《易命师》 第1章 欢迎来到命运岛 林律倚靠在船首的栏杆上，有些出神。 穿过盘踞在蔚蓝大海上的苍白雾霭，映入眼帘的便是全新的世界，烟花升上天际，激起阵阵噼里啪啦的声浪，似是在欢迎又一批渴望逆天改命的勇士登陆机遇之岛。 林律抬起头，眼中终于恢复了光彩，举目眺望雾中朦胧的岛屿轮廓，心中默念着此行目的地的名谓： “命运岛。” 新的一朵烟花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放，林律也正式踏上了命运岛的土地。 双脚踩在港口的木质地板上，侧身给了游船上负责“欢送”旅客的船员小费，一扭头，就见一个陌生人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哦，是导游。 导游身穿符合当地特色与季节风格的花衬衫，蹬着拖鞋，鼻梁上架着遮挡视线的太阳镜，使得他只能斜着眼睛打量不远处自己未来的雇主。 而林律也下意识地攥紧随身携带的行李箱，眯着眼睛摆出警惕的模样，观察着眼前以服务游客为生的陌生壮汉： 虽然笑容可掬，但太阳镜后的眼神却无端令人感到冷漠，对方心里计算着的生意，恐怕比面对游客时展露出的笑意还多吧。 导游也在观察今天的客人： 大学生，顶多大学刚刚毕业，缺乏社交经验，前半辈子的人生估摸着也过得唯唯诺诺……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想必不会困难到哪里去，说什么，对方“嗯嗯嗯”的就全答应了。 他注意到游客的行李箱拉杆上挂着一个圆圆的、扁扁的，感觉有些破旧的玩意，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武器，估计是和客人的爱好相关的事物吧，和自己的工作没关系，于是小幅度地撇撇嘴，不再关注它了。 随后，导游稍微向下拨弄了下太阳镜： “mr.lin？” 古怪的口音，不过，应该不是当地的土着，大概也是哪一代的移民吧，没准也就比我早几个月上岛，靠热情和语言天赋找到了工作，勉强能在这边的新世界中安稳度日。 林律如是想着，轻轻点了下头，一手抓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手机，对导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展示了与此映照的证明。 “一天，150联盟币，能用现金吗？” “蔚蓝联盟币”是命运岛上的通用货币，简称“联盟币”，有1、5、10、20、50和100联盟元六种纸币面值，还有小单位譬如1、5、10的联盟分硬币，以及各种节假日会发行的纪念硬币与纸币，汇率与某个联盟主事国1：1相当，因此对于那个国家的移民而言兑换起来十分便捷。 导游摇摇头，把挂在胸前的导游证翻了个面，露出一个二维码来。 就这样，一桩生意便谈妥了。 林律提着行李，捏着手机，小心翼翼、一步不离地跟随着导游，然而渐渐地，他从局促不安变得开放起来，愿意循着导游的手指方向与讲解内容，让目光流连在街道两旁的风景与当地的人文文化上。 “哇……” 离开港口后，他跟着导游登上岛屿之外看不到的岛柱电梯，穿过命运岛的无人区与被各种植物覆盖的森林地带，径直抵达了岛屿上平民们生活的地方。 脚下又是一个港口，操着不熟练炎夏国语言的导游告诉他，有权势的人们会乘坐空艇在此地登岛，这样做会比林律的登岛方式更安全。 “是不是感觉很奇妙？”导游对林律说，“空艇和浮空船都是由专门的易命者操控的，外面的世界并不流行这样的东西，我也是踏上了岛屿后，才认识到了它们的神奇之处。” “异能，还有易命者。”虽然口音增加了导游话语的辨认难度，但林律依旧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聆听着，“它们便是这座岛屿吸引人纷涌而至的原因。” 世人都听说过，十多年前，一座七层岛屿自太平洋海平面下升起，彼时还有不少来自岛屿内部的物品以及文字载体乘着洋流传播到了世界各地……那一阵子，各国的新闻上天天都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有人认为这是某些国家的秘密研究不小心曝光，还有人认为这是外星人的手笔，担忧是否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人们根据发现的物资上的信息，为神秘的岛屿冠以“命运岛”之名。 后来，蔚蓝联盟的科学家发现，岛屿内部存在一种奇特的磁场，使得一部分踏上那片土地的人类能获得特殊的能力。 这便是“异能”。 而觉醒异能的人，也被世人称作“易命者”，他们得到了异能，改变了自身的命运，为世人所艳羡，也被普通人所忌惮。 “林先生也是听信了这个传说，才会来到这里的吧？”已经在“地理新发现”的岛屿上找到工作的黑脸壮汉八卦地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林律含糊其辞。 “那你可以去交易市场看看。”导游提出了他的想法，“不过不用着急，它本来就是这趟行程的站点之一，每个前来命运岛的旅客，都向往去那里寻觅机遇。” 林律调查过“交易市场”的传闻，只能说它是命运岛上的一大特色，人们都说，在那里可以交换到一切事物，只有自己想不到的，没有交易市场提供不了的。 就连外界闻之变色的“器官（非法）交易”——在这座岛上，是一种被称作“全生命体买卖”的合法项目。 他一度被这种传得神乎其神的消息震撼到，但转念一想，首先自己是个健全人，不光是身体，心智也是，其次，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世界上不就乱了套了？肯定会有很多在和平国家生活的人难以想象的离谱事件发生，那座传说中的岛屿也会失去它的安宁。 这会儿，又听刚认识没多久的导游提起这样的事情，林律呵呵笑了一声，表示他对在外界犯法的事情不会感兴趣。 “永远都不会。”他还强调了一下。 “林先生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导游脸上笑意更甚，“在交易市场上，总会有幸运儿，会找到他们心仪的异能，成为‘易命者’。” 那里什么都有，不限于刚从外界踏上新世界的人们能想象到的事物，还包括“异能”。 我该惊讶吗？林律审视着身边喋喋不休的导游，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行李箱拉杆上的装饰品。 而导游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忽地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倘若您真的在日后的交易市场之行中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也别做些法律允许之外的事情啊。” “这不是废话吗？”林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只敢小声或在心里说出这句吐槽。 “假如您只是来岛上旅游，那么最好在回去之前，别和易命者扯上关系。”导游又道。 “……”看来他雇用的这位导游不是能觉醒异能的“幸运儿”，林律心想。 乘上奔驰在城镇街道上的公交汽车，听导游吹嘘了一番“雇佣易命者以达到节能目的”的公交企业发家故事，两人来到了一处小小的纪念碑前。 “刻在上面的数字在过去是会变化的。”导游说，“不知道从何时起，它归零了。” “这意味着什么？”林律振作起精神问。 “我们失去了命运岛土着的下落。”导游模仿过去在岛上听闻过的大人物的口吻，假意郑重道，“他们或已经融入了现代社会，或被我们逼上了绝路，又一个文明从世界上消失了，世人应当引以为戒……” “在蔚蓝联盟派人登岛之前，据说这里还生活着其他人类，就像，嗯，您知道的，炎夏人的历史据说都很好。”导游跳过了一些容易遭到举报的说辞，“在外界人类逐步探索岛屿的过程中，他们也适应了环境的变化，融入异乡人群中，不多时便绝迹了。” “传说中，最后一位活跃的土着在消失前留下预言，说命运岛的七层大地将联通我们头顶的星空，混乱将会降临……于是在这几年间，各个维护星球和平的组织势力被建立起来，这您也应该是知道的。” 导游也解释了先前警告林律“别接触易命者”的原因：他们分不清谁是土着易命者，谁又是后来登岛觉醒异能的外来者。 “所以我才说在乘坐空艇登岛会更安全，底下的几层都是邪恶易命者们喜欢藏身的地方。”导游努了努嘴，“官方称犯了罪的易命者为‘易命师’，我不是很理解这个说法，我喜欢叫他们‘邪恶易命者’。” 林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询问导游他们下一站该前往何处，忽然间，一块阴影跃入了他的眼帘，笼罩在纪念碑旁的地面上，且越来越大—— “小心！”刚踏入新世界没多久的游客大喊一声。 导游只觉得一阵眩晕，一侧的手臂和背部忽感剧痛，好似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水泥地面的怀抱中。 他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推开，行李箱拉杆接触地面又反弹起来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然后便是手机摔在地面上的声音……一块不大的岩石从上方落了下来，将它砸成粉碎。 有什么东西糊在了他的脸上，薄薄的，轻飘飘的，像是丝绸质感。 他勉力睁开眼睛，适应起周边的烟雾与灰尘，余光瞥见了两根竖长的东西屹立在他的身畔，于是他本能地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顶天立地”地站在他身旁，双手撑在一块比杀害手机的凶手更大的巨石上，手臂伸得笔直，尽管微微发颤，却一点都没退缩的意思。 “林……林先生？” 他只能颤抖着嗓音，试探性地发问。 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的年轻人微微低下头，朝被自己保护住的导游展露出浅显的笑意，嘴巴一张一翕，即便没发出声音，导游却看出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第2章 易命师事件 林律双手紧搭在倾斜的巨石上，袖管上的皱褶在某种方面暗示了他的用力。 他那两条宛如立柱的双腿先是从膝盖处微微弯曲，仿佛是在做一个蓄力的过程，而后，在落入险境的二者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巨石离开了它的原轨： 他们安全了，终于。 还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粗喘着气，弯下腰握住了导游的手，随后借力让自己得以站直身体，顺带着把手的主人也一起拉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刚刚解决一桩危机的年轻旅客后知后觉地问道。 “不知道。”导游先是茫然地摇了下头，接着，按照经验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想，我们可能是卷入了易命师事件。” “易命师事件？”林律重复了一遍这个回答。 “好吧，这可真是……”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无奈，却又暗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先生，放在以往，我会对您说：这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不是所有登岛观光的游客都有幸遭遇邪恶易命者们闹出的事端的。”导游在林律听得懂的语言中混进了不少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语气词，大概率是他自己母语中惯用的脏话，“而且还能活下来，四肢健全。” 林律望着对方，沉默不语，似是在等待其后文。 他的双手手掌上都受到了看起来比较严重的擦伤，红色和黑色的痕迹映入旁人的双眸中，扎眼得很，可是，他却一声不吭，不仅仅是简单的“无言以对”，而是缺乏正常人面对创伤时应该做出的表现。 导游尽量不让自己注视那双救过自己命的手： “可能有些失礼，但，林先生，您以前到过岛上吗？” 他迟疑了片刻，调整了下自己的修辞： “您是易命者吗？” 在导游的理解中，唯有拥有异能的那帮幸运儿，才能在危急时刻扛起倒下的石壁；才能在受伤后仍保持镇静；才能面对“易命师事件”时，如此淡然。 林律哑然失笑： “我当然是第一次登上命运岛啊，想要好好放松一下，顺便开拓眼界……”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在伸出手想帮导游拂去粘在衣服上的碎石子时愣了一瞬，脸上的讪笑也猝然消失了。 林律轻车熟路地从衣服内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手上明显施加了些许力气，擦去了两只手手掌上的红色痕迹与灰尘。 “我也不是易命者。”他将弄脏的纸巾收回衣袋，“不如说，正是因为我向往得到异能，成为‘改变自己命运的人’，才会踏上这次旅途的。” 导游轻轻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相信雇主的这番说辞： “谢谢您救了我，现在这种情况，想要完成出发前制定的项目是不可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会有人在受灾区外接应我们的。” “你是说，peso？”林律想起了做旅行准备工作时查到的名词。 那是蔚蓝联盟在这座岛上建立起的一个组织，全称是“星球环境自卫组织ary environmental self-defense organization）”，主要职责是监管岛内觉醒异能的“易命者”，并把出现在岛外的这类人引渡回岛内。 在网上可以查询到的资料上，貌似还含有一些隐喻，比如“提防星外来客”之类的，而彼时已经是大学生的林律自然是一笑而过：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可能会相信“世界上存在外星人”这样的说法呢？ “是的，所有登岛游客的安危都需要他们来负责，我们只要能在被卷入更严重的状况前转移到安全地带，自然会遇到他们的人……”导游又操起了他的职业口吻，“幸运的话，我们还能去他们的基地转一圈，这可不是所有旅客都有机会享受到的服务！” “那就快走吧。” 说话间，林律搀扶住导游的身体，方才对方被他猛地推倒在地，就算没有被石块砸伤，肯定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行动的伤害。 这时候，自诩身材因为锻炼而格外壮实、比一般登岛游客以及同行都要高大、因此还能得到些额外收费的导游才发现，他这次的雇主，虽然不及自己，但也比第一印象中的要结实得多。 平日里肯定不疏锻炼，导游心想，是“穿衣显瘦”的类型。 对于“有机会参观‘peso’这个政府组织的基地”一事，雇佣自己的这位旅客尽管没有表现得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期待和兴奋，却至少显得像是一位正常的观光者……不过，本来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身为普通人的他们谁也预知不了下一波袭击会在何时降临。 “那是我们刚刚下车的公交车站。”熟悉周边路况的导游对他的雇主说，“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是一个广场，里面有易命者扶持运营的许愿池、小商铺之类的设施，平日里会聚集很多游客……不知道袭击是不是冲着那里去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掉。” “易命师事件，在这座岛上算是常见的还是罕见的呢？”林律拖着明显重于自己的导游的身体，参照他的指示往希望中的“安全地带”移动。 对方大半个身子都依托在自己身上了，林律想，果然，他还是受了伤吗？但愿能及时得到救治。 “不急，找些掩体，这个地方就那么大，总能走出去的。”身侧传来导游的声音，“那帮混帐搞的事情，说多，也不多，所以才说你很‘幸运’。” “再往前面一条街，就是‘东部交易市场’了。”声音听上去还算有精神，希望不是强撑起来的，“命运岛的三层平民区一共有‘东’‘西’两个交易市场，就算是居住在上层的大人物，也得跑来这儿才能进行交易。” “邪恶易命者们也喜欢袭击那里，理论上来说，peso的机动小队最先关心的地方，也是那里，因为……” “会有很多大人物出没？”虽然学业已经暂告段落，但林律还没忘记怎么“联系上下文做阅读理解”。 他拽着导游扑进一处倒塌建筑物的阴影里，同时不忘护住自己费力带在身边的行李箱，这里面装的可是他此行的全部家当，他可不想在茫茫大洋上被官方的人认作偷渡客或乞丐。 他的目光落在行李箱空无一物的拉杆上，眼中稍显落寞的神情，不过转瞬间便消散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身边有人用力拉了自己的衣服一把，低下头，发现是导游跪坐在碎裂的水泥地上，抬起手臂抓住了自己衣服外侧的口袋。 “怎么了？”他环顾四周，觉得自己一直在按对方的说法行动，应该没有走错路。 “这是你的东西吧？”导游的一根裤脚管已经爬上了殷红的痕迹，他的手上则攥着一团丝绸质感的东西。 那是一顶礼帽，帽身被压进了帽檐里，看起来有些破旧，皱巴巴的，上面唯一的装饰物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花……蔷薇花。 而这正是他一直挂在行李箱拉杆上、随身携带登岛的物品。 原来如此，是在自己推开导游时，掉在了地上，又被导游捡到了啊。 林律谢过导游，缓了口气后，又搀扶起他，准备继续他们的逃难之旅。 然而，下一刻，他们都听到了人的声音： “他往那里去了，别放过他！” “还有没救出去的平民吗？游客呢？该死，他为什么偏偏要往这个方向跑？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冷静，托尔加。”两人听到了一个人名，“那里有东区的城市广场，我们刚刚路过的地方则是东部交易市场……这里还是有很多重要的场所的。” “只是，那个易命师不袭击他们一贯盯上的目标，跑到最开始被他打成废墟的地方，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这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不，是挑衅了他吧。”被称为“托尔加”的男子说，从他的声音和语气上，林律听不出年龄或是其他信息。 “我看，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那个家伙被我用枪击中了腰部，他成不了气候了。”托尔加又道。 “就这么办吧。”他的同伴同意了他的提议。 我们应该出去吗？林律望向自己的导游，对方是在命运岛上找到工作的人，比自己更熟悉这里的情况。 贸然出去“认亲”的话，不会被打成筛子吧？听他们刚才的说法，那两个貌似是官方的人都有配枪，而国外不比国内，还没毕业的时候，林律就已经在各个社交平台上领略了好几起离谱的“误伤事件”。 导游显然也在犹豫，末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颇有种“豁出去了”的感觉。 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喊人过来帮忙的是我……林律失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向外张望。 忽地，他又感觉导游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林律好笑又好气地回过头去，好歹命运岛在游客们之间的风评不错，邂逅官方人士干活没必要提心吊胆成这样—— 他的身后，不止自己雇佣的导游一人。 一团模糊的、勉强可见人形轮廓的阴影，不知何时诡谲地浮现在二人身边，应该被认作腰部的地方渗出点点血花，而其面部则一点一点露出尖利的牙齿，挤出一道“绝处逢生”的狞笑。 易命师事件的罪魁祸首，被peso的成员们追捕的罪犯，此刻，就在他们的眼前！ 第3章 对战影子怪人 人形的影子立于废墟之上。 林律望着他看不清五官的面庞，咬了咬牙，将负伤的导游护在自己身后。 那团影子并非是平面的，而是有一定的厚度，好比是一个正常人由于不明原因被洗去了体表上的所有颜色，只余内部仍留有黑色之外的色彩。 对方咧开嘴笑的时候，口腔内泛黄的牙齿和红色的舌头都清晰可见，略过位置不明的鼻子，那对透露出狡黠之意的眼睛也无时无刻不给林律及他身后的导游带来压力。 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睛——没有眼白——确切来说，整颗眼球都是黑色的，原本应该颜色更深的虹膜及瞳孔部位反而被映衬得极浅，微微透着它们原本的色泽。 仗着两个没能逃出受灾区的平民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诡异的黑影率先出手，不打算给他们一丁点反应的时间： “决堤【burst the dike】！” 话音未落，林律便听到头顶传来令人心惊胆寒的轰隆声响，根本不必抬头确认，他就已能猜到方才对方那句咒语般的话究竟造成了何种效果。 “决堤？”大学生涯以来外语听力成绩还不错的年轻人闪身躲开了上方坠落下的石块，一边拽着导游，企图在附近寻找到安全且醒目到足够吸引官方人士目光的场所，一边分心思考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的含义。 “那家伙是个易命者。”导游不顾自己的胳膊被大力士雇主抓得生疼，出声替其解惑道，“总有些易命者摆脱不了人类炫耀力量的本能，会给他们觉醒的异能起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好像是这么做的话，他们异能的效果也会得到提升一样。” “就像是一种……增强信念感的把戏！”他找到了最佳的解释。 为新觉醒的异能起一个好听且符合作用的名字，就是一把年纪还在犯中二嘛！懂的都懂，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向往，这样的时候！不过，现在也没功夫戏谑地看待这种事了——命都要没了，跑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拉拉扯扯间，两人竟然掌握住了躲避攻击的节奏——又或许是对方自恃他们俩跑不出他的手掌心，peso的人也不会那么快被动静吸引过来，所以在故意耍着他们玩——总之，林律和他的导游艰难地闪躲着影子怪人的袭击，同时不忘寻找生的希望。 “呼，呼，前面是死路啊。”影子怪人先前对街道造成的破坏，致使导游脑海中的岛屿地图失去了用处，“我们被他逼进绝路了，可恶，他是故意让我们跑来这边的！” 林律脸上汗涔涔的，心态自然不会比导游好到哪里去。 逃跑的过程中，他险些被一块石子绊倒，害两人都差点摔在废墟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最终，不知是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还是觉得再窝囊下去救星也不可能到来，不如拼一把，“让自己死得光彩些”，他松手放开了导游，转身面向如鬼魅般一直紧随他们的影子怪人。 “林先生？林先生！”导游小声呼唤着不要命般的雇主，“普通人怎么可能是易命者的对手？敞开嗓子吼几声都比正面硬怼他们要有效！” 他们逃跑的路上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只是不清楚为什么，先前路过的那俩官方人士直到现在都没跑来帮忙。 纵使有经验如他，导游也差不多要放弃希望了，邪恶易命者都是些无视权威的疯子，自以为成了天选之人，便开始胡作非为。 “你还能跑吗？”林律迈步来到导游与影子怪人之间，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就算能跑，又能往哪里跑？ “托您的福，节省下了一些体力，转移到那边的墙根底下还是没问题的。”导游叹气道，他对自己能逃出生天不抱希望。 “那就去做吧。” 刚来岛上没多久的年轻人表现得有点“惜字如金”，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丢下唯一的同伴，直奔害他们落得此等境地的“邪恶易命者”而去。 “喂，您！”体型比林律大了一圈的导游张了张嘴，终究没胆量浪费对方为自己争取来的这些时间。 他自我安慰道：“我是伤者，躲起来等待救援是合理的。” 然后暗自为充满勇气的年轻人加油鼓劲：“那个家伙受伤了，没准他有胜算！他一定能活下来的，嗯！” 另一边，影子怪人欣赏完了两位“落难平民”表演完的这一出好戏，歪了歪脑袋，发出嘲讽的声音： “不准备逃了？甘愿成为我的人质，帮我逃过那帮peso走狗的追缉？” “哦，你还真是好心。”陌生人的语气令林律感到一阵恶心，“而且，也足够‘智慧’，猜到我只需要一位人质即可。” “那么，”林律听到那家伙冷笑一声说，“另一个逃难的可怜虫，就没必要继续活着了。” 影子怪人抬起一条手臂，任由它在风中上下摆动： “决堤！” 熟悉的单词自他口中窜出，然而，下一刻，他举起的那只手却被一块石头砸中，偏离了原本的指向。 “你是不是变扁了？”林律维持着丢掷石块的姿势，顺手又从地面上抄起了一块“武器”，“你为自己的异能起名‘决堤’的同时，也是在向其他人宣告它的作用。”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连贯，且给人振振有词之感。 决堤——堤岸被水冲开，堤身变薄变软，然后垮塌。 视野中的易命师以这个词汇来形容自己异能的作用，以及副作用。 无聊的异能，林律心想，在对周围环境造成破坏的同时，易命者自身也会不断“变薄”，先是被褪去外表的颜色，变成立体的影子，而后越来越平面化……滥用异能到了最后，他会完全变成一张影子，再也无法立足于大地之上。 虽说会迎来怎样的结局，都是这位易命者咎由自取……但目前面临难关的是林律，对方尚未失去还手之力，自己稍有不慎，还是会被倒塌的墙壁、巨石砸中，受到伤害。 “你觉醒异能后，是不是都没照过镜子？” 林律的话渐渐变多了起来，他需要放开自我，以减少心中的惊慌。 说着，他已直扑罪犯跟前，伸手用力攥紧那只有薄薄一层的影子手臂，又一脚从对方的膝盖处踩下，逼迫其跪倒在自己面前。 余光瞟见影子怪人腰间的殷红，林律抬起另一只脚，径直往那处伤口踹去。 先前还洋洋得意的怪人，此刻模糊的五官已扭曲得不成样，刺耳的呻吟声自他凹陷下去的口腔中发出，又被林律一个提膝堵了回去，连牙齿都差点被撞掉。 尽管过去的二十年来，林律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学生，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打架，不代表他不会发狠。 易命者若是被自己的异能坑害成了这副模样，该怎么变回去呢？展示出实力的年轻人不禁愣了会儿神，他很害怕所谓的“改变命运”，就是把自己整成这种脱离正常人范畴的样子。 “您还说自己不是易命者！”稍远的地方，传来导游不乏口音的质疑声，不过，更多的是庆幸、感慨与感激，他认为自己的雇主又救了自己一次。 林律腼腆地笑了笑，他也没想到追了他们这么久的影子怪人其实如此“不堪一击”。 说实在的，都是因为这家伙作茧自缚，明知道有副作用还胡乱攻击……不，也许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外形的改变，自以为是觉醒了搞破坏的异能，就开始无法无天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走神了的林律突然感觉眼前一阵风刮过，下一个瞬间，就觉得有东西于他面前自下而上地扫过，随后就是有什么东西从鼻尖滴落下来，低头一看，他的衣襟已染上鲜红的色彩。 抬起手背碰了下鼻子，创口并非产生自身体内部，不过擦伤罢了。 是影子怪人在反击——即使是一张纸，速度够快，也是能在人类的皮肤上留下伤痕的，同理，变得很薄的易命者一个抬头，便能对压制住自己的普通人造成意想不到的伤害。 怪人张开嘴，虽然失去了指向事物的能力，他仍然能够施展异能。 “去死吧——”自觉没希望逃离的罪犯厉声诅咒道，“决堤！”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回他发动的异能，竟是针对这整座岛屿！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遭到异能反噬，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去厚度，最后甚至从林律手中溜走，附着到了地面上，怎么也捞不出来了。 “啊，这是……”林律茫然地在地面上抓了一把，可旋即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和身边的废墟也二次坍塌，即将把他掩埋在底下。 林律本能地望向导游躲藏的方向：希望他那边受到的影响不大，希望他已经从困境中逃走了…… 好歹也有半天不到的缘分，自认为迎来终局的他只希望认识的人能够安好，在事件结束后继续过自己的人生。 “发现目标。” 耳畔响起另一人的声音，稍微有点印象，但也称不上熟悉。 “目标已捕获。”那个声音说，“托尔加，你说的没错，‘抑影笼’的确能在这次任务中起作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有些吵闹的提示铃声。 “现场发现两个未得到及时清空的平民……不，现场发现一位易命者。” 滋……像是在扫描某样事物般的机械音。 “未注册在案，需要我把他带回去吗？他观感上状态不佳。”那个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嗯，嗯，我想是他没错。” “是他替我们解决了这次任务的目标，托尔加，通知队长，我想，我们就要有个新人了。” 说话时愈来愈轻，而林律的意识也逐渐归于黑暗。 最终，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第4章 命运女神的邀约 命运岛七层，peso基地右翼，外勤机动队“命运女神（f·d）”办公区域。 禁闭室（兼审问室）。 “这太奇怪了。” 薄薄一层影子贴伏在禁闭室深处的墙壁上，与周围的阴影浑然一体，仿佛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使自己不受侵害——前提是他本人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是无辜人士而非危害城镇和平的罪犯。 “我打中他了，我应该打中他了，我就是瞄准他发动的异能！”他一直在念叨，“可是，为什么他毫发无伤？” “我的能力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失效了一样……不，是无法命中他，所有的攻击都精准地避开了他，而他也完美地躲过了它们的余波！哈！哈哈哈！为什么？” “这太奇怪了。”遭到逮捕的罪犯不忘强调他的感受。 “罗沙，他都交代了些什么？”禁闭室门外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功成名就的笑意，似是刚结束一场庆功会，“这样的家伙居然会成为一个不了解异能的新人的手下败将，嘿，还真是稀奇。” 结束任务，清理完现场后，peso的成员们自然也“慰问”了在场的目击者也即导游，从他口中了解了大致的事况，也得知被他们带回来的“新人”否认自己是个易命者。 这种人很常见，队伍里的大伙都有应对的经验，自然谁都不会把一个人单方面的说辞当真，不过，该打听的还是得打听一下，要是造成误会就得不偿失了。 “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面对队中同伴的询问，负责审问犯人的人却这么回复道。 “都是妄语。”他背过身，露出一直收在身后的“抑影笼”，“还不如等本人清醒后，好好找他谈一谈。” 背后传来罪犯的惨叫声，很快，禁闭室里恢复了宁静。 …… 林律清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歹徒绑架进了交易市场。 头上一直有光源在晃悠，周围也是一片雪白，还站着几个身穿白大褂、戴口罩和手套的人，俨然一副身处手术室的境况。 林律当然没进过手术室，但眼下的情况就与他想象中的“器官贩卖”流程中的某一环相似，于是，他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但他却不急着爬起来，因为身旁的陌生人们开始说话了，其中兴许会蕴藏一些有用的信息。 “林律，22岁，是游客。” “……感觉像个普通人。” “……队长怎么说？” “新人的加入关系到你们明年年度的预算，命运女神队再没有新鲜血液，你们所有人都要被发配去做清洁工！” “清洁工怎么啦，清洁工一个月赚的钱也比我们多……谁叫我们都是些吃白饭的呢？” “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吃白饭的道理？”林律听其中一个白大褂说，“你们队的罗沙呢？还有托尔加，他们从审问室回来了吗？” 罗沙，新的名字，还有“托尔加”，似曾耳闻。 至于围在自己身边交流的这俩“白大褂”，从声音可以听出来，是一男一女。 “醒了就不用装了，你的情况这边都监测着呢。”问问题的那个白大褂突然道，然后，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唉！我都忘了，要友好，友好，不能把他们队预定的新人吓跑了。” “谁叫你们的人总欠我们队人情呢？”他旁边的那个女人轻笑着调侃道，同时伸出手，想要帮林律坐起身。 但林律已经在她动手之前自己撑起了身体，稍微反应了几秒，适时表露出了惊讶和失措的情绪。 那些人白色外套的胸口处，都点缀着一枚纹章，图案是一大二小的三颗“闪耀的石头”——林律曾在peso给外界展示的官方网站上看到过它，也因此认清了他们的身份与自己的处境。 这里就是peso的基地？ 一旁的女人见他坐在病床上，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心中笃定这位新人必然是被吓到了——不适应环境，也可能是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亦或是其他等等原因。 想了想，她便在其他白大褂的注视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只耳机模样的东西，递到林律眼前，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它的用法。 林律乖乖地戴上了“耳机”，他也没想过不配合。 “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那女人一如既往地用炎夏国的语言对他说……可他该怎么和她解释，刚才他们说的话自己不用这个“实时翻译耳机”也听得懂呢？ 貌似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国家，区别仅是“游客”、“侨民”和“移民”罢了，对方已经在当地的政府组织里找到了工作，想来是后面二者中的一种。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他决定先搞清楚自身的状况。 “检查结果显示你的身体并无大碍，大脑也未受到损伤，但以防万一还是先确认一下，你还记得自己遭遇了什么吗？”炎夏国女人关切地问道。 “我被卷入了易命师事件。”他的记忆断在影子怪人施展异能，随后“天崩地裂”的那一刻，这么说，是peso的人及时赶到，救下了险些被土石掩埋的自己？ “我的导游呢？”真是遗憾，那位黑脸壮汉展示导游证的时候，自己没能关注他的名字，“他没事吧？” 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告诉林律：“他已经获救了。” “那么我……”林律稍稍放松下来，“这里是……” 他觉得自己需要考虑一下正常游客面对这种情形时会问的问题。 “我们是星球环境自卫组织，peso。”好在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他的窘迫，“是我们的人救了你，并把你带到了这儿——命运岛的第七层，也即我们基地的所在处。” “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对一个外人说的吗？”林律苦笑一声，他们的回答，自己早就知道了，而他们的态度则说明了另一件事。 “虽然对于岛外的人而言，peso基地的位置仍是个谜团，但在岛内的人看来，这已经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男性的白大褂从一旁放置医疗器械的桌子上取来一张纸，往上面记了几笔，然后将它递给身边的女性，“你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要保守这个秘密。” “别吓唬人家。” 责怪完同事，并将接过的纸张收进衣袋，女人随后向林律发起了参观基地的邀请，在她身上，林律看到了黑脸导游的身影。 莫非她也是从导游转职过来的吗？抱着这样的疑惑，他跟着女人离开了这间纯白的房间，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不，是一座廊桥上。 立于桥身，可以浏览底下基地的屋顶，还有数条处在室外的走廊和来来往往的路人，那些人都穿着差不多形制的制服，唯一能在俯视视野下区分开他们的，想必只有他们的走路速度与发色。 抬头向上看，遮天蔽日的廊顶下架起了几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轨道，不少金属爪子或是小机器人围聚在轨道两侧，负责辅助运输会经过轨道的货物。 “方才我们所位于的是peso基地的右翼。”已经脱下白大褂并将其折起捧于胸前的女人介绍道，“基地最初的设计者没有考虑建筑整体的对称与美观，所以右边这块地方，待得久了总让人感觉太拥挤了一些。” 她告诉林律，基地的右翼被划分出了生活区（员工宿舍）、休闲区、训练区和工作区等好几个板块，光是大型餐厅就有两座，提供的餐食的风格还大相径庭。 而与“拥挤”的右翼相对的——她指向廊桥的另一端，基地左翼，被命名为“其他部门及管理人员工作区域”，顾名思义，就是右翼塞不下的设施被另外归类到的地方。 她又踩了踩脚下的桥面，表示基地的中央管理区域就在底下。 “它和停车场、接待人员所在的前台、备用武器库、备用能源库一起，组成了我们基地的身体。”她如是说着，“一般的职员无法前去停车场和前台以外的场所，前往那里需要预约或报备，处理紧急任务的时候可以先斩后奏，但不建议这么做。” “备用？”林律总觉得对方透露的内容有些太多了。 “正牌的武器库不在基地的身体里。”女人拍了拍胸前的纹章，别在胸口的身份牌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律捕捉到了上面印有的两个硕大的国际通用语字母： “f·d”。 两个字母虽然浮于其他文字下方，但远比那些黑色的小字要显眼得多。 他移开视线，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斟酌起自己接下来可以表述的话语。 “你们希望我做什么？”手边空空的，让他很不习惯，而他也才想起来，行李箱与另一件珍贵的事物不在自己身边。 “先在基地里参观一圈，然后就去前台领取你的行李吧。”女人一挑眉毛，尽量保持友好、不容易吓到别人的语气，“我们在事件现场捡到了它们，放心，我们是讲文明的组织，不会乱翻无关人员的随身物品的。” “但机器扫描必不可少。”她小声补充了一句，“以防有危险物品，你登岛前应该经历过一次了。” “还有你的手机。”她单手握拳，敲向另一只手的手掌，“后勤捡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碎得不成样了。” “但不要紧。”女人话锋一转，翻手从衣兜里变出一枚小型智能机来，“我们有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职员，数据恢复和转移他都很拿手。 她将小型智能机递给林律，林律下意识地接过了它，但对方并没有松手。 应该说，是并不打算松手。 “女士？”年轻人一贯维持的淡定，在面对无法避免的社交场合时也有些破防了，“这是，额，给我的吗？” 对自己有可能误会了别人的意思一事，林律感到万分惊恐。 对面的女人眨了眨眼睛，而后忍俊不禁起来。 她松开了手，揉了揉嘴角，注视着林律将新手机握于怀中，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犯了糗的林律感到更不自在了，他有点郁闷对方的戏耍，又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任由他们的意思成为这座基地的一员真的好吗？还是说，孤身一人游离在这座命运岛上，等签证到期不得不回国，才是正确的选择？ 尽管peso的人还未做出符合他预期的行动，但他感觉也差不多了。 对方一定会那么做，要说理由的话，这便是“命运”。 果然，憋够笑的陌生女人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态，有些忐忑，有些踟蹰地追踪起林律的视线，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起胸前的身份牌来。 她在担心自己没表现好，她在担心“未来的新人”会拒绝他们的邀请。 林律暗吸一口气，他们二者都对未来感到紧张。 “林律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做好心理准备的女士全然不知“新人”心中的算计，她的神情逐渐庄重起来。 “我的名字是蓝铃，是peso外勤机动队‘命运女神’的一员。” 她取下了挂在胸前的身份牌，向林律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你是否愿意移步我们的驻地，了解我们的工作内容呢？” 我可不可以认为，这句话是个正式的邀请？林律故作犹疑数秒，而后，摆出正常游客应有的表情，难掩激动地点了点头。 第5章 异能的种类 “这里是异能打靶场，沿着它的主干道走到尽头，就到了fd的办公区域。” “fd”就是“命运女神队”的简称，蓝铃并没有解释它是由哪些单词的首字母构成的，只告诉林律，待在这座基地里，就要熟悉各种部门的名称缩写和绰号。 “异能打靶场？”林律渐渐找到了身为游客的感觉，“是做什么用的？” 帮助易命者们锻炼异能精准度、提升异能命中率的吗？他想起了不久前遇到的影子怪人，那个人在这方面似乎就不怎么在行。 “虽然被命名为‘打靶场’，但这里实际上设置了各式各样的测试道具，我们用它们来测试、定位自己的异能。”蓝铃解释得很详细，“命运岛上的易命者们掌握着不同类型的异能，有的纯粹是用来‘破坏’的，还有的可以掌控自然界中被定义的元素，像是我国的五行，也可能是元素周期表上的那些，又或者和奥术、魔法、玄学之类的为伍……这种异能取决于人类的想象力和认知。” 林律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小时候也是翻阅过那些在世界各地出版的“名着”、浏览过脱离常理的影视剧的，对于这些新知识，他的接受力还算可以。 “第三种类型，就是掌控一件事或一个生命体的命运。”蓝铃先前说了“单纯破坏”和“掌握元素”两种，而在将话题转进第三种时，她的语气明显沉重了起来。 “觉醒这种异能的人中，有的已不限于小幅度改变某个对象的命运，而是能将二者的命运交换，甚至是删除……”她瞄了一眼林律的侧脸，发现对方目光平视前方，完全没被自己刻意酝酿的气氛影响到。 “他们可以杀人于无形之间……”她张牙舞爪地比划起了符合叙述内容的手势，希望自己带的这个“游客”可以给点反应。 “还有其他类型吗？”但对方的兴趣点却在其他地方。 “当然。”蓝铃一下子泄了气，“第四种嘛，在交易市场那边挺常见的，但就算是同样的异能，其实也分优劣，就像‘改变命运’一样。” “不知道最开始分类异能的人是怎么给它们下定义的，你相信吗？把活生生的人类变成其他物种的异能，也会被分在‘改变命运’一类上！”她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听起来你格外在意这个类型的异能。”林律有所恍然。 “因为这类人最危险！”蓝铃简直就要原地跳起，“不是所有易命者都像之前被收容的那个那么好对付的，遇到这种拥有概念类异能的易命者，跑才是最要紧的，不……也有可能根本跑不掉。” “我体验过陷入绝境的滋味。”林律回想起在废墟中被逼入死路的那一刻，“跑不掉的感受，我了解。” “唉，反正，也不会经常遇见这类人。”蓝铃摆摆手，“总之，刚才说到的第四种，就是可以交换身体零件，头发啦，眼睛啦，把低鼻梁换成高鼻梁，薄嘴唇改成厚嘴唇的这类异能。” “无痛整容”，蓝铃用这个词来解释她所理解的“第四类异能”。 “据说还有换器官这类的，哪有这么方便的事啊？”她对这种事的看法倒是和林律一样，只觉得荒谬，“外界都非法的事情，就算搬进岛内也是一样的，易命者也是有极限的，他们可没法凭空造出一个器官。” “不过，如果找到合适且合法的捐赠者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找个易命者帮忙，会比一般做手术要轻易一点。” “交易市场的商人们都有自己的小仓库，存的都是一些悲观厌世者不要的头发、眼睛、胳膊之类的……这样的情况就属于地下市场监察队负责了，我不是很清楚。”蓝铃为自己的观点做了一番补充，“听传闻，貌似还有人造器官之类的研究，但进度就和外界差不多，说理想也不是很理想，但也并非完全没起步。” “长见识了。”林律将视线从主干道上移开，投向道路两侧的“打靶场”。 可以看到有人在里面活动，或发出各种语言的呼喊声，或上蹿下跳、看不明白具体在做什么。 实时翻译耳机里传出处理完的声音，一旁的蓝铃微笑着表示它会与佩戴者的脑电波同步，按需翻译。 “另外一提，语音接收范围是可以调整的。”蓝铃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不是所有话都有必要理解。” “耳机样式也是可以定制的哦，也有领针or耳夹款，你要是女生的话，还可以选择发绳、头箍或发夹……也有耳钉耳坠的造型，你应该不是会对这类装饰品感兴趣的人吧？” “以貌取人了的话，我先说声对不起。”她慌忙避开视线，觉得自己在“带新人”上太兴奋了。 对方分明还没有答应要成为peso和命运女神队的一员呢！ “制服和枪、咳、枪袋，也是可以按需求定制的。”她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算是员工福利吗？是这个组织吸引易命者和普通人加入并长期停留的手段，林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打靶场内的某道身影。 那个人已经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了。 对方也察觉到自己的举动被发现，没有避嫌，而是径直朝主干道走了过来。 在离林律与蓝铃不远的位置，他停下了脚步。 “火、火、火！”而后，喊出了三个连续的单词，一团火球自他的掌心处凝聚，旋即便被投向了他们这边。 林律本能地将身边的人推向安全地带，自己也闪身避开了这记挑衅。 火球在差一点就要命中他原本所站的位置时就自动消散了，对方并没有杀意，只是想给出现在基地里的新面孔一个“下马威”。 “嘿。”陌生人凑上前来，“他就是那个解决第三层镇上危机的未登记易命者？你们fd终于要有新人了？他的异能是什么？还有，你们有跟他交代过薪资待遇吗？” “闭嘴，他只是个来参观的游客。”蓝铃瞪了没事找事做的同事一眼，“都那么大的人了，做事之前也不考虑清楚，你就等着被观光者协会举报吧！” “林律先生，我们走。” “刚才我的攻击，他能躲过去也不容易啊。”挑衅者指了指打靶场上被火焰完全吞噬的标靶，“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吗？不过，就算他是异能者，不会只是个‘闪避专长’的能力吧？” “布兰吉也真是老了，什么人都不愿放过。”哪怕两人已经以背影面对他，他也没有停止奚落。 “出外勤很容易得罪人。”蓝铃用余光瞥了身后的孬人一眼，边摇头边叹息道，“那家伙当初就是被我们队伍里的人揍进来的。” “流浪在外的易命者，要么选择被收容，要么就加入peso，成为官方的一员。” 林律点点头，就着对方的话提了几个问题，接着便了解到“布兰吉”即命运女神队的现任队长，在队员们眼里，她就像是真正的“命运女神”。 而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后，方才出言挑衅甚至还动手的peso职员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打靶场内的标靶。 这个地方很适应他的异能，不如说，就是为了他这个类型的异能所准备的，而且在他看来，整座基地中，再找不出其他和他一样能把元素类异能运用得如此出众的易命者了。 “火、火、火！”他念出了自己定下的“启动咒语”。 然而，被瞄准的靶子却不像过去那样会整个被点燃，化作他的火焰的薪柴。 靶心处，一缕黑烟钻了出来，小小的，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消散开的样子。 “欸？” …… 在fd的驻地中，林律正式见到了当初前往命运岛三层出任务的两名易命者。 罗沙，还有托尔加。 罗沙是个有着淡金色卷发，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不像是peso的制服，倒像是在家里会穿的休闲服，甚至还有点像睡衣，也不知道是他的个人风格，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权。 他的眼睛是湛蓝色的，林律敢说自己从没见过一个眼睛像他这样蓝、这样清澈的外国人，稀有到看上去反而有点假——绝对不是人类的嫉妒天性在作祟，他一向没有恶意看待他人的习惯。 他也许很受欢迎，林律不禁心想。 另一位队员和罗沙相比，则逊色多了。 托尔加给林律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戴着耳钉的杀马特异国不良青年，估计比他大上几岁，眼中沉淀着在社会上闯出的经验，给人一种“可以来往，切忌背叛”的感觉。 他把自己的制服下身定制成了便于行动的短裤，裸腿戴着护膝，配套的短靴上也加装了“喷气加速装置”，大概率是个装饰品。 个子倒是不高，比自己矮半个脑袋……也比不过罗沙，但是，罗沙的身高也不及自己，而且穿的鞋子也是平跟的，更矮了。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事情？”托尔加叼着根塑料棍子，察觉到了林律“暗中较量”的眼神，当即横了他一眼。 “林律先生和蓝铃是来自一个国家的吧？”罗沙表现得比托尔加友好多了，当初也正是他，把林律从受灾区域内“捡”了回来，“都是炎夏国人，嗯……托尔加来自‘万岛之国’那边，也就是欧罗巴洲的北境，你们的共同语言可能不会很多，不过，还是希望彼此间能多多体谅一下。” 那么你呢？你来自哪里？林律张嘴刚想要问这个问题，却被托尔加蛮横地打断了： “老实说吧，你的异能是什么？” “我……不是易命者。”林律无奈说出了实话，他的确心怀同命运岛的政府组织扯上关系的执着，可在异能的事情上，他也撒不了谎。 他是真不清楚fd的这些人为何笃信自己觉醒了异能。 第6章 锁与钥匙 罗沙是个和蔼的人，托尔加则有点不好惹，有时候话说的不对，或者露出了本人都没意识到怎么“失礼”的神情，他就会“爆炸”，不过，虽说他对陌生人充满了敌意，但对队友的态度倒还算不错。 除这两个性格迥异的fd队员和至今没有露面的队长外，蓝铃是这支队伍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队员，她有着炎夏特色的黑发棕眼，头发据说是天生自然卷，被她梳成一个长辫，摇曳在脑后。 “在我们这颗蔚蓝之星上，命运岛是一个‘不速之客’，十多年前，它突然在北半球太平洋的海面上形成，周围迷雾缭绕，蔚蓝联盟及世界各地的自由科学家与学者们也都是费了很多功夫，才确定了岛屿的位置，并遣人登陆了岛屿。” 登岛的人们发现，岛内的神秘磁场可以让部分人类觉醒异能，成为“易命者”，岛上还生活着各种奇形怪状、但勉强符合现有理论的生物，甚至，还形成了对虚构神明的信仰，并且能在岛内的石块、树木和建筑物等载体上找到形似外星生物的图腾。 岛上的文明简直是一团大杂烩，然而，当外来者们想要从原住民们入手，研究这座岛的历史时，他们却迅速被现代文明吞噬了，消失在了世人的视野中。 “命运岛的最下面是‘海洋层’，联通外界的大洋，岛上的居民称那里为‘无生命领域’，哈哈，想想也不可能是这样，那儿还是有鱼类……和其他非人型、类人形的生物栖居的。 “海洋往上，一层有近一半区域都遭到了海水侵蚀和覆盖，另一半区域成为了无人区，同时也是‘最好也最糟糕’的藏匿点，据统计，有不少上层失踪的物资和探索到的资源都分布在那里。 “岛屿的第二层被大型杂食性动植物占领，有些偷渡者无法乘坐岛柱电梯，就只能通过那儿潜入城镇区，一般来说，死亡率挺高。 “第三层就是寻常游客观光和平民们生活的地方，建设有港口和机场，还有交易市场，只要待在这层，就能获得来自peso的安居乐业的基本保障。 “我们把能源相关的设施安置在第四层，那里就变成了能源供给的主要场所，大部分都是风力发电，为了岛屿的环境安全，火电和核电的建设还要一段时间的考量；那儿还有一些隐秘性较高的黑心工厂，每年都有几个单纯的易命者受骗而在那层失去下落，不过大部分已经在我们peso的监管之下，就快凉透了。 “第五层，呵呵，如果我是你的导游的话，我会吹嘘那儿是‘美丽的大自然’，但是，越美丽的事物越危险，任何本不应毗邻的地形都有可能出现在那层，同时，那里还形成了一道直通海洋层的巨大瀑布，它造成的声音大到下面几层的相关区域根本无法住人。 “第六层是最初那批投资开发命运岛的掌权者，和移民来的有钱有势的资本家、执法者生活的地方，理论上是很安全的领域，但经常会遭到不满生活状况而产生犯罪冲动的易命师袭击，易命师就是犯法了的易命者，我们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第七层，曾是原住民们信仰的神明的‘神域’，在他们消失后，这里已经荒废，就成了peso的基地。你想去神域遗址观光的话，只用到基地前台签个字就可以了，那儿风景还不错，就是平时鲜有游客有机会去那儿参观，科研和考古工作者倒是经常在那出没。” 罗沙一口气把岛屿每一层的情况都向林律叙述了一遍，有些内容命运岛旅行社的对外官网上有提，还有些就是只有本地人才了解的事了，林律从中收获良多。 为了逃避托尔加咄咄逼人的目光，也是为了给他一个答案，林律在罗沙的陪同下回到了异能打靶场。 而因为林律现在的身份还是“游客”，罗沙并没有催促他，反而耐心做起了临时导游的工作： “你的导游受伤了，不是吗？” “好歹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在这件事上，至少能为你提供些许帮助。”他是这么说的。 而当林律下意识地在打靶场上寻找方才找茬的陌生员工，并在罗沙的询问下分享了刚刚经历的事及自己由此产生的疑惑后，罗沙十分热情地干起了解惑的活： “命名和施展异能之间的关系，就像钥匙和上锁的门，你只有使用正确的钥匙，异能才会从门后出来，达成你想要的效果。” “你给觉醒的异能起名字，就像给门锁配钥匙一样。”他比喻道，“当你感受到体内的异能时，钥匙的雏形便已经完成了，当你第一次喊出你决定的那个名字时，你也就将那把钥匙与门锁绑定在了一起。” “要是你起了一个很尴尬的名字……”林律想起某人的“火、火、火”，再简单不过的单词，还是三个一模一样的词，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用更古老、感觉更高级的语种。 “火、炎、焱、燚？但是外国人应该会把它们和其他字搞混……而且只有在书面语上这样的组合才能展现出逼格啊，再说，是不是有点俗了？”他思绪翻飞起来。 罗沙自然听不到他心里的嘀嘀咕咕，只是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说，“配的钥匙是可以换的”。 “当你的异能有所提升，那扇概念中的‘门’抵挡不住它们，‘门锁’也即将被冲破时，你就可以考虑换一把‘钥匙’了。”他说。 “异能也会升级吗？”林律抓住了重点。 “当然。”罗沙取出他的手机——和岛外销售的哪种智能机都不一样，就像是这个组织专门配置的通讯设备，只有加入peso的人才有资格使用。 之前蓝铃给自己的那只，貌似也是同款。 罗沙的手机上安装了一个林律未曾见过的软件，他称呼它为“异能监测应用程序”，简称“异能监测app”。 “每个peso终端上都有。”闻言，林律摸出了自己的“新手机”，果然，桌面上也有相同的图标。 “使用者与它绑定后，它会判断使用者异能的强度与危害程度，然后给出反馈。”罗沙摇了下手机，那图标便自动放大，跳出了软件的首页。 漆黑的界面上列出了许多林律看不太懂的数据信息，还有树状图、柱形图等虽然五颜六色、表面却像是加了一层阴暗滤镜的图表。 靠近左上角的地方，有一个一直在旋转的国际通用语字母，也是整个界面中除那些图表外最醒目的元素。 “你是……”林律只觉得那个字母很晃眼睛，怎么也看不清晰。 这种伤眼睛的垃圾app是哪个人才的作品？大学时期同学们开发的鸡肋互联网项目都比它看起来顺眼。 “不是什么优秀的等级，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比我出色。”罗沙收回了手机，有些难为情地表示，“在没有绑定的情况下，软件里应该会显示出两道短横（hyphen）。” 林律瞥了一眼自己的软件首页，真是两道同步旋转的连字符。 “peso制定的标准会体现在这个软件里。”罗沙伸手按住林律的手机，用平和的口吻阐述道，“根据异能强度和危害程度，我们会把异能及其对应的易命者分为d、c、b、a、a+、s六个等级。” “d级的异能强度和危害最小，只能影响自己，持续时间短，缺乏攻击性，如果再倒霉一点，还有可能存在副作用。” 林律打量了一下罗沙，他会是“d”吗？不，应该不可能，一个低级异能不足以支持这位官方易命者加入需要出外勤的队伍。 “c级，影响范围不超过10个生命体，且易命者无法稳定控制它，一般都是些无法对社会造成较大危害的常见异能，危害程度超过原d级的异能会被归类到c级，副作用较严重的原b级异能也会被归类到c级。” 罗沙告诉林律，大多数负责“全生命交易”的易命者的异能等级，都在c级上下。 “b级的异能，影响人数不定，大多可以操纵他人命运，它们的危害程度使它们无法被局限在c级的框架中。” 同理，b级异能也有和c级相似的升降级规律，除此之外，易命者频繁使用异能，也是有概率让它增强的。 “剩下的那几个等级呢？”林律听罗沙没再说下去，不禁问道。 “超过b级的就是a级，它是能一次性对很多人使用的异能，强度和危害程度普遍等同；a+级的异能影响范围已不限定于‘生命体’，而造成的损失超过a级理论上限的易命师，他们的异能会暂时被归类进a+级中；s……s已经是破格的异能了，peso虽说并非没与这种易命师打过交道，但也确实少见，暂时就先不讨论这类吧。” “总而言之，”罗沙戳了戳林律的手机屏幕，“异能等级高不代表该易命者、易命师的异能强度高，但造成危害过重的易命师的异能等级一定高。” “也就是说……”林律听了半天，像是领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般，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另一人的视线。 “没错。”说话者的声音及其镇定，“造成破坏，遵从人类的天性，异能就能得到提升。” “但不建议这么做，是吗？”林律眨了眨眼，想将方才目睹到的罗沙的复杂眼神从脑海中抹去，“peso的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好易命者，你们的对手是会危害社会的易命师。” “是（yep）。” “那不就行了。”林律收起手机，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标靶，“还是先做‘正事’吧。” “罗沙。”他鼓起勇气，叫出了今天才刚认识的陌生人的名字，“你为什么要坚称看到我使用了异能？” 第7章 紧急出动 看到了就是看到了，还有其他理由吗？金发的青年似乎是坚信自己的眼睛不会欺骗自己，伸手揽过林律的肩膀，让他不要想太多。 毕竟，人在危急时刻，肾上腺素都会发飙，何况是现在人类都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的“异能”呢？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为你是会受到岛屿恩惠的幸运儿……那类‘部分能在磁场影响下自发觉醒异能”的人之一！”他拍了拍林律的后背，不无客套地奉承道。 林律猜不透罗沙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尽管维持戒心是应该的，可随便揣度刚认识的人，反而会在二者之间挖出深深的隔阂，这对他在命运岛及peso的社交计划来说，是没有必要的。 “我应该相信别人的好意，多交几个朋友。”林律在心中叹了口气，随后询问起异能打靶场的使用方式，并向身为易命者的罗沙打听觉醒异能时应有的感受。 “你会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身体里安了家。”罗沙的形容很笼统，不怎么形象，“有事物在自己的心里落了锁，你能感应到它，你能呼唤出它。” “好吧。”林律无奈，“我还是不理解，但我可以试试看。” 感应……感应？罗沙告诉他，只要他之前就已经觉醒了异能，那么站在异能打靶场中，那股力量就会自行涌现在他的四肢、五脏六腑上，无需刻意地寻觅，它就会主动现形。 相反，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对应的答案也就很明晰了。 他只身走进了一间打靶场，顿时，四周一切的声音——风声、路人们的讨论声、罗沙的打气声……都消失了，他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宛如提前迈入了死亡的领域。 是只有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吗？孤独、寂冷，好似天地间只余自己一个活着的生命。 之前见那个能掌控火元素的易命者在这里上下蹦跶时，对方还是能感知到附近的动静，还可以凑上前来找不快的……如此一来，是不是说明罗沙的眼睛没出问题？他在对付那个影子怪物时，当真发挥出了异能？ 孤寂的感觉又维持了一段时间，恍惚间，林律看见了大学时候的自己，孤零零的只有一道身影，婉拒了所有的缘分，逃避了其他人的热情，而后，蓦然缩水，变成了年纪更小的他。 这些幻觉也是异能打靶场为他带来的吗？表示他有成为易命者的潜力？ 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他的内心一直平静如水。 看着22岁的自己变成16岁，16岁的自己再缩小成10岁左右的他，两道高矮不一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回忆、也即眼前朦胧的幻象中，其中高的那道伸出手，指了指10岁的他，又指向了矮的那道身影。 再然后，一顶礼帽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覆盖了所有的幻象，丝绸的质感在他的面颊上拂过，又迅速离去，于他眼前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 他愣了愣，尝试着伸手去够到它，可下一个瞬间，礼帽原地绽放成了一朵嫩粉色的蔷薇花，花瓣散开，糊在他的脸上，又往他的身后飘去。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在他背后，罗沙的鼓励声响了起来，估计自他走进打靶场的那时起，青年就一直在这么做了，这会儿，见他身体有了动作，关切的询问声代替了原本加油的声音： “没事吧？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林律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变化的自己的身体，转身面向罗沙，露出一个难堪的笑容： “我没有感觉到它‘落锁’。” 反而还飘走了，这是正常的现象吗？ 林律没有把他感觉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罗沙，只是表示：自己仍不知道自己异能的底细，也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觉醒异能。 “别灰心。”罗沙的表情也有些尴尬，可能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等以后我们可以去逛逛交易市场，找那里的商人帮你看看。” “你的异能可真冷淡啊。”他为自己找补道，“一点都不主动。” “我想去前台领我的行李。”林律快步走出打靶场，回到了主干道上，“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去那里吗？” “你不打算继续参观了吗？”罗沙吓了一跳，感觉自己搅黄了队伍的招人计划，“我们可以……对口供！对，到时候托尔加要是问起，我们可以编一个普通但能发挥作用的异能蒙他。” “你们打算蒙谁呢？”两人附近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循声定睛一看，身穿特别定制过的制服的杀马特青年将护目镜移到额头上，单手握枪，表情淡漠但眼神中仿佛燃烧着烈焰地注视着他们。 “托尔加！”罗沙爆发出了连翻译耳机都没法调校的异国口音。 “我经常来这里练枪，你是知道的，罗沙。”fd的另一位队友疾步朝他们走来，“你现在也知道了，游客。” “你果然没有觉醒异能，哼？”他话尾带笑，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罗沙看错了，蓝铃误会了，希望队长不要为此事失望……我会带你去前台领走你的东西，之后，今天内你想在基地里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但时间一到，我们就会请你离开。” “等等，托尔加，这事不是你一人说定的……” “离开后最好也别向岛内其他人，还有外界的人分享自己的见闻，若是一不留神泄露了机密，就等着军事法庭见吧。” “我可不会犯蠢。”林律心里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但他的嘴已经先一步明确了他的态度。 罗沙站在二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是他们仨中最对现在的局面感到为难的人。 就在三个人互相眼瞪着眼，气氛越来越僵时，罗沙和托尔加的智能机同时发出了“嘀嘀嘀嘀”的声响，不像是闹钟，倒像是警铃。 其他在打靶场内活动的peso职员也都停止了动作，或朝他们的方向张望过来，或取出了自己的手机，低下头查看消息。 “驻地那边传来的。”托尔加瞬间摆出了“精英队员”的态势，“是蓝铃。” “下面出事了。”罗沙也表现出了身为外勤队一员的经验，“我们快回驻地。” 简洁有力的对话过后，两人便立马扭头奔向打靶场的尽头。 见四周逐渐围来了人，林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和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了fd的驻地。 …… “蔷薇盛放，白鬼永生。” “岛柱通天，星外来客。” “血染大地，神明回归。” 命运岛三层未遭受破坏的街道上，行人们来来往往，平日里交好的相邻两家商铺的店主，抽空串门之余讨论起了昨晚发生在城镇另一头的那场混乱。 “菲特总医院那边据说已经人满为患了，镇上的大、小诊所，医护人员也都是供不应求，据说就连岛上那座医学院的学生都要被拉出来帮忙！” “好久没有发生这样严重的袭击事件了……喂，你有听说吗？袭击者的来历？” “是个刚来岛上没多久的游客，去交易市场转了一圈，就把自己能的不行。”说话者闲聊时也不忘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深奥、神秘，以此来糊弄住谈话对方，让自己感觉高人一等。 “听说他‘抽’中了个破坏性很高的异能，人的歹性也就被诱发了出来。”他继续分享已知的信息道，“自以为变得无人能敌了，就到处试自己的能力，眼睛被暴力和血遮蔽了，就更目无法纪了。” “你没看到那些血吗？都凝固在了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人提高音调说，“哈？你说是黑的？谁管呢，嘿！易命师都是吸收普通人的血来维持自己力量的怪物，都是吸血鬼！” “那个人是不是有点古怪？”他的邻居怕他胡扯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把话题绕到对他们俩的交情不利的地步，赶忙把话茬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他指的是一个从他们店橱窗外缓步经过的女人，头发凌乱，对着他们的那半边脸上纹着奇怪的暗红色图案。 她穿着奇怪的、像是从马戏团或杂技团出来的服饰，后背露出大面积的皮肤，脚上蹬着恨天高的凉鞋。 “大白天的，穿得这么奇葩，嘴里好像还在念叨什么……” “血染大地，神明回归。” 距离那么远，他却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血染大地……”说话之人的脸色逐渐变白，“什么？” “是个疯子？”陪他闲聊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不，是、是易命师！” 明明隔着钢化玻璃制成的橱窗，那个女人却仿佛还是能感应到他们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向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俩普通人露出了微笑，绝美的笑容一下子冲击了两人心灵的防线，而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消失在了橱窗内的小小世界中。 一位店主率先反应过来，冲出门去，试图追觅那道怪异却不失绮丽的身影，但迎接他的唯有街道上的人山人海，以及愈发响烈的嘈杂声音。 他的朋友后他一步跑来室外，同样茫然地环顾了下四周，而后气馁地叹了口气，拍拍好友的肩膀，没再继续方才谈论的话题。 …… 林律在fd驻地内设置的荧屏上，见到了这支外勤机动队的队长。 那是一个身穿peso基地制服，有着一头金色大波浪卷发，眼神凌厉的丽人。 “我们的队长。”身为通讯员的蓝铃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律，“不愧‘命运女神’之名，对吧？” 林律一心打算降低自己在托尔加和屏幕对面的布兰吉眼里的存在感，因此面对蓝铃的问话，他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敢制造出丝毫动静。 “今天本来是队长的休假日。”蓝铃继续叨叨，“真是稀奇，她没有缩回在第六层的大别墅里休息，反而跑到三层去溜达了，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不过，那里经常出事，希望你不会对那边有偏见。” 你自己都说“经常出事”了，还指望一个刚来岛上没多久的游客不对第三层产生错误认知？林律咧了咧嘴，算是回应了蓝铃的话语。 “有人预谋打开一、二层和三层平民区的防水门。”屏幕中的女队长简单概述了此次紧急通讯的缘由，她的声音也很符合她的形象与职位，英气逼人，领导感十足。 “那不是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吗？”托尔加皱起眉来，“海水倒灌，会破坏最下面几层的生态，在那临时作业的科研工作者中也会出现伤亡，而且，经常有作死的自称‘探索者’和‘冒险者’的普通百姓会到下面去游逛……” “大瀑布的水也会冲入三层的街道。”和托尔加比起来，罗沙表现得较为冷静，语气却同样很严肃，“那里的居民更多，造成的损失也会更大。” “往上的区域也会受到波及……”林律身边，不会出外勤的蓝铃碎碎念道。 “事不宜迟，你们立即赶往现场。”屏幕里面的队长发布了指令，“随机应变，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收到！”两个fd队员异口同声地接下了命令。 “那我就……”这时，林律才压低声音，向蓝铃请辞，“自己去前台了？” “啊……” 蓝铃欲言又止，眼神中满载“不希望就这么放走新人”之意，而另一边，托尔加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发表任何说辞，转身朝驻地内另一扇门走去。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现场。”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罗沙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给予了事态转机。 第8章 没有未来之女 “爸爸，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啊？”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几十年如一日地回荡在空旷阴冷的走廊上。 “姐姐到底怎么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她怎么还没醒来啊？” “爸爸。”他呼唤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这里好安静、好冷啊，我们要在这儿等多久？又是在等待谁呢？” “是妈妈吗？”他的语气中忽然浮现出了一缕希望，“妈妈会来看望你和我们吗？” “太好了。”尽管一直没有人给予他回复，但他却像听到了最期待的答案一样，松了一口气道，“这样的话，姐姐也会很快苏醒过来的，一定！” “一定！” “父亲……唔！！！” 强烈的眩晕感催促着他赶紧躲进梦乡，如此一来，便无需面对接下来在现实中要经历的事情，但林律使劲摇晃起了脑袋，竭力驱赶走了这样的念想，由此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得以正视自己正在面临的一切。 做了个讨厌的噩梦，他想，随即扭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努力回忆自己在大脑断片前在干什么事。 “抱歉。”邻座传来熟悉的人温和的道歉声，“我应该考虑到的，第一次乘坐小型空艇的人很容易‘晕机’。” 说话的人是罗沙，此时，他正拿着一板药片，担心地注视着刚刚醒转过来的林律。 “你已经很好了。”他又取来了存放在座椅下方的保温杯，边倒水边开始分享其他fd队员的黑历史，“托尔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不但昏厥过去了，醒来后还狂吐了一阵子。”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才对。”林律接受了对方的好意，用温水润了润嗓子，“因为我要跟你下来，所以他留在了上面。” “那是他在闹别扭。”罗沙摆摆手，安慰林律无需在意，“虽说这艘小型空艇限载两人，但我们fd队的情况还没窘迫到只供应得起一艘空艇的程度。” 当时在fd驻地里，罗沙执意要带上林律，也不知道他自身有什么魅力或独特的优势，竟让顾虑紧急任务的队长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们就不担心带个累赘到任务现场，反而会拖累任务进度，而且万一再发生影子怪人那样的事情，还会增加救援人员的负担吗？ 林律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有着十分明确的认知，他相信托尔加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自从罗沙提出那句话，对方就一直恶狠狠地瞪着他。 没有时间让他们浪费了，于是，托尔加选择留在驻地里远程监视底下的状况，情况一旦恶化，他就会赶下去帮忙，而身份仍然是“游客”的林律则被托付给了自信满满的罗沙，“就当是参观基地的特殊项目”，罗沙是这样说的。 “不是哪个游客都有机会现场观摩机动小队任务进展的。”金发蓝眼的年轻人说着，抓起林律的手，直接带他上了前往命运岛第三层的交通工具，即他们现在正在驾驶的小型空艇。 时间回到现在，刚从“晕机”状态恢复神智的林律，就听到了对方“已到达目的地”的通知声，元气满满，听上去是极想赢得他这位“游客”的好感……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对方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目的地定位在了西部的‘德斯蒂尼镇’。”他在空艇内部呈现的显示屏上点了几下，一张城镇地图立即展现在了二者眼前，“港口和岛柱电梯都建设在东边的‘菲特镇’上，我一直在建议他们多建几个这样的便民设施，但，‘经费不足’、‘工期安排不出’，哈，绝妙的借口。” “那里就是防水的闸门？”林律注意到了地图上一直在跳的小红点，“还有，从着陆起，我就一直听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罗沙代替他补充完了这句话。 都说壮观的瀑布都“先声夺人”，今次林律总算体验到了这样的感觉，那訇然的流水声在他心中催生了极大的震撼，相对于一切都寂寥无声时感到的凄冷、恐惧，眼下这种除了水流声外一切声音都大打折扣的环境，令他产生的是不安、想要一探究竟却担心一去不返的忧虑之情。 他害怕自己永久融于这嘈杂的环境中，分不清自我。 “声音还没夸张到要你露出这般严肃的表情，放轻松点。”罗沙及时唤回了他的心神，“现在的情况还没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们可以分开行动，你去找队长提到的可疑人士，我嘛，就去检查防水门的境况好了。” 他表示自己知道该如何修复损坏的闸门，当然，防水门没坏就更好了。 “我们会让这个地方重新变得安静起来。”罗沙拍了拍林律的臂膀，给他打气道，“相信自己，你一定能找到那个可疑的家伙的。” “找到后就用终端联系我和上面的人。”金发青年指了指天，“保护好自己，不要小看自己和易命者之间的差距——哪怕你是易命者也一样。” 林律总觉得对方的说法有些古怪，果然，罗沙其实并不相信自己觉醒了异能吗？当时施展异能失败的情形，肯定打击到了他对自己的信任，现在他对自己的这番态度，不过是他为人处世的礼貌罢了。 他忍住了向罗沙询问什么的冲动，何况，一切也来不及了，那个人把自己丢在了空艇上，径直朝防水门所在的地方冲去了。 自己绝没有无能到完成不了其他人专门为他布置的任务的地步，林律忧郁地想着，那么就去做吧，总不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下去。 他得把握住这个机会。 转身查看起屏幕旁的指示，捣鼓出了纸质版地图的林律跳下空艇，朝着勉强能听出有人声传出的方向奔去。 “德斯蒂尼镇”和“菲特镇”……命运岛第三层城镇的命名风格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这座小镇上沿街的装饰风格，也给予游客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觉，仿佛他们踏入的每一间纪念品商店，都是他们必须面对的“命运”。 “旅游业可真发达。”充满土着风格的手工艺品、丝帕、水果、泥土烧制成的雕塑……每个店门口或橱窗里都陈列着类似的商品，其实都是骗旅客的把戏。 命运岛上的原住民早就失去踪迹了，这些不过是现代工厂流水线的产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岛外或是岛的上面几层送来，分派到每一个摊铺、商店，以及游走在大街小巷上的小贩手上。 相关的信息，林律在登岛之前就已经在网络上品鉴了许多，而在岛外，和那些纪念品一模一样的商品也被挂在各大交易平台上售卖，“made in (命运岛之外的某地)”的暗标极具讽刺色彩。 小镇的街道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游客或当地人在做自己的事，或是围聚在一起，讨论不知从何时起越来越明显的水流轰鸣声。 穿过人群，林律的目光随意地扫在几个街边的洗手池上，几乎每一个出水的地方都挂着一块告示牌，要么是呼吁游客们节约用水，要么，就是用各国的文字在上面写着： “1（或者2）联盟分\/1次。” “还不算太抢钱。”他在心中嗤笑一声，接着继续在街上寻找行迹古怪的人来。 忽地，在林律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 她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所有人都自动避开了她，也没有人主动朝她攀谈，好奇她为什么迟迟不移动。 虽然很冒犯，但这附近没有比她更可疑的人了，林律由衷心想。 他取出新手机，或者说，peso终端，尽量以不会引起旁人误会的方式拍下了那道再蹊跷不过的身影。 可就当他打算按下“发送”键，通知等待消息的fd成员时，一行系统自动识别图像后跳出的文字，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已注册：没有未来之女；现状：逃亡通缉中。” “没有未来之女？”林律并不是会把屏幕上的字读出来的那类单纯之徒，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组词汇，思考着这个称号的背景。 “没有未来……”他苦笑了一声，“这应该是属于……” 一个想法忽地自他的脑海中闪过，他及时把握住了它： 她会不会是某场易命师事件的受害者？被心怀歹意的罪犯夺走了命运，还要被对方操纵剩余的人生，所以，才会被称作“没有未来之女”，就像…… “蔷薇盛放，白鬼永生。”附近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句话同时从许多路人口中发了出来，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给人以诡谲之感。 “岛柱通天，星外来客。”林律下意识地瞄了眼自己脚下踩着的大地，他知道，命运岛也被一些人称作“岛柱”，“岛柱电梯”就得名于此。 “血染大地……”这可不是什么好词，“神明回归。” 林律猛然意识到，周围的路人们都在念叨这些古怪的语句，好似是被催眠了一般，念了一遍还不够，还要继续说第二遍、第三遍…… 除了自己。 他顿时反应了过来现状，按在终端屏幕上的手指微动，敲好的消息便如他所愿地传送到了每个理应接收到的人手上。 自己和其他路人不一样，自己是特殊的，自己没有受到可疑人士的异能影响。 但是，自己被发现了。 他顿时浑身寒毛竖起，抬起头，紧盯着立于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企图把对方的形象特征记录在心里的同时，脑海中也在飞快地闪过无数应对现在这般局面的策略。 “跑啊！”他的大脑向他的双腿施下了命令，可是它们却纹丝不动。 说明这个对策并非最优的选择。 面对不了解底细的敌人，什么才是最合适的选择？自己缺乏判断的经验。 林律攥紧终端，将微渺的希望寄托在身边任意一件能给予自己参考答案的事物上。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咧开嘴，向着不远处的敌人摊开双臂，表示自己对她暂时没有威胁。 “让我们谈谈吧。”他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向对方提议道，“‘没有未来之女’。” 第9章 林律的异能 林律特地在“没有未来之女”一词上加了重音，在对面的敌人看来，这可能是不明所以的举动，然而，只有他明白这个举措背后的意味。 他没有和街道上其他人一样中招，自然引起了那位易命师的警戒。 出于常理来考虑，能在如此诡异的现状下保持镇定，不是易命师，起码也是一位本领不凡的易命者……衣着奇特的女人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抬起手，向林律勾了勾手指，玫红色的指甲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出妖艳的光芒： “姐姐我没见过你呢，你是前不久才在东部成功觉醒的新人吗？” 她的声音十分动听，从朱唇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词，都像是在听者们的心灵上翩翩起舞，不知不觉间让人们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前提是背景音不是大瀑布的轰鸣声。 “好啊。”见林律僵立在原地，女易命师消失的笑容又重新在她脸上挂起，她回答了林律先前的提议，并顺势向他抛了一个问题，“你是官方的易命者吗，新人小弟弟？” 林律将手放到一边的耳朵上，努力在大瀑布嘈杂的声音下辨认对方的话语。 他之前还在担心自己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对方听不见他的话；又担忧对方和自己语言不通，且没有与“实时翻译耳机”类似的工具辅助……但现在看来，真正的问题是即便对方给出了答复，自己也无法听清她在说什么。 如此一来，他就没办法按自己的想法开启话题了。 至于放任对方近身来陪自己聊天……那得是多缺心眼的人才会做出的事情啊？林律当然不是这种人，但他也不会白白看着对方的耐心流逝。 “蔷薇！”林律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吼出了这个单词，“你为什么要用到这个词……在他们反复吟诵的那首……诗歌里？” 他尽可能完整地表述了自己的疑问。 “你在意的是这个吗？”对方看上去有些惊讶，似乎是觉察到对面的人听不清自己的说话声，她也在发声时多施加了几分力气。 两个人都视对方为有能力威胁到自己的易命者\/易命师，谁都不敢轻易接近对方，因此，才造成了这番乍一看有些可笑的局面。 “这让姐姐怎么解释为好呢……”女易命师表现得有些为难，“对‘他’的消息这么敏锐，看小弟弟你的年龄，也不像是最初那批与‘他’为敌的官方走狗，这么说，你还真是新人。” 尽管她的话经过大瀑布背景音的冲刷，传到林律耳畔时已变得断断续续，但林律还是认识到了——视野中的敌人同自己之间并不存在沟通问题，而且，她还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误解——很好，他在心中兴奋地挥了挥拳，状态不错，就这么继续下去吧。 “是通过某些渠道获悉了‘他’的相关资料，因而对‘他’形成了兴趣吗？”“没有未来之女”咬了咬指甲，她对突然闯入自己计划的新人也有了些许兴趣，只恨自己不能直接瞬移到对方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好好盘问一番。 一个易命者只能觉醒一种异能，顶多在原有的异能基础上开发出五花八门的应用方法和表现形态，所以，她无法用超自然的手段快速接近对方，更别提对面的青年还对她充满戒心，寻常的靠近方式只会让对方戒意更甚。 “没有未来之女”的异能并非随意操纵其他人的心神，她能做到的，不过是让他们一起念念诗、吓吓人罢了，而这属于对“副作用”的妙用。 她真正的力量，体现在物体上的效果反而要比对人类施加更出色。 “没有未来的人……我听说过这样的称号的来历。”一直在社交上很被动的林律，此刻正卖力地找着能引起对方兴致的话题，“人们都说，他们和被称作‘蔷薇’的易命师脱不开关系。” 身为普通人，他必然会对异能不明的易命师产生恐惧心理，担心对方直接袭击上来，担心对方的异能可以远程攻击，让周围的建筑物倒塌，让他脚下的地面塌陷，让周围的路人作为他的陪葬…… 他努力克服这样的想法，演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模样。 每逢与陌生人交流，信息量的不对等就是他“唯一”的优势，而能否利用这个条件压倒对方，就全看他那拙劣的演技能否欺骗过对方了。 想来一个刚入社会的大学毕业生也不可能蒙骗一位逃犯太长时间，所以他对这件事本就不报太大期望，只盼望自己能趁这个机会多打探出一些有参考性的信息，并能在与对方的对峙中保住性命。 “蔷薇……‘蔷薇大盗’，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他一边警惕对面女人的动作，一边将自己本就掌握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抛了出来，“他是命运岛诞生以来最臭名昭着的易命师，是一个以夺取他人命运为乐的恶徒，不知道有多少凡人家庭毁在了他的手上。” “嘻嘻，官方的笨家伙们怎么都抓不住行踪诡谲的‘他’，也捉摸不透‘他’的性格，甚至怀疑起‘蔷薇大盗’并非只有一人，而是一个大型异能犯罪组织。”女易命师搭上了他的话茬，背景中的瀑布声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她的声音显然响亮了许多。 “他们质疑‘他’的存在，而这样的声音减少了‘他’的威慑力。”女易命师漫不经心地表述出自己知晓的情报，“对于所有易命者而言，‘他’是里程碑般的存在，新人小弟弟，对你，自然也是一样。” “你也是……”林律感觉自己无法再矜持下去了，“他的受害者吗？” 周身原本一动不动的路人忽然间全都转向了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他。 “怎么能说是‘受害者’呢，小弟弟。”哪怕相隔不少距离，林律仍然能感受到对方眼中透露出的寒光，“这是‘他’选中了我们，让我们成为在‘他’之下神的代行者，一起来享受自星空而来的荣光。” 自己根本没法站在易命师的角度进行思考！林律在心中抓狂地想。 好不容易适应了环境的噪音，他能辨析出对方吐露出的每一个词汇了，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他好不容易把它们拼凑成句，结果发现根本无从理解那句话时的绝望呢？！ 难道对方说的是一种像极了炎夏语言的其他国家的语言吗？ 还是说，是思想维度领域的问题……他们的认知程度不同，能够进行的有效交流自然也倍受限制。 不过，林律觉得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应该归咎于她，是她不说人话，而非自己的理解能力存在问题。 她口中的“神”是指什么？命运岛土着们的信仰对象吗？作为peso基地原身的荒废神域原本的主人？而这个“神”，又与“蔷薇大盗”有什么关联呢？ 遗憾的是，他非常在意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蔷薇是神的代行者？”于是，他不得不强颜欢笑地逼迫自己去理解对方的话语，“星空……这就是你让大家吟诵的那首诗歌的含义？” 话虽这么说，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那首怪诗的意思，感觉像是预言，也可能是警告，更有可能是犯罪预告。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和‘神’的事情。” 感觉今天的对话量达到上限的林律企图空手套白狼，对方掌握的信息量明显比自己要多，他们俩的对话不可能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真是抱歉啊小弟弟，姐姐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对方的回答却令他失望，同时，也令他心生一股寒意，“不如你到姐姐我身边来吧，我们可以一起欣赏有‘他’在的新时代的到来。” “就快了。”她说，“蔷薇盛放，白鬼永生。” 周围的人也一起复述：“蔷薇盛放，白鬼永生。” “岛柱通天，星外来客。” “岛柱通天，星外来客。”人们眼中无神，纷纷转向人群中心的女易命师。 “血染大地，神明回归！”她张开双臂，似是在欢庆理想新时代的降临。 嘭——哗！ 随着众人话音落下，异样的声音于重新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响起。 然而，不止林律被它吓到、以为自己搞砸了，连劝诱他加入易命师“行业”的女人，也被这些怪声弄得一头雾水，本能地朝四周张望，寻找它们的来源。 哗！—— 是水，林律反应过来，是沿街吸引游客消费的“命运岛特色洗手池（水有祝福效果）”突然喷出了数道水柱！地下水冲破了束缚它们的水龙头与水管，在街道上迸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缺乏美感的喷泉。 “水？为什么会有水？”此刻的情形并不在“没有未来之女”的意料之内，她对此感到迷惘，“是你做了什么吗，新人小弟弟？这又有什么用！” 她美丽的面庞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尖利的指甲朝不远处的青年伸去，满载恶念的“咒语”也随之从她的唇齿间钻出： “欣欣向荣（flourishing）！” 在她的想象中，林律脚下的地面应该迅速爬满了龟裂的纹路，甚至逐渐开始沙化；而在他身边，用于固定两侧街道店铺上宣传牌的螺钉也应从空中坠下，还未触地便化作了灰尘。 可是，视野中的青年却丝毫不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惊惧，仅仅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拢住那一侧的耳朵，嘴角擒着浅淡的笑意。 “赶上了啊。”林律难得将心中的喜悦表露在了脸上。 早在他捏紧通讯终端，试图想出破局方案时，本应前往查看防水门状况的罗沙的声音，忽然间从他佩戴着的耳机中响了起来。 “你对上可疑人士了吧，就是她对三层的防水闸门动了手脚，帮我拖延时间，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该怎么做？罗沙的委托意味着他必须直面强于自己的敌人，所有退缩的选项都在刹那间被排除了，一瞬间的功夫，某句话就随着对应的想法萌生而从他的口中发了出来： “让我们谈谈吧，没有未来之女。” 罗沙希望他能做些什么来拖延时间，而他也希望能够趁机从“没有未来之女”口中打听来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踩在柏油街道上，注视着水花四溅下对面的女人从迷惑不解，到惊讶预期内的事情并未发生，再到恼羞成怒。 对方伸手对自己施展了异能，随后，街道两旁店铺墙上的广告牌、门上的招牌及其他装饰件都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固定它们的零件老化，它们都要掉下来了一般……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它们依旧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 而街道上的其他人，则不像这些死物一样安宁了，他们不受控制地纷纷朝易命师的所在处涌去，模仿她的动作与叫声，将她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一瞬间，林律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异能。”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解释，亦或是在对谁宣布，“弱化……我可以让他们的异能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 “这正是你的异能。”柔和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林律发现罗沙不知何时赶到了这条街上，就站在自己的后方。 他望了一眼“没有未来之女”自取其咎的结果，取出终端呼唤peso后勤队伍的人来处理现场，而后快步奔到林律身边，还没刹住脚步就捞起了对方的手，手动让二者来了个“庆功击掌”。 “我的动作很快吧？”赶到的同伴兴冲冲地问道。 “太快了。”自己还没能问多少事情呢，林律笑了笑，心里却很清楚，就算罗沙不来，他也没法从“没有未来之女”口中再问出什么新的信息。 “对了，刚才耳机里怎么没你那边的声音了？”金发青年看向同伴的耳朵，“我担心你遭遇不测，就赶紧过来了，一分钟都不敢浪费。” “什么？”林律摸摸耳机，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大概是受到她的异能影响，出故障了吧。”他开始睁眼说瞎话，说话间，他的耳机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嘀”的声响，意味着它刚启动，“你看，是接触问题，现在已经好了……嗯，现在又好了。” “回去后让蓝铃帮你取个新的吧。”罗沙不疑有他，一脸无语地瞅着那只耳机，如是建议道，“以旧换新不花钱，没准前台的工作人员还会允许你同时持有两个，你就赚到了。” “对了。”他朝林律身后的街道望了几眼，“地下水管道被那家伙破坏了吗？到处都在溅水，好在有专业人士维修的话应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也就不容易引起民怨……” 打听完环境的状况后，他又向林律问起那些普通过路人的情况，了解详情后，又组织起人手，打算送这些被卷入易命师事件的可怜人一次“免费身体检查”。 fd的经费就是这么被用掉的吧……林律回忆起之前在peso基地里听到的来自其他队伍成员的揶揄——预算、薪资待遇等等，无奈心想着。 第10章 正式入队 林律终究没采纳罗沙的建议，去peso基地的前台把耳机换成新的——耳机是他自己关闭的，有没有问题他自己清楚，但要是一不小心被前台的工作人员指出来了，到那时可就解释不清了。 “虽然他们大概不会有闲心这么做，但要以防万一。”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林律跟着罗沙凯旋回到了fd的驻地，蓝铃和托尔加已经在会议桌前等着他们了，而除了他们外，还有另外两道身影也守候在那里。 fd——“命运女神”队的队长，布兰吉，和一个身高目测不超过一米五的小孩子？ 那小小的身影坐在会议室的中央电脑旁，两条小短腿甚至都无法触及地面……比起自己这个因为展现出异能天赋而被捡回来的游客，这么一个小孩出现在这里，感觉更加不可思议。 然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对那个孩子的存在熟视无睹。 “人都到齐了。”见罗沙进屋，会议桌另一端的队长点了点头，“普兰内特，开始吧。” 被叫到的孩子清清嗓子，一个响指点亮了中央电脑的显示屏，并让上面的内容投映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没有未来之女’，她的异能可以加速建筑物的发展速度，并且具有传染性，能影响与使用对象紧邻的物品，但，‘繁荣’是有限制的，一味地施加异能的后果，便是使用对象的迅速老化。 “另一方面，在施展异能时，她本人也会被赋予一种‘模范偶像’特性，强制让周围的人模仿自己的行为，或是同化他们的思想……这个附加的能力并不能稳定发挥作用，一旦失控……后果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人也因此能够逮捕逃亡已久的她，结束过往与她结下的仇怨。”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的外表，却口齿清晰，说话头头是道……林律虽然低垂着头，假装自己已经是这支队伍的正式成员，但还是忍不住三番五次地抬眸观察对方。 “她在被收容时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被称作“普兰内特”的小孩子看了眼队长，见她点头，才继续说了下去，“‘蔷薇即将盛开，幽灵也将归来’，我们现在还无从判断这是犯罪宣言，还是一句警告……警告我们未来命运岛上会发生的事情。” “哼，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罗沙对面，托尔加不屑地表示，“反正，无论有多少易命师准备搞事，我们都把他们从哪来的打回哪里去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易命师各有各的原则或信念，普遍不会与同行为伍。”蓝铃也发表了她的见解，“不管怎么说，联合起来的我们，胜率还是很高的。” “罗沙，你前往现场时，有没有听到和这句留言相关的话？”队长布兰吉略过了两人的发言，直接向当事人提出问题。 “从字面意义上看，可能是以前被我们打败，但未能收容的某位易命师即将卷土归来。”罗沙正色作答，可随后，他一改脸上的肃穆神情，伸手拍了拍身边林律的肩膀，语气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别那么严肃嘛，怎么不慰问一下我们的大功臣呢？他现在可还是个普通的游客哦！” “对啊，林律先生！”蓝铃两眼放光，“林律先生果然已经成为易命者了，罗沙你没有看错！” “队长！”她举起手，“我们现在可以问他‘那个问题’了吧？” 见众人已然无心开会，布兰吉无奈地笑了笑，点头应允了蓝铃的请求。 “那么，林律先生！”和托尔加并肩站在会议桌对面的蓝铃将手伸向当下话题的中心人物，“请原谅我们这一路上以‘参观’为名，贸然要求您做了那么多事，现在，不知您是否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加入这支神圣的队伍，成为‘fd’的一员呢？” 太正式了吧……林律自然是很不习惯这般场合的，再说，这支队伍里大家的的态度（除托尔加外）也过分谦逊了，怎么是他给他们机会呢？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希望他入队的一方给他机会吗？ 他本能就想摆手，让自己表现得比蓝铃还要客气，但甫一抬手，就被身旁的罗沙牢牢握住。 林律：？ 罗沙：（感动.jpg）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托尔加也叹了口气，伸手搭在蓝铃的胳膊上，算是认同了新人的加入。 这时候，小孩子模样的普兰内特却用一声咳嗽，破坏了整体的氛围： “大家，知道你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欢迎新人，但我有话要说。” 林律张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冲动，因为他察觉到，桌子另一头的小孩一直盯着自己，仿佛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兽。 林律哆嗦了一下，对方要说的话和自己有关？ 正如他所料，普兰内特将话锋指向了刚被宣布成为fd新成员的他： “我连接了德斯蒂尼镇的闭路电视网络，成功获取了逮捕‘没有未来之女’事发地的监控视频片段，有声音的那种，虽然环境音很嘈杂，视频信号也屡屡遭到干扰，读取出来的内容并不完整……” “林律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你当时在同罪犯说什么吗？”小孩子举起一块移动硬盘，“这可能会成为十分关键的证据，还请你不要隐瞒。” 环境的氛围顿时变得极其紧张，周围的人也都向林律投以担忧的目光，连置身事外的队长也不由瞪大了眼睛，稍稍加快了呼吸的频率。 “她一直在念一首诗。”林律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开始对现况感到焦虑，“所以，我问了她那首诗的含义。” “诗？” “和你刚才提到的那句警告有些类似。”林律像抓住了救星般，试图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蔷薇……那首诗里也提到了蔷薇，还有‘白鬼’和‘神明’什么的。” 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让自己缓了口气，随后，林律当着队伍里其他人的面，复述了当时那首自己已经听过许多遍的诗歌。 “你们知道它具体在表达什么吗？”林律产生了一种自己已掌握话语权的错觉。 “她怎么说？”被称作普兰内特的小孩身边，布兰吉微皱着眉问。 “她说……”话到嘴边，林律却畏惧于将它表述出来。 他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地与一群人进行如此严肃的对话，他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视野逐渐发黑，身体也摇摇欲倒……但这种情况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在其他人看来，他就是突然沉默，然后“畏罪一般地低下了头”。 这种现象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为他惹出了不少麻烦，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它。 “林律。”身旁的人轻轻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冷静下来，大家都没在责怪你。” “呼……”他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我……没事，我记得的，我记得……” 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记忆里，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是里程碑……‘他’是神的代行者……新时代就要到来了……” “‘他’是蔷薇大盗。”林律将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不住地喘着气，将想说的话从喉间挤了出来，“‘蔷薇大盗’就是那首诗和那句警告中提到的‘蔷薇’。” “蔷薇大盗？”队友们的反应稍微令他感到失望，他们好似无法第一时间将名号对应上人物。 “是那个一直处在通缉中的顶级易命师吗？”罗沙是第一个做出令他满意的回应的人，“peso追踪了他一年又一年，却连他仍存于世的证据都没能找到……大家都怀疑这其实是个会被继承的称号，世界上存在不止一代‘蔷薇’。” “他的异能是更改他人命运的那一类型。”队长布兰吉也回想起来了这么一个人物，“还是这一分类下的典型人物，可是，他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差不多是命运岛刚诞生时活跃的易命师……为什么偏偏是他？” “也许有人在期盼他会复出吧。”小孩子外貌、说话语气却格外成熟的普兰内特回答道，“以他的名义发表各式各样的警告，假如他还活着，没准会被激出来；反过来倘若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说明他彻底不会出现了，那帮易命师就更能以逝者的名义为非作歹了。” “嘛，毕竟是个名人。”仍未能想起这是个什么人物的托尔加和蓝铃彼此对视一眼，发声为自己找补，“易命师都是爱出风头的家伙，没准也想蹭一蹭名人的热度。” 尽管这个“名人”在某些传闻中已经是具尸体了。 述职用的临时会议很快就走到了尾声，假期结束、重新开始上班的队长再三强调了可能在未来上演的危机，并严令禁止队员们审问最新逮捕到的罪犯，生怕这几个易命者的思想受到影响，致使他们内部出现隐患。 会议告一段落后，普兰内特叫住了勾肩搭背、已经开始商量在哪举办迎新party的几名队友，作为命运女神队中最后一位未与新成员正式相认的队员，他觉得有必要对林律做一次自我介绍。 “别看他个子小，”罗沙搂着好搭档的肩膀，另一只手向前摊开，手指背面向着面前的小矮个道，“他其实是被peso里的大伙都认可的易命者，负责为我们队伍收拾残局的‘秘密武器’！” “他拥有我们这个武装集团所有武器的使用权，蓝铃应该暗示过你吧？正式的武器库就藏在……懂得都懂。”金发青年貌似是不懂什么叫“自我介绍”，叭叭叭地把小个子的信息全都交代了出来，全然不管对方的脸色愈来愈黑。 小孩上前一步，踩住了完成任务后开始得意忘形的罗沙的脚：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罗、沙、总——” “咳，他不是故意长成这么小的。”罗沙正色道，“是易命师的能力，你以后会了解到的，林律。现在，就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旧犯归档、新人入队！耶！” 这是个活泼热情的好人啊……林律缩了缩胳臂，他发现自己并不厌恶与这样的人相处，就是，希望对方能考虑到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过度热情反而会“物极必反”。 “罗沙在出任务时反倒是比较冷静的那个。”一旁的蓝铃摊了摊手，眼中含笑，“他是我们队伍里不可缺少的桥梁，大家都是由他串联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现在如此和睦的fd队。” “是啊。”普兰内特接过了话茬，即便在会议上表现得那么认真，私底下他也向往着融入这个队伍，“他无疑是以真心在对待这支队伍。” “话说回来。”林律入队后就没再吭声的托尔加突然开口，并伸手拽住了林律背部的衣服，“我有话想对你说，过会儿，在打靶场见，你一个人来。” 说着，他放开林律，退后几步，而后转身朝fd驻地外走去。 留下几个队友面面相觑，谁都猜不透这位同伴又在闹什么脾气。 第11章 道歉 peso基地，“命运女神”队会议室。 空无一人的室内，为了节约在能源上的花销，队长和负责管理中央电脑的普兰内特离开后，竟连开一盏灯的权限都不愿给后来的人留下。 尽管如此，中央电脑正对着的大屏幕上，却离奇地放映着前不久发生的易命师事件的录像，一目了然的监控视角，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被众人簇拥得无法动弹的逃犯——而在画面的另一角上，屹立着一道给人以坚毅感觉的身影，其人临危不乱，面对阴谋未能得逞而歇斯底里的犯人，他悠悠地抬起手，像是在对全世界的人宣布一则重大消息般…… “哔”，轻细的声音响起，大屏幕上的影像顷刻间消失了，一枚镂空的“闪耀石头”徽记自其上闪过，表示这个设备已经结束运行。 林律轻轻将关闭大屏幕的遥控器搁到会议桌上。 他的本意只是想来仔细观摩一下自己未来的工作场所，却不料发现会议室内的屏幕居然还亮着，遥控器也大摇大摆地仍在桌上。 这一切就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陷阱一般，但他却情不自禁地查看起了先前会议上普兰内特提到过的监控录像，他想看看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模样，是可笑的？是狼狈的？还是说，像一个勇于直面罪犯、挽救了一场危机的……英雄？ “你是超级英雄吗？”记忆里的那个夜晚，小男孩稚嫩的嗓音打破了幽暗室内的静谧，一道穿着典雅长礼服的身影映在他的双眸上，听到了他的问话，缓缓转过头来…… 林律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摇了摇头，想要把记忆里的身影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到约定的时间了。”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得以摆脱自我沉溺于过往的现状，“托尔加约我在异能打靶场单独见面，是时候去见他了。” 他退出了会议室，下意识地观察起四周有无过路人注意到自己，又转念想到，这附近到处都设置有监控，大大方方地做每一件事就对了，没必要在问心无愧的行为上表现得如履薄冰。 “他们应该会考察我的表现，他们可能已经调查到了我的过去……但没有关系，我的履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过往也如普通人无异。”林律走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忍不住对托尔加找自己的原因胡思乱想，“假使他们对我产生了怀疑，也应该是布兰吉或那个权力貌似很高的小孩子来找我对峙，而不会是他。” 走进与fd驻地为邻的异能打靶场时，里面的闲人和工作人员已经被“请”出去了——托尔加凭自己在基地里的人望，以及他极具北境人特色的凶悍外表，在这段时间里包下了这块场地。 “喂，新人。”不良青年外表的队友丢给他一把枪刃二合一的武器，林律错愕地接住了它，拿在手上掂了掂，塑料的。 是底下卖的peso联名玩具，林律有所恍然，可是，他给自己这把玩具是什么意思？一种挑衅、一种霸凌？告诉自己只配使用玩具？ 他还挺羡慕队伍里其他人腰间配的枪袋呢……罗沙告诉过他，后勤部需要1到2天的时间来帮他制作制服，配套的枪袋、短靴也会随制服一起送到他手上，至于枪支，需要报备才能领取，且一名队员一次只能持有一把。 报备和取用对于fd而言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武器库就在他们的驻地下面，但队长布兰吉不希望他们因此滥用武器，每次武器遭到破坏或是损毁，她都要求持有者出示合理的理由来说明这件事。 “让我们打一场。”对方的要求倒是干脆，就是有点意味不明。 “为什么？”林律握了握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的玩具，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些奇怪的、容易被认为是在侮辱人的行为背后，他一点都没感觉到托尔加对自己的敌意和厌恶之情。 “打一架就知道了。”北境人抹了抹嘴唇上侧，露出直爽到有些吓人的笑容。 说话间，他没等林律做好准备，抄着玩具枪杆子就直接锤了上来。 你敢不敢拿真货当锤子使？！林律慌忙避开，同时甩出自己手上那杆玩具来了一个格挡，两把玩具枪的枪身撞在一起，“咔吧”一声，它们的质量问题暴露无遗！ 林律趁势朝后跳开一大步，甩下玩具枪前端断开的部分，又一脚将地上的残骸踹远，以免阻碍移动和误伤自己。 另一个人举着坏掉的玩具，大张着嘴发出仿佛是在冲锋陷阵般的号叫声，脚下不停地径直朝他冲来，林律对这种莽撞缺智的举动感到无奈，抬起一脚蹬上来者的膝盖，再丢下没用的玩具武器，伸出双手，抓住了对面那人的领口。 对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就这么被猛地拉近距离后挨了一记头槌，顿时头晕眼花起来，付出了“干架只知道横冲直撞”的代价。 林律松开对方的衣领，趁其往后仰倒之际抓住了另一把断裂的玩具武器，用力将它抽了出来，再一脚加速了对方的背部接触地面的进程。 这番打架动作他做得行云流水，全然不似是第一次应对像托尔加这样的对手了……而另一方面，托尔加也有些太菜了，像是从来没有正面应对这样的战斗过。 他用习惯的武器不可能是玩具，而且比起钝器，也许他更擅长射击……想到这里，林律向坐在地上一脸懵逼的队友伸出手，示意对方可以借力站起身来。 “你从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吗？”干架胜利后滋生的自信，让他没能拦住这句不过头脑的话语。 “我只是听罗沙说了你来之前单挑易命师的经过。”托尔加没有客气，拉住他的手就要起身，结果，因为施力方式不对，把林律也拉到了地上。 两个人一坐一趴，彼此之间的关系莫名更和谐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身为异国人的托尔加兴许是想以这种别扭的方式，给予只身一人离开故乡的林律“家的感觉”……其实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新人打好关系，所以选了自己认为最合理也最容易的一种方式吧。 这么想着，林律不由咯咯笑出了声。 虽然他刻意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但仍瞒不过托尔加的耳朵，对方狐疑地瞄了躺在地上迟迟懒得起身的新队友一眼，随后也憋不住笑意，大方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没有明确理由地笑了一阵，林律率先收住了声音，托尔加紧随其后，接着伸手推了推林律的大腿，说： “喂，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吧。” “嗯？”林律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懂对方想让自己说什么。 “你的过去啊。”此言一出，林律内心“咯噔”了一下。 “嘿。”托尔加单手用力，“帮”他翻了个身，两人的视线随之交织在一起，“你对我们组织有什么误解？既然已经选择加入，我们就必须摸清楚你的底细……虽然像是冒犯了你的隐私，但我还要说，你的家庭情况我们早就调查清楚了。” “那你来说吧。”林律忽地失去了与对方交谈的力气，实际上，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我……不是在刁难你，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的队友想不通他的反应，连忙解释道。 “我其实，把你单独约出来，是想找你道歉。”毫无预兆地，托尔加这么说道。 “欸？”林律顿时瞪大了眼睛，强行撑起身体，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北境人。 “真的。”托尔加点点头，“我来自欧罗巴洲北境的‘万岛之国’，我们那儿的人从不屑于说谎……在我们国家，诚信高于一切，而且，那里实在是太冷了，大家都说，谁撒了谎，谁就熬不过下一个雪夜。” “我们那儿公民的诚实守信在全世界都享有盛誉，咳，跑题了，其实，你们国家的人也不错……命运岛上汇聚了来自各个国家的人民，大家都各有各的优点与特色，而我们peso的使命就是守护他们，让他们远离易命师与‘星外来客’的危害。” “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吗？”林律沉默了片刻，而后，慢吞吞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当然。”觉醒了异能的易命者笃定道，“这个世界早已经不是你认知中的那个世界了，异于常人的生命们正伪装成常人，潜伏在我们身边。” “好吧。”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林律不再质疑对方的说法，在潜移默化间，他对这些原本的自己应该会认为“滑稽可笑”的说辞，产生了一丁点的认同感。 “我说了我要道歉。”托尔加认识到了话题的偏轨，赶忙将它掰正回原来的轨道。 “对不起，林律。”以队友的身份，他直呼林律的姓名道，“你肯定感觉，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吧？” “之前我对你的态度太激烈、太极端了，在这一点上，我想是我做错了。” “你只是想保护被卷入危机的普通人。”林律同他客套了起来，“毕竟，我当时没能证明自己觉醒了异能。” “不，那也太刻薄了。”托尔加对自己先前的表现感到很失望，“我想，我是对你产生了敌意，你的加入可能会影响到我在队伍里的地位与声望……我在‘有新人要来’这件事上，萌生了一丝可笑的危机感。” “你已经道过歉了。”林律原谅了对方。 他认为自己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一直和别人过不去，更别提他本就没把托尔加的表现放在心上，而是一心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对方的目光。 遇到类似的事情，他向来都是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和自己过不去的……想来也是一件值得感到悲哀的事情，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是个好人，托尔加。”他再次向身边的队友伸出手，“不知道这句话由我来说对不对……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了。” 托尔加愣了一下，随后一把握住了林律伸来的手：“当然，而且，我还要代队伍里的所有人都说一句——你和我们，都是朋友。” 两人手掌交握的地方，一抹殷红的血迹，自阴影中徐徐流淌下来。 那是塑料玩具碎裂后形成的断口造成的划伤……托尔加早就注意到了它，但他摸不准受伤的人自己有无意识到它的存在。 第12章 他是受害者 布兰吉走在基地右翼的走廊上，几个平日里见过几面、有些眼熟的前台工作人员从她前方迎面走来，听她们在议论的内容，像是刚从职员宿舍离开，正走在回程的路上。 “那个旅客是一个人登的岛？”同布兰吉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刚好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这样的人又不罕见，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举家搬到这个‘新世界’来的？”她的同伴边作答，边与她嬉笑着打闹起来。 见走廊上还有其他人，二人立即恢复了平静的姿态，加快脚步的同时，也将“用正常声音讨论”的行为改成了“小声咬耳朵”。 但布兰吉仍能听清她们的声音： “那位先生的行李好奇怪，衣服，洗漱用品之类的不必说，可他为什么要把那顶帽子单独拿出来挂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不怕观光时不小心把它弄掉吗？而且那看上去也已经不能戴了，破破烂烂的。” “嗯嗯。”她的同伴应和道，“里面还装着一沓档案夹，厚厚的夹满了纸！这年头谁还打印纸质资料呀……就算有，带着它们一同踏上旅途，又是为了什么呢？” “…………”“…………” “我可没有偷看别人的行李！”两个前台工作人员各自嘴瓢后，异口同声地为自己做起了辩解。 她们不过是从安检仪上取下行李箱时，都瞄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罢了。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对彼此工作的吐嘈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完全听不到了。 布兰吉面无表情地放下搭在一侧耳朵上的手，顺势扶上一旁的墙壁，轻轻一推，被按住的那部分顿时往里凹陷下去，由光组成的通路旋即从它四周流淌而出，很快便勾勒出了一扇门的轮廓。 而后，机关门朝两边开启，与墙体相融合，露出一条只供一人通行的道路来。 见左右无人，布兰吉迅速迈入其中，而当她的身影融入周边的黑暗后，机关门也顷刻间逆推了变形的流程，变回了一堵平平无奇的墙面。 沿着漆黑的道路一直朝深处走，到了某个地方后，狭窄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布兰吉的视野中突然亮起了一抹火光，但很快就微缩为了一枚小小的光点。 她快步经过点火的那道人影，对方似是向她打了声招呼，但周围实在是太暗了，加上时间表上另有其他安排，她无心理睬那个人。 “董事会的人正在谈论新加入‘fd’的那个青年哦。” 那人并没有因为布兰吉冷淡的态度失去话语中的热情，他语气亲切地朝背对着自己的金发女人搭起话来： “你现在进去的话，没准他们的讨论刚好进入白热化状态，能听见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你们集团愿意收容遭到逮捕的易命师，在这一点上，我们peso欠了许多人情。”布兰吉一板一眼地表示，“但是，倘若你们打算把手伸向peso的职员、我们队伍的成员……我是不会轻饶这种行为的。” “这是你单方面的表态，还是其他人共同的意思？”黑暗中的人影把玩着手上的火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是你们董事长的意思。”女人冷声回答道。 人影一愣，随即掩嘴失笑起来，带有火星的火柴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昏暗的过道上，被他一脚踩了上去，熄灭了这枚附近仅存的光源。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几乎要为布兰吉的回复鼓起掌来，“你这是在逼我做出决断来啊！” “很好。”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已经失去用处的火柴，随后朝布兰吉的反方向踏出了脚步，“反正，我对他也很感兴趣，不，应该说，我乐于去照顾他。” “就让我们好好迎接新人的加入吧，布兰吉队长。” “等等。”背对着人影的布兰吉忽地出声喊住了他。 “哼？”对方用一个上扬的鼻音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他认为布兰吉应该没有理由制止自己离开。 “改天让你们的董事会在这条密道上装几盏灯吧。”不远处的女人用她一贯冷漠的声音说着，“也不知道是你们之中谁的恶趣味，那么喜欢扮演盲人的感觉，不如把自己的眼睛捐给交易市场，服务有需要的人。” “我会传达你的提议的。”人影点点头，朝重新迈开步伐、朝里深入的布兰吉行了一个礼，而后继续自己先前在做的事情，退出了这条暗道。 …… peso右翼，密室“星之庭院”。 幽暗的灯光下，一张硕大的圆桌周围，立着几道看不清真实相貌的人影——他们不过是能实时转述本人意愿的投影，各自的真身都在peso基地之外的地方，甚至还可能远离岛内，处在大洋彼岸的其他国家。 唯一一道有实体的身影，即不久前刚刚加入他们的话题的布兰吉。 “在允许他加入前，你是否已调查过他的背景？”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响起，回荡在除了一张桌子、几个投影和一位真人外别无他物的室内，“‘命运女神’队是十分重要的企划，需要确保每一位加入这支队伍的成员都是精英。” 布兰吉呈上随身携带的通讯终端，将收录在其中的信息放映给了周围一圈人影： “在我们的队员发现可招募的人才时，一切后续工作便都准备就绪了。” 投映出的画面中，有他们正在谈论的人物各阶段的学位证书、各项考级证书、出国所需的证件、能代表其国籍的证件、不同兴趣爱好相关的比赛获奖的证明……以及一张呈现出所有与其存在血缘关系的人物的相片。 除此之外，还列出了几张展现不同内容的表格，和数段不同字迹的评语。 “通过我们的渠道，这些便是全部能搜集到的信息了。”布兰吉收起终端，连一秒都不打算多展示给周围的人影看。 “他携带着的行李，你们也仔细检查过吗？”另一道语气较为温和的人影发话了，“布兰吉女士，在你之前，我们有商讨过这方面的事情，最后一致认为，peso的安检还是太粗糙了……否则，怎么会屡次让尚未被转移至集团的罪犯逃掉？” 看来他声音虽然温柔，但态度却是气势汹汹。 “他没有问题，你们在怀疑……不，顾虑什么？” “新的一批游客上岛后，集团的人便观察到，过去小心谨慎、不愿暴露于人前的一部分易命师，都有了新的表现和行动。”圆桌旁的人影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保密，这使布兰吉莫名感到欣慰，“我们认为，最后靠岸的那艘游船上，可能有被他们盯上、或是指挥他们出动的某个人物。” “而当时被带进peso、刚来就已深入岛屿中心的人，只有那名青年。” “他的身世确实不简单，你为什么不说？”最开始语气不快的那道人影再度发言道，“他能立刻展现出易命者的天赋，是因为他早就经受过岛屿磁场的刺激！” “他曾是易命师事件的受害者！”抢在布兰吉出声打断之前，他快速说完了自己想表达的内容。 “……先生。”金发的女队长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我们应当为他人的不幸表示同情。” “诚然，那名青年答应我们队伍邀请的本心并不单纯……并非出于憧憬、崇敬或是其他良性的情感，而是抱有自己的私心。”布兰吉环顾四周的人影，哪怕他们一个个只是投影，她也能感觉到他们在听闻自己这么说后表露出的惊讶之情。 可能是他们都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绝——布兰吉居然主动承认了新加入的成员的不良动机？她一向最爱护自己的队员了，“真正的命运女神”这样的称号，也正是来源于她护短的个性。 然而，对待这位新的成员，她却率先否认起了其入队的本质——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守护，而是想要追查某一桩往事，遂误打误撞地视peso为自己的踏板，图谋利用这个组织来帮自己达成目的。 “他做了什么，让你看不顺眼了吗？”语气较温和的那道人影小心翼翼地提问道。 他对强势且身居高位的女士怀有先天的惧意，因而很容易误解她们行为背后的本意。 “希望你们不要忘了，他是受害者。”布兰吉瞥了他一眼，即便不在现场，那道人影也往远离她的方向缩了缩身子，“是我们的守护之翼未能呵护到的‘漏网游鱼’，我们应该做出补偿，我是说，我们‘peso’。” “董事会的各位想法如何，我无力也无心管控。”她干脆背过身，不看这群不愿暴露真面貌的人影，“但还请记住，邀请他入队，是我们尝试做出的弥补行为，除此之外，我们还可能放任他做更多的事情……他视我们为踏板，我们也不会妨碍他触及你们的秘辛。” “你！”董事会中有人觉察出了布兰吉的谋划，“你怎么敢这么做？！” “为了防止到时候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不如，你们现在就把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出来好了。”女队长宛如被冰霜覆盖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了笑容，“隐匿于旧时代的那些易命师，‘蔷薇大盗’，还有‘幽灵’相关的情报，你们集团的数据库里，应该不乏这些信息吧？” “有用的数据才能成为信息，为了不让你们辛苦建立的数据库违背诞生的初衷，你们是不是也该做出些表态了呢？”她没再关注身后那些人影的小动作，迈开腿，径直朝密室的出入口走去。 他们要想远程对这座岛屿施予影响，前提是自己得回到岛屿附近，因此，现在的他们在她看来根本无需畏惧和小心对待，不过是些徒有权势的胆小人士罢了。 “你们拒绝也是没有意义的。”离开之前，她用恢复平淡的语气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取得了许可，方才的，仅仅是通知而已。” 第13章 基地上的对门邻居 林律依照手机终端上给予的提示，找到职员宿舍的时候，寄存在基地前台的行李已经在房间门口等待他有一段时间了。 偶尔有经过那条过道的人，注意到靠墙摆放、上面还贴了标注有房间号及持有者名字缩写的标签的行李箱时，总会向它投以好奇的目光——难得有新人入住，大家都很在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道上黑漆漆的，灯据说是声控的，但只有天黑了才会对住户开放权限……林律把自己的终端贴在门锁上，门缝间传出“喀嚓”一声轻响，终端中与他对应的身份信息便与这个地方绑定好了，以后，每个想要进入这间宿舍的人，都需要得到他的许可才能通过这扇门。 当门口的地板感受到重量时，宿舍内的灯就全都亮起来了——在这一点上，设计师似乎没有坚持他那几乎在基地里随便哪处都可见到的“省钱”风格，反而还奢侈了起来。 要是想关闭光源，就需要挨个去摁门边墙壁上的开关，每间房间主灯的开关和中央空调的控制装置并排陈列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张告示贴纸，告诉屋主屋内所有会发光的东西都采取了“双控开关”设计，所以无需对灯开关的布局感到为难。 大门背后，分别贴着整间宿舍和整条宿舍走廊的平面示意图，上面用用不同国家的文字和红圈标注了需要住户关注的事项以及灾难逃生路径。 踩在门前的地板上朝内张望，林律由衷地感到这个地方超越了自己最初的设想，和他在国内上大学时住的宿舍相比有着别样的风格： 进门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是衣帽间与卫生间，空间都比较开阔，不容易让人觉得逼仄；往里走，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沙发和茶几是自带的，整体给人感觉有些空旷。 客厅一角，还规划出了一小块开放式厨房的空间，但大部分厨房用品都需要屋主自己购买，在林律看来，这片空间里唯二能用到的工具，就是冰箱和微波炉——电费理所当然地需要自费。 穿过客厅，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扇门，可以看到一间摆放了单人床、书桌和配套的椅子的卧室，卧室的一面墙被改造成了储物柜，可以收纳很多东西；另一面墙上则开了一扇小门，外面是阳台，储放了一台洗衣机，也可以在上面晾晒衣服。 林律退出卧室，来到了第二扇门跟前，推开它，发现是一间书房。 是有人在用吗？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堆满的书籍，和摆放在房间角落里一张小桌上的台式电脑，林律不禁陷入了迷茫。 这间书房内不止有各行各业领域对应的书籍，还有光盘、录影带之类的感觉有点过时了的东西，几个完整的试剂瓶和封好口的试管被随意地洒在书架旁边或底下，一不留神就有可能会踩到它们、被它们绊上一跤。 林律在书房的门后面找到了打扫房间用的扫帚、拖把与簸箕，它们被一层塑料包装袋包裹着，还是新的，没被人使用过。 他默默将手上的东西放回它们原本待在的地方，蹑手蹑脚地退回整座宿舍的门外。 瞄了一眼门上的数字，确信自己没有走错房间，也不可能走错房间。 所以，那些书和其他数据载体，是为了帮他这个初入命运岛的“萌新小白”补课，才会被堆放在那里的吗？真没想到peso居然会为一位新人考虑这么多，他都莫名感动起来了。 但他可不是心大到真的会这么认为的人，林律取出终端，从自带的通讯录里翻出自己认识的那几个人的名字，随便点进了一个人的对话框，然而，手指按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也没能发出去一个字。 就在他困扰于该怎么组织语言的时候，过道另一边的一扇门被打开了，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是在向他打招呼： “林律？好巧呀，没想到你会被安排到这儿。” 扭头一看，眼熟的金发青年冲他露出了灿烂的笑颜。 “罗沙……”林律慌忙把终端收入衣袋，同时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真巧。” 本来话题就要被不会聊天的他断在那里，谁知罗沙竟一眼就看出了新人的难堪，倚靠着他自己房间的大门，用调侃的语气旁敲侧击道： “某些人总是记不得书库和储物库的位置，就盯上了附近没人住的宿舍，把自己看完了的书和别的事物往里面一丢…… “他们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还会耍小心机呢，知道不能把东西放到进门最显眼的那间房间里，还知道多往里面走几步，然后把它们塞进书房自带的书架里、充当里面原有的装饰物。” 林律动了动嘴角：“你也会这么做吗，罗沙？” “你真聪明。”住在对门的青年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听出我在‘指桑骂槐’了啊。” “给我点时间，我会收拾好它们的。”说着，他就扶着门站直身体，打算走过来了。 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差，林律猛地觉察到了这个事实，再想起之前第一次见面时，罗沙给自己的感觉也是“身患疾病”，没什么精神，与他后来同自己相处时的表现判若两人。 “你不舒服吗？”出于“身为同事”的考虑，林律试探性地问。 “我已经不会为这件事感到困扰了。”罗沙摇摇头，随后立即转移了这个话题，“对了，房间里应该不是很脏吧，唉，我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真希望没给你造成太多麻烦。” 林律哪受的住认识的人对自己这么客气，即便知道对方有错在先，他也不打算因为自己来之前的事情责怪对方……这是外国人作风和素质的问题，要是自己对此有意见、不习惯，至少在这座基地里生活的他们意识到后自会做出改正。 人都是要好好相处的——“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他就没理由像过去那样一味地逃跑，任由自己在糟糕的命运里随波逐流。 “要不……”声音从喉间挤出来的过程很艰难，但是，自己也是需要成长的。 现在，气氛刚好，而且凭罗沙之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感觉他会很适合成为自己的这次“小尝试”的对象。 “不如，”他换了一个开头，稍稍太高了一点音量，“我们一起来整理吧。” 这是一个巩固友谊的好机会，他已经从托尔加口中得到了友情的保证，那么，相处起来对自己最友好的罗沙呢？ 林律想，他需要一些安全感。 而他已经主动踏出了这一步！就看对方会做出怎样的回应了——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他产生的压力几乎都要超过独自直面一位易命师的那个时候……连收到托尔加“单独会面”的邀约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 “趁此机会，”但罗沙是个正常人，正常人当然会做出合乎情理的答复，他的焦炙纯属是自找麻烦，“刚好，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彼此。” “你应该不会介意我分享自己喜欢的书籍吧？”说话间，金发青年已踱步到他的身畔，而后止步于他的房间门口，静待屋主给出明确的进屋许可。 罗沙果然没法理解自己的感受，林律无言点头应允，注视着对方踏入这间刚刚归属于他的宿舍。 每一次与其他人相处，对他而言也是一次考验，即便迈过一道坎，还有无数道沟壑在等待他去挑战。 大大小小、难度不一的挑战组成了他过去的十年，而这一切，他都单方面地归咎给了某个存在，自己的命运在那一天被改变了，他成为了“没有未来的人”。 和那个女易命师使用的“没有未来之女”这个称号所象征的意义一样，他是易命师事件的受害者，没有得到应有的守护、应有的救赎，而是失去了自己的未来，宛如行尸走肉般游离在所有关系之外。 他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然而，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易命者”，他觉醒了异能，也因此得到了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他想，自己也许无需再自己一个人挣扎了，为什么不试试向正常人的生活主动踏出一步呢？ “思考这么多也没有意义……现在的我，也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迟早，他会根据现有的线索找到那个易命师，夺回自己的未来！ “这本书是……《命运岛：失落的神话与海洋迷城》，是以前登岛的一位记者回外界后编的自传性质的游记。”书房内，两人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对话频率完全不对等地交谈了起来，“我大致翻看过前几大章的游记部分，感觉能对你制定旅行计划起到帮助。” “后面几章呢？” “都是废话，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的书架上？” “这本……嗯，收录了这座岛屿最下面几层能找到的矿物的照片，不是很全，但是很贵。”罗沙每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都要解释他把它们送到这里来的理由。 林律从对方手中接过书籍，扫了一眼标题和作者，发现它是由一个被称作“探索者”的团体共同编着的作品。 罗沙头也不回地告诉他，“探索者”是个民间组织，最喜欢和身为官方的peso对着干，总是对一些刚成为易命师的罪犯抱有不切实际的同情，也不知道这种错误的情感累积起来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未来得及伸冤的受害者。 “命运岛上究竟有多少组织？”虽然林律早就在网络上了解过，但被公布出来的信息都不清不楚的，还不如向当地人好好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他也在想：民间的普通人们可以联合起来形成一个“组织”，蔚蓝联盟监管下的易命者可以组成“peso”这个组织，为什么藏匿于社会中的犯罪者们，不可能相互合作、形成一个犯罪组织呢？ 就像一部分官方易命者对“蔷薇大盗”身份的猜测……他们认为“蔷薇”是个可被继承的称号，在他背后，有个一直在支持他活动的邪恶组织。 “没有未来之女”留下的那句话，又会不会是在宣告一个新的易命师组织即将现世？万一“幽灵”不像“蔷薇”一样特指一位典型的易命师，而是一支易命师团体呢？ “幽灵，易命师组织。”他把这些字打进了通讯终端上发给自己的对话框里，以防自己下一秒就把它们抛到脑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14章 岛屿势力分布 星球环境自卫组织即peso是这座岛上势力最广、渗透最深的官方组织，岛内各行各业中都存在它的眼线，而它也是由世界各主权国家组成的政府间国际组织“蔚蓝联盟”延伸到这片海域上的一条根系，肩负着将各主权国家的意志传递到岛屿上的庄严使命。 民间组织“探索者”，乃曾被卷入或身边的人被牵连进易命师事件的普通百姓自发组成的调查团队，不会排斥易命者和普通人的加入，因此里面人才济济，当然，他们的活动大多都处于官方的监督管理之下，他们的成员中也不乏拥有官方身份的人。“探索者”在社会上有公开的网站，欢迎任何人士在其上投稿或进行编辑，偶尔网站上会呈现有价值的信息，能帮忙警戒即将发生的易命师事件。 “商人协会”，这是由一些觉醒了“全生命体买卖”类异能的易命者建立的势力，命运岛上所有的交易市场，包括黑市、地下市场等，都在他们的管辖之下，商人们经常会充当线人或情报贩子，只要给够钱，他们可以为雇主做任何事情。 另外，观光者协会等服务于游客的团体是他们的副业。 “商人协会和peso有合作，线索按条给钱的话，累计一定次数后可以半价……在这一点上，‘探索者’就没那么好的福利了，他们还得想方设法地撬开那群商贩的口，逼迫他们说出本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罗沙将整理出来的书本捆扎起来，推到书房门口，又像是刚刚才想起来什么般，猛地回头看向林律： “除了这‘鼎鼎有名’的三大势力外，岛上还有许多古怪的势力潜藏于阴影中。” 罗沙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林律，你千万不能和它们扯上关系……这已经不是唯物主义和神学信仰之间的问题了，而是彻彻底底、丧心病狂的邪教。 “它们的高层会毫不犹豫地献祭掉新加入的‘羔羊’，就算你只是想混进去当个卧底，最后唯一能候到的，只有我们的收尸。” 林律心说：“我又不傻。” 表面上咧了咧嘴，将自己收拾出来的废书叠在罗沙那堆上面： “你有亲眼见过这类……东西吗？” 罗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表示它们既然选择了岛屿的阴暗面，就不会主动暴露到阳光之下。 “不过，fd倒是处理过几桩和这类势力相关的事件，要知道，能在命运岛上立足的非官方组织，他们背后大多都有易命者和易命师支持，那时候我们都是以处理易命师事件的名义行动的。” “调查事件背景这样的事情，一般轮不到我们队，我们只负责逮捕和收容罪魁祸首。”罗沙停顿了一瞬，“说到‘收容’，你还有一件需要知道的事情。” “是什么？”林律随意拣出一本薄薄的手册，扫了眼封面，《器官拍卖会图录》，立即像捡到瘟神一般将它丢到了书堆的最上方。 “peso和它的‘金主’。”看罗沙小心翼翼的样子，林律还以为他在谈论什么禁忌的事项。 “蔚蓝联盟扶持组建了我们这个组织，但是，peso要想在岛内自由无阻地活动，还需要物质上的支持。”罗沙抬起手，将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搓动了几下，“而提供这份支持的，就是‘rosa集团’。” 林律怔怔地望着说话者，感觉对方的语气有点复杂。 “集团内部都是最初那批跑来岛上投资建设的资本家与富豪，和它比起来，刚刚提到的潜伏于阴影中的团体都不值得一提了，可以说，它是岛内唯一能与peso抗衡、甚至能压过我们一头的势力，虽说平日里动静不大，可一旦动起来，现有的秩序都会受到影响，岛屿的平衡也难逃破坏。” “peso里有这个集团的人吗？”林律敏锐地认识到集团的名字可能并非缩写，且作为和peso媲美的势力，它的成员也可能渗进了岛屿各地。 “几位集团董事会的成员同时也是peso的高层，但我们毕竟是隶属于蔚蓝联盟的组织，权力不可能都掌握在这些人手中。”罗沙摊了摊手，表示他们这样的人无法撼动已成定局的现状，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它，“在岛上不要随便打听集团的事情，即使你现在已是我们的一员，也可能被不清楚情况的公职人员请去……” “喝茶。”林律将一整沓《命运岛上100个一定不能做的事》推进罗沙怀里，用自己习惯的说法补充完了对方的话。 “要更残酷。”罗沙乖乖将它们打包起来，然后纠正道，“如果那种温柔的说法能引起你的警惕的话，你就那么认为也行。” “等等，我觉得这些书对你有用，你抽空可以看看。”罗沙把捆好的书籍插回了书架上，用强硬的态度表示自己决定把它们送给林律。 林律素来对人们表现出的好意感到没辙，便任由它们塞在逐渐不那么拥挤的书架的格子层中。 接着，罗沙又对一些整理出来的书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并建议林律将它们留下，“它会对你的命运岛之行有帮助”，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说的。 被当作储物室而显得一片狼藉的书房，在两人的合作清理下，最终变得赏心悦目起来，林律满意地欣赏起他们二人的成果，比起房间的整洁，更让他激动的其实是两者间更进一步的关系。 这下，没有人——尤其是他自己，会怀疑他们不是朋友了， 内心得到慰藉的林律踱步来到房间角落里的电脑桌前，想要着手进行最后的打扫工作。 “它是新的。”罗沙叫住了他，“可以联网，还可以与职员的终端绑定，做些远程控制类的工作。” “使用peso基地内部的网络的话，还可以登录基地的数据库……前提是有足够的权限。”他耐心地介绍道。 林律回头瞄了一眼对方，见他正抱着一个手提蓝，里面装满了能在这间书房里找到的实验器材，注意力并不完全集中在电脑上，不像是有意提到刚才那段内容的。 “rosa集团。”林律突然开口，“你说提到‘收容’就会想起它。” “嗯，嗯？”罗沙边回应，边轻手轻脚地用书堆和实验器材叠起罗汉来。 “你很快就会了解到，不，是亲自体验到的。”他说，“我们会把逮捕到的易命师送去rosa集团……集团内部建立有一座监狱，我们称把他们送进去的这一步为‘收容’。” “被收容过的易命师的资料，全都会储存在我们终端里的数据库中吗？”林律害怕自己一不留神说错了话，所以每次想表达一长串内容时，他都会本能地加快语速。 要是对方没听清，就很自然地跳过这个话题，权当自己没提起过，他想。 “你想问什么？”罗沙露出微笑，他不是会被轻易被糊弄的那类人，“别羞涩，你是新人，我们有责任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林律将目光投向身前的台式电脑，慎重地抬起手，搭在了它的上面。 他能看到自己伸出的手在颤抖，连带着一整条手臂、自己的上半身一起发颤，一股寒意由心而生，想表达的话语和由于恐慌而出现的反酸感同时堵在了他的喉咙口，互相竞争脱口而出的机会。 为什么每当自己想踏出最关键的那一步，自己的身体总是不遂自己所愿？ 他强行拗过这具“受诅咒”的身躯，挣扎着抬起自己另一只手，攥住了颤抖的手腕，而后发狠般地往其上施加力气，试图以这种方式终止自己身体的异动。 想必身后一定投来了对方困惑的视线吧，他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怪人，话一直开了个头就不再说下去，平时也表现得不近人情、难以相处…… “林律。” 但事态的发展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般，背后，罗沙温和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紧随而来的是对方稳重的脚步声，哒，哒，哒，很快，罗沙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在害怕自己将要提出的那个问题吗？”直白的询问，有时候却是优于转移话题的一剂良药，“你想了解一位易命师，是这样吗？否则你也不会对‘收容’和‘数据库’产生反应了。” 金发青年的内心宛如一面明镜，仿佛能明白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事情，做出判断后，他径直启动了台式电脑，而后用自己的终端解锁了一部分数据库权限，将能展示给林律看的资料全都拉来了他面前。 “我不会干扰你。”他这么说，后退着朝书房的门走去，“你可以在24小时内查找你想要的数据，但你不能将查到的信息拷到这台电脑之外的载体上，时间到了后，你在这上面的一切浏览记录都会被自动清除。” 和明显表现出不适的林律比起来，脸色向来苍白的罗沙反而像是健健康康、从没生过大病的那个人。 “你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可以自行选择告诉我们，或者保持原样。”金发青年将手搭在书房的门框上，停下脚步侧过身，朝角落里的人影投去担忧的目光，“这些书就由我搬出去吧，我会和大家一起在fd的驻地里等你。” “对了。”他像是想到了或许能起到安慰作用的事情，提高嗓音道，“托尔加先前有发来讯息，说你是能秒杀他的人，将来一定能成就大事！” “可不要沉沦在往事中啊，林律。” 罗沙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去后，林律坐在电脑桌前，目不转睛地浏览着从屏幕上划过的每一行数据，他恨不得将每一个字符和图像全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心脏砰砰地跳着，殷红的液体自手掌与鼠标接触的地方缓缓留下——先前与托尔加“打成一片”时造成的伤口又裂开了，然而林律浑然不觉，依旧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面前的屏幕。 “可不要沉沦在（错误的）往事里啊，林律。” 忽然间，他的手和目光都停滞了下来，罗沙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回荡在他的耳畔，可其中似乎多出了一个本应不存在的形容词。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手和视线再度行动起来，但他却再不能把注意力聚焦在眼前闪过的文字和画面上，脑海中不断放映着越发抽象扭曲的那句留言，末了，他甚至已完全无法回忆起罗沙那句话的本意是什么了。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般，林律面色难看地坐直身体，从衣服的内袋中，缓缓抽出了一件拥有丝绸质感的事物。 那是一顶礼帽，已经不新了，皱巴巴的绸带上，盛开着帽子上唯一的一朵装饰物。 一朵蔷薇花。 第15章 雨天路遇 海岛的雨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摔碎在花岗岩铺就的凹凸不平的道路上。 不远处，一辆公交汽车在崎岖的路面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它的车顶上安置了一个露天敞篷观光平台，但由于是雨天，没有游客愿意坐上去，上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杆属于蔚蓝联盟成员国的旗帜顶着雨水、随风飘动。 唯一等候在此站的乘客站在公交汽车站台的广告屏跟前，注视着屏幕内的画面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往上翻页、更替成另一张宣传广告。 公交汽车打开了车前灯，两道灯光穿透了雨雾，径直投射在候车的乘客面前积水的地面上。 雨滴在光芒的照射下展现出了它们完整的形态，又很快摔得粉碎、融入地上的水潭中，周而复始，使得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都能编织成一组完整的节拍，在听者心中演奏出一段应景的旋律。 林律抬头仰望上空的阴天，来时烟花绽放后逝去的残影，过了那么多时间，仿佛仍能显映在他的瞳眸间。 “叭——叭叭！”公交汽车的司机摁响喇叭，像在质问唯一的乘客究竟想不想上车。 带有歉意的笑容攀上林律的面颊，他走进车厢，在随身携带的手机终端上操作了一番，而后向司机打听起了离自己目的地最近的停靠站点。 “那里吗？”在命运岛上驾驶像这样的观光巴士的，都是接受过专门的服务训练，能勉强听懂大多数来自主要客源国的游客话语的司机，尤其是在应付问路的情况时，他们的表现一般都挺不错。 “那边是菲特镇上最大的民宿聚集地，对外提供长期出租，做我们这行的都听说过它。”司机边驾驶公交汽车，边同新的乘客攀谈起来。 下雨天出门的人少，车厢内没几个人在，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人站出来对司机三心二意的举动表示抗议，再说了，他貌似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何况速度也放得很慢，理应不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司机正为今日惨淡的收成心慌呢，有人愿意与自己搭话、聆听自己的倾诉，他乐此不疲。 至于新上车的乘客究竟放了多少心思在辨认他带有口音的话语上，司机就丝毫不在意了，他只想边上班边找“树洞”发牢骚，有别人听着就行了，听不懂自己的话反而更好。 “你是要在那里下车吗？”他未曾经历过专业的导游培训，因而不会对萍水相逢的游客使用敬称，“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或者你自己去按车门旁扶手上的电铃。” 一长串富有当地特色口音的话从对方的嘴里溜出来，林律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快被无法迅速处理的信息挤爆了。 好在人有时候不需要听懂彼此的语言，也能完成沟通，他连忙点头回应了司机的“好意”，一溜烟离开了公交汽车的前段区域。 “滋滋……”耳机里传来几声杂音，看来即使是peso的高科技产物，也会受到“雨天信号不好”这种情况的影响。 很快，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几乎要捅穿他的耳膜： “嘿！小子，你到目的地了吗？我就说开小型空艇出任务可比走‘游客通道’快多了！” 说话者正是他此次任务被分配到的搭档，不良青年托尔加。 自从上次两人打过一场，不良青年遭到单方面暴力碾压后，他们俩的关系就莫名友好了起来，用托尔加的说法，两人已经成为了“有像铁一样坚固的关系的好哥们”。 而且，在那件事后，林律尝试着与另几位队友打好关系时听说了托尔加佩戴护膝的原因——这家伙过去粗暴对待了自己的膝盖，导致半月板磨损，又因为工作无法安排出时间来动相应的手术，让情况恶化成了“半月板撕裂”，哪怕站着什么都不做，都会感受到来自膝盖部分的剧痛——林律由此联想到他每次与人交战时的第一个动作，那就是瞄准对手的膝盖一脚跺下去。 还在国内时，仗着稍稍优于一部分来找自己茬的人的身高与腿长，他使用这个技巧得心应手，因而那时候也如此对待了托尔加……从队友们那儿听闻对方的状况后，他的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也就更不好意思拒绝对方以“好哥们”相称了。 反正，自己迟早会习惯这种关系的，他想，这正是自己所希望发生的事情——一段新鲜的、真挚的友情，这种关系越多越好。 “感觉镇上的道路施工存在亿点问题。”找了个座位坐下的林律没头没尾地向耳机对面的人搭着话。 “哈哈。”对面传来很不客气的嘲笑声，“第三层的基础设施都是十多年前建设起来的了，负责监工的rosa集团从来没想过要重新翻修一遍，你习惯了就好了。” 不是说不能随便提这个集团的名字吗？林律郁郁听着对面的人扯东扯西，忽然感觉自己还不如去找公交汽车司机聊天，起码对方说话有口音，听耳机同声传译错误理解的内容也不乏一种乐趣。 “罗沙去哪里了？”他闷闷问道，不过，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小子有自己的任务啊，队长也是。”耳机对面的那人说道，“之前开任务前会议的时候，蓝铃不是提到了吗？疑似有易命师介入的‘大规模房产一次性贩卖案’，事发地就在我们要去的那片民宿区，它原本是属于一位第六层贵族的产业。” 是的，林律叹了口气应付道，自己确实听蓝铃说过这回事。 但没说自己也要参加这次任务的调查行动——他原以为fd是好心给他提供了正式上任前的假期，让他能圆满结束先前在岛内未能完成的观光。 谁能料想到，他这个连队服都没领到的人，居然要自费前往任务的目标地点，把浏览岛内风情的心思全花在思考案情上呢？ “不把详细情况交代清楚的颁布任务npc是会遭到报应的。”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表达了心中的不满，而对面的人大概率听不清楚他在叨叨什么。 “得了吧，大学生。”听搭档的语气，托尔加也能推断出他是在抱怨什么，遂打趣道，“这就是社会。” “你要领工资，就要一次性听清楚上司的意思，敷衍和误会都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呲—— 公交汽车一个急刹车，林律便因为惯性险些滑出自己的座位——他差点以为司机是因为雨天不规范行驶而导致了车祸，而自己刚跑来命运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并成为了官方组织的一员，就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车祸中丧生了。 好在，只是经过一座无人站台时，司机本打算开一下车门、不停车就跑，谁料车站广告牌后突然闪出一道湿漉漉的人影，吓了他一跳。 “不好意思。”上车的人操着一口林律熟悉的家乡话，是个炎夏人。 黑头发，有点长，梳了个“妹妹头”，但是是个男的。 他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大襟马褂，并不怎么合身，衣服的下摆断在了他的腹部；马褂里面则是一件有着广袖的开叉长衫，从正面看，将他的双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明显特征的鞋子。 更令旁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男人戴着一副镜片连成一块的太阳眼镜，和林律曾在某些影视剧里看过的能够用来阻挡超自然能力的特殊眼镜十分相似，不过，怎么看都不会是思维正常的人敢大摇大摆地戴出门的类型。 莫非是这附近正在举办什么展会吗？下雨天？在室内？林律思维发散地想着。 “喂，你没事吧？”耳机对面，托尔加的呼唤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有乘客要上车。”林律简单地解释了下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个……造型奇特的乘客。” 出于道德，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形容词，也没有贸然用手机镜头记录对方的样貌。 “就算长得再怎么奇怪，你也别轻举妄动哈。”托尔加好心嘱咐道，“要是做了什么冒犯的行为被对方发现了，小心被告。” “我还没随便到允许陌生人的照片留在自己的手机里。” 话虽如此，林律还是用手指在手机自带的绘图软件上粗略地描了一个对方的大头，由于是在车上，路况也很糟糕，所以他留下的笔触比较抽象，纵使那个怪人亲自跑来观摩，估计也认不出上面画的是他自己。 他瞪着自己的随心之作看了半天，接着愤而将其删除。 反正只是同一趟车的缘分，以后也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人了吧……纵使是在异国他乡，遇到使用家乡话的陌生人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他完全没必要对这件事上心。 “话说，你们平时收到不确定的易命师事件相关的情报，也是先从实地考察开始的吗？”林律仰起头，将脖子靠在座椅椅背的最上端，闭目养神起来，“万一，这件事只是出于某些普通人的私心，和异能之类的没有关系，你们也要负责到底吗？”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求耳机对面的人能完完整整地听清楚自己的问话。 只是一次试探性地询问罢了，他想。 林律早就了解到，命运岛内一直是太平的日子居多。 像他刚登岛时遭遇的两场由易命师引发的恶性事件，完全是罕见中的罕见——大家都没预料到这样两起事件居然会挨在一起，因此基地里的其他队伍据说还开了不少会议，他们刚结束假期的队长也被叫走了好多次，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她的面。 fd队与其说是“对易命师事件专精”，倒不如说是所有需要出外勤的任务——哪怕只是一场威胁到岛屿和平的偷盗、抢劫案，也需要他们派人前往现场查看情况……堂堂一支外勤机动队，干的其实是岛内警员们的活。 这支队伍虽然全员都有易命者组成，对想要加入的新人的要求也是“必须是易命者”，但实际上，他们的异能真正派上用处的时候并不多，毕竟对付犯了罪的普通人，凭借手头配备的武器就足够了。 如林律所预期的一样，耳机对面的托尔加只听到了“实地考察”和“负责到底”等简单的词汇： “啊啊，我们可是闲得发慌啊，好不容易能出门溜达一圈，怎么能不把握住这样的机会呢？” “你呆久了后就会理解的，小子。”托尔加笑道，“通过偶尔找上门来的任务，没准我们还能因此找到岛内一些难得一见的好地方，嘿嘿，有些发布在网络上的岛屿观光攻略图，其实还是我和蓝铃一起制作的呢！” 林律一时沉默下来，他下意识地回忆起自己做登岛准备时参考的那些攻略资料，企图辨认出其中像是自己的熟人们制作的东西。 “喂，前前面那个上车的小子，你要去的地方快到了，你可以按铃了。” 突然，热情好客的“本地人”司机扯着嗓子，冲坐在公交汽车后门旁的林律喊道。 车上零星的几位乘客也因为他的这声叫喊，纷纷抬起头来，寻找起司机的喊话对象。 “我要到站了。”林律匆匆说道，而后戴上便衣外套上自带的帽子，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快步来到车门旁。 离开座位的时候，他无意间对上了自己之后上车的那名说炎夏语的青年的目光。 林律更加窘迫了，他认为司机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切切实实的困扰，但他也不好意思提出抗议，只是默默地等候在车门边，在心中不断催促着下一站赶紧到来。 不过，在公交汽车即将停靠他此行的目的地之际，他向耳机对面的人抛出了这趟远程交流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加入这支队伍后一直想了解、却一直苦于找不到时机询问的问题： “托尔加，你的异能是什么？” 第16章 比喻达人托尔加 雨后，出现案情并上报peso的民宿聚集地，空气潮湿但不失清新的感觉，风光也十分优美。 到处都是超一人高的绿植和风格迥异的石雕，几栋有好几层楼的具有当地特色的建筑物零散地分布在各种人工和自然的装饰物之间，鹅卵石路、木板路等特意装修过的小径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一座壮观的活动中心被众多品类不一的绿树簇拥着，大门口围聚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托尔加就等在那儿，远远看到了同伴正朝自己的所在处赶来，于是挥舞着手向对方打起了招呼： “这边，林律小子！” 每个人都是这样！ 林律的脚步僵了一瞬，脸色也又黑了一分。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面带不明显的笑容，跑去同队友会合。 毕竟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再说了，岛上由旅行社带领的游客一批又一批，哪一位导游在召集队员时不是这么喊的？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从耳边飘过的、与自己无关的声音究竟在喊谁，会感到尴尬和不适的自己，才是真正有问题的人。 会因为被大声叫了名字而被周围的陌生人所关注，这是多么自大、普信，又是多么闲的人才会产生的想法啊？林律对自己的敏感心中有数，他没必要把这样的事情挂在心上，没有人会记住自己的名字，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行为，没有人会关心自己的样貌。 他顺利地跑到了托尔加身边，旁边的陌生人们已经回到了原先的议论之中，谁都没有因为新人的靠近而流露出反感的神情。 “你刚才在耳机里是不是问了我什么问题？”托尔加指了指他自己的耳朵，“周围的杂音太多了，我没有听清楚。” “你不会换个地方吗。”林律轻声反问了一句。 聚集在周边的陌生人们确实聒噪，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聊什么东西，聊得那么火热。 “是在谈论那起‘房产贩卖案’？”林律环顾四周，“普通人能意识到这是场犯罪吗？” “附近的房产突然间都易了主，他们是在讨论其中的利益问题。”托尔加将双手枕在脑后，状似随意地说，“有交易，就有人赚到钱，就有人发了财，就有人在背后浮想联翩。” “那些民宿原本的主人呢？” “不知道，都失联了。”托尔加干脆道，“你来之前，我找周围的老爷子老婆婆们打听过，都说已经好久没见着他们的下落了。” “据说，那些房东原本是上层一位贵族的下属。”托尔加补充道。 贵族，林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词在命运岛上特定的含义——住在这里的人们以它来称呼住在六层的资本家、政治家、初批移民和其他享有特权的人。 “员工消失了，他们不会管吗？” “所以我们下来了啊。”托尔加撇撇嘴。 “不说这个了。”他摆摆手，“你刚才到底问了什么？” “你以为我是在找借口，故意不回答你的问题吗？”他注意到队友眼神不对，立即昂首挺胸，摆起架子来，“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你有什么事就只管问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都能告诉你！” “你的异能……是什么？”林律叹了口气，他本想直接略过这个话题的，他从没有同一个问题被忽视后提问第二次的习惯。 要是对方没回答，他也只能自认倒霉，然后通过其他渠道隐晦曲折地去打听来答案。 “我的异能……”托尔加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林律的问题的确戳中了他的痛点或雷点，相当于打开了一个“禁忌的潘多拉魔盒”。 可随后，好似方才的神情转变只是林律的错觉一般，这位队友又十分坦然地说完了那句话： “我的能力啊，和队长是相同类型的哦！” 这……自己也不知道布兰吉的异能是什么啊，倒不如说，托尔加其实是第一个面对他这个提问的人，作为队友，总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做隐瞒吧？ 他们可是知道他的异能是“弱化”了，林律在心中埋怨道。 不过，他也许会记住这些事，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把由它们引出的负面情绪爆发出来，过去还在上大学时，他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隐形人”学生。 “我可是神射手！”接着，又听托尔加如是说道，“我翻记录给你看。” 不良青年外形的队友摸出了他的手机，打开相册，当着林律的面翻起其中的内容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 “你看，这些都是我在射击赛事中赢得的奖项！” 所以，是战斗专长的异能吗？只是，用异能作弊来取得胜利，这种事真的能像炫耀一样告诉给别人听吗……这样做真的好吗？ “真是不能理解你啊，托尔加。”林律默默心想。 “那……”听完自己想了解的事情后，作为fd新人的林律有些迷茫：他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任务，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我先带你去现场吧。”托尔加一副“老前辈”的态势，“我们的空艇也停在那附近，要是什么线索都没发现，直接回基地……不，我就用空艇载着你在第三层转一圈，如何？” “公车私用啊。”林律咋舌。 “别在意这么多嘛。”这么说着的托尔加，拉过林律的手臂就往树林深处跑去，“里面人不多，安静！我看你应该也喜欢安静的地方，总比在这里听他们吵闹要好！” 两人沿着树荫，踩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弯弯绕绕跑了好一阵子，最终抵达了一栋三层楼的木屋跟前。 一道低矮的栅栏隔在他们与房屋之间，往里是绿草茵茵的庭院，还未凋谢的蔷薇花凭栏生长，一部分枝叶都攀援到了院外。 “这栋。”托尔加指示道，“还有再过去几栋，都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没有人知道它们被卖给了谁。” “怎么确定这一定是易命师事件？”林律摆出“认真学习”的模样，试图从自己和托尔加的相处中收获知识。 “有人在路过其中一栋房屋时，透过窗户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于是，他就大着胆子翻进院子里看了。”托尔加“啧”了一声，“人啊，嘿，喜欢作死可是我们的天性。” “可怕的东西……”林律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地加快了跳动速度。 “是写满了、嗯，红字的墙壁。”托尔加以手扶额，在出发前他看过当地警务负责人上传到peso基地的照片，因此对现场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一面墙是这样的，还有另一面，额，不太好形容啊。” “一间房间的两面墙？”林律似乎抓错了重点，问得托尔加怔了一瞬。 “不，是两个不同的房间。”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队友的提问，“怎么说呢，林律小子，你是炎夏人，那你有吃过铜锅吗？” “顺便一提，蓝铃上次fd内部组织聚餐的时候带我们去吃了一顿，但自从看过现场的照片之后，我一直在逼迫自己不要把它们联系起来，否则我可能再也适应不了炎夏的美食了。” 忽略了托尔加后面跟的那一大串废话，林律当真按他的提示，想象起现场的情景来。 “水不断沸腾，水位相较于最初的有所降低，于是，一部分没来得及取走的食物就露在了水面以上，贴到了通过中间的那部分上……嗯，肉被烧焦了，粘在了上面，然后又有不明情况的人那筷子去撕扯它，最后当然没能完全撕扯下来，留了并不完整的一层肉在那层金属壁上……” “停。”林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赶忙抬眸观察起托尔加，担心对方觉得自己冒犯了他，“用得着说这么详细吗？” “就当我是在讨论吃的吧。”托尔加垂下头，深深地哀叹了一声，“我之前就不怎么理解你们国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器具，现在，我更不想理解了。” “所以说，有多少肉被粘在了墙壁上？”林律调整好心态，做好了想象力大爆发的准备。 “墙有多大，被烧焦的肉就有多多。”托尔加翻了个白眼，不愿在这件事上做过多描述。 “不如换个比喻吧？”莫名来了兴致的托尔加推开眼前那栋民宿的院门，边对自己的新队友道，“挂毯，你知道是什么样吧？” “我已经能想象现场的样子了。”这回轮到林律白他一眼了，“是这栋楼……咦？” 本来想问“是这栋楼吗”的林律，突然发现不止院门虚掩着，民宿的大门居然也是半开着的，而且，门前的地板和阶梯上都留下了草根与泥土鞋印，一看就是有人进来过。 他瞄了托尔加一眼，感觉自己的这位前辈应该不是会破坏现场的那类人——哪怕对方看上去和相处起来都不怎么靠谱。 “有人来过了。”托尔加也注意到了违和之处，“fd接收这个案件时，明明还提醒这里的警务负责人要看管好现场，而且我刚刚从空艇上下来、路过这里时，也没看见过它们……” 要不是为了和新人会合，他早就进屋调查了，但这也不能说是新人的错，因为本来这附近都已经被仔细搜索过一遍，几乎每个角落都沾上了勘察人员的气息。 托尔加拉住林律，冲对方摇了摇头，然后将其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身为前辈，他有必要保护好后辈的安全。 指挥林律在门旁边藏好，随后，托尔加一脚踹开大门，翻身冲入屋内： “不许动！peso！（drop the weapon! peso!）” 颇有种林律以前在异国警匪片里看到过的特警破门时的模样，气势十分到位，林律甚至都要在心中为自己这位前辈的出色表现鼓起掌来。 与此同时，屋内的人影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各自发出慌乱的惊叫声，有人还企图夺窗而逃，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反抗或是做其他逃跑之外的事情。 第17章 探索者三人组 拉姆队长是一个好人，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要一直陪她冒险下去。 最好在他们探索完整座命运岛的奥秘、完成建立“探索者”势力的初衷后，他们也不会分开，而是一起去往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展开值得期待的新的旅途。 不过，虽说队长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不会头脑一热去做错误的事情，比如——仗着别人家的围栏矮，翻墙闯入不属于自己的房屋内，而且还在开始调查前先录上一段没有实际意义的开场白，美名其曰：“激励自己。” 这不，很快就被条子逮住了。 “队、队长（captain）！” “别慌，我们是无辜的群众！你们没有理由逮捕我们，不信你们自己查——”一道尖锐的女声在空旷的客厅内响起。 “我们已经不无辜了，我们可是私闯民宅了啊！” 另一道听上去比较老成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而后便引来了另两人的抗议与质问声：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费瑞先生？”“你不是我们的同伴吗，费瑞？！” 林律摸了摸耳机，只觉得这仨家伙人数虽不及活动中心那边的围观群众，但制造噪音的本事却一点也不输他们。 而在他身边，托尔加轻车熟路地掏出终端，往惨遭逮捕的仨“非法侵入罪犯人”身上各扫了一下。 三声清脆的“嘀”过后，他脸上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没中头彩啊。” “托尔加……”林律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位前辈的话，因为，他其实就是fd中的一支“头彩”。 “他们是普通人？”前辈的暗喻很好懂，林律以余光扫视低垂着头的三人，小声确认问道。 “没有天赋的普通老百姓。”托尔加将“异能监测app”扫描出的内容展示给队友看，两条正在不断自转的短横旋即映入了林律的眼帘。 他悄悄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应的软件瞄了一眼，自从与它绑定后，上面原本呈现的短横已经变为了字母“b”——已然是个很高的、足以惊艳四座的异能等级了。 作为前不久刚刚改变自身命运的“易命者”，他的起步着实令人眼红，就好比是他前半生所有的运气，都凝聚在了这件事上一般。 “报一下你们的名字。” 虽说所有在岛内定居的人类的信息都会被归总到peso的数据库里，但过去也并非没有“有才之人”想方设法钻秩序的空子，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该做的身份认证是不能省的，否则一旦出事，他们要担负的责任就大了。 “拉姆。”三人中唯一的女性闷闷不乐地回应道。 她留着一头齐肩的稻草色头发，脸上画了比较浓的妆，但不难看出其本身的底子也不错；身上的衣着则是一套迷彩的短袖衬衫，戴着棉纱手套，脚上蹬着一双跟稍稍有些高的凉鞋。 林律瞄了一眼托尔加的终端，发现上面甚至还有3d骨骼\/肌肉建模图，对方的大头像也被构筑了出来，展示在页面的右上角，指纹、血型、祖籍、现用联系方式等信息也都应有尽有。 他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在心中感慨每个peso成员都是侵犯隐私的好手，尽管他们可能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费瑞。”三人中看外貌最年长的男性开口道。 这位中年男子在他那一头黑发上做了白色的挑染，并将多出来的头发扎成一束小辫，自然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衣着是和前面那位女性配套的短袖迷彩衬衫，心口处缝了一只口袋。 “车尔尼。”最后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脑袋上绑了一条花发带的男生红着脸，难掩羞愧地回答说。 “他们三个穿的是……某种制服、不，队服吗？”林律小声询问起托尔加的见解。 “我看是，而且，‘拉姆’这个名字，虽然未被登记在易命者的名单里，但她在peso内部也是榜上有名的。”托尔加也压低声音回复了他，“她啊，似乎是‘探索者’的组织者啊。” “那个同时接纳易命者和普通人的民间组织吗……”林律回忆着自己在罗沙那儿听来的信息，创办者是个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所以这个组织才会向所有尚且保持清白身份的人开放。 “他们三个是‘探索者’。”托尔加下了断言，“估计是当地的警务人员在求助peso之前，就把消息走漏给了他们在这儿的线人。” 林律“嗯”了一声，而后期待起托尔加对此事的反应。 在他看来，虽说民间组织和peso看似利益不冲突，且都是以对抗易命师为首要目标……然而，官方蔑视这个未能转正的势力，这个怎么也得不到官方承认的组织也经常扰乱peso的现场调查。 二者结怨颇深，至少在他登岛之前就已经如此了。 “拉姆队长是个好人！”就在这时，看上去年龄最小、最单纯的头带小子冲了出来，挡在自己的同伴与官方人士之间，“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拉姆队长光是补妆就补到了你们来之前。” 你这句话是褒是贬啊？林律挑了挑眉，无言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前辈，果不其然，那个不良青年已经在憋笑了。 “我们得到了线人的消息。”还是最年长的探索者费瑞脑子转得快，及时拦住了想要破口大骂的女队长，又伸手捂住车尔尼的嘴，以物理的方式让他无法再继续胡扯下去，“既然你们peso的人也到了这儿，就说明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不是吗？” 托尔加摸了摸制服胸前的“闪耀石头”徽记，本想纠正他们自己是来自“fd”，转念一想，这两个名词在普通百姓看来没有任何差距，便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语吞回了腹中。 “我对你们‘探索者’倒是没多少偏见，待会儿你们老老实实滚就行了。”他从枪袋里摸出佩枪，在枪身上捣鼓了一阵子，而后径直用它们瞄准了眼前刚认识的普通人们。 “托尔加？！”林律一惊，作为新人的他还无从判断清楚目前事态的发展趋势，只看到自己的前辈目露凶光，且已经做出了实际的威胁举动。 “把身上涉及监听和摄像的设备都交出来吧，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不良青年扮相的前辈举着枪，语气恶狠狠地命令道。 “你这是——”队伍里的女生举起手臂就想冲上前拼命。 “队长！拉姆队长！”其余两个人都明白自家队长的脾气，赶忙上前阻拦住了她。 拉姆队长虽然会在人前精心打扮，以确保自己在其他人心目中的第一印象，但一旦受到一点刺激，就会失去好不容易维持的淑女模样……“原形毕露”，倒也不能这么说，她只是性子比较直罢了。 车尔尼有些悲哀地想着。 “等等。”费瑞试图找到眼下事态的突破点，“你们不在意是谁告诉我们这边出事了吗？那是一个易命者，比起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你们peso应该更在意那个世界的成员吧？” “我可不关心那些。”托尔加的态度十分坚决，“拿出来，别逼我亲自动手。” “小子。”他又轻声指挥队友道，“开启你终端上的‘隔绝信号’程序，不要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在我们不知情的状况下流传出去，万一被人用它们做文章，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明白。”事已至此，林律只能按前辈的吩咐行事，他也感觉到了，托尔加对眼前的人们只存在‘敌意’，而没有‘杀意’。 fd的佩枪上恐怕存在某些玄机，比如可以调整攻击模式之类的……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吗？林律看向托尔加手中枪支的目光中透出了憧憬之意。 与此同时，他也遵从了前辈的指示，切断了任何数据流出这一小片空间的可能性。 三个“探索者”见状，彻底拿当前的情况没辙，相互对视了一眼后，各自摘下了装备在身上的不同装置——正如托尔加所判断的，迷你录音、录像……能够有助于他们“编个大新闻”的工具一应俱全。 托尔加冷漠地扫了收缴的“战利品”一眼，随后在谁都没有做好准备的一刹那间，举枪射击了它们。 散发出幽幽蓝光的光柱自枪口迸发而出，一瞬间笼罩住了被堆放在地板上的科技产品，而后，它又猛地扩张开来，将包括射击者本人和林律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包含在了谜一般的光团中。 吱吱嘎嘎的声音自探索者们身上传出，接着，又有几样小玩意从他们的衣服、头发上落了下来，然后被托尔加一脚踏得粉碎。 “记得找peso财政部要赔偿。”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此番举动的成果，冲目瞪口呆的三人组挥挥手道，“你们应该知道这次销毁的东西都叫什么、值多少联盟币吧？记得提前统计好，省得到时候在填申报表时浪费时间。” “精神损失费也是可以索求的。”托尔加看了一眼林律，传递出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学着点！” “peso会满足命运岛第三层居民的一切合理要求，你们大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还原给财政部的负责人听，相信他会站在你们的立场，体谅我们的行为。”解决完“心头大患”后，托尔加的语气明显平缓了许多，“好了，现在，你们可以滚了。” “你会后悔的。”探索者的女队长恨恨地蹬着托尔加，并且恨屋及乌，她的这份情感也投射到了站在一边什么也没做的林律身上。 其余两人都用复杂的神情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低下头，跟随自家队长离开了这栋事发地民宿。 “我们可能还会遇上他们……”托尔加凝望三人离去的背影，幽幽说着，“探索者最会记仇了，也许，以后要与他们相处的日子会很多。” 林律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前辈，莫名产生了一种预感——对方会一语成谶。 第18章 无痛症(伪) 去往可疑房间的路上，林律向他的前辈打听起了佩枪的奥秘。 记得还在即将靠港的游船上时，他就瞟见了一支荷枪实弹的队伍正沿着港口巡逻，那会儿，他还在心中感叹国外果然“民风淳朴”，自己才刚来就亲眼目睹了如此阵势浩大的“迎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支军队穿的是peso的制服，应该是蔚蓝联盟派遣驻岛的维和部队中的一支。 他们身上佩戴的武器，就和他平日里在电视、杂志或其他信息载体上看到的差不多。 可托尔加方才取出的fd佩枪，造型相较于其他枪支就显得别致多了，有点像是林律许多年前看的古早特摄片里出现的枪。 外型很酷，没有玩具的那种塑料感，而且好似能够发射激光。 嗯……怎么不能呢？托尔加销毁监听设备的画面自林律脑海中一闪而过，向来对大部分事情都很难表现出兴致的年轻人眼中闪烁起了星星。 不过，现实哪比得上他想象中那般科幻和热血，托尔加拗不过他只流露于眼神中的热忱，拍拍自己的好伙计，道： “这也是一种异能的利用方式。” “放出像电磁脉冲一样效果的光束，定向地摧毁周围的电子设备？”林律追问道。 “受到peso认证的设备可以免于遭受摧毁。”托尔加指了指耳机，又示意林律检查终端，“但效果不是很稳定，你最好确认一下自己的终端和翻译装置有没有损坏，趁我还能为你作证，及时以旧换新。” “怎么才能把异能导入枪……不，子弹里？”林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辈手中的武器，就差给对方露一脸什么叫“垂涎欲滴”了。 幸好他在维持面无表情一事上十分在行，自始至终都没在托尔加面前暴露出丑态。 “你不会想知道的。”向来话多的不良青年前辈，此时却突然敛声息语起来。 林律并非单纯到一点阅历都没有，听闻这个答复，他的心中就已经自动形成了合乎情理的“真相”，再结合登岛前通过不同渠道获取到的情报及网络上的人们有关“落败的易命师去哪里”的讨论……所有的疑虑貌似都已得到了解答。 想到之前罗沙也提到过有新觉醒的易命者会被骗去命运岛内的黑工厂里干活，林律不禁对“易命者”的利用下限有了新的认识。 “无论如何，我之后也会得到一样的佩枪，你可以提前告诉我该如何使用它吗？”——本想这么说的林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表述不出来，最后只能改成一句由衷的赞叹： “真了不起。” “哈？”托尔加对后辈跳跃的思维表示惊奇，“我还以为你会表现出抵触……有很多接触过我们fd专用武器的人都或多或少表达了这样的想法。” “哪怕他们中有已经入伍很多年的老前辈在，该有的偏见和藐视一点也没有少。”他轻轻抚摩手中的枪支，而后立即恢复了警戒的架势，“等领到个人用品后，别没事找事地去打探子弹的来历，记住了吗，林律小子！”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林律自然对此事做出了承诺。 反正，他已经对事实真相做出了自己能想象到的最恶劣的推断，也不想让自己的内心无端背上负担，相信除非有人刻意跑来告知他正确答案，否则他绝不会主动地去调查这并未赢得自己兴致的事情。 “行了，别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在楼梯间随手撒了一把不醒目的小装置、确认它们都滚进楼梯的角落阴影里后，托尔加带着他的后辈上了目标房间所在的顶楼，“赶紧跟上来。” 林律没有询问对方那些小东西的用途——他好歹是个有自我学习能力以及经验的成年人，相关信息都能在peso发放的终端中搜索到，他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劳烦彼此间的第一印象本就不好的前辈。 那些是防止普通人误入现场的警戒装置“卡里涅亚斯”，会采取电击和麻醉等手段制止有人通过由它们组成的无形防护壁垒。 它们的正式名其实并不重要，也不需要记忆，至少peso内部没有人会直呼这么长的名字，人们都是用“防暴网”来称呼它们的。 “托尔加。”民宿顶层的过道上，林律叫住了他的前辈，“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不久前还是一介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自然对身边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细节十分敏锐。 大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味，像是有人失血过多，同时，在浓郁的血腥味之间，还混杂有某些事物烧焦了一般的味道。 这使林律回想起了托尔加先前的描述，心脏不由跳动得更剧烈了。 “你没有武器，到时候记得藏我身后。” 托尔加的呼吸也急促起来，虽然说他看过照片，前面几轮勘察人员来时也没出什么事，但面对即将展现在眼前的可怕情形，他总觉得自己无论做多少准备也没法第一时间适应过来。 真不知道最先抵达现场、目睹恐怖情形的人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托尔加吞咽了一口唾沫，壮胆来到走廊最深处的那扇门前。 不详的气味就是从这扇门的门缝里扩散至外面的，门上被贴了封条，门前还放了一个警示锥桶，但对于前来调查的fd成员们来说，它们形同虚设。 “队长保佑。”托尔加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显然是把他们那位被视作“命运女神”本神的队长当成了信仰，不过，这其中还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两人合作撕下了封条，前辈向后辈比起手势，示意其后退到安全区域。 林律乖乖地退后了几步，而在他尚未考虑清楚现处位置算不算“安全区域”时，托尔加已经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而后—— “嘶！”他仿佛是刹那间感受到剧痛一般地缩回了手。 托尔加摊开触碰到门把手的手掌，发现上面已经通红一片，随后，那上面的皮肤迅速肿了起来，甚至还冒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泡。 “是烫伤。”林律见状，瞬间做出了判断。 接着，他便见自己这位前辈从枪袋里取出一罐喷剂，然后丝毫不讲节约精神地开始往创口上胡乱喷洒其中的药水。 你这枪袋是某种意义上的百宝袋吗？林律不禁对枪袋的容量产生了好奇，不过，更值得他关注的仍旧是门后的场景： “莫非，里面还在加热吗？” “你还真当是在煮火锅了？不愧是炎夏人。”一旁的托尔加没好气地笑了笑，接着又呲牙咧嘴地一阵喊痛，“嘿，现在可以确认了，这确实是我们‘命运女神（fd）队’应该负责的事件。” “真遗憾，要是我们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但看样子是做不到了……”为开门而付出“惨重代价”的fd前辈摇了摇头，“差不多可以返回基地，找在待命的那帮破门专长的家伙来帮忙了。” 可接下来，托尔加眼前却发生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仿佛是见自己有疗伤药、心中有底的缘故，他那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辈，竟径直走到门前，伸出手，向他之前一样握住了那宛如加热铁板一般的门把手。 “喂，你这小子……”制止声才刚冲出他的喉腔，托尔加就见林律若无其事地拉开了那扇滚烫的门。 旋即，炼狱般的场景透过那不大的门框，扑入了二者的眼眸中。 理论上门内的情形应当给予他们二人的内心巨大冲击……然而，他们的关注重点都不在门内的小小地狱上，托尔加三步并作二步冲上前，抄起林律触及门把手的那只手，表情狰狞： “你‘哔——’！” 翻译器翻译不出托尔加母语的精髓。 “我没事。”林律脸上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他完全没有因之前的莽撞举动感觉到疼痛。 他任由前辈紧捏住自己红肿起泡的手，用组织分配的疗伤消毒剂清理伤口，过程中脸上的表情也全无变化。 “你……”托尔加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自己道歉后看到的景象，“这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得的？” 他知道世界上存在一些会让患者失去痛觉的疾病，有的会影响脑部发育、表现出其他的并发症症状；还有的就只是丧失痛觉，智力和其他感知能力与常人无异……但这些神经障碍疾病的患者放在全世界内都是罕见的存在，难道说，自己的这位后辈也是这些“幸运但更不幸者”中的一员？ 林律缩回手：“这不是你所了解的那类疾病。” 在失去命运之后，疼痛与否对他而言也就没有那么必要了，于是，从某一天清晨醒来后，彼时还很年幼的林律便告别了这一感觉，直至今日。 “我只是感觉不到，但是，它还存在，就像是被刻意忽略了一样。”他搬出了很久以前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解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介绍自己的状况，过去，从未有其他人给过他这样的机会，“我还能流汗，嗅觉和味觉也是正常的，也顺利拿到了学位证书……” 就算去医院做检查，那里的人和机器也查不出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倒像是一种心理疾病”，当时，负责他的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在找到当年的罪魁祸首，臭名昭着的“蔷薇大盗”之前，这种算不上困扰的情况将持续陪伴着他；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打败蔷薇、夺回自己的命运后，相信他也会成为一介正常人，一切现今伴随着自己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托尔加自然是不明白后辈为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下去了的，对林律的情况心中有数后，他便将目光转向了被打开的房门内部的“红色世界”。 暗红和焦黑的血肉就好比是生长在阴冷潮湿墙壁上的菌毯一般，尚能看清楚组织结构的残躯镶嵌在红墙之中，另一边，“幸运”保留了原始颜色的断指自红肉与焦炭中“生长”出来，就像是雨后新生的“阿切氏笼头菌”。 他一进门就用身躯挡住了林律的视线，因此林律没能“欣赏”到门内“血肉丛生”的情景，只能针对前辈不慎说出口的场景描述发表感想： “你这是什么比喻……” 翻译耳机都翻不拎清，加载了好久才把最后那个真菌名称吐出来。 “呕……”托尔加只觉一阵反胃，但他好歹也是有见识的fd成员，不会因此真的呕吐出来。 而他很快就发现了把门把手变成“加热铁板”的罪魁祸首，顿时大惊失色，下一个瞬间，他高喊出声，喝令林律赶紧离开现场、回到停在附近的空艇里，自己也边快速退出门内，边向fd驻地发出了通讯请求。 第19章 愉悦宝珠 那是发生在一切才刚刚起步时的事了。 电视上的宣讲者梳着一头与他的发言完全不搭的“放浪不羁”的发型，领口大敞，透过屏幕能够勉强辨认出别在那领子上充当领针的发卡，在聚光灯的照耀与尚未愈合的狰狞伤痕的映衬下，散发出宝蓝色的光辉。 那年，为了应对岛屿各地爆发的易命师事件，fd——“fate drama”机动队在星球环境自卫组织中有了实际的名分，于是，岛上到处都在播放peso招募新兵的征兵广告和新闻，刚从混乱中捡回一条命的主持人也欣然上了专属于他的战场，不愿向潜藏在社会中的敌人表露出怯色。 彼时受到fd临时长官布兰吉招揽而来到peso基地的托尔加，手持刚从前台领取的纸质地图，站在通往基地右翼的廊桥上，抬头观望电视中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各种振奋人心的声音从那张嘴中传递出来，使在场所有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的年轻人渐渐坚定了心中的信念，暗自发誓要以打击易命师犯罪为己任，守护好这座岛屿、这颗星球的和平。 “fd队和peso中的其他队伍都不一样，我们需要主动深入敌后，将事件发生的幼苗连根拔起，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守护好我们需要守护的对象。”说话的是前来接应他的fd前辈，不过，实际上对方也是这个新建队伍的新人，只不过比他早一步向布兰吉报到罢了，“所以你要记住，我们是没有新手缓冲期的，一旦下面的城镇有事件发生，我们就必须立即出动。” 托尔加吹了声口哨，全然没把今天才认识的前辈的话放在心上。 不像通过重重考验才得以成为peso的一员的前辈，托尔加的名字被列在了“有犯罪倾向、需要受到监管”的名单里，他属于被招安的那批自由易命者，一身的坏毛病，自然不屑于去老老实实地听公家的话。 然而，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 警铃声响起，“大家早就习惯了那帮歹徒的作风，我不去其他人也能处理得很好”的散漫心态，托尔加和他的前辈乘上空艇，前往发生易命师事件的场所。 前辈是队伍第一批成员中除了他和队长外唯一能出任务的人，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融洽，两人由于观念不合而在驾驶空艇途中产生了争执，因此延后了抵达现场的时间。 前辈风风火火地奔向事发地，他则不紧不慢地巡视起周边的路人，以为自己长了一对火眼金睛，上任第一天就能因“从人群中揪出潜藏的罪犯”一事立大功。 单独行动期间，他的确注意到了几个神情不寻常的可疑人士，于是，他一路跟随他们，来到了一栋虽然被拉上了警戒线、但依旧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建筑物前。 他的前辈也在那里，神色肃穆地指挥当地的警务人员封闭现场、驱赶围观者，时不时往终端上输入一些内容……前辈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正在靠近警戒线的他，张开嘴，严厉地喝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看样子也没出什么大事啊。”言行举止与外貌极其相符的年轻人笑着表示，“是谁在闹事，榜上有名的那几个家伙？还是新人？” “是邪神信仰。”前辈的口吻不如他跳脱，脸上的神情中也不见一丝轻松之意，“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越是混乱的时代，这样的组织就越是猖獗。”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好几个古怪的组织结社被peso的人端掉，因此他们从来不屑去区分各个受少部分人信仰的“邪神”、去记住那一个个复杂却又很快消失在历史舞台上的名称。 在他们看来，这些邪恶势力只会欺负岛上的贫民百姓，根本不是官方组织的对手，迟早会步入毁灭的结局。 “我刚才有留意到几个家伙，他们往这边跑了，你有看见吗，前辈？”托尔加仍旧是笑嘻嘻地问。 “可疑的人？”前辈歪着头思考了片刻，而后猛地看向建筑物的出入口，“不好！” 他一个箭步冲进了事发地中，留下没能反应过来的托尔加在原地愣神。 目光与周围的陌生警务人员们产生了交集，他们就像是在请教他前辈的行为之谜……fd的新人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会跟上去一探究竟。 告别警务人员和围观群众，托尔加只身一人走进了建筑物，他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便是“此地的氛围十分诡异，不适合人长久停留”——凄清幽暗的环境制造出了十足的压迫感，会让人感到难受，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甚至喘不上气来，偶尔响起的走路声或高空坠物声，都会令人心惊胆颤。 “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般的狂笑声响起，托尔加循声找去，终于在建筑物一层的一根承重柱背后的狭窄空间内，发现他的前辈以一己之力“包围”了方才趁乱混进来的两名可疑人士。 那些人都穿着和外面的警务人员相同的服装，托尔加只一看便明白了他们潜入此地的手段……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年轻人的视线越过前辈的脊背，投落在被两个可疑家伙护在怀中的未知物品上。 这里不过是一座处在建设中的矮楼，内部和周围都没有居民居住，平日里也不会有好事者跑来这里听装修的噪音……莫非他们是想在这里处理什么犯罪工具吗？或者是生物的遗体？又或是……图谋引爆这一片街区？ 难怪他会产生最后一个想法——两名犯罪嫌疑人持有的不明物体乍一看像颗漫画作品里会出现的“炸弹”，它有着暗色的浑圆外表，上面雕刻了繁密的花纹，浅淡的光芒自那些纹路上发散出来，时隐时现，好似是它在进行呼吸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颗可疑球体的瞬间，托尔加联想到了太阳。 刚才的笑声是谁发出来的？年轻人藏身于承重柱后，屏息凝神地观察起前辈与可疑人士间的对峙，只听其中一道陌生的声音用庄严的语气宣誓道： “为了穆弩先生！” “为了穆弩先生！”另一个人也紧跟其后地喊道。 随着二人话音落下，古怪球体上的纹路竟爆发出了强悍的光线，刹那间笼罩住了承重柱后的那一小片空间，而后，炙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承重柱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正在遭受非自然力量的侵袭。 托尔加感觉自己正身处火海之中，背后的承重柱帮他抵挡了一部分热气，但是，其他人呢？当时离热源爆发点更近的前辈呢？假使眼下的炽热感并非他的错觉，那岂不是说明…… “前辈！”fd的新人发自内心地大吼出声，正欲离开承重柱的庇护、前去查看同伴的处境，就在这时，一只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手自立柱的一侧伸出，紧紧地扒住了承重柱的柱身。 ………… 时间回到现在，已经成为其他人前辈的托尔加站在出事的房间门前，感受着从房门内不断扑出的滚滚热浪。 背后传来另一人听从指令、果断跑远的脚步声，声音在对方下了几级楼梯后，渐渐听不清楚了。 “呼……”已不再轻佻冒失的fd成员深吸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办？” 当初那场灾难，造成了一整栋建筑物倒塌并起火，2名犯罪嫌疑人“人间蒸发”，6名围观者受到小幅度烧伤，还有超过十名的路人被掉落的砖石砸到，受了程度不一的伤害。 好在他的前辈之前吩咐警务人员驱散周围的群众，才没有出现更严重的混乱。 事后调查因现场有当事人存活，以及犯人们的那两声叫喊而变得十分简单，极端信仰组织“月神”也在事后出声宣布为此事负责——这是一个在那个年代名不见经传、如今大名已在大街小巷中为人们传播和恐惧的邪教，他们没有明确的信仰对象，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组织的领袖“穆弩”——而这个人，其实是个在旧时代就已经“赫赫有名”的诈骗犯，为了敛财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当年设计引爆未完工的矮楼、宣布“月神”组织横空出世时，这位国际经济诈骗犯恐怕都不曾料想到，他为了犯罪而一时兴起建立的势力，居然会在几年后成为命运岛上官方组织的心头大患，宛如野草一般，被烈火燎过也依旧能茁壮生长。 而当时他差遣手下自杀式引爆的“炸弹”，实际上是一种由他亲自研发、并在近几年活跃在岛内各大地下市场中的异能道具——罗沙的抑影笼、fd佩枪的子弹也是一类“异能道具”——穆弩为它们起了一个亲切的名字，唤作： “愉悦宝珠”。 心理扭曲的可怕罪犯会因为他人的痛苦而感到愉快，这一点也体现在了这名易命师的异能上。 在peso数据库的记载中，穆弩是一名能够改变他人命运的易命师，能强行赋予他人噩运，自身也无需承担明显的副作用。 这个人以别人的不幸为乐，至今都作为“教主”，辗转在各户受害者的家中，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没有人曾记录下过他的真实模样，因此，逮捕工作也进行得十分艰难。 在他和他的组织在地下社会里横行霸道、偶尔浮到表面扰乱岛屿秩序的这几年内，peso在各地都发现过类似的“愉悦宝珠”，随着时间的拖延和出现次数的增加，宝珠的危害程度愈发夸张，以至于组织内部已发展出一个专门的系部，用于处理这类百害而无一利的异能道具。 托尔加从未主动关心过那些同行的工作，他恪尽职守地完成自己收到的每一个任务、每一则命令，作为新人第一次行动时的狼狈，仿佛化作一页已被翻篇的黑历史，被永久地埋葬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而现在，这颗宝珠时隔多年，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托尔加阅览过当年的调查结果，了解那颗“愉悦宝珠”并非声控，而是被穆弩设定了时间，恰好在两个可疑人被他的前辈逼入绝路时启动了——那么，现在悬停在面前房间内、作为周边热量来源的“愉悦宝珠”，又会在什么时候被引爆呢？ 托尔加不敢在这种事上盲目下赌注，所以他赶走了自己这次任务负责带的新人，只身监管这枚“定时炸弹”，要是真的出事了，他自己一人也有能力在处理好危机后逃出生天……再多带一个人就不行了。 真是太好了，他想，假如他们当时知难而退、回基地求援和搬救兵，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还好他们的新人“体质特殊”，帮自己解决了这道障碍物，也由此给予了自己机会—— 从邪恶势力手中，拯救这片民宿聚集地的机会。 第20章 求援 林律冲出民宿，在笔直穿过庭院，回到绿树成荫的碎石小径上后，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回望来时的方向。 “托尔加……可恶。”尽管不清楚那位前辈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林律能确定一件事，就是那座民宿和处在民宿中的同伴正处在危境当中。 咬咬牙，他放弃了“返回帮助前辈”的不明智之选，扭头继续朝空艇的停靠处奔去，同时迅速在自己的终端上编辑了一条消息，群发给了通讯录上所有fd的成员们，并特地向这几天下来他认为最靠得住的那位“同事”发送了请求帮助的讯息。 “拜托了。”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想，“告诉我该怎么做。” 刚抵达空艇边，他就发现它下边多出了几个本不该在的人物。 “你们怎么在这里？”是那些“探索者”的成员，被托尔加的强势吓跑后，转而选择来空艇这儿堵他们了吗？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倘若托尔加跟着自己一起回到这里，等待这伙人的不过是民宿一层那桩事的重演罢了。 林律突然意识到，和自己在fd中的那位前辈比起来，他既没有配枪，制服也尚未到手，看上去就是个被fd成员带在身边的普通群众，根本无法对这帮探索者起到威胁作用。 而这些家伙也没有让他失望，自诩机智过人的女队长悠然向他打起招呼来，一开口就是宛如“算计到了一切”的语气： “你们果然会回到这个地方，怎么样，发现那栋民宿中的‘惊喜’了对吧？所以才要急忙回到天上的那个基地——” 她抬手指向天空，林律明白她指的是“第七层”。 “搬援兵，哼？” “让开。”即便自己压根不会驾驶空艇，但只要能进入这架来自peso的交通工具中，解决现状的办法肯定比自己傻呵呵地被别人堵在空艇外强。 空艇中设置有许多“一键通讯”的按钮和旋钮，能联络到的“援兵”远比终端通讯录里那零星几个要多得多……没有时间允许他去浪费了，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有经验、有能力处理危机的帮手。 “你还不是那个组织的正式成员吧？” 被称作“拉姆”的探索者队长嘴上问个不停，身体却老实地朝边上走了一步，乖乖地让开了道路，她也知道胡搅蛮缠只会降低自己的势力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 “加入peso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来我们‘探索者’，现在注册网站会员不需要交额外的会费哦！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发表感想和文章，绝对言论自由！” “队长！队长！”另外俩人拉都拉不住她。 “现在可不是打广告的时候啊，拉姆队长。”戴着发带的年轻人还想劝说什么，却见自家队长突然变得气鼓鼓的，抬头一看，才发现他们想拦的那个人已经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空艇。 三人瞅着交通工具上硕大的“闪耀石头”徽记——即peso的象征，互相大眼瞪小眼起来。 “他还真不给你面子。”外貌老成的费瑞嘴角微微上扬，讥讽道，“算了吧，队长，有异象必有灾祸，这个地方看样子是不能久留了，我们还是快点撤吧。” 女队长“哼”了一声，甩了下头发，就近找了片栅栏一靠，俨然一副“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费瑞就像是这两个年轻探索者的监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去介绍，也会自己找过去帮忙的。” “他们的敌人是穆弩吧？那么，他一定会插手这桩事的。”听他的语气，似是在宣告已成定局的未来。 “他可是我们的线人啊，要是能以我们为桥梁，间接地接触peso的人就好了。”女队长叹息道，而后瞪了一眼张着嘴巴却插不上话的另一位同伴，“真是的，你刚才怎么不帮忙拦下他，反而来拦我？你们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是吧？” 三名探索者旋即在空艇下嬉闹起来，无意之间，他们都选择了“留下来等待”，没有人再提出撤离此地的想法。 …… 跻身并不称得上宽敞的空艇驾驶舱内，林律一边查阅“驾驶手册”，一边努力与peso基地或是其他fd队友取得联系。 现在的他，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渴望听到那些才刚刚熟悉起来的声音。 罗沙和布兰吉都有自己的任务，命运女神队的驻地里此刻只有蓝铃和小孩外貌的普兰内特两个人，他们在得知林律与托尔加在民宿聚集地里的遭遇后，分别提供了一些成效未知的建议，还为林律推荐了几个情况类似的案例，希望他能从中有所收获。 之后，收到短讯的队长布兰吉也打来通讯，说了许多教科书般的安慰之语，林律猜测她在上任前兴许背过应对不同情况的“领袖发言模板”……不过，他确实能从那些规范劝慰词中感受到布兰吉的关心，若不是她有任务在身，恐怕会当场抢一艘别的队伍的小型空艇飞下来帮忙。 末了，自认为已经做到眼下的自己全部能做的事的林律从驾驶座上站起身来。 取出终端，点进对应托尔加的对话框内，手指按在输入框上踌躇了好久，他终究没有胆量去打搅也许还在应对难关的前辈。 期待能为自己提供帮助的那个人，在几分钟前留下了“安心吧，托尔加能解决的”这样的留言，之后便是队长和队友的轮番问候……林律的心渐渐沉入谷底，纵使自己成为了易命者，能做的事也是如此有限吗？ 他只能守在空艇里，等待托尔加平安返回。 “就你现在这样，还想要找到‘蔷薇’？”从衣服内袋里抽出随身携带的蔷薇礼帽，林律咬牙切齿地自嘲道，“别说笑了。” “当时托尔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自己就连引发危机的源头都不知道是什么，想到这里，林律越发沮丧起来。 他参照驾驶手册的内容，将空艇切换成“自动驾驶-返回基地”模式，并确保其在熄火重启后依旧能保持原先的选择，接着，他爬出驾驶位，一路摸回了空艇的舱门旁。 那三个人依旧在舷梯下等待着某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托尔加，亦或是其他什么存在。 见林律从舱门内探出脑袋来，底下的人乐哉乐哉地冲他挥起手来，边挥还边问他有没有改变主意，不久前的“免会费”福利仍在有效期内。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现在唯一还没求助到的对象就只有这伙人了，何况，他们可能比自己更清楚民宿内的情况——他们有线人，是那个线人通知探索者前往那里调查的，动作甚至还比fd快一步……虽然，他们两方都有拉跨的人延后了抵达现场的时间。 布兰吉等人未能来到现场，他们给出的参考建议也是基于他提供的信息，可它们并不完整。 没准探索者们的话语在当前局面下更派得上用场，他惴惴不安地想。 “那是‘月神’的杰作。”纵使陌生人们尽最大的努力不做谜语人，从他们口中吐出的名词依旧令林律迷惑了好一会儿。 自己应该有了解过的……他比划起手势示意探索者们“暂停”，而后飞速思索起自己登岛前做的那些准备工作来。 旅行，异能，交易市场，蔚蓝联盟旗下的星球环境自卫组织……还有“隐患”，也就是罗沙曾认真告诫他“不能与它们扯上关系”的那些暗影势力。 他不久前还只是个游客，就算对命运岛上的事再上心，也不可能把一直在地下活动的那些组织的名号、有名的组织成员统统记住——否则，他也不需要罗沙来为自己讲解岛上的势力了。 “月神，月神……它做了什么？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他一口气在不熟悉的人们面前问出了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只觉一股热量自脖颈涌向脸颊，“解决的方法是什么？你们究竟知道多少事情？！” 他感觉自己无法再维持情绪的平静，表现得比以往激动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因为直接说出了一长串语句，他失去了对呼吸的掌握，渐渐感觉不到自己在吸气还是在吐气。 他是在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焦虑——林律很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额，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语气一直很友好的年轻探索者车尔尼双手举平至胸前，同时前伸，又同时缩回，“你和你的引路人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你似乎很担心他的样子。” “要是我出事时，拉姆队长也做出相似的表现就……”他瞄了眼自己的同伴，越说越心虚。 “我不是在担心他。”林律努力找回呼吸的节奏，“我是在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还断断续续的，所以没有被那仨探索者中的任意一人在意，他们仨凑在一起商量了片刻，末了，由队长拉姆负责来与他沟通： “这样好了，我们还没忘记你的引路人摧毁我们设备的事情，所以，你想让我们告诉你情报，就得展露出你自己的诚意。” 诚意？林律挑了挑眉，感觉自己刚冷静下来的内心又猛地蹦跳了一下，激得他一阵头晕。 “我会注册你们的网站。”他实在不想和陌生人做过多交流，遂简短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成交！”女队长顿时兴奋起来。 “队长，那不是个人人都能注册的网站嘛……这根本称不上交易。”费瑞在一旁无语抹汗。 “那个房间里有一枚‘月神’研制的‘愉悦宝珠’，是一种具有强大威力的、临启动前一段时间会持续散发出大量热量的异能道具，但它并非这场事件的诱因，而是‘月神’留下来的清理现场的工具……不知道是不是设定错了时间还是刚好是个‘哑弹’，它居然和事发现场一起留到了被官方人士发现。” 拉姆才不管同伴的劝阻，一鼓作气地完成了这场并不公平的“交易”。 林律：宇宙猫猫头.jpg 林律：我好像懂了。 “越是上不了台面的组织，越喜欢给自己发明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起各种玄之又玄的名字。”拉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愉悦宝珠（pleasure jewel）？抛弃了自己的祖国，一辈子只能在躲躲藏藏中苟且偷生的男人，给自己的造物命名就是他人生中除了金钱外唯一的慰藉了吧？” “你在说谁啊……”林律嘴角抽了抽，终于鼓起勇气打断了她。 “当然是……”拉姆两眼冒着星星，不肯放过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 “以摧毁他人人生为乐的愉悦犯，‘名字是月亮的男人’，穆弩（moon）。”然而，有人接过了她的话茬，代她做出了回答。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望去，探索者们各自露出了惊喜、忐忑和戒备的神情，林律则一瞬间愣在了原地，脸上来不及浮现出任何表情。 他认识——不，应该说，他见过这个插话的不速之客。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那趟雨天的公交汽车上。 第21章 杨森尼 “我听说过你。”刘海齐眉、两侧头发长过耳垂且微微内扣、戴着古怪墨镜的炎夏男人对林律说，“通过‘探索者’的内部情报网络。” “喂喂。”探索者的女队长闻言大跌眼镜，“今天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暴露出了内鬼的本性？杨先生，那是我们的内部情报网络欸，请不要透露给探索者以外的人好吗？” 纵使林律不擅长与他人交往，但他心里却很乐意与像拉姆这样健谈的人接触，因为根本不需要自己引导话题，她就会一箩筐一箩筐地把信息全都交代出来。 “杨先生？”如今他已知晓了陌生人的姓氏，“我在公交车上见过、您。” 不过，对方口中的“听说过”和前不久的那次相逢，完全就是两回事吧……林律按捺下犯憷的心理，将各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尽数抛到了脑后： “您认识这场事件的罪魁祸首……那您知道该如何解决它吗？现在事态紧急。” 将一段话完整表述完，林律背过身去咳嗽了几声，之前同探索者三人组交流的后遗症还未完全过去，他的身体仍然很难受。 “我需要你的帮助。”被仨探索者簇拥着的“杨先生”非常直接地表态道。 “还是让我来解释一下吧。”一旁的费瑞看不下去了，边推搡众人回到林间小径上，边对林律讲述起他们一行人来此的原因。 探索者们之前并没有说谎，他们确实得到了线人的消息——确切来说，是“委托”——所以才找来了这片民宿聚集地。 而他们的线人，正是这位“杨先生”。 “杨先生”本名“杨森尼”，根据探索者内部网络的调查，他原是“月神”组织麾下某个小型诈骗团伙的马仔，可是有一天，他自己的家人被卷入了上级组织的犯罪活动中，他也认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并为此付出了最大程度的代价……可以说，他除了自己的生命外，一度一无所有。 他的家庭是命运岛上常见的移民家庭，失去家人、失去财产、失去人生中宝贵的数年时光的他，在出狱后想方设法回到了岛内，而彼时“月神”已经发展为了连peso都要忌惮的大型极端信仰组织，假如他只是一介普通人，那么即便穷极一生，他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复仇，甚至连组织首领的名字都无法获悉。 “我也是个易命者。”戴着墨镜的男人说。 “你的异能，可以处理那颗……‘炸弹’？”林律暗自感慨“探索者”对官方势力的渗透之深，自己的信息才刚收录进数据库没多久，就有人看中“弱化”这个名号找上门来了——对方都这么再三暗示了，他理解能力再糟糕也能品出味来。 “这说来话长……”看样子，杨先生也是不善表达的人。 “杨先生可是在暗地里阻止了好几起‘月神’的犯罪活动哦！他是个了不起的易命者，完成的壮举足以改变大部分普通人对于你们这类人的观点！”拉姆依旧一惊一乍地表示，而陪伴在她身边的两个同伴已经将头埋进了手掌中，都没脸继续看下去她的表现了。 “普通人还是留在空艇下面吧。”林律仿佛忘记了不久前自己也是“普通人”的一员，伸手阻拦三人跟上他们，“我和杨先生两个就足够了。” 还有托尔加……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你还没听我们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费瑞摊手表示。 “杨先生有嘴。”林律顿了一下，“我回来再听详细版本的……顺便，可以让我那前辈对你们道声歉。” “你是个好人。”三人中最年轻的探索者感动说道，“希望你能平安归——噗噢！” 因为说话时语气过显伤感而被费瑞揍了一拳的车尔尼捂住微微留痕的半张脸，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目送两名易命者远去。 “话说回来，我果然还是想把那个新人拉进我们‘探索者’啊。” “拉姆队长，人家已经是peso的人了……” “也是哦，唉，难得的自行觉醒的易命者，恐怕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光是现世，就会吸引来多少势力的目光吧。” “机会还有很多。”女队长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没多久，便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我是不会放弃的，‘探索者’也不会。” …… 杨森尼告诉林律，他起初只是借助探索者的情报网，得知这处民宿聚集地内发生了同邪教“月神”相关的案件。 但他并没有轻易确认事发地位置的渠道，故在探索者的官网上进行了求助，却没料到，来帮自己探查情况的居然是探索者的创始人及她的两个朋友。 那三个人试图完成一篇精彩的报道，发布在自己的网站上，以此来增加探索者在岛内的名望，吸引更多愿意踏入“易命者”这个世界的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不过即便存在私心，他们也没忘记完成他的委托。 在交涉的过程中，那三个人意外得知自己其实是个易命者的事实，于是就更热烈地纠缠了上来，连称呼都从网名换成了“杨先生”这样客气十足的敬称。 “虽然很烦，但他们的心肠不坏。”对于同乡人，杨森尼表现出的态度比较温和，话也稍稍多了起来，但每句话都点到为止，从不多说。 “愉悦宝珠在启动后，会有一段蓄能时间。”阐述完自己与探索者们的关系，他索性谈起了正事，“每一代宝珠的蓄能时间都不一样，但不必解释你也能明白，让它完成蓄能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它之所以还没有造成严重的灾难，是因为还没完成蓄能？”林律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我的异能，可以扭转它的蓄能吗？” “啊。”杨森尼小幅度点头，“如果它真的是‘弱化’的话——异能道具和易命者掌握的异能的原理是相同的，你的异能可以在易命者身上生效，一定也能对异能道具做些什么吧。” 而后，两个人就谁都没再说下一句话，在沉默中来到了“愉悦宝珠”所在的那栋民宿跟前。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随后几乎是同步地跨国围栏、穿过草坪，冲进了屋内。 回到民宿顶层最深处的那间房间门前时，两人的眼中都映入了独自立于殷红炼狱中、竭尽全力想摧毁那颗愉悦宝珠的青年的身影。 林律无法看清托尔加的表情，但能嗅到从门内传出的焦糊味和腥臭味。 托尔加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散发出刺鼻气味的黏糊糊的东西，远远看去就像穿了件加厚版的血衣，而那颗愉悦宝珠也奇迹般地被他用不知道什么仿佛敲去了一块，不断往外吐着无法言述的黑红液体。 林律攥紧了衣服内袋里的蔷薇礼帽，另一只手直指向前： “弱化！” 他用自己铸造的“钥匙”打开了隐藏在自己心中的“锁”。 原本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托尔加，在听到队友的叫喊声后猛地清醒过来，浑浊的双眸顿时变得清澈、明亮，数团不明真身的血红凝块从他的眼底、鼻孔以及耳孔中脱落，还未摔落地面就已在半空中化作了尘埃。 那是什么？林律只觉自己的恶心感更加严重了，他们要是没有及时赶回来，托尔加会被那些红色的物体吞噬吗？他会不会变成墙壁上那张“装饰毯”的一份子？又或者，变成制造那枚宝珠、帮那枚宝珠蓄能的原料？ 而另一边，原本还在不断喷吐粘稠液体的圆球也渐渐平静下来，流淌在外的不明液体凝固了，被蛮力破坏出的豁口也被这些令人作呕的物质封得死死的，里面剩余的液体也不再流出来了。 林律微微弓下身子，想要躲避扑面而来的、宛如肉类腐烂的倒胃气味。 恰在此刻，他感觉有人从自己的身体旁经过，稍稍抬起眼帘，看见杨森尼背对着自己，衣衫和头发无风自动。 在对方背部的衣服上，逐渐爬上了暗红色的纹路，慢慢地，它们好似在空气中勾勒出了实体，只要站在其身后的林律伸手一探，就能抓到似的……这是林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位易命者施展异能，没有通过“念咒”，而是依靠其他的形式。 血色的纹路于杨森尼身后构筑出像荆棘、像珊瑚，又仿佛是翅膀般的事物，如闪烁在夜空中的星辰般璀璨的光点点缀在其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愈发明亮，但相应的，那些生长出的物体也越来越透明。 当整个流程变化完成，杨森尼仿佛瞬间脱力般跪倒在地上，一只手扶在连成一块的镜片上，另一只手向前平举，打开手掌，光纹完全黯淡下去的“愉悦宝珠”展现在了其上，而原先那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已经从它之中消失了。 “好险……”他咕哝道。 林律关切地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反应了数秒，才想起来房间内还有一位更值得自己关心的人。 “我没事。”见同伴投来视线，门内已恢复神智的托尔加笑骂一声，“谁让你回来的？其他人接到消息能这么快赶到这里吗？” 说话间，他已步履蹒跚地移动到了房间门口，抬起脚，鞋子下面粘了一大块又黑又黏的东西，他难免露出嫌恶的表情，恨不得就近找间淋浴室把自己冲洗干净、再换上一套全新的制服。 “回去就找他们报销，顺便要点精神损失费。”托尔加恶狠狠地嘀咕道。 “他是谁？”他注意到了林律身边的陌生人——打扮得还特别可疑。 “他是……”林律刚想向前辈介绍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帮手，伸出去想搀扶对方的手却被一把拍掉。 杨森尼并不想与官方组织扯上关系，他径自站直身体，后退着离开了林律与托尔加的视野。 “事情还没结束。”作无声的道别前，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后会有期。” “感觉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林律讪讪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因为感觉不到疼痛，他无法判断对方方才是用了力气，还是仅仅是轻轻推开，“peso是不是该检查一下它的数据库了？你们没把我的名字填进档案里吗？” “易命者资料在peso数据库中是绝对机密，不允许有任何入侵现象和后门存在，每天都会有专门的人去进行维护和检修。”托尔加以一种骄傲但阴郁的语调说道。 “林律小子。”尽管眼前的后辈和刚才离去的那个谜之人物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托尔加向来习惯有话直说，“你最好别和刚刚那家伙太过亲近。” 不等林律询问理由，他接着说道： “那家伙，是易命师。” …… 杨森尼犹豫着是否要去与探索者三人组会合。 要是与他们碰面，那三个家伙一定会说很多话、试图把自己拉入伍……然后，借这次自己和那个命运岛新人结下的缘分，劝说对方也加入他们那边。 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而他身上已经背负了许多沉重的事端，理应离普通人和不知情者越远越好。 否则，只会给那群天真的家伙带来危险。 如是想着，他摘下了一直佩戴着的墨镜，将那对已被罪孽染黑的瞳眸暴露在了太阳光之下。 “果然，一来到太阳底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呢……”他喃喃自语道。 这便是他的异能的副作用——以不可见光为代价，交换自己与普通人的命运（对人），在受限范围内影响事物的发展规律（对物）——他的异能会根据施展对象来决定他有多久不能沐浴在阳光下。 假如自己高估了那位新人的异能，恐怕今天的行动就是在自取灭亡……他会受到无法分解的异能道具的反噬，估计整个人都会当场蒸发掉吧，就像最初那些“愉悦宝珠”的受害者一样。 他这几年的行动，将“月神”的阴谋掐灭于摇篮之中，同时也降低了这个组织在peso内部评级中的危险程度——有许多隐患都被提前解决，从未展露于人前，也就不曾被人们所警惕。 不过，他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他认为自己确实拯救了生命、确实是在赎罪。 “‘弱化’吗？虽然是个意义不明的异能，但不得不承认，它起到了很大作用……是谁？” 隐瞒了身份的易命师急忙戴上墨镜，就在刚刚的一刹那间，他察觉到了一道强悍的气息。 第22章 离他远点 易命师对这片民宿聚集地似乎十分熟悉，即便受到异能后遗症侵害的他此时视野一片漆黑，他也能流畅地在树木之间穿梭、攀援、跳跃，足不沾地地游走在宛如迷宫般的住宅区内。 周围植物们的长势毫无章法，有些根系甚至还钻出了碎石铺就的地表，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让路过者绊上一跤；又或是横向长出道路边缘的树枝，很容易让没注意到它的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上面，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杨森尼正是想借助附近这样的地形，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敌人。 可忽然间，他的手臂碰到了一样东西，可前方分明应该什么障碍物都没有才对——杨森尼眉头微皱，本能地停下脚步，伸手让触觉代替自己暂时派不上用场的眼睛视物。 咻！ 破空声传来，他还没来得及根据声音来源方向进行躲避，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捅穿了他的左肩。 左肩！ 盲眼的易命师一阵后怕。 对方瞄准的位置要是再低一点，这个世上怕不是就没有“杨森尼”这个人了……那个人是想要夺走自己的性命吗？但他并不是甘愿坐以待毙的人—— 他伸手抓住了扎进自己躯体中的那样尖锐事物，试图将它拔出来，已让自己得以行动自由，然而，一碰到它，他便意识到敌人的武器完全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般简单。 并非剑，也非箭矢，而是带刺荆棘般的物件……具有像长鞭一样的硬度和韧性，鞭身上长满了互生的、长短不一的倒钩刺。 就像是某种长刺的植物的茎蔓一样，杨森尼不禁心想。 他放弃了把这条宛如带刺藤蔓般的武器从自己的伤口中拔出来——这么做，那些倒钩刺会要了他的命。 从右手手腕处戴着的表带中抽出一柄短刃，他以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摆脱了敌方的行动约束，接着，借助随着时间流逝而稍微恢复少许的视力，他模模糊糊看见了袭击者的身形轮廓。 那是一个在大白天身穿典雅长礼服、打扮得比他还要奇葩的怪人，他无法从对方的外貌判断其年龄、性别，但是，有一个元素，却格外醒目—— 蔷薇。 杨森尼的视觉逐渐恢复正常。 他看见了无数的蔷薇花。 对方用盛放的蔷薇花和带刺的藤蔓收束那袭礼服的腰部；用抽象的蔷薇缠枝纹装饰礼服的衣襟、肩膀和下摆；还有一朵浅紫近白、微透粉意的蔷薇花从他的左眼眶中伸出，许多纤细的、但却狰狞尖锐的荆棘攀上了他的面庞、爬上他的头顶，一直蔓延到他的脑后。 视力完全复原的那一刻，杨森尼几乎要被吓傻了，他不顾左肩的疼痛，转身就跑，却受限于前方的死路，不得不再一次停步。 嗖！ 更多的带刺藤蔓朝他射来，有的从他的身侧飞过、扎进死路的墙壁上，然后就固定在了那里；有的被他侥幸敏捷避开，而后收缩回敌方身周；还有一些好似索命死神的镰刀，没有一次不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血液流淌下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在闪躲的过程中，他的墨镜掉落在了地上，被一道藤蔓劈成了两截。 “等、等一下！”易命师绝非哑巴，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对面的那道身影。 破空之声不断自他的耳畔闪过，他感觉无需多久，自己的心脏就会被对方的攻击贯穿，所谓“报仇大业”，自然也是永远无法达成了。 等等，报仇？ 他想找“月神”组织算账的同时，它也应该因他屡次的破坏、妨碍行动感到头痛吧？在这座命运岛的地下世界里，被他得罪过的人已经多到如夜空中的星辰，而那帮人为了消灭劲敌，做出怎样在常人看来难以置信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月神”雇佣了对方，想要在他们下一起阴谋遭到制止前，把自己这个一直以来的“眼中钉、肉中刺”给拔除了？那个组织已经强盛至此了吗，竟然能把失踪已久、几乎就要被peso判断为“已死”的顶级易命师唤回这个世上，并让他来取自己的命？ 真不知道该称赞他们如此重视自己，还是该嗤笑他们竟这般高估自己，把委托其他易命师掏心掏肺也想瞻仰、结交的大人物的机会浪费在自己身上……看来，他们也已是日薄西山了啊。 杨森尼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他差不多就要笃定眼前的敌人是自己憎恨的那个组织派来的杀手，并为自己过去那些能在“月神”及其幕后主使心中留下深刻一笔的破坏行为感到自豪，和一点点缺憾。 “能以你为对手，为自己的生命画下句点……这样的人，在易命师中也是绝无仅有的吧。” 杨森尼突然间放弃了向对方求饶，或是通过言语为自己争取时间的打算。 他的背后再度延展开血色的翅膀，打算拼最后一把，让自己死前的遗憾尽可能地减少一些、让自己死得更光荣一点。 自己的能力对事物，可以让它们“从无到有”、“从量少到量多”、“从低点到高点”，反过来也是亦然；对人则可以互换彼此的命运……他还从未尝试过对自己的同类，也就是“易命师”或“易命者”施展，暂且不清楚能否起效，但对于普通人，他确定它能发挥作用，不过这么做带来的反噬，也会比对事物施展要强。 要是这次能活下来，恐怕会失明很久吧……也好，只要他已经是个盲人、再无法看见光亮与色彩了，便不再需要承受异能副作用带来的痛苦，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这就是所谓的“只要我已经是个瞎子，失明的代价就奈何不了我”吧，事已至此，他竟然还在心里打趣了自己一句。 异能具象化出的实体逐渐转变为无形的星芒，他却始终没能看到对方陷入颓势，反而因为他的反抗，对方仿佛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攻势相比于之前凶猛了许多。 很快，他的腰腹、右手手腕、双脚脚踝都被藤蔓击穿，防身用的短刃掉在地上，顷刻间就和他的墨镜迎来了相同的结局。 殷红的血翼眨眼间已彻底转化为璀璨的星光，杨森尼隐约觉得自己把握住了那道感觉——那道执掌他人命运的感觉。 他维持着伸手向前的姿势，妄图把捕捉到的事物从对方身体内拽出来，然后付出自己身上等价的东西，以达成这次处于异能影响下的“交易”。 可是，直到所有的星芒都从他背后消散，剧痛从眼睛的位置蔓延开来，渐渐侵蚀他的全身和他的意志时，他都没能抢夺走对方的命运、再把自己这般悲惨的处境换给对方。 “蔷薇、蔷薇啊。”为了复仇而成为易命师的男人轻念对方的称号，“在你夺走我的性命之前，可否发发善心，告知我……” “你的行为，是那个混帐……‘穆弩’的意思吗？” 重伤的易命师不再逃避，而是摇摇晃晃地靠近对自己怀有杀意的敌人。 怀有杀意吗？仔细想想的话，也未必如此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迷迷糊糊地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像“蔷薇大盗”这样臭名昭着的易命师，完全可以在刹那间内夺走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折磨他，使他感到痛苦、感到恐惧。 对方并不希望迅速杀死自己，而是抱有其他目的。 唰！ 又一道藤蔓从他身侧擦过，剧痛和新的伤口让他再也无法支撑住疲惫的身体，他应声倒地，怎么都无法再站立起来。 “不。” 这时候，他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在十几年前留下传说、失踪至今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易命师的声音，令他倍感意外的，他居然觉得对方的声音十分悦耳。 那声音听上去像一个年轻男子，给人以纯净、美妙、动听之感，宛如夜莺在枝丛间鸣唱哀婉之歌： “这次只是警告。” “警告？”杨森尼脸上浮现出错愕之情，他打量了眼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而后对上了蔷薇淡漠的眼神，“你是不是对这个词存在误解？” “离他远点。”但蛮横的顶级易命师并没有直面他的质询。 “他？”杨森尼可以说是越听越懵，他感觉自己无意间被卷入了一桩关系到命运岛起源和土着的惊天大阴谋中，但他姑且无法从现浮出水面的情报中推理出更详细的情况。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把这个悬念丢给了他后便径直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警告……警告？”所以，一个出世多年的顶级易命师突然现身把他暴打了一顿，就是为了告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亏自己还做好了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准备！ 身负重伤的易命师瘫倒在地上，只觉意识在逐渐远去，但仍有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彷徨： “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 …… “布兰吉队长，还没有回来吗？” 亲手把好前辈送进基地医务室的林律坐在自己被分到的办公桌前，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问。 在等待回复期间，他抽空瞄了眼自己的手机，上面新增了三条联系方式，来自前不久刚认识的探索者三人组。 在现实中与他们相处的时候，他们明明表现得那么呱噪，但在分开后，分明已经互留了联系方式，也都加上了好友，他们却一条消息都没有主动发过来。 林律自然也不是会无缘无故就主动发消息给别人的那类人，两方就这么相互牵制着，造就了如今空空荡荡的对话界面。 “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顷刻间逼迫他们做出了放弃的决定似的……”林律胡思乱想起来。 当时那几个探索者喊“我绝对不会放弃的”喊那么大声，他不觉得他们是会忽略网络进言的机会不管的类型，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敏感的老毛病犯了，把自己看得太重，而忽视了“其他人也会很忙”的事实。 “啊啊啊。”用捏着终端的手敲了敲脑袋，林律不打算让自己陷入自找的麻烦中去，“算了，还是干正事吧，想不到刚加入这支队伍不久，就欠了这么多债。” 就好像以前上大学时，在学期刚开头选了一堆凑学分的课，结果第一次上课就被告知要写xx字的论文、第x周时截止时一样——“狂补任务报告”和“水论文”，林律感觉它们其实是一码事。 “我回来了！” 出声的人并非他们的队长，而是前不久被送进医务室做全身检查的托尔加。 如今，他看起来精神抖擞，健康的不得了。 “恭喜你啊，托尔加。”坐在雷达显示屏和一堆联络设备前的蓝铃敷衍道，“可惜你还是没快过罗沙，他在你还躺在医务室里直哼哼的时候，就交完任务归队了。” 说着，她摊开手掌，五指朝向另一张办公桌的方向。 在它后面，金发的青年腼腆地笑了笑，不打算参与进蓝铃与托尔加的日常互呛中。 “那就只差队长了。”负责操控中央电脑的普兰内特冷声说道。 “队长什么时候回来呢？”林律又问了一遍之前提过的问题，稍稍更改了问题的表达形式。 “她是去和六层的那帮贵族周旋，估计要再等半天吧。”罗沙不怎么确定地回复他说，“林律，还有托尔加，你们要是迫不及待想分享先前在下面的见闻，可以先跟我们说。” “我的确有一件事想要了解。”林律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他一贯的请教手段，倘若求教的对象没听到，就当自己没问过。 “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但罗沙的听力显然很好，或者说，“放轻声音”的策略在比较安静的环境中本身就不会起太大效果，尤其是在他们俩的位置还挨得特别近的情况下。 第23章 一段监控视频 “那是特殊的情况吗？”林律向他的队友们描述了杨森尼发动异能时的情景，对其“无需出示‘钥匙’也能开启‘门扉’”一事表达了疑惑。 闻言，罗沙和坐在他们不远处的蓝铃、刚进门的托尔加面面相觑，中央电脑旁的普兰内特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在嘲笑林律这番不谙世事的发言。 但罗沙很快就恢复了正经的神色，他还记得当时正是自己，为新人讲解了“锁与钥匙”的模型： “你是说，他没有通过我告诉你的模式施展异能？” “不，也有可能是我漏听了……”林律连忙举起了白旗。 “我没有在责怪你呀。”罗沙有些哭笑不得，“也有这种特殊的易命者，他们的异能并非‘外放型’，而是‘附身型’……而且，对于初入我们这一行的你而言，这类易命者比较罕见，但见过的易命者多了，你会发现他们也就那么回事，十个易命者中大概就能碰上一个。” “外放型的异能需要解锁的钥匙。”他望了一眼蓝铃，因为对方才是林律在peso中真正意义上的“引路人”，最基础的“异能种类”知识就是由她告诉林律的，“附身型的异能，则需要强大的意志，确保在达成目的前不会毁了自己。” “所以，”他的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致的笑容，“你们见到的那位易命者……‘易命师’，他的异能表现形式是什么？” 不用“解锁”的异能有一点很糟糕，那就是其他人没法通过易命者喊出的“名字”或“咒语”猜测它的效果，因为它根本没有对应的“钥匙”。 “这我知道。”托尔加昂首阔步回到了他的座位上，拿出终端在上面操作了一番，然后将它插在了办公桌的电脑上，很快，fd驻地的中央电脑上就展示出了一堆文字和画面。 “你这家伙，不要随便连接中央电脑，万一有病毒怎么办！”中央电脑后的小孩子跳脚道。 “抱歉啦，普兰内特。”托尔加比了一个自己国家的道歉手势，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对于他这样的不良青年、大男子汉而言极其违和的“卖萌”动作，“诶嘿。” “嘁。”小孩子造型的易命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队友一眼，上手操纵起中央电脑，替托尔加处理起了他想展示的信息以及潜在的隐患。 很快，驻地内的大家都看到了托尔加终端中的数据：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杨森尼；现状：易命师\/未通缉； 异能等级：b（智能评价：交换命运是很常见的易命者（师）异能，故给予‘b’档危险等级）； 已知副作用：“一生都难以捕捉太阳的光辉”； 一个月内发现活跃踪迹的场所：命运岛第三层\/邮轮“诺恩斯（norns）”号（提前察觉并阻拦，偷渡失败）\/通往第六层的岛柱电梯（提前察觉并阻拦，入侵失败）（省略部分）； 初次犯罪：未进行登记\/具体情况不明； 注册时间：数据未收录\/具体情况不明； 担保人（推荐人\/发现者）：第三层平民（未公开）； 是\/否发布追缉令？】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通过岛屿闭路电视记录下的图像与视频数据，可以说，在队伍里的众人对他产生兴趣前，他的生活和行动情况就已经被peso的全领域全天候监控系统吃透了——但是，这家伙有渠道入侵peso的数据库，他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情况尽在官方组织的掌握之中”这件事。 “虽然暂时没受到通缉，但是他的出行基本上都受到限制了啊。”蓝铃第一个发表了她的感想。 “诺恩斯号？就是月初时被‘月神’组织宣布占领，但由于我们提前收到消息从而破坏了他们的阴谋的大型邮轮？”普兰内特抓的是其他重点，“想不到一个存在感低到peso连追缉令都懒得发的易命师，居然也和这起事件有关系。” “那个时候林律还没有来，不瞒你说，它是我们今年以来唯一处理过的大事件……在那些地下组织搞事情之前，我们已经闲了一、二个月了。” 林律惊讶于小孩的突然健谈，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什么话为好。 “我觉得我需要一份‘月神’组织的资料。”末了，他选择挑一个关键词并深入话题。 “再说，”他忽地联想到出任务时托尔加的表现，“那个时候，托尔加似乎对那个组织留下的异能道具很熟悉……” “你小子，别说的像我是它的成员一样啊！”托尔加以手抵额，啼笑皆非道。 “我和那个组织过去有些恩怨……”托尔加并不介意把自己萌新时期的糗事分享给队友们听，甚至希望自己的经历能让大伙引以为戒。 当他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后，驻地内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寂，最后，还是一直没说话的罗沙打破了眼下的寂静： “我们一开始想看的，不是他的异能的展现形式吗？” 罗沙站起身，快步走至中央电脑旁，按下了上面的某个键，旋即所有的文字信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监控摄像头视角的视频画面。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杨森尼“血翼展开”、“愉悦宝珠出现在其手上”、“翅膀化作星辉”的景象。 “peso监管岛屿内的一切场景，大部分监控捕捉到的画面都会通过基地的中央处理器进行分类，然后整合进相应的‘已注册人物’的数据栏里。”罗沙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对林律解释道，“这几个步骤都是实时的，虽然需要耗费一定量的资源，但假如这么做能够阻止易命师事件发生，peso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只要是已存在于世的系统，人类就能想出办法避开它，或是钻它的漏洞。” 自己刚登上命运岛，就加入了岛上最强大的势力，并成为其机动队的一员……林律下意识地感慨起自己的“命运”，而后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易命师们逃避这套系统的方法来。 想钻现成系统的空子可是系统下人类的天性。 罗沙似乎意识到了他的逾矩想法，向他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林律急忙避开对方的视线，转而看向自己还没能完成一半的报告，想了想，把刚才了解到的“杨森尼其人相关信息”都敲了进去，只要补充的描述够多，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是想水字数。 “这家伙的异能在我们的记录里是‘对人’，没想到还有‘对物’的另一面……不愧是b等的易命师。”另一边，托尔加并没有察觉两人的眼神交流和其他小动作，认真分析起眼前的视频来，“‘指向破坏’、‘元素掌握’、‘全生命体交易’和‘改变命运’，不同类型的易命者可以将自己的异能发展出不同的使用方法，在这之中，‘改变命运’这一类的上限最高。” “可恶啊，真羡慕这类人啊。”他抓挠起自己的头发来。 “这也要看使用者的天赋和悟性。”罗沙在他发表完观点之后幽幽补充道，“你不在钻研自己的异能上用功，觉醒再罕见的异能也无济于事。” “各位！”中央电脑后的小孩子忽然出声道，“这里收到了一段新视频……啊，好像有点不太妙。” 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将新收到的监控画面上传到了队员们的终端内。 “在你们分开后，这个易命师似乎遭到了不明人士的攻击。”他总结道，“监控画面中并没有出现另一人的影像，全部流程都是他在挨揍……就连对方的异能形式也无从判断，它没有显现在画面里。” 监控并没有录到当时的声音，只能看到名为杨森尼的易命师本来正常地走在路上，然后像是突然被什么吓到一般趔趔趄趄逃出了第一幅画面，紧接着，他出现在下一个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又仿佛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般，几欲往前倾倒，但最终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有人开枪了？”林律看着手机屏幕内的影像，皱眉问道。 他对这座“异国他乡”的岛屿抱有不公正的认识，“担心自己走在大街上会无端遭到射击”的阴影一直在他心上徘徊不去，而会形成这样的认知，他需要“感谢”当今的网络平台，以及自己的记性与联想能力。 当然，他明白某些想象中的“糟糕的情景”并非自己在庸人自扰，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且还有可能是常常发生的事，只希望在peso管理下的命运岛内，这种事情不会真实上演。 “第三层法理上是禁枪的。”普兰内特的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而且对于易命者来说，除非正中要害，现代武器造成的伤口会在很短时间内恢复……具体时间要看不同易命者的体质。” “岛屿磁场不但给予了我们超越常人和自然的异能，也为我们锻造了强韧的躯体……具体效果根据不同人的身体素质，可能有不一致的表现。” 普兰内特的发言得到了另几位fd成员的赞同，同时，林律还听到了蓝铃对托尔加的嘲讽声，她当着对方的面明目张胆地表示他就是一个未被岛屿磁场强化的“特例”，平时不但跑不快，射击还“瞄头却中身子”，就连打架也打不过一个刚加入队伍的新人。 原来不是自己厉害，而是托尔加本身真的就比较菜啊……林律若有所思起来。 “到了特定的时机，我会给你们看看我的厉害。”托尔加能成为这支机动队的一员，自然也不是混进来的，而是确实拥有“真本事”，不过，看队伍里其他人的表情，他们还真都没目睹过对方施展真本领的那一刻。 正当林律担忧起队友之间的关系之际，一旁的罗沙笑着告诉他，这就是蓝铃和托尔加独特的相处方式，这两个人就像他们这个队伍、这个职场上的“欢喜冤家”，本身其实没太大矛盾，主要是彼此看不看得顺眼的问题。 “他们好像各自都是对方最不待见的那类人。”金发青年摊了摊手，嘴角擒笑说，“性格使然吧，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他们的关系为好。” 林律点点头，随后，他又开始担心监控画面里的易命师了——虽说对方与他的交情很浅，但好歹也有一面之缘，还帮了他们忙，不，应该说，算是他们当时的“救星”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探索者的人发现了倒在路上的他，他们呼叫了救护车。”罗沙已经看完了视频，“不过，他可能没法进第三层的医疗机构，只能靠易命者的身体特性硬抗。” 林律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到对方之后又被不明物体击中了好几次，不由心头一紧，而在杨森尼终于坚持不住、脱力倒下后，他的同理心也发作到了极致，几乎就要陪视频里的人物一同晕厥过去。 “到底是谁……” 虽能感受到一旁罗沙关切的目光，但这次他并没有将想法说出声来，而是目不转睛地观察起已暂停的画面，试图从其上找出任意不显眼的细节。 “林律，要不要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不同类型的异能施展时，反馈在易命者外表上的情况区别？” “林律？你在听吗？”耳畔传来罗沙锲而不舍的追问声，可随着手机屏幕中的画面不断放大到无法再放大的地步，林律猛然从座位上坐直起身，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环境音。 他保存并关闭了电脑上未完成的报告，仿照之前看到的托尔加的举动，将自己终端内的数据导入进了电脑中，而后，打开先前的视频，拖到目标时间点，继续放大呈现在屏幕上的画面。 “林律？”罗沙的声音体现出了他关心则乱的心态，“你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林律？” 林律重重地倒在自己的椅背上，目光死死地投射在电脑屏幕上，呼吸略显紊乱。 他看见了——他注意到了——他找到了——他抓住了！ 在他电脑屏幕展现出的放大数倍的模糊画面中，一朵一半呈半透明、一半维持实体、在整段视频流程中即便放慢也很难关注到的蔷薇花，就好像是某个存在故意而为、想要引诱猎物踩入陷阱的“作品”一般，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上面。 第24章 借宿者 peso基地右翼，民族餐厅。 罗莎找到了自浏览完监控视频，就一直刻意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林律。 他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林律情绪不对劲的人，但其他人都知道这位新人心怀一个自认为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都不会主动纠缠上来，试图做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心理医生”。 林律面前的方桌上，摆放着一份简易的餐食，面包，土豆块，浇了番茄汁的蛋饼和一杯灌了气的白水，是这座餐厅中最没有特色的套餐，点餐的人想必根本就没有在“吃饭”这件事上动过脑筋，餐厅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估计也没有意料到居然真有人会不看菜单直接盲点“默认”。 “没有胃口？”罗沙将他今日的晚餐搁在方桌的空白区域上，那是一份营养均衡的沙拉，里面有火龙果颗粒、胡萝卜、樱桃番茄、牛舌、虾仁还有各种各样的绿色蔬菜，浇了甜口的焦糖色酱汁，虽然闻起来味道不吸引人，但光看颜色也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我本来想，趁没有任务，回一次那片民宿聚集地。”林律用筷子撕开蛋饼，想了想，又拿起餐盘旁的刀叉，入乡随俗地将蛋饼分割成小块，但他一口都没有动它们，“可转念一想，就算回到那里，估计也找不到‘他’到过那里的痕迹。” “它们早就随风消散了。”他轻轻放下叉子，头低垂着，看上去无比沮丧。 “你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罗沙戳了一颗小番茄，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议，“在成为命运女神队的一员前，你是一个观光客，不能随时随地都抱着‘工作’和……嗯，‘牺牲’的态度，在这座岛上生活。” 他不清楚林律的过去，因此他这个“心理医生”做得十分蹩脚。 “总之，放松一下如何？”罗沙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宣传单，看上去已经在他手上保管了有一段时间，虽说不上陈旧，但也有不少折角的部位。 “之前那个任务的后续，不需要我们负责吗？”林律推开盘子，而后让自己的手肘占据了它原本的位置，“我不觉得我能在看到那一幕后迅速转换心态。” 面对罗沙，他莫名愿意敞开心扉、有话直说，大概是因为金发青年本身就有很高的亲和力，加上他看起来比较病弱，没什么威胁性。 罗沙将宣传单在餐桌上展平，其上最显眼的，是一幅命运岛第三层“东西双镇”的平面图，并用醒目的字体标注出了两座镇上的交易市场所在的位置。 他告诉林律，他们这支队伍在以前，常常被戏称为全peso中最闲的部队。 因为他们只需要在每场易命师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赶至现场，清理无关人士、处理隐患、打跑或是当场抓获在场最显眼的可疑人士，其余的事情都是交给其他调查部队来处理，直到调查出结果或者幕后黑手暴露，才需要他们的二次出动。 而这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至少在从前是这样的。甚至，还有一些事件永远都出不了结果，它们的罪魁祸首可能早就洗白了身份，隐藏在民众之中，也可能早就被自己作死了，徒留下一个个再也解不开的谜题，害调查员们愁掉头发。 罗沙借用队长布兰吉的说法，表示他们就是peso中“第一个蹚水过河”和“最后负责收尾”的队伍，工作危险性强，存在感却不如其他调查部队，出任务还容易碰上“开门杀”……于是，队伍里的成员越来越少，最后稳定为了在林律加入之前的五人。 “总有人看中队长的名望和背景，想要加入这支队伍，但没过几天就自己退出去了。”交谈间，他差不多已经把面前餐盘里的蔬菜叶子啃完了，“这样的例子多了，队长对于新成员的到来也严格了很多。” “但她却允许我成为你们的一员。”林律看着对方享用完晚餐，“事到如今，再问‘为什么’已经太迟了，我只希望我的表现不会让她失望。” “我们其实是在互相利用，不是吗，罗沙？”林律鼓起勇气，直接点明了他心中的自身与fd队的关系。 “你这么认为，我很伤心。”金发青年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只是用真挚的语气如是说道，“尽管，我不知道队伍里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林律，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朋友——成为你在这座岛、这座基地里的‘引路人’。” 他将宣传单推到了林律的那一侧： “看看吧，也许有你感兴趣的内容呢？还有，假如你想独自离开peso基地，前往第三层那片民宿聚集地的话，只需要使用自己的终端、乘上这一层的岛柱电梯就可以了，而倘若你想找的人或事物已经不在那里了，也不妨碍你在第三层好好地享受一下自然风光、人文情怀。” “和任务无关的出行，可不需要写报告。”他朝林律挤了挤眼睛，全然一副“好朋友”、“好搭档”的模样。 社会上一段关系的建成往往就是如此简单，不需要什么勾心斗角、单方面付出或是双向奔赴，仅仅是一个队伍里坐得比较近的两个人先树立起“建立友情”的小目标，仿佛彼此已经是好友似的，用对待朋友的态度相互磨合，很快，他们的大脑就会主动欺骗他们自己。 这样的关系，到了最后分道扬镳时，他们也不会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悲伤，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张临时的社交网络，时间一到，黏在上面的各元素就会自动脱落，流入广阔的天地间，大概率再也遇不到彼此、平时也不会经常想到曾经的这段联系了。 人类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上，到最后也终究会孤独地离去。 可即便是临时的交情，林律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也很少体验到，所以他会对罗沙的真诚言语感到高兴，而后再萌生出许多新的想法和新的忧虑。 “对不起。”他接过了那张一直被罗沙收藏着的宣传单，然后拉回了自己的餐盘，埋头处理起自己随便乱点的晚餐来。 余光审阅宣传单上的内容，发现上面画着的城镇中，有一些街道都被它曾经的拥有者故意圈画了出来，林律隐约感觉这应该是一种暗示，可他又想不明白，罗沙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告诉他这些。 也可能那些痕迹其实没有特殊的含义，只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能随便离开基地，感觉可以把这些被标出的街区记下来，以后过去逛上一圈，没准会有什么新发现呢？ “想什么呢？”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暗自心说，“何必在别人的真心上疑神疑鬼，就当是一份热门旅游景点推荐，等下次有机会了去观光一番好了。” 其实只是给之前的想法找了一个借口、换了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嘀嘀嘀嘀！” 警铃声不合时宜地自二者的终端响起，林律和罗沙匆匆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在倒掉食物残渣、放好餐盘后，迅速赶回了fd的驻地。 到了那里他们才知道，其实并没有紧急任务需要他们去完成，只是离开半晌的队长终于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林律无言将宣传单叠好，收进衣服的内袋，然后站到了驻地内最不惹眼的位置上，冷眼旁观其他人的互动。 “这是‘小云’。”布兰吉向队员们介绍她带来的那个女孩道，“她以前生活在岛上的第六层，从今天开始，就要暂居在我们的驻地里了，还请大家多多包容她。” 队长这般客气的说法，难免会令旁人误解那个女孩的个性及生活习惯。 她看起来还是一名学生，穿着岛上最常见的衬衫格子裙校服，搭配着一个漂亮的浅色领结、一双过膝白袜和圆头的褐色小皮鞋。 一头长长的乌黑秀发，和队长的金色大波浪比起来，展现出另一类风格的美感。 驻地内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蓝铃身上，毕竟，她是在场除当事人和队长外唯一的女性，假如队长不打算照顾那个女孩，那这份职责必定会落到她的头上——她也非常乐意接受它。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来历？” 不方便问正在与女孩沟通的队长，托尔加便拽着罗沙和林律跑去了中央电脑旁审问普兰内特，在他看来，这个小孩子模样的易命者和他们的队长关系最好，知道很多他们尚不了解的组织内幕。 “布兰吉一小时前给我的终端发了一条讯息，说是遇到了违法委托易命师而被牵连进犯罪事件中的女学生。”普兰内特翻出自己终端内的聊天记录，这点隐私，他还没必要去计较，“她是居住在第六层的贵族，家里老人突然病重倒下，大概也是在那时候学坏了吧。” “她是想救自己的亲人吧。”林律小声插了一句。 “很多人委托自由易命者，甚至是易命师干活，都是为了解决这种金钱办不到的事。”普兰内特点点头，认同了林律的观点，“不过，不通过交易市场或者官方易命师，他们很容易被坑啊。” “你们看。”他将通讯记录中的一部分转发给了周围的队友们，“她来自支持命运岛初次开发的企业家族，家庭背景理应是很富裕的，但在peso数据库最新更新的资料中显示，他们家族不久前无端背负上了巨额债务……” “不。”他迅速改口，“不是无端，而是很罕见的‘有理有据’，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她被自己委托的易命师坑惨了。” “难怪队长要把那女孩带回来。”托尔加恍然大悟，“否则她肯定要受尽指责……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他们的心理都比较脆弱……嗯？但话说回来，我们队长为什么要管年轻人心理健康的事情啊？” 林律不吭声地点了点头，罗沙也对此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普兰内特看样子也在困惑这件事，他认真翻看起被自己或忽略、或应付了事的聊天记录来，渐渐地，他的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块，似是浏览到了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末了，他缓缓放下终端，对上周围一圈队友投射来的视线，徐徐开口： “好像……一切又绕回去了。” “哈？”三个不打算照顾陌生女孩、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的男性fd成员，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他们对普兰内特这句话的不解。 小孩子慢慢举起自己的终端，让众人看到其上已被点开的一张大图，而在这一瞬间，熟悉的“月神”字样同时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那片出事的民宿聚集地——”普兰内特因这个“巧合”也是既定的事实而倍感诧异，于是选择了一种一个单词一顿的表述方法，企图让身边的队友与自己感同身受，“就是小云——那个女孩的家族产业。” 第25章 刻薄的小客人 所有的一切貌似都被“月神”联系在了一起。 林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中央电脑，在他的认知中，除了自己宿舍书房里的那台电脑外，就只有fd驻地里的这台中央电脑能够直连组织的数据库，而命运岛上众多极端信仰组织的资料就被收录在其中。 但普兰内特将那台电脑看得很紧，队伍里唯有他可以使用它。 一旁的罗沙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低声提醒了一句： “在手机终端上打开peso内部的搜索引擎，输入想要搜索的内容，也可以从数据库中导出一部分资料，而且还是系统根据算法整理出来的、最精炼的那一部分，比你自己一页一页浏览要便捷多了。” peso的内部网络会根据职员们在不同页面上停留的时间长短、点进不同关键词的频率次数，以及不同栏目的浏览热度等一系列因素，对数据库开放部分的资料进行排序，只要输入进搜索引擎的关键词合规，它就会把对应的排列结果传入查阅者的手机中。 不过，和传统的通过电脑端登录基地内网、进入数据库查找数据比起来，在手机终端上提供的服务虽然简便，但并不完整，鲜少有人关注的事况会被它的算法自动忽略，甚至有时候还会冒出些离谱的漏洞，导致最火的事件也可能会显示“not found”。 在经常采用这个渠道利用组织数据库的人眼里，它使用起来最麻烦的一点，莫过于“关键词搜索”机制了，因为负责建设、运营和管理数据库的是一位十分严谨的peso高层，所以它的搜索机制也遭到了非常严格的要求：必须输入具体到每个单字的关键字，不能用相似的字样进行关联……可谓是“人工智障”到了极点。 用电脑的话则不会碰上这些惹人烦恼的事情——毕竟手机终端上的简易数据库只是一个新开设出的功能，许多方面还需花费时间完善，除去“便利”这个宣传要点后，它基本没有任何优势可以抢夺电脑端数据库用户的青睐。 “我们组织分明已经建立了十多年了，结果还是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到位，有些甚至还没开始。”罗沙轻声自嘲道。 “能用就行。”林律对各种终端一直都是持“无所谓”的态度。 他打开手机上有着“闪耀石头”图标的应用程序，等待其首页上跳出搜索栏后，往里面输入了“月神”这个关键词。 “权限不够……”他看向身旁的罗沙，但金发青年只是无奈地摊摊手，表示世界上无论哪个势力都会对某类潜藏于阴影中的组织“谈虎色变”，生怕自家成员会因为搜索到相关信息而改变信仰投敌。 “但单独的易命师却能搜索到。”林律想起自己之前借罗沙的权限翻阅数据库的经历，将“月神”组织魁首的全名输进搜索栏中，顿时，许多偷拍视角的照片和匿名采访的文字、视频片段挤满了他的首页。 “毕竟他只是个骗子。”罗沙撇撇嘴，“就是在‘逃跑’上有些太擅长了。” 连个骗子都抓不住……林律无声揶揄起自己的队友来，随后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从令人眼花缭乱的图片中，他只能归纳出零碎的几个信息，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那位魁首的样貌了——但这件事其他队友估计都早已知晓，他只能在心里将这项发现推上首位。 “穆弩”是个外表还算年轻的东亚细亚男性，留着一大把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起一个高马尾，而他的这般扮相，也为他欺骗不熟悉东亚细亚人外貌的异国人士奠定了基础。 他号称自己的长发是联系“月神”的锁链，通过它们，他能准确向信徒们传递来自神只的消息；同时它们也是他用于沟通天地的桥梁，时候一到，那由他杜撰出来的“月神”就会凭借它们降临到他的体内，用他的身躯来对信众发号施令。 “神降”之类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样的说法不过是他为了欺骗更多的受害者、掠夺更多的财富而做的铺垫。 要是留一头长发就能联系到神明，那全世界那么多女性和愿意留长发的男性岂不是连接了数十亿尊神？又或许是一个神只被密密麻麻的各色头发缠成了粽子，连一则神谕都交代不出来…… 也可能是一大尊神，顶天立地的那种，这样世界上所有人的头发加起来，没准可以给祂编一条腰带，或是一条毯子、一块坐垫？没准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曳地披风呢……林律顺着数据库提供的信息联想起来，渐渐发散开了思绪。 罗沙当然不可能猜到这位新人的脑袋里都在酝酿些什么天方夜谭，只当他是看黑恶势力魁首的档案入了迷，还不忘一本正经地警告他一句：切忌主动招惹这些邪教成员和党首，就算真的“运气好”在街上撞见了，也别逞英雄，多把脑子放在求助队友和同事上。 “要是队长带来的那个女孩和前不久救了我们的那个易命师也认识，那就精彩了。”一直没能插进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托尔加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一起房产被无端贩卖、相关人士全体失踪的案件背后，居然牵扯到两位易命师。” “嘿嘿，去年一整年下来都没遇到过这么大一场案子，本以为之前的‘新易命者暴走’和‘没有未来之女’两起事件的连续上演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它们只是一个开端。” 普兰内特白了他一眼：“在那个女人说出那段奇怪的预告时，你就应该认识到这一点的……之后肯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准备。” “别太担心，林律。”意识到周围气氛严肃起来，罗沙立即安慰他们队的新人道，“普兰内特对待事情一直比较认真，和悲观。” “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他拍拍林律的肩膀，“托尔加是个大老粗，对当时房间内的景象可能没多大感觉，但你不一样，你先前的表现已经证明自己确实受到了事发地环境的影响，我们大家都会关照你，队长也会允许你好好休整一下的。” “怎么感觉你是在损我，你明知道我是能听出来你话中有话的。”托尔加话虽然说得直白，但语气之中却没有责怪罗沙的意思，他也跟着拍了拍“好哥们”的另一侧肩膀，对其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男生这边聊得差不多了，女孩子那边也已经商量完毕。 队长布兰吉冲围在中央电脑旁的一群人挥挥手，随后便转过身、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下一个需要她帮忙的场所。 蓝铃则用双臂围住了还是个学生的女孩“小云”，亲昵地对她问这问那，从“在哪上学”、“几年级了”，问到“最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兴趣爱好”。 “占卜？”倒是让她问出了一些信息，不过，它们都是些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喜好，其他人也不好意思跑去插话，“你喜欢占卜吗？” “姐姐我……”蓝铃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说法貌似正是前不久遭到逮捕的某位易命师的口头禅，连忙改正了说辞，“我，咳咳，你可以叫我‘蓝铃’，我以前也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 “没想到你品味还蛮好的嘛，老女人。”被队长点明“要好好包容她”的女孩果然一点都不好相处，她只用一句话就浇灭了蓝铃的全部热情，并将所有冲自己而来的善意都拒之门外。 不远处的几个男性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就连不善社交的林律都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闭紧嘴巴，发挥“不被别人注意到”、“存在感低”的“长项”。 我们从平时出动时走的小门离开吧？托尔加朝罗沙比了比眼色。 然而对方压根没关注他的神情变化，一手牵着林律，另一只手带上了普兰内特，早就压低身子溜到了驻地的后门旁——也即他刚刚通过眼神交流示意的那扇门。 喂！你们等等我！脱下前辈包袱的托尔加和林律入队前见到的他截然不同，只见他张牙舞爪地做了个冲刺，帮其他队友们吸引了女生那边的全部注意力，然后便悲剧地被蓝铃喊住，眼睁睁注视着罗沙打开后门，掩护另两位队友溜出驻地，而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还没有忘记把门带上、不留尾巴。 你们给我等着！ 在后门关闭前的那一刻，他朝只露出一撮金发的背影无声说了一句狠话。 小门关闭，倚墙东倒西歪而立的三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呼……”“没事了……”“想不到我居然会被逼出fd驻地。” 林律摸摸耳机，正想问罗沙方才最后托尔加究竟在说什么，却见对方沉默着摇了摇头，表示现在这个位置也不安全，还是离自家队伍的驻地再远一些为好。 “在那个说话刻薄的女孩结束她的借宿期前，我看我们还是避开她行事比较好。” “我也不习惯驻地里有队员之外的人在，还好需要分享寝室的是蓝铃。”普兰内特仿佛真正的孩子般嘟了嘟嘴，没好气地说。 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充解释道： “我没说不习惯你，林律，你还是很不错的。” “谢谢你，普兰内特。”林律苦笑着回应对方。 普兰内特是他在这支队伍里除队长外接触的最少的队友，几天下来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找不见，而他也缺乏刻意制造“机会”的信心和理由，眼下，他们三个（包括罗沙）能一起“逃亡”，那当然是极好的，他需要把握住这个时机。 第26章 探索者的邀约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作为新人，林律对基地里的一切设施都兴致勃勃。 “不如回餐厅吧。”罗沙还惦念着队友那顿随便乱点、而且还没能吃完的晚餐，他很关心对方的饿肚子问题，“每天晚上第一批餐点都被消耗完后，它们会更新菜单，偶尔会出现比较新奇的菜色。” “往前走就是停机坪。”普兰内特个头虽小，发表的意见却很成熟，“我想去检查一下空艇的维护情况，你们也不想下次出任务时徒步去现场吧？” 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赞同。 林律原本就有搭空艇回一次底下城镇区的打算，正愁没有理由接近基地的停机坪呢——他本来也能像托尔加那样大摇大摆地闯入那里，看哪艘待机中的空艇顺眼就爬上哪艘、直接把它开走，但停机坪上尽是不熟的面孔，他脸皮又太薄，所以每次都望而却步、改用其他的交通方式。 罗沙则是听从两位同伴的选择，没有坚持他先前的想法。 基地右翼，停机坪。 在一众维护工人的注目下，普兰内特没有任何防护地攀上临时安装在空艇外壁的脚手架，徒手卸下了内藏数不胜数线路的盖板。 两个不怎么了解空艇内部构造和线路分布的人无聊地站在底下的地面上，他们都遵照进入这片维修场地的规矩，乖乖戴上了安全帽。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来“参观”空艇维护现场……林律面上越是波澜不惊，内心就越波涛澎湃。 他拿出进入维修场地前在门口领取的小册子，快速翻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包括建立停机坪草案的提出、停机坪的落成、第一艘空艇在岛内组装完成，以及可向外人揭示的空艇相关数据……纯粹是一本供外来参观者阅览的观光手册。 而他身边的罗沙貌似早就看腻了这般场面，脑袋低垂着，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显然已经快进入梦乡了。 真佩服他啊，林律由衷心想，周围如此嘈杂，居然还睡得着觉。 早知道刚刚就提议“各回各家”了，他忽地想到：罗沙身体抱恙，难得在“上班时间”出逃，应该让他好好回宿舍休息一阵，恢复下精气神。 现在提议也来得及——林律一手扶着帽子，另一只手探向同伴的肩膀，试图轻轻推醒他——然而，就在这时，他衣袋内的终端疯狂地振动起来，制造出的声响直接把身旁的人拽出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糟糕，他拿出手机，仓皇地确认起自己对它的设置来。 放在以前，他向来都是“静音党”，哪怕知道会有重要的电话打进自己的手机，他也决不会开启一格音量，“振动”也是同理，因为它也会制造噪音。 甚至过去有一段时候，他还狠心拒接了所有通讯录之外的号码，大学里陌生同学和辅导员有事找他时，他们发来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进了他的“拦截号码和垃圾信息”记录里，若非他们亲自找上门来，他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找过自己。 堂堂一个现代人，那阵子却过的像个原始人一样，厌倦了拒绝和疏离的他亲手为自己编织了厚茧，没有人能把他从那茧房中拉出来，也没有人愿意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最后，还是他自己意识到在做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只是给自己的日常生活平添麻烦，才撕开了围绕自身所筑的茧子，以黏糊糊、皱巴巴的形态重新回到现代社会中……彼时的他不过一条化蝶失败的肉虫，连自己都放弃了拯救自己，就更别提生活中会有转机出现了。 林律瞅着自己新手机的“声音和振动”设置界面，呵呵傻笑起来。 “是谁找你？”最终还是罗沙将他的心思从“追忆愚蠢青春时光”中唤回，对方好奇地凑了过来，而后向屏幕上的“来电通知”投以审视的目光。 不是陌生来电，但也没有显示来电方的名字，只有一串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它应当属于谁的号码……是fd驻地里的某人打来的吗？不，如果是蓝铃的话，比起电话，她更愿意用警铃来把他们喊回去。 那么，是林律的家人？ 罗沙依稀记得在这位新入队的成员的档案上，清楚地记载着他还有一个姐姐至今存活于世，其余的家人皆已作古——他的母亲似乎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便已经过世了，父亲则是在他学业有成时突然离开，而这件事可能是他放弃继续研读、毅然决然前往命运岛的这一行为的导火索之一。 林律旧手机上的联系人不多，其中有好些都是私立教育机构、大学师长及辅导员，还有客服的电话号码，而他唯一的那个家人的资料信息，却好像没有存入其中。 “啊，这个是……”罗沙对队友的来电显示产生兴趣时，当事人自己也对那串号码感到纳闷，“我没有写全联系人的名字，这是谁来着？” 当时往手机中敲进这段数据时，他用一个句号为它们命了名——可能是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名字该如何拼写，就想着用标点符号来区分它们也可以，于是就真的这么做了吧……结果，事实证明，自己的记性一点都不可靠。 肯定是最近才加进通讯录里的新人，林律心想，因为自己的联系人名单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那么，应该是“拉姆”、“费瑞”和“车尔尼”这三个探索者中的一位，他不久前还在苦恼他们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络自己，只能说这次的联络是“意料之中”。 在对面因长时间未接而自动挂断前，林律按下了屏幕上的“接听”键。 还不忘顺手点了下“外放”。 “啊，抱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吵闹的公众场合的林律转身就想往维修场地外走，这时，罗沙忽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站在脚手架上的普兰内特也仿佛有心灵感应的能力般低下头来，俯视底下僵持住的队友们。 “喂？”电话对面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林律既是在咨询对方这通电话的目的，也是在疑惑队友们此番举动的缘由。 “我们也想听。”罗沙罕见地任性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小孩，“对吧？” 毫无预兆地，周围的环境霎时间安静下来，可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依旧正常地在维修场地内来来往往，就像只有他们身边的声音出现了异常。 这是罗沙或者普兰内特的异能？林律瞬间想通了这件事，而在他们周边发生变化之际，电话对面的声音仍然照常传了过来： “你是前面和peso的时髦小哥出现在民宿聚集地的新人对吧？还记得我吗？我叫费瑞。” 对方直报家门，林律也回以礼数，随后，两人结束了简单的承认身份与自我介绍环节，对面那人开始表明此次联络的主题： “有人想见你，要不要约个地点？时间已经定了，明天中午，在第三层的某个地方，过后我会把建议你去的地址列出来发给你，你挑选一个就行了。” 说的就好像林律已经答应前往了一样。 不过，对方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失望，因为林律本就不是擅长拒绝他人邀约的性格——他可能会迟疑，但同时脑海中会萌生无数催促他答应的念头，仿佛不这么做，将来他一定会后悔似的。 而且，他很在意探索者们的线人、即易命师“杨森尼”的遭遇，而那仨探索者很可能掌握了些许情报，如今他们自己送来了见面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它？ 林律张了张嘴，正准备出声回应对面的人——可就在这时候，他感受到了来自身边的眈眈虎视。 头顶还照射下来了另一束——而且那束目光的来源已然果断地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径直跳来了他的身畔。 “让他发。”小孩冷声道，“探索者提供的地址向来只有那几样，我来帮你挑。” “我倒想看看，”罗沙的语气也不显友善，反而还有些狠戾的感觉在，“探索者究竟想找你干什么。” 这两个人对待“探索者”组织的态度，怎么比托尔加还要冷酷？之前罗沙向自己介绍这个民间组织的时候，他的口吻也不是这样的啊？ 林律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相信对面的人能听到自己这边的动静，现在这会儿估计也在思考邀约还要不要作数吧，要是能撤回就更好了，权当无事发生。 可是，探索者们很快就把候选地址发了过来。 “果然，都在peso已经定位到过的‘探索者’据点附近。”普兰内特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块平板，手掌往上面一放，一幅立体地图便在屏幕内部构筑完成。 “刻意隐瞒了未被我们找出来的据点地址……这很正常，但也有可能他们的巢穴统共只有这几处。”罗沙也跟着分析道。 “我可以拍照吗？”林律决定摆出游客的心态，这样才能更好地接受“自己跟不上两位老队员的思路”这个事实。 “你需要的话，过会儿我把数据导入你的终端里。”负责掌管中央电脑的普兰内特小手一挥，决策即成，“就这里吧，离东部交易市场很近，附近有许多专门为游客建立的设施，休假日过去还能好好放松一下。” 林律瞄了一眼立体地图，发现普兰内特所指的地点，离自己来时偶遇易命师事件的场所不算太远，大抵隔着三条平行的道路，是从东部交易市场朝事发地出发的另一个方向。 不过，这只是从地图上看起来如此，实际上它们之间相隔许多栋建筑物形式的障碍物，还坐落着几座游客中心、观光景区、商业广场与其他旅游业相关的场景。 这座岛屿其实很大，他思维发散地想着，过去还在上学期间听别人谈起它、自己尚未主动调查它时，在脑海中想象的都是自己国家所拥有的那些海岛的形象，可实际上，“命运岛”更像是茫茫大洋中的一片大洲、一个面积远大于欧罗巴洲发达国家的“新国家”。 也难怪蔚蓝联盟内每个成员都想来这儿插上一手，若非异能觉醒需要天赋或者通过交易，亦或是若非存在“异能”这个超自然因素，这里恐怕早就成了战场。 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岛上依然生活着许多科研工作者，每年还有新的科学家与其它领域的学者乘船登岛。 “开小差可不好。”罗沙替他抄下了最终决定的赴约地址，见他想事情想得十分专注，便帮他把地址输进了对话框，“决定权属于你，所以，最后的这一步得你来做。” 林律回过神，在队友们的注视下，按下了“发送”键。 第27章 咖啡馆混战 初春的暖阳高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光辉抛洒大地，邪影无处遁藏。 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导游招呼游客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在“命运之轮广场（the wheel of fortune za）”上，广场中央，便是在观光者内部享誉盛名的、阶梯数以千计的“千星长阶”，在它每一层两侧装饰的立柱上，都拴着五彩缤纷的气球，它们在微风的吹拂下互相嬉戏打闹，又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以防一不小心让线纠缠起来。 沿着千星长阶一直往上攀登，映入游客们眼帘的便是这“命运岛第三层”上最大的一座“岛柱电梯”，乍一眼望过去，宛如神迹的电梯真正意义上地实现了“直通云霄”。 然而，如此宏伟的建筑对于游客和当地居民而言都是“只看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在阶梯的最上面一层也即电梯平台上，无论春夏秋冬，都始终有一支武装部队在那里巡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士接近，他们手中的枪械可不会长眼睛，且向来都秉持着“疑罪从有”的不成文原则。 游客若想前往其他层级，就只能乘坐位于港口附近的其他电梯，不过，那里离这座广场也没有相隔太远的路程，搭乘专趟的公交汽车，不出半小时就能到达了。 将目光从千星长阶顶层往下转移，回到底下的命运之轮广场上，无视喧嚣声不停的广场小贩和无时无刻不散发购物魅力的纪念品摊铺，跟随人流笔直地走到它的尽头，所能望见的第一扇造型别致、颇具海岛风格的门形建筑物后，便是位于第三层东区“菲特镇”的“东部交易市场”。 虽然那只是一扇偏门，但每天绝大部分时候的客流量甚至比交易市场的正门还要大，在大多数导游制定的旅游攻略中，这座交易市场和毗邻它的广场是“前后两站”的关系，广场上的风景看麻了，游客们就可以去交易市场里拓宽视野；交易市场内新奇或超越、忤逆三观的事物看多了，他们也能返回广场洗洗眼睛。 中午时分，广场边缘一座客满为患的咖啡厅内。 在一众午休时间没地方去的游客之间，几个身穿当地特色服饰、头戴插了鸟羽的宽檐草帽的本地人身影格外显眼，他们的面庞像是长期受到风吹雨淋和海边日照，和周围叽叽喳喳的路人们相比凸显黝黑，说话时也操着一口怪里怪气的方言，就好像在说一种岛内谁也听不明白的密语。 他们在聊天时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反正谈话的内容都会埋没在周围人的吵闹声中，况且抢到附近其他位置的也都是面生的路人游客，想来也不会有人费力不讨好地等那些人吃完离开，再挤到他们周围的座位上、努力辨认他们所说的话语的含义。 “大哥。”他们说着理论上只有自己人能听懂的语言，“你听说了吗？岛上出现了能弱化易命师异能的新人。” “peso的家伙们抢在我们的人之前，就把他招揽走了。”看样子是小弟的当地人先说出了结论，“这样一来，他们就获得了能匹敌地下世界里那群怪物的力量……到时候，不管是‘月神’的穆弩，还是库伦·里巴尔，又或者是rosa集团的影子爪牙们，还有那些经常搞窝里斗、您最看不起的、不成气候的黑老大们，都不再是官方势力的对手了。” “哪怕是已经落后于时代的‘蔷薇’，恐怕也会败在掌握了新力量的peso手下。”最后，他直接吐出一句暴言，把坐在他对面的“大哥”和另外几位“小弟”都吓得不轻。 他的大哥脸上有道贯穿半张脸的疤痕，唇边蓄着打理整齐的胡须，深棕色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个大背头，抹了发蜡，让他那颗脑袋看上去光亮但不显油腻。 不过，这些特征都被掩藏在了他的大草帽下——他身负通缉，和地下世界里其他组织也不交好，所以只敢来这种人又多又密的地方和小弟们“密谋”——“大隐隐于市”，他很喜欢用这个不知从哪听来的异国他乡的短句来描述自己，尽管他一点都不清楚它的真实意义。 “我们告别故乡，踏上这片‘新大陆’，可不是为了继续被大人物与官方统治的。”学问其实不是很深的“大哥”摸摸高挺的鼻梁，满嘴的粗话，但说得小弟们频频点头，“如果你们看中了哪个人，认为他的异能对组织有利，就把他绑过来好了！”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给人一点好处，他就会屁颠屁颠地向我们献上心血与精力，现在组织里那些干正事的干部，谁不是从素人做起、被我们‘请’过来的？故技重施便是！” 胆大妄为、有魄力、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些都是他们这位“大哥”的代名词，也不知道他是被掌管幸运的神明眷顾了，还是天生命好，在陌生的土地上如此莽撞地摸爬打滚数年，居然非但没死，还在地下世界里混出了名声，有了一堆愿为他赴汤蹈火的崇拜者。 在见识不深，甚至有些还是未成年的“小弟”们眼里，他们的“大哥”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存在——他无微不至地照看他们，替他们处理家庭内的纷争琐事，最后连喜欢搞事情的人也一并帮他们解决了，“一了百了”；他会把通过各种渠道赚来的联盟币均分给手下的每个人，哪怕只做出了一点贡献，该给的报酬也一点都不会少；他会给年轻人们介绍工作，派他们去跑腿、揍人，让他们的人生渐渐充实起来，让他们的生命逐渐有了意义…… 只有从底层靠“黑吃黑”走到现在的“大哥”，才能明白手底下这群小弟们真正需要的东西，他对敌人们冷酷无情，却把全部温柔的一面都展现给了自己人。 所以，那些后来被迫加入他们这一行的人，也在吃到好处后迅速倒戈，舍弃了原有的信仰，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要是有坚持不懈的俘虏该怎么办？那又不是自己人！对敌人何必要手下留情呢？如果手下的小崽子想练练手的话，他们就是最好的靶子；如果没有，那就由“大哥”亲自决定他们的下场。 “peso的人不可能永远待在天上。”虽然没什么学历，但社会经验比其他人都要多的“大哥”冷言道，“你们认为他有用，就去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守着……在他还未被那群官方易命者彻底洗脑前。” “没问题，大哥！”“好的，大哥！”“我们这就去安排，大哥！”口音各有各的精彩的小弟们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准备在大哥的一声令下解散这次组织密会。 与此同时，和他们间隔三四张桌子的另一处座位上，一位黑色头发、白色挑染、梳着发辫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另一只手持着小且精致的短叉，一下一下地扎在面前餐盘中的吐司上。 “都听清楚了吧，车尔尼？”费瑞询问他的同伴道。 作为民间组织“探索者”的创始人之一，理解方言对他们俩来说绝非难事，而且，从那些不学无术的地下世界成员的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只要能辨析出关键字眼，了解他们在谈论的内容便不是难事。 “是的，费瑞先生。”他的对面，头戴发带的年轻人正在往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敲字，一根线将笔记本和咖啡店的电源插座连接在了一起，又仿佛还通往其他地方，拉近了他们与那“另一个地方”的人们的距离。 那是他们从交易市场买来的异能道具，可以用来做些违法的小事……只要不被当事人察觉，它几乎可以被无限次使用。 身为生活在命运岛上的普通人，他们自然清楚如何提升自己打探消息的能力，也清楚该如何武装自己、保护自己。 “你也了解情况了吧，森尼？”费瑞又看向坐在自己同伴身旁的线人。 雇佣易命者或易命师——这是当地普通人们确保自身安全的好手段，要是聘请到了有能耐的家伙，没准即便被子弹贯穿心口，也能扭转必死的命运。 “真是的……”戴着歪歪斜斜、布满裂纹的墨镜的易命师小声发了句牢骚，“我只是想确认某位强者口中‘离他远点’的那个‘他’的身份……没想过会被牵扯进这座岛屿地下世界里的弯弯绕绕中去。” “如果我能处理好，这是你们欠我的。”他站起身，推了推车尔尼，示意对方让开道来。 “早点结束。”杨森尼离开座位后，费瑞背对他挥了挥手，语气间尽是对其能力的信任。 车尔尼则从随身携带的单肩挎包里摸出一台小型相机，对准线人不断放射出血红光辉的背影拼命摁快门。 “小心他发现了后把你‘喀嚓’了。”费瑞无奈地提醒了一句，“线人的隐私也是需要照顾的啊，等完全没题目可报道了后，再考虑把你今天的成果贴在网站上的事吧。” “我会这么做的，费瑞先生。”戴头带的年轻人看上去有些气馁，但他很快就抱着相机振作起来，“我要再靠近一点那边吗？刚好可以把易命者们的交战过程拍下来……之后打码就行了吧？” “随便你。”费瑞摆摆手，任由自己的同伴作死上前搜集素材，自己则遵从内心的意愿，待在原地等待结果。 没多时，他就听见了周围游客惊慌失措逃离，以及那群口音奇怪的小弟们鬼哭狼嚎的声音。 “动静要是闹太大，我们‘探索者’兜不住的话，小心再被关进去啊。”他瞥了一眼战斗声传来的方向，“你也不想身上挂一个追缉令吧，森尼？” “收好你的设备，不想它们被误伤的话！”戴墨镜的易命师伸手抓过一位小弟的武器，下一秒，它就在他的掌中化为了灰烬。 随后，他闪身避开了从身后抄着咖啡馆座椅砸上来的小弟，同时交换了自己和对方大哥的命运，让那群小弟们的攻击都直奔其而去。 不远处的车尔尼发出阵阵惊喜的叫声，一手紧攥着相机，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快门上，他无视了杨森尼的警告，也丝毫不顾自己的安危——此刻，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全程记载眼前这场战斗更重要的事情。 “我可以戴罪立功吗，费瑞？” 末了，杨森尼拎着“大哥”的衣领，将他从地面上举了起来。 由于使用了自己的异能，需要承受副作用的易命师如今什么也看不见，自然也不会收敛自己的力量、白白给予对手反败为胜的转机。 第28章 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想找到约定会面的那座咖啡厅并不难，因为林律刚按照约好的时间抵达命运岛第三层的“命运之轮广场”，就看到好多人一窝蜂地从一座建筑物里跑出来，然后仓皇四散。 而当他压抑住“扭头就走”的想法，壮着胆子凑到店门口朝里面张望时，却看见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探索者们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桌子边，看见他现身，还举起手向他打起了招呼。 除了他们，林律还在咖啡店内看到了易命师杨森尼的身影，仿佛响应了当初告别时对方的那句留言： “我们还会见面的，后会有期。” 杨森尼与探索者们身边，似乎还有其他人躲藏在桌椅和店内陈设的阴影中，这难免让林律心生猜忌，怀疑之前的通讯是不是一份“鸿门宴”的邀请函。 好在，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前来赴约的。 金发青年罗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也和他一样朝屋里打量了几眼： “他们包场了？” “是做了什么事，把客人们都吓跑了吧……” 林律的目光投射在杨森尼佩戴着的墨镜上，先前在监控视频里，他分明看见这副墨镜已经被打坏了……对方现在戴的还是同一副吗？他有没有注意到连成一体的镜片上那块醒目无比的血迹？看起来没准还是“新鲜”的，因为它们尚未凝固，时不时会有一滴殷红的液体沿着镜框淌下，而后滴落在桌子和地面上。 “看来我们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好戏。”罗沙拉着林律踏入了仿佛埋伏着五百刀斧手的咖啡厅，大大咧咧地找了个干净的位置落座，“先生们，你们是打算继续演出呢？还是想和我们好好谈谈？” 说也奇怪，罗沙的出现似乎给探索者之一的中年男子带来了极大刺激，他的脸色骤然变化，而当罗沙领着林律坐下后，他也刻意别开了目光，一次都没有将它投落在金发青年身上过。 “可以告诉我，是谁想见我吗？”见没有人理会罗沙的挑衅，林律紧张地举了下手，试探问道。 “啊！”费瑞如梦初醒，“是杨先生！他说有事想要找你确认。” 杨森尼明显是被探索者的这手“卖队友”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想过对方竟会直入主题，一点准备时间都不打算提供给自己。 “去吧，森尼。”费瑞探过身来同他交头接耳说，“我们可以帮你制造与那个易命者单独交流的时间……先把他的‘监护人’引到一边去。” “车尔尼。”中年男人横了一眼自己的后辈兼下属。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费瑞先生。”坐在他们身旁的年轻人比了个“好的”的手势，接着倏地双手撑桌站起身来，制造出了很大的动静，足以吸引周围一圈人的目光。 “咳嗯。”车尔尼清清嗓子，“peso的那位……嗯，机动队员，我们刚刚在这座咖啡厅里遏止了一桩阴谋！还想办法控制住了相关人士，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罗沙：哈哈，我不去。（笑） “我们fd不负责处理已经解决的案子，相关作案人士的收容工作，还请另通知后勤部门。”他嘴角的笑好似放不下来一般，说话时也怪声怪气，配合他那病怏怏的腔调，反而更显辛辣。 “林律才刚来岛上不久，我建议你们有话直说，别打诱骗他到你们手下‘打工’的主意。”罗沙眯起眼睛，两边的嘴角仿佛上扬到了某个极其可怕的角度，但旁人却无法从他的这副表情中看出丝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如坠冰窟的寒冷。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很严肃——他是真的在警告在场的所有人，好像只要有人敢行使逾越的事情，他就会让那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罗沙……” 林律也被队友的表现吓到了，对方今天一大早就敲响了他宿舍的房门，缠着他、要求他带上自己一同前往下层赴约……林律从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说这样的话，震惊之余，他还有些感动。 “谢谢你，罗沙，不过，我也有事想要找杨、先生确认。”林律不忍拒绝队友的好意，“你能给我们一点单独交谈的时间吗？” “行吧。”金发青年撇撇嘴，“倘若那个易命师想强求你做你不情愿做的事情，你就向我求助，我会让他后悔自己头上没有追缉令。” “但是，林律，你其实没必要一个人背负、调查那些事的。”看见林律起身，罗沙急忙小声提醒道，“我们都知道你想追查某位易命师，只要你愿意让我们帮忙，大家就都会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但是，“他”已经消失好多年了，不是吗？ 当时在fd驻地的会议室里，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那位传说中的易命师时，除了罗沙外的其他人的反应，不也十分令人失望吗？他们打心底眼就不认为“他”会复出，觉得是别的易命师图谋蹭逝者或隐居人士的热度，他们是不会在调查这种事情时上心的，因为和“他”有关的事已经在人们心中有了定论。 假如fd的其他人完全听说了他与“他”的渊源，他们又会怎么想呢？是同情、还是憎恶，又或者是和过去那些人一样，选择慢慢疏远他？与其让自己再度承受这样的痛楚，倒不如等自己先调查到一切的真相，得到了证据后再去请求他者帮助。 “算了吧，我们仍都不了解彼此。”林律下意识地用言语把人从自己身边推开，“等有需要了，我会请求你们伸出援手的。” 他离开座位，走近杨森尼一行人身边，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他们身边或被五花大绑、或被凑得不省人事的陌生大汉们： “他们是怎么回事？” “想对不该动手的人动手，这是他们应得的。”戴墨镜的易命师冷笑一声，没有正面回复林律的问题。 “我们一起解决的那件事——民宿原本的主人之所以失去联系，是因为他们都变成了愉悦宝珠的原料，而除了被你拆除的那枚外，在我们之后到来的peso的人在其他房子里也发现了还未启动的威胁物品，并及时把它们带回本部基地边上的异能道具处理厂进行拆解工作。”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林律直接向对方阐述了一遍先前那个案子的后续，都是可透露给外人听的内容，而这段话他在赴约前就已经在心中模拟了许多遍，无论进咖啡厅后要面对的是探索者还是易命师，它总归是段不错的“开场白”，“我觉得你可能会关心事情的结果。” “那么，在我们分开后对你出手的……是‘蔷薇’吗？”林律眼中的光芒晃动不定，但旁人不难从中感受到他内心的决意。 他企图把握住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把它们拼成人类的模样。 把它们拼成易命师“蔷薇大盗”的模样。 对此，杨森尼沉默地点了点头，就好像只是提到监控视频中的那件事情，就会让他感受到无尽的痛苦一般。 “你差点就死在他手上了？”费瑞和车尔尼早前就已识趣地离开，林律便干脆在杨森尼对面坐了下来，“他……符合你想象中的‘蔷薇’吗？” “我看不清他的具体相貌。”易命师摘下带血的墨镜，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双眼，“视力一直是我的缺陷，不过，我能确定一件事：他和我有相同类型的异能。” “改变命运吗？”自己早就知道了。 “不，是‘附身’。”杨森尼摇摇头，“这意味着他的外貌很可能会随着异能发动而改变，像我，异能发挥到极致时，我就会……” 易命师欲言又止，他清楚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跟其他人说的，尤其是自己异能的底细。 “还有，我感觉他的声音很年轻，不像是活跃在十多年前那个年代的易命师。”杨森尼转移了话题，“他似乎在保护某个人，也可能是在‘隔离’某个存在，但我并不知道那个生命体的真实身份。” “他最后放过我时，对我说：离他远点。”他几乎把所有能够交代出去的事都和林律说了一遍。 而林律在关键事情上的反应从来都不迟钝：“你找我来，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他所指的那个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易命师向后仰倒，将后脑搁在咖啡厅座椅的椅背上，畏光的眼睛暂时闭起，“这一阵子，我所接触的陌生人中，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国家，我也不存害你的心思。”他一只眼眯起，另一只眼微微睁开，只能依稀瞅见林律模糊的人影，“假如像你这样对这个岛屿的了解还一穷二白的人，被卷入某桩连我都应付不来的惊天阴谋中，我也会为你担忧、愿意施予你援手的。” “我想……”他轻声呢喃说，“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本就不响亮的声音就被另一道尖叫声掩盖了过去： “找到你了！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林律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杨森尼则瞬间瞪大了双眸，下意识地环顾左右、寻找声音的来源。 周围的环境在他眼中只能形成模糊的影像，他什么都看不清晰，动作也因此渐渐焦急起来。 刚才那个叫声怎么有些耳熟呢？林律的视力必然优于坐在他对面的易命师，脑海中生成疑惑的同一时刻，他就看见了出现在咖啡厅门口的小小身影——还是两道。 “普兰内特，还有……唉。”林律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罗沙和普兰内特昨天联手逃出fd驻地的行为，惹恼了负责照顾借宿者小云的蓝铃，待一夜过去，她就把女孩推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一定要在今天内与对方打好关系，毕竟，他们躲得了一时，也不可能在小云借宿期间一直不来驻地报道。 “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有点怕生。”蓝铃眼神游离地坚持道，“至少，你们得适应她的存在。” “你看着我们的眼睛再说这种话好吗！” 不管本来就很忙碌的普兰内特再怎么提出抗议，他也无法拗过固执己见的蓝铃，而罗沙向来都对大部分事情持无所谓的态度，新人又是个缺乏主见的人……最终，他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带孩子”的任务。 这也是罗沙一大早来敲门、提出跟着一起前往第三层时，林律没有犹疑的原因。 他主观认为peso基地是个氛围严肃的地方，不适合还是学生的小云长时间在此逗留，再说了，看成年人们来来往往办公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下面几层逛一圈。 “我去约定的目标地点赴约。”既然已经答应罗沙，他便要为自己能和探索者们单独沟通争取机会，“你们就带小云在附近逛一逛，等我结束后就去找你们会合。” 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成了“被罗沙强行带离岗位的普兰内特负责监督小云的行动”，罗沙则跟随林律，一起抵达了目标地点门口—— 直到现在。 “你、你给我——”小孩子身姿的普兰内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久坐办公室的他并没有理想的体能，跑起来还不如一个学生灵活，“等一下，别进去——” 但本应受他照看的小云已经奔入了咖啡厅内，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林律对面的盲眼易命师，紧接着，喊出了那句不明所以的话： “找到你了！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杨先生？”离杨森尼和林律的座位不远的地方，负责看守暴徒们的两位探索者也被眼下的突发情况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们直觉认为女孩是在对易命师喊话。 因为坐在易命师对面的人，真的只是个几天前才登陆命运岛、刚刚觉醒异能的、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新手罢了，理论上，他和这座岛内的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存在任何牵连，完全是“谁捡到就归谁”。 一直观望林律那边动静的罗沙见状，也不由挑起一道欢愉的眉脊——这家伙纯粹是以看热闹的心态面对正在上演的这件事的，事情闹得越大，越能引出他的笑意。 “来这边，普兰内特。”金发青年举起手，招呼队里的小个子来自己这儿坐下，“干得漂亮，要不是店员也跑了，我想我会敬你一杯！” “一杯什么？”普兰内特发现自己猜不透罗沙的心思，明明他们已经是相处很久的老队友了，“咖啡吗？还是算了吧，你还嫌我每天喝的咖啡不够多吗？” “你们现在到底进展到哪里了？”小孩子瞥了一眼咖啡厅的另一端，在那里，易命师已经手足无措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神情慌乱地四处观望，又因为什么都看不清而恼羞成怒、却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他们队的新人则端坐在位置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不断发出声音、同时也在不断接近他们的女孩，说也奇怪，他和那女孩分明才认识一天不到的时间，可瞧他的眼神，就好像已经猜到女孩的打算了似的，而且还闪烁着某种“发现细节”、“发现线索”的光芒。 第29章 时代与两人 “要是队长带来的那个女孩和前不久救了我们的那个易命师也认识，那就精彩了。” 半天前，托尔加如是说道。 …… 世界进入易命者的时代。 为了改变自己原本不尽人意的命运，为了给平凡无奇的人生找点乐子，为了探索这个世界层出不穷的未知奥秘……抱着形形色色的理由，怀有野心与欲望的人们纷纷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旅途。 对有幸收到岛屿馈赠的人来说，他们迎来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时代，然而，在他们当中，不乏抑制不住内心恶念，选择向人之本性臣服的人在，他们拉帮结派，在行歹事上互相出谋划策；他们违逆岛外多数人的意志，坚决要向正义举起反旗。 对做出选择却没能得到机会的人而言，岛屿上恶势力的发展令他们心生退意，想要返航回归原本平静的生活，却发现支持他们来此的“船”早就在一次次冒险和试探中，被他们自己凿沉了。 失去退路的人们只能在大街小巷中流浪，不断受到有力量的暴徒们的欺压。 即使是后来改变了岛屿局势、让和平鸽重新在岛屿上空展翅飞翔的peso，也无从接济所有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作为官方组织的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击那些可能会对平民造成威胁的自由易命者，靠武力来为人们宣扬公道、伸张正义。 以暴制暴可能会让一部分民众感到安心，但对于一直都坚持信念、不愿意放纵自己陷入黑暗泥潭的易命者而言，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残忍打击。 他们就像受官方势力庇护之前的平民百姓一样，非但没有从自己过去帮助他人一事中得到报答，反而还被归类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类人，不想堕落的人被时代的潮流推向深渊，他们费力在其中挣扎，最终却不可避免地沉溺下去。 没人愿意来帮助我们，我们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得救。 年轻人跟随家人离开故土，却意外成了家庭中唯一觉醒改变命运的力量、成为“易命者”的人，他早早地认清了现实，不再对新生活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选择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生路、勉力生存。 他在白天为自己找了份工作——替附近民俗占卜屋的老板去镇上学校旁做宣传，在打工过程中，他竭自己所能地锻炼口才，试图撺掇不谙世事的中学生们为自己提供更多的利益；而到了晚上，他被迫帮身为某地下组织小喽啰的父亲和叔叔跑腿，避开巡逻警的视线，尽量将每件违背良心的事都做得毫无纰漏。 他宛如行尸走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熬过每一次日出日落，可某天，一名少女出现在了已经麻木的他面前。 “嗨？”穿着附近学校制服的女孩怯生生地向他打招呼道，“你是……在占卜店工作吗？” 对方是被他这座宣传小摊上的招牌吸引过来的，这阵子，一些玄乎的东西在中学生中很是风靡，谁都想成为最了解它们的人，好在认识的同学面前大出风采。 “你精通这些东西吗？”女孩往他的摊位上扫视一番，只觉自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牌、灵摆、水晶球装饰和星图迷了眼睛。 “人们在将行无把握的事情时，总会寄托于某些器具或现象来寻觅唯心的解答。”留着“妹妹头”、在学校门口这一条街上格外引人瞩目的青年摊了摊手，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我们借助经验和猜测来构筑神秘，我们把事物的可能性与偶然性同‘命运’联系在一起。” “解读是完全唯心的，小姐。”近期他遭遇了一些事情，情绪低迷，不再满嘴跑火车了，而是抱着“赶紧把客人打发走”的主意，打算消极干活，“积极还是消极，全凭您自己的意志决定，当你觉得占卜的结果符合自己的心意时，不管遇到多么幸运或是倒霉的事情，你都会主动让它们往答案靠拢的。” “它是骗人的吗？”小客人的气势一瞬间就萎靡下去了，眼里甚至还闪烁起了泪花。 “瞧我这嘴！”年轻人被突发事况吓了一大跳，只觉周围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要是消息传到占卜屋老板耳朵里，从明天起自己就别指望能做这份工作了！ “嗯……它确实可以说是一门学问，有很多人愿意相信它，这没有错；但也有人对它嗤之以鼻，这是我们国家的说法，就是‘轻蔑，表示看不起’的意思。”年轻人将中学生拉到自己身边，用袖子抹去了她的眼泪，“信与不信，都是生活在物质世界的我们自己的决定，我们自愿关上了感知其他世界存在的大门，拒绝接受从中透露出来的任何信息，也就是‘不信’；而假使我们愿意相信‘万物有灵’，相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相互关联’，相信占卜真的能给予我们准确的信息——既然信了，那它就会存在于你的心间，它就‘存在于世’了。” “在听取占卜结果后，大多数人是无法收敛自己对它的想象、摈弃自己在听到它后的第一感想的，如此一来，人们就会在冥冥之中受到它的影响，最终放任事态发展到符合占卜结果的结局去。” 年轻人从摊位上取来一面巴掌大的、装饰精美的镜子，它的背面镀了一层银，上面还刻了一些意义不明、可能纯粹只是为了好看的符文。 他让中学生持住那面镜子，好好看看镜中的自己，正准备继续发挥自己的口才，能扯多远就扯多远，突然，他有些尴尬地注意到贴在镜子周围一圈装饰物上的标签还没有撕，其上的“bu15（15联盟元）”异常扎眼。 他赶忙从女孩手中抽走了镜子，站直身体后一个大转身，挡住标签，故作深沉地问： “刚才，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的脸？”少女边回答，边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一张丝帕，擦了擦自己的脸。 “有的人，可以从镜子中看见各种各样的风景，而且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换——而作为占卜师的人就可以从他们的描述中分析出对应的解答，提醒他们那些景象是何事即将发生的征兆。” 说的他自己都要信了，年轻人想，那明明只是一面价值15联盟币的普通镜子而已。 “我没有那样的天赋吗？”对方闻言，又颓丧起来。 “你只是还没有迎来那个时刻，不是所有得到占卜器具的人，都可以自称‘会占卜’的。”年轻人决定以自己为负面事例，来鼓励面前的客人，“你看我，因为不信、额，拒绝相信这类把、额，缺少科学依据但同时具有一定指导意义的学问，所以直到现在都只能在这儿摆摊，而不是和这个地址上那家占卜屋的老板一样，家大业大、受人欢迎。” 在安慰学生之余，他还顺便完成了自己的“打广告”工作。 这不公平，另一方面，他又在心中埋怨道，都没有人来为我加油鼓劲！ “你真有趣。”可是女孩却因他的回复破涕为笑，“咯咯”说着，“迟早，你也会开启那扇门，领悟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做出令人满意的占卜。” 虽然他一点都不在意“占卜”或是其他什么和自己的生计无关的事物，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收到了鼓励——就在他心里抱怨没人关心自己的后一刻。 笼罩在心间的阴霾在那个瞬间尽数消散，阳光重新温暖了他的内心和身体，他感觉自己就要被晒化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身躯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柔韧、更轻盈。 “我会努力学这方面的事。”他向才见第一面的客人保证道，“我会让自己更配这份工作。” “那，我们一起加油！” 中学生留下这句话，没有购买他摊位上的任何商品，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但年轻人却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他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直至她被一堆人簇拥着，登上停在街道尽头的交通工具，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夜幕降临，温暖的感觉渐渐褪去，他没有去找自己的父亲或是叔叔，也没有回家面对整日以泪洗面、抱怨一家人为何要放弃原本安宁生活、搬迁来陌生土地的母亲……年轻人收好摊，绕进占卜屋后的暗巷中，在那里，有人正等着他。 “晚上好啊，杨森尼，你做出决定了吗？” 假惺惺的做什么？这帮外国佬都坏到骨子里去了！年轻人暗自腹诽，表面上却要用不怎么熟练的口语，来同这伙人打交道： “我已经考虑好了，但是，除了讲好的价和提升异能等级的方法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有趣！”全身都隐藏在阴影中的人鼓起掌来，“区区一条寄生虫，居然也敢和未来的宿主谈条件了，不愧是来自那个国家的人！” “可以，倘若你的要求合理，穆弩先生会允许的。” 纵使听出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既然已经做出让步，年轻人便不打算过度纠结，以免错失了这次赚钱的机会。 “不要在白天找我。”他底气不是很足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在晚上，我随你们差遣，只要能给我约定的报酬……可一旦太阳升起，我、我的家人，还有我身边的人，你们一个都不许去找。” “就这点要求啊，没问题，我都能替穆弩先生下决定。”对面的人一口答应道，“那么，请你随我们来吧，需要你去做的事情，和如何提升自己异能的方法，等到了地方后，你自会了解到的。” …… 学校比位于第六层的家不知道热闹多少倍。 在校门口开张的小摊，也一直使人心潮澎湃，摊位上到处都是平时难得一遇的新颖玩意，摊主也仿佛博览全书，无论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给出流利且能使人获益匪浅的解答。 “对了，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怎么样？你对这些器具有没有产生新的想法？”纵使能听出对方是在推销，但假如自己把早已酝酿好的“使用感想”全部讲述出来，他的脸色也不会因客人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而变得难堪。 “哇！你真厉害！”反而，还会给出听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称赞，“我就没法从这些简单的道具上看出那么多道理，下次，我把店里新进的那批稀奇货带出来，让你看看最新版的、在岛外新流行的占卜器具！” “话说，”某一天，摊主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但见到自己到来，他仍然像往常那样，面带笑容地打起了招呼，“你觉得，占卜可以帮你预测被拒绝的可能性吗？” “当然啦。”这个问题真奇怪，摊主不应该是最了解答案的那类人吗，“这就是占卜的用途之一呀。” “那么，我们来试试吧。”对方突然从摊子背后取出一箩筐东西来，都是他以前答应要带过来给自己“长长见识”的事物，“其实我这地不仅限于占卜，其他据说能用来算命、预言的东西也能摆上来哦。” “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他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但还请你陪我试一遍。” 为什么要这么谦卑呢？摊主给予了自己许多快乐的时光，他应该是知道的啊——无论他提出怎样的请求，自己都会酌情给予应允。 自己拒绝他的可能性，很低。 “比如说，用这件由不同零件组装在一起的道具，通过现代社会改良过后的占卜法……”摊主已经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像这样，‘嘿’地一下把它砸在桌面上，根据它分解开后不同零件处在的位置，统共有五到七种解读方法……” 话音未落，意外就发生了——其中一枚小零件跳出了桌面的范围，掉落在地面上后弹起，然后不知飞去了哪个地方。 “啊……”摊主目瞪口呆。 “哈哈哈——”自己则理所当然地被他这番笨手笨脚的举动逗乐了，见他还驻在原地尴尬着，便干脆从一旁学校围栏内长出来的植物上“咻”地拔下一朵花来，递到他的眼前，“与其问那些还未在岛上传开的商品，还不如问问你的心呢，来，让我们来拔花瓣吧，心会给予我们答案。” “这、我，你……唉！”摊主先是不知所措，而后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把接过了自己手中的花，“好吧，我来试试。” “拒绝……不拒绝……拒绝……不拒绝……”他对这种野生“占卜器具”的使用方法已然得心应手，“不拒绝，拒——” “不拒绝。”一朵全新的野花被伸进了他的视野，遮住了那朵只剩下一枚花瓣的“占卜器具”。 “！！！”摊主后退一步，险些保持不住身体的平衡。 “看来，你被拒绝的可能性，是零呀。” 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又高兴，又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 对事态的走向大跌眼镜的摊主，接受了自己最后送到他手中的那朵小花，而后，他脸上浮现出了忸怩的笑容，那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发自他心灵的、最诚挚的表情。 “每一天，我们都会在这里相遇。”摊主赧然轻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认识到了一件事——一个问题，而我对它的答案如饥似渴，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它的解答，而不是由我去想办法解答它。” “你可以——” 那一天，自己很开心。 又有一点小小的遗憾。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经营着占卜摊位，既是自己的占卜同好，又是自己在这个兴趣爱好上的引路人的青年，鼓起勇气，摒除一切羞涩的念头，问出了这些天来，他最在意的那件事。 第30章 以血还血 “我叫云（cloud），你可以叫我小云。” 少女人如其名，从偶然相识到天天隔着占卜摊位相谈，她在杨森尼的心目中留下的印象，就像真正的云彩一样，干净、纯洁、多姿多彩又自由自在，云朵会为他遮蔽灼目的阳光，而当他仰望云朵时，又能透过它们、畅想隐匿于其后的太阳。 自己在做的事情很危险，他自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某个夜晚，他打定主意，第一次拒绝了混地下世界的叔叔与父亲的要求。 “你真是个傻瓜。”干了大半辈子缺德事的老人，在面对逐渐强盛起来的儿子时，只敢用言语来刺激对方，“没有了我们做你的倚仗，你该怎么在这座命运岛上生活呢？你，还有家里那晦气的臭婆娘，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饿死在岛上！” “没人会去为你们收尸！”他叫嚣道。 “我还有其他路可以走。”杨森尼想起占卜屋后巷中那些行踪诡谲但慷慨的神秘人们，“没有你们，我也可以养活我自己和母亲。” 他终究舍不下血肉亲情，没有把话说绝，表示假如父亲和叔叔在道上混不下去了，自己也可以想办法接济他们，但他们甭想让他继续干那些违法的活。 “哈哈哈哈！”对于他眷恋亲人的话语，两个老不死的家伙回以无情的嘲笑，“你还有别的依靠？哈哈哈，别说笑了，你以为他们也是好人吗？你真的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吗？” 年轻人不打算和两个老家伙过多纠缠：“不就是一个整天做白日梦、自视甚高但缺乏真本事，只有‘财大气粗’这点值得夸奖的垃圾组织吗？傻子才会被套进去，而且，他们干的事情都是合法的。” 他的目的仅在于利用那些想利用自己的组织挣钱。 “就让我来骗骗他们。”年轻人胸怀志气，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在同他人的勾心斗角中吃瘪，他无视了家里不成器的老人们“你一定会后悔的”“年轻人总会吃大亏”等风凉话，决心开始自己“告别过去”后的新生活。 而在他不再与父亲和叔叔为伍后，说也奇怪，神秘人们委托他去做各种事情后给出的报酬莫名丰富了许多，他的母亲不再整日泪流满面，而是对接下来的人生产生了新的希望。 她渐渐开始安排每天早中晚三餐的内容，会给自己和底气越来越足的儿子购买岛屿特色的服饰，还会将五花八门的装饰物、厨房用品和打扫用的机器人搬进家门……他们在岛上的家开始有了生气。 杨森尼和他的莫逆之交的感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好，他经常会为女孩提供免费的书籍和占卜器具，前者是他跑遍整座岛屿的图书馆、书店或藏书大家后借来的，后者则是囤积在占卜屋内无人问津的库存；有时候，他会自告奋勇想教女孩学习，结果到头来还要对方将解题所需的知识从头讲起。 每一天，他目送女孩坐上回家的专车，内心总会对他们第二天的再度见面充满期待。 “有一件事情，需要依靠你的异能来完成它。”某日，最开始找到他、给他工作的神秘人眼神中透出难色地说道，“只有你能完成它，但是，可能会消耗一到两天的时间，这就会违背我们与你的约定。” 率先表示歉意的人自然能赢得他人的好感，且能打消谈话对方的一部分疑心。 杨森尼犹豫再三，任务的巨额报酬就摆在他面前，所要他去做的事情，神秘人也交代得很清楚了……一到两天的时间吗？只要他动作快一些，总能在第二天傍晚来临前赶回来的……应该。 “你如果答应，我们会考虑把你引荐给穆弩先生，如此一来，你就能和我们拥有差不多的地位，你每完成一件事后获得的报酬也会更多。 “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去做违背原则和信仰的事情，穆弩先生说过‘心诚则灵’，我们不会强求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杨森尼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在第二天与女孩见面的时候，向她请了假，并做了约定，保证自己会回来经营这个摊位，然后，他便去做了神秘人委托他去做的那件事——那其实是一场加入某个之后会令他恨之入骨的组织的考验，但他在很久之后才认识到这个事实。 …… “我还在那座岛上念初中的时候，有一天很快就要放学了，学校门口突然闯进来几辆面包车，我叫不出它们的品牌，只知道它们的窗户都蒙上了漆黑的布，刺耳的刹车声过后，从车上下来了好多人，都是邪恶易命者，见人就攻击，直到对方倒下才冲向下一个目标。 “我侥幸逃出了灾难现场，过了几天，我回到那里时，看到有人匆匆赶来，满身血污……他看着被警戒线围住的校园，以及满地在那场袭击事件后未能被清理干净的残肢、血肉，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只是面目狰狞地凝望着那一切。 “我听到他在骂，用我所不能理解的语言骂着什么人，周围有路过的人上前去拉他，想让他冷静下来，但他却越骂越厉害，终于，眼泪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那并不是平时常见的清泪——沿着他脸颊淌下的是污浊的血泪。 “他挣脱开路人的手，想要撕开警戒带冲进校园，却被更多的人拦下，最终，所有人都感受到好似有一股气从他的体内跑走了，他顿时失去了挣扎和继续咒骂的力量，双膝跪地，只有手臂能勉强抬起来，他将它们举向天空，就好像是想要拥抱什么一般，但被他拥入怀中的唯有空气。” “我多么希望她没事。”杨森尼失去了接近那片出事的校园的勇气，他从经常和占卜屋老板互动的客人那儿打听来了消息，据说当时还待在校园里的孩子们都奔赴了天父的怀抱。 “这是一场祭祀！有人把那群孩子的生命献祭给了它们荒谬的神！”客人说出了他的看法，却被老板一声“嘘”打断了话语。 “别说这些令人沮丧的事了，专心干活吧。”在岛上定居多年、已安于和平的中年人运用了他身为老板的权力。 杨森尼转而去向后巷的神秘人打探当时的情况，从这位和地下世界有关联的人口中，他得知那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混混组织，他们在地下世界中混不下去了，就想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助自己闯出名声。 “放心。”对方带着游刃有余的微笑对他说，“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还好有你们。”掌握歹徒情报的杨森尼一心想为自己失去的事物“讨回公道”，“我自己也会去搜查他们的下落，我会让他们后悔用这种方式出名。” 可那一天，他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在向神秘人道别后径直离去，而是无意识间选择留守在占卜屋内，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观察室内室外的风吹草动。 他听到有人在后巷中窃窃私语，一人说：“我们以后就得隐姓埋名、不能在人前暴露真面目了吗？那多麻烦啊，倒不如让我们把那多管闲事的家伙也一并收拾掉得了。” 又有人骂道：“你这个脑袋里只有一根筋的蠢材，每个易命者对穆弩先生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人才，他一个都不想失去。” 骂出声的那人又道：“你们也不用每天都蒙面，只要在可能遇上他的日子里，不要让他意识到你们的真面目就行了。穆弩先生很看好那个人，因为他有和穆弩先生同类的异能，你们是绝不能伤害他的。” 他对面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居然还有些委屈：“那我们呢？我们就不被看好、就不重要了吗？” 骂人的人被呛住了，许久才给出回应：“所有愿意加入我们、成为我们一员的易命者都很重要，你们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诚心。” “想要让人留在你们组织里的话，只要让他失去所有依靠不就行了？既然他对发生在那所破学校里的事情那么上心，说明他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易命师……那个人的眼睛还没有被罪孽染成黑色，你们为何不推他一把，让他彻底倒向你们呢？” 被骂的人说出了一番听似挺有道理的话。 “多做多错。”但他却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的回复。 一墙之隔的占卜屋内，杨森尼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都要在皮肤表面扎出血来。 虽然那群人的说法很隐晦，但他不蠢，也不耳背，经过长时间的耳濡目染，外语听说能力也有不错的长进……他们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自己究竟要去找谁讨要那所中学的血债，他也心中有数。 领会到社会残酷一面的年轻人，在日后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殷红的液体。 它们便是他的“罪孽”，一阵剧痛自他的大脑传遍全身，再次睁开双眸时，他眼睛中本应是白色的部分，已变得一片漆黑。 没能一次性收拾掉的敌人，在某天袭击了他的家人，他没能制止这件事的发生，只能在事后做到“血债血偿”。 清理了所有收到神秘人所在的组织邀请、答应完成他们的考核任务的易命者后，年轻人在被背负上的条条人命压垮之前，萌生了自首的念头。 在决心前往自己的坟墓之前，失魂落魄的他在街上重逢了自己的“命运”——熟悉的车辆自他身边疾驰而过，未启动异能前出色的动态视力，让他一下就看到了坐在车辆后座的某个熟人。 他已经回想不起来那时的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敢在重逢当天的傍晚，躲过被他得罪的地下势力的追杀，踉踉跄跄地找到了那个女孩转去的新学校。 他缩在学生们放学必经的小巷子里，脑袋里浑浑噩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打算做什么。 放学铃声响起，他从小巷的墙后探出脑袋，不知过去了多久，身边又经过了多少向他投以异样目光的学生与家长……终于，他看到了那朵云彩。 少女面无表情地走出校门，她的脚步不再欢脱蹦跳，老老实实地踩在水泥铺就的地面上。 忽地，她心有灵犀般地抬起头，对上了来自墙后怯懦的视线——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杨森尼莫名感觉对方的眼神瞬间灵动起来，他好像听到对方在叫自己，但他没有上前应和的勇气，转身匆匆逃离了现场。 那天夜里，他去自首了。 因为犯下罪行的时候还是未成年，加上他杀的都是些偷渡来命运岛的、缺少户籍的“黑户”，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地没有被判最严厉的刑罚，而是被送去了岛外的青少年监狱，然后又随着年龄的上升不断在不同的监狱里周转，等岛内的设施逐渐成熟了，他又收到了被送回岛上的安排。 但在那之前，他却要被刑满释放了。 “不能送我回命运岛吗？” “你已经重获自由了，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才对……至于你的要求，很抱歉我们没有义务为你实现，你可以自己想办法前往你要去的地方。” 又过了一年半载，他终于抓住了一个返回命运岛的机会，而重新踏上这片熟悉土地的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并没能撼动那个组织的存在和发展，反而那么多年过去，它潜藏在阴影中偷偷发育，竟成为了足以令官方势力感到头疼的极端信仰组织。 易命者和易命师的存在对于民众而言也不再是秘密和“传说中的怪物”，他们混迹于人群之间，无论做出怎样夸张的事情，都会因为拥有异能而得到理解。 也许会有官方的人冒出来收容他们，但更多的可能是只要他们不闹到被官方势力察觉，做任何事都不会受到惩戒。 “我必须做些什么。”失去家人、失去财产、失去一生中宝贵的数年时光的男人对自己说道。 于是，背生血翼、黑镜覆面的易命师无畏手上沾染更多的鲜血，用实际行动，向岛屿上的同类宣布了自己的复出。 …… “我还是……伤害到了你。”视野受限的易命师身体微弓，双手微微前伸且不住地颤抖，漆黑的瞳眸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而在他对面，注视着事态发展的林律也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受到了环境氛围的感染，心情一时间也陷入了低谷。 他发现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杨森尼对小云的愧疚从何而来——易命师认为是自己的行为和对岛内某个贵族家庭的关心，导致“月神”组织盯上了小云的家族。 自从易命师回到了岛上，他就特意避开女孩所有可能出没的场所，可岛内敌方势力根深蒂固，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万一呢？万一自己有一丁点不小心，让自己的敌人们意识到自己曾经和某位贵族有所交集，尽管只是一段时间很短的交情，但也足够将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少女重新推入血海深渊。 可要说林律为什么会预知到这件事——他对此也颇感头痛。 林律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打断正在咖啡厅内上演的重逢事件，悄悄地溜回了罗沙和普兰内特所在的座位上。 “你回来啦。”罗沙轻轻打了声招呼，又朝气势萎靡到不如一位小女生的易命师的方向努努嘴，“他怎么了？普兰内特说你似乎有发现。” 林律语气复杂：“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第31章 副作用 林律：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罗沙：什么？ 那是一场很寻常的梦，更多的细节已经被他忘却了，只依稀记得不久前刚认识的易命师杨森尼和借宿学生小云都出现在了那场梦中。 不仅如此，他记得前几天，自己还做梦梦见了“没有未来之女”和另几个不记得面孔、但肯定在现实中打过照面的人。 在旧日之梦中，有人挥手召唤出一片火海，赤红的火焰燎过他的半身，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直扑面庞的炽热感觉依然会使他感到难受。 还有人念诵着在梦境中听不清楚的咒语，于是，天空四分五裂，露出滚滚熔浆，他脚下的大地也好似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般塌陷，他随之掉落到了虚空之中。 他看见本应无处生根的花草在自己身周焕发出蓬勃生机，高楼平地而起，虚无的世界刹那间涌现出了车水马龙，梦的背景里有童声在合唱，到处都是飘渺却不失热闹感的嬉笑玩耍声，到处也都充满了鸟语花香。 时间过去太久，前几日梦境的内容他都记不太清了，然而，前一天晚上梦到的事情，在今天目睹现实中的杨森尼和小云真的互相认识后，被他迅速从记忆深处翻找出来，反复在脑海中品味，渐渐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原本还以为是“日有所遇，夜有所梦”，毕竟，队友托尔加确实在驻地里开过“一场事件卷入两位易命师，那就精彩了”这样的玩笑话，可现在看来，这反而像是…… “副作用。”林律自己做出了推断。 一旁的罗沙用关切的目光打量过来，似是在质疑他昨晚没能休息好：“做了一个梦？噩梦吗？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去敲你的房门时，你很快就给出了回应，因为你早就醒来了。” 我看到了那个易命师为他认识的女孩暴走，结果异能等级进阶为b等的情景啊！林律闭了下眼睛，始终说不出这句话，只因它有一个前缀——“在梦里”。 那些我梦到的人，虽然因为我有点脸盲，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样貌了，但他们应该都是被我施展过“弱化”异能的易命者……林律本能地用手抱住头，试图在这种外力作用下理清自己的思绪。 也就是说，他会在施展异能的当天夜里，梦见施展对象的过去？而且梦到的内容都足以被称作“噩梦素材”——这就是他的异能的副作用？ 这使他又激动又忐忑，激动于没料到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异能对应的负面影响，忐忑的则是自己这几天确实都没睡好，而且谁也不能保证梦到的他人往事不会影响他自己的心智和性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梦见的杨森尼的过去真的和自己的异能有关联，也就是表示他在目击对方施展异能摧毁“愉悦宝珠”时，无意间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杨森尼在事后败给神秘的“蔷薇大盗”，这个结局背后是否也有他的“弱化”异能在作祟？如此一想，林律竟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位易命师来了。 “林律？”罗沙将手放在他眼前挥了挥，“看来你确实没有睡好，都没什么精神……你刚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昨天托尔加的那句话吗？易命……杨先生……杨森尼可能是认为他把小云卷入了自己与‘月神’的恩怨中，所以感觉自己对不起她。”林律一连更替了好几个称呼，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在和易命师的这段关系中的定位。 另一方面，他以托尔加的发言为借口，告诉了队友们自己从噩梦中得到的结论。 同时，他也懊恼于自己无法把梦境中看见且还记得的内容用具体的语言概述出来，它们就好比是虚无缥缈的云雾，有时看似近在眼前，可一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是啊，他们认识。”罗沙和普兰内特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虽然不清楚他和小云的家族有什么关系……但这件事本身也与我们队伍无关。” 普兰内特理性地猜测杨森尼出狱后可能搭上了小云的贵族家庭，靠入狱前攒下的坑蒙拐骗的本事，把那群企业家训得服服帖帖，结果最后兜不住谎言，又害怕再次入狱，就从那段社会关系中逃跑了——这也是小云与他重逢后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的原因。 “他要只身和‘月神’这个peso都找不到理由一窝端的组织作对，肯定需要一定的财富。”小孩说出了他前面那番推论的依据。 “找不到理由？”林律小声接过话茬，“它已经是个榜上有名的极端信仰组织了吧？首领的通缉令也已经被挂在了现实中和网络上，就是抓不到人……” “peso没有战胜它的硬实力。”还是罗沙比较坦诚，不像普兰内特不愿承认自家组织的缺陷，“如果说岛上有一个组织能与这支地下势力一决高下，我想，那恐怕唯有‘rosa集团’能做到了。” 罗沙曾告诫过林律“rosa集团”的可怕。 “但是它只负责辅助peso收容异能罪犯。”普兰内特皱了皱眉，双手抱胸沉吟道，“它一般不会和任何势力起冲突。”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是你们国家的谚语。”罗沙伸手搭住林律的肩膀，仿佛话中有话，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表述完整，而是选择了留白。 他打算施计让“rosa集团”和“月神”杠上吗？可是，该怎么做到这件事？林律对此感到不解，用余光瞥了一眼普兰内特，发现对方脸上也挂着纳闷的表情，眼神里还跃动着因为想不通而燃起的怒火。 “林律，你还有别的想同他们打听的事吗？”这场会面由于小云的介入而遭到打断，罗沙瞅了一眼探索者那边，发现他们也在互相咬耳朵，“真正想找你的人其实不是探索者，而是那个易命师吧？他现在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不如，我们先回去？” “那些被捆起来的人怎么办？”林律这时候才想起他们。 对他而言，那群人不过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盯着一块大肉，各个都垂涎欲滴，却又恨自身实力不够、惨遭捆绑。 罗沙一时间沉默下来，他的眼中透出复杂的神情，似是真的在替那群混混思索未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惹恼了探索者和那位易命师。”罗沙站起身，“但终端扫描出了其中一人的犯罪信息……他们不能被放归到社会上，我们可以顺道把他们押回基地。”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自己的终端上： “队长发来了信息。” “是什么？”离开fd驻地已久的普兰内特猛地从座椅上蹦了起来，就要往自家队友的手机跟前凑，又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通讯设备。 林律也跟着他们俩取出了终端，过程中手指不小心勾到了随身存放在内袋里的那顶帽子，神情蓦地一滞，好半天才恢复清明。 为什么“蔷薇大盗”要找上杨森尼，警告他“离某人远点”呢？ 杨森尼猜想那句话中的“他”就是指他，林律……假使易命师的猜想没错，那么，“蔷薇”的真实想法，莫非是想让他继续以前“游离在社会外”、“被同类忌惮和远离”、“看不到未来”的生活吗？ 他会不会去挨个威胁自己在这座岛上结识的人？罗沙、托尔加，以及“命运女神队”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因此陷入危险当中？ 他抚摩着丝绸礼帽的边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几乎都能听见它的声音，就好像它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子，来到了他的嗓子眼处。 这时候，罗沙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林律神游在外的思绪顿时被唤回了他的身躯中，眨了眨眼，对上了队友关心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而后一个激灵，才想起自己本来想做的事情，连忙举起终端，查看起自己收到的新消息。 “探索者和杨森尼的事情先暂放一边。”罗沙代他总结了队长发来的讯息的内容，“队长已经决定接管‘月神’相关的案件，争取在它搞出更大的乱子前，将它捣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概是小云家族的事情引起了上面的关注。”普兰内特举手指向咖啡厅的天花板，“我们得回驻地做准备了，林律，你去向邀请你来这里的人道别，我们在外面等你。” “是。”fd中，只有队长布兰吉和她的得力下属普兰内特有资格向其他队友下达指令，林律还不是很习惯回应它，不过，这不代表他不能依样画葫芦地做出回复。 “别这么严肃，这不是命令。”一旁的罗沙失笑道，“我们会在之前停空艇的地方等你过来，希望你还记得它在哪里……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到那里后会把定位传到你的终端上。” “谢谢你，罗沙。”林律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对这位队友表达谢意了。 他跟着两位队友蹑手蹑脚地绕过咖啡厅中央的尴尬景象，然后目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扶起倒在地上的小混混，再押着这伙人离开咖啡厅。 林律挪动到探索者们身边，一句话不说，他知道他们大概率会率先开启话题。 这一老一少果然没让他失望，很快，有一撮白发挑染的中年男子开口道： “这就打算走了？” “我可以走了吗？”林律环顾四周，最后才将目光放到对方身上。 他知道这可能会被理解成一种不礼貌的举动，可他的确没能养成说话时看对方的眼睛的习惯——准确地说，是他缺乏这么做的勇气和信心。 “当然啦。”中年人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杨先生被困在他的过去里咯，你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这么做。”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刚才偷听了你们的交流——只一点点，希望你别在意。” 费瑞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车尔尼把装备收好，以免上次发生在民宿中的事情再度上演。 “你应该不是那么残暴的人吧？”他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林律，“我们的队长不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不会把听到的内容传播出去，但是，你们当真打算收拾‘月神’？” “你不相信peso能做到这件事？”林律抬手摸向耳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也放下了重启它的想法。 早在出发赴约前，他就已经关闭了耳机的通讯功能，又有幸一直和罗沙、普兰内特为伍，因此他们俩并没有察觉这件事。 现在开启的话，太像故意而为的了，倒不如就这么回去空艇，倘若他们问起，就说没注意到这件事……耳机的实时翻译功能可是一直开着的。 “森尼会很开心的。”费瑞用了偏私人的方式称呼不远处的易命师道，“他已经期待你们peso成立专项搜查队很长时间了。” “虽然大概率是由某个垃圾外勤机动队改组的。”他不忘阴阳林律所在的fd队，看来是对他们队伍里某人的行径积怨已久，“但既已开了先例，就值得别人喜悦了。” “他和小云……”林律望向在少女面前几近崩溃的盲眼易命师，“队长把小云带回来，让她借宿在我们的驻地，如果我们这次下来后把她丢在这里，队伍里的其他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自己的社交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林律不禁在心中为自己打起气来，他关注到了罗沙和普兰内特都暂时抛到脑后的事！ 他们俩估计从来没有在意过小云这个突然到来的借宿者，此行的专注力也被那群小混混分走，就更难想起“小云其实是他们带下来的”这件事了。 “普兰内特也就罢了。”林律腹诽起小孩外貌的队友，“没想到罗沙也会忽略这件事。” 就好像他们俩根本无意关心普通人一样……想到这里，他就像是想到了一个笑话般忍俊不禁，而后在心中否认了这个突然萌发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下来，罗沙给予了他许多帮助，一点都不像“不关心其他人”的人。 第32章 情感问题进行时 小云被安排坐在驾驶舱和货舱之间的走廊上。 这艘小型空艇在设计的时候，就在那处狭窄的空间内安置了一张座椅，并在旁边开了一扇窗户，不过，这个单人座坐起来还不如坐在拥挤的驾驶舱里舒适，椅子就算加上靠垫也很硬，而且没法调节椅背。 况且，现在货舱被挪用为了临时监狱，货舱门的隔音效果一点都不理想，再加上少女未尝习惯乘坐空艇，晕机和自背后传来的嘈杂声给她的心灵造成了双重折磨。 她试图通过浏览窗外景色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头晕的感觉，同时，双手不断在座位下及旁边摸索，希望能找到呕吐袋之类的事物。 就在这时，前方安静了好久的驾驶舱传出了些许动静，然后，舱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少女抬起头瞄了来者一眼，黑发黑眼，在炎夏人中称得上是清秀的相貌，就是头发给人一种缺少打理的感觉，刘海和发尾虽然未及眉头和肩膀，但确实留得有些长了……她眼神一阵恍惚，好似是透过对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你没事做了吗？”见人停在了自己面前，少女的嘴不住地动了起来，一出声就体现出了她的尖牙利齿，“还是说，你看不惯那群人想暗算你，打算赶在他们入狱前先暴打一顿他们？” 林律瞥了一眼她，内心十分感谢对方先打断沉寂的表现：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接下来就交给自动驾驶了。” 等到空艇将要降落的时候，罗沙或普兰内特自然会把他喊回去，他们答应过要教他如何操控这艘交通工具。 而现在他已经做完了所有前辈们吩咐的事情，于是得到了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离开驾驶舱，去走廊上活动活动手脚；或是隔着货舱门，从今天逮捕的那群歹徒那儿打探点地下世界的情报。 “你和杨……”当着不熟悉的面直呼另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人的名字，令林律有些小尴尬，“算了，就当我没起这个头。” “可是我已经听到了。”小云解开安全带，身体不断往座位下移，好让自己的后颈能贴合椅背的顶端，“你妈妈没教过你，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去的吗？” 林律神情有些古怪：“我没有……算了。”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无所谓少女的话语，类似的对话，实际上他在过去的十多年间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有时候他会当场捕捉到对方愧疚的神情，有时候他会在事后收到对方的道歉，但也有表示“那又如何”的人在，要是把每个人不同的表现都整理出来，没准还能从中出一道分类归纳题供他人消遣。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决定把对方有关“母亲”的言论当成一级台阶，“可以说说你是怎么看待‘月神’和你们家的那件事的吗？” “不是专门告诉我。”他预判了对方可能会用来反驳自己的话，“而是作为fd接下来行动的一个参考。 他本来还想动动脑子激对方一下，扯一句“你不说就算了，我们可以找别的参考对象”，可随即又想，少女的性格好似是既不吃软也不服硬，说得太过火了，没准还会挑起她“抗拒到底”的欲念，真的什么话都不愿意说了。 “原本只是针对老年人的骗局。”女孩收起双腿，将全部的身体都蜷缩在椅子上，头埋在双膝之间，闷闷不乐道，“爷爷先被盯上了，在手机上下载了许多软件，每天，都要参加各式各样奇怪的课程。” “时不时有陌生人踏入我们家的院子，他们会送来大包小包的东西，里面有食物、饮品、保健品和不同款式的、老年人品味的饰品，食物的包装袋上从来都找不到商标，饮品也难喝到了让人自己安慰自己‘这是赠品’的境地，保健品被奶奶和我的父母偷偷扔掉了，只有饰品不是消耗品，见爷爷好像还挺喜欢，就勉强留了下来。” “这种情况在哪个国家都会发生啊……不对，穆弩就是我们那边来的吧？”林律边听边使劲摇了摇头，心想，“我可不想把这种人和我们国家关联起来！” “针对老年人的诈骗，最终和极端信仰组织扯上了关系。”林律若有所思，“那个组织的魁首，或者说‘教主’，在岛上隐藏得很好，而且他居然有送人去第六层的途径……” 他清楚小云家族大部分时候都停留在命运岛的“贵族层”上，只有接送孩子上学和照顾家族企业时，才会前往平民居多的第三层。 “连游客也要预定时间才能参观的第六层……他是怎么做到的？通过岛柱电梯吗？可是，每座岛柱电梯附近不缺监控，‘月神’的人一旦出现，等待他们的只有‘被逮捕’一个下场。” 想到这里，林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货舱的门。 小云却因为他飘忽的眼神而认定他在分神，语气不快地表示：“你是真的缺乏家教啊，不知道别人在说话的时候，要好好注视着那个人，专心听讲吗？” “我会判别哪些话语值得一听。”林律没有考虑太多，真情实意地回复道，这句话不经大脑思考从嘴里溜出来后的那一刻，他还有些得意，认为这是自己的长处——它能帮忙过滤掉许多琐碎、不必要的信息，节省他理解话语和思考问题的时间。 可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我的意思是，等你上了大学后，总归是要学会从师长的闲言碎语中挑出有用的内容……”他尝试着为自己找补。 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也不能所有的话语都全盘接纳，否则痛苦的只会是自己。 “好吧。”对上小云如炬的眼神，林律放弃了解释，“我在听，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的确在听。” “我在想，你们家族和其他与你们一样的‘月神’受害者中，没准就有人发现过‘月神’的藏身处，因为你刚刚说了——‘陌生人’和‘他们’，每次来拜访你们家的，都是不一样的人，没错吧？” 一次性说了太多话，而且还在其中抒发了一点自己的负面情感，林律不由感觉喉咙如火烧一般，眼神也更加飘摇，渐渐失去了焦点。 还好，他在自己犯病倒地前成功缓了过来，顶着小云疑惑的目光快步从她身旁走过，伸手扶住走廊的墙壁，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还以为能和杨森尼与探索者们聊起来，是自己进步了……”他在心中感慨万千，“结果还是在原地踏步！” “你们一点都不像。”突然，身后的少女做出了令林律摸不着头脑的暴言。 “抱歉？”他刚才是真的分心了，着实不清楚话题是如何进展到如此地步的。 “你，和他。”小云将视线转向窗外，“你上过学，读过很多书，思维也比他活络……不止你，是‘你们’。” 她这番莫名其妙的发言不仅仅带上了林律，还把驾驶舱内的罗沙与普兰内特也一并涵括在内。 “那又怎么了？”一句话说完，林律感觉自己有些不太礼貌，遂又补充了半句，“学历不能代表任何事。” “至少我看不出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是和‘学历’有关的。”林律实话实说。 他隐约记得，在之前的梦中，杨森尼应该是初中毕业就随父母和叔叔移民到了命运岛上，他没能在岛上继续学业，直接为了家里的生计而开始在占卜屋内打工，到了晚上还要做那些有违良心的事情。 但是，那个易命师骨子里是个好学的人，这个事实不可否认——他可是为了能与放学时分邂逅的女孩有共同语言，而跑遍了全岛的图书馆，在真正意义上做到“博览古今、学贯炎西”的人啊，哪怕之后浑身沐血，他也没有一天放弃过自学。 因为不那么做的话，他根本找不到工作来赚取返回命运岛的资金，也无从判断敌对势力的想法、制定计划破坏它们的安排。 林律看到了杨森尼的努力，所以不会在其受到环境的局限而没能做到的事情上蔑视对方。 但他也知道看待一件事要从当事者双方的角度上做思考……琢磨了一会儿后，他决定不纠结单个因素，转而联想其他的事来。 “你如果是想找出你们之间的差距，好给予自己慰藉……”林律揣度起小云说这番话的缘由来，“倒不如考虑下你们间阶级的问题？移民的企业家族和靠打工为生的家庭，能够相识就已经是个奇迹……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吧。” 他在“奇迹”一词上改了口，有些微妙地感觉用它来描述二者的相遇是一个不尊重双方的行为。 “还有对方的想法。”林律背对着小云，额头抵住空艇的墙壁，因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你对他抱有超友谊的感情，但在他眼里，你只、可能只是一座心灵的港湾？你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回忆往昔时都在脑海中为彼此加上了一层滤镜……这样想还是很合理的吧？” 也许还有年龄上的差距……他们俩虽然不是同岁，但意外岁数相差不大，就是一个入社会太早，另一个还在上学。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双方的看法吗？现在是个讲究自由的社会……” 林律在梦中知晓了二者过去交集的片段，明白一方对另一方的感情，因此不像普兰内特他们对犯过罪的易命师抱有那么大的偏见，他还想有朝一日整理出了像样的语句，就会把自己所了解的事情完完整整阐述给队友们听……但现在不行，就他目前的语言表述能力，不把关系说得越来越乱就是谢天谢地了。 等等，问题是这些吗？还有，现在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吗？ 林律不敢回头观察小云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顺着少女提起的话题越扯越偏了，而且自己的脸颊已经红透，他在这种事情上可以说是毫无经验——应该说，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才一时起劲，发表了这么一大通胡言乱语。 他难道是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扮演起了令人发窘的“媒婆”的角色？ 理论不行实战也零分的林律在心中默默祈愿空艇最好现在就坠毁，或者他所靠着的这块墙壁倒下，他被风吸出去撕成碎片也行。 “噗、哈哈哈哈！”兴许是看到了林律通红的耳垂，少女心情逐渐转好。 “我为什么要帮你分析这种事情啊……”林律用手臂挡住半张脸，羞耻得说话时都带了点哭腔。 “易命者都是这么有趣的吗？”少女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不知道，我才刚当上没几天。”林律照实回答。 “但我能感受到一件事。”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我在你眼里的‘有趣’，和你心目中杨森尼的‘有趣’，肯定不是一回事。” “他会继续避开你活动吗？”林律拉扯着衣袖遮住全脸，没话找话地问道。 他心里计算着时间，感觉空艇距离peso基地的停机坪已经很近了。 “不知道。”少女摇摇头，“但我觉得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次见面，我明明有好多事情想跟他说，但是，当时我们就只是僵持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语气稍稍变得柔和起来。 咖啡厅内，他们一度凝望彼此，看到的都是对方往日的形象。 “初中生懂什么。”她自嘲一声，“白月光迟早会被乌云遮蔽，我已经不想再见到现在的他了，那只会破坏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她懂得比自己多……林律懵懵懂懂地想。 “我出来活动已经够久了。”他随意找了个理由，打算退出讨论的舞台，“该去补习一下怎么降落空艇了。” “嗯，好好降，别给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小云的嘴还是和之前一样毒。 她的目光没有跟随林律一起行动，等到两声操作舱门的轻响声落下，它才被从窗外收回，投落在少女握拳的双手上。 第33章 异能子弹 佩枪名唤“帕西（parcae）”，取自欧罗巴神话中命运女神们的统称，是个很符合他们“命运女神”队的名字。 每把帕西手枪上都会根据不同需求装备不同的子弹，托尔加就曾往里面填入过释放“定向异能力场（电磁脉冲型）”，而每一颗这样的子弹都造价不菲，购买价格更是接近天价——这是林律后来才了解到的事情。 成为命运女神队（fd）的一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负责管组织的武器库，每个月都能领取5到10枚不同类型的特殊子弹，普通子弹也只需报备和通过审核就能随意申请。 据托尔加表示，他上个月抽中的十枚特殊子弹中有六枚都是用来解决违法电子设备的，所以他才在对付探索者一行人时毫不吝啬地开了那枪。 “他们赚到了！”他出言不逊道。 “制服……佩枪，还有可以固定枪袋的腰带……和短靴，好了，你的物品已经到齐了，请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然后就去体验你的新装扮吧！”蓝铃拉着林律来到一叠新服饰跟前，热心地帮他核对好数目，“袖子的颜色和裤腿的长短都是经过定制的，它们符合你的期待吗？” “枪很酷。”林律捏捏新衣服的衣袖，发现它很有弹性。 fd的制服有点像登山服，尼龙质地，摸起来凉爽且光滑，按照林律的设想，负责制作制服的部门将他的制服衣袖做成了黑色，但他们别出心裁地在它的袖口做了些特殊处理，让它成了一副连接袖子的露指手套。 “穿起来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别扭。”林律套上外套，顺便夸奖了下自己的新衣服。 一旁的蓝铃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说：“就这啊？” “穿着还挺舒服的？”林律将发给自己的佩枪插进了枪袋里，他有些搞不懂蓝铃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这两句感想不是同一种意思吗？”蓝铃瞪大双眸，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理解能力来。 林律思量数秒，第三次改变说法道：“还挺合身？” 对方顿时翻了个明显至极的白眼，头往后仰，一副就要当场晕厥过去的样子。 “好啦，蓝铃，别逗他玩了。”跑来欣赏新枪的托尔加看不下去了，帮林律说话道，“衣服合身点不好吗？我寻思这小子也没说错啊。” “行吧……我去给你找面镜子来！”蓝铃看着队伍里的这两位男生，一阵无语，她从原先坐着的椅子上跳下来，而后扭头奔向自己的办公位置。 林律和托尔加面面相觑，可没过一会儿，他们便就着子弹的种类展开了讨论，身为前辈的托尔加肩负起为后辈指点迷津的责任，事无巨细地向林律讲解起了每种子弹的用法： “这颗子弹是命运（fortuna）1型，你可以用它外壳上微微透出的碧绿色光辉和写在底部的数字来辨别它——虽然字体很迷你。它的作用是将击中的一切事物化作水，而且是符合饮用标准的水，尽管我觉得一般人不会想尝试。” “如果异能的施展也符合物质守恒定律，储存在子弹里的异能把目标物变成液体后，原本的目标物又去哪里了呢？”林律捧起装满排列整齐的“命运1型子弹”的子弹箱，它个头不大，拿在手里却莫名很沉。 “peso的科学家钻研了好几年都没搞清楚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托尔加从自己的佩枪中拆出弹匣，将里面另一种颜色的子弹展示给林律看，“喏，这就是我上次射出的‘定向异能力场子弹’。” 它们和之前的子弹很像，整体是是银白色的，越接近尾部，越焕发出幽蓝色的光泽。 “最常见，抽中也是最不讲究运势的，应该是这种。”托尔加从林律抱着的箱子侧面撕下一张铜版纸，上面绘制了每种子弹的外形，并简单标明了它们的作用，“‘力场防护罩’，又称‘命运5型’，它的制作工艺很容易，peso内部经常会组织公开课，鼓励易命者去学习如何制作这种子弹。” “不，也未必是‘子弹’，任何物品都可以用来生成‘防御力场’，也就是在它们周身形成保护光膜……所以在使用这类子弹时，最好不要用它攻击敌人，除非你的本意是想把对方困在力场内动弹不得。” “我懂了。”林律回想起以前浏览过的一些动画和特摄作品，“所以想使用它们保护自己的时候，是朝天上开枪吗？” “你到时候自己去打靶场做几次实验就能把握射击角度了，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最好尽快对自己有一定了解。”托尔加边说，边把自己所拥有的其他类型的子弹摆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习惯成自然嘛，所以一定要多练！别畏惧接近打靶场，提升自己的实力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接着，他又依次向林律介绍了“2型”（放火）、“3型”（电击麻痹，击中要害或数枚子弹命中同一个目标时大概率致死）、“4型”（发射黏网，“就像蜘□侠一样”，但事后清洁佩枪可能会很麻烦，而且有一定几率会报废发射该类型子弹的枪支）、“6型”（赋予磁力，正负极靠运气决定）。 “之后研发出的异能子弹，就不按顺序为它们命名了。”托尔加晃了晃手上的铜版纸，“因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底部要求美观，挤不下那么多字符。” “有序号的这些，感觉都是些经常听说的异能啊。”各种子弹的效果在林律的脑海中滚了一遍，末了，他说出了自己对它们的第一印象，“有点大众化……有点俗套？” “就是因为觉醒出这些异能的易命者多，才能制作出与之对应的异能道具。”托尔加不是很乐意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讨论，毕竟制作异能道具的原材料，可以说就是他们这样的易命者，“相应的，越是罕见的异能、越是偏概念类的异能，就越难复刻出来。” “原来如此……”林律摸摸下巴，无心问了一句，“那么，有没有可以疗伤的子弹？” “你在想什么呢？”托尔加伸手扶额，“虽然异能子弹效果不一，但它们都具有穿透力，命中人体时，就和你所知道的普通子弹一样会制造空腔、传递动能，最后滞留在人体内部或造成贯穿性枪伤……原本就是用来掠夺性命的玩意，你为什么要考虑它可能有用来治愈创口的一面呢？” 对于托尔加这番不留情面的话语，林律一时语塞，干脆选择沉默以应。 他的前辈则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队伍新人的性格，张嘴支支吾吾了几秒后，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唉！不说了，我们还是直接去打靶场实战吧！” 他飞快地收拾好了桌面上的弹匣、子弹箱与子弹。 “今天先把你领到的这几十发正常子弹打完，然后我们可以挨个尝试特殊子弹的效果，打靶场里没准会有乐意当靶子的对手、就算被射中也不会受重伤的职员出没。” 托尔加兴冲冲地拽着林律冲向了驻地的大门，可随着自动门感应到他们的到来而向两侧打开，八道视线交错，旋即队长得力干将的声音便在大门和走道的交界处响了起来： “队长有事找我们，赶快去会议室集合。” “是‘月神’的事情有了进展？”林律立即紧张起来，作为队伍中唯一通过特殊手段得知杨森尼和小云过去的人，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感情后，即便能做的事微乎其微，他也自发地决定成为这段交情的守护者。 将自己置于这个身份后，他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关注并积极配合自家队伍为了对抗“月神”组织而做出的行动。 普兰内特还没来得及作答，和他一起进入驻地的借宿者小云突然暴笑出声： “哈哈哈，你是把盥洗室里的镜子搬出来了吗？你拿着那面全身镜是想做什么？” 闻言，林律和托尔加扭头向后望去，普兰内特也本能地踮起脚，想看看小云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景象才如此失态。 只见蓝铃推着一面装有滚轮的落地镜，面对这种形似“上班摸鱼却恰逢领导查岗”的情况，她的心情说不出有多尴尬，脸也一阵红一阵白的。 “我们队伍从来没有平时氛围严肃这样的要求吧……”她弱弱地回应了一句。 本以为经过一天时间的相处，她早已习惯了借宿者失礼的发言和傲慢的作风，但当自己感觉一直受到对方针对时，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所发作。 “啊，蓝铃，唉，等一下。”受队友情绪感染，托尔加一时间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你忍住，你别哭！林律小子，愣着干什么，你先陪他们去会议室，我们很快就会赶过来！” “好的！”林律接到了托尔加的暗示，连忙和同样有些慌乱的普兰内特一起，带领小云离开了这片办公区域。 “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见他们走远，托尔加才忿忿出声，“蓝铃，你别理她。” 想了想，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太友好了，他又忍不住道：“还有，你也别这么脆弱，别人说话没有脑子，你又没做错什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默认了自己没犯过的错误吗？” 蓝铃瞪了他一眼，抬手抹去眼泪： “快走吧，队长他们应该要等急了。” …… 一辆靠异能操控、做到“无缆也能浮空”的大型缆车内，刚从半空中的停靠站上车的几名游客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缆车内除了他们外，还有几个乘客，有人低垂着头、像是在打盹，还有些专心致志地埋头刷手机，依靠车载广播的报站来决定自己是否要起身去车门旁做下车准备。 突然间，一位正在畅谈岛上某个令自己大开眼界的奇观的游客留意到，缆车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有人正看着自己。 啊，你注意到我了啊。 周围人声鼎沸，他们这伙人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的表现已经引得不少乘客戴上了耳机，或抬手捂住耳朵，亦或是用衣服蒙住脑袋、闭上眼睛假寐……明明应该不会听见的声音，却诡谲地自那位乘客耳畔响起，他理所当然地被吓到了。 “你怎么了？”同伴发出关切的询问声。 “那里是不是有人？” 初来乍到这座在外界久负盛名同时也是恶名远扬的岛屿，他没敢把自己刚才听到的话当成因水土不服产生的幻听，焦急地向同伴确认情况。 站在他周身的几个游客纷纷朝车厢最后排投以视线： “是有一个，怎么了？” “只是个普通人啊，是不是刚刚那家店的东西有问题，你食物中毒了？” “哈哈，我看他是喝酒喝昏头了吧！” 表现出异样的游客捂住双耳，面露痛苦的神情：“他、他、他他站起来了！他过来了！” “没有人规定乘坐无缆缆车不能起立啊？”他的同伴不以为意，“我们就站着不是吗？也许人家只是打算下车。” “别挡住路。”另一个同伴招呼道，“都让一让、让一让。” 然而，在反应异常的游客眼里，正朝他们缓步走来的那个男人就好像是前来索命的死神。 最初与其对上目光的时候，他在游客眼中的形象就好比是一具未被任何血肉包裹的骷髅架子，不同于经过处理的洁白骨架，他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曾被深埋地里数年、最近才挖出来“起死回生”一样。 可随着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男人的骨架上慢慢出现了神经组织、血管、肌肉……最后是皮肤，他外表俊美，举止优雅，拿着形似倒过来的火炬般的装饰物，背上斜背着镰刀状的阴影，看不出虚实。 “你、你你别再靠过来了！”他做出了不同于伙伴们的表达，声音大到边上的乘客都抬起头来、睁开一双双无神的眼睛，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的夸张行为。 “喂，你到底是怎么了啊？”虽然身处同一个旅游团队，但在启程登岛之前，他们都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他的同伴们纷然对他的举动表露出了反感。 打算在一站离开缆车的，不就是位很普通的先生吗？ 他穿着带兜帽的深色风衣，透过领口，可以看到里面是搭配着领带的衬衫，俨然一个匆匆忙忙赶去上班的打工仔的装扮。 唯一会令人觉得奇怪的是，他的腰上居然挂着一只剑鞘，里面插着一把装饰满宝石的宝剑，但仔细一看，就能发觉它完全没有第一眼看上去时感觉得那么价格不菲——只是一柄由塑料制成的假剑，它那因为装饰繁多而笨重感十足的外貌，可能就连最不挑剔的孩子都不愿瞩目。 “你说他的头发，会不会是染的啊？” “嘻嘻嘻，我以前也见过许多这种喜欢把头发染成老爷爷发色的人。” 同游的人们在议论路过的陌生人的外貌时，倒是没有表现得和先前一样讨嫌，而是乖乖地压低了声音。 对方也终于走进了他们之间，正对着缆车的车门，银色长发在脑后束成的辫子随车厢的振动不住地摇摆。 先前与他对上视线的游客这才注意到，自己看到的“倒立火炬”，实际上只是一个被卷成喇叭状、大口朝下拎着的宣传单，依稀可见上面涂了冷色调的色彩，画了好几轮没有封口的圆形图案。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他走近时，产生那样的幻觉呢？游客回忆起不久前看到的“骷髅死神”，以及枯骨生肉的情景，不由又哆嗦了一下。 一抬眸，却见本应面对车门的男人的头诡异地转向了自己这边，身体还是维持原本的样子没有变化。 他的背后隐约溢出黑色的雾气，它们逐渐勾勒出如弯月一般的镰刀的形状，然后又即刻四散开来，融入空气中、被周围其他人呼吸进体内。 第34章 搭档 被卷入异常事件的游客拼命回忆启程前浏览过的旅游攻略，却怎么也想不出应对眼下局面的对策。 他只能傻傻地望着一切诡异之处的来源——那位染了银发的陌生人。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眼神会说话，或是自己能透过他人那对“心灵的窗户”，看穿其内心在思索什么。 可惜，他并非易命者，亦没有心灵感应之类的特异功能——然而对方显然不是如此，那个男人分明没有张开嘴，可他的脑海里却再次响起了先前听到过的声音： 你，合格了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游客尽量使自己不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影响，颤抖着嗓音发起质问。 别害怕，他听见对方继续在自己的脑子中说着，我不过一介正行走在朝拜之路上的虔诚信徒罢了。 我们正在为所信仰的神明策划一场仪式，仪式的主题，是“死亡”。 “死亡？”游客本能地将自己捕捉到的关键词念了出来，而后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而在这期间，他全然忽略了周围其他人的声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撞上了旅游团的同伴、理应要道歉。 哈哈，你害怕了？ 脑海里仍回荡着对方的声音。 怎么还没有到站？游客依稀想起了旅游攻略上提到的“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记得当作自己没看见”，于是赶忙转过头，看向缆车的窗外。 他无心欣赏高空中的美景，或是俯瞰岛屿第三层的全貌，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估算缆车抵达下一站的时间，并在心里默默读秒。 别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嘛，对方用调侃的语气在他的脑内发声道，你可以把这场仪式当成一场寻常的化妆舞会，神明都是很宽容的，只有我们呈上足够的诚意，祂就不会挑剔我们的态度、为我们将要进行的考验增加难度。 闭嘴！闭嘴！ 游客也学会了在心中反驳对方的话语、抵抗对方的入侵。 我现在的装扮，也是为了符合仪式的要求…… 但是他这般小小的反抗没能起到任何用处，声音仍持续不断地灌入他的脑海。 缆车两个空中站点之间的路程也仿佛变得特别遥远，他们怎么都坐不到下一站。 “月神”的大家可以在这场仪式上享乐作欢，无论他们心怀怎样的欲望，都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穆弩先生允许了！”啊，这将是多么美妙、多么梦幻的集会啊……不过，必须有人为我们所有人的狂欢承付代价。 你说，是什么人呢？ 银发的男人眯起眼睛，就像动画片里狡黠的狐狸一般笑了起来，被他盯上的游客浑身一激灵，正欲思考对方最后提出的问题，眼前忽地一亮——他终于看到了下一个浮空平台站点！ 快走吧，他在心中对银发男人说，快滚下去吧，就当我没有看到你，不，我就是没有看到你！ 可是，是什么人呢？ 他居然真的开始困惑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缆车的报站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主动将目光投向准备下车的银发男人，对方在说完那个问题后，便再没理睬他了。 银发男人的嘴角倒是一直挂着给人感觉说不清有多古怪的笑容，他手中的宣传单不知何时已经展平了，露出其上“月神”的外文字样。 说也奇怪，自己为什么看得懂上面的文字呢？ 又过了一会儿，缆车到站，停靠时因为外面刮风而剧烈摇晃了一阵，游客也由于环境因素而不得不闭上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缆车已经重新发动，那个奇怪的银发男人也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真是一段惊险又奇妙的经历。”他对自己的同伴感慨道，接着，转身朝车厢内的一排座椅走去。 他感到很累了，他想要休息一下。 …… 穆弩背倚浮空平台车站上的立柱而战，在他身后，停泊着一架改造过的小型空艇，和几个同样打扮得像西方死神一样的人类。 他们无言面向缆车上一站的方向，下一刻，驶过站台的缆车在他们身后爆炸，冲击波和巨大的爆炸轰鸣声扫荡过车站上的所有事物和人，除了穆弩外，其他人都先后趴伏在了地面上。 “为了穆弩大人！”不知是谁起了这个头。 “为了穆弩大人！”匍匐于站台地面的人们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车厢炸开后形成的浓烟和火光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上，一颗深色的、表面雕刻着繁杂纹饰、散发出微微光辉的浑圆珠子凭空生成，战胜了地心引力，悬停在高空之中。 银发男人伸出手，它迅速做出了回应，自行飘浮到了他的手掌上。 “你合格了。”他嘴角上扬，轻轻笑道。 …… fd驻地，会议室。 队长布兰吉坐在会议桌的首座上，草草翻阅了一遍普兰内特交上来的档案。 见队员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她放下手边与会议内容无关的工作，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召集大伙前来的原因： “基地的总联络员得到线报，‘月神’打算组织一场非法集会活动，届时会有许多头上挂通缉令的人莅临现场。 “他们每次地下集会都和活人献祭密切相关，据说，他们会根据特殊主题进行装扮……过去，我们从未赶上他们的行动，但这次有了探索者和自由易命者的帮助，我们得到了混入其中的机会——都听明白了吗？混入其中，找出主办者‘穆弩’，这就是我们此次行动的目的。 “不要求活着逮捕，很多时候，死人总是比活人更令我们心安。” “小云。”女队长看向跟着队员们一起进入会议室的借宿者，“你就留在基地里，好吗？” 周围几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很担心小云会当着自家队长的面“口吐芬芳”。 但少女并没有因为受到命令而口出不逊，相反，她还面带甜甜的笑容，夹着声音回复了一声“好的”，只一句话就让大伙明白了队长决定收留她借宿在基地里的缘由。 “因为队长在第六层也有住所……”托尔加同林律咬起了耳朵。 小云对待命运岛上的普通人和贵族，完全是两种态度。 不过，在面对某位易命师时，貌似又是另一种态度了。 “月神组织在岛上猖獗已久，尽管他们一直避免在人前活动，但这么多年时间，足够peso调查清楚它的魁首，穆弩，所掌握的异能。” “这些信息未能及时更新进基地的数据库中。”队长从档案夹中抽出一张纸，示意普兰内特将它上面的内容扫描到中央电脑中，并投影给队伍里的其他成员看，“暂时没有记录能告诉我们那次更新数据库时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与黑客入侵有关，也可能是基地处在维修期，那段时间搜集到的数据都做了额外存储。” 探索者一直有渠道获取peso收集的数据……林律默默把这个事实与队长所说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可能当时更新数据库的人注意到了这点，担心peso已掌握敌方魁首异能情况的消息传播出去，就故意没有将这段信息输入进数据库中，而是用纸质材料做了备份。 这次还是fd决心开展专项搜查活动，组织内部才出现支持他们调查“月神”的声音和一部分愿意提供帮助的职员，正是他们从等待归档的大量书面材料中找出了这段信息。 “异能名……‘死神垂青’，又译作‘死亡的恩典’。” 穆弩在他的个人资料里，是个土生土长、在故乡犯罪遭通缉才跑来命运岛的炎夏人，却入乡随俗，给自己的异能起了个尚未明确翻译的名字，而且还乐在其中，巴不得一个名字有二三十种语言的翻译版本。 林律无视了自己看不懂的那几版外语翻译过来的名字，转而浏览起peso官方猜测的该异能的作用： 【异能等级：b（智能评价：能够赋予他人噩运、以摧毁他人人生为乐的愉悦犯，但危害对象仅限于“单人”，故考虑危险程度后赋予“b”档异能等级）； 已知副作用：缺乏证据，猜测他施展异能时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力，但可以通过掠夺他人的生命进行补充。】 另外，资料里显示，这位邪教魁首随身携带好几样异能道具，“愉悦宝珠”疑似就是其中一件异能道具的杰作。 “我们会和探索者合作。”队长的声音传来，“这次跟随我们一同行动的人是探索者中的费瑞，他对如何混入地下势力举办的活动很在行。” “为了以防万一，需要有除了蓝铃和普兰内特之外的人留守驻地，我们不能全员出动。”被叫到名字的蓝铃立即把上半身挺得笔直，知道听见队长不是在吩咐自己，才微微泄了气。 “托尔加，你留下。”布兰吉不等队员们商量“谁去谁留”，直接做出了安排，“剩下的人……” 目前在场能出动的，只有她、罗沙和林律。 “两两分组。”她说了一句废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会和费瑞一起行动，到时候耳机联系。”布兰吉指了指每个人耳朵上挂着的通讯装备，接着叮嘱道，“罗沙，林律，你们记得去武器库领取异能子弹，每种最好都准备两枚……” “但这样不方便行动。”她突然想到，“那么，我会写明情况，让你们自己挑选认为有需要的子弹。” “好嘞！” 一想到也许能尝试以前怎么抽都抽不到的异能子弹，罗沙顿时兴奋起来，拉起林律的手就要退出会议室，然后理所当然地被队长喊住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 “真蠢。”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旁观这一幕的小云幽幽地作出评价。 林律羞耻地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真抱歉，队长。”但队伍里的氛围向来很随便，除他之外的大家都不怎么在意这件小插曲，罗沙也很果断地为自己的轻率行为表达了歉意，“我刚刚萌生了一个想法，虽然还不是很成熟，但也一时间让我有些开心过头。” 罗沙的想法？应该比队长之外的队伍里其他人出的主意都要靠谱吧？林律好奇地看向身旁的队友，对方则冲着他挤了挤眼睛，比口型对他说： “合作愉快！” 我们本来就是队友，哪有什么不合作就不愉快的道理，林律一时间哭笑不得起来。 纵使他还是个peso的新人，但他已经对自己的队友们产生了信赖，相信他们每一次共同出任务都是一趟“合作愉快”之旅……这种期望已能当作事实看待，根本无需特意提起。 “林律。”就在他揪着罗沙的唇语不放、试图通过思考这个来缓解自己方才感受到的尴尬之时，队长突然叫到了他的名字。 “是！”旋即他也覆蹈了蓝铃的前辙，条件反射般地摆出了认真聆听的姿势。 “不必这么严肃。”布兰吉的语气缓和下来，嘴角擒笑，“林律，从今天起，罗沙就是你的正式搭档了。” 听闻此言，不止林律，就连坐在他边上的罗沙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而下一秒，惊讶转变为了惊喜。 “搭档？好耶，以后出任务的时候，你就都跟着我好了。”金发青年仿佛用上了他最大的力气，“邦邦”拍打起林律的肩膀，而林律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会给托尔加带伴手礼的，你说是吧，林律？” “哼，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会议桌对面的托尔加笑骂道，“倒是你们，别互相拖后腿，导致行动失败。” “林律有了搭档，也就是说，他已经从‘新人’毕业了，没错吧队长？”蓝铃则注意到了其他方面，“毕竟他才来岛上几天，就连真正的易命师都接触过了。” “搭档之间，互帮互助，你们可以一起商量潜入月神组织集会的计策。”队长不愧是队长，心态一点都没被旁人的你一言我一语扰乱，语气平和地说着，“我和探索者一组，你们一组，我们互相掩护，哪怕被发现了，也要避免做惊扰到敌人的动作，不能让另外一组跟着暴露。” “好了，这次的会议就到这里吧。”她收拾好资料，将它们都固定在档案夹里，随后起身准备离开，“时间地点会在之后发送到你们的个人终端中，切忌透露给fd之外的其他人。” “散会！” 众人跟着起身，或散开返回办公区域，去忙自己需要负责的事情；或聚在一起，开始为接下来的行动制定计划。 第35章 勒波纳湖领域 他在祖国犯下累累罪行。 他无法接受余生要在牢狱中度过的惩罚。 一次机缘巧合，他竟逃出严密的看守，听从传达至心中的命运的呼唤，几次偷越，几次辗转，最终抵达了太平洋上的新世界。 从零开始的发家之路不可能一帆风顺，但他的确做出了成绩，也逐渐萌生了与成绩相配的野心……那野心究竟指向何处，只有他自己知晓。 他被称作“名字是月亮的男人”。 他是穆弩。 …… 岛屿第三层东西两座城镇的中心区域，是一片圆形的人造湖泊，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勒波纳湖”，但是居住在附近的人们都称它为“月亮湖”，因为它就像一轮圆月一样。 “月神”信仰的起源就在于这片湖泊。 勒波纳湖宛如一座由水筑成的容纳众多无法之地的堡垒，命运岛法律允许之外的城池在湖面下建起，环湖安置的成千上百个异能道具为水下输送供给城镇居民们呼吸的新鲜空气，在湖底世界里开拓出一片属于地下社会、暗影势力的活动空间。 无论是踏上湖心岛还是进入水底，都需要勒波纳的长期住民亲笔书写的“邀请函”也即“通行证”，不过，这种证件一直在黑市上流行，只要有耐心及合适的渠道，任何人都能在有生之年内取得一张。 探索者组织中，偶尔有成员会为了追踪易命师、调查易命师事件潜入这片两座城镇间的非法地带，因此他们手头有好几张无特定照片与身份的通行证。 尽管这样的证件会让湖底城镇的居民认为持有者缺乏信誉，但实际上，大部分想混进那里的人都只能拿到这款通行证，而假使是临时听说有暗影势力打算在湖底举办集会，一时兴起跑来凑热闹的人，他们拿到手的证件只会更劣质，但仍可被放行。 反正，勒波纳湖底下也没有哪个人闲着没事干，跑来管谁的证件是假冒伪劣产品。 大家都是吃“违法”这口饭的，谁比谁高贵啊？ “勒波纳湖，藏匿阴影的无法领域。” 林律轻声读出宣传单上有关这块土地的简介，抬起头，目光顿时被眼前的混战吸引过去。 “渊流枪！” 熟悉的声音大声喊出令人羞耻感拉满的短语，话音落定的那一瞬间，仿佛做过修音处理的枪声响起，一道顶端呈尖锐状的水柱自声源处笔直地喷射出去，紧接着，又听一声—— “紧急避险！” 肉眼能够清晰辨认出的透明墙壁凭空构筑成型，挡下了具备一定杀伤力的水流冲击。 “你们一定要喊出来吗？”林律扯了扯用于隐藏相貌的口罩，又拉低了扣在头上的帽子的帽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搭档正乐在其中。 他们对手的异能一看就知道是偏防御类的，而他们这边，罗沙开枪开得不亦乐乎，在他巧妙的伪装之下，周围竟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是在借助异能道具的力量，而非施展自己觉醒出的异能。 他开枪时喊出的那些“钥匙”，当然也是他现编的。 “圣水——”金发青年可以把储存在特殊子弹里的异能玩出各种花样，纵使已经发射出去，他也能让那部分能量停留在自己身畔，经过自己的简单调整后再飞向敌方。 “圣水……”现场编名字到最后，很容易临场卡壳。 “钻头！”还好，他最终想出了该如何命名这记攻击，环绕在他前臂周身的水流立即变幻为了前窄后宽的造型，并飞速以他的手臂为轴旋转起来，发出脱离常理的“兹拉兹拉”的声音，好似真的变成了水做的钻头一般。 他就用那条化作水钻头的手臂，狠狠地砸向对手制造出来的防护罩。 “……”站在稍远的敌方旁观这场冲突的林律不由担心起自己的搭档来。 平时对方跳脱、活跃的举止，实在没法让人将其与第一次见面时看到的那位“脸色惨白、仿佛饱受病痛折磨”的青年联系在一起，然而，他确实身体抱恙，林律一直记得这件事。 “不知道队长他们是从湖泊的哪个入口进入这座水下城市的……”林律喃喃自语，“只有fd的老成员清楚罗沙具体的身体状况，以防万一，要不要提前通知他们一声呢？” 随后，他的思绪被防护罩破碎的声音打断，接着又是一声处理过的枪响，陌生人的惨叫声也紧跟其后。 “这招就叫‘水拳术’好了。”罗沙用衣摆遮掩住佩枪，状似轻松地说。 “好烂的名字。”林律内心腹诽一句，同时朝成功解决危机的同伴走去。 见林律靠过来，他热情地向搭档挥起了手，而后抬了抬下巴，说起了手下败将的风凉话： “瞧，你们国家有个词叫‘自不量力’，就是用来形容这类人的吧？” 林律叹了口气，但他还是为罗沙的胜利表现出了喜悦之情：“嗯，我看到了，是他先找的事……是该给这种不正确衡量自己的能力、太高估自己的人一个教训。” “他应该感谢你才对。”林律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扮演黑恶势力角色的状态，“你让他再也不敢随便招惹路过的人了，从今天以后，他就不会因此死去。” “你拯救了他的生命。” “你说话真好听。”罗沙用手肘捅了捅林律的手臂，面带赢得战斗的灿烂笑容。 “有进步啊，林律。”紧接着，他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程度，称赞自己的搭档道。 “你现在应该感受到了吧？peso管辖外之地的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都有可能被人碰瓷。”林律的耳机里传来蓝铃的声音，她和托尔加、普兰内特作为远程支持组的成员，林律和罗沙在大部分情况下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得到。 罗沙自然也听到了队友的隔空喊话，哂笑一声：“路边野狗，不足为惧。” “在这里，硬实力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比联盟币都管用。” 听闻此言，林律再次展开随身携带的宣传单——正是罗沙前几天在晚餐时分送给他的那张，上面不仅有第三层的平面图，还有不少原主做的标注，他之前轻轻念出的那句简介，就是罗沙的手笔。 罗沙刚刚说的那句话，宣传单上也有。 “你们经常拜访这里吗？”林律说着，抬手巩固了下自己的伪装，防止帽子不小心被风吹走。 “不。”金发青年握住他的手腕，带领他穿过眼前这条人山人海的街道，“真正对造访此地有经验的人，是不会一来就遭到当地人挑衅的。” “他们知道该如何避免被歹徒盯上。”罗沙环顾左右，“居住在这里的黑户们也会对他们的脸感到眼熟，从而不敢上前生事。” “仔细观察周围，有很多榜上有名的大人物啊。”罗沙放轻声音，联系耳机对面的队友道。 “他们都是被‘月神’举办大型集会的消息吸引过来的？就像我们……像提前得到情报的‘探索者’一样？”林律小声提问。 “假如他们这场集会举办成功，过了今天之后，‘月神’就会跻身岛屿上几个占据统治地位的势力之中，真正实现‘一个举动就能影响岛屿局势’。”罗沙既是在为搭档解惑，也是在向耳机对面的人分析当前的情形，“今天我们遇到的这些通缉重犯们，都是为了见证这一幕而进入勒波纳湖领域的。” “要是集会现场出现混乱，他们也乐于欣赏一出好戏。”罗沙发出一声冷哼，似是不屑于提起周围这帮通缉要犯们。 “而我们就是要去掀起一场混乱的人啊……”耳机中蓝铃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无奈，“不管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你们都切记不能让‘月神’和它那位易命师教主的谋划得逞。 “尽管，我们就算出动全部力量，也无法把潜藏在阴影中茁壮发展的邪恶组织彻底剿灭，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peso的后备部队早已沿湖完成部署，一旦你们控制住局面，至少，现在在场的犯罪分子是跑不掉的。” “假如你们都不幸罹难了……”蓝铃停顿了一下，耳机对面旋即传来了“呸呸呸”的声音，“啊，不要担忧后续的处理问题，与我们合作的队伍已经做好了武力洗地的准备，你们没法、咳，走出现场，也会有人给你们陪葬……不，是陪你们一起留在那个地方。” 她听上去很忌惮说不吉利的内容，生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变成真的未来。 “别忘了，你们的任务是潜入做调查、搞一点小破坏，让‘月神’在其他势力眼前丢尽面子，让它在勒波纳湖领域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成不了气候……有机会的话，才是去解决‘月神’的魁首。” 街道上的人慢慢变得更多了，罗沙和林律也险些被人潮挤散，他们无暇继续与耳机对面的队友交流，一门心思地在人流中穿行。 来之前看的勒波纳湖资料中显示，沿着主干道走半个小时，也就是2到3公里的路程，就是一座“湖底之湖”，那是作为人工湖泊前身的原始洞穴的遗址，是人类的工具无从进行作业的地方……潜入那里，侥幸保住性命的话，就可以前往危机重重的“命运岛第二层”。 林律一边随罗沙沿街道前行，一边迅速在脑海内回顾了一遍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探索者提供的情报指出，“月神”此次的集会地点，就在那座湖中湖湖畔。 而他们此行的计划也很简单，就是混进去，找主办者麻烦，然后再全身而退。 队长那一组则负责在他们搞完事后，围追堵截组织魁首穆弩的退路，就算依旧没法第一时间逮到他，能发现他的藏身地也是好的……但布兰吉更倾向于发现穆弩的那一刻就朝他开枪——趁他没来得及施展异能改变命运，先夺了他的命。 说到底，这个组织之所以能猖狂至今，不过是因为它一直没能引起官方势力的重视。 而随着他们的行径越来越过分，加上出现了以这个组织为目标行事的易命师，悠闲如peso也不得不收敛起放任自流的心态，决心让它认识到谁才是这座岛屿的主事者。 这个情况和混入水下小镇的官方人士教训路边“野狗”的行为殊途同归。 “罗沙，这张你给我的宣传单上有一个地方，我一直很在意……” “放轻松啦，还有，叫我的名字时记得调整音量，别被周围的人听到了！” 两个人在周围大众的推搡拥挤下，一点点挪动到了人群的最前端，不过，还有很多人也和他们一样费力在街道上穿梭，即便是边缘地带也很快就会人满为患。 林律不敢把折叠好的宣传单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来，他认为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那张薄薄的纸会被外力撕扯得粉碎，他只能尽量回忆自己从上面看到的内容，然后把它们复述给宣传单的原主听： “勒波纳湖里面，也有一座岛柱电梯？” “那是已经废弃的未完成品。”罗沙说是没来过多少次这里，却对这边的情况十分了解，“只修了一半框架，没法连接任何地方。” “不过，那座半成品计划是以命运之轮广场上的‘最大’、‘最初’的岛柱电梯为模板建造的，它们俩的结构出于同一张图纸。”甚至，他还很清楚勒波纳湖内设施的修建史。 “穆弩有没有可能在秘密完善那座半成品电梯？”林律提出了一个值得质疑的假设，他目前还没有证明它的依据。 他想，“月神”组织理应控制着一座类似“岛柱电梯”的设施，不同于空艇，它能不引起大多数人注意地将一队人马送去岛内的其他层级……否则，要怎么解释“月神”成员能随时出入第六层一事？ 穆弩擅长逃跑也能从中得到解释，他掌控着岛柱电梯，能随时跑去一、二、四、五层躲藏起来。 但仔细思索一下，这个猜测其实不怎么像样，peso和探索者麾下的赏金猎人、佣兵们可不会给一个通缉犯跑去乘坐岛柱电梯的机会，何况，岛屿上莫名出现一座新的电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过peso的眼睛？ 除非，他利用的是现成的岛柱电梯？ “有没有启动时不会发出噪音的岛柱电梯？”林律羞于问出这种滑稽可笑的问题，但对面是罗沙，所以他最终还是问了。 罗沙像往常一样，认真解答了他自觉基于不切实际的猜想而产生的疑惑： “岛柱电梯的扰民问题，一度是peso民意处理部门最常接收到的举报信的内容。” “不过，如果是乘坐岛柱电梯内部供给维修人员的单人升降梯，制造的声音就会小到能被风声轻易地掩盖过去。”他一语惊人，但很快就一转语调，“想要使用升降梯，需要考取专门的证件……哈，这种东西，可不像勒波纳湖领域的通行证，能在随便哪个集市上购买到。” 也就是存在这种可能性，林律在心中默默对自己的设想下了结论。 眼下还是搞事情的任务优先，其余的事情，等到收拾了这个邪教组织，他们自然能得到丰裕的时间来慢慢思考。 两人随着新组成的、与他们目的地相同的人潮缓慢前行，又过去了一段时间，终于抵达了情报所指的目标地点。 …… 银发的男人驾驶敞篷空艇，出现在会场上空之际，底下奇装异服的人群顷刻间全都沸腾起来。 他们之中，有被诱骗信仰伪神、渐渐将其视作心灵支柱的底层信徒，也有了解部分真相、试图从教主手中分一杯羹的狂想者，还有一些是追随热闹而来的好事之徒，他们同时也是“月神”未来的成员或者金主。 第36章 掩护我! “诸位。”如银月一般悬停于高空中的男人敞开嗓子，高声宣布他们为所信仰的神明献上的仪式正式开始，“依照勒波纳湖领域的规矩，本次在公共场合举办的仪式欢迎所有人参加，还请各位沉浸于这场集会中，沐浴在月神的光辉下，面对你们的命运，以及，玩得尽兴！” “噢！”底下响起一阵分辨不出具体情绪、具体来源的呼喊声。 “神明的邀请应该早已送达——”天上的男人继续说着，他的声音中尽显自信之感，“重述邀请中已使用的迎宾致辞总不太好，所以，请允许我即兴作一番总结，替诸位复习一遍我们的仪式举办的目的。” 放在纸质材料上连小孩子都很难骗到的教会宣传，和纯属虚构的神话故事，一经男人的口表述出来，顿时在下方的信徒之间掀起一股热潮。 那群人为他讲述出的歪门邪道鼓掌欢呼，也会在他提起立教不易时潸然泪下，哪怕他只是在讲一则不知道过时多久的冷鸡汤，沉迷于其“人格魅力”的受骗者们也会给出一阵叫好，全然无视周围领会不到穆弩意思的其他势力成员投出的疑惑目光。 当仪式的开幕告一段落，信徒之外跑来看热闹的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自动忽略了那些一看就知道“邪教入脑”的狂信徒们，在仪式会场找起了熟人，开始商议自己所属势力正在面临的问题，或是讨论这场仪式初期主办方的表现。 参照探索者提供的线报内容，林律和罗沙都穿上了符合仪式主题的服装。 罗沙选了一件装饰了层层叠叠金色亮片、乍一看十分高调的长袍，林律则随便挑了一件亚麻色的袍子，将自己的脸隐藏在又大又深的兜帽里。 他们俩都用轻便的面具取代了口罩，但罗沙提到，在勒波纳湖领域走动时什么防备都不做是很轻率、很愚蠢的行为，并拿出了一对内置小型过滤器的迷你鼻塞示意搭档戴上、用面具的边缘遮挡住它们。 “假如他们在空气中加了料，戴着这个至少不会让你即刻中招。”他这么表示。 林律跟随罗沙漫游在这盛大的仪式场合下，惊讶于自己在这里看不出一丝一毫邪教的影子，倒是有点像他曾经在网络或书籍中看过的“冷餐会”场景，大家自由在会场中穿行，可以从规则摆放在四周一圈的长桌上取用食物，然后托着餐盘，边走边聊。 有唱诗班一样的队伍在会场最外缘高声歌唱，而在这作为背景音的歌声中，尽是赞美穆弩和被他虚构出来的神明的歌词，为了让在场的宾客们都能理解举办者“传教敛财”的决意，填词的人放弃了选用听上去更高大上、但鲜少有人能直接听懂的民族语言，而是选择了蔚蓝联盟的官方语种。 听起来更像是教堂音乐风格的流行乐，林律在心中评价道。 他们这俩来自官方势力的“入侵者”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各自去了点餐食以防被旁人怀疑后，便拿着盘子混进人群，时不时向上空的银发男人投以视线，关注他与身边手下说话时变化的每一个口型。 可惜，他们离那位魁首的距离还是太远，纵使是微懂唇语的罗沙，也无从判断对方究竟对下属下达了哪些指令。 “我们靠近不了上面。”两人来到湖中湖湖畔，倚靠着环绕这片原始洞穴遗迹建立起的围栏而立，相互对视一眼后，不期而同地将领取在盘中的餐食倒进了湖水里。 “我看到好几组人被他的保镖赶下来了。”罗沙将空掉的餐盘搁在围栏上，用手捏住它的边缘，以防它摔落在地，“就算是前一刻还驰骋在水中的改造版空艇，也会在靠近他身周的时候失去动力、不得不降落下来，老老实实地成为在会场中走动的一员。” “但，如果是代表某个势力拜访此地的人……”林律阐述起自己先前观察到的景象，“我看到，有人出示了信物一般的某个事物，守在穆弩下方的人就给他放行了。” “嚯。”罗沙望向银发男人所站立的浮空平台，刚想发表个人观点，却突然间神色一凛，“不好，他要离开了。” “真是麻烦。”金发青年嗔怪一声，抬手从袖子里抖出一节消音器和一把帕西手枪，轻车熟路地将它们组装在了一起，回头看了一眼搭档，确认对方也照做无误后，认可地点了点头，“他们绝对想不到peso已经研发出了能逃过安检的异能道具，来吧，我们直接闯。” “刚好可以引起混乱，为队长他们创造机会。”说着，他就先行一步，朝有保镖看守的、可通往浮空平台的临时绳梯奔去。 “掩护我，林律！”同时，他还不忘朝跟在身后的搭档喊话。 林律在心中回应了对方，但现实中却一字未吐，趁周围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抬枪送了他们一枚子弹。 一张电网随着弹身炸裂从天而降，笼罩在离他们最近的、想要冲上来阻拦他们的人身上。 这群人堵住了他和罗沙的必经之路，对他们的行动和生命产生了威胁，而且，他们有极大的可能性在过去犯下过罪行……林律没有犹豫，扣动扳机，启动了那张由peso警戒装置“卡里涅亚斯”改良而来的防暴网。 下一个瞬间，不幸被网中的人们，还有没能躲过四散弹片的围观者们，都倒在了地上，不断哀嚎。 而不管他们俩有无考虑过身份暴露的相关事宜，在官方的设备出现在现场的那一刻，闻邀来此的“月神”组织之外的罪犯们的心理防线皆遭到了攻击。 明眼人都看得出peso此次行动的目标是集会的举办者，那么，自己也许还有机会逃出生天，或是与官方来使们拉近关系、为自己所属的势力制造竞争优势。 于是这群人当机立断，让自己远离两个势力间争斗的漩涡。 “第一和第二颗子弹都是‘电网’。”从peso基地带出来的装备名录浮现在林律的脑海中，他从上面抹去了这两枚子弹所占的位置，同时思索起自己之后的行动，“接下来，固定住绳梯，防止敌人放飞浮空平台……” 他又开一枪，稍稍偏离了原本瞄准的位置，但没关系，子弹如他所期望的一般擦过连接在浮空平台与地面间的绳索。 下一刻，它们被一同转化为了一座石塑。 自绳子上传播下来的异能还石化了一部分会场地面，且凭空生出的岩石不断地向四周蔓延开来，吓得周围的人开始蹦跳着走路。 “‘石化’一颗。”林律整理弹匣，仰头看见罗沙追踪穆弩及其手下离去的背影，“真希望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搭档……算了，先守好这里，解决这些可能打扰到他的麻烦角色再说。” 第37章 混乱开始 林律踩上被变成石头的绳梯，在心中计算特殊子弹说明书上提过的“异能生效时间”，一边持枪威慑底下的信徒和罪犯，一边背身攀登石梯、尽量稳定住身体平衡。 “攻击肚子-腹痛！”有人出示了异能的钥匙，朝他发起攻击。 然而，听名字像是会让人产生腹痛，或者说，和“染上疾病”有关的异能，还没能命中林律这块处在所有人视野中都极其醒目的“靶子”，就被环绕在他周身的无形屏障给挡了下来。 “命运5型”，“力场防护罩”。 他怎么可能在做出如此张扬的行为前，不给自己做好防护呢？ 先前发动袭击的人立即感受到了从上方投来的冰冷眼神，随后，一枚子弹扎进了他脚边的地面，接着猛地炸裂开来，弹片刺入他的脚踝，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一根粗壮的藤蔓自子弹率先命中的地面长出，顶端生出一朵巨大的花苞，花冠随即裂开，变作了一张血盆大口，里面还有数条舌头般的触手在不断挥舞。 “罗沙的恶趣味！”林律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他确信自己刚才射出的那枚子弹，正是出发前搭档独自挑选的几枚之一，那时候，对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并反复警告自己不要选错子弹，免得一不留神把“攻击”当成了“防御”。 “是peso的科学管理部门新研发出的特殊子弹……话说，那是食人花吗？啧，我居然有些同情这些陌生人了，真希望里面不会有混进来的探索者成员。” 抱着复杂的心情，林律登上了石化过后的浮空平台，此时上面一个人都没有，空艇也都被驾驶走了。 不过，平台的某一条边缘离架在会场上空、不知连接何处的一块长条结构材料只有一步之遥，跳一下便能到另一边。 林律站在建材的一端，眺望对面，视野所及之处都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 “它通向会场外层的围护部分……这座仪式会场是绕湖中湖而建的环形建筑，爬上外层围护后只有三条、不，两条路可走，其一，沿会场建筑外壁爬下；其二，在绕一圈回到原点的过程中，找机会溜回场内。” 在没有空艇等交通工具，和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只靠人类的手脚，能达成的事情是非常少的。 林律估摸着时候差不多要到了，往平台下方扫了一眼，看到有些躲过食人花袭击，也不害怕死亡的人已经开始攀登石梯，遂一步跃至延伸到平台附近的建材上，听到了身后人们因为石块从绳梯表面剥离、脱落而发出的惊叫声。 有不少人从梯子上掉了下去，发出了新一波哀嚎声。 和它们一并响起的，还有越发杂乱的摩擦声与跑步声。 “混乱已经开始了……”他如同说梦话一般轻声呢喃，实际上，是在提醒耳机对面的队友，不要放过任何从会场跑出去的人。 无论逃跑者是“月神”的受害者，还是来看热闹的其他势力成员，今天都会成为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天，他们的脑海中都会被刻入对peso、对法律的恐惧与敬畏，要是能因此改变他们的人生和命运，就更好不过了。 这才叫“易命”啊，林律饶有兴趣地想。 沿着新的道路继续探索下去之前，他对浮空平台及它的绳索发射了一枚“力场防护罩”子弹——过后他有可能会原路返回，但他不希望自己被“守株待兔”。 接着，他才一边尝试联络搭档，一边循着自己发现的新路、往它的深处奔去。 …… “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开始惹事了。”身为探索者一员的费瑞捧着一颗水晶球，微微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同伴说道，“年轻人果真心急啊，上来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今天摆在会场的餐食，有一张桌子专供平日稀有、价格昂贵的太平洋鳕鱼，其他的餐桌上，厨师精心烹制的主食、造型精致的甜咸点，和就算凉下来也别有滋味的汤品……都是平日里难得一尝的美味，唉，我们一来就被你拉着直奔楼上，原本我心里还有些不平呢。” 他嘿嘿一笑：“现在所有人都吃不上了，真好。” “省点唾沫吧。”金色大波浪卷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的女队长罕见地放下贵族的礼节，眼珠上翻道。 她碰了碰安置在制服心口“闪耀石头”徽记中的荧光设备，周围见不到光的甬道刹那间被照亮，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点点光影，随着二者的移动不住地改变它们原来的位置、大小和形状。 “谁都不会想到，会场的外围墙壁中另有天地。”费瑞被身后的布兰吉催促着往前走，但或许是他需要靠说话来分心壮胆，他仍旧唠叨个不停，“而且内部空间还不小，不知道走到深处后会看到怎样的场景。” “喂，布兰吉，大名鼎鼎的‘命运女神’队队长，你真的忍心让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你前面开路吗？我的身体素质可能连肉盾都当不上。” 又深入了一段路后，费瑞终于绷不住了，向身后的同行者示弱道。 “倘若真的有人隐藏在这栋建筑物深处，你先出现会让他稍微放下警惕。”布兰吉语气中不含感情地表示。 “行吧。”费瑞撇撇嘴，尽量让自己恢复为那个在“探索者”中心怀城府、镇定自若、擅长出谋划策的“创始人”，并莫名产生了这场合作兴许让自家队长出马会更容易、更和睦一些的感觉。 “拉姆应该比我更会与女人相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心处立即传来一股推力，他顿时有了自己在被无形的力量鞭笞之感，不由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喂喂，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你的靶子？” “闭嘴。”布兰吉冷声道，“否则我真让你尝尝被当成标靶的滋味。” “那还是算了吧。”费瑞清楚fd队长的异能，闻言不禁颤抖了一下身子，“我可不想走在千里之外的大街上时，突然被飞过来的钢笔之类的小东西爆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处岔道口。 本来这就是一条无论走多久周围都仿佛一尘不变的、由钢筋水管等建材构筑的通道，眼下突然出现了两条路，正确的路线也不会表现在平面的建筑物结构图中……一时间，他们俩都有些无措。 “能感受到易命者的气息吗？” “您就是个易命者啊！”费瑞举起自己的水晶球，“一直处在易命者身边，对我的道具而言是一种很大的负担，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托你之福，它在这一路上完全没派上用场。” 一段话里敬称和普通称谓连用，足以证明他的情绪有多崩溃。 等到回自家据点后，问拉姆队长多报销点经费吧，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想。 和行动预算处处受限的官方队伍不同，他们“探索者三人组”中的每个人都有工作，还能从网站打赏中牟利，所以每次干活时手头都还算充裕，为组织花出去的钱也能去领袖拉姆那儿报账。 布兰吉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在想什么，她专心观察周围，试图从乍一眼没任何去别的钢筋水泥中，找到指引他们走上正确道路的线索。 不断查找、比对间，她真的有了新发现： “费瑞，你过来看这个。” “有什么事情，是你一个机动队队长都无法确认的？”费瑞揶揄着迎了上去，可紧接着，他脸色大变，“这是、这个是！” 在靠近他们左手边的岔道口下方，一朵镂空的蔷薇花在某根钢筋表壳上静静地绽放着，阴刻的纹路中干干净净，好似有一层隐形的屏障罩在这朵图案上方，不容许一粒灰尘落于它的表面。 第38章 穆弩的盘算 林律发给搭档的通讯始终没得到回复。 他没有不耐烦地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而是判断罗沙可能正在进行战斗，不方便回应自己的联络请求。 短暂迟疑过后，他拜托耳机对面的蓝铃联络队长，告知对方自己和搭档分开的情况，并汇报了自己的当前位置及前往此地的方式。 队长和她的同行者有他们自己的事情要忙，大概率不会因为这通联络赶来这边……变回孤身一人的林律有些忧郁地想着，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心态变化停下脚步，而是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会场围护结构中。 里面的通道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要宽敞许多，一次性放任一打人通过都没问题，可同时它的缺陷也不少：路上连一盏灯都没装；里面的空气也很浑浊，到处都能闻到刺鼻的气味；钢筋铺就的地面很难行走，哪怕再小心翼翼也会发出声音，且通道内还有回声，假如里面有人埋伏着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察觉到。 如果要就这条通道写改善意见，林律感觉自己能总结出整整一页纸来。 “这种时候，就要依靠……”他在心中想着，检查起自己佩枪的弹匣来，“特殊子弹，‘永恒寂静’，使用方式和‘力场防护罩’类似，不能对自己发射，而是要往上方开枪，等它形成异能力场笼罩住自己……” 无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活动身体时制造的动静，这颗子弹都能把它们从他人的感知觉中抹去，配合罗沙在出发前挑选的另一种异能子弹“匿影藏形”一起使用，甚至能让他人完全无法感知到使用者本身，就好像其被与世隔绝了一般。 这两种子弹具有和“电网”相似的使用方法，即每次都至少要携带两颗，而和“电网”的“一颗布网，一颗启动”不同，它们是“一颗起效，一颗解除”。 为了不让自己在异能的影响下永远存在感为零，用于“解除”的那颗子弹尤为重要。 peso基地官方论坛里，记得有专门统计基地闹鬼事件的帖子……哈哈，不会那些“鬼”都是忘了准备两枚子弹的科研工作者和机动队成员吧？也算是他们的黑历史了，难怪之前点进帖子浏览的时候，里面都是嘲笑的留言。 如果在这两颗子弹的基础上，再加上一种能让人穿墙而过、无法碰到事物的子弹或是异能，那么，是否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真正消失在所有人的感知里，他明明存在着，却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犹如幽灵或鬼魂……我在想什么啊。 林律及时将发散的思维收束回手中的佩枪上，他向上发射出已经调整好的子弹，庆幸通道天花板的高度够高，不会让子弹在自动分解前就命中其他事物。 而后，他就像飘在空中一般，没发出一点声音就顺利地通过了通道的第一段路，抵达一处分岔道口跟前。 “如果穆弩是乘坐空艇逃走的话，罗沙追踪他也不会经过这里；相反，假使开走空艇的不是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人，他们确实经过了这个路口……罗沙肯定会为我留下一些记号，告诉我该进哪条岔道。” 林律对自己的搭档充满信任。 他左顾右看，企图在周围的钢筋和水管上找到搭档留下的蛛丝马迹。 然而，只第一眼，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身体也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眼前的情景在他的视野中时大时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分明没有中任何易命者布置的陷阱，却好像受到了一股无形之力的控制般，身体无法自主，连思维也一下子凝滞了。 “蔷……”他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犹如梦魇的名字，“蔷薇。” 将佩枪轻轻搁在地面上，他伸手从制服里侧专门要求定制的口袋里扯出那顶丝绸质感的礼帽，颤颤巍巍地将其举到自己眼前，眯起眼，努力在昏暗的环境中辨认其上的蔷薇暗纹。 林律俯下身，认真比对自己手中帽子上的纹饰和眼前刻在钢筋上的蔷薇花，随后他倏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跑进了面前的地上刻有蔷薇图案的那条岔道。 他在这里，他就在这个地方。 他就在前面。 你就在前面！ 将异能子弹换成足以致人于死地的高速弹，林律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加快，他感觉到了兴奋，他看到了自己的救赎。 登陆命运岛后，自己成为了易命者，自己加入了官方势力，自己得到了力量，自己改变了命运！那么，就用你的生命来作为这一切的贺礼，就让你的死亡，来为我的过去画上殷红的句点，来为我揭开重获新生后的第一幕！ 他好似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完全不抱心理负担。 就让我杀了你吧，蔷薇，“蔷薇大盗”！ 忽然间，有人身负重伤、血流不止的图景自头脑深处闪现，眼前的世界也在这一刹那间好似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诡谲，荒诞，周围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张牙舞爪……但这般画面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林律立即想起了自己在梦中看到的“杨森尼的过去”，对方也是在手染鲜血后，眼球在一阵剧痛后变成了浓郁的黑色，而原本深色的虹膜与外周染黑的一圈相比，竟显得浅到近白。 我的直觉、我的身体在阻止我吗？林律抿起嘴，脚上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还加速了。 反正，最后也是会感到失望的，不如就放任自己兴奋这么些时间，让自己尽情畅想如何对夺走了自己未来、自己命运的易命师展开“复仇”。 林律很快就来到了笔直的岔道的尽头，一座和通道同样昏暗的大厅映入了他的眼帘，旋即他的目光被沿着大厅四壁均匀分布、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枚枚浑圆物体吸引了过去，激动的心情瞬间被浇上了一桶冷水——他顷刻间就认出了那些事物！ 愉悦宝珠！ 而且还是数量如此庞大的愉悦宝珠！ 那么多“炸弹”被引爆后的威力叠加在一起，他直觉它们足以摧毁这座勒波纳湖领域！ 他顿时就想到了“月神”的邪教本质。 之前还待在会场中时，观察四周布置的像一场“冷餐会”的环境，他还猜想正因为穆弩是个骗子，不知道真正的邪教仪式现场应该是怎样的，才会举办这么一场“不像样”的集会……可现在，他看到了布置在会场外围结构中的数量惊人的愉悦宝珠，才意识到，穆弩设想中的这场仪式实际上就是一场血祭，而他们这些或受邀、或慕名、或暗中潜入的“宾客”，就是中他的计、主动迎上门的祭品！ 那么，这场计谋的策划者，现在又站在什么地方，旁观这出“精彩演出”呢？ 林律打起精神，提高警惕，防备着四周所有可能隐藏一个人的阴影角落。 忽地，他的脑海中窜出一道预感，就好比是他发觉自己被瞄准了一般——于是他果断依循自己的本能，身体迅速往前方的地面一扑、右手一撑、一个翻滚后站立起身，躲过了命中他原本所站在的那处地面的子弹。 子弹？ 灰白的岩石自子弹命中之处涌出，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延展开来，将触碰到的一切事物都同化为了石头。 “石化”的子弹！ 攻击自己的是持有帕西手枪的人……不，是夺取、或是盗窃了自己同伴的佩枪的混账！ 可是，怎么会…… 林律心生不祥的预感，朝感觉中子弹射来的方向投去视线，而当他尽可能快地适应了周围幽暗的环境后，两道仿佛浮在空中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他们的脸，然而，那头闪耀到在黑暗中微微散发出浅淡光辉的银发，向他说明了他们的身份： “月神”魁首穆弩，和他的跟班。 穆弩抬起一条手臂，手上握着的，正是一把帕西手枪。 那是谁的？罗沙？还是作为另外一队混入会场的队长？配备“石化”子弹的话，很可能是罗沙的佩枪，可恶，既然穆弩出现在这里，而他们俩没有，就说明这次行动铁定是出意外了……罗沙或者队长都不敌那位易命师，那自己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众多思绪在脑海中萌发的同时，林律没有愣在原地，而是瞄准自己来时的通道口，拔腿就跑。 迈开腿的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腿上一沉，然而，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他最终顺利地跑出了那座大厅。 林律沿着岔道六神无主地狂奔，没过多少时间，他就回到了出现蔷薇印记的那个岔道口。 倚靠着两条岔道之间的钢筋墙壁，林律控制不住自己喘气的频率，他下意识地想往自己刚跑过的黝黑通道中望去，又赶忙收敛起这种冲动，生怕自己一探脑袋，就被从对面飞来的子弹击中。 “蓝铃。”先前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在极短时间内就认识到了“易命者”和“易命师”的区别，“出事了。” 自己还剩的时间不多了……渐渐冷静下来的林律告诉了耳机对面的队友们自己方才经历的事情，而后鼓起勇气，决定返回刚刚那座大厅。 刚才看到的那么多愉悦宝珠，倘若不做处理，最后肯定会害死很多人…… 自己的异能是“弱化”，对异能道具也能起效，而且，应该不会像对人施展时会产生“梦见往昔”的副作用……之前自己的异能帮助杨森尼拆解了一枚愉悦宝珠，那这次也一定能发挥作用。 我必须得去做，林律在心中对自己说。 回到大厅的林律，由于有先前的适应，很快就找到了高高在上的那两道敌人身影。 他还发觉这座大厅其实有双层结构，那俩家伙并不是浮在空中，他们脚下也没有空艇之类的工具，唯一有的不过是一座没有围栏的二楼平台，好让他们占据有利视野与位置。 林律将被揉捏得不成样的礼帽扣在自己头上，仗着身周还笼罩着一层“力场防护罩”，向上方的二人举起手中的枪。 “你先离开吧。”他听见穆弩对其手下说，银发男人声音中的自信仍在，这家伙一点都不把官方势力的围剿视作威胁。 反而，他还想连同官方部署在周边的人一并炸死。 “穆弩先生，我走了，您怎么办？”银发男人的跟班语气焦急地问，“我可以保护您！让那家伙的子弹射不中您！就像刚才我们一起对付的那些人一样。” “我们都愿意为穆弩先生献出生命，我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听他的说法，像是之前在这发生过一场战斗，有好多“月神”的成员为他们的首领挡枪而倒下……罗沙或是队长也是因此没能占据上风、还被那家伙夺去了佩枪吗？ 他的那群跟班们虽然都是邪教成员，但他们同时也是被欺骗的普通人……不可饶恕，搞这种组织的人果然都是十恶不赦、万死难辞其咎之辈。 越是紧张的时刻，林律的心却莫名平静下来。 他看穆弩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一具遗体，他也异常平静地目送穆弩的跟班感激涕零地离开了这座大厅。 “他就是你的免死金牌。”缺乏锻炼的林律没有一直保持持枪的手纹丝不动的耐力，但他能保证自己不放下手中的武器，“只要他能离开这座会场，就算这里所有的愉悦宝珠被启动，你也能平安走出此地。” 他十分镇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执掌命运的易命者，交换自己和他人的噩运，对他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虚构的信仰随着时间推移，在越来越多的人心中变成了现实。”站在二楼的穆弩没有反驳底下陌生官方机动队队友的发言，反而还顺着他的意思，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无法容忍自己创造的事物脱离我的掌控，所以，现在是它和他们消失的最佳时刻。” “建立在水下的不法之地被血肉铸造的炸弹夷为平地，你们官方也会因此解决许多大麻烦，近期最令你们感到头疼的‘月神’及其魁首‘穆弩’也会死在这场灾难……或者说，‘神迹’中，你们为何不乐得清闲呢？” 主题是“死亡”的仪式，最终真的赢得了神明的回应，于是，所有虔诚的信徒都被他们的神召去了“应许之地（promisednd）”，他们的肉身则留在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现实中安静腐烂…… “我为我创造的组织制定了一个美好的结局。”银发男人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这是造物主应尽的职责，不是吗？” “遗憾的是，我的计划被你们制造出的混乱制止了，祭品逃出了他们应献上血与灵魂的仪式现场，仪式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可相应的，这次失败为我抹去了组织中难以掌控的那一部分，我重新执掌了它。” “这么说的话……”语气自信的男人高声笑道，“我应该要感谢你们才对呀，peso的各位。” 第39章 射击 “你逃不出这里。” 林律早就拜托队友通知守候在仪式会场周围的peso成员，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从那里离开的人类，穆弩寄希望于“交换命运”来让他自身逃离包围网的算盘，必然是会落空的。 被穆弩遣走的跟班逃不到安全的地方，假如他在此引爆愉悦宝珠，只会和被卷入他阴谋中的人们一起死在这个地方。 “凡事想得太简单可不行。”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间都贯彻“自信”一词的银发男人打了声响指——当然不会有林律意料之外的“惊吓”出现，这座大厅里，确实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但是，这声轻响打断了二者之间僵硬氛围的酝酿进程，林律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还有“人质”这张底牌。 受限于环境光线，双方都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但穆弩还是从林律的猝然沉默中品出了自己赢得这场对峙的契机：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疏忽。” “你的同伴可是落到了我的手上啊。”银发男人抬手轻抚唇角，语气中不无得意，“你觉得，peso会放弃自己人吗？” 林律微微低垂下眼帘，张口就想质问对方“为什么不会”——这个问题，也是他听穆弩说完后从脑海中萌生的第一反应。 可旋即他就想到，万一不小心被敌人阴到的人是队长他们呢？布兰吉是贵族，在这座岛上有一定名望和地位，peso的人很可能会因为顾虑她的安危，而放走“月神”的成员们。 “真想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头顶上响起对方的讥讽之语，“好了，承认现实吧，我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那家伙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放低自己身位的词，仿佛他的来去无需任何人允许或者让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意事情。 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如愿。 林律当即扣动了扳机。 不能让穆弩跑掉，他在心中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银发男人要是逃出了这座会场，无论被他及他的手下绑架的队友是谁，都有极大的概率会被“撕票”，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尚未启动的愉悦宝珠，任由他离开肯定会造成极其惨重的后果。 如果罪人能死在这处阴暗湿冷的场景中，对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好事一桩。 自己会因为攻击恶贯满盈、怙恶不悛之徒，从而背负上足以染黑眼眸的罪恶感、变成“易命师”吗？ 林律不知道答案，他现在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本心、问心无愧之举，懊悔、憎恶之类的情感，就等这一切结束了之后再去体会吧。 没有附带异能的子弹贯穿了大厅二楼的地板，林律听见了从那自信之人嘴中发出的闷哼声——理应是击中了，他无意识地扬起嘴角，因为共情到了敌人的痛苦而由衷地感到愉悦。 于是，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再度回荡在这处空旷的大厅中，林律发射了第二发子弹，根据前一枚的定位，他确信自己瞄准的是敌人的头颅。 再不济，至少也能擦过对方的肋骨，或是穿过其喉咙，将那自负的声音堵在他的喉腔中。 “会放弃同伴的原来是你啊。”上方传来穆弩的声音，他语气中的自尊感似乎削减了几分，“真是有趣，我居然在一天内遇到了这么多不惧我的异能的人。” “这莫非就是peso的新研究？有意思！你们让我对它产生了兴趣，看来，该找个机会黑进你们的数据库找找具体情况了。” 林律有些后悔把异能子弹换回了普通子弹，否则，他刚才的那两发中没准就有一枚能妨碍到对方的活动、将其禁锢在原地。 他还有些懊恼自己在出发前接受的射击训练不够多，要不然，头顶上废话不断的那家伙应该早就成哑巴了，根本轮不到他哔哔赖赖那么多话。 第三发子弹脱离枪膛，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林律快速离开了他原来的位置，试图在周边找到通往二层的楼梯。 所有凭感觉兴许能往上攀爬的钢筋都被愉悦宝珠挡住，林律不敢太过靠近这些异能道具，他担心它们会因为自己的误触启动。 “死亡的恩典！” 一只脚被子弹贯穿的敌人没有坐以待毙，他很清楚林律是想在“月神”成员挟持人质逃离会场前杀死自己。 对方不会给他联络下属的空闲，也不会放任他逃跑，而是铁了心地想置他于死地——这样一来，手下们短时间内收不到“撕票”的讯息，人质的安全得到了暂时的保障；愉悦宝珠们也失去了唯一能启动它们的人，再也不能夺走任何生命。 他可不会输给想法如此幼稚的对手！穆弩心中嗤笑一声，高喊出他为自己的异能定下的名字，以此来增强其效力，将更多也更激烈的噩运赋予敌方。 可奇怪的是，他分明产生了异能命中目标的感觉，可对方的行动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自己脚上的伤口也没有因为命运的交换而恢复如初。 就好像它在接触到目标的那一瞬间，被某道力量抵消了一般。 “peso的力场防护罩？不，在面对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时，它能起到的用处很小。”穆弩在心中快速分析眼下的局势，“我不能继续被他拖住了，我必须先离开这里，前往其他藏身处。” 他已然不指望自己没用的下属们能尽快摆脱peso成员的纠缠，趁手上还持有“人质”这块牌，他不能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虽然很冒险，我自己都有可能被卷进去……”银发男人的目光扫向底下的众多愉悦宝珠，“但只有你们能帮我解决这场危机。” 双脚蹬在唯一一处没有愉悦宝珠遮掩的墙壁上，伸手企图够到二层平台的林律内心忽然警铃大作，抬起头，注意到了穆弩的打算。 他用力攀住墙壁，抽出空着的那只手，向准备启动周围一圈“炸弹”的男人射出了第四枪。 他的姿势和着急的心态，使得那枚子弹不可能按照他在脑海中设想的轨道命中穆弩，就连击中对方附近的某块地面都是奢望。 子弹的确射偏了，然而，银发男人脚下的地板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而后整块碎裂、崩塌。 倏忽间失去平衡的穆弩终于失去了他一贯保持的风度，面目变得极其狰狞，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念出自己异能对应的那组词汇，也不管先自己一步离开的下属有无突出peso的重围，径直启用了这一“后手”，交换了自己和那可怜跟班的命运。 下一刻，被埋在坠落石块下的变成了之前跑掉的那名“月神”成员，穆弩则代替他，前去面对peso的围困。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愉悦宝珠都迸发出了强烈的光芒，林律根本来不及做其他思考，只能拼尽全力地去感受自己体内的“钥匙和锁”，在事情步入穆弩所期望的那般结局之前，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弱化！” 第40章 卫星与恒星 几分钟前，举办邪教仪式的会场内传出一声轰鸣，而现在，它如死一般的寂静。 peso机动部队士兵、从会场逃离的罪犯们、听到动静跑来围观的好事之徒，都聚在从外表判断不出发生何事的会场外围，发出或轻微或响亮的议论声，疑惑方才那声巨响究竟来源于何物。 “听说‘月神’捅了大篓子，把条子们都吸引来了。” “不是吧？以后勒波纳湖领域也不再适合我们生活了吗？我可不想回到镇上去天天受人举报、追捕。” “你看那边，他们是不是peso的人？都穿着制服呢！” 有人循着声音所指方向望去，遂目睹了“官方人士收容罪犯”的情景，大呼自己长了见识，并祈愿那帮可怜人的今天不会是自己的明日。 而在一众身穿制服的身影中，几个身体站得笔直、手腕上也没有上铐的人格外吸引他人注目，围观群众中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 “是‘水晶球使’费瑞，在赏金猎人间流传的民间通缉令就是他做的，嘿，我哥们在上面的那张照片拍得贼帅。” “什么你哥们，我兄弟说他不认识你这号人！” “呸！” “欸？”这时，又有胆子大不怕被官方盯上的人有了新发现，“我好像认识费瑞身边的那个家伙。” “什么？那个金发大美女吗？”接过他话茬的人咂了咂嘴，发出非常符合他外貌的刻板印象的难听声音，“啧啧，瞧她的气质，还有那傲人的身材，勒波纳湖中最动人的舞女也无法与她媲美。” “不是她啦，收收你的口水，恶心死了。”在他身边，有人嫌恶说道，“是那个带墨镜、蘑菇头的男的，我见过他，就是他干掉了我邻居全家，所以我现在有了两套勒波纳湖的房产。” “小心明天就被人抢走。”周围响起一阵嘘声。 “我记得他是叫……”那人把众人鄙斥的声音当作自己的奖励，丝毫不介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杨森尼？” “森尼。”由peso士兵们围成的人墙中，造型狼狈的探索者顾不上在其他人面前避嫌，直呼他给易命师起的昵称，“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必对我表示谢意。”戴墨镜的易命师掌中捏着一枚遭到风化的愉悦宝珠，很显然，它受到了易命师异能的作用，已经失去了威胁性，“穆弩在这个地方掀起那么大阵仗，我肯定会过来查看情况……救下你们不过是偶然。” “我担心会场里面还有其他的愉悦宝珠。”他扭头望向如今理应没有人逗留的建筑物，“也一直没有人注意到穆弩的动向……他一向很擅长混进人群中逃跑。” “一个银发男人，而且还是长发，这么明显的特征，怎么会没有人发现？”两人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的布兰吉闷闷问道，“难道他持有降低存在感的异能道具？” “也可能是让自己变成另一副模样的异能道具。”费瑞敲敲手上的水晶球，“他的势力最不缺这种有助于犯法的小玩意了。” “你的队员怎么样了？”他将水晶球凑到眼前，眯起眼睛，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某些画面，随后，他状似无心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他们应该都离开会场了吧？现在就在那些围观的小混混之中吗？” 布兰吉面色有些难看：“不，从刚才起，我就联络不上他们了。” “我已经嘱托蓝铃查看他们随身装备的定位，并派人进去寻找他们……很可能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发现了会场围护部分内的玄机，然后也在那条岔道中遭到了‘月神’的偷袭。” “真险啊。”费瑞闻言一阵后怕，“我们一露面，他居然就朝我们扔炸弹，和你设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根本就没放下过警惕。” “嗯？”费瑞语气一转，似是从水晶球形状的异能道具中看到了匪夷所思的画面，“这附近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其他强大的易命者……或是易命师存在。” “他的异能信号方才出现在了士兵之中，现在又往那边的人群跑去了。” “肯定是穆弩。”杨森尼断言，“我先走了，你们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伙伴啊。” “等等，森尼。”探索者喊住受自己雇佣的易命师，“带上这个定位装置，我们之后好去找你。” 杨森尼没有拒绝，而后，他再次向认识的人们道别，扭头直奔费瑞水晶球所指的那个方位而去。 …… 嘀、嗒。嘀、嗒。 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后背传来一股暖意，身上穿着的衣服感觉变得十分笨重。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手臂、后颈、背部和双腿中，他感觉不到疼痛，也判断不出它们具体的分布情况，只知道这些事物影响到了他的活动能力，使他怎么也无法从地面上爬起身来。 哒、哒、哒。 脚步声。 是谁？ 眼皮好似被千斤重的铁死死地压住，无法睁开。 好在他能根据声音的轻重分析来者和自己间的距离远近。 哒、哒、哒，不紧不慢的声音终于来到了他的跟前，来者似乎蹲下了身，脸庞凑近了他的脑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的头发上，还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传出的热量。 “你……”挣扎着开口，从或许受伤了的喉咙中挤出破碎的话语，“……谁？” “大家……”他渐渐回忆起了自己落得此般境地前遭遇的事情，“没……事？” 记忆里，数不胜数的愉悦宝珠同时发光，遍布其上的光纹互相组合在一起，形成了符合银发男人恶趣味的恒星图腾。 明明只是“月亮”，却妄想不做反射太阳光的存在，而是去垂涎太阳的温暖、慷慨以及“危险”，他将自己最得意也是最残忍的作品设计成太阳的形状，为其起名为“愉悦宝珠”，在这样的行为中彰显他逐渐壮大的野心。 “勒波纳是那个男人的发家之地，刚好，这个名称在某种说法里，有着‘月亮’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特别有缘，这片湖泊就是他的命定之地。”靠近自己的不明人士缓缓开口，没有做任何铺垫地讲述起了本应除当事人外谁都不知情的秘辛。 “已经改变命运、成为易命师之人，想要再次迎来易命的机会，就只有‘亲手摧毁自己原有的命运’这一条路。”那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伤者的头，既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施展某种异能，“他不甘心自己被局限在‘月神神使’的框架下，他的野心是成为命运岛上的‘都市传说’，成为人人提而生畏的存在。” “他想要成为照耀岛屿的太阳，但他将带给人们的并非温暖，而是威吓、是恐怖。” “为……什么？”听故事的人只觉自己本来就如同灌了铅般的眼睑愈加沉重，难以抵挡的困意也从脑海深处袭来，不过，液体流淌的声音倒是听不到了，自背部传出的温暖感觉也逐渐冷却下来，但又不至于让他感到寒冷，而是恢复为了平常的感受，“要、对我说……这些？” 自由组织语言的能力慢慢还原如初。 “你、到底、是谁？”但是他的眼睛仍旧无法睁开，视野被眼皮阻挡，一片漆黑。 可朦胧之间，他好似看到了数片色彩绮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在本该什么都看不到的眼前洒下，飘落在压根不存在的地面上，消散为了虚无。 “蔷……”他本能就想吼出那个名字。 “嘘。”来者的手放开了他的头发，而后，轻轻站起了身，“不要在意我的身份。” “我只不过是一介……路过的易命师罢了。” 第41章 你要好好休息 阳光透过湖面照进湖底，投射在病人的脸庞上。 林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担架上，身后停了一艘贴有“单蛇缠杖”徽记的救护空艇。 他听见了人们争执的声音，仔细一听，其中一道声音还有点耳熟。 他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好让自己能看见声音的来源。 “队长……？” 他看到布兰吉双手叉腰站在乌泱泱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脸上的表情虽然称不上失控，但她的声音一定已经与她的理性无关了……她听上去愤怒极了，却还要强端着贵族和机动队队长的架子，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破防。 被穆弩他们带走的人不是队长……林律躺回担架，闭上眼睛，整理起思路来。 自己是怎么从会场维护结构深处的无光大厅中离开的？是负责后续救援行动的人找到了他吗？ 罗沙变成了人质，peso会为了他放走那群罪犯吗？现在想来，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位队友的身世。 穆弩怎么样了？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制止他的恐怖活动……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下沉，相应的，无数互不相同的画面于他的识海深处浮现出来，车祸、火灾、坠楼、连环杀人、集体自我了断、恐袭……每幅画面中播放的情节却是极其相似：有人暗中谋划，有人因此死去。 他幡然醒悟，这些是“愉悦宝珠”们的过去！ 他当时一次性“弱化”了多少颗异能道具，就有多少段这样的旧日往事被编织成梦境，埋藏进他的脑海深处，直至表层意识沉睡，它们便跳了出来，试图融入梦境主人的记忆，让自己能被长时间铭刻于世间。 它们生前都是“月神”的受害者，可能是这个极端信仰组织的底层成员，可能是迷途知返、想要退出组织时遭到处决的清醒人士，但更多的可能是，他们只是路过的普通人，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被恶徒盯上，莫名其妙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而且死后也不得安息。 数不清的人影从那些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影像中爬了出来，向梦境的主人伸出它们身体的一部分，粘稠的液体自它们身上滴落下来，汇聚成一汪散发出腥臭味的血色海洋。 林律的脚踩在梦中的海平面上，他不会沉下去，也无法自己选择潜入海面，唯一能做的，就是凝望那群人影不断接近自己，倾听从他们扭曲面庞上像是嘴的黑色孔洞里发出的支离破碎的哀嚎。 这只是梦境，他安慰自己，等醒来，就会忘却这一切。 既然是梦的话，他转念又想，自己也许可以做到现实中已经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梦境的主人吞了口唾沫，张开双臂，鼓足勇气向那群在血海中蠕动、爬行的人喊道： “你们……希望我替你们报仇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明显感知到视野中那群人影暴动了起来，它们前行的速度增快了不少，从嘴里发出的声音也更加凶暴。 林律本能地闭上眼睛，收回双臂挡在面前，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实现“心外无物”。 “我梦见的并非希望被他人从炼狱血池中拯救出来的亡魂。”他在自己的梦中喃喃自语，不必考虑因果逻辑的思维让他瞬间就想通了人影狂躁的缘由，“它们是冤魂，是怨灵，是希望以自己之手扼杀敌人的复仇者。” “他们想要通过梦境污染我的思想，占据我的身体，以此来重归人世。” “呵。”睁眼再次面对那堆扭曲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没错，这才像是‘副作用’啊。” “光靠让我观看别人的往事、品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故事，甚至能从中获悉现实中难以取得的情报……我就想啊，怎么会有这么方便的‘副作用’呢？” 意识到噩梦的可怕之处，林律的内心却莫名安定下来。 “这是我的梦，我才是执掌这片梦境之人！”怜悯的神情刹那间自他的脸上褪去，林律在自己的梦中取出佩枪，毫不犹豫地石化了那些凶相毕露的人影。 不断在他脚下扩散的血海也因此变作了一片岩石地面。 “呼……呼。”林律喘着气，微微俯下身，手中的枪支随着他战斗意志的消退变为了泡影，“穆弩，罪该万死的家伙，下一次、等下一次……” “林律？林律！” 宛如闹铃一般的急切呼喊声，将他从由血腥悲剧构成的梦中唤回了现实。 睁开双眼，两颗大头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其中一颗属于他的队长，还有一颗脑袋则是那位叫费瑞的中年探索者的，他们俩看起来是被别人突然叫来了自己身边，眼神中满载担忧和关怀之情。 “医生说你刚刚醒过一次。”费瑞瞄了眼手中的水晶球，向林律说明了他们先前如此着急地呼唤他名字的原因，“你被发现时，看起来受了很严重的伤，倒在血泊里……布兰吉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和她通讯器对面的不知道什么人大吵了一架，主要是争论你们组织要不要给一个刚加入的新人发放抚恤金。” 他在这么长串话里夹带了满满的私心，似乎是想让刚刚苏醒的伤者认为peso是个冷血的组织，从而使对方在遭此打击后投奔他们探索者的怀抱。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金发的女队长一撩刘海，扶额深深叹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沙又去了哪里……你知道吗，林律？” “罗沙被带走了。”林律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沙哑，虚弱，哪怕是微风拂过的声音都能将其遮盖住，而且想完整表达一句话也很费劲，一些原本他知道意思和使用方式的词语仿佛被从他的词典中抹去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它们该如何表述。 还有一点耳鸣的现象，耳畔持续不断地响起蜂鸣声，到了某个节骨眼上，声音猛然拉长，变得极其尖锐，而后又迅速衰减下去，连带着四周的环境音也一起听不见了。 即便片刻之后听觉恢复正常，下一轮耳鸣的循环也很快开始，林律深受其扰。 “‘月神’的人绑架了罗沙？”队长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惊诧。 “一群疯子。”随后，她怒骂道，全然把贵族的礼节忘在了身后。 费瑞朝远离担架的方向缩了缩身子，他不敢招惹已然怒火中烧的布兰吉，而就当他准备说些什么劝慰对方，或是建议peso尽快组织人手去援救人质时，却见担架上的伤者自己爬了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探索者吓坏了：“你失血过多傻掉了吗？不要命了？赶紧老实躺回去。” “我没有大碍。”林律握了握拳，确信自己仍有力气，“躺着的话，总感觉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不就说明你根本没有好嘛！”费瑞哭笑不得，就要上手把伤者摁回担架上，“就算你坚持自己能行动，万一中途倒下了，也是给我们生事。” “我也许能找到穆弩现在的位置。”林律闭上眼，又连忙睁开，生怕自己再沉入刚刚的梦境中。 费瑞摸了摸他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晶球，而后看向布兰吉：“你的队员没有说谎，真稀奇，一介新人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你们探索者中就缺乏这样的人才。”布兰吉很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林律，告诉我们你的定位方法，然后你就休息——不准起身，否则，你会成为本季度队伍中第一个收到禁足令的队员。” “我知道了。”林律低沉着声音回道，接着，他环顾四周，寻找起自己的佩枪来。 “发现你的救援人员在你倒下的附近发现了这个。”布兰吉朝不远处的peso成员招了招手，对方小步快跑到他们身边，手上领着一个装有枪械零件的透明证物袋。 “托尔加之前告诉过我，帕西手枪既可以用来攻击敌人，也能用作定位装置来锁定逃跑者的藏身处。”坐直身体后，耳鸣和说不出话的现象有所减轻，不过，林律猜测这其实与自己的身体姿势无关，而是易命者的自愈能力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起作用。 “我射中了那个家伙。”他言简意赅。 普通子弹的头部装有响应定位装置母体的纳米磁性粒子，当它命中目标时，就等于将数不胜数的定位装置子体送入其体内，一段时间过后，它们会自行分解，不会在目标人物体内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就算子弹贯穿人体，其中的定位成分也会遗留在其伤口处，然后慢慢渗入他的体内。 希望它们不会因为命运的转移而离开穆弩的身体，林律默默在心中许下愿望。 “我会让普兰内特负责追踪罪犯的下落。”布兰吉点点头，没有吝啬她对队伍中新人的赞美，“干得不错，林律，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罗沙没有被救出来，自己该怎么“好好休息”呢？林律被布兰吉和费瑞合力按回担架上，他们俩在动手的时候，还不忘照顾他全身上下的伤口，不敢太过用力……这真是太可笑了，自己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旦恢复体力，头晕的感觉也消失了，他完全可以加入营救罗沙的行动中，亲自将这位惨遭偷袭和绑架的搭档从邪教组织中拯救出来。 可惜，无论他说什么，队长他们都拒绝聆听。 这些人一口咬定，他现在只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再在被送到的医院里躺上几天。 “就算你已经成为易命者，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们如此忠告自己，而后便示意医护人员将担架推进空艇、关上舱门，将紧张刺激又关系到一个人甚至数人生死存亡的一切，都隔绝在了那扇门后。 …… 自己如果对队长他们施展异能，是不是可以在梦中看到他们的过去？ 林律迷迷糊糊地心想。 队长是易命者，但费瑞只是个普通人，那么，“弱化”的异能和“入梦”的副作用只能对队长一个人起效，不，周围那么多其他部队的士兵，他们中也有易命者，他们的记忆也可以成为组成梦境的因素。 要是噩梦的内容可以自己来决定、来“定义”就好了，他完全可以把空艇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定义为做噩梦的灵感。 这样一来，他也许就能同步看见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尽管可能在梦醒后遗忘大部分细节，但大致的事件脉络仍会保留在他的脑海内，直到它们被更值得记忆的事情取代。 不过，这一切对现在的他而言，仅仅是一个不成熟的、尚未来得及进行实践的假设，他在被关进救护空艇中前，也并未对在场的易命者们施展异能——且他本就不该这么做。 “弱化”会削弱他们的战力，让他们在同穆弩的战斗中陷入颓势……林律无法接受这个由自己异能导致的结果，哪怕它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我的异能，不能也不应该对同伴使用。” 意识再度沉入睡梦中之前，他反复告诫自己说道。 …… “布兰吉，刚才与你争吵的那群人，不是peso的成员吧？” 探索者注视着空艇启程，而后扭过头来，望向手握终端、眼神冰冷的金发女性。 “那是rosa集团的人。”他笃定道，“你们peso的上级向来和他们的董事会有联系，但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也认识他们的人。” “rosa集团是正经事业单位。”布兰吉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之所以与他们的人产生争执，只是因为他们不咨询peso的意见，就强行释放了被逮捕的犯人。” “穆弩可以说就是他们放跑的，在这一点上，他们不可饶恕。”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费瑞不解，语气旋即变得诚恳，“拜托你，告诉我，你队伍里的新人已经被送走，这里没有其他人在。” “我自己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又该怎么回答你呢？”布兰吉哑然失笑，可她的笑声中却透露出浅淡的苦涩感，就好比是一个一直用地位压迫他人的人，有朝一日反被更上层次的存在差遣一般。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微微侧过身，扫了一眼围聚在会场周边、打扮得不同于peso成员的那群人，“这次营救人质行动，rosa集团打算出手了。” 第42章 我要下去 救护空艇浮出湖面，切换航行模式，开始向空中进发。 乌云遮蔽了太阳，雨水打在疾速飞行的空艇前窗上，艇内一阵颠簸，但常年乘坐空艇的医护人员们已经习惯了岛内各种恶劣的气候，他们从容不迫地检查身边的装备，查看自动驾驶是否受到降雨的影响，同时也不忘照看病人……病人呢？ 林律站在驾驶舱和客舱之间的过道里，这艘救护空艇的结构和fd的小型空艇很像，走廊的墙壁上同样开着一扇小窗，可以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大雨滂沱。 将脸贴在窗户上往下俯瞰，如一轮圆月的人工湖泊的全景已能映入他的双眸中，单纯看湖水表面，根本发现不了它底下竟然藏有一座体量不亚于东西两座城镇的无法之地。 湖心岛上飘着几颗大型气球，气球下面挂有竖幅，是在宣扬近期会在勒波纳湖领域举办的地下拍卖会。 不得不说，这群拥有居所的犯罪分子确实胆大包天，他们和官方势力之间已经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只要活动范围不出那片湖泊、不涉及湖泊两边的城镇，这帮人想做什么都不会受到官方的阻扰。 林律当然也瞅到了那座未完工的岛柱电梯，它的顶端稍微比湖面高出一点，但等到雨季来临，它就会完全淹没在湖面之下，并在湖岸成千上百个异能道具的作用下变得和湖底城镇一样，无法被人用肉眼观察到。 湖底的人可以借助那座半成品电梯到湖面上，然后乘坐在附近准备好的小船去往湖岸……林律简单分析了一下罪犯可能的逃跑路径。 peso的主要出行工具就是空艇，他们就不考虑造几艘或者雇几条轮船吗？湖面上除了小岛和电梯的顶部外空荡荡的，湖水的颜色本身也不赏心悦目，观光的人从上往下打量时看到的景象一点都不美观。 他开始从一个游客的角度，思考起当地官方组织的不足之处来。 不过，林律真实的想法其实是：如果湖面上有官方势力的船只的话，穆弩逃跑起来兴许就更困难了。 因为目的地是第三层的医院，所以空艇一直没提升高度么……观赏完了人造湖的风景，他又琢磨起自己脚下的交通工具，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属于城区的高楼在离自己越来越近，街道的景象也逐渐显现在他的视野中。 依稀从两幢大楼间瞄到了宏伟的大型岛柱电梯，就说明那里是命运之轮广场。 自己是要被送去东部菲特镇上的医院啊……林律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先生，你是在担心自己队友们的行动吗？” 身侧的舱门打开，负责照看病人的护士的脑袋从里面伸了出来，担心的神情从她的双眼中流露出来，她的语气听上去也忧心忡忡。 “啊，有点。”面对陌生人的突然搭话，林律表现得有些手忙脚乱——他连忙让自己的额头离开小窗，双手也从其上收回身体两侧，脸上仓促挤出微笑。 “队员们都是通过重重考核才得以进入机动队的，他们肯定能战胜罪犯，维护城镇的安宁。”护士小姐从舱门后走了出来，双手握拳举在胸前，用坚定的口吻对林律说，“你放心吧，谁都不会出事的。” 重重考核……林律抽了抽嘴角，出于自身性格和礼貌，他没有拿自己举例反驳对方的观点。 说实在的，自己应该是个“特例”吧？很难想象fd应对人手不足的解决方法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有觉醒异能天赋的游客，然后邀请他加入这支队伍。 林律抬手按住胸口，隔着制服攥紧了内袋中的那顶礼帽。 “你如果还是很担心他们的话……”护士小姐似乎有话想说，林律回过神来，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她可以接着说下去。 “要来看看吗？”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看什么？林律还没探明情况，就被对方拉住衣袖，拽进了安置有医疗设备和病床的客舱。 一回到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林律便看到那张病床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放映影像，时不时还有各种颜色的弹幕自上面划过。 “探索者。”他一下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兰吉绝对不会想到，负责照看她的队员的医护人员竟是民间组织“探索者”的成员，林律顿感啼笑皆非。 “peso的人，知道你们探索者在搞现场直播吗？”林律有些为难地问道。 这个民间组织对自己的邀约，难道是出于真心的吗？而不是一个想要增强自己力量的企划、一个招揽岛上新出现的易命者的日常活动？ “这是网站年费会员才有的福利。”护士小姐笑眯眯地介绍道。 果然除了交会费外还有其他收费项目啊……林律不由想起了与探索者们第一次认识的那一天发生的事。 他瞟了一眼屏幕上当前镜头的主人公，即长相老气的探索者费瑞，不算太意外地发现从其脑后穿过的弹幕中夹杂着许多不堪入目的内容，而且不尽是辱骂之流的负面信息，还有些是唯有在网络匿名环境下才敢发出来、被别人浏览到的话语。 “副队长真是太有成熟人士的魅力了。”林律刚赏阅了一遍弹幕中的各式“玩笑话”，就听旁边的护士小姐摆出一副迷妹的姿态，语气陶醉地说。 “他们在说什么啊？”他没敢打扰对方的痴醉心态，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表达出自己希望医护人员们调高音量的想法。 还好边上另一位医护人员注意到了他的难堪，接过平板电脑的操控权，帮忙加强了林律的“用户体验”。 他听到画面外传来队长的声音，基地中的普兰内特似乎已经查出了定位地点，她正在安排人手前往那里。 “他去广场了吗？”费瑞压低声音问。 这位中年男子脸上一直挂着营业式的浅淡笑容，之前林律还以为他是心态够好，才会在遭遇偷袭、差点送命后，还能同自己这样的伤者开贬低官方组织的玩笑，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在“营业”。 果不其然，屏幕上又是一溜弹幕划过。 “他盯上了电梯。” 不合格的直播镜头持续让费瑞的大头展现在画面中央，周围其他人和风景都被排除在了画面之外，林律无从判断给出这句回答的是谁。 但这并不要紧，因为现场他认识的只有队长和费瑞两人。 “那里不是有巡逻部队吗？”几个信息叠加起来，穆弩逃往何处的答案就基本成型了。 林律无言从平板电脑前离开，无视周围几个医护人员或忐忑、或困惑的眼神，径直来到离病床最近的一扇窗前。 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窗外景象中那座高耸上天的建筑物，仿佛已能在它的外壳上看到某人仓皇逃窜的身影。 这时，在视线所能包揽的范围内，他突然注意到一座小楼楼顶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色长发，穿着校服，赫然是本该待在fd驻地中的少女小云！ 她怎么会在那里？ 身为探索者一员的护士小姐从他身后走了过来，察觉到他脸上惊讶的神情，好奇地看向窗外，却没有发现丝毫能挑起人情绪的事物。 “先生？你还在意队员们那边的事吗？这样的话，通过屏幕观看他们的动向比看窗外更有用。” 林律望了楼顶上的那道身影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仿佛促成了某个决定： “我要下去。” 他观摩过空艇的驾驶，清楚这种交通工具是可以在行驶过程的中途放人的。 “什么？”站在他身后的探索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伤已经好了。”林律转动了下肩膀和胳臂，向医护人员证明自己已经能行动如常，“没必要继续呆在这里。” “可这是你的队长的吩咐……不，命令。”和创始人预想要接收的对象没能相处太多时间，空艇内的探索者们都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希望林律能在空艇上停留更多的时间，至少，先把免会费的网站注册一下。 捧着平板电脑的探索者下意识地瞅了瞅自己的屏幕界面，担心是不是上面出现了容易得罪他人的内容。 “医院还在等我们过去。”有人晓之以理，试图说服林律再跟他们一路，“虽然相关的费用都可以报销，但你的行为会给医院带来一定的麻烦……你确定你要坚持吗？” 这话说到后面，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一句针对林律特攻的威胁了。 当别人示弱、表示“你的行为给我们造成麻烦”的时候，他很多时候都会因此动摇本心。 “我会向队长请罪的。”但这次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我已经做好了接受禁足令的准备……大概吧。” “请在那边的楼顶上，把我放下去。” 林律指了指窗外，在那里，黑发随风飘扬的少女仰起头，视线投射在空艇上。 她似是早已做好了自己被发现的准备，没有回避，静静地立在楼顶上，维持着最初的姿势，没有做其他动作。 空艇上的探索者们注意到了二者间隔空的眼神交流，意外于下方少女眼神之好、感知能力敏锐的同时，他们也面面相觑，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谁都打不定主意。 …… 命运岛第六层，一座别墅内。 哒，哒，哒，一道人影迈过在地上倒得横七竖八的人类躯体，来到走廊尽头的封闭房门前。 “喀嚓”，门锁自动解开，房门微微向里侧打开一条门缝，紧接着，数道宛如受害者求助到一半时被人堵住了嘴的惨叫从里面传出，很快，一切都归于寂静。 人影将房门完全推开，其后东倒西歪的看守、书架、储物柜和收纳箱随之映入他的眼帘。 他快步走上前，迟疑了一瞬，接着一脚踢翻了其中一只收纳箱，众多照片、光碟和录音设备从其中倾泻而出，铺满了他脚边的地面。 人影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火柴，制造出一枚小小的光源，面对眼前所见之景，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些都是罪证……” “真好。”他轻声自语，“他们把自己的犯罪证据都整理在了一起，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人特地去搜寻，不枉我在那么多地方间反复来往。” 他需要在敌人的援军听到动静找过来前保存好这些证据，以免它们遭到清理。 放开手中的火柴，它竟被反常地插在了空气当中，就好像那里存在着一个隐形的平台似的。 人影拍拍手，俯下身挑拣起洒落在地上的“证据”，他拾起其中的一张照片，拎着手上抖了抖，一张居然变成了两张。 而且，它们厚度一致，色彩一致，再怎么细看也无法发现任何区别，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对于其他的证物，他干脆把它们整理成一堆，脚一踢，它们便一分为二，但精细度却不比单独复刻出来的那张照片，可以看到复制出的那堆中有好些歪瓜裂枣，根本看不出它们原来是什么东西。 人影一阵窃笑，弯腰抱起原版的证物，然后一脚把地上的收纳箱也踹成两个，再将手头的东西一股脑地丢了进去。 “反正都是要被销毁的。”他瞥了眼地上的复制品，“替那个男人做事的都是些没有主见的废物，他们才不会检查罪证的情况……敢把它们收集起来堆放在这个据点里，恐怕也不是那个男人的意志，而是废物们的随性而为吧。” “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倒不如不去处理。”人影自言自语，抱着箱子来到房间里的书架跟前，飘在空中的火柴也跟了过去，“这些书，不，账本，还有假书盒……有点麻烦，它们不好带走。” “也不能让它们变成‘本来就不在这里’，这样做的话，它们就算不上‘证物’了啊。”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旋即它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后置摄像头慢慢自手机顶上升起。 取下一本书，随手一翻，待它固定到某一页上时，人影便举起手机给它拍了张照。 又从书架上拿下另一本书，打开一看，里面是中空的，由经过特殊处理的书页围成的夹层中，存放着一把小型枪械，人影忙不迭地为它留影，而后将它插回了原位。 这时，有一则通讯打进了他的手机中。 “你应该庆幸我正在使用它，否则它静音了，你连续打几十通我也收不到。”人影轻轻“啧”了一声，允许了这则通话请求，“喂？” “你究竟在做什么。”手机对面，阴沉又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充斥着问责之意。 “在调查啊？你们应该猜得到才对。”人影用轻佻的口吻作答。 “董事会很失望。” “又管不到我。”他抬手找来火柴，徒手掐灭了上面的火焰，“你们不知道，甩开他费了我多大功夫……但正所谓‘苦尽甘来’，此行的收获并没有让我失望。” “而且，”他咯咯一笑，扭头朝房间门口走去，“纵使有了正当的理由——被激怒了、被冒犯了、紧张起来了，你们也不会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不是吗？凡事需要讲究‘证据’，当‘证据’被送到你们眼前，你们就是想拒绝，也没那选项了。” “我会把证据送到你们面前。”他变脸变得极快，前一刻还是好声好气地说着“甜言蜜语”，后一刹那所有的笑意都荡然无存。 对面的人没有挂断通讯，却也没回复他的提问。 等待对方再度开口的期间，人影已经穿过倒了一堆人的走廊、大厅、庭院，最终走出了这栋建筑物的大门。 回过头，他的两侧嘴角猛然向上扬起，几乎就要咧到耳根。 他轻轻吹出一口气，对建筑物中不省人事的人们发动了自己异能的一个效果： “醒来吧。” 风吹拂过庭院中的盛放的时令花卉，花瓣乘风离开它们的母体，在空中画出曼妙的曲线，末了，它们被微风送入室内，飘落在每一个倒下的人身畔。 没过多久，别墅中重新恢复了生气，人们在走廊、大厅和各个房间内来来往往，将能找到的资料全都搬去了庭院，并在那里支起一个焚烧炉，把会对他们组织产生威胁的事物统统丢进去销毁。 “为了穆弩大人。”有人说。 “为了穆弩大人！”不需要太长时间，他就得到了其他同伴的回应。 随后，所有藏身于这栋别墅的人都开始为他们崇敬的对象轻声祈福，希望他能逃过敌人的追杀，回到他们的据点，重新带领他们向信仰的神明祷告。 第43章 前辈之邀 会议室里警报声不断。 中央电脑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布兰吉与费瑞焦急的脸，屏幕之外，托尔加、蓝铃和普兰内特的表情也很难看。 突然间，电脑屏幕上切出一个小画面，一位手持话筒、身穿米色正装的身影出现在其中，她身后的背景正是队长他们所在的勒波纳湖领域，可以听到她身周人声鼎沸，有不少人在议论今日peso的突兀行动。 “这群记者……”托尔加恨得牙痒痒，“只知道说怪话，挑拨民众对我们的信任。” “等等。”他指挥普兰内特把屏幕五五分，勉为其难地让小画面中的那位女记者能与他们家的“命运女神”享受同等待遇，“这个家伙……不是探索者中的那谁嘛！” “拉姆。”普兰内特帮他回忆女记者的名字，“埃尔·拉姆，探索者的创始人之一，写过几篇据你所说有失公允的报道，你讨厌她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上次我在民宿聚集地那里和她正式见面了来着。”托尔加小声嘟囔道，“现实中的她和屏幕里的她一样令人厌恶，不，还要更甚！” “她怎么会在那里？”托尔加眉头紧皱，手不住地抚摸没有一根明显胡须的下巴，“她和费瑞里应外合，说是想与我们peso合作，实际上是想借我们之力搞一个大新闻？” “关掉吧，我不想听她在说什么。” 他情绪变化很快，惹得负责操作电脑的普兰内特露出不悦的神情，但最后，身居高位的小孩还是给予了自家队员这个“恩惠”，让女记者的身影消失在了大屏幕上。 “我很不安……”蓝铃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啜泣，“网络上都在传：有peso的成员遭到了极端信仰组织成员袭击，一人重伤，还有一人被绑架……林律和罗沙他们今天过得肯定很不好，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 “现在……唉！”托尔加本想驳斥队友“现在说这些话没意义”，可他最终只是深叹了一口气，不甘心地表示，“现在的我们唯有祈愿……希望队长的命令早点下达，这样我们也能前去对付那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他又一次吩咐起自己不成文的上级：“现在敌人的定位地点在哪？” 普兰内特用极快的手速往中央电脑里敲了一行代码，下一刻，穆弩逃走后经过的地点都被呈现在了大屏幕之上，随后，每个地点间自动连上了明黄色的虚线，形成了一张路线图。 “他刻意在这些地点停留，我担心……”普兰内特先是圈出了自家队员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即“命运之轮广场”，而后又道出了他所担忧之事，“他可能在那些地方留了点棘手的东西，蓝铃，你去联系爆炸物处理专队，他们很擅长处理‘月神’做出来的那些异能道具。” “然后是林律那边……托尔加，你去打听一下当时驶向勒波纳湖领域的空艇属于哪所医院，易命者不能去普通人的医疗机构接受治疗，他得回peso接受检查。” “再然后……”小孩揉捏了下眉心，“小云的事情，你们有结论了吗？” “队长不在，事事不顺。”托尔加答非所问。 蓝铃的头垂得更低了。 普兰内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吁出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但还是无可奈何表示：“行吧。” “总之，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他伸手一推中央电脑控制台上可转动的小屏幕，让它正对两位队友，“虽然队长不在，前线任务行动不顺，但作为留守方的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董事会那边有行动的话……”他瞅了一眼最新发送到中央电脑上的讯息，发信人一栏上明确地标注出了他们队长的名字，“事情应该，很快就能被解决了吧。” 会议室里其余二者都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他们平时根本不会和上面的人，尤其是rosa集团董事会的成员来往，队伍里只有队长、普兰内特和罗沙比较了解那群人。 笃笃笃，托尔加和蓝铃本打算去完成各自的任务，却听见屋内响起一阵急促但并不用力的叩门声，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大门——但门外分明设置了可视门铃系统，他们在很久以前就不适用这类低效的找人方式了。 拜访者不打算让我们在第一时间知晓他的身份……屋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点。 “我去看看。”托尔加示意蓝铃和普兰内特尽可能保持安静地退到来者的视觉死角，随后快步来到门前，而几乎与他脚上的动作同步的，他的手上也多出了一把帕西手枪。 “是谁？”他隔门问道。 “是我。”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回答，“托尔加，我听出你的声音了。” 托尔加和移动到会议桌另一端的俩人都听到了来者的话，紧张的氛围稍纵即逝，然而，那两人并没有从视觉死角处离开，托尔加也只是稍稍推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一只眼睛观察门外的景象。 “这是在基地里。”门外人的语气听上去很无奈，“拜托，如果我是那群喜欢针对你们做恶作剧的无聊归顺者，我就不会进入你们的驻地，深入到这扇门前再敲门了。打靶场那边才是他们的天下，不是吗？” “我有事找你，托尔加，跟我出来一趟。”他直接交代了自己的来因，然后不等会议室内的人考虑，转身就打算离开。 “抱歉！普兰内特！” 托尔加连忙拉开大门，冲了出去，留下桌边的两位队友大眼瞪小眼。 “欸……难得看到他有这么急切的一面。”蓝铃擦干眼泪，她已经用终端完成了自己的通知工作，而今，她决定代替跑掉的队友去做本应由其负责的确认工作，“有种‘过了那街就没那店’的感觉。” “毕竟是他刚来时的前辈啊。”普兰内特的手和大脑都没有闲着，他必须在队友们到齐之前，尽自己所能帮助队伍维持正常运行，“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让自己抱憾终身的‘引路人’……啧，就体谅一下他吧。” …… 突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外、把托尔加叫走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台改装过的收音机，在机器原有的基底上，他另安装了一面屏幕，以此来做到“声画两全”。 小小的屏幕里，身穿米色正装的、化了浓妆的短发女记者语速极快地介绍她背后正在上演的事件，从收音机中传出的声音不大，但托尔加还是不耐烦地从男人手中一把抢走了它。 年轻人在“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丢在地上踩成粉碎”和最次的“拿在手上把它静音”几个选项中踟蹰了好一会儿，他实在不愿意冒犯到对方，尽管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你为什么也在看她的频道？”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托尔加没打算把它当着对方的面发泄出来，仅仅是闷闷不乐地丢出了一个问句，等待对方给予自己答案。 “她是岛上最好的记者。”这个问题使他们二者间紧绷的气氛有所缓和，对方主动伸手取回了自己的收音机，让喋喋不休的女记者的声音与影像消失在了黑掉的屏幕中，“她是探索者。” “我知道。”托尔加踢了踢地砖，目光一直投向地面。 “我在之前的任务里和她，还有另外几个探索者见过一面。”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自己方才那句过于简短的回复，“这几天，我们‘命运女神’队也在和他们合作，但我怀疑队长是着了他们的道，他们想借我们搞个噱头。” “我听说了。”对方的语气听上去很悲伤，“如果我还待在队伍里，我会听说更多的情况。” 两人来到了位于基地右翼的停机坪上，雨水打湿了地面，但仍有几个工人在冒雨进行维护工作。 他们把防水的塑料布盖在空艇容易受自然条件腐蚀的部位上，固定好起落架和其他底下装有滚轮的架子，再把未来得及替换的零件推回停机坪边缘的仓库里……每位工作人员都忙忙碌碌，无暇搭理刚踏上停机坪的两位peso职员。 眼看着对方轻车熟路地攀上一艘小型空艇的外壁，就要打开门钻入其中，托尔加忍不住叫住了他： “前辈。” “嗯？”对方攥紧空艇外侧的固定带，稳稳地站在它的舱门旁，“哦，对了，我是忘了告诉你，托尔加，我想让你跟我去一趟东部交易市场。” 阳光被阻隔在厚重的云层后，他根本找不到借口不去直视上方的那张面孔，也没有理由否认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张多么可怕的脸啊，他想。 被他称作“前辈”的男人，左半张脸上爬满了扭曲蜿蜒的疤痕，蠕虫般的痕迹映入他的眼眸，就好像真的有虫子钻进他的心里一般，令他感到体内又痛又痒，由既视感生成的愧疚感在不断发作，压抑住了他内心其他的情绪。 对方的头发也早早地覆上了白霜，还算完好的另半边脸上，皱纹纵横。 谁能想到他只比我早几年入伍，来岛上的时间，也就早我一年而已……年轻人心情十分复杂，还记得年初、林律还没加入他们队伍的那个时候，自己还从某个上门挑衅的peso职员那儿收到了一则口头邀请，内容是希望他能参加这位前辈的三十岁生日。 他没有去。 基地里的大家都说，“命运女神队”里都是些怪人，他们自比为“独行侠”，把能力、性格不一的易命者从岛屿的各个角落里捞来上面，却又与他们划清界线，从不主动且正式地接触往来。 就算曾经加入过这支队伍，退出之后，便也成了“外部人员”，遭到冷漠对待。 托尔加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对方组队了。 “东部交易市场？”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对方的脸，“前辈，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地方离命运之轮广场很近，两者是邻居的关系，他有理由怀疑对方是听到了fd和“月神”起冲突的风声，却想不通其为何要过去那边，还要捎上自己。 “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在那里。”他的前辈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她说，有和‘没有未来之女’事件中流传出来的那首短诗相关的线索，但她的处境因此变得很糟糕。” “那件事是你们解决的，而且，你的异能或许能派上用场。”前辈钻进空艇，他就“邀请托尔加”一事给出的借口很蹩脚，但他说出来时却理直气壮。 可随后，他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表明了他的本意： “这事关易命师，我只能找你了，托尔加。” 前辈是真不知道命运之轮广场上出事了吗？易命师在那里打架呢！年轻人挑了挑眉，然而，他终究没点明这桩事，用终端给普兰内特报备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后，跟着前辈钻进了小型空艇中。 空艇随即启动，向命运岛第三层驶去。 …… 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命运之轮广场附近某座小楼楼顶。 “你下来，是为了陪我一起淋雨吗？” 黑发少女站在雨中，好似身体周围有一层防水屏障般，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没有被雨水淋湿。 “我有帽子。”林律撇撇嘴，向其展示起了自己当初定制制服时耍的小心机——一顶平时可以伪装成制服背部纹饰的兜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虽如此，淋雨的感觉还是很糟糕的，何况雨势还不小，林律想尽快搞清楚对方出现在peso基地之外的原因，然后把她送回去。 “你身上沾了血腥味。”少女捂住鼻子，回答的内容和问题本身毫不相干，“你受伤了？” “你离开基地，是想见证穆弩的落败吗？”林律干脆模仿起她，也不正面回复她的提问。 “不回答”就是“默认”，这样你来我往间，交流的效率反倒还有所提升。 “森尼是太阳的意思。”小云显然领悟了他的意思，跳过了交谈中会造成无效沟通的部分，直抒胸臆说，“他会驱散所有乌云，让借恒星之光装点自己的虚伪之人无处遁形——所以，我不害怕淋雨，阳光会让雨落下来的痕迹从世间蒸发。” 她在说什么？林律微微移开目光，不想让小云看出自己其实没听懂她的话。 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和别人来往啊……他在心中哀叹一声，努力斟酌起用于回复对方的话语。 “小……”想起梦中杨森尼得知少女名字的经历，他把刚吐出的字音强行堵回了喉咙里，“你是易命者吗？” 林律并不意外自己会产生这样的猜测，这座岛上无奇不有，前一天还是普通人的游客，没准后一天就觉醒了b级的异能。 他就是一个恰当的例子。 “我是云。”而这次，少女没有省略答复。 “云是会飘在空中的。”她转身面对林律，向其展露出笑容。 “飘？”林律若有所悟，“你的异能，是‘飞行’吗？” 小云举起双臂，似是伸了一个懒腰——这是一个会让人感到轻松的举动，伴随着一些美妙的、奇异的念想。 “彼得·潘(peter pan）！”她高声喊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 下一个瞬间，她直接腾空而起，升到了高空之中。 “来吧！” 少女在雨中优雅地飞了一圈又一圈，末了，她悬停在林律的上方，向他伸出手： “让我们去到太阳那里！去到他的身边！” 第44章 杨森尼对穆弩 少女小云违法委托易命师办事，因而被牵扯进犯罪事件中，幸得fd队长布兰吉相助，她被带到命运岛第七层，变成了fd驻地的借宿者。 “我想要获得异能。” 家人沦为邪教活动的受害者，原本富裕的家境在长辈们的走火入魔下一蹶不振，即便还是个学生，她也有想为自己的家庭做的事情。 “我以前，见过易命师。” 他们不全是新闻报道、街巷传说中描述的那些“暴徒”、“精神病”、“报社分子”，在这群心怀罪恶感的特殊人士之中，也有心地善良、三观端正的人存在，假如让他们置身于更好的环境当中，比如说，加入官方组织“peso”，他们肯定能建立丰功伟绩。 “我不害怕你们。”她在受她雇佣的易命师递来的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成为了易命者。 但她得到的，不过是个等级为“d”的异能。 【异能等级：d（智能评价：能力范围为一人，连长时间持续飞行都无法达成的低级异能，其他功能有待考察）； 提升建议：利用觉醒异能后增强的体质，多进行飞行训练；研究飞行生物和解剖学，挑选心仪的翅膀并收集相应的融合材料；学习“全生命体交易”相关知识； 副作用：未知（未收录）。】 被易命者抓在空中飞行的林律悻悻地关闭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小云是他登岛的这些日子以来，所见过的异能等级最低的易命者，要知道，在官方的等级规划中，“d”是末档。 不过，终端提供出来的信息中，有段内容吸引了林律的注意。 提升建议？之前在确认杨森尼和穆弩档案中的异能时，可没有这行字啊…… 罗沙曾经告诉过他，易命师等级的提升与遵从人类的破坏本能有关，异能监测应用会同时参考易命者的异能强度和危害程度来显示对应的字母。 他说的和应用程序中展现出来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低等级的易命者，可以通过温和的方式，比如“学习”和“锻炼”，来提升自己的异能，而一旦异能等级上升一阶，其所能展现出来的能力也会比从前更加丰富——它们都基于该易命者最初觉醒的那个异能，但就像罗沙能把“制造水”的异能子弹玩出那么多花样来一样，一个异能可以有多种表现形式。 像小云这种赋予自身超自然力量的异能，别看它现在只能影响持有者本身，待异能等级提升上去了，没准就能制造出一支人类飞行大队来。 b级的易命者，就不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加强自身的异能了吗？林律发现自己纵使提出了假设，也缺乏凭证，无法进行印证。 可是，如果易命者可以从最底下的等级一点一点挖掘自身异能的表现形式、特殊功能，扩展其作用范围……那么，从一开始就觉醒出高等级异能的易命者，他们的异能是不是也不局限于首次施展时表现出的那般式样，而是可以发挥出更多的功能？ 除了“增强体质和自愈能力”外的其他功能…… 一阵侧风吹来，驱散了林律的思绪，他好不容易才从忽然降温的环境中回过神来，就见那座宏伟壮观的巨型岛柱电梯悍然闯进了自己的视野内。 “要降落了吗？”他迎风问道，但谁也不知道风把他的声音吹去了何处。 “要降落了啊。”掌控着这段飞行之旅的少女仿佛是在提醒下方的乘客般说着，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全然不惧自己的出现会对底下的战局造成影响。 风会把她的声音送至她所希望能听见的那个人身边。 …… 特殊子弹已经被打完了。 广场上无辜的群众四散奔逃，杨森尼及时交换了自己和某个险些被子弹击中的路人的位置——这属于对“交换命运”异能的一种运用方式——而后，他用从背后延展出的血翼挡住了那枚子弹。 血色的翅膀转瞬间变得透明，敌方射出的最后一颗子弹穿过了它，正中地面。 下一刻，坚实的广场大地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没能来得及跑出此处的人双脚不自觉地沉入地表，他们费力地试图逃离，却无奈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杨森尼一咬牙，抬手猛地一攥拳，身后刹那间爆发出璀璨的深红光辉，而在他异能的作用下，束缚住无辜路人们的泥潭徐徐消失，人们能够把自己的脚从地面中拔出来了，他们又可以跑了，他们的生命重新回到了自身的掌握中。 杨森尼背上的翅膀渐渐化作星光消散，他踩在只剩薄薄一层泥沙表面、底下就是地基的广场地面上，通过易命师间的相互感知能力，寻找起自己的敌人。 阳光被云层遮蔽，他的视觉由此保留了一部分，但比起平时还是差劲了不少，假使穆弩混进方才的人群中跑掉，他估计都要费好些功夫才能认识到这般事况。 可那个人过于自信了，他或许是认为自己已经抵达了安全区域，需要解决的麻烦仅仅是个眼睛有问题的同行，所以他没有选择逃跑。 也可能是，他已无力再逃。 而无论对方持有怎样的观点，杨森尼都自负会让他后悔抱有那种想法——那罪恶的异能，会在今日失去用武之地，而那异能的主人，也会在不久后失去其一文不值的生命。 银发的男人用两根手指挂住已经打空弹匣的手枪的枪托，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空着的那只手扶住了他自己的膝盖。 穆弩脑海中偌大的人际关系网络里，没有“杨森尼”这个人。 他是个诈骗犯，是岛内一支暗影势力的魁首，是伪神教会的教主，是众信徒们心目中全能的神使……他可能听说过有人一直在与自己的组织作对，但他从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和样貌。 蚂蚁又怎能撼动得了大树呢？ 自己从零建立起的势力，唯有自己能为它书写尾声。 然而，近日来在岛内发生的事情，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它们就像他建立的、权力慢慢被其他组织高层侵蚀的教会一样，逃离了他的掌握，失去了控制，令人恨不得把一切撕毁重来。 可他纵使能左右自己组建的势力的命运，却无法影响这座以“命运”为名的岛屿丝毫。 眼看着附近可利用的对象都被敌人驱赶走，穆弩表面上虽维持着自信而傲慢的笑容，在心中却不禁大骂： “你我都是易命师，而且都有着相似的、‘更改命运’类的异能。” 穆弩翻手让枪械凭空不见，接着，自他的手心中涌现出一团黑气，它愈长愈大，最终化作一道戴兜帽、穿长袍、举着镰刀的黑影，徘徊于召唤者的身周。 “你真是个不合格的易命师啊！” 他无需开口，想表达的内容就会自行传达至谈话对方心中，过去的他便是以此来在普通群众内心种下恐惧和敬畏，蛊惑他们去信仰自己捏造出来的虚假神明。 “周围有其他人在，你我才能展现出自己异能的全部力量。” 镰刀挥下，漆黑的不祥之气直扑敌方面门而去。 “我们都是要依附于他人的命运，方能活出自己精彩的易命师啊，没有力量的普通群众，不过是可以被我们拿捏在手上任意把玩的工具，你又为什么要对‘它们’动恻隐之心？” 他们在岛上改变了身为普通人的命运，在磁场的作用下已然升格为更高层次的存在，穆弩难以理解，怎么会有易命师仍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角度进行思考，甘愿让自己的心被工具的意志腐蚀？ 我们的野心应该投放到更高的地方去！他无声对手怒吼，憎恶对方的不思进取。 但相对的，他又庆幸对方不求上进，抱有野心的只有自己一个即可，不过是一介生活中缺乏目标的人，又怎可能是自己的对手，怎么可能有能力决定他的终局？ “我可是、要取代最强大的易命师，成为这座岛上都市传说、人人提而生畏的‘月亮’啊！”因为逐渐陷入颓势而愈加疯狂的银发男人，歇斯底里地往敌人脑海中塞入自己的狂啸声。 盲眼的易命师大踏步向前，背后虚幻的星芒再度凝聚为实体的血色翅膀，羽翼从他的背后一根根分离出来，不由分说地射向不断在他脑海中出言挑衅的声音的主人。 脚上本来就有伤的穆弩完全招架不住对方激烈的攻势，而由于他一直在进行剧烈运动，每次他的自愈能力做出一定贡献后，他的伤口就会被重新撕裂开。 如普通人一样的红血洒落在已被掀去一层地皮的广场大地上，银发男人精致的面庞因为疼痛而变得歪曲、丑陋。 他正在不断变得衰老——这便是他的异能的副作用。 死神的镰刀斩去他人生机的同时，也在剥夺他自己的生气，而他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一切——“以形补形”，这是在他的家乡受到滥用的一种说法，但它其实不无道理，用活着的生命体身躯中蕴含的能源，能在一定程度上修补好自己被异能掠夺走的青春生气，而倘若数量足够多，他甚至还能利用这条“副作用”实现“逆生长”的正向作用。 这就是他年过四十，从外表上看却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原因。 他也一直在借助这个副作用，伪装外貌，逃过官方的侦察与追捕。 况且，他人的生命可不止能用在让自己“永葆青春”这一件事上，穆弩从来没浪费过这些生命，他用收集到的异能道具，把他们转化成各种资源、武器，还会借助它们在自己的信徒面前施展“神迹”……它们可谓是他建立组织路上的最大资助方，每一个生命，他都充分榨取了它们所具有的价值，将它们利用到了极致。 “被我消耗掉，可比他们碌碌无为地活完那一生要有意义多了。”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恶！可恶啊！”银发男人狼狈躲过敌人的进攻，目光向下瞟去，投落在自己正在滴血的脚上，“如果，当时那个人没有开枪的话……” 区区一介peso的小兵，他怎么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心无旁骛地对自己发起攻击的？ 正常的新手不应该在意识到自己手中持有人质后就变得心神不宁，甚至直接放下武器、意志消沉起来吗？ 还是说，就是因为他是个新手，心思单纯，认为只要解决了自己，被绑走的同伴就能得到解放、解脱？ 不过，不管他当时选择如何，他现在都已经成为废墟底下的一撮灰尘……穆弩自信“愉悦宝珠”的威力，哪怕是恢复能力极强的顶级易命师，也有不慎在爆炸当中身死魂灭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穆弩振作起精神，扭头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千星长阶，重启甩开敌人、去往第六层和自己的下属会合、再建组织辉煌的期望。 他果断转身朝长阶奔去，只要能先身后的敌人一步到达岛柱电梯附近，没错，只要能做成这件事，胜算就重新把握在了他的手上！ 早在混乱发生之初，电梯旁的巡逻部队就收到上级命令，持枪站阵，在阶梯的最上层等待歹徒自投罗网—— 但是，没有用的！ 穆弩咧开嘴，撕开染血的衬衫，露出其挂在肩上、垂至胸前的数枚“愉悦宝珠”，他对它们的威力充满信赖，无论是人还是地标性建筑，终究会在耀眼的火光下归于虚无！ “别挡我的路！”他摘下一枚异能道具，径直掷向持枪直指自己的士兵。 宛如鲜血打造成的羽箭刺在他的脚边，害他脚下一绊，异能道具在脱手的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热量因而没能卷走巡逻士兵们的生命，反而在他的前进道路上制造出了不少障碍。 虽说他本身也不关心路途的坎坷——随着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穆弩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灿烂。 只要有人在，他就可以在顷刻间交换自己与对方的命运，达成“瞬间移动”等奇迹！ 你以为疏散广场上的普通民众就可以了吗？官方派来帮助你的人手，也可能在最后关头拖累你！ 穆弩朝自己后方丢了一颗愉悦宝珠，同时伸手向前，掌心对准被他看中的某道身影，于心中指挥背后的死神幻象向其挥出死亡之镰。 “我把我的噩运赋予你！”引发的男人猛地一握拳头，视野中士兵打扮的人身躯当下一滞，就要朝前方的台阶倾倒，“死神垂青！” 他的同伴拦他不及，只能眼睁睁看他栽倒下去。 可下一个瞬间，不幸的士兵消失在了原地，一道有着黑色过耳长发的身影于他原本的位置上勾勒成形，他的后背、腰侧和双腿上都长着一对暗红似血的羽翼，且它们如同珊瑚礁一般不断向周边伸展，将所有缺少还手能力的士兵都庇护在了自己的后方。 杨森尼先穆弩一步，交换了他与其选中目标的命运！ 第45章 月落阳升 被墨镜遮住的双眸流下血泪，而它们一接触到空气，便凝固为颜色更深的结晶体，挂在了他的脸颊上，好比是从肉中生长出的血刺。 但杨森尼好似根本不在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他轻笑一声，向对手展示出悬停于自己掌心前的漆黑光团，五指一下收拢，死神的气息刹那间烟消云散。 “你疯了吗？”穆弩将敌人的变化看在眼里，在心中感慨其不要命的行为，“你就这么恨我？你可是易命师，你没必要为自己选择这么一条活法。” 易命师都是随心所欲之人，正因为如此，罪孽才会浮现在他们的瞳眸间，让世上其他人警戒他们，不是吗？ 哪有在自己周身画出框架，让自己活得如此拘束的易命师？ “我因复仇而生。”殷红的羽翼无情地从复仇者背后扫出，羽刺扎穿了亡命者的胸膛，血液沿着羽毛的外轮廓滴落在台阶上，又随着翅膀被抽离而从伤口中喷涌出来，将伤者的生机也一并带离了他的体内。 “你们快离开这里。”感应到身边巡逻士兵们都愣在原地，杨森尼忙抽空叮嘱他们，“阶梯被炸毁了……你们乘岛柱电梯走，回peso那里！” 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还有余力反扑。 有经验的易命师，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都能找到机会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更别提这家伙身上还挂着棘手的异能道具……对付“改变命运”类的异能，驱散周围的无关人员是首要之举，没有人在，就不会有新的受害者诞生，如此一来，纵使最后的命运是两个人一起跌下地狱，他也能坦然接受。 我为民除害了，我赎清了自己身上背负的罪过，杨森尼如是想着，身后的三对翅膀彻底张开，然后同时向前合拢，连同自己和垂死的敌人一同包裹在了它们之下。 “没、用的……哈，小瞎子，月亮怎可能因你一人的怨恨从天际坠落？” “死、神啊，我的异能……我将这由血肉筑成的宝珠献给您。”银发的、面容仿佛饱经沧桑的男人呢喃着吐出一个又一个字音，“生命、怨念，还有血和铁！您所喜爱的物质流淌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望您垂下眼眸，接纳它们。” “月亮会再度从地平线上升起！” 杨森尼心中直呼一声“果然”，同时暗叫不妙，六只羽翼转瞬间化作星光消散，他也趁势抽身，一个后跳远离了损伤惨重的千星长阶。 可尽管他反应得如此之快，他依旧产生了生命力从自己的心中流逝的感觉。 巡逻士兵们都离开了吗？他不由担心起他们来，但并非关心普通群众的生命安危，而是恐惧他们会在穆弩异能的作用下变成一个个“血包”，使他的敌人眨眼间恢复最佳状态。 同为易命师，杨森尼很清楚，当他们完整念诵出为施展异能准备的长口令时，关系到体内异能的那扇概念门便会被启动到最大，到那时，易命师的异能就会展现出它全部的效果，甚至还有机会超越平常时候的上限，危害到更多的人、造成更严重的破坏。 拥有“附身型异能”的他自然体验不到此类异能提升的感觉，杨森尼紧咬牙根，又一次压榨自己的天赋，让已不知消散多少次的血翼重新于自己的身后伸展开来，鲜红的液体自翅膀伸出的地方流淌下来，旋即好似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指引，渐渐爬上他的肩膀、胸肋和双腿，依附在了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副血铠。 暗红近黑的棘刺从他覆盖着血色铠甲的双拳上成簇长出，他右手出拳，血刺便从手背和手腕以上的胳膊上飞出，钻裂大气，缭绕着光、热量与烟尘，冲向刚做好一定休整、还未来得及踏上最上一层台阶的敌人。 自己的血液和敌人的血液，都能化作他的武器，为他所用……纵使这么做的后果是自己失血过多、失去行动能力，他也自信能在对方再一次动用扭转乾坤的能力前，彻底了却其生机。 “你才不是月亮！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骗子！” 与穆弩拉开距离，杨森尼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持续不断地朝对方发起远程攻击。 可突然间，他一直感应对方动作的脑海里形成了这样一幅图像：容貌垂暮的银发男人向前迈出脚，下一刻，他一个暴起，直接近身到了自己面前。 体力有所恢复的穆弩竟有这么快的速度！他的爆发力着实惊人！ 原本只到肩部的血铠，在杨森尼预料到接下来的这一幕后瞬间覆盖上了他的头部，它的厚度也猛然增加，尤其是位于身为人类都有的那些要害部位上的铠甲，与此同时，流动的殷红液体在他的肩膀上构筑出了一挺机关枪，边抽取他体内的血液，边以每分钟近千枚的速度向敌方可能移动到的方位发射纤细的血针和血刺。 自大腿侧边生长出的血翼垂至地面，贪婪地汲取地上的液体，未能命中地方而掉落在地上、融解为液态的血液也受到它的吸引，反常地朝它流淌而去。 能力受人类躯体限制的易命师不打算浪费身边的一切资源和补给。 谁知，冲上来的敌人并没有发起徒劳的进攻，而是径直掠过他的身侧，奔向刚送一批士兵前往更上层的岛柱电梯。 这家伙初心不改啊！ 反应过来的杨森尼猛地一转身，血液机关枪也随之变幻回了能增加他速度的翅膀，助他迅速拉近自身和穆弩的距离。 对方回头朝他丢了颗愉悦宝珠，但被他的翅膀扇开，于不远处的半空中爆炸，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响。 下一个瞬间，追踪者和被追的人一并摔进了电梯的维修井里——不，应该说，是原本就奔着维修井而去的穆弩被扇动六翼的血色铠装者扑入了井中，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急速坠落之感。 如果不做任何行动，他们会在坠底之前就失去生命——电梯虽然号称直通岛屿的海洋层，但实际上，电梯井从中间的某段区域开始就与第二层的天然洞穴融为一体，不再受到人工的维护及修缮，变得坑坑洼洼、怪石嶙峋，有的部分极窄、仅容一人乃至半人通过，有的部分又豁然开阔，决心隐居的人没准能在那儿安家。 穆弩对电梯内部结构熟稔于心，他在坠入井中的瞬间就找到了其内部刚性轨道的位置，借重力势能甩开追兵，在心中做好刹那间失去自己手臂的准备，然后，伸出双手，拽住电梯缆绳——结果，居然真的让他在井中稳定住了身子，不再向下坠落。 他朝下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电梯井，嘴角很困难地向上勾了一下： “正好，这里有个现成的墓冢，你死在底下，永远都不会有人察觉。” 他艰难地顺着曳引绳往上攀援，来到电梯内部一扇小门边后，他的脸上重新洋溢起胜券在握的笑容。 拉开门，挤进褊狭的通道，穆弩终于抵达了他自从勒波纳湖领域逃出后在心中定下的目的地，即岛柱电梯内部的“维修工人专属升降梯”。 “哈哈，哈哈，哈哈哈！”银发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干笑几声，倚靠着升降梯的栏杆，在心中默默数着从第三层去往第六层所需的时间。 他在贵族们的地盘上靠花言巧语和诡计得到了一栋房子，并租赁了好几处地方作为据点和安全屋……这次前去那里，把这些年以来积攒下的账本和“荣誉相册”销毁，顺便把信任自己、此刻应该在为自己看家的那群废物收拾掉，而后，“穆弩”这个身份的故事便可以暂告段落了，他会编造出一个新的身份，脱胎换骨，再在多年之后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眸中似乎映现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穆弩眨眨眼睛，抬起沾满鲜血的手，犹豫了一下，往同样满是红色的衣服上蹭了蹭，就要朝眼睛上揉去。 “那是一只鸟。”他对自己说，像是一句安慰，“一只很大的鸟，正朝这边飞过来。” 这座岛柱电梯从第三层往上的井道壁，以及它的轿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透明材料制成的，游客们在乘坐它在不同层级间来往时，便能将岛上的美丽风光一览无余。 单人升降梯作为岛柱电梯的一部分，升降平台四周有用金属材料打制成的围栏，这并非它的乘客唯一拥有的防护措施，维修工人在开展工作前，必须要为自己扣上安全绳及其他安全装置，否则一旦出事，他们的家人无处追责。 历经死战后总算登上自以为的安全区的穆弩连高兴都来不及呢，根本没空为自己绑上安全设备，再说，他乘坐电梯是为了逃命，怎么能把自己固定得死死的，一点都不方便后续的行动呢？ 所以，当那只大鸟不知干了什么，打破了岛柱电梯的透明外壁，直扑他而来之际，他全然没做任何防备。 一抬头，就正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在那把似曾相识的手枪背后，透露出冷意的两张笑脸。 “再见（adios）。”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而这句话，也有“永别”的意思。 一声消音过后的枪响，银发的男人自升降平台上坠落，在他的身下，“现成的坟墓”已为他敞开大门。 虚假的月亮终归是要降下地平线、退出时代舞台的。 “杨、先生呢？”少女身下，持枪的黑发青年语气急切地问道。 他们没能旁观两位易命师的死斗，既然穆弩成功登上了升降梯，那么与他战斗的那一位，怕不是已经……凶多吉少。 “你这垃圾人。”少女的嘴依旧一点都不干净，“莫非是‘末日论者（doom-monger）’吗？怎么总不说好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林律小声嘀咕了一句，指挥飞行中的少女把他放到千星长阶最上方的平台上。 “我去底下的广场看看。”小云抬了抬下巴，示意同伴留在这处平台上，“你就在这盯着，顺便找一找森尼的下落……倘若那个该下地狱的男人从井里爬出来了，你就给他一枪，往脑门上射。” “没问题。”林律一口答应。 随即两人便分开行动，他取出终端，绕着受到不小破坏的岛柱电梯转了一圈，最后来到穆弩坠井的地方。 他的终端检测出了生命气息，正是从电梯井底下传上来的。 “不是穆弩。”被小云带着飞在空中时，林律就是用异能监测app确认了升降梯乘客的身份，他的手机中现在还留有穆弩的相关数据，而眼下新检测出的那份数据，与前一份并不相同。 杨森尼就在下面，他迅速认识到了这一事实。 “小云！”在这一瞬间，救人的想法压下了他对直呼他人名字的焦虑和畏惧，他高声寻求刚离开不久的少女的帮助，为她指明她心中白月光的所在位置。 林律的身周响起空气被划破的声音，下一刻，小云就出现在了他的身畔，而几乎是同一时刻，绯红色的光芒自井中升起，电梯平台因此被渲染上了一层红意。 耀眼的绯红光辉笔直地冲进笼罩在第三层上空的积雨云中，随后，它像翅膀一样向两侧打开，撕裂了人们头顶的乌云，将太阳与蓝天还给了世界。 林律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绯红光华仿佛被永久镌刻在了他的眼瞳中，久久消散不去……从过去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识过如此漂亮、美妙的情景，它绝对会使他永生难忘。 “森尼！”他听见身边响起少女惊喜的叫唤声。 一只鲜红的手从电梯井中伸了出来，与宽广的井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牢牢攀住电梯井的边缘，底下的人仿佛在拼命施力，好让自己从里面爬出来。 林律和小云连忙奔上前去，把杨森尼从电梯井中拉了出来。 “你留了好多血。”幸好早几年经历了相当于“快速脱敏疗法”的那件事后，自己就摘取了“晕血症”这块牌子，虽说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林律边想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配合小云一起将杨森尼扶到了平坦开阔且安全的地方。 等待耳机的通讯功能重启的期间，他用终端同时给队长和留守驻地的队友们发送了讯息，希望他们能尽快派人来救杨森尼。 这种时候，要是刚才放自己下来的那艘救护空艇没有跑远就好了。 这么想着的林律，忽然听到头顶上响起刺耳的轰鸣声，身边的气流也刹那间变得十分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事物就要降落，把空气都挤到了两旁。 手中的终端屏幕一亮，有人发来了通讯请求。 林律下意识地接通了它，同时抬头望向在他们上空盘旋、又不敢太过接近岛柱电梯、生怕被追责的小型空艇，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扬声器里传出，满足了他与身边少女先前的期望： “林律小子！你在那里做什么？” 第46章 后续 “月神”覆灭的消息，不足一天便传遍了全岛。 菲特镇，东部交易市场附近，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内。 淡金色的头发整齐后梳，戴着装饰有眼镜链的金丝边框的单片眼镜的男人坐在会客室内的软椅上，伸出箍了袖箍的胳膊，轻轻将一只戒指盒大小的容器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坐在他对面的人立即感恩戴德： “谢谢！感谢您！里巴尔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铭记！” 库伦·里巴尔眼中的深邃之意褪去，代而涌现的是温和、给人以亲切之感的笑意。 他小幅度举了举手，不一会儿就有人从他身后的房门走出，扶起坐在对面的那位客人，将其“请”出了这间会客室。 没过多久，刚刚陪客人一同出门的手下折返回来，站到了他的身后： “库伦先生，媒体就我们过去资助过暗影势力一事，正在向我们质询理由和追责。 “被‘月神’泄露出去的机密情报中，包含来自我们的资本辐射整个岛屿地下世界的信息，消息已经从暗网散布到大众视野里，探索者们也在拿这条情报做新闻。” 文质彬彬的男人微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睥睨身后之人： “把人找到，说‘库伦·里巴尔’想与他进行一场交易。” “先生，那些人态度很顽固……” “要是拒绝，就随他们去吧。”镜片一亮，男人眼前闪过数道信息，其中不乏图片与影像，“命运站在我这边，聪明人应当知晓如何站队。” “是。”他的手下毕恭毕敬地回复道，随后立刻朝会客室门口走去。 忽然间，他有所感应，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雇主。 那道斯文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这间会客室中。 …… 东部交易市场内。 头戴牛仔帽的男人摘下咬在嘴里的雪茄，周围烟雾升腾、云雾缭绕。 “咳、咳咳，什么鬼玩意？” “伯尔克先生，抽雪茄烟不能过肺，唉，您根本不懂怎么抽，为什么要浪费啊？” 被称作“伯尔克先生”的人一脚踹翻了说话者刚支起来的摊子： “管那么多干什么？” “这支可是珍品。”他说着，将手上已经被剪过的雪茄递到对方面前，几乎就要戳到那人的鼻孔里，“嗯，我买下它的时候，那个家伙是怎么吹的来着？说是……抽一口，就会忘记一切烦恼；两口，就能向住在天上的那帮脑子有坑的大贵族靠拢；三口，你就是库伦·里巴尔！这座镇上最高雅、有品调的男人！哈——哈哈哈！” “伯尔克先生……”先前搭话的商人现在只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哈哈哈，你猜，我是怎么买到它的？” “您把卖烟的商人给干掉了？”商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仿佛失去了弯腰捡起自己的商品、修补被踢坏的摊位的勇气。 伯尔克用手指顶了顶自己的帽檐：“我说，我在你心目中，是这样的人么？” “那是穆弩会干的事情。”他提到了一个已经退出易命师之间竞争的人的名字，“哈——哈哈哈！一想到他的结局，我就忍不住想笑。” 您已经在笑了……一旁的几座商铺的铺主不由为自己的未来捏了把汗，他们对这位东部交易市场的管理者没什么好感，因为他向来喜怒无常，而且偏偏喜欢在拿不出好交易物的这块地方闲逛。 认识的商人们都在说，伯尔克先生是想把他们这些交易市场的“污点”赶出去，以免年终评审的时候，他们镇的业绩比不过隔壁镇。 可是，不来交易市场，他们这些觉醒出“全生命体交易”异能的易命者又能去哪里呢？论异能，他们比不上交易市场内其他的同类易命者，也拼不过在外面干非法买卖的同门易命师……离开这里，他们唯有“饿死”这一条绝路可走啊！ “虽然我和他一点都不熟。”打扮的像影视片里西部牛仔的市场主管嘴里嘀嘀咕咕，“不，我压根没见过他，但他的势力给我的领地造成了不少麻烦。” 伯尔克朝命运之轮广场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来拜访我们这儿的应该是‘月神’的成员吧？居然妄想把那么棘手的事物交给我们处置，还想借机谋取利益……‘愉悦宝珠’，我们这儿可不是爆炸物处理基地啊！” 周围几户铺主面面相觑，他们中有人记起了伯尔克在嘟囔的事情，遂小声与同行们分享起来： “昨天隔壁广场和岛柱电梯出事之前，听说有人拿着个大箱子来拜访咱们主管，然后被他直接轰出了交易市场的大门。” “那天他用全市场都听得到的嗓音大喊：‘我们这不接受危险物品交易’，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还看到他在事后去投币洗手池那里洗了一个下午手。”有人压低声音在前面一人说完后补充道。 “为什么要洗手？”边上某个迎不来客人、已经无所事事好几天的商人已经开始在网上浏览起最近几日的新闻，“月神，难以想象思想和智商正常的人会去信仰这种东西，听名字就很敷衍。” “不要小看人们抱神求佛的欲念。”在他边上，一个黑发黑眼、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的商人轻声插了一句嘴道，“还有，嘘，这种话题以后别在伯尔克先生面前提起，他会……” “哈啊？”商人们忽见头戴牛仔帽的男人用力将一直握在掌中的手机掷向地面，也不管里面收录了多少重要客户信息，“开什么玩笑！一个‘月神’倒下了，又有千千万万个‘月神’站起来了？！” “……发飙的。”来自岛外的商人弱弱地表述完了他想说的话。 大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地上的那只手机，在混杂着同情、好奇、慌乱等一系列复杂情绪的眼神注视下，手机（商人们：质量真好！）还未暗去的屏幕上显示出的那则新闻投映在了所有人的眼眸中： “统计显示，近一半‘月神’教会受害者都是50岁以上中老年人！” 下方一行小标题： “博人眼球！邪教‘月神’内幕揭露！” 这只是一篇很短的、150个单词都不到的新闻简讯，真正导致他们的主管勃然大怒的，其实是它下面的评论——一条被系统推选到最顶上的热评： “我奶奶很久以前就提到过，‘月神’已经过时了，现在愿意帮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都是xx（另一个势力名称），不说了，他们上周送我的xx牌xxxx还没用完呢，试下来效果一级棒！” 很显然，这是一条涵盖了另一个暗影势力代称和某品牌商品名的广告。 明晃晃的、不做任何隐喻的，广告。 出现在本应十分严肃的、揭露某个血债累累的组织真面目、为受害者鸣冤并予以警示的新闻下面。 而且，貌似还是以老年人——也就是新闻中提到的主要受害者的名义发出的。 在它下面，还有不少来自地下社会的组织的代号出没于各条评论语句中，一条更比一条毫无遮掩。 各大势力巴不得趁这个“月神”失意乃至完全崩溃的节骨眼上，瓜分那些深受它荼毒的“易感人群”，争夺它的地盘、取代它的地位。 “伯尔克先生……”有商人看他们主管的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要洗手了吧？” 商人们继续放轻声音，窃窃私语。 “他嫌脏。” 一直在东部交易市场谋求生计的商贩们都清楚一件事，他们的现任主管伯尔克，是个幼稚、阴晴不定、敢爱敢恨、常常惹人嫌的麻烦人物，但另一方面，他们知道，他称得上是个“有原则的好人”。 有利益的买卖要做，没有利益的买卖也可以做，但假使是让他做有悖原则的事情，那就是倒塞钱他也不会答应，还要把委托人辱骂甚至是暴打一顿，踢出门去。 转头再去向peso举报，官方没能处理好就两波人一起骂，使得那阵子交易市场最底层的易命者们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睡不好觉。 不过，只有这样，才是他们的主管伯尔克啊，换成其他什么人，比如附近的大易命者“库伦·里巴尔”，他就不会做这样暴露真性情的事情。 商人们畏惧伯尔克，也尊敬伯尔克。 “伯尔克先生，您现在打算做什么？”商人们看他们刚发完火的主管俯下身，拾起了那只不受主人珍惜的手机，两只大拇指飞舞着开始往上面敲字，有人不禁大胆发问。 “写举报信。”牛仔造型的主管转了下眼珠，嘴角上扬，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我没准知道那个组织暗藏的一批‘愉悦宝珠’的下落。”他想起前几日的遭遇，闭上眼，细细回味了一番脚后跟撞上邪教成员臀部的感受，嘴角咧得更夸张了，“要是他们没有及时更换地址，我这封信就能帮到那个堪称废物的官方组织。” “好了！”他发送完举报信，将手机揣进一兜，双臂向上挥起，呵斥周围的商贩道，“我没用的莴苣菜们啊！都愣着做什么！开门时分就要来临，还不快赶紧整理店铺，怎么？想让顾客们等你们吗？！” “为什么是莴苣菜……” “昨天还是腐烂的白菜帮子呢……嘘，别问了，听他的，赶紧收拾。” “开店！开店！今天是摘人眼球呢，还是帮人挖鼻子呢……哦不，我的福尔马林液忘购进新的了，你还有吗？借我一点！” “滚滚滚，小心伯尔克先生踢你屁股！” ……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 “你听说了吗？那个惹人头疼的‘月神’被解决了。” 一群或刚交完任务、或还没等到出动时刻的官方易命者围聚在前台边上，有话没话地跟坐在台后的女职员们扯着话题。 “据说还是fd的新人动的手，他和自由易命师合作，把那个组织的首领给解决掉了。” 一位易命者双手对拳，兴奋说道。 “新人？新人有这能耐？不对啊，之前我还听说他们这次行动出了大糗，那个高傲的金发女人遭敌人偷袭，他们队伍里还有人被敌人绑走了……我们队长还说，过几天没准这个任务会降到我们头上！” 他旁边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给谁都轮不到你们……欸，别发火，我只是实话实说，先等等，别发火，你听闻其他消息了吗？好像有人收集了那个组织的许多罪证，今早一并收录进数据库里了，董事会和我们的上级也是因为这个，把功劳算在了擅自和民间组织合作、违规进入勒波纳湖领域的fd，他们啊，没准是抱上了大腿，今后要转运咯。” 一人手肘拄在前台台面上，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台后心上人的面庞，嘴巴却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周边旁观者们的话题，引起四周一阵窃笑。 “再转运也改变不了他们是我们组织业绩倒数第一的机动队的事实。”有人不服。 “喂，我说，那个组织魁首是怎么死的？我虽然从没有和他打过照面，但也想过哪天要用自己的异能对付这类歹人……你知道吗？我最近可研究出了施展异能的新方式。” 一位刚新加入大伙对话的易命者企图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让人们的注意力移动到他“异能有所进步”上。 “脑袋被人开了个洞，遗体掉进了电梯底下的洞穴了，八成是捞不回来了。”而大家很自然地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而是就他的第一句话展开了讨论，“那可是个很适合坏人安息……不能说安息，就说是很适合埋葬那样的邪恶之徒的地方吧，又冷，又阴暗，他掉下去还保持不了全尸，在坠底之前就会被四周的岩壁撞得四分五裂。” “那把枪是英雄的枪。”有职员眼中冒着星星，“我要去找他签名。” “省省吧，听说出力的几人都伤得不轻，昨晚不还有号召献血的活动吗，去了好几个能凭空造血的易命者。” 离前台不远的自动扶梯上，又下来一群人，其中几个听到了他们在讨论的内容，兴冲冲地加入其中；还有些人无奈地笑了笑，感慨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这样闲，摇着头走远了。 伤得不轻……是伤得不轻。 人群中，一人在手中把玩着一枚火柴盒，心中默默地想着。 那位新人，上了空艇还在嘴硬，说自己伤已经痊愈了，当下最要紧的是把另一位伤者送去医院。 结果，据当时驾驶空艇的两位peso成员所说，他在半路上就背部淌血，聊着天腿就软了，然后便直接栽倒在地，面色发青、昏迷不醒。 他感觉不到疼痛，事后，其中一位驾驶者慌张地向赶来与他们会合的队友解释，被抓着在空中飞，伤口裂开了都不知道。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颗愉悦宝珠被同时启动……我们和他都不清楚他的异能的上限，他能在那种情形下保住性命，还可以在外面溜达这么久，已经是受命运眷顾了。” “就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拿着火柴的人摇了摇头，结束了对往事的回忆，可随即，新的一段回想涌上心头。 他目睹虚假的月亮坠入深井，期间，被子弹击穿眉心的银发男人竟还有残余的意识，奢想扭转自己必死的命运。 还有一口气的银发男人伸出手扒住电梯井的井壁，不顾五指血流成河，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对视野中挂在井壁的凸出部分、由于失血过多而暂时晕厥过去的敌人施展异能，交换二者间的命运。 目标是身为同类的易命师，成功率肯定远不及对普通人施展异能，他理所当然地没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而就在内心趋向绝望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希望的火花—— “——”额头被子弹贯穿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希望拒绝了他——男人浑浊的眼眸中，一枚花瓣轻飘飘地落下，又很快离开了他的视野，朝深井底下飘去。 而后，他便被判下了死刑，所准备的后手尽毁，再无翻身回归人世的可能性。 弥留之际，他隐约瞥见身穿布满缠枝纹礼服的人影朝他挥了挥手，那张脸上浮现出冰冷而嘲讽感十足的笑意。 紧接着，那道身影便扭头奔向挂在更上方的他的敌人，任由底下的他生机尽丧，手从井壁上脱落，整具躯体继续向井底坠落。 第47章 异能发展方向 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菲特总医院。 住院片区内，有一块植被覆盖面积最广、病房窗外风景最秀丽的区域，被特地划分给了在下层出事和患病的贵族与官方势力，而一旦病人情况转好，他们或他们的监护人可以选择留院观察，也可以考虑转院，将病患送去符合他们地位或职位的更上层的医院。 岛内人口数量不多，大多数居住在岛上的侨民或移民又比较看重隐私，因此岛上医院大部分病房都被设成了单人间，一间病房内除病人休息和下地活动的空间外，还另规划了家属休息区、盥洗室和放置了少许医疗设备的医护人员准备间。 运气好或是身份地位高的病人，还有机会被安排到有阳台的病房，只要不病得太重，住院对他们而言简直就像度假一样。 病人的姓氏（家族名）会被加上敬称的后缀，写在小卡片上，固定在告示板上，挂在门外；有些幸运的病人被安排在近期刚受到修缮和改建的病房内，他们将有机会得到一张电子门牌，可以按自己的意志决定是否要把自己名字的一部分透露给病房外来来往往的其他人。 每间独立病房一般每天会迎来两次医护人员的检查，早晚各一次；门口的区域也会在外来者和病房内部空间有了交互后，得到专门的清洁及消毒，而负责干这活的受医院雇佣的非医护人员没有胆量深入病房，他们担心自己的脸一被住院后心情不好的病患看到，就会遭到讹诈。 罗沙趁一位“全副武装”的清洁人员离开病房入口的空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挂有“mr.lin”标识的门内。 受到fd各成员的一致强烈要求，他们的新人被逼无奈，只得逗留在这间独立病房的小小空间内，百无聊赖地在床上刷手机、看看书，或者在一叠纸上涂涂画画。 罗沙穿过供给病患家属休息的长沙发时刻意制造了一点声音，想要让更里面的病人意识到自己的到来，然而，他迟迟没等到回应。 踌躇了一瞬后，他干脆踏入病床所在的区域，想给无聊卧床的搭档一个“拜访惊喜”。 不料，却见自己的搭档身上缠着绷带、坐在床上，头微微低垂着，还一顿一顿的……已然是睡着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床上小桌，桌上有一沓写了内容的纸；一只自动铅笔搭在他放松的虎口上，笔尖戳进纸面。 罗沙眼前俨然浮现出一幅年轻的伤患写着写着意识便飘去了远方，身体则留在了原地，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画面。 “真是的，不是说好要好好休息吗？”罗沙失笑低语。 他静悄悄地走上前去，想要帮助病人安稳躺回床面，存在隐患的床上小桌与笔最好也搬到地上，防止这个睡着的家伙无意识间伤害到自己。 可他甫一把纸从伤患的胳膊下抽出，拿到手上扫视一眼，神情刹那间就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他认真地浏览了一遍纸上草稿般的文字，而后似是认可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眼神中浮现出了赞许之意。 拥有那张纸上最大字体的，是“彼得·潘”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全世界范围内称得上是“无人不晓”，而它的拥有者则是个骄傲、任性、幼稚、自私、可怜、被他人所爱却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的童话故事的主人公，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他会飞，还可以通过赋予别人“仙尘”来让其他人也拥有“飞行”的能力，他勇敢，拥有统领力，擅长在敌人、小孩、土着和野兽之间周旋，身边一直跟随着小小的仙子，夜空中的星辰是他的眼线，茫茫海面上的永无岛会因他的归来苏醒……小云用这个角色的名字来为自己的异能起名，这个行为背后蕴含着她试图挽留旧日美好的梦想，可能还藏有她的其他情感。 林律在这个名字周围画了两个套着的圈，然后就像在为数据库做进行逻辑建模一样，在它附近画满了箭头和填了文字的几何图案。 因为林律用的是母语，加上笔迹很淡，罗沙辨认起来稍微有些艰难。 他摸出终端，为手边的纸拍了张照，然后捣鼓了好一段时间……在这段过程中，他的脸上渐渐绽放开了温和、灿烂的笑容。 “你在考虑小云的异能能有多少种表现形式？”听到伤患醒转过来的动静，罗沙单手握拳抵住嘴角，尽量不让对方看清自己脸上的笑意。 “啊？”从睡梦中惊醒的林律一懵，随后便注意到自己的“作品”正被眼前的金发青年拿在手上，不由流露出慌乱的神色，同时别过头，不敢正视对方投来的目光。 “我只是想……”他苦笑一声，“动用一下想象力，帮那女孩思考一下她的异能的发展方向。” 旋即他抬起头，努力对上罗沙的视线：“最低等级的异能，是可以通过‘锻炼’等普通人也能做的途径，得到提升的……对么？” “这是被收录进我们的数据库中、可以在异能监测app里找到的句子。”罗沙眯眼笑了起来。 “是啊。”林律迅速低下头，像是在为自己说了“可笑的话”而感到羞愧，“我就是通过它知道这件事的……就在不久前。” “我对异能的了解还是太浅。”内心挣扎了好半天，末了，他决定向自己的搭档请教，“在我的终端中安装的程序监测到小云的异能等级后呈现给我的那段话，是不是说明，虽然理论上一个易命者只能觉醒出一种异能，但是……唉，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临时找了个例子：“就用你之前举的‘锁与钥匙’的例子，实际上，并非身为易命者的我们把‘门’打开、将其中的异能释放出来……实际上，我们自己也能走进那扇‘门’中，接着便会发觉门内还有其他空间，就像我们在基地里的寝室那样，还有别的需要‘钥匙’来开门的新的房间。” “一条主干道，沿着它往深处走，就会发现还有许多条可供通行的岔道，就像一张树状的网络一样——”林律越说越有精神，只要不看着倾听者的眼睛说话，他感觉自己可以把以前想到和现在新萌生出的想法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假设最初觉醒的异能基底是‘飞行’。”他从罗沙未来得及收走的床上小桌桌面上抽了张新的纸，“得到这项异能的易命者在d级阶段，自身身体素质有所增强，恢复能力和抗打击能力有所提升，还能够飞……而假如ta升到了高一阶的c级，相信ta的体质会得到进一步提升，能力范围也将扩大，没准，还有机会觉醒出符合基底的‘全生命体交易’异能。” 他想起了当时展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行话：“比如，自己制作翅膀，以及为自己和他人安插上翅膀部件……这样的事。” “没错，就算一开始觉醒的是其他类型的异能，随着异能等级的提升，这个易命者也能够做到‘全生命体交易’！” 不如说，获得“破坏”和“元素掌控”类型异能的易命者，他们都有机会晋级为后两个类型，也就是“全生命体交易”和“改变命运”的易命者。 第48章 罗沙的歉意 “名字。”不等罗沙发表见解，林律接着絮叨了下去，“还有易命者为自己的异能取的名字，这把‘钥匙’或许也别有意味——可能有两个基底相似的易命者，因为给自己的异能起的名字不同，所以他们的异能也迎来了不同的发展趋向。” “小云给她的异能起名‘彼得·潘’，可能在她锻炼得当、异能升级之后，她施展异能影响他人的表现形式就成了‘赋予仙尘’……” 说着说着，林律下意识将目光转向罗沙手中的那张纸，上面记载着他先前随便分析的过程和结果，在他看来，这些内容并非全部都是废话、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她会召唤出像‘小仙子’这样的使魔吗？”读过的书和看过的影视剧慢慢混入现实，“她会得到统率力，指挥其他同龄人、戏耍比她年长的人……不，这算不上‘异能’，她已经在这么做了。” “兴许，随着异能的逐步开发，本该需要学习的知识、技能，会自动流入她的脑海内，比如说，和星星对话、咳，我是说，‘读星象’，变得擅长星相学和占星术。” 那名少女曾经爱好占卜，除了林律知晓其背后的原因外，队伍里有好几个人都猜测她当时是在戏弄蓝铃，根本没有认真作答。 林律没打听过罗沙对小云的看法，他自己则感觉，罗沙以及普兰内特根本就没关心过这位借宿者，他们压根不在意她是谁、有什么过去。 “要是她哪一天晋升为了a级甚至更上层次的易命者，或许还能通过‘飞行’，在茫茫大海上找到属于她的梦幻岛，也可能是自己创造出一座岛来……哈，这已经是魔幻故事、脱离现实范畴了。” 林律的脸逐渐红了起来，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呼气跟不上他吐气的节奏。 这使他感到有点难受，双眼发晕——这会儿就算盯着身边一直聆听他说话的搭档看，他也不会犯病，因为他已经连对方的面部轮廓都分辨不出来了。 “林律！”罗沙叫唤一声，在他倒向床上小桌的前一刻扶住了他的身体。 “我怎么了……没关系，没有大碍。”林律感觉有点口干舌燥，而这貌似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他方才表述出了那么多想法，“我没事，罗沙，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不可以就当作只是‘听一听’，别太在意内容？” 他小心翼翼地移开视线，刚才的表现已经超越了他的极限，倘若这间病房里还有除他和罗沙外的第三者在，他是绝对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何况还是思绪未能整理清晰、想到哪说到哪的话语。 “你又没说错。”然而，罗沙却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但他的回复中却莫名蕴含着一种温馨感，“你的思路十分正确，林律！” “只凭那位女生的独立事例，你就能推知出这么多内容，你真厉害。”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扬之情。 “从前，peso中有一个d等级的易命者，他通过不断的练习以及向其他易命者发起挑战，将自己的异能等级提升了一个阶位。”罗沙也开始举例，他模仿林律先前又激动又忐忑的口吻，让发生在过去的事例从自己口中娓娓述出。 “忘了说了，在还是d级的易命者时，他觉醒的异能是‘召唤沙尘’，所能做到的唯有凭空生成一堆沙子阻碍敌对者的视线。” 林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对这位易命者的后续情况产生了兴趣。 “当他晋升到c级时——这不需要多少时间和经历，做的事情足够多，待时机到了，你就自然会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扇‘门’自动打开了，而后，你就可以给它配一把‘钥匙’——他已经能瞬间召唤出一小片沙滩，供小孩玩耍，或是提供给建筑工人当原材料。” “后来，他成为了b级的易命者，也就是你现在这个等级。”罗沙沿床边坐下，嘴角噙笑地阐述道，“他变得可以直接召唤出沙尘暴，造成大规模的破坏。” “纵使他在第二次晋级前从未做过对不起自己、家人和组织的事情，但他最终还是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受到rosa集团的收容。”金发青年摇了摇头，语气中显现出对这桩发生在过去的事情的遗憾，“我们现在已无法在基地里见到他，对你而言，大概是件很可惜的事情吧。” 如果自己提到的那位易命者还在基地里的话，罗沙轻声感慨说，像他、像林律这样的易命者就能通过拜访他，了解异能等级晋升的奥秘，而非受限于“唯有遵从人性本能方可晋级”这句易命者们皆知的升级方法，举步难行。 “就我觉醒异能以来这些年的了解……”罗沙很乐意同自己的搭档分享身为易命者的经验，“你想要再往上升一个阶位，应该要受到某种考验——源自你内心的考验，牵系着你心中最诚挚的一份情感，或者，一份意志。”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林律微微摇头，告诉了对方他所在意的，其实是自己在b级之前理论上能发展出的那些异能使用方法，“我一觉醒，就达到了现在这个阶位，对此我感到十分惊奇，但也乐得接受。” 但他希望能了解，他的“弱化”能力在c级、d级时的表现形式。 “以后日子还长。”对此，罗沙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但转瞬即逝，“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异能的奥秘。” “我啊，”他重新站起身，移动到正对林律面部朝向的床边，站定，“其实今天过来，是想和你道歉的。” “欸？”还沉浸在方才讨论内容中的林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是很理解罗沙所说的话的意思。 “你没在意过这个吗？当真？”金发青年看出了搭档的迷惘，脸上瞬间涌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我之前不是被绑架了吗？当了大功臣后睡了一觉，你不会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吧？” 见林律点头，他才放宽心地说了下去： “实际上，我是故意被带走的。” “是这样吗？”林律愕然，但很快，他就想通了这一系列事情，“也是啊，我本来就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沦为邪教团伙人质的人。” “你是个靠谱的人。”他认真发表评价道。 “别说得这么正经啊……”罗沙双手抱头，一副苦恼的模样，“我可是丢了大脸，而且最后还什么都没有做成。” 他告诉林律，自己原定的主意，是想潜入“月神”组织的据点，翻找一下里面有没有能威胁到rosa集团的情报，毕竟，岛屿上各大势力看似疏离，实际上相互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一个组织能独善其身，包括他们peso。 “谁知道，有人先我一步做到了这件事，他带走了那个组织所有的罪证，并放任那群什么都不懂的邪教信徒销毁证据，让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最终，rosa集团因此出手，这个组织被定罪，然后被一窝端。” “真的、有这么巧吗？”林律难得展现出直视谈话对方的勇气，仰起头，让对方的眼睛显映在自己的双眸中。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追究这件怎么想怎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他想：罗沙能平安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句句属实。” 罗沙回以真诚、不掺杂一丝虚假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好似在说话，催促着正注视着它们的人：“快相信我。” 第49章 医院惊魂 在别人来看望你时，只要假装自己睡着了，就不用考虑最开始的客套话该如何启齿，仅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让自己悄悄“苏醒”过来即可。 他居然会对罗沙说那么多未经大脑仔细酝酿过的话，着实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不过，这大概就是罗沙的特质吧，这位青年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仿佛只要他站在人面前，就会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其倾诉。 队伍里需要审问逮捕归案的罪犯的时候，莫非都是由他出面、展示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林律不禁想象起罗沙负责审讯犯人时的情境。 见伤患注意力渐渐涣散，罗沙便不再揪着道歉和“故意被绑架”的事情不放，不过，在转换其他话题之前，他好似是想到了一件必须要坦白的事情，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地开口： “其实，我还有其他想要道歉的对象。” 那便是队长他们咯？林律想也没想，催促对方赶快回fd驻地里向其他人“认罪”，他被“月神”绑走时，队伍里的大家都担心得要死。 “嗯……”金发青年目光下移，仿佛地板上有值得他注意的事物，但很快，他又一下挺直背部，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笑容，“我会的。” 接着，他很干脆地结束了前一个话题，转而与林律交流起穆弩死后岛屿上发生的某些变化。 一部分潜藏在阴影中的易命师开始蠢蠢欲动，相对应的，另一些本想和“月神”争抢信众和利益的新起教会，迫于环境压力及民众辨别邪教意识的觉醒，不得不转入地下活动。 第三层的两座城镇中的交易市场仍处在正常运行中，命运之轮广场由修理专长的易命者负责设施维修和重建工作，作为第三层地标性建筑的岛柱电梯倒是没有遭到太严重的破坏，但是台阶顶部巡逻士兵的人数增加了一倍，电梯附近还加装了可以识别易命者的异能道具。 我们组织里有人对你的异能垂涎欲滴，罗沙冷不丁地恐吓道，林律被他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但旋即便发现他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如果可以根据“弱化”的异能研发异能道具，官方势力就能在易命师经常袭击的地方布好阵势，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制造了一处“异能禁止之地”。 “这种技术，peso以前没有吗？” 林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他还是惜命的，害怕自己太过惹眼，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被某些不怀好意的陌生家伙盯上。 “有倒是有……”罗沙状似无所谓地答道，“他们嫌没法长时间维持效果，毕竟，实验体和原材料都处于短缺状态……” “啊，你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当我在逗你玩好了。”见伤患脸色忽然间发白，罗沙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起自己刚刚那段话来，“对，我在捉弄你而已，peso是不会对愿意成为自己一员的易命者动手的，我们都是它的观测、照顾对象。” “但是，它对于敌对者，可从来都不留情面。” 林律想起自己在应对“月神”成员时消耗的那些异能子弹，还有储存在驻地武器库里那一箱箱异能武器，无需多虑便联想到了遭遇“不留情打击”的敌对易命师的结局。 “其他势力的人就比较危险了。”他听见罗沙不知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道，“林律，你要小心别人盯上你，一个刚觉醒异能就被官方系统评价为‘b’级的易命者，对任何组织而言都是一块抢手货（hot cake）。” 调查过国外某些地域，尤其是命运岛这种尚未完全摆脱混乱的“风土人情”的林律自然不会把搭档的这句话当作调侃，可即便他将其牢记于心，面对一些突发状况时，也会有脑子转不过弯，或是良心受到谴责导致没能考虑全局的情况发生。 罗沙在病床旁陪林律聊了一会儿天，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突然间，他停下了刚刚才做深入的话题，眉头微微皱起，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他的终端。 “有人找我。”不知为何，他一向很忙，林律怀疑队长和普兰内特在收到警报后，会优先考虑将任务布置给他，而非托尔加和作为新人的自己。 之前他和托尔加前去调查民宿聚集地、队长去第六层结识小云时，罗沙也是收到了需要他独自完成的任务，并在他们处理完“愉悦宝珠”后不久达成了目标、顺利归队。 “我要暂时离开一会儿。”再次表达歉意的同时，他也向林律挥手道别，“有事情记得联系我，我会尽快返回来的。” “你可以回peso基地等我。”林律放任自己倒在病床上，闭眼感受起身下的柔软，“反正，我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 “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他对自己改变命运后增强的体质很有自信。 “哈哈，你说得真有道理。”耳畔响起对方愉快的笑声。 随后，就听他蹑手蹑脚地远离了病床、穿过室内其他摆设、来到病房门前……最后，所有属于其他人的声音都消失了，病房内重归寂静。 林律落寞地躺在床上，疑惑自己明明没有任何部位感到不适，却必须要被限制在这片小空间内，哪都去不了。 “我的观光……可还没开始呢！”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面摆放着他这几天一直随身携带、不愿离身的物品——一顶皱巴巴的丝绸礼帽，移动终端，零钱包，还有一张折角了的宣传单。 “等出院后，也不用急着回那个地方工作，干脆托探索者的关系找个靠谱的普通人导游，参照罗沙给的宣传单上的内容好好逛一圈这个地方……”新的旅行计划已在他心中酝酿成形。 而想起探索者，他不免回忆起自己曾与它的创始者三人组做的约定，以及之前在救护空艇上那群医护人员开展的网站宣传工作。 早在从民宿聚集地回peso基地的那天晚上，他就注册好了探索者的网站，不用会费，但是需要手机号和邮箱，且网站上一有活动，就会有垃圾信息被发送到他留下的那两个号码中，更缺德的是，网站为了避免被神隐，采用的是东部欧罗巴洲那边的文字，且没有地方让他回复“退订”。 光注册就精疲力竭的林律，愣是在那个晚上靠电脑浏览器自带的翻译程序，浏览完了他当时所能在网站内搜索到的一切自己在意的内容，然后失望地关闭了在他看来已沦为“垃圾网站”的界面，从此再没有登录上去过。 反正账号就在那里……约定已经达成了，等以后有空了，再把头像、昵称和不涉及隐私的个人信息填一填。 林律瞅着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些事物，意识逐渐低沉，就要陷入梦乡——哪知，一阵惨绝人寰的呐喊声忽地在他耳畔炸响，他猛然惊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那声惨叫是在他未成形的噩梦中发生的，还是在现实中上演——如果是后者，那就大事不妙了。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还在继续。 林律彻底精神了，他分辨出声音来自附近的病房，紧接着，他又听见有人在医院走廊上疾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的病房前，开始疯狂拍打他的房门。 “救命啊！”救助声好似一把把匕首，插进他的心间，令他无力反抗也无从拒绝。 林律尚且还是个热心肠的大学毕业生，虽然在过去的人生中，命运不待见他，但他依旧心怀热忱，不会在他人遭遇险情时选择冷漠以应，这么做的话，他良心上过不去，且要是在之后从别的地方听说了被自己漠视后事件的结局，他会被自己的负罪感压垮。 比起眼睁睁看利刃捅在别人身上，他宁愿受伤的是自己，毕竟，他“感受不到疼痛”。 自觉已恢复健康的年轻伤患迅速跳下床，稍作考虑后，从挂在长沙发旁衣帽架上的枪袋上抽出自己的佩枪，快步奔至门边。 拍门的声音越发急促，但门对面的人好似已经对自己的未来绝望，带着哭腔的呼救声渐渐轻了下去，哭声则愈加清晰。 林律猛地拉开病房门。 下一刻，他的腹部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击，佩枪掉落在门口的地毯上，又被他本能地踢向了病房的深处。 在他的面前，有人阴森森地开口： “死因，‘开门杀’。” 林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对方身后飘着很多上书“死因”字样的人形纸片，里面仿佛囚禁着人类的灵魂，有锁链的幻象在它们身上若隐若现。 对方的头顶上悬浮着一张和它们类似的纸片，但它还未完全勾勒出人形的轮廓，上面的单词字迹也很模糊。 自己的腹部被插进了一把刀。 林律瞳孔一缩，在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一刹那间，他一把抓住那人握刀捅自己的手。 而袭击者也感觉到，有一股蛮力正制止自己把刀从受害者的身体里抽出。 而后，他的小腿上莫名挨了一记扫腿，接着两人一起摔向地面，受害者的手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不放，且施力很有分寸，既不让他往外拔，也不允许他继续往里捅。 林律用腿禁锢住陌生袭击者的下半身，然后借助全身的力量，让自己成功支撑起身体来，翻到对方身后，反扣住了他的手。 注视着对方抽搐的嘴角和泄露出癫狂之意的眼眸，林律脑海中莫名涌现出了一种拔出插在自己腹部的凶器、对着对方的太阳穴刺下去的冲动。 罪恶。 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人性本能。 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猛地一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瞪从不远处一间病房探出头来的病患，那人看到走廊上的这一阵仗，赶紧把门关上，只当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快叫人来！”林律用此生从未使用过的最大音量，大声冲那路人喊道。 他自己则用力束缚住袭击者的身体，抽出一只手来，向暂时离开的罗沙发去了求助信息。 …… “为什么，对他不起效？” 在医院无差别袭击病患的凶手，此刻身缠反射着诡谲光影的漆黑约束带，被固定在一间空诊室的墙壁上，脑袋低垂着，嘴却动个不停，不断制造出虽然低微却很烦人的呢喃声响。 “林律感觉不到痛，所以，别想刺一刀就跑，他不会因为负伤而失去行动能力。” 在他对面，一人幽幽给予了回复。 “反而，他会奋力抵抗，让你后悔自己的罪行。” “不！”被挂在墙上的袭击者突然激动起来，他张开嘴，露出满口龅牙，挂在牙齿和舌尖的口水随着他吐出每一个字音而四溅，引起一阵挪动椅子、远离墙壁的声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会有这样的事情！” 站在他对面的人发出一声嫌恶的啧嘴声，但他一点都没在意，自顾自地抱怨了下去： “他本该……变为我手中的力量。”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异能。”对面响起冷漠且略微透出不耐烦之意的声音，“随机杀死一个路人，将他们剩余的意识导入劣质的纸人中……” 他戴上手套，把玩起刚从袭击者身上收获的人形纸片，然而，它们并没能在他手中被握热，仅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把这些“恶心的玩意”撕成了碎片。 摩擦指尖搓出一小撮火苗，把视野中的脏东西全都送进了火里，眼不见为净。 而处理完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物后剩下的火与灰尘，则随着他的一记眼神，尽数扑到了被拘束在墙壁上的袭击者身上，小小的火势刹那间变得猛烈，火苗化作烈焰，完全吞噬了那具承载无数罪孽的身躯。 “rosa集团需要多登记一个收容对象。”做完这一切的人影摸出终端，冲里面丢下一句话，“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来负责修改一下档案吧。” “记得清理那条走廊。” 没过多久，墙上的火焰熄灭，但先前用于捆绑罪人的约束带却完好无损。 人影向它伸出手，那条约束带瞬间缩小为一枚乌黑的、仿佛会吸收周围一切光的能量团，飘浮至他的掌心并融了进去，最后，在他的皮肤表面消失不见。 “清理掉地上的血迹，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得到它们。 “你们也不行。” 第50章 换头 托尔加代表其余队友闻讯赶来病房的时候，顺便把调查出的袭击者的来历也一并带了过来。 “那个家伙本名格鲁伯·拉特茨基，名字不重要，他代号‘龅牙’，用这个来称呼就行了。” 他告诉林律和坐在床边的罗沙，在医院无差别捅人的人是隔壁镇上西部交易市场的常客，每隔几天就要找商人帮自己换张脸的那种。 “该死！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居然还在交易市场内部流行。”托尔加咬牙切齿，纵使知道做这种事本来就不对，可能会引出不好的结果，比如“妨害调查”，且自己手上也会沾染无辜者的鲜血，却还是有许多掌握“全生命体交易”的易命者愿意以此牟利。 “不是‘整容’，而是整个‘改头换面’啊。”托尔加拉着一把椅子来到病床边，“过去一点，罗沙。” 罗沙默默抬起凳腿，往靠近床头柜的方向挪了挪。 “见不得光……他的新脸是从哪里来的？”林律听说过某些商人能用现成的材料构筑出人体器官，“脸”这样的感觉器官组合也可以通过异能制作出来吗？那么，又是以什么为依据的呢？凭商人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一张人脸？ 或者，就是根据照片、影像和其他载体上流传的现有的人的长相，把很多人的五官剪切下来，随机或刻意地拼接在一起…… 就像有些人费尽心思把自己整容成名人一样……应该是这个道理吧？ 托尔加和罗沙同时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看得他浑身发麻。 “上次被探索者和他们雇佣的易命师收拾掉的那个团伙，负责的‘业务’中貌似就有这一项。”最后还是罗沙心善，出声帮他扫清疑云——确切来说，是帮他排除更为温和的选项，“‘头颅狩猎’，然后，把猎到的脑袋通过地下渠道卖给正规市场的商人，那些持有交易资格证的易命者都清楚这些‘材料’的来历，但是……” “还是有人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叹了口气。 交易市场的水太深，就算立法制止，官方也无从管理，只能发现一个、掌握明确证据后逮捕一个，而其余隐藏在阴影里干同样事情的易命者，他们就管不了了。 这是peso成立后留给非官方易命者的漏洞，它已经存在了太长时间，很难去弥补了。 对于资本家而言，让他们费时间和财力去做这种有一定几率会引起混乱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peso建立的目的，是消除隐患，抑制暗影势力的崛起，维护岛屿的和平稳定。 “易命者才是大头啊，上面的人不希望把倾向于这么做的人一次性全部挑出来，生怕会给自己带来经济和名望上的负担，啧，他们本来就不应该这么做吧？”托尔加双手枕在脑后，背靠椅背，感慨说道，“难道，普通人就只配被蒙在鼓里，对交易市场内存在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殊不知它们背后的血与罪恶？” 一本万利的事情，做了也有机会逃避严厉的惩罚，总会有掌握力量的人控制不住对利益的渴望，越过那道雷池。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原本，只要交易双方都允许的话，易命者作为中间人和执行者，就能交换他们俩的脸。”队友的一味发泄情绪，罗沙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在自己和他的脸上比划起来，以此来让林律更轻松地了解“全生命体交易”类型中的一种异能，“交易双方可以都是活生生的人，也可以是把逝者的脸换到自己身上，以这种方式来纪念故去之人……我还见过拿宠物的脸和自己交换的，不，应该是把死去的宠物的脸装到自己的脸上。” “换下来的脸，如果暂时无主，易命者可以买下它，也可以让交易者出钱购买储存器官用的水浴容器，保存液和用于保持温度的接线能源则是另外明码标价。” “假如要一直留在身边做纪念的话，每年，不对，每个月都要花好大一笔钱。”但他讲着讲着，明显带歪了话题，“即便是在第六层有长期居所的贵族，估计都无法长时间承担这样的代价。” “所以那群人买了不应该买的东西后，就会很急迫地将它出手，卖给储存设备多的同行也好，卖给动机不纯的顾客也罢。”托尔加替越扯需要解释的内容越多的队友作了总结，“做了错事想要逃避追捕的罪犯，总能在两座交易市场内找到这类商人，舍弃自己原本的身份‘重新来过’的。” “会舍得这么做的人，大多本身就是从岛外偷渡来的黑户。”罗沙摸了摸自己的脸，“要么，就是对自己原本的面孔憎恶到极致，一点都不希望它继续留在自己身上的人。” 这和“整容”可不一样，不需要在脸上动刀子，而是整个脑袋都被换成了其他人的，但思想（大脑）和脖子以下的身躯却仍属于自己……一整个肉身的缝合怪，唯有“全生命体交易”异能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人类无法彻底摸清同类的想法。”林律将方才听到的内容记录在自己终端内，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 他仍对自己之前开门后的遭遇心存余悸——尽管已成为易命者，他的思考方式仍与常人、与曾经的他自己无异，而正常人面对如此生死险情，总会陷入一段意志低迷期，各种“万一”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根本无心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想象当时那把刀直接照那里捅进来的情形，自己会不会当场毙命？即便是死了，他也不会甘心成为“龅牙”背后被锁链束缚的纸人，非得把害死自己的人也一并拉入地狱才行。 “他为什么要在医院里无差别伤人？”林律刚一开口，就下意识地放轻了说话声音，在他看来，自己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可能还打搅了两位队友的思绪。 疯子袭击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想起那人疯癫的眼神，身体不由一颤，心中又是一阵后怕。 “一是以这种方式制作他能用的‘异能道具’。”托尔加翻出收录在手机里的资料，“只要准确说出一个人现在或未来的死因，他就可以收藏他们的意识，将其化作可利用的道具，也就是那些纸人。” “普通人变成的纸人可以作为替身，帮他挡住一次攻击或灾祸；易命者变成的纸人，它们可以多次施展生前觉醒的异能，每使用一次，纸人就会变旧一分，三次过后基本上就失去原样了，异能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直到它们完全化作齑粉。” “第二个，你知道的。”他瞥了一眼罗沙，而后才把目光转向病床上的林律，好似是在分别考验队友的教授水平与听课本领。 “为了……升级自己的异能。”事发之前，林律就在同罗沙讨论这个话题，因此他直接想到了答案。 第51章 投石入水起涟漪 意识到交易市场内部暗潮涌动，托尔加以官方人员的视角，嘲讽了几句自由易命者之间永远解决不完的烂摊子，表示他们现在不遵守规矩和法律，道德意识低下，日后迟早会被自己的行为反噬，遭到报应。 “一个一直出没于西部交易市场的‘无脸罪犯’，因为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而从地下社会获得了代号……”罗沙一脸忧郁，“现在，却跑来东部的城镇作恶，甚至还对peso的成员出手……” “感觉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林律替自己的搭档补充完了这句话。 “说到大事，你解决穆弩的那天，有个认识的人因为东部交易市场的事跑来找我，普兰内特和蓝铃都见证了这件事。”托尔加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撑在椅子的边缘上，“林律小子，想认识一下吗？刚好他听说了我要来医院的事情……今天或者明天，应该不久后会过来一趟吧。” 这样真的好吗？我都不认识他，你让一个陌生人随便进队友的病房？林律一边腹诽，一边烦恼于自己的出院由于先前那桩事，又得延后不少时间。 无差别袭击病患的那个人，现在应该被和peso合作的rosa集团收容了，最好别让自己再见到他，否则……哼！ 林律双手握了握拳，感受着想象中刀柄攥于掌中的质感。 “话说回来，不久前那里的主管也跑来联络过我们。”托尔加发现他们的新队友错过了不少事情，而作为前辈的他十分乐意当那个分享者，“西部交易市场内暗藏做不法贸易的易命者，不知道这边镇上的交易市场如何。” “如果两边都出现了同样的问题，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严重，peso就要着手准备整顿这个行业了。”托尔加撤走一条按在椅子边缘的手臂，抬手摩挲起下巴，“……对了！” 他似是突然从“交易市场”联想到了某桩好玩的事情，眯起眼睛，竟现场对罗沙和林律背诵起某篇文章来： “我尊敬的—— “贪污腐败的球甘蓝们！ “近日，东部交易市场出现邪教成员踪迹……” “……这是那座交易市场的主管给我们投的举报信，他怀疑菲特镇里的一座仓库中藏有‘月神’制作的愉悦宝珠。”炫耀完毕自己出众的背诵能力后，托尔加不紧不慢地向队友们解释起了他所背内容的由来，“据说那个主管是个性格很古怪的家伙，不过，他这次帮了我们忙，我们也能借这封举报信与他建立联系，试着找出可能存在于东部交易市场内的违法人头交易。” “唉，一个地下势力的消失，就如同一颗被丢入水面的石头。”托尔加做了个比喻，他认为正是“月神”相关事件的发生，让他们注意到了交易市场内的不太平。 但林律却感觉队友的这个说法有点微妙，他无故产生了一丝违和感。 “你说错了。”这时，罗沙开口反驳了托尔加的观点，“‘月神’不是那颗石头。” “涟漪早就已经产生了，穆弩和他的组织不过是被水面上动静吸引过去的一条鱼。”金发青年断言。 真正的石头，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被丢进了表面平静的水中……他们已无法阻止水波的产生，它们一层层扩散，一层层传递，越是关注这些事，就越能察觉到它们之间关系的错综复杂、越是意识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是‘没有未来之女’说的那首诗吗？”林律突然回想起来，“‘蔷薇盛放，白鬼永生’……她或她背后的人会不会注意到了‘石头’落入‘水面’的那一刻，所以才编了这样的话来警示我们——” “咳、咳、咳咳！”急切地发表完刚成形的观点，林律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咳得十分剧烈，完全是难以遏制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会咳出血来——住院遭遇袭击事件这种在大部分影视、文学作品中常见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那再夸张一点，上演一出“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的戏码貌似也无所谓。 不过，并没有这种骇人的事情发生，咳了一会儿后，他抬手用力抵住喉咙，强行制止它继续造作。 “你慢慢说话。” 床旁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罗沙伸手探向林律的额头，仿佛是在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伤患的身体状况；托尔加则挣开凳腿，忙手忙脚地跑去病房内存放医疗设备的小房间，那里面有饮水机和烧水的工具，以及医院提供的一次性水杯。 “一连在两场事件里失去了那么多血，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罗沙放下手，语重心长的模样令林律不由想起了十多年前的父亲，“这些日子你的抵抗力大概会变得很糟糕，最好不要去容易着凉的地方乱跑。” 托尔加捧着一个盛满水的水杯跑了回来，水沿着他的行动路线洒了一地，但他丝毫不在意这件事，劝林律把水喝下润润嗓子，而后就其刚才的发言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没有未来之女’……我那前辈也跟我提了这茬事，我们一直把她的话视作预言，队长他们和其他队伍的核心人员都不知道在一起开了多少场会议了，到现在都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说着，他在罗沙的怒视下取出终端，接着同身为伤患的林律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队长提到过，到真正的‘大事’上演的那刻，我们可能需要放下平时的成见，和探索者、交易市场中的那些易命者达成统一战线。” “他们姑且把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定在明年年初，别担心，时间还剩很多。”托尔加瞄了眼终端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日期才到这个月中旬，距离下个月份也仿佛要度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而且，未必真的会出大事。” 林律上岛的时候，恰逢新年假期中的一天，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为他接风洗尘……不知不觉间，已经那么多天过去了，而且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托尔加操作终端，盼望着能瞅见屏幕上的文字，哪怕只有半边。 托尔加自然留意到了来自队伍中新人的视线，他下意识就想递出手机，展现出身为前辈的慷慨，然而，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条手臂，按在了他握住终端的手上。 “休息。”简短的单词中居然满载杀意。 “啊……”托尔加看了看后辈略显失望的眼神，一扭头又对上了罗沙如利箭般射向自己的目光，“那，那好吧。” 他讪讪地把终端收进了制服口袋里。 …… 菲特总医院，综合住院楼单人病房。 杨森尼从匆匆路过的医护人员的对话中，得知了发生在特殊住院楼内的袭击事件。 第52章 天生的性格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右翼，机关密室“星之庭院”。 布兰吉整理了下仪表，将原本披散在背后的金色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迈步走到了背对密室入口的位置上。 而后，她轻轻将自己的终端摆放于桌面上，手指轻点终端侧边某个特别加装的按键，它的两侧顿时向外打开，连同中间的主体一起形成了一块平板。 一束光从平板的屏幕上投影出来，于围聚在圆桌周边的立体影像与真人的视野中化作一面3d光屏，其中放映着前些时候分别发生在勒波纳湖领域和命运之轮广场上的事件留影。 勒波纳湖虽然对岛屿上的犯罪者号称是一片“无法之地”，但实际上，它一直在peso的注视下，很多行为都经过了官方势力上层管理者的默许，而真正被他们鄙弃厌恶、有违他们信仰和理念的事情，在这座岛上无论哪个领域，发生的可能性都近似于零。 权位在布兰吉之上的大人物们，寄希望于犯罪者和官方易命者相互制衡，所以才开辟出了那样一块土地，允许无法控制住自己本性的易命师在那里发泄一通。 而一旦他们从湖底下来到岸上，开始在城镇中作乱，就轮到官方易命者们登场了……近几年不知为何，这种现象发生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高。 监控视角的视频既已播放完毕，又见没有新的与会者登录这间密室，布兰吉朝自己右手边最近的一团立体影像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从他开始轮流发言。 “布兰吉女士。”接下她明示的影像背后的与会者先表现得有点错愕，旋即恢复冷静，整了整衣襟，用简练的语言问道，“月神留在勒波纳湖湖心会场的异能道具，它们同时被引爆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命运女神’的队长阁下。”离他不远的位置上有人举起了手，似乎是想补充方才被提出的那个问题，“我听说，它们原本的威力足以将整座会场夷为平地。” “这是否可以说明，你们队伍中新人的异能，比我们上次会议时设想的那般更加强大？” “那是在危急关头爆发出的潜能。”布兰吉矢口否认，“你们都见过易命者施展异能，想来都能明白每个人身体内部都蕴藏着巨大的潜能，但是，他们平时却无法做到那种境地。” “用那位新人的异能，是否能让一个易命者直接变为普通人？”有人提出了他所认为的关键问题。 “你的想法并不现实。”却被布兰吉无情否定，并且感受到了来自她的冰冷目光，“基地里曾经有动手挑衅但不幸受到影响的易命者，他的异能受到了削弱，但半天之后便恢复了正常水平，之后他再次使用异能时，展现出的威力也没有减弱的迹象。” “不能排除被‘弱化’的异能连续命中后，易命者会永久失去异能的可能性。”一位与会者静静听完前人的观点和布兰吉的反驳，出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问题是，没有‘实验体’会愿意尝试。”旁边有其他人调侃说道。 “菲特总医院的袭击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数着发言的人数，发现已经要轮到自己，忙抛出了一个崭新的话题，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开玩笑的意思，“我们这几次会议上的中心人物，貌似也被卷入其中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开玩笑的事情。”布兰吉神色不变，语气中却多出了几分戾气，在听者们耳中就好比是一位举矛欲刺的战争女神在做最后的宣告。 她不认为自己的地位在这群连到现场都不敢的与会者之下，这群胆小鬼还没有资格用她的队伍成员的遭遇寻开心。 “他也不是会议的中心人物，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布兰吉拿回了自己的终端，“还有，这个问题，相信你们董事会的成员会比我更清楚。” “rosa集团已经揽下了这桩事。” …… 夜深人静的病房没了白日的喧嚣。 队友们皆已离去，临走前，他们还再三嘱咐林律一定要好好休憩。 托尔加不忘约自家新人伤好后再与自己比试一场，不过，并不是比力量和格斗技巧，而是比赛射击。 他在林律仿佛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和“你当我傻”的眼神注视下，仰天大笑地出了病房的门。 罗沙则和伤患约好，等他康复后，可以亲自做他的交易市场的导游，帮他甄别那里面哪些是有价值的商品，哪些是纯粹骗游客的廉价玩意。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的伤口在自愈能力发挥作用前，不能再度裂开。 倘若没能满足这个前提，那就一切免谈，而且不仅如此，隔天还会有队长亲笔署名的禁足令被递到他的手上，且那份文件背后会写满队友们的亲切慰问，没准还会附上以前他们团队出游时拍摄的相片和购买的纪念品明星片。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林律躺在病床上，双手捂着脸，回忆着队友们道别时发生的事情，不免有些想笑，“我当然能管好自己。” 他翻过身，摆出一个侧躺的姿势，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并将其取到了自己身边。 他在发送给自己的对话框里用自己的语言总结了这几天的经历和收获，按下“发送”键后，扭头刷起了需要连基地vpn才能登录的peso论坛。 在吃了几个职员之间的瓜，顺便复习了一下空艇等岛上常见交通工具的驾驶方法，外加记了几个起名风格迥异、足够吸引年轻职员目光的异能子弹的名字后，开始感到无聊的林律由侧躺恢复平躺，视线投射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静下心来感受周围的黑暗与宁静。 好久没过得像这些日子一样热闹了。 从前，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以至于他变得不敢主动接近、信任和依赖别人。 然而，人是社会性动物——不管人类社会中其他人的性格如何，至少就他自己来说，他会因为自己独身一人感到寂寞，认为自己是个没有存在意义和价值的人——他渴望能和他人来往，能跻身由自己的同类们组成的社会中，哪怕总是被各种各样的现实情况从这样的期望中推出，总是先用有，然后失去、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失去他人认可、赞许和支持，人生就变得暗淡无光、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的人存在，而这样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是一个必须要依靠同类社会才能存活下去的可笑存在。 正是因为踏上命运岛的土地前，从来没被认识的人像现在的队友们这般对待过，所以他心中才积蓄满了未曾得到实现的期望，也更渴望去付出，向往着在收获来自他人的回报与温暖的同时，让世界上和自己有类似经历的人少一点、再少一点。 林律慢慢在被褥的怀抱中蜷缩起身体，为自己先天形成的性格发笑和颤抖。 就连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都需要先克服心中的恐惧才能做到，而且，最后不也失败了吗？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打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信，让他恍惚间产生了身边的人面带嘲讽笑意的幻视，尽管他清楚他们不会这么做。 “不能这样。”沉浸在内心苦痛中的林律用力锤了自己的额头一拳，以此来使自己清醒过来，“我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应该换一个视角和态度看待这个世界。” 他已经努力做出了许多改变，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坚持下去。 伸手抚摸包扎好的伤口，他对它们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会感到这些地方痒痒的，而且这样的感觉越发频繁。 林律坐起身，扶住绷带的一面，就要控制不住心中“手贱拆掉绷带”的想法。 回想起罗沙他们的忠告，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而是干脆下了床，尝试追忆自己打架时的手感，再试着做几套动作练习，确保出院那天能以最佳状态回归工作……不，观光旅行中。 睡前做运动，今天晚上怕是要失眠了……林律突然想到以前了解到的一项知识，伸出去的拳头不由收回到身侧，他站在病床旁的地毯上，一时间不知所措。 “唉……”重新坐回床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按住缠到胸口的绷带的一端，脑海中思绪飞，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几乎都快把年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糗事回忆完了，已经开始跳着年份回味过去的经历，在心中计算着自己究竟体验过多少次“最后一面”。 意识渐渐下沉的过程中，他想起了自己远在故乡的唯一一个亲人，自己在异国他乡接连受伤，真希望这样的消息不会因为某些人不必要的善意传达到她那边。 从十多年前改变了他们家庭命运的那一天起，一家三口人之间的相处关系就变得极其冷淡，平时他们相处一室，彼此之间都不闻不问、无论发生何事都漠不关心。 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后，之后在面对“被舍友孤立、刻意无视，共同生活四年，说过的话连一张a4纸都写不满”的宿舍生活时，他都表示已经“司空见惯”。 而自从父亲逝世以后，他就和那位双胞胎姐姐疏远了联系，整一年都碰不了一次面，他自己打工度过了大学的剩余几年，此次登上命运岛寻找当年事件真相的决定，他也没和她商量过。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即便对此有兴趣，他也不了解对方的联系方式。 想来，他们的人生道路已成为两条互相平行的线，在之后的数年乃至数十年间都不会再有交集吧。 知道自己还有唯一一个亲人活在这个世上——这已经很好了。 他以手扶额，坐在床沿，靠着床头柜，朦胧间做起了有关过去的梦，记得母亲走后，父亲带他和姐姐去到了一个地方，与某个存在见了一面，然后……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潜入了他的病房——林律一下清醒过来，刚成形的梦境转瞬间就被匕首捅入腹部的血腥场面所取代。 好在，它们都只是他的幻觉——或者说，是“直觉”在作祟。 确实有人来到了他的病房门前，林律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接着，笃，笃，笃，轻且平稳的敲门声响起，与之前那位袭击者的行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林律长了个心眼，反正对方也没大吼大叫地喊救命，他不急着去开门。 “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他随即认出了对方——是杨森尼，受探索者雇佣的易命师，打败穆弩的最大功臣。 林律小步快跑来到门边，拉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换了一身装扮、手上攥着一束干瘪野花的杨森尼，对方没有戴墨镜，与正常人眼睛配色恰好相反的眼眸在昏暗环境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当然不是易命师的有意之举，极具特色的眼睛，于他们而言是身份的证明，是荣誉，或是诅咒和惩罚。 “我在特殊住院楼底下的花坛里采的。”他不尴不尬地介绍起手中花束的来历。 “进来吧。”林律瞄了眼熄灯后的走廊，侧过身为对方让开了一条道路。 面对以为有所了解、实际上一点都不熟悉的人时，他理所当然地犯了病——纵使把对方迎进自己的病房，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甚至连再看一眼对方的脸、对上其视线，都仿佛会要自己的命。 天知道说出让对方进屋的那句话时，他有多么希望自己直接昏厥过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杨森尼轻车熟路地钻进医护人员准备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一只花瓶，那些萎蔫的野花也都被插进了其中。 “我已经完成了复仇。”把花瓶摆在床头柜上的功夫，这个易命师反客为主般地霸占了林律的病床，衣袖一挥，眼眸中已然失去了活人应有的神采。 他对林律说，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是继续追杀被探索者调查出来的、需要付出代价的易命师，还是离开这座岛屿，返回他自己已经不存在的那个“家”真正发源的地方？ “你……不要不辞而别。”林律不擅长和其他人沟通，也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假如把脑海中的话一箩筐地倾倒出来，反而会让他自己的嗓子发痒、头晕目眩，复刻当初试图挤进队友们间话题的那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提什么样的建议比较合适，只能遵从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说出了自己希望对方做的事情。 那是一个平凡的、根本体现不了一个人思想中任何明智之处、展现不出提议者异于常人地方，却很符合林律带给他人感受的回答。 “哈啊……”杨森尼笑着叹了口气。 他拍拍身下床铺剩余的位置，示意林律来自己身边坐下，而后，伸手挡住了他那张浮现出苦涩笑意的面庞。 “我们聊聊吧。”他说。 第53章 he 知道小云还活着、出狱后回岛上收拾（屠宰）不安分的同行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演练过，待再次正式面对对方时，自己应该说什么话。 “对不起，我违约了。” “占卜屋关门了……” “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想你，真高兴你没有忘记我” “…………” 还有好多好多能体现出他的伶牙俐齿的话语。 然而，在咖啡厅里见到那女孩后，所有的筹备都在刹那间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他在回绝了死神的邀约，自医院醒转过来的时候，那女孩就坐在他的病床边，头低垂着，平缓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中，证明她只是在打盹。 他一动也不敢动——恐惧睁眼，恐惧被对方察觉自己已经醒了，恐惧他们二者间的氛围变得和咖啡厅时一样。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人进入了这间病房，小云被吵醒了，语气不快地同来者交谈了几句。 他被迫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内容，并从中得知，来的人是小云的父母，一对在岛上有产业、在第六层有居所的贵族夫妇。 他们似乎对家族正面临的难关和女儿的青春期任性烦恼不已，但又不愿在这件事上多施耐心，所有自认为的“好言”一说出口，就仿佛披上了一层刺猬的外壳，逼得小云不得不拿更多带刺的话语反击回去，惹得他们间的关系愈加紧张。 “这里还有病人呢。”女儿的口才和发疯水平终归比不上她上一辈的人，不得已，她搬出了在病床上“躺尸”的他，试图让自己在道德上占理。 “这正是我们拜访此地的原因。”她成功做到了“祸水东引”，尽管事情的这般发展，可能并不在她的期望之内。 “有人来找他了。”闭眼装昏迷的他感觉到有几缕视线投射在自己脸上，不由在心中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你跟我们出去一趟，把这间病房留给他们。” “不会耗费太多时间的。”老一辈的话语中恢复了耐心和柔情，他们就像是在讨好一个小婴儿一样劝说他们的亲生女儿。 病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他所害怕的对象都离开了这个地方。 可很快，第三声门板与墙体摩擦的声音传来，有一波新人走进了这个空间。 “我们知道你醒了。”他们的傲慢已在这句开场白里尽数体现出来了。 已经做到让仇人“血债血偿”的他并不打算取悦这群陌生访客，慢腾腾地从病床上坐起身来，十分配合地表示： “有事？” 来访者中有人认为自己被野生（自由）易命者，甚至还是个身负罪孽的易命师看不起，当即暴起冲了上来，一条手臂上的血肉转瞬间从中轴线朝两边撕裂开来，露出其中被磨得锃亮的白色骨刀。 血色的荆棘瞬间自他肩膀上长出，尖端直指那人的眼睛，离真正戳进去只差毫厘。 “杨森尼。”似乎是这群人中管事的那位冷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是那么淡漠、不含感情，但是，其微微发颤的声音难逃他的耳朵。 “你身上血债累累，但鉴于遭你杀害的对象，都是缺少身份证明或极其危险之辈，我们没有把你送去菲特总医院的特殊住院楼——那里除了提供病房给peso内部伤病患和第六层贵族暂住外，另有临时收容犯罪嫌疑人的功能。” “嚯。” 他丝毫不惧这伙人严肃的口吻，认为不管他们是报喜还是报忧，是唱红脸还是白脸，都不可能在复仇完毕的他内心中掀起波澜。 “但是，被你袭击并夺走生命的人中，有秘密成为我们一员，愿意助我们潜入地下世界打探情报的易命师。” 这支官方易命者小队的队长不甘心自己的话无法惊动犯人的心灵，干脆耍起了无赖。 而对于这家伙的说法，他心中只想问一句：“怪我咯？” “那是死在我手上的那个人自己先做了对不起这座岛屿平民百姓的事。”他对自己收走的人头具体属于哪些存在心知肚明，对拜访者们提出的劣质借口表示不屑，“所以呢？你们想要用我的血，来偿还他们的命？” 虽然自认为是在同穆弩的决战中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潜意识里还想用这条贱命去做一些事情，因此，当认识到自己无法继续保持风淡云清的时候，他便对眼前的访客们起了驱逐之意。 要是对无辜者动杀心，那他就变成了自己曾经猎杀的那类人，这条命就算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的异能已经恢复如初了哦？” 仅仅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刚刚还围在病床边的访客，眨眼间就全都退到了他的视觉死角边缘，就差完全缩进死角区域中扮演鸵鸟了。 “我们！”那位队长十分尽责地喊道，“收到了来自‘探索者’的请求。” 他们说，原本他理应由于杀害官方的线人而遭到“收容”，但是，探索者创始人之一的费瑞亲自打来通讯，为他求情。 经过双方商讨，费瑞替他做了担保，而peso则答应提供给他这样的易命师两个选择和一个“最后通牒”。 “第一个选择，正式加入岛内的任一正派势力，可选取的对象有：peso（星球环境自卫组织），探索者，商人协会，阳光向上读书会，自由互助会……” “其二，离开这座岛屿，我们会为你报销路上的一切花费。” “哪怕我中途来个环游世界也行？”他没忍住，呛了那位队长一句。 队长有些绷不住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回复了一声：“……嗯。” “只要你不再踏上这座岛的土地一步。”也即将他永久放逐出了这座“新世界”。 在海的对岸，觉醒异能的易命者只要格局意识不差，自能混得风生水起。 就是跑去那边的易命者不再受到官方势力庇护，容易被长枪利炮打成筛子或肉泥，要么就是太过张扬，走在路上被人绑了送进帝国实验室……而这些都是蔚蓝联盟和peso不希望看见和发生的事。 在旧世界，他们是异类，是怪物，是应当被抹除而非保护起来的存在。 不过，在这支官方易命者队伍的成员们看来，“离开岛屿”反而是他们面前的这位易命师最有可能选择的选项，像他们这种追求“自由”，不稀罕于政府为伍的、自视甚高的易命师，鲜少会选择前一个选项，甘愿把自己困在名为“组织”或“势力”的囚笼中。 与其成为他人的伙伴，让自己的行动受到局限，倒不如跑去外界寻觅机缘，没准还能靠自己的异能发一笔横财。 “那么，我必须遵守的‘最后通牒’，又是什么？”他虚扶压根没戴在脸上的墨镜，嘴角保持上扬的状态，使得旁人无从判断他此刻心中的想法。 “离开这所医院。”队长隔着老远喊出了这个问题对应的答案，“就在今晚。” “你必须在今晚离开医院。” …… “对于像我这样的易命师而言，当时的重伤恢复起来，也只需半天到一天的时间。” 杨森尼告诉林律，他本应该被peso送到这座楼关起来，等伤愈后再被送去rosa集团，任由那里的科研工作者们在自己身上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实验与研究，但是探索者的人替他做了担保，这才允许继续待在普通人多的综合住院楼里接受康复治疗。 “我早就能下地自由活动了。”他在林律的病床上躺了下来，就好像是睡在他自己家里的床上一样，“听完那句必须遵守的要求后，那群人一走，我就逃出了那间病房——纯粹是脑子一热所做的冲动之举，离开后我才想起来，还有她的事情……” “小云怎么样了？”林律总算找到了自己能插入的话题。 杨森尼顾左右而言他，先是说自己收到“最终通牒”后，决定来特殊住院楼见真正给予穆弩最后一击的林律一面，而后，扯了一堆他溜出综合楼、跑进特殊住院楼里躲躲藏藏、挨到夜晚的经过，接着又说，无论是在他出生的国家，还是满街都是充满异域风情人士的这座岛屿上，正常的家长都不会希望他们俩继续来往，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再展开、深入一个阶段的那种感情。 说到“感情”这个词汇时，易命师支支吾吾了半天，整张脸都红透了，最终也没能将它以和前面一段话相同的音量说出声。 啊……林律联想到了自己和小云在空艇上的那段对话，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个概念，和一句基于这个概念形成的感慨： “是‘纯爱’啊。” 可恶……下一刻，他也羞红了脸，心想：我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这个啊？！ “话说回来，你之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杨森尼从床上坐起，抱住膝盖，侧过头看向因为自觉当起他人“恋爱顾问”而脸颊发热的林律，“‘不要不辞而别’，这怎么能算是不辞而别呢？” 他苦笑着发问，自己现在不就在道别吗？ “不，不是对我。”林律反应很快，果断指出了对方的诡辩，“你知道是谁的，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们的过去……虽然只是其中的一段。”他头低垂下来，羞于表示自己异能的副作用，因为它听上去就像是在侵犯他人隐私——没有人会乐意让陌生人窥探自己的过去。 杨森尼却满不在乎地告诉他，在被人借助梦境的力量窥视过去时，身为易命者和那段往事的亲历者本人其实是会产生被人拉入梦的感觉的，他能在睡梦中看见窥探之人模糊的身影，但仿佛只要一伸手，他就能触碰甚至是伤害到对方；仿佛只要向前迈开步伐，穿过二者梦境中的那道无形的间隙，他就能来到梦境的另一端，代替做梦的窥探者回归另一处现实。 “你的意思是……”林律被吓出了一声冷汗。 “这就是你的异能的副作用吧？”饱受副作用折磨的易命师对于此事十分敏锐，“你在入梦的同时，也会将做梦梦到的回忆片段的主人也一并带入梦中，嗯，这应该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你们双方都处于睡眠状态下。” “你必须小心。”他厉声告诫，“假如你在白天招惹了某个棘手的对象，等到夜晚，等待你的可能不止是噩梦，还有‘夺舍’的威胁。” “不过，也多亏了那场梦。”见林律像是被吓傻了，认为凡事都需点到为止的杨森尼立即转移了话题，“因为当时我只把它当作一场梦，所以反而因它下定决心，想要尽早除去穆弩和他的组织、实现我的复仇。” 林律的介入，将他和小云一起带入到了那段他们共同的过去中去，原本萦绕在他们心头熟悉却陌生的感觉，也于那个夜晚得到了重塑。 “是这样吗……”林律考虑的却是自己被愉悦宝珠炸伤昏厥的期间做的那场梦，不仅仅是活人，就连逝者也能通过这个副作用，觊望借他的身躯重返世间……不能就这件事瞒着fd的队友们了，他必须要告诉他们自己异能的副作用，好和他们一起商量该如何避免最糟糕的事情发生。 他这边才下决心，就听杨森尼那边又陷进了妄自菲薄的心态中去，这个总是在逃避的易命师对他说：自己不是那女孩心目中的太阳。 “我体内流淌着污浊的血，而且，当太阳高挂天空中的时候，我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有完没完了啊……本就在苦恼自己异能副作用的林律，本能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旋即他被自己的无礼吓了一跳，连忙摆正心态，想：若不是杨森尼提醒，自己恐怕还在为异能副作用的妙用沾沾自喜，始终没能在“隐瞒队友”和“告知队友”中做出决断。 而现在，他看向杨森尼，心道：你也得摆正自己的态度。 “你知不知道……”林律轻咳一声，试图委婉地让对方承认心中的情感，“你没有戴上墨镜？” “你的感情都显现在眼睛里。”——就是这样！清楚说完这句话的林律在心中为自己握了握拳。 “去见她。”他趁胜追击。 见对方的眼神还在挣扎，半边身子却已经挪动到了床边，双腿已然垂直于地面，自觉“胜券在握”的林律决定打出最后一击： “小云成为易命者了，你知道吗？” 但他的“大招”却好似打在了棉花上：“我知道。” 杨森尼用说不清有多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林律：“易命者之间能相互感应。” “啊……”林律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以后会学会的。”已经成为易命师很长一段时间的杨森尼摊了摊手，半叹半笑地表示。 就是这点！重新捡起大招的林律立即将它二次击飞出去：“她需要有人教导她熟练掌握和提升这份力量。” 林律想起在梦中对方为了了解少女的兴趣爱好，跑遍全岛图书馆和藏书之地的事情，而后，他把呈现在自己终端异能监测应用里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利用觉醒异能后增强的体质，多进行飞行训练，额，还有，研究飞行生物和解剖学，挑选心仪的翅膀，嗯，以及收集相应的融合材料？最后，还需要学习‘全生命体交易’的相关知识。” 一段话下来，背诵得他口干舌燥，也头晕眼花。 但他还是在心中为自己成功背下应用程序中的提示语一事鼓起了掌。 表面上倒是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地盯着视野中的易命师，希望自己的努力能使其开窍。 但杨森尼却捋起袖子，瞅了眼暗藏小刀的手表，说：“我该走了。”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丢给林律一句令其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恨其不为”的话： “我还是觉得，我们分别已久，存在的距离感也许没有消去的必要，就让这条鸿沟越来越大，反而对她的生活是一件好事。” 他背过身，一边关门，一边对处在视觉死角、瞪大双眼却说不出话来的林律念叨，表示他最终选择了继续帮探索者们做事，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边学习，边调查探索者网站上存在时间最长的易命师事件，尝试着帮他们解决那些问题。 你这个笨蛋！林律在心中怒吼。 他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顿时全身泄力，瘫倒在了床边。 这个晚上，他注定无眠。 …… 杨森尼逃出了拥有“弱化”异能的peso新人的病房。 他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在那个地方待下去，假使再待一秒，再停留一秒—— 他无法想象那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事，摇了摇头，决定把心思全部集中到眼下，专心下楼，溜出有夜间值班的医护人员的特殊住院楼大厅，来到室外的庭院里，再穿过隔在绿化区域和普通区域的院门……很快，他就能离开这所占地面积广大的医院，混入茫茫人海之中，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再捕捉到他的踪迹。 一串铃声突然响起，鬼鬼祟祟行动中的杨森尼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发现那儿不知何时被扣上了一部手机，其上属于探索者的徽记在缺乏光线的夜晚散发出迷蒙的荧光。 “费瑞……”他苦笑一声，接通了来自探索者的联络。 手机听筒中即刻传出了中年探索者的声音，他告诉杨森尼，这次peso很称职，居然真的替所有遭受诈骗的贵族和平民百姓家庭追回了被骗去的财产，并将他们家庭账单上的负债一笔勾销。 “单纯的人们啊，希望他们以后能不再受骗。”通话对面的人感慨道。 而在他身周的背景音中，杨森尼可以听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在那“嗯”着表达赞同。 “森尼，有一个好消息。”见对面的人没心情回复自己，费瑞“嘿”地笑了一声说，“我们探索者新得到了一批善款，你加入我们的决定做得正是时候，从今往后，网站服务和社员活动形式会变得更加丰富。” “呵呵。”越靠近医院的正门，杨森尼越是放慢了脚步。 “你猜，是谁捐的那笔钱，并且成为了我们新的金主，不对，赞助伙伴？” 杨森尼苦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会知——” 手机自他掌中滑落，但并没有摔落在地上，发出打破夜晚安宁氛围的不和谐声响——它的一端被人好心系了根链子，所以它才能被扣在易命师的腰间。 杨森尼淡色的瞳孔放大，允许更多的光线通过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了—— 夜幕下，少女倚靠在医院警卫亭旁的墩柱上，埋着头，心不在焉地在手机屏幕上动着手指。 她听到了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抬起头，循声望去。 两人对上了视线，杨森尼匆忙回避，却下意识地想起方才在病房里，某位新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硬逼自己扭回头来，却见那名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跑来了自己面前，仰着头，嘴唇轻抿，嘴角挂着浅淡但饱含真心的笑意。 小云：“笨蛋。” 第54章 奎德 出院的那天，一大早队友们就发来视频通讯，和林律约好会派出一人前来接应，并协助他办理出院手续。 中午时分，独自走完全部出院流程的林律，带着不多的随身物品，在特殊住院楼外等来了风尘仆仆赶到的罗沙。 他打量了一番林律憔悴的神色和微微有些泛黑的眼周，关切问道： “没睡好？” “嗯。”林律揉捏眉心，闷声回复，“说来话长。” 他决定把昨夜从杨森尼那儿听来的“副作用”的可怕之处一五一十地告知队友，至于他借梦境“看到”并收获的那些往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它们，他就干脆略了过去，只交代了“出现在梦中的杨森尼不像是邪恶的易命师”这个结论。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队长他们的。”罗沙微微颔首，似乎十分看重发生在自家队伍新人身上的糟糕事情。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林律眼神闪躲，走在室外的绿化小径上时，身体也不住地往自己这边倾斜，仿佛是想拿自己作掩体，来躲避某个存在。 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却很难找到同伴恐惧的对象，忽然，他无意间瞅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告示牌旁，侧身面对着他们。 “是小云啊。”罗沙不解，但他还是很负责地向林律说明了那位借宿者的未来，“队长协同其他几个易命者队伍，帮‘月神’事件的受害者追回了被骗走的财物，她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们也没有把她已经是一个易命者的事告诉她的家人。”有些老一辈的人很在意自己的家庭成员变成“非人”。 “这是好事。”林律简短回应，不知为何，罗沙总感觉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愧疚感。 昨天晚上没能说服杨森尼留下，要是他真的按原计划、跑去很远的地方帮探索者们干活……林律唐突认为自己对不起那名少女。 “要是我再有用一点，口才再好一些……”他的心情因此陷入低潮，当在医院里看到小云的身影时，他也本能地想要回避，同时满心希望某个木头脑袋的家伙能回心转意，放弃那种“离开是为她好”的自作主张、无厘头想法。 “她的心情看上去挺不错的，我们就不去打扰她了吧。”罗沙带领林律往边上的林荫小径走去，他打算绕路离开这所医院。 “希望如此吧。” 惭愧不安的林律眨了眨周围浮现出黑眼圈的眼睛，任由理应比自己熟悉这个地方的罗沙在前面拽着他，在宛如迷宫般的医院绿化带里七弯八拐，最后竟真的让他们绕回了原定的医院出口。 “林律，今天晚上要不要在第三层找家餐厅，我们一起庆祝‘月神的陨落’，还有，庆祝你在处理这个任务期间做出的杰出贡献，和你的顺利出院？” “要庆祝的东西还真多啊。” 林律将夸奖对方“真厉害啊”的想法隐藏在了心底，他很清楚罗沙一没有浏览医院告示板上的地图，二没有使用终端导航，但他们却很轻松地走出了被设计得错综复杂的绿化区域，甚至，在感官上所用的时间还比走原来那条路所需的时间要少。 他对这所医院很熟悉吗？这样的问题问出来似乎有点不太礼貌，因此林律将它闷在了心里。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很多嘛。”罗沙语气惬意地说。 “大家都会来吗？”林律已经有好几年没参加过类似的“团建活动”了，大学期间，他向来是个“独行客”，尽管这个事实不由他的意志决定。 “当然。本来我们就打算哪天抽出空来，庆祝队伍有新人加入。”罗沙笑得很开心，“听说几条马路外的‘降临街区’里有新的餐馆开业，而且他们那还欢迎顾客亲自上手烹饪，有顶级厨师会给制作好的菜肴评分……哈哈，我可以在宣传单上新加一条批注了。” “那只是一种营销手段……”林律一阵无语，让客人自己做菜的餐厅？等开业风潮过去后，会去那里的估计只有初来乍到的游客了吧。 “就是这家‘迪什士’餐厅，我让蓝铃帮我们预定好晚上的位置。”罗沙打开手机上的评分软件，将找出的餐厅地址及相关的联系方式群发给了fd成员们，“真期待啊，林律，我已经准备好露一手了。” 他做了一个“撸起衣袖”的动作。 “呵呵。”林律不忍打击队友的热情，再加上晚上的庆祝晚餐同自己脱不开关系，只好无奈应付了他几句，“是啊，真期待。” 两人来到一处红绿灯路口，忽地瞥见旁边的街道上有人正朝他们狂奔而来。 他后面也没有其他人在追……率先察觉这件事的林律本能地扭头往身后张望，发现他们的后方也不存在任何特殊之处。 待那疾跑之人离他们再近一些，两人都看到他身上穿着peso的制服，还特地向他们挥手，叫喊着阻止他们通过即将变为绿灯的路口。 林律垂眸看向同伴的脸，发现罗沙也是满脸困惑，不明白来者究竟是谁。 而等到对方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缩近为只有二三步时，看清其相貌的二人都大吃一惊，脸色“唰”地一下泛白。 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对方那“抽象”的半张脸。 一道，两道，三……数不清多少条或大或小、或粗或细的疤痕盘踞在他暴露在外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被特意留长的头发遮掩起来，但仍能透过它们的间隙，看到后方皱巴巴的皮肤，和一只瞳孔灰白的眼眸。 他露在外面的左眼倒是能看得见事物的，但是眼周都是狰狞的、颜色暗红近黑的伤疤，从远处看就仿佛戴着一副红黑色条纹纹饰的面具，根本找不到他眼睛的所在处。 “奎德。”对方走近了后，罗沙终于想起了他的名谓，小声提醒自己的同伴，“因为这张脸，他在基地里还算有名，而且，他曾经在我们队伍中待过一阵。” 罗沙的话语中透露出些许疏离之意，林律对此感到奇怪——他从蓝铃和普兰内特那儿打听过各位队友的入队顺序，罗沙仅次于队长布兰吉和副官普兰内特，之后才是托尔加和蓝铃，如果真如他所言，对方过去是fd的一员，他又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冷淡、陌生呢？ “据说，他是因伤退休后，又由于某些事情或是资历够深，被返聘回了peso。” 被罗沙认出名为“奎德”的fd前成员，见面前两人一副被自己的外貌吓得不轻的模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果，那头半边刘海遮眼的头发竟被他这一举动给拽掉了下来，露出其下戴着发网的、白多黑少的真发。 林律：………… 罗沙：………… 为了不让对方尴尬，两人强迫自己只当没看到这一幕。 回想起托尔加之前说过的“有个认识的人不久后会过来一趟”，两人有所恍然，认为眼前这个“奎德”就是自家队友提到的那人。 然而，这个相貌恐怖的人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们的队友，只解释说他最近太忙了，一直想去菲特总医院一趟，却总是被各种事情缠住、无法抽身。 今天也是如此，他还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赶了过来，没想到林律已经出院……幸好，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 “我是奎德。”他边自我介绍，边握住林律的手，并直接将它们抬至于二者胸口平齐的位置，“听说布兰吉队长的小队来了一位新人后，我就一直想见你一面，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林律受宠若惊，又不敢仔细追究其中缘由：“额……谢、辛苦你了？” 罗沙则对已经不是他们队友的奎德表示警戒：“你怎么打扮成那副模样？刚才我差点没认出你。” 对方丝毫不在意罗沙的态度：“我刚从东部交易市场出来，那里有些过去被我得罪过的人，就算要倚仗官方人士的身份打探消息，保险起见，也得做一番伪装。” 罗沙小幅度摇摇头，不是很相信他的说法。 毕竟，有他这张脸在，谁愁认不出这个“得罪过自己的人”？ 嘲讽他人外貌绝对是件没礼貌的事情，金发青年不想失去风度，也不愿影响自己在同伴心目中的形象，故没有表明自己的质疑。 他稍稍侧过身，挤进林律与毁容的fd前成员之间，代不知如何开口的同伴询问对方在东部交易市场中的收获： “托尔加说你因为那座市场的事情跑去找过他，我们的另两位队友是这件事的人证，所以，你伪装身份‘潜入’调查，有发现任何不寻常之处吗？” “我无法撬开商人们的口。”林律注意到奎德从来没有叫过罗沙的名字，而后又听他补充了一句，“有人暗示我来迟了，我本应该按照和一位商人的约定，于那场命运之轮广场袭击事件上演的同一时刻抵达东部交易市场。” “但是，”感受到对方投向自己的视线，林律往队友身后缩了缩，他能感觉出来，那是一种“行善事，‘索求’善果”的目光，“托尔加借用了我的空艇，把这孩子和在场的一位易命师送去了菲特总医院。” 他不能说对方充满目的性的眼神很让人不舒服，因为他也会盼望“付出后有所回报”，不过，对于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一向是会“怕生”的，根本不敢直视来自对方炽热的目光，回应对方用热切的口吻表述出的言语。 “就你的调查来看，那边情况如何？”罗沙伸手推了推林律，示意他挪动到自己身后，别妨碍他们二者间的对峙。 什么仇什么怨啊……林律张张嘴，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完全让给了队友。 “一切太平安定。”奎德抬手轻抚脸上的疤痕，突然间，他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回忆起了一件不同寻常之处。 “但是，有位经常在那里驻扎的商人跟我说，近期有陌生面孔出入交易市场，而且，不像是游客。” “每天有那么多游客在那里观光。”罗沙“呵”了一声，“他说的那张脸究竟有多么醒目，能让他过目不忘？” “罗沙……”感觉到二者间气氛剑拔弩张，林律伸手按住同伴的肩膀，想提醒他别句句带刺——“醒目”和“过目不忘”，对语言再不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出来，他显然是在描述奎德的脸啊。 这不像平时的你啊，罗沙。 林律的眉毛向下弯垂，眼中流露出既担忧又紧张的神情。 留意到身后人话语中透出的不安之意，金发青年用小到唯有他自己听得清的声音“哼”了一声，放过了“自投罗网”的fd前成员。 但他依旧手臂微抬，身体拦在奎德与林律之间，眼中展露出的眼神就像在下驱逐令，督促前者赶紧远离他们。 “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奎德像是早就习惯了曾经的同伴的这般态度，悠哉游哉地将假发固定回了脑袋上，十分自然地转过身，没有朝来时的方向迈步，而是站在路口、等起了下一轮红绿灯。 罗沙则一把拉住林律的衣袖，带着他往稍远一些的另一个红绿灯路口走去。 林律无故感觉，罗沙可能输了这场“对峙”，毕竟，他们的确被奎德逼离了原定的路线，必须绕路前往停靠空艇的地方……这一切就好像是医院绿化区域中那件事的重演，只不过这次罗沙并未展现出他的“厉害之处”，反而显得有点狼狈。 路途中，他好奇询问罗沙为何对奎德持有那般态度，他们不是曾经的队友吗？ “他好像根本不记得你的名字。”林律说出了他的发现。 “他很有名。”罗沙答非所问，同时脚上的速度逐渐加快。 “因为他的脸？”林律用对方先前告诉自己的理由回复对方。 “因为他舍弃了易命者的身份象征。”金发青年语出惊人，“而且还是在成为官方易命者之后，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林律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而他的力气意外很大，罗沙一时间拽不动他，只好放弃了加快步速的想法，停在人行道上，无奈地回头看向他。 “他交易掉了自己的异能。”罗沙认为自己说的话很清晰，“从一介易命者，变回了普通人。” 第55章 庆功宴 岛屿的易命者之间，存在一条不成明文的鄙视链。 寻常的易命者看不起犯过罪的易命师。 一心认为自己在行光明正义之事的官方易命者，蔑视不愿受规矩约束的自由易命者，同样的，后者也藐视前者。 就连那些自甘堕落的易命师，也会因为“谁杀的人少”或“谁引起的事端不够大”，在相互碰面时大声嘲讽、挑衅对方，仿佛贬低了别人，自己就能变得高尚似的。 而在这条鄙视链最底层的，莫过于主动放弃自己的异能，“明明见过光明，却仍心慕黑暗”的“失格者”了，在老资历的易命者看来，这类人就是靠获得异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又不想承担应有的代价，便早早地把异能这个“累赘”卖给交易市场的商人们……逃避责任，无事一身轻，这怎能不引起老老实实承受异能副作用的正常易命者憎恶？ 温柔开明如罗沙，对待这类人时也不能免俗。 他还说，要是交易异能的过程被命运岛的原住民撞见了，会被认为是“渎神”的行为，开膛破肚之流的惩罚已经算是轻的了，假使他们真的被激怒了，可能会当场挖出渎神者的心脏，把它搁在其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的脸上，然后送去篝火中烧成灰烬，或顺着水流放逐入海中。 这在他们的文明里，是一种让罪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手段，不，“仪式”，罗沙如是说道。 林律对同伴的博学表示赞叹，他难得厚着脸皮、好奇地向其请教其他关于命运岛原住民的信息，罗沙则予以热情的回应，表示他在peso的寝室中收藏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文献，留在林律书房里的那台电脑中，也储存了几份加密档案。 “有需要的话，我之后把它们带给你。” “迪什士”餐厅一角，罗沙端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杯子，十分激动地向队友推荐起他阅读过的书籍资料，另一只空着的手还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拿出一张广告单，上面写着“十大描述发生于命运岛土着之间故事的图书”字样。 “这上面每本书都是三语对照版的。”他语调夸张地说着。 “哇哦。”林律往身后的墙角缩了缩，他意识到自己对“命运岛土着”其实也不是很感兴趣，尤其是在遇到“欠别人人情”和“花大价钱买全套图书”的两难选择的时候。 他放下手中盛放白开水的酒杯，接过了队友递来的广告单，翻到写满宣传语那面的反面，上面赫然呈现着全套十本书的优惠价码。 我就知道……林律将广告单平摊在面前餐桌的空旷区域上，用自己的杯子压住了它的一角，实体书的价格总会令人望尘莫及、望而却步，更别提是涉及专业研究领域的书籍了。 peso的数据库里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资料，探索者的网站上可能也存在相关的信息，等这场庆功宴会结束后，回去查查看吧。 林律一边计划今晚准备做的事情，一边把广告单和杯子从桌上收了回来，生怕那张纸上沾上菜汁或蘸酱。 这时候，蓝铃端着一大盆汤，绕过坐在附近的其他人，来到餐桌跟前。 她满头大汗，但脸上不失兴奋之色。 放好自己制作的菜肴后，她抬起手臂，用戴在前臂上的袖套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而后，张开双臂，催促餐桌旁的队友们赶快尝尝自己的作品的味道如何： “这家餐厅的老板给我打了高分呢，来，每个人都盛一碗，暖暖身子！” “看起来真不错。”罗沙把桌旁所有人的碗都收集到了自己身边，俨然一副承包下“盛汤服务”的模样，“这是什么？” 他抽动了下鼻翼，又端详了一番澄清汤水上漂浮着的一块块白色蔬菜与肉类：“白萝卜？” 林律闻言抬起头，瞟了眼汤品的全貌后，补充了方才罗沙的说法：“白萝卜排骨汤？” “bingo！”蓝铃打了个响指，冲两位队友挤挤眼睛，“托尔加还在餐厅的厨房里捣鼓他们国家的食物，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我们可以先开动！” “话说，这座餐厅……”林律从座椅深处挪了出来，坐到视野更好的位置上，环顾四周，“现在是被peso的人包场了吗？” 放眼望去，全是穿peso制服的顾客，而被他们簇拥着的人中，只有零星几个像自己、罗沙和蓝铃这样懂得穿便服来赴庆功宴，或者干脆就是普通游客。 “大多数自愿成为peso一员的易命者和普通人，都对他们的身份有着高度的认同，加上我们的制服穿起来很舒适，穿它就不用另外考虑当天的打扮了……”罗沙摊摊手，“所以，就像你见到的这样，今天我们peso的人的确把这里包场了。” “我还以为只有fd的人。” 林律心中突生不祥之感，他依稀记得，罗沙之前向他提出“开庆功宴”建议时，可是罗列了一长串并列的名词，即庆功宴的主题。 “我去帮托尔加。”他果断找了个理由，决定离开这座人满为患、气氛火热的大厅，遁去厨房。 罗沙和蓝铃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因此没做出任何妨碍他行动的行为。 等他俩回过神来时，林律的背影已经被周围的人山人海吞没。 两人对视一眼，皆无奈一笑。 …… 林律挤过人群，终于摸到了餐厅厨房的门口。 有个头戴特色厨师帽的、看起来没准是老板的中年发福男人驻在门边，嘴巴向上咧开，止不住心中欢乐的同时，眼中流露出了少许苦涩和无可奈何的情感。 对于自家店的现况，他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今天能赚不少，以后兴许还能拿“官方团建”一事打广告；悲的是……悲的是什么还不够明显吗？从一众特殊顾客涌入店中至今，靠街道那面的透明橱窗上已经不知贴上了多少张路人的面庞。 人们都很在意是什么吸引来了这么多穿peso制服的“顾客”……也可能是“官方执法人员”，而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这家新开的餐厅干了点违法的事情，违法到足以轰动如此多的官方人士上门。 林律仿佛都能听见这位中年男子的心声（悲的那面）：“你们放过我吧tat……” 见一个身穿便服的客人找上厨房的门来，老板立刻端正表情，收敛笑容，迎上前来，询问林律是否也是为了“露一手”而来此的——他还顺便替厨房里的人道了声歉，讪笑着说： “里面那位客人还没露完手呢。” “没关系。”林律回避开老板炙热的眼神，摆手表示，“我认识他。” 他赶忙绕过老板，溜进了厨房内。 托尔加已经在装盘了。 只见这位杀马特造型的队友穿着围裙，用戴着隔热手套的双手端着一锅散发着热气、表面覆盖着一层白乎乎的浓稠酱汁、最中心还摆上了一根草的菜肴——那应该是某种用于摆盘的香料，不像罗勒、欧芹和薄荷，和迷迭香也有点区别，可能是岛上特产的一种香草。 注意到林律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托尔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连挥手带喊名字地招呼队友不要拘束，“感兴趣的话就大方走上前来”。 “我只是来这里避避风头……”林律摸摸戴在耳朵上的耳机，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做了什么？” “是驯鹿肉。”眼前的外国人话一出口，就险些惊掉林律的下巴，让他对自己的内心地位从“好歹见过世面的城里人”直降为“没见识的乡巴佬”。 “嗯，这家店材料储备很足……说句不好听的，我怀疑店员中有易命者，不过，现在这种事不重要，庆祝‘月神’覆灭和你所做出的贡献，才是今天的重点！”托尔加显然没意识到林律惊讶的点在哪，“我跟店主和主厨提出要做的食物时，他们的表情就和你现在一样，哈哈哈！林律小子，你真该去问蓝铃或队长借面镜子！” “难怪你花了这么长时间……不对，准备材料和烹制理论上应该需要更长时间。”林律找偏了重点，于心中分析起来，“半成品……不，也可能又是某种‘异能’？这座岛上无奇不有，发生什么事都能用‘异能’来解释。” 看见队友面色古怪，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些自己听不清楚的内容，托尔加翘起的尾巴不禁垂了下去，放下手中装食物的容器，略显不好意思地承认： “其实这是半成品啦，店里怎么可能刚好储存有新鲜的鹿肉，不过，店主能帮我找出来符合要求的材料和食谱，感觉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确实。”林律点头。 厨房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托尔加在等林律开口发表观点，相应的，林律也在等他介绍眼前的这份食物。 末了，还是托尔加先破了功，边叹气边转过身，从厨房上方的橱柜里取出一罐密封的红果子，然后将其摆到了容器边上。 “这是……醋栗？”林律找回了自己的“见识”。 “对，是用来装点食物的，你可不要上嘴尝哦。”终于听到队友出声，托尔加笑开了花，“别看这种浆果又亮又色彩鲜艳，小小的很可爱，放在这种罐子里的它们尝起来味道发酸，会让你怀疑它没有成熟。” “也有甜的品种啦。”托尔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言语中满是感慨。 林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在他看来，自己这位队友大概率是先前尝过了这罐装饰用的醋栗。 “林律小子，你想不想帮我一个忙？”托尔加将装满红果子的罐子推到林律眼前，“帮我把它们洒在这道炖驯鹿肉上，不用太有规律，凌乱点感觉更好。” “好的。”林律不擅长拒绝认识的人的请求，他接过罐子，拧开瓶盖，按自己的想法帮托尔加装点起这道菜来。 在这过程中，他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水汽和肉类的香味，铺在肉上的白色酱汁闻起来是酸口的，而容器里除了被切成一块块的鹿肉外，还有姜块、金灿灿的煎土豆块之类的配菜。 做完托尔加吩咐的工作后，他抬头询问对方要不要把菜端出去。 而此时，托尔加正忙着处理从半成品上筛选出去的废料——他打算把它们搅碎了做成肉丸，再放进锅里煎，配上厨房现成的棕色肉汁、土豆和胡萝卜块，做道经典的“万岛肉丸（鹿肉版）”。 听到林律的呼唤，脑子没跟上嘴巴的托尔加随意地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林律可以随意移动这道菜肴。 林律“哦”了一声，端起装食物的容器，转身出了厨房门。 “林律小子，记得帮店主把红醋栗罐子放回原位，还有，能帮我拿一下挂在门口的锅铲吗？我的肉丸好像有点粘底了……” 没察觉到帮手真的离开了的托尔加，在埋头处理自己的第二道菜肴的同时，嘴里碎碎念道。 好半天没等来队友的回复，他茫然地抬起头，朝林律本该待在的地方望去，发现不但自己的帮手没影了，自己的第一道菜也从这间厨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律小子！”托尔加低头确认了一眼自己手上所戴的隔热手套，顿时大惊失色。 他关掉灶火，撤下围裙，也不管锅里没处理完的肉丸了，径直跑出了厨房。 在门外通向大厅的过道上，他撞见了店主（老板），还有从另外一间大厨房里干完活走出来休息的主厨，他们还是先前那般哭笑不得的样子。 托尔加没有理会这两人，直接同他们擦肩而过，冲进了大厅中或享用美食、或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参照记忆找到了位于餐厅一角的fd队的位置，他看着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的蓝铃、罗沙，以及嘴里塞着叉子的一端、一脸无辜的林律，大口喘着粗气，动静大到队友们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 “你怎么了？”蓝铃用叉子叉起一块鹿肉，她的碗中还放着一堆排骨，十分纳闷地问道。 “林律小子……”托尔加伸手向前，手掌朝上，“给我看看、你的手。” 林律一脸奇怪，但还是乖乖地递出了手。 坐在他旁边的罗沙见状，瞄了一眼托尔加的表情，又和蓝铃互相确认了下各自的神情——他们俩都认识到了事情的严肃性。 林律的手掌已有些红肿，还微微有点起皮，然而，他的表情就和被刀刺中腹部那时一样，十分平淡，反而还透出了一种像在指责他们“大惊小怪”的意思。 fd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在他们分别看向彼此的眼神中，有惊讶，有嗔怪，有心疼、怜悯、担忧……各种复杂的神情从六只眼眸中流露出来，相互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张沉重的心网，由林律脸上那对“心灵的窗户”，传递到了他的心上。 他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餐具。 第56章 还活着的前辈 餐桌上原本供应的刀叉被换成了筷子与勺子——这些餐具就被放在通往厨房的那条过道外，那里有一只小小的储物柜，上面除了有来自不同国家的用餐器具外，还有几只明显能被归类为收藏品的瓷器、银器与色彩缤纷的玻璃制品。 店主把它们摆放在经常有人路过的地方，一点也不担心会有路人不小心撞到储物柜，或是有起了贼心的家伙盯上这些装饰物、悄悄地把它们顺走。 不过，过道外有设置监控摄像头，加上岛屿盗窃案发生的频率远不及来自五湖四海的易命师四处搞破坏……大家都是有追求的罪犯，会愿意在这么一家新开业的小店里“脏了自己手”的人，在这座岛上怕不是根本不存在。 林律将双手浸在同伴们刚从厨房取来的一盆冰水里，心说这种方法主要是用来缓解疼痛的，他现在又没什么感觉，完全是多此一举。 “不止是刀伤，就连冷和热也感觉不到吗？”托尔加捧着一只小碗，里面被添上了蓝铃制作的白萝卜汤，而尽管这道菜早已在室温下有所冷却，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仿佛太过豪迈会引来某人警告的眼神。 “之前听你说，这只是心理问题，而不是……”他放下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经出了毛病。” “病情很严重啊。”坐在对面的蓝铃若有所感地评价。 “我已经习惯了。”林律深吸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反过来安慰起自己的队友。 他把一只手从水盆中抽了出来，尽量不让带出的水滴弄脏桌面、或是溅到旁边的人身上： “而且，成为易命者后，创伤恢复的速度提高了不止一倍。” 他用离开冰水的那只手拿起筷子，从离自己最近的、盛有沙拉的透明餐盘中捞了半颗小番茄。 这道沙拉是包场后店主特别赠送的前菜，每张桌子上都配了一份，味道还不错，生菜是脆的，回味甘甜，紫甘蓝和其他蔬菜混在其中提供了不同的咀嚼感受，原意是用来进行色彩装饰的小番茄、玉米粒和切成小片的黄瓜也能给予它别样的风味。 酱汁方面，这家餐厅没有选用热量较高、容易喧宾夺主的蛋黄酱或千岛酱，而是调配了油醋汁，将所有的绿叶菜浸在其中，餐盘旁边还额外送了一支黄芥末酱，用于满足口味更重的顾客的喜好。 “身体可是工作和战斗的本钱。”一直没吭声的罗沙瞪了他一眼，“以前，peso里也有人自恃恢复能力提升，到处没事找事，最后受了重伤，不得不退居后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没能完全恢复好。” “不但工作差点丢掉，而且就算最后勉强留在了基地里，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与补助也远不及过往。” 林律注意到罗沙在讲述这则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故事时，原本就在闷声喝汤的托尔加头埋得更低了，鼻尖几乎就要完全浸入汤里。 蓝铃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托尔加用半成品做出来的菜肴……看样子，他似乎煎得有些太老，又炖得不够烂。 “你说的这个人，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位吗？”林律敏锐地从罗沙难得刻薄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信息，从而联想到了白天出院时遇到的fd前成员奎德。 “真了不起，林律。”罗沙盛了一份鹿肉到自己的餐盘中，“我还以为你刚刚觉醒了读心的异能。” “怎么回事？”蓝铃这时才抬起头来，神情古怪地看向林律和罗沙，而后，又将目光转移到了托尔加身上，“你们遇见奎德了？就是我来之前，托尔加的引路人？” “嗯？”林律忽觉有些不对，“他还……” 活着？ 之前在fd驻地里，托尔加曾向他们讲述过他过去同“月神”的恩怨，其中，就涉及到他的引路人被卷入“愉悦宝珠”的爆炸冲击波中的事情。 当时托尔加叙述的口吻是那么哀伤，他分享完往事后，驻地内一度陷入沉寂……任谁在亲历了那样的氛围后，都会以为当事人早已作古。 林律及时制止心里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他深知这是一种极其不礼貌的行为，会让人感觉像是在诅咒仍活着的人赶紧去世。 而通过这种在过去十几年前养成的观念，他莫名产生了“罗沙举这样的事例，也像是在诅咒自己”的想法。 林律赶紧摇摇头，甩去了脑海中所有不尊重队友的念头，那段话分明是告诫，怎么能在其上附加另外的意思、“无中生有”？ “你们见过奎德了啊……”托尔加罕见地泄了气，不再保持前辈的架势，“虽说他本就说好想去看看你，林律小子，但一连几天了他都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是被交易市场里发生的事情缠住了，所以放弃了原本的安排呢。” “他告诉我们交易市场一切平安。”林律伸手探向放在餐桌靠墙角落中的透明暖水壶，里面是可以随时续加的热白开，也是这个晚上他唯一喝过的饮品。 但坐在蓝铃身边的罗沙先他一步取到了那只水壶，它的手柄虽然是凉的，但是容器表面仍有一定温度，稍不注意——虽然不至于烫伤，但有可能会因为非条件反射而失手掉落水壶，酿成严重的后果。 罗沙替他往杯子里加了热水，然后将热水壶重新放回远离他的角落里——还有几道需要持续加热、或依旧在冒热气的菜也被移动到了它的边上。 “他还说，有一个古怪的家伙近期在那里出没。”罗沙无视了林律投来的复杂目光，补充说明道，“他没有告诉我们那个人的特征。” “是被你的态度吓跑了吧。”托尔加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算了，喜恶分明是你的长项，就是被你明确表达厌恶之情的那些家伙有点值得同情。” “林律小子。”他转头面向坐在身旁的林律，“你似乎有事情想问。” “奎德先生，你的引路人，他是你之前提到过的，直面愉悦宝珠的那个‘前辈’吗？”以白开水代酒的林律产生了微醺的错觉，但也因此鼓足勇气，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啊，是他，他从那件事中活下来了。”托尔加的语气中满是庆幸，“他还活着——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死了？” 他看起来十分在意这件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听完托尔加的回复，林律下意识地心想。 “我很开心，他没有在月神的袭击下离开人世。”托尔加倒是真的有了醉意，他手边放着的可不是有名无实的酒杯，里面可是真的倒了酒的。 林律不懂鉴酒，也没有喝酒的习惯，因此喊不出队友们“小酌怡情”时喝的酒的名字，只能从酒瓶的外貌和酒水的颜色判断它是一款红葡萄酒——这种小儿科的判断他在心中想想都觉得丢人。 不过，他们在喝的是什么酒，和一向滴酒不沾的他毫无关系，万一有人想要带他一起“畅饮”，他会以“我喝酒过敏”为借口果断拒绝，哪怕在年纪尚小时，他也在酒桌上，被大人们怂恿着干过不少次“碳酸饮料混红酒”的事。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清晰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某一次随家人赴宴时，他只喝了四分之一杯不到的滴了红酒液滴的汽水，后果就是离开宴席后直接在床上从下午倒到半夜，醒来后脑袋发晕，恶心的感受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从那之后，他就立志远离酒精、视其为影视剧和古典小说中“蒙汗药”般的存在。 抽烟在他心目中也是禁止项，不仅他自己忍受不了烟味，这种恶习也会导致身边的人进一步疏远他，这会使本应感受不到疼痛的他内心痛苦万分。 “我在他遭遇那样的事件、差点丢掉一条命的关头，居然一点也不懂体谅他当时的心情。”托尔加抬手扶额，面露悲痛之色，“在他决定退居后线，可能会因此降低薪资待遇、遭到本就敌视fd的其他队伍的易命者嘲讽时，我强烈要求他留在fd中，邀请他重返前线。” “‘我的引路人非你不可’，我是这么对他说的。” 倘若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托尔加与他前辈之间的往事兴许能传为一段佳话。 “异能会反过来影响易命者的心境。”托尔加头向后仰，背部靠在长座椅的椅背上，一只手五指牢牢抓住酒杯靠近杯口的杯壁，将其举平在眼前，“自从遭遇了生死危机，他的身体逐渐跟不上自己的异能，原本能压制的人性‘恶’的一面本能也逐渐压过了他的理性，让他行事变得冲动、越来越不计后果。”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其实很小。”蓝铃嘀咕了一句，但她的声音不算轻，坐在餐桌旁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算到处作恶的易命师，岛屿上保持动态平衡的、统共一千多位登记在案的易命者中，奎德差不多是孤例，他没有任由自己的心灵向犯罪的深渊堕落，反而还坚守住了为人和为易命者的原则，从来没做会让自己背负上罪孽的事情。” “听上去，他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易命者。”林律瞄了一眼罗沙。 “唉。”托尔加闻言，只是一味地叹气，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做了什么？”林律不敢咄咄逼人地追问，等待良久才出声。 “浪费队伍资源，质疑队长和副官的决策，挑衅队友，扰乱队伍秩序。”罗沙放下餐具，学着托尔加的模样靠到椅背上，闭起双眼，罗列起了他印象里的fd前成员的恶劣行径，“在把所有令人难以容忍的事情做了一遍后，因为某个契机，他舍弃了自己的异能，选择变回一介普通的人类。” “那是他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托尔加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 眼看一直和睦相处的两位队友就要在酒精的作用下吵起来，林律连忙起身，试图制止矛盾的愈演愈烈。 也许是两人不想让不擅长劝解争端的新队友为难，也许是看在餐桌旁还坐着身为女生的蓝铃，又或许是两人就算喝醉了也懂得克制、不会轻易对队友发泄心中的愤懑之情，他们很快就结束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罗沙掌心向下按了按手，示意林律坐回座位上。 “抱歉。”他突然向林律表达了歉意，“刚才的氛围可能会令你感到不舒适。” “啊……”林律摸了摸脖子，他的确萌生了些许透不过气的感觉——他对争执产生的前兆十分敏感，由吵架的双方体内散发出的无形气场与情绪的波动，会让他十分难受、几近窒息。 要是真的有人在他附近吵起来，他还没法立即离开的话……处在那种噪音环境和压抑氛围的折磨下，往夸张了说，他宁愿自毁听觉，甚至“自我了断”。 “现在没事就好。”认为是自己的提问险些引发冲突的林律微低下头，已到嘴边的道歉却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队友们解释为何自己也要说“对不起”，他们不可能瞬间反应过来他在意的事情。 “真是的，现在可是在举行庆功宴啊。”罗沙打趣了一句，先前因为林律被烫伤、身边人讨论“奎德”相关的话题而板起的脸庞重新洋溢出他一贯的温和微笑，“气氛那么沉重像什么话，食物都要冷掉了、变难吃了。” 他站起身，表示要去其他桌拉几个人过来，介绍给林律这个新人认识一下。 “都是对我们fd友好的易命者队伍，以后说不定我们还会一起行动。” 心态有所调整的托尔加和蓝铃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而后同时伸出餐具，争抢起最后剩下的那点鹿肉。 林律则默默拉来一份餐厅提供的“分餐制”的食物，餐盘里放置的主食是一块浇了肉酱的鸡腿排，另配西兰花、玉米段之类的素菜，还有一小份目测一两不到的米饭。 他就着白开水，补充起了今晚的能量。 没过多时，方才匆匆跑走的罗沙又跑了回来，脸色微微泛红，像是被缭绕在大厅中令几张餐桌周围的酒气熏的。 而在他的身后，几道身影缓步从人群中走出，看到彼此后相互打了声招呼，接着有说有笑地朝他们这张餐桌走了过来。 第57章 六个机动队 第一个与坐在餐厅角落里的他们问好的，是一位头戴呢绒软帽、在制服“闪耀石头”徽记下定制了一只可以挂笔或放一些小玩意儿的口袋的中年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棕褐色的蓬松头发里仿佛包裹着傍晚的夕阳，整体被渲染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彩。 不知道他的异能和笼罩在他头上的那圈光晕有没有关系……林律在心中琢磨起来。 “这位是苏尼赛特·格罗（耳机中的实时翻译：‘落日余晖’）队长，他负责带领的队伍是侦察机动队‘太阳女神（sol drama）’，林律，你可以通过用终端扫描他来收录他的信息，这样一来，你就不用自己动脑筋来记忆别人的名字和脸了。” 后面半句话，他是专门凑到林律身边、压低声音说的。 林律默默取出自己的终端，对于只见过一面的人，第二次相遇时，他的确可能想不起对方的长相以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如此一来，倘若对方主动向他打招呼的话，他们的处境会变得十分尴尬。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苏尼赛特·格罗；现状：易命者\/peso入职\/太阳女神sd队队长； 登记异能：炽热（hot，效果为全身发光，随着异能维持时间的增加出现发热现象，结束异能后自重减轻，体内能量大幅度下降，异能维持时间过长会导致自燃（可用外力强行停止））； 光明神迹（a gift from the lord of light，将能量可控地汇聚到特定身体部位，对目标物发起附带高温灼烧效果的攻击，黑暗环境下能将光能分散到全身，起到和第一阶段异能类似但无发热副作用的效果）； 太阳神之礼祭（the sacrifice of the sol，燃烧自身，取悦神明，在原有的全身发光发热异能的基础上，以体力或鲜血换取破格的力量，目前测试结果为最佳状态下一拳可毁一条街道（参照物：命运岛第三层落霞街道，长约200米），模拟室虚拟建筑物全倒（批注：打保龄球也不过如此吧），全力施展异能情况未知，异能发展潜力未知，未来可期）； 异能等级：d；c；b（智能评价：像有使用寿命的白炽灯一样的异能，发展前景未知，使用时请注意别烧到脑子，您是否在查询：《异能副作用对易命者智力的影响》及其他相关137条研究报告\/通过凝聚能量发出致命一击是很常见的元素掌控型异能的使用方式，异能使用方法过于单一，但威力可观，故允许上升至‘c’档异能等级\/通过重重考核，磨练心智，锻炼体能，收获功勋，故允许上升至‘b’档异能等级，还请易命者再接再厉）； 已知副作用：发光发热的燃料是易命者的理智； 一个月内累计贡献：……】 “叫我‘格罗’就好。”个子不高，但履历辉煌的另一支机动队的队长先生朝林律微微一笑，他捕捉到了眼前的新人在看自己档案时，从眼眸中传达出来的惊奇神色，对此，他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自豪的。 那都是好几年间他在这座岛上开荒、打拼出来的成果，它们被留存在档案里，既是为了纪念他过往的艰辛、警醒他不能居功自傲，也是为了像今天晚上这样——让新加入组织的后辈浏览后露出赞叹和钦佩的神情，这对他而言是远胜餐桌上所有美食的佳肴，是鼓励他努力冲向更高的异能等级的一剂良药。 “以后如果遇到勘探废墟，或者洞穴历险的任务，可以叫上我。”这位负责带领其他队伍的队长先生明显也喝醉了，自我介绍时的口齿清晰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我们队伍总是在你们fd之后行动，你们有事要忙的时候，我们要么前面一个案件还没调查出结果，要么，就闲得慌……” 说话越来越大舌头的队长先生被罗沙喊来的其他人一掌推开，而后以一串连贯的动作倒在了旁边一张餐桌旁的软椅上，在险些压倒别的同事时，他的双眼顿时恢复清明，脑袋上的光晕也随之更加耀眼。 “快把你的灯给熄了！”周围的同事们起哄道。 队长先生毫不在意先前遭到的粗暴待遇，笑眯眯地从别桌的软椅上坐直起身，一手搭在座椅的椅背顶部，面向餐厅角落里林律他们的桌子，迅速把自己的定位调整成了听众。 “林律。”随后，罗沙又介绍起了另一个被他邀请来这里的peso成员，“这位是紫藤花（音译：维斯蒂瑞亚）女士，她是救援机动队‘天鹅湖（swanke）’的副官，她同时也是右翼医务室里的常驻执勤医生，并且持有心理医生资格执照。” 他手掌朝向的是一位在白大褂底下穿着制服，被剪成超短发的浅金色发丝下，戴着一枚露齿小鲨鱼造型的翻译机耳钉的成熟女士。 对方看起来和蓝铃很熟，一上来就坐到原本属于罗沙的位置上，热切地同蓝铃攀谈起来。 罗沙努努嘴，示意林律“故技重施”。 “我还不至于记不住这么好记的名字……” 林律依稀记得小时候上外语课时，老师总会别出心裁地让他和他的同班同学给自己起一个外语名字，而在当时还是孩子、还处在好奇心和斗争心理最旺盛的那个年龄段的他们看来，找到的单词越冷门，就越能引起老师的重视、赢得他们的欢心，哪怕凭他们的力量翻找出来的某些单词根本无法当作名字使用。 “紫藤花”是个好名字，过去待过的每座校园里都有栽种这种植物，而他们班上就有人用这种花的名字来为自己命名……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他比较正式的一次“命名”的经历。 话说回来，自己的名字也可以作为“钥匙”开启解放异能之门吗？ “那些课上，我给自己起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他记不起来了。 略感遗憾之余，林律举起手机，将紫藤花女士的信息收录进了自己的终端中：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紫藤花；现状：易命者\/peso入职\/天鹅湖sl队成员； 登记异能：落英缤纷（无差别爆破身边的一株开花植物，剩下的植物残骸泡水饮用，可以恢复体力）； 花团锦簇（催熟指定开花植物并将其爆破，将植物残骸涂抹在伤口上能够减少疼痛、加速恢复，残骸泡水能恢复精气神，并附带一定生发效果）； 异能等级：c；c（智能评价：虽然开发出了发展方向，但异能提升程度不足以支持晋级，另一方面，由于收到动植物保护协会和其他私人举报信件过多，建议考虑从‘危险程度’方面晋升）； 已知副作用：影响发质； 一个月内累计贡献：……】 “是治疗类型的异能……”林律努力没在当事人面前笑出声来，与此同时，他也在思考这款异能监测应用中的“智能评价”究竟来自于谁，是某位peso的上级领导人物吗？还是出于人工智能——如果是后者，感觉它已经成精了。 “紫藤花女士的异能，属于四种异能类型的哪一种呢？”他问罗沙。 “是‘破坏’吧。”罗沙也不是很肯定自己的答案，“它的疗愈效果反而像是副作用。” “剩下的三位，分别是来自‘擎天巨神（as drama）’队，‘武仙座（heracles drama）’队，和‘海洋女神（thetis drama）’队的成员，前两者是peso陆战专属的机动队，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可以在第三层的街道上开装甲车、打机关枪、发射迫击炮，不过这些武器都需要经过我们‘命运女神（fate drama）’队的许可才可出库。” 罗沙竖起大拇指，动作幅度极小地示意林律去关注被他邀请来这的五个人中体型最大的那两位，他们便是那两支陆战机动队的成员。 “锻炼肌肉是他们的爱好。”罗沙补充道，“有机会的话，以后我可以带你去基地的‘健身俱乐部’逛逛。” “还是算了吧……”林律瞅了瞅自己衣服底下看似纤细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炙热能量，“我平时有在做。” “有做格斗训练。”他轻声强调了自己一直坚持做的事。 “‘海洋女神’队，也就是td，是海洋机动队。”罗沙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自己手臂上沉睡的肌肉，“专门处理发生在海洋层和第一、二层临水环境的事件，勒波纳湖领域底下可以自由行走和呼吸，所以不在它的管辖范围内。” “他们队伍里都是些水性好、擅长瞄准和射击的易命者。”罗沙告诉林律，被他邀请来这儿的td成员就是个觉醒了“掌控水元素”异能的易命者，且最近一直在担忧“自己迟早会被异能子弹取代”一事。 “ad（擎天巨神）、hd（武仙座）、td（海洋女神）、sl（天鹅湖）、sd（太阳女神）、fd（命运女神），peso全六支机动队全都由易命者组成，其中，我们fd的人是最少的。” “托尔加和蓝铃被招募进来前，应该也一度是其他机动队队员的候选吧。”罗沙叹了一口气，“托尔加认识队长，这才改变了他的最终去向；蓝铃，我记得紫藤花女士做组织教官期间，她曾在其手底下学习，原本是‘天鹅湖’队的内定成员，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她跑来我们队伍做起了通讯员。” 林律点点头，用手机扫描起了不远处的那俩壮汉：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延斯（备注：隐藏教名、姓氏）；现状：易命者\/peso入职\/擎天巨神ad队成员； 登记异能：萨迦（saga，借神话之名赋予自身力量加成，分为‘仇恨’和‘贪婪驱使’两种情况（暂定异能发展方向为‘开发出更多情况’）。 ‘仇恨’状态下狂暴地攻击敌方，于目标被命中后产生的伤口处留下火种，己方赢得胜利则心境强制变得平和，忘却‘仇恨’的起因；敌方赢得胜利，在易命者自身性命无忧的情况下，赋予同阵营的队友力量加成，直至其为己方成功报仇。 ‘贪婪驱使’，舍弃一件受到珍重的事物，换取‘宝物’即力量加成；在该状态下，易命者的统领力获得提升，影响范围内的生命体会不由自主地听取易命者的指令，但未必会圆满完成指令）； 异能等级：c（智能评价：异能使用机制看似复杂，有多种选项，但逃不开其‘提供力量加成，增加破坏力’的本质，故予以‘c’档异能等级）； 已知副作用：‘仇恨’状态下判断力有所下降，‘贪婪驱使’状态需要以物易力量，且必须是‘珍贵的事物’，否则将消耗易命者自身的生命力； 一个月内累计贡献：……】 另外一个壮汉与他差不多，都是增强力量类的异能，罗沙说，它们都属于“纯粹破坏”类型异能的变种，而假如易命者的异能中有涉及“以物易物”的部分，就说明他们未来的异能发展方向有很大几率是“全生命体交易”，而非“改变命运”。 “有些易命者将异能等级提升到b级时，就已经掌握了改变命运的力量。”罗沙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拿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两位“改变命运”类易命者举例，“就像杨森尼和穆弩。” “但还有一部分易命者，确切来说，不，应该是我的个人看法吧？”金发青年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摩挲起自己的下巴，这像是他认真思考时会无意识做出的习惯动作，“绝大部分易命者，无法在晋升b级的时候觉醒出改变命运类的异能，他们新开发出的异能使用方法必定与‘全生命体交易’有关。” “上岛后遇到的最多的异能类型，居然是总体易命者中的少数吗……”林律喃喃自问。 “想要获取真正‘易命’的异能，开发出‘全生命体交易’的易命者就必须继续努力晋级。”罗沙瞄了一眼隔壁桌座位上安安心心当个“旁观者”的sd队长格罗，“有的易命者没能觉醒出自己心仪的异能，就会认为他们改变命运后获得的新生仍旧和原本在旧世界的人生一样‘惨’……呵呵，在我看来，他们称不上‘惨’，只是常见。 “而‘又惨又罕见’的……”罗沙苦笑着表示，“我们这儿倒真的有一位。” “啊。”林律张了张嘴，“我明白的。” 那位会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的队长先生，恰恰就是这么一类倒霉的人。 他已经成为了b级的易命者，却才刚刚沾上“全生命体交易”类异能的边——以体力或血换取力量，尽管最后施展出来的威力强大，但这并不妨碍知情的易命者对他表示怜悯。 “补课”暂告段落，由此，林律对罗沙、这位他在fd队伍中的队友及搭档，有了新的认识。 “罗沙至少是个b级的易命者。”他在心中如是想着，拿起原本对着“海洋女神”队成员的手机，默默将它的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搭档。 第58章 丢失货物的商人 “话说，为什么peso所有机动队的名字都和‘戏剧（drama）’有关呢？你想，就连简称中不带‘d’的‘天鹅湖sl队’，它的名字也是来源于芭蕾舞剧。” “你不觉得，追逐命运、受命运驱使的我们所活的这一生，就像一出戏剧一样吗？” …… 眼看着扫描完罗沙、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加载到了90%以上，突然间，餐厅的大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敲响，而后，有人不顾门口挂着的“包场中”的牌子，径直推开了大门，刹那间吸引了大厅内所有官方人员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大家都以为有“活”主动找上门来了。 然而，背对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面对着他们这一群“凶神恶煞”的，仅仅是一道身穿浅蓝色雨衣、身材瘦削、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的佝偻人影罢了。 不速之客放下按在大门上的手，直起身体，把雨衣上的帽子摘下来，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圆框的、令人无端感到笨重的眼镜。 她居然是一位给人以知性感的年轻女子。 “外面下雨了吗？”坐在餐厅一角，林律看不清门口的突发情况，只能从视野所及之处几位陌生同事埋头找伞、检查雨具的动作做出对室外气象的判断。 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屏幕上的加载进度居然被打断了，进度条一直卡在一分钟前它前行到的位置上，随后，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盖住了它，框中显示的是一幅用斜线划去三格网络信号的图案。 “拜托……”林律飞快检查了一下自己手机的网络。 他很担心自己登岛前所做的准备工作有误，导致接下来的日子他都得在无网无流量的条件下度过。 给peso成员发送信息和请求联络时，倒是不需要用到这关键时刻不靠谱的“现代发明”……困扰于眼下情形的林律在尝试退出重进，却仍没达到理想结果后，选择了最为粗暴的应对方法——“关机重启”。 而在他忙碌于捣鼓突然出故障的终端时，从门口闯进来的那位陌生女子也说明了她此行的缘由： “我有东西落在这家餐厅里了，请问你们有看见过它吗？” “你先别急。”在场官职最高也是表面实力最强的、“侦察机动队”队长格罗不知何时从他们隔壁桌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理理帽子，一扫醉意，快步来到面对着餐厅大门的人群的最前方。 “你丢了什么东西？”他十分绅士地提问，同时抬起手，示意认识的同事把店主或店员喊来这边。 “我的手机。”陌生女子微垂着头，水珠从她的刘海、两鬓的发丝上滚下，与挂在她的雨衣上的面积更大的液滴融为一体，“还有，我在交易市场上答应客户要交给他的货物。” 站在人群最前边的几位官方易命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大家的脑海中都萌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她可能是商人协会的一员。” 另一边，坐在角落里的罗沙、托尔加、蓝铃等人，都对这场庆功宴的闯入者的来因产生了兴趣，他们听不清大门那边的动静，于是罗沙自告奋勇，决定替伙伴们过去打探一下事况。 哪知，他刚到那边，就见一位陌生的女人抬起手臂，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当时，我就坐在那边的桌子旁。” “欸？”金发青年循着女人手指方向，还有一众同事的目光所投的方向回望，才分别不满一分钟的队友们的身影旋即映入了他的眼眸。 而他也在这时注意到，他们队的新人有些毛毛躁躁地举起手机，朝向了他这边。 紧接着，他就在一堆同事的推推搡搡中，回到了自家队友们身旁。 随后他们便一起被大伙们催促着起身，使得桌子、座椅的角落，以及可能隐藏事物的墙角得以显露出来。 “如果有东西丢在大厅里的话，应该会被我们的服务员捡到，收进前台的‘失物招领处’里。”店主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口提议道，一听就知道他为了开店，做了不少筹备工作，将所有他能想到的、在营业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了一遍，“您要不要去那里看看？这些客人都是今天晚上才来的，在他们来之前，这张桌子已经接待了好几批客人了。” 胖乎乎的队长满脸堆笑，边说边吩咐自家员工赶紧去前台查看情况，他可不想新店刚营业就陷入“客户丢失东西”及其后续可能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中去。 “您丢失的货物长什么样……额，它外面有包装吗？”店主挠了挠脸颊，“如果有的话，包装长什么样？” “它就像是一个礼盒。”闯入者仿佛是在梦呓一般，说话的声音又轻又飘渺。 罗沙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林律，见对方还是一脸暴躁和不耐烦的模样，遂悄悄地移了过去，来到能刚好瞥见其手机屏幕的位置上。 一个简洁的提示框呈现在屏幕上，上书“系统维护中”这么一句短句，而他看林律戳了好几次屏幕，每次弹出来的都是显示相同内容的提示框。 “怎么了？”为了不引起周围同事们的注意，他压低声音询问道。 林律如梦初醒，扭头看到了已凑得离自己极近的队友，脸色一瞬间露出了被吓到的表情，但转瞬即逝。 而后，他就用和那闯入者不分高下的声音，边摇头边说明了令他感到烦恼的情况： “没什么……就是异能监测应用中，刚刚还能用的功能突然开始维护了。” 说着，林律状似随意地用手机扫了一下罗沙的脸，旋即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提示框自它的屏幕上跳了出来，还煞有介事地加了条“系统预测开放时间”，表示这个功能要等到第二天的这个时间点才会再次开放。 “这很、常见。”罗沙转了下眼珠，“上面的人一直想着花样更新这款应用的功能，但是效果总不会一直随他们所愿，系统也经常因为承受重担而崩溃。” “原来如此。”林律不打算过多追究这种只会带给自己内心负面影响的事情，顺着罗沙给的台阶走了下去。 随后，他才慢所有人一拍地关注到了出现在他们桌边的陌生人，并对自己因专心研究一件事而出现的“记忆断层”微感震惊： “我是什么时候站到这边的……” 因为身边的同伴们都做出动作了，所以自己也跟着移动了位置吗？这种凭本能反应做出的事情，基本不会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形成记忆。 “她是谁？”他后知后觉地问道。 “不知道。”罗沙摇摇头，眼中忽地闪过一道光，而后又急速黯淡下来，“本来可以用那款app监测一下她是否是登记在案的易命者的，可是，毕竟，嗯，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林律按了下手机屏幕，目光依旧平视眼前的景象，“系统在维护，所有需要和基地数据库连接才能提供服务的功能都暂时无法使用了。” 突然间，他眨眨眼睛，像是捕捉到了某个违和的瞬间：“咦？” 林律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缩进了周围的人群中，较为出众的身高让他确保自己的视野不会被前方的人头遮挡，但同时，他还要注意自己的举动不会被附近的陌生人们察觉到，且就算被观察的对象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循着目光找来时也不会发现他。 罗沙跟了过来，还是之前那句疑问，关心之中带了点好奇：“怎么了？” “她的眼睛……”林律揉揉自己的眼睛，这以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不对的行为，对眼睛的健康有害无益。 他不打算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纠结太久，将自己方才无意间看到的画面告诉了队友： “刚刚，有那么一刹那间，她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黑色。” 黑雾一般的事物浮现在陌生女人的眼球表面，就好比是一滴墨水在清澈的水中不断扩散，但最终又彻底融入了水中，水还是原来清澈的水，眼白还是原本的眼白……可不经意间瞅到的那一幕却在林律心间徘徊不去，让他对眼前所见之景产生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她是不是易命师？”林律做好了施展自己的异能的准备。 “要分辨易命者和易命师很简单，只要观察他们的眼睛就行了——”罗沙以手掩嘴，遮住会由嘴型透露出来的心情，同时，低声回顾起他那届peso职员参加入职特训时会被特意交代的“判断易命师的方法”，“易命者犯了罪后，内心的罪恶感和他的异能相互呼应，会将他的眼睛染成黑色。” “放心，她还没有变成易命师。”罗沙放下手，脸上挂起了肃穆的神情，“但是，易命者的堕落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她肯定做过至少一件有悖良心的事，现在已经处在身份转变的进程中了……” “成为易命师后，就算想方设法洗清罪孽，眼睛中的污浊也是不可能消去的了，所以，他们才会自甘堕落。” “在那之前呢？”林律小声追问。 “她必须想办法找到自己心中罪恶感的来由，但也只能制止这次的转变。”罗沙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等下次她又遇见一桩挑战自己良心的事情，这个进程仍会继续，而且她所拥有的‘摸清罪恶、停止转变’的时间会比这次更少。” “前台没有礼盒模样的失物啊。”人群之外，餐厅的服务员隔着很远的距离，大声向自家老板汇报检查失物招领处的结果，“这位顾客，您是不是搞错了？” 白天时用的餐，大晚上跑来说自己在这家店里丢了值钱的东西……难免会让人感觉这其中有诈。 陌生女人就快急哭了，一张嘴就是一串耳机无法做到精准翻译的外语方言，不过，她说话还是很讲究涵养的，在耳机提供的实时翻译中，竟还有几处出现了敬语，且其中并不存在任何国际通用的脏话。 “她是哪国人？”不知何时，蓝铃和托尔加也挪动到了他们身边，与他们咬起了耳朵。 “不知道。”罗沙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然后给出了他的猜测，“听口音，像是南亚细亚那边的人，不过，既然成了易命者，还有可能是商人协会的成员，就说明她应该已经在岛上定居了。” “交易商人要是丢了货物，商人协会会怎么做？”林律打开手机上的记事本，打算在得到回复后记录下这条自己未曾了解的信息。 “注销其在交易市场中占据的名额。”罗沙的知识面一向很广。 “哦，老天爷啊。”蓝铃掩嘴轻声惊叫，“她会丢失她的工作。” …… 雨夜，东部交易市场。 用雨披遮盖住全身特征的神秘人穿梭在已闭店歇业的店铺间，在他的行动过程中，雨披的下摆总会擦到或碰到摆放在室外的一些货物，但它们总会在倾斜倒下的前一秒恢复原本的状态，而不是掉落在地上、制造出声响。 毫无预兆地，他眼前扫来一束强光，随后，一道头戴牛仔帽的身影鬼魅般地从店铺分布较零散的他的右侧冲出，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腰侧，并把他踹飞出去，一连砸烂了不知多少个店铺。 好在它们的经营者都已下班回家，暂时不会因这一幕感到痛心；而即便等到他们开始心疼的那个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该找谁来追究责任。 “伯尔克。”鬼鬼祟祟的神秘人咬牙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嗯哼。”打扮得像个牛仔的市场主管轻快地回应一声，“是我。” “我也认出你了。”他眯起眼睛，露出狂妄的笑容，同时俯下身，准备做下一趟“冲刺飞踢”。 “奎德。”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下班了吗？”见身份被识破，peso成员便不再允许雨披妨碍自己的行动，十分干脆地脱下了它，“也是，你向来随心所欲惯了，既然所有人都盼望着一天结束、回家休息，你反倒要忤逆大众的意志，拼命‘工作’，给自己找不快。” 听语气，他和这座交易市场的主管像是熟人。 “唉，我迟钝的苋菜先生啊，你脸上的虫痕莫非已经侵蚀进你的大脑，影响到你的智力了吗？”主管用轻佻的口吻嘲讽道，“早些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那乏味的伪装，难道你认为，戴个假发就能蒙骗过这世上的明眼之人吗？” 趁他收敛起敌意、停下攻击准备开始往外吐没营养的话时，奎德一个向前翻滚加冲锋，企图带他一起扑入不远处积满雨水的洼地中。 然而，伯尔克对他的行为投以冷淡的眼神，不躲不避，凝望着他向自己冲过来，然后在做出设想中的行动的前一刻，捂住肚子、双膝一软，然后喋血跪地。 藏在怀里、为他这个无能力者的潜入行动提供了不少帮助的帕西手枪也因此摔了出来，浸泡进了雨水中。 交易市场主管冷笑一声，举起手，朝市场深处一招。 就在奎德万分紧张、认为自己就要殒命于此之际，一个底下装了轮子的营养罐播放着欢快的歌曲，自夜晚无光的市场道路彼端缓缓驶来。 第59章 人必须改变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胳膊，双手，双腿，双脚； 头发，牙齿，大脑，神经； 性格，爱好，思想，记忆； 财富，运气，天赋，异能； 聪明才智，身世经历，亲朋好友，血债恩仇…… 欢迎来到“伯尔克的热心肠农场”，你在这里投资的每一笔金钱，种下的每一颗种子，都会在日后化作具有实质的利益回馈于你。 什么？你问我“种子”在哪里？这里又有哪点像一座农场？ 哈哈哈，亲爱的客人，你别开玩笑了。 我天真（可口）的莴苣\/生菜\/茴香\/苋菜\/茼蒿\/荠菜……种子，不就在这里吗？ …… 林律终究没逃过成为庆功宴“主人公”的命运。 他被一堆喝得醉醺醺的陌生同事推到了大厅中央，这帮有学问、有本事的“大老粗”们，哄闹着让他讲述枪毙邪教魁首的经过，分享与“会做好事的易命师”合作的感想。 就在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两眼发黑、快晕厥过去的节骨眼上，还是fd的队友们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把他从这场闹剧中拯救了出来。 第二天，脸上黑眼圈又重了几分的林律提前半个小时走进fd驻地报到，在平时一向很早上班的普兰内特“感动”的、好似在感慨自己“后继有人”的目光的洗礼下，缩进了自己的位置里，开始赶工前几桩事件的报告。 中午，一整个早间都没露面的托尔加和蓝铃先后进入驻地内的办公场所，一个跑去普兰内特所在的操控台附近溜达了一圈，俨然一副才刚醒酒的模样；另一个则满脸写着“宿醉未消，闲人勿扰”，瘫在负责管理信息收发的组合式控制台中间，不一会儿还传出了抽泣的声音，听得旁人同她共情起来，也开始感到难受了。 “最闲的队伍……”这个由其他不友好易名者专门为fd起的绰号，林律此刻对它有了明确的认识，“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到了下午，罗沙带着昨晚那桩偶遇事件的结果踏进驻地的大门，这会儿，无精打采的两位队友强行支撑起身体，为队友的满腔热忱和敬业喝彩，并在不久后加入了对“交易市场频繁失物事件”的讨论，不断提供有关此事的新思路。 林律也想过要插入他们的话题，但他以“手头的工作还没做完”为借口，制止了自己的这种冲动。 有些事情想想就好，他在办公电脑的屏幕上敲出一段文字，又删去了几个他认为放在语句中不和谐的词汇，再补充了一段其他的说明语句，最后，他心态崩了，目光投落在键盘上，凝视了它好久，然后一把推开了它。 操控鼠标回到桌面，从计算机文件夹里脱出一个被命名为“模板”的文件，他开始认真阅览起收录于其中的一个个文档，试图将那些五花八门的汇报模板刻进脑中，学习它们遣词造句的方式，又在意识到自己连哪些内容该放进哪个标题下、就算参考模板也只能做出拙劣的成果后，心态迎来了第二次崩溃。 “我做了什么吗？”他陷入沉思，“根本没有可以写的内容，事情很顺利地进展了下去，而且大部分成就都是其他人达成的。” 倒是可以把自己负伤住院的事写进报告中去，住院的费用由队伍报销，希望队长不会为这个月的活动经费头疼。 思路整理成这副模样，林律是彻底写不下去了，他轻轻站起身，趁队友们都背对着自己、谈论由其他队伍负责的事件时，蹑手蹑脚地溜进了通往异能打靶场的那扇门。 他走在打靶场的主干道上，左右观察，想要找到一个空旷的场地，这时，迎面走来几个穿着宽松、便于储物的定制版夹克，头上扣了顶印有“闪耀石头”徽记的鸭舌帽的peso职员，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搬着一个一人高的大箱子。 林律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路过他们身边、试图快速经过他们时，这群陌生人不期而同地停下步伐，箱子也随之被放到了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结实的声响。 回想起自己来peso第一天时的遭遇，林律下意识地将他们认作敌视fd、总是跑来找茬的官方易命者，他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哟！英雄！”对方只一句话就险些令他夺路而逃。 林律假装自己没听懂他们说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喊的人是指自己，并且意会不到这群人在自己身边停下脚步的目的，一边暗自庆幸没有放慢步速，一边头铁继续向前——就这样走出打靶场即可，中途遇到任何人都无需理会，否则自己只会被拽入麻烦的深渊。 耳机里清楚传出带有特殊口音和疑问语气的声音：“他是不是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以前有个领导，也不喜欢在倾听别人说话时使用耳机的翻译功能。 “后来我把他赶下了领导的位置，手把手教他如何使用组织派发的多功能耳饰，他当时抖得就像身处零下五十度的室外一样，耳机里也翻译出了他颤抖时制造出的声音：抖，抖，抖，抖，抖……” “哈哈哈哈哈！”周围一圈陌生人都因他讲述的这个不好笑的笑话笑了起来。 林律深谙自己要是当成什么都没听到、一口气走出异能打靶场，反而会被后面那群家伙发现疑点，毕竟，自然的笑声可不分国家和语种，仅仅是人在最放松、心情最畅快的情境下发出的一种声音。 他仿照正常人类在听到奇怪的动静时应会做出的反应，小幅度回头瞥了那群捧腹大笑的陌生人一眼，随后立即拉开一间看着没人的打靶场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几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自门外传来，林律十分果断地锁上了它，然后迅速给待在驻地里的队友发了条消息。 然而，他还没松口气，就感觉有只冰冷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林律在心中失声尖叫，在现实中则直接抬腿向后踢去。 “等一下，是我。” 似曾听闻的声音，而打靶场中的光照姗姗来迟，末了，还是在他和对方的相互配合下，他才没犯下错事、误伤到无辜的同事。 “对不起。”林律自知理亏，“我没看到这里有人。” 从外面看，这间打靶场是空的，门也没有上锁、闪烁起象征“里面有人”的红灯。 迟到的光线照射在对方的面庞上，前不久才见到过的、宛如虫痕般的伤疤旋即跃入林律的视野中，他本能地退后了半步，而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把脚挪回原处。 “奎德？先生。”出于对方这张惨绝人寰的面孔，林律记住了他的名字，在下意识喊出它的同时想起他们还不算熟，出于礼貌补了一个敬称。 随后，他还有了新发现：“你的眼睛？” 他记得那只隐藏在假发刘海后面的无光、泛白的眼珠，但此时被充满皱褶的皮肤包围着、镶嵌在那圈眼眶中的，却是一枚灵动的眼球。 纯净无血丝的眼白，搭配着足以与最美的黝帘石媲美的靛蓝色的虹膜，与他脸上惨不忍睹的其他部位泾渭分明。 “这是第一步。”和前一天的自己大不相同的奎德愣了一瞬，回想起了昨夜交易商人的宣告。 “是交易市场？”在他犹豫该如何作答的空隙间，林律自己找到了答案，“原来如此，难怪……” 难怪从世界各地前来岛上的游客都会对那个地方趋之若鹜，一个现成的换掉自己身上缺陷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有谁会收敛住心思，不去尝试着争取呢？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心意居然如此决绝——既然要换，当然要换最好的。 “好漂亮的眼睛。”林律在心里赞不绝口，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过于灵活生动的表情，他感觉这会让对方感到冒犯，毕竟，拥有已经失去功能、不得不换掉的五官，对于所有思维正常的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他也不会为了套近乎而拿对方脸上没被换掉的部分当话题，道完歉后，就整个人贴在了门上，细心聆听外面的动静。 罗沙他们理应收到他的求助，前来帮忙引开那伙人了。 “那扇门上锁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座独立的空间。”奎德见状，忍不住提醒基地的新人道，“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里面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唯一能确认内部没出差错的，就只有安装在天花板上的闭路电视系统。” 他伸手指了指他们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林律道了声谢，但这终究不是能被顺利展开的话题，很快就进入了尾声——空间再度陷入沉寂之中，唯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其中起起伏伏，气氛尤为尴尬。 “打靶场里面的人，可以观察到外面吗？”林律想起自己走在主干道上时，能够仅凭肉眼观察来确认打靶场是否有人在使用。 可是，当他站在打靶场中时——无论是这次，还是之前他第一次尝试感受自己的异能的时候，不但周围的声音归为寂静，就连光源也是独立于外界的，没有任何属于外面的图景能够显映在内部的人眼中。 “当时我可没有锁上门。”他微感头痛地想着，“罗沙是跟我一起进来了吗？还是留在外面观察……记忆好模糊，本来就是不重要的事情，所以对它的印象很浅。” 当时他以为自己感应失败了，之后又遇上了需要“紧急出动”的易命师事件，所以很多细节现在都回想不起来了。 他翻看了一下自己记录在手机中的笔记——每一件他想起来时认为重要、害怕过几秒后就会抛到脑后的事情，他都会把它们编成对应的文字信息，输入发送给自己的对话框中，在手机中留下“笔记”。 而收录在手机记事本中的信息则更正式，他每天晚上都会做一次回顾，并视情况删除已经不需要的笔记。 这样的习惯，是在他上大学后养成的，那段时期事情太多，与周围人的关系又太疏远，自己身为人类所拥有的大脑没法长时间贮存如此之多的信息，只能借助于智能手机的帮助。 他一开始还打算写日记，可一天到晚会突然从脑海深处蹦出来的信息数不胜数，通过书面的方式根本来不及记，再加上人们开玩笑时经常会提到“正常人谁会写日记啊”之类的说法，担心自己会变得更加没人缘的他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要是想看到外面的话，可以试着感应自己的异能。”奎德表示这是异能打靶场的功能和训练项目之一，“让异能传递出你的想法，面向外界的窗口自然会为你打开。” “假如你的异能太弱，这就是需要经过不断的锻炼才能做到的……‘考验’。”奎德的声音渐渐放轻，眼中流露出感伤的神色，林律这才想起：他放弃了自己的异能，已经成为了一介普通人。 “当易命者通过了这项‘考验’，就说明他能从‘d’晋升为‘c’……呵呵，每年peso都会组织新晋易命者学员来这边参加考试，你是没见过，当时所有成功晋级的孩子同时跳起来欢呼的壮观景象。” “会有机会的。”林律认为自己会在这座基地里停留很长时间——他所追寻的那道身影已然浮出水面，他需要借助peso的力量和资源，才能实现自己“夺回命运”的目的。 而在同一时刻，他也在心中感到疑惑：听对方的口吻，他能清晰感受到其对异能的不舍之情。 可是，奎德却是一个“失格者”，按照罗沙的说法，以及托尔加等人的默认，他确实交易了自己的异能，重新变成了“人类”。 林律很想询问对方究竟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与变故，可是，他既担心这么说会触及对方的伤心事，又觉得就算自己提前预告了将要做出的冒犯行为，最终也会变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不当讲就别说了”这样的情况。 他总是会考虑那么多，纵使他自己也明白这些想法不全有意义。 “人必须做出改变，才能成就更好的自己。”各种各样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林律不甘放任它们溜走而自己一事无成，在心中默默为自己鼓劲道，“我必须做出改变，否则，我永远都完不成自己想做的事。” 既已易命，又何必踌躇不前？ 不要担心说出口的话得罪到其他人，别人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小心眼——就算有，你已经是个易命者了，一切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你当然也能做出其他的选择。 “奎德——”他一字一顿，非常用力地直呼同事的名字，与此同时，他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曾经未刻意留意的冲撞他人的行为与说辞，“你能不能告诉我——” “过去，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60章 约束本性 “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吗？” “当然。”易命者作答的同时，他的双眼仿佛也在述说一件往事——一件令他能如此肯定这个答复的往事。 “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你认知中的那个世界了。”林律仗着两人的视线暂时不可能相交，自上而下俯视说话者的瞳眸。 他在其中看到了被压抑着的复杂情感，他无法准确描述出它们中具体都有些什么，但是，发自其内心的呐喊声仿佛透过那两扇心灵的窗户，震彻他的脑海，在他的耳畔久久彷徨不散。 “异于常人的生命们正伪装成常人……”“自星空降临我们世界的渣滓，是谁给予了它们停留在此世的资格？” “……潜伏在我们身边。”“这颗星球是属于我们的‘蔚蓝之星’！它们凭什么在我们的大地上肆意行动，即便伤害到此世的生灵，却仍招摇过市、不思悔改？” “把它们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去！” “倘若我等觉醒异能是命运神只的旨意，那就让我等运用这份力量，向那群星外来者证明这是属于我们的星球，而非它们的新家园！”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事出有因的痛苦，林律默默心想，还有，某种极端的决意。 “好吧。”他不想刺激到对方，草草跳过了这个话题。 但他的心中仍然存在疑惑，“外星人真实存在”一事在这座岛上已成定论，可是，是什么让提到这个话题的对方刹那间释放出如此宏大的杀意，是什么让他心怀如此浓郁的仇恨？ 同样背负恩仇重担的林律本以为自己能想明白，但他在过去的二十二年人生中从未遇上这颗星球生灵之外的生命体，所以他仅仅是将这段短暂的沟通揣在心间，却并未做深入思考，而是任由它被这些天来发生的各种事件挤进心灵深处，直到终于有一天，他接触到了“星外来客事件”的当事人—— “我的引路人唯你不可。”收到这句话的奎德选择重返前线。 在他的印象里，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过对不起队友的事情，依旧和以前一样对生活、对任务和对同伴们充满热情，每次出动时，他都会尽全力去做到最好——保护更多普通人，让损失降到最低，并尽快击败敌手。 有时候，他们没法当场逮捕并收容犯罪的易命师——犯人找到机会逃离了他们的包围圈，有可能会继续做他的“违法事业”，城镇中也会因此出现更多的受害者——满怀一腔热血的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他往往会拒绝在他们之后来到现场的机动队“等候指令”的要求，在罪犯真正逃离追捕前抓住他们。 而他在面对逃跑后仍落网的易命师时，也从来不会留情，像他们这样对社会有害无益，倚仗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就开始为非作歹的人渣，为什么要让他们继续活在世上、浪费资源呢？ rosa集团的收容政策根本无法惩罚到这种人，他们也不会因此悔改，若是被他们找到逃狱的机会，他们只会做得更过分——这样的烂摊子，他待在fd中的几年间已经处理过许多了。 那就杀了他们吧。 为了根除后患，易命者心安理得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罪犯们恐惧违法的代价而尝试逃跑的行为，反而给了他实践自己想法的机会，反正，rosa集团只要求“收容”，并没有公示具体的收容对象，就算有几个甚至几十个逃跑后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的“预定被收容者”，他们也不会追溯收容失败的经过。 “你杀了多少易命师？”很久后的某一天，peso的新人在封闭的打靶场空间内，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方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心里揣着块大石头，又好似是想要给面前的同事留情面、不希望两人在下一刻就拉下脸成为敌人。 但是，他的吐字却很清晰，仿佛已经在心中对谈话对方的形象做出了定位，同时，他的话语中不存在丝毫退缩、胆怯的情感，提到“杀人”时，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这使奎德感到意外。 fd的前成员抬手抚摸额头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失笑直言：“这个问题……你不是一个简单的新人啊。” “还不够多。”而后，他的语气霎时间变得阴沉、狠戾，额发垂下遮住了那只过分美丽的蓝眼睛，徒留扭曲抽象的那部分面庞显映在林律的眼眸中。 “我听说送穆弩上路的是一个新人的时候，还不相信刚加入peso的学员易命者能有掠夺他人性命的魄力。”奎德感慨说道，“可之后，我又从托尔加那儿得知，你在养伤期间徒手擒住了一个背负人命的易命师，那时候我就想：现在的新人都是些什么怪物呀。” 他又说，他后来登录peso的数据库，打探了下林律的来历，才知道这个新人并非学员出身，而是布兰吉他们随便从第三层捞上来的一个觉醒异能的游客……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了。 “易命者，不，交易商人间重视‘等价交换’，如果我告诉你我的过去，你能为我提供什么？” “可是你已经说了快一半了。”林律挑挑眉，话语间不禁带上了几分指责的语气。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轻率，抿抿嘴唇，眼神就像在说“便宜你了”一般，语调有些别扭地说：“对付坏人的时候，考虑留手是给自己找麻烦，而且，一想到曾经被他们伤害的受害者，我便怎么也宽恕不了他们。” “我也不想对他们动私刑，这反而是脏了我的手。”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双手手掌，“有什么方法能既不让他们手下的受害者增多，又能照顾到自己的心境、不让自己的手上沾染太多罪恶呢？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 “什么话？”奎德嘴角微勾，他知道林律已经在支付交易的筹码。 “不要计较得失。”peso的新人十分自然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听说，天堂上其实一个人都没有，因为计较一次得失就会抵消一辈子的功德，而没有人能不计较得失。” 接着，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太开心了，面部的表情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开朗的笑容被拘谨的咬紧嘴唇取代，目光也因为感觉到身边人的注视而失去了焦点，开始胡乱向四周扫射。 “你这是把不同的宗教混为一谈了啊。”奎德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我就不再纠结这种事了。”林律继续之前的回答，“我不知道他们会迎接怎样的报应，但我可以让他们的生命在我的手中结束。” “拥有能力的人，都可以这么做。”他扶额苦笑，“我把自己的底线放得很低，不会因此轻易产生负罪感。” 比起亲手了却罪犯的性命，他反倒更接受不了无法拯救近在眼前的无辜者的生命，这会成为困扰他一辈子的噩梦素材，令他永生被桎梏在懊悔和无力的囚笼之中。 “说起来，昨天晚上罗沙他们也关心过我的心理状况。”林律背靠在打靶场的门上，单手抱胸，另一只手握拳抵住自己的脸颊。 “我带过的新人中，有人会因为被逼无奈打死一个易命师，而绝食整整一个星期。”奎德小幅度摇摆起脑袋，轻轻地笑道，“你肯定在心中想过很多次——如何夺走一个存在的生命。” “很多次。”林律喃喃自语，“无数次。” 不同的死法，不同的死相……唯一的共同点，应该就是他每次想象自己对上蔷薇大盗的场面时，总是联想不到他们之间的会有什么样的对话，所以，每一次幻想中的交锋都是无声的。 有时候是他倒下，彻底失去未来和命运；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偏爱自己，强行让敌人殒命于自己手上，可那诡异的寂静却自始至终都在折磨他的心灵。 “我们俩很像。”奎德用手背感受了一番自己面颊的粗糙，而后叹了口气，“不是说相貌，也不是说经历。” “我们都会在确认一个易命师对普通人出手、罪不可赦时，于心无愧地去扮演那个‘拯救者’和‘惩戒者’的角色。” “且不会因此变成易命师。”他摸了摸自己原有的那只眼睛，甚至还用手指触碰眼球表面，看得林律不由轻轻地“嘶”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扮演？”林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对方话语中他所捕捉到的关键词。 “那并不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吗？”奎德放下手，“但我们都乐意成为这种‘英雄’。” “也许吧。”林律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内心的这一面，他仅仅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者说，他已经期待做这种事很长时间了。 “我想拯救所有受易命师所害的人们，假使唯有他们从世界上消失，我才能做到这件事，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这个条件。” 这是他——是人类的本性。 社会规矩、道德意识和法律约束住了每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的内心，而当他们踏上位于茫茫大海上的这座“新世界”岛屿、觉醒异能成为易命者时，就好比是野兽回归原始丛林。 人类是渴望互相伤害、互相狩猎的生物，所以他们才要用各种守则为自己捆上枷锁，通过建立文明的方式将这种约束一代代传承下来，社会因此安定，物种得以存续。 “认识到这种事，是好事吗？” “你必须接受它。”奎德斩钉截铁道，“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你迟早会落得同我一样的境地，最后不得不做出抉择。” 他的意思很明确——像当初凝视袭击者的脑袋，假想自己手中有把刀，可以当着那颗头颅像砍西瓜一样捅下去的幻觉，在成为易命者之后的未来里，只多不少。 “易命者可以放任自己的本性乱来，但是——”奎德强调，“你必须为自己树立一个原则，一个无论你以后遇到任何事，都不能跨越的底线……你认为，它会是什么？” “不伤害队友？”林律在认识到自己异能的范围之广时，就立下了这样的信念。 “你如果认为它可以约束自己，那就这么设立吧。”奎德一摊手，表示自己管不了这么多，“遵从你的内心，既然你的底线已经能将‘杀死邪恶之徒’涵括在内，那么，还有什么事能成为限制你的锁链？” “我不会伤害无辜的人。”这次，林律回答得很干脆，语气也比先前的任何一句话都坚定得多。 尽管他随后就认为这是一句废话，因而整个人都颓废起来，本就不多的自信也刹那间消失得没影。 奎德再次笑出声来，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拾起了方才视作交易物的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律自己脸上狰狞疤痕的由来： “那是，在完成一件和‘星空降临会’——一个在当时比‘月神’的渗透规模稍微大上少许，与命运岛本土的‘命运之神’信仰微微相关的地下势力——为了完成由它引起的某个任务，我和托尔加组队去了第三层。” “但在他们的据点里，我们见到了真正的‘星外来客’。”他闭上眼睛，林律能看到他脸上的疤痕好似在微微蠕动，就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一般，“那个势力的领导者向我们宣布，七层的岛柱创建的初衷，就是为了连接我们头顶的那片星空。” “我和托尔加两人合作，让在场的邪恶组织成员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是，在援手，也就是其他的机动队赶来之前，他们的仪式取得了成功，我们亲眼见证了一位‘星外来客’的降临。” 他说，在这座岛上，外星人也是普通的生命，不像某些文学或影视作品里想象的那样，人一看到就会疯掉，抑或是当场融化成一滩烂肉、长出多余的器官和身体零件。 “人类面对它们，就像面对最凶猛的狮子、熊或虎，以及其他有足够力量能在同手握武器的人类的交锋中占据上风的野兽。”奎德边回忆往昔，边抬手捂住他那不忍直视的半边脸，“我们互不了解彼此，又因为受到惊吓以及对未知的恐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本性……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只能率先出手杀掉对方——这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想法。” “我在那场事件中受了重伤，险些丧命。”他永远无法与过去的这段经历达成和解，“伤好后，容貌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即便身为易命者拥有出色的恢复能力，这些伤也一直像新的一样，怎么也不肯消退。” “托尔加认为是他的邀请导致我重伤毁容，呵，那孩子性情如此，我们都不乐意看到骄傲的他被愧疚感淹没。” fd的前成员、托尔加的前辈兼领路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摇头讲述出了这段关系的结局： “我们都远离了彼此，我以伤重不愈为由退居后线，之后，我的身体无法战胜人类的本性，异能的意志渐渐压制住了我的理性……我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去往不该去到的地方、惹出混乱，我正逐渐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曾经不知惩戒了多少的那类人。 “在事态进展到最糟糕的地步前，我放弃了自己的异能。” 第61章 战斗指导 “首次出现在‘星空降临会事件’中的星外来客，peso的上层为它取了一个代号，名为‘雪人（snow-man）’。” 半边脸毁容的同事试探性地挥出一拳——是一记幅度很大的右勾拳，看起来夸张，事实上就连未曾接受过格斗训练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接下，动作十分单调，积蓄在拳中的力量就算能命中目标，也会使他自己的身躯失去平衡。 “雪人？”林律没有闪躲，甚至还稍微往右边倾斜身体，以此来让自己伸出的右手能正好接住对方的右拳，“这个代号，有什么意义吗？” 他在“往手上施力”和“向前弹腿”两个选项中迅速做出了决断，反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其拽向自己这边的同时，底下的脚也已弹出。 纵使对方躲避及时，也不幸被踢中了大腿，平衡终究是离他远去了。 林律放弃了用手肘猛击对方的想法，因为这必然会使对手受伤，但他并未舍弃“乘胜追击”的念头，于抽回手的瞬间右脚蹬地，重心前移，向正面朝下倾倒的对手发起一记冲拳，直怼人脸。 他的拳头停在了对方眼前：“星外来客来到这座岛上，也会觉醒异能吗？” “不知道，它们本就不同于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我们。”奎德站直身躯，舒展了下右手五指，脸上浮现出对面前新人握力的赞叹之情，“有可能对我们而言的‘超自然力量’，于它们来说只是母星上最常见的现象。” 他一边说话，一边再度举起手臂挥舞出去。 这次，他出拳的力量和精准度都比方才的随心一击要强悍许多，也无需担忧保持平衡的问题，因为他的战斗架势摆得极稳，两只脚就仿佛牢牢扎根在了地面，无论他的上半身做出多么剧烈的动作，他的下盘都纹丝不动。 破空声自林律右侧耳畔响起，他连忙架住对方的攻势，只觉手臂和连接着它的肩膀好似被从它们本应该在的位置撞开了。 林律随即心想，反正自己感觉不到疼痛，为何不引导对方去攻击不会影响自己行动的部位呢？ “试着对我使用你的异能。”正当他在心中自个儿琢磨是被砸中肋骨好呢，还是腹部受到冲击更为妥善时，先前提出要给予他战斗指导、陪他进行小规模战术训练的奎德突然开口做出指示。 “欸？可是——”自己的异能是削弱易命者的异能啊？林律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弱化”也可以对普通人生效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奎德的表情出现了少许变化，他好像在笑，但林律分辨不了那笑容的意味。 右手臂暂时动不了的林律避开对手又一次挥出的拳头，向前跨出一步之际身体下蹲，抓住时机翻滚到了对方背后的视觉死角处，而后，他伸出手，遵从对方的意愿，向其发动了异能： “弱化！” 奎德的身体刹那间僵住了，可随后他便恢复正常，反身扑向躲藏在身后的对手。 林律满心希望他的动作会变慢，或是拳风不似之前那般猛烈、拳头划过空气所制造出的破空声不再响起…… 但这些仿佛只是他的奢望，奎德的攻势一切照旧，他则变成了那个像是受到“弱化”影响、来不及起身闪躲的“普通人类”，只能半蹲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脑海中曾经设想过的画面当真在自己身上上演。 他强行用左手把右侧的胳膊与肩膀掰正，试图举起双臂、用手臂来格挡即将袭来的冲击。 “咦？” 他感觉奎德的拳头碰到了自己，但是，软绵绵的，就和自己之前担心伤到对方而及时收回力量的那个时候一样，完全没有攻击性。 “我没有手下留情哦。”奎德收回手，让它在身侧自然下垂，“你现在可以来试着打我一拳。” “打哪里？”林律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在其作答之前就否定了面部、四肢及心窝等要害部位。 “往坚硬的地方攻击。” 瞄准你的牙齿出拳吗？或者，额头？林律甩甩手，他怎么都不想触碰到对方布满疤痕的脸。 他的目光稍稍下移，投放在奎德的躯干上。 通过方才短暂且简单的交手，他认识到对方的肉身接受过相当的锻炼，肌肉十分结实，身体给人的触感也硬邦邦的，要是换成其他人来同他战斗，恐怕在攻击的同时还会感到手痛，由此承受更多的伤害。 “那么，不要怪我。”林律目测了一下对方最底下那根肋骨的位置，左手出拳用力砸了上去。 奎德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我是不是……”林律顿时手足无措，“不应该用力？” “噗，哈哈、哈哈哈哈！”对方抬起手臂，挡住了会暴露自己受到内伤的下半张脸，忍俊不禁道，“没关系，我还不至于因此送命。” 他的制服衣袖随着他的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被喷上了殷红的痕迹。 而就在林律恐慌于自己可能错手杀死好人之际，他的情况却有所好转，鼻孔和嘴巴里不再淌出象征生命流逝的液体，说话时喉咙里也不像被某种事物堵着，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曾经成为过易命者的好处。”他简洁地解释说，“我的自我恢复能力没有变回普通人的水平。” “要是连它也被‘弱化’了，你该怎么办？”林律仍然感到后怕。 “这个嘛……”奎德摸摸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那就只能麻烦你呼叫救援队了。” “我没想到居然连一击都承受不住啊。”他摊摊手，“不过，这就证明，你的异能也可以发挥在不用异能作战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你曾经是易命者。”林律下意识地钻了牛角尖，但他的内心已经因为这场“实验”，认同了奎德的观点。 “你想想看，除了‘异能’和‘力量’外，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能被赋予‘弱化’的概念？” 奎德却以他策划的这起实验为跳台，企图引领林律想到更多的事情。 “所有的东西都能被削弱。”他断言，“就像队长……你们的队长布兰吉的异能是‘百发百中’，这是一种战斗特化的概念类异能，归于‘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种类下。” “异能觉醒之初，她射出的所有子弹，在枪械的射程和她的视野范围内都弹无虚发，必定枪枪命中，但会受到枪手与目标物之间障碍物的限制。” 奎德挑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事例，来为林律讲解“概念类异能”的可怕之处。 林律也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明确了他们队长的异能。 “可随着异能等级的提升，和她自己的努力训练，她的异能已经发展到‘她举起一样东西随意一丢，那件事物就会自行飞去她期望的目的地’的程度了。” “那寄信岂不是很方便。”林律脑海中跳出的第一反应很奇特，连他自己都在反应过来后被它逗乐了，随后便是庆幸自己只在心中感慨，没有将它表述出来。 “peso上层曾有人做过预言，他们认为，布兰吉迟早会觉醒操纵导弹、陨星之类的危险事物掉落在特定目标物上的能力。” “你的异能，我认为，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开发。”奎德往前踏出一步，伸出受到林律异能影响而暂时变得瘫软无力的手，搭住了他的肩膀，“不，应该说，你已经、你早就走在这条道路上了。” 第62章 观想 那位新人为人谦逊，乐于帮助有需要的路人，懂得部分社交辞令而不会在关键时刻说错话、得罪他人，另一方面，他又身怀秘密、嫉恶如仇，虽不愿敞开真心待人，却也会呈上自己和善的一面来与人相处，而不是一味地逃避。 更何况，他的外貌条件并不差，性格也很讨喜……可为什么，在基地内部数据库中搜索到的资料里，他登岛之前的人际关系网络如此简单直白？ 他的社交经历写在纸上一目了然——因为几近于零。 他是某种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的患者吗？通过数日的观察可以得到肯定的结论，但那疾病是他自身的缺陷，不至于让曾在他身边停留过的生命都选择疏远他、淡化与他的关系。 他没有讨人厌恶的坏习惯，与别人合宿时，也会注意个人和休息环境的清洁；会控制智能设备的亮度和音量；会谨慎表达自己的想法，尽量不冒犯到他人；就算手握力量，也不会轻率地采用暴力来扭转局面，甚至连脏话都不会在他人面前说出口……纵使他一度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并不抗拒周围的人接近自己，反而期待能有人将他从幻想拉回现实。 他盼望被别人拯救，但到头来，他的救世主是他自己。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呢？ 啊，数据库的易命者档案里提供了他的异能，他为它取的名字是“弱化”，由此，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他肯定在这次登陆岛屿之前，在更早的某个时刻，就与这个异能缔结了联系，他的能力会在他与其他生命体相处的过程中不自主地展现出来，弱化他与其他人的关系。 然而，他的心理却跟不上他的异能，所以认为别人都在孤立自己……可即便如此，他善良一面的本性、他觉醒异能前的家教、他在成长过程中自发地对这个世界形成的观念，都让他远离了“从恶”这条道路，他变得向往与其他人一起交流玩耍，同时又恐惧他们的疏远和冷漠。 就算付出从来没有得到过回报，就算之前的人生都活在矛盾的心境中，他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没有堕落成会被他人认为“活该你沦落至此”的低劣角色，已经能说明他内心的良善和光明。 所以，当他为自己的异能配上了“锁与钥匙”，学会控制它而不让它暗中对他人施以影响之时，自然会有很多人被他的个性、相貌、作风、能力吸引过来，成为他的同伴。 或许，他们会在一段时间后，因为无法避免“弱化”异能的影响而选择离他远去，但至少在现在，他和他们之间拥有真挚的情感……我想，那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友情，而是类似于学生时期的前后桌关系、夏令营期间短暂且注定会结束的同伴之谊的某种“东西”。 奎德勾了下嘴角，手慢慢从林律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又被他一脸惊恐地握住，就好像它会掉下去是他的错误一样。 他看眼前的新人，就像在看一只刚出生、离开父母呵护（划掉）舒适圈的小动物一样，想到这里，奎德眼中笑意更甚。 摆手招呼对方和自己一起席地坐下，他认真叮咛林律日后一定要反复实验自己异能的持续效果，直到得出一个明确的时间数值： “就我之前在基地中打探到的，有易命者在挑衅你们后，突然无法发挥出自身异能的全部威力，这种异状直到12小时以后才有所缓解。” “我无法确认，如果一个易命者第二次、第三次受到你的异能影响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斟酌着说辞，防止林律心生不安，“相信也鲜少有人乐意去做这个实验体。” “不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绝非孤例。”他张开双臂，以自己为例，衍生出了一个可供林律参考的提议，“等你明确了自己异能真正的力量，没准，还可以去商人协会申请一张营业资格证，抢占让易命者变回普通人的市场。” “这会成为公众之敌的。”林律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哈哈哈！”奎德盘腿端坐，闻言仰天大笑，良久，他才收敛笑容，瞪大那只交易来的漂亮蓝眼睛，对上林律拘谨的目光。 “经历了刚刚的战斗，即便你自身对疲惫的感觉很迟钝，体力肯定也有所损耗。” 转了下眼珠，他不打算继续先前的话题，也没有点明眼前新人性格缺陷的想法——这种事情要是受到他人提点而非自己顿悟，反而会使当事人陷入迷茫，胡乱修正行事作风而让自身的处境越来越糟。 “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林律一直感觉对方话中有话，但他猜不透奎德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 这个因为外星人事件毁容的同事，怕是在同自己正式接触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和亲自观察来摸过底了，对方的行为十分隐秘，加上他这些日子以来都沉浸在由新建立的友情构成的“梦想乡”里，这才什么都没察觉到。 “易命者可以通过观想来进入冥想状态。”奎德闭上眼睛，显然是跳过了铺垫直揭主旨，“在心灵的集中状态下，我们能够领悟如何控制和改善意识，提升生命能量，减轻甚至是消除烦恼对精神的影响。” “易命者能从此状态下获益，提升自愈的速度，缓解疲惫的感觉，还能得到进一步领悟自身异能的机会。” “冥想？”过去做完格斗训练时，林律也会让自己的思绪放空，进入短暂的休息状态。 “把脑海中不必要的思想暂时摒除，调整呼吸，收敛注意，于脑海中勾勒出你希望去观想的事物，最后，是坚持。” 思想放空……可怎么让变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的事物？林律一开始以为这会很困难，自己顶多能做到“快速入睡”而非进入冥想状态，可是，当他努力放缓呼吸节奏，使其保持在一个恰当的程度上，而后慢慢收束精神，又放任它发散开来，再慢慢收起、发散、收起、发散，他的思绪渐渐放空，他的意识则仿佛飘出了他的身体，以更高的视角俯瞰打靶场内的一切。 紧接着，意识一阵飘忽，刹那间它便进入了一处空旷无垠、没有任何颜色、不存在任何事物的广袤天地之间。 心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奎德提到的、能让易命者从中获益的状态。 他尝试在这片空白的领域中构筑出曾在大学计算机辅助设计课上建立的无人机模型，从零件、装配体再到相应的工程图，最后是输出文档报告——但这段流程实在太过漫长，他无奈迎来了失败的结局。 曾经做过的作业不行，那么，观想太阳又如何呢？据说，有擅长观想法的人能在身体的任何部位想象出一颗恒星，让它的光辉与温度恩惠全身，驱散一切病痛和阴暗的想法。 于是，空白的天地中出现了一枚小小的恒星，可旋即它的中心便由洁白转为黝黑，仿佛被剖出了一个幽深的孔洞，同时，强烈的光芒自其中心释放出来，险些让林律在自己的想象中变成盲人。 我是犯了什么祟吗？他自嘲一声，转而换了一个事物来进行构筑。 他尝试勾勒的是一张照片——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年龄最大的男性作为背景，没有露出头部，两条手臂打开，放在前面两个孩子的身后，没有触碰到他们的肩膀或是其他身体部位。 前排左边的是一名年轻女性，黑色长发，刘海及眉，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露肩收腰长裙，嘴角上扬，唇缝间露出一抹雪白，是她的牙齿。 她一条手臂自然下垂，另一只手则伸到身旁人的后方，却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不想触碰到他。 前排右边的，则是一个虽然同龄、但由于生理发育等问题和女生相比矮了将近一个头的男孩，漆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像炸毛了似的。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手打毛线衫，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没身边的人那么愉快了，嘴角下撇，目光游离，双手也背在身后，不愿接触到身旁的人或事物，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这是林律唯一持有的自己家人的照片，一直存放在他的行李箱的夹层里，上面的图像已经深深镌刻在了他的脑内，以至于就算好几年不把它取出来查看，他也能丝毫不差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它。 “爸爸——妈妈——”身边回荡起小男孩稚嫩的呼唤声，“姐姐！” “父亲！”稍微成熟一点的声音，“喂！你！”后面跟了某个熟悉的名字。 “就都这样离我远去吧！”更加接近现在的他的声音，“我不在乎你们！” 他的精神一阵震颤，空白的世界渐渐浮现出给人以古朴感觉的色彩，一道小孩的身影自他面前跑过，跑进了不知何时浮现在他视野中的老旧巷子里。 沉重的门板闭合和开启的声音不住地飘荡在他的耳畔，然后是急切的奔跑声、喘气声，和没能把握住所拥有的一切的啜泣的声音。 “你是谁？”充满稚气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是从他身后传来的，“是超级英雄吗？” 林律本能地循声回头，一顶装饰着蔷薇花的浅色丝绸礼帽顿时跃入了他的视野，他的瞳孔一下放大，紧跟其后的，便是无尽的失坠感。 “蔷薇！” 他落回了现实当中，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63章 东部交易市场 林律在脱离观想状态后，脸色明显变得很差，但面对奎德的关切和试探，他以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为由敷衍了过去。 奎德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的确，不是所有易命者都能一次就观想成功的。” “你如果想进入那种获益状态，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冥想开始。”他告诉林律，可以把那种状态理解为一种注意力极度集中的感觉，“那是一种玄妙的、每个人体验都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不好描述。” “基地的仓库里存有一些辅助冥想的道具，在战斗结束后使用最为有效，易命者可以由此观想部分战斗记忆，从中总结经验。”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储存在我们脑海中的冗余信息远超我们自己的想象。”他勾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没有这个习惯的人，要么无法在冥想状态中坚持太久，要么，就当是一场补眠……没事，短暂的浅眠也能有效提高反应的灵敏度，起到解乏效果。” 之后，两人就异能的锻炼和提升方法进行了一段简短的交谈，本就不长的谈话时间中，大部分都是由奎德在分享他过去的经验，以及他们俩在不同的时间段踏上的相似的“个人英雄主义”的弊端。 既然要依靠战斗和血才能磨练自己的异能，那么，把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罪人从世间抹除，自然也是能够起效的……但万一某一天，坚持这种行径的易命者遇到了某件事，心理防线崩塌了、内心被长期积攒起来的罪恶感压垮了，他就会迅速堕化为易命师，甚至可能性情大变，忘却其为自己设下的原则。 林律将对方反复提到的事例记在心里，而他的沉默也让奎德认识到，在这个小空间里，他们俩其实没多少共同语言可以沟通，末了，毁容脸的男人一拍大腿，提议他们可以去第三层的交易市场“散心”。 “相关的资讯，不合群如fd也应该听说过了。”奎德单手撑地，站起身来，“那里发生了‘交易货物被盗案’，因为当事人和嫌疑对象都是易命者，所以可以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算散心还是加班啊？”林律心下腹诽，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邀请——他已经想去那个地方很久了，可每次等来的都是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实现的约定，就算今天奎德不邀请他，过几天他也会自己下去溜达一圈。 “刚好，可以顺道买一些辅助冥想的道具，还有被注入异能的活动标靶。”奎德右手握拳，撞击左掌掌心，就像在宣布“我已经准备好了”一般，“这个月度的报销指标还没有满，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 “被注入异能的……活动标靶？”林律跟着他站了起来，先他一步来到打靶场门口，为他省去了开门这一步动作。 “嗯，是一种专为异能训练研发的新科技。”奎德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回复道，“是rosa集团研制出的新异能道具，一种‘机械易命者’，被称作‘星核体’。” “就像制作异能子弹一样，人们可以把异能灌注入机器人体内，从而让它们成为战力，但这项技术还处于实验期，而且，在供给peso使用之前，它还不明缘由的地流入了第三层的交易市场，就连一部分地下势力都听说了这种人工的异能载体，将其视作一种值得争取的新力量。” 林律莫名想到了他沿着打靶场主干道行走时邂逅的那些搬箱子的陌生职员。 一人高的箱子，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里面装着什么事物，而在从奎德口中得知机械易命者的存在后，他想象出的可能性便顿时变得极其单一了。 他还想问对方为何要给机械易命者取名为“星核体”，但转念一想，这种新技术的底细，怕是只有研发者自己才清楚……还是不要提这种会令人尴尬的问题为好。 “尽最大可能不麻烦别人”，是他的行事准则，尽管有时候会不遂人愿。 离开打靶场，小心翼翼避开其他人，溜进停机坪，两人挑了一艘外饰最不醒目的、限载二人的小型空艇，在热情稍有减低之前，一鼓作气朝第三层的东部交易市场启航了。 “那个新人……” fd驻地，办公区域内，一直紧盯着中央电脑画面的小孩突然打起精神，而后再瞬间泄气，瘫倒在桌面上。 “怎么了，普兰内特？”恢复工作状态的托尔加隔着几张办公桌向他喊话，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刚刚肯定没专心处理书面任务。 “林律他，刚刚离开基地了。” “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托尔加往罗沙的座位瞟了一眼，“他不久前还是个游客。” “而且，现在也没有紧急任务要做，要交的报告离死线也很远，应该很远……”他把下巴隔在办公桌桌面上，伸出一条手臂，开始在操作台上盲打一气。 “和你的引路人一起。”普兰内特重新坐直身体，目睹电脑屏幕画面中的空艇远去。 “啊？”托尔加愣了一下，身体微微离开座椅的表面，可他的注意力随即便被另一位队友的行为吸引了过去，“等等，罗沙，你要去哪里？” “新任务。”被叫到名字的金发青年举起根本看不清屏幕内容的终端，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驻地通往停机坪的小门走去。 “真是的，这小子，还有林律小子也是。”托尔加骂骂咧咧地坐回座椅上，“没有任务的时候，谁都可以自说自话的行动。” “但你和蓝铃不行。”不远处的普兰内特冷不丁地丢过来一句警告，“在你们写完醒酒报告，向队长发誓‘我以后喝酒一定有度’之前，你们得待在基地里，哪都不允许去。” “嘁。”托尔加撇撇嘴，而后伸展了下胳膊，继续往电脑中敲字。 …… 穿过位于命运之轮广场边缘的偏门，两人乘着人流，踏入了一条宛如“液晶世界”的深巷，巷子两旁的建筑物好似无限向后方延伸，每一栋房子的墙壁上都覆盖着一层科技感十足的液晶，呈现出兼有固态和液态的质感和不同的光学纹理，透明度较低的红、黄、蓝、绿等颜色在墙体上散发出绚丽的光芒，同时还映衬了液晶建材的流动性与变幻性，令游客感觉周围的环境变幻莫测、也引人入胜。 若是在游客较少的时候，从上往下俯瞰，就会看出市场的道路被设计成了植物细胞壁的模样，几栋最古老的房子则围成了不同造型的细胞器，但新来的地摊、临时建筑与简易搭就的店铺略显凌乱地簇拥在每一条道路、墙角和其他小空间之间，破坏了这种精心设计的感觉。 走入交易市场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大小小的摊铺，它们的主人兼经营者或站、或坐、或摆烂似的在地上铺了条毯子往上一躺，有的在卖力吆喝，有的则沉默不语、试图吸引合眼缘的人，大多数交易商人制造出的声音不轻不响，很容易被过路游客们喧闹的议论声掩盖过去。 许多摊位上都摆着五颜六色的石头和精致程度不一的工艺品，这些东西在市场外面也能买到，可是既然开到了这里面来，生意必然是比外面广场上的商贩要好很多的，许多不清楚这个世界内幕的游客放任目光在这些商品上流连，时不时发出各种语言的惊叹声。 还有些摊铺上面堆着许多瓶瓶罐罐，有的容器是透明的，能够让游客看清里头究竟放了多么恶心的事物，但更多的都是看不见内部的器皿，只能靠摊主的一张嘴来了解其中的奥秘。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在这里多逗留点时间。”奎德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入口附近的这些摊位没必要看，越往里走，才越有几率发现有趣的商品。 “丢失货物的都是哪些店铺？”林律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态度，引得同行者又一阵发笑。 “别那么急。”奎德左顾右盼，然后将目光投放在同伴的侧脸上，轻快说着，“就当我们真的是来这里散心的。” 还在空艇上的时候，他就递给林律一件全新的外套外加一副面具，示意从未进入过交易市场的新人把自身的特征隐藏起来，不要暴露给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人看。 他自己也戴上了新的假发和面具，把自身最招人瞩目的可怖特征掩藏了起来。 “你知道那些瓶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吗？”越是未知的事物，就越是能引发人类的探索心。 就算知道它们不值得花钱，但也会默许自己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支付出时间的代价。 “大部分是从第一、二层和第五层找来的植物种子、动物的蜕皮或残肢，拿来泡自己调配出的不明功效的液体。”奎德很了解这些商贩的做法，“而且，原材料还未必是他们自己溜进那些危险地带取的，谁知道中间通过了多少层外包作业。” “这种商品，游客们买来应该是带回去做摆设的。”他指了指商贩们在摊位后支起的架子，上面展示了许多玻璃或水晶制品，“把罐子里的溶液装进那些更漂亮的透明瓶子里，然后支付一定价格换来‘封瓶’服务，岛屿外不也有类似的装饰物吗？这里的只不过是外面的改版，还是往恶心的方面‘改良’的那种。” 林律缩了缩脖子，瞬间对这些“神秘瓶罐”失去了兴趣。 穿过一个个地摊和稍微高出地面少许的“独桌摊位”，两人抵达了一处卖无凭证药剂的店铺前。 大部分游客都是惜命的，一听说这里买的东西不是看的而是用来喝的或外敷的，很快就选择了离开。 因此，两人竟顺畅无阻地走近这座露天店铺，可以近距离观察店主摆放在几张铺了红丝绒桌布的长桌上的药剂瓶。 店铺所占的地域的边缘，还放了一张没有铺桌布的小桌，上面摆放了每一种在这里贩卖的药水，游客可以自行选用尝试。 走在店铺周围的街道上，还未接近它，便能闻到浓郁的药水味，但味道不算太刺鼻。 奎德说，交易市场禁止类似“生化武器”的商品出现，就算无法控制住商品扩散出来的味道，也必须遵守一定的度量，超过毫厘便要额外收费，倘若检测出了有毒物质，还得接受惩罚并被驱离出市场。 “太吵了……”林律戴上本意是用来防雨的帽子，跟着奎德走入了这处较为空旷和安静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对他而言，这本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在人多、嘈杂、空气不通、视线密集的地方总会这样，所以他经常在心中拼命鼓励自己，认为自己必须要踏出这艰难的一步。 可是这次，戴上面具和兜帽的他虽然呼吸是有些不畅，可是无需担忧自己会和别人对上目光，环境的嘈杂声有所减弱……理应不会那么容易犯病的，之前陪托尔加在民宿聚集地出任务时，他也适应了周围的喧闹。 这时候，奎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体不适，拿起试用区的一只造型精致、点缀着廉价红宝石的药水瓶，读出了店主在上面贴的标示： “可用于缓解头痛、恶心症状。” 将写有标示的纸张翻到反面，又有一行字跃入了他的视野： “定向屏蔽你认为不需要存在于世的生物，有效时间：一小时。” “不需要存在于世……”林律虚弱地咧了咧嘴，“真是狠毒的说法。” “你怎么看？”奎德随手抄起和药水瓶一起摆放在试用区小桌上的一只扁碗，有些嫌弃地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我喜欢。”林律面色阴沉，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阴森的、满载不快的话语。 “像一些身体抱恙、对具有特定效果的商品有需求的游客，很容易踩进这群交易商人们设置的陷阱里。”然而，奎德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拉着林律离开了这处场所，“不要暴露自己的期望。” “设置在室外摊位上的商品，看看就可以了。”他语重心长地嘱咐说，“遇到试吃、试用，也别犯像普通游客一样的错误。” “有些导游和交易市场的商人有秘密关系，会帮他们招揽顾客，所以，来这里观光的话，导游的话最好也别全信……你也不想在故乡之外的地方染上什么恶习吧？” 身为炎夏人的林律对这种事情十分敏锐，无需同行者多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的商品，像是药剂、护身符和香薰之类的，对普通人不起效，却能影响易命者的心智。”奎德掏了掏他的外套口袋，竟从中摸出了一盒崭新的耳塞和鼻塞，上面标有明显的“闪耀石头”徽记——peso出产的东西是这座岛屿上唯一能百分百信任的商品，他如是说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林律摸摸自己的耳朵，感觉充斥在周边环境中的噪音已让他头昏脑胀、思绪紊乱、反应迟钝……不，别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否则日后还会再犯，这是绝不容许的事情。 “我忘记了。”似乎看出了林律眼神中流露出的责怪意思，奎德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没关系，我受到教训了。”林律把自己装备起来，让那些会令他感到难受的环境因素不再像先前那般明显。 “我们直接往里面走吧。”他对偏门及正门附近的商铺产生了心理阴影，不打算在这块地方浪费自己的时间。 奎德点头认同了他的建议，刚想握住他的手、带领他往液晶街巷深处探索，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拉拽住，扭头望向身边的同伴，就见他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盯着自己，而接下来他说出的话，一字一词都别有意味： “我也忘记了一件事——我忘记问了：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吗，奎德？” 第64章 珍奇物种商店 林律紧攥着自己的终端，上面是他出发前就给队友发送的讯息，以及来自罗沙的回复： “注意安全。” 和才认识不久的同事一起参观一处陌生的地域，怎么能不让认识的、值得信赖的队友知晓自己的去处呢？更何况，他以前和罗沙还有约定，这次等不及去逛市场，是他违约了，而未完成的约定会让他内心过不去。 问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隔着外套摸了摸别在腰上的枪袋，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腼腆，仿佛方才在手上施力和通过话中有话方式威胁的人不是自己。 “走吧。”他松开同伴的手，目光主动投向巷子里随处可见的指示路牌，然后朝他们将要前往的方向迈出一步，“我很期待交易市场深处都有哪些吸引人的商品。” …… 不知不觉间，两人身周从外观打扮上看像是游客的人少了许多，地摊和只搭了几张桌子就算一个店铺的摊位也数量骤减，有专属店面的商铺则随着他们的游逛，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连着一群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告示牌哪怕还未入夜就都亮了起来，与液晶铺就的走道和墙壁“争芳斗艳”。 不同口音、不同语种的邀客声，也比前一段路上听到得要更清楚了。 各种联盟币的数值、重量单位、毛皮、种子、素材、异能道具等单词接二连三地涌入林律的耳中，他捣鼓了半天自带翻译效果的耳机，却怎么也调不出一个恰好的度，来过滤掉不必要的谈话声，让蕴含信息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畔。 “这两侧的商店都可以进去浏览、购物，里面都是有信用的商人，他们就是靠‘信用’吃饭的。”奎德挥动手臂，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身边的组织新人，“不过，和外面听闻市场名声赶来摆摊的交易商人不同，他们最初是从卖日用品和通用物的小店做起的，大部分人至今都没改去这个习惯，所以在他们的店内，你要做好买到和‘异能’没有一丁点关系的商品的准备。” “当然，也可以直接去柜台上告诉他们的服务员或店主，说：‘我是易命者’，会有专门的人负责带你去易命者专柜，或是他们的秘密贸易区进行暗中交易。” “这也是为了防止不知情的游客误买到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应对的异能道具。”听奎德的语气，像是过去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我还以为在交易市场，‘全生命体交易’才是大头。”林律若有所思。 “那会吓到游客的。”奎德失笑一声，就算前半生经历过许多不幸，他似乎仍然乐观地看待自己的命运，经常会禁不住笑出声来，“‘全生命体交易’虽然是能在这里开店的交易商人们的拿手好戏，但在面对普通游客时，他们顶多用它来进行表演和展示。” “唯有真正遇到有需要的客人上门求助、且通过了他们的试探和考验，他们才会着手准备那种交易。”奎德表现得像是十分了解交易市场的内幕一般，“毕竟，在外面的世界，这类易命师能做的事，就像在各国的法律边缘反复横跳。” 十分有画面感的说法，林律不由在心中拿这位同事兼前辈和自家队伍里的托尔加比对起来，感慨奎德不愧是托尔加的引路人，他们都很会类比与举例。 “这里的每一家店，你都进去浏览过吗？”林律翻出终端上的记事本，打算为每一家店都做什么生意做一个统计，也方便以后自己再来。 “我没有记录过。”奎德按了按脸上的面具，像是有些挂不住面子，“不过，有几家店我很熟悉，确信它们的店主没有做违法生意——像是‘换头’、‘夺心’这类的。” “嗯……”他的手慢慢移至下巴，“你想去逛有生命的店，还是没生命的店？” 林律有些发懵：“啊？” “有些店里会卖这座岛上独有的生物。”奎德压低声音，林律发现他的耳根有点泛红，“peso的法律没有涵括这一方面的内容，所以，虽然情理上过不去，但他们的确没有犯法。” 买卖珍稀动物啊……林律嘴角抽了抽，长那么大他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此事。 太强硬的话，他确实没有法律依据能证明这座“新世界”中严禁此类交易；可要是放着不管，他又对不起自己十几年来成长起的三观。 “都是生活在第一、二、五层，性情较为狂暴、经常犯下血案的怪物模样的生物。”奎德找补道，“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怪物走入现实中了似的，你要去看看吗？没准看了后，你就有了能遵从的本心，能做出合理且不违心的决定了。” 显然，他看出了林律内心的挣扎。 “神话中的怪物长相再丑陋，或者恐怖，也是会引起旁人的保护呼吁的。”林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可没有闲心关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仅仅是站在世界上一部分人的视角来思考这一问题。 如果那些不幸被交易商人逮住的生物，除了作为商品、给顾客一种新奇感外没有任何优点，林律怀疑自己会以冷漠的态度旁观这类事情；而倘若它们就像外界的猞猁、鹿瞪羚、犀牛、红狼还有他们炎夏着名的熊猫一样（指外貌和其他吸引人类的长处），纵使是在网络上发帖也好，他肯定会贡献自己的一份“保护野生动物”之力。 似乎已经看到了林律眼中的“决意”，奎德沉默了好一会儿时间，良久，他才语气复杂地评价了一句：“果然，大部分在外貌上有优势的生物，都好颜值。” “那我先带你去看看那些生物吧，你会知道我完全没有夸张。”他摸出自己的终端，打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出很久以前拍下的用于确认商店未知的照片，“做好心理准备，它们会比你在影视作品里看过的怪物还要‘怪物’。” 林律半信半疑地跟在奎德身后——面对鲜少见到且能近距离接触的生物，以夸张的口吻来描述它是人类的“本能”，他并非怀疑同伴的说法，但还是适量地降低了自己的心理预期。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一座门上装饰着两枚栩栩如生的眼睛的商店跟前，眼睛之间贴了块牌匾，上面文字的意思是这家店叫“珍奇物种商店”。 商店附近弥漫着一股野生动物独有的古怪气味，林律不知可以用哪个词汇来形容它。 遇到稀有但能在生活中实际接触到的生物时，词穷也是人类的“本能”。 “有点腥，还有点臭。” 和前半段路程那股药水味比起来，这种味道起码不会令人感到窒息，但呕吐的欲望仍然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林律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这种感觉。 突然间，他的余光瞥见门上的眼球装饰动了一下！ 它们是活的？这怎么……嗯，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应该早有领会，在这座岛上，发生任何在外界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无需感到惊奇。 就是，单独的两枚眼球，在他们头顶上、商店店门口骨碌碌地转动……这只能吸引一部分有特定兴趣，或是听闻名声和受人推荐来的客人吧，倒是个不错的筛选装饰，也不知道这家店一天能做成多少生意。 无数想法自林律心中诞生，他没有将其表露出来，维持冷静的表象，跟随似乎是这家店“常客”的奎德跨过了那扇门。 随后，他便听见了一阵“鸡飞狗跳”——比这动静还要令人受不了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店员打扮的人影从不远处扑了过来，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在他掌中一跳一跳的，伴随着心跳般的响声。 林律迟疑了一下，抬起还未踏入店门的那只脚的脚跟，已然是准备往店外退去。 奎德从腰间抽出帕西手枪，枪口对准了朝他们冲来的店员。 那人脚下猛地一刹车，手中两颗蹦蹦跳跳的玩意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从他掌中飞了出去，然后当场被奎德打成血花，自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 林律退意更甚。 尤其是托这俩家伙的举动，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直钻他的鼻腔，就算戴着面具，面具底下还加了个口罩，他也无法接受这种能对身心造成双重打击的味道，甚至，他还因此怀念起了自己和敌人的血腥气味，以及医院里特有的那股味道。 至少给人的感觉是“干净”的，而不是连底细都不明的某种生物（？）的血。 我何苦呢？他下意识地心想，早知道就去看看“无生命”的商店了，没准还能令自己领略到交易市场的魅力。 “没事的。”闯下大祸的店员向新来的两位客人喊道，“嗯，这位客人处理得很好，宾页（bunyip）的眼睛已经无法对你们造成威胁了。” “我们走吧。”林律瞄了眼奎德帽子上与面具表面被溅到的血花，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催促的意思。 “宾页是一种大小如牛、犬头、鸭喙、马尾、生有鱼鳍和海象獠牙的传说中的生物。”奎德一点都不急着走，反而慢条斯理地为林律解释起来，“传说中，它们可以在溪流、池塘和沼泽地附近被人遇见或遭到狩猎，它们是夜行性生物，以其他动物的雌性和幼崽为食……哈哈，他刚刚提到的自然不可能是外界传说中的生物，而是岛上的民众对新发现的物种起的名字。” “眼睛造成威胁是怎么回事？”林律驻在门口，出于某种意义上的道德心理，他清楚自己不应该堵在别人需要进出的地方，但他同时非常想夺门而逃，却介意于自己是跟别人来的，没好意思这么做。 “这种在命运岛五层发现的新生命体，它们的眼睛附有‘见者即死’的异能。”那店员丝毫不因自己方才的行为有所余悸，大大咧咧地向新顾客们表示“你们刚才其实在鬼门关逛了一圈，差点就死了”。 他先前失手丢过来的恰是通过某种技巧取出来的这种诡异生物的眼球。 活蹦乱跳的、异能也没有被去除的那种。 林律叹了口气，感觉资深易命者的想法确实不是他这种刚成为易命者的“半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尽管搞不懂奎德的执着，他终究还是挪动了脚步，浏览起店内其他奇葩的生物及“生物零件”。 “这是‘巨龙之龋齿’。”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起的有点不对劲吗？”林律挑眉腹诽，谁会把“龋齿”作为商品名摆出来吸引顾客？ “巨龙是真的巨龙吗？”心中吐槽之余，他向奎德和店员请教起了自己关注的事情。 “不，是一种生物的别称。”奎德在“命运岛生物”这块领域十分在行，先店员一步回答了他的提问，“它们长有鳄鱼的外形，但是脖子特别长，还有条像是大鲵的尾巴……嗯，难以言述，不知道这家店里还有没有这种生物。” “不久前刚卖给感兴趣的客人。”之前做错事所以被奎德强行要求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店员毕恭毕敬地答道。 “长那样的物种是怎么在自然环境下繁衍生息的？”林律不知道自己所想的是否和现实中存在的生物一样。 “靠异能吧。”奎德也不是很确定地表示，“在这座岛上，它们可比现代人类停留的时间长很多，自然也会受到磁场的影响而发生特殊的变化。” “两位客人，你们要看看这个吗？”店员搬来一个银灰色外壳的机械箱，没等两人回应便自说自话地打开了它，顿时，一只硕大的、覆满深绿色鳞片的、本应只存在于科幻影视作品中的怪兽爪子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当然，随之散发出的臭味是不可避免的。 难闻的气味、它上端的断口和其中露出的逼真（就是真的）的白骨，向他们证明这大概率不是人工造物。 “现在有优惠，只要联盟币，就能包货上门……哪怕你们的住处在岛外也一样。” 林律一时说不清这算贵还是便宜，他只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冤大头，且对这种商品完全没有兴趣。 奎德代不善交际的他强硬拒绝了店员的推销，而后，他们又在其带领下，浏览了些例如“月精灵的鳞粉”、“牛的乳牙”、“卓柏卡布拉的头骨”等乱七八糟的事物，最终，林律意识到了被自己忽略的某个事实： “这里，没有还活着的生物吗？” 走在他前面的奎德身体一滞，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最后，再指向走在更前面、行为处事像是缺了根筋的店员：“？” 林律很想上手打他一拳，冲他吼一句：“别打岔！” “哈哈，开个玩笑。”奎德讪笑一声，随后示意林律看向商店柜台后的墙壁，“那张长满脓包的、用岛上特有物种的皮毛制成的挂毯背后，还有另一处经过隔音和除味处理的空间，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些商品的来源都在那里面。” “原来如此。”林律根本提不起去墙后瞅一眼的兴趣，他只期望能尽快逛完这家店，去别的地方洗洗眼睛。 终于，店员带领他们在店内转了一圈，回到了柜台所在的地方。 他示意两个已经在默默庆祝的顾客稍等片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四四方方的大笼子来。 林律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佩枪，余光扫了身边的人一眼，发现他也是满脸紧张—— “嚯，它还没有被人买走啊。”似乎他们紧张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他这位同事还真是这个地方的熟客啊？林律神色不变，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店员抬出来的是一只仓鼠笼，里面有一座两层楼的宠物小别墅、滚轮、食盆等一系列养仓鼠标配事物。 而他心心念念的这家店中“活着的生物”，正在专心致志地跑滚轮。 这大概是普通观光客在这里唯一能见到的除人类和会跳的眼珠外的活物。 “这是我们店主的‘传家宝’。”店员用得意的语气介绍道，“名叫奶酪。” “好普通的名字。”林律下意识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和以往一样，他能控制住将它表述出来的欲念。 “它是可以卖的吗？”想起方才奎德的话，林律此行难得动了心，但绝非消费的心意。 “为什么要视一只仓鼠为传家宝？”同时，他对店员的说法心生不解，“这种脆弱的生物只有1到3年的寿命，也许有活得更长的，但我从来没见过。” “奶酪是一只特殊的仓鼠。”还是奎德为他解惑，“它觉醒了异能，可以和愿意与它交易的人‘交换寿命’。” “和仓鼠交换寿命？”等于把自己的生命缩短到两年左右？ 兴许那些想要自我了断、却舍不得这个世界的人会需要这种东西。 “同时，它还能储存交易得到的那些生命。”奎德继续说，“实话说，它现在已经可以存活将近224年了，如果有人出的起价钱买下它，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和它交换，代替它活那么长岁月。” “而它还可以用换来的人类寿命继续积攒自己的生命时长。” “也就是说，买下它的人，可以实现一定意义上的‘永生’。”奎德意味深长地让目光在仓鼠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缓缓说出了他对其异能效果所做的判断。 第65章 疑虑 离开珍奇物种商店后，林律并没有着急去临近的商店，而是默默等待奎德查看手机相册,同时在心中斟酌起说辞： “有关‘永生’的讨论，在这个世界上经久不衰，就算在过去的年代里人们已认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却还是不断有人冒出类似的想法，许多邪教也是基于这种想法被组建起来的……” 确认对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开口说话，他轻咳一声以引起其注意，而后抛出了思考过后暂时总结不出答案的问题： “他们就放心把那只仓鼠放在前台？” 整栋屋子里只有那一个正常款式的柜台，兼任收银区和员工休息区域，无论如何，有胆踏入那家店的顾客都会在那里逗留……看那服务员当时轻车熟路的样子，恐怕每来一组顾客，他就会把店主的“传家宝”拿出来展览一番。 店主差不多该扣那家伙工资了吧？当然，也有可能他既是经营者又是服务员，这样的情况据说在交易市场中很常见。 奎德冲他挤挤眼睛：“这条街上，谁都知道那只仓鼠的归属。” “倘若受贪婪之心驱使，做了不该做的事，交易市场的主管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也会因此失去作为易命者的未来。”奎德的眼神略显凝重，他确实是在讲述一件十分严肃、但暂时与身为官方易命者的他们无关的事，“因为无论是东西哪座交易市场，都不会允许偷窃者的加入。” 似是察觉到了林律眼中未消的困惑，他被面具遮挡住一部分的眼中笑意更甚：“游客就更不会做这种事了，他们本就对有资格成为商人协会一员的易命者心怀崇敬和忌惮，加上平日里可能会有求于这些商人……为了区区一只不清楚副作用的异能宠物，他们不至于葬送自己的前程，还引来全交易市场易命者的敌视。” 他告诉林律，在这座市场最偏僻的角落里，竖着一块“商人协会通缉榜”，上面贴的都是做出这等蠢事的人的照片和个人履历，因为他们的举动，交易市场的规矩慢慢变得森严，许多本来可以捡的漏，在现在这个时代已成为明文规定最好不要贪小便宜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通缉榜上的单子从来不缺揭下它们的人，恨自己生错时代的易命者将怨气撒在这群为了贪便宜结果导致后人必须遵守的规矩增多的通缉犯身上，让洒在那块曾经长时间无普通游客问津的告示牌附近的白骨一天天累积起来。 时至今日，这处诡异血腥的角落竟也成了一个风景点……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无论什么玩意都能改头换面。 林律对那种看了也没任何益处，反而会令他心生对杀戮的向往、增加“控制不住易命者的人之本性”风险的景点，可谓是全然没有移步前往的想法。 他委婉拒绝了奎德“要不要过去开开眼界”的邀请，抬手扶住脸颊，思索自己还有哪些问题想问，最好趁此时一次性问清。 “对了。”他低头扫了眼外套下的佩枪，“虽然当时情况险急……” 但你当时直接掏枪出来射击，我们这身伪装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他不信这座岛上还有哪个资深易命者不认识peso的帕西手枪，命运之轮广场和其他旅游业发达的街道上，都有它的玩具和模型枪在卖了！ “你也说情况险急啊。”奎德无奈摆摆手，“那是我当时下意识的反应，刚刚我连基地的网查了一下，好像那是那家店的特殊待客方式，每个开门的客人都会受到那般‘热情’的迎接。” “不过，因为那件货物失窃案，潜入……不，光明正大进入交易市场的peso成员本身就很多，也不缺我们两个。”奎德说这段话时，还忍不住低笑了两声。 林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感觉好笑的原因——假使每个调查那家店的peso成员都在开门的瞬间目睹了如此惊险的迎客方式，恐怕那家店今天已经损失了许多对“宾页的眼睛”了吧。 没准都能给每位调查员的开枪射击列一张反应能力排行榜了。 可是……林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张张嘴，但欲言又止。 奎德不是那家店的熟客吗？他都能在店员开口后瞬间反应过来那对眼球对应的生物信息，甚至感觉都能代替那店员在店内打工了！又怎么可能需要访问基地内网，了解那家店的特殊迎客方式？ 他刚在脑内酝酿了一轮想法，还没等找到机会把它们表述出来，奎德就翻出了一张新的照片，打算带他去看看“没生命的店”。 林律无言将刚才的想法记录进了终端中，他莫名产生了一种预感：自己很快就会得知这件事的真相。 两人将要拜访的商店就在附近某个不大的拐弯口后边，再往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面深入，就是只有异能等级“b”档以上的交易商人才能出入的交易市场地标性建筑“白塔”，那是一栋在市场外和上方俯瞰都无法被肉眼察觉的神秘建筑，只有亲临其下，才能一睹它的宏伟，领略到它对普通人和易命者“致命”的吸引力。 和观光者协会签约的游客团队整趟旅程中会有一次进入白塔浏览的机会，包含在他们登岛之前就缴清的费用里，整个过程除了购买心仪商品外，讲解、试用、在建筑物内用餐及享用其他服务都是无需额外收费的。 peso的职员则需申请专门的经费和访问通行证，才能不受阻拦地进出白塔。 而资历不够的易命者，以及独自旅游的观光客，和别的什么都没有的人，这座建筑物于他们而言就是禁区，靠近都会面临门外的看守者咄咄逼人的目光，并可能触发“以罪从有”的不合理待遇。 白塔之后的一段结尾小巷，则是一部分无能易命者谋生的地方，他们被视为这座交易市场难以抹去的“污点”，连跑去找他们茬的人都很少有，因为大伙都认为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并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不洁之处。 真正有能耐、有品格、有心性的易命者，他们和其他易命者就像是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人，彼此间理应永远不会有交集。 林律听着奎德滔滔不绝的介绍，对他过去能成为托尔加的“引路人”一事有了新的见解。 同时，林律还稍微抱憾地在心中嘀咕：要是奎德没有遇上那桩外星人事件，或是没有在那时重伤毁容，凭他的性情，兴许留在fd中能和普兰内特一起当布兰吉的副官，就算离开他们队伍，在基地里肯定也是到哪都吃香，不愁没有朋友、关系好的人结交。 真是残酷的命运啊，他凝视着奎德走在前方的背影，于心中感慨地想。 两人一前一后地路过拐弯口，这时，迎面走来一支造型一致的队伍，皆一侧手持杖，头上绑着有镂空纹饰的素色头带，穿着简朴却风格别致的统一服饰。 两人自然不可能把这视为某观光团队的特殊风气，顿时都面色一凛，从这群怪人身上看到了前不久覆灭的“月神”的身影。 “命、运！” 为首的、手中拿着的长杖最大的、看起来也是最年迈的疑似邪教人员面对他们，有节奏地喊出了一个单词。 “命、运！”站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异口同声地复述了这个词汇，保持了与他相同的韵调。 话音落下后，所有人都同步地举杖敲低两下，木制长杖在液晶地面上制造出清脆的声响，给人一种他们会一不留神敲碎地面、然后被不知会从哪个角落愤怒冲出来的市场主管要挟赔钱的错觉。 “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诞生的新邪教势力？”林律和奎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这么一句话。 “上报吧？”林律飞快地在终端上敲起了字。 “嗯。”奎德则举起终端，想要为面前这伙人拍一张照，日后好制作相关的防诈骗、防邪教宣传。 待林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不妙的人（官方人员）盯上的怪人团体已经飞也似地朝他们身后走远了，好半天，才听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节奏、有韵律的喊声，紧跟着传来的还有不知情游客“神经病！（异国语言特供版）”的叫骂声。 “peso会关注这种新兴势力吗？”林律眨了下眼睛，感觉自己今天看到了太多会弄脏它们的事物。 “难说。”奎德的回复难得比林律提出的问题要短。 而从这位前辈兼同事的表情上看，想来他对peso会及时做出反馈一事深感怀疑。 他们组织对于岛上随时随地冒出来的组织和地下势力，向来都是“放养”的态度，等到事情发展得实在太严重了，就轮到它手下的机动队为它的糟糕政策四处奔波、做出各种牺牲了。 这是连peso的自己人都认识到的问题，不知道它的上层人士为什么拖了那么多年还没有改善，或者，他们可能一直在出新政策，想改变岛上的现局，但成效并不明显，反倒可能越来越糟了。 peso的一部分权力被rosa集团分走，就已经能说明这个由蔚蓝联盟授意的官方组织现存的问题究竟有多巨大。 “探索者和官方势力之间想法的分歧，和它的不作为密不可分。”林律在心中轻叹一口气，不再对这件事产生更深入的想法。 他毕竟才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不久，且很早以前就有和复仇对象同归于尽的想法，因而一直没考虑过完全融入这个组织的氛围中去。 而后，他们进入了奎德手机中照片对应的那家“没生命的店”，商店以北境某个国家的“贵族”一词为名，内设许多玻璃柜台，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远比他们之前进的那家珍奇物种商店有吸引力多了。 林律的目光投落在一盏水晶杯上，在奎德注意到他的举动之前，在心中默读出了贴在柜台上的三语介绍牌上的内容： 【异能道具“毒素尽除”： 造型暂时固定为水晶高脚杯的异能道具，易命者往其中注入意志力，可将它变成薄膜，覆盖在任意容器的敞口处，它会陷入其中化作容器的内壁，往其中倾倒的任何液体中的对人体有害的成分都将受到清除。】 “贵族安心杯……”林律看到介绍牌最下方有一行店家标注的该商品的搞笑称号。 所以这家店才叫“贵族”啊，他恍然大悟。 “780联盟币。”他下意识地吐吐舌头，“真贵。” 林律加入peso、成为蔚蓝联盟直属势力的一员后，每个月都能领取相当于1万炎夏通用货币的工资，满月成为正式职员后，由于他的异能等级到了“b”，每月能领到的薪水只会升不会降。 只要他想，且确信自己日后不会犯离谱的错误遭到罚薪，他其实可以在这样的商店里买下大部分自己感兴趣、认为“值”的商品。 可在以前，他还需自己打工积攒学费和路费，平日里也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就算账户上持有大钱，见到某些过去看一眼就匆匆路过的数字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好贵。” 有时候联盟币符号前的数字“0”越少，像他这样的人就越能领会到商品的价格高昂……至于那种本身就标了一堆零的，那就是个当笑话来看的商品，再有钱的富豪、不，“土豪”也得掂量自己是否用得上那种玩意。 “卖给影视城或许是个好出路。”林律仍然对自己在珍奇物种商店中的见闻念念不忘。 他在另一处柜台中，看到了一副镜片是由特殊水晶打造成的、内含芯片等电子元件的ar眼镜，底下的介绍牌号称戴上它，就能看到与众不同的世界，虚实结合、交互，给予购买者全新的感受。 它不是异能道具，附带的科技原理也并不新颖，因此只要120联盟币就能买下。 来这家商店观光的游客中，也有不少人的目光被这副亮闪闪的眼镜吸引了过去，他们围在柜台旁议论纷纷，站在不远处的店员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就算最终没人出钱买东西，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 “没必要买这样的东西，也许哪一天，你们队伍就会接到完成后能奖励一副科技水平最前端、质量还更好的ar眼镜的任务。”从旁边柜台踱步过来的奎德悄声对他说。 林律点点头，浏览起了店内其他的商品。 不久后，他在某处空着的柜台中，看到了一块画着诡异图腾及对应的符号文字，感觉上像是“全生命体交易”密语的牌子，时不时有人路过这里，驻足在旁边分析一番，而后悻悻离去。 他对上面的内容稍稍起了点兴致，然而，认真辨析了一会儿后，有些泄气的他就打算把奎德喊来身边，寄希望于这位前辈兼同事能给自己些许提示。 可是，当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扫视店内每一处游客密集的地方时，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位同伴的身影了。 第66章 偶遇 时间稍稍往前，回到奎德还在“贵族”商店内的时候。 提醒完林律不要在没必要的东西上乱花钱后，奎德就朝附近另一个柜台走去，混进了围聚在它边上的人群中。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林律的举动，同时沉下心来感应周围其他易命者或不知名易命师的气息——作为受自身情况所迫不得不放弃异能的“失格者”，命运的神只没有完全收回赐予他的恩惠，他感应同伴的能力相较于过往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甚至，他还能感觉出感应对象的大致异能强度，从而制定相应的对策。 这种“遗能”使他能以“经验”为由受到peso返聘，在决定退休后重新被安排为官方易命者队伍的一员。 “感觉到了几道陌生的气息，和伯尔克所说的不一样……他们中究竟有没有人是被‘弱化’异能的易命者吸引来这里的？” “新人的相貌还没有通过各个地下势力的私密网站流传出去，蔚蓝联盟派来岛上的亚细亚人数量并不少，合理怀疑他们就算来了，也不清楚目标人物长什么样。” “真是个有趣的新人，不善交际的表象下是一颗蕴含着强烈情感的心，通过这次的相处，我认为你们可以为他提供交流的舞台，只要在背后推他一把，相信他很快就能摆脱过去的心理阴影，成为你所期望那般的……” 他把想表达的内容输进发送给布兰吉的对话框内，犹豫了片刻，又把它们尽数剪切，粘贴进终端中另外的应用程序里面，然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 抬起头，想要继续关注同伴的对象，忽然间，奎德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商店橱窗前匆匆路过，他面色顿时大变，双脚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走出店门，他才回过神来： “我在做什么啊……” “对新人再放心，也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店内。”说着，他伸手抓向店门上的长把手，却忽地透过门上水晶材质的装饰区域，又一次看到了那道令他无比在意的身影。 倘若林律现在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看到了由水晶反射出来的影像，一定会当场认出——这道人影，就是那个雨夜他们庆功宴上的不速之客。 她当时没有告诉餐厅中的官方人士和店员自己的名字，低头抽噎了一阵后，就像现在这般脚步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希贝尔……”奎德看来是认识她的，嘴中低吟她的名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当他犹豫着是要回到店内，还是追上去把情况打探清楚时，一阵强悍的压迫力毫无预兆地侵袭入他的心灵，他险些当即跪倒在地上，好在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为他的身体提供了一个支撑。 “如此强大的易命者、不，易命师，是谁？” 他瞬间放弃了返回店内的想法，认为这是在把危险引向里面的顾客，以及那位新人。 奎德松开手，扭头就往先前“希贝尔”离去的方向跑去，而那也是东部交易市场“白塔”所在的方向。 想要对付一个气势如此宏大的易命师，他这个只靠一把帕西手枪的“失格者”完全不够看，他又担心对方是盯上peso新人的地下势力成员……所以，在事态发展到更糟糕的地步前，他必须联合更多的易命者来协力度过这个难关。 “商人协会的成员都是被金钱堵塞了大脑的财迷，他们绝不会做与自身利益相悖的事情。”奎德边跑边摇了摇头，“但是，如果伯尔克现在就在白塔附近，找他兴许还有希望！” 可下一刻，他却猛然发觉自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这怎么可能？”奎德大惊失色，戴在脸上的面具差点因为他仰头和脚上急刹车的大动作掉落下来，他急忙抬手扶住了它，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初步怀疑自己的对手是个能引发幻觉的易命师。 “某些‘掌控元素’类型异能的易命师可以做到这种事……”他喃喃自语，拔出了佩戴在腰上的帕西手枪，“还有一种可能，他交换了我和原本站在这条死路上的某个游客的命运，那么，就应该是个‘改变命运’类型异能的易命师。” “他是被我逃跑的行为吸引过来的，还是原本的目标就是我？”还是易命者的时候，奎德得罪了不少自由易命者和易命师，他们完全可以在多年后的今天跑来找他算账。 “真见鬼。”奎德保持警戒，“以前来这里调查疑似易命师事件的时候，也没见有人冒出来。” 这么想着的他，慢慢地朝死胡同的进口处移动，一步，两步，他十分小心地提防可能从任何地方发来的攻击，天知道敌方易命师的异能使用形式是什么模样。 嗖！ 感应能力本就极佳的他，在听到有事物穿梭空气的声音后，立即朝正确的方向躲去，成功避开了这记袭击——也因此看清了这次攻击的形式。 一根绷得笔直的带刺藤蔓，深深地扎进他原先所站之处旁边的地板中，上面的液晶涂层遭到破坏，刹那间就扩散开了龟裂的纹路。 “藤蔓？”他瞪大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蔷薇？” 那是很久以前出没于命运岛上的可怕易命师，被称为易命师“顶峰”的存在，当然，自古迄今都有不少人在奚落：“易命师也分‘顶端’和‘其他’啊？”言语之中尽是对这类无法压抑本能的存在的不齿。 “不想被不知情的人耻笑”，这件事其实是一部分甚至绝大部分易命者坚持澄澈的心灵、始终不向“堕落为易命师”折腰的理由之一，人类是有自尊的生物，他们会把这么一个简单的缘由上升到堪称“信念”的地步。 曾经有人提出过猜测，认为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易命师，就是因为受到的嘲笑、鄙视太多了，最终认清了现实，净化了自身罪恶的内心，选择消失在人世间……可能是与世长辞了，也可能是告别尘世间的烦恼、隐居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位易命师终究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直至十多年后，他的名号才由另一位易命师遭收容前留下的短诗、预言，重新被peso的高层从数据库中拎出，但他们依旧没表明过自己重视这件事的态度，徒留给底下的易命者们迷惑和猜忌。 奎德本身就有读取内部数据库资料的权限，虽然不明白上面的人的想法，但他仍像以往记忆其他受通缉的“着名”易命师一样，将这个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历史舞台的名号牢记在了心中。 不久前，他和林律在同一间打靶场内对练、指导其进入观想状态时，他就在对方意识回归现实的前一秒，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呼唤从其口中窜出。 林律喊的正是“蔷薇”这个词，虽然用的是他自己的母语，但奎德还不至于听不懂。 所以事后林律表示“做了个噩梦”时，他没做多少思考便选择了相信——可尽管那实在不像是观想或冥想时应有的表现，过去他也并非从来没见过从自己的冥想空间或冥想世界里带出某些东西、回忆起某段过往，甚至直接推断出某个案件真相的易命者。 易命者们在观想时所进入的空间，就好比是他们心灵的映射世界，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方隐秘天地。 脑海中思绪翻飞的期间，奎德已经狼狈地躲开了不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藤蔓，它们理应来自同一个彼端，但在身为“受害者”的他看来，那“彼端”就仿佛处在无穷远处，好似中间有段空间扭曲了一般。 “他是在戏耍我。”作为“失格者”的奎德很快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不管他有没有选择闪躲，藤蔓总是命中在离他只差毫厘的地面上，周围的液晶地砖已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了，就像是在进行倒计时一般——地砖碎完了，就轮到已经气喘吁吁、心慌意乱的他了。 对方明明可以给他一个痛快（但最好别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带进这个死胡同里，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折磨他？ 奎德背手攥着自己的终端，飞快地在上面盲打了一段信息，作为前易命者，现实中的屏幕键盘能在他脑内自行浮现出对应的图像，由此来让他编辑出希望传达出去的内容。 又一道藤蔓袭来，正好从他握住终端的右手手腕上穿过，将那部通讯工具击飞出去，同时，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不多时就汇出了一幅了可观的情景。 剧痛自手腕处传来，失血和心脏快速跳动的感觉令他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奎德无力握住手枪，只能任由它从自己的左手中滑下。 随后，他用空出的左手包住右手手腕，半跪在布满裂纹的液晶地面上，面具自他脸上脱落，露出其后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的面庞。 “……为什么？”自己和传说中的顶级易命师无冤无仇。 一枚粉白色的蔷薇花花瓣自半空中飘下，精准地覆盖在他握住右腕的左手上，而后竟融进了他的皮肤中，一股莫名温暖的力量顿时从那里传遍他全身，旋即，他发现手腕上的伤口居然开始迅速自愈，没过多久就结出了一道狰狞的、又黑又长的血痂。 和他脸上那些无法消退的伤口一样。 “这是、警告吗？”他怔怔地凝视自己手腕上多出的疤痕，声音十分痛苦。 “你和我们的新人——”咬咬牙，他觉得自己不能白受这个伤和“侮辱”，“和林律，究竟是什么关系？” 从林律口中听见这位易命师的名号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却给人一种立不住根、十分飘渺的感觉的恨意，旋即，它便被各种复杂的情感取代，杀意，迷惘，懊恼，怀念……他怀疑‘憎恨’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别的情感推举出来的一种最强烈的、能让当事人始终铭记、无法忘怀往事的情感，但实际上，它却不是最深刻、最与真实相呼应的那个情感。 可他不了解林律的过去，到头来，这位新人都在原地转圈、敷衍了事……信息不足，他自然不可能推敲出结论。 如今又在东部交易市场见到了疑似“蔷薇”的存在，且受到了他的袭击，奎德的思绪愈发混乱了，于是干脆硬赌一把，看看自己能否用所受的折磨交易来有用的情报。 一阵狂风席卷无数花瓣，呼啸着扑进这条死巷中，奎德连忙捡起面具，将它用作挡风的盾牌，以免沙尘和花瓣拍打在自己本就伤痕满满的脸上，且要是一不留神伤到了那只交易来的眼睛，事后被某个易命者知道后，对方肯定又要勃然大怒，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紧接着，他隐隐透过面具的缝隙，看见了一道身穿典雅礼服的人影。 “蔷薇！”他顶着风声，又一次喊出了对方的名号。 “你最近，”淡漠中微带些许戏谑之意的声音响起，一段预言，或是一段“宣告”由此成形，“运气会很糟糕。” …… 金发青年面露焦虑地穿行于人群和摊位之间，一只手一直按在衣袋里的终端上，另一只手则不断调试戴在耳朵上的通讯耳机，试图联络上他此行的目标。 “他去哪里了？嘶，交易市场的侧门这里一向都这么吵，令人烦心。” 虽说提醒了自家新人去交易市场要“注意安全”，并专门挑了些当街绑架、人口贩卖、和迷幻剂生意的夸张例子来恐吓他，让他不要离开同伴、在偌大的市场内乱跑……可这座市场本身就占据了菲特镇上一整座大型街区，就算有过叮嘱，找人也绝非易事。 “在更里面的地方吗？他不会去白塔了吧？没有通行证就靠近那里的官方易命者，会被认成是来上门挑衅的，会有危险！” 罗沙一路低声自言自语，说的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的话，因此越说越着急。 “终端上的定位系统还不够精准，商人协会从不愿意把市场的具体信息透露给我们，否则，我就能确认他走了哪条岔道、去了哪家‘十年名店’、路过了哪些拐角……” “嗯？”他的余光偶然间捕捉到了某道身影，脸色瞬间微变，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常。 “居然……”暗自惊叹一声，他毫不犹豫地加快脚步，往交易市场深处走去。 第67章 看到了头 “你去哪里了？” 林律拿着手机，缩在两栋建筑物夹角处的阴影里，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句简短的问句。 他已经删删改改有一段时间了，原本，他其实可以向“贵族”商店内其他的顾客打听有没有人目睹到“面具人”的去向——是离开了商店还是误触交易商人布置在店内的机关、“神隐”去了店内某个隐藏空间中。 但是看大家都有说有笑地欣赏每一件造型精致的水晶工艺品、日用品和其他类型的商品，林律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任何人的雅兴为好。 他翻出出发时就在奎德的强烈要求下交换到的对方的联系方式，编织起语句，尝试以较为委婉的方式质问对方为何要把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也许他是有急事，这座岛上随时都有易命师事件发生。”林律从墙壁后探出脑袋，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张望，接着，又扭头望向“白塔”所在的方向，“或许我可以自己走。” 但在收到同伴回复、确认对方现况前，他还是决定待在“贵族”商店附近，以免奎德回来后找不见自己。 毕竟他们俩不是自顾自进来参观的，而是约好的“结伴同行”。 不一会儿，因为设置了静音所以不得不守着终端屏幕的林律终于等来了想要的消息，点开弹出的窗口一看，发现奎德发来了一条实时位置共享，说明他还在交易市场内部，但是不明缘由地离林律所在处、也即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被易命师袭击了？”对于这种诡异的情况，林律已经屡见不鲜。 要么，就是刚刚那家商店里真的有能施展出“瞬间移动”、“传送”、“空间跳跃”等效果的异能道具。 “看到了一个熟人。”对面发来信息，仅从文字中，林律都能感觉到他在闪烁其辞。 “你留在原地等我。”奎德又送来一条消息，“我很快就回来。” 嘭！咚！ 刚打出半个答应的单词，他就听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巨响，随即还有听不清具体语言、但能感觉出语气中捎带的愤怒情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再之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沿着液晶小巷，离“贵族”商店所在处越来越近，林律就站在商店和隔壁建筑物之间，因此很快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头！头！” 一个游客打扮的人“手脚乱飞”地自他眼前窜了过去，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到能让目击者精神错乱的事物或场景。 而在陌生游客跑过去之后，很快又跟上来几个一看就和地下势力脱不了关系的黑衣、蒙面、戴墨镜的大汉，其中一个人提起搭在鼻梁上的墨镜，狠狠瞪向其他和林律一样旁观这一幕的路人： “看什么看！” “他们闹那么大动静，交易市场的管理者不出来管管吗？”有路人用很大的声音与他的同伴咬耳朵。 “据说今天这里还有官方的走狗……”说这话的一定不是外来的游客。 “伯尔克先生每天都不知道在忙什么……”林律从附近路人的交谈中听到了一个认识的名字。 无论是在商人协会的官网上，还是在岛内各势力出版的旅游手册、广告宣传中，亦或是peso内部论坛里，这个名字都经常出现在各种文章、视频和讨论区中，可谓是想让人没印象都难。 “大概是在收集货物吧。”还是之前那个路人在说话，“伯尔克先生提供的货物和我们绝大部分交易商人都不一样，他是个有追求的易命者。” “我报了警，希望刚刚那个人能平安无事……” “但愿官方的人赶到前，他不会被后面追他的那些家伙逮住。” 人们议论纷纷间，方才那场闹剧匆匆落下帷幕，被追的人和追他的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拐角后，脚步声也渐渐听不清晰了。 不知何时，林律的身影也消失在了两栋建筑物的夹角处。 …… 夕阳西下，疯疯癫癫、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影踩着落日的光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横冲直撞。 他一会儿扑向一扇门上挂着意味暂停营业牌子的紧闭店门，一会儿一头撞向一堵液晶涂层的墙壁，时不时脚下一个踉跄，即使摔倒了也咬紧牙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自己的逃亡。 砰！ 光是听到声音，双腿就不住颤抖，大脑不断发出催促身体倒下的信号，意识也几近脱离这具身体。 兴许昏厥过去还是件好事，闭上眼，恐慌、疲惫、和来自身上大大小小擦伤的痛楚就都会消失，虽然，可能一觉睡去后，就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可恶！可恶！逃亡者抬手抹去自额头淌下的汗水，在这之前，它们已有不少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使他感觉一阵又酸又痛的感觉从眼眶中发散开来，影响视觉也影响他的意志力。 假如当时自己没绕进那条巷子、没打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就好了！ 假如自己没和一同登岛旅游的好友开玩笑打赌，离开大队、企图在每一处分岔道和死胡同中留下自己的足迹就好了！ 假如自己没看见那恐怖残忍的一幕，没有因此失声尖叫、引来他们的注意就好了！ 假如自己没听从朋友们的怂恿，购买船票跑来这片诡异的“新世界”就好了！ 逃亡者无法抑制住心中的呐喊，他尽全力看清前路，并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 砰！ 又是一声会令他感觉两股战战的巨响。 他们还在追！他们还在追！他们不会放过自己！ 因为自己看到了“那一幕”！看到了不能看到的画面！ 呼哧、呼哧、蹬蹬蹬—— 逃亡者跑上一段台阶，正在向地平面下落去的恒星的光辉自他眼前洒下，为他整具身躯都染上了一层金霜。 砰！ 不好——他脚下一绊，感觉有某样事物划过自己的衣服，他也因此跪倒在了台阶的最上面一级，只觉脚踝处传出一阵剧痛。 脚崴了……这样下去不行。 他已经能听到自身后飘来的邪笑声。 台阶之上又是一段平整的街道，他拼劲全力向前迈了几步，但摆脱不开身后追踪者的命运似乎已成为定局。 这时，有人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并将它背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一声轻响于他耳畔响起，他们二者的身体旋即被一道奇异的光芒笼罩。 异能子弹，“匿影藏形”。 林律将佩枪插回枪袋，用外套将其藏好，然后一手握紧已无力再逃亡的陌生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对方的身体，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向建筑物墙下的阴影区域移动。 时间来不及让他射出“永恒寂静”子弹了——那群看上去像某个黑暗势力底下小喽啰的壮汉已经跑上了台阶，惊讶于目标人物的突然失踪，开始不甘心地环视四周，企图能找到蛛丝马迹。 林律将自己的面具按在被救下的陌生人的脸上，它上面附带一定的隔音效果，可以有效避免敌人注意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绕进两栋建筑物围成的一条暗巷中，林律不忘补一颗防止他们被发现的异能子弹，达成了一段时间内的“与世隔绝”效果。 因为同一枚子弹的力场同时罩住了他们两个人，所以彼此间的沟通和对视不存在问题。 林律拉了拉口罩，又在惊魂未定的陌生人开口之前拿回了自己的面具，重新将其戴到自己脸上。 打开终端的录音功能，再把自己的当前位置和概括后的偶遇事件群发给奎德及队友，林律向被自己救下的陌生人竖起一根食指： “慢慢来，说清楚。” “头……”应该是游客的前逃亡者语气中带着哭腔，“头——” 一次性接受的刺激过大，导致临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林律用终端的边缘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让自己的内心得以镇静下来。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个游客恐怕是偶然目睹了“头颅交易”的现场。 当时在医院里，罗沙和托尔加说过，这是西部交易市场部分交易商人暗地里流行的不法贸易，两座镇上持有资格证的交易商人都是商人协会的一员，既然已经有一方无法坚守本心，那另外一边的人估计也会受到侵染，做起了有违法律和道德的歹事。 看到一个人的脑袋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这种场面，对于一介普通游客而言，刺激果然还是太大了……林律检查了一番自己带出来的子弹，遗憾其中没有能让别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异能。 不过，他之前倒是在贴在子弹箱上的铜版纸的“未完成品板块”上，看到过能“物理消除人的记忆”的异能子弹，只要往脑袋上来一发，在保住性命的同时，被击中的人会失去8小时之内的记忆，且理论上不存在回想起来的可能性。 问题在于，怎么在确保命中的同时，不夺走目标对象的生命。 脑袋可不同于身体的其他部位，被手枪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击中，想不死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这种异能子弹还未能得到正式应用的许可，不如说，用它还不如直接用普通子弹。 收好弹匣，林律决定先带说不出话的陌生游客去人较多的交易市场外围，想办法帮他混出市场，交给peso照顾。 “谢……”沙哑的声音，“……谢你。” “不用谢。”他避开对方历经九死一生后满载诚挚谢意的目光，面具下的脸微微泛红，“我喜欢救人。” 唯有不断地付出，才能让无法与任何人长期缔结关系的他收获善意、感觉“自己还有活着的意义及价值”。 自己手上除了攻击用的子弹外，还有一枚“风行”子弹，它的作用是为被异能力场笼罩的人提高速度，保证他们不会受任何障碍物阻挡，但同时，它还会吹去力场中的一切异能加成和异能负面影响，等于会让他们提前结束“与世隔绝”效果，暴露在可能徘徊于四周的敌人的视野中。 “要是被发现、被追上了，就用它。”林律默默心想。 “英、英雄——”被自己搀扶着的陌生人貌似恢复了些许语言组织能力，“你、相信我！我！我看到了！头！头！” 不要叫我“英雄”……林律面具背后的眼睛瞥了身旁的游客一眼，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纠正对方的称谓。 比起做自我介绍、让自己的身份被一个陌生人轻松知晓，倒不如任由他起令人害臊、名不副实的称号。 我只是了解一点点内幕，所以顺手救下了看起来无辜的你……林律心中为自己的行为做了一个定位，然后更用力地背起崴脚的游客，跟随记录于脑海中的路线图，往记忆里市场侧门所在的方向奔去。 就要走完印象里的路线，很快就能返回“贵族”商店所在的拐角口时，林律心中忽然产生了危机即将来临的感觉。 在这节骨眼上，他果断相信了自己的危机预感，扶着伤者就往另一条小巷中拐去。 不能绕太远，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否则会在这片街区中迷失方向。 目测了一下身边墙壁和商店一楼屋檐的离地高度，林律找准角度，以地面和墙为踏板，带着救下的游客跳到了视野更高的地方。 收敛起将伤者视作累赘的想法，他站在制高点上，从上往下俯瞰，果然看到几个持武器的黑衣大汉堵在他们原本会通过的拐弯通道口后。 他们是被发现了吗？不知道这群追踪者手上持有什么效果的异能道具……林律暗自衡量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处境，然后找准角度，沿屋檐和与之相连的挡雨棚滑下，无声落在某位敌人身后。 本应察觉不出动静的对方猛地转过身来，拿着武器对准他们： “谁在那里？！” 他们拥有的，是感应生命气息类型的异能道具吗？ 通过这么多天下来的耳濡目染，林律对岛上不同异能道具的类型有了一定的了解，因而能对初次遇见的异能道具的种类做出判断，但准确性不能保障。 “也有他们中有人或全部都是易命师的可能，拥有异能的人经过训练后好像能感应到彼此。”各种思绪于林律心中飞快闪过，“这还真是难办。”他想，何况自己目前没能开发出这样的能力，根本不了解它起作用的原理。 “什么啊，一个人都没有啊？”这种时候，敌人的同伴没准也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放心好了，他只是个普通的游客，是逃不出这座市场的。” “他目击了不该看的东西，要是这消息传进伯尔克耳中，我们和愿意与我们合作的那些商人都不会有好的下场！”表现得格外焦急的持械混混语气狠辣地说道，“不是他没有能力逃出市场，而是我们绝不能让他逃出市场。” “就你读过书，会揪字眼。”他的同伴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反而还关注错了重点。 随后，两人就又转回身去，重新面向随时可能有人现身的拐角口，心中发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对象。 林律松了口气，背上因为被带着进行了一段“剧烈运动”而失去意识的陌生游客，匆忙朝原定的目标地点跑去。 他的危机预感仍在心中作响，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前方还有其他危险存在。 第68章 敌人的异能 金发青年目光如炬，顷刻间便看破了面前小喽啰为拖延时间而编造的谎言。 他轻笑着摇摇头，没有对敌人幼稚的“灵机一动”做任何评价，随手从袖口抖出一小枚子弹，将其装入佩枪中，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对方的眉心。 被盯上的人自是流了一额头的冷汗，他支支吾吾地刚想再扯些什么，就见面前的青年调转枪口，朝天鸣枪。 下一刻，无数闪烁着黑白光辉的亮点宛如冬季的鹅毛大雪，自天空中飘洒而下。 异能子弹“守秘”，使用时不能瞄准目标人物的要害部位，作用是让人变得只能说真话——“它的名字像是一个讽刺。” “咳咳。”罗沙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周边的围观群众尽快离开此地，“peso办事，请大家不要在这里逗留。” “你连制服都没有穿，要怎么服众？”别在耳朵上的通讯耳机对面传来同事质疑的问话声，“罗沙，我检查过了，第七大道靠近白塔方向，那片区域有施展过异能的气息。” “带有‘空间’或‘传送’性质的、不是很高级的异能。”通讯对面的人发表了他的经验之谈，“影响范围是普通人，或者‘特定对象’。” “鉴于市场内部还有不少游客，我更倾向于后者。”罗沙用脚尖踢了踢被异能子弹打“傻”了的小喽啰的鞋跟，确认其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干脆蹲下身，让他们二者能够平视彼此，“那个易命师的异能，在已经作用于特定对象的情况下，还能对他的手下或是合作者生效吗？” “这我不能肯定。” “你的能力也就这样了，奎德。” “抱歉。” “我没在怪你。”金发青年伸手捏住被控住的小喽啰的下巴，双眼蒙上了一层阴鸷，“那是我一贯的看法。” “来吧。”他往下拉扯对方的脑袋，双眸中映现出其无神的眼睛，“告诉我，他们都去哪里了？我们又该如何前往那个地方？” …… 林律右脚狠狠踹出，踢在某个敌人的腹部上，同时借力转身，抬脚恰好踩中从身后袭击上来的一人的膝盖，而后狠狠地跺下脚去，又厚又结实的靴跟当即让那人呲牙咧嘴、发出难听的惨叫声。 他和那不幸看到了市场的阴暗面、被卷入易命师事件的游客换了外套，将行动不便的对方藏在某家商店的屋檐与挡雨棚之间可容一人的缝隙里，自己得以解放双手，能够全力应对逃跑路上遇见的敌人。 不对劲，他想。 他以前在网络及宣传杂志上了解过，命运岛第三层的两座交易市场都有固定的宵禁时间，所有的游客都应在到点之前离开这片街区，万一有人迷路，也会遇到商人协会的守夜成员，然后被他们好心捎上、请离市场。 在追踪小混混群体和逃亡游客时，时间恰逢傍晚，他一路上看见了许多户已闭门歇业的店铺，原本人山人海的游客们也宛如约好一般不见踪影……他本以为是到了市场规定的歇业时间，这群人在街区里你追我跑，迟早会吸引来白塔里的交易商人，无论他们偏袒的是哪一方，事情也将以无血的形式告一段落。 那群有资格进出白塔的交易商人可不敢让自己的眼睛染上罪孽的颜色。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太阳的光辉已完全被街道内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遮挡住，只留绚烂的霞光映照在云彩之上……却始终没有人听到街区内的动静，赶来维持秩序、打击违法犯罪分子。 通讯信号也越来越差了，原先还能发出去消息，但带着游客跑了一段时间后，再发送出的消息旁永远都有一个圆圈在不停旋转。 这群家伙都是光会行使暴力的普通人，也就体型对上是比较棘手，偷袭的时候优势完全在于自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收拾掉。 如是想着的林律，将抽出来用于检测周围敌人异能的终端随手插进外衣口袋，举枪发射出一张电网，将尚有还手能力的敌方尽数笼罩在了其中。 第二枚子弹射出，“电网”启动。 解决完了这群乌合之众，林律爬上旁边楼房的屋顶，背上被自己救下的人继续赶路。 “刚才遇上的敌人都不是易命者，但是，这个地方至少存在两个拥有异能的敌人。”一边移动，他一边在心中分析当前局势，“一个人能提前解除异能子弹的效果，另一个人，就是让街道变得如此诡异的那个家伙……” “好吧，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他攀爬到附近最高的楼房顶上，接着微感诧异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手和脚，“在这个奇怪的街区里停留的时间越久，我能做到的事情就越夸张，这是某种幻象？某种梦境？还是纯粹只是敌人异能的副作用？” 他鸟瞰下方的交易市场，发现原本错落有致的建筑物及道路分布俨然变成了一座迷宫，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仍不断有楼房和街道在变幻模样。 情况越是离奇古怪，林律的内心就越往冷静的一面倾斜，在确信他们不可能通过单纯的“逃跑”来离开这座市场后，他下定决心要在最短时间内拎出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让其知道扰乱别人观光兴致的后果。 举起手指向天空，他打算对这整一片空间施展自己的“弱化”异能。 虽然不清楚它能在此事上做出怎样的成效，但总归得试试看。 这时，他心中危机预感凸显，林律忙拽过同行者的衣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关系到其性命的身体部位，然后带着他一起躲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从他们身边擦过的是一片磨得十分锋利的石块，林律默默在心中为敌对易命师的数量加了“一”。 没等他在“追踪攻击来源”和“继续发动异能”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敌方像是不希望他用异能改变现局一般，大小、锋利程度不一的石块接踵而至。 “在那边吗？”林律不得不迎着攻击的方向判断出敌人的位置，背起同伴在屋顶上疾跑起来，“是真的，还是陷阱？” 敌人不止一个，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在这个地方，‘时间’似乎是关键。”找准坡度较缓的屋顶向下滑去，林律再次尝试施展自己的异能，“他们在拖延我每一个举动实施的时间，这样一来，原本能做的事情，就会跟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成‘禁止项’。” 但反过来，原本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背着一个人一口气爬上屋顶”、“凭蛮力单挑一群壮汉自己则毫发无伤”等等，却都成了可以达成的事项。 “我是不是不应该去找隐藏起来的敌人？”他射出一枚“力场防护罩”子弹，庆幸异能道具似乎在短时间内不受敌方异能的影响，“他们暴露自己的位置，是否存了借助异能的特性、让我永远无法找到他们的心思？” 稍加犹豫之际，时间仍在不断流逝，原本能做、现在却做不了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假如是坚信自己的力量必定能扫除邪恶、呼应正义的人，在意识到自己怎么做都无法称心如意时，恐怕就会陷入自我怀疑、一蹶不振起来。 又或者，他们拒绝承认有关敌人异能效果的猜想，勇往直前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至于结局会是如何，全看自身的造化。 第69章 做不到的事 大概是认为异能施展受到限制的易命者不再能成气候，一则通讯请求打进了林律本应调至静音的终端中，让其发出了异常夸张的警报铃声。 而这铃声也非林律原本给自己终端设置的提示音，倒像是幕后黑手的个人趣味。 紧接着，就像是不怕被人看出此处环境已“异界化”，变成了处在现实之外的独立空间，一团做了伪装的黑色大脸以橘红色的天空为幕布，将整片处在其异能影响范围内的街道作为他的演讲舞台，好似是在挑衅趁攻击停下而藏进挡雨棚和屋檐间隙中的林律他们一般，操着玩味戏谑的口吻道： “从下午开始就受到持续追踪的两位‘有罪之人’，一度摆脱被派遣去追捕他们的追踪者（tracker）的围堵，进入了探索街道迷宫的路线。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路线，他们可能在迷宫收缩前找到正确的出口。” “怎么可能呢！白——痴！”天空中那张大脸用被黑布蒙住的五官挤出十分欠揍的表情，红色的舌尖从伪装下露了出来，上面挂着的拉丝的唾液清晰可见，加深了林律对其欠收拾的印象。 好想把罩在他脸上的黑色布料全都扯下来……不，给他换成白的，然后再把那根恶心的舌头从他的口腔中拔出，丢进“珍奇物种商店”里当墙壁后页宾、巨龙、卓柏卡布拉的饲料。 林律让自己的心境维持平静，他素来很擅长调理心情，不在没必要动怒的事情上发火，鲜少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除非遇到令自己格外在意或值得惊讶的事情。 那颗大脑袋还打算说什么？他检查起随身携带的事物，寄希望于能从它们中收获灵感。 时间的流逝于他而言并非全是弊处，就算一段时间内都想不到应对的策略，他完全可以继续带游客躲避那帮家伙的袭击，直到自己的力量随着时间发展到能直接撕裂这片空间、回归现实的程度——但这恐怕要花上好几年，如果敌方的异能没有这方面的限制的话。 “至少现在……”他看向天上那颗令人反胃的黑色脑袋，“我的力量还呈上升趋势。” 然而，谁知道这条在异能影响下理论存在的“上升曲线”何时会转入缓坡期，何况，他原本拥有的能力也会随着时间缓缓丢失，所以也不能着了敌人的道，太浪费时间，导致本能做到的事情变成奢望。 “请原谅我的失礼。”天空中的大脸看来是不打算让猎物获悉自己的真实性情，一会儿暴躁寻衅，一会儿又彬彬有礼。 “我们现在是从我的领域里，单方面向你们发送通信，你们可以通过身边响铃的设备听到此刻从‘天之幕’中发出的声音，所以不必担心转移到室内环境的后果。” 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绅士，但身为听者的林律却只能从中感觉出他的矫揉造作。 “我们现在正在等待通信设备自行调整能力，不排除它会把信息传达到领域之外的可能性，呵呵，没人能猜中将来的发展。” “你们大可选择找到合适的掩体进行躲藏。”天空中的人看似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力，“直到被变为禁制的行为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向你们开启，呵呵，不是也有人认为，时间总是循环往复的，过去和未来完全对称，你们曾经存在于我的领域之外，那将来也一定能从我的领域中逃出，回到‘外界’。” “所以，你们无需探索和思考对策，只需要等待即可。” “那已经是过时的理论了。”林律看出敌人想把他往错误的方向领导，在这处异能领域里，追踪者和被追踪者受到同样的限制。 “时间的流逝”不过是组成这个异能的一个因素，而且还不是最主要的那个。 在林律看来，“认清现实、认清自我的想象力”，认识到什么是“自己就算想得到，也无法做到”的事，才是逃出这处空间的关键。 这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异能，他想，是“双刃剑”也就算了，一旦被困在其中的人看出这个事实，就等于在这座“牢笼”的四壁上打开了一个豁口，迟早会被人找到出路。 所以，为了不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弥补自身的缺陷、得到能突破囚笼的力量，他才会把那么多小喽啰放进来消耗“猎物”的精力；才会放那个可以拿石头当箭矢或子弹的易命者进来补偿自己在力量上的不足；才会将天空化作能传达声音的荧屏，希望能以此扰乱猎物们的思绪，而不是放任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乱跑、慢慢实践出自己本无法做到、但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能够完成的事情。 而那件事，恐怕就是“凭自己的力量逃出这座异能领域”——这的确是可以通过拖延时间达成的目标，而觉醒出有如此大漏洞的异能的易命者，又怎么可能希望他的猎物认清这一点呢？ 他必须想方设法让事情的发展迎合自己的意愿。 此时，天空中的罪魁祸首显然是想同主动卷入这桩事的林律谈条件： “我们的目标只是你的同伴，你可以把他交还给我们，然后，你就能自然回到外面的世界，从此与这里无关。” 对方做出了“不会追责”的保证，令林律心中不免感到好笑，做坏事的人也有资格靠这种话说动自己？ 与此同时，他们藏身处所在的那条街道上，响起大型交通工具发出的鸣笛声，他调整终端镜头角度往下一看，发现是一辆理应禁止在街道中穿行的大型集装箱卡车，无视道路的狭窄和摆放在路边的休闲设施，径直冲到了他们的下方。 “把你的同伴放进集装箱中即可。”空中的人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仿佛是自信事态必定会如他自己所想的那般发展，“我们只要确认其中有人，就会立刻驶离此地，也会立即将你返还现实。” “不过，”那人理所当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请你在外界为今天发生的事情保密，你已经享受到了我们的‘友好’，理应用你的‘友好’来回馈我们。” 林律瞄了眼身旁昏迷的游客，心中本就认为敌人居心不良的想法更上一层楼。 对方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再把剩下的那个人拉下水……他不由对此感到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目光短浅、自视甚高，殊不知自己压根就没有威胁他人的资本。 见躲藏在屋檐下的猎物迟迟没有反应，天上的人语气难免不耐烦起来： “怎么了？你还在犹豫吗？” “打晕你身边的人，把他从楼上推下去就行了。”下面的集装箱大门缓缓打开。 “无需迟疑。”空中那家伙仿佛把他自己视作了引诱人背弃原则、交易灵魂的魔鬼，用故意捏出的低沉、“邪魅”的声音蛊惑道 你们俩不过是萍水相逢，现在正是暴露人之本性的时刻！ “是啊。”林律导出了只剩下摄像功能的终端中刚刚结束录制的视频，觉得这段易命师夹着嗓子说好的可笑发言今后没准有用武之地，至少他在底下“欣赏”它的时候，心中不由生出了钦佩（贬义）之意。 “现在正是为这一切画下句点的时刻。” 原本能抓到的猎物，在异能的影响下逃出了他们的魔爪。 原本不可能独自解决的事件，在异能的影响下出现了了结此事的可能性。 “我不过是个新生的易命者。”他隔着换来的外套，紧紧攥住里侧制服内袋中的某样事物，“缺乏改变交易市场黑暗面的力量，连击败你们都需要靠时间的恩惠。” “但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一股力量自他的心间涌出，随着他徐徐阖上眼帘，它们溢出他的体表，扩散至他的身周，幻化并构筑出曾出现于他冥想时空白空间中的图景，一栋栋上了年代但别有风情的建筑物拔地而起，组成一条富有地方特色的胡同小巷。 而在巷子的最深处的那栋房屋上，一道人影凭栏而立，绘制有蔷薇缠枝纹的礼服衣摆无风自动，在他的左眼眶中，盛放着一朵粉紫色的蔷薇花，周围带有棘刺的藤蔓张牙舞爪地在空气当中肆意延伸，仿佛只缺一道指令，它们便会向四周发射出去，为自己染上绯红的色彩。 第70章 异变 古老的街巷尽头，一栋有阳台的两层小楼内。 小男孩看着身穿典雅长礼服的身影用右手摘下戴在头上的礼帽，将它捧于胸前，低头垂眸，仿佛是在向自己致敬。 但这没有任何理由。 “你到底是谁？”尚未到变声期的稚嫩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男孩眼角含泪，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视野中的陌生人没有抬头，语气十分平静： “蔷薇。” “蔷薇？”男孩微微向前踏出一步，简短的问句中失望与疑惑并存。 而随着他的动作，从阳台栏杆外跃入屋内的人终于抬起头来，配合着他朝前走了几步。 “爸爸说过，楼下花坛里种的植物就是蔷薇属的。”见陌生人“乖巧”地在自己面前蹲好，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男孩伸出手，戳了一下长在对方左眼处的迷人花朵，“可是，它们和你身上的花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是红色的。”他说。 可随后他便看到听见自己这句话的陌生人神色一变，瞬间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二步地跑回阳台栏杆边，俯身望向底下的庭院。 待对方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男孩从其脸上看出了冰冷的笑意。 他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一般，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但同时又有一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他的心中为他加油鼓劲，使他有了瞪回去的勇气。 “红色，怎么了吗？” 毫无恶意、充满童真的声音是小孩抗击不明身份存在的最有力武器——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一个无辜的灵魂，这很好，夜间神秘来客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善意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这很好。”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我能从中感觉出你父亲的志向与野心。” 男孩歪了歪头，表示自己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是受你父亲的邀请，前来进行交易的‘商人’。”名字之后，陌生人又对他的职业做了一番介绍。 “什么交易？”男孩侧身回望下楼的楼梯，一旦家人们半夜走下那里，那接下来好几天他都可能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而那宛如全家顶梁柱般的身影曾经告诉过他：“爸爸要带姐姐去看病，我们不在的这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 “听懂了吗，林律？” “他厌倦了自己家庭十年如一日的贫穷、困苦、不幸。”视野中的陌生人嘴角越咧越开，他分明只是在如实交代委托者的家境，声音传入男孩耳中时却包含讥讽与轻蔑，“当机会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会不惜一切地把握住它。” 哪怕那“机会”并非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场持续到永恒的噩梦。 “那么，”男孩觉得自己的心正突突地跳，怎么也平稳不下来，“代价是什么呢？” 心爱的家人们不满于家庭的现状，选择求助眼前这位在这个晚上突然降临于自己面前的神秘存在，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一家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把握住眼前的“机会”，迎来他的家长所期待的那种生活？ 如果今夜的见面是“命运”在背后操纵一切，那它必然有它发生的意义。 如果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到的就好了，男孩心想。 他一直受到两位家人的照顾，因而能稍微理解做出决定的家长的想法，也愿意为体弱多病的另一位家庭成员付出……等到他们与约好的交易商人，也就是面前自称“蔷薇”的怪人会面，得知已有人为他们支付了代价，想来一定会感到开心，感觉一身轻松、前途光明。 对过去的记忆一阵模糊，中间仿佛跳过了一部分内容，但无妨宛如冬季霜雪的字眼和残酷的事实从蔷薇擒笑的嘴中吐露出来，他在说—— “我们已经讲好了价码。 “那就是你的命运。 “林律。” …… 无声无息间，林律和被他救下的游客藏身的商店变幻为了一栋风格和四周格格不入的两层小楼，他闭着眼，站在虚幻的阳台栏杆上，双手下垂，手掌向外打开，暗绿色的、相互纠缠的带刺藤蔓撕裂他胸口处的衣物，从那洞口中恣意涌出。 一顶陈旧的蔷薇礼帽挂在一根藤蔓的尖刺上，乘着它们来到林律头顶，而后轻飘飘地落下，盖在了他的头上。 刹那间，这片异能领域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昏迷不醒的游客的呼吸声，天空中漆黑大脸的猖狂嘲笑声，还有林律自己的声音。 它们就好比是被那丛长势诡谲的植物给尽数吸收了一样，而新的声音正从它们之中生成： “嗬……嗬……”，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可怖的喘息声；“噗通，噗通”，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且有力地跳动着；“簌簌——哗啦啦啦”，有什么东西突破一层层外壳的束缚，正欲破“土”而出！ 林律乌黑的头发染上一层晚霞的色彩，而后又逐渐变淡、变得更有梦幻的感觉，变成了点缀着淡紫光彩的白色，而他的左眼中仿佛孕育着某样生命，鲜血不由自主地自眼眶中挤出，感觉不到疼痛的他自然不会对此变化做出任何反应，任由那只可怜的眼球被不明物体挤得变形，甚至挤破。 血液和存在于眼球中的液体流下的瞬间，便被自他心口长出的藤蔓席卷干净。 随着白中透粉的蔷薇花苞自他的眼中生长出来，天上的大脸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擦除了似的，还没对眼前忽然发生的事情发表几句无声的“感想”，就化作满载霞光的云彩消散在了天际。 林律的头低垂下去，但他的手却举了起来，五指张开，花瓣从他的掌心中飘出，棘刺自他的手掌上升起，藤蔓一节节地绕着他的手臂来到他的手上，违背常理地蜷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绿球，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微缩成团的藤蔓就会一下子爆发出去，贯穿每一个他希望命中的目标。 与此同时，异能制造的街道迷宫的一角，尚未受到派遣的普通人小喽啰和负责领导他们的易命师聚集在那里，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都怪睑虎。”其中一人开口就是一句推卸责任的话，“本来就是个应该小心再小心的活，他居然会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客给注意到！地下市场的信用都要被他给毁了。”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谁都不敢赞同那人的观点，也不敢出声发表不同的见解，要说为什么——因为对方和被他提到的“睑虎”都是他们的上级、在组织中很有地位的易命师。 这两个人曾经是交易商人，但因为违反了市场守则，被新上任的主管一脚踹出了这条康庄大道，从此只能在黑市与地下市场中混日子。 好在并非只有正道的人会欣赏“全生命体交易”类型异能的易命者，作为失去交易资格、被东西两边交易市场的前同行所厌恶的他们，最终被涉及地下交易的某个组织的管理者之一看中，成功成为了受到那个势力重用的易命师。 从此，他们便无需再看大部分人的眼色过活，相反，他们手中执掌了众多生命，看谁不顺眼，就能撺掇手下或是同级将其拉入“头颅狩猎”、“头颅交易”的事业中来，当然，是以“猎物”和“商品”的形式。 他们认为即便再遇上那位当初切断他们光明前途的主管，也有了与其一战的地位和实力，说不准哪天还能把交易市场划到自家组织的麾下，由此将原本上不了台面的生意拉至台前，所有一无所知地来交易市场观光的游客都将成为他们血腥业务的“客户”。 “睑虎先生的影像从天之幕上消失了。”一个手下匆匆赶来汇报道，“方才他发来通信，说自己没事，但也不清楚异能领域里发生了什么。” “xx，连自己的异能都控制不了的废物。”先前不愿担责的易命师爆了一句粗口，接着摩拳擦掌起来，“已经能确认，救下那只小羊的，就是peso的面具狗。事到如今再放过他们，只会让我们的生意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睑虎先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才会把您请过来……” “他就不知道找个追踪类异能的人？”易命师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异能除了远程攻击目标外“一无是处”，“白把我拖下水，下个月的分成，我得从他那儿多榨一点。” 而他也明白，倘若处理不好这桩事，他们俩都会失宠不说，还有可能被组织的大人物当成弃子卖掉，曾经在“头颅交易”行业中顺风顺水的交易商人，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手术台上的商品。 “伯尔克今天虽然有事离开了镇上，但因为那桩失窃案，市场里混进来了不少只面具狗，真想试试看他们身上的装备，但是不行……”易命师嘀嘀咕咕地摸向藏身处的大门，打算出去查看一下迷宫内的情况，顺便找一下机会，看看能不能把刚才那个擅长躲避的家伙给射个对穿。 可他一踏出门，领略自地平线下投射出的最后一抹光辉，脸上的表情就瞬间凝固住了，双眼中的自信和讥讽也化作了惊愕： “这是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古旧的街道，陌生面孔的老人们坐在植物编织成的椅子上，摇着扇子，用他听不懂也听不清的语言聊着天，小孩们踢球、跳绳、玩各种他叫不出来名字的游戏，嬉戏打闹、不亦乐乎……街道两旁房屋的建筑风格也有别于岛上任何一处建筑群和旅游景点，但每家每户门口都种着含苞待放的红玫瑰、不，那是种枝条更细长、刺更细更密、花开得也更密集的植物，是这片昏暗街景中唯一亮眼的景物。 “易命者的冥想世界？不、不不，这应该是睑虎擅长的把戏，还没有人能用意志力把他的异能领域给顶掉，换成这幅莫名其妙的图景……” 呼，呼…… 微风拂过街景，所有的人影都消融在了空气当中，而在他们原本或站、或坐、或蹦蹦跳跳的位置上，无一不多出了一朵修剪好的淡色花朵，或安静地躺在地上，或因为重力从空中飘落下来，静止在了最终落到的位置上。 “嘻嘻嘻……”“哈哈。”“咯咯、咯咯……”风吹灌木，使植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易命师的后背当即被冷汗浸湿，他被眼前诡异的一幕吓到了，虽不至于吓傻，但也短暂地忘记了行动。 而也正是这个什么都没做的瞬间，他突然感到心口一疼，低下头去，赫然看见一条粗大的藤蔓出现在了他的胸膛上，好似是从他的体内长出，又仿佛是从遥远的某处延伸至此，而他恰好不幸地站在它蔓延的道路上。 他的意识和身体都未能做出反应之际，就听身后藏身处里传来手下们的惨叫声，尖锐的事物扎入人类的身体，又从中抽出，扑向下一个目标。 他很想回头看看手下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他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更加令他担忧且慌乱的是，他的意识也在渐渐下沉，黑暗自眼周弥漫上来，试图将他吞噬殆尽。 他再也无法知道接下了会发生的事了。 …… 睑虎怎么也打不通同伴的联系方式，不禁暗骂一声，心中既埋怨不靠谱的同伴和手下，又对他自己的异能充满怒意。 “要是当初觉醒的是更有用途的异能就好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抬手撕下了缠在脸上的黑布，“听说伯尔克那家伙一直在收集世间罕见的人体零件和异能，这次‘出差’，也是因为隔壁镇上出现了他的猎物……等以后攒够钱了，或许我可以找他去换个异能。” 他对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的怨念不如同伴那么深，在他看来，正是因为伯尔克的残忍和决绝，自己才能走上另外一条发财立业的大道，不必在小小的市场里和一堆同行抢占生存空间。 不过，假如有机会能报复回去，他自然也会把握住它——就像他一直欺骗猎物的那样，“无需迟疑”。 “天知道这次这个异能会消除掉我多少能力，通信似乎是没法用了，‘天之幕’好像也给它删了，唉，还是尽早回去和那帮废物会合，在我们的能力未完全消失前，联手把那个有原则的小鬼给收拾掉为好。” 睑虎一改在“天之幕”中狂妄的模样，嘴中不断碎碎念的同时，从衣服口袋中拿出用于定位同伴的装置，以免他在由自己的异能构筑成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迷宫中迷失方向——要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觉醒出没用异能的他就真的活成了一个笑话，岛上每个家庭在逗孩子乐的时候，都会拿他的可悲人生举例。 “死在我的异能领域里，在外面的现实中也会尸骨无存，就算他们中有官方的人，也没有人能抓住我们的把柄。”他安慰了自己一句，但很快又气馁起来，“唉，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就算能圆满解决这次的失误，我也有痛处被掌握在了那家伙手上，真想把他也一并解决掉……” 然而，事情是不能这么“圆”的，生意的暴露和下属的失踪，在他们组织的大人物眼里同等重要，在这个旧势力倒下、新势力崛起的时代，他们无从判断哪件事会导致自家没落，只能尽力避免每一件事的发生。 “要是真那么做了，就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帮我收拾残局了。”他看向面前不断刷新的街景，在心中思量着怎么走才算“走捷径”，“我会被当成组织的叛徒，丢进海洋层喂海里的怪物。” “话说……”他抬起头，打量面前的建筑物，“东部交易市场里，有装修成这样的商店吗？” “白塔人的新口味？” 忽地，他目光一下凝滞，然后猛地飞身向后退去。 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视线先是被一道低垂着头、感觉气息薄弱到极点，却莫名给人一种奇特活力的白发身影占据，紧接着，无数长满棘刺的粗壮藤蔓取代了那道身影，朝他汹涌而来。 第71章 脱逃 充满岁月流逝痕迹的街道内，低垂着头、左半边身子爬满扭曲藤蔓、藤蔓的间隙间还点缀着一枚枚粉白花苞的林律悬浮于半空之中，站在他所面对的下方地面上的，是被带刺藤蔓堵截了一切退路的代号“睑虎”的易命师。 自知身处生死关头、不拼命肯定就会死的睑虎当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讲客气、谈礼貌，任由对方用奇怪的植物威胁自己，他双眼一瞪，被罪孽染黑的瞳眸间顿时迸发出漆黑的光华，周围的环境旋即扭曲，隐约变幻回了交易市场街道的模样。 可下一秒，他就近乎绝望地目睹更多粗壮且长满棘刺的藤蔓从面前之人的身后伸展出来，好比是螳螂张开它的前肢，又像是蜘蛛在挥舞它的八条长毛的长腿。 它们捅入周围的空气中，仿佛戳中了实体而非飘渺无形的大气，半空中登时多出了好几道裂缝，并不断向四周蔓延。 这是什么异能？这是什么能力！ 睑虎心生预感，对方是要撕裂它的异能领域，让这片空间返还现实！ 不如就让他这么得逞吧？他的气势霍然变得低迷，倘若现在回到现实，对方无故觉醒的这种异能便会冰消瓦解，自己没准能因此保住性命。 就是可惜了被自己喊来帮忙的那群同伴和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今天之后，看来又得踏上逃亡之旅了。 可是，对方在试图扯破这片天空、将一切还予现实的同时，或缭绕、或自他体表上生长出的藤蔓也不断且不遗余力地向他抽来，转瞬间便打碎了于他周身努力凝聚成的市场景象，然后重重地将他整个身子击飞出去，摔在身后由带刺藤蔓组成的墙上。 锋利的棘刺扎进他的背部，刺的顶端还生有倒钩，令他不敢随意乱动。 好不容易在不动其他伤口的情况下，让自己的一条手臂和半边身子从藤蔓墙壁上挣脱下来，就见新的一记鞭击直奔自己的脑袋而来，睑虎猛地一缩脖子，触动到了另外半边身体上的伤口，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能在此攻势下保住性命便是他的幸运。 强行将自己的身体从刺墙上拔下来，睑虎跌落在地上，背后尽是血红。 看着面前的怪异人影，睑虎反复在自己的脑海中勾画出其脑袋低垂、单手高举、背后延伸出宛如触手般藤蔓的形象，乍然间如同闻见惊天霹雳，振聋发聩，一个称呼当即脱口而出： “蔷薇大盗！” …… 东部交易市场，第七大道。 赶来此地的罗沙刚和等候在此的奎德会合，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望向半空中的某个地方。 “你感应到了什么？”眼前这位金发青年的异能感应能力不输成为“失格者”后的自己，奎德向来深谙这一事实。 “你感应到了什么？”对方似笑非笑地回眸，以相同的问题来回复问题。 奎德叹了口气：要是罗沙老实回答了自己的提问，那就不是“罗沙”了。 “我询问过附近的商户，他们说在这附近目击过一名代号是‘睑虎’的易命师，他榜上有名，所以我们能知道他有怎样的异能。” 疤脸的官方易命者用刘海遮挡住自己一边的眼睛，以防被面前的同事察觉到它的变化，从而收获来自对方的讽刺。 接着，他用自己的终端账号登录peso的数据库，调出目标易命师的资料，将其展示给同伴：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睑虎（代号，真名未知）；现状：易命师\/通缉中； 异能等级：c（智能评价：尽管掌握了冥想世界观想法，能将冥想世界在现实中具现化，但异能存在极大弊端，‘光阴如锉，细磨无声’，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未来会遗忘、失去哪项能力；施展异能前可为不同的目标对象赋予1到2种特殊属性，只能影响拥有特定属性的生命体，异能局限性视易命者自身想象力而定，但情况并不理想。予以‘c’档异能等级，危险程度可作提升异能等级的依据。）； 已知副作用：易命者本人有一定概率在异能影响下失去其所拥有的能力； 一个月内发现活跃踪迹的场所：命运岛第三层； 初次犯罪：未进行登记\/具体情况不明； 注册时间：数据未收录\/具体情况不明； 担保人（推荐人\/发现者）：东部交易市场白塔； 是\/否更新通缉状态？】 “他的信息登记时间应该是在好几年前，那段时间的档案都被收进机密数据库中了，导致一部分易命者档案中出现了空白。”奎德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空气，好似那里徘徊着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从另外的数据库和讨论专栏里，我查询到他经常会给异能施展对象赋予两种属性：‘同伴’和‘猎物’。” “视想象力而定，呵。”罗沙毫不留情地给予嘲讽。 “我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分享起自己审问犯罪组织小喽啰后得到的结果，“隔壁镇上不知有谁散布了一则消息，把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吸引了过去，他们则趁机在两座城镇间走私人体器官，包括‘头颅’。” “但其中有人过于紧张，走流程的时候出了纰漏，被误闯进交易市场暗巷中的游客目击到了货物。”罗沙甩手变出一张地图，奎德见此眯了眯眼睛，却怎么也判断不出来这是他的异能，还是属于“魔术”范畴的小伎俩，“新暗巷的位置已经确定，我看他们以后可以考虑把地下市场改建到下水管道去。” 被游客注意到的机会低，封起口来也更方便……奎德脑海中无端萌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张地图上，大大小小的红色“x”记号，都是已被官方组织关注到的市场暗巷的位置。 纵使地下势力瞒着前任和现任市场主管，在这片街道内建立起了相互连接、形成网络的据点和地下市场，但官方的渗透使他们的秘密无所潜藏。 突然，罗沙双手收拢，合上地图，接着迅速环顾左右，仿佛感应到了某个值得他如此紧张的存在。 他的感应能力高于自己……奎德肩膀耷拉下来，感觉心中失去了一直以来鼓舞自己的某样事物。 但是，是谁？他旋即振作起精神，模仿罗沙的动作向四周张望，可是在第一遍这么做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而当他注意到罗沙的目光停落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循着其视线望向那儿时，他蓦地看见了一道先前仿佛被他的视觉刻意忽略掉的身影。 那是一个留了较长散发的男子，额头显露在外，未被头发遮挡；他容貌俊朗，五官端正，有着高挺的鼻梁和一对浓密的剑眉——但当奎德的目光投落在他的眼睛上时，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漆黑的眼睛，浅色的瞳孔……是易命师。” “可是，岛上有名的强大易命师我都有所了解，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心生不解，“罗沙看起来是认识他的，否则，不会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奎德再次审视起面前的陌生人——那人全身都是黑色的——黑色头发，黑色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到能依稀瞅见锁骨的位置，脸色呈现出有些不健康的白……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他们视野能涵括到的街道上，然而，却像是站在了大部分人视野的绝对盲区，无论怎么调整视线，都无法顺利地一次找到他的身影。 给人的感觉和罗沙有点像……他无意识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他们都满脸病容？但事实证明，罗沙平时生龙活虎得很，很少出现犯病的时候。 而跟敢爱敢恨、开朗直率的罗沙相比，他们那位新人反而更像是个“病人”，患了很重的心病，不知何时才能从过去的阴影中实现自我救赎。 “摘花需趁早……”视野中如鬼魅般的身影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含笑意的微笑，“‘今夕花含笑，翌日即残凋’。” “白魁。”罗沙果然是认识他的，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可是……奎德皱起眉，这还是个未曾听闻过的名字。 也不像是代号，再看对方的相貌，和蓝铃、林律一样，是炎夏那块的人吗？ 对于罗莎直呼自己名字、不留情面的表现，被称作“白魁”的男人浅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也将目光投向方才二者有所感应的半空中的方位，微微动了下身体，他的身影便刹那间在他们的视野中模糊了、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话： “他要出来了。”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他目光所指的方向，下一个瞬间，那处空间被撕裂开一道口子，有人影从中踏了出来，但因为没观察四周的情况而在半空当中踩空，分裂为两道身影坠落下来。 “林律！”罗沙和奎德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金发青年先疤脸的同事一步，飞身上前，同时救下了林律和与他一起掉落下来的陌生人。 林律的神智依然清醒，身上沾了不少墙灰，脸上有被锐器擦伤留下的伤痕，但已经结痂了，凭易命者的自愈能力，相信明天伤口就会消退，生出新的皮肤。 “事情已经……解决了？”刚与同伴重逢，虽然对于罗沙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但这也合情合理，他就没有太过在意，转而询问起自己困在敌人异能中时同伴们的所作所为。 “抱歉，奎德。”他摸了摸自己因为伤口而变得粗糙的脸部皮肤，“我把你的面具弄丢了。” “你能自己摆脱异能的影响，就说明……”奎德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自己的终端中传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来信提示音，罗沙那边也是如此。 两人沉默下来，打开终端，互相背过身去，浏览起林律在异能领域中群发未果、出来后才传至他们终端上的信息。 “看来，”一段时间过后，奎德率先抬起头来，望向林律，“我们得去找伯尔克谈一谈了。” 东部交易市场出现了和西部交易市场相同的情况……不，这些只能在暗中进行的勾当肯定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恐怕在伯尔克上台前就已经有了，这些时日在东部交易市场平静下来，不过是为了试探这儿的新主管的品格和作风，一旦他们觉得可以将其拉下水，就一定会去那样做。 “他现在在外面。”罗沙稍稍拉起袖子瞅了眼手腕上的表，忽然想起自己的终端上也有显示时间，下意识抬起头来，发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犯的这桩蠢事，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先向白塔预约，等明天通行证发下来了，再来这里找他。”听上去，奎德很熟悉这段流程，“他在每天的宵禁前和刚开始营业的时候，都会去结尾小巷那里陪交易商人们聊天，所以就算申请不到通行证也没关系。” 除非像今天这样，这位主管跑去邻镇“出差”了，否则根本不愁见不到他这个人。 你私下见过他很多次嘛……罗沙瞥了一眼疤脸同事的新眼睛，难得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 比起让自己心存芥蒂的前队友，他更在意自家队伍的新人： “你能自己带人离开那个易命师的异能领域，就说明他已经被你打败了？” 林律蹲下身，简单检查了一下昏迷不醒的游客有无外伤，然后才以点头的形式回答罗沙的问话。 “他已经不存在了？”金发青年闭起眼睛，感应起周围的异能气息，“我感觉不到他的异能，你从中逃出后，那处异能领域就自行崩溃了。” “发生了一些事情。”林律隔着外套，按住藏在制服内袋中的礼帽，“我回忆起了一些事，关于我的过去，还有某个人……” 因为过去了很多年而被淡忘的那些细节，随着在异能领域中化身为“蔷薇”，渐渐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但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从中领悟到了怎样的细节和情感，往日的记忆是模糊而朦胧的，无论他再怎样追想，也不可能还原出自己最初的情感。 罗沙像是生怕打扰他回忆往昔，连连摆手：“你慢慢想，嗯，林律，要不，我们先回空艇上？” “把伤者带上，然后我来负责驾驶空艇回peso基地，你就在老地方好好地整理自己今天的收获，没有人会打搅你的思绪——”他瞪了一眼站在他们身边的奎德，着重强调了下他所认为的自己这段话中的关键词，“对，‘没有人’。” “我就不打扰你们返程了。”奎德摊摊手，这次观光之旅本就是他的提议，林律由于遇上事件需要提前退出，但他则不然，“我想在这里留到宵禁。” “随便你。”罗沙和以前一样，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但出于同事情面和他自己在新人心目中的印象，他还是贴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行事最好小心点，负责头颅交易的易命师失去下落，一直在暗中行动、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把握的地下势力成员可能会报复市场内在他们看来可疑的人物。” “真是个笑话。”他补充感慨道，“地下组织的人居然也开始抓‘可疑人士’了。” 第72章 伯尔克的行事风格 在各自的寝室门口告别的时候，罗沙喊住林律，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他一句： “现在已经有很多暗影势力盯上了你，林律，你被他们视为了‘猎物’。” “所以，”他转身面向自己的房门，“你才会被睑虎关进他的异能领域中。” 睑虎？是谁啊？ 之前那个易命师总是把“领域”、“我的领域”挂在嘴上，他的那种把部分场景异界化、独立到世界之外的能力，就是“异能领域”吗？它是哪种类型的异能？ 又或者……所有易命者都有机会让自己的异能进化出“全生命体交易”和“改变命运”的力量，“异能领域”可能也是如此，当易命者的异能发展到某一程度时，就能领悟这样的能力。 没准那就是他给自己的异能起的名字……林律抬手扶额，低笑着小幅度摇了摇头，而后，他与缓缓关上房门的罗沙做了正式道别，转身进入了自己的寝室内。 …… 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郊外，有一座大桥分割勒波纳湖、连接东西两镇，它的引桥前竖着一块模仿岛屿土着风格所筑的石碑，创造出它的学者根据自己积攒数年的研究资料，在其上临摹出一组奇形怪状的图腾，意为“拂晓”，音译则称“特纳”。 不同颜色的集装箱整齐地堆叠在拂晓大桥的引桥下，它们在等船舶靠港，送它们前往勒波纳湖的湖心岛以及对岸的城镇，一些地下势力的成员会借助它们秘密往返于东西两镇之间，由于路经的是勒波纳湖这片“无法之地”，所以鲜少有人会在这种“岛内偷渡”中被揪出来、遭到惩罚。 大部分案例，都是由一些热心但好事的群众上报给官方的，或是与嫌疑人所属势力相敌对的某个组织秘密举报，再或者，就是有心情不好的易命者拿这群“黑户”当出气筒，把事情闹大了，使本想敷衍了事的官方势力不得不重视起来，以免它演变成恶性伤害事件，以及防止岛上又增加一位易命师。 夜幕下，距离拂晓大桥引桥不远的停车场上，火光时隐时现。 几辆集装箱卡车将停车场的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车上不见司机的身影，但由它们围成的一小片区域里，倒是聚起了一大伙人。 月黑风高，这帮搞集装箱“运人”服务的人都把自己的真实相貌隐藏在黑衣黑口罩之下，乍一看，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几乎没任何差别，唯一能用来区分他们的，估计只有他们手上各式各样的武器——大概率是从卡车背后的集装箱里现拿的，这帮人每一趟行程，除了捎活物外，也会搞些火器交易，提高效率，节省成本，增加利润，何乐而不为？ 之前的火光也是由于他们中有人开枪，但是，他身旁的人及时改变了他枪口的朝向，这才没在那一刻发生流血事件。 可一旦有人起了头，自然也会有人跟风，终归会有倒霉蛋被自己同伴的流弹射中，当即倒在地上，或走得干脆、或开始鬼哭狼嚎，就怕吸引不来晚上可能会路过此地的好事者。 在这群打扮相似的人群最中央，一道大晚上牛仔帽也不离脑袋的身影格外醒目。 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与这群被他逮了个正着的犯罪分子无声地对峙着，他神情淡漠，面无惧色，身体也一直处在较为松懈的状态下，仿佛从未将身边这些家伙放进过眼里。 直到这几辆集装箱卡车的拥有者收到黑衣打手们的通知、从不知哪里匆匆赶了过来，他才微微绷起身体，这并非出于力量差距的考量，而是出于对手握权力之人的基本尊重。 他在思考自己该如何称呼对方，并以交易商人的角度，盘算起他能从其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新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那个人，和周围连“要不要开枪”都无法得出同一结论的人截然不同……伯尔克十分自然地咧开嘴，张开双臂，对这位夜间收到紧急消息、不得不放下正在进行的工作赶到此地的陌生大人物行了一个绝对标致的绅士礼： “您的长势可真好呀，尊敬的南瓜先生。” 南瓜？纵使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周围一圈打手们毫不吝啬自己仅露出的那对器官的情感表达能力，纷纷向伯尔克投来或疑惑、或愤怒的目光。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伯尔克一眨眼就穿过了打手们的包围群，凑到了初来乍到的大人物跟前，随后，像是闻到了什么刺鼻的气味般，举手在鼻子跟前挥了挥，再立即向后退了几步，把人群都挤得歪斜起来。 “恕我直言，先生，使用这种低等的激素是在降低您的身位，啊……受不了，请原谅我必须要保持这么一段距离与您交谈。”他微微欠了欠身，等于再次行了一个礼，“就让我有话直言吧。” 被伯尔克抛出的一长串话唬懵了的大人物好半天没插上嘴，就算对方提供了回话的机会，他也十分无奈地辜负了打手们充满希冀的眼神，选择闭口不言、让伯尔克尽情发挥。 与此同时，他一只胖手悄悄摸摸地挪到背后，勾了勾手指，不一会儿就有个秘书打扮的人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两人嘴巴对耳朵说起了只有他们听得到的悄悄话，各自剩下的耳朵们也都竖了起来，不敢错过视野中那位兼有易命者和交易商人身份的怪人的发言。 “这几周以来，我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伯尔克抬起手，让空无一物的手掌掌面向着面前的大人物及其跟班们，而后迅速一摆，当手再次回到原位时，掌中已多出了一部放映着监控录屏画面的手机。 他的五指伸展开来，手机稳妥地贴在他的掌心上——而他的手掌几乎垂直于地面，此刻好似真的变成了一个手机支架般的存在。 一直泰然自若的大人物稍稍变了脸色，他又和他身边秘书打扮的人悄声商量了一会儿，就听不远处的市场主管义正辞言道： “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在我管理的市场内发生第二次。” 伯尔克与谈话者相处时总是挂着说不清楚含义的笑容的脸上，笑意随着他的吐字逐渐收敛，最后，他的神情变回了一开始面对打手们时的冷若冰霜，笼罩在帽子的阴影下，令人无从判断他此刻的心情，唯能听出他方才那句话并非劝说或请求，而是一句警告。 “接下来，”赶在大人物接话前，他又接上一句，将对话的主导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让我们来谈谈另一桩生意吧？” “嗯、嗯？好吧。”大人物总算找到机会送出了声音，为此，他还差点雀跃起来。 “红薯们。”交易市场主管拍了拍手，招呼身边一圈打手道，“都让开道来，快点，别磨蹭。” 人群被催促着让开了一条路，偶尔有蒙面打手回头瞄了眼自家老板，发现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极其难看。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命令他们把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易命者解决掉呢？交易商人再潜能无限，也绝对抗不了几十发子弹的同时命中、贯穿。 刚好，现在大家都站得开了些，不怕开枪后误击中对面的同伴了。 愚蠢！注意到手下的眼神示意，大人物瞪了一眼身旁看起来像秘书的人，对方立即比起了口型，大骂打手们思维简单、目光短浅、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这时，伯尔克已经顺利来到了一辆集装箱卡车跟前，飞起一脚，踹开了离地有一段距离的箱门。 “好、好厉害……”在他身后，有蒙面打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箱门开启后，里面装器官的瓶瓶罐罐、装枪械和爆炸物的皮箱、货柜、木制弹药箱等各式箱子，还有躲藏在这些掩体后面、由于车辆突然停下许久而时不时猫着身子查看外部情况、如今被突然打进集装箱内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的活物们，通通暴露在了伯尔克眼前。 站在他身后的人中，有人原本就清楚车厢内的情况，也有人只是负责运输或打架的，对自己组织真正在干啥勾当一无所知、或是猜到了很少的一部分。 他们中有人发出了惊呼，还有人则绝望地哀嚎起来，或者抱怨起伯尔克的多管闲事、指责他的手不应该伸那么长。 “真是糟糕的品味。”伯尔克手一挥，离他最近的木头箱子里的枪械就自动飘了出来，在所有人惊奇和恐慌的眼神瞩目下，降落到他的手中，“没有种植价值的低级种子，就那么种下去，也不怕影响土壤的肥力？” 他一翻手掌，先前被取出的枪械失去支撑、掉落在地上，无声分解为了能够组成它的零件，紧接着，那些小部件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压力的蹂躏，迅速变形、被压扁、然后被揉成更小的“团子”。 最后，它们自行化作齑粉，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围观者们皆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也是异能可以做到的事情吗？”大人物再也没法压低声音、冷静地同他的秘书窃窃私语了，“不是说，一个易命者只能拥有一种异能吗？” “伯尔克是个交易商人，他的能力再杰出，也脱离不了‘全生命体交易’这个范畴的才对！” 这位大人物对异能的分类了熟于胸。 “里巴尔先生曾经说过，有一部分易命者，可以用‘心’来改变这个世界。”他身旁秘书打扮的男子用并拢的五指推了推眼镜，虽然表现得比自家雇主淡定，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大腿表明了他内心受到的震撼。 “伯尔克其人，毋庸置疑，是觉醒‘全生命体交易’类型异能中最顶级的易命者。”秘书放下手，尽量维持语气镇定地说，“如此人才，在使用异能上有另外的领悟及发现，也不值得感到太过惊讶。” “我们就按他说的办。”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又一个违法交易相关的组织暂时认怂后，头戴牛仔帽的交易商人略显得意地拨通了某个熟人的联系方式，很快，对方就通过了他的联络请求： “喂？” “我天真的小豌豆！猜猜我一个晚上跑了多少个地下势力的据点？”他当着还未散去的打手及黑帮大人物的面，语气昂扬地冲屏幕后的通话者喊道。 “十个？”对方显然不像他这么有激情。 “那也太多了。”伯尔克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语气中的兴奋稍有衰退，“一个晚上打掉十个暗影势力，peso里那帮腐烂的甘蓝们都得腾出时间和精力来为我制作和颁发荣誉证书。” “三个。”通讯对面的人明显耐心不足。 “四个。”伯尔克狠狠瞪向周围蠢蠢欲动、妄图在得到他许可之前逃离停车场的人们，“我比较喜欢偶数，因为珍贵的事物总是独一无二的，而我渴望拥有更多的它们。” “全都歼灭了吗？”因为他开了外放，通讯对面的人说的话被他周身的地下势力成员们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捏了一把冷汗。 “那是额外的价码。”伯尔克不愧是交易商人，凡事还是将利益放在首位，“他们都消失了，你想让商人协会中搞情报的那帮家伙怎么活？” “我的农场上，也是有供给适量的杂草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的。”说话间，他摆摆手，周围的人立即宛如得到特赦一般，作鸟兽散，“全看它们自己懂不懂得珍惜机会。” “话说回来，豌豆，不，奎德。”附近的人在把集装箱上一切死物和活物都搬运下地后，皆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如此，伯尔克一反常态地压下声音，喊出了通讯对方的名字，“之前你提到过的那颗种子，今天和他相处下来，你感觉如何？” “他是可造之才……有关他的异能，我还有几部分没有琢磨清楚，这需要时间……”通讯对面传出一阵杂音，时不时有另外的女声响起。 伯尔克忍住笑意：“怎么了，奎德，你的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吗？” 真有意思，交易市场主管抬手按了按帽子，同时抬起头，让自己的脸面向牛仔帽的内部。 “不开窍的不育株也迎来了他的春天……那个人是谁？希贝尔？” 然而，兴许是生气朋友开自己玩笑，屏幕对面再也没传来新的声响，又过了一阵，对面的沉默被一阵忙音取代。 伯尔克罕见地流露出迷惑的表情，扭头看看身后被自己“缴获”的走私品和偷渡客们，发现他们也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满眼都透露着对自身未来的忐忑，以及对接下来将要执掌他们命运之人的行事风格的期许。 …… 《论命运岛珍奇物种的狩猎、收容与保护》。 在探索者网站上发布了自己的第一篇专栏，林律在犹豫自己是否要将其转发至peso的内部论坛上，从而增加它的阅读量。 可他旋即想到，自己发布在网上的内容，无论认真与否，都很少能得到其他人的关注。 “反正，只是试试水。”如是心想的他关掉电脑，转身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林律本以为今天在某位易命师异能领域的影响下没能成功施展出异能的自己，可以做一个好梦，然而，刚一闭上眼，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下沉——而这正是他异能的副作用发作的前兆。 又要做梦了吗？他无可奈何地编织出入梦前的最后一条思绪，随后便任由自己沉入梦乡之中，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噩梦。 第73章 红 兴许是固有印象作怪，又或许是本应如此，林律的噩梦里缺乏其他颜色，目光所及之地中的一切都被血的颜色填满。 他走到一条流淌着红色液体的河流旁边，踩着被红水冲刷的礁石来到它的对岸，然后一路沿河岸边向前摸索。 视野中隐隐浮现出了各式各样植物与建筑物的轮廓，但它们的颜色依旧是单调的红，且有着流体的质感，仿佛不断有液体从它们的表面剥离下来，于梦中的“地面”上汇成了他身畔的这条河流。 自己真应该去读一下和“梦”有关的书籍，林律心想，梦境中出现的某些意象，可能关系到他在现实中的心理。 随后，他便发现自己内心所想的内容尽数化为了有实体的文字，于他周身的空气当中析出，蹦蹦跳跳地环绕在他的身边。 林律尝试着伸手去触碰它们，可他仅是轻轻一点，被他触碰到的文字块就瞬间化作漆黑的粉尘消散了，紧接着，其他飘浮于半空中的文字块也一个接着一个地瓦解开来。 就像在看一张被火焰燎过的纸张，黑色的焦痕追随赤红的火光逐渐弥漫上纸的表面，抹去其上的一切文字，也抹去了这张纸的存在，最后，黑灰洒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它们四散纷飞。 没办法，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朝这场噩梦的深处探索。 植物是现实中见过的在岛内生长的植物，徘徊在其间的生物有脖子很长的鳄鱼、长着鱼尾的狗、在外界享誉盛名的某怪兽类特摄片的主角，以及各种他在岛内岛外或多或少听说过的“故事里的怪物”。 都是红色的……我的色觉是只能接受红色光的刺激了吗？ 之前梦到“月神”手下那些亡魂时，虽然也是单一的颜色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视野，但好歹血海之外的存在并不全是红色的。 林律眨眨眼睛，只觉自己的情绪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影响，纵使现在的心情还称不上烦闷，却也多了几分焦虑感及压抑感。 他萌生了一种想要立即退出梦境的冲动。 不过，在诸般情况下保持镇定，向来是林律的“拿手好戏”。 在赤红的河岸边简单地做了个热身，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抱着对噩梦主人公及发生在其身上的往事的好奇与警惕，缓步沿河向梦境深处进发。 本以为会延伸向无垠梦境彼端的血红河流，在他沿岸行走了一段路程后，竟十分符合梦境“逻辑”地断开了，往前看去，迎接他的并非断崖瀑布，而是垂直于他所在的这一平面的另一个长满红色植株、有水、有建筑物的新平面。 他在河流尽头轻轻跃起，再踏上地面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满明艳艳红花的草原，颜色稍深的红色云彩在淡红色的天空中浮动，一套与眼前场景不是很搭的客厅家具摆放在无风自摆的花草之间，眼下没有人坐在上面，但家具组合中那张真皮长沙发上明显有被人坐过的痕迹。 林律抬脚迈入草原之中，发现最高的植物已长到自己手边，其上盛开的红花甚至能安稳地躺在他的手掌上，让他无需蹲下就能观察、欣赏它的形态。 “真是恶趣味……” 仔细一看，那一朵朵红花的造型竟是一颗颗碎裂的心脏，林律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他在庆幸它们不是在过去留给自己深刻印象的“红蔷薇”的同时，也因梦境主人潜意识构筑“心碎”主题的植物时不选用两个半圆相拼的心形符号，而是选用真实的心脏造型而咋舌。 “如果说这是我的梦境，梦的主人应该就是我……”他较为纳闷地瞅着手心中的小小心脏，花瓣的触感毛茸茸的，让他不由联想到了现实中那些花瓣表面覆盖细小绒毛的花朵。 “可是我在现实中也没遇上过对应‘心碎’意象的事情啊？”他用左手食指指背在嘴唇下的生理凹陷中反复抚摩，思索噩梦中的场景与现实的关联之处，“是受我的异能影响的人投映在这场梦中的记忆片段吗？” 也许，只要他靠近那里，眼前依稀能让人感受到生活气息的场景就会“动”起来，出演记忆片段的角色也将陆续登场。 林律将手掌从花托处移出，小小的心脏摇摆了几下，而后便加入了周围其他花草的律动，小幅度但很有节奏感的摇曳起来。 可当他想要走近那些家具、研究突兀出现在噩梦中的它们的用途与意义时，却发现自己无法接近它们。 他与它们之间，好似隔了一栋无形的房子，他被房子的墙壁挡在了外面。 “私人领域，闲人勿进……”林律有些无语地绕“墙”转了一圈，基本确认了透明墙壁的大致位置。 然后，他心念一动，在透明墙所处的空气中故作认真地一握——他的手并没有直接握成拳头，有一样原本并不存在的事物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是一个门把手。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而后，以它为起点，一扇暗红色的、给人以厚重感和闭锁感的门在空气中缓慢勾勒成形。 “吱呀”一声，门向内被推开，林律得以来到了那些客厅家具旁边。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想错了？”他试探性地伸手戳了一下沙发靠背的顶部，真皮层立即凹下去了一块，随后慢慢恢复原状。 然而，当他绕到长沙发的正面时，赫然发觉原本在外面只能看到痕迹的地方，多出了一层血肉人影！ 它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一般不断膨胀，最终鼓成了一具人类的身躯。 长刘海，满脸狰狞的暗红疤痕，双目紧闭，脑袋以下的部分，是一套细节经不起深究的peso制服。 奎德——但不知道是哪一时期的奎德。 白天的时候，自己确实对他发动了异能，之后在异能领域中时没能来得及在能力消失前对幕后黑手使用它……所以，这里是奎德的梦？ 以诡异方式出现在长沙发上的奎德，是这座梦境中除了林律外唯一有“红色”之外颜色的存在。 他的身体轻微地起伏着，有气息从他的鼻子底下呼出，睫毛也不时地颤动一下，在梦中保持自我意识清醒的林律鼓起勇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他是不是睡着了？” 在梦中睡着了？林律被自己的自言自语逗乐了，但他没有任由内心的情感浮现在面孔上，一直维持着认真严肃的表情。 见奎德始终一动不动，他微微侧过身，准备在对方有反应前，先抓紧时间去调查这片客厅陈设中的其他家具。 可就在这时，他寒毛直立，一种模糊的危机感觉逐渐在他心头具现，他本能地遵从内心的预感，用余光向自己的侧方瞟去——在他先前目光照顾不到的位置上，那道和奎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第74章 噩梦 噗通！噗通！林律的心脏疯狂地在胸腔中跳动。 但他没有表现得太过失常，紧抿嘴唇，嘴角稍有弧度地转过身去，对上了梦中的奎德投来的视线，并在短暂确认对方确实睁开眼睛后，迅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梦中的奎德打了个哈欠，眼神略显狐疑，用林律能听到的微小音量自语了一句： “怎么做梦也能梦见他？” 听到这句话，林律紧绷的精神有所放松，他认为眼前的梦境角色之所以突然睁开眼睛，只是因为现实中的奎德睡着入梦了。 他由此联想到了杨森尼的告诫，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自身异能的副作用时，就是进入了那位易命师的噩梦、见证了他的过往。 “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林律稍感遗憾地心想。 “不过，这事关其他人的隐私，让当事人参与进来、亲身目睹自己的过去，于我而言，道德上的负罪感会有所减轻。”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随着现实奎德的意识沉入他在梦境中对应的躯体中，周围血红一片的场景渐渐出现了其他色彩——真皮沙发变成了常见的褐色；茶几褪去了覆盖在表层的不明红色糊状物体，露出了其钢化玻璃材质的真正桌面；未起到本职作用的电视柜也显现出了它应有的反光感觉，其上用于装饰的小花瓶里，殷红的心脏花摇身一变，成了一支尚未完全打开花冠的黄玫瑰。 黄玫瑰……网络上关于这种花的说法不少，有说它是代表纯洁友谊的花朵，也有说单独一支黄玫瑰用来送人的话，既可以表明对方是自己的真爱，也有道歉和等待的寓意。 不同形象的花朵，在奎德的梦境中，似乎别有意味？毕竟，那碎裂心脏造型的花实在太独特了，无法不让看到它们的人多想。 林律思绪纷呈，试图通过梦境中呈现出的各个意象，分析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他并非这方面的专家——他甚至都不是交流的专家或能人。 “你为什么要傻傻地站在那边？”梦里的奎德比现实中的他更放得开，演示出了什么叫“人内心中最真实的一面”。 白天和我相处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在心里骂我？林律挑了挑眉，踩着对方给自己的台阶离开了原本的位置，然后又在沙发面前停了下来。 “坐吧。”疤脸的前辈大大咧咧地邀请道，“夜晚很漫长，一直维持站姿的话，想来一定很累。” 这样的发言又意味着什么呢？林律的思维发散开来，他几乎要把梦境里的每一个元素都考虑好几遍——要是在异能副作用的影响下一无所获，他会感觉自己亏大了。 等醒来后去问罗沙借一本解梦的书籍吧，不知道宿舍里的书房中有没有相关的书，上次整理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也可能是被罗沙略过去了……林律伸手按了按额头，感觉在梦中维持有逻辑的思考并非易事。 还要努力不让自己的思想跑偏出去，尽可能地收敛思路。 在现实中两人相处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奎德一个人在说话，林律负责回应或事后自言自语，到了梦中，两人的交流模式竟也大差不差，待奎德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想必会拿“梦都是反的”这句俗语开玩笑吧——只要两人都不去提昨晚梦到了什么，奎德绝对想象不到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其实是真人。 即便是罗沙，也不清楚自己异能的副作用究竟有多么“神通广大”。 但林律却一点都得意不起来，他干坐在长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一“炎夏好学生”的模样，大学老师见了都要嘲笑他一句：“你是不是重返初中了？” “比站着好。”他安慰自己，“至少坐在他身边的话，视线不会对上，而且他很难留意到我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可是，我进入了奎德的梦境，却没有看到他的过去，莫非我的异能的副作用只在于“入梦”？当时仅仅是杨森尼自己压力太大、梦见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又刚好被我看到了？ 经验还不够多的林律陷入了思维漩涡，想太多却得不出结论，只会让他的内心越来越不舒服。 “喔噢。”他忽然听旁边的人惊叹了一声，“你想得可真复杂。” 咦？他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周身已环绕上了一圈又一圈的文字数据，它们和家具一样褪去了血红的外表，一个个都金灿灿的，仿佛由光铸成。 这些小家伙在他身边遵循一定规律地浮动，好似在跳圆圈舞。 托奎德的话，林律差点就要破防，然而，就在他即将卸下冷静的表象，企图挥舞双手打散周围“跳舞的小字”的时候，却发现它们根本无法被读出真实含义—— 这些从他脑海深处投映在梦中的文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变得扭曲、抽象，而就算有的文字保持了原样，也变得“文不对题”——本应在现实中表达一个含义的字，在梦境中却和另一个和它根本扯不上关系的字或鬼画符组在了一起。 仔细审阅身周的文字“光圈”，林律不难看出，它们中几乎没有一句是能得到解读的。 对于他这个来自现实的“真人”如此，对于投映了现实意识的梦境角色又如何呢？ 他尽量表现得像个梦境造物，面无表情地瞄了奎德一眼。 “哈哈哈，还真有意思，你过去居然是那样的人吗？”天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的情景不一样。”林律手指轻挠掌心，从奎德的表述中，他认识到了这个事实，“我只是出现在他梦中的一个角色，他很在意白天被我敷衍过去的话题，而这份心情反映在了他夜晚的梦中。” “真有意思。”林律脸色不变，内心却因感受到了别人某种意义上对自己的关注而雀跃起来，“他为我编造了怎样的过去？不过，等他醒来，就会把这些内容都忘干净。” “这些飘浮在我身边的文字，在他眼中呈现的应该就是他潜意识里想看到的、已经下好定论的内容，它们在每个人眼里估计都不一样。”林律抬起手，让一枚转圈圈的文字悬浮于自己的手心处，而后，猛地一握拳。 金光闪闪的文字块瞬间由“天使”转变为了“恶魔”，明黄色的火焰吞没了它的外表，将它烧成灰烬后，收缩为一点红色的火星，再骤然放大，让其他的文字块随了最开始那枚文字的后尘。 林律放下心来，坐在梦里的奎德的身边，继续听其同自己讨论形形色色的话题，当然，他完全无需回复，因为对方会自己脑补他的回答。 尽管他自己听不见奎德听到的答案，但林律对此很有“自信”——他相信无论将哪位活着的事物摆放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都能做出比自己更优秀的答复。 梦中角色的想法总是十分跳脱的，前一刻他还在分享最近在基地里出的一件糗事，后一刻，就开始正色商量对付“星外来客”的方针了……但这是在做梦，他现在引以为豪的对策，等他醒来后倘若还记得的话，怕不是得捂住脸痛哭起来、感觉一个晚上丢了半辈子的脸。 林律全程保持优雅而不失礼节的假笑，内心已在策划自己梦醒后去探索者的官网或peso内部论坛上开个小号，发个记录的专栏或是帖子，把听来的梦话全都写进里面。 “还是算了。”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我和奎德又不是仇人，没必要以这种方式奚落、嘲笑他。” 对于这位后天外貌出现严重缺陷的前辈，林律心存些微的怜悯，但也没想过要和他深入来往。 待在peso基地里的这段时期，他只想和自己的队友们搞好关系，而在工作和社交之余，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他以为这个晚上会在奎德的滔滔不绝中度过，感慨“原来还有这种噩梦”的时候，林律的神情蓦地变得严肃，眼中无奈的笑意也被惊愕取代。 他看见，像之前一样畅所欲言、在梦中尽全力展现与现实中的自己不一样的一面的奎德，脸上突然淌下一道血痕。 它们从他被头发覆盖着的那块头皮上流下，染红了他的刘海，覆盖了他那只漂亮的蓝眼睛，然后顺着脸颊一直来到下颌处，一滴跟着一滴地落下，将他的裤腿、身下的沙发表面，以及所有被血触及的地方，变回了这场噩梦原本的模样。 红色的模样。 第75章 奎德 “你怎么了？”林律本能关切问道。 可他的话在梦境主人听起来，完全是另一番意思，且有可能他自己都想象不出来它们在奎德耳中变成了怎样的含义。 是现实中出了问题吗？意识到自己无论在梦境里怎么做都没关系、也都无济于事的林律站起身来，拉过奎德的身子，掰开这位梦境角色的头发表层，端详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头顶上的伤口。 那是一个很大的窟窿眼，暗红和鲜红交杂在一起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中冒出，受他头发的阻挡，才没像间歇泉爆发那样喷涌出来。 林律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伤口，很可能在奎德入睡前就已经产生了。 “不，应该说，这个伤口是……是他的意识沉入此处的原因。” “他在和我们分别后，究竟遭遇了什么？”林律松开手，感觉一股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哪怕在梦境中，伤口受现实影响裂开的对方也已没有重新支撑起身体的力气，只能将全身的重力都依托给林律，自己则再次紧闭双眼，投映在这具躯体中的意识不知去向。 林律轻轻将这具无力的身体摆放到沙发上，随后起身就往暗红门扉的方向跑去。 他想要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梦境中去，然后想办法回归现实，叫上队友们一起去确认奎德的情况。 “喂，林律小子。”本应意识离体的梦境角色，在他出门前忽地出声喊住了他。 梦中的奎德使用了托尔加对林律的称呼，他可能是听后辈提多了，潜意识里也跟着想这么称呼基地里的新人。 林律愣在原地，犹豫片刻后僵硬地转过身躯，接着快步来到长沙发边上，俯下身，认真倾听对方在意识消散前最后想说的话语。 “喂，你……” “想不想……”血流不止的人仰面躺在长沙发上，颤抖着举起一只手。 没等林律做出握住它的决定，它就自己找到了林律所站的位置，在他的衣服下摆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手印。 “……就交给你了。”最后的一段话，他已基本上发不出声音，只在快结束的时候用意志力强行提高音量，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了在自己梦中出现的角色（真人）。 可林律根本没听到奎德中间的那段话，他赶忙抓住奎德落下的手，想要短暂地召回对方的意识，让他把想表达的意思说清楚——可他的手却径直穿过了那具身躯。 他的身体也跟着变得透明，随后，他便宛如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一般，飘向了头顶上的绯红天空。 …… 他是被清晨的鸟鸣声从噩梦中唤醒的。 努力睁开仿佛被胶水黏在一起的眼皮，映入眼帘的熟悉场景，令他不由怀疑自己穿越回了数天之前。 自己本应躺在宿舍卧室的床上，可现在……周身的环境与记忆里的“菲特总医院单人病房”的场景相重叠，他这是回到了医院里？为什么？ 都说人的生命无比脆弱，做噩梦都有可能导致在梦中猝死，可这样的情况怎么想也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我还年轻，这种死法可不适合我。” 他撑着额头摇了摇脑袋，忽然听见一阵关阳台门的声音，鸟鸣声也由此消失，不再传入他的耳畔。 抬起头，望向记忆里病房阳台所在的位置，是负责查房的护士刚从阳台上回到室内，先前也正是她，让风声和鸟的鸣唱声传入屋中，吵醒了林律。 对方一点也没因为病人的苏醒而露出喜悦或放松的神情，她的表情极其淡漠，见林律已经能自己坐起身来，便随手在一直持在手中的病历夹板上划了一笔，接着大踏步地经过病床，迅速让自己的身影消失在林律的视野中。 “怪怪的。”林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旋即一下愣住。 他摸到了一块长长的凸起，像极了有生物从他的皮肤底下经过后留下的痕迹。 而且…… “不止一条……？”林律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已卷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是——” 他将整只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细细品味自手掌上传出的触感。 下一刻，他意识到了某个堪称恐怖的事实。 …… 因为一向早到的林律罕见地没有出现在fd的驻地中，在向普兰内特报备且得到对方的许可后，罗沙返回了基地内的职员宿舍区域。 刚一踏入他和队友寝室所在的走廊，连自己的寝室门都还没走到，他远远就看到自家队友门前站着一道熟悉的、却并非队友本人的身影。 对方的手搭在需要扫描终端才可开启的门锁上，鬼鬼祟祟的，怎么看怎么可疑。 “奎德。”罗沙叫住了那道讨嫌的身影，“你在林律房间门口做什么？” 对方慢慢转过身来，用那张神憎鬼厌的面孔正对着他，同时松开了按在门锁上的手，好似早有准备地说： “昨天在异能领域中与易命师们发生的战斗，对、他的体力及精神的消耗很大。” 奎德闲庭信步地迎着罗沙走了过去，同时悄悄将背手藏在身后的某样事物转移进了制服口袋中。 “他困扰于自身异能副作用的影响，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托我来帮他处理一些事物。” “就算你不来……”奎德抬手遮面，“我一会儿也会去fd的驻地找你们。” “他为什么不通知我们？”罗沙立在原地，面露疑色。 “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们担心。”奎德将整张脸都按进了他的手里，本就凌乱的刘海因他的举动更显无章。 在引起罗沙怀疑自己“吃错药了”之前，他挡在手后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只是我的猜测。” 接着，他不知从哪抽出了一叠文件，递到罗沙手边：“既然你都特意找过来了，不如把这些报告带去基地吧，我就不过去了。” 金发青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搭在了奎德递来的报告上。 而他愣是迟迟没有动自己的手指去抓住它们，并成功靠这一点拖延了时间，没让奎德抓住机会转身就跑。 “要是怀疑我的说法，你可以自己去敲门。”对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另外一提，过道上有监控。”奎德翻手将文件尽数堆在罗沙的手里，随后，也不管它们是否会失去平衡、掉落在地，快步往白天昏暗的走廊的另一端退去。 等到了走进罗沙的视觉死角，他改走为跑，飞速经过这一层宿舍区的电梯，直奔大门虚掩的逃生通道。 而后，他马不停蹄地跑下楼梯，下到最后一层时，他几乎是从楼梯最顶端跳下去的。 借助楼梯扶手稳住身形，他抬手整理了下仪容，至少让头发不再往眼球上扎，接着，再从制服中取出一副硅胶质地、内埋各种辅助芯片的人皮面具，将其覆盖在了满是疤痕的脸上。 就这样十分自然地离开中央管理区域，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登上从中央区域直达右翼停机坪一端的电梯，奎德从深度被特意定制过的衣袋中翻出先前藏起的事物——一部表面没有任何持有者标志的终端，背部的“闪耀石头”装饰贴纸看上去还很新，透明的边缘圈框上尚未落灰。 他点亮终端屏幕，静待人脸认证的时间过去，跳出需要输入密码才可解锁的锁屏页面。 终端的持有者为它设置的密码，是他出生前家人们居住地的座机号码的后六位，也是他们一家在许多加密设备上通用的密码。 如今，老一辈们的旧宅已遭拆迁，新家的座机也更替了号码，还掌握这串数字并且知晓其中奥秘的人，全世界只剩下两个。 想了想，他又从另一边的衣袋里拎出另一部终端，这一只的外表比前一只多了许多伤痕，好似是为它的持有者挡过好几次斩击或抓击；终端背后的peso标志贴纸也被另外的装饰物盖住，整体有些褪色了。 打开这部终端的屏幕，而这一次，他顺利地通过了人脸认证，进入了终端的主页面。 “用他的账号连接一下基地的数据库，如果权限足够的话，应该能看见昨晚第三层关键区域的监控录像……能吗？” fd驻地里的小孩指挥官当着队员的面做过这种事，然而，除了普兰内特本人外，其余的队友都不清楚具体的操作流程。 “总之先试试看，对了，还要复习一下空艇的驾驶方式，那就再调出这套《空艇驾驶手册》……”奎德的手指不断在终端屏幕上划动，“5奉献积分点（dedication points，简称dp）？这是什么意思？算了，还是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为好。” “这里有一套《空艇驾驶新手教程》。”他瞥了眼另一部终端，“还行，能用。” “果然没法调出监控视频。”他拽了拽自己额上的头发，而后愣了半秒，赶忙把手放下，“我没有这种思考的习惯，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吗……会秃的！” 电梯门打开，迎面走来一对维修工人打扮的peso职员，奎德先是急忙避开视线，而后又强迫自己双眼正视前方，维持淡然的表情走出电梯厢。 “喂，他戴着面具，看起来好可疑。”同那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有工人在小心提醒同伴。 “要不要拦住他？” “你没认出来吗？”他的同伴压低声音回复道，“是‘他’啊，别管他，别故意揭别人痛点。” “对对对。”周围的维修工人紧跟着轻声应和道，“再说，基地里又不差他一个怪人，曾经差点成为易命师的孬种都有，还担心他一个？” “快走吧，别同时浪费我们两方的时间。” “好吧。” 人群涌进电梯，很快，电梯门就在奎德身后合上，而他也随之吁出一口气，稍微掀开面具的一边，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考虑太多了？” 正如那群维修工人所说，peso基地里不差奎德一个毁容脸的怪人。 把自己整成宠物脑袋、给自己头上装角或蝾螈的鳃、在半张脸中填满机械零件的“奇人”，在这座基地里应有尽有，而根据内部论坛上的说法，要是有见多识广的peso职员遇见他们，没准还要损上一句： “你们想象力不够。” 奎德收敛思绪，举起手中的终端，试图在停机坪上找到一艘和教学范例中的空艇艇型相同的空艇，他以前虽然观察过其他人的起降空艇和切自动驾驶时的操作，也在他人的督管下自己上手驾驶过小型空艇，不过，眼下和从前的情况都不一样。 “连登上停机坪的门和之前都不是同一扇……”回望一眼身后的电梯，他毅然朝离自己最近，也是最不容易让停机坪上的工作人员注意到自己的一艘小型空艇走去。 设置好自动驾驶所需的参数、航线等要点，拉下油门送它启航上天，奎德暗自感叹空艇不愧是号称“只要不恐高、不晕机，胆大心细的初学者不需要考证都能顺利驾驶”的“最简单、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尤其适合易命者操控——更进一步了解自己的异能后，他的手刚一触碰到驾驶杆，就感觉它与自己的身躯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能被自己随心所欲控制的存在。 如果加以训练，迟早他会试出最适合自己的空艇型号，甚至邂逅一艘同自己“命中注定”的空艇。 将空艇交由自动驾驶接管后，奎德也没有闲着，他在终端数据库及空艇内部翻找出和“东部交易市场”有关的资料，一份又一份地浏览起来，争取不错过其中任何一段有价值的信息。 在这过程中，他无意错点开了终端内的通讯录——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点开它了，在拿到这部终端后，他就尽可能不有意冒犯他人隐私地扫了一遍其上的内容，然后发誓以后肯定会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尽管，这具誓言压根没有任何约束效力。 “没办法，这是第一次，我不清楚这种效果可以持续多长时间。”在心中为终端原主道了声歉，奎德没有立即关闭通讯录，而是再次把它从头到底地翻了一遍。 “这上面我唯一认识的，只有布兰吉……还有这个‘伯尔克’。”依次点开这两个名字分别对应的分类，奎德对通讯录中各个名字的身份有了一定了解。 “这个叫‘希贝尔’的人，与他的联络次数最多，除了短讯和聊天平台上的信息来往外，还有好几通电话联络。” “最早可以追溯到……”将通信记录翻到最后一个“希贝尔”那里，奎德对上面显示的日期印象深刻。 那一天，‘月神’覆灭，托尔加和他的引路人驾驶空艇，降落在身负不同程度创伤的“英雄”们面前。 那一天，是他与“奎德”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第76章 白塔 命运岛第三层，东部交易市场，“白塔”。 “是不是很神奇？”通过异能道具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隐形”的纯白尖塔之下，一位脖子上挂着导游证的本地人轻轻击掌，对身旁的陌生人说，“施加在这幢宏伟建筑物上的异能，仿佛将它送到了另一个维度，使人们唯有亲自接近它，方可一睹它的真容，和它这惊心动魄的‘美’！” 边上的陌生人和他一样，一大早就跑来了交易市场，略过前面的街市，径直抵达尚未开始营业的这座“白塔”脚下。 想来一定仰慕这座“商人之塔”已久。 陌生人对他这没来由的自来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覆盖在脸上的那层脸皮微微动了动，透着调侃意味的话语随即从他的假面后发出： “你刚才那番话，就像一介称职的导游，在为一位初次参观此地的游客服务一样。” “难道不是吗？”导游证男子眯起眼睛，“您可是生面孔，我从来没有听同您一样的声音、从来没有见过与您一致的身形……”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貌似有些冒犯了身边的陌生人：“呵呵，所以我才认为您是一位游客，而不是在此工作的交易商人，如果我有说错话，还请您原谅。” 陌生人沉默仰头，像是在仰望白塔的塔尖。 “您是否有忧心事？”戴着导游证的男人不依不饶。 “我想，”陌生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瞬，接着有些气馁地选择把话说完，“找人。” “那您早说呀！” 一听就知道是商人协会成员的男人顿时兴奋起来，抬手往身旁的空气中一伸，就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平板，然后以手指代笔，疯狂地开始往上书写内容。 贩卖情报是商人协会对外开放的业务，任何一位持有交易资格证或运营执照的交易商人，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赚钱的机会。 佩戴假面的陌生人再度沉默了一阵，末了，他自暴自弃起来：“希贝尔，你认识吗？”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男人转过平板，展示出计算器程序和二维码共处一面的分屏页面。 “2联盟币一个问题，呵呵，我的价格向来很公道。 “我希望刚才那个不算问题，她在哪里？”陌生人冷漠扫码，追问他道。 “结尾小巷，或者靠近暗巷最多的那片街区的‘地摊众’之间。”交易商人自然不会在明面上干“玩文字游戏”这种自损诚信、驱赶隐藏客户的缺德事，他十分“老实”地给出了可供参考的答复。 但说了等于没说。 “她没有固定的商店？”天知道这家伙刚刚给出的两个地点每天的人流量有多多！放眼望去整座岛屿，但凡想找个人，都可以用刚刚那句话来进行回答。 想在这两处游客及落魄商人最多的地方找个人，好比是大海捞针，是只能凭“运气”完成的“伟业”。 “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和她有关的消息？”陌生人有点心疼方才花出去的那笔钱，不甘心它们沦为沉没成本，于是又为这份“沉没成本”送去了一份新投资。 “白塔里的管事们可能知道，或者，问一问结尾小巷里面地位最高、能力最强的‘老老大’，他对以后兴许会威胁到自己身位的同行充满警惕，会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迟迟无法离开结尾小巷，连摆地摊的那伙人都看不起他。”戴着导游证的交易商人叹了口气，从他的语气中，能微妙地品味出一种“怒其不争”的意思，以及别的复杂的情感，“小心眼的家伙，别把自己的问题归咎到其他人和社会！”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捧着平板，瞅着新进账的两笔钱，露出谄媚的笑容，“作为今天我第一个接待的客户，第三个问题，我可以为您打折——优惠一半，1联盟币就够了。” 再问一个吧……陌生人叹了口气：“伯尔克，我该怎么见到他？” 交易商人吓了一跳：“主、主管？哦，该死（oh，damn），他今天会来白塔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比起工作，他更青睐自己家里那张晒得到阳光的被窝。”尽管天气不热，甚至可以说有点冷，交易商人拿起自己的导游证，用它在脸颊边扇起了风，“但倘若我们大家都想放假，他却偏要反众人之道而行之，废寝忘食地在白塔、在交易市场的各处加班。” “你为什么想见他？”他反应慢半拍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找他有事。”陌生人一抖衣袖，从中滑出一部手机，接着，他开始翻阅其中的通信记录。 手机的原主在和交易市场主管交流时很谨慎，不像他和希贝尔那样会采用短讯联络，一直都是通过电话来进行联系。 这对他判断手机原主和伯尔克之间的关系增添了难度，他们是朋友？是整容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还是债主与债务人？ “很多人都找他有事。”交易商人对陌生人的回答表示不屑，认为这根本没有参看的价值。 “你想见他的话，可以去结尾小巷里碰碰运气，但要做好成为那里的交易商人公敌的准备；或者，就想办法进入我们眼前的这座白塔，这里是他办公的地方，碰上他的几率总会比其他地方要大。” 因为这不是陌生人问的问题，而是对于其回复的反驳和好心说明，所以交易商人没有问对方讨要咨询费用。 “你没有跟旅游团吗？”他旋即发觉了一个事实，“那么，你该怎么进入白塔？” 他看见对方假面的嘴部稍微扭曲了一下，说不清是在嘲讽他的孤陋寡闻，还是惊慌于他的提醒，需要靠小动作来撑场面、掩盖自己没有进入白塔资格的心虚。 他张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忽闻一阵悠扬的乐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同时周围的液晶地面与墙面焕发出璀璨的光辉，光影开始在其上流动，象征着白塔崭新一天的起始。 宛如机械装置运作和内部零件摩擦的声音自他们眼前的纯白尖塔中发出，随即，一阵白烟从建筑物一层的墙面中释放出来，待它们消散得差不多了，白塔的进出口便显现在游客们面前。 一个现代化的出入口，门口有需要把背包等随身物品放在传送带上的安检仪器，还有金属探测门与手握金属探测器的工作人员，而在这道关口之前，几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打扮的像是保镖的人拉着一条伸缩隔离带匆匆跑向围在四周、提前来此的客人，在众人眼前站定，化身第一道关卡：“检验进塔资格”。 因为他们来的实在太早，身后没有旅游团在吵吵嚷嚷，大多数都是来白塔上班的商人同行，刚完成一笔小生意的交易商人第一个跑到“保镖”们身边，让一个“保镖”用戴手套的手贴住他的额头，停滞了几秒后，就被放了行。 通过某种异能来检验资格吗……跟在他身后的陌生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脚步没有迟疑，很快就来到那位戴手套的“保镖”跟前，目睹对方抬手往自己的额头上贴。 下一刻，他眼中的“保镖”恍惚变成了一面镜子，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现在的形象。 紧接着，镜中的画面突然出现了变化，戴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消失了，假面底下宛如虫痕的伤疤也渐渐融于皮肤表面，让那张脸变得平滑、光洁，显得干净而清秀。 半边刘海遮眼的发型转变为了四六分、两侧均未过眉、发尾微卷的黑发；因为换了新的眼睛而呈现异色的双眸，也变成了有些幽邃的深褐近黑的颜色；略微下垂而显得柔和的眉毛变得坚毅，缀在眼角的关于过去不幸人生的苦痛，则变化为了对自身所失去的命运及未来的追索的决意。 这是他自己的脸，陌生人心想，这是“林律”的脸。 可下一个瞬间，镜子里的“林律”又变回了“奎德”。 面具重新覆盖在镜中人满是疤痕的脸上，随后，镜子也变回了“保镖”的模样。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负责检验资格的“保镖”点了点头，示意他被放行了。 披着奎德外貌的林律追上了第一个跑进去的交易商人，当然，他没功夫与其攀谈，仅仅是不想在可能看出自己身份异样的“保镖”身边久留。 他不清楚那个异能的底细，而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法掏出终端来扫描对方、尝试通过peso数据库来了解其异能的具体作用。 “你如果要见主管，看看今天的天气……”先前拿了他5联盟币的交易商人见他跟了过来，没有表明意见，而是随手点开平板上的天气程序，重新开启了一个话题，“是晴天的话，他大概下午就能到了，上午他可能会去镇上其他地方找合适的商品；阴天的话，他也许会去进去了就很难出来的地方惹事，成功摧毁一个地下势力后，去前面的街道视察地摊众的情况，然后等临近下班的时候去找结尾小巷的人们唠唠嗑，一整天都不会来白塔。” 这么“讲究”的吗？林律面具后的脸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但他没有说话，仅仅是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如今，他已把握住了面前这位交易商人的性格，所以不会打断对方的叙述、提问题花冤枉钱，而是趁对方的表达欲还在兴头上，耐心聆听其说话的内容，从中整理出有用的情报。 “嘿，你肯定想问我：‘那他什么时候会一整天都呆在白塔？’”交易商人从金属探测门下通过，林律紧跟其后。 他和林律都没有需要放到传送带上的随身物品，因此很快就经过了这“第二道关卡”。 “我想，是下雨的时候。”两人并肩走上一级级液晶装饰的台阶，来到了进出口最里面的那道门前，而这扇洁白无瑕的对开大门，才是白塔真正的入口。 “命运岛上常常下雨，这一点，相信在这居留时间长一点的人都能发现。”两人走进白塔，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地面成规整圆形的纯白大厅，抬头可以看到上面的众多楼层，一眼望不到顶。 “主管讨厌大雨和暴雨的天气，小雨对他而言和阴天没差。” 林律看到大厅中央绘制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乍一看就像一个魔法阵，最中间是一枚每条线颜色不一的六芒星，它被一圈又一圈不同的图纹或看不懂的花体字包裹，圈与圈之间则是各种元素符号，有风、火、水、土四大基本元素，也有世界上已发现的化学元素，还有其他较冷门的体系里规定的元素。 “他在那种天气下，脾气会变得更加怪僻，不愿去人少的地方，宁愿留在白塔把大家都骂一通、得罪所有人，快到宵禁的时候，他还会特地去市场内其他街区视察，亲自把逗留在街道内的客人丢出市场。”交易商人仍在絮叨。 林律继续打量视野中的魔法阵，它看上去精美无比，虽然元素有些复杂、不明意味，但也堪称是“艺术品”，不在它周围设置隔离栏、不把它保护起来，真的好吗？ “哦，这是‘传送魔法阵’。” “啊？”林律虽然很感激对方闲聊时抽空替自己介绍大厅内的陈设，可他却有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就是电梯啦。” 交易商人大剌剌地站上前一刻还被林律当作“需要保护的艺术品”的圆形图画，而后，透明的光之墙壁自图案周围一点一点升起，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结构，还顺带构筑出了电梯按键、每层楼的导览广告屏等事物。 “进来吧。”他帮初来乍到的客人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林律扶住贴脸的假面，迈入了凭空现形的电梯之中：“真是神奇……” 他很难像平时一样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之意，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新奇事物，就连peso都基地里都不存在类似的装置，他们用的还是最普通的电梯，顶多进行了速度提升和安全巩固方面的改造。 “主管上任之后，坊间就有传闻，说他可能在某次下暴雨的时候，遭遇了某件足以成为心理阴影的事情，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和林律共处一个电梯厢的交易商人继续先前的话题。 林律侧对着交易商人，偷偷打开奎德的终端，试图在他的相册里找到和这座白塔有关的内容——他昨晚没有回peso基地，林律却在他的终端中找到了未使用过、也未过期的白塔通行证，申请时间已是一周以前，上面还能扫出伯尔克的一次性电子签名信息，他的这次申请似乎得到了交易市场主管的亲笔许可。 “一到九层都是商业贸易区域。”林律在相册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那是一张照片，而非截图。 有人拍下了白塔内部的区域分布图，在奎德申请到通行证后，将它连同东部交易市场内值得观览的商店的信息一起发送给了他。 “十和十一是顾客的娱乐休闲区域，十二层是培育岛屿植物的花园，十三层是交易市场的藏书库兼白塔工作人员的图书馆，十四到二十层是白塔几位管事的专属休息与私人办公区域，理论上的最顶层，也就是‘二十一层’，是伯尔克的办公室。” “再往上面……”林律抬头望向电梯的天花板，透过那层光之墙，他看见了延伸向无限远处的白光，“据说还有无数层未开辟出来的空间，每任主管的异能强度不同，这十多年来‘白塔’的楼层数目也不一样。” 感觉，这座“白塔”、岛上的岛柱电梯，甚至是命运岛自身，都遵循着相同的设计灵感。 “连通——”他喃喃自语，“——星空。” 第77章 主管的委托 和萍水相逢的不知名商人在他工作的那一层楼分别，林律继续乘坐电梯，目的地是位于二十一层的伯尔克的办公室。 奎德的通行证上有可供一次性使用的伯尔克的电子签名，用它就可以通过二十一层的闸门，进入整座白塔地位最高的人平时工作的场所。 结合这个事实进行思考的话，奎德和伯尔克的关系没准很好，他们可能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抱歉，奎德。”林律在心中对此时困在他的身体里昏迷不醒的奎德道了声歉，“我尽量只用这些消耗后可以弥补回来的事物，不会动用你的财产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副作用会维持多长时间，一天？还是一辈子？很不幸，奎德成了他的第一个实验品，而且还是他“夺舍”了对方。 在我以奎德的身份自由行动的期间，我必须搞清楚是什么让他身负重伤。 奎德一直神神秘秘在调查的那些事情，昨天和奎德相处时发现的那些疑点，奎德的人际关系，奎德曾希望托尔加与他合作去处理的那桩事……还有交易市场的“货物失窃案”，倘若有机会的话，他也会尝试着在使用奎德身份的过程中，寻找一下它们相关的线索。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而林律在把握住机会时，向来很有行动力。 电梯在二十一层停稳，林律仰头望了一眼上方延伸向无限远处的空间，迈步跨出了电梯厢。 光之墙在他身后化作光点消散，他回头确认了一眼，发现送他上来的电梯已变回了在底层看到过的那个魔法阵。 “我们通过底下的楼层时，在那里的人看来，也是这样消失的吗？” “不仅如此，它应该是，只会出现在被选定的楼层。”林律欣赏起魔法阵的组成元素，于心中感慨这种异能道具的奇妙，“在处在那些楼层的工作人员和游客看来，就是一个由光筑成的电梯厢凭空出现在魔法阵上，然后从中下来一队人……跟团前来的游客光是看到这一幕，就不虚此行。” 这一层平时不会有其他工作人员上来，因为白塔内大部分人都知道，在这儿找到他们主管的几率不大，有事还不如直接去找几位管事商量。 不过，当林律提心吊胆地穿过楼层的走廊，来到这层楼唯一一间房间门前时，发现这扇门边上安置了一个“意见箱”，时不时有大大小小的纸片于它上方突然出现，再如雪花般洒下，然后精准地飘进了意见箱的矩形小口中。 底下的交易商人们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声音”传达给交易市场的主管。 “就像是真正的‘魔法’……”林律联想到了他曾经在魔幻题材的影视作品里看到的画面。 在这座白塔里，异能极具美感，而非危险与罪恶的代名词。 林律找出奎德的通行证，用伯尔克的签名打开了面前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他忽见一枚光点从意见箱中窜出，迎着纸片逆流而上，在空中留下一圈又一圈光的轨迹，最终悬停在他的眼前。 这……林律难免因此感到紧张。 他目睹光点于他身前如爆炸般散解，本能地抬起手臂挡脸，余光却观察到四分五裂后的光点仅仅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粒子，并逐渐排列组合出了一个人上半身的轮廓。 由光粒子组成的半身人影头戴一顶两边上翘的牛仔帽，帽带是用层层叠叠的细绳扎成的，上面点缀着纽扣和树叶等装饰物。 人影有着褐色和与其相近的颜色交错的头发，浅棕色、更偏向于琥珀色的瞳孔，以及和正常人一样的眼白，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个普通人——林律认出了这张频频出现在网络和近期旅游宣传广告上的脸。 东部交易市场的现任主管，伯尔克。 “早上好，我的香瓜茄朋友，昨天晚上你玩的一手好失联，可真叫我担心啊。” 香瓜茄？林律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水果淡黄色的果皮上分布紫色条形斑纹的形象，感觉它的确和脸上布满暗红色疤痕的奎德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看来他们还真是朋友，都可以用外貌上的缺陷起绰号了，也不怕奎德对此表示反感……不对，身为易命者的伯尔克当然不用怕没有异能的奎德厌恶、反对自己，奎德没有这么做的资本。 听伯尔克的话，他和奎德遇袭重伤的事情貌似无关。 林律记得在奎德手机的通信记录中，最上面也即最后一条记录，就是由奎德打给伯尔克的，时间是昨天晚上23点52分，将近零点，而他在自己宿舍里发出号召人们注意岛内珍奇物种的长文时，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十多年来的学习生活让他养成了零点入睡，无需闹铃也能在早上六点睁眼的生物钟，在迎来三十岁大关前，自认为还能“挥霍”很久的他不打算改善这个习惯，再说，他可能根本走不到下一个十年。 昨天晚上的时间线渐渐在林律的脑海内成形，在他和罗沙与奎德傍晚分别后，中间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暂且未知，夜半时分，奎德向伯尔克发送了联络请求，在那之后他就在伯尔克眼里“失联”了，遇袭也应该是深夜期间发生的事。 “我在菲特总医院醒来，是早上六点，护士会在规定的时间潜入患者房间查看情况、帮病房通风。”林律开始梳理自己变成奎德以后的时间线。 原本返回peso基地都需要花费他许多时间，他在医院周围徘徊许久，想要乘公交车去港口、坐岛柱电梯，却深知普通人顶多只能坐电梯上岛屿第六层，第七层绝大多数时候，唯有乘坐空艇上去这一条路可走。 没承想，居然真让他在那附近找到了一艘peso的空艇，溜进去后才发现它就是当初送他和奎德去交易市场的空艇，里面还有套在包装袋里的崭新的面具、鼻塞、耳塞等道具。 它还被设置了定点自动返航程序，林律还在琢磨空艇的驾驶方式的时候，它就自行飞上了天，无需另外操控、直奔基地右翼的停机坪——由于林律没有受过专业的降落训练，它几乎是坠落在停机坪上的。 趁空艇落地制造出的巨大动静和烟雾掩护，他得以逃离停机坪、返回宿舍确认自己身体的情况。 “还好peso为了防止职员出门忘带终端，在门锁上设置了另一重保险，可以通过自己设定的密码开门。” 住了四年宿舍的林律十分清楚如何避免陷入“出门忘带钥匙”的窘境，但如今“钥匙”变成了藏有专属id芯片的个人终端，全靠“养成随身携带钥匙的习惯”、“把钥匙藏在门附近”等方法完全行不通……谁能预知到自己第二天一觉醒来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值得庆幸的是，peso设计宿舍门锁的人思维缜密，全方面地考虑了每位住户的需求。 “fd的大家见我没来，让罗沙回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确实很晚了，只有托尔加和蓝铃在喝醉的情况下才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后到。” 这之后，他又花了一些时间，在九点前后抵达了第三层的交易市场。 他没有选择从游客密集的侧门进入其中，而是定位了结尾小巷作为目的地，观摩新手教程、万分小心、一步都不敢出差错地将空艇降落在地面上，最后值得庆祝地成功了——但他没空祝贺自己的圆满起降，根据之前搜集到的线索，快马加鞭地奔向白塔。 “和交易市场不同，白塔有固定的开门时间，是早上九点半……部分交易商人会先去自己在街道上经营的店铺，与雇佣的员工交流一段时间。” “但是伯尔克和奎德的遇袭事件无关，线索现在指向了另一个人……”林律瞟了一眼被握在手中的终端，“问问伯尔克？可该怎么开口呢？” “真是遗憾，你居然会在我不在那里的时候，跑去拜访我。”在他思绪疯转的时候，组成人影的光粒子迅速改变它们的排列组合，使人影的表情得以发生变化，“不过，刚好，你可以进我的办公室，为我取一些工具。” “我会感谢你的。”光粒子向四周散开，而后猛地收缩为一个光团，彼此之间相互融合，大有变回之前那枚光点的趋向。 光团随即从林律身边掠过，投入办公室的门内。 林律回头确认了下走廊上的情况，接着跟随光团踏入门中，然而，在他的半边身体穿过门框的那一瞬间，原本在门外隐约瞅见的寻常房间景象顿时变作了蓝天白云下的一座无垠草场，青翠的草上结出了累累果实，一根草就像是一棵小树。 林律身体后仰，草场又变回了毫无特色的办公室景象。 他强压下内心的震撼之意，维持表面淡定地踏入伯尔克的办公室内，不忘把门关上，以防万一。 门板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二十厘米左右的空中，从内部开门出去很容易，并不会出现他被困在这处空间里的情形。 抬头仰望天空中的“白云”，林律惊讶地发现，它们竟是一张张设计图纸，上面画有各式各样的异能道具。 他偶然间从中瞥见了某个熟悉的事物——是他昨天在“贵族”商店里看到的净化毒素用的水晶高脚杯，旁边用龙飞凤舞的字迹标注了意为“愈之酒杯”的单词，最底下还有一串签名，应该是伯尔克的全名。 那只杯子是伯尔克设计的吗？还是那家商店偷窃了伯尔克的创意？林律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形成思维定势。 “这里，这里。”飞在前面的光团发出声音，林律循声跟上，脚却穿过了那些结果的青草，结结实实地踩在长出它们的地上。 这些草是幻象吗？他摸了摸鼻子，但是能闻到青草的味道，周围的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未成熟果实淡而青涩的香味。 往前跑了一阵后，林律眼前出现了一幢鸟笼造型的小屋，藤条风格的金属围护部分之中，是透明材质打造成的球形空间，里面有原木风格的桌椅、衣橱与供人休息的小床，还有一滩亮红色的懒人沙发，在整个淡色系房屋设计中格外惹人注目。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办公场所？”林律看到那枚光团停在“鸟笼”门前，“除了交易市场的主管外，他还可以在其他事业上发挥自己的天赋……异能道具、房屋设计，以及照顾植物？” 跟随光团进入伯尔克的休憩小屋，他旋即发现了这座房屋设计的“不足之处”，或者说，“特色”。 “笼条和笼圈设计得太紧凑了，感觉好压抑。”小屋内部设计了好几处菇茑果造型的光源，但也难以掩盖玻璃房外的装饰物的阴影投入屋内的缺陷，“缠绕在上面的攀缘植物还增大了阴影的面积，从外面看很漂亮，可到里面来后，这里就像是一座囚笼……关着‘心’的囚笼？” 光团飘到了小屋内的办公桌上，在那里上下浮动，吸引林律走到它身边。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小书架，里面插满了人体领域的书籍，顶上还叠了一堆艺术方面的图书和杂志；桌面与桌上玻璃压板之间夹了许多设计图纸和文字草稿，放在最上面、未被其他图纸遮挡的纸上写着“生命方程式（life equation）”、“万物解析（everying analysis）”等单词字样。 “看到我书桌上的硬盘了吗？带上它，再随便从书架里抽两本书作为伪装，嗯，书里面都有夹层，你挑一本用来放硬盘就可以了。”光团在办公桌上摇摇晃晃、上蹿下跳，林律无视了它，按要求找到了对应的事物。 “拂晓大桥旁见。”说完这句话后，光团重新凝聚成了一枚光点，然后原地消失不见。 “又多了一件事。”林律扶额叹气，收好伯尔克希望他带过去的事物，转身离开了这栋小屋。 “刚才没来得及问他关于希贝尔的事情……等之后见面了，再找机会问吧。” …… 戴着笨重圆框眼镜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平时的工作位点。 “希贝尔？”平日里与她相邻的交易商人诧异出声，“你还没有下定决心离开这里吗？” “你不是说，已经收到了西部交易市场的录用信吗？” 女人抬起头，神色深沉地看向了他，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这时，与她搭话的交易商人才发现，她的镜框上、以及衣服上平时不容易被穿着者本人注意到的地方，都沾染上了些许暗红的痕迹。 第78章 同一个目的地 “希贝尔，你杀人了？” 刻着“结尾”字样的艺术牌匾下，经常与周围的“邻居”插科打诨的交易商人满脸惊恐。 以前他就知道，这位看似腼腆老实的邻居，实际上和官方有交情，未来光明，前途远大……可一旦手染鲜血，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她会被打为无药可救的易命师，被关进“易命者特殊人力资源管理集团公司”、又称“rosa集团”的收容所中，从此再也见不到外界的阳光。 “不。”希贝尔回复得很干脆，“我是在救人。” “吓死我了。”她的邻居摆摆手，松了口气，“也是，你的眼睛还没有变黑，这么说，你是撞见了某个凶杀现场，然后见义勇为救下了被害者，所以才沾了那么多血地来这里上班？” 女人沉默片刻，点头又摇头：“是一场车祸。” 凶杀案的话，很快就会被刊登上报纸，而假使报纸或即时新闻上什么都没有提，谎言就会被一下戳穿。 “随着移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岛上的车流的确变得愈加密集了。”在她隔壁经营摊位的交易商人轻声叹气，“来得越晚，就越难挤进同类的团体中，与他们共分一杯羹。” “就像我们一样。”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哀叹着，“唉……但是！希贝尔，你不像我们，你是有机会离开‘结尾’，去往中间部分的街区……甚至是跻身白塔！把伯尔克先生给挤下去！” “哈哈哈。”女人被他逗乐了，“你别说笑了。” “不过，”她摆正神色，勾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伯尔克先生在清扫渗入我们街道的犯罪分子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又一个人交易商人到达他的岗位上，准备起今日的营生，“peso也开始介入货物失窃案，一切都在变好，希贝尔，你应该已经放下以前那个愚蠢的计划，抬头看向光辉灿烂的未来了吧？” “嗯。”女人脸上保持着优雅知性的笑容，“你说得对。” 轰隆隆隆……交通工具启动的声音传入这条小巷。 “是peso的空艇，是比第六层贵族的空艇扰民了点，但情有可原。”新来的交易商人以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点起了头，“毕竟他们要进入街道调查案件，就是，没想到会那么早。” 他一边就着自己的观点畅所欲言，一边将目光投向一直抱有好感的女性同行。 然而，对方在听到空艇的启动声响后，倏忽之间，神色大变。 “希贝尔，你怎么了？” 两名交易商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想关心自己的这位邻居，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 林律回到了自己的空艇中，按先前复习过的流程设置好了参数与目的地。 目光扫视空艇驾驶舱中的平视显示器，将上面呈现出的图标一一与自己记忆里的驾驶知识相对应，他突然看见了某个标志，想起它是“航行记录仪运行中”的意思。 空艇上配置的航行记录仪，既可以记录空艇全趟航程每个时间段的飞行高度、速度，还能记录附近路过的飞行器或生命体；另一方面，它也能录制驾驶舱内的画面和声音，以及温度、湿度等情况。 “可惜，这艘空艇不是我在医院附近发现的奎德的那艘。”林律用手背抵住嘴部，眼神中满是懊悔，“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用他的身体给他惹麻烦的事暂且不提，如果当时能查看记录仪中的录像，也许就能知道是谁把奎德送去医院——是谁驾驶这艘空艇降落在医院附近。” “也许可以向罗沙他们打听一下？”他翻出奎德的终端，发现只能打给布兰吉和托尔加，其他的人就算有联系人信息，他们也从来没有交流过。 “还是先去拂晓大桥吧。”他果断打起了退堂鼓，放弃了这个刚诞生不久的想法。 …… “刚才，是不是有艘空艇停在这里？” 已经脱下染血的外套、一直佩戴着的圆框眼镜也被她攥在手中的女人停在一处摊位跟前，语气激动地询问摊后的同行道。 “它很早就在那里了。”她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们来之前，它就停在那里了。” 希贝尔循着同行手指的方向，看到街道上有空艇滑行的痕迹。 “驾驶它的是谁？”她的声音更加激越。 “不认识。”她的同行表现得有些错愕，他不是很懂面前之人的心情，“再说了，能驾驶那款空艇的还有谁？要么是第六层的贵族，要么，就是第七层的狗。” 轰！ 想象中的火山在她背后爆发了，激昂的情绪在听到同行漫不经心的回复的一瞬间，转变为了满腔怒火。 下一刻，她与摊位后的同行无缘无故地交换了位置——她变成了站在摊位后的“摊主”，而那个同行则成了路过的没事找事之人。 “咦？”同为交易商人，她的异能未必会在同行身上迅速起效，因此那位同行暂时保留住了原本的认知，清楚自己才是摊位的真正主人，“怎么回事？给我出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但是这样，问题就大了。 因为，周围的邻居们并非女人异能的首要目标，被无故卷入异能的范围中，没能及时激发易命者抵抗、减弱异能生效的本能，于是，他们的认知潜移默化间受到异能的影响，遗忘了原本的事实，认为女人才是那个摊位的经营者。 而异能的效果终究会发挥完全，就算他们的心灵再怎么抗拒，也改变不了女人在刹那间夺走了某位交易商人“所爱之物”的事件结局。 而那位交易商人先前的辱骂话语，使他在异能彻底生效后成为了众矢之的，众人都指责他无端侮辱一个正常经营摊位的商人，称他在结尾小巷里无端找茬、是该被主管踢出这座市场的低劣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摊位后，希贝尔低垂着头，眼泪如串线的珍珠一般，不住地自脸颊上滚下，“我该怎么办，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 “好痛！”她猛地捂住眼睛，旋即花容失色，“又是这样，我会成为易命师，我迟早会变成易命师……怎么才能阻止这种变化？怎么才能阻止我？！” 她在众人的争吵声中落荒而逃。 …… 空艇由自动驾驶接管，林律窝在驾驶座上，一手持奎德的终端，一手持他自己的，三心二意，同时查找奎德相册中有用的信息和peso数据库中有关交易商人“希贝尔”的情报。 “用我的账号的话，这部分内容属于机密，我没有权限获取。”他交换了两只手上的手机，“奎德这边不对劲的事也很多。” 他之前就了解到，那些“值得一览”的商店的照片，都是别人发送给奎德的，这位同事在参观途中表现出的对交易市场的熟络，极大可能只是他的伪装。 “奎德会不会和我一样，从来没有正式参观过那座市场？”林律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不对，他应该有接受过潜入交易市场的任务，而且他的确邀请过托尔加去那里调查。” 要是在这方面撒谎的话，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也许，他只是没去过那些值得一看的商店。”他重新翻看起相册中的照片，“这些是有人推荐他去的，目的是……” 林律回想起打靶场内奎德突兀的邀约，以及罗沙“注意安全”的回复和他之后的亲临现场，还有…… “林律，你被他们视为了‘猎物’。” “我？” 就像“探索者”那时候一样？奎德身后的某位存在，想拉拢新出现在岛上、成为易命者的他，想要让他成为他们的力量？ 林律望向驾驶舱的显示器，其上“拂晓大桥”对应的字母代码格外扎眼。 他伸出手，想要提前结束这段行程——躺回医院的床上，等第二天醒来，他也许就能变回“林律”，无需穿着名为“奎德”的外壳——他或许会因此错过一些事，但也可能得以避免被卷入某些阴谋。 毕竟，他无法确定伯尔克让他取东西去拂晓大桥的委托，是否为引“林律”踩入的陷阱。 他无法肯定白塔入口处的守卫的异能，是否能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他的心怦怦地跳着，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表面维持的镇定仿佛也将崩塌，惴惴不安的内心让他对一切都产生怀疑。 我该怎么做？ 继续以奎德的身份，办委托给他的事情？ 继续调查以前发现的疑点，探究自己异能副作用的奥秘？ 继续探索奎德遇袭的真相，抓住袭击他的凶手？ “什么啊……”他双手撑住额头，指甲刺进皮肤中，“答案，我心中原来已经有数了。” “我是奎德。”他对自己说，“林律的身体还躺在peso基地的职员宿舍里。” “‘我’安全得很。” 他放下手，没去修改自动驾驶系统中设置好的目的地，任由空艇驶向城镇的边缘。 …… “谢谢你，费瑞。”希贝尔挂断和探索者创始人的联络，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拂晓大桥”这个地点。 对方的称号是“水晶球使”，虽然对外号称是个普通人，但经他手上的每个水晶球，似乎都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能力。 有时候，“探索者”根本不需要渗透入其他势力的线人，只要有费瑞手中的水晶球，他们就能知道很多不公开的秘密。 这次，她通过抵消对方的下属曾欠给她的人情，请费瑞帮她了一个小忙，即确认某个人目前的位置——假如无法定位的话，知道目的地也行；再不济，今天内他会去的地方也可以。 “他果然离开了菲特总医院，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快苏醒过来？” 那道伤口加上后续的治疗处理，虽不至于致命，但也足以让对方昏迷上几天几夜……严重的话，还有可能会损失一段时间内的记忆——她就是为此才下手的——把他排除在事外、让他和自己永远都没有交集，这就是她渴望发生的事。 “而且，他为什么要去拂晓大桥？” 希贝尔啃起右手拇指的指甲。 “伯尔克？”她不是很肯定地自问道。 伯尔克这几天都在城镇边缘和隔壁镇之间走动，拂晓大桥是他可能经过的地方，但是在两地之间来回的路线还有很多，他会选择最容易被别人想到、最简明直接的这条路吗？ “他会。”希贝尔断言，她已经明确了后续的方向。 “伯尔克的异能比我强大，如果是他的话，当初一定能完全摘除一个易命者的异能，而不是以失败告终，还给那个人留了一身副作用……” “可是，当初，菲特镇没有伯尔克。”希贝尔招手拦停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去拂晓大桥，先生。” 可下一个瞬间，出租车司机抱着他的计价器和其他个人物品，出现在了车外的街道上，她则端坐在车辆的驾驶座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手刹上，满面愕然。 “又来了……”她眼眶湿润，语气显得愈发绝望。 …… 林律空中俯瞰勒波纳湖，暗想几日不见，他心里其实也没想念过这里。 “虽然是片人工湖，但和跨湖大桥比起来，它可真是壮观。”林律从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翻出罗沙给他的宣传单的照片，上面写有“拂晓大桥”的介绍，字虽然又小又模糊，但放大后还是能勉强进行辨认的。 “土着的文字，读音‘特纳’，转译为世界通用语则是‘拂晓’的意思……蔚蓝联盟的破译工作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但是，”他读出宣传单上罗沙的批注，“这座桥终归是后人伪造出的岛屿原住民的痕迹。” “罗沙似乎对大桥的存在心怀不满……”他根据宣传单上刚劲有力的笔锋，想象出了罗沙写下它们时的心境，“之前给勒波纳湖领域作批注的时候，他的字迹就很柔和、圆顺。” 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我又不是研究笔迹方面的专家，在这儿分析个什么劲呢？” 空艇的自动驾驶系统已调至降落模式，需要他手动进行辅助及后续的操控，以免像今天最初那次降落一样几近“坠毁”。 林律聚精会神，不敢在犯过错误的此事上有所疏忽。 空艇开始着陆，先是前进动力逐步消失，使它悬停于空中，同时又由发动机提供的垂直推力来支撑它的高度，而后，通过关小油门、减少飞行能源的供应量，它的垂直推力也逐渐消失，它由此缓慢降落地面。 林律的视野中出现了以大桥为背景的数道人影，他们似乎属于不同的势力，此刻，场景的气氛剑拔弩张。 而他的降临，则带给了眼下的情形一丝转机。 第79章 效率高 空艇安稳着陆，舱门向上打开，用于辅助乘客离开空艇的升降梯从它底下自动伸出，一道人影旋即出现在舱门后。 来者的脸上覆盖着缺乏真实感的人皮面具，居高临下地端详眼前的景象。 围聚在引桥四周的人群中，坐在巨大营养罐上、被人用霰弹枪样子的武器顶着脑袋的伯尔克闻声抬头，无视身旁足以致命的威胁，轻巧地跳到地上，抬了抬牛仔帽的帽檐，算是同被他喊来此地的“朋友”打招呼。 周围的人被他这番举动刺激得愈发紧张，他们手持武器，面目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去把视野中的敌人撕成碎片——包括新来的那个。 若非他们那位隐藏起来的领导者认为“让伯尔克就这么死了太过可惜”，指示他们再给交易市场的主管“一个机会”，待他通知可信任的人送来兴许能翻盘的证物，给他们“看个乐子”后，再用各种严刑来招待这个破坏了他们及其他合作势力的各种计划的“可恨之人”——若非如此，他们早就用霰弹枪爆了他的头。 底下的情况似乎不太妙，离开空艇绝非明智之举……林律伸手从舱门后取出伯尔克委托他带来的两本书，一步也不打算踏出空艇的范围。 与此同时，他背在身后的手也握紧了早上顺手从自己宿舍里带出来的帕西手枪。 话说回来，奎德的佩枪似乎被袭击他的人摸走了，也可能是丢在了他遭到袭击的地方，或是被接收他的医院没收了……林律凭手感卸下了佩枪中的普通子弹，单手为它填入一整套他手头现有的特殊子弹组合。 如果底下的人想动手，他不介意先给他们一发石化子弹。 “伯尔克，那就是你喊来的帮手？”下方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嗤笑的声音，“他可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无论你想到了什么扭转局势的妙计，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大桥，黑帮，桥边仓库……奎德不会以为我喊他过来，是为了把他灭口吧？伯尔克心中好笑地想着，全然没在意附近敌人的嘲讽声。 “我只是委托他送来一件我们都会喜欢的事物。”他推了一下底下安装了轮子的营养罐，让它朝特定的方向移动过去，“奎德，我天真懦弱的含羞草，我的朋友，把你带来的东西放在它的顶上吧。” 伯尔克，东部交易市场性情古怪、受人敬畏的主管，现在看起来处境并不乐观，是被某件无法靠实力解决的事缠住了吗？林律回想起今早从其他交易商人口中听来的“主管传说”，他还以为伯尔克会凭异能直接摧毁对社会和市场有害的势力，而不是靠具体某样物品来与他们交涉。 “先礼后兵”……林律对这位他不熟悉的市场主管的印象稍有改观。 还是说……他瞥了一眼封面上分别写着《星辰：艺术、哲学与美》和《易命者解剖学》字样的藏物道具书，怀疑伯尔克交代他带来的那枚硬盘里储存有能让下方的敌对势力当场“爆炸”的信息。 将它们扔到营养罐顶上，目送它缓缓驶回主人身旁，林律终于能用两只手来确认佩枪的状况，希望能在底下任何想出手的人行动前，断绝他的企图。 但他抬枪的速度肯定没有那些已经在用武器瞄准伯尔克的人快，要是那位主管真的把自己作死了，他唯有送底下的人一发“石化”或其它类型的异能子弹，以此来为逝者饯行，然后立即启动空艇返航。 被放上道具书的营养罐小车自然不可能被轻松放回它主人身边，有人先伯尔克一步拦下了它——以“一脚踹翻”这种残暴、粗鲁的方式——接着，他咧嘴露出猖獗的笑容，俯身抄起那两本书，又因为动作过大，不小心将底下的一本掀飞了出去。 “哎呀，虽然头儿说要给你一个机会，但我看也没这个必要，你和你的同伴只有唯一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被关到我们的审讯室中去，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个人边说，边从身上穿的工装裤裤袋里抽出一根手卷烟，擦指生火点燃了他，旋即脸上浮现出享受的表情。 空艇上的林律望着下方的这一幕，尽管一直心说“这不关我事”，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一般，脖子上一根根血管的轮廓暴起，呼吸也渐渐急促、困难起来。 信奉“付出才有回报”的林律从来不会在目睹他人有难的时候袖手旁观，那么，身披“奎德”伪装的林律呢？他的内心仍是登陆岛屿不久的新人，他的本质从未改变。 林律右手背在身后，从弹匣中盲挑出“匿影藏形”子弹，在没有用于射击的情况下手动激发了它的效果，不过，是对他的帕西手枪使用，而非他自己。 他已经暴露在了底下陌生敌人的视野中，没必要靠隐身来欺骗他们。 这么做，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焦虑、更加疯狂，假使到了那等地步，伯尔克会迎来怎样的遭遇就不必提了，他的空艇也可能在敌人武力打击下报废。 “等到事情结束后，奎德，我会代你教训他一顿。”他心中许下誓言，左手则毫不迟疑地抬起，瞄准下方以伯尔克为中心的圆形区域，扣动了扳机。 “粗俗又丑陋的南瓜，以后在出言挑衅之前，记得检查一下自己的牙齿。” 伯尔克弯下身，扶起他的营养罐小车，微不可见地呼了口气，暗自庆幸它的外壳没有因那人的暴力出现损伤。 因为预感此行会比较惊险，他提前转移了原本储存在其中的“商品”，今天纯粹是把它当作代步工具和临时座椅而带过来的。 “说不定，它们很快就会变得残缺不全呢？” 话音刚落，伯尔克周围一圈白光乍现，紧接着，光芒化身为熊熊烈焰，在他与周围的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不容任何生命体穿过的炽热火墙。 林律没有选择危险的、不分敌我的“石化”子弹，而是用了可以靠“命名（配钥匙）”来调整使用方式和施展效果的元素类异能子弹。 “啊啊啊啊啊！——”方才出言不逊、动手动脚的人嘴中含了一团火焰，发现就算努力闭起嘴巴也无济于事后，顿时哭天喊地地到处乱跑起来。 伯尔克捡起地上的道具书，挥手掸去粘在上面的尘土，意味深长地抬眸看向不远处平举左手的林律，嘴角挂起轻蔑的笑意。 “看到预定的商品前太过着急，往往不是一件好事。”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道具书，露出其中藏有硬盘的夹层，“鉴于你们令人失望的表现，这件证物，还是交给peso的人比较好，对吧，奎德？” 你让我带的另一本书有什么用处吗？林律幅度很小地挑起眉毛，而由于他脸上还带着面具，无论怎样夸张的表情都很难被他人注意到，更别提这样不引入注意的小动作了。 “我需要解释。”他表达出了正常人被不明不白卷入危险事件时应有的情感。 “如你所愿。”伯尔克举起硬盘，随即它就在某种未知异能的催动下，分解为无数颜色不一的光点。 而后，根据色彩组成数幅不同的画面，光点不断改变它们的排列组合，画面也因此动了起来，并慢慢变得更加真实，最终，它们俨然变成了以空气为屏幕来放映的录像视频，将各势力暗地里在东部交易市场内做的勾当尽数展现在了现场众人眼前。 “难道说，这个是……”林律心有所悟。 前一天，伯尔克因为私事离开菲特镇，错过了发生在市场内的易命师事件，没能履行他身为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的职责。 于是，在第二天，他就效率极高地掌握了不同暗影势力在交易市场内犯罪的证据。 ——即使过程坎坷，且他和被他喊来送东西及作证的“朋友”还未平安脱离险境。 第80章 过去的交易 数日前。 疤脸的男子跪坐在雨夜积水的地面上，他的身周回荡着欢快的旋律，可这段旋律所对应的歌词却给予听者莫名的诡异之感：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财富，运气，天赋，异能……” “……亲朋好友，血债恩仇……” “欢迎来到‘伯尔克的热心肠农场’，你在这里投资的每一笔金钱，种下的每一颗种子，都会在日后化作具有实质的利益回馈于你。” “我的眼睛，真的可以恢复光明吗？”奎德按在雨水中的手攥紧成拳，另一只手举起，用力捂住含刘海在内的半张脸庞。 “你真是一株、一个奇怪的人欸，苋菜先生。”在他面前，头戴牛仔帽的市场主管抬手摩挲下巴，歪了歪头，“脸和身体都已经被‘虫子’侵蚀成了这副模样，你所在意的居然只是区区一颗眼球？” “不过，当然没问题！”伯尔克张开双臂，更多的营养罐小车自交易市场的暗处驶来。 它们并不同步地哼唱着同一首歌谣，在内心痛苦的奎德听来，那声音宛如魔音贯耳，令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双耳从脑袋上撕扯下来，再把大脑中的听神经全都扯出来揉成团。 “满足人类的欲望，是我们交易商人的宗旨和任务。”伯尔克顺势行了一个标准的致谢礼，好似是在感谢奎德愿意容忍营养罐小车们的歌声，“我会满足你的需求，只要你付出与之相符的代价。”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在岛上停留了那么多年，居然连可以这么做都不知道？” “不，”奎德否认，“我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交易市场能提供给客户的商品，他再清楚不过了—— “尼姆树的叶片，芭芭拉花的干花标本。”记忆里，脸上无疤的年轻男人在同伴的陪同下，第一次参观命运岛上赫赫有名的东部交易市场，“莹玉，曜石，‘牵绊的手部护甲’，七色七星石……” “尼姆树在南亚细亚的一些宗教教徒眼里，是一种能治愈百病的神树，当它在命运岛上生根发芽，得到了土地的恩惠，它的叶子就能被用作某些治愈药剂和疗伤药粉的原材料。”戴着圆眼镜的同伴含笑解释道，“‘芭芭拉’，是在入境的港口附近很容易采摘到的草本植物，它的花就像你在这里看到的一样，是穗状的，嘻嘻，世界上有很多名字中带‘芭芭拉’的植物，它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常见，岛上的人很喜欢把它们做成这样的干花标本。”他的女伴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叉，步履轻快地转了一个小圈，“嘻，你知道吗，把新鲜的花朵制作成干花，就能锁住它们的颜色和香气，就像把对一个人的最初印象镌刻在脑海里一样。” “这样的记忆，这样的情感，这样的……”女伴的声音一瞬间成了空白，可随后她又继续讲了下去，“它们是永恒的，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化。” “我听说过莹玉和曜石。”然而，年轻男子的注意力已然转向他处，“第四层‘能源层’地下蕴含丰富的矿藏，它们就是能从其中开掘出的产物，peso的研究人员还会拿这些矿石做异能子弹的外壳，可以保证注入其中的异能不会在短时间内流失。” “你懂的真多。”女伴嘴角抽了抽。 “比不上你啊，希贝尔。”一边表示谦虚和对同伴的赞扬，年轻男子一边将目光投向另外几件呈现在路边摊位上的商品，“店主为什么要给一件手甲起这么怪的名字？七星石又是什么矿石？七种颜色的，很稀有吗？” “那是染的，那是人手工磨出来的形状。”他的女伴，被称为“希贝尔”的交易商人哭笑不得，她丝毫没给自己的同行面子，直接指明了对方欺骗第一次参观市场的游客的手段，“至于手部护甲的名字，奎德，你是个易命者，应该知道‘名字’对于异能而言有多重要吧？” “啊，我明白了。”年轻男人恍然点头大悟，可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被其他摊位上的商品吸引了过去，“快看那边，希贝尔，是‘命运女神’像，是根据岛屿土着信仰的女性拟人雕刻的玉石像。” “唉……”女伴清楚自己的同伴来自peso一支被称作“命运女神”的特殊行动部队，因此没有对他此刻的激动发表自己的意见，仅仅是轻轻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决心要做好自己答应对方的“一日导游”工作。 “…………” “…………” 回忆中的两人边走边聊，话题涉及“交易商人的诈骗手段”、“最不值得购买的假冒伪劣产品”、“最能\/不能吸引顾客的话术”和“最近又有多少易命师被收容了”、“论交易市场出现易命师事件的几率”、“第六层贵族的修养和八卦”等等内容。 最后，两人来到雕刻有“结尾”二字的牌匾下，象征他们此趟东部交易市场之旅到此结束。 临分别前，年轻男子望向自己低头整理摊位上商品、梳理今天要做的事、计算收入标准的女伴，嘴角上扬，轻快出声： “希贝尔，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认真的易命者。” “哈？”对方回以将信将疑的口吻。 “你明明觉醒了‘全生命体交易’的能力，却依旧愿意待在这段‘结尾’小巷中，用最便宜的价格服务有需要的顾客；而且，和无法拥有固定营业场所的那些商人不一样，你从来都不屑于施展计谋欺骗顾客买你的商品，也不会摆出假的东西，给它们编纂不切实际的传说。” 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意。 女伴不禁红了脸：“我哪有这么了不起，奎德，不要胡乱吹捧别人。” “不过，”她稍稍别过头，将半边脸埋进肩膀，以混淆其上炽热的感觉，“如果，你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帮忙，就如同你这么多次帮我一样……” “我会尽力实现你的需求，嘻嘻，这是每位交易商人应尽的责任——只要你能承担起应付出的代价。” “…………” 时间回到那个压抑阴沉的雨夜。 疤脸的男子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低吟，若是有人仔细去听，会发现他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希贝尔，希贝尔……” “为什么……”随着他的手不住地收紧，贴在头皮和脸颊上的指尖刺入了皮肤，算不上尖利的指甲竟在上面扎出了道道红痕，几近见血。 记忆里的他请求认识的交易商人为他换上好的眼睛，用人造皮肤掩盖他脸上的伤口。 但对方拒绝了他，捂住嘴仓皇逃窜。 “原来如此，你找了个不称职的交易商人来为你摘除异能，但是，他并没有彻底收割它，而是将它的副作用保留在了你的身上，让你就算成为‘失格者’，也难逃原本逼迫你放弃异能的那场噩梦。” 伯尔克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瞪大一只眼睛，微弓起身审视眼前的“顾客”： “那么，我们来交易吧。” “我会修正交易商人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为你提供满足你需求的商品。”伯尔克拍拍手，周围的营养罐小车开始了新一轮的歌唱，“你则支付于我与欲望相符合的代价，用金钱，用自己身上独一无二、值得我去收藏的部件，用你的思想，你的经验——” “我来收取，我来衡量，我来赋予。”他双臂向上打开，脸上挂着傲视一切的放恣笑容。 “来吧，说出你的需求。”伯尔克目光下放，对上抬头紧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斥着期望的奎德的视线，“你现在想要的，是眼睛吗？” 一声响指，一辆营养罐小车从一堆小车中驶出。 在它之中，各色的眼球清晰可见。 第81章 买来的朋友 “这些是我的收藏品。”伯尔克将营养罐小车招至自己身边，隔着透明材质的外壁“托”起悬浮在营养液中的一枚眼球，“它很美丽吧？它的颜色就像大海一样蔚蓝，它的净度也如同自海底深处凝聚的水之精华般明洁无瑕。” “额……”奎德目视在眼球后摆动的神经与肉丝，感觉自己无法理解伯尔克的说法。 “你的商品，都来自真实存在的某个人……某个生命体吗？”作为官方组织的成员，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交易商人提出这样一句问题。 “哼哼。”伯尔克装模作样地以指背掩嘴，放任笑声从他的唇缝间挤出，“实际上，我现在盯上了一对如黄金打造的眼眸，只可惜它们在隔壁镇某位居民的眼里，没有得到拥有者的允许，我不能把它们收为自己的藏品。” 听完对方的这番表述，奎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但是，他还是追问了几句：“你是怎么让他们交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威逼？利诱？还是巧施上不了台面的诡计……” 就像在市场前半段摆地摊的那群交易商人一样…… “嘘。”伯尔克伸出右手食指顶住帽檐，像是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么做的话，我迟早会和那些不懂得珍惜自己萼片的愚蠢之徒一样，身陷堕落的漩涡。”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抱有罪恶感。”他小幅度地摆了摆脑袋，“我是一个收藏家，我只是想让最好的东西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奎德瞄了眼营养罐小车，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交易市场的主管：“然后把它们卖掉？” “有谁能拒绝金钱呢？即便是我也不能免俗。”伯尔克斜着上半身冲他挤了挤眼睛，接着将舞台让给自己的营养罐小车，“我推荐你这枚眼睛，‘海蓝宝石’，联盟币，它就归你了。” “让我想想……”伯尔克伸手向前，暂时制止奎德发表观点，“结尾小巷里经常有人告诉我，交易是不能这么讲的，直接给出定价只会吓跑潜在的客户……” 奎德无言望天，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心想要不是自己修养好，外加打不过面前目的不明、貌似确实是想卖东西给自己的交易市场主管，在听到那约等于他工作数年存款的价格时，他早扭头就跑了。 “如果你愿意给我你与易命师作战的经验，我可以给你一个优惠。”伯尔克仍在思考从其他交易商人那儿得来的建议，“以物换物可以提供优惠，允许欠人情但要额外支付利息，还有，友情价，‘如果是我的朋友的话，可以给优惠’……真是好笑，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会有朋友？” 原来如此，这就是交易市场的主管那么晚了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奎德瞬间想通了他们二者在此相遇的原委。 他猜测自己收到线人情报、独自潜入交易市场的这几天，看似一切都风平浪静，实则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他和伯尔克过去并非没打过交道，对方早已知晓他是因为作战经验充沛而得到peso的返聘，怕是觊觎他的“经验”很长时日了。 “你说，‘朋友’……” 自知无论对方怎么“酌情减价”，自己都可能陷入经济危机，又或者是失去唯一一个长处的奎德破罐破摔： “成为你的朋友，需要付出什么？” “欸？”伯尔克一下怔住，戳在帽檐上的手指稍显无力地弯曲下来，被帽子和手的阴影遮挡住的表情中透露出迷惑之意。 “哈哈。”随后，他先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而发出两声干笑，可紧接着，更猛烈的笑容由此爆发出来，他仰头看天，根本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一株有意思的杂草，奎德。”伯尔克收敛起脸上难以置信的同时夹藏狂喜的笑意，扬起下巴斜睥眼前的peso成员，好似是在以高等生物的视角俯览众生。 其他人在面对这天价时，要么低头沉思自己要付出多少时间才能攒到这笔金钱；要么恼羞成怒，认为伯尔克是在戏耍他们、以他们的窘迫模样取乐。 “交易商人只问利益。”伯尔克答应了奎德的交易请求，他认为从对方身上有利可图——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雨夜登场，主动向对方提出交易。 “我会拿走你对付易命师的经验。”他将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贴合在奎德的额头上，一股热量自他的掌心中溢出，联结了他与奎德的脑海，“作为朋友，我不会取走它们，而是……” “分享。”他说。 随后，奎德付清了“伯尔克的友谊”和“眼球-海蓝宝石”两件商品对应的联盟币，伯尔克高兴地给了他友情价——他直接在原本的定价后删去了一个零，奎德不由为他的“慷慨”大跌眼镜。 然而，两人都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友情”感到不知所措。 因为是交易得来的、“花了钱”和“收了钱”的，他们都唯有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件“商品”。 问题在于，他们俩一个人骄横跋扈惯了，从来都喜欢一个人相处，没有的能力也可以从拥有者那儿“交易”得来；另一个人这些年来一直受容貌所困扰，早已忘了该如何抱着正常的心态与他人相处……他们谁都没有如何成为好朋友的自觉，也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人与人之间的友情。 于是，伯尔克以自己领悟到的方式，开始缠着新结交的朋友，让他来参与自己大大小小的决策，请他来观摩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是难得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要劝服敌人给自己时间，找理由邀请朋友赶来现场，让他见证自己处理危机的过程。 奎德则因为和伯尔克成了朋友，从他那儿听说了许多新奇古怪的商店，他以前从未去过那里，但也能通过对方分享的经验、照片和感想，伪装自己经常前去那些地方。 因为他脸上的伤疤，有很多地方他都失去了前往的勇气，而这位花钱买来的“朋友”的帮助，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满足了他的内心需求。 …… 拂晓大桥的引桥边，地表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被波尔克和林律二者“包围”的敌人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援军。 人们欢呼庆贺，一不留神，就被一团火球爆了脑袋。 林律与伯尔克背对背而立，精彩的“证据影响观赏环境”已经落幕，顺便还被直接发到了网上，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世界各地——他们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收拾掉周围的敌人，登上空艇、“各回各家”。 听完伯尔克对二者友情的“歌颂”，林律内心如拨浪鼓般摇起了头，只想当着对方的面宣布“我不是奎德”，但他忍住了这种无厘头的冲动，表面维持镇静，冲伯尔克甩了一句： “打完再说！” 伯尔克分享了奎德的作战经验，可自己没有！林律只能尽量做到不拖交易市场主管的后腿，哪怕最开始救其脱离危险境地的就是他自己。 他检查了下佩枪弹匣中的异能子弹，准备将“石化”的子弹留给已有到来预兆的敌方援兵……究竟是怎样的“怪物”，才能让地面如此震动——但无论将要出现的是什么，这敌我不辨的子弹总能起到不错的成效。 两人的视野中，出现了数个大约有五、六米高的身影，它们的下半身安装了履带，肩膀上尽是不断旋转、相互摩擦的齿轮，背后冒出一缕一缕的蒸汽，脸上分别由一根发光的矩形长块构成了眼睛、鼻子等器官。 “机械巨人？”岛上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吗？ 不管是身为命运岛小白的林律，还是作为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理应对岛上存在的一切都很熟悉的伯尔克，都对视野中的机械巨人群的出现一头雾水：他们完全不了解这种怪物。 但是，林律没有扭头去确认伯尔克的状况，而是一门心思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敌人上，一副“别担心，我来解决”的模样。 “他们背后果然有‘机械造神论’的支持者，视岛屿原住民信仰的‘命运之神’是人造的产物，纯粹的机械生命体……”伯尔克自言自语，林律仍然摸不着头脑。 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让伯尔克陷入这般棘手境地的，估摸着又是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岛屿暗影势力，就和“月神”一样。 调查“头颅”交易调查到了那个势力头上，惹恼了一整群犯罪分子，所以才会变得如此狼狈。 不过，林律怀疑伯尔克其实有准备后手，就算奎德没有出现在白塔、拜访位于二十一层的他的办公室、驾驶空艇跑来吸引火力，他应该也有办法逃出生天，事后还免不了报复这个组织，让他们知道得罪一位在命运岛上有权势、有地位、有力量的易命者的后果。 林律抬起隐形状态下的佩枪，对眼前的巨人们用处了那颗他留到现在的“石化”子弹。 这并非他的杀手锏，不过是一发试探，看看那群机械巨人是否外强中干。 高速旋转的子弹正中最前方一尊巨人的头部，冲击力将它的头连带周围的齿轮一并掀飞出去，肩膀都被削去了一半，同时，灰白色的痕迹也在它的体表蔓延开来，无需多时便将它的整具躯体变作石雕。 可后面的机械巨人一拥而上，从它们的手掌和眼睛中发射出颜色不一的光束来阻止“石化”的异能通过地面扩散，尽管因此销毁了走在最前面的“同伴”，却保障了自身和操控者的安全。 “它们自身的防御力不足以抵御异能。”伯尔克注视着自尘烟中驶出的一尊尊机械巨人，语气稍显凝重，但嘴角仍向上夸张扬起，“但可以用战斗力来抵消异能，或者让易命者的力量失去载体。” “快杀了他们！”往引桥上和水中逃窜的敌人们就算要跑，也不忘丢下狠话。 “想都别想。”林律解除了自己佩枪的隐身效果，将打空了的弹匣取出，往其中填满对打击敌人也很有效的普通子弹，而后举枪瞄准离他们最近的那两尊巨人下半身的履带。 砰砰砰砰砰砰！ 他一口气打出了佩枪内三分之一的子弹，其中有四发分别打在了两台机械巨人的履带上，另外两发稍有差错，一发打歪了其中一个巨人肩上的齿轮，另一发正中其胸口，在上面留下一个黝黑的洞口。 蒸汽从机械巨人们的伤口中喷出，它们很快就停下了动作，但又被之后的巨人推开或挤开，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静待有人来回收。 “peso的‘帕西’半自动手枪，在不做异能发射器用途时，可以装填18发子弹，射程远，威力可观。”在一旁欣赏朋友举动的伯尔克嘴角越咧越开，他满眼放光，仿佛想要将眼前官方势力的科技产物收入自己囊中，“火力如此巨大的武器，难怪那群腐烂甘蓝不允许它们在市场上流通。” “不过，奎德，你的精度是不是下降了？”他脸上虽然呈现着兴奋的神情，但还是稍稍皱起了眉头，“同时瞄准两个敌人确实有点难，连你都没办法从心所欲吗……” 因为我不是奎德……林律转了转有些发颤的手腕，心想自己发射异能子弹的次数远超使用普通子弹，二者的发射手感全然不同，他现在还有点不习惯。 “作为新人的异能子弹补给差不多也快用完了，怪不得托尔加他们在讨论异能子弹的事后总给人一种亢奋的感觉……对于留不住异能子弹的枪手而言，平时能摸到它们，也是一种消遣方式、一种心理慰藉。”林律心想。 “他们的机器人不是无穷无尽的。”伯尔克环视一圈就快要清空的四周，径直带着他的营养罐小车跳到林律身旁，“他们的犯罪证据既已上传网络，不可能不受到peso的重视，他们已经失去了发展前景。” “把你的枪借我……”伯尔克伸手欲取林律手中的枪械，却突然僵住，未说完的话也没再继续说出口。 “你……”说话时向来气宇轩昂的交易市场主管突然成了结巴。 他双目圆瞪，上翘的嘴角顷刻间转变为惊讶的嘴型，修长的手指越过林律下意识递来的手枪，直探面前之人的脑后。 收回手，上面湿滑一片，入眼尽是血红。 轰隆！ 身后接近他们的机械巨人发起了攻击，致命的光束袭来，只可惜观众已经全都跑光了，敌人之中无人能目睹到“憎恨之人将死”这一令人心旷神怡的画面。 “生命、”伯尔克伸手向后，用沾满血液的手掌朝向巨人群体，“方程式。” 巨人履带下刹那间升起纯白的光芒，好似有什么事物即将从他们脚底破土而出。 它们的体表迅速攀爬上凌乱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有光辉在孕育，随后，“喀嚓”声响起，所有的纹隙都崩裂开来，耀眼的光自其中放射而出，并不断将被它们笼罩住的机体同化为自己的一份子。 最后，壮观的巨人群体，变得只剩下漫天的光粒子，东碰西撞地游离在空气当中，慢慢消融。 伯尔克没有解释自己隐藏实力的原因，一把拉过林律的手臂，使自己能够正视同伴的背部。 鲜血染红了他后脑勺处的头发，又沿着他的头和脖颈流淌下来，将衣领和一小部分衣服也变成了红色。 林律意识到了什么，表现得满不在乎地说：“只是伤口裂开了。” “伤？”伯尔克拿同伴的衣服当擦手巾，拭去手上沾到的血液，“你为什么会受伤？” 我也想知道，林律腹诽，我不正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先回空艇吧。”他开始构思接下来能用来解释的话语，“刚刚这里动静很大，那里还躺着两台机器人，很快就会有人被吸引过来了。” “说的也是。”伯尔克见对方不像有想要隐瞒受伤原因的意思，遂冷静下来，扶住同伴的身体，还自告奋勇包揽下了驾驶空艇的任务。 吱嘎——刹车声突然从空艇的方向传来，两人本来就是在往那里走，于是很自然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一辆装饰有岛屿特色出租车业务品牌标志的车停在了他们的空艇旁边，旋即车门打开，一道人影从里面摔了出来，然后扶着车门，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希贝尔……”伯尔克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她就是希贝尔？林律在自己的脑海中搜刮一圈，发现完全没有留下有关她的印象。 他很少记得只遇见过一次的脸，对他而言，这既是一种烦恼，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女人朝他们伸出手。 “……救我。” 她抬起头，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第82章 扭曲 林律见证了一个易命师的诞生。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正常人看到易命师时应有的反应，只觉刹那间天旋地转，视野由清晰坠入黑暗。 当他再度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那片开满心脏花的红色草原中。 “到时间了吗？”林律在梦中召唤出自己的终端，本想用它来确定异能副作用维持的时间，结果却发现上面理应呈现时间的地方被一团模糊不清的马赛克占据了，它们不停蠕动和闪烁，看得人难免有些心神不宁。 “那个人就是希贝尔……”虽然脑海中没有留存她相关的记忆，但林律模模糊糊记得那双逐渐变黑的眼睛，“以前似乎也见过一个快要变成易命师的易命者，这果然是每个易命者都会迎来的宿命吗？” “我回到了奎德的梦境。”他环顾四周，看见了那座被透明墙壁围绕起来的客厅，“现实中他的身体会怎样？奎德的意识会苏醒吗？还是说……” 仿佛是在响应他的心意，周围心碎造型的红花忽然疯狂摇摆起来，花瓣因它们的动作被抛洒向殷红的天空，于他的视野中组成一幅有人被簇拥着推入医院急救室的艺术画。 “行吧。”林律手动合上在梦境中因为惊讶而不自觉张开的嘴，天空中的花瓣画旋即散开，并让他体验了一场花瓣雨。 “我自己的身体呢？”他拂下落在脸上的花瓣，试探性地提问道。 “我可以醒了吗？”没能得到回复，他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梦境依旧没有对他的提问做出任何回应。 “看来，在奎德的梦境中，只能询问梦境主人的情况。”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并不因为这些尝试的失败而灰心丧气。 “奎德！”他仗着此处是梦境，不会有其他人在，突然提高音量大声呼喊梦境主人的名字，“你当初说：‘就交给你了。’可是，我在还没能完成任何一件事时就回到了这里，如果你真想将某样事物托付于我，就在这里放给我看吧！” “没用、吗？”林律抬手按住脖颈，刚想实践自己脑海中的其他想法，忽觉四周升起一阵怪风，将身边呈现碎裂状态的心脏花连根拔起、卷向高空。 紧接着，无数花瓣自血红的天空中飘洒下来，数量多到感觉能压死被它们覆盖在底下的人！ 林律躲避不及，抬起双手想在梦中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花瓣施展自己的异能，这时，一枚花瓣先它的同类一步飘落在他的额上，融入他的体表，顷刻间将他拉扯进了一段梦中之梦—— 新的梦境貌似在用第三视角作为主视角，看起来像是主人公的，是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姑娘。 她的头发像是染的，又或许是“全生命体交易”的成果，她将两鬓的卷发各扎成一束小辫，收敛于脑后绑好，让整个人看上去既精明神气，又不失青春和淑女的感觉。 她的五官并不惹人注目，因为有一副很大的圆框眼镜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是，她的笑容热情洋溢，足以让注意到她的人在那个晚上梦见她。 “奎德。”那姑娘轻声呼唤梦境主人的名字。 “他们都说，在新的主管到来之前，被peso派遣来插手市场管理的机动队队员能实现商人们的任何需求，任何愿望。” “哦，奎德，‘我不向你索求什么；我不向你耳中陈述我的名字。’”那姑娘转过身，从自己的摊位中捧出一把带着清晨露珠的黄玫瑰，“谢谢你帮助了我，但当你询问我是否有所需求时，请原谅我以诗句来回答你的问题。” “也不知是谁在传，不切实际、不明源头的传闻。”男声响起，是这场梦主视角的拥有者在呼应那姑娘的话，“很感谢你的花朵，但新的主管很快就要到来，我很快就会离开，无论你需要什么，我只能回答：我什么都没有。” 林律在这宛如歌剧般的一唱一和中不断向下坠落，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潭永不见底的深渊，放弃或是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脾气好如他也不由咬起牙来，“你梦中的人是希贝尔吗？你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吗？” “你是因为看到她变成了易命师，你才把我送回这里的吗？！” 他看见梦境主视角的镜头不断拉近，一双手从画面外伸了出来，而镜头所对准的那姑娘也面露灿烂的笑容，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于对方的手交握在一起。 林律下意识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但还是禁不住岔开指缝，看见他们握手之后又迅速松开，镜头随即拉远，而后他又听见了那宛如歌唱般的说话声： “你又一次帮助了我，当你问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羞得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你又一次帮助了我，我带你游遍这座我所熟悉的市场，我从小长大的乐园。” “你又一次帮助了我……” “请你再一次帮助我。”梦境的背景音乐声突变，由温馨、灵动而悠扬的乐声，转瞬间变得急促、压抑，使体感中在不断下落的林律本能地抱紧了身子，“再一次、帮助我。” 歌剧风的梦境画面一下破碎，林律突然结束了掉落的进程，四肢顿时有了可接触的平面。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奎德、希贝尔，还有不明缘由乱入这场梦境的“托尔加”——只是一张象征这位队友的杀马特造型的纸片小人，因为纸人身上画了许多逼真的细节，林律才能直接认出它对应现实中的哪个人。 林律试图向那些人的方向摸索，却发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由四面透明墙壁围成的狭小空间内，或者说，是被关在了一个通体透明的箱子中，除了观览眼前这场梦境主人过去所做的梦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时候……”他隐隐约约回忆起曾经做过的和杨森尼他们有关的梦，“也是这个样子，我只能看，不能介入其中，因为……” “这不是梦，是回忆，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回忆”中的奎德拿着代表“托尔加”的纸人，兴致勃勃地向希贝尔分享他接下来在官方组织中的任务安排： “我被分配了‘引路人’的职务，我终于可以带领新的易命者走上维护星球和平、阻止星外来客入侵的道路了。” “他的名字是托尔加，是布兰吉队长亲自挑选、受她重视的人才。”他拎着纸人在女伴眼前乱晃，一言一行中都显露出他对这个任务的关注和激动，“他们看重我的经验，呵呵，我在交易市场里已闯出了名声，人们都相信只要有我在，市场中就不会有易命师事件发生。” “真是殊荣一件，我配不上这样的称赞，但……”他放下纸人，手掌拂过它的表面，一瞬间清空了被画在其上的细节，“既然他们愿意这样表扬我、把这份荣誉冠在我的头上，我就必须做出与之相符的努力和贡献才行。” “一切都会很顺利。”希贝尔轻轻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而且，奎德，相信你自己。” “那是只有你才配得到的荣誉。” “那是只有你才配得到的夸赞。” “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林律双手撑住面前的无形之墙，喃喃自语，“遭遇那些事之前的奎德，竟然是这样的存在吗？” “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分明可以帮他收获许多崇拜者，还有‘朋友’。” “他变了好多。”就算邀请组织内的新人前往曾经无比熟悉的交易市场，他也会戴上面具、调整声音和语气，避开去过的商店而选择前不久才被“新朋友”推荐给自己的店铺，且从未提到过自己有位身为交易商人的、感情非同一般的“朋友”。 像是天之骄子被一连串的噩梦拔去羽翼、打入地狱，永生永世在此间沉沦。 “罗沙也是因为他的改变，才开始看不起他的？他们本来应该是相处许久的队友，他与罗沙合作的时间，肯定超过了作为托尔加引路人的时间。” 奎德，真是一个倒霉的可怜家伙，林律对他产生了类似于怜悯的情感。 但要是对其过去的遭遇、性格转变及个人印象的探索止步于此，那未免也太肤浅了……林律摇摇头，目不转睛地汲取起放映在眼前的信息。 他看见了遭遇“月神”事件后，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人性中“恶”的一面的奎德。 而作为正在观看已发生过的事件的“后来者”，他看到这一幕的视角，来源于彼时目睹此情此景的希贝尔。 她看到奎德正在向手下败将的易命师施予暴行，遭遇生死危机而身体情况一天不如一天的易命者，将自己对命运不公的怨气发泄在被他抓住的罪犯身上，他渴望人的鲜血，渴望生命如渴望甘霖。 “奎德……”她想要冲上去做点什么——是制止他吗？不，她和被他揍得奄奄一息的易命师并不相识，况且，易命师的数量减少，对交易市场的正常运营有益无弊。 那么，她该做什么呢？希贝尔凝望着脸部和衣服绽放朵朵血花的心仪之人，对，她想，是该阻止他的行为，不是为那将死的罪人，而是为了不让他变成易命师、变成他所憎恨的对象。 这时候，她看见奎德突然停下了动作，抬起手臂，用手背抹去脸上被溅到的血液。 他的鼻翼抽动了一下，舌尖微微伸出，像是想要感受罪人之血的滋味。 不、不行！希贝尔躲在奎德的视觉死角，用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已经变得病态了！他已经魔怔了！自己该怎么把他引回正途？自己该做什么？ 可是，她探出脑袋，将爱人疯魔的形象涵括入自己的眼眸中：“只要他还有异能，他就无法摆脱现在的命运。” 他会一味地疯狂下去，直至变成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类存在。 而她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你帮了我那么多，奎德，我真希望我也能帮助到你。” 交易商人最擅长的莫过于“全生命体交易”，而这也是市场上流通的“异能”的货源——他们中的一部分有能力在得到易命者许可的前提下摘取他的异能，然后将它赋予前来购买异能、改变自身命运的普通人，让新的易命者从市场中诞生。 然而，这份生意并非所有的交易商人都能做，纵使她有潜力，也不能保障交易的成功率。 比不幸更加“不幸”的是，她那可耻的失败，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并不是第一次做摘除异能的手术——常常有负责这一行业的交易商人没有空闲时间，遂委托有潜能的、像她或她的一部分同事一样的易命者来代替自己工作，这勉强算是交易市场内的“黑暗”，但算不上违法，尽管能在人心间埋下阴暗的种子，那颗种子却未必会萌芽、成为易命者堕落为易命师的导火索。 可是，为什么以前成功过，这次、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却失败了呢？ 没有人会为她兜底，职业生涯遭遇惨痛失败和挫折的她“丢盔卸甲”，逃离了心仪之人身边。 他们心有灵犀般都选择避开彼此、不再联络。 “奎德，是我。”可是，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月神陨落”事件之前，因为受到返聘而仍旧留在peso中的奎德收到了某个熟人的通讯请求。 从她那里，他得知交易市场将有事件发生，凭他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交易商人，和一个“失格者”的力量可能很难解决。 奎德找到了曾经带领过的新人，即托尔加，请他来帮他们调查东部交易市场内的风云变幻。 但是，由于“月神”的事，他没能按时赴约。 第二次，奎德潜入交易市场，想要向希贝尔解释自己的违约，并从她口中确认可能在不久后发生的事件相关的线索，但他没能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找到属于希贝尔的店。 之后，希贝尔闯入据说被peso职员包下的餐厅，找到属于“命运女神”的那张桌子，认出了曾被奎德提到过的后辈、以及近期奎德告诉过她的“新人”。 然而，无论是他们之中，还是餐厅内的其他群体中间，都找不见她想找的那个人的身影。 奎德在那个雨夜去了交易市场，和市场主管伯尔克达成了交易，原本无法祛除的伤疤有了治愈的希望，原本再也见不到光明的眼睛也得以恢复光明。 几经挫折、需求始终得不到满足的希贝尔绝望了。 “‘真的，我为你做了什么，值得你记住我？’”吟唱声再度响起，破碎的画面再度拉近，显露出发色和服装打扮都与过去有所不同、唯有圆框眼镜仍戴在脸上的希贝尔的身影。 在漫长的分别后，两人终于再度见面，可希贝尔看向对方的眼中，黑光乍现，犯罪和渴血的冲动自她心中蓬勃萌发，她注视着对方转向自己的后脑，举起一直握在手上、藏在身后的凶器—— “救救我。” 第83章 异轨殊途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右翼，fd驻地禁闭室二层，无声监控室。 托尔加和林律并肩站在可以直接看到禁闭室内场景、但无法听见里面的声音的窗台前。 “这个窗口已经很长时间没启用过了。”托尔加单手撑住窗台，侧身倚靠在上面，“林律小子，若不是你要求，我们都不会记起它的存在。” “监听易命师的辩解实际上没多大意思。”他背身面对林律，抬手遮掩了一下打哈欠的举动，“有些罪犯精通诡辩，他们最喜欢将原本正常的易命者带上歪路，所以我们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派一个人进入禁闭室进行审讯，他出来后，还需要视情况去医务室接受至少一个疗程的心理治疗。” “也可以不找基地里的心理医生。”托尔加向新人传授起前辈的“经验”，“如果认为自己没问题的话，交一份基地外诊所的证明给队长就行，还可以报销相关的费用……只要不做得太过火，队长不会介意的。” 所以我们队伍才那么缺活动经费，以至于要预支下个季度的预算。 林律扶额腹诽，他没有回应托尔加的玩笑话，表面上仍全神贯注地观察禁闭室内的情况。 目光透过窗口往下望去，罗沙和希贝尔面对面坐在一张方桌的两边，林律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在动，罗沙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模样，但希贝尔却给人一种疯癫的感觉。 她一会儿反应很大，身体从座椅上弹起来，双臂向下打开，手掌朝上呈鸡爪状；头向上仰，两只眼睛宛如甲亢一般瞪得十分夸张，嘴角也咧到了人体的极致……纵使知道窗口居于高处，又配合室内外光线做了单向透视处理，但看到这样的情景，林律仿佛产生了她看得到自己的错觉，身体仍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一会儿，她又低垂下头，整个身子都萎靡下来，眼眸低垂，嘴巴的翕张微不可见。 可没过多久，她似乎又对罗沙的询问做出了很大的反响，接着又越说情绪越发低沉……如此循环往复。 “等罗沙出来后，真想好好问问他都听了些什么。”托尔加抓了抓自己极具个性的乱发，“但是得遵守队伍的规定，他要是不想说，我们也不能强迫他去说。” 为什么你自己不进去审问那位易命师？林律瞥了身旁的前辈一眼，然后无言移开目光。 “不管被押进那里的是怎样的易命师，罗沙总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托尔加将脸贴在单向玻璃上，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嘿，林律小子，你和他，在这一点上还真像啊。” 在哪一点上？林律调整了下在窗台上的坐姿，不再以侧脸对着自己的前辈。 说实话，他已经对底下只能看见画面却听不见声音的事情进展失去了兴趣，心中缭绕着后悔之意，有种想回到过去、扇提出“想要旁观”要求的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你们看起来都不苟言笑。”托尔加翘起右腿，将它轻轻搭在左腿的上方，身体则依旧半倚半坐在窗台上，“罗沙……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有一颗火热的内心，本质上是个开朗的家伙，只有在做‘审问’之类需要严肃对待的任务时，才能看到最初与他不熟时他所表现出的冷漠的一面。” “至于你这家伙——”他抬起手，用力拍在林律的背上，好似是仗着身边的新人感觉不到疼痛，因此为所欲为，“平时给人的感觉忧郁、被动，但只有看过你行动的人才知道，你一出手就是一道惊雷，犹豫踌躇的时间仿佛根本不存在——也许有，但你在思考下一步时，总会倾向于花最短的时间、成效却最可观的那个选择，而那往往是以武服人。” “所以，我们的共同点是‘表里不一’？”林律说出了审讯开始后他的第一句话。 托尔加失笑摊手：“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我的本意，其实是想说你们看上去都不爱说话。”他无奈苦笑。 “罗沙平时话挺多的。”林律从窗台上滑了下来，在地面上站定，“所以，只是‘看上去’。” 他自觉心里话也很丰富，只可惜还没掌握与人面对面沟通的窍门。 “咦？你已经打算走了吗？” “我想去吹吹风。”林律打开小房间的门，“之后的事情，可以拜托你吗？” 他希望托尔加能打听清楚这场审讯的结果——托尔加和他一样，都十分在意底下那位与奎德有交情的易命师，他想知道对方为何要对奎德动手，且明明是抱着杀心下手的，最后却将其送去了医院。 在得知奎德跑出医院后，她还忙不迭地追踪过去，向自己的受害者喊出求救的话语。 “嗯，交给我吧。”托尔加颔首回道。 “你可以跟罗沙说，是我想了解他审讯得出的结果。”林律走出无声监控室，脚步稍作停留，回过头，说不清抱有怎样心态地提醒了托尔加一句。 “说的也是。”门后传来托尔加含笑的声音，“他一向很照顾队伍中最后加入的新人。” …… 林律在右翼的露天休闲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将自己的终端立在桌面上，手指划过屏幕，目光紧跟自其上闪过的一条条信息。 那都是他在梦醒之后，趁还没忘记梦中所见之景而记录下的内容，之间还混杂有一些操纵其他人身体的感想，以及对自己的“失痛症”是一种心理疾病的进一步明确。 “我完全没感觉到奎德头上的伤口裂开了……”当时伯尔克伸手抓向自己的头颅时，他还以为是对方察觉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听说，是伯尔克联络了peso，并配合出动的fd成员逮捕了希贝尔，虽然她本身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在我梦醒之前，罗沙和托尔加去了一趟东部交易市场。”他回想起苏醒后赶到fd驻地时被告知的事项，“他们从希贝尔的邻居那儿打听来了一些消息，她的异变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她的异能名是……”林律的手指停在终端屏幕上，目视其上呈现出的某个长对话框，“在梦里，她曾用它来辅助奎德打败敌对的易命师，他们俩一度合作无间……找到了，在这里，‘共命鸟（耆婆耆婆迦）’，这就是她的异能。” “她能够将自己的情感分享给其他人，让沮丧的人变得愉悦，让缺爱的人感觉自己受到关怀，但相应的，受她异能影响的人得到的情感必须依托在某样具体的事物上，而只要人们对那件事物投入感情，它们的拥有者就会变成她——从最开始仅仅是‘共享’，发展为彻底的剥夺所属权。” “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而且已经开发出了不同的使用方式，对应的‘钥匙’是‘共命鸟-欢欢’、‘共命鸟-忧波’和‘共命鸟-以爱之名-剥夺’。”林律在脑海内巩固了一遍自己记录过的信息，“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种类的情感，最后一项，可以夺走他人在某一刻心中最珍视的事物，让它的拥有者变成自己。” “此外，她的异能包含了‘全生命体交易’的能力，无需命名也能使用。” “梦境里出现过很多象征他们俩‘前途无量’的意象……”他试图在脑内重构在梦中目击到的情景，却发现对它们的印象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回忆起零零散散的场景特征。 “奎德一定很在意她。”林律放平终端，让它的屏幕与桌面贴合在一起，而后抱肘靠住椅背，闭起眼睛，思索他通过梦境获知的信息，“那场梦中梦，看似是在播放第三视角的希贝尔的经历，实则是以奎德的第一视角，也就是从‘拍摄者’的角度，记录‘被拍摄者’的故事……我在梦中就应该看出来的，它们差别很大。” 梦里他的思维总会有种滞塞感，在清醒时理应想到的事情、注意到的细节，在梦中往往会被他如脑子进水一般忽略掉。 一些本应掌握的常识，对于身处梦境的他而言，可能会变成某种惊天大发现。 “就像奎德在自己的梦中，会把我的想法读成另外一种意思一样，毕竟它翻译成梦语言后，看上去就是压根说不通的乱码，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可能错得离谱的解读方式。” 林律叹了口气：“仔细一想，无论希贝尔对奎德做了什么……” 就他目前了解到的，他们俩因为“月神”事件后奎德性情大变而心生间隙；在“星空降临会”事件后，由希贝尔负责的“异能摘除”手术失败，两人分道扬镳；而在不久前“月神陨落”事件期间，希贝尔认为自己即将堕落为易命师，于是开始在暗中策划一些事情，但她希望有人能够阻止自己，所以求助于奎德——可在奎德终于找到机会与她见面时，她却早就准备好了凶器，趁其不注意时直接朝他的脑后砸去，完全是下了杀手。 倘若奎德当初手术成功，异能被完全清除出他的身体，他在遭到袭击的那个瞬间，恐怕已经死了。 希贝尔的失败，反而还在多年后救了他一命——他的体质仍存在一定的特殊，防御和自愈能力介于普通人和易命者之间，勉强帮他保住了性命。 发现奎德没死后的希贝尔经历了怎样的思考过程，林律无从知晓，不过，兴许罗沙和托尔加会把答案带给他。 “无论希贝尔对他做了什么，在奎德的潜意识里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都是那句‘救救我’。” 现实中他被攻击的那个瞬间，希贝尔说的话，大概率不会是求救，可在奎德的梦里，他却认为对方是在说“救救我”、是在期盼他能伸出援手。 “他们俩之间的情感真是扭曲。”林律意识到凭自己的思维，根本无法理解这俩人的关系。 哒。 有人轻轻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身前的桌面上。 林律睁开眼睛，发现是胳膊肘中夹了一杯杯身印有“闪耀石头”标志的饮料的托尔加。 而被他摆到桌面上的，是另一杯饮料，从中逸散出咖啡的香气——也许是在休闲区服务台那里现冲的，里面的液体还很烫，想来这也是托尔加选择用胳膊夹持它们、而非用空着的手拿的原因。 联想到自己的队友两手臂下各夹一杯热咖啡，还要小心它们不被他压扁的景象，林律抬手揉捏嘴角，努力不让自己的笑意过于外露。 “结束了？”他难得主动打开话匣。 “知道了一些事情。”托尔加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说了你可能不懂。” 林律翻开终端，发现有罗沙发来的讯息，似乎是在说他转告给托尔加的是审讯中获得的绝大部分有用的信息，如果林律希望获悉更多细节，他们以后可以找机会聊一聊。 目光离开终端，林律发现托尔加已经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以前是奎德在交易市场发展的线人，也是他还有异能时，在外出任务经常合作的搭档，在他们相处期间，她从奎德那儿接受了很多关于易命者和易命师的观念……即便在当前这个时代，大众有关觉醒异能之人的看法，和从前相比基本上没有多大改变。” “他们反感易命师。”林律听懂了托尔加的说法，这种心态十分正常，甚至还可以说是“非常正确”。 堕化为易命师的人，一定犯下了连自己都一度无法容忍的罪过。 知道就算改正也无法洗清、弥补罪孽，一部分手握力量之人就会选择一头扎入罪恶的深渊，永远都不对正义和光明抱有希冀——他们认为就算没有这两个在社会上虚妄飘渺、缺乏明确定义和指标的概念，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很自由。 勒波纳湖领域里，这样的人多的是，他们还会跑到岸边的城镇区里搞破坏，即便被收容也会想方设法地逃狱，然后继续追循内心本愿，作恶不止，直至生命走到终点。 “她在发现自己即将变成易命师后，本想策划一场轰轰烈烈的‘堕落仪式’，用自己的异能来让交易市场陷入混乱，因此还让自己牵扯进了某些黑市勾当里，替地下势力的人做外包工作。” “心中的罪恶感让她停止了这样的举动，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救，所以向认识的peso成员，也就是奎德求援，但是，你知道的，因为‘月神’的事情，我们耽误了他的行动，他没能见到她。”托尔加说出了林律已经知道和推测出的事情，算是肯定了他从梦境中整理出的思绪。 “之后，奎德再联络她的时候，只从她那儿得到‘一切太平安定’的回复，而他自己的调查结果也仅限于此，毕竟那时候交易市场的水看起来还没那么深，大家都忌惮伯尔克的名望和力量，不敢在那里造次。” “他知道自己去迟了。”林律想起第一次见到奎德时，从他那里听到的话语，“所以，之后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潜入市场进行调查。” “没错。”欣慰于林律话多起来的托尔加拍了拍手，“然而，易命者堕落为易命师前的心境十分不可控，希贝尔认为自己的罪恶感是因奎德而起的，如果没有奎德，她就不会对成为易命师那么反感，她就能和黑市里某些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背负上易命师的身份。” “所以，她打算杀了奎德？”虽然早就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在主动提出它后，林律仍难掩心中的讶异。 “是也不是。”托尔加喝了一大口咖啡，看来它已经不那么烫了，“在发现奎德还有一口气后，她就摆脱了人性‘恶’的一面的影响，想方设法地保住了他的性命，还把他送去了医院……她说，她不希望奎德死去，反而希望奎德能忘记自己。” “这样他们就都不会太过痛苦。” …… 命运岛第三层，菲特总医院，特殊住院楼。 “林律先生，病人想要见你。” 心怀复杂的情感，决定来看望住院的奎德的林律才刚告诉医护人员自己的名字，就收到了来自已经清醒的奎德的邀请。 他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吗？伯尔克有跟他说过什么吗？他能记得梦中发生的事吗？他能意识到我曾经使用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他吗？他对希贝尔的行为抱有什么看法？ 带着满腔疑问，林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门口暂属于奎德的那间独立病房。 病床上，疤脸上镶嵌着一颗如绝美海蓝宝石的眼睛的男人微笑着坐在那里，他的身后和胸前都塞着一个枕头，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上挂着吊水，见林律进来，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仿佛是看出了林律心中的忐忑，他主动开口向这位基地里的新人打起了招呼：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很多啊，林律。” “欸、欸……”林律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一直徘徊于他的心间。 “你的异能。”病人抬起头，语气中透出向往和追忆的情感，“没想到受到它的影响后，我居然连一击都承受不住。” 林律下意识直视眼前的病人，克服心理压力，正面对上其投向自己的视线。 奎德的脸上仍挂着既不亲近，也不疏离的浅淡笑意，但那笑容在林律看来却极其冰冷，犹如严冬的冰雪，冻结了他登岛以来一直热情踊跃的心灵。 第84章 自仪式召唤而来 错综复杂的暗巷中，遍地都是人们匆匆撤离时留下的脚印。 “呼哧——呼哧——”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内形成回声，数道气喘吁吁、满脸疲惫的人影在平时他们所熟悉的道路上慌不择路地奔逃着，此地已不同以往，对即将发生的事稍有怠慢，就有可能会送走自己的自由，甚至是生命。 “不能被抓到。”队伍里有人边跑，边做出祈祷的姿势，“别让我被抓到。” “我们甩开那群鬣狗了吗？”队伍靠后的位置传来有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哇啊！”旋即，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它传出的地方。 “快跑！快跑！”人群更加慌乱。 “炎神吐息！”有人发动了他的异能，逃命的人群中竟混入了一位易命者，不过，这也并不是一件值得感到稀奇的事，易命者并非万能，何况围捕他们的人中，也有这类得天独厚之人的存在。 热气刹那间在周边环境内扩散，队伍中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声，而后，又是几个人掉队。 砰砰砰！有人放弃了维持理智，掏出藏在身上的保命武器一通乱射。 “看准一点！”尘烟之中，传来同行者的暴怒声和惨叫声，以及流弹摩擦墙面、不知飞去了哪里的声音。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摔倒声和绊跤声接连响起，倒在地上的人失去了重新爬起身的能力，绝望而徒劳地向前伸长自己的手臂，手掌对着迅速从视野中退出的人群，仿佛这样做就能追上他们、与他们“共进退”。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他们沿着暗巷穿行了多少路程，渐渐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再响起，也不再有人脱离队伍。 身后的追兵貌似已经放弃了追缉，他们还要把前面抓捕到的人押回他们所属的势力，放跑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喽啰，对他们的事业和任务很难造成影响。 “呼、呼、我们，安全了吗？”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回头和放慢脚步似乎已不再是致命的行为了。 哒，哒，哒。 为首的逃亡者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有人正从道路的另一端，向着他们缓步走来！ “‘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 “世间哪有不变的事物，一切皆是无常。”光打在来者身上，黑发黑衣的身影映入逃亡者们的眼帘。 他神情淡漠，脚下步步生风，鞋跟踏在地面上发出“哒”的轻响，与他难以被人捕捉到的身影相比，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就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白、‘白鬼’！”为首的人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尖叫着就想往后跑，却被同行者们堵住了退路。 对方并不惊讶自己会在暗巷中遇到其他人——逃亡者的声音几乎响彻这片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 但是，他似乎也不是专门为了他们而来的，他不像是追踪在他们身后的猎犬，也没有哪则消息传闻他是交易市场主管的爪牙……他们的此次接触不过是一人与一伙人的偶遇，不应擦出任何火花。 “呼……”认清现况后，除为首之人外的队伍里传出一声声庆幸的呼声，眼前代号为“白鬼”的男人眼睛是黑色的，那是易命师的特征，也就说明他应该不是他们的敌人。 “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感谢您的垂怜，命运的神只！” 队伍里有不少人，呼唤起了他们来岛上后多少有信仰过的虚幻神话的名谓。 “不、不要。”但是，为首的逃亡者却不那么想，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恐惧的情绪，四肢发颤，想跑却没有条件、也没有力气去那么做。 “就是他——就是你！”在一众“命运……”的低吟声中，为首的逃亡者惊惶大喊道，“希贝尔就是因为见到了你！” “才会……才会……”他瘫坐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命运’——”而在他几近奔溃的时候，人们眼前漆黑的身影轻诉起魔鬼的言语。 “想要与我交易的，是谁？” “啊啊啊……”歇斯底里般的惨叫声回荡在地下空间中。 当peso的机动队成员和听从伯尔克命令配合他们行动的商人协会成员追寻逃亡者们的足迹而来时，竟发现无论他们如何勘探、查找，也寻觅不到那群侥幸逃出围剿圈的罪犯的身影。 …… 皎洁的明月悬挂空中，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乌云被自地面投来的光芒尽数驱散，命运岛上从来没有一个白天如这个夜晚一般晴空万里。 夜幕笼罩下，一尊尊体现当地土着风格特色、又不失科技感的图腾立柱围起了一圈象征恒星的圆形广场，广场的中心也即这个“正圆”的圆心处，屹立着一座布满黄金翡翠装饰的、圆柱体的、高出地面将近两层楼的祭台。 “岛柱”——这个概念在土着留下的图腾、文献中并不少见，传说中它们有着连接星空、连接另一片时空即“异时空”的意义。 这座祭台便是参考“岛柱”的传说而建造出来的，提出这项工程的人认为它能帮世人沟通“命运”，也能帮助来自peso的学者顿悟“星空”一词在土着文明中的隐喻。 周围建筑物投射出的灯光照耀在金碧辉映、流光溢彩的祭坛上，令它和站在它附近的旁观者们如处白昼。 从岛屿第六层闻讯赶来的“贵族”、在社会上有一定名望的新闻传播者、在peso内部拥有话语权的政要人士……这些平时不屑与彼此为伍的大人物们在这个夜晚齐聚一堂，昂起头，一改脸上傲慢的神情和一贯的唯我独尊的态度，面露憧憬地将目光投向眼前“岛柱”造型的祭坛，他们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即将上演的某件事，以至于后悔终生。 在所有人的翘首企足中，一道身穿裙摆如喇叭花般绽开的洁白连衣裙、戴着头纱和其他具有神秘性象征意义的黄金装饰物的曼妙身影，步履轻盈地踏上“岛柱”祭台。 而随着她轻移莲步，扣在她手腕、脚腕和脖颈上的细镯发出悦耳的声响，那声音来自镶嵌在这些装饰物上的小银铃，它们叮叮当当地编织出了一支轻快却似乎别有意味的旋律。 祭台下的人向站在祭台顶部的美丽女性投以火热但纯粹的目光，他们的视线中不含一丝亵渎之意——因为他们向往的并非最低级的恶念与欲望，而是鲜血——是洒满这座光彩夺目的祭坛的、来源于人心的炽热的能量载体！ 那美貌的女子，就是这群人期待已久的这场仪式的活祭品！ 而她的死亡，也意味着仪式的正式举行。 咔啦，象征生命流逝的残忍的声音响起，白裙的身影如一只撞进蛛网的粉蝶，倒进底下人群的视觉死角中。 “哗——”人群沸腾了，谁都不认为自己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是错误的，谁都对这场以血开场的仪式充满热忱，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圆形广场最中央的“岛柱”，手脚连用地在点缀有金片和碧玉、另外还雕刻着星空图纹的圆柱体表面扑腾，谁都想要成为白裙祭品之后第二个登上祭台的人。 因为那并不意味他会成为第二个祭品，而是表示他能先所有人一步亲眼见证这场据说能沟通命运、联结星空的仪式的成果，成为第一个这场仪式的获益者。 可当终于有人靠这种失智的方式攀爬到祭台最上方时，却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祭品的遗体，没有血，也没有能证明仪式取得成功的“某样事物或生物”。 他怀着失望的心情，一步步走向祭台的中心，忽地，“啪唧”一声，他的脚似乎踩中了什么东西。 低下头一看，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丛干枯的稻草，可紧接着，它们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顷刻间这种稻草颜色的不明物体就覆盖了这座祭台表面。 金黄和碧绿的装饰物纷纷自“岛柱”的表面脱离，砸中底下没能爬上来的人，强迫他们松开了手、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或叠起了罗汉。 大人物们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殷切期盼方才上去的那个人能下来告诉他们仪式的结果，好让他们能不枉此行地回归平时的生活中去。 然而，那个人和先前殒命于台上的祭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自此之后，再没有出现于世人面前过。 …… 深夜，一辆汽车在路灯微光照耀的马路上疾驰而过。 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忙于切换电台，同时，他的嘴里哼着刚刚听完的那首流行歌曲的旋律，虽然调跑了十万八千里，但他毫不在意。 可忽然间，他目光瞟见前方的道路上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不，不是普通的人影，而是身周飞舞着呈丝状或片状的阴影、一看就和“易命者”一词脱不开关系的身影。 “啪”！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车前挡风玻璃上，展开成了一滩网状结构、却给人感觉十分干枯的不明物体。 紧接着，它们仿佛有生命般在挡风玻璃上挣扎着立起，以一条轴线为分辨“身躯”左右的基准线，左半边的“网”先向前“踏出一步”，发出“滋啦啦”的撕胶带般的声音，右半边的“网”紧随其后，它们制造出的声音极其刺耳，由此挑拨起人的心弦，令他们感到焦虑不安。 司机赶忙打开雨刷器，试图把视野中的“怪物”扫下挡风玻璃。 可那怪物却抓住了迎面袭来的雨刷器，并拿它当玩具和代步工具，扒在上面在挡风玻璃上擦来擦去，玩得不亦乐乎。 “该死！你是什么东西！”司机脱下穿在身上的白色长外套，取下挂在脖子上、下班后没能来得及摘下的工作证兼职员证明，并将它甩去一旁的车座。 他一手拿着终端，手指飞速地往其中敲着字，另一只手握住车门的把手，似乎是想要和外面的怪物一决高下。 然而，他握住车门把手的手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下一刻，他这一侧的车门被从外打开—— “你！你——啊啊啊！” 深夜，一辆汽车打着双闪，停在马路边缘，似乎是出现了抛锚。 只是，车内没有人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车主身份的事物存在。 …… 林律双手用力抓住面前假人——即peso新研发出并供职员使用的机械易命者“星核体”的脑袋，将其往下压的同时，抬起膝盖向上一顶，让它虚假的五官当场变形，鼻子宛如被捣烂的蒜般整个凹陷下去，脸颊上也呈现出了象征遭到重创的鲜红颜色。 他松开手，将星核体甩在地上，趁它还没来得及根据程序爬起身来给予反击之际，抬脚踩住它的膝盖，逐渐施力，让它往不正常的方向扭去。 机器人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对应人类嘴巴的位置裂开一个方形的孔洞，有一股能量在其中积蓄。 “弱化！”林律及时出手，没让自己落得“被机器人打败”的愚蠢境地。 而被他踩在脚下的星核体见一计未能得逞，脑内程序疯狂运载，竟于下一个瞬间分化为两具躯体——它依靠“分身”的异能得以从林律脚下脱身，紧接着一个翻身站起身体，抬起手掌对着林律的后脑，掌心处光芒迸发。 林律就地翻滚，躲过了这记袭击，但也因此放弃了对星核体的束缚。 接下来，他需要同时应对两个“敌人”。 “枪……”余光瞥向腰间的枪袋，“不行，异能子弹的数目有限。” 虽说这个月有新人补给和出任务的装备补偿，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之前完全是拿异能子弹当随地捡的石头在打。 “就当我是在开枪吧。”他拔出佩枪，反手握住枪杆，以枪身部分为钝器，仗着它和塑料玩具的材质不同、坚硬程度有所保障，狠狠地朝星核体的脑壳上砸去。 那一瞬间，他梦回与托尔加的第一次交手。 将一台星核体打翻在地后，他又补上一脚，帮它与自己拉开距离。 随后，他迅速转身应对第一台星核体分身后出现的另一个敌人，发现它的身躯时隐时现、虚实不定，只需拖足时间，它就会因为异能持续时间到期而自行消失。 “他们给一台星核体导入了不止一个异能，而且，除了用现成的搭配外，貌似还可以自己调整它们的异能配置，尝试着让模拟战斗的敌人最强化……” 侧身闪开星核体分身的攻击后，林律再次施展了自己的异能，加速了它的消失进度。 “打完这场架后，会有易命者因此感到畅快淋漓，心中有关暴力的一面得以暂时隐藏起来吗？” 关闭这类机械易命者有许多种方式，既可以远程控制它们的启动与否，也能近距离切断它们位于脑后的电源，又或者，纯粹靠绝对的力量来强制使其关机——星核体不会因此损毁，但会把相关的数据上传peso的内部数据库，让做到这件事的人受组织上层的重视。 林律自然不会做这种徒增自己负担和心理压力的事情，在确认自己能在模拟战斗中取胜后，他挑时机关闭了星核体的系统，让它进入休眠状态，自动回到打靶场的一端站好。 “你发泄够了吗？”他问自己。 “怎么可能呢……”林律仰头看向打靶场的天花板，他能听出自己语气中难以排遣的委屈、难过。 “怎么可能呢。”他闭上眼，让根本不存在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变化。 至少，不再如刚踏上命运岛的那个时候，对“改变命运”充满向往，并期盼在岛内认识的人能补偿他过去缺少的人际交情，让他的付出能收获应有的回报。 有什么事情能比“一度得到向往已久的事物，却因意外失去了它”更令他感到悲怆、感到心冷？他看向自己不知是因为刚结束了一场战斗，还是因为心有余悸而发颤的双手，一种对“与他人来往”的畏忌之情由心而生。 第85章 挑选晚礼服 林律走进fd的驻地时，发现大伙都围在蓝铃的工作电脑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打算去驻地内的饮水机那里接水。 在完成模拟战斗训练后，适当地补充水分是很有必要的行为。 这时，本来埋头针对蓝铃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发表观点的罗沙突然抬起头来，冷不丁地丢过来一句话： “我来吧。” “？”林律回过头，正对上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后的罗沙的目光。 对方伸手接过了他的杯子，朝不远处的托尔加、蓝铃等人竖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便自顾自地绕过林律，代其走到饮水机边，将保温杯放了上去： “你无法判断水的温度，不是吗，林律？” 林律回想起自己在庆功宴上的表现，意识到自己是吓到队友们了，就没再说话，默默来到罗沙身畔，注视着他接水的动作。 金发青年手指轻碰机器上感应出开水的图标，同时目测杯中的水位，感觉有一定量之后，他又将机器切换成了出冷水。 然后，他像有强迫症一般地又接了一点热水，接着再铺上一层冷水。 “好了。”罗沙举起杯子，像是端起了某个价值连城的奖杯，“现在应该能喝了。” “有待商榷。”不远处的队友们摇了摇头，托尔加率先对他的说法发表不同意见，“我站在这里，都能看到从那个保温杯杯口冒出的水汽！” “我其实也没你们想象中的那么迟钝。”林律凑到杯口，蒸腾的水汽扑进眼睛，“……还是再接点冷水吧。” 于是罗沙将保温杯放了回去，又是一番操作过后，保温杯里的水位就差不多到顶了。 “炎夏人为什么都那么爱喝热水？”托尔加的声音飘了过来。 “嘛，其他人我不知道。”在他身边，和林律来自同一个国家的蓝铃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但就我自己而言，喝热水会让我感觉很舒服，嗓子和胃都暖暖的，身心愉悦。” 林律喝了一口刚接好的水，口干舌燥的感觉有所衰减。 他看了一眼罗沙，又将目光投向蓝铃他们，很想询问队友们正在讨论什么事，又担心自己之前失联一天、这会儿又因为训练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开口没准会导致冷场。 “林律，你回来的时间刚好。”罗沙往前走了几步，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一起来看看吧，我们正在商量之后要穿的礼服。” “礼服？”林律不是很理解罗沙的发言，但他没有多说，乖乖陪罗沙走回了队友们身边。 “具体的事情说来话长。”金发青年将蓝铃的工作电脑转了一个面，更方便后来者浏览屏幕上的内容，“这两天东部交易市场内部混乱不断，好在那里的主管正式与我们peso缔结了合作关系，peso可以派人长期入驻白塔，辅助白塔中的管事们处理发生在‘地摊众’和‘结尾小巷’这两片街区的事件，但无权插手其他街道的事……” “相关的事情都有了结果，我们fd又能清闲一阵了。”他这才进入主题，“队长收到了第六层着名慈善家萨科菲斯寄来的邀请函，还是十分正式的那种，并非邮件或电话通知。” “那个老家伙钦慕队长的雷厉风行很久了。”一旁的托尔加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眼神稍稍带有几分不屑，但语气却格外认真，一点都没显现出他对一位生活在第六层的“贵族”的轻视，“自从他膝下最小的女儿过世，唯一的儿子对他照顾妹妹的行事作风表达不满，公开与他反目，他就把偶尔回一次第六层的队长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唉，可怜父母心，虽说这个家伙落得如此地步，我看有很大一部分成因是他咎由自取。” “托尔加，背地里嘲讽一位老人可不是正人之举。”蓝铃手指轻敲鼠标，正色指责队友的轻率行为。 “队长的父母呢？”林律没能成功把握住队友话语中的重点，此言一出，他自己都下意识地捂住嘴，假装问失礼问题的人不是自己。 “噗嗤。”站在他身侧的金发青年忍不住发笑，旋即小声安慰林律，“放心，他们俩还活在这个世上。” “只是有点……”罗沙摸摸下巴，“对队长不管不问？” “比起他们，我感觉普兰内特更适合当队长的家人。”托尔加若有所思，余光瞟向坐在蓝铃后方的小孩，“像是弟弟，不，有时候，你倒像是队长的长辈，真是了不起啊，普兰内特。” “呵呵。”小孩外形的易命者冷笑以应。 “你以为在后面加一句夸奖普兰内特的话，他就会为你在队长面前美言几句吗？”蓝铃眯起眼睛，打趣说道。 “话题跑偏了。”林律身边，金发青年无奈地扶额叹气。 随后，他转身面向林律：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收到了一张在第六层举办的晚宴的邀请函，宴会的东道主允许队长带一定人数的人赴宴，前提是必须要正装出席，不可随意打扮……这既是丢主人家的面子，也是丢我们peso的脸。” “一定人数……”林律瞄了一眼电脑的屏幕，发现队友们先前浏览的是岛上最着名的网络购物平台“墨丘利”，和这个名字背后的神话故事及意义一样，这个平台不止经营和商业相关的业务，物流交通方面的事它也会提供帮助。 “蓝铃是内定人选。”罗沙解释道，“东道主允许队长带上除了她本人以外的三位同伴，队长也说了，剩下的人要在我、你、托尔加和普兰内特中任挑两位。” “她不打算带其他队伍的人下去。” “另外一提，普兰内特已经弃权了。”托尔加补充了一句。 “第六层我已经去腻了。”小孩造型的队友撇撇嘴，语气中满是对“出差”的厌烦。 他说着，干脆扭过头去，摆出一副对“慈善家的邀请”、“在第六层举办的晚宴”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林律突然注意到，小孩的左半边侧脸上，有一颗镂空的五芒星印记，线条黑而粗，在他白皙的、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无比醒目。 以前……有这个标记吗？ 如果是胎记或自己来时就有的刺青之类的印记的话，自己不可能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的。 一直盯着别人的侧脸是件不礼貌的事，林律默默移开视线，转而让它扫过周围的环境，试图在驻地内部的摆设或别人的电脑屏幕上，找到能证明过去普兰内特的左脸上没有那颗“星星”的照片或是其他证据。 理所当然地不可能轻易找到这样的事物。 成为易命者后他的视力有所提升，但并未觉醒能从障碍物上透视过去的能力，也没办法站在原地就能自动收获各种线索。 “这么说来，林律你被队长选中的几率很大。”罗沙突然说。 “本来还想告诉你，如果想去的话，可以等队长回来后找她报名。”看到林律被自己的暴言吓了一跳，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好似是在享受其他人因他的言语而作出的反应，“不过，你是这座岛上的新人，又从来没有去过第六层——” 他扫了一眼托尔加他们：“我们多多少少都去过几次，没错吧？” 众人纷纷点头。 “如果队长没有邀请你去赴宴的话……”罗沙不由分说地揽上林律的肩膀，“如果被选中的是我，我就和普兰内特一样放弃这次机会吧。” “我会把它让给你。” “这不好吧……”林律摆摆手，拒绝了这种没来由的好意。 他其实不是很想去人多的地方，而且聚集在那里的都是正经人，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犯病——经历了奎德那件事后，他明显感觉坠在自己心间的那颗“瘤”愈加沉重了，到时候周围还没有敌人能对付，只能把几乎就要窒息的那种难受感压抑在心里……他害怕自己会当场失去意识。 这同样是在丢队长和peso的脸面。 “这是个接触岛内不同阶级的机会，就算没有这一次，你迟早也会去第六层一次的。”罗沙语重心长地劝告道，他的模样就好比是一个拉社恐的“学弟”去见见世面的学长，“蓝铃，我们可以用你的电脑找一些男士的礼服吗？” “当然没问题。”在场唯一一位女生笑着回应道，同时操控鼠标，点开了一个新界面。 “这样的话，你不就去不了了吗？”林律拉开一张椅子，有些心累地坐了下来，“不能这样。” “还是队长指明谁，就谁陪她去那场晚宴吧。”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压上他的心灵，他根本不敢直视周围队友们的眼睛，一味地将目光投向摆放有电脑的办公桌桌面。 差不多已经摸清林律性格的几位队友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表明了心态就是好事，他们已经通过交谈拉近了彼此间心的距离，但多说无益。 “和我相处肯定很累。”林律在心中叹了口气，进入社会后，他就不能像在校园里时那样到处逃避，为了避免被别人有意疏远而刻意不接近他人。 “我也来……”他很想主动踏出那一步，“你们刚刚在做的事，我也可以帮忙的。” 他没有听到设想中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反而，周围的队友们就像是在应对一桩天经地义的事情，很快就拽着他凑到电脑跟前，向他展示大伙们先前挑选出的结果。 “蓝铃请我们帮她从这些礼裙中挑一件出来，嗯，以排除法的形式。”眼前各有千秋的晚礼服，看得林律眼花缭乱，“它们都是蓝铃先在平台上找出来的、适合她的身形及喜好的款式，名牌和杂牌都有，价格在10到2000联盟币不等。” “又不是穿一次后就不穿了，在这个价格范围内的晚礼服，我都支付得起。”蓝铃比划着自己的身姿轮廓，“一直在基地里穿制服，去外面穿休闲装，我也想体验一下穿大裙子的感觉。” 最高也就是一万多的炎夏通用货币……对于peso的职员而言，属于咬咬牙就能买下，而不必去租的价格档位。 林律心中对队友们的需求和预期有了一定了解，他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上的内容，而后成功关注错了重点： “r-o-s-a？” rosa集团？不，是一个叫“rosa”的品牌，貌似还是个大牌子，在它下面的礼服挂着的价格都在500联盟币往上，这些钱都可以在交易市场内买一件异能道具了——当然，如果一件衣服设计精美、材料和工艺都很昂贵，点缀在其上的装饰物能起到锦上添花作用，且不是穿一次就不能穿的话，无论它是否为名牌，都会让购买者感到这笔钱花出去并非浪费，而是很值。 “你也看上了这件？”罗沙的语气听上去很惊喜，“这是rosa集团年后推出的新款式，蔷、咳，花瓣造型的衣襟中作为‘花心’缀饰在其中的宝石，还有周围蕾丝皱褶上的星辰碎钻……” “看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有什么意义？”托尔加冷哼一声，推了推罗沙的脑袋，挤到林律身边，伸手指向旁边的一件长裙，“rosa集团的设计风格偏成熟、古典，他们的模特都是队长那个类型的，我觉得蓝铃比较适合这种华丽可爱风格的……” “说到底，都是她把不同设计理念和目标人群的衣服摆到了一起。”普兰内特双手抱胸，虽然外表是个孩子，语气却十分成熟老练，让人一听就想参考他的建议，“我看那件白色高领的晚礼服就很好，而且便宜，不必省吃俭用半个月就能买下，与它配套的珠宝装饰也很多。” “你觉得呢，林律\/林律小子？”三个人异口同声。 “哈哈。”林律揉搓眉角，由衷感觉自己过去“拒绝社交”的行为其实不存在过错。 “我还以为罗沙你不喜欢rosa集团。”他转移了话题。 记得当初第一次从金发青年口中听说这个名词时，对方反复强调让自己远离它，之后在应对“月神”的阴谋，必须要求助rosa集团才能将邪教团伙一网打尽并剿灭时，他也一副忌惮、凝重的模样。 “罗沙？”托尔加讶异反问，“他怎么可能反感rosa集团？” “我们这儿和rosa集团关系最深的，莫过于罗沙了。”他没有看见罗沙朝自己伸手的动作，随口表示道。 第86章 白裙 蔚蓝联盟麾下的“星球环境自卫组织”,即peso，和命运岛上一家独大的“易命者特殊人力资源管理集团”，“rosa集团”，建立了亲密友好的合作关系。 peso的上层管理者中有rosa集团董事会的成员，第七层基地的一部分维修人员也来自rosa集团；rosa集团收容的易命师中假如有表现出众的，外加其本来也没犯下过于严重的罪孽，他们便会酌情将其“放归社会”，虽然不会允许这类易命师加入peso，但需要peso来监管这群人的一举一动。 两个势力刚开始合作的那几年，彼此都禁止对方职员的渗透，但到了后期，两方都放宽了各自的界限，同意相互间的交流学习。 从此之后，岛内经常出现一方派几个员工入驻位于第七层的基地，另一方就会安排几位职员前往第六层进行时间不定的考察的情况。 在fd的队员们看来，罗沙就是两个势力进一步交好后出现的这种现象的活生生的事例。 而且，据说，他还是在peso中待久了后，主动放弃了返回rosa集团的机会，选择留在第七层基地的那类人——猜测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在好几年前勉强算是基地里的流行，但随着他在基地里渐渐“泯然众人矣”，后来加入的新人就不再听说这件事，罗沙的来历也渐渐失去了当谈资的资格，鲜少被周围的人再提起来了。 托尔加恰恰是那个时间段内加入fd的基地新成员，所以他知道罗沙和rosa集团的关系，却不清楚罗沙对其曾经所属的那个势力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蓝铃的加入则更要靠后，所以在听到托尔加这么说后，她和林律一样，眼中都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确实……”罗沙斟酌了下说辞，“不是‘不喜欢’rosa集团。” “仅仅是对它无感，加上知晓它内在的危险，所以才会反复叮嘱你——” “要远离它。”林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没错。”罗沙也跟着欣慰地点了下头，随后看向其他的队友，“对你们而言，也是一样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和它扯上关系。” “那是当然的了。”队伍里没人和他唱反调，“我们都是易命者，又怎么可能敢随意接触有能力收容易命者的势力？” “它别来惹我们就行了。”托尔加双手枕到脑后，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不安，他仿佛暂时抛下了身为前辈的从容，而是站在一个“潜在的受害者”的角度来看待rosa集团，“我认识的易命者中，有人差点变成易命师，也就是它的收容对象……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否则，我宁愿堕落为易命师，也要把被它带走的人救回来！”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罗沙苦笑，“rosa集团再霸道，也要遵守peso和蔚蓝联盟制定的法律，易命师别在他们和我们面前犯事，就不会被带走。” “希望如此吧。”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托尔加不打算深入讨论它。 “话说，我们要不要去装备模拟室看看？”意识到话题再次偏向不知道哪个方向的蓝铃突然撑住办公桌蹦了起来，“只要把相关的数据下载好，在那个空间里就能扫描出相应的立体影像，然后就能穿在身上展示了，对吧？” “你说的倒是没有错……”被她盯着看的普兰内特有些不自在，“但装备模拟室不是这么用的……” “怎么能拿实验场所当试衣间呢？”小孩皱了皱眉，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哎——”蓝铃哀叫一声，但没有继续央求普兰内特同意自己的提议，她是fd的正式成员，又是一个成年人，自然不会为逾矩的事扯着嗓子撒娇。 接着，大伙又把注意力转向唯一一个没有发表有关晚礼服的观点的林律，期待他能至少给出一个否定的选项。 “排除法”好就好在这点，参与讨论的人实际上没必要挑选出自己心目中最佳的选择，只要把认为最次的那个给叉掉就行了。 罗沙他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之前已经陪蓝铃分析了很久着装上的问题，排除掉了不少套不适合她的礼服，而他们刚刚则是推出了自己认为相较于其他选项而言更适合她的装扮，尽管心中肯定抱有期望，却并不强求蓝铃在这些选项中做抉择。 “把白色的都否定掉吧？”林律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你小子……”普兰内特难得摆出“绷不住了”的表情，但脸上的笑意大于怒意。 “为什么这么说？”托尔加对林律的干脆表示惊奇。 “有点……”林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自从看到电脑屏幕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他的心间萦绕，“模模糊糊的，怪异的……生命流逝的感觉。” 惴惴不安的感觉。 仿佛那天只要穿上了白色的衣服，就必然会在洁白的底色上染上一道血红。 白色和红色，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两种很搭的色彩，干净的颜色，象征受伤与死亡的颜色，有些时候会比“黑与白”的搭配更具视觉上的震撼性和冲击力……他闭上眼，脑海中甚至都能浮现出认识的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但一睁开眼，它们貌似都消失了，却化为一种不明确的感觉，笼罩在那些白色礼服图案上。 “易命者的直觉在作祟？”罗沙瞬间想通了他心中这股忐忑感觉的来因，“每位易命者都能觉醒出不错的感知能力，除了能感知到同类，它有时还能与筹备当中的危险异能相呼应。” “这是‘异能’在保护它的易命者。”他说的煞有介事，但没准事实真是如此。 “越是稚嫩的感知能力，越能发挥出不错的预警效果。”托尔加认同了罗沙的看法，“毕竟它还没有对危险感到麻木……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多啊，林律小子。” “那是好事，托尔加。”在他身旁，蓝铃没好气地驳斥了一句，“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经常犯错，你的异能都对此表示‘无所谓’了，它觉得不管你遇上什么危机，最后都能把它解决掉。” 托尔加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完全是把蓝铃的这句话当成是在夸奖自己。 “先别放下警惕。”普兰内特重视起林律的直觉来，“‘最近白色的衣服不能穿’，你那第六感指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林律摇摇头，他今天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直觉，对此一无所知。 “也许会出事……”普兰内特跳下凳子，跑回驻地内的中央电脑旁，“我给布兰吉发条消息，你们继续聊。”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感觉应该像普兰内特一样关注起林律的直觉，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调查；而倘若接着聊晚礼服相关的话题，又有点草率、“玩忽职守”的感觉。 …… 一艘游船靠了港。 乘客们蜂拥而下，他们中一部分是结伴跟团来岛上观光的游客，还有些是来岛内找亲戚的，放眼看过去落单的、刻意远离人群那些人，则是年轻气盛、不怕在异国他乡被欺骗、不需要有人照应的独行旅客。 “这些单独行动、视同行者和导游为大忌的人，大多都是想要在磁场的作用下觉醒异能、一举成为易命者、成为‘人上人’，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来到这座岛上的。”胸前挂着导游证的本地人对他今天的客人讲解道。 在他眼中，面前的客人长发及腰，身穿一袭给人以温婉大方感觉的白色纱裙，领口和裙摆上的刺绣装饰恰到好处，不似珍珠首饰那般令人感觉繁赘。 而她的两位同行者，一男一女，就显得不那么懂得服装的搭配，往好一点的说，就是“很符合度假主题”……可和明明穿了和岛屿风格无关的衣裙，却使人耳目一新的她相比，就显得缺乏着眼点、当背景板都有些违和。 “等到了观光景点，请允许我为你们留影。”或许能用来做协会的广告，导游动起了花花肠子。 “好啊好啊。”白衣的女性游客身边，她的女伴握起双拳举于眼前，兴奋说道，“和法法姐出来玩，我已经期待很久了，一定要好好地拍一堆照片！” “对了，异能市场……不，是‘交易市场’吗？它在哪里啊？我们可以先去参观那边吗？据说还有一座透明的塔——真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玥玥，学学你法法姐，矜持一点，可别让导游看笑话。”白衣女的男伴和说话的女伴像是情侣，他对她的称呼十分亲密，“他能听懂我们国家的语言，有事最好还是悄悄说，或者通过手机进行交流。” 你现在说的话我也听得懂！导游仰头望天，忍住了当着客人的面翻白眼的欲望。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接待顾客信息，得知比较活泼开朗的女生叫“邱洺玥”，为人比较警惕、说话不讨喜的那家伙是“欧唯正”，而被他们称作“法法姐”，长得最漂亮的那个游客，则叫作“林法法”，他们都是炎夏人。 岛上的炎夏游客向来很多，不，是“最多”，每天都成批次地登岛，又成批次地离开，这三个人估计就很他们之前那些上岛的同乡人一样，来旅游的同时顺便看看自己是不是能觉醒出异能的“有缘之人”。 而即便真的觉醒了异能，大概率他们也不会告诉彼此，而是企图偷偷摸摸地溜回外界……这种事情，peso是严令禁止发生的。 一旦被发现，等待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就是半年起步，长至半辈子的有期徒刑，视他们的知情程度和悔改态度来进行不同刑期的判决。 “不成为易命者，对于这些只是想来见见世面的游客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导游思维发散地想着，“当个普通人不好吗？至少可以在岛内岛外随意游走，不用遵守各种针对易命者的法律，也不用面对‘堕落’的风险。” “不过，最近岛上的易命者新人不多……之前有人想在交易市场内交易异能，也因为失控遭到peso的逮捕和收容，人的恶之本性一旦被激发，哪有那么容易控制住的道理？” “法法姐，我们不理欧唯正，走吧，先去逛逛岛内的街市，等预定的酒店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我们就去办理入住，然后呢——”她拖长嗓音，身体也几乎倒在了白衣女子的怀里，“我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最大的岛柱电梯’，那要到‘第三层’对吗？这座岛真的有那么多层吗？” “呵呵，邱小姐，您的这些问题，只要到前往第三层港口的岛柱电梯，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导游自诩炎夏话说得不错，看到这些炎夏人震惊的神情，他心里更加得意，也更加有自信了。 可当他们坐上岛柱电梯，一番震撼后到达第三层的港口，刚踩到第三层的土地上，就忽然见几个脖子上同样挂着导游证的本地人迎了上来。 他们一看到身穿白裙、身姿飘然欲仙的女游客时，眼神都直了，快步围上了这一行加上导游四个人，盯得他们瑟瑟发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刚来岛上就会遭到如此对待。 导游也在对看似同行的这些人的行为感到纳闷，忙用眼神示意他们妨碍到了自己的工作。 “赶紧滚！”他无声比起了口型。 谁知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强行掰过他持着手机的那只手，“帮”他刷脸解开了锁屏，让屏幕上的内容能映入做出这等行为的人的眼中。 “这位游客。”但游客信息有三份，又没有配照片，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一并询问，“恭喜你，成为命运岛项目开发建设十年以来第1亿位国际观光者。” “一亿！”她的同伴们都为这个数字发出惊呼，“在我们之前，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人抵达过这片号称‘新世界’的土地了吗？！” 想来这也并非不可能——这个数字不小，但也不大，尤其是对于他们国家而言。 “听说某些作为旅游胜地的海岛，每年都会接待七八百万人次的旅客，命运岛的土地比那些海岛辽阔许多……不如说，现在接待的游客数量才到一亿，反而有点少了。” “因为前几年还没完全开发起来，加上犯罪率高吧。”三人中唯一的男生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 而他们的导游脸上则挂起了为难的神色： “我在协会里确实有听说过这么一项活动，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标了？而且刚好还是轮到我带的这批客人。” 他眉头一皱，品出了一丝不对：“你们想抢我的生意？” 表面上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开始怀疑起了这群有导游证的家伙的身份，抢回自己手机、甩了甩手腕后，开始用协会约定俗成的密语同自己的上级联络，说明自己目前的处境。 然而，明显“来者不善”的那群家伙却这么说：“作为第一亿位旅客，你和你的同伴有机会前往第六层，参加尊贵的萨科菲斯男爵举办的晚宴。” 导游愣了愣，发送密语的手指不由停了下来。 一伙能带游客去第六层的人——他们会是假的导游吗？ 再说了，他们还报出了某个贵族的名号，不像是来骗人的样子。 何况，他们可能和第六层的贵族有来往，就算这场活动、这场邀请中有阴谋，也不是他这个小小导游有能力参与和处理的。 稍作迟疑的功夫，他就看到那群突然冒出来的可疑同行领走了自己的客人，他们之中还有人回首看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冷漠，但其中威胁之意无比浓厚。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导游赶忙删去了发送给自己上司的密语，转而拨通了联络peso的举报电话。 第87章 长见识之旅 布兰吉回来后，指明自己要带上的“同伴”是蓝铃、托尔加和林律三人。 罗沙和普兰内特留守驻地，负责接待队友们离开期间拜访驻地的求助者，以及记录这段时期打进驻地来的电话。 至于赴宴时需要注意的着装打扮、礼仪礼节的问题，前者她介绍了自己平常会去的裁缝店和浏览的网络购物平台，后者她则简单地举了几个事例，不要求队员们全都融会贯通，只要小心一点、凡事别太张扬即可。 “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队长如往常一样来去匆匆，作为她的得意爱将、她的副官也是相当于fd副队长般存在的普兰内特只好代替她行使职责，嘱咐自己的队友们道，“明天下午，蓝铃你陪着托尔加和林律去前台领取礼服店送来的包裹，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去岛柱电梯那里与队长会合。” 在正经向队员们发布指令时，他不会直呼布兰吉的名字。 “没问题。”蓝铃比了一个“ok”的手势，“出了国后，岛上的物流也能如此迅速便捷，真是太好了。” 托尔加则拉着林律凑到罗沙身边，商量着要从第六层的富豪家带些纪念品回来，或是拍照留念，也算除了出任务外去属于贵族的层级见过世面了。 “据说那里有在第三层看不到的植物，是住在那儿的大老爷们从其他层级带上去的，因为移栽的位置仍在整座岛上，磁场和气候的变化不明显，它们依然活得很好。” 托尔加兴致勃勃地对从没踏上过那片土地的林律说道。 “交易市场的商人们不想委托探索者去采集资源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从贵族那里讨点好处。”罗沙左腿搭在右腿上，以手托腮，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我虽然去过第六层很多次，但上面具体有哪些景象和事物，却是从来没有关注过。” “论在第六层的探险经验和人际关系，肯定比不上有人脉的交易商人，和有勇气的探索者。” “对了。”罗沙一敲手掌，想到了一件事，“虽然住在那儿的人地位很高，权力很大，但他们的思考方式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和普通人相差不大。” “没能觉醒异能的人会恐惧身边的易命者，恐惧不加节制，发展到了最后，就会变为偏见。”他似乎是想举几个例子，但随后发现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多，根本无从提起，“一生与异能无缘的老人因为这种事敌视他们的子女……这样的现象在第六层比比皆是呢。” “所以rosa集团的总部才被设置在那里。”林律恍然大悟。 “是为了服务那些胆小鬼才建立起来的组织啊。”托尔加对队友之外的人的评价一向不会很好，奎德这样的前队友是例外，“一味地拒绝承认易命者也是人类的一份子，这样的势力，什么时候才会走到它的终点呢？” “托尔加。”罗沙语气平和地喊了一声队友的名字，“戾气那么大，会吓到林律的。” “哼。”托尔加别过头，稍微有些畏惧于看到林律的表情，“既然队长选择忍受rosa集团，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它。” 他猛地扭回头，仿佛是下定决心，想从自家新人脸上看见自己心中期望出现的神情： “但要是让我认可它成立的原因，认可集团中一部分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人和易命者不两立’的观点……那我就算是死，也要搞清楚把易命师转化回易命者的方法，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看来他对rosa集团的态度虽然恶劣，思维上却仍旧保持理性……林律神色微动，但转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fd这支队伍中，蓝铃、普兰内特和布兰吉的观点尚不明确，但曾经身为rosa集团一员的罗沙和对rosa集团收容易命师的做法抱有成见的托尔加，他们俩之间存在潜在的矛盾，不过，两人都隐藏得很好。 毕竟，托尔加直率、护短，罗沙则温和、包容，就算在观念上互相冲突，两人都很难在现实中真的产生争执。 大不了就是在平日里用看待智障的眼神看彼此……嗯，蓝铃经常这么看托尔加。 有满意的收入拿，工作又清闲，身边又都是明事理的好人……想来不会有哪个正常人会因为对某个势力的喜恶而对同伴反戈相向，害自己丢了这份好差事。 周围的同事都是正常人——这就是职场保持和睦的秘诀。 想到这里，林律摇了摇头：他不能因为自己缺少结交朋友的经验，就认为队友们之间只存在“同事情谊”，而非纯粹的友情。 瞅着林律时而垂眸沉思，时而抬头作豁然开朗状，托尔加不禁被他神色不变、脑袋却不安定的行为逗乐了，忍不住开口调侃道： “林律小子，你的表情管理做的不错，但动作的幅度未免有点大。” 林律连忙背过身去，不让队友们看到自己脸上表情的同时，还抬手捂住了耳朵，想要掩饰它们微微泛红的事实。 “看，他完全没被我的语气吓到。”托尔加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但他可能感觉被你嘲笑了。”罗沙摊摊手，“内心可能受到伤害了。” 你现在也在伤害我的内心……自知心灵有多脆弱的林律更加不好意思，好半天之后，他才重整旗鼓，转向两位队友，并努力把话题转回了第六层的人文风景上。 两个都去过那片土地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一个炫耀自己见识的机会，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在林律脑海中勾画出一幅彰显命运岛第六层风情的壮丽图景来。 …… 到了晚宴举办的那天午后，准备妥当的fd队员们跟随他们的队长坐上岛柱电梯，从第七层下到第六层，充满科技和未来感的基地景象一瞬间变成了鸟语花香、富丽堂皇的巨型温室场景。 “哇——这……”林律后悔自己没戴上口罩，或者捎上从奎德那儿得到的面具，和眼睛这对“心灵的窗户”比起来，人类的嘴巴更像是“情感表达的窗口”，很多时候，只要把下半张脸蒙起来，光看眼睛，其他人无从得知当事人在思考的事情。 不过，他转念一想，参加晚宴的时候要求正装打扮，且不允许覆面，自己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的表现，就算在前半程的时候有口罩或面具遮掩，到了宴会现场还是得无情地暴露给其他人看。 “没关系。”他小声安慰自己，“不去看别人的眼睛，低头行礼就行了。” “低头行礼就行了……”跟着队长他们走出电梯，真正意义上地踩在了第六层的大地上，感受周围植物们散发出的芳香、清新的空气，还有脚下不同于沥青、水泥或是科技感应地面的土地，林律渐渐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缘由和目的，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观光客”的位置上。 “不、不对。”他假意调整翻译耳机，实则通过用力摁压太阳穴来让自己收敛思绪。 “这里给我的感觉，有点像第三层那片民宿聚集地。”他很快进入了状态，“那里是小云家族的产业，恐怕就是模仿第六层造的景。” 而在他身旁，一直留守驻地的通讯员蓝铃和一年到头来不了第六层几次的托尔加几乎都要跳起来欢呼了——他们强行克制住了心间的激动，但还是忍不住抖起腿和胳膊来，像是把雀跃起来的欲望全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四肢上。 “队长会不会是专门挑了没来过几次这里的人？”托尔加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询问身旁的队友、希望得到他们的回答，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提醒自己此次行程是队长的恩惠。 “这里的景色一天比一天美丽。”出发前，蓝铃在网络上做了不少功课，但无论怎样浏览其他旅客或本地人分享的图片和视频，都比不上用自己的眼睛来观赏此地的美景。 “生态也比传闻中的要好。”林律想起自己发布的那篇关于珍奇物种的文章，几天下来，得到的评论不多，但有人告诉他，第六层生活着许多由贵族们带到那片土地上的野生珍奇物种，它们已经高度融入了人类的社会，能与居住在那儿的贵族们和谐共处。 也不知道是值得庆贺，还是值得感到悲哀。 几人小声议论间，一只长得像刺猬，但鼻子很长，背上还真的插了许多红彤彤的野果的小动物从他们附近的草坪中窜出，见到这群新来的人类，它明显愣了一瞬，随后又恢复镇定，背着背上的食物扭头就往另外的方向狂奔，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童话中的刺猬，加，额，食蚁兽……的岛屿独有物种？”蓝铃已经缩到了队伍里两名男生之间。 “正常的刺猬可不会把自己整的像个大头针针插一样到处乱跑……”托尔加隔着衣服摸了摸胳膊，发现它们上面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被它看的那一眼，我还以为它是有灵智的、像是人类变成的生物。” “为什么岛上没人制作一份珍奇物种图鉴呢？不，也许有，只是我没看到，加上收录的不全……”林律的目光投落在“刺猬”消失的那片草丛中，“这些岛屿特有的物种应该很罕见，就算迁居第六层，也不常被人们目击到，否则蓝铃和托尔加不可能会被它的突然出现吓到。” 在前往萨科菲斯家族的宅邸的路上，他们又依次见到了长角的兔子、长雄狮一般鬃毛的小猫、斑马纹的狗、半身埋在土里一动不动的大型土拨鼠，和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昆虫等生物。 颜色鲜艳丰富如艺术品的菌菇也见到了好几丛……这座温室般的土地像是刚刚进行过人工降雨，哪里都能见到各种湿润天气下才会出来溜达或透气的软体动物和真菌。 “听说，第五层中有一片区域堪称‘奇幻森林’，里面栖息着比刚才看到的那些还要古怪上百倍的生物。”托尔加一边揉搓眉心，一边用夸张的口吻传播他听来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敢深入第五层的大自然，所以那些珍奇物种的照片和影像才没有在网络上大肆传播。”林律摩挲起自己的下颌，喃喃低语着，“就算有，也都是同一幅图画在颠来倒去地播放，顶多在后期加上不同的配乐。” 回想起自己抽空查找过的视频资料，他突生一种反胃的感觉，认为自己的时间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浪费了。 “萨科菲斯先生家的占地区域内，不仅有四季都可正常使用的大型游泳池、高尔夫球场和其他运动场地，还有专门为有机会来到第六层的旅客服务的高空旋转餐厅、欧罗巴风格的大型浴场，和一切游客想象范围内的奢华设施。” 走在队伍最前面、此刻回头向一行人介绍目的地情况的，是慈善家从商人协会雇佣的高级侍者，他的一言一行都十分考究，也不会对前来赴宴的外来者们摆脸色，而是认认真真地回复林律等人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你们刚刚看到的是加卡洛普（jackalope）。”他告诉大伙该如何称呼“长角的兔子”，“它不一定真的叫这个名字，但我们可以用它来称呼。” “加卡洛普是北亚墨利加的一种兔子形象的传说生物的名字，我们就用它来形容岛上那些长角的小生物……除了古怪的角外，它们也有长獠牙和长翅膀的类型，因为看起来没长角的同类可爱，所以就没有把它们带到第六层来。” “猫的话……”侍者思考了片刻，“我想，你们说的应该是‘金狮’。” “确实有点像狮子。”目击到奇特生物的几人频频点头。 “黑白的、像是斑马的狗吗？”侍者陷入疑难，“可能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杂交出来的某种生物吧，很抱歉，它似乎没有确定的名称。” “但是！”他很懂得如何讨客人的欢喜，“既然你们已经给它取了‘斑马狗’这个名字，从今天起，第六层所有长那样的生物，就都叫‘斑马狗’了。” 托尔加鼓起掌来：“这么随便的吗？” 要不是得遵守礼节，他真想当着队长、队友和陌生侍者的面吹一段口哨，来应和侍者如此随意地命名新物种的行为。 他们一路谈论珍奇物种的样貌与名字，顺便在第六次的礼仪规矩允许下到处留影，来纪念这次的“长见识”之行。 终于，众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抵达了在岛上享誉盛名的慈善家的豪宅脚下。 这时候，一直与他们相谈甚欢的侍者突然收起笑容，在大门底下站定，然后迎着所有人投来的疑惑视线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开口道： “诸位，我的主人家……近期发生了一些事情。” 很明显，他心怀难言之隐，想找来自官方的他们帮忙，但羞于启齿，踌躇了一整趟带路的时间，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88章 戈夫 “什么？萨科菲斯先生失踪了？”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消息——他们应这位着名慈善家的邀请来到第六层，却从负责接待他们的侍者口中得知了他已失联多日的噩耗。 更要命的是，所有能定位这名大人物所在地的设备，也都在他失踪前要么时限耗尽、损坏，要么早前就被送去维修、到他失去联络那会儿还没被送回来……也即他身边的人连确认他最后前往之地都做不到。 “不过，这只是我的担心罢了。”侍者突然改变了态度，而在他快速说完这句话之后，身后的大门发出“喀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呀！”门内的人喜形于色，“这不是布兰吉小姐和……您的同伴嘛。” 众人好奇地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过半百、蓄着络腮胡、头顶有着雄性激素分泌过多的证明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高稍微超过了林律，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耳朵上戴着和fd一行人一样的翻译耳机。 “您好。”他们的队长眨了眨眼，简单地问候了一声，没有在问候语前加任何能表明对方身份的前缀。 “我一直从萨科菲斯先生和戈夫公子那里听闻您的精彩故事。”开门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托他们二位和peso的关系，我也能享受到像这样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同声传译耳机，“科技产品的福利。” 布兰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意识到面前的“陌生人”真的只是个陌生人后，她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也没心思与其闲谈。 倒是她带来的fd成员们——带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应付这种自来熟的情况——自家队长轻轻点头示意后就直接走人，害怕得罪权贵的队员们唯有凑上前去与那人搭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队长安心撤离这块区域。 靠托尔加和蓝铃这俩会说话的人同不认识的贵族周旋，总算把人哄走后，三人在侍者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无比狼狈地冲进了萨科菲斯家的庭院内。 林律单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拘谨地站在托尔加与蓝铃之间，只觉喉咙里有口气出不去，使人感觉不怎么舒适。 “明明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就最后道别的时候，迫于对方眼神的压力，他只得在同伴们之后小声与其作别。 可仿佛就因为这唯一一段对话，他和那热情的中年贵族之间就形成了微妙的联系，他由此感受到了对方笑意背后的压抑感，而那往往来源于恶念。 “喂，他是谁啊？”托尔加捏了捏下颚，斜着眼用余光打量跟在他们身后的高级侍者，“侍者先生？” 为了防止被人认为自己不讲礼貌，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敬称。 侍者面不改色，语气却稍显迟疑地答道：“那位也是主人邀请的贵客，邀请名录上记载的他的身份是、‘高斯特（ghost）’先生。” “代号？”作为官方人士的托尔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事实。 “幽灵……”林律的反应也不慢。 “真是个不吉利的名字。”蓝铃拍了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单纯的姓氏还好，但要是它是代号，那就意味不凡了。” “可是，‘幽灵’……”“等一等，‘幽灵’？”“欸……他叫‘幽灵’？”紧接着，三个人几乎同时地品过味来。 反应过来的fd成员们立即朝先前那人离开的方向奔去，可是，附近哪还有那个大胡子的身影？ “是……那个‘幽灵’吗？”确定失去那家伙的踪迹后，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起看向身后一头雾水的侍者，林律难得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在他心目中，那是一个与“蔷薇”并称的代号。 侍者一脸茫然，面对客人们的怪异举动和提问，他唯有微笑以应。 “嗯……你们，要再往里面走一点吗？”他好心地给出提议。 “先去报告一下队长。”三人之中资历最深的托尔加做出决断，“那个人也是受邀宾客，之后有可能还会再见到他，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吩咐侍者，如果再一次看到刚刚那位中年男子，务必要不打草惊蛇地把这个消息送来他们这儿。 “萨科菲斯先生的失踪可能和易命师……和‘幽灵’有关。”因为缺乏证据，托尔加只能故作严肃，语气显得不是很笃定。 “可是，高斯特先生并不是易命师。”侍者指了指眼睛，“他没有戴眼镜和墨镜之类的伪装道具，我能肯定他的眼睛很正常。” “但我会帮你们这个忙。”生怕客人发飙，侍者赶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如果高斯特先生出现在宅邸中的话，我会拜托其他侍者，或是亲自前来通知你们。” “也希望你们不要离开这里，跑到无法被我们轻易找到的地方。” 他提出的要求十分合理，因此托尔加满不在乎地答应了他。 随后，他们便与这位高级侍者暂时分别，出发去寻找方才与他们分开了的队长。 “林律。”前去与队长会合的途中，蓝铃望了一眼走在最前面左顾右盼的托尔加，叫住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另一位同伴，“你的终端屏幕一直亮着。” “抱歉。”林律瞄了眼被自己握在手上的终端，匆忙熄灭了它的屏幕。 但蓝铃还是有意无意地瞄到了上面的内容：“我以为你是想拍照留念……你为什么要打开异能监测app的界面？” “好奇心作祟。”林律重新点亮屏幕，向队友展示没有任何异常的应用界面，“那个侍者是普通人，不知道他有没有装备异能道具。” 蓝铃神情复杂：“万事都小心一点……确实比较保险。” 随后，她叹了口气，表示自己本以为第六层都是有地位有权势的大人物，理应不必时时事事都保持警戒的，谁知一来就遇上一个名字和“幽灵”有关的“王炸”，害他们大概要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提心吊胆。 待他们找到布兰吉的时候，发现她正在与另一位宅邸中的侍者交谈。 走近之后旁听了几句，众人了解到自家队长是在旁敲侧击萨科菲斯先生的下落，但看来这儿的侍者的确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他们的主人、也确实不清楚他的去向。 待一个话题圆满落幕，托尔加连忙把自家队长喊到一边，轻声汇报先前发生的事情，林律则鼓起勇气，向侍者打听起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请问，我可以了解一下受邀的宾客都有哪些人吗？” 蓝铃在一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后迅速调整仪态，快且轻地为队友的勇敢举动鼓起掌来。 “加油！”她小声鼓励道。 别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啊……林律欲哭无泪。 好在侍者没注意到fd成员之间的这些小动作，本着服务宾客的职责和精神，他一本正经地向林律介绍起自己所掌握的、允许被透露出来的一部分宾客信息： “戈夫公子，是萨科菲斯先生的长子，传闻他们二者关系不佳，戈夫公子还无视萨科菲斯先生的劝阻成为了peso的外聘科研人员，但这次他还是接受了萨科菲斯先生的邀请，同意来参加这场晚宴。” “…………” 侍者还提到了他们队长的名字，着重强调了一番她与晚宴东道主“虽无血缘关系，但胜似父女”的感情，接着，他的语气略微出现了少许变化，不再隐含毕恭毕敬的感觉，反而多出了几分轻蔑，和几分羡慕： “另外，还有几位幸运的游客，在第三层荣幸收到萨科菲斯先生的邀请，成为今天晚宴的嘉宾……他们现在正在此地的宾客休息室歇脚，等到晚上，所有人都会对他们的幸运经历艳羡不已。” “有游客的话，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阴谋吧。”林律摸摸脖子，那口气仍闷在喉腔中，令他微感烦躁。 “真的有人说得准哪些游客会从哪艘游船上下来吗？把这样的未知数考虑在计划内，未免也太冒险了。” 他自己也曾是从岛外来，且雇佣了本地人导游的观光者，知道船票之类的前往命运岛的必需品，都是游客自己花钱、找途径购买的，纵使通过旅游团和旅行社出游，也是等到了岛上后再与当地的观光者协会交接……岛内的居民无从得知外界人的登岛方式，他们能做的只有与雇主保持联系，并耐心在港口等候而已。 “新世界”采取这一类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神秘性，由此吸引来更多想要开拓眼界、改变命运的游客。 “都是在新闻和网络平台上听说过名字的大人物，不愧是有名的慈善家，人脉如此之广。”蓝铃并未在意林律的沉思，听完侍者的讲述后，如是感慨道，“还有些我来岛上后不久就隐退了的新闻界的名人，嘿，真想在现实中见他们一面。” “和队长这样认识的人不同，像那样的大人物，肯定被安排在别的庭院里静待晚宴开始……”报告完事情经过的托尔加幽幽打击队友道。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语调顿时突变，大喊一声： “小心！” 在他话刚出口的那一瞬间，林律就注意到身边的异常，赶忙拨开蓝铃的身子，自己也往远离托尔加他们的方向闪去。 一辆除草车呼啸着从他们刚刚站的地方驶过！ 因为周围宾客们人声鼎沸，它本身就做过降噪处理的声音竟没有引起一个人注意，直到它已至宾客们视野中、即将撞到林律和蓝铃，才被他们及周围的人留意到。 “怎么回事？”托尔加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在他看来，自己的队友险些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万一被除草车撞倒甚至是碾过，下场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庭院里的草坪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除草车疾驰而过的印痕，可见它的马力之大。 草屑漫天飞舞，有好多都落在了庭院中宾客们的礼服衣领里、精心制作的发型上，刺激得他们惊叫声连连，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风度和礼节了，找“安全的地方”躲避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戈夫！”紧接着，一声怒吼自除草车冲来的方向响起，庭院里的宾客们纷纷驻足而望。 一个身穿过膝白褂、用竖起的衣领遮住自己下颌的年轻男人站在庭院最外围停放除草车的地方，一头灰金色的中长发整齐后梳，却留了两簇任性、翅膀一般的刘海露在外面，脑后也扎了一撮小辫子，好似往下翘的牛角。 而怀着怒意喊出这个名字的，看服装像是这处大宅的女管家，身形高大魁梧，脸上不缺横肉，但却给周围的人一种精明、不敢奚落的感觉。 “戈夫公子好久没回这里了……”林律听到身边的侍者喃喃自语，“都认不出来了。” “他没有穿正装……”林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衣着，心中略微有点纳闷，“因为是主人家的亲戚、不，长子？” “戈夫！你是想气死我吗？”巨人一般的女管家直奔这家的少主人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奇怪的是，他的双手死死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无论管家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它们从中拽出来。 “都说了，离维护庭院的设备远点。”最后，她只能骂骂咧咧地攥着他的臂弯，将他拖离了庭院。 而在这期间，这位“戈夫公子”不但一句话都没吭声，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领子也一直遮挡着他的下半张脸，不让其暴露在众宾客面前。 “真是的，昨天晚上你又去哪里混了？白衣服被弄得那么脏，也不知道换？”女管家粗犷的声音在他们离开庭院后，仍接连不断地自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传来，但人们始终没能听见那位少主人的回应声。 这也使后来传出的管家的声音中蕴含的怒气越积越盛，整座庭院的氛围都因主人家的离奇情形变得格外诡异。 “那个叫戈夫的人，还真有个性啊。”这一插曲暂告段落，托尔加瞅了眼林律呈现异能监测app界面的终端屏幕，半叹半笑地说着。 “他也不是易命者。”林律自己也说不明白理由地叹了口气，“但是，给人的感觉，不，不如说是这里所有人给我的感觉，都很奇怪。” 已经不单单限于“易命师”了，他想，登岛那么多天，就算遇见易命师，他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或是认为他们罕见。 可踏上第六层后，那种如同刚来到命运岛时的新奇感，以及对“未知”的恐惧感和探索欲，时隔多日，再度由他的心中诞生。 第89章 尾随 林律看向队长，她也许认识萨科菲斯先生的长子，即那个被称为“戈夫”的年轻人。 布兰吉没有让大伙失望，可从她口中说出的却并非令人安心的话语，而是足以掀起更多疑虑、警惕及其他复杂情感的冰冷之言： “刚才那个人，不是我认识的‘戈夫’。” 可随即她又瞄了一眼被自己按于怀中的终端：“但他的确是‘戈夫’。” 他被某个生命体“夺舍”了？曾经在梦中与奎德交换了身体、并用那具身体在外面跑了半天导致其伤口裂开的林律瞬间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队长，你认识的‘戈夫’是易命者吗？”想起刚刚林律说的话，托尔加皱眉问道。 “不。”布兰吉小幅度摇摇头，“萨科菲斯先生全家人都不是易命者，在他的女儿去世后，他们家倒是有人想通过觉醒异能的方式寻找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但即便是在伯尔克担任主管的交易市场内，这样的异能也极其罕见，纵使有，肯定也是作为非卖品或收藏品，被封存在白塔内部，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他的女儿是怎么……离开人世的？”林律说完前半句话，感觉自己的提问不太礼貌，但还是硬撑着表述完了自己的疑惑。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与近期发生的事情应该不存在关联。”布兰吉单手托腮，手肘撑在她的另一条手臂上，五指不住地敲打着她的脸颊，“那是在我和他认识以前……” “据说是疾病。”布兰吉语气不怎么肯定地说，“绝症，又有一说，是易命师施展的‘诅咒’，作用于小女孩身上，就成了难愈且足以致命的重病。” “那属于‘改变命运’类的异能。”似乎是怕林律听不懂，她补充了一句，“萨科菲斯先生也是在女儿逝世之后，转而资助起收容易命师的rosa集团，戈夫则选择站边peso，两人为此产生了激烈的冲突，相关事况还上过那一阵的岛内新闻。” “罗沙也许听说过。”托尔加替她做了个总结。 “那看来真的是发生在许多年前的事。”林律将目光投向女管家和戈夫离开的方向，那儿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新的声音传出来了。 …… 灰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领口处的拉链仿佛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领导，自动从顶端滑落下来。 在原先被衣领遮挡住的地方，清晰可见三道如鱼鳃一般的裂痕自下颌的边缘延伸至脸颊，从中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辉，而这些光芒一投射进空气中，就仿佛具现出了细丝状的实体，宛如水母的触须一般在空中收缩、舞动。 “我……”他照着镜子，咧开嘴巴，最大限度地露出其中的牙齿，“是……” “的……名字……是……”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对镜中的自己说着，“戈、夫。” “戈夫。”他的话语渐渐流畅，“戈夫！戈夫！戈夫！” “我的名字是‘戈夫’。”他学会了说自己的“名字”，随后，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额头抵住镜子，与里面的自己四目相对道，“你的名字是‘戈夫’。” “要、记好了。”他叮嘱自己说，随后，又念出了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字音，全都是说给镜子里的他听的。 “也别忘了你原来的身份，戈夫。”年轻人重新讲述起能被旁人理解的语言时，他的语气变得十分落寞，好比是在向一位重要的朋友作永久的道别。 “这里的语言，很难学。”他挺起身体，不再接触镜面，“生命体多，要避开他们。” “怎么做？”他从口袋里抽出先前从未暴露在人前的手，倘若盥洗室里现在来了人，来者一定会受到惊吓——因为他举起的手完全不似人类应有之物——手臂的前端本应连接手掌的地方，分化成无数根包裹着金光的、如同植物根系般的触须，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好似相互纠缠，实则能轻松呈现出根根分明的状态。 而每一根细长的、独立的触须靠前的部分，又都有一个先天自成的分叉，分叉出去的较短触须上还有分叉……他因此可以只用一根触须来触摸和稳当地抬起身边的事物，尽管手臂限制于这具躯体只有两条，他的“手”却堪称有无数只。 “就这样，伪装起来。”他将“手”重新插回口袋，衣服的拉链也自行恢复原状，遮住了他有明显非人特征的下半张脸，“不要和任何生命体说话，不要被任何生命体识破你的真身。” “你\/我的力量还未完全抵达这处‘彼岸’。”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他们会再次启动那条通道吗？” “但是，到那个时候……”他看向镜中人影，凝望着其暗金色的、眼球上有一圈又一圈纹路的双眸，“谁又能确定，来的究竟是什么生物呢？” “不允许。”他低下头，审视自己沾染上污渍的白色衣服，“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有什么办法，能让通过‘入口’抵达此处的，一定是属于我的力量？” 话音刚落，他优秀的听觉立即捕捉到了来自盥洗室外的一些不太平的动静，他瞬间收拾好了自己的外表，用自己的力量打开房门，旋即便看见几个陌生生命体匆忙跑过门外的走廊，跟在最后面的生物注意到了他，特意停下了脚步，向他行了一个礼： “戈夫公子。” 衣领自动向上提了提，几乎都要碰到他的鼻尖。 戈夫牢记方才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内容，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生物看。 身穿正装的人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几次回头看向自己后方，想要确认对方的怪异行为是否另有所指。 可是他后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倒是跑在前面的同伙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额。”人类有些尴尬地用指尖挠了挠鼻翼，“有位嘉宾刚刚离开了休息室，就是前面那个拐角的会客厅……您不常回来这儿，我不清楚您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我们担心她迷路，所以要赶紧跟在后面。”他手足无措地瞎掰道，“戈夫公子，您若是没有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领子立得太高，对方的动作幅度又太小，而且还愣是不吭声……人类内心有些崩溃，他根本无从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点头或做其他表示同意的动作，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的思绪正在开小差，压根没听见自己方才的请示。 “啧！”他轻骂一声，“傻子！” 小声发泄完心中的怨念，他便丢下门内的少主人，急匆匆地往走廊的另一端跑去，试图追赶上同伴们的步伐。 谁知，他还没跑出多远，忽觉脚下一沉，下意识低头望去，赫然发现自己的大小腿上缠满了金色的细线。 它们韧度和硬度同等非凡，假使他想要拖着它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会得到这么做的报应——他的裤子、皮肤，以及皮肤底下的血肉惨遭割裂，鲜血自伤口处溢出，沿着那些金光闪耀的细线淌下。 一刹那间细线们似乎增宽了少许，但下一秒它们又恢复了原状，只是涂在其表面的红色痕迹也跟着“还原”了——人类惊恐地认识到，它们可能不是单纯地消失，而是…… 被这些诡异的细线吸收了。 “什么东西！”他惊愕地吼道，弯下身企图撕开束缚在自己双腿上的金丝，却迟迟不敢让自己的手触碰到它们。 没关系，他没有勇气踏出的那一步，这些散发着圣洁光辉的细丝会帮他完成。 无数更细、更密的金色线条从那些细线上分离出来，它们仍有一端相连，另一端则能无限扩张下去，且能够进行下一轮的分裂。 这时候，人类想收回接近腿部的手，已经来不及了。 金色的细线转瞬间就把他捆扎得密密实实，宛如一具木乃伊，又因为他的身体被金线的力量拉扯着折叠了起来，最后呈现出的模样更像一团金色的粽子，或者是块较厚的金茧。 “我没想伤害他的。”盥洗室内，戈夫眼神淡漠地注视着门外走廊上发生的恐怖一幕，呢喃着表述出自己“清白无辜”的本意。 下一个瞬间，所有的金线都被收回了他的身畔，然后慢慢融入他的体表。 而原先本应有个人的地方，此刻已然空空如也，找不见一丝一毫其存在过的痕迹。 “走廊上有‘闭路电视’……”戈夫轻声嘀咕着刚学来的名词，下一个瞬间，他全身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化身为一颗光球，径直冲出了盥洗室。 与此同时，这层楼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开始向外滋出火花，随后又发展成了往外冒黑烟，继而彻底报废。 这样的情况也在坐落于中庭的监控室内“惊喜”上演，里面负责安保的人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无暇照顾已经彻底没救的监控录像。 有些人自信记住了监控中的几段奇怪的画面，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储存于脑内的景象却变成了一团抽象的图画。 待再过去一段时间，他们甚至连图画都记不清了，仿佛当时的记忆被整段从他们的脑海中抹去了一般。 幸好对于监控室突然起火的记忆并没有遭到扭曲或删改，他们都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提起警戒心，并四处报警——不但要通知受邀来赴宴的peso成员，还要向第七层的peso基地打求救电话，顺便提醒rosa集团和驻守第六层的警务人士注意此地的乱象。 林律他们闻讯从前远赶来内部着火的监控室途中，恰好与重新把自己伪装得“密不透风”的戈夫擦肩而过。 他们自然注意到了这道没穿正装、和周围人都不一样的身影，托尔加向林律使了个颜色，林律点点头，脱离了队伍。 “保持联络！”他的耳机里传出托尔加的声音。 “好的。”林律从正装底下的衬衫手巾袋里取出一颗异能子弹，这是他之前去看望奎德时，特地从对方那里要回来的“匿影藏形”子弹，由于当初没有采取射击的方式使用它，弹壳中还留有一部分异能没有耗尽，仍可继续使用。 “当时希贝尔拿走了奎德的手枪，所以我变成奎德时带走了自己的手枪……若不是我在自己的佩枪上做了简单的标记，那简直就是有口难辨，险些失去它。” 林律激发了子弹中剩余的一部分异能，最后的那点他要用来解除自身的隐形状态，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形迹可疑的戈夫，想在确保自身无危的前提下找到哪怕一丝有关其真实状况的线索。 萨科菲斯先生的长子，是被拥有和自己的异能副作用类似能力的易命者附身、夺舍了，还是身患某种意义上的“精神分裂”，所以才表现得和队长布兰吉印象中的那个年轻男子不一样？ 林律小心翼翼地跟在戈夫后方，与他保持较为安全的距离。 眼见不少侍者从他身边慌张跑过，偶尔有几人会停下脚步与他问好，但他对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整个人就好似是“冷漠”概念的化身，令林律不由心生了几分亲切感。 忽然，林律注意到跟踪的对象在就要靠近走廊尽头的拐角口时加快了脚步，然后迅速闪进了那个弯道中，身影顷刻间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内。 林律点亮终端屏幕，打开赶来中庭前从附近的侍者那儿问来的宅邸平面图，飞快比对了一番自己当前位置和前方的拐弯口通向何处后，没有贸然往前追赶，而是选取了一条也能通向那里的道路，并抓紧时间按自己的想法展开实践。 萨科菲斯的宅邸不止这里一处，因而这块区域的占地面积还称不上夸张，处于隐身状态下的他和迫于周围人目光只能快步行走的戈夫不同，他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去任意一处目的地。 他跑步速度本来就不慢，加上成为易命者后在体能与步速上的增幅，以及无师自通的跑酷能力，很快，他就让方才离开自己视野的家伙重新映入了他的眼帘——不再是以背部朝向他，而是迎面朝他走来。 林律看见戈夫驻足在一扇门前，侧耳作倾听状，在那儿等待了好半天时间。 突然间，房门从内打开，但林律没有看到是谁开的门，也没有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眼见戈夫踏入门内，林律连忙赶在门被重新关上前跑到了那里，定睛一看，他发觉门内竟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条新的走廊。 这……下意识跟随戈夫走入其中的林律瞄了一眼终端上呈现的宅邸平面图，上面并没有画出这条道路。 一条“秘密走廊”，通往什么地方？一座“密室”？慈善家笑脸背后血腥的凶案现场？呸，我在想什么啊…… 林律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停止无意义的遐想。 他努力放轻脚步声，目光投落在面前的白衣身影上，慎之又慎地跟在他身后。 在这样一条没有增设任何避免回音的装饰摆件与地毯的走道上，仅隐藏了身形的他随时都有可能被走在前方的跟踪对象发现。 第90章 异能的妙用 很难想象一栋坐落于广阔“温室”中的，由一座前院、两个中庭，和大大小小的别墅样式的房屋，以及游泳池、空中楼阁般的高空旋转餐厅、高尔夫球场等娱乐设施组成的贵族宅院地下，居然还有一片相当宽敞的、包含众多楼梯、走道和空房间的地底空间——不，应该说，是一片地下建筑群，好似地面上那座宅院在地下的投影。 命运岛的每一层完全就是一片独立的大地，就像七座不同的岛屿被某种宛如神明的力量强行堆叠在了一起，相互之间虽没有重合，但也离不开彼此。 站在第三层的土地上往上看，蓝天白云一览无余，只能依稀感觉到头顶上还有一片天地存在，由此在心中生成少许压抑的、担心天空会掉下来的感觉……如果这些楼梯一直往下延伸，会不会直接从第六层通向第五层？相当于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有人从里面掉出来，然后摔在地上摔死？ 林律忍住内心的胡思乱想，放眼一路向下、从视觉上感觉相互交错的楼梯，和最底下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的建筑群，又抬头看了眼自己头顶，不同植物的根系从上方的“天空”中延伸下来，水从上空滴落，不知多少年如一日地打在相同的地方，在那里，已经形成了一小汪水潭。 视野中的白衣身影仍镇定自若地走在一级级台阶上，他有时会放慢脚步，但没有做任何会让林律担心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的举动，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 奇怪……林律时不时确认一番自己的隐身状态和身上携带的通讯设备的信号，同时，他还根据跟踪对象的各种表现，思索与它们对应的合理解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萨科菲斯家地下另有天地吗？本来以为他也是跟踪其他人下来的，但是一走出最开始的那条走廊，到了视野开阔处，就发现他前面并没有其他人。” “他知道底下那片建筑群被修建起来的目的是什么吗？”林律再次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建筑物，越看越觉得它们并非过去土着留下的遗迹，而是近几年才被修建起来的人工造物。 “侍者说过，戈夫不常回这个家，那么，萨科菲斯先生知道这座地下空间的存在吗？”林律想起了被侍者认为失踪的东道主，“当时我下来的那扇门称不上隐秘，也许，这个家的大部分侍者和管家都知道这个地方。” 跟踪戈夫的路上，他已经把自己认为需要告知队友的信息通过终端发送到了地上，终端不会在拍照和发讯息的时候发出声音，这个事实给予了他更多的底气，让他拍摄了不少关于下方建筑群的照片，还屡次试验终端的镜头能否“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事物。 不过，目前看来，这些楼梯上并不存在陷阱，至少前面的戈夫走得很悠闲、很淡定，自己也没遇上危险，这件事或许侧面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个家有很多人知道这里的存在，且都会通过那扇门、门后的走廊和这些楼梯下来这里。 待戈夫终于下到最下面一座楼梯的最后一级，踩到正对着地下建筑群的“地下地面”上，林律也飞快地跟了过去，轻盈地落了地，抬起头，发现对方已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这么多层楼梯，他也不确认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自己？人与人之间不能相提并论……林律用余光扫了一眼后方，发现站在最底下的他们早已无望看到最初进来时的走廊出口。 林律快步跟上前方的人影——深入宁静、神秘，且貌似只有他们两人的地下工程后，他就更不敢跟丢眼前的人了，万一走到某个地方迷失了方向，天知道fd的队友们能否根据他发送出去的线索成功找到他。 探索未知的过程中，变数无处不在。 过了没多久，他看见戈夫突然停了下来，站在贯穿建筑群的石道上，插在白色大衣口袋里的手出现了从中伸出的迹象。 但对方终究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分明看不见任何障碍物的大道上，也没有回头。 林律几步来到戈夫的侧面，仍然与其保持一定距离，他可以看到戈夫脸上一如既往冷漠的表情，还能感觉到他投向前方的目光。 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身边跟着一个“隐形人”，林律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也学着戈夫的模样，瞪大眼睛朝前看去，试图了解是什么逼迫这位全身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贵族公子不再向前行进。 而他很快就被自己的发现吓出了一身冷汗—— 几乎是贴在他的脸上，和他的鼻尖只差毫厘就要撞上的地方，仔细看便能察觉到有一张薄若无物的丝网拦在他们前方的空气中，不清楚它的边缘究竟被固定在何处。 若是没心没肺的人路过这里，恐怕看上几眼都发觉不了这张细丝网络的存在，然后就会一头撞上去，触发某些意喻不详的机关。 而当他的鼻子与那张存在感极低的网络即将靠上时，他清晰看见从组成网络的细丝上分裂出了一丛丛新的丝状物体，张牙舞爪地朝着他的鼻子扑来。 它、不——它们是活的！ 林律立刻远离了那张丝网，而它的存在宛如一个烙印，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让他开始忍不住回想：自己来的路上，究竟有没有碰上过这样的“陷阱”？ 或许，在他没能注意到的时候，自己的身上已缠满了这种可怕的、令人由衷感到恶心的生物。 比一头撞上蜘蛛网更令人胆寒！ 也许这座地下空间的空气中一直存在这样的生物，像是一只只微米级的小虫无所不在地飘浮着……到了特定的时候，比如需要繁殖所以要捕捉猎物，或是垂死之际，它们就会编织出丝网或干脆自己化身丝网的一部分，最终形成了那样的机关。 戈夫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它们，证明他的观察力十分出众——可这样一来，区区隐形，他会注意不到吗？ 林律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余光不住地往已经与他并肩而立的贵族公子瞄去，心想如果他没有好奇建筑群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主动从后方赶上来，兴许此刻的心情就不会如此忐忑和苦涩。 我还是没能放正心态……他刹那间就想通了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向耳机对面的队友疯狂示意自己可能暴露的同时，手臂微微抬起，手掌一翻就想往对方脸上丢一个“弱化”。 然而，对方并未对他的动作、他的敌意做出任何反应，相应的，原本缺少表情的那张脸上，居然渐渐浮现出了困扰的神情。 戈夫在苦恼该如何通过这道机关。 他似乎真的没注意到身边有个隐形的家伙在盯着自己，双目炯炯，眼神中既有对他的警戒和攻击欲望，又有对他观察能力的迷惑和茫然。 他在林律的凝视下，终于出手了——但并非针对站在侧后方的跟踪者，而是在尝试破坏眼前的机关。 衣领后的嘴微微张开，一串玄奥但别有韵律的声音从其中流淌出来，组成丝网的“生命体”纷纷做出回应——它们一瞬间分裂得更多、更加密集，让原本几近于无形的丝网变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网状结构，横在戈夫和林律的视野中。 这是变得更加棘手了吧……林律无奈心想。 几十秒前的反省和发送给队友的求助信息，在现在看来似乎毫无意义，戈夫没能发现自己，他一心只在攻破前方的障碍物上。 但自己至少吃到了一个教训，林律冷漠注视戈夫与丝网的对峙，思维略有发散地想着。 必须尽快把心态从过去那种学习和日常相混合的经历中调整出来，他现在已经成为了peso中外勤机动队的一员，甚至都已经开始单独行动了，因而今后做的每一步都必须要谨慎为上，不能一时热血上头，而忘记了初衷。 而他仅一晃神的功夫，眼前的网状结构就又宽厚了几分。 你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吧？林律挑了挑眉，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太高估对方了。 他心生一种预感，觉得要是再没有人或外力阻止戈夫的尝试，过一会儿那丝网就要变成会动的怪物，扑上来吞掉他们俩了！ “可恶！”他第一次听见戈夫的声音，尽管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并没有显现出气愤或其他比较激烈的神态，但从他的语气中能感觉出他已恼羞成怒。 又是一串听不懂的、仿佛存在浓重的神秘学意味的语言从戈夫的口中溜出，但到了最后，它们却变换为了能用耳机转译的国际通用语： “同胞！我的力量！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何要为不理解我等的生命体所用，替它们看守这通往‘入口’的道路？！” 他咬字清晰，声音洪亮，林律相信耳机对面的人无需自己事后转告，多少也能听见一部分他的这番话语。 这是某种异能的‘钥匙’吗？一段咒语、口令，可以让自己的异能效果更加显着？林律边想边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不太熟悉易命者和异能，这不代表他缺乏最基础的理解能力，听不出这段话的意味。 而下一刻，戈夫的动作也让林律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白衣青年猛地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双手，让那诡异的、如植物根系般的触须状的手指暴露在林律眼前。 它们还真是“同胞”！戈夫也是个非人的“怪物”！ 早有预料的林律抓紧时机拍下了对方的真面目，并将其发送给了等待他的消息已久的队友们。 可下一个瞬间，他的终端屏幕竟无端爆裂开来，令他无从判断消息有无发送出去。 而这一情形，很有可能让他之前的担忧重演、让他真正暴露在戈夫眼前—— 白衣青年化身为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团，卯足全力地撞在了前方已然变得极其厚实的丝网上。 “梆”地一声，光团被弹向远处，徒留林律一个面对眼前越发有活力、愈来愈凶相毕露的“怪物”。 假设自己处在动画或游戏中，想必已经是满头问号了吧。 赶在光团“卷土重来”、让丝网机关变得更加难以解决之前，隐形状态下的林律连忙伸出早有准备的右手，施展出了自己的异能： “弱化！” 光团自他身畔掠过，撞击在受到异能侵蚀的丝网机关上，刹那间，丝网上被它触碰到的地方尽数转化为类似枯萎树藤般的事物，然后一下崩裂开来，让光团砸在了后面的石地上。 紧接着，其余的丝状物体也迅速变幻为干枯的藤蔓，纷纷垂落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效果居然这么理想……我只是想削弱这道机关，没想过能杀死它们呀？林律更加迷茫了。 但断绝它们的生机也不存在任何问题，他的心稍稍愉悦起来：这不但证明了他的异能的妙用，还帮他和戈夫解决了通过这处机关以及回程再遇上它们的问题。 林律轻松穿过变成枯藤的机关，来到光团附近，与其间隔一段距离。 他目睹光团四周的光辉逐渐黯淡下来，随后，光团展开成了人形，变回了戈夫的模样。 对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一脸懵逼地回望自己已经死掉的“同胞”： “咦？” 看来他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楚的认知，一旁的林律将戈夫的表现收入眼底，而后抬头望天，目光扫过那些仿佛在呼吸的树根、树藤，接着就被迅速收了回来，重新投向眼前至少从外观上看得过去的“人形怪物”。 突然，生机尽丧的“枯藤”分解成点点金光，逸散到空气当中，随后纷纷簇拥到戈夫身边，环绕着他转起了圈，若即若离。 他犹豫不决地抬起非人的手臂，让那些光点降落在那一根根金光闪闪的触须上，眼见它们渐渐融入其中，他抬起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失去的力量。”他语出惊人，“它们回归了我的身躯。” 也就是说，不是“同胞”？边上的林律企图站在怪物的角度上思考这句话。 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萨科菲斯究竟做了什么？他是在这片地下建筑群里创造出了这种生物，把生物的本体和它的力量分成了许多份，然后允许那生物拟态成他长子的模样放到地面上的世界，那生物又为了找回自己的力量，追循彼此间的感应找了回来？ 林律脑内转瞬间形成了一篇完整的故事，虽然差了很多细节，但逻辑能说得通。 至于能一下子联想到眼前的“戈夫”是萨科菲斯创造的——仅仅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些超出常识、有一部分却符合世界各地神话传说的珍奇物种，脑海中诞生过它们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类的作品”的想法。 尽管在那时候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念想，但在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很有道理。 第91章 地下的生命体们 随着二者一前一后继续深入地底建筑群，林律隐约认识到，自己先前的担忧和反省，完全就是他在“杞人忧天”。 戈夫压根没考虑过会有人跟在他身后，林律又一直蹑手蹑脚地行动，因此无论他制造出怎样的动静，都会被前面的人理解为地下空间中自然的声音，就如同从上空滴落的水滴，以及空气流通的声音一样。 “他好像有点缺心眼。”林律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前方的身影，憨憨的人形怪物自从意识到自己可以以光团的形态横冲直撞、无视任何陷阱机关、撞完后还能回收一部分力量后，便一心打算以那样的方式赶路。 之前看上去的冷漠、淡然，仿佛只是这家伙拟态或俯身后的外貌给予旁人的错觉。 当他认为身边没有其他旁观者时，他就会无意地暴露出本来的性格，林律已经数不清他这一路上究竟喊过多少次“同胞”了；在看到他敏锐地发现像之前一样的丝网或其他陷阱、却准备依靠蛮力去突破它们时，林律也已不会对此产生任何想法，而是宛如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施展“弱化”的异能，帮他也是帮自己解决前方的障碍物。 而当他们沿着“室外”的石道穿过一扇石门，进入一栋与地面上的建筑对应的地下别墅之时，戈夫再度加快了脚步。 这次，他边走边展开双臂，任由非人的手指在空气中上下舞动，与此同时，他的嘴里哼起一段翻译耳机束手无策的带旋律的歌词，他的领口处的拉链也随之慢慢滑下，露出了他下颌上的三道“伤疤”。 额，荧光的疤痕？林律眯了眯眼睛，觉得交易市场可以出一款贵族头雕款式的台灯，上面像是头发和眼睛的部位都可以设计成会发出荧光的，颜色可以参考戈夫脸上的那三道疤痕，金色中掺杂着少许绿意。 可他随后就注意到，对方脸上的三道疤绝非“荧光”这么简单，它们更像是某种通道，或某种掩护——就像背包上的拉链可以把书本和其他事物藏在其中一样，那些“疤”好似也是一种“拉链”，将怪物的本体掩藏在人类的外壳之下。 当它们被呈现在人前时，就意味着怪物将要脱下它的伪装。 一根根金色的触须自那三道裂口中延伸出来，它们在空气中蠕动，像是在分析大气的成分一般。 然而，它们很快又缩回了裂隙之中，林律没能见证戈夫展露本来面貌的一幕，他举着终端的手悻悻放下，双脚则和之前一样轻抬轻放，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跟紧前者的步伐。 而在跟踪对象不再忌畏露出下巴和手指，维持手臂微张的姿势、穿行在地下的“室内场景”中的期间，林律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对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戈夫额上宛如翅膀的刘海，也慢慢幻化为了真正的“翅膀”——金色的，薄如蝉翼的，像是从卡通片或一笔画作品里走出来的，羽翼向下伸展的“翅膀“。 如同条状闪电般的金光缠绕、跳跃在他白色衣服的表面，时而放射出去，打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激起朵朵火花。 到最后，他的衣服下摆完全往上翘了起来，散发着金光的能量覆盖在其上，形成网格状的防护层，雷电在其中游走、蔓延，一部分力量反馈给了他的上半身，让那里的衣物也像遭到电击一般炸开。 林律默默将眼前所见之景拍摄下来，发送给了在地面上等候自己消息的队友们。 没过多久，他的耳机中就响起了托尔加的声音： “好消息，图片很清晰，但还有两个坏消息，林律小子，我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林律轻轻敲击耳机，表示自己在听，并“恭候”噩耗降临。 “第一个，peso基地一分钟前检测到了不属于‘蔚蓝’的生物能量，说句你听得懂的，就是我们星球上出现了新的‘星外来客’。” “第二个……”托尔加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犯难，“林律小子，我们……” “没有找到你告诉我们的那扇门。” 林律敲击耳机外壳的速度微微增快，以此来表现他内心的诧异和疑惑。 “这是真的。”耳机对面的托尔加似乎在喘气，他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忧虑，“我现在就位于你报给我们的那个地点。” “可是，这里只是一条不存在任何暗门的走廊，队长还亲自检查了墙壁上是否存在机关，但她什么都没发现，我和蓝铃也一样。” “你跟着那个伪装成戈夫的怪物去了哪里？”他关切地问道，“我们能收到你的消息，证明你仍活、咳，这句话不能当着蓝铃的面说。” 他们队中的这位女生稍微有点迷信，觉得“语言”具备某种独特的力量，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影响日后局势的发展。 说的坏话会成真，说的好话也会被歪曲成“反话”，让事情倒向发言者最不希望发生的那个结果。 托尔加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一方面，他们都为能接收到林律的讯息感到欢喜，但另一方面，他害怕林律是从“另一个世界”送出了这些信息，他恐惧于林律无法从“彼岸”返回这个世界，导致真正的“阴阳两隔”。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胆颤心惊的猜测。 “我们会继续研究如何前往你那里。”耳机对面，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家新人过于焦虑，说话者的语气略微平复了些，不再那么忧愁满满，“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因为跟踪对象看起来无威胁，就对他放松警惕。” 托尔加没有使用他为林律起的昵称：“林律。” “我知道了。”林律用约定好的暗号回复了对方。 不是人为的产物，而是不属于这颗蔚蓝之星的“星外来客”吗？ 他看向戈夫，见那位越来越脱离人样的“人形怪物”立足于一扇新的石门跟前，双手上的触须一拥而上，将那扇凭肉眼判断不出重量的门推了开来，露出其后大厅一般的地下房间。 步入地下别墅中的大厅，可以看到正对着他们俩的大厅边缘处，修建起了两道旋转楼梯；蒙尘的水晶吊灯和一系列精致但覆盖上厚厚灰尘的摆设，被安置在适合它们的地方；大厅的地面上似乎铺了一条很大的地毯，但踩上去才知道，那不过是把石头做成了类似地毯的观感。 虽然在地面上时没有到达过，但林律模模糊糊认识到，这座大厅对应的地上场所估计就是他们今晚要赴邀的那场晚宴的举办地。 戈夫的目标应该是那两道旋转楼梯，他想去往大厅上面的地方……尽管不知道那上面存在怎样的场景，但林律仍旧摩拳擦掌，为自己的继续尾随加油鼓劲。 事到如今，烦恼“怎么回去”毫无意义，还不如尽全力把这件貌似唯有自己能完成的任务做好，给地面上的人提供有用的信息。 没准，还能加速他们找到这里的进度，帮助自己更快得救。 可就在一人一怪物抱着不同的想法、朝同一个目的地前进之际，他们都听到了一阵突兀的声响，自大厅的四面八方传至各自的耳畔。 像是某种可怕的昆虫倾巢出动，又像是会和岩石地面不断产生摩擦力的物体在向他们滚来……戈夫眉头一皱，显现出无数道同心圆圈的眼珠快速转动，游走在他身上的电光旋即在一刹那间被尽数释放出去，变化为真正的雷霆电闪，自半空中打下，劈在一处处石头地上，留下一个个呈现出焦黑色泽的孔洞。 林律忙碌于躲避他这无差别的攻击，同时还要抽空观察四周，确认究竟是何物在制造那些令人不安的声响。 声音的制造者们在经历了一轮“天打雷劈”的刺激后，不再躲躲藏藏，而是如潮水一般从四周墙壁中倾泻而下——无数相互缠绕着的丝线状生命体共同奏响对入侵者们的战歌，咆哮着扑向林律和戈夫。 半人半怪物造型的戈夫面露喜色，抬起双臂想要迎接对他有明显敌意的不明生物体们，可他手上的触须却不听他的大脑指令，本能地互相交错形成网络，格挡住了最先一批抵达他眼前的丝线攻击。 “——！” 戈夫嘴巴微张，已至嘴边的某个称谓最终没能被他吐露出来。 他脸上的喜悦之情转瞬间变为失望，而后又变化为极致的冷酷，那对金色的圈圈眼中投射出强悍的敌意和杀气，他无法接受对他拔刀相向的“同胞”。 而既然它们不愿以并肩的身份接纳他和被他接纳，那么，就化作他的力量，永远地与他融为一体吧。 戈夫脸上的伤疤猛地张大，金色的触手从中蹿出，转瞬间分化为一片弧形金浪，迎面撞上了从四周朝它们扑来的丝线状生命体。 在之前的路途当中，林律帮戈夫收拾掉了不少“同胞”，让它们统统化作戈夫的力量、被其吸收，戈夫能变成现在的模样，其中有他和那些“同胞”的不少功劳。 眼下，他本打算故伎重演，用自己的异能断绝那些未知生命体的生机，让它们变成类似干枯树枝的遗体，再分解为光点与戈夫融合……可在看了戈夫“恢复力量”后的表现之后，他稍稍改变了主意，至少不打算那么快地处理眼前的事态。 林律乖乖地缩在戈夫制造的“庇护圈”内，期待着这位人形怪物能让他目击到与从前不同的表现，同时也在担忧：万一自己的异能无法处理后续的事情，自己该怎么办？ 哒哒哒。 就在一切都趋于白热化之时，二者都听到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不同于丝线生命体们制造出的惹人恐慌的声响，它给他们带来的，是近似于“希望”的某种存在—— 这里还有别的人？ 林律抬起头，视线越过戈夫的金浪，投向旋转楼梯上方。 他瞅见了白裙的一角，不久前由直觉联想到的画面重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的眼前顿时充满血红的颜色，鼻子里也扑进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但下一刻，更多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想象，让他的思绪得以回归现实。 “哇啊！”陌生人的惊呼声传来，“这条路不能走，快回去！快回去！” “小心楼梯！玥玥！别走太快！”看来陌生人不止一个。 “你们等等我！”最先发出声音的陌生人又大呼小叫起来。 看来这里确实不是“另一个世界”……林律面无表情地心想。 只是个发现入口后，谁都能进的“地底空间”罢了，不过，从“他和戈夫进来时没碰到其他人”这一点来看，身为非人生物的戈夫可能真的走了一条非同寻常的道路。 自己则是误打误撞地跟了进来？ “人、类？”站在他身边、以一己之力抗住丝线生命体攻势的戈夫，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表现出了他对现状的不解，“为什么，这里会有……” “入口的、材料？”他张开嘴，脸上的冷漠被惊愕取代。 “所以……”他的颜色黯淡下来，杀意由盛转衰，“你们才会在这里。” “在我来到这片‘彼岸’之前，他们，打开过多少次‘入口’？” 他都在说些什么啊……林律瞥了一眼开启录音模式的终端，寄希望于自己出去后能从队友那儿获悉问题的答案。 托尔加和罗沙他们比我更懂“星外来客”，也比我更了解岛上的贵族。 林律把地下建筑群中出现除他之外的人类的事情告知给了队友，他考虑过要去追上他们，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解决完了大厅中的敌对生物后，终究是要到上面去一探究竟的。 那群人类看样子还生龙活虎，他的付出欲和保护欲还没旺盛到要去关心一伙完全陌生的家伙。 如是想着的林律，待在戈夫制造的金色浪潮之下，朝圆弧的豁口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在那里，有一从丝线生命体想要冲破金浪的防护，却碍于同类的纠缠和戈夫散发出的杀意，迟迟没有作出行动。 “弱化。” 盯紧戈夫，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寻找什么，早点把下面的事情解决完，就能早点回到地面上。 到那时候，所有现在感到迷惑的事情，想必都会在和队友的讨论中得以“水到渠成”，他会因此进一步了解“星外来客”，掌握戈夫方才透露出的那些别有意义的、像是“入口”这样的名词。 不明缘由出现在地下建筑群中的陌生人们，针对他们的救援行动自然也包括在所有的事完美收官的条件内，林律不会放任他们迷失在地下世界中，且他相信，fd的队友们和自己抱有相同的想法。 第92章 地下广场 收拾掉了来袭的未知丝线状生命体后，林律和戈夫循着陌生人发出的惨叫声，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最后冲进了一座古怪的广场中。 咦……咦？从地底的建筑物往上走，居然能到达一座广场吗？林律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脚随即踢到了某样事物，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金中镶绿的金属块。 看样子是从广场的某个地方掉下来的，林律环视周围的一圈立柱，发现其上灰扑扑的装饰物实则是金片和玉石，而他刚刚捡到的金属块，正是从离他不远的一根立柱曾经的组成部分。 他走到立柱旁边，抱着打量一番上面的缺口的想法，哪知，一颗骷髅脑袋却随着他的移动跃入了他的视野。 林律微微挑了挑眉，他既然有勇气跟踪不确定是敌是友的非人生命体下到这个地底空间，自然不可能被区区一件死物吓到……只是，那颗骷髅头挂在一张对他而言已经有些熟悉的丝网上，它同样化作枯骨的身子则倒在立柱后边，处于他先前所在位置的视觉死角。 林律为遗体拍了照，发送到队友那边后，举起终端仔细端详起了画面中的骨头。 那些丝线是从骷髅头上的洞口中“生长”出来的，光凭这死状，其实很难判断出这个可怜家伙的死因——他可能是先过世，再被丝线生物缠上、尸首分离；也可能是撞上了丝网陷阱，以己为例，告诉林律如果他当时不提防丝网的下场。 调查完这根立柱后的情况，林律扭头看向戈夫，只见他双手重新插进兜中，目光平视广场中心最宽但最矮的那根柱子，旁人无从判断他正在思考什么事情。 等等……林律的视线落在那根粗柱子上：“它好像不是立柱？” 这些柱子上都雕刻着相似的、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压根没有区别的图腾，图腾之外的空白区域也都填满了黄金翡翠装饰，所以林律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最中央的那根柱子与其他的立柱用途不同。 说是“立柱”，不如说那是一个圆柱体台座，就是周围少了能让人站到它顶上去的台阶。 林律抬头仰视台座上方的空间，推测这座广场位于建筑物内的一口“天井”中，附近应该有能往上走的楼梯，假如有人想登上广场中心的台座，未必要在广场中找攀登上去的途径或道具——上面一层楼的廊道恰好与台座的顶部处于同一平面，也许其中隐藏着某道机关，可以让人直接从楼上走上台座。 这时，他听见戈夫“哇”了一声，回头一看，就见那家伙捧起了他刚刚拍过照的骷髅头，眼睛微眯，从中透出专注的神情，好似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是，刚刚的那群生命体，人类吗？” 戈夫的语言能力似乎并不成熟，在林律的印象里，他好像只在遇到那些丝线状的“同胞”时，才会流畅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意，可那无非就是几句语气夸张的短句，配合他的姿势，不了解现况的人兴许会以为他接了个二三流的舞台剧角色。 那群人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你忘了吗，我们就是追着他们的叫声上来的啊，怎么可能叫声还在响，人却已经倒在这里、变成骨头了呢？ 不过，那群人的踪迹的确消失在了这座广场上，他们可能是“原路返回”了——如果林律猜得没错，他们应该是从更上面的地方跑来底下的，然后刚好撞见戈夫与丝线生命体们交战的景象，于是被吓得跑了回去。 等到惨叫声再度响起，相信他们俩就能重新判断那伙人的位置，并在之后赶去那个地方。 希望新一轮的提示叫声不会让他们等候太久，而在此期间，他们可以花费少许时间在针对这座广场的探索行动上，并尝试着自己寻找通往更上层的楼梯。 林律一脸无奈地走过戈夫身边，无视他犯傻的举动，观察起他方才凝望的那个台座来。 “人像的图腾……旁边刻着的扭曲符号，我记得，有学者猜测它是‘命运’的意思，它经常出现在岛屿土着遗留下的各种物体上，仿佛是土着们的一种精神寄托。” “所以，这块面积最大的图腾，象征着土着们所信仰的‘命运之神’？”林律做起了基地内考古学者们的工作，对眼前的“文物”进行拍照记录，“是他们所崇拜的概念的拟人化，它旁边的这些图案则是……” 草药、器皿、水滴、财宝，还有逼真的脏器。 它们记载了一场献祭。 岛屿的土着们把周围那圈小图案所代表的物品献给了他们的“神”，“神”可能是个虚构的概念，也可能由某个活人扮演，收下了这些祭品。 林律的心情逐渐沉重，他缓步走到台座的另一面，旋即，看到了一片“星空”。 微微散发出荧光的宝石镶嵌在镀金的台座表面上，构筑成了一个林律不曾认识的星座，中间最大的那颗宝石的光芒却最为黯淡，它的颜色也趋近于灰黑色，若不是它真的在发光，林律还以为它只是一枚石头。 几颗椭圆形的无色宝石规则分布在“星座”周围，虽然以前从未了解过它们在土着文明中象征的含义，但在看到它们的那一瞬间，“入口”这个名词就自动跳进了林律的脑海，他一下就明白了：原来这些宝石代表的就是土着眼中的“入口”。 “入口”，是“岛柱”连通星空后所开启的、允许星外来客进入他们这颗星球的通道。 “这座广场，象征着我们的蔚蓝之星。”林律低头俯视地面，“这些刻有图腾的立柱和中央的台座，都代表为了连通星空而建立起的‘岛柱’……不，不对，周围这一圈是‘岛柱’，而那最粗的台座，就意味着‘星空’本身！” “等等，等等。”他扶额沉思，“除了象征意义外，这座广场被建立起来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林律猛地抬起头，目光投落在台座侧面依稀可见的“心脏”图案上，接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其他雕刻在台座上的脏器图形。 “这是一座祭台。”林律摸了摸鼻子，仿佛已经能嗅到浓郁的血的味道，“蒙蔽珠宝光辉的，也许不是寻常的灰尘，而是……” “骨灰？”他想得很可怕。 似乎是在响应他的这个想法，“啪嗒”一声，不远处的戈夫失手让骷髅头摔落在了地上，当场把它砸得粉碎。 喂！不用这么配合我的！ 要不是现在自己还在隐身，林律都想冲上去朝他膝盖踹上两脚。 可紧接着，林律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待戈夫的态度貌似和过去与其他人相处时都不一样，换言之，因为戈夫“貌似”不是人类，他也没有在其面前暴露自身的存在，所以能以最放松的心态待在这位“疑似星外来客”附近，遭遇威胁时也能果断对其施展异能。 正所谓“不是同类也有不是同类的优点”，林律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感觉自己领悟到了社交的真谛。 而戈夫意外制造出的这道声音，竟得到了方才那伙人的回应： “哇啊！” 他们刚刚就躲在这附近吗？林律瞬间分辨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抢在戈夫作出反应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却只看到几道身影推推搡搡地消失在墙壁的阴影里，而当他凑到墙壁跟前时，却发现它处处都是实心的，不存在任何秘密通道。 “易命者？”岛上发生的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被归咎到这类人头上。 “看来那群人真的没事。”林律立于墙下，心中略带苦意地想着，“跑得那么利索。” 他本来还想在隐身状态下尝试着与他们“认亲”，让他们配合peso行动，告诉自己另一条通往地面世界的道路，另一方面，维持隐形的自己或许还能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前提是他们真的身陷危机的话。 这会儿，戈夫也慢吞吞地挪来了他身边，盯着面前处在阴影中的墙壁，不知在考虑什么地发起了呆。 过了一会儿，他居然转过身，从墙壁旁走开了。 林律一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先前之所以那么果断地施展异能，帮戈夫解决那帮丝线状生物，其实就是害怕时间拖得久了，这座地下空间中出现死伤者。 他想把那群不明原因闯入这里的陌生人平安带离此地，他也想完成对戈夫的跟踪任务，让自己能够返回地面。 “要是没有那群人就好了。”在他脑内新诞生的想法夹杂了少许怨念，“他们的出现，让事情变复杂了。” 林律瞪着眼前的墙壁，耳朵则竖起，聆听身后戈夫的脚步声。 “对墙壁施展‘弱化’的异能，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想试试看。 “这栋建筑物不会直接塌掉吧？”他一下子泄了气。 “你们最好不要出事。”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打算跟上返回广场的戈夫。 他的余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射在身侧的墙壁上，大部分注意力则投向不远处、站在一根立柱下继续愣神的戈夫，突然间，墙壁上多出了一对眨动着的眼睛，它们之中显映出了那道白衣的身影，但理所当然的，林律的身影未能映入其中。 无论是戈夫，还是这群突然出现在地下建筑群中的陌生人，都根本没往“这个地方还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人”的方向思考过，所以就算林律或刻意、或不小心地给出足以证明自己的存在的“提示”，他们也很难想到这件事。 见戈夫没有留意他们这边，眼睛的主人慢慢从墙壁里析了出来，先是完整的脑袋，再到肩膀，然后是包括两条完整手臂在内的上半身——他的手上还抓着一条插了锋利金属碎片的绳索，一看就是厌烦了一味的逃跑，产生了“反杀”的念想。 但不远处的白衣身影只是抖了下肩膀，他就立即缩回了墙壁内，连眼睛都不敢再露出来了。 林律瞄了眼自己的终端，看到了异能监测app中展示出的信息： 【易命者档案： （未注册）； （未登记异能）智能系统暂命名：壁中人（可自己、带物及带人穿梭于不同的障碍物间）； 异能等级：d（智能评价：用途有限，容易因环境变化遭到限制的低级异能，一次性过多施展可能会导致异能失去控制）； ……】 林律的目的只是为了获悉墙壁中那位易命者的异能，所以他没去关心易命者档案中其他的内容。 合上终端后，他耐下心来，等到对方再度探出身子观察情况时，伸手轻碰那条带刺的绳索，旋即，他就察觉自己也具备了穿过墙壁的能力，并看到了墙壁另一端的情景。 三个人，他想，其中有两名女生，“壁中人”异能的拥有者是他们中唯一的男士，不确定其他两人是否觉醒了异能。 将看到的情况编织成文字发送给地面上的队友，林律收回手，漠视那位男性易命者不知道第几次被戈夫的微小举动吓到、整个人栽倒回墙后。 在没有确定戈夫对人类的态度前，他不能把这两伙人凑到一起，好在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那三个人在得知这里还有其他生命体在后，就一心想要观察对方的动向，甚至还想要偷袭戈夫以确保自身的安全。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群闯入地下建筑群的生物，至少在短期内不会离开这座广场及其附近的区域。 只要大家都不乱跑，情况就还算可控。 不久后，耳机对面响起了托尔加的声音：“可能是因为监控室起火，加上最近这个家里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情，侍者们很配合我们的调查和问询。” “我已经打探到了，萨科菲斯先生失踪前居住的主宅内，据说有一间地下室，负责打扫那里的侍者有注意到里面有扇蒙灰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门。” 林律敲了敲耳机，随后又听托尔加语调上扬，像是刚刚听到了一则好消息似的，语气激动地冲他说道： “刚刚队长告诉我们，在宅院的其他地方也存在密门，也就是说，通向你那边的暗门不止一道。” “问题在于……”他的声音中透露着疑惑之情，“为什么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进去的那扇门呢？” “先不说了，林律小子，你和你身边的那群人一定要在原地等我们下去，我们找到了一扇最近有人出入迹象的密门，兴许很快就能赶到你们身边。” 真是个好消息……林律瞥了一眼瞅着图腾立柱神游的戈夫，又侧身歪头，看到了那对不断眨巴着、勇气不足、好奇有余的眼睛，稍稍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以此来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队友救援。 然而，事情的进展向来不会如人们所盼望得那般顺利，当托尔加的声音再度于耳机对面传来之际，新的人声也在这处场景中响了起来，而且，它们还来自广场的上方，来自与中央祭台平行的上层廊道： “欢迎你，来自星空的客人。 “‘仪式’结束一天后的现在，你终于响应了我们的邀请，回到了你最初离开的地方。” 陌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这里，‘异时空’祭台。” 第93章 幽灵现身 浑身散发出金光的外星人朝上方的发言者举起手，眨眼间，上层的廊道四分五裂。 廊道的碎片断口平整，就像是被锋利的线切断的一般，而随着它们纷纷自上空精确地避开立柱、坠落在广场上，方才出言挑衅的人们也降临在了林律等人的视野中。 “该死的。”林律身后的墙壁长出了嘴，一张口就是一句怨言，“是那些家伙！” “快躲起来！”墙后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别被他们发现！” 墙上的嘴巴和眼睛很快就消失了，之后，那堵墙后不再有动静传出。 少许念头自脑海中闪过，林律稍微移动了半步，让自己的身体正好站在那帮躲在墙后的人前方——他之前通过介入“壁中人”易命者的异能，确认过这群陌生人的位置。 倘若新出现的那伙人和戈夫打起来，祸及周围，他至少能及时施展“弱化”的异能，使墙壁后的人们免于遭殃。 与此同时，另一边，降落在戈夫面前的人们正努力向其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善意和敬意，但他们并不怵眼前的星外来客，一言一行中都在表明他们留有后手，戈夫若是想要反抗，结局必然不会太美好。 其中一人慢悠悠地踱步到广场中央的祭台前，轻吟数个人名，而还没等站在稍远地方的林律弄明白这些名字的意义，他就自说自话地解释起来，告诉戈夫：为了连通星空、开启“入口”，人名的主人们都成了祭品。 他们还提到，peso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座染血的祭台，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干脆地在戈夫面前现身： “加入我们吧，‘戈夫’。” 来者呼唤着星外来客拟态为人类时的名字。 “我们立志于完成这座‘神’遗留下的伟大作品，让‘命运岛柱’得以真正联结星空，这样一来，属于另一片时空的生灵就能穿越‘入口’，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到那个时候，身为易命者和先天拥有异能的你们就能成为凌驾于世间所有生灵之上的存在，获得无上的力量，给予我等异能的‘神’也能因此重获新生。” 这么一长串话，不久前才开始通过“模仿”的方法学习人类通用语言的戈夫显然没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们是‘幽灵’。”发言者并未气馁，而是向外星人宣告了他们所代表的组织的名称。 “幽灵”！林律一惊，从脑海中翻出模糊的记忆，这才认出一直在大言不惭的家伙，正是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可疑宾客，自称“高斯特”的络腮胡秃顶中年男人。 素来脸盲的他虽然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的身份，但多亏了高斯特身上这些显着的特征，在把握住关键词后，他很轻松地就回忆起了彼时使自己感到不安的人。 戈夫却没和这个人见过面，外星人的眼睛中的圆圈如同星辰轨迹般转了起来，彼此之间并不同步，末了，他微微倾斜脑袋，变成发光翅膀的刘海也歪去了一边： “幽灵，不好的含义。” 哪个正经的、行事光明正大的势力会自称“幽灵”呢？ 这更像是隐秘组织和为某些势力做脏活的队伍的名称。 “又不是，我的神。”戈夫身上的金光渐渐淡化，他渐渐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为了私欲，残害我的同胞，利用我的力量……就这样，还渴慕我会与你们为伍？人类，你们缺乏讲笑话的能力，切勿自取其辱。” 他越说越流畅，属于他所化身的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为他表明自己的想法提供了很大帮助。 “你真令我等失望。”“你们真令我失望。” 几乎是同时，自称“幽灵”成员的那群人和戈夫表达出了意思相近的话语。 战意的火焰仿佛已经在双方心中熊熊燃起。 “幽灵”方的人全都是易命者，戈夫则在先前与丝线状生命体的战斗中“捡漏”回了不少力量，他完全有实力和面前的人们周旋，甚至取得一线胜利的希望。 一场战斗眼见就要上演，为首的“高斯特”却一脸平静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们稍安勿躁。 他仰起脖子，露出脖颈上清晰可见的缝合痕迹，见到这一幕，“头颅交易”相关的名词自动浮现在了林律的脑中。 高斯特自然不是为了让其他生命体看清自己脖子上的疤痕才抬头的，他一脸虔诚地望向“天井”上方的土层，用玄之又玄的口吻对戈夫说： “纵使你不愿配合我们——我们不会刁难来自星空的客人，你被召唤至此，身边没有同胞的陪伴，一定很孤独吧？” “我们会负起责任。”他以手轻按胸膛，另一只手向外打开，手掌朝上，给人一种谦谦有礼的感觉，“你很快就能返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戈夫的眼睛要是会说话，现在肯定是在大吼：“我也没指望借你们的力量回去啊！” 他顿时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身周闪烁起了雷霆电光，进攻的意志一目了然。 然而，下一刻，高斯特抬起双臂直指上空，大地随即震颤起来，不仅是戈夫，连他身后“幽灵”的成员们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好身体的平衡，顷刻间全都变得东倒西歪。 林律退后一步，撑住了墙壁，他听见惊呼的声音同时从墙后和自己佩戴的耳机中传出，看来，出发救援他们的fd成员们也受到了这般异况的影响，而墙后被卷入这场“星外来客”事件的陌生人的境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震了？”之后再传入林律耳畔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不要啊，这只是一场旅行而已，我们难道会为它失去生命吗？” 他们是游客……林律闭了下眼，再次睁开它们时，眼眸中透露出某种决意。 不管敌人——自称“幽灵”的那伙人正打算做什么，总之—— 先丢一个“弱化”试试！ 处于隐身状态下的他仿照高斯特的姿势，双手张开朝向上空，同时沉下心来感应运行在自己体内的异能力量，想象出自己曾以命名的方式构筑出的那把钥匙，将所有封印异能的门扉在一刹那间全都打开！ 轰隆隆！ 耳机对面再度响起托尔加等人惊诧的叫声，随后，就听这位队友用着急的语气质问他这边的情况，同时交代了刚刚发生在他们这儿的怪事： “我们进入密门之后，先是遇到了几轮分岔路口，之后，貌似第六层发生了peso未能监测到的地震，再以后，有许多分岔道都出现了塌陷，它们的入口都被堵上了——奇怪的是，据终端显示，总会有一个路口能允许人通行。” “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帮我们甄别出了正确的道路……”托尔加深吸了一口气，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这是异能的力量……是你做了什么吗，林律？” 在这种紧张且危险随时可能到来的时刻，他顾不上用昵称来称呼林律。 林律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大地的颤鸣仍未结束，他不清楚自己的异能究竟起到了怎样的效果，只能从敌人脸上的表情来对局势进行简单的判断。 高斯特的神情愈发凝重，他似乎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不顺利，这大大偏离了他自己的预期。 “群星啊——”他开始吟诵咒语，出示开启异能之门的钥匙，“引领我的灵魂，带我穿越至暗的宇宙！” 刹那间，立于广场上的众生都看到了耀眼的白色太阳，旋即他们便发觉自己已不在地底，而是位于天穹之下，周围是鲜花绿植而非岩石土块，空气清新充裕而非浑浊稀薄。 他的异能竟能交换两块场景的位置——林律猛然想起地底建筑群和地面上的萨科菲斯宅院的种种相似之处，同时也想明白了这群“幽灵”成员如何瞒天过海、实施活祭。 peso的注意力本身就很少投向贵族生活的这片土地，更何况他们还是在地底谋划并进行实践，即便事后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也能交换两处建筑物，让犯罪的痕迹瞬间消失在地面上的人有能力侦查的地方。 林律的耳机中传出一阵杂音，托尔加他们似乎在穿过密道的过程中遇到了麻烦，毕竟，他们的出发地和目的地出现了变化，两者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但是，动静这么大，他们就真不怕被别人发觉？”林律随后想到了萨科菲斯先生的失踪，又联想到高斯特脖子上的疤痕，“要么，‘幽灵’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贵族是一伙的；要么，他们已经通过‘头颅交易’等手段，把这个地方的居民换成了自己人。” 东部交易市场对这阴暗勾当的“清算”行动，想来给这伙人添了些许麻烦，所以，他们这次才会暴露于人前……虽然在场的目击者，只有他一个peso的成员，还有仨游客，和一个不明确最终会倒向哪边的星外来客。 那三位游客趁他们不注意，自己溜进了位于地下的第二座“萨科菲斯宅”，他们也许知道这里除了戈夫外，还有其他人在……林律放下手臂，屏息凝神，希望能尽快摈除连续施展异能对自己精神力和体力的影响，让自己的状态能够恢复最佳。 他不清楚“幽灵”的成员们是否意识到了这里还存在着一个隐形人，而从他们先前“peso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发言来看，托尔加他们的动向可能处在他们的监控中，也就是说——他，“林律”这个peso成员的离开，他们兴许心中有数。 戈夫没有走任何一道原本就存在于别墅和几座庭院中的密门，他似乎是使用自己的力量，制造出了那些径直往下的、层层叠叠的楼梯……那么，有人在跟踪戈夫的这件事，是否也已在“幽灵”的掌握之中了呢？ 林律不清楚答案，但他宁愿把所有的事往最糟糕的方面展开联想，这样才能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 “呼……呼。”把地面上的建筑物和其中的宾客都送去了地下，高斯特喘着粗气，似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身后的同伙商议： “事情闹大了，今后，我们需要放弃这个据点……早日把萨科菲斯为仪式献身的消息放出去，他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不会再返回此间了。” 听闻高斯特的这一番话，林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依稀记起了“月神”事件之后，在补课“邪教”相关的知识时浏览过的几个事例。 它们的共同点，就是有信徒在询问他们的教主、或是资深的教众：“该如何证明‘神’许诺的‘自由、幸福的乐土（应许之地）’真的存在？” 而被提问的人都给出了类似的回答：“当一位信徒消失在这个世上，那他一定是去了应许之地。” “正是因为那是‘神’应许给我们的土地，是美好、宽阔、流淌着奶与蜜的乐土，他们才流连忘返，再也不会返回我们的世界。” 要不是展现出非人能力和外貌的戈夫就站在眼前，林律真要怀疑“幽灵”口口声声说的“星空”、“入口”和“神”都是骗局的组成部分，这群人编织完谎言之后，把自己也给骗了，于是把无辜的人推上祭台，犯下了累累恶行。 “萨科菲斯真的是他们的同伙……但听他们的说法，之前那场献祭好像出了意外，把自己人也卷进其中了？” “萨科菲斯难辞其咎。”林律又听高斯特身后的某个“幽灵”成员当着被他们召唤来的非人生物，恶狠狠地说道，“若不是他闯入祭台，仪式又怎么可能出意外？那样的话，我们就无需等待那么长时间，等来的还是一个不愿合作的倔种！” 戈夫眨了眨他的圈圈眼，冷淡的表情中隐约显现出了几分无辜之意。 他不是很理解这群人类把自己送回地面的意义，当然，不止是他，林律和墙后的那仨游客也想不通“幽灵”为何要这么做。 拖延peso找过来的时间？托尔加他们的确因为两处地点的交换慌了阵脚，但他们很快就恢复了状态，再加上密道“合众为一”，不再需要赌运气，也不再发生“走错岔道”、“迷失方向”等问题……如今，耳机对面的通讯已不成问题，再过不久，他们就能返回地面。 还是说……林律回想起高斯特先前的发言——他们想要把戈夫“送回去”，也就是说，他们打算把不愿配合的星外来客丢回“入口”对面，再找来一个愿意成为己方助力的非人生命体。 想要实现这个目的，就需要“重启‘入口’”。 而这需要祭品。 白裙染上鲜血的画面于林律脑海中一闪而过。 白裙的一角消失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三位误闯入祭台的游客躲藏在他后方的墙壁之后。 符合条件的“祭品”，就在这个地方，就在他们之中。 第94章 连发 林律猛地朝高斯特所在的方向奔去，试图在他做出某件事前，夺走他的行动能力。 他手边现在没有枪，唯一有的就是一枚只剩一点力量的“匿影藏形”子弹，但这为难不了他。 林律在扑向高斯特的那一瞬间，就基本确定了对方不清楚自己这个“隐形人”的存在，他顺势抄起广场地上随处可见的金属碎块，在戈夫身边做出急刹车的同时甩手将其用力砸在高斯特的侧脸上——他握住金属块的手同时也是施展异能的媒介，在物理打击命中目标之前，“弱化”的异能便以笼罩在了高斯特的身上。 在众人眼里，秃顶的中年男子突然间整个人侧飞出去，撞上了离他们最近的那根立柱上，在立柱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冲击印，随后，男人的身躯脱力地滑落在地上，而那根柱子竟仍旧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外表的凹陷影响。 更多的金属碎块与碎裂的玉石从立柱上掉下，林律的武器数量增多了。 高斯特和他的同伙都不清楚方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戈夫不想回应他们的“好意”，所以干脆撕破脸面与他们为敌。 中年男人难掩怒意地从立柱下爬起身来，抹去脸上的鲜血，却怎么也无法把它们抹干净。 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耳孔中流出，鼻血紧随其后，先前疑似来自戈夫的攻击，确实让他受到了较为严重的内伤。 林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深谙想要保护那群被卷入事端的游客，最果决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赶在他们遇袭前，先把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的敌人解决掉。 他拾起一块顶端锋利的金属碎块，瞄准高斯特的右侧大臂，狠狠地捅了上去！ 哧！血液如泉涌出，而后又听“铮”的一声，金属块的头直接被高斯特的上臂骨头削平，但也让那根被红色和黄色包裹、被液体浸湿的坚硬事物上多出了一道骇人的裂痕，细密的裂缝从它的两侧蔓延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血与肉的更深处。 林律的眼前忽地浮现出当时在菲特总医院战胜无差别杀人易命师时的景象，嗜血的冲动自那时起便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延续到今日。 在嗅到罪恶和危险的气味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心投向了人性本能。 只有让敌人完全失去力量，人才能在危险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呼……”林律飞起一脚，踹在高斯特露骨的右侧大臂上，彻底让他的那条手臂与身躯分离。 沾血的钝头金属块掉落在广场的地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而溅在隐形人身上的殷红液体，也在刹那间被异能的力量同化，变得无法被旁人看见。 林律望着眼前张大嘴巴、双目紧闭、一只手紧按住身体另一侧血流不止的断臂伤口的中年男人，怔怔出神，良久，他才感觉到有细微的声音钻入自己的耳朵，随后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 那是眼前敌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是周围“幽灵”成员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还有被这诡异一幕吓得仿佛肝胆俱裂的偷窥者，即那三个陌生人的抽泣声。 以及，不明所以的外星人目睹敌人自己飞出去、自己断掉一条手臂、自己捂着伤口满地打滚时的忍俊不禁的低笑声。 林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动手时过于激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一个目标、一件事上，因而一时间忽略了周围的动静，直至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旁边的声音才慢慢重获他的重视。 低头打量了一眼面前鬼哭狼嚎的敌人，林律怅然若失般地回过头去，将白衣外星人的形象勾勒于自己的眼眸之中。 戈夫是真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的思维方式和一般的蔚蓝之星生灵不一样，他没准还以为，对方是想以自身为祭品，来开启“入口”、送他回家。 拟态为人类的星外来客对此表示十分感动，但他都已经做好了伪装，也在非常用功地学习本地的通用语——真抱歉啊，戈夫的圈圈眼中流露出歉疚的神色，我其实不是很想那么快回去。 他伸出如水母触须般的手指，一副打算用它们给高斯特包扎、止血，以弥补他这般“献身”举动的意思。 但他的行为理所当然地吸引来了周围“幽灵”成员们的敌意。 这群地位貌似不及高斯特的人快速转移了位置，纷纷挡在了重伤的同伙和星外来客之间，而由于对戈夫的误解，他们缺乏靠近对方的勇气，于是全都簇拥到了伤者周边，让林律体验了一把彼时“没有未来之女”的感受。 “刚才我看到了，血，血飘浮在空中！” 人群中传出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他的语气虽然孱弱，却充斥着坚定的情感。 “是线吗？”这群易命师估计是悬疑类故事看多了，一下就把矛头指向视野中的星外来客，“丝线！他的攻击手段是丝线！” 那些细若无形的丝线状生物埋伏在地下建筑群中，想来也在这伙人的心中埋过心理阴影。 林律心中冷哼一声，本想趁自己未暴露时给予有能力交换两个地点位置的易命师最后一击，不死也至少要让他暂时失去意识，可当他把目光从“幽灵”众及戈夫身上移回立柱底下时，却见高斯特居然克服了足以使人晕厥甚至休克的重伤，从地上爬起身来，撕下一边的衣服充当绑带，死死地将它们缠在了溢血的断臂上。 不好！都已经做到了这份上，林律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却仍在报警。 他目睹那中年男子紧咬嘴唇，堵住痛呼，同时抬起完好的那边手臂作拉弓状，发青的脸颊上突然多出了两抹红晕，像是他体内肾上腺素大量释放的证明。 林律被一众“幽灵”成员挤在了人群之外，无法靠近明显是打算搞事情的高斯特，而这个时候冲入人群，相当于向敌人们大喊“这里有个看不见的生命体”，稍作权衡后，他果断奔向墙壁的方向，企图在最糟糕的事尚未发生前，触碰到拥有“壁中人”异能的那位游客。 “快离开这里！” 这群人的藏身地必然已暴露在“幽灵”眼中，林律很容易就能想到高斯特接下来的打算。 没能完全让中年男子失去行动能力，是他的失策。 向来感受不到疼痛的他低估了这一要素在易命师心目中的重要性，他们不会放任它影响自己的活动，必会想方设法地延后痛楚的发作，或是让自己暂时失去痛觉。 高斯特弯曲的手臂猛地向前伸直，五指张开，转掌握拳，下一个瞬间，他附近的立柱顿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残垣断壁，和没能及时从墙后逃出的两位游客。 她们看起来还在上学，或是大学刚刚毕业，其中一人眼中写满了恐惧，另一人伸出一条胳膊，挡在同伴面前，稍微表现得比前者淡定一些。 后者身穿一袭白裙，裙摆被人手动撕开，分别向两侧卷起绑在腰上，露出底下穿着浅色打底裤的修长双腿；她的脚上蹬着一双便于行动的平底鞋，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冷静点，玥玥。” 从气势上更显成熟的女生将她的同伴护在身后，双眼目光如电，凶狠地瞪视周围心怀不轨的“幽灵”成员，一条腿微微后退，仿佛只要敌人们想动手，她就会不遗余力地反抗过去，势必要让他们付出盯上自己一行人的代价。 “可恶！玥玥！法法姐！”被林律推出墙壁的男性游客大声呼喊同伴们的名字，他怒目圆睁，双手攥拳，即便在考量利弊后犹豫了几秒，他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人群。 没能制止最糟糕的事况发生的林律连忙转身，挥手向目光所及的人群施展出自己的异能： “弱化！” 他无暇照顾混在敌人中的游客，也没空确认自己的异能是否发挥出符合理想的效果，径直跟在那个男生后面，竭自己所能地替他挡住一切袭来的黑手。 当然，这群易命师的力量都被削弱了，对于他而言仅占了人数众多的优势，每个都单打独斗的话实则不堪一击。 “戈夫！”受限于距离和敌人数量的林律不计后果地朝星外来客大喊，“阻止那个——头上什么都没有的人类！” 跟了对方一路，他基本领会了这位星外来客的思维模式。 高斯特身上最明显的特征，一个是秃顶，另一个是大胡子，情况险急，他只能想到哪个说哪个。 戈夫虽然不清楚是谁在要求自己，但旁观这么久、心情还算不错的他不介意帮这个忙。 无数金色的细线刹那间从他的身躯和双手中释放出来，如滚滚浪潮淹没了挡在立柱周身的“幽灵”成员们，锋利的丝线不长眼睛，一触碰到有温度的物体，就会不顾一切地贴合、包裹上去，割裂他们、吞噬他们，抹去他们的存在。 “嗝。”外星人抬手拂过嘴角，状似无辜地自言自语，“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林律的身体已经超过男性游客，三步并作二步地跃至另两位游客身前，抬手拦下了不分敌我的触手攻势。 他又一次发动了自己尚未开发出其他功能的异能： “弱化！” 张牙舞爪的金丝顿时在异能的影响下被腐蚀为黯淡无光的干瘪触手，接二连三地倾倒在地上，而后尽数消散为金色的光点，回归戈夫体内。 早在受到牵连之前，感知到危险的戈夫就已经切断了自身和那些触须的联系，所以这会儿他一点异样都没有，乐呵呵地等待那些光点再度与自己融合。 林律半跪下身，依稀回忆起了之前托罗沙为自己补课时，了解到的有关“易命者的极限”的知识，对于大部分易命者和易命师而言，在短时间内多次施展异能、压榨自己的精神力，会引起头痛、身体疲惫无力等后果，而于他这个心因性失痛症患者来说，则无需担心最棘手的疼痛问题，无非就是腿软使不上力、双手也暂时无法停止颤抖罢了。 也就是说，他仍有余力为自己剥肤锥髓，直至在今天内完全使不出异能。 看向在金浪来临前及时躲去远处的敌人，还有幸运得令人匪夷所思的高斯特，林律强行支撑起身体，抬手拽住男性游客的衣袖，仗着对方仍处在“弱化”的影响下，把他拖到了另外两位游客身边。 拿出余有一部分异能的“匿影藏形”子弹，林律对这伙人使用了它的力量，出于同源的异能力场相互融合，让他们得以见到彼此。 眼前突然出现新的人影，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林律赶在对上他们的视线之前背过了身，同时严肃叮嘱他们就近找个安全区域藏好——且务必要记住： 远离祭台！ “等到事情结束，你们就能受到peso的庇护……”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幽灵”成员们在祭品忽然消失后的动作，看到了他们错愕的表情，以及惧怕戈夫再度发难而浮现在脸上的退意。 与此同时，恢复力量的戈夫没有继续选择旁观——似乎是感应到有其他生命体接近此地，他又一次放射出那些致命的金线，但这次它们的目的并非攻击和掠夺生命，而是用于掩护他的离开。 闪烁着金光的丝线状触须捅入地面，顷刻间掀起一整块广场的地皮，又有许多矗立在地上的立柱遭到损毁，广场中央的祭台也因这般阵仗哆嗦起来，掉下了不少用于装饰的金片和玉石。 尘土飞扬间，已经知晓自己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原因，并明确了自己“暂时不想离开此地”的心意的星外来客迅速撤离了这个地方，他的身影很快消失，除非日后主动出现在世人面前，否则很难有人注意到他的踪迹。 而那些幸运保住性命的“幽灵”成员，也在大势已去后四散奔逃，林律战胜烟尘的妨碍和骚扰，在高斯特得到同伙支援前，抢先来到他的身边，将他制服在了地上，并毫不怜悯地对他的断肢施压，帮他回忆断臂之痛的滋味。 “林律小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三个人也从听从他的吩咐躲在安全区域，到最后有人耐不住性子跑到他和高斯特身边、剩下两人也跟了过来……终于，托尔加他们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安抚了他疲惫却尽力振作的精神： “林律小子！你在这里吗？我们看不见你！” “该死，这边的建筑果然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托尔加语气不耐地说着，“蓝铃，侍者那边怎么说？” “他们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人说，这样的情景他们以前梦到过几次，乍一看和萨科菲斯先生的宅院很像，但仔细看就会意识到二者截然不同……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认为那是在做梦吧。” “我拿回了我们的武器。”蓝铃接着说道，“侍者还帮我们护理了一下，我检查过了，没有异样。” “往上空发射‘匿影藏形’子弹。”身为前辈的托尔加冷静发布指令，“这件事让那小子一个人去做，真是难为他了……我们要好好奖励我们的大功臣！队长也是时候把正式队员每个月能享受的职员优惠方案和他交代一遍了吧？” “那大概是交给罗沙去做的事……”蓝铃填好子弹，举起手让枪口指天。 “砰”地一声，所有处在隐身状态下的人都恢复了原状。 林律拉起被压在地上的高斯特，押着他从倒塌的立柱后走出，分明只分开了不到半日时间的队友们旋即露出了如同数日未见到他的惊喜的神情。 他们激动地向他跑了过来，又在看到他身后的另外几人后，勉为其难地收敛起笑容，故作严肃和端庄地走完了剩下的一段路。 第95章 报告中的姓名 “关于克罗托城区（第六层）10号温室半球区（别名：纺锤市）萨科菲斯地下工程一案的调查终结报告。 “（时间信息省略），我方侦察机动队（下称sd）队员收到来自克罗托城区10号温室半球区的匿名举报信，信中声称：‘包括萨科菲斯家家主在内的十余家10号温室半球区居民于夜间举办非法集会，长期扰民，居住在附近的居民自噪声出现的那一日起，无论白天黑夜都噩梦不断，精神衰弱，做事不利，甚至有人因睡眠不足出现幻觉，导致在前往工作地途中受伤……希望这封信能得到官方重视，恳请peso派遣专人前往信中指定地点进行调查。’ “举报信归档不久，外勤机动队（下称fd）队长布兰吉·加布里埃尔收到我方及rosa集团赞助商法人萨科菲斯先生的晚宴邀请，sd队长苏尼赛特·格罗通过交涉，将调查10号半球的任务委托给fd受邀人员，他们在日后前往该地进行秘密调查。 “事发当日，fd队长布兰吉·加布里埃尔，队员托尔加·郝根、蓝铃、林律抵达10号半球萨科菲斯宅院，在对当地调查途中发现：家主萨科菲斯于四日前一次夜出后未归，从此再没有宅院中的居民和侍者见到他的身影； “fd队员没能见到匿名举报者，但在萨科菲斯宅院中遇见自称‘高斯特’的受邀来宾，并得知他的赴宴同伴多达十余人，因不符合萨科菲斯寄出的邀请函上的要求，负责接待他的侍者拒绝他的同伴入内，了解事情原委后，他愤而离去。” “…………” “萨科菲斯的长子戈夫经常驾驶的汽车在菲特镇郊区h-10公路路边被发现，发现者不愿在此篇报告中提供各自的姓名，故予以省略。 “由fd队员罗沙于h-10公路搜集的生物信息中检测得出‘星外来客’的出没痕迹，故与该情况相关的事件并类升级归档为‘星外来客事件’。 “通过与fd队长布兰吉·加布里埃尔的联络，我方得知戈夫出现在萨科菲斯宅院中，第一时间将其列入‘星外来客’嫌疑名单，并提供相应的搜查证明，同时，调用其他机动队成员赶往事发地区辅助调查。” “…………” “萨科菲斯宅院闭路电视系统短路，所有与其联结的设备起火报废，在场的fd队员及时疏散来宾、封锁现场、探明并熄灭火情，本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 “fd队员林律在调查事件相关嫌疑人戈夫的过程中，意外跟随他发现萨科菲斯宅院地下的秘密工程，探索途中拍摄照片如下：……” “fd队员林律协同嫌疑人戈夫消灭出没于地下工程中的小型星外来客，抵达地下工程深处，从等待于该地的‘高斯特’及其同伴口中获悉‘异时空祭台’这一名词，之后，二者协力击退以‘高斯特’为首的暗影势力‘幽灵’一众成员，逮捕主谋‘高斯特’，拯救了三位被‘幽灵’蒙骗至此地的岛外游客。 “被救游客除了身体虚弱、四肢发软无力、出现骨微结构损伤现象外，全身并无大碍，fd队员已安排他们一行人进入基地医务室进行全套身体检查和休息。 “根据其中一位游客提供的证词，他在被骗入萨科菲斯宅院后被迫交易，得到了暂命名为‘壁中人’的异能，并在我方职员建议下进行了易命者的身份注册，愿意成为我方的外围志愿者（线人），以提供情报信息或帮助我方出勤人员来换取金钱酬劳。” “…………” “报告总结与后续待处理内容： “这是一场继‘星空降临会事件’之后典型的‘星外来客与易命师并行事件’，新的暗影势力‘幽灵’在此次事件中出道，同时，数据库中录入新的星外来客信息，暂命名为‘莱恩（line）’。 “事件主谋代号‘高斯特’，真名未知，异能名为‘星际涡流（inteary turbulence）’；作用为fd队员罗沙提出假设，怀疑其背后另有他人主使，即‘幽灵’另有其人。” “…………” “报告撰稿人：林律。” fd驻地内，林律伸长双臂，将工作电脑推到了桌子的最里面，而后便直接瘫倒在清空出的那块桌面上，侧脸抵住手臂，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看他对着电脑码了好半天字的罗沙见他总算完成了工作，十分贴心地倒了杯水放到他的桌上，还特意摆在了不易被他的手臂和起身动作撞到、且远离桌面上其他事物的地方。 好在林律的工位很干净，找到合适的摆放位置并不困难。 “队长他们呢？”林律歪着脑袋望向罗沙，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翻转了将近90度。 “去听萨科菲斯宅院事件后续的报告会了。”罗沙瞄了眼林律未进入休眠模式的电脑屏幕，“你的调查终结报告的标题名字，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我故意的。”只有在和罗沙单独相处时，林律才会如此不假思索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看了你和托尔加给我的报告模板。”他支撑起身体，一条手臂平贴桌面，另一条手肘抵桌，手背托腮，让全世界在自己眼里重新回正，“所以，把我所知道的调查参与者的全名都写了进去，嗯，每次提到他们用的都是‘名’加‘姓氏’的组合。” “倒也不必那么正式。”罗沙摊摊手，拿起桌上同样是他带来的另一个杯子，抿了一口其中的液体，“你似乎想问我什么？” “你看出来了啊……”林律放下手，真正坐直了身体，却也因此别开了目光。 “我没写你的全名。”他微不可见地抬了下下巴，“我不知道它。” “话说回来，”抢在罗沙回应自己之前，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还参考了你和蓝铃的建议，省去了事件中容易引起peso上层注意的内容，比如，戈夫的能力和我所施展的异能……就算你们不提，我也不会在我自己的报告里让我表现得过于显眼，但戈夫那边又是为什么？” “托尔加很讨厌星外来客，无论对待这颗星球上的生灵的态度如何，他们的本质都是我们的敌人，没错吧？”林律的口吻显得有些犹疑，他扪心自问，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赞同这个一刀切的结论，确切来说，他不希望这个结论能泛指一切“星外来客事件”。 在他的印象中，戈夫的确表现出了不谙世事的一面，他可能根本理解不了自己的力量会如此轻松地断绝一个人类的生机……但那家伙也有可能是故意的，他在屠杀散发出敌意的异族生命体后，不会对此产生杀戮的罪恶感，反而还能通过事后的愧疚、悔恨，来让自己显得很通人性、很“宽仁大爱”。 “你可以相信他们能在日后改正自己的行事风格，毕竟，态度已经放在我们眼前了，他不想让我们认为他是敌人。”罗沙端着杯子，目光投落在微微颤动的水面上，“但是，他们的本心是不会变的，你能指望人把其他物种的动物看作自己的同类吗？所有我们会对星外来客产生的负面印象与情感，相应的，也会产生在他们身上。” “戈夫只是没在那场事件中伤害你，林律。”罗沙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之中有很多因素，不一定是源于他的‘对人友善’。”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外星人’。”林律仰头看向驻地的天花板，语气飘忽地对罗沙说，“那件事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真实……虽然之前就已经听托尔加，还有，还有奎德说过关于他们——‘它们’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真的能遇上？”罗沙轻快地笑了一声，“你既然已经是我们peso的成员了，就应该相信这个世界无奇不有，一切在过去只会发生在普通人幻想中的事，在这个‘新时代’都能化作真实，随时可能降临在你的身旁。” “有意思的世界。”林律嘟囔了一句，但他的语气完全没在拿这样的事实取乐，反而充满了苦闷和忐忑之意，“易命师之后，我的世界观里又多出了一个‘星外来客’，麻烦又增多了。” “生活的趣味也增加了。”罗沙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要忙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而我们也能从中收获成长。” “知识，力量，地位，权力……它们原先不也是存在于我们想象中的概念吗？来到这座岛上，成为peso的一员后，这些事物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到你的身边，成我触手可及的‘真实’。” “真是热血啊。”林律本想甩身边的金发青年一句类似“说得真好听啊”这样的肺腑之言，可旋即反应过来这种说法一点也不礼貌，遂改变了说辞。 他捧起罗沙放在自己桌面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中的水后，抽出一只手来检查自己的报告有无存档： “我的记性在上大学后就越变越差了。” “这种事是人之常情。”罗沙耸耸肩，天知道他是在说“明明存档了却不记得有没有存”，还是在指“人进入高等学校后脑子反而不如以往了”。 金发青年瞥了眼变暗的电脑屏幕：“但愿岛上的生活能让你的记忆力变得良好。” 林律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这……它大概做不到。” 光是施展异能后每天晚上做的噩梦，就已经足够让他好受的了。 在看到吸引队长接受萨科菲斯晚宴邀请的那份匿名举报信时，林律就对信件的撰写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罗沙在事件结束后告诉过他，那些生活在宅院附近的贵族、他们的侍者及其家属之所以会心神不宁、天天做噩梦，是因为“幽灵”策划的那些仪式用到了人的血，甚至是生命。 这些“祭品”确实通过仪式，对住在周边的人造成了神秘学上的影响，如果偏要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这一现象，罗沙只能说： “住在岛上的人的身体长期处在岛屿磁场下，体内的血掺杂进了‘异能’的成分，在他们被迫成为‘祭品’，冤死祭台后，本因天赋不足无法觉醒的异能就以他们的血液为媒介，反映到了现实中。” “异能对于普通人而言，从来都不是美好的事物。”此时此刻，坐在他身边的罗沙如是感慨道，“当我们不甘于原本的命运，一心来到这座岛上想要‘逆天改命’之时，我们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呵呵，只要有决心，有意志的参与，就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易命者。” “真好听的说法。”林律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不仅仅是‘好听’。”罗沙的语气十分诚恳，“算了，我们已经是易命者了，再继续说这个话题的话，倒有点像是在讥讽那些没能靠自己的力量觉醒异能的人。” “林律。”他也喝完了手中杯子里的水，随后转过头，认真将目光投落在队友的侧脸上，“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发表关于‘记性’的看法。” “啊。”林律微微张了下嘴，本想解释自己只是在关文档的时候随口一提，然而，事实却真的并非如此，他谈及“记忆力下降”时，心中的确另有想法。 这句话像是一句小小的埋怨，对象不是身边的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明明之前已经问出来了，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没准能因为知晓了队友的更多信息，而拉近自己和队友的距离。 结果，他却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为了避免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尴尬局面，而换了一个话题。 在那之后，罗沙也就着新的话题与他畅谈起来，完全忘记了先前那句用正常音量问出来的、涉及其个人信息的问题。 说到底，那根本称不上隐私或者机密，无非就是peso的身份证件上出于某种原因，视国籍和个人习惯、需求，来显示各国职员的名谓，像是平时喜欢以名字来称呼自己的人，证件上就会呈现他的名字，用家族名的则是家族名，用中间名的则会显示他最常用的那串字母……像是林律、蓝铃以及其他来自东亚细亚国家的职员，一般展现在证件和数据库个人信息中的就是姓名全称——除非名字特别长，那样的话，会酌情删改前或后的字符。 有些人喜欢用代号，就会专门定制呈现自己代号的peso证件，而它也具备和其他证件一样的效力，与它对应的终端的用户名也会变成他们起的代号，且同样能通过人脸认证。 “我们的记性都很差呢，林律。”罗沙右腿搭住左腿，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挂着悠然自得的笑容。 “我问过托尔加和队长，一起共事的这些年里，谁都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林律目光前视，努力不对上来自身旁的视线。 “我以为你不愿意回答。” “因为我是个孤儿。”罗沙的语气更显真挚。 但林律在听到他的这句话时，理所当然地把头埋了下来，刚诞生的勇气刹那间在心中烟消云散。 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也许，任由那个话题被转移走反而是好事。 易命者的第六感果真出色，当时话一出口，他就仿佛看到了现在的这般情景。 “我啊，就叫‘罗沙’。”罗沙却一点都不介意这个可能会触及他痛点的问题，“如果真要像队长、普兰·内特、蓝铃、托尔加和你一样有个看似完整的名字，我想，我可以姓‘特纳’，它就是我的‘家族名’。” “那不是勒波纳湖上那座桥的名字吗？”林律反应很快，但他不是很信任情绪低迷时自己的耳朵。 “对呀。”罗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将杯子轻轻摆放回桌面，微微起身，让自己能够看清林律的正脸。 金发青年脸上笑意未减，坦然说道： “拂晓，即将天明，曙光就要驾临大地……多么美好的意味，纵使那照耀万物的太阳仍处在地平线下，它永远都是指黎明之前的那段时间。” “可光明就要现世，希望已然来临，对于……的我而言——”中间有段话，他刻意没有将它们表述出声，“是再合适不过的姓氏了啊。” “你觉得呢，林律？” 第96章 他 邱洺玥与欧唯正这对年轻的情侣，刚刚被迫结束了他们此次惊险刺激的大学毕业半周年纪念旅行，觉醒了异能的男生收到了peso的邀请，他可以选择留在岛上生活，或进入第七层的基地向成为peso正式成员努力。 当然，官方是不可能轻易放一个易命者回家的，这样的人到了岛外，大概率会受到蔚蓝联盟旗下各个国家的招揽和雇佣，他还太年轻，恐怕并不清楚如何化骄傲为动力，很容易被权势及其他诱惑腐蚀。 所以，peso希望他留在岛内，答应为他提供一定的生活保障，要是他愿意住进自家职员宿舍就更好了。 邱洺玥作为易命师和星外来客事件的受害者，也能被提供选择的资格，peso愿意补偿她所受的精神损伤，她能因此获得一份在第七层的工作，或者一笔大金额的封口费和一张回到岛外的船票。 “玥玥，我考虑过了。”peso位于岛屿第七层的基地，一座缺了角的水晶立方体雕塑前，得到了“壁中人”代号和同名异能的男生对他的女友道。 “只要留在岛上，那群人硬塞给我的这个异能就能有所提升，迟早能升到更高级的阶位。”他握紧拳头，“而且，还能学习岛外不曾见过的新知识，与其他拥有特殊能力的‘易命者’共事，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 “你打算留在这个岛上？”在他身边，性格较为娇气的女生凝视眼前雕塑中用激光雕刻的七层岛屿，目光在其中的山川、河流、瀑布、城市与矿区间游动，“我不会让你把我落在后方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觉醒异能——比你还要强大的异能，成为受周围人重视和憧憬的易命者！” “哈哈，玥玥。”欧唯正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我的异能本来就很弱，你以后觉醒的异能就算比我强，也不一定能受到其他人的崇拜。” “呸！”女生冲他吐了吐舌头，脑袋一转，理所当然地闹起了别扭。 她既是为男生没理解自己的决心，说出的话中反而有点嘲笑的意味感到烦闷，又是由于对方被迫交易到了低级的异能后，有事没事就妄自菲薄一下而感到气恼。 谁说穿墙的异能没用？它可是能带人的！ “下次你再这么讲，我就打你！”女生跺了跺鞋跟，透过水晶雕塑的反光，端详身旁之人的面容。 “你既然反感，那，你知道的。”欧唯正抬起头，自上而下地浏览水晶中的激光内雕图景，“我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话说，玥玥。”他的目光投落在水晶内的港口上，“你说，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我觉得不像。”邱洺玥咬住嘴唇沉思了片刻，接着摇摇头答道，“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可能半个月不到，他见到我们就像看陌生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是因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身边的男生脸上一下浮现出醍醐灌顶般的神情，“那才像是他啊，玥玥，我们在一起上过课，你或多或少应该从同学——他的室友那儿听说过，他有别于大部分人的独特个性，他做出的那些壮举，和他的不幸。” “你是指每次他做了什么事后，无论事情的好坏，都会使周围的人越来越远离他？”女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真是奇怪的现象，在学校里时，我们和他走得不近，但他很有名，就算法法姐没找到我们，半年的时间也不至于让我忘掉这个人的名字和长相。” “还记得那一天吗？”女生仰头望向水晶雕塑的顶部，“他救了那么多人，出了很多血，却直到倒下都一声不吭，大家都被吓坏了。” “校园网和学生运营的公众号上出现了他的名字，贴上了他的照片，许多学生，不论男女都慕名而去，有的是为了一睹‘英雄’的风貌、学习他在日常生活中贯彻的那些精神，还有些纯粹是外貌党，跟风的。” “但在不久之后……”她的目光逐渐下移，最终停在了雕塑中的peso基地上，“照片突然被删除了，接近他的人开始传播关于他的负面消息，虽不至于到‘谣言’的地步，却也在他的人际关系、孤僻避世的行事态度上大为诟病，那以后虽然也有人被传闻吸引过去，他的处境却越发不比以往。” “到了我卸任科管部部长的那一年——”“科管部”是他们专业所在的学院中，学生会组织麾下的一个部门，学生到了大三就能自动卸任在部门里面的一切工作，无事一身轻，“他救了一个自寻短见的学弟，你还记得吗？” “嗯，玥玥，我记得这件事。”欧唯正追随着女友的视线，观览整座水晶雕塑，但他眼前所见到的不仅有其中的激光雕刻作品，还恍惚浮现出了他们口中的那个“他”的身影。 “教学楼只有四层，那个学弟半夜偷偷撬开了室外平台的门锁，触发了安置在门上的警报声，他说，他当时正好在附近游逛，就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却差点和学弟一起坠楼——他的力气可真大，平台外围的栏杆都被他直接掰断了。” “断裂的栏杆一头连接着墙体，恰好垂下了一层楼左右的高度。”欧唯正闭上眼，追忆起往昔并未亲眼目睹的事情，校方对外隐瞒了这件事，但他仍能从不同人口中收集到事件的片段，将它们拼接在一起形成完整的故事，“他的手紧紧握住栏杆的断口，断裂处的尖锐部分扎进了他的手掌和手腕里，他的脚蹬在墙上，另一只手抓着妄图轻生的那个学弟。” “但事后，我在导员办公室看到了。”男生叹了口气，“导员骂他是‘怪胎’，问他究竟要吓到多少人才肯罢休。” “如果当时出现在我们眼前、救了我们的人真的是他……”欧唯正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复杂，“玥玥，你想去见见自我们学校诞生的‘英雄’吗？” “去见他真的好吗？”女生素来比她的男伴细心、敏锐，“他的身上，有一种古怪的特质，好像越是想要接近他的人，最后却越会远离他，甚至是抵制他。” “而如果只是了解他的那些壮举，且仅限于此，没有试图去接近他、接触他，就像我们这样。”她微微侧头，对上了来自男方的目光，“就不会被那股奇异的力量影响。” “如果不想被动地颠覆心中对他的印象，我们还是与他保持些距离感为好。” 欧唯正愣了一下，随即颔首认同了女友的观点： “待会儿去和法法姐道下别，我们就在岛上和她分开吧。” “她在岛外有梦想，有学业，有生活。”他清楚他们那位“法法姐”实际上和他们是同龄人，和他们在同一时间段毕业于另一个省市的大学，并在得到学士学位后，考入另一所学校继续研读，这次之所以叫上他们一起来岛上旅行，是因为收到了从岛上发出去的一则消息。 她本来还去找了他们这个专业所属的学院中的其他学生，但大家本身感情就不是很深，毕业之后分道扬镳，即便能找到人，在听说她的来因后也纷纷表示拒绝。 愿意陪同她上路的，也就他们这对大学期间彼此熟络、且从不让自己陷入其他人际交情中是非对错的小情侣了。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在见到了他后，法法姐也算达成了这次旅程的一半目标。”邱洺玥露出落寞的表情，“唉，就要和法法姐分开了，真是舍不得啊……” “别担心。”欧唯正安慰她，“以后还可以联络的。” 说着，他往女生那边挪了一小步，女生也顺势倚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双眸中再度映现出了那座内含激光内雕岛屿全景的水晶立方体。 从今往后，他们就要在这座岛上生活了。 …… 从“星空之庭”出来后，布兰吉在走廊上撞见了某个熟人。 来者身穿修身的白衣白裤，有着羊腿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皮马甲，头上夹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发卡作为装饰，嫩绿色的叶片点缀在它的旁边，她的脚上则套着一双雪白的马靴，整体形象给予旁人一种英姿飒爽之感。 “你去听了他们的谈话？”布兰吉认出了对方的来向，她知道基地预收的那俩新人此刻就在那里“待命”。 “他们认出他了吗？你就是为了确认是不是他，才会喊上他的同学的吧？” “明明是姐姐。”金发的女队长眉尖微微向下斜。 “他们因为他没能认出自己的脸，而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但很快就缓解过来了。”轻飘飘的嗓音自宛如白衣女战神的来者嘴中发出，她的语气听似全然不在乎和“他”相关的事，也完全没有被队长的话冒犯到的意思。 “再次见到自己的弟弟，你的感觉如何？”布兰吉十分干脆地问道。 “谢谢你叫我到岛上来，加布里埃尔。”对方答非所问，或者说，她口气状似随意地略过了这个问题。 “唉……”女队长一阵无语，抬手欲抓额上的头皮，但最终忍住了这种有失礼节的冲动。 “你们的父亲，林威治博士，在逝世前和peso一直保持着联系。”她对面前的白衣女子说，“你弟弟加入peso这么多天以来，已经不知道遇上多少件性命攸关的事了……你们是同龄人，不存在谁是谁的监护人的关系，但你毕竟是他唯一的亲属，我总觉得，你需要知道自己弟弟的现状。” “你过去一度跟随林威治博士研究命运岛和岛上土着们信仰的‘神’，以及‘神’所赋予的神迹即‘异能’。”布兰吉单手兜住胸怀，另一只手轻贴在脸颊上，“你虽然没能觉醒异能，但过往的经验能帮你挑选出对人副作用最小的那个异能……‘壁中人’，你操纵了那场交易。” “那并不是‘操纵’，加布里埃尔。”白衣女子直呼布兰吉的家族名，这个姓氏在岛屿的第六层中享有显着的名望，但布兰吉从不屑于去利用它，“我无力制止我们的敌人，只能眼见他们伤害被我带上岛屿的无辜年轻人。” “换作任何人处在那个时刻，都会想：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还好他们没有在交易选项上玩欺诈。”她表明了自己在事后的庆幸，“‘壁中人’的力量与欧唯正的身体完美融合，他可以在日后选择去锻炼它，或者就让它止步于现在的水平，反正，也够用了。” “这是父亲教我的知识。”她的语气中突然多出了几分哀伤。 “斯人已逝。”她垂下眼帘，“我却做不到‘生者如斯’——我没法像亲近正常的家人一样亲近他。” “他怨恨我们的父亲，就像他一直执着于那个易命师一样。”她说，“这些情感的来由只有他自己知晓，我不了解、也未曾想过要了解其中的内幕。” “而且，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我来了。”白衣女子摇摇头，“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布兰吉皱起眉头，反驳了面前之人的看法。 “对于他而言，我们已是除了有血缘关系外、彻彻底底的陌路人。”对方说得倒很果断、很坚决，可这分明不是能让人如此利落地承认的事情，“我们的生活永不可能相交，就像我出了研究所后，去了家乡之外的地方上学，况且我们总会因为各种意外，失去彼此的联系方式，自然也做不到在父亲过世后‘相依为命’。” “我们的人生已容不下交集。” 她从马甲口袋中摸出一条闪烁着银光的细链，底下挂着一枚能够打开的吊坠，里面是一张很小的三人合影，分辨率很低，基本看不出照片上的细节。 “……我从他的同学那里听说了。”瞅着相片看了少许时间后，白衣女子重新抬起头，让布兰吉的形象映入自己眼中、让她们彼此四目相对，“他经常受伤，这不是他来peso之后才发生的事，我觉得，你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布兰吉嘴角抽了抽：“你貌似也不怎么正常啊，林法法。” 托对方父亲的关系，她们俩其实称得上是“熟人”，只是多年未见，彼此疏远了、说话时的口吻也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了而已。 “看来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很糟糕？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威治博士以前为了治疗你的病，还特地前来过一趟彼时未能开拓完成的命运岛，那个时候，你的弟弟也来过这里，你还记得吗？” “不，我们的关系并不糟糕——”白衣女子失笑表示，“只是单纯的‘没有关系’罢了。” “以后，他就交给你们fd照顾了。”林法法微微调整了下衣着和仪容，随即大踏步地走过布兰吉身边，“希望我没能调查出的问题答案，能被你们或推理、或用真情打探出来。” 马靴的鞋跟有规律和节奏地与地面发生碰撞，脚步声愈来愈远，象征那道白衣身影终究会再次离开这座岛屿。 她主动远离了这座岛屿，远离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远离了所有因“异能”和“易命”而起的琐事。 反正，他根本不会意识到她来过。 对于这份浅薄到微乎其微的亲情，他们只需知晓彼此仍存活于世间，便足够了。 第97章 奉献积分 peso基地右翼，第一餐厅。 林律买了展示在餐厅广告牌里的推荐套餐，是一份搭配菠萝甜汤的烧鸭油鸡双拼饭，一旁随他一起进入餐厅的罗沙打趣表示，他每次都不愿意动脑子点菜。 “餐厅的工作人员在搭配每日套餐的时候，基本上是看到哪样就拼哪样，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过不同菜式的味道是否相冲。”罗沙一边说，一边买了自己的那份晚餐。 他还是选择了一份有荤有素的沙拉，并另外挑了一碗削皮炖煮过的小土豆，里面还混杂了不少绿意格外醒目的青豆，浇了浅棕色的肉汁。 时候有些早，餐厅里人不多，两人取了餐具后随意找了张空桌子，面对面坐下，但谁都没有率先想用自己面前的食物。 他们貌似都有话想说，当然，最先开口的一定是罗沙： “安心好了，我才没有那么随便，真的用那个音译成通用语的原住民用语做我的姓氏。” “再说了，”他竖起餐具，而后放开手，任由它倒进盛沙拉的碗中，“要是被蓝铃知道了，她肯定又要念叨‘拂晓’的实际意义没有听上去那么好，毕竟它是指天明前的那段时间，起了这个名字，意喻永远见不到破晓时的阳光。” “没那么夸张……”林律不觉得他们的队友是个爱抠字眼的人，“只是，你当时的口吻，很可怕。” “就当我没有提过那个问题，你也没有回答过我。”真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主动提出这种放在以前直接默认、但之后还会提心吊胆一阵的要求……林律抚摩着手中的陶瓷筷子，感受其经历高温消毒后温润的手感，同时默默在心中感慨。 见罗沙已手持叉子，叉起一颗小土豆，放进肉汁里滚了一圈，林律也埋头对付起眼前的双拼套餐来。 浇上不知名的汤汁而变得一半白一半褐色的米饭上，除了两种禽类的肉外，还搁了一大摞绿叶菜。 餐厅将卷心菜、胡萝卜等不同的蔬菜削成丝混合在一起，再往其中中混入一大把菜帮大于菜叶的宽帮青菜，一起在加入盐和油的开水里焯烫一会儿，捞出来后直接倒进出餐口的大盘子里，有人来点今日宣传的套餐，里面的工作人员就会往盛好的肉和饭上放上一坨。 林律左手持勺子，挖起一小点米饭，再用右手的筷子衔了几根胡萝卜和卷心菜丝按在了它们上面，他不是很喜欢宽帮青菜的味道，并觉得会提供这种蔬菜的餐厅真的像罗沙之前所说的一样，不懂得搭配菜色，甚至连每种蔬菜比较适合的做法都不了解。 “好硬哦……”在队友面前，他不希望在其心目中留下自己挑食或浪费食物的形象，结果却发现套餐中的配菜都很难咬动，仿佛它们在做熟的时候通过的不是水，而是油或其他容易造成食物发硬的事物。 肉类也是一咬就能感觉到一股腥气自齿间灌入喉咙，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种酱汁的咸甜味道，说不上难吃，却让肉本身的古怪味道更加明显。 我的运气那么不好吗？林律动作僵硬地放下餐具，瞪着面前的套餐直出神。 “不合你胃口吗，林律？”对面的罗沙见他发愣，不由关切地问道，“这应该是专门为了基地里每年人数都在上涨的炎夏国籍的职员准备的菜式……” “我知道了。”他猛地站起身，快步绕到林律身边，“是施展异能过度的副作用，这会让我们味觉和嗅觉衰弱，甚至失灵，同时，包括咬合力在内的力气也会大减，要休息一阵才会恢复正常。” 林律瞄了眼自己的手掌，目光从右往左地自掌纹上流过，收束于双手的边缘。 恐怕不仅仅是感官失灵、力量骤减，连思考能力也似乎迟钝了许多，他想。 “‘一阵’要多久？”林律将视线移回面前“难吃的套餐”上，感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浪费粮食也算情有可原。 “一到两天。”罗沙取出终端，手指飞快地往其中输入好几行文字，然后点下了“发送”键，“我帮你和队长解释一下，你这几天应该可以放个短假……要不要去第三层玩？我可以和你一起下去。” 林律回以难以形容的眼神，就像在说：“你的任务还真多。” “我是队伍里资历仅次于队长和普兰内特的老人啊。”罗沙眯起眼睛，露出称得上灿烂的笑容，“而且，我以前答应过你——我可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等到晚餐结束后，我再带你去个地方。”罗沙踱步回到了他的位置上，摆出一副打算“速战速决”的模样，“你加入我们队伍之后，已经完成好几次任务，想来也有资格踏入中央管理区域中，真正受职员们欢迎的‘那个地方’了。” “庆贺吧？”金发青年在林律面前挥了挥手，确认他的意识没有神游天外，“这是你正式入职后获得的第一份权限，已经得到队长的许可了。” “啊。”林律回过神来，就见罗沙面前的沙拉碗已经半空，小土豆也被消灭掉了好几个，“什么地方？”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自己其实是听说过“那个地方”的。 或者，就是以前接触过和那里有关的某样事物，也许是某个概念，也许是人。 “跟我来就知道了。”罗沙风卷残云般清空了他买的食物，利落地起身示意林律跟紧自己，扭头就往回收餐盘和食物残渣的角落走去。 林律连忙带上自己几乎没动的套餐，快步跟了上去，而在这过程中，他发现自己需要两只手稍微施力，才能保证餐盘不朝前倾覆、让食物都掉落在地上。 力气未免衰减得有些多了吧……他表面镇定，心却怦怦地加速了跳动。 “你其实还算好的了。”走在前面的金发青年每次都能精准判断出他心想的内容，处理完餐盘后，他冷不丁地提起发生在其他易命者身上的情况，“大多数施展异能过度的易命者，除了要面临身体上的无力，精神衰弱引起的头痛和失眠问题更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失眠会导致白天时注意力不集中，工作效率低下。”罗沙回眸瞥了一眼林律，“一直在做噩梦的你应该深有体会。” “上次施展异能后，我在梦中看到了星外来客响应‘岛柱’召唤而来的经过。”林律受他提醒，顿时想到了一件事，“一个完整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生物的生命体，被自祭台上涌现、逸散出去的猩红色的能量撕裂成无数碎片……” “最大的那块偏离了原定的降落轨迹，从第六层坠落到更下方的层级……”林律身体微弓，似乎在很艰难地回忆梦里所见的情景，“它变成了戈夫，而其他的碎片则化身为那些丝线状的生命体，盘踞在第六层的地下工程中……” 罗沙并未亲临现场，但他却像很了解林律的感受一样，轻轻将手搭在林律微微发颤的肩膀上，柔声表示：“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硬想了。” “你那天施展过很多次异能，所谓的‘副作用’，肯定不止针对那群星外来客——结合你的说法，应该是‘一个’星外来客？” “一个夜晚品读许多人的记忆，还要强迫自己从中有所收获……”罗沙轻叹一口气，“林律，你这么做，又怎么可能会过得轻松呢？” “你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来到岛上的吧？”罗沙有意对上林律的目光，但对方很快就别过头去，断绝了他企图成真的可能，“刻意去调整自己的性格和行为，但你的本质却仍保持原样，该说你是坚守初心呢？还是本性难移？” 看来他是通过某些渠道，获悉了一点自己的过往……林律小幅度摇摇头，表示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都是出于自身的“欲望”。 “我是想做才会去做的。”他告诉罗沙，“因为，假如不那么做的话，我会感觉很浪费。” “哈哈，你这样的回答，我早就想到了。”罗沙用力拍了拍队友的肩部，“你是个遇见机会，就想不顾一切地把握住它的人。” “刚好。”他踮起脚，向前踏步——转身——再踏出一步，步履轻盈地转了一个小圈，又一下窜到了餐厅的出口处，“我来做你的见证人，目睹你如何将新的‘机会’执掌于手中。” “这还真是夸张……”目击罗沙这番激动的行为，林律不禁感叹了一句，同时，他对罗沙口中的“那个地方”产生了些许兴致。 能让金发青年表现得如此亢奋、能让他因自己获得权限而直抒胸臆地表达出恭喜之意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离开给自己留下不好印象、但似乎原因归咎于自己的第一餐厅后，林律在罗沙的带领下，穿过廊桥，乘坐扶梯，一路往下抵达了中央管理区域的前台招待处。 罗沙嘱咐林律在一旁耐心等候片刻，自己则凑到前台之后的服务人员跟前，手臂搁在台面上，状似悠闲地与其攀谈起来。 俩人说着说着，林律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这边，盯得他感觉十分不自在。 再迟钝的人都是能感知到有其他人在持续地、明晃晃地注视自己的，且这往往不会出错。 再说，他们俩的行为过于嚣张了。 林律扭过头，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他们，但随即就听到了一阵咯咯的笑声，如银铃晃动般悦耳，分不清来自他们中的哪个。 而随着他原本不在意的心慢慢朝二者的对话偏去，他竟渐渐地听清了两人的交流内容……但时而清晰，时而又因为他的注意力发散而变得模糊、恢复原状。 “所以，他就是那个‘英雄’？”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她还在扯过时的话题，“和易命师合作，打败了‘月神’穆弩的那个？” “嗯。”罗沙趴在前台上，认真地点了下脑袋，“你愿意帮这个忙吗？我希望你可以尽快统计出结果。” “这是我的工作。”前台工作人员垂下眼帘，嘴角微微上挑，手上则开始忙碌起来。 工作？林律站在离前台不近也不远的地方，虽然对他们讨论的话题有点感兴趣，却没有动力、也没有勇气上前询问。 还是等罗沙主动来叫自己吧……无所事事的林律翻出以前发布的文章，瞅着上面多日未变的零星几条留言愣神。 “在一天内解决一件易命师事件，给予100点奉献积分；独自挑战并战胜一位易命师，给予50点奉献积分；单独处理一个任务并有所收获，给予35点奉献积分；团队合作完成一件任务，给予全体参与者各30点奉献积分；团队合作战胜一位易命师，给予全体参与者各20点奉献积分；团队合作处理一个任务并有所收获，给予全体参与者各5点奉献积分……” 前台工作人员的话如咒语一般，接连不断地冲击林律的耳畔。 奉献积分？似曾相识的名词，他记得在变成奎德的时候，从他的终端中找到过展示类似点数的界面，奎德所拥有的奉献积分是“5”，但这并不代表他做出的奉献不多。 “这一听就知道是能用来花的……” 林律的目光瞟向在前台两侧的二者，心中与之相关的感触还未形成，忽然，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从外面来的？” 然而，在看到他转向自己的脸后，动手并出言挑衅的陌生人的面庞“唰”地变白，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你你，不是你，你、不是fd的那个新人吗？” “没想到又会遇上你这家伙……”他怀里抱着几个箱子，没法快速行动，眼下只得退后几步，主动与林律拉开距离。 “天敌！”他大声喊道，“你这家伙，就是我们易命者的天敌！” 他这么大嗓音一喊，周围人的视线纷纷投向了他们这边，就连专心干活和认真等待的前台工作人员与罗沙，都因此分了心，将注意力移到了他的身上。 在他身边，林律愈发无措，他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眼前这突然冒出的家伙，但不知怎么的，看到对方的脸，“陌生人”这个词汇就成串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也就无从回忆起对方的身份。 “啊，你不是‘放火的人’嘛。”罗沙略带不屑的声音飘飘悠悠地来到他们身边，而他的人还站在前台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而有节奏地敲击着，仿佛是在督促工作人员继续作业，“我从队友那里听说过你，你好像在我们的新人来此的第一天，就因为挑衅他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吧？” “怎么？”罗沙的语气瞬间凶狠起来，“想再一次品味到异能效果减弱的滋味吗？” “啧。”被吓到的peso职员不甘地咂了下嘴，抱着他的箱子快步远离了此处。 见事情暂告段落，周围的人便也不再关注这边的动静。 罗沙挥手招林律来到自己身边，从前台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小枚新诞生的芯片，小心翼翼地递到自家新人的手上： “把它放进终端里，以后可要保存好它。” “这是‘奉献积分卡’。”叮嘱过后，他才介绍起这张芯片，“花费相应的积分，就能在基地的‘奉献大厅’里，兑换到等值的物品——包括最新款式的终端、通讯耳机以及它们的外观，还有恢复精神力、治疗失眠的药剂，和peso研发的异能道具。” 第98章 奉献大厅 将芯片装入终端侧面的卡槽，终端的桌面立即跳出了一个界面，上面呈现着林律的名字和“奉献积分”数值，往下划后，还能看到每次积分点数增加对应的事件名及其数据库代码，它们被列成了一个表格。 “‘暗影破坏者事件（合作击败相关易命师）’、‘“没有未来之女”事件（合作击败相关易命师）’、‘大规模房产一次性贩卖案’、‘月神陨落（独自击败易命师穆弩）’，独自击败拥有‘异能领域’的易命师，单独调查星外来客‘莱恩’，独自击败易命师‘高斯特’……” “咦？”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吗？林律瞅着表格中的一连串加号，不禁为自己的“经验丰富”感到惊讶。 有些并非由他独自解决的事件或易命师，比如明显是杨森尼出了绝大部分力的“月神陨落”事件，由于缺少其他peso成员的介入，它们对应的功劳都被划到了他的名字上。 “‘暗影破坏者’……就是最开始的那个异能名是‘决堤’的易命师，据说他是刚从交易市场觉醒了异能，就突然发狂，开始到处攻击路人、破坏建筑物……这件事对应两行积分增加记录，分别是‘30点’和‘20点’。” 那个时候，自己分明还不是peso、不是“命运女神”队的一员，但罗沙和前台工作人员仍帮他算了进去。 “第二件事也是分成两行记录，统共多了50点积分。”林律目光下移，专心致志地浏览起表格上的每一行数据来，“民宿聚集地的那次是加了5点，因为后来被移交给了其他队伍。” “‘月神’则是‘30+50’，之后，交易市场里的那次是‘50’，戈夫的那次是最多的，他们把积分都算在了我的头上，既有‘一天内解决一件易命师事件’的‘100点’，又有击败高斯特后的‘50’，然后，因为队长是抱着‘调查举报信中所提到的事’这个目的带我们去的第六层，另有5点积分进账。” “一共390个奉献积分，快400了……这算多吗？”在心中默默做了下简单的加减法，林律将界面移回了顶部，对了下计算的答案，而后，他抬眸瞟向身边的罗沙，发现在自己认真阅览终端屏幕上的内容时，对方也在仔细核对每一栏数据。 他的手一不留神划过屏幕，不知道点到了什么，展示自己身份和积分点数的页面瞬间被一个类似留言板的新页面取代。 页面的顶端，写着这样一行话： “奉献积分，peso采取这样的方式来让被招募——‘招安’的不安分的易命者们心甘情愿地为守护世界和平、打击异能犯罪和外星人入侵做出贡献。” 文字的底下还有类似“哈哈哈哈”、“说得对”和“真是言简意赅”这样的评论。 林律再次看向罗沙，朝其投以疑惑的目光。 “要去看看吗？”罗沙收回落在别人终端屏幕上的视线，眼神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别处，而他的手也跟了过去，“去‘奉献大厅’，你就会明白这句留言的含义了。” 林律半信半疑地跟随罗沙进入了中央管理区域中一片他平时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不是他对新的生活环境没有探索欲，单纯是他以前没有权限进入这里——金发青年竖起自己的终端，在一堵看似不存在丝毫玄机的墙壁上刷了一下，随后，他们眼前的墙壁顿时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无数数据格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天知道这座基地里还有多少像这样的地方……林律边走边仰头观察四周，身体不自觉地转了一圈，又因为步速太快，一不留神撞上了走在前方领路的队友。 “哈哈，很吃惊吧？”罗沙十分理解他的这番表现，“随着权限的解锁，基地会有越来越多的区域欢迎你去探索，‘奉献大厅’只是第一步。” “如果不是我们fd的一员，想进入fd驻地，也需要相应的权限。”他想起了一件事，立即将它告知给了林律，“许多新来的人参观完打靶场后，穿过它尽头的那扇门，到达的是电梯和楼梯间。” “这也是异能的作用吗？” “没错，而获取相关权限的方法，就是像我刚才那样，去找中央管理区域前台的工作人员帮忙，她们会很热心地检查你能取得的一切权限，并帮你一次性解锁。”罗沙指了下林律的终端，“你从刚加入我们队伍的那天起，就有资格拜访其他队伍的驻地了，而今天，你又得到了进入这里的权限。” 两人走入“奉献大厅”内部，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根自上方穹顶垂下的金属细桩，以及被它们不完全遮挡住的、环绕整座大厅的嵌墙式书柜，书柜的格子每经过几根细桩，它的空间就会增大一个规模，而到了正对大厅入口的墙壁那里，“书柜”已然变成了大型储物柜，又在这以后一点点缩回原本的大小，最后收束在入口旁边的柜台边上。 大厅的地面则被不同颜色的嵌入式地灯带分割成许多区域以及道路，不同造型的柱体展示柜拔地而起，分布在颜色各异的灯光中，里面放置有基地收藏的珍贵物品——尽管人人都认为那些都是复制品，但没有人能保证，这些展览品中不存在真货。 而在靠近大厅边缘的地方，设置着一座可移动的楼梯，能让人通往大厅的二楼。 若是站在地下往上眺望，便能发现这里不止两层楼，在上面一圈平台的更上方、嵌墙式书柜的顶上、穹顶两侧，隐约还能看到一片空间，林律瞄准那个地方用心聆听，依稀听见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林律，看看你的积分卡。”一旁的罗沙小声提示道，“打开那个页面，你看到了什么？” 说着，他将自己的终端递了过来。 对比两部终端屏幕上的内容，林律很轻易地发觉它们的页面底色并不一致，罗沙明显要比自己浅上许多——不如说，他们一个是褐色作为底色，另一个是亮银色作为底色。 “踏入这座奉献大厅的peso职员，可以根据积分卡的颜色前往对应的交易区域。”罗沙仰头往上瞧去，“褐色，也就是‘铜’等级的积分卡，只能在这一层游逛；比它高一个等级的我的这张卡，就能前往二层寻找自己心仪的物品；最高级是‘金’，也就是金色作为底色的积分卡，有它在的话，换到peso珍藏的异能道具的临时使用权也不在话下。” “升级积分卡的等级，需要一定数值的积分。”他脸色有些难堪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为peso上层动的这些“商业脑筋”感到羞耻，“对于某些加入我们的易命者而言，其实解锁第一层就已经够了，这里可供交易的物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新，落后于时代的事物也会下架，以此来确保它在职员们心目中的新颖性。” “这样真的能让大部分易命者心甘情愿在这里工作吗？”林律微微挑眉。 他很清楚：一部分加入peso的易命者，在他们过去生活的地方都是刺头，是被peso派出的人打进这里的……光凭一个还没了解商品详情就容易让“顾客”被积分卡上划分出的三六九等吓跑的“奉献大厅”，真能理顺那一颗颗刺球的毛发、让他们甘愿为和平献身？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们都在拿积分换什么物品。”大厅内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多职员在到处走来走去，罗沙拉住林律的手，将他拉去了一位站在书柜底下的陌生职员身边，“都是很有趣的东西，看完后，你就能理解那句留言的意思了。” 两人挤在那陌生人身旁，对方竟没有因为他们的行为生气，而是很热情地分享了自己最新兑换到的物品——一张空白的卡片。 林律歪了歪头，没敢在这种令自己迷惑的情况下发出一句声音。 “您是打算去柜台那里吗？”罗沙却很自然地与陌生职员搭起了话。 “是啊！”对方语气激动，“我终于可以拥有头衔了！我不要挑选以前有人用过的那些称号，我要自己来定义它！” 林律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而后，他往队友身后缩了缩，用罗沙的身体以及周围的光线为掩护，尽量不让那位陌生职员注意到自己的失礼举动。 虽然不是很懂，但林律有点看出来了，那是一张类似“改名卡”的东西。 接着，罗沙也向他解释，表示在这里兑换了“改名卡”的易命者，就能去奉献大厅的前台找专门帮人起名字的真人或人工智能，将自己积分卡账号和peso内部网络用户名改成其他的名字。 倘若他们自己已经想好了要改的名字，还能约书法专长的工作人员，专门为自己的新称号写一张字，存进换来的那张空白的卡片里。 “你要是在基地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有不少从北亚墨利加那块地方来的人，证件和终端里显示的名字都叫‘什么什么侠’。” 对于某些人而言，能在现实中给自己乱起名字，没准真的具备一定的吸引力……林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冒昧问一下，”罗沙重新将注意力移向方才被他搭话的职员，“您打算给自己起什么样的代号？”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把我的名字改成‘亚克提恩大兜虫’！” 林律：？ “哇，这是个很酷的名字欸。”罗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地奉承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您的兴致了，快点去柜台吧，我很期待您用新名字活跃在这座岛屿上，‘大兜虫’先生。” 显然，金发青年没能一遍记住这种甲虫的学名。 送走那位热爱甲虫到愿意把名字改成甲虫的职员后，两人又悄悄凑到了一位站在悬空细桩底下的人旁边，发现他正在扫描某个书柜格子上的代码，很快，他的终端屏幕上就跳出了那个格子中的物品对应的信息。 “您现在选择的语言是……是否兑换全部课程，兑换全部课程所需积分点数……” 人工智能的声音从他的终端中传出，罗沙的表情顿时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钦佩。 林律更加看不明白了，他很疑惑究竟是什么兑换物，能让金发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在兑换peso内部编撰、出版、上架的语言学课程。”罗沙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毕竟，总会有翻译耳机用不上的情况。” “无论如何，在大部分职员都依赖耳机的这个时代，他愿意增加自己语言上的知识储备量，是件值得敬佩的事。” “未雨绸缪吗……”林律因对方“防患于未然”的举动而有所感触，“活到老学到老，也许我应该复习一下自己原本掌握的语言，然后再试着去学一门新的语言。”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动了。 “全套课程包括电子教材及语音包，负责录制课程的是peso中有名的那群易命者。”罗沙继续说道，“林律，兴许在未来的哪一天，你也会被邀请去录音。” “哦，对了。”罗沙一副才刚想起来的模样，“兑换了课程后，职员们总要有时间去学习的对吧？” 林律点点头，他听得出来，罗沙口吻中的尊敬之意已经消退，仿佛那只是金发青年的一时兴起，不能完全代表其当时的真实心境。 “所以，换到它的人，就能得到一段时间的假期，在他学出结果之前，应该……”罗沙一边颔首，一边话中有话，“不用去接任务，不用参与行动，直到他再度诞生‘奉献’的想法。” “可能他是真的很想学新的语言。”林律只能这么回复罗沙。 两人注视着那位“好学者”朝柜台走去，随后，罗沙又带他去旁观了第三位陌生职员的兑换操纵： “他换的是终端中的人工智能语音包。” “有什么用？”林律下意识地抬手放到脑后，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见到了太多平时完全不会去考虑的事物。 “可以把终端的提示音换成人声的。”罗沙瞄了一眼林律的终端，“你一直静音，估计从来没点进语音设置里看过吧？” “可以用积分解锁里面的选项，虽然在我——或许在你看来也是一样的，‘没有这个必要’。” “确实。”林律移开了目光，不再对别人的兑换目标感兴趣。 第99章 退缩与递进 在罗沙的指引下，两人排进了柜台跟前一条长度适中的队伍里，而当只差一人就能轮到他们时，林律有些麻木地发现，他们前面那位职员手里举着一张似曾相识的空白卡片。 “很抱歉，您提供的暂定代号‘暗黑龙神王’不符合程序指定的命名格式。”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道，“请问，是否需要把您的暂定代号改为‘暗黑龙神王[使]’？” 排在他们身前的职员明显十分为难，他据理力争地尝试改变工作人员的想法，最后却被对方的冥顽不灵气得七窍生烟。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真的不行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可怜，不知情的人路过这里，兴许还会以为他是被工作人员欺负了。 “真是胡搅蛮缠……‘铜’等级的改名卡禁止代号中出现王公贵族相关的词汇，他在支付积分之前，应该好好浏览兑换物下的注意事项。”罗沙以手扶额，一副无语的模样。 “也就是说……”听到同伴说辞的那一瞬间，林律目瞪口呆，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只要舍得花费奉献积分，就能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什么什么王’？” “你真是一点就通。”罗沙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起码fd里没有会把积分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人，林律无言叹气，目睹前面的职员与柜台后的人吵完，转身悻悻离去。 “罗沙？”轮到他们时，柜台后的人显然与金发青年认识，“你们fd最近有接到任务吗？你还有积分吗？” 就是说的话不怎么顺耳，有点“太真实”了。 “你是……”随后，工作人员将目光转向林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面生的黑发青年，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名字，却都被他迅速否决。 对不上号啊，是纯新人吗？ “他是林律，我们队的新人。”罗沙勾上林律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引两位他认识的人彼此相识，“你一直待在这个地方，难怪没有听说过他。” “那他肯定也是第一次来，没有听说过我。”工作人员“哦”了一声，化用了罗沙的说法。 说话间，他指示林律将终端递给自己，然后取来放置在柜台上的迷你扫描仪，朝终端上“嘀”了一下，旋即露出惊奇的表情： “嚯，有这么多积分？真的是你们队伍的新人吗？” “刻板印象害人。”罗沙笑眯眯地说出了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语，“再提这句话，我可要生气了。” 工作人员缩了缩脖子：“别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说话……看来你们真的在努力招募新人，为了每个季度的预算？” “无论如何，”他的神情重新变得正经，“你们的努力是有成效的，而且看来还挺不错。” “推荐一下新上架的异能子弹，以及适合新易命者使用的异能辅助道具。”罗沙瞄了眼身旁的林律，发现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身后的队伍，仿佛在担心他们与工作人员闲聊过长时间，引起身后排队的人的不满。 “顺便，我还需要几剂治疗异能使用过度问题的安神药剂。”罗沙微微提快了语速，“还有，以前你提到过的‘德斯蒂尼镇’的便携式立体地图，现在上架了吗？” “这里是‘奉献大厅’，是让大伙主动挑选完成任务后的报酬的地方，你别每次来都像进货一样……”工作人员一阵无语。 他往柜台上的工作平板中输入了几行字，随后，一团蓝光沿着悬空细桩从天而降，光芒于柜台上消散，展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储物箱。 正当他打算从林律的账户上划去相应的积分时，罗沙伸手制止了他。 金发青年递来另一个终端，这个举动的含义不言而喻。 工作人员迟疑了片刻，见另一个当事人的注意力完全投在后方排队的人群上，他赶忙快速调换了两只终端，像是生怕罗沙后悔似的将扫描仪凑了上去。 罗沙被他的行为逗乐了，但没说什么，拿到指定的物品后，就出声把林律的意识喊了回来，接着拉着这位同伴离开了柜台。 “你实在不知道该挑什么，就可以像我刚才一样，去柜台请工作人员帮你。”两人找到了大厅里的休息区，从外面看，里面已是人满为患，他们俩只得在附近寻了个空地歇脚，同时核查一下工作人员究竟给他们拿了怎样的东西。 “我会尽量考虑自己需要的事物。”林律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想主动找这儿的工作人员搭话。 罗沙将换到的异能子弹挨个摆在地上，然后又从储物箱里掏出两个白色不透明的长颈瓶子，放到了它们的末尾。 “一层能换到的有用的物品不多，类别也很寒碜。”金发青年边说边从箱子里摸出一对手镯，他瞅着它们发了会儿愣，随后便把它们丢到了药剂瓶边上，“在这里能换到的大部分物品，都是类似改名卡和语音包这样的……抽象的事物。” “如果你想给自己身上的装备换个外观，也可以在这一层随便逛逛。” 许多年轻人都拒绝不了“换装”和“收集”，而一旦它们被投映进了现实世界，更是能引发一阵狂潮。 “我在想……”林律知道这些物品都是用罗沙的奉献积分换来的，因此投向它们的目光中，好奇多于火热，且丝毫不见欲望，而从他嘴中吐出的话语，也把他们正在讨论的事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我认识的一位‘探索者’，他的代号……莫非也是在这个地方取的？” “是说费瑞啊。”这位探索者的创始人是他们共同的熟人，“他的称号是‘水晶球使’，听上去的确挺简单的，有出自这里的感觉了。” 罗沙深谙认识的工作人员的起名水平。 “也许是哪次基地开放活动的时候被他混进来了？”罗沙摩挲着下巴，喃喃自问，随后又自己回答自己道，“不过，这大概率是费瑞自己的创意，而且就算没有开放日，他也有能力远程窥视这里。” “这是peso成员应该说的话吗？”林律有些哭笑不得。 紧接着，只见罗沙举起摆放在最前端的一枚子弹，告诉林律：“它具有罕见的穿墙效果。” “而这边的这颗，暂命名为‘折叠’子弹，它能将命中的目标像叠衣服一样折叠起来。”罗沙表情有些古怪，“致残率高达百分百，我想，致死率应该也很高……它会让我们的敌人死得很‘整齐’。” 林律看向被队友用手指着的那枚充满邪性的子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几乎没有制造出动静，但身旁的罗沙笑得更灿烂了。 “这些是在潜入调查时很管用的‘匿影藏形’和‘永恒寂静’子弹，你现在应该已经能分辨它们的外壳了吧。” 林律配合地点点头，又见对方举起子弹阵列中靠中间的一枚，它的外表覆有金黄色的涂层： “异能子弹，‘点石成金’，来自别的队伍与rosa集团协作后最新收容的一位十恶不赦的易命师，它的作用是将生物变成‘活着的黄金雕塑’，可以敲一节拿下来卖的那种。” 林律感到一阵恶寒，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金色的人形雕塑在朝自己眨眼睛的幻觉，但眼睛一闭一睁，这诡异的一幕就消失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把这颗子弹放进我们的箱子……”罗沙对此也有点诧异，“前面的‘折叠’子弹也是，他以为我们是准备去打一场恶战，所以才挑选了这几颗比较危险的异能子弹？” “总不见得是‘德斯蒂尼镇’出事了吧……”林律之前虽然没用心聆听他们二人的闲聊，但大致的内容还是过了他的脑子的。 “‘我们’的箱子？”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话尾略微上扬，就像在说一个问句。 “就当是春游的准备。”罗沙显然听到了他的低声自语，笑着回答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在你攒到500点积分、将积分卡升到‘银’级之前，我建议所有我们两人一起行动时的物资储备工作，都用我的积分点数比较好。” 这番言论在他脑内似乎已经酝酿了许久，以至于他能语气如此流畅、自然、平淡地，像在说一个日常生活中很平常的决定一样将它讲述了出来。 “为什么？”林律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占别人便宜的理由。 罗沙的眼神中不含丝毫杂质：“因为——我觉得我亏欠于你。” “亏欠？！”林律突然感觉周围气氛出现了变化，先前的轻松、闲适，顿时荡然无存。 “而且，这其实也有队长的意思。”坐在身旁的金发青年点开终端，展示给林律一段他和布兰吉的聊天记录，“另一方面……知道你的异能具有副作用后，我没有及时告诉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给队长——我没能履行好‘引路人’的职务。” 是因为愧疚感吗？林律想起金发青年今天对自己的态度，以及他的所作所为，却没能从中发觉一丝离奇的地方，因为他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队长他们不清楚我异能的副作用？”林律追问道。 这种事情，他完全可以用终端通知给队长的，林律不是很能理解金发青年这突如其来的“陈罪”。 “让更多人知道它，或许并非好事。”罗沙微微皱眉，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被尽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荟聚于眉间的压抑阴云，“出于私人看法，我隐瞒了这件事……直到现在才告诉你，我很抱歉。” “你是故意的吗？”林律忽然感觉有一股气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先把周围的气氛调整得和谐、温馨，然后见缝插针地提起一件从前没能及时通知的事情，一瞬间让氛围冷下来。 “我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怪罪你。” 罗沙的内疚感完全是无稽之谈，林律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欠自己东西，相反，他一直受到对方真心实意地帮忙，罗沙和队伍里的其他成员让他回忆起了什么是“友情”。 “难道说！”林律猛地站起身来，倒退了好几步，与罗沙拉开距离。 一种被疏远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对与人相处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太敏感，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有可能引起他的应激反应。 区区精神衰落、身疲无力……算什么过度使用异能的后果？他所恐惧的、随时可能会到来的那件事，反而才更适合这个称谓。 “这只是一个开始……”恍惚间，耳畔响起林籁泉韵般的动听声音，他很清楚它属于谁—— 蔷薇。 林律无视队友的阻拦，趔趔趄趄地跑出了休息区附近的空地，又穿过奉献大厅，回到了一墙之后的中央管理区域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移眸注视着自己微微发颤、没法完全举平的手，隐约瞅见掌心中开出了一朵淡粉色的蔷薇花，但下一秒，它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不见了。 不……林律尽量使自己清醒过来，这就是幻觉。 他本能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隔着制服感受内袋中的丝绸礼帽，突然间，他的手碰到了另一件事物，面带疑虑地将其抽出，发现是罗沙曾赠送给他的那张旅游宣传单。 和上面“菲特镇”字样同样醒目的，是西部城镇的名字“德斯蒂尼”。 他在解决“没有未来之女”事件时去过那里，但没有久留，很快就和当时与自己一起行动的罗沙返回了基地。 “对不起，罗沙，还有其他队友。”他在心中默默道歉，“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在警告我……” 他的第六感屡次派上用场，他无力无视它、拒绝它。 “想要维持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让它们受到异能的影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它没有机会影响它们。” 他决心独自一人前去德斯蒂尼镇，参考罗沙的说法——去“放一个短假”，实则却是为了印证缭绕于心间的某个不祥的预感。 作为易命者，必须把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件疑似“暗示”的事都当真才行。 这既是直觉在作祟，也是命运岛的大地在予以易命者们指引。 然而，当林律轻车熟路地登上停机坪，攀上其中一架本应无人的空艇时，却讶异地发现，一位眼熟的金发青年正坐在驾驶座上，微笑着欢迎他的到来。 他的座椅后方，还摆放着他们之前从柜台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的那只储物箱。 第100章 传教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锦屏藤下，一袭黑衣的男子仰卧在一张木头长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不厚的书籍，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搭在那本书的书脊上，手背上暗青色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白魁先生。”不知何时，植物化作的珠帘外多出了一道身影，来者毕恭毕敬地呼唤黑衣男子的名字，“您上次带回来的那批易命者，已经在应许之地中获得了相应的职称与任务，他们可以补上peso导致的人手空缺。” “如果您愿意给予许可，他们中有人就能成为下一任‘高斯特’，新的‘神眷者’即将诞生！”来者的语气刹那间变得虔诚但疯狂，“啊，神爱世人，更宠祂的眷者，他们从四处奔逃之人变为如今的身份，全是因为‘命运’的指引！” 簌簌的声音响起，锦屏藤的气根随风摇曳，而躺在它们之后的黑衣人放下了手中的书籍，从长椅上坐起身来，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被植物们遮挡住上半身的来者。 “具体——”他似乎叹了口气，但动静很小，在来者眼里就好比是自己出了幻觉，“都有哪些人？” “您是说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高斯特’的人吗？”来者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都在等待您的承认，分别是……” 书籍从长椅椅面上滑下，黑衣男人站起身，撩开阻挡在眼前的藤蔓植物，让来者能够看见自己漆黑的、唯独中间瞳孔的地方有其他颜色、仿佛是黑暗中点燃着两束炬火的眼睛。 他稍微侧过头，紧抿的嘴唇边缘勾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命运’不会眷顾他们，此后，他们便与这个词无缘。” 来者张开嘴，笑容凝固在脸上，早已在心中酝酿好的话语，却一点都不与现在这个时刻匹配，导致他无话可说。 “你可以回去了。”黑衣男子挥袖转身，植物的气生根纷纷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不舍得他一般，直到他走出足够远的距离，才从他的身上滑落下来，直指地面。 来者大惊失色地目送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随后头一点一点地垂下，目光投落在本打算交给对方审阅的“新人名录”上。 他震惊的表情渐渐平复，没过多久，他脸上就挂起了仿佛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神色。 “这些人也不行吗？那么，之后的工作就没有必要了呀……” 松开手，让记有新人信息的纸张随风散去。 它们在空中自燃，化作漆黑的烟尘飘向了远方。 …… 第三层，德斯蒂尼镇。 罗沙站在在离城镇入口登记处不远的十字路口旁，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立在身后的黑发青年，来岛上的这些日子里，对方任由他自己的头发疯长，如今它们已垂至他的肩膀，风一吹，就会被这股自然的力量牵动，在他的脑后飘舞。 林律是个忧郁、敏感的人，他想。 但是，这个人并不脆弱，恰恰相反，他的心中有一种韧性……可他自己恐怕并不在意这个事实，一直在没必要的事情上提心吊胆。 罗沙不动声色地微吸一口气，让笑容在自己脸上洋溢开来，同时也确定自己的嗓子不会在开口的那一刻出差错。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同身后的队员交流几个有意思的话题，却发现对方正在仔细浏览自己先前赠予其的旅游宣传单，——林律用一只手紧攥着那张薄纸，另一只手则伸出一根手指，以此来作为目光的指引，不断在纸面上移动。 林律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说出某些伤人心的话来赶自己离开，罗沙轻轻地笑了一声，转而将视线重新移回十字路口上，心中灵感一动，当即对身后的队友说道： “林律，我们不如就往那个方向走吧？” 黑发青年认命般地垂下肩膀，小幅度地动了下脑袋，虽然不知道他是在点头还是摇头，但什么都不说，罗沙就当他默认了自己的提议。 “那个地方是……”林律比对了下手中宣传单上的地图，罗沙则从随身携带的储物箱里取出一颗球形的装置，手指微拂它的表面，揭露了它身为立体地图的真面目。 “‘焱街’。”两个人异口同声，他们都在第一时间找到了答案。 “是第三层规模最大的移民聚居地。”罗沙比林律更熟悉这个地方，他立即找到了可能引起对方兴趣的话题，“这里治安比其他移民居住区要好很多，里面很多有声望的人，都是你们那儿的侨民，所以每到节假日的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方面孔多于东方面孔。” “那就去看看吧。”林律对此表现得兴致缺缺，他用手按了按胸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得罗沙也不由皱紧了眉头。 难道说，自己不应该向其坦白那件事的？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没能把事情做好，就干脆做缩头乌龟的那类人吗？ 金发青年捞起鬓旁的头发，将它们捋到耳后，试图用这样的小动作来安抚自己逐渐烦闷的心境。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事情担忧，但身边的同伴却一个比一个令他感到头疼。 布兰吉从小缺少父母长辈的关爱，贵为队长却不善交际，离了普兰内特，她的本质其实和林律差不了多少。 托尔加在加入队伍前虽然得过很多令人惊羡的奖项，但他出身很糟糕，沾染了一身匪气，在蓝铃作为队伍的新人到来前，除了队长外没人管的住他。 林律不过是在他们之后的又一个他们，本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切都应该能得到弥补和治愈，可林律显然不打算给队友们这个机会，局势每有好转，他就会关闭自己的内心，抗拒来自周围人的、他过去未曾经历过所以产生了“对未知的恐惧”的好意。 没办法，谁让自己从很久以前起，就是负责维护队伍氛围和睦的那个人呢？罗沙放下手，不给丝毫预兆地扭过头，对上了貌似正专心往前走的林律的目光。 然后，便见对方浑身战栗了一下，迅速挪开了视线。 好好笑……罗沙掩嘴窃笑一声，旋即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于心中就未能端正的心态做了番自我指责。 之后的一路上，林律都没再制造过一句声音，比起主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他更倾向于用眼睛来观察四周的风土人情，增加自己心目中对第三层西部城镇的认识。 如果不是之后遇上的一件事，罗沙还以为这次第三层之行，他全程都听不到同伴发声。 在路过一处斜坡广场，旁观了一阵当地小孩炫滑板技巧后，两人在焱街随处可见的一家连锁零食店门前，被另两个陌生人叫住了： “你好，两位，请问可以借用你们一点时间吗？” 状似平常的开场白，罗沙起初还以为这两个人是游客，在这条街上迷了路，想找他们帮忙。 他们俩都是年轻人，眉眼间也不存在戾气或凶恶的感觉，理应令人感到友好，而假使站在这里的是托尔加，恐怕就不会有陌生人主动上前来询问了。 林律也因被两个陌生人阻拦而抬起头来，清澈有神的眼眸中，透露出的却是无边的茫然之意。 “当然可以。”作为官方的成员，罗沙很乐意为陌生人提供帮助，前提是其他人不会在事后背刺他。 林律在他身后跟着点了点头，眼神中的迷茫稍稍淡化了少许。 如果这两个人是迷路了，自己的确有能力帮助他们——就是不知道那样做的话，这条街会不会塌掉一半。 “那么，请问你们有听说过命运之神吗？” “啊？”困惑的语气词脱口而出的同时，罗沙终于听见了他队友的声音。 看来，在面对这么一句无厘头的问话时，不光是他，林律也没法压制住“本能”。 “稍等。”罗沙脸上维持着旁人无从挑剔的微笑，揽过林律的肩膀，拉着他与那两位陌生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金发青年以手扶额，林律则一直偷瞄后方的俩人，佩服他们居然真的能厚着脸皮地执行罗沙的“稍等”指令。 “放心好了，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过了没多久，那两人中的一个主动开口道，“大家心目中应该都有一个信仰，有的是具体的某个传说中的人物、楷模，有的则是一种信念、一种唯物主义的意志，还有的则是自己——他们唯信自己。” 两个人闻言，相互之间更加靠拢了些，已然摆出了拒绝的姿势——如此长且缺少明确指向的开场白，只会让他们感觉对方在积蓄力量、于心中酝酿一颗重磅炸弹。 “命运之神也像这些一样，只是一介简单的、普通的‘信仰’。”陌生人搓着手，笑言道，“但祂有一点和那些虚幻缥缈的信仰不同，那就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命运’，沐浴在‘命运’的力量下，受到‘命运’的掌控……” “他们是在传教吗？”林律后退了一步，思考自己的异能是否可以弱化一个人的意志或想法，让对方一瞬间忘却在脑内准备好的说辞。 “我看是。”罗沙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后悔下来的时候没有穿制服。 尽管如此，林律腰上的枪袋和自己手中提着的储物箱上，分明印着醒目的peso的“闪耀石头”徽记，刚刚他还以为这两个陌生人是看到了它们，才会找上前来寻求帮助。 “易命者是受到了‘命运之神’眷顾的人类，越是强大的异能的拥有者，越有资格接近‘神眷者’这个称号……”这次轮到另一个陌生人说话了，可笑的是，刚刚那个讲话的人从衣袋里抽出一只小水瓶，站在一旁咕嘟咕嘟地灌起水来。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罗沙小声嘟囔起来。 “等等，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林律灵机一动，在“赶跑别人”这件事上，没准他其实很擅长。 “不要强迫自己。”对于林律的自信，罗沙虽然不置可否，但他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充满了疑虑和关怀。 自己这位队友，在他们二者间闹了小矛盾、共处同一艘空艇上的时候，都没有用“你不是有任务吗”这样的反问句式来轰跑自己……罗沙不可能轻易相信他这毫无凭证的自负。 “命运之神会带祂的信徒前往‘应许之地’，而祂的眷者也是祂的使者，将得到世间最强的异能，成为最高异能等级‘s’级的易命者！”那俩陌生人仍在喋喋不休。 “我们能稍微改变自身命运的轨迹，却无法决定和控制真正的‘命运’，它反而是奴役我们的那一个……” 趁他们说话大喘气之际，林律冷不防地插上一句话： “你们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常识吗？” “欸？” “嗯？” 两人被他的这句发言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们无法拿捏眼前传教对象口中的“常识”的范畴，他究竟在说什么是“常识”呢？是他们刚刚说的一句话，还是一整段话？如果是后者的话，岂不是说明他其实早就是他们的同伴了？ 而由于他们的思绪被扰乱，林律趁机拽住罗沙的衣袖，从两人的“包围网”中夺路而逃。 回到刚刚那个斜坡广场，周围响起其他人的嬉戏打闹声时，林律才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队友，脸上勉强挂出了一抹笑容。 “看吧。”他的语气中蕴含着一缕小得意。 “真厉害。”罗沙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让他们愣住，然后赶紧跑……” “他们可真是幸运啊，如果是敌人的话……”金发青年的眼周蒙上一层阴影，“其实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来做到这件事。” “不过，信仰‘命运’的新教——”林律摸了摸脖颈，虎口抵在喉咙处擦拭了几下，试图以此来让自己因为一直不说话而变得有些生涩的嗓音恢复正常，“之前，也遇到过一个。” “不知道会不会发展成‘月神’那个样子。”尽管没有亲眼见证‘月神’进行惨无人道的杀戮的一面，但接触“愉悦宝珠”后做的那些噩梦、“愉悦宝珠”的制作方法，以及从托尔加、杨森尼等受害者那儿打探来的信息，都让林律清楚认知到其作为“邪教”的可怕与罪无可赦。 “和穆弩虚构出的神明不同。”罗沙手指轻敲脸颊，语气听上去略显阴森、压抑，“‘命运之神’拥有具体且系统的来历，祂出自岛屿原住民的信仰，现代社会的人类借以原住民创作的传说故事为基底来发展的话，或许真能制造出某个不得了的存在。” 第101章 无事生非 坐落于焱街中的坡地公园，是居住在这条街以及附近的居民们经常前去散步、消食的地方，孩子们喜欢在那里的游乐设施上爬上爬下，或是央求家长给自己一笔钱或赚钱的机会，买一块滑板和一双溜旱冰的鞋子，去公园里的斜坡那儿寻找自己的同类。 据说，设计斜坡的人本打算把那里做成一块下沉式广场，但在修了一边的能被当作坐席的阶梯后，设计者得罪了公园的幕后金主，被换了下去。 后来的继任者不清楚他原来的打算，路过这条街时刚好听住在附近的孩子说没地方玩他们的新玩具，就干脆在那块地方做成了一处斜坡，在确保安全性的同时，也能让孩子们踩着滑板玩个尽兴。 而年龄稍大一些的、在焱街尽头的集幼教、小学、初中和高中为一体的学校里上学的青少年们，放课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来坡地公园斜坡对面的台阶上坐个一刻钟或半小时，欣赏或嘲笑低龄小孩们征服滑板的过程。 这一天，公园内阶梯式坐席上多出了两道全新的身影。 时常在这边游逛的人们，从来没看到过他们，闲着没事做的学生拿他们编起了故事，说得动听些、玄乎些，没准在下午回学校时能让自己翻身成为校内的名人。 “是有新的人要搬进来了吧。”买完菜的老妇们驻在斜坡广场外聊天，她们早就退休，在这儿定居后享受起了清福，因而不急着回家。 老太太们很喜欢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一方面得到了为自己家里的未婚女眷说媒的“资本”，以后和好姐妹侃天扯地时，也有了合适的谈资；另一方面，理论上这些小青年爱好表现，以后自己有事需要他人帮忙时，就有了新的人选。 “不过，最近街道里的新面孔出现得有些频繁了。”开连锁零食店的老嬷离开自家铺子出来闲逛，和经常在一起“开小会”的姐妹们会合后，听到她们在小声议论的内容，忍不住打开话匣子道。 “就刚刚还有俩嘀咕些咱听不懂内容的人，在店门口逗留了一会儿，吓跑了好几个客人！” “而且，他们还蒙着脸，一看就该被关进局子里请喝茶的。”她挥舞双臂，试图让好友们和自己感同身受，“我想想，他们一直重复讲的那个词，应该是‘命运’，易命者的那个‘命运’，噫，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不远处被莫名涵括到的俩易命者几乎是同时地哆嗦了下身子，林律还差点打出一个喷嚏。 “呵呵，林律，这里的环境是不是和你过去生活的地方有点像？”罗沙的手慢慢从他的嘴上挪了下来，开始左右摩挲下巴，“有资格居住在这儿的人，放在你们国家，也一定是出类拔萃之辈及他们的家属。” “炎夏和蔚蓝联盟签了条约，住在这条街上的这些高知分子和科研人员，并非永久定居在‘新世界’中，他们在学有所成、发掘出有利于你们国家和全世界的事物，完成自己应做的工作后，就可以返回祖国……或许有人想留下来，但更多的人肯定不会抱这样的想法，谁会乐意生活在一个人群中隐藏着‘怪物’的地方？他们和他们的亲属愿意相互作伴来岛上做长期停留，已足以证明他们对祖国的热爱和忠诚。” 罗沙嘴角微微上扬： “peso管辖的地方，除了焱街外，也有为其他蔚蓝旗帜下的国家科研人员及其亲眷划出的居住地，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这里一样安宁，孩子们可以无家长陪同地乱跑，路过公园的每一个大人，都是他们的临时监护人。” “在这里生活的人，就像是把祖国的场景搬来了这处‘新世界’。”他瞄了一眼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律，“唉，你也许能融入其中，但就像他们对于岛屿而言是‘外来者’一样，我对于这条街区，也永远都是个‘外来的’。” “罗沙。”林律斟酌着开口问道，“你来过我们国家吗？” “曾经。”金发青年停顿了一下，“我离开命运岛，去过你们那里。” “‘旧世界’对于呆惯了‘新世界’的人而言，何尝不是又一个‘新世界’呢？”林律不知道对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自己提问。 林律摸了摸放在制服内袋里的帽子，默默心想：等到解决了“蔷薇”相关的事，假如自己能幸运地保住一丝气息，兴许可以邀请罗沙去自己的老家看看。 尽管，如果不是在观想时看到过它，他都几乎记不起来那片胡同长什么样子了，过去的那些年间，他一直住在学校里，和过去生活的地方、理应认识但喊不出名字也想不起脸的人切断了联系。 “话说回来，peso会布置前往岛外的任务吗？” 他们应该尽全力制止易命者资源流向岛外才对，就算有人偷渡出岛，被发现的可能性高到怀有这心思的人不敢想，他们目的地上的政府或管理方也会提前受到蔚蓝联盟发出的指令，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牢狱之灾。 “以前……那是很久以前，规矩还没定下，peso，rosa集团等势力还没发展到人人皆知之时的事了。”罗沙说得很含糊，却给人一种他是在认真回答的感觉。 那至少得10年前了，他在那么久以前就是易命者了吗？真了不起……林律更加不解，但他也无法从罗沙的话语中听出其他的意味，对方只是在回忆往昔罢了。 没准队长和普兰内特也和罗沙一样，是“老资历”的易命者，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堕落成易命师……不知道peso中究竟有多少位这样的存在。 “在现在这个时代，人人都知道自己受到我们peso的庇护。”罗沙拎了拎手边的储物箱，将它印有组织徽记的一面转到了外面，“如果不是来休短假，而是完成任务的话，把制服穿起来，效率可能会更高些。” “只要不引起周边居民的反感就行了。”配合官方的人，和叛逆地同官方唱反调的人，林律以前都见过，不过，在来到岛上成为官方的一员前，他自己印象里倒是没有和挂有官方头衔的人打过照面。 纵使有，事情结束后他也记不清了，异能不但会影响他人，还会影响易命者本身。 “等等，你不是有任务才……”林律眨了下眼睛，仿佛是羞于说出某个词汇，“——下来的吗？” 罗沙一脸“你才想起来啊”的表情：“我的确有自己要做的事，所以才会陪你下来。” “但不着急。”他拍了拍储物箱，又抬手拍拍林律的肩膀，“只是走访调查一类的活，大概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到我和走访对象约定的时间。” 林律埋下头去，不看对方的表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悦耳的旋律声从街道的另一端飘了过来，林律下意识地寻觅起声音的来源，却听身旁的金发青年以一种笃定的口吻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这是焱街尽头那所学校的放学铃声。” “岛上的学校么……”林律想起了和他们“合作”调查过“月神”事件的女学生小云，“从小在这里上学的孩子，觉醒异能的概率……” 会不会更高一些？ 可他们的家长的认知，貌似还局限于“易命者都是非人的怪物”上，尤其是从岛外抱着美好希冀搬来、却没能觉醒异能的那些人。 “岛屿磁场对人体的影响目前还处于‘不可知’状态。”罗沙沉吟片刻，略带遗憾地对林律说，“这么多年来的研究成果，没有一项能说明它的具体作用，我们只知道‘异能觉醒’大抵与它相关。” “peso并没有放很多心思在宣传岛屿的磁场上，只能靠移居于此的人自己探究。”他叹了口气，“要是宣传到位，逃离岛屿的人数估计就很可观了，人类最怕未知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丁点威胁自身的可能性，他们都避之不及。” 林律望着斜坡广场周围越来越多的小孩及他们的“监护人”，说了一句“这很正常”，而后，他就打算起身离开这个即将变成“是非之地”的场所，谁都不想因为面孔够生而被住在这附近的人纠缠上。 这时候，迎面走来几位初、高中生，平均身高大约比他们矮上十几公分，最后面那人还满脸横肉，目光凶恶，一看就是不好惹之辈。 罗沙轻笑一声，和易命师交战多了，他自然不会把路边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的小孩子放在眼里。 林律虽然一样不惧他们，但他身为易命者的第六感却在疯狂报警。 那群学生真正走近他们的时候，他垂落在罗沙身后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抬起，虽说他的异能由于之前施展过度而陷入理论上的颓靡状态，但强行瞬发一个“弱化”对经历了许多事的他来说已不成问题。 明显盯上他们俩的孩子们在距他们极近的位置站稳脚跟，然后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让最后那个看上去最具震慑力的同伴暴露进他们的视野里。 罗沙微笑着撑住储物箱、站起身来：“怎么了，孩子们？我想，我们在这里不可能打扰到你们。” 他没有用“应该不会”等委婉的说辞，言语之间满载着希望对方不要无事生非、没事找茬的意思。 这片场地是公众的，倘若这群高中生不故意来招惹他们，他自然不会予以回报。 “这是我们的位置。”来者一出口，就是仿佛在丢他们同龄人脸面的霸道发言。 罗沙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队友着想，他起先还想讲理：“我们本来就打算离开了，你们的到来刚好督促了我们的行动。” “占领我们的地盘，可是要给过路费的。”一个小孩尖叫道，他的话语毫无道理。 “过家家之类的游戏，不应该和你们的熟人玩吗？”金发青年揉了揉嘴角，语气中已掺杂上几分不好的意思。 而在他说话的时候，几个学生已经鬼鬼祟祟地溜到了他们后方的台阶上，占得高度优势后，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臂，妄图用它们来勒住林律的脖子。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视野中的陌生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开了。 “力场防护罩。”罗沙转了下被捏在他拇指与食指间的异能子弹，“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你们未免有点过分了。” 这是一群有学籍的小混混啊，林律对来者的身份有了明确的认知。 站在他们面前的其中一个学生突然掏出一把迷你的匕首，顶上用红色水笔涂了装腔作势的颜色，随后，他大声喊叫着、挥舞着它就冲了过来。 结果就是差点被力场防护罩弹飞、滚下阶梯式坐席。 林律好心拽了他一把，用力握紧他包裹着手和刀具的衣袖，给予他充分的时间在台阶上找准站立和维持平衡的位置，然后在松开手的同时，将那柄匕首击飞出去，摔进斜坡的最底下、发出嘹亮且清脆的声响。 “你真是个好人。”罗沙赞扬了自己的队友一句，态度直率且真诚，话语中绝无拐弯抹角损人的意思，“但也许只有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了，才能让他们吃到教训。” “周围还有人看着。” 林律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头老太们，他们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而在目睹方才那惊险一幕时，他们发出的吸气声甚至能传到斜坡广场这里。 “啊！”被同伴作死后的遭遇吓住的学生们中，先前发出过尖叫声的人又叫了起来，“是米西！他出现了！就在那里！” 学生们好似找到了远离罗沙和林律这俩“凶神恶煞”的机会，顿时作鸟兽散。 “他们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罗沙将用去一部分异能的子弹丢回储物箱中，哀叹着坐回了台阶上，双手撑住头的两侧，“那把武器看上去很劣质，是喜欢在这里玩拦路抢劫的游戏吗？” “刚刚我还说这里太平……”他望向站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的林律，“他们一来就打了我的脸。” “咦？林律，你在看什么？ 自己的队员似乎没在关注那把被他自己打下斜坡的匕首，他的视线聚焦在别处。 罗沙好奇地重新站直身体，凑到林律身边，循着他目光投出的方向朝周围眺望。 紧接着，他便看见一道小小的、黑黑的身影，缩在广场之外的一处花坛后面。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头戴鸭舌帽、五官全都被帽子阴影遮蔽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全套棒球服，被袖子遮挡住的手扒在花坛中的植物上。 他好像正在庆幸自己没被那群小混混抓住，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被林律他们发现。 第102章 米西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林律起初没打算主动上前向那个男孩打招呼。 但罗沙却说；“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俩沿着台阶往上，状似随意地靠近那座藏人的花坛。 “我很担心，如果那个男孩就是刚才那群家伙口中的‘米西’的话，他可能一直受到他们的欺凌。”罗沙解释了自己决定“多管闲事”的理由，林律对此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虽然有时候他很避世，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而当两人来到花坛跟前时，意识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并以自己为目标前来的男孩拔腿就跑。 可就在这时，忽地刮来一阵妖风，将男孩头上戴着的鸭舌帽掀飞出去。 “啊啊啊！——”男孩发出一声怪叫，腿和手却并非冲着拿回帽子而行动的，只见他抬起一条胳膊，挡住了一侧额角，另一只手则毫无章法地在眼前挥舞，好似是在设法制止别人接近他。 男孩的举动并不能遮掩住他不希望外人看到的景象，林律和罗沙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瞅见在男孩的手臂之后，他的额上布满了深色的、片片分明的鳞片，还长了一根角。 “易命者？”林律一下就联想到了杨森尼施展异能后的模样，认为男孩也是个“附身型”的易命者。 “这么小的孩子也是……是啊，易命者不分年龄，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随时都有获得力量，改变自身的命运。”他微微低下头，喃喃自语说着。 林律迅速扫了一眼罗沙，发觉对方双眼好似蒙上了一层迷雾，隐约能从中感觉到疑惑以及忌惮，但它们并非占据绝对多数的情感。 罗沙没有允许自己的真实情感完全从“心灵的窗户”中泄露出来，他很好地压抑住了它们，随后，林律习以为常的微笑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他拾起男孩被风吹掉的帽子，蹲下身，给予了男孩选择的权力。 对方可以不管帽子、扭头就跑，也可以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主动拉近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林律默默站到罗沙的身后，想了想，也蹲了下来，他不希望二者间的身高差导致的视角局限性让男孩感觉到威胁。 头上长角和鳞片的男孩犹豫着走上前来，在离罗沙几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俯下身来，拼命伸长手臂，想要在保障自己认为的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够到那顶鸭舌帽。 罗沙没有故意钓着他，见他做出了令自己满意的决定，便直接往前一探身子，将帽子塞进了男孩的掌中。 “你认识刚才那伙人吗？”随后，他径直问道。 他们俩都清楚，方才那些学生跑来纠缠他们的时候，男孩就待在花坛后观察这一切，他是比远处路过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更恰当的“目击者”。 “你叫什么？”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问法比较突兀，他随即又补充了一个问题，尽管他认为自己早已知晓它的答案。 “米西。”男孩怯生生地回答，“小米的米，跟妈妈一样，西，西是‘西部城镇’的西。” “谢谢你回答我，米西。”罗沙维持下蹲的姿势，将储物箱放在自己身畔，用空出的手从口袋里翻出终端，开始往上面记录信息，“我刚刚听到那些家伙提到了你的名字，你没事吧？有被他们袭击过吗？”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他以自身的遭遇举例，构造出他们与男孩的共同点，来使他们间的感情更为亲近。 林律认真聆听起二人的对话，终有一日，他或许也可以像现在的罗沙一样，很自然地与陌生人扯开话题、建立联系……但他自己全然不清楚距那一天到来还要多久。 在打探消息上，自己做好队友们的辅助就可以了……林律心中叹了口气，打开终端中的录音程序，觉得能在这趟短假里处理一桩欺凌事件也是好事。 “他们很可怕。”男孩别开视线，“但是，很快，就不要紧了。” “有趣的说法。”罗沙小声嘀咕了一句，手肘搁在膝盖上，用手摸了摸下巴，“他们之中，有和你一样——具备异于常人的力量的人吗？” 能在治安良好的社区里干出勒索、袭击外来者这等事的小混混，很难想象他们没有异能该如何在这里立足。 而且年纪越轻，就意味着他们关于“从善作恶”的观念可能尚未成形，这群家伙兴许根本不会为自己的行径产生罪恶感，相反，还会认为这很“酷”，自己能从中取得威信、谋得利益。 也不至于……罗沙否定了自己的一部分想法，他们都已经上中学了，自己干的究竟是不是法律和良知允许的事情，他们心中应该有数。 “他们会打人。”男孩的说法倒是简洁明了，“经常说妈妈……大人的坏话，还有逃课。” “附近的爷爷奶奶们，会给他们钱。”他的语序有些颠三倒四，“因为被他们说了，他们会把手边的任何物体变成武器。” “那只是交换了物体‘本应在此’的命运罢了。”如果男孩最后一句话指的是那群人表现出的特殊能力，即异能，它的本质不过如此。 可罗沙虽然说得轻描淡写，蹲在他身后的林律却意识到，这是一种“改变命运”类的异能，而在他的认知中，它们的异能等级不会从d开始。 “为什么‘很快就不要紧了’？”林律想起男孩先前的发言，“他们的异能都是自发地觉醒的吗？米西的呢？他是一觉醒来，半边脑袋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吗？” 他望向身前的罗沙，听到对方也问了类似的问题，只不过询问方式更加委婉。 男孩头摇得像拨浪鼓，直呼“不是的”。 他说，是很久之前焱街上来了几个外来者，他们给予了“被看重的孩子们”异能，还说如果将这件事宣传出去、拉更多的人“入伙”，新晋的易命者们就有机会踏入“命运之神”许诺的土地，成为祂的眷者和使者。 “是之前那两个传教的……”林律有所恍然，“也许还有更多和他们一样的人。” 真是一群混蛋，他发自内心地想，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老人和暂无工作能力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是极好的传教目标。 peso没能压制住“月神”的发展，那总该管管这个新兴的邪教吧？ 林律凝视罗沙的后背，想象视线能传递情感和力量，让队友感知到自己的想法。 “我的脸……”男孩再次抬手遮住脸上非人的部分，“妈妈不让我接触那群从外面来的人，说相信他们的人会变成怪物。” “可是我……”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沮丧，“明明一直照着她说的去做，却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要害怕。”林律忍不住开口，而罗沙替他补上了后面半句话，“这是异能的一种表现形式。” 金发青年随后又道：“我可以教你关闭它的方法，你也可以在那之后尝试重新开启它。” “我不要。”男孩的回答速度之快，让罗沙都吓了一跳，“我只想让它们消失。” 还以为他是拒绝接受我的教导……罗沙松了口气，语气中夹杂着犹疑地说：“倘若你想放弃异能，那就需要去这座城镇的交易市场，找专门的商人来帮你。” “附身型的异能比较罕见。”他将目光转向林律，同时对两个人说明道，“它的市场前景很理想，总会有人希望自己身上能长出非人的特征，而这种异能就能帮到他们。” “专门的商人……”男孩的神情忽然间变得充满警戒，“妈妈说过，他们都是骗钱的人。” “最近经常来骚扰我们家的那个人就是……”他低下头，将帽子扣到脑袋上，“他和那群坏人一样烦。” 看来这个孩子遇上的烦心事还挺多，林律和罗沙面面相觑，但既然已经陪他一问一答聊了这么久，两人便自告奋勇，和他商量着要帮他处理掉一些麻烦，毕竟，跟着他没准就能再遇见之前的那伙人，而下次，就不会让他们再那么轻易地跑掉了。 “你之前说，‘很快就不要紧了’，是因为你找到了帮手吗？”罗沙之前就提到过这个问题，但被男孩刻意忽略掉了，但他就像是丝毫没注意到男孩的小心思一般，又一次将它翻了出来。 “在我们之前的、其他的帮手。” “嗯……”男孩颇有些“自暴自弃”感地甩出一句话，“是外面来的人，和你们一样。” 他伸手按住头顶，压了压帽子，许愿它不会再次被风吹走，接着便大踏步地往公园外走去，渐渐地脚步越来越快，最终改走为跑，仿佛是在考验林律他们帮助自己的决心。 …… 小混混们冲围观的老人挥了挥拳头，本想以“看着你们长大”为借口、劝他们安分点的人顿时往四周散开，谁都不敢贸然接近他们。 “被他跑掉了。”外观庞大、眼神凶恶的中学生揪住身旁一位同伴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中，“米西——那个臭小子，你们每次是不是故意把他放跑的？” “我们哪敢啊？”双脚腾空的不良学生一边挣扎，一边用哀求的口吻反问，希望自己能被放回地面。 “没妈的家伙。”身形壮硕的学生松开手，让同伴跌回地上，“他是个不要脸的泄密者，把街道上的事通知给了从外面来的交易商人……神会对我们的表现感到失望，我们必须在今天内解决这一切。” “我们还要继续驱赶外来者吗？”在他身周，有着一副尖嗓音的同伙小心翼翼地问，“我回斜坡那里去看过了，之前那两个外面来的家伙，已经离开了那里。” “但未必离开了这条街。”此言一出，很明显是他们中地位最高的高大学生的眼神刹那间黯淡下来，从中隐隐透露出凶光。 “别放过他们。”他从裤子口袋里拔出一柄上了红色涂装的刀具，用手摩挲其表面，语气狠戾地说，“米西请来的交易商人可能已经混入街道，我们不能让他了解更多事了。” “他寄居的那户人家……今天夜里找个时间，把事情解决掉吧。”高大的学生并起两根手指，在嘴旁一挥，比了一个只有他们的人理解含义的手势，“寄生虫迟早会害死自己的宿主，希望他能明白这个道理。” …… “欢迎来到德斯蒂尼镇，库伦·里巴尔先生。” 加长车的车门开启，在保镖的掩护下，一道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单片眼睛的身影从车厢中迈出，他的手上持着一柄雕刻有鹿角纹饰的骨白色手杖，大腿上绑着修饰腿型用的腿箍，相貌宛如被削掉颊肉般锐利，但眼神却显得柔和、恬静，与世无争。 负责接待他的城镇政府官员熟知他的名望，因而即便这位名人毫无预兆地从东部城镇赶来他们这儿，他也不会失礼地询问其这么做的缘由，顶多就是记录并上报他的到来，以防是有人伪装成他、企图来他们这儿搞事情。 “我们要立刻出发去焱街吗，库伦先生？”保镖关上车门，示意司机找个地方泊车，然后耐心等候雇主的消息。 “有熟人的气息。”并非商人协会一员的男人微微皱眉，不失文雅地抱怨了一句。 “那……”保镖兼他的下属变魔术般拿出一只对讲机，就要安排提前来德斯蒂尼镇的同事启用备用计划。 “不。”库伦拒绝了下属的好意。 仿佛是在强调他和手下一批人共同的信念一般，他抬手扶住镜框，嘴中振振有词道： “库伦·里巴尔是个好人。” “所以，”他的嘴角上扬，平静似水的眼神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足以笼络任何一位陌生人心神的笑意，“快走吧，我们可不能让米西先生等急了。” …… 跟随米西穿过焱街中的几条无人小巷，在绕过某一个拐角口后，熙熙攘攘的喧闹声立即取代了先前的安静，扑入林律和罗沙的耳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捂住耳朵，旋即又被身周的酒臭味以及更令人后怕的骚臭味袭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到哪处，也拿不出改鼻呼吸为口呼吸的勇气，因为这往往等于吸入更多有害身体的事物，而且未必能屏蔽所有臭味。 “这里是‘酒馆’后巷。”罗沙根本不愿意开口说话，一边用余光盯紧男孩米西的动向，一边飞快地通过键盘和对话框与身后的队友沟通，“看看我以前给过你的那张地图——宣传单，你能从那上面看到这里。” “人少的时候和人多的时候，这里完全是两副模样。” 第103章 卷入袭击 男孩的家就坐落于这条酒精和呕吐味很重的后巷上。 林律取出罗沙过去送给他的宣传单，仔细对照上面标注出的每个“值得浏览的地点”，视线往返于罗沙的批注和平面图周围的场景配图上。 在宣传单上，这条“酒馆”后巷并不呈现如今的模样，从那唯一一张照片配图上看，过去的它秩序井然，装修优雅而有格调，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打着伞、聊着天，走过褐色木制屋檐下的吧台，向里面的经营者热情地打招呼，顺便讨几杯酒喝。 若是兴头上来了，他们也不会在购买酒水上吝啬。 “酒吧”后巷各个路边露天吧台提供的酒水都不一致，有的是从外面乃至岛外进的货，还有的是经营者自家的私酿酒或收藏品，也有调制酒的服务，将不同品类的酒水勾兑在一起，力求它们之间能碰撞出崭新且诱人的味道。 然而，如今的“酒吧”后巷，全然不见旧日的风情，沿街和吧台摆放的小桌周围尽是吵闹着玩酒桌游戏的俗人，他们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大呼小叫，朝快步路过的游客露出猥琐的笑容，吹几声口哨，发些逼迫人不得不走得更快些的邀请……还有人想喝就喝，想吐就吐，他们也即这条街上难闻气味的制造者，吧台后的经营者与雇员看他们的眼神中充斥着杀人的欲望。 林律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这条巷子的运营者是易命者，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堕落为易命师。 光是走在这条巷子里，向来滴酒不沾的林律就开始感到头昏眼花，急着穿过人群的他甚至连走在前面的队友和男孩都无暇关注，一心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可当他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弥漫在周身的味道也没有先前那般浓郁时，林律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罗沙和米西的身影了。 “开什么玩笑……”他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低头瞄了眼终端屏幕，上面果真多了好几条来自罗沙的讯息，大致意思都是“你在哪里”。 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境况，林律转身打算折返回去。 这种时候，他免不了怀念曾经和奎德游逛东部交易市场的那段时光。 可能是面部毁容的缘故，那位前辈会携带各式各样隔绝外界因素的道具，伴他同游的林律因而能分享到其中的一部分。 “嗯？”这时，他敏锐地感知到附近有人在施展异能，属于同类的气息侵蚀着他的躯体，引诱人性恶的本能从他的内心中迸发出来。 林律没有理会这种冲动——生活在有法律的世界里，压抑住作恶的欲望是人类的理性尚存的象征，在告知同伴这条街上可能发生事件了后，他扭头朝感知到的方向奔去。 “万物解析！” 翠绿色的光球自道路的前方滚滚涌来，每一团光中都包裹着一样微缩物体，车辆、树木、房屋、电线杆……还有人！ 宛如从小人国踏出的人双手扒在光团壁上，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声音无法从光中传出，而他微渺的身形也使旁人无从通过读唇型来判断他想说的话。 下一秒，原本就很小的光团分解得更加细小，说话无声的人影也因此消失在了林律的视野中。 林律毫不犹豫地向前平伸出右手，然而，就在他打算忤逆罗沙的期望、在休假期间施展本就使用过度的异能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野，他的战意也在那一瞬间瓦解，变为了警惕和不解。 “伯尔克？” 他认出了来者。 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怎么会出现在西部城镇的街道上……哦，也是，这位主管好像很喜欢到处乱跑，记得在奎德梦境中的记忆片段里，他向其提到过“在隔壁镇上有一对值得被自己收藏的黄金眼眸”这件事。 那么，他是为了那对奇特的眼睛才来到焱街的吗？ 林律不认为伯尔克是会随便袭击无辜路人的那类易命者，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易命师，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就算被人围攻，他也会想方设法拉来一个替他挨揍、帮他解围的援军，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他绝对不会施展出自己异能有攻击性的那一面。 在绿色光球即将抵达原地思考问题、表现起来就像是被吓住了一般的林律身边时，伯尔克及时收回了自己的异能，抬手扶了扶帽子，将运动之后的喘息声堵在喉咙里，随后，他目光炯炯地打量起了不远处的“路人”。 林律此行没有穿peso的制服，但是他的腰间佩戴有枪袋，上面印有peso的“闪耀石头”徽记。 而这自然躲不过交易商人的火眼金睛。 两人同时张开嘴巴，都打算抢在对方之前表明自己的态度，当然，林律的速度不可能比得上伶牙俐齿的商人，如此短暂的时间，都不够他在脑海中把语句组织完成。 可伯尔克最终也没能表述完一整句话，第一个音才刚刚从他口中窜出，他的神情蓦地变得无比严肃，随后一个箭步冲至林律身畔，挥动手臂绕过林律的肩膀，再勾住他的脖颈，借身体的重力将其压倒在地上。 林律懵怔之余，忽觉一阵疾风从他们的身体上方刮过，意识到伯尔克这么做并非把自己视为了敌人，而是想要救自己。 “快走！”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一把拽起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接着便开始拉着他狂奔。 伯尔克没有选择一听就知道路人很多的“酒馆”后巷，而是带着林律跑向其他巷子，而在这过程中，眼尖的他留意到了被林律和终端叠放在一起、握于左手上的宣传单： “喂，peso的小麦草……把那个给我。” 为什么是小麦草？林律强忍住问回去的欲望，举起左手凑到伯尔克脸边，然后微微松动手指，让那张宣传单离开了自己的手掌。 伯尔克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它，一团金光随即从他的掌心分离出来，托住了这张纸，让它飘浮在半空中，与他们同步往前。 “你在被谁追？”林律终于找到了自以为合适的话题。 “是‘我们’。”紧攥着他的手臂不放的市场主管没好气地纠正道，“尽管把无辜者卷入不是我的本意……” 林律“哦”了一声：也许，伯尔克遇到的事情本就该归peso管，而他是peso的成员，于是就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扯进了事端中。 “是任务吗？”托奎德的福，外加自己的经验，伯尔克很清楚：上面的那伙人，没事绝对不会往下面跑。 “不，是休假。”林律算是和这位商人打过不少交道，何况在奔跑途中，两人的视线不可能相交，他便不至于在“你问我答”上露怯。 “我的异能在前一次任务中施展过度了。”以防伯尔克将过多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力量上，林律声明了一句，与此同时，他内心忽地感到一股恶寒，好似是他的直觉预感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危机。 “还在后面吗？真是株倔犟的猪笼草。”伯尔克突然一个急转弯，抓住林律的手稍微施力，帮他改变了运动状态，让他不至于因惯性被甩飞出去。 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农作物来形容别人……林律于心中嘀咕起来，身体则十分配合伯尔克，很快就跟上了对方的动作与步伐。 “等等，这不是往回跑了吗？”将心中的纳闷之情表述出口的同时，林律用余光快速浏览了一遍宣传单上的路线，如果他没有记错和看岔，待经过下一个路口，他们就又回到了“酒馆”后巷跟前。 “没办法。”伯尔克“啧”了一声，用空着的手调整了下头顶上牛仔帽的倾斜角度，以此来让他的视野更加明晰，“往之前那个方向的路被堵上了……回去也是一样，但可能会比走刚才那条路要好收拾一点。” 他遭到了不明人士的围追堵截，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势必会遇上一个或多个需要解决的敌人。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伯尔克挥掌召唤出许多枚光球，分为金色和翠绿色两种，它们一诞生在世间，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路涌去，“通缉榜、猎杀委托令、协会官网，还有那些投递到我办公室门前的信件……我在他们之中看到过你，照片或是影像——你似乎很有名。” “能被你记住的人或生物，一定拥有特别珍稀的器官或异能吧。”林律没有正面回复伯尔克的试探，在他看来，身为一方大佬的伯尔克不可能没收到“岛上来了个觉醒出‘弱化’异能的新易命者”这样的消息。 月神，还有被杨森尼与探索者他们轻松收拾掉的那个黑帮，哪怕他那个时候声名尚未鹊起，也受到了他们的觊望。 即便现在他渐渐融入团体，没再亲自经历过异能被他人垂涎的事情，但偶尔也会从peso的内部网络及探索者的网站上，扫到相关的消息——伯尔克说曾在通缉榜或“猎杀委托令”上看过他的形象，这一点没准是确有其事。 被人在背后盯上的感受，不可能让林律感到好过，他可不想哪天出师不利，变成异能道具被别人使用。 伯尔克沉默下来，在前面帮他们开路的光球随之分化为密密麻麻的光点，每碰到一个可能对他们造成妨害的障碍物，就会将它分解成尘埃，或包裹在光中慢慢缩小、直至它完全无法被他人看见。 异能“解析”到的信息同步反映到了伯尔克的头脑里，他稍微放慢了脚步，想起林律之前可能目睹了一个生命在光球中身死魂灭，便抽暇解释了一句： “我的异能只会攻击对我有敌意的生命。” “如此想来，你还真是棵奇怪的小麦草。”他对自己的拟物修辞念念不忘，“任谁看到之前那一幕，都会以为是易命师在发狂。” 你希望别人把你当作易命师？林律两眼上翻，又快速恢复原样，他很少把心中的想法轻率地表达出来，因为它们往往不够尊重人。 “你在peso里很有名。”他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在岛上……也很有名。”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说谎——伯尔克是第一个胆敢对第七层的官方势力大发厥词的第三层住民兼商人协会成员，他甚至都不是在背后说！而是寄了一封举报信，指明应当被取缔的组织和现象的同时，信里面尽是指桑骂槐之词。 排外如托尔加，都因为看不惯peso针对暗影势力的消极处理，而对伯尔克的作风赞叹有加。 “嗯……”伯尔克再度沉寂下来，可能他平时的行动主旨就是让自己“爽”，压根没考虑过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因而真遇到一个人直说“你很有名”时，会感到不知所措。 这会儿，他们已经绕过了“酒馆”后巷，回到了当初二者相遇的地方。 金色和翠绿色的光点在空中相互对碰、因相斥而各自弹开，紧接着，一阵暴风袭来，将它们推向了伯尔克和林律这边。 “拜托，你的枝杈几乎都要被我砍光了，你还不打算放弃吗？”伯尔克松开林律的手臂，双手同时向前伸出，然后猛地握拳收力，解除了自己异能的效果。 金与绿的彩光消散，露出原先被它们遮挡住的房屋、树木和躲藏在屋檐阴影下的人。 那不敢向前踏出半步、暴露自身真面目的神秘人桀桀地发出阴森的怪笑声，手中紫光凸显，刹那间紫色的、快速流动的空气绕上了他的手臂，构造出了一个钻头的形状。 只见这个人举起手臂，朝下做劈砍状，一道紫色的微型龙卷风立即从他的臂膀上脱离出去，飞速地袭向林律他们。 “嘻嘻嘻！伯尔克！”对方的声音听上去还挺年轻，有些耳熟，似乎在不久前听到过他说话，而且还能与脑海中的某个词汇对应上，“你自诩异能可以对一切物体生效，那你是否接得下这招呢？” “神明啊！雷暴与旋风之神胡拉坎（hurakan）啊，我向您致敬，恳请您从天空降下，吞噬前方的不敬之人！” 一般来说，易命者或易命师念出如此长一串“钥匙”，就说明他要展开足以决定胜负的一击了。 “弱化！”这样的情况早在“月神陨落”事件后，林律就已在心中模拟过许多次——赶在对方发动杀招之前削弱他的能力，让胜利转向自己这方。 然而，当他出示打开自己异能之锁的“钥匙”，期盼也忐忑地将体内这头野兽释放出来时，他忽然感觉到它从自己体内强行带走了一股力量，周围的声音再度归于寂静，寒冷的感觉弥漫上心头，犹如他一脚踏进了死神的领域。 周围的场景刹那间变成了他的冥想世界，给人以古朴感觉的色彩一瞬间涌入了他的视野，老旧的房屋一栋栋地盖起来了，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一句句在他耳畔回响，而下一个瞬间，所有的意象都飞速旋转起来，最终被收进了一顶装饰有蔷薇花的礼帽中。 它轻飘飘地落下，盖在他的头顶上，而后一下子崩散开来，化作无数浅色的花瓣，乘着想象中的风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现实中的景物一一重新浮现于他的视野中，敌人的攻击、周围的动静，包括临时作为同伴的伯尔克，他们的世间都好像被放慢了一般，一帧一帧地放映在他的眼前。 林律的目光投向敌人上方的屋檐，一把用于开启“门中门”的崭新钥匙无师自通地浮现在他的脑内，他果断地把握住了它，旋即脑海中多出了一幅画面——无人的屋宇倒塌，将敌视伯尔克的神秘人压倒在下面；某个地方漆黑一片的阴影中，传出什么人惨绝人寰的呐喊声。 “为什么！为什么？！快救救我！我不想再次变成影子！” 似曾耳闻的声音，但没功夫考虑这般情况的诱因，也无暇思考那些画面的意义，抓住决胜机会的林律当即念出了那个令他感到熟悉的咒语： “决堤！” 第104章 新的能力 “决堤！” 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响中，昔日勒波纳湖领域的情景于他眼前重现——湖中湖畔，湖心会场，他与“月神”的魁首穆弩在被黑暗笼罩的大厅中交战，射出去的子弹擦过目标的那一瞬间，穆弩脚下的地板忽然崩裂……而这样的情况，他在比那个时刻还要早的过去，亲身体验过一次。 那是他刚来到命运岛时，被卷入一位刚觉醒异能就被恶之本能吞噬理智的易命师制造的混乱中，那个人娴熟地念出“决堤”一次对应的国际通用语，每次话音落下，就会有一栋建筑物倒塌、一片地皮被掀起、一块公共设施回归它被修筑起来之前的模样。 也是在那场事件后，他结识了fd的众人，觉醒异能，加入岛上的官方组织，开始插手岛内时时上演的易命师事件、以维护岛内乃至世界和平为己任。 “那个人应该被罗沙关进了异能道具中，被rosa集团的人带走了……”林律凝望着从建筑物废墟下徐徐流淌出的红色液体，心中思索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伯尔克从他身旁冲了出去，很快就抵达了那堆瓦砾边，翠绿色的光芒自他体表迸发出来，于他身周变幻为密密麻麻的悬空文字与代码，以及通过异能扫描得出的废墟下的情况。 “喂，小草，他还没死欸。”这回他直接省去了临时绰号的前半部分（wheatgrass变成grass），“要我帮你把他救出来吗？如果你认为这会让你背负上罪恶感的话。”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蹿升出了一簇一人高的火焰，而后急速扩展开来，顷刻间便覆盖了整片废墟。 伯尔克捏住帽檐，稍微抬高了一点戴在头上的牛仔帽，他的眼神说不出有多复杂，好似所有情绪都到位了，有惊讶，有慌乱，还有欣赏和憧憬……他退后了一步，仿佛是想同这场“火灾”撇清关系。 但仅一秒的时间，所有的火焰都收敛回了最初的那一点，而后火势逐渐减小，最终完全熄灭。 废墟还是废墟，表面和内部都被火焰燎过，明显黑了不止一个色度，而被压在下面的唯一一道生命气息，自然不可能还存在着，早已随着烈火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火，火，火。” 林律回想起刚进入peso基地时来找茬的易命者的动作，还有他念出的那句无比简单的咒语，他的掌心顿时冒出了一个直径能与他的躯干部分相当的大火球，可没能持续多长时间，它就自动消散了。 原来如此，火球只是对“凭空生火”异能的艺术性的处理，是这个异能的一种应用方法、表现形式。 这么说来，自己为什么可以施展出“决堤”和“火火火”呢？不，不止如此，林律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认为只要自己愿意，“没有未来之女”、杨森尼以及穆弩等人的异能，他也能将它们复刻出来。 可是，遇到觉醒“决堤”异能的易命师时，自己还没……不对，林律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弱化”的异能，在他踏上岛屿之前，貌似就在影响他自己的生活了，也许是他在无意中对那位易命师发动了异能，也许，做这种事情不像副作用“入梦”那样需要先对目标施展异能，而是…… “只要看到？”他眼帘微抬，对上伯尔克投来的视线。 重新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伯尔克施展异能时的形象，可身体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就算他想着“不能当着当事人的面复制他的异能”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无法模仿出伯尔克的异能。 “你的异能究竟是元素型的，还是用来拆迁的那类？”伯尔克瞅着林律的面庞，嘴角一点点咧开，“还是说，二者皆有？那估计又是‘改变命运’的一条分枝，所有稀奇古怪的异能，都可以被归到那类中去。” 忽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起你是谁了。” “你是林律。”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住帽边，“原来你不是小草，而是‘独木成林’的榕树啊。” 他望着林律的眼睛里，朦胧流动着一片绿影，林律在其中的形象缓缓幻化为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树根深深地踩进广阔无垠的大地中，而从树干与枝杈上抛洒下的气生根，变作了一根根新的“树干”，坚实地支撑起了其上遮天蔽日的树冠。 林律与他对上目光的那一瞬间，就匆匆别开了视线，心中讶然于伯尔克那些每次都会变动的拟物说法——它们并非修辞，而是他眼中的世界当真如此。 在与他人相处时，他看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农作物——现在貌似还多出了农业栽培之外的植物，可能是他异能有所长进的象征吧。 那么，在听说或亲眼见证岛内的各个势力的行径时，他采用的那些说法，也并非出自他的恶趣味……他眼中及理解中的peso，就是一颗烂掉的甘蓝？ 回过头迅速瞟了一眼对方，发现伯尔克眼中的绿影消失了，自己的身影则十分正常地映现在他的瞳眸中。 “唉，反正其他杂草已经被我清除干净了，不差他一个。”伯尔克抬脚踢了踢被烧成焦炭的屋檐碎片，“你的道德底线好像没有我认识的某位peso成员那么高。” “这是为了保护别人。”林律没有扯“是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这样的话来拉近他们二者间的关系，毕竟这只是个借口，虽然里面含有真实的成分。 当时那个陌生的敌人打算使出杀手锏，若是让他得逞，整条焱街兴许都会损失惨重……他那灵活的道德底线无法容忍普通人被牵扯入易命师事件，因此必须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制止易命师的行为。 “他，和被你解决掉的那些人，为什么要袭击你？”林律问出了他所认为的重点。 伯尔克“嘿”了一声，语气中竟多了几分自得感：“我只是误闯进了一场古怪的集会，嫌上面发言的杂草讲话太没条理和逻辑，声音还吵人，所以用‘万物解析’把他微缩为虚无了而已。” “当然，我在‘生命方程式’的基础上开发出的新异能有一个副作用。”他没有说“万物解析”是他异能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是将其看作自己的第二异能，“如果‘解析’完成，目标消失，它们的相关信息就会尽数灌入我的脑内。” 是个很适合当情报商人的异能……只要肯让手沾染鲜血，背负上条条人命或其他生灵的性命，就可以无需调查而掌握一个事物全部的奥秘。 “假如我坚持不下去的话，精神就会被信息流冲垮，整个人变成痴呆，农场和交易市场都得拱手让给其他家伙……”伯尔克嘟嘟囔囔起来，见林律将目光投了过来，连忙绕回了原来的话题，“所以，在得知了那个奇怪的‘新宗教’后，我就顺手摧毁了他们在这条街上建立的一两个据点——这里有很多无人居住的空房子，只要搬进去待个一周作用，就不会有人来管了。” “据点？你杀、收拾了多少他们的成员？”难怪会被围攻，林律不禁在心中感叹。 “因为不想惹出太大动静，”伯尔克满不在乎地表示，“我只是让在场的杂草变成虚无了罢了。” “他们跑出去会引来棘手的事物，我可不想交易还未达成，就被迫离开德斯蒂尼镇。” “你为什么还没有变成易命师？” 如果被易命者清除的生命，在他们眼里仅仅是“数字”，那么，他们还会心生罪恶感吗？ 伯尔克似乎以身为例，告诉了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他眼里他们不是数字，而是植物……杀死有害的植物又怎么能算作恶呢？反而是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顺便守护了下世界。 之前在变成奎德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消灭的只是机械巨人……看他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就应该联想到他平时肯定没少做类似的事情。 “你们peso若是想从他们那儿打探来情报……”伯尔克接下来的举动，向林律展示了他异能的真正恐怖之处，“我可以把他们交给你哦？” 他翻过手掌，一团翠绿色的光辉自他掌心处溢出，旋即如火山爆发般四散成无数光点。 大多数光点消融在了空气当中，而另有几十枚光点留了下来，它们徐徐放大，由点成团、再变成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光球，而每颗光球中，都关着一个小人——仔细端详他们的话，还会发现他们个个都大张着嘴，面露惊恐与绝望，举手锤击光球的内侧，或是手脚并用，妄想从中挣脱出去。 这是在伯尔克口中“化作虚无”的那群人，他们还活着。 “你可以随时召唤出他们？” “因为随时可能用到，可以用他们来当筹码……有时候，他们所属的势力不清楚他们消失在世上的真相，协会里总会有倒霉的莴苣们被他们雇佣寻找失踪者，经常出现以协会成员家属威胁的事情。”伯尔克面露无奈，身为主管，再怎么肆意妄行，他还是会履行管理者的职责的，“没用的莴苣菜们，每次都要我来，才能解决事端。” 可是这事本就是因你而起的啊……林律歪了歪头，有些无语，虽说被伯尔克盯上的人，自己也要承担全部事况的超一半责任，惹事找茬的终究是他们自己。 伯尔克每天收拾那么多暗影势力，处置市场的地下组织时效率也那么高，很难不怀疑这种情况是他得罪小的、老的来找他手下的茬、他顺手把老的以及其背后的势力一并解决后练出来的。 “等到我和我的队友会合，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的话，问问他愿不愿意收下他们吧。”林律决定推卸责任，把选择权交给罗沙。 “其他peso的成员么……”交易市场的主管垂下头沉吟起来，他的五官被他帽子的阴影遮挡住，但即便没有这个因素，林律也不会失礼地盯着别人的表情看。 “去哪里？”他一脸很感兴趣的模样。 “‘酒馆’后巷。”希望那里面的人没有被一条街之外的地方出现火情的消息吓到，不过，全被吓跑了也好。 “咦？”伯尔克抠了抠下巴上的装饰品，指甲在上面轻轻摩擦，却还是发出了足够刺激人耳的声响，“你们去的也是那里？” 伯尔克的目的地也是“酒馆”后巷吗？林律微微皱眉，尽量保持面色不变：“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误伤无辜的路人。” “谁会喜欢成堆生长的大王花呢？”伯尔克叹了口气，“不过，我不会故意伤害他们，只是有些反感罢了。” 也就是说，虽然目的地是“酒馆”后巷，不希望它在自己与敌人的战斗中受到损毁，但同时他也抱有不伤害普通人的意志，所以每次都刻意绕开人多的地方……林律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着实进步可嘉。 但话还是直着说为好，总是委婉地兜圈子、或是不愿正视自己的本心的话，日后迟早会酿成误会。 “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的去向。”林律转过身，面对“酒馆”后巷的方向。 “那就一起走吧。”伯尔克理了下帽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在并肩前往罗沙发送来的定位地点的途中，林律有意不去关注伯尔克的动向，心中不住地思量起自己异能表现出的新能力。 在对其他人或生命体施展“弱化”的前提下，夜晚可以在噩梦中见证他们的过去，事后还能施展他们的异能——但这是永续的，还是有使用期限、次数的？肯定不是一次性的，因为他之前无意间对穆弩脚下的平台使用过一次“决堤”。 这项新能力因“弱化”异能的施展过度而被引导出来，以后应该就不需要这个条件了。 不用“钥匙”来解放异能的话，它们会变得难以控制，任谁都不清楚它们最后命中的地方——“命名”为它们增添了一道枷锁，让它们变得可控，所以自己这次可以定向地施展复制版的“决堤”及“火火火”……不知道能否通过练习，达成无声施展异能也能发挥出使用“钥匙”的结果。 罗沙会替自己讲解这些事吗？异能开发出了新的表现形式的这件事，要告诉他吗？ 喧嚣和臭烘烘的味道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畔，林律心怀忧虑，根据定位走进了路旁某个吧台后的一栋公寓楼中，再拾级而上，不多时，他就听见了不同于楼下嘈杂声的、属于“家”的声音。 第105章 银蓝雷兽 在走进“酒馆”后巷前，伯尔克请林律挡在他的身前，他自己则背靠街道两旁的围墙，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而当他从林律背后走出时，经常被他戴在头顶的牛仔帽已经不见踪影，他的外套也换了一套，变得陈旧而无特色。 “可不能给我的交易对象和顾客带去麻烦啊。”原来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通往米西家的楼梯，位于三楼的男孩家的房门虚掩着，罗沙和另一人友好的交谈声从中断断续续地传出，还可以听到屋内不时地响起穿鞋子奔跑的声音，但这并没有影响到那二人聊天的兴致。 林律先给自己的队友发了条消息，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窥探里面的情形。 罗沙大概一直在关注终端上的消息通知，林律发来讯息后不出几秒钟，他就笑着示意对面的人暂停倾诉，起身迎向门口： “你总算来了，林律。” “认识一下，这位是……”他自顾自地侧过身，想要向同伴介绍这个家的女主人，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林律身后的伯尔克吸引，眼中的笑意骤减，“真是……罕见的贵客。” “这是米夫人。”他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倒没有多大变化，“她是米西的养母，米西唤她‘妈妈’。” 罗沙说话的时候，林律的视线循着他手掌五指的朝向，蜻蜓点水般投落在不远处面带微笑的女性身上，而后迅速转移去了站在客厅窗户旁的男孩那里——小男孩哪怕在室内也戴着他的鸭舌帽，头一直低着，任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关注这边的情况。 “我是林律。”林律收回目光，替罗沙省去了向米夫人介绍自己的麻烦。 接着，他便闪身到了罗沙边上，把受到“万众瞩目”的机会让给了伯尔克。 “尊敬的稻谷女士。”摘下牛仔帽的交易市场主管做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漏洞的绕手礼，“正如我们之前约好的，我今天来……” 在谁也无暇分神注意的地方，男孩鸭舌帽下的双眸闪烁起了荧蓝色的光辉，紧接着，那两只眼睛都转变为了蓝紫相间的颜色，其间仿佛有雷霆在流动。 “吼！” 伯尔克还未收回致礼，只见一道蓝紫色的闪光划过室内的空气，径直撞进了他的胸膛，然而下一秒，原先站在那儿的伯尔克分解为了无数翠绿色的光团——他对自己使用了异能，避开了这记毫无预兆和缘由的袭击。 绿色光团于林律他们身边重新汇聚为人形，交易市场主管浅棕色的眼眸自那道光之人影的面部睁开，随即它们的四周冒出了毛茸茸的碎发，而后恣意疯长，很快就长回为伯尔克原先的头发长度。 “万物解析。”他将手按于胸前，重构了自己的身躯，神经、血管、肌肉和皮肤取代了绿色的光芒，和受到攻击前一模一样的衣服也自动从他的体表上“长”了出来，不见一丝违和的地方。 在他身旁，目睹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的罗沙悄声同林律咬起了耳朵： “这个人是个公认的‘天才’，放眼整座命运岛，都没有比他更精通‘全生命体交易’的易命者。” “如果你能与他打好交道……”话虽这么开头，可他的语气听上去，却仿佛一点都不希望林律与伯尔克经常来往，“能得到‘奉献积分’不说，以后peso与东部交易市场若是有了合作事项，你也有可能荣获监督这一任务的职责。” “不说这个……”林律的声音大致听上去还算镇定，但他的额头和后背却已冷汗涔涔，“刚才偷袭伯尔克的，是什么？” 身为易命者，他除了体质和听力有所提升外，动态捕捉能力也得到了相应的增幅，就在袭击事件上演的那一瞬间，他恍惚间瞅见了一头身披银甲，四肢、头部及尾巴与身体相连的地方则被蓝紫色的鳞片覆盖的酷炫怪兽，张开一嘴雪白的獠牙，咆哮着朝伯尔克扑了过去。 那头怪兽的身躯一腾空，它全身就幻化为雷霆电闪，在命中“假伯尔克”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还能是什么呢？”罗沙语气平静地反问。 他示意队友和不熟的交易市场主管看向客厅的窗户，本应站在那儿的男孩莫名不见了，他的鸭舌帽掉在地上，从后侧撕开了一大条裂缝。 “米西？”男孩为什么要攻击伯尔克……还有他的样子，是附身型异能的完全体吗？ 他的心智，是否被他自己的异能侵占了？ 可还没等他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一阵不祥的预感忽然从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林律当即脱口而出： “当心！” 而他的身体早已在提醒的话语出口之前，朝伯尔克的方向横跨一步，挥出右手按向无形的空气。 下一刻，他的手心好似与某样看不见的事物对撞在了一起，二者之间擦出了蓝紫色的电火花，感受不到疼痛而无法做到及时收手的林律只觉意识在从自己的脑内被抽离出去，视野中的所有事物都暗了一个色调。 这时，一旁的罗沙重启了“力场防护罩”，他将异能耗尽的子弹随手捏扁，而后抬手扶住了头晕目眩的林律，自己则向前一步，站上了林律原本的位置。 “我们这就离开，可以吗？”全身覆盖着耀眼鳞片的怪兽从空气中渐渐析出，最终能被周围的人完全收入眼底，罗沙举起手，让它与怪兽的尖吻部位持平，另一只手则手掌朝外竖起、举平于胸前，“米西？” “吼……”怪兽发出一阵低沉的警告声，它的目光越过罗沙、携带着浓郁的敌意投向伯尔克。 “想想你的‘妈妈’。”罗沙尽可能安抚这个由孩子变成的怪兽，“你也不想吓到她吧？” 他说出这句安慰的话语时，包括他在内的易命者们几乎同步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女主人，发觉她竟以一种站着的姿势，两眼一翻、意识飘向了远方。 “去看看她吧？”罗沙对付小孩子很有一手，也许是因为他很擅长“对症下药”，“先试着变回原本的模样，对，你说过的，不希望自己变成怪物，想让自己的异能消失。” 怪兽扬起脖颈，尖吻指向天花板，张开嘴发出使人感到悲凉的的嘶吼声。 罗沙则趁这个时机，示意其他人赶紧离开这个家，林律和伯尔克领会了他的意思，蹑手蹑脚地自怪兽身畔跑过，穿过房门、回到楼梯间中。 罗沙在追赶自己的同伴之前，扭头望了一眼被吓晕的米夫人，还想要跑到她身边、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谁知，一条较先前看来缩小了几倍的鳞甲尾巴忽地从他的视野中扫过，卷起那位女士的身躯，将她送去了这个“家”的更深处。 罗沙咬咬牙，转身跟随林律他们跑出了房门。 第106章 伯尔克的回忆 面对变成怪兽的米西的攻击，伯尔克居然一次都没有使用他的异能进行反抗。 林律对此微感诧异，而且，他从对方浅棕色的眼眸中，居然还瞧出了悲悯的神色。 这可不像是适合你的表情啊，伯尔克，他在心中想着。 “解释——伯尔克！”而他的队友可没他这么心事重重，向来有话直说的罗沙没好气地冲交易市场主管说道。 他们此时正行走在气味难闻的“酒馆”后巷中，而不久前，在他们还未走出米西家的公寓楼多远时，变回男孩模样的米西突然从楼内冲了出来，对伯尔克大叫道： “你的定金被存放在五号吧台的老板那里，你滚出这里的时候，顺便也把它们带走！” “之前和我们交流的时候，他说话可没这么流畅。”彼时的罗沙瞥了伯尔克一眼，眼神就好像在“称赞”对方“真了不起”，“这就是尚且幼稚的小孩子在心中树立起一个敌人后，身心得到的成长啊。” 林律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神中却流露出赞同罗沙说法的神色。 “我们会劝说她放弃那个想法。”能变成怪兽的男孩扭头奔回了公寓楼内，留下三个易命者因他这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发言感到纳闷。 “解释一下吧。”时间回到现在，罗沙单手抱胸，另一只手的手肘撑在那条手臂上，手则轻轻托住脸庞，他说话时尽量减少了语气中的不耐，但还是能被周围的听众感知出话语中的微量负面情绪，“伯尔克，你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这是我第三次去那栋公寓。”主管的口吻正经起来，不复以往的跳脱和“不说人话”，“我和那位稻谷女士的女儿达成了一项约定，虽然支付了定金，但它还称不上是‘交易’。” “女儿？”才意识到自己不久前被电了一次的林律感觉自己跟不上同伴的思路。 “米夫人除了养子外，还有一个亲生的女儿。”罗沙先前与那户人家的女主人聊得正兴，早已打听到了他们家的情况，“她的名字是‘米莉’……她们一家二口，再算上收养的米西，都是炎夏人，来岛上寻求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机会，但结果看起来并不理想。” “什么约定？”林律听完罗沙的叙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伯尔克那边。 身为“林律”的他理应不知道“黄金眼瞳”的存在，所以这些事都需要伯尔克自己来说明。 “是值得成为我的收藏品的……”伯尔克想起身边这俩家伙都是peso的人，不由放缓了语速，“眼睛！” 但他的性格决定他不会在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上犹豫，他很干脆地把自己盯上别人眼睛的事情公布了出来，然后不出意外地收获到了罗沙仿佛在说“果然还是不习惯你们交易商人的作风”的眼神。 “种下那对种子的话，我的农场就朝巅峰更进了一步。”他一搓手指，一顶牛仔帽突然出现在他的指间，接着被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帽檐、戴到了他的头上，“等到作物成熟，世界上迟早会出现更多拥有完美部位的生命，啊啊，快点到来吧，就让我来满足他们的欲望，而这个世界会在那之后满足我！” 罗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发现自己竟有点听不明白伯尔克在说什么。 他瞄了一眼林律，只在其眼中品出了无奈与麻木。 “商品是眼睛的话，为什么那个女儿会同意与你交易？”沉默半晌，林律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随后得到了来自罗沙的赞许目光。 “是为了金钱吧？”身为交易商人的伯尔克很懂世人对财富的渴望，因为他自己也不能免俗。 “实际上，我在听说‘德斯蒂尼镇出现了一对犹如黄金打造成的眼眸’后，就常常找机会来这边‘出差’，希望能在期间确定持有者的情报。” “你真的是交易市场的主管吗？”罗沙挑了挑眉，对伯尔克的 “找借口擅离职守”行为表示鄙夷。 伯尔克素来随心所欲，即便当了市场的主管后，也没改变原有的行事风格，因此他不可能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风评，毕竟相处久了、时候到了，会改观的自然会改观；厌恶他的作风的，也不会无端闯入他的视野。 “假如是易命师，我不介意制造一个‘机会’，让他把眼睛交给我。”伯尔克脸上浮现出邪魅的笑容，“但假使只是个普通人，我本来想，我应该会很干脆地放弃这个欲望，改成其他目标。” 然后，你就遭遇了一个“意外”，让想法前面加了个“本来”的前缀？ 林律一边在心中斟酌伯尔克的说法，一边用余光观察街道两侧吧台上或显眼、或再怎么认真也很难分辨出的序号，身旁沉寂了片刻，接着，伯尔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没有料到，持有那对眼瞳的人，会主动找到我。” 他告诉林律他们，在那个时候，名叫“米莉”女孩找到了他，在说明来意之前，她先交代了一通自己所生活的家庭的背景。 她出生时，生父就不在母亲身边，她的母亲没有选择再婚，在听闻苍茫大洋上有一座“命运岛”的传闻后，便独自一人带着她来到了这座岛上。 而被母亲收养的那个男孩，也即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米西，他的家庭和她们家本来是邻居关系，他的父母在追随她们前往命运岛的途中，遭遇海难丧生，最终抵达岛屿的只有米西这个孩子。 母亲心疼失去亲人的米西，所以收留了他，不奢求能因自己的行为取得任何报酬。 可是，母亲虽然受到了国家的资助、在焱街中有了安身之所，但仅一两年的功夫，未能觉醒改变命运的力量的她的收入，已很难再维持他们一家人生活。 “我想要帮助他们。”那个女孩对伯尔克说。 “您想要我的眼睛，对吗？”也不知她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以及，又是谁将他有了新收藏目标的事情宣传了出去？ “只要付出我的眼睛，您就会给他们足够的钱，对吧？” “我不是做慈善的。”伯尔克下意识地扯了个理由，就想要拒绝这个早熟孩子的“强买强卖”。 他并非不忍心夺走一介小孩子的光明，仅仅是觉得这件事来得过于突兀，进展也太顺利，不符合他当交易商人那么多时间以来积攒下的经验和身为商人的直觉。 而假如一切正常，他想自己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用财富换取自己心仪的收藏品。 等价交换、公平交易，不是偷也不是抢……这种事情可不会引出他的罪恶感。 “你居然真的打过小孩眼睛的主意。”罗沙对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有了新的认识，“你还真是个出色的商人。” 伯尔克无视了罗沙的寻衅，表示那女孩之后还提到了米西觉醒异能的事情： “我的哥哥被街道上到处传教的人盯上，在危难关头觉醒了异能，但在那之后，他一直睡不好觉……如果可以的话，也想请您帮忙移除他的异能，您还可以帮我们卖掉它。” “我可不会出手低等商品。”那时的伯尔克牛仔帽下的眉头紧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表达拒绝的意思。 “您可以考虑什么时候带走我的眼睛了，至于后一个交易，对您有利无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最后，因为得知女孩的兄长得罪了某个新兴教会，加上这个早熟的交易对象也着实令人感到担忧，伯尔克决定上女孩的家看看。 “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正常地与人沟通。”林律眨了下眼，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某种程度上与对方是“同病相怜”，当然，他可不比伯尔克那么有特色。 “哈啊？刚和米西接触，你就惹恼了人家，让他以为你是来抢他妹妹的眼睛的？”罗沙的话听上去一点都不悦耳，与他动听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来是真的看不惯这位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 没准是因为最近伯尔克和奎德的关系比较好，罗沙把对待奎德的情绪投映在了他的朋友身上。 在伯尔克对前几次造访米西家的回忆中，每次他上门都会导致男孩情绪激动、异能附身加剧，然后无意识间变成怪兽、把他轰出门去。 “全都是你做的啊！” 林律和罗沙想起与男孩初识时，他那唯唯诺诺、对自己觉醒异能、即将变成“怪物”一事提心吊胆的表现，不禁一个在心里、一个直率地喊出口地，对男孩和伯尔克的关系做了简单的总结。 第107章 天才与庸才 从几位在“酒馆”后巷经营露天吧台的老板那儿打听到近期街道上的异况，以及出现了多少新面孔，库伦·里巴尔单手持杖撑地，另一只手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垂眸沉吟道： “他吗……一向是这么乱来。 “就算前一次遭到武力驱逐，他也会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跑来骚扰目标。” “库伦先生，那位店主方才提到的人，不是菲特镇交易市场的伯尔克吗？听您的语气，他莫非是您的熟人？”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保镖兼下属早就和自家雇主混熟了，因此他无需担心自己畅所欲言会遭到惩罚，待在库伦·里巴尔身边，他们拥有言论自由。 “幻想入脑的庸才罢了。”库伦面无表情地讥讽道。 这……保镖眨了眨眼睛，尽管他已经在库伦麾下侍奉多年，但还是第一次听他们自诩“好人”的雇主发表如此尖酸刻薄的言论，看来他们之间已不仅仅是“熟人”的关系。 想来也因如此，伯尔克的名声自东部交易市场传出时，他的雇主就强硬地搬出了原本的住所，选中交易市场附近的一块地，花费重金直接买下了那里——对于一位有交易商人资质的易命者而言，财富不过是很大的数字，再怎么挥霍，在这个“新世界”中也不会有消耗完的一天。 况且，听说“伯尔克”这个名字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将其贬为“庸才”，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雇主！ 要是那样全能的易命者都称不上天才，那他们这些觉醒后徒有武力的人又算什么？ 要知道，像伯尔克那个等级的易命者，能够轻松决定他们的生死。 “别那么看我。”库伦感知到了保镖的视线，失笑一声道，“我们曾在各自窘迫的时候，帮助过彼此，除此之外……” 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的绅士仰头望天：“他也曾有机会，领悟那唯心的秘法。” 那不就和您一样了？保镖张大了嘴，强忍着没让想说的话第一时间从嘴里溜出来。 “但他终究只是个庸人，没能得到命运的怜爱。”库伦举起手杖，瞅着有些泥泞的地面皱了皱眉，而他身边的保镖及时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条手帕，接着蹲下身来，仔细替他擦拭仿佛沾上了脏东西的随身物品。 “说到‘命运’，库伦先生，刚刚那位店主也说了，有自称信仰‘命运之神’的教派在这条街上传教……这不是假借‘命运’之名行事吗？这是对包括您在内的岛上大部分易命者的亵渎，我可以为您派人去处理这桩叛道之事。” 保镖话毕，牙关已然咬紧，显然是恨透了这种情况。 身为为库伦·里巴尔服务之人，他们中哪怕不是易命者的人，也深知“命运”一词在库伦心目中的独特意义，它指向真正的神只、创造这个“新世界”、让这颗蔚蓝之星连通星空的某个存在。 早在十多年前，“蔷薇大盗”、“幽灵”和其他顶级易命师开始活跃于世的时候，以这个概念为名的伟大存在突然消失在了这座岛上，祂的追随者都不敢轻言祂已身死，而追随者的追随者们直至今日都在寻觅祂的下落。 保镖不敢说他们的雇主就是那些追随者的后人或追随者本身，他们的“库伦先生”虽说相信顶级易命师之上，还有一位以“命运”为名、力量堪比神明甚至真的能被称作“神”的易命者存在，并且十分尊敬祂，但作为从很久以前就伴随在库伦身边的人，他们知道其对“命运”的敬意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他站起身，将手帕随手丢进路旁的一个垃圾箱内，接着摆出立正的姿势，静待雇主的指令。 然而，他的雇主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库伦先生？”他将目光投向自家雇主的双眼，稍稍动用身为易命者的视力，发现那对眼眸中不止映现出自己和这条小巷中沉迷喝酒的客人，一道被由金色自上而下渐变为极浅极淡的绿色的光芒笼罩住的身影，慢慢占据了他的眼眶。 发光的人影身旁，好似还有两道像是他的同伴的身影，而仅仅是通过雇主的眼睛这个“媒介”，他们给人的感觉就与周围的路人大不相同。 伯尔克？真是说到谁就来谁！他旁边那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都是易命者的样子，岛上的易命者什么时候这么廉价……哦对，伯尔克是商人协会的成员，每个交易商人都是易命者，出两位与他作伴，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跌眼镜的事情。 保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想法。 等等……他眯起眼睛，再次发挥觉醒后出众的视力： “库伦先生，那是peso的人。” “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库伦·里巴尔虽然拥有成为交易商人的天赋，但他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是个登记在案的自由易命者，每次遇上官方组织的人，都可能会有不清楚他名望的家伙冒出来，试图替自家势力招揽他。 “罗沙……”没想到，自家雇主居然认识伯尔克身边的某个peso成员。 “罗沙？rosa集团？”这两个名称在发音上很像，保镖不由产生了联想。 “不，暂时没有证据表明他还是rosa集团的一员。”库伦转了转单片眼镜的镜框，使它在眼窝中固定得更好，“走吧，我们过去迎接一下他们，同样作为多管闲事的易命者，相互间总要讲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库伦先生想把这几座吧台划入他的麾下……保镖顿时理解了自家雇主的意思。 而另一边，林律一行人打算去五号吧台，帮伯尔克要回那笔数额庞大的定金。 “连是否交易都没有确定下来，你居然会直接付钱……容我收回你是个出色商人的那句话。” 罗沙双手抱臂，金色的卷发在风的吹拂下一鼓一鼓的，看上去格外生动有趣，也让他的话语失去了表明不满的说服力。 “米西把妹妹找来的易命者赶走了，而他之前……”林律紧跟在他的斜后方，一条手臂抬起，用袖子捂住口鼻，“他雇用了另一个易命者来帮自己？” “在他看来信得过的那种。”他说话仿佛意有所指，但他的目光却直直地投落在罗沙的背上，完全没有到处乱瞟。 他的声音很小，但若是用上易命者的听力，再小的动静也能被轻松捕捉到。 伯尔克拉低帽檐，哼了一声：“耗费了我如此多的心血，假如她不是一棵幼苗，我一定会让她做出应有的赔偿。” “对啊，伯尔克。”罗沙抓住了他的破绽，“米莉是个未成年人，你们商人协会的人可以和未成年人做交易吗？” “没准，你们就算签订了契约，那契约也是不作数的。” 话才刚刚出口，罗沙忽然“咦”了一句，神情稍有变化。 林律则明确地感知到了前方传来强大易命者或易命师的气息，一切就像队友们讲过的那样，每位易命者都能自发地觉醒不错的感知能力，而越是新悟到的能力，它的效果就越出众，因为它还没有麻木。 这条街道还真是卧虎藏龙……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站在不远处一座吧台前的两道身影，那两个人都西装革履，但衣服的款式和形制明显存在较大的区别：戴着单片眼镜、提着手杖的那位穿着风格比较温和、典雅；而在他身旁、脸上扣着墨镜的人的那身装扮，则给目击者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那是……”罗沙认出了对面的人，“库伦·里巴尔？” 林律悄咪咪地摸出终端，在数据库的搜索栏中输入了这个名字。 他以前有听说过这个人，在这座岛上，尤其在第三层的菲特镇里，“库伦·里巴尔”的名字就和“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一样响亮，即便是在peso基地里，职员们提到它时，也会赞叹不绝地连声表示：这个名字的拥有者、“库伦·里巴尔先生”是个好人。 而peso的数据库里纵使登记了他的名字，却没有提到他觉醒了怎样的异能……这位名人身上谜团重重，不亚于来历未知的伯尔克。 “库伦·里巴尔？”然而，不同于他们两位官方组织的成员，交易市场的主管的话语中却透出迷惘之意，“好熟悉的名字……前不久，我好像说过这组发音。” 行事高雅、心怀城府的“大好人”库伦·里巴尔，在交易市场的“结尾”段，那儿的商人们经常那这个人与他们的主管作比。 “头好痛……”伯尔克掌心溢出些许小小的光点，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额头上飞去，“懒得想了，反正是与我无关的陌生存在。” 像库伦·里巴尔这样杰出的易命者，根本不需要委托商人协会的成员进行“全生命体交易”，他自己就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商人会做的事情，成功率兴许还比他们要高上许多。 除非哪天他失去异能，否则他和交易市场的主管就好似平面内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生活中连遇到都难。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伯尔克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而旋即，他就不再考虑这场偶遇了。 “假装不认识他。”走在他和林律前面的罗沙向后竖起终端，展示了被他打在对话框里的简单语句，“直接走过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五号吧台，比较靠近小巷的另一端。”在终端上又打出了一行字后，罗沙假装在查看标在吧台周围的序号，十分自然地走过了库伦和他的同伴。 林律目不斜视，快步跟上了队友。 伯尔克则一副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的模样，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仿佛在挑衅一般停留在看起来最不普通的库伦和他的同伴身上良久，再慢悠悠地转向其他地方。 他这不拘小节、说难听点有些无礼的做法，必然会引起库伦保镖的反感：“他的笑容，未免有些猖獗了！眼神之中尽管不存在恶意和冒犯，但为什么被扫到后的感觉那么不舒服？” “因为，我们在他眼里，就是两颗蔬菜。”库伦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可口的，蔬菜。”他在形容词上加了重音。 “他会吃人吗？”保镖哆嗦了一下，在他看来，“蔬菜”就是用来吃的，而一个人把另一个乃至一群人看作食物，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会拿去卖。”库伦面不改色地说，“长得好的，则拿来‘收藏’——在他看来，可能是取出‘种子’，拿来种下一轮吧。” “种子？”保镖有话直说，从不掩饰他的无知。 “这是他的说法。”他的雇主冷漠答道，“把器官装进营养罐中，每天晚上带着它们在交易市场及其附近游逛，如果遇到符合他心意的交易对象，就等于种下了一颗‘种子’……呵呵，怪话还真是层出不穷。” “您还真了解这个人。”保镖的语气不明缘由地增添了几分钦佩。 “派人盯住他们。”库伦转过身，不再对之前的话题有丝毫留恋，“那个人终归是和我认准了相同的目标，我不希望他会妨碍到这场交易。” “是。”保镖立即拿出对讲机，向对面的人轻声交代了几句话，“这是库伦先生的指示。” …… 五号吧台前，在林律和罗沙出示身为peso一员的证明后，经营者配合地从台座底下取出一只精致的皮箱，上面贴着各种恶趣味的器官贴纸，令林律不禁联想到了萨科菲斯家地底的那座刻满图腾的祭台。 “商人协会最新放权的联名皮箱。”身为协会高层的伯尔克打了声响指，一条足以包裹住整只箱子的毛毯便从光团中被释放出来，“你们感兴趣的话，我也许可以尝试着说动一下负责这一块的协会成员，我记得，那些绿萝们一直在寻找和peso合作的机会。” “还是算了吧。”罗沙注视着伯尔克用毛毯包起皮箱，随即，它就像一层新皮肤一样牢牢地贴合在了上面，“不过，等我们回去后，我会帮你问问队长的意见。”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林律目睹伯尔克拎起皮箱，抬腿就打算走人，想了想，还是出声问了一句。 “我还没有放弃。”交易市场的主管压下帽檐，唯一未被牛仔帽阴影覆盖的嘴微微咧开，露出其中白乎乎的一片。 “今天还很长。”他说，“我准备去和‘命运之神’教会的杂草碰碰面。” 第108章 复刻 和伯尔克分别后，又回到两个人的队伍的林律和罗沙穿过“酒馆”后巷，回到了焱街的主干道上。 刚一出来，罗沙就像突然想到了一件被他漏掉的事情般，侧身面向来时的方向，语气稍显急切： “我好像遗留了一样物品在米西家里，希望米西和米夫人不要把它当成来路不明的东西丢掉。” “林律，要不你慢慢逛回之前那座公园？”他的语气令听者无法拒绝，“等我取完东西后，会去那里和你会合的。” 林律默默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有所恍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目送他飞快转身，撒腿疾跑，消失在了“酒馆”后巷的人潮之中。 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真是粗心啊。”林律驻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随后转念一想，觉得罗沙取回储物箱后没准会从巷子的另一个出入口离开，不会再回到这里，“算了，还是按他的吩咐，去先前那座公园等他吧。” “不过，伯尔克那边的事……”他翻了翻终端的通讯录，里面存有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的联系方式，是他变成奎德的那会儿留了个心眼，从对方的终端上抄过来的，而刚刚和伯尔克的短暂接触，让这串数字的来历有了根据，“拥有那般厉害的异能的易命者，不知道它的副作用会是什么。” 参考组织内提供给新人的补习课上讲的内容，一部分异能之所以相较于同效果异能等级更高，是因为它们的副作用小，不会影响到易命者的正常生活；而一旦高等级的异能明确具有副作用，那么，有极大概率是个不好对付的副作用。 这是靠数不胜数的数据堆叠、分析出来的结果，已经成为岛上每位易命者心中公认的“真理”。 “表现得疯疯癫癫……算吗？”林律三心二意地张开手掌，感觉到一股能量在手心中凝聚，下一刻，微弱的光芒自其中爆出，最终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弱化’不是开启最初那扇大门的钥匙。”林律喃喃自语着，而当他回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时，却不禁哑然失笑，“要是方才有人路过我身边，他一定会想：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我第一个展现出的异能就是‘弱化’。”公园的大门渐渐映入他的视野，林律一边走，一边思索自己异能的“真相”，“但，会不会它不是我的异能的主体，不是一开门后就释放出来的那股力量？” 仅仅是一种“表现形式”。 他抬起头，左顾右盼，视线频频降落到街道两旁的绿化上：“我以为它是‘树干’，就像我见过的几乎每一位易命者那样，后续的表现形式都是以它为基础展现出来的。” 觉醒“元素掌控”类异能的人，就是在不同元素上玩花样；觉醒“纯粹破坏”类异能的人，他们的力量会随着异能的进步不断增强，总有一天会发展为极具毁灭性的能力；觉醒“全生命体交易”的易命者，他们异能后续的表现形式，就是在各种物体的交易和解析生命本质上做文章；“改变命运”类的开发方向则更是五花八门，易命者交换所处的位置、交换彼此手中的物品、把一个事物变成另一种东西……这类易命者虽然人少，但他们的花招可多得很。 自己觉醒的，正是“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在岛上待了那么多天，林律十分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而“弱化”，其实是它主体延伸出去的某道分支，随着它由于使用过度而暂且不便于施展，新的“分支”展现在了林律的眼前。 “我应该给它们各起一个新的名字。”他实在很嫌弃“火火火”，“至于这种模仿、复制其他人异能的能力，就叫它‘复刻’吧。” 异能的命名除了可以作为一把管控能力爆发与否的钥匙，同时也能用来表现易命者对它的殷切期望，“复刻”意味着林律不希望它单纯只是在模拟他人的异能，而是让那些易命者的能力在他的手上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尽管它们离不开‘正品’，却也并非‘赝品’……”他微微波动手掌，让火苗逐渐变幻为一束迷你火旋风，“嗯，它们的能量似乎比不上我见过的它们的原主展现出的力量，就好像，我只获得了它们原版力量的一部分。” 在领悟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林律心中划过一道仿佛是结论的想法： 假如多次对同一个目标施展“弱化”的异能，最终，他的异能就会归于我。 而个“多次”的范围，林律冥冥之中感觉它应该在2-3次之间，并不是很多……这就很可怕了。 “这是我的胡思乱想，还是说……”他猛地握拳，掐灭了掌中的火焰。 在路边绿化带的一棵树下停住脚步，确认左右无人，林律仰起头，目光聚焦在树上的某根较为细短的树枝上。 他貌似什么都没有做，那根树枝就自行折断，然后在空中崩解成数段，纷纷扬扬地洒进周围的绿化中。 “这是‘决堤’。”他对自己说，“效果同样不比当初那位易命师。” “我很清楚它的副作用。”林律原地转身，粗浅地判断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厚度，“是因为力量不够吗？我记得当时，他的身体很快就薄得只剩下一张影子。” “刚好被罗沙的‘抑影笼’克制……这件异能道具，也是他从‘奉献大厅’里兑换来的么？” 思绪似乎又回到了被罗沙忘在米西家的那只储物箱上，林律依稀记起来了，里面除了各种各样的异能子弹和药剂外，还有一对类似手镯的异能道具。 他摇摇头，迈步走进免费公园的大门：“我缺乏这方面的知识，等这次休假回去，不如先用积分在大厅里兑换几本鉴定书……电子教材都有，这种书总不至于没有吧？” 自己这是把peso的奉献大厅当成大学的图书馆了……林律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这点。 “还是先想异能的名字吧。”心事翻涌，他最终选择放下无法仅通过思考就能明白的事情，转而考虑起了比较简单的那些事，“罗沙过去使用‘水’元素的异能子弹时，就给它的每一种表现方式都现编了一个名字，我也可以对‘火’这么做。” “根据它们被施展出来的模样，火苗就叫‘火苗’，龙卷风样子的火焰就叫‘火旋风’，依大小和强度还可以为它加前缀与后缀，比如‘大’、‘小’或‘极’之类的……” 自言自语间，他已经回到了斜坡广场，两只脚分别踩在相邻两级台阶上，身体微微倾斜，双手捧着终端，往发给自己的对话框中飞速输入“命名”相关的灵感。 “罗沙用水做过钻头。”他朝斜坡的最下方缓步走去，尽管在分心想其他的事情，他的脚步却十分安稳，不会一不留神栽倒下去，“我也可以用从别人那儿复刻过来的元素类异能制造武器，这样做的话，还可以节约异能子弹。” “火焰的话，可以变幻为什么样的武器？要变成剑吗？”他的手掌中燃起了一朵上短下长、最下端较尖的十字形火苗，它过于渺小，散发出的光辉被他的身躯尽数遮挡，就算有人站在这个地方、面对面与他说话，都未必注意得到这团火焰。 “鞭子也可以。”火焰改变形状无需太长时间，毕竟，它实在是太小了，“或者，枪，戟，火焰做成的斧头？” 下一刻，火苗原地崩解，余下的力量覆盖在他的手掌上，幻化为一只犹如由火光编织成的手套，火焰在他的指尖跃动，但很快就全部熄灭、融入了他的体表。 一次性将流动在体内的能量完全爆发出来的话，足以在一片废墟上留下焚烧的痕迹，顺便断绝其中的生机……可在那之后，等待易命者的便是漫长的蓄能时间，林律不清楚自己要再等多久，才能让这个异能发挥出当时的水平。 至少从现在看来，它的力量估摸着只有d级的程度，算上“没有明显的副作用”这一优点，也许可以上c。 当时那位跑来找茬的易命者同事，以他目中无人、趾高气昂的态度作为凭据进行判断，他这元素类的异能至少也有c级……林律再度张开手掌，召唤出一团火焰在他的掌心上跳跃，然后聚精会神，努力感应在体内运转的每一簇异能，让它们集中于那小团火焰上。 火势一下子猛烈起来，但燃得快，灭得也快，林律旋即就失去了对体内能量的感知，无法再维持火焰的存在。 “如果对其他能凭空生火的易命者施展‘弱化’的异能，将他们的能力复刻过来，它们是会变成新的控火的异能，还是与现有的这个同类型的异能相融合？” 林律曾在心中暗自立誓，不会对同伴施展异能，所以他就算与当初找茬的“火火火”重逢，也不打算在对方身上实践那毫无根据、却使他莫名觉得“可能是真的”的想法。 “希望以后能遇上‘元素掌控’类型的敌人。”他挑了一级台阶坐下，仰头等待罗沙按约定归来，“怎么感觉在这座岛上，明明应该数量最少的‘改变命运’类易命者，在易命师中数量却尤其多呢？ 太阳慢慢朝地平线下落，然而，罗沙却迟迟没有回来。 他会不会去公园门口等自己了？林律胸腔中忽地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先是单纯令他感到难受，再渐渐往上发展，使他产生了喘不上气、窒息的感觉。 在过去感受到认识的人刻意疏远自己时，他也产生过类似的感觉，心情压抑，呼吸不上来……但他的优点就是很快便能调整好心态，让这种难受感有所缓解、直至完全消失。 “也许是遇到事情了。”林律站起身，给罗沙发了条讯息，而后，沿着台阶一级级走回了斜坡的最上方，“我得去看看……他之前说过，这里有需要外勤机动队调查的任务，纵使只是走访一类的事情，但未必不存在危险，或许他一个人无法搞定。” “或者——”他脑海中浮现出男孩化身怪兽的画面，“他被米西袭击了？” 越想心中队友的现况越危急的林律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从制服中抽出画有城镇地图的宣传单，找准“酒馆”后巷的位置，冲出了坡地公园。 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就当“酒馆”后巷的喧嚣声重新扑入他的耳朵时，他的直觉忽地在心中发出一道信号，强迫他刹住脚步、环顾四周。 在“酒馆”后巷外的街道墙角，他看见了一顶颇为眼熟的、破破烂烂的鸭舌帽。 “米西？”林律缓步走向那顶帽子，心中油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结实的网兜状的物体，被一根棍子撑着搭在地上，底下洒了小米、谷物一类的食物，网兜一段连接着一根绳子…… 一个捕鸟的陷阱——顷刻间，他就想通了这幅画面表达的含义。 陷阱？！林律顿时往后跳开，同时提高警惕，观察起周边的情势。 吼！无声的吼叫在他的心间炸响，林律跟随自身的直觉，瞬间做出了反应——火焰铸成的数枚盾牌迅速于他的身周凝聚，并高速旋转起来，替他格挡住了从空气中毫无预兆窜出的雷霆电光。 “米西！”他本能地呼喊出男孩的名字，与此同时，对方化身为的银蓝双色怪兽也从虚空中踏出，露出一口獠牙，扑向了环绕林律的火焰盾牌。 “这可不能吃！”伸出右手，能感觉到能量正从自己的心脏中快速流出，“弱化！” 受他的异能无差别影响，火焰盾牌原地分解为能量，回到了他的体内，而那头状似失控、却还能用鸭舌帽布置陷阱的怪兽，也在“弱化”异能的作用下轰然倒地。 林律以手死死地摁住心口，以缓解从中传出的不适感，尽管感觉不到疼痛，但他的确体验到了无视异能使用过度、再度施展它后应付出的代价。 “还算能够承受。”就算他之前对小混混学生们施展异能，恐怕也不会遭受很严重的后果，至少没出现心脏骤停、吐血、休克之类的状况，“使用‘复刻’的话，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小心翼翼地走到它身边，用手轻轻触碰到它的皮肤，感受其上毛发和皮肤皱褶的质感。 银蓝双色的怪兽在他试探性的抚摸下，身躯渐渐焕发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其间好似有闪电在跳动……末了，它在光芒的包裹下缓缓缩小，变回了原本男孩的模样。 第109章 怪兽vs易命师 林律有了一个想法。 “复刻。”他小声说，“‘银蓝雷兽’。” 那是他为米西的异能起的名字——但现在，它的一部分已经属于他了。 刹那间，他感觉到有电流在自己的肢体上流动，他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渐渐被另一种更坚硬、更厚重且布满锋利毛刺的事物取代，从其上新长出的毛发按不同的部位呈现出不一致的色彩。 例如，他的右肩关节处是深蓝近黑的颜色，而被它连接的两端颜色则愈来愈浅，宛如沾满蓝墨的笔尖被按在纸面上，墨水晕开，银白色的体表便染上了富有层次感的新颜色。 颜色的分布是不对称的，林律留意到了这个事实。 甚至，在这具因异能附身而化身成的怪兽身躯上，生长出的毛刺和甲胄的疏密及位置，还有覆盖在四肢上的毛发浓密与否，也缺乏秩序条理……着实是在为难强迫症患者。 整齐的皓齿眨眼间转变为一口尖锐的、带有一定弧度的、如匕首一般的利齿，撑开了人类青年的嘴巴，让他的整张脸不再能维持本来的形态，鼻子和眼睛乍一看都被拉长，数根像极了胡须、却能像触手一般摆动的长毛从他的脸颊上钻出，又因为蔓延至其上的电流而蜷曲起来、隐藏进了脸上的毛发中。 一条粗大的、被毛发、棘刺和盔甲覆盖的尾巴自他身后生长出来，时而翘起，时而垂落指地。 异能附身导致的变形到了最后，他的手与脚的指甲“脱落”，长出了新的雪白利爪；一对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生物的犄角盘踞在他脑袋的侧边，扭曲的末端直指天空，宛如避雷针一般吸引着游离在他体内及身周的雷电。 林律四肢着地，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来源于他内心的感知、他的潜意识，让他明确了自己现在处于“未完全变形”的状态，除非彻底继承男孩米西的异能，否则这个通过“弱化”复刻来的异能只能止步于此，不会再有一丁点进步。 男孩也未能完全掌控他自己的异能，所以将它夺到手，将会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倘若这么做了，日后完成任务时便无需受限于“‘弱化’貌似只能进行辅助工作”的缺憾，也不必动用和异能子弹作用相冲的“元素掌控”类异能，或者施展对环境有害无益的“决堤”……他将获得随想随用、具有可用来自保的攻击力的异能，哪怕只是附身后的造型，也足以吓退、吓瘫一部分胆小的、经验尚浅的敌人。 可旋即，新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假使我完全夺走了米西的异能，也将继承这个异能的副作用。” “如果只是拿走一部分力量，那么，这些异能的副作用就仍处于它们的原主身上，使用复刻它们的力量，我无需承担任何代价。”他的思路十分明晰，“没错，‘复刻’和‘弱化’是同一个异能的不同表现形式，它们共享相同的副作用，那就是夜晚的‘入梦’。” “话说回来，我们离开酒馆‘后巷’前，他分明已经变回了人形。”林律左右摆头，尝试磨合这具怪兽的身躯，同时，他将思绪换了一个方向，琢磨起他们离开之后在米西身上发生的事情，“无法自由掌控异能的附身……还是说，觉醒异能后，会周期性地变身为怪兽、怪物，而这个变化不可控？” “这就是‘银蓝雷兽’的副作用？”他在心中猜测想着。 “那么，想解决这样的情况，唯有移除他身上的异能……”林律变形为的怪兽低下巨大的脑袋，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打量起倒在地上的可怜男孩，“这就是他的家人委托伯尔克去做的事，但是他们没能达成交易，事情就拖到了现在。” 假如米西更信任伯尔克一点，或者，伯尔克表现得比较像正常人一点，事情就不会这么麻烦了，林律闷闷心想。 “如今连定金都被伯尔克收了回去……奇怪？米西不是说，他另外雇了交易商人来吗？”林律突然想起了这桩他早就知道的事，“他们没有碰面吗？” 又或者……在他们一行人离开后，米西与他雇佣的交易商人接触，意外引发了异能附身。 那位交易商人，还有回去找储物箱的罗沙，不会就因为这场意外，被他给活吞了吧？ 林律变成的怪兽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所以罗沙才那么久没来与我会合……被怪兽吃掉的人，等异能效果解除后，会被放回现实世界吗？还是说，就“这样”“那样”地被消化，化为能量被男孩吸收？ 现在返回米西家的话，会不会看到他们的遗骸？林律越想越离谱，然而，他却渐渐对这些想法深信不疑。 毕竟——“在这座岛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犹豫了一瞬，林律抬起利爪，打算对男孩再施展一次“弱化”，哪怕这么做会令他的身体出现心力衰竭般的情况，但是，如此一来，男孩就能免于异能附身的侵扰，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反正，自己已从男孩那里取来了一部分力量……他本身脸皮就不厚，根本做不到掠夺小孩子的所有物，并让对方背负代价。 忽地，在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细长的绿影，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直奔他的侧额而来！ 林律立即收力将男孩推了出去，同时自己也往另一个方向跳开，后半部分的身躯撞上了街道边的墙壁，当即让它表面布满了裂纹。 他张开嘴，从喉咙间挤出仿佛在威胁其他存在般的“嗬”“嗬”声响，左右观察四周，却没能瞧见本应命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的不明绿色物体。 “真是麻烦。”他的四肢轮换着提起再踩向地面，心中的埋怨声到了嘴边，就成了怪兽意味不明的嘶吼声，“就不能等我变回去后，再发起袭击吗？” 他以为是未被伯尔克收拾干净的传教者们又在搞事情，之前，他也不是没和他们对上，没准米西变成噬人怪兽的悲剧中，也有他们掺合的一笔。 可旋即，他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律变形后细长的瞳眸转瞬间微缩为一个原点，他的牙齿无意识间相互交错着咬紧，身躯在颤抖，并非是出于恐惧或敬畏，而是激动、是兴奋，是人类暗藏于心中的狩猎本能在爆发。 怪兽的眼中映出了一枚小小的蔷薇花瓣，它自高空中飘落，慢悠悠地降落在地上。 下一个瞬间，无数碧绿色的带刺藤蔓自那有小又薄的单一花瓣中涌出，争先恐后地扑向挡在他们前路上的银蓝雷兽。 林律发出一声“哼”的鼻音，抬爪放电，刹那间就让那些藤蔓化为灰烬，铺满他视野中的整条道路。 现在的他，全身都可以放出雷霆电闪，根据放电部位的不同，攻击力存在一定的区别，他能感觉到，从犄角中释放出去的电流，威力最为可观；嘴、四肢和尾巴末端稍次一些，彼此间不相上下；眼睛可以用来紧急放电，目的是妨碍敌方的动作，不去刻意管控的话，一次之内释放出的能量较少，但幅度可调。 “蔷薇！”他在心中叫喊来者的名号，运转在放电器官及部位内的能量顷刻间分散至全身的细胞中，“终于！让我等到了你！” 他的身躯渐渐趋于透明，宛如与空气化为一体——不，并非“宛如”，而是真的以身化为自然界中的能量，变得“不能视、不可视；不能触碰，也不可触碰”。 身穿典雅长礼服的身影悬停于空中，俯瞰底下不见怪兽身影的街道，他什么都没说，也不再展开新一轮攻势，仿佛是在耐心等候某件事的上演。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十秒——怪兽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从未知的地带传来，钻入他的耳中，然后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接近，最终，它完全渗入现实世界中、来到了他的身畔。 周围空间蓦地扭去，闪电在其上勾勒出坏掉的门扉的轮廓，而后那片空间便被一股力量撕裂开来，银蓝色的身影从裂口中扑出，张开血盆大口，结结实实地将牙齿钉在了易命师的肩膀上！ 只要咬住的位置再往里偏一点，他的脖颈都有可能因此折断。 电流从怪兽的嘴中流淌出来，林律是一点都不愿意对“蔷薇大盗”手下留情。 然而，仅片刻的功夫，他确信自己咬中的躯体却变作花瓣，如雨一般从他所在的位置落下，为下方的地面盖上一张淡粉色的地毯。 而本应被叼在他口中的易命师，则出现在了另一边的空中，飘逸的头发遮挡住他的面庞，长礼服的下摆在微风吹拂下摇摆，整个人看起来出尘脱俗、无比惬意。 重新凝聚成实体的林律自由落体，坠向地面，他望向“蔷薇大盗”的眼神中充斥着复杂的情感，而这些情绪随着新的藤蔓和花瓣自对方身周朝他发射，纷纷转化为了愤怒与打算“旧账新账一起算”的仇恨。 …… 端掉又一个潜伏在焱街居民区中的传教团体后，伯尔克用现场随便找到的绳子，结结实实地将被他击败的易命者和普通人捆扎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因此做得格外认真，甚至从中体验出了一丝乐趣，萌生了想在今后的日子里绑更多东西的念头。 “东部交易市场要和腐烂的球甘蓝合作，这些杂草之后会不会被他们收容？”他抬脚踩在一个被绳子捆住的人身上，嘴中喃喃自语，“感觉有点浪费，我为什么不帮他们清理掉几个？这样到时候要占的格子数会少一些。” 他扯了扯连接在“俘虏”身上的绳子：“多么明智的决策，他们应该为我帮他们节省空间和精力的想法感谢我！” 他是为了今天认识的两位peso成员，才选择留下这些邪教信徒在世间的存在痕迹，而非用异能让他们变成“虚无”。 “嗯？”处理完手头的事，静下心来、允许自己的感知能力向四面八方肆意延展的伯尔克这才注意到，焱街的气味出现了变化，“是那株幼苗……不，这种感觉，是顶级的易命师？” “蔷薇大盗？” 他刚打算离开这处邪教据点，循着感应到的气息找到事发之地，然而，下一刻，他的身体一下僵住，眉毛稍微皱起，脸上浮现出狐疑的神色： “你在搞什么，库伦·里巴尔？” 啪，啪，啪，脚步声和戴手套鼓掌的声音同步响起，一道人影握住手杖，拿东西的手和另一只手相互重叠，持平于胸前，脚步平稳但不乏力量地走出他的视觉死角。 对于他的质疑，来者语气近似轻描淡写地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当初在“酒馆”后巷中的偶遇，头戴牛仔帽的市场主管表现得实在过于淡然、平常，库伦·里巴尔险些认为他是和自己这边的人太久没接触，便早早地把他们这些“平时见不到所以没必要记的杂草”抛到了脑后。 鉴于他们二者的交情，库伦似笑非笑地抛出了一句话：“你当时冷淡的反应，真令人感到心寒。” “我对自己使用了异能。”伯尔克身周隐约可见一层绿光，“我‘解析’了我自己。” “哦。”库伦若有所悟地上下颔首，“你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跟在他身边的保镖当即张大了嘴巴，即便“心灵的窗户”被墨镜遮挡，也掩饰不了他心中的诧异之情。 “毕竟那个时候，对长得像棵魔芋的你产生了点熟悉感，我不信那是错觉。”伯尔克用脚给地上的“俘虏”翻了个面，让其面部朝下，接着径直坐在了其身上被绳子绑住的地方，“为什么要过来？你可没有东西两镇乱跑的习惯。” “你在谋划什么？”他摸了摸鼻子，“连蔷薇大盗都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只是觉得这个‘新世界’，在peso的管理下着实有些太安定了。”库伦眯起眼睛，将手杖递给了身边的保镖，“安逸容易造成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不思进取，等到岛柱彻底连通星空的那天到来，他们将无法作为‘星外来客’的对手，救我们的母星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可不是人与自然的相争和相处，而是星球与星球之间的侵略战争。”他朝伯尔克的位置走了几步，“争辩前者的议题，无法在后者身上生效。” “我不指望你能明白事情的严峻，伯尔克，你一直都无忧无虑，几乎已到了舍弃脑子的境地。”没走多远，库伦便不再前进，反而在说完这一串明显是在骂人和嘲讽的话后，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后退去，“但倒计时已然临近开始的那天，我们都必须选边站。” “你加入了‘幽灵’吗？”伯尔克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压抑。 “不。”与他相比，库伦的声音就轻松许多，“谁规定世上只有一个‘幽灵’？” “所有愿意与命运抗争、为拯救星球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并尝试去调查‘岛柱’和旧日真相的生命体，都能是‘幽灵’。” “包括……”他微微侧头，仿佛是在侧耳聆听环境的声音，“他的宿敌，‘蔷薇大盗’。” 第110章 伯尔克vs库伦 轰！ 信仰“命运之神”的新兴教派在焱街中刚刚发展出的据点，就在两位强大易命者及其中一位的下属的相互冲突中，被夷为平地。 大大小小的绿色光团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光团中都包裹着一道人影，他们在其中得到了庇护，没有因建筑物的倒塌而受到伤害。 伯尔克挥手让那些光团降落在地上，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它们纷纷像肥皂泡一样炸开，将里面的生命体吐了出来。 被五花大绑的传教者们茫然地挺身抬头，让视线在伯尔克和库伦二者身上流转，无从判断事态接下来又会有何发展。 “他们可真遵守道德。”通过摧毁建筑物的方式强行将战斗地点移到室外的伯尔克仰头望向天空的彼端，语气好似意有所指地感叹道，“尽管不是飞行专长的易命者，却努力调用异能中能浮空的因素，坚持在空中切磋，尽量不伤害到底下的一切。” 蔷薇大盗和银蓝双色的怪兽在空中战斗的场面，被他尽数收入眼底，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因此分心，无法放手应敌。 “呵，你可不会这么‘虚伪’吧？”库伦挥动手杖，坠在单片眼镜下方的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与周边的事物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你从来不会关心周围的花花草草，我一直都想问，在你心中的词典里，真的有‘道德’一说吗？” 伯尔克难得沉默下来，他扛下库伦保镖的破坏型异能的袭击，趁期间的空当，脸色凝重地端详起自己两只手的掌面。 他的异能的副作用，是会随机令他遗忘一段记忆，无论重要与否。 所以他会把值得记住的东西通过图像、书籍及其他数据载体保留下来，收录于他位于白塔二十一层的办公室中……而到了真正回想不起来、身边也缺乏记录的时候，他会用自己的异能“作弊”，通过解析自己的方式来校阅他过去的一生。 尽管如此，有些感觉，以及相应的行为、反应，宛如刻入他的基因中一般，就算与它们相关的事情遗忘了百遍、千遍，它们也不会从他的潜意识中抹去。 在不久前忘了库伦及其势力一次的伯尔克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看不惯自己，即便他浏览了自己过去的记忆，但从他自己的视角去看待它们的结果，就是他认为它们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人类的记性终究不是万能的，遭到异能副作用影响前的伯尔克就已经淡忘了他与库伦最初的交情，后来的他更不可能回忆起这段原委，而频繁的忘却只会增加他在库伦心中的负面印象，最终导致了眼下两两交恶的情形。 实际上，如果我没有表现出颓势，没有急着跑来外边，他们一时半会内不会动手……伯尔克心如明镜，对库伦及其手下的性情了如指掌，而这都依赖于他的异能“万物解析”。 与此同时，库伦感慨起目中无人是伯尔克一贯带给他人的感受，而这并非其性格的傲慢与不合群—— “在你眼里，受你那‘该死’的异能的影响，这个世上还真只有你一个人类，其他的生命体都会在你的注视下渐渐丧失原本的模样，在原样和植物之间变幻无常……” “库伦先生！”保镖很惊讶，自家雇主居然说了粗鄙之言。 虽不敢称这是闻所未闻的事，但在他的印象里，这种情况罕见得如同雇主突然对外宣称“不想做个好人”。 然而，他的吃惊及附带的关怀之情还未得到雇主的回应，就感觉自己忽地眼前一黑，世界顿时丧失了画面与色彩，只能听到声音，感受到雇主急切地奔至身畔、搀扶住自己的肩膀。 “伯尔克！”从雇主的声音中，保镖感知到了其滔天的怒意。 伯尔克夺走了库伦保镖的眼睛，顺便用异能“切断”了他的手脚，让它们被包裹在翠绿色的光团之中，飘浮在他的身旁。 而天空的另一边，林律化身成的怪兽脚下生电，于空中布置出一张允许他踩在其上的电网。 他沿着电流不断变化的轨迹在空中漫步，时不时向视野中的蔷薇大盗发起攻击。 面对蔷薇的反击，他用头上的犄角顶开朝自己涌来的藤蔓，同时提高了踏空奔跑的速度，迎着对方的攻势直奔其跟前，并将犄角锋利的顶端捅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可随后，蔷薇的身影转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罗网，组成它的藤蔓死死缠绕在林律的身上，前一轮被电流电成灰烬，后一轮就会立刻补上，怎么也等不来间隔期。 怪兽斜后方的天穹下，蔷薇大盗的身形再度浮现，他的背后绽放开了蔷薇花的幻象，无数带刺的藤蔓由虚变实，从那幻象中喷涌而出。 被瞄准的林律危急时刻灵机一动，执行了很久以前就萌生出的想法，当即放弃了怪物的形态，变回原来的形象，使组成罗网的藤蔓失去了束缚的目标。 他从空中坠落，又及时构筑出由火焰所筑的阶梯平台，让自己得以继续待在半空之上。 “弱化！”趁蔷薇新一轮攻势尚未准备好，林律伸出右手，对准了上方的敌人，施展出他最常用的异能。 他没能注意到对方露出的那只眼睛中转瞬即逝的错愕之情，抱着不能与对方同归于尽，至少也得让那家伙失去一部分力量、再不能残害世间的想法，企图再次从“弱化”的门扉中榨取力量。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眼睛、鼻子、耳朵里也都留下了温热的液体，眩晕感先永不可能到来的疼痛袭上他的心头，周围的一切都在趋于黑暗。 “你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惹人生厌。” 地面上，库伦用手杖抵住伯尔克的胸口，他在手杖顶端设置了一个机关，按动它，手杖底下就会弹出利刃——依靠这个设计，他成功让伯尔克流了血。 在他眼里恼羞成怒的敌人发动异能，刹那间，数不胜数的眼球自他们身周的空气中析出，在半空中不断变幻阵势，时而像在做“自杀式袭击”一样撞向他和他的下属，时而互相堆叠在一起、形成护盾，替敌人防御他们的进攻。 收到保镖求助而从焱街各处赶来的库伦下属们，见此情形，都直呼“恶心”。 而在伯尔克眼里，这些眼球不过是一颗颗散发出不同亮度的光芒的种子，每一颗都有它独有的魅力，但并非每一颗都值得他去收藏。 “那是……” 以为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而自动爆发的异能，将附近存在的生命体的眼球都召唤来了这个地方，希望它们能保护自己的持有者……伯尔克对此没有任何比较夸张的想法，表现得宛如在经历一件日常小事，直到，他在眼球风暴中看到了那对自己梦寐以求的“黄金眼瞳”。 而由于他的分心，眼球阵暂时失去了效果，库伦趁此机会，持杖剑自他的锁骨处劈下，划破了他的胸膛，顿时，鲜血直流。 好在没有被划到脖颈……反应过来的伯尔克疾速向后退去，但库伦紧跟其后。 数不清的绿色光点自他体表扩散出来，蜂拥到他的创口处，想要重构出那部分的血与肉。 “你是想杀了我吗？” 伯尔克的眼中映现出他的异能光点、漫天的如宝石一般的“种子”，以及脸黑到一定境界的库伦·里巴尔。 “把它们都还回去，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已经在同他打个你死我活的敌人冷声威胁道。 伯尔克嗤笑起库伦的天真，环视一圈围在对方身边的一众易命者下属，手掌一扬，已能令人心生恐惧的金光刹那间自他们每个人的眼眶中迸发出来。 “与交易商人相处时，你的每一次妄动，都有可能要面临收费——”他的手掌平摊在库伦的视野中，仿佛只要做一个“握拢”的动作，“生命方程式”就会彻底关闭那些易命者看世界的“窗口”，让他们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就让他们来帮你支付代价可好？”向来恣意妄为的伯尔克不曾理睬他人的威胁，从来都只有他去要挟别人的道理。 库伦的脸色十分难看，一如既往。 虽然自负异能等级高于对方，并且能在和对方一样施展“全生命体交易”的基础上，展现出“改变命运”的力量……但伯尔克的异能向来令他一筹莫展。 绿色光代表的“万物解析”还好，变成虚无的事物也能从“无”中生“有”；可一旦他释放出象征毁灭的金色光芒，除非他是用它们来运输事物、构建幻象，否则，这种光会毫不留情地吞噬所触碰到的一切。 “不如我们都放松下来？”伯尔克暂且没对敌人动杀心，在他的心目中，和自己是旧识的库伦和其他被他收拾掉的对手不同，仅凭其拥有随心所欲的力量、却是“易命者”而非“易命师”一事，就足以让他对其另眼相看。 “看看你后方的天空。”伯尔克操控眼球环绕在自己周围，随后抬起一条手臂，指向库伦等人的身后。 在那里，林律在丧失意识前，本能激活了异能“银蓝雷兽”的新表现形式，一场席卷天地的雷暴即将降临。 这与他不愿连累普通人的意志无关，纯粹由护主的异能自行激发潜能而成，一旦雷暴形成，不止蔷薇大盗，包括他本人在内的这条街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有可能在事后成为某组鲜血淋漓的数字的组成部分。 而最基础的“弱化”异能也随着雷暴的缓慢形成被抽出林律体内，融入组成这股磅礴力量的每一份能量中，倘若它真的爆发开来，相比在之后的数年乃至数十年间，焱街中都不会诞生出拥有异能天赋的婴儿，眼下正待在街道上的易命者们的异能，也将大大衰减。 “当我们被卷入这场风暴，想必再怎样自比天才的人，也会失去大部分能力，成为一介庸人吧。” 说话间，仍被库伦用武器胁迫的伯尔克决定孤注一掷，拿自己的脖子来与对方手中的杖剑“硬碰硬”。 当遭遇致命攻击时，他的异能会进行自保，通过解析来复制他的存在，让他的生命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由此得以存续。 “无需担心。”但库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见他仍“执迷不悟”，干脆丢下手杖，扑上前攥住了伯尔克的衣领，“蔷薇会为我们解决这个危机。” 牛仔帽落到地上，被视野受阻而胡乱走动的库伦下属们轮番踩踏，库伦紧盯着伯尔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我要改变你的命运。” “我已经厌倦了你那记不清人的副作用。”他说，“就让我来帮你换一个新的、对世人更有益的副作用吧。” “那就是‘死亡’。” 由他口中吐露出的文字化作紫黑色的虫豸，掉进伯尔克流血的伤口中，其上瞬间发出了宛如在被灼烧过的烙铁按烙一般的滋滋声响，黑烟自伤口中冒出，随后，它们很快就结了痂。 在这过程中，伯尔克控制不住他的惨叫声，任由它们从自己嘴中窜出，“取悦”周围被他狠狠得罪了的那群易命者和库伦。 “你已经走在了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库伦放开手，放任对手倒在地上，“滥用你的异能，你就会更快地走向死亡，这个结果无法逆转，你的生命无法再因解析而得到重构。” 库伦拿回了一部分眼球的控制权，遂心满意足地指挥他们回到原主身边。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一对如黄金打造成的眼瞳，静静地躺在被伯尔克的影子笼罩的灰尘当中，它们与自己的主人切断了联系，已然成为伯尔克的“所有物”。 当库伦带着他的下属离开后，伤痕累累的交易市场主管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那两颗黄金眼瞳则被金光托起，飘飘悠悠来到了他脑袋的侧边。 “我知道你在附近。”他头也不抬，眼睛因身心的疲惫闭起，“真想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植物，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打量你了。” 雷暴蓄能的声音在逐渐减弱，事情还真像库伦所说的那样……没有什么是一位顶级易命师解决不了的，那个人掌控唯心的秘法，能让世间一切如他心中所愿发展。 小孩子轻盈之中透着几分慎重的脚步声在他耳畔响起，伯尔克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稍微抬起了手，让那两枚眼球在他的手掌上方旋转。 “你不怕死吗？”耳旁响起小女孩稚嫩的嗓音。 “因为看不见，所以听力有所提升吗？”伯尔克笑了一下，“那棵装模作样的魔芋……其实，他是在‘帮’我。” 每天都在逞性妄为的他，可不会向“死亡”露怯，库伦的出手，反而让他免于原本异能的副作用的侵扰……纵使知道使用异能会将自己推向死神的怀抱，伯尔克也不可能改变自己先前的作风——他要是因此受到局限，那他就不是他了。 “欺凌你家人的杂草们，我已经替你们清除掉了，定金，还有之后说好的价码，会在之后分期打进你家人的账户中，商人协会也会留心他们日后的生活……你呢，你该怎么办？”伯尔克把玩着交易对象的眼睛，以一副玩味的口吻询问她道，“你打算去哪里？” “你还没有完成我的委托。”米莉年纪虽小，说话时每一句的语气却都格外成熟，“你要取走米西的异能，确保他不会再变成他不希望变为的模样。” “我会跟库伦·里巴尔先生离开。”随后，她回答了伯尔克的提问，“在帮米西检查异能后，他邀请我——待所有的事了结之后，可以与他一同离开这条街道……不过，他伤害了你，我还在犹豫。” “那就跟他去吧。”包裹住眼球的金光逐渐变得黯淡，接着猛地转变成了碧绿的光芒，并重新闪耀起来，“他会这么说，证明你是一个有天赋的易命者。” “而且……”伯尔克脑海中浮现出蔷薇大盗与银蓝雷兽交战的画面，而随着意识海洋的一阵震颤，画中的主人公被他们另外的形象取代，“最近，越来越多的易命者选择走上命运的舞台，趁现在加入其中，没准，你也能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演员’之一。” “就看那些老派、古板、腐朽的枯枝烂叶们会怎么应对了……” 第111章 门之长廊 在意识浑噩中睁开双眸，林律发现自己正悬浮于一处如同加了古典滤镜的空间中。 往下看，一座座给人以萧瑟感觉的房屋映入他的眼帘，每家每户门前的庭院里都种植着同一个种类的绿植，从它们之上焕发出的光彩，与周围昏沉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他的冥想世界，是他童年时停留过的那个地方在他心中的映射。 林律操控自己的身体，让它从空中飘落下来，踩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眼前的景色忽地模糊起来，而当它们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一条摆满了“门”的长廊取代了原本在它位置上的老旧房屋，映现在林律的瞳眸中。 放眼整条“门之长廊”，林律看到了总数量在十以下的虚掩着的门扉，以及在它们之后无数扇闭合的门。 在那些微微从内侧被推开的门中，有两扇的门缝里迸溅出如梦似幻的淡紫色光芒。 它们的门板崭新、结实，上面刷了极具雍容华贵质感的红金涂漆，还刻满了神秘的纹饰，盛放的蔷薇花及用于衬托它们的绿叶簇拥在它们周围，时刻散发出芬芳的气味。 它们之外的另一些门却显得较为虚幻，光芒也不比前两扇耀眼——其中一个的门缝中隐隐透出红黑色的光线，还有一扇则是如火焰般的渐变色彩，但十分黯淡。 其余的虚幻门扉投射出的光辉更加微弱，根本无法辨认出它们具体是什么颜色。 而最后一扇也即离他最远的那扇门——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它已然半毁，电闪雷鸣的末日般的场景从其上的缺口中投映出来，洒在门板的影子上，又从中反射出气势汹汹的闪电，将门毁坏得更为严重。 他好像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了。 林律吸了口气，操纵身体从地面上腾空而起，慢慢朝那几扇门飘了过去。 他先停在了那两扇能识别出具体色光的虚幻门扉之间，门板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自动向外打开，使他能够瞅见门内的景象或事物。 首先被他读取到，是一座矗立于汪洋大海之上的堤坝的图景，林律不清楚它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想拦住身后的海水吗？是想从狂澜怒涛中守护底下的一方天地吗？可是，海水可以轻而易举地绕过它庞大却有边界的身躯，无情地淹没它周围的一切事物。 一靠过去，林律就感觉有无数信息被强行灌入了他的大脑——他看见了东部交易市场，看到了曾与他对峙过的、长有一口黄牙的“影子人”的真实相貌。 那位曾经是他敌人的陌生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踏入交易市场，从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商人手中换来了“命运的转机”，他觉醒了异能，却压抑不住从心中喷薄而出的邪念，失去理智，拿周围的人和建筑物做异能的实验品，引发了岛上又一场“易命师事件”。 卖给他异能的黑袍人借商铺的阴影隐遁，后续调查中也不见他的踪迹……但林律却在门中异能传达给自己的信息中，目睹了他伪装下的真面目——他曾经在哪见过这个秃顶、络腮胡的男人，虽然换了身打扮，但这些标志性的特征却指明了这个人的身份。 “高斯特”！暗影势力“幽灵”的一员，在岛屿第六层受到他们逮捕，目前正被rosa集团收容。 “幽灵”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介入了岛屿的各个易命师事件？但他们一直潜藏于幕后，因而从未被peso及其他“正派势力”察觉到。 林律稍微后退，信息流倒灌的感觉也随着他的举动逐渐消退，而后，他转身面对旁边的那扇门，看到了一座坐落于活火山山脚的村庄，闲适但热闹的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毫无预兆地，火山喷发了，岩浆吞没了那座村子，将里面的生命体屠戮殆尽，因高温和其他因素燃起的大火烧了不知多少个日月，火焰在自然元素的挑拨与改造下幻化为不同的形象，仿佛是被天灾夺去性命的亡魂试图影响自然的力量，重现自己家乡往日的风光。 当林律靠近这扇门的时候，数据灌脑的感觉重启，这次，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某位peso职员觉醒异能的过程。 他不关心这个，便离开了这扇门，抱着越发明晰的思绪，依次路过代表“欣欣向荣”、“血翼太阳”、“死亡恩典”和“line”的门扉，又在半毁的“银蓝雷兽”之门前停留了片刻，而后，重新启程，飘回最初那两扇拥有实体、光芒也最强烈的门前。 它们是他的异能，一个是“弱化”，另一个是“复刻”，是同一个异能的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但他至今都不知晓它们的本体是何物。 从门中透出的幻紫色光彩相互重叠，门的阴影浑然一体，林律只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意味着它们拥有相同的副作用。 “看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画面啊……”从“弱化”之门中，林律欣赏了一出描绘“背叛”的戏剧，但在落幕之际，所有演员的道德和人际交往意识都浅薄到了极点，到了最后，他们竟开始自相残杀。 象征“复刻”的门扉让林律看到的，是一个人举起利刃，在他之后的千千万万人也跟着高举手头武器的场景，他们在世界各地留下足迹，没经过一处，就在那里留下一首赞颂鲜血与死亡的歌谣——当然，谱写歌曲的素材是当地生灵的血与生命。 不过，和前面螳臂当车的“海中堤坝”以及天灾比起来，他的这俩异能展现出的画面的格局貌似有些不足，它们演绎的都是“人”的故事，而非呈现自然的威力。 “可它们都意味着什么呢？”异能可以承载世界的过去？他看到的都是异能诞生之初、不，是异能诞生的缘由？ 每一幅画面，都收录了许多“人”和“事物”的经历，而这也是他们的“命运”……走向注定悲哀的结局，纵使一路平安无阻，到了最后也会趋于疯狂？ 林律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想炸了，在没有足够知识的情况下，只是空想毫无意义，反而是在徒增疑虑和烦恼，甚至还会导致危险。 可即便有了相应的学问，如何解读画面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冥冥之中有所感觉：倘若他拿在这里观想到的画面去请教罗沙，对方肯定会给出偏向世界美好一面的解答。 等等……罗沙？ 林律猛地将目光投向稍远地方的那扇半毁门扉，雷光从中溅射出来，打在了他的心间，令他刹那间回想起了进入冥想世界前在现实中经历的事情。 “罗沙……被怪兽吃了？”周围的古朴街景和“门之长廊”逐渐变得模糊，原本轻飘飘的身体也越发趋于沉重。 “我被什么东西吃了？” 清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林律猛地——也是第二次地睁开眼睛，金发青年的身影随即跃入他的眼眸。 第112章 问答 醒来后的林律从罗沙那儿得知，他们现在正待在米夫人的家里，外面貌似发生了一点事情，最好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大脑还未归位的林律没有对队友的说法提出异议，就着在冥想世界里目睹的内容，懵懵懂懂地询问罗沙：“‘异能’在成为‘异能’之前，是什么呢？” 不算半昏迷状态下的那句玩笑话，眼前的人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么一个问题，罗沙对此感到惊异，不过，他没有发表额外的观点，仿佛是想要安抚刚醒来的同伴的心灵一样，一本正经地做了答复： “就我所了解的……在原住民的神话故事里，‘异能’是命运的恩赐，是神只的考验。” 就好比是透过林律的双眼、与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一般，罗沙接下来的回答竟与他通过门扉见证的“天灾人祸”息息相关： “所以，它们一旦离开‘易命者’这个载体，所表现出来的全都是灾厄——人的厄难，动物的厄难，植物的厄难，世界的厄难……” “我们的心中就像住进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罗沙打趣道，“你应该从没往这方面考虑过吧？我们其实是在用灾难的力量拯救世界。” “你之前，去了哪里？”林律完全清醒过来，大脑的思考能力也成功得到重启。 “哈。”罗沙因为自己的答复没能得到提问者的正面回应而微感失望，但他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把放在这上面的心思平移到了队友的下一个问题上。 “之前，我不是要去取回我们的储物箱吗？”他的说话方式很是动听，“我回到了这里，结果，却撞见了库伦·里巴尔与米夫人、米西谈判的场景。” “库伦·里巴尔？”林律记得这个人，“你那时候说，让我们无视他……” “是‘假装不认识他’。”罗沙叹了口气，“这个人的手段雷厉风行，被他记住或者盯上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他懂得很多，而且没准比伯尔克还要强大。” “当时，在这个地方。”罗沙站起身，绕着米夫人家的客厅走了一圈，“他就站在这里，米夫人和米西站在靠近门那边的地方。” “他肯定是在我现身之前就已经考虑好了。”金发青年面露不悦，“我刚一开门，他就一杖指向我，然后，我就被传送去了不知道哪个地方，通过终端的定位，好不容易才赶回德斯蒂尼镇。” “是他……令米西的异能再次发作？”说话间，林律从先前一直躺着的沙发上坐起，环顾左右，却没能在客厅中看见这个家的主人们的身影。 “他的神智被异能彻底占领，整个人完全异化为了怪物。”没能找到自己想见的人、确定他们的安危，林律略显沮丧地低下了头，“他还会在路上设置陷阱？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认识他头上戴的那顶帽子的人，也许就只有米夫人、他的义妹，还有今天和他见过面的我们。” 就算有那群一直欺凌他的小混混学生，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可能根本不缺米西这个欺负的对象，他不出现或他找帮手来复仇，都影响不了他们的行为与心态。 会踩中那种陷阱的，唯有真正对男孩产生关切之心的人。 “咳、咳咳！”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罗沙面前暴露了太多真情实意的林律剧烈咳嗽起来，他的气息愈加急促，好似有很长时间没犯的病症似乎就要卷土重来。 罗沙连忙递给他一杯水，然后匆匆从沙发旁离开，到林律的视觉死角处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后，又端着一个碗返回了他身边： “要吃点东西吗？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回到焱街的时候，你和米西被别人发现倒在路边，昏迷不醒……而且，因为有路人拍下了你们晕倒的照片，上传到了网络上，peso已经正式宣布介入此事。”罗沙抬手指向林律腰上的枪袋，“毕竟，有基地的一员被卷进去了，他们必须重视起来。” “啊，照片的事情，你就放心好了。”见林律的脸色有变得更糟糕的倾向，罗沙赶忙安慰道，“我问过普兰内特，他已经联合基地里的技术人员，切断了信息传播的途径……以及，有一种异能的力量，可以让人们不想看到的照片和影像从未被拍摄下来过，刚好，拥有这种异能的易命者就在我们基地里。” “你的脸也没有被他们见到，米西也是——我不知道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你们经历了什么，但在我回来后，透过包围你们的人群，看到的是你用身体保护住那个男孩的情景。” “嗯……”这和自己记忆里的事况有些不一样，林律依稀记得，他应该是遇到了蔷薇大盗，并同对方打了一架，在战斗过程中，他尝试着对蔷薇发动异能……再之后的事情，他就都记不清了。 “为什么？”他问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是在犯傻的问题，“我要保护米西？” “因为街道的另一端发生了一场易命者大战。”罗沙回答得倒是很利落，像是早就猜到了林律会在哪一点上思维搭牢、想不通自己那般行事的缘由，“也可能是易命师，是易命师的概率要更高一点。” “他们战斗的余波扫到了你们这边，而且，你刚刚不是说，米西又被自己的异能附身了吗？”罗沙一副“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的模样，“你可能是刚刚制服了他，但危机当前，来不及带着米西撤去安全的地方，所以……” “我想，我是遇到了‘蔷薇’。”再听队友胡扯下去，林律感觉都要怀疑自己的记性了，“但是，我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律，你累了。”罗沙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用想那么多，你应该好好休息。” “再说了，你昏迷了这么久，依我看，在假期结束返回基地后，你需要去医务室做一套全面体检。” 林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他没有继续与罗沙深究这件事，默默地爬起身、站到地面上，想了想，向罗沙问起这个家的主人们的去向： “那么，米西，他的妹妹‘米莉’，还有米夫人，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直到现在，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很快就回来。”罗沙的口吻给人感觉很轻佻，意味着在他看来，这几个人的出走不存在问题，“是peso的人找他们去做调查……据说米夫人指证了库伦·里巴尔和他的下属，说是他引起了之前那场混乱，导致街道被毁、义子和被牵连进来的peso成员受伤昏迷，她的女儿也无故失去了双眼。” “但是她的女儿米莉，却执意要跟库伦回菲特镇。”罗沙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不理解女孩的选择，“她被发现有成为易命者的天赋，但库伦成了嫌疑犯，我们的人不放心她，希望她和她的家人可以选择成为peso的外围人员——但被她无情拒绝了。” “也许是他们早就说好的……”林律想起米莉曾委托伯尔克买走她的眼睛和她兄长的异能，“从来没人说一个人一次只能委托一位易命者，她能找到伯尔克，米西能联系上库伦·里巴尔，这之间兴许有联系。” 第113章 鲜为人知的师兄弟 焱街，一片被警戒线拦起来的平房废墟外。 几个身穿peso制服的易命者收敛起平时趾高气昂的态势，被迫以笑脸应对眼前的一众老人，好言相劝这群围观群众离开此地，去往安全的地方等待消息。 “不是炸弹，不是毒气，也不存在瓦斯泄露的问题……rosa集团负责的基础设施建设直到今日仍有保障。”侦察机动队的队长苏尼赛特·格罗这次是替他的队员出任务，退一步来说，其实还是替人手“又”暂时不足的fd来事发地做前期勘探工作。 “有确认在这里引发混乱的那些易命者的身份吗？”格罗举起终端，询问忙于应付好事者的同事。 “报告队长！”虽然并不是侦察机动队的一员，但在场的peso成员并不介意喊格罗一声“队长”，“西部城镇的商人协会在我们赶来之前，就强行进入了现场，另外，探索者的成员也来过这里。” 意思就是，原有的线索都被后面来的一波又一波人破坏掉了，他们无从查找摧毁这座平房、并给周围街区带来混乱的那几个罪魁祸首。 “那位遭到袭击的我们的同事呢？”格罗揉了揉眉角，周围人声鼎沸，下属的汇报声都被它们淹没了，听上去十分费力。 “额……”称他为“队长”的peso成员看上去有点为难，但在他的凝视下，还是勉强给出了一个答案，“他……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他的下落，而且，记忆里本应上传到网上的照片和视频，再次查询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录。” “这一点，我们和探索者的创始人确认过，他们的情报网站也正面对相似的情况。” “最近基地里有多少人外出？”格罗面色凝重，两撇眉毛在额头上挤出深深的沟壑，“有没有人汇报同伴失联？” “暂时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回答他问题的人扫了一眼手上的终端，同时抬手示意另一位同事来顶上自己、代替他提防围观群众过于靠近警戒线。 “一个有‘修正事物存在与否’异能的易命者……”格罗用手摩挲着他的下颌，嘴里喃喃自语，“能发挥出如此‘改变命运’的能力，让事实有违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他的异能等级一定很高。” “……蔷薇？”他想起了最近在基地里流传的“顶级易命师复出”之说。 “当时被发现和他昏倒在一起的孩子，也没人记得他的样貌吗？”格罗小幅度摇摇头，暂时放下有关顶级易命师的思考，转而试图把握住另一条线索，“那个孩子恐怕是这条街上的居民，住在这里的人兴许对他有印象。” 尽管照片和录像全都离奇消失了，但人们对这件事的记忆尚在，那么，最好趁它们还未遭到异能侵蚀之前，抓紧时机提取出其中的有用信息。 被他问到的人通过终端询问别人调查到的情况，很快，他就给出了答复： “队长，小孩在被目击到的时候，正被那位昏倒的同事压在身下，是生是死尚不明确……额，其实，也没有值得信任的证据表明，身上携带我们标志物的那个倒下的人，是我们peso的成员。” “也许他不是在保护那个孩子。”peso成员瞄了一眼不远处吵吵嚷嚷的人群，好似想要改变舆论方向一般说道，“而是另外的关系，就像……他可能不是个好人。” “没有证据，就不要妄加推断。”格罗冷声道，“你可知，不负责任的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你和组织需要承担多么严重的后果？” 说罢，他挥挥手，遣走了压力愈来愈大的下属兼同事，却见另一个身穿自家制服的下属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绕过人群，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 “有人看到了库伦·里巴尔的身影——就在这条街上。” “格罗队长，会不会是他？”第一时间前来汇报的下属追问了一句，“至少，其中一个参与者是他。” “这样一来的话，就能解释商人协会来那么早了。”后来的下属与还没走远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对格罗说出了他自己的揣测，“另一个参与事件的人或许是伯尔克，我们在商人协会的眼线曾经提到过，那个人不止一次地跑来西部城镇——他明明是东部交易市场的负责人。” “想法很好。”格罗给予了其肯定，“但是，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是，格罗队长。” “不过，这两个人有什么恩怨吗？”格罗不是很懂岛屿上各位有名望的易命者之间的关系，他更擅长勘探洞穴和土着遗址，“而且还有名到提起一个，就能让人联想到另一个？” 在他的印象里，堆叠数据比拼不同易命者和易命师之间的战力，是“探索者”这群无聊之辈才会做的事情，所以由他们和商人协会联合出版的刊物、广告，一旦有那两个人出场的机会，他们就会被摆在一起作比……但在现实中、在peso的情报网中，这两个人理应没有过于张扬的交集才对。 不排除眼前这位下属也是爱好“虚拟‘斗兽’”的人，人家没准是探索者网站的忠实拥护者。 下属露出“天啊，他居然不知道”的表情，而他的确也是这么说的： “天啊，格罗队长，你居然……” 这么“孤陋寡闻”？格罗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铁定很精彩。 “不参与社会讨论正是您这样的资深peso成员的最受人钦佩的优点！”对方立即扯了一长串话出来敷衍他，其中竟还用上了敬称，“这是最近才被我们的人调查出来、上传进基地内部数据库的真实情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很正常。” 格罗明白这种事情发生的缘由——不久前，那位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亲笔写下了一封嘲讽peso是“腐烂的球甘蓝”的书信，作为桥梁让东部交易市场和peso建立了合作关系，因此，这位主管受到了peso上层的关注，针对他的秘密调查自关系缔结的那一天起便已展开。 “他们俩曾是师兄弟——师从那个时代还未完全消失的某位岛屿土着，但，伯尔克的思维方式存在一定的特殊，所以他在很多方面，尤其是‘悟性’和‘机缘’这两个方面，完全比不上他的师兄。” 在peso的调查中，由于异能的副作用而变得没心没肺的交易市场主管，在某一天彻底遗忘了他们的老师，从其他层级潜入第三层，开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涯。 直到有一天，他的能力和性格被商人协会的成员看中，他便从协会的外围成员坐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他在离开过去认识的人时年龄尚小，所以之后就更不可能回忆起过往的事情，从而顺理成章地让自己在协会中的履历变得充满神秘、引人遐思——他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在乎的事情，其他人又从何探寻呢？ 和伯尔克比起来，之后在岛上闯出与其相当的名声的库伦·里巴尔，就好调查多了。 为了建立势力，他处处留下了破绽，以让他人认为自己手中拿捏住了他的把柄，peso也是通过这些不会给他带去致命伤的破绽，抽丝剥茧地梳理出了他的过去及他和岛屿土着的关系，并成为了除当事人外最了解其和交易市场主管渊源的组织。 “原来如此。”格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这并不表示他沉重的心情有所好转，“行了，你们可以着手往这个方向调查此事，但一定要谨慎，强大的易命者都具备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本事……我不希望你们会是下一个。” “是，格罗队长！” 稍微有些满意地目送下属离去，静下心来的格罗忽地感知到：附近有人正在注视自己！ “谁？！”那种偷窥的感觉，不可能源自于周围光明正大看着他们peso调查的围观群众，也不属于每一个忙碌中的下属。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平房四周的每一个墙角、每一处阴影，并不忘留意目之所及的人群中是否有人面露可疑的神情，而没过多久——还真给他瞅见了形迹可疑的身影！ 那个人藏身在稍远处的一堵矮墙之后，在格罗做出明显的反应之前，他一直从那里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观察peso成员们的活动。 而在格罗找到他的那一刻，他也察觉了格罗投向自己的实现，故果断从那堵矮墙后撤离。 当格罗带领几位peso成员赶到那里查看情况时，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也没有他遗留下的任何痕迹。 若不是格罗在职员们之间声望颇高，且是个有实力的易命者、平时也不会在视力相关的事情上犯浑，其他人难免要腹诽或干脆说出来对他的不满，嫌弃他浪费了大伙的调查时间。 “真是奇怪……”格罗的眉头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其他人见他这般表情，更加不敢上前与他搭话，赶忙朝四周散开，去处理自己负责的事情。 …… 人影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奔跑。 倘若周围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并有心仔细观察，一定会惊讶地发觉——他竟是在踏空而行！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行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此外，他的嘴中也不曾吐露出喘气的声响。 突然，他在半空中刹住了脚步，在他的视野中，一道黑发黑衣的身影逐渐在空气中勾勒成形，来者向他伸出手，他便立即被束缚在了当前的位置上，全身暂时动弹不得，说话也变得极其费力。 “白、魁——”被暗算的人影一字一顿地喊出来者的名字。 “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吗？” 数枚火星随着他的吐字从天空中洒下，落在他的身上，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怯色。 火焰烧尽了他身上无形的束缚，让他重新将自由把握在了手中。 下一刻，天空风起云涌，淡粉色的花瓣乘风席卷这条只有他们两人的街巷，狰狞而丑陋的、宛如巨蛇一般的绳状物体拔地而起，好似要对身穿黑衣的敌人处以绞刑。 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们二者交换了彼此的位置，先前的异象也刹那间化为乌有，仿佛一切都是因双方的气势而生成的幻觉。 “呵。”率先出手、但被目标化解并予以反击的黑衣人忽地笑出声来，“很好。” “很好。”他这么说，“记住这个感觉吧——你不能败给我。” “可笑。”人影嗤笑一声，说起没营养的话来反驳对方，“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战胜我？” “你还在期望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吗，白魁？”人影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透过他的衣服，可以看见底下有许多扭曲且诡异的线条在不断游走，“‘特纳（拂晓）’之时已过，天亮了，白魁。” “你没资格这么说。”黑衣人转过身，并不打算在此久留，“等待，耐心等待吧，每一个‘幽灵’都在等待你落败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的身形逐渐变得虚幻、透明，“染血的蔷薇花开放，岛柱终将连通星空，在我们的神话传说中，‘神’将那一天称为‘终结一切之时’，也即‘血色蔷薇绽放之日’，我想，那对你而言意味如何，已不用我再作重述了吧？” “你是来警告我的，还是来提醒我的？” “白魁！”人影企图喊住即将消失的旧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最近上演的每一场混乱，真的都是你设计的吗？” 他的质问没能得到答案，对方果断地离开了，就好像多留一秒，就可能会暴露给他决定性的线索一般。 人影怔怔地凝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从peso调查现场逃离到现在都没有露出的疲态，下个瞬间，由内而外地从他的身心中表现了出来。 …… “当时，你说‘罗沙被怪兽吃了’——真有意思，你为什么要说我被怪兽吃掉了？” 米西的家中，金发青年兴致勃勃地询问自己的队友道。 “这个……”林律有些不好意思。 总不能说，在他自己变成“银蓝雷兽”的时候，真的产生过‘吞噬人类’的欲望吧？ 被异能附身后，自己就像被转化为了另一类物种，身为人类的道德观受到弱化，心中的恶念却被放大……不过，由于那个时候“蔷薇大盗”突然登场，这家伙就成了他眼中最具吸引力的标靶，这才让他在不熟悉的异能下维持住了自我意识，没有变成怪兽暴走、给周围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 “但他是把我当作敌人、敌兽？还是‘敌人’吧……”林律一点都不感谢蔷薇，毕竟，在他还处在怪兽形态下时，对方的攻击可谓招招致命，“从结果上看是好的，但这未必——不，是‘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对，‘一定’，就是这样的……”林律抬头看向队友，却对上了其空洞的神情，不由愣了一下，“罗沙？你怎么了？” “啊。”金发青年回过神来，瞄了一眼他的终端，而后向林律表示抱歉道，“对不起，林律，我刚刚受到了调查人员的讯息，现在需要离开一会儿。” “不过。”他走向门口，却很快顿住脚步，“我向你保证，很快，我就会回来的。” 第114章 梦与现实 在出门前，罗沙反复叮咛林律不要出门，乖乖在屋内等他、或是等米西及其家人回来： “外面还没有安定下来，待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林律。” 林律在米西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几次想要出去，罗沙的嘱托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最终，他还是留在了屋子里。 他想过要去窗边，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可每次打算这么做时，新的想法总会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扰乱他的思绪，使他迟迟没能按最初的主意行事，末了，他自己都把这件事忘了。 百无聊赖的林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终端，忽地灵光一闪，点开发送给自己的对话框，开始往其中记录自己和蔷薇战斗时留意到的内容：对方的头发颜色，对方黑色眼眸中虹膜的颜色，对方藤蔓的锋利程度，对方的战斗方式……可惜，那个人没有开口说话，否则，只要在以后的生活中遇见他，自己一定会把他认出来。 天色渐黑，林律从沙发上爬起身，感觉头脑有些迷迷糊糊的，不怎么清醒。 “我这是……睡着了吗？”前一刻还在有自然光的环境下记录东西，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晚上了？ 室内没有开灯，罗沙似乎也还没有回来，林律点亮终端屏幕，本想要用它去寻找客厅内的其他光源，然而，自屏幕上投映出的光线照射在摆放在客厅内的米西一家人的照片上，当看见上面的人物形象时，林律的思绪一下僵住： 那并不是男孩和他的养母，以及他义妹的照片，而是长相有相同点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合照。 摈除看到它的第一眼时产生的幻视，林律顿时想通了照片上人物们的身份： “是米西，还有他在海上出事的父母。” 米西的年龄不大，但也没有小到会轻易忘记大海上的生离死别……他肯定还保留着那个时候的记忆，且可能一直沉浸在当时的痛苦中。 所以他会敌视把自己妹妹的眼睛视作商品的伯尔克……但他终归只是个孩子，选择相信对外自称“好人”的库伦·里巴尔，最后的结局在他眼里，可能和“妹妹失去双眼”没有区别。 “我是在他的梦里吗？”林律借助终端光源，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眼底，“因为我对被异能附身的他使用了‘弱化’，所以，我进入了他的噩梦。” “现在是一场梦，是梦……”心中无端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林律描述不出来这股感觉的缘由。 叩叩，敲门声自门外传来，林律一个激灵，将目光转向了声源处。 在梦里，罗沙还会按照约定回来吗？ 虽然，敲门者大概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而是给小男孩米西造成心理伤害的某个家伙——类似的想法刚在林律脑海中酝酿成形，就听门外的人不再只是敲门，而是开始说话了： “林律，你快出来看看。” 发出的正是罗沙的声音。 清楚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林律愣在了沙发上，敲门声和说话声自外面持续不断地响起，甫一接近他的耳畔，便化为仿佛永不停歇的耳鸣声，让他渐渐感觉保持意识清醒是一种折磨。 “喀哒”，然而，他还什么都没尝试去做，却听到了门锁被转开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并非由室外传来。 林律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朝后倾斜，脑袋下意识地左右转动，唯有双手被分到了一点冷静的心境，没有依循本能地抬起，暴露出他内心的警戒和慌神。 他感觉自己就像闯入了一个鬼故事中——除了终端屏幕外不见其他光源的室内，在他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而正是那个人，刚刚跑去开了通往室外的房门……门外恰好站着一个有现实中他的队友的声音、却理应不应存在于这场梦中的“不明生物”。 如果这里是米西的梦境，那么，能待在有他和他的家人照片的屋子里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吧？ 林律的内心稍微恢复平静，可一旦想明白了室内之人的身份，他又对其开门的行为、连带那位有罗沙声音的敲门者一起产生了好奇。 他牢记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明白这里应该是一场噩梦，所以，那个孩子打开门跑出去后，遇到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哪怕是在梦中，我也应该跟过去看看……梦，梦的话，就算出门，去到的也不会是罗沙担心我出事的地方——不，不对，谁说之前的事情不会是梦呢？罗沙当时的表现分明也很奇怪，也许，我只是从冥想世界离开了，却并没有走出我的噩梦。 林律脑中一片混乱，而兴许是因为他顾虑的事太多，考虑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当他再次抬起头面向房门的时候，竟看到那里静静地飘浮着一道黝黑的人影，身形瘦削却高大，除此之外的外貌细节都异常模糊，仿佛这就是它的真实模样。 对方向他伸出纯粹由马赛克组成的双手，一眨眼的功夫，它便变幻为了众多昆虫的集合体，不同造型的触须从这团人影的体表上伸展出来，在空气中不断抖动。 耳鸣声更加剧烈，而林律只地了一下头，“昆虫人”的身影又瞬间缩小，变成了上半身是鱼、下半身却长着人腿的古怪造型。 和之前比起来，这个形象似乎温和很多，但很快林律就后悔了这个想法，在他眼中，那条半身鱼毫无预兆地整个炸开，旋即他迎来的便是一团由黏糊糊的泡沫和意味不明的意象组成的“更意味不明的意象”，对方朝他伸来的手也不再是漆黑的爪子、昆虫的步足，而是漫天的潮气与鱼腥味。 “滴答”，液体由那团不明物体挥洒到室内的空中，滴落在林律脸上，因为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而没有做出过激反应的林律伸出手，蘸了一下脸上的液滴，感觉它只是普通的水。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海水的味道。 因为看到了它产出的过程，林律放弃了用舌头品尝一下它的味道的想法。 “是黑暗，昆虫，还有……夺走他父母生命的海水吗？”这些正是噩梦主人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弄清门外的不明生物的真身后，林律的心情轻松了很多，米西害怕的东西，他顶多只是觉得恶心，或是压力稍有增大，但并不会觉得它们会给自己带来噩梦。 “小孩。” 忽然，似曾耳闻，却比过去听上去的更加低沉、更加不真实的声音，仿佛是贴在他的肩膀上同他对话一般响了起来，林律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沉重的呼吸声，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的声音。 “伯尔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像他认出最开始在门外说话的声音属于罗沙一样。 “你出现在米西的梦里，我居然一点都不感觉奇怪……”他勉强露出笑容，“不过，你怎么不用植物来称呼别人了？” 如果是他认识的伯尔克，开口肯定是一句“小豆芽”之类的话。 调侃完梦中的交易市场主管，林律猛地注意到，本应站在他前方的黏乎乎黑影不见了！ 也就是说……他用眼角余光瞥向贴在自己而后说话的“伯尔克”，黑影大概率不是无故消失，而是…… 瞬移到了自己身后？ 冰冷的触觉，霎时之间自他肩膀处开始往全身扩散，对方把理应是手的物体搭在了他的肩上，动作很轻，却莫名让人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自己是站在男孩的视角，经历一桩令其感到惊恐的事情……这件事发生的时间距今不会太久，或许，就是在几天之前上演的——也可能要再晚一些，比如说，今天？ “今天。”林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身后的“伯尔克”已逐渐得到了具体的形象，不再像之前那几个黑影意象一般，都是符号化的存在。 对方的穿着打扮就和他今天遇见的伯尔克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伯尔克那顶标志性的礼帽，在男孩的梦境中却变成了某个难以名状的事物。 “喂，小孩。”功能和冰块差不多的“噩梦伯尔克”低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这不是好事吗？从男孩角度经历这场噩梦的林律不禁感到迷惑。 米西如此恐惧、抗拒这位交易市场主管，梦见他以后再也不来纠缠了——那应该是个美梦才对。 可若是场美梦的话，就不会被自己看到了。 一条漆黑的、但能看清衣袖细节的胳膊从他身后探出，直伸到他的眼前，下一刻，那只手打了个响指，指间金光迸现。 林律感觉自己体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但自己的躯壳是它的妨碍，所以它会选择较为残暴的方式，让自己能突破约束、收获自由。 脑海中浮现出半毁的“银蓝雷兽”之门的形象，紧接着，林律便见到一团金光从自己的心口浮现出来，然后被脑后伸过来的手一把攥住。 “噩梦伯尔克”的手掌吸收了那团金光，随后，从他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律刚想回头查看究竟，余光却捕捉到黑影重新出现在了房门口。 “噩梦伯尔克”朝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伯尔克……林律心有所感，迈步径直走向门边，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房门。 门外昏暗的、正对着楼梯口的走廊上，坐了很多被捆起来的人，他们的脑袋低垂着，意识好似都不在他们的躯体里。 林律在其中看到了曾勒索过他和罗沙的学生，这些人相信了传教者口中“命运之神”的存在，一直在用暴力威胁别人加入这个新兴宗教团体。 林律无言跨过了这些人的身体，沿着楼梯一直来到公寓楼外。 在梦中，整条“酒馆”后巷都笼罩着一层迷雾，给人的感觉就像上岛前缭绕在海上的雾气一般，吸一口气，满鼻子的海水味道，脸上也湿哒哒的糊了一层液体，带着一股咸腥味的风迎面吹来，“啪叽”一声，林律低下头去，发现自己脚下居然踩到了一条死鱼。 “是梦。”他对自己说，之后就算有前面完全没见过的事物出现，只要有“梦”作为基底，一切就都是合乎情理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听见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声音撕裂浓雾，径直抵达他的耳畔，而他只觉意识忽然拉远又拉近，眼前一阵恍惚，再度清醒后，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捧着终端，对话框里还一字未输。 先是大海，然后是海里的鱼，最后又变成了吃鱼的猫吗……再荒谬的梦，有时候却也不失逻辑。 “林律。” 满载着关切心意的熟悉声音，自他身旁响起，林律回过神来，发现罗沙就坐在自己身边，除他之外，客厅另一边的桌子旁，还坐着米夫人与她的养子，他们似乎在为自己家庭成员不乏理由的出走感到既喜又悲，所以这会儿谁都没有心情说话。 他有些分不清虚实了，试探性地问了身旁的人一句：“我刚刚怎么了？” 金发青年十分坦然地说明了方才的情况，原来，他根本没有收到让他离开的信息，倒是林律，在和他交流的时候拿起终端，像是准备往上面打字，却突然眼睛一闭——睡着了。 但我想要记录蔷薇的信息，应该是在罗沙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经陷入噩梦中了吗？梦里的我遗失了拿起终端的记忆，回到现实的我也一样想不起来有关它的事……林律以手抵额，突然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从最开始——从和罗沙对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应该在梦中了。” 他望向罗沙，忽觉现实和梦境其实很好区分，尤其是在经历过“梦中梦”之后，现实的真实感更加浓郁了，让他想把它当成梦境都很难。 “我是在与他交流完事件的情况后，进入冥想世界，看见‘门之长廊’，然后便开始做梦——做以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对话为基础的梦。” “在最开始的梦中，我在罗沙告诉我的内容上，假想出了其他的事情，比如最后他告诫我‘不要出门’，然后，我进入了米西的噩梦，了解到了他最害怕的事物。”林律努力回想在梦里看见的情景，“米西的异能已经被伯尔克取走，不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复刻‘银蓝雷兽’，也许不行——暂时失去易命者的异能，本质上是‘灾难’，只有精通‘全生命体交易’中‘异能交易’的商人才有能力管理它们。” “罗沙。”理清思绪的他振作起精神，向队友打听起外面的情况，“事件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不妙，离开了梦境，自己的口齿又变得磕磕绊绊起来了——这简直是分辨梦境和现实的最有力的依据。 “调查的方向已经转到了库伦·里巴尔身上。”罗沙轻笑一声，“你可以安心享受你的假期了，林律。” 第115章 堕落之兆 林律刚从连环梦境中苏醒，就提出想到底下的街道上查看易命者相斗后留下的痕迹。 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伯尔克的去向，于是就从明显流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的罗沙那儿，得知对方早在他还处于昏迷状态时，就已告别他们、米西和米夫人，离开了焱街。 “那个人让米西不必惦念米莉的安危。”罗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屋主人，“强大的易命者收徒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这是库伦和米夫人协商过后，让米莉自己做出的选择。” 当初主动联系库伦和伯尔克的也是那个女孩，作为后来者的林律和罗沙不了解事情的原委，尽管感觉这件事处处散发出诡谲之感，却也不知该从何谈起，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插手。 “说到底，这不过是邪教传播事件下的一场插曲……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多多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毕竟，相逢即是缘。”金发青年面带微笑地朝男孩挥了挥手，却得到了对方的怒目而视，“唉，既然我们已经做过了一次好人，专为那个男孩，以及他的养母和义妹继续做下去，又有何妨呢？” “嗯。”林律并不反对罗沙的观点。 “那我们现在就下去吧。”做好心理建设的罗沙越过林律，先其一步来到房门边，“格罗队长也来这附近调查了，遇到他的话，我们就说我们是收到消息、刚从基地赶下来的。” “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麻烦。”似乎是笃定林律不会出言抗议，至多也就是问一句“为什么”，罗沙一笔带过了这条建议。 林律果然没多说一句，就连询问原因的那一步都被他省略了，但他望向罗沙背影的眼神变得极其肃穆，就好像是在看待一个细究就会导致世界观崩溃的怪物。 他的神情在罗沙打开门前，便迅速恢复了正常。 “在米西的噩梦里……”他想，“打开门，就会见到不好的事物，但在现实中，‘门’仅仅是出口或者入口。” “呵呵，我是在怀疑当时黑影发出的‘罗沙的声音’是一种隐喻？是我的潜意识想通过梦境告诉我某件事？”林律跟随罗沙踏出房门，踩在门外正对楼梯口的地毯上，心中想法沸腾。 门口躺着和梦中见到的一样的人群，他们的手脚被麻绳紧紧地捆住，那些绳子上带有伯尔克异能的气息。 而当他无视那群人，与罗沙一起下到楼梯的最后一级，呼吸到来自“酒馆”后巷难得的清新空气后，他已经放下了脑内那些“暂时不能想”的思绪，让平常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见他站在公寓楼门口迟迟没有移动脚步，罗沙举了举手中的储物箱，像是对他的行为产生了一定误解般表示： “我这次没有忘记带上它……哪有同一个错误连着犯两次的道理？” “我看到了。”林律叹了口气，“只是在想，楼外的空气舒适了许多。” “因为之前的混乱，这里的吧台都暂停营业了。”罗沙点头认同了他的感想。 “不过，别看外面如此平静。”金发青年仰头看向对面窗户紧闭的联排公寓，被拉起的窗帘后面，灯光隐隐透出，“想要用酒精麻痹自己，或是追求一时的痛快，不一定要在室外。” “我看出来了。”模模糊糊的嬉笑声自楼上传出，林律无心在这条后巷中逗留，用行动催促罗沙和他一起离开。 后巷两端的出入口都徘徊着几位peso的成员，他们受到上级的命令来这边巡视，若是发现了什么异于平常的地方，更要及时上报——不过，并非来自同一条队伍的他们只能分辨谁是同行，谁又是当地的居民，至于那些同行是不是从彼端的街巷入口进来的，他们根本无从判断。 从储物箱里拿出备用制服的罗沙轻轻松松带着林律混了出去。 “为什么，里面会有一套制服？”自己这位队友之前提到过可以穿制服走访当地人，但当时他没有直接这么做，遇到跑来勒索他们的小混混时，也没有暴露他们的身份……他还以为罗沙是抱着穿便服出任务的想法下来的。 “是我从空艇里拿的。”罗沙状似随意地答道，“被库伦·里巴尔传送走后，我本想穿上制服跑来威慑他，又担心你等我太久，所以只是把它带在了身边。” “我们要不要先去向格罗队长打一声招呼？”见林律没有回应自己，罗沙乐呵呵地提出了一个建议，以缓解二者之间尴尬的氛围，“否则，之后他要是在街上看到了我们，会感到奇怪的。” “贸然去问候也很奇怪。”林律实话实说。 “这本来是我们fd需要负责的任务，只不过提前落到了他们队伍头上罢了。”罗沙挥了挥他的终端，屏幕上呈现着他与布兰吉的聊天内容，大致意思就是“他们的队长请放假在第三层游逛的他们多多关注焱街上发生的事情”。 “队长要是知道了事情的一部分真相，肯定会为你感到担忧的。”金发青年面露不忍，“真是对不起，林律，如果我动作更快一点就好了。” 假如他能在林律遭到“蔷薇大盗”袭击前，就从街道外赶回来，林律就不会独自面对异化后的米西，也无需与顶级易命师作战了。 “不要责怪自己，罗沙。”现成的劝慰话语自林律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这都是库伦·里巴尔的错。” 罗沙方才那段话，还有一个言外之意，那就是希望他不要把亲身经历的这件事告诉其他队友……对方露了这么大的破绽给自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追问缘由。 为什么呢？ 这次，林律没有选择沉默。 不开口也许是种明哲保身的做法，却像是在对外展现自己的懦弱与被动，无数次默许累加起来后，只会让他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对一心希望把握住自己命运的他而言，绝非好事。 而面对他的提问，在某一瞬间，罗沙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悲怆之意，但这般极端的表情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是些微的哀伤，以及，怜悯？ “怎么……怎么了，罗沙？”林律感觉对方此刻就像在看一位被宣判死期的绝症患者，冷静再无法在他的脸上和心中维持下去。 对方的表现实在过于生动，眼神中充满真挚，想来之后无论他说出再荒唐的话语，自己的心都会倾斜向“相信”这一边。 “易命者必须谨慎使用自己的异能，林律。”但罗沙只是提醒了他一句他早就明白的道理，并补充了另半句话，“你和其他易命者不一样，在许多事情同步发生的时候，你可能会忽视身体发出的警告。” “你是说——”内心震颤之余，林律惊觉自己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他赶忙用手捂住下半张脸，让眼中适当地透露出惊慌的神色。 “你确定吗？”闯入庆功宴的交易商人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在过去的那个雨夜，他目睹了易命者堕落为易命师的先兆。 “你第一次醒来时，我看到了。”罗沙竖起同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指向他自己的眼睛。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无人有能力挽回，只能尽量拖延。”对于某个名词，罗沙仍旧闭口不谈，“基地里不乏对他们抱有极端看法的易命者，就连我也不能妄言fd的大家对此事的观点。” “所以，我希望它能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他摇了摇头，“不，是我请求你，让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秘密了。”林律想起他们离开基地前产生的小矛盾，认为自己是在正面回复罗沙的恳请。 他举起终端，打开前置摄像头，认真确认自己眼睛的状况——区分易命者和易命师，全看这两扇“心灵的窗户”的表现。 “以后，能用异能子弹的场合，你就尽可能少地动用自己的异能。”罗沙吁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告道，“并且，在新的预兆出现之前，你需要找到这番变化的诱因……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才能采取相应的措施。” “我和队伍里的其他人，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易命者，也不是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让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局面。” “我会小心。”林律放下手，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 翌日，德斯蒂尼镇，平行于“焱街”和西部交易市场的商业大道上。 本地人梅老爹用工具卷起自家商铺门口的防盗帘，一边干活，一边听着隔壁的熟人同自己寒暄： “梅老爹，你有听到消息吗？上面的人昨晚入驻了前面那条街道，据说那里发生了什么……易命师事件。” “你要不要也让他们看看家里发生的事？”对方的语气像是在调笑，但其中不缺认真的意味，“毕竟，那不可能是疾病，完完全全是异能在作祟。” “笑话！”向来性格执拗的梅老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要是那种事传到了街坊邻居耳里，我这张老脸该往哪挂啊！” “你可别到处乱说啊！”老爹气得脸上的白胡子直发抖，“小心我叫人请你去局子里喝茶！” “行了，梅老爹。”隔壁的店主早已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和脾气，对他的回应表示无奈，“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官方的人好不容易来下面溜达一圈，明明有了借助他们力量的机会，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把握住呢？” “行了。”见自己的老邻居就要发飙，他连忙举手投降，“我不说了，不破坏你开门营业的好心情，希望你家那两位能早日恢复正……健康！” 话虽这么说，眼瞅着梅老爹转身进店，这位店主悄咪咪地摸出手机，点开peso官网下的匿名举报链接，就着自己对隔壁一家的印象，开始组织语句。 在他们的故乡，“梅”这个姓氏听起来很不错，但想要用它取名，却是一桩难事。 若是按寻常的样子在姓氏后面跟褒义词，听上去就好像是“没什么什么”一样，老一辈人最忌讳这种搭配；但若是跟的是不好的名词或贬义词，虽然名字听上去俗气、难听了点，却不乏老人对孩子们的祝福。 梅老爹本打算给他的俩孙女——一对双胞胎，起个“没病（梅冰）”、“没灾（梅栽）”的名字，这样的名字不但意喻吉祥，而且一个命中有“水”，一个命中不缺“土”，很合老一辈人的心意。 但听说在讨论那对双胞胎姐妹名字的时候，她们的父母在吃水果，这对按自己的意愿追求改变命运的机会的小夫妻，不满一直遵从老人们的意愿，便干脆给他们的女儿起了“梅树荭”和“梅樾蔓”这两个名字，还说，她们命里都不缺“木”，应该也能让老人家称心如意。 梅老爹虽然不甘自己起的名字被否决，但终究还是没对子女的创意说风凉话。 而平时尽管他为人固执、死脑筋，但他很爱自己的家人，尤其偏爱两位孙女，宠她们已经到了街坊人尽皆知的境地。 可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好景，到今年貌似遇上了一个大坎。 “‘垚街112号’，‘梅老爹’一家的两位家庭成员疑似遭遇了‘易命师事件’。”店主在电子举报信上如是写道，“已经很久不见她们俩离开住宅了，但住在附近的人经常听见从他们家传出她们的争吵声，还流传起了‘连体双胞胎’的小道消息。” “故希望你们能派人前来调查。”输入完最后一句话，店主心满意足地切出了当前页面，感慨着“自己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然后合上手机，带着它走进了自家店铺。 …… 昨夜，与前来调查的同事们打过招呼的林律和罗沙在镇上找了一个落脚点，安心休息了一个晚上。 天亮后，两人随意在附近找了家餐馆，享用早餐的同时，还顺便买好了今天的午餐。 “这里都是炎夏风格的食物，你吃得惯吗，罗沙？” “我来过德斯蒂尼镇很多次了。”罗沙轻轻一笑，“纵使是某家餐厅的‘论水煮土豆的100种切法，或干脆切都不切’，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品尝……哈哈，这些事在我给你的宣传单上有标注，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用它们长长见识。” “至少能避免走进宰客的店。”他摊了摊手，看来是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 “喵。”忽然间，一声猫叫从他们身后追了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循声回望，就见一只戴着宠物吊牌、尾巴下垂遮住某个特征的黑白花色的小动物，脚步飞快地从他们旁边的矮墙上跑过。 那是一只正常的猫——和第六层的那群“珍奇物种”有很大区别。 它从他们身边窜过的那一瞬间，林律忽地心有所感。 他刚想开口简述自己的想法，就听身边的队友已彻底将心态调整为了放假时的状态，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林律，你想不想追上去看看？” 第116章 偷窥者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在跟踪一只猫。 不过，他们的举动不是很张扬，就像是猫咪的同路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后；那只黑白花色的猫也很配合，快步小跑了一阵后，就开始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没有安装防盗设施的矮墙上悠闲散步。 “一只觉醒了异能的宠物？” 听林律说完他感应到的事情，罗沙脸上兴致更甚。 他以为林律之前盯着那只猫看，是被它嗲嗲的声音和两种颜色匀称的外形吸引了，又看它脖子上挂着猫牌，就想着反正不缺时间，完全可以跟上去看看它会进入街边的哪栋屋子……这种事情在岛上很常见，许多邻里、甚至是住的相距很远的两户人家之间，就是这么熟络起来的。 而通过他的观察，他们现在能确定那只猫是雄性，但被做了绝育手术——是这个状态起码已经有好些时候了。 猫牌上写着它的名字： “瑟克斯。” 底下一行小字是它的主人的家庭电话，以及微缩版的、由三个“土”堆叠起来的街道标志。 “垚街？”林律扫了一眼手中的宣传单，“德斯蒂尼镇的街道命名方式都是这样的吗？” “是为了更接近‘焱街’吧。”罗沙斜着眼睛看向有自己批注的宣传单，“我说过，那里的治安很好，被当地人看作城镇内的‘骄傲’。” “我记得是前几年的事情。”他摸了摸下巴，“这附近的街道全都要进行改建，同时基础设施的完善也被提上了日程，就是在那个时候，德斯蒂尼镇的政府提出要以‘焱街’为中心，重命名与它平行的另四条街。” “啊……”林律立即在宣传单上的小地图里找到了那些街道，“‘焱街’，‘垚街’，‘鑫街’，‘森街’，还有，‘淼街’。” “它们原本就和菲特镇的道路一样，大多都是用数字或地标性建筑来命名的，这种突然换新名字的做法，还一度受到附近居民的联合抗议呢。”罗沙一副事不关己的乐子人模样，“你可以登录基地的内网查一下，能找到的照片和影像资料比用普通的搜索引擎搜到的多得多。” “我差不多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 林律还记得以前上高中时，因为附近的道路修了好几年地铁，他每次上下学时都能看到居民挂在自家窗户、阳台下的条幅，红色的底，上面的字是黑色的或者白色的，具体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是关于“地基下沉”、“扰民”一类的话题。 后来，高中毕业，那条封闭了他整个高中三年的路，终于在他进入大学的那一年的年末重新畅通，他曾乘坐有需要的时候一直没建好的交通工具回去过那里，所有上了年岁的居民楼都被拆除重建，变成了一栋栋崭新的、欢迎新老住户入住的漂亮楼房。 “人类很擅长习惯身边事物的改变。”林律闷闷地憋出一句话，而后让自己的视线聚焦于那只猫身上，仿佛是在害怕它会趁他们闲聊时突然加速跑掉一般。 “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不尽相同。”罗沙语气温和地表达出不同意见，“也有沉浸在过去，花费数十年都无法走出或适应的人。” “就连动物也是一样的。”他的眼神莫名深邃起来，“觉醒了异能的猫，也有一定概率觉醒出灵智……它们的思考方式可能和我们人类不一样，但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变化时，即便是不同的物种，行为逻辑也必定会有共同性。” “它会不会发现我们在跟踪它？”林律用终端扫描了一下视野中的小动物，但异能监测app的主要服务对象是“人”，它没能识别出那只猫。 “我们对它又没有恶意。”罗沙满不在乎道，“为什么要担心被它察觉？仅仅是被路过的小动物吸引了而已，这样的事情岛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前面是个拐角，它要绕进去了。”他提醒了林律前方道路的变化。 而当两人来到拐角口，抬腿就要往其中钻的时候，一道站在矮墙边鬼鬼祟祟的身影，代替那只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也是个易命者！”“感应同类”能力越发灵敏的林律当即低声对罗沙说道。 “是当地商人协会的成员。”罗沙借林律的手，举起林律的终端，让对方的信息呈现在屏幕之中，“嗯……这里离西部交易市场还挺近的，但现在应该是交易商人们上班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终端上展示出的资料显示，缩在矮墙下、像是想偷窥墙后庭院的陌生可疑人士，名叫“温斯顿”，他的“全生命体交易”异能是建立在“合二为一”异能的基础上开发出来的，能用到的地方有限，因而他在当地商人协会中的地位不会太高。 眼下，名为“温斯顿”的交易商人身上套着件肮脏的围裙，额前的刘海就像被狗啃过似的参差不齐，他的耳朵上夹着一支炭笔，而他垂至肩膀的凌乱头发遮住了这支笔的绝大部分身体。 “啊，你们——我这、你们好啊。”见自己鬼头鬼脑的行径被路人目击了，交易商人脸上顿时堆起笑容，他拍了拍脏到一定境界的围裙，朝林律他们“友好”地打起了招呼。 用这种表演来应对目击者，他是在把别人当傻子呢？还是自己本身就是个傻的？ 林律只觉对方演技生硬，而他不会在这种事上换位思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做像温斯顿刚刚那样偷偷摸摸的事情。 罗沙“呵”了一声，顺手拿起林律的终端凑到耳边，做出一副准备举报的模样：“这位先生，你刚才在做什么呢？” 不是在窥探墙内人家的隐私，就是一个小偷，刚刚从别人的院子里爬墙出来。 “喵。”因为温斯顿的胳膊霸占了矮墙上的两处落脚点，先前的黑白猫咪不得不停在他的身边，此刻，见气氛不对，它便叫了一声，提升了下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也是在催促挡路的交易商人赶紧滚蛋。 见此情形，林律不禁怀疑温斯顿要是再不做出行动，那只猫估计就要哈人了——动爪伤人倒不至于，先前罗沙远距离地查看过了，它在被饲主放出家门前，是剪了爪子、收了戾气的。 “别急，别急。”后有路人，旁有小猫，墙内还有随时可能发觉这儿出事的主人家，交易商人迫于情势，麻溜地放开扒住矮墙顶端的手，滑落到了地面上。 “啊，那两位兄弟，还有猫咪兄弟——”他一口带着浓郁岛屿风情的方言，和林律他们还未互通名字，就自来熟地称兄道弟起来。 如果只是跟路人扯关系也就算了，他还打算把路过的猫也喊成自己的亲戚，但疑似觉醒出了灵智的猫咪根本不领这个“情”，“嗷”地骂了这个挡路者一句后，就干脆跳下矮墙、跃入了墙后的院子里。 看样子，它就是这户人家的宠物。 表现出对温斯顿的反感，也并非是因为这个人类挡了它的前路，而是出于对这片“领地”的占有欲，在以自己的方式恐吓、驱赶入侵者。 “我要报警了。”本身就是官方组织一员、当地警员的“上n级”的罗沙冷不丁地丢给他一句话，“在动静闹大之前，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误会的机会。” “要不然的话……”他用眼神示意林律，“我的同伴不介意去摁一下这家的门铃。” 说话时，他已背手将印有peso徽记的储物箱拎在身后，同时还往林律的方向挪了一小步，让林律腰间的枪袋能被自己身体的阴影挡住。 “我其实，是在关心这家人！”罗沙还没使出全力呢，交易商人就率先投降了，“他们家的那对姐妹，近期遇上了点麻烦事。” 赶在两个路人误解他是在偷窥女生之前，他焦急地挥手补充道：“我啊，兄弟们，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一个易命者。” 我们早就知道了，林律同罗沙对视一眼，绷不住地挑了下眉毛。 “易命者不是怪物！”对方一下把话题扯远，好似是打算把格局扯得大些，以此来唬住不知情的人，“所以，我是个好人。” “你又不是库伦·里巴尔，到处强调自己是不是好人干什么？”罗沙整个人都换了个气势，拿出了在禁闭室里对待易命师的态度，“长话短说，别一直扯无关紧要的内容。” 说着，他就要把显现在终端屏幕上的那串号码拨出去——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林律知道，那只是罗沙随便输的一串数字，和岛内的报警电话一样的长短，却无法拨给任何一个人和势力。 作为peso一员的罗沙也怕误打报警电话，意识到这点后，林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被发觉的弧度。 他将想法藏在了心里，可不愿被视野中的陌生家伙看见。 何况，那个交易商人给他的感觉并不好，回想上岛后遇见的每一位易命者乃至易命师，纵使是穆弩，也没有带给他如此不适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对方自来熟过头了？不，自己虽然不擅长与他人交流，却不至于因此憎恶善于做此事的人。 林律小幅度摇摇头，心想：我和罗沙、托尔加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还算不错”吗？他们就从来没让我产生如今的感受。 那么，对他心生厌恶的原因是…… 林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温斯顿及其周边景象上反复游走，他不敢让视线长时间在一个人脸上停留，每次都是匆匆扫过后就瞟向别处，可即便是效率这么低的做法，他仍然十分轻松地捕捉到了—— 当初令罗沙不肯直说的那个现象。 昨天，按照罗沙的说法，它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今日，它同样在新认识的易命者眼中上演了，且理应比他那时还要严重，因为它出现的很有规律，好比是定时炸弹临爆炸前发出的嘀嗒提示音。 这个人，要变成易命师了！ 林律瞄了一眼罗沙，却发现对方眼中一切平静，像是方才唯有自己目睹到了温斯顿的双眼出现那么明显的异变一般。 还是说，罗沙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在意易命者的堕落？这兴许是正常的，平时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见证了很多这种情况。 不过，温斯顿疑似犯过罪，这让身为官方组织成员的他们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说实话，假使站在这里的是托尔加而非罗沙，那位队友恐怕已经扔出了电网“卡里涅亚斯”，让眼前的犯罪嫌疑人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额，两位好兄弟。”温斯顿面对罗沙的强势，仍然没修改他称呼别人的方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连体双胞胎’的传闻？” “这种传闻，在岛内貌似还挺常见的。”罗沙侧过身，凑到林律耳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而又冲温斯顿扬了扬下巴，表示他若是继续卖关子，自己就会赶在警员到来前先对他不客气。 “在过去，很多获得第六层贵族地位的……”趁对方还在组织语句、努力劝说他们放过自己，罗沙对林律低语道，“‘疯子’，他们在觉醒了异能后，很喜欢四处收集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或年轻人——有地位不如他们的‘旧世界’人，也有岛上失去亲人的原住民——他们拿这些孩子做人体实验，用异能将他们拼接、融合成各种各样的‘艺术作品’。” 林律被恶心到了：“后来呢？” “peso和rosa集团联手取缔了这伙人，他们就是最初一批被rosa集团收容的易命师。” “喂喂，你们，专心听我说啊！”明明是自己先沉默了一段时间，温斯顿却在酝酿完话语后反呛他们一声，“咳嗯，听好了，我正是听说了‘连体双胞胎’的现象发生在了这家，特地从交易市场赶过来的这家的‘救世主’……会不会太夸张了？‘救命恩人’呢？” “总之，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有人为他们请来的医生，嘿，我可是一个易命者，我会用自己的异能，来分开这户人家的好女儿们。” “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吧？”满口谎言的交易商人摸了摸鼻尖，露出自豪的笑容，“不瞒兄弟们说，我的异能，正是‘分裂灵魂’！” 可是……你的异能，不是“合二为一”吗？ 早就通过peso内部数据库扫描出对方资料的林律和罗沙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两人都联想到了某个可能。 第117章 押运车袭击事件 “今天上午才投的举报信，下午人已经抓到了。” 垚街，经营一家没什么人气的纪念品商店的中年男子不住地鼓着掌，激动地赞扬官方组织的办事效率： “那个小子经常来这边闲逛，我还以为他是看上了附近的哪个姑娘，结果……嘿！” “梅老爹肯定很生气。”一边八卦，店主一边悄悄地删除了手机上的网页浏览记录及举报记录，只要没有人搞到他的详细身份信息、去专门的网站核查这些内容，他也“参与”了官方组织的这场行动一事，就会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 “他以前关照过那个叫什么、温斯顿的小子，但他，确切来说是‘我们’，都不知道那小子居然是个易命者。”店主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那个小子很懂怎么讨老人欢心，照他的说法，他的人脉很广，而这多亏了他的口才和厚脸皮。” “什么？他一直在宣称这是个误会？”捧着手机的店主微微皱眉，似乎是对官方人士的说法感到困惑和不满。 果然，易命者之间会相互包庇，因为他们是同类…… 他的手指一直在录音程序图标的附近徘徊，像是企图在对话时抓住官方组织成员的话柄，好让自己在日后的某些事情上谋利。 “反正，只是点一下图标，不要紧的。”易命者的感知能力再敏锐，也绝非是万能的，再说了，自己在自己的手机上干了什么事，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 要真是知道了，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哩！ 可旋即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店主浑身一哆嗦，把自己的手机攥得更紧了。 对方的手底下明显按着一样事物，抵在他的身体上，可他却由于那只手的妨碍，无从判断它的轮廓。 “队员先生？”店主知道眼前两位来“交差”的访客隶属于peso麾下的某支机动队，具体的名字他不清楚，但能跻身那种队伍的，肯定都是“易命者”，是非人的怪物。 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虽然没有施力，却让他感觉无比沉重。 “您弄痛我了。”中年男人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显得委屈，实则却给人一种油腔滑调的感觉。 然而，发生在下一刻的事，让他的口吻由假情假意的难过，变成了切切实实的崩溃—— “哎呦！”店主猛地松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掌变得一片通红。 手机剧烈放热，屏幕闪烁了几下，变为了一片漆黑，已然不可能再被点亮。 “这是加强版的电磁脉冲型-定向异能力场子弹，还在试验阶段，但已经上架奉献大厅，稍微和柜台工作人员打好关系就能兑换到。”他听视野中有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人，对另一位黑色头发的同伴如是讲道，“我们不能像托尔加那样对无辜群众开枪，但你已经掌握了异能子弹的另一种做法——喏，就像这样。” 金发青年松开按在他身上的手，面带歉意地向他展示了被握在其中的不明物体。 那是一颗脑袋尖尖、有着圆柱形身子和平底的、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东西的事物，它的身躯上均匀分布着原子结构示意图般的图形阵列，整体是亮银色的，微微反射出淡紫色的光芒。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店主隐约领会到对方是在威胁自己，于是语气中夹带上怒意，挥着红痕差不多已经褪去的手质问道。 “我没想到它居然会启动，真是抱歉啊。”长得一副和蔼可亲模样的金发青年笑眯眯的，可他那平易近人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强势，“peso办公，周围本身就是禁止录音设备存在的……说这段话没别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们会予以赔偿。”罗沙用终端现场打印出一张单子，指尖在上面一划，纸上便浮现出了他的名字，“恭喜你，你可以在今明两天中任意一个时间段登上通往第七层的岛柱电梯，成为peso基地当天的观光客。” “什么？”店主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但他本能地伸手接过了罗沙递来的纸张。 “请不要拒绝。”他随手将子弹递给林律，腾出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店主伸来的手，“这是你应得的赔偿，到了那里后，你有资格免费领取一部rosa集团最新推出的电子设备，失去的旧设备中的数据，也能进行现场还原和导入。” “啊，这……”事情发展得太迅猛，店主有些不知所措。 似曾相识的一幕……林律想起了自己上岛不到一天就“寿终正寝”的手机，虽然它的毁坏是持有“决堤”异能的易命者负全责，peso反而还在这件事中扮演了“好心人”，无偿替自己更换了移动终端。 “希望你能玩得愉快。”罗沙瞄了一眼林律，见他眼神闪烁，像在思索别的事，根本没有关注自己这边的事情，便顿时失去了继续与陌生店主沟通的兴致。 他拉起林律的手，带着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纪念品商店，可谓是一点都不担心peso在这儿的风评。 “你和托尔加，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回到垚街上，待队友终于放慢脚步，林律才犹豫不决地表述出自己的看法。 该说不亏是被民众认为“非人”的易命者吗？林律注视着罗沙的侧脸，却在对方听到他说的话、把头转向他时，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地方。 “话说回来，”抢在罗沙开口前，他决定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那个温斯顿是西部交易市场的商人……西部交易市场，有没有像伯尔克那样的主管呢？” 语毕，他挣脱开罗沙的手，掩嘴咳嗽了几声，却在此期间感觉自己的力量有所恢复——“异能使用过度”的后遗症，似乎就要告一段落了。 “那个地方乱得很。”罗沙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丝毫不见对待敌人及抱有不轨之心的路人时的严厉刻薄，“还记得‘头颅狩猎’吗？东部交易市场有伯尔克，这种恶劣的行径才没能变成流行。” “也许，只有出现第二个伯尔克，才能管好那里。”罗沙对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表达了高度肯定，而倘若伯尔克还跟在他们身边，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不知道那对姐妹能不能恢复正常……”想到西部交易市场的商人们干出的事情，林律心情十分复杂，“这座城镇中易命师的人数，会不会比菲特镇的易命者还要多？” “这个嘛……”罗沙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 “但凡事不要太悲观。”他一手提着储物箱，另一只手绕过林律的脑袋，环住他的脖颈，语气轻松地说，“相信我，岛上没有那么多易命师。” “你想想看，他们的特征不都很明显吗？”他指了指林律的眼睛，同时也闭起自己的右眼，嘴角微勾道，“你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遇见过很多眼睛是黑色的人吧？” 确实如此……尽管自己登岛第一天就遇上了一位易命师，在岛上生活了那么多天后，更是连“星外来客”都打过照面了——但不得不承认，罗沙的说法没有问题，易命师在普通人和易命者之中，的确只占少数。 走在路上，两人庆贺着一件事情的圆满解决，突然间，罗沙不知道第几次地接到了一通联络请求——他总是这样繁忙，经常收到fd之外的人打来的帮助请求。 但这一次，情况貌似有点不一样。 “敌袭！”林律依稀听见了终端听筒中传出的声音，它听上去十分慌乱，“有敌人袭击了押运车！” “是rosa集团的押运车打来的求助。”罗沙脸上笑意骤减，神情逐渐凝重，“有人想要救温斯顿。” 为什么？他不过是个还未完全堕落为易命师的易命者，当初面对伪装成路人的他们时，连依仗异能冲上来拼命的“勇气”都没有，当然，这可能和他一直宣称自己是无辜的、“这是场误会”有关，哪怕是即将被逮捕和收容，他的理性也始终占据上风。 温斯顿估计自己都没想过会有人来救他……林律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表述出来，因为他和罗沙都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两个人都不清楚其中的内幕，问了也是浪费时间。 “在哪里？”他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认为他们现在应当去做的事情。 “汇报你们的遇袭位置。”罗沙和他持有相同的看法，“或提供定位，立刻，马上！” 但通讯随即就被切断了，两人脸色微变，罗沙猛地抬起头环视四周，然后瞄准不远处的一栋公寓楼，纵身一跃来到二楼的不锈钢挡雨棚上，接着将目光转向更高处，想要尽可能快地登上制高点、俯瞰城镇全局。 “我很熟悉rosa集团的效率……从收到我们的通知前来接走温斯顿，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的车肯定还没登上拂晓大桥，也就是还没有离开德斯蒂尼镇。” “从奉献大厅里带出来的立体地图也许能派上用场。”目送罗沙的身影越跳越高，林律从他留下的储物箱里取出球形的地图装置，“它能联结peso的内部网络，反映出指定区域的实时道路情况。” “至少能确定在哪里发生了车祸一类的事件。”手指拨动球面，虚拟建筑物模型自其上缓缓升起，如河流一般波光粼粼的道路于球体上浮现出来，上面的每一个正在闪烁的光点，就象征一辆行驶中的交通工具。 但要在茫茫车流中找一辆大概已经停止的押运车，这是何等的困难，林律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消耗时间又不切实际的考量，转而将更多的希望放在经验较丰富的罗沙身上。 “喵。” 这时候，他听见了熟悉的、平静如水的猫叫声。 循声移动视线，那只黑白花色的奶牛猫就蹲在不远处的墙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瑟克斯？”林律还记得这只散养家猫的名字。 说到底，它真的是被散养的吗？它的爪子被剪掉了，更像是每天趁主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家养猫。 “喵嗷。”猫咪从墙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他的脚边，而后便开始用脑袋和身体蹭他的裤腿，尾巴先是从他的鞋面上捋过，旋即一上一下地拍打起它来。 林律见它无论怎样转身，脑袋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心中不免生出一个猜测： “你是，想要为我们指路吗？” “喵。”奶牛猫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立即往它之前一直朝向的地方奔去。 林律迅速给已经不知道跳到哪里去的罗沙发了则讯息，快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就和之后赶上来的罗沙到达了押运车的遇袭地点，这个地方靠近城郊，再过几条平行的马路就能抵达勒波纳湖湖岸、瞅见拂晓大桥的轮廓。 车辆平静地停在路边，车门虚掩着，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里面的驾驶员低垂着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罗沙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死了。” “这辆车上，应该只有他一个是人类。”金发的队友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林律起初无法理解队友的意思，可当他跟随罗沙绕到车后，目睹车门被其用终端刷开、露出押运车厢内的景象时，他的眼中不免闪烁起诧异的光彩。 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冒烟的人形物体，它们身上都带着伤，电光和火花在其中不断跃动，若是有一枚跳出了“安全区域”，落到车厢内或其他人形物体上，就有可能引发一场灾难。 “星核体？”林律认识这些被安置在异能打靶场作陪练的“机械易命者”。 “它们已被rosa集团正式投入使用。”罗沙简短地做了一句说明，伸手取过林律手上的储物箱，随后丝毫不顾车厢内可能有其他安全隐患，只身钻入其中。 “嚯。”一进到里面，他就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你没跑啊。” “什么？”待在外面警戒四周情况的林律不明白队友在说什么。 “温斯顿。”他听罗沙叫出押送对象的名字，“他还在里面。” “缩成一团。”金发青年招呼队友过来瞄一眼，“瑟瑟发抖。” 林律凑到车厢对开的大门边，果然望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发颤的身体，对方闻声抬起头，露出那张令他感到不适的面孔。 温斯顿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嘴角：“嗨……兄弟们，你们好啊。”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是改不了口头习惯……林律和罗沙不好随意评判别人的作风，只能勉强自己去适应对方。 “发生了什么事？”早在他们通知rosa集团来抓人的时候，角落里的交易商人就明白了他们的身份，因而他们这会儿直接进入了官方人士的角色，希望能从没有逃跑的嫌疑犯口中了解袭击事件的真相。 第118章 太平 “这都是误会！”视野中的路人揭露身份，由此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迎来怎样的命运后，交易商人大吼着强调自己的冤屈，“我一直在想办法……她们也在等我来施救！” “原来就是你！”从peso成员那儿了解到事情经过的梅家女主人尖叫道，她用手指向交易商人，大幅度地上下摆动手臂，“是你伤害了我们的家！” 闻声而来的街坊邻居们将这块区域团团围住，他们感受到了女主人的愤怒，但并不会对自认为无辜的易命者表示同情。 待rosa集团的押运车驶到附近时，喊累了的温斯顿认命般地垂下头来，整具身躯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了力气，抵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 而在人群之外，林律和罗沙冷眼望着这一切。 他们的确不清楚事件的真相，可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对嫌疑人展开调查。 rosa集团此次出力并非是为了直接把人送去收容，而是和他们约好了，先把温斯顿送到第七层的基地，等谜题彻底解开了，再去商讨他的去向。 这是官方组织与它的协作对象的日常，它们几乎每次有抓捕行动时都形影不离，不过，尽管对于组织内部成员而言这已成“常识”，可在底下的民众们眼里，两个组织的人手同时现身，就意味着又有一头“怪物”要被关进监狱，永世都无法重获自由。 要怪只能怪peso每支机动队负责的领域不同，大多数时候，岛上的居民无法同时目睹“调查”和“逮捕”。 “我看错了你们俩啊。”温斯顿被送上押运车的时候，来自侦察机动队队长的通讯打进了罗沙的终端里，“我低估了你们的能力，没想到你们虽然翘掉了对易命师相斗事件的调查，却转眼间完成了另一项任务，还逮捕了一位易命师。” 兴许是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动听，格罗很快就挂断了通讯。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就他们的表现表扬了他们整支队伍，并说会在回去后替他们在布兰吉面前美言几句，省得那位“命运女神”整日因为自家队员自由散漫惯了而愁眉苦脸。 在这以后，他们目送押运车驶出垚街，又在围观群众的簇拥下，被迫一个人一个人地打听起了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两人在举报者的店内结束了这次任务，本想趁天黑前继续这趟假期旅程，却不料收到了押运车的求助通讯，得知竟然有人想要劫车。 这可不是在救温斯顿，而是将他推上了死路。 想来这位嫌疑人也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没有跟随劫车者逃跑、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中，而是留在了随时有可能爆炸的车上，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他们，自称‘幽灵’。”温斯顿用手摩擦着双臂，声音颤抖道，“说，‘世界上像你一样背负冤屈的易命者还有很多，他们被不明事理的歹人称作“易命师”，并被剥夺了为人的资格……’，他们劝我逃离这儿，还动手斩杀了这些、额，机器人兄弟？” “你们组织中负责抓捕易命者的，都是机器人吗？” 交易商人眼中流露出担心林律和罗沙失业的神情。 “你还是先担心下你自己吧。”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林律心中就莫名对他没什么好感，放在以往，这绝对是件很稀奇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林律愿意为遇到困难的陌生人付出自己的一腔热血，哪怕为因此交代掉半条命，事实上，他已经有许多次替第一次认识的人抵挡危险的经历了，可还没有一个人像温斯顿这样，只一眼就对其心生厌恶。 就好比是自己将来会死在他手里一样——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确切来说，林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的死法已经被他自己决定好了——要么败给蔷薇、失去性命；要么，在夺回自己命运的过程中与蔷薇同归于尽。 在走到这样的终点前，林律会尽全力让自己活下去。 “他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罗沙颇为感兴趣地问道。 “如果我愿意跟他们走，他们便会把我引渡到一位神灵麾下，‘命运之神’，呸，把人当傻瓜。”温斯顿略显放松，不再刻意蜷着身躯，“机动队队员兄弟，你们敢信吗？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因为是‘命运岛’，所以神的名字就叫‘命运之神’，这起名水平也太烂了吧。” “我可是无神论者。”觉醒了异能的易命者嘟嘟囔囔起来。 “虽然那群家伙本质上是邪教。”罗沙瞥了眼林律，注意到他神色有些可怕，完全没有做表情管理，“但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仰的起因，实则是人们对于‘异能’来由的不同理解。” 世上大多数学者将异能与岛屿的磁场、与大自然的馈赠联系在了一起，也有人把它归于科学产物，是某个人企图让全人类进化的一次尝试。 而把这一切归结到所谓的“命运之神”身上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其实并不少见，这个称号不属于特定的神只，许多老旧的神话故事也能在人类的创作下抽出新芽。 旧神被冠以新的头衔，或是新的神明传说诞生于世，这一切，不过是人类想对某个现象做出让自己感到合理的解释罢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抱有相同想法、走错路的人多了，虚幻的信仰就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了，到了最后，如果他们尽管做出了错误的理解，却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情，他们的信仰迟早也会被世人接受，变成被所有人认可的宗教文化吧——可惜，但也算不上可惜，毕竟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他们采取极端和强迫的方式宣传自己错误的想法，终将会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就是苦了被他们牵连的普通人……真正该感到可惜、感到遗憾的，也正是那些什么都没做，却沦为邪教发展对象和迫害对象的可怜百姓。 当然，也有像“月神”那样，本来就是以欺诈为目的建立起来的邪教组织，穆弩本人估计都没有料想过，自己的一个谎言居然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而这也使得他日后行事越来越狂妄、越来越疯狂。 “‘命运之神’和‘幽灵’有关系？”林律关联起交易商人的几段发言，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个新兴的邪教，和一个貌似已经存在很久、却在最近突然冒出来的暗影势力间，仿佛牵系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我们要不要把他带回去？”本来就是自己抓的人，rosa集团的车暂时动不了了，林律提议用他们来时的空艇把温斯顿送去基地。 罗沙一脸“你居然会这么主动”的表情，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脸上挂起了带有鼓励性质的笑容，“嗯”了一声，同意了林律的建议。 “不过，”他想起林律的身体问题，“你的异能恢复正常了吗？现在应该还在假期内吧。” “对了，你有任务。”林律也回忆起了罗沙的走访任务，“我一个人……也行。” 说实在的，他有点担心温斯顿会在空艇上搞事情，而假使对方真的这么做了，自己心中对其的反感就得到了解释——表明那也是他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在作祟。 “不，没关系。”罗沙摇摇头，摸出终端，状似随意地在上面划了几下，随后就在林律和温斯顿的目瞪口呆中，收到了“知道了，那就不劳烦您去做了”的回复。 “本来就是一次顺路的委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罗沙无奈地说了实话，“不一定要由我来完成，就是以后他们可能不会找我做事了罢了。” “还有，因为我临时变卦，可能会有另一个人突然接到任务。”他半叹半笑地摊了摊手，表示这就是“社会”，“身在其中，总要做些不讨人喜欢的事情。” 盯了会儿林律的表情，罗沙再度叹了口气，随后又低下头捣鼓起了自己的终端。 “好了。”片刻之后，他重新看向面露不解的队友，“毕竟是答应过的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rosa集团答应我，为了感谢我们及时抵达劫车现场，没让嫌疑人逃跑，他们愿意借出设定好程序的一代星核体执行走访任务。” 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在问林律：“这样的做法，你满意吗？” 林律从来不会轻率地对他人的行为发表评论，顶多只是在心中腹诽，面对罗沙这一连串的举止，他仅仅是露出平和的微笑，随后抓起温斯顿的胳膊，示意队友他们该离开了。 温斯顿拒绝了“幽灵”的邀请，还泄露了他们与新兴邪教的关系，没准下一刻就会有人跑来封口，此地不宜久留。 撤离德斯蒂尼镇前，林律扒住起飞前的空艇的舱门，回首眺望这座城镇——然而，他没能再见到那只神秘的奶牛猫的身影，这使他难免感到有些失望。 “算了。”他闪身进入舱内，用力关上了舱门，“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 他想，自己会一直记住那只叫“瑟克斯”的黑白猫咪，并期待他们终有一日会再相逢。 …… 回到基地内，将温斯顿的遭遇概述给队长及其他队友们听了后，他们fd就着手准备起应对“幽灵”组织的对策和所需的异能道具。 可“幽灵”在此事上的反应不像他们设想的那般激烈，温斯顿的审讯已经结束了，也没见“幽灵”在下面的层级引发混乱。 他们仿佛又一次选择了隐藏身形，不再轻易暴露于人前——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第三层有了“命运之神教会”这个替身，干任何事都无需举着自己原本的旗号出手。 而由于这个易命师组织好些天都没有在明面上作恶，今年以来岛上难得太平了数日，参照托尔加和蓝铃在唠嗑时的说法——“一切就好像回到了过去，每一天都能享受悠然闲适的时光。” 在这样的背景下，时间悠悠跨入新的月份。 有一天，端坐在队长位置上发呆的布兰吉忽然收到了一条通讯请求，来自第六层，联系人一栏上展现出了具体的名字：“锡尔瓦诺·加布里埃尔”。 瞄了眼因为感兴趣而凑过来的普兰内特，布兰吉“呵”了一声： “是我的侄子。” “队长的家人？” “哗”地一下，原本在工位上各干各活的队员全都拥了上来，在自家队友之间，可不用讲什么“礼貌”，队长不但不会介意这件事，还很乐意分享自己与亲戚的交流，顺便向队员们取经——她不是很擅长做这件事。 “队长和她的家人关系不是很亲。”刚入队那会儿，林律就从队友们口中获悉了布兰吉的家境，她的父母常年工作在外，只留她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大房子里，直到某一天，普兰内特“从天而降”，成为了她的至交。 因为最近很空闲，队长的心情还算不错，对于和自己有亲属关系的小孩子，她表现出了自己类似“命运女神”的一面，乐呵呵地向通讯对面的人问起了好： “你好啊，锡尔，我们应该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 “好奇怪。”谁知，通讯对面传来小孩幽幽的声音，“布兰吉姑姑，好奇怪啊。” “发生了什么事？”对方的话语立即激活了布兰吉作为机动队队长的职业本能，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周围的气氛也在一刹那间变得无比压抑。 “海底，好像有东西。” 说完这句话后，听筒对面传来成年人的怒吼声，说的是什么“别把自己的幻象带进现实里，还要牵扯上别人”，然后，通讯便被人为地挂断了，徒留一声又一声的忙音在队员们耳边晃荡。 “海底？”普兰内特脑子动得很快，“莫非是最近在海洋层的‘岛屿史上最伟大工程’出了问题？” 他说的是近几日最受岛屿居民关注的新闻，前几天还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们也就这个话题展开过议论，林律自然是全程旁听，但也没有开小差去关注别的事情，而是认真地记住了每个人对那个工程的观点。 它的本质就是填海造陆，以及建设海底隧道，由此来增加旧世界通往岛上的渠道。 这个工程全程由rosa集团负责，在岛屿刚对外开放的时候，就已经在进行了，而最近是因为他们在人造岛屿上建立的海洋公园竣工，它才时隔数年再次跃入民众的双眼。 rosa集团已经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地打起了海洋公园的广告，“探索者”也参与了这项活动，从而在大型组织身上薅点羊毛、丰富自己的小金库。 倘若这个工程真的出了问题，事情必然会变得很严重，也许，会有成千上万人被困在人造岛屿上，甚至失去自己的生命。 “命运岛史上最伟大的工程”，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命运岛史上最严重的流血事件的发生地”。 第119章 午休时光 这是迁居至“新世界”的人类第一次将手伸向被海水包围的无人区。 “庆贺吧！”海洋公园及与之相连的海底隧道竣工的那一天，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罕见地出现在人前，站在于人群之中拔地而起的高台上，张开双臂大声宣布道，“终有一天，人类的足迹会遍布这座岛屿，上至神域，下至海底，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噢噢噢噢！”底下的观众沸腾了，欢呼声响彻云霄。 “嘀——”林律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键，关闭了循环播放旧日新闻影像的中央电脑大屏幕。 此刻正值午时，fd驻地的办公区域中只剩他一个人，其他队友们都去享受午间休息时光了——这并非队友的孤立和疏远，单纯只是今天轮到他值守驻地，非必要的时候最好不要离开这里而已。 值班的快乐，只有像他这样不擅长社交，又心事重重、急需一个人独处来理顺思路的人才能熟谙，况且，在别人都不在驻地里的时候，他就能自动继承操控驻地设施的权限，尽情浏览除了内部数据库外的一切可公布信息。 远程打开自己的工作电脑，调出储存在其中已久的一段视频——自从对外强调“这都是误会”的交易商人温斯顿在peso基地接受审判，并因其在“押运车袭击事件”中表现良好得到从宽处理、被押送出peso基地，一份包括这段视频在内的档案便被秘密传送进fd驻地的中央电脑内。 托值班的福，已经成为fd及peso正式职员的林律获得了阅览这份档案的资格，普兰内特不在的情况下，没人会关注每位值班者用中央电脑做了什么。 “除去被毁坏的星核体上无法读取数据的摄像头，其他所有视角的监控都没有拍到袭击者，无论浏览多少次也是相同的结果。”就像他能把上岛后蔷薇第一次现身的经过在脑海中流畅地播放起来一样，在看过那么多次同样的视频后，林律已能将其中出场角色的每一个行为倒背如流。 “一切就像是那个人在自导自演。”挥手关闭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视频，这串动作已经成了他每天必过的流程，“但是没有证据，而且，隔空传声、千里传音亦或是心灵感应，觉醒出类似异能的易命者光是在peso数据库中就不在少数……有心之人想要入侵星核体的系统且取得了成效，对于一项刚刚有建树的新技术而言，这并非没有可能的事情。” “虽然罗沙他们重视了我的说法，不，应该说，‘直觉’……”林律倒进自己的座椅里，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他很乐意把自己内心话多、渴望交流的一面表露出来，遗憾的是，再怎么擅长自言自语的人，到了关键的交流时刻仍然会卡壳。 “他的目的是被送入rosa集团的收容监狱吗？”林律扫了一眼自己过去在终端记事本中记录的笔记，“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坚称自己是想救那对双胞胎了。” 差不多一周前，交易商人迎来了他的判决——他最终被送进了勒波纳湖的湖心岛监狱，并被注销了商人协会成员的身份，不过，若是出狱后他没有变成易命师，peso愿意向他抛出橄榄枝，允许他成为受官方组织雇佣和监督的官方易命者。 “如果不考虑那些一听就像是诡辩的猜测，光凭这段视频，其实就能断言出现在那辆押运车上的人类自始至终就只有他和司机两个。”过去的一周内，林律耗费时间逐帧分析视频，收集素材准备撰写呼吁人们关注此事的网站专栏或者报告，可他想不通那位失职的交易商人究竟想做什么事。 一周前被送进fd驻地的档案里还夹了一张梅氏姐妹的脑部x光图，两颗脑袋颅顶连接后脑勺的画面吓坏了不清楚事件详情的蓝铃，连一向冷静的普兰内特都绷不住地拿过去世界上出现的各种头部畸形儿举例，来安慰自己受到惊吓的心灵。 “除非找到熟练使用‘一分为二’或类似异能的易命者，否则她们只能永远保持这副‘合二为一’的模样。”他们在救援机动队的熟人，紫藤花女士愁云覆面，委婉却语气沉痛地表示。 “那家人一定很痛苦。”紫藤花女士面露伤感，“明明已经抓住罪魁祸首这么长时间，家人的情况却始终没能得到治愈或缓解，我听说，他们家的老先生病倒了。” “相信他会平安康复。”她低垂下眼帘，轻声为不认识的人祈愿。 “噢噢噢噢！”欢庆声再度响起，有人趁他低头沉思的时候走进了驻地，并拿起中央电脑对应的遥控器，重新打开了屏幕。 林律的思绪被打断，他为被人发现自己值班时心不在焉感到羞愧和尴尬，不过，来者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开会的长桌上，抬手比划起出现在嘈杂影像中的人物来： “林律小子！这个黑发油光闪耀、气质阴鸷难测，黑眼圈永远都消不掉的中年男人，你有印象吗？” 看来托尔加对他指的那个人印象很差，所使用的一连串形容词中不见几句好话……林律配合地瞄了眼早已看过一遍的视频，然后乖巧地摇了下头，静待对方给出下文。 而实际上，他知道被托尔加指到的那个人是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影像最前面也有专门的字幕跳出来介绍他的身份。 “为什么要这样描述他？”经过好些天的相处，自认为已越来越和托尔加等人打成一片的林律兴味盎然地问道。 其实不用托尔加作答，他也能想到对方这么形容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的原因。 托尔加反感rosa集团的人，在他们驻地里可是公认的事实。 “因为他的确长那样啊。”托尔加挤挤眼睛，嘴角上扬道。 “他叫皮培，不知道是从哪个国家过来的，很久以前就一直坐在代理董事长的位置上……”托尔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rosa集团正牌的董事长是谁，只知道他们的董事会一直很烦，总是插手我们上层的决断。” “对了，星核体就是他的创意。”托尔加弯起手指，虚敲了下中央电脑投映在空气中的画面，“他们那神秘的董事长应该也参与了这项技术的研发。” “林律小子，你天天去打靶场单挑一群星核体，上次队长和这个男的为公事联络时，我还听到他在对面感谢你呢。”他“啐”了一声，嘴里没有吐出任何东西，仅仅是以此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忿。 “因为我提供了研究数据吗？”林律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因为托尔金的话想到了自己在日常训练中的疏漏。 好在他与星核体们作战时，总是拳脚优先，异能道具稍后，异能则是能不使用就不使用。 自上次放假遇上事端以来，他抽空独自去过奉献大厅几次，仿照印象里罗沙的行事，兑换了一批新的异能子弹，安抚了他因弹药不足而烦恼的内心。 他还在奉献大厅里找到了似曾相识的水晶杯造型的异能道具——第一次在东部交易市场的“贵族”商店见到它时，它被称作“毒素尽除”，又被商店的经营者起了个“贵族安心杯”的别称。 奉献大厅中收藏着一件与它一模一样的异能道具，相关介绍中坦言它是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的设计作品，由几个林律不认识的、名字比较复杂的着名异能道具工匠合作打造而成。 它的正式名字是“独角兽的螺旋角”。 林律支付了25点奉献积分，换来了这件异能道具的永久使用权，而由于他曾答应罗沙要把积分攒到500来升级积分卡，他没有把这件事告知对方——他本来也没有这么做的义务，却在每次想起这件事时，总会莫名产生“最好不要让罗莎知道”的幼稚想法。 积分以后还可以再赚，但异能道具要是被别人兑换走了，下次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可能就变成了其他物品……林律端详着此刻戴在自己左手上、与自己的手部皮肤严丝合缝的透明手套，它的末端与制服的衣袖相连，但可以随时卸除。 这副由“独角兽的螺旋角”变幻而来的手套，可以让他在接触任何事物时不留下指纹或皮屑，他还可以用它来检测身边事物上是否附带毒素，并用它来代替容器、过滤脏东西和净化毒物。 假设哪天他流落孤岛或漂泊海上，带着这件异能道具的话，也不必担忧饮用海水而死，它能瞬间让液体变成反复蒸馏过后的模样；就算是被污染过后的水，经它处理后，也会变得无害。 林律并不精通异能道具，他只是觉得有这样效果的“手套”很厉害，很炫酷，日后没准用得到，且完美符合他内心对“超自然力量”功能的期待，再说了，这已经是第二次遇到它了，用的还不是现实中的金钱而是完成任务后获得的积分，柜台后的服务人员还表示每个人的兑换记录都是保密的……那为什么不干脆点，直接把它换到手呢？ 一旁的托尔加自然不知道他在欣赏什么，只以为自家队友是在担心rosa集团拿战斗数据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 “最基础的职业公德心，他们好歹也是有的。” “但你也知道，林律小子，peso和他们集团内部都存在情报外泄的状况。”托尔加叹着气摇了摇头，“所以，我的建议是——以后与星核体战斗时，你可以把网断掉；在战斗结束后，别忘了把它们的记忆存储芯片取出来归零……但千万别格式化，我们赔不起训练一台机械易命者的钱。” 林律嘴巴微张，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会这么做的。” 虽说参考托尔加的建议的前提是他得知道对方提到的那些东西在哪里，不过，都和那群机械易命者你来我往了那么久了，他对它们的结构和弱点了如指掌，判断一下断网开关和记忆芯片的位置，想必不会耗费他太多时间。 大不了凭常识做筛选和枚举。 “话说回来，”林律瞥了眼中央电脑左下角显示的时间，“今天你回来的很早。” 他本来是想问对方“今天你回来的怎么那么早”，但感觉这种表达有点突兀、缺点礼貌，就像自己心虚了一样，因此只是故作随意地作了句陈述。 “因为有好事想要同你分享啊。”托尔加满不在乎地说，“今天是你值守，只有你不在场……从队长那儿得到准信后，我就立刻回来告诉你了！” “好事？” “还记得早上的时候队长接的那通电话吗？”托尔加坐在会议桌上，招手让林律靠近自己，“海洋公园方很在意peso的说辞，所以他们希望队长能派人前去查看情况。” “队长选中了你？”林律领悟到了托尔加的意思，他是在基地里憋得慌了，终于收到了任务，所以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 “还有你。”托尔加一脸看木疙瘩的表情，“和罗沙，我们三个一起去。” “罗沙过去是为了看住我们——这是队长的原话。”托尔加一点都不在意自家“命运女神”的话里有话，“在调查之余，海洋公园方还送了我们三张门票，等检查完海底隧道和公园周边的情况，我们就能成为它开放以来的第一批游客！” “不过，据说他们安排我们去调查的时间……”托尔加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会儿，“到时候里面也有别的客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批’。” “票很贵吗？”林律有些理解了托尔加的兴奋。 “是很难抢。”托尔加掏出终端，点开对应的页面，将它展示给林律看，“第一批大部分其实是免费的，所以引起了一阵抢票狂潮……最近还上了新闻来着，你小子，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们谈论话题之外的事情啊。” “不，只是刚好没看到那则新闻罢了。”林律嘴硬起来。 每个晚上，除了日常锻炼外，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学习异能相关知识和新的语言上，需要用到的工具的设计图纸，他也通过基地内部论坛和“探索者”网站搞到了手，趁新任务还未找上门，没日没夜地研究起来。 “也许以后能用上”，这句话鼓励着他去学习和认识新的事物，虽然起到的效果未必理想，却也让他渐渐偏离了“小白”之路。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能像罗沙、奎德那样，成为某位peso新人的“引路人”。 第120章 电影 “穿过这道关口，前方就是禁飞区了。” 海洋公园正式对外开放、迎接第一批游客的那一天，林律、罗沙和托尔加三人坐上基地的空艇，检查好终端中的电子门票，带上进出海底隧道工程必需的通行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飞向了命运岛的最底层。 沿途的美丽风景已不必多说，这是林律登陆命运岛以来，第一次驾驶空艇掠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杂食性动植物头顶，用尾流为被风席卷至空中的树叶伴舞，聆听引擎低微的鸣叫声与野兽的狂啸共同编织出的一曲乐章。 “呜呼！”尽管他从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心中已在放声抒发自己的畅快和愉悦。 不料，飞到某片空域时，空庭驾驶舱的电子显示屏上突然弹出一句红字警告，坐在他边上辅助驾驶的托尔加随便扫了一眼，便说出了那句使他的内心强行冷静下来的话。 “禁飞区？”林律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教学视频和官方地图中看过的内容，“是新设定的吗？” “没错。”坐在他身后、帮他观察仪表和飞行路线情况的罗沙柔声道，“为了防止有人蓄意破坏‘伟大工程’的建设，rosa集团专门向我们peso申请了禁飞区域。” “大部分空艇都在peso旗下吧。”林律话中夹带弦外之音。 “恐怕是担心有官方易命者持反对意见吧。”托尔加冷笑表示，“他们平时得罪的易命者已经够多了，这次又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的海底隧道工程……不过，除了我们外，第六层的贵族也能驾驶空艇来此，这片禁飞区大概率是为提防与贵族合作的易命师而设立的。” 大抵是瞅见了身后罗沙不赞同的眼神，托尔加后半段话紧急改口，而这也让他的转折听起来十分突兀。 “把空艇降落在专门的停机坪上。”罗沙轻叹一口气，假装没看出队友的示弱般吩咐林律道，“就是下面那块空白的平台——他们在附近设置了防兽网，接近的时候最好表明我们的身份，以免被误伤。” 林律一边回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复习一遍的操纵空艇知识，一边放任自己的四肢遵循肌肉记忆精确且完整地过完了下降的流程。 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他发现罗沙已经替他把带有peso“闪耀石头”徽记的旗帜影像投映在了艇身上，以此来让站在底下平台上的rosa集团雇员们知晓他们的来历。 “谢谢。”他小声感激了代他执行一部分工作的队友。 “没关系。”无论他声音放得有多轻，罗沙都能准确无误地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你的操作很熟练，林律，我只是在帮你节省其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步骤的时间。” 空艇着陆，舱门开启，在停机坪上迎接他们的竟是一台机械易命者——星核体。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它身边，见它好半天都没作出反应，便同时加速往平台的另一端跑去。 “我们跑什么呀？”几步一回头的托尔加没好气地问道，“又不是通缉犯。” “谁被一个机器人盯久了心中不犯怵啊？”罗沙边跑边拍打衣袖下冒出的鸡皮疙瘩，“他们就拿这招待游客？” “平时和它们战斗的时间长了，看到它们静止不动还有点不习惯。”见在自己心目中好脾气的罗沙都禁不住发起对星核体的牢骚，林律无奈打出了自己的借口。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看到队友们拔腿就跑，所以也就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话说回来，刚才在舱门外迎接我们的那个星核体，是不是长得有点像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托尔加渐渐放慢脚步，末了，他停在了平台上售卖空艇能源的站点外，喘着气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没有那么显老，脸上的黑眼圈也没那么重。”罗沙在他身边刹住脚步，故作镇定地说，“一开门就看到那张脸，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所以，刚才最先加快速度远离的人是罗沙？林律在两位队友身边若有所悟。 像是离职多年后某天出去玩，结果一下飞机发现帮自己托运行李的机器人长着过去老板的脸一样……若是这么想的话，向来沉着冷静的罗沙方才表现得如此惊恐，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今日罗沙的表现可谓让他大开眼界，感觉自己就像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样，林律心中略微产生了些许窃喜之意，又忽见两位队友从能源站外的宣传架上取下两叠宣传单，接着不约而同地翻看起来，他自己也连忙走上前去，取出一张捧在手里，好奇地浏览其上的内容。 “这是……” “是海洋公园的平面图。”罗沙和托尔加的气息已稳定下来，他们俩异口同声地接过了林律的话茬。 “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点，应该是和它相邻的海底隧道吧？”托尔加将手中的宣传单翻到反面，很快又翻回画着平面图的正面，“好像要穿过公园，才能抵达隧道的出入口。” “真的不能飞过去吗？”身负调查隧道任务的fd成员回头望向自家空艇，眉间渐渐阴云密布。 “星核体的程序与我们的空艇共享。”罗沙以手扶额，似乎是在对他们之后需要徒步行走的路程感到头疼，“所以才会在我们接近上方空域的时候，在空艇的显示屏上弹出那句警告信息。” “嗯……”他瞥了眼林律，又看看托尔加，像是在安慰众人般说道，“园区内应该有代步工具，把具体路线记下来，我们先去检查隧道的施工情况，结束后假如还有时间，就慢慢逛回这里。” 说话间，罗沙将手中的宣传单完全展开，随后招呼林律和托尔加凑到自己身边，与他们商量起抵达公园彼端的最短路线。 整座命运岛海洋公园被划分为了五个园区—— 踏入正门后，第一眼就能望见的是包含“游客服务中心”、多家快餐店、海洋主题过山车，以及负责售卖公园周边纪念品、在游客们离开前最后刮一笔油水的“海滨珍藏小馆”等设施在内的“游客服务园区”；再往外走，是售票厅、停车场和他们目前所在的停机坪。 穿过缺乏特色的“游客服务园区”，映入游客们眼帘的便是四座不同主题的假山造型的高大建筑群，它们分别组成了“火山”、“冰山”、“矿山”和“原始丛林地带”四个主题园区，虽然从名字上看起来，它们和海洋的关联并不显着，但其实每个园区内都设置了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主题场馆、主题展览中心、主题剧场与主题餐厅。 “每个园区都有一段很详细的介绍啊。”托尔加弹了一下宣传单的纸面，“矿山园区里居然还建了一座电影院，你看这里，林律。” 也许是看到了一段令他内心深受震撼的文字，托尔加这回都没用昵称来称呼队友，急不可耐地想要将自己所看到的内容分享给对方。 他的手指按住呈现在平面图内“矿山”园区右侧的“电影日程表”上，一串标注有三语翻译的文字旋即扑进了林律的视野： “嗯……夺命、六头？” 感觉那串文字中充满了生造的单词，纵使上面用炎夏文标出了一行翻译小字，林律一时间也无从理解这个标题想表达的内容。 “夺命六头鲨爪鱼……” “星际：夺命六头鲨爪鱼……”林律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卷风？” “是《星际：夺命六头鲨爪鱼卷风》。”托尔加好心帮他读完了这句奇葩的标题。 “不，你们看后面。”罗沙的注意力成功被他们俩带偏，“还有‘vs’的字样，这个标题还没有完呢！” “《星际：夺命六头鲨爪鱼卷风vs鲨鱼机器人特工-the neo vs翼龙》！” “翼龙是什么东西啊？！”托尔加猛地抬起按在日程表上的手，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个极其违和的单词。 “前面那串还好。”林律用手摁住嘴角，避免它们上扬得太过夸张，“感觉只是很普通的鲨鱼主题的电影。” “不不不，别忘了它最前面加了个‘星际’。”托尔加翻出自己的终端，开始往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一长串字符，“大概率是发生在太空背景下的故事，已经脱离海洋的范畴了吧。” “你怎么不说那个‘翼龙’把整个故事都拽到远古时期了呢？”罗沙满脸都写着无语。 “真是一部又新又旧的鲨鱼主题的电影啊。”林律审视整页宣传单，发现这部电影是海洋公园运营方自己拍摄并上映的，只能在海洋公园内看到。 宣传单的反面贴了几幅分辨率不高的电影宣传图及海报，上面挥动八条章鱼触手的“六头鲨”格外夺人眼球。 他有点想知道“鲨鱼机器人特工”长什么样了。 “该死，找不到啊。”托尔加没能通过搜索引擎找到自己想看的内容，不由爆了句粗口。 “没办法，今天是海洋公园正式对外开放营业的第一天，除了园方自己外，还没有人欣赏过这么……”罗沙一下语塞，似是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 “这么，嗯，使用经典烂片标题混合产物作为自己名字的电影。”他十分“公道”地表述出自己对这部园方推行的电影的印象。 “而且它只要10联盟币就能看到。” 虽然为了这种东西购买海洋公园门票、再付出10联盟币的额外价格，怎么想都有点不值——不，是太亏了。 “收收心吧。”金发青年叹了口气，“嗯，你们如果真的想看，我们可以先去把票买好，然后立刻赶往海底隧道的所在处，做完勘察工作后，再立即返回‘矿山’园区，满足你们……‘我们’的好奇心。” “我还没看过这样的烂片呢。”林律轻声感慨了一句，活到这个岁数，他从来没鼓起勇气点进类似标题的视频中去过，哪怕它们是免费的。 过去的他可没有这种闲心，不过，现在的他，或许能支出一点时间，让自己的心不再揪着“复仇”和“夺回命运”不放。 “放心好了，我的品味也没有那么差。”一旁的托尔加给出锐评，“只是对这种标题的电影究竟讲了什么故事比较感兴趣……今天之后，网络上应该会有剧透吧？在它们没有被尽数删除前，我会好好浏览一番的。” “那你不还是想看它吗……”他边上的两位队友一度无语。 而在他们热议宣传单上的电影的期间，周围的陌生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之前在空艇下“接待”过他们的星核体默默从人群中穿过，林律依稀觉得对方望了他们一眼，可当他迎着感觉到的视线瞧过去时，那个星核体已经背过身去，犹如其他同类一般招待起游客们了。 奇怪……林律微微皱眉，对于电影的兴趣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 自从他激活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后，这项能力几乎从没让他失望过。 即便有时候它提供的警示不明不白，但林律认为它能让自己时刻保持警惕，称得上是一件好事。 而一眨眼的功夫，星核体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林律失去了确认它的不对劲的机会，他只能悻悻地向队友们提起他的发现，像之前审讯交易商人温斯顿那时一样希望得到他们的重视。 “也许是因为……我们不是普通游客？”托尔加猜测道，“rosa集团知道今天有官方的调查员要来，并通过那台星核体注意到了我们。” “总不见得是那个集团的董事长化了妆，扮成星核体亲临此地吧？”他失笑一声，“毕竟只要遮住脸上显老的特征，他和那台星核体几乎没有区别……” 托尔加的声音越说越轻，语气也愈发不自信。 “人和机械易命者，我们还是分得清的。”这时，罗沙一手一个人的肩膀，用言语弥补他们因自疑而失去的信心，“那确实是一台星核体，而非人类，别想得太复杂了，林律。” “没错，林律小子。”托尔加振作起精神，跟着罗沙一起抬手搭住林律的肩膀，“而且，我在终端中留下了那台星核体的照片，等回去后，我们可以私下展开调查……” 他瞄了一眼罗沙：“当然，也可以寻求rosa集团的帮助，相信他们会很乐意安抚、缓解peso成员内心的疑虑。” 林律对两位队友的说法不置可否，见公园的正门已向游客们开启，便让自己暂时不去想这方面的事情。 现在最需要去做的事，还是完成海底隧道的检查任务，了解队长亲人口中“海底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第121章 隧道出事 海洋公园门口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雕像，主体是一只趴在礁石上的巨型章鱼，它的周围环绕着高高扬起的浪花，栩栩如生的触手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在它的上方，几条虎鲸腾空跃起，它们用尾部依托着海浪，让自己成为了这座雕像的组成部分。 礁石下方的底座上，爬满了形形色色的海星与贝类，明明都是虚假之物，却莫名能让凑上来拍照的游客感到无比真实。 三位peso成员在骑车经过园区的时候，看到了打扮成“鲨鱼机器人特工”的公园工作人员，他们头上都戴着鲨鱼脑袋造型的头套，嘴巴可以张开，每说一句话都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红色的牙龈。 路过其中一位工作人员的时候，他们还看到有小孩被他吓哭了。 那孩子的家长站在路边，双手叉腰，一副十分生气的模样，工作人员则茫然无措地挥摆双手，想要解释，可每次开口都是在为小孩的惊恐和大人的愤怒煽风点火，让这场本该很容易解决的闹剧愣是吸引了许多围观群众的目光。 而后，他们驾驶着园区提供的代步自行车，路过了一座“树章鱼馆”，托尔加从前面回头张望，提议他们解决调查隧道的任务后可以来这边看看，遭到了罗沙的冷眼相待。 “拜托，这可不是无聊的人编出来的都市传说或恶作剧。”三心二意的托尔加放慢速度，把车骑到林律身边，“在这座岛上，可是真的存在水陆两栖的章鱼！它们中的一部分现在就在那座场馆里，你真的不感兴趣吗，林律小子？” 似乎是断定罗沙不会对珍奇物种产生兴致，他没有寻求对方的意见。 而且，托尔加很清楚林律会给出怎样的回复——像他这样的大好人，心中再为难，口头也会先答应下来，到时候情况也就由不着他了，托尔加自会把握住全局。 “等回来后，有空的话……”林律目光瞟向别处，在周边的景物上逛了一圈后，投落在另一位队友身上。 罗沙回以微笑：“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也好。” “那就这样吧。”林律吁了口气，望向罗沙的眼神中浮现出感激之情。 托尔加“嘿”了一声：“那我再预定几个要参观的展馆，也没问题咯？” 在能源站旁查看公园地图时，他就在心中把自己想去参观、游玩的地方勾选出来了。 在他看来，海洋生物要看，极地生物也可以看；譬如主题过山车一类的游乐设施，那是一定得去试一次的。 资金足够的话，还能尝尝营业之初的海洋公园提供的餐点，不过大概率很贵，这点不能强求两位队友与他一起。 “别忘了电影。”鬼使神差的，林律嘴中窜出这么一句话。 “你应该早点说的！”托尔加把住自行车的龙头，维持住自身的平衡，“票早在公园开门后五分钟内就售罄了！” “这么夸张……”林律低下头，难以置信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那么多人和他们一样，会对那么无厘头的标题感兴趣。 “等第一场放映完后游客在公园网站上的反馈吧。”托尔加放开车把，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立即把手放了回去，“前面就是通往下一个园区的缆车了，我们是要继续骑车，还是走这条捷径？” 他们现在正在“冰山”主题园区的范围内，如果不乘坐缆车通往下一站，也即“火山”，他们就需要骑着自行车跨越一座不算太长的桥梁，穿过一片设置在海洋公园中的儿童游乐设施区域，再路过几个独立在外的展馆……其实两个主题园区之间的距离称不上太远，不参与任何游览项目，走个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了。 这座海洋公园因为只是rosa集团的一次尝试，所以它的占地面积并不大，游客们若没有流连于自己喜欢的项目或场馆，在里面待个半天多的时间，就能逛完公园内的绝大多数景观。 它给自己设置的出入场时间也能证明这一点——上午九点半营业，晚上五点半关闭一切游乐设施，展馆则开放到所有游客都离开的那一刻，而这也不会超过晚上八点钟。 “如果排队的人不多，我们就去坐缆车。”虽然骑车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但他们在工作之余的另一个目的，是来公园好好放松的，时间和精力能省就省，别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太多。 得到罗沙准许，托尔加干脆从车座上站了起来，单手握起抵于眼上：“自行车终究比人走路的速度要快上一些，现在人不是很多，还有几个车厢是空着的，我们赶紧上去吧。” 说话间，他已熟练地从自己的车上跳了下来，将它停在缆车站台下专门划出的停车区域内，然后利落地给它落了锁。 接着，他就如离弦之箭般奔向了通往缆车出发点的楼梯，边跑还边不顾周围人目光地向队友们喊道：“我去帮你们占位置！” “哎——”罗沙在他撒腿狂奔前的那一瞬间，就想伸手抓住他，结果却抓了个空，“赶紧跟上去，林律！” 动作慢了，闹出插队的误会可不好！ 两人在他后面紧追不舍，最后居然都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点抵达了当前队伍的末端。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都不免乐了起来，托尔加笑得前仰后合，罗沙也做出捧腹的动作，林律则稍微矜持一些，却没能阻止笑容上脸，让他整个人都看上去开朗了许多。 只能说，没有易命师到处搞破坏的日子，就应该这么令人愉悦……虽说等他们到了海底隧道，发觉队长侄子的发言成真——尽管这事有一定几率不会发生，但他们的好心情未必能保持到那个时候，早在路上，就有可能被各种猜测与胡诌引发的焦虑淹没。 “海底隧道的检修入口，就在‘火山’和‘矿山’园区的交界处，靠近公园边缘的地方。” 缆车上，罗沙展开海洋公园的平面图，将他们的目的地指示给队友们看。 “对面的缆车站台在这个位置。”林律扫视地图，而后眺望缆车窗外，根据记住的内容在俯瞰园区的过程中寻找他们之后要去的地方，“找到了，在鲨鱼馆和‘火山美食街’后面，‘熔浆激流’游乐项目的旁边。” “我们下去的地方正好在鲨鱼馆的头顶。”托尔加面朝缆车驶往的方向，将它尽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山口收入眼底，“从那个人造的火山口进去，底下就是鲨鱼馆和几家主题餐厅，火山山脚则是美食街……如果我们年龄再小一点就好了，感觉会更好玩。” 他们三个中，年纪最小的林律也有22岁了，而托尔加和他差了整整一个大学本科的学业阶段，资历最深的罗沙则快要奔三……这个组合就像是俩入社会已久的大哥哥带刚大学毕业的弟弟来海洋公园散心一样。 “别谈年龄的事情。”长得一点都不显老、本身其实也还未踏出“青年”范畴的罗沙神情阴郁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病态感更重，好比是下一秒就会晕车倒地一般，“呵呵，再成熟的人，到了从未来过的地方，也能表现得如同孩子一样。” 托尔加以为自己戳中了队友的伤心事，之后一段路程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没再企图活跃团队的氛围。 …… 命运岛一号海底隧道，位于命运岛最下方的“海洋层”，是岛屿连接周边rosa集团麾下填海造陆工程的跨海通道。 它全长36千米，海底沉管隧道段长21千米，花费rosa集团近十年的时间修建，在越来越多易命者的参与和帮助下，现已完全竣工，只是尚未对外开放，唯有集团内部车辆能进出隧道。 在集团的计划中，他们还打算修建更多的海底隧道和人造岛屿，但那估计是下一个、甚至下下个十年才有可能完成的目标，只能暂时按下不表。 在隧道内还未允许通行的路段，几个负责管理维护隧道的工人扛着仅仅是用来辅助检查的工具，缓缓沿着隧道而行。 平日里，隧道内部设有海底照明系统，理应是灯火通明、一根针卡在路面上都能被清晰看到，可是今天照明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灯光给人的感觉有点昏暗，偏暖的色温也让人产生了昏昏欲睡之感。 “我们要去隧道内的照明中心看看吗？”其中一位工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除了设立在岸边的照明配电区域，沉管段内应该也有相应的照明平台吧？” “这种事情你应该问自己。”他的同伴一副缺少动力的模样，“配电室的位置在哪，只有在这里长时间干活的人才知道，问我们这些才工作了几天的人有什么用？” “真是的。”另一位同行的工人抱怨道，“为什么越到关键的时刻，上面的人就越倾向于把人全都换掉啊。” “海洋公园不是已经交接了吗？都正式营业了，底下的这条隧道居然还不可以交差。”他嘟嘟囔囔着，显然是憋了一肚子针对领导和工程本身的坏话，“简直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而且这么频繁地换维修人员，他们究竟想不想交付任务啊？” “就没有人问过之前的维修工人，这个工作究竟怎么样吗？”他骂骂咧咧道，“我肯定是被骗了！你们大概也一样！” “不能这么说啊，维护和修建隧道是两码事。”最开始发言的工人慌忙劝慰同伴，生怕他突然在这个海面以下、人生地不熟、也不会有人及时来救援的地方发疯，“而且，工资不是日结的吗？我们的工作只是每天沿着沉管段走一走罢了，还不用全部走完。” 等他们上去后，会有人从其他的入口下来，替他们检查后半段隧道。 “若是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记得及时上报就可以了……这么轻松的工作，开的工资居然如此可观，我们其实是赚了啊。” “呸！”其他的工人都对他的说法表示不屑，隧道内一度陷入沉寂。 又过了一段时间，最先说话的工人感觉他们就要完成今天早上的任务，难免有些兴奋地招呼同伴们道： “快看我们的定位，嘿嘿，很快就可以去吃午饭了。” 然而，身边没有人作出回应。 他还以为大家仍在生他为雇主说话的气，憨憨一笑道：“不知道今天中午提供的是什么呢……喂，大家有没有什么期待的菜单啊？” 本想提一嘴“据说rosa集团的工地伙食享誉盛名”，但他害怕说了会让大伙更加愤懑，便把这句话憋回了腹中。 可是，无论他的语气有多么欢脱，周围的人依旧一声不吭。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竖耳仔细一听，回响在隧道内的脚步声模模糊糊的，却好似只剩下了他自己的一般。 “咕嘟。”工人咽了口唾沫，他没有勇气回头确认情况，因为一旦现实符合他心中最糟糕的预想，他肯定会当场奔溃。 “哈，哈哈。”他强颜欢笑，眼角却不住地溢出泪花，“你们在想什么？其实，这个工作也不是很轻松啦，别再生我的气了……快说话吧，说点什么吧。” “说点什么吧——”工人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般，站定脚步，头一点一点地侧向后方。 但才扭转了些许角度、余光尚且不能观察到身后的景象，他就再没勇气继续这么做了。 昏昏沉沉的灯光下、仿佛与世隔绝的海底隧道，以及，孤零零的他。 实际上，在他停下脚步，身后却没有人拍他肩膀催促他继续走时，他心中的某个猜想便已经化作了现实。 “喂！”他在隧道内大叫一声，接着立刻往前疾跑起来，汗珠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说不清它们是因为疲劳、恐惧，还是为同伴的不幸遭遇感到悲伤而产生的。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穿梭隧道的声音，那玩意的速度很快，跑了没一会儿，他就感觉对方已经贴在了他的脖颈后面……有什么光滑而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后颈，他又大喊一声，整个人弹跳起来，还未落地便加速狂奔，也不管后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甩掉它才是最重要的事！ “救命！救命！”工人携带的检查道具早已不在他的手上，他只记得自己必须逃跑，找到离开隧道的那扇门，找到除他之外的其他人类……啊啊，必须赶快回到海面以上的世界，只有那样，他才是安全的！ 哒，哒，哒哒，哒。 三个人相互交错的脚步声回荡在隧道内。 他们周边的环境亮如白昼，光照强度足以使他们感慨rosa集团的奢侈……然而，在走到隧道中间的某一段时，三人几乎同步地停下了脚步，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为难和困惑的神情。 “那里面的灯光，是不是出了点问题？”托尔加摸了摸他的耳钉，问了一个大家都意识到的问题。 “每天应该有维修工人进去检修的才对。”罗沙微微皱眉，点亮终端屏幕，为海底环境信号不足发愁，“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启用带下来的信号源，否则我们会和上面失联……最好不要陷入那样的局面。” “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林律用指背蹭了蹭鼻翼，身为易命者的直觉不断释放出危机信号，“好像，有人出事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海洋生物的腥味中，自隧道彼端扑面而来。 第122章 孽缘 每走几步，罗沙就会往隧道两侧的墙壁上丢一枚小型信号发射器，让它们好比是在米诺陶诺斯的迷宫中滚动的线团一般，保障他们一行人能顺利走出隧道。 “什么？负责检查这部分区域的工人都失踪了？”托尔加单手捂着耳机，看得出他很想压低声音说话，可惜对面提供的消息太过劲爆，他一时间没能控制好情绪。 “不是失踪，是失联……”他的语气中渐渐透出怒意，“这不是一个意思吗？都这样了，你们还敢派新的队伍进来？” “该死。”他难掩粗口，朝虚空挥出一拳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懑，“如果小锡尔没有打那通电话，rosa集团的负责人还想瞒我们多久？” “冷静，托尔加。”罗沙皱着眉头，脑筋不断转动的同时也在警戒周边的情况，“林律，你的异能——我是说，你的‘直觉’，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说的就好像“直觉”也是自己异能的一种表现形式一样，林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旋即闭上眼感应了片刻。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看向队友们的神情已然出现了极大的改变，意味着隧道内发生的事件非同小可。 “从这里起。”林律向前点地，然后瞬间缩回了脚，“血腥味更重了。” “但还是，怎么说呢。”词到用时方恨少，在脑海中编织完整的语句，刚来到嘴边，就全都忘干净了，“像是浸泡过海水一样。”他只能这么说，“鱼腥味和咸味也更重了。” “海底隧道的漏水安全防护警报没有被触发。”罗沙给两位队友展示了自己的终端，“所有的防水闸门都是关好的，也没有哪一段的气压出现问题。” “那么……”他朝林律口中“气味更浓”的那部分隧道望去，“也许，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一个沾满鱼腥味的怪物？变异的鱼？”托尔加虽然说的都是些俏皮话，但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或许可以使用你的‘抑影笼’，罗沙，让你的小家伙们帮忙探探路。” “如果影子们什么都没发现，我们迟早得自己进去逛一圈的。”他伸出双手，分别拍了拍罗沙和林律的脊背，“不能让那些失踪的工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事由不得你。”罗沙轻叹着摇了摇头，对工人们的下场不报乐观的期望，不过，他还是抬起手臂，将袖子往上卷起，露出手背上一枚嫩粉色的、看不出具体轮廓的印记——下一刻，一枚黝黑的光团从中析出，然后刹那间化作无数黑光，纷纷掠向隧道的深处。 “往往……”他缓缓放下手臂，“会事与愿违。” “在没有被人发现之前，他们的命运都还是未知的。”托尔加的手从二者的背部自然滑下，接着有力地甩至他自己的身体两侧，“我已经把我们现在的境遇告知驻地了，嘛，只有我们自己心怀希望，万一遇到和他们相同的事况，才不至于一下陷入绝望啊。” 你们俩怎么都不说好话？林律抽了抽嘴角，朝着前方的隧道，稍微抬高了些自己的右手。 “要不要，试下我的异能？”他有自信能让隧道中潜藏的怪物失去攻击性。 “现在目标尚不明确，你在这里施展异能的话，会让整个工程崩塌的。”托尔加的语气十分肯定，仿佛亲眼看过林律这么做后的未来，“但如果敌人出现了，你无需犹豫，直接让他尝尝你的厉害！” 林律点了点头，专心致志地凝视眼前的隧道。 过了没多久，黑光自隧道彼端回归，大多数闪进了罗沙手背上的印记中，还有些“影子”迷了路，不得已钻入他朝向地面的手心中去……黑色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中，转眼间便看不见了。 罗沙阖上双眼，收敛心神以分析方才由影子们传输入自己脑海的信息。 “托尔加，你现在在做什么？”见罗沙有事在忙，林律将目光转向他的另一位队友，对方此刻弓着身子，离隧道一边的墙角很近，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林律的视线，使其无法观察到自己在做的事情。 “我要在这条路上设置几个‘卡里涅亚斯’。”从刚入队的那会儿，林律就意识到托尔加是个“电网爱好者”，他很喜欢在任何可能有敌人经过的地方设置电网，或是安装会放电的机关。 托尔加的异能不是掌控电能，林律都为他感到惋惜。 “这种改良后的道具，只要把我们的身份信息输入进去，等下我们跑回这里的时候，就不会被它们拦住。”托尔加兴高采烈地为林律讲解道，“但你猜，如果真的有东西在身后追我们，他会怎么样？” “电网的威力还是很强大的。”林律上下颔首，理解了队友的意思。 “可你有没有想过……”林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工人们在对面，我们成功救出了他们……额？” 他尽可能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却好似是在响应罗沙之前的说法——“往往事与愿违”。 好在只要观点合理，旁人就能自行脑补，让他的表述在他们耳中变得流畅： “这点不用担心，我手上有‘卡里涅亚斯’的远程开关，到时候我们可以让被救出来的普通人先跑，我们殿后。” “等他们跑过‘卡里涅亚斯’——”托尔加翻手变出一个便携式按钮，“我就把它启动，然后事情就变回了最初的模样，我们可以平安无事地跑过，但敌人会被它拦住，是晕是死全看他的意志力和身体强度。” “伙伴们。”一旁的罗沙突然开口打断了二者的对话，“看来，我们得去前面看看了。” “你的影子们什么都没发现？”托尔加若有所悟。 “不，有人把rosa集团的工程当作自己的秘密试验基地，不知道拿前面那段区域做了什么。”罗沙从随身携带的枪袋中拔出帕西手枪，检查了下它的弹匣，“影子们回来告诉我，说那里的研究所里面……怪物和研究人员发生了内讧，有非人的生命体把眼前的人类撕成了碎片。” “嘶——”林律和托尔加几乎同步地倒吸一口冷气。 “说的……那么详细？”托尔加产生了把带在身上的电网全都埋伏在周边的想法。 “这正是最奇怪的一点。”林律听他们经验最丰富的队友如是说道，“就像是有什么生物，故意把信息传输进影子体内，让它们带回给我一样。” “总之。”罗沙示意托尔加和林律也拔枪警戒，“我们得进去一趟。” …… ■■■■没有同类。 易命师狂笑着，他的眼中映出无数具人类与海洋生物的残骸。 它们在易命师异能的影响下，开始重新组合、拼接、相互融为一体，然后——被疯狂之人注入生命，被其暂命名为“鲛人”的怪物就诞生了。 易命师或许想用自己创造的生命体去完成一桩大事，然而，他最终失去了这个机会。 扰乱海洋层秩序、改变海洋层生物命运的狂妄之辈，只在一瞬间，他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便被他自己的造物夺走了，失去气息和温度的躯体倒在地上，又在下一刹那被巨舌卷起，送入一张长满獠牙的嘴中，化作了肉泥。 “啊啊啊，啊啊啊……”被抓进来人们见证了自己的同类被当成饲料悲惨地死去，如今罪魁祸首已死，自己似乎不比面临那样的命运——转而变成被怪物撕碎的命运吗？他们心情悲痛地想着。 那怪物外貌着实骇人，它有着人形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满渐变的蓝绿色鳞片的欣长蛇尾，它的背部高耸，长满了薄到能看清其中骨刺的背鳍。 而就算它有一半身体长得像人，可仅仅是随意观察一眼，就会发现它那似人的躯体上也到处都是非人的特征——例如那对又薄又尖、爬满青蓝色血管的耳朵，又好比是它脸颊旁宛如冰晶一般的鳃片，还有它手臂上凸起的倒刺结构，和它被锋利甲壳包裹的手指…… 一对毛茸茸的小角从他的额前生出，贴着他的头皮向后延伸，四周是蜷曲着的、犹如海草一般的、由蓝渐变到绿色的长发，一颗颗散发荧光的小球点缀在其上，好似是在为他提供离水行动的能量。 “同胞、啊。”被无故抓来此地、惶恐的人群中，有人突然站起身来，无视周围人的阻挡，径直朝视野中的怪物走去。 假如林律已经从隧道的另一端抵达这里，看到这道人影的那一瞬间，他兴许会禁不住叫出对方的名字——确切来说，是对方所使用的这具身体的身份： 戈夫！ 星外来客——“line”戈夫！ “虽然，你不是，我的同胞。”身穿白色长外套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在其他人骇然目光的注视下，向怪物伸出双手，“但我们，都是，被‘人类’强行招至这一世界、来到这‘彼岸’的生灵。” “与我，合作吧。” 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怪物之际，怪物忽地发起了攻击，甩出长长的蛇尾的同时伸爪向前卖力一抓，当即就将戈夫的身体分割成了条条金色的细丝，不过，它们很快就自动融合，让“戈夫”的形象再现人间。 周围的普通人们更加惊恐了，他们完全想不通现在是什么情况。 先是抓他们的易命师被怪物撕裂、吞噬，然后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易命师’，想要单挑那头怪物？ 话说回来，那个新冒出来的不明人士，也是走在隧道中被人绑架过来的吗？他是故意的？还是被阴了后顺水推舟，所以才干了现在这事？ “看来，”白衣青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实际上，他的身体和衣物完全是由组成他存在的金色丝线编织成的，它们其实都是他的躯体，“我需要，找个援手。” …… 罗沙对同伴们使用了“匿影藏形”和“永恒寂静”子弹，只要同时处在它们的能量力场下，就无人能察觉和制止他们的行动——理论上如此。 然而，在他们经过隧道沉管段的某片区域时，头顶本就昏暗的灯光忽然疯狂地闪烁起来，待它们终于恢复正常，他们却发现彼此之间多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且视野中的对方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好似就要被这条“闹鬼隧道”吞噬了一般。 关键时刻，还是林律施展出“弱化”的异能，让他们眼前的无形障碍物变成一团又一团的枯萎藤蔓从半空中落下，这才让小队团圆，没有发生“队员掉队”这种恐怖电影里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种藤蔓……”林律小心翼翼地踢了脚地上的“敌人”，“似曾相识啊。” 忽然，他感觉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刚想竭尽全力开口叫唤同伴，却不料对方增加了手上的力气，并用某种丝线状物体束缚住他的身体，仿佛是在尽可能避免他再次施展异能。 “戈夫？”面对这种情形，概率最大的一种可能性自行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阴魂不散的外星家伙……别忘了上次是我放过了你！ 受到“匿影藏形”影响而变得无形的火焰刹那间自林律身周燃起，下一刻，三人都听到了来自第四者的惊叫声，尽管声音很快就停歇下来，但没有人会把它视为错觉和幻觉。 “是你那边传出的声音吗，林律？”一向对发生在林律身上的事情很敏锐的罗沙关切问道，“这里除了我们外，果然还有其他生物在……小心点，林律，还有托尔加，可别和之前的工人一样失踪了！” “不用你废话！”托尔加嘴角上扬，抬手猛地一挥，洒出设定好程序的电网，“我要让那家伙有来无回！” “让他们住手！”林律耳畔突然响起某人又惊又怒的轻语声，“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刚才还攻击我们？鉴于过去和这位星外来客的孽缘，林律悄悄后退半步，以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既不会和队友们一起反击戈夫，也不会替戈夫在队友们面前说好话，对方的下场如何，全凭其自己的造化。 不过，对戈夫而言，林律不出手，其实就是一种对他示好的表现。 这个人类简直是他的天敌，其所使用的来自命运的力量，能够无视一切条件，让他和他的同胞的身躯劣化为这颗星球自然的一部分。 那似乎是一种“还原”，或是“劣化”的能力，要么，就是将高维度的生命体同化为自己身边的事物的可怕力量。 戈夫描述不清它的底细，但他很清楚，它的拥有者，也即被称作“林律”的人类，对自己缺乏敌意。 第123章 摧毁安保系统 林律闭上双眼，视野随之陷入黑暗，然而，这并不意味他主动放弃了视觉。 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增强了自己的感知能力，让自己能察觉出原本处在其他能量力场下、无法被他们观察到的星外来客的身影及方位。 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愿，而后，他注意到戈夫避开了来自罗沙和托尔加的攻击，缺少真人感与生气的脸庞上，五官皱起，似是在冲他挤眉弄眼、传递信息。 戈夫告诉林律，把目睹到的画面转化成信息，委托影子们带给他们的人，正是他。 他的本意是想招募可能存在于隧道周边的援手，毕竟那些影子怎么看都不像野生生物，不过，他没有想到，peso的成员居然会在隧道中，而且，里面还有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林律。 尽管那个时候，林律一直处在隐身的状态下，戈夫始终没能见到这位“神秘帮手”的真面目，但他记住了林律带给自己的感觉，因而能在下次相遇时，第一时间认出对方——哪怕眼下的情形与过去“无异”，林律仍处在隐形力场之中。 “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们。”戈夫央求道，“我可以，为你们指路。” “他说他能带我们去事发地。”林律举手制止了两位队友无意义的攻击，他们看不见戈夫，自然也无法让招式命中对方。 “他在……”罗沙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你是在和他对话吗，林律？” “相信他一回吧。”林律一点都不擅长劝说别人参考自己的意见，只能靠真情实感触动身边的队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托尔加甩甩手，从指间抖落出更多的电网，但他并没有激活它们，而是任由它们彼此相连，一端连接着他的手掌，另一端垂直于地面。 “虽然，没有其他力量的插手，我们也能找到隐藏在隧道里的那座秘密试验基地。”他手掌一翻，那一连串的电网道具顿时全部消失不见，“有问题的就这一段路，直来直去的……再隐秘的场所，至多就是浪费更多的时间的问题。” “托尔加，好好听别人说话。”罗沙目光扫视四周，在他本应看不到的戈夫身上停顿了片刻，而后又转向了其他地方，“林律，就按你——按他说的去做吧，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前方应该有一场恶战在等待我们。” 话音刚落，三人便见周围的空间忽然扭曲，旋即一道身穿白衣、有着灰金色头发的年轻身影凭空踏出，跃至他们身前。 他的半张脸依旧隐藏在竖起的衣领下，脑后的短辫一抖一抖的，某种意义上像是他表达自己激动和期待之情的一种方式。 “戈夫？！”罗沙和托尔加阅览过林律撰写的报告，也清楚这位曾经的“贵族长子”已变成星外来客的容器，受到peso的通缉。 但自从他的相貌和名号登上peso内部通缉榜单后，岛上就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身影了。 没想到，他居然活跃在与peso合作的rosa集团的眼皮底下——在这座海底隧道工程中。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最近才到这里，结果身为星外来客却被卷入当地易命师引发的事端，不得已才主动跑来他们面前、揭示自己的存在。 “很高兴，”戈夫的身影一阵模糊，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认识你们，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成员们。” “他刚刚介入了我们的能量力场。”罗沙小声提醒两位同伴，“他现在能看见我们，且和我们一样，难以被力场外的生命体注意到。” “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戈夫朝林律的所在处靠了过去，先自己的关注对象及其同伴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不会破坏，你们的行动；会带你们去，想去的地方。” 都那么多天了，他的国际通用语说得怎么还不如原来流畅了？林律犹豫了一瞬，怕气氛因两位队友的反应变得更糟，也跟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当戈夫靠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回避，放任由金色触须一点点爬上自己的肩膀、脖颈以及脸颊。 “别得寸进尺。”林律毫不留情地拍开了戈夫的手。 “出事的地点在哪里？”紧接着，罗沙追问道。 “在秘密研究所的44层，‘水培森林’。”戈夫回复得十分干脆，先前他所停留的地方令他印象深刻。 “几层？”三位fd成员都对他的表述感到意外。 “四十……四？”星外来客不由怀疑起自己的表达能力，区区一组数字，难道是自己错误理解了它们的发音？ “哇哦。”林律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真了不起，我是说rosa集团。”托尔加额上显露出根根分明的青筋，“被人在自己的工程底下挖了一座摩天大厦，他们居然都没察觉到。” “海底都要被他们挖塌方了吧。”他补上了一句。 “可能是和施加在勒波纳湖领域周围的异能相似的技术。”罗沙的思考方式相较于林律和托尔加更加理性，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种解释，“未必是从隧道底下往地壳深处挖，也许是存在于隧道附近的隐形巨塔，有一端与隧道的沉管段相连。” “他们，抓捕鱼类，从海里。”戈夫点点头，认同了罗沙的说法，“人类，从这里。” 也许他需要一份奉献大厅出版的语言学课程……林律调试了一下耳机，确定不是自己的道具出了问题。 “我们可以，走捷径。”白衣青年将手按在隧道的墙壁上，顷刻间，一棵由触须构成的金色巨树在其上勾勒成形，随后，覆有图案的那部分墙壁变作了一扇大门，随着戈夫的动作朝他们的方向打开，露出其后以海底世界为背景的走廊。 “跟我来吧。”戈夫主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踏入了他变出来的那扇门。 …… 听闻施工队失踪消息而赶来海底隧道调查的“探索者”成员放下手机，其屏幕上显示出“发送成功”的字样，意味着他生前最后一条作品已顺利传送给组织的创始人。 “没想到，这里居然会诞生这么一个……怪物！” 利爪当头笼罩下来，只一瞬间的功夫，人类的视野便被红和黑掩盖，他的意识也随之湮灭。 原本上半身与普通人类相差不多的怪物，在被抓来此地的人类的惨叫和逃窜中，体型不断扩大，此刻已变得庞大无比，长满骨刺的青蓝色长尾在室内肆意搅动，被它碾过的地方注定不会留下一丝生机，放眼所见尽是红、红、红！ 刚诞生不久的怪物清澈的瞳眸被血色浸染，它发出催命的吼叫声，人们吃痛的叫唤声与它相呼应，同时也是在引出它的怒火及杀戮的欲望。 “上天呐……”有人跪倒在不久前倒下、身首分离——不，是脑袋直接被爪子砸成肉泥的“探索者”的无头身体旁边，已然丧失了逃生的想法和动力，“无论是谁，请别让这头怪物逃出此地……别让它残害更多的人！” 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活下来，尝试挣扎到最后的“探索者”，可是连怪物的一击都没撑过去，更别提有生以来一直是普通人、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他了。 他依稀回忆起加入施工队之前，在上班路上的遭遇——几个自称“命运之神”信徒的陌生人，询问他是否相信“命运”，他们预言他会在之后有血光之灾，随后便被他骂走，再没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面对现在这种情况，除了“认命”，他还能做什么呢？ 双膝碰地，闭上眼睛，双手自然垂放在双腿之间，他恭迎自己将死的命运，等待怪物用利爪撕裂自己的身体、用尖牙吞噬自己的血肉。 可就在嚎叫声抵达他耳畔的那一瞬间，破空声取代怪物的声音冲入他的耳廓，与“嗖嗖”的声响相对应的，是数不胜数的金色丝线从一个方向射出，分别命中了怪物的鳃部、双手手腕、腹部和尾巴。 一部分丝线负责贯穿怪物的身体，另一部分则缠绕上那具庞大的躯体，企图限制它的行动。 砰！ 一颗子弹穿过由丝线制造出的孔洞，在怪物身上制造出更大的伤口，旋即又是好几声相似的声响，更多的子弹抵达怪物的身周，给它留下伤痕。 “着火了！”侥幸没死在怪物利爪下的受害者们发现了新的事况——虽然场景中出现了身份未知的救星，可他们的处境，怎么感觉越来越糟糕了呢？ “快逃离这里！” 被死去的易命师称作“水培森林”的这处场景，完美符合了它的名字，除了维生设备、水族箱和关押饲料的牢房外，这儿到处都是扎根于水的植物，它们大小和品类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极易燃烧”。 研究所四十四层的消防设备早就被发狂的怪物弄坏了，而更糟糕的消息则是，这一层的安保措施仍在自动运行。 尽管受安保系统所控的人工智能机械士兵、镭射枪、激光武器等等致命的装备能阻碍怪物的动作，但受到它们攻击的更多是四处奔逃的受害者，就连那些“从天而降”的救星，也受限于那些五花八门的安保设备，在攻击怪物的同时还得躲避各种武器的突袭。 “想办法关掉它们，林律！”托尔加卸下打空了的弹匣，又为帕西手枪装填了新的子弹，“附近应该有控制台，长得不至于太不醒目，你仔细找找！” 找到了后该怎么做，无需他说，想必林律也心知肚明。 “控制台——”林律避开迎面而来的激光，与此同时，他还在指挥惊慌乱跑的幸存者们去往暂时安全的区域，“在那里吗！” 眼前出现一根半人高的柱子，顶上有个蓝紫色的按钮——幸好不是红色的，他莫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红色的按钮，要么是“急停”，要么，就是“自爆”。 “就当是这个吧。”林律飞扑上去，伸手拍在了那枚按钮上。 “咔咔”声响起，不远处的几台乱放激光的设备原地转了几圈，随后缩进了地板下面。 “要死。”他旋即意识到了某个事实——“不止这一个控制台！” “吼！”半人半蛇的怪物脸上的冰晶鳃片向外打开，露出原先被遮掩在其中的利齿和舌头，还有那张黝黑的、宛如黑洞一般的巨嘴。 随着吼叫声一起到达它身下没能来得及逃走的幸存者身周的，是严寒与小型风暴，白色的冰霜顷刻间覆盖了他们的身子，人们僵立在原地，意识也随即沉入黑暗。 “暖流！”林律施展了“复刻”的异能，现场捏了一个名字出来，打开了代表“火，火，火”的那扇异能之门。 几个尚且有救的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被不远处的戈夫用金色丝线捞去了受他们保护的地方；而那些没能等到救援的、变作冰棍的身体，则在火焰异能的影响下，全部都融化为了液体，没有遗留下一丁点他们曾是人类的痕迹。 “可怕的异能……”怪物的能力是把冻住的人同化成冰块，若是救援来迟了，被困在冰晶中的人必死无疑，根本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棘手的“插曲”过后，在同伴们的掩护下，林律找到了第二座控制台，他本想故技重施，找到按钮关闭它，却发现它存在加密程序，拒绝任何无资格的人操控。 林律可不会惯着这根废铜烂铁、在它上面浪费时间，他直接挥手释放出一记“弱化”，立即让碍眼的控制台到了使用寿命期限，当场化作一地齑粉，然后被怪物的鼻息吹散。 这次关掉的是一直对罗沙他们虎视眈眈的镭射枪。 “操控那群机器人的控制台又在哪里？”顺手救了一个没能逃到同伴们身边的幸存者，林律开始朝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张望，“如果不及时关掉它，这里的机械士兵会越来越多……这个建筑物内肯定有个制造它们的工厂，以及一个连通这一层的出口在把它们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找不到控制台，封死那个“出口”也行。 “戈夫！”抓住自眼前掠过的一条金色细线，林律以它为媒介，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了对方，“用你的力量，把天花板封起来！” 头顶或者脚下，机械士兵降临到这一层的途径，只会在它们中二选一，也有可能是……两个都选？ “我听你的——”星外来客高举双臂，刹那间，四十四层的天花板和地板全都染成了金色，“林律！” 只听“喀嚓”一声，似是有东西在哪里卡住了一般，紧接着，爆鸣声猛地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天花板上被轰出了一个焦黑的巨洞，通过它往上看，是一条不知延伸向何处的管道，研究所安保措施中的机械士兵，就是经过它来到这一层的。 终于，他们的敌人，只剩下那头不明底细的怪物了。 第124章 只有你 消防系统派不上用场，输水管道也受损惨重，余下的水纵使经过合理调用，也不足以控制场景内的火情。 幸运的是，他们手头还有能将万物化作生命之源的“命运1型”子弹——罗沙此刻正握着这颗异能子弹，挥手泼洒出漫天水花。 它们淅淅沥沥地浇盖在自地面、树冠和墙壁上燃起的的一团团火焰上，有效吸收了可燃物的热量，让它们的温度迅速降低下来，不再支持燃烧。 同时，由于制造火情的罪魁祸首——安保措施已被林律尽数关闭或摧毁，新的火情不再出现，人们的安全区域渐渐变多了。 “它是一条，‘鲛人’，我听最开始在它爪下失去生命的那个人类说的。”戈夫从水培森林中位于高处的平台，也即救援者与大部分幸存者目前待在的地方跳下，来到站在控制台残骸旁的林律身边，“它，有理智，至少过去如此。” “你不希望我们杀死它？”林律的理解能力很少出错。 “我不强求。”星外来客掌间金光迸现，下一刻，无数金线编织成一柄长枪状的武器，被他一把握于手中。 紧接着，他的身后浮现出一只长翅膀的、形状十分抽象的不明悬浮物，它的下端分化出许多和戈夫的手指类似的纤长触须，每一根都被包裹在耀眼的光芒之中，而随着它们不断卷曲起来、又朝怪物的方向发射出去，那些光芒更加炫目，并逐渐由金变白，宛如炽阳。 “那是什么？”对待并非人类的戈夫，尽管二者之前未曾单独交流过，林律却十分轻松地做到了“有话直问”，完全没因此产生丝毫心理负担。 “是我的，同胞。”戈夫向前刺出长枪，旋即却被怪物——“鲛人”的鳞片硬度吓了一跳。 他往后跳开，进入研究所后就已解除隐身的托尔加则在他们头顶的平台上开火，以此来帮他吸引鲛人的注意力。 金线散开，缩回戈夫的掌心，他未被衣物遮掩的双眸中，金色的血管如闪电般扩散到整颗眼珠。 飞在空中的不明悬浮物慢悠悠飘到他身边，触须垂落到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好似是在安慰他一样。 “那不是，我们的，同胞。”戈夫抬起胳膊，让自己的手指与下垂的触须相连。 “吼！——” 鲛人用尾巴掀飞了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机械士兵，然后一口咬在了飞在空中的某个机器人头上，将它整个都吞进了腹中，随即，它觉醒了发射激光的能力，头上那对毛茸茸的小角开始发光、发热，远程攻击纵使需要蓄力，也决不容小觑。 它的嘴中喷出能让人变成自然元素的吐息；头上发射出能够直接贯穿人体的冰蓝色激光；牙齿和爪子只要接触到物体，必会将其撕成碎片；又粗又长的尾巴也不好躲避，已有许多来不及逃生的普通人死在了它的碾压与撞击下。 研究所的主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与目的，创造出了这样的怪物呢？ 林律侧扑躲开了鲛人的甩尾，又及时使用“弱化”的异能，让它新“进化”出的力量不再能成为他们的威胁。 来到一棵几乎被拦腰折断的树旁得到了掩护，林律拔出自己的帕西手枪，往其中填入“石化”的子弹，喊住戈夫让他别在鲛人身旁逗留，而后毫不犹豫地发射出了那枚子弹。 然而，鲛人的眼睛中却发射出光束，抵消了由“石化”子弹制造出的灰白色痕迹。 “这个不是……”似曾相识的一幕，以前变成奎德帮伯尔克对付“机械造神论”支持者派来的的机械巨人时，他的“石化”攻击就被这么解决过，“这里有那么多机械士兵作为安保的一部分，本来以为它们也许和rosa集团的‘星核体’技术有关……” 现在看来，莫非这座秘密研究所兼试验基地，处在“机械造神论”势力麾下？ 不是“命运之神”或者“幽灵”，不知怎么的，林律松了口气。 “林律！”叫声来自头上和身边，林律猛地回过神来，急忙闪身到了树后，避开了鲛人后续的“目光”攻击。 戈夫几步后撤到他身旁，拉下衣领上的拉链，露出脸颊上的三道隐隐透光的疤痕： “鲛人，可以夺走被吞噬者的力量，同样的攻击命中它太多次，它的免疫力会上升，并有机会领悟我们的攻击方式。” “林律，只有你。”金色的触须从他唇边的裂痕中延伸出来，“鲛人的弱点是你，正如我们的弱点也是你。” 白衣青年瞄了眼上方的平台，用触须组成的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告诉他们。” “你知道该怎么做。”他身后的不明悬浮物一瞬间扩大了数倍，与他另一只手掌相连的触须也变得粗壮了许多，随后，金色的粗丝缠绕上了鲛人巨大的身躯，将它死死固定在了一个地方，短时间内无法移动到他处。 站在上方平台上的两位同伴借此机会，疯狂地向鲛人发起攻势。 “就是现在，林律！” 在那一瞬，无数人的呐喊声冲入林律的耳畔，回荡于他的脑海中——他很清楚，在场认识他的人唯有队友们和偷听到他名字的戈夫，这波声浪不过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幻觉，却又意味着周围大众对自己的希冀与鼓励。 他像往常一样伸出右手，然后再抬起左手，双手的形象在他的视野中交错重叠，焕发出幻紫色光彩的异能之门旋即缓缓打开。 在这一刻，无需念咒确定和增强异能的效果，它的作用已然在敌对生物身上生效。 鲛人仰天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力量涌入林律体内，在他的冥想世界中构筑出一把全新的钥匙，让“门之长廊”数不胜数门扉中的一扇微微向外开启，青蓝色的光华自其中透射出来。 林律的脸颊上，鳞片的轮廓若隐若现，而随着异能的效果逐渐稳定、怪物的惨叫慢慢步入尾声，它们又从他的体表上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弱化。” 好比是在追求一种仪式感，在异能已如愿以偿之后，林律缓缓念出了它对应的“钥匙”。 怪物则在他的注视下不断缩小，最终变回了正常人类的体型，除了那条似蛇的尾巴外，它看上去完全不像有能力威胁到人们生命的生物。 但变化仍未结束——林律和戈夫目睹它的身躯继续萎缩，人类的特征逐渐从它的身体上消失，最终它居然变成了一颗海洋生物的卵，“嗒”地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本以为它会就此变成一滩不可名状的东西，谁知，那颗卵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竟重新鼓起，让它恢复了原本规整的形状。 “有、有弹性的么……”林律浑身软绵绵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地面。 身旁的星外来客见状，往他的方向踏出一步，让自己的身体变作他的支柱，使他不至于因突然昏厥而受到伤害。 “通知rosa集团、通知董事会。”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罗沙略带冷意的发言，他已经拨通了隧道工程负责方的电话，“有个难办的任务，我不希望他们敷衍以待。” “我们该夺走它的生命吗？”托尔加扫了一眼躲在他们庇护下的幸存者，“它害死了那么多人，如果不付出代价，那承受人们怒火的就会变成我们。” “战利品需要回收。”罗沙环顾四周，“这座不知道有多少层的研究所就留给rosa集团吧，我们把那颗蛋带回去，听从队长的处置。” “那，星外来客呢？”托尔加举枪指向底下的白衣青年，对方此时还搀扶着他们的队友，完全没有抬头确认上方情况的想法。 罗沙肩膀微微放松，撇撇嘴道：“就暂且放过他吧。” “仅此一次。” …… “你要好好长大。” 父亲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世界同自己说话。 他给予自己养料，传授自己知识，空闲的时候，还会向自己讲述各种有趣的故事，而每一则故事背后，都存在着一种被称为“神”或“信仰”的事物。 父亲称之为“命运”，他说，你我都必须相信“命运”，只因世间的一切都摆脱不了祂，万物编织成了“命运”，而“命运”又缔造、决定了万物。 可有一天，出现在墙外的不再是父亲的身影，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父亲之外的“活着的生命体”。 那个人整体是白色的，眼睛很有意思，会让自己忍不住去数里面有多少个圈，盯的时间长了，还会感觉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他说；“你可以叫我‘戈夫’。” 他的身边有时会飘浮一团像是父亲平时投进自己这边的饲料一般的物体，父亲说过，有那样形象的东西，一般都被称作“鱼”。 那条鱼的尾鳍很长、很飘逸、很漂亮，它们偶尔会贴到墙壁上，分岔出许多细密的须须，来与自己互动。 “你喊那个人类‘父亲’？”戈夫不知道是第几次笑出了声，“我也可以喊我的同胞‘父亲’。” 他背后的“鱼”摆了摆尾巴，自己能感觉到，它因戈夫的话语而兴奋。 “听好了，你。”戈夫经常来找自己说话，而父亲的身影却没再出现在墙壁对面过，“当你的‘父亲’再次来到这里时，就意味着，你的伙食就要改变了。” “你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浑身雪白、身周包裹着金光的生物问道，“你会被逼迫去吃你‘父亲’的同类欸，他认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化得更快。” “人类究竟想让你‘进化’成什么样？”戈夫总是用不解的语气与自己沟通，他听上去对墙壁对面的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困惑，“如果我是你，我会撞破这个箱子，想办法获得自由。” “我的，同胞。”他将双手贴上墙壁，额头紧接其后，“我把你视作同胞，我们都是不属于这颗星球的造物，只要你愿意反抗，我就能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自己拒绝了他，自己想要等父亲回来，自己希望能再见父亲一面，听听他的声音，从他那儿收获更多有关墙壁对面世界的故事。 还有，“命运”，自己想要知晓更多有关“命运”的事情。 “你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戈夫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他的语气不再充满疑惑，取代它的情感，像是失望，又像是遗憾。 过后几天，谁都没有出现在墙壁对面。 不过，很快，父亲的身影重现映入了自己的眼帘，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扮相相较于以往显得不修边幅。 他的身上沾满了红色，而他的手中捧着一团与他身上颜色相同的物体，散发出扑鼻的香味。 “你很饿了吧？”父亲的声音还是和他离开前一样温和，“要好好成长起来啊。” “来。”他把手上的红色物体丢到了自己这边，“快吃吧。” 稍微犹疑了片刻，自己还是抓住了那块物体，张开嘴，让牙齿接触到了它柔软却冰凉的表面。 …… 林律从旧日的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周围灯光昏暗，却给予人一种迷蒙、浪漫但又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这样的灯光下，看东西会很累吧，他想。 在解决完发生在海底隧道附近秘密研究所内的事情后，三个人等到支援部队抵达现场，做完汇报、在岸边与星外来客戈夫分别后，便一心投入到了游玩海洋公园的“伟业”中去。 他们在调查海底隧道任务中花费的时间并不多，但出来的时候，时间也到了正午，消耗了大量体力的一行人便决定就近找一家主题餐厅享用午餐。 “‘火山’主题园区这边有一家海底餐厅，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托尔加审视一番手头的宣传单，提出了一个不久后就会让他后悔的建议。 罗沙和林律都没去过那家“海底餐厅”，这会儿自然不会对托尔加的提议表示反对，于是，他们就走入巨大的假火山建筑，一路顶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灯光”，找到了那家同样很省电源、依靠安置在水族箱中的光源照明的餐厅。 说是海底餐厅，实际上只有一面墙有鱼。 打开菜单，三人的脸色又因里面的价码一变再变，好在灯光足够朦胧，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这儿的情况。 “双人餐是36联盟币。”林律双手捂脸，要知道他平时一天的伙食费，大约只到这个价格的六分之一。 单位换算成自家那边的还差不多，虽然他目前并不缺钱，但从小养成的节俭习惯仍让他抗拒这种形式的奢侈。 没有意义啊，他想，还不如出去在第三层随便那条街找家餐厅，同样的价格，它们能做出比海洋公园更多的菜色与花样，味道肯定也更好。 “冷静点，林律。”这回轮到托尔加劝队友静下心来了，“你看这个菜单最后还有个‘情侣餐’，同样都是双人的，它要180联盟币。” “你说这个，是想证明什么呢？”一旁的罗沙调侃问道。 “只是想表明这里食物定价有多……脱离常理。”托尔加放下菜单，但没过多久，他又把它举了起来，“不如点这个三人餐吧，前菜和主食都不缺。” 提议在这家餐厅点菜，是他此行所做的第二个后悔的决定。 因为直到林律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小心睡着、做了一个梦惊醒之后，他们的“三人餐”还没有上来。 第125章 游园开始 “机械造神论”的支持者，同样也是信仰“命运之神”的一员。 将自己在梦中获知的信息收录进终端，林律瞥了一眼摊在座椅上、右腿翘在左腿上的托尔加。 如果不是“鲛人”的存在足够特殊，他的这位队友估计都要生啃了它变成的那颗卵。 想了想，趁他们点的菜还没有上来，林律在终端上登录了探索者的网站，搜索起“鲛人”相关的消息。 来岛上已经有好些时日了，以前不太会玩、嫌弃过界面复杂、冗余信息过多的网站，如今他已能使用得轻车熟路，不过，林律估摸着网页上还有一些功能自己尚未探索出来，需要日后浏览专栏或评论区的时候，通过其他用户的“提示”来发掘这些用途。 只看了几个营销号口吻的专栏和清晰度堪忧的视频，林律便下意识地抬手抚摩起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映在眼中的文字个个都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地朝他的心智扑来。 摇摇头，他关闭了当前正在循环播放的一个模糊视频，将目光投向罗沙用来装鲛人卵的背包： “戈夫说过，它是‘鲛人’——这应该是它的种族名。” “当时你们说话的声音很清晰。”罗沙摊摊手，与瘫在座位上的托尔加对视一眼，“我们都听到了，至少绝大部分对话是这样。” “民间组织得到了它的影像。”林律递出自己的终端，“‘鲛人’似乎不止研究所里的这一条，海里……我想，可能有更多。” “调查完隧道的状况、切断沉管段与研究所的联系并把结果上报后，这个任务就被交付给了‘海洋女神’队。”罗沙一脸无奈，“在得到下一步指令前，我们可以在这座海洋公园内自由分配时间。” “不用想太多，林律，peso以前解决过比这更严重的星外来客入侵事件。”托尔加从座椅上支撑起身体，“况且，‘鲛人’是经易命师之手诞生于世的可悲生命，连星外来客和‘珍奇物种’都称不上。” “我们只要完成份内的工作，便足以维护这座岛屿乃至世界的和平……因为，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好吧。”虽然听上去像是在摆烂，但林律不得不承认，队友们的话没有错。 强行介入其他队伍需要负责的任务，只是在给他们和组织增添麻烦……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就像fd能混入勒波纳湖领域、处理“月神”的事一样，专门处理海洋层事件的“海洋女神”队更擅长这次的任务，且理论上不需要其他队伍的帮助。 这时，他们听到了小推车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终于！”托尔加顿时喜笑颜开，而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表情变化太夸张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然的模样，“把所有幸存者带回地面，可耗费了我们不少精力，比和外星人合作应对怪物还要累！” “确实。”林律回忆了一下返回岸上期间的经历，受到惊吓的幸存者之中，有因为刺激而变得谁也不信的人，光是安抚他们，就花了一行人不少时间——一直拖到支援部队到来。 加上之后还要商谈精神损失费一类的赔偿、与rosa集团方交涉、制止重见天日的幸存者在未接受身体检查前随意离去……即便是在对付“鲛人”时做出极大贡献、用异能直接把成年体的怪物“弱化”为卵的林律，也被迫强撑精神去接待那群叽叽喳喳的可怜人们。 戈夫就是趁这功夫，匆匆与他们告别后跑路的，一行人谁都没顾得上拦住他。 “东西不多啊。”托尔加的注意力显然早就偏离了过去的事，他全神贯注地望着服务员的动作，凝视对方把各式各样盛放食物的器皿从小推车上取下、摆到餐桌上。 其中有分两种烹调方式的鸡翅，切成三块、里面流淌出淡黄色的芝士、外面包裹着冷掉的面包糠的炸鸡排，烤猪肘，很小的一份薄底披萨，还有搭配做成牛排样式的猪排的番茄通心粉。 罗沙一只手托起腮帮，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肚子上，脸上无可奈何的笑意更甚： “感觉……突然没有食欲了。” 等待许久的三人餐，价格昂贵，卖相却不好——但也没办法，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主题乐园的主题餐厅的特色。 “好歹是新开业的公园……”罗沙摸出终端，眼看就要打rosa集团董事会的电话投诉——他和老雇主的关系貌似还挺不错，不像他经常向队友们提到的那般尴尬。 “餐厅和厨师都是外包的，你打给我们也没用，董事会哪可能管那么多事？” 林律和托尔加都没有制止他的举动，而那通电话居然真的被对面的人接起，罗沙还在大庭广众下点击了外放键，旋即终端对面之人低沉浑厚的声音便回荡在一行人耳畔。 好在餐厅内足够嘈杂，鲜少有人关注他们这边的吵闹，就算听到了自终端听筒中传出的声音，他们也因为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而收回目光、不敢窥探这边的情况。 “这种失礼又给人感觉粗犷的口吻……”托尔加摸摸下巴，好奇发问，“罗沙，对面是董事会的哪位啊？” “听不出来。”罗沙耸耸肩，干脆挂断了他自己拨过去的电话，“每个人的性格每时每刻都有变化，这里又这么吵……等回去后，我再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随后，他拿起餐盘两边的刀叉，替队友们分割起桌上的食物来。 “我有点……感兴趣。”林律微微抬手，拒绝了罗沙递过来的带皮烤猪肉，他向来不喜欢那种口感，更倾向于全精的肉类，或是油脂少到根本尝不出来的肉，肥肉稍微过多，他就会忍不住呕吐，“三人餐是这样，那么，那个特别贵的双人餐呢？” 他指的是价值180联盟币的“开业首天\/节假日特色双人情侣套餐”，这是写在菜单上的它的全称。 “我也有点感兴趣。”托尔加扒了口通心粉，神情没有因为它已经冷掉而发生变化，“要不要扫个码看看？反正也不会点，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菜单在他们点完餐后就被收走了，要去拿给其他餐桌上有需求的客人，但服务员临走前提醒过他们，若是还想点菜，可以扫桌上对应桌号的二维码。 “那就让我来看看吧。”罗沙饶有兴致地举起终端，对准餐桌上的二维码。 在漫长的等待网络加载的时间过后，和纸质菜单丝毫无差的电子版菜单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多了龙虾、蘑菇、大虾和牛排。”罗沙总结道。 “哪里的景区餐厅都是这几样东西。”林律搬出了自己过去的经验。 他叉起一块被队友丢进自己碟子里的“牛肉样猪排”，明明看起来既不像牛肉又不像猪肉，但感觉更像是猪肉——结果放进嘴里一咬，发现它竟是全熟牛排，不是他原想的猪排，也不是合成肉。 太老了，嚼嚼，咬不动。 “罗沙。”林律放下餐具，投向队友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怜悯的意味，“你的手酸吗？” “痛得要死。”金发青年面带优雅而不失礼节的假笑，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虚弱至极。 负责切的人和尝了一口的人都觉得这块肉难以下咽，经过一阵短暂的眼神交流，两人十分默契地把它全部让给了托尔加。 反正当初切的时候罗沙只是象征性地在每个人的碟子里丢了一小块，大部分被切好的还待在原本的通心粉上，铺得整整齐齐，可见罗沙的性格中还有一点点强迫症的因素。 托尔加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他刚刚咽下一口通心粉，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为什么通心粉都要掰碎了煮呢？”它们本来不就是一小根一小根的吗？ 虽然也不是没有长的通心粉，可把本来就是短通心粉的通心粉剪成更小的一段一段，又是为了什么呢？ 欧罗巴洲万岛之国出生的托尔加对此感到不解，他感觉餐厅这么做是想气死出生在自己国家南边、作为通心粉起源地的另一个国家过来的游客。 “不好吃。”放弃通心粉和牛排，三人的目光转向了那块看上去还行的披萨——这种东西哪怕没下过厨的人都能买材料自己做，更何况像这样的公园主题餐厅大概率用的是半成品……总不会有问题吧？ “就是块饼。”罗沙抬手示意队友们先别动，自己来替他们尝试。 “上面的那些是菠萝吗？”比起生菠萝的口感，林律更喜欢把这种水果榨汁或者烤熟。 “是洋葱。”罗沙面色不变，语气却惹人同情。 “它怎么敢把洋葱做得和菠萝一模一样？”托尔加当即为自家队友打抱不平起来。 “灯光原因吧。”林律抬头扫视上方的光源，于心中感慨这座海洋公园简直是“节能减排”行动的急先锋。 “上面还有切成薄片的蘑菇。”罗沙调整好心态，神情庄重地切下了嵌进饼中的装饰物，“嗯！汁水很多，好吃的！” “就是没有味道。”见队友之一眼神发直地开始在那块饼中找蘑菇碎片，他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话。 “给你这个，林律。”噎住了托尔加后，他拿起切披萨的滚刀，从里面挑出一块东西丢进了林律的餐碟。 “这是什么？”林律对菌菇类的食物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是完全没有味道的蘑菇。” 滚啊……林律以手扶额，苦笑着没把心中第一时间反应出的内容表述出口。 “但是它真的很多汁。”罗沙就像在劝说子女不要挑食的父母，语重心长地表示道。 “行吧。”林律感觉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吃饭了，纯粹就是在玩食物——这也不能怪他们浪费，他们确实吃了，而且他们应该会吃完，虽然大概率离开餐厅后就会忘记这段饭的味道。 确实很多汁……嚼嚼，但不能否认，他们选择这家主题餐厅，就是在花钱找罪受。 “晚上去吃点好的吧。”已经在找蘑菇碎的过程中把披萨饼弄得一团糟的托尔加抬起头来，诚恳提议道，“去公园外面，或者干脆回基地。” 他的两位队友沉默着点了点头。 …… 从位于假火山内的主题餐厅离开，三个人非但没觉得自己的体力有所恢复，反而还感觉自己的精神更加疲惫了。 有关下一个游园的目的地，他们就近选择了同样处在假火山中的鲨鱼展馆，打算实施来的路上商量好的游园计划，顺便让自己忘却先前的不快。 “终端相机拍出来的效果，和肉眼体验完全不一样。”林律一路上都举着自己的终端，他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拍照的机会。 “是啊，走哪都是一副节约能源的模样。”托尔加凑到路边被做成窗户模样的小小水族箱跟前，欣赏起在其中游弋的热带鱼和每个水族箱中各具风格的背景摆设来，“你瞧，林律小子，这个箱子里面有鲨鱼特工机器人的模玩……如果我再小个十岁来这里，想必今天一定是难忘的一天吧。” “这个的背景是八爪鲨鱼。”林律不禁乐了起来。 “是‘六头鲨爪鱼’。”在他们身后溜达的罗沙忍不住提醒道，“别混淆设定。” “还有海盗船呢！”林律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另一个水族箱的背景吸引了过去，他对海洋公园自己设计的奇葩吉祥物不怎么动心，之前想去看海洋公园推出的电影，不过是出于自身的恶趣味与好奇心。 “副金翅雀鲷——”他瞪大眼睛，仔细在昏暗近无光的环境下辨认发光介绍牌上的双语对照文字，并轻声念出了它们，“学名是，chrysiptera hemicyanea？常常活跃于珊瑚礁附近，利用礁石藏身和躲避敌人……好像是一种观赏鱼？” “这个水族箱里的是‘花身?’，terapon jarbua，一种泛盐度的鱼类，可以忍受从纯淡水到高达百分之七十的各种盐度，因此可以适应各种盐度的栖息地。” “行了，林律小子，不用费劲把上面的介绍认出来。”托尔加搭住他的肩膀，“在黑暗中认字对眼睛不好，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去看真正的鲨鱼。” 第126章 良好的心情 “最近岛上刮起了一阵奇怪的风气，几乎每个至今仍保持联络的‘探索者’成员，都在议论‘鲛人’的传闻。” 费瑞、拉姆、车尔尼三人组一如既往蹭着命运之轮广场边缘咖啡厅的座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近期发生在岛内的事情，这是种打磨时间的好方式。 头上的发带图案有所变化的年轻人车尔尼一边应和两位长辈的发言，一边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中敲字，他是在更新今天的网站置顶专栏，放眼全岛，起码也有百余人在关注他每日放进专栏中的新段落。 “怪物越来越接近我们生活的地方。”费瑞把玩着与他形影不离的水晶球，“你们不觉得就是这样吗？消息传出之处正一点点靠近第三层的城镇区，可惜，它们尚未受到官方的重视。” “鲛人——它们离开海洋前往人类的居住地，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下一篇专栏的题目吗，费瑞先生？”车尔尼抬起脑袋，满眼放光地问道。 “算是……一句启发吧。”中年男人挠挠嘴角，伸手端起放在面前的咖啡杯，“实际上，我怀疑这件事的起源要在更早以前——” “这是什么意思？”三人组中唯一的女性，也是他们真正的领导者的拉姆举手提问，“早先时候，不止消息落后的peso，就连我们和商人协会，都不清楚rosa集团的工程到底招来了什么怪物。” “一种直觉。”费瑞搬出自己的随身电脑，熟练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便弹出了他们仨都熟悉的“探索者网站”的页面。 “直觉？”“探索者”的创始人女士嗤笑一声，显然对同伴的表述不以为意，“费瑞，你不是易命者，不要随便谈直觉。” 普通人的直觉可不比觉醒异能的“非人”们，十有八九是靠不住的，剩下的一二成，则可以归功为“运气”。 “费瑞先生可以把寻常的水晶球改造成各种有助于我们收集情报的道具，没准，这就是他的异能呢。”看样貌就很老实的年轻探索者为前辈说话道。 而他的前辈也没有让他失望——费瑞把电脑转向他们，展示出目前正在播放的一段视频： “这是早前在西部交易市场发生的‘生物改造事件’的爆料视频，是我们在商人协会中的线人拍摄的，视频在网络上流出后，他就与我们切断了联络……应该没有事，只是暂时去了其他地方避避风头。” “还有，稍早一些的时候，不是听说peso抓住了一个用异能把双胞胎合二为一的易命师吗？”费瑞直接将电脑推至餐桌正中间，身体则向后靠倒在座椅上，“‘连体双胞胎’的传闻流出的时间，要比这件事事发还要早——早很多，要么是那家人憋了那么久才想通要去找官方求助，要么，就是除了那对被发现的双胞胎外，还有很多受害的例子。” “畏惧异能的普通人的确可能会选择隐瞒。”拉姆实事求是，当场从自家网站里翻了很多古早事例出来，学着同伴的样子将自己的电脑甩到桌子正中央，“这样的‘惨剧’，我们经历的难道还少吗？” “‘探索者’要探索的，并不只是这座岛屿上的未开拓区域。”她身体前倾，语气咄咄逼人，“还有人心！还有普通人和易命者之间的那条沟壑！” “但我们不能否认这个猜测。” 费瑞面不改色，他早就习惯了同伴的日常抬杠，而就像他指出拉姆没有理由反对自己的设想一样，他自己也明白对方的“强词夺理”真的很合理，拉姆没有说错，且拉姆的本意可能也并非反驳。 争辩不过是她的兴趣爱好罢了，留了一撮白发而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憔悴、衰老的中年男子无奈心想。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想法？”拉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静下心来，端坐起身子问道。 自从得到联络方式的那天起，“他”就每隔一段时间在网站上发表一篇专栏，有些是很简短的废话，有些则是言简意赅的要紧事——长篇大论的内容他们也看过，其内容就好比是作者睡不着想靠码字催眠一样，全是车轱辘话。 后来的某一天，“他”竟主动用他们提供的联系方式发送了一条消息，内容毫无价值，翻译过来就是一句：“在吗？” 等待这一刻许久的三人立即给出了回复，让“他”有什么需求直接开口，如果是“探索者”能帮上忙的事，他们就会鼎力相助。 就这样，他们与“他”建立了稳定的联络，“探索者”组织也多了一个为官方工作的线人。 “‘他’和我提到过那些新冒出来的势力最近安定下来的事。”费瑞将脖子枕在椅背的顶部，语气随意地说着，“‘他’很担心，‘他’怀疑他们另有图谋，毕竟‘月神’就是先靠搞事情起家，然后太平了一段时日用于发展，最后做到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可害惨了不少人。” “‘他’希望我能多多关注第七层以下的事情，并保证如果有地方需要‘他’，‘他’不会吝啬自己的力量。” “你怎么不委托‘他’帮忙把那些久远的事情给解决了？”拉姆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不住地敲击桌面，“b级易命者的力量可不好借，有这机会还不多薅一把？” “这是不对的，拉姆。”费瑞面带苦涩的笑意，小幅度摇了摇头，“他对我们选择了信任，我们应该拿出对得起这份信赖的表现。” “拉姆队长只是说话难听了点，您知道她其实没有贪小便宜的意思。”车尔尼给自己在三人中的定位向来是和事佬，生怕两位与自己名义上并列的创始人话不投机，真的闹成“相看两生厌”的境地。 “我告诉了‘他’鲛人的事。”费瑞没有接车尔尼的话茬，“就在刚刚。” “‘他’遇到了？”车尔尼吃了一惊，手上打字的速度放慢下来，似是在考虑替换今天专栏的主题。 “peso注意到了这件事，t·d（海洋女神）已经接管了相关的调查事宜。”费瑞照着手机中的聊天记录，概况从线人那儿得来的消息，每说完一句，他都会删除相应的讯息，反正他在更加机密的地方留有存档。 “我们要介入吗？”拉姆从随身的小包中翻出自己的通讯装置，“要我联系靠得住的易命者吗？喊他们去帮peso的忙？” “‘在帮忙登记受害者身份信息的时候，看到了注册过网站的人，请节哀。’”费瑞念出了聊天记录中的一段文字，随后才慢吞吞地抬头与同伴对视，“不，暂时没有借用易命者力量的必要，工程那边的危机看来已经解除了，问题是，海上……” “‘请去确认海上的情况’，‘他’是这么说的。”费瑞叹了口气，“单纯的调查任务，我们自己做也行，而且附近有官方易命者，喊自由易命者去那里的话，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 这一次，拉姆点头认可了他的观点，难得没有和他唱反调。 又商量、交代了些别的事情，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咖啡厅，赶下一班通往海洋层安全地带的岛柱电梯。 …… 在被蓝色光笼罩的水里游着的、趴伏在水底沙滩上一动不动的、体型小的、体型大的、温顺的、眼神呆板的、嘴巴微张露出牙齿像是饿了的……姿态不一、种类不同的鲨鱼被饲养在观赏玻璃之后，供游客们增长见闻。 “它们看上去都没有这里的吉祥物凶。”林律与一头呲牙咧嘴的大鲨鱼对视了很久，扭头冲队友们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鲨鱼就是这样的生物啊。”托尔加挠挠头，也给不出什么像样的答复。 一直到离开那面玻璃、去看静静趴在水底如同装饰物的小鲨鱼时，林律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没有看刚才那头鲨鱼的介绍牌。 “是柠檬鲨吗？”他回头看了一眼，可忽然间，他听到两位队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害怕他们喊自己的名字，他赶忙凑了过去。 “这里可以拍纪念照，电子版的不用花钱。”托尔加和罗沙勾肩搭背，他们已经经营拍照生意的摊主商量好了，“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合个影，老板说能帮我们p成鲨鱼特工机器人的形象。” “你们是认真的吗？”林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好吧。”他举手投降，“我看出来了，你们是认真的。” 合完影，拿到电子版的原版照片及经过图像处理后的改版照片后，两人又拉着林律窜进鲨鱼馆外的一条水下玻璃隧道、即另一种意义上的“海底隧道”里： “哈，一天内参观了两条海底隧道，这绝对能给你留下难忘的印象！” 据这条水下玻璃隧道门口的服务人员所说，它的结构经过了异能的特殊处理，确确实实承接了海洋公园和真正的“海底”，也就是说，游客踏入这条水下玻璃隧道，就等于漫步于海底。 “而且，”服务人员向周围的游客打包票道，“绝对安全。” 虽说在经历了海底隧道一行后，三个人对rosa集团的工程都不太放心，但他们仍旧保持了自鲨鱼馆出来后的良好心情，在玻璃隧道中东张西望、尽享海底的美丽风光。 “快看，林律！”罗沙拽了拽林律的袖管，示意他往上看，“那是一条……魔鬼鱼吗？” 被他指到的对象圆而扁平的身子贴伏在玻璃隧道的顶部，似是感觉到了底下投来的目光，它“很配合”地开始游动，身躯两边应该是鳍的部位如蝶展翅般上下摆动着，呈现鞭状的尾巴一度被它拖在身后，没有明显的动作。 “是鳐鱼吧。”林律的语气不怎么肯定。 “我拍下来了。”一旁的托尔加用邀功一般的口吻表示，“等以后找海洋女神队的成员确认一下。” 话音刚落，一堆游客从隧道的入口涌了过来，林律一时间失去了同伴们的方位，茫然无措地在海水的光影下寻找起他们俩的身影。 一低头，他的目光便与一条巨大的石斑鱼对上了——他其实并不能断定这条大鱼的种类，但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对应的名词就自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直觉也在嗡嗡作响，告诉他：“你没有想错。” “噗哈哈哈！”耳畔响起熟悉的笑声，循声抬头，林律便看见托尔加和罗沙就并肩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拍完鳐鱼游向大海深处的影像，一回头，就看见小子你在与这个……石斑鱼？对视，呵呵，刚才那幕不知怎么的，还挺有喜感。” “林律，如果你不希望我们留下这段影像的话，托尔加现在就可以把它删掉。”罗沙向来是扮演好人角色的那个人，“实际上，你刚才的举动并不可笑，反而能让人感受到人与自然的正确相处方式。” “这太夸张了。”林律摆摆手，随后快步回到自己的队友们身边，“刚才，我只是没看到你们。” 离开水下玻璃隧道后，三个童心未泯的人还去园区交界处的游乐区域坐了“旋转海马”，和一种会上上下下飞的小丑鱼车。 在周围成年人与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心情越发舒畅的他们仨被游乐园旁一栋刷成粉红色的海葵状房子吸引了目光，相互对视了一眼，就像彼此间达成了无声的约定，而后径直走进了那栋建筑物。 “是一家甜品屋。”托尔加的语气谈不上失望，但也缺乏惊喜的感觉，“刚好之前那顿饭不算尽兴，不如我们去看看这儿的物价是多少？” “要是能接受的话，还可以给蓝铃、队长她们带点有海洋公园特色的纪念品。” “海洋公园特色？”罗沙轻笑一声，“只有一点也算吗？” 摆在展示柜台中的甜品有贴着贝壳装饰、插着翻糖人鱼像的树桩蛋糕，还有被装在蚌一般的盘子里、做成反光的珍珠造型的巧克力慕斯。 柜台旁边，是一个插满鱼尾造型的棒棒糖的糖果桶，它的后面有两台运作中的饮料机，蓝色与紫色的液体在其上的透明容器中不断翻滚，着实是令人感到意义不明的设计。 第127章 种类繁多的游乐项目 买了一块插满翻糖装饰的树桩蛋糕，三个人分着吃掉后，罗沙瞅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表示时候还早，他们可以在游乐园里多待一会儿，之后再去参观其他展馆。 “毕竟，离开这片园区后，就不会再折返回来了。” 他说的就像是搬家去很远的地方前的发言一样，惹得托尔加一阵发笑。 “海洋公园的‘海月飞车’，是它每次宣传时都会提到的一大特色，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托尔加随后提议道。 这是他在踏进海洋公园正门前就计划要去的地方，在宣传单上，它被称作岛上有史以来最大最高的过山车，而从宣传网站底下的反馈来看，这座游乐设施十分受游客们的欢迎，缺点就是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伍。 在他念书期间，有一段时候，各种发生在过山车、摩天轮等游乐场设施上的雪夜浪漫故事在他的家乡风靡，但碍于家境及生活环境等因素，他只能通过文字和影像认识这些事物；开始工作后，也出于性别和年龄等原因，他从没有单独一个人前往过岛上任何一座收费公园，补偿童年时的缺憾。 本以为自己的建议会得到同伴们的推崇，殊不知在看到罗沙眼中投射出的赞同目光前，他先从林律的神情中读出了退怯之意。 “林律小子？”如果自己不问，对方肯定会一直沉默、努力不打断自己的兴奋。 “啊……”林律转了转叉子，“我可以在下面等你们。” “或者，帮你们拍照？”他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用终端的相机。” 虽然估计拍不出好照片来，要真想看自己在过山车上出糗的模样，不如去问园方有没有在轨道边设置摄像头。 托尔加有些沮丧，在他看来，林律已经拥有了独自驾驶空艇的能力，既不恐高，身体对失重感和其他突发情况的适应也很良好，区区一个游乐设施，林律完全可以陪自己上去一趟的。 而当时如果自己不问的话，没准对方就真咬咬牙，跟着上去了。 “我的异能增强了，托尔加，我有点担心……”林律叹息一声，艰难地组织起语句，“以前在国内，我是说，在家乡的时候……那是十多年以前、我还没有——我的家庭情况还没有恶化到最糟糕的地步时的事了。” 那个时候，为了庆祝家庭成员病情转好，他的父亲林威治，难得驾车带他们去了位于城市郊区的主题公园——虽然买的是夜票，只能在四点以后入园，不过，公园一直营业到午夜，只要不去考虑排队的问题，他们都能玩得很开心。 结果，在坐上主题公园内运行多年都没出毛病的过山车后，在那一天，那个游乐设施就偏偏出了故障。 他们一家人及同批次的游客不得不待在轨道的最高处等待救援，最后还是沿着员工通道走下来的，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后来我每次去那里，那个地方的过山车就会出一次故障。”林律语出惊人，而看他诚恳且愧疚的模样，两位队友不敢怀疑他是否在扯谎，“就算是在第二次出事的十年后……独自再去，也是如此。” “过山车杀手……”托尔加想到了一个称号。 “也许只是偶然？”罗沙安慰起林律来，“仅仅是巧合罢了，是运气的问题。” 尽管尝试做了心理辅导工作，林律的两位队友终究没有强求他一起坐上这座海洋公园的过山车——要是开业第一天就把游客挂在轨道上，这座rosa集团的工程可就成了岛上十年难遇的大笑话了。 罗沙本来也想留在下面等托尔加玩好，但遭到了对方的“强烈抗议”，不得已，只能面带苦笑地走入了排队通道。 林律就近找了个没人占的长椅坐下，在等同伴们玩完一轮回到自己身边的期间，往终端中的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随后点下了“发送”键。 他们现在与其说是在不务正业地游玩，倒不如说，是在待命。 离开海底隧道前，罗沙远离他们、和海洋女神队的成员密谈了少许时间，“鲛人”的危机仍没有结束，如果海洋女神队缺乏处理事件的能力，他们极有可能在今天白天之内——也就是他、罗沙和托尔加还逗留于岸边海洋公园的这段期间，通过罗沙向他们求援。 否则按照罗沙一贯的作风，他绝对不会允许那颗卵被留在第七层以下的地域，离开隧道的第一时间，就应该指挥他们驾驶空艇、返回peso基地。 没有这么做，就意味着罗沙在等待消息。 而到了晚上，主题公园停止营业，他们一行人就会启程返航，这也说明海洋女神队并不需要额外的助力……这是一件好事，林律心想。 “说不定，戈夫其实并未真正离开。”林律喃喃自语，低头见终端屏幕因新讯息传来而亮起，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往屏幕上点了两下，将它熄灭。 “会有一场恶战吗？”他摇摇头，自知没有能力预测未来将要上演的事情，“‘只有我’？到时候，也是用这样的一句话就能轻松解决的事况吗？” 将近半小时之后，罗沙扶着脸色难看的托尔加从游乐设施的出口处走了出来，林律稍微抬了抬手，但并不指望他们能因这种不引人注目的举动确认自己的位置。 托尔加凭视力发现了他，挣脱开罗沙的搀扶，迈开腿冲他跑来，却在半途突然转了个弯，奔向不远处的公共垃圾桶。 “不要在吃东西后乘坐过山车。”罗沙摊了摊手，用一句话解释了托尔加的情况。 三人重聚后，他们又去参观了附近的“珊瑚水母馆”，还在托尔加的推荐下，排进了“熔浆激流”的队伍中，这次林律表示自己的异能“应该”不会对游乐设施产生影响，整个游玩体验过程中会发生的事，对他和他的异能而言，都称不上刺激。 还差半列就要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在“熔浆激流”项目所使用的圆形橡胶船旁的工作人员突然举手大喊： “有没有两人一组的？两个人的可以先上来——” “一艘橡胶船能坐五个人。”罗沙身披他们在项目入口处花“大价钱”买的一次性雨衣，瞥了一眼挂在隔离每列队伍用的栏杆上的告示牌，“后面排队的人太多了，她估计是想凑齐一船人再发动吧。”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有两人一组的游客回应工作人员的喊话，托尔加干笑一声，表示今天跑来海洋公园里游玩的客人，莫非都是“爸爸妈妈再带一个孩子”？ 可这时，他却听到之前发言的那位工作人员提醒游客注意安全、别做违反游玩规定之事的声音，好奇地往队伍最前方张望，竟发现橡胶船旁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林律小子！还有罗沙！你们怎么会在那里！” 刻意压低声音的质问并不能逃过罗沙出众且貌似拥有筛选能力的听力，半列队伍之外的金发青年闻声回眸，嘴角擒笑，眼中尽是得意的色彩。 “厚脸皮的家伙。”托尔加目睹两位同伴和另一队三人组拼船出发，笑骂一句，对此并不会产生多少怨言。 之后，罗沙和林律在游乐项目的出口处等了好几轮，终于等到同伴走完流程，乘船从做成瀑布模样的滑道上冲入底下的水池中，溅起数米高的浪花。 他们还看到游乐设施旁有投币玩耍的水枪，玩心重的孩子们可以用它们来瞄准下方刚冲进水中的“熔浆激流”体验者，让他们变得更湿、更狼狈。 因为是开业的第一天，所以这些“缺德水枪”旁的游客还挺多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乐意看见其他游客吃瘪后“瘪上加瘪”的模样。 相应的，轮到他们玩的时候，若是遭遇了相同的境况，他们便没有资格去抱怨，唯有默默忍受。 “你被水枪射了多少下？”金发青年向从出口走出的队友招了招手，示意他“我们在这边”。 “我都避开了。”托尔加一脸自豪。 “毕竟船上没有安全带，动作快的话，全都闪躲开也不是没可能……”罗沙瞄了一眼身旁的林律，又低头看看自己正在滴水的衣服，“原来还有‘避开’这个选择，真不愧是你，托尔加，我们都没想到。” “差点让水溅进眼睛里。”林律叹了口气，在从“瀑布”上冲下来的时候，他的异能差点就要自己从“门”中冲出来、破坏整条船上所有人的游玩体验了。 如果真的对水施展“弱化”的异能，它们会变成什么样？林律不禁对此产生了好奇。 也许会变成冰块，或者变得不容易因为受到冲击而四溅开来……总不见得会变成微观层面的分子和原子。 “这个项目用的可是真正的海水。”罗沙稍微伸了伸舌头，只觉上面有一股难以消去的咸涩感，“说到海……嘻，这次该轮到我提建议了吧？” 林律和托尔加纷纷把目光聚焦在金发青年身上，他们都很期待他会给出怎样的提议。 …… 观鲸平台—— 这是一座位于人造岛屿最边缘、被礁石和海岸植物簇拥着、面向大海的建筑物。 它临海的那面没有支撑用的墙壁，其他的三面墙中的两面是用玻璃筑成的，还有一面经过特殊技艺的处理，持续不断地播放着各种鲸类的立体影像，游客们走入其中，仿佛身临深海，与鲸群作伴。 游客能站在建筑物临海一面的露台上，静待海中自由自在的生灵主动显露在他们视野中；海洋公园不提供观鲸用的船只，以免有好奇心过重的游客打扰到鲸类的活动。 负责管理露台周围秩序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易命者，异能名是“吹笛人”，可以对自己指定的物种产生一定的吸引力——至于那些漫游海洋的生灵们是否会回应他的邀请、满足游客的期望……只能看游客自己的造化了。 每个时间段允许进入这座建筑物的游客数有限，而它也非排队即可进入——不知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罗沙拿着宣传单提出他们可以去这儿参观后，海洋公园官网上对应的项目门票竟正好还剩下三张，而且都被他们抢到了，一个人都没有落下。 “这里的工作人员很厉害。”作为rosa集团曾经的一员，罗沙似乎很了解那位“吹笛人”，“他提高了鲸鱼路过这里的概率，虽然本身这边就在一些鲸类必经之路上，但是他的异能还增加了游客们能见到的鲸鱼的种类多样性。” “这没关系吗？”林律小心翼翼问道，“不会影响附近的生态吗？” “命运岛于十年前从海平面下拔地而起，还有人造岛屿的落成，已经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了。”罗沙苦笑表示，“只能麻烦动物们来适应这番变化……我们可以为它们打抱不平，但真正能做到的事却少得可怜。” “我们通过侵染自然，来取得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机会、加强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联系，以此来取得自然的反馈。”罗沙径直走到露台的栏杆跟前，无视“吹笛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转身背对大海，向林律他们张开双臂道，“呵呵，这就是我们，这就是‘万物灵长’啊。” 阳光撕裂云层，一道彩虹忽然在他身后绽放，林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忽听得周围各种惊叹声层出不穷，同时身边的游客开始你推我搡，一窝蜂般地涌到栏杆边上，指着海平面上的什么东西大呼小叫。 林律望向罗沙，依稀感觉他身后的虹光并非来自被他遮住的某条海洋生物，而是从他体内焕发出的光芒。 七色的彩虹在林律眼中逐渐扭曲为了互相交缠的藤蔓，和在其间盛放的不同颜色的蔷薇花，棘刺随着花朵盛开而从藤蔓上射出，在某一瞬间，让他产生了自己的眼睛被刺瞎的错觉。 下一刻，视觉恢复正常，哪有什么彩虹变植物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的，分明是一条路过的小须鲸跃出水面、再重重砸下的罕见画面。 须鲸群紧接其后浮出水面，其中有鲸鱼喷出水柱，让它们上方的彩虹变得更加壮观。 “林律小子！”耳畔响起托尔加的声音，随后他就被对方拽去了罗沙身边，“笑一个！” 站在观鲸平台上，还有什么比路过的鲸鱼更值得作为背景、拍照留念的景象吗？ 三个人在托尔加的指示下当即凑成一团，脑袋抵着脑袋，在终端的相机中留下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第128章 夕阳与火 这一天就要结束的时候，罗沙手持终端，打断了托尔加与不认识的游客小孩有关“未成年人是否有资格驾驶飞空海洋摩托”的争论，同时，他的举止也吸引来了林律的目光。 “大家。”金发青年说，“我收到了海洋女神队的消息。” “哦哦！”托尔加友好地撵走了身边的陌生小孩，确认对方回到其父母身边后，脸上的笑意逐渐被肃穆取代，“终于来了吗？” “他们终究还是不能自食其力。”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却不含失望之意，有的只是对“来活了”的兴奋。 “需要我们做什么？”林律早就通过两位队友的表现，认识到这是fd与其他机动队交接后的一贯作风，因而这会儿他表现得十分淡然。 不过，在心里，他还是忍不住腹诽了几句：我还是个新人！虽然……已经称不上是基地的新人了，但在这次任务之前，自己可从没有与其他队伍如此正式地合作过。 在基地里无所事事的时间长了，他的这两位队友估计没考虑到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只能凭身边人的表现和推理能力来判断自己应做的事情。 “林律。”这时，罗沙突然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我们一开始没有告诉你——我们一直在待命。” “是为了让你放松心情好好玩。”他斜了一眼托尔加，对方分明清楚任务还有后续，却仍然撒开了欢地到处逛游，像是树章鱼馆、企鹅馆、海兽馆一类的展馆，若不是他和林律常常强调今天的时间有限，他怕不是每个地方都打算待一个小时以上。 “毕竟一直挂念研究所那边的事情，心情就会越发焦虑。”托尔加弹了弹耳钉，语气虽然听上去挺严肃，可他的动作却很随意。 “我——放松了。”林律摊摊手，尽可能表现出高兴的模样，他不希望自己练习过的表情管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同伴的好心情，“谢谢你们为我着想？” 罗沙和托尔加对视一眼，旋即前者展示出其终端屏幕上呈现的字样： “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裕，任务就是支援海洋女神队在海上剿灭‘鲛人’。” “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有浮出水面。”罗沙点开终端中的时事新闻程序，“我们就去之前从隧道上来的那片海滩上守着——在战斗开始之前，还需要疏散所有的游客。” “海平面……所以之前在观鲸平台上的时候，你才建议我们多留一段时间？”托尔加已经拉着林律找齐了他们之后会用到的代步工具，与此同时，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询问罗沙道。 “那里景色很美。”罗沙两眼上翻，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何况我们是抢票进去的，想多待一段时间不是正常人的心态吗？”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随后，他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到了晚上，海洋公园不再迎客，我们需要做的工作会轻松一些。” …… “你看见海了吗？” “探索者”的私人空艇上，负责驾驶的费瑞无心关注驾驶舱窗外的景象，他一边通过电子显示屏及仪表判断此刻空艇的飞行状态与航向，一边如同闲谈一般，用轻飘飘的语气朝身后的同伴丢出了一个问题。 车尔尼和往常一样坐在驾驶舱和货舱之间的过道里，他听不到发生在驾驶舱中的对话。 “从第三层往下飞，无需吹灰之力。”拉姆摇摇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们有能力突破rosa集团设立的飞行禁制，你不需要担心因为交通管制的问题而坠机或缴纳罚款。” “话还真多。”留着一撮白发挑染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嘿，队长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某个说法？” “是‘他’发来的暗示？”拉姆轻咬嘴唇，狐疑问道。 “不，别把所有事都和‘他’牵系起来。”费瑞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你喊我‘队长’——”拉姆双手抱胸，抬起一条腿，将之翘到另一边的大腿上，“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事忘告诉我们了，一条隐喻，一个值得被公布的秘密……但看来不是这样。” “是我自己打探来的事情。”中年男子泄气道，“一个关于‘海’的传闻。” “呵呵，我们都是从岛外来的‘旧世界’人，大海对我们而言，无非就是一座值得探索、充满奥秘的宝库……在某些人眼中，它可能要更神圣一点，但无论如何，它都是这颗蔚蓝之星、我们的星球的一部分。” “神秘的海洋……”费瑞的口吻庄严起来，“‘那里是神明诞生的圣所，是所有神秘落幕的地方——而在我们死后，它将会成为魂灵们的归宿。’” “是从哪本文献中翻译出来的段落吗？”拉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每当队友拿出这种语气，她就知道对方打算卖弄知识，“呵……我们今天要去看的，刚好就是‘鲛人’诞生之地，也是它们落幕之地，即它们的最终归宿。” “‘鲛人’可不是土着的信仰对象。”费瑞哀叹一声，“我只是触景生情，但是，拉姆，以前也不缺证据表明，‘幽灵’势力和岛屿土着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次他们把目光放向大海……我想，我和‘他’有相同的担忧。” “他们在研究所和试验基地里发现了遇难研究人员的日志。”他接着说道，“表明‘他’和‘他’的同伴联手解决掉的那只不过是一场意外——因为rosa集团的隧道与海洋公园竣工，那群人不得不提前激活和释放饲养的怪物，结果，却死在了那只怪物爪下。” “可是除了那条提前苏醒的‘鲛人’，还有很多它的同类会依照定时程序开始活动，‘他’之前发来讯息，说自己的直觉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情。” “我们可帮不了‘他’。”身后传来“吱呀”的声响，是拉姆靠倒在了她的座位上，“只能依‘他’所希望的那样，作为他的‘眼睛’，帮他去海上转一圈。” “嗯……以防万一。”作为“探索者”创始人的领袖，拉姆可不只会动嘴皮子，“我带上了之前某个探索者成员送给我们的‘潜水胶囊’，一人份的，我自己不准备用。” “启动后，就能在自己周身形成类似勒波纳湖领域那样的隔水空间。”旋即，两人异口同声地讲出了这件异能道具的功能。 “这样就能潜入海平面以下调查、战斗了。”拉姆补充说明道，“持续时间有限，而且装置存在被打坏的可能性……尽管如此，它还是很有用的道具。” “总感觉你的目光有点飘忽不定。” “专心开空艇，你坐在前面，又怎么可能看到我的眼睛？”女队长白了驾驶座上的同伴一眼，突然想到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顿时败了兴，撇撇嘴，就当自己没那么做过。 而费瑞也全然不给她面子，轻轻地“嘿”了一声，用言语缠着她、一定要让她明说打算让谁用那件潜水道具： “‘他’肯定会接受的，不是吗？” “即使是你让‘他’潜入水中送死。”他握了握空艇的操作杆，回味了下手感，以此来降低自己驾驶空艇降落时出差错的可能性，“你可以想到的——用异能制造出来的怪物，闻讯而来、未做足准备的peso成员，何德何能解决这场危机呢？‘他’肯定会出手，‘他’会做出比所有人都壮阔的贡献。” “为了这座岛屿，为了全世界。”费瑞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腾出一只手，绕过驾驶座，伸向身后的同伴： “把它给我，我了解你的想法，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那么做。” “而且，我的手劲比你大。”他话尾语气微微上扬，从中透出几分不那么美妙的笑意，“如果需要远程提供帮助，我扔的会比你远，准头也会比你好。” “‘他’是不是早就要求你带一套潜水装备？”拉姆咂了下嘴，最终还是把手头的异能道具递给了前面的人。 “你说是就是。” 费瑞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话，可他的态度和口吻，已能说明很多事。 …… 无声无息间，被落日余晖照耀的水面上，一批接着一批地冒出了许多毛茸茸的事物，就像一丛丛珊瑚即将从海平面下升起一般。 可惜的是——或者说，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普通人能目睹和拍摄下这副景象，原本在海滩边玩耍、想“赖”到公园关门前最后一刻的游客们，都在三个手持官方组织证件、大声吆喝着让他们赶紧离开的人的驱逐下，纷纷整理好随身物品，朝公园出口跑去。 明天各大网站上又要多出一连串的rosa集团负面消息了……罗沙在心中轻叹一口气，莫名同情起他的老相识、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皮培来。 “唔……”不远处传来林律的低吟声，罗沙关切地投去目光，发现自己的这位队友正捂着嘴，身体微弓，双眼就像看到了什么细思恐极之物般稍稍瞪大。 “发生了什么，林——”习惯性地抛出一句问话，每次看到对方露出这样的姿态，相应的话语就会条件反射般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从他的嘴中冲出来。 “出事了。”林律退后一步，旋即一堵火墙自海水与海岸的交界线处冲天而起。 熊熊烈火究竟是在妨碍他们执行任务，还是说，在保护他们不受潜伏的敌方攻击？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突然着火？罗沙和托尔加被这突发情况弄得一头雾水，唯有林律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直觉——因觉醒异能而得到巨幅强化的潜在意识，相当于他异能本身的某个存在，感应到了持有者身陷险境，于是自发地冲破了“门”的约束，反映在了现实当中。 眼前的火焰是他的异能的一种表现形式——“复刻”代替无法做出明确具现化的“弱化”投映在了现实世界，而他其实有能力操纵它立刻消失、回到“门”后——可是，那时会发生什么？他能想象出来，不，他已经看过了。 方才，在夕阳的光芒照射下，海面上一颗颗浮起的、圆咕隆咚的事物，在他视野中清晰可见，他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它们是何物，因为一旦说出口，他的心就会被恐惧笼罩。 “还能和海洋女神队取得联络吗？”林律旁敲侧击问道。 罗沙摇了摇终端：“从刚才起，请求通讯就一直没能得到回复，发出去的讯息也处在未读状态。” “我们是不是来太迟了？”托尔加回望一眼游客们消失的方向，“这和与他们约好的不一——” 他猛地往一旁闪身，避开了从火墙中探出来的锋利爪子，随后便目睹它被烈火吞噬、变成一块焦炭落在沙滩上。 “——样。”托尔加心有余悸，当场拔出佩枪，瞄准刚才出现问题的那面火墙。 没有迟疑，他直接扣动了扳机。 子弹卷起四周的空气，在火墙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孔洞，让他们得以观察到它对面的情形。 “是鲛人！”罗沙迅速反应过来，“它们上岸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句话我刚刚说过了！”托尔加“啧”了一声，继续朝能看见的敌人射击。 罗沙则从弹匣中抖出用来控火的异能子弹，纯粹用手握住它而非将它发射出去，以这种方式来制造出灵活多变的火焰武器、攻击随时可能靠人头数突破火墙的敌人们。 “火焰……火焰……”林律闭上眼，在脑海中构筑出曾在“门之长廊”中见过的火焰颜色、门后能看见火山的门。 下一刻，在大海与陆地的交界线处，忽见无数火柱自地面下升起，加入了在鲛人的进攻下变得脆弱不堪、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火墙中，源源不断地为它补充活力。 火焰将地烤得滚烫，沙子都被它们融化，但它们不曾对林律、罗沙和托尔加造成伤害，倒是在火墙之后试图攻击他们的鲛人，个个都深受其扰，发出痛苦且满载怨恨的嘶吼声。 林律单手攥拳，其中一面冲天的火墙随之变幻为一只巨大的拳头，而后模仿他的动作，朝那群叫嚣着的鲛人当头砸下。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了自己的枪袋上，左右各瞟了一眼，确定罗沙和托尔加都无暇关注自己的动作，他才快速抽出自己的佩枪，切换成和罗沙一样的控火子弹，朝刚变成拳头、现在暂时还未恢复原状的那面火墙射击。 许多鲛人在他们的反攻下化为了灰烬，剩下的怪物们在一阵东张西望后，发出只有它们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随后纷纷撤出了被火焰围绕起来的沙滩。 “它们逃跑了？”罗沙的语气中夹杂了一分难以置信。 “要追上去吗？”托尔加注意到眼前的火墙火势正在减弱。 “得去看看那些人……”林律喘着气，松开先前握紧的拳头，“那些人——” 火焰随着他的意志消散，随即映入他们三者眼帘的，是陆续消失在海平面下的鲛人群体，以及被晚霞和某种液体染红的海面。 “嘀嘀嘀嘀——”警铃声自他们三人的终端中传出，罗沙本能抬起自己的终端，将其横于另外两位同伴面前： “是海洋女神队的通讯请求……” “来自，”终端中一向会显示来电方的位置，“秘密研究所内？” 第129章 各怀鬼胎 海洋女神队的同事们没事——至少绝大多数人如此——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随即通讯对面就传来同事们懊恼及悲伤的声音： “他们……他们都被撕碎了。” “我们完成了海底研究所内部的搜查。”稍微冷静一些的声音自终端对面响起，“统共60层的高塔建筑，除了几件报废的实验器材和笔者不明的实验日志，我们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实验日志的内容指向海底——研究所外部，那片海中可能存在某些‘可怕’的事物。”他加强了单引号内单词的读音，“会危害到peso的管理，甚至是岛屿的和平——你们知道的，‘新世界’一旦崩塌，‘旧世界’也会跟着迎来末日，我们peso的使命就是把末日因素堵在这座岛上，从而使岛外不受影响。” “他话还真多。”托尔加对通讯对面之人的啰嗦表示理解，他很清楚对方是想通过言语来维持自身的镇定。 “然后呢？”罗沙打开终端上附带的照明装置，将强光打向海面，“你们派出队伍内一部分成员，潜水去那里调查？” 林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终端屏幕上显示的虚拟头像，他几乎能想象出来海洋女神队的成员一出研究所、就撞上几十乃至上百条“鲛人”的恐怖景象。 “是的，他们……”对面的人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平静，即将陷入第一个联络者的状态，但他强行振作起精神，认真将他们的遭遇告知给同行们，“我们大多是掌控‘水’元素的易命者，但以防万一，我们让他们带上了此次出任务配给的潜水装备，哪知他们才刚离开研究所所在的海域，通讯器里就传出他们的呼救声……” “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心跳。”他语气越发低沉，周围隐约能听见其他人的抽泣声，“留在研究所内的我们也被吓得不轻——通过附带在潜水装备上的摄像装置，我们看到了他们最后的……状态。” “我们也看到了。”罗沙冷声接话，“他们没有沉入海底——此刻就在我们眼前。” 林律顺着罗沙打出去的强光，再次看见了先前“火烧鲛人”的空暇时刻目击到的景象，他一下扭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尽管手上并非从未沾染鲜血，可那般悲哀、残忍的画面，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且希望是最后一次。 锐器，钝器，亦或是枪弹和异能……用它们来伤人性命后造成的“风景”，冲击力怎么可能比得上野兽的撕咬。 前者对于某些心理扭曲的人而言，好歹还能称赞一句“颇具美感”，后者则是干脆而血腥的屠杀，被啃咬过的残肢断臂，缺了块头皮、脖子上布满锯齿状咬痕的脑袋，与鲜血一并化作红色线条、飘荡在幽蓝海面上的肠管，还有那一颗颗和伯尔克的收藏品无法相提并论的、被蛮力挖掘出来的、带神经的眼球——“苍天啊”，虽然林律过去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就算改变命运、成为易命者后，他也不屑于信仰所谓的“神”，偶尔相信点玄学倒是没问题……但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让那样的场面映入自己眼中后，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了“旧世界”中流传已久的那些神话，浮现出了他们头顶那片据说能决定一切的“天”。 被子弹打成筛子也好过被“鲛人”撕成碎片……他揉了揉眼睛，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上这个举动是否妥当、有违自己的认知了。 “你们要守护好那片沙滩。”通讯对面传来同事的命令声，不，它充其量是一句请求，或是一个委托，对方并不指望他们真的能做好这件事，“不要让那些怪物上岸、伤害到海洋公园的游客。” “相信rosa集团的董事会也是这么想的。”罗沙的回复依旧冰冷，但他在联络对方之余，检查了番自己的武器，并向林律与托尔加比划了些手势，示意他们去四周勘探。 在等待海洋女神队的同事们从海底上来的期间，三人走遍了海洋公园边缘的沙滩、礁石以及未完工的填海造陆工地，一遍过后是第二遍，再是第三遍，并沿着海岸线洒上了制止突围和拖延时间用的“卡里涅亚斯”电网，直至确信没有普通人逗留，也没有鲛人偷偷上岸后，他们才回到原本接通电话的地方。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收到消息赶来支援的后备部队，以及从海底研究所启程回岸的海洋女神队成员，终于来到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沙滩。 他们在电网圈起的范围内建立了临时作战指挥部，搬来好几台带轮子的勘测仪器和一堆林律喊不出名字、按罗沙的说法是“我们不需要认识”的装置，还有好多身穿与机动队及平时在基地里能见到的官方易命者不一样制服的研究人员在海滩上跑来跑去。 “看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后勤的活。”托尔加与林律勾肩搭背，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只有在面对外星侵略者——充满敌意的星外来客时，我才看到自家组织这么认真。” “说明这件事在上级心目中的定位于星外来客入侵事件无异。”林律任由一边肩膀比另一边多出一部分重量，双手抱臂道。 “这个任务结束后，你就是个资深的官方易命者了，林律小子。”托尔加失笑一声，林律可以感觉到，他也是在用言语缓解自身的紧张，“经历了这么一个大场面，那些易命师在交易市场和城镇区里搞出来的事，对于你我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 “只是……”托尔加依旧将一只手放在同伴的肩上，身体微微侧向海面也即电网屏障那边，“前提是，我们都得搞清楚事情究竟会有多严重、演变到什么地步，以及……” “有多少人会‘离开’？”他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托尔加……”林律微微动容。 “别想太多了，林律小子。”然而下一刻，托尔加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对方当然知道无论施加多大力气，都不会让他感到疼痛，也不会有“帮助清醒”一类的效果，“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专心应对随时可能会到来的敌袭，队长他们还在基地里等我们凯旋。” “嗯。”林律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很快，临时作战指挥部的安排便传到了他们耳中，两人重新忙活起来，内心发誓要让“野兽”们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另一边，金发青年站在指挥部的简易营帐下，和海洋女神队的代理队长一起倾听其他同事的汇报： “海底确实存在一样不明物体。” “鲛人们此刻都围聚在那里。”说话的人抱着一块平板，语速极快地为上司们讲解目前勘测到的情况，“那件事物具有温度，每隔一段时间会放出一定热量……但它应该不是活物。” “构成它的成分……材料……”汇报者伸手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虽然尚不能明确，但初步勘测结果……和数据库内‘岛柱’的组成因素很像。” “相似度在75%以上。”他补充了一句更科学的结论。 “海里有一座新的岛柱？”罗沙眼中满是惊愕，他与身边另一支机动队的代理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那些鲛人分明是人造的生物，为什么要去守护那座新岛柱？”海洋女神队的代理队长提出了他的疑问，“rosa集团对自家工程周边的情况知晓多少？希望这不是他们默许的事情。” “这件事明天肯定会上报。”另一位从海底研究所“死里逃生”的海洋女神队成员叹了口气，“我们在研究所内发现了‘探索者’来过的痕迹，现场还有带他们网站图标的硬盘……虽然这不能证明他们和‘幽灵’或‘机械造神论’有染，但，消息应该已经传出了我们的封锁圈。” “应该是‘早就传出了’。”罗沙“恨铁不成钢”道，“他们得知消息比我们早，海洋应该是你们的领域，结果却要靠我们队长的亲戚来告知这里的异况……你们的不作为一样会见报，就是不知道和‘rosa集团股价下跌’比起来，谁能成为新闻头条！” “你的话语有点太尖锐了，罗沙。”一旁的t·d代理队长好言说道，“你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以为你们可以解决这件事——圆满解决。”罗沙双肩耷拉下来，斜着眼睛答道，“离公园关门只差一点点……而且，这件事可能把我的朋友——我的队友拉入危险之中。” “你们当初是怎么解决那只提早苏醒的鲛人的？”代理队长敏锐地捕捉到了罗沙真正的烦恼之处，“你这次都带上了谁？” “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金发青年的气势难得输给了其他人，“当时，有个被通缉的星外来客在帮我们，它出了绝大部分力。” “让你的队友回来这里。”代理队长可不会轻易被他忽悠过去，“哦，我真希望能看到那张小有名气的面孔。” 罗沙的神情阴郁下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临时作战指挥部。 兴许是因为前来支援的人都认识真正的“老资历”——罗沙，作为他的同伴，林律和托尔加没被安排到离指挥部营帐太远的地方进行战前准备，罗沙很轻松地找到了他们。 “那些人有点难缠。”金发青年一开口，就是在向队友们告状，“林律，我把这个托你保管……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天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林律的目光投落在同伴伸出的手上，发现他递过来的是那颗鲛人的卵——它比最开始更小了，小到都能装进林律的枪袋。 林律怀疑它最后会完全干瘪，变成又细又短的一条……咸鱼干？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发现海底有东西，而那些鲛人在守护它。”罗沙简单概述了一下作战指挥部的勘探结果，“而现在，他们找我们有事。” “不过，虽然他们现在想让我们进去，但到时候你什么也别说——”金发青年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全交给我和托尔加来，我们都长了眼睛，能复述出当时的情况。” “不会吧？”一旁的托尔加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和鲛人们的仗还没打起来，他们就先怀疑起了同伴？” “是因为那个星外来客吗？”他脑筋转得飞快，“林律小子只是和那家伙挨得近了些……” 罗沙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营帐：“先过去吧。” 两人刚顾着同意，其中的林律忽觉心跳加快了跳动，下意思地往他此时最担心的海岸线的方向一看，就见到那里不知何时已乱成一团——鲛人们的身影再度自水面下浮出，如一团团浮藻一般朝岸边行进。 “罗沙！”林律脸上冷静不再，语气中罕见地透露出了焦急的情绪。 “我知道。”金发青年回望一眼已经有不少脑袋伸出营帐往外张望的作战指挥部，尽量保持平静的口吻回应道，“我们不用过去了，先去支援海岸线！” “好嘞！”托尔加正想一个箭步冲向有需要帮助的那些同事，却见两位队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他们的身影自他身畔闪过，而他也赶忙跟了上去。 “火焰……火焰——”林律在脑海中想象那扇背后有火山的门，同时在心中默念自己决定好的“钥匙”，“构筑起来吧，烈焰墙垣！” 然而，从电网前方窜起的火柱，火势比之前弱了许多，门后的火山似是进入了休眠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最开始的威力。 “可恶……”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拔出自己的佩枪——还要小心不把那颗卵带出来，“没法故技重施的话……” “那就用我的异能把它们都变成卵的模样？”他十分怀疑自己能否做到此事，异能是有极限的，经历了第六层地底之行、也就是第一次遇见戈夫的那件事后，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海底的那件‘东西’……”他想起了罗沙说过的话，“会不会是它在控制这些鲛人？戈夫当时不打算杀死它们，直到他无计可施、只能选择这个做法……” 但他没在这处沙滩上见到那个星外来客，对方很有可能去见海底下的那件事物了，希望他没有被鲛人们撕碎——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位星外来客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想必不会独身一个去完成过于艰难的任务。 可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手持佩枪、来到海岸线旁援助同事们的林律，仍然免不了向海面投去担忧的目光。 第130章 动手不如动嘴 在上空盘旋的飞行物制造出了一点声音，吸引来了心智并不在战斗上的林律的目光。 他仅仅是简单地抬了下头，就见上面扔下一样东西，也不管底下到处都是官方的人、这样物品是否会砸到别人头上。 林律伸手抓住了它——确切来说，是它被精准地掷入了他的怀中，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它最终也会归属于他。 展开手掌，一枚两边凸起、中间是圆柱体的浅蓝色半透明物体映入他的眼帘，上面还贴了一张写满字的卡片，林律草草地扫了一眼，发现它们是这项物品的详细用法。 “这是一款‘潜水胶囊’，按使用人的心境决定上浮或下沉，它的极限是使用者下潜至95到110米的深度，视产品本身的质量而定。”林律迅速概括出了说明书上有价值的信息，“附带攻击系统，可以随使用者意念发出驱赶海洋生物的超声波，但存在反过来惹怒它们的几率，还可以将水生生物拉入无水区域使其窒息。” “我们知道你需要它。”终端屏幕亮起，其上闪过一条讯息。 “想好的事情——上浮，想悲伤的事情——下沉，我当然知道它该怎么使用。”林律在“奉献大厅”里见过这种“版本过时”的水下异能道具，如今市场上已可以花稍高一些的价钱、买到更容易使用且副作用更小的同类型道具，“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 人总是要逼自己一把，他想。 而下一刻，他原本空着的那只手上，多了一颗能释放隐身异能力场的子弹，稍稍施力，他的身形迅速消失在了空气中。 “林律？”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罗沙一直在关注这片海岸线的情况，可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位队友的踪迹。 “喂！罗沙，你要去哪里！”已经将佩枪解放为便携式炮筒的托尔加忽觉一阵风刮过自己身边，他本能地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它们时，周围已不见队友的身影。 “林律呢？”另一位队友也没影了，附近只能见到身穿不同制服、扛着各式各样武器的陌生同事，以及他们共同的敌人——鲛人。 “该死的。”托尔加扣动扳机，射出一束具有一定破坏力的激光，正中不远处一条鲛人的脑袋，“到底谁负责看着谁啊！” …… “探索者”号私人空艇上，费瑞从驾驶座底下翻出一本地图册，当场查找起附近可以降落的地点来。 “我们应该没有被peso的人注意到吧？当初在挑选空艇的时候，我特意确认过它的引擎……还有其他容易制造声响的部位与零件。”拉姆将手贴在驾驶舱的窗户上，脸颊紧跟着凑到手边，紧张地观察窗外的景象，“那个人……那个人就那样消失了，他真的明白自己想做什么、我们又希望他做什么吗？” “呵，这种事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费瑞冷笑一声，“易命者有自己的直觉。” “再说了，即便是我，也能领悟到——”他用一根手指按在地图册的某一页上，嘴角向上扬起，双唇之间露出一点白光，“一切的真相，就隐藏在那片海域中。” “队长！拉姆队长！”忽地，驾驶舱内的二者都听见另一位同伴在疯狂呼喊他们，“还有费瑞先生！” 他叫得实在大声，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冲破了隔音舱门，径直传入驾驶舱内二者的耳中。 两位探索者创始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费瑞先做出反应——他示意拉姆接管空艇的控制，起身离开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朝舱门靠了过去。 如果有人入侵他们的空艇，从而导致这艘飞行器自高空坠落……在这里的他们都是普通人，那种结果不堪设想。 “是蔷薇！”舱门外传来年轻人的惨叫声。 再也没有时间让费瑞犹豫了，他果断地推开舱门，一下跃至通往货舱的过道上，一颗迷你的水晶球被他从领口翻出，一暴露于空气中，它便迸发出了足以掠夺周围生物视觉的强光。 然而，一道藤蔓从未知的方向急速射来，瞬间击落了他手中的“武器”，旋即，无数带刺的藤蔓爬入过道内，在他们之中，费瑞看到了双眼眯起、已然不省人事的车尔尼的身影。 “蔷薇……”费瑞抬手捂住脸颊，红色的液体自指缝间流淌下来，“蔷薇大盗，是什么风把你刮过来了？” 面对一位顶级易命师、面对作为普通人的他绝对战胜不了的强敌，他仍不忘保持幽默——然而，这在驾驶舱舱门后分心操控空艇的探索者队长看来，是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中年男子表现得就好像他和这位很多年前的通缉犯是熟人一样……而他的人脉在他们这支队伍中的确是最广的，无论是大佬还是无名小卒，他都不介意与他们建立交情，甚至还乐意掏出时间、成为其他人倾诉用的“树洞”。 情报就是这么来的，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无脑”地应对一个敌人……拉姆试图通过做几个空中急转弯，或者调转空艇航向，亦或是干脆翻滚艇身来帮助同伴抵御敌人，谁知本应被费瑞拦在过道上的藤蔓却涌进了驾驶舱内，让她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操作。 “费瑞……”女队长费力从藤蔓中挤出自己的脑袋与胳膊，朝舱门外大喊，“要——坠机了！” 可下一个瞬间，他们所在的空艇外壁覆盖上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最后整个都被一朵巨大的蔷薇花包裹了起来，荆棘藤蔓穿梭、蠕动于其间。 托这个“福”，这艘空艇总不至于硬生生地砸在地上，让里面的生命体全都变成肉泥。 “你们给了他什么？” “什么？”令费瑞感到惊讶的是，袭击者居然主动开口透露了来因，而不需要他们绞尽脑汁、背负着生命危险去套他的话。 “给了谁什么？”费瑞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指‘他’吗？” 话音刚落，他们四周的藤蔓缠绕得更紧、移动的速度也更快了，被它们笼罩住的车尔尼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就险些由于这番变化直接窒息。 “费瑞……先生。”他虚弱地呼唤着同伴兼值得信任的前辈的名号。 这些变化就好比是蔷薇大盗在警告他：不要说废话。 “自从出现在岛上以来，就一直受到你关注的那个年轻人——你问的就是他吧？”费瑞攀住即将卡住自己脖颈的带刺藤蔓，他已无暇关顾自己掌面被刺出的血痕，以及从伤口中传出的阵阵刺痛，“那只是一件潜水装备，他想用它来做什么，能做成什么，都不在我们的掌控下吧？” “我说的‘我们’，当然也包括你啊，蔷薇！” 尽管生命似乎垂危，但他依然在毫不忌惮地挑衅敌人——倘若车尔尼和拉姆还能分出心思聆听这一切的话，纵使能保持清醒的意识，想必也会很快吓晕过去。 “三十秒。” 出乎意料的，敌人没有草率地发动致命一击，而是丢给了费瑞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费瑞抓住了这个保命的机会： “我会解释给你听。” “这大概率是一场安排，我们和‘他’都是某个存在棋盘上的棋子，虽然不知道你在其中的定位……但这不重要。”他的语速快极了，可视野中易命师脸上的冰霜似乎不受外界任何因素的影响，自然也不可能因他这番冒犯、自作聪明的举动而融化，“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巧合了吗，蔷薇？” “早在白天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出了‘海底有东西’的观点。”见蔷薇没反应，费瑞撇撇嘴，孤注一掷般说道，“水下隧道，鱼群的动向；观鲸平台，海面的情况……他希望能从中发现线索，但结果却不理想。” “我们看出了他的需求——”蔷薇未被头发及花瓣遮挡住的半边脸上表情稍有变化，但转瞬间就恢复了原样，可这难逃费瑞的观察，“他也许求助过他的那些同伴，和他们分享过自己的观点，但他们没有提供帮助，或者说，没有采用他的话？” “但那只是表面现象，哦，我想是这样的。”费瑞感觉勒住自己手腕、就快要伤害到自己脖子的藤蔓渐渐放松了，“实际上，我怀疑他的一位同伴——那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同伴吗？总之，那个人心怀不同于其他人的想法，想要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哈，瞧你的眼神。”费瑞对上蔷薇大盗投来的目光，“是在问我有没有证据？” “证据就是那颗鲛人的卵——他的同伴把它交给了他，他们难道不知道那颗卵上附带鲛人的气息，可以让他在潜进水中后的一段时间内不受鲛人们攻击？有了它和他本身的异能，以及我们给他的潜水胶囊，他就是最有可能抵达海底那样‘东西’跟前的人！” 藤蔓毫无预兆地全都缩回了蔷薇身后，处在半晕半醒状态下的车尔尼没了藤蔓的支撑，“咚”地一声摔在了过道的地板上。 此时此刻，空艇的舱门大开，艇身仍作为花心被无数花瓣束缚，倾斜着悬停在半空当中，费瑞眼疾手快拽住了车尔尼的衣服，才没让他滚落到舱门外面。 驾驶舱舱门后面，也传来一声轻响，应该是重获自由的拉姆撞到操控台的声音。 “你该怪罪的不是我们。”费瑞乘胜追击，“是那个明显心怀鬼胎的fd成员，不是吗？” 细微的引擎重启声传进他的耳畔，拉姆似乎取回了空艇的控制权……如今只要蔷薇大盗肯放过他们，这艘空艇就不会迎来坠落的结局。 “蔷薇，我们和你，还有受到你关注——我可以说是受到你关怀吗？我们和他不是敌人。”他慢慢挺起身体，想要让自己在与顶级易命师的“抗衡”中显得强势，“啊……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说法，就当我没说过，他不知道这件事对吧？” 关于这个说法，他其实也能拿出“证据”，费瑞摸了摸脖子，正准备重谈“杨森尼遇袭”的旧事，却见带刺藤蔓的幻象重新具现在蔷薇身后，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再度入侵现实、给予在场除易命师自身以外的人致命一击。 “你不会想封口吧？”费瑞向前跨出一步，将队伍中的年轻人挡在自己身后，“你不是故意让他视你为仇人的吧？” 易命师用沉默回应了费瑞的试探，随后，覆盖在空艇四周的花瓣迅速消散，他则转身走到空艇的舱门口，微微侧头，似是瞥了中年男子一眼，紧接着，他就消失在了那扇门外。 从费瑞的视角看来，对方就像自愿做出了“自由落体”的行为。 中年男子快步奔至空艇的舱门口，向底下的海面眺望，但易命师早已不见踪影。 “呼……” 面对蔷薇大盗，他们居然能转危为安，除了拉姆、车尔尼差点被勒死，自己脸上也多出了一道不深的伤口外，没有其他损失……想来还真是一件不容易且值得庆贺的事情，费瑞由此吁了口气，转头望向趴在地板上的同伴： “能追踪吗？” “很抱歉，费瑞先生……”车尔尼用微弱的声音答道，“他走得很果断，我没能找到机会。” “罢了，本来我也不抱指望。”费瑞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扶着过道的墙壁，一点点挪回了驾驶舱门口。 他需要安慰他们的队长，并和她，还有车尔尼一起商量之后要做的事情。 …… 海滩上，临时作战指挥部的营帐内，海洋女神队的代理队长黑着脸，凝视终端屏幕上一个接着一个变淡，甚至是消失的生命信号。 “一切就像那天……”他回想起发生在过去的“星空降临会事件”，那个时候，他们的对手是个充满敌意的星外来客，代号“雪人”，“可恶，是谁创造出了这些不应存在于世的生物，一个个就像从炼狱中走出的一样……” “是谁？”他感应到有人出现在营帐外，且并非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是突然降临于此地。 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是罗沙带着其队友们回来复命，也不认为是有情报官前来报喜，等待对方给予回应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前来支援的那帮研究人员接下来的去处，以及自己逃出营帐的方法。 可来者没有给他实施自己想法的机会—— 又粗又布满棘刺的藤蔓掀起营帐的四壁，刹那间便缠绕上了他的身躯。 它们捆绑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颈，尖刺扎进他的皮肤中，在他的体表上勾画出丝丝血痕。 “蔷薇大盗？”听说最近这位传说中的顶级易命师复出了，哪怕以前从未听说过他威名的人，这会儿也都大致了解过他的那些“伟业”……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攻击自己？ 代理队长倍感不解，他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缺乏这么做的勇气，因为他的性命已然掌握在对方手中。 “你让我失望了。”袭击者冷声道，“所以，请你消失吧。” “什？！”话还未说完，缠在脖子上的藤蔓就猛地收紧，棘刺扎穿了他的体表，鲜血四溢，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 弥留之际，代理队长依稀听见了什么人的心声，它好像在言辞激烈地陈述，说：基地里盯着某个存在、妄想要利用那个存在的人实在太多，而这些人经不起自己的考验，因而自己不希望他们继续存活于世。 真是荒谬……又任性的想法。 周围不再有声音响起，代理队长的意识也逐渐陷入黑暗，最终完全归于虚无。 第131章 往上走 得益于海滩上的战斗，这片海域即便到了夜间，也依旧“灯火通明”。 鲛人们身上青蓝色的鳞片反射透过海面的火光，照亮了坐落于海底的谜之建筑。 林律周身包裹着透明的气泡膜，还笼罩着一层隐身的异能力场，快速穿梭于漂浮在海水中的鲛人之间，尽量不让自己的行动触发它们的感知，从而导致自己陷入危险。 他望向前方被层层叠叠的珊瑚丛覆盖的建筑物，从他的角度，不难看到在它之后的海底研究所，海底隧道工程外部的伪装倒是做得很好，在光影和距离的掩护下，林律根本找不见它。 “下来之前还不清楚鲛人们究竟在守护什么……”不知不觉间，林律已游至建筑物跟前，抬头自上而下端详它的同时，“岛柱”一词自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一座失落的岛柱，呵呵，就像在说一座‘失落的大陆’一样。”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启动了潜水胶囊的超声波武器，也是在担心附近的鲛人们由于随便什么理由回来攻击自己，他没有在海底岛柱外围逗留，暗自咬了咬牙，埋头继续向前进。 拨开阻挡在眼前的水藻，林律让负面的情绪充斥自己的大脑，身体随之下降到从建筑物外墙延伸出的一块平台上，紧接着，他立即调整心态，以免自己被异能道具的副作用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绕着外墙摸索了一阵，林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通向建筑物内部的入口，十分狭窄，他要是体型再大一些，肯定就过不去了——而即便他现在能缩近这个洞口，也只能弯腰低头前行。 倘若来到这儿的是个普通人，这条通道又因为海面上的动静发生坍塌或是其他糟糕的情况，他极易被困死在这里……但林律不但是个易命者，还是peso的一员，他可以用异能和手边的武器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 抱着这种自我安慰性大于真实性的想法，林律在通道内一路无阻，很快，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 然而这并非建筑物内存在光源，充其量只是一群会发光的水螅体在里面群聚，林律一从墙壁上的洞口里摔出来，那群海洋生物便瞬间作鸟兽散，光芒也随之不见。 但自己总归是到了海底岛柱的内部，林律稳住心情与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建筑物的更深处摸索。 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海水的颜色和周围聊胜于无的光线，因此在绕过一个拐角后，他立刻注意到了洒在路边的碎骨与失去主人的破旧装备。 看来在自己之前——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早就有人注意到了这儿，并企图勘探这个地方。 可惜，他没能走出去……鉴于这具可怜人的遗体已经粉碎，林律无从判断他是走到这里就断送了性命，还是从深处返回至此地的时候，遭遇了一些事，最终倒在了这个地方。 为可怜人收尸不是他的责任，就交给岸上处理完鲛人事件的同事们来做吧。 然而，当林律穿过那条有人长眠的走廊，到了建筑物内部的下一处场景时，有一瞬间，他脸上的淡然被惊恐覆盖。 尽管过于激动的情绪不会在他的脸上久留，但它们却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每闭上一次眼睛，就是一次回味。 腐烂的肉块，被泡肿的身体，还有骨头——状态不一、部位不一的白骨，它们有的飘浮在水中，有的已经与建筑物融为一体。 它们未必都是自己同类的骨骸……林律冷静下来，意识到组成这恐怖景象的大多是某些海洋哺乳动物的腐肉与骨头，还有些是残缺不全的大鱼的身体。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里面的确混有潜入此地探索的人类的遗体。 而且它们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这回林律可不打算置身事外、放着它们不管了……这事关他自己的安危，假使一个地方死亡气息过重，就说明自己也有可能迎来这种命运，而他并不希望发生此类事情。 他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同类遗体，犹豫了片刻后，用力将并不完整的它拽入自己身周的无水空间。 可它一接触到空气，便变得更加粉碎，林律赶忙在骨粉遍布气泡之前将其推了出去，随后因此感到一阵后怕。 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适应和遗体相处，人类应当对同类的死亡产生敬畏和忌惮之前，这种本能化身为一条底线，纵使它被人越过百次千次，它依然存在，并对世上所有人的行动和决策具备约束力——包括那些自以为失去底线的生灵，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它反映出的是“疯狂”。 林律举起终端，想试试看它的扫描功能对这些遗体能否起作用，如果这个想法可行，他就不用冒着气泡被污染的危险近距离检查它们，他把这称作“科技的力量”。 “不起效……也是，要是peso的内部数据库连白骨生前的身份都能检测出来，我都要怀疑它是不是用异能做出来的了。” “但是它能检测出来死因。”林律瞄了眼终端，“他们不是溺死的，那些海洋生物自然也不是——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他们还活着……废话。” “在死之前……”脑中闪过一些想法，林律随即斟酌起终端上呈现出的文字信息，“还是在变成碎块之前？” 下一刻，他所在的那块区域忽地笼罩上一大片阴影，海水的颜色也由此变得与其他地方不同。 林律果断朝来时的方向游去，尽可能快地在阴影对应的事物降临此地之前，撤去暂时称得上“安全”的地带。 可紧接着，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金影，意识到某个可能性的林律在回到之前的走廊的一刹那间，踢腿猛蹬身旁的墙壁，迅速转过身体，面向那团阴影的真身—— “戈夫！”没时间考虑对方的立场，林律喊出了自己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那个名字。 他有刻意控制音量，是为了防止这座建筑物中除了他们之外的人听见动静，他相信不久前才与他们打过照面、协作抗敌的星外来客一定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林律？”由金色细线伪装成的庞大阴影逐渐收缩，末了，它变化为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落到了骨骸之中。 “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这么谨慎。”不知是认真评价还是打趣，戈夫如是说道。 林律知道戈夫能感应到自己，因而没有解除隐身力场：“我猜到你会出现在鲛人出没的地方……它们为什么要守护这座岛柱？” 和这位星外来客沟通时，他从来都不需要担心自己的交流障碍，对方非人的特质让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和自言自语一样容易。 和自己说话无需拐弯抹角，因此他问得相当直接。 “小心一点，林律，这里有不少机关，活着的或是死掉的。”但戈夫是否会正面做出回答，决定权不在于他，“这些生灵，由于误闯而殒命，我不希望你我沦为它们其中之一。” 白衣身影自碎骨堆上滑下，三步并作二步地来到林律身边，然后拉下衣领处的拉链，露出原先被遮挡住的下半张脸，其上的三道裂痕就像在呼吸一样，时而舒张，时而收缩。 他没有问林律的来因，也没有催促林律离开，好比是笃定对方不会听从自己似的： “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赶到最上层，在它上浮之前制止这一切。” 说实在的，林律有点摸不透情况，他来此的本意其实就是担心研究所事件告一段落后与他们分别的戈夫，他猜测对方来此另有目的，不会在第一条苏醒的鲛人变成卵后轻易离去。 无论对方的目的是好是坏，了解并监视一位星外来客在自己母星上的行动，是身为peso一员的他们应履行的职责。 “它是，‘备品’。”戈夫察觉了林律的迷惑，在带领他不断往建筑物上层移动的期间，这位星外来客十分慷慨地分享了其现掌握的情报，“你应该还记得，召唤我来到此岸的那个‘入口’。” “它们是一样的东西？”那座位于第六层地下、随时能被“幽灵”组织的成员通过异能与地面宅邸交换的祭坛——林律对它记忆犹新。 在从戈夫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林律理解了他们此行的目标：“如果它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影响下浮出水面，就会有其他星外来客降临我们的星球。” “和你一样。”又有所不同，下一个到来的未必是像戈夫这样的“友好的外星人”，也许，会是下一个“雪人”。 戈夫是个奇怪的星外来客，林律心想，而他也把自己心中想问的内容表述了出来： “你不想让‘入口’打开吗？” 在第六层地下对战“幽灵”成员的那个时候也是如此，戈夫拒绝了他们的招揽，他似乎抗拒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用那种方式，打开‘入口’？”戈夫看向林律的眼神中充满了悲悯，这是一位知晓很多事情的生灵在对无知者投注感情，“那是在消耗你们星球‘星核’的力量，是在默许它受到其他星外生命体的觊觎。” 在输出自己的价值观的时候，他说话就变得十分流畅：“用你们星球的语言来说，这种行为，就是把这颗星球变成其他生命体眼中——可口的蛋糕？” “林律。”他说出的话语重新变得断断续续，“我想，自己的力量——我可以凭借它，来让我离开这里。” 与此同时，金色的触须从他伸出的手掌上蔓延出去，起到了为他们探路的作用。 林律直觉当中危机感应的部分也一直在作响，他甚至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看来前面会变得比较危险。”林律没有对戈夫先前的发言做出任何评论，即便他倾向于信任这位星外来客，可假如罗沙或是托尔加在这里的话，他们肯定会勒令他好好考虑这件事。 “我猜，在这里使用异能，应该不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一路上都依赖于潜水胶囊的林律随口开了个玩笑，同时在自己的佩枪上固定好消音装置，发射了一枚“力场防护罩”子弹。 “以防突然袭击。”他解释道。 戈夫小幅度点点头，脸上的裂缝间触须涌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的本体厌倦了这具来自人类的躯壳，迫不及待地想从中脱出。 而它们的确也如林律所想象的那般行动了——就在二者终于找到一段完整的通向上层的楼梯，但阶梯上却突然睁开了一只又一只生物感十足的眼睛时，那些触须“撕裂”戈夫脸部的皮肤，从其中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 它们几乎是“砸”在那些眼睛上面的，早已忘记疼痛为何物的林律自然不会因此产生幻痛，他紧随戈夫的步伐，尽量避开那些在哀嚎的、踩上去感觉会陷入其中的眼睛，跑上了楼梯。 “它们是什么？”到了安全地带后，他忍不住问道。 “额，变异的本土生物？”星外来客回答得很含糊，“你见过的，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片土地上。” 不会是长了眼睛状斑纹的海葵一类的东西吧……但它们会叫欸。 林律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戈夫他们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当心机关。” 进入一处新场景，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移动，不远处的墙壁上也浮现出一团又一团漩涡，无数由水滴化作的箭矢从中分离出来，但都被笼罩在他们身周的力场防护罩抵挡了下来。 “先是生物路障，再是机关陷阱，之后还有什么？”林律瞅了眼天花板，举起终端判断他们还要走多久才能抵达岛柱的最上端。 “上一批访客留下的惊喜？”戈夫的触须先他们的视觉一步得知了答案，而他在说出这句话时加入了少许幽默感，以此来博得人类更多的信任。 “惊喜是指……” 险象丛生让他们都顾不上压低声音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乱吼，没准是种降低压力、放松心情的好方法，但随时可能冒出的超乎想象的危情，降低了这种方式的效益。 “机器人？”哦，他已经看到了。 似曾相识的机械巨人冲破屋顶，从他们头顶上掉了下来。 第132章 初心者 从天而降的机械巨人，令林律想起了自己变成奎德与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一起战斗的那个时候，弹匣中的普通子弹对它们有效，异能反而会被它们用自身装配的光束武器抵消掉。 但那只限于元素类型的异能，以及一大批敌人的情况。 这次可不一样了，林律操控的是自己的身体，他的异能能够无视机械巨人身上的一切防御装置，在“弱化”的力量影响下，巨人直接被拆成了一堆破铜烂铁，零件被抛洒在海水里，不一会儿就漂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厉害！”边上的星外来客不禁为他拍手叫好。 而正当他们准备迅速通过这个是非之地时，重力明显大于浮力的机械巨人的核心忽然裂开，一本书籍从中掉了出来。 它的表面转瞬间就被海水侵蚀得皱皱巴巴，而若是仔细从侧面观察它，不难发现那些纸页也难逃海水的摧残，里面的信息估计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会让翻阅者的血压激增。 林律自知他们俩是在与时间赛跑，因而尽量收敛起了对那本书的好奇心，不过，他的同行者显然不打算这么做。 这种时候，戈夫充分发挥了作为星外来客的长处，金色的触须从他脸上的裂缝以及手掌上延伸出去，附着在了那本已经被水泡烂的书籍上。 随后，他们一边赶路，一边有金灿灿的立体文字从那本书中析出，并按照次序环绕在他们身周。 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各种连“象形”都算不上的符号，林律根本看不懂它们想表达的意思。 他猜测那本书是岛屿土着的遗物，被提前发现这座失落岛柱的“幽灵”或“机械造神论”成员发掘出来，保存在了那台机械巨人的核心中，而这些符号自然就是岛屿土着所使用的文字，他大概率只能认出“特纳”即“拂晓”对应的符号，前提是书中有记载到它。 “你能看懂它们吗？” 跑在前面的戈夫先是摇头，可紧接着又狂点头起来：“让我的同胞来，尝试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模糊的、背生双翼的抽象身影于他身后勾勒成形。 还在海底研究所的时候，林律就看到戈夫召唤出了这只谜之生命体，从它底下分化出的触须比戈夫的金色细线更长、更具真实感，而尽管它从来没像戈夫一样用这颗星球的语言说过话，它却的确具备一定的灵智，会通过触须来与戈夫交流。 他告诉林律，他的同胞有能力翻译所有星球上无论哪个时代、哪个种族的语言和文字，这差不多算一种个体天赋，和“易命者觉醒异能”很相似。 “这是一本日记。”谜之生命体将触须伸进了戈夫脸上的裂痕里，他则开口转述被告知的内容，“属于……一个叫‘特纳’的种族，他们用‘特纳历’来纪年，宣称以光之球‘菲特’绕行岛屿公转一周，相当于你们星球的732.15天为一个‘特纳年’，‘神’自特纳元年的第一天创造了他们的世界，于海底建立了名为‘命运’的城邦。” “后来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们的城邦走向覆灭，他们的种族也濒临灭绝。”戈夫五官皱起，复述同胞传达给他的话语时，还吃痛地低吟了几声，“最后是……不同字迹的一段话，我想，你能看懂它们——” 戈夫颤抖着抬起手臂，从漂浮在他们周围的符号中提取出他想要的部分，操纵它们游走在他的手掌周围。 林律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正如戈夫所说的，他确实能辨认出那段文字—— “实验就此结束（that was the end of the experiment）。” 看到它们的那一刻，许多不好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却说不清自己对它们的感觉，只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背后也一阵发凉。 金色的触须自戈夫脸上的裂缝中抽离，戈夫往前塌了几步，膝盖软塌塌的，险些跪倒在海水弥漫的走道中。 林律一把搀起了他，满怀后怕的情绪，飞快地向他们拟定的方向游动。 更多的机械巨人阻挡在了他们的前路上，这可以被视为他们走在正确道路上的一个象征。 对于它们，林律见招拆招，丝毫不怕自己再次陷入“异能使用过度”的情况——他对此有经验，那种后遗症只会在他爆发完一波后才会到来，如果他一直不停下来，这具感受不到疼痛即异能的警告的身体就不会到达“极限”。 “弱化……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吗？”星外来客的体力逐渐恢复，往前摸索了一段路后，他就婉拒了林律的帮忙，用自己的四肢在建筑物内穿行。 “如果是我的话，”几个金灿灿的字符漂到戈夫的手掌上，挂在了从其中蔓延出去的触须上，“我会叫它‘初心者’。” “初心者？”林律不清楚对方这么说的原因。 “它是我施展异能所需的‘钥匙’。”他觉得自己需要向与异能无缘的星外来客解释一些事，“要想换掉它，唯有等待自己的异能升级，不过，我可以给它的分支——或者说，是与它平行的‘分枝’起别的名字。” “弱化”和“复刻”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树枝，是同一扇门后两间不同的房间……然而他并没能感应到在它们之前的那条“主干”、那扇“正门”，连锁都看不到，又该怎么给它配钥匙呢？ “这是那本日记本里出现的名词。”戈夫将指间的符号拨到林律那边，“它的意思是——它能让一切还原为最初的状态，让所有生灵都永葆初衷，同时，它又是最纯粹的存在。” “日记本中称它是‘至臻’。”戈夫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视野中的人类，“但因为它的这一性质，它极易受到其他事物影响，也因此能在一段时间内模仿对应事物的形态、使用相应的能力。” “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翻译要讲究信达雅，林律能感觉戈夫在挑选用词上，努力让它们表现得文雅，他出众的学习能力因此从中体现出来；在言辞流畅、语句通顺上，他已经做到了身为星外来客的极致，不过林律觉得他还能继续进步。 但林律不认识那些符号，自然也无法判断翻译中对应“信”的部分。 “无需置疑。”外星人如是说道，“我的确是在，夸你。” “啊？啊……”面对戈夫拿刚翻译出来的片段作为即兴赞扬的参考这一行为，林律一时语塞。 他的耳朵微微泛红，幸好在水幕笼罩下，那抹红色并不醒目。 前方又是几台挡路的机械巨人，林律借它们结束了这个令自己脸颊发烫的话题，而在他和戈夫合力清除了这批机器人后，星外来客摸了摸嘴边的裂痕，由衷地把话题又拉了回去： “谢谢你，林律，还好你找了过来。” “如果只有我的话，”戈夫说话的时候，林律的终端响了起来，说明他们已经十分接近此行的目的地，“不可能在限定时间内打倒路上所有的敌人，抵达岛柱的最上层。” “还好有你来帮我。”他在一处倒塌的阶梯跟前停下了脚步，竖起手掌指向上方，下一刻，无数闪烁着金光的触须自他的指尖射了出去，笔直地扎进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中。 开辟出了一条路线后，那些触须又化作梯子，供他们俩攀爬。 “纵使我们来自不同的星球，”戈夫踩在了由他身躯的一部分化作的梯子上，然后向林律伸出完全由金色细线编织成的手掌，示意他握住自己，“你的形象已镌刻在了我，还有我的同胞的思想中。” “你帮助我，我会帮助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林律。” 第133章 耗竭 从上一层的地板下探出脑袋，跃入二者眼帘的是数量远超他们想象的机器人，失落岛柱的顶端俨然成为了“机械造神论”的老巢。 林律聚精会神，让自己的感应能力发散出去，由此确定被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机械外壳，里面没有人类。 这帮暗影势力的人似乎也知道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戈夫放出了他的触须，让它们模拟出生物的动态，游至机器人中间，但直到他下定决心操纵触须主动触碰那些机械巨人，它们都没有对他的试探做出任何反应。 而一旦它们被激活并射出光束给戈夫来了个“壮士断腕”，这些机器人就没再恢复静止状态，它们身下的履带在被水淹没的地板上咯吱咯吱滑动起来，慢慢接近有生命气息传出的那块地板。 林律从戈夫的圈圈眼中看出了浓烈的悔意，他的眼神就像在哀嚎“我闯祸了”一般。 “时间不会等我们。”星外来客叹了口气，操纵触须卷上林律的身躯，然后带着他直接从地板下跳了出来，落在那一台台机械巨人眼前。 “我想也是。”赶在机器人发动攻击之前，林律就发动自己的异能将它们还原成了零件。 但在它们之后，还有很多机器人发着沉闷的声音朝他们赶来，其中一台无视前方惨遭拆卸的同类，从手心和双眼中发射出冻结一切的光束，周围海水的温度都因它的这一举措骤降。 “死亡——冰柱！”滋滋的电流音自发动攻击的机械巨人体内响起，随后慢慢变为具体的机械说话声，向闯入此地的两位不速之客宣告了它这记招式的名称，“所过之处，万物冻结！” “暖流！”以包裹林律的气泡为中心，四周的海水被不断加热，不断朝他们延伸而来的冰柱的势头因此有所衰减。 但林律很清楚：这还不够。 会说话的机械巨人源源不断地向外发散低温，他冥想世界中门后那座即将罢工的火山可不是它的对手，眼下唯有直接摧毁冷能来源，才能让他们周围的环境恢复正常。 但他们和那台机械巨人之间，还相隔着许多“障碍物”，这些机器人会用自己的身躯帮忙抵消他的异能，而即便丧失了行动能力，它们的身体部件也会堆积在二者的必经之路上，堵截除水流外的一切物体。 没法在海水中放火，佩枪中的普通子弹倒是能击穿眼前的障碍物，但是会制造出更多在水流中横冲直撞的漂浮物，地板上的落脚点也会因此减少。 “复刻”所牵系的那些异能中，还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吗？ “繁荣之后快速衰败”、“制造血铠，改变命运”、“赋予或交换噩运”、“将身体的一部分化作丝线进行攻击”……半毁的门扉浮现在林律的脑海中，从中传递出的异能以他的身体为媒介，渗透到了现实世界中。 林律的双手变作缠绕电流的利爪，用力向前一挥便可撕裂空间，将视作目标的机器人分割成数段的同时，将它的身体残块送去空间裂缝后的任意地方。 但他也因这次攻击变得十分狼狈——头发根根竖起，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尽力保持清明。 银蓝雷兽的利爪帮他劈开了挡在前方的机器人，自然也能劈断延伸速度减慢的冰柱，不仅如此，它还在空间上帮他缩减了同那台会说话的机械巨人之间的距离——林律向前迈步，蹬腿跃起，挥爪劈下，电光在机械巨人的躯壳上流动，转瞬间就将它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好几部分，断面粗糙，能看出用尽力气留下的爪痕。 周围的寒意消失了，林律的手随即恢复如初。 他微躬下身，双手撑住膝盖，不住地喘气起来，而待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之后，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在放眼望去尽是青蓝色的海水中寻找同伴的身影。 在自己对付机器人们、引开会说话的那台机械巨人的时候，戈夫应该先行一步去找阻止岛柱上浮的机关或方法了。 “戈夫？” 离他所在位置不远的地方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能听到一句微弱的“我在这里”，林律拨开水流，朝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他的视野中很快涌进了更多的蓝色，整个环境都开阔起来，像是步入了一座大厅——天花板是透明的、能看到外界海水与海洋生物的穹顶，大厅的地板上则堆满了不同生物的尸骸，在角落的地方，立着几个像培养舱一样的蛋状装置，有些舱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跑了出来，天知道它是不是躲在周围的阴影里、等待时机发起攻击。 戈夫站在林律进来后正对的一座平台上，他的身前竖着一块布满电路纹理的石碑，无数金色细线从他的体表上延伸出来，吸附在那块石碑表面，但它们上面的金光就像被石碑吸收了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黯淡。 “被抓到研究所内的人类，不仅仅是鲛人们的食物。”余光观察到同伴的到来，戈夫面露微笑，侧身对林律说道，“他们本身也是鲛人的合成素材。” “负责这个项目的，一个研究人员，他怀了异心。”无视了林律像在问“你在说什么”的目光，他时断时续地接着述说下去，“想让他们的武器，产生灵智，还有良知。” “但是，他的谋划被察觉了。”一部分金色触须费力从石碑表面挣脱下来，朝林律所在处伸去，它们的周围缭绕着细小的字符，而随着林律和它们的距离不断拉近，那些字符逐渐变大到了一眼就能被辨识出来的模样，“于是他饲养的那条鲛人，被提前唤醒，彼时待在四十四层的所有生灵，都要为他轻率的行为，陪葬。” 金光构成的文字相互重叠在一起，幻化为了一本实验日志，戈夫的声音随即传来，表示这是他在这一层发现的另一本日志。 他还说，研究所里也有许多类似的资料，这本应该是某个研究人员带过来的，但那个研究人员可能死在了这里，就没有带走它。 “这就是研究所事件的真相么……”林律抬手挥散金影，不料一段触须却缠上了他的胳膊，随后瞬间分化为更多的触手，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你在做什么？”林律心生不祥之感，但这并非由于戈夫对他的行为，“你在那本日志上，还看到了什么？” “谢谢你，林律，你是我的朋友。”然而，稍远处平台上的星外来客只是在重述以前的发言。 白衣青年的脸庞渐渐爬满皱褶，灰金色的头发迅速变得苍白、没有光泽，那些从他体内延伸出的触须，也完全被海水夺走了颜色，金光不再。 “我入侵了……留下机械、‘惊喜’的组织……改良过后的，系统。”细碎的声音自缠在林律手臂上的触须传入他的脑海中，戈夫没有说话，但默许他聆听自己的心声，“想要彻底摧毁岛柱，必须有人，留到最后……否则，‘入口’还是会开启。” “谢谢你帮助我，林律，这里就要崩塌了，赶紧离开吧。” 若想毁掉这座由“神”所筑的建筑物，需要消耗一个生命体的全部生命力——林律通过触须，看到了在自己对战机械巨人的那段时间内戈夫所看见的画面，他在这座大厅内发现了那本漂浮在水中的日志，用老办法读取了其中的内容，旋即，眼神凝重起来。 在林律赶来之前，星外来客爬上平台，用自己的触须连接了那块决定岛柱命运的石碑。 “不，还有办法……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林律想起银蓝雷兽的空间穿梭能力，他完全可以在岛柱被毁的那一瞬间，捞走动弹不得的外星朋友，然后瞬移去海面以上的安全地带。 他对此没有丝毫犹豫——一声狂啸过后，完全体的银蓝雷兽出现在了这座大厅内，同时，林律脑海中浮现出东部交易市场的景象，他看见被伯尔克取走的那枚异能光团不再发光，但其中仍有少量异能留存。 同时，自己冥想世界“门之长廊”最里面的那扇半毁门扉，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修缮，门板恢复完整，将时刻想要外逃的异能封在了其中。 “吼！”在戈夫的触须消散、整座建筑物开始剧烈震荡的那一刻，林律化身为的银蓝雷兽向前扑出，他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在了海水之中，而后又撕裂戈夫面前的空间，伸手够到了星外来客的身体。 “谢谢你。”然而，那道身影却在他的爪中分崩离析，裂解为无数无光的金色细线，随后便像那些被“弱化”击中的星外来客的同胞一样，劣化为枯萎的藤蔓，浸泡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他就交给你了。” 耗尽自己全部生命力的星外来客，消失在了林律眼前，林律最后感觉到的，只是一句流利的、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话。 第134章 新的队员 林律变回人形，伸手抓住那段枯藤。 没时间让他感到悲痛或者绝望了，他必须在这座失落岛柱化为自己的墓穴之前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枪响自背后传来，瞳孔随之猛然放大，惊讶之情跃然脸上，心下感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紧跟着响起的破碎声响并非来自他周围的力场防护罩，而是上方的透明穹顶——有人用子弹射穿了它，破坏了它的结构，让它无力抵御外界海水的压力，旋即，穹顶整块碎裂，更多的海水通过这个新打开的“入口”涌入这座顶层大厅。 “林律！” 林律感觉有人将手伸进气泡膜中、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回头一看，熟悉的金发身影映现在他的瞳眸上，紧接着，对方用力拽着他往碎裂穹顶的方向游动，边做边嚷嚷着： “终于找到你了！” “罗沙？”林律悄悄将另一只手上的枯藤塞进自己的枪袋——里面除了佩枪外，还放着一颗鲛人的卵，“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跟了他们一路吗？ 他也见证了星外来客的牺牲吗？ 刚刚射出去的子弹除了用来打破穹顶外，应该还起到了解除隐身效果的作用，所以他才会说“终于找到你”这样的话。 罗沙接下来的话解答了林律前两个疑惑： “我看到你消失在了岸边，不放心你，在解决完附近的鲛人后就潜入了海中。 “结果，我竟然在众多鲛人背后，看到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建筑！我立刻就想起指挥部所说的‘海底有东西’这句话，他们还告诉我它的主要成分和命运岛中心地区土壤的成分很像。 “我在它的外面找到了一个进去的洞口，进来之后，就用终端中的生命检测装置扫描并模拟出了上一批来访者的行动轨迹，一路找来了这里，但是我还是没有发现你的身影。” “所以我就猜测——”他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骄傲之意，似是在等待林律夸奖他“你猜对了”，“你肯定用了‘匿影藏形’子弹，你很喜欢它，上次整理弹匣的时候，我还听托尔加和蓝铃提到过，你一直把这类减少存在感、便于潜入的子弹放在最前面。” “猜得真准。”林律奉承了一句，此刻，他们已经穿过穹顶，来到了外界的海水中。 “咦？”忽然，罗沙发出惊异的叫声，“它——它变高了？不，它、它是在往上升？” 什么？！“幽灵”和“机械造神论”的阴谋没能被戈夫阻止吗？这座失落的岛柱终将重见天日，给他们的星球引来更多的星外来客？ “不行。”林律反握住同伴的手，“我们得去摧毁它……” 轰隆隆——声音在海水中小范围地传播，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失落岛柱就在抵达水面之前完全崩塌了。 建筑物的残块慢慢沉向海底，林律因此松了口气，接着，他十分配合地跟随罗沙朝岸上游去。 一冒出水面，两人就看到海滩上乌泱泱的一大片都是人，托尔加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也即最边缘，他是第一个注意到他们回归的人： “林律！罗沙！你们没事！” “真是太好了！”托尔加挥着手，无视身后同事们警戒的神情，径直奔向他的队友们。 “发生了什么？”罗沙察觉出了岸边气氛的诡异，握在林律胳膊上的手捏得更紧了。 “鲛人突然全都撤退了——虽说在那之前，我们也解决了不少，还以为它们都杀不死，结果只是皮厚了点、命硬了些，其他的就和普通海洋生物无异。”托尔加微微侧头，将目光挪至身后离自己最近的那几个同事身上，“但是，我们这边也损失惨重，海洋女神队估计要重组了，他们这次任务死了两个队长。” “这样么……”罗沙用身体挡住其他人投向林律的视线，同时脸上浮现出适当的哀伤之情，“节哀。” “不说这个。”托尔加本就对自家队伍之外的人不抱有太多情感，他拉着林律和罗沙混入人群中，挑了个没人在意的角落，压低声音问，“你们在下面做了什么？之前也有人潜入水中，但他们要么很快就逃回岸上，要么就再也没浮上来过。” 言外之意就是在说：“你们可让我担心坏了！” “是你们俩挽救了这场战斗吗？”托尔加并非笨人，之前看到他们俩从水面冒头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设想中的死战之所以没发生，肯定是有人在底下做了些决定战局的大事，“原本，死在那群疯狂野兽爪下的人数兴许会更多……” “是戈夫救了我们。”林律相信队友们还记得那个在海底研究所向他们求助、与它们并肩作战的星外来客。 “海底有一座微型岛柱，里面到处都是机器人的残骸。”罗沙说出了自己的发现，“我赶到林律身边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星外来客……”托尔加眨了眨眼，对外星人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拯救其他星球一事表示难以置信，但在看到林律忧伤的眼神后，他吞了口唾沫，改变了险些脱口而出的不敬话语，“它……他去哪里了？林律，你和罗沙一样，也没见到他吗？” 林律默默取出了和佩枪、鲛人卵放在一起的枯藤，将它递到两位同伴眼前。 “我想要，”他只能这么说，“找个地方埋葬他。” …… 深夜，已经汇报过一次失落岛柱探险经历的林律受到了“探索者”发来的信息。 他们先是庆祝了一番林律在探索者网站上的用户等级有所提升，随后便切入正题，询问起他在海面下的发现。 林律瞄了眼时间，自觉还早，于是就参考自己分享给队友们听的内容，编辑了一段事件经过概要发了过去。 “我们把他的遗体埋在了第七层的神域遗址外，那里是离星空最近的地方。”码完这段话后，他又感觉没必要和探索者们讲解得那么清楚，于是尽数删除了它们。 “今天晚上，我还经历了一次简易的葬礼，我第一次知道peso会这么对待在任务中牺牲的职员。”林律放下一只手上的健身器材，改用两只手打字，“peso尝试追踪活下来的鲛人们的踪迹，但它们大概是顺着海流去了别的地方，短时间内这件事很难结束。” 对面的人在不断删改他的发言，最终发过来一行字，告诉他那只潜水胶囊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修一修还能重复利用。 林律直觉他们那么晚找自己，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海底的情况，和通知自己异能道具易主，但既然对面的探索者们不明说，他就不会直白地指出来。 潦草结束了夜间短讯交流，林律随手将终端丢在床头柜上，然后放任自己整个身体砸向床面。 今天施展了很多次“弱化”——所以，这个晚上会入谁的梦呢？鲛人的梦？机器人的梦？没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做梦呢？ 他茫然地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今夜，自己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他尽自己所能地想象能帮助自己睡着的事物，尝试通过冥想来让自己的意识沉淀、从而进入梦乡。 可很快他就被自己的各种操作搅得彻底失去了睡意，干脆爬下床铺，拎回之间收整到一起的健身器材，一边努力放空思想，一边进行夜间锻炼。 由于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他每隔一段时间必须休息一次，手中事物的重量相较于平时也有所减轻。 “第二次的症状，比起第一次来轻了很多……”一开始思考，戈夫立于石碑跟前的景象便不受控制地自他的记忆深处翻了出来，彼时所见之景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直到他下一次发散思绪、让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忽然间，一道不知从什么东西上发射出的闪光被他的余光捕获，思绪再度于他的脑内流动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去乱想，随即朝光芒来源处走了过去。 这里是他的寝室，理论上不应该有自己意料之外的事物存在才对。 罗沙可能会进来更新书房中的藏书，是他不小心落了东西在这里吗？ 闪光来自他放在卧室门前的衣帽架，它上面挂着他的制服和枪袋，还有没准哪天要穿的便装。 “枪袋？”林律有所恍然地点了点头，他已经猜到了光源是何物。 思绪翻飞间，他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枪袋，从中摸出了那颗忘记归还——上交的鲛人卵。 “回来的时间太晚了，之后还要去参加简易葬礼，以及参与他的安葬……罗沙他们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 卵在发光，他想，心情却很冷静。 把它塞回枪袋，带着它们走出门，路上给队友们群发一条信息，约在fd驻地会面，今夜是普兰内特值班，这位队友兼副队长向来很擅长把握及宣传事件的严重和严肃性。 没过多久，那颗发光的鲛人卵就被送到了布兰吉面前，队友们在自家队长面前叽叽喳喳，议论是否要给基地里的研究人员添加负担，亦或是他们自行决定如何处理这个麻烦。 “包裹在外面的卵壳，其实是一种异能的自我保护形式。”蓝铃公布了一个让大家都感到惊愕的发现，“混合了一点林律你的异能的效果，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都没能自行解除。” “果然还是把它交给上面的研究人员比较好吧？”托尔加打了个哈欠，他是半夜被普兰内特的几十通联络请求从床上轰了起来，在半睡半醒间赶来驻地的，“异能的保护模式解开后，被放出的不还是那个肆意伤人……杀害他人的怪物？而且，通过采样它的生命信号，我们也许能找到其他逃跑的鲛人。” “我……”林律想的是星外来客最后说的那些话，“在海底，发现了一本实验日志。” “是说那些漂浮在水里的书吗？”身后的金发青年突然接过话茬，“在发射‘匿影藏形’子弹之前，我尝试回收了它们。” 林律下意识地扭头望向罗沙，看见他朝自己挤了挤眼睛，神情略显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淡然的模样。 “它们在水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我只能用终端扫描下其中的内容，没能救回它们的本体。”他旋即补充说明道，“这就是手写日记本的好处，就算盖着一层封面和好几张书页，我们的终端也能逐页分析上面的压痕与墨水印。” “看不明白的内容，我交给上面的研究人员去解读了。”他抬手指了指驻地的天花板，“但使用通用文字的片段，我自己就有能力辨析。” “我收到过你的汇报。”布兰吉轻轻敲击会议桌桌面，替罗沙做了担保，“一个良心未泯邪教成员，违抗上层的命令，更改了一段实验数据，让本该作为武器的鲛人‘活’了过来。” “但他在成功前就遭到了抹除。”女队长叹着气摇了摇头，“林律，我知道你想表达的内容，也明白你相信我们——你选择相信我们。” “但这件事需要处在peso的监管下。”布兰吉给了普兰内特一个眼神，小孩模样的易命者当即按下了中央电脑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这件事很快就会出结果。”布兰吉站起身，命令队员立即回屋休息，“在那之前，我们唯有耐心等待。” …… 翌日中午，缺乏胃口的林律在民族餐厅遇见了罗沙和托尔加——出于前段时间留下的“心理阴影”，他很少会去第一餐厅用餐。 同是fd一员的三人自然拼在了一张餐桌上，林律点了一份米线，托尔加餐盘里的则是一堆浇了黄咖喱的土豆，他刚坐到桌旁，就埋头挑拣出了土豆里面零零星星的肉块，把它们全都丢进盛饭的碗里，再往上面舀几勺咖喱，做了一个简单的盖饭。 罗沙和以前一样，买了一份带荤的沙拉，里面最夺人眼球的，莫过于那些仿佛覆盖上一层冰霜的水晶冰草，光是用餐具戳中其表面，它们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午餐吃到一半，三人都收到了来自普兰内特的讯息。 “他问我们如果要给一个人取名，从个人的意愿出发，更倾向于怎样的名字。”罗沙总结了讯息的内容。 “给异能命名都很让我头疼呢。”托尔加以手扶额，但说归说，不妨碍他动起脑筋来，“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不管了，就按我想到的那种可能来吧——‘havfrue’，如何？” “什么意思？”罗沙伸手捂住耳朵，像是在调试翻译耳机，“我看可以挑个旧世界神话故事里出过场的、和海洋有关的名字给他取名，反正peso里大部分队伍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 “林律，你的想法是什么？”他转头看向因为没胃口而趴在桌面上的林律，饶有兴致地问道。 “嗯……”林律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盯着眼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食物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道，“莱斯（rice）……纳迪（noodles）？” 谁知下一秒，从罗沙的终端中传出“嘀”的一声，旋即普兰内特的大头影像就被投映在了他们这张餐桌的正中央，吸引来了周围不少同事的目光。 “很好。”小孩外貌的副队长面带微笑，“触发他异能的自我保护措施，帮他洗净兽性的人是你，林律，所以，我们选择采用你的命名。” “啊？”林律感觉自己漏听了一些事。 “让我们欢迎新的队员吧，诸位。”影像逐渐缩小，并渐渐由竖直转为水平，最后干脆附着在了餐桌表面，让除了他们仨外的其他人都无从看清其中的画面。 “从今天起，”青蓝色的人影慢慢走近，一颗长角又盘发的脑袋取代了普兰内特的头像，“莱斯——莱斯纳迪，他就是我们的同伴、我们队伍的新成员了。” 第135章 新引路人 “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神域遗址”外，公墓最深处的一座墓碑前。 林律坐在鹅卵石步道一侧高出来的路肩石上，他的面前站着一道身穿peso正版联名t恤，将一头青蓝色卷曲的长发拢成一束扎在脑后的高大身影，正是他们队伍的新成员——“鲛人”莱斯纳迪。 曾经与他们为敌的怪物，如今正拟态成人类的模样，穿上普兰内特提供的临时制服，摇身一变成为基地内最受瞩目的“新成员”。 他刚来就得到了“奉献大厅”的进入权限和积分卡，并兑换到了专属称号，即“鲛人”，这也是他登记在内部数据库中的种族名。 普兰内特称被唤醒后的鲛人拥有相当于7岁人类小孩的智力，他有能力听懂周围人的指令、学会配合，并且具备一定的战斗力，“一定”在这个语境中约等于“上限超出fd所有人加起来的力量”。 还在海洋公园里的时候，林律就梦到过莱斯纳迪的记忆片段，了解对方和那位星外来客相识，且有自鲛人诞生自我意识以来不短时间的交情。 “他们说是我的异能重塑了你的存在，并允许我为你取名。”林律扶额叹气，但旋即重振精神，直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表示，“我成为了你今后的引路人。” “引、路……”鲛人开始学习面前人类的发音吐字，但没有装备翻译耳机的他最终用回了自己熟悉的语言，“父亲说过，‘你要好好长大’，你能帮我成长吗？” “你的战斗天赋十分可观。”林律起身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仰头望向他的双眼，“在发挥实力这一方面，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鲛人不擅长使用“新世界”的通用语，他说出口的每个单词听上去都不连贯，但林律对他的认知并不会因此出现偏离。 鲛人的这一表现，难免会令林律联想到某个存在，所以每次听他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能被理解的句子时，林律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他会立即收起笑容。 “学习语言，就要说出口，多加练习。”林律从衣服内袋翻出经历了海滩大战后已更新成“银”的积分卡，“在这件事上，我能帮你的，就只有多兑换几门语言课。” 他已经托普兰内特帮忙把相应的数据传输进鲛人持有的终端里，但他们眼下正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位拟态成人类的鲛人，他们的新队友莱斯纳迪，不会使用包括peso终端在内的任何智能机。 除此之外，更换服饰、个人清洁、用餐等事，他对它们也是一窍不通。 毕竟他以前是生活在水里、下半身是长长的蛇尾的“鲛人”，鲛人是不需要做这些事的，它们要做的唯有等待饲养员投喂食物，然后在被释放出来后四处掠夺生命。 普兰内特把新队友安排给他，是指望他传授其“做人的方法”吗？这可真是见鬼了啊，那个小孩应该明白的，许多人都对“如何为人”一头雾水，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不善社交的那个“之一”……去教别的生命体？这简直是他登岛以来见识过的最恶劣的玩笑。 “不过，一些生活常识，以及……”林律的目光移向路边的墓碑，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后，再重新投向眼前的鲛人，“精神……人人都应遵守的那些规则，我还是可以指点一二的。” “跟我来吧。”他示意据说只有7岁小孩智力及理解能力的鲛人跟上自己，“他们希望你融入人类群体，所以，我需要带你，接近人群。” 好歹自己以前也幻想过担任某位新人的“引路人”，既然敢想、敢说，那就必须“敢做”，否则他这个人就成了赛过恶劣玩笑话的真正笑话了……林律用类似的想法给自己打气，但他实际上想的却是： “在现有渠道上找一些最近被发现的、至今尚未被解决的事件，在完成任务的同时顺便带莱斯纳迪见识一下人类社会。” “真的可以这样吗？”将对空艇飞行高度一无所知的鲛人推上他们此行需要用到的交通工具，林律最后问了自己一遍，“我是在利用他的力量，虽然，嗯，有他在的话，只要是能打到的敌人，应该都不存在问题……” “弹匣是满的，没有问题。”关上舱门，林律努力回忆自己很多年以前的过去，尝试教会鲛人如何系安全带。 “等等，别伸爪子。”套在他手指上的尖壳可以当指甲剪掉吗？还是说，用锉刀磨掉？ “这种款式的安全带，已经比汽车上的好很多了。”只要在腰上一扣即可，“至少不会把脖子套进去。” “你需要呼吸面罩吗？”林律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面罩，犹豫了一下，把它搁在鲛人所坐的座椅旁边。 他们是往下飞，习惯了岛屿第七层大气成分的鲛人，应该不会在飞行过程中出现呼吸困难等问题……最有可能犯的其实是晕机……晕空艇。 “这个是地图册，这一本是……操作指南。”林律对上鲛人投来的视线，小幅度摇了摇头，“未成年、鲛人，不能驾驶空艇。” “登录探索者网站，按最新发布查询。”起飞之前，林律调整座椅，让它带着自己转向身后的新队友，然后将自己的终端递到对方眼前，“挑选任务需要结合双方的意见，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需要接触人最少的事件查起。” “不对，稍微远离普通人日常一点的任务……”林律用余光观察莱斯纳迪目光的动向，“事发地位于郊外的那些？” 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决定莱斯纳迪的第一次接近人类社会：“挑一个吧，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就算是7岁的人类孩童，能明白的事情也已经有很多了，更别提是莱斯纳迪这样的、由邪教势力通过科技手段创造出的生灵，更何况他还有异能，那一定也有“身为易命者的直觉”。 莱斯纳迪伸出包裹着尖利甲壳的手指，指尖戳中终端屏幕，在保护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屏幕中呈现的内容随之向下滑动。 “海洋。”他的指甲捅穿了保护膜，在屏幕上按出一个黑色的实心圈，“我们去看海洋。” 林律无视屏幕上面被黑圈遮挡的那一部分，认真阅览起其上记载的相关任务概况来： “第三层海洋博物馆发生命运变动事件，经判断疑似新觉醒异能的易命者无法控制自身的异能，意外将目标致死，总计有三场情况相似的事件在该博物馆内上演，对此事感兴趣的探索者可以前往当地调查。” 第136章 莉多莉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莉多莉（国籍不明）；现状：自由易命者\/招募中； 异能等级：c（智能评价：异能名‘掷骰’，能影响个体运势的异能，经多次实验明确持有该异能的易命者无法精确掌控它的效果，但核查后危险性较低，故给予‘c’档异能等级）； 已知副作用：施展异能后一段时间内出现针对某样事物或现象的强迫症\/容易使易命者变得偏激； 一个月内发现活跃踪迹的场所：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郊区海洋博物馆； 初次犯罪：暂无，请保持\/持续监督中； 注册时间：数据未收录\/具体情况不明； 担保人（推荐人\/发现者）：苏尼赛特·格罗（电子签名）； 是\/否发送固定格式信息至绑定邮箱地址？ 是\/否发布追缉令？】 坐落于菲特镇郊外的海洋博物馆的雇员统共有27人，博物馆规模不大，客流量也不壮观，但其中仍有不少人需要肩负多职，雇员们的日常工作也并不悠闲。 莉多莉是这座博物馆内最受馆长重用的雇员，也是资历第二老的那个，从外表上看，她是一个年轻甜美、留着齐眉刘海、脑后扎着一束小辫子的女性，在穿着打扮上并不考究，除了博物馆提供给职员的工作服外，她上下班都是一套连帽短风衣加九分牛仔裤的装扮，脚上常年蹬着一双模仿芭蕾舞鞋造型的凉鞋，不论冬夏。 和普通人比起来，易命者总有些特殊的表现，因而她的雇主不会对她那双破旧的鞋子发表太多观点，只是每次注意到它们，都会暗示她去买双符合季节的新鞋子罢了。 “你从来没考虑过像你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会考虑的事情吗？”博物馆馆长在员工休息室里只有自己和莉多莉两人的时候，耐不住性子发问道。 “会考虑的事情？那是什么？”莉多莉照着随身携带的小化妆镜，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模仿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你的思维太古板了，馆长先生，现在流行的是用自己的力量向社会‘申诉’。” “易命者在岛上的待遇太不公平了。”她碎碎念道，“大家凭什么恐惧我们？还要到处宣扬要限制我们的权利？我们也是普通人，应该度过平淡安然的一生。” “你可以做到的，莉多莉。”馆长揉捏自己的手指，试探性地表示，“只要你不做有害博物馆权益的事情，就可以把这儿当作你的归宿……你是这里的永久雇员。” “哦，不。”莉多莉抬起双手按在脸上，用手指遮挡住了嘴巴，“但是我的同类还在等待我。”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绕不开这个结果，馆长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担心起最近发生在博物馆内的那些失踪事件……在当地警员的调查下，它们已“荣升”为杀人事件了。 “平时不要逗留在馆内太晚。”馆长叮嘱自己最满意的雇员道，“博物馆内藏着一个连环杀人凶手，这里已经不太平了。” “是不是应该迁址呢？但是又不能搬去市中心……”他喃喃着起身走到员工休息室门口，离开之前，不忘向莉多莉道别，“别太担心，莉多莉，‘探索者’会帮我们找到真相的。” “放心好了，馆长先生。”女职员的眼神闪烁起来，逐渐显得无比幽邃，“我一直很冷静。” 她身后用于职员们休息时玩乐放松的长桌上，许多块颜色鲜艳的积木或被堆叠在一起，或凌乱地在桌子上洒得哪里都是，而从那堆装配成型的积木上，不难看出它们本来应该能组建出一个圆柱体，一些积木的外表面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 这一天，海洋博物馆迎来了两个奇怪的访客。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个子都挺高，然而，其中一个显得尤为高大，把他的同伴衬托得像个小矮人，而且，那个人还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口罩以及太阳镜，穿着能掩盖姿态行为的长风衣，就连手上也戴了厚厚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方便查证的手套。 身高不如他的那个同伴只戴了口罩和太阳镜，室内戴墨镜，这才是雇员们感觉这俩人举止怪异的主要诱因。 他们没有参与馆内举办的任何导览活动，远离本就为数不多的其他访客，偶尔交流时的说话声也压得极低。 彼时莉多莉已经整理完了导购台上的商品和导览手册，正准备在启动多功能洗地机后复习一会儿讲解接待时需要讲的词，等本就很少的人再少一点后去接替同事的工作，但她的目光难免会被那俩古怪的家伙吸引过去。 他们不觉得这副打扮有些太刻意了吗？女职员回想起馆长之前所说的“会有探索者来调查博物馆内的杀人事件”，猜测这两个“张扬”的访客就是馆长所提到的那些人。 于是她主动迎了上去——在和这两位特殊的访客打招呼时，她敏锐地注意到，矮个子的那人一看到她，全身就都绷紧了，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莉多莉上班时除了运营导购台、清洁展览大厅外，还兼任讲解员的工作，自认为化了清淡而不失礼数的妆容，她想不通对方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出现这么大反应。 “你们好。”在脸上挂起营业式微笑，“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 “你是……”矮的那个人伸手按在了高个子的风衣上，他是在制止自己的同伴作出回应，“这里的员工？” 可他自己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十分沙哑，就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一样，莉多莉皱了皱眉，但还是维持脸上的微笑，点头的同时出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是的，我看你们可能需要帮忙。” 先前说话的客人此时却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摁在喉咙上，浑身散发出一股颓丧和气馁的感觉——莉多莉是易命者，她对周围人的情感变化的感知十分敏锐。 看来他在说话前，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变成这样……是太紧张了吧。 女职员放松下来，她认为他们不像是坏人，顶多就是有些可疑。 “我们看到了博物馆发在网站上的求助信息。”矮个子的客人清了清嗓子，直接向她说明了来由，“可以带我们去见这儿的负责人吗？” “负责人？你的意思是馆长？”莉多莉点点头，同时她感应到对方的气势更加颓靡了，是她用反问的语气重述对方要求中的重点的缘故吗？她当时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质疑，确实有点不太好听。 “不，算了。”客人瞄了眼身旁高大的同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走动的意思，遂伸手稍微抬起太阳镜，露出的半只眼睛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可以把他叫……请来这里吗？” “我的同伴似乎……‘暂时’，不想离开这里。”他被太阳镜遮住一半的眼睛闭起，睫毛微微颤抖，随后又缓缓睁开，浮现出无奈之意。 “你们场馆内的展览内容实在是太精彩了。”他说，“我的同伴沉迷于此，暂时不打算离开。” 第137章 古怪的客人 自从上次在员工休息室分别，“不知道什么原因”，莉多莉再也没能联系上这座海洋博物馆的馆长——她这么对两位不愿轻易将真容示人的客人说道。 谁知，话多的那位客人顿时摆出一副“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的态度，然后就真的耐心等候同伴欣赏完一件展品，再跟着他跑到另一件展品下站上半天，看完后还有另一件、另一件的另一件……他们心中好似没有“浪费时间”这个概念。 自诩十分负责的女职员只好赔着笑脸紧跟上他们。 三人一路避开其他顾客、走过一件件从岛屿附近的海底勘探、考古来的展览品，而在这期间，兼任多职的博物馆雇员莉多莉还要干起讲解员的本职工作，为与她同行的那俩怪人介绍某些展品的发现经过和价值。 虽然博物馆本身就是免费入内的，但在她的认知中，自己这般行为怎么看都是亏了——本来应该召集一堆游客过来看自己的“表演”，如今却只在区区二人面前表现，搞得像自己不再为社会、为公众服务，而是为了私人的意愿动用口才和精力一般。 而且他们也不像有认真听的样子……那个个子更高的家伙一直凝视着展柜里的事物，而且对每件展品都是如此，他的心思全然没放在展品之外的地方；另一个人低着头，捧着他的手机，偶尔抬头扫几眼周围装装样子。 真想把这俩“耍大牌”的人暴打一顿，顺便问他们讨要讲解的小费，但这有违她的职业道德，如此阴暗的想法不需要在现实中表现出来，心里想想就好。 出于理性和其中一位客人明显是在和其他人通过手机交流的原因，莉多莉没有下手实践自己心中偏黑暗的念想，她又一次尝试用对讲机联系馆长，失败后再用私人手机试了一次，但仍然没有结果。 “他失联了。”原本以为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客人忽然开口，语气坚定的就像在做断言。 “欸？”莉多莉捂住手机屏幕，有些发窘地咧嘴打哈哈道，“你在说什么呢？别那么……” “他失踪了？”客人捏住太阳镜的边缘，像之前一样，微微将其抬起约半个镜框的高度，露出底下的半只眼睛，“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白中带有少许红血丝的眼球，漆黑深邃的瞳孔……莉多莉原地呆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赶忙回复道：“在我们的员工休息室，你们想要去那里吗？” 矮个子的客人轻轻拍了拍高个子同伴的臂膀，引来对方的注目后，幅度很小地摇了下脑袋。 简单的动作配合他未被太阳镜遮挡的半只眼睛中透出的忧郁眼神，仿佛传达出了许多信息，使那位貌似对博物馆内一切都倍感兴趣的高个访客一下收心，乖乖地从盯了很久的展示柜跟前离开了。 “对不起，你……”二人组中明显是管事的那位开口就是一句极具礼貌的道歉，“你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他平时肯定不擅长直接说明自己的需求，莉多莉在心中叹了口气，表面上做出很乐意的模样，内心浮现的其实也是类似“这样就能不务正业地摸会儿鱼”的想法。 “那么就请跟我来吧。”女职员在前面引路，带两位古怪的客人上了雇员专用的货梯。 他们本来可以和其他游客挤一个厢式电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位话多的游客表达出了强烈的意愿，禁止他的同伴混入人群之中。 不过，在莉多莉看来，这个怪人自己也挺抗拒人群的，而他的表现就像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同伴头上一样……“是个‘暴君’啊。”她如是浮想联翩。 “休息室里没有别的职员吗？” 电梯门一开就是员工休息室，没有额外的过道，因此他们能直接将休息室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抱歉啊，现在还不是午休时间。”这次轮到她道歉了，虽然语气中不带一丝诚意，“加上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最近请假的职员很多啊。” “而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莉多莉低下头，眼神闪烁道，“有些请假的人，也和馆长一样，再也联系不上了……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等事件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大家就都能回来上班了。” “我有一个朋友直觉很好，他告诉我说：他们大概率是回不来了。”矮个子的客人安抚同伴乖乖留在电梯厢里，随后径自越过自比导游的莉多莉，审视起休息室的布局来。 “什么时候？”莉多莉意识到这人没在说好话，本能质疑道。 “就刚刚。”客人用戴厚手套的手拾起桌上的一块积木，莉多莉感觉他朝自己这边望了一眼，但终究什么都没表示。 这让她莫名感觉不太舒服，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具备一定的意义、是在表达他的内心……可他愣是不说出来，寄希望于周围人的观察和共情能力。 “那馆长呢？”尽管认为对方是在胡诌，或者说，吓唬自己，但莉多莉还是忍不住问道。 “包括在‘他们’之内？”对方又捡起了一块积木，并将它与先前那块拼接在一起，但随后，他又把它们拆了开来，并列摆在长桌的边缘上。 “这不是什么可以开玩笑的事情。”莉多莉眉毛扬起，脸上浮现出怒意，“你很讨厌，你自己知道吗？” “当然，当然。”客人摆着手，倒退着经过她的身体，回到电梯厢门前，“你知道以前都是在哪里发现受害者的遗……受害者的吗？” “带我们过去吧。”到了这句，几乎已经是命令的语气了。 莉多莉虽然对这俩怪人愈发不耐烦，但她没有勇气放任他们在博物馆内私自调查：“地点不是同一个，我记得，第一个被发现的人，倒在巨鲸的骨架阴影中，是洗地机扫到那里去撞上后才被发现的。” “巨鲸的骨架？”惹人烦的客人仿佛真的在思考，“过去在神域遗址里面，出土了不少用鲸骨制作的骨器，以及数量可观的鲸骨护身符……它们如今都被收藏在奉献大厅中，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莉多莉听不清他的自言自语，竖起耳朵沉默了一会后，选择了放弃：“第二个受害者，是在博物馆一层谁都能进的茶水间里被发现的，它在导购台的右手边，是为了让顾客购买场馆提供的食物才做的规划。” “毕竟这是一座免费的博物馆……”客人对此表示理解。 “第三位，她和我关系很好。”莉多莉恰当地流露出伤感的神情，“她被发现在一层模拟海流的装饰水池中，那里有个定时关闭和开启的喷泉，她的身体从里面喷了出来。” “噫。”客人背靠电梯厢的后墙，口罩下的嘴动了动，似乎被莉多莉描述中的情景吓到了。 但他随即伸手按住了高个子同伴的身体，然后朝其摇了摇头，接着，又转过来对莉多莉说道：“先去最晚的那起事件的现场吧，也许，那里还留有当地警员未能发现的证据。” 他再度取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往上面输入信息，但从莉多莉的角度看过去，她无从判断他是在与博物馆外的什么人交流，还是纯粹在做笔记。 这次下了电梯后，莉多莉看见那位一直与自己交谈的客人牵住了他同伴的手，准确地说，是握住了戴在对方手上、类似棒球手套般的厚重手套，随后，他仰起头，似是在与同伴进行眼神交流，可他们的眼睛都被太阳镜挡住了，理应看不出彼此想借“心灵之窗”传递怎样的心意才对。 “不行。”客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畔，“……这个，可以，我会教你……” 两位客人在莉多莉的带领下前往喷泉水池附近，结果却发现它的周边都封上了警戒带，挂起了充当借口的“维修中”的牌子，一行人无法接近它。 莉多莉刚想解释什么，就看那位矮个子的客人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不远处的水池，稍稍抬了下手后，又连带手机一起垂放了下来。 “好了，去下一个地点吧。” 这就放弃了？莉多莉目瞪口呆，不由怀疑起馆长失联前的说法。 探索者貌似也不是很靠谱，调查现场如此草率，真的能出可供参考的结果吗？ 她还以为可以见证一下“探索者私闯命案现场”，没料到他们的行动居然如此平淡。 “那是什么手机啊？”心存不甘的她决定把握住每一条线索，“我看你刚刚只是拍了张照。” “我有个朋友很擅长分析现场照片。”对方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格式似曾耳闻的话，而后便一个字都不打算多说，简直“吝啬”极了。 在顺路前往茶水间途中，莉多莉又听到这俩人在窃窃私语，矮的那个还是在说“这个不行”，接着再补上一句“这个可以”或“这个也不行”。 高的那个呢？自从他们进博物馆以来，她就很少听那个人发过言，就算有，也是叽里咕噜听不清的碎碎念。 而到了茶水间后，事情就变得更加离谱、超出她的预想了。 由于茶水间还要用来接待不知情的游客，这里没有贴上封条，只是被搬走了不少摆设和利民装置。 这儿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版画风格的海洋生物图案，桌子、软椅和几个懒人沙发也都被制作成海洋生物生前或逝世后的造型，持续启动的空调吹出一阵又一阵暖风，仿佛是在模拟阳光和煦、微风徐徐的海边情景。 这个地方没什么好调查的，当地警员已经把证物都运走了，留在这边的不过是个服务游客的空壳。 可下一刻，抱着这样的想法的莉多莉却发现这两人在意的重点全然不是遗体被发现的位置，或是其他和案件调查相关的事宜。 那个高个子的闷脑袋径直走到茶水间的自助饮料机前，口罩下的鼻子好似抽动了几下，应该是在闻那台设备的味道。 额，他是渴了吗？但是博物馆的餐饮是需要收费的……莉多莉刚想出声提醒客人，就看到矮个子摇头制止了同伴的行为，但随后，他有对自主饮料机上的那些按键指指点点，压低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会吧？莫非饮料机和命案有关系？有人在机器里投毒？ 开什么玩笑，若真是这样，这台机器早就被警员扛走了！ “抱歉。”她突然听清了矮个子客人的说话声，“想问一下，这里的机器还能用吗？” “当然，这里仍然对外营业。”以服务态度一流自矜的女职员果断答道，“只需6联盟币，就能在这里享受畅饮——”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把手机递到了她眼前：“现金……还是扫码？” 干了会儿茶水间服务员的工作后，莉多莉已有些麻木地目睹矮个子客人手把手地直到高个子客人使用饮料机：教他杯子该放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该再按一次按钮停止出水，以及如何举起杯子而不让其中的液体洒出来——那个高个子的怪家伙总是会用很大力气来抬起饮料杯，致使地上很快就洒上了一片又一片有颜色的水渍。 “对不起。”不知道是第几次矮个子客人对她说这句话了，他主动从茶水间靠门的地方找到存放在暗门中的清洁工具，在给她增加负担前把那块地拖得看上去一尘不染。 “你怎么知道我把清洁工具放在了那里？”莉多莉感觉这两位客人充满神秘感，“因为最近都在用洗地机，我们已经很久没把它们拿出来用过了。” “我有朋友。”客人挥挥手机，“还记得吗？” “直觉很准的那个？”莉多莉瞅了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呈现出一组看不清具体内容的对话框，她有些相信了对方的表述，“你那个朋友，莫非是个易命者？” 以前陪馆长唠嗑的时候，她从对方口中得知，“探索者”麾下的大部分是普通人，他们派来的调查员则是其中胆子比较大的那些。 这两人装得这么神秘，反而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在装腔作势……因为博物馆里潜藏着危险，不是吗？ 即便如此，他们在外面，或是已经混入博物馆中的同伴的确拥有超自然力量，甚至可以远程告诉他们目标的所处位置，还拿出“他们大概不会再出现了”这种可怕的论调……“探索者”不容小觑，她总算明白了馆长曾提到的这个说法。 第138章 事变 底层大厅的一角，陈列着不到十条远古海洋生物的化石标本，而如果一定要莉多莉提及数字，她会说这里有“5.5条小鱼”和“1又3分之1条大鱼”，而其中最大最壮观也是最受游客欢迎的，是一条巨鲸。 大鱼和小鱼的评判标准如何制定？她自己也说不明白，这些内容不在馆长编撰并印发的导览手册上，都是她平时工作的闲暇时刻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一直一声不吭的高个男人却认同了她这番无厘头的说法：“它们中有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小鱼小小的，大鱼很大。”他这么说，“父亲说过，鲸鱼不是鱼，但它们也可以被视作食物。” “嘘。”他的同伴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你会吓到她的。” “每天，父亲都会拿来食物变成食物之前的图画，告诉我：认识了它们，以后离开了父亲也能好过。”高个子的嗓音像是没有经过变声期，听起来十分幼稚。 莫非他其实不是“他”，而是一个把第二性征隐藏起来的女性？莉多莉狐疑地悄悄打量对方，对自己的猜测持半怀疑半肯定态度。 “那回去以后我们可以去看海洋类的纪录片。”矮个子客人明显是在说他自己的喜好，“不，不止海洋类，陆地上也有很多生物，有些可以被视作食物，但有些不行。” “不行吗？” “不行。” “之所以不是整数，是因为博物馆聘请的化石修理师犯了错误。”莉多莉听完这二人的对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是一个易命者，但是受到同行的迫害，被人类社会拒之门外……他消失前接下的最后一份工作，就是为我们这座博物馆修复并制作这六份远古海洋生物化石的标本。” “但他却不小心把应该放在其他地方的展览品一并混了进来，完成了这些形似‘奇美拉’的作品。”她不仅为他人的遭遇唏嘘起来，“后来，他就消失了，岛上再没人见过这位化石修复师的身影……类似的生平经历还发生在岛内许多易命者身上。” 她的本意是想假装提出一些传闻，希望它们能引起这两位疑似探索者的客人的共鸣。 如果他们本身就是易命者，那和她就是同类；而倘若他们只是普通人，扮成这副模样不过是为了减轻风险，那也没关系，“探索者”中既有普通人类又有易命者，想必他们不会像其他无知之人那般对自己的同类充满敌意和偏见。 自己的一席话，反而还有可能借他们之口传播出去，打动更多岛上的居民，最终撼动这个称易命者为“非人”的社会。 这是她的理想，也是“他们”许诺会帮她实现的事情，终有一天，“新世界”会与“旧世界”合并，“易命者”不再是受诅咒和他人唾弃的称号，纵使是“易命师”，也不用担心别人会因他们的显着特征而疏远他们……所有人都能被一视同仁——而这种事成为现实需要满足一个前提，那就是全世界都觉醒异能。 “神会再度降下恩典。”记忆里，那些人如是告诉她，“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虔诚，时刻为祂的归来做足准备，祂就会满足你的愿望，让你掌握与其相符的命运。” “首先，你要做的是，将神之名宣传给更多的迷惘之人。” “实际上，这座岛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等神明的歌颂。”将选人步入“应许之地”的资格交托于她后，那些人远离了她的生活，但他们留下的话语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血色蔷薇会在神明的叛逆使者心脏中绽放，而在那一天到来之际，祂便会真正回归。” “在那之前，多做点取悦祂的事吧。”有人劝告她。 “把你的身份隐藏好，把这座博物馆当作你的落脚点和归宿，不要考虑那些令自己不愉快的事了。”有人委婉地劝阻她。 “馆长……”莉多莉低下头，一路上勉强保持的笑容终于到了无法继续下去的时刻。 “岛内有很多易命者失踪了吗？”矮个子客人的注意力还放在她先前讲述的故事上，“有可能是rosa集团做的……” 令她失望的是，两位客人和之前一样，没有就她说的内容与她互动，安静地用眼睛而非嘴巴审视巨鲸标本及其周围的另几件化石工艺品。 “父亲画过它。” “鱼类的骨架？它是……” “好吃的。” “但它是远古生物，在现代理应已经灭绝——哦，我懂了。” “看来那个化石修复师犯的错还不小。”矮个子客人示意同伴轻点声说话，莉多莉感觉他用余光瞄了自己一眼，投射出的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哼，自己对他们稚拙的对话可不感兴趣！ 不过，她倒是感觉出来了，那个气势不凡、高大魁梧的家伙，反而是个脑子不好的……估计生来就患了某些疾病，家长不负责，就让他长到了这么大。 而他的同伴才是真正的“探索者”，此行带高个子过来撑场面，除了调查命案外，可能还抱有“带小孩”的目的……真是令人窝火，要是馆长知道这俩人的真面目，恐怕恨不得自己彻底失踪一去不返，或是干脆“死上加死”，后悔自己曾经信任过探索者派来的调查员。 末了，矮个子客人用手机给这个地方照了张相，便潇洒转身，打算带着他的同伴离开此地。 临行前，他还提起太阳镜，露出那对漆黑明亮、深处却暗藏迷茫的瞳眸，和跟了他们一路的莉多莉客气了一下：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抱歉。” 在仿佛是习惯一般地说出道歉后，他还补上了一句：“你是一个出色的服务人员，我可以知道你的职员编号吗？” “等回去后，”虽然嘴上说的是赞扬的话，他说话时眼神却在乱飘，就像在描边一样怎么都投不到她的身上，往往她主动将视线迎过去，对方就会立即避开它、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同伴，“我会在博物馆的官网……给你很高的评价？” 为什么要露出一脸像在说“免费博物馆会有官网吗”的表情？莉多莉抽了抽嘴角，很想按着对方的脸颊告诉他：命运岛上所有展览建筑、人文旅游资源都有对应的官网和势力较小的管理组织！只不过很多可能因为缺少运营或运营不善，更新周期是以年计的罢了。 看上去就像是盗版网站，莉多莉抬起手想要揉搓眉心，但忽然想到这不符合服务礼节，立刻假装自己只是想拂去遮眼的头发，单纯让手划过额头就垂放在腰间，同时，她还无奈心想：看来今天回去后又得加班了，得把网页更新一下，还得补交维护费用。 纵使馆长已经不在，她仍然把这个地方看作自己的“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会让它显得衰败、甚至是走向衰败的细节。 等等，他们这是要走了吗？暗示了下身份，拍了三张照，什么结论都没得出就准备走了？ 真好，自己被浪费的时间该算在谁的头上？莉多莉动了动手指，气极反笑，这回总不用她自己伪装出不带感情的笑容了。 “迷茫……”莉多莉挥手回应了他们的道别，嘴中喃喃自语着，“一个迷茫之人。” “嗯？”忽然，莉多莉取下扣在腰带上的对讲机，感觉到它在震动的同时，听见里面传出嗡嗡的、像是很快就会有人开口说话一般的声音。 她瞪了一眼两位客人，发现还未走远的他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回过头来在看她。 她连忙更加热情地挥手，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开了。 过了不久，她似是从对讲机中听到了什么乐事，喜笑颜开、眼中透出坚定之意地返回了这个地方，结果却发现那俩怪咖客人居然还没走，脸上不由浮现出了十分夸张的惊愕神情： “你们还有需要帮助的事吗？” 真是佩服自己的素质，话到嘴边愣是改成了客套用词……莉多莉抬手按住眉毛，阻止它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让自己的脸显得不怎么有耐心。 矮个子客人侧过身望了一眼他巍然不动的同伴，太阳镜和口罩下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神色，但要她盯着看好久才瞅得出来： “你当时看着心情不好，而且，什么都没说就跑走了。” “我还以为，我们……还不能走？”说话的人拨了拨自己从额前垂下的碎发，声音越说越轻，莉多莉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个容易想多、不自觉地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的人。 “嗯，是的。”她下定了刚刚诞生的决心，向两位认识不久的古怪客人分享了一则“好消息”，“其实，嗯，我收到了来自馆长的消息，我正准备把它告诉你们呢，还好你们没走。” 她将对讲机插回腰带上，脸上绽放出灿烂的营业式笑容： “他说他遇到了不明人士袭击，掉进了电梯井中，但好在没有大碍，已经自己爬出来、回休息室了。” “还让我赶紧报警和喊救护车。”说着，她显露出焦急的模样，“可以请你们帮我去休息室看看吗？反正你们最开始是想要和他见面。” “你们知道该怎么上去，而我必须立刻去找救援。”她的语速越说越快，话语也越说越流畅，就像是一个刚萌生的念头无需抚养就茁壮长大了一般……她为什么这么想？这又不是“新生的想法”，这可是事实！ 没错，“事实”，之后就算跑来再多探索者，甚至是来自官方组织的调查员，都无法撼动这个“事实”。 莉多莉双手攥拳，隐藏在风衣的衣袖下，而在要求得到面面相觑的两位客人同意后，她飞快地跑出了装饰有化石标本的底层大厅，让自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两个人视野所及范围内。 路过摆放在通往二层楼梯下的公共垃圾箱时，嫌腰带妨碍自己速度的莉多莉直接将它扯了下来，连带着上面的对讲机一起丢进了垃圾箱中。 路上遇到博物馆内仅剩的几位职员与她打招呼，看来是到了换班的时候，但她对这群人不管不顾，径直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她这是想去哪里？”身后飘来那群人的议论声。 “别管她，好不容易送走一批游客，我都快渴死了。” “快走吧，你不会想听她那些主张的，她的情绪也很不稳定，只有馆长——啧啧，会因为唯有他自己明白的某个原因接近她。” “是想讨好她吧？” “哈哈哈哈哈！”声音越来越远，就算动用易命者的听力，也无法听清它们了。 她似乎听见从那群人的方向传来一声声激动的“咦？”声，紧接着还有类似“怎么会”这样的发言。 在即便声源走远、也经久不息地回荡在耳畔的揶揄声中，莉多莉抿起嘴，眼中浮现出些许阴霾。 她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后，又去导购台后的暗门内取来了工作时需要用到的器具，在所执行的行为得到理想的反馈之前，匆匆朝自己印象里“与受伤的馆长约好的地方”赶去，路上，她还用自己的权限封锁了一条可能会被不怀好意之人利用的通道。 登上电梯，按下对应楼层的按键，她开始整理自认为有用的工具，打算一出电梯门，就展现出自己认真、细心、体贴的一面。 “希望他们按我说的去做了……”莉多莉戴上风衣附带的帽子，“时间可不等人。” 可旋即她又想到——自己封闭了一条通往约定地点的路径，万一那两位客人刚好选中了那条呢？她拿什么去假定那两人一定不会走那条路？ “要是反过来……”她重新开启了那条路径，在心中盼望客人们不会因此对这座博物馆产生心理阴影。 在去与那两位受她委托上楼的客人会合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别的地方，取来了答应他人保管、到了自认为必要的时刻能拿出来招揽信徒的道具。 在这过程中，她的心情渐渐愉悦起来，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 可当门自她眼前向两侧打开之时，她所面对的却并非自己设想中的事物，而是黑洞洞的枪口——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贴上了她被刘海覆盖着的额头，冰冷的感觉顷刻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第139章 双方罢演 只要有一点点罪恶感无法立即排遣，黑暗就会自心灵的窗户中泄露出来，此乃命运之神赠予平凡人的礼物，也即针对易命者的诅咒。 …… “你可真自信。” 冰冷的、略带嘲讽之意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就取缔了原本缭绕在莉多莉耳旁的那些闲言碎语，成为了引燃了她心中激烈情绪的新薪柴。 黑发黑眼，身形修长清瘦的年轻身影，随着电梯门开启，于她眼中勾勒成形。 然而，与那句刺耳的发言给她带来的感觉不同，透过对方的双眸，她竟看出了悲天悯人的忧愁，而它们在下一瞬间变化为了决然。 林律枪指眼前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庞，此刻，他已卸下之前蹩脚、笨重的伪装，而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莱斯纳迪则不见了踪影。 电梯厢内，只见他一个人。 额头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莉多莉瞳孔微微放大，却在下个瞬间猛地收缩为一个点。 她试图往后方或者旁边躲避枪口，不料对方根本没有扣动扳机的打算，在用致命武器引开她的注意力后，直接扫腿夺走了她的平衡。 一颗小球自对方稍微松开的拳头中滚出，落在倒地的莉多莉身畔，下一个瞬间，它猛地膨胀开来，化身为一张不断释放电流的电网，一旦接触就会被立即剥夺行动能力。 莉多莉向后翻滚，避开了启动需要时间的电网，然后喘着气在距离电梯门不远处的地方爬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她刹那间收起狰狞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形理应表现出的惊惧，与愤怒。 “抱歉。” 纵使对方脱下了太阳镜和口罩、收起了不合身的风衣，她依然能一眼认出他就是自己先前耗费半天时间接待的两位怪人中的“矮个子”——她不清楚对方的名字，就在心中为他起了这样的绰号。 尤其是他还习惯性地致歉了！在这个人心目中，莫非他做出的每个行为都是在冒犯别人吗？这么喜欢道歉？倘若他们之间的氛围没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她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这种经常自责的行径，有时候这么做非但拉近不了与其他人的关系，反而还会让人心生烦躁。 “显而易见。”对方走出电梯，他的敌意不多，似乎并不在意这场袭击的输赢。 “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女人因他的冷淡感到恼火，但她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极好，自信别人只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难以置信，而非其他极端的情感。 这会让她听上去很无辜。 “你换了套衣服，很方便‘动手’。”对方面无表情地指出了从底层大厅分别到电梯门前“再遇”的如此短时间内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仿佛一直在监视她。 “那是因为，到换班的时间了。”见年轻人没急着动手，莉多莉的内心却焦急起来，在她看来，对方这种疏忽大意的表现，是她扭转局势的好机会。 “你身后还藏着武器。”对方一步步朝她走来，“我看到它了。” “掷骰！”女人向后退了半步，而后忽然暴起挥手，摆在电梯门两侧柜子上的物品随即全都滑落下来，纷纷砸向自底下路过的年轻人。 可是，年轻人的运势似乎没有受到她异能的影响，反而还格外幸运——没有一件掉下来的事物击中他的躯体，哪怕只是留下一道擦痕！ 而在她对面，林律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困惑的神情。 他本以为这是面前这位博物馆雇员兼易命师事件嫌疑人异能的前摇现象，在之后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在等待自己，为此，他还警戒了几秒。 可直到对面那女人咬牙质问为何她的异能对他不起效，林律才意识到：原来她已经尝试了好几次“掷骰”，几乎耗竭了方才使用“钥匙”开启异能之门后调动出的全部力量，却越试越气急败坏、越做越感到不可思议，最终完全破防，暴露了她的异能出现问题这一实情。 “你是不是……一直在过度使用异能？”林律还关心了她一下。 “你真的很会冒犯人。”莉多莉咬牙切齿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自知已经瞒不过去，依赖的异能也无法做到迅速灭口，女人认命般垂下头来，从身后抽出一柄环绕着不同颜色流光的长剑，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居然是由积木拼接而成的。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林律旋转帕西手枪，让枪口指向地面，“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只是第一眼，林律就看到了——如乌贼吐墨一般，黑暗在女人的双眸中扩散，可下一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这是预兆，他深谙这一事实。 他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先去找海洋博物馆的馆长沟通，向其打探这位持有peso机动队队长苏尼赛特·格罗认证的易命者的底细，了解她心怀负罪感的缘由，谁知，馆长竟失踪了。 而且大概率是去世了——除了直觉示警外，他还向莱斯纳迪确认过，鲛人说自己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同样的气味，鲛人也从这位博物馆的女职员身上闻到了。 如果不是她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林律早就和莱斯纳迪一起去博物馆内找证据了，但受到她的妨碍，两人只能在确认现场的同时和外界联络，汇报目前的调查状况和已发现的嫌疑人身份。 这座博物馆规模不大，展品也并不丰富，且大多都是人造工艺品，只不过做成了海洋生物的形状，用来哄骗一无所知的游客……他们想方设法地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尽管中间有些表现是“本色出演”——终于，他们耗尽了歹徒的耐心，让本就精神不正常的她决定莽一把、再次企图犯下罪行。 “我说过我直觉很好。”电流在林律的指间攒动，他的手指顷刻间变作银蓝雷兽的利爪，整个人的身形也瞬间模糊，随后，一道虚影自他原本所在的地方拉出，他的身影却不知所踪。 莉多莉紧张起来，快速环顾四周，作为易命者，她自然也有不错的直觉，可是，为什么她会感觉那个年轻人无处不在？就好像无论她小心提防哪个方向，他都能寻隙而入，且自己都会因他的进攻陷入危险。 电光在她视线移向别处的时候，于她的视野盲区迅速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旋即，雷霆之爪按上了女人的肩膀，比电网后劲更大的电流顿时在她全身扩散开来。 莉多莉几乎是本能地举剑向攻击袭来的方向挥去，但它没能打到任何生命体，反而还敲在了休息室的长桌上，安在最上端的积木因此脱离了大部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命运。”她目光死死盯住那块“飞”走的积木，声音铿锵有力地喊出了另一个咒语，“替罪！” 尚未落地的积木块在她喊出最后一个字音之际，于空中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散开，可当它们尽数洒落在地上时，休息室的地板立即被电出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孔洞。 异能道具么？林律的眼神微变，身体再度化作闪烁着雷霆电光的残影，消失在了女人的视野里。 “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莉多莉恶狠狠地吼道，“祂站在我这边！你无法讨伐我！” “是我不能。”林律可不愿意战斗时分心同对手比谁嗓子大，于是只在心中腹诽了一句，紧接着，他撕开空间并从中扑出，挥出利爪正中被女人握在手里的积木长剑。 工作时间离开peso基地是需要报备的，他早就和fd里的队友们商量过要带“新人”下第三层一趟，出发前也提到过这次是打算去调查一下探索在网站中的“未解之谜”。 在看出主动迎向他们的女职员是个易命者，且有劣化为易命师的倾向后，他在心中犹豫挣扎了好半天时间，最后选择告诉知晓自己状况的罗沙这则消息。 一个有可能变成易命师的自由易命者？在peso管辖外，也不属于探索者、商人协会或其他明白易命者堕落后危害性的组织的“自由易命者”——不是林律或其他官方易命者对这类人有偏见——要知道，仅在“幽灵”及其他暗影势力不搞事的这段期间，林律就通过peso的内部数据库，找到了不少由距离变成易命师只差临门一脚的易命者干出的蠢事。 那帮人也许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很了不起、是在发泄情绪的同时所能做到的最酷的事情，但死在他们手下的生命体及这个被扰乱和平的世界可不会这么以为。 不明白代价的人，往往会比清楚报应的人更疯狂。 无论自己是因为什么受邀成为peso一员的，经过这么多天在基地中的耳濡目染，林律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对外面一部分自由易命者怀有因傲慢而生的悲悯。 他羡慕自由自在的杨森尼等人，却会像其他官方易命者那样对自由人士产生别样的心态，总会不自觉地区别看待他们，好在，这样的人在不喜社交的他的生活中占比几乎为零，他平时也只是在浏览旧日记录后发散思维、联想一下“万一”的情况。 可不同于自愿保持自由身、但其实会与各大势力周旋并愿意成为某些组织线人、像杨森尼那样的易命者，这次在海洋博物馆中见到的女性职员，便是一位“不以恶为恶”、对犯下的罪行感到麻木的存在，她和易命师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她的眼睛还没有变黑，但这纯粹是她的精神所致。 易命者要产生罪恶感才会堕落，与之相应的，要是问心无愧、不认为自己在犯罪地给社会带来混乱，这样的易命者堕化为易命师的时间就会被延长，直到他们的观念出现变化。 在收到他发的讯息后，罗沙很快就做出了回复，他表示这件事在被探索者写在网上的同时也受到了peso的关注，但在林律之前潜入博物馆调查的人都没发现那位职员有哪点像会变成易命师的人。 甚至，他们连她是易命者都不知道——每次他们暗示或明示自己是前来调查命案或易命师事件时，她的身边总会有博物馆馆长相伴，他们的一唱一和，向来能化解不少官方调查者的疑心。 “馆长死了。”林律说明了自己的直觉和鲛人的嗅觉感知到的内容，所谓“死亡的气味”，其实就是“血的味道”。 “我会提醒rosa集团，也许，他们很快就需要整理出一个新的收容位了。”罗沙如是回复。 “在我们的人赶到那里逮捕嫌疑人之前，林律，就拜托你和莱斯在那里拖延时间了。”罗沙发送来的信息一条条呈现在对话框中，“别让她离开那里，也别让她在认清罪行后自我了断。” 乓！ 二者相碰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响，林律意识到它的坚硬程度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件异能道具似乎坚不可摧——物理攻击不行，那么，用“异能”来处理“异能呢？他的脑筋飞快转动，在身体还未落地之前，一只利爪便恢复为了人类的五指，它们握住原本宛如装饰物般挂在爪子上的佩枪，趁对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果断扣动了扳机。 石化的光束自枪口射出，直奔积木长剑，莉多莉不清楚它的作用，本能横剑挡于身前，同时，她惊恐地注意到，自己的手受到方才冲击力的影响，已很难抓紧这柄有能力决定胜负的武器。 “命运——心灵魔镜！”她当机立断，又使用了一块组成长剑的积木，让它变作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下一个瞬间，一面巨大的镜子自休息室的天花板中析出，朝他们二者当头罩下，林律的身形瞬间变得透明，企图借银蓝雷兽的力量躲进与此间并不相连的另一个空间中去，然而，那面镜子的存在好似封闭了每一处空间，使他的计划无法达成。 于心中叹了口气，林律的双手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随后，他一手抬枪威胁敌方，另一只手指向上方不断下降的镜子，打算无视目前存在于身上的异能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对其发动“弱化”的异能。 可就在相应的“钥匙”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的双眼中分别浮现出古朴街景的画面，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情景旋即于他眼中上演，一遍又一遍，人数也从最开始的三个人慢慢增多，他几乎从中看到了所有与自己人生有过交集的生命体。 “心灵魔镜……咳、它会映照出每个人内心的梦魇，让我们看到、此生、最害怕也最难忘的事物。” 林律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对手，发现她嘴角溢血，面色苍白，显然也受到了这件异能道具的影响。 不过，和迫于心理阴影僵立在原地、努力平复心情却还是动弹不得的他不同，这位女职员仍具有行动能力，她的状况除了吐血外，一切都比作为异能道具主要目标的他要好得多。 她妄想趁这个机会，实现最开始欺骗他们上楼、自己则换装拿装备准备灭口的真正目的，即让自己的手中又多几条人命。 “就算我不动手，当魔镜穿过你的心脏时，你在现实中的生命也会结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单纯的说明，女人调整了下握住积木剑的姿势，而后瞄准林律的脖颈砍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那面不断降低高度的镜子毫无预兆地碎裂开来，镜子碎片飞速消散在空气当中，好似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弱化。” 林律垂下手臂，为惊呆了的自由易命者说明了当下的情形——通过补完他那句被异能道具截断的咒语这一方式——他的异能很早就抵达了魔镜表面，只是等它完全发挥出效果还需要时间。 第140章 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是什么异能？居然能打破“命运圣躯”分化出的心灵魔镜？之前把他当作普通人的自己简直就是眼瞎了！ 莉多莉紧咬牙关，正想着继续激活武器中的积木块，敌人的身影却又一次从她眼中消失。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律凭空跃出，踢中她的背部的同时脚上用力一蹬，迫使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自己则轻盈地后跳到不远处的地板上，随即身形再度拖出一道残影，靠银蓝雷兽卓越的移动能力瞬间抵达了对手身边。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弯腰试图捡起因方才的攻击而从莉多莉手中掉出的积木长剑，但他小看了女人的毅力，受到重击的她居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而且，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枚从剑柄上摘下的积木！ “收回你那试图亵渎的脏手！”女人披头散发，眼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嘴角则不住地往下掉落唾液，仿佛是在渴求通过战斗能得到的某样事物——鲜血，伤痛，或是生命。 她怎么了？林律对敌人的变化略感惊讶，仔细一看，发现是那枚被她捧在手心上的积木在搞鬼。 根根红黑色的细线自那块积木表面抽出，一部分贴伏在女人的身体表面，扎进了她的肌肤之中，另一些则延伸入空气当中，不断分解又重新凝聚，在这过程中散发出令人感到极端不适的邪恶气息。 “命运——罪孽桎梏。” 这些细线不具备实体，仅仅是异能道具中蕴含的力量具现化的一种形式，但在看到它们后，林律不禁抬手按住太阳穴，额头上青筋暴起，在皮肤下无序地搏动。 此刻，他对这种攻击方式感到无比憎恶，很想把那些红黑色的线条全都从积木和对手身上拔下来，搓成一个毛线团放进火里一把烧了，又或者是，把令他产生这般想法的东西通通从眼前抹除，眼不见，则心不烦。 “我是被它的力量影响了吗？”而当他发现自己没有按照原本的想法选择捡起地上的积木剑，而是扭头冲向那位行动力顽强的女士，全凭意气用事时，林律想通了那块积木的作用，“它会让我失去理智，将目标集中在它及它的持有者身上？” 恐怕不仅仅是这样，它大概率还有更符合那股邪恶气息的用途……真是件可怕的异能道具。 林律在半途中及时刹住脚步，后撤退入无法被敌人肉眼所见的另一处空间中，以此来缓解和消除异能道具的影响。 而在这么做之前，他还不忘洒下一把出门时托尔加提供（被托尔加硬塞）的“卡里涅亚斯”电网，数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球从他逐渐消失在空气中的手指间飞处，落在狼狈的敌人身周，然后在一声声轻微的电流声过后，绽放为众多陷阱兼路障，使其无法轻举妄动。 “我看出了你的迷茫！”他听见那位女士在朝自己喊话，她确定不了自己的方位，所以在电网的包围中不断原地转圈，“我们都是易命者，都是受到神明眷顾与恩宠的生命，为什么要相互敌对？” “我们应该一起为社会上不公平对待易命者的现象申诉，这么做也是在取悦‘命运’，最终，大家都能踏入应许之地，获得更强大的恩赐、更美好的生活！” “而你感到迷惑的事情，当神明醒来后，自然就能得到解答。”她试探性地向前踏出一步，却被电网“滋滋”的声音吓到，赶忙缩回了自己的脚，“易命者应该互帮互助，而非彼此相斗，不死不休。” “我们本应是同胞啊！” 说话间，她大幅度甩出手臂，红黑色的虚幻线条由此飞出，笼罩在前方的一张电网上，试图侵蚀它的力量。 不料，一团阴影先她计谋得逞一步显现在她的上方，女人下意识抬头向上确认情况，旋即歇斯底里般地大喊起来：“啊！——” 完全化身为银蓝雷兽的林律从天而降，状似不留情面地将她的身体推入一地电网之中，不过，在她受到致命性创伤之前，一颗子弹从雷兽尖刺状的毛发中抖出，然后被它用爪子劈成了好几截。 异能“力场防护罩”因此从子弹中释放到了外界，确保林律的敌人除了被电了一下外没受到其它伤害。 尽管如此，莉多莉承受的冲击也不容小觑，她一度丧失了自己的意识，清醒后感觉脑袋深处传出一阵剧痛，全身的力气也在不断流失。 她的皮肤上多出了不少因触电造成的灼伤痕迹，但林律可不会心善到为一个杀人犯治疗，且本身他携带的装备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欣欣向荣”没准做得到，但这个异能有概率导致对方迅速衰老。 “你看起来……就要气疯了。”恢复清醒的莉多莉倒在地上，侧身仰视走到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发现他眼中的忧愁和迷茫消失了，取代它们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焰，其中还掺杂少许懊悔的情感。 “我们才不是‘同胞’。”林律用极低的声音回复了她。 随后，他变回人形，取出终端，与得到消息守在博物馆外围的同事通了电话，得知他们已经找借口疏散了游客和换班的职员，就等收到他的消息，冲进来逮捕罪犯了。 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会合后，林律又联络了前去寻找馆长遗体的莱斯纳迪，在他们分开前，他已详细地向这位鲛人队友讲解了终端的使用方法，但他不敢奢望对方能快速接通自己的电话。 “糟糕，把终端交给他的时候，我按照自己的习惯把它静音了。”振动也没开，开了振动模式算什么静音？一样很扰民。 “大致的位置之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希望他能早点找齐馆长的身体，等他完成任务后就会自己找过来吧？”虽然心中不敢肯定，但林律还是很信任鲛人的嗅觉的，他认为对方就算不清楚休息室的位置，也能通过鼻子找到自己。 “原来……你是peso的人。”这时，林律听到自己身后响起微弱的声音。 稍稍侧过头一看，那女人依旧趴在地上，头勉强抬起，脸上的疯狂随着积木效果的流失而消退，只余一道惨淡的苦笑还挂在唇边。 “你是故意让我听到的？”莉多莉很清楚，眼前之前和同伙对话那么隐秘，只有在讨论无关紧要之事时才会稍微放开点声音的年轻敌人，不可能尚未确认自己是否失去意识，就“不当心”把自己的来历透露出来。 “让人知晓即将到来的命运，是对她的一种尊重。”林律摊摊手，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你会被送去rosa集团——在那之前，需要先去岛屿第七层接受审判。” 这些说辞，都是他从peso内部数据库中的视频记录里学来的，基本上每个官方易命者遇见无可救药的自由易命者，都会在一场大战过后做出如是发言。 “命运……第七层？哈、哈哈哈哈哈哈！”刚刚看上去正常不少的易命者女士，刹那间又变得癫狂起来，“外来者啊！你们把神赶出了祂的居所，还要在那里进行亵渎的审判？！” 林律不想和她谈论信仰的事情，跟这种人说话就好比是鸡同鸭讲，纯粹是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莉多莉看出了年轻人的兴趣缺缺，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冷笑，“那就只剩最后通牒了。” “别挣扎了，这都是徒劳。”林律扔出一颗“卡里涅亚斯”小球，这次，张开的电网成功将莉多莉罩在了其中，“我的同伴很快就会上来，你不是我们的对手。” “听。”林律余光瞄向徐徐开启的电梯厢门，“他们已经到了……” 然而，在注意到电梯门后的情况的一刹那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因为战斗告一段落而放松的肌肉也立即紧绷起来。 电流旋即从他的体表释放出来，封锁住间休息室唯一出口的同时，也帮助他带着电网中的手下败将潜藏进其他空间之中。 方才，透过电梯门缝，他看到里面只站着一道人影——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情，想要确保无误地抓捕一位杀害至少三个人、前不久又犯下了一桩罪行的易命者，怎么可能只派一个人来接应他？ 借用银蓝雷兽的力量，林律打算带着莉多莉直接下楼，去找理应守在博物馆周围、却在接到自己联络后没能及时来与自己会合的同事……但他转念一想，感觉他们大概率是遇上事了，还不如干脆把目的地定为他的空艇，尽可能快地返回peso基地。 可紧接着，他想起了还在寻找博物馆馆长身体残块的莱斯纳迪——在处理第三个受害者的遗体时，莉多莉就把它分割成小块，藏在连接喷泉的水管中——他们猜测她对馆长做了相同的事情。 当初莱斯纳迪之所以在某些展览品面前逗留，并非他对大海着迷，他不过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过去，他那为“父亲”在饲养他的时候，喂食的就是被切割好的肉块，它们最开始散发出的是鱼腥味，到后来，就成了和今天他在博物馆展品跟前闻到的气味类似的味道。 “你的躯体是崭新的，现在的你从没有尝过那种东西——所以，不可以。”在意识到莱斯纳迪发现的是什么后，作为“引路人”的林律厉声警告了他。 “不能把他丢下。”林律对自己说，“那就先去与他汇合……” 然而，就在他迅速想清楚自己将要前往的目的地，并打算做出实际行动的一刹那间，一条被黑色衣袖包裹住的手臂毫无预兆地捅穿了他面前的空间，擦着他的鼻尖拦在了他的身前。 林律本能抬爪格挡，不料对方转手往虚空中一抓，竟直接撕裂了他所在的这处空间，周围顿时震颤起来，他脚下的空间也瞬间崩裂。 而在他和莉多莉即将坠向空间裂隙下的不可知处，可能就此再也无法返回现实之际，那只手又展开了行动——这次，它拽住了他的衣领，一股蛮力自它的上臂和手腕处传来，将他连带着另一位易命者硬生生从深渊中提了出来，接着猛地收力一甩，将他们俩丢回了现实当中。 这是什么情况？林律发觉他们回到了员工休息室中，而原本铺满地面的启动后的“卡里涅亚斯”电网，此时尽数遭到人为破坏，已不再具备原有的效果。 而在这一地狼藉之间，立着一道陌生的人影。 他穿着一件漆黑的羊腿袖衬衫，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领口因此敞开，可以看到底下的锁骨和露出一部分的黑色内衬；下半身则是一条同色的修身长裤，与其脚上所穿的亮黑皮鞋相互映衬。 他的头发同样是黑色的，被头发阴影笼罩的眼眸中也闪烁着黑光，而与它们相比，他的肤色却显得无比苍白，给人的感觉仿佛就是刚从棺材里爬起来一般。 林律注意到了他黑色多于浅色的眼睛，意识到这是一位真正的易命师。 主动询问“你是谁”不是他的作风，往往行事高调的人会选择自报家门，这么想的林律悄悄往旁踏出一小步，遮挡住了身后尚不清楚是否仍具备行动能力的手下败将。 他可不希望找到的线索被人半道劫走——从这位女职员所说的话可以听出来，她显然和信仰“命运之神”的邪教有关，可能还是“幽灵”组织的外围线人。 “幽灵”，这个从“连体双胞胎”事件后销声匿迹一段时日、在海底研究所又和“机械造神论”一同冒出来的神秘易命师组织，它的名字曾和“蔷薇”一同被传述那首仿佛预告的短诗的“没有未来之女”提到，自从得知它的存在后，林律就一直在关注它。 “哈啊。”他听见面前的黑衣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对方忽然瞬移到了与他极近的位置，一抬手就卡住了他的脖颈。 林律对上了他的眼神，随即，他仿佛回想起了“疼痛”是怎样的感觉，内心顿时感染了从其双眼中传达出的痛苦和怅惘，这些情感紧接着反映在了他的躯体上。 而这对于早已遗忘多年何为“疼痛”的林律而言，无异于致命的攻击——他缺乏忍受它们的能力。 “白魁。” 身体逐渐发麻的过程中，他越发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了来自对方的声音，这位易命师确实如他所期望的那般做了自我介绍。 “这是我们第一次——第一次正式见面，外来者。”黑衣男子如是说着，“受到他重视的外来者……呵，我一直在期待这个瞬间的到来。” 第141章 盗火者 在意识彻底败给疼痛之前，林律的眼眸中映现出了“门”。 背后是活火山的大门在他无声的呼唤下打开了，火焰自他本能向威胁对象推出的双手中射出，眨眼间吞没了对方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黑衣男子的身形一阵模糊，转瞬就出现在了休息室内的另一个地方，火焰也随之熄灭。 不过，林律也因此得到解放，腾空的脚接触到地面，他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扑倒，陌生的、理应被称作“疼痛”或“痛苦”的感觉于他的脑海中迅速褪去，他很快又遗忘了它们。 林律半跪在地，单手扶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掐进肉里，似是想把其中那股恶心的感觉给抠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则伸向那位黑衣男子的所在处，却见对方坦然自若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在身侧，没有再尝试做任何举动，仿佛方才那番暴行，不过是这个人在试探他有没有能力反抗。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这次，林律没有选择默不作声。 他怀疑莱斯纳迪和底下待命的同事之所以没能赶到这里，都是这位自称“白魁”的黑衣男子在搞鬼。 “哦。”白魁微微歪了下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们从来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是想来会会你。” 林律瞬间想通了他的话中之意：“你对我、们使用了异能？” 说话时，他瞥了身后一动不动的女职员一眼，勉为其难地把她也算进了白魁的异能受害者中。 中异能的并非他的援军，也不是在博物馆内搜寻馆长遗体的莱斯纳迪，而是在员工休息室中搏斗的他们。 也许在战斗结局尘埃落定、他将结果告知同事们后的，他们就被对方的异能影响了，所以他才无法打通莱斯纳迪的电话。 这或许是种和“时空”有关的异能，他们被隔绝到了另一个时空，就像他使用银蓝雷兽的力量能做到的那样，这儿的时间与现实兴许不同步，这样外面的人就不会那么快担心他们，当然，也可能更复杂一些，不是光想就能想透彻的事。 林律曾经了解过，“更改时空”被划分在“改变命运”的异能分类内，因为它相当于改写了一个人本应所处的地理位置或时间段，某些强大的易命师能做到“在两个地点之间瞬间移动”，也是依托于这个“原理”。 方才这位易命师解除了“复刻”，并瞬移到了房间内的另一个位置……林律本就严肃的神情越发凝重，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是这种仿佛拥有作弊性异能的易命师的对手。 如果对他使用“弱化”，这个异能会在哪个方面起效？缩短他能交换的时空距离吗？ “这是一场‘命运’的安排。”黑衣男子如神棍一般地表示，但随即，他却面露遗憾地摇了摇头，“外来者，你觉得这个世界美好么？” 林律稍微压低身体，摆出攻防兼备的战斗准备架势：“我可没兴趣做你的心理问卷调查。” “新世界是易命者的乐园，它的大门专为觉醒天赋的人们开启。”白魁目光下移，看向他踩住的地板，“但它被污染了，被没有受到磁场眷顾的那些人类！” “等等，你说的是‘磁场’，岛屿的磁场？”真是好久没有听到如此质朴的说法了。 在“幽灵”没有引发混乱的这些日子里，林律耳畔一直回荡着“神、神、神”的称呼，许多因宣传邪教而被抓进peso基地接受审讯、最后由于拿不出具体证据而被释放的人，将他们虚假的知识与信仰留在了第七层中。 “给我把异能的来源还给‘大自然’啊！”他曾听托尔加如是对罗沙与普兰内特发牢骚道。 “你不信神？”面前的易命师似乎和他原本设想的不太一样。 白魁轻蔑地笑了一声：“神？的确有个认识的人被这么称呼——‘命运的神只’，那是成功让我们的世界连通星空，为人类的进化取来力量的‘盗火者’，这个时代的普罗米修斯。” 林律联想到了一些事：“实验……新世界是一场实验的产物？” 他和某位星外来客在海底发现了很久以前的日记，里面记满了各种岛屿土着的文字，但上面有一句话相比于其他的内容，显得无比突兀： “that was the end of the experiment.” 全大写的现代国际通用文字，和理应长期与世隔绝的海中孤岛格格不入……这就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或是别的什么学家在做一场不可能被世人认同的人性实验，在海底建立一个要塞，培养也许是从哪拐卖来的婴儿，试图借他们之手创建一个与现代人认知不符的新文明。 在那座城邦中，他们看不到日月星辰的自转与公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都是虚假、或者说，“被人重新定义”的，学的语言和文字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创的……但，这可能做到吗？ 而且，“异能”真实存在，能赋予人类异能的岛屿及其磁场也是现实中已被确认的事物，“星外来客”，也确有其物。 如果“实验说”是真实的，当初产生这样疯狂想法的人恐怕也没有想过未来会变成这副模样：人们一直以来的信念被各种本应不该存在的事物所打击；星外的生命体被升起的岛柱吸引来这个世界，展开或救赎、或侵略的行动；七层岛柱，易命者和易命师，会因罪恶感自动染黑的眼睛，“新世界”与“旧世界”…… “多久？” 林律的思维一下跳跃到了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地方。 “那位‘现代的普罗米修斯’，”他认真问道，“在他想做的事上，花了多长时间？” “14年。”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但听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嘲讽留下未竟之事的某位“盗火者”似的，“他没能完成想做的事，因为他死了。” 林律的思绪更乱了：“那么，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信徒们，是想让谁回归？” “在有了‘异能’后，这个世界，允许人死而复生了吗？” “你知道了很多事。”对方意味深长道，“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复苏后的他不会喜欢现在这个世界，人类携手阻拦星外来客的降临，这么做却违背了‘造物主’的初衷。” “普罗米修斯可不是创造万物的那个存在。”林律小声纠正了白魁的说法。 “哦。”黑衣男子点点头，“在这个故事里，他们俩合在一起了。” “更多的事情，现在知道了对你无益。”紧接着，他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希望你能铭记一件事，那就是‘神’一旦醒来，必会毁灭这个世界，包括一手促成这件事的那些人。” “信仰‘命运之神’的人。”林律呢喃着重述对方的说法。 “你不希望它回归。”被白魁承认已经逝去的“命运之神”，在林律心中已不能作为一介活人存在了，“你站在哪一方？你是‘幽灵’的敌人？” 白魁再度用上了像听到可笑事情般的嘲笑语气：“哦，就现在，我不希望他回来。” “在我整顿完这个‘新世界’后，也许他在那个时候醒来，会看到一个满意的世界，不会太着急去毁掉它。” 他是在宣布：自己是努力维护岛屿及世界和平的人们的敌人。 “你想要……”林律抬起双手朝向对方，似乎是想确认一件事般，斟酌着用语问道，“对岛上的普通居民，还有游客……把他们，全都——” 这样的想法要是说出来就太可怕了，把当初海滩上的鲛人放进社会都未必能达成那样的“目的”，林律咽了口唾沫，没能继续说下去。 对方倒是知趣，没有做出肯定的回应：“就当是你想的那样吧。” 他又说：“所以，我让命运站在了我这一边，能在见你一面的同时，达成我的另一个目标。” “为什么要全都告诉我？”林律注视着他慢慢朝自己走来，本应在这一系列事发生之前于脑海中作响的直觉即危机预感，却一直在沉默，“想要见我……这又是因为什么？” 林律摸了摸脖子，对方前进一步，他就朝倒在地上的女易命者那儿后退一步。 濒死经历和从其中诞生出的勇气，让他暂时性地压制住了自己应对陌生人时容易出现的心理疾病，敢于向面前的人提问，并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眸来与其对峙。 “最开始的时候，”眼前的黑衣身影忽地消失，明白其原理的林律立刻环顾四周，同时双拳对撞产生电流、让它们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你说‘受他重视’，‘他’是谁？” 他隐约察觉有一只手朝自己的后脑罩来，赶忙调动“门”中银蓝雷兽的力量，让自己的身形变得虚幻、与向周围扩散的电流融为一体。 而正是因为这个动作，一直背对着女易命者的林律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 她一手捏着几块零散的积木，另一只手上，则托着一座积木宝塔——不，那不是“塔”，而是“岛柱”！ 似曾相识的外形让林律的意识刹那间回归了漂浮在海底的那个时刻，不断向海面抬升的失落建筑物因星外来客的自我牺牲而崩塌，再不可能见到海面上的世界、实现建造它的那个存在的夙愿。 “你在做什么！”林律失声惊叫，在这一瞬间，他的本性压倒了一切后天形成的性格。 忤逆后遗症瞬发的“弱化”异能，连接了他往前探出的手指和莉多莉手中的“积木岛柱”，可旋即积木中爆发出一股力量，直接把他击飞了出去。 “我要……”莉多莉挣扎着支撑起身体，目光中透出憎恨的情感，笔直地射向被冲击力撞飞后磕到长桌一角的林律，“我愿意，为‘命运’献出生命，为我等的神明献出我的一切！” “谁管你……啊。”林律分明感觉自己身体没出什么问题，却莫名其妙瘫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对手脚的控制，连想法也只能通过心声说给自己听，“可恶，绝对、不能让她这么做。” 如果那个如岛柱般的积木和真货无异，如果被她得逞了，那么，“那位”献出的生命，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在林律自己无法注意到的地方，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脑后流淌到脖颈上，再慢慢渗透过衣领，于制服上蔓延开来。 下一个瞬间，红粉斑驳的花朵从他的衣服底下生长出来，根系爬满他的躯体，一部分藤蔓绕到后方，像缠绷带一般紧紧贴住他脑后被桌角磕出来的豁口，其他与它们一同抵达那里的茎叶与棘刺也纷纷倒伏下来，慢慢被血浸透为近黑的颜色，和他的后脑宛如浑然一体。 “蔷薇。”白魁的身影出现在莉多莉后面，他的目光却越过面前的女人，径直投向靠在桌旁、气息微弱的林律，“他是因为你，才重现人世的。” “林威治——林博士一家，是他最后的受害者，在这十二年间，他一直在后悔自己年轻时候的‘罪行’，所以当你为了寻找真相踏上这座岛屿，他立刻就感应到了这件事，并时刻关注你的动向。” 林律勉强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眼皮却不住地往下闭合：“你认识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意识逐渐远去的林律仿佛复读机一般，不断重复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不……不要让那个女人启动‘入口’。”他一度恢复清醒，回想起曾从认识的星外来客那儿得知的“岛柱”的真实用途，可旋即又陷入魔怔当中，“告诉我……蔷薇到底、是谁？”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白魁闪现到他身边，却在“护主”的藤蔓的威胁下无法靠近他，只得又瞬移回莉多莉旁边，“但我会认为这是你的请求——我很乐意这么做。” 他脚下的影子毫无预兆地脱离地表，然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拽成了一尊影子巨人，巨人的面部绽放出一抹宛如弯月般纯净皎洁的笑容——仅指它脸上两边上翘的“嘴”的颜色，而后，它挥出如扫帚般展开的漆黑手掌，重重地拍打在手捧积木岛柱的莉多莉身上。 林律张了下嘴，始终无法动弹的手脚拽着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而方才所见的情景，足以令不久后苏醒的他毕生难忘。 黑衣男子——白魁，在解决了想要提前唤回“神”的狂信徒后，捡起地上被影子巨人拍散的积木块： “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她没被告知‘命运圣躯’的具体用法，纵使真的吸引来星球外的生命体，数量……应该能处理掉。” 说着，他回望一眼遗留在地面上的血腥痕迹，喃喃自语： “这就是盗窃者的下场，真可惜，莉多莉，你和你们的‘神’从不存在。” 他缓步走向另外一边不省人事的年轻人，可忽然间，由他异能分割出的这块“可能性时空”地动山摇，“唯心”秘法的效果正在减弱。 “这可能吗？”他依循直觉，在踏上前方某块地砖前停下了脚步。 随后一阵野兽狂啸声自地板下传来，紧接着，以那块地砖为中心的一片地板被人在下方用蛮力掀开，一条上身是人、下身长着蛇尾的巨大身影“拔地而出”，阻拦在他与林律之间。 第142章 父辈的关系 “已确认目标接触我方人员。”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星之庭院（星空之庭）”，惯例的上层内部会议。 挥手关闭来自下属的汇报视频后，一道虚幻的人影看向此地唯一的真人，即主持会议的布兰吉： “他们见面了，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按照过去的约定，”另一个人急冲冲地抢话道，“所有和‘白鬼’接触的人都需要受到监控，以防他们背叛阵营。” “布兰吉，你需要把他的个人终端信息上传到此地，违背规矩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再具备隐私权。” “这太极端了。”在布兰吉做出回应之前，有人替她和她的队员说话，“如果那孩子没有因为与白鬼的交流产生反叛心理，我们这么做，反而是将他推向那一边——‘幽灵’组织，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定论了吧？” “‘白鬼’就是‘幽灵’的魁首，他潜藏在岛内多年，因‘月神’覆灭导致的权力空缺和社会混乱而现身。” “等他回来后，让我问问他。”面对董事会成员们意见不一的发言，布兰吉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把自己放在比较弱势的位置上，好言说道，“毕竟，你们派出去的眼线，只是监视到他们俩的坐标十分接近，并不能确定现场出了什么事。” “如果‘白鬼’以他为敌，他因此受到了严重伤害……” “你对此无能为力。”有人代她补充完了这句发言，“哼，那我还要说，如果他平安无事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不就说明‘白鬼’待他友好？这样一来，监控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诡辩。”布兰吉眉头紧皱，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戾气，她的护短行为在peso及其合作势力间人尽皆知，没人敢真正触犯这位“命运女神”的雷点，“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无需你们派人介入其中。” “倘若你们率先逾矩，到时候为敌人送上一份天大的助力、给我们制造一个难以应对的敌人……这么做的后果，可就需要你们自己负责了。” 轻飘飘的、没有说明具体报应的威胁，在董事会一众听来却宛如一颗等待引爆的重磅炸弹。 他们很信任布兰吉的能力，很清楚她的异能可以让他们这些不敢亲临现场的人与世长辞，而她却无需离开peso基地。 “要是拥有那样异能的易命者真的站到了世界之敌那边，凭你们队伍中有能力‘绝境重生’、‘破而后立’的那个人，可以带我们度过这场危机吗？”最开始询问她的人再度发言问。 “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不让你设想中的前提发生。”布兰吉恨不得直接白他一眼，一句“老不死的”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但生为第六层贵族而从小培养至今的教养逼她压下了心里的第一感受，强颜欢笑地指出了对方语句中的疏漏。 “你的假设不会发生。”布兰吉肯定道，“只要你们学会尊重别人，以自己为中心去揣度他人的人，迟早会被这个世界淘汰。” “咳咳。”有虚幻的人影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桌面，“你把心里的话表达出来了哦，布兰吉。” “还真是不好意思。”她摆出吃惊的神情，“那你们就将就着听一听吧，反正也没有害处。” …… “！！！呼……” 林律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在莱斯纳迪的尾巴上——莱斯纳迪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变回了鲛人的模样，如果被人、哪怕是官方组织里的人看到了，身为其“引路人”的他都必须为此负责。 再定睛一看，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件比它更令人惊魂动魄的事情——从他的衣服里面生长出了一簇簇干瘪下来的、不清楚原形什么模样的植物，他顺着凌乱的根系抽出了它们，发现这些东西是从他随身携带的那顶帽子上长出来的。 此刻，那顶丝绸礼帽染上了斑斑驳驳的暗红色痕迹，而这是在前两者之后，第三件令他头疼（只是一个比喻）的事情。 “过去了多久？”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枯萎植物从帽子上扯下，打了个响指，让“门”中的火焰把它们灼烧干净，做完这一切后，林律调整好心态，询问队友道。 “还有……其他人，来过吗？”他犹豫着提出第二个问题。 “莱斯纳迪，请问，你可以变回人类形态吗？”附带一个用委婉语气提出的要求。 “不久。”针对第一个问题的回复。 “有人来看过，你说过，那样的衣服是‘同事’。”这是对于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可以。”然后是对第三个问题兼要求的答复。 一层朦胧的光辉眨眼睛笼罩上了鲛人的身躯，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极具缩小，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普通人的轮廓。 而在这期间，林律找到了被莱斯纳迪随手丢在地上的风衣外套，在对方变幻为人形、光芒即将消散的那一瞬间，给他披在了身上。 随后，他看到了地上那摊不见生机的红色物体，大致有了对它本来面貌的定论：“我们回去吧。” 想要找的目标被其他人插手解决掉了，但网站上的“未解之谜”也的确得到了相应的解答，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话说回来。”林律以手扶额，感觉脑袋轻轻的、空空的，像是从中流走了很多东西一般，“你最后，有找起馆长的身体吗？” “嗯。”莱斯纳迪扎起披散在身后的青蓝色长发，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把它们，交给了‘同事’，大家都叫了起来。” “啊……”林律将染血丝绸礼帽揣回怀里，“可以理解。” “你……”他回想起了他们来第三层的另一个目的，“你有和他们交流吗？” 本体是非人生物的鲛人兴许不适合与普通人接触，但他完全能和基地里的易命者分享想法、缔结友谊。 前提是那群高傲的家伙愿意这么做，鲛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可能还不如自由易命者、还不如什么异能都不会的平民百姓。 而且他之前那么一做，下来支援这场任务的易命者们都被吓到了，以后基地里估计又要传播些离谱的故事……得想办法不让这种事发酵起来，林律心想，他可不乐意见到别人将莱斯纳迪视作冷血并嗜血的怪物。 “‘同事’们带着身体残块走掉了。”莱斯纳迪低下头，一脸伤心的样子，“我没来得及和他们说话。” “没事，会有人去替你说的。”林律在地板上找到了自己的终端，当时他们一起被那座积木岛柱弹飞出去，他被桌子挡下，而终端则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点亮屏幕，发现自己收到了不少信息——根本不用点开来看，林律就能猜到它们来自谁。 “我没事了。”将这句话输进发送给罗沙的对话框，按下“发送”键后，林律开始浏览对方之前的发言。 与此同时，他还陪同莱斯纳迪前往博物馆附近的交通工具停泊处，准备驾驶空艇返回基地。 “那个人，白魁，他最终去哪里了？” “他没有恋战。”莱斯纳迪头发周围如同装饰物般悬浮着的小球上下浮动，好比是他内心情绪的一种表现形式，“发现自己无法伤到我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他到最后都没有承认自己是‘幽灵’组织的一员……”钻过peso成员在他苏醒之前设下的封锁带，再推着鲛人沉重的身子上了空艇，林律感觉自己有必要教会对方如何不造成任何损伤地登上人类的交通工具，“但他的目的似乎比‘幽灵’更极端，呵，还不如是‘幽灵’的一员呢。” 监督莱斯纳迪扣好腰上的安全带，林律爬进驾驶座前狭小的空间，将头靠在椅子后背上，缓解了一阵眩晕的感觉。 “我现在一定很不适合驾驶空艇，如果换作其他交通工具，第二天就等着上新闻吧。”他喃喃自语道。 又给罗沙发了条消息，表明了自己目前的状况，林律转过椅背，让自己与莱斯纳迪面对面： “暂时……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不回去了吗？”智力约等于七岁小孩的鲛人其实已经有了不错的思维能力，“很痛吗？” “我感觉不到疼痛。”林律摇摇头，“只是头晕罢了，因为……我可能流了很多血。” “到处都是你的味道。”莱斯纳迪颔首道，“但是，没有死亡的气味。” “谢谢你的安慰。” “父亲说过，疼痛对于你们来说，是象征危险的信号。”莱斯纳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感觉不到它，就很容易遗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危机。” “他自己就有脊椎病，脊椎病……他说工作给他带来了这种病症，而他因为感受到了疼痛，才会想方设法去治愈自己。” 林律感到有些好笑，因为莱斯纳迪并不了解人类经常会犯的那些疾病，同时，他又难免因对方提起的这个话题感到哀伤，并为此自省，因为他过去常常仗着自己的这一“缺陷”，去做许多危险的事情。 “我以前是会感到痛的。”林律叹了口气，“十岁的时候，出了一点事，详细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从那时起，我就遗失了这项本能。” “所以我的记性其实也很差。”他笑道，“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不会因此产生痛苦的感觉，代替它的是愤怒，是懊恼，是悔恨……但它们都缺少‘疼痛’这一催化剂，无法在我的脑海内停留太久时间，只能依靠不断地回想。” “回想多了，难免就会出差错。”他的神情逐渐阴郁起来，“有时候前一秒还在想的事情，后一秒就和其他事混为一谈了……我以前经常会搞混两件事的来历，擅自给它们加上前后、因果关系。” “现在呢？”鲛人感受到了林律话语中的悲伤，而在他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痛苦”，是会让人的内心感到疼痛的一种情绪，不过，对于面前的人类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我学会了记录。”林律摊了摊手，在大学期间，他会把许多日常该做的事情记在笔记本上，后来，就养成了随手记入手机记事本的习惯，省下了买实体笔记本的钱。 “每个晚上入睡前，我都会回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核对有没有遗漏的任务。”他让自己的背部贴住椅背，嘴角略微向上扬起，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做梦会让我损失一定的精力，让一些记忆从我的脑内永久流失，但没关系，我知道哪些事对我而言重要，哪些又恰恰相反。” “但有些事情，你永远都无法记住……你注定遗忘它们，是这样吗？”莱斯纳迪凝视面前闭上双眼的人类，模仿被他称作“父亲”的海底研究所研究人员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表示，“你做的都是怎样的梦？” “如果你指的是刚才的那场梦……”林律声音轻了下来，“我对积木召唤出的镜子使用了异能，所以我梦到了它的形成过程。” “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对一口一句“父亲说过”的鲛人说道。 “我看到他在那里——”林律低下头，原本向后靠倒的背部随之躬起，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弯倾，“在海底，和许多陌生的人类站在一起，他们之间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提到了‘获得异能、实现理想的顺序’。” 异能带来的噩梦是对现实绝佳的补充，它会告诉他一些无法通过和别人对话知晓的秘密，美中不足的是，它真的是一场噩梦，尤其是在梦中看到自己的熟人时，梦就变成了“现实”。 “我和他其实不熟悉。”林律尝试着向自己要带领的新人倾诉，但他忍住了这种莫名的冲动，像在做解释一般撇清了自己和梦中主角的关系，“只是有点血缘关系。” 莱斯纳迪不清楚他梦到了什么，但依稀猜到那一定是很糟糕的画面：“你的父亲，也是一位研究者？” “不要告诉其他人。”林律逃避了这个问题，“我想要自己调查——调查‘林威治博士’。” 正如他希望通过加入peso寻找“蔷薇大盗”一样，这个组织欢迎他的到来，明显也抱有其他目的。 而这可能和前一辈的人们有关、和他那与自己恩断义绝的生父有关。 他没有资格指责包括罗沙和队长在内的、对此事知情的人隐瞒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罗沙曾经还开导过他，要把心里话表达出来……林律摇摇头，改变了一开始“独自调查”的想法： “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等我实在没办法了，自会求助他们。”他这么对莱斯纳迪说，“同伴们的关心，正是我现在所需求的事物，无论它们真实与否。” 第143章 白魁的回忆 命运岛海域，海底研究所。 十二年前。 “来，看看这些。”眼前的老熟人摸了摸一年比一年往后退的发际线，招呼他——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来到自己身边，“自从蔷薇做了那件事，研究所倒塌，召集起我们做这件事的人也与世长辞……我从研究所的废墟找出了他未能实现的发明图纸，还有关于‘异能’的研究报告。” “这座岛的磁场让大气中充满狂暴的异能因子，在那个人的研究中，它们在其他星球上——别笑，在成为第一个易命者后，他确实在宇宙中联络到了其他星球的生灵，并为愿意接受邀请的那些生命体取了个名字，称作‘星外来客’，喏，就写在这本报告上。” “它可厚了。”下巴上的毛发明显更旺盛的老熟人小心递出手中的那叠纸，“小魁，你可别在翻页时把装订弄坏了。” 他嘴角微勾：“都是纸罢了，只要冲塌研究所的水没有淹没它们……” “我把它们整理成册可不容易，若不是你邀我来这个鬼地方……不，抱歉，这应该是你的回忆之地，但对我们——我，林威治，还有其他的人而言，却如同一座鬼城。” 头有些秃的老熟人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小圆框眼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然后叹了口气道： “你的老师死在了这里，他的梦想也在此结束，你找到你的师弟了吗？两年过去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当初做出那等选择的理由。” “蔷薇所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理由。”过去的白魁摇摇头，“你刚才想说什么？请继续说下去吧。” “高斯特。”他叫出了对方现在所使用的假名——研究所毁灭后，像他们这样的原住民彻底失去了安身之所，受到外来者们的追缉及不要脸的招揽。 “好吧好吧。”蓄着浓须的、现在叫作“高斯特”的男人摆了摆手，“在他联系到的某些星球上，这种异能因子被称作‘魔力’，还有些地方，叫‘血脉’，也有叫作‘同胞’的，别这么看我，这些词都是他一个人翻译出来的，天知道它们对应的外星人语言长什么样？” “在认识他前，我还没真信过这个世上有ufo呢！”男人大大咧咧地表示。 “他到底想做什么……” 白魁双手握拳，怔怔地盯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纸张，上面写着几行标题，最大的字体的意思是： “《异时空计划》。” “越是控制不住自己本性，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岛内大气中无处不在的异能因子的人，他们的异能等级，即危险程度就越高。”高斯特拍了拍手上那叠研究报告，“喏，都写在这上面了，我可是抢救了它们一年多。” “你打算继续他的研究吗？以后，这座岛上的外来者只会越来越多。” “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小魁，我会隐藏在暗影中，直到合适的时机出现。”高斯特单手握拳，锤了下自己的胸脯，“对了，除了我和今天才看到这份报告资料的你外，还有人收集了他的遗物，比如那个受蔚蓝联盟支持的环境保护组织，感觉它就要转正了，平时要是遇到它的人，你一定不要表现得过于张扬。” “不能因为看到和他有关的事物，就失去理智。” “我会记住你的忠告。”白魁接过了那叠纸，“我就是把身体献给这座岛屿的人……但我已能控制住那股冲动，而非让它反过来操纵我的意志。” 说着，他翻开了写有《异时空计划》的那页纸，然而，在看到新一页的第一大段文字时，他的目光猝然凝滞： “蔷薇……会死？” …… 命运岛第三层，高斯特的隐居之所。 “月神崛起”年代。 “要来看看吗？”房屋的主人招呼起如幽灵般出现在自家门前的老朋友，“这些都是我基于‘那位’的研究，做出来的最得意的作品！” “‘那位’……”站在屋檐下的黑衣男子挑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某个词语，将它重述了一遍，“几年不见，你已经重视了和老师的关系么？” “你也不是这样，小魁？你喊‘那位’为‘老师’越来越熟练了，是因为他已经离去很多年了吗？”高斯特摸了摸前半块已经光秃秃的脑袋，憨笑问道。 也许是听出了对方语气中不存在冒犯的意思，白魁没有接下他的这一话茬，而是径直走进了这处隐居住所里，示意高斯特带他去看想向他展示的“作品”。 他的眼神比以前冰冷了好多……高斯特缩了缩脖子，不禁遐想起这几年发生在这位年轻朋友身上的事情，他找到自己的师弟了吗？他找到了多少从那座研究所出生的人？他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年rosa集团推出的新科技都是“那位”的创意？ 高斯特没有勇气询问对方这些问题，他们的关系已不再像从前那般熟络，近十年的别离，已让他们除了都是“原住民”外，不见其他共通点。 “我现在在和机械造神论合作。”他对白魁说，“这是个最近兴起的势力，在和‘月神’抢占地盘，他们主要的活动地点是德斯蒂尼镇……该死，这是外来者给那里起的名字。” “然后，这个是‘巨神毁灭者’，它有可以在一切复杂的地形行动的能力，双眼配备有光束炮，能够化解敌方等级较低的异能和清除前方的障碍物。” “名字太古怪了。”黑衣男子双手抱臂，挑刺说道，“就叫‘机械巨人’好了，不用那么复杂。” “好吧，小……小魁。”高斯特耸耸肩，努力延续自己过去对黑衣男子的称呼，“那么，来看看这个……” 他一共给访客展示了许多件发明物，有些得到了组织上层的许可，被允许量产，还有些刚研发出来就遭绝版，“机械造神论”可不会把大量资金浪费在没用的废物上。 “那是什么？”一直冷着脸的白魁突然注意到隐居住所角落里的一个大型培养罐。 机械造神论的人，现在开始霍霍生物了吗？ “啊，那个是……” 高斯特有些退缩，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迎了过去，而培养罐中的不明物体旋即对他的行动做出了反应： “吼！” “是‘海怪’。”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悻悻回头望向白魁，讪笑了一下说，“我尝试结合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与机械造神论早期实验研究成果，还有探索者们潜入海洋层捕获的海兽遗体，做出了这款‘作品’，如你所见，它是个不受控制的失败品。” “你的水平……很不错。” “什么？”高斯特一愣。 “看来你已经提升了异能等级，获得了全生命体交易的能力。”白魁经过高斯特身边，迎着“海怪”的低吼声走向前去，“你听说过么？岛上出现了关于‘命运’的信仰，有原住民无法忍耐下去，决定重新入世了。” “他们疯了？”高斯特惊呼，“好不容易才让世人遗忘……不，对不起，我失言了。” “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一个来自过去、来自那座研究所的‘幽灵’。”白魁斜着眼睛望向自己的熟人，“你想去带领他们吗，高斯特？” “作为第一个‘幽灵’。” 第144章 迎新会 “这是你要的‘能遮挡住一切光线，但穿戴起来毫无感觉的布’，在这里它的暂命名是‘蔽光’，来自一位好心的‘盲目者’，呵呵，这两个都是他为自己的异能起的名字。” 奉献大厅内，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推出一个漆黑的、仿佛在吸收周围光线的扁平匣子，像往常一样和经常跑来串门的机动队队员唠嗑。 “还有这个，是你们需要的开启那个地方权限的唯一一把钥匙，本来应该是兑换相应异能道具后的赠品，但数量有限，以前来借它的人也很少会换回来，所以，就改为租赁制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柜台对面，黑发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可以告诉我归还期限吗？” “当然没问题。”在回答完眼前这位其他部门同事的问题后，工作人员忍不住好奇道，“话说回来，你们又兑换‘蔽光’，又兑换了那件道具和它对应的那个地方的临时使用权限，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呀？” “要保密。”如他所料，对方只是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合情合理地体现了机动部门一贯的守口如瓶。 既然借的是那个地方，就说明不是为了审讯嫌疑犯……配合那件异能道具，应该是比较轻松的事情……工作人员脑筋转得飞快，不过，他从不故意揣测其他人想保守、隐瞒的秘密。 “那么，祝你们玩得开心。” 所以他只是向对方暗示（明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抱有一丝丝希冀，盼望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对自己思维能力的“认可”。 但那位机动队队员显然在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就闭上了耳朵——人类的生理结构理应不能做到这种事，但对方的表现却带给工作人员这样的感觉——转身飞速离开了他的视野。 “嘛。”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释然地低笑一声，“已经比前面几次好很多了，起码能完整地说完一句句子了。” …… “托尔加。”背上背包的林律找到了在民族餐厅门前徘徊的队友，“你……” “圆满完成任务，林律小子，你那边如何？”托尔加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借到东西了吗？” 一样是换的，另一样若不是听说了它的使用限制、危害性和想要归为己有所需的积分数额，自己原本也想把它换到手，因为“借”和“归还”都需要与他人交涉，这很容易使自己感到心力心力交瘁。 林律在心中如是回答队友的问题，但在现实中，他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把背包递了出去。 “不，你拿着它吧。”托尔加竖起手掌，“我们快过去吧，队长，还有莱斯他们都要等急了。” “莱斯”是托尔加在得知鲛人是产自某个邪恶计划的无辜人造生命体，而自己看好的前“新人”林律在见证某位星外来客牺牲后把一部分情感转移到这位新出现的非人生物后，基于林律随便起的名字“莱斯纳迪”上给鲛人想的昵称。 他很喜欢胡乱称呼其他人，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表达亲近的意思，他还一度建议林律不要直呼队友们的名字，并在不久后感叹林律在参考他的建议后只会做出在人名后加“先生”、“小姐”和“女士”等敬称的行为。 “那个人在听说这是为了他准备的后，立马就答应我了。”路上，托尔加兴高采烈地向林律分享自己先前的经历，“他说会绕路先去前面等我们开门，还向我打听他的口味。” “你是……怎么回答的？”林律尽量挑选符合对方心意的回复。 “‘鱼吧’。”托尔加撇撇嘴，一脸因无知而浮现出的无奈，“他又问：‘什么鱼？’” “我就说：‘海里的鱼吧。’”他不再像刚才那么高兴了。 林律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从前会对很多事情感到尴尬的自己的影子，不禁掩嘴轻笑。 “哦，对了。”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托尔加突然想起一件事，“罗沙有事要做，所以可能会晚到，不过，他应该一直呆在驻地里，等到开始后，我们可以派一个人去找他。” “没法第一时间到场么……”先前的暗喜荡然无存，林律的情绪略显低落，“好吧，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他。” “那就交给你了！”托尔加没有注意到队友的情绪变化，因为他看见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一扇与周围极具科技感的墙壁不同的、仿木风格的对开大门，此刻，它是关闭着的，需要有人用钥匙来开启。 在大门跟前，站着几位等候他们到来的熟人。 “队长他们果然已经到了，队长！普兰内特！还有蓝铃，我们回来了！” 待他们走到其他队友们身边，布兰吉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从林律手中接过匣子和钥匙，吩咐他把前者交给蓝铃，再让蓝铃拿上里面的物品去把队伍里的新人带来这里。 林律原本认为自己才是合适的人选——他是莱斯纳迪的“引路人”，但又想到自己的口才和隐瞒事情的能力，以及莱斯纳迪需要和更多的人类接触，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念想，任由蓝铃从自己手中打开匣子、取走“蔽光”。 “瞧，主厨先生也来了。”一旁的托尔加再度兴奋起来，“他对鲛人的伙食感兴趣已久，所以我一提到今天要办莱斯的迎新会，庆祝他加入我们fd和完成第一个易命师相关的人物，他就一口答应了我。” “嘘，托尔加。”小孩模样的副队长踩了下开心过头的队友的脚，“别那么大声，被别人听到了的话，我们的准备很可能前功尽弃。” 有谁会专门把这样的事泄露给当事鲛人听呢？托尔加脸上的喜悦稍有减退，虽然他不是很服普兰内特的“指控”，但他也是个会看气氛的人，懂得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周围人的心情。 “准备得那么周密，说服林律小子陪我们一起隐瞒莱斯。”没过多久，他就将胳膊搭在了林律的肩膀上，兴奋依旧道，“林律小子也给出了不错的建议，队长，哦，我们最好的队长，居然在那条建议的基础上联想到了这儿。” “peso基地内部使用权限要求最高的场地之一——” 随着他向林律讲解的话语逐渐落入尾声，布兰吉用钥匙开启了面前的大门。 “——虚实，与‘昼夜’之森。” 托尔加的手臂从林律肩上滑下，然后顺势拉住林律的手，跟上队长、请来的餐厅主厨与普兰内特的脚步，走进了正缓缓开启的大门中。 旋即映入众人眼帘的，竟是一片被星空笼罩的原始丛林！ 第145章 不对劲 “这……”林律仰望头顶如艺术画般璀璨的星空，呼吸仿佛也要同目光一起凝滞了，“现在是……白天对吧？” 在那片夜空中，无数细碎的星辰之间，有几颗格外闪耀且巨大，足以让底下的观星者看出它们自身的轮廓、由星球大气流动轨迹反映在表面上的美丽纹饰，以及它们的颜色。 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白色、黑色、还有黑白相间如同阴阳图一般的星球，点缀在那张宛如星际科幻类壁纸的夜幕上，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按自己的规矩转动，渺小的流星自它们外周划过，一眨眼便消失在了由它们发散出的照亮黑夜的强光之中。 而在这般魅力无穷的星空景观下，是一棵棵、一丛丛林律在外面从未见过的树木与低矮植物，它们有一些还具备“树”这种概念在自然界中应有的形象，还有些就纯粹是由元素组成的了：火焰树、冰晶树、岩石树雕像，还有“光之树”……看到这些奇怪植物的那一瞬间，林律就在心中为它们起好了名字。 而穿梭在这些稀奇古怪的植物之间、不惧怕构成它们的元素相互交融、冲撞从而伤害到自己的，是各种怪异的动物。 它们有的外形精致，有种不符合现实的“卡通感”或“动漫感”，还有的却十分抽象，犹如小孩子的涂鸦。 “你从没来过这里，对吧？”托尔加从身后走到他旁边，叉腰仿照他先前的模样望向天空，“这儿就是‘虚实与昼夜之森’，是必须要手握一定权限才能进入的地方，同时也是‘奉献大厅’中某样异能道具专门的实验场所。” “罗沙怎么能忘了把这个告诉你呢？”他替林律打抱不平，“他当时也在场聆听你的提议，唉，而且，他居然还要晚到。” 林律若有所思地从背包中最后一件异能道具，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它的用途： “‘奥赛提克的画板’，又名‘真实画板’，它的异能效果很单一，可以赋予画在上面的事物生命，把它们转变为‘真实活着的生物’，曾有人用它画出了一种全新的、没有天敌的动物，耗费peso全员及岛内好心人士整整一年的时间将它们回收并剿灭。” 所以之后若是有人再想实验这块画板的作用，就必须来特定的地方，也即这座‘虚实与昼夜之森’，这儿让从人类的灵感中具现出的生物得到了一个能生活的世界，它们会在这里度过各自完整的一生。 而一旦生命体自画板中诞生，创作者就不能通过“杀死它”之外的方式将它从世间擦除，而创作出的生物和正常生物一样具备繁衍能力，有的还因为画的实在太……“不够具体”，导致它们意外具备了自我繁衍的功能，很难彻底“删除”干净。 如今，森林中展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些画风不一的生物，就是前几批实验者的笔下作品。 “父亲画过它。”博物馆内的短暂交流在林律的脑海内回放，那个时候，他们试图通过对话化解杀人凶手的警戒心，但林律却通过这件事得知了莱斯纳迪没有明显表露出来的真情实感。 “他说，他想教我认识各种食物，如果我不是必须在水中生活，他还想教会我如何画出它们。” “食物……”彼时的林律扶额苦笑，“不是‘食物’。” “生物。”莱斯纳迪闻言，自己纠正说道，“海洋生物，一部分可以吃，还有一部分不可以。” “这，你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回忆告一段落，林律双手握住画板两边，投射在上面的目光就好似是想要穿透它。 “介于伦理还有各种各样‘你懂的’的理论，所有借出这件异能道具的人都被勒令不能用它来画‘自己的同类’，包括自己本身。”在他身边，兴奋劲尚未过去的托尔加滔滔不绝道，“但画板本身不具备检测创作者种族的机制，所以一切只能靠人自觉。”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莱斯纳迪的。”说到底，虽然这个建议是他提的，但林律还是有些担心鲛人会在画板上画其自己的“父亲”。 那位研究员是和鲛人接触最久的活着的生物，人类也是鲛人除海洋鱼类外见过最多的种族……莱斯纳迪兴许会对“生物”产生错误的认知，毕竟他从来都没处在正常的成长环境中过。 “不想这些了。”林律摇摇头，胡乱猜测其他生命体的想法、认为对方“应该会这么做”是缺乏礼貌的行为，“我应该相信他，而不是在这里想他的坏事。” 托尔加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家队友方才在想什么，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嘟嘟囔囔着问蓝铃怎么还没带莱斯纳迪回来，还从不知道那里抽出一沓包装纸与一卷彩带，提议他们可以把这份礼物包装起来，到时候显得更像是一份“惊喜”。 “但这是借来的。”林律用实话打击了他的热情，“真的能算礼物吗？” 说实话，队友们屡次采纳自己的建议，令他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他产生了惶恐的想法——他们是不是过于配合自己了？这是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经常发生的事吗？在peso中停留了那么多天，他却连这些都想不明白，他自己都为自己感到丢脸。 但每次以罗沙为首的队友们都会把他从此类低迷的情绪中拯救出来……只是今天，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罗沙却还没有到场，这难免使他感到一丝丝伤心。 “画板不是。”另一边，托尔加认可了他的说法，“不过，假如莱斯在上面画了东西并让它们成真，那些新生命就是一份很好的礼物了。” “队长一定就是这么想的。”他补充说明道。 “我先……去把罗沙喊过来。” 林律压低声音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往悲观的层面乱想——这绝对是件称得上古怪的事情，但他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靠给自己找一件事做来分散思绪。 这是他们进入这片森林前的约定，托尔加自然不会对此提出异议。 而在同队长和普兰内特说明缘由、带上钥匙走出“虚实与昼夜之森”时，林律突然意识到了这种微妙感觉产生的原因。 “是直觉？”是他作为易命者的直觉在作响，它在警告他：本应美妙的一天，可能会上演一件意想不到的糟糕事件。 “能出什么事呢？”他纳闷心想，需要通过贬低莱斯纳迪的形象来警示自己？ 直觉给出的提示未必会有那么具体，也就是说，那件事可能和莱斯纳迪无关；然而，它给出那样的意向也不是毫无理由的，表明那件事没准与这场迎新会有些许关联。 “森林里会出事？别吧，我和莱斯……”他不自觉地在心声中动用了托尔加给鲛人起的昵称，“我们可才第一次去那里啊。” 这样的话，必须赶紧让罗沙赶去那里、多加一份战力以防万一才行——抱着这样的想法，林律加快了脚步。 可在迈过异能打靶场入口时，他又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这里总都留着一些喜欢找茬的官方异能者，不好好进行训练，专找路过的同事的麻烦，而且风雨无阻。 自己身上虽然“英雄”的头衔仍在，可那毕竟不是一块现实存在的名牌，贴在他的脑门上让所有人瞩目；再说了，它也并非靠他自己的力量得来的，在林律看来，这个称号得之不武，它本应属于易命师杨森尼才是。 直到靠近fd驻地的大门，林律也没放下戒心，在无所事事待在驻地里的那些日子中，他对那帮闲人的手段了如指掌，他们甚至会把打靶场内的星核体放出来，设法让路过的人近距离体验“恐怖谷效应”。 “罗沙有任务在身，需要在驻地里把事情忙完了才能出来赴会。”林律举起终端，回忆着托尔加在路上的说辞，而他刚想用自己的证件刷开fd驻地的门锁，谁知，门自己居然先打开了一条缝。 “没锁？” 这种附加权限的门自动开启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手动关闭了它的上锁机制，否则哪怕是锁受损了，这扇门也会被牢牢锁住、不让任何生命体进出。 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有权限这么做的只有队长和普兰内特，就连第三个入队的罗沙都不行……林律旋即解开了自己先前的疑惑，但随之在他心头涌现的是更多不解之情： “他们，或者他们中的一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过几秒，新的答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哦，是为了莱斯纳迪。” 这位受到基地成员关心、受到例如民族餐厅主厨那样的非人生命体爱好者喜爱的鲛人，并不擅长使用人类的科技产物。 “他不懂得如何刷开驻地的门，但他知道怎么撕开它。” 之前在海洋博物馆的监控中，林律还看到对方因为不懂得如何启动电梯，所以干脆变回原形、撕裂地板飞向二楼的场面，事后他竭尽自己的能力，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口才，终于在执行后续处理工作的同事们的怜悯下说服他们不保留那段监控录像，守护住这条鲛人在人类心目中“非残暴”的形象。 “教会他使用工具是‘引路人’的工作。”林律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尽快做到这件事，否则，fd驻地就会一直是个人人都可进来参观的地方，失去了原本的保密性。” 待一切都梳理明晰，原本紧张起来的林律不由在心中笑了一下，跨步走向大门——只要他伸手触碰到两侧门板中的其一，中间的缝隙就会随之扩大，门也会完全开启。 他的目光穿过狭窄的门缝，依稀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 是时候去赴会了。 金发青年用手撑住会议桌的边缘，让自己得以站立起身，而在这过程中，他无意间碰掉了放在桌上的一件物品，但并没有制造出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有某样事物赶在它落地前制止了这一行为，勾起它、将它放回金发青年旁边的会议桌上，青年的目光因此被吸引过去，投落在那件物品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先用食指戳中眼球，然后往里面卡入两根手指一转，最终从中取下了一样东西。 对另一只眼睛，他故技重施，也拿下了一样事物。 “使用期限就要到了。”金发青年喃喃自语，“该去找新的了，下一个周期也许会更短，没有十二年，十年？五年？” “易命者越来越多，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呵呵，这是“那个人”起的称呼，他也只会在周围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偶尔提一句这个名词，以防自己忘记它，“它们在不断减少，花朵所需的养料也就更多……因为，它们无法维持自我供能了。” “‘蔷薇’的重新入世，呵，还有，‘幽灵’率命运之神信众跻身‘新世界’的舞台，蔚蓝之星的居民主动召唤‘星外来客’……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兴许有一天，还会冒出‘神明使徒’这种名号。” 打开先前险些掉在地上的物品——那是一只小小的、仅能容下正常人瞳孔大小事物的盒子——金发青年将方才从自己的眼中“抠”下的事物装了进去。 然后，他从空气中拿出一只和原本那只一模一样的小盒子，打开它，仰起头，将里面的事物装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对命运的熟练掌控让他不必为此事设防，没有人会闯入他显露出疏漏的这个现场，袭击他、或是拍下这一幕去宣传他的负面信息。 尽管如此，做完这一切的金发青年却本能地皱起眉，同时还将全身的重量依托在会议桌上，手指不住地敲击桌面：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抬起脚掌轻踏地面，桌上先前被他使用过的事物刹那间化为数道黑影，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中。 随后，金发青年看向门口，他很清楚那扇门上的锁目前形同虚设。 在他们队伍中的新人学会采取温和的手段开门之前，它都会是一感应到生命体就会自动开启的状态。 他屏息凝神，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扇大门，而不久后，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透过它传入他的耳畔，紧接着，大门向两侧自动打开，熟悉的黑发年轻人的身影跃入他的视野。 “林律！”金发青年用惊喜的语气叫了一声，“是你来喊我吗？” 目光投在对方的脸上，他就像往常一样，像触电一般别过了头。 可明明是早已习惯的举动，为什么，心中不对劲的感觉依然存在呢？ “是的。”他听到自己好朋友沉着、冷静的应答声，“迎新会就要开始了，蓝铃……带着莱斯纳迪，已经开始前往‘虚实与昼夜之森’了。” “我们，赶快过去吧。”对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好啊。”将不对劲的感觉压制在内心的最深处，金发青年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几步来到门边，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 黑发年轻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他状若无事地催促了一声“快走吧”，然后，尽管没有挣脱开队友握上来的手，他在脚上却加快了速度。 第146章 大家的作品 气氛怪怪的，托尔加心想，但他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古怪。 此刻，他们的队长已经在森林中找到一块不易受奇形怪状野兽侵扰的空地，铺了张大毯子就地坐下，而那条“地毯”托尔加认识，很久以前执行某个好不容易落到他们队伍头上的任务时，为以防万一，队长专门从奉献大厅里换了这件异能道具出来帮助他们。 它的名字是“生人勿入”，所具备的异能效果正如它的名字，可以防止一切不认识的生物闯入由它的占地面积圈起的这块小区域，范围包括人和自然界中存在的绝大部分生灵。 但倘若敌人给这块地毯造成了过大的威胁，它就会自行卷起，缩小保护区域。 队长居然会特地把它带来……也是，尽管森林里都是些无害的生命体，但这么做既能向他们队的新人展现诚心，又能做到“废物利用”，让负责财务方面事宜的副官普兰内特不再心疼当初花在这张毯子上的积分。 “奉献积分”也是他们这支队伍零星预算中的一部分。 托尔加将心思从队长的“奢侈”和普兰内特居然同意了她的“异能道具再利用”行为上移开，转而投向一个坐在他左边、另一个坐在他右边的林律与罗沙。 在林律身边，还坐着一个身高明显高过他们所有人的莱斯纳迪，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巨人”坐在同一片区域内，给人的压力着实很大。 “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罗沙，一般来说在这种休闲时候，你们不该坐同一边吗？”托尔加为自己尴尬起来，“是不是我坐错位置了，要换一下吗？” 但无论是罗沙还是林律，他们都仿佛在思考自己的事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托尔加伸长脖子，瞄了眼罗沙的左手边，那儿依次坐着蓝铃、队长和普兰内特，而最矮的普兰内特挨着最高的鲛人。 众人围成一个圈，本该是在森林里兴致勃勃地进行一场野餐，但各种小细节、小状况，却让愉快的氛围沉淀下来，酝酿出了一种谁都描述不清的微妙感觉。 “对了，莱斯纳迪。”末了，居然是林律主动挑起话题，打破了眼下越发怪异的气氛，让一切重新向好的一面偏转，“我……我来给你变个魔术！” 可惜他的沟通能力实在不合格，“我”了半天都没提到“迎新会”和“礼物”的事情……托尔加略感无语地扶了扶额，在心中感慨他们的“前新人”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进步了，但不多。 林律拿出他们为庆祝莱斯纳迪入队及第一次参与易命师事件准备的“惊喜”，即“真实画板”，刚想借异能道具的力量在鲛人面前表演一番，却听蓝铃出声制止道： “等一下，林律，要不要用下‘蔽光’？” “欸？”林律和期待了解“魔术”是何意的莱斯纳迪面面相觑，不是很懂“蔽光”在这种时候的用途。 “用‘蔽光’把莱斯的眼睛遮起来。”罗沙代替蓝铃补充完了她的想法，“这样的话，就更像一个‘魔术’了。” “魔术就是要把眼睛遮起来吗？”莱斯纳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认为地上人类的说法给了自己启发、让他了解到了新的知识。 “那我之前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在被邀请来“虚实与昼夜之森”时，蓝铃就用“蔽光”蒙住了他的眼睛。 按照她和队友们本来的设想，眼前一片漆黑的莱斯纳迪在被带入森林、重获光明时，第一眼就该看到作为“礼物”的画板，以及从画板中释放出来的各种画风的海洋生物。 “我们只要在绘画的时候，联想天空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大海，它们就能自由翱翔在空中，以空气为水，游弋在森林之中。”队长在想到这个地方和这件道具时，就是这么说服他们为林律的提议“投票”的。 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大家也会赞同接触莱斯纳迪时间最多的林律的意见。 然而，当她按照说好的内容，领着看不见的莱斯纳迪抵达森林门口时，却发现平时靠谱的队友们这会儿竟然都没准备好！ 林律貌似在回去找罗沙的过程中耗费了太多时间，托尔加则是过于兴奋，导致忘了要先在画板上画出作品。 若非蓝铃意识到并阻拦他，这人就要把空白的画板塞到莱斯纳迪眼前，跟他说这就是他们为他准备的“惊喜”了。 队长和普兰内特倒是和以前一样值得信赖，他们完成了各自的准备工作，并在队员们因为陷入窘境而僵立在原地时找了过来，替他们缓解了尴尬的氛围。 “那不一样，‘魔术’不是这个意思。”时间回到现在，作为“引路人”的林律自觉有责任纠正莱斯纳迪错误的认知，连忙地毯上由蓝铃提供的各种形式的画笔，在画板上认认真真地涂抹起来。 他用自己的胳膊遮挡住画面，另一只手则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你可以闭上眼睛，莱斯纳迪，我来……” 在确认鲛人按自己的要求行动后，他慢慢变动手势，同时嘴中倒数： “3、2、1，让你见证奇迹！” 唔，差点咬到舌头，而且，语气是不是过于夸张了？说出口的话似乎也和自己原先想的不一样……还有，莱斯知道这个手势和前面的倒数是什么意思吗？希望那位研究人员在传授知识的时候有跟他演示过。 至少他的“父亲”没告诉过他什么是“魔术”，林律一边腹诽，一边随着莱斯纳迪睁开双眼，抬起了遮住画板的手臂—— 如蓬松云朵般的淡蓝色水母，在下一个刹那间，于众人的视野中漫天飞舞。 它们长长的触须一伸一缩，相互之间就像有自我意识般地嬉戏打闹起来。 过了一两秒，两颗小小的、荧蓝色的豆豆眼图案从它们果冻般的体表上浮现出来，这并非水母真正的眼睛，仅仅是外表上的装饰，但能让它们显得更加亲切可爱。 莱斯纳迪的嘴巴张成了“o”的形状：“哇！” “可以……” “别问我它们可不可以吃。”林律预判了鲛人的提问。 “不要对他这么无情啊。”边上的托尔加失笑道，“听听他到底想问什么，没准也能回馈给你一个‘惊喜’。” “我想吃。”鲛人的目光追随着在空中漫游的水母，周围的人能清晰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随即，他又补充道：“我也想，陪它们玩。” “那你想不想有更多的像它们这样的小生灵——”坐在他们对面，一直笑吟吟的女队长接过他的话茬，“陪你一起玩耍？” 围成一圈的fd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秒，大家脸上都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在看到新成员用力地点了点头后，林律便将手中的画板传给了旁边的托尔加。 戴着耳钉的杀马特青年在上面画了只气鼓鼓的箱鲀，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太普通了，不符合基地成员用画板创作“幻想生物”的传统，便干脆在它脑门上加了根刺，又在刺的末端画了个小圈圈，让它变成了“灯笼箱鲀”。 但他更喜欢称自己的作品为“鮟鱇箱鲀”，或者叫“灯笼刺猬鱼”。 “命名要统一风格啊。”他得意洋洋道。 “别打岔了。”蓝铃从罗沙旁边探出身子，一把抢过作品已经成功具现化、代替水母吸引莱斯纳迪目光的托尔加手中的画板，然后将它塞到罗沙手里，“到你了，罗沙。” 金发青年温和地笑了笑，从地毯上挑选出一只趁手的画笔，于画板上作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鱼，它张开的胸鳍上点缀着缠枝纹饰，几朵简单的花朵图案在其间绽放。 而当飞鱼挣脱画板的束缚，冲入大气之海，它瞬间夺走了莱斯纳迪全部的注意力，飞快的翱翔速度激发了鲛人的胜负欲，他也想褪下人类的外壳，变回原形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我可以吗？”他丢给自己的“引路人”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可以什么？”林律没有像之前那样果断拒绝他，耐心回问道。 “变成本来的模样，追逐它们……按照父亲的说法，发挥‘顶级猎食者’的本性。” 直觉再度发作，林律赶忙摇了摇头，曾与莱斯纳迪及其同类为敌过的他很清楚对方的“本性”为何，现在待在他们眼前的鲛人，不过是人类用自己的价值观教育出的产物。 “等以后有机会去海洋层，”但共情能力不弱的他为莱斯纳迪画了块大饼，“你就能在真正的大海中畅游。” 而趁他们说话的功夫，蓝铃也完成了她的作品： 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女子，在画板上创作出了几只很符合她喜好的小海龟，它们大大的眼睛中闪烁着惹人心怜的泪光，一脱离板面，有些就“啪嗒啪嗒”地往地面落去，然后艰难地攀爬起来，努力离开地表、朝空中游去。 “就算是这样，也很可爱不是吗？”她扭头询问莱斯纳迪。 “没有挑战性。”莱斯纳迪撇撇嘴，目光仍追循先前的飞鱼不放，“看起来好弱哦。” “不要小看这些孩子。”蓝铃挥手招来一只自己的造物，“我让它们的味道变得很难吃，下颚里还藏着毒囊，哪怕是像你这样的强大存在，也会因为小看它们而感到痛苦。” “而且，”她比划了下小海龟的腹部，“它们身上的花纹也很漂亮，不是吗？流出的眼泪一旦掉落在地上，还会根据环境的不同变化为不同品类的宝石哦？” “这……”闻言，托尔加有些绷不住了，“先不提莱斯能不能理解你的这些想法，你说的这些，从它们的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啊！” 他们俩一对上就会斗嘴，周围的队友们都习惯了，便不急着分开他俩，乐呵呵地以他们的争执声为背景音，观赏起下一个人的作品： 队长画了一只占满整张画板画面的大章鱼，据她的说法，它一天能变幻7种颜色，每条触手都能变成一种武器，脑袋顶上还能打开来，里面能藏宝藏。 “队长……”就连争吵中的两人也不由沉默下来，见证队长的作品从画板中诞生。 巨大的触手伸出板面，最先出来的那条是红色的，然后是橙色、黄、绿……全凭队长自己的上色，创造出了如此辣眼睛（划掉），彩虹一般的生物。 有着一头金色大波浪长发的女队长将画笔放回地毯上，并把它们分别归类和摆放整齐，接着，她就和其他队员一样昂起首，仰望那只巨大七色章鱼朝更高的天空飞去。 “它会在那里自由自在地生存。”队长喃喃道，“云会成为它的堡垒，风雨雷霆则是城堡中其他的守护者。” “它是……天空女王。” “天空章鱼女王。”在她身边，副官普兰内特冷不丁地修正了她起的名字，“布兰吉，你还是小女孩吗？怎么也和他们一样胡乱鼓弄？” “到你了，普兰内特。”女队长递出画板，回望一眼踮起脚、已经准备去和“天空女王”抢地盘的莱斯纳迪，“明显是我的作品更能吸引那孩子……莱斯纳迪的眼光。” “嘁。”小孩模样的易命者接过画板，扬手招来一只画笔，动作狂放地在板面上涂抹起来。 他画的是一只卡通造型的小鲸鱼，腹部线条根根分明，上半身则刷上了海蓝色，并用白色喷漆往上点缀了许多星辰。 他还在鲸鱼的鼻孔位置画了两条背对背的弯曲曲线，是它在往外喷水，顺便制造出了和“天空女王”一样色调的彩虹。 “普兰内特，你……”托尔加和蓝铃凑上前来，目睹那只小巧的鲸鱼自画板中跳出，落入普兰内特掌心。 “噗——”小鲸鱼喷射出小小的水柱，上面挂了一轮小小的彩虹。 “真有意思。”罗沙的身影出现在托尔加与蓝铃的脑袋后面，林律则要稍迟一步才抵达这边，莱斯纳迪也被他牵了过来。 在看到与其他海洋生物风格完全不同的小鲸鱼时，鲛人的眼睛出乎众人意料地亮了起来： “看起来好弱。” “但是，”鲛人咧开嘴，露出交错的雪白牙齿，“让我，产生了想保护它的想法。” “它会是个好玩伴、好朋友。”说着，莱斯纳迪仰头望向在空中飘浮的其他生物，“它们，也是如此。” 第147章 异时空 托尔加邀请来的餐厅主厨送上了他的礼物：使用不同海洋生物类型食材和多种烹调方式制作出的一顿大餐，让玩累了的鲛人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这边在享用美食，而另一边，罗沙主动邀请失去鲛人陪伴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律出来一谈，林律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他。 “你好像不是很期待这次迎新会？”罗沙首先提出了他的观点，认为林律是想到了他刚来时那场庆祝“月神陨落”的晚宴，“那场宴会最后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有个商人协会的易命师闯了进来……” 林律摇摇头，表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已然无从追忆相关的细节。 不过，如果罗沙一口咬定他对当夜闯入餐厅的交易商人有印象，他也无法否认，这关系到另一个故事——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故事。 现在想来，那仿佛是新一轮别离的开端，又或许是某个“进行时”的其中一环。 “哦。”金发青年听了他的辩白，若有所悟地提出了新的看法，“那就是想念那位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谈？” 鲛人在离开海底研究所后，有了新的容身之处，几番称其为“同胞”、找机动队队员求助时还希望他们尽量不要伤害到彼时暴走的他的那位星外来客——倘若其在天有灵，肯定会因此动容吧……就是这样的想法，貌似有点像一个“地狱笑话”了。 而罗沙建议中的“另一个地方”，指的当然是星外来客戈夫位于神域遗址外的坟墓，那里很安静，平时鲜少有人过去溜达，是个谈心的好去处。 在别人坟头聊天？林律挑了挑眉，随口扯了一个理由：“现在可以随便离开这儿吗？” 但这显然难不倒罗沙，他仗着对林律的了解，知道对方不好意思婉拒，当即就去找队长要来了提前离席的资格，趁莱斯纳迪、托尔加等队友还在大快朵颐的时候拉着林律悄悄地溜了出去。 临跨过森林通往基地走廊的那扇大门时，林律忽然心生直感，回头一看，就见森林上方的星空霎时间斗转星移，所有本就能看清星球轮廓的天体猛地放大到极致，而后又一下微缩为一枚枚颜色不同的光点，共同化为一幅螺旋状的星轨图。 在这些光之轨迹的最中央，诞生了一颗渺小的黑点，好似那片星空睁开了眼睛，而从中投出的视线尽数聚焦到了门口的林律身上。 不，也许还有罗沙……林律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却发现罗沙早就踏出了“虚实与昼夜之森”的大门。 如果询问罗沙森林里那片星空的来历，他会告诉自己吗？ 大概率是些不完整的、但称不上错误的信息，唯有遇到现成的“特殊事例”时才能听到对方的补充说明，亦或是需要他在日后自己挖掘拓展的内容、完善它们的本质含义。 不承想，等两人拉扯着上了电梯、来到“神域遗址”附近，在去往公墓的路上，罗沙竟自行提起了关于那片森林的话题： “很抱歉你第一次走进那座森林的时候，身为你的‘引路人’，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林律自嘲一声，“我也没有陪莱斯纳迪进去。” “我看见了一些……不太妙的情景。” 随后，林律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过去金发青年对自己的关切，认为没有必要和对方闹得太僵，所以决定逐步递进地让罗沙获悉自己心情不好的缘由。 当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有些事情他不打算说得太清楚，且也不适合说得太明白，这恰好迎合了他的一贯作风，即在所有事情上做适当的隐瞒和酌情简略。 “我好像又陷入了以前那种不自信的状态。”林律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先是展开，然后再猛地收拢，“总是会想太多消极的事情，让自己无法专心致志地做好一件事。” “你有一部分话倒没说错。”他苦笑一声，用极低的声音呢喃道，“状况是在海底研究所事件发生后出现的，也许，我真的是在想念他。” 两人来到星外来客的墓碑前，罗沙垂下头注视那块与周边统一风格的石碑，半叹半笑道： “优秀的生命体，哪怕只是一次邂逅，都值得人永久铭记。” “更何况，我们遇见了他两次、多一点。”金发青年从弹匣中抖出一枚异能子弹，将它攥于掌心，再移动握拳的手来到石碑上方，“他配得上‘星球的守护者’这一称号，是个伟大的存在，也是全体人类的朋友。” 攥拳的手继续收力，损坏了子弹的外壳，其中蕴含的异能由此被释放出来，缠绕在了罗沙的手掌上，并随着他的意志不断发生变化。 它们是“水元素”的异能，在罗沙的控制下化作甘霖洒在那块石碑上，林律曾在书中了解过，这是某个国家祭奠逝者、为逝者的亡灵祈福的方式，这之后还要摆放并点亮蜡烛或长明灯，意喻生命永续、长存。 他本以为能从此得知罗沙的国籍，却听对方说，这是从某个任务合作伙伴那里学来的“墓地文化”。 “他来自我们头顶的星空。”罗沙又道，“实际上，你在‘虚实与昼夜之森’中看到的那片夜空，正是我们对现知的某片星域的模仿和重现。” 早在“line”和“雪人”降临这颗蔚蓝之星之前，peso其实已经秘密处理过许多桩“星外来客事件”，从它们身上搜集到了各种关于“天外天”的线索，最终拼出了森林中的那幅星空图景。 “它们所组成的那个星系，被称作‘异时空’。”罗沙的语气庄严起来，“位于星系中央的那颗恒星，名作‘异时空虚影’，迄今为止所有通过所谓‘入口’抵达我们星球的‘星外来客’，都来自那片星域。” “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有多深？”林律问。 peso似乎并不如他以前所想那般，对“星外来客入侵”一筹莫展，他们早就收集到了相关的资料并展开研究，甚至一部分渗透到外界的资料已能让邪教成员组织召唤外星人的仪式，或是把招来的外星人送回“家”。 “微乎其微。”罗沙用略带遗憾的口吻告诉林律，“语言的破译工作困难重重，每一名、或者一类星外来客的外貌也各不相同，我们了解它们，就像我们探索岛屿磁场的本质一样，会是一个需要花费众多时间的工作。” 第148章 异时空成员 “林律，我的朋友，你的心情似乎比刚才好了许多。” 见林律提起了兴致，罗沙便继续讲述peso现掌握的关于“星外来客”的情报。 他说，建立在蔚蓝之星上的各个被称作“岛柱”的设施，包括“命运岛”这座规模最壮观的“岛柱”，都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发射意为“邀请”的信号，它们制造出能赋予人类和其他生物异能的磁场，又或者是本身存在于自然界中、后被最初的易命者发掘出来的“磁场”让这些岛柱得以建成……总之，它们中储备的能量在星球外开辟出一块独特的能量力场，可以歪曲时间与空间，让它们周边的星域与“异时空”相连，而这便是“入口”的本质。 岛柱在制造出易命者的同时，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两个隐患，一个就是“易命师”，即自甘堕落的易命者；另一个，便是那些接受“邀请”，蜂拥不断跑来它们这颗星球的“星外来客”。 罗沙表示，peso经过长年累月的研究调查，基本确认了一个情况，它几乎发生在每位闯入他们星球的星外来客身上，差不多可以认为它就是它们来此的理由。 “在被它们用‘异时空’来称呼的那个星系中，存在着一派名为‘异时空成员’的危险分子，这些生命体的力量足以迅速摧毁一颗行星，它们的母星正是遭到了这些家伙的威胁，濒临毁灭危机，它们才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响应由我们星球‘主动’发射出去的邀请信号，想要找到新的生存家园。” “好熟悉，额，老套的设定？”林律不免联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科幻小说及特摄电视剧，然而，与这些作品内容类似的情节，如今却在现实中上演了。 “是啊。”金发青年闻言，不免失笑道，“平时仿佛离我们很远的事情，在这座‘充满奇迹’的岛屿上，随时就可能在我们身边发生。” 他一副仿佛在说“你应该早就习惯了”的表情，这个世界无奇不有，而这座名为“命运”的岛屿则是所有奇迹的集结地。 林律怀疑这种现象和罗沙口中的“最初的易命者”、一定概率相当于神秘人白魁提到的那位“盗火者”有关，很可能就是他设计了一些事，或者许下了某些愿望——也即所谓的“造物主的初衷”，它让他们的世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们peso的上层，在最近一次的‘星空之庭会议’上，讨论了那位星外来客愿意自我牺牲的原因。”罗沙突然交代了一件以林律现有的权限不应知晓的事情。 林律隐约觉察出了这一点，因此他表现得有些无措：“星空之庭会议？” 紧接着，他想取得自己在对话中的主动权：“等等，原因？” 戈夫死了，你们还要追究他赴死的原因？！他很想冲面前的队友大喊，但他理智尚存，无需多时便回忆起来“戈夫”这个外貌和身份的来历。 它取自一个对星外来客而言是无辜的人类，不是吗？ 滥杀是需要偿还代价的，林律心想，等到自己完成“复仇”、真正取回自己的命运，并且，了解到（回忆起）当年全部的真相，他也会为自己登岛后所做的一系列行为支付代价，也许他会因此结束一生，也许，他会在那之后开启自己新的人生。 “他们根据以前获取到的信息，猜测line的母星可能早就被‘异时空成员’摧毁。”罗沙注意到了林律的心情变化，语气逐渐柔和，“所以它、‘他’——” 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这颗蔚蓝之星上，甚至不惜为他们的星球献出自己的生命。 对他而言，这里已经是他旅途的终点，最后的停留地，也即他的墓地。 他希望能自己决定逝去的形式、方法，而非如行尸走肉般在并非母星的星球上苟活一天又一天。 “这只是你……”林律看见罗沙摇了摇手，遂及时改口道，“那些‘上层’的观点。” 虽然说得还挺好听，有理有据的，算是给星外来客的行为定了性质，从此没人再胆敢质疑星外来客献身的本心，视其与其他外星侵略者、例如“雪人”是一丘之貉。 “星空之庭，或者称‘星之庭院’，随便你怎么喊它。”而对于林律最开始的提问，罗沙闭上眼睛，似是在回想以前见过的场景，同时介绍道，“那里是peso高层和rosa集团董事会商讨双方组织内部及岛屿中发生的重大事件的场所，一部分机动队队长也有资格参加。” “我们的队长布兰吉，还有格罗队长，都是历届‘星空之庭会议’的负责人，相当于是在做会议主持人的工作。” “你参加过吗？”林律随口一问。 “队员很少能得到旁听上层会议的机会。”罗沙讪讪表示。 “peso，的上层，对‘异时空’还有‘异时空成员’了解多少？”林律自觉寻常官方易命者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方面的消息，所以直接划定了问题的范围。 “我们知道一部分成员展现出的力量……异能。”罗沙语气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很多人都认为，‘s’级异能等级这个档位，就是给那批星外来客准备的——如果它们进得来的话。” “‘我们’……”林律摸不透罗沙此刻的立场，“具体一点呢？” “他们都杀不死。”罗沙果断道，仿佛这就是那帮生命体最显着的特征和能力，“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或者说，‘使命’，就是给那座星系中的每颗星球带来混乱……你知道‘熵’吗，林律？” “我学过。”在大学里的专业课上接触过一点点，“它意喻一个系统内在性质的混乱程度。” “我看过几篇和它有关的期刊论文，但只是为了应付选修课的结课论文，凑学分。”这句话林律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继续描述自己对这个概念的了解，因为他所掌握的这方面的知识，大概率对他周围的人而言都是常识，对他来说当然也是。 “它们就像‘熵增’这个概念的具象化，以推动有序向无序发展为己任。”罗沙以此举例，“它们所到之处，灾难必然发生，万物生灵涂炭……据说它们中有的具有改变时空的异能，还有的将元素类型异能开发到极致，一挥手便能焚烧整颗天体，或是将其完完整整地冰冻起来。” “还有的成员具有蛊惑生命体心智、加剧情绪化的异能，组织一场全星球范围的自我了断对它而言都不成问题，它还能用自己的能力引发战争，让战火烧过那颗星球上的一切生灵。” 罗沙顿了顿： “它们之中最温和的一种，被称作‘观察者’或‘旁观者’，不会主动介入一颗星球的生死存亡，而是会见证发生在那颗星球上的故事，直到对它失去兴趣，再随手赐予它毁灭。” “没有哪颗星球能逃过这个结局吗？”林律被罗沙说动了心，不由聊到了兴头上，但这股兴奋之情更多体现在担忧等偏消极的情感上。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想着：“罗沙不可能是那个人。” 对方分享了很多难得一听的信息，表现得循循善诱、诲人不倦……他之前对罗沙产生的负面印象，莫非也是他的直觉在作祟吗？ “我应该再相信、更加相信他一点。”林律心想，“他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 第149章 复活之兆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一对没有眼白的眼睛。 被吓到的林律本能地带上门，连连向后退去，又在离他最近的那间打靶场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先前关于在此训练的同事们的担忧早已被他抛到脑后，方才所见之景充盈他的脑海，他怎么都无法消去脑内的那幅画面。 林律看见自己登岛后最信赖的队友、朋友，从眼睛中取出像假眼一般的事物，它们在他手上瞬间变化为了隐形眼镜般的大小，然后被他装进了一只小匣子里。 紧接着抬起头来时，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易命师的模样——全黑，不见眼白，眼中浅色的部分在漆黑底色的衬托下显得趋近于白色，只能隐约分辨出它们原本的色彩。 林律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这一切，同时，他又为另一件事忧虑起来，并在心中感慨意志再坚定的易命者，都避免不了成为易命师的命运。 “没有哪位易命者能避免成为易命师。”他颇为绝望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过，那对一会儿像假眼、一会儿又变成隐形眼镜模样的东西是什么？林律猜想那恐怕是种能遮蔽易命师特征的异能道具。 但既然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事物，谁能保证它没有流进岛内的市场？不知道市面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道具在暗中进行售卖，倘若数量很多，岂不是说明岛上有很多混迹于人群中、但peso无法判别的易命师？ 就连官方组织内部，都发觉不了这样的存在啊！ “不，不，距离太远了，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心乱如麻的林律开始为自己的朋友找补，“我必须再去看一眼才行。” 他下意识地往回走去，竟忘记了控制自己的脚步声，虽然从他后来确认的情况看来，这会儿就算用上“永恒寂静”子弹，估计都无济于事。 因为门内的青年显然看不出任何异常，相貌，声音，态度，一切就和平常一样。 “林律，是你来喊我吗？” “是的，迎新会就要开始了。” 是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 “没有哪颗星球能逃过这个结局吗？”身在蔚蓝之星，林律却开始为远在另一片天空底下生活的陌生生灵们着想起来。 如果所谓的“异时空成员”和戈夫的种族拥有类似的弱点呢？如果它们都能被“弱化”呢？ 但仔细想想，若是自己的异能可以轻松解决那群“星球毁灭者”，他早就是“s”级的易命者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只有“b”？ 想要再上一层楼，没准得让自己的双手多沾点鲜血才行，“异能”就是这么个玩意，“清白”和“强大”不可兼得。 “岛柱连接了我们与他们的星空。”随后，林律想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连接了我们与他们的命运。”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罗沙用力点点头，“自从命运岛这座‘最大的岛柱’从海底升起，我们的星球就成了‘异时空成员’的目标。” “哪怕不在它们本来活动的星域？” “只要是星外来客，就能通过‘入口’来到我们这里。”罗沙绕着戈夫的墓碑行走，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帮助自己回忆与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关的信息，并加深相关的印象。 “就从我们暗中抓捕……嗯，林律，我希望你能理解人类展开的所有秘密研究事项，兴许他们会在未来酿成大祸，但至少在现在，他们都是在为我们星球做考虑。” “你希望我能理解，并不指望我会‘谅解’？”林律举手示意罗沙暂停暗示，“没关系，趁这个机会，把你能告诉我的，干脆都告诉我吧。” “不，林律，请让我说实话——一个人要是知道了太多事情，很可能会对他自身的安全造成不利。”罗沙在林律面前停下脚步，把手搭在对方的双肩上，直视其没有焦点的双眸，语重心长道。 “你有能力自保，林律，但只能做一时的保障。”罗沙小心翼翼地抬高手掌，让自己的双手只是虚放在林律的肩上，“哪怕只是‘我能告诉你的’事情……相信我，我也不能一次性跟你全部说清。” 林律抿起嘴唇，暗自咬了咬被遮挡在唇后的牙齿：“这些……你是在铺垫吗？” 罗沙放下手，后退几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像是在说“你明白就好”。 “就从现在我们所知的信息来看，对于你刚才的问题，答案是‘可能有，但大概率无’。”他从林律先前的提问引入，“据说，有异时空成员愿意庇护一颗星球不被它的同行毁灭——‘毁灭’和‘守护’是相对的，但拥有毁灭一件事物力量的存在，往往也具备守护一件事物的能力。” “反之亦然。” 罗沙提到如果一颗星球的环境或是文明足以打动那些可怕的星外来客，那么，它们之间就有产生内讧，从而让那颗星球免于被毁灭的命运。 “就像你、我们认识的‘戈夫’一样，即便是不属于同一颗星球的生命体，我们的情感也是能够互通的，差别只是理解它们的方式罢了。”罗沙重新开始绕圈，几乎是想到哪里就说哪里，“语言和文化可以学，有些星外来客会选择融入我们人类的社会，实际上，rosa集团一直在秘密帮助这类存在。” “我想这应该不是peso掌握的情报？” 这两个合作多年的组织各自都有不愿告知对方的秘辛，不过林律倒是从未想过，peso在尽力扫除外星威胁的同时，它的合作伙伴却在尝试收容星外来客，且不像对待易命师那样对待它们，而是考虑真的给它们在这颗星球上“安个家”。 罗沙没有否认林律的话语，他加快了脚上的速度，打算边走边继续讲述下去，不料，当他踩在墓碑旁的一块草坪上，准备跳过它、踏上附近的道路牙子时，他的鞋后跟忽地陷进了地里。 林律赶忙帮助朋友将脚从草地里拔了出来，随后，他们便发现那处草坪上本来就有一个坑洞，小小的，一点都不醒目。 可它并不浅，恰恰相反，它具有一定的深度，以至于罗沙刚刚如此狼狈。 “刚才你经过这里的时候……” “我没有踩过这块区域。”已经绕墓碑行走好几圈的罗沙摊了摊手，“我想，这大概不是逝者的报复吧？” “如果你绕碑转圈的行为也是一种扫墓习俗的话……”林律幽幽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罗沙俯身观察那个小坑，同时配合林律的话语，让脸上浮现出些微的愧疚：“这附近的土壤似乎被动过，但是种在上面的草却没事。” “戈夫就被埋在下面。”林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性，“当时，队长提供了一具棺木，它不会也是某种以前用到过的异能道具吧？” “不，那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箱子，产自第六层，唯有‘造价不菲’这一个特点。”罗沙面露不忍，他感觉自己是在破坏好友的期望。 “这样么……”林律取出终端，打算扫描那个坑洞，以此来确定它究竟存在了多少时间。 但罗沙制止了他的行为：“这没有意义，刚才我破坏了它，即更新，不，是扰乱了它携带的信息，终端无法扫描出准确的数据。” “我们可以直接把它挖出来。”继坟头谈天、漫步之后，罗沙决定把逝者的坟墓给掘了。 林律盯着那处土地瞅了好半天，勉为其难地赞同了罗沙的馊主意，现在这种情况，没有比直接把对应事物拿出来、确认其安全与否更明确快捷的办法了。 两人齐心协力挖出了被埋进土里的小型“棺木”，而当打开那只漂亮且贵重的盒子，看清里面的状况后，林律知觉脑袋一阵晕眩，险些眼前一黑倒下，还好他身边的罗沙及时扶住了他。 盒子是空的，那段枯藤不见了。 而且，在开启它的那一瞬间，林律感觉自己体内被抽走了些许力量，这正是他感到眩晕的首要原因。 “金色的线……”目光捕捉到一缕细线从自己搭在盒盖上的手上溜走，林律连忙出声提醒同伴。 经他的提示，罗沙想要抓住那段细线，然而，金发青年伸出的手尽管触碰到了它，却径直穿了过去，仿佛这条会动的细线是他们俩共同的幻想。 “罗沙，你看。”金色的细线当着他们的面消失后，林律端着盒子站起身，示意罗沙关注其上的细节，“有东西从里面长了出来，把盖子戳开了一个孔——你刚才踩到的坑洞，很可能是它长出来后留下的痕迹。” 除了他们外，没有别的生命体挖开过这座坟墓，“是墓的主人自己从里面钻了出来”，林律如此猜测。 “当时我们检测的时候，那根……它的遗体上可是一点生命信号都没有啊。”罗沙对此表示怀疑，但他没有直接打击林律的想法，而是试图用自己的理性观点影响对方。 “他有帮手。”但林律很会让自己的逻辑自洽，“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提供助力的‘非人形同胞’。” “是它来了这边一趟，把戈夫带走了吗？” 也许line的种族成员有办法复活戈夫，或者用他的遗体去做些复兴种族的事情……就算不是这样，作为同族，他们应该更了解如何祭奠逝去的同胞，至少比“人类”要了解。 罗沙叹了口气，并不愿意破坏林律的美好想法：“或许，我们以后还能遇上？” “但那个时候，是敌是友，可能需要重新判定。”他留意起朋友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是peso的规矩，没人能确定前一刻还在与我们合作的星外来客，后一秒不会因为各种理由背叛我们。” “我知道。”林律清楚戈夫的另一面。 此刻，他非但没有反驳罗沙的观点，甚至还在心情稍有平复后，主动提出要把这件事汇报给队长： “是时候返回森林了，罗沙。” “异时空的事情，下次有空再分享给我吧。”他抱着那只盒子，转身走上离开公墓的大道，“我个人比较喜欢……听更完整的‘故事’。” “没问题，林律。”罗沙快步跟了上来，“就当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次，我可不会再拖延我们之间约好的事情了。”他来到与林律并肩的位置，拽着朋友畅想起未来，“让别人先我一步做我约好的事情？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没错，他不可能是‘他’。 林律任由对方搂着自己的肩膀、握着自己的手臂，心中闪过无数念想，而它们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归宿： “罗沙就是罗沙，就算他一直在隐藏自己易命师的身份，这肯定也有他自己的原因，没准队长和普兰内特还知道这一切。” “改天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试探一下。”他想，“希望最后不会发现大家都用了那种隐形眼镜。” …… 专为莱斯纳迪举办的迎新会过去不久，作为其“引路人”的林律终于在屡次气馁又重新振作后，完成了自己的传授“大业”工作，fd驻地的大门上的智能锁得以重新启用。 就在大家商量着要为“莱斯成功开锁”一事办一场小型庆祝会时，警报声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驻地内部回荡。 “出了什么事？”布兰吉迅速进入了状态，“地点坐标是哪里？” “还是第三层出现了问题。”小孩模样的副官报了一串象征地点的数字，它们能用来输入空艇的驾驶程序，帮助空艇准确无误地抵达目的地。 “有目击者情报。”普兰内特语气沉重起来，“队长，布兰吉，要我把它投映到大屏幕上吗？” “嗯。”布兰吉环顾四周，被她目光扫过的队员立即端正坐姿，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肃穆。 旋即，一幅暂停的视频画面显示在了驻地的中央电脑屏幕上。 看到它的第一眼，罗沙就不禁皱了皱眉，同时，他原本搁在桌面上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握成了拳头。 “天空……裂开了一个洞？”林律加入这支机动队以来，还未曾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是某种异能造成的效果，还是说……” 入口？ 他在心中问自己，那会不会是某种“入口”？ 这个名词在他看到屏幕中画面的那一瞬间，自动跳进了他的脑海中，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它。 第150章 脱轨事件 “乘客请注意，现在是紧急广播： “因车厢内出现突发事件，本次列车无法继续运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遵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根据车门的开启顺序有序撤离列车。 “请大家不要拥挤，避免滑倒摔伤；尽量减少身上的负重，不要贪恋财物，将自己的生命安全放于首要位置；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感谢您的合作。” “警报，警报，列车脱离原定轨道，警报，警报，预计还有10……9，8，7，6——” “……咚！” 音频在一声巨响后走到了尾声，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会议桌旁都没有人开口发表言论。 最终还是中央电脑的ai在等待一定时间后没接收到新的指令，自动重播了方才播放的这段音频，这才打断了场景内的沉寂。 普兰内特急忙伸出手，按下了暂停键。 “以上就是去往现场进行勘探的机动队送回来的录音，这是翻译并润色过后的成果，原文……”小孩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顶，“有些难懂。” 继第三层上空出现可疑黑色孔洞的消息传入fd驻地，只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又有更糟糕的事情由通讯及现场镜头展示的画面传达给了在场的fd队员们。 一辆长条的、类似rosa集团正在岛内鼎力开发的轨道列车的事物照亮了孔洞内部的黑暗，从中径直冲了出来，在半空中稍微停留了几秒后——一头撞向了地面。 无需提及有多少建筑物在此次事件中惨遭摧毁，又有多少附近的生灵遭到灭顶之灾……相关的数字被展示在中央电脑屏幕右下角另开的小窗口里，现在仍在不断增加。 这就是那个漆黑孔洞给岛屿住民们带来的第一个厄难，谁都不知道后续还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那辆列车——”托尔加敲了敲桌面，申请来了发言的机会，“从天空中的那个巨大黑色孔洞中驶了出来，然后一头栽向地面……” “这次第三层的损失可不小啊。”他旁边的蓝铃喃喃自语道，但她的声音足以让在场的全部人听到。 “peso需要负责善后。”普兰内特头疼般地用手抵住额头，“赔偿保险金，灾后重建，规划无家可归人的去处，联合商人协会一起振兴灾后旅游业，等等。” “稍等一下。”罗沙抬了下手，“那辆列车，是从星球外面来的？现场勘查人员捕捉到的声音片段，用的是现在世界上已知语言之外的语言？” “你的理解是正确的。”普兰内特苦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peso内部有可以翻译外星语言文字的易命者，或者说，“星外来客”本尊……林律结合罗沙与托尔加的观点，再联想曾经见line在失落岛柱中提取并翻译土着遗物的那一幕，轻易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现在差不多能确认那个洞就是‘入口’了。”托尔加严肃道，“而且还是个特别大的，如果要像往常那样消耗掉维持‘入口’开启的能量、从而让它消失，有可能要搭上整座基地的能源储备。” “时间也是问题。”罗沙与他一唱一和，“这次驶出来的是一辆列车——我可以叫它‘星际列车’吗？谁能担保下次从里面出来的不是一件更危险的事物呢？” “我已经在与董事会商议了。”一直没吭声的布兰吉捏了捏鼻梁，语气略带苦意地说，“现阶段只能看他们愿意支出多少能源，事情严重的话，也许还要做好用基地去和那个‘入口’同归于尽的准备。” “做得到吗？”蓝铃低下头，她不忍心去想象自己生活的地方将要迎接的未来。 拿岛屿的第七层去与底下的入口‘玉石俱焚’吗？林律闻言也垂下了眼帘，他很清楚peso的基地改自曾经坐落于岛屿第七层的“神域”，如今就相当于这座岛最顶层本身。 不必仔细考虑相应的实施方法，peso内部自有易命者能够做到这种事，但对应的“副作用”，或是“应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那位易命者与基地、入口共存亡。 “不如我们继续讨论那辆星际列车的后续追责问题？”等待上层的回复还需要时间，尽管对此心怀不满，众人也无计可施，无奈，布兰吉只得把话题绕回了从“入口”中掉出来的东西上。 据peso内部数据库中的记录显示，以前被某些邪教组织得逞而成功打开的“入口”，往往也会掉落一些不属于他们世界的物资，但最终他们的阴谋都被peso顺利制止，可疑的物品也被尽数回收了。 这一串流程速度快到外界都没有流传过相应的风声，如今唯有奉献大厅中能找到当年的物证。 但只有把奉献积分卡升到最高境界的peso成员，才有资格接受考验、取得自外太空来的物品的使用权。 “现场勘探人员没能在车厢内找到任何生命体，也没检测到一丝生命信号。”普兰内特注视着屏幕上不断被传递过来的内容，“倒是拦住了几个想偷偷溜进列车残骸的探索者。” “不会又是那三个人吧？”托尔加抱头哀叹。 普兰内特无言按了几个按键，大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已在众人面前混了很多次眼熟的、留着一撮白发挑染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其中，在他身后，依稀能辨认出戴头带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女队长的身影。 坐得离布兰吉最远的新成员，鲛人莱斯纳迪咽了口唾沫：“他们，是谁？” “像是任务前线记者一样的角色？”林律摸摸下巴，说出了他心中对探索者们的印象，“他们都是普通人，也是好人，希望你能对他们展现出友好的态度。” 还有，不要把他们当作食物——莱斯纳迪方才的小动作，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可恶啊，上面不下达指令，我们就算多想到下面去调查，现在都只能在这里待命。”说话间，托尔加将自己的发型抓得更加凌乱，“连那群人都能去现场，啊啊啊！” 他的无能狂怒在某种意义上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 “队长，我主动申请——前往现场，辅助其他机动队队员工作。”罗沙率先举手请缨，“另外，时间不等人，我认为基地内所有战斗力尚存的易命者都需要做好出战准备。” 布兰吉的目光投射在金发青年的脸上，随后，她移动视线，依次扫在林律和莱斯纳迪身上。 “行动不要过于张扬。”她叹了口气，“我会为你颁布任务，普兰内特，你来帮我记录并留档。” “你可以另带两位助手下去。”她看向一脸茫然的鲛人，目光停留在了那里，“莱斯纳迪是我们队伍中目前实力最强大的队员，以防万一，这次任务你可以借助他的力量。” “林律，你也跟着下去。”随后，她给林律下达了指令，“帮助莱斯纳迪配合罗沙的行动，同时要多关注现场的情况，争取注意到一丝微小的细节。” 其余的人则留在驻地里等待组织上层的回复，以免需要用到人手时驻地中没人。 在回应队长的命令之后，罗沙带着林律与莱斯纳迪从后门离开驻地，快速穿过通往停机坪的走廊，登上空艇、前往第三层的事发现场。 第151章 怀疑 “啪嚓”、“啪嚓”，短促的摩擦声响起，旋即，黑暗的环境中冒出了一点火光。 哒，哒，哒，来者举起手中的火柴，在抬到一定高度时，却猛然放开了它，然而，它并没有随重力自由落体，而是悬停在了半空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以照亮来者的前路。 在火光的映照下，来者推开挡路的门扉，进到了一个小房间中，他挥手操作光源飞向前方，让自己能在不动用室内光的情况下看清周围的景象。 在看到房间内事物的一刹那间，来者的目光一下凝滞。 满满一墙的思维导图，他想，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拍摄下的照片，从组织内部数据库中下载并打印下来的报告片段，还有一些或旧或新的剪报……它们被用颜色、粗细不一的绳子联结起来，形成了一面线索墙。 “这是……”火柴的主人小声自语，整面墙壁上最大的那张相片吸引了他的目光，很显然，他认出了上面的人物。 一个留着金色微卷头发、满脸病容、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正是那幅照片画面中的主角，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遭到偷拍，彼时正端着茶杯、一脸悠闲地与周围的同伴聊天。 线索墙上，那张照片旁边的空白区域被人用玫红色的水彩笔画上了一朵简笔画的蔷薇花，还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可惜没有更详细的文字批注，否则想了解房间主人留下这些痕迹时的心情简直轻而易举。 “他在怀疑……”来者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忧郁，“为什么？理应没有露出破绽才对。” “已经尽可能地避免这样的局面发生了，但他的国家有一个成语说……‘事与愿违’，它的意思刚好符合了现在的情况。” “疏漏到底是什么？”他自言自语起来，“怀疑的理由呢？如果表现亲昵的人都会被视作怀疑对象，那其他的队员也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难道说……”来者迈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墙上的照片，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手指停在了离线索墙只差毫厘的地方，“他想起来了？不，这样的话，他应该直接找人对峙，想方设法地探明当年的真相才是，但他直到今天都在沉默。” “和今天疑似被他目击到的事情应该没关系，从每张照片下面标注的时间来看，这面墙已经存在于此很久了。”来者收手回抱双臂，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怨念与委屈，“如果是这样的话，平时与我们的相处，都是他的表演吗？他才是真正的演员……从没有将本性暴露给我们看过？” “但我没有资格指责他。” 同伴相疑，甚是悲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觉出来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是时候该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眼下时间段自己应当待在的地方。 …… 命运岛第三层，德斯蒂尼镇。 罗沙停好空艇赶来现场时，恰好目睹了探索者三人组“欺负”自家队友的场面，确切来说，是他们仨的情绪感染力及散发出的“热情”实在太强，刺得他那位内向的同伴不敢睁开眼睛直视他们，也不敢随意搭话。 “莱斯纳迪呢？”罗沙环顾四周，没看到鲛人的身影。 “他去废墟里救人了。”林律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他对血……对‘死亡’的感知很敏锐。” 虽然天上掉下来的列车里已不存在任何生命信号，但被它摧毁的居民区里，却还有很多人尚未得救。 他们依然活着，但倘若救援不及时到来，他们迟早会变成冰冷的“数字”，汇总进fd中央电脑的屏幕窗口中。 “你要是不把他支开，你现在的处境也许会好很多。” 罗沙替林律赶走了探索者们，但那三人没有跑远，而是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开始叽叽喳喳： “你们可以与我们交易——在你们赶到之前，我们可是把附近一圈都调查完了，该问的和不该问的，我们什么都知道。” “真的不静下心来好好与我们谈谈吗？也许能节约你们不少时间呢。” 大部分话语都操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口吻，来自他们仨中最有主见的中年人费瑞，他怀着既想帮忙又不想无偿帮忙的心态，试图从官方成员那儿讹出最令自己满意的价码。 还有些劝说费瑞不要浪费时间的话，则来自他们的女队长拉姆，她还稍微透露出了点事——比如住在垚街上的梅老爹目击了这场灾难，他还用自己的老年机拍摄下了当时的画面。 “他现在在那里？”罗沙一听来了劲，但话一出口，就被拉姆指着鼻子骂“偷听”，整得他好不狼狈。 “我只是听力太灵敏了。”金发青年险些由此陷入自证。 还好他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他们收留了梅老爹一家——刚刚，他们自己说的。” 罗沙还没赶到的时候，已经与林律做了较长时间“笔友”的费瑞主动提到在事件发生后不久，探索者接纳了一部分无家可归的本地居民，他们在附近以前买过据点，而它很幸运地没有毁于灾难。 “梅老爹见证了列车坠毁的那一幕。”费瑞递出与他形影不离的水晶球，手指划过球体表面，一段清晰度有些不理想的视频当即在其中播放起来。 “这段视频，本应被上传到网络上而在世界各地流传的。”中年男子忿忿道，“但你们peso的人监测到了这段正在上传的视频，‘及时’制止了这样的事发生。” “还真是没事找事做啊。”一旁的拉姆冷笑说道，“你们的人平时能做做的，就只有删几段视频，控制一下评论区……既不能保证易命师事件不再发生，又不能保障天外来物不会伤害到这儿的生灵。” “你们没有置身局内。”罗沙自知林律无法承受这般“考验”，遂在回复探索者们的挑衅的同时，挥手示意林律躲去自己身后，“一直选择明哲保身，殊不知这样的事通过网络流传出去，究竟会引发多大的混乱。” “peso对外隐瞒了很多星外来客事件。”费瑞推开自家队长和后辈，比划起手势来催他们先行离开这儿，留自己一人下来与官方成员交涉，“恐怕连你们自己人都不清楚吧，位于第七层的基地里究竟藏有多少位‘星外来客’——这样的事情。”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林律连忙从罗沙背后冲出，询问费瑞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你们比我们早到，应该还有别的发现吧？” 费瑞眼神复杂地盯着林律看了好半天，罗沙则在一旁代林律回瞪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中年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点头表示“的确有别的发现”。 “梅老爹提供给我们的视频中，”他举起水晶球，展示其中流动的画面，“出现了一道可疑的身影。” “我们来的时候，那家伙还在这附近晃悠，现在，应该还能找到他。” 第152章 配合 费瑞一直提到的梅老爹，林律等人以前也见过。 在“连体双胞胎”事件因罪魁祸首被捕结案，但peso始终没能给出令受害者一家满意的惩处方案后，这位梅老爹整日整夜都泡在官方组织的对外网站上，上书、投诉，用自己有限的知识与能力，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时候我的孙女们才能恢复正常？你们应该把温斯顿交给我们！”他在每条官网留言的最后都会写下这么一句话。 但是他的要求还没得到实现，更糟糕的事况便发生在了他们一家人居住的德斯蒂尼镇中，好在垚街距离事发地比较远，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顶多就是街道像是刚刚被一场地震侵袭过一样，没有一栋房子是完好的。 往日的安宁被天降之灾破坏，本就对官方组织抱有怨言的梅老爹此刻更是怀着一肚子气，无论是谁跑来他面前与他搭话，他都会向他们开怼。 所以，当探索者们真带着官方组织的成员前来拜访他时，年纪不轻的梅老爹已经没有力气和口舌回应他们了——他咕噜咕噜地灌了一杯又一杯救援人员免费提供的清水，看到穿着peso的人就板下脸、吐起舌头，把他们当空气。 费瑞挤进林律和罗沙之间，双手搭住前者的肩膀，在当事人及其队友惊讶和困惑的目光下，径直将其推到了梅老爹跟前。 “喂？”林律轻声质疑中年男子的做法，他不理解对方这么做的意义。 他们不是来找出现在梅老爹视频中的可疑人物的吗？视频就在探索者们手上，他们理应不必前来问候视频拍摄者的才对。 但费瑞却悄声解释说，他们第一遍浏览视频的时候认为那只是个在逃跑的无关群众，后来在统计被卷入的人数时才发现不对劲，因为不管是当地居民信息，还是当日入境的游客信息中，都不存在那个人的资料。 “那个片段还在梅老爹手上啦。”中年男子同林律咬起耳朵，“而且，他脾气这么不好，之前却那么配合我们的调查，有些事，我想帮他一把。” “啊？”林律一时间没听懂费瑞话语的转折。 “梅老爹，他们俩就是当初逮捕温斯顿的官方易命者，而这位——”费瑞用力捏住林律的肩膀，试图以此来迫使他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岛屿上的暗影势力都听说过他的大名，觊觎但畏惧他的异能，他是个……‘英雄’！” 林律更加茫然了，他用余光瞟向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的罗沙，对方眼中流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而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拜托了，配合一下。”耳畔传来费瑞的低声嘱托。 配合？你想让我表演什么？林律回过神来，视线投射在梅老爹的脸上，似是从中感悟到了一些事情： “我的异能……是某些易命者异能的克星。” “嗯嗯。”费瑞略显激动地点着脑袋，同时嘴上不忘提及自己的贡献，“梅老爹，他也许能帮到你和你的家人——为了感谢你的配合，还有那几段冒着生命危险录下的视频，我特地把任务缠身的他请了过来。” “真是虚情假意。”罗沙将脸埋在手掌里，被手遮挡住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张透出讥讽感的笑脸。 在他看来，费瑞带着他们来要视频是假，希望林律的“弱化”异能能拆开那对双胞胎才是其真实目的。 不过，若是林律真的能做到，这也算是在帮助民众、做好事，他没必要从中作梗、妨碍费瑞实施小聪明。 “真的假的？”梅老爹忍不住开口，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几位访客。 “你可以带我去……”林律努力组织出可信度更高的语句，“直接去见你的家人。” 说着，他瞄了眼费瑞，希望对方能意识到自己的窘迫。 “太好了……”这时，他听见梅老爹颤抖着嗓音，嘀嘀咕咕说道，“peso还是有值得依赖的人在的，她们能得救了，能行走在太阳底下，不再收到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了……” “你们不用联合起来讨好我了。”但梅老爹也不是笨人，开心过后，他立即想到眼前的探索者和穿着官方组织制服的人们肯定有所图谋，“你们想从我或我的家人身上得到什么？直接说吧，但话说在前面，做不出让我满意的回答，我可不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也不会带你们去见我的孙女们……怎么能放任可疑的家伙进去呢！” “可疑……”费瑞无奈地闭上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梅老爹说话还是和以往一样不中听。” “呵呵。”他说话时完全没避免让当事人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被挑衅到了的梅老爹冷笑起来，将所有拜访者拒之门外的态度相较于以往更加决绝了。 “纵使你带来的这些真是peso的成员，”老人侧过身去，不愿正眼审视眼前的人们，“估计也不是你特地为了感谢我请来的，所谓的‘任务缠身’，其实就是要调查最近掉下来的那辆列车吧？” “这个嘛。”一向在搜集情报时伶牙俐齿的费瑞，这会儿却卡壳了，语气几乎脱离了与群众相处时的平易近人，恢复作为民间组织创始人时的成熟和疏远，“这是你作为年长者的智慧吗，梅老爹。” “既然你明白我们的目的……”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才没让梅老爹看见自己失礼的一面。 被夹在二者之间充当“隔板”的林律愈发尴尬，他感觉内袋中终于切了振动模式的终端收到了新消息，却不知道该如何退出眼下的场面。 这时，罗沙绕来他这一边，伸手径直将他从费瑞与梅老爹的对峙中拽了出来： “趁现在，我们可以去找他的家人，‘连体双胞胎’的外貌理应格外显眼。”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找视频中的可疑人士吗？”罗沙抓错了重点，林律意识到了这件事。 “我们的任务是帮助德斯蒂尼镇疏散居民和游客，想办法关闭那个‘入口’；现在，我们需要从梅老爹手中拿到那段视频。”一边复述来时罗沙在空艇上的嘱咐及费瑞方才的坦白，林律一边摸出自己的终端，并在看到发信方名字时稍有动容。 “怎么了？”罗沙为自己的佩枪填入了“守秘”子弹，林律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莱斯纳迪的信息。”林律简洁概述短讯的内容，“他找到了靠近灾难中心的一片幸存者最多的废墟，现在正在和救援人员合作把他们救出来。” “他那边比我们这儿顺畅多了。”罗沙举枪指天，趁费瑞还在与梅老爹争辩，果断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发射的巨响吓了探索者和站在他对面的老人一跳，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却见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自他们头顶洒下，他们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仿佛脑海中存在一根细针，正在不断搅动他们的思维。 “守秘”子弹的作用是让人说真话，可以节省peso的审讯者不少时间。 遗憾的是，这类异能子弹的产量过低，不能靠机动队队员的每月补给获得，只能在奉献大厅中兑换。 罗沙平时在禁闭室里审问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很少会用到这种异能道具，毕竟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时间都很充裕。 “你直接说吧。”金发青年挥手示意林律站得离自己远点，省的看到不想看的画面，“第一，视频的位置；第二，你的家人的位置——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两项便够了。” “真是冷酷。”分明应该被“守秘”子弹放射出的异能力场笼罩到的费瑞，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用捏着水晶球的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一边对罗沙的行为做出评价。 “他可是个普通人欸。”费瑞强调道，他们探索者可不会对普通百姓出手。 “这是在帮他。”林律听到自己的队友冷声说道，“费瑞，你看过那些视频，应该知道关键是第几分第几秒，我希望你能把它找出来。” “那你们呢？”费瑞搀扶起被子弹发射的爆鸣声吓到的老人，确认他身体无恙，才轻轻吁了口气，抬头询问被自己带来的官方成员。 “当然是去代你感谢他的‘配合’。”在打听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罗沙走回了林律身边，“反正，这才是你带我们来此的真实目的，不是么？”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睛：“这是你自己的想法，罗沙。” “不过……”他压低声音，但罗沙和林律都能清晰听见他的话语，“你不觉得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他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操纵吗？” “共同的、朋友？”费瑞貌似是换了话题，但他的这番言行实在过于突兀，林律没能及时追上他的思路。 他还是在说那位“梅老爹”吗？可从他们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两人大概率不是“朋友”。 罗沙和梅老爹也一副不熟的模样，他做出决策之果断、扣动扳机之利落，甚至都能让人怀疑他们俩以前有私仇。 “……走吧，林律。” 罗沙没有回答费瑞的问题，微微侧过身，示意林律紧跟在自己身后。 他们需要尽可能快地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然后立即把心思投回天空中的“入口”上，竭尽全力制止事情往更糟糕的局面发展。 …… 命运岛第三层，未被坠物冲击波及的一栋郊区别墅庭院中。 “论天三说，一曰——”一道身影凌空跃起，高举的双手间，有一股力量正在凝聚，“盖天！” “轰”地一声，底面平行于地面的、如巨大斗笠般的能量团当空砸下。 而即将被它命中的位置上，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背手而立，漆黑的头发随能量团凝聚造成的强风不断摆动，几次遮挡住他的视野或糊在他的脸颊上，他却始终波澜不惊。 能量团完全击中地面，种满植物的土地被冲击波硬生生地掀起，可站在其上的人的身影却忽然变得虚幻，仅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了庭院另一角完好的草坪上。 先前发动攻击的人冷哼一声，伸出手掌，猛然收拳，顷刻间，周围的光芒都被收束在了有限的空间之中，本应照耀这栋别墅周边区域的阳光被重新规划了光照范围。 而他则以强光为新的武器，不留余力地收集它们、并朝对手掷去，被压缩成光球的光芒在对方眼前炸开，放射出足以令人暂时失明的光束和能够在人体表上留下灼伤的强热。 黑衣男子这次有了动作——但他的手臂只抬起了一半，又立刻垂了下来。 “怎么了，白鬼？”一直在进攻的易命者大声问道，“莫非你也被镇内的灾难吓到，不敢出手反抗了？” “她的遗体消失了。”白魁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虚幻的圆圈，下一刻，凌驾于半空中的袭击者径直摔在了草地上，他用异能制造出的武器也尽数回归了自然。 “谁？”袭击者爬起身，嘴巴微撅，一副还未尽兴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唯心之法’，我也想让peso把我的评级升为‘s’。” “那个女人……”白魁没有理会他的贫嘴，“莉多莉。” “那个被你灭口的易命者？我记得她只是组织的外围……哦，不，不，我忘了你其实也……”方才与他交战的“幽灵”组织成员举起双手，一边控制不住地寻衅，“那个外围成员怎么了？不要告诉我一滩肉泥也能重新塑形，长脚站起来跑掉。” “她的遗体消失了。”白魁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发言，“理由不明。” “嘿。”“幽灵”成员轻笑一声，“你之前回收神的遗物时，不是说它不但被使用过，而且还被完整地拼起来过吗？” “没准在那个时候，‘契约’就已经成立了，入口在她的遗体上绽放，吸引来遥远彼岸的生灵……这正是‘神’之意志的体现啊！” 白魁以手扶额，颇感无语地叹了口气：“我需要你们尽快找到她的遗体，哪怕只有一部分。” “遵命。”先前用轻佻口吻说话的“幽灵”成员一下正经起来，行礼向白魁道别，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庭院外走去。 “哦，请给我们白色果园中的欢乐，不似白天的什么，只像夜晚的幽灵……” 悠扬的配乐吟诵声，自别墅中传出，白魁沉默转身，却迟迟没有迈出脚步。 第153章 潜入临时医院 鲛人高大的身影穿梭在充满混乱与死亡的街巷废墟中。 加入peso后，他在林律的带领下，浏览了许多“易命师”或“星外来客”制造出的悲剧的照片和影像，打动他的不仅是画面中“食物”的制作过程，还有那些生命体发出的嚎叫声。 发自人类的本心，充满痛苦和绝望，临死前会制造出这样声音的生物，他们的味道必然不会美好，兴许还会让捕食者品尝到那种苦涩的、失去一切希望的滋味。 自己忘记了，莱斯纳迪摇摇头，“他”不喜欢自己称“他”的同族为食物或是猎物。 再怎样饥饿，再怎样遏制不住本能，都要等到“引路人”允许方可动手，而到那时候，等待他的就是peso精心烹饪的营养又美味的食物，它们的原材料死前一定十分幸福，所以味道也会格外可口。 “人类，不行；濒危的海洋生物，不行；岛屿上的珍奇物种，不行。”引路人如是教导他，“但你可以下海与最危险的海洋霸主抢夺食物，或者靠过滤浮游生物维生……又或者，我们一起去基地里的水族馆挑选并制定今日的菜单？你可以得到一个释放自我的机会——在水中。” “没、事吧，人类？”想象引路人在这个境况下会做的事情，鲛人挥爪劈开阻挡在眼前的一块列车残躯，从被压在底下的房屋废墟中拎出一团血淋淋的、但还有生命气息的肉块来，“看样子，情况，很不好。” “但是还活着。”他对自己说。 彼时，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肩膀上蹲了“天使”与“恶魔”打扮的两个缩小版的他自己，它们都十分热情地回复他的观点，异口同声地表示： “又救了一个人类，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就交给你了。”挥散由于体验过多死亡气息而产生的幻觉，莱斯纳迪随手将救出来的幸存者塞给了跟在他身后的救援人员。 而后，他撇下身后不一会儿就又会跟上来的人类们，继续朝废墟深处、也即它的中心地带前进。 …… “喵嗷呜。”黑白相间的警长猫从后方的残壁中追了出来，想来在他们俩路过这里之前，它一直躲在里面。 猫咪的毛发上沾了不少灰尘，有几撮毛还被沾水的尘埃糊成一团，在它身上成簇翘起。 不过，除了脏了点、看起来埋汰了点外，它倒是没有在灾难发生以来的这段时间受伤，腿脚也很灵活，跟在走入废墟的二人身后上蹿下跳，时不时叫上一声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前方是商人协会和探索者联合设置的临时医疗机构。”罗沙举起开启“手电筒”的终端，让它发出的光芒照亮他们的前路，“梅老爹的家人就被安置在那里……那对双胞胎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不认为那儿的负责人会允许她们与其他幸存者待在一起。” “是为了保护她们。”林律点点头，补充了队友的说法。 “连体双胞胎”这样的畸形存在，一旦出现在劫后余生的人们的视野里，天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人们兴许会把她们当成怪物、假借“（害怕）被她们吓到”之名做些出格之事。 “他们居然会把医院设置在‘入口’下方……”林律仰头望向空中的漆黑孔洞，“就不怕再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他没有把自己的话说完，在“语言”上，和蓝铃同为炎夏人的他其实也抱有类似的敬畏之心，生怕自己哪天会“一语成谶”。 平时忌惮把心声表露出来、和他人进行过多交流，除了性格使然，实际上还有这方面的缘故在，但占比很小，主要还是他真的“不善言辞”。 “可能是——”罗沙摊了摊手，表示他和林律持有相同的疑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嗷。” “瑟克斯。”林律回应了这只觉醒异能的动物，“你没事真好，我们……想去见见你的、‘家人’。” 猫咪凑到他的脚边，开始用结块的毛发磨蹭他的裤腿：“喵嗷嗷——” 看样子它是想带他们往回走，去找坐在废墟外面配合探索者调查的梅老爹，那个老人也是它的家人。 “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林律在自己的下巴上比划了几下，模拟出老人胡子的轮廓。 罗沙则饶有兴致地旁观这一人一猫的交流，偶尔瞄一眼终端屏幕上的时间与停滞不动已久的遇难人数。 突然，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显示来自“探索者创始人”。 费瑞给自己发了条消息，罗沙心想，同时不动声色地点开了屏幕，审阅起对话框中的内容。 “和我们想的一样。”他看向旁边已经把猫抱起、整装待发的队友，“我们下来的时候，德斯蒂尼镇就已被peso半封锁，为了防止从列车上的幸存者混入人群，任何可疑人士都不得通过镇门。” “我知道。”林律皱了皱眉，“它降低了营救的效率。” 那串数字中的许多遇难者，就是被从废墟中救出来后，因为审核身份耽搁了时间才离世的。 “如果是像戈夫那样有能力披上人类伪装的星外来客，这个策略根本没有实施的价值。”林律小声嘀咕了一句。 “如果不是，那离不开德斯蒂尼镇的它们最终会聚集到哪里？”抱着猫咪的黑发青年举目远眺，自问自答说，“医院，它们会去幸存者的聚集地。” 无论是友善的，还是抱有敌意的“星外来客”，想要达成它们“离开”的目的，都必须找到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生命体才行。 否则，等待一个形迹可疑、又拿不出可靠身份证明、也没有同伴佐证和吸引调查员注意力的生命体的，只会是机动队队员无情的镣铐和异能打击。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说话间，两人带着一只猫继续向目的地进发，“比如，和瑟克斯一样躲在废墟里？” “等到风波过去……城镇开始重建，它们再顺理成章地混进工人队伍中？” “那么，它们就需要把全部的心思放在躲避我们的救援搜查上。”罗沙摆了摆握住终端的手，让手电筒射出的光芒照亮周围其他区域，“就连‘雪人’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除非列车上有一位实力胜过‘雪人’的星外来客，但，我们星球的运气总不至于差到这等地步吧？” “话不能说得太满。” 语言是有力量的，它们往往会以玄学的形式反映在现实中——林律搬出他们队伍中蓝铃以前的说法，劝说队友不要随便“插旗子”。 “咪。”躺在他怀里的猫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算是参与了他们的讨论。 “你其实不用这么配合……”林律哭笑不得，但同时，他注意到了猫咪声音的不对劲，“你，有多长时间没有补充水分了？” 尽管这只猫在与他们相处时一直夹着嗓音发出叫声，但它的声音却让听到的人感觉有点沙哑，还有一点虚弱，好似是在用命来叫唤一般。 “罗沙。”林律朝队友招了招手，对方会意，转而递过来一枚发出碧绿色光辉的子弹。 是可以控制水元素、还能把命中的一切事物转变成符合饮用标准的干净水源的“命运1型”子弹。 罗沙很擅长使用这类能帮助他调控元素力量的异能子弹，因此他每次行动都会随身带一大堆它们。 采取一贯的非正常形式使用那枚子弹后，恢复活力的猫咪从林律身上跳了下来，跑到前面为他们指路。 林律将外壳瘪了四分之一左右的子弹塞进口袋，跟上罗沙与瑟克斯的步伐，不久后，他们便抵达了两个组织联合建立的临时医疗机构跟前。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平顶帐篷，时不时有穿戴防护设备的人撩开门帘、探出头来朝不知哪个方向吆喝几声，或者干脆自己风风火火地走出来，转眼间又消失在另一处门帘下。 林律本能想要远离这样的地方，周围携带有浓烈负面情绪的嘈杂声响会使他感到难受，严重的话还会导致他意识模糊，甚至晕厥。 空气中的味道也足以令他这样的人窒息，和位于菲特镇的菲特总医院比起来，这儿的环境条件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我们应该尽快把伤者运出这里。”他瞅了一眼头顶的黑色孔洞，“不仅是为了提防下一个从那里面出来的事物。” 他好声好气道：“罗沙，你不觉得这里一点都不适合伤患停留吗？” 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咳嗽起来，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压制自己的身体本能，才能够继续站立在这边的地面上。 身体健康、就是心理有些毛病的他都这样了，更别提本身就给人“病恹恹”感觉的罗沙待在这样的环境下该有多痛苦，林律翻出自己留存在终端中的身份信息，就要以peso“命运女神队”成员的名义向临时医院的运营方提建议——和放任那么多幸存者在这里度时如年相比，他宁愿逼迫自己去与陌生人协商。 可就在这时，他们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矫健的身影，对方头上戴着一顶装点着星辰的尖顶帽子，仿佛自带荧光的银白色长发自其中如瀑飘出。 而在对方闯入他们视野的那一瞬间，林律心中危险直觉突显，他毫不犹豫地举起终端拍下了那人的背影，然后丢给罗沙一个眼神，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是他！” 哪怕费瑞到现在都没找到视频中可疑人士登场的那一片段，林律都敢笃定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家伙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罗沙瞥了眼终端上没来得及和队友分享的消息——那是一段需要下载的视频，封面正是一道银白色的模糊人影。 其下还有费瑞发送过来的补充说明：“我听在这附近照顾伤患的探索者说，有人目击到这个人朝临时医院的方向走去了。” “我去追他。”罗沙当机立断，“你跟上这只、瑟克斯，去找梅老爹的家属。” “嗯。”林律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两人旋即分开行动。 不出意料的是，待在瑟克斯的指引下找到在医院中歇脚的梅老爹的家人们时，林律果然没在他们身边看见那对双胞胎。 亮明身份一问才知道，她们被救援人员安排到了单独的隔间里，但在场没人知道那个隔间在医院的哪儿。 “瑟克斯，你知道她们在哪里的，对吧？”林律凭借他穿的这身制服，顺利从路过的一位医护人员手中要来了需要运送的物资，在问清目的地后混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而直到找到一套未拆封的、给在场医护人员备用的防护设备，他才敢放开呼吸，头晕的感觉也稍有缓解。 把医疗物资送去它们应该被送到的地方时，一人一猫已来到临时医院的最深处。 “找到她们后，如果附近还有管事的救援人员，我希望他能参考我的想法。”林律仰头望天，依稀感觉那个孔洞的直径在一点一点扩大，但这很可能是他直视过于巨大的事物时产生的错觉。 “得把这里的人尽快运出去才行。”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猫对话。 “喵嗷。”瑟克斯瞅了他一眼，再一次在他的裤腿上蹭了蹭后，转身冲向他们所在的这条帐中长廊尽头的那扇门。 猫爪抓在上面，防水布制成的大门稍有扭曲，但并没有损坏。 倒是他们的这番动静引起了里面的人的注意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去、去”的驱赶声响起，随后，内部传来给固定门帘用的绳子松绑的声音。 “是只猫。”一个脑袋从门帘缝隙里探了出来，和其他医护人员一样穿着防护服，旁人无从看到他的真实面貌。 他的话应该是对门帘后的其他人说的，躲在无光处的林律默默判断眼下的形势：临时医疗机构里的员工本质上不是他们的敌人，如果能把他们暂时从这个地方引开，让自己能确认下隔间中的情况…… 然而，当那位露出脑袋的医护人员蹲下身、打算更仔细地观察门外的动物访客时，瑟克斯突然张嘴露出獠牙，往前一扑，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第154章 拯救连体双胞胎 猫咪用它的前爪搭住医护人员脖颈与两肩的连接处，后腿蹬在他的胸口，锋利的牙齿穿透了那身灰白色的防护服，当它把它们从其脖颈中拔出来的时候，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接近于纯黑的液体随之四溅开来。 不，不是因为灯光……林律压下眉头，视觉和嗅觉携手感知四周环境——他没有闻到血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刺鼻的味道。 他快步上前，但没走几步，就听到门帘对面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应该是这位被猫袭击的“医护人员”的同伙在询问情况。 林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以及对猫咪瑟克斯的举止的信赖行动。 他的双手十指转瞬间被闪烁着雷霆电光的利爪包裹，而后在下一刻向前挥出，隔间的门帘包括其周围的空间当即被斩成数段，露出其后姿势中透出惊愕和慌乱的另一位“医护人员”的身影。 林律旋即注意到，在对方身后有一张灰黑色床架的单人病床，上面躺着一团模糊的黑影，它被密密麻麻的锁链压在了床上，一动都动不了。 “谁？”被吓到的陌生人惊叫道。 与此同时，他手脚合用向林律的视觉死角扑出，在那里，设置有专门用来呼叫医院守卫（保安）的热线电话，但大部分情况很难联系到人。 林律自然不会给眼前之人这个机会，心中对这两个人的身份有一定猜测的他从口袋中抖出一枚“定向异能力场”子弹，考虑到医院里有不少救助伤患所需的医疗设施，他还不忘设定好这枚子弹的作用范围。 银蓝色的电流击穿了被林律踢向“医护人员”的异能子弹，下一刻，幽蓝色的光辉自其中散布出来，不过，它们在笼罩住那位“医护人员”所在的一小片区域后，便没再向外扩展，一心只想影响作用范围内的人与事物。 兹拉兹拉、咯吱咯吱的声音自“医护人员”身上响起，忽然，他脑袋向右肩一歪，然后就好像固定在了上面，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和这一幕同时上演的，还有他的左脚绊住右脚、双手环抱身躯的场面，而在这些由他自己制造出的妨碍下，这位“医护人员”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没力气去往求助电话身边。 在看到林律的这般做法后，瑟克斯从率先被它打趴下的“医护人员”身旁走开，移动到林律身畔，张了张嘴，发出并不完整的轻啼声。 “机械造神论的成员。”林律冷声断言。 随后，他再度向前挥爪，携带雷电的斩击穿越空间上的距离，无视倒在地上的“医护人员”竭力举起双臂所做的防御，径直贯穿了罩在其体表上的防护服，在其身体上留下电流爬过的灼伤痕迹。 无论是peso、rosa集团，还是商人协会、探索者，亦或是听杨森尼与费瑞他们无聊时提到过的其他正经组织，它们的成员都不会把自己的身体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成了机械与肉身的融合物。 这帮家伙不但和rosa集团比赛谁先制造出强大的机器人武器，还让自己也踏上“机械改造”的道路。 放在以前，林律兴许还会在心中腹诽一句“机械飞升”，但现在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林律的身形一下模糊，旋即出现在了被猫袭击、倒在门外的“机械造神论”成员身边，将他拖进了这个隔间中。 在把两位可疑人士安顿在一起后，林律掏出之前用剩下的“卡里涅亚斯”电网球，将不知是死是活的他们困在了被激活的电网中。 做完这一切，又用层层电网把隔间的出入口堵住、确认外面的人无从透过网格间隙看清内部情况后，他与瑟克斯迅速赶至那张病床边，通过微弱的室内光，他们依稀看清了躺在上面的“东西”的全貌。 “这……”林律必须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 心态锻炼得再好的人，在目睹那具畸形的、被重重锁链牢牢压在床铺上的身躯时，都难逃受到震撼的命运。 两位本该处在风华正茂时候的年轻女孩，此时她们脖颈的一部分被无形的力量黏合在了一起，其中一人剩余的脖子则长得极长，感觉她们分开后都能打个结——长出来的那段连接着她的脑袋，而她的头顶则严丝合缝地贴在另一人的后脑上——也许这就是多出来的那部分的“存在意义”。 她们身上套了一件麻布材质的素色罩袍，不难看出她们在底下的身体其实也连成了一块，但问题不至于像脖子以上部位那么严重和不忍直视。 “梅樾蔓，和梅树荭。”林律记得写在温斯顿那件事档案中的内容，他手中的电光和利爪逐渐褪去，恢复为了人类的手指，“她们是易命师事件的受害者，本身应该不具备施展异能的天赋。” “可是，为什么‘机械造神论’的人要把她们关在这里？”他在心中表示不解。 “喵。”黑白花色的猫咪跳上病床，用尾巴轻扫沉睡中的双胞胎的脸颊。 “我来帮她们解开束缚。”林律挥手示意瑟克斯暂时远离此地，目送它跳到地面、窜到启动中的电网旁边后，他才微微放下心来，抬起右手，掌心朝着那些锁链，在脑海中想象出代表“弱化”的那扇异能之门。 随着他轻念咒语，严严实实的锁链齐声从中断裂，女孩们似乎也有了醒转的迹象。 “我可以救她们。”林律在心里为自己鼓劲，继续感应门中象征“弱化”的力量。 他的视野逐渐蒙上一层淡粉的色彩，花朵的沁香弥漫在周边的环境中，恍惚间，他看见女孩们的身体相连处迸发出连续的粉白色光芒，且它们的颜色不断沉淀，最终转变为了似血的红色。 当迷幻又诡谲的光芒完全走过她们所有黏合在一起的部位时，林律猛地从幻觉中抽出神智，他的手也一下向后甩去，带着他的身体倒退了好几步。 “喵嗷？” 身后传来瑟克斯的叫声，林律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转头望向双眼放光的猫咪，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去看看吧。” 猫咪几步跳到他的身边，然后以他的脚和小腿为踏板，一下跃至女孩们所躺的病床上。 在看清床上的情况后，瑟克斯转动身体，面朝林律抖了抖胡须，发出了感激的叫声： “喵嗷——” 林律成功分开了那对连体双胞胎——但这只是他们面临的问题中最简单的一个，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搞清楚“机械造神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有这个暗影势力与“西部交易市场”、“探索者”这两个医院建造方的关系，以及，他们为何要盯上这对本地人女孩？ 他的十指重新变成携带雷霆电光的利爪，在猫咪透露出的信任目光的注视下，抬手划破了眼前的空间，为他们打通了一条离开此地的道路。 第155章 裂缝对面 林律吃力地将暂时不具备行动能力的双胞胎姐妹推进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中。 瑟克斯为他们断后，见所有人类都离开了这处空间，它随之跃入那道缝隙中，而这条狭窄的“入口”也在它的背后慢慢修复。 林律委托猫咪为他们寻找梅氏一家的目前所在处，他对双胞胎家人们方才等待的地方稍微留有印象，可他并不熟悉这座不久前刚被盖起来应急的医院。 纵使记得那些人周围的环境特征——也对他找到走回那里的路毫无帮助。 而若是一次次打开空间门去找，没准会让他们撞见些棘手的场面，比如恰好闯入暗影势力密谋现场等等。 思绪纷飞间，林律已参考瑟克斯的感应能力，撕裂空间、制造出了一条通往目的地的捷径。 然而，当他扒开那条空间裂缝，展露在眼前的却是医护人员们的休息室兼配药间，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陌生家伙一边议论眼下的局势，一边打包需要分发给伤患本人或家属的药物。 “这次peso的行动也很快，听说他们把所有的机动队都派出来了。” “但还是比不上我们这儿的商人协会。”一位医护人员站起身，将包装好的药递给负责跑腿的同行，“探索者倒是挺给力，但他们太没用了，普通人闯入灾难现场，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各大势力中易命者的比例。 空间缝隙背后的林律略显无语地扶了扶额，抬手像拉拉链一般关闭了眼前的裂缝，然后扭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猫咪同伴： “好像走错了，不是这里。” 瑟克斯：“咪嗷呜嗷呜。”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可当林律凑到新打开的空间裂缝前往外张望时，他看到的却是一队护送浮空担架、从别处赶来这座临时医院的医护人员。 他们在交接伤患的时候，向守候在医院门口的同事分享了一些外界的调查结果： “那辆从黑洞里跌出来的列车，据说不是空的，有许多危险分子从里面逃了出来，探索者和其他势力的调查员貌似已经发现可疑人士了。” “真的假的啊？该死，今天我本来应该放假的……” “不止这些，你们听说过‘幽灵’吗？”一位医护人员关闭伤患已被移至他处的浮空担架，让它平稳降落于地面，然后再把它整个举起、扛在肩上，准备返回废墟继续救人事业，“他们一直在策划与星外来客为伍，做‘球奸’！” “这次掉下来的列车上，据说就有和他们串通好的外星生物。”他危言耸听道。 “真的假的？可他们是怎么联系上蔚蓝之星外面的生物的？是觉醒了某种异能的易命者吗……真可怕啊。” 不，他们是掌握了“岛柱”这项……“科技”？也可能是研发出了这种能开启所谓“入口”的科技。 缩在空间裂缝后的林律如是心想。 最初的易命者不知道进行了怎样的研究，总之，他让自己获得了异能，同时联通了“星空”，得知并确认在蔚蓝之星外还有其他有生命存在的星球……这之后，天知道他和外面的生灵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或约定、契约，重新回到研究中去的他制作出了“岛柱”以及土着遗物中写的那一系列类似“实验”的事情。 “实验”很突兀地结束了——他在土着遗物上留下了“实验就此结束”的话语，岛柱从水下升起，成为了如今的“命运岛”。 这便是林律现在整理出来的“命运岛形成过程”，不过，有些猜测缺乏足够的佐证，但在这个出现了“星外来客”的时代，它们本身就具备一定的逻辑，能够支撑这整个推论。 在林律的猜测中，peso的上层，还有rosa集团董事会，至少其中有一部分人——都对命运岛的来历心知肚明，他们早已参透了所谓“命运之神”的真身，没准本身就是那位神明背后的赞助者。 十多年前，“神明”出事逝世，岛柱意外浮出水面，这群人不得不协同蔚蓝联盟及各国领袖将岛屿设为公有，再建立各个组织建设发展便民设施、赶走或干脆围剿和“神”有关的土着，让岛屿彻底成为他们的所有物。 “队长可能知道这系列事情的大概经过，普兰内特呢？罗沙呢，罗沙又如何？” “唉，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想罢了。”林律暗自叹气，伸手关闭了错误的空间裂缝，“尽管……我的内心对它深信不疑。” 所以，有很多事情他从没有跟队友们分享，早先是没空或忘记了，慢慢的，就变成“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不应该说”。 “嗷。”瑟克斯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示意林律这次可以开这边的空间裂缝。 “好吧。”林律跟上它的步伐，“就当是在保护这对双胞胎……如果隔间的情况被他们的同伙注意到了，那群人很可能会去找她们的家人。” “喵嗷嗷。”瑟克斯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这不公平。”林律身上慢慢长出属于“银蓝雷兽”的棘刺，“你能听懂我说话，但反过来却不成立。” 说着，他已经按照瑟克斯的提示，第三次撕开眼前的空间。 但这次显露在他们眼前的可不是白衣天使救人的温馨场面—— 裂缝对面，是漆黑的、类似于之前那座隔间的环境，几个用防护服掩藏真实面目的家伙分散着站在这个房间中，被他们围在中心的也是一个单人病床，但上面的伤患……和ta比起来，还是连体双胞胎模样的梅氏姐妹都能称作“有人样”。 那完全就是一摊肉泥，上面插着许多意义不明的、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的管道。 那团没有人样的轮廓还在上下起伏，就像是一个人在呼吸……光是看着它“活动”的模样，林律就感觉自己有一股腐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但他很清楚这是自己产生了“幻嗅”，实际上周围并不存在这样的气味。 “她们被人带走了。”他听到那群人中传出低沉的声音，但这应该不是说话者原本的声音，大概率是对方故意伪装出来的，“不，用比较‘正派’的说法……” 他发出阴森的笑声：“是‘她们被英雄救走了’，是吧？” “幽灵的人根本不靠谱，不过，他们的理念本身就是错误的，‘命运的神只’果然应该是机械造物……思想不正确，行为自然不可能会理想。”他的同伴用同样阴沉的声音说道，“但不要紧，那对双胞胎是‘人类’与‘人类’融合的产物，本来就不符合他们和我们的期望，同类相融又怎可能讨好神明？不过是恶趣味而已。” “眼下有更好的祭品。”他看向被他们围住的那滩不明生物，“人类与星外来客，人类与自然界的生灵，挑选强悍的海洋生物融合而成的人造生命体，人类与人造生命体，甚至是‘人类与星’……总有一个会让祂满意。” “peso已经把它送到我们嘴边了。”另一位他们的同伙桀桀笑道，“问题是，谁能一口把它吃下呢？” “那个鲛人，根本没有感知到来自我们的威胁，还在一门心思地从废墟中救人呢。”他接着说道，语气中透出了明显的挑衅意味。 “喂，你们机械造神论的人，到底行不行啊？” 第156章 偷听 房间内的几人来自不同的组织，其中绝大多数是“机械造神论”的成员，而语气明显不善、时常出言寻衅的那个人，则来自“幽灵”。 他们互相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需要用到称呼时也都是以代号相称：“机械造神论”全员的代号格式都是“字母加一串数字”，而对于那位“幽灵”成员，他们喊他“代理人”，也有称他是“伪品”的，似乎是在暗示他在组织中的身份地位。 “我们最大的金主，想要收回被你们偷偷从现场带走的——‘她’。”“代理人”侧身朝向房间中央的单人病床，抬了抬下巴，用无礼的举动表明催促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你们用那团肉块做了什么，但与之对应的后果，你们也看到了吧？” 他指向房间的布制天花板，视线仿佛透过防护服的护目镜、透过那层布料，直接投向位于临时医院上方的漆黑孔洞。 “我的任务只是回收她，至于对付鲛人，或是peso的随便哪位成员，那是你们需要负责的活。”他开始在房间内走动，似是在提防有人耐不住性子、冲上来揍他，“还有，‘入口’与‘星空’都不是你们的研究领域，如果你们有从那辆可怜的列车上搜出什么事物，我也需要拿走。” “我们可不是你的手下。”边上一位“机械造神论”的成员恶狠狠说道，“别忘了，泄露‘星核体’奥秘的账，我们还没跟你们算呢！” “那不是已经商议过很多次了吗？莫非你们都是聋子？或是理解能力低下？”“代理人”咧开嘴，露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不留余力地发表对面前合作者们的嘲讽，“那不是我们泄露的消息，你们怎么不提升一下自己的情报管理能力，或者调查一下内部有没有peso的眼线？” 星核体……不是rosa集团的发明么？ 躲在空间裂缝后的林律虽然清楚自己应该赶紧离开，把双胞胎送回给她们的加入后再抓紧时间与莱斯纳迪会合——这帮人的目标中有“鲛人”，而如今上岸变成人的鲛人唯有莱斯纳迪——然而，他们对话中的信息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多，以至于他无法干脆抽身离去。 机械造神论怀疑幽灵偷了星核体的技术给rosa集团？ 按照现知的岛上这些组织的行事逻辑，林律认真思索了下，感觉可能是这三个势力中都有对方派遣进来的间谍。 暗影势力的人找正派势力的人偷师技术，正派势力挖掘暗影势力中良心尚存的人才加入己方，或者倒过来、关系属性稍变一下，也是一样的。 “区区一个伪品……”对面的家伙们貌似要起内讧，“就算是‘高斯特’亲临此地，他也没资格这么跟我们说话！” 高斯特……前一个“高斯特”还在rosa集团的收容所里坐牢，在前面“幽灵”活动低迷的那段时期，他们已经选出了下一个“高斯特”了吗？ 说到底，“高斯特”和“幽灵组织魁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们到底是把背负前面这个头衔的人看作组织的当届领导者？还是当成事发时可以推出去背锅的人？ 有“幽灵”这个名号的人，没准和“幽灵”组织也没有直接的联系。 林律怀疑“白鬼”，也就是不久前在他眼皮底下杀死他手下败将的那个黑衣男子“白魁”，应该就是真正的“幽灵”，但“幽灵”和“幽灵”不能相提并论，人兴许只是把自己的名号借给了一群狂信徒，这以后才发展出了“幽灵组织”和“命运之神邪教”。 林律的关注点逐渐跑偏，可就在这时，裂缝对面传来了有人抡起拳头砸向前方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更多人的起哄声及阻拦声。 “不要着了他的调。”一位身穿防护服的“机械造神论”成员拦住了即将发飙的同伴，不让他参与视野中其他同伴的“发泄行为”，“他在以我们的糗态取乐，而且，他的异能……”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那位幽灵组织的“代理人”自信满满地大喊一声： “论天——三说！” “代理人”的双手重叠，十指相抵，再迅速拉开形成一个接近球形的轮廓，其中有明黄色的能量在凝聚。 “其三曰：浑天！”一股强劲的吸力自他双掌中心的能量团中释放出来，就连缩在裂缝后偷窥的林律和瑟克斯都不得不退到后方的无尽空间中，等待风波过去再考虑继续观察的事。 “他持有绝对性的力量，确保可以战胜我们所有人。” 裂缝对面传来人们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不过，在这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在语重心长地劝解他的同伴，告诫他不要与打不过的对手为敌。 “他混入我们之中，就是为了在自己认为的关键时刻跳出来激怒我们，好用我们来证明他的实力，顺便带走我们的所有物。” 叫声逐渐平息，林律与瑟克斯蹑手蹑脚地摸上前去，透过空间裂缝，他们看到了对面的场景内满目疮痍，各式各样的机械零件或组合机体掉落一地，一颗披着破碎的防护服、与身体断了连接的脑袋滚过地面，然后被发起攻击的那人一脚踩住，当作足球颠着玩。 “你们还能说话呐。”他用调侃的口吻对刚才在异能影响下发言的“机械造神论”成员——对方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足球”——说道，“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生命体……呵呵，不，是把一部分意识上传进了机器人中吗？只要用‘全生命体交易’就能做到这种事。” “白鬼那家伙，或许会很青睐这种技术，它听上去比‘联通星空’要靠谱多了！”他若无旁人地大声自语道。 “你们……也可以……追随……机械造神论……”那颗头颅断断续续地制造出声响。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这颗脑袋上……啊，通讯器在这里，是在它的对面和我说话吧？你现在安全得很，但被你派来这里、又不幸和我的任务撞上了的你的同伙就未必了。” “代理人”捡起地上的脑袋，直视上面被做成人眼造型的实时摄像装置： “白鬼不希望与你们为敌，他想要‘幽灵’和岛上的暗影势力，尤其是‘代替’商人协会掌控西部交易市场的你们维持合作关系，但他说的话和‘幽灵’又有何干呢？我们组织有自己的发展之道。” “离开他，你们什么都不是。”脑袋发出的声音变得稍稍正常了，“我们是看在那个人……如此痛苦挣扎的份上，才答应与他介绍的组织合作。” “嘁。”“代理人”随手将脑袋丢到地上，任由它向房间的角落滚去，“一个被困在过去的顶级易命师，纵使掌握‘唯心之法’，也迟早会被后来晋升的易命者超过。” “话说回来，”他来到单人病床边，看着插在蠕动肉块上的那堆管道犯了愁，“这些东西可以随便拔出来吗？会爆炸吗？” 转头望了一眼墙边，他不禁乐了起来：“我忘了你已经滚那么远了，怎么，只有一只耳朵？听孔对着地面，听不到我说话？” 他不再有耐心等待失去身体的脑袋回复自己的问题，伸手拔下一根管道。 暗红色的汁液随着他的举动溅出，少许泼洒到了地上，更多的则是从管道留下的孔中溢出，先流淌到床面上，再沿着床架蔓延至地面。 “噫。” “代理人”下意识地放开了被攥在手中的管道，而它旋即砸进了地上的血水里，引起又一波程度较小的液体四溅。 而由于裂缝开启的位置离房间中央较远，“代理人”又是背对着它行事的，林律只能听到由他制造出的动静，却无法看清他正在做的事。 “我听到了很恶心的声音。”林律心想，就像是有一只巨型蜗牛在地面上挪动、同时不断分泌出黏液一样，“他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有害公共安全的事情，过会儿他们要不要从空间裂缝里跳出来制止他？ 林律注视着“代理人”的背影，抽空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瑟克斯，发现它此刻腹背躬起，浑身毛发倒竖，嘴巴咧开露出尖牙，但很克制地没有“哈”出声音。 紧接着，他们又听到“噗”“噗”两声，有什么东西放出气来，然后被丢到了地上，发出“嗵”的一声轻响。 粘液流动的声音愈加明显，而之前只是“幻嗅”的腥臭味，此刻也变成了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气味，在整间房间中弥漫开来。 对面的背影看起来也有些不耐烦了，手上的动作加快，从那团肉块身上拔下了更多东西，发出了更多放气的声响。 “我该怎么把这么大团东西带回去？”林律听到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可惜都没人予以回复，“它是不是比刚才大了点？不，是因为它瘫软下来了吗？” “遗体本身就那么点大小，怎么可能会……额。” “额？”裂缝后的林律眼见被“代理人”遮挡住的那团肉块越来越大，躺在病床上的轮廓渐渐超出了“代理人”的身躯，阴影笼罩下来，仿佛能遮天蔽日。 “不好。”他本能想要关闭这道空间裂缝，让自己的处境安全下来。 但转念一想，放着这处隔间中的情况不管，等把双胞胎姐妹带回去、与正在追踪可疑人士的罗沙和正在救人的莱斯纳迪汇合后，他们还是得处理这个大概率会无限膨胀下去的肉块——来不及仔细思考，林律拔枪将弹匣调整到“石化子弹先发”，然后瞄准开启的空间裂缝，果断扣动了扳机。 灰白色的光刹那间在对面蔓延开来，林律无暇关注后续事况，转身划开通往另一个地方的空间裂缝，确认周围安全后，先把两姐妹推了出去，再抱着瑟克斯跳出这片无尽空间。 双脚落地，他回身一抓，后方的大气当即恢复如初，不见任何突兀的缝隙存在。 抬起头，他对上了费瑞因为震惊而微颤的双眸，而在认识的中年男子旁边，还有仍处在“守秘”效果下的梅老爹在絮絮叨叨地吐家常。 你借罗沙给予的这个机会侵犯普通老百姓隐私？林律狐疑地瞅了费瑞一眼，扶起倒在地上的俩姐妹，将她们托付给了对方。 “喂，你！”探索者这才反应过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去哪里？”见林律没有回答自己，又看到对方手掌上突然伸出了亮闪闪的尖爪，费瑞心有猜测，连忙喊道，“带上我！” “刚好。”他听见黑头发的年轻人如是说道，“我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去做。” 然后，他就看到一只爪子迎面伸来，勾住了他的衣领，接着他的双脚便脱离了地面——下一刻，他便被扔进了一个不知是哪里、也什么都没有的雪白空间。 林律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走了几步，回头和瑟克斯对了下眼神，旋即他抬爪向前挥出，新的空间裂缝由此诞生。 “从这里出去。”他吩咐一头雾水的费瑞道，“让医院的人赶紧疏散，但要小心救援人员中‘机械造神论’的成员。” “这个给你。”他把自己的佩枪及一部分“卡里涅亚斯”电网球塞进了费瑞的外套里，“好好利用它们实现我说的话。” “啊？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费瑞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出奇怪爪子的熟人推出了这片雪白空间，“啊啊啊啊！——” 他的脚很快就触碰到了实体，那道空间裂缝顶多开在了距离地面十五厘米的位置上，也就一个路肩的高度。 “枪记得还我！”身后传来熟人的嘱咐声，但一转身，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好比是他一个人从废墟外瞬移来了这边似的。 通过之前简短的交流，费瑞听出了林律话语中的焦急之意，自诩思想和年龄一样成熟的他自然不会因为被对方丢下而耍脾气。 调整了下神情和姿态后，他立即朝视野中离自己最近的医护人员跑去，试图以对方——希望不要正好碰上个“机械造神论”成员——为“突破点”，完成林律对他的委托。 第157章 伊格纳茨 在某位新人到来之前，命运女神队的每一位成员身上其实都能体现出一个共同点。 他们对自己人友善，对外人则冷漠、苛刻、要求极高。 他们每个人都是出众的易命者，心怀秘密，过去非凡，却心甘情愿受命于他们的队长，只要她还在带领他们，他们就愿意保持无辜者的伪装，为世界的“守护”和“拯救”贡献出一份力量。 …… 银白色的，有着一对碧蓝色眼眸的人影，他似乎在这座医院里丢了什么东西。 穿梭在挤满病床的过道中，他会在每一位丧失意识的伤患面前停留几秒、打量一番，然后不留下任何痕迹地离去。 他与周围环境中的其他事物就像被施加了相反磁极的异能，相互间无法触碰，没有什么能耽搁他的行动。 仿佛如此。 从掌心涌现出的阴影吞噬了刚刚还在通话的终端，顺便挂断了那则通讯，然后吐出了一把帕西手枪，被操纵这一切的人直接握于手中。 罗沙举枪瞄准前方步履轻盈的人影，与此同时，“抑影笼”中的影子也被释放出来，化做一道参考线也是子弹的轨道，辅助它们的主人实现百分之百的子弹命中率。 砰！ 未经消音的子弹冲出枪口，紧接着，在场所有被吓到的人都感觉身边闪过一道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黑线，它的前方闪烁着炫目的光点——那是影子在引领子弹避开障碍物、精确地抵达目标上方。 旋即它自动炸裂开来，防御能力极佳的强化版力场屏障从天而降，将目标封闭在了其中。 这是“力场防护罩”的另一个用法——把敌人困在其中，他们的攻击无法突破屏障，也是一种保护己方的方式。 “你跟踪了我好长时间。”防护罩中，银白色头发、带着尖顶帽的陌生人仰头环顾四周，又见罗沙一脸严肃地朝自己走来，不由失笑澄清一个事实，“我们，应该从未见过面？” 他的手……罗沙眯了眯眼睛，警觉地意识到对方习惯性地做出了手握武器的姿势，可如今，那人手上空空如也，仅仅是虚握一个拳头，警惕自己的接近。 “peso，命运女神队。”罗沙自报家门，“我们在追查事件现场的可疑人士。” 金发青年十分坦诚地表明对方就是他们发现的一名“可疑人士”：“我建议你配合调查。” 然而，令他微感惊讶和摸不着头脑的是，那名有着银白色长发的陌生男子闻言，脸上浮现出了像在说“终于有个识货的人了”一般的表情。 随后，对方在封闭屏障内展开双臂，好似是在用动作语言告诉他：“来，调查我吧。” 罗沙眼神稍微变得有点复杂，手中黑芒迸现，终端又重新出现在了现实中。 设好录像模式，并把终端挂于胸前后，他忍不住出声让那人正经一些，表示自己可不是看现场太惨烈了、想开些玩笑缓解紧绷的气氛。 “你叫什么？”罗沙问道，“身上有没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事物？” “啊，警官。”封闭屏障内的男子垂下双臂，嘴角微微上扬，“我的名字是‘伊格纳茨’，是宇宙第一的魔法师。” “那是什么？魔术表演时用的艺名？”罗沙有点理解对方的装扮了。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做了一件事——他忘记用终端中的异能监测app扫描对方体内的异能因子了，这件事本该决定官方易命者对待发现的可疑人士的态度。 就算眼前这人之前在人多的地方走走停停，偶尔上蹿下跳得不好扫描，他也应该在用力场防护罩限制住其行动后的第一时间做这件事，好在，现在补上也不迟。 然而，当他用终端的摄像头瞄准屏障中的银白色身影，里面的程序很快就给出了“嘀”的回应。 缺乏加载所需的时间，就说明被扫瞄者身上没有丝毫特殊之处，就是个普通人。 但林律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罗沙对自家队伍中的“前”新人充满信任。 “咳咳。” 正在罗沙瞅着自己的终端纳闷、怀疑是不是应用程序出了问题之时，屏障中不知道自己已被判断为“可疑的普通人”的男子轻咳两声，示意关住自己的人朝他看过来。 “那不是艺名。”他强调道，“我真的是全宇宙第一的魔法师。” “本来，我正在进行星际旅行，可突然间听到这儿有人在召唤我，所以才把这颗星球选为了旅途中的一个站点。” “可是，检测结果显示，你身上并不携带异能因子。”罗沙实话实说，“你既不是星外来客，甚至，连易命者都不是。” “而且，你的国际通用语说得很好。” 金发青年挑了挑眉，他怀疑对方虽然不是他们想找的易命师、外星人之流，但没准是个国际逃犯，一个撒谎不眨眼的骗子，或者一个自我认知紊乱的疯子，所以才会让林律感到危险。 “我认识的星外……从外面来的生物，他们都不是很会说这里的语言。” “我相信你只是在开玩笑。”屏障中的男人挤了挤眼睛，“否则，你为什么还不把我从这里面放出来？” “强化版的力场防护罩只能等时间让它自行解除。”罗沙叹了口气，“不过，它会跟随发射者移动，你最好小心你的背部和脚后跟。” “嗯哼？”银白色头发的男人嘴唇轻抿，脸上笑意不减，显然他是没听懂罗沙的意思。 罗沙见状朝远离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下一刻，防护罩突然在地面平移，后半部分径直撞在了他的背上，并把他往前推去。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就要再撞一次屏障的前半部分。 “嗯哼。”罗沙摊了摊手，表示“就是这样”。 “在它……‘自行解除’前，”男人撑着防护罩的一面，重复罗沙先前的表述，并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我必须跟着你行动？” 罗沙本想安慰他一句“这不需要多长时间”，但在这句话说出口前，他联想到对方暂且成谜的身份，于是用终端连接peso内部数据库，调出了所有相貌与其具有相似处的岛屿住民登记信息。 探索者当时也调查过他，结果却是“没有结果”……罗沙一言不发地凝视终端屏幕，在心中如是想着。 官方组织的内部数据库里除了岛屿住民、易命者和易命师的资料外，也额外收录了蔚蓝联盟提供的国际通缉犯的信息，但这里面并不存在一位叫作“伊格纳茨”的罪犯。 “普兰内特。”他对自己的终端说，“我知道你还在听，且了解我这边的情况，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需要立刻知道答案。” 沉默渐渐在他与伊格纳茨间扩散开来，没等到明确回复的伊格纳茨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的背部贴住屏障的后侧，然后抬起一条腿搭住屏障前侧，慢慢往上挪到与他的身躯接近九十度的位置，再把另一条腿也跟着抬起来、搭在前面那条腿上。 他十分惬意地凌空坐下，双手枕到脑后，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欣赏把自己困住的人与通讯器对面某位存在的窃窃私语。 普兰内特的效率向来很高，而罗沙在接通同伴发来的通讯请求时，也没惯着身边的可疑人士，他一边和队友阐述发生的事情，一边领着防护罩及其中的人往医院外移动。 “一个黑户。”小孩的声音自终端对面传来，“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比如他的指纹，或是基因。” “他在力场防护罩里。”罗沙压低声音表示，“自称是个星际旅行者，不排除受到列车坠落刺激后出现精神异常的可能性，但现阶段扫描结果再没有异常的人，只要表现存在可疑之处，都应视作星外来客的嫌疑对象。” “进入岛屿后，相貌和在岛外足以证明身份的特征，其实都失去了一部分说服力。”罗沙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忧愁，“交易市场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但是你不是没检测出异能因子吗？他没有觉醒异能啊。”普兰内特的声音听上去虽然也不轻松，但还是比亲临现场的当事人要好上一些，“如果不是你的终端出了故障，就说明他本身不具备威胁到你的能力。” “嗯，弄清楚他是真的疯了，还是纯粹满口胡言。”他们的副队长开始下达指令，“问问他和那辆掉下来的列车有没有关系，哪怕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也未必没有可取之处。” 罗沙不知道第几次叹了口气，他没有挂断通讯，回头看向已经由坐姿改为躺姿的伊格纳茨： “你——说你是被召唤过来的，那么……” 他斟酌着语句，考虑该怎么说才能从对方口中套出可参考的话语： “你乘坐那辆交通工具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利用了自己先前的发现。 “啊。”银白色长发的男子收起双腿，从半空中跳了下来，轻盈地踩在地上，“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它的速度太快，我一时间没有拿稳，于是……唉，我其实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所有物，才会在这里徘徊的。” 他挥舞双手，比划出一截棍状的轮廓，说：“我的短杖，那是我最喜欢的施法工具，它可能被这里的人拿走了。” “失去了这个媒介，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地……” “罗沙！”普兰内特充满焦虑的声音突然在二者耳畔炸响。 罗沙往声源处一看，发现自己的终端竟在通讯对面的人的力量下悬浮到了半空中，而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的伊格纳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似是在困惑它飞起来的原理。 罗沙不动声色地回收了自己的终端，同时不忘询问队友大喊大叫的理由：“发生了什么？” “林律，我刚才在关注他的终端信号。”普兰内特的声音渐渐降低下来，“他一度离开了医院，可就在刚刚，他又回到了这附近！” “他可能是完成了额外任务，准备回来找我……”罗沙的心情相较于同伴更为淡定，让林律产生危险直觉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医院里莫非还有更加棘手的威胁吗？ 除了他们头顶上的那个漆黑孔洞外…… “让一让！让一让！”可就在他打算安慰通讯对面的同伴、表示自己正准备与林律会合时，一道熟悉的、本不该出现在如此深入废墟之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入他的耳中。 “让重伤的人先过去！大家有序排好队，赶紧离开这儿！” “费瑞？”中年男子率领的一队医护人员及可移动病床与他们擦肩而过，罗沙难得将心中的诧异通过语言表述了出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认识的人？”屏障内的可疑人士轻笑一声，“仇人？恩人？他的出现，似乎让你感到很惊讶。” “是刚刚在废墟外分别的人，普通人。”罗沙语气凝重。 “罗沙！”普兰内特的声音再度响起，“林律的信号现在所处的位置……旁边有个更强大的生命信号！检测出的强度甚至超过了莱斯纳迪！” 金发青年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回头瞪了一眼防护罩内悠悠闲闲的可疑男子，没有向对方打任何招呼，拔腿就往普兰内特发送来的位置跑去。 “喂！”虽然躲避得有点狼狈，但这次伊格纳茨跟上了节奏。 不过，前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停下，他只能苦笑一声，跟着向未知的目的地跑去。 …… 终端无信号，没法联络罗沙和莱斯纳迪……但还好过来看了一眼，如果先分别去找他们、解释清楚自己的异能，再把他们带来这儿，“石化”的效果肯定已经解除了。 林律给眼前停止膨胀的肉块补上一枪，让它表面重新覆盖上一层石肤。 然后，他绕着内部医疗设施几乎全毁的隔间走了一圈，给古怪的肉块和独自解决在场所有“机械造神论”成员的“幽灵”成员拍了张照。 这是为了以后更方便抓捕他，林律心想，虽然拍的是被石化后的他。 “哗啦啦……”这时，他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 回头一看，发现那位“代理人”化作的石像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林律连忙确认了下“石化”的持续时间，旋即意识到石化的效力在不断减弱。 忽然间，他的直觉在脑海中作响，催促他赶紧抬头望上看。 林律依循自己潜意识提供的指示，朝石化肉块的最上方看去，随后惊讶地发现它的顶端插着一根细长的事物，思维活跃的他立即联想到了曾经看过的“无人驾驶汽车中天线技术应用”一类的文章。 是有人在远程遥控这团肉块吗？ 可看那位“幽灵”成员之前的表现，他貌似不知道这件事。 后方石屑剥落的声音愈加明显，但林律仍在观察那根像天线、又像操作杆一般的事物，他甚至产生了踩在肉块上、往上面攀爬的想法。 忽地，身后风声大起，“代理人”彻底从“石化”状态解放，且在第一时间就像眼前的生命体发动了攻击。 林律对他的行动早有预料——对方的袭击被他来之前就在身周施下的力场防护罩挡住，而这层起作用前并不醒目的屏障一旦现世，就是在向岛内的明眼人宣布被保护者的身份。 “peso的走狗？！”“代理人”歪了下头，嘴巴狰狞地咧开，露出一侧牙齿。 “不对，你是……”他看见立于肉块底下的官方易命者隔得很远、朝自己挥出拳头。 下一刻，朦胧的水雾扑入他的视野，并在极其接近他身体的一刹那间纷纷转化为冰粒，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林律接住方才转身面对敌人时向上抛出的异能子弹，将瘪了近一半的它重新收回口袋。 第158章 你感觉不到 “机械造神论，或者随便哪个暗影势力的人，只要在任意一个地方搞出大乱，他们的目标就会一个个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 “代理人”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他的脸色微微红润起来，象征着他此刻极度兴奋的心情。 “哪怕，那些人已受到该死的peso的庇佑。” “论天三说——”他单手前伸，掌心对准不远处侧身对着他、忙于阻止肉块继续膨胀的林律，“其二曰——” “宣、夜！” “没用的。”林律周围笼罩着力场防护罩，可以抵御一定次数的攻击类异能，具体次数视敌方的异能等级和异能强度而定。 “它到底是什么？”林律隐约从面前的肉块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也许只有把上面那根天线拔下来……” 他瞄了眼身后垂下身子、似乎已经放弃攻击也不打算逃跑的“代理人”，记得对方当时也从肉块上拔下了不少东西，肉块的膨胀可以说就是对方造成的。 “那些管道！”林律观察四周，遗憾地发现当初被“代理人”扯下来的管道，如今已然被压在了肉块底下，可能已经被碾成碎片了吧。 “嗯？”身后那人许久没有动静，林律不免犯起了烂好心，竟然为对方担心起来，“他这是……怎么了？” “我记得，他的异能名是‘论天三说’。”林律取出终端，尝试扫描不远处那位敌人的身份信息，结果他自己却成为了对方的“发现者”，说明在他之前没有其他官方易命者注意到这位“幽灵”成员。 收起终端，回头对肉块使用了第三颗“石化”子弹，林律收起了对敌人无谓的好奇与担忧，决定立刻离开此地、找队友商量封印肉块的对策。 他当然不会贸然靠近“幽灵”的成员，被疑似和他们有一定关联的白魁抢先杀死手下败将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然而，就在他抱起跟着自己回来这儿的瑟克斯，准备打开空间裂缝时，却发现从他手中延伸出的爪子不复从前那般闪耀。 电力仿佛从它们之中流走了，使它们变得无比黯淡，且一点都不稳定，在他的注视下时隐时现。 “喵嗷。”沉默已久的瑟克斯嚎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刻，林律的脑海中响起了从未听到过的、年轻却透露出即将走向衰落之感的声音： “小心他的异能！” 就好比是自己的大脑自动处理了动物的语言，将它们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话语一般。 林律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那是瑟克斯被模拟为自己的同类后，它的叫声转化成的声音。 “grrr……”瑟克斯一下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弓起身子炸起毛，嘴中发出并不友好的低吼声。 这句话倒是没有翻译……林律抬手安抚肩上的猫咪，同时注意到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原先塞满隔间的肉块不知所踪，而损失惨重的隔间景象则被一片无垠的宇宙空间所取代，日月众星悬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的相隔他们很远，有的却近在眼前、给予他们极强的巨物压迫感。 林律对这种现实中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身周的场景很是熟悉：“异能领域，不，这里是……” “是一场梦？” “喵？”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这可真是不习惯。”尽管清楚这不是瑟克斯的本意，林律的表情仍有一瞬间变得略显扭曲，“你听起来好虚弱，等到事情结束后，我拜托你的家人带你去宠物医院……不，来peso基地看看吧。” 在现实中听到的叫声感觉还挺健康的，为什么一经过梦境的抽象处理，它听上去就像是个命不久矣的病人呢？另一方面，能听出它还很年轻，至少是处在壮年期，可那种虚弱感是骗不了人的。 也许是心脏有点问题？林律联想起自己所知的家猫的常见疾病，同时安慰了猫咪一句： “我对这里的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在做噩梦。” “那么……”他认为自己大概率猜得出施展这个异能的人打算做什么，“如果不是借噩梦读取他人的回忆，就是想通过梦境掠夺别人的躯壳？” 也可能是在梦中给对手种下心理暗示，让其醒来后能为自己所控——这个能力倒是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无法实现的，林律希望对方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喵嗷？”他人去哪里了？ 原先低垂着头、身体前倾、静默不动的“代理人”不见了！ 一人一猫左右转头观察四周，可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太空。 星球沿着各自的轨道、用比现实世界中快得多的速度公转着，一些转得如被抽动的陀螺般的天体自他们身侧滑过，然后在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地方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他们谁也不敢回头确认在那些星辰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们被他困在了这里。” “但是，一定有办法离开这儿。”利爪化作光点于林律的手上消散，旋即他抬起右手，用心感应冥想世界中他过去最常用的那扇“门”。 幻紫色的光辉自他掌心中涌现出来，顷刻间化做一个巨大的光团，而后迅速向上飞去。 “弱化。” 犹如一轮紫色的太阳平地升起，在高空中发散万丈光华，一眨眼的功夫，宇宙空间如同蒙上了一层紫雾，所有的星辰轮廓都扭曲起来。 随后，茫茫宇宙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展现出对面现实世界隔间的场景。 可旋即，裂缝被一只大手从后攥住，“代理人”巨大化的躯体自黑暗中浮现出来，他咧开血盆大口，猖獗笑道：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透过被他抓住的裂缝两端勉强张开的小口，林律依稀可以看见自己在现实当中的身体，此刻，他站在灰白色的肉块旁边，双眼中宛如点起了两丛烛火，时明时暗，摇摆不定。 他果然是能占据受异能影响者的身体，就像我当初借用奎德的身体一样……想到这里，林律心一横，脑海中的“异能之门”遵循他的心意完全敞开，更多的紫色能量自他体表中溢出，扩散到周围的宇宙空间中。 “你已经无力回天。”视野中的巨人慢条斯理地下了定论，“我不会永久占领你的身体，但我会以你的名义，杀死前来与你会合的peso走狗，呵，可悲的林……你必定会失去自己的归宿。” 话太多可不是一个阴谋即将得逞的人应有的表现……林律无所顾忌地榨取自己的异能，直至它们能瓦解困住自己和瑟克斯的这片“虚假梦境”。 但当他听见对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说出的那个姓氏时，心情稍被扰乱，原本定向冲撞一个薄弱点的异能也暂时失去了控制。 “林？”林律抬起的手微微颤抖。 “他认识……不，如果是‘幽灵’组织的成员，他们认识的大概率是……” 他的父亲，所谓的“林威治博士”。 幻紫色的雾气挤开巨人覆盖在裂缝上的手指，同时飘散到裂缝四周，增加了它的面积，可林律却看到现实世界中的自己逐渐有了动作——他抬起头来，眼中仿佛燃烧着明亮的火焰，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又在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之际，忽地整张脸上得意的表情全都垮下，故作优雅的腔调也全都被他抛到脑后。 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代理人”无端地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林律见他用自己的身体跪了下来，双手抱头、不，是压着脑袋强行往地面上撞去，一下、又一下。 林律：？？？ 林律：你就是这么糟蹋占领的躯壳的？还说什么要用它来假扮我攻击我的同伴…… 不对！被现实世界中诡异一幕惊呆了的林律迅速反应过来：那可是自己的身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肩膀上揽下瑟克斯，将它抱于怀中，再瞄准不远处不再受到遮挡的裂缝，用力将它丢了过去。 “喵！”我在对面等你！ 瑟克斯精确地钻过了那道裂口，旋即对面的现实世界中加入了一只黑白花色猫咪的角色，它扑向跪地发疯的“林律”，将前爪塞到他的额头下面，努力制止他“磕头自残”的行为。 “啊啊啊！啊啊啊！”那个家伙还在惨叫。 “真是看不下去了。”林律心想，与此同时，他的异能已彻底侵蚀了这场梦境，而借助异能的副作用，他看到了相隔自己与梦境主人噩梦的那条空间上的垂直“界线”。 早有经验的他深知只要跨过那条线，自己就有机会去“夺舍”。 回到自己的身体中，赶走强占者的意识，对现在的他而言是件无比容易的事情。 轻轻跃起，跳到竖过来的那片平面上，下一刻，古朴街景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平面上拔地而起，数道蕴藏光芒的门紧随其后显现。 他闭上眼，回忆从奎德的梦境进入奎德的身体，亦或是从他的身体中被赶回梦境、赶回现实时的那种感觉，放空自己的思绪，体验到自己的身体受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逐渐向上空浮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然站在抱头匍匐于地面的“代理人”本人面前，背后是仍处在石化状态下的不明肉块，双腿上不断传来毛茸茸的事物在蹭自己的感觉。 林律摸了摸额头，果然出血了。 无数光粒子从周围的空气中析出，重新在他的手上凝聚成利爪的模样，电光在他的掌中闪烁、跳动，时不时迸发出强悍的、仿佛就要撕开周围空间的能量。 他用眼神示意猫咪扒住自己的身体，微俯下身用爪子勾起了眼前的“幽灵”成员，准备带他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再把想问的事情好好询问清楚。 “你身上携带有星辰的力量，但不能改变……亵渎神明之人的儿子，果然也继承了他的意志。”在利爪上挂着的男人顶着难以忍受的痛楚，勉强开口说话道，“你，从来都不知道，凡事——凡使用异能，都有一个固定的度量，否则，报应、不，‘神’的怒火，就会在你的身上体现……” 林律瞥了眼废话不断的敌人，又看了眼瑟克斯，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适当的迷惑。 “哈、哈……真是个好运的易命者。”“代理人”看清了他的表情，顿时面目狰狞起来，“我啊……被称作‘伪品’，是因为我可以借用别人的身体，施展我本身以及对方具有的异能，但即便我再小心，每每感觉要达到极限，就换上新的身体，那种痛苦，也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律已打开空间裂缝，顺便确认了下终端信号，发现它依然没有恢复，也就表明他没法告知队友这边的情况，只能自己去找他们。 “你……感觉不到啊！”爪子上的人用尽全身力量、挺起身体，伸手死死抓住林律的肩膀，眼中满是嫉恨，“感觉不到那种疼痛啊！” “grrrrrrr……”见此情形，瑟克斯比林律还要应激。 “那、又怎么了？”林律理解不了对方突然激动、满眼愤怒的缘由。 他又不是不知道对方所说的“度”，那种全身无力、本来拿得起的东西变得像山一样沉重、对所有事物都提不起兴致、吃饭时也味同嚼蜡的“后遗症”，他已经体验过不止一次了。 莫非，这种对于易命者而言的“后遗症”，反映在“易命师”身上，就是难以容忍的剧痛吗？他们明知会承受剧烈疼痛，还要用异能犯法吗？ 罗沙从没告诉我过这件事……林律的心情忽地低落下来。 不过，罗沙大部分时候用的都是异能子弹，从来没在我面前滥用过异能……他随即释然了。 似乎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代理人”眼中的怒火很快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气无处发泄的无奈：“罢了。” “那些想让你加入他们的蠢货们还真没说错，你的确是我们易命者的‘天敌’。” “为什么啊？”林律很想这么问他，他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而且这句话似曾相识，他之前好像也从谁口中听到过。 但他已经带着“代理人”进入了空间裂缝中，并拜托瑟克斯为他们指路，带他们找到罗沙与莱斯纳迪，所以无暇理会对方的絮叨。 当然，这其中还有他嫌对方害自己的身体受伤、不想搭理对方的意愿在。 “我已经打算放弃这具躯体了。”那人接着说道，他的双眼中已失去了光芒，“如果以后有缘的话，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林律只觉爪上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他担心对方暴毙，连忙将其摘下来仔细查看，却发现对方仍有呼吸，只是失去了意识。 “这不是他。”林律恍然大悟，“是他的受害者，他占领了其他人的躯壳，用那具身体来与‘机械造神论’的成员会面。” “他说他是想带回那团肉块……”林律回望身后的裂缝，在它对面，被石化的肉块不断发出从内部扩张、使外表石肤崩裂的声音。 自知时间不多的林律立刻在瑟克斯的引导下，划开面前的空间，径直从新的空间裂缝中扑了出来。 他从空中落下，在地上滚了一圈后顺利爬起身来，抬头定睛一看，自己仍在临时医院中，但是伤患已比他之前路过这儿时少了许多。 “喵嗷。”瑟克斯在旁边推了推他，示意他往另一个方向张望。 在他扭头望向那儿的一刹那间，一道熟悉的背影与另一名银白色长发的男子为伴，火急火燎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第159章 决战肉块 瑟克斯如猛虎下山般追了出去，林律紧跟其后。 他的速度并不比瑟克斯慢，因而很快就追上了它，还有罗沙他们的背影。 “罗沙！”他旁边那个是……费瑞提到的、出现在梅老爹视频中的可疑人物？之前只是和他擦肩而过，就感觉他很危险，如今那种压迫感仍在，一点也没有收敛的迹象。 “林律？太好了，你没有事。”罗沙听到了他的叫声，顿了下脚步，而后欣喜回头。 他看出林律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旁的银白色身影上：“他是伊格纳茨，自称是列车上的乘客。” 对于他的说法，伊格纳茨没有否认，反而热情地隔着防护屏障，向从他们后面赶来的陌生人打听起了自己所有物的下落： “你有没有见过一柄短杖？它蕴含着时间、梦境与星空的奥秘，是我旅途中唯一不变的同伴，我不能离开它。” “忘了自我介绍了。”明知罗沙已经提过他的身份，伊格纳茨仍向屏障对面的林律郑重行礼，“你可以称呼我为‘伊格纳茨’，‘宇宙第一魔法师’，伊格纳茨。” “魔法师？”林律没空纠结从对方嘴中蹦出来的不符合自己世界观的名词，“瑟克斯，能拜托你带路吗？罗沙，医院里有个可能会无限膨胀的不明危险物品，你可以跟我来一趟吗？” “我们本就是打算去找你的。”罗沙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队友，发现他上身沾满血污，脸也缺乏血色，额头上还有一大片已经结痂的伤痕，“事情好像不太妙，你可以在路上告诉我大致情况。”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终端，在看到上面象征“信号不足”的符号时，他的眉头稍稍向下压去，目光微不可见地闪烁了一下。 和普兰内特的通讯不知何时断掉了……罗沙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终端设置成无信号状态下的紧急模式，让它能重新接收到各地传来的有用信息。 一枚不断闪动的红点自他的屏幕上亮起，它所代表的正是普兰内特之前发送来的“危险信号”的所在地。 而在赶去那间隔间的路上，听完林律概述的事情后，不用林律多说，罗沙就拨通了他们那位鲛人队友的终端。 一块散发出柔和蓝光的屏幕旋即自他们眼前跳出，展现在其中的是莱斯纳迪被冰晶包裹的下颚和暴露在空气中、相互交错的利齿。 终端实时拍摄的角度貌似出了点问题，没能拍到莱斯纳迪的正脸，反而是从他的脖颈或是下巴处“出发”的。 “我、在、救、人。”对面传来鲛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说话时的喘气声很大，周围还有其他人加油鼓劲和感慨其力量之大的背景音。 从附近围观的救援人员的议论声中，林律他们得知莱斯纳迪打算扛起一栋倒塌的、里面至少埋了五个人的居民楼。 “那就不打扰他了。”罗沙果断做出决策，“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莱斯纳迪。” 他瞄了林律：“有人盯上了你，可能会危害你的安全。” “不用、担心。”通讯视频中的鲛人牙齿咬得更紧了，声音从他乍一看严丝合缝的齿缝间努力钻出，在他的队友们听来就像在颤抖，“谁敢来、袭击我——就把他们，当作，今天的、加餐！” “呼……你向来能使人感到安心。”生怕鲛人看到林律此时的状态，罗沙确认完对方的情况后便挂断了通话。 “如果能拿回我的短杖，”屏障中的伊格纳茨状似随意地说道，“这种小伤，我一瞬间就能让它治愈。” “那是件有疗愈效果的异能道具吗？”林律摸了摸额上的痂块，不是很想向陌生人解释自己在感知疼痛上的“迟钝”。 “也许是捡到了那样的异能道具，他才把自己当成了，额，魔法师？”在他旁边，罗沙悄声嘀咕道，“我遇到的再张扬的星外来客，也不会当着手持武器的星球本地居民的面宣称自己是‘魔法师’。” “可能是翻译问题。”在对方的故乡，他讲出来的对应“魔法师”的词语兴许是别的意思，但来了这边，翻译成国际通用语后，不知怎么的它就变成了“魔法师”。 “我们的语言给它赋予了别的涵义。”林律面无笑意，和新的“疑似”星外来客相处，刺激他回忆起了一些结局并不美好的经历。 伊格纳茨的通用语讲得很熟练，不像他以前认识的某位星外来客，学了很久有时还是一副磕磕巴巴、许多事说不拎清的模样。 “如果他真的复活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见到他，兴许，他的语言能力又会进步一点，不，进步很多。” “它不仅仅能做到‘疗愈’。”众人已来到定位地点，屏障中的伊格纳茨突然转过身来，煞有介事地对林律说，“它不是用来施展魔法……换成你们这边的说法，它并非用来施展‘异能’，而是一种‘限制’道具。” 罗沙扯下眼前的布制门帘；“限制？限制的是……” 银白色长发的男人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微笑：“我的力量。” 罗沙脸上顿时挂起无语的表情，伊格纳茨则笑着追逐他的目光，仿佛是想逼迫来这儿后接触最久的“本地人”承认他一般。 “当心！”在他们身后，对目的地情况认知最清晰的林律脸色忽然大变，站在他肩上的瑟克斯也随之发出大吼。 在面前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头该往哪转的时候，他已经掷出了在手中攥了一路的“命运1型”子弹，在它之中剩下的异能随着这个举动被释放出来，转瞬间在他们与门帘后的场景间凝结出一堵冰墙。 可下一个瞬间，寒冰筑成的墙壁就被门内的东西冲垮，冰晶迸溅出去，却在可能对周围人造成伤害前，纷纷变作水花洒落一地。 “就是它！”林律已经压制不住喉咙中的尖叫。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挣脱“石化”束缚的肉块从门中倾泻而出、以一种能造成最大视觉冲击感的形式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呕。”伊格纳茨干呕一声，旋即催促操控防护罩动向的罗沙赶紧跑起来，“不想被压扁的话，就快点行动！” “那是什么？”罗沙甩手召唤出“抑影笼”中的群影，让它们替他和他的同伴挡住肉块的侵袭。 但影子们能提供的帮助只是暂时的，不出多时，它们就很悲哀地被肉块埋没、吞噬，“壮烈牺牲”了。 “好像是某位存在的遗体。”林律回想起之前那位“幽灵”成员的自言自语，“它的顶上有操作装置——也可能不是。” “操作装置？”伊格纳茨试图朝肉块的顶部张望，却发现它已经将临时医院的营帐顶得变形，上端早已埋进了帐篷的天花板，根本无法看到其上插了什么东西。 而他也因为这个扭头的举动，脚下自己绊自己，导致身体失去了平衡，不可避免地向前栽倒。 更倒霉的是，原本既限制他行动，又能起到保护效果的屏障，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消失了！看来所谓“加强版”屏障的持续时间只有这么短，顶多只能帮一个人抵御住敌方的一轮攻势！ “什么伪劣产品……”伊格纳茨双手在地面虚点了一下，正想以自己的方式躲避“被肉块淹没”这样悲惨的命运，忽然间，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前伸的手臂，随即一股力量从被握住的地方传来，帮助他迅速找回了平衡、得以继续向前奔跑。 “大多数伤患都已经撤出此地了。”林律松开伊格纳茨的手，转而为自己的佩枪填入“力场防护罩”子弹，“但还有人在这里逗留。” “明白，得在它祸及普通人之前拦下它。”罗沙猛地转身，竖起大拇指抵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刹那间，一只熊熊燃烧的火兽自他的指尖窜出，咆哮着撞在不断增殖、扩大的肉块上。 它化作漫天火海，让肉块表面迅速炭化，可那些漆黑的色块上很快就会爬满红色的纹路，“新鲜”的肉块从底下翻上来，将表层的黑炭如之前那些影子一般包裹进了内部。 金发青年只觉一阵反胃，下意识地抬手掩面——任谁看了这种画面，感觉都不会好。 不过，因为他的这次攻击，临时医院的顶棚被烈火燎黑，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们能因此看到医院外的天空，以及天上的那个漆黑孔洞。 上方的“道路”被开辟出来了，于是，肉块不再揪着一个方向蔓延，而是把目标转向真正的室外——但它并不愿意放弃横向的扩张，所以仍有一小部分肉块在医院里横冲直撞，但膨胀的速度已比之前减弱了很多。 眼下的情况说不上变得更好，但要是再想不出有效的对策，它必定会变得更加糟糕。 “那个是……” 天花板既已消失，肉块顶端的情况只需踮起脚认真审视一会儿，就能看清大概。 “果然还是得从那根天线样子的事物考虑吗？” 林律放下瑟克斯，悄悄移动到罗沙和伊格纳茨难以一眼注意到的地方，手中银光闪现。 也许只有把肉块顶上的事物拔下来，才能决定事态是继续往恶劣的方向发展，还是逐渐转好。 那是他们眼下唯一的转机。 “它是……”与此同时，伊格纳茨也注意到了肉块顶上的事物——它在外界光源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从他们目前的角度，本应看不清它的具体轮廓。 在他身畔，罗沙松开捂住口鼻的手，脸色越发苍白，眼神却愈加幽邃。 “我们应该从多方向阻止它的扩张。” 金发青年语气中透出浓烈的病弱感，使伊格纳茨不得不将视线从肉块顶端收回，转而小心翼翼地观察旁人的情况，生怕自己一不注意或没有上心，对方就直接倒下去了。 但还没等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刚认识不久的本地人就突然化作阴影融入地表，再环顾四周，他才发觉另一位同行者也不见踪影，徒留一只毛茸茸的生物一脸不屑地给他“加油鼓劲”。 “喵嗷。” 瑟克斯嚎了一声，昂起首，示意目瞪口呆的星外来客（疑似）把目光投回肉块顶端。 雷声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耳边炸响，伊格纳茨瞬间判断出声音的来源，身形一阵模糊，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克制住了本能冲动，选择留在原地。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应该和小动物待在一起的黑发青年，此刻却莫名沐浴在了室外光源下——一脸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只当踩在脚下的是泥泞的土层，而非不断蠕动、时而喷射出黏糊糊液体的肉块。 伊格纳茨由衷同情起上方的人影，而当他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正是插在肉块上的事物时，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充斥着各种各样难以言述的情绪。 视野中的人类将双手放在了那件事物上，他的脚牢牢地踩在底下的肉层上，银蓝色的电光在他的鞋子上跃动着，使周围仿佛在呼吸的肉块暂时无法吞噬他。 随后，伊格纳茨注意到对方脚下忽地燃起一小片火焰平台，想必是那位年轻人感觉踩在柔软的地方无法有效发力，所以出此“下策”：仿照先前同伴的行为，用火焰为脚底所在的平面覆上一层焦炭，让它暂且变得坚硬。 “把它给我！”眼见那根事物已经松动，伊格纳茨破音大喊，“丢下来！给我！”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使足力气，将那根棍状事物从肉块中拔下，然而底下的肉块随即暴动起来，单纯的块状已经无法满足这团不明物体扩张的欲望了，数根粗壮的、由嫩粉及暗红色相间的“藤蔓”相互缠绕在一起的触手从其表面下冲出，以极快的速度伸向脚下失衡的黑发年轻人。 可紧接着，翠绿色的、长满对生棘刺的藤蔓便从那年轻人的胸口涌出，回撞在直奔他来的血肉触手上。 年轻人的身后逐渐析出一道身穿典雅长礼服的人影，一朵又一朵的淡粉色蔷薇花在他的周身绽放，花瓣纷纷洋洋地洒下，它们所及之处，血肉尽数消融。 而那被藤蔓穿过心口的年轻人此刻却失去了意识，身体被藤蔓高高挂起，手臂自然下垂，本应紧攥在手中的棍状事物也随之落下。 站在底下的伊格纳茨一把握住了它。 那是一柄造型朴素的短杖，唯一的装饰便是顶端的一只指针仍在转动的时钟，钟表下面轻纱飘拂，其上点缀着星辰般的金属亮片。 在握住武器的那一刻，伊格纳茨的神情猛然改变，先前的玩味、戏谑刹那间荡然无存。 “从那里离开。”他对飞在半空中的陌生礼服人影说道，声音沉着、冷静，使人感到“必须要服从”。 “带着他一起。”他用杖端指向昏迷的黑发年轻人，而后又重新瞄准眼前狂暴化的肉块。 飞在空中的人影轻轻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他、他的藤蔓，还有林律都消失在了肉块顶部。 伊格纳茨单手持杖，满目肃穆，而那团肉块似是感知到了由他散布出的杀气，竟挥舞着新长出的触手朝他压来。 “放逐。” 可银白色长发的男子只是稍稍一抬手中的短杖，随着简短的字音落下，现场再无巨型肉块的踪迹。 第160章 费瑞的看法 视野中的血肉触手逐渐放大，林律自知无法靠单纯的闪避躲开它们的侵袭，十指间雷光闪动，这一瞬间，周围的空间都在与他共鸣。 然而，就在下一刻，难以抑制的疲惫感自他的心中油然而发。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尽管手仍牢牢地抓在那柄古怪的“操作杆”或是“天线”——或者就是底下那个银白色头发男子所找的“短杖”上，但他已经无力回应对方的呼唤，也即将那根短杖准确无误地丢进对方怀中。 殷红色占据了他的视野，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被血肉触手贯穿、撕碎、最后被吞噬的场面，不料，仅仅是眨了一下眼睛，模糊的视野中便多出了一抹翠绿的色彩。 它们以极快的速度掩盖、抢占“殷红色”的领地，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气味扑入他的鼻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坐以待毙的心态中恢复过来，企图趁机划开空间逃离此地，却眼睁睁看见从自己心口溅出的血花化作漫天飞舞的淡粉色花瓣，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由此被抽走，视野骤然漆黑一片。 …… “林威治博士，纵使‘他’不在了，您也不具备对这座研究所内一切研究成果的处置权。” “蔚蓝联盟很快就会派人登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销毁一切实验证据，不能留下任何和‘实验’有关的文献，哪怕只有一个词。” “真是、暴殄天物！”炎夏人在抒发自己的真实心情时，总顾不上将脑海中的文字翻译为国际通用语，他想到哪里，就用祖国的语言说到哪里。 “我不会让你们糟蹋‘他’的心血的，我要带着这些实验数据，还有成果走。” “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也可以做出‘他’希望得到的结果。”说前半句话时，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到了后半句，他却瞬间疲软下来，“只要，给我时间……” “但总比你们直接放弃要好。”他的语气重新坚定起来。 “爸爸！”“爸爸！”小孩子的声音响起，炎夏人的表情、连带着他的身躯顿时僵硬起来。 “法法。”他的声音前后相比，显得衰老了二三十年，“小律，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应该在港口等爸爸才对，这才是好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您被驱逐了，林威治博士。”有人代替他的孩子们做出了回答，“您，还有您的家庭，在今天结束之前，必须乘船离开这里。” “这是为了保护你们。”那个声音接着说，“你们还没有被蔚蓝联盟盯上，离开这里后，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以后，一切源自‘命运’、针对‘异时空’的阴谋，都将与你们无缘。” “我要带走它。”炎夏人说话就像在吊着一口气，他的心绪乱成了一团麻。 “您确定吗？”与他对话的那人依然对他使用敬称，但他无法从其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任何情感。 就像一个机器人，炎夏人心想。 他有点怕了，但最终，对理想的追求战胜了对现实的恐惧，他用力地点了下头，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示意对方递给自己想要的物品。 “你缺少一个容器。”冰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又一次扰乱了他的思绪。 “容器？”容器、容器？炎夏人左顾右盼，可周围自然不会有事物同他互动，此时此刻，他拥有的不过是个性情冷漠的同事，还有两个躲在他身后、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爸爸？”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上衣下摆，略微施力，似是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苍天啊……炎夏人由衷心想，那个声音听上去是多么单纯、天真、不谙世事……他的眼中唯有自己，唯容得下他的家人，其他生命于他而言皆是过眼烟云，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而正因为他们在他心中是无比重要的存在，炎夏人决定将自己的理想托付于他——托付于自己的孩子。 “没有容器的话，它一旦被带去‘旧世界’，必然会引发惊天动地的混乱……您知道异时空成员吗？”与此同时，他那位不近人情的同事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讲话。 “它们身上背负着星辰的力量，据说，只要毁灭一颗星球，或是创造一颗天体——这么做的生命体就能得到踏入‘异时空’的资格……我说的可不是作为我们和‘他’研究目标的那个神秘星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异时空’。” “那是什么意思？”炎夏人皱了皱眉，“不，管不了这么多了，你要容器、你要载体是吗？我有容器，我有合适的载体！” “快点让我把它带走！你也不想让‘他’的研究成果落入蔚蓝联盟手中吧？不……也许这样做也无妨，总有人会站出来制止他们滥用这项发现、这项成果……但，这等于是在赌，赌命运无常……” 他的心在挣扎，但最终他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本愿。 自此，命运既定，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他的行为有了明确的轨迹，若想要改变亦或是挽回，唯有“故地重游”这一个选项。 …… 林律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他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胸口，发现那里不存在任何伤口，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 抬头张望四周，他发觉自己回到了地面上，视野中银白色长发的男子单手持杖，其身周洋溢着炫酷的、宛如特效一般的气场。 而后，对方仅轻轻念出一组发音，强悍的气势刹那间以那尊银白色的身影为出发点席卷出去，顷刻间笼罩住了那团挥舞着触手、张牙舞爪的肉块。 下一秒，不，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那团红色的物体就被“放逐”了——它消失在了他们眼前，徒留一地散发出腥臭味的粘液来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而肉块消失后，罗沙茫然放火攻击的身形旋即暴露在他们眼前。 那位金发青年显然和林律一样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掌心像被呛住了一般喷吐出一小撮火苗，之后冒的尽是刺鼻的黑烟。 “噗、哈哈哈哈哈！”另一边，瞅着金发青年这副呆滞的模样，伊格纳茨笑得眼泪都要流淌下来了。 此番战斗最大的功臣扭头望向林律和瑟克斯，眼神就像是在问他们有没有拍下刚才那一幕。 林律摇摇头，刚刚回想起不得了的事情的他无心也无力开口回应对方，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只想倒在地上好好睡一觉，顺便找机会回到方才那场短暂的梦境中，加深自己对过去经历的印象。 罗沙颇为狼狈地从肉块消失的地方跑了过来，他的脚踩在那些粘液上，发出“踏踏”的声音，听得林律心头一紧，不由钦佩起了对方的“不拘小节”。 “嗷嗷呜……”就连猫咪都不想碰到巨型肉块遗留下的那些粘液，这会儿，它直接顺着林律的躯干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尽自己所能地远离地面上的肮脏事物。 “你做了什么？”回到众人身边后，金发青年率先提出了疑问。 “这不重要。”伊格纳茨摇摇头。 旋即，他满面春风道： “这一次，你可以相信我是全宇宙第一的魔法师了吧？” …… 林律、罗沙，还有瑟克斯和在意头衔的“星外来客”在倒塌的医院营帐外，遇到了被气味吸引来的莱斯纳迪及一众各势力派出的救援人员。 鲛人与同伴们汇合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里有死亡的味道”。 “但是，”他说，“是很熟悉的气味，而且，明明已经死了，它的味道却在不断扩散，就好像它一直在移动。” “不过，”看见同伴们脸上紧张的神情，鲛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在刚才，那股味道消失了。” “所以负责寻找活着的生物的我们——”他稍微侧身，将背后一同参与营救行动的救援人员展示在伙伴们眼前，“才会专门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没想到医院居然被撤空了。”一位救援人员讶然道，“之前我们还送了一批伤者来这边，他们现在应该被安全运出此地了吧？” “这样也好。”他旁边穿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假装擦汗，实际上他的手根本没法触碰到他的面部皮肤，“之前他们建议把临时医院设置在这里，我就感觉很奇怪，毕竟这里就处于灾难发生的中心地区。” “现在看来，哈……唉，果然待不久。”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 这次德斯蒂尼镇的损失实在太大了，光是重建，恐怕就要消耗镇上全体居民一到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前者在官方介入、官方易命者愿意帮忙的前提下可能需要花费的时间。 “是谁建议把临时医院建立在这里的？”林律一行人刚来的时候，就认为这个决策实在不妥，不，已经不是单纯的“不妥”，而是“不对劲”、有种“阴谋论”的感觉在了。 “是……”担任救援人员一职的本地探索者和商人协会成员的面面相觑。 “我记得，是商人协会先提出的建议。” “好像是探索者先出的主意，他们对天上的‘黑洞’很感兴趣。” 两方互指之际，莱斯纳迪默默移回了林律身后，接着，他开始同自家“引路人”肩膀上的瑟克斯大眼瞪小眼。 “行了。”随后，他们都听到了罗沙不耐烦的声音，“我们去外面，找费瑞对质一下，很快就能获悉真相了。” 话虽如此，他们不打算浪费救援人员的精力和时间，在帮忙确认医院附近没有生者停留后，两队人就此告别。 和救援人员分开前，罗沙不忘嘱咐他们尽早离开这片废墟，毕竟，谁也说不准天上还会不会掉东西。 之后，他们在当初进入废墟的地方，与探索者的创始人重逢，而费瑞一看到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银白色长发男子，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就像他当初在咖啡馆里，看到我后面跟着罗沙一样……林律抱着猫咪，站在队伍最后，无言心想。 那对之前被异能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姐妹花，还有她们的祖父，此时也站在费瑞身边。 她们早就从费瑞口中听说是peso的成员从可疑人士手底下救了自己、还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异能，这会儿若非德斯蒂尼镇被毁、她们及家人暂时无家可归，否则，这群好客的炎夏移民必定会热情邀请“救命恩人”来自己家做客，用对待重量级宾客的礼节款待他们。 梅老爹也不似之前那般淡漠，要不是看在费瑞的面子、知道这位创始人有话要说，peso的人们也有话要问探索者，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了。 “喵呜！”瑟克斯从林律的怀里挣扎出来，跳到地上，蹭了蹭林律的裤腿，在他的两条腿之间钻了几个来回，然后，再连蹦带跳地窜回它的“家人”身旁。 “我有话要对梅……他们一家说。”林律向队友打了声招呼，迈步跟上了瑟克斯，“你们先聊。” “费瑞，你对西部城镇的商人协会有什么看法？” 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罗沙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之前那样尖锐和不耐，像是这位资深fd队员早就在心中有了自己的观点，此番询问不过是走一趟流程，以及坚定自己的意志。 而就在林律把自己在敌人赋予的梦境中关于瑟克斯的发现，以更适合普通人和自己口才的说法告知它的“家人”时，费瑞语气不怎么肯定的声音飘飘乎传了过来： “西部交易市场受暗影势力的侵蚀较深，有时候，我们自己都不清楚决定与‘探索者’合作的人是商人协会的成员，还是哪个黑帮组织派来的间谍。” “我们曾经想联合伯尔克……他管理的东部交易市场，来交接这里的工作，但成效并不理想。”主要是伯尔克的性格过于“特殊”，费瑞叹着气说。 就算探索者派出的人再怎么特立独行，也比不上这位东部交易市场主管，大多被派去找他商量“合作事宜”的探索者成员都被气了回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理睬他，也不会接与他有关、有他参与的任务。 “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西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了。”最后，费瑞这么说道，“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你们peso要不要帮忙去找一找？” 现在德斯蒂尼镇损毁严重，西部交易市场暂时无法运营，各大行事猖獗的暗影势力在前来救援的正派势力的虎视眈眈下，不得不缩着头活动…… 也许，现在正是实施“城镇改革”的最佳时刻。 第161章 探索者的过去 “德斯蒂尼镇是官方驻岛后，以原住民的栖息地为中心向四周开辟出的小镇，之后，他们造了那片人工湖，对应隔湖相望的‘菲特镇’，为这座城镇取名‘德斯蒂尼’。” 在费瑞的提议下，以罗沙为首的peso外勤机动队队员决定再入废墟，前往西部城镇商人协会分部的遗址寻找线索。 他们需要弄清楚“入口”的开启是否和盘踞城镇的两大正派势力有关——不过，身为民间组织的探索者可以暂且不提，他们主要针对的是疑似被暗影势力侵蚀的商人协会。 “我也可以跟去吗？”通过和肉块战斗拿回武器的“星外来客”兴奋问道。 他的毛遂自荐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周围人的警惕，无奈的是，众人从他先前的行为举止中挑不出足以拒绝他自荐的过错，而且纵使他拿着短杖接受终端检验，所得到的结果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 “你也是从……‘异时空’，从这个星系来的吗？”开路途中，对“星外来客”兴趣盎然的林律摸索到距离伊格纳茨不远的位置，用他们俩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我是一个旅行者。”有着一头漂亮银白色长发的男人避重就轻说，“我去过很多地方，‘异时空’……它可能只是我旅途中的一个站点。” 他更像一个容易产生幻想、精神不正常的人了……林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脑海中对方施法“放逐”肉块的情景一闪而过。 他的确有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强大力量，林律心想，不过，当时他说的是“放逐”，他究竟对疑似“某个存在的遗体”的那团肉块做了什么呢？倘若真如他念出的咒语所指的那样，他又把那团肉块“放逐”到了哪里去呢？ 似是看出了林律心中的困惑——自从上岛以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了，就好比是他每次都会把想法写在脸上一样——伊格纳茨笑了笑，低声讲述了一则自己旅途中听到的传闻： “传说，宇宙中有一个独立的空间，用来收容一切‘失去存在’的事物。 “所有被万物遗忘，因为某些遭遇而被抹去存在痕迹的生灵，都会在那个世界重新睁开眼睛，享受自己的新生……但他们需要面对藏在自身阴影里的怪物，唯有战胜它们，这些在原本的世界无法存续的生物，才能得到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你的力量，是抹去一件事物的存在？”林律听懂了他的一部分隐喻。 “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你们称之为‘钥匙’的咒语，对应的未必是能力的本质。”伊格纳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们不过是根据异能表现出来的现象，或遵循自己对异能的期望，为它们绑定了‘钥匙’，呵呵，我当然也是一样，‘放逐’一词，可以指代许多能力的表象。” “我也可以给它改个名字，比如说……”他挥舞短杖，将杖端指向拦在眼前道路上的一块倾斜屋顶，“橡皮擦！” 这又是翻译过来的意思？林律脑海中刚闪过这样的想法，就见那块障碍物如同正在被无形的橡皮擦除一般，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在我出发的那个地方，这样的技能，被称为‘魔法’，或者‘奇迹’。”伊格纳茨收起短杖，双手抱胸，一脸得意道，“魔法师钻研魔法、发明魔法，有时候，我们用它们的表现形式为它们命名，有时候，咒语会反过来影响它们的表现，就像刚刚那样——它和‘放逐’的原理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林律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终端检测不出伊格纳茨身上携带的异能因子？ 按道理，只要生灵踏上这座命运岛、沐浴在岛屿的磁场之下，异能因子就会自行附着在他们身上、渗透入他们体内，而后视浓度来决定一个生命体能否觉醒异能。 至于觉醒了怎样的异能……林律用自己现有的学识进行推断，猜测这可能和“异能因子的排列组合方式”有关，也可能是更加偏离科学、接近玄学和“神秘”侧的原理，但这就不是他能说清的事了。 可随后，林律想到了一点——有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位星外来客，“过于强大”。 蚊虫若是戳不破生物的第一道防护屏障，自然也就吸不了他们的血、对他们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异能也是奇迹。”伊格纳茨在他身旁念念有词道，“将这等奇迹下发……‘分享’给这颗星球上一部分生灵的那个人类，所做出的成就几乎能媲美‘造物主’了，真是了不起啊。” “呵。”这时，留着一撮白发挑染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了伊格纳茨的说法，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带朦胧鼻音的冷笑。 他们俩的对话因此被打断，伊格纳茨冲林律微微一笑，提着手杖，快步走向方才被他自己清理干净的道路。 “你好像认识他。”林律凝望星外来客的背影，感知到费瑞靠过来，身体却除了“往前走”外，没做其他反应。 “那个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和当时看罗沙的一样。” 林律很早以前就想同这位探索者创始人“重谈旧事”了，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开口的契机，外加他平时不好意思在终端联络和面对面交流时主动开启话题。 而且费瑞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林律的心理疾病导致他在面对普通人时更容易出现状况，他总是无端对他们心怀芥蒂、害怕与他们深交后又被无情抛弃。 简单来说，就是易命者对他的异能、他的“弱化”特质，具有更高的抗性。 “他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费瑞告诉林律，“但是，仅仅是他身上传递出的某种……特殊的气质，让我感觉似曾相识，也许我以前见到的并不是他本人。” “他说他是个旅行者，这里是他旅途中的一个站点。”林律指间雷光闪烁，他背着罗沙等人，却是当着费瑞的面，用“银蓝雷兽”的利爪清除了前路上的一部分障碍物，“他说话一直有所省略……他从没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来‘蔚蓝之星’。” 林律的生活中不缺爱好玩弄语言的人，他对他们的话术了如指掌，可尽管如此，很多时候他也要等到事后才有机会看破。 当“隐瞒”是出于好意的时候，当面对的是“善意的谎言”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过于敏锐可能是他想太多，所谓的“聪明”也可能是性格使然的误解，林律不希望因为自己别扭的本性，导致本就随时可能走到终点的人际交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弱化”。 “哇……”一旁的费瑞咋咋呼呼起来，“你这种严肃的神情，哪怕我只和你接触过几次，我也知道你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 “用你们炎夏的话，怎么说呢？这叫‘妄自菲薄’？”他跟在林律身后，目睹对方干脆利落地挥爪开辟前面的道路，“因为过去受到的伤害，所以一心认为自己随时可能面临和以前一样的局面？继续用你们那边的俚语来说的话，这应该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继续说你刚才想说的事。”林律撇开脑海中因心理问题产生的负面想法，“你说和伊格纳茨‘似曾相识’。” “那是十、可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论我对那个时期的印象……”费瑞有点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曾经，是一个心怀理想的人的邻居，彼时我们都在北亚墨利加的大地上为生计困扰，有一天晚上，我看见从自己房间的窗外——从邻居的窗口那里，投射来了奇异的光。” “在我们那里，‘外星人’的传说可是大家茶余饭后的必不可少的谈资，很多人都相信他们的存在，尽管知道在外面有人说这很‘反智’，却依然有许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我那位有理想的邻居的研究，也是建立在那些传闻的真实性上，才得以展开的。”费瑞叹了口气，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所处的这片时空居然如此特别，世界上每个人的世界观都将在几年后得到重塑，“我想，如果那些传闻是假的，他可能会立即选择自我了断吧。” “那年，我还有妻子，和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 而如今他只是个气质沧桑的中年人，因为成了“探索者”的创始人、女队长拉姆之下的另一名领袖，他才重新有了活力，能够成熟冷静地发号施令，而非借酒浇愁、陷入中年危机。 “我们好笑地拿婴儿车头挂着的水晶球装饰，呵，那只是个玩具，我们拿着它放到那束光下，假装是在汲取‘超自然力量’，还开着玩笑许愿说它能变成影视剧和故事中真正的‘水晶球’，女巫或巫师经常用的那种，可以用来占卜、做出语言、窥探另一个地方的事情，等等等等。” “啊？”这种发展倒是令林律始料未及。 费瑞说话时的口吻和“撒谎”毫无关联，他是认真在倾诉一则曾经亲身经历的故事。 “那是在命运岛浮出水面之前发生的事。”现在至少有四十多岁的探索者创始人如是说道，“结果在那个夜晚之后，那颗水晶球真的变成了能做许多事情的万能道具。” “后来，我们居住的那条街道不明缘由被拆除，我们和那位邻居再无联系，我的妻女也在那几年间因为不同的事情丧生。” 林律抬爪将眼前一块建材推进空间裂缝，第一次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的中年男子。 “我陪伴认识的记者，也就是拉姆，还有前公司的后辈车尔尼，来到了这座‘新世界’，我们依靠那颗水晶球建立了‘探索者’。 “在被官方，也就是你所在的peso请去登记势力的时候，基地里有位职员给我取了‘水晶球使’这个称号，被我们沿用至今。” “这和……”林律从略显伤感的氛围中回过神来，“伊格纳茨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费瑞的这么大堆话，确实让他获益匪浅。 他怀疑费瑞那个“邻居”就是最初的“易命者”，也即白魁口中的“盗火者”、那位“命运之神”。 异能的存在加速了那个人实施计划的进程，若是没有这种超自然力量，他根本不可能在后续的十多年间在海底创造一个与世隔绝的“新世界”。 而无论是“星空”还是“异时空”，“外星人”还是“星外来客”，它们终究只会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束光。”费瑞将视线投向走在很前面的银白色身影，“它给我的感觉，和那个星外来客给我的感觉很像。” “异时空……”中年男子喃喃说道，“异时空的来客，异时空成员……” 距离他茅塞顿开，还差许多契机，费瑞不由懊恼起来，而正当他想向自己青睐的易命者分享刚刚冒出的、缺乏证据的推论时，前方罗沙的声音传来，扰乱了他的思绪，害他一时间组织不出对应想表达的内容的语句： “我们到了。” 一片看不出原本形象的建筑物残骸映入众人眼帘，如果不是终端定位的地点就在这里，任谁都不敢断言这里曾是西部城镇商人协会分部、西部交易市场的中心。 “没有陌生的味道。”同行的鲛人队友吸了吸鼻子，“没有……活着的人类。” “没逃出去的肯定当场就被砸扁了啊。”伊格纳茨抬手搭在额上，仰首作了望状，“毕竟列车掉下来的速度很快，谁都不会想到前面还在正常运营的场所，下一刻就会变成废墟吧？” “别说的好像与你无关一样。”罗沙边说，边示意周围人停留在原地，让他自己先接近商人协会分部的残骸，以防潜藏在暗处的威胁。 “普兰内特，请告知我你那边看到的情况。”他和守家的队友重新接通了联络。 “放心去搜索吧。”过了一会儿，耳机对面响起普兰内特的回复声，“商人协会内部的防御设施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启动，然后坚持不过一秒，就被尽数摧毁了。”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小孩模样的易命者冷漠评价道。 “从我这边，说不清楚废墟中有多少具备价值的线索，它们很可能跟着防御设施一起被压成碎片了，或者，被早先燃起的大火烧光……”普兰内特的语气听上去并不乐观，“你们只能凭借自己的直觉，还有双手，从这片废墟中挖掘出有用的信息。” “要么，就干脆放弃，等待‘机械造神论’或‘幽灵’在以后的事件中再露马脚。” 都已经来到目的地跟前了，一行人自然不会采用普兰内特的扫兴提议，不用多说，他们摩拳擦掌，个个都投入到了“寻找线索”的大业中去。 第162章 亚述 他们在西部商人协会的废墟中找到了几幅交易市场暗巷地图，其中展现出来的路线有一部分位于地上，还有些被建设在地表以下，专门用来帮助违法人士逃避官方易命者的搜查和追捕。 也许在面临此等大劫后，那些地下线路仍有一部分幸存……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除非按照地图所示，亲临现场展开调查。 “那为什么我们不这么做呢？”伊格纳茨反客为主，指挥起大家的行动来。 “这太危险了……”通讯对面的普兰内特忍不住指出这个提议的草率，但他没有把话说绝，“如果只有我们机动队的成员，倒是可以在准备妥当的前提下，随时潜入危险地带，就当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但你们之中有普通人，还有，信不过的存在。”他的话语几乎是在明指费瑞和伊格纳茨，“我们的队员不能边当保镖，边警戒身边的同行者，边考虑如何达成任务目标。” 三心二意是会付出代价的，小孩模样的易命者像是众人的师长一般，既严厉又语重心长地表示。 “还有我在呢。”这时候，作为大伙临时领队的罗沙站了出来，“而且，费瑞有他的水晶球，纵使所有备用信号发射器、生成器全部损毁，我们也能依靠它来联络外界、联系你。” “伊格纳茨……”金发青年对上了星外来客闪闪发亮的目光，“我相信他。” “你！”通讯对面的队友貌似是被气到了。 不过，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桩小事和自家队员过不去：“好吧，罗沙，林律，还有莱斯纳迪，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是侦察西部城镇地下暗巷。 “但更关键的是，你们需要负责同行者的安全——守护好身边的普通人，才是你们的首要任务。” 三位fd队员不约而同地对耳机中传出的指令作出回复，而后，几人各扫描了一份暗巷路线图到终端里，费瑞也复制了一份进自己的水晶球；伊格纳茨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示他很擅长把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 和东部城镇设施完善，且仍在rosa集团的安排下不断改进的地下工程比起来，遭到今天如此大劫的德斯蒂尼镇的地下暗巷显得逊色许多。 更狭窄、更破败、更幽暗——很多路段沿用了官方组织某种意义上的“特色”，也就是未能安装足够的照明设备。 还有一些地方，显然是受到了“星际列车坠落事件”的影响，水电设施被重物落地造成的冲击波搅得一团糟。 很多光纤、电缆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几条水管从中间部分截断，若不是城镇从源头切断了自来水的供应，并控制住了镇内的水循环系统，这条暗巷恐怕会被带电的污水淹没。 “原来这就是走下水管道的感觉。”林律戴上之前在临时医院中顺来的备用防毒面具，隔绝了一部分由于环境潮湿而产生的古怪气味。 不过，虽然人类的嗅觉难以适应暗巷中的味道，鲛人却丝毫未受到其负面影响。 莱斯纳迪忍受怪味道的阈值很高，以至于他有能力过滤掉不必要的环境因素，直接从周围的空气中分辨出有用的气味，从而判断前方是否存在活物。 地下线路错综复杂，弥漫在其中的气味又极易扰乱人类的判断能力，所以一行人从未考虑过分开行动，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这种看似“节约时间”的方式，有时候反而会将人引导进危险之中，或是浪费更多的时间。 “没想到西部城镇的商人协会中竟混入了那么多‘机械造神论’的成员，有些可能还是他们的主干。”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普通人，费瑞被大家护在中间，不必担心探路或断后的问题，于是他干脆浏览起了方才从废墟中找到的除地图之外的资料。 “他们简直是把商人协会在这座镇上的分部当成了自己的势力分部。”费瑞好气又好笑地嘀咕着，“合理怀疑这儿的商人协会中充满了来自各大暗影势力的线人或正式成员，真正‘只’属于商人协会的交易商人少得可怜。” “如果能找回他们的主管，一切应该会不一样吧。”林律记得费瑞之前说过的话——“西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已经有很久没出现在探索者眼前了”。 他们之所以会回到废墟中调查商人协会的建筑物残骸，除了为这个被侵蚀惨重的组织“定罪”外，也是想要找到有关那位主管下落的线索。 “你说过，你记得他叫什么名字。”林律和莱斯纳迪一前一后走在队伍的最末端，离中间的费瑞保持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能听清彼此的声音，同时留足了出现意外后逃跑所需的时间。 “他……”费瑞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他的名字是‘亚述’。” “他的性格比东部的伯尔克，还有以一人之力与交易市场齐名的库伦·里巴尔亲切、友好多了，他在的时候，探索者和西部城镇之间的来往胜过东部。” “你上次见到那个叫‘亚述’的人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走在费瑞前面的伊格纳茨好奇扭头，“听说你的水晶球能占卜？还会预言？你为什么不自己测一测他的情况呢？” “当然是因为我和他的关系还没那么密切。”费瑞冷笑一声。 作为探索者的创始人，他和另两位同伴总是有自己的活要忙，只能从网站每日更新出的视频与专栏内容，以及成员们发送来的讯息中了解自家组织与其他势力的交情。 他们从来没刻意让这个民间组织主动与其他势力展开合作，都是别的势力来找他们的。 “而且，它预测出的事情必然会成为事实，宛如一个决定命运走向的装置。”费瑞的神情一瞬间忧伤起来，“我无法控制透过它能看到的画面，哪怕是自己不希望看到的情景。” 瞧他这般表现，林律不由怀疑他以前从水晶球中看到了他妻女的死状，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又往暗巷深处走了一段路程，费瑞似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自己先停下脚步，拦住了后面的林律和莱斯纳迪，又出声叫住前边的星外来客，表示对方刚才的提议值得一试。 至于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罗沙……探索者张了张嘴，到头来还是没喊出他的名字。 反正他听得到后面的动静，费瑞心想。 这不，那个金发的机动队队员已经停下脚步，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往前行进。 “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的位置。”费瑞闻着周边空气中弥漫的阴湿气味，一手托起自己的水晶球，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其上，遮挡住了投射在它表面的环境光。 “亚述的位置。”第一遍念出声，然后在心中想象出占卜对象的模样，同时不断在心中默念希望得到的结果，“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的位置……” 围在他身边的其他人差不多都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正式地应用水晶球的力量，不禁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就连自称“星际旅行者”、一直表现的见多识广的伊格纳茨，嘴巴也下意识地越张越大，从中展露出越来越多的笑意。 水晶球表面逐渐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辉，它们给人的感觉无比洁净，可随着费瑞盖在其上的手逐渐用力，那圈光晕慢慢变得黯淡、阴沉。 这说明占卜的结果并不乐观？初次见识这件异能道具发挥作用的林律发散着思绪，试图通过它产生的现象猜测对应的含义。 最终，光芒被全部按进水晶球的表面，一幅幅清晰的图画由此在其中生成。 看来刚才那般景象并没有特殊的意义，仅仅是个必过的流程，林律心想。 他将目光投向水晶球中的画面，看到了遭遇灭顶之灾前的商人协会分部，看到了人来人往、和东部交易市场如出一辙的西部交易市场过去的日常景象，最后，他看到了和麾下的交易商人产生争执的“亚述”本人。 那是一位穿着有宽大的衣领、露出锁骨及一部分胸膛的黑色亮皮夹克，和贴合腿型的亚麻色锥形长裤，戴着带扣上装饰着一枚硕大珠宝的浅色皮带的打扮时髦而开放的男性。 他留长了自己漆黑的头发，白皙而瘦削的面颊旁的发丝如小蛇一般卷曲；额上和两侧脸颊上都纹上了迷你方痣造型的刺青，远远看上去就像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较短的虚线，两眼下面各有一颗泪痣似的。 此外，他还在下巴上蓄了短短的胡须，用来衬托脖颈上深色水滴状的喉钉。 林律眨了下眼睛，尽量把自己看到的人物形象往费瑞方才所说的“亲切友好”等词上靠。 水晶球中的亚述看起来是个行事张扬、大胆的人，光是他的扮相，他的风头似乎就已经盖过了东部交易市场的伯尔克。 “怎么样？”伊格纳茨率先出声问道。 这位星外来客盯着水晶球看了半天，可显然，每个人透过它看到的画面不尽相同，就像在意“亚述”身份和相貌的林律看到的是西部交易市场的日常，以及亚述的穿衣风格一样，伊格纳茨看到的大概率也是与他的当前下落无关的画面。 因此星外来客没能从中有所收获，只能询问水晶球的主人占卜的结果。 费瑞缓缓放下双手，神情颇为复杂。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仰起头，小声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命运吗？” 随后，他将视线投向站得离自己最远、也最不关心水晶球占卜结果的罗沙，冲金发青年点了点头。 罗沙又看了眼林律，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奔向地下暗巷的深处。 “你看到了什么？”林律抬脚欲追，但他还记得普兰内特的嘱咐，不好随意离开费瑞身边。 “我看到……”费瑞闭起眼，又很快睁开，“他，亚述……” “就在这里。”他说。 …… 德斯蒂尼镇郊区，灾区外的一栋别墅内。 黑衣男子将新调配好的植物护理液补充进原本的容器中，侧身望向落地窗外的锦屏藤帘，心中有所预感，于是默默倒数了起来。 内心的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一道人影掀开植物构成的窗帘，粗暴地拉开落地窗，从外面翻了进来，但当他的一只脚踏进屋内地板时，他身上携带的戾气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的气质又变得随性、散漫起来。 来者正是先前受到白魁指示前往临时医院回收莉多莉的遗体，却败在林律手上、舍弃替身狼狈逃走的“代理人”。 “可惜了那具好躯壳。”换了张新脸的“代理人”感叹道，“我再也找不到和他一样有那么多作用的攻击类异能的身体了。” “隐藏在岛上的b级以上易命者不在少数。”白魁冷漠以应，“你若真想找，肯定能找到下一个替代品。” “白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机械造神论在给我们使绊子？”“代理人”熟练地在屋内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点酒精和其他消毒液，奢侈地往上大喷特喷。 完事后，他直接把对正常人而言已经不能用的毛巾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哈——” “你知道他们把那辆列车召唤过来，是打算做什么吗？”重新恢复精神后，“代理人”大大咧咧地盘问起白魁来。 “你知道列车上都有些什么存在吗？”他眯起眼睛，妄图从白魁平静的面容中，看出其内心的想法。 “那个帮他们解决那个女人遗体的星外来客，就是从那辆列车上下来的……”但还没等白魁给出回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旁窥了peso调查到的内容，那辆列车在从‘入口’坠落之前，里面貌似就出了什么事，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peso应该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他们已经找到了其中一位‘可疑人士’，还有一个就算暂时躲藏起来，也顶多只是下一个‘雪人’，成不了太大气候。”“代理人”干笑一声，继续说道，“但对我们‘幽灵’，不，应该是对你‘白鬼’而言，那‘另一位乘客’，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机械造神论故意用和‘神的遗物’接触过的那女人的遗体开启入口，就是为了将当初‘神’陨落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合适的修饰语句，“和留在新世界的你不一样的、为了践行‘神’的遗志而以身为祭品，通过当时开启的‘入口’离开此世的——另一名‘神明使徒’，召唤回这个世上。” “他当初是与你谈崩了，才会选择自我放逐，去星空追寻‘神’的遗志。”“代理人”用笃定的口吻说道，“而他现在回来了，就要来抢夺你的位置了，白鬼，你怕不怕？” “一个阴险小人罢了。”黑衣男子面无表情道，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一点都没受到“代理人”的挑衅的影响，“他，会把自己演得很无辜。” “他会出现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在争取到周围人的信任感后，忽地给信赖他的人背后一刀。” 白魁面不改色地比划出捅刀的手势，吓了“代理人”一跳。 “值得我关注的，自始至终，唯有他……‘蔷薇’。”随后，他目光下移，投向光洁得能映照出人影的地板，“以及他重视的人。” 第163章 救出 “蔷薇……”“代理人”扔下毛巾，脸色显得不怎么自然，“自从他复出的消息在岛上传播开后，你有去找过他吗，白鬼？” “对你而言，”他抓了抓头发，一副烦躁的模样，“想找个在凡人社会中沉沦多年，最近才重新冒泡的易命师，应该没什么难度。” “本来我还想借一下他的名声……”另一个称号是“伪品”的“代理人”小声嘟囔道，“神的叛逆使者回归，加入‘幽灵’阵营……这一定是个好新闻标题。” 噌！阴影幻化为的利刃自白魁拖在身后的影子中钻出，毫无预兆地窜向“代理人”的脖颈，好在“代理人”反应及时，脖子才没有当场被戳出个大洞。 不过，他旁边的桌子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影刃拂过它的表面，完整的桌子当即裂成大小不一的两半，切口光滑，好似它们本来就应该是此等模样。 倘若刚才的攻击命中了自己……“代理人”咽了口唾沫，不敢在性命攸关的事情上细想。 多余的恐惧会扰乱“幽灵”与白鬼之间的平衡关系，他可不想沦为外人的下属。 “那么做的话，”方才陡然发起攻击的黑衣男子幽幽说道，“命运会眷顾你，让你成为下一版报纸的头条。” “究竟是‘眷顾’还是‘唾弃’？”“代理人”抬起手背，抹去挂在脸上的冷汗。 “我只是曾经产生过类似的想法。”调节了下心态，他张开双臂，故作热情地走向不远处神情冷淡的黑衣人，“白鬼，真没想到你竟如此重视那个叛徒，不过，放心好了。” “没有你的允许，”他面不改色道，“我不会做冒犯你和你师弟的事。” 撒谎……白魁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眼前的“代理人”，但他不会指出这个一眼就能看破的事实。 连顶级易命师都不是的“代理人”在他身边制造不出棘手的风浪，这个人缺乏给他和“蔷薇”带来麻烦的能力。 在他认识的“高斯特”被关进rosa的收容监狱后，对方留下的“幽灵”组织便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但这批人的行动尚且在他的预期之内，且在未来的很长时间内，理论上不会做出过于超出他预料的蠢事。 白魁缺乏管理一个势力的耐心，他迫于压力，走上复活自己老师的道路，偶尔想象过该如何实现老师的夙愿。 但另一方面，他何尝不是另一个师弟、另一个“蔷薇大盗”呢？他不希望“新世界”早早地因“神明复苏”覆灭，他也是当初“蔷薇”策划的那场反叛事件的受益者，他本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老师，老师啊……”白魁收回了自己的异能，目光投落在面前的“代理人”身上，表面上一言不发，心中却在不断播放过去十多年间他所经历的事情。 “对了。”对面那人似是吃准了他心中的软肋，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提到那个叛徒和他看中的人，我今天遇到‘他’了哦，peso每逢事件总会派出深受上层信赖的外勤机动队，不是吗？” 白魁瞥了他一眼，干脆背过身去，当他的话全是耳旁风。 “真是太不公平了。”“代理人”在别墅的客厅内找了个地方坐下，不，应该是伸直双腿，由坐姿迅速改为躺姿，“先不论掌握‘唯心之法’，本身就是作弊级人物的你们，区区一个b级的易命者……” 仿佛是察觉到了从白魁身上散发出的冷气，他立即改口道： “一天内不能使用太多异能，否则，我们的身体从内在的神经、骨架，到外表，都会遭受异能因子侵蚀，彼时全身上下都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剧痛，哪怕只是轻轻向前迈出一步，都会变得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这些，可是当初你告诉我的。” “嗯。”背对着他的黑衣男子给出了一声回应。 “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代理人”单手攥拳，脸上浮现出带着怒意的笑容，“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种事，无知，就是福啊。” “他失去了命运，自然不必承受改变命运后应付出的代价。”白魁依旧没有转身，“你若是羡慕，我便将你变作与他一样的‘人’。” “代理人”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易命师，自然知道“被夺走命运”对于人类及易命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闻言，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直到确认白魁说的那句话不带敌意，才稍微放下心来。 “那么，”他语气不怎么肯定地问，“没有命运、没有未来的人，他们也有能力掌握‘唯心之法’吗？” 只要从白鬼那儿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他内心所有的冤屈、先前感到的不公都会烟消云散。 他必须确定能被称作“顶级易命师”、将异能等级升至“s”级的人唯有像他这样的易命师，而非一个免疫痛苦的代价、什么都不懂的“失命之人”。 然而，视野中的黑衣男子面对他的问题，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末了，白魁才用一贯淡漠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回复： “我不知道。” …… 林律跟着费瑞、伊格纳茨赶到水晶球中指示的目的地时，恰巧目睹了罗沙“手撕”暗巷尽头墙壁的场景。 感觉这本来应该是莱斯纳迪该做的事情，但他要为我们断后……林律挡在费瑞身前，以防他被飞溅开的金属碎块伤到，同时用余光观察到从后方匆匆赶来的高大身影——一队人在经历短暂的分别后，又重新集齐了。 罗沙松开手中的金属门板，眨了眨透露出无辜神情的双眼，随后和周围赶到的同伴一起朝墙上黑黝黝的、宛如天空中的孔洞在地下的化身一般的裂口中张望。 空心的墙壁里面静悄悄的，视线打过去，很快就又碰到了一堵模糊的黑影，像是一面新的墙壁。 似乎不存在能让他们继续往前探索的道路，这里面大概率是一间密室……众人将视线转向费瑞，他犹豫了一下，放开了手中的水晶球，让这件异能道具自行飞起、钻进罗沙制造的破洞中替他们探路和指引方向。 与此同时，伊格纳茨小幅度地挥了下短杖：“火种。” 一小团火苗旋即自他的杖端分离出来，慢悠悠地跟上了那枚水晶球，而在穿过墙壁上的裂口之后，那枚火种一下子向周围四散开来，让光明降临在墙壁对面的黑暗空间内。 罗沙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的神色，他意识到自己分不清伊格纳茨究竟是在用短杖施展类似异能的把戏，还是在借助短杖发挥其本身的力量。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这位“星外来客”不同于岛上大多数易命者和他们以前遇上的那些从外面来的生灵，他的异能多种多样，不受“类型”限制。 “……啊。”另一边，密室中的场景暴露在了林律等人视野中。 他们才刚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就见一根根锁链从天而降，垂落在距地面约半米高的地方，这些“装饰物”极大地影响了他们对密室内部环境的观察。 林律从裂口处探出身子，抬头沿着垂下的锁链望向它们的另一端，结果发现这座密室仿佛复刻了白塔二十一层往上的“无限延展空间”，从底下根本望不到密室的顶部。 他知道这象征着什么——“连通星空”，岛内很多建筑都以这个概念为设计灵感，而最终居然都被工人们建造了出来。 那位西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不会在“无限延展空间”的哪个地方吧，这样一来，他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那里有人。” 正当林律眯起眼睛、迎着光芒和垂下的根根锁链望向头顶的“反无底洞”时，莱斯纳迪拽了拽他上臂处的衣袖，话语和手势相配合，再一次展现出了鲛人优秀的嗅觉能力。 遮挡视野的锁链对面的墙上，固定着一道一动不动的人影，他的脑袋低垂着，双手双脚上都铐着看上去无比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气息微弱，但是活着。 费瑞的水晶球停在了那道人影旁边，随后像突然间被抽走了支持力般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述？”躲在林律身后、见证了这一幕的探索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视野中的人影，和过去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意气风发的交易市场主管有着天壤之别。 他被囚禁在这间密室里多长时间了？ 费瑞说不清自己已有多久没来过西部交易市场、没从其他探索者口中听闻这位主管的消息，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黑发年轻人的身影一晃，果断穿过挡路的锁链、奔向对面被桎梏住的可怜身影；身边也有不少人与他擦肩而过，但在场的人中最熟悉失踪主管的他却愣在了原地。 费瑞回想着自己与对方为数不多的接触，思索一个人在经历这样的事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振作，抑或是直接一蹶不振。 但没有时间给他仔细思考这些缺乏具体意义的事情，他的同伴们很快就救出了目标，急匆匆跑回他的身边，又推搡着他原路返回。 西部交易市场主管的状况急需获得救治，他们必须立即返回地面、返回废墟之外。 在由于赶路而谁也无心关注的时刻，林律和伊格纳茨同时出手，在他们的前方打开了一扇空间门。 队伍里的另外几位成员穿过了它、由于惯性继续往前跑了几步，而后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地下暗巷，凭空出现在了重新搭建起来的临时医院之中，周围尽是于废墟之外救治伤者或待命的救援人员。 银白色长发的星外来客收起短杖，目光依次在罗沙、林律还有被他们救出的那位交易市场主管脸上扫过，而后，在因为他们的突然降临而产生的小混乱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 而在他的身影消失后，被费瑞缠着交代保密事项的林律忽地感觉口袋一沉，他果断避开探索者的目光，不顾对方的呼喊远离了原本所站的位置。 林律从自己的制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精致小巧的时钟，和伊格纳茨短杖上装饰的那枚极其相像。 他先是对这枚时钟的出现感到困惑，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星外来客已经离开，而还没等他去找带队的罗沙商量此事，手中的时钟忽然冒出了淡淡的白烟。 他是在看到自己握住它的手心微微发红的时候，才认识到这枚伊格纳茨留下的“纪念品”在发烫。 正常人理应被烫得直接松手，任由它失去依托、掉在地上，但林律却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在自燃中变幻形态，由时钟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和国际通用语，写了一段不长的话： “有需要的话，撕碎它，我会来帮忙。” 在留意自己这儿情况的罗沙靠过来之前，林律默默收起了这张字条。 “发生了什么？”耳畔响起金发青年关切地询问声，“我看到你突然从费瑞身边跑开了，是他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不。”林律转身面向自己的队友，也是待他最温和、最友好……却心怀不可告人秘密的朋友，“罗沙，那个星外来客不见了。” 伊格纳茨的不辞而别是个绝妙的吸引队友注意力的借口，果然，在他提出这一发现后，罗沙连忙环顾四周、确认他说的话属实，随后再一脸懊恼地对那位任性妄为的星外来客发几句牢骚……这一系列行动过后，罗沙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到了其他的事上。 …… “所以说，”fd驻地内，托尔加单手托腮，愁云满面道，“我们直到最后，都不了解那位星外来客的目的？” “又是一个星外来客，这群家伙怎么像虫豸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层出不穷？”他的想法已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尽管戈夫的出现稍稍扭转了他对外星人的看法，但他对其他星外来客仍抱有浓烈的敌意和偏见——在与这群来自星空的生命体相处时，很多时候“偏见”并非“偏见”，而是一种“先见之明”。 “我们不应随便给自己树敌，托尔加。”罗沙摊了摊手，无奈表示，“对于暂时不抱敌意的星外来客，peso的主要对策是招揽，是‘友善交流’，而非使用暴力。” “而且，我担心我们不是他的对手。”金发青年瞄了眼和他一起接触过伊格纳茨的林律，以及坐在林律旁边的鲛人，“现阶段我们暂且将他视作友方……我相信在他认为旅行将要结束的时候，他会自行离去的。” “好了。”蓝铃强行给这个话题画上了休止符，“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第三层上空的那个‘入口’，我们该如何处置它？” “德斯蒂尼镇的救援和撤离工作完成得很顺利。”林律压低声音说道。 “西部交易市场……他们的主管一恢复神智，就提出要参与工作。”他尽自己所能地说出完整的语句，“没人能制止他。” “我的意思是……”林律努力令自己的发言往蓝铃的提问上靠，“他给镇民们做了很多心理工作，现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我们的决策。” 听闻此言，会议桌旁的队员纷纷望向他们的队长，只有她知道peso的上层决定如何处置眼下的事况。 第164章 武器库 电梯门开启，林律踏入寂静幽暗、贯彻peso基地“能不开灯就不开灯”节约美德的地下走廊内，罗沙、托尔加、蓝铃和莱斯纳迪紧跟其后。 这条走廊两端，分别衔接fd驻地外的异能打靶场和位于它正下方的基地武器库，在加入fd后，林律来过这里几趟。 但因为从武器库中取东西需要填表报备，且越危险要办理的手续就越多，所以它对林律的吸引力远不及“奉献大厅”。 何况，平时只有队长和普兰内特拥有随意进出和允许他人进出武器库的权限，他就算想来也无法随心所欲。 不过，这次不同了——在他们下来之前，布兰吉吩咐自己的副官用中央电脑解锁了每位队员终端中的“武器库权限”，现在，包括以后，他们都有资格任选时间段出没此地，只要记得提前登记好自己需要取用的异能武器即可。 “星空之庭紧急会议，上层允许我们去武器库内选取能有效针对天空中‘入口’的异能武器。”还在驻地里的时候，他们的队长如是指示道，“嗯……切记，一定要选自己有能力控制的、效果不会反噬己身的那类，具体可以参考罗沙和托尔加的建议，他们比较有经验。” 此次任务需要他们全员出动，因而一贯留守驻地分析情况、传递指令、远程进行辅助的蓝铃也跟了下来，而队长和普兰内特那边，也有被分配到的事要处理。 “整个‘新世界’中，都不存在能直接关闭‘入口’的异能道具和异能。” 武器库门前，罗沙举起自己的终端，让封闭的大门徐徐朝两侧打开。 “我们要找的并非填补空间漏洞……别惊讶，真的存在这样的异能，只是它对眼下的情况没有帮助。” “去找能大幅度调动异能因子、口径较大的那类武器。”他的脑筋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想到了对策，“我们可以用它们来补充‘入口’周围缺失的异能因子，等它们的浓度达到一定水平，岛屿的大气应该会开始自我修复，‘入口’也会因此闭合。” “队长此举应该只是在拖延时间。”托尔加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件异能武器跟前，掀起了罩在它表面的光学隐形防护膜，让它完整且巨大的身躯暴露在众人视野中，“那帮没用的上层，还有隔壁组织的董事会，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没有做出决断！” “和那位西部交易市场的主管比起来……”他抚摸眼前重炮武器的炮身，“那个人被关了那么久，恢复意识后立即加入了营救行动，还愿意担任现场指挥的重职，虽然没人希望他这么压榨自己……” 若不是托尔加的手触碰到重炮侧面一枚感应式的开关，武器随之发光、变形、缩小为勉强称得上“便携”的模式，一旁目睹他行为的林律还以为他是想用这件武器把所谓的“星空之庭”给轰了。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林律小子？”托尔加感知到被林律及时收回的目光，习惯性地笑了一下，随手抛接起变小的异能武器，“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心点，别把它摔在地上弄坏了！”不远处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蓝铃尖叫道，她制造出的声响旋即引来了这边两人的目光。 她的手上拎着一柄造型怪异的镰刀状武器，而就托尔加对这座武器库的了解，这里面没有哪件异能武器是放不出枪弹或光束的，也就是说，那其实也是一件枪炮类武器……同时兼备近身攻击的用途？但看起来还挺重的。 “螂魔镰。”注意到二人投来的视线，蓝铃用举杠铃的姿势提了提手中的武器，“还记得吗，是从某位不愿配合的易命师手上缴获的异能武器，那天，那家伙用它砍翻了东部交易市场中的好几个摊位。” 那应该是自己来之前发生的事了……林律默默望向身旁的托尔加，看见对方嘴角微微上扬，从中透出的却是不好意思的笑容，而他随后的发言也印证了林律的观察： “我们就没遇到过配合的易命师，啊，也许有，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它的效果，让我想想，是……”被队长夸赞“有经验”的托尔加在脑海中努力翻找和那件武器有关的信息，他不打算在这一点上丢脸，尤其是在林律面前。 至于蓝铃，可以说，她已经看惯了他的丑态了，且其中有不少都是他不幸踩中了她设下的陷阱——托尔加可不打算用心考虑自己在她面前的表现。 “镰身布满锯齿，末端设计成倒钩状，就像螳螂这一生物的前肢。”托尔加以手抵额，闭眼思索起来，“能定向针对昆虫造型及打扮成昆虫模样的生物，也就是对‘昆虫’具有特攻，打击它们的时候无论是炮击还是斩击的威力都会得到增幅。” “还有这样的异能道具么？”林律目光扫过周围处在各自保管方式中的异能武器，猜测它们在当作枪炮武器使用之余，其实每一件都附带独特的效果，好比是易命者觉醒出的异能——即便全都是“全生命体交易”，不同的易命者施展出来的效果之间也差距极大。 “顺便一提，拿着它在外面走的话，半径五十米之内的蚊虫都不会靠近你——这已经是个很宽阔的驱虫范围了。” “就是拿着它有点不方便。”蓝铃叹了口气，“多好的异能啊，怎么就被做成了这种笨重的东西。” “如果用它来射击的话，能实现方才罗沙提到的……事吗？”对武器库的了解仅限于小型枪械和异能子弹的林律好奇问道。 他本来想对罗沙所说的内容做一个概述，但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用一个简单的“事”代替了对方先前所有的说明。 “当然。”这次轮到托尔加说话了，“弥漫在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具备不同的元素，它们之间存在一定的比例，所以，若想补充大气里的异能因子，只要用能射出‘元素掌控’类异能光束的武器就行了。” “异能因子的比例和浓度一旦到位，它就会自行净化不应存在于体内和周边的事物，呵呵，环境本身就能自我去除各种污染物，让它们变得无害，直至完全消失。” 他单手握住自己挑选出的异能武器，另一只手探进腰侧的枪袋，取出了他的佩枪： “我们平时用的那些‘命运’前缀名称的子弹，其实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我们使用它们就相当于把储存在其中的异能释放到大气中，对目标造成影响的同时，也是在维持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平衡，维持岛屿磁场的稳定。” “使用我们自己的异能时也是如此。”生怕林律知识补充的过于片面，他继续讲解道，“我们消耗储存在体内的异能因子——只要生活在这座岛上，它就会随着我们的日常起居、活动，哪怕只是简单的呼吸，都会让它们附着或进入我们的身体，在我们的体表或体内流转。” “我们的身体会渐渐失去对它们的免疫，慢慢接受它们，所以在觉醒前期使用异能次数越多，花费的异能因子越多，我们就能从大气中汲取越多的新异能因子进体内，反复练习、良性循环，最终让自己的实力有所提升。” “但是，体内存在太多异物，到头来终会反噬自己。”这就是大部分易命者难逃“堕落”命运的原因。 他们在异能因子的侵蚀下逐渐失去了自我，而倘若到了这种境地还要实行以往的提升异能手段，这就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安啦，我们暂且不必考虑这个问题，大家都会小心翼翼的，不是吗？”蓝铃举着镰刀状武器挤到两人之间，“喂，你们看，这把镰刀可以释放出暗影元素的力量，像这样挥动它……” “停，别在这里使用它。”林律和托尔加异口同声地制止了他们的队友。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向来活泼开朗的女队友笑出了声，“这世上元素种类有那么多，我以前还遇到过用化学元素施展‘元素掌控’类异能的易命者，可惜再没见到与他相似的人了……真想看看分别掌控一种化学元素的一百多位易命者站在一起，会有怎样的表现。” “世界会爆炸的。”托尔加无情打断了她的遐想。 然后，他解锁了一旁某件武器上的防护系统，再在取下它后，顺手把它递给了林律： “大口径激光枪，用起来很方便，不作枪械使用时还能变形为光剑。” “……酷。”林律接过了托尔加手中表面具有多道明显长条状凹痕的剑型武器，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知道自己的“弱化”异能可否减少激活“岛屿大气自净能力”所需的异能因子数量？ “谢谢你。”思考问题无果的他随后回过神来，补上了一句道谢的话。 “你可以在这里启动看看。”很显然，托尔加十分了解自己挑选的第二件异能武器，“它不像蓝铃那件，在室内释放力量具有隐患，不，是大概率会制造出危机。” “用手指，大拇指或食指都行，扣住剑柄上的开关——对，就是这样，那是个扳机，同时也是一道保险，因为按下它后武器就会变形——提醒你该变化使用方法了。” 林律轻轻按下扳机，剑身上的凹痕立即变作耀眼的光带，旋即组成它的记忆金属向两旁微微打开，接着朝后方移去，露出其中能够发射强力激光的枪管。 见证它变形的那一瞬间，用它取代自己佩枪的想法于林律脑海中浮现出来，但稍纵即逝。 “拥有它，你就得到了召唤光明的力量。”边上的托尔加煞有介事地介绍道，“以前有一段时间，我出任务的时候很喜欢借用这件武器，在无光或少光的环境下很有用。” “暗元素和光元素吗？”林律莫名想到了自称是个“魔法师”的伊格纳茨，接着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某些网页游戏，“走的是‘魔法元素’的道路呀……” 自己就算把腹诽说出声，能听懂的估计也没几个人……林律暗自叹了口气。 他记得刚来peso基地时，蓝铃就提到过他们国家的五行，还有魔法、玄学等等意义的“元素”……这种概念无处不在，不止在化学和神秘学领域，像是计算机语言、数学集合等等知识领域中，它们也占据一席之地。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觉醒“元素掌控”类异能的易命者拿后两种及其他更抽象的“元素”作为自己的操控对象。 “不过，补充大气异能因子浓度的话，用的应该是自然元素吧？”林律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想。 “托尔加。”刚收敛起思绪、抬起头来，林律便看见蓝铃一把从托尔加手上抢过那件小型化的重炮武器，拿在手上掂了掂它的重量，“你拿的又是什么？” “科研部最新研发的命运Ω型重武器光炮。”托尔加很熟练地报出了自己第一个选中的异能武器的名称，以及它的来历，“变形和便携化只是它的一个功能，在智能启动键旁边可以调节档位，使用它时便可根据档位的不同发射出规模不一的光束攻击，还能为从其中释放出的光粒子渲染上不同的元素力量。” “只要消耗一点点异能子弹……”他从自己的帕西手枪中拆出弹匣，“能用来做发射异能子弹的小型枪械的增幅器，但它本身也能发动攻击。” 随后，林律根据展现在终端扫描结果中的内容，为莱斯纳迪也挑选了一件趁手的异能武器，在武器库门口和罗沙、莱斯纳迪会合后，他把那件武器交给了对方。 罗沙从武器库深处拖出了符合他们人数的飞行器，托尔加和林律在门口接手了这项工作，替面色苍白、越发显得病弱的队友将它们运进了需要用到的空艇中。 “等到了第三层，我们用这些飞行器接近空中的‘入口’。”罗沙原地休整片刻，很快就跟上了队伍。 “莱斯纳迪，我希望你能保护我们的安全。”来到停机坪上，作为队伍临时领导的他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任务，“我们需要从四个方向修补‘入口’附近的大气，直至调动起那里的异能因子，让它们活跃起来、开始自行修复空中的孔洞。” “我、蓝铃、托尔加分别从这几个角度靠过去……” 他用终端投映出目的地的立体影像地图，手指轻轻点在地图当中，一条条虚线由此被勾勒出来，用于指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林律，你和莱斯纳迪一起从这里出发，等到了和大家差不多的位置，我们同时启动各自的武器。” “没问题。” 罗沙的指挥十分详细，除了每个人该做哪件事外，他还会顺便补充几句安全注意事项，所有人都明白他此刻紧张但充满决意的心情。 “直到武器中储存的异能用尽。”最后，他嘱咐道，“我们可以选择顶上，也可以选择在武器力竭后撤下来……大家尽力而为吧。” “队长，还有peso……”他扭头望向位于停机坪边缘的电梯，目光随即越过了它，投向后方的基地外轮廓，“要相信他们，他们永远都是我们有力的后援，和支柱。” 第165章 填补 “这种小型飞行装置是经过科研部改良后的产品，增加了定位和定向功能，但只经历过一次模拟实验。”第三层，德斯蒂尼镇，罗沙看着整装待发的队友们，说出了他最后的担心——其他的事情担忧了也没用。 “入队的时候，我们都接受过空艇的驾驶训练。”他按下飞行器的启动按钮，现场为队友们介绍它的使用方法及优缺点，“这是根据飞行类易命者的异能研制出的飞行装置，对于没有相应天赋的易命者而言，它可能，不太稳定。” “但一旦把握住了节奏，找到了使用它的感觉——”罗沙踩上飞行器，仰头望向空中的“入口”，“纵使未能觉醒飞行相关的异能，我们也能翱翔于空。” “原理和第三层那些浮空公共汽车站台一样么？”托尔加若有所思。 然后，不等罗沙回应，他便用自信掩盖住脸上的愁云，拎起自己的飞行器，说：“它的用法，我已经看懂了。” “我们先去约好的地点等你信号。” 托尔加说着，与蓝铃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相当默契地带着各自的飞行器离开了此地。 罗沙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不过，他没有从自己的飞行器上跳下来，而是踩在上面，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子、面向尚未出发的另两名队友： “注意安全，林律。” “你是我们中最强的‘人’，莱斯纳迪。”他又侧过身，对林律旁边的鲛人说，“保护好你的队友。” 在确认自己的战前叮咛都被二者听进耳朵里了后，即便再放心不下、内心再不安，罗沙也必须离开这里，朝之前计划好的方向赶去了。 目送金发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莱斯纳迪将发给自己的飞行器丢在了原地，而后变回鲛人的原型，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往空中扑去。 他的尾巴拍打在地上，刻意避开了那件还能用的飞行器，林律则从他尾巴的另一边拖着自己的飞行器走上前来，安抚他等待罗沙的信号：“到时候，大家一起行动”。 “你……林律。”鲛人叫出了自己引路人的名字，“到我前面去。” 他口头催促林律赶紧站上飞行器，但不敢胡乱挥动长满倒刺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误伤到旁边的人类。 而在林律满腹疑虑地启动飞行器，一步跃至其上供使用者站立的平台，并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后，飞行器的边缘忽地搭上了一双大手。 包裹其指尖的锋利甲壳刺在飞行器表面，但它们的主人控制住了力度，没让它们对飞行器造成任何损伤。 林律勉强站稳，回头对上莱斯纳迪宛如大海般的眼眸，对方的眼神澄澈、真挚，给予人一种无需交流也能明白其想表达的内容的感觉。 “你想要……”林律刚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见鲛人呲呲牙又努了努嘴，示意他转过身、不要一直盯着自己这边。 “不是……‘不太稳定’吗？”而当林律照做后，他的身后飘来鲛人兴趣盎然、但仍尽力维持严肃的声音，“我带你飞。” 随着耳机中传出罗沙的指令，鲛人的长尾扫过地面，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他的双爪牢牢抓住林律飞行器的边缘，推着对方向天空中的漆黑孔洞飞去。 …… 象征不同元素属性的绚丽强光照亮了德斯蒂尼镇的上空，大气中的异能因子活跃起来，凝聚起第三层上空的水汽，组成连片的云彩，再于被云朵覆盖成白色的天空中画出一团又一团旋涡。 它们有的是绕顺时针旋转，还有的则与前者保持反方向和一定距离，安安静静地积蓄力量、汲取周围的能源，让自己的体型愈发壮大。 天空中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生物游过一般，林律维系住自己手中异能武器此刻的姿态和角度，让从枪膛中发射出的光束能准确命中“入口”周围分配给自己的那片天空。 他难以用肉眼观察到光束射出后“入口”的变化，但有一点他很明确，那就是罗沙的观点不存在问题——光束在擦过“入口”边缘时，并没有出现打空的现象，反而像是击中了一道隐形的能量屏障。 它把光束中蕴含的异能全部吸收了，但这还不够。 林律能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吸力自枪炮射出的光束的另一端，传递到他按在枪炮上的手上，仿佛是有人在与他争抢这件武器。 他的视线迎着周围的强光投向不远处的漆黑孔洞，于眼眸中勾勒出“入口”的轮廓，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虚掩的异能之门的形象。 他默默在心中呼唤自己的异能，希望它们能在眼下的事况中起到作用。 旋即，雷霆与火光自他的体表上涌现出来，沿着他的手臂融入枪身，再顺着其上的凹槽汇进发射出的光束中，为原本洁白无暇的光束平添银蓝与火红两道绮丽的色彩。 “不，不止是这样。”他在心中想。 象征“繁荣”的异能自“门之长廊”中投映到了现实，增强了从异能武器中发射出的能量。 但如果一直借用它的力量，这件武器的续航时间将会十分“可观”，所以林律很快就控制住了它，用意志力将它硬塞回了对应的门后。 象征死亡的力量旋即在他的皮肤表面若隐若现，它们化作一丝丝黑气，自他的毛孔和七窍中溢出，扩散至空气中，为光束附加了致命的威力。 可是，使用这份力量需要消耗自己或周围生物的生命力，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短时间内对环境造成的危害性没准还比目前仿佛出于休眠期的“入口”要大，林律不得不将这股来自“月神”的力量逼回门之长廊内。 这以后，是金色的细线。 数不胜数的金线编织成了一座增幅器，竖在林律手边的剑型武器前方，吸收了由它发射出的光束，再将它们以更凶猛的形态重新释放出去。 光粒子自金色的增幅器中喷涌而出，尽数砸在“入口”周边，然后消融在无形的大气之中。 而在这过程中，林律惊喜地望见“入口”的形状不再规整。 他们星球的大气正在与这团异物相抗衡，眼下，大气的自净能力更胜一筹，所以修补好了一部分因“入口”的绽放而被挤裂的空间。 可旋即复刻来的“line”能力不再受他的掌控，由金线构成的增幅器立刻被爆破拆除的建筑物般四分五裂，最终消散为点点金光，回归了他的冥想世界深处。 光束也变回了原来的规模，蓝、红、白三种颜色互相交融，调配出很淡很淡的紫色，宛如从他最重要的异能之门中隐隐投射出的那种幻紫光芒。 林律用一只手按住剑型武器，以确保从中发射出的光束始终打击在虚空中的同一个位置，他的另一只手则刹那间变为银蓝雷兽的利爪，向前挥动即撕裂空间，由此拉近他与“入口”之间的距离。 “弱化。” 他在脑海中勾描出“入口”的具体形象，紧接着，从门中溢出的异能纷纷以他的意志为桥梁，朝空间裂缝对面的黑暗涌去。 入口在加速萎缩，林律注意到了这振奋人心的事实。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能量让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充满了活性，它们欢呼雀跃着，送走了碍眼的、从“异时空”投映到此世的能量，逐渐减少天空中巨型漆黑孔洞的影响力和威慑力。 林律心情略感放松，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立即向身边方才一起出力的鲛人队友表达了关切之意——莱斯纳迪一直在用头上的小角和眼睛放射出冰蓝色的激光，且他在使用从武器库取出的异能武器攻击“入口”周围大气的同时，也让自己沐浴在武器发射出来的光幕下。 鲛人具有吸收周围能量的天赋，早在海底研究所时，林律就见识过他“越受打击越强”的能力。 但这不代表莱斯纳迪先天就对异能武器的力量免疫。 “吼！” 感知到来自林律的目光后，莱斯纳迪用眼神示意对方自己尚无大碍，紧接着，他朝后弓起身躯，头上的小角竟出现了什么东西即将从其内部蜕皮而出的倾向。 鲛人以身为弓，在往后下弯到一定角度时，猛地挺直身躯，他的角随即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影，它们在角的身周幻化出宛如珊瑚丛般、具有多重分叉的形象，每个分叉都能发射出一束激光。 下一刻，一枚枚携带荧光的蓝绿色小球从他茂密的长发中析出，它们之中储备着他平日里节省下的能量，还有一般情况下他用不到的异能子弹一类的异能道具。 “林律，我闻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在光球的辅助下，鲛人的周身渐渐弥漫上一层水雾，这样的环境更有利于他的攻击和活动，“他们在不断接近我们。” “没有敌意。”“陌生的气息。” 静下心来感应了片刻，林律和莱斯纳迪同时说出了他们的感知结果。 是来帮忙的吗？林律瞥了一眼由自己开辟出的空间裂缝，对面的黑暗仿佛在不断滚动，于他脑内制造出隆隆的轰鸣声。 “入口”在表达它的不甘。 但它已经被“弱化”了，它不再是星球大气自净能力的对手，不属于这颗星球的能量终究会被放逐回太空中去，直至下一个作死的人用“岛柱”或其他祭祀仪式将它开启。 在绚烂的光辉照耀中，几道熟悉的身影先后出现在林律和莱斯纳迪的视野中——林律没来得及多想，一边稳定手边的异能武器，一边不断向队友表达“我认识他们”，以防鲛人把不熟悉的人类当作敌对者或猎物。 首先抵达他们身边的是头戴墨镜的杨森尼和小云，前者是被后者带着飞上来的，他们看上去都早已习惯了在空中不借助人力之外的道具飞行。 “好久不见。”心向正义的易命师朝林律打了声招呼，“费瑞，啊，他急急忙忙地找我们来帮你。” 林律的目光在他和小云之间来回扫动，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多么缺乏礼貌的行径。 在他的印象里，这对易命者的故事一直使他感到“意难平”，何况他分明有探索者与杨森尼的联系方式，但他们却谁都没有告诉过他当初这件事的真正结局。 但现在也顾不上想这些事了，林律深吸一口气：“谢谢你过来，杨先——” 血红的荆棘从易命师的身后长出，逐渐爬满他的整具身躯，但他一点也没对此表现出反感，反而举起食指竖到嘴边，阻止林律说出那个礼貌但生疏的称谓。 “森尼。”他说，“叫我‘森尼’就好。” 小云飘浮在他们旁边，趁他们互相打招呼之际，补充了下能让同伴浮空的“仙尘”，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包中拔出一柄镭射枪，嘴中依旧话不饶人道： “想不到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是那么窝囊……畏手畏脚。” “我还以为你的性格至少会有点长进。”她把异能武器递给同伴，然后抬起头，想要直视林律的双眼，不料却被林律身后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你们什么时候招募了一位……”明白女孩说话向来口无遮拦、直来直去，杨森尼和林律几乎同步地移动了位置，一个负责打断小云的冒犯之语，一个抓紧时间平复鲛人的情绪，向其表明女孩说话并无恶意。 “……那么帅气的鲨、人？额，人鱼？” “是‘鲛人’。”林律操控飞行器，让自己挪回武器所在的位置，“不是前段时间新闻报纸上提到的那种怪物，是有理智的……‘鲛人’。” “他叫莱斯纳迪。”每次说到这个名字，他心中总是会涌现出一股愧疚感，因为他必须承认：自己没有用心为莱斯纳迪起名。 “好长的名字。”杨森尼和小云都没听出这个名字背后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含义，而他们也不在意一位鲛人的名字。 戴着墨镜的易命师在向“入口”开了一炮、提供了一点助力后，才像是刚刚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般，迅速飘到林律身边，提示他朝下方看去。 在他们底下，更多的人正采用不同的方式努力升空，但他们每个人向上抬起的面庞对于林律而言，都十分陌生。 杨森尼介绍说，他们也是费瑞邀请来的帮手，少部分是探索者中的易命者成员，剩余的绝大多数人，都来自两座城镇的商人协会。 所有愿意为岛屿和平献出一份力量的易命者、易命师联合起来，一同用自己的异能补给岛屿的大气，力求将天空中不祥的孔洞彻底关闭。 终于，在大伙的携手努力之下，“入口”逐渐微缩为了一条窄缝。 然而，在这之后，无论他们往它周围的大气中注入多少力量，仿佛都是杯水车薪，再也撼动不了它的存在了。 第166章 关闭入口 血红的纹路在“入口”附近交织成一张巨网，杨森尼位于网络的中心，每个网格或组成网络的实体线条上，都站着一位前来帮忙解决事端的易命者。 杨森尼的墨镜下流出两道血泪，如此压榨自己的异能，对他的身体，尤其是受异能副作用针对的眼睛极其不友好。 可即便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入口”的体积也不再缩减；周围其他易命者们或施展自己的异能、或动用手头的异能武器，然而，大气的自我净化能力仿佛已经达到极限，无论大家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外部对它施予影响。 林律抬起右手，对准视野中那道看似狭窄、实则接近后仍然壮观的“入口”，淡紫色的光辉自他的冥想世界投映到了现实当中，填满了包围“入口”的那块网格。 弱化！ 再次尝试发动异能的那一瞬间，他的耳畔响起列车轰鸣和疾驰而过的声音，他的身体也像是被迎面而来的列车撞到一般，直接从飞行器平台上倒飞出去。 “咳！”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口中喷出，身旁的莱斯纳迪、杨森尼和小云等人皆因这突发的一幕露出惊愕的神情。 鲛人及时用尾巴卷过附近的一根红线，用它接住了林律下坠的身体。 林律挂在往上，满脸是血，一枚枚黑色的斑块在他的眼球上凝结成形，它们封闭了他的视野，让他无从看见朝他飞来的同伴。 而渐渐的，那些熟悉的声音也离他远去了，可取代它们的并非长时间的寂静，他那因感觉不到疼痛而依旧保持清醒的意识，也未因失血过多而退居后线。 本因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到的双眼很快就重新感知到了光线，耳旁也响起了比之前易命者齐聚、共同对抗“入口”时还要热闹的声响。 林律：“这里是哪里？” 强烈的白光扑入他的视野，受到刺激的双眼不禁挤出泪花，林律好不容易才适应周围环境的亮度，就看到一辆速度极快、摆满货物的小推车直奔自己而来。 “哇啊！”他本能地向惯用手的一侧闪躲。 哪知身体突然摔进一堆五彩斑斓的颜色当中，随后继续往后倒去，那些颜色则于他眼前汇聚为一道类人型的轮廓，摸了摸头顶，摇头晃脑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走开了。 “咦？”林律勉强站稳身体，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发现自己的身体有时无法触碰到周围的事物，有时却能站在地板上，或者握住附近的某样东西。 这一切仿佛都由他的意志主导，好比是他的意识从物质的世界和客观规律中超脱了出来，可以随意发挥主观能动性，认识并无条件地改变以自己的认知为中心的世界。 但它无法改造这片陌生的环境本身，仅仅是便于自己在其中活动，不用担心触碰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或事物。 耳旁依旧回荡着庞然大物急速行驶的声音，过度的噪音使他感到心烦意乱，但林律强行按捺住心中烦躁的情绪，快步移动到自己所在场景的边缘，透过墙上的一排小窗向外张望。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眸中映出了一片浩瀚的星海，随后，一块巨大的陨石由远及近、直扑他所在的那扇窗户，却在即将撞上的同时，被一堵无形之墙挡下。 它在与外面的防护屏障摩擦出耀眼的火光后，被迫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原本的飞行轨道。 “这里是……星际列车？”是那辆坠落在德斯蒂尼镇上的星际列车？这是另一趟班次，还是自己回到了过去它尚未被入口传送走的时间点？ 就在林律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原先驶过去的小推车忽然又出现在了他的后方，依然是和之前一样的速度，依然给人一种“横冲直撞”的感觉——不，是事实的确如此。 小推车正面撞上了林律的身体，然后双方同时化作不同的色块散开，又在彼此分离后重新聚合、毫发无伤。 “幽灵小推车？”林律目送它再度从自己的视野中远去，同时目睹摆放在它身上的货物因它狂暴的行动纷纷掉落或被打破，它上面几乎已经没有一件完好的物品了。 每一辆列车上都会配备这种被用作餐车、零售车或酒水车的小推车，不管是在他们的星球，还是在外太空，区别只在于小推车的样式。 那辆小推车底下不是轮子，而是某种处在自己知识范围之外的科技产品，因此它行动起来没有声音，速度也可以“像火箭那么快”——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 已经两次了，莫名其妙来到这辆星际列车中的林律纳闷心想，它为什么要这么和自己过不去？ 可旋即他就看到一团红色的色块朝自己飞来，它同样来自小推车出现的方向，印象中也是之前自己撞上的那团类人型轮廓离开的方向。 “这是——”番茄汁一般的颜色给他的视野带来极大冲击。 它们先是糊在了他的脸上，又在他的意识控制下，如同先前那辆小推车一样分散为更多的色块，从他的体表剥离下来，接着在他身后组装回原本的模样。 “前面那节车厢出事了。”林律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身后被染上血红的车厢，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之前那些事物的来源方向走去。 下一刻，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人影撞破厢壁，打断了他的动作，并且与他重演了方才撞上小推车及飙血的生物残躯时相似的一幕，不同颜色的色块刹那间遍布整个车厢，两侧的窗户旋即炸开，过了几秒钟后，这节车厢也爆炸了。 “什——” 林律猛然体验到了失重的感觉，他整个人都飘浮在了宇宙之中，但没有感知到过去在故事、影视剧里了解到的寒冷，或是其他理论上会产生的感觉。 他的意识照旧清醒，甚至能清晰看见刚才从自己身边飞过去的、导致车厢爆炸的罪魁祸首，并留下对那两位的深刻印象。 一道身影有着银白色的长发，头戴尖顶的、点缀着星辰的帽子，是伊格纳茨。 另一道身影，全身包裹在影子当中，有点像白魁曾经在他面前表现过的异能，那些影子在伊格纳茨的攻击下一度从他的体表分离开来，他则做出了呼吸很吃力、很痛苦的表现。 但他始终将自己的相貌隐藏在影子底下，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 星外来客和不知名存在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没过多久，林律就感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吸力，“入口”在茫茫宇宙中毫无预兆地绽放，吞噬了眼中只有彼此、只有战斗的二者。 覆盖在其中一位体表上的影子提前一步掉进“入口”中心，在那个瞬间，林律看到了他如细蛇一般的卷曲头发。 可还没等林律更进一步辨别他的外貌，自“入口”之中涌现出的黑暗就完全覆没了二者，紧接着又吞没了列车的残骸，最终唯留下他一人飘浮在寂静的星海中，脑海中不断回味方才看到的每一幅画面。 “林律！”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的沉寂忽然被熟悉的叫唤声打破。 林律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睁眼”这一举动了，他只记得自己刚回过神来，先前的列车、爆炸、敌对的双方和茫茫星海好似只是他的幻觉般，被现实中围在他身旁的熟人及血红网络瞬间取代。 好比是眨了下眼，他就从外太空回到了命运岛的第三层。 “谢天谢地，他的意识好像恢复了。”杨森尼伸手在林律眼前晃了晃，“目光有聚焦，眼珠能跟着我的手移动……太好了，他醒了。” “没事就好。”小云点点头，随后故意板起脸道，“我还以为你会躺得更久一些，想不到才那么点时间。” “我……”林律用手抓住身后粘住自己的血红线条，旋即想起它们来自杨森尼背后的血色荆棘，是他的异能“血翼太阳”的造物。 他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试图减轻脑内的晕眩感：“时间，过去多久了？” “一分钟都不到。”体型变得更大的鲛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从网上摘下，放回用爪子稳固住的飞行器平台上，“那些陌生的人类，还有我们的同伴，还在努力减小‘入口’……看到你倒下的只有我们。” “没有影响到大家就好。”林律虚握了下双手，暗自庆幸熟悉的疲软感觉尚未出现，即他还能继续施展自己的异能。 “真是颗愚蠢的茼蒿菜。”令他印象深刻且总是使他感到一头雾水的修辞，忽地自众人身后传来，“不想再晕过去的话，你最好不要对它施展你惯用的异能。” 林律循声定睛一看，果然瞅见了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的身影：“伯尔克？你怎么……” “你看起来……”曾经和对方有过短暂合作的他，下意识地比较起了前后两次见面时对方的外貌，“憔悴了很多？” “这是熬夜熬的。”东部交易市场主管没好气地表示。 随后，他坐在自己的金色光球上，飘来了他们身边。 “德斯蒂尼镇的灾难发生的时候，我正忙着画新的异能道具设计图，已经熬了很多天夜了。” 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林律深谙伯尔克的异能用途很多，理应不会让他瞧起来如此虚弱。 但林律和周围他认识的人们都无暇追究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伯尔克愿意从他的“农场”中出来，就说明他也想为“关闭入口”一事贡献力量。 “靠外部施压和星球大气的自净能力，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伯尔克一眼就看出了在场易命者们的目的，“在已经无法缩减它的规模的现在，你们应该考虑从内部摧毁它。” “那该怎么做？”和伯尔克不太熟络的杨森尼忍不住追问道。 施展异能后，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看不见东西，但在漆黑的环境中却能正常使用，如果伯尔克提到的“从内部摧毁”是指有人需要钻进入口的话，他愿意做那个自告奋勇的易命者。 小云颇感紧张地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则无言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对方的手上。 “可以试试不会伤害到任何生物的方法。”伯尔克才懒得关注陌生人之间的互动，他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 一枚内部电闪雷鸣的光团自他身旁的空气中析了出来，飘到他的手掌上，在他的五指上构造出虚幻的利爪。 目睹这一幕的林律顿时明白了对方想做的事情，而伯尔克之后也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用银蓝雷兽的利爪劈开了面前的空间，让空间裂缝缩短了他们与“入口”之间的距离。 可接下来，对方却一把握住那枚略显黯淡的光团，使它在他的掌中被压缩成和原本相比一半都不到的大小，然后将它丢进了那条新开启的空间裂缝中。 “那个是什么？”莱斯纳迪凑到林律身边，尽量小声地询问道，但他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交易商人的耳中。 “那是以前从德斯蒂尼镇里拿到的野兽异能。”伯尔克轻描淡写道，“它里面的能量一天比一天弱小，已经没有作为商品的价值了。” “所以，还不如把它丢进入口，让它展现出最后的辉煌。” “最后的……”林律还未重述完伯尔克的隐喻，就听空间裂缝对面传来巨大的爆鸣声。 先前被丢进去的异能光团在“入口”中爆炸了！ 伯尔克远程引爆了它之中最后的能量，使入口坍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孔洞，可是，它还是没能消失。 “不如让我试试……”林律的手指间闪烁起雷霆电光，他也能打开空间裂缝，将攻击传送进“入口”当中。 这种时候，他顾不上隐瞒伯尔克自己异能的奥秘，反正他们俩以后见面的次数不会太多，大不了之后一直避着东部交易市场走。 交易商人瞟了林律一眼，张开嘴正想说什么，身边忽地响起杨森尼吃痛的声音——分布在大气当中、帮助不会飞的易命者浮空的血红网络似乎受到了某样事物的攻击，而作为它们的来源的杨森尼自然免不了遭受影响。 血色的荆棘和铠甲慢慢从他的体表上褪去，扩散在空气中的线条也逐渐被收回到他的体内，网络上的易命者们一时间失去了支撑，有的反应不及径直向下方坠落，还有的则借自己带来的飞行装置勉强维持住了浮空状态。 然而，掉下去的那些人并没有沦为更多的悲剧的素材——他们很快就落在了某样东西身上，然后感觉自己在慢慢向上升去，最终竟回到了和之前依网行动时差不多的高度。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林律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艘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型飞船，旋即，他的耳畔响起了布兰吉的声音。 “队长？”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耳机。 话说回来，那艘飞船是不是似曾相识？ 林律眯了下眼睛，无需过多思考，他立即把它的身影与peso位于第七层的基地重叠起来，意识到它们俩完美匹配——不，完全就是同一个存在。 “我已经在与董事会商议了。”队长曾经的话语回荡在林律脑内，“事情严重的话，也许还要做好用基地去和那个‘入口’同归于尽的准备。” “同归于尽？这、这是……”他努力将眼睛瞪得更大，试图看清眼前宏伟的巨大物体。 “peso基地的真身。”在他身旁，向来自傲的交易商人也不由睁大眼睛，将本来想说的话抛到脑后，“宛如传说中‘诺亚方舟’的伟大科技结晶！啊啊，我真想把白塔也改造成这副模样。” “我想让它成为我的农场！”伯尔克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一发能量炮自巨型飞船的船头射出，强光和高温顷刻间吞噬了“入口”的残余部分，这一次，它没再微缩成更小、更令人一筹莫展的形象，而是彻底泯灭在了绝对性的力量之下。 第三层的天空重新变得干净无暇，白云悠悠自其上飘过，岛屿再度迎来了和平安宁的时光。 …… peso基地变形为巨型“方舟”，飞往第三层射了一炮后，又飞回第七层，回归了原本基地的形态。 但基地里面的陈设却因这次“起飞”变得混乱不堪，事后，所有的基地职员都要参与后续的整理及“大扫除”工作。 林律刚从第三层赶回来，还没陪托尔加找队长细问基地变形的事情，就从普兰内特那儿领到了新的工作，在一片狼藉的基地中忙活了一整天。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宿舍。 打开最外面的门，然后像往常一样，从终端中输出最近调查出的线索与分析结果，带着它们推开理应上了锁、并设置了防误入机关的那扇门。 房间里面果然也受到“基地起飞”的影响，各种摆设变得东倒西歪，纸啊笔啊洒了一地。 林律轻叹了口气，俯身拾起地上的一张照片，又拎着它拽起了更多杂物。 可渐渐的，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肃穆，手上捡东西的动作也越发缓慢。 林律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冷汗完全浸湿了，而这一天下来累积的疲倦感，也被此刻的发现一扫而空： “有人……潜入过这里？” 第167章 约会德斯蒂尼 自入口封闭以来，命运岛官方政府和当地居民一直致力于灾后重建工作。 如今，公路、浮空轨道及站台、空艇停机场等重要交通设施已经恢复运行。 rosa集团还在城镇原址的基础上，在外围另开辟出更多的道路与居民区，并持续往该镇输入旅游资源以重振经济。 越来越多新的博物馆被盖起来了，许多受灾人员得到了新的身份，即作为灾难的亲历者，向之后登岛的游客介绍自己过去遭遇的那场噩梦，他们可以从中拿到补贴，还有人干起了专门制作灾难纪念品的活。 西部城镇的商人协会在他们的主管回归后，一度面临人手不足的状况：一是部分交易商人在灾难中永远失去了施展异能的天赋，甚至是他们的性命；其二，便是混入其中的暗影势力成员被交易市场主管亚述筛选了出来，一个个麻溜地卷铺盖滚蛋了。 “你听说过‘后天的易命者’吗？” 林律倚靠在重建后城镇主干道边的栏杆上，一边享受树阴带给他的隐秘感，一边翻看“探索者”网站上最新发布的小道消息。 他所在的这条晒不到太阳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已然感觉不出此地曾发生过伤亡人数重大的灾难。 路过这儿的大多是游客，本地人都待在他们由政府捐赠、帮忙建立的房屋或店铺里等候生意上门，或是钻进交易市场里、忽悠愿意第一次来就在里面花钱的“大主顾”。 而他们在讨论的东西，都是最近在游客群体中盛传的道听途说，放在以前还没登岛的时候，他没准也会在收集岛屿资料、做旅行准备的时候旁听一番，但在岛上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后，他只想在心中腹诽： “普通人想成为易命者，不是只要去交易市场里买一个异能就可以了吗？” 虽然这么做的安全性经不起考究——要知道他来到岛上第一天，就遇见个因为在交易市场花钱觉醒异能、理性战胜不了本能而发狂的易命者，不，“易命师”。 “‘后天’与‘先天’，这种概念又该怎么分辨呢。”林律用变成平板的终端遮住脸，思绪不断发散，“住在岛上觉醒异能的土着可以被称作‘先天易命者’，那么，在‘旧世界’作为普通人活了半辈子，来到这里后自发觉醒异能的人呢？他们应该也是‘先天’的吧。” “本身没有天赋，从交易商人手中买下没人要的异能，在明知存在失败可能性的前提下强行尝试觉醒异能的那类人，就是‘后天的易命者’了……他们的优点就是可以自己挑选异能，缺点？存在一定花了钱却打水漂的几率，而且更容易控制不住本性。” “我在想什么啊……”林律拿下终端，换了个凭栏的姿势，然后继续浏览屏幕上呈现出的内容。 说实在的，他今天会离开第七层、单独前来重建工作相对完善的德斯蒂尼镇，是因为收到了某两位熟人的邀请。 原本他应该缩在peso基地中的实体资料库内——参与关闭“入口”的任务后，他的终端上新开启了一批权限，“每周限时进入那座存放海量数据的线下资料库”就是其中之一。 想要进入那里，就得先乘电梯到基地中央区域的最顶上，然后找到一扇被小型穹顶掩盖的推拉门，打开它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 只要沿着它爬到最底下，就能抵达资料库了。 那差不多是比武器库所在的位置更深的地下，进去后的场景同样贯彻了基地的节约美德，也就是“假如有十盏灯，它只打开五盏或三盏”；倘若是一整排照明设备的话，能点亮中间和两边的几盏，在基地中已经算“奢侈”的行为了。 林律记得自己刚来时请教过托尔加、罗沙和普兰内特与基地照明相关的问题，从托尔加那儿得来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罗沙是一如既往地笑笑带过，普兰内特倒是给出了比较合理的答复： “是为了节省能源，以及符合一部分异能道具的储存需求。” “而且，”他还说，“我们位于命运岛的第七层，平时的自然光线已经够用了，不是吗？” 结合关闭“入口”时得知的“他们的基地其实是一艘大飞船”，林律能够理解它为什么要关灯节约电力——如果没有这个行为，他们的队长想让董事会和peso上层同意“让基地起飞”，恐怕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唉。”林律关闭探索者的网站，打开不久前收到的来自杨森尼、署名是他和小云两人的名字的邮件。 假使他们没有发来这封信，他大概率是要在地下呆上一整天，直到把商人协会成立以来每一届主管的档案和他们的人际关系资料全都找出来为止。 他在怀疑一件事。 林律草草地重读了一遍杨森尼他们发来的邮件，同时脑海中不断滚过他这几天下来考虑过的内容。 “那个时候……”他想，“我的确看到了，虽然不是清晰的脸，但是我曾见过的人类，或者‘生命体’中，只有他有那样的特征。” “在那之前不久，我才刚认识他。”他的手轻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亲自搜集到的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的资料便弹了出来，盖过了那封邮件，“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是那个人刻意安排的，为了使自己显得无辜，为了让我们信赖他？” “他故意用影子把自己伪装了起来，那个能力和白魁的异能很像，伊格纳茨……伊格纳茨当时有认出他吗？” 那位友好的外星人什么都没有说，他沉默地离去了，只给林律留下一张字条，为他们以后的重逢做铺垫。 林律想过撕掉那张纸，把伊格纳茨喊过来后同他对质，可性格不允许林律做出如此轻率、不顾后果的行为。 以后或许有更需要这位星外来客的时刻，所以不能随意浪费机会——他是这么想的，这是一种也许很保险、本质却十分优柔寡断的想法。 “是吧，你也觉得我很……思想幼稚，做事举棋不定。”他划过屏幕，金发青年侧身工作的身影旋即展露在平板的边框之中。 听到林律沉默了这么久后，重新开口说出的第一句居然是在在请教自己对他的看法，而且上来就是在自我贬低，屏幕对面一直与他保持联络的罗沙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竟让你这么看待自己。” 金发青年还不知道伊格纳茨给林律留纸条的事情，假如他获悉了这个情况，也许会抗议对方偏心的行径吧，毕竟，第一个与这位星外来客接触的人其实是他。 兴许那张字条是留给当时与伊格纳茨合作行动的他们一行人的，林律心想，当他们遇到真正的困难的时候，就能撕破它、寻求对方的帮助……那就更不能把它花费在区区一个自己调查也能得出结论的问题上了。 现在他完全可以通过对亚述保持戒心以防尚未实现的阴谋，并呼吁周围的人一起这么做。 罗沙就是一个很好的目标，无论金发少年身上附带多少谜团，至少他总是会听进自己的话，并做出令自己满意的反应。 “我们缺乏证据证明亚述很可疑，现在的他，在西部城镇可是人人敬仰的‘偶像’。”金发青年伏案奋笔疾书，不时稍微挺起身来，回应远在第三层的林律一句，“被囚禁多日、行动能力尚未恢复也要坚持奔赴前线帮忙……比他回归之前带领商人协会的那帮人得民心多了。” “但我已经让普兰内特帮忙备案，并通知与我们peso合作的东部交易市场暂时减少与亚述的来往，何况，伯尔克那么自傲的人，就算我们不说，他也不会主动与归来的隔壁城镇主管见面的。” “说到见面……”他很会转移话题，“约你出去的那个人是不是迟到了？” “是我稍微早到了一会儿。” 本着不让别人等自己的想法，林律特意估算好了时间出门，不料途中一路顺风，到约定地点的时候，约定时间还要再等一刻钟多才到，不过，规划的时间上出点差错是很正常的，提前来总比晚到好。 “这是我的习惯。”习惯成自然。 但这只针对他自己能掌控和规划的时间，如果是轮船靠港、飞机落地，他就没办法让自己成为那个“等别人的人”了。 “为了重振街道而举办的芭蕾表演，邀请在灾难中身体受到影响事业的伤害、却坚强接受治疗并最终重返舞台的芭蕾舞演员出席，演出所获收益全都作为善款捐赠给当地有需要的居民。” 罗沙将手头的工作暂放一边，在工作电脑的搜索引擎中输入他目前所知的内容，下一刻，电脑屏幕上就跳出了这么一段话。 “他们真是用心。”金发青年目光扫过显示屏，语气颇为复杂道，“网上这场演出的门票都被后来登岛的游客抢光了，他们居然除了自己的门票外，还能帮第三人买票。” “据说剧场内有专门为探索者预设的包厢。” 杨森尼他们发来的邮件中有提到这件事，且他们在其中用了许多“笔墨”，恳请林律不要在意票价和人情等说了会扫兴的事情，安安心心欣赏表演即可。 “大概是费瑞、拉姆、车尔尼他们出的主意。”罗沙嘀嘀咕咕道，“他们还没有放弃拉拢你。” “嗯……着名的芭蕾舞演员贝里兹会在这次演出中登场，她在事故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尽自己所能保住了工作也是爱好，现在网络上有很多关于她的讨论。” “额，我不认识她。”林律很少关心社会上的名人，也不会刻意关注周围人心目中的偶像，“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查一下。” “不要紧。”从队友的声音中感觉出他的窘样，罗沙不由失笑一声，“你不是第一次观看这样的演出吗？记不得表演者的名字很正常。” “而且，”他的身体稍微往后仰，双腿有翘到办公桌上的倾向，但是他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忍住了这么做的冲动，“这位演员之前的名气，似乎不是很高。” “她是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身上还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头衔，但是，听说过她和那些头衔来历的人却很少，只有经常看芭蕾舞演出的人才对她留有印象。” “你今天也是要去看贝里兹小姐的演出吗？”林律刚想回复罗沙，他身旁就路过了一位和他目的地相同的路人。 “是啊，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票！”而且还不止一位，“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能见到贝里兹小姐了，啊，她简直是舞台上最美丽的折翼天鹅，她的演出，哪怕让我翘掉工作我也要赶来一看究竟！” 林律默默重设了终端的造型，让它由“平板”变回了“手机”，随后便准备把它收回口袋里，跟上周围往同一个方向行进的人群。 “你不等他们了吗？”屏幕对面的罗沙不解问道。 “也许约定的地点要更靠近剧场门口，而不是停放空艇的场所。”在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但约定的人还没露面时，林律总会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人越来越多了，我应该去更醒目的地方等候他们。” “我想你不用这么做。”罗沙离开了他的办公桌，凑到屏幕面前，他看得很清楚，“我看到他们了。” “你认识的那个蒙眼的易命师，杨森尼，还有小云。”他在提到杨森尼时，为对方加了很长一串前缀，像是在表明自己对其的生疏。 林律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人群中两道熟悉的身影在朝他挥手——不对，在他们俩后面，还跟着拉姆、费瑞和车尔尼。 “我就说嘛。”罗沙的声音幽幽响起，“肯定是探索者设计的好戏，可能他们也想从你口中打听出……” “你在用异能接触‘入口’后，看到的画面。” “那在你我之间，又不算秘密。”林律轻声笑道，“如果，你觉得不应该告诉其他人，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我很高兴你采取了我的建议，尽管离我提出它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罗沙为好友愿意坦白心中的想法感到由衷的高兴。 在他的印象里，林律差不多是个严格履行“秘密主义”的人，想要撬开这位队友兼朋友的口，比在禁闭室里审讯易命师还难。 “你改变了很多。”屏幕之后的他不禁感慨道，“那么，我就不继续打扰你，还有你的‘朋友’们了。” “好好玩吧。”金发青年伸手探向屏幕之外，“祝你们度过愉快的一天。” 第168章 演出开始 德斯蒂尼大剧院的包厢分布于它的二楼，包厢四周没有墙壁阻挡，纯粹只是一组组被单独分划出来的矩形阵列座椅，可以通过外围走廊的门进入其中。 最大的包厢有七个座位，正对着舞台中心，能以俯视的视角欣赏舞台上的表演，清晰地看清舞台台面和每位表演者的衣着打扮；而以它为中心设立在两旁的另四个包厢，容量为五人，视角稍偏，但坐在其中的整体观感肯定比它们后方的三楼观众要好。 “这里的包厢视野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它不隔音，我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外面的人都能听清楚和看清楚。” 演出开始前，直接占领了位于矩形阵列最前排、最中央的位置的拉姆向他们邀请来的客人介绍道。 “虽然是包厢，感觉像是尊贵的客人才能进入的地方，实际上底下一楼的票价要更贵一些。”本职是记者的探索者创始人翘起左腿，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感慨地说道，“但是在我看来，这一切倒像是第六层贵族的游戏，只有演员们取悦了上面的那群大佬，他们才愿意继续拨款支持德斯蒂尼镇的重建。” “重建工作不是据说很成功吗？”习惯性地躲藏在包厢最后排阴影里的林律忍不住问道。 “是啊，rosa集团可不敢砸自己的招牌，peso也急于博取人心。”短发女记者将手枕到脑后，仗着他们是以探索者的名义进来的第一批观众，举止大大咧咧地说。 反正周围没有会偷听他们讨论的人。 “但是……”女队长瞥了一眼费瑞，两人的视线稍有接触，而后立即弹开，“你听说过‘后天的易命师’吗？” “怎么连你也……”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题，林律不由一愣，可紧接着，他就注意到了二者之间的区别，“易命师？” “后天的易命师”一词听上去就相当于“后天的罪犯”，可哪个人又是“先天的罪犯”呢？这组词比他之前在路边旁听到的“先天的易命者”更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假使有人坚称世界上存在生来就是犯罪者的人，林律对此也无话可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跳过了‘成为易命者’这一步，直接变成了易命师？”林律尝试自己去理解拉姆的话语。 这种事对于这些人而言有什么好处吗？把眼睛变成黑色，像得了变异版的红眼病一样，他们莫非是以此为一种时尚？ 拉姆摇摇头，表示他们也不是很了解详细的事情，仅仅是听说了些大概。 “所以我们才会来这里啊。”女队长捋起袖子，兴致勃勃道，“既然他们给探索者留了包厢，二楼的票价也还算合理，为什么要浪费这个调查的机会呢？我们可是‘探索者’，探索未知便是我们的使命和毕生追求！” “芭蕾舞慈善演出和你说的这件事有关系？”林律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平静的模样。 “所以我们还把你喊过来了。”拉姆继续说，“因为你是我们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不摆架子的官方易命者，而且，你平时参加的社交活动是不是太少了？这可不利于心态发展啊，小心闷出毛病来。” “我不是很理解你说的这两件事的关系。”林律以手扶额，忽略掉耳畔传来的拉姆的废话，认真思索起她前面说的那件事来。 “第六层的贵族，在‘后天易命师’这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敏锐地将对方透露出来的信息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暂时对这件事没有得出结论。”一旁的费瑞略显难色道，“森尼这几天帮了我们很多忙，但是很遗憾，手头的证据不足以支持我们的猜测。” 坐在他后面的杨森尼抬了抬墨镜，羞涩地笑了一声：“我很擅长混进通往第六层的岛柱电梯。” “明明只要和我说一声，我就会帮你的。”在他旁边，少女小云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对同伴的不满。 “我们在探索者的委托专栏里也发布了相关的调查任务……不对，是请求。”车尔尼端坐在费瑞旁边，膝上放着电脑，这是他进入剧场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还是‘委托’？不管了，反正，就是能让注册探索者网站的会员看到并且接取的一些委派任务，我们会定向让考核合格的会员看到和第六层贵族扯上关系的委托，其他人是刷不出它的。” “而且，在接受委托后，会员需要签订电子保密协议，不能把我们盯上第六层贵族的这件事传播出去。”车尔尼转动电脑，让周围的人都能看到他此刻打开的页面，“尽管只是凭良心和道德在约束他们不泄露秘密，不过，效果还挺不错，至少到现在都没有贵族找我们去喝茶。” “林先生，也请你不要把我们今天讨论的内容告诉别人，这有关我们组织的运营，甚至生计。”他一脸严肃道。 “你还信不过他的人品吗，车尔尼？”杨森尼为林律说话道，而费瑞也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投向车尔尼的眼神中多出了一分不赞成的意思。 “你知道的，杨先生。”车尔尼对谁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没有这个意思。” “行了，车尔尼。”费瑞拍拍后辈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来，“西部商人协会混进暗影势力成员一事，还有德斯蒂尼镇重建时遇到的种种意外……啊，这个还没有透露给外界，但你知道了也无所谓。” “总之，他的压力有点大，等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应该就会变好的。” 在那场灾难降临后直至今日，每个在岛内长居的人压力都很大……周围陆陆续续有其他观众进场了，林律便没有回复费瑞的话，而是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他回想起在进入剧院之前，自己曾在网络上搜索过那位“知名芭蕾舞演员”的信息，看到了为数不多的她的照片，大多是写真，少部分是过去她的演出时观众们发布到网上的盗摄，但所有的照片都缺少清晰的记忆点。 “完全找不到有她出场的视频，哪怕是允许拍摄的返场……芭蕾舞表演是没有返场谢幕一说吗？”在大学里的时候，林律曾单独去看过几场音乐剧，但除此之外，他对剧场里会表演的内容基本一窍不通。 往搜索引擎里输入“芭蕾舞有返场吗”这个问题，他得知此类演出和音乐剧一样都会谢幕后返场、返场后再谢幕。 相对应的，底下的观众也应该为演员们的返场给予持续且热烈的掌声，以表达对他们的鼓励和喜爱，以及对他们表演的满意之情。 退回原本的搜索界面，趁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林律继续往下翻。 在随意点进某个讨论区后，他在页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段标蓝的链接，旁边附有注释，表明这是“贝里兹小姐的论坛”。 复制链接，发送给包厢内认识的探索者，林律默默观察前面仨人的反应。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用自己的终端、自己的账号，点进不明底细的链接中去。 “这是一个建立时间不到一个月的新论坛。”抱着电脑的车尔尼率先作出回应，“帖子数目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上面说这位芭蕾舞演员经常穿一双黑色的舞鞋，在灾难发生后，她失去了自己的左眼，右边脸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很深的伤痕，不过，她在痊愈后沿着那道疤痕在脸上留了刺青，至少避免了毁容。” “但那只左眼，除非得到交易商人的帮助，否则她是永远都睁不开了。”车尔尼照读论坛中的文字，“好在摘取眼球后那半边脸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这里用好几行字夸赞她有多么漂亮，要我念出来吗？” “你可以默读。”费瑞摆摆手，“顺便把它背下来，演出结束好跑到本人面前复述一遍，恳请她为你签名。” 车尔尼“哦”了一声，便埋头注视自己的电脑屏幕，不再开口说话。 “我是在开玩笑。”直到中年男子伸手把他的头掰正，他才停止背诵界面上显示的段落。 “贝里兹剃了一个寸头。”坐在最前边的拉姆回过身，将自己在论坛中看到的资讯展示给同伴们看，“应该是接受治疗时被迫这么做的，等会她出场的时候，应该一眼就能被辨识出来。” “对于一个女生来说，这可真是场噩梦。”小云坐在她的位置上，突然失去了观赏表演的兴趣，变得有些闷闷不乐。 “放在以前，你可不会表现得这么心软。”杨森尼感受着周围环境光的逐渐减退，用柔和的声音对小云的话语做出了评价，“你在同情她？” “我是在与灾难的所有受害者共情。” 小云话音刚落，宣布“演出即将开始”的广播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回荡在整座剧场内。 聊得火热的一行人因此闭上嘴巴，坐在最后的林律扶正实时翻译耳机，等待周围的光线完全熄灭，唯有舞台那片区域逐渐亮堂起来，悠扬的乐声响起，第一位舞者踏着节拍跃入舞池。 …… “快、快！快点走！” 几个警卫打扮的人跑过剧场外围的走廊，他们清楚剧场的墙壁隔音效果极佳，还有异能道具辅助，所以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动静。 “发生了什么？”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从自己的岗位中探出头来，出于责任，他拦下了这些剧场的同事，尽管他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蔷薇！是蔷薇！”有人大喊道，“蔷薇出现了！” “我这就去通知peso。”工作人员反应很快，“但你们需要留在这里，等我确认好情况……抱歉，我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你——”一位警卫想要表示异议，但被他的同行拦下，显然，其他人要比他更冷静。 “没问题，但还请你抓紧时间。” “队长，你说那真是蔷薇吗？不是说，那位易命师来无影去无踪，单凭我们，而且又在这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真的能抓住他？”追了可疑人士一路的警卫们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喘口气的时机，稍微休整了一番，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眼下的情况来。 “他穿着有蔷薇装饰的古典礼服，戴着礼帽，半边脸上戴着蔷薇面具，不是传闻复出的‘蔷薇大盗’，还能是什么人呢？”警卫中经验最丰富的警卫队队长斩钉截铁道。 “他也是来看那位着名演员的表演的吗？网络上已经有很多人说不该称她为演员，而应喊她‘舞蹈家’了！” “我也没见过她的演出啊，我怎么知道？”队长没好气地白了下属一眼，“但你们得记住，过会儿纵使得到了进入演出区域的许可，我们也不能去打搅观众的兴致，这次来看演出的有好几组大人物，不少人都是特地从第六层下来的！” “而且，我还听说……”队长的口吻突然变得神秘起来，“这次的慈善演出，在网络上有‘直到永恒的尽头’的宣传词，好像，没有设定演员们返场演出的限制，观众们若是始终得不到满足，他们就得一直跳下去。” “这会出事的吧？”他的周围一阵哗然。 “嘘，别到处说是我跟你们讲的！”队长手忙脚乱地比起“噤声”的手势。 过了一会儿，先前离开的那位工作人员像是“蔷薇大盗”的内应一般，竟然还没有回来告知他们确认的结果，警卫们等不及，但也不能随意闯进去招惹大人物，只好再开一个话题来打发时间： “你们刚刚有看到那个‘蔷薇大盗’的相貌吗？我好像瞄到了他的侧脸，他未免也太年轻了些吧。” “年龄在他身上就像根本不存在。”另外一位目睹不速之客面容的警卫喃喃道，“听说在十多年前，他就已经作为顶级易命师活跃了，他现在究竟几岁了呢？” “少说也有四五十了吧。”另外一位警卫回复他道，“现在岛内有点名气的易命者，都是二三十来岁了。” “年龄……在‘神’的庇护下，这个世界不会衰老。”新的声音接过了话茬。 “什么意思，神神秘秘的……”警卫们循声望去，可旋即，他们看到了一个没有穿制服的陌生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混在了他们的队伍当中，“你xx的是谁啊！” 看起来像个没来得及入场的观众，不过，这种演出可没有迟到就不允许入内的限制，他只要向工作人员出示门票，就能进入剧场……只是要面临黑灯瞎火的环境、尽量不影响他人地找到自己的座位的“挑战”罢了。 只要向工作人员出示门票……警卫队队长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迟到的观众之所以会插入他们的对话、没有试图进入剧场，是因为工作人员离开了他的岗位，而且至今未归。 第169章 怪人云集 在所有上场的演员中，将淡金色的头发剃得极短，踏着鲜红色的舞鞋的贝里兹，永远都是最受观众喜爱的那一个。 每当属于她的独舞或与他人的共舞告一段落，观众席上总会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激烈的鼓掌声，林律偶尔用余光瞥向邻近的几个包厢，出色的黑暗视觉一直能捕捉到人们举着小型望远镜的光景。 二楼离舞台的距离还是太远了，林律悻悻想着，印象里自己以前也买过一个小望远镜，但在大学毕业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在空无他人的寝室里已经哪都找不到它了。 自己离开前明明把所有事物整理得很整齐，但他们估计是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于是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出去，而假如去请教宿管，兴许能找回来大部分，但他没有这么做。 缺乏勇气，缺乏决意，也缺乏兴致。 林律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舞台，眼中折翼的天鹅在翩翩起舞，她踮起脚，乘着音乐转了一圈又一圈，旁边有人靠了过来，向她伸出手臂，她就在音乐中搭上对方的手，迅速拉近二者间的距离，然后继续随乐起舞。 纯白的身影融入黑色的布景中，那双上下跃动的红鞋子在此番情境下显得十分突兀，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网络上已经出现了很多质疑此次慈善演出服饰安排的声音。 “总算可以说话了。”憋了一整个上半场演出的拉姆长吁一口气，“嘿，真不愧是网上小有名气的‘舞蹈家’贝里兹，她在舞台上的身影就好像一条上岸的人鱼，到后面我都忘了她把自己的头发都剃光了，也忽略了她一直紧闭的那只眼睛。” “这场演出的剧目就叫《人鱼公主》，是新改编的剧本，过去从没有在旧世界表演过。”费瑞从变成抽纸盒的水晶球里抽出一张又一张纸巾，用来“慰藉”他在观看演出途中受到创伤的心灵。 “至于吗？”拉姆挑了挑眉，随后从座椅中探出身子，转向最后面的林律，“怎么样？不虚此行吧？” “你既然愿意答应我们的邀请，我们自然不会在视觉和听觉上亏待你……森尼，你呢？有没有什么感悟？” “这才上半场，而且，只是看舞蹈的话……”早就在上半场演到一半之前摘下墨镜的杨森尼面露难色，“如果你想听很长的关于艺术的评价，我也不是说不出来。” “但如果你指的是这场演出中‘出现的超自然力量’这一部分，”他瞄了眼始终没有吭声的林律，然后再将视线移到小云身上，“我想，作为易命者和‘易命师’的我们，对它都有所感知。” “拉姆队长，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红舞鞋》这个故事？”中场休息只有十五分钟，杨森尼不得不加快语速，并放弃卖关子的行为，“红舞鞋的元素出现在许多童话原着或后人改编的童话故事中，每当人们提到它时，它总会和一件事密不可分。” “永远，无法停止跳舞。”坐在最后的林律眉头微皱，嘴中轻声补充了杨森尼未说完的话语。 “别说的那么可怕。”拉姆缩了缩脖子，“你的语气就像在说真有这样的事一样。” 然而，她话音未落，林律就忽然起身冲向包厢外的走廊。 “欸？”女队长对他的行为感到一头雾水，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坐在她身后的费瑞率先跟了上去，紧接着，杨森尼也在向小云打过招呼后，冲出门外。 “这……”他们是怎么了？女队长下意识地看向留下来的同伴，却见车尔尼举起电脑，让她看到上面呈现出的讯息： 《蔷薇大盗现身重建后德斯蒂尼大剧院！》 是卡在演出中场休息这个点上恰好发布的一则新闻，在不到半分钟内上了各大新闻网站的首页，包括“探索者”的官网。 “他投放在那位过时的顶级易命师身上的注意力，远胜第六层贵族的谋划。”作为“第六层贵族”一分子的小云幽幽说道，“你们要不要也追出去？到时候别来找我报销门票费用就行了。” “这……”眼看中场休息时间就要过去，拉姆颇感肉疼地咬了咬牙，末了，她选择留在座位上——这么多人的门票钱可不便宜！在不确定跑出去的人还会不会回来时，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这儿比较好。 …… 在看到那则最新发布的新闻时，林律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做出行动。 等他重新用理智掌控住身体时，他已经离开了演出大厅，再往前跑几步就要看见进来时的检票岗位和安检仪了——然而，本应在表演开始后变得空旷的那片区域，此刻却围满了身穿警卫制服的人。 林律慢慢刹住脚步，他有些疑惑地按住胸口，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产生心潮澎湃的感觉，就好像……“蔷薇”根本不在这附近。 对方是来了一趟、在关注慈善演出结果的记者们跟前混个眼熟后，就逃跑了吗？还是说，新闻中提到的那个“蔷薇大盗”，是个赝品、是个冒牌货？ 可如果是这样，自己的身体也不应该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就在靠近剧场出入口的这个地方，就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应该有一个诱因，吸引他来到这里——也许是他以前遇见过但未能被收容的哪位易命师，也许是某个与自己的异能产生共鸣的易命者，或有天赋的普通人…… “衰老！在‘神’的庇佑下，就连普通的生命体，也可以维持年轻的模样，身体永远不会迎来衰败的那一天！” 忽然，一阵歇斯底里般的吆喝声扑入他的耳中，林律循声投以目光，发现它来自检票区域外的警卫们之中。 在他们之间，有个戴着多层领巾、穿着破破烂烂的礼服，黑色的头发给人以油腻感觉的男人在放声大吼，从他的样貌上看不出他的年龄，但他褐色的双眼中却透出了谁都能直接观察出来的疯狂。 一个疯子，或者说，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出现在了有第六层贵族参加的慈善表演的现场外围，大肆发表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又是“命运之神”的信徒吗？还以为他们大多数人都在德斯蒂尼镇的灾难中丧生了。 “喂，谁来按住他……他的力气好大！”许多警卫想要压在那人身上，制止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出那些旁人听不太明白的话，但那个怪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地上，无论身上增加了多少压力，他的脊背始终挺直。 “衰老……‘衰老’不过是他们想承认的‘现象’！只要、只要遵循心，遵循自己的意志，就能逆转这一现象，或是让它永远不降临在自己身上！” “看啊！看啊！”他在众人眼里像个小丑、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大喊道，“我就是一个例子！现成的例子！” “只要能掌握‘唯心之法’——” “林律！”之后离开包厢的同伴终于追了过来，见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不远处那个怪家伙的乱吼声唬住了，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并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那个人……”明明比杨森尼先出门，此时却落在了他后面的费瑞认出了在警卫包围下发癫的男性，“以前在招募探索者的时候，我们和他见过几面。” “他叫刘珂，家里是命运岛的第一代移民。”费瑞缓步走到林律身边，没有劝他回去，而是和他一起打量起了不远处的怪人，“他本来能住在第六层，当个岛上的贵族，但后来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他全家都疯了，死了，家族变得落魄，最后剩下活着的人都被赶出了第六层。” “他很有名？”林律回应了费瑞的话语，他注意到不管警卫们有多想让他闭嘴，他们都没有采取除“用身体重力压人”之外的暴力手段去达成这件事。 每个人都对这个疯家伙畏手畏脚的，压根不敢真的伤害到他。 杨森尼摇摇头，表示自己就从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位落魄贵族，接着，他举起自己的通讯器，向林律确认起上面的新闻： “话说回来，你不是因为‘蔷薇’跑出来的吗？有看到那个人吗？” “他不在这里。”林律回答得异常笃定，前不久才产生的猜测，如今已成为他认定的事实。 “我想也是，作为顶级易命师，他应该能自主决定是否暴露于人前。”杨森尼抬手摸了摸脸颊，忽然发现自己急急忙忙跑出来，把用来遮挡自己黑色眼睛、同时也能起到遮光效果的墨镜落在了座位上。 “糟糕。”他暗叫不妙，连忙调整了下刘海，寄希望于它们制造出的阴影能降低路人注意到他是个“易命师”的概率。 “我们要不要先回去？之前那则新闻打断了我们原来的话题，我有点担心贝里兹那边的情况。”一旁的费瑞看来也想不出什么能说明那位叫“刘珂”的怪人很有名的事例，又见杨森尼陷入难堪，于是提议道，“虽然，中场休息的时候，探索者布置在后台的眼线说那里一切正常。” “不排除有人伪装成蔷薇溜进了这座剧场。”听他这么说，林律也挂念起那位近期在网络上享誉盛名的芭蕾舞演员来。 “闯入这场慈善演出的目的，除了在场的第六层贵族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了她了。”费瑞替他完善了想法，“第六层贵族中不乏歪瓜裂枣，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去盯的，我更倾向于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假的‘蔷薇大盗’，他的目标应该是贝里兹。” 而就在他们准备返回包厢时，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人拖拽着另一道人影，从演出大厅里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主要还是被他抓住的那个人不太配合，拖累了他的脚步。 “是检票员。”杨森尼用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充分发挥了他不错的记忆能力道，“所以刚才没在安检仪旁边看见他，原来他是进去……抓人了？” 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检票员身边的，是个在室内还穿“看一眼就能使人发汗”的厚重羽绒服，围着长到绕起来都能把下半张脸遮住的长围巾的、眼中始终透露出笑吟吟感觉的怪人……一个比大呼小叫的刘珂给人感觉更诡异的人。 这场演出是不是专门为吸引怪人举办的？这不，一下子就会聚了两个接触起来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怪咖。 而当他们各自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时，衣着厚重的人不挣扎了，刘珂也不怪叫了，二者眉来眼去，似是通过这番简短的眼神交流就达成了共识。 “这就是你们要的可疑人士，我帮你们抓过来了，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呢。” 检票员推着不再抵抗的怪人二号来到警卫们跟前，手在他后面施了把力，让他一下扑进了警卫堆中，激起了此起彼伏的抗议声。 “可我们要找的是‘蔷薇’啊？”警卫们见状，无暇照看莫名安静下来的刘珂，不解问道。 在不远处旁观的三人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要把他们的对话听完，还是回去警戒可能会出事的舞台。 “这家伙自称是贝里兹小姐的‘疯狂崇拜者’。”检票员一脸嫌弃，“在后台的阴影里躲了好长时间，中场休息时突然跳出来吓了演员们一跳。” “除了他之外，我在里面兜了好几圈，也没碰上别的看起来可疑的人了。” “所以你才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警卫队队长若有所思。 “这种时候，最可疑的不应该是进去找人的人吗？”将他们这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林律自言自语道，“他们应该核对一下检票员离开的原因。” 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检票员放行警卫，警卫们进去搜查可疑人士，最后逮到那个蹲守后台的“狂热粉丝”吗？巡查建筑物又不是检票员的本职工作，他却号称在上面花了很长时间，很难不怀疑他是在监守自盗。 而在旁听的林律想到这件事的同时，那个被检票员拎出来的怪人也指出了这点： “可疑的明明是他好吗？我只是想要提醒贝里兹小姐，小心贵族们的阴谋，下半场最好找理由消极怠工……结果他突然跳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把我拽到了这儿！” 这……听上去，你们俩都有问题吧。 无论是林律等人，还是剧场的警卫队，一时间内都因双方的控告摸不着头脑，最终，警卫队队长做出决策，责令他们都远离演出大厅，静待在检票区域外，直到慈善演出大获成功的消息传来。 第170章 贝里兹小姐 贝里兹小姐刚下舞台，她的化妆助理就急匆匆赶了过来，告诉她剧院的经营者有事在找她，准确来说，是想找他们整支芭蕾舞团。 助理瞅了眼她脚上那双红鞋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可能是关于贵族们的事，他们也许想单独邀请你去第六层表演。” “我们先一步过去吧。”助理又道。 “团长和大家知道这件事吗？”贝里兹朝后方张望，芭蕾舞团的成员们还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悦中，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通过几次返场谢幕，从一楼前几排的观众那里收获了很多象征人们喜爱的礼物，有捧花、毛绒玩具，还有纪念贺卡等等物品。 “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专门来通知你的。”助理摇摇头，“你现在是我们团队中最受宠爱的首席，不抓紧这个可能是面见贵族的机会，你莫非想要让外面的记者们揪着你的残疾做文章？你得利用好自己的才华！” 自己这位助理的语气总是令人感到不舒服，贝里兹抓了抓手臂，勉强在脸上挂起笑容。 见她仍有磨蹭的意思，助理也不客气，一把抓住她被长手套包裹的手腕，拽着她直往舞台区域外奔去。 “反正，”她的助理满不在乎道，“和这个团队的合作只有今天一天罢了，表演既然已经结束，你留在那里又能做什么呢？不如去看看剧院经营者请你过去做什么！” 对于助理的说法，贝里兹唯有无奈地连连叹气，不过，她心中也因对方的话产生了一丝期许，再联想到灾难之后这些日子的经历，不由暗自感慨： “曙光将至，一切正在变得美好。” 可是，当他们进了剧院经理的办公室，却见里面供访客临时歇脚的那块区域挤满了人。 唯一的一个长沙发上，并排坐着几位没什么印象的男性，一个身穿警卫制服，胸前的徽章和肩膀上的纹章透露出他阶位不低；坐在他边上的是个穿剧院工作人员制服的人，板着脸，嘴里骂骂咧咧着“你们没有资格把我扣留这么长时间”；他边上则是一个衣服穿得很厚实的男人，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围巾，也不怕那条围巾拖在他身后的部分一不小心挂到什么东西上，害他暴毙。 再往边上一点，被挤到只能坐在扶手上的那人，礼服风格的衣衫褴褛，头发又油又乱，看上去像是个以前生活讲究过的流浪汉。 而在长沙发后“罚站”的，也是一群身穿警卫制服的人——如果她是剧院的经营者，即现在坐在办公桌后眉毛都快打起架来的经理，早就以“擅离职守”的名义把他们都赶出这儿了，贝里兹下意识想着。 长沙发的右手边还有一个正对着办公室大门的小沙发椅，坐在上面的是一位着装干练的女性，有着一头稻草色头发，脸上的妆容不是很建议她的化妆助理去学习。 在她后面，仍有一群陌生人或站、或靠地驻在那里。 长沙发和小沙发椅之间，被人特意搬来了一只高脚凳，一个她同样不认识的少女蜷着身子坐在上面，手肘插在大腿与身体的折缝间，百无聊赖般地托着腮帮子，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看起来……”贝里兹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为难，“不是第六层贵族的事。” “我的消息有误。”她的助理表情也有点难看，“这些人是……警卫队，检票员，还有几个不像是这座剧院的工作人员。” “那位戴围巾的先生我认识。”贝里兹趁他们俩还没引起剧院经理及里面一大波人的注意，蹑手蹑脚地往后退去，“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来后台为我送过花，应该是芭蕾舞团中某位成员的亲戚，或是朋友。” 只有演员认识的人，才能在那段时间混进后台，来与喜欢的演员们互动。 否则，就要等到所有曲目和舞蹈终了，观众们才能在台下赠送演员掌声和小礼品……他们也可以选择等演员离开剧院，自己跑去芭蕾舞团的必经之路上围追堵截，没准能得到一个合影或签名的机会。 “我想起来坐在门对面的那些人是谁了。”两人退到门后的走廊上，助理突然握拳拍手道，“是‘探索者’，好像来头还挺大，我看过他们发布在网站上的合影，底下一天内上涨的点赞量已经超过了你最初发布在网上的那个视频的总赞数。” “后面那句话就不用说了吧。”贝里兹毫不客气地锤了助理一拳，力度很轻，但足以表达她对其说辞的不满。 “还有机会的嘛。”助理又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势，“总有一天，你的名声会响彻这片大地……迟早，还会传播回旧世界，让你的父母也听到！” “都说了！你们没有资格把我扣留在这里！”办公室内突然传来巨大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前温馨的一幕。 “叫peso的人来！只有他们才能管这件事！”那个声音的主人继续大吼。 “那个检票员平时温文尔雅，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暴躁？”在门外偷听的贝里兹捂住嘴，压低声音问她的助理，“是有人激怒了他吗？” “我就是peso的成员。”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传来，回应了检票员方才的愤怒发言。 和检票员给人感觉在“无能狂怒”的声音相比，后面那人的说话声显然更加平静、理性，但缺乏情感。 两人好奇地探头看向门内，结果刚好对上了方才从小沙发椅后站出的说话者的目光，下一个瞬间，三人紧急回避，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门外有人。”随后，那位自称是“peso成员”的陌生人回过神来，说出了他的发现。 “应该是贝里兹小姐他们到了。”办公桌后的剧院经理冷静表示，“是我叫他们来的。” “进来吧。”他朝门外招呼道，“有几个人，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贝里兹的化妆助理当即用力在她被衣服盖住的那部分背上拍了一下，迫使她挺直身体，而不是表现得像做错了事一般，佝偻着进入办公室内。 “我是贝里兹。”被迫走进办公室里一堆人的视野中后，贝里兹维持着脸上的假笑，像面对彩排时的谢幕一样，向众人优雅欠身。 无意间，她的目光扫到了脚上那双鲜红的鞋子，脸色微有变化，但转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他们是？”她的助理也跟了过来，代她向经理提问。 “这位是拉姆小姐。”出于对优秀表演者的尊重，经理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抬起手臂，一个个向贝里兹及她的跟班介绍起今日办公室内的访客，“费瑞先生，车尔尼先生，杨森尼先生，克劳德……‘云’小姐，她的家族赞助了这次慈善演出活动，是德斯蒂尼镇重建工程的赞助商之一。” “这位是林律先生。” 剧院经理走到方才自我介绍说是“peso成员”的年轻男性身边，而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原先一直在长沙发上低垂着头、从不开口自证清白的“围巾男”忽地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被他介绍到的年轻人一眼。 戴围巾的男人毫不遮掩他的行为，因此被称作“林律”的peso成员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他投来的目光。 但是，林律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并且，在剧院经理试图介绍贝里兹和他认识时，他都没有正视女演员的眼睛或者脸庞——贝里兹不由感到了一丝不尊重，但随着她的助理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她慢慢想起每个人类都有性格差异，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说话时直视对方的双眼，有些人宁愿晕过去，都不愿意逼迫自己做这件事。 很明显，这位“林律先生”是个性情极度内向的人……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自己的脚看的话，贝里兹险些就要断定这个事实了。 也有可能他是在看地面，额，是室内空气太浑浊，他就要晕过去了吗？芭蕾舞演员不情不愿地开口，试图搞清楚眼下的情况： “请问，您现在是在看什么？” “贝里兹小姐！”旁边的助理轻声叫唤道，“虽说，您有如此直白地表明观点的资格，但……” “我想——”但那个叫林律的peso成员不等她的助理说话，就提出了堪称任性的要求，“我们想和你单独相处。” “可以请这些人先出去吗，经理先生？”赶在贝里兹回复之前，他先下手为强，向剧院经理提出了强硬的请求。 “你说的人应该不包括我们吧？”在他身后，探索者的女队长讪讪问道，但没有得到他的答复。 “这个……没有问题。”剧院经理整理了下衣襟，让自己显得更威严一些，然后立即提高音量，勒令坐在长沙发上的警卫队队长把他带来的人全都带去另一间房间，“让他们在那里等着，但不许放他们走。” 警卫队队长赶忙起身，像赶鸭子一般，把所有人都推出门外，他自己则负责轻轻地关上办公室的门，给里面的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我还没出去呢！”注意到peso成员投来的失望眼神，剧院经理瞬间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他先前提到的“这些人”之中。 终于，除探索者三人组、杨森尼和小云外，所有的无关人士都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 刚才，那个自称“贝里兹的疯狂崇拜者”的人走之前，是不是又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律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观察能力，况且那个陌生人的动作并不低调，仿佛是故意这么做的一般，也不知道是为了挑衅、贯彻“疑似可疑人士”这一身份，还是真的有话想告诉自己这个“peso成员”。 之前对方也说过，他想要提醒贝里兹“小心贵族的阴谋”，也许他是真的知道一些内幕。 想了想，林律给就站在他身后的费瑞发了条信息，希望他能视情况把那个戴围巾的观众带回这里。 “未必是现在。”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并不想给周围人添麻烦的意思。 而后，他从随身携带的枪袋中取出一枚异能子弹——“定向异能力场（电磁脉冲型）”，这颗是经过科研部改良后的产品，除了电子设备外，还能针对异能道具，起到一定屏蔽甚至是损坏效果。 探索者们可熟悉这玩意了，他们组织内有不少设备都毁于这样的一枚子弹下，见此，他们纷纷朝后退去，谁也不敢接近异能子弹的作用范围。 “你想做什么？”贝里兹和她的助理露出警惕的神情。 “异能道具经过peso成员后不可避免地遭到损毁，这是很正常的事。”林律模仿托尔加的口吻说道，“你知道——那双鞋子，其实是一款异能道具吗？” 身为易命者的他、杨森尼和小云都对它们产生了反应，直觉疯了一般地作响。 “咳咳。”在没有队友陪伴的情况下和陌生人相处，林律的身体表达了抗议。 看来他和探索者们的交情还没有熟络到媲美fd成员们的地步，这也是好事，因为他不需要建立那么多人际关系……不过，身体的“排异现象”就很令人困扰了，他不希望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屡次因咳嗽打断，纵使捂住嘴、做好了防护，这也是种容易引起他人反感的行为。 “看来你并不知情。”通过观察贝里兹和她的助理的反应，林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得自信。 “这是看好贝里兹小姐的贵族送给我们的。”助理率先作出回应，“异能道具？他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助理话还没说完，林律就已经通过毁坏子弹外壳的方式，释放出了其中的异能。 电流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如蜂鸣般的声响。 紧接着，那双鞋子表面的鲜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旋即从其上冒出一缕黑气，又被林律用强化版的“力场防护罩”子弹尽数收拢起来。 他将“力场防护罩”化作的装在黑色粉尘的容器捧在手里，认真观摩那些不明粉状事物在其中的运动。 但遗憾的是，他无法通过这样的行为，了解它们的真实身份，只能凭直觉断言它们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171章 保护任务 “这些颗粒，是什么？”林律轻轻拨动手中由黑色粉尘组成、被力场防护罩包裹的漆黑球体，从外面可以清晰看到其中的动态变化。 “从我这里，暂时没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耳机对面传来普兰内特的声音，从这些黑色颗粒从红鞋子表面分离的那一刻起，他就提醒林律使用终端的扫描功能，把现场的影像和目标物的具体形象传输到位于第七层的peso基地。 “远程扫描偶尔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耳机对面的小孩无可奈何道，“你懂的，它们一直在动，就没办法好好确定扫描对象。” “相似的事物也很多，再加上外面有一层力场防护罩，它既能让它们不泄漏到空气中，又能阻隔外界的生物对它们的企图。” 林律碰了碰耳机，靠这个举动来咨询普兰内特是否有其他解决方法。 “你可以先，嗯，加固一下力场防护罩。”普兰内特的语气缺乏自信，“一般来说，非紧急的情况……” “我们会用空艇把现场搜查到的物证送回基地接受核验和调查。”托尔加的声音顶了上来，作为他们这支外勤机动队的主力队员，他对这方面要比总是坐守驻地的小孩易命者要了解得多。 “远程扫描虽然不一定靠谱，但还是能起到一定效用的，林律小子，你先核对一下数据库里有没有相似的物品资料，那里面会集了peso各支机动队曾经遇见过的异能和异能道具的信息，也许能找到可以参考的档案。” “咳嗯。”这时，见林律歪着脑袋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有下一步动作，被允许留在办公室内的拉姆轻咳一声，“如果你没法确认这团……额，由烟雾变作的东西是什么，不如等费瑞回来，我们借一下他的水晶球？” 那枚据说是“万用”的神奇异能道具，拉姆毫不夸张地“夸张”形容道，那简直是奇迹在他们星球上的化身。 林律曾见过它被用作通讯器、占卜机器、定位装置，还有“抽纸盒”，眼下就算它多出一个“扫描可能连peso数据库内都不存在的事物，并给出它的部分信息”的功能，貌似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费瑞刚刚被他支出去找戴围巾的男人了……不过，这应该不需要耗费太长时间，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回来了。 果然，林律脑海中才刚刚闪过这个想法，后一秒费瑞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后面还跟着名字尚且未知的“围巾男”。 而在他们身后，那位警卫队队长居然也跟了过来。 要不是看他身后没有其他人，林律都要怀疑另一间房间的人是不是误会了费瑞前去的目的，以为办公室中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贝里兹小姐！”那位自称是贝里兹的“狂热粉丝”的男人一进门，就大喊起来，“你的那双鞋子有问题，你必须赶快换掉它——啊，已经被毁了吗？那没事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站在他旁边的费瑞好笑问道。 探索者了解这间办公室内唯一一位peso成员的性情，知道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插话心怀怨言或直接窝火回驳……这两类人，在他们以前同大多都趾高气昂的官方易命者相处时，见的不算少。 “这是作为贝里兹小姐超级粉丝的直觉。”那家伙竟然当场行了个优雅且标致的大礼，和芭蕾舞团群舞演员中的男性成员谢幕时一模一样。 而原本站在他们身后的警卫队队长却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踏着小碎步悄声挪到林律身边，见林律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便干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私语起来： “刚才，等待演出结束的那段期间，还有在隔壁房间等候的时候，我和他聊过几句，感觉他对贝里兹小姐一点都不熟。” “他不配自称‘疯狂崇拜者’！”警卫队队长小声但恶狠狠的说。 从来没体验过追星和追各路知名人士的林律，自然不清楚这位警卫队队长是怎么判断出围巾男“狂热粉丝”的身份是假冒的——但他很清楚，自己需要综合各方的意见，以做到事无遗漏且“相对公平”地对待每一件事。 “……费瑞，你先看看这个。” 林律抬手安慰了下神情焦虑的警卫队队长，示意他在这间办公室内，可以临时放下对戴围巾男人的警惕，然后，他把手中的漆黑球体递给了“万能水晶球”的主人，希望对方能发挥出那颗异能道具应有的功效。 “你……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决定挨个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是贝里兹小姐的舞迷。”戴围巾的男人似乎还想保住自己的身份，使自己不至于在事件公之于众时直接“社会性死亡”。 “我的意思是，你的真实名字。”林律认真纠正了对方有关自己问题的“误解”，他暂时不打算细究对方刚才的回答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个嘛……”戴围巾的男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就好像是想用眼神告诉林律—— “你知道的。” 然而，警卫队队长可不吃他这一套，见他仍然选择卖关子，便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记爆栗，警告他：“这可是peso的人，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于此同时，微感颓丧的林律稍稍侧过身，尽量不冷落这间办公室中真正的“明星”：“你还记得，那双鞋子是谁送给你的吗？” “贝里兹小姐。”他补上了对知名芭蕾舞演员的敬称。 “我，我不记得了。”贝里兹和她的助理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迷茫之意，“在后台，每次演出后收到的礼物都这么多，有很多又不署名，我怎么可能记得它们都来自谁呢？” “可你很清楚是一个贵族送给你的。”林律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因为在那之后，就有贵族提出要与贝里兹小姐合作啊。”她的助理立即冲到她的前方，挡在了她与林律之间，“就是这次慈善演出的邀请，那位贵族还附了很正式的信函，希望贝里兹小姐能穿那双鞋子参加演出。” “这样么……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尽量想起来更多细节，咳、咳咳！” “林律！”在林律努力组织符合现状的话语、同时也竭力对抗自己不成器的身心状况时，他的耳畔突然传来费瑞惊喜的叫唤声。“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思绪被打断，但这或许是件好事，有时候，没必要在实在进行不下去的话题上硬拖延时间……林律调整好心态，转身望向探索者那边。 “这是一种诅咒的异能。”费瑞一手捧着他的水晶球，另一只手捧着和水晶球形状差不多的颗粒容器，此刻，它们俩差不多黑。 他看了看左手边的拉姆、车尔尼，又瞄了眼右手边的杨森尼，以及坐在高脚凳上一步都未动过、对什么都一副不感兴趣模样的小云，最后，才把目光投回林律身上：“一种富含‘诅咒’的尘粒。” “你还记得穆弩的异能吗？通过吞噬别人的性命，他能够改变自身或周围环境的命运，或者赐予他人或其他生命体足以致死的‘噩运’。”他现场找了个认识的人都听得懂的例子。 “和那一样？”改变命运类的异能，表现形式就像一种“诅咒”，所以又被费瑞称作是一种“诅咒的异能”？ “和那一样。”探索者回应了林律的试问，“它赋予目标的也是一种十分恶劣的影响，不亚于穆弩的‘赋予噩运’。” “被它们侵蚀的人——”费瑞和林律同时朝贝里兹他们望去，前者一直盯着芭蕾舞演员的脸庞，后者在接触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后，就立刻望向了别处，“和物品，将永远都无法休息，必须一刻不停地跳舞，跳到生命终止。” “就像某篇童话故事……《红舞鞋》一样，大家应该都对它有点印象，不是吗？” 它讲述了一个不知感恩的女孩从富有的养母手中得到一双精美的红舞鞋，却在养母病后宁愿穿着它去参加派对，也不愿照看养母，结果被神明派下来的使者惩罚，最终失去双腿、饱受折磨，只得努力恳请神明原谅的故事。 而在其他的童话故事的流传版本中，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被诅咒的鞋子”。 林律以前就听过“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给一直招惹他们的王后（或者巫婆）送去一双被炙烤得通红的铁鞋，强迫她穿上鞋子后一直‘跳舞’”的故事。 “有人想要你的命。”他从贝里兹和她的助理两人眼中看到了惊恐的神色。 这莫非又是某种献祭仪式？他想起了过去在第六层的遭遇——和peso、甚至是和他们队长交情很好的一位老贵族，他的宅邸地下居然一直在举办需要献祭人的生命的邪恶祭祀活动。 “异时空祭坛，‘入口’……”前不久德斯蒂尼镇才刚被“入口”毁灭过，林律不希望第三层的任何一栋建筑物因人类的私欲遭到破坏。 “林律。”就在他思维逐渐发散之际，耳机对面又一次响起普兰内特的声音，“把我投影出去，我有一个建议。” 林律举起终端，将普兰内特的影像投映到在场所有人的视野之中，那些不熟悉这位小孩模样的易命者的人都对他的此举感到不解，但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又联想到“官方易命者”这一身份，便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但林律在看到这位熟悉的易命者时，却不禁想起了之前那个疯子——刘珂所说的话。 他说：“这个世界不会衰老。” 普兰内特的影像侧对着他，他能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左半边脸上的五芒星印记，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又闪过了刘珂提到的另一个词： “唯心之法”。 “只要能掌握‘唯心之法’——”他当时没有说完，警卫们的行动引起了他的挣扎，导致从他嘴中吐露的话题并不连续。 “你们芭蕾舞团，要不要先下榻到peso专门提供给特殊贵客、应对他们需求用的酒店？”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投影中的小孩开口了。 “咦？”贝里兹和她的助理都不是很理解小孩的意思，而投影的另一边，探索者及其线人们也没能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意思就是说，专门受到peso成员保护？”贝里兹的助理第一个反应过来，“官方的易命者，来保护我们？” “这是唯一能应对第六层贵族权势的方法，他们撼动不了peso的权威。”小孩说的有理有据，“只要你们身处peso的庇护下，他们就永远无法骚扰到你们。” “林律。”普兰内特叫了一声心不在焉的队友，“你和你的朋友们也可以跟去，不如说，你可以参与这次保护任务。” “我和我的朋友们……”林律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让自己回过神来，随后，他将目光投向探索者创始人们，还有杨森尼和小云。 “朋友……”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没想到我们能‘因祸得福’，错失半场演出，却能一览peso名下酒店的风景。”这时，杨森尼捋了下刘海，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林律身边，然后抬起头，让自己漆黑的双眸映现在投影对面的小孩的视野中，“没问题，我们也会在这次保护行动中出一份力。” “森尼……”林律的眼神中重新闪烁起了光芒。 “下一次，”小云也从她的高脚凳上跳了下来，踱步到林律身边，“可以由我们请你去学校住一晚，有很多脑子有问题的人的笑话可以看。” “小云……”杨森尼有些无奈。 “那个！”不远处，被警卫队队长死死盯住的围巾男举起手，“我也可以跟过去吗？” “你说呢？”警卫队队长反问道，投影中的普兰内特也一副惊诧的模样，像是没考虑到一个路人会如此勇敢地问这样的问题。 “你需要远离贝里兹小姐。”警卫队队长拉着他就要往外走，“在扫清嫌疑，或是有人来认领你们之前，你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在那间房间里等着吧！” 众人目睹他们俩你拉我扯地离开办公室，随即，外面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响，便许久都没有新的动静响起。 “我已经从队长那里得到了许可，并和负责招待贵宾的基地成员对接好了。”普兰内特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沉默，“你们召集完芭蕾舞团的全部成员后，在德斯蒂尼大剧院门口，应该能见到一架待命的载客空艇。” “到时候，林律，只要你向驾驶员出示自己的身份，他就会带着你们全员前往peso名下的酒店。” “在那里，”小孩语气平淡，似是在讲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也是在向需要官方庇护的人们做保证，“你们绝对安全。” …… 不久后，林律在杨森尼等人的陪伴下，跟着被其他官方易命者团团围住的芭蕾舞团成员们抵达了普兰内特提到的酒店跟前，探索者们因为没有觉醒异能，而遭到了空艇驾驶员的拒绝搭载，不得不和他们分开。 他抬起头，不出意料地在建筑物上看到了镶金装饰的“rosa集团”标志，这是一家由rosa集团赞助、peso秘密运营一部分区域的半开放式酒店，位于第六层最偏僻的32号半球区，离通往第七层的岛柱电梯极近。 这里不存在其他的贵族居住，进出都需要刷特殊的身份卡，且需要一位peso队长级成员或rosa集团高级员工的推荐方可入住，可以说是隐秘、安全到了极点。 然而，在收回目光、跟随前面的队伍踏入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林律忽有所感，再度仰头望向酒店上方的天空。 恍惚间，他看到一道金线划过天际。 “戈夫……？”他的目光骤然凝滞了。 第172章 意料之外的客人 佩索大酒店，这是外人称呼命运岛第六层32号半球区内建筑群的名字。 这一层由大大小小共128个温室半球组成，在外面被称作“贵族”的人们——作为最初同意蔚蓝联盟入驻岛屿、将土着赶尽杀绝或是收为己用的“大功臣”们，就生活在这片人造的“乐园”中。 在这里，各种自然资源都能任这些贵族调用，地形变化也可以在一朝一夕能达成，他们可以在早上把一片森林夷平变作湖泊，然后在夜晚操控土石填平新生成的水域，在那里建造一座供他们明天纵情享乐的游乐场，或是用于辅助极限运动的高台和探险索道。 但是，若想一直享受这种为所欲为的生活，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贵族们”，至少是他们家族中的一员，每年必须要为岛屿的建设做出一定贡献，这也是peso和rosa集团中近十年内贵族子弟越来越多的原因。 普兰内特给林律、杨森尼和小云各安排了一间房间，和芭蕾舞团各成员的客房位于同一层，客房与客房之间可以通过固定在床头柜上的通讯装置进行交流，客人也可以用它来联络酒店前台，要求合乎规范的服务。 “你们负责保护芭蕾舞团的成员，我们则去查明事件的真相。”通讯器内传来费瑞颇感自信的声音，“你们来的时候就没有带必要的行李，所以这件事最多只能拖个一两天，我可不想改天听到小云拿这趟经历来说我们。” 林律轻轻“嗯”了一声，示意旁边的酒店工作人员继续放映32号半球区域内的监控视频。 探索者们发出通讯请求时，他正在向工作人员申请查看酒店附近、尤其是进入酒店区域的大门那边的监控录像，声称自己在进入酒店时目击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疑似通缉榜上的危险分子。 相关的话语他是打在对话框里提供给工作人员看的，没准这样做能增加说法的真实性，但实际上，只要出示peso成员的身份卡或终端信息，工作人员就会无条件地配合他的想法，无论那有多么离谱、荒谬。 “你在听吗，林律？”费瑞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林律却一门心思沉浸在影像当中。 这里……这里，还有那儿，熟悉的金色细线在很多画面中都有出场，但它们就像流星一样，每次都是划过画面后转瞬即逝。 不像在地下的那个时候，“line”都编织成了拦路的陷阱网，监控中出现的金色细线，显然并不打算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长时间。 这让林律不免期待起它是有智慧的物种，类似戈夫，或者……“就是戈夫”。 他的遗体被盗走了，也许是自己走的，那就是说，他们迟早能够再见，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但问题是，星外来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普兰内特声称这里隐秘性很好，除了得到许可的生命体外，其他生物难以入内……对了，如果是戈夫及其同类的话，抹除掉一个获得进入资格的人，伪装成他后混入其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想想就很糟糕。 在这座岛上，人类伤害人类，顶多是被判断为易命师后关进rosa集团的收容监狱，但星外来客若是对人类动手，又无法在事后证明自身的友好或强大，等待着它们……“他们”的唯有被讨伐、唯有死亡。 “林律！林先生？喂？” 费瑞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得不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重新将目光移向手边的终端。 “我在听。” 当初答应与探索者建立私下的合作关系，是建立在“仅限短讯沟通”的这个约定上的，但在最初的商议过后，这群人仿佛忘记了承诺，有时会发送联络请求希望他能接听，向来不擅长拒绝的林律自然没对此表达异议。 但现在，他有自己操心的、在他心目中优先级高过方才接取的保护任务的事要做，所以他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冷意。 但他自认为只要不是像他一样对这种相处细节敏感的人，应该很难察觉到这点语气变化。 尽管他本身的目的，就是用自己的冷淡降低对方交流的热情，好迅速结束这次通讯，让他们各忙各的……这不好吗？ “林先生……”旁边的工作人员怯生生道，“您已经把今天一天内各监控区域上传的视频都浏览一遍了，从现在起，屏幕中显示的就是实时监控画面了，请问，需要我帮您调回去吗？” “林律，你听起来心情不好。”与此同时，通讯对面的费瑞大剌剌说道，他从林律语气中品出来的俨然是另一种意思，“贝里兹那边出事了吗？还是酒店环境不好？” “不，这边一切都好，至少现在如此。”林律边回应费瑞，边用眼神赞同工作人员的请示，希望他能把这一天内的监控影像重新播放一遍——如果他能拿出更久以前的那就更好了。 可忽然间，他从面前的实时监控画面中，看到两个前不久刚认识的“熟人”出现在了酒店门口。 家族曾经是第六层的一员、在德斯蒂尼大剧院里行为极不正常的刘珂，还有，在室内也用围巾把自己的脖子加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知名的围巾男人。 仅从之前那么一小段时间的相处，林律就可以在他们的“名字”前加一连串的前缀形容词，他们俩给他留下的印象，远比着名演员贝里兹要深刻得多。 不过……说好的隐秘、说好的“外人免进”呢？ 他忍不住在心中质问并不在场的普兰内特，但之后转念一想，兴许那两人的到来，也是他们这位副队长的安排。 也有可能是这座酒店的确“名不副实”，他又想到了自监控画面中划过好几次的金色细线，不由腹诽想着。 “稍微等一下。”他先制止工作人员切换画面，然后，再把刚才看见的情况告知给了通讯对面的探索者。 “嗯，因为缺乏证据，不管警卫队队长如何坚持，他们最终都被允许离开大剧院，毕竟，那里本来就没有拘留观众的资格。” “但他们居然也会去第六层？”费瑞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我们都被拒绝了。” “你那位上司……队友？究竟是把他们视作保护对象，还是想借此机会诈他们一下，判断他们是否想伤害芭蕾舞团的成员？” “这不好说。”林律转头就向普兰内特发了条消息，直接询问他这件事的缘由。 第173章 口碑危机 新的客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随后，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台后面的林律，这位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peso成员。 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刘珂眼中重现疯狂的神色，张开嘴就想大发厥词，然而，他身旁戴围巾的同伴却仿佛对他的行为早有预料，在他张口的那一瞬间，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堵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精神是真的有些不正常的落魄贵族本能地挣扎起来。 “让你看笑话了。”戴围巾的男人眼眸中映出林律的形象，微微一笑说道。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林律单手搭在一侧的耳朵上，看向来者的眼神略显复杂，“但是，欢迎你们入住‘佩索大酒店’。” 在他身边，真正的前台工作人员闻言，神情稍微变得有些古怪，虽然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就好像在问：“到底谁才是这里的服务员？” 林律从普兰内特那边得知，fd对刘珂提到的某些话很感兴趣，为了防止他在公共场合暴露太多他本不该掌握的事情、引来某些暗影势力的追杀，所以，普兰内特和队长一致认定他也是这次任务的保护对象。 而跟在他旁边的戴围巾的男人？普兰内特表示自己不太清楚情况，希望林律能把相应人物的名字告诉他们。 可林律也不清楚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已经模糊了很多次对相关问题的回应。 而且，命运就好像站在他的那边似的，每当林律试图追问，或是对他的身份产生疑虑，周围就会发生一些事情，打断他的思路—— “不好了，林律！”就像现在。 费瑞在通讯对面使用的音量实在过于响亮，于是反映到他这边，就变成了明明没开扬声器，终端中却还是爆发出一声如炸雷般的声响，吓了大厅中的所有人一跳。 林律揉了揉耳朵，一边在暗地里庆幸他刚才站起身迎接那俩人时没有把终端拿起来，一边好声好气地回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语气这么焦急？ “现在网络平台上都炸开锅了！”拉姆的声音代替了方才的中年男子，“演出结束后，贝里兹和与她合作的芭蕾舞团突然消失在世人视野里……除这条新闻外，还多出了好多嘲讽贝里兹的声音！” “嘲讽？”林律在“打开扬声器”和“保持扬声器关闭状态”两个选项中踟蹰了好一会儿，“为什么？” 他一扭头，就对上来自酒店工作人员、本该神智紊乱的刘珂，还有戴围巾的男人三方的好奇目光。 叹了口气，他点亮了屏幕上代表“扬声器”的图案。 “……不清楚详细的情况。”拉姆的声音回荡在他们周身的这一小片区域内，她刻意控制住了音量，没让它扩散到酒店大堂的其他地方，“最开始，是出现了一些文章和视频，主旨都是表达对贝里兹表演的不满，控诉她的演出没有网络上之前宣传的那样精彩。” “在我们都没来得及关注到的角落里，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等我们反应过来时，这种负面的内容就已经超过了她和她的粉丝之前发布的宣传视频总量，它们的浏览量还在持续上升！” “她正在面临一场口碑危机！”拉姆做出断言。 然而，林律在聆听她的说辞时，注意力却全都往戴围巾的男人身上偏去，他在想：这个人称自己是“贝里兹的超级粉丝”，但在听到贝里兹遭遇这样的事后，脸色都没有变过，神情也十分坦然。 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和他的偶像无关。 他是忘记了自己的人设吗？林律脑海中闪过一道戏谑的想法，但旋即，他心中一凛，藏在柜台后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时间对不上啊，他安慰自己，自己方才浏览过的监控视频，某种意义上来说能称作一种“不在场证明”。 “贝里兹小姐？”过了一两秒时间，戴围巾的男人忽然叫唤起来，“贝里兹小姐，她出了什么事了？” “她很好。”林律揉搓了下眉心，感觉自己的心情此刻十分压抑，“她待在她的房间里，左右两边还住着值得信赖的易命者。” “那，你们刚刚说的又是什么？”戴围巾的男人丢下他的同行者，快步走到前台跟前，“有人在宣传她的负面消息？有人……在污蔑她？” 被他落在身后的刘珂在嘴巴得到解放之后，当即仰头望向天花板，张大嘴巴准备继续说有关“神”、“衰老”和“唯心之法”的事情。 林律和酒店工作人员见状，一个想到普兰内特的话，想要冲出去代替戴围巾的男人制止他；另一个疯狂向戴围巾的男人比手势，希望其能立刻返回，阻止同行者的怪异行为。 工作人员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人想说话时，不管是戴围巾的男人，还是一直站在他身边的peso成员，都感到十分紧张。 那一定是件很糟糕的事情，他想，所以，他犹豫了一瞬后，干脆直接上手，隔着围巾捧住面前男人的脸庞，施力试图让他转向后方。 这串动作发生在极短的一瞬间内，工作人员根本无暇考虑自己的行为符不符合酒店员工守则，或是身处服务业应该遵守的规矩。 他只是想帮忙。 可当他的手接触到那条围巾，并因为附带的力量不小心将它扯下来少许后，他一下就愣住了，眼中的迫切和慌张顷刻间转变为了惊恐——与此同时，林律刚刚离开前台，背对着他们，往刘珂的方向跑了几步。 “扑通”，身后传来的声音迫使林律停下脚步。 他在本能回头确认情况的那一瞬间，伸手从枪袋中掏出了自己的佩枪，单手往其中填入了“永恒寂静”子弹，并将它射向了刘珂的上方。 这是他在下意识跑出前台时，在脑海中萌生出的主意——普兰内特和队长不希望那个疯子在人前说太多话，那么，只要让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被任何生命体听到就行了。 “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急转弯，回到前台旁边，发现工作人员不明原因倒在了地上。 戴围巾的男人摊了摊手，表示他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情况。 第174章 真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台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你请。”戴围巾的男人扶起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员，为林律让出了一条道路。 接着，绕回前台后的林律按下了接听键，小云的声音旋即从中传出，与此同时，他放在前台台面上、仍与探索者们保持通讯的终端屏幕上也闪现过一道消息提醒，来自留守芭蕾舞团居住楼层的杨森尼。 “那个女演员，她刚才离开了客房。”小云的声音依旧冷淡。 “负责保护她的几个peso成员追出去了，我和森尼被命令留在这一层看住她的助理，啧，真是一点都不恰当的安排……‘大材小用’。” 杨森尼发来的消息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但他多了一句前因后果——貌似是贝里兹在搜索今天那场慈善演出的新闻和话题时，突然看到了许多她的负面信息，她当场神色大变，丢下助理夺门而出。 杨森尼和剩下的一些peso成员，正和那位助理待在一起。 还好在演出结束后小云帮他拿回了墨镜，否则他和那群官方易命者估计要打起来。 “我知道了。”林律的神情十分微妙，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内心缺乏追踪这件事的动力，也就是说，他的直觉在怂恿他消极应对眼下越发失控的事态。 “反正也救不回来。”他听到了由自己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悲观，恶毒，全然不像是愿意为刚认识的人抵挡袭击的他会产生的想法，却又令他感到无比真实。 “这是作为易命者的直觉，不，预感。”林律挂断通讯，以手扶额，向来不懂疼痛为何意的他只觉从心中涌现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感，“我现在能做什么？” 他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回忆方才工作人员的操作并予以实践，调出了最近一段时间内芭蕾舞团居住的那栋建筑物内的监控视频。 而在他身后，戴围巾的男人安顿好了昏迷的工作人员，又把发不出来声音但还在发疯的刘珂按在大堂内供客人等候的长椅上，然后默默挪动到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盯起了屏幕中的影像。 这些是peso的成员，他们穿着制服，很好认……往前搁几秒……有了，布利兹，不对，是‘贝里兹’，她的身影只出现了那么短的一瞬间？她跑得可真快。 林律一边想，一边继续拖动监控视频下的进度条。 无奈，贝里兹的速度实在太快，很多地方只录到了她的一道残影，若不是画面中的颜色块能与她今天穿的私服对上，林律险些就要错过那不知道多少分之一帧。 “但是，那么多易命者都追不上一位演员……” 监控最后录到的画面，是贝里兹和身后跟踪她的一群peso成员消失在建筑物的后门，那里直通一片花园泳池，更外面是停车场和湖上宴会厅。 “林律，林律？可以听到吗？”突然，林律听到普兰内特在通过耳机与自己对话。 他扫了一眼之后的监控画面，看见分头行动的peso成员从花园的草丛、停车场出入口和湖边雇佣船夫的小亭子中狼狈走出，他们失去了贝里兹的行踪。 他又透过屏幕的反光，加上余光的辅助，看到了身后一言不发、半张脸上神情可怖的戴围巾的男人。 林律状似随意地按住耳朵，轻轻敲击耳机，用队伍里约定俗成的信号回应了普兰内特的问题。 “参照你之前的说法，我查到了你在意的那个人的身份。”作为命运岛上官方组织的一员，他们完全没必要等着别人告诉自己身世姓名，“但是……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唉。” “没关系的。”林律既是在回应普兰内特，也是在试探身后的围巾怪人。 他示意对方可以与自己并肩查看监控画面，没必要一直站在自己身后，视野全都被挡住了。 “他是斯卡夫家族的一员，德斯蒂尼镇重建项目刚被rosa集团定下的时候，这个这个家族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的第六层贵族，他们无偿捐助了很多资金，可以说，德斯蒂尼镇能迅速恢复以往的风光，离不开他们的帮助。” “就是这一秒。”戴围巾的男人指着屏幕，方才他们又播放了一遍监控视频，“她，贝里兹小姐，穿过酒店的这扇门后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换另一个视角，你的同事们从那扇门里跑了出来，可是，他们已经跟丢了。”他逐帧分析道。 “我先把查到的资料发你终端里，罗沙他们也有帮忙。”普兰内特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步响起，“好了，你那边只要信号没问题，应该已经能收到了。” “我看到了。”林律用一句话回复两方的发言。 他还抽空瞄了眼终端，探索者们还没挂断通讯，刚刚酒店大堂内的动静，他们理应听得一清二楚。 “这次的慈善演出，他们家族也有出钱赞助。”耳机对面，普兰内特继续说道，“斯卡夫先生的幺儿本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但是，他在演出时间和场地确认下来后的一天晚上，遭遇意外过世了。” “这里的空间是不是有一瞬间扭曲了？”另一边，戴围巾的男人眯起眼，认真打量屏幕中和现实情况相比不知模糊了几倍的画面，最终竟真的有所发现。 “你想说什么？”林律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能猜到普兰内特接下来要说的话。 至于戴围巾的男人这边……谅他眼拙，不过就算换个眼睛精明的易命者，估计也无法从监控画面中判断出“空间的扭曲”，除非，那个人心中早有答案。 “你要我们调查的那个人，他早就死了。”普兰内特说。 “她也许是躲进了另一个维度。”戴围巾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以前，在我们一部分崇拜者的猜测中，贝里兹小姐有极大可能是位易命者，别误会，我们从不歧视你们易命者。” “不是说易命者都有自己的冥想世界吗？她也许躲进了其中，因为她不想看到网络上那么多辱骂她的内容。” “我还查到了他去世之前的足迹，还有消费记录。”在戴围巾的男人说话的时候，林律耳机对面的队友也在滔滔不绝，“列了一张清单，发你终端里了。” “他购买了一双漂亮的、昂贵的红舞鞋，是rosa集团旗下新推出的品牌商品，价格，嗯……说了很昂贵。” “一双不含恶意的红舞鞋。”普兰内特在耳机后强调道，“要我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子弟在爱情上一掷千金。” “详情你可以看我发给你的消费清单，在他因为意外失去生命之前，他似乎在疯狂追求那位灾难后才开始出名的芭蕾舞演员。 “但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面对面交流过，一直都是他们家族的代理人把各种礼物送到后台，再由演员的助理根据礼物附带的卡片上的信息转交给她。” 普兰内特停顿了一下，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道： “如果他没有在那场意外中丧生，今天的慈善演出他也会出席，他们本来能在德斯蒂尼大剧院里迎来彼此的第一次见面。” 可是，那双鞋子……林律用只有fd成员们能理解的信号询问对面的队友—— 他分明看到鞋子中析出了蕴含恶意、堪称“诅咒”的颗粒物，而且，在抵达佩索大酒店后，他委托送他们来的空艇驾驶员把样本带回peso基地，普兰内特他们理应已经收到了。 如果那不是送鞋子的人为了谋害芭蕾舞演员而设计的，rosa集团旗下的品牌也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那么，它们又为何出现在鞋子上呢？ “贝里兹是个易命者。”林律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戴围巾的男人，即他请普兰内特调查的对象，一个“逝者”，“她是在什么时候觉醒的异能，灾难前，还是灾难后？” 有些人在“旧世界”或厌恶了自己平凡的人生，或深受现代科学无法医治的顽疾困扰，或认为自己生来就走在不幸的、通往地狱的路途上，于是，他们为了觉醒异能、改变命运而踏上命运岛。 有的人受到岛屿的恩宠，一踏上这片茫茫大洋中的‘新世界’，就获得了独属于自己的超凡能力；有的人却必须花费金钱从交易商人手中买下特定的异能，好处是他们看似有了挑选的权力；还有些人，没钱，没本领，没运气，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过的还是原本的生活，没准还比以前更糟。 如果贝里兹是易命者，那她曾是这些人中的哪一类呢？ 在灾难发生之前，根本没有人听说过有一位叫“贝里兹”的着名芭蕾舞演员，一位行为举止皆是“艺术”的优秀舞蹈家。 在星际列车从天而降的时候，有多少暗影势力的成员舍不得离开这片他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土地？商人协会的交易商人们能从废墟中的遗体、医院里命不久矣的伤患身上，打捞到多少可以拿来换钱的“异能”？ 又或者，是…… “你听说过‘后天的易命师’吗？” 德斯蒂尼镇遭遇灭顶之灾后，许多过去从未听过、或从未组装在一起过的名词，忽然间传遍大街小巷。 探索者们把“慈善演出”、“第六层贵族”和“后天易命师”三者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尚未编织出能让人理解的语句进行解释。 林律深吸一口气，感觉心中的酸涩感更甚，如果不是他十岁以后才正式失去痛觉，他都要把这种感觉往“心痛”、“痛心”上去靠。 因为我认识到自己并不想去救那位演员，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林律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按住心口，隔着衣服感知内袋中储存的事物。 “你怎么了？”身旁理应早已故去的人见他状态不对，关心问道。 “那些黑色的颗粒，有没有可能……”林律低下头，望了眼许久没发声的终端，他是在同时询问三方的见解，“是异能副作用的产物？” 这是个充满奇迹的世界，另一方面，易命者的直觉可以说明很多事情，尤其是在认人识事方面——一个刚认识的人是否值得深交、是否心存歹意，只要凭看见他的第一眼，易命者就能勉强做出判断，对一件事亦然。 他之所以觉得那位芭蕾舞演员不值得拯救，是因为他的直觉认为她的境遇全是咎由自取？ 他的内心由此变得淡漠，他在变成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人，尽管他早已身处这种变化的过程中。 “是什么让你如此以为？”费瑞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酒店大堂内，听上去他对林律的思维方式很感兴趣。 “异能的确能凭空造物，异能的副作用也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只是会伤害到易命者自身及周围的环境，所以，你说的这个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普兰内特富有逻辑感的声音从耳机对面传出，听起来他是在认真的、沉着冷静地考虑林律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贝里兹小姐是在自己害自己吗？”戴围巾的男人，他果然早已知晓答案。 “让我们……去找到她。”压制住心中的苦意，即在忤逆直觉的警告，林律强颜欢笑，“这一次，好好地问清楚，不就知道了吗？” “先去刚刚你发现的出现‘空间扭曲’的地方。”他用终端拷下了有用的那部分监控视频，顺便存了一下酒店的全景地图，“如果她真的是易命者，她的‘冥想世界’还在那附近，我或许有办法找到她。” “……注意安全。”耳机对面，他的队友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郑重嘱咐道，“这件事目前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们原本的设想和计划。” 谁能想到要保护的对象竟有可能是整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呢？ 而且，本该死掉的人，如今就站在事件的参与者旁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差直接开口请求一同前往调查了。 “你要不要留在这里？”然而，出乎普兰内推意料的，林律主动给了戴围巾的男人选择，“照顾你的同伴。” 得到了台阶的男人却一点都不领情： “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很担心贝里兹小姐的安危。”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哪怕它早已经千疮百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到她战胜网络上的流言蜚语、重返现实世界。” 第175章 女演员之死 成为所谓的“演员”后，她一直在各种社交平台上高强度自搜。 然而，每次按下回车键后，从屏幕中跳出的内容都事与愿违，且已经不是不尽如人意的问题了，而是彻彻底底的“查无此人”。 为了梦想离开职业人选已经冗余的本土，踏上崭新的、具有超自然力量传说的另一片土地，她在追梦的第一步上花光了自己绝大部分的积蓄，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新世界”后，她才发现自己被介绍人骗了。 没有天赋，没有人脉，她在岛上只能靠政府的接济维生。 在经历痛苦的数月生活后，她总算攒下了一小份联盟币，但在买了演出和拍摄所需的设备后，她还是得和其他无业游民挤在集体宿舍里，过白天外出碰运气，晚上回来就倒在床位上不省人事的日子。 可怜而平庸的，故事的女主人公，在走进聚光灯下前，在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背道而驰的时候，在与前来领略新世界的游客们的笑脸的强烈对比中，她对自己碌碌无为、无论怎么都得不到关注的人生充满了憎意，而这份情感也自她的内心扩散开来，投射到了她生活的这座城镇里。 她恨这座无法让她获得成功的城镇，正如她厌恶无法得到成功的自己。 而在她心情最低迷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有人找到了她，询问她是否想要获得异能，改变自己悲哀的人生。 反正早已对未来无望，何不试一下对方提出的“交易”呢？ 不过，就算日子过得再糟糕，为人处事最基本的戒心她还是有的，所以尽管她心中已经开始幻想答应对方后自己发生变化的未来，口头上她却还是选择了矜持，说： “请让我考虑一下。” 她问了那个自称是一位“研究员”的人的工作单位，问了他目前可公布的交易原理……谈着谈着，她的警惕心便慢慢被溶解了，眼见无话可说时对方就要转身离去，她赶忙叫住那个人，表示自己已经考虑好了，不想浪费双方的时间。 “易命师才是觉醒异能之人的最终形态。” 研究员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搬出一座积木拼成的圆柱体小塔，摘下最上面那块积木，整座塔竟溢出了鲜血般的液体。 他说：“这是神的圣躯。” 他说：“这是神血。” 他介绍道：“你会得到一部分‘神之遗物’的力量，你会直接变为人类进化的最终形态。” 他表示：“你应该感到荣幸。” “接受这份恩赐后，你的命运便与命运的神只连接在了一起，你们殊途同归，你将注定踏入‘应许之地’。” 她不喜欢听太多宗教方面的说辞，而在答应对方并允许对方做了一番操作后，她感到害怕了，但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说自己瞧不上一个张口闭口都是“神”的神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掌控得了他人的命运呢？他们连自己的命运都要强塞到虚构的神明名下。 于是，在还未确认结果之前，她就从那个人手下逃跑了。 可悲的，命运弄人的故事的女主人公，在这件人生的插曲亦或是决定后续人生走向的事件结束后不久，“博物馆连环杀人案”宣告告破，犯罪嫌疑人在追捕途中遭遇不测，再后来，“黑洞”无端出现在城镇的上空，“星际列车坠落”，她生活的地方沦为废墟。 她在灾难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漆黑的眼睛。 在明确自己获得的异能前，它们唯一给她带来的，仅仅是周围人的恐惧、疏远和冷嘲热讽，是她拿着设备拍下自以为满意的表演视频，却再也不敢分享到网络平台上。 “没关系。”“不要紧的。”“夜晚终将过去，黎明到来，曙光驱散黑暗。” 她在最困顿的时候，于并非她本意的无光环境下翩翩起舞，不希望有观众，不需要有掌声，这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化解心中的痛苦，仅仅是为了“发泄”而已。 在她原本的设想中，也许一曲终了，她这平淡无为的一生也将走到终点。 但她却在自己闭眼跳舞的过程中，真的看见了“光”。 闭上眼睛，本应什么都看不到才对，是她自己化身为了光明，触动到了因灾难悲痛不已的人们的心灵。 他们以为她是在展现乐观向上的心境，是在鼓舞众人走出困境，他们也许无法因这一支舞忘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痛苦，却能因此努力振作精神，投身城镇的重建事业中去。 他们称那惊鸿一瞥画面中的舞女为“折翼的天鹅”，却不曾听到天鹅垂死挣扎时发出的悲鸣。 她在那场无心插柳的舞蹈中，感应到了自己的“异能之门”。 她的异能遵循了她的心愿，帮助她获得了名气。 通过掠夺其他人的名声，通过将其他人的成就揽到自己头上。 过去与她争抢过工作机会的人，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却决定了舞台日后走向的人，高高在上、她本一辈子都无法追上的人…… 先是灾难中逝去的那些人，然后到灾难中失去谋生能力的那群人，再到还活着的、比较健康的、仍能表演的人——她用异能夺走了他们的人望，让他们变成了自己走向巅峰之路上的垫脚石。 “你现在是重建后的德斯蒂尼镇上最有名的芭蕾舞演员了。”改变了她命运的研究员，在一天训练结束后，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贝里兹，你开心吗？”他问。 “贝里兹，你满意吗？”他在铺垫。 “贝里兹，你享受现在的人生吗？” 他准备撕开她眼中美好的一幕，让她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忽略的某个“真相”。 “觉醒了强大的异能，就需要为此背负代价，你出名的代价是什么？你需要为你犯下的行为弥补什么？”研究员的身形如幽灵一般时明时暗、若隐若现，“哦，神啊，你不会认为你曾经经历的人生，就是如今生活所需付出的代价吧？” “你到底是谁？”出名后比平时训练得更刻苦的贝里兹颤抖着嗓音问。 “你可以称我为‘幽灵的代理人’，或者，‘代理人’。”研究员眯起眼睛，露出八颗牙齿地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收回‘神的恩赐’的，仅仅是偶尔路过，想来看看你有没有领悟幸福人生背后的黑暗。” “但看起来，你是个聪明人，已经认识到如果自己停止‘努力’，自诩有了名气而不再举办演出活动，想靠之前的几场表演赚来的财富安度接下来的一生……这么做的话，一切都将反噬，所以，你唯有为了不负名望而努力表演，像童话故事中穿上被诅咒的红舞鞋的女孩一样，永远地跳下去。” “事已至此，你还能停下来吗，贝里兹？” 仿佛是魔鬼的代理人般，那个人问道。 …… 银蓝色的电流撕裂空间，在周围的大气上留下数道爪痕。 林律放下手，让十指变回常态，然后侧过身，对身后跟上来号称想要帮忙的“逝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 在展开救援行动前，他请杨森尼照顾被留在前台处的工作人员和刘珂，又拜托小云继续盯着贝里兹的助理，如果那个人有异动，必须立刻通知peso的成员。 在得知戴围巾的男人其实早在慈善演出前就过世了后，林律在心里想了很多，也结合了很多最近经历的事进自己的想法，而从中不难总结出，他在过去遇见过不止“line”一种能拟态为其他生物的物种，曾在临时医院中对付过的“代理人”，不也有类似的能力吗？ 倒不如说，那家伙的异能就是变成别的易命者、使用别人的异能。 如果托尔加在这里，听到了他的想法，一定会感叹一句“恶心至极”。 但托这些根据过去的经验、自他脑海中萌生的想法，他现在颇有一种“草木皆兵”的错觉，担心身处事件中心者周围的人的身份并不简单，担心自己一直挂念的事情被敌人所知，于是哪一天“代理人”会冒出来背刺自己，而自己直到倒下也仍被蒙在鼓里。 “那个助理，”他想，“贝里兹的助理，知不知道贝里兹拥有一座冥想世界，知不知道贝里兹其实是个易命者？” 如果说在亲临现场前，他对戴围巾的男人所说的话只抱有九成的信任，那在亲自用“银蓝雷兽”的异能打开通往贝里兹冥想世界的“入口”后，那剩余的一成怀疑便瞬间化作泡影，至少在这件事上，对方已有让他百分百信赖的资格。 “哇……”戴围巾的男人十分配合地先进入了空间裂缝，“这个地方、这里是！” 对这次救援不具备积极心态的林律慢吞吞地爬进自己打开的通道，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被眼前所见之景深深地震惊到了。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孤零零的舞台，木制的、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条木板拼接纹路的台座，天鹅绒的暗红幕布，还有一束自无穷高处打下的聚光灯的光。 除了这些事物之外，放眼望去，这个世界简直是由摄像头和各种摄影装置组成的。 屏幕和镜头们共同围聚成舞台周身的一圈围墙，让整个世界都显得狭小、逼仄，宛如一座埋葬心灵的枯井，其间演奏着一首提前为将死之人唱响的挽歌。 而所有的屏幕画面中，都映现出一道给人以悲怆之感的优雅身影，她时而出现在聚光灯照耀的那一小圈舞台上，时而隐匿于舞台周围的黑暗中，唯一不变的是，她一直在跳舞。 曾训练过的不同主题的动作被她混杂在一起，想到哪里就跳到哪里，她曼妙的身姿和尽兴的动作被录进摄影设备中，从这片小小的冥想世界投映到现实中去，直播给外界关注“贝里兹”这名演员的所有人看。 “贝里兹……”在那道人影重新跃入聚光灯下的时候，林律注意到，她穿的那双前不久刚被清理过一次的红舞鞋，已然覆盖上一层又一层深色的颗粒物。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原本鲜艳的颜色，化作象征心灰意冷，又仿佛饱含浓郁悔意的黑白色彩。 注意到有人闯入自己的世界，舞台上的贝里兹昂起首，朝停在空间裂缝边的二人莞尔一笑。 下一刻，她脚上的鞋子忽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开始疯狂地踩踏节奏，丝毫不顾及她的身体是否会因此失去平衡。 芭蕾舞演员收回了目光，在将它们投向自己的舞鞋时，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同时，却又透露出一种对即将获得解脱的期许，而那只是她自己在欺骗自己罢了。 “咚”，不需要多长时间，控制不了鞋子的她倒在了舞台上。 然而，她的双腿费力地在台面上扑腾着，她的手不断抓挠身下的地板，她想要站起身——不甘平凡落幕，因而纵使知道要付出代价，却仍在使用异能的贝里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摔倒。 在意识到摄像头仍在拍摄自己后，已无力重新爬起身来舞蹈的贝里兹勉强挺起上半截身体，在脸上挂起一抹唯美的微笑。 与此同时，她的脚动得更厉害了，但那并不是她自己在动，而是那双鞋子想要继续跳舞，于是包裹着她的脚，想要拼命从这块不能再舞动的肉块身上离开。 “贝里兹！”看不下去的林律与戴围巾的男人闯入镜头中，冲向倒地不起的舞者。 “至少要将她搀扶起来”，“也许，她还有救”……各种想法浮现在林律的心中。 他率先来到倒下的演员身边，帮她正面朝上，而戴围巾的男人则试图拔下那双仿佛获得生命一般的鞋子，结果手上沾了一堆黑色粉尘，差点自己也要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弱化。”林律毫不犹疑地对那双鞋子施展了自己的异能。 事情似乎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那双鞋子渐渐安静下来，覆盖在上面的诅咒颗粒也逐渐消散，彻底化作虚无。 “救回来了吗？”林律发现自己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询问贝里兹，比如她究竟是不是好人，她的异能的来历，她的助理知不知道这个情况、是不是无辜的……还有，探索者们调查到的那一连串联系中，她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和“后天易命师”有没有关系？ 然而，当他想用终端确认对方的生命体征，好决定下一步行动时，对方忽然举起手，一把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险些害他失手掉落终端。 “贝里兹小姐？”终于把鞋子从演员脚上拽下来，并把它踹下舞台的戴围巾的男人轻声试探道。 “眼……”女人嘴角溢出鲜红的液体，犹如那双鞋子原本的色泽。 “眼睛。”她攥紧林律的手腕，想要告诉及时赶到的救援者什么事，却已无力拼凑完整的语句。 那双手，仅在短短的一刹那间，便失去了原有的力气，松开目标，然后垂落在她倒下的身体两侧。 轻轻地“咚”声过后，那具身体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停止了呼吸。 “贝里兹？贝里兹！”事态急转直下，尽管早就通过直觉得知这样的结局，但林律一时间还是表现出了人类善良的、关心同类、关心自己所做的行为的结果的一面，“她……死了？” “我想是的。” 戴围巾的男人抬头环顾四周，所有的显示屏都停在了他们赶到贝里兹身旁、而故事的女主人公永远闭眼的那一幕，然后，由它们堆砌成的围墙开始颤抖、发出噪音——这些都是墙壁即将倒塌的前兆。 木制舞台的表面在摄像机墙壁的震颤中逐渐爬满裂纹，贝里兹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心死在了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就算她的身体仍在现实世界中，它也无法独自存活。 林律循着戴围巾男人的视线，也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屏幕中的画面，他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着，他那一直在劝说他置身事外的直觉在不断预警……刚才那些事情，它们都被录下来了吗？所呈现出的影像又被送去了哪里？现实世界？所有关注贝里兹落幕的观众面前？ 但没有时间让他在这里细想这些事了，林律用力场防护罩保护住女演员的遗体——如果它不明不白地消失在逝者的冥想世界里，他们peso就要摊上大事了。 而且，还有她死前的遗言需要确认——“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就要崩塌了。”这时，戴围巾的男人认真道，“赶紧离开吧。” “……林律。”他叫出了林律的名字——早在德斯蒂尼大剧院中，剧院经理就向他们这些惹事上身的观众及警卫队成员介绍过林律的身份。 “……嗯。”林律沉默了一瞬，一只手的五指瞬间变成银蓝雷兽的利爪，划开了眼前动荡的空气。 空间裂缝再度于他们眼前绽放，林律侧过身，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臂，将他推进了这个“出口”，然后，又操纵被力场防护罩包裹的遗体往那里飘去。 在确认所有不属于冥想世界的人都从这里离开后，他才踏进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第176章 矛盾 《震惊！知名芭蕾舞演员猝死第六层！》 《女舞者遗作全网热播，初步统计流量量已达人次！》 《出现在贝里兹小姐死亡现场的神秘人物的真实身份》 《peso的英雄？谋杀着名舞蹈家的嫌疑犯！》 贝里兹在她的冥想世界中力竭而死后，她的遗体被紧急送往位于岛屿第七层的peso基地，fd成员及官方组织上层不同程度地向该事的目击者发来慰问和见面的要求，但都被当事人以“受到刺激，情绪低迷”为由回绝。 “遗体的解剖工作和后续处理，现在是由罗沙全权负责。”耳机被摘下来丢在客房的床头柜上，其上的扩音指示灯被点亮，让它变成了一个寻常的手持通讯器。 “她最后留下的遗言，是‘眼睛’。”小孩稚嫩但严肃的声音从中传出，但没有人回应他所说的话语，“我们检查了她的两只眼球，其中一只已经完全损坏，彻底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只能做一个装饰物。” “也就是她平时一直闭着的那只。” 普兰内特接下来的话中充满了疑惑之情： “还有一只眼球……罗沙说应该把它交给科研部，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但从目前fd已知的情报来看，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眼球，甚至没有变黑，不是易命师的眼睛。”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曾经看见过类似的事物。 林律无言地坐在床边，放下手中从酒店特定训练场馆里借来的哑铃，目不斜视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对耳机。 “罗沙……” 他没有制造出能被耳机对面的队友注意到的声响，可以说，他一直在保持沉默，有什么话也仅是在心中思索，不愿意将其表述出来。 “队长有想说的话，林律，可以先换她来说吗？”普兰内特很照顾被卷入不久前发生的事、一夜间成为舆论中心的队友，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害怕本就性情内向、相处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敞开心扉的林律经历这件事后，会变得极端。 无论偏向哪个方向，都是他们不希望发生的事。 林律无言站起身，开始在房间内小范围地绕圈。 他时不时闭上眼睛，然而当他这么做时，聚光灯下的贝里兹、大笑着询问“你还能停下来吗”的“代理人”等人的面孔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形状和轮廓皆千变万化，最后再以极其扭曲的形态在他的想象中暂时退居幕后。 在对舞鞋上的诅咒施展自己的异能后的那个夜晚，他梦到了贝里兹的过去。 他无法占据已逝之人的身躯，而假使他真的做到了、变成了“贝里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用她的身体做什么——从停尸房里爬出来？跑出peso基地、闯进公众视野下大喊自己还活着，编个理由撇清和出现在现场直播中的那俩素人的关系？ 这种不现实的想法暂且不论，出现在贝里兹的往事中的“幽灵”组织成员，已足够让他的精神紧绷起来。 尤其是在回到现实中后，得知贝里兹的助理听说贝里兹受异能反噬死亡，当场和负责保护他们的peso成员及小云翻脸，之后，“贝里兹出走”一幕在酒店内再度上演，只不过这次主角换成了她的助理。 这一次，peso成员们争气了，赶在助理模仿雇主“玩失踪”之前逮住了他，然而，留在现场的仿佛只有一具空壳子……这一切像极了林律过去在临时医院中的遭遇，像极了“代理人”的手笔。 那个人就是他……那个人就是他！林律把自己的发现通知给了队友，他们答应会重视他的说法，并会在调查结束后告知他结果。 殊不知，之后贝里兹的事情就在网络上发酵，探索者创始人们删都删不过来，只能暂时关闭服务器，号称同一段时间内登录网站的用户太多，服务器容量不足，需要维护修理。 林律重新坐回床上，感觉自己的脑袋就要想爆炸了。 贝里兹的负面情绪通过她的噩梦传染到了他的心里，“代理人”的大笑和一次又一次的逼问化身梦魇，直冲他的心灵。 如果现在那家伙出现在他面前，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失控地将其撕碎。 如果现在让他与队友们沟通，说出口的一定是会让他在日后追悔莫及的言语，所以，他很自觉地选择闭嘴，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就不会用语言伤害到他人。 耳机中传出如泉水叮咚般清亮悦耳的声音，林律用一只手撑住脑袋，转过半边脸望向它们。 那是队长的声音，他想，她已经说了一段话了，但刚才自己心不在焉，并没有听进去。 “人无法理解彼此的真实想法，所以，安慰的话语就说到这里吧，我相信你能自己迈出这最后一步。”布兰吉如是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应该是你一直在意的内容。” “在很久以前的过去，peso无法掌控交易市场的黑暗面，于是任由一些在今天被禁止的商品在其中流传。” 林律滑下撑在半边脸颊上的手，用它轻抚自己的脖颈，而这仿佛只是一个思考的动作，没有其他特殊含义。 “有一些商品被称作‘神的遗物’，所谓的‘神’，是我们的老熟人了，你可以称呼它为‘命运的神只’。”队长的语气中透出了些许戏谑、讥讽的意思，她很轻视“幽灵”和与它同根的邪教组织编造并信仰的“命运之神”，至少在现在如此。 “在peso搜集齐全部能被称作‘神的遗物’的商品资料之前，它们就从市面上消失了，所以，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了解到了大概。”她结束了铺垫，“在已知的商品名录中，存在一种造型很像人眼，或是其他生物的眼睛般的人造物品，它可以像佩戴隐形眼镜一样使用，也可以直接与人体真正的眼睛融合，最终变成‘真的眼睛’。” 原来如此，所以普兰内特认为那只眼睛没有值得生疑的地方……林律有所恍然。 “那种以假乱真的眼球可以手动摘下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那个时代，它是一种很受易命师欢迎的‘伪装’，因为他们可以在遭受追捕的时候用它假装自己是个路过的无辜者，像是‘你们要抓的是易命师，和眼睛不是黑的我有什么关系’？” “但在现在，它可以说已经在交易市场中绝版了，再精明的商人，也不会拿这种违禁物开玩笑。”队长的语气逐渐严肃，“我怀疑‘幽灵’组织中，有一条‘神的遗物’的生产线。” “布兰吉，你和别人分享过这个想法吗？”普兰内特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抱歉，如果这是真的，岛上还有多少易命者可信？我们基地内部，不，我们fd的人都有可能……不，我不能再说下去了。” 像是被蓝铃传染了心态，他很担心自己会一语成谶。 真高兴你们发现了这点，真高兴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件事，真高兴我还有理智制止我反问你们是不是早就想到过这种情况，只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拿出来演戏。 林律抬起手抵住额头，五指收拢，让自己的指甲能贴合住额头上的皮肤，或者干脆用力摁进去、在上面留下痕迹……但他没能因这个举动产生任何感觉。 “罗沙，他也有这样的一颗眼睛。”没准是一对，林律补充了自己的心里话，“他需要伪装成易命者，他就是普兰内特刚刚所说的那类人，当然，我之前就想到了这种事情……之前，不，要在更久以前。” “是谁入侵了我的寝室？罗沙有书房的钥匙，但其它房间的门锁纵使锁上，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换句话上，就是形同虚设。” 各种各样的想法充斥他的大脑，林律深知不能放任它们继续猖獗下去，他需要一个更宁静、更有独处感觉的地方，慢慢撇干净这些冗余的思绪，让自己回到受新闻影响之前的状态。 至少，他现在还在佩索大酒店中，他们的任务对象从贝里兹和她的助理及附带的芭蕾舞团，变为了通晓不可告人之事的“疯子”刘珂，队长他们没有怪罪他办事不利，他也没有资格将他们视作负面情绪的发泄对象。 “那些速成新闻的人不会找到这里。”他仍然没有开口说话，一边在心中分析现状，一边注视着还在发出声音的耳机，“我需要找个远离监控的地方，这座温室半球区域中，真的存在这样的场所吗？” 答案是，除了客房外，不存在完全没有监控的地方，但是，在酒店范围内的大片绿化区域中，监控的分布比他想象中的要稀疏。 一些享受peso成员庇护及服务的贵族很喜欢跑到那里面做个郊游、野餐或野营，酒店方早就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平时也懒得理他们，反正在这座温室半球中，不存在除“自己”、“自己身边的人”和“官方组织内鬼”外更危险的事物。 想了想，林律按掉耳机的扩音功能，将它们揣进口袋里，然后检查了下防身装备，拿上终端，准备出门。 杨森尼和小云那边，他向他们发了一条信息，回应了他们对贝里兹和新闻的事的关心，表示自己暂时不会有事，希望他们能在酒店里好好休息一天。 顺便，还可以向刘珂打听一下所谓的“唯心之法”，也就是他一直想宣传、周围的人又不希望他在公共场合传播的事——只要他们不害怕自己会因此惹上麻烦。 …… 树林阴翳，鸟雀合鸣，林律像往常一样和信任的人说明了自己的去向，而后只身一人走进32号半球区内偌大的森林之中。 起初，他还是沿着前人走过的散步道行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有人到过的痕迹就消失了，他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来到了过去从未被开发过的原始森林中。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萌生出的感想像一个笑话，这一层所有的事物都是人为创造、模拟出来的，属于过去的痕迹，实则至多只存在了不到二十的年份。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洒下了种子，接着便不管不顾，让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催发植物生长，最终形成了这片森林一般的景观。 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点从高空洒下、在第三层的交易市场中被称作“精灵粉”的自然产物，它们相当于树木的一段枝杈受到伤害后、从裂口处随风抖落下的木屑，莫名其妙地在游客那儿出售到了很好的价格。 甩甩手，让它们尘归大地，林律继续往前，脑海中对贝里兹的境遇和“代理人”种种行径的愤怒，逐渐被环境的幽深寂静与自己感到的孤独取代。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异能不由自主地发散了出去，散布在周围的大自然中，然后再从环境里汲取到更多的异能因子反馈己身，接着，再做一遍刚才的过程。 一次次的循环过后，他心中的“异能之门”仿佛更坚固、外表也变得更耀眼了，他对异能的掌控能力似乎有所提升，但这只能等到下次实战时方可确认。 不过，通过这场森林浴获得的在异能上的收益微乎其微，还不如平日里他去对付一个易命师，或是闯进某人的冥想世界里把她的遗体带出来。 林律摇摇头，尽量放空思绪，然而，他的余光却突然瞥到了一件与周围场景十分违和的事物，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道不知由何人留在此地的指路标记。 在如此深入森林的现在，他居然又一次看到了早在前半段路就丢失了的前人痕迹，林律心中对孤寂的恐惧和对森林环境的不适应，转瞬间就变为了探索未知前的兴奋。 标记被留在一块周围环绕着许多高矮不一杂草的石块上，石头的下半部分埋在土里，林律猜测底下的部分要更大一些；它的表层覆盖着一层砂土，有些已经凝固了，在上面结成了大片大片的土块，好在没有完全遮住那枚箭头状的图案。 林律用终端扫描了一下这次的发现，确认它上面的痕迹是生物留下而非自然形成后，他拍下了石头周围的景象，又用终端中的定位装置测了一下自己所在处的经纬，然后，把所得的数据一股脑地尽数发送给了罗沙。 他全然把那个账号当成了自己的记事工具，同时也是一道单独行动时的保险，这种提前报备的行为能让队友掌握他的动向，不至于在他陷入危险时难以及时施予援手。 他既不信任对方，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极其信赖对方，他视自己的行为为一种“利用”，而当事者对此持默认和放任的态度。 因为，当初正是罗沙自己提出的建议，希望林律能对他表露出真情实意，“尽量减少隐瞒”。 “林律，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朋友——成为你在这座岛、这座基地里的‘引路人’。” 那个时候，罗沙送给他的写满批注的旅游宣传单，他出门时一直会带在身上。 他当时说的话，林律也一直谨记于心。 所以，哪怕坠着沉重的心事，林律从来没有当面找对方对质过，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就是他不希望过早地得知真相。 纵使他就是为了寻找真相、夺回自己的命运，才会踏上这座茫茫大洋中的岛屿，才会与fd中的大家相识。 第177章 镜子花园 做足准备之后，林律离开了原先的道路，循着箭头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前，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他的标记。 它们被刻在周围的树木上，像是用涂有带腐蚀性的化学试剂的利器留下的一般，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唯独标记所占据的部分不见一丝绿意。 “携带有危险武器么……”林律并不害怕森林里突然有人偷袭自己，他的周身有强化过的力场防护罩保护，所有不经他意愿妄想接触到他身躯的事物，都会被“拒之门外”。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在一块被杂草掩盖、被树根盘踞，但仍顽强地让自己的身躯挺拔立于地表、让无论多少年后路过的人都能一眼瞅见的石块上，找到了一道自右上划到左下的斜线状刻痕。 这道刻痕并非自然界其他生物留下的印记，从周围淡淡的腐蚀痕迹可以看出，它也出自留下箭头标记的那个人之手。 石块暴露于路人视野中的那一面被它划分为了两个部分，靠近它依附的树干的那一端姑且视为“上”，被人用蹩脚的画技在这小块区域里刻了两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但其中一个的圆圈脑袋上多了一个月牙形状的凹痕，应该能被认作是一条辫子。 也就是说这俩小人是一男一女……在它们身下靠近斜线的位置有一串数字代码，像是时间，但十分模糊。 如果把它们当作时间来解读，只能从最开始的数字勉强判断出，这串数字被刻下的时候差不多是距今的十年内，应该是岛内还很混乱、易命师是所有居民心头大患的那个年代。 靠近石块左侧的区域，刻着三个同样扭曲的符号，和挤在一起的数字不同，它们分的很开，字符与字符之间也就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然的侵蚀粘连在一起、使人难以辨别。 看起来像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学逻辑符号，象征“and”，连起来看就是“a and a”，左右两边的“a”是指留下标记的人的姓氏或名字的首字母吗？ 林律沉思了片刻，将目光移到斜线下方，即石块另半边的空白区域。 这组信息量不多、看起来像是个半成品的古怪符号，让林律不由想起了曾经被科普过的“搜救符号”，但有一定差别，也许是学过类似内容的人模仿那套符号系统画出来的。 但是，如果它真的来源于林律认知中的搜救符号，且真的只有这半边……就意味着留下这组标记、进入这块石头之后区域的那个人或“那两个人”，再也没有返回过这里。 因为，他以前见过的完整符号，是一个“x”型的标记，会留下它的人大多是进入发生险情的地区展开救援活动的搜救队成员。 他们在到达现场时，会先用手头的工具做出一道从右上划到左下的斜线，在上方写下进入的时间，左侧则是救援队伍的名称，也可以填救援队伍所属的单位及它们的代号。 然后，当救援队中有人平安返回后，他们就会补完这组标记，也就是从反方向画出另一道斜线，让它变成一个“x”的形状，接着，再在下方填入此次救援行动的生还人数、遇难人数和情况未知（失踪）人数。 至于右侧，需要填写在其中的是在救援行动中发现的具有危害性的物质，或者搜救区域内现知的生存条件。 “两个知道这种标记含义的探险者，在许多年前踏入这里，但再也没从里面离开……”林律用终端留下物证，连同自己的判断一起发送给了等候自己消息的队友。 尽管他自认为还在因为新闻和任务部分失败的事“闹脾气”，不想一开口就让别人对自己产生“性格乖僻、脾气暴躁”之类的新印象，但如果只是通过打字来传达信息，他有自信能控制输出的内容。 而且，这样发出的信息是能撤回的，不至于让自己在以后夜半惊醒、后悔曾经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还好吧，林律？”罗沙很配合地没有用耳机的通讯功能骚扰他，“听你的描述，你踏入了一个未知的、具备一定危险性的领域，如果你还没有深入，你还可以回到原本的路上去，等以后通知酒店的工作人员去那里勘察。” “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也是peso的成员。”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有姓名中任一首字母是‘a’的人在第六层失踪吗？”林律回了这么一句话，弯腰钻过横在眼前的树枝，算是正式踏入了石块之后的区域。 罗沙没再回应他，应该是去查询数据库了。 但在过去易命师为所欲为的时期，失踪的普通人应该不在少数，林律合理怀疑当年的失踪人口信息在peso数据库中收录不全。 他凭感觉在眼前的树林中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一截倒在地上、半身陷于土中的树干上，他看到了一个被真菌覆盖住的箭头标记。 它真的很不显眼，倘若林律不是易命者，直觉没有得到强化，想必他会错过它，只顾着埋头往错误的方向前进，最后就像模仿搜救队留下“x”型标记的那俩人一样，在森林中迷失方向。 不过，这在能使用“银蓝雷兽”穿梭空间能力的他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再不济，他还能用“弱化”的异能减少岔路。 最糟糕的情况……别忘了这里只是一座温室半球，空间面积有限，也许，那俩人只是走着走着从另一边出去了，就没想着返回去补完那个模仿搜救符号系统留下的标记。 话说回来，他们留下箭头、往箭头所指的方向，就是他们回不来的方向，它一定是正确的吗？ 也许他们就是在前方遇到了危险，而逆着它走、去探索另一边未知的区域才是更合适的选择——怎么可能呢？放着前人探索过的道路不走，非要在另一种意义上以身试险？留陷阱的人至少也会留下半截安全的路啊！ 一个劲地想有的没的事情，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林律承认自己是在通过思考和分析缓解紧张和害怕的情绪，好让探险时的兴奋感占据上风，使得自己不会半途放弃、无功而返。 跟着箭头继续朝前走了一段路程，林律敏锐察觉到周围的风声出了一点变化。 拂过他身边的风不再是自由自在的了，它们被堵在了前方，继而只能在周围的区域内绕圈、凭运气寻找“出口”。 叮铃铃……上方传来阵阵清脆的声响，林律抬头循声望去，竟发现树梢上挂满了一枚枚发光的事物。 定睛一看，他意识到它们本身并非光源，只是在反射周围环境的光亮，以此来使它们自身变得耀眼。 那些都是“镜子”的碎片，他脑海中划过这样的想法，它们连着一根细丝，被挂在了周围的每一棵树上，风吹过来，它们就会互相碰撞、发出声音。 低下头看向脚边，不难发现凌乱的杂草中藏着些许亮晶晶的事物，它们也是和树上那些反光物相似的残片，似玻璃，又似金属。 林律用终端扫描了一下它们，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硝酸银，只能说，的确是镜子的碎片。 可有谁会在树上挂满镜子？并且让它们随风摆动做自由搏击？撞下这么多碎片是用来做陷阱让人举步维艰的吗？可是，尖端朝上插在土里的碎片几乎没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野兽，这都是个不合格的陷阱。 而自从踏入这块布满镜子碎片的区域后，林律就再没找到下一个指引方向的箭头标记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它们了——挂在树上和洒满地面的镜子碎片铺成了一条现成的道路，取代了先前散落各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箭头符号。 “镜子吗？”终端页面的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的讯息，发送方自然是罗沙，“如果加上这条线索……” “林律，你真的不考虑返回吗？”他的打字思维十分跳脱，“谁也不知道前方潜藏着怎样的危险，我担心这是专门引诱具有探险精神的人前去的陷阱。”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林律心中不存在“原路返回”的选项，不过，他没有把这句话发给罗沙，因为对方能自己想到这一点，并跳过它、重启更前面的那句话： “第六层过去有‘镜中人’的传说。” 罗沙把调查到的事情一条条发给林律： “它最初的起点，应该是某位作家创作的故事，但被很多没看过那本书的人听说了之后，以讹传讹，就成了第六层的都市传说。” 林律的脚踩在玻璃碎块上，将它们踩得更碎，而罗沙发来的信息仍在不断跳出： “故事讲述的是，在大作家艾琳娜的葬礼上，人们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了一面黑色花框装饰的古镜，日后买下那面镜子的人，都会在其中看见一个双眼漆黑、脸颊上留着血泪般痕迹的幽灵。” “有时候，号称遇见这个都市传说角色的人会说，他看到那个‘镜中人’坐在一个全都由镜子打造成的花园内，面对一架表面裱满反光涂层的钢琴，尽情地演奏古典乐曲……网络上有人穿过录下的曲调，背景音中有风吹镜子的声音，有点瘆人，发在下面了，我不建议你点开，反正没画面，你也不会开声音。” 之后是一段如同全黑照片一般的视频，林律如罗沙所言的那般没有打开它——他仍在继续往镜子步道的身处前进，偶尔扫一眼罗沙发来的消息都能算作他对朋友的尊重。 不一会儿，耀眼的光芒扑入他的视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并抬起手挡在眼前，以此来让自己适应自前方射来的强光。 抹去眼角受到刺激溢出的泪花，林律双眸中映现出了一面面两侧相连、矗立在土中的镜子，它们表面挂着水珠，在环境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些比他还要高的镜子组成了一堵围墙，其上附有异能因子，正是它们拦下了从森林的另一端吹来的风，使周围的环境多出了几分灵异的味道。 来到镜子墙壁跟前，沿着这道障碍物走了几步，无需多时，林律就发现它们并非严丝合缝的——在某两面镜子之间，存在一个很大的豁口。 不，更像是“本该在那里的镜子不见了”，而且还是一连消失了好几面，由此形成了一个至少能供两人并肩走过的缺口，或者说，一扇没有门板的“门”。 也许是制造这些镜子的人故意而为的，林律心想。 他透过缺口往里面张望，看到被镜子组成的墙壁包围住的，居然是一座“镜子花园”。 里面所有的事物都是由类似镜子般的事物制造的——镜子做的花草树木，镶嵌玻璃的巨石，铺了一层镜面的池塘，周围绕了一圈被打磨到能照出周围事物身影的鹅卵石…… 在这些反光事物之间，摆放着一架需要认真端详才能从环境中分辨出来的“镜子钢琴”，还有配套的琴凳。 “……”林律想到了罗沙之前发来的“都市传说”，无言拍下了周围的一切，将记录下的内容发给罗沙的同时还顺便给探索者创始人们发了一份。 也许应该录个视频……他举起终端，对准花园中央的镜子，同时迈开腿，一步步走了过去。 住在第六层的那些“贵族”们，有想过这里会有一个和都市传说中出现过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场景吗？风吹镜子的声音，坐在镜子钢琴前弹琴的幽灵……最好给所谓的“幽灵”换一个称呼，比如说，“鬼魂先生”，以免和现在在岛上作乱的某暗影势力混为一谈。 林律来到钢琴面前，不知该庆幸还是应该诞生出别的情绪——它的琴键并非由镜子铸成的，仍旧黑白分明，统共八十八个，正是他熟悉的现代钢琴款式。 林律过去学过这门乐器，还去考了业余的证书，国内国外的考级证书都有，具备一定的钢琴演奏技巧和听音、视唱视奏能力，乐理知识则是属于“考过就把复杂的知识抛到脑后，简单点的倒是能视作常识”的程度。 但在上大学之后，他就很少有机会练习这项技能了，能不看谱弹下来的唯有一首过去明明没练过几遍、他却很喜欢也莫名记忆深刻的考级曲。 至于那些流行音乐的曲谱，他能看懂，也能顺着弹下来，前提是要有人提供谱子，并指明由他来做，且他也得规划出练习的时间、找到练习场地——另外，上学时没有人会因这方面的事情找他，会弹钢琴的同学多的是，他只不过是个最次的选项。 瞅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林律心中忽有所感，猛地回头，发现在自己刚刚进来的地方，静静地飘着一道人影。 它的下半身陷在一面古朴的黑色花边镜子里，镜子表面呈现出漩涡般的一圈圈动态纹路，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地方。 它的上半身则穿着一件针织衬衫，褐色打底，领口、袖口和衣摆的毛边是米色的，最顶上的纽扣没有扣上，露出了底下苍白不见血色的皮肤。 继续往上打量，可以看出它的头发至少有四分之一已经变白了，脸上也出现了些象征衰老的皱纹，不过比较淡……而这些和它那对漆黑的眼眸，还有脸颊上的血泪痕迹比起来，都算不上要紧之事。 “你……” 很明显就是罗沙发过来的那则都市传说中的主人公的“鬼魂先生”，凝视着站在自家钢琴前的林律，发出了一听就知道很久没在活人面前说过的沙哑嗓音： “会弹吗？” 林律沉默着与他对视一眼，然后无言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走到那架钢琴前，按下了代表“中央c”的那个键。 铛！ 第178章 安德烈与艾琳娜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放在一沓一页三十个左右小节的琴谱上，它大抵只占其中的两张纸。 所以，林律能把它倒背如流。 根本无需思考，手指一接触到琴键，肌肉记忆就能流畅地将整首乐曲进行下来，每一个音符都难逃出他指间的束缚。 用左手敲下最后一组八度音，在心中数完应有的节拍后，他同时提起两只手，轻轻地将它们放到膝盖上。 随后，他转身面向飘在不远处的“鬼魂”。 他尚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活人还是真的“鬼”，在这个存在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上，既然有“异能”，那么出现人死后的亡魂，貌似也是一件能被理解的事情……真的能被理解吗？ 一个人要是生命走到尽头，他却还“活着”，这个世上岂不是要乱了套了？不过，相似的句式他好像在以前也想到过，那时应该是在发表关于“外星人”的见解。 思绪纷飞间，那位“鬼魂先生”见一曲结束，于是面露欣喜地鼓起掌来。 他虽然飘在半空中，好像没有脚，但是两只手掌对碰的时候能发出声音，也就是说，他大概率是存在实体的。 又或者，是他鼓掌的动作起到了某种神秘学上的作用，直接让相应的声音在周围人脑海中响起，实则在现实中并没有产生？ “弹得真好。”鬼魂先生的话足以让林律这个钢琴半吊子脸红，“可惜，你说不了话吗？” 不，林律斜眼瞄了眼琴键，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对方膝盖以下代替缺失部位的那面黑框古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现在不想说话，在贝里兹逝世的消息没能得到良好控制、流传到酒店外面，并成了许多媒体胡说八道的素材后，他就失去了掌控自己嘴巴的信心。 天知道他在心情阴郁、有苦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这段期间开口，嘴里会跑出多么毁人设的污言秽语——为了不失控地将怒气胡乱撒在与自己接触的人身上，还是闭嘴为好。 人贵有自知之明，每当感觉自己可能会做出令自身及他人失望的行为前，林律都会从源头制止这样的事发生。 他的耐性不错，心思也比较活跃，没法说出口的话完全可以通过在心中暗讽完成。 也不知道鬼魂先生有没有看懂他手势的意思，但看样子，对方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所向。 鬼魂原地抬升了下高度，然后又降回了最开始的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说： “我，我好像是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他说话可真直白，林律心想，所以，他真的是某个人过世之后留在人间的灵魂？在这颗星球上，人死后真的有其他的归宿？ 不，照这样下去，面对“命运之神”或其他乱七八糟的神明信徒时，自己的想法就会变成“在这颗星球上，真的有这样的神存在”，一味地纵容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复杂、更混乱。 所以，应该有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位“鬼魂先生”的存在。 “不过，死掉的是我的肉体。”比如说，让这颗星球无奇不有的“异能”，“现在的我，可以说是纯粹由异能因子构成的粒子聚合体。” 鬼魂先生如是说道。 果然，只有“异能”才会让这样的事物出现在世界上，林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从琴凳上站起身来，面对鬼魂的注视，他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后比划起一块石头的形状。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了道斜线，接着，就看见鬼魂的表情从迷惑，一下变成了豁然开朗： “你看见它了？” 那个未完成的搜救符号，刻在来这儿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石头上。 “我们偷渡到了这一层，遭到了易命师和机械守卫的驱赶，只能往尚未完成开发的原始森林中逃跑。”鬼魂叹了口气，他的嗓音慢慢变得不再沙哑，应该是回忆起来了和别人沟通的感觉，“后来，我们摆脱了追兵，虽然安全了，却在这里迷失了方向。” “抱歉。”他这才想起面前的访客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的名字是安德烈·斯凯尔，生前——这样说好奇怪——是机缘巧合下获得了贵族头衔的易命者。” 安德烈（andrea）……如果和自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拼写相符的话，它的首字母是“a”，那还有一个人，莫非是罗沙提到的都市传说中的“大作家艾琳娜”？她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只在都市传说的背景中被提了一句的角色？ 同样的翻译可以对应“elena”和“alina”等多种译名，语言的差异就是如此有趣。 如果真是这样，出现在“x”型标记中的“a and a”字样便能得到解释了——两个大写首字母所对应的正是这个从镜子里冒出来的安德烈，和出现在都市传说背景中的作家艾琳娜。 林律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望面前的鬼魂可以分享他的故事。 仿佛许久没和其他生命体交流过的安德烈当即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他迅速拉近自己与花园访客间的距离，然后一头撞在了林律周围的力场防护罩上，被迫拖着镜子往后飘了飘，重新拉开了一小段路。 “提议在到过的地方留下箭头标记和搜救符号的人是艾琳娜，她是我的……我是她创业时期的爱人，我们因为灵感互补而坠入爱河，对了，她是一位作家。” 安德烈脸上流露出仿佛在浮想联翩的神态，留存在脑海中的美好回忆，让他纵使死了、意识与异能相融，心态也依旧乐观、像个乐天派的活人。 他乖巧地坐在自己身下的镜子上，镜面因他的动作泛起涟漪，旋即又映出了他的身影——与故去的女作家艾琳娜手牵着手的，他生前的形象。 “命运岛浮出水面，当时，刚给艾琳娜过完三十岁生日的我们受到认识的人的邀请，从原本生活的地方来到了这里。 “艾琳娜准备继续发展她的事业，可是，那时的我却惊恐地发觉，以我们当时的财富和地位，以及周围陌生且混乱的环境……一切，都阐述着我们不可能抵达成功这一事实。” “之后，发生了一场意外，陪在艾琳娜身边的我死了。”鬼魂用左手拉长右边的袖子，扯着它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珠，就是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具有实体，“在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居然觉醒了异能，成为了易命者。” 死了之后才觉醒的吗？林律有些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况，安德烈的异能莫非是“灵魂出窍”？ 然而，安德烈随后表示，新诞生的易命者更改不了已逝之人的命运，但是，他却仍有“未来”——他有了“下一世”，他的灵体可以附着在任何一个遭遇险情失去意识、可能再也苏醒不了的躯体上，甚至，可以借此直接取代那个人！ 他可以为自己选择下一段人生的家境背景！ 有了选择权后，他顺利地成为了当时同样在第一批登上岛屿，却因为给蔚蓝联盟提供资助而成为“第六层贵族”的“斯凯尔家族”的一员。 “我对第一段人生的记忆，在我进入‘安德烈·斯凯尔’的身体中后就开始变得模糊，开始与存在这具躯体中的原主的记忆相混合，但我一直记得我曾经是另一个人，记得我其实是个在别的身体里活过一次的易命者，记得艾琳娜——我必须去帮助她。” 鬼魂慢慢沉入了镜子，最终只冒了半个头在外面，而镜中的画面也因他的此番举动破碎。 再次浮现出来的，是两幅全新的景象，其一是在书桌前慢慢老去的艾琳娜，另一个则是在花园里满脸焦虑的年轻人安德烈。 “在新的人生中，我变成了一个未成年人，行动处处遭到限制，但是，我一直在关注第六层之外的动静，期待艾琳娜的消息或作品能传到上面来，一直煎熬着……直到自己这一世迎来了成年仪式，我终于可以离开第六层，带着过去所没有的一切前去支持她。” 在对方讲故事的期间，林律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终端上新跳出来的消息，罗沙根据他不久前提出的问题，通过网络和基地内部数据库找到了比较简略的答案。 他问的是“都市传说‘镜中人’的背景是否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而罗沙的答复则是“大作家艾琳娜确有其人”。 传言，那位老人寿终正寝前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有一位神秘人物陪伴在她的身边，支持她的一切活动，她有些一度遭到官方审核后拒绝出版的书籍，也正是经那位神秘人之手流入市场，摇身一变成为脍炙人口的读物。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她的书只在“新世界”传播，之后来自岛外的游客很少听说过它们，毕竟，鲜少有人来旅游是为了逛当地的书店、图书馆，追一些在原本生活的地方听都没听说过的书刊。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你的书房里其实有她的全套书籍，就是，每一本都比较厚，很难啃，而且有几本没有正式翻译为炎夏的文字过，靠翻译工具可能出现误读。”罗沙这么在短讯中写道。 我可能翻到过，林律默默想着。 他平日里的闲暇时间，除了找星核体特训、锻炼、翻数据库顺便试探自己所拥有的权限外，就是啃罗沙丢在他书房里的那些书籍。 有些内容很深奥，有些却比较跳脱、不适合他这个年龄或心态的人去阅读……比起讲故事的书，科普类的读物对他来说反而更容易读下去。 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比较“要命”的是——因为书实在太多，他基本是从书架上拿过一本就翻，很少有盯着书封或书脊确认作者的时候。 读到我也不知道是她写的……难怪当时罗沙提到这个出现在背景板中的角色时，没有过多介绍，因为她在岛上算是个名人，也许罗沙把这位大作家的事情视为常识了。 想到这里，林律收回投放在终端上的一部分注意力，重新全神贯注地聆听鬼魂的讲述。 “我……陪了她很长时间。”由于下半张脸全都陷在镜面以下，安德烈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是在水里讲话一般，闷闷的，还“咕噜咕噜”的。 “我向当时的父亲情愿，希望他能允许我向艾琳娜求婚，但是我的请求遭到了他们双方的否决。” 美好的回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身份转变造成的误解与无尽的烦恼，安德烈叹了口气，身体一点点从镜子里升了出来。 “我只能看着她慢慢憔悴老去。” 当身体恢复最开始的状态时，他微微抬起头，注视着覆盖在花园上方的层层叠叠的树木枝杈与树叶，将往事娓娓道来： “在那一天，我找到了机会——斯凯尔家的其他人被新来的掌权者请去商议岛屿建设以及易命师相关的议题，被留下的我于是邀请艾琳娜来到第六层，想着可以趁这个机会，向她好好说明一切的原委。” “这样一来，我就不再只是‘支持’和‘陪伴’，我们的关系就能回到从前。”他说话时的表情十分生动，就像回到了过去某个值得记忆的时刻。 “可是，当时的掌权者……星球环境自卫组织，peso，他们开会的内容泄露了出去，引来了许多易命师。” “那些人入侵了岛柱电梯机械守卫的系统，让本该保护这一层的机器人们视我们为敌，开始大肆破坏周围的环境，屠杀见到的每一个人类。”他讲的事情显然不是林律目前的权限能了解的，林律从来没在电脑屏幕上瞅见过它。 而罗沙和托尔加他们，自然不可能在平常生活里无端提起这么一桩血腥惨剧。 “修好它们对掌权者麾下的易命者而言，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却像是永恒。” 上来时乘坐的岛柱电梯无法使用，安德烈便带着艾琳娜朝他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 在这片家族领地附近的森林里，他曾为了迎接上一世的爱人做过很多实验——他从交易市场黑市里买来建造岛柱电梯的图纸和原材料——在当时，它还没有被peso严厉禁止流通，但到了林律这个时代，这种商品就像“神的遗物”一样，是新登岛的人们根本不可能听说的存在。 如今，官方势力已将这种商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重视岛柱电梯胜过打击易命师，据说有好些名列通缉榜的易命师自身异能等级不高，但手握被禁止的资源，所以受到了和顶级易命师相似的待遇。 但这不是作为外勤机动队一员的林律他们有空关心的事，不如说，所有机动队的职责就是接受任务，打击敌人，保护岛屿和平。 至于敌人因为什么选择与官方为敌，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他们的确做出了危害社会的实际行动就行了。 过去的安德烈用那些原材料秘密建造了一座属于他自己的简易岛柱电梯，一直以来，他都苦于它只能“单向行驶”，但到了危急关头，它却是再合适不过的逃命交通工具。 “可是，森林也不安全了。” 易命师盯上了当时在第六层活跃的贵族们，除了针对peso请来的那些人外，他们还想将遗漏下来的贵族子弟赶尽杀绝。 “在留下各种记号后，我在森林里倒下了。”鬼魂悻悻说道，“我……弥留之际，告诉了艾琳娜‘第六层出口’的位置，目送她一个人消失在我建造的岛柱电梯中。” “她平安回到了下面，我也变回了成为‘安德烈·斯凯尔’之前的状态，也就是现在这样——哦，那时候还没有镜子。”安德烈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我被困在了这里，找不到现成的身体，也就没法进入‘下一世’，去找艾琳娜。” “岛柱电梯也出了故障，我无法重启它。”他望向钢琴的位置，林律也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这架乐器。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可以制造出镜子，它们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的一部分，每当我怀念艾琳娜时，就会从我体内析出来，掉落一地……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用它们装饰了一下周围，无聊的时候，还会用它们做些简单的工艺品。” 时间拖得越久，无法进入其他人身体的安德烈的异能，便干脆偏向了另一种表现形式，渐渐的，他从最开始的“只能产生镜子碎片”，变成了“造完整的镜子”、“造镜子植物”、“造镜子钢琴”无所不能。 而他随即察觉，自己能够通过这些异能的产物，联系到这片长眠之地以外的地方。 第179章 被困住的原因 安德烈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时，美化了他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情。 林律不难判断出他的异能可以让他占据植物人或垂死之人的身体，从而取代他们的身份。 凭感觉来看，这似乎是比“幽灵”组织的那位“代理人”的异能稍微柔和一些的能力，但本质上都是用别人的身体来干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安德烈异能的副作用，就是他离开附身的那具躯体后，他的“灵体”，即他口中的“异能因子聚合体”就会随时间玻璃化，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没法长时间作为一个鬼魂漫游人世。 不过，就他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已经想到了对策。 安德烈说，在作为鬼魂存活于世的这些年间，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如果一个易命者的异能原本的作用长期无法起效，或不适应这个时代的环境，“异能”自身便会对这种事进行补救。 它会发展原本的副作用或另一种表现形式，让它们取代异能刚觉醒时发挥的效果，最终变为异能的主要用途。 “但这还是取决于易命者自己的看法。”鬼魂说，“假如我们一直无法正常施展自己的异能，而每次进行实验时，副作用仍然存在，并会侵蚀我们的身体……” 附着在生命体身上的异能因子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原来的副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被改造，最后变成了新的可以使用的异能。 “我有预感，我仍然能进入没有意识的人的身体，但另一方面，我却能逆转在自己身体表面凝结出的玻璃，让它们以镜子碎片的形式从我的身体内部产出……就像这样。” 鬼魂稍微弓起身体，双手同时伸入看似有实体、其实可以直接穿过去的心口，随后，他皱起眉头，状似吃力地从那里面拔出了一点镜子的尖角。 紧接着，他继续用力，直到把那枚新产生的镜子碎片完全从自己的身躯中扯出来。 “看。”他话尾语气上扬，像是在对面前的访客炫耀自己受困多年期间领悟的能力。 林律怔怔地注视着那枚镜子碎片，它表面干净，一尘不染，四边也十分光滑。 与其说是“碎片”，不如说是最开始就铸造成这么一小片模样的“镜子”——一面完整的镜子。 “除了镜子碎片外，我还可以生成其他玻璃器皿，嗯……周围的镜子栅栏，这些小花小草，还有那架钢琴，其实都是我的作品。” 说着，他又从自己的胸口中拔出了一小只花型的琉璃灯盏，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律的力场防护罩外。 他不敢继续往前伸手，害怕它会带着那件玻璃制品一起撞在力场防护罩上，撞得粉身碎骨。 “送给你。”鬼魂露出堪称灿烂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人拜访这里了……我知道，找到这儿并不容易。” 只有真正无聊、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而且他们还得是佩索大酒店的工作人员或住客，才会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逛到第一个箭头标记所在处。 他们还需要足够勇敢，或是富有童心，否则，又怎么可能一个接着一个地找齐所有的箭头，再发现那块刻有人名首字母的石头，再摸索到这座镜子花园附近呢？ “谢谢。”林律点点头，在心里回复了一句。 他的手从力场防护罩中探出，慢慢取过那枚迷你的琉璃灯盏，然后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尽管迟疑了好半天，但他终究接受了鬼魂的好意——鬼魂对此表示满意，且表现得异常开心。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带着镜子在花园里上下飞了一圈后，安德烈回到林律身边，想起了自己刚才有关“只有无聊或迷茫的人才能找到这里”的结论，不禁关切说道。 林律无言摇摇头，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总归会过去，现在，他更想听完鬼魂的故事，并了解对方的未竟之愿。 可他既不说话，安德烈就很难理解他想表达的内容，盯了他这位访客看了半天后，安德烈一拍双手，竟介绍起了从他体内诞生的镜子、玻璃制品都附带哪些功能： “这朵花可以吸收阳光，储存光与热，到了雷雨季和冬天，它们就能担任临时的光源，并形成光之屏障，保证花园的干燥，不让这里被雨水与雪摧毁。” “这架钢琴……我用它来守护岛柱电梯的进出通道，以防有小动物误闯，嘿嘿，我这里其实还挺受森林里其他住户的欢迎的，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已是很好的邻居。” “那些镜子风铃，你不觉得它们在刮风的日子里，共同演奏的乐曲很优美、很动听吗？我很喜欢听它们的声音，感觉能坐在镜花围成的草地上听一整天……哦，我已经听了好多年了。” “对了，我刚才给你的那盏灯，它的侧面可以照出不同的人像，无论你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你都可以同时看到开心的自己、激动的自己、灵感迸发的自己、心怀希望的自己……要想看悲伤或愤怒的自己也可以啦，倾斜下角度，或者换个面就行了。” 后半句话他说得特别不情愿，看来他并不建议灯盏的持有者拿自己的作品做后面的事情。 “在里面放置蜡烛或灯芯，它就能发光了。”鬼魂扒在力场防护罩上道，“不用作灯盏的时候，它也可以当别的容器，上面附有我的一点点异能因子，同一类事物可以无限摆放。” “等你离开这里后，”尽管客人还没有说道别的话，他却已经开始往这方面思考了，“可以用它来呼唤我，我能通过镜子投映到世界各处……这是我制作出这面我最满意的作品后开发出的能力。” 他低头扫视代替自己膝盖以下部位的黑边古镜，终于把话题绕回了他的往事上： “我原本的异能无法发挥效果后，我渐渐掌握了‘镜子’这个概念。 “即便我一直被困在这个地方，我也能将我的作品传送到岛屿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那里存在一面镜子。” “岛上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镜子。”他说，“我透过它们，得知了自己死后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艾琳娜怎么样了……哦，苍天啊，她变得更老了，明明五十岁都不到，看上去却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回忆起这件事，安德烈表现得苦不堪言。 听他这么说，那位大作家可能也是个易命者，在一旁聆听的林律凭经验心想。 她的副作用没准是加速衰老，所以她的外貌变化才会在那十年间如此迅速，到最后死亡的时候，还被外界称作“寿终正寝”。 “我把我的作品送到了她的身边，我试图在那上面署上自己的名字，但是我写下的文字就像落在玻璃上的灰尘，不一会儿就会随风散去。” 鬼魂环顾四周，最终又将目光聚焦在被捧在林律胸前的那枚琉璃灯盏上：“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它们是我唯一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事物。” 你也许可以想象一面刻有你名字的镜子，然后把它从你的身体中拔出来？林律微低下头，一边控制脑海内不冒出失礼的想法，一边发散着思维想着。 而不管林律有没有做出有声音的回应，安德烈都继续讲述了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把自己最完美的作品送到了她的住处，可是，当她看见镜子中的我时，她却惊叫一声，径直倒了下去。” 啊？ 林律不由愣了一瞬，旋即别过头沉思起来……如果自己没有听错和理解错的话，怎么感觉安德烈是在做偷窥狂一类的事情，而且最后还把受害者吓晕了呢？ 他最开始的描述就有一定的粉饰，这种时候，如果剧情有反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林律更倾向于那是鬼魂离开人类的身体和人类的社会时间长了，无意间做出的不道德的行为。 因为他之前就从罗沙那里得知：大作家艾琳娜身边确实曾有一位资助者，而那面现在位于安德烈身下的古镜，也确实是她的遗物——至少她的遗物中真的有一面这样的镜子。 他们俩的确认识，而不是鬼魂在自编自导地瞎说往事。 “但他的行为也是错误的，是在犯罪……可他已经死了，死后变成都市传说……有这样的罪行吗？” 林律瞄了一眼鬼魂漆黑的眼眸，心中想法翻腾：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于是产生了罪恶感，于是，眼睛变成了黑色，易命者变成了易命师……可他已经死了，死掉的易命者也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吗？ “他是不是生前就是易命师了？这样的话，他和袭击斯凯尔家族、阻扰当年peso开会的易命师有关系吗？相互敌视，或者，家族内应？” 林律突然对鬼魂安德烈产生了微弱的不信任感。 他低下头，瞥了眼手中能映出自己身影的灯盏，“琉璃灯盏”是他看到它的第一印象，但现在静下心来细细端详，他却发现它更像是一个“做成灯盏模样的镜子”。 他看到了因为面孔扭曲而仿佛在笑的自己，眼睛弯弯的，嘴角一上一下，脸上因灯盏外形的弧度而产生的阴影，看上去就好像是一道泪痕。 虽然在笑，但一点都不开心。 尝试着动了下嘴角，镜子灯盏上的影像出现了一点变化，看上去更阳光了一点。 “……我答应她，一定会想办法回到她身边，能回第一次，第二次肯定也没问题。”耳畔传来鬼魂先生轻飘飘的声音，林律能从中听出他对过去的懊悔和无力，“但是，我食言了，我一直没能离开这个地方，第二世的我埋骨于此，我的意识也终将长眠于此。” 这些话听上去是真的，林律默默从灯盏上移开目光，抬头看向鬼魂的双眼，又在双方视线交织的那一瞬间望向了别处。 艾琳娜大概率在他们那一次见面后不久，便与世长辞了，林律想。 鬼魂说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地方，是因为他需要一具可以移动的身躯，还是说，理由要更单纯一些？ 林律望向身边的钢琴，他记得鬼魂刚刚说过，底下便是一座私人的岛柱电梯，可以从第六层直通第三层，但反过来做不到。 “你……”林律试着开口，想要询问对方关于这座岛柱电梯的事情，可下一秒，他却疯狂地咳嗽起来，完美响应了自己关于“说话没好事”的直觉。 尽管他最开始担心的是自己会忍不住爆粗口，将对媒体报道、贝里兹莫名其妙就死掉了的不满靠语言发泄出来，然而现在看来，他真正要担心的其实是自己会因止不住咳嗽而死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时，这种可怕的症状总算消停了下来。 林律对上鬼魂惊恐的、不知他们俩谁才是死人的目光，苦笑一声，然后闭上嘴，指了指旁边的钢琴。 手势停顿了一瞬后，他又改指向地面，意在询问对方“无法离开”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岛柱电梯出了故障，我没法修理它。”安德烈理解了他的意思，“正如我之前所说的，现在的我无法在世界上留下除了镜子意外的事物。” “纵使前一刻修好了，之后又会恢复最开始损坏时的状态。”一段话毕，他请林律动手推开钢琴，但不能太用力，稍微晃动一下，钢琴中的玻璃细弦别说会不会松动了，没准会直接爆裂开来。 鬼魂平时尝试下去修理岛柱电梯，根本无需移动这架钢琴，他可以直接遁地。 这真是强人所难……林律摊手伸出利爪，直接划开了一道通向地下的空间裂缝，这样一来，他也可以不动钢琴就下到底下。 “有一些零件松了，还有一道启动岛柱电梯的密码锁，密码是参考艾琳娜的意见决定的，是一段旋律，我做出这架钢琴，就是为了记住它。” “但糟糕的是，”下去之前，鬼魂面露羞愧之色，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了其中的几个唱名，记住的符号和记忆里的旋律，怎么都对不起来。” 意思就是，得一个一个地试错。 可旋即他又说：“每天我都会下去实验岛柱电梯的启动密码，有时候，我会根据印象中的旋律在钢琴上弹奏一遍，但时间一长，它们越听越不对，感觉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的曲调……艾琳娜已经过世了，我、我——我真是没用！” 意思就是，一段不知有多少错误的旋律，八十八个键——最边上的低音音区应该不用考虑——但其他的得一个一个地试错。 林律挑了挑眉，感觉这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 他希望鬼魂已经排除了大部分的错误答案，然而，根据鬼魂的说法——这家伙越试错越记不清原本的旋律，哪怕他每天都去输一遍密码，但最开始只有几个错误的密码，到了多年后的今天，托他糟糕的记性，估计就只有几个是正确的了。 “不用担心。” 而就在二者在钢琴旁踌躇不决，一个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行，一个不希望浪费访客时间精力时，第三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回荡在镜子花园之中。 被吓倒的二者同时望向声音来源之处，在那里，站着一道用长围巾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穿着看一眼就觉得热的衣服的身影。 “戴围巾的男人”站在那儿，仿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第180章 重逢 戴围巾的男人，很自然地融入了他们俩的话题。 “戈夫。”林律在心中喊了一句。 在他眼里，对方一直缠在脖颈上的围巾就是在欲盖弥彰。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几乎能确定对方就算不是复活的星外来客本尊，起码也是一个“line”，很可能就是戈夫常常召唤出来帮忙的那位“同胞”。 在贝里兹的冥想世界里——在离开那里之前，戴围巾的男人对他说出了和戈夫在失落岛柱濒临崩塌时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这里就要崩塌了，赶紧离开吧。” 他无法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对方有意的暗示，所以选择不去提起，等答案更明晰后再做考虑。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对方居然出现在了森林深处的镜子花园里，大摇大摆地暴露了自己的身影，而且还—— “不用担心。”那道身影说，“交给我，和我的同胞吧。” 轮廓模糊、但能清晰看到长有一对金色光翼的谜之生命体，自他背后的空气中析出，它的尾部拖曳着长长的金色触手，末端有分叉，看上去就像一根根蛋糕叉。 而在看到这团抽象身影的那一瞬间，林律推翻了脑海中其他的猜想，认定来者正是死而复生的戈夫。 “你认出我了吗，林律？”注意到他的目光，除了用服饰挡住下半张脸的习惯外，一切都和原本大不相同的戈夫抬手拉下围巾，露出嘴角的三道疤痕。 飘在他身旁的“同胞”则迅速飘至林律打开的空间裂缝前，触手拂过鬼魂安德烈的面部，又因为安德烈不具备实体而直接传了过去。 “哇啊啊啊！”鬼魂被吓了一跳，想要像拔镜子碎片一样，把金色不明生物的触手从自己脑袋里扯出来。 但还没等他实践这一想法，触手就自行从他虚幻的躯体中撤出，然后跟随它们的本体一起，主动坠入了通往地底的空间裂缝中。 “啊！”安德烈继续大惊小怪，“它、它下去了？它去做什么？” “不必惊慌。”重生的戈夫缓步来到他们身边，“我们是在帮你。” “这么美丽的地方，之所以成为你的囚笼，是因为……你忘记了离开所需的‘密码’。”显然这位星外来客及其同胞已经在附近旁听多时了，又或者，他们本来就知道安德烈的过去，清楚那则“‘镜中人’都市传说”的真相。 “刚好，我的这位同胞的能力是‘解密’。”戈夫在解释的时候，林律不禁回想起了失落岛柱中的“土着日记”，当时正是有那位“同胞”帮忙，他们才能理解日记本中的内容。 并且，看到了“实验就此结束”那句话。 林律由此产生“命运岛的前身可能是场大型社会实验”的猜想。 “林律。”等待同胞上来的期间，戈夫主动向林律搭话，“我，自混沌中醒来，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没有能在这颗星球上活动的躯体，唯有乘着风，或被同胞拉拽着移动。”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没有把围巾重新调整好，任由它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让那三道发光的疤痕暴露在空气当中，“我飘过岛上的很多地方，并尝试过离开岛屿，去看看这颗星球的其他地方。” “但，制作‘入口’的那个生命，在岛屿的四周留下了禁制，在我看来，这是他留下的保险。”戈夫半叹半笑着摇了摇头。 作为在peso调查中疑似失去母星的星外来客，他对这颗蔚蓝之星的保护欲胜过侵略意识，此刻，他是在感慨某位逝者既想开启“入口”、见到外星人，满足自己好奇心，同时，又为了防止召唤来的外星生物破坏自己的母星，而特地圈出了“命运岛（新世界）”这块区域，禁止他们踏足“旧世界”的行为。 “所以我留在了这里。”他脸上金色的裂痕一张一翕，宛如鱼鳃在水中摄取氧气，“我看到了，很多死亡。” “那场灾难——”他就像在竭力寻找与谈话对方的共同话题一样，盼望着能通过自己的描述，让对方理解他们曾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目睹同一幅景象，“目光所及，皆是残缺不全的肢体，我在废墟中看到了很多同胞，新鲜的尸体对我们而言是绝佳的养料。” 因为你们死后会变成枯萎的树藤吗？林律瞥了一眼在身边滔滔不绝讲话的戈夫，没什么恶意地腹诽了一句。 “听上去好可怕。”鬼魂安德烈插嘴感叹道，“灾难？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戈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忽略了他的提问：“在那之后，我依旧没有找到能让自己自由行动的身体，一直以原本的形态在空气中游走。” 倘若林律认真查看那阵子岛上的每一个监控摄像头录下的影像，想必能捕捉到不少金线一闪而过的画面。 戈夫没有劳烦林律回应自己，他紧接着又阐述了些以“line”形态漫游全岛时看到的景象，随后便讲到了从灾难中振作起来的贝里，以及她的贵族追求者。 “意外在我眼前发生，那个人类死了，我便代替了他。”起初，他说得十分简洁。 “我继承了一部分宿主的记忆，得知这座岛上所谓的‘贵族’在谋划一场新的祭祀活动，他们与某个想要打开‘入口’的组织合作，说是要创造出更多的‘容器’。” 容器？林律适时流露出困惑的神情，而听他们说话听得一头雾水的鬼魂则干脆问了出来： “容器？你说的肯定不是这个单词原本的意思，对吗？” “是指……咳咳。”林律脑海中灵光一闪，“后天的、易命师？” 戈夫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并没有继承到宿主的全部记忆，另外，他的宿主对贝里兹的感情并非“对‘容器’的利用”，而是真正的“爱慕”。 这位出意外过世的贵族子弟应该只是听到了父辈们的阴谋，但并不理解那些话的真实意思。 “我从那位舞者身上察觉出了危险的气息，一开始，我以为是那双鞋子的问题。” 戈夫和林律等关注贝里兹情况的人犯了相同的过错，他们都把她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未曾考虑过这一系列事可能和她自己的异能有关联。 “但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那里。” 早在德斯蒂尼大剧院里，戈夫就认出了林律，他不止一次地企图给予对方暗示，但一直没受到重视，或者出于某些原因被对方错过了。 “你去除了那双鞋子上的邪恶气息。”戈夫解释了他提早一步看清事件真相的缘由，“但在那之后，那个舞者身上散发出的，令我和我的同胞熟悉的气息，反而更明显了。” “熟悉……”星外来客认真扫视面前的人类与鬼魂，“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易命者’。” “你们，一直在散发类似我的同胞的气息，每次都能让我感到无比怀念。” …… 异能是“解密”的星外来客从地底爬回来后，林律与重逢的朋友一起，挥手送别即将开启新一段旅途的鬼魂。 安德烈依次与他们拥抱，还握了握戈夫同胞伸过来的触手。 在下去之前，他又从自己体内抽出了一块正在使透过的光发生色散现象的棱镜，作为礼物送给了突然冒出来帮助自己的好心外星人。 “很抱歉让你在旁边待了那么久，我应该早点欢迎你进来的。”他把戈夫的偷听行为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这位鬼魂虽然曾经做过一些错事，还让自己的眼睛变黑了，但他本性并不坏，独处久了后反而更显善良。 “你会说话，真是太好了。”随后，他转过身，对手捧琉璃灯盏的林律道，语气诚恳，是真心在为林律不是真的哑巴高兴。 林律有些愧疚地移开了目光，本来想就这么敷衍过去，哪怕会在事后半夜惊醒、追悔莫及——不料，飘在戈夫身后的星外来客突然把触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前端分叉的触须强行扭过他的脖子，让他正视眼前一脸期待的鬼魂。 “……希望，”林律的嗓音变得和安德烈刚开口那会儿一样沙哑，而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明明准备过却表现不佳”的情况，“一路顺风。” “我会的。”鬼魂慢慢飘离他们身边，他的身形和底下的镜子逐渐透明起来，“嗯……如果你们以后离开第六层有困难，这座岛柱电梯可以随你们使用。” “可惜，我死了太长时间，把建造岛柱电梯的图纸信息、工序和具体材料都忘光了。”记性不好已经是这只鬼魂的标签了。 毕竟，他正是因为这点才会被困在自己的埋骨之地那么久——按他的说法，只要能重启岛柱电梯，他就有办法远离这座森林、得到自由。 “如果我想起来的话，我会用送你们的镜子联系你们。”话虽这么说，在场所有生命，包括他自己，都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们也可以通过我送你们的镜子联络我。” “镜中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镜子钢琴中。 而随着大地一阵震颤，象征私人的岛柱电梯正在发挥它的功效，镜子花园中的一切景物——花朵、树木、池塘，挂在树梢上随风摇曳的镜子风铃，还有那架钢琴，都在顷刻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为尘埃。 “什……这是怎么了？”林律没料到这种情况，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安德烈制造的出来的景物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 他下意识地看向被自己按在胸口保护着的灯盏，它并没有出现和那些镜子造物相同的状况，仍然完好如初。 林律松了口气，旋即转向身旁的星外来客，发现对方神色淡然，像是早已知晓眼前正在上演的这一幕。 “这不是我的安排。”像是猜到了林律可能萌生出的想法，赶在他开口之前，戈夫摇头说道。 “废话。”此言一出，林律慌忙捂住嘴，然后闭了下眼睛，假装自己没用过那么急切、无礼的口吻。 “他的造物就像他的生命一样，早已走到终点。”星外来客维持着冷静的语调来评价这一切，“没了易命者的异能供给，就像现在这样——因为易命者的离去，异能的供应被切断了，于是，那些存在时日已久的作品也就消失了。” “我们手上的这两件，估计也会在一段时间后变成尘埃吧。”就像两件有使用期限的道具，林律这么理解。 “你接下来……”戈夫顿了顿，感觉不应该由自己来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将其表述了出来，“打算，做什么？” 林律有些被逗乐了，不由失笑道：“我？我是peso的一员，当然是继续完成保护任务。” “贝里兹的事情……”一想到这个，他的心中就莫名来火，感觉像是被死掉的芭蕾舞演员诅咒了一样，“我没法冷静地思考这件事，她，我知道她会死，但我没有做好见证她落幕的准备。” “咳咳。”嗓子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戾气至少没有刚看到新闻报道时多了。 现在的他与队友们在线上联络，想必也没有问题了吧……等回去后，自己应该主动尝试联系他们，不要让他们过度担忧。 “那位舞者的事，我……”戈夫抬头望了眼飘在他们身边的“同胞”，抬起手扯了扯围巾，眼神有些不自在，“我，应该早点把想到的事情分享给你，还有你的同伴。” “已经过去了。”林律意识到，这次梦寐以求的重逢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令人百感交集，反而十分平淡，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分离了一个双休日的同班同学一般，“我会自己想办法应付，或者是逃避那些报道，你呢？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他把问题抛回给了戈夫。 “你的组织，要保护的那个人类，刘珂——”戈夫断断续续地组织起想表达的内容，努力让自己的意思足够清晰，“你的组织想把他口中的秘密，掌握在自己手里，保护，换一种表达，用你们星球的话来说，可以被称作‘软禁’。” 就像peso严禁岛柱电梯的建造方法及相关原材料信息流出一样，岛上有很多有力量的人心怀秘密，那秘密足以震撼世界，所以他们不希望它们流传出去。 同样是针对知晓秘辛的人，控制一个易命师很困难，但控制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普通人类，就相对容易很多了。 第181章 混乱将至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星空之庭。 布兰吉待在她一贯的位置上，心情很是烦闷，鞋跟踩住地面，脚尖不断抬起再落下，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老家伙们的说法简直是在她的雷点上跳舞，他们迟早会因自己的目中无人付出代价。 布兰吉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异能该往哪里投掷，她觉得有必要让这群董事会的成员认识到弱小的人权力再大，它们也不过是装饰而已。 “综上所述，”一道虚影抬手说道，“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派出一支调查队，不管是秘密行动也好，直接接触也罢，我们都必须把他的行迹掌握在手中。” “他不会想到自己已成为监视对象。”那位董事会成员适当展现出了他的傲慢，“被派到他身边的人，会声称自己是从‘上面’分配来的……一同完成任务的‘伙伴’，年轻人最喜欢这种合作对抗敌人的说法了，他们不会抗拒，反而还会因为自己在职场中接触到了新人而感到新奇。” “也可能觉得你们是在多管闲事。”布兰吉“呵”了一声，“从而产生逆反心理，你们派的人越严肃、管得越多，年轻人抗命行动的可能性就越大。” “机动队可是一支军队，军人就要听命令行事。” 虽然清楚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限制易命者的行动，那位董事会成员依然摆出了一副像在说“抓住你话柄了”的态势，仰着脖子对布兰吉说。 “如果你坚持你的说法，布兰吉队长，就说明你没有向你的队员传达军人的义务，你没有尽你的责任。” 他仗着布兰吉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所在地，肆无忌惮地倒打一耙，看得周围另外几位董事会成员不免为他忧虑起来。 他们放下职务时，都是第六层的居民，难免会在某些宴会上碰面，假如布兰吉是个记仇的人，她只要弄清楚哪位董事会成员最近受到了哪个家族的邀请，就能让那场宴会成为“高空坠物”或“千里之外暗杀”的事件现场。 布兰吉偏偏是个会把怨言积攒在心间的人，尽管他们知道她护短——倘若只有这点，他们还能拿官势压她一头——可他们看不破这样一位易命者的内心，她向来有事只和她的副官商讨。 “是我逾越了。”布兰吉斜着眼看了看地面，就凭他们都是靠投影来沟通、开会，布兰吉有自信对面的董事会成员们看不见自己不屑的表情。 “但是，他是我的队员，有什么事是需要跨越我，由你们亲自安排人去接触他的？” “如今在fd中，所有人都有自由行动的权限。”她轻叩桌面，提醒周围的董事会成员这公认的事实，“不管是他，还是莱斯纳迪——之后加入的鲛人，fd既然没有请求你们帮助，那就请不要贸然插手。” “还有，调查队和监视……他究竟表现出了什么潜能，引得你们如此重视？回去后，我会提醒他低调的，不久前那些新闻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他以后的行动应该都会放于幕后，不会在人前展露锋芒。” “布兰吉，说话别那么尖锐。”另一个藏于幕后的董事会成员沉声建议道，“关于监视的事情，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应该能理解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们的星球。” “我不同意。”女队长沉默了几秒，随后毫不客气地拒绝道。 “布兰吉！”先前露出高傲一面的董事会成员暴躁道，“我们已经是在给你面子了。” “你没有听说吗？消息已经传到了我们每个人身边，他接触了‘白鬼’，接触了‘幽灵’，可能还和星外来客有交情，他在同情那些失去故乡、把目光盯紧我们这儿的外来者，他迟早会成为一个叛徒！” “当初，我们引他——允许他加入组织，不就是看在林威治的面子上，认为那个人可能在他孩子身上隐藏了某些秘密吗？”董事会成员的语气平缓下来，试图好言劝说布兰吉改变想法，至少也得让她做出站在他们这边的表态，“事实证明，他很有天分，甚至，有天赋到有点过头了。” “他在不断接近……接近岛屿上那些不该为人知晓的奥秘。”董事会成员叹了口气，“我们曾发过誓，要将‘星空’、‘入口’等一系列由那群先行者拟定的、有特殊含义的词汇带进坟墓里，世界上不会出现下一个知情者。” “过去的知情者并没有被你们全部招揽或剿除，你们早该意识到无法永远将事态的变化掌握在手中。”布兰吉冷声道，“他现在是我们的一员，就算被他发现了你们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何妨？他又没有成为我们的敌人。” “但你们即将实施的行为，正是在推他变成我们的敌人！”她如此断言。 “岛上许多暗影势力都在关注我们的选择，把一个b级易命者从友方推向敌方的怀抱……”布兰吉刻意放慢语速，好让周围一圈董事会成员都听清楚自己的嘲讽，“哈，到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们的笑话呐。” “而且，”她意识到自己有些事态，一撩头发，稍微冷静下来道，“你们的商议结果，有通知到最上面的那位那里吗？” 她指了指星空之庭上方仿佛延伸到无穷高出的穹顶。 “董事长？”一位董事会成员纳闷道，“他已经很久没关心过星空之庭会议了。” 啪，啪，啪，一阵掌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惹得所有影像都转向声音的源头。 本体待在其他地方的董事会成员纷纷好奇是谁在为这一切鼓掌，可当声源步入所有人视野后，影像中的人们顿时都变了脸色。 来者黑发整齐后梳，上面明显喷了发蜡，让他的头发看上去十分光亮，但并不油腻。 他的眼睛周围有很深的黑眼圈，瞳孔很小，而且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配合其他的五官看上去很奇怪，就像是注册角色时没有捏好脸的游戏人物一般。 两道电子纹路造型的刺青自他的额上往下延伸，贯穿了他的双眼，又在与他鼻尖平齐的位置拐向耳后，直至消失在被头发掩盖住的头皮中。 这样的纹身让他看上去像极了rosa集团推出的“星核体”，不过，若是有人上前触碰，就会发现它们真的是纹上去的，他是个人类，而非机器人。 “皮培。”离来者最近的董事会成员最先认出了他，“是什么风把你刮到这边来了？” 突然降临的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皮培，理了理别在领口的蔷薇花造型的装饰胸针——以他的地位，没有人会提醒他那枚胸针戴错了位置，大家反而还会认为这是一种新时尚——慢条斯理道： “我来传达董事长的意思。” 平日里只会出现在新闻频道里的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亲临peso基地，这本就是一桩奇事，而当他提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长时，那更是奇上加奇，怪到极点。 “那，为什么要亲自前来？”就连和在场董事会成员们持相反意见的布兰吉也想不通这点，但她直觉对方的出现对自己有帮助。 “为了警告。”皮培五官皱起，像是为了表达善意而展露微笑，可他这么做的后果，仅仅是让他的那张脸看起来更不协调。 甚至，连他梳好的头发都因此掉下了一撮小卷毛，不过这起码让他的额头看起来不再光秃秃的，并让那两道电子纹路般的纹身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他真的很像一个机器人……布兰吉不禁心想，莫非rosa集团在向机械造神论学习？把人类的意识上传进机械造物的躯壳中，让它代替自己行动？ 听说星核体都是以他为原型制作的……现在的他到底是人还是星核体啊喂！ 女队长抬手撑住额头，小幅度地甩了甩脑袋，尽量让自己不再考虑这些无所谓的事情。 “警告？别忘了我们有权选举下一任董事长，皮培，不要试图站到我们所有人头上，你上面那位也是如此。”之前说话不过头脑的那位董事会成员，此刻依旧倨傲，“但是，你还是说吧，他不希望我们做什么？” “‘远离林律’，这是董事长的原话。”皮培不打算陪他们当谜语人，个个都把第三人称的代称挂在嘴上，给自己的发言加密。 “像是小孩子的发言。”发言的董事会成员撇撇嘴，底气不是很足地嘲讽道。 “我们是平等的！”生怕被当场报复，他赶忙补充了一句，自诩也是种“警告”。 而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转述道：“董事长不希望你们的任何行为打扰到林先生的活动，假使他察觉你们有所动作，你们和你们的家族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更像小孩子了，真是任性且幼稚的发言……他怎么不亲自来这边跟我们说这些，不好意思吗？”那位董事会成员接着嘴硬道，“感觉这场会议没有继续开下去的必要，等到下次有重要的事情再通知我吧，我先下线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顿时从投影中消失，很快，投影也被关闭，他的位置彻底被空了出来。 其他的董事会成员皆因他的这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正是那位神秘的董事长给予的，而非自己推选了那位董事长成为集团的最高管理者。 从rosa集团诞生起，对方就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直至今日。 皮培露出无奈的表情，他的这种小表情倒让他瞧上去像个人类，而非机器人。 “那么，我先离开了。”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的对策后，闯入会议的代理董事长决定退出此地。 “等等，皮培！”另一位声音听上去比较年迈的董事会成员叫住了他，“既然来了，你何不解释一下‘星核体’相关的事情？” “我听到风声，‘幽灵’的人号称rosa集团抄袭，不，借鉴了他们的创意，作为rosa集团董事会的成员，我向来十分在意自己的清白，所以我想在此询问一句——这是否说明我们在暗影势力内部存在眼线？我们又为何不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 “你想多了。”黑眼圈很重的代理董事长眯起眼睛，语气友好地对说话者进行了言语打击。 “若是人类的身世背景、生存环境、接受到的教育相同……”他意有所指，“他们的思维模式必然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所以说，只是刚好萌生了相同的灵感，只不过rosa集团先一步还原出了‘星核体’这个创意？”董事会成员们议论纷纷。 “相同……相似……”布兰吉眉头微皱，似是从中另有感悟。 但当他们从皮培的回复中回过神来，看向他原本所在的地方时，才发现他说完话后便已离去——正如他来时一样，静悄悄的，除非主动制造出点声响，否则无人能注意到他。 “要不……”董事会成员们渐渐回过神来，一个接着一个地准备熄灭投影，“这次会议，就到这里吧？” 作为主持人的布兰吉点头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实际上，她本来就没有心情继续与这伙人纠缠下去，既然他们主动给了台阶下，她自然很乐意踩上去。 离开星空之庭，回到那依旧缺少灯光的走廊上，布兰吉听见身后传来有人划亮火柴的声音。 “你一直在这里听着么？”无需回头，她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点火之人向她扬了扬手中小巧的光点，以作回应。 “是你让代理董事长过来的？”布兰吉接着问道。 “啊。”点火的人口气随意地回了一句，“他认为我的指令很有道理，所以他就过来了，这很合理，不是吗？” “你打算玩这种三面间谍的游戏到什么时候？”布兰吉的语气渐渐不善，“你没发现吗？你管不住手下的人……不，你本来就是个‘甩手掌柜’，董事会中没有人尊重你的意见，他们害怕皮培胜过怕你。” “我被怀疑了。”点火之人突然说道。 “嗯？”女队长短时间内没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过了片刻，她才懵懵懂懂地接上一句，“那又如何？” “你有办法洗清自己，不对，你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在他面前扮演好人，直接说出来啊。” “看来你也不知道怎么做。”点火的人失笑一声，他听见了布兰吉说话时的改口，明白对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自己也不懂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了。”他把玩着手中的火柴，让它在自己的指间转圈，“可是，为什么他没来找我对质？” “也许他的想法是，由你来说明一切。”布兰吉以手扶额，轻声叹气，“他在等你告诉他真相。” “停。”认识到对方打算说什么，布兰吉赶忙举起双臂，在昏暗的光线下示意对方暂时闭嘴，“我知道，你希望他来质问你，这样就不用你去找机会告诉他——你是、笨蛋吗？” 点火之人顿时做出了惊恐的表情，但布兰吉很清楚，他只是在装模作样。 “这不像你啊，队长。”对面的人用柔和的声音感慨道，“你居然会这么直白地骂人。” “别拖延时间了。”这次，布兰吉很用力地叹了口气，仿佛是打算将心中的烦闷一口气吐出，“董事会打算从他身上入手，了解过去发生在岛屿上的事情，就算你派皮培来禁止他们，他们肯定也会在暗中行动。” “温和一点的做法，是安排人去往他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是强硬一点的话，他们很可能会直接限制他的自由——实际上，他们很擅长使这种手段，为了不让秘密泄露出去，他们不是已经软禁起了一位脑子不正常的落魄贵族吗？” 火光不知何时熄灭了，但对方并没有趁黑离去： “命运在脱离我的掌控，布兰吉。 “世界要乱了，有太多被捆绑在‘命运’上的人介入了这座岛屿的故事，即便是我，也力不从心。” “我曾答应你，rosa集团不会对你的队员出手。”离开的脚步声响起，点火之人的声音则愈来愈轻，“我会尽力完成自己的承诺。” 不久，走廊重归寂静，布兰吉再一次叹了口气，迈步重新朝机关门的方向走去。 第182章 蔷薇的力量 杨森尼从前台旁站起身来，推开了横在眼前的键盘，暂时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好了。”他微微侧头对藏在阴影里的星外来客说，“我已经完成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 而在他旁边，林律滑动一直捏在手中的终端的屏幕，点开一个对话框，犹豫了几秒后，删除了其中的一条信息。 见戈夫投来不解的目光，林律坦然一笑：“之前，浏览监控视频的时候，我记录下了金色细线出现的每一个时刻。” “因为我记性不是很好。”他有些腼腆地解释道，“所以，需要用到工具。” “但现在所有记录到你的画面，都已经被不存在异常的其他画面取代了。”杨森尼接过他的话茬，“多亏林律记录下了相应的时间点，帮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 “不过，我不清楚佩索大酒店的监控储存时间满后，它们是被归档入peso的数据库，还是直接删除、清空……如果是前者的话，你之前倘若也路过这里、留下了痕迹，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那么，接下来，在我们离开之前……”易命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先去我的房间，把事情解释清楚，如何？” “之前你托我们守护的落魄贵族也在我那里，其他peso成员来询问的时候，都被小云施巧计瞒过去了，他们不会为难一个还在上中学的女孩子。” “而且她也是一位贵族。”林律从前台里面走了出来，朝通往他们暂住的那层楼的安全通道望去，“不仅如此，还是一位受探索者支持的易命者。” “官方的人可没理由看不起她。”杨森尼打了个哈欠，自从被卷入芭蕾舞演员相关的事，他就一直没得到良好的休息。 “林律，你有想过任务结束后，你该怎么回归正常生活吗？”在看到戈夫跟着林律走向安全通道后，杨森尼赶忙追了上去，“佩索大酒店里面还好，外面的乌合之众进不来。” “可一旦离开这座温室半球区，等待你的可能就是耀眼的灯光与无止尽的采访！”他抹去眼角因困意溢出的泪花，语气夸张道。 “你的异能，你以前做过的事情，若是被他们挖掘出来……”他自顾自地不安起来，“我可以帮你去找拉姆说下话，她也是个记者，我希望她不要介入这件事。” 易命师很了解认识的探索者创始人的作风：“我很担心，纵使我们都是熟人，她也未必会放弃蹭这次热度的机会。” “接下来的这几天，你最好不要接取探索者的联络请求。”杨森尼如是忠告道，“费瑞和车尔尼他们姑且还是老实人，但拉姆……虽然她也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很多时候，她会做出令人失望的决断。” 和探索者创始人们有老交情的易命师都这么说了，林律哪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的建议，我会参考的。” 二人一星外来客前后踏上楼梯，走在最末尾的戈夫趁他们上楼的功夫，语气随意地询问杨森尼有无在同刘珂的相处中获悉某些要紧的事情——某些，“秘密”。 他本身就了解刘珂受到peso关注的原因，此刻只是在代不善主动提出话题的林律提问，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将走在前面的易命师彻底拉入自己这边的阵营。 星外来客不全是敌人，但为了证明这点，他需要交更多的原住民朋友，同时，这也是一种认清自己内心的方式。 “我用自己的异能解除了他受到的‘永恒寂静’影响。”作为“改变命运”类异能的易命者，只要杨森尼想，他也能耗费一些时间和精力，达成和“弱化”相似的效果，“你应该把解除用的子弹提前给我的，林律。” “抱歉。”走在最前边的林律头也不回答道。 “他提到了一种唯有b级以上的易命者才有几率领悟的秘法。”杨森尼笑着冲林律的背影点了点头，而后回过身，举起一只手，四指紧靠并贴紧拇指，朝戈夫比了一个意思是“一丢丢小”的手势，“但是，在‘b’这个档位只有很小很小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程度吧。” “可以近似于零了。”林律绕过楼梯的拐弯口，踏上新的层级，“如果是a级的易命者呢？异能等级越高，掌握那种秘法的几率就越大？” “a级的易命者将会迎来一次质变。”杨森尼飞身上前，将最开始提出这个问题的戈夫甩在了身后至少有七八级阶梯的地方，“我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位a级的易命者无法改变命运的。” “当易命者的异能等级提升到了‘a’的水平，他们最初觉醒的异能必然会开发出逆天改命的能力，过去，我遇见过一位异能的基底是‘全生命体交易’的a级易命者，当他将自己的能力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甚至能从人的最初决定其的外貌长相与身体条件。 “peso中应该就有几位a级的易命者，而就我所知，商人协会在两地交易市场中的主管，最低也要有a级的异能等级。” “再往上就只有a+和s了，后者是连罗沙都不愿讨论的类型……”林律的声音自前方幽幽传来，他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那个落魄贵族称他口中的秘法为‘唯心之法’。”跟在后面的杨森尼补上了一句，“唯心……我能想到的只有很久以前还有学上的时候，从身边的师长那儿听来的‘唯心主义’。” 林律干笑一声，表示自己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他是上了很多年学，知道的也就一个“唯心主义”，细究的话，还可以分一下“客观”和“主观”，并列举作为其代表的一系列人物。 但刘珂口中和异能有关的“唯心之法”的“唯心”，不一定和“主义”有关，很可能这只是一个形容，一个为了贴近相应的概念而用到的词汇。 “意思就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林律回头对底下的二者说道，“这个秘法不一定和哲学有关。” “不过，认为‘神’存在，也可以说是受唯心主义思潮导致的。”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尽量回忆以前在大学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但效果不佳。 “有没有一种可能，‘幽灵’和‘命运之神’邪教上层的统治者，就是为了弄懂‘唯心之法’的内涵，才推出了这么一个宗教性质的组织，利用民众，挑衅权威？” “额……”杨森尼扶了扶墨镜，随后扭头看向戈夫。 “这是你们星球的‘有神论’。”星外来客转了转他的圈圈眼，冷静表示，“在我的印象里，‘异时空’中的一部分星球也有神明的传说，甚至，在那些地方，神明真实存在。” “你们几个，在那里叽里咕噜地讨论什么呢！”这时，女孩气势汹汹的声音扑了过来，他们循声一看，才发现小云就站在杨森尼的客房门口，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小云！”杨森尼瞬间越过了林律，边跑边向女生挥手，“我离开的这会儿，有可疑，额，官方的易命者接近过这里吗？” 作为受官方忌惮的易命师，就算有探索者和第六层贵族作担保，他仍难以用公正的心态对待peso的易命者们。 林律倒是一个例外，他是看着这个易命者加入官方组织、一点点成长起来的。 “他们都被我吓跑了，嘻。”女孩坏笑一声，闪身让开来一条道，“但是，里面那个脑袋有点毛病的人又在神神叨叨了，我和他相处不来，就出来透口气。” 她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瞄了眼林律，不解问道：“我看你们都不知道他的底细，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交给其他官方易命者？他们现在可是无事一身轻，可闲了。” “不知道。”林律很坦诚地摇了摇头，“直觉。” “总觉得，如果在这件事上放手，我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事。” “好吧。”小云难得没有明着呛人，“我能理解，每个易命者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只不过，你好像尤其多。” 一行人进入客房，反锁上了房门，然后并肩站成一排，注视着坐在沙发上手舞足蹈、嘴里嘟嘟囔囔的落魄贵族刘珂。 “交给我吧。”戈夫话音刚落，他的“同胞”的身影顿时从众人身后浮现出来，挥舞着触手冲了上去。 林律连忙拦住被吓到的杨森尼和小云，生怕他们俩随便谁的异能伤害到那只“line”。 就他所知，自己的“弱化”异能可以直接杀死这样一位星外来客，对戈夫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不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线状生命体遇见其他“改变命运”类异能的模样，不清楚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它……我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花容失色过后，小云展现出了她独特的思维，“它，把触手伸进那个人的脑袋里了，这么做可以清除一个人的疯病吗？我身边也许有很多人需要它的‘帮助’。” “不，这只能暂时让他清醒。”戈夫不是很清楚女孩的性格，正色答道，“上一次我也这么做过，才知道你的组织把他送来这里的目的。” 后半句话，他是在对林律说。 “名字……”而后，他便认真思考起小云的提议。 “世界，不会，衰老。”与此同时，刘珂的动作渐渐放缓，举起的双手慢慢落到他的身体两侧，双腿也安静下来，不再胡乱踢蹬。 当发光的生命体将触手从他的耳孔中撤出的时候，他的神情恢复为了林律等人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模样，虽然仍透露出疯狂，但相较于他被送来佩索大酒店时已好转许多。 “蔷薇……”紧接着，这人语惊四座。 “林律！”这次轮到杨森尼拦住忽然激动起来的林律了，“听他说完……可能是剧院里那件事。” 当时，他们认为有人假扮成“蔷薇大盗”闯入德斯蒂尼大剧院，引起警报和相应的新闻报道，目标大几率是当时还活着的贝里兹。 那个时候，最值得怀疑的是剧场的检票员，他有监守自盗的嫌疑。 不过，在见到贝里兹、得知她有一双疑似被贵族下了诅咒的舞鞋后，他们就把前面发生的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现在，刘珂用一句话唤醒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 “那个检票员……我在他面前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但之后就把他遗忘了。” 和冒牌蔷薇大盗比起来，一件直觉所示的易命师事件反而更受他的关注，林律对此有些懊恼，认为自己是在被直觉牵着鼻子走，但它分明是源自他内心的一种感觉。 救贝里兹那时候也是一样，他的直觉提醒他贝里兹不是个无辜之人，事实证明，她是“后天易命师”计划的受害者，同时也是一个用异能夺走同行荣耀与成就、让自己获得名声的加害者。 “‘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和来源于潜意识的感觉，可能根本就是不同的概念。”林律盯着面前语出惊人的刘珂，思绪却逐渐发散开来，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前者，是成为易命者后觉醒出的某种能力吗？就像‘每个易命者都会增强体质’一样的能力。” “蔷薇……”而刘珂又用一句话把他的思绪炸回了现实，“我能感知到，他的力量……他在这里？” “长生不死，青春永驻……掌握‘唯心之法’的顶级易命师最基础的力量，他们将命运长河把握在手中，无论是谁，想要舀其中的一勺水，都需要得到他们的许可。”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小云看向戈夫身后谜之生命体的眼神充满了失望，“还有你，温蒂（wendy），你的能力根本就没用嘛！” 背生双翼的谜之生命体挥动触手朝中心收拢，最终完成的姿势竟让周围的人看出了一丝委屈之意。 “温蒂？”戈夫陷入了沉思。 在知道小云给她的异能起名‘彼得潘’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边上的杨森尼叹了口气，但他并不打算和外星人解释这个名字来自他们星球的一篇名着，那需要耗费不少口舌和时间，而且若是说不好，还会降低在小云心中的好感度，遭到她的蔑视。 “大概是，因为它会飞，又长翅膀，看上去就像一只大鸟一样吧。”末了，他只是随意地扯了几句话，“你可以换一种称呼，起名字本来就是为了辅助说话时的指向性。” 戈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可不可以，把话说得更易于理解一点？”另一边，林律已经走到刘珂面前，半跪下身，用自己的手盖住了对方搁在沙发上的右手，然后轻轻将它捧了起来。 “蔷薇的力量……”他慢慢引导刘珂触碰自己的心口、触碰制服上缝有内袋的位置，“没错，它就在这里。” 第183章 星球核心 穿着典雅长礼服的男人将手中的帽子轻轻盖在男孩的头上，说：“这是你我相识的凭证。” 一件信物，由夺走自己命运的顶级易命师托付给自己的信物，林律一直是这么看待那顶礼帽的。 丝绸的质地让那顶礼帽可以被轻松折叠起来、随身携带，而自得到它起，林律就莫名产生了要时刻把它带在身边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他的意识宛如受他人左右。 到了今天，带着它满世界乱跑已成为他的习惯，而这顶礼帽也十分“给力”，十多年过去了，它仅仅是变得皱巴巴的，但不见丝毫破损。 可以说，这顶礼帽是他印象里接触过的第一件异能道具。 就像贝里兹的那双附带诅咒的舞鞋一样，这件饰品上也携带有具备特殊效果的异能因子，它可以让异能等级不够高、或是异能称不上强大的易命者无法影响持有者的行动，即将针对他的低等级异能无效化。 这是林律在登陆命运岛，与不少易命师接触过后察觉的事实，也就是从了解到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对“蔷薇大盗”充满了矛盾的想法。 一方面，他仍然必须打败对方、夺回自己的命运；另一方面，蔷薇大盗真的是他的敌人吗？ 他曾经在面对某个人时产生了类似幻听的感觉，那个声音说： “不要沉沦在错误的往事里啊，林律。” 是他误解了什么吗？是使他一直坚持到今天的动力——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及家庭命运的易命师复仇——出了什么错吗？可假使他失去了这份复仇心理，他早就被自己特殊的身体状况和在“旧世界”中感觉到的孤独压垮了。 一个感受不到痛觉、只能靠想象与他人共情的人，一个注定无法和人长期来往、必定会和朋友们形同陌路的人，在和所有亲人背道而驰后，倘若连心中的支柱也被“蔷薇大盗可能不是你的敌人”这样一句话抽走…… “呃恶……”林律突然放开刘珂的手，半跪的身体竟在一时间丧失了平衡感，歪斜着就要往旁边倒下。 好在他及时伸手撑住地板，才没让那样丢脸的事情在这间客房内、在认识的人们的众目睽睽下上演。 “林律！”但他这边的动静，依旧被另一边正商量着给谜之生命体起名的同伴们注意到了。 他们暂时放下了包括“温蒂”在内的几个候选及脑海中的其他创意，几乎同步地朝他和刘珂这儿跑来。 “你的脸色……就像被停尸房的冷气吹了一宿一样白！”小云惊叫道。 “你做了什么？”杨森尼则伸手按住墨镜，血纹开始在他的脸颊及衣摆上攀爬。 他完全不在意这么做会让他在白天的室外暂时失明。 跟在戈夫后面的谜之生命体——现在可以用临时的名字“温蒂”来称呼它——此刻，它也挥动着触手，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警惕看似一脸茫然的刘珂暗算他们。 “不是他。”林律赶忙叫住了一个比一个冲动的同伴，“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种四肢无力的感觉只坚持了很短的一刹那，之后他便恢复了正常，而他也很快想通了缘由。 他从制服内袋中扯出那只导致他突然失去力气的罪魁祸首——来自“蔷薇大盗”的礼帽，迟疑了一瞬，然后将它轻轻丢在面前的地板上。 这下，周围所有人都看清了这顶礼帽的模样。 宽阔的边沿，微凹的顶部，以及中等高度的筒部设计，整体的颜色浅紫近白，微透粉意，中间略宽的绸缎装饰带上点缀着一枚硕大的淡粉色蔷薇花，从其后延伸出凌乱的带刺藤蔓，就好像是真的花朵。 “还记得我们在民宿聚集地第一次相识后的事情吗？”林律扶着膝盖，从地上站起身来。 “当然，那是小云家族的产业。”杨森尼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当时还在追踪‘月神’的动向。” “你和费瑞他们也是在那儿认识的吧？”杨森尼若有所思道。 “那又怎么了？”小云盯着地上的礼帽，不解问道。 “有人误会了。”林律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那顶帽子，但他还是输给了“本能”，挣扎着重新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和我的队友找到了穆弩留下的‘愉悦宝珠’，陷入了危险。” “当时，我对我自己的异能还不够了解。”他瞄了一眼在“月神陨落”事件结束后才认识的星外来客，既是在帮杨森尼和小云回忆、交代以他们的视角尚未获悉的事情，也是在向戈夫、刘珂等生命体坦白自己的一部分过去。 “所以，我向某个认识的人求助了，当然，在那之后，我也请求了基地里其他队友的帮助……但当时他和队长都在第七层外独自完成任务。” “你想表达什么？”杨森尼的心情忽然有些忐忑，他感觉林律最开始询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另有意味。 就好像是在预告“我要说和你有关的事情了”一样。 “他后来不是出现在你面前，把你收拾了一顿吗？”林律瞥了他一眼，摸了摸脖子，像是在调侃一般反问道。 “蔷薇？”杨森尼迅速反应过来林律在指哪件事，“可是……” “没错，我被他警告了，而我认为你就是他所指的特殊之人，所以不顾生命安危请探索者们邀你出来，告诉了你这件事。”他对被无故暴打、险些丧命的经历记忆犹新，“可是，在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弄清楚他对付我的理由。” “他是因为你才来的，当时，我们这么猜测，感觉这就是事实。”杨森尼扶了扶墨镜，“不对，既然你重新提出这件我们都很清楚经过的事，你莫非，已经，对他的身份……” “我向他求助，他得知我和托尔加身陷险境，刚好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可疑易命师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他误会了，所以攻击了你。” “其实，我还有其他想要道歉的对象。”——某个人曾说过这么一句话，那个时候，林律还以为他是在指队长他们，他当时的行为让队伍里的大家都担心得要命。 但他说的“其他对象”，有没有可能是之前被他误会盯上“朋友”的杨森尼呢？他以为杨森尼和穆弩是一伙的，所以才会在收到求救信息赶到后，不由分说对杨森尼展开攻击。 “其实，在你和蔷薇的那场战斗后……”林律拍了拍手上的丝绸礼帽，“在得知蔷薇复出且他就在命运岛上后，他的每一次行动，包括与探索者的接触，我都有所感应。” “什么？！”杨森尼和小云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的命运在他手上，所以，我能感知到。”林律将目光投回自刚才起就没再说过话的刘珂，对方像是被蔷薇的帽子吓到了，他的脸色才像是小云口中的那种“白”。 “出现在社会公众眼前的‘蔷薇大盗’是真是假，我也可以瞬间得到答案。” “因为……你是被他夺走命运的人类？”刘珂总算接话了，但出乎周围人意料的，他用上了疑问的语气。 “我在等你告诉我另外的答案。”在沟通上意外把握主动权的林律下意识昂首道。 在岛上的这几个月里，他了解到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些信息能够解释当初peso为何直接收留他、接纳他成为“命运女神队”的一员。 而他的异能副作用带来的噩梦，抑或是蔷薇留下的异能道具，都让他在经历某些易命师事件、接触特定的易命者和易命师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随时间淡忘的记忆。 “人类的身躯啊，承载了自宇宙而来的能量与元素，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星辰之子。”刘珂注视着林律的双眼，而林律也在逼迫自己不本能地移开目光，“可是，当一个人对星空抱有难以泯灭的热忱，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地探索它，为此甚至真的连接上了另一片星空时……” “奇迹被引发，我们，也被‘异时空’的成员发现了。” 刘珂抬头环顾四周，眼中依次映出了房间内每位生命体的形象。 “那意味着这颗星球命数已定，毁灭之日被提前，它会被异时空成员摧毁，那个时刻早于它寿命耗竭之时。” “奇迹的力量，诞生于每颗星球的星球核心之中。”这时，身为星外来客的戈夫接过话茬，他似乎是在场的听众中唯一一个能轻松理解刘珂话语的存在，“用你们星球的话来说，异能因子诞生于你们星球的一颗叫‘星球核心’的事物中，理论上说，它应该藏在你们这里的地心、地核中，但并不一定就是指地心。” “星球核心……星核体？”林律对这个词产生了联想。 “建造岛柱，吸引我的‘同胞’们前来这颗星球的那位人类，他一定是通过研究锁定了星球核心的位置，唤醒了它或干脆是‘创造’了它，由此，在这颗原本不存在——像你们口中‘超自然力量’这般概念的星球上，出现了‘异能’和‘易命者’。” 戈夫拿出了身为外星人的经验，说得头头是道。 “原本，它应该只是潜藏在星球地心中的一股能量……”他扫了眼面前虽然一头雾水、但仍勉强认真聆听的人类们，“我以前翻阅过母星上的古籍，据说，有些星球的核心是一块蕴含无穷能量的宝石，一本书，或是一种威力足以冻结一切的可怕寒毒。” “但在我了解自己母星的核心是以何种形态存在于世前，它就已经……” 戈夫摇摇头，深谙自己不属于这颗蔚蓝之星的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感染面前的人们： “既然是能量，就需要载体，需要‘容器’，这就是我所说的‘以何种形态’的意思。” “感觉学到了很多新东西。”杨森尼捂住额头，喃喃自语，“有点头疼了呢，都是以前没了解过的内容。” “事关我们星球的存亡吗，哼，从成为易命者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自己会被透露了不得的事情。”小云双手抱臂，在沙发旁找了个软椅坐下，然后瞥了一眼明显知道更多东西的刘珂，“所以，你想说明什么？林律刚刚的问题和你说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载体……” 托小云的“抓重点”，林律回忆起了自己先前强硬的态度和看似把握主动权的话语，紧接着，噩梦中父亲癫狂的模样自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个早已作古的炎夏人大声喊着： “你要容器、你要载体是吗？ “我有容器，我有合适的载体！” “我们已经讲好了价码。”蔷薇大盗给人以温和感觉的声音，紧跟着回荡在他的耳畔。 随即，温柔的嗓音变作魔鬼的邀约，那个夺走自己命运的人伸来魔爪，将丝绸礼帽死死地压在过去的他的头上： “把你的命运给我。” 不像是现实中蔷薇大盗会说的话，但符合在他噩梦中这位顶级易命师的形象。 这么多年来，他就是靠现实与梦境的双重、反复回想，将对那个人的仇恨深深镌刻在了心中，复仇之心鼓舞着他走到了今天这一境地，若是早些年失去了它，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变成何等模样。 “我们已经讲好了价码，那就是你的命运，林律。”记忆中的声音渐渐与岛内熟人的声音相重叠，林律的目光慢慢失去聚焦，可下一刻，一双手忽地伸到他面前，狠狠地拍了一下，制造出了巨大的动静。 林律一下回过神来，发现杨森尼他们不知何时凑到了自己眼前，三颗脑袋抵在一起，六只眼睛中皆投射出关切的神情。 而瘫在沙发上的刘珂也趁他愣神的这会儿功夫站起身来，眼神瞧起来比之前清澈了一点，看样子，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醒，只是不清楚这样的情况能坚持多久。 “嘘。”见林律不像有大碍的样子，杨森尼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有人过来了。”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客房内的人就听见门外响起几个人整齐的脚步声，随即传来一阵敲门声响，紧跟其后的，是敲门者的自我介绍： “我们是基地派来的调研员，希望能见受调查者林律一面。” 第184章 当心交易市场 林律：“我可经不起调查。” …… 拉姆焦虑地站在菲特镇电视台总部大楼的新闻制播区外的走廊里，手中通讯器的屏幕一直亮着，时不时会跳出来信提醒并发出相应的提示音，但是，她全然没把心思放在上面，仿佛她已经知道来信的内容。 终于，面前区域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车尔尼戴着发带的脑袋从门缝中探出，脸上沮丧的神情表明他们此行出师不利。 “怎么样？”尽管如此，作为他们队长的拉姆仍然心怀希望。 “拉姆队长，果然还是由您亲自去解释比较好。”车尔尼灰溜溜地从门内走出，他的身后跟着同样垂头丧气的费瑞。 “已经有人把旧事重新翻出来，准备以此为基础撰写稿件了。”费瑞一抬头便对上了自家队长炯炯的目光，愣了一下，旋即给她泼了盆冷水，“该死，当初我们写在网站上的有关‘月神陨落’的真相的一篇文章被他们当作撰稿的素材，成了别人的嫁妆！” “虽然能靠探索者的身份自由进出这座电视台大楼……”中年男子环顾走廊四周，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但若是想进一步提出要求——里面的负责人刚才说了，他会告我们勒索诽谤。” “什么意思？”拉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我们先发现、先追踪的新闻题材，他们想抢？” “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不都没得到当事人的许可吗？”费瑞自嘲道，“只是和他稍微打好了关系而已。” “不过，既然发生了那种事，我们再去找他……”他微微低下头，郁郁说道，“估计连人都找不着吧，明明前不久还在连线寻找那个女舞者的下落，之后却……真是世事无常。” “其实，我有试着拨打过林先生的电话，但是他没有接，几次了都是如此，而且并没有被占线。”一旁的车尔尼挠了挠头，哭丧着脸说。 “杨先生那边倒是很快就接通了。”他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不过，当时他说他也不清楚详细的情况，安慰我可以多等一段时间，等林先生自己走出来、想通了，他自然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希望如此吧。”说话间，费瑞快步来到走廊尽头的厢式电梯跟前，按下了两台电梯之间的操作按键。 其他两人也跟了过来，由于这次电视台之行没能如愿，他们俩的兴致都不是很高昂。 “要不过会儿就直接回探索者基地好了。” 拉姆把他们仨的长期住所称作“基地”，它就位于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的居民区里，而他们除了那栋房子外，还有许多据点与“安全屋”可供临时停留。 “也行吧，刚好有时间想一下明天的版面。”费瑞发出了今天已不只是第几次的哀叹，“在那么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桩事件，我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了。” “那我来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情报吧。”车尔尼配合两位前辈的说法道。 按键上显示的数字变为他们的楼层，电梯门随之打开，可就在三人踏入其中一部电梯厢中时，隔壁忽地响起某人幽幽的声音： “命运正逐渐摆脱我等的掌控，探索者们，‘混乱将至’。” “是谁？！”拉姆眼疾手快地按下了电梯的开门键，她身旁的二人则顺势冲出了电梯厢。 “哇啊！”率先看清隔壁电梯厢内情况的车尔尼发出一声惨叫，“你、你是！” “幽灵！不对，是‘白鬼’吗？”在他身后，费瑞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旋即他就被倒下的车尔尼绊住了脚步，进退不能。 一身黑衣的白魁从容不迫地抬起脚，踩在了电梯厢的地坎间隙上，以此来确保门不会在他说话时煞风景地关上。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费瑞为他们三人的命运捏了把汗，就他所知，岛上有不少易命者都在对方的蛊惑下变成了易命师；而那些走上不归路的易命师，也有不少人死在、或消失在了他的手上。 他们不是易命者，也不打算去交易市场购买异能成为易命者……真不知道是哪一点吸引来了这个煞星。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摧’……你们需要知道，有越来越多的易命师介入了这座岛屿的命运。”黑衣男子似乎并不打算伤害他们的性命，他出现于此的目的，仿佛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一件事。 “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战胜潜藏在阴影中的敌人。”白魁嘴角微勾，说得却是表明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话语。 “可我们只是普通人。”费瑞搀扶着被吓晕的车尔尼，诚恳表示他们也对岛屿事态的日益恶化爱莫能助。 “你不如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谁是我们的敌人，你又是敌？是友？还有，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扭转岛屿的命运？”他瞄了眼仍在按开门键的队长，自知无法指望她来帮自己撑场面，只能自己强颜欢笑地与视野中的易命师对峙。 “当心交易市场。”白魁却丢出了这么一句话。 “顶级易命师有能力察觉命运的变化。”他从电梯门缝上收回了踏出去的半只脚，转过身，用半面对着门外的探索者们，电梯门则在之后缓缓关闭，“所以，其余的事情，请你们自己去‘探索’吧。” “等等！白魁！”费瑞花了点时间在地面上安置好同伴，随后一个箭步扑上前去，伸手想要卡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但对方时间算得很好，或者说，这也是“命运”使然——门在他奔上前来的上一刻刚好关上，电梯随之带着里面的人去往其他楼层。 费瑞“啧”了一声，扭头捞起倒地的车尔尼，奔进他们那边的电梯厢中。 拉姆十分配合地松开按键，让电梯门闭合，可之后她却有些茫然： “我们该去哪里？” “传言和‘幽灵’组织有关的顶级易命师‘白鬼’具有瞬间来往两地的能力，那个电梯只是一个幌子。”费瑞冷静说道，“他可能在电梯中就改变了自己‘存在于此’的命运，直接瞬移去了别的地方。” 凭他们这些普通人，不可能追得上一位顶级的易命师。 “森尼他们有消息吗？”费瑞一边帮自家队长按下通往电视台底层的按键，一边示意对方留意终端上的来信提醒。 “没。”拉姆摇摇头，“我发送的消息也一直处在‘未读’状态，他本来就是一位易命师，现在又在peso位于第六层的‘大本营’里，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了？” “相信他，也相信小云吧。”费瑞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peso是官方组织，他们不会为难一个有钱有权有势的贵族，只要有她在，他们都能平安离开那个地方。” 接着，他无奈地打量了一眼倒在电梯厢里不省人事的车尔尼： “看来，我们得尽快返回‘基地’了。” …… 菲特镇，东部交易市场，白塔，二十一层。 伯尔克亲手设计出的无垠草场内，交易市场的主管缩在给他带来安全感的鸟笼造型的小房子中，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镜片上呈现绮丽且半透明的花纹的眼镜，面前的书桌上堆满了画有乱七八糟线条的纸张。 突然，伯尔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镜也因他的行动从他的鼻梁上滑落。 一枚光点由远及近飘来，于他面前四散开来，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伯尔克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异能花费在构筑别人的相貌上，由于他异能曾经的副作用，他一度记不住除自己之外其他人的脸。 “伯尔克先生！”那道由光构筑的人影叫喊道，“西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亚述先生，想要拜访您。” “亚述……”将可以同时作为远视眼镜和异能道具使用的眼镜折叠起来、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伯尔克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今天，我不想见，‘人’。” 他有资格在这些事上任性。 再说了，和隔壁城镇交易市场的主管见面算不上公务，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纵使他经常把时间花在各种与交易市场运行无关的事情上也一样。 “他坚持想要见到您，还说如果今天不行的话，可以下次约一个确定的日子见面。”人影实时传达位于白塔下层的访客的意思。 “糟心的阔叶菊苣。”伯尔克戴上自己的牛仔帽，用自己的方式抱怨了一声底下那位访客的执拗，“我这几天都没有时间。” 说着，他状似心虚地整理了下台面，把所有不如意的设计图纸全都用异能隐藏了起来。 “伯尔克先生，亚述先生在进入白塔后，听到了太多大家的讨论，您说的话很难取信于他。” 白塔内谁不知道自家交易市场主管每天都闲得很呢？他到处溜达、收拾捣乱的暗影势力成员的形象，已深深地印刻在每位交易商人心中。 “我有事要去拜访库伦·里巴尔。”伯尔克调整了下自己的帽子，“今天，明天……所有那团茅菜想要拜访我的日子，我都有事要去找那棵惹人生厌的魔芋。” “不要逃避了，伯尔克。”这时，属于其他管事的人影一阵摇晃，变幻为了另一道有着黑色卷发的身影。 “与我见一面又何妨呢？”面色苍白、形体瘦削的隔壁镇交易市场主管轻笑着问。 “德斯蒂尼镇的重建工作大获成功，可前不久开展的呼吁慈善的芭蕾舞表演却出现了意外……西部市场过去的代理人要求我特地来找你，我们需要东部交易市场的助力。” “如果你不打算尽责，”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不如把东部交易市场主管的位置交托于我，我保证会帮你管理好这个地方。” “勇气可嘉啊。”伯尔克狠瞪面前由自己的异能构筑出来的人影，“区区一株天南星……” “不如看我的运气怎么样？交易商人也有能力掌控自身及周围人的命运，不是吗？”亚述打断了他的讥讽，不慌不忙道，“如果我找到了你，我们互相看到了彼此，你就不能拒绝和逃避我们的见面。” “到时候，再让我们来商谈一下市场易主的事。” 亚述的气势显然盖过了蜗居办公室的东部交易市场主管，听他这么说，就好比是他已经将菲特镇的交易市场收入囊中。 伯尔克冷哼一声，只一挥手，便让面前的光之人影消散为独立的光粒子，消融于周围的空气当中。 “亚述……”他眉头稍皱，招手唤来混在书架人体领域书籍中的几份人物档案，作为一位交易商人，他自然也精通情报交易方面的事务，除了商品的资料外，他还收藏了许多值得关注的人物的信息。 自从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被以他认识的peso成员为首的一行人救出，东部交易市场中的一部分交易商人便开始搜集“亚述”有关的资料，而他们既然在他手底下干活，自然十分热衷于将到手的情报分享给他。 反正，东部交易市场的交易商人们都很清楚，他们的主管绝对不会抢他们的生意——伯尔克有自己的美学，从不稀罕手底下的交易商人们眼界所及的买卖。 “也许，我的确要去见一见那棵魔芋。”伯尔克轻咳一声，嘴角因异能的副作用流淌出黝黑的血液，“‘亚述’？总感觉，他会威胁到交易市场如今的和平。” …… 所谓“peso上层派来的调研员”，其实就是前不久还和他们一同完成保护任务的几个官方易命者的兼职。 眼盲如杨森尼都能一眼认出这些老熟人，此刻，这位易命师抬了抬眼镜，挡在小云、林律和不是很熟悉的星外来客身前，警告门口的这群人别贸然接近自己的朋友。 “林律，出生于炎夏申城，临港海洋大学本科毕业生，在上学期间因救下即将坠楼的同校学生，一度登上各大新闻网站和社交平台。”而那群易命者在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自顾自地表演起正事来，“你在岛外就很有名，且在上岛之后没过多长时间，也成为了基地内人人夸赞的‘英雄’。” 当着真正打败穆弩的“英雄”的面被称作“英雄”，这使林律感到无地自容。 他看向面前杨森尼的侧脸，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转头回以认可的眼神，然后再扭回头去，继续怒瞪眼前的官方易命者们。 “现在的人都那么喜欢旧事重谈吗？”同样是炎夏人的杨森尼为林律说话道，“你们说的话让我的朋友很为难，你们最好向他道歉，摆正了态度再来做所谓的‘调查’。” “上面希望林律能跟我们走。” 站得离他最近的官方易命者脸色有些难看，大家都是易命者，加上贝里兹的逝世事发突然，林律和戴围巾的普通人的出现，明显是踩进了别人设下的陷阱，嫌疑最大的就是当时想跑却没跑掉的贝里兹的助理。 但是，上层却不明缘由地颁布指令，命令他们最好软禁起当事人林律，还有另一个完全和“贝里兹之死”无关的保护对象刘珂……尽管被委派了这样的任务，他们自己其实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感觉这一系列事态发展都莫名其妙的。 他们需要一个台阶下，刚好，客房内有人能给他们这个“台阶”。 第185章 两个基础能力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的朋友们也不喜欢，所以我要带他们走。” 很多时候，出身尊贵的少女都有资格在他人面前表现得娇蛮无礼，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没必要在讨厌的人面前表现得惹人喜欢”。 而一般情况下，其他人也不会有意指出她的缺乏礼节，挑剔她本就是故意的行为，或是真的同她展开一场激烈的有关尊严的争执，大家都看得出女孩眼中的“生人勿近”，自然不会去自讨没趣。 “她是有名的房地产和民宿企业商人的女儿。”堵在门口的peso成员之间互相咬起了耳朵，“她的祖父追上了当时的移民热潮，用他儿子攒下的钱买下了命运岛第六层的一座温室半球区，于是他们一家就成了岛上的贵族，那整座温室半球区就是他们的领地。” “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来住我们的酒店？住自己家不好么？” “不知道，听说他们家这半年来在资助探索者，在那之前，她似乎去fd的驻地里‘视察’过，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她才与fd的队员林律交好的。” “她年纪才那么小，就‘视察’？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叽叽喳喳了一阵后，由于小云推开杨森尼、挤上前来，而变得离女孩比较近的那位peso成员挠了挠头，有些羞涩道：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后面几位他的同伴当即露出不屑的表情，发出嘘声或做出“大拇指向下”的动作，很看不起他这种屈身于权贵的模样。 不过，换做他们上阵，估计也不会有出众的表现，小云愿意站出来替他们的调查对象说话，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事，谁又能提前为根本没预料到的事做准备呢？ 于是，他们只能在小云趾高气昂地回了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后，灰着脸让开一条道来，允许少女与她的朋友——包括她其实在今天才认识的戈夫和刘珂，从由他们的肉身构成的通道中穿过，然后迅速撤出客房外的那条走廊。 “快走快走快走！” 提供此次对峙的最佳贡献的女孩嘴里不断咕哝着同一句话，从快步走在最前面到慢慢落于众人之后，再到被杨森尼握住手，牵引着跑在一行人的最中央。 “你怎么会成为peso的调查对象？因为那个一看就知道你只是被卷入的新闻？”坐上电梯后，小云扶着安在电梯墙上的扶手，喘着气质问林律。 “这只是诱因。”林律的脸色也不好看，“我加入peso本就事多方面因素结合的成果，如今他们终于想起我来历不明，想要调查我，也是情有可原。” “咳，咳咳！”他单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取出终端，划亮屏幕，点进某个对话框中后，快速地往其中打了几行字。 “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一旁的杨森尼墨镜后的眼睛微眯，语气中透露出了对peso此番突兀举动的不满，“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做的太冲动了？” “peso的上层，希望你能跟刚才那些人类离开。”戈夫拉了拉围巾，遮住了容易暴露他并非人类的嘴角，同时沉声说道，“这样一来，假如你回到岛柱顶端的基地，你将会迎来和刚才一致的命运。” “我们的行为可能会导致你回不去那里……”小云后知后觉，但相应的对策很快就从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只不过未必靠谱，“那就先回探索者在第六层的据点吧？到了那儿后再考虑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把你们牵扯进这件事，真是不好意思。”林律手指轻抚屏幕，咬字清晰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小云已开始联络自家的雇员，随便哪个都好，只要能开着交通工具，来佩索大酒店所在的温室半球区边缘接他们就行。 杨森尼也掏出他的终端，给探索者们发了一条信息，就像在给那三个人打了一针定心剂一样，一句话可以确保他们半天不会来打搅他们。 戈夫默默地盯着电梯显示屏上楼层数字的变化，一只手抓着围巾，按着它不让它随身体的活动变得松垮，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身旁刘珂的衣袖，哪怕是星外来客，他也明白不能让精神有问题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离开自己的视野。 刘珂则两眼放空望着电梯的天花板，很识相地没再说那些富有价值的胡话。 林律注视着同伴们的一举一动，无言放下终端，将手中的物体换成了自己前不久摘下的耳机。 犹豫了一瞬，他将它们装进了附带信号屏蔽装置的枪袋里，和自己的佩枪及备用弹匣放在一起。 “逃避来自上面的突然调查，并不是一件会导致严重后果的事。” 电梯终于运行到酒店底层，这时，他的终端屏幕上闪过了一条来信提醒，罗沙的话旋即弹出，和以往一样，是令人心安的暖心话语，偶尔会加一句自家队友的黑历史： “托尔加以前也受到过强制调查，他在外面一连躲了好几天，最后是队长去当初见到他的地方，说尽好话把他请回来的。” “那是个不错的射击打靶场。”罗沙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等这件事的影响结束了，叫上托尔加，我们可以去那里放松一下。” “怎么了，林律？”电梯门开启，他的心不在焉落在背后的杨森尼眼里，引来了对方的关心。 “快走吧。”小云也催促了一句，“这里哪里都有peso的人，真烦。” 我现在也是peso的一员啊……林律无奈苦笑一声，将终端收入口袋，状似随意地回应了一句： “我得到暂时休假的许可了，总之，先躲避一段时间吧。” 之后，一行人顺利地离开了佩索大酒店，直到登上来自小云家族的空艇，也没有遇到妨碍他们的“敌人”。 …… “这是唯一能应对第六层贵族权势的方法。”普兰内特的话语回荡在林律耳畔，“只要你们身处peso的庇护下，他们永远无法骚扰你们。” 没想到，只一天的功夫，他们就会从peso的庇佑下落荒而逃。 贝里兹的死，“后天易命师”，第六层贵族的阴谋，还有在哪里都有他身影的“代理人”……林律在小云家族的空艇内闭目养神，努力对抗不断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噩梦素材。 身为第六层贵族子女的小云反倒是他们此行的大功臣……但是，探索者们关于“贵族在暗中谋划”的结论并非来源于她和她的家庭，这个以房地产和民宿事业在岛屿上闯出一片天地的家族似乎是无辜的。 内心有点不安，直觉仍在作祟，仿佛不久之后就会有不好的事情上演。 林律在“睁眼”与“闭眼”之间踌躇了许久，忽然，有脚步声从他的不远处响起，越来越接近它，并在最后停在了他的身边。 “你想要掌握‘唯心之法’吗？”刘珂的声音随之响起，轻轻的，却犹如一颗从悬崖上坠入下方流水的石头，在林律心中掀起千层浪花。 林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随后便发现那个人站得离自己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看来刘珂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习惯了“回应别人时发现说话对象不是自己”这种尴尬情况的林律，这会儿只觉更加窘迫，他无法理解对方问这句话的目的，而且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刘珂不是易命者，所以他小看了易命者的听力，以为自己稍微放轻一点的说话声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但实际情况却不然。 “你可以……说得再大声点？”林律轻咳一声，对上刘珂投来的视线，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将这种状态坚持了下去。 “你不如说得再大声点。”坐在不远处的杨森尼看不下去了，“现在这个地方没别人……嗯，之前好像也是这样的。” “唉，我现在已经说不清是佩索大酒店的客房更安全，还是来往于两个温室半球区的空艇客舱更安全了。” 也许哪里都不算安全……林律又想到了可以占据随便哪个人身体、并应用那具身体所有的异能的“代理人”，他可能是贝里兹的助理，也可能是当时在剧院里引起混乱的假“蔷薇大盗”，或那位形迹可疑的检票员。 林律把想到的这件事分享给了客舱内的同伴们，他认为从现在起，他们每个人都要保持警惕，没有人清楚自己究竟会不会引来“幽灵”的关注。 “如果没被盯上的话，那是最好的。” “被易命师盯上，其实也没有关系。”被杨森尼之前的“建议”吓住的刘珂讪讪表示。 “我……我可以告诉你们‘唯心之法’最基础的两个表现。”他摸索到客舱内位于林律边上的位置，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现在，神智很清醒，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话听进去。” “其实你之前疯的时候说的话，我们也记得很清楚。”杨森尼依次与小云、林律和戈夫对视一眼，摊了摊手，无奈说道。 “其中一个，就是能随心所欲地前往圈定地点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刘珂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圈，“比如说，圈定地点是这座岛屿，全部的七层岛屿。” “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能那么做的原理，可以理解为他们能随时随地地交换两个地点间人物的命运。” 他从座椅底下抽出一张地图，像是对这艘空艇的结构及内部陈设了如指掌，不过，更有可能的是所有负责来回两个温室半球区的载客空艇内部环境都差不多，所以他这个曾经的第六层贵族仍留有印象。 接着，刘珂将地图平摊在他的大腿上，竖起两只手的手腕，每只手都出两个手指，假装它们分别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被安排在岛屿地图上的不同地点，他则抬了抬下巴，说：“他们存在于此，这是一个既定的‘命运’。” “领悟‘唯心之法’后，就能随意交换哪怕不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命运吗？”面对着刘珂的杨森尼比侧面对着他的林律看得更真切，且他本身就是个独创社会多年的易命师，悟性比成为易命者不到半年的林律与小云高多了。 “交换了‘存在于此’的命运，这就是某些易命师能够瞬移的原理。”林律若有所思。 他止不住咳嗽了两声，而后掩嘴问道：“这种能力，有冷却时间吗？” 他记得易命者每天不能过多施展异能，否则会遭到反噬，不过，他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所以一直认为这么做的后遗症是“浑身无力，暂时使用不了异能的一种表现形式”，而未曾品尝过其真正的滋味。 而鉴于当时在临时医院里“代理人”的表现，他也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感受到那种滋味。 “滥用的话，对自己没好处就是了。”刘珂眼睛上翻，但这个举动才进展到一半，他就被周围人的虎视眈眈吓得重新老实了回去。 “所有的易命者，其实都是异能因子的容器，所以你们才能施展异能，才能在异能等级达到‘b’级以上后，有机会领悟异能因子的真正使用方法，即‘唯心之法’。 “但是，就像越施展异能攻击他人、放肆发扬自己的本性一样，越依赖‘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身心就会越倾向于异能因子……这种非人、非自然的‘奇迹造物’。” “它们来自于星空，却沉睡在我们星球的核心里，直到被向往星空的某个理想主义者唤醒。”刘珂折起地图，并将它高举过头顶，好似它就是一片“星空”，“它们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宿主的意识，过于放纵的易命者最终会完全丧失理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非人’。” “而倘若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心往‘非人’的一面偏……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异能无法得到有效提升，很容易永远卡在‘b’级以下的等级，永远都领悟不了什么是‘唯心之法’。” “眼睛出现异变时，我的身心都会感觉到疼痛。”在场唯一一位易命师杨森尼道出了自己过去的感受，“这是我的身体在与异能因子做抗争？是‘我’在警告我，不希望我放任本性乱来？” “这确实是身体的警告。”刘珂点点头，“我可以说下一个能力了吗？” “我想，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在解释‘世界不会衰老’——我在疯狂中一直把它挂在嘴边，相信你们对它应该印象深刻。” 第186章 不再衰老 据说那棵树到了花期之后，可以令人不再感到孤独—— “这真是‘命运’的恩赐啊。”将摆放在高贵宝匣中的种子呈于案前，交易商人如是感慨道。 至于被强买强卖的客人紧皱的眉头，他是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布兰吉叹了口气，但是还是买下了那枚树的种子。 她将它种在唯有她一人可能进入的院子里，在这幢位于命运岛第六层温室半球中的豪华住宅，已经很久没有比她年长，亦或是陌生的人踏入过了，她的父亲、母亲、叔叔和婶婶都有其他住处可供停留，所以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虽说对贩卖种子的交易商人的最后一句话感到不爽，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还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照料这株新长出的植物中去，把它当作自己新的家人，好比是在它到来之前院子里那几百棵乃至几千株形形色色的植物，它们有的是同时种下的，有的则要按“月”或“年”分批次种下，并在布兰吉的庭院内组成了一片奇异且壮观的森林。 等到商人口中的“花期”到来的那一天早上，布兰吉照常打开那扇被寄托“希望”的温室玻璃门，然而下一刻，她惊呆了： 映入布兰吉眼帘的是屋顶惨遭高空坠物而破碎的可怜温室，以及被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造成的冲击波严重损伤到的她的“家人”。 能够令她不再感到孤单的花朵散落一地，开出这些花的树已经从腰部断成两截。 罪魁祸首躺在一地洁白的花瓣之中，两眼无神地瞪着温室被打破一个洞的天花板。 漆黑的、令人感觉不祥的气息从他身上慢慢退散，露出了一个布兰吉从未见过的小孩子的身影。 不过，布兰吉本身几乎与外界的其他人没有交情，自从举家搬来这座存在“奇迹”的岛屿，她就说不清这么一个理论上古怪的、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的小鬼正常与否……她想起了过去那位交易商人的话语，心中莫名产生了些微的期许。 他是……自己的“家人”的敌人，又或者，是自己未来的朋友？还是说，是一种与自己从未相信的“神”有关的某个存在？ 孩子模样的不速之客听见了布兰吉发出的动静，慢吞吞地从花海中爬了起来，抖落站在身上的花瓣后，转身让满脸惊愕的布兰吉看见了他的面容。 “你好。”那孩子彬彬有礼道，“我的名字是普兰内特），请问，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彼时布兰吉的心态尚且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大世面，她似乎没有听懂看样子比她还小的易命者话语中的意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很久之前种子商人为他的货物所打的广告。 不再、孤独—— 忽然间，她不再惊恐，而是变得兴奋、变得欣喜若狂起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自称普兰内特的神秘小孩的手，激动地上下甩了几下，随后，她又拽着这名可疑的客人到处游逛这幢只有她在住的房子，领着对方、想要为他介绍此地每一间被她谨记在心的房间，好让他可以更好地做出“住哪里”的决断。 那孩子迎合布兰吉的心意，陪伴她浏览完了这栋他其实再熟悉不过的建筑。 该说不愧是“加布里埃尔”的孩子吗？普兰内特无奈地笑了一下，虽然眼中蕴含着难以磨灭的孤独，但她实则为自己的身份、为他们家族对这座岛屿建设工程做出的贡献感到无比骄傲。 她举手投足间都投射出了自豪的感觉，介绍这栋房屋时，就好像是在为刚踏上岛屿的“旧世界”人说明他们对海中孤岛的开发细节、说明最早一批搬进岛屿的人所做出的努力一样。 突然降临的易命者代替植物们成为了少女新的希望，她从易命者偶尔透露出的信息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自己那些“家人”的现状，他们在竭尽全力开拓岛屿，驱除危险因素，好让更多未曾享受到“奇迹”的人搬来这里，同时，他们也在研究如何让“异能”出现在岛屿外的“旧世界”，也即布兰吉这种无神论者看不起的神明信徒们口中的“盗窃神的权能”。 时间一年年过去，布兰吉渐渐长大了，她觉醒了令人闻之色变的异能，开始处理家族的事业，加入星球环境自卫组织（peso），作为星空之庭会议的主持人，管理一支从来不需要完成任务、只管前期调查的机动队……在这期间，她的确没再感受到孤独的滋味，普兰内特一直住在她那栋没有人气的宅邸之中，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唯一令她感到不解、又被普兰内特告诫“不要问”的一件事，便是那孩子从来没有成长过。 尽管他不断将不知从哪里来的外界情报、第一手新闻灌输给布兰吉，并适当地给出值得参考的指示，让布兰吉成长为更好的人……可他的年龄仿佛定格在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天，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唯独他宛如被留在了过去。 “为什么，你不会长大呢？”几乎每个加入“命运女神”队的人，都会明着或暗地里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布兰吉漠视着队员们的行为，作为队伍中和普兰内特相处最久、但依旧不清楚他的这个秘密的人，有时候，她会想象，想象等到岛屿的过去被全部挖掘出来、peso完成自己的使命、迎来全体解散的那一天，对方会主动告知他们那个极具吸引力的真相。 …… “唯心之法的另一个基础用途，就是‘永葆青春’。”前往小云家族领地的空艇上，落魄贵族刘珂漫不经心说道。 类似的话题，他在神智陷入疯狂时，就一直想大声地喊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因此到了心神难得清醒的时候，他随随便便就把它们抛了出来，任由听众们自个儿讨论。 “对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而言，他们有能力让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的人不再衰老，忤逆这种本应无法抗拒的自然法则，让自己超脱于整个不断走向衰败的宇宙之外。” “除了自己，还有身边的人？”杨森尼瞄了一眼专心致志听刘珂讲话的小云。 “不再衰老……”林律摸了摸下巴，心中有了想法，同时还腹诽了一句，“这句话和你神智异常时说的‘世界不会衰老’可不是一回事。” “他们只要想着‘不再长大’，身体就会停止成长，而当他们希望能一瞬间变老、追上周围人的变化时，也可以通过和相应年龄段的其他人交换命运来做到这种事。” “假设一个二三十岁的易命者，领悟了唯心的秘法。”刘珂像刚才一样举起了例子，“他可以和一个年龄小于自己的孩子，比方说，十岁的小孩交换命运，让自己变成十岁的模样。” “不过，那个交换对象不会因此直接成长到二三十岁的模样，他和施展‘唯心之法’的易命者一样，永远被固定在了当前的年龄段，但易命者还有机会使用同样的手段让自己变成另一个模样，不会‘唯心之法’的小孩却无法这么做。 “反过来……应该也不叫‘反过来’吧，倘若小孩模样的、会‘唯心之法’的易命师和二十岁的大人交换命运，他就会变成二十岁的模样，而那个交换对象也会被固定在二十岁的形象上，不再衰老。” “也就是说，每施展一次‘唯心之法’的这个用途，就会有两个人被固定在一个年龄上，肉体无法再成长。”林律说话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普兰内特的形象。 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和罗沙以及托尔加相处的时候，他旁敲侧击过普兰内特的情况，不过，他们俩谁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的、可靠的答复。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问题问得太模糊了，毕竟他不好意思在背后议论别人。 队长兴许知道普兰内特长不大的原因……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普兰内特的确就是个孩子，不过思想老成一点。 不，不对，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比如说，像“代理人”，还有鬼魂安德烈一样的易命师，附身在了原主意识沉睡的躯壳中……但这解释不了普兰内特肉身无法成长这件事，果然还是他是“唯心之法”的施展者或受害者更加合理。 “不知道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刘珂嘀咕了一句。 杨森尼墨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过去也见过peso的小孩子成员，显然和林律联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性，不过，他见林律低垂着头没有吭声，便没有抢着在刘珂面前提到普兰内特。 而同样见过普兰内特的小云——她也没有说话，兴许是她曾经和普兰内特、罗沙一起行动时耍过他们玩，所以没把普兰内特当成人看，而是把他当作了真正的小孩，然后给彻底抛到了脑后。 刘珂扫视一圈周围，见每个人都选择沉默，又抬眸瞥了一眼一直没说话、但目光从未放过他的星外来客，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感觉我的记性要比你们都好。” 听他说这句话时，林律脑海中忽然跳出了德斯蒂尼大剧院警卫队队长的形象。 “在我意识还十分混沌的时候，有人过来释放了被勒令留在剧场中的我们。”刘珂对上戈夫投来的目光，缩了缩脖子，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他说，是一个有成年人口吻的小孩，要你们全都去岛屿第六层的某个酒店里待着，我们再可疑也暂时威胁不到你们，于是就把我们放了。” “但是之后，又有几个易命者带着那个小孩模样的人的投影过来，说我也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所以押着当时走在一起的我们……”他看着戈夫，苦笑了一下，“去了佩索大酒店。” 刘珂接触过普兰内特——听到他这么说后，林律抿了抿嘴，静待他的下文。 既然和普兰内特交情最深的他都不说话，其他人当然也继续保持沉默，直到刘珂无可奈何，不再卖关子，简单直接地表明他的观点： “那个孩子，在我还有贵族身份的时候，就和他见过面了。” 你刚才倒是直接说出来呀？诡异的气氛在空艇客舱内蔓延开来，依然没有一个人开口回应刘珂的说辞，大家只等他把没说全的内容尽数补充完毕，才可能开口发表一两句见解。 “得。”有着炎夏风格性命的落魄贵族真真切切地翻了个白眼，“真佩服你们，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们全都内向的要死呢？” 话音刚落，最插不进话题的外星人倒是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强行洗尽刘珂脑内混乱念想的谜之生命体“温蒂”毫无预兆地显现在刘珂身后，所有的触手都搭在了他的身上，好似下一秒就会放电“电死”他一样。 “想多了。”戈夫借“同胞”之间的思维共享能力听到了刘珂的心声，“我的同胞不会放电。” “那是林律擅长的领域。”他象征性地抬了下手，邀请林律加入他们的话题。 “我……只会对敌人做这么粗暴的事情。”林律指间闪过“银蓝雷兽”的电流，而他旋即联想到了“银蓝雷兽”的撕裂空间以实现“瞬移”的能力。 他从德斯蒂尼镇的小孩米西身上复刻来了这项十分有用的异能，但不会像米西那样受到“逐渐变成银蓝雷兽本身、丧失自制力”的副作用的困扰。 因为那项异能在事后被伯尔克取走，他在关闭第三层的“入口”时消耗完了其中剩余的异能因子，似乎也把它的副作用丢在了“入口”之中。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敌人。”听完林律的表态，不再疯狂的落魄贵族直白说道，“还请你们将我保护到最后，别让我落入peso或‘幽灵’……随便哪方的手中。” “你知道‘幽灵’？你对这个组织了解多少？” 林律等人先是对他的话感到诧异，随后想起之前在分享“代理人”相关的事时有提到这个组织，不过，他们那时也不清楚刘珂手上究竟掌握了多少“秘密”——有关于“唯心之法”的，有关于peso的，还有“幽灵”。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和我分享过‘幽灵’的理念，称这是为了复活‘命运的神只’而建立的组织，由‘神明使徒’带领它发展、称霸这座命运岛。” 刘珂捂住头，好不容易恢复清醒的脑袋，这会儿只觉一阵阵抽痛，仿佛回忆他所了解的“秘密”会给他带来剧烈疼痛的惩罚：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是岛屿的原住民，那座石碑，纪念他们的石碑，从未归零。” 第187章 空袭 行驶在通用航道上空的空艇四周，冒出了几个黑影，他们先是远远观察空艇的前行方向，然后随着领头人高抬手臂又将其挥下，鬼鬼祟祟的身影们分别展开了行动。 可以看出他们脸上都戴着完全遮蔽五官的面具，穿着不会妨碍到行动的黑色衣服，性别有男有女。 每个人都有能力悬停在半空当中，应该是应用了某种可量产的异能道具，而非他们自身的异能使然。 空艇之中，林律刚想组织语言，细问刘珂关于他所知的“岛屿原住民”的事情，刚好关于“原住民”这个称谓，他一直有话想说——然而，安安分分坐在客舱座位上的一行人忽然感觉一阵地动山摇，没系安全带的杨森尼与戈夫的下半身甚至脱离了椅面，“飘浮”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小云洒出的“仙尘”就沾到了在场每个人身上，让他们暂时获得了浮空的能力。 “有人袭击了我们的空艇！”杨森尼的目光透过空艇的窗户，看到了外面一个个手持武器瞄准他们的面具人影。 “不好，他们是想——”那是枪吗？还是无后坐力的火炮？他不敢想象倘若那么多人同时发射扛在肩上、拿在手里的武器，攻击命中了他们的空艇后，他们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这时，一只手揽上了杨森尼的肩膀，稍微施力，将他往后一拨。 飘在客舱中的星外来客接住了他，正如这位外星人朋友在他没能注意到的不久前接下小云和刘珂一样。 而林律从他的视野后方飘向前来，手中闪烁着银蓝色的电芒，它们慢慢在他手掌上构筑成了五根锋利的爪子，大气在它们周身扭曲，并不断自动产生向周围蔓延的裂痕。 “林？——”在杨森尼作为易命师而放慢了时间流速的视野中，他们身后窗户里的陌生人影们身前冒出了灼目的火光，证明他们已然扣动武器的扳机。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条巨大且狰狞的空间裂缝自他们身后绽放开来，林律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径直将他们所有人推进了其中，他自己当然也没被落在外边。 “糟糕，驾驶员——”林律及时关闭空间裂缝，将空艇爆炸的冲击波与震耳欲聋的响声隔绝在了裂缝对面，可紧接着，他想起了除他们之外，载客空艇内还有另一个人在。 “别担心。”杨森尼戴上先前由于坠入空间裂缝而从他脸上掉下来的墨镜，环顾一圈周边洁白的、不存在其他事物的“无尽空间”，在提出自己的疑惑之前，他决定先安抚朋友的心境。 “第六层的空艇现在都改用机械生命体驾驶了，坐在驾驶舱内的是小云家族向rosa集团购买的‘星核体’。” “有时候，机器人可比人类省心多了。”一旁的小云难掩脸上的愕然，同时，她的眼中还透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因为心情尚佳，没有真的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所以她帮着附和杨森尼道。 “你的异能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杨森尼这时才问出他的不解，“‘弱化’的异能，可以开发出这种用途吗？” “真了不起。”已经是易命师、了解每位易命者异能等级提升后异能也会跟着“进化”的他由衷感慨道，“我的异能，如今除了交换命运外，也就只有制作血铠和用血色能量构筑有形的物体罢了。” 当然，杨森尼还能用他的“血翼太阳”完成其他壮举，但他现在认为没必要提，且还是林律创造的这片“奇迹”更惹人惊叹。 “等到哪天我可以交换自己和不在视野中的某个人的位置，是不是说明我领悟了‘唯心之法’？”他在空白的空间内飘了几圈，到了很远的、快看不到的地方后又迅速飞了回来，“先不管这些了，外面那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望向了在场唯一的“普通人”刘珂。 “暗影势力针对你发动的……明杀？”对应“暗杀”，毕竟那伙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都是贵族的第六层动手的。 “我不知道哇。”刘珂还在绞尽脑汁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再胡乱上飘或下沉，他的语气听上去波澜不惊，顶多带有一点点无辜的意思，不过，倘若仔细去品味，没准能感觉出一抹慌乱来，因为他缺乏充足的自保能力。 如果刚才的袭击真是针对他来的、想把他和与他接触的人一次性都杀光——听他的声音，他像是早就对此类惊险刺激的局面习以为常了，想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也不知道过去曾逃出过多少血海炼狱，又以普通人的身份背负了多少血债恩仇。 “回去问问不就行了？”林律伸手将刘珂从天上拉了下来，他想过去手把手地教会对方如何适应飞行，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心中对自己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哀叹一声，他手心朝上亮了亮爪子，新的空间裂缝便自一行人眼中勾勒出来。 可以看到它的对面是硝烟未散的空艇航道，还有悬浮在半空中的那群突然发动袭击的敌人。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刘珂瞄了一眼身下仿佛存在“地面”的空白区域，如果他想踩的话，应该能踩到一个平面。 林律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试过把人留在这里面。” 天知道他下一次撕开空间裂缝、进入的“无尽空间”还是不是现在这一片！说实在的，银蓝雷兽能力的开发及相应的命名都是他在战斗中研究并初步完成的，平时在生活里不常用到它，也就没考虑过进行各式各样的实验。 不过，林律怀疑刘珂若是被留在这个地方，等下次他们再进来时就看不到这个人了。 银蓝雷兽的能力会吞噬他的存在，他可能会在这片“无尽空间”被关闭后就失去生命，也可能是在所有人离开后，永远地迷失在这处空间当中。 “那我还是跟着你们出去吧。”刘珂拒绝了林律等人随后提出的“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等解决完敌人后再去接你”的提议，“不用过度保护我，在我神智异常的时候尚能逃过某些人的追杀，出现在那座剧院里……” “现在我的脑袋清醒了，就算没法战斗，‘逃’和‘躲’我还是做得到的。” “那肯定还是把你先丢在哪个安全的地方更好啊。”虽说他们并不知道眼下哪里是“绝对安全”的，但一只脚已踏出空间裂缝的杨森尼仍忍不住回头，冲紧跟在身后的普通人说了一句。 刘珂摇摇头，固执己见：“唯有我出现在那群人面前，才能确定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不是我。” “随便你吧。”杨森尼率先跳出空间裂缝，戈夫紧随其上，林律迟疑了一下，摸出一颗“力场防护罩”子弹丢给了刘珂，随后跟着前面二者离开了空间裂缝。 在这之后，刘珂才随小云及谜之生命体“温蒂”回到现实世界，他将由他们俩来保护。 不过，他们一行人其实也才认识这个前不久还是疯子的家伙没多长时间，对他自然不抱太深的感情。 至于“唯心的秘法”，他们从他口中得知了一部分情况，已经当了几年易命师的杨森尼早已习惯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对它实际兴趣缺缺；小云现在的异能等级又太低，短时间内和“唯心之法”估计都不会有太大关系。 刘珂若是能活下来，他们就听他继续分享那些惹各大势力暴动的秘密；他若是死了，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反正之后的时日还很长，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敌人与朋友，不缺这个了解“唯心之法”的机会。 在极短时间内考虑清楚执行保护任务的利害的易命师背生血翼，具有同种不祥色彩的实体线条旋即自那对羽翼的尖端释放到半空中去，在绝大多数袭击者未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包围住了他们。 下一刻，金色的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杨森尼具现出的血色网络上，为它们做了一层巩固，让它们更加坚不可摧。 “他们没事？！”领头的面具人及时避开了二者的收网，身影出现在混杂着金与红双色的巨网之外。 他的身后当即浮现出一团巨大的阴影，那影子是从他自己的影子中分离出来的，有点像白魁的异能，但阵势更“夸张”，反而有点华而不实的感觉。 “幽灵。”同样处在巨网外面的林律心沉下来，神情阴郁。 那个陌生的面具人听有人说出了自家组织的名称，动作不禁变得有些仓促，想转身撤退，又不甘自己率人炸了别人家空艇的“功劳”就此白费，最终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操纵阴影袭向林律。 “有点不专业啊……”见识过白魁攻击手段的林律在心中评价道。 受限于周围有戈夫的金色细线——可能是他呼唤来的同胞，也可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林律没有用“弱化”对付扑面而来的影子。 从罗沙那儿了解过这种攻击方式的局限性和弱点的他掌中猛然窜出一团火焰，同时感知在体内流动的异能因子，操纵它们汇聚至掌间，再尽数注入火焰当中，使它迸发出强烈到足以驱散一切黑暗的光芒。 林律可不敢把这团“双刃剑”长期留在手中，确认攻击已经成形的那一刻，他就将它释放了出去，刚好与妄想伤害到他的影子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角因强光的刺激溢出泪花，但他勉强保持住双眼睁开的状态，锁定了视野中模糊成一团的敌方身影。 那个面具人召唤出的影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全部消散，他自己的影子也因周围充满了光线而消失。 不过，他似乎还有其他攻击手段，“影子”不过是异能道具的产物。 但林律可不会给他展开下一轮攻势的机会，强光尚未散去，林律就已经挥着拳头出现在了距离他极近的位置。 右手出拳，火焰的异能顷刻间切换成对“银蓝雷兽”的复刻，带电的棘刺当即从他擦过对方脸颊的手背、手腕及整条手臂上弹出，在他的面具上割开一道裂缝后继续往下，让血花和皮肤受到高温冒出的烟气在他们二者眼眸中同时映现。 “啊啊啊啊！”面具人不忍剧痛，惨叫出声。 然而，他再“不专业”，好歹也是暗影势力派出的、有勇气袭击有官方易命者乘坐的空艇的“刺客”，趁林律主动与他拉近距离，他也没错过这样的机会、让对手全身而退。 扑呲——一根黝黑的、缺少剑格的长剑自虚空中析出，贯穿了林律的侧腹，它的剑身时而散发出圣洁的光芒，时而又有幽暗之气透出。 林律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地方，发现以那柄细长的剑为中心，那里的肉出现了一枚规整圆形的豁口，宛如被达摩鲨的嘴剜过一般，又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在他的身体上慢慢绽开。 林律伸出手，利爪划开对方的皮肤，在其上留下一道道灼伤的痕迹，而后，他慢慢转动手掌，让掌心对着那柄从空气中探出的诡异武器，带电的爪子划过它的剑身，发出兹拉兹拉的声音。 “你还不如直接拿刚刚的枪来攻击我。”他握住了那柄古怪的剑，金色细线从他的伤口四周蔓延上来，随着剑身一点一点退出他的身体，它们蜂拥而上，起到快速止血和疗愈的功效。 但就算对方真的用枪械攻击他——再猛烈的子弹，除了造成一定的冲击力外，应该都会被时刻存在于他周身的力场防护罩挡下，他很快就能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这也是这柄剑的怪异之处——它突破了力场防护罩的防御，直接伤害到了他的身体，并留下了一个十分奇特、使人不安的伤口。 通过复刻戈夫的同胞们的能力具现出的金线，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那处伤口，从里到外地尝试治愈它。 林律抬起一脚，踹在受利爪威胁而不敢动弹、本身其实也被电麻了的面具人的膝盖上，强迫他吃痛跪倒在半空当中。 他冷静地取出终端，读取了那柄武器的信息，同时用爪子勾起那家伙已经破碎得看不出原样的面具，将它一下掀飞，化作无数碎片随风散去。 第188章 视界之刃 暴露出真面目的面具人奋力挥出拳头，林律下意识地抬手臂格挡，并以对方的膝盖为踏板轻轻往后一跃，拿着那柄古怪的长剑与他拉开了距离。 “视界之刃”，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了它的名字，还有过去的存放地点以及失窃时间。 这居然是一柄赃物！林律看向面前暗影势力成员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别有意味的色彩，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并认为这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他过去闲来无事浏览基地里其他几个机动队处理的事件档案时看到的内容。 照片和文字段落中都提到岛上许多地方出现了形象怪异的遗体，受害者身体上布满大大小小正圆或椭圆的孔洞，而他们的血都流干了，死前面目狰狞，仿佛还活着的时候体验到了极大的痛苦。 原来如此，是这把剑的“杰作”、是这伙人犯下的罪行吗？ “怎么可能……”面具人见林律手持长剑，脸上始终挂着淡漠的神情，不由震惊呢喃道，“你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 “视界之刃”的基础作用是“防御无效化”，也就是被它碰到的一切物体都会先失去表层的“防护外壳”——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可以被理解为“皮肤”。 不过，它完全起效所需的时间很长，所以一般只是被它贯穿的地方失去“防御”，短时间内伤口不会扩大到足以致死的地步，但若是它直接作用于人的心口，那等待被命中之人的就是心脏破裂、当场死亡的命运。 林律的“力场防护罩”被它戳中的那一瞬间就尽数瓦解了，他不得不在后退的同时给自己补上一颗相应的异能子弹，以免得意忘形后被对方一枪反杀。 而对于那个面具人轻声提出的质问，他只是一笑了之，对疼痛的免疫在战斗中给他带来了许多优势，但他没必要逢人就告知这一点。 “别小看它……”面具人从喉腔里挤出愤恨的声音，抬手指向被林律托在手中的“视界之刃”，“视界之刃-吸积！” 强烈的吸力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间猛然自长剑中迸发出来，它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空气、尘埃，甚至是离它比较近的生命体全部吸收入它那狭窄的身体中，就连在这一瞬间从林律掌心中喷涌而出、以作自保的火焰，也尽数投入了这把剑黝黑的剑身之中。 可出乎面具人意料的，他的对手并没有因眼下的情况丢下那柄长剑，反而——更加坚定地用手握了上去。 “视界之刃”没有剑格，剑身与剑柄浑然一体，宛如一把较宽的、不单独做出箭头的箭矢。 它的两端都很锋利，且那可怕的吸力仍在从周围的大气中掠夺物质，并在它的四周表面形成一个又一个连绵的气态漩涡，哪怕是覆盖着防护罩的手，触碰上去也会在一眨眼间被绞成齑粉。 可就是这样一把致命的武器，在剑身的一个截面被林律的手掌完全覆盖的瞬间，所有由它展现出的奇观全都消失了。 “什么？”面具人大跌眼镜，在他眼中，这一幕就好比是看见有人徒手掐死扬起身体、发出警告的眼镜王蛇一样。 下一刻，那徒手捏死眼镜王蛇的人就纵身而起，挥剑砍向了他的脑袋。 “视界之刃-寂灭！”他连忙大喊，与此同时，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把之前刚用来爆破空艇的枪，手忙脚乱地将它扛到肩膀上，可对方的身影已至眼前，黑光旋即占据了他的视野。 “哗啦啦”……林律抬手举过他的头顶，“视界之刃”的碎片纷纷扬扬洒下，有些砸到了他的脑袋上，有些擦着他的身子朝更底下的地面坠落。 但它们无一不在落地、可能对周边环境造成污染及伤亡前化作粉末，逸散在了空气之中。 “弱化。” 针对单一物件的“弱化”异能，林律在上面下了狠心，直接将它的存在削弱至虚无，通过这种方式销毁了这件沾了不少鲜血的赃物。 又因为目标仅仅在于这把“视界之刃”，他的异能对不远处激斗中的杨森尼、戈夫等同伴的影响被缩减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他丝毫不担心同伴们那边的进展，抬起一脚正中敌人的腹部，不打算给这个“不专业”的袭击者第二次反击的机会。 从高空坠落的面具人回过神来，举枪朝对手射击，但射出去的子弹都被对方轻巧躲过，紧接着，他看到对面那人也取出了一把像枪一样的玩意，似乎连瞄准都没有瞄，他就听见了“砰”的一声。 膝盖一阵剧痛，被击中的地方当即鲜血淋漓，红色的液体因下降而飞出，让他提前产生了对生命走至终点的恐惧。 “帕西。”他感觉周围的时间被无限延长了，他的思维速度貌似有所提升，这使他认真辨别出了被对方握在手中的那柄武器，“peso的，‘帕西’。” 他的枪先他的身体一步抵达地面，当场摔得粉碎，而他却被急速接近自己的对手从死神的怀抱中拦下，侥幸在离地面只差一两米高的位置停止下坠，时间的流速也在这一刹那恢复正常。 “为什么要袭击我们？”面前的人轻轻问道。 听上去对方并不在意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的袭击者也可以给出可供参考的回答。 “你为什么没事？”失去面具的面具人以一个近乎平躺的姿势悬停在半空中，他咬着牙，不甘心地质问道。 “peso的走狗。”他这么称呼林律说。 林律干笑一声，松开了他，让他径直摔在下方提供给空艇之外的交通工具行驶的轨道上。 “力场防护罩（强化版）”的子弹旋即从他的佩枪中射出，在面具人身周形成了一圈不可突破的屏障。 “我抓到了一个疑似‘幽灵’成员的人。”他降落到已无法站起来的面具人跟前，往终端里敲进一段话，“心理素质不是很高，我怀疑他是个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对方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大概率都源于不同的异能道具——飞行，操纵影子，还有那把失窃的“视界之刃”——具体的功效他其实还不是很明晰，但反正剑已经毁了，在意那么多也没用。 综合这些来考虑的话，这个面具人兴许是“幽灵”的外围成员，或是听说了这个组织名声、即将成为其内部成员的“命运之神”邪教的信徒？ 再深入思考一下，林律脑内形成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猜想：那就是这些拿着不同能力的异能道具跑来炸了他们空艇的人，很可能是“后天易命师”的候选者，“幽灵”想像对待贝里兹那样，拿这些人做实验，卖了他们还要他们帮着数钱。 “你……为什么要拿那种眼神，看着我？”脚边被关在力场防护罩里的敌人怒目圆瞪道。 我吗？林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得自己的表情有多冒犯他人。 而且他刚刚只是在关注终端屏幕上对话框中的内容，自从察觉出对方压根不打算告知自己袭击的理由后，他就对接下来的交涉失去了兴趣。 他本来还想着把这个人留在这条荒废已久的轨道上——大多数情况下，只有空艇会从这块土地的上空经过，第六层的贵族们很少会乘坐那些效率较低的交通工具。 所以，他无需担忧被固定在轨道上的面具人会被火车碾过，或是导致火车脱轨，完全可以丢下这家伙后飞回同伴们身边，收拾其他参与袭击的敌人。 想到这里，林律的双脚就在“仙尘”的作用下离开了地面。 “雪人……”林律灵巧回过身，让面具人的身影移动到了自己的视觉死角，却突然听到对方口中爆出了一个似曾耳闻的名词。 余光扫向后方，面具人不再挂念残废了的腿部，双手合十捧于胸前，两只眼睛都合上了，好似是在祈祷。 也有可能是想要进入冥想状态，那么做能帮他勉强忘记疼痛……不过，林律可不敢在这种事上马虎，他的心跳加快了速度，直觉在不断给出预警。 林律无言将手伸进枪袋中，摸出了一枚peso特产的屏蔽信号装置，虽然不确定它在“心灵感应”上能否派上用场，但他貌似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制止对方的可疑行为了——除非用弱化的异能让力场防护罩（强化版）的效果提前结束。 他说的“雪人”，会是我想的那个吗？林律的心砰砰地跳着，他能看到自己心口处的制服正随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起伏。 信号屏蔽装置起了作用，他看到那个面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在发现自己这个对手没有跑远、仍待在他的视野中后，面具人的表情变得格外愤怒，双眼中投射出一种能令人真切感觉到不适的怨毒。 “我诅咒你（i curse you）。”这是脱下实时翻译耳机后，第一句在林律脑海中维持原样的国际通用语，一句恶毒却又十分简洁的诅咒。 本来，在习惯聆听国际通用语后，林律的大脑就算失去耳机的辅助，也能自动将听到的内容处理成意思相近的炎夏语，但在面对这么一句咒骂时，它选择了罢工，以为这么做能减少其对自身心灵的伤害。 然而，那毕竟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即便林律刻意想去忽略它，也制止不了它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单纯却又饱含恶意的话了，它的目的仅在于宣泄愤懑的心情，可一时间，他竟有些难以排遣因它而泛滥的负面情绪。 “你刚刚说的‘雪人’，是在指谁？” 飞在半空中的年轻人强压下忽然涌现的伤感与委屈，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回平时出任务、面对易命师时应有的状态，抿起的嘴唇两侧微微上扬，用故作惬意的口吻提问道。 “也许我知道他。”他没有用“认识”，因为他的确没见过那位被称作“雪人”的、受托尔加以及奎德等老资历peso成员忌惮的星外来客。 倘若他在与戈夫相识前，先接触了那个传闻中行事狠辣、伤害了不少peso成员的星外来客，他很可能做不到像现在这样与戈夫相处。 在既能屏蔽通讯信号、又能切断某种建立在神秘学或玄学上的联系的“信号屏蔽装置”的作用下，原本期待能收到罗沙回复的终端变成了一块“砖头”，林律顺手将它塞进了制服内袋，他的手旋即触碰到了另一样事物。 “…………” “他会撕碎你。”与此同时，“力场防护罩”中的面具人口出狂言。 林律挑了挑眉，认为自己说话的语气很恳切：“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点？” 获取更多先前不知道的知识、信息，能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他那颗突然变得如同玻璃一般脆弱的内心。 脑海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林律就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 “我已经被处于某个异能的影响下了，是这样吗？” 给人以雍容华贵感的异能之门顿时显现在他的思想内，幻紫色的雾气从冥想世界反映来了现实，缭绕在他的四周，赋予他身边的一切“弱化”的效果。 “本来想把你关在这里的。”他咕哝了一句，反手接住了从身后忽然袭来的枪刃——熟悉的武器，长枪造型的“视界之刃”，原来这款赃物还有不同的版本啊。 握在枪尖的手上渗出鲜红的液体，然而当事人连表情都没有出现变化，直接用那只受到伤害的手施力，将潜藏在暗中、因为他发动“弱化”而不得不暴露己身的敌人拽到了自己面前。 林律放开指向自己的武器，将袭击者甩向了被削弱过的“力场防护罩”。 他的身躯撞在了那面依旧坚硬的异能屏障上，让它宛如受到巨大冲击的玻璃一般碎裂开来，“力场防护罩”化作异能因子消散在了空气中，而这位袭击者却因此失去了身下的依托，刚好砸在了前一位林律的手下败将身上。 “咳——噗额！”袭击者的面具因坠落的冲击力从他脸上落下，他随即喷出一大口鲜血，失去面具遮挡的两只眼球好似要从眼眶中飞出来。 紫色的雾气包裹住了被叠罗汉的两人，林律面无表情地飘浮在半空中，默默抬起双手，看到了两只手掌上轮廓不一的焦黑伤痕。 它们分别是握住“视界之刃（剑）”和“视界之刃（枪）”时受到的伤，这种赃物的破防能力很有用，人一旦接触到，就不可能保持毫发无损的状态。 但对于他而言，它们不过是两个随时可能伤愈、也有可能永远留在手上的疤痕罢了，除了平时看到时碍眼了点，他不会对它们产生任何疼痛的感觉。 第189章 一个名字 蔷薇的帽子在“发烫”。 林律能感觉到心口的温度微微上升，不过，他判断不出那顶帽子究竟散发出了多少热量。 它似乎活了过来，在他的衣服内袋中不断蠕动，本应是装饰物的枝条长出棘刺又缩了回去，花香不断逸散出来，惹人心神沉醉。 林律瞄了眼底下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两个敌人，无视内袋中不安分、但也没有给自己造成太多困扰的帽子，转身朝上方的另一片战场飞去。 等到了同伴们身边，他也自然离开了“信号屏蔽装置”的作用范围，终端亦或是易命者之间的相互感应能力都将恢复正常。 先前参与轰炸空艇行动的袭击者们，其中有好些都被挂在了由杨森尼和戈夫二者共同构筑并“经营”的网络上，失去了意识，面具也都离开了他们的脸庞。 熟悉的身影不久后便映入了他的眼帘——戈夫一只手拿着一柄漆黑的匕首，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勾着数根金色细线，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在他的体表上蠕动着，为他清除所有不该存在于其上的事物。 杨森尼脸上没有戴墨镜，额头上鲜红一片，双眼因异能的副作用缺乏神采，但他的表情却很兴奋，好似仍沉浸在刚刚结束的战斗中，意犹未尽。 一条手臂被举到他无神的眼前，手腕上满是鲜血，可他仅仅是抽动了下鼻翼，仿佛是在嗅自己的血的味道，随后便想放下它。 但下一刻，他感知到了正在接近他们的林律的气息，顺势举高手臂，朝林律的方向挥了挥手，表示这儿的战局已以他们的胜利告终。 “这帮人是‘幽灵’的成员，但似乎只是外围人员，他们一口咬定不清楚组织魁首派他们来袭击我们的原因。” 杨森尼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们到底知不知情，让‘温蒂’来勘察一下，我们就能知晓答案了。” 林律的目光循着他示意的方向张望过去，背生双翼的谜之生命体“温蒂”舞动着触手，让它们钻入那些被挂在金红双色网络上的“俘虏”的脑袋里，那些被卸下面具的袭击者无一不双眼泛白，嘴角溢出白沫，和当初刘珂享受类似待遇时的体验截然不同。 “对了，林律。”杨森尼拉着林律飞到戈夫身边，指着其手中的黑色匕首疑惑道，“你在peso中有见过这样的异能道具吗？” “它散发出的力量很古怪。”戈夫紧跟着开口。 他的声音十分空灵，仿佛不是通过他附身的这具遗体的声带发出的，而是由他脸颊上的三道疤痕中的金色细线本体奏唱出的一般。 “我从上面感知到了‘异时空’的气息。”星外来客愁眉苦脸地说，“它不是你们星球的产物，不纯粹是异能因子的载体。” 林律端详了一下匕首的外形，并从戈夫口中简单了解了下它的性能，随后认为它大概率是“视界之刃”的同类。 他将终端先前检测出的结果分享给了他的同伴，表示这款被盗的异能武器没准从最开始就是一个“系列”：刀，枪，剑，戟，斧……应有尽有。 “如果‘匕首’也能算刀的话。”杨森尼摊了摊手，“好吧，小刀也是刀，至少可以被称为‘刀具’。” “我先用手上的道具把它隔离起来吧。”林律取出一颗异能子弹，但并不打算把它装填进佩枪中，而是采取施予强压的方式，释放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异能。 小小的力场防护罩包裹住了戈夫手中的匕首，它旋即从其手上飘浮起来，露出底下漆黑的、但又迅速被金色细线覆盖住的伤口。 也许应该直接毁掉它……其他袭击者身上也带着类似的异能道具吗？还是说，需要他们主动召唤，它才会从储存的地方直接瞬移过来并攻击目标？林律想到了直接从空气中析出、命中自己侧腹的“视界之刃（剑）”。 还是留一个样品下来，到时候带回去给研究人员调查一下吧……他无言举起终端，点亮屏幕，打算扫描眼前的异能道具、收录它的信息。 “咦？”终端屏幕上接连弹出数条因信号屏蔽解除而一次性发送过来的消息，飞在他旁边的杨森尼无意间用模糊的视力瞥见了屏幕上的这些频闪，不由本能地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语气词。 “是我的队友。”林律注意到了他的困惑，遂当着同伴们的面点开了来自罗沙的讯息。 看来先前信号遭到屏蔽的那段时间，fd驻地里的大伙们联系不上他，个个都急红了眼。 鉴于“贝里兹之死”的影响还没过去，林律切断了耳机与驻地的连线，他们只能抢罗沙的终端发送关心、担忧和提醒的话语，也就造成了终端屏幕上往下怎么也划不尽的一连串留言。 颇有种林律要是再不回复他们，这群人就会驾驶基地的空艇主动找过来的感觉。 “下面好像出事了。”林律简单地扫了几眼屏幕上的内容，过滤掉信息量不大的留言后，拇指按在其中一个对话气泡上，语气略显忐忑。 “在我们被这群人袭击的时候，第三层还有其他几位小有名气、曾宣布和官方势力站在同一战线的自由易命者也遭遇了不明人士的攻击。”杨森尼闻言拉过他的手腕，盯着终端屏幕看了一会儿后，对上面的内容做出总结，“那些人也戴着面具，而且一部分家伙比较弱，不，应该说是‘缺乏实战经验’。” “商人协会……在交易市场里摆摊的可不是自由易命者啊，他们也遭到了袭击？”杨森尼用自己的手往下划了划屏幕，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没有提到探索者，是因为我们手底下的易命者人数太少吗？” “这些人就像‘幽灵’派出的炮灰。”林律从同伴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干脆把终端交给他作临时保管，“此番‘广撒网’的目的是……” “吸引官方势力的注意力，让peso摸不清他们的主要目标？” “说是炮灰，不如说是在展现他们组织的硬实力吧。”同为炎夏人的杨森尼轻易理解了林律的比喻，“如果不是你那开发出新功能的异能，我们早就全军覆没在了炮火洗礼下。” “那些枪械可是货真价实的……”他抬手从身边的实体血丝上摘下一柄武器，递到林律眼前，让他仔细欣赏其榴弹炮般的外形，“杀人利器。” “纵使没有穿梭空间的能力，我也可以用力场防护罩救下我们全员。”作为官方组织一员，林律的话语彰显了他的“财大气粗”，“我储存了许多备用异能子弹。” “防患于未然吗？”杨森尼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下巴，旋即翻手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副崭新的墨镜，将它戴在了脸上，“未雨绸缪是个好习惯，但你是不是有点轻看自己的能力了？” 不，不对……易命师墨镜后的眼睛微眯，正是因为对方足够信赖其自身的异能，所以才会把可以用来进攻的异能子弹中的绝大部分换成防御类的……他对自己的能力短板心中十分有数。 “不错嘛。”杨森尼由衷对林律表达了赞叹之情，“你的异能在认识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眼中，都比较棘手。” “‘幽灵’的成员不管拿多少异能道具过来炫耀他们的力量，只要你还活着，这些道具都形同废铁。” 不愧是自登岛、透露异能起，就受到各大势力重视的易命者，杨森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况且，尽管他这位朋友一直表现得对某些事、某个人很执着，有时候看待事情会比较悲观、妄自菲薄，但实际上，这个号称“失去命运、没有未来”的人却非常幸运，因为他被peso招募后，加入的是“命运女神（fd）”队。 这支队伍很低调，外界掌握他们的信息可谓少之又少，队伍中几位成员的异能到现在还众说纷纭。 加之他们平时出任务的时间都是在事件发生后的早期，赶在媒体人士和围观群众到来前就匆匆做完调查回程；就算要对付搞事情的易命师，也都是在消息还未传播开前就予以解决了；且一般人也不敢在“非人存在”间的战斗周围久留，不算闭路电视，活着的目击者并不多。 “这些人未必全是‘幽灵’的成员。”林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杨森尼的思绪，“外围……或者，‘候选’——也许这些袭击是他们的‘投名状’。” 他们原先可能只是“命运之神”的信徒，听说了自家教会上面还有个叫“幽灵”的组织后，为了表达对神明的忠心、对更上层的向往，他们便被安排做出了这等非法行径。 “我从贝里兹的记忆里，看到了‘后天易命师’和‘幽灵’的关系。”林律曾和杨森尼讨论过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清楚对方知晓“入梦”后会发生的事情，“我对上的那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施展像样的、脱离异能道具的异能。” “我们这儿也有类似的情况。”杨森尼和戈夫对视一眼，前者表明了他们的发现。 他说，他们在为空艇和星核体驾驶员复仇的时候，最前面几个被挂在网上的人没有反抗，明明意识还清醒着，却直接选择了放弃。 “后面几个至少试图挣扎过，那个时候我就怀疑他们中有些人，只能依赖异能道具施展异能，本身其实没有任何能力。” “把普通人拉进我们的世界……嘁。”杨森尼对“幽灵”的行为表示鄙夷。 “还有……”林律在终端中调出“雪人”的相关情报，“我的对手提到了它。” 戈夫脸色微变，另一位星外来客的登场似乎令他很不好受，一种介于“不爽”和“担忧”之间的复杂情绪在他的心间氤氲。 “你听说过他么？”既然话题转到星外来客，站在林律和戈夫之间的杨森尼自然联想到了新认识不久的同伴。 “岛屿的磁场赐予了我们变幻为这颗星球上生物的异能。”戈夫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说道，“这是在我们本身的天赋的基础上，和你们一样‘觉醒’出的新能力，且仿佛是召唤我们来此的那个生命体的刻意设定，作为外来者的我们只会获得这种能力。” “我，一直在寻找我的‘同胞’。” 林律对戈夫的话语深有体会，毕竟，他可是会把人造的生物——莱斯纳迪当作“同胞”的、对这个称呼执着到了一定境界的存在。 “但是，我没有遇到过自称‘雪人’的生命体。 “他应该也像我一样，用你们同胞的遗体作为伪装，混进了社会之中。” “这可不是什么听了令人心安的话。”边上的杨森尼嘀咕了一句。 “喂！”这时，待在谜之生命体“温蒂”边上，看它忙活了半天的小云提着刘珂飞了过来，“这边好像已经搞定了哦，外星人，看看你的脑子里有没有出现新的信息。” 戈夫很清晰地认识到女孩嘴里那个缺乏礼貌的称谓是在指自己，而他对自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定位异常明确，自然不会纠字眼、向说话的人发表异议。 向自己的同胞伸出手，允许其降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同时，金色的触须自脸上的三道疤痕中延伸出来，与同胞伸出的触手对接在了一起……戈夫脸上一瞬间显露出痛苦的、仿佛经不起大量信息一次性灌输脑内的表情，但没过多久，他的神色就恢复了平静。 “没事吧？”虽说林律在海底失落岛柱中就见过他的这般表情，但戈夫用触须连接岛柱机关后灰飞烟灭的情景，到现在都会出现在他每晚的噩梦中、每次闭上眼睛后的黑暗里。 “没关系。”戈夫轻描淡写道，“额，我的同胞，在他们的记忆中搜出了一些信息，我现在就展示给你们看。” 他伸出双手，构成手指的金色触须旋即延长己身，不断扭曲、变形、交织，最终构筑成了一面小小的、金光闪耀的舞台。 几团细线从舞台表面凸了起来，模拟成了一个个小人，紧接着，它们活灵活现地编排起了谜之生命体从俘虏们脑内读取到的记忆片段中的内容。 画面从一堆人跪拜在一尊宛如由积木拼装成的巨大雕像开始，渐渐地出现了白魁、东西两镇交易市场等林律熟悉的人物或场景，之后，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的形象也由金线表现了出来，再接着出场的是伯尔克……最后，舞台上的演绎停在了“命运之轮广场”这幕场景上。 下一刻，金线组成的布景瞬间溃散，闭着眼睛任由它们发展的戈夫猛然睁开眼，嘴中吐露出一个名字： “库伦。” 他说，表情有些迷茫，因为这是他的同胞传递给他的、从手下败将脑海内提取出的名字，貌似很关键： “库伦·里巴尔。” 第190章 库伦的过去 根据后来登陆命运岛的蔚蓝联盟的记录，岛上的原住民把外界的两年当一年来过，崇拜外面的世界从未听说过的神只，这有违星球的大多数天文学知识和外界人们心中的常理，所以，他们会把原住民当异类看、蔑称他们为土着，并在上岛几年后做出那等残忍之事，其实是可以被预见的。 …… 伯尔克和库伦的老师是出生在命运岛的原住民。 据他自己所说，他没有二十岁以前的记忆，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岛上的神殿服侍“命运之神”的神像，被住在神殿祭坛附近的邻居们尊称为“大祭司”。 自从十四年前所谓的“命运之神”被自己的学生“蔷薇大盗”刺杀，神秘的命运岛浮出海面，一座未被尘世侵染的“乌托邦”映入世人眼帘——库伦的手停在了记载这段话的书页上，指间析出殷红的墨水，以指代笔，圈画出了段落中的时间信息。 这座七层的、宛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的奇迹之岛，究竟曾经在水底存在了多少年呢？ 若是参考“探索者”们调查、考古出的结果，日后被视为“神”的理想主义者探秘星空、觉察到“异能”的存在——到今天也不过二三十年。 可对于那些认为每年有700多天、常识与外界的人相悖的原住民来说，这个答案经不起考究，处处都与实际情况、至少是库伦听那些原住民亲口讲述的内容相矛盾。 这说明有人在“时间”上戏耍了之后的每位调查者、探索者、科研人员和考古学家，他同样也玩弄了岛上的原住民。 “机械造神论的成员可以制造出那样精细的庞然大物，还能联合‘幽灵’制造出综合众海洋霸主及人类的特征为一身的‘鲛人’……那么，在岛屿诞生之初，被迫参与这场规模庞大的‘社会实验’的那群人——除了那位‘神’从世界各地请来的学者外，其余被他们当棋子摆弄的‘原住民’是……” “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是人工的产物呢？”库伦的手拂过书页，单片眼镜泛出异样的光芒。 “我，不可能忘记过去的事情……”他低下头，扶住书本的双手紧攥起拳。 命运岛在一部分知情者看来，不过是一个宏大的社会实验产物，当“命运的神只”死去，一众科研人员携带成果逃离此地后，岛内被舍弃的、从未接触过核心事务的原住民们自己努力振作起来，建立并运营起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部落类型的社会。 他和伯尔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跟随蔚蓝联盟派遣出的第一批勘探船队，来到了岛屿附近的海域。 那个时候，他们身边还有志得意满、以为自己会成为类似好几百年前发现新大陆的冒险家一样刻入史册之人的父母，他们还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缺乏一定自理能力的小孩子。 然而，移民的船只在岛屿海洋层邂逅了巨型的海怪，它们掀起风浪，扰乱了船队的航向，导致它们最终在岛屿周边搁浅，除了他们两个孩子外，船上无一人幸存。 岛上的原住民部落收留了他们，让他们拜那位被尊称为“大祭司”的人为师，并教会他们感知自身的异能、觉醒并成为“易命者”。 他较一艘船上活下来的那名男孩年长，于是成为了对方的“师兄”，自己则称那个孩子为“师弟”。 不过，他更喜欢直呼对方的名字，“伯尔克”，这么做会让他感觉自己在反抗岛屿原住民的传统观念，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旧世界人”。 从认识自己师弟的第一天起，他其实就不怎么看好这个孩子。 伯尔克年纪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早就将亲人横死海滩的惨状抛于脑后，也不曾向他们的老师提起夜晚会梦到食人的海怪、饱受噩梦摧残。 刚好，这些“毛病”他全都有。 另一个不喜欢对方的原因，他愿意称其为“嫉妒”—— 伯尔克学习异能很快，在展现出对人体的兴趣之后，他就能轻松地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拆出来再装回去，由此被前来祭拜和举行仪式的原住民视为他们的“神”即将回归的预兆，像尊称他们的老师一样，也给他起了个称呼： “神明使徒”。 作为师兄的他虽然天赋也经常受到周围人的赞扬，但若不是伯尔克的能力有一个缺陷，他认为自己将永远都追不上对方的才能。 那个孩子，在觉醒异能后忘性很大，经常错过老师安排的上课时间，他，“库伦·里巴尔”，常常就这个错误指责对方。 明明自己也一点都不喜欢这座害死了家人的岛屿，却近乎完美地发扬了身为人类的劣根性，在抓住厌恶的人把柄时，毫不犹豫地选择落井下石。 现在的库伦厌恶曾经的自己——人类会随着成长朝或好或坏的方向发展，有时候，这并不意味他们“改邪归正”了，而是他们懂得了做某件恶事后会遭遇何种惩罚，变得怯懦了、怂了。 所以，认识到过去各种不足的他喜欢称自己“是一个好人”，试图以此来掩饰以前犯下的那些过错，或是补偿那些冷暴力、无端鄙视他人的行为。 还记得他嘲讽师弟的举动最终被他们的老师拦下，老师意识到伯尔克健忘的理由，随后以此为例，告诉他们“未成为完全体的异能都是有副作用的”，表示“经常忘事”就是伯尔克的异能副作用。 “未完全体的异能，其实就是完整的‘奇迹’的拆解。”他们的老师，原住民们的大祭司如是解释道，“就像掌握改变命运力量的易命者，未必掌握元素的力量一样，他们没办法筛选大气中匹配自身特性的自然元素，让自身的异能发挥到极致。” “所以，我们才要一直练习异能，开发出更多偏离本身异能类型的能力，像你和伯尔克的‘全生命体交易’，就会在不断地练习和汲取大气中的异能因子的过程中，展现出原本不具备的力量，比方说，你们能像交换两个人的器官或四肢一样，交换他们生来就具备的命运。” “某个人长什么样”、“手有多长”、“身高多少”……这些既能视为“全生命体交易”的施展对象，也能被视作“可供交换的命运”，有能力这么做的易命者会让这两类概念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异能正是在不断开拓边界、突破限制的基底上，慢慢变强、变得无所不能。 “曾经的神明使徒，称这种‘通过不停锻炼使自己的异能变成各类型异能总和的方式’最终能达到的那个‘终点’，为‘唯心的秘法’。” “好拗口啊。”回忆里，两个小孩子并肩坐在半人高的矮墙上，其中一个褐色头发的小孩一刻不停地摆动他的双脚，让鞋后跟不住地往墙上撞，并以此为乐。 另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小孩不像自己的师弟一样可以脚不蹭地，所以他当时闹起了符合自身年龄段的脾气，板着脸，不是很愉快。 “当你们领悟了唯心的秘法，就等于将天底下的万物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大祭司状似狂热地说道，“等于你们能从此站在神的身边，在不亵渎神明的前提下，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干的任何事情。” “能让我的家人复活吗？” “不可以，但是，你能让自己永远活下去。”大祭司开始偷换概念，“这样一来，只要你一直记着他们，记住你失去的一切事物，它们就相当于永永远远地活在你的心间，和你一起‘永生’。” “好吧，但是，老师，其实现代的人对‘永生’什么的，已经不是很执着了。”年幼的库伦叹了口气，完美扮演了“不讨老师喜欢的大弟子”形象。 不过，这只是当时的他这么认为，现在想来，无论他们两个孩子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讲了什么无礼的话，那位先生总是微笑着面对他们，从不严厉批评他们。 “可是，您今天讲述的这些内容，我明天就有可能把它们忘干净呀。”那时候的伯尔克还有自知之明，他用担心的口吻对他们的老师说道。 “嗯……你可以试着把想记下的事情记录在专门的、有实体的载体上，像是一本市场上有卖的记事本？”大祭司斟酌道，“然后，每天早上都把昨天记下的事情浏览一遍。” “所以，”库伦清晰记得老师做出那句建议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你今天又是因为什么迟到了？” “啊，我忘记翻阅记事本了。” 这还是经过他的提示后得到的答复，实际上，伯尔克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老师有提议他去写日记。 “行吧。”无奈的大祭司只好叮嘱作为师兄的库伦看好他的师弟，监视对方记录每一件事的同时，还要督促这小子每天早上去回顾前一天的日记。 或者，干脆你来成为他的备忘录……老师话才说了一半，就自己抬手表示要将它撤回。 在他看来，对于库伦和伯尔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而言，这个提议同时限制住了二者的“自由”，未免有些过于残忍。 不过，他还是选择保留这个想法，告诉库伦除非情况紧迫、情非得已，自己的建议才可以被库伦实践。 也不知他们平安相处了多少时候，之后，蔚蓝联盟派来了后续的几批人，好心的、未被世俗污染的原住民答应帮外来者们建设港口、驱离海怪，让船只不至于在海洋层沉没……可伯尔克的记性随着他不断根据老师的训练方法施展异能，变得越来越糟糕，岛屿的局势也越发紧张。 外来者，或者说，“自己的同类”在目的达到后不久便对原住民露出了獠牙，和平稳定的社会结构遭到破坏，曾经的邻居和认识的人躲的躲、逃的逃、死的死，他们也不得不和老师分开，藏进隐秘的地方。 “把四种类型的异能综合起来，让异能因子在体内达到平衡，你们就能掌握奇迹的力量。” 有一天，长得不像原住民的他们悄悄溜出庇护所，伯尔克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发现了老师用以前约好的密语留下的信息，在讲述“唯心的秘法”真谛的片段之后，是一句嘱咐他们要在某个港口见面、乘船逃离岛屿的约定。 他监督伯尔克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记在日记本上，无需他的提醒，伯尔克便主动向他保证会遵守这个约定。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遇到一支不明真身的易命师队伍的突击检查和袭击，伯尔克在战斗中爆发出了他的异能，喷涌而出的光球吞噬了他眼前的场景和他的意识，等他醒来后，只见一地鲜血、纸屑和满眼残垣断壁。 他的师弟消失了。 当时的他发疯似地找遍了所有和外来者有关的场所，在一天内让当时所有势力的掌权者都认识了“库伦·里巴尔”这个人，险些被赋予通缉。 可当第二天约好的时间到来，狼狈且疲惫的他只身一人来到约定的港口和许久未见的老师会合，映现在视野中的唯有大祭司冰冷的遗体，与被鲜血染红的海港地面。 他在一头雾水中，失去了第一次“失去”后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有一个敌人，一直潜藏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故事进展，并在关键时刻出手赋予致命的打击。 是谁呢？躲在谁也注意不到的地方、秘密策划了许多事情的那个人——现在库伦知道了，支持那个人或是由那个人建立起来的组织名叫“幽灵”，那帮人不希望岛屿的过去通过原住民之口被官方知晓，所以要把知情者都收为己方，或者干脆灭口。 在靠自己的力量融入失去原住民踪迹的新社会期间，库伦从混勒波纳湖领域的人口中获悉了一些事情——有关被他错漏的过去的细节，有关他不明下落的师弟，有关他老师逝世的真相。 那些人用调侃的口吻说，“幽灵”的魁首在那个血腥之夜逮住了不少原住民，通过拷问他们，“幽灵”得知了原住民间据说拥有最高权力的“大祭司”的下落。 “听说，泄露这件事的那小子哭着自称是那个祭司老头的学生，刚被抓住时还咬紧牙关、几乎都要把牙齿咬坏了都不愿意泄密，但最终不还是屈服于力量和暗影势力的淫威，把一切都交代出来了吗？” “不知道那样的人最终怎么样了，也许把自己的老师暴露出来后就被杀了，也许，因此堕落，加入了‘幽灵’。”那群从勒波纳湖领域混出来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这种人我们见得太多了，唉，就算是吃‘混乱’这口饭的我们，也希望这座岛屿迟早有一天能变得和平，不要再出现更多的那样的人啊。” 伯尔克。伯尔克……伯尔克！ 彼时的库伦愤而从那群罪犯身边匆匆逃离，他不愿相信他们话语中暗示甚至是明示的内容，告诉自己“那也许是别人”、“大祭司受到所有原住民的尊重，大家都希望成为他的学生……他真正的师弟、老师真正的另一名学生，没准真的在那场突然袭击中牺牲了自己、与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在纪念原住民的石碑跟前，看到了本以为在袭击中逝世的师弟的身影。 第191章 记忆恢复 “你……你怎么能忘记呢？快给我想起来！” 自己和交易市场外抢走他们商人协会一大堆生意的“独立商人”库伦·里巴尔的交情，如今伯尔克能通过自己的异能追溯到的，唯有记载现存活原住民人数的那块纪念碑前——被商人协会的参天巨树们带领着站在那里的他，被突然跑上来搭话的陌生人库伦掐住衣领、泪如雨下地发出质问的情景。 当时的他无法理解这个陌生人对自己强烈的情感表达，很快就被同样不清楚情况的商人协会成员们护在身后，周围嘈杂声一片，他的脑袋仿佛要爆炸般传出一阵阵抽痛感。 倘若那时候的他已经想到能用解析自身的方式，回想起被忘却的记忆，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会大有不同，但遗憾的是，他当时没考虑过异能的这个用途，并在不久后就把当初遭遇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接下来的几年内，他数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库伦·里巴尔”，又数次遗忘这个名字。 直到在德斯蒂尼镇上，那个人和过去一样，扑上来攥住他的衣领，强行改写了他的异能的副作用。 库伦·里巴尔掌握了“唯心的秘法”，伯尔克轻咳出一口黑血，嘴角上咧，露出由衷且夸张的笑容。 那个人估计是研究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精通“唯心之法”的其他用途，比如说，改变一位易命者异能的副作用，也许，他还有能力跳过“交易”、直接改变一个易命者异能……但伯尔克猜测那么做估计有前置要求，即便是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也无法轻易做到。 “凭我自己的能力，看来是无法继续往下深挖了。” 白塔二十一层，伯尔克的“农场”内，戴着牛仔帽的交易商人慢慢收起笑意，一脸凝重地注视着铺在桌面上的设计图纸。 他的周围飘着许多金灿灿的光点，每一颗都象征着一个联络请求。 下面几层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有那么多人想要联系自己？伯尔克从来不在意其他人的行为，但发生在今天的这件事让他忽然产生了危机预感，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些光点对面联络员的面孔。 “莫非，还是德斯蒂尼镇那颗马铃薯……”将手边的纸张揉皱，伯尔克推开座椅，站起身来，“我应该提前自己的计划，去找在交易市场外面安家的那株魔芋吗？” “不，不。”他的身体分解为无数光点，但不久后又重聚为原本的人形，“我应该拆了从底层通往这里的电梯，这样，没有人能够闯入这里。” “亚述，那颗在地下被挖掘出来的马铃薯，那个让我内心颤栗的存在，他的名字是‘亚述’。”伯尔克说到做到，当即化作光点离开农场，来到办公室外被设计成魔法阵造型的“电梯”跟前，“能找到的资料都说明他的履历普通，是多年前被商人协会偶遇并招揽的自由易命者。” 他用小拇指蘸了点嘴角未干的黑血，将它们涂抹在魔法阵的外圈上，“传送魔法阵”四周顿时冒出黑烟，象征它已经报废。 除非找到专门的易命者、花费多日进行修理，否则它会一直罢工下去。 “伯尔克先生！”忽然，一颗金色光点不听指挥地飘到他面前，直接放大变幻为一道模糊的人影，“交易市场……各地……同伴们遭遇袭击！” “出事了！”这是一段紧急联络，根据他以前的设置，无需他的许可，光点就会把联络对象想表达的内容转告给他，“亚述先生……找你……未经允许……他上去了！” 头疼。 原本无论再怎么深入探寻，也无法被自己“万物解析”的异能调动起来的、沉睡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亚述”这个名字时，它们仿佛重新有了活力，开始回应他过去的试探，想要从意识深处翻到表面上来。 “林律是对的，被他救出来的那颗……那个叫亚述的存在，确实需要警戒。” 伯尔克的五官扭曲着，一只手抬起按住帽檐，另一只手飞快地往通讯器中敲入一段极具他个人风格的举报信，提醒自己的合作方要重视自家成员的警告。 他慢慢挪动因为记忆紊乱而疼痛不已的身体，丢下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再启动的“传送魔法阵”，企图尽可能快地回到自己的农场中去。 “他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凭什么让我来管他？”脚下一踉跄，一段信息流突兀地覆盖了他的意识，让他听见了并不在此地的某人的声音。 伯尔克迅速使自己恢复清醒，抬手撑住走廊一侧的墙壁，眼中映出自己办公室的入口。 然而，下一个瞬间，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他无故出现在一座热闹的、处在密林环绕中的市场内，周围的情景并不缺乏现代文明的痕迹，可出没于其中的“人”却不然。 他们带给他一种原始与现代重叠在一起的微妙感觉，每个人都穿着像潜水服又像紧身防护装备的日常服饰，说着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本该听不懂却莫名能直接在脑海中形成对应翻译的语言。 伯尔克摇摇头，认为显现在眼前的除了办公室的大门外的一切不过是幻象，他可不会被面前的景象迷惑。 和以往一样无视变为“走向死亡”的异能副作用，他全身化作光芒，迅速朝办公室所在处飞去，可就在他化作光的手穿过门板、即将进入他用异能构筑出的“农场”时，一股令他四肢发软、仿佛来源于天敌或是曾虐杀过他一次的存在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自他身后涌来。 伯尔克一下摔倒在办公室门前的地上，眼前再度被幻象淹没。 “老师！老师！” 小孩子的吵嚷声和奔跑声从他身边经过，随后，他的视野中浮现出一抹身穿岛屿特色服饰、即“土着风格服装”的人影。 高矮不一的两道身影跑到那个人影身旁，围着他上蹿下跳，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争执，听得作为旁观者的伯尔克产生了一丝不同于记忆恢复的头疼感的另一种头痛。 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影，却只是乐呵呵地笑着，耐心地等候两个孩子般的人影讲述完毕。 “想不到，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幽幽的声音从恐怖气息的发源处飘来，伯尔克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努力使自己的意志坚定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剧烈地疼痛，仿佛一旦沾染身边这股污浊的气息，他就会受到影响、转化为易命师，双眼也会强行变成黑色的一般。 他手指微勾，身边刹那间多出了许多光团，每一团光中都藏着一对他收藏的眼睛。 他本来可以用它们来换掉自己剧痛不已的双眼……但，它们都是他的收藏品及今后的交易商品，他发自内心地不希望用掉它们。 受到刺激而痛到几乎无法睁开的眼睛，最终被他硬生生地从眼眶中挖了出来，捏在手中，想着等它们“冷静”下来后再装回去。 可当视野变得一片漆黑，伯尔克才发现疼痛并非源于他的器官。 是因为他的异能受到侵入二十一层的敌人的能力的刺激，导致曾经被异能的副作用覆盖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回归他的脑海。 与这番他其实并不希望发生的情况对应的现象，就是难以忍受的、像是最初的易命者、所谓的“命运之神”施予的诅咒或惩罚般的剧痛。 幻觉再度浮现在他理应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中，几个原住民打扮的人影站在海边，迎接来了一艘又一艘巨大的船只。 一个穿着亮黑皮夹克、留着如一根根黑蛇般的微长卷发的男子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操着一口能很容易与原住民打好关系的口音，来往于大海彼端派来的人和岛屿的原住民之间。 “逃走的……‘神’的崇拜者，亚述。” 主动摘下眼球的伯尔克抬起手，让自己的眼睛混入飘在周围的其他眼珠之间，又挥手将它们尽数遣散。 随后，他勉强勾起嘴角，冲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的人影道： “你惊讶的事情，不应该是‘我还活着’吗？” 过去的自己，两个孩子中较矮的那个——“幼年伯尔克”，记忆已更新重启过好几轮的伯尔克一点都不想承认那是曾经的他。 因为现在的他是作为一个崭新的、除了生活常识和自己的名字外什么都不记得的“伯尔克”而走到了今天，有着和回想起来的记忆片段中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成长环境，以及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 他可以轻松地将现在的自己从“被原住民收留”的经过中摘出去，不会因此抱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可以用抽离出去的第三者的视角观看、“回想”在延长的时间观感中飞速播放的往日记忆，像认识一个故去多时的朋友一般认识过去的他。 那个孩子和副作用未被改变时的自己一样，是个健忘的人，但与自己不同的是，他为此感到困扰。 那个孩子很钦慕他的师兄……伯尔克记得自己曾回想起过和库伦的师兄弟关系，但他怎么也记不起他们过去到底师从于谁，并且在那不久之后，他又把好不容易想起的这件事忘了个干净，也不知道库伦有没有被气得半死。 反正他以前忘掉的事情够多，“债多不压身”，现在一次性让他全想起来，反而使他感到痛苦。 钦佩、羡慕那位师兄的理由嘛，无非是对方长得更高更大，能在老师授课时认真地站在地上，不像自己，宛如患了多动症一般总是乱动手脚，而且，那位师兄还能提出让老师哑口无言的问题，很有主见和个性。 师兄是个刻苦用功的人，虽然他表现得总是很冷淡，但他一定会成为自己和老师的骄傲……怎么说呢，现在岛屿上出现了很多外来者，他的师兄就能作为大家与那群外来者之间的交流桥梁，但自己不行。 “啧。”旁观这一切的伯尔克轻蔑地笑了一下，但他确实从那个年轻版的自己与师长的交流相处中，感觉到了温暖，甚至，产生了憧憬之情。 那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这样的念头浮现于他的脑海中，头又是一阵剧痛，仿佛来自天敌一般的气息呼啸着扑面而来，他对时间的观感随即恢复了正常，意识由过去的回忆重返现实。 “你逃走了。”他抹去嘴角的血渍，眼眶中金光迸现，竟重新长出了一对干净的、不见一丝血丝和阴影的眼球，“老师认出了混在蔚蓝联盟来使队伍中的你，说，你是……” “曾经的‘神明使徒’，但在神明丧生、岛屿浮出水面后，就和其他过去围聚在所谓的‘神’身边的人一起逃走了，丢下了一无所知的岛屿原住民。” “对你们来说，他们可能从来就没被当作真正的‘人类’看待过。”伯尔克瞪着视野中的敌人的身影，金绿双色的光团在他周身若隐若现。 他的记忆仍在慢慢恢复，这是对面的敌人默许、纵容的事情，伯尔克无法理解对方这么做的缘故。 是嫌遗忘一切的自己和他之间本身并无恩怨，所以要让自己回想起过去的经历，好让他们彼此结仇吗？ 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在他不经允许登上白塔二十一层时，伯尔克就已经对他产生了逐客的心思，在这过程中，他完全不介意自己使用暴力。 “我只是想，在库伦·里巴尔死前，世界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背负那些过去，呵呵，他未免也太可怜了一些吧。”纵使电梯被破坏、也有能力只身闯入二十一层的“神明使徒”亚述轻笑着表示，“所以，我很乐意帮他完成几年来的夙愿，也就是让作为他师弟的你想起过去的一切。” “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去地狱与自己的师兄团聚吧？” “抱歉啊。”伯尔克撇撇嘴，“他对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看到了过去被遗忘的记忆，又不代表他承认自己和“过去的他”是同一个人。 自己不过是在浏览不同于自己的他人的往事罢了，对此兴许会产生共情心、同理心，可那又如何呢？ 了解伯尔克的人都知道，他可是个拿“随时随地忘事”当自由的、真真切切的没心没肺之人，他的疯狂让他能像修剪植物一般决定其他人的生死残缺，而视其他人为植物的他则是这世间唯一的“人”。 “过去的伯尔克还真是个倒霉的人。”伯尔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不同颜色的光球当即包围了视野中的敌人，并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由对方散发出来的强悍气息。 “只是因为被收留他的原住民称作‘神明使徒’，就被你这个临阵脱逃的烂土豆嫉恨上了，想让我复述一遍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我想，”他抬起手臂，不管异能的副作用是否在发挥致命的效果，指挥那些光球朝亚述撞去，“你应该不介意亲自去问问他——回到地下，与植物的根系作伴，体验一下他曾遭遇的一切吧？” 第192章 活埋 越是施展异能，过去的自己遗忘的事情就越多。 可偏偏那位庸师……被称作“大祭司”的人，盼望他们能通过勤加训练，来让异能变得如手脚般可轻易掌控。 他告诉师兄弟俩，过去在岛上服侍所谓“命运神只”的那群人，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唯有不断的练习，人才能超越自己的极限，领悟何为四种类型异能合一的力量，即领悟‘唯心的秘法’。” “到时候，你们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就能让别人把你看成什么样的人。”那位大祭司如是讲授道，“我们的神明希望我们能用达到成熟、变成完全体的异能，来帮他探索头顶上的那片星空。” “城市还在海底，蔚蓝的防御墙仍然健在的时候，陪伴于神明身侧的使者们常常走入我等平凡人之中，为我们介绍外面的世界……海上的蓝天，蓝天之上的宇宙，以及传说中生活在宇宙彼端的‘异时空’生命体，他们说，等我们都掌握了唯心的秘法，就会带领我们前往星空，领略待在岛上时感受不到的别样魅力。” “你别这么幼稚，老师。”过去的库伦·里巴尔打了个哈欠，对面露无奈微笑的大祭司说，“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不能唯那些早就不在这里的人的指示是从。” “但是，我认为老师的说法很浪漫。”过去的伯尔克坐在祭坛底层的矮墙上，脚后跟搁在墙面上，鞋底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不是有种说法吗，我们体内的元素，铁，锌，铜，钴，都是由宇宙彼端降临到了我们这颗星球上，组成了一个个星辰之子……‘人类’。” “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唯心的秘法，我想飞到天上去……让我想想，那个词语该怎么说呢？” “去做个宇航员吧。”库伦打趣着接话道。 “你懂得总是这么多。”与库伦并肩而坐的小孩叹着气感慨道，他们接受的一直是相同的教育，但自己的知识储备却怎么也追不上对方。 库伦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接过话茬的本意是想调侃他的师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真诚的一句赞扬。 他们的老师察觉到了库伦的窘迫，忙转移了话题： “伯尔克，你现在也很厉害了，你不是一直在研究人体的奥秘吗？在你眼里，我们的身躯可以是星辰的造物，还可以是什么呢？” “尘归尘，土归土。”小孩眼中闪烁着光辉，“我们既来于天，亦源于大地，终会归于尘土。” “又是从哪里看到的说法么，你分明连上课的时间和老师讲述的知识点都记不住，课外的内容倒是背得很熟……”库伦在一旁嘀嘀咕咕起来，但在感受到老师投来的目光后，他识趣地闭上了自己清楚并不讨喜的嘴巴。 “不过，如果说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由星星的残骸构成，另一部分诞生于土壤和大自然的恩赐……”年轻的伯尔克瞄了一眼他们的老师，眼眸中闪过一抹担惊受怕的情绪，似是认为自己正在说的话有违老师对“命运神只”的信仰，是种对他们老师的小小叛逆。 “我们人类，可不可以是一种植物呢？” “哈、哈哈哈哈！”他们的老师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旁边的库伦听得一脸茫然，心中的反叛欲望让他没有跟随老师一起大笑，而是和说话的伯尔克一样，用不解的目光打量他们的老师。 “这算一种在理念和形式上的自由主义吧？”大祭司抬手掩面，慢慢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你的问题的答案，全看我们如何定义‘人类’……不过，伯尔克，还有库伦，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人类和‘个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一旦把它们混淆，你们也许会变得很痛苦。” “毕竟，我们不能指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树……然后说它们是一片森林。” “这和我们刚刚说的话完全没关系吧？！”库伦忍不住反问道，自家老师又把话题扯到不清楚有多偏远的地方去了，不过，他们其实早就习惯了对方的作风。 “好了，今天已经很晚了。”听学生这么说后，大祭司生硬地结束了今天的授课，“课就上到这里吧，回去后记得练习自己的异能，明天还是老地方、老时间，别忘了来啊，我会检查你们的功课。”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你追我赶地从他们的老师身边跑开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那时候的伯尔克果然把“要上课”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他被一群尊称他为“神明使徒”的同龄人簇拥着来到海边，见证来自岛外的船舶靠岸。 居住在海洋层中的怪物们在暴动，它们时而从水下跃出，冲撞船身或砸在某几艘船的甲板上，时而又从海面下伸出又粗又长的触爪，卷起船上、水中或好不容易游到岸边的外来者，再把他们重重地砸在岛屿附近的礁石上。 “我们得去救他们。” 从未接触过部落以外的“人类”的岛屿原住民们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青壮年们动用自己的异能和收藏的异能武器，冲进海中与海怪们决斗；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卷起袖子、绑起裙角或拉高裤腿，奔进浪潮中、从里面拽出一个又一个气息尚存的外来者。 过去的伯尔克用自己还比较稚嫩的异能驱赶走了一头海怪，赢得周围一众孩子们的掌声和夸赞，他们说他“不愧为神明使徒”，肯定他“就是神明即将回归的先兆”，满口都在念叨“命运还未放弃我们，伯尔克和库伦的到来便是祂的意志和给出的指引”。 小孩们爬上一块与岸边相连的礁石，嬉笑着朝远处海平面上冒出的那些海怪特征指指点点，海洋中的野生霸主们已然远去，是他们胜利了——岛屿的原住民救下了目的不明的外来者，但拥有异能的他们从不畏惧。 “嘿，我听到你们在说……‘神明使徒’的事情？”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孩子们回头望去，看到一个身着黑色皮衣、头发就像故事里的蛇发女妖般的男人站在岸边，刚才正是他在朝礁石上喊话。 “伯尔克。”出生在岛上的小孩们起哄道，“还有库伦，他们就是命运的神只派来的使者，是我们的‘神明使徒’！” 过去的伯尔克被推搡着进入蛇发男人的视野，虽然对玩伴们的奉承感到一丝不自在，但他还是代入了“神明使徒”这个身份，用自己的理解，努力演绎拥有这个头衔的人应当表现出的模样。 那期间究竟发生了怎样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过去的伯尔克没留下多少印象，现在的伯尔克自然绞尽脑汁都回忆不起来。 但他原本就认为没必要想起这些琐碎的事情，只记得在那次相识的最后，自称“亚述”的蛇发男人在地上放了一块类似石头的小玩意儿，说他们明天也可以在这里见面。 伯尔克理所当然地没能保留这段记忆，回去之后，他就因为异能的副作用忘记了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包括遇上“亚述”这件事，所以，他也没能和老师及师兄库伦说明情况。 第二天，兴许是猜到伯尔克没法遵守约定，古怪的蛇发男人在他刚打开神殿祭坛、即他们住所的大门时，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场景的角落里，指着脚边地面上摆放着的一块石头，称这儿就是他们昨天约定的场所。 石头的体积似乎增大了，伯尔克问它们是不是一组积木的组成部分，却从亚述口中得来了“它们是神的圣躯”的答案。 “莫名其妙的。”由于一直都在进行异能特训，伯尔克转眼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之后的一次伯尔克勉强回想起来的接触，是在某一天，过去的他独自一人踏入原住民建立的农场，帮助他们和蔚蓝联盟派来的观察员检查和收获农作物，同时顺应周围邻居们的发言，夸耀几句异能对农业的好处——就在大家又用“不愧是神明使徒”的句式称赞他做出如此出色的演讲时，那犹如鬼魅般的人影再度出现。 回忆里的亚述手上端着一个即将完成的积木塔，伯尔克不得不思考起来： 在被自己忘记的、就算受到对方异能影响也无法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他们究竟会面了多少次，有了多少个“约定的地点”？ 记忆里的积木塔似曾相识，他依稀记得作为合作对象的peso曾发送给白塔过一组照片，搭配对应的文字信息……出现在那些图片中的，便是一座被称作“命运圣躯”的积木岛柱。 附带的文字则说明它是一件“神的遗物”，需要交易市场配合关注它的动向，一旦发现它或它的持有者出现在市场内，必须立刻通知官方。 我已经这么做了……伯尔克想起他在亚述出现前及时发送出去的那封“举报信”，但与其期待官方的反应，不如他自己先“杀出一条血河”，把面前的敌人给收拾掉。 他一边操控光球发挥它们应有的效果，一边默默忍耐自脑海深处翻涌上来的旧时记忆的冲刷。 对周围时间流速的观感一会儿变快，一会儿又变为龟速——易命者的异能能够改变周围的环境，所以这一切并非他的错觉，而是真实上演在现实世界中的境况。 对面的亚述自然也会受到该现象的影响，一度无法把控时间变化的节奏，也就无法趁机在他饱尝回忆的折磨时占取局势的上风。 可作为这般现象主使者的伯尔克，只要他能适应记忆恢复带来的负面影响，就能把握住这个玩弄时间的机会，让自己的对手彻底落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生命方程式！”金色的光球中迸射出强烈的纯白光束，被它们扫中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化作了虚无。 亚述颇为狼狈地躲开了这一轮攻击，可下一刻，新的记忆浮现于伯尔克的脑海中，时间在二者的观感中再度被延长，周围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慢了下来，包括他们自己的行动。 但同样作为伯尔克异能一部分的那些光团，仍维持原速地在走廊中到处乱撞，当它们靠近亚述周围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向远处，但相应的，存在于亚述身周的防护层也会受到它们的侵蚀，迟早会迎来破碎的那个瞬间。 而当它们来到伯尔克附近、融入异能持有者的身躯时，伯尔克的动作一下敏捷起来，时间的流速在他眼中恢复了正常，就好比是游离在外的意识终于嵌合进了现实世界，让他的思维和行动得以同步。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先前关于“约定的地点”的问题的答案。 在过去最后一次看见手持积木塔的亚述之后，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外来者暴露贪婪的一面，对原住民赶尽杀绝。 幸存下来的人们不得不各自躲去隐秘的地方，过去的他、过去的“伯尔克”与他那位师兄待在一起，他们发现了老师留下的劝他们逃出岛屿的暗号，那个时候的伯尔克认认真真地将暗号中约定的地点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并嘱咐自己的师兄一定要提醒他这件事。 他不想忘记这个约定，冥冥之中早有预感，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和老师见面。 也有可能根本不存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上次被迫分别便意味着永别。 在回隐居之地的路上，两人遭遇了一支不明真身的易命师队伍的袭击，如果是现在的他的话，挥挥手就能让那群不自量力之辈从世间消失，可当时的他只能用异能拼命掩护自己的师兄——啧，那种崇拜库伦·里巴尔的感觉随着慢慢回想起来的记忆涌入现在的他的心间，令他直犯恶心。 中间的过程他记不清了，原本就没留下多少印象。 只知道醒来之后的那个他忘记了重要的约定，打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发现它早在方才的战斗中被摧毁，大部分页数已经脱离母体，但有一句“在农场见拿积木的怪人”却留在了仅剩的书页上，字迹格外的清晰。 仿佛是命运的指引，不，那句话之所以被留了下来，大概率就是亚述当时用异能动了什么手脚……蛇发男人和库伦·里巴尔一样是精通“唯心之法”的易命者，他们自认为将命运把握在掌中，自己能够决定命运的走向，而非让“命运”来戏耍自己。 “你和过去的伯尔克在原住民的农场上重逢，然后，他遭到了你的袭击。”伯尔克依旧把“现在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视为两个不同的存在，“他被异能构筑的藤蔓拽入地下，他被你硬生生地活埋在了那个地方！” 琥珀色的瞳眸中一瞬间涌现出怒意，尽管努力分割两个时间段的自己，他仍能对回想起来的噩梦般的经历感同身受。 “你的确杀了……杀了‘伯尔克’这个人类一次。” 所以现在的他才会在感受到亚述的气息后，发自内心地瑟缩起来，认为那股气息来源于自己的“天敌”。 濒死之时，过去的他眼前浮现出了很多光球重叠在一起的幻象，他的异能自动解析了他的存在，然后爆发、炸开了地表，让他在不知过去了多少日月后重归地面。 复苏的他的身上缠满了植物的根系，脸和头发上爬满菌丝，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宛如一个从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人”。 这次过度消耗异能，让他彻底遗忘了自己的过去，若非今天曾经杀了自己一次的亚述找上门来，用异能强迫那些失去的记忆回归他的脑内，美其名曰“给库伦陪葬”……复活后的他，本质上就是不同于“过去的伯尔克”的另一个人。 第193章 赶到 在伯尔克的记忆里，当时的农场已经翻新为了别人的住所，而从泥土中爬出的、宛如一具僵尸的他竟得到了移民来的外来者的同情。 他被有别于过去那位老师的另一家人收留，然后又遗忘，离开新家，像行尸走肉一般在大街小巷流浪，渐渐的，他回想起了自己异能的用法，开始经营贩卖器官和帮人换器官的生意维持生计。 他变成了一个除了“联盟币”外什么都不要的交易商人，因为只有这种货币才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活下去。 他的名声传入商人协会耳中，他们派人招募了他，帮他整顿外观、融入社会，又因为失忆的他没有忘记大部分生活常识，干活既卖力又出众，他很快就被协会的成员们接受了。 然而，命运没有放过遗忘一切的他，伯尔克在纪念原住民的石碑跟前与过去的熟人重逢，对方铁了心认为他背叛了原住民、害死了老师，向根本摸不清状况的他提出决斗。 在那场战斗中，库伦和他都成为了“a”级的易命者，前者如已故的老师所期望的那般领悟了“唯心的秘法”，后者却因为掌握唯心之法失败而精神失常，再一次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在商人协会成员们的照料下睁开眼的那个新的“伯尔克”，便是“现在的伯尔克”了。 苏醒后的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力量，在看待其他人时，眼前总是出现各种奇怪的幻觉，把他人视为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的不同的植物，而他拥有修剪这些植物的力量，他是它们的造型师，是园丁，是辛勤开荒的农民……是“唯一的人类”。 …… “‘幽灵’一直在关注你的举动，库伦·里巴尔。” 库伦站起身，在保镖们的注视下，伸手拔下插在说话者身上的“视界之刃”。 那是对方自己带来的武器——这个人小看了“命运”的力量，他有限的智慧没能帮他想到武器除了斩杀敌人外，还能被用来对付自己。 不过……淡金色头发的绅士目光透过单片眼镜，打量了一眼面前奄奄一息的袭击者。 他居然还有力气发出声音，而且，他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挑衅，着实勇气可嘉啊，库伦·里巴尔如是心想。 “在你和商人协会之间那场震惊全岛的战斗后，‘幽灵’认为你会就此与商人协会为敌，失去了加入那个组织的资格——这样一来的话，我们也许能拉拢你，没想到……”说话者胸口有一个浑圆的、透过它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孔洞，这是他无端跑来袭击后惨遭反杀的下场，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 “那场战斗之后，我从商人协会的成员口中得知了许多事。”处理前来刺杀的袭击者时，库伦·里巴尔自己压根就没动手，只靠身边的保镖就把这些人全都解决了，因而他此刻气定神闲，在手中随意把玩着那柄“视界之刃”，“那个庸才是无辜的，他和老师的死亡无关……我不知道他在消失的那么多天内经历了什么，但我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我怀疑这位……我的师弟，是被我所不了解的某个奸人利用了。”库伦松开手，“视界之刃”当场化作灰烬，自他的掌中洒下，“所以，我在交易市场外选中了这块土地，盖了房子，履行和老师的约定——我得看着他，看着伯尔克。” “真是令人感动的师兄弟情。”濒死的敌人恭维起了他和伯尔克之间的塑料感情，“我们……‘幽灵’自然注意到了你的这种行为，相信在你那位记性极差、却还要故作潇洒的师弟眼里，你只是个来抢他生意的陌生人。” “但你们在德斯蒂尼镇的那次接触，是‘幽灵’不希望看到的。” 他喷出一口黑色的粉末，仿佛在他被“视界之刃”贯穿后，他体内的血液就被替换为了这种散发出不祥气息的事物。 他挣扎着用不断往外倾泻黑色粒子的嗓子，挤出嘶哑的声音，表示在德斯蒂尼镇——二者又一次大战之后，同样受到“幽灵”重视的伯尔克一改往日的作风，不再到处碰暗影势力的瓷，而是一度认真经营起了他在白塔中的生意，发布了许多新型异能武器的设计图纸，还亲自测试了好几款新商品。 这都是过去伯尔克很少会答应去做的事情。 “但他还是在滥用他的异能，不是吗？”库伦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保镖们把袭击者丢出门外，“‘幽灵’这次大规模出动，到处袭击自由易命者，背后一定有他们自己的说法……” “我怀疑之前在德斯蒂尼镇上空开启的那个‘入口’，帮他们从外面送了什么人回来。”他回到自己的座椅上，一只手顺势拿起方才翻看的书本，另一只手扶住额头，手肘撑桌，“他把自己的目的掩饰得很好，把自己也隐藏得很好，呵，倘若你血管中流淌的那种力量能保住你的性命，回去后不如让你们的掌权者亲自来与我会面？” “库伦先生！”忽然，刚刚托着袭击者们离开的保镖惊呼起来，“他——” “库伦先生。”座椅背对着的那扇门后传来一个女孩冷静的声音，“他们体内的异能出现了变化，仿佛……不再属于我们这一边的世界。” 库伦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重新从座椅上支撑起身体，拿起靠在书桌上的手杖，强作镇定地走向房间的门口。 自刚刚那声惊叫过后，他就感知不到自己一部分下属的生命气息了，而其余的手下的声音，也再没传入他耳畔过。 那些袭击者还有后手吗？莫非他下令把他们丢出去的那一刻，才是他们的决胜之际？ “你留在那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出门。”他厉声嘱咐方才开口的那道声音的主人，随后用手杖点地，在保镖们离开时顺手关闭的房门应声开启。 在那一瞬间，无边的黑暗涌入他的视野，原本被未知的力量压制住的生命信号也随之灌输入他的脑海。 无数细碎的嗡嗡声响在他耳边同时炸开，黑色的粒子在他眼中化作一只只微小的飞虫，闪动着翅膀，自门外朝他飞扑而来。 库伦·里巴尔镇定自若地举起手杖，可还没等他做出实际的攻击，一团金红相间的火球就从他的斜后方冲出，掠过他的脑袋，直奔门外的虫影。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预兆地从他宅邸外传来，大地随即颤抖起来，说明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大事——地震？易燃易爆气体泄露？还是一场能引发爆炸的战斗？ “库伦·里巴尔！”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库伦回过神来，一转头就看到几个陌生……不，似曾相识的人站在刚刚发射出火球的地方。 他的记性可没有某人那么糟糕，转瞬间就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群人中的某一个： “peso的人，为什么来拜访我的住所？” “你戴的那顶帽子是……”在他眼中，那位曾于德斯蒂尼镇有过一面之缘的黑发年轻人，此刻戴了一顶与其一点都不搭的蔷薇礼帽，让他险些没能认出来，“还是把它拿下来吧，看到它，总会让我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自称“蔷薇大盗”的顶级易命师，正是由于他的轻率之举，开启了这颗星球的“异能时代”。 库伦揉搓了一下眉角，退后半步，用手杖的尾端关上房门，通过这一举动，配合自己的异能，将火情和古怪的虫群隔绝在其后。 不过，他为什么要戴这样的帽子？库伦双眼稍微眯起，无言审视起面前不速之客们的扮相来： 戴墨镜、留着盖住耳朵的齐肩长发、穿长袍马褂的男人，印象里以前收集过他的情报，是个炎夏人，易命师，和探索者关系较好，过去经常针对“月神”展开报复性行动，但在“月神”覆灭后，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了，仿佛已经不再活跃、决定安心在岛内过平常人的生活。 站在他旁边的女孩子是探索者的资助人，知名房地产发展商家族中备受宠爱的最小的孩子，现在还在上学，已经觉醒了异能，但比较弱小和低级，不值得各方势力花心思拉拢。 还有两个人……“刘珂”，看到这位落魄贵族的身影时，库伦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收回手杖，让杖端垂直指向地面： “又是自由易命者，又是被暗影势力盯上的‘知晓秘密之人’，还带着peso的走狗与贵族的女儿，你们这队人马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唯一没被他提到的戈夫搀扶住头戴蔷薇礼帽的林律，先周围的同伴们一步回复他道： “人类，原谅我们的不请自来，还有，如果没有这顶帽子，我们不可能从第六层赶来此地。” “那是……那真的是‘蔷薇’的礼帽？”对方的说法实在简洁明了，库伦不由愣了一下，他遵循自己的内心和感应能力，犹豫着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件事无关紧要。”戈夫轻轻将戴着礼帽的林律推给边上的杨森尼，然后上前一步，仰头对库伦说，“你应该也遭到了‘幽灵’的袭击，他们的目的——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理由，但他们此行的目标就是你，人类，库伦·里巴尔。” “为什么？”库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不清楚原因”，“他们攻击所有自由易命者，实际上被盯上的却是我？” 他拍了拍手，房间四面墙壁上其他的门顺应他的信号开启，几个西装革履、板着脸的保镖从其后走出。 与他们一起进入这间房间的，还有一个全身掩藏在罩袍中的小孩子，她的眼睛分明被袍子的兜帽所遮挡，可她的行动却一点都没受其影响。 “库伦先生。”一位保镖毕恭毕敬道。 假如林律一行人再早一点抵达此处，见证过先前发生在这里的战斗、听过被从袭击者体内涌出的古怪生物所杀的那些保镖的声音——他们一定会注意到，现在走进来的这几位保镖的说话声，和之前那几位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敌人。”库伦简单地说明了一句，“诸位，我想，我们需要转移阵地了。” “但在那之前……”他瞄了眼半张脸被礼帽上垂下的藤蔓装饰物盘踞的peso成员，“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他这样……没事吗？” “他为了增强自己的异能，扩大它的作用范围，主动戴上了这顶帽子……”杨森尼悻悻回答道，“我们也不是很了解它的底细，也许库伦·里巴尔先生您懂得要比我们多。” 原本，“银蓝雷兽”撕裂空间后能到达的地点存在一定限制，林律过去使用它时，至多只是在德斯蒂尼镇内游逛，哪怕有猫咪瑟克斯的指引，大部分时候也离不开那所临时医院的占地范围。 可留下这顶信物的“蔷薇大盗”是一位顶级易命师，掌握了“唯心的秘法”，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想做什么就能让什么成为现实。 被这样的存在夺走命运的林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傀儡。 所以林律才一直想要夺回自己的命运，尽管他仍保留有自己的主观意识，尽管他在慢慢重审自己与“蔷薇”之间的仇恨关系，但只要他的命运一天在对方手上，他就一天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在得知“幽灵”派出的袭击者们真正的目标是位于命运岛第三层的库伦·里巴尔后，失去空艇、困在航道上的一行人只能原地磨耗时间，等待fd或探索者的救援……可时间不等人，他们很担心库伦会在这场袭击中遭受重创，毕竟，“视界之刃”并不好对付。 林律提出可以用自己的异能，一步一步地带大家离开此地，但这样一来的话，他必然会过度施展异能、迎来这么做的后遗症。 已经是易命师的杨森尼很了解那种后遗症给人带来的痛苦，他制止了林律的尝试，同样的，在小云提出“我们可以飞回佩索大酒店”后，明白他们目前离出发地有多远、这个提议有多不切实际的杨森尼也阻止了她。 “那个交易商人怎么样，其实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早已习惯手上沾染人血、道德感低下的易命师很想这么说。 但看在他的同伴们都表现出一腔热忱，就连不会异能的刘珂和真的与人类之间的恩怨无关的星外来客，也一副跃跃欲试、准备妥当的模样，他终究是没好意思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述出来。 最后，心中对“蔷薇”已稍微有所改观的林律选择主动戴上那顶信物，他自发地允许礼帽为自己联系上那位顶级易命师，让对方能凭此媒介操纵他的身躯，带他的同伴离开第六层。 结果证明他的想法没有出错，他们确实降临在了库伦·里巴尔的住宅中，保有一丝意识的林律甚至还与同伴们相配合，帮房屋的主人挡下了虫群的袭击。 可在那之后，无论是林律还是他背后的“蔷薇大盗”都仿佛精疲力竭，再也没能做出其他行动。 第194章 宇宙魔虫 刺耳的警报声连绵不断地萦绕在命运女神队的驻地内，队员们瞅着大屏幕上放映出的“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是‘幽灵’组织，他们的真正目标可能是库伦·里巴尔或东部交易市场”这段话，各个神情凝重。 林律在发来这条讯息后，就彻底与他们切断了联络，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贝里兹之死”的新闻愈演愈烈的那个时候。 但眼下的他们都很清楚，这次并非自家队友情绪不佳、不希望他们看见自己不友好的一面，换句话说，就是在“闹脾气”……林律那边刚遭遇袭击，他急匆匆提供情报后却不回复消息，这么做的理由只会有一个。 “该死。”托尔加抬起的手握成拳头，尽量克制力气地砸在会议桌上，发出“邦”的一声响声，“蓝铃，我们还是没法定位林律的所在处吗？” 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蓝铃摇了摇头：“不行，有太多易命者在同一个时间段动用了他们的异能因子，现在能检测到的信号极其紊乱。” “队友遇袭，我们却只能在驻地里看着，无能为力……”托尔加可容忍不了这种情况，“队长，我申请前往第六层，我可以沿着佩索大酒店出来后的空艇航道找过去。” “你知道那有多少条航道吗？”坐在中央电脑大屏幕下的普兰内特冷静问道，“托尔加，你需要相信我们的队友，也要相信我们队伍的力量。” “我已经在计算可取的方法了。”小孩模样的易命者显然也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方才那段话他说得好听，实则他和托尔加抱有相似的心态。 “各位！”蓝铃手指屏幕，大声叫唤起来，“第三层东部交易市场区域检测到大量热能反应！”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好让周围的队友们能清楚了解她的意思，“我这就调出当地闭路电视的画面……好了，你们快过来看。” fd的众人立即从会议桌旁离开，簇拥到了蓝铃身边。 画面之中，矗立在交易市场内部的白色高塔清晰可见，堪称一座足以吸引大量游客慕名而来的、宏伟的地标性建筑。 然而，在场的官方易命者们都很清楚，这本是不应发生的现象，“白塔”周围笼罩着异能，除非亲临其下，否则绝无可能看到它。 “苍天啊。”托尔加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语气中透露出浓烈的忧虑之情，“白塔居然现形了。” “爆炸是在这座塔内发生的吗？”一直没开口的罗沙忽然插话问道。 蓝铃点了点头，表示经过初步的观察，大概率是白塔内部出了问题，不过奇怪的是，已经宣布与peso合作的东部城镇商人协会，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态。 按道理说，在爆炸事件发生之后的半分钟内，相应的事件概况已经送抵他们这座驻地了，身为外勤机动队的fd有资格最先接收来自其他层的情报。 “是的，不过，暂时没法确认爆炸究竟发生在白塔的哪一层。”蓝铃表现得有些手忙脚乱，“东部交易市场那边，我记得，他们的主管不是很厉害的吗？” “他能处理这件事吗，为什么，还不把相关情况的概述发送过来呢？” “只能认为是他那边出事了吧。”罗沙代替不可能回复蓝铃提问的伯尔克做出了回复，“他是交易市场中最强大的存在，a级的易命者，怎么想在底下闹事的易命师都会把他视作第一目标。” “如果伯尔克被打败了，东部交易市场自然就落入了他们之手。”金发青年面露不悦，和在场的其他队员比起来，他对处置底下的袭击者们的欲望，强过对失联的队友的担忧，“‘幽灵’……真希望这个组织从未存在过啊。” “你要去哪里，罗沙？”托尔加注意到罗沙正往驻地的出入口走去，不由疑惑问道。 “去做我能做的事情。”罗沙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fd的驻地，“你们，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虽然感觉罗沙说的和大伙现在想的并非同一件事，但一联想到林律目前的状况，无需罗沙刻意提起，众人也认为形势严峻，必须要准备好相应的对策。 …… 伯尔克摘下牛仔帽，用它抵御住了来自亚述的攻击，同时顺手向前一推，让它短暂地遮挡住敌方的视野。 他往后跳开一段距离，放开牛仔帽的手转而捂住另外一边的胳膊，原本包裹住它的衣物已经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多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漆黑圆孔。 可这些伤口中，并没有鲜血流出，伯尔克反而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噬咬自己的血肉，那是种麻酥酥却不乏疼痛的诡异感觉，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株植物，内部正不断被虫蛀空。 伯尔克毫不犹豫地操纵一枚光团撞向自己，一缕宛若有生命的黑烟从他的伤口中钻了出来，在他周围的空中缭绕了好一会儿，最终遭到伯尔克的异能吞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交易市场主管扬起手，引爆了环绕在亚述身边的所有光团，同时释放出被困在其中的、或旧或新的各种事物，让它们尽数砸向他的攻击对象。 他刚刚其实已经炸过一轮了，遗憾的是，对方在倒下一次后又站了起来，脚下的影子随之活跃，使其比之前更难对付。 伯尔克想要拉开与亚述的距离，以免像刚刚那样被他手中古怪的武器刺中，不过，对方显然和他抱有相悖的意见，一个劲地打算靠上前来。 活化的影子的辅助、天敌一般的气息，以及其所掌握的“唯心之法”，都让原本立于上风的伯尔克渐渐失去招架的力量。 “我不理解……”伯尔克用光球消去了对方的一部分影子，“你当初为什么会把自己锁在德斯蒂尼镇的地下，你是一直待在那里，还是为了欺骗前来援救你的那些、‘人类’，所以才临时等候在了那儿？” 林律，他心中浮现出了认识的peso成员的名字。 正是这位好心肠的peso成员带队施以援手，在世人眼中被“机械造神论”、“幽灵”等一众暗影势力囚禁已久的西部交易市场主管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当时谁又能猜到，这么一位可怜又可敬的交易市场主管，其实是一个在暗影势力中极有威望、甚至可能就是“幽灵”的掌权者的人呢？ “你是想和他们打好关系……”结果发现平时根本见不着那伙人，恼羞成怒后策划了这场不惜暴露自己的袭击行动吗？ 伯尔克之所以没能完成挑衅，是因为说话时感觉有一股腥意自喉腔中涌出，旋即他大口大口地吐出了黑色的血液，把对面的亚述吓了一跳，一时间忘记了要趁胜追击。 不能滥用异能，否则就会走向不可避免、不可挽回的死亡……伯尔克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但他强行伸手撑住边上的墙壁，没让自己彻底丧失还手和防御的力量。 “那棵魔芋，都有能力修改异能的副作用了，就不知道换一个好点的吗？”还不如让他一直遗忘下去呢，伯尔克忽略下颌与衣服上站着的黏糊糊的黑血，举起手臂格挡下了来自敌人的斩击。 金光阻隔在他的手臂与袭来的漆黑武器之间，趁这段对峙的空当，伯尔克迅速辨认出了对方手中那柄武器的真身： “视界之刃？被砍中后那种奇怪的、像被群虫噬咬的感觉，说明你手上的这把是真货吧？不是之后为了凑一系列而打造出的复制品。” 尽管过去很难记住其他人的名字及其对应的相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常常隔天就抛到脑后，但伯尔克毕竟是一位交易商人，和商品以及情报交易有关的事情，他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异能的副作用在这上面也比较给力，不常覆盖这些做生意时需要用到的知识。 在过去，越重要的事情，反而越容易被遗忘，伯尔克一度不以为意，可在被迫开始记忆身边小事、回忆往昔后，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关键的人情世故。 “当初，‘幽灵’回收了一整套‘视界之刃’。”对面的敌人不紧不慢地回答他道，“它们中有一些徒有‘异时空’的气息，却不携带最主要的那种力量；但幸运的是，我们也拿到了真品。” “寄存在‘视界之刃’中的那股力量，我们的神明称之为‘宇宙魔虫’，它们没有确切的名字，只有这个称谓，但，也很不错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还真是虫啊……”伯尔克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它们已经结痂，不适的感觉也在光球的照耀下完全消退，但对方刚刚的话语表明之前的确有“虫”在他的体内乱啃，对于任何思维正常的人类而言，这都是个难以言喻且无法忍受的事实。 “它们靠生命体的血肉维生和繁衍、增殖。”伯尔克稍微回顾下方才的滋味，便轻松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只要‘幽灵’的人拿着这样的武器找每个自由易命者砍一道伤痕出来……” “哈，你们已经放弃操控易命师的心灵，改为依赖星外来客的力量了吗？”伯尔克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让世界与‘星空’连通，这是我等神明的愿望。”亚述挥出手中的“视界之刃”，“而越是强大的易命师，提供给宇宙魔虫的血肉就越优质，最后诞生的子代也越强大。” “不同于蔷薇和白鬼，你和库伦是原住民在这座岛上最后的‘遗产’……就当是为了曾经信仰过的神只，为了‘命运’，奉献出你们的全部吧。” “别自顾自地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会同意吗，你这棵丑陋的紫萁！” 身边一枚光团炸裂，光粒子纷纷凝聚到伯尔克掌间，构筑为了一柄光之长剑，被它划过的地方，所有的事物都被光芒吞噬了。 光剑与“视界之刃”几番撞在一起，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慢慢倾斜。 在外面看来，发生爆炸的白塔顶部即将与塔身分离，底下的交易商人们和游客已经开始疏散，从手下口中听闻消息的库伦也带着刚认识的一行人抵达了现场。 “伯尔克……”戴着单片眼镜的绅士难得浮现出焦虑的神情。 他仰望摇摇欲坠的塔顶，一咬牙，抬手示意周围的人都来触碰自己身体的各部位，在全部人都照做后不久，异能发动，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 古朴的街道上空，黑发的青年双目紧闭，静静地飘浮在那里。 如果这片冥想空间里有其他人在，靠近了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他的四肢、脖颈和腰部都缠绕上了细长的锁链，链条上的每一个环扣都反射着亮银色的光辉。 若是再认真地端详它们，还会发觉锁链上雕刻着蔷薇造型的缠枝纹饰。 略带紫意的光芒自青年更上方的天空中投射下来，青年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中映现出身穿典雅礼服、头上戴着一顶蔷薇礼帽的人影。 “我们又见面了。”林律轻轻地开口道。 “这里是我的梦，我的‘冥想世界’。”他稍微转动身躯，听到了锁链相互碰撞的窸窣声响，“既然如此，出现在这里的你，也未必是真实的吧……” “‘蔷薇’。”他竭尽全力拽着不知从哪里延伸来的锁链，从半空中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蔷薇大盗。” 下一刻，在脑海中播放过无数次的声音，随他话音落下而回荡在这座冥想世界中： “没有人可以掌控你的命运，林律。” 对方慢慢下降高度，飘浮在了坐起的林律身边，抬起手，伸向一条锁链。 在“蔷薇”触碰到锁链的那一瞬间，所有束缚住林律的锁链都当场碎裂为了无数银白色的光点，而后纷纷消融在林律的体表上、融入了他的身躯。 “是时候去拯救你的朋友们了。”那道人影愈发透明，在消失之前，他用一贯柔和的嗓音，鼓励林律说道，“去吧，去拯救他们。” “你可以使用我的力量，我也会去往你们身边，见证你们为这颗蔚蓝之星做出的贡献……就让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在现实世界中相遇吧。 “林律。” 第195章 御敌 像剑又像杵的漆黑武器在伯尔克的视野中逐渐变大，对时间的观感在那一瞬间再度被延长了，可这次它没能持续到能被交易商人利用的程度，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流速。 所有的光球都处在无法及时赶过来的位置，他已然无力躲避也无力抵挡对手的进攻。 与其变成可疑的宇宙生物的饲料，倒不如……伯尔克主动向前伸出双手，十指相扣，组成一个倒三角的手势，并让远处不同颜色的光球中的一部分被涵括进他用手勾勒出的图形之中。 他打算完全释放出自己的异能，抹消当前场景中包括他在内的一切——生物或者非生物，没有谁的速度能超越光速，也就没有谁能逃脱光的捕食。 反正，在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后，他就好比是被拆分成了两个人，再也不是曾经坚持完美主义、随心所欲的“伯尔克”了，这么一想的话，以自爆换取威胁世界的敌方势力的魁首重伤甚至死亡、破坏他们的阴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的事。 白塔顶层外覆盖着的液晶逐渐从外墙上剥离下来，墙壁上也爬满了裂纹，仿佛有一条多脚的蛇在其上蜿蜒游走，但很快，这一切都消失在了自光球中迸发出的光线里。 “真想看到你的眼珠变成黑色的那一天。”蛇发男人的身影渐渐被强光淹没，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伯尔克的后方伸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出了光芒的范围。 被群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敌人的身影旋即重新跃入伯尔克的视野。 紧接着，他目光捕捉到一道陌生的人影降落在对方身旁，他们俩似乎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谈，而后其中一人操纵影子形成一个黝黑的传送门，两人都从中离开了。 “可恶啊……”交易商人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戴的头顶，随后，他感觉身后拎着他领子的人稍微松开了手，同时他的脚下碰到了一个平面。 回头一看，回忆起过去后此生最不愿见到的某株草就站在自己身后，伯尔克的神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白痴，快把你搞出来的这团光熄灭！”库伦毫不客气地举起手杖催促道，“你想让白塔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吗？” “而且，”身为师兄的库伦上下打量了一番被血染黑的师弟，“我看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啊啊，我想起来了……多亏了这些繁杂而冗余的记忆，我变弱了，处处受到过去经历的限制，失去了自由。”伯尔克一点也没给他面子，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埋怨的话语，“你在对我施展那种改变副作用的伎俩前，就应该意料到，我是宁愿死亡也要一直‘滥用’异能的那类人啊。” 见自己的异能已不可能伤害到早就逃跑的敌人，伯尔克拍拍手，笼罩白塔顶层的强光随之黯淡下来，最终分解为无数不同颜色的光球，纷纷飞回他的身边，并以他的身躯为轴不断旋转。 “不过，我希望你能活着。”正当他回收自己的异能的时候，耳旁飘来一句轻飘飘的、不加任何重音的话，“老师一定也是这么期望的，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处。” “别说无意义的废话了。”伯尔克不耐转身，“西部交易市场现在到底怎么了？peso的那群烂白菜有收到我的举报信吗……”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在看到站在库伦背后的林律一行人后就闭上了嘴巴，面露狐疑的表情，下一刻又转变成了恍然大悟。 “遇袭的野草都抱团来了啊。”伯尔克小幅度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随后，伯尔克注意到了脸被蔷薇礼帽覆盖住的林律，“等等，那道伤……” 林律的侧腹和双手上都有被“视界之刃”命中后留下的伤口，黑漆漆的，不见正常血肉或血痂应呈现出的红色。 “不是那个原因。”他们从库伦的宅邸赶过来时，就从这位自由易命者口中得知门外被火烧干净的虫群的来历，所以很轻松就领会了伯尔克话语所指的意思。 杨森尼挑拨了下自礼帽中部垂下的藤蔓，动作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上面的棘刺划到：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要不要先降落到地面？还有这个快倒塌的平台，凭你们俩的力量可以处理吗？需不需要帮忙？” “噢，交给我就好了。”库伦抬了下单片眼镜，满不在乎道，“你们负责把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先生带下去，可以的话，顺便向底下的交易商人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把锅全都推给幽灵就行了。”库伦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本来就是他们干的。” “我才是这里的主管……”伯尔克挣扎着想提前一步施展异能、化解白塔和下方的交易市场此刻面临的危机。 可他刚一举起手，漆黑的液体就从他的唇缝中漏了出来，哪怕是完全与他不熟的人见此情形，也难免会为他心急和担忧。 杨森尼、戈夫和在场唯一的普通人刘珂连忙拥上前来，像之前扶住林律一样扶起了伯尔克，接着，他们向库伦点点头，依靠小云的异能朝下方飞去。 “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撤退……”伯尔克虚弱地说道，“下去之后，让那些麻烦的……交易商人们全部疏散、离开这个地方。” “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战场。”他如是预言道。 然而，一行人带着两个“伤员”前脚刚刚落地，原本飞在最后的戈夫忽地奔上前来，身躯转瞬间解散为浓密的金色丝线，宛如一张一侧线头尚未缝订的巨大毛毯，反着面向身后的同伴笼罩下来。 金线的缝隙中透出缕缕黑光，所有人都目睹戈夫分散开来的身躯逐渐木质化——杨森尼回过神来，迅速召唤出血色的铠甲、翅膀、荆棘与网络，让后面二者穿过金线的间隙，于最外层形成一道新的防御屏障。 他的眼眶同步淌下血泪，但他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对此表现出一丝不适的神情。 “森尼！”见识尚浅的小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吓到，她和没什么用的刘珂、暂时行动不了的伯尔克与林律一起，被庇护在异能构筑成的护盾后方，一时间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对了，她灵机一动，子弹！ 林律曾经提到过，他储备了许多备用的“力场防护罩”子弹，不过，当时他是对杨森尼他们说的，她离得比较远，不太清楚详细的情况。 “能存放事物的，除了口袋还能有什么呢？找就是了。”她从刘珂怀中拽过一动不动的林律的身体，目光扫过他制服上瘪瘪的、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放有备用子弹的口袋，旋即将视线转向他的枪袋。 果然，枪袋中除了林律的佩枪外，还有几只迷你弹匣——异能可不像火药，它们需要的容器很小，比寻常的子弹还要小。 “你要开枪吗？”边上的刘珂哆哆嗦嗦地问道，这种时候，他就算不疯疯癫癫，也难以表现得冷静自若。 “你会开枪吗？”小云边问边抽出林律的佩枪，随便挑了一颗看起来顺眼的子弹填了进去，同时在心里许愿：弹匣中的全都是“力场防护罩”子弹，“不会就闭嘴。”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虚搭在了她的手臂上，但并没有真的碰到她： “往上空发射的子弹会射中你们的同伴。” “交给我吧。”比他们俩更有经验的伯尔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从小云手中取走了枪支，然后，他在旁边两人惊愕的目光中抖出里面的子弹，从中挑选出其中一枚由银白到幽蓝渐变颜色的子弹，攥在掌心，用力捏爆了它。 “啊？”“你在做什么？” 这是小云和刘珂第一次看清异能子弹的另一种使用方法，他们都对此大跌眼镜。 异能力场顷刻间以被捏扁的子弹为中心释放了出去，越过戈夫和杨森尼制造的两层屏障，代替他们抵御下了先前毫无预兆袭来的黑光。 杨森尼瞬间脱力朝后栽倒，被小云用仙尘“扶”住，飘浮了起来。 戈夫也紧跟着变回人类的外貌，抬手把绕在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遮挡住嘴角的三道疤痕。 而当阻碍视野的事物全都消失，方才被戈夫第一个注意到的黑光的来源随之映入众人的视野——前不久从白塔顶层被同伙救走的亚述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的身旁立着几道黑影，有的是立体化的影子，还有的是打扮得与影子雷同的易命师。 “哈，真是阴魂不散。”伯尔克剧烈咳嗽了一阵，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黑血咳干净了，随后出言讽刺道。 “那个人不是……前不久还上过新闻呢，探索者的乌合之众们有一阵可关注他了。”小云暂时成了杨森尼的眼睛，替他说明眼前的情况，“刚才在上面的人就是他么？也对，在外星人向我们展示读取到的记忆时，这个人的形象有出过场。” “林律他，以前也提醒过我们要当心……当心‘亚述’。”杨森尼瞪大眼睛，努力适应环境的光线，好让自己的异能副作用尽快消退，“西部交易市场出了问题，原本以为是他们的主管被机械造神论的人囚禁了，但也存在其他的可能。” “呵，如果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真是他，就说明是‘另一种可能’。” “他在自导自演。”杨森尼用无神的眼睛望向躺在地上、脸被礼帽遮挡住的林律，“真可恨。” 他听费瑞提到过当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在场的除了他认识的这位探索者外，还有两位peso成员和一个行踪神秘的星外来客，可他们都被现场的惨状、自己的脑补和亚述之后的良善表现骗过去了。 在他们看来，西部交易市场的混乱就是因为主管出了事，待主管回来了，德斯蒂尼镇的重建工作也很成功，一切似乎都在归于正轨。 就连peso后续的调查，得出的结论也是“亚述是暗影势力行动的受害人”一类的车轱辘话，也许有队伍被派遣一直对他进行跟踪探访，但他们看的到唯有对方努力重建、拯救西部城镇的一面。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在没有人挑衅‘幽灵’的情况下，让‘幽灵’的成员，甚至只是候选主动出击？”杨森尼扶了扶墨镜，让它遮住自己流血的双眼，“莫非，在他背后还有别的存在……在蛊惑、怂恿或是督促他做出此等行径吗？” “雪人——”某个词汇自动跳进了他的脑海，杨森尼一愣，下意识地把它念了出来。 “当心！”屏障受到“视界之刃”的侵蚀，不知不觉间上面已布满镂空的孔洞，戈夫召唤出他的众多“同胞”，让这些细线状的生物做出反击。 同时，他自己也化作金色的光芒冲了出去，作为星外来客的他虽然顾虑从其上散发出的“异时空”的气息，但他不会像这颗星球上的居民那样对它唯唯诺诺、无法顺从心意地施展手脚。 由枪械造型的“视界之刃”发射出的黑光被戈夫和他的同胞尽数挡下，而位于弱不禁风的屏障中的伯尔克等人则仔细观察敌方的武器，在确认它并非寄生“宇宙魔虫”的正品后，交易商人松了口气。 “之前他拿着的那根兵器杵，是被我的异能卷入……成功被销毁了吗？”所以对方才换了武器——这是很好做出的推断。 “在不清楚‘视界之刃’诡异之处的他们看来，也许会发射激光的武器更加可怕。”伯尔克从地上爬起身，勾起手指，从空气中捏出一枚光团。 然后，他用异能托起刚才被他取完子弹后就丢在一旁的帕西手枪，将光团填了进去，再举枪瞄准黑光射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亚述手中的武器当场四分五裂，可紧接着，那蛇发男人的脸上浮现出诡异到极致的笑容，嘴角向两侧咧开，几乎都要抵到耳边。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影崩解为无数漆黑的影子，洒落一地。 “障眼法……”戈夫回到同伴们身边，摆出防御的架势，最终喃喃自语道。 包括谜之生命体“温蒂”在内的他的同胞们扇动金色的翅膀，徘徊在他的周身，也是在替他进行警戒。 然而，就在一行人以不能行动的同伴为中心围聚起来、提防留下障眼法后不知隐匿去了何处的敌人展开袭击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蠕动起来。 许多漆黑的、小到宛如用黑笔在空气中点下一点的飞虫自地表钻出，数量不明的翅膀同时摆动，发出仿佛能穿云裂石的巨响。 第196章 救场 “啊！” 小云第一个尖叫起来，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中成长起来的她可忍受不了视野中一次性出现这么多虫子。 何况，这种一看就会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虫群，除非是昆虫或宇宙生物的狂热爱好者，再或者就是开展相关研究项目的专家……很难想象会有其它类型的人喜欢它们、即便被它们缠上也不会心生反感。 但紧接着，她想起了还躺在地上的同伴。 少女强行压下心中的恶心与恐惧，眼角闪烁着泪花，目光向下张望，试图在密密麻麻的虫堆中找到那位同伴的身影。 没有，她慌张起来，而身边同样注意到这一事实的其他人也和她抱有类似的感情——没有，他们的同伴不在那里。 林律消失了。 是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恶心家伙们覆没了吗？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敲定下来的判断，没有人希望自己认识的人成为虫子的腹中美餐。 “哈哈哈！”明明设计了详细的计谋，却由于未知的因素自爆身份的不入流反派在安全区域向他们发起嘲讽，“你们就乖乖成为它们的食物，待我等的神明回归现世……倘若你们的死法能讨祂欢心，兴许我还能在属于易命师的新世界中再见到你们的身影。” 在“命运之神”的狂信徒眼里，那位被虚构出的神只原来还能随便复活别人的吗？ 小云迅速制造出足以让所有人离开地表的仙尘，可是，眼下他们只能保护自己，管不了交易市场中其他四散奔逃的无辜群众。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蛮无辜的，原本还在调查贵族和“后天易命师”之间的关联，没料到“幽灵”居然主动打了过来，天知道有多少自由易命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遂了这帮人的愿！ “真该死啊。”从身边人的反应得知林律第一个被虫群吞噬，杨森尼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除了发射出血色光束、光弹攻击下方不断往上叠加层数的虫海，顺便制造出架在半空中的网络供路人们攀援、自救，也提供不了其他的贡献了。 面临这场连战场都被侵蚀殆尽的战斗，每个人能做的似乎只有管好自己，竭尽全力朝高处移动。 而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青翠的藤蔓忽然自他们脚下拔地而起，甩开覆盖在其表面的众“宇宙魔虫”，带着他们直冲云霄。 这座东部交易市场顷刻间化为了绿植的家园，见证这一切的人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伯尔克，可这位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对此也感到迷惑不解，显然眼前的景象并非他的杰作。 “林律？”被藤蔓拦腰卷起、举到暂时安全的半空中的戈夫按住乱飞的围巾尾巴，心有所感地望向天空中的某一个位置。 “蔷薇……是你么？”眼见大好局势被人破坏，亚述有些败兴，可下一秒，他就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眼中顿时流露出凶光。 他的身形有一瞬间变得模糊，但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正常，看上去也没有丝毫变化，好似他本想通过“唯心之法”瞬移离开此地，却又不想表现出对某个熟人的忌惮，于是强迫自己留在了原地。 缭绕在他身周的影子也在那之后气势萎靡起来，不再像先前那般张牙舞爪、极具攻击性。 “你看中的人踩中了我的陷阱，邀请我回到新世界的舞台上，凭些许简单的表演，就能受万人敬仰。”蛇发男人脊背微弓，每一缕发丝都在空气中仿佛有生命般地摆动，“你一直在关注着他吧？你是否也被我的表现欺骗到了呢？那个时候——我被从地底下‘救’出的时候……” “你是，”他说，“在场的吧？” 他周围的影子刹那间如弹簧般缩紧，然后一下弹射出去——明明尾部还连接着他自己的影子，尾部以上的部位却像一支支箭身能无限延长的箭矢，发射向天空中的同一个目标。 见此阵势，被藤蔓救下的所有生命体：戈夫、小云、杨森尼、刘珂、伯尔克以及没能来得及撤出交易市场的每一位交易商人，都本能地追循影箭的动向望了过去，在大家的视线聚焦之处，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勾勒成形。 他原本并不在那里，出现就好比是合并了图层，由此让底下的人都能看见他，如果有机会的话，还能触碰到他。 无声现身的那道人影身上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戴在他头顶上的那顶绽放出朵朵蔷薇的荆棘礼帽，带刺的藤蔓自衬托花朵的碧绿花萼与叶片下方延伸出来，垂落在佩戴者的脸颊前方，或是贴着他的耳廓和鼻翼耷拉下来……那些刺难免时看到它们的人产生幻痛，认为它们极其危险，一点都不适合作为装饰品固定在礼帽上。 但和人们认知及听说过的“蔷薇大盗”的形象不同，与那顶怪异礼帽搭配的并非一袭下摆长至膝盖的典雅礼服，而是一套宛如登山用冲锋衣般，给人以严谨、科学感的服饰。 衣服的胸前绣着由三颗菱形图案和两道折线构成的“闪耀石头”徽记，背后缝着着装者所属队伍的缩写和写作国际通用语的他的名字。 这是peso成员制服的标配，在商人协会与官方组织宣布正式达成合作关系前，习惯了官方易命者们的寻衅与刁难的众交易商人们对它再熟悉不过了。 “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对底下情况不是很了解的库伦从更高的地方跳下，降落到认识的人们身边，有样学样地朝天空中那道沉默的人影的方向望去，“我让你们把伯尔克带下去，你们重新上来也就罢了……怎么还上来了这么多人？” “说来话长。”杨森尼把之前用来敷衍伯尔克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随后，他继续将目光投向上空的人影，大喊道： “林律！” 其他人认不出对方，陪对方从第三层前往第六层、又从第六层跑回第三层的他们难道还认不出来吗？ 不止杨森尼，小云他们也都辨认出了那道人影的身份，庆幸同伴没死的同时，他们心中也涌现出担忧之意。 头戴礼帽的林律伸手向前，一把抓住了最先扑到他面前的影之箭。 他的动作给人一种十分轻松的感觉，其余向他飞来的影子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纷纷从高空中击落、缩回亚述身畔。 亚述冷笑一声，拔出自虫群出现后就一直插在腰带上的“视界之刃（枪械）”，举枪瞄准空中的人影，同时，他的身形逐渐变得虚幻，然后猛地消失在了原地，没有人能预测他会从哪个位置发射子弹。 空中的人影无言转身，双臂抬起架于胸前，手臂外侧的衣物上顿时凝结出一层又一层的翠绿叶片，其中还有长满棘刺的藤蔓在叶片的缝隙中穿梭游走。 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他的手臂上长了古怪且不规则的盾状鳞片，一部分平贴手肘，另一部分张扬上翘。 一支影箭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恰巧命中他用手臂架起的“护盾”，随后，浑身散发出漆黑气息的亚述于他面前的空气当中踏出，抬起手臂就是一发子弹。 一朵盛放的蔷薇花没有任何铺垫地自叶缝中钻出，“咬”住了那枚子弹，它的动能、势能和温度形同虚设，甚至连一片花瓣都贯穿不了。 不过，出于“视界之刃”的特性，花瓣触碰到子弹的地方迅速变得焦黑，最后携子弹一起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第197章 沉默寡言 “蔷薇。”亚述冷静下来，目光试图穿过礼帽帽檐和藤蔓装饰物的遮掩，投向被笼罩在阴影中的对方的眼眸，“当初的你们只是一批被祂选中，带上岛柱来的小孩子，你可能从没有在意过一直伴在祂左右的我吧。” “在你背叛神明之后，是我主持了残局，为此不惜回归‘旧世界’，经受考验成为蔚蓝联盟的一员，再重新回归我们的岛屿，可是，不仅仅是你，林威治，高斯特还有白魁，他们都让我和神明失望了。” 他操纵影子与林律身边的藤蔓相纠缠，同时不甘心地继续扣动扳机、发射能抵消一切防御的子弹，但都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朵、叶片或荆棘挡下。 二者间的距离时而拉近，时而又在双方观点离奇达成一致后被拉远。 在这一过程中，亚述始终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往日的经历、输出他的观点，而尚不明确是否有自我意识的另一人则一直保持沉默。 “有人在见识到了宇宙的奇迹后，仍想作为一介普通人安度晚年；有人说得满口好话，怂恿他人创建信仰我等神明的组织后，自己却选择明哲保身；还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是个废物，根本不能指望他成就大业。” “孩子们之间的情感总是纯洁且真挚的，我们看着你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林威治博士还会带他的那对双胞胎子女来到岛上，与被选为实验品的你们这群孤儿一起玩耍。”他在说到“孤儿”时加了重音，并发出好似在磨牙一般的可怕的声音，仿佛对面前的“蔷薇”恨之入骨，想把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他这番话就好像是在怒叱“蔷薇”的恩将仇报，彼时“命运之神”及其同伴收留了以“蔷薇”为首的一系列孤儿，教授他们领悟异能，供他们吃喝玩乐，有研究者还会带子女来与这群孩子作伴。 没承想，其中一人竟会杀害他们的老师也即“命运之神”本尊，戳破了这个由恶趣味的研究者们共同编织出的虚假乌托邦。 粗大的藤蔓绕过亚述的身躯，然后一下收紧，死死地缠绕住了他，假使陷入这般境地的是个普通人，纵他有多大力气，也难逃被勒晕过去的命运。 但亚述是位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师，如果他在和蔷薇大盗出没的年代与其一起“作恶”，到今天肯定会被盖上个“顶级易命师”的头衔。 “十四年过去了，你没有认出我，不是吗？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放任这孩子把我‘救’出来。” 亚述的躯体化为黑影分散开来，在摆脱藤蔓后，又于不远处重新聚合。 “白魁和高斯特带领的‘幽灵’行事瞻前顾后，他们想先‘整顿世界’，挑选合格的易命师追随我等的神明，而不是先践行‘神明复苏’的大业……在我看来，他们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在犹豫，他们其实并不希望我等的神明真正回归。” “就如你在世人面前行走时，也要佩戴被自己杀死的‘神’的遗物一样，想要骗过peso和蔚蓝联盟的人，我怎么能不依赖神明的庇佑呢？”亚述抬起手，抠住自己的眼眶，对面林律的身形一顿，但还是没有对此发表观点。 “你真令我失望。” 对方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亚述只觉自讨没趣，撇撇嘴，终究没有把他的眼球抠出来、让林律及下方藤蔓上围观这场战斗的人们见识到何为“神的遗物”。 他放下手，转而继续对眼前的对手发起攻势，不单纯是黑影攻击，他还用上了瞬移和交换命运等能力。 戴着蔷薇礼帽的林律则用花朵和藤蔓将对方的进攻纷纷化解，随后，环绕在他身边的翠绿藤蔓上结出花苞，花瓣打开，中心的花蕊是一根根锋利的棘刺，它们犹如机关枪的子弹般“噗噗”射出，一轮之后又新长出来一批，“子弹”无穷无尽。 植物做成的箭矢飞进亚述周围的黑影里，无论怎么也伤害不了他的本体，在底下观战的、视力有所恢复的杨森尼不免有些心急起来，他想：如果林律的某位队友能借出被称作“抑影笼”的异能道具，这个敌人会更好对付一些。 他从认识的探索者那儿听说过相关的情报，以前也和林律的那位队友打过照面，在他看来，二者操纵影子的能力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大概率是自己本身的异能，还有一个是借助异能道具……真的是这样吗？ 杨森尼想起了林律的几次迟疑的表述，对方似乎一直想向他们坦白一件事，可他那悲哀的语言组织和表述能力限制了他的行为。 与此同时，更多的藤蔓自四面八方涌来，配合植物箭矢的驱赶，又一次将亚述堵截在了它们的包围圈中。 这一回，戴着礼帽的林律也用上了类似“改变命运”的能力，倘若他真是被蔷薇大盗附身，那么场上的情况就成了两位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师在相互抗衡。 有那么一瞬间，林律抓住了亚述身周的黑影的疏忽，缠绕着电流的藤蔓当即席卷上去，抽打在敌人的身躯上，并向之前那次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了他。 而后，底下的众人都看见一扇虚幻的大门自林律身后开启，淡紫色的雾气从中溢出，逐渐映现在现实世界中。 亚述操控的影子们一接触到雾气，顿时一个个如气球被洒上柠檬水般炸裂开来，不过，缠绕住亚述的藤蔓似乎也难逃雾气的影响，它们身上的绿意在紫雾的侵染下迅速消退，最终变为干枯但结实的褐色藤蔓将亚述困在其中。 见此情形，林律礼帽下的脑袋微微抬起，黑色的眼睛中映出陷入尴尬境地的敌方的身影。 他的手微微抬起，掌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薄薄的字条。 电光自他的掌心涌现，眨眼间就将那张纸劈成了碎片。 当初，他在接触“入口”的时候看到了——追逐亚述而来的、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星外来客。 二者间的战斗摧毁了星际列车，让它没能逃离突然打开的“入口”，掉落其中后来到他们的星球上，摧毁了昔日的德斯蒂尼镇。 你是因为他才来到我们星球的吧？ 那个人从外太空回归过去生活的岛屿，闯下大祸后为了逃避你的追踪，躲进地底设下阴谋。 不过，你应该也有自己的打算，否则那个时候，你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我们的队伍，只留下这张“有需要就撕碎”的字条。 叠加在一起的谜题需从最上方解起，既然已能确定伊格纳茨是追踪亚述降临到了他们星球，星际列车也是因为他们俩坠落，那么，刚好可以趁暂时禁锢住其中一位当事人的这个机会，把另一人也拉过来“叙叙旧”。 林律和被枯藤困住的亚述周围，空气逐渐躁动，空间渐渐扭曲出了螺旋状的纹路，下一刻，光芒自那些纹路中射出，将妨碍它们的大气朝边上挤开，在半空中打开了一扇漩涡状的空间门。 林律笼罩在帽檐阴影中的眼睛朝其投去了不含感情的目光，随后，他听见了有银白色长发的星外来客的鼓掌声。 轻轻的，但深入人心：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我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被藤蔓缠住的亚述脸色大变，他想要故技重施、化作影子逃出困境，可周身淡紫色的雾气却让他几番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林律无言让开了条道，他本想飞回立足于藤蔓上的同伴们身边，但心中的直觉不断发出警示，告诉他：一切尚未结束。 第198章 你在担心什么 一部分是孤儿，还有一部分疑似是人工的产物，所以成长起来的时间会与现实统计的相矛盾……事到如今，林律已对上浮前命运岛的社会构成心中有底，他注视着伊格纳茨挥起短杖，在其背后展开虚幻的光翼，身周则绽放出一枚又一枚大小、形状不一的魔法阵，从中释放出携带不同元素力量的异能光弹。 “林律！”忽然，他的直觉先他的其他感知能力一步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接近自己，猛然一回头，却看到是杨森尼停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动作僵硬地向前探出一只手。 对上林律投来的凌厉眼神，视力朦胧、但感知能力出色的杨森尼颇感尴尬，伸向前方的那只手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可以顺势搭住前方同伴的肩膀，询问对方目前的状况。 “林律。”易命师站在由他自己的异能创造出的血色网络上，表情十分不自在，“你，你没事吧？” “你……”他停顿了一瞬，双眼中血丝稍微褪去，由无神逐渐变得有神，“你还是林律吗？我们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还是说，应该叫你……‘蔷薇大盗’？” 命运岛上没有哪位易命师不认识“蔷薇大盗”，尤其杨森尼还被本尊不分青红皂白地揍过一顿，因此，在面对疑似被蔷薇附身的同伴时，他失去了以往的自信和巧舌，变得有点畏手畏脚。 放心。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可面前的人表情并无丝毫变化，连嘴都没有张开过。 我还是林律，那个声音继续在他脑内回荡，我的自我认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林律？”杨森尼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你……你是在，我的脑海内说话？” 戴着蔷薇礼帽的年轻人脸色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微微侧过身，示意杨森尼望向不远处战斗进入白热化的伊格纳茨与亚述： “只有他认为我是‘蔷薇’时，他才会愿意向我诉说过去的秘密。” 他依旧是在杨森尼的心中留下话语，没有在现实中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诉说？你们刚才都在谈论什么？”站在林律召唤出的藤蔓时，杨森尼一行人又要担心底下肆虐的虫海，又要关注上方的战局，他们中肯定有人注意到战斗中的二者有过交流，但周围大气中异能因子紊乱，他们只能依靠自己肉体的听力去辨别来自上方的声音。 这么做的结果自然不可能理想。 “当初在我们合作关闭‘入口’时，我的意识一度被卷入其中，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自己救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绝非善类的存在，他被伊格纳茨——也就是现在被我‘请’来的这位星外来客追杀。 “刚好在那个时候，机械造神论和幽灵密谋开启了‘入口’，他们俩的战斗致使那辆星际列车落入‘入口’中，摧毁了德斯蒂尼镇，他则趁机躲了起来，在西部交易市场中暗影势力间谍的配合下藏进地下暗巷，寄希望于有外人发现他以让他能洗白自身、重归社会。” “只是……”脑内发声的林律表明了自己对当时那一系列事情的困惑，“我不理解，那个时候，伊格纳茨为什么只是在旁边看着呢？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先我们一步找到藏起来的亚述，把现场伪造成我们要救的对象早已受尽折磨而死……” 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纸条离去，自然也能在与他们一起行动时悄悄溜走，完事后再混进队伍。 “因为那家伙命很硬。”杨森尼不确定对方能否听到自己在心中的回应，于是干脆说出声来，“你看，就算你把他捆好了丢到星外来客跟前，他们现在不还是打得不分上下？” “一时的颓势，他完全有能力逆转……真是个棘手的混账。” “不过，把他交给星外来客对付，我们倒是因此腾出手来了。”杨森尼瞥了一眼地下黑漆漆的一片，“那些……伯尔克说它们是‘宇宙魔虫’，该怎么处置？” “火焰似乎有奇效。”他想起了他们赶到库伦·里巴尔身边时合作释放出的加强版火球。 交给我吧。林律继续在他的脑子里说话。 与此同时，林律的身体也做出了行动——翠绿色藤蔓的根部冒出不会灼伤其本身的火焰，沿着藤蔓直奔底下的虫海。 “元素的力量……”杨森尼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脑内闪过刘珂、伯尔克及库伦等人关于“唯心之法”的言论，“就在刚才，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先生告诉了我们他回忆起来的内容。” 确切来说，伯尔克是为了气库伦，才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分享了一部分往事。 而库伦在得知这家伙对他们的老师完全不含敬意与怀念之心后，果真生起了闷气，接着就扭头跑去确认他的下属是否安全逃脱了，一个字都不愿与伯尔克多说。 “改变命运的力量，也就是让一个人由强大变得弱小，由‘有’化为‘无’。” 下方燃烧起了熊熊烈焰，可奇怪、或者说“奇迹”的是，它们除了到处乱爬的虫子外，没有影响到底下的其他事物。 “元素的力量，掌握草叶、烈焰、雷霆……也许还能有更多的能力，这需要时间。”易命师扶了扶墨镜，头发随火焰卷起的上升气流向上扬起，发丝在空气中摇摆，“但比起号称‘元素’涵盖万物、不仅仅在于自然的那群‘掌控元素’类易命者，很明显，是他的异能更胜一筹。” “接下来只差纯粹的破坏性力量，以及‘全生命体交易’的能力了，前者，其实每个觉醒的易命者都能初步掌握它，我们的肉体早在觉醒异能的那天接受异能因子的改造，勤加锻炼后，便能超出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底下的烈火中传出唧唧喳喳的鸣叫声，那是虫群在发出垂死的悲鸣，听得人心烦气躁，莫名产生了把边上的人暴打一顿的冲动，仿佛无论周围的人在做什么，都是在触发自己的雷点、不可饶恕一般。 “快捂住耳朵！”藏在藤蔓背后或间隙中的交易商人们叫嚷起来，他们眼中透露出惊恐的神情，凝望底下的火海与在其中蠕动、挣扎的虫群，“减少声音的影响！” 有人甚至直接割去了他们的耳朵，反正这里大部分都是觉醒出“全生命体交易”异能的交易商人，身上少了哪个器官，改日还能装回来。 “全生命体交易的异能对于基础是其他异能的易命者而言，开发起来还是比较困难的。”杨森尼无奈心想，“毕竟，需要去联想、去寻找自己的异能与这项功能之间的联系，找到二者间的共同之处，才能在提升异能等级的过程中找对方向，找到对应的那扇异能之门。” 比起能被定义为各种形式的“改变命运”类异能，实际上，这种单纯交换四肢和器官的能力要更抽象。 像是觉醒“掌控元素”和“单纯破坏”类异能的易命者，他们想要找到自己的异能和“改变命运”类异能的联系，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从有到无”和“从无到有”都能被抽象、扭曲成“命运的变化”——也就是凭空制造出水火等元素的具象化形态，或是隔空让一栋房屋寿终正寝，这些做法都能往“改变命运”上靠。 “看，它们都抱成了团。”语气不带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杨森尼的思绪，他侧过头，看见了林律神色平静的侧脸。 对方眼帘微垂，视线投向下方热热闹闹的火海和虫群，眼眸中虽有火焰在跃动，但杨森尼无法从中识别出任何感情。 那两团火焰不过是下方情景投映在了他的眼中……他把自己的情感压抑到了没有任何波澜的地步，果然，是受到了“蔷薇”的影响么？ 所谓“命运的傀儡”……他听打探过peso新人情报的费瑞等人说过，林律在年轻时被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夺走了命运即“未来”。 但对方又把他丢在“旧世界”中放任不管，没有操纵他去做违法的事情——相关的案例，探索者其实收集了很多，此外，蔷薇大盗夺走他人命运的例子也层出不穷，在岛上停留时间较长的人，基本上都听说过几件。 可那些受害者大多是英年早逝了，从来没有沦为这位顶级易命师的“傀儡”过。 额，被易命师夺走命运而早早死掉，这实际上应该算是“死于非命”吧？杨森尼调整了下墨镜的位置，心中不知是在调侃还是在怜悯那些案例中的受害者地想着。 “林律，你要是产生了过去从未有过的想法，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们。”杨森尼认真道，“不要有任何迟疑，我们是你的朋友，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比如说，把那顶帽子强行从林律的头上拔下来？ 杨森尼说完后才感到有点茫然，早在林律决定用这个方法帮大家快速离开第六层时，他就有提到过：戴上“信物”之后，自己的身心大概率会发生变化、成为对他们而言无比陌生的另一个存在。 “啊。”林律轻飘飘的、给人一种无所谓感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内，“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 咔咔喀喀……虫子的外壳被火烧裂，一股焦臭味伴随着自底下升起的炽热温度扑面而来，先前惹人烦躁的声音告一段落，还好，由藤蔓构成的“森林”中，这段时间没有人控制不住自己、与周围人打起来。 稍远的地方，银白色的身影制造出一片魔法阵的海洋，那些被绘制在空中的图案、图形，随便拿出一个都能让某些领域的设计师或研究者狂喜，可随后，它们中便发射出足以致命的绚烂魔光与光弹，而这些攻击全都自动瞄准了对面的敌人，鲜少会造成误伤。 亚述被命中了，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伊格纳茨则向他俯冲，下一个瞬间，二者的身影全都消失，而后又以相同的姿态与相对位置出现在了更远的某处。 “你好像还在担心什么。” 杨森尼站在他之前构筑出的血色网络上，底下用林律制造的藤蔓做了一道防高空坠落的保障，而因为这些都是前面创造出来的产物，他没有继续使用自己的异能，所以他的视力已随着时间的消耗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 “易命师有自己保命的手段。”林律嘴巴微抿，瞥了一眼纵使大出血也不会轻易死去的杨森尼，“‘幽灵’的底蕴不浅，还有，他们背后站着一位有能力改变亚述的计划的星外来客，可能是他当初离开我们星球，亦或是他乘坐星际列车从宇宙返回此地的原因。” 不过，比起自己跟杨森尼讲的，林律内心更倾向于亚述是为了所谓的“神明回归”才会前往星空。 对方之前以为他是蔷薇大盗本尊，向他透露了许多原本只会告诉当初那批参与社会实验的人的事情。 从对方所讲述的内容上看，亚述看不起白魁等人，很有可能他就是与这些曾经的同伙产生了矛盾，所以毅然决然地离开母星、前去探索“命运之神”生前向往的星空。 “你有感觉到吗？”不安，林律抬手抚按胸口，感受胸腔中传出的生命的起搏，“无论是我自己的第六感，还是蔷薇借予我的力量，都在疯狂地警告我。” “可是，下面的宇宙魔虫已经都化为灰烬了。”杨森尼瞪大眼睛向下望去，而后，他又回看了一眼待在巨大藤蔓上的他们的同伴，“小云他们那边，看上去也没遇上危险，刘珂……我都忘了我们原本是想保护他的，敌人的目标貌似从来都不是他。” “我知道你对星外来客没有偏见，这次也是利用它们的力量打击我们的敌人。”他指的是正在与亚述战斗的伊格纳茨，以及正在保护同伴及交易商人们的戈夫，“所以，你所感到的不安，不一定……不，用你的话来说，‘并非来自他们’。” “那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林律？” 是传说中的“雪人”吗？虽然从未亲眼见过这位星外来客，但不管是探索者还是peso，都收录着与它相关的资料，如果与它正面对上，纵使没有做过准备，他们也能保证全身而退。 “不，我担心的是……” 视野中，伊格纳茨手中的短杖凝聚出光刃，贯穿了亚述的身躯，使其不得不放开手中的好几件“视界之刃（伪品）”，可下一刻，他的身形再度模糊、闪烁起来，很像当时他与林律战斗前想要逃跑的模样。 代理人。 这个名词自林律脑海中一闪而过，同时也浮现在了杨森尼的脑内——他下意识地把这个词汇告知给了对方。 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师，能够无条件交换自己与在岛屿任意一处的“另一人”的命运，这其中包括“他们正处在的位置”。 如果一位易命师足够强大，对“唯心之法”的掌握也足够熟练，林律相信他们甚至能与岛屿外的“旧世界”上的某一人交换位置乃至身份。 但眼下的他们没必要这么做，范围即便限定在“命运岛内”，也足够使用了。 第199章 致命一击 身穿黑色皮衣的人影凌空侧身翻滚，直接放弃了身上的一整块血肉，以此让自己远离对手的攻击。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的形象忽然变为了另一个人，头戴装饰有蔷薇花和带刺藤蔓的圆顶礼帽，身穿一袭绣满金边缠枝纹饰的古典礼服，就是下摆稍短，只微微遮住了臀部。 不过，仅凭他的这一身装扮，在场目睹这一切的人脑海中都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一组词汇： “蔷薇大盗”！ “咦？林律……” 旁观这场“瞬间换人”的杨森尼用余光瞥向身边的林律，却见对方勃然变色，张开许久未动的嘴巴转向了自己。 同时，他的心中还响起了对方的惊呼： “小心！” 数根粗壮的藤蔓自原本就存在的那些藤蔓上分离出来，径直卷起了杨森尼的身体，将他从林律面前拉开，并往更加远离林律的方向拽去。 “等等，林律？！”杨森尼费力把双手臂从藤蔓的束缚中抽了出来，胡乱挥舞着想表示自己对同伴此般行为的不解。 可下一刻，他就看见一缕黑烟从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四周的空气中析出，仅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就将那段藤蔓侵蚀得干干净净。 仍停留在那里的林律想要像送走他一样与面前的异象拉开距离，然而，黑色的烟雾顷刻间变作一道人影，挥出尚未变回人类肢体的右手，随着林律不断后退而加速往前延伸，最终硬生生将其前部的尖端捅进了林律的肩膀中。 林律抬起另一边的手，握住了那条仿佛能无限延长的手臂，他处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微微闪烁起淡紫色的光芒，而后那条手臂迅速软化，表面的黑色颗粒物褪去，露出其下属于人类的皮肤来。 “嘿！”距离重新开始对峙的林律与亚述不远的地方，被强行召唤来此地的“代理人”边帮忙阻碍伊格纳茨的接近，边捂住抵达此地时不幸继承到的伤口，冲亚述喊话道，“你让我的准备全都白费了！”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就能把日后易命师事件的罪责归咎到‘蔷薇’那个老家伙身上……”他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声音嘟囔道，“我都已经有把握操控岛上的新闻，几天后让新一轮‘蔷薇复出’的特大消息遍布全岛，敲醒人们麻木的心灵……” “啊啊啊该死的，如果我的行为被白鬼那家伙发现，他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代理人怒吼道。 但同时，他一个瞬移来到目标仍是亚述的星外来客面前，操纵和林律类似的植物系异能挡住了对手的去路。 伊格纳茨眼中闪过些许悲悯：“你应当知道，这毫无意义。” “那么，现在呢？”代理人挡在他靠近林律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大手一挥，一块小巧的积木由此被他抛向上空，于他们的头顶引发数项空间扭曲的异常事件，“对你而言，这，又有没有意义呢？” 众多空间门打开，一个个人影从天而降，又在代理人巧妙地控制下，悬停在了伊格纳茨的四周。 他们起先都不清楚自身的状况，个个都面面相觑，往下望时还会被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吓傻，甚至吓晕过去。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林律用力拔出钻进自己肩膀中的敌人的手臂，他握住那条手臂的手逐渐施力，“手臂不想要了的话，我帮你粉碎它如何？” “来到‘新世界’的普通人。”由于施加在手臂上的异能被林律弱化、解除，亚述与其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他几乎是凑到林律耳旁对其这么说的，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发言。 “没有觉醒异能的人，在这座岛上有什么存在价值呢？”蛇发男人说出了他的肺腑之言，“所以，我们，‘幽灵’给予了他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看到那些人了吗？”他故意在林律的伤口中扭动手臂，不过，对方的表现着实令他扫兴至极，“他们都是被许诺日后能踏入‘应许之地’的虔诚信徒，每个人都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命运’给予的考验。” 林律搭在亚述手臂上的那只手刹那间变为利爪，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连接他与亚述的这座残酷的“桥梁”，殷红的液体当即四溅开来，有不少都洒在了他的脸上、衣服上。 为了防止它们滴进自己的眼睛里，在那一刻，林律本能地闭了下眼。 然而对方的拳脚紧跟其后，他不得不迅速调整状态，手臂有些无措地格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可身体还是顺应这股冲击力急速后退。 一根藤蔓从旁边的藤蔓森林中猛地更改生长方向，探到他身后，接住了他。 林律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望向对方残缺的右臂，抬起覆盖着一层淡紫色雾气的右手拂过自己染血的面庞，让那些红色的痕迹随手的动作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数根藤蔓自底下趋近熄灭的火海中拔地而起，它们的目标是那些被代理人强行拉过来、不明白现状的普通人们。 在林律的认知中，这些人是“幽灵”及“命运之神教会”的受害者，是被欺骗的无辜群众。 “啧啧啧。”代理人摇了摇手指，取出第二枚积木，“现在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呢，星外来客，这座舞台不适合你。” 他环顾四周，目光依次投落在温柔卷起命运之神信徒们身体的藤蔓上： “激烈的反抗的确能让人改变计划，星外来客，不如我们把舞台交还给他们，当然，你之后可以过来为你重视的人类收尸，在这件事上，想必没有人会妨碍你。” 语气中虽透露出一种调笑的意思，但他看向伊格纳茨的眼神却十分严肃。 代理人很清楚，若想完成亚述强行丢到自己头上的不讲理的任务，只能暂时把场内最棘手的敌人拉去其他地方，而这么做了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全看他们这位强敌的心情。 “但愿你能在十分钟内结束这场战斗吧。”他用同情的目光扫了一眼正与林律互相伤害的亚述，对方虽为他们“幽灵”的魁首，但毕竟有好几年时光不在他们的星球上，论威望还不如尚未加入组织的白鬼。 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后，代理人认为自己至多能帮对方拖延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说实在的，他们这位魁首不由分说地发动袭击直到现在，并没有消耗太多时间，但谁都不敢对这次peso的出动效率打包票，时间拖得长了，跑来搅局的个人或势力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目标发生变化了吗……”打扮风格与“蔷薇大盗”非常相像的代理人喃喃自语起来，“从杀死继承原住民遗志的那对师兄弟，变成杀死……蔷薇看中的那个人类？得手之后应该就会自行撤退了吧，那家伙年龄比我大好多，应该不需要我在这件事上瞎操心。” 任由思绪纵情发展间，他故意用自己的身躯撞向眼神已趋于平静的伊格纳茨，简单地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后，顺势张开了手臂。 那枚积木由此从他的掌中掉落，于他们下方转瞬间变作一扇呼呼发出风声的旋涡状空间门。 强悍的吸引力化为实体，变作一条条犹如黑影打造的触手，顶端张开五根手指，扒拉住了飞在旋涡门上方的代理人和伊格纳茨的身躯。 在被拉扯进空间门之前，伊格纳茨最后瞥了一眼林律和亚述的方向，他什么都没有说，正如他来时那般轻巧、随意，离开的时候他也无比干脆，没有流露出丝毫惦念，也没有做出任何挣扎。 而在代理人和伊格纳茨都消失在空间门中后，旋涡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自半空中析出的光点，于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凝聚成了一枚时钟。 而后，它又如变魔术一般自行变扁、化身为一张轻飘飘的字条，主动飞向了林律的所在处。 无需林律关心，那张字条自动钻入了他的衣袋，紧接着，亚述一拳袭来，最终咕哝着挑衅的话语： “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我和那位异时空的来者交战，消耗了那么多异能因子，啊，在那之前，我也在你手下失去了一部分力量，但没关系——你看，我仍与你不分上下！” “想知道原因吗？”黑影化剑，削去了林律靠近胸口的侧边的一小块血肉，“那是神明对其忠诚使徒的馈赠，我永远都不会遇到‘异能使用过度’的情况！” 林律早就猜到这么一位狂信徒嘴里吐不出象牙，讲出的话全然没有参考的价值，当即冷哼一声，全身变作雷电在空气当中散开，然后于亚述的视觉死角处重新凝聚，棘刺和缠绕电流的爪子同时出力，在他背上留下一大片血淋淋的伤痕。 然而，再锐利的攻势，却怎么也穿不透这家伙如龟壳般结实的身躯。 林律意识到自己无法给亚述留下贯穿伤，他一边操控藤蔓带着刚被卷起来的那群陌生人朝杨森尼他们的方向移动，一边尝试通过观察找出面前敌人的弱点。 “为什么呢？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是神明的恩赐……”他静下心来，仔细思索，“所谓的‘命运之神’不过是领会我们星球与‘另一片星空’之间联系，机缘巧合下觉醒了异能的理想主义者，现在的‘幽灵’和‘命运之神教会’只是在假借一位逝者的名义说话。” “是因为……‘唯心的秘法’吗？”这是亚述和其他易命者、易命师之间最显着的区别。 林律想要朝库伦·里巴尔的所在处张望，他渴望得到对方的帮助，只因其是在场他认识的人中唯一领悟“唯心之法”的强者。 可是，面前的敌人不打算给他求助的机会，招招封喉，完全是抱着杀心展开的攻势。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蛇发男人用一种毫无缘由的悲悯口吻，如是质问他道。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呢？林律双手下砸，手指刹那间变为比先前还要锋利数倍的爪子，电流的强度也有所提升。 他潜下心来，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随意志发生变化，也就是在使用“银蓝雷兽”的异能时，人类的形象逐渐趋近于当初那头并非完全体的怪物。 也许只有这么做，才能对亚述造成真正意义上的打击。 “你们曾是很好的玩伴。”对面的人以一种成熟的、像在对看着长大的小孩子说话般的语气沉重说道，“蔷薇很看重林威治的孩子，但到了今天，他却不惜把你作为傀儡推到台前，变为我们的敌人，接受注定残忍的命运。” 这样啊，他还以为我是被“蔷薇大盗”附身，只保留了一丁点自我意识……就如我设想的一样，否则，他不会对一介无关者倾诉这么多话。 银蓝雷兽踏着由雷电和藤蔓构筑出的架空道路，不断在敌人的四面八方闪现、短暂停留、继续闪现，每出现在亚述身边的那一霎时，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对其展开电击，或者召唤出烈火，或者应用上蔷薇的藤蔓和棘刺。 “都是因为大人们的错误决定，”亚述似乎把曾经不属于他的过错，归咎到了他自己身上，“你成为了星球核心力量的载体之一，根据我们的研究，你的成长速度与同龄人，包括自己的双胞胎姐姐都相差甚远，异能因子也在这一过程中持续溢出体外，使你永远无法与正常人为伍、让自己变得‘正常’。” 他是想唤醒“林律”的意识，好让“林律”与戴在头上的那顶礼帽作斗争吗？ 林律不免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有戳穿敌人的误解，而是仍有对方这般心态发展下去，反正，凭亚述的自尊心，如果得不到明确的反馈，这种行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对方就会气急败坏地选择放弃。 他故意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假装在拽那些长势“喜人”的藤蔓，实则另一只手从不远处的藤蔓森林中调来更多的藤蔓帮手，命令它们尽数朝亚述席卷过去。 对方既然选择呼唤自己的意识，也就是说，他认为处在“蔷薇附身”状态下的自己真的有机会伤害到他……这是个很好做的判断，但林律还在找那个对应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林律身形一僵，用于进攻和防御的藤蔓的速度随之慢了下来。 他一点一点地回头望向同伴们所在的方位，只见先前被他救下、送去那里的“无辜者”们，一个个举起本就携带在身边的武器，与周围的其他人们产生了冲突，并用切割、焚烧等不同的方式，伤害起了脚下那些作为踏足平台的植物。 藤蔓森林遭到自内部而来的破坏，林律的内心也品尝到了背叛的滋味，礼帽上的花朵与荆棘宛如在呼吸一般蠕动起来，仿佛是在发泄传达到它们之中的愤懑之情。 而就在他心思有所恍惚的这一瞬间，一缕黑气毫无预兆地自他心口处冒出，而后顿时凝结为实体。 他梦寐以求想在亚述身上留下的贯穿伤口，此刻，却被对方在自己的躯体上实现了。 但这除了让他感到有些虚弱、无力，想要立刻闭上眼睛睡一觉外，没有让他产生其他的感觉。 林律抬起双手，按在了自心口处捅出的那根漆黑尖刺上，它被触碰到的地方刹那间裂解开来。 可这毕竟是致命的伤口，身后之人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认为自己不必查看也能预判对手死亡的命运——亚述主动收回了残破不堪的影剑，将其从林律的伤口中抽出，然后伸手用力一推面前的人影，将其送入下方大地的怀抱。 相信覆盖在地面上的烈火会彻底终结可怜人不幸的一生，并净化他的灵魂，使其得到安息。 然而，林律原本控制不住闭合欲望的眼眸，却在身体自藤蔓上倾倒下来的那一瞬间，骤然睁开。 漆黑的血丝攀爬上原本的白底黑瞳，将他的一对眼眸染成了比“黑色”更浓重的墨色，浅色的眸子猛地微缩至一个点的大小，然后再慢慢扩散为正常的状态。 第200章 秒杀 被火海、森林和幻紫色的雾气渲染上绮丽色彩的天穹下，在被卷入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事件的人们的注视中，亚述抽出捅入“手下败将”胸膛中的黑影武器，然后将对方推下了脚下供他们立足的巨大藤蔓。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易命师之间的战斗胜者已出，终究实力低他们一等的自己只能静待赢家的下一步行动之时，林律身影消失的地方，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倏地以那里为中心点爆发开来。 下方即将熄灭的烈火转瞬间攀着自其覆盖之处生长出的藤蔓，扩散至周围人的视野中，让他们无需低头，也能一览火海的凶猛势头。 但与那道气势共鸣的又岂止底下的火焰？它所过之处，在东部交易市场原址中拔地而起的那片森林愈加暴躁，不断分化、生长出更多的藤蔓和其他植物，它们的根系扎进表面镶嵌液晶的建筑物中，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这些曾吸引无数游客的“艺术品”。 交易商人们支起的摊位被绿色的浪潮掀翻、淹没；挂着“十年老店”牌匾的商店被绿植占领，化作供它们成长的土壤与养料；就连地底的暗巷也被翻了个底朝天，不少不知过世多年的骸骨以及因为存在年份已久而不受后来就任的管事在意的阴暗秘密，由此暴露在上空的人们眼中。 再者，是被亚述构筑出来，用于制作武器及替身的那些影子们，在骇人的气势扫过的那一瞬间，它们的动作顿时凝滞下来，随后一个个如被针扎到的气球般炸开，一声声闷响在空中连绵不绝。 旁观这一切的人们目光呆滞地凝望着不远处的风云突变，杨森尼用自己的身躯替小云和刘珂挡下了呼啸而来的气浪，稍微回过神来后，他立即不顾小云他们的伸手阻拦，回望后方的战局。 已恢复正常的视力，配合身为易命师的位格，他能清晰感知到自亚述体内散发出的强劲气势，可是，在对方身边，另有一股更为强悍的生气在不断萌发。 那二者的气势已然能够凝结为实体，大剌剌地投射过来，刺得直视对面景象的他只觉双眼一阵剧痛，好比是有千百根细针射到了他的眼球上一般。 自林律被推落下去的地方，一道他们都很熟悉并会因他的回归而在内心感到触动的人影，低垂着头慢慢浮了上来。 那道人影双手自然下垂在身侧，先前那道雄浑强大的气息，便是由他体内发散出来的，而它眼下仍在不断往外扩散，且有随时间的推移越发强势的趋向。 “这种感觉，这股力量……”杨森尼的袖子被站在一旁的小云轻轻抓住，对方十分担心他此刻的状态，毕竟，他刚刚才被藤蔓从战斗中心“扫”回同伴们身边。 不过，此时的他无暇向熟人们分享自己方才的见闻，双脚踩在林律制造出的巨大藤蔓上，脚趾抓地，没有负力的那只手撑住边上植物的表面，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飘浮于高空中的林律。 片刻之后，他墨镜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微微抬手反握住小云伸过来的手，语气迟疑但凝重地组织起了想说的话语： “那……那是‘蔷薇’。” “蔷薇的力量，我曾与那位顶级易命师战斗过，我不会感应错的。”他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和刚才与我对话的‘林律’给人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并非易命者的刘珂和异能等级较低的小云都无法同杨森尼产生类似的感觉，“从他消失在虫群中，又在天上重新出现的那时起，他表现得就像是另一个人。” 不过，纵使再没有天赋，他们也能感知到自不远处袭来的强悍气息，二人脸上都挂上了震惊的神色。 “不，不是这样的。”杨森尼再度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没有控制动作的幅度，好让身边的二人能清晰明白自己的意思，“从他体内散发出的气势，自刚才起才有所改变，也就是说，在亚述的偷袭得逞前，他一直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林律。” 说着，他翘首张望在另一簇藤蔓上同样打得不可开交的交易商人与“命运之神”信徒们，伯尔克负责指挥商人们攻击，但恢复记忆的他处处手下留情，似乎是认为那帮人还有救，作为正经势力的他们没必要斩草除根。 库伦和戈夫也在那边帮忙，他们想要像peso及rosa集团收容易命师一样限制住那群暴徒的行动，同时还要呵护好藤蔓，免得它们受到攻击朝下方的火海栽倒。 “这股气息……”监督伯尔克不胡乱施展异能的库伦抽空回头，越过保护普通人刘珂的杨森尼一行，将目光径直投向后方爆发出气势的源头，“远超于我……足以与那个二十年前岛屿未上浮时就在活跃的‘老不死’相媲美了，这一次，他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吗？” 他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对混成西部交易市场主管的“幽灵魁首”亚述的蔑视，对方曾一手摧毁了岛屿的安宁，以及他和老师、师……邻居们的“家园”，并害他险些成为岛屿新政府的通缉犯，迫使他花费数年时间与各大势力打好关系。 而对于疑似是“蔷薇大盗”的亚述的对手，他心里倒是没有明确的想法。 一方面正是因为这位易命师当初的行为，导致命运岛浮出水面、受全世界人关注，而他和他的家人们由此登上了那艘最终迎来悲哀命运的船只，一系列事件过后，他与岛屿的大祭司、师弟伯尔克组成了新的家庭。 没有“蔷薇”的话，也不可能有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的现在的他。 但另一方面，他过去并非没考虑过自己一直待在“旧世界”里，与异能无缘，但生父生母仍存活于世的人生……蔷薇大盗刺杀“命运之神”的行为，既可以说间接也可以认为是“直接”改变了他的命运、他的未来。 “如果他有机会取得胜利的话，去帮帮他也无妨。”库伦如是想着，冲至暴动的人群中企图以“理”服人。 而在另一根摇摇欲坠的藤蔓上，戈夫一边编织出牢固的金色丝网用于稳定人们的落脚点，一边侧目关注林律那边的情况。 他那对圈圈眼中目光闪烁，嘴边三道疤痕中延伸出星外来客的本体，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过去搭把手，却因为林律身上散发出的陌生但强大的气息而犹豫不决。 其他的巨大藤蔓上，不少有点成绩的交易商人也察觉到了在空气中传播开来的磅礴能量，如果无视其中的敌意，光是在这股力量下待上半天，想必他们每人从中汲取大量异能因子、对自己的异能产生新的领悟。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他们有能力将能量中汹涌澎湃的异能因子收为己用，而不因为贸然吸收他们伤到自己。 不过，自己周围的环境中无端涌现出如此强悍的能量及气势，他们不可能不对它的来源产生兴致，一个个交易商人按自家主管的吩咐控制住搞事情的狂信徒们后，纷纷仰头眺望能量传来的方向。 在他们的视野中，原本如同吊在空中一般的、身穿peso制服的人影，无力下垂的双手猛然攥起，更为惊人的气势以他的身躯为圆心，如如水石块激起一圈圈涟漪般泛滥开来。 然而仅一眨眼的功夫，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意志的操控，好似退潮一样逐渐收敛回发散出能量的中心点，林律戴着蔷薇礼帽的头微微抬起，露出底下已完全染成墨色的眼眸，不含丝毫感情的眼神，淡漠地扫过面前的敌人。 轻轻的声音响起，但在敌人及附近旁观这一切的人们听来，它就宛如炸雷声响，回荡在这片广阔的天空下： “说的，很尽兴呀。” 那是一句语气异常柔和、声音也超乎旁人想象的动听的话语，可真正传入周围人耳畔时，它却在众人的反复品味下，变成了刚刚苏醒的索命死神发出的声音，慵懒，但不失魄力，且满载威胁。 亚述脸色略显阴沉，看来他总算是反应过来，刚刚聆听他“反间”、“招揽”或称“唤醒”的对手，掌控其意志和行动的其实是林律本尊，那个年轻人全凭自己的想法与他为敌，甚至不惜借用一直憎恨的对象的力量。 是“幽灵”在年轻人心目中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好，使他宁愿相信蔷薇的馈赠，也不愿握住他们伸来的邀请之手吗？ 不过，反正都是打算解决掉的目标，他其实不是很在意林律的真实意愿，只是想在对方还愿意挣扎的时候透露给其一点真相，让对方和蔷薇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罢了。 在他意料之外的，仅仅是蔷薇先“幽灵”一步抛出橄榄枝，而活在孤独中的“星球核心载体”居然真的接住了它，哼，表现得意志那么决绝，实际上不还是个缺少方向和指引的普通人吗？ 亚述体内旋即涌现出和“林律”不相上下的气势，和自诩为真正的“神明使徒”的他比起来，弑神的逆徒如“蔷薇大盗”，也只是个缺乏经验的年轻家伙罢了。 “倒是小看了你和童年玩伴之间冥冥之中的联系……不，应该说是发自潜意识中的、没有任何缘由的信赖吧？”虽然语气不饶人，心中想的也尽是轻蔑之话，但认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对手将是一位顶级易命师的亚述仍皱起了眉头，沉声挑衅道。 “但是他早就遗忘了过去，将使命抛到脑后，幻想着能作为普通人度过一生…… “你想要帮助他，但总是弄巧成拙，甚至最后与他反目成仇……真是好笑啊，你不觉得吗，蔷薇？” “这具身体不属于你。”亚述指尖气势凝剑，缕缕黑气缠绕上他的身躯，“你能使用它多长时间？它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想来不可能坚持太久吧。” 身为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师，亚述当然知道，易命者可以借助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快速恢复体力、治疗伤口，哪怕对于常人而言是致命伤的伤害，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能够随时间痊愈的重伤乃至轻伤。 可毕竟有个“时间”作为条件，如果对方强行与自己战斗，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最终治愈所需的时间也会被延长到损耗极大的境地，还有可能会导致“等待痊愈的时间”变为“宝贵的时间”。 也就是说，拖得久了，重伤的易命者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在伤痛中死去。 “他的命运归我所有。”“林律”承认了作为蔷薇大盗时自己的罪行，“至少现在，我可以任意使用这具身躯。” “林律”的身形迅速膨胀，转瞬间他就化身为了“银蓝雷兽”，覆盖在躯体两侧的铠甲整齐对称，毛刺可随他的心意在“柔软”和“坚硬”中反复切换，牙齿和爪子也比林律变身成它时锋利了许多。 显然，这头“银蓝雷兽”已经完美。 怪兽的身影顿时消失在亚述眼前的空气中，紧接着，一团阴影当头罩下，怪兽庞大的身躯随后砸在了亚述身上，将他强行按在落脚的藤蔓上，并用爪子锁住了他的身躯。 亚述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尚且保持自由的手稍微抬起，打了个响指，不远处与交易商人战斗的狂信徒们更加暴乱起来。 “你重视的这个人类……和我们所有曾陪伴在‘神’身边的使徒比起来，更有天赋……是这样吗？” 他看见“银蓝雷兽”没有丝毫迟疑地仰起头来，从眼睛、血盆大口和脑袋两侧的犄角中释放出电流和火焰，但这些攻击的目标都不是他，而是被“幽灵”操控来扰乱周围状况的那群“普通人”。 在他们信仰“命运的神只”，并被选为踏入应许之地的候选人、向真正无辜的交易商人与自由易命者们举起武器的那一刻起，这群人就已经失去了“普通人”这一头衔，变成了在杀人不眨眼的顶级易命师眼中随手一捏便可决定生死的炮灰角色。 而“林律”——用着林律身躯的“蔷薇大盗”，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啊啊啊——”连完整的惨叫声都没能发完，暴动的人们就有指向性地在交易商人面前化为了灰烬。 周围组成森林的藤蔓和其他绿植们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养分，随后，它们的长势更加旺盛，颇有一种打算升入云霄的倾向。 下一刻，怪兽不含感情的双眸中映出了亚述的形象，它张开跃动着电光并散发出热气的巨嘴，对着身下之人的脖颈，一口咬了上去。 第201章 林律的视角 宛如笼罩上一层古典滤镜的冥想世界中，林律站在“门之长廊”的入口，清楚地看见了更多被从内部微微打开的门扉。 抬起脚轻轻点地，他的身体旋即腾空而起，慢悠悠飘进了无数扇门的环绕中。 降落在地上后，他忽视了过去查看过的那几扇异能之门，径直走到目测是新开启的某一扇门跟前，稍稍向外打开一条缝隙的门内散发出紫黑色的光辉，相较于他本身拥有的那两扇异能之门，这些光芒给人的感觉更加邪恶、不容易让人接近。 “邪祟之吻。”在伸手接触到从门中投射出的光线的一刹那间，这扇门对应的“钥匙”便自动浮现在了林律的脑海中。 是因为参与那场混战的是掌握唯心之法的顶级易命师（疑似），还有从异时空来的星外来客吗？印象里，自己都没听到他们展示各自为异能配置的“钥匙”，即没听到他们喊出异能的名称。 不过，他倒是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知道了敌人们操纵影子的异能对应的名字——“邪祟之吻”，起名字的人看来对其本身有着清晰的定位和良好的自知之明，这一听就不是想成为正义之士的易命者会给自己异能起的名字。 只有一开始就想着要犯罪，或是真的心怀恶趣味的易命者，才会在觉醒异能时选用这么一把“钥匙”吧。 不过，它兴许是异能等级提升后给异能重新命名的产物，也就是早已无法回头的易命师，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为自己的异能配了一把命名如此单纯、如此使人闻风丧胆的“钥匙”。 “翻译成‘吻’这个字，念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太羞耻了点？”林律站在异能之门跟前，双手抱臂，思索着如何让这个异能在日后使用时更满足他自己的品味。 既然都已经“复刻”来了，那么这个异能就是他和那位敌人共有的了，没必要抗拒去施展它。 何况，当时与自己及同伴们为敌的那帮“幽灵”成员，包括曾和自己交战过的白魁，他们都会施展类似的异能——不可能所有“幽灵”成员都觉醒了差不多的能力，这样一个组织，也很难想象他们会只收单一类型异能的易命者。 是亚述或者白魁中的某一个人，抽取自己的异能制作并复制出许多相应的异能道具，分发给了他们的下属吗？ 从自己对亚述施展“弱化”，“邪祟之吻”这个异能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冥想世界中的这件事来看，亚述应该就是“邪祟之吻”的真正拥有者，那么，白魁那时在海洋博物馆中展现出来的操控影子的能力，也是源自异能道具吗？ 又或许是……每个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都有机会开发出利用自己影子凭空造物的能力？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亚述一样，会给自己异能的表现形式取这么一个名字。 林律无端认为白魁给异能起的名字会更雅致、更有格调一点，不像亚述这样矫揉造作，选用了一个会被翻译成“吻”的单词……他的思绪稍微停顿了一下，翻手变出一只手机，当然，它并非真实的，只是冥想世界对应他的心意做出的响应。 林律把相关的字词输入手机中的翻译软件里，将它换成各种语言对应的单词，然后又翻译回炎夏的语言，认真查看它的每一条释义，生怕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直译的原文可以被理解为其他意思。 “但这里是我的冥想世界，反映出来的意象参照的应该是我的记忆，以及我所掌握的知识。”无法理解的东西查多久都还是一样的结果，林律悻悻让手机从手中消失，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眼前的门扉。 “如果以后我需要用到它的话，就称呼它为‘邪祟之握’吧。” 和原本的名字听起来有相似处，以免他忘了这个异能是从谁那里复刻来的，另一方面，它又去掉了那个令自己不好意思随便念出来的发音。 “然后，就像‘火火火’那样，可以根据期望这个异能达成的不同效果，给它们分别取别的名字……‘钥匙’多一点，或者干脆是一次性的，对我通过‘复刻’来使用它不存在影响。” 林律往前一步，让自己近三分之一的身体沐浴在自门缝中投射出的光芒中，但这一次门板并未自动打开、让他能够望见门内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突兀展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 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天被涂抹上星空的色彩，几棵树木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夜幕笼罩下的原野中。 视角逐步拉近，树木的真身由此映入目击者的眼帘——它们竟是纯粹由影子构成的！没有实体，一棵棵都遗世独立，而影子自然不可能在地面上投落出“影子”，它们由此更显孤独。 “这样的景象，有什么特殊含义呢？”林律只知道它代表一种“灾厄”，但他只从其中感觉到了无边的孤寂。 脑海中的画面很快有了新的变化： 一道流星划过天际，降落在草地中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生灵。 它眨巴着充满好奇的眼睛，环顾四周的景象，而后果断朝一棵影子树的方向奔去，大概是以为能从树那里发现有助于自己离开这片草原、或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下去的线索。 然而，它才刚来到那棵影子树底下，阴影转瞬就活跃了起来，它们蠕动着爬上可怜生灵的身躯，最终将其同化为了影子的一部分。 “嘶……”林律倒吸一口冷气，甩甩脑袋，想要把这幅不祥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逼走。 可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举动……脑内画面中的草原最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风轻轻拂过那些彼此永不产生交集的影子树木，其上的影子叶片随之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它们真的是真实存在于世的物体，只不过它们生活的那个世界是纯粹由影子构成的世界。 “虽然这样的画面令我感到孤独、凄凉，怅然若失……但这一切都是画面中的那些树木自己造成的，是它们造就了今天这一境地。” “这也象征一种灾厄……吗？”生命体推开、亦或是干脆吞噬接近自己之物的行为，促使它们走上孤独的道路，对人类和其他对“社会”有所依赖的社会性生物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厄难。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做阅读理解，不，这应该是图片……影像赏析？”林律从门跟前退开，画面随之变淡，最终被他的其他想法完全覆盖。 “和我以前浏览过的门后景象存在一定区别，首先，它是直接投映在我的脑子里的，其次，它无法简单地评判是‘人的厄难’、‘动物的厄难’还是其他随便什么事物的‘厄难’，呃，姑且把它看作是世界的厄难，会不会有点太高抬它了？” “但这其实不要紧，我又不会以‘异能的来由’为题撰写论文。”林律自嘲一声，操纵自己的身体从地上飞了起来。 他的目光随即投落在门之长廊最后面的一扇门上，它乃“银蓝雷兽”之门，此时已完全打开，无需接近也能让他一览其中电闪雷鸣的场景。 林律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施展相应的异能。 在“银蓝雷兽”的本体灰飞烟灭后，这个异能就真正地归他所有，然而，“不受控制地逐渐兽化”的副作用却没有跟随它一起到来。 “因此，在‘复刻’到达极限之前，这具身体可以施展出‘银蓝雷兽’全部的威力，不再像曾经那样只是半成品。” “不过，只是由我施展出来的话，效果仍有待提升。”他低下头，双手则同步但反向地展开了行动，摊开手掌映现在他的双眸中，“但如果是他……不，我必须要追上他，我必须要像他一样灵活地掌握自己的异能，我必须要，超过他，才行。” 胸口隐约传出异样的感觉，林律愣了愣，将思绪从门之长廊上收回，目光仍旧停留在抬起的双手上。 但渐渐的，手掌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视野被一柄漆黑的物体纵劈成两个部分。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物体是一柄漆黑的锋利长剑，浑身被诡异的黑气包裹着，一端埋没于自己的胸膛中，另一端与虚空相连，没有剑格或剑柄，看起来好像是从完整的剑上切下来的一般。 “恶心的异能。”林律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体在现实当中的遭遇，冷笑一声，当场让捅入自己身躯的利器四分五裂，接着一大把一大把地从留下的伤口中往外掏它的碎片。 “邪祟之吻”的遗留产物一接触到冥想世界中的空气，立即化作缕缕黑气消散开来，一眨眼间，它们存在过的痕迹就一点都不剩了。 林律抬手捂住胸口上的大洞，他的手掌能够感受到底下血肉的抽搐和收缩，以及某种柔软事物在蠢动。 他稍稍施加力气，不客气地摁了下去，同时闭上眼睛，本应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忽地跃入一枚闪耀的光点。 它没有任何预兆地迅速拉近其与林律之间视觉上的距离，然后化作一面巨幅荧屏，他从其中看到了“自己”化身银蓝雷兽，一巴掌将亚述扇到地上，再狠狠地撕咬其躯体的情景。 在遭此巨创及羞辱后，他们的敌人，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动用“唯心之法”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替死鬼。 但他的这一举措也是在宣告“幽灵”此次行动失败，包括魁首、狂信徒及“代理人”在内的一众人马损失惨重，兴许这个组织将因此一蹶不振——他们掀起如此大的阵势，把东西双镇两座交易市场搅得天翻地覆，peso必然会像敌视“月神”一样敌视他们这个势力，包括他们支持的“命运之神”。 他本不该这么高调、不计后果地夸张行事的。 在乘坐星际列车返回他们这颗星球，到之后的德斯蒂尼镇重建，亚述都做得很好，让通过异能看到些微真相的林律就算通知了周围的人，也难以取得百分百的信任。 但他既然愿意孤注一掷、行此离谱下策——就说明他在回归社会的这些日子里，一定达成了某些“成绩”，使他的这场阳谋和狂妄的行动纵使不成功，所承担的损失也小于收获的利益。 是因为他的后台有星外来客，且那位星外来客是令peso万分忌惮的“雪人”吗？ 不，事情哪可能这么简单？ “雪人”虽然不好对付，几次从peso的围剿行动中溜走，还给托尔加、奎德等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它是奎德毁容的元凶……但，peso并非没有办法妨碍它的行动。 他们研究这个星外来客的行动已有很长时间，没准下一次遇上它，就能把它赶回“入口”对面的星空，或是干脆夺走它的性命，让它无法继续为所欲为。 那么，莫非是因为——第六层的贵族？ “幽灵”中有成员渗透到了命运岛的高层，借此他们能够不再作为暗影势力的一员，只能暗中低调搞事，而是可以如peso、探索者和商人协会及其他正派势力那样，在光天化日下行动，既受岛上的居民猜忌，却也被他们依赖。 会是这样吗？“幽灵”的一个目的可是让这个岛上不存在不会异能的普通人……某种意义上的“人人平等”，从此再不会有人一口一句“非人的存在”，因为大家都是同类，都是易命者。 但，这个组织中不乏极端者，例如亚述与“代理人”之流，他们比起“全民皆易命者”，更倾向于“全民都是易命师”即“大家都是罪犯”，勒波纳湖领域的居民们肯定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融入大众……不，这种事最好、千万、绝对不能发生。 林律依旧紧闭着眼睛，通过切断自己与“冥想世界”的视觉上的联系，以此来加深自己同现实世界的关联。 他的思维十分活跃，但浮现在眼前的画面是与它旗鼓相当的“对手”。 在危机貌似被解除之后，现实世界中的“他”没有急着消除召唤出的藤蔓森林，而是降落在他的同伴们身边，像是和杨森尼、戈夫他们交代了些事情。 接着，peso姗姗来迟，他看到了托尔加的身影，明明才几天未见，对方却让他产生了“久违”的感觉。 画面不断跳动，变得断断续续，但林律不难看出自己“又”躺进了菲特总医院里。 fd的队友们都来看望过他，罗沙也在拜访者之中，虽然影像中他的表情十分模糊，但林律还是从中领会到了哀伤的情感。 可不知画面进展到了哪一阶段时，林律位于冥想世界中的、由意识构建出的身体猛然一震，他的眼睛当即本能地睁开，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 周围的场景已不再是冥想世界中的古朴街道和门之长廊，但也不是他所熟悉的医院病房——没有药水的气味，没有自住在隔壁或其他楼层上的濒死之人散发出的不安气息，也没有队友们拜访时留下的温馨的感觉。 幽暗、湿冷、逼仄……他的双手双脚似乎被某样事物禁锢住了，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但比他感受到的这一切更“可怕”的是，此时的他，能明晰地分辨出来，这一切都是现实，而非自己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第202章 重伤 外面——传来一阵声响——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外面”，这只是一个便于理解而被用上的概念，表明动静来自他所在的这处空间以外的地方，但很接近这里，所以他才能听见。 像是有人在说话，在工作的时候开小差，不过他们必定不是护工之流，因为从他们嘴中发出的声音透出一股匪气，好比是雇佣兵，或是别的什么没有正经工作的受雇佣者。 他们在说：“看守长就要到了。” 还说：“今天据说有上面的大人物要来，我们既然是拿钱办事，至少要帮他们看好这一区域的罪犯。” 罪犯？ 林律闭上眼睛，希望能通过封闭视觉来增强听觉上的感知能力，同时，这也可以令他更沉浸在偷听这件事中。 从外面的人胆敢不压低声音或采用非口头沟通的方式进行交流的这一点来分析，他们要么是真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要么就是不清楚易命者听力究竟有多优秀的普通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所在的这个地方给了他们随意谈天的自信与自由，他们无需担忧自己的话被别人听去，因为能听到这些内容的生命体听了也没任何意义。 然而，多亏了他们的这番表现，林律得到了了解自身现状的机会。 外面的人还在讲话：“今天有多少犯人要被移交到更安全的区域？” “我看看……”没有翻阅资料的声音，他们大概是在手持的智能装置上进行信息的确认和查看，“数字是在红星日轮换的第二天更新的，也就是这一周周二的……314、165号，该死的，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纪年法和时间单位啊，换算起来虽然不麻烦，但很容易搞错。” “因为上面的人向往星空啊。”几声叹气从外边飘进林律的耳中，“不说这种和工作无关的事情了，小心被监控室的家伙在鸡蛋里挑骨头。” “那之前说要重点关注的‘001’号呢？”有人问道。 很快，回答就响了起来：“他很‘老实’，要不要调到安全区，需要看今天过来视察的看守长和上面的某位大人物的意思。”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受那么重的伤，最初听说的时候，还以为他会在第三层的医院里待一辈子，结果，还是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闻言，双眼紧闭的林律竖起了耳朵，直觉认为他们在聊的兴许是和自己有关的事。 “不知道，岛上其他层发生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了解？我们的职责就是在这里看好囚犯。” “嘿，你别说，之前我在巡查别的区域的时候，从刚进来、还没受够教训的新人那儿打听来了一点消息，嗯，我只给了他一点烟草，他就絮絮叨叨，叨了个没完，最后还得上刑才让他闭嘴。” “别打岔了，到底是什么事？”说话声越来越近了，脚步声和金属之间相互撞击的声音也紧跟着响了起来，“peso一向会给年轻的易命师机会，不可能说抓就直接抓来这边的，收容所可不是慈善基地，无条件接收他们逮来的反社会分子。” “研究和提取异能也是需要时间的，在一个批次结束……起码要一两年时间吧？在那之前，连招揽都没尝试过就把人丢进来，这不是纯粹给我们增加负担吗？难怪看守长的头发越来越少了。” peso……林律的心跳速度有所增快，在听到“收容所”一词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达到了顶峰，心脏好似要从喉咙中蹦出来。 可随即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心脏的跳动声有些明显，不再只是一种修辞、一种脑海中对体内器官活跃情况的感应，而是——他真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脏的鼓动声，咚、咚、咚、咚，一清二楚。 什么……情况？ 根据常识，一般来说被关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后，自己的身体情况总会受到实时监测，相应的数据也会被导出在某些系统里，受到不明人士的分析。 想到这里，林律努力想让回荡在自己耳旁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停下来，但它不受他的意志掌控，越是慌张，声音的频率就越快。 他试着去回忆那些令人心安的事情，然而下一刻，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盖过了那阵他不希望以后再听见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林律心想，接着继续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晕着。 果不其然，他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就听见“吱呀”一声，漆黑的视野中打进了光线，不过，由于他本身就没睁开眼睛，所以并不需要适应它们。 他尽可能放松自己的身体，虽然睫毛微微颤动，但这对于一个将醒未醒的伤者而言，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还能把锅推给流动的空气和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醒。”已经称得上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律尽管平时有点脸盲，但在成为易命者后，他对声音还是能分辨得很清楚的，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对，加上他本来就比较无趣，他早就根据刚才那些聊天者们说话的特色，给他们起不同的、能去分开彼此的绰号了。 “小心点。”先前那位发声者的同事谨慎道，“易命师都是狡诈卑鄙之徒，不要小看他们骗人的本事。” 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可以称他们是巡逻卫兵吗？还是巡警？或者，称呼他们为收容所的普通职员？ 收容所应该也有正式的名谓，它可是rosa集团麾下的势力，但纵使成为peso的一员，林律也从来都没听说过它的具体位置，只能从rosa集团坐落于岛屿第六层这一点来推测收容所也在第六层。 但这有可能只是个“遮眼法”，很显然在这座命运岛上，peso所在的第七层是最安全的地域。 “可第七层能变成飞船，至少是peso的基底能变成飞船。”林律想起了当初一炮关闭“入口”的巨型飞船，“如果收容所在第七层，它会被带着飞起来吗？还是说，它在神域里面，或许又是个地下工程？这样一来很容易被喜欢到处乱逛的官方易命者意外撞见啊，明明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因为易命者太多，所以也不是很安全……” “还是预设它坐落于第六层更为合理，各个贵族家庭分别居住在不同的温室半球区域中，谁都不会打扰谁，就算遭到易命师袭击，也只能自救或等peso及时赶到，不存在互帮互助的可能性。” “在这样冷漠的大环境下，”林律心中接连闪过数道想法，“rosa集团里面或者附近的某个温室半球区中藏了一座收容易命师的场所，被外人察觉到的可能性很低。” “苍天啊……”很好，不是“命运之神”或“命运的神只啊”，“快看，这样的伤口，我很难相信这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了，林律双目紧闭，感觉到一群人在自己身周吸气、呼气——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他们的接近驱散了周围的寒气，莫名让他感觉到了重回人世般的温暖。 “他醒着吗？”之前就小心翼翼的那位陌生人继续警惕道，仿佛一分钟内他不确认个三四次，他就会失去自己的灵魂和存在于世的意义。 “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让开了位置，随后，另外的人凑上前来，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用力扼住林律的脖颈。 所以才说这些人不正规啊，林律在心中叹了口气。 “别这么做。”边上的人制止道，“他没有挣扎的能力，稍有不慎，真的会死人的……你想被看守长惩罚吗？他们今天可是要亲自来查看这个区域的情况。” “攻击其他不会致命的部位，深度昏迷的人一般不会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从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来他是否苏醒了。”那人接着冷静提议道，“说实话，那么多天过去了，他就算永远都是这副状态，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吧？” 到底过去了多少天？林律不禁对这些人的说法感到好奇，他巴不得这群人再透露一些事情出来，这对他判断自身处境很有帮助。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逐渐沉淀，企图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但并非想要回到冥想世界中去，而是希望自己能处在现实世界与冥想世界的夹缝中，这样一来，他就能像醒来前一样，无需用肉眼观察也能知晓周围的状况。 很快，他成功地实现了自己的想法，分明应该紧闭起来的双眼看到了事物——这其中包括他的身体所在的幽暗房间，还有围在他周围的那群身穿制服的“雇佣兵”。 当然，他还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打扮”，那像是一套纯白的、不加任何装饰的睡衣，布料不算单薄，但胸口那块区域还是渗出了丝丝血迹。 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脑后，最长的一缕发丝已超过了他的肩膀，搭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前边的刘海也像是许久未经打理，形成的阴影就像昔日那顶礼帽的帽檐一样笼罩住了他的双眼和一部分鼻子。 可以看到衣服底下缠有绷带……但是心口那块没有固定好，或者说，被扯开了？能不能尊重一下伤患啊？ 林律以抽离的视角旁观自己身体的处境，他看见那帮陌生人又交头接耳了一阵，而后，看起来地位最高的那位从他的腰侧抽出一根金属棍，手指按动了上面的某个按钮，棍子前端先是冒出了几个火星，随后开始滋滋放电。 那人拿惩戒囚犯用的武器戳在林律的右腿上，居高临下目睹这一切的林律下意识眨动眼睛，可他什么都没感受到，那玩意造成的冲击力，甚至不如他自然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场景带给他的惊吓。 接着，雇佣兵们商量着要拿那根放电的金属棍捅进囚犯未愈的伤口中，对此，林律感慨了一句“真是缺德”，但他其实也想看看自己身上被这群人说“难以想象是怎么活下来”的伤口，想知道它到底有多么骇人。 从这群人的表现来看，在自己的身体昏迷、意识停留在冥想世界中的这不知道多少天内，他们为了验证自己有无苏醒，应该已经干过这种事很多次了，颇有种闲着无聊、所以要以此为乐的感觉。 为首干这等阴间事的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轻车熟路地扯下囚犯身上用来伪装和充数、除了骗骗领导的眼睛外一无是处的绷带。 随后，一枚黝黑的孔洞映现在处于真实与冥想世界夹缝中的林律眼中，他苦笑了一声，在旁观者的视角正襟危坐起来。 血还在往外冒，从它们流淌出的地方，在那个微微透出一抹暗红的“洞”中，不断跳动着的那个是什么？ 那是一颗宛如即将送人的礼物一般的事物，红色的部分像是被打包好的礼盒，绿色的、带状的事物则是包扎礼物的丝带，而这条丝带的整体并不是很均匀，看起来有棱有角，用来扎礼盒的手艺也不是很精巧，带子的很多部分都相互纠缠，“四通八达”。 但说到底，礼盒的形状也很古怪吧？并不是立方体，也不是任何一种盒子的造型，与其说是装礼物的容器，倒不如说它就是“礼物”本身，没什么诚意的送礼者直接将丝带捆扎在了想要送出去的礼物上。 呵呵，它看上去还是活着的，被丝带划分出的各个区域时而往外凸起、更显被勾勒出的痕迹；时而往里收缩，却难逃丝带形成的框架的束缚。 林律欣赏了一会儿那枚“礼物”富有节奏的运动，直到那帮陌生人用凶器接近了它。 绿色的“丝带”感应到了金属棍的靠近，更多的绿意从它们之中抽丝剥茧般地涌现出来，抵御住被人只是因为觉得好玩而伸进伤口中的致命武器。 它们的力气超乎常人想象的大，金属棍很快就从握住它的雇佣兵手中被顶飞出去，掉落在人群之外的地板上，发出清脆但响亮的声响。 那是他的心脏，林律早就意识到了这一事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被身上的伤口吓到了。 所谓的丝带，实际是用于缝合心脏伤口的藤蔓，真的、活生生的藤蔓，想也不用想，他就知道它们来自谁的垂怜。 至于心脏外面本应包裹着它的骨头、血肉，要说“不翼而飞”了，那未免更令人胆寒了些，以林律的视角看不清更具体的情况，他只知道那根金属棍方才不受阻挡地伸进了自己的伤口中，已然非常接近那颗不断跳动的脆弱脏器。 “这是他的异能吗？一个操纵草叶元素的易命师？真不知道他们能用这种异能犯什么罪。”现实中，有人想要去捡那根棍子，但被他身边的人阻止了，“偷窃？抢劫？它真的能伤害到人类吗？” “它能够在垂死之际保住持有者的性命，光是这点，我也想觉醒出这样的异能。” 一位雇佣兵打扮和口吻的人走上前来，撸起袖子，颇为好奇地询问比早些时日来此工作的前辈： “武器不行的话，手呢？” “如果把手伸进那道可怕的伤口中，他会醒过来吗？”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你们可曾体会过那颗心脏的触感？易命师的心，和寻常人类的心，是否存在区别？” 周围的人们纷纷摇头，但他们怂恿提出这个意见的人身先士卒，原本只是想试探囚犯情况的行为，此刻已成为一场游戏，一个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有趣”和“好玩”的无聊挑战。 最先提议的人将整只手掌都探进了那个伤口，林律神色平静地目击了这样的场面。 作为当事人，他自然会反感对方的无礼行径，不过，他没有能力对此产生疼痛之类的感觉，稍许心理上的不适，不足以让他放弃假装昏迷的行为，出声制止这群混帐……他也没必要特地发出声音来制止他们。 异能之门悄无声息地自他身后绽放开来，紫色的雾气由冥想世界投映去了现实当中，随着率先展开挑战的那人“啊”地惨叫一声，抽出被带刺藤蔓扎伤的手，他身后的人全都“扑通”倒下，形成了一幅远没有林律胸前血淋淋伤口壮观的图景。 镣铐在“弱化”的侵蚀下从他的手脚上脱落，林律摔落在地上，避开了那群因异能晕倒的陌生人的身躯。 “这样的伤口……”意识因此重归现实的他抬手抚上胸前的大洞，感受在其中跃动的心脏的活力，失笑一声，问出了和这群没事找事做的雇佣兵相同的疑惑，“我居然……还能活着？” 第203章 逃 众所周知的是，在阿特内提夫疗养院，每条走廊上的安保设施都时刻发挥着它们的作用，严禁任何可疑人士通过它们监管的区域，相信每位受邀参观的访客来到这里，都会留下一句由衷的赞叹： “这是一座多么无隙可乘的建筑物啊，防守严密到连一只蚂蚁都溜不出去。” 即便是在充满异能和奇迹的世界，它的精密性与安全性也经得起考验。 然而，就在疗养院兼收容所不知道打破了多少关押特殊能力人士的监狱的记录、安然无事地矗立在第六层上许多年后，意外来临了。 冷气打得很足的单人牢房内，由于进入其中的巡逻卫兵迟迟未出来，警报声持续鸣叫着，不见将要停下来的迹象。 林律迅速扫视周围的情况，当机立断：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至少离开这个房间。 否则像这群雇佣兵一样的陌生人就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他也将因此体会到当初“没有未来之女”被困商业街时的感受。 “但首先，要把那个解决掉。”他余光一瞥，固定在房梁上的“大红灯泡”立即跃入他的眼帘，在警报不断叫嚷着的同时，与它相连的警示灯也闪烁个不停，仿佛是在催促逃狱的囚犯赶紧摧毁它，以免日后追悔莫及。 除了制造噪音污染和光污染的那两件安保设施外，林律的另一个目标是房间内的闭路电视，然而，就在他翻手制造出一团迷你的紫色光雾，打算一劳永逸——通过监控及警报设备彼此之间的连接，一次性把整个防御网络都“弱化”掉时，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扯住了他的裤脚。 林律目光斜视，看到了之前一直保持警戒的那位雇佣兵，因为这家伙的冷静但并不动听的说话风格，险些被这群人进行心脏电击的林律对他印象深刻。 “不行。”那位努力坚持意识清醒的陌生人如是说道。 他看破了林律的打算，因为每位获得越狱机会的囚犯基本上都会那么做，就像是在报复这个地方： “这个区域关押着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如果你摧毁了防御设施和监控网络，他们都会逃出去的。”说到这里，他的口吻已经是在央求了，“混乱会因此降临岛屿，你根本不知道那会发生什么！” “半年前，我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林律神情淡漠地回复道，不过，他出示自己过去身份的本意，其实是想告诉对方自己并非“罪犯”。 明明一心向善，却还是被莫名其妙地送进了这么一个地方，换作心性稍差一点的人，恐怕在获得自由的这一刻就开始考虑出去后报复社会了。 但林律对这一切还懵懵懂懂，此时他的求知欲和探索的欲望胜过了他的愤怒与委屈，原本就不打算和官方撕破脸的他遵从了内心的意愿，挥散手中的紫色雾团，转而俯身捡起了这伙雇佣兵先前使用过的金属长棍。 “这不是因为你。”在用棍子捅坏这个房间的监控摄像头，而不是连带着把整个监控网络一起摧毁、顺便解除这座建筑物内的安保设施后，林律不忘提醒了下趴在地上的陌生雇佣兵，“这是我的意志，我本来就不希望岛屿变得混乱。” 而不是因为这个陌生人成功道德绑架了自己……这么想的林律，一棍打烂了噪声不断的警报器。 之后，再一棍打晕了还醒着的雇佣兵。 在确保室内无人能看到自己使用异能时的情形后，他的双手十指变作银蓝雷兽的利爪，瞬间撕裂周围的空气，将虚空划开一道口子，给人的感觉像极了他胸前的那道伤口。 牢房内很快只剩下了一地倒下的人影。 然而，林律并没能通过穿梭空间的能力直接离开这个陌生的场所，他在空白的“无尽空间”试了又试，但每一次通过空间裂缝能到达的地方，都只有门外的走廊。 末了，有些气馁但仍振作起精神的林律从他们进来时的门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门板被推动时，一块牌子掉在了地上，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但他因为赶时间，不敢在原地过多停留，仅仅是匆匆瞄了一眼，瞅见上面写着“001”的字样。 他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观察周围的环境，抬头便望见了安装在走廊一端的另一个监控摄像头。 现在他的手上没有功能丰富的异能子弹，想要躲过闭路电视网络几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他陷入了一个较为麻烦的境地。 不知是敌但肯定在这段期间不会是友的监控对面的监视者们，能够每时每刻地掌握他的行踪，阻扰他逃离此地。 林律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犹豫了一瞬，跳过了那处凹陷下去的巨大伤口，挑选了一块较为平坦且完整的皮肤，轻声念出有助于定位施法的咒语，即“异能的钥匙”： “弱化。” 他选择的施法对象是自己的存在感。 “纵使这么做了……”他瞄了一眼身后来回转向的摄像头，“一个穿成这副模样的人影穿梭在走廊上，还是很醒目。” “我必须换下这套装扮，该死，他们莫非是直接把我从医院里绑出来了吗？而且我还不知道现在究竟过去了多少天……”林律摇摇头，努力梳理自己的思绪，“找一套巡逻卫兵的制服，或者，抢一套——不然，跑到哪里都很显眼。” 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能找到巡逻卫兵的休息室或更衣间，“偷”总比“抢”要好，但往往后者的几率更大、对易命者而言做起来也更容易一点。 在摄像头下鬼鬼祟祟的行动，相当于是在欲盖弥彰，不过，只要自己的动作够快，监控室内的监视者们就来不及把情况通报给这一层的守卫……挑不出机器的漏洞，譬如方才那群陌生雇佣兵一样的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吧？ 林律手持顶端带电的细长金属棍，缩在拐角处的墙壁后面，他刚才就听到了人类的脚步声，还有不清楚情况所以显得悠闲的交谈声响。 等到他们的影子已映入他的视野，林律举起棍子，做好给予来者当头暴击的准备，刚好在这时候，对方的便携通讯装置响了起来： “小心，有罪犯逃走了，是‘001’号，他就在——” 梆！ 一根闪烁着电火花的长棍从他的侧方袭来，刮过他的通讯装置，然后横着正中他的胸口，一股强大的力量当即把他推得倒飞出去，别提之后能不能站稳了，光是金属棍上带着的电流，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下次警告别人的时候，记得先说重点。”林律用手肘击中了另一位来者的面部，他似乎听到了骨折的声音，但他不是故意瞄准对方的鼻子动手的，对此他很无奈。 “暗影之握。”这队人马的数量，当初聆听脚步时，他便已经做好了基本的判断，身下的影子猛地变长并凝聚出实体，分化为绳状缠绕住了剩下的巡逻卫兵。 在暴露自己已经苏醒前，林律考虑过对复刻来的异能“邪祟之吻”的重命名，他觉得“邪祟”一词不是很适合自己，于是进一步将其改成了“暗影之握”，心想只要自己还记得它的来历即可。 暗影化作的绳索将被打趴下的巡逻卫兵纷纷吊到了走廊的天花板上，不少灰尘因此从上面抖落下来，林律不禁腹诽起rosa集团目前的财政状况——它是不是没钱了？所以才请不起每日打扫的职员。 但无论如何，清理掉这支巡逻队伍后，他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伪装用制服，同时也得知自己逃出牢房的事已经被监控室的监视者们通知了下去。 他尽可能快地换好衣服，穿过这条已被“清扫”干净的走廊，根据从手下败将伸手搜出的建筑物平面图，在不同的区域之间狂奔。 不知不觉间，他的影子已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来的路上，到处都是被阴影捆绑住而暂时失去意识的陌生人。 “可不可以告诉我，‘001’号到底在那间房间里沉睡了多长时间呢？” 长棍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但林律能肯定，自己这一路过来，并没有取走任何人的生命。 他和peso及rosa集团仍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前不久，他们还在为了岛屿的和平安稳贡献力量……倘若是自己和某位顶级易命师之间的关系让这两个官方势力产生了些许误会，那么只要把话说清楚，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没错，只要愿意交谈，没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前提是，它真的是“误会”。 “你知道囚犯的随身物品会被存放在哪里吗？” 长期处在电击模式下，导致金属棍中蕴含的能量消耗得极快，当林律用它的顶端击中一位迎面袭来的敌人的腹部，打算动用电击使其晕厥过去时，他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棍子，优点是长度管够，而且很硬。 影子从他脚下抽出，代替金属棍失去的麻痹敌人的能力勒晕了他面前的对手，林律像之前一样留下了对方的性命，将其甩去一边，随后转身面对阻挡在前行道路上的更多敌人。 “你是怎么解开牢房内的枷锁的？”对面有人冲他喊话道，那家伙似是没搞清楚情况，以为他是前来测试监狱安管设施的监狱设计师吗？ 战红了眼的林律没被对方的质疑扰乱心神，他径直冲进了人群中，实验自己的异能在没有“力场防护罩”的掩护下能发挥出多大功效。 而在新一轮抗敌的过程中，他得知先前束缚住自己四肢的镣铐本能限制大部分易命师的力量，让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的异能——就像处在某位易命师的“异能领域”中一样，他们等于是直接失去了这项能力。 这种异能道具来自于一类被称作“禁阻制约”的异能，觉醒此类异能的易命者并非传说中能解除所有异能的天选之人，相反，他们是不幸的此生都无法使用异能的可怜人，纵使成为了所谓的“易命者”，身上携带浓度能被检测出来的异能因子，他们也没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直至某一天，peso中研究异能的学者意识到了这类异能的特殊之处，提取觉醒出它的力量的易命者体内的异能因子，制作出了这些限制易命师施展异能的异能道具。 “别说得好像这种发明很感人一样啊！”林律一脚瞄准对手的膝盖踏下，随后用力蹬起，在半空中翻转身体，让自己的鞋尖正中对方的下巴，直接将其踢飞出去。 他用长棍撑住地面，半身凌空而起，踹上扑过来的一人的腹部，接着降落在地上，扫腿击倒了另外两位企图通过拉近距离来对他造成伤害的敌人。 考虑到放火、放电还有“弱化”都有可能影响收容所的安保设施，导致自己之外的残暴凶恶之辈趁机逃出生天，林律这一路上只用“暗影之握”和蛮力来对付建筑物内的守卫。 但渐渐的，新的敌人携带的武器不再是电击棍，而是更加致命的激光刃、激光枪，他必须凝神注意眼前的一切事物，不再分心考虑其他值得关心的事情。 他从主动出击，慢慢被逼得转而开始逃亡，平面图上一条条路线被用目光划去，林律看待展示它的装置的眼神也逐渐变得不耐烦、焦急和不满，在他眼里，这幅图正在变成废物，而他必须在那一刻到来前找到出路。 到最后，他干脆丢下那件缴获的装置，根据直觉猜测方向。 不知奔逃了多久，区域大门的轮廓终于映现在了他的双眸之中，然而，他的视线随后便投落在门前空间上方的管道口上，里面不断传出噪音，使人心生不安。 后面有人追赶上来，可在下一刻，管道无视己方喷出了会让人强制昏睡的毒气。 这时候，假使还考虑他人多过己身，那简直如同圣人入世——可对于身陷险境的林律而言，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是个不懂得利用自己力量的孬种。 “弱化！” 第一轮毒气的效果受到削弱，林律迅速奔至区域大门边，凭自己的异能以及毕生所学，在刹那之间破解了其上的加密锁——这似乎是最后一扇阻扰他奔向自由的门了，所以，它开启得异常缓慢，哪怕受到“弱化”的影响也是如此。 “开什么玩笑……”在进行自认为多余的等待时，他转身对身后的敌人们发动了“弱化”，他开始嫌这群为了工作奉献力量的人烦了，没有人能在只差一步就要成功、同时也只差一步就可能前功尽弃时还保持良好的心态。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更加糟糕的事旋即上演——他感觉到了疲惫，这说明他的异能使用到了极限，不过，应该只限于“复刻”这一异能表现形式，毕竟他今天的确施展了很多次这个异能。 与此同时，林律脑海内警铃大作，他重新将目光移回已经打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门缝的大门上，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后面站着的陌生来者，并对上其透露出凶狠之意的视线。 “看守长！”毒雾笼罩下，他听见另一边有人叫出了来者的身份。 林律来不及细想，自知情况越发不利于自己的他向门后的来者们抬起右手，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机会： “弱化！” 就在异能之门开启、幻紫色的雾气侵蚀现实世界的那一瞬间，一道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从后方冲了过来，重重地将他扑倒在地上。 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受到冲击的林律重伤复发，实在抵御不住发自内心的疲惫感，由此闭上了双眼、失去了意识。 第204章 看守长 “你还不明白吗？凭你们是无法阻挡我的脚步的。” …… 对外包装成“阿特内提夫疗养院”的易命师收容机构内，看守长的办公室内。 平时在这里处理公务的人，既是管理被peso及其他正派势力预定招揽、处于短暂拘留和短期服刑状态的罪犯的看守长，又是管理犯下凶罪的易命师永生无法踏出的监狱的典狱长——“看守长”这一职称在这个地方相当于“典狱长”，就像这座疗养院对易命师而言可以是看守所也能是监狱一样。 这是在此工作和了解这个机构的人们公认的事实，同时，他们也约定俗成地用“看守长”来称呼这个地方的最高掌权者，兴许是因为这个称呼比“典狱长”更有人情味一点，若是在外边一不小心说漏嘴，也不会暴露自己是在一个类似于监狱的地方工作。 由于有囚犯出逃，在从“上面”下来视察的大人物面前丢尽了脸面的看守长坐在象征此地至高无上权力的办公桌后，满脸阴云，使几个前来述职的雇佣兵与rosa集团亲派的巡逻卫兵不敢在他面前发出一丝声音。 几个人僵立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偶尔瞄准看守长目光低垂下去的那一瞬间，抬手轻拍一下身边人的臂膀，催促对方赶紧找个话题缓和气氛。 但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末了，还是看守长翻阅完了手头记录有“001”号相关信息的资料，抬头在办公桌上的资料堆中寻找下一个阅读目标时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严肃开口，打破了沉寂： “那真是个危险的罪犯。” 不必他直呼其名，刚经历一场未出人命的“血战”的众守卫们都能明白他话中所指的对象，而既然最高掌权者给了台阶下，他们也不能不给对方面子，否则以后吃不准要遭到上面的人或同事的特殊待遇。 “是啊……特别是那个操纵影子的异能，我听说外面那个叫‘幽灵’的组织里的易命师，觉醒的都是这样的能力，他会不会是从那里来的？”平时和看守长关系较好的区域守卫率先说了一大通话，表示自己赞成看守长的观点。 “还好他被制服后，那些影子就全都缩了回去。”在他边上的一位雇佣兵活动了下手臂及手腕，他正是前不久被“暗影之握”捆绑过的其中一位受害者，“我还以为我要在天花板上待一辈子。” “但是，档案上只写了他是‘改变命运’类型的易命师，能力是弱化其他人的异能，在组队战斗时能发挥出奇效，因此很受各大势力的重视。”在他们旁边，作为第一批在出逃囚犯手下失去意识的守卫代表，向来能冷静分析情况的另一位雇佣兵摊开双手，表明了他的不解，“他身上理应没有异能道具了才对，他为什么能操控阴影来攻击我们？” 在他发表完见解后，办公桌后的看守长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很在意他提出的这件事。 不过，看守长没有对此表示自己的想法，仿佛是在等候面前的下属们各抒己见。 “交易市场。”话题又重新落到区域守卫手里，他当即抛出了一个十分可靠的猜测，“有情报展示，他和探索者的关系很好，有可能受到探索者的推荐，与东西两镇的交易市场管事有过接触……尤其是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伯尔克先生，有人证表明他们在遭遇星际列车坠落事件前的德斯蒂尼镇共同行动过一次。” “前不久针对自由易命者的那场混乱中，他们俩也有过交集，但倘若他是因为那件事被送来了我们这边，就说明他们当时是相互敌对的关系……”区域守卫迟疑了一瞬，“可以这么理解吧？” 听完他的阐述，办公桌后的看守长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抬手取下桌子上的另一份文件，当着下属的面一心二用起来。 “他也许托熟悉的交易商人改变了自己的异能。”区域守卫没有得到长官的尊重，但他并不会因此感到烦恼和愠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对于普通人而言，想在交易市场买到异能是件既要花大价钱、又要饱受痛苦，还可能会因此性格大变的事情；但易命者已经觉醒了异能，他们只要有足够的钱和时间，就能在交易市场内找到另一个适合自己的能力。” “虽然大部分易命者对自己最初觉醒的异能抱有滤镜，不希望换掉它们，但不排除会有这种‘现实’的易命者存在，这基本上已经是在作弊了……”区域守卫叹了口气，他曾幻想过换一个更高级一点的异能，但残酷的现实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让他认识到了自己在此事上的无能为力。 所以，在对于异能和天赋强于自己的易命者时，出于本性，他总是很喜欢在这一点上诋毁、满怀恶意地揣度他们。 看守长瞥了他一眼，心情貌似还是没恢复晴朗，估计仍沉浸在当着“上面的人”的面丢脸且差点丢官的悲伤中，所以现在只想做个听客，而不是发表意见的人。 “而且，”区域守卫无视另两位述职者的手势和嘴型阻扰，越说越有劲，不依不饶道，“换掉自己异能的易命者，也有可能遭遇和购买异能的普通人相同的命运，只是概率更低一些。” “他们的精神会因为异能因子的更替及身体的排斥现象而逐渐失常，原先正常的、抱有正义梦想的易命者，在更换异能后堕落为易命师，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这只是你的猜测，拜托，别用肯定的口吻讲出来。”亲眼目睹001号囚犯的“配合”与“手下留情”的守卫代表语气沉着地指责道。 “或许只是异能的表现形式……”他听上去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我以前有位异能是操控石头的朋友，在实战中慢慢学会了用石头来制造‘火’，最后竟成为了能够掌控火元素的易命者。” “异能是会进化的，虽然号称每位易命者都只能掌握一种异能，但它们会因为易命者异能等级的不同，展现出多姿多彩的形式。” “那你倒是联想一下，改变命运和操控影子的力量间有何联系？”区域守卫“哼”了一声，有点看不起最先被出逃囚犯打趴的对方，“你明明是因为看管不利，前来接受看守长惩罚的……你是在蔑视看守长的权威吗？” 进入办公室只是为了述职的雇佣兵接不上二者的对话，默默地退到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和看守长报备一下，过一会儿再过来一趟。 这时，眼看办公室内气氛越来越火热，都有快要“爆炸”的前兆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看守长用手中文件敲了敲桌面，说出了这帮下属进来后听到的他的第二句话： “001号的随身物品，现在被储存在了哪里？” “这个……在保管库房里！”已经来到门边的雇佣兵终于听到了自己能接上的话茬，激动抢答道，“看守长大人，您是要去确认有没有未搜查出来的异能道具吗？听说有的异能道具可以掰成两端分开使用！” 看守长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头发，移开目光道： “他有能力从关押他的区域直接窜逃至这里的出口，我很担心。” 同样的，无需他把担心的内容说出来，办公室内的其他人都在一眨眼间想通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们并不清楚这个话题该怎么接，是提改进监狱的安保措施的意见好呢？还是着重于安慰看守长的心情更好一些呢？ “我有一个想法。”看守长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在心中斟酌不少的时间，想来是被从上面下来视察的大人物骂惨了，脑子都变得糊里糊涂的。 “有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他突然说道，其他人随即带着疑惑的语气“啊”了一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在铺垫什么。 “再安全的区域，也难以抵挡他逃出这里的决心，说不定，下一次就会让他得逞了。”看守长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里的走廊和区域的布局，以后展开行动只会越来越容易。” “倒不如，”他停顿了一下，掌权者说话很喜欢这样，这叫“卖关子”，故弄玄虚，能有效提起底下聆听者们的兴趣，“我们——我把他移去另一个信息从未流露到外界的地方。” “只有我自己知晓的地方。”他从容不迫地强调道。 底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敢表达异议呢？他们这位看守长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又有了乍一听好像很合理的“妙计”……不过，一直表现冷静的那位守卫代表倒是抬了抬手，像是产生了其他的担忧，但他的小动作立刻受到了身旁的区域守卫的制止。 “他是想惩罚害自己在大人物面前丢脸的囚犯啊。”区域守卫一本正经地以己度人。 “我们不该阻止这件事吗？”守卫代表不计前嫌地问道。 可他在这么说时却有点心虚，因为这其实是他们这些守卫在私底下经常干的损事，不这样做的话，又怎么能熬掉那群犯下大罪的易命师的傲气？ “看守长和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会做的事情，他当然也会做。”区域守卫斩钉截铁道，接着，他就强拽着看不对眼的守卫代表，想带着他一起先撤出办公室。 而另一位雇佣兵早就冲自家看守长挥了下手，算是打好了招呼，然后打开门就跑了，待另两位想要找他一起离开时，他已然不见踪影。 看守长沉醉在自己的“好主意”中，见两位前来述职的下属已经心生退意，干脆地摆了下手，示意二者可以走了。 可在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个人时，看守长埋头收拾起了桌上的一摞摞档案，把它们整理进一个当场找出来的大背包中，然后背上它出了门。 根据办公室内展示的地图，走出办公室的看守长不一会儿就抵达了这座疗养院兼收容所的保管库房。 揭下贴在门上的“阿特内提夫疗养院”宣传单，看守长轻笑一声，从腰间的钥匙串中取下一枚钥匙，轻松打开了库房的大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不一会儿，又背着更鼓了些许的背包走了出来。 忽然间，一阵警铃声自他的通讯器中传出，看守长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几秒，属于其他人的声音便自行从其中响了起来： “看守长大人！001号囚犯苏醒了，他正在挣扎，发出了很大的动静……他好像很痛苦！” “不要相信易命师的表现。”看守长嘴角微勾，镇定自若地吩咐道，“立刻让他安静下来，别引起其他易命师的反抗欲望。” “遵命。” 通讯旋即被挂断，而看守长也转身朝关押所谓“001号囚犯”的方向走去。 按照他先前的说法，他本就打算给对方换一个收容场所——收容所内其他守卫都知道今天自家看守长在大人物面前丢脸的事情，一个个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甚至，他们还很配合地张罗起来，恰逢换班而空下来的一些守卫殷勤地为自家看守长“开路”，还有人借出了原本预定好要飞去其他地方的空艇，大伙儿议论纷纷，都称赞看守长的“未雨绸缪”，因为担心囚犯记住路线，而提前准备好了其他收容场地。 而在看守长带着被强制昏迷的囚犯和一些随身物品登上空艇，透过窗口看到停机坪及收容所离他们越来越远，直至没有人能阻止这趟飞行后，他彻底卸下了身上严峻冷酷的掌权者包袱，先是扶额颤抖起来，到最后，变成了捧腹大笑，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什么比压抑过后瞬间放松更能激发人类笑意的事情了，它既是一种排解，亦是一场情绪的失控，但更偏向于良性的方面。 “谢谢你。”看守长相貌的人一边释放先前积攒下的紧张情绪，一边不知是在对谁表达谢意，“谢谢你们。” “告诉了我……”他抱住身躯的手臂渐渐放松下来，他的神情也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淡紫色的雾气从空艇的后方追来，但还未接触到空艇本身，就瞬间微缩为一小团光雾，闪现到了看守长的身边。 它们来自阿特内提夫收容所，是跟随它们的主人而来的。 就在不久前，它们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任务，那就是弱化目标们的思维，让一切都能基本按照它们主人的设想发展，不会偏离得过分夸张。 这是在它们的主人进一步了解和掌控冥想世界与异能之门后，基于自己的意识而非作为异能因子容器的躯体上，开发出来的新能力。 “那个时候，站在门对面、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驾驶空艇的人喃喃自语道。 他把怒火和冤屈化作虚情假意的感谢，以此来让自己感觉生活中充满乐趣，哪怕是与自己敌对的人，在机缘巧合下也可以给予自己帮助。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将早就切断一切监控和记录设备的空艇切换成自动驾驶，并设置好了降落地点，有着看守长模样的人抬起双手，让十根手指间闪烁起银蓝色的电光。 “凭你们的力量，是无法阻止我离开此地的。” 第205章 被挂上污名的英雄 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林律告别了时常作为噩梦起点的古朴街景、广阔无垠的星空及尸山血海，身体在梦中轻盈地跃起，转瞬间便抵达了垂直于自己梦境的另一片梦土中。 早在“月神”刚刚覆灭不久，他与杨森尼分享过自己异能副作用所能发挥出的正面功效，即入侵他人的噩梦，并以此为桥梁，读取对象的往日记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记忆片段都是有指向性、对自己的未来能起到帮助或有助于自己进一步了解情况的，相当于目标人物今夜做什么梦，全靠他的潜意识、他在施展“弱化”异能时身陷怎样的事件决定。 那个时候，杨森尼警告过他，借助梦境窥探易命者的记忆时，当事人也会有所感知，尽管大部分易命者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有关过去的梦，但若是招惹到了异能属于梦境领域的棘手人物，很可能会反过来帮助入梦对象入侵自己的梦境。 他告诫林律要小心被梦境中潜藏的危险意识夺舍，因而林律将这种担心委婉地分享给了和自己关系最好的队友，但除了那一次外，他就再也没向认识的人提到过这项副作用了。 而在之后他真的通过异能的副作用变成peso成员“奎德”时，由于看出奎德与罗沙关系很差，他最终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桩事。 事件结束后，又因为“弱化”异能的影响，奎德失去了与他相处的大部分记忆，他就干脆把这趟经历闷在了心里，认为只要自己记得就足够了。 后来每晚做噩梦时，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控制好自己探索梦境的进度，以免一不留神又在其他人的身体里苏醒，要知道，他的这项能力是可以针对逝者的，他可不想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入土了。 而且，倘若对方没有像奎德那时遭遇袭击昏迷不醒，第二天正常苏醒发现自己变成了曾有接触的peso成员“林律”……认识的人还好，没准能凭自己稀烂的口舌奇迹般地解释清楚，相信在这个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说什么都能得到最基本的理解；但要是敌人呢？被他用“弱化”命中，结果第二天变成了他，谁知道这种人会拿他的身体做出怎样的事情！ 所以，要是不能确定对方会在变身期间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或是没有提前商量好，他绝对不会贸然动用自己的异能副作用在这方面的效果。 事实证明，之前用“弱化”影响过的目标中没有一位能满足这两个条件中的任意一个，所以，林律一直是“林律”，在奎德之后，没再变成其他的人过。 随便使用别人的身体是“幽灵”的作风，不是他的。 但如果有理由，或是迫不得已——比如这个时候，林律凭借在现实世界失去意识前施展的异能，在冥想世界里熬到入夜后，成功迎来了新的噩梦，连接上了自己与被命中者的梦境。 他轻飘飘降落到正在梦里挨骂的梦境主人身边，目光在责骂者与被骂者之间游动，而随着他一定程度上接近眼前的场景，梦境的主人立刻就从“角色扮演”中脱离了出来，用带有一点神采、但本质上仍显浑浊的眼睛望向了他。 林律有些忐忑地开口，从最温和的问题问起：“你是谁？” 他怕对方是个强大的易命者，或是掌握梦境相关异能的人，有能力在梦中保持清醒，从而破坏他的谋划。 “哦。”他突然想到某些故事里说过的，不能在入梦时让目标意识想起自己的身份，虽然记不清是从哪里看到这个“知识”的，但他还是打断了对方的回想，“停，我知道你是谁了。” 林律瞄了眼梦境主人胸口的徽章，又环视一圈梦境中的这片场景：“你是他们口中的看守长。” 接着，他指着仍处在场景扮演中的、冲着梦境主人指指点点的另一个人问：“他是谁？” 梦境遭到入侵的看守长浑浑噩噩：“那是rosa集团董事会的成员。” 哦……梦中的林律也受到这片不属于现实的土地的影响，思维有些不同于清醒时分，不过，他最终还是回忆起了在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守卫提到过，今天会有‘大人物’来拜访。” 所谓的“大人物”，就是从rosa集团前来的访客吗？也对，易命师收容所是rosa集团内部的势力，那个集团的董事会在peso中都能横着走，在这个麾下组织的地盘里，自然也会受到众人的敬重。 林律记得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peso中举办“星空之庭会议”，队长布兰吉也会参与其中，但具体会聊些什么，队长当然不可能随意分享给队伍里的大伙，这可是容易上军事法庭的行为。 “我也……”意识朦胧的看守长盯着林律的脸，断断续续地说着，“认出你来了。” “你是，001号……是啊，白天，你在我的领地里闹出了不小的乱子，在董事会成员面前损害了我的脸面，唉，所以，我在梦里梦见你这个……导致我被骂和失去信任的罪魁祸首，也是情有可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林律挺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的领地？”他干脆做起了被囚禁、想要逃出但被制止的罪犯，反正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已经恶劣到了极点，那他也不必同对方客气。 “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他模仿出命令的口吻道。 “这里是我的……领地，对外称为‘二者择一（alternative）疗养院’。” “疗养院？”林律嘴角抽了抽，下意识按上自己胸前的可怖伤口，“它哪点配成为‘疗养院’了？哪怕这只是对外的伪装……” 他决定以后都称这个鬼地方为“收容所”。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林律还挂念着自己认识的那些人，虽然自己的异能可能弱化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怎么可能前不久还是互相关心的同伴、朋友，转眼间就变成了可以坑卖彼此的仇敌了？ 一定是这个收容所或是rosa集团董事会的人做了什么，把不省人事的自己从菲特总医院中带走，关押到了这个地方。 “在外人眼里，你已经死了。”下一秒，他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林律眨眨眼睛，抬手抚摩下巴：“说得再清楚一点。” 于是，作为梦境主人的看守长又强调了一遍：他对外已经死亡。 但是，在peso中，“命运女神队”的成员和一部分听说过他名声的官方易命者并不信这个说法，尽管谁都清楚他在“幽灵”引发的混乱中受了足以致命的重伤，可易命者只要看护得当，是有可能，而且是很高的可能性被“妙手回春”的。 “你被认为是纵使命运不由自主，也甘愿献出生命对抗易命师的‘英雄’。” 这是林律得到的第二个“英雄”头衔，但和上次对抗“月神”时德不配位、徒有虚名的“英雄”相比，这一次他的确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只是，所展现出的力量仍有大多数不属于自己，他用蔷薇大盗的能力交战亚述，最终还得靠蔷薇本人来破局。 假如流血和险些丧命也能被称为“英雄”，他倒是能不违心地接纳这顶冠冕。 “但是，你不能是‘英雄’。”看守长话锋一转，“能被送进这座疗养院的，只能是‘罪犯’。” “这个地方与世隔绝。”林律回想起那群负责巡逻的雇佣兵的聊天内容，“你骗了自己的下属。” “你让我在认识的人心中死去，又以参与制造混乱的犯罪者的名义把我送来了这里？” 看守长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梦见的无辜者的眼睛。 林律第一次如此认真、不带任何回避想法地注视谈话者的面庞，他感觉自己学会了如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如何逼迫别人变成曾经不敢面对面交流的自己。 脾气再好的人，也容易因这群人卑鄙无耻的行径而大发雷霆。 “呼……”林律深吸一口气，“谁的主意？” “多少人？”他又追问一句。 “什么？”梦中的看守长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嗓子里好像结出了一个在冒火的硬块，眼睛也在发酸，胸膛中憋了一股气，连带着骨头也变得不舒服起来，“你们的行为，除了那位前来视察的董事会成员外，还受到了谁的指示？” 虽然没有疼痛的感觉，可心里却异常难受，这是种难以言述的体验，他一点都不喜欢。 看守长有些为难的表示，他只是听从命令行事，不是很清楚详细的情形。 对方故作无辜的眼神令林律更加窝火，他慢慢呼吸，连强颜欢笑的心情都没有，低沉着嗓音、面目狰狞地吩咐对方把了解的情况全都交代出来。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冷静了，没有仗着这里是梦境，而凭一己之力把这个地方变得更像噩梦一点。 看守长说，董事会的众成员们和rosa集团的董事长与代理董事长的关系貌似不佳，但是他们所有的行动理应都需要得到每位成员和两位董事长的许可，所以，发生在林律身上的事情估计是得到过默认的。 否则，他们也不敢随意编排一位肯为岛屿和平奉献生命的“英雄”。 而且从医院带走林律的时候，还处在林律接受治疗的期间，他们和上面的大人物都觉得林律很可能会这么死掉，为此感到担忧的同时，大人物表示：一旦林律断气，就要联系研究异能的专家提取出他体内的异能因子，用于制作打击易命师的异能武器。 林律捏了捏脖颈，耐着性子又问了些事情，有的看守长勉强给出了自己的见解，还有的，看守长表示自己一直在疗养院内工作，所以对它们一概不知。 “好吧。”林律揉了揉发酸的眉角，“很好，不错，嗯，非常好。” 他伸出手，搭在看守长的额头上：“那么，很感谢你的帮助。” “你对我还有用处，所以，恳请你能配合一下。” 有礼貌地表述完自己的需求，他手上施力，径直探进梦境中的看守长的脑袋里，然后，捏碎了他的脑子。 寻常的易命者，对他入侵梦境的能力毫无还手之力。 林律由此进入了看守长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了解了收容所的更多信息后，他来到库房，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制服。 这群目的不明的人把自己运送进来时，为了营造出自己真的去世的假象，所以带走了病房内的所有疑似属于自己的事物，包括这件染血的、胸口破了个大洞的制服。 幸运的是，制服的内袋完好无损。 他在里面找到了折叠起来的蔷薇的帽子，帽带中还插着罗沙送给自己的第三层宣传单，打开被叠成豆腐块模样的宣传单，他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来自伊格纳茨。 与制服一起找到的是他挂着枪袋的腰带，但是终端、耳机和帕西手枪都不在里面，应该是这个地方的害怕里面有定位、会被fd锁定位置，所以把它们处理掉了……真感谢他们没有把其他东西一起丢掉，而是老老实实地存放进了库房里。 现在他的枪袋里，唯有一只琉璃灯盏，是鬼魂安德烈送给他的。 在看到这只灯盏后，再联想收容所的地理位置，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第六层的方法瞬间在林律脑海中成形。 之前空艇被袭击者炸毁、他不得不戴上蔷薇礼帽之前，他就应该联想到这件事的——在佩索大酒店后的森林里，鬼魂安德烈生前制造了一架私人的岛柱电梯，如今那里的玻璃装饰都已经灰飞烟灭了，但那座电梯并非他的异能产物，没准还能被使用。 “如果你们以后离开第六层有困难，这座岛柱电梯可以随你们使用。”鬼魂安德烈曾这么说过。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扛起自己的身体，已经驾驶空艇驶离疗养院的林律嘀咕着问自己，“我下意识地把它看作一个秘密，一个保险，所以在身边有其他人的时候，不愿意把它分享出去。” “这是其一，是我心中自私的一面……另一半因素，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选择并不安全，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决定，让我的朋友们受伤。”他划开面前的空气，带着昏迷不醒的自己跃入随之开启的空间裂缝中，“但现在，我可以尝试一下它了。” 倘若岛柱电梯无法启动，他就要考虑再次戴上那顶帽子——这么做，就是在压榨他的异能，并允许蔷薇大盗知晓自己的现状。 “安德烈。”林律背着自己出现在曾经到过一次的森林深处，他拿出鬼魂的礼物，轻声呼唤对方，“我想要使用你的岛柱电梯。” 不一会儿，灯盏上浮现出众多熟悉的面孔，它们都属于鬼魂安德烈： “你是……” 一对对安德烈的眼睛瞅着玻璃对面看守长的脸，不知是通过曾经赠予的物品、林律说话的语气、声音还是灵魂或意识体上的联系，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林律背上的“林律的身体”，他迅速应答道： “没问题……嗯，就在收到你联络之后的那一刻，我已经帮你开启它了，你只要到了那儿，就能直接进去并使用了。” 林律对鬼魂的表现微感无奈：他能借助梦境使用别人的身体，但想要变回去，全靠当事人自己意识的反抗……兴许这种变身存在时间上的限制，比如只能维持一天，但他之前变成奎德的那次没能实验出具体的结论。 但他自认为知道相应的对策：既然是通过梦境交换的身体，等到安全的地方，睡一觉交换回去不就行了？ “嗯嗯……不过，”灯盏中鬼魂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为难之意，“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要注意安全，那架电梯自诞生起只实验过两次，而且第二次的使用者还是没有肉体的我，所以它虽然肯定能帮你离开第六层，但不一定能帮你前往第三层及以下的层级，你需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和待自己友好的事物交流，心情果然会变得稍微舒畅一些。 林律找到了原先那架镜子钢琴所在的位置，它化灰消失之后，在地面上仍留下了少许痕迹，能够让人辨认出岛柱电梯的入口。 林律拖着自己的身体下到了私人岛柱电梯中，像过去使用岛柱电梯来往港口和第三层一样，扳动电梯开关，按动对应层级的按键。 电梯随即发出轰鸣声响，厢体和周围的大地一起震颤，它在行使自己应尽的职责。 第206章 熟人的信 轰隆！ 吱嘎——兹—— 男人掰开沉重的大门，从岛柱电梯坠毁留下的残骸中爬到了外面。 阳光自头顶上洒下，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被绿色野草覆盖的泥土地上投射出斑驳的树影。 男人抬起手，四指平伸，大拇指抵在额上，站在草地上张望天空中苍白的光源，这样的动作他只维持了几秒，随后便像突然反应过来了某件事般，急忙回过身去，扑进废墟中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他从坠毁的岛柱电梯中拔出另一个人的躯体——那是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双目紧闭，仿佛正在安详地休憩。 “呼、呼……”原本一丝不苟的制服变得破破烂烂、涂了发胶的头发也因为流了很多汗而四散开来的看守长造型的男人推开拦路的钢筋，返身用双手勾起年轻人的臂膀，拖拽着他远离了危险区域。 他有些嫌弃地审视一番自己当前的形象，然后脱力地连带着身边的人一并倒在草地上。 高高的野草在他倒下后几乎盖没了他的整张面孔，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腔，这味道说不上清新，自然也不可能是“芬芳”的，它荟聚了所有曾经过此地的生物和非生物的气味，足以令一头埋进其中的人百感交集。 “如果还有‘力场防护罩’子弹就好了。”林律趴在草地里不想起来，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长时间这么做。 鬼魂安德烈的担忧和提醒都不无道理，毕竟，事实胜于雄辩，他的乌鸦嘴不幸地成真了——私人岛柱电梯没能带林律及其躯体前往第三层，而是在途径命运岛第五层的时候就出了故障，然后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就像自己以前看过的某些飞机失事的纪录片一样，林律对此惊魂未定。 若不是岛柱电梯的原理和旧世界的那些飞行器并不一致，外加出意外的地方离地面不远，绞尽脑汁逃出某收容所的他的命运兴许就要折在这一层上了！ 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掉到了第五层，这是过去从未踏足过的场所，以前听罗沙介绍它为“美丽的大自然”，据说出现在这一层的地形地势好比是集邮一般应有尽有，想要让自己的身体离开这里也很容易，只要找到坐落于这一层边缘的巨大瀑布，跳进去就可以了。 不过这么做的话，那个人的性命大概是保不住了，但没准他在岛上认识的人可以在年底代领一张peso颁布的“年度进化奖”奖状，用于奖励任何一个为人类进化淘汰劣等基因的年度蠢人。 林律之所以对这些琐事了解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蓝铃、托尔加他们常常在午间休息时讨论今年有几率上榜的事件及对应的人选，而他是队友们心目中最优秀的听众，自然每次都会被邀请去聆听。 “越美丽的事物越危险，除了复杂的地形外，这里应该还生活着各种奇怪的生灵，以致于没人敢毫无准备地走进这一层的大自然，更没人有勇气深入其中。” 过去为了研究岛上的珍奇物种，林律没少阅览过与“第五层”有关的资料，但这次掉到这里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正是一位“毫无准备之人”。 “不要紧。”他安慰自己，“我可以用银蓝雷兽的力量一步一步地离开这个地方，也能用它躲避野兽的袭击。” 然而，他一从草地中抬起头，就在矗立于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红杉树的树干上，看见了一支突兀插在其上的羽箭，箭尾是漂亮且醒目的赤红鸟羽，箭头钉着一枚信封。 羽箭和信封上都散发出令林律感到熟悉的气息，他爬起身，三两步奔至红杉跟前，而后又像想到了什么，转身跑回出发点，把自己的身体扛在肩上，再重复刚刚的动作。 林律用看守长的手拔下钉着信封的羽箭——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没必要那么小心。 “林律敬启。” 仿佛是害怕别人误拆信件，又担心敬启者错过了这封信，留信的人在信封上就标注出了写信的对象，并在靠近信封下边缘的地方留下了落款： “杨森尼和小云。” 他们来过这里？ 在看到认识的人的落款前，林律其实就已经通过信封上的气息认出了他们，可是，即便是探索者，无端跑一趟第五层的可能性也是极小的。 林律知道在袭击事件的真相水落石出后，杨森尼和小云就能乘坐最大的那座岛柱电梯，凭贵族及贵族的朋友之名，名正言顺地往返第六层和第三层，再也不需要依靠“瞬移”、“空间穿梭”等歪门邪道来做到这件事……但他们又为什么要来第五层呢？林律尝试站在那两人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可他想不出答案。 “朋友林律敬启：”打开信封，信纸上第一行是和外面类似的内容，这本来就是一句很正式的开头语。 “偷渡到其他层级，是过去的我的拿手好戏。”杨森尼在信中如此写道，“但小云愿意帮忙，所以我们只要在前往第六层的时候，暂停一下岛柱电梯的运作，让电梯门在第五层开启就好了。” “不过，一直以电梯出故障为由停下，延迟我们抵达目标层级的时间，在有心人眼里这么做十分可疑，我们的借口与掩人耳目用的手段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peso的成员盯上了我们的行动，因此，我们每天能停留在这一层的时间也变少了，为了不错过你的回归，我们在无可奈何下只能出此下策——留下了这封信。” “如果你来过这里，”这么长一串话，其实都是写信的人在为之后的发言做铺垫，仍属于开头的一部分，“就带走这封信，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知道你平安无事。” 杨森尼算是一位资深的易命师，他理应有方法判断打开信的是目标人物还是陌生生命体……林律认真浏览信中的每一个文字，他不希望在看旧知留下的信件时还一目十行、草草了事。 但同时，他还要分心关注周围的动静，岛柱电梯坠落的声音很可能会吸引来某些麻烦的生物，他现在缺乏防御的能力，未必能抵挡住其他生物的偷袭。 “看来他们憋了很多想说的话……看守长说我对外已经宣称死亡，但实际情况似乎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他们确定我还活着，且会出现在这一层。” 林律背靠红杉坐下，把自己的身体拉到身边，用一条胳膊压住他的一侧，然后蜷起膝盖，将信纸在腿上摊平，一句一句仔细阅读起来： “亚述将自己换成替身逃走后，蔷薇大盗降临在我们身边，提醒我们你会在近一个月后去往第五层，他没有告诉我们你这么做的原因，但我们还是将他的话视作一句预言。 “刘珂，他是一个很有勇气的普通人，不清楚易命师能力的上限，所以才能帮我们质问在你身体里的那位顶级易命师：既然能根据看到的命运做出预言，又为什么不能给予我们准确的时间，好让我们能在合适的时机与合适的地点接到你？ “于是，蔷薇大盗对我们说，他虽然拿走了你的命运，且你的命运至今仍在他的手上，但由于你成为了真正的易命者，命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观测起来不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观测的价值……所以他无法对你的未来做出精准无误的判断，只能告知我们笼统的时间，好在地点能够确定下来，否则偌大的第五层大自然，委托费瑞组织起所有的探索者成员都不一定能在你出现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找到你。” 既然提到了他们都认识的探索者创始人，杨森尼在信中这么写道： “在那场混战后，我们与费瑞他们见面了，那个时候我们才得知，原来‘白鬼’曾去找过他们，并警告他们要当心交易市场，还说顶级易命师有能力察觉到命运的变动。 “然而，在亚述揭下好人的伪装，率领‘幽灵’暗中与星外来客合作，并发动那场针对自由易命者，尤其是师从岛屿土着的库伦及其师弟伯尔克的袭击后，现在西部交易市场群龙无首，东部交易市场的伯尔克和peso的合作关系越发密切，已经不可能有人再瞄准交易市场搞事情了。 “我们怀疑是白鬼与探索者的那次见面，让亚述感知到了命运的变化，除了星外来客‘雪人’在他的行动中出的那份力外，白鬼那句‘当心交易市场’也是他不惜放下布置好的阴谋诡计、加速行动暴露自己的原因。” “所以，亚述看起来突兀的行动，是因为白魁提醒了探索者，破坏了他原有的计划？” 林律稍稍压低眉头，心想“幽灵”和“命运之神教会”的声势即便被削弱了，他们有关第六层贵族的谋划也可能快要甚至是已经得逞。 不过，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探索者和fd的成员们没理由想不到，真希望他们已经开始重视第六层贵族的活动，还有“后天易命师”的相关事件了。 “还有一件事，”信中用这句话来承上启下，“库伦·里巴尔为了身份清白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peso的通缉榜上有了他的名字，费瑞说，他带走了那批戴墨镜穿西装的像是人造人的手下，还有一个叫米莉的有易命者天赋的女孩。” 为什么库伦·里巴尔会被通缉？和“二者择一收容所”“绑架”自己是基于相似的理由吗？尽管作为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库伦貌似没有在那场战斗中尽全力，但他支援了伯尔克，还帮助交易商人们对抗命运之神的信众。 和与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真的存在关联，所以能被人在其中做文章的自己不同，库伦·里巴尔是东部城镇居民公认的“好人”，peso拿什么为凭证来通缉他？ “因为唯心之法。”林律在信里找到了答案。 peso不会放过一个既没有加入任何势力，又掌握“唯心的秘法”、有能力凭心情改变世界的自由易命者，写这封信的杨森尼虽然只满足其中的一个条件，而且“满足条件”还是过去时，但他对此深有体会。 杨森尼还在信中提到，库伦在领悟“唯心之法”后，花了数年时间熟练掌握它，以让自己学会如何更替一位易命者异能的副作用，他曾私底下接受许多自由易命者的委托，用他们来开展各种更改副作用的“实验”。 有的易命者成功获得了更小的副作用，但更多的易命者在那之后再也不敢使用自己的异能，他们生活的那一带因此平静了不少。 “我觉得库伦在与我们告别前，看到了他自己的命运，在这快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有一次收到了他的联络请求，当时他安抚我们不要为他们的未来担忧，他有能力逃过官方的通缉。 “伯尔克又恢复了原本张扬的模样，不过，他的记性变好了，挂在嘴边的植物种类也变多了，不再只是各种农作物和野草，有时候还会提到名贵的花卉，也许这是他表达自己的友好与敬意的方式，我和他不是很熟，所以只是在记录费瑞的感想。 “伯尔克比库伦年轻几岁，根据以前从刘珂那里听来的说法，我们猜测库伦或许对他的师弟施展了‘唯心之法’，他估计已经变成了年轻的、和通缉令截然不同的模样，明目张胆地带着手下在官方眼皮弟子下晃悠吧。费瑞答应我们，会帮我们关注最新冒出来的有能力的易命者，他很有可能就是改头换面的库伦·里巴尔。” 在阐述完师兄弟的事情后，杨森尼又写了戈夫和刘珂的去向： “你信任的那位星外来客，用你比较熟悉的称呼的话，就是‘戈夫’，他带走了刘珂，现在他们俩在一起追踪‘雪人’，有所收获后他们会联络探索者，但在我们开始写信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再听闻他的下落。” 最后，杨森尼告诉林律第五层是个危险的地方，连做好准备的他们都无法久留和过夜，只能每天来这儿逛一趟，所以林律最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如果做不到这件事，他们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信里塞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第五层的地图，标注出了几处受到管制的岛柱电梯的位置，但还有一个地点被杨森尼他们特地圈画了出来。 杨森尼在信中说，这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据说是对人友好的超自然生命体的安居之所，如果林律实在没有赶路的主意，可以趁天亮的时候往那个方向赶路，那位存在十分乐意接纳情况窘迫的过路人。 第207章 队友的行动 地图的最上方，有一行用红字特别标注出的内容： “此地大气中异能因子紊乱，不宜过多使用异能，容易遭受反噬，天赋倒退甚至丧失。” 这就是探索者们过去常常组织人手进入第五层测绘，却从来没有第五层深处的动植物信息流入市场的原因吧……即使是易命者，也不敢在这片大自然中停留过长时间。 更不可能在单一地点长时间驻留了……而且，异能因子紊乱就说明“银蓝雷兽”的穿梭空间能力又遭到了限制，这不是和在那座收容所时一样吗？ 林律扫了一眼地图上画着红杉树林的区域，对自己的当前位置做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东南方向栖息着一头被探索者称作“红毛罴”的可怕棕熊，那块存在不少水源的密林是这头巨兽的领地，每年都会有几位运气不好的探索者死在他的爪下，据说他们的遗体被发现时，整张脸都被啃光了，腹部也被开了一个大洞，肠子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林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意识到现在的这具身体上没有那道狰狞伤口，不明理由地轻叹了一口气后，他当即否决了“穿过棕熊栖息地”的这条路线。 如果要往红杉树林的西边走，要花费大量精力横穿树林不说，树林的尽头还衔接着被人们称为“奇幻森林”的区域，走进其中就等于是深入第五层，内部的危险不知道要比外面多多少。 地图上代表“奇幻森林”的区域，只画出了外圈的地形，里面有一大片空白区域，中心还被绘制地图的人画了一个萌系的、用简化的手在擦眼泪的哭脸，他制作这份地图时的无奈和无力的心情可见一斑。 要知道，其他几处第五层中未被测绘到的区域，都填上了被人观测到在附近出没的怪异野兽，或疑似生长在其中的奇特植物，“奇幻森林”中却只有那个哭脸，让人看得颇感哭笑不得。 往地图下面……也就是南边走的话，是一片峰峦叠嶂的矿山，除了在岛内岛外都流通的自然金刚石和其他宝石外，有些“元素掌控”类易命者施展异能所需的特殊矿石也在此地产出，但更多的是生产用于制作异能子弹外壳的矿石的矿脉。 因为矿山分布于第五层外围，远离野兽生活的区域——准确地说，在这片资源被人类开拓出来后，原先生活在那里的野兽们都被驱赶了出去，这十多年来，每时每刻都有防卫兵举着猎枪阻止它们卷土重来。 长相再怎么奇怪，那些野兽也是血肉之躯，它们自知无法在人类手中讨到好彩头，就渐渐地不再靠近那片山脉，转而在其他地方休养生息。 也就是说，不去考虑人类对大自然和其他物种造成的伤害，只是闷头往那个方向走的话，一定会遇到为peso和rosa集团工作的人类。 不排除有私挖矿场的非法分子，但遇到活人总比对上野兽好。 另外，矿山中有一座受到管制的岛柱电梯，和鬼魂安德烈制造的电梯一样，它原先也是一座私人电梯，只连通四、五、六这三层——这是为了便于将开掘出来的矿藏运送至给整座岛屿输送能源的第四层，也是为了供第六层的贵族们挑选“新鲜”的珠宝或用于放在家中展览的矿物原石。 “不，不对，让我想想以前在数据库里浏览过的内容……” 林律仗着他现在用的是别人的身体，纵使施展的是与自己的意识相连的异能，反噬也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这具身体内的异能因子，让它们凝现成“暗影之握”，操控立体化的影子勾起地图，然后背起自己的身体开始移动。 “第四层‘能源层’的地底也有矿藏。”他注视着地图最下面的矿山地带，嘴里喃喃自语，“那里才是peso的领地，也就是说，相较于第四层更危险的第五层反而合的是私自开矿的非法分子的胃口。” 异能施展受到限制、又没有异能道具的他，过去了大概率就是当那帮不法分子的枪靶子，看来只能暂时保留这个意见，考虑一下别的去向选择。 “棕熊，非法分子聚集地，危险的奇幻森林……西南是一片湖泊，从我这个方向过去，想办法到它的对岸就能看到一座受管制的岛柱电梯，但那里是探索者经常出入的地带，看守岛柱电梯的守卫警惕性不高，和人比起来，他们只要小心野兽就可以了。” 鼎鼎有名的直通海洋层的大瀑布，也在那个方位。 而且，那里离他所在的这片红杉林很近，近到他怀疑杨森尼他们就是涉水到了这附近，挑了一棵最高大最显眼的红杉树，给他留下了那封信。 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地方，想必也是因为蔷薇大盗对他们说了点什么。 那么，要往湖泊那里走吗？ 和先前把矿山列入备选选项中的理由相同，去那儿的话，能找到自己的同类，但最好第五层当地的守卫没有收到和自己有关的消息，无论是已死之人还是遭到通缉的罪犯，都不方便使用官方经营的岛柱电梯。 踩在铺满金黄色枯枝落叶的土地上——这些是周围的树木在冬天掉落的枝叶，它们还没有完全腐烂、彻底归入大自然的循环之中——林律瞥见一些倒在泥土中的断裂的树干，树皮上爬满了青苔，还有不同颜色的黏菌在其上呼吸、游走。 几丛木耳模样的菌类自周围的杉树树干上生长出来，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它们附近飞舞。 一滴水从上空滴落下来，打在他脚旁的叶片上，林律本能地抬起头望向上空，苍白的阳光透过叶隙照耀下来，几只隐藏在光芒中的飞鸟在他的头顶盘旋，仿佛是见底下行走的人作出了回应，它们纷纷鸣叫起来。 这怕不是在给别的生物通风报信……看着好玩的一幕，林律内心却只因它感到不安。 还是参考杨森尼在信中的提议，去看看那个“愿意接纳过路人”的“比较安全的地方”吧。 内心已有决断的他，当即根据地图的指引和自己的直觉，朝红杉林外奔去。 ……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右翼走廊。 蓝铃急匆匆从医务室中走出，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让她有理由忽视背后紫藤花女士的叫喊。 这样的事情一个季度内总会发生一两次，经过这条走廊的同事们早已对此感到习惯，有些人还会侧目观察一下蓝铃的表情，还有些人连目光都懒得移动，脚下生风地与她擦肩而过。 “等一下！”蓝铃突然伸手，握住自面前走过的一个人的手臂，“找到你了，托尔加！” “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你还没有释然吗，托尔加？”她连叫了两声队友的名字，这样的动静与先前不同，吸引来了不少好事者的视线。 “你呢？”被她拉住的人回答得很平静，他抛出了一组简短的问题，但蓝铃显然没能接住，“你能接受吗？” 她愣住了。 “一位知名舞者的猝死，一场没有根据的新闻，一次主动切断的联系。”向来护短的fd成员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认真注视蓝铃的双眼，反而让她的目光不知何从，“你就甘心看着他们把活着的人说死、写死？” “呵，已经有闲人在神域遗址外为我们的队友建起了衣冠冢，里面什么都没有，埋葬的仅仅是‘他’的名字，掩盖的是‘他’还活着的事实。” “我可不能放任这种荒谬的事发生。”托尔加出生于一个憎恶谎言、注重诚信的国家，尽管他前半生经常被人打趣说“没有传承到后面那个美好品德”，但对于撒谎之事的鄙弃之情深入他的骨血，尤其还是这种事关队友生死的弥天大谎。 “我不知道你、队长、普兰内特和挨千刀的董事会在想什么，但是我已经掌握了关键的证据……莱斯纳迪不也是为了这件事出走的？我们当初应该重视他的反应，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林律消失在监控镜头里！” “托尔加！”虽然对方在说这段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可路过附近的几乎都是听力出众的易命者，蓝铃并不希望他们争论的事情被别人听去。 “我知道。”托尔加微微泄气，“我不该在公众场合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们为‘他’建立墓碑的行为，队长不是亲自前去制止了吗？”蓝铃尽量用温和的态度与许久未接触的队友沟通，“她一直是站在我们fd这边的，她可是我们的队长。” 托尔加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罗沙呢？” “罗沙去哪儿了？” “我们和你一样，托尔加，你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会追究、调查？”蓝铃侧面回复了队友提出的问题，“说说你的发现吧，你认为‘他’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普兰内特本想追踪莱斯的生命气息，你知道的，鲛人在陆地上总是很特殊……但他看来已经离开了第七层，也不在第三层和过去我们带他去过的任意一个地方。”她补充了一句，“唉，要是能掌握他的下落就好了，他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 “我留意了一下当时与‘他’一起战斗的易命师，还有探索者们的动向……”托尔加示意蓝铃换一个地方讨论此事，而他率先迈开腿，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 在较为私密的、不会轻易被路过的人听到讨论内容的新地点，托尔加表示他跟踪了探索者及其合作伙伴，发现他们最近常常往第六层跑，但总是在岛柱电梯中花费很长时间。 “那个易命师会改变命运，影响别人对他们行动的看法，但对同为易命者的我不起效。”一想到他们用来忽悠和敷衍电梯守卫的蹩脚理由，托尔加冰冷的神情有所融化，但他的面孔仍然板着，看上去严肃至极。 “奇怪的是，最开始那半个月，他们明明一点行动都没有……”托尔加揉搓了下眉心，“他们应该和我们一样，听闻那无凭无据、董事会单方面宣布的噩耗后，也在到处打听消息，然后在我们之前掌握了些许线索，毕竟，他们有探索者和商人协会撑腰。” “我接下来准备去第三层盯着探索者们的行动，顺便监视德斯蒂尼镇的交易市场。”蓝铃说出了她之后的安排，“苏尼赛特·格罗会在那里配合我……其实我是被派去辅助他们队伍的。” “也许可以在那位队长的同情上做点文章。”她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在那里的主要任务，还是做这个月以来最后一轮犯罪分子搜查，想来那座隐藏在第六层里的收容所，又可以迎来好几位新住客了。” “第六层的事情，队长他们还有罗沙比我们更了解，就交给他们来办吧。”托尔加在听到“收容所”一词时加剧了眉头皱起的程度，他旋即摸了摸鼻子，不甘不愿地表示，“我会继续观察岛柱电梯那边的情况，我怀疑他们去过第四层或第五层，也许，我需要请队长开一张相关的调查证。” 想到了就要立刻去做——托尔加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猛然站起身来，扭头就跑： “我这就去找队长！蓝铃！你也抓紧时间！” “好……好哦。” 蓝铃弱弱地回了一句，随后也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好座椅后，转身朝停机坪的方向赶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背上的身体开始用他不太熟悉的声音发出惨叫。 “吵死了……”林律让自己的影子一分为二，其一继续帮他拿地图，另外一根则被用来卷起他的身体，省的对方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地钻进他的耳朵，令他头晕目眩。 “分明是你们自私自利的行为，让我现在不但身无分文，攒了那么久的异能子弹也全都没有了。”林律自认为是一个脾气和耐心都极佳的好人，尽管对于明确认知为敌人的存在，他很容易动杀心，但对于知道最好不要为敌的存在，从小素养很好的他连骂人的话都编不出几句。 “叫吧，你就这么叫吧。”他恶狠狠地对被举在身后的“自己”表示，“吸引来在附近徘徊的野兽，让我们永远都找不到安全的地方，换回彼此的身体！” 狠话是要放的，可看到意识在自己身体中的看守长的表现，他不由想起了上一个想占据自己身体的人所获得的报应。 那个时候，代理人也是和看守长一样在惨叫，并瞬间解除了他施展的异能，让彼此的意识回归原本的躯体。 一想到代理人当时的表现，林律立即调动“暗影之握”将自己的身体缠成了一个粽子，生怕看守长在剧痛难耐之下选择自我了断。 可叫声仍在不断传出，见状，林律忧心忡忡地打量起自己的身体，心中不禁想着： 真的……有那么痛吗？ 第208章 正常人 一头浑身雪白的蝎尾巨兽尾端螯刺高举，将最前面的一对长有钳子的足插进地里，然后迅速拔出，掀起重重土浪。 林律拽着自己的身体，飞速往侧边一躲，二者同时摔在地上，又很快爬起，宛如在凭现场凑起来的队伍比赛二人三足般往远离蝎兽的方向狂奔。 “那是‘银蝎’！”熟读探索者网站周报的林律边跑边向身旁强忍剧痛的看守长科普，“从它的尾针中提取出的毒液有宁神止痛、暂时切断一部分不必要的神经联系的作用！” “可我们不是故意去找它的吧？！”林律身体中的看守长没好气地反问道，“告诉我这在你的计划内！” “计划……？”林律用余光瞥了一眼地图上的路线，“命运岛的第五层有一座被称作‘妖精住所’的地方，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夜晚来临前赶到那里！” “地方？”虽然头痛难忍，骨头也一直在嘎吱作响，全身上下没有哪处是能正常运作的，以致于他已经对这具身体的情况感到麻木……看守长撇撇嘴，从“同伴”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某个不妙的词汇，“你不会根本不知道那里长什么样子、地形如何吧？” “废话好多。”林律根本不打算取得害自己沦落至此的人的好感，打算在找到目的地后，就用“弱化”的异能切断自己和对方的孽缘——这个能力他曾无意间在很多人身上施展过，效果可好了。 好到他过去在医院和奎德分别后，直到今日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在强行穿越由两棵树木构成的狭窄道路后，林律推了一把看守长，吩咐他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跑，直到跑不动了、也听不到身后传来的野兽吼叫声为止。 他则转身留了下来，漆黑的影子分出一束粘连在看守长身上，其余的影子宛如章鱼的触腕般在四周的空气中延伸开来，增大了林律的体积，让本就高大的看守长的身躯仿佛膨胀成了一座小山。 火焰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沿着他张开的手臂蔓延到周围的影子触腕上，为实体化的它们渲染上一层赤红的色彩，同时释放出高温，威慑迎面而来、三两下就用钳子把树木锯倒的雪白蝎兽。 倘若这头意外撞见的野兽畏惧火焰，他大可直接把它烧死……但愿此番行动不属于“过多使用异能”——尽管林律和看守长及其背后的大人物已然结仇，之前也在心中放过狠话，表示遭受反噬的只会是看守长的身体，然而他毕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蝎兽扬起尾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地冲了上来，几对附肢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几乎是同一时刻，林律挥舞起身周的影子触腕，让它们不分先后地抽打在扑过来的巨兽身上，坚硬的外壳在易命者的强悍攻势下终于出现了裂痕，有毒的黑气从裂隙中冒出，还未消融在空气中、给敌人兼它的猎物带来意想不到的打击，它们便被触腕上携带的火焰点燃。 雪白的蝎兽很快就整个燃烧起来，担忧造成森林火灾的林律见它被烧得差不多了，赶忙动用操纵火焰的能力，让具有引燃效果的异能因子回归自己的异能之门内。 “只一会儿就烧成焦炭了啊。”林律站在一坨黑不溜秋的玩意儿面前，略感无奈地咕哝道，“不知道蝎子尾巴里还能不能提取出那种阻断痛觉的化学物质……” 就算能，其实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做这件事。 “嗯？”战斗落幕后，林律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自己身边躲藏着其他的易命者，他猛一回头，看见用着自己身体的看守长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我不是……让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吗？”他故作强势起来，语气有些烦闷地质问对方道。 “你能施展很多类型的异能。”看守长握住粘在身上的实体化影子，像在走钢丝般慢慢悠悠地挪了过来，“为什么？这是怎么做到的？你身上理应没有异能道具了才对。” “不说这个。”林律竖起大拇指，示意对方看向被烧成焦炭的银蝎，“要用吗？” 看守长用他的身体翻了个白眼——真没礼貌，林律缩了缩脖子心想。 “你怎么确定它不会毒死这具身体？”虽然摆出了不屑的态度，看守长最终还是走回了“同伴”身边，微微俯下身，仔细审视起地上的野兽遗骸，“银蝎的螯刺中储存的是剧毒，实验室也只敢提取微量中的微量——来进行麻痹神经的实验。” “你很了解……所以要试试吗？”林律身后的一束影子已经变成了一把砍刀，看上去能刚刚好砍下眼前这头巨大蝎子怪兽的尾巴。 “这可是你的身体。”看守长一点也不想当实验体，“这里也不是实验室环境。” “也对。”林律本就不是一个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固执己见的人，在战斗之外的许多时候，他更倾向于附和其他人的见解，这么做可以给不善交流的他省去许多麻烦。 反驳的话语在心中说说就好了，没必要亲自把气氛搅得不愉快……最极端的情况，也就是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当成傻瓜，有谁会在意傻瓜的发言呢？这还能避免自己在之后回想起来时尴尬不已、夜长梦多。 因为说话时很认真，所以不是玩笑话，不会引起不喜欢玩笑的其他人的反感，同时，还表现出了自己“在智力上的缺陷”，所以别人不会把自己的话语放在心上，愿意一笑了事，但这么做的问题在于，日后可能就有一个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中——没关系，不去和对方来往便可以了。 “在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后，我就是用这样消极的态度，在回应周围的人。” 林律掰下蝎兽尾部被烧焦的毒针，它先前已经被他的影子砍去了和身体相连的一部分，所以这件事做起来十分轻松。 “事事有报，这就是命运。” 将已经无法主动放毒的蝎尾递给看守长，林律放任悲观的念头自脑海中闪过，同时在口头上委婉地表示： “我以前只学过用工具……电击镊子，还有一个配套的收集器的那种提取毒液的方法。”而且还是在专业之外凑学分用的选修课上看老师操作的，那只属于一门大课的一小堂内容，连结课论文里都不会用到这个素材，要不是实验内容在日常生活里过于罕见，他早就忘干净了。 “你倒是还记得实验仪器，真了不起啊。”看守长明显是在讽刺地说道。 不过，在说出这句话后，他用林律的身体看自己身体的眼神莫名缓和了一些，不再是看待逃狱罪犯的锐利神情了：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不，像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最喜欢到处凑不该凑的热闹了，最终害自己落得如此境地。” 看守长边感慨，边接过林律递来的那根除了拿来砸人还能造成点伤害外、已经被火烧得一无是处的尾巴。 见林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把尾巴缠在腰上，有点不自在地表示： “我不会用它扎你的身体的，而且，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易命者本就有能力在自己的痛觉上做手脚。” “等到了你想去的地方，等你回到你认为自己该回去的地方，好好检查一下这具身体吧，我认为它能遵照你的意志做出行动，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守长语重心长地表示。 为什么态度一下子柔和了这么多？林律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领着看守长根据地图所指示的路线继续前进。 但之后的一路上也是风波不断—— 先是在本应宽敞得临时绕路也不成问题的平原上，遇到了一群长脚在陆地上行走的怪鱼，长得还是竖起来的翻车鱼的模样，大大小小的沿直线排成一条不知绵延多少里的队伍，像极了幼儿园老师带小孩子过马路，问题是“马路”很长，“孩子”的数量却更多，陆行怪鱼组成的队伍化作一堵时刻流动的半人多高的墙壁，浪费了二人不少赶路的时间。 而后，间歇性疼痛发作的看守长又发疯似地一头扎进一片古怪的繁花树林间，用影子连接起双方的林律不得不跟上去，另一方面，那毕竟是他的身体，不能任由看守长乱来……结果，那片树林竟是食人花的餐厅！ 最终两人狼狈不堪地从里面逃了出来，身上还挂了不少侥幸逃生的鸟类与松鼠，它们在重见天日后，立即四散奔逃，不一会儿就全都消失在了二者的视野里。 被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食人花”啃得坑坑洼洼的影子触腕随时间慢慢恢复，林律则向疼痛复发的看守长炫耀起了自己在食人花林中的发现： “这个是‘安谧之叶’，我在介绍白塔的文献中看到过这种植物。” 捏在他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的，是一株顶端生出两片规整菱形叶片的小草，叶子靠近根茎的那一半呈现出给人以压抑感觉的蓝色，其中还有同样泛蓝但颜色更浅的点状图案，而叶子的另一半，却是正常的绿植应有的颜色。 它的这种特征很明显，因此能被认识它的林律一眼从张牙舞爪的、宛如动物一般的食人花中辨认出来。 “像这样……”继续赶路的过程中，林律用手将叶片碾压出汁，“再把汁液涂抹在感到疼痛的地方，大概一到三分钟左右就可以止痛了。” “因为生效很快，作用在一系列止痛药中也很出色，且没有成瘾性，它在白塔中能卖出很高的价格。” “而且，因为采集困难——”他们刚从食人花的嘴巴里逃生，“用它们制作出的药剂还是每日的限购品，听队长他们说过，伯尔克貌似在研究如何更有效率地利用这种药草的提取物，或许以后可以做到用化学的方式合成。” 市面上的使用“安谧之叶”的方法，肯定不是像他们现在这样用蛮力来榨汁……林律塞给自己的身体一大把从食人花丛下连根拔起、还带有零零碎碎的土块的“安谧之叶”，示意对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林律在那具身体里的时候，可从来都不需要这类物品。 尽管在各种意义上这都称不上是一桩好事，但如果一个重伤的人能在战斗和日常生活中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对于他而言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你没有情报中写的那么……沉默寡言。”看守长“乖巧”地揉碎手中的叶片，先将一部分汁液涂在这具身体的太阳穴上，再分别往脖颈及关节处抹了一点。 “没有你的话，我照样会说这么多话。”林律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旋即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苦意。 “在陌生的地方一声不吭，我会发疯的。” 他远比自己平时表现出来的要怯弱。 这就是他小时候经历了许多无端的疏远，长大后自己都麻木了，换了个地方却仍渴望付出自己的力量来换取“友谊”这种回报的原因。 他迫切地需要一种能把自己拉出孤独的力量，无论那种力量源于自己还是他人。 若是失去了一切，他还有自己，他可以和自己说话，采取这样的方式假装自己不再独身一人，如此一来，才能走出这片陌生的大地，才能重新把握住生的希望。 “原来如此……”看守长看待处在自己身体内的逃狱者的目光又复杂了几分，“你只是个正常人。” “你的眼睛……”他说，语出惊人，“我目睹疗养院的巡逻卫兵扒开你的眼睑，观察你的眼球……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纯粹的黑色，好比是失去星辰照耀的宇宙，但是，这种颜色没有体现在你的眼球上，意味着你并没有成为易命师。”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无辜的了吗？”而且是明知自己并非引发混乱的凶手，却仍然秘密绑架了自己，在获悉这一事实后，林律始终对此感到不满，他对看守长和那座收容所的厌恶之情也一直流于表面，从不遮遮掩掩。 “我在那里苏醒，和我是不是易命师，没有任何关系。”犯下罪行的分明是面前在自己身体里的看守长，和那座收容所里的人，难怪以前在fd中提到收容所时，托尔加总是用鄙夷的态度来形容它。 “没错，这是分派给我的任务。”看守长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我必须完成它。” “很好。”林律别开视线，“等到了‘妖精住所’后，你就再也不会和我有联系了。” 忽然间，两人都听见了如同雷鸣般的流水声，由远及近，由轻到响，很快，一座断崖映入刚从树林中穿出来的二者的视野。 架在它之上的，是一座两侧水流如瀑的跨山大“桥”，它的存在衔接了他们眼前的悬崖与对面宛如自天垂下的壁垒的山体，而若是细心观察桥面，不难发现它其中一侧的水流竟是违背自然法则、倒着往上方流淌的！ 流水经过桥体，再从它的另一侧化作瀑布冲下，归入底下湍急的河流中。 直到这个时候，林律才明白，描述命运岛第五层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其中“任何地形应有尽有”。 第209章 魂归原身 “穿过这座悬崖到达对岸，就是你想去的‘妖精住所’了。” 看守长扯过挂着地图的影子触腕，检查了下上面的路线后说道。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之前为了绕过那群直立翻车鱼，两人绕了一段路，而更久以前对上那只巨大银蝎时，他们也被迫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还有，看守长不堪疼痛发疯乱跑时，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对照过地图上的路线，兴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跑进了岔道，结果就是身陷这种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却不知道如何过去的情况。 “你会飞吗？这具身体的弹跳力又如何？”一次性抛出好几个问题，是看守长的习惯。 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林律已经操纵实体化的影子在违反自然常理的跨山大桥上搭起了新的桥梁，可他无法一次就让影子够到对岸，它们总在半途甚至不及一半的位置便泄了气，受重力影响坠入底下湍急的水流中。 “只是一次的话……或许没问题。”林律收起“暗影之握”，电光开始在他的指间闪烁。 “我们也许可以借助水流的异常流向抵达对岸，如果能够观察出规律的话……等等，你在做什么？” 看守长前一秒还在分析挡在眼前的怪异地形，后一个瞬间，他便看见一道空间裂缝于自己的身体面前绽放开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清晰感知到从中释放出的混乱能量。 易命者要是把那些狂暴的异能因子纳入体内，坚持不了一分钟就会原地自爆！ 看守长大惊失色，来不及细想便扑上前去，从恐怖的空间裂缝旁撞开自己的身体，而他也在这一过程中被受惊的对方反手拽住衣袖，一同跌向了不远处的断崖。 在被推入反方向的水流的一刹那间，林律无意间瞥见瀑布底下有一团巨大的黑色身影若隐若现，他拔出卡在无缘无故扑向自己的人衣袖中的爪子，挥手朝黑影的位置射出一枚纯粹由雷电构成的能量弹。 他则借跨山大桥被命中后产生的冲击波稳住了身形，甩开赖在自己身上的自己的身体，在地面上站稳脚跟。 “刚才的……那是什么？”想了想，林律退后几步，来到摔倒在地的自己的身体旁，好心将其搀扶起来，“你刚才又在做什么？”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看守长吐出嘴里的草根和泥土，用对待背负上冤罪的清白之人的口吻，语气较为缓和地表示，“除了操控影子和制造火焰……不，那算是光源吗？除了这两个异能的用途之外，你还开发出了空间穿梭的能力吗？” 看守长已经在尽可能地想象与自己交换身体的年轻人不同异能表现形式之间的联系了，所谓“一个易命者只能觉醒一种异能”可不是用来忽悠登岛的新人的假话，这么多年来，他和认识的学者都对此深信不疑。 但在这位被rosa集团董事会成员盯上的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太多的奇迹，它们本应是不可能发生的——它们的发生毫无道理，所以才需要目睹这一切的他去脑补理由。 “但是空间穿梭能力在这个地方很难起效。”看守长想起林律对自己的态度，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好好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刚刚我若是不阻止你，你很可能会被空间裂缝中的异能因子乱流撕成碎片……那个时候，我还没接近那道空间裂缝，就感知到了自其中涌出的狂暴气息。” “是我的错。”林律变成爪子的手恢复原状，“我只是，想要试一下。” “因为想不到别的方法……”他重新望向倒过来流淌的那一侧瀑布，“我感觉，它就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河流，在以它为中心的那个‘世界’中，水的流向与存在状态都是正常的，但在我们看来，却呈现出如此缺乏真实感的情形。” “还有，我在瀑布中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黑影。”他看着被能量弹攻击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跨山大桥，心想先前感受到的冲击波证明自己的确对它造成了伤害，但流水掩盖了一切，他也没能看到那条黑影受到攻击后的去向。 也许只是一条长得很大的鱼，他想起了之前遇上的长得很大的蝎子。 “水里有鱼不是很正常吗？”看守长失笑道，“如果它们有能力横向穿越水流，而不是顺着水流进入下面的河道就好了，我们可以乘坐它们去往对岸。” 林律没有说话，他仍在回想方才无意之中瞥见的那条黑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但是，有可能吗？ “你可不可以……”他瞄了一眼正在朝对岸张望的看守长，“站到断崖边上去？” 看守长对上林律的目光，见他迅速移开视线、望向别的地方，没说什么，很配合地走上前去，来到断崖跟前。 再往前一步，看守长就能落入瀑布的怀抱，说实在的，凭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无时无刻不在与水花进行亲密的接触，但他清楚自己使用的是另一人的身体，对方纵使把他当作敌人，也不会采取这种“同归于尽”的手段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缺乏交流是会出大问题的，纵使看守长过去每天都要揣度上面的大人物与自己的下属的各种想法，可对于林律这个陌生的、自己又对他心中有愧的人，看守长能按自己理解做的事很少。 “我不能确定。”林律为自己的决定捏了把汗，“站在那里，让‘他’看见你的模样，让‘他’认出你。” “谁？”看守长下意识地卷起一部分衣袖，摸了摸手背及手腕以上的一截手臂，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莱斯……”林律深吸一口气，仿佛喊出这个名字需要耗费他所有的体力般，声音由响及轻地说，“莱斯纳迪。” 易命者的直觉，还有自己那颗感知到伙伴就在附近的、疯狂跳动的心——可惜他现在在用的是看守长的心——不会有错的，方才在流动的水中看见的黑影，正是一条“鲛人”。 在自己成为易命者、有能力管控好“弱化”的异能后认识的非人生物……此时此刻，两颗心正在发生共鸣，尽管不知道原因，但林律能百分百确定对方就在这附近，根本不需要问出“是你么”这种试探性的话语。 “是你认识的……是只认识你的某个生物吗？”但在站在断崖边的看守长看来，他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水中生物的敌意已如溅在这具身体上的水花般渗入他的肺腑，一种刺骨的寒意由心而生。 他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可不远处借用自己身体的年轻人只是看着——先是静默地旁观遵从其指示行动的自己的处境，随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阴森的、好似只是在满足其自身的笑声化作惹人不安的咒语，钻入他此刻正在使用的那具身躯中。 他抖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会这样？在自己身体里的年轻人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曾经见过给人以这般感觉的存在，他们是依从本性行事的易命师，所行之事皆为本能。 仅一眨眼的功夫，看守长就见刚让自己产生一定好感的越狱者已来到他的身边，对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不断发散出恐怖气息的瀑布，嘴角忽然向上扬起，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狞笑： “有你在的话，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什么？”看守长强忍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狐疑问道。 但紧接而来地便是“物理”的催眠——看守长的瞳孔一瞬间放大，眼眸中映出自面前之人背后放射出的金色花火。 无数金色的细线同时攀援上他们二人的身躯，自己的面庞渐渐看不到了，缺氧的感觉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不多时，他的视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line。”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占用自己身体的年轻人用极轻的嗓音如是说道。 …… 看守长缓缓睁开眼，耳边传来那位年轻越狱者的声音： “……你从基地里偷跑出来，fd的大家肯定很担心，而且，鲛人一旦脱离peso的掌控，势必会引起队长上面那群‘大人物’的高度重视。” “呵，我在说什么呢……”林律自嘲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好像差不了多少，都是不由自主地在被命运和周围人类的猜忌推着走。” 看守长偏头一看，赫然发觉他们此刻正处在汹涌的河水中，开满食人花的丛林被他们甩在身后，前方则是一块被迷雾笼罩的未知区域，唯有趟过河流才可看清那里的风景。 不过，说是在河里面，他们的身体却没有被水浸没，更多时候只是两旁有水花溅在身上……看守长想到了什么，不由有些慌乱地支撑起身体，旋即便意识到自己的视角恢复了原状，身体上的疼痛也不知去处了。 他循着先前传来声音、此刻又陷入沉寂的方向望去，当场对上了年轻人投来的目光，而对方也很快看向别处，装作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情况的模样。 看守长上下打量面前黑发年轻人的身形——对方身上披了一件染血的peso制服，不难看到底下缠满了颜色并不干净的绷带，脸上血色极少，好似一具活过来的尸体。 “我们换回来了？” 他再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因为岛柱电梯坠毁、被银蝎追赶、长途跋涉、被食人花啃咬而破破烂烂的收容所制服，头上扣了顶同样不忍直视的军帽，手上布满老茧，肤质也比先前使用年轻人身体时差了不知道有多少。 “……嗯。”林律盯着水流，认真地点了下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回到自己身体里的看守长整个人都放开了，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交换我们的身体的？刚刚都发生了什么？还有……我们现在是在……” “过河。”林律轻轻抚摸身下被鳞片、棘刺与甲胄覆盖的“船体”，简单地作出了回应。 “折叠的河……”看守长想起林律之前的发言，他想要从脚下的船身上站起来、好好观察一下四周的景象，谁知这艘船忽地开始左右晃动，强行把他“按”在了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果然，在岸边看来违背自然规律的瀑布，等上了它所在的“跨山大桥”后，就发现它居然变成了一条普通的、流向与断崖及其对岸场景垂直的河流，只不过，他们现在是在顺着水流走？这样一来的话，就不是去“妖精住所”，而是前往河流的下游了啊？ “莱斯纳迪，我不喜欢这个人类，但你也不能把他当作食物。”突然，看守长听见坐在自己边上的年轻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们身下的船只发出了“咕噜噜噜”的声音，竟然是在回复年轻人的话语！ “这、这是那条鱼！”看守长瞅了眼“船”身上的鳞片，心中当即浮现出了一个答案，“是认识你的那条不明生物，你是因为它才打晕的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鱼能听懂你说话？” “你一定要凑够三个左右的问题，才能发表观点吗？”自己扮演他的时候倒是没有做到这一点，看来“弱化思维”这一招还挺有效，没有一个在那工作的巡逻卫兵指出自己的这一疏漏。 “倒也不是这样。”看守长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们现在是准备去哪里？” “妖精的，住所。”身下传来从未听过的声音，同时，船的一侧抬出水面，一张似人非人的面孔从水中转向了他们，“我知道它的真实位置。” “莱斯纳迪。”林律冷静叫出了这头“怪物”的名字，像是在把它介绍给看守长，但从人类的表情上，看守长看不出他的实际心意。 “你的领地与世隔绝。”林律像是在讽刺看守长及他管理的阿特内提夫收容所一样，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道，“所以，你们不认识他很正常。” “对你们寄予希望的大人物们，除了你们外还有其他可依靠、可布置任务、做出安排的对象……简直是如同常理一般的事情呢。” “咳、咳咳！”半坐半躺在非人生物背上的年轻人忽地剧烈咳嗽了一阵，看得看守长揪心不已，感觉对方就要把五脏六腑全都从嘴里咳出来。 当然，更令他于心不忍，且加重他心中不安与罪恶感的，莫过于对方胸口那不断增加新的红色区域的绷带，及其愈加苍白的脸色。 第210章 河对岸 注视着林律胸前渗血的绷带，看守长内心负罪感愈显，忽然，他一下捂住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林律和莱斯纳迪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望向了他。 鲛人哪怕分心，也能操纵自己化作“小船”的身躯平稳地顺流而下，问题在于看守长的动作幅度有点夸张，害他的身躯不住地往一侧倾斜，虽不至于侧翻，但也让坐在他背上的两人的腿部浸进了冰凉的河水中。 “和光……同尘。”看守长放下遮住眼睛的手，顺势将其伸向面对面坐着的林律，“与时——舒卷。” 少许微弱的光辉自他的掌心分离出来，因为担心用到这一层大气中狂暴的异能因子，他没有发挥出全力来施展自己的异能，不过，它仍能起到应有的效果，不过时间要比以往消耗更多罢了。 微光覆上林律的伤口，血瞬间就被止住了，原本用于强行缝合创伤的藤蔓迅速缩回林律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凝结的殷红血痂，它们在空气中很快变为了黑红色，然后又一层层剥掉，露出嫩粉色的、新生长出的皮肤来。 伤口的规模有所缩减，但缺失的血肉不可能因为一道异能凭空生成，黝黑的、直通心脏的洞口依然留在林律的胸膛上，从中传出微弱但有节奏的扑扑声，象征里面正是一个人活力的源泉。 “治愈类型的异能？”放眼整座peso基地，这都是极其少见的异能，它属于“改变命运”类的能力，可以理解为修正了一个人不同程度负伤的命运。 “这是我加入rosa集团的原因。”也是他成为阿特内提夫疗养院看守长、典狱长的缘由。 看守长是真的有能力治疗自己领地内的普通住户，但在面对里面穷凶极恶的囚犯时，他则表现出了自己的另外一面，平时也会刻意收敛施展异能的欲望，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异能的特殊性。 “不过，在今天，在刚刚那一刻之前，我都没有对你施展过这个异能。”看守长摘下军帽，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在你被送来我的领地的时候，那具身体上的伤已经严重到放任不管反而才是最经济、最合理的选择的境地。” “我们原本以为你会在数日后自己死去。”他实话实说。 与此同时，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下方的“船”紧绷了起来，先前待在林律身体中感受到的敌意与杀气再度缭绕于他的身周，令他背后冷汗直流。 “命运就是如此玄而又玄。”林律抬起一只手抵住脖子，用虎口按压了下喉咙的位置，“它规定我不能在那个月死去，所以，我活了下来。” “林律……”他们身下的鲛人转过头去，将半张脸泡进水里，“咕噜咕噜咕噜……” “我使用你的身体的时候，就感觉到——”看守长伸手握了握拳，好似是在细细品味自己现在所使用的原版躯体，同时和不久前使用其他人躯体的感觉进行对比，“尽管你有一定的基础，但在那场混战中受到的伤害仍夺走了你大部分气血，加上你本就负病在身，平时就不注意保养精神、恢复旧伤……” “身体既然成了这副模样，不如早点去换一具躯体。”他提出了一个令林律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本意的建议，“反正，你拥有交换身体的异能。” “那是有时限的。”林律下意识反驳并强调。 随后，林律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找合适的借口，好把我继续关进那个地方？” “关？”莱斯纳迪整条身子都往水下沉了一部分，头也因此完全埋进了水中，只留两根毛茸茸的小角露在水面上。 这条长有人脸的怪鱼是在进行攻击前的蓄力，它想猛然跃出水底，让我们、不，我从它的身上摔进水里……看守长本能地颤栗起来。 他的想法自然是轻看了莱斯纳迪，倘若他真打算对背上的人类动手，大可不必采取这种可能伤害到队友的做法，而是直接伸长脖子回过身来、一口把目标的脑袋咬掉。 水中的鲛人呲了呲牙齿，又发出了一串“咕噜”声响。 林律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脊背，紧接着，他便像在讲故事一样，轻描淡写般说出了以他的视角看到和理解的在收容所内经历的一切，他坚信这件事不可能有反转。 这不是在述说一件“故事”……看守长内心凄凉地想着，而是在告状。 不，这就是在控诉！向认识的生命体控诉自己遭到的不公对待！ 但，这不能责怪当事人，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被关进了一个阴森湿冷恐怖还有一堆喜好打骂囚犯的雇佣兵日日夜夜巡逻的地方，都不会对那里存有好的印象。 倒不如说，面前的年轻人能嘴角含笑地在同一艘“船”上与自己相处，已经可以在他头顶戴上象征“圣人”的荆棘环冠了。 你心态可真好啊——看守长一直想对林律说这么一句话，但听上去就好像在挑衅，所以他忍住了，只敢在心里感慨。 “我管不了他们。”他违心地向底下的怪鱼辩解道，“他们拿的工资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只有每个区域的区域守卫才是他的直属部下，其他巡逻卫兵和他的关系好似一个家族树状图的顶端根部与底下的分叉，越远关系就越浅，反而和上一级的关系要更密切。 这并非一个良好的比喻，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工资”领取问题确有其事。 “就像采邑制度。”他憋了半天，最终换了一个似乎更符合实情一点的说法。 每隔一个周期，各区域间就必须换一队人，有时候还会整批整批地和从外界雇佣的新人进行交接，收容所内的研究人员会负责清洗雇佣兵们在那一周的记忆，以保证日后不幸且巧合地雇佣到同一批人马时，他们不会和收容所的囚犯里应外合。 看守长在心中默默回顾自己了熟于心的收容所常态，自知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全都交代出去，便在林律和怪鱼的共同沉默下，很熟练地换了个话题： “交易市场内经常有交易商人人工制作的身体，去买一具用于替换花不了多少钱，而且还能避免许多伤痛。” “我还没有落魄到要彻底改头换面的地步。”林律抬手扶额，将垂于眼前的刘海撩到脑后，“还有，你或许可以……去和伯尔克商议一下‘花不了多少钱’的定义。” 他用一侧牙齿抵住舌头，硬是没重提自己被看守长及其背后的大人物为首的一群人“对外宣称死亡”的事情。 如果不早日和peso的大伙解释清这个“误会”，他存在岛屿账户里的这几个月的薪水及其他资产，恐怕就要充公了。 也有可能是被peso组织飘洋过海，回炎夏寻找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族谱上的哪位亲戚来继承这份遗产，比如说他那位许久未见的双胞胎姐姐……弟弟在过世后与不和的亲人凭“继承遗产”一事重修于好，想必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为此感激涕零吧。 “林律和林法法……当时亚述在战斗中公布的旧日真相，还有我通过异能看到的过去的画面……” 反正之后就会利落地斩断自己与看守长及阿特内提夫收容所之间的关联，让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次接触……这么想的林律失去了理睬看守长的兴趣，埋头思索起漫长的沉睡前获取到的信息。 “虽然‘幽灵’的目的看上去很简单，仅仅是‘神明复苏’及‘完成神的遗愿’，现阶段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作为所谓的‘正派’，阻止暗影势力成员的阴谋……但总感觉所有的事情演变为的最终状态，都是事关星球存亡的危机。” “别忘了星外来客这一茬。”他提醒自己，“岛柱的存在吸引来了‘异时空’的关注，就算不理解这个概念，只要知道它们最终会毁灭每个到达的星球即可。” 就在这时，看守长突然又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律伸手挡脸，遮住了自己无话想说的神情，然后慢慢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未来注定是陌生到不可能有交集的“陌生人”的看守长。 旋即，他便觉察出了对方制造声响的原因——莱斯纳迪在一段时间的沉寂过后，忽地扬起背上长满骨刺的背鳍。 原本，为了便于人类们乘坐，他允许林律用异能软化这些从自己身上自然长出的“防具”的硬度，并在之后一直压制住它们，不让它们弹出来伤害到背上的人们。 渐渐的，他竟然学会了一段一段地调控背鳍的状态，而在听说林律失踪的这一个月内的遭遇后，替林律打抱不平的他干脆不再抑制看守长所在位置的背鳍的“本能”，放任它们狠狠地教训一顿自己原本不打算搭载的这“另一位乘客”。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看守长不得不低声吟诵和他的外表并不相符的咒语，开启他自己的异能之门来为自己疗伤。 “我们到了。”雾气愈发浓郁，但隐隐约约的，鲛人背上的人们瞅见了不远处的河岸，以及其上朦胧的建筑物的轮廓。 似乎，还有人类活动的身影？ 鲛人逐渐上浮，身体也慢慢弓起、由怪物的模样化为人形。 雾中的人影看到莱斯纳迪变为人类模样的身影，朝他们招起手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却使不明现状的新人们不禁紧张起来。 “喂——” 但没过多长时间，一道温和且清亮的女声穿过浓雾，直达他们耳畔，化解了他们由于踏入新场景而产生的焦虑心情。 “鲛人先生——你回来啦？”声音的主人和莱斯纳迪很熟的样子。 当她注意到从莱斯纳迪的身影中又分出了两道其他人的影子时，语气也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鲛人会有带同伴回来的一天： “那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妖精住所”中住着人类吗？还是会使用人类语言的非人生物？譬如某位星外来客？ 在看守长于他自己的身体中苏醒之前，林律就通过简短的交流，确认莱斯纳迪此行带领他们抵达的是“真正的‘妖精住所’”，而在看守长醒来之后，他们又确认过一次。 因此，在莱斯纳迪带领他们趟水穿过雾气、走过最后的一小段路后，将周围的场景收入眼底，两人即便再难以置信，都必须承认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妖精住所”，第五层中“比较安全的地方”。 雾气收束于身后，旋即展现于他们身影中的，不过是一栋再寻常不过的小木屋，外带一座一半种蔬菜、一半种观赏性花卉的庭院，碎石砌成的小道自木屋门口延伸出来，又在庭院外分出几条岔道，一条通往方才他们上岸的水边，一条绕到屋后、蔓延进深山之中。 如果有什么能勉强算“特殊”和“新奇”，应该就是河岸边立着的那座不断运作的水车了，但它除了提高运用水力完成各种工作的效率外，还在生产云雾——缭绕在河流一侧、将这栋小屋在来访者面前隐藏起来的，正是由这架水车“生产”出来的雾气。 它每走过一圈，小屋之外的云雾就会更浓稠一分。 方才站在岸边同他们招手的女性见他们上岸，热情地跑了过来，到半途好似想起了什么，赶忙刹住脚步，在原地站定后提起裙角膝盖微屈，向他们快速行了个礼： “你们好，鲛人先生的朋友，我是‘莲花’。” 这时，她瞥见了披在林律肩上的染血peso制服，神色微变，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可以叫我‘莲花’小姐，或者用我的真名来称呼我，唤我‘露图斯’。” 莱斯纳迪闻言，稍微挑了下眉，但由于他额上作为鲛人自带的“装饰物”实在太多，类似的小动作很难引起他人的关注。 “最近拜访这里的客人很多，‘妖精住所’的真正主人一定会很开心的。”她自顾自地说道，“对了，请收起你们惊讶的表情吧，这里就是‘妖精的住所’，嘻嘻，地图也许会蒙蔽你们，但‘鲛人先生’和我，是不会在这件事上戏耍你们的。” 她一条手臂平举，向访客们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下一刻，莱斯纳迪主动握住久别重逢的队友的手，带领林律朝木屋的门口走去，看守长则被他们丢在了原地。 被剩下来的那人反应了一秒后，赶忙抬腿追赶上去，生怕被看似热心的“莲花小姐”盖上不友好的标签，导致自身迎来被“比较安全的地方”拒之门外，最终横死第五层的命运。 第211章 森之妖精 “莲花”小姐自称给自己起这么一个代号的灵感，来源于她一直别在头上的莲花造型的发饰。 那枚小巧的发饰的花瓣部分全都是由纯净的白水晶制作成的，花心部分是一颗富有光泽的珍珠，几串珠帘自它表面垂下，与她浅蓝近灰的秀发浑然一体。 她的双眸也是浅到几乎是白色的蓝眼睛，略显凌乱的刘海遮挡住了它们的一部分，但抵挡不住从中投射出的宛如小鹿一般清澈、纯洁与温柔的眼神，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依稀可见其中雪花般白净的牙齿。 她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衣服，下身搭配的是一条没有过膝的短裙，但同时，她又分别在脖颈、两条手臂和膝盖以下的部位套了绒布面料的围脖、袖套等装饰物。 有种不顾季节的“美”……看守长追上走在前面的林律与莱斯纳迪，跟随他们进入“妖精住所”。 小木屋中的景象就和外面一样质朴，难以满足访客们对这个地方的想象。 看守长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位于入口对面紧贴墙壁的一座壁炉，之所以率先对这款摆设产生兴趣，是因为他在靠岸时就注意到小木屋没有烟囱，属于邀请他住进其中体验远离城市生活、他都会嫌弃其简陋而拒绝的那种房型。 “那是仿真的。”耳畔冷不丁传来年轻人漫不经心的话语，看守长循声投以视线，发现林律只是在回答那条鲛人的问题，“没有明火。” “大部分情况下，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它大概率只有装饰作用。” 先看守长一步进屋的林律其实也在观察这栋木屋内部的陈设，试图在里面找到和岸边的水车类似的异能道具，以此来让这个场景贴合自己心中所想象的——位于第五层“美丽的大自然”中的“妖精住所”。 “‘莲花’小姐，应该不是传说中的‘妖精’吧？” 没经过房屋主人允许，林律干脆和莱斯纳迪一起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板上，而不是像习惯了领导做派的看守长那样，就近挑了个看起来比较舒适的座椅，只在最后调整坐姿的部分表现出了他的礼貌。 “没关系，你们可以先坐下休息一会儿。”虽然给自己起了代号，却仍然把真名告知了他们的“莲花”小姐最后一个进了屋。 她随手拿起摆在入口鞋架上的遥控器一般的装置，在上面按了几个按钮，随后，原本熄灭的壁炉中猛然冒出了具有立体效果的火焰影像，为木屋的内部增添了一分温馨的氛围感，且起到了充当光源的作用。 “嗯，她是个人类。”这时，莱斯纳迪回复了林律先前的提问，“但是在我找到这个地方前，她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让他看看吧。”莱斯纳迪突然抬高音量，对“莲花”小姐说道，“林律是个很好的人类，是我的引路……朋友，他值得你们的信赖。” “那我呢？”看守长指了指自己，遗憾的是，没有人关注他。 “你们”……林律能感觉到，莱斯纳迪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这位鲛人队友似乎是在恐惧某个存在，如果他害怕的对象并非眼前这位女士，那大概率便是那位“妖精住所”的真正主人了。 她先前欢迎他们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么一位存在。 “既然鲛人先生都这么说了……” 代号是“莲花”的露图斯竖起一根食指，抵于嘴角，脸上挂出一抹暧昧的笑容。 “鲛人先生并非人类，所以一来到妖精的住所，就得到了这儿的主人的信任，这其中不需要任何时间的积累。” “而能被他如此信任的人类，想必也能赢得住所主人的欢心吧。”她的这句话令周围的听者们感觉意味深长，“就和当初的那批人一样。” 说着，露图斯径直走向与壁炉所在的墙壁相邻的那堵墙，抬手抓住围在脖颈上的毛领，轻轻一扯，竟从中拉出了一条类似玩具抽绳般的具有弹性的绳子。 她拽着那根绳子不让它缩回毛领中，而后用握住绳子的手在空旷的木头墙壁上比划起来，而随着她的手在墙壁上不断移动，那条绳子经过的地方都显现出了散发出幽蓝色荧光的纹路。 弯弯绕绕的光之线条组合、重叠在一起，共同构造出了一幅复杂且意味不明的发光图腾。 见证这一幕的林律眯了眯眼睛，他隐约在图腾中看到了树木和小动物的意象——图腾的外围轮廓乍一看就像一棵巨大的、包容一切的世界树，里面有各种展翅待飞的小鸟，还有兔子、狐狸、猫狗等正常的动物。 而随着图腾渐渐被补全，林律又从其中辨认出了虎豹、狼、蛇及人类等意象。 在图腾最中央的位置，他看到了一颗心脏。 与其相近的画风，他其实在第六层地底的“异时空祭坛”上看到过，所以纵使现在露图斯画得有多敷衍、抽象，他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又是和“星空”有关的作品吗？莱斯纳迪没说他想让“莲花”小姐做什么——在墙壁上描绘出这样的图腾是为了什么呢？ 像这样的疑问刚刚在林律的脑海中诞生，下一刻，他就从发生在眼前的景象中觅得了答案： 只见图腾被完成的那一瞬间，由墙壁散发出的光芒亮度到达了极致，紧接着，光芒迅速自图腾纹路的各处消退，转而汇聚到它中心的那颗心脏图案中，随即，心脏一分为二，其余的光亮也化作平面的光束，分别朝墙壁的上下两端放射出去。 光芒将墙壁从中撕裂开来，让它化作了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大门。 而当一切光亮都散尽的时候，一条被密密麻麻藤蔓占据的隧道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潮湿、阴冷的空气从中流出，与此同时，仿真壁炉投映出的火焰很配合地改变了上端的朝向，并减弱了“火势”。 “这里的真正主人是‘森之妖精’。”露图斯用缺乏起伏和情感的语气，向到达妖精住所的新人们介绍道，“特别一提，如果想要询问妖精事情，需要准备相应的祭品。” “踏入其中——”画完复杂图腾后的她失去了原本的热情，抬手指向藤蔓隧道的彼端，“就相当于踏入了一座只进不出的祭坛，唯有得到主人的认可和喜爱，你们才有回归此岸的资格。” “森之妖精？”在林律心目中，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存在，至少在peso的数据库中查无此人，时常在第三层活跃的易命师们也根本没有提到过它，“这里的主人……它无所不知？” “那倒也不是。”露图斯闻言，勉强勾了勾嘴角，想笑却因为画图腾开门是真的很累而笑不出来，“以前有好事之人找来过这里，是为了向这儿的主人咨询运势；还有人是因为丢了重要的物品，然后听说了这里主人的存在，于是不辞艰辛地跑来碰碰运气。” “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类。”露图斯不知是真心还是虚伪地感慨了一句。 为了在妖精看来无聊的理由，连自己的命都能舍弃——要知道，想穿越第五层的其他区域找来这里，绝非易事。 “人类找到妖精的住所，想要拜访妖精的原因，不就是想从她口中获得某些答案吗？”露图斯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你们怎么表现得像第一天才听闻此事一样？” “收容所里可没有这样的传说哦。”看守长在不远处幽幽插嘴道，“被扔进那里面的都是见多识广的易命师，他们从来没有和守卫分享过这种故事。” “毕竟，会来第五层跑进跑出的人，除了那帮探索者，还会有谁呢？” 若是专门在探索者的网站中查阅“第五层”相关的信息，没准能找到一两篇描写“森之妖精”的文章，不过，更多到达过这一层的探索者都缺乏横穿那条折叠起来的河流的能力，所以他们仅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及了第五层中有这么一个地方，并在地图中标明了大致但并不准确的位置。 “抱歉。”林律尴尬地笑了一下，“真正吸引我们的是地图上‘比较安全的地方’这一描述。” 实际上，早在断崖边与跑出peso基地的莱斯纳迪重逢、确认四周安全取回自己的身体后，他们就已经没有前往“妖精住所”的必要了。 但在林律失踪的这些日子里，逃离peso监视的鲛人机缘巧合下闯进了妖精的住所，并被“莲花”小姐及住所的真正主人收留，得到了属于他的代号。 从莱斯纳迪的叙述中得知事情原委的林律很理解鲛人不愿意不辞而别的心情，于是没有改变原先前去妖精住所的计划，并委托莱斯纳迪为他们指引方向。 想错访客来意的露图斯和林律一样尴尬起来，她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讪笑了一声，重新用上了充满热忱的口吻： “既然这样，我就好心做个推荐人，把你们带到这儿的主人面前去吧！” “相信有我和鲛人先生两位受她信赖的生命体为你们作担保，她不会为难你们、不让你们离开的。”她斩钉截铁道。 “不，我们就不能不进去吗？”因为作了孽而陪林律闯荡第五层的看守长举了下手，十分清醒地问道。 “欸……”能令人做出“美”的评价的莲花小姐哭丧起脸，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了自己的外貌，当然，这其中大几率是不存有私心的。 劝好不容易来到这儿的访客见见超自然生命体、开拓一下眼界，这可不是什么坏事。 “来到‘森之妖精’面前，访客们就会忍不住向她轻诉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故事，呈上祭品，询问她的感悟与分析，在离开之前，他们便会对自己的过往产生崭新的认知，由此开启一段不同于以往的新人生。” 露图斯“以身作则”地第一个走进藤蔓隧道，始终没有放开林律的手腕的莱斯纳迪紧随其后，林律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被留在木屋里的看守长百般无奈下，也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在他自我安慰一般的观点中，这次的决定没准能帮他收获一些越狱者心底的秘密，而在那之后他会自己权衡利弊，思考是否要把听到的内容禀报给上面的大人物。 而另一方面，他其实也有一些事情，想找时机告知前方既是越狱者也是同行者的林律。 …… 做了亏心事的中年男人按住军帽，将它从头顶移动下来，盖在自己的脸上，挡住从四周照射过来的光线，以此来帮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 每天中午，他都会像这样小憩一阵，阿特内提夫疗养院已多年未出过事了，就算警铃误启，他直属的各位区域守卫也懂得如何处理这类意外。 至于逃狱等更加严峻的事情，在这座疗养院内压根不可能发生，他一直怀有类似的自信，这是rosa集团董事会把这座疗养院交予他时，他做出的保证，即立下的誓言。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从陆陆续续传入疗养院的外界情报中，得知了“林律”这一存在。 刚登陆岛屿就觉醒异能、受到peso邀请而直接加入第七层基地的杰出新人，异能是许多异能的克星，因而他的消息一经流出便受到各大势力的关注，未来必定命运多舛，是位可怜又令人艳羡、憧憬的存在。 这样的能人加入他们疗养院该多好，能够削弱囚犯们的异能，在省下一大批人力物力的情况下打压他们的锐气，最好让他们变成普通人后再把他们丢出疗养院，还能空出几个“床位”来容纳新的罪犯。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又听说了“林律”这个名字，那一回，名字前面多出了“英雄”这一敬称，peso的新人成为摧毁暗影势力“月神”的英雄，同时他是一位b级易命者的消息也传进了疗养院。 身为疗养院最高掌权者的看守长更加对这位新人——“年轻的英雄”感兴趣了。 然而，并非发生在外界的每一件事都会传入与世隔绝的疗养院，“林律”这个名字很快就被之后冒出的更多新人、新势力盖过了风头。 看守长有时候又听说了他干了些事情，但大部分是与众多其他事件的报告混在一起的新闻中的一个名字，或是一幅照片中角落里的背影。 终于有一天，他从查访疗养院的董事会成员中，听说了这个名字的主人将要遭遇的命运： “喂，找个理由，把他软禁起来吧。 “那样的力量，得把握在我们手里才行，peso的小姑娘根本不了解如何利用手头的能人，这样下去，迟早会让易命师那方在这场命运的斗争中占据上风的。” “混乱将至。”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位大人物都用这句话胁迫他同意他们的要求。 “原来如此啊。” 犯下错事后底气一直不是很足的看守长取下盖在脸上的帽子，睁开眼睛，将身穿典雅晚礼服、半边脸被盛放的蔷薇花遮挡住的顶级易命师的身影，涵括进自己的瞳眸中。 “这是梦吗？”中年男人问道，对方不应出现在这座守卫森严的疗养院中，哪怕其是最顶级的、名字能止小儿啼哭的易命师也不行。 “这是现实。”蔷薇如此宣告。 “你是来惩戒我的吗？”看守长误把视野中的易命师看作神明，反正，据说这个人与岛屿土着信仰的神明有点关系。 “你会迎来报应，但不是今天。”蔷薇满不在乎地说，他一点都不关心看守长的命运，“自从他的命运越发脱离我的控制，一切都在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就让他止步于此吧。” “什么？”看守长不是很理解顶级易命师的谜语。 “我能看到他平安无事的未来。”蔷薇的身影逐渐淡化，他就要离开这座本应密不透风的疗养院，“所以，就让他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雏鸟终将迎来展翅翱翔的时刻。” 在身影完全消失前，蔷薇淡漠的话语随风飘入他的耳中： “命运赠予了你新的机会和足以弥补过往的时间，但接下来你的行动，全凭你自己的本心。” 话音落下，一阵淡雅的花香萦绕在空气中迟迟不散，直到有人摁响办公室的门铃，香气随守卫的进入溜出门外，带走了能证明那位顶级易命师来过此处的仅剩的痕迹。 第212章 迟来的报应 藤蔓隧道的尽头，种着一棵在室内“顶天立地”的大树。 在缺乏光源的环境下，它依然呈现出绿意盎然的模样，灰褐色的树干越往下颜色越深，到了根部，依稀透出暗红的色泽。 但整棵树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弥漫在隧道中的使人心安的味道，让来到它跟前的生命体们忽略了周围的不安因素，坦然自若地在树底下分享发现、交流观点。 自称“莲花”的露图斯忽地鼓起掌来，有节奏的掌声得到了树冠上绿叶们的呼应，它们随着声音摇摆起来，发出沙沙声响，乍一听宛如一个女人在发出温和的笑声。 紧接着，面对一行人的粗壮树干上，树皮的纹路向两侧一层层展开，让原本隐藏于树干中心的某样事物逐渐凸显出来。 那竟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女人的面庞，眉眼带笑，气质温婉。 与此同时，树冠一阵颤动，许多与树藤相连的事物被从其中抖落出来，悬挂于众人头顶，顺时针或逆时针地自转着。 转到一定圈数后，它们便失去了动力，只会随空气的流动左摇右摆了。 不过，即便这些挂在树梢上的事物不停止运动，底下的人也能轻松判断出它们是何物体，作为一行人此行向导的露图斯赶在有人报出答案前，连忙履行起自己的职责，大声安抚诸人道： “你们应该没有被吓到吧？放轻松，它们只是照片而已。” “照片？”林律抬起头，让一幅照片中的画面映入自己的眼中，如果说这棵能变出人脸的树就是所谓的“森之妖精”，那么从树上垂吊下来的照片又意味着什么？ “森之妖精，妖精住所真正的主人，在过去也是一介人类。”露图斯的神情严肃起来，她认为自己应该没有给这次的访客们留下“爱开玩笑”的印象，不过，该表的态还是不能疏漏的。 “这些照片中所展示的，都是她以前作为人类时留下的回忆，当年，她以身镇压这一层的各种超自然力量，即后来被我们称作‘异能因子’的存在，一旦分布于第五层的狂暴异能因子泄露到外面、化作乱流袭击其他层级，整座岛屿都会因此遭到摧毁。” 露图斯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虔诚、崇敬的神色： “所以，她的存在对于这一层，还有整座命运岛柱而言，都十分重要。” “你说……当年？”不久前才得知“妖精住所”里真的有“妖精”的林律等人没能如她所愿那般，钦佩起为世界献身的“森之妖精”，他们反而关注到了她话语中某个用于过渡的词汇。 “森之妖精她，曾经是否为岛屿土着——岛屿‘原住民’的一员？”林律本能地不愿去打量从树上长出的那张面孔，在他的认知里，身为向导的露图斯也能替他们解答困惑。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求助于此地的超自然力量的必要。 从挂在树梢上的照片中，林律看到了命运岛的旧日风光，但出现在其中更多的，却是给人以高科技感的画面。 许多人在里面忙自己的任务——有的人在交流实验得出的结果，有的人在制作新的实验企划……还有一些照片拍摄的是星空的图景，其中有几幅星轨图，它们是经过了一定的图像处理后合成所得的。 这些照片倘若真如露图斯所言，象征着森之妖精还是人类时的回忆，那她就绝非参与实验的、一生都被蒙在鼓里的“原住民”，而是站在“命运之神”、亚述、白魁以及自己的父亲林威治等人一边，与他们一起在幕后组织这场大型社会实验的人。 林律虽然有时会把自己之后想做的事情抛到脑后，但对于别人所说的内容中值得在意的部分，他常常会反复在脑内回想、下意识地加深对那些话的记忆，因此，他很快就想起了不久前露图斯在提到“赢得森之妖精的欢心”时，轻声补充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就和当初的那批人一样。” “那批人”指的是在他们之前找到这座妖精住所的访客，还是指十多年前，抛下原住民与森之妖精在这座岛屿上，死的死、逃的逃的那群理想主义者呢？ 在等来向导的答复前，林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鲛人队友的掌中抽出，将目光投向挂在更里面的树梢上的照片。 “咦？” 正如他先前脑海中闪现过的某个念头所想的那般，他在靠内的树枝上垂下的一幅照片上，看到了曾经有几面之缘、同时还是亚述自爆身份引发混乱的诱因的“白鬼”，即白魁。 在那道熟悉的身影旁边，站着一位和树上人脸十分相像的女人，那张照片是他们两人的合影，看样子，他们是在专心研究同一个项目时，被路过的人抓拍了下来。 而后，这样的画面成为了女人失去人类身份后仍不忍舍去的记忆，变作照片从她化身为的树木中生长了出来。 “那是森之妖精的原身。”注意到林律的视线，他们的向导总算开口，“她的名字是‘森芙’，是个科学家。” “她还活着吗？”看守长凑上来瞄了眼林律注意到的那张照片，他不认识白魁，但也看出来了照片画面里的女人和树上的人头长得一模一样，“你之前不是说，有人来到这儿是为了向她请教问题？那她是能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也能睁开眼睛的咯？” 看守长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问问题。 露图斯面对访客的问题轰炸，不禁感到有点头疼，她抬手伸入浓密的头发中，揉了揉隐藏在其下的太阳穴，而后“嗯”了一下，作为对看守长所有问题的回答。 “但是我还说过，请教森之妖精需要祭品。” “莲花。”莱斯纳迪开口了，“不要为难我的朋友。” 说话间，鲛人伸手指向看守长，忽地想起林律曾告诉过他随意用手指人是缺乏礼貌的行为，又匆匆放下了手，改为用目光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指人道： “他不是我的朋友，祭品可以问他要。” “你们peso的……”看守长闻言，下意识握紧拳头。 无奈，他的异能完全是辅助系的，拳脚功夫也铁定比不上一个背上长刺的非人生物，因此，他唯有把不满与愤懑埋藏于心里，且恐怕此生都很难找到报复回去的机会。 “其实用不上太珍贵的东西。”因为这次的访客与鲛人认识，露图斯不打算过度为难他们，“嗯……我看看，对了，用那个就可以了！” 她指的是缠在林律身上的银蝎的尾巴，被火烤得黑漆漆的，想必一路走来掉了不少渣渣，以至于它的重量不足以引起林律的重视，就一直被视若无睹地挂在他的身上。 “它的体积与最开始的相比，少了一半有余。”林律取下那条猎物的尾巴，将它交给露图斯，“真的可以用吗？” 放在眼下的场合之外的地方，这根蝎子尾巴就是用作垃圾回收也会被拒之门外的存在，等待它的唯一结局，便是化作黑灰消散于空气中。 “只要携带一丁点异能因子就可以了。”露图斯不以为意道，“本来，这儿的主人要的应该是一试管的访客的血；怕疼的话，一大把头发，前提是观感比较好的那种头发也行，且最好还是连根拔起的那种，额，这可能会比抽血更疼一点。” “假如想要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诚心……”她从覆盖满绒毛的袖套里抽出一捆每根都是15毫升容积的大试管，剥去尾巴上没用的焦黑外壳，露出里面仅剩的一丁点还算能用的部分，切片分别丢进了几根试管里。 “就要做出献血，还是一次性献多次血，最终导致走路不稳、头晕眼花、随时都会倒下昏迷的准备，再或者，砍下一根手指，剥下头皮……啊，这太残忍了，我一般不会提这个建议，就砍手指好了，小拇指就行，脚上的也行。” 她漫不经心地举了几个过去前来拜访森之妖精的人提供的祭品的事例，作为人类，她自然不认为那帮访客的行为是正确的，但她也必须承认，越多的异能因子对森之妖精的复苏越有利。 她依次摇晃手中的试管，完成一个步骤就放开一根试管，让它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一般悬停于她的身周，而试管中的蝎子尾巴切片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化作携带微小光辉的粉尘。 “真的有人像你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手指或脚趾头砍下来吗？”看守长边问，边试图看清临时同伴的表情。 然而林律站在树荫下，整张脸都被树冠和他头发的阴影遮挡住了，令旁人无从观察出他此刻的想法。 “当然。”露图斯不假思索道，“我就像现在这样，处理过许多烂指头了……你真的要在这里讨论这种话题？需要我描述被捣烂的手指的具体形象吗？” 最后，她总结说，还是用“血”或外面野兽的遗体更好一些，处理起来不会产生压力。 露图斯当着众人的面，将几根试管中的粉末洒向树木的根部。 “你们可以考虑要向妖精倾诉哪些事情、问怎样的问题了。”她说。 下一刻，由无数树枝密集在一起组成的树冠摇曳起来，先前随掌声落下的照片旋转着被回收入其中，不相邻的叶片毫无征兆地亮起，随后很快熄灭，又换成另一批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树干上人脸的双眼中逐渐充满神采，在这一刹那，她不再是“栩栩如生”，而是真的拥有了生命。 也就是在这一变化发生的同一时刻，莱斯纳迪突然跨出一大步，来到林律身边，伸手捂住对方的眼睛，遮挡住了他投向森之妖精的视线。 “如果不愿意分享心事的话，就不要对上她的目光。”鲛人压低声音嘱咐道。 听他这么说，他上次来这儿时，应该“上过一次当”。 就是不知道这么一位人造生命体，在那之前心里堵着多少话没能诉说出来，导致在受过一次“教训”后，下意识地阻止认识的人陷入与他类似的窘境。 “闭上眼睛也能请教她问题。”林律没有拒绝莱斯纳迪的好意。 可他旋即想到了场景内的另一个人——不过，他对看守长没什么好感，所以就任由对方看见了森之妖精恢复神采的双眼，随后支支吾吾地交代起了内心想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讲出的话语。 看守长提到了自己在一个月前与蔷薇大盗接触的事情，在阐述那段经过时，他不忘插入几个关于蔷薇大盗以及rosa集团董事会成员们的问题，最后，他还提到了“报应”，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及作为自己领地的疗养院会迎来怎样的未来。 数年来唯一一位凭自己的力量逃出疗养院的囚犯，在真正意义上重获自由、不必操心被关回疗养院中后，他一定会报复回来的吧？ 尽管受蔷薇大盗影响，他没敢亲自查看失去意识的囚犯的状态，但他也深谙疗养院中巡逻卫兵们平日的作风……说到底，愿意接受疗养院招募、领取这份工资的人，有谁不对曾在人多的地方为非作歹的易命师心存怨念、甚至恨之入骨的呢？ 暴力是人类此生不可避免的议题，是人类的众多面貌之一，也是藏于人类内心的一种潜能，在不需要使用智慧和理性的场合下，人类一旦有了惩戒他人的权力和复仇的机会，他们会怎么做，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事。 属于森之妖精的那张脸温和地笑着，听着，同时也冷漠地看着在诉说心事的看守长背后不断笼罩过来的阴影。 下一个瞬间，“暗影之握”化作的拳头正中叨叨个不停的中年男人的头顶，他对此毫无准备，因而十分干脆地晕了过去。 “林律？”莱斯纳迪稍微被林律的突然出手吓到，他望向队友的面庞，发现林律闭着眼睛，完全是凭直觉和对易命者的感应能力完成了这次攻击。 非常出色，正中“靶心”，让听到看守长前面倾诉后面辩解而微微皱眉的鲛人露出了舒心、畅快的微笑。 如果说看守长在森之妖精及他们这些人面前转达的“蔷薇”的发言无误，那么，选择用“易命师招人憎恨”、“人人都会抓紧复仇的机会行使暴力”来为自己的不作为和徇私枉法狡辩的这一行为，正是其“本心”的一种表现。 异能之门的幻象在林律的脑海中徐徐开启，淡紫色的雾气入侵现实，代替在他身后摆动的实体化影子，袭向昏倒在地的看守长。 “弱化。”林律咬字清晰，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将要达成的结果心知肚明。 恍惚间，他能感觉到二者之间的缘分正被紫色的能量雾气啃食殆尽，而在看守长的结局既定后，林律回过头，靠感知能力转向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莲花”小姐，内心的想法不言而喻。 “放轻松……”忽见变故的露图斯此刻微感紧张。 她一方面觉得鲛人在场，那位突然发起袭击的访客应该不会贸然对自己动手；另一方面，她又感觉就算对方真的发难，鲛人大概率也不会选择帮明明更占理的她和倒在地上的那个中年人。 “林律？”就在这时，倾诉者说到一半被砸晕过去，但始终保持微笑的森之妖精忽地开口，她从莱斯纳迪之前的低语中，得知了视野中一直闭着眼睛的那位访客的名字。 “林律。”她又重复了一遍林律的名字，“你，莫非是……” “林威治的孩子？” 第213章 命运的变化 都说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这个世界上盯着半途出现的一个目标，活了二十二年的林律，其实对这段生命的前十年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在他十岁以前的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了，尽管有时能通过异能看到零星的片段，他却缺乏对它们的实感，好似当时经历那些事的是另一个人。 自十岁那年，邂逅“蔷薇大盗”的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在脑海内反复咀嚼当时的见闻，加深自己内心的仇恨，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认为是蔷薇的出现及其所作所为破坏了他原本温馨的家庭，并夺走了自己的命运。 就像peso数据库中提到这位顶级易命师的那些文献中所展示的一样，十二年前，蔷薇大盗诡异地出现在岛屿之外的“旧世界”，让一家人成为他最后的受害者，自那之后便隐匿了行踪，再没出现在世人眼中过。 所以，当“没有未来之女”透露蔷薇即将复出的消息时，命运女神队的大家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家伙是谁，但渐渐的，岛屿上每个人都回忆起了这么一位强大的存在，并为他的回归感到恐惧。 林律认为那“最后的一家人”就是指他、他的姐姐还有父亲，他一直对此心中有数，当初也是怀着这个已知的事实登上了命运岛的土地，并在后续的独自调查中获得了一定数量的佐证。 然而，随着调查进展一步步深入，林律对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判断产生了疑虑。 尽管有不止一个人证——对他友好的或者心存敌意的——能够证明蔷薇当年的确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peso的数据库和探索者的调查报告里，也罗列了不少蔷薇受害者的悲惨结局；就连他认识的人，包括他自己，都险些命丧于那家伙的手上……可是——也没有“可是”这一说法，“你是受蔷薇大盗重视的外来者”，某个黑衣男子曾当着林律的面，明确指出了这件事。 那位顶级易命师对自己怀有善意，他不希望成为自己的敌人，他对自己的朋友们出手，也全都是源于“误会”，担心那些人对自己心怀不轨。 然后，在列举出来的这些事都已过去，时间回到自己与亚述对峙的那个时候，对方亲口说出了“你们曾是很好的玩伴”这句话。 林律闭着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他恨不得把这片海洋最深处的记忆全都翻到海面上来，以找出能够用以印证亚述那句话的往昔片段，可他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还没有把握住契机，他想，之前回想起父亲的残酷一面时，他的生命受到强敌的威胁，他的意识曾短暂地脱离他的躯壳……有时候，只要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也能回忆起过去的某些事情，但它们大部分都是十岁之后的事。 “所以，当我遇到陷入生命垂危的情况时，我的大脑就会把一部分埋藏起来的记忆片段返还于我吗？” 它们没有被完全删除，因此还有回忆起来的可能性。 但即便能在生死关头回想起十岁以前目睹的情景，它们也都是缺乏完整性的片段，若想拼完整张记忆拼图，兴许需要等他真的快要死了、看到“走马灯”时方能做到。 一片漆黑的视野中，一张给人以温和感觉的女性面庞模模糊糊地勾勒成形，构成这张脸的光点与线条好似夜空中的星辰，眨眼般闪烁的同时，也将静谧、安全、宛如回到了家乡般的感觉传递到了他的心中。 如果说这算响应地图上写的“比较安全的地方”这句批注，林律愿意承认那张地图的可靠性和准确性，而且，他也在无端产生安全感的这一瞬间，理解了那些人为何愿意把隐藏在心中的话语全盘托付给一棵长有人脸的树。 “这是你的异能？”闭着眼睛的确有效，至少能控制住诉说心事的欲望，不让自己在周围其他旁听者面前出丑。 由光点组成的朦胧人脸点了点头，这位森之妖精有的是办法让不配合的访客看见自己的动作语言。 “但是，”森之妖精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只有感应、吸纳和净化大气中异能因子的能力，没有办法将它们归为己用。” 她的异能不受她的掌控，一旦辅佐她的“莲花”小姐让她的意识降临在这棵人脸树中，这个异能便会自发地影响周围所有对上她目光的生命体。 “莲花”小姐自己此时也是站得远远的，不敢太过接近这位妖精住所的真正主人。 林律一时间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冒出了与森之妖精“感同身受”的想法，在过去的十多年内，生活在岛屿外世界中的他就和她一样，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异能，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异能的存在。 他自认为是普通人，在都是普通人的环境中度过了自己并不普通的那段时光。 “林威治的孩子……”森之妖精的脑袋渐渐从她的树身上探了出来，在旁观的莱斯纳迪及“莲花”露图斯眼里，相当于是那颗头后面伸出了一段脖子，而且它还在不断伸长，“林律。” 而在闭着眼睛的林律的视野中，他看到的是徐徐放大的人脸星座，苍白的光芒逐渐驱散了黑暗，那张由光构成的脸是否清晰已然不重要了，因为光已经成为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事物，他的视野由一个极端转到了另一个极端。 “在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我知道他的孩子也成为了易命者，否则，我是不可能感知到他的，我一直在想，来到这里的，是林法呢，还是林律？”她说这句话，就证明她其实并不熟悉林律的父亲的家庭。 森之妖精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只知道林威治有一对是双胞胎的孩子，他用“法律”一词来为他们命名，较早出生的是“法”，相对年幼的是“律”。 “你一直都能感应到四周的情况吗？”哪怕是在眼中出现神采之前？不，甚至还要在脸从树上长出来之前？ “当然。”森之妖精给出肯定的答复，“这棵树就是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棵树。” “我的意识一直寄居在这具非人的躯壳里，真希望没有吓到你。”森之妖精说着，脖子稍微转了点角度，让自己的脑袋对准林律身后的“莲花”和“鲛人”，“你们也是，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我这副模样，但也希望你们没有因此受到惊吓。” 她拱起自己的脖子，使眼睛能够看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看守长：“你也……唉，他也是。” “但是，假如我想让你们听见我的声音，就需要相应的媒介。”否则，在访客们眼中，她只是一棵长有人脸的树罢了。 心里有再多的话语想要与造访此地的人们沟通，却张不开仿佛由树皮雕琢出的嘴，也无法转动被封印在树皮中的无神的双眸。 “你们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我也很乐意做出答复，但唯有大量外界异能因子同时接触并与我的体表融合的时候，我才能在你们眼中‘活’过来。” 森之妖精的脖子慢慢缩了回去，连带着她的脑袋也回到了树皮的包裹中，林律的视野重新变得昏暗，但被强光照耀过的后遗症可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他总觉得自己眼前挂着一张看不清细节的大脸。 林律小幅度摇了摇头，想将光芒留下的图像从自己的视野中驱逐出去，这时，森之妖精已恢复了原本端庄的模样，不再胡乱甩着一条由树藤编织成的长脖子，比起“妖精”，更像是“妖怪”。 “我能感知到，他体内的异能因子离开了他的身体。”她在变回正常模样前，打量了几眼看守长倒下的身体，此时正是在对自己所见到的景象做出评价，“林威治的孩子，你做了什么？” “失去异能，并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林律用手覆盖住自己的脸庞，将表情掩藏在了手的背后，“让一介易命者变回一个普通人，这难道不是一个极佳的报应吗？” “虽然，我不能看你……”林律干脆地跳过了有关看守长的话题，“但请你看看我吧，森之妖精。” 他想要守住自己内心的秘密，但相应的，他终于想出了自己有求于对方的事。 “不，森芙女士。”他从森之妖精称呼自己的方式中，认为她仍对人类的身份念念不忘，于是改变了对她的称谓，“你的向导说，你会回答访客的问题。” “那么，请告诉我，在你眼里，我的身体是什么模样？” “林律？你的身体……”一旁的鲛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慌张起来，同时，他想起了看守长向森之妖精倾诉时提到的“蔷薇希望林律待在疗养院里养伤”一事，“我以为……你是重伤未愈，在河边与你重逢时，我就闻到了从你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但听当事者本人的说法，他的身体中，貌似还发生了比“重伤未愈”更严重的事况？ “我看到，有一株植物，在你的体内扎了根。”在莱斯纳迪下意识地插话后，森之妖精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她试图展现出自己的幽默感，但语气听起来却格外肃穆，“你就要变成我的同类了，林威治的孩子。”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们的试探才没有触碰到我的骨头。”林律眼帘微垂，放下遮挡住面部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的洞口上。 “它们是不是早已被替换成了藤蔓？‘蔷薇’的手笔，我的心脏也是因为它们才没有破碎，至今还在运作……咳。” 尽管之前已经咳嗽过一阵，但在面对父亲的旧识、余生永远驻守此地的森之妖精，他努力克制住了发病的冲动……可惜，功效甚微，林律突然剧烈咳嗽的表现成功吓住了森之妖精和周围的另外两位生命体。 “我不能一次性说太多话。”他为此表达了歉意。 就像过敏原是“说话”的过敏性哮喘，虽然咳上一阵就能自然平息，不需要药物介入治疗，但在他这十多年来的生活中，理所当然地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 况且，他无法把握说话的“度”，有时候他能一次性表达许多想法，譬如在和与他交好的那些人，还有同戈夫交流时那般；还有些时候，只说几句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它们不会威胁到你的生命，以及你的自我意识。”森之妖精好心安慰道，“和你认为的一样，它们是在维持你的生命。” “只是，我也不清楚，它们什么时候会撤离，让你的身体恢复原状……也有可能以后都恢复不了了。” 毕竟，那是直接命中心脏的伤害。 森之妖精用自己出色的异能因子感应能力，在脑海中构筑出了熟人之子胸前伤口的模样，她十分清晰地认识到，如果没有那些藤蔓，面前这位年轻人的生命恐怕在被锐器贯穿心脏的那一刻便已终止。 “但有一个好消息。”身为长辈的她继续表达自己的关心和慰问，“你的身体除了心脏险些破碎外，没有其他大碍，双手上的伤痕都已经要痊愈了，你自己也看得到。” “平时剧烈运动什么的都能做，战斗能力也不会受到影响。”树叶“沙沙”地摆动起来，她绞尽大概率已经不存在的脑汁来告诉熟人之子：情况没那么糟糕。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律让手自然垂落到身侧，他在脑内回味着父亲熟人的声音，犹豫着想询问对方她还是人类时，和自己的父亲以及“星球核心”有关的事情，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变成了询问蔷薇的情报： “他是我的同龄人吗？” “如果世人口中的‘蔷薇大盗’一直是他没有变，”森之妖精先抛出了一个前提条件，“答案是‘不是’。” “林威治和我一样，都不是最开始就在岛上、看着一切按照那位的想法创建起来的，我们后来才收到邀请，千里迢迢被迎接到了这座远离尘世、宛如传说中‘乌托邦’的海底……岛屿上。” 由于不远处还站着无关人士，森之妖精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她的语速也比较快，还刻意压低了音量。 “蔷薇对当时随父亲来到岛屿上的你们而言，就像‘兄长’一样，你们为彼此带来了许多欢乐，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但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林律直抒胸臆。 “我看到了你命运轨迹的多重变化。”森之妖精语气中突然多出了一丝怜悯，“倘若一个人的命运被改变，他前后的性情，还可以说是‘人格’，都有可能发生变化。” “而这也会影响到他的记事能力，他的记忆会随着人格的改变发生更迭，在那之前记住的所有事都会呈现碎片化，补给进后来的记忆中，它们无法被轻易想起，除非，命运的轨迹一度接近原本的那条趋势曲线。” “说得比较专业，你或许很难理解。”森之妖精叹了口气，“你只需要记住，命运的变化，是有可能导致发生在你身上的这种情况的。” “而且，不仅仅对你如此，对于其他被夺走、被交换命运的易命师的受害者而言，也是这样。” 第214章 告别第五层 在得到林律的许可后，森之妖精垂下了隐藏在树冠中的树藤，她希望自己的决定能帮助眼前的年轻人回想起早已被淡忘的那些记忆。 “可怜的孩子。”她用长辈的口吻说，“你知道的，这需要一些刺激，所以，你需要在伸手之前做好相应的准备。” “我明白。”林律回绝了身旁莱斯纳迪的关心，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果断握住了垂至身前的树藤。 说实话，在尝试理解森之妖精的暗示并做出行动之前，他压根不知道这位失去移动能力的“隐士”除了回答问题外，还能怎么帮助自己。 有关森之妖精的传说，他还是进入妖精住所后从露图斯那儿现听来的，即便被告知她献出生命变作一棵树木、拯救了第五层甚至整座命运岛，林律也对此缺乏实感，只记住了“森之妖精生前是个伟大的人类”，以及“有许多闲人慕名而来问她问题，为此不惜抽自己的血、拔自己的头发”这两件事。 然而，当他表面淡定、实则心中忐忑地握住树藤，现实中的他当即整个人像被电到了一般朝后仰倒，同时失控地大喊起来。 他感觉自己握住树藤的手连带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这是他在过去的十多年间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他还觉得自己的内心传递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也许是恐惧，也许要更复杂。 尽管闭着眼睛，他的视野中仍浮现出了一幅似曾相识的图景。 他看见一个小孩哭喊着被关进巨大的容器里，他所在的第三者视角也在容器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切换到了一个幽闭空间中。 四周的墙壁有一定的弧度，它们的隔音效果有一点差劲，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对他说： “这也许会很痛。” “但再过一会儿，”那个声音十分沉稳、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无情地表示，“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忍耐。”外面的人说，“你要学会忍耐。” “林律。” 他在那句仿佛是忠告的话语后接上了告诫对象的名字，被关进容器中的林律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体验被忘却的那部分记忆。 “父亲？”这可比遭遇危机时被动从异能中读取记忆要真实多了，就好比是他回到了过去还是小孩的身体中，再次亲身经历了生父的——背叛？抛弃？他找不到能够描述当前局面的词汇。 纵使他想起了这段绝对称不上美好的往事，他仍不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而这才是他最稀缺也最需要的“真相”。 过去年龄尚小的他理解不了大人们的想法，就算重新代入自己往日的视角，他也很难做出明确的推理和判断，现场唯一能调动起他情绪的，唯有无故被从父亲身旁带走、关进奇怪的容器中的那个小孩的绝望。 正当林律猜测这件事就是自己记忆断档的原因，想让意识下沉，使其联系到现实中的躯体好让自己醒来时，容器外忽地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一道年轻的、虽然给人柔和之感却仿佛是在压抑自己情绪般的声音也出现在了容器外面，他似乎是质问刚刚说话的那个成年男人： “你在做什么？” 一句话不足以表达他的反对，于是他继续道：“你要当着为大局牺牲生命的森芙女士的面，做她不希望在这里上演的事情吗？” “天哪……”二者之外的另一些人的声音响起，林律猜测它们属于把自己关进容器里的那群人，“你怎么在这里？你犯下了那样的事情，怎么还有脸和胆子留在这座岛上？” “森芙女士的在天之灵正看着你呢。”从现在这个时代的眼光看来，这个年轻声音的主人一点都没说错，林律丝毫不怀疑自己之所以只受一点刺激就能准确回忆起想了解的往事，是因为森之妖精在其中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我必须这么做。”成年男人的声音不顾周围人的阻扰，再度响了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他’的研究成果转移出这座实验基地、带离这座岛屿！” “你是‘他’的学生，你也不想让得到消息后跑来‘渔翁得利’的那伙人，实现他们的期望吧？” “林威治博士，没必要态度温和地跟他说话，就是他……” 被关在容器里的孩子的意识逐渐模糊，作为未来的他的林律因此难以听清外面的动静，他只知道那道年轻声音的主人之后和成年人与其支持者产生了一场争执，随后，他便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难受之感，并且，他能看到自己暴露于空气中的身体部分莫名水肿起来。 但再眨眼，方才所感受到的一切仿佛是他的错觉，以他的视角能看到的双手和手臂仍然是正常的模样，不过，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内，被关在容器中的他的确身陷将要窒息的险境——容器中的氧气含量就要见底了。 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时，现实中的森之妖精或许搭了把手，他听到了年轻人和成年男人相互妥协的声音。 “你听着。”被在容器外的其他人称作“林威治博士”，也就是林律的父亲的那个男人说，“我把它交给你了。” “你要保管好它。”他反复强调道，“我会把它要回去的，也许就在半年后，也许，要一年的时间……你就等着吧。” 和他比起来，那个较为年轻的声音听上去更加镇定： “我会遵守诺言。” 在那之后，这段记忆便走到了终点，林律的意识自然向下沉去，随后顺利地在他位于现实中的躯壳中苏醒过来。 他本能地想抬起手遮住习惯性睁开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惯用手被莱斯纳迪捧在手里，鲛人队友神色关切万分，心急如焚和忧虑不安的情绪同时从他的眼中透露出来，这时，森之妖精不失长辈感的声音飘了过来： “没事的，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不用她说，林律其实早就重新拥抱了光明，而他也看到了——这位森之妖精为了不冒犯到故人之子，特意伸长脖子、转过脑袋，让后脑勺面对林律，双眼则盯着她自己的树木身躯。 “你提供的媒介，”也就是那条被烤焦的蝎子尾巴，森之妖精有点怅惘地说道，“就要到达它的极限了，很快，我就无法让你们听见我的声音，只能目送你们离开。” “森芙女士……”对于这位因意外的因缘认识的超自然生命体，林律内心满怀感激，“你——您已经帮了我许多。” “那么，就让我再帮你一件事吧。”森之妖精保持着老成的、犹如祖母在关切邻居家的小孩的语气，轻言细语道。 “在这座‘妖精的住所’里，有一座私人使用的岛柱电梯，它的存在不被任何官方势力知晓，因为附加在其上的异能装置，它可以更换每次前往其他层级时出现的场所，也即一座‘不定的岛柱电梯’。” “不过，因为是私人岛柱电梯，它有一个缺点。”森之妖精把话讲得很明白，“就和其他私人岛柱电梯一样，它们无法前往命运岛柱的最上层。” 林律顷刻间就明白了森之妖精的意思： “您想让我们通过它离开这一层。” “莲花小姐。”森之妖精对在不远处旁观的露图斯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她叫到了露图斯，本来背对着这位向导的林律下意识朝其所在的位置望去，却看到她匆忙将一件物品塞进毛茸茸的袖套里，神情赧然，宛如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 “啊，啊。”露图斯迅速调整好状态，“我来帮他们开启这里的私人岛柱电梯，送他们离开这儿，对吧？” “今后，”森之妖精无视了露图斯确认任务的行为，用温柔的声音对林律说，“你有机会也可以再来拜访这里，林威治的孩子，妖精的住所永远为你们开放。” 在森之妖精的脑袋缩回树中后，林律冷静下来，对已经准备就绪的露图斯说了一句“稍等”，随后径直走到倒在地上的看守长旁边，俯身搜走了存放在他制服内层口袋里的小额纸钞。 他在之前变成对方时就注意到了这笔零钱，可惜的是，当时离开收容所时走得太急，竟忘了捎上以防万一用的武器。 自己的终端和佩枪都不在收容所的库房里，在无法前往peso基地寻找同伴阐明“自己未死”这件事前，他只能带着莱斯纳迪在第三层乱逛，直到找到一艘具备前往第七层通行证的空艇，或是偶遇熟人。 “上天可以证明，我没有任何一处对不起你和你的领地。”林律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仍留你在这个世上，是因为在返回fd之前……”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阴鸷无比，一句话深埋于心底，他不能当着莱斯纳迪的面表述出来。 “林律”是基地成员们心中对抗“月神”和“幽灵”等暗影势力的英雄，但有一群妄图通过“为英雄之名抹上污点”来控制住他的人，在暗地里或明面上蠢蠢欲动，他绝不会给予他们机会这么做。 “可以用那架岛柱电梯把他送去第六层吗？” 林律站起身时顺势捞起了看守长的身体，在提出的问题得到露图斯肯定的答复后，他便把这具身体托付给了这位向导，请她先把这家伙送离此地。 林律不希望rosa集团的人在第五层发现自己的踪迹，杨森尼和小云他们还会上来确认信件是否被人取走，要是他们被盯上就糟糕了。 不过，在信件中，那位易命师其实已经提到有peso的成员注意到了他们的可疑行动，他们以后的活动应该会更加谨慎。 林律自知必须在rosa集团董事会那群不知在想什么的“大人物”做出更肮脏的手段前，与杨森尼他们或是fd的伙伴们见面，误会需要尽快解释清楚，不能给幕后的操棋者可乘之机。 “我们走吧。”整理好思绪后，他看向身旁的莱斯纳迪，轻声提议道。 对方的目光一直投落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迈步跟上先行带着看守长离开的“莲花”小姐。 在小木屋的另一面墙前，露图斯再演了先前那通“以手代笔绘制图腾”的乱舞。 打开机关后，她将看守长的身体往里一丢，双手在虚空中按了几下，最后再从右往左一挥，机关的门再度关闭，看守长的身体也随之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露图斯从袖套里摸出一捆纸张，从里面抽出两份，一份交给林律，另一份递给了莱斯纳迪： “以后，你们自己来画吧。” “谢谢你，‘莲花’小姐。”林律真挚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嗯……请……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个，当然没问题，你们可是一来就得到了这儿主人信任的生命，不止是鲛人先生，你也是一样。” “‘莲花’小姐，你曾经是否为peso的一员？”林律很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疑惑。 在森之妖精喊到露图斯时，他敏锐捕捉到的，分明是她将终端收入袖套的一幕——身为peso一员，林律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只可以充当身份证件的终端？它与他过去使用的那一款可谓一模一样。 况且，在他们于河岸边刚见面时，她在看见林律身上的制服时，表情出现了变化。 虽然并不明显，但这可是草木皆兵的第五层，向来对其他人神情变化敏锐的林律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微表情。 “不，你可能是误解了什么事。”然而，露图斯却摇了摇头，“我是听说了妖精的传说，来到这儿后一下子就迷上了她和这里的安定环境，才选择留下的，并不是peso的一员。” “这些图腾，也是我在调查小屋时发现了零碎的图案，把它们临摹下来后拼出来的，然后，我就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森之妖精那里。” 也许是因为过于慌张，她的解释其实不是很有说服力，反而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毕竟，林律可没有问她住在这里的理由。 但离开在即，林律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在岛柱电梯回到这一层后，自己模仿露图斯先前的动作打开了机关，与莱斯纳迪一起走入其中。 已经拿到开启机关的图腾和森之妖精的承诺的他留了个心眼，在机关门闭合前，象征“弱化”的异能之门随他轻声吟诵咒语而自他的脑海中绽放，淡紫色的雾气透过门缝，降临至露图斯身畔。 和过去不同，现在的他已能准确把握“弱化”的用途，待他们离开后，露图斯便会淡忘林律的到来，只记得曾有人拜访过此处，却不清楚他的身份。 第215章 并非最佳时刻 命运岛第三层，德斯蒂尼镇，一家门口挂着“电子设备维修服务”牌匾的店铺内。 随意让未拉上拉链的制服松垮垮地披在肩上，林律接过了柜台后店员递过来的终端。 它属于莱斯纳迪，但在林律失踪的那些时日里，它被鲛人带去深海逛了一圈，即便peso在改进防水设备上十分在行，它也承受不了那里的高压，如今能勉强维持原本的形态而非变成一堆碎片，已经足以说明它的质量之高了。 手机维修店的店员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就差没直言林律交给他的纯粹是块待回收的金属疙瘩。 要不是看在林律身上缠着绷带，披在肩上的衣服胸口绣着的徽章隐约能看出“闪耀石头”的形象，他早就认为进店的这两人是故意拿块废铁来耍他玩的，然后挥舞搁在柜台后边的扫帚把他们赶出去了。 当然，他没有在拿到那堆废铁的第一时间就反问“你们是在开玩笑吗”，有很大一部分责任需要归咎到陪伴伤者进店的另一位顾客身上。 那家伙又高又壮，店门已经是为全世界来此的游客着想而特地增高了的，谁知他进来时还是顶到了最上面的门框。 即便有官方成员的身份作担保，他也不敢招惹这样的客人，毕竟像命运岛这样的旅游胜地，当地政府为了讨好游客什么都做得出来，交易市场或者地下黑市里，没准已经有卖peso制服的商店了。 而且，那帮人也不会把这样的“潮流”及时通知给他们这些在普通商业街上开店的店家。 “虽然我的异能是维修电子设备专长的，但原谅我真的没办法帮你们还原这部手机。” 店员见林律盯着被宣判死亡的手机没说话，手忙脚乱地取出不久前才收到的现金，将它们搁在柜台台面上，伸手推到了对面。 “嗯，你尽力了。”林律悻悻地收起那摞联盟币，“谢谢你。” “嘿，你们是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吗？” 尽管对进店的两位客人心存畏惧，店员仍拿出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扯东扯西的风范，向他们套起了近乎。 “这部手机，莫非和案件有关？”他一下就来了劲，以前看过的开出租车被人拦下说“跟上前面那辆”的影片内容从记忆深处被唤醒，倒灌入他的脑海。 林律回望一眼站在店门的内侧，宛如一根电线杆般守候着他的莱斯纳迪，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我知道，行动要保密嘛。”店员的兴奋之火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浇灭。 林律的脑筋飞快转动，虽然没有实感，但他被关进收容所的那段日子里的确没有动过脑子，以至于在醒来后它似乎有些迟钝。 说实在的，他缺乏站在柜台面前和店员说话的勇气，若非这家“电子设备维修专长”的维修店广告打得太吸引人，在门口那条街上徘徊已久的他们最终只会选择放弃，跑去第三层其他地方碰运气。 但和他比起来，莱斯纳迪似乎更不适合做那个鼓起勇气去与店员沟通的“人”。 “我可以借用一下你们店的电话吗？”林律强撑精神，但话一出口便开始后悔。 无论是peso的成员，还是来岛上旅行的游客，怎么可能会不随身携带通讯设备呢？再者，也不是所有店铺里都会设置公用电话……他这么问，简直是在自讨苦吃。 “这里只是一家小店……”店员果然这么说，他挠了挠头，表现得有些无措，“主要是为实在没有后路可选的游客服务的，您看，我们这儿也没在售卖各大品牌的正牌手机，店面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 “确实……”林律环顾四周，只觉这家店除了门口在门口的牌匾与广告上下功夫了外，一切都是任其自然，难怪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店员还把脚翘在柜台上玩他自己的手机。 眼下，对方显然不打算出借自己的通信设备，但他给他们俩指了一条“明路”： “从后门出去的那条巷子里，有设置公共电话亭。” “经常有小混混在那里占地方听音乐，那个亭子里提供的耳机质量还挺好的。”他边说边莫名乐了起来，“嘻嘻，我每天都会去修理一遍，也算是练习异能了。” “唉……”就在林律示意莱斯纳迪跟上自己、准备从小店的后门离开时，店员自顾自地叹气说道，“自从镇上交易市场的主管先生突然翻转立场、站到官方的对立面上去，还联合‘幽灵’的家伙们袭击我们，像我们这些不受peso待见和招揽的自由易命者，只能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 这个人不是商人协会的一员吗？也对，在这些坐落于居民区里的商业街道上运营商铺的，大多是普通人，他们视易命者为豺狼虎豹般危险的非人存在，真正有能力的人，早就去申请商人协会的认证、跑去交易市场里打地铺了。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律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便像听了耳旁风一般，头也不回地打开后门，带着莱斯纳迪离开了此地。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店员口中的“公共电话亭”—— 那是一个只容一人进入的半开放式小空间，除了安装在里侧墙壁上的公共电话外，它还善用墙面空间，在另一面开了扇小窗的墙上设置了供人暂时歇脚用的椅子，而在椅子对面是一张能让人摆放手臂的小桌，小桌之上，居然还安装有一整块可触摸互动的荧屏。 桌边靠墙的一角，固定着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便是店员提到的“耳机”了。 头戴式，可充电，充电桩电话亭里面也有，可以把上面的线拔下来换成游客自己携带的数据线，也可以用它提供的充电头。 仔细阅读贴在电话亭外的防水告示后，林律得知在这里充电还是“免费”的——但要换取相关服务之前，游客需要在荧屏上注册属于自己的账户，然后领取每个月二十四小时额度的“免费充电时间”，配套的还有“每次3分钟镇内免费通话服务”与“每日五分钟两镇免费互通服务”。 荧屏上还有一些免注册也能使用的功能，比如前面那个“每次3分钟通话”，没有账号其实也能享受这个功能。 “‘付费照相和修图’，‘流行音乐独自听’，‘一键叫车’，‘商户举报’，‘分享阳光日常’……分享到哪里啊？探索者的官方网站？哦……全网发布，真是个可怕的功能。” “自助查询号码……探索者……好，他们三个乱给通讯方式的好处就体现在这件事上。”林律一边操作面前这台公共电话，一边分出心神瞥了一眼好似在外面站岗的莱斯纳迪，“你要不要进来挤一下？驻在那里未免有点醒目。” “过于醒目。”他修正了自己的观点。 “你现在在做什么，林律？”莱斯纳迪凑了过来，弯下腰让自己的半截身体能探进电话亭中，“寻常的线路，无法联系到基地，也不能联系上队伍里的大家。” “我们可以试试‘举报’。”他看到了荧屏上展示的某个功能键。 “不，我想做的是先联系上探索者，他们有内部线路联通peso。”和费瑞他们仨打过不少交道的林律对此十分清楚，不过，他认为鲛人的提议也很有道理，“我也想过要不要把我还活着这件事举报上去，fd总是能第一时间收到这类信息，但它还有可能会被其他队伍的成员代为处理。” “或者，编造一个事件，也就是‘报假警’，引起peso的注意……”他想到了城镇内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一旦基地里的同事们发现端倪，他们必然会关注本应失踪的“林律”突然出现在第三层一事。 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就在林律拨下最后一个打给探索者创始人的数字之际，他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忽然作响，他下意识地扔下电话听筒，伸手将莱斯纳迪整个身子都拽进了电话亭内。 这里的空间对鲛人而言可能太小了，莱斯纳迪的脑袋抵在亭子的天花板上，一条腿的膝盖搭在从亭子的一面墙上延伸出来的椅子上，另一条腿也无法笔直伸长。 林律的身高本来也不矮，但在电话亭里多了个莱斯纳迪的情况下，他只能勉强自己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处境颇为艰难地竖起耳朵、监听从外面传来的动静。 “……格罗队长……”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peso侦察机动队的队长，苏尼赛特·格罗？ 真的有peso的成员在这座镇上出任务？“命运的神只”——当然不是某位逝者，似乎站在他们这边，林律为此感到振奋。 他与莱斯纳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调换了位置，莱斯纳迪勉为其难地挪动到林律身后，林律则来到椅子边上，一条腿跪在上面、另一条腿微微弓起踩住地面，透过小窗观察外面的情况。 小窗刚好对着巷口，而他果然看到两个穿着peso制服的陌生人并肩走过那里。 “要追上去吗，林律？”莱斯纳迪瞄了眼并未被扣上的电话听筒，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你来……”林律也注意到了自己先前的疏忽——也不能算是“疏忽”，因为它帮助他们避免了容易引起尴尬的开场白，假使对面接通电话的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想来就能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 “……和他们解释？”林律指了指垂在外面的电话听筒，“我去追。” 莱斯纳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不会拒绝林律的请求。 林律立刻跑出电话亭，来到巷口迅速判断了下那两人的行进方向后，加速追赶了过去。 巷外的街道上游客很多，他在其中通过制服辨认出了那两位peso成员，眼看着他们拐进一家店铺里，于是赶忙跟了上去。 然而，不善交际的本性让他没有闯入店内，简单地在脑内过了遍想法后，干脆一提披在肩上的制服，用它遮挡住上半身，鬼鬼祟祟地守在那家店门口、窥探里面的情形。 居民区内的商业街里面的店铺占地面积都不大，没有开在交易市场里的那些商店壮观，因此，只要在内部对话的人没有刻意控制音量，蹲守门外的有心人完全能一五一十地听走他们所交流的内容。 “……处理易命师留下的烂摊子，真是辛苦你们这些小伙子了。”是当地居民，可能也是这家店的看店人员在说话。 “不要紧的阿姨……哦，这位女士。”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紧跟着传了出来，与它一同响起的还有其他人“喂”的一声提示音，所以他在那之后立即修改了自己对平民百姓的称呼，语气中多了几分敬意。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街道上的自由易命者也就要统计完毕了，真是的，如果他们再配合一点，相信我们只需要开头三天就能结束所有工作。” “街头寻访本来就是我们队伍经常干的事情。”说话者的同伴叹了口气，“话说回来，店长女士，之前我们也来过这边，还向您打听过几个人……” “通缉榜上的吗？我一直在手机上关注着呢！还让孩子们也都盯着！”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但她的声音仍充满活力，“但是和你们上次来时一样，我没有见过他们。” 两位peso成员在店门上映出的身影推推搡搡了一阵，末了，其中一个人又道： “啊……最近我们得到消息，他们之中，就是那些被通缉的易命师，您知道的，又有人潜入了第三层，还请您多多留意一下。” “这是他的样子，他现在应该就以这副模样在行动，嗯，嗯，很年轻，二十多岁……”说话的人与店主攀谈起来，大概是在为她展示存有通缉犯照片的相册。 “头发是黑颜色的，眼睛，是易命师的话，应该是全黑的；如果还不是，那就是黑虹膜。”他很用心地替店主讲解起需要其配合寻找的“通缉犯”的面貌。 但在外面的林律却越听越不对劲：“他应该受了挺重的伤，身上缠着绷带，头发也像是缺乏打理，所以挺长的，对了，他身上携带我们peso的制服，您可不要被他骗到。” 如果说前面的描述容易使林律联想到自己，那之后有关于受伤的补充片段呢？ 假如他们提到的“通缉犯”就是指自己，林律心想，他们是如何知晓自己现在的状态的？又为什么要在普通人面前以“通缉犯”形容自己，还要加上那句“别被骗到”的提醒？ 意识到现在并非和同事相认的最佳时刻，林律默默从店门外退走，这时，他听到里面一位peso成员“嘘”了一声：“门外好像有人。” 他拔腿就跑。 第216章 喵 是露图斯，几乎在听到店铺内二人提及“通缉犯身负重伤”的一刹那间，这个名字便宛如一盆冰水亦或是一根火柴，浮现在了林律余兴未消的脑海中。 由此展开的想法浇灭了他与同事重逢的喜悦和热情，并引爆了那颗自第五层妖精住所无意间一瞥起，便埋藏在他心中的炸弹。 露图斯，那个在第五层妖精住所遇上的女人，当时用终端把他的现状传达给了通讯对面的其他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使她的确是peso的一员，收到了寻找失踪者的委托，那她为什么不告诉同样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林律”而离开peso、出现在妖精住所的莱斯纳迪呢？ 那两个人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在恳请本地人帮他们留意寻找的对象…… 冷静点……如果是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的人有求于peso呢？ 他以看守长的身份带着自己的身体逃离那里时，有从库房中取走自己的制服，所以“携带制服所以别被骗到”这句嘱咐假设出自他们之口，也是成立的；再者，虽然在囚禁他的那近一个月时间内，他们能确定他没有堕落为易命师，但那句“白眼睛黑眼睛”的评判依据放在任何针对易命者的场合下，都是合理的。 露图斯当时用终端能做到的事情，收容所的人们也可以做到，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找到自家看守长…… 但这件事是哪一方泄的密并不重要，更关键和要命的是…… 是peso这边，是那两位peso成员，还有可能要牵连更多人，更有甚者…… “苏尼赛特·格罗，他是知情者吗？” 林律双手突变利爪，划开眼前的空气，打开空间裂缝并一头钻了进去。 “是易命师！”在他穿过空间裂缝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路人们惊恐的叫喊声。 “易命师又开始作乱了！” 将所有喧闹声抛在身后，林律迅速关闭身后的裂缝，再于“无尽空间”中开辟出一道新的空间门。 他没有迟疑地冲了出去，掉在地上翻滚站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联排居民楼后的小巷内，巷子的两端都是通路，但不知道究竟通向何处。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德斯蒂尼镇的居民区布局都大差不差，到哪里都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我的直觉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位“莲花小姐”……林律拍了拍在地上打滚后沾上的灰尘，闭上眼睛根据直觉及对异能因子的感知，试图判断莱斯纳迪目前所处的方位。 缺乏指引的他无法一次就穿梭空间回到同伴身边，但至少他现在暂时安全了，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搞清楚那两个大概率是苏尼赛特·格罗麾下队员的peso成员的真正目的——他们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的现状，以“通缉犯”称呼自己是为了鼓励群众帮助寻踪，还是另有想法？ 周围空气忽然凝滞，林律也随之感应到大气中异能因子浓度大幅度提升。 他没有时间细思这般环境变化有何意义，手脚先大脑一步展开行动，一边挥爪重启空间裂缝，一边向面前的围墙快步冲刺，借势蹬在其上、翻入居民楼后的绿化带中。 大量异能因子被人为汇入四周大气，由此营造出与第五层“异能因子紊乱”类似的现象，其效果虽与异能“禁阻制约”原理不同，但都满足施法者创造“我强你弱”局面的需求，让他们每一场战斗的对手都变成相当于普通人的存在。 缺点就是自己身上需要携带破解这一局面的异能道具，否则就是既害人也不利己，把易命者之间的缠斗化作普通人与普通人的物理斗殴。 两道人影穿越空间降临这道居民区后的小巷，一从通过特定异能道具打开的空间门中走出，其中一人便发牢骚道：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面的人答应的薪水补助只有那么一点，根本不足以安排我们同时处理两桩任务。” 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的食指、中指与大拇指，捏在一起用劲一撮，让它们互相刮出了些许声响。 “这个月武器库额度若是花光了，凭fd驻地里最近的低气压，感觉他们根本不会帮我们更新每个月份的租借武器机会。” “别废话了。”他的同伴不吃他诉苦的这一套。 赶在二者到来之前，既掉进居民楼绿化带又顺利被空间裂缝吞噬的林律缩在无尽空间之中，透过故意没有关上的一个小孔，观察着紧跟自己而来的那两人的行为举止。 他们身上有制造异能因子紊乱现象、禁止空间类型能力的异能道具，同时还具有可以帮助他们跨越空间的异能道具，另外，他们貌似是通过私下连接岛屿上的电视监控系统，获取到了自己穿梭空间后现身的位置。 假如他们再往前推溯，莱斯纳迪的行踪也有可能被他们掌握……而这也是林律没有在及时进入空间裂缝后立即离去的原因，他必须了解更多的线索和内幕，来让条件尚不足以打情报战的他有机会把握胜利的契机。 两位目的不明的peso成员彻查了一遍四周，却理所当然地不可能有所收获；他们分明在监控中看到目标人物翻墙进了居民楼的范围，但在一番询问过后却仍旧一无所获。 “我封闭了空间，他不可能跑掉。”态度较为散漫的那人皱眉说道。 “这下麻烦了，没想到他当时就跟在我们身后，要是被他联想到是那位提供的线索……长达多年的计划也有可能被更多的人察觉，导致上面决定放弃。”他性格比较认真的同伴一拍脑门，大叫不妙。 “如果我们能将净化大气中狂暴异能因子的能力化为己用，就像这些随意租借、在奉献大厅中满足条件还能兑换到的异能道具一样。”peso成员一脸懊恼地长叹出一口气，“这样，我们就不必担忧使用异能的后遗症过于频繁地爆发，我们就能减少对这方面的操心了。” 异能于大多数易命者而言，之所以固定期间（比如“每天”）内使用次数有限，就是因为人体自行净化吸纳入体内的大气异能因子的能力存在上限。 假如使用得太过火，不但会加剧异能因子侵蚀身体，在某种意义上这等于提高自身堕落为易命师的可能性，而且，还会导致身体产生足以令人甘愿放弃自我的剧烈疼痛。 很少有人能够忍受那种剧痛，比起承受它们的残害，易命者们宁愿砍下令自己产生痛感的部位，“一劳永逸”。 当然，会挥霍异能到把自己的身体整成这副模样的人，在全体易命者中也是少之又少，相关的例子并非没有，但也差不多是“独一无二”，缺少参考的价值。 “她在那个地方蛰伏了这么多年，不至于因为这桩小事暴露自己……”两位peso成员没找着人，遂自我安慰起来。 “她服侍的对象不是没有‘无所不知’的能力吗？不过是个稍有智慧的非人生物罢了，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向上面提出自费雇佣一支探险队，去到那个地方，直接把目标砍了！” “砍了？” “额，连根拔起，移到第六层或者神域去。”提出激进意见以取悦自己的peso成员挠了挠头，“反正，只要她的身份没有被目标揭破，上面的人应该不会停止这个任务。” 这两人既已确认寻找对象不在附近，在说话上便不再那么讲究，虽仍然遮遮掩掩，却算不上小心谨慎。 “露图斯……” 身为易命者的第一直觉很少出现差错，林律庆幸自己在离开前狠下了心，所谓“害人之心在这座岛上可以有，而防人之心则是绝对不可无”，在离开收容所后，他对所有新认识的人类都设了防。 “我现在该怎么做？”停留在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穿梭中转站”内，林律对自己接下来的去向犯了愁。 不管他用空间裂缝去往哪里，那两个人手上具有相同功能的异能道具都能让他徒劳无功；他们还能在无所不在的监视器中发现自己的身影，从而迅速追赶过来。 “还有莱斯纳迪，露图斯在传递他跟着我离开的消息之前，就中了我的异能，遗忘了我的到来……他们不知道peso失踪的鲛人也在第三层，我应该把莱斯纳迪卷进来吗？” 快一个月没练习过的能力，加上处处存在的空间穿梭禁制，让他的这项异能熟练度不进反退……也许自己需要一个有能力在无尽空间中引路的帮手，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类关注的“帮手”，但怎么找到它，仍需要他去碰运气。 别忘了探索者的创始人们，林律又想到了一条方向，在自己去追赶那两个不符合期望的peso成员之前，他委托莱斯纳迪与他们沟通，他们也是值得依靠的人……前提是rosa集团董事会成员的手没有伸向他们。 “莱斯纳迪是愿意帮我的。”林律对自己说，“丢下他虽不至于是害了他，但他……” “肯定，”林律闭了下眼，再度睁开时，它们之中充斥着坚定的神色，“不希望我这么做。” 先以“与莱斯纳迪汇合”为目标，“寻找帮手”和“找探索者创始人”为并列的第二目标展开行动，每次只在空间裂缝开启后对面的地点停留一小段时间，在那两个人闻讯赶来前就离开。 启用异能道具需要时间，定位自己的所在处也需要时间，他们又不是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能够预判自己将要现身的位置。 如果刚好在与莱斯纳迪重逢的时候他们追上来了，刚好二对二，他不信那两个人会是他们俩的对手，也许，他和莱斯纳迪，还有电话对面的探索者们，还能从他们口中敲出一点情报，从而理清现状。 “在异能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到来之前，看看我能开启多少次空间裂缝吧。” 林律说完，果断挥爪劈开空间，然后跃出由此产生的空间裂缝，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怎么了？”“怎么回事！”“是易命者……要杀人啦！快跑啊！” 不幸的是，他直接出现在了闹市之中，看环境还是一条本地人自营的商业街，而周围的路人们皆因他的突然降临大惊小怪起来。 “该死。”林律毫不犹疑地再度打开空间门，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出师不利，但没关系，还有下一次机会。 第二次，熟悉的场景，德斯蒂尼镇到底有多少条热闹的商业街？！ 但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场景足够混乱，就算他在开启空间门途中被胆子大的陌生游客拽住，也能赶在有问题的peso成员发现自己前成功离开。 “生拉胳膊还不够，居然还直接照头顶上来拽头发。” 在那位游客平安回归“旧世界”之后，“阻拦过易命师”一事恐怕就会成为他炫耀一生的谈资了吧。 林律压了压自己的头皮，此生他最厌恶也最不希望打架时对手触碰到的身体部位，便是眼睛、牙齿、指甲和头发。 骨头断了他从不会感到疼痛，失血过多他也早已习惯，死亡的命运兴许也能接受……但在登陆命运岛之前，眼睛瞎了不可替换，牙齿他从小爱护至今，指甲和头发虽然都是小部件，但他满意于它们陪伴自己多年的状态——指甲的形状，头发的长短与发质，他无法想象它们受损或异于平常的模样。 但他还不至于过分纠结这种事，调整好心态后，他开启了自己第三次“空间旅行”——只是一个自嘲似的称呼。 这次他竟然回到了当初与莱斯纳迪分开的小巷，但映入眼帘的唯有空无一人的电话亭，鲛人队友不知去向，探索者创始人们看情况也没来过这儿……林律表情稍微凝重了些许，转身离开了此地。 那两个有办法查监控的peso成员最好别注意到这条小巷，注意到莱斯纳迪。 莱斯纳迪的个子过于醒目，若是处在人群中受到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围剿，又面对他们那种把红的说成黑的的话术——林律很清楚自己的口才，认识到自己就算在场也无法为鲛人解围。 到那时候，他也不可能像往常一样告诫他“不能吃人”，人类对非人生物的掌控是有极限的，而且这还要凌驾在“尊重”的前提条件上。 远离小巷之后，林律继续寻找莱斯纳迪或探索者他们的踪迹，但他的能力，或者说，他的运气总是令他感到失望，终于，在一次空间穿梭过后，一种明显的疲惫感由心而发，林律脚下一个踉跄，深谙自己不能在同一个非目标地点的位置久留。 “林律？”心脏跳动的速度增快，清醒的意识逐渐向疲劳感投降，恍惚间，林律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周围的空气流速渐渐放缓，追踪者即将赶来，林律以手撑着德斯蒂尼镇重建后到处可见的围墙，指间电光闪烁，企图再试最后一次。 “林律！”一阵疾跑声自身后响起，不一会儿，一道人影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你——你果然还活着！” “你在医院里突然被确认死亡，然后，你的遗体就消失了！”来者喋喋不休说着，“托尔加和罗沙他们坚称你肯定能撑下来，队长也阻止那群家伙到处宣传你死亡的消息——” “蓝铃。”林律认出了这个声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该有的焦急感觉没可能这么轻易消退，“有人在追我。” “是格罗队长答应帮我……” “他们在污蔑我。”没时间了，林律顾不上礼节，打断了对方的发言。 蓝铃沉默下来，忽地，她举起手伸到与林律双眼平齐的位置，点点星芒旋即在她的指间旋转。 下一刻，周围的世界莫名在林律眼中飞速扩张、放大，蓝铃也在这一过程中化身为了一尊巨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空间门开启，熟悉的两道身影从中踏出，在见到蓝铃后，他们明显愣了好几秒，过了半天，他们中才有人讪笑着开口，询问蓝铃有没有见过她失踪多日的队友。 “我们好像在商业街上看见他了。” “真的吗？”女声尾调上扬，演绎出一种兴奋和期待的感觉，但随即她的语气又变得沮丧起来，“可惜我一直在这附近徘徊，非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士，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真希望，真希望你们不是看错了。” “我们——我们也这么希望。”那两个人慌张起来，但他们还是做了一次确认，“你真的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吗？” “当然。”蓝铃回答得斩钉截铁，“这孩子可以帮我作证。” 巨人微俯下身，朝一脸茫然的林律挤了挤眼睛：“对吧？” 只知道自己居然被缩小了的林律一阵慌乱，他不清楚蓝铃明明帮了自己，为何还要指引那二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情急之下，他慌忙做出了回应，然而，自己发出的声音却不再是人类的说话声，而是…… “喵？！” 第217章 天赋异禀 “命运女神（fate drama）”是星球环境自卫组织中一支聚集了众异能佼佼者的队伍，队长布兰吉会集群贤，历时多年方将当时入队的懵懂新人培训成如今队伍中缺一不可的核心骨。 虽然每位加入fd的peso成员都天赋异禀，但出身第六层贵族家庭的布兰吉有权力掌管基地的武器库，且她很乐意让自己的队员使用储存在其中的异能道具，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了，基地中能准确说出每位fd队员异能的人，竟是屈指可数。 他们在布兰吉及其副官普兰内特的授意下隐藏了自己的能力，平时都倾向于展现自己同样出众的体能和都用异能武器的娴熟技巧，仅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发挥出自己本身的实力。 这就像是一场实验，认识布兰吉的人都这么说，她招募了一群自愿的实验体，用来挑战“异能必须勤加施展才可增强”的公众心中的真理。 然而事实证明，将练习异能的心思放在提高异能武器的熟练度上，并没有导致这支队伍的整体实力下降，反而尽管他们平日里无所事事，一到危急关头或面对情报不足的情况，他们便会是第一队出手的势力。 【易命者档案： 已注册：布兰吉·加布里埃尔； 登记异能：百发百中（the arrow of willian tell），异能等级a，命名来源于历史人物，战斗特化的概念类异能，能将指定的物品发射去任意知晓定位的地点，最开始限定为“能用手举起来的物品”，现已扩大可选范围。 副作用未收录。】 【已注册：普兰内特； 登记异能：一级保密事项，相关信息已封锁。】 【已注册：托尔加； 登记异能：二级保密事项，相关信息已封锁。 异能等级：b（评定为难以运用的辅助型异能，故给予‘b’档异能等级和危险等级，涉及无视自然的因果关系，可达成近似于命运女神队队长布兰吉·加布里埃尔异能的战斗专长效果，对外称为‘异能名：神射手’。 副作用未收录。】 【已注册：蓝铃； 登记异能：一级保密事项，相关信息已封锁。 可靠消息表明其异能具备一定疗愈效果，但副作用明显，不可作为提升异能等级判定凭证。】 【已注册：？？？（手动输入扫描对象已知身份：罗沙）； 登记异能：？？？（一级保密事项，相关信息查询权限不足，退回请求。）】 在过去被罗沙告知“可以用终端扫描来收录信息”后不久，暗地里搜寻“蔷薇大盗”情报的林律就让自家队伍中各位成员的个人信息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上。 然而，除了队长，其他人收录在peso数据库中的资料可谓是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他曾试探性地询问托尔加、罗沙和蓝铃他们资料被封锁的理由，却得知好几年前录入信息的时候peso数据库出了一次故障，于是从那时起，fd各成员的个人信息便不同程度地“荣升”为基地的机密，他们则觉得这种事还挺好玩的，便没催着普兰内特去处理它。 时间长了，本应在这件事上负起责任的普兰内特就把它抛到了脑后，再没有抽空去重新誊录信息过。 林律一度很在意队友们的异能，认为他们既然获悉了自己的异能，就应该把各自的能力也分享出来才对，但不善言辞的他从未鼓起勇气在队友们面前主动提起此事，而队友们也像约定俗成一般，从不拿彼此的异能当谈资。 后来，大概是在“月神陨落”事件结束后不久，林律才从与托尔加和罗沙的闲聊中得知队伍成立的内幕。 托尔加还十分畅快地表示“神射手”与其说是他的异能，不如说是他身为人类而非易命者所能达成的最耀眼的成就，而他的真正异能，其实是随着事件的危险性提高而增强自己的身体素质，并确保在独自面对险情时，一定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情况越是危急，我的力量就越强悍，思路就越清晰，做出成果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而假如一定范围内只有我一个人，‘险情最终会被平安化解’便会成为注定的结果。”托尔加并不打算隐瞒队友自己异能的奥秘，反正，在场的他、罗沙和林律三人中，只有林律对此一无所知，而他向来爱护队友，所以林律一定会成为知情者。 “你有联想到什么吗？”那个时候，托尔加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们第一次一起出任务，在民宿聚集地那里……”托尔加就是在那次任务中说出了他对外声称的异能名“神射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在敷衍提出问题的队友，因为这也是个“正确答案”。 “答对了（bingo）！”托尔加一边为林律的回答鼓掌，一边解释说，自己承队伍里那位“命运女神”，也就是他们队长的嘱托，在基地外面时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异能，因为它称得上是一个“撒手锏”——只需“托尔加”留到最后，满足“独自一人”的前提条件，“正派胜利”便会成为命中注定的结局。 “我们是peso的一员，一切都是为了星球和平。”他这么说道。 “喵！” 时间回到现在，林律这才意识到，他们队伍中鲜少出动的、大部分闲暇时刻都与医务室的医护人员们混在一起的通讯员，居然拥有直接改变一个生物种族的异能。 蓝铃过去从未提及这样的事……不对，她以前或许暗示过，但那实在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是在林律还未正式入队时，第一次从蓝铃口中得知易命者觉醒的异能被分为四种类型的时候，彼时的她着重强调了“改变命运”类的异能，还特地举了“把活生生的人类变成其他物种”这个例子。 当时的他又怎么可能领会蓝铃的心情呢？说实话，在他真的体验到蓝铃的异能之前，他甚至都没把她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这时候能想起来她过去说过这样的话，在林律看来也算一种“奇迹”了，他的记性向来是“前一刻想到后一刻忘”，所以他常常把认为重要的事情记在终端里，每天晚上可以趁着单手锻炼时复习一遍。 话说回来，当初蓝铃提起这桩事时那么激动，不会她没办法把变形后的施法对象随时变回去吧？ 嗯，这都是为了掩护自己不被那两个可疑的peso成员发现，困在小动物外壳中的林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是可以理解的事。 “好好听我说，林律。”蓝铃伸手捏住小猫的后颈皮，一边就这么把它从地上提起来，一边凑到它耳边小声叮咛道，“别给他们面子，并且我一松开手让你落到地上，你就赶紧跑开！” “我们会找到你的。”她低声许下诺言。 但是他们可以查看监控，也许会目睹你施展异能的瞬间，尽管那时候我应该早就逃跑了，可你怎么办……林律张了张嘴，却无法阻止自己被拎到那两人视野中。 “瞧。”转而面对两位侦察机动队的成员时，蓝铃迅速切换口吻，“就是这孩子，我一直和它在一起，它似乎找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听她这么说，林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自发地因她这般发言而同时替自己和她感到尴尬起来。 不过，“要找的人就在面前，找人的人却不知情”，这种情况其实还挺有趣。 林律想起蓝铃的嘱咐，便在那两个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凑过来给蓝铃一个面子时，仿照猫咪瑟克斯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咧开嘴发出了一阵威胁声。 同时，他还挥舞变小的爪子，试图让那两人陷入对狂犬病的恐惧。 “啊！”因为他的挣扎，蓝铃“意外”松开了手。 好在他被拎起的位置距离地面不高，纵使不习惯这具小动物的身躯，他仍能确保自己是四肢落地而非四脚朝天、猫没猫相。 在地面上站稳脚跟后，林律听到头顶上传来那俩家伙安慰蓝铃的声音，尽量克制住留下来帮忙收拾他们的想法，遵照蓝铃的嘱托朝远处跑去。 虽然是第一次被变成小猫，但他莫名就掌握了四条腿在路上奔跑的技能，而且先前的疲惫感也消退了许多，于是，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将自己的队友和那两个跟踪者甩在了身后。 确保周围无人在意自己这么一只小动物后，林律弹出爪子，想试试看在体力有所恢复、但身体发生异变的情形下，自己还能不能再开一次空间裂缝。 尖爪顶端放射出少许电光，林律心中便浮现出了答案。 他没有贸然使用空间穿梭的异能，而是循着直觉继续一路狂奔，既然蓝铃给了他这个机会，不如把它视作命运的安排，在变形的异能时限来临之前，找到他认识的那位就住在镇上的“特殊易命者”。 …… 鲛人的嘴呈正常人无法做到的模样张得极大，露出满口锋利如钉的牙齿，然后就像真的在钉钉子一般，上下颌瞬间咬合，他由此品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不能吃人，他还记得这句嘱托，因此赶在周围人奔上来使用暴力阻止更惨烈和严重的事发生之前，不舍地松开了牙齿，将已经被吓晕过去的手下败将随意丢到一旁。 “我知道你。”最先跑来他和地上躺尸的人类身边的，是一个头上仿佛长着一圈日晕的中年雄性人类，他眉眼中隐藏着些许忌惮、畏惧之情，但他仍尽全力表现出了自己身为人类的友好。 “你是布兰吉麾下的鲛人，他们很看好你，但是，你在前不久突然离开了队伍，没有任何理由。” 侦察机动队“太阳女神（sd）”的队长，苏尼赛特·格罗，正在尝试与非人生命体交流，他确信一度能与fd的那群人和平共处的鲛人拥有和人类一样的灵智，也听得懂他们的语言，甚至理解能力要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出彩。 “林律。”将尾巴变作人类双腿以模仿人形的鲛人，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他一脚踹开了躺在身边、被自己咬了一口的人类，眼不见心为净，反正林律不在身边，没有人会把他视为自己的责任、认真纠正他的行为。 “啊……”格罗队长本能地伸了下手，想去关照受伤的队员，却担心自己的行为导致鲛人的敌视。 “他在哪里？”莱斯纳迪不再关心已被踹离自己视野的伤者，语气不耐烦地质问道。 “早前就有传闻说他在菲特总医院里过世了……”格罗皱了皱眉，“你是为了找他才离开的第七层？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在失去下落时就算还活着，现在也是生死未卜，且死亡的概率更高一些。” “不是只有你们peso的成员有能力查看街坊的监控录像画面，格罗队长。” 这时，在他们二者之外、也并未他麾下队员的第三者的声音飘了过来，来者的语气很随意，却仿佛抓住了他们的某个把柄，言语中充满了自信。 “刚才是你们先动的手，莱斯……莱斯纳迪只是做了一次‘正当防卫’。”那个声音接着道，“车尔尼，刚才的画面，你有录下来吗？” “是的，费瑞先生，需要我上传到网站上吗？” “费瑞。”格罗眉头压得更低了，“是你带他找到我们的？” “是fd饲养的鲛人先找到了你们……”他发动携带的异能道具的效果，先瞬移到倒在地上的伤员身旁，再带着对方瞬移至突然现身的探索者创始人跟前。 当然，他没有作死地背对本性嗜血的鲛人：“还是你们先fd的那群一连失去两位队友的可怜人一步，找到了迷失在其他层级的他？” “饲养？”费瑞轻笑一声，举起手表示他们此行并无恶意，“莱斯纳迪可不是他们的宠物，鲛人是人类的朋友。” 他朝盯着格罗队长的鲛人抬了抬下巴：“你说对吧，莱斯？” “林律在哪里？”鲛人呲了呲牙，全然没听进去他们俩的对话。 “莱斯可了不起了，格罗队长。”费瑞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车尔尼继续录像，然后仗着格罗“左右不是人”，轻率地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将手轻轻搭在其另一侧的肩膀上。 “在所有人为找‘他’找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不辞而别的鲛人，反而成了最先发现‘他’踪迹、与‘他’重逢的好队友。” 费瑞轻轻地笑了起来，但越笑脸上的笑意却越是减少，神情也越发严肃： “但在不久前，我们从几位街坊邻居那儿打听到，你的队伍里也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 “问题在于，在他们口中，‘他’是暗影势力的同谋犯，是德斯蒂尼镇众居民的眼中刺、肉中钉……遇之必屠的残忍易命师。” 第218章 猫的报恩 “别打哑谜了，费瑞，说话就说明白一点。”被暗示自己队伍里有内鬼，格罗心情自然不会灿烂到哪里去。 抬手示意身边警戒鲛人动作的队员往后撤退，身为侦察机动队队长的他独自一人停留在原地，面对气势汹汹的莱斯纳迪与来者不善的探索者们。 “话说在前面，我不会代表我的队员承认你们的指控。”格罗从制服口袋中摸出他的终端，再将它扣在自己的衣领上，起到记录仪的作用，“假如你们无法给出令我满意的回答，即便鲛人是我们peso的一员，我也会把它送上军事法庭……是以人类的身份还是以动物的身份，全凭你们的答案。” “我不是说了吗？”费瑞冷笑一声，“我们也有能力读取监控摄像头录下的画面。” “格罗队长，有些事相信不止我们，你也应该产生过疑虑。”下一秒，他语调一转，听语气颇有种想拉拢面前谈话对象的意味，“你们peso上下心不齐，对于任何组织来说，这都是极其致命的一点，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本就腹背受敌的格罗，在这种关头思绪格外清晰，“我的队伍里，有人被上层收买了……” “他们虽然还会听从你的指令，但总有人可以绕过你，对他们发号施令。”费瑞趁胜追击，“比如说，在寻找某人时让那个人彻底消失。” “刚好，‘找人’不是你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于是他们的行动就能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口中的‘他’——与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有渊源，却愿意牺牲自己从疯狂的易命师手中拯救岛屿的，年轻的易命者……”格罗的双肩向下垂斜，他的内心好像在挣扎，又仿佛是某个推论如今总算得到印证，于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林律。”他看了看瞪着自己的鲛人，又瞄了一眼嘴角噙笑却眼神冰冷的费瑞，顺便也将手持摄影机的车尔尼的身影涵括进了眼中，“在他刚下落不明的那阵，就有人找到我，跟我提出了假设。” “欸？”费瑞没想到对方会发起这样的话题，莱斯纳迪身形一震，眼神中同样透出不解之情。 “fd的罗沙早就怀疑董事会的人是他的队友突然被判断死亡、尸首也在当天从医院消失的主谋，于是在那件事之后，他亲自前去展开调查。” 格罗抓了抓脑袋上蓬松的头发，在说完前面这段话后，整个人都垂头丧气起来： “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外派出任务的状态……生死不明。” “罗沙……”费瑞颇感头疼般举起手，扶住仿佛变得沉重了的脑袋，“我不建议你关心他的行踪，他总是这么……” “叵测。”他似乎比在场的任何人、比和罗沙同为peso一员的苏尼赛特·格罗还要了解罗沙其人。 “你说服不了我。”格罗摇摇头，表示费瑞的这番评价过于奇怪了点。 “先把你们找到的证据交给我。”他望向缩在费瑞身后的车尔尼，“不，你们可以不‘交给我’，但我一定要看一遍，至少要看到绝对性的那个片段。” 作为队长，他不能在缺乏依据的情况下，光凭其他人的一家之言怀疑自己的队员，一支合格的队伍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合完毕的，队伍里的每个人于他而言都像家人一样，他也会允许他们随意当面打趣自己。 而在观览了一遍含有“绝对性证据”的监控片段，并被展示了一段探索者采访当地居民的视频后，格罗心中涌现出了浓郁的失望之情。 他摘下衣领上的终端，在上面按了几个键，联系上了在镇内调查的之前不在场的队员，命令他们前来此处与队伍会合。 “对了，莱斯纳迪。”格罗心情虽然不算愉快，但他还是努力振作起精神，侧过身对一直警惕自己的鲛人说，“开心起来吧，你有一位队友现在也在这座镇上，她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 莱斯纳迪板着脸点了点头，在探索者们的陪同下，乖乖地驻在原地，等待队友闻讯赶来。 …… 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咪蹲在院门立柱的顶端，睁着一对由遗传基因导致的蓝金异瞳，睥睨下方庭院内正在给散养的猫倒饭的老奶奶。 奶奶发现了站在院门上面伸懒腰的它，嘴中发出“去去”的声音，想要把这只来蹭饭的家伙撵走。 白猫“哈”了一声，继续对底下那盆猫粮虎视眈眈。 就在这时，一只黑白花色的警长猫从不知那个角落、那簇草丛中窜了出来，跃至老奶奶或者说那盆饭面前，弓起身子，释放出远强于白猫的气势。 它根本就不需要发出声音，只要张着嘴、竖着的瞳孔微缩成很细的一条线，就足以把路过的普通猫咪吓跑。 白猫炸着尾巴，灰溜溜地踩着院门顶端的那条横杠，沿着庭院的围墙逃跑了。 警长猫又一次守护了自己的领地，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打算享受今天份的“从天而降”的餐点，不料，一只胖胖的、毛色油光发亮的狸花猫抢在它之前挤到了饭盆那里，在老奶奶笑眯眯的注视下大快朵颐起来。 “喵嗷。”警长猫夹着嗓子叫唤起来。 “你的家在隔壁呀。”因为眼熟，老奶奶没像驱赶白猫那样驱赶它，而是语重心长地试图展开一段跨种族的对话。 “嘁。”猫咪从喉咙中挤出了古怪的声音，摇着尾巴背过身去，看都不再看老奶奶一眼，径直跳出了这座院子。 到了院外的小巷里，它的脚步忽然一顿，身躯匍匐于地面，摆出了既是在守护自己、也是在准备驱逐敌方的姿势。 不远处树底下的一团影子忽地活动起来，从里面分离出了一只毛色纯黑的猫咪，一见到警长猫，便急切地叫了一声： “瑟克斯！” 那并不是黑猫真的说出了他所掌握的某种语言，倘若此时有别的人类路过，那个人和黑白花色的猫咪“瑟克斯”听到的，都只是简单的吼叫而已。 然而，这个叫声却能让瑟克斯在心灵这一层面上了解它的本意，仿佛只要满足“听见”这一个条件，就能自然而然地理会它的含义。 宛如一种心灵感应。 在被蓝铃变成瑟克斯的同类之后，林律发现自己变得能和它交流了，就像第一次面对“代理人”、受其异能影响落入虚假的梦境中的时候一样。 但这种沟通能力仅限于同为易命者的瑟克斯，他依然无法和其他小动物，包括除瑟克斯以外的猫谈话，他们之间能进行的互动，只有互相哈气、吼叫，以及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你！”瑟克斯扑了过来，它的体型要比林律变成的小猫大上一大圈，毕竟它是一只吃喝不愁的家养猫，“你怎么变得那么小？” 据过去人类所进行的实验表明，大部分猫通不过镜子测试，也即它们不具备强大的自我认知。 不过，它们能通过气味来识别同类，然而在遇上浑身都散发出像在宣告“我是一个人类”气味的林律时，即便觉醒了异能和灵智，瑟克斯也没有把他当作是和自己一类的生物。 瑟克斯一点都不关心林律为什么能听懂自己的话语，就好像这件事对它而言是必然发生的一样——反正，这种情况在以前也发生过一次。 与林律的重逢令它感到兴奋，但没过不久，它却夹起了尾巴，用消极的口吻对林律宣布道： “我就要死了。” “什么？”林律愕然。 在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消失之前，他的极限是使用一次银蓝雷兽的空间穿梭能力，所以在无法确定莱斯纳迪的位置，又被蓝铃叮嘱“快跑”之后，他只能凭直觉就近寻找帮手，刚好，最后一次通过空间裂缝抵达的地点，就在重建后的垚街附近。 瑟克斯和梅老爹一家在德斯蒂尼镇的重建工作完成后，便搬回了他们原本的住址。 自己的运气不至于一路差到底，林律盼望着能在这片居民区中再遇过去帮了自己不少忙的易命者猫咪，但在用这具缩小后的身躯奔跑、跳跃了一阵后，只觉疲惫的他倒在了一棵树的阴影中。 如果自己是正常的人，想必这时一定会感觉腰酸背痛，双手双脚发麻，且上面都是被路面磕出的印子。 最后还是瑟克斯闻到了他的气味，且感应到周围存在其他易命者，发出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力……相当于是瑟克斯自己找上门来的。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请求瑟克斯帮自己在无尽空间中引路，就从它口中得知了一件震撼人心、且使人心中泛滥起忧伤之情的事——或者说，一个预言。 “怎么会？”林律叫了一声。 瑟克斯却告诉他，在两个星期以前，它的心脏停止过一次，当时，是梅老爹一家中的“母亲”徒手为它做了一次感觉没什么用的“心肺复苏”，而它则因为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竟奇迹般地回光返照了。 但它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终点，下一次，再多的“猫咪心肺复苏”也都无济于事。 “可你是易命者啊。”瑟克斯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虚弱，林律心想，但自己分明通知梅老爹一家要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他们也应该照做了……为什么还是避免不了瑟克斯将死的命运呢？ “易命者的自愈能力，还有，寿命，相较于同类都有提升。” 林律询问瑟克斯现在的年龄，得知它是在六年以前获得的灵智，也是在那个时候，它被梅老爹一家收养了。 那时候正值六月六日，这个时间便成为了它名牌上“瑟克斯”这一名字的来由。 却也宛如一个诅咒，预言它的生命会在开启灵智的六年后落下帷幕。 “为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死？” 林律一边问，一边挪动到黑白花色的猫咪身旁，抬起一条前爪，虚按在它的脸上：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黯淡的光点自他的肉垫中心析了出来，附着到瑟克斯的身上，它不由眯起了眼睛，还打了个哈欠。 这只警长猫因为受到治愈类型的异能影响而感到身心舒畅，言行举止间既表现出了心态的风轻云淡，也表达出了它对自己寿命的漠不关心： “因为，我不这么做的话，他们一家恐怕很快就会分离吧。” 它轻飘飘地说着： “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了他们一家最老的那位，他那个晚上咳得实在很严重，却在咳了一段时间后，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这可把他们全家都吓惨了。” “最老的那位？是指梅老爹吗？” 看来那一家人又遇上了某件麻烦事……他们还真是倒霉到了一定境界，两个孙女好不容易被治好了，一向很有主见的、看起来也很健康的梅老爹却出了事。 “他们一家统共有六口人。”瑟克斯对收养自己的人类家庭很了解。 它告诉林律，在自己搬进那栋屋子之前，一开始里面养了三只组成家庭的品种猫——父亲、母亲，还有女儿，原本这个家庭要更壮大一些，但其他的小猫都被主人家找了领养送走了，它们也被分别做了绝育，于是这一家成员的数量便再也不会增加。 梅老爹一家还养了一只乌龟，和那三只猫的父母辈是同年住进他们家的，后来，他们又养了一只从外面捡来的猫，也就是瑟克斯。 在瑟克斯之后，他们又捡了一只，这次是散养的，不允许它进屋，当然，所有的猫都绝育了。 六口人，六只动物，还有仿佛与命运相绑的“瑟克斯”这个名字……黑白花色的猫咪对林律说，自己觉醒的是“改变命运”类的异能，相较于家里其他的非人成员，它本应拥有相当于永恒的生命。 “我为梅老爹挡了一劫。”它说，“又为家中担任‘母亲’这一角色的成员挡了一劫。” “是他们收养了我，给了我像‘家’一般的存在。”虽然在那个家中，觉醒了异能的瑟克斯既无法让人类听懂自己的话，也无法与其他动物们顺利交流，但它还是为此感到满足，“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他们有资格分享我的生命，哪怕是全部的生命。” “他们本来……会迎来悲惨的命运吗？” “这个家本来很幸福。”瑟克斯眼神凌厉起来，林律怀疑自己如果恢复人形的话，会听到一声十分凄厉但霸气的吼叫，“有一个易命师……偷偷替换了他们原本的命运。” “老爹也许会在那个晚上就死去，也许会在医院里病死；‘母亲’则是被发现肺部长了需要动手术处理的结节……他们手上标有‘癌症’字样的纸飘到了我的面前，我认得那个单词。” “瑟克斯！瑟克斯！冷静下来！” 猫咪的叫声在林律耳旁狂轰滥炸，本应能直接在脑海中理解的语句，因为它的情绪过于激动的语速的过快，重新变回了人类无法听懂的吼声，回荡在林律的脑内。 “是谁？”在从瑟克斯口中得知梅老爹一家遭遇的霉运事出有因后，林律如是问道，“那个易命师，是谁？” 没有哪个问题能难得倒这只神秘的猫咪，瑟克斯虽然为梅老爹一家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并预言了自己的死亡，但它仍希望能继续帮上他们一家的忙： “是在交易市场——老爹今年年初时，第一次参观那里。 “他就是在里面认识了那个易命师。 “那里的人，都称其为‘代理人’。” 第219章 我想帮你 “代理人”，在灾难阴霾笼罩的德斯蒂尼镇废墟中临时搭建起来的医院，是林律与这位新登场的“幽灵”组织高层的相识之地。 他和当时伴随在身旁的瑟克斯一起，目睹对方全灭渗透进医院的“机械造神论”成员，并解放易命师莉多莉的遗体，为德斯蒂尼镇带来了“星际列车坠落事件”之后的新灾祸。 “你早就认识他了？”当时瑟克斯浑身炸毛、露出尖牙的模样，于林律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是说，是在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后，你才打听到他就是导致你的‘家人’饱受苦难的罪魁祸首。” 毕竟他和瑟克斯已经分别了很长时间，在他印象里神通广大的猫咪完全能在这期间做到许多事情，包括调查清楚谁是造成“连体双胞胎事件”的易命者温斯顿背后的幕后真凶—— “幽灵”在温斯顿被捕后派遣成员袭击了他所在的押运车，通过此亲力亲为的行径，凸显了自家组织在这一事件中的存在感。 “老爹出事后，我从他们的谈论中听说了这件事。” 瑟克斯舔了舔手掌，又伸出爪子在沥青地面上磨了磨，不过，无论是对于普通的猫还是像瑟克斯这样的易命者，这种路面似乎都算不上很好的猫抓板，它抓了一会儿后就停了下来，有些心疼地端详起自己的指甲来。 “那天，我刚好路过，他们平时只会讨论无聊的内容。”它补充说明了一句，“平常我是没有兴趣旁听的。” “嗷嗷嗷……”它张大嘴巴，排遣出少许劳累之意，“老爹他们搬来这片土地好几年了，听他们说，那是老爹第一次参观镇上的交易市场，他当时是突然来了兴致，所以没有和任何其他生物商量。” “当时，那个‘代理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他，想要卖给他一些商品，但老爹把他视作骗子，自称在那天的早些时候，自己一分你们的货币都没有花。” “早些时候……”林律听出了瑟克斯的铺垫。 老一辈人们经常被他们家里的小辈担心会受到欺骗，而有些人会因此产生无意义的胜负心，想要向小辈们证明自己就算顺着骗子的心意走，最后也不会给他们打钱。 但往往他们这样的心态经不起考验，在他们这个年龄段，越是自信的人，反而越是有可能落入他人针对他们的心理设计的陷阱，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最终悔不当初。 看来，梅老爹就是这样的老人。 “他与‘代理人’做了交易？”林律停顿了一下，修改了自己的说辞，“他被‘代理人’骗了。” “他们省略了过程。”瑟克斯略显无奈道，“他们总是这样，话不投机便不再说下去，到头来，许多事情还是只有亲历者知情。” “我想要帮你。”林律坦白了自己的想法，“在这件事上，我可以帮你什么？” 刚认识瑟克斯的时候，它就帮了他们很多忙，而且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并非他们逼迫或发出恳请。 尽管林律现在仍没有弄清楚这只猫咪的异能，但他知道它为了梅老爹一家，献出了自己相对于“猫”这个种族而言近乎永恒的生命，逆转了这户人家的霉运乃至生死，但也使自己行将就木。 而它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答六年的收留之情……林律迫不及待地想为它做点什么，拯救它的生命，或是帮它及梅老爹一家了却“仇敌”。 反正，他和“代理人”之间也有仇，他们的关系不像他与阿特内提夫收容所那帮人，如果说他和看守长只是立场不同加上一点点私仇，那么对于“代理人”，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解决一个无恶不作的易命师，不过是为民除害，不会让他背负上罪孽感。 “我想救你。”林律真情毕露。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瑟克斯眼中流露出哀伤之情。 “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一些延长生命的异能道具？” 林律脑海中闪过许多从前在“奉献大厅”中见过的兑换物，虽然大多数有类似功能的道具需要的奉献积分很高，但他冥冥之中有所预感：只要自己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归fd，就会有很多奉献积分点被汇入他的账户。 省下给积分卡升级、兑换自己过去动心的那些异能道具和重新储备“力场防护罩”子弹的积分，他自信能凑出一件有延寿功能的异能道具所需的交易额。 况且，前面那些物品，在回到队伍中后也不是必需的，这个月分配的异能子弹他还没有领取，而且到时候还得问队长或是中央管理区域前台的职员申请一把新的佩枪，还有新的终端与多功能耳机。 “对了。”林律又想到了一件事，“你听说过能交换寿命的仓鼠吗？” 他自然没钱买下东部交易市场某家商店的“传家宝”，只是以此为例，表示岛屿上也许存在其他能交易“时间”的易命者，“全生命体交易”这类异能，有时上限比听上去更神秘且强大的“改变命运”要高。 “我记得奉献大厅里还有拿积分点兑换联盟币的装置。”既然回忆起了曾经有一面之缘的“永生仓鼠”，林律真的开始在心里计算自己的积蓄以及未来能获取的资金，“终端虽然遗失了，但我的账户里还有钱，也许，攒一攒能凑到买那只……租那只仓鼠的联盟币？” “总之，”林律收回思绪，对上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瑟克斯的目光，“我会想办法延长你的生命……如果你还不打算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他有些发怵地加上了后半句话，一方面是不想把自己的心意强压在瑟克斯身上，一切都要以瑟克斯的本心为主；另一方面，瑟克斯过去自愿帮了他和罗沙很多忙，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只猫能继续活跃下去。 所以他害怕听见瑟克斯拒绝自己的好意，或是对此持无所谓的消极态度。 但猫咪只是用一种像在说“我相信你”的眼神注视着他，等再次开口发声时，它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假如日后你遇见‘代理人’，帮我要回他们一家的幸福。” “没问题。”林律呼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它。 第220章 关心 “林律！” 两只花色不同的猫蹲守在路口，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他们听见了别人的叫唤声，争先恐后地回应了起来。 “你在这里！”蓝铃迅速循声赶来，视野中出现了一只黑白猫和一只纯黑猫，她愣了一下，一时竟想不起来当初与自己分离的队友变成了哪种花色的小动物。 那两个人没有跟在她身后，她是一个人找过来的。 黑白色的奶牛猫率先扑到她的脚边，用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绕着转了一圈后，有意抬起前腿在她的鞋子上踩了一下、蹦跳起来，然后又手脚乱爬地跑走了。 看它的背影，仿佛给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抽疯一般的喜悦的感觉。 “喵。”留下的那只黑猫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声，目送陪自己等待已久的奶牛猫跑远。 你刚刚是不是没有认出我？林律抬眸望了一眼现在比自己高很多的蓝铃，发现就算她低下了头，自己也看不到她鼻子以上的器官。 “他们俩被格罗队长喊走了。”蓝铃蹲下身，往手上哈了几口气，然后拍了拍林律身旁的地面，为自己清扫出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我觉得，格罗队长应该还是可以信任的。” 苏尼赛特·格罗和他们fd的队长一样，是“星空之庭会议”的负责人之一，林律心想，他在peso中有一定的地位，很难被董事会的成员收买，但，万一他本来就是和董事会一伙的、与他们抱有一致的目的呢？ 在亲眼见证那两位peso成员的行为后，林律不放心自家队伍以外的任何一位基地里的同事，而他对队友的信任，无非是出于直觉或是一种执拗的情感。 对于他而言，队友们会站队何方，便是那根即将落到骆驼背上的“决定性的稻草”。 “我已经和队长他们说了，我找到你了。”蓝铃坐在被她变成猫的林律身边，并起膝盖，单手托腮，“格罗队长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说莱斯纳迪在他那里……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原本以为会失去的大家，都重新回到了我们身边。” “接下来只要等罗沙顺利完成他的任务，我们就能齐聚了！”她笑了起来，“要不要找个地方开个派对？托尔加肯定想要放松一会儿，这一个月内，他跑遍了第六层和第三层以下的地域。” “最近他从探索者和受到监视的易命师那儿，打探到了一些消息，今天应该是去了第五层，晚上应该能回来。”蓝铃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一旁的林律时不时斜着脑袋瞅她一眼，通过她的表现确定她没有能力加速异能影响的消退。 “到时候，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等罗沙回来，我们和托尔加一起，再给他一个惊喜。”她十指相抵，用指尖小声地鼓起掌来。 “唉……”黑色小猫的眼中闪烁出淡紫色的光辉，随之而涌现在他身周的，是同种颜色的淡薄雾气。 小猫的身形一点点扩大，很快，一件血迹斑斑的制服从他的背上“长”了出来，不过实际上更像是由他的一部分毛发幻化而成的。 “林律？这是……”蓝铃熟谙自己异能的持续时间，她过去曾因它受到一些人的迫害，不得已拒绝救援机动队的邀请，转而投向布兰吉·加布里埃尔的阵营。 虽然在每位她异能的“受害者”身上，异能生效的时间存在一定区别，但也没有像林律这样，半天不到便开始恢复人形的例子。 “我的异能，还记得吗？”逐渐变回人类模样的林律看出了蓝铃眼中的迷惑，在别开目光之后，他轻声提醒了对方一句，“我对自己使用了‘弱化’。” “你的制服，还有，你的伤……”蓝铃下意识举起终端，打算将失踪多日终于现身的同伴的现状分享给其他队友。 先前那次重逢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审视队友的状态，但这回只是草草地瞟上一眼，她便完全将和自己异能有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带走你的人是谁？他们没有负责治好你吗？”蓝铃拨通了自家驻地的通讯号码，她的语气显得既慌乱又忧愁。 她说，在林律消失后，最前面的那段时间，普兰内特和队长还安慰他们：也许只是有“好心人”看不下去菲特总医院的治疗手段，把身受重伤的林律带到其他地方去疗伤了。 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林律身上染血的绷带，还有那件破破烂烂的制服，以及他昏迷近一个月而长长了很多、缺乏打理的头发，兴许还有更多肉眼可见的依据，都证明他并没有得到一个伤者应有的待遇。 “蓝铃？”与此同时，她的通讯请求被接通了，终端对面传来小孩易命者的声音。 “托尔加还没有回来，罗沙……也没有他的消息，队长现在又有会议要开了。”他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其他队友的情况，随后问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蓝铃？” “是林律……”普兰内特想起对方之前发给自己和队长的消息，“林律出事了？” “是我。”林律和队友对视一眼，对方很默契地递来了她的终端。 “林律！”终端对面传来小孩欣喜的呼叫声，“我就说你会没事的！我就说他会没事的！” 听他这么说，他那边的场景中貌似还有其他人在，但是，队长在开会，托尔加去了第五层，罗沙好像有自己的任务在完成，莱斯纳迪听蓝铃说去了苏尼赛特·格罗那边，蓝铃则在这里……那么，在他身边的人又是谁？ “我之前也讲过啊，我们易命者的天敌、克星，怎么可能对付区区几个易命师就把自己害死呢？”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从终端对面传出，蓝铃和林律闻之都变了脸色，不过，并不是往差的方面变，而是各自浮现出了较为微妙的神情。 “火火火……”林律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怎么会在我们的驻地里？”蓝铃没好气地问道。 “之前以他为首的一部分认识你的人，想为你筹办只有一个衣冠冢的葬礼。”普兰内特果断卖了先前发声的那位peso成员，即林律刚进入peso基地时，主动跑来找茬的、掌控“火”元素的官方易命者。 “先前他们那种轻率的行为，挨了队长一顿臭骂，听蓝铃说你还活着后，他就代表其他人跑来查看情况了。” “队长可一点都听不了有人说不吉利的话。”蓝铃点了下头，看来她对普兰内特提起的事情也存有印象。 “不管怎么说，你这家伙还活着就好。”异能名是“火火火”的官方易命者干笑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只希望你们队伍以后也能一人不少，每个任务都能安然无恙地将其完成。” 发表了一通听上去还算动听的话，自觉做了件了不起事情的官方易命者昂首挺胸地离开了，留下普兰内特一个人待在fd的驻地里，抬手在中央电脑上按了几个键，小孩模样的易命者的影像当即从蓝铃的终端屏幕上投影出来。 普兰内特的全息影像实时朝林律挥了挥手，一点都没吝啬他的笑容，可从他口中吐露出的，却是与欢迎队友回归无关的另一件严肃的事： “告诉我们是谁做的，林律，不必向我们隐瞒此事。” “对。”蓝铃从林律手中取回了自己的终端，顺便调整了下守家的副队长的视角，令他能看清队员身上的伤与血迹。 “如果你担心牵连我们，说不出口，也没关系。”普兰内特还是和以往一样老成、思路明晰，“队长和我，还有蓝铃他们早有猜测，就当我们只是想和你对一下答案。” “不。”林律突然打断了他的这一说法，“不是‘对答案’。” “我不会隐瞒你们的。”他拉起制服的拉链，没让旁边的二者注意到自己绷带底下的古怪伤口，“我相信你们，也相信我们队伍的能力。” “是董事会的成员。”他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真诚，且容易引起周围人的怜悯与深思，“我被带去了……一个叫‘阿特内提夫疗养院’的地方，我认为它就是rosa集团收容易命师的场所。” 第221章 星空之庭事变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右翼，“星空之庭”会议。 连通密室的幽暗走廊上，布兰吉在门外站定，一头灿金卷发在微弱的光源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借检查仪容以及携带的资料和档案为故，低下头但双眼却往上瞟，稍加掩饰的目光直指紧闭的密室大门，末了，她眼帘轻合，于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真不想进去看到那些人的嘴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不行，不知从哪一届星空之庭会议起，苏尼赛特·格罗就抢着要帮她的队伍展开工作，由此岔开了主持的工作，布兰吉敢说，自己给那帮董事会成员留下的印象绝对比格罗留下的要深刻，他们记恨自己的程度也绝对远超懂得明哲保身的格罗。 苏尼赛特·格罗有自己的谋划，他广结自由易命者的朋友，不强求那些人加入peso，还为他们签下认证或替他们作担保……但他们的出发点应该都是相同的，那就是为了这颗星球的和平考虑。 “前不久收到来自蓝铃的定时任务汇报短信，不知道她在第三层有没有发现……”布兰吉深吸一口气，抬手伸向面前的大门，“普兰内特似乎也有事要汇报，但没时间去看它们了，等到会议结束后再跟他解释吧。” 她推开门，呈现出星空图景的圆桌及周围一圈全息投影映入她的眼帘，布兰吉面无表情地做了一套深呼吸的动作，调整好心态后，迈步走上前去。 以她的地位和拥有的权势，没必要对这帮人展现职业笑容，她的本职工作也不是微笑待人。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有人先开口了，布兰吉发现自己竟根本没记住过对方的名字，也许记得几个读音，但不记得它们彼此间排列的顺序，“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了，布兰吉。” “可能是您记错了，先生。”布兰吉摊了摊手，顺势将卡在胳膊肘里的档案夹甩到桌上，“我的态度向来如此。” “你们是想讨论我带来的话题，还是继续商量那些已成定论、我们再怎么插手也只是添乱的事情？”她直言不讳问。 “你至少要装一下。”另一个语气较为温和、在以前的会议中还算给布兰吉这位主持人留下好的印象的董事会成员提议道，“我们都看得出来，自从你们队伍出事后，你的心再没关注过这个地方的事务。” “毕竟这里没有真人。”布兰吉双手撑桌，毫不客气、也不再讲究礼仪地表示，“除了我以外。” “以为躲在岛外，把地标隐藏起来，就能安全一辈子吗？”她小声自语道。 但实际上，她发出的声音足以被制造全息投影、连接开会的另一端的装置收录，并被实时传达给投影对面的与会者。 “这可不是明智的行为。”参与这次会议的董事会成员们隔着投影议论纷纷。 “也许吧。”布兰吉抬手划过桌上的档案，一张张虚幻的纸张随着她的动作从具有实体的档案夹中飞出，直奔桌子周围一个个全息投影人像的眼前。 “现在给你们展示的，是近期我方线人收获的‘幽灵’组织相关情报，以及与他们合作的星外来客‘雪人’的书面动向汇报。” “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大部分行踪。”她抬手刮了刮下半张脸，表情也随之变得肃穆，“我需要得到你们的许可，我要让那个组织即刻覆灭。” “那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布兰吉，你怎么越来越幼稚了？” 反驳的声音自桌子四面八方传来，通通汇集到立于桌子一端、背对着密室大门的布兰吉身边。 “你的表述一点都不符合你的职称，你的责任。”他们这么指责道。 “过于主观了。”有人说，“你这样的发言，得到董事会过一半人数的支持，都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现在不做这件事，难道要等我们辛辛苦苦收集到的情报在这张桌子上烂掉吗？”女队长愤怒了。 这些远离岛屿的人对“幽灵”的忌惮，已然化为对那个组织的包庇，他们不希望peso拿出力量打击暗影势力，因为这会对他们的利益与实力造成损耗。 或许还有其他理由，但布兰吉认为这帮人在意的往往都是最肤浅的层面，仿佛往深层次拓展思绪损失的脑细胞也和他们在现实中的利益紧密相连一般。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说过，在这张桌边对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不是提议，而是决策，不是商量，是通知。” “即便为了一个目标需要再次激活基地，炮击整座第三层直至它被真理的力量辗为齑粉……”布兰吉嘴角微勾，她被自己的形容逗乐了，但这仅是一类调侃，改变不了她此刻在单方面宣布某个极为严肃的议题正要在现实中展开，“为了星球的和平，把私联星空的易命师连带他们居住、生活的场所一起毁灭……相信在座的各位也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吧。” “就像我们也能为了获得守护和平的力量，把具有自我意识的易命者当作兵器甚至实验素材一样。”她的眼神阴郁起来，话中意有所指。 “布兰吉，不要在应该保持严肃的时刻开玩笑。”一道全息投影中的人影勾起手，虚敲了敲桌面，“这里不是让你畅所欲言的场所。” “你一直对我们心怀怨言，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了？”与她面对面的全息投影中，似乎是全董事会成员里资历最高的一位老者，语气稍显不满地质问她道，“年初时？半年前？还是一年前？或许，是自你初次被任命为星空之庭会议长期主持官的那天起？” “peso的管理层越来越混乱，管理水平日益令底下的职员们失望，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布兰吉双手背到身后，挺直身体，让自己的气势胜过周围的所有与会者，“年初？半年以前？我记得在很久之前，就听见我的队员对你们有所批判。” “你们每次都会做出无法令大部分岛屿居民和peso成员满意的决策，早知会到今天的地步，我就该在主持会议的第一天告诉你们，别把rosa集团的职场琐事带进pesoary environmental self-defense organization）！” 像是在宣告与董事会彻底决裂一般，布兰吉抄起桌上的档案夹，用力将这件大而“笨重”的玩意掷向圆桌对面。 档案夹飞在半途中就消失了，好似速度达到一定境界后自我焚烧成了灰烬，又好似它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被投向了此时布兰吉眼中认定的死敌。 “呼……呼。”她喘着气，目光直视正对面的全息投影。 里面的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试图摆出不甘示弱的架势，大声宣誓“我没错”，但脸上的神色改了又改，最终也没变化出个所以然来，唯有悻悻地缩起肩膀，以沉默应万变。 “啊啊啊啊！”谁知，在他边上的某个全息投影对面，忽地发出极其震撼人心——往惨绝人寰的方面震撼人心的叫喊声。 然后只听“咔叱”一声，红色的事物溅在全息投影对面的人所在处的装置上。 在场的人都见证了这骇人一幕，因目睹死亡而产生的寂静刹那间笼罩了这座“星空之庭”。 谁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未知带来的恐慌旋即萦绕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222章 彼此坦诚 “你们一直提到罗沙……”命运岛第三层，前去与苏尼赛特·格罗会合的路上，林律思索着蓝铃和普兰内特之前讲述的内容，“托尔加去了第五层，今晚就会回来，罗沙呢？他又接了什么棘手的任务？” 很好，自己已经学会与队友们打趣和调侃了，林律在心中为自己的勇气鼓起掌来。 不过，倘若他们俩都不回复自己，一路保持沉默的话，他的内心肯定会因此受到伤害，兴许会就此闭嘴，强迫自己去喜欢“惜字如金”的感觉。 出于性格和环境原因——也可以说是“被迫”冷着脸对待周围一切的感受可一点都不好，他本就不是那种性情的人。 然而，全息投影中的普兰内特压根没听出他是在开罗沙“经常独自一人出任务”的玩笑，反倒以一种认真的口吻回答了他的问话： “在你从医院里消失后，他一度掌握了一些并不明确的线索，还去找rosa集团董事会对质过，但之后，上面的人给他派发了几个需要很长周期才能完成的任务。 小孩模样的副队长停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语气中透出了不放心之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本人了，不过，他仍与队长保持联系，也有证据表明联络对面的是真的他。” “林律，不要露出那种眼神。”普兰内特留意到了队友的神情变化，“他没有事，至少现在能确定他还活着。” “如果如你所说，也如我们最开始猜测的那般，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rosa集团，也许只是它的董事会——”全息投影中的普兰内特甩甩手，为队友们分析起情况来，“你活着出现在他们眼前了，且没有表现出刁难他们的一面，他们应该就会安排罗沙回归基地。” “虽然，我和布兰吉都不打算让这件事这么轻易平息。”他握了握拳，对林律和蓝铃说，“易命者施展异能都要付出代价，怎么能让那群人毫发无损地把这桩事情一笔带过呢？” “第一代董事会成员在他们的位置上坐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把权力归还给rosa集团的董事长和其他遭到架空的管理者了。” “你们……我们该怎么做？”林律瞥了一眼从蓝铃的终端中投影出来的立体小人，他听出了普兰内特话语中的戾气，以及一种对于他们即将展开的行动“必胜”的心理。 布兰吉和普兰内特策划对rosa集团董事会来一场“大清洗”，他们有这个计划成功的自信，而他们既然产生并向周围的人明示了这种想法，就说明他们背后一定有与董事会针锋相对的某个、或某些人在予以支持。 “你们从没和我们商量过。”蓝铃略显不满。 “我这不是跟你们讲了吗？”普兰内特看看她，再看看林律，“现在，就是在‘商量’，你们大可什么都不做，只要耐心等待，很快，peso就会变天……变得更好，更有能力维持我们这个世界的和平。”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提供一点点帮助。”他的口气听上去，好似除他和队长之外的任何力量参与进来，都是多余的一般，“我们的改革是自上而下进行的，但我们并不希望底下的人提前察觉到基地中的风向变化。” “你应该等托尔加和罗沙回来再说的。”蓝铃嘟囔了一句，旋即她望向林律，“你怎么看待我们队长和副队长瞒着我们所有人制定的‘计划’？” “我不知道。”这事出突然，林律想不到可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会有人阻止你们对董事会出手吗？”说实在的，他们正要去见那位可能会制止行动的人，“格罗队长，他和董事会也有联系。” “他那边的工作，罗沙已经提前帮我们完成了。”普兰内特低笑一声表示，“此次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他选择我们这一侧站队。” “抱歉，林律，我的说法也许并不中听，会让你感到冒犯吗？”普兰内特不希望林律觉得他被fd利用了。 布兰吉对rosa集团董事会的怒火，正是从林律失踪、莱斯纳迪紧跟着离开第七层基地后被点燃的，托尔加向来认为星空之庭会议的参与者不作为，他曾当着蓝铃和彼时未前去完成棘手任务的罗沙的面，煽动队长去质问董事会林律的下落，兴许他当时的话也给予了队长做出此等决策的决心。 蓝铃说的话虽然听上去是在唱反调，但她早就做好了fd指责董事会的思想准备，对队长他们的计划并不反感，甚至还在考虑接受普兰内特“帮一点小忙”的邀请。 “在背后支持我们的人是皮培。”普兰内特说，他表现得十分真诚，“那个人既然出面，表明我们的行动背后也有rosa集团那位神秘的董事长的默许。” “我觉得队长知道那个董事长的身份。”蓝铃冷不丁说道。 “我去见苏尼赛特·格罗，告诉他，希望他能帮你们完成这场行动。”林律隔着拉上拉链的制服按住心口，感受其下有节奏的搏动，“但是，我有其他的事情想去完成，在那之前，我可能不会回基地。” “是什么，林律？”普兰内特站在朋友的角度问道，“你知道你没必要向我们隐瞒……当然，我们不会冒昧去打听你的行动。” “我准备去菲特镇见一见……”林律的语气不怎么确切，“‘老朋友’。” 答应瑟克斯的事在先，瑟克斯的生命安危也不容拖延……他想先去东部交易市场碰碰运气，若是有机会见到伯尔克，兴许还能从他那听说和“延长寿命”有关的异能道具的消息；他还想去看望一下那只永生的仓鼠。 暂时离开德斯蒂尼镇、前去隔壁城镇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他清楚菲特镇才是探索者、杨森尼他们，还有戈夫的主要活动场地，如果要对付疑似在西部交易市场搞诈骗活动的“代理人”、对付以其为首的“幽灵”组织……且不至于重演当初和亚述战斗时最后沦落到的那般局面，他需要有人支持自己，他需要“朋友”。 想到这里，林律抬眸，让普兰内特的身影映入自己眼帘。 如果和fd的大家提起这件事，筹谋推翻rosa集团董事会的他们会愿意献出一份力量吗？ 答案是…… “我想要向‘幽灵’报仇。”他对队友们袒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还答应了认识的一位易命者，我要替他从‘幽灵’成员手中夺回一份——一家人的命运。” “我们可以帮你。” 答案是肯定的，这句话从蓝铃和普兰内特的最终几乎同时冒了出来，与他说出自己的打算相隔不到一秒。 “事实上，这两者并不矛盾。”普兰内特解释道，“你去菲特镇召集你的人手……‘朋友’，正如你所说。” “我们在完成针对董事会的改革行动后，回到这里与你会合，还可以带上苏尼赛特·格罗，叫上紫藤花他们，顺便把‘火火火’也喊上。”他摆出一副“人多力量大”的架势，“之前在他们手上吃的亏，就让我们在不久后全都讨回来！” 第223章 顾虑 飞往菲特镇的空艇上，林律单手撑住脑袋，躺进驾驶座后属于飞行工程师或安全员的座位里，较小的空间给予他直面他人时从不会产生的安全感，使他可以静下心来思索自己的事情。 空艇现在是自动驾驶，他前面面对各种仪器仪表的座位上没有人，副驾驶的位置给了莱斯纳迪，但最好不要指望一个没接受过驾驶训练、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水里的鲛人能开好空艇。 “林律。”斜前方的椅背之后，响起鲛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他先喊了一声林律的名字，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待二者都无心关注的窗外云雾散去、显现出菲特镇的鸟瞰图景时，莱斯纳迪才姗姗开口，说出了方才犹豫着没表述出来的内容： “你放弃了立刻返回peso基地，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缩在驾驶座后的座位中的林律摇了摇头，让自己的额头最后撞在座位的扶手上，随后卡进扶手与椅背形成的夹角之中。 这只椅子仿佛是为他的上半身服务的，他的下半身完全就不在它的椅面上，腰部也没有扣上安全带。 就好像他整个人坐着坐着，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似的。 “林律。”副驾驶座上的鲛人抓住安全带，为自己的身躯制造出了少许活动空间，而后，一点一点地在椅子中转过身来，朝向了身后的人类，“我是在，表达我的关心。” “我知道。”林律撑起身，爬回座椅上，端正了坐姿，“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你，还有fd中的每个人，都是我的朋友。” 险些死过一次的经历让他逼迫自己一定要找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这样一来，纵使以后状况出现变化，他至少也流露过一次自己的真心。 林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底下坑坑洼洼的伤口仍能被清晰感知到。 “如果先跟着他们回peso基地，他们是不会让我参与针对董事会的行动的，绝对。” 林律抓住胸前的衣服，用上了很大的力气，但即便接受过治愈类异能的治疗，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还在影响他的身体，最终，他松开了手，那部分制服布料变得皱皱巴巴的，像在衣服表面筑起了几座连绵的小山。 “他们会立即把我送进医务室，蓝铃在那里有熟人，我希望你以后也跟他们熟络起来，这样基地里害怕你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这番发言似乎有点缺乏逻辑，所以林律之后补充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可以结交更多的官方易命者，这么做可以保护你。” “保护你的内心不因他们的行为受到伤害，也是在保护他们远离因为招惹你而需要承受的你的怒火。” “我不会对你的同类发怒。”这句话当然具备前提，但莱斯纳迪没有明说。 “你在把话题带偏。”慢慢融入人类社会的非人生物指出了林律的小心思，“我们是在谈论你的事，不是我的。” “好吧。”林律状似随意地举起双手，做了个并不标准的投降动作，“在医务室里，他们会察觉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站起身，空艇在自动驾驶模式时飞行得极稳，完全不用担心它飞到一半从空中掉下去。 伸手扶住椅子的后背，林律从工程师的位置挪回空艇的驾驶座上，他将自己摔进那只椅子中，在上面瘫了几秒后，再慢条斯理地扣上腰部的安全带，调整了一下略显慵懒、随性的坐姿。 “不瞒你说，莱斯纳迪。”他小幅度左右摇头，“我害怕被他们知晓此事。” “可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无论是失踪之前还是失踪之后，再说了，在林律与鲛人分别、与蓝铃和普兰内特相处的那段期间，他们肯定也注意到了林律制服底下的染血绷带。 “但他们不清楚真实情况。”林律伸手握住驾驶杆，代管了自动驾驶，准备操纵空艇着陆。 “我想象不出他们亲眼看到那个伤口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宛如一颗恒星在他的体表坍缩，于他心脏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枚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 若是将眼睛凑到那个洞口处，像在对待望远镜镜筒一般向内张望，就会发现这具躯体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植物占据了，暗绿色的藤蔓自他的血肉中钻进钻出，张开或收拢的叶子模拟为他的内脏，与他体内破破烂烂的原住民争抢地盘和做出贡献的机会。 想到由“森之妖精”告知的自己体内的情况，林律便怀疑自己一张开口，就会有树藤从自己的喉咙中延伸出来，他的血会转变为树汁的颜色——白的，黄的，无色透明的，就是不会是红色的。 虽然这个猜想到现在还没有成为现实，林律也对自己当前的情况与过去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曾经穿梭在街道和市场中时，总能听无法觉醒异能的普通人用轻蔑或是惧怕的语气，形容易命者是“非人的存在”，而他现在已然成为了真正的“非人之物”。 关闭引擎后忙着确认下降时的参数和仪表的林律，任由这些想法在自己脑海中横冲直撞，出现了又不消失，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斜着眼睛望向身旁的莱斯纳迪，发现对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动作。 “我们现在算不算‘同胞’了？”他联想到了戈夫当初找到莱斯纳迪的原因，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副驾驶座上的队友说道。 “如果你是这么期望的话。”莱斯纳迪明显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毕竟，戈夫把“同胞”挂在嘴上的那阵，他还没有成为他们队伍的一员，甚至还是他们的敌人。 将空艇降落在城镇内规划好的停机坪上，林律闷头关闭其他仪器，莱斯纳迪率先离开副驾驶座，跳下了空艇。 待林律做完最后的检查，从空艇舱门探出头来，看见莱斯纳迪一侧手脚扒着艇身，另一侧的一只脚踩在停机坪的地面上，空闲的那只手则被伸向了他。 “其实也不需要事事小心。”林律话虽这么说，但他没有拒绝莱斯纳迪的好意，在对方的帮助下稳稳地跳到了停机坪上，“我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少量震动不会导致它裂开。” “但蓝铃提醒过我。”莱斯纳迪搬出了其他队友，“你处于过度施展异能的反噬状态，原本能做的行为，在这期间可能会导致你受到额外伤害。” “先去交易市场吧。”林律将制服的拉链拉到脖颈，完全遮挡住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绷带，“我们去见伯尔克，和他提一些要求，再去与戈夫他们重逢。” “之前和费瑞他们告别时，他们提供了杨森尼他们安全屋的地址，到时候还需要去那里一趟。” “如果交易市场中没有我需要的异能道具……”他脑海中浮现出瑟克斯雀跃着跑走的背影，“到那时，就只能去奉献大厅里碰运气了，但愿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董事会的改朝换代上，不会强求我进医务室接受体检。” “你也不要提醒他们这件事，好吗，莱斯纳迪？”林律让鲛人的双眸映现在自己的眼中。 “父亲做愧对于他内心的事之前，也会在对我讲故事的时候，拜托我不要把他当时的情况透露给别人。”莱斯纳迪时隔多日，再次提起了他那位曾服务于机械造神论、但最终背叛了这个暗影势力的人类“父亲”。 他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表示对林律的不赞同。 “好吧。”意识到自己被拒绝的林律没有坚持，“时间很宝贵，我们还是赶快行动吧。” …… 目的地是岛屿第七层的另一艘空艇上。 “什么？” 计划赶不上变化，终端投映出的立体影像中，运筹帷幄的普兰内特在得知星空之庭会议中发生的血腥一幕后，忍不住当着蓝铃的面破防道。 “我现在还要返回基地吗？”星空之庭会议现场发生了那样的事，蓝铃为自己贸然脱离任务、返回基地的行为表示顾虑。 “不要紧。”在她身边，负责驾驶空艇的苏尼赛特·格罗也被fd副官的大叫吸引了注意，不过，他还是分出心思安慰了同乘者一句，“责任由我担着呢。” “探索者为我们监视队伍中的可疑分子，顺便代我发号施令，借此，我可以随你们的人一起悄悄溜回基地——刚才不就是这么说定的吗？” “还是布兰吉手下的你们这支队伍好，人少而精。”刚得知队友遭到上级收买，对此心中很不是滋味的格罗叹了口气道。 “别傻了，格罗。”通讯对面传来普兰内特毫不给面子的呵斥声，“这次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要严重，你想担责？你没有这个资格。” “rosa集团那帮家伙很狡猾。”小孩模样的易命者“啧”了一声，“他们的根据地不在岛上。” “董事会里有些老头子，虽然手握权力，却没有得到‘神’的垂怜——得到‘命运’的恩赐。” “他们早早地逃出了这座混乱之岛。”对普兰内特所述情况有一定了解的格罗接话道，“在蔚蓝联盟的支持下，躲进了世界各地不引人注目的深山、堡垒或是闹市里，依靠在‘旧世界’也能起效果的、和‘科技’混用的异能道具与peso基地保持联络。” “星空之庭会议便是他们逃走但不舍得权势的一个象征。”格罗说。 “那些家伙的位置，就连布兰吉都不知道。”普兰内特在外人面前直呼自家队长的名字道，“但他们中有人却在开会途中被杀了，暗杀，也可能不是，实际情况要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赶去现场后才知道。” “事情有可能会变得更严重。”他说，听语气完全不是在危言耸听，“你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我已经给托尔加和罗沙发去了消息。”普兰内特如是补充道，“托尔加回复了我，罗沙还是和以前一样。” …… 布兰吉待在基地中只有她一个真人的密室里，她的周围是不断制造出嘈杂声响的一众全息投影，没有人会在亲眼看见一个熟人以极其残酷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后，还能保持冷静。 “发生了什么？”自刚才起，大家就在一直复述这样的问题。 布兰吉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通过从全息投影中显露出的那些丑态，她似乎有所发现： “今天，有谁没有到场？” “有谁，”实际上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可以说是真正“到场”，但她来不及更换其他更贴切的词汇，只能在说完一句话后进行补充解释，“有谁没有参与今天的会议？” 众全息投影跨越时区面面相觑。 末了，有人在他所在的地方举起手来，表示以前经常在会上发表观点的一位同行，今天居然没有出现，代表那个人的全息投影甚至没有被投映出来。 他们见到彼此的机会不多，虽然同属于rosa集团的董事会，但在好几年前就断了在现实当中的交情，相互间成为了“熟悉的陌生人”。 若不是利益相连，且要合作抗衡peso及正副（代理）两位董事长，这帮人连会都不想开，只想躺着收获自己所在的职位应得的利益。 “你看起来想到了什么，你的表情格外严肃，布兰吉。”一位董事会成员颤抖着嗓音道，见证认识的人暴毙后，他失去了以往的从容和锐气。 “我只是在担心。”布兰吉摇摇头，“我盼望他的死是出于私人恩怨，而非争对此刻分布于世界各地的你们展开的刺杀行动。” rosa集团，尤其是这群掌控大权的董事会成员，在世界上可谓极易遭人憎恨，而且还不像peso，有蔚蓝联盟在背后撑腰。 “你们可以自己思考一下，在过去的这几天，你们是否将自己的居住地地址泄露给其他人。”布兰吉揉了揉眉角，她莫名觉得自己不会成为凶手的目标，也无端认为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落幕，一定还有后续。 但如果对方的目标只是这些董事会成员，她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星空之庭会议尽管peso的高层人尽皆知，但底层的官方易命者并不清楚它的存在，想要隐瞒或掩饰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纵使所有的董事会成员都不幸丧生了，这场会议照样能开下去，大不了她或格罗就在空无一人的密室里，面对空气梳理一遍近期上演的事件即可。 想到这儿，布兰吉的心情由衷放松下来。 第224章 打探 命运岛第五层，“妖精住所”。 本应鲜少有人能够轻易光顾的地方，短短一天内竟然迎来了至少三位陌生的访客。 露图斯站在再度开启的藤蔓隧道中，拉开绕在脖颈上的毛绒围脖，不动声色地往里面藏了一些物品。 而今日新的访客就驻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抬头仰望隧道尽头那棵大树的树冠，其上垂下的照片总能吸引来自各地的访客的目光，他也不例外。 “在岛上闹事的易命师经常喊着‘神’、‘神’、‘神’。”访客举起手，拂过一张呈现出森之妖精往日经历的照片，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在对妖精倾诉。 “我们队长从来不信这个。”他抓住手边的照片，然后如同被电到一般立即放开了它，“如果能把它们中的哪怕一幅带回去，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因为这是表明命运岛并非自然形成的绝妙证据，确切来说，你的存在也是如此。” “但来自‘星空’的超自然力量确有其事。”他收手垂落到身侧，顺势将它伸入制服口袋中，握住了某样东西，但应该不是手枪，“最开始的时候，你们这群科学家发现了它，但没有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而是企图将这份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个个都是理想主义者，呵？” 他从衣袋中抽出手，摊开手掌，露出被握在其中的一枚小巧的子弹，它的底部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 在不远处露图斯的见证下，他纯靠力量启动了这枚异能子弹，将其中的一部分异能因子作为“祭品”献祭给森之妖精，另一部分被释放出来的异能因子并未即刻散去，而是缭绕在他身周，慢慢看不到了。 “我来自万岛之国。”他对“苏醒”的森之妖精说，宛如受到了妖精异能的影响，嘴巴不由自主地把心里想到的内容全都放了出来，“在你以前的研究中，一定也遇见过来自那儿的人，那你应该能明白我们的品性。” “是的。”森之妖精注视着访客的眼睛，“来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科研工作者，为了‘星空’和最初发现‘星空’的那位阁下，聚集在了当时还处在海平面以下的这座‘岛柱’中。”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访客喃喃道，“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这么感慨的吧。” “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不发一言。”他失笑一声。 “不和你绕圈子了，森之妖精，听说你能回答来访者提出的一切问题，虽然答案不一定标准，但仍能当作参考。” 说话间，访客侧过身看向隧道中的另一人，用眼神催促她离开此地、给他们单独的交流空间。 但室内场景过于幽暗，露图斯根本看不清他的挤眉弄眼，无奈，他朝她所在的地方发出一组低吼，责令她立刻离去。 露图斯的身影很快消失了，他随即重新转向森之妖精，看见了那张从树干中长出来的脸上显露出的惊讶神情。 尽管只有一丝异样的情感，但仍旧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你很惊讶，因为我不怎么受你的异能影响？” “我周围有隔绝有主异能因子的力场防护罩。”森之妖精不是他的敌人，因此他十分客气地做出了解释，“可以维持一刻钟的时间，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内结束对话。” “你身上的这件制服，我想，在我上一次被‘唤醒’时看见过它。” 森之妖精脸上的惊讶神情稍纵即逝，下一刻就恢复了原本坦然自若的模样，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还直接猜测出了访客此行的目的，同时，这也是在向其表现自己的能耐。 “穿它的人是谁？”访客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激动，“制服背后绣有我们所属的队伍代号和队员名称缩写，如果他没有向你表示自己的身份，你只告诉我它们也可以。” 讲述后半段话的时候，他已慢慢冷静下来，努力表现出不浪费周围力场防护罩的决心。 “是个年轻人。”森之妖精伸长脖子，向上方托举起脑袋，以让它来到自树冠中垂下的一张照片前，“炎夏人，故友的孩子。” “借助弥漫全岛的异能因子，我想我了解那孩子全部的过往，哪怕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岛屿，重归故土后也只停留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照这么说，”访客的头脑十分机敏，“你也有能力知晓岛内一切生灵的过往。” “所以才有人为了寻求答案，跨越千难万险也要来到你的面前。”他摸了摸戴在耳朵上的耳钉，感受其冰冷的触感，以让自己的心境保持平静。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待在力场防护罩里的访客转过身，看向早已空无一人的隧道，“那个女人是我们组织派来你这边的间谍，目的是把你移出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第七层，神境或者其他树木多到能称为森林的地方。” “你放心将她留在你身边？” 要知道，身为peso间谍的露图斯完全可以在某一天砍掉森之妖精的身体，并放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只留下一段树枝作为妖精意识的载体，带着它凯旋。 peso上面的人一定不会吝啬对那女人的奖彰，他们会给她升职，提供贵族爵位，甚至赠予她一份第六层、再不济也是第三层的房产。 “一棵树而已。”森之妖精语气平淡，“他们又指望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她知道，唯有我的根系一直扎在这一层的泥土中，充满异能因子的大气才具备自净能力，我就是为了达成这个，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是啊，据说森之妖精生前拯救了这座岛。”访客耸耸肩膀，“就是她说的，那个女间谍，也是我的同事。” “所以她才没有上报消息和按时述职。”访客小声嘀咕着，“队长和普兰内特还为此在午间休息时争论过，说她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被森之妖精迷住了，现在看来，还是普兰内特经验老道。” “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经常进出这个地方的、在你看来本不应出没于此地的人吗？”访客话一出口，就赶忙抬手想要收回它，但他们都知道“覆水难收”，所以他最后放弃了自己这番称得上是愚蠢的行为。 “先解决前面那个问题——”他竖起食指，“我知道‘他’已经平安离开这一层，我的队友通知了我这个消息。” “我想知道他的……哪怕只有一点过去。”访客尽量将自己的需求表述完整，“你说你通晓这座岛屿上每位生灵的过去，那么，你可知道——” “他为何痛苦？ “为什么总是心门紧闭，他明明可以得到我们的帮助，却在关系最好的时刻果断转而去结交其他人，他把我们都推开了，他把最亲近自己的人都推开了……为什么？” “他的异能造就了现在的他，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想知道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访客上前一步，“上天啊，我在私自探求一位朋友的秘密……但我坚信这个行为是正确的。” “像你这样自一开始就否决公众心中这座岛屿来历的人，也会有信仰吗？”森之妖精用问题回答了他的请求。 “在我们国家，婴儿一出生就会受洗，成为教会的一员。”访客表示，“这不重要，来岛上之前我生活的那个街区里，很少有人会按时参加教会活动。” “来了岛上后，就当没这回事了。”他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有超自然力量的新世界，无论发生什么奇迹，都不再和信仰挂钩了。” “也许是这样。”森之妖精不置可否，“好吧，我会把我所知的一部分内容分享给你，但更多的事情涉及当事人的隐私，在你试图探索它们之前，请先获得对方的许可。” “你可真有原则。”来自peso的访客摸了摸下巴，用手撑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是在笑。 …… 召开“星空之庭”会议的密室中。 布兰吉刚从一部分董事会成员口中，得知他们竟不约而同地、因为不同的理由、向不同的人透露过自己的所在处。 在那些获悉这群人攸关性命的“秘密”的知情者中，有第一次见面的酒保、赛马经纪人、服务生和官员，还有他们常常接触的餐厅老板、亲戚、情人等等，引起他们提到开会时所在地的话题也都大相径庭，很难让人从此入手思索整桩事件。 然而，就在他们核对情况、商量对策和下一次开会时间时，又有一个全息投影中的真人在他们眼前爆炸了——血水和肉泥刹那间覆盖住了他那边制造全息影像的装置，再次上演的骇人景象引得周边一阵哗然。 “和刚才相同的刺杀方法。”布兰吉说不清自己此刻应当抱有怎样的心情，“果然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落下帷幕。” “但两起案件之间相隔了一段时间……”她双手撑桌，无视周围从全息影像中发出的声音，专心思索这两件事的细节及其背后可能的导火索。 “你们并不知晓彼此的定位地址，是这样吗？”布兰吉抬起头，向慌了神的董事会成员们发起质询。 “你们有人选址在蔚蓝联盟总部所在的城市，认为联盟可以提供保护。”但即便两个受害者生活在“旧世界”中的同一座城市，做出此等行径的人理应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往两地、完成双杀。 “‘旧世界’和这里不同，大气中异能因子含量过少，异能等级稍低一些、未能掌握异能因子正确使用方法的易命者，到了外面相当于普通人，反而还会成为被欺侮的对象，所以peso和蔚蓝联盟才制定规矩，严格看管离岛的易命者，同时减少易命者流出，最好保证所有觉醒异能的人都留在岛上。” 布兰吉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但也有一部分易命者，就算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他们仍掌握非人的力量，可以在那边横行霸道。” “他们可以用最少的异能因子，发挥出自身异能的全部力量。”传说中那些顶级易命师便是如此，“易命者是异能因子的载体，所以他们在无法从大气中汲取力量时，还可以以自身的血液、器官为媒介，施展超越常人的能力。” 刺杀董事会成员的，会是悄悄偷渡出岛屿的某个易命师吗？ 还是一个疑似拥有“瞬移”能力的易命师，唯有这样，他才能在极短但并非一瞬的时间内，穿梭两地，刺杀两人。 “他知道了几乎每位董事会成员的地址。”布兰吉环顾四周，“不排除有同伙帮助……假如‘他’是一个组织，倒也可以解释他们俩的死法为何如此相像。” “我想，你们还是趁早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去自己的安全屋里避一避吧。”出于为人的道德和良知，布兰吉用不确定能否被全息投影对面之人听到的声音，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在她看来，这次事件是某个人花了快一个月时间打探清楚了董事会中各位“隐士”的地址，决定一口气把他们都收拾掉……因为不可能把他们会集到一个地方一网打尽，所以他选择一个一个来。 想要逃过一劫很容易，只要躲去另一个凶手不知情、可能给凶手泄密的人也不知情的新地点即可。 这个办法似乎也有其他人想到了，无需布兰吉的提示，他们便主动关闭了全息投影，退出会议、扮演起了鸵鸟。 还有些人仍处于慌乱之中，等待他们的，唯有一个个爆开的结局。 哒，哒，哒，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自密室大门后传来，有人正穿行在那条缺少光源的走廊中，而不一会的时间，来者已至大门跟前。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推开，一道见过几面的身影站在那里，自他到来后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宛如一个需要接收指令行事的机器人。 “皮培。” 布兰吉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你来，是为了向我证明某件事吗？”她朝圆桌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继续用警戒的目光打量来者，“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是peso的基地，不是你们rosa集团的领地。” “承董事长的任性请求。”长相酷似“星核体”的代理董事长冷声表示，“我为你带来了‘命运女神队’成员罗沙·‘特纳’的好消息。” …… 林律和莱斯纳迪跟在一队交易商人身后，混进了白塔——这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除了门口的安检仪和觉醒异能的保安外，这座地标性建筑的安保实际上并不严苛。 何况他们还穿着peso的制服，尽管可以变成镜子的保安一直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林律衣服上的血迹，但他最后还是让行了。 有商人协会麾下的易命者帮助，白塔的修复过程只需一天不到的时间便可完成，因此快一个月后光临此地的他们所见到的，是一座比原本还要完整、精致且美丽的“商人之塔”。 他们在重新装修过的主管办公室里，等待和伯尔克的见面。 奇怪的是，这次他们没有一进门就进入伯尔克的农场。 这位易命者在经历了一个月前的袭击事件后，行事似乎收敛了许多。 第225章 延长寿命的道具 在装修得充满“大人物风格”的办公室里等候了一小会儿时间，到了他们托探索者创始人与伯尔克约定好的那个时刻，周围的空间忽然扭曲，形成了一扇一人高的旋涡门。 戴着牛仔帽的身影从门中踏出，在看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只有林律和莱斯纳迪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他对印象里从未踏足过此地的林律与莱斯纳迪打了声招呼，“假如探索者没有提到希望拜访这里的人是你们，我是不会亲自前来接待的。” “探索者转告给我了你们的需求。”身为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伯尔克是帮忙留意“延长寿命”的异能道具的最佳人选，而他在先前与探索者的通讯中，表示自己乐意帮忙。 这也是林律他们放心找过来的原因——他们确信此行应该能有所收获，而非纯粹浪费时间。 “所以，刚才我是去白塔的仓库里找了点东西。”他摘下牛仔帽，伸手探进帽中，半截手臂都消失在了其中。 早就习惯了伯尔克多种多样的异能使用形式的林律见此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无言注视着对方将不同的物品一件一件地从帽子中掏出，搁在办公桌上。 伯尔克向外取东西的速度有所减缓，他的目光在林律和莱斯纳迪间往返流转，最后停在林律身上，嘴巴微微咧开，闷闷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中传出。 他从刚才起就表现得很奇怪，林律心想，况且，先前听费瑞他们提到他时，也说他最近变得“正常”了，但与以往相比，他的“正常”反而是“不正常”。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律的异样眼神，伯尔克稍微收起笑容，伸出双手捧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广口瓶，也即他第一个从帽子中取出的“符合要求的异能道具”。 透明的广口瓶中，静静地躺着几根宛如白玉铸成的……细长的、不怎么规则的几何体，林律刚看到它们，就感觉从中散发出一股奇特、邪异之感，还有阵阵寒气缭绕在瓶子周身，但它们输给了室温，因此没在人眼中形成相应的现象。 伯尔克扭开广口瓶的盖子，将它随意丢在桌上，林律看见瓶盖的底面镶了一块具有灿烂光泽的抛光过的石头，石头内部仿佛流动着会发出荧光的液体，给人的感觉绝非凡物。 交易市场的主管从貌似价格不菲的瓶子里，取出了一根几何体，告诉林律及其身后的鲛人： “这是一根骨头。 “最初发现它的交易商人，称其为‘小狗波恩的指骨’。” “是动物的骨头吗？”莱斯纳迪开口了，他是在代替自己认为不会轻易开口的引路人表达疑惑。 但他不清楚的是，伯尔克一向分不清“动物”和“植物”，这个交易商人会把看不惯的生物统称为“杂草”，还会凭感觉改变对他认识的特定人士的称呼，用农作物到珍稀植物把他们叫个遍。 果然，伯尔克对于鲛人的提问，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从这点上看，这位交易市场的主管似乎和以前没两样。 “看它的长度……是某种大型犬类的骨头吗？”面对伯尔克，林律实际上也不怎么擅长对症下药，他艰难地开口，对莱斯纳迪的提问进行了补充。 好在，他的这段话起到了效果，伯尔克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先颔首，可紧接着又微微摇头： “那是别的不入流的狗尾巴草给它起的名字，并不能代表它的本质。” “其实，”伯尔克一改方才提到其他交易商人时不屑的语气，“它们来自于一只完整的手，这些指骨，都是从那只手上拆卸下来的。” 说话间，交易市场主管还举起了他自己的手，像在给林律他们提供一个参考。 “人的手……” 事实上，在交易市场中，随便哪个商人直接拿出一段人类肢体并为其定价，这是十分常见的事情，他们善于把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的身体部位当作商品，对这类商品感兴趣的顾客人数也远超世人的想象。 “据说，这些骨头的拥有者具有非凡的再生能力，纵使把一整段指节咬下来吞下去，它也能在隔天就在原本的位置生长出来、恢复原状。” “所以它的使用方法，想必你们应该可以猜到。”伯尔克干脆将广口瓶中所有骨头都倒在了桌面上，再顺手把瓶子推去它的盖子旁边，“吃下去——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服用者都不必担心自己受到致命伤，因为所有的血肉都能在它的作用下重新长出来。” 林律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手掌与制服接触的地方，隐约感觉到了一阵鼓动，但这种错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随着他回过神来，它一下就消失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效果的确能够‘延长寿命’。”伯尔克将洒出的骨头聚拢到一处，而后走到桌边正对瓶子和瓶盖的位置，伸手把它们俩组装在了一起。 他拿着那只空瓶子回到骨头所在的地方，举起瓶子用力往下一盖，正正好好压住了所有骨头。 但它们作为异能道具，自然不可能脆弱到会被瓶子砸成粉末，因而坚挺地抵抗起了瓶子的重力和压力，将它与桌面分隔开来。 可下一个瞬间，瓶盖底下的那枚宝石般的事物周围浮现出一圈光晕，它慢慢穿透瓶身，包裹住了被压在下面的那些指骨。 当伯尔克将瓶子倒转过来、正着搁于桌面上时，那些骨头已被尽数收回瓶中。 “但它不是我需要的异能道具。”林律诚恳表示，他不希望因为交流没到位，导致浪费两方的时间。 伯尔克上下打量了林律一眼，眼珠上移瞅了眼天花板，林律则略感心虚地垂下了头。 “我知道。”伯尔克沉默片刻，随后语气稍显怪异地开口道，“在我介绍下一件异能道具之前，不介意我说明一下‘小狗波恩的指骨’的副作用吧？” “也许，”他意有所指，“你们以后有机会用到。” 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告诉林律，吞下这些骨头的人，他们自己会渐渐变成那只“小狗波恩”，即服用者的骨头最终会产生和这些异能道具相同的功能，他们的骨头自然也可以成为不愿受伤的人的目标。 “但要一次性吞服很多才会变成那样。”变化是循序渐进的，伯尔克表示。 “从一只手中拆出的骨头，可以制造一整只‘小狗波恩’。”这是商人协会体验这件异能道具的效果后得出的结论，“最初的‘小狗波恩’早就融入了某株杂草的血肉，但谁知道现在商人协会中有多少只被秘密制造出来的‘小狗波恩’了呢？” “peso知道商人协会可能有一支‘不死军队’吗？” 这听上去不像是常见的、具有极其强烈负面影响的“副作用”，无非是让自己变成了生产异能道具的原材料……但在完全变成“小狗波恩”后，切去的手隔天还能长回来，重伤自动治愈的能力也不像只服用一根骨头的人一样会随时间衰减。 听起来，这件异能道具使用后“利大于弊”，大部分异能道具其实都是如此，人们把它们制造出来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削减它们的副作用，让得到它们的人更乐意使用它们的力量。 “他们会感觉不到疼痛，并逐渐失去情感，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像是一滩烂泥巴般。”伯尔克盯着桌面上的广口瓶，语气并不乐观，“‘非人的存在’，我一直听手下的交易商人这么说，身为易命者，他们很厌恶这种称呼。” “我还以为在你心中，‘人类’只有你自己。”林律状似随意地表述出他对伯尔克一贯的认知。 伯尔克瞥了他一眼，眼神就像在说：“难道不是吗？” “‘人类’和‘个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林律想起了自己曾在梦中听过的话语，在那场混战中，蔷薇大盗用他的身体对很多事物使用了“弱化”，于是经常有不属于他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内、他的噩梦中。 “之所以‘小狗波恩’会化作枯骨……”掰下来的手指本应覆盖着血肉，但瓶子中装载着的却是如玉石般的白骨，“是因为当它们完全丧失情感和自我意识后，失去求生本能的肉体便会开始腐烂，血肉的重生是有上限的，当不再从外界汲取能量的那具身体到达极限后，它就会崩溃，然后……” 伯尔克看向广口瓶，林律和莱斯纳迪也跟着将目光投向了它：“……变成这样。” “这才是它真正的副作用。” “咕嘟。”莱斯纳迪不知是饿了，还是从伯尔克的语气中感觉到不安，他咽了口唾沫，而后拽了拽林律的衣袖。 “我们还是看看下一件吧。”尽管被告知只服用一根不会有事，失去的血肉反而有机会在翌日重生，但林律望向瓶中白骨的目光中仍带上了几分忌惮之情。 伯尔克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从广口瓶上移开，转而望向从帽子中取出的第二件事物： “它的名字是‘离群索居者’。” 拥有这个名字的异能道具是一柄造型古典、装饰华丽的暗金色的仪式匕首，但不像是来自过去时代的古董，反而到处都充斥着人为仿造的痕迹。 在成为异能因子的容器之前，它很可能是某个现代工艺品，例如在岛上到处都有的小商店里需要花钱买的那种纪念品。 “为什么要给它起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很酷吗？莱斯纳迪审视这柄人类的兴趣造物，只觉它与身为鲛人的自己的审美相悖。 一件华而不实的工艺品，怎么配得上这么一个令他感受到孤独的名字？ “如若此间有不为世所容或遗世而独立者，若非异类，即为神只。”林律陷入了沉思，早在刚听到伯尔克提到的异能道具的名字时，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么一段话。 “在过去还在我的祖国生活的时候，我经常在课堂上，或者网络上，听到或看到有人提起这么一句话：‘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明。’” “也许这句话便是它的名字的来历。”伯尔克却表现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很多时候，我都不怎么能理解商人协会收藏的这些异能道具名称的来历，它们既萌生于命名者的人生经历和取得这件异能道具时发生的故事，还要考验他们的文学造诣。” “但正如你——”交易市场的主管看向莱斯纳迪，“——你所说的那般，它的名字和它的作用似乎毫无关联。” “欸？”林律和莱斯纳迪都不理解对方为何这么说。 “它的使用方法是，拔出匕首，‘以尔之血，延彼之命’。” “反过来也可以。”他拿起桌上的仪式匕首，取下防尘和保护刃部的皮革刀鞘，像对待之前的瓶子和盖子一样将它甩去一边，“当用它对其他人造成伤害时，对方流淌出的血液会化作数值化的寿命回馈到使用者的身体内。” “你们看。”伯尔克将刀身的侧面展示在林律与莱斯纳迪眼前，上面有一条凹槽，起到节约用料、便于拔刀和放血，兴许还有增加强度与摩擦力的用途，但在这把前身是工艺品的异能道具上，这条血槽的主要功能就是“放血”。 “它会自己定量自血槽中流过的血液，满足条件后，使用者的便会得到一笔数值化的生命，他可以自己选择把它赠予谁，或是自己使用。” 伯尔克将匕首翻了个面，握住刀柄的手也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了刀身上，让林律他们能够看到几乎与刀身其长的刀柄上，镶嵌有五颗被打磨得浑圆的红宝石。 “数值化。”伯尔克说，“每亮起一颗宝石，就意味着‘一天’、‘五天’、‘十五天’、‘一个朔望月’，和‘一年’。” “其实它可以和刚刚介绍的指骨配合使用。”伯尔克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吃下骨头后，把自己的手砍掉，从断口流出来的血刚好能灌满四颗宝石，要达到‘一年’的话，只用手是不够的。” “要是不怕疼的话，这样的伎俩，一个人应该能用上三次，超过这个次数就不行了，会引发骨头的副作用。” “也许有用……”林律倒是不会介意放血时的痛感，反正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何况，用血换命，还不一定是自己的血，怎么看都可以是笔合算的买卖。 “下一件根据你的要求挑选出来的道具，名为‘放下’。” 伯尔克从桌面上拾起第三件物品，那是一只绣着金丝花边的褐色布袋，打开来后，可以看到里面盛放着一粒玻璃种子，微微冒出的透明芽尖上，还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国际通用语写着： “永远（eternity）”。 “放下？”易命者的出众视觉让林律轻而易举地看清了木牌上的文字，很显然，它与伯尔克介绍时提到的名字并不相符。 “我说过，我不知道那些杂草给这些异能道具起名时的想法。”伯尔克撇撇嘴道，“这件物品的副作用相当小，不需要使用者流血或伤害他人，也不会导致使用者的肉身腐烂、意识丧失。” “它的能力，仅仅是让使用者和使用对象，一个注定活得比另一个长。” “在他们使用它时，理应把这颗种子埋进土中，它会发芽，成长为一棵玻璃打造的巨树，纯净，美丽，但易碎……当它因为意外被打碎时，奇迹就会消失，无论二者还能存活多久，他们都会随着破碎的树木重新变为种子而与世长辞。 “假如树被保护得很好，当其中一位活过有限的人生，寿终正寝之际，另一位便能获得永恒的生命，树木也会变得如拥有金刚石的结构般的物质那样坚不可摧，直到当事者完全放下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作古的‘某位故人’，他和树会在遗忘的那一瞬间，化作砂土，重启植物生长的轮回。” 第226章 代理人的线索 伯尔克这次还从商人协会的仓库中顺出来了些别的的物品，他指着放在办公桌上的叶片、宝石，还有望远镜、茶壶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但勉强和“延寿”搭边的事物，依次为它们做了介绍。 但在话题结束后，这位交易市场主管暴露了商人的本性，表示除了之前和探索者们谈妥的特定物品外，其余的若是想要带走，便需要额外收费。 对此，林律倒是不会有什么意见，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必要在此事上做深入思考。 “你可以做出你的选择了。”伯尔克模仿在交易市场内摆地摊的那些交易商人，将自己带来的物品整齐陈列在桌面上。 早在听他介绍其他自己可能感兴趣的商品时，林律在心中就做出了决断： “我选择‘离群索居者’。” “你确实需要一把近身武器。”伯尔克从桌面上拣起那柄匕首，连带刀鞘一起递向林律。 “其实，假如你难以作出选择，我手上还握有一些兴许能满足你需求的情报，但对应的物品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获取了。”伯尔克将办公桌清理出一块空旷区域，背过身坐了上去，同时翘起右腿，使其搁在左腿上面，“不过，既然你找到了心仪的物品，想必你也不会花费更多的代价来换取这些情报。” “那么，就如约定的一样——” 在德斯蒂尼镇，在蓝铃的陪同下与探索者和莱斯纳迪会合后，他们无偿接取林律的委托，帮他联系上了这位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 林律无法在这场交易中付出金钱，但他愿意用一个不完整的异能进行“以物易物”： “我可以给你穆弩的异能，但需要你自己来取。 “如果你做不到此事，或是采取的方法会损害到我本身的异能……咳，我问队友借用了几颗peso的第一代‘力场防护罩’异能子弹，他们同意我用来当作酬金。” “好吧，不过，比起子弹，我更感兴趣的其实是peso的手枪。”伯尔克同意了这场交易，这才促成了他们在白塔中的见面。 时间回到现在，就在伯尔克伸出手，准备发动“全生命体交易”的异能，为林律做一场定向摘除异能的手术时—— “等一下。”莱斯纳迪抬起手臂，挡在他们俩之间。 “你不能确定……”鲛人看向林律，郑重摇头，“这是否安全。” “没关系的，莱斯。”林律也摇了摇头，但其表达的意思却与莱斯纳迪的截然不同。 他的身后隐约浮现出异能之门的轮廓，本应处于冥想世界或是人的脑海中的虚幻大门，此刻竟入侵到了现实之中。 “真是神奇。”是伯尔克的异能造就了这一奇迹般的景象，而他在称赞的，却是林律所持有的、能够收纳并使用其他易命者异能的“异能”，“peso的异能监测装置肯定出现故障了，那群腐烂的甘蓝，连维护系统都不好好去做。” “你怎么可能只是一介b级的易命者呢？” 伯尔克的手在林律双眼中不断放大，又在即将捅入他的眼睛中时骤然消失，而后在他的脑后重新出现，中间一段则宛如遁入虚空，或是它周围的空气遭到折叠、因此遮蔽了它的身形一般，无法被周围人用肉眼觉察到。 “如果是我设计的系统，”伯尔克将手伸进林律身后的异能之门中，“在你体现出多重异能展现形式时，我就会把你的异能等级抬升为‘a’甚至‘a+’……危险等级不够的话，还是‘a’好了。” 当他的手从异能之门中抽出、再度映入林律双眼中时，一枚黝黑的、仿佛在吞噬周围一切光线的光团出现在了那只手里。 时不时由扭曲的线条从那颗光团中释放出来，攀爬到伯尔克的手和手臂上，扎进他的肉中，妄图吸收他的生命力。 “死亡的恩典……”伯尔克举起光团，目光紧随着投向上方，嘴中喃喃自语，“拥有它的易命者，就等于获得了死神的垂青。” “倘若你不是为了他人寻求延长寿命的异能道具，而是认为自己命不久矣，却又贪图更多的行走在世间的时间……”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站在身边的林律及莱斯纳迪，“大可使用这个异能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它的一个功能，便是消耗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从目标身上掠夺来更多的生命力。” “原来如此。”伯尔克忽然有所恍然，“所以你才提出用它来进行交易。” “它还可以转移噩运。” 通过“弱化”从穆弩那里得到的异能一被取走，林律便产生了一种如同灵魂被剜去一块的无力感，比过度使用异能形成的后遗症还要明显和严重一点，他甚至需要将全身的重力依托在办公桌上，才能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过去穆弩利用它赋予受害者悲惨的命运，但它的实际功能是‘转移’和‘交换’，以及，你刚才说的……生命力的‘以小换大’。” 好在异常状态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半分钟不到一点，林律便有所好转，可以用力撑住桌子来让自己保持站姿了。 莱斯纳迪替他拿走了“离群索居者”这柄匕首，又听他在缓过气来后，开启了新的话题： “穆弩的异能，现在是属于你的了……伯尔克，不知道我之前提到的异能子弹，还能否引起你的兴致。” “你打算把它们给我吗？”交易商人瞥了眼桌上的一大堆异能道具，“你想要换‘小狗波恩的指骨’？” “不，我需要情报。”林律此行除了为瑟克斯物色延长寿命的方法或异能道具，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找在混战之后失踪的“幽灵”组织成员的线索。 “当初，‘代理人’也加入了那场混战，他是被亚述强行拉过来的‘替身’。”林律尽量回想当时的细节，“像亚述那种等级的易命者，咳咳，易命师，应该不乏交换一段有前提的命运的能力，比如说，‘被星外来客追逐、追杀’的命运……” 作为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的受害者，几乎将peso数据库中收录的所有类似案件反复浏览过不知多少遍的林律，很熟悉他们在“交换命运”类型的异能上玩的文字游戏。 “所以伊格纳茨当时才那么无奈，还说‘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他早已预测到我召唤他来对付亚述的期望不会得逞。” “他们总是那么‘卑鄙’。”伯尔克把玩着手上的黑色光团，全然没去理会那些钻入他的皮肤中的黑色细线，“觉醒‘交换命运’异能的易命者，起步就快其他杂草一步。” 纵然伯尔克在“全生命体交易”领域是处在巅峰的易命者，他更换顾客眼睛、肢体就相当于在改变那些人的命运，但多年前领悟“唯心之法”失败的他终究没能开发出真正的“交换命运”能力。 这几年来，他所尝试的偏离“全生命体交易”领域的行为都是对“交换命运”及“唯心之法”的低劣模仿，他有时候能察觉到，有时候却不自觉。 “你们来的正好。”伯尔克迅速收敛起阴暗的想法，从桌子上滑了下来，戴好牛仔帽，兴冲冲地向面前的两位访客宣布，“我手上恰好有你们需要的情报。” 作为东部交易市场主管、最出色的“全生命体交易”易命者的同时，伯尔克还是个情报专家，过去他没日没夜地在自己岗位以外的地方鬼混，就是为了见证更多的故事、发现更多的商机。 他微微抬起帽檐，从帽子里面扯出了一份档案，将它在办公桌上摊了开来。 档案夹里只有很薄的一叠纸张——目测大概是三张，其中一张纸的材质和其他两张明显不同，应该是用相片纸打印的照片。 “我其实是有电子版文档的，纸质的才是备份。”伯尔克单手扶住帽檐，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我看你没有带终端。” “我把它弄丢了。”林律目不转睛地瞅着纸面上的文字，不自觉地回应了交易市场主管的话语。 眼下，除阅读之外的所有反应，都是他下意识做出的行为。 “那株野蔷薇性格不讨喜，行事也卑劣。”伯尔克凑到林律身边，陪他一起浏览起了这份来源于自己的档案，“在‘幽灵’发动袭击结果被真正的蔷薇打跑之后，我就花了点功夫，获悉了他的真实身份。” “野蔷薇……”林律脑海中浮现出一朵朵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的小花簇拥在一起的模样，虽然和大部分人认知中的那种“最常见”的蔷薇比起来，它的颜色素雅、花瓣单调，但它们也能在周围其他绿化的映衬下形成如漫天星辰般的美丽景色。 这种植物还有许多变种，有的也如常见的蔷薇那样拥有重瓣。 林律小时候一度分不清蔷薇科、属中那些市场和绿化带中常见植物的区别，后来为了调查“蔷薇大盗”这个古怪代号的来历，他才在完成学业之余专门展开了研究和学习。 “雅丹……” 林律翻到相片纸的那一页，通过阅读前面的内容，他得知这位“代理人”的真名是“雅丹（jadin）”，发音不能沿用国际通用语的读法，这个名字是经过层层翻译过后所得的结果。 “他离开了他原本的家族，还从他的祖国逃走了。”林律总结了他在档案中看到的事情。 “所以我只找到了他的一部分曾用名，没有姓氏，也就追溯不到他的来历。”伯尔克的语气听上去略显遗憾，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状态，“但你可以把这座岛视为他的起点，成为易命师的他早已舍弃了过去的自己，不是吗？” “在这一个月间，他总是在‘蔷薇大盗’出没的地方被目击到。”伯尔克帮林律翻了一页，“你果然会露出这种神情，因为听到了蔷薇的名号？” “我估计那是假的。”伯尔克给眼中有光的林律泼了盆冷水，“是这株野蔷薇在假冒他行动，四处作乱，他现在的异能，应该是更改一株杂草的年龄，严重可以使它直接枯死，或是变回种子、变得从未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过。” “也就是他现在的异能是改变一个人的年龄，让人直接老死或变成胚胎消失？” “代理人”的特长就是不断占据其他易命者的身体，施展本不属于他的异能，而他总能找到比较棘手的那类能力。 “你给我的这份档案上，对很多事情的描写都十分详细。”林律一边说，一边从制服口袋里往外掏队友们交给他防身用的异能子弹，“但我更想知道他现在的位置。” “‘幽灵’不敢踏入菲特镇。”伯尔克帮他缩小了搜查范围，“我们的探索者和星外来客朋友，还有你们peso的烂球茎们，合作把他们驱离了这座镇。” “不如考虑一下勒波纳湖领域？”伯尔克打了个响指，虚空中当即析出一颗散发出金光的光团，它徐徐降落在他们眼前的办公桌上，化身为一张第三层的立体地图，“你们不是从德斯蒂尼镇过来的吗？peso在抓捕‘幽灵’成员，他们还停留在那里的可能性很低。” “勒波纳湖领域是‘无法之地’，假使一个易命师想要在那里隐藏己身，除非peso掀桌，否则他们可以永久地在那里停留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伯尔克盯着由他的异能变幻而成的地图，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思。 林律和莱斯纳迪也仿佛在思索他的观点一般，迟迟没有开口接续话题。 “我说，”就在林律考虑要不要为了节省时间主动提出告辞之际，伯尔克猛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一部分骨头般松软了下来，“你们还真的，只是为了交易异能道具和情报过来的啊。” 两位访客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发言。 “我还以为……”伯尔克给予林律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瞬间居然消失了，他不再有意无意地紧绷着身体，也收起了时不时打量他们的怪异眼神。 “以为你们是那棵散发恶臭味的魔芋派来监视我使用异能的，就像白塔里这群没用的苘麻一样。”他拉下帽子，让帽檐及帽子的阴影遮挡住自己鼻子往上的部分，“他们不希望我总是施展异能，一直在妨碍我这么做，哪怕知道它是我的工作。” “可惜你们来得不巧。”确认了林律和莱斯纳迪的真心之后，伯尔克一下就变得十分放松，比先前还要健谈，“本来，我还可以为你们展示我改造过后的农场，记忆慢慢恢复后，我想起了当初被活埋，哦不……” “总之，我根据那时的感受，改良了我的小屋……但因为那棵魔芋以及他明明在逃亡中，却还是能收买的那些废柴插手，我只能暂时将它关闭。” 伯尔克诉说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的期间，金色和绿色的光团一个接着一个地自他周身的空气中析出，而赶在他重构“农场”之前，林律连忙称他们和杨森尼、戈夫等朋友还有约定，拉着莱斯纳迪与其告别。 第227章 命运的归宿 托尔加听完了森之妖精讲述的故事，脸色铁青，圆睁的双目中无声地燃烧着火焰。 “一个人的命运若是被人为改变了，他的性情极有可能也会跟着出现变化。”生前是参与命运岛社会实验的研究员的森之妖精说道。 “我们曾做过几组实验。”所以她才能用笃定的语气说出先前的观点，“很多实验，‘异能’和‘异能因子’是旧世界不存在的事物，需要大量数据才能堆积出现有的结论。” “你们都该死。”托尔加在她说话途中就张开了嘴，但憋了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已经死了。”森之妖精幽幽道，“很多人都死在了十多年前蔚蓝联盟登岛后引发的混乱里，蔷薇杀死了他的老师，此举改变了所有人的未来。” “一切都是为了探索那片不再空旷、遥远的星空。”她低沉下嗓音，意识仿佛回到了过去的辉煌时代，“理想主义者们通过‘入口’，向另一片时空抛出了来自我们蔚蓝之星的橄榄枝，他们想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和美好的未来，这三件‘事物’概括了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期许。” “所谓的‘神’不过是个先他人一步发现‘异时空’的普通人类。”托尔加喃喃道，“他才不是无私的‘盗火者’，为自己冠以‘神’的头衔，是因为他真的盼望自己能获得力量、延长寿命、成为现代的神只。” “你们就是在他麾下工作，培养了像蔷薇那样的易命师，还有很多本质是人造人的土着……‘原住民’。”他握紧双拳，自觉胸口闷着一股气，不把它发泄出来的话，良心会生痛。 “愿意参加这场实验的，谁又不是抱着私心来的呢？”森之妖精淡淡反问。 “假如当时的我们挖掘出了岛柱的秘密，真正意义上地‘连通星空’，让蔚蓝之星不再是周围星域中唯一一颗有生命的行星，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生灵都有机会和星外来客对接、了解星球之外的其他文明，并超越原有的极限，觉醒异能，实现人类文明的‘进化’——” “百年之后，”森之妖精抒情道，尽管她已经失去原本的肉身，即在某种意义上逝世了十多年，但这个事实不会影响她对过去的怀念，和对想象中未来的憧憬，“无人会纠结我们是‘自私’还是‘无私’，社会上会出现比我们那个年代还要多的支持我们、认可我们的理想的人。” “但蔷薇杀了他的老师，也就是被后人称作‘命运之神’、本人其实也想称神的那位存在。”托尔加打断了森之妖精无意义的假设。 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十多年来，原本早已释然，可当有人主动询问她过去的那些事时，她仍旧会忍不住寻找当时的心态。 “星球核心也被带出了这座岛屿……”森之妖精配合托尔加的说法，语气沮丧起来，“它相当于星球的命运。” “但它不是在……”托尔加回忆起森之妖精方才阐述的内容，“一个普通的人类，若是成为了那种事物的载体，他，会不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非人的存在’？可我们和他相处时，他看起来还很正常。” “队长也说过，一个人天生异能强大，又缺乏控制它的能力，就会让异能从‘门’中泄露出去，无意识地影响身边的存在，他也是因为如此无法与周围人保持长久的联系。” “而一旦他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量……”托尔加以手扶额，自言自语道，“这种副作用就会逐渐衰减，最后几近于无。” “倘若想将核心的力量激发出来，需要一个契机。”森之妖精抖了抖树冠，同时伸长脖子，让她的脑袋接近隧道的另一端，“很多事情都需要契机，什么都不做，等待你的命运唯有‘无聊’。” “那个契机是什么？”托尔加直觉它很关键。 “……血色蔷薇。”脑袋不知道伸到哪里去，导致映入托尔加眼帘的唯有一根长长的、由缠绕在一起的树藤构成的“脖子”的森之妖精的声音，自她脑袋所在的那一侧飘了过来。 “什么？”距离有些远，托尔加一时间没能听清她的回答。 “花朵绽放，需要足够的养分与合适的土壤。”森之妖精的声音稍微响了一点，“传说中，血色的蔷薇花会在神明的逆徒，即祂的‘叛逆使者’的心脏中绽放，当那一天来临时，已故之人便会化身为真正的‘神’降临于世。” “我以为你是个科学家……不，你们这群研究‘星空’和‘超自然力量’的人，本来就不该被视为寻常的科学家。”托尔加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所以，这个传说又是什么意思？”他一点都不喜欢有人在说话时兜兜绕绕。 “契机就隐藏在这个来自原住民的传说之中。”森之妖精的脖子一点点缩了回来，与树干相融合，“还是人类时的我死得太早了，很多他们的计划我都一概不知，只能凭看到的他们的行动猜出一二。” “但在我看来，当星球核心的持有者重新踏上这座岛屿，与蔷薇相遇时，所谓的‘契机’便已经被触发了。” “在传说中，作为神明的逆徒的蔷薇是必死无疑的。”森之妖精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惆怅，在她生前，无论是那位命运之神还是蔷薇大盗，都是她的熟人，不管迎来落幕的是谁，她都不会为此高兴，“但放任这件事成真的话，我想，星球核心的载体会死的比他更早。” “喂，你这家伙！” 托尔加闻言，顿时想到蓝铃在说出疑似“乌鸦嘴”的话时，总会“呸呸呸”地吐舌头，然后找一块木头，勾起手指在上面敲三下，据她所说，这是她还在老家时听来的收回说错的话的方法。 他下意识地就要命令森之妖精也参照这个方法做一遍动作，刚好她就是一根木头。 “载体死后，蔷薇应该就会吸收星球核心的力量，以让自己成为如同当年他的老师那样的‘超越者’吧，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师，又将蔚蓝之星的命运执掌在了自己的手中，从此他便能决定世上万物的发展，让一切都从心所欲。” 森之妖精还在滔滔不绝。 “然而在他最得意的那个时刻，过去追随‘神’的那些人设下的阴谋便会体现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无法承载那份庞大的力量，而‘神’会以他的身躯实现重生。”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通过异能因子读取来的其他人的想法。”森之妖精眼见托尔加眼中的怒火仿佛要投映到现实中来、获得实体，语气从容地为自己辩解道。 “请不要真的放火烧我的身体，你也不想这座岛屿的大气失去自净能力、让其他层级上所有觉醒异能的人类都失控自爆而亡吧？”她已经是在威胁了。 托尔加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我该怎么阻止你说的事发生？”他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在意识到森之妖精提到的“其他人”是指“幽灵”一众，包括亚述那家伙后，便立刻开始思索对策。 “蔷薇是成名多年的顶级易命师，他应该不会踩进‘幽灵’谋划的陷阱中去……的吧？”他的语气并不自信，确切来说，他是对自家队友的“仇敌”缺乏信任，“他应该不会真的杀了林律，夺走星球核心的力量，如果他想那么做，早在亚述给他制造机会时就动手了。” “早在那场自由易命者遭到‘幽灵’袭击的混乱中就动手了……”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命运在前方等着他。”森之妖精摆了摆她的长脖子，对托尔加的话语既不表示否定，也不表示赞同，“他总会走入自己的归宿的——命运的归宿。” …… 来自peso的访客终究为了发生在基地密室里的那档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妖精住所。 在他走后不久，露图斯没有进入隧道的动力，也就没有打开墙上的机关。 然而，隧道中却响起了人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鞋跟踩在被植物的根系和从隧道顶部落下来的尘土覆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开二朵，天各一方。”黑发黑衣的身影走出隧道的阴影，来到微微泛光的树木底下，平视森之妖精无神的脸庞。 他抬起一条手臂，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的皮肤，脚下的影子分离出一条顶端尖锐的触手，瞬间在他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伤口，殷红的鲜血往外渗出，沿着他的手腕流淌到手掌，再从其中滴落下来。 血液融入树根所在的那块土地，顿时，树冠迸发出灼目的光芒，树干上的那张人脸也随之浮现出生机。 “森芙。”来者直呼森之妖精的原名。 “是你啊。”森之妖精伸长脖子，主动把脸转向了其他地方，一副拒绝聆听来者的倾诉的模样，“白魁。” “好久不见。”她并非不愿听、不想听，而是不希望让面前的新访客感到冒犯、让其对自己心生厌恶。 “你一直是那个人最出众的学生……”她叹了口气，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进行的对话。 “你这次来找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听她的口吻，他们其实常有联系，而非她一为岛屿牺牲，就与以前认识的参与实验的研究员或研究对象断了联络。 “只是想来感谢你。”白魁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找了根看上去比较粗壮、结实的露出地面的树根，拿它当椅子坐了上去，顺势翘起腿来，“你之前给我的许多情报，成为了‘幽灵’控制易命师的绝佳工具。” “至少不用我出手来掠夺那些易命师的命运，以此来控制他们去做‘幽灵’希望他们做的事情。” “你为那个组织做了这么多事，可不见得它的成员会感激你。”森之妖精依然在用后脑勺对着白魁，她的语气中满是不解，“纵使你们的目的都是复活‘那个人’……可你不是‘幽灵’的一员，事成之后，不会有人感谢你。” “而且，我了解‘那个人’的性格，他还会嘲讽你不成器，比刺杀他的蔷薇更令他失望。” “莫非，你一直是以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为前提来行动的吗？”森之妖精的语气增添了少许戏谑，她自然不相信白魁会抱着如此消极的心态展开各种有效率的活动，“要是他的复活本就不可能得逞，计划失败了，也没有人会责怪你，因为你根本不是‘幽灵’的一员。” “可你的名字已经被现在掌管这座岛屿的政府记录下来了，你怎么也开脱不了自己的罪责。” “我不关心。”真正能让黑衣男子提起兴致的事情少得可怜。 “混乱正在勒波纳湖领域聚集，我能感知到，那里是许多易命者的命运之地。”他为森之妖精提供了这一情报，“把这件事告诉给你的那位侍者，她会将它传播出去。” “你这是……在那个地方，有你想要拯救的人吗？”森之妖精试图品出他的真实想法。 白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站起身从她的树冠下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无光的隧道中，一段迟到的肺腑之言才乘着流动的空气，从远方轻轻飘来。 他说： “‘神’先得到了异能，再创造了世界，而我想要拯救祂留下的这个世界。 “这件事，必须在祂回归之前完成才行——不能让祂失望，在祂回归前先整顿世上的虫豸，这样才能阻止祂苏醒后毁灭这个世界。 “我是祂的使者，我必须从祂的手中守护祂的心血。” …… 勒波纳湖领域，湖底的“午夜时分”。 尽管正处在这片区域时刻变化的掌权者规定的“宵禁”期间，仍有不惧易命师和星外来客的勇士留在室外，由胆子稍大些的店主经营的小酒馆、餐厅一类供路人休息的地方也都亮着灯。 他们自然不会把所用灯都打开，这会被认为是在挑衅有能力管理这条街道的犯罪分子，虽然他们不用遵守湖面上政府的规矩和法律，却必须遵从本地强者的命令。 “艾尔可”是勒波纳湖领域当地的一种由名为“艾可”的植物加工处理出来的饮料，往里面混入食用酒精，或是加入更加昂贵的酒类，便成为了岛上大部分酒馆水吧都会提供的一款当地风格的、有一定酒精浓度所以备受欢迎的饮品。 一家小酒馆门口正挂着写有“宵禁时期免费提供‘艾尔可’”字样的牌子，里面只点亮了比较昏暗的灯光，既是在寻衅，却也不算太过分，一般不至于吸引到可怕顾客来砸场子。 此刻店门朝外打开，店主叹着气，拿着扫帚来到门口，开始清理店门附近的环境，一边嘀咕着改日要去岸上找一座交易市场，给自己换对更灵活的腿。 “刘珂先生。” 他让开条道来，允许方才在吧台那儿缠着自己问东问西、也即导致自己如此唉声叹气的罪魁祸首们通过门口，同时记住了他们其中一位的名字，盘算着哪天请人去教训一顿这个家伙。 搀扶着被称作“刘珂”的、醉醺醺的人的另一位顾客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中所想，抬眸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第228章 雪人 落魄贵族的疯病，实际上并没有被治好。 目睹被蔷薇大盗附身的年轻人赶走作乱的易命师，自知命运超常规展开的他接受了星外来客的邀约，答应与其一起寻找“雪人”的踪迹。 然而，不久之后他们俩就听说了那位年轻人在医院失踪的消息，倍感压力的他最终输给了血脉中的疯狂，再度拾起了过去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 不过，神智不正常的他掌握的信息仍旧比岛内的其他人要多，因此无论是星外来客还是在背后支持他们调查行动的peso，都没有放弃他。 他们带他去了岛上的许多地方，听他分辨、鉴定出一个个邪教遗留下的痕迹，也听他讲述当年蔚蓝联盟派人马登岛建设后又鸟尽弓藏的故事。 他们有时会从街边的陌生人口中打探到哪几家人总是早出晚归、哪几家人每月要消耗高额电费，又有哪些新面孔出现在街道上、那些人最后往哪里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他们根据收获到的线索，最终来到了新旧两座城镇中心的巨大人工湖泊，勒波纳湖领域。 在进入水下空间之前，戈夫询问他，是否要借助星外来客的力量，让大脑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不一会儿的功夫，刘珂就忘记了自己先前的答复，他懵懵懂懂地跟着星外来客下了水，还没进入领域中心，就见证了几桩令恶人热血澎湃的事件，使他心生怯意。 “那个代号是‘雪人’的星外来客，在这个地方似乎被人称为‘狐狸’或者‘红鹿’。” 听了不知道多少天“雪人”的恶劣行径，戈夫连喊对方“同胞”的心情都没有，他身上虽也背负了几条这颗星球居民的性命，但从未以此为乐，本质上更爱好息事宁人。 他坐在吧台旁，往嘴里送了一口酒馆招牌的“艾尔可”饮料，侧面朝向刻意没有跟他坐在一起的刘珂，打听起了拥有多重称号的外星通缉犯的事情： “据说，那些称号中的颜色，和他的外貌有关，另外，你们人类喜欢用其他物种来比拟身边的人，给予相关词汇特定的含义，这可能和他得到的另一个称号有一定关系。” “你说的这位先生，他有一头橙色的头发，鬓毛很长，脑后还扎了一个很粗的辫子……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头发的颜色很奇特，而且头发很多。”吧台后，店主为客人新倒了一杯艾尔可。 在越来越擅长与人类交流的戈夫身后，刘珂单手撑着下巴，双目无神地面朝同伴的方向，他似乎在旁听戈夫和店主的交流，又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意识早已神游天外。 “湖里面到处都是易命师。”店主将酒杯推到戈夫面前，转而擦拭起其他客人用过的杯子来，“我敢说，新人下来的第一天，就会见到比过去所有见过的易命师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的易命师。” “他们都是怪物。”店主瞪大眼睛，“你说的，‘雪人’，或者‘狐狸’也好，‘红鹿’也罢，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的真名是什么？”戈夫顺着话题，表现得饶有兴致地问道。 店主一时间陷入沉默，他的手在吧台后捣鼓了一会儿，末了，才不是很有动力地答道： “掌握一个危险人士的真名，本身就是一件不要命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他这么说，像在表明自己就是个“不要命”的家伙，如今还想害面前的客人也陷入性命危机。 “他的真名是‘斯诺曼’。”宵禁时分，店内昏暗的灯光打在店主脸上，增添了他说出这句话时环境中的氛围。 “斯诺——曼。”他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戈夫抬起手，用上不同的手指，依次敲了敲额头，“所以才叫‘雪人’啊。” “如果有人想见他的话，该去哪里找他？” 星外来客慢慢放下手，在这一过程中，他让自己的手指搭在围巾的边缘上，再施加一些力气，这番简易的伪装就会被他亲手破坏，露出他脸上“非人”的特征。 “你不会想知道的。”店主疯狂摇起头来，他的行为足以与刘珂发疯时的失控行径相媲美。 而听他这么说，乖乖坐在戈夫背后等好消息的落魄贵族为自己灌了一杯酒精饮料，“哈”地干笑了一声。 戈夫放开围巾，不打算真的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注视着店主的眼睛，自己眼中一圈又一圈的纹路好似催眠的装置，仿佛给其他人看一眼，对方就会沉浸入幻觉中。 “我，”他一字一顿强调道，“现在就想知道这件事。” “额。”店主往后缩了缩，不再执着于本不应告人之事，“如果你真的想见他，可以去过去‘月神’占领的地盘看看，在穆弩‘走’后，那些地方被新冒出来的各种组织瓜分了。” “但斯诺曼是其中的异类，他以最少的人数，占据了最大的地盘。” “他身边有几位同伴？”戈夫又问。 “你打听那么多他的事做什么？”店主嘟囔起来。 但敢在勒波纳湖领域经营酒馆、还敢在私自掌权者规定的宵禁时刻招待客人的他，怎么可能缺少看出面前之人也是危险分子的眼力见？ “一位。”内心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说出了答案，“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如果那也算是‘人’的话。” “怎么？”莫非有两位星外来客吗？ 同样身为星外来客的戈夫莫名激动起来，要知道，在过去未曾听说其他星外来客的恶行时，他可是遇到一个非人的存在，就盼望与其成为“同胞”的。 毕竟，他的家乡已经毁灭了，真正的同胞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而他难以忍受这样的事情。 店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觉得这位客人对“雪人”的事情过于上心了： “更像是他的宠物……不，他的那个同伴使用的语言，精通九国语言的我竟然听不懂，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我们这颗星球上的生物！” “她长得像一个玩偶。”店主打开了话匣子，“会飞的玩偶，如果说斯诺曼在岸上有‘雪人’这个称号的话，那他的那位同伴，我觉得可以喊她‘雪娃娃’。” “她有一头不含一丝杂色的黑发，又长又直，脸圆圆的，眼睛和鼻子都被头发遮挡起来了。” 店主想了想，继续描述记忆里那位“雪娃娃”的模样：“从脖子开始，她的身体比例就变得很奇怪，我说过，就像个玩偶一样，脖子、身体和四肢都是连成一片的，这部分身躯白的和雪一样。” 戈夫的手扶在酒杯上，轻轻摇晃起里面的液体，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看得身后的刘珂都有点不耐烦地跺起脚来。 “你可以画出来吗？”末了，他将杯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并向店主提出了一个要求。 店主翻了个白眼——对此他没做任何掩饰，勒波纳湖领域中不需要礼貌，随后，他竟真的从吧台底下取出一张现成的白纸来，连带着还有一只短到就要用玩的铅笔。 刷刷刷，他在纸上完成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刘珂默默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溜到同伴身边，和他一起打量起店主的大作来。 “噗。”刘珂还没发表观点，许多金色细线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封住了他的嘴巴。 好一幅简笔画，他尝试用眼神同周围的人交流。 “假如找不到‘雪人’，找‘雪娃娃’也可以。”戈夫低声道，“我们可以把这个信息送给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人类。” 刚好，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还能以此为借口，问清楚林律的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 时间过去那么久，他们总能调查出一些情况来吧，据他所知，一个人类——一介易命者，哪怕是在存在异能的这座岛屿上，想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也绝非一件易事。 光是追踪其留下的异能因子，就能找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甚至还能从大气中的无主异能因子中提取信息，以确定当时那块区域发生了哪些事情。 异能因子无处不在，好比是监控摄像头无处不在一样。 除非是在易命者比较多的地方，比如这座勒波纳湖领域，戈夫心想。 越多的易命者施展异能，就会有越多的异能因子被利用，其中蕴藏的信息也会在使用者体内运转过一圈后被尽数破坏，即便被返还到大气中，也失去了读取信息的价值——储存在它们中的信息已变为异能的展现形式。 “但如果是在‘岸上’，在那座普通人类居多的城镇里……”戈夫的心思渐渐偏离他们正在调查的事情，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又缠着店主问了几个和“雪人”及“雪娃娃”有关的问题，然后装作没事人般继续喝闷酒。 当然，所有酒精一进入他这具身体，就会在顷刻之间被外壳中作为本体的金色细线净化掉。 最后，他搀扶真正喝醉了的刘珂，在店主的目送下走出了酒馆。 他们在店里面差不多停留了整个晚上，直到湖里的“午夜”，似乎也询问到了所需的信息。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落魄贵族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尝试从星外来客怀中抽出自己的手，向其证明他还有足够的意识可以继续他们的调查行动。 戈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提了提快要露出嘴角的围巾，没有松开手，继续扶着他向前走。 然而，二者都没有走出多少距离，就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感觉到气氛不对，刘珂茫然地环顾四周，酒顿时醒了大半，但话语间还带着一丝醉意。 戈夫瞬间将他护在身后，这使他更加不知所措。 “那个人类……”背生双翼的谜之生命体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二者身后，用下端延伸出的长长触须将它们包裹起来，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防护罩。 戈夫回忆起店主在吧台底下做的小动作：“是他做了什么吗？他把我们向他打听‘雪人’的事情传播了出去？” 他的那对圈圈眼中闪烁起了异样的光彩，刘珂的另一半酒正是在无意间瞥见他的神情时被吓醒的。 “你想杀了他？”人类唯唯诺诺问道。 戈夫眯起眼，冲他笑了笑，没明说他的想法。 “嘘。”随后，星外来客示意他噤声，并好好躲在自己身后、不要乱跑。 不远处的街灯宛如接触不良般一闪一闪，它和酒馆内一样给人感觉昏暗至极，可在它某一次亮起的时候，一道在宵禁时刻和他们一样仍逗留室外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它的下方。 或许那只是个寻常的过路人，不过是太晚、太累，所以倚靠在街道上罕见的光源底下；又或许，是因为太过恐惧走夜路而等在街灯下面，期待与他们俩结伴而行…… 可这是在勒波纳湖领域中，戈夫自然不会抱有如此天真的想法，缩在他身后的落魄贵族亦然。 街灯下的人影一分为二，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的上半身分离了出来，飘浮在半空中，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它的头发又直又长，双脚好似毛绒娃娃般看不出脚踝，腿和脚好似连在了一起。 戈夫果断拉下围巾，无数金色细线从他嘴角的三道伤痕中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出去，如同一根根利箭般射向街灯下的人影。 “跑！”他厉声命令身后的人类道。 不久前还在酒馆内打听的人物，此刻却降临在了他们眼前——街灯下的不速之客显然就是“雪人”斯诺曼和他的跟班、同伴或是同胞“雪娃娃”。 戈夫缺乏一对二战胜他们俩的自信，他很清楚“雪人”是被这颗星球的守护者们通缉的险恶星外来客，强大而又机敏……他不知道那家伙监视了他们俩多久，却深谙对方既然肯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说明他认为自己能打赢他们的道理。 而在刘珂转身就跑、留下他来对付不速之客的那一瞬间，戈夫就做好了拼尽全力与他们决一死战、大不了再死一次的准备。 第229章 不好惹 水藻密布的湖底大平原上，前端装了一大块透明防水玻璃的观光潜水艇投射出一道远光，照亮了悬浮在湖水中的微生物和路过的水生动物。 它一路向前，最终突然消失在了茫茫湖水中。 但实际上，它只是穿越了勒波纳湖领域和周围水域之间的那道隔水屏障，靠上了坐落于勒波纳湖领域湖底的港口。 观光潜水艇的动力一消失，就有许多导游打扮、但怎么看怎么惹人不安的人围了上去，他们有的胸前挂了块表明身份和所属阵营的牌子，有的举着通信设备、大声吆喝自己可以处理的业务，还有的只是站在人群的最外边，一脸不怀好意的冷笑，静待什么都不懂的冤大头主动找上门来。 经历了一路颠簸，也看厌了一尘不变的湖底“美景”，被好奇心怂恿来参观这处“非法之地”的游客们骂骂咧咧地爬出潜水艇，然而，周围看上去不好惹的导游们却不再和往常一样吸引了他们的大部分目光，游客们纷纷将注意力投向了另外的事情。 准备做生意的法外狂徒们站在港口上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了，港口附近理应不会有人制造出这么大动静。 没准是有新人把架打到港口来了，破坏规矩的人迟早会受到勒波纳湖领域那几位“影子掌权者”的惩罚，因此，他们没必要多管闲事。 但因为附近的“热闹”，这群人的生意也从随便逮人当他们的“导游”，变成了被人随手一抓问东问西，而且还无暇向他们讨要回答问题应付的金额。 “这里便是勒波纳湖领域。”终于，一位导游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尽量笑眯眯地对自己今天要宰的两位同行的客人说道，“按照我们组织唯一推出的旅游套餐中涵盖的内容，我们必须在一天内转完整座湖底城邦。”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将它按在空中缓缓摊开，而当他放开地图并收回手时，它竟没有随重力掉落在地上，而是稳当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泛黄的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许多虚线，每条虚线都代表一条观光线路，但并非每位旅客都有命按照路线逛完这座湖底都市。 “你们既然有机会拿到进入勒波纳湖领域的通行证，就说明你们至少听过一遍这里的规矩，因此，我就不赘述了。”导游满口“大道理”，誓要用嘴把游客唬得晕头转向。 而两位游客中的一位目光始终紧盯着那张悬空的地图，视线一度停留在地图中心代表“湖底之湖”的图块上，那附近还标着“湖底瀑布”和“湖心会场”等地标性观光场所。 他的目光以湖底湖为起点，沿着一条红色的虚线出发，慢慢移向地图中的其他场景，最终却偏离了红色路线，让它落在地图上的一颗小点上。 “勒波纳湖领域中的岛柱电梯，应该就是在这里吧？”游客睁开他那对漆黑的瞳眸，浑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息仿佛是在告诫身旁的导游：我比你还不好惹。 见鬼，自己迎上去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他是个易命师呢？ 兼职导游的通缉犯一边腹诽，一边故作平静地赔笑，目光状似随意地瞥向那位游客的同伴： “没错，据说它曾经由‘月神’控制，但在那个组织被peso的面具狗们消灭之后，它就一直处于无主状态，谁过去了都可以直接用。” 另一位游客看上去年纪比较轻，双眸中投射出清澈愚蠢的眼神，或许可以从她下手，来让她的同伴乖乖掏钱、掏命。 话说回来，一位易命师带着个小姑娘，乘有钱人凭人脉或大量金钱才有机会坐上的观光潜水艇，来他们勒波纳湖领域做什么呢？ 这里是属于犯罪者的天堂，一般人就算再好奇，肯定也不会结伴而来的，以防两个人或一群人在湖中遇上事了，都跑不出去。 难道是第六层贵族的女娃娃被这个易命师骗了，跟着他跑这儿私奔来了？导游眯起眼睛，脑内一会儿乱冒粉红泡泡，一会儿又思索起人性的险恶。 “在‘月神’覆灭后的这半年间，现在的勒波纳湖领域又有了新的主人，不止一个，而是许多强大的势力一同瓜分这个地方。”他一边履行自己身为“业余导游”的职责，一边打量今天的这两位客人，“强者们至今还在互相争夺地盘，靠彼此之间制衡才让这个地方勉强稳定、安宁下来，可战斗、抢劫和杀人还是这里的常态。” 男的易命师刘海齐眉，漆黑的头发略长，应该是故意留得这种雌雄莫辨的发型。 他的眼睛是很“正宗”的那种黑，大概已经当了很长时间的易命师了，周围所有光线都逃不出那双眼睛，意味着他应该能迅速汲取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以做到攻击的瞬发。 女的穿着学生的制服，梳了一个“公主头”，造型和自己猜测的“贵族大小姐”比较吻合。 男性的客人似乎没注意到导游在观察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扭头对女伴小声道： “在成为易命师之前，我考虑过要来这个地方隐居。” 毕竟这里号称易命师的乐园，哪里都是在岸上被当成过街老鼠或隐性犯罪分子的易命师，普通人反而是少数，而且胆敢在勒波纳湖领域里久居的普通人，他们身上肯定有和常人相比较为特殊的地方。 或者，就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生命对他们而言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物。 “我还是很在意下潜水艇时听到的动静。”他的女伴悄声表示。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鬼地方。”她说出的话和她外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丝毫不留情面，“但以前从林律那里听说过这里的大多数风景……它激不起我的兴趣。” 在她身边，易命师露出了像在反问“那还不好办吗”的表情，随即他从衣袖中抖出一副一字墨镜，将它戴在脸上，然后顺手搭上了导游的肩膀： “地图可以收起来了，我们要按自己决定的路线走。” “可是，套餐……”事实上根本没有“旅游套餐”这种说法，每次宰客的路线都是随机的，这完全是导游为了讹人编出来的谎言。 “你是本地人吧？是的话，就再陪我们走一阵。”易命师抬起手，一把拍在导游的背上，强迫他跟着他们一起离开港口，“反正，你看，其他旅客已经被你的同行抢光了。” 两个人向他保证服务结束后会付他钱，而不是“黑吃黑”，赖掉导游费。 “在这个地方，保证和誓言都是一文不值的啊……”导游苦笑一声，只觉自己今天倒了大霉。 不过，他还是领着这两位自己找到却似乎不能宰的游客，朝之前爆发动静的地方走去。 …… “滚开！”远远的，杨森尼和小云就听到一声满载暴躁感的吼声，“别挡着我的路！” 小云“啧”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对发声者的不屑：“我们来的好像太迟了，刚刚发生在这里的混乱已经落幕，现在倒像是又上了一出好戏。” “嗯。”杨森尼认同了她的说法，“应该是被刚刚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人，互相看不对眼，于是引发了一场新的冲突。” 两人几乎同步地移动目光，循声望去，看见方才说话的原来是个凭外表就使人不敢招惹的光头赤膊大汉，全身上下包括额头、眼睛下面的部位满是刺青，且一个人就有三个普通人那么宽，个头也好似一座小山，谁撞上去，谁反而会先受伤。 而站在那大汉对面、背对着他们的，则是一个看背影有些瘦削，而且貌似还负了伤的男子。 不过，杨森尼明眼看出了对方绷带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何况那人的身体也不如第一眼看上去的那么瘦弱，看久了反倒令人感觉蓬勃有力，像个练家子。 面对大汉的刁难，背对着他们的年轻男子无言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竖起刃尖，却没有“先下手为强”。 “这里是勒波纳湖领域！”光头大汉当着围观者的面大喊道，“是官方的面具狗们管不到的无法领域！” “我会杀了你。”他舔了舔嘴唇，而这比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更骇人的一幕引发了周围的一阵嘘声，说实在的，没人想看他挤眉弄眼。 “把你的尸身拿去喂鱼！”大汉丝毫不在意旁观者们的眼神，继续发狠话，“再把你的头颅寄到第七层去，让面具狗们再也不敢招惹我们勒波纳湖领域的人！” “第七层？”围在二者身边的人群中，杨森尼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等一下，莫非他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个大汉就挥着拳头冲向了对面的年轻男人，而在这一过程中，他分明是赤膊的身躯中忽地挤出一把长刀，血液飞溅开来，他却早就习以为常。 他就是靠这招十分质朴的“出其不意”，杀害了许多看不顺眼的邻居、路人和啥都不懂的游客。 然而，他的对手比他想象中的要敏捷，手臂力量也更强大，那年轻人及时挥出匕首，与他短兵相接。 “乓”地一声，双方的武器都错了开来，长刀因年轻人的一股蛮力而从大汉的手中被震飞出去，匕首却径直刺在了大汉大臂的肌肉上，更多的红色液体狂飙开来，大汉紧咬嘴唇，才没因这意料之外的受伤惨叫出声。 “你说得对。”那年轻人冷声回复了他先前的嚣张发言，“这里是无法的领域。” 年轻人抬起一脚，正中大汉被肌肉覆盖的膝盖，膝盖往上的大腿部分差不多有他两只半的脚那么宽，但他还是使劲将脚跺了下去。 见此行为效率较低，年轻人干脆以大汉的膝盖及大腿为踏板，蹬在上面腾空而起，随后再接一记踢击，鞋面直踹在大汉的下巴上，鞋底则随之踏下，盖上他的喉结并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圈深刻的脚印。 几下将显然不是同一个重量级的光头大汉击倒在地，年轻人不忘初心，用脚背给大汉的双腿翻了个面，找准合适且看得顺眼的角度，对准膝盖，一脚踏了上去。 “啊！”大汉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 “血……”年轻人却不打算放过他，慢慢俯下身去，拿刀尖瞄准他的侧脸，再慢慢下移，最终让它直指大汉的喉咙。 似乎是觉得割喉过于“残忍”，画面也不好看，而且容易引发自己的“疼痛共情”，他在最后放弃了对大汉的脖子下手，而是将匕首挪动到其肱动脉处，用力扎了下去。 周围的好事者早就在这场战局尘埃落定后便作鸟兽散，到头来见证这一幕的，竟只有杨森尼、小云还有他们强行聘来的导游。 而在看见年轻人真的动手后，导游尽显当地风格地鼓起掌来，为他大声叫好： “好啊！真爽！做得真不错！” 杨森尼和小云分别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随后，他们又同步地丢下了他，主动朝刚用残忍行径结束一场事端的年轻人走去。 “喂！”导游小声在他们身后叫唤起来，“在勒波纳湖领域，最好不要以貌取人！那家伙不好惹，你们还是别接近他为好！” 不过，他的提醒纯粹是建立在两位雇主真的会给他钱的前提上，要是那两人真的因为惹恼那个年轻人而惨遭杀害，没得赚的他肯定扭头就跑，“恕不奉陪”。 当杨森尼他们跑到那位年轻人身边时，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瞅着手中的匕首，他握刀的姿势很奇怪，没有把手放在刀柄上，而是捏住了刀身。 用来划破大汉大动脉、给他过程无比漫长的“致命一击”的匕首的刀柄与它的刀身差不多长，上面镶嵌着几颗宝石，但只有一颗在往外散发光芒。 “果然……”比起古怪的匕首，真正引来杨森尼瞩目的其实是年轻人的身份，“果然是你！” “林律！” 旧友重逢的喜悦使他和小云同时拥抱了对方，看得不远处的导游目瞪口呆。 第230章 月神榜 “你们还是这么形影不离啊。” “毕竟曾经一下就分别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重逢的，自然要把握住今后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结清雇佣费用，遣走了好奇他们之间关系的导游，三人坐在湖中湖畔供游人休憩的长椅上，边欣赏湖底瀑布、湖心会场等分布在周边、能让他们一览无余的景色，边感慨当初那场突如其来的别离。 把杨森尼和小云叫来勒波纳湖领域的人，正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林律。 从林律口中，二人得知还有一位peso成员也来到了这个地方，只不过他被派去守在湖底的半成品岛柱电梯那里，以防有人通过它逃到岸上。 “刚才那个大光头，是怎么知道你是peso的走狗的？”小云端坐在长椅的一端，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说出的话却打破了她沉默时营造的淑女形象。 在她还未与林律相认时，就在人群之外远远打量过与大汉交战的这位年轻人，他身上可没有能表明身份的徽记和特征。 “走狗……”闻言，杨森尼扶住墨镜，苦笑着微摇了摇头。 “很简单，他认得我。”林律随口答道，“这次刚到这里，我就发现有很多人都认识我。” 杨森尼和小云都清楚他曾经来过一次勒波纳湖领域，是为了调查“月神”组织的邪教仪式。 当时他和他的队友还做了伪装，只不过最后把事情闹大了，潜入任务虽不至于功亏一篑，但“月神”的魁首穆弩还是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逃走，而且peso派人介入勒波纳湖领域的事也被传播了出去，使躲在湖里的犯罪分子们疑神疑鬼了好长一段时间。 “没办法，谁叫你在新人时期就在岛上备受瞩目。”杨森尼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长椅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摩挲起下巴，“这个月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在信上交代过一遍了，你喊我们来这个地方，应该不是想和我们讨论旧事吧？” “嗯，我想找‘代理人’。”林律回答得很干脆。 “代理人？” 朋友之间不必多说，再者，摧毁“幽灵”的阴谋也符合他们共同的利益，因而杨森尼没有询问林律找人的理由，仅仅是轻声问了一句，以作对他们此行目标的确认。 “他的真名是‘雅丹’，伯尔克说可能在勒波纳湖领域能打听到他的行踪。” “在港口等你们到来期间，我到处打听过他的事情。”林律单手托起脸颊，歪过头道，“有人反问我知不知道‘月神榜’的事情。” “月神榜？”听名字就和穆弩那个被迫退出社会的邪教头领有关，而一提到他，杨森尼就气不打一处来。 对小云来说，一旦用“月神”为名，这就算不上一个陌生的词汇，且她也对这个词产生不了好感，反而有种“不听为妙”的感觉。 “和peso制定的通缉犯的榜单很像。”林律不是勒波纳湖本地人，所以只能用自己能理解的形容方式，来帮助朋友们了解这块榜单的含义，“相当于一群通缉犯不以被通缉为耻，反以为荣，想要在通缉榜上一争高下。” “呵呵，咳！”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被绷带覆盖的脖子，“咳咳，榜如其名，是‘月神’还在时推出的，根据罪行的恶劣程度进行排名的排行榜，在上面的人物大多是peso永远都抓捕不到的凶恶罪犯。” “这段形容是我听湖里的人说起的，似乎它诞生以来每个月都会有老人被刷下去、由新人取而代之，罪犯层出不穷，犯罪永无止境。” 杨森尼有些动容，他虽然是易命师，干的却是打倒、杀死易命师的活，在双眼被罪恶感染黑后，他反而变得问心无愧。 “所以，那位‘代理人’，约等于幽灵组织的领头羊般的大罪人，就是‘月神榜’上的一位？”小云听出了林律的意思。 “我问一下，”她像个好学生般举起手来，但不等收到身边人无谓的许可，她就自顾自地说起话来，“那个月神榜上，排了几个人？” “那是当地居民私底下排的榜单，问每个人的结果都有所不同。”林律双眼稍稍放空，似是在回忆自己打听到的情报，“但前十位在每位当地人口中都是一样的，‘代理人’前不久，恰好挤进了排行第十。” “他还真是一点好事都不干。” “幽灵”组织浮出水面实际上并没有多久，但它的一位成员已经在勒波纳湖领域的一众新出现的罪犯中“拔得头筹”。 “榜上没有亚述的名字。”林律继续道，“真正有格调的敌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么通俗的排行榜上……他们应当更喜欢暗中行事。” “不过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他的头微微低垂下来，然而没过多久，他却像突然想起了一件新的事情般，猛地抬头望向杨森尼他们： “‘雪人’——在月神榜上是位列第一的罪犯。” “真的假的？”小云愕然。 “所以peso才一直找不到、也抓不到它啊。”林律说得理所当然，“那个星外来客，就藏在这个岛屿法律笼罩不到的地方。” “但是，不能在这儿的人面前提到它的名字，或者到处打听它的消息。”林律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看见杨森尼和小云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忙为不怎么了解勒波纳湖领域内幕的两人解释道： “在这个地方，排在月神榜上越往前的名字，相应的人物就拥有越大的权势。 “虽然人们都说这里是无法之地，但他们只是不必遵守官方制定的法则，本身还得受湖内掌权者的管控。 “听说，他们会把月神榜上有名的人物称作这个地方的‘影子掌权者’，那些人……智慧生命体，会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恶趣味制定约束湖中居民的规矩和私人法律，假如不去遵守它们，就会遭到惩罚。” “惩罚？”在岸上都犯法犯到不得不躲进水里来了，谁身上不背着几个还未实行的惩罚？ 杨森尼刚准备这么调侃，又转念一想，勒波纳湖领域里的这帮犯罪分子，不就是因为害怕在岸上得到惩罚，才会跑来湖里的吗？所以，他们肯定对“惩罚”害怕得不得了。 越是畏惧惩戒，人反而会越遵守规矩。 “在岸上无法无天，到了真正的无法之地，反而开始束手束脚了吗？”易命师冷笑一声，他的女伴也觉得这是件可笑的事实。 “我以前进来，都是为了追杀和‘月神’有关的人。”随后，杨森尼扶了扶墨镜，有些无奈地坦诚道，“穆弩和他的组织还在的时候，勒波纳湖领域倒没有这么多糟心的事，呵，一个活着对世界毫无贡献的人，居然对身为同类的恶人们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林律从罩在身上的透气面料的衣服中，取出一张裁剪过的纸条，递到杨森尼他们眼前： “我抄了下湖中每条街道的规矩。” “其中，有一条针对‘雪人’的……”他替朋友们在纸上找到了相应的规则，“就是警告人们别去打探这个星外来客的身份。” “支持举报。”他闭了下眼，原本收敛起来的疲劳在那一瞬间流于表面，但很快又被他掩藏了起来，“它‘随叫随到’。” “你没有被它伤害到吧？”杨森尼不禁担心起在他们之前抵达这个地方、四处收集情报的林律来，“它会听见我们讨论它吗？” 小云也随之调整了下坐姿，随时准备对两位同伴使用飞行的异能，好让他们能及时逃离危险的地方。 “不，我想，‘雪人’之所以能在收到麾下的当地人举报后迅速赶去那里，可能和它降临这座岛屿后觉醒的异能有关，也有可能是契约类的异能道具——以前，我在奉献大厅里看到过类似的道具。” 林律没有解释“奉献大厅”是什么，反正凭杨森尼和探索者的关系，他们一定有办法了解那个需要解锁一定权限才能进入的地方。 “作为源头的契约者，通过相应的异能道具，与很多其他人缔结契约，这样一来，他就能根据提前决定好的信号、暗号之流，实时掌握契约对象的状况，若是高级的契约类道具，附带瞬间移动类型的异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异能道具很适合大型势力啊。”杨森尼若有所思，“有些暗影势力的首领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服众，就需要借助某些歪门邪道的力量，异能，或是作为异能因子载体的异能道具，都可以满足他的需求。” “所以呢？”这时，小云把话题扯回了月神榜上的几位“大人物”上，“你在我们到之前，在不违反这个地方那些胡搅蛮缠的规矩的前提下，都搜集到了哪些信息？” 林律自然是有所收获的，否则他不可能如此悠闲地陪他们俩坐在临湖的长椅上，观览湖底之湖的美景。 林律没有用语言回答她，默默从衣服中抽出一张照片，和刚才那张纸条一样递到了他们眼前。 “小心一点。”做完这串动作后，他才开口，“调动自己的异能因子到掌心，由此让它们附着在这张相片纸上……你们会看到‘雪人’的长相。” “什么？”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小云和杨森尼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称作“雪人”的星外来客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边。 “放心，刚刚那段时间，我已经确认了周围的安全。”林律仰起头，眼中勾勒出只有他看得到的自己的异能之门，此刻它正微微开启，些许肉眼无法察觉的浅淡雾气透过门缝泄露出来，蔓延到了现实当中。 在经历了过去那些事后，他已经能定向施展自己的异能，影响自己想要施加影响的目标，放过周围的同伴及无辜群众。 虽然过程和对结果的确认耗费了较长的时间，但大体上不存在问题，而他正是在断定周围没有人能偷袭、伤害到他们后，才拿出的“雪人”的照片。 这是他与莱斯纳迪在未竣工的岛柱电梯下分别后，他独自一人蒙面闯进“雪人”掌管的街道的一家店铺，打晕店主后借“弱化”异能的副作用进入对方的噩梦中，再通过质问梦境主人、并对比梦境与现实后找到的情报。 他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地得知“雪人”如今的外貌，大概是因为他此行的目标是“代理人”，命运为他上演了一出“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好戏吧。 “如果在勒波纳湖领域里看到了长成这样的人——”林律伸手戳了戳照片上有着一头橙色乱发、并在脑后将一大把头发高高束起的男性模样的星外来客，“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下面留的像法老那样的眼妆，这些特征都很醒目，所以，一旦看到了这副模样的人——” “跑。”他咬字清晰道。 “一定要逃跑，到安全的地方后，通知peso是在哪里遇到了它——‘雪人’。” “它很危险。”杨森尼和小云对视一眼，林律话语中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我们战胜不了它？” “亚述当时策划的袭击行动，除了受到白魁提前通知探索者‘小心交易市场’的影响外，其中也有这个星外来客的参与，不知道它是命令方，还是仅仅是担任在背后推动亚述下定决心的角色。” “它和戈夫不一样。”林律表现得忧心忡忡，“说实话，我不希望它出现在我们对付‘代理人’的途中。” “和你们联络的时候，我给我的队友们也发了条消息。”用的自然是东部交易市场那边的通讯工具，作为peso的合作方，那儿的商人协会有办法直联第七层，“等他们处理完那边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是可以来勒波纳湖领域帮助我们的。” 但愿这次“命运”站在他这一方，能让他杀了“代理人”，夺回……不，是“解放”梅氏一家和其他受害者的命运，再带着攒满生命数值的匕首回到瑟克斯身边，完成与它的约定。 这次行动不仅仅是对誓约的践行，也是一场失去命运的人夺回命运的实验，还是一场对“幽灵”的报仇及宣战，林律绝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第231章 董事长的预言 假如能将“代理人”抓捕归案，peso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一个月前的那件事后分散在岛屿各地的其他“幽灵”成员。 林律向他的两位朋友简单概述了自己脑海中的初步计划。 在港口外等他们俩到来前，林律除了把莱斯纳迪安排去岛柱电梯那里、自己到处收集目标人物的相关情报外，还借用了当地“探索者”的资源，请求那些曾经受过费瑞等人恩惠的、良心尚存的罪犯在“代理人”因为名列月神榜前十而被分配到的那片街区违反他制定的规则，这样一来，他就有一定几率会主动露面、给予忤逆者惩罚。 另一方面，他还拜托一部分不愿接受危险性较高委托的当地探索者充当自己的眼线，在勒波纳湖领域各地寻找疑似“代理人”的人影。 “费瑞和拉姆他们，已经完全把自己的势力做大、做强了啊。”小云坐在长椅上，怔怔感叹道。 连躲藏在勒波纳湖领域的罪犯都愿意承他们的恩情，加入“探索者”，为他们做事。 “所以我们现在只要静候他们的反馈就行了？”杨森尼将墨镜捋到额头上，用自己漆黑的瞳眸望向林律的侧脸。 “实际上，在潜水艇遵照日程表靠港之前，我就已经收到了他们的调查报告。”林律背靠长椅椅背，身体略显放松地说。 “啊？”杨森尼的眼神就像在问：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不快点去堵人吗？ “有消息说，他今天要在湖心会场内代表‘幽灵’与勒波纳湖领域的其他势力议事，他想证明‘幽灵’没有因为之前的乱战一蹶不振。” 林律一边说，一边朝湖对岸的建筑物张望。 “另外，他还想用现在的异能，将‘幽灵’发展道路上的潜在敌人一举消灭，比如说，在满足‘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将所有参与议事之人变成垂死的老人，也可能是刚诞生的婴儿。” …… “请。” 星之庭院中，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不知从哪搬出两张科技感十足的椅子，仿佛是在担忧会议主持人会站麻一般，将其中一只推给了对方，举手投足间演绎出了何为“礼貌”。 布兰吉将终端变成的平板放在开会用的圆桌上，倒进皮培带来的椅子里，此时此刻，偌大的星空背景下的密室中，所有全息投影都因不可抗因素熄灭了，这里相当于变成了一座只供他们二者谈话的封闭空间。 “你的队员还有多久才会赶到？”皮培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从时间上看，他们应该已经进入基地了。” “但是，只有普兰内特清楚密室的位置，但他需要看守我们的驻地。”fd驻地底下便是peso的武器库，那里必须时刻有至少一人守着。 “我早就听说‘混乱将至’。”布兰吉斜着眼睛打量身旁如机械般的男人，“把你想传达给我们队伍的事情都告诉我吧，你不是为了通知我罗沙的情况，会特地跑一遍peso基地的那类人。” 他们刚刚欣赏完一出发生在基地外，甚至是命运岛外的“血腥戏剧”，行踪被他人掌握的rosa集团董事会成员一个接着一个在他们眼前被炸成肉泥，剩下的人则在恐惧中纷纷退出会议，但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皮培动用rosa集团特有的科技力量，为她截下了最后一个出事的全息投影中的一幅画面，然后对她说： “做出这一切的凶手是‘蔷薇大盗’。” 这位代理董事长请布兰吉用终端把那幅画面放映出来，随后，他们都看到了即将被血和肉泥蒙住的镜头中，那道身穿典雅长礼服、脸上开花的顶级易命师。 那朵盛放的蔷薇花遮挡住了他的面容，起到了面具的作用，但布兰吉在“没有未来之女”事件后，就格外关注“蔷薇大盗”的相关信息，那朵花其实是从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里长出来的，布兰吉确信这一事实。 “他为什么要杀死董事会成员。”女队长略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啊，啊，算了，我想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皮培扫了她一眼，他的反应也像个没能编写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在当时傻愣愣地没做出任何回复。 而现在，他也宛如按照写好的程序一般，无视布兰吉主动提出的任何话题，在适当的表现出礼节之后，从礼服胸袋里摸出一小叠照片，并把它们轻轻拍在开会的圆桌上。 “这是？”布兰吉当即伸手揽过照片，将它们拿起来一张张仔细端详，“他们是什么人？” “董事长预言到了‘混乱将至’。”皮培仿佛是在播放录好的发言，说出的话驴唇不对马嘴，“他让我把这些人的信息告诉你们，以让你们能提前做好准备。” “为什么只告诉我们？”布兰吉自然而然想到“你们”一词应包括fd中的所有人，而不是全体peso成员。 皮培坐在她对面的高科技椅子上，瞪着围了一圈黑眼圈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好比是未满足条件，他就不会进入下一个步骤。 “因为一旦事发，peso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布兰吉盯着手中的照片，自问自答起来，“可我们也是peso的一员啊。” “rosa集团随时欢迎你和‘星星’。”皮培这时给出了回应，他的脸笑得五官全都皱了起来，给人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而对于他口中的“星星”，布兰吉很清楚他在指谁，这时候，她也意识到，皮培方才所说的“你们”指的并非自己队伍里的成员，而是她和普兰内特——只有他们两人。 布兰吉顿时沉默下来，她抽出一张照片，将它捧在手里，瞅着上面的人像却心不在焉，而皮培的声音却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刻响起，这次，他指着被她选中的那张照片上的人说： “她的名字是‘森芙’，是个违法的科研工作者，考古学家，‘白鬼’白魁的旧友，十多年前，她因为研究‘神的遗物’、制作可以隐藏易命师身份的异能道具遭到通缉，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注意到她的肉身早已死去，但她的灵魂，或者说，‘意识’，却可以在全岛范围内，借助大气中的异能因子去往任何地方。” “她生前所拥有的异能是复活小型动物，且只能给予目标一次生命，异能等级是‘c’。”皮培从队长手中抽走了女科学家的照片，“后来，我们调查到她是被现‘幽灵’组织的成员杀害的，调查对象说她是为了岛屿的和平做出了牺牲。” “我不是很懂。”队长看着摊在桌面上的数张照片，每个人对她而言都比较陌生，“她是死了，但其实还活着？” “我们要注意她什么？她会突然通过空气到达我们身边攻击我们吗？” “私通。”皮培瞥了她一眼，他终于像是一个活人了，“董事长说，和她——‘森之妖精’私通，这就是你们的罪名。” “什么‘森之妖精’？”布兰吉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它的拥有者近几年来肯定没有犯过罪，所以她才怎么也想不起来更详细的信息。 “她的身边有董事会和peso高层的眼线。”皮培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述的情绪，但他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宛如提前准备好的相关发言到这里就结束了，所以他也没有更多的话好说。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他们俩可能就会一直眼对眼不说话下去，于是，她拿起了第二张照片，把它举到皮培眼前： “他又是谁？” “同样是和‘神的遗物’有关的人物。”皮培一本正经回答道，“他的名字是‘坎瑟（cancer）’，他是peso高层成员，也是你的上级，但和你不属于同一个组别，你们应该没见过面。” “不太可能。”布兰吉摇摇头，“每位peso的高层人物，我应该都有接触过，他是被新提拔上来的吗？” “他又是因为什么需要警惕？”布兰吉问。 “在董事长的预言中，”皮培将左腿搁到右腿上，“优雅”且自然地翘起腿来，“他是你的后继者，他会在你们离开‘命运女神’后，成为这支队伍的新成员——新的队长。” “开什么玩笑？！”话虽这么说，布兰吉却很清楚对方是认真的。 她其实知道皮培口中的那位“董事长”的身份，那个人既然托皮培来传话，就不可能在这些发言上欺骗他们。 “我会请普兰内特去调查这个人。”布兰吉边说，边从桌上拿回自己的终端，关闭投影，然后给自己的副官发了条消息。 “我们会被取代。”她的语气低沉起来，“莫非，我们这次的谋划，因为‘蔷薇’杀了大部分董事会成员而已失败告终，并引发了后续的许多问题？” 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和董事长本人也间接参与了这次针对董事会成员的谋逆行动，这也是事情一超出预想，皮培和他背后的董事长就迅速跑来报信、帮他们准备后路的原因，别看他每句话都显得突兀，实际上里面饱含他和那位董事长的一片真心。 “有时候，逃跑反而是最佳选择。”皮培点点头，对布兰吉的悟性十分满意。 “那这个人又是谁？”布兰吉举起桌面上最后一张陌生人的照片，里面是个全身上下装满义肢、发型犹如锅盖一般的中年男人，他的右眼戴着一枚单片眼镜，眼镜的款式似曾相识。 “安东，这是他的名字，他是个哲曼人，是peso菲特镇分部的成员。” “分部啊……” 除了位于第七层、可以变形成飞船的peso总部基地外，他们这个官方势力，其实在命运岛每一层及地区中都有建立分部。 只不过，那些位于第七层以外地方的分部在各方面都输给了当地的其他势力，在总部乃至岛屿上的居民眼里，差不多是聊胜于无、连提都懒得提的存在。 他们的地盘也经常受暗影势力占领，伤亡情况比当地的警务人员还要惨重，到最后，驻守分部都变成了那些警务人员的兼职，分部就相当于一座规模不大的警局。 即，这张照片里一脸严肃的男人，其实就是一名菲特镇的警务人员。 “他又怎么了？”布兰吉已经把皮培告知他们的内容全都编辑成了文字，群发给了此刻理应抵达基地的队员们。 不知为何，她在之前听说苏尼赛特·格罗与队员们一块赶来基地时，心里一揪，仿佛是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在发出警告。 所以，她也在群发的消息最后，编进了一句“不要给格罗队长看”，所用的措辞尽量轻松、幽默，这样就算格罗就在队员们身边，直接看到这句话时好歹也有台阶下。 但随后她却从普兰内特发来的信息中得知，林律已经前去勒波纳湖领域，并发现了“代理人”的行踪。 “这件事，你们的董事长有预料到吗？”布兰吉斜了一眼皮培，语气稍显忐忑，“趁此机会让大家离开基地，我和普兰内特留下作掩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皮培说的还是前面那件事：“安东曾在交易市场内得到了合适的双腿，手臂也接受过义肢改造，他和易命者库伦·里巴尔是旧交，他们佩戴的单片眼镜都是‘神的遗物’。” “他的异能是‘全生命体交易’，因为失败率较高而没能成为商人协会的一员，保守估计异能等级是‘c’或‘d’。” “你真的不是星核体的同类吗？”布兰吉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打算离开这座密室。 “他在peso高层的支持下，参与了‘人造易命师’计划。”皮培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 “peso高层？”布兰吉心中不祥的预感似乎就要成真了，“现有的资料中，唯一和‘人造易命师’有关的只有舞蹈演员贝里兹之死，以及出没于此事件的‘幽灵代理人’……这个计划不仅和‘幽灵’相关，peso也有介入其中吗？” “那可真是不妙。”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在自己的队员与那位舞蹈演员接触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相互之间看似无关，实则一环套着一环般彼此相连，一个天大的阴谋隐藏在其背后，可她和她的伙伴们至今还对它一无所知。 第232章 豁出去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进勒波纳湖领域的湖心会场。 还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和作为搭档的罗沙都穿上了带兜帽的长袍，并戴上了能遮挡住全脸的面具，当然，还有其他零星的小装备，可惜今天是拿不出来了。 勒波纳湖领域又名“月亮湖”，曾经称霸这处无法之地的暗影势力“月神”便是在这座水中堡垒里起家的。 一部分自诩高贵、不愿与无处可去所以才逃进湖中的普通罪犯为伍的易命师沿袭了“月神”以前在湖中留下的传统，举办起一系列有助于罪犯们放松心境的活动或仪式，除了纪念惨遭peso逮捕和收容的那帮过气之人，也是在对自己的势力进行宣传。 “到时候就请你们放心潜入会场吧。” 经费瑞等人委托而前来帮忙的当地探索者聚在会场外的广场上，和其他受邀前来参加议事，或者只是来看热闹的人混在一起，很少有当地人会对陌生的路人感兴趣，因为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主动凑上去与陌生人攀谈的话，没准之后会演变为攀比，再然后变成小规模的混战。 在“月神”陨落后规矩重重的勒波纳湖领域，这种容易引起“月神榜”上成员亲自下场施以惩戒的事，还是少做为妙，没有人想当那群易命师心情不快时的标靶，用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帮他们泄愤。 “这些证件背后都是曾经存在于世的人。”当地探索者摸了摸鼻子，此时他并没有戴上面具，“但每天湖里都有人丧生，我们的任务就是收下他们的通行证及其他身份证件，伪装他们还活着。” “据说探索者有冒领退休、养老和抚慰金的业务。”杨森尼整理了一下衣袍，他选择了一件被设计成双排扣军装风格的大衣，整体从外面看是黑色的，使用了能反射出亮色光泽的灰扣子，每个扣子个头不小，从领口一直整齐排列到腰部，最后一排与两个口袋上的扣子装饰对齐。 这件探索者们带来的新衣服的里子是如鲜血一般的殷红色，据选中它来献给杨森尼进行伪装的那位勒波纳湖领域本地人说，他们从费瑞那儿打听到了杨森尼的异能，认为红色的内里更方便他为异能蓄力。 “所以我们才需要到处收集证件。”探索者摸出一张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人的通行证，往上面弹了弹手指，“不必紧张，没有人会拦下你们确认身份。” 不如说，会场里的人早就预料到会有好事者浑水摸鱼，一旁的林律在心中腹诽。 “等在广场上的这么多人，都是来旁听‘幽灵’和勒波纳湖领域中其他暗影势力的议事的吗？”杨森尼摘下墨镜，转而戴上探索者为他们准备的面具，上面属于眼睛的位置被挖出了两个大小正合适的孔洞，既不影响佩戴者的外观也不影响他的视觉。 “他们还真是闲得无聊啊，为什么不直接打起来呢？”混乱才是这片无法之地的真谛，小云此番话可谓是一语中的，另外，这句话肯定也是很多当地人心中共同的期望。 榜上有名的大人物要是和其他暗影势力的成员起了冲突，那围在会场周围的大伙就能看够乐子，兴许还能趁乱火上浇油、从中谋取利益。 “我可以把您的头发盘起来吗？”在费瑞的远程指示下负责帮他们进行伪装的探索者小心翼翼地问小云道，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贵族女孩语不饶人的本质，与其相处起来自然万分谨慎。 “我自己来吧。”小云拍开她的手，愣了愣，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 她可不能事事时杨森尼和林律感到为难，在当初那场造成他们分别和许多人死亡的惨案后被她抛下的礼貌，渐渐地又被她捡了起来。 女性的本地探索者欠了欠身，飞也似地逃离了她身边。 “因为是比较正式的会议。”另一位探索者环顾四周，试图认出人群中的每一张熟面孔，“想要混入其中，就不能单靠蒙面和遮掩身形这种伪装。” “而是需要‘扮演’。”他指挥杨森尼挺胸收腹，“你们要在蒙面的基础上，表现得和平时的自己完全不一样，气质，礼仪，还有说话的腔调，都必须有所变化。” “但也不能太装。”林律回想起过去在午休时侯听队友们闲谈时提到的内容，知道很多勒波纳湖领域中的上位者喜欢装模作样，但他们并不乐意看到有人比自己还“装”。 “没错。”探索者认可了他的说法。 “‘代理人’可以附身别人的身躯出入这样的场合。”林律调整了下兜帽笼罩下来的角度，他现在的装扮就如当初罗沙潜入会场时一样醒目、嚣张，“我们不能在找到现在的他后直接对他下手，这么做反而会错过这个机会。” “你已经想到该怎么做了吗，林律？”杨森尼觉得他这位朋友不会在已知不可能的情况下贸然组织动手。 “力大砖飞。”林律闭了下眼，唯有他自己可见的异能之门再度浮现于他的身后。 那是来自冥想世界的投影，他想，只需他心念一动，“弱化”的异能便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叫它‘初心者’。” 戈夫曾经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它能让一切还原为最初的状态。”——他说，“还原”，也可以说是“初始化”。 “我会试着对他使用我的异能。”林律将探索者递来的面具戴在脸上，并收起了他们提供的陌生人士的通行证，“夺走他的异能，他也许会被困在那具本应在未来舍弃掉的身体里，也许会直接回到他原本的躯体中，但那时的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即便附身于其他人躯体中的“代理人”因此得到了双重保障，但那又如何呢？林律已不再是每天只能施展几次“弱化”的新人，他的成长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得快。 而“代理人”不敢占据林律的身体，他本人已亲历过一次这么做的后果，且“后继有人”，即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的看守长。 如果失败了呢？身边的两位朋友都很信任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质疑，但林律的内心在想到它的一刹那间便沉了下来。 他在考虑到那时把无辜的人带离勒波纳湖领域的可能性，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完全释放“弱化”的异能，就像过去在德斯蒂尼镇上空对战蔷薇大盗那个时候一样。 为湖底空间提供空气的异能道具想必会在异能的影响下迅速失效，甚至因此被摧毁吧，他曾在peso的异能打靶场内用这招破坏了好几台星核体，不过，对付那些机器人并不需要他用尽全力。 peso或者rosa集团似乎早就考虑过放在打靶场内的星核体被不懂得爱惜公共财产的官方易命者打坏的情况，他第一次失手破坏星核体、跑去找队长道歉和询问赔偿事宜时，彼时的布兰吉和陪在她身边的普兰内特只是笑了笑，摆手安慰他“没事的”。 后来，他就再没在训练中担心过这件事了，虽然学会收着力攻击，可一旦想起暗影势力对德斯蒂尼镇及岛屿其他地方的破坏，还有他们的各种谋划，再者，是十几年前那场实验的事情，他就控制不住把星核体想象成强敌。 好在破坏公共财物的事情在“第一次”之后再没发生过，因为没过多长时间，他就收到了杨森尼他们和探索者有关“慈善演出”的邀请，这以后便是舞蹈演员猝死、亚述率领“幽灵”袭击自由易命者等令他应接不暇的事件。 他也在各方势力的合计下陷入昏迷、被关进收容所，过了好长时间才苏醒并从那个地方逃出来。 如果不行的话——他努力让自己的想法不那么偏激——比如拒绝设想把这座勒波纳湖领域摧毁的情景——他还可以“入梦”，这么做至少能把握住“代理人”这条线索，但它和之前的考量有相同的漏洞，那就是这具身体并非“代理人”的原身，他不能肯定自己的异能是作用于对象的身体还是意识。 所以想到最后，他只有“不成功，便掀棋盘”这一条后路可退了。 无论如何，勒波纳湖领域都是“幽灵”和“命运之神教会”在那场混战后的藏身地，相当于德斯蒂尼镇对于“机械造神论”……容身之所没了，这个势力再不想一蹶不振，它也终究会土崩瓦解。 在“机械造神论”利用“幽灵”的候选成员的遗体及相应的异能道具开启“入口”，让星际列车从天而降砸毁德斯蒂尼镇，在peso的档案里留下一串冰冷的数字后，他们实际上也是在自掘坟墓，以至于这个势力渐渐远离官方的视野。 仿佛是看出了林律的想法，已经完成伪装的杨森尼无视周围探索者们对他外表的夸赞，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拍了下林律的肩膀： “没事的。” “一定会起作用的。”他可是个能掌控运势的易命师。 杨森尼的“血翼太阳”，是“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 他曾经用它来交换了自己和穆弩施法对象的位置，据他所说，当血翼完全绽放的时候，幸运与噩运就如同他手中的棋子，他有资格规划它们的最终归宿。 “好啦。”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今天，我们运气很好。” …… 那个家伙发来消息，说抓住了一个“入口”对岸的“人”。 雅丹扶着被特意留长的头发遮盖住的通讯耳机，臼齿轻合，他没有用力将它们咬下去。 勒波纳湖领域里的事务永远都是那么繁琐，而自从“幽灵”与peso一直在追踪的那位危害社会的星外来客对接上，他则被从天外赶回来的神明使徒打发来这个地方后，需要他忙碌的事情就更多了。 不过，与其在白鬼手下担忧这个担忧那个，还是在这座无法之地中，他相对悠闲一些。 至少他还算组织内的其中一代“高斯特”，亚述不至于过河拆桥，而待在勒波纳湖领域里，他也不必担心白鬼因他伪装成蔷薇大盗四处闹出事端找上门来……万一有一天，那道黑衣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想必等待他的唯有“死亡”这一结局。 心跳的速度逐渐加快——真要命，一想到那个与神明颇有渊源的冷脸男人，他就忍不住担心自己的未来，害怕对方真的跑来杀了他。 “从入口对面来的‘人’，也就是星外来客咯，和你一样的从异时空那边过来的生命体。”他故作安逸地对耳机对面的“人”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亲自来一趟我这里，把这个消息和人一起带给我呢？我知道，你是有瞬间移动的能力的。” 耳机里传来对方含糊的声音，想来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怕赶过来后被他趁机解决掉，所以才动用了这约定好不随便使用的联络方式吧。 雅丹心想，当初自己可是说过，“紧急通讯”要在对方遇见或发现白鬼的动向后才能使用，他差点就在耳机中传出声音的那一瞬间，联系亚述、要求撤离这个地方了。 “而且，你也有能力进行心灵感应吧。”他边整理今天议事时要用的资料，一边对耳机对面的合作伙伴说，“像是直接把声音传进别人的脑海中，捂住耳朵也没用的那种异能，之前听亚述说，顶级易命师都能掌握这项能力。” 对面似乎被他的奉承逗乐了，连带着他自己也不住笑了起来： “总之，这种联系方式，能不用还是少用吧，科技是用来以防万一的，现在是异能的天下。” “所以，”雅丹重新把资料打乱，反正这场会议是为了断送与会者的性命而召开的，资料可有可无，到时候其实用不太到，“你是怎么遇到那个星外来客的？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人罗里吧嗦地又说了一大堆话，雅丹不耐地将耳机取下来，按了上面装有的扩音键后丢到一边，也省得自己时刻去确认它在不在自己的耳朵上。 “还有个人类。”他听见耳机对面传出略带讥笑意味的声音，那家伙的语气总是这样，使人失去聆听的兴趣。 “他们是为了我而来的，不过，据说，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人，现在也在关注你们的动向哦。”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peso的手伸不进这个地方，“月神”在湖心会场遇袭的事已让这个官方组织在这座无法之地里丢尽脸面，再也得不到当地居民的支持和信任。 他们当然可以强来，但他们真的承受得了湖中众多易命师的怒火及后续的报复行动吗？ 就算他们豁出去了，那又如何？这座岛上还是普通人居多，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是毫无道德心的易命师的靶子及肉盾，peso可没有能耐一个一个保护过来。 “你可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听他这么说后，耳机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用着那种恶心的、挑衅感十足的腔调，“祝你开会愉快。” 第233章 先行 雅丹乘坐会场配备的敞篷空艇，飞至会场上空、让空艇自行缓慢下降的时候，一个略显恶趣味的想法自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初，月神只差一步就能登顶巅峰的时候，穆弩也是驾驶着空艇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他有没有想过，在那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最终殒落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电梯井里呢？ 那种幽暗的、直通大海甚至是地心的场所，真适合作为一个易命师的墓穴。 当然，雅丹曾听某人说过，穆弩之死另有隐情——“他是被命运抛弃了”，那个人这么感慨道，虽说语气听上去夹带了些许惋惜感，可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雅丹将目光投向下方，人群听到空艇引擎制造出的动静，纷纷抬起脑袋望向了他，他无言整理了下头发，戴好礼帽，朝众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笑脸。 “蔷薇——”他听见底下有人在议论，“没想到这号人物今天也会出场。” “幽灵的代理人似乎把今天这场议事全权交给他负责了，这就是登上月神榜的好处，什么事都不用自己亲力亲为。” “各大势力的大人物们都齐聚一堂啊，听说今天他们是为了商量勒波纳湖领域利益分配的问题而来的，想来到最后肯定会发生几桩血腥事件，他们可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谁都想为自己的组织博得最高的利益，倘若语言沟通等文明的方式无法取悦所有人，他们便会采用暴力的手段来满足自己。 是这样没错，雅丹居高临下，睥睨受邀来此的认识或不认识的罪犯们，不过，事实其实比他们此刻的猜想要更简单，因为来到现场的和他一样的组织大人物们，没有一个人盼望兵不血刃地解决难题。 他们就是为了战斗，为了杀死和自己位于同一水平线、拥有类似权势的易命师而来的。 文明不过是开场时的客套，“先礼后兵”的最后那个字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不过，他则盘算得更远一些……也许有参与议事者和他抱有同样的想法，但没关系，反正他们都得死，他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持有相同观点的人动手之前—— 把所有在议事过程中的人都杀死—— 这是雅丹从月神榜第一位、勒波纳湖领域的真正“影子掌权者”口中得到的指令，那位星外来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贪婪，但它的实力配得上这份原罪。 可另一方面，假如自己令“雪人”，也就是真名是“斯诺曼”的影子掌权者失望，对方肯定会施展它那如鬼魅一般通过物体的影子实现瞬间移动的异能，出现在他身后并杀死他，它不需要没有价值的棋子。 而那只是它最基础的能力，在雅丹看来，那个星外来客与时刻跟随在它身边的“雪娃娃”携手战斗，便是举世无敌。 加入“幽灵”后，雅丹曾遇见过几名落难人间的星外来客，可它们无一拥有和斯诺曼相近的力量和魄力，于是最终都被高斯特认为无用而遭到清扫……因此，如果不是听斯诺曼亲口否认，雅丹险些把它视作传说中的“异时空成员”。 他从敞篷空艇的座位上站起身，向底下的人群致礼，随后干脆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轻飘飘降落在了会场一端通过异能道具支起的浮空平台上。 “瞻月仪式。”他想起穆弩为每半年在湖心会场召开的传教活动起的名称，每每到活动举办的那一天，就有许多易命师和慕名而来的身份不明的人汇聚于此地，以前他们是瞻仰穆弩、期待一睹“月神”能为未来成员及金主们提供的答卷。 但如今时代已然大变，“幽灵”和星外来客成了这场仪式的主办方，他们还要借此进行利益分配方面的议事，并预谋在参与议事者之间拼个你死我活。 雅丹在浮空平台上走了几步，等待其他大人物登场，到时候他们会一起转移到会场更里面也更隐蔽的房间，外面则留给挤进来凑热闹的无关群众。 为“瞻月仪式”准备的食物和金钱自然也是便宜了那群混进来的人，毕竟，真正关键的人物都有一定的可能性再也走不出这座会场……照这么说，倒是能把看热闹的好事者当作故事里吟游诗人般的存在，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见证今天在会场里发生的事情，并编撰出也许动听也许添油加醋过的故事，将它们传播给对此一无所知的世人。 想到这里，打扮成“蔷薇大盗”模样的雅丹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底下传来一阵钢琴演奏声，使用的乐器应该是放在会场大厅偏角落地方的那架三角钢琴，但弹奏者的水平很符合他心中对当地犯罪分子的刻板印象，完全就是在砸琴啊，曾经自诩有格调和艺术气质的雅丹分心想着。 那架乐器和放在会场四周几张长桌上的食物，吸引了大部分好事者的注意力，很快，先前的噪音被另一阵还算流畅的乐声取代，看来是有人忍不下去了，把砸琴的那人赶走，自己换了上去。 约定好的时刻尚未来临，被嘈杂的讨论声之外的声音稍微挑起心神的雅丹将目光投向了声源处。 他看见钢琴四周聚集了不少蒙面的凑热闹的人，他们用于隐藏身形轮廓的长袍上绣着各式各样华丽的装饰花纹，或者贴着亮片，看来平时在湖里就是高调行事的那种罪人，伪装时也不甘把自己的气势收敛起来，哪怕那么做相对而言会更安全。 围观砸琴表演的人群中，有一人似乎注意到了他投来的视线，抬起头，用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看向自己这边，不过没有立刻投向半空中的平台，而是在他所处的这片区域逛了一圈，最后才与他的目光进行接触。 作为易命师，雅丹很擅长分析别人的眼神和小动作。 “看来不是认识的人。”同时，他也可以通过感知周围易命者的气息，来判断他们的身份。 所以，单纯的改变服饰和外表的伪装，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就比如混进会场的有一部分人都是探索者的成员，也即那个组织广交人杰后派进勒波纳湖领域、混进罪犯堆中积攒新闻创作及专栏写作灵感的“卧底”——他认得出来，并且知道那些人虽然犯过罪，却没有完全堕落。 但没关系，他们迟早会沉溺在自己的罪行中，他已经见过很多经历此般过程的罪犯了。 想到这里，雅丹收回了目光，开始考虑自己接到星外来客的指令后制定的计划，按道理说，只要看到其他组织参与议事的几位大人物登场，计划就已经开始进行了，他也是为此才找到了这具躯体，它自带的异能很适合这趟任务。 至于是要把他们带去隐秘的场所、放过底下凑热闹的探索者和其他罪犯，还是把所有人都划进自己异能的影响范围内，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后者其实更简便，缺点就是预想之中的疼痛会来得更快，但还是那句话——没关系，尸骨或胚胎是不会站起来打他的。 离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可他还是没见到那几位大人物的身影，也没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这是为什么呢？雅丹担心自己错过了先机，那帮家伙狡猾得很，他之前也想过，肯定不止一个人抱有和他、“幽灵”以及斯诺曼一样的想法，他们都想抢在所有人前面收人头。 这么想着的他，趁底下的好事者被音乐及美食抓住了目光，慢慢退进浮空平台通往会场外层围护部分的阴影里。 依稀记得他们“幽灵”和斯诺曼扯上关系，就是因为他们的异能都属于利用影子的类型。 如果斯诺曼愿意藏身在他周围的影子里，他就能用加入组织后得到的异能道具，将阴影化作各种武器或物品投射出去，以此让藏于其中的星外来客给敌方一记“出其不意”的攻击。 他以前并非没怀疑过，最初认识斯诺曼的那位“幽灵”成员，是不是把它发射出去过一次，所以才交上了这份孽缘？ 对此，白鬼嗤笑他是“脑洞大开”，当然，用的还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语气，神情也宛如面瘫一般。 底下还是有一些人没光顾着享用会场的服务，而是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的……意识到这一点后，雅丹停止了退入阴影的举动，他摸了摸礼帽，并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思索起下一步行动。 对了，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蔷薇大盗”，既然如此，就要做出符合这副外表的行为，蔷薇会如何看待议事者迟到——“放人鸽子”的这种事呢？他必然会和自己一样心生怀疑，而后，为了以防万一…… 雅丹从礼服内袋里摸出一枚闪烁着光芒的子弹，这是与“幽灵”合作的某个组织曾为他们展现的“诚意”，据说能起到和蔷薇的异能近似的作用。 与此同时，他不知为何回忆起了进入会场前，自己和斯诺曼的那通通话： “你说‘还有个人类’？和你来自同一片星空的那个家伙被你抓住了，那作为它同伴的那个人类又怎么样了呢？” 也许是死了吧，然而，对方给出了和他设想不一致的回答： “他被救走了哦，被另外两个人类救走了，一高一矮，看起来还挺有乐趣的。” “什么？”是谁？他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地就这么问出声了。 “不知道呢。”还是那种轻描淡写、对什么都认真不起来的语气，“是两个性别不同的人类，我还以为你会有印象。” 怎么可能会有呢？这个世界上男男女女这么多人，光凭性别怎么判断别人的身份？ 但这让他觉察到了一件事——斯诺曼最后告诉他，救走本应死在它手上的人类中的二者其一，给它的感觉和亚述、白鬼等人很像，也就是说，“他”或“她”是一名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 一旦给出了这个条件，再在全岛的易命者中进行筛选并得出唯一一个答案，就不再那么困难了。 “那个人是……” 雅丹捏碎了手中子弹的特制金属外壳——他以前从白鬼那儿听说，想要不通过手枪来使用这类异能子弹，需要用到一个小技巧，掌握了它后，破坏再坚硬的外壳对他而言也会变得像捏豆腐那么简单。 奥秘就在于将体内一部分异能因子运转到接触子弹的部位，比如自己的掌心，然后操纵它们腐蚀子弹的外壳，最后稍微一用力，就能将里面的异能释放出来，产生对应的功能。 现在的他已不再和以前一样，只在视频、文献资料上看过“蔷薇大盗”的能力。 “……库伦·里巴尔。” 倘若不想让库伦扰乱自己的计划、使眼下的事况继续偏离自己的预想，他仍然只有一条路可走——和之前的设想一样，先下手为强，只是，这次的目标变成了那位可能混入现场的自由易命者。 …… 在那场混战过后，继续与他划清界线的过去的师弟居然主动发出了通讯请求，这件事使一向坦然自若的库伦·里巴尔倍感惊讶。 彼时他正带领下属及看中的学生躲避peso的追查，实际上，做这种事不需要耗费他太多精力，他能预料到那些人每次会去勘察的地方，从而制定对策、及时转移居所。 “虽然很突然，但伯尔克先生问您，能否动身前往勒波纳湖领域一趟呢？”通讯对面传来白塔某位管事毕恭毕敬，却又刻意模仿伯尔克的刻薄语气的声音，他的师弟连亲口对他发起请求都不愿意。 “总觉得在那里会上演某些棘手的事，他是这么说的。”白塔的管事听起来有点为难地表示，“如果您不想帮这个忙的话，他说，他会自己过去。” “库伦先生？”一旁的黑衣墨镜保镖亲眼目睹库伦攥拳捏碎办公桌的一条边，这可是他们新的住所，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是不久前新购进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受损…… “你告诉他，我会过去查看情况的。” 白塔里几乎全部的管事和交易商人都屈服于库伦的力量及威压，答应帮他监督伯尔克的异能使用情况，“走向死亡”的副作用目前仍在起效，库伦还在练习自己的“唯心之法”，争取提高更换副作用的概率。 但作为那群易命者为他“工作”的回报，他除了要从从来不缺的财富中支付出去一部分外，还很良心地告诉自己：最好别随口拒绝他们的求援——库伦·里巴尔是个好人。 于是，在各方面因素的协同作用下，他带着自己中意的学生前去了勒波纳湖领域。 至于被peso追踪、通缉——这种本就无所谓的事情，他早就把它抛到脑后了。 第234章 无法脱身 fd的同伴目前貌似脱不开身，星空之庭会议途中发生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据说是有人在自己的安全屋被刺杀了，不过，林律认为他们是罪有应得。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幽灵”、“peso高层”和rosa集团三者合谋的受害者，他们仨纵使并未站在统一战线，所做出的行径也使林律再无法像以往一样看待其中的二者，但假如大家的目标都是“幽灵”组织，林律十分乐意出那份力。 “你们都不要远离我。”确认过队友现状的林律转过身，轻声叮嘱自己找来的帮手。 在他失联将近一个月后，因为对付“月神”而相识的杨森尼和小云仍记挂着他、愿意“随叫随到”，对此他感到很开心。 “如果是要寻找‘代理人’的话，我们为什么不分开行动呢？”小云有自己的想法，但她也乐意参考同伴的观点。 “刚刚出现在会场上空，乘坐那架空艇的人，就是他没错吧？” “代理人”曾在过去那场混战中被亚述强行召唤至现场，变成那名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师的替罪羔羊，但他略施巧计，成功从本就对他不感兴趣的星外来客手底下逃出生天。 而今天他们看到的飞在会场上空的那个勒波纳湖领域大人物，和过去见过的“代理人”长得并不相像。 “他会附身在别人的身体里，真是个恶心的寄生虫。”小云咂了下嘴，“但那张脸被登记在了所谓的‘月神榜’上，呵呵，那种战斗力排行榜性质的榜单可不会欺骗我们，不是吗？” 说话间，女孩已为两位同伴涂抹上“仙尘”，使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离地飞行。 “但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湖心会场中有这么一条秘密通道。”边上的杨森尼同样对林律不希望他们分头行动的提议感到困惑，不过，令他真正出言感叹的却是另一桩事，“看来在上次潜入湖内围剿‘月神’的行动中，你收获了很多连当地人都不清楚的秘密。” 他们前不久还穿着探索者提供的伪装服饰，站在三角钢琴附近左右环视，而在目睹“蔷薇大盗”造型的目标人物出现在会场后，林律突然组织他们撤离会场，并提到自己掌握了其他的隐秘通道。 与其明目张胆地在会场中与上空的“代理人”对视，还不如及时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等待目标自投罗网。 “我本来以为它被炸毁了。”但通过场外场内的观察，林律否定了自己的这一看法。 一行人离开会场大厅后再没靠近那里，而是攀着会场外部的围护部分，真的进入了一条“隐秘的通道”，林律表示，唯有当时跟踪穆弩及其下属的当事人，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 “不。”他突然修正了自己的说法。 “我之所以发现了这条秘密通道，是因为……”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过去在通道内实验异能子弹功效的自己的身影，而它也慢慢与现在的他重叠在了一起，淡紫色的雾气自他身周的空气中析了出来，环绕住了他们三人，但倘若仔细端详它们的状态，便会发觉它们并没有附着、接触到三人的身体。 林律的异能是在保护他和他的同伴，所有经过这层雾气屏障的攻击或事物，都将遭到“弱化”而失去伤害他人的能力。 “是因为？”杨森尼注意到了朋友的欲言又止。 “是因为当时和我一起来的人——”林律抬起手，示意他们更加贴近自己，“我的搭档，是罗沙。” …… 雅丹使用了那颗异能子弹，本来开开心心享受会场内服务的罪犯毫无预兆地被捆了起来，束缚住他们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长满棘刺的粗壮藤蔓。 传言蔷薇大盗自刚出道起就一直维持年轻的模样，那么雅丹很难不根据自己的见识来“以己度人”，认为对方召唤的藤蔓上的棘刺在扎进人体后，可以掠夺受害者的生命。 他对设计异能子弹的研究人员提出了这个建议，对方回了一句“滚”，并打电话喊他家组织的大人物帮他卷铺盖滚蛋。 亚述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活，身为“代理人”的雅丹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盘算什么，最后来接他的果然还是白鬼，他一直在担心这个黑衣男人听说了自己假扮“蔷薇大盗”的事情，从背后掐住他的脖子、徒手让他身首分离。 所以，等下次偷偷溜进研究异能武器的那座秘密实验基地时，他改变了自己的相貌和身形，一找到人便直接施展异能进行威胁，总算让对方把他想要的功能加进了异能子弹中。 “真听话。”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夸奖在场的研究人员的。 “但蔷薇的异能真的没有这个功能。”其他人苦笑着表示。 “寄生藤。”他为由自己的灵感中诞生的异能起了一个简单的名字，而今终于可以当着无数人的面将它宣告出来，“人类的生命会从被它的棘刺刺中的地方流出体外，可惜的是，它们只能被储存在藤蔓中，不能回馈给使用子弹的人。” 藤蔓会以受害者的生命为养分不断成长，直至把所有人榨干……可惜的是，它毕竟只是一个人造的，或者说，“人工合成”的异能，属于不同异能被拼凑在一起的劣等产物。 寄生藤无法永远生长下去，当长到了一定的高度、体内异能因子抵达一定上限后，它就会立刻枯萎，被吸收在其中的生命也会被浪费掉——它们一离开人体，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倒是可以给受害者增加“我的生命被夺走了”的恐惧感，雅丹无声思考着。 在禁锢住他们的行动后，就可以对所有人使用这具身体所持有的异能了，后遗症其实不必过于在意，感觉到疼痛的那一瞬间离开这具躯体即可，而且，如此一来，他也能立即远离现场，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联系。 至于那群迟到的大人物是一路违约到底，还是的确到场、想要捡漏，和他接下来的行动已经无关了，尚未进行过安全实验的异能子弹的威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只要他们来到现场，就不可能明哲保身。 以防万一，他想，也给斯诺曼发一条消息，汇报任务完成进度的同时，也是在祈求它的庇护。 类似的想法滚过雅丹的脑海，而在他为它们付诸实践之后，能够直接操控他人生死的异能被他从这具身体所拥有的“门”中释放了出去。 他确信在对这么多人施展异能后，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很快就会濒临崩溃，于是下一个瞬间，他就调动起自己的异能，以让自身迅速脱离这具躯壳。 然而—— “怎么会没用？”先前的汇报信息也没能顺利发出，这座会场仿佛被与世隔绝了。 雅丹先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开始抽痛，眼压也不断增高，除此之外，双耳还产生了类似飞机起飞下降时会出现的感受，他深谙这是周围气压变化导致的现象。 但在此时，这种感觉好像与气压、与环境全无关联，仅仅是这具身体出现了问题，想让他感觉到疼痛，所以他就感觉到了——如同全能的神明降下的惩罚般的剧痛。 这是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他比岛上所有的易命者都清楚这一事实，但他本可以通过舍弃这具躯体来避免它，如今却唯有忍耐。 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雅丹想起了最开始计划就出现的变局，原本想要在议事途中暗杀的勒波纳湖领域大人物们纷纷迟到，三角钢琴旁的对视，斯诺曼戏谑的发言……他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但这不妨碍“暗杀”这一步似乎得逞的他退进阴影中，试图通过理应只有自己及组织中的一小部分人掌握的秘密通道逃离此地。 只要能保障自身的安全，一切就仅是时间的问题。 无论潜藏在暗中、使他感到难堪的敌人想做什么，他都会竭尽全力避免正面撞上“他”或“他们”，逃跑可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不管是被强行当作亚述的替身，还是得罪白鬼后对其避之若逸——他已经靠这个“特长”屡次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么想着的雅丹，在新背负上一堆人命并躲进秘密通道后，用“幽灵”组织成员特有的操纵影子的异能，破坏了通道入口，以免潜在的敌人跟在他后面展开袭击。 正所谓人总是以自己的思维来诠释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他以前就那么偷袭过任务对象，因此他会担心自己会赴过去被他害死的人的后尘。 自诩身为组织的一任“高斯特”的雅丹相信自己仍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会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等到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确认任务的进展后，一定要调查出是谁布置的此般狠毒的陷阱——“也许就是库伦·里巴尔。”他想——然后让那个始作俑者也品尝到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的痛苦。 …… 在钢筋铺就的通道内但凡贸然行动一步，就会制造出使目标望而却步的巨大动静。 但对于得到飞行能力的林律一行人而言，这条通道绝大多数缺点都从他们眼里消失了，“宽敞”这一优点则被极度放大，哪怕在里面浮空超过一条小腿的高度，脑袋也不会撞到通道顶端，自然也不可能发出任何声响。 三人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猎物走入陷阱。 对方的自负和施展异能后会持续一段时间的虚弱，会帮助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 …… “该死的……”好在从前经历过几次相似的事态，“代理人”并非完全不习惯眼下的剧痛，但要让他对此感到麻木，他认为这完全不现实。 先移动一条发麻的腿——神啊，光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就几乎送走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 他浑身发软，同时也感觉到无比剧烈的疼痛，好不容易才将一条腿挪向前方，顺带着这具身体也一起跟了过去，麻烦随之变成了后面一条腿和不敢抬起的手臂。 一些易命师其实有切断痛觉的能力，但不知为何，它和今天的许多尝试一样，不起效了，这令“代理人”感到懊恼，也许他应该在行动之前、斯诺曼主动用耳机联络他的时候就和对方做一个约定，比如定时进行通讯。 这样一来，联系不上他的斯诺曼就会意识到会场内发生了不如意的事况，擅长阴影穿行的星外来客会在会场大厅内一睹他的杰作，然后回忆起他曾经私下透露过密道的位置，跑来给予他一定的安全感。 那位恶趣味的星外来客不一定会帮他，就算赶到现场，大概率只是在边上嘲讽他这趟不算成功也不能算失败的行程，但只要边上有别人在，潜在的敌人就会对出手产生犹豫，给予他死里逃生的机会。 遗憾的是，使用其他人身体的他过于自信——过去他从未遇上过无法及时脱离被附身者的情况，当然，觉醒异能时他并非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为此他还去请教过白鬼，对方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复了他： “我不知道。” 但那黑衣人在之后还说过，他想太多了，除非倒霉透顶，“你的神不要你了”，他绝不会陷入被困在单一躯壳中的状况。 “领悟唯心的秘法的易命师，倒是可以做到盯上你后，无论你把原本的身体藏在哪里，都能找到它。” “普通的易命者？”白魁嘴角微微上翘，依稀可见他上下嘴唇间透出的白影，“你一定要想方设法给自己添堵是吗？” “库伦·里巴尔……”“代理人”越发确信，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人就是斯诺曼先前暗示的自由易命者，据说对方一直在研究、探寻和开发“唯心之法”的极限。 虽然有点迟，但“代理人”完全可以推测库伦·里巴尔已找到将附身类易命师约束在一具身体或一个形象之中的方法。 除了这个人之外，他想象不到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也有疼痛不利于思考的因素在，他一边借助此刻的剧痛锻炼耐力，一边操纵自己的身体，沿着钢筋，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忽然，他感觉自己右边的手指勾到了某样事物。 低下头去，一根红线攀着他的右手小指，缭绕上了他的手腕。 从其上散发出的微弱荧光，在缺少光源的通道内格外扎眼。 第235章 是与否 杨森尼并非完全对这条秘密通道没有印象，他曾凭借对“月神”的憎恶，在他们袭击潜入会场调查的peso及探索者成员前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结束了他们罪恶且无知的一生。 还有“愉悦宝珠”，他想，穆弩曾在会场的围护部分中留了许多这种原材料是人类的炸弹，分别安装在不同的岔路上。 在“月神”覆灭后，湖心会场受到接管的暗影势力改建，奇怪的是，位于围护部分的秘密通道却从来没有被发掘出来过，杨森尼原以为只有自己、费瑞和fd的队长知道它的存在及位置。 然而，当他们在人群中注意到“代理人”选择靠近场内通往外部围护部分缺口的那处浮空平台降落时，他的朋友林律一口咬定对方的来意绝非“在议事途中一举消灭劲敌”这么简单。 “代理人”恐怕会对场内看热闹的人群动手，林律如是判断道。 “然后，他会通过浮空平台对着的那个豁口，从围护部分逃到会场外面去。”在说这段话时，林律没有用“可能”、“大概率”等修饰词，他坚信自己的这一观点。 杨森尼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身为易命者的直觉”这组词。 他试问自己的内心，很快就决定相信朋友的推断。 但是，林律又是怎么知道从场内去往场外的这条“捷径”的存在的？是从fd的队长口中听说的吗？ 杨森尼对当初peso的潜入行动了解不深，他只负责跟踪“月神”成员和拯救认识的人的生命，于是，他直接向当事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不存在任何试探的想法，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随后，林律便提到了“罗沙”这个名字，此外，他还指出错综复杂的钢筋管道除了可以通往湖心会场外部，还有一条能通往更深处的隐秘空间的岔道。 但假如其他暗影势力派来的维修工人未曾意识到秘密通道的存在，他们就无法重建、修缮那处隐秘空间，那里估计仍呈现一片废墟的状态，且这次他们一行人也没有过去那里的必要。 他们在所有目标人物可能经过的通道中都布置了“陷阱”，主要材料是从杨森尼的异能中生成的血色线条，他曾用它们编织过架在半空中供人站立的巨大“蜘蛛网”。 “在侦探或侠盗题材的影视片里，你应该见过搜查员一类的角色戴上夜视镜后，看到的阻拦前路的红外线吧？” 杨森尼摘下墨镜，在无光的环境中，即便施展了异能，他的双眼也没再像以往那般无神，相反，他的视线就和寻常一样有了焦点，眼中也清晰映现出了同伴们的身影和周围的景象。 他告诉林律和小云，他为“代理人”制作的陷阱，就如同具有实体的红外线，对方一旦触碰到它们，线条便会瞬间黏上那个人的身躯，并散发出光芒。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知道是否有人接近这里了。”陷阱只针对拥有人类大小的生物，昆虫和小型啮齿类动物会被直接过滤掉，发生误触情况的概率约等于零。 在同伴们的见证下，易命师从自己的血翼上切下红线的源头，将它固定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根钢筋管道上，完成了制作陷阱的最后一步。 …… 那条血色的、散发出微弱荧光的细线，挂在了他的手上，恍惚间，雅丹感觉到某种事物流出了自己的体内。 不是生命，他不久前还在思考用异能掠夺他人寿命的事情，如果想法成真却降临在了他本人的身上，他肯定会瞬间意识到这一事实。 下一刻，原本缺乏光源的环境中，一根根红线亮起，原本处于静止状态下的它们仿佛在响应最先粘连在他手上的那根细线的呼唤，慢慢像网一样从远方围拢过来，从它们身上发出的荧光也好似在呼吸一般，不断闪烁着。 眼下的情景使他产生了恐慌的心理，但身为易命师，他以往积累下的见识让他很快梳理好了思路，在排除了几个选项后，他意识到自己被红线夺走的事物是—— “运气”。 认识的人曾对他说过：“除非你倒霉透顶，否则绝不会陷入让自己难堪的境况。” 他的脑海被各种因慌乱产生的念想塞满，自救的想法一度陷入绝望的泥潭，他竭力挣脱开最初那条红线，迈开重如被灌了水泥一般的双腿，试图逃离身后越来越近的红色网络的追逐。 倘若所有的幸运都被敌方的异能夺走，那霉运便会随之到来……熟悉“改变命运”类异能的雅丹迅速思考起相应的策略，尽管他被困在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里，但他还有组织赐予的操纵影子的异能道具，且短暂克服疼痛后，他仍能榨取这具身体的潜力，趁敌人不注意的时候将他们变成将死的老人——问题在于，他失去了“运气”，与其尝试这些想法，直接放弃没准还会轻松一点。 易命师若是没有了运势，所施展的异能就难以命中目标，那样的他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可是个易命师，他不允许自己沉浸在消极的、悲观的情绪中。 一定，一定有机会扭转现在的情况—— 在无法得到“雪人”的帮助，也没法联系上组织成员，更不可能向那名黑衣男子求援的现在—— 黑衣男子……白鬼…… 那个人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常人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出入的地方，或许，就像利用“月神榜”上的规矩来把上榜的易命师吸引出来一样，他可以通过自己伪装蔷薇大盗一事，把憎恨这一行为的白鬼召唤来此。 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雅丹制造出数道影刃，切断了试图纠缠上这具身躯的红色线条，他感觉自己的状态莫名有所好转，脚步也轻快起来——兴许正是因为运气被敌人吸走，易命者需要承担的“神之惩罚”也会变得不那么明显……一切不过是他的想象和侥幸心理罢了，听说人类在情绪出现波动，比如极度惊恐时，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会让他暂时忽略身体上的问题。 忽然，一根赤红的线条窜到了他的前面，径直贯穿一条钢筋管道，发出一声足以瞬间驱散他所有的思绪，让他的大脑短暂变得一片空白的巨响。 下一个瞬间，眼前的场景出现变化，原本绕过一个拐角便能重新映入眼帘的会场浮空平台，眨眼间被三道似曾相识的人影取代。 “‘代理人’不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看见对面其中一个人摇了摇头，用轻蔑的语气如此评价道。 “不要让他的意识离开那具躯体。”另一道与前者同样年轻的声音响起，但听上去更加沉稳，其中蕴含的情感也更为复杂。 “我有事情想要问他。”那个声音接着表示。 “我也有问题想要从他身上取得答案。”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轮廓和形象在他眼中愈发清楚。 “你们俩最好快点。”一道女声响起，证明来者即他的敌人是二男一女的组合，实际上现在也不需要通过声音来判断此事，因为他已经看清了他们的相貌。 “是你！”雅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身上，“林家的——你没有死？” “所有见到你的人是不是都会这么问。”慢慢走到他旁边的年轻女人嗤笑一声，“只有我们最开始就知道你还活着。” “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的持续时间有限。”她随即与另一位男士对视一眼，将方才的提醒补充完整，“夺走他的行动能力，别让他有机会反抗。” “我正是这么打算的。”与她对话的那个男人勾起身边的红线，手指微动，旋即所有的红线都震颤起来，然后围着他绕起了圈，最终将他结结实实地捆绑了起来。 “刚刚我让探索者们回到会场内查看了下状况。”操纵红线的男人接着说道，“被留在里面的‘同伴’都死了，真是不幸……但死亡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勉强能视作一种救赎。” “我会告知费瑞他们的死讯。”他松开手，困住雅丹的红线的源头纷纷涌入他的肩膀，大概是肩胛骨所在的位置，从雅丹的角度看不太清。 “勒波纳湖领域的探索者是自愿成为费瑞他们的线人、为他们服务的。”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副墨镜，将它戴在脸上，“所以探索者不会给他们的亲人发放抚慰金……他们有没有家人，则是另一个问题。” “都是他做的——”个子较矮的女人想要冲上来给雅丹一拳，但被她的同伴们拦了下来。 “我想知道，被易命师夺走的命运，在找到易命师本人之后，是否可以让他把它们物归原主？”林家小子的声音响起，被困在红色线条之中的雅丹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他询问这件事的缘由。 于是，雅丹大笑起来： “真是天真的想法！” “把我绑到这个地方来，莫非只是为了表现你的幼稚吗？”他也跟着身为林家小子同伴的女人嗤笑了一声，这并非是在模仿她，而是在发自内心地表达他心中的不屑。 林律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但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兴奋，或是夹杂在这两种情绪之中的其他感情： “命运一旦被夺走，就无法将它取回来——是这样吗？” 说实话，雅丹不清楚该怎么回复这个问题。 过去的他可以随意夺走一个人的身体，干尽恶事后再把它归还给原主，命运就和人类的身躯一样，在易命师手中是一样可以交易的物品，那么它自然能回归原主的怀抱。 他想看到林家小子脸上绝望的表情，据他所知，眼前的年轻人被蔷薇大盗夺走了“命运”，相当于其未来掌握于其他人手中。 可是，看着对面年轻人的表情，他却由衷地感到疑惑： “如果我回答你‘是’，你还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那么，答案就是‘否’了吧。”林律的理解能力很出色，疯狂的神色自他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竟是遗憾——在此之后，才是理所应当的庆幸。 “你在期待我回复‘是’。”雅丹正是对此感到不解，“你在期待被夺走命运的人无法夺回自己的命运？” 淡紫色的雾气弥漫在他的身周，它们越过束缚住他的红色线条，径直渗透入他的体内，雅丹有些错愕，他感知到有“运气”之外的事物在缓缓离自己而去。 “既然可以取回来，”林律伸手示意同伴们止步，他自己则走上前来，伸出手来，让手掌的阴影笼罩住“代理人”的面庞，“就请你把它们还回来吧。” “把你夺走的命运物归原主，你只需老老实实地作为一介普通人，死在这具躯体中就可以了。”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全无逻辑，只有私情吗？”雅丹尝试挣扎，却被对方捏住了面颊，而后，眼前年轻人的手一点一点变作怪物的利爪，电流在他的视野中闪烁，并在他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后，在他的脸和身体上留下灼伤的痕迹。 “我懂了。”雅丹注视着曾经憎恶的年轻人的双眸，透过它们，他仿佛回到了当初第一次面见对方的父亲的时候，随即，他又回想起了白鬼曾告诉过他的事情，“你在意识到蔷薇对你的善意后，不愿承认这一点，而是希望自己还是‘受害者’。” “你希望，自己一直是个‘受害者’。” …… 银蓝雷兽的利爪刺入“代理人”的皮肤，将电流也送进了他的血肉中，丝丝血流沿着爪子流淌下来，他的眼睛也很快向上翻白。 “林律，他死了吗？”杨森尼和小云不清楚他们的朋友在德斯蒂尼镇上的见闻，以及他对瑟克斯做出的保证，他们以为他只是想找“幽灵”的成员、尤其是这个组织的掌权者报仇雪恨。 “真是不值啊，为了这种人脏你自己的手……我本来还想问他几个关于‘幽灵’其他成员的问题，比如说亚述的去向。” 林律张开爪子，将脸上被戳出几个窟窿的“代理人”托付给如蛛网般粘连在四周钢筋上的红线，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去，我可以给他留一口气。” “怎么做？用正好合适的电流给他做心肺复苏吗？”一旁的女孩调侃问道。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再微小的声音，也逃不过易命者得到强化后的听觉。 “人无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林律再次摇摇头道，“推己及人不可取。”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试探“代理人”的鼻息，然后再慢慢将手往下移动，又在对方的心口处停顿了下来。 第236章 梦中了断 易命师会把被他们夺走的命运藏在哪里？是有专门的储物空间？还是在他们的脑子里？心灵中？ 有那么一瞬间，林律想把“代理人”现在所使用的这具躯体的心脏挖出来，就像当初亚述用影刃贯穿他的心脏一样，也许当那颗不断跳动的重要脏器离体，被易命师夺走的命运就会自动从其中释放出来，回到原主身上。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如今的“代理人”不过是被困在了这具躯体内，只针对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意义，他要做的应该是探索对方的心灵——意识，或是别的什么称谓，总之是一种对于普通人而言虚幻缥缈、不知是否真实存在，但对于易命者来说却是真的能感知到的概念。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代理人”一动不动地挂在血色蛛网上，林律放下手，侧身询问他的两位同伴。 “外界发现会场断联不会花费很长时间。”杨森尼摇摇头，“幸存下来的探索者应该会帮我们拖延一阵，至于能不能拦下对会场内发生的事情感兴趣的易命师……” “原本预定要参加议事的勒波纳湖领域大人物只来了几位。”小云朝秘密通道的出入口张望，假如有人从通道中的钢筋管道上经过，他们一定能听到声音，并察觉到管道在震颤。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希望这家伙在进入秘密通道前，封上了他那边的入口。”她瞥了眼不省人事的“代理人”，语气中不存在一丁点耐心地说着。 林律看了眼杨森尼：“你可以暂时搬运两具人类躯体吗？” 一边问，他一边指向他们进来时的方向：“等出去后，就可以请外面的探索者帮忙了。” “你打算做什么？”杨森尼咬着牙勾起嘴角，直觉告诉他：林律想做的一定是件比较危险的事情。 “他只剩一口气了。”戴着墨镜的易命师踢了一脚被自己的异能困住的敌人，没好气地表示，“放着不管，他必然在今天之内死去，纵使他醒着，我们也从他口中打探不出多少‘幽灵’的情报，这群人都分开快一个月了，成员应该是通过各自的‘上线’进行联络的。” “但‘代理人’已经是组织的掌权者之一，在他之上恐怕只有亚述和那位不知是死是活的‘命运之神’……从他身上能获取到的最有价值的信息，便是亚述的去处，但在他开口告诉我们之前，恐怕他就会困在这具重伤的躯体内——就这样死去了。” 他目睹自己的朋友抬起一只手，按住昏迷的敌人的额头，另一只手变化为缠绕着电流的利爪，抵在其自身的心口上。 “林律！”杨森尼意识到了他的朋友将要做出何等危险的行径——对于敌人如此，对于林律自己亦然，“你没有听到我说——” 银白中透着幽幽蓝光的光芒自林律掌间乍现，下一刻，他双眼翻白向后仰倒，杨森尼和小云连忙一人一只手扶住了他。 “林律！”两个人都失声叫了起来，但旋即他们发现，林律其实是被他自己电晕了过去。 “呼……”杨森尼检查了一番倒下的朋友的身体，得出了“没有大碍”的结论，但他并不清楚林律什么时候才会醒来，“这算强行让自己昏睡，好从梦境的角度收集‘幽灵’的情报吗？” 他知道林律可以通过“入梦”读取、甚至是亲身体验到异能施展对象难忘到足以构成噩梦的一段记忆。 “他不会有问题的。”杨森尼安慰小云道，“现在就按他之前吩咐的那样，把他们俩的身体转移去安全的地方吧……会场范围内尽量不要久留。” “嗯。”小云回过神来，点点头，认可了同伴的提议。 …… 自心脏破碎、身体逐渐成为某种植物赖以生存的土壤后，林律每次入梦，都会先通过他的冥想世界。 古朴的街景和门之长廊在他的身下勾勒成形，他无视了它们，掠过它们的头顶，追循易命者之间的相互感应，寻觅起属于“代理人”的噩梦。 眼前浮现出一座立交桥般庞大，且站在一头看不到彼端的巨大建筑，林律意识到，去往其他人的梦境需要一个有具体形象和现实意义的“媒介”，来表明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梦。 例如跳下一场梦的尽头、抵达一座垂直于自己梦境的另一个世界——映入眼帘的这座桥梁具有和这一行为类似的功能。 想通这一点的林律踏上了自己在梦中构筑出来的、与目标梦境相连的大桥。 然而，在沿着它向前摸索之前，林律忽然心有所感，扭头望向一侧桥身。 毕竟自己正身处于一场梦境中，除了目的地是“代理人”的噩梦外，这里的一切随时都会变得不可控……所以，当林律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桥身上突兀浮现出“特纳”一词，并因此联想到了现实中架在勒波纳湖上的拂晓大桥时，他的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梦境往往会反映其主人在现实中的经历，譬如在白天思考的问题，在夜晚就有可能以梦的形式呈现出来。”梦中的林律喃喃自语，他不像在现实中可以控制住自己说话的欲望，“这么说，是因为我是在勒波纳湖领域里面做的梦，所以架在湖泊上面的大桥出现在了我的梦中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桥身上的文字，可突然他回忆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猛地缩回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大桥的彼端。 “他会在对面等我吗？”林律自言自语道，实际上他不明白自己在梦中说的这句话的含义。 梦里的反应总会慢上半拍，不过，待得久了，思维反而会更接近清醒时的状态，不再迷茫。 这就是“适应”，他想，随即又觉得自己这种自问自答的模式有点可笑。 林律从刻着“特纳”字样的那块区域逃开得有多快，他在桥梁的后半程走得就有多磨蹭，而当他终于来到大桥的尽头，视野中出现另一个人的梦境时，他终于醒悟过来：原来，他刚刚下意识地问的那句话，指的是等在对面梦境的“代理人”的意识体。 也可以说是“代理人”的灵魂。 他就是为了寻找对方，才使用银蓝雷兽的力量，强行把自己送进梦境里来的。 林律的思绪逐渐清晰，他踩在大桥与属于“代理人”的梦土交界的地方，将对方抽象的、宛如一团模糊鬼影的身形及其所在的那片大地收入眼底。 “代理人”的噩梦是由冷色调的实验室环境，和被暗影化作的尖刺从头到尾贯穿的无数尸体，还有在他们之后模糊但巨大的神像组成的。 距离他们十分遥远的无机物“神明”向他们张开双臂，使人产生邪异感的古怪圣光自他的双手之中洒下，再于他脚下汇成一条光之河流，一半化作冰冷的数据融入科幻感十足的那半边梦境，另一半则化作应景的血河，使那片由受害者构成的人体森林更具真实感，让这一情境的目击者耳畔回荡起本质上是幻听的哀嚎声。 林律觉得自己无需开口，就能在这幕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里，猜测出“代理人”的大致过去。 他从前设想过“代理人”和十多年前因“神明”故去而被迫结束的实验无关，是“幽灵”从他们麾下的命运之神教会中提拔上来的、性格异于常人的“原普通人”，可从对方梦境中看到的当年那场大型社会实验的痕迹，似乎从各方面都否定了他的这一猜想。 不过，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家伙的来历？他是不是岛屿的原住民或利用原住民的那帮科学家，和林律决心潜入他梦境的原因并无关联。 林律向前一步，踩到了“科幻世界”和“尸山血海”的交界线上，抬起头，远处俯瞰众生的神像忽然间变得像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这位梦境的入侵者身上。 不安感刹那间席卷而来，林律一度仿佛承受了极大的威压，但他强撑着顶过这股震慑感，始终让自己的意识保持得与在现实中差不多清醒。 而在原本看起来由石头打造、不应该有生命的神像有所行动之后，这片梦土的主人也“活”了过来，无法凝结成具体形象的身影上，理应是头部的位置“咕噜”一声冒出了两颗眼珠，它们不断翻滚着，时而以看似正常的正面示人，时而翻转过来，露出后方失去了连接对象的神经还有肌肉。 那对眼球每转一圈，它们所在的那团脑袋般的影子中就会有类似气泡的事物析出，一接触到外界即梦境中的“空气”，气泡便会伴随着轻微的声响炸裂开来，从中流出数量较少却能积少成多的脓液，给目击者的心灵带来了严重的打击。 “你……”梦中的“代理人”的声音也像卡壳的磁带一般折磨人的耳朵，林律后知后觉地认识到，或许这家伙自身也是这场噩梦的一部分。 “你来了啊。”梦中人罕见地对自己的情况有清楚的认知，“林家的小子。” “你把我困在了这具腐烂发臭的身体里。”他也了解现实中不久前发生的事况，但表达出来的时候，显然使用了夸张的手法。 “代理人”过去并非没有附身过觉醒“梦境”相关异能的易命者，这也是他能在噩梦中保持自我意识的原因。 他用那对四处翻滚的眼球投射出满载憎意的视线，狠狠地瞪向面前入侵梦境的不速之客。 “如果继续待在这具身躯中，我很快就会丧命。”抽象的人影一下子膨胀得极大，然后又瞬间萎缩了下来，“但你把自己送上了门来。” 身影顿时炸开，变成了一团体表长满影子构成的利刺的“海胆”，一边制造出鬼哭狼嚎般难听的声响，一边卷起狂风，呼啸着向林律的所在处滚来。 “我会夺走你的身体。” 类似的对话在过去也发生过，林律记得，他和“代理人”的第一次交手，就是在由对方用异能制造出的一场“梦”中，当时，瑟克斯也在他身边，他第一次听到它发出人类一般的声音，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它的身体出现了足以致死的问题。 而今，他正是为了拯救瑟克斯，并实现对它的誓言，才会来到勒波纳湖领域，出现在各种恶事的罪魁祸首、即“代理人”跟前。 “你死不足惜。” 面对“代理人”对救命稻草的渴望，林律回以冰冷的言语。 双手化作银蓝雷兽的利爪，但缭绕在其上的并非使用者拿手的雷霆，而是稀薄却能影响事物本质的淡紫色的迷雾，林律将手按在迎面而来的巨大“海胆”上，影刃贯穿了他的手掌，就好比是当初从他心口处捅出的漆黑尖刺一样，从他的手背上钻了出来。 雾气因为这次的直接接触渗透入“海胆”体内，在它的影响下，两颗令人感到恶心的眼珠从它扎人的外壳下翻回到体表，林律与它们四目相对，在那对眼眸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紧接着，映现在眼球中的画面如投石入水般泛起涟漪，无数记忆片段通过这次对视，宛如洪水一般失控地涌入林律的脑海。 在这批庞大数据流带来的闪回中，林律看到了“雪人”斯诺曼的形象，还听见了星外来客状似随意地对“代理人”做出的那几则通知，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脸上骇然失色，因为他从中获悉了自己那位外星人朋友的不幸处境。 “库伦？他也来勒波纳湖领域了吗？” 在这些最近的记忆之后，自然就是更久远的记忆片段，他看见了“代理人”附身他人，违背白魁的意志，假扮蔷薇大盗到处作恶，还借这位顶级易命师的名义，宣布其站在“幽灵”这边。 但“代理人”的戏码过于蹩脚，到头来竟没有多少组织相信“蔷薇大盗”站队“幽灵”，对他的行为持不赞同观点、甚至还有可能动粗灭口的白魁，到最后也没主动找他算账，大概是把他看成了哗众取宠的小丑吧。 “我需要的是更久以前的记忆……”林律迫不及待想和对方做一个了断。 在他看来，“代理人”对自己的情感是源自父辈的仇恨，但他的父亲林威治早就死了——看在“代理人”这么念旧的份上，他很乐意送其去见自己的父亲。 终于，他从自对方“心灵的窗户”中流出的磅礴记忆中，找到了自己想看的画面。 不仅仅是梅老爹与“代理人”相识、受其蒙骗而被夺走运气的过程，还有如何使易命师归还拿走的命运的方法，那需要易命师本人还活着时的许可，亦或是…… 更强大的易命师代替他来做出“归还命运”的保证。 第237章 轻而易举 “代理人”的灵魂觉察出了林律的企图，他的两颗眼球上蹿下跳，想要摆脱淡紫色迷雾的纠缠，海胆般的外壳也进一步膨胀，打算将面前的入侵者捅成筛子。 身为梦境的主人，“代理人”自然能感知到林律从他的脑子里刻录了哪些记忆，他以狂笑压制住自身对未来命运的恐惧，嘲讽林律的做法无济于事： “你想要救那些失去幸运的人？不！你不会成功的，他们将终身沉浸在不幸的、悲哀的泥沼中！” “你是找不到能代替我‘归还命运’的易命师的。”他赌咒发出恶意满满的宣言。 “‘更强大’的意义并不只有‘实力上的强大’。”他的心声从被淡紫色雾气削弱的“海胆壳”中泄露了出来，林律听到了它，“还需要让易命师的身心都表示臣服。” 梦境的主人也意识到在这个地方自己管不住嘴，无论想到什么，都有可能通过与入侵者的直接接触，或是相互间的对视，传达到对方的心中，他干笑一声，心想： “这刚好能让你对此事绝望。” “亚述兴许能算一个，”向来高傲的“代理人”替林律分析起了在此事上会感到绝望的缘由，“他是命运之神的使徒，是‘幽灵’的首领，还是一个掌握唯心之法的顶级易命师，虽然有时我看不起他的出身和他的行事风格，但我发自内心地敬重他的力量与志向，我坚信他的理想终有一日会成为现实，所以我才会追随其后。” “但他不会帮你。”“代理人”无情断言，“我们所做的一切都遵循‘幽灵’的意志，包括收集世间的幸运——在‘机械造神论’借神明的圣躯打开入口之后，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来修复它，以达成我们自己的目标。” 林律“哼”了一声，显然他还想到了别的人选。 “库伦·里巴尔，指望他是件毫无意义的事。”在迷雾的侵蚀下，意志逐渐松懈的“代理人”接着阐述道，“首先，在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中，他是最不可能让我认可的那一位，不但他觉醒力量的资历较浅，而且他连易命师都不是，如此固执地坚持自己为善的人设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还是要借助神的遗物来伪装自己……真是个伪善的家伙。” 自世界上诞生异能因子以来，成长到能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但林律发现自己竟都认识——在一连否定了两个人后，下一个从“代理人”的心声中透露出来的，仍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鬼。”他一一列举自己了解的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这是第三个，“他不可能得到我的臣服。” “但你害怕他。”读取到“代理人”记忆的林律明确指出其对白魁的情感。 “是啊，他会杀了我，就算我已经死在了你的手里，他也会让我死了又死。”那对眼球在一团形似海胆、完全看不出人样的黑影轮廓中上下浮动，林律感觉假如他还有正常人的脸皮，这会儿一定是在拼命眨眼睛，想要表达出自己紧张不安的心情。 “挫骨扬灰啊……”而对于他半感慨半自嘲的话语，林律表达出了和他想象中白魁对待假扮蔷薇大盗的人一样的处置态度，“是很适合你的结局。” 林律将手伸进对方海胆般的轮廓中，一把攥住他的一只眼球后摇曳的肌肉和神经，然后将它拽到自己眼前，强迫它与自己对视，“代理人”的记忆因此源源不断地灌输进林律的脑海。 “你的回答没有参考价值。”过了良久，林律才放开那只眼球，随后将自己的手掌从“代理人”体表如海胆棘刺般的影刃上拔了下来，抬起脚，不顾腿部被刺穿的可能性，径直把对方踹离自己身边。 脑子里有股很胀的感觉，但自己不会因此感到头疼，不管有用的还是没用的，在他注定死亡的现在，就全部交由自己来“继承”吧……林律努力记住每一条从“代理人”记忆中获取的信息，同时朝连接二者梦境的大桥退去。 早在得知其他易命师也能让被“代理人”夺走的命运物归原主之际，林律的心中就浮现出了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意。 直到“代理人”自己嘀嘀咕咕地扯了几个人名，林律才产生类似醍醐灌顶般的感觉，想着：“原来还有这么多‘人选’啊。” 可惜他们就如“代理人”本尊所述的那般，不可能在他完成对瑟克斯的誓言这件事上起作用，那些人有的不会帮他，有的想帮却帮不上忙……他或许应该听“代理人”再嘟囔一段时间，反正梦境中他对时间流速的感知就和听“代理人”的话语一样不可靠。 但他转念一想，干脆手动加速了对梦境主人记忆的读取，对方认识的人在这之后就会变成他认识的人，对方的见识也很快就会归他所有——没必要继续倾听对方时刻都充满傲慢感的声音，也没必要继续凝视那团抽象过头以至于毫无艺术感的黑影，以及被包裹在其中的眼球。 “如果能把他的记忆数据化后带出去就好了。” 林律自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他虽然有利用他人的梦境获取情报的能力，却无法将梦中虚幻的事物带往现实，或许有一些易命者能做到，可惜他从未遇上过这类敌人，无法从他们手中复刻来适用于眼下情形的异能。 他只能在苏醒之前延长逗留在梦境中的时间，尽可能多地浏览从对方那里刻录来的记忆片段。 好在东西一离开那对“心灵的窗户”，就与它们的原主没有多大关联了，它们已然成为林律的所有物。 因而他能在之后切断自己与“代理人”噩梦的连接，回到自己的梦中即“更安全的地方”，解析他从对方的梦中取来的信息。 林律向后轻轻一跃，跳到从自己的梦土延伸而来的桥梁上，那颗“海胆”紧跟着滚了上来，用体表上的影刃给他的梦土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然而，随着大桥连接“代理人”噩梦一端的桥身遵从林律的意志开始崩解，才来到梦境边缘的巨大“海胆”的身形猛地顿住，锐利的影刃逐渐收回他的体内，或是化作漆黑的粉尘消融于他那边的梦境大气中。 他膨胀得无比庞大的身躯也瞬间泄气，宛如气球爆炸般“嘭”地一声，又变回了最开始那团没有具体形状的黑影。 象征“代理人”意识的黑影茫然地徘徊在噩梦的边界线上，嘴里反复咕哝着同一段话： “他怎么还不来，我要夺走他的身体，我要让他承受代价……” 一切就仿佛被重置回了林律尚未到来时的情况，纵使是附身过异能是“梦境”相关的易命者的“代理人”，也难以挣脱这样的命运。 林律凝望自己先前刚离开的那片梦中大地，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后，才重新迈开步伐，往回走去。 …… 林律睁开眼，即便奔波了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过，他也没有感到疲惫，就好像前一个月的昏迷把他此生的睡眠时间都消耗完了似的。 至少这次醒来时所在的地方很正常，不是某座关押易命师的收容所，四肢能自由活动，周围也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全天对准自己。 他用一条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下是用一张软垫铺在一摞摞废旧刊物上构成的床铺，若是平日里有人躺在这上面想要休息片刻，等他爬起来后必定会腰酸背痛。 但林律不会面临这般境况，他手脚利索地从简易床铺上爬了起来，跳到地上，同时观察周围的环境——杨森尼和小云都不在这间房间里，不过，在他后方有一扇微微打开一条缝隙的门，有光透过门缝洒进室内，告诉了他下一步该做何动作。 林律轻手轻脚地摸索到门边，伸手想要握住上面的把手，突然，他有所感觉，回头望向自己刚刚爬起来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看见在那张报纸堆叠成的床铺后的墙壁上，粘着一团由无数血色丝线缠绕成的巨大的“虫茧”，被包裹在里面的事物还在呼吸，使得茧的表面不断起伏变化。 林律挑了挑眉，不用打探他就知道是谁把这团恶趣味十足的“装饰物”丢在了墙角。 叹了口气，稍微平复了下心情，他扭头拉开了房间的门。 强光一下子投射入他的视野，林律已经很久没走进过如此慷慨、不吝啬光源的场景了，对此他居然有点感动，不过，目前更重要的是完成明适应的过程，否则他几乎看不清眼前都有哪些事物。 “你醒了！”杨森尼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激动的情绪，在林律因为刺眼的光线愣在原地时，他主动迎了上来，拍了拍林律的背脊，“这里是探索者在勒波纳湖领域的安全屋，其中的一个安全屋，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所以我拜托他们让我们在这儿停留一段时间。” “放心好了，我们检查过‘代理人’的身体，确定没有追踪或窃听的设备，会场那里发生的惨剧已经人尽皆知，但到现在都没有第二个‘代理人’跳出来，异能的检测结果也表明那具身体中蕴含两种不同的异能因子，说明他的意识还在其中……可惜了被他附身的那个易命者，他们短暂的余生应该都不可能分离了。” “另外……”杨森尼用力将手按在林律的背部，咬着牙说，“你竟然选择把自己电晕过去——能不能爱护一下你自己的身体？” 杨森尼清楚林律是那种不愿舍弃身体的原装配件，去交易市场更换“新零件”的人。 “我控制了电流的强度。”林律抬手阻止杨森尼继续关心自己，他想请对方解开束缚“代理人”的血色虫茧。 “没问题。”听到林律的请求后，杨森尼果断答应了他，牵着他的手冲向他先前刚离开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当着他的面，把“代理人”的身体从虫茧里挖了出来。 看着“代理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杨森尼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 “放在我们的国家，这就叫‘报应’。” 原本能随心所欲更换身体、纵情施展不属于他的异能，完事后便将失去价值的被附身者的身体随处一丢……逍遥自在——在这里是贬义词的用法——这样的易命师，他的末路是被困在一具榨干了异能因子所以浑身都会感到剧痛的身体里，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地静待自己的死亡。 “我现在突然感觉，穆弩死得还是太轻松了。”仅仅是被子弹贯穿额头，然后坠入深不见底的电梯井罢了，他就应该在那之后想办法把那家伙的遗体捞回来，碎尸万段，再拿去喂鱼。 虽然他有可能在落入电梯井后沉去了海底，早就被岛屿附近的各种海怪啃食干净……想到这里，杨森尼洋溢出了微笑。 “之后，我打算把他丢到‘湖底之湖’里。”林律的目光投落在“代理人”身上，抬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摸出一顶皱巴巴的礼帽，“当然，是在我收走了他的性命后。” 他戴上来自蔷薇大盗的礼帽，在得到过对方允许的情况下，现在的他能够使用蔷薇大盗的力量。 伸手虚按在“代理人”的额头上，闭上眼，本应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接二连三地闪烁起了如同点缀在夜空中的星辰般的光点。 它们跟随一定的规律，彼此相融，最终化为独一无二的光团，照亮了林律的视野。 林律无师自通地抬手够到了它，下一刻，光团在他的手中消散，但这并不意味他此次尝试以失败告终，直觉告诉他，方才的光团就代表储存在“代理人”的意识或称“灵魂”中的、被他从岛屿居民身上骗得的命运，而自己先前的行为正是在解放它们。 “结束了。”觉醒“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的易命者，比如杨森尼，还有他过去邂逅的其他人，他们在施展异能时也是这么悄无声息，轻而易举便能达成目的吗？ 林律双眼慢慢睁开，回想起自己在会场秘密通道中想对“代理人”做的事情，抬起手，重新将手掌瞄准了对方的胸膛。 淡紫色的雾气刹那间自他身周的空气中涌现出来，包裹住面前这具垂死的躯体。 随后，林律的手化作银蓝雷兽的利爪，宛如拂去一粒灰尘一般，爪子撕裂皮肤，切断血肉和骨头，再从它们之中挑出了那枚重要的脏器，状似随意地将它拨到那具身躯之外的半空中，目睹它因为余劲爆裂开来。 血水纷纷洋洋地洒落地面，意喻一个有罪之人的魂飞魄散和一个无辜者的陪葬。 第238章 水葬 林律向同伴们分享了自己在梦境中的见闻，告知他们库伦·里巴尔来到勒波纳湖领域的事情，还表达了自己对戈夫的担忧。 而在毁尸灭迹这个问题上，林律、杨森尼和看守他们所在的这个据点的当地探索者持不同的看法。 林律虽然提到过自己想参考穆弩的结局，把手头这具曾承载罪恶灵魂的躯体，丢进被湖心会场环绕的“湖底之湖”中，但他在结束“代理人”的生命后产生了其他想法，认为放一把火烧掉眼前的遗体，比离开探索者的秘密基地、带着遗体出现在人前更安全。 “不，这太张扬了。”纵使勒波纳湖领域中的居民都是罪犯，探索者也对林律放火的设想表示异议。 “张扬？”他们所在的是一座有空气的、与岸上的生态系统相差不大的水底都市，林律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火化遗体，“火”在这里既可以被点起来，也不存在什么文化及信仰上的禁忌。 探索者指向湖中湖的所在处——只是相对于他的感官而言的位置： “每天都会有在乱战中丧生的当地人，被丢进那个湖泊。”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勒波纳湖领域中的探索者成员如是说道。 那里过去是一座自然形成的洞穴，连通岛屿第三层的地下河系统，相当于从洞口往下走，一段路在陆上，后续的部分则是在水下，直到以“勒波纳湖”为名的人工湖泊在洞穴的原址上被打造出来为止，没有一位探洞者有能力开拓出它的全部洞道。 后来还是借助异能，人们才发现洞穴中竟隐藏着一条从第三层“直通”第二层的道路，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没有哪位探洞者能亲身确认这条“致命的捷径”。 而勒波纳湖领域的建成吸引众多罪犯接近这座洞穴，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身负通缉，除了到处作乱外无所事事，于是便将精力投放在洞穴的勘探工作上，视其为他们穷极一生能对世界做出的唯一贡献。 “但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林律依稀记得托尔加和罗沙同自己谈论过此事，“在勒波纳湖中已经发展起了相关的偷渡行业，当地人会帮助有需求的罪犯从第三层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第二层，虽然那个地方理论上很危险，可在那群犯罪分子眼里，那里的机遇也很多。” “当然，他们就是通过那个被水淹没的原始洞穴——在人工湖泊建成后，它失去了所有露出水面的洞道，一部分是坍塌了，剩下的都需要潜水才可通过，而且只有易命者才能做到，普通人过去是在送死——洞穴中大段狭窄的道路，将探洞者对于潜水装备的选择限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 “采用其他方式的话，则需要考虑‘月神榜’成员制定的规矩。”就在林律追忆往事之时，探索者成员又一次提到了某块当地通缉犯们自娱自乐编成的“实力排行榜”，“这座安全屋所在的街道上就有这么一条规矩：‘逝者必须安眠’。” “我懂了。”越听表情越不对劲，到最后才露出恍然大悟模样的杨森尼一拍手，“果然还是每个地方的风俗文化的问题啊！” 所谓的“让逝者安眠”，就是把它们抛尸湖底之湖中，那个地方对于当地人而言是灵魂的归宿，无论犯下罪行前他们信仰何物，一旦踏入勒波纳湖领域，他们死后长眠之地的位置便已经被决定了。 起码在这座安全屋所在的街道上，除水葬之外的其他丧葬方式都被禁止了，再十恶不赦的人，最终都会随水流回归自然。 倘若用火或雷电摧毁不再呼吸的身体，就会因为违反街道的规矩，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据探索者所说，将这条街道视为自己领地的那位“影子掌权者”对异常事况的感知能力就像狗的鼻子一样敏锐，有人稍一违背他的意志行动，他就会瞬间闻讯赶到。 “不过，在‘月神’消失后，相较于其他街道的居民，我们这里的掌权者还算安分的。”探索者从身后抽出一张足以包裹住一个人的毯子，一边介绍“它其实是一件异能道具”，一边把它递给之后需要负责处理遗体的人，“倘若我们去的是位于‘雪人’领地的安全屋，光是提到他，就要做好被‘隔墙有耳’听到后举报的准备。” “他会随时随地从你的影子里钻出来，吓人不说，有时候还会付出血的代价。”听探索者这么说，能感觉到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所以，我们还是用最常规的处理遗体的方法吧？”他把话题绕了回去，“这不是尊重逝者，是尊重、爱护我们自己。” “水是生命之源，葬身于水里，不管对生者还是死者来说，都是一种慰藉……可恶。”听完探索者的说法，杨森尼又想到了可能从井中落入大海的穆弩，他不希望对方的灵魂得到救赎，纵然有关“灵魂是否存在”一问，他尚未在心中得出明确的答案。 “虽然我明白自然界的水中总会有各种生物的遗体……”林律先前正是考虑到了他人对“在湖中遗弃尸体”这种行为的看法，以及环保方面的相关问题，才改变主意，想要用自己复刻来的元素掌控类异能火化“代理人”。 “是从岛屿土着——原住民那里继承来的文化吗？” 探索者摇摇头，表示自己是迫不得已才做了错事，最终没落到只能待在勒波纳湖领域中，对这座水下都市的了解仅限于各种守则和异于岸上的文化。 林律不久前才抄过一遍勒波纳湖领域每条街道上的居民守则，不过那时他没有把“逝者必须安眠”和“只许水葬”挂钩，另一方面，他对探索者讲述的内容并不上心，如果对方允许，他大可把遗体留在这座安全屋内。 所以，在决定好处理方案后，他拎起脚下那具胸前已是血肉模糊的遗体，扬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抓，由电光环绕着的空间裂缝旋即绽放开来。 林律一脚踏入其中，返身朝杨森尼他们点点头： “我去去就回。”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被“雪人”抓住的朋友，此刻借处理遗体为由离开安全屋，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却不想让同伴们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心情。 …… 湖中湖洞穴入口所在的那处水下盆地和坐落于其上的人工湖不同，并非规整的圆形，因此，除了被湖心会场环绕的那片区域外，还有几片较小的湖泊零散着分布在最大的那片水域附近，作为观光景点的“湖底瀑布”就处在其中的一片湖泊中。 从勒波纳湖领域的地图上可以得知，距离中心水域最远的小湖被当地人称作“漏斗”，从那边潜入水中仍有游到洞穴入口的机会，但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会耗费额外的体力，提前预定他们此次探洞行程的失败。 正是因为如此，平时会来“漏斗”附近晃悠的人，一般只会有一个理由—— “我们在喂鱼啊。” 从空间裂缝中跳出的林律正感慨自己每次使用这项异能的结果总是令人沮丧，他本想安安静静地送被“代理人”附身的可怜人去水里“安眠”，殊不知抵达的这处湖畔竟聚集了一大帮人。 他们彼此似乎互不相识，但做的事情却几乎一模一样——将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肉拿在手上，用趁手的工具切割，把它们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丢进湖里。 有人丢完了手头的肉块，扭头见林律眼神发直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立即判断林律是初来乍到，不太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于是主动开口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我知道。” 林律不希望太多当地人把自己看作游客，毕竟月神榜上有名的“代理人”刚被他与同伴们联手讨伐，而会针对这么一位大人物的，除了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的榜上接近前十名的易命师，就只有来自外面岸上的愣头青了。 “喂鱼……”这是勒波纳湖领域居民的一种习俗，展开了讲其实和他现在打算做的事情差不多，而且，这种习俗不关乎亲朋好友，也没有日期月份上的规定，每天都可以做，做多少次都行。 不过较为委婉地描述处理遗体的手段，林律这么想着，同时向对自己感兴趣的人说明自己站着不动的理由：“湖岸人太多了，我想等人少点再过去。” 尽管是借口，但很合理，那个人便移开目光，将兴趣投向了别的事物。 “快看！有一大群鱼过来了！”湖畔有喂鱼的人喊道，旋即“刷”地一下，乌泱泱一大群人都冲向了声源处。 林律瞄了一眼手中被毯子包裹的遗体，心想反正已经离开了安全屋所在的街道，他何必继续遵守月神榜上某位大人物制定的、只针对那条街道上的人的规矩呢？还不如在这里就地让人变成焦炭、化作灰尘随风散去。 尽管有了其他思路，他还是默默凑了过去。 刚到的时候，湖边上看着人多，实则挤进去后才发觉人群并不密集，“沙漏”终究不是一个火热的旅游景点，只有具有特殊需求的人才会带着他们想投给鱼吃的食物跑来这里。 到了围栏边上后，林律才惊讶地发现，湖水的海拔很低，他们这群人相当于站在一座毗邻湖中湖的悬崖上……不，不是“一座”，而是“一圈”，所以这个地方才会被称为“漏斗”，林律心中有所恍然。 和与它相连的大湖及其他小湖比起来，这里的地势是低了很多，湖中形成了许多漩涡，若是被卷进去，大概率会尸骨无存，想来这也是当地人不建议探洞者从这里下去的原因之一。 而后，林律看到了“鱼”。 “鱼？”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鱼类，而是类似鲛人那般仿佛由各种海洋生物拼凑起来的可怖海怪，只是缺少了人类的成分。 由于这群海怪的靠近，湖畔的人群沸腾了起来，他们更卖力地分割手中的“鱼食”，瞄准海怪们可能路过的地方丢了过去。 林律无言扒住崖边的围栏，趁乱将随身携带的毯子连同里面的“肉”一起推进水中，几乎是它们入水的同一时刻，鱼群蜂拥而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白里透红的浪花。 “安眠？” 林律站在围栏后，凝望底下的热闹景象，一直到鱼群心满意足地游走，水面重归平静。 明明站在他的位置什么也照不到，但他看着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不知怎么的，眼前浮现出了许多人和事物的形象。 他想到了戈夫，想到了可能是因为自己被囚禁而彻底坚定了反叛董事会想法的fd，想到了星球核心，还有愿意借出力量的蔷薇大盗，最后，他想起了“代理人”生前的那席话： “我希望，我一直是一个‘受害者’？” 不走出悲伤、走出遭遇不幸的过去的话，人是不可能得到成长的。 而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因仇恨而诞生的“活下去的意志”本应更加坚定，他理应更期望自己能从蔷薇大盗手中夺回命运、重获属于自己的未来才对。 可如今，他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 确定没有被任何人跟踪的林律穿过空间裂缝，返回了探索者位于勒波纳湖领域的一座安全屋中。 他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小云和驻守此地的探索者们正围坐在一台造型过时的电视机前，观看其中放映的内容。 小云居然会对电视节目感兴趣，林律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新的认知。 杨森尼倚靠在门边的橱柜上，昏昏欲睡的样子，大概是以为林律会从门那里进来，所以在那儿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注意到林律的归来后，他猛地甩头使自己恢复清醒，然后三步并作二步地迎了上来，林律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只刻有探索者图标的终端，兴许是费瑞他们派发给每位勒波纳湖领域探索者的间接报酬。 “他们在看什么？”林律刚刚还在关心杨森尼手中的终端，下一秒他就主动递了上来。 “刚才你的队友通过伯尔克发来了通讯请求。”杨森尼解释了一句，随后望向小云那边，“是勒波纳湖领域一个地下偶像的现场直播，小云和我都不认识那个人，她是被强行拉过去的。” “地下偶像啊……”林律对这个也不感兴趣，他接过终端，屏幕已经被终端的主人解锁，他很轻易就能看到其中的通讯记录，“fd的大家吗……他们说了什么？” 杨森尼摇摇头，表示他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他还是准确复述了fd队员们的话语： “情况似乎不太妙。 “他们让你完事后不要返回基地，如果想要见面的话，就去伯尔克那里。” 第239章 还不是时候 “一年……” 名为“离群索居者”的匕首上，五枚宝石一同亮起，它已经攒够了一年份的生命力。 倘若它的主人是一位无恶不作的易命师，那么用它来延长寿命会变得十分容易，只要战胜并杀死一名同类，用对方的血来浇灌这柄匕首，一条命就能换一整年的寿命……用普通人的血则会打折扣，延寿一年需要更多的人命来堆叠。 林律收起匕首，他的背后站着听到消息后从半成品岛柱电梯那里赶回来的莱斯纳迪，还有不久前突然出现、阻拦他们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库伦·里巴尔。 鲛人是依靠嗅觉和对异能因子的感知能力找上门来的，在这之前，他从想借助岛柱电梯逃出勒波纳湖领域的陌生人那里，得知了月神榜排名的变动，也即“代理人”的陨落。 意识到林律他们已经达成目标的他把接近岛柱电梯的陌生路人收拾了一顿，然后立即赶回水下都市的市中心，再花了点时间，终于找到了林律所在的地方。 彼时林律正好跑出探索者的安全屋，看他的表情，似乎惊魂未定，直到望见冲向自己的鲛人队友，神色才稍稍平静下来。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戈夫出事，命运女神队的同伴也进退维谷，接连得知的噩耗宛如一团乌云，笼罩在刚和杨森尼等人联手解决“代理人”的林律的心上。 他恳请杨森尼他们把“代理人”的死讯带回岸上，与探索者创始人三人组分享这个好消息，他自己则打算回一趟伯尔克那里，了解队友的现况。 如果事情没有他听到电话留言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么糟糕，或许他就能联合队友的力量，挑战月神榜榜首，“雪人”斯诺曼。 托尔加他们对这位受peso通缉多年的星外来客恨之入骨，在“代理人”的噩梦中得知戈夫的处境时，林律就考虑过借助队友们的力量来救出自己的朋友。 也许戈夫死在“雪人”手下，而不是被它抓住，反倒是件好事——林律曾这么想过，可他不确定戈夫能否复活第二次，所以赶紧抛开了这个带有几分冒犯意味的念头。 虽然还想去德斯蒂尼镇与瑟克斯见一面，将匕首中储存的生命力交托给它，但这样一来时间会更紧张；他想到可以把匕首交给杨森尼等人，由他们去找梅老爹一家，但瑟克斯会怎么看待拿着武器上门拜访的易命师呢？它又不认识他们。 事到如今，林律才发觉自己缺少权衡事情优先顺序的能力，而且在战斗之外的时刻处事优柔寡断，总想考虑全局，令所有参与者或被卷入者满意，但往往就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总之先离开勒波纳湖领域再说，他想。 可就在他拉着刚赶回来的莱斯纳迪，准备撤离此地时，另一件在他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库伦·里巴尔出现在了安全屋外的街道上。 这位着名的自由易命者、从未加入商人协会的交易商人，如今也是无故被peso追踪的通缉犯，来到这里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寻找林律、杨森尼还有小云三人。 他也听说了月神榜成员的变化，一下就联想到了与“幽灵”有私仇、最近还在勒波纳湖领域中被目击到的peso成员。 而在他们之中，他唯一熟悉也唯一感到好奇的只有林律，他相信这个失踪多日又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就是伯尔克喊自己去勒波纳湖领域的缘由。 他拦下了决定离开的林律和莱斯纳迪，把他们赶回了探索者的安全屋中，因此才有了林律检查、擦拭匕首，莱斯纳迪无言站在他身后的一幕。 另一边，杨森尼默默拔掉了放映当地地下偶像直播的电视机的插头，示意小云看向房间内寂静的一角： “林律他已经盯着墙壁看了好半天了，期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把情绪闷在心里可不是好事，迟早会憋出问题来的。” 小云如获新生般从一脸幽怨的探索者身边跑开，循着杨森尼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旋即又像看到了什么刺激的东西般，猛地收回视线： “怎么感觉他想拿手上的刀砍了库伦·里巴尔？” “库伦进来的时候说了一段话，提到他从‘雪人’手上救下了刘珂。”杨森尼瞥了一眼房间的角落，以为刚刚电视机声音太大，小云大概率没听见库伦·里巴尔这个“不速之客”进门时的发言，“他说那个人类很特殊。” “林律之前也说过这件事，据说是从那个死人的梦里看见的。”小云皱了皱眉，“特殊？” 在她眼里，刘珂和过去的自己一样是个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而且他的年龄还比自己大，上岛也比自己早，过去明明有借助财富、资历和地位获得异能的机会，却硬是拖到失去贵族身份都没能把握住它。 杨森尼依旧挂念林律那边的情况，可现在角落里的那仨一个都不说话，气氛也压抑得无人胆敢靠近，无奈，他只好负起引发小云兴致的责任来，阐述起库伦先前出现时交代的事情： “库伦说他已经把刘珂送到了东部交易市场，这就是他那么晚才找到这里的原因。 “按照常理来说，像他这样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要救一个普通人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发现自己的异能对刘珂不起效，最后只能把对方送出勒波纳湖领域。” 杨森尼瞄了眼林律所在的方向，发现他的姿态出现了变化，心中不禁浮现出高兴的想法，但随即他的耳畔便响起小云不解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正在讲述的这件事上： “为什么会不起效？我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c到d级的易命者身上。” 小云边说，边回头瞪了一眼装作无辜的当地探索者们，先前若不是他们缠着自己看什么地下偶像的演出，声称“你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应该’最喜欢这种事物了”，她怎么可能会漏听这些信息？ 其实有些内容她还是听见了的，也知道林律正在苦恼什么，但她和杨森尼一样不解库伦强行让peso成员留下的理由，库伦所说的话语中更多的内容也都被电视中嘈杂的声音淹没。 “我听到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勉强想起了一句未被电视声音掩盖的话，“也许，他认为林律现在去了伯尔克那里，也只能为队友们的现状担心，不如等消息更准确一点了再过去……不，这缺少逻辑，或许，他是在等待某个人、某件事，而只有林律和他都在勒波纳湖领域的时候，他才能见到他们。” “小云……”刚想介绍“异能不起效”理由的杨森尼扶了扶墨镜，表现得有点无奈，“你认为那会是谁，或者，会发生什么事？” “不，我不知道……谁知道呢？”小云摇摇脑袋，看向杨森尼，“你还是继续说刚才那件事吧，库伦认为刘珂很特殊，因为他的异能对那个普通人不起效？” “那个落魄贵族继承了许多和‘神’有关的知识，他的体内还有一件‘神的遗物’。”尽管是在复述不久前库伦的陈述，杨森尼说起这件事时，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刚好那件遗物能抵御异能因子的侵蚀，所以大多数易命者的异能都对他不起作用……异能因子都被他体内的遗物吸收，却不会反馈到他自己身上，所以他一直觉醒不了异能。” 说着，杨森尼回望一眼角落里的林律，在提到前不久还与戈夫一起行动的刘珂的时候，对方很明显做出了反应，可惜动作不大，无从观察出他的真实心意。 “库伦怀疑刘珂是命运之神死前做的……一个‘安排’。”杨森尼墨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说实在的，他不是很能理解不速之客的这句发言，“为了自己能在死后复活而做的‘安排’。” 在他通过对岛屿过往的调查和探索者、林律等人的分享所掌握的信息中，过去创造岛柱、试图连通星空、疑似想当“球奸”的那位命运之神，是被他信任的学生，即蔷薇大盗突然暗杀的，虽然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对方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懂得未雨绸缪…… 可刘珂不是命运岛的原住民，是有父母的，上岛后当过一阵贵族，最终却被赶下了第六层——杨森尼下意识地抱住头，企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凭本能认为库伦的说法不太对劲，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所以然来。 …… 林律抬手按住心口，体内生机盎然的情景通过他的这一举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能够增加寿命的匕首已经被他收回怀中，他转而从衣服里扯出一顶蔷薇礼帽，手指不住地在其上摩挲，他心中有条思路，差不多已经成形，但他无法肯定它和库伦强硬的态度之间的联系。 “罗沙。”他想，同时攥紧手中的礼帽，尝试借用蕴含在其中的力量，让自己的声音直接在对方脑内响起，“你想让我等的人，不会是他吧？” 那个男人也是fd的一员，在自己被关进阿特内提夫收容所后不久，他也因为惹上rosa集团董事会而失踪了——林律的队友们都声称他是在完成任务，但林律一看到他们私下提起这桩事时流露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罗沙是个令人心情无比复杂的人物。 是朋友，而且可以说是他来到岛上后主动与他结交的“第一位朋友”，比展露出善意的蓝铃等人还要早地承认了这件事，想办法让林律成为fd正式成员的人也是他，并且还不止一次地建议林律向他和fd的其他人敞露心扉。 但……“过去的那一个月间，他恐怕不在这座岛上吧？”林律接着通过心灵感应的能力问道。 不过，倘若库伦不在心中、或是采用口头表述的方式做出回复，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尝试有没有成功。 没准自己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想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转达到对方心里。 先前提早离开“瞻月仪式”现场、溜进湖心会场围护部分秘密通道中时，杨森尼感慨他居然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当时，他给出的答复是：“因为第一次是跟随罗沙来的勒波纳湖领域。” “尽管有很多地方在现在看来像是巧合，或是事态的自然发展……但其中却不乏命运受到操纵的痕迹。”林律摇了摇头，这时，他听见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的杨森尼、小云二人突然大叫一声，他们刚才似乎是在讨论和刘珂有关的事情。 毕竟库伦刚进门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无论是去挑战‘雪人’斯诺曼，还是回东部交易市场见peso的弃子。” 他还交代了自己从星外来客手中救下那位落魄贵族的少量细节，杨森尼他们对他所说的内容感兴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我是个易命者啊。”林律无视杨森尼那边闹出的动静，继续在心中编织语句，“命运出现变化，我怎么可能感知不到呢？” “原来如此。”脑海中突然响起另一人的声音，林律猛然抬头，杨森尼那儿也似是在配合他们一般安静了下来。 林律侧过身，让库伦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紧接着，他就听到对方的声音再度于自己的脑内响起，身为掌握唯心之法的易命者，蔷薇大盗会的本领，库伦自然也领悟了一二。 “你的命运虽然掌握在其他人手中，但在那之后你登陆了这座岛屿，正式成为了易命者，也因此得到了一小部分命运的控制权；而自愿陪伴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过于相信自己的资历，没能觉察出这一点……”库伦忽地沉默，像是在思索自己这番话的正确与否，“也有可能是……” “星球核心是星球的命运。”良久，库伦的声音才重新传来，“从一开始，你就——不只是‘林律’。” 第240章 父亲的背叛 林律瞥了一眼库伦，出于对其一针见血发言的慌张心理，他下意识地传达出了饱含嘲讽之意的想法： “你莫非想说‘真正的林律早在被星球核心附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吗？ “想说‘现在以“林律”这一身份存活在世界上的，其实是个非人的存在，是我们这颗星球的命运本身’吗？” 林律抬手摁住胸前的伤口，他的举动自然吸引来了不远处杨森尼他们的注意，站在他和库伦附近的莱斯纳迪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尽量不去在意认识的人们流露出的关切之意，林律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 他不是蠢材，用于反驳库伦·里巴尔的内容其实就是他曾考虑过的事，不过，就算是事实，他也不需要库伦摆出一副在装模作样、仿佛理所当然的模样来告诉他。 “也许，你是对的。”林律悻悻说道，“又不完全正确。” “喂。”库伦很照顾他的心情，仍选择用心灵感应的方式与他交流，“那个伤，是……” “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律开了一个小玩笑，同时别开视线，回避了库伦的目光。 “是‘视界之刃’？”库伦是一个月前那场混战的亲历者，他和杨森尼、伯尔克等人一起目睹了林律被亚述“杀死”的瞬间，但随后蔷薇大盗的现身——也可以说是“借尸还魂”，转移了他们的关注重心。 只有那件能召唤可怕生物“宇宙魔虫”的武器，才能在人体上留下这种规整、深刻且永不可修复的伤口。 但林律却说，当时贯穿自己心脏的不过是亚述用影子制造的普通武器，因为在对方看来，那一击过后，自己就该命丧黄泉了，根本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招式。 库伦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并在林律脑内“嗯”了一声。 但身为一介有主见的强大易命者，他自然不会轻信他人的一己之见，嘴上和动作上表示赞同，收束在心中、未能传递出去的念想却未必如此。 “请相信我，我之前并没有想过你所说的那些想法。”而后，库伦继续扮演自己“好人”的人设，“但你似乎对我刚才所说的内容产生了一些见解——你内心是认可它的，是吗？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库伦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一般，引导林律向他敞开心怀。 “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无理由的嘲讽过后，林律心中充满了愧疚，他以前从未把这些事告诉与他亲近的人过，“曾经，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 “但在踏上命运岛的土地后不久，我就逐渐想起了十岁那年经历的事情，但还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其中就包括——我与蔷薇恩怨的源头。” 他突然笑了一下，抬头迎上杨森尼他们的视线，用这抹笑容安慰同伴们自己没事，与此同时，他的思绪也流淌进了库伦的脑海中： “说来也是可笑，蔷薇参考这个代号对应的花朵的学名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这么多年来一直混迹于岛上的人群中，大家却都认为‘蔷薇大盗’已经隐世，真的如改名换姓的他所想的那般渐渐将他遗忘……” “又在他有复出迹象之后，从满不在意，到不惜被人盯上也要假借他的名义作恶。”林律想起了前不久刚被他们解决掉的“代理人”。 对方扮演蔷薇大盗行事可能是为了虚荣，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林律不关心他的个人意见，只需知道他是个冒牌货即可。 “那个名字过于寻常了，普通到在岛上哪里都能见到，主要是有个与他同名的集团在，可若是把这点也考虑在内，不认为这是音同拼写方式不同的巧合，答案便呼之欲出——是因为太简单吗？人总会本能地考虑事情复杂化，于是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那些朴素的选项。” “不，看你的表情，是想让我换个视角来思考这件事吧？”林律不知何时回过了头，让库伦的神情能够映入自己的眼帘，“你想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他故意而为的，也并非易命师对命运的安排，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我们隐瞒身份。” “仅仅是缄口不言罢了。” 林律回忆起过去在fd驻地中，托尔加不止一次当着大伙的面表达他对rosa集团的不满——当着大伙的面——实际上是当着谁的面揶揄、挖苦与“那个人”有密切关系的势力呢？ “那个人”既没有承认过，也没有否认过，仅仅是顺着大家的话题做出了模棱两可的回应，但另一方面，每次也是他向他们传达rosa集团在特定事件中准备采取的行动，他也常常千叮咛、万嘱咐团队中的人们要“远离rosa集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疑心的？”库伦与“那个人”同为领悟唯心秘法的易命者，他靠自己的能力调查到了一部分内幕，但不了解细节。 “从他主动帮助我留在fd中的那一天起。”林律的回答十分无情，“托尔加的态度则符合正常人的表现，何况在后面我得知自己很早之前就觉醒了异能，无意识地发动它会让我失去所有我结交的朋友，或是让缘分自一开始无法被建立起来。” “以及……他从来没有称岛屿的原住民为‘土着’，在蔚蓝联盟和peso中，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喊——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我也很喜欢他这种礼貌的表述，但只有有心，再小的事情也能成为凭证。” “真是可悲啊。”对方一度是他来到岛上后最好的朋友，但二者间的感情并不对等，他——林律，在对待这份单方面投射来的善意时，既被动，又卑鄙。 库伦一直安静地聆听被林律灌输进他脑内的话语，直到林律表达出其对蔷薇的那份扭曲的情感，用最龌龊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时，他才慢悠悠牵回了最开始被林律抛下的话题： “他兴许的确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身份认知的变化上处理得很妙……当你收集全了证据，无法再欺骗自己不把他的两个身份联系起来时，你是否比对过自己印象中的他？ “十岁那年的记忆既然很模糊，是来到岛上之后才慢慢回想起来的，就说明你过去对他的憎恨及其他负面情感，全都源于自己大脑对遗失的记忆的补充吧？” “是被什么人误导了吗？”库伦忽地萌发出一个灵感，他抬起手抵住下巴，目光炯炯地打量起林律。 “这半年多以来的经历，让我回忆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情。”林律以手扶额，他不久前才继承了一堆来自“代理人”的记忆，如今要从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中翻找出和自己有关的内容，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十四年前，命运之神被他的学生‘蔷薇’杀害……”他用罗列已知事项的方式来帮助自己理清思路，“父亲在那个时候就抛弃了我——他们在研究星空、异能和存在于我们这颗星球的超自然力量的时候，发现异能因子在遥远的过去就从星空降临到我们的世界，并一直沉睡在星球的地心中。” “那群科学家设计提取出了地心中的能量并展开研究，将成果命名为‘星球核心’，它是一切超自然力量的源头，也代表星球本身的命运。” “父亲背叛了我。”林律放弃维护亲人在他心中仅剩的一丝美好印象，他曾渴望过他们的关爱，但因为自己的异能，或许还要加上其他因素，他付出了自己的“爱”，却没能得到回报。 一向如此，他想，他早就习惯了付出得不到回报，可他偏偏就是一个觊觎回报，才会去付出的扭曲的人。 而到最后，所谓的“回报”，其实就是他人的善意、亲近和友谊罢了……他明明只是在追求如此微不足道的事物，却依然没能如愿过。 “命运之神死后，那群科学家在岛上的计划遭到蔚蓝联盟的阻碍，被迫离开岛屿之前，父亲决定把我当作星球核心的载体。” “森之妖精……森芙女士逝世后化作的非人生物见证了这一切，当时有人站出来制止他这么做，虽然早在想起这件事之前，我已经确信自己对蔷薇真实身份的判断，但，哈哈——”林律将手移动到嘴边，按住向上翘起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我得到了多余的证据。” “我认出了他的声音，毕竟，我说过，你也用眼神暗示过，他从来没刻意掩藏过自己的身份，仅仅是略微改变了下说话的口吻……最开始在这个地方与他重逢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呢？” 林律的想法十分跳脱和活跃，和他的口头表达能力截然不同，但库伦不会因为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而错过其中最关键的几句表述，他可是个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很少有事能真正难倒他。 “‘我把它交给你了，你要保管好它’，那个时候，我的父亲这么对他——对前来阻止的蔷薇大盗说。” 林律通过心声袒露的都是森之妖精让他体验的内容，并在之后附带了他自己的分析。 “只有那么一瞬间，在我尚未摆脱恢复记忆的影响时，我认为父亲提到的‘它’是指星球核心，以为他最后把星球核心托付给了蔷薇，而我还是原来的我，不是任何东西的载体，命运也没有被改变。” “我看到了你命运轨迹的多重变化。”森之妖精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内，林律短暂沉默下来，随后兴许是担忧库伦失去耐心，他重振精神，继续心说： “他委托蔷薇保管的是自己孩子的命运。” 成为星球核心载体的林律就如森之妖精所说那般，命运的变化导致性格出现差异，而林法法是他的双胞胎姐姐，却因为弟弟性情大变，身体的成长速度也明显降低，外加他们离开了之前居住的岛屿，迁徙到了其他地方，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而且还有异能的影响……种种因素让她对弟弟心生介怀，渐渐疏离了他。 父亲则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就不是原来的儿子，对待这位“亲人”的态度自然与从前大不相同，他们一家人由此渐行渐远。 “尽管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但我幻想过，在导致这一切的那件事发生以前——”原本他认为是蔷薇夺走自己的命运致使自己“众叛亲离”，但现在他把责任归咎到自己的父亲林威治头上，是那个男人的私心，让自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惜一切只是他的想象，他重复过很多次，自己遗忘了、也可能是本就不存在“被星球核心附身”之前的记忆，或许在那一瞬间，曾经的“林律”就已经死去了，离开容器的是星球核心与一部分“林律的自我意识”的混合体，还有可能压根没有后者。 “父亲和双胞胎姐姐表现出来的情感，能被称作‘爱’；也可以说是不了解家庭的人组成了一个家庭，分别按自己的想法来维持这个家……这是人之常情，没有哪位正常人在成家立业前就知道如何做好这件事。” 林律举手抱住脑袋，想要阻止各种想法如泉涌出，但他的所有尝试都无济于事，只能任由那些繁琐的念头倒灌入对面易命者的脑海。 “是什么时候起，我才重新成为‘林律’的呢？”曾经的星球核心载体朝库伦·里巴尔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林律！”耳畔传来莱斯纳迪、杨森尼还有小云他们焦急的呼唤声，他的这些同伴、朋友看来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 林律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没事。 “是我以为自己的命运被父亲作为报酬，交易给蔷薇的那一天开始的。” 他自己向求助的对象说出了答案，先前不过是眼神中传达出了那种示弱的情感，但这并不代表他对真相没有思路，需要参考其他人的观点。 那个时候，他在心中对库伦说，蔷薇其实只是想把保管的“林律”原来的命运还给他。 但他的父亲林威治不是“好人”，在第五层拜访森之妖精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心理准备，削弱了心中对已故父亲的滤镜。 “我十岁那年，也就是在我们一家人逃出命运岛的两年后，姐姐生病了，是足以致死的重症。” 在这种时候，林威治终于想起了早就被他抛弃的另一个孩子的命运，他联系蔷薇大盗，希望取回寄托在对方那里的命运，准备用它来拯救自己孩子的生命。 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被星球核心附身的“林律”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一介超自然力量的载体，他怎么可能在区区非人存在的身上投注父亲对孩子的爱意？ 第241章 蔷薇大盗的真实身份 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可若是他本就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呢？他的内在被替换成了其他的存在，留在世上的不过是用着长有他外表的空壳，锲而不舍地尝试混入人类社会的非人生命体——不，可能连生命体都算不上，而是类似概念体、意识体一般的事物。 经历“林律”这一存在人生前十年的，的确是另一个人。 “我曾经是，‘星球核心’。” 听完林律这句发言，围绕在他身边除库伦·里巴尔以外的人，都流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长久的沉默之后，被他抛出的是这么一个“重磅炸弹”，小云和杨森尼面面相觑，他们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待在他们背后盯着黑屏的电视机愁云满面的探索者们，也不再惦记某个岸上根本没人听说的地下偶像了，纷纷拿起手头的纸币或其他工具，编写起用于汇报创始人和上传组织官网的文案。 莱斯纳迪上前一步，一言不发地挡在林律与其他人之间，虽说库伦完全能绕过他与林律对视，但他的行为表现出了他想要守护林律，且不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林律的态度。 “我们在等罗沙从岛外的世界回来。”林律接着说道，这句话是他根据与库伦通过心灵感应进行的交流做出的总结，“他就是‘蔷薇大盗’。” “我认为除我之外，队长，也许还要算上普兰内特，他们都知道这件事。” “什么？”杨森尼捋起垂在鬓边的一束头发，让它们从他头顶自然洒下，然后又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得赏心悦目，“你说的是那个罗沙吗？” 他过去被蔷薇大盗揍过一顿，因而格外在意那位顶级易命师的真实身份。 “我觉得，”林律轻叹一口气，抬眸让视线越过鲛人、库伦和杨森尼他们，投向那群正在窃窃私语的本地探索者，“费瑞，应该猜到了这件事。” 不过，那位探索者创始人是个聪明人，他强迫自己避开了真相。 “他为什么会在岛外？”小云和杨森尼一样对林律突然爆出的、在他心中大约已是既定事实的猜测感到惊讶，但她没有和杨森尼做出相似的质疑，而是很配合地跑去关注这段话中的另一个重点。 “我的队友告诉过我，他去调查了rosa集团的董事会，随后被我们上面的人派去处理需要漫长周期方可达成的任务。”推理需要逻辑和想象力，林律认为只要得知罗沙在流言中的现况，就不难推断出他的实际情况，“这些内容不完全是真的，但有几个关键词可供参考。” “他既然都能是蔷薇大盗，又为什么不能是rosa集团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董事长？或者是和董事长有关的人物。 “当初他看到和皮培外貌相似的星核体时露出了复杂的眼神，一点点小细节也能说明问题。” 有关这位待自己非常友善的队友的“开盒”，林律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翻阅peso数据库，关注生活中对方言行举止上的细节，观察与他来往的人们，从岛屿沉眠的、不被大众知晓的历史中挖掘出自己想要的片段……还有几次偶然，几次意外，几次记忆的“恢复”，几次暗影势力成员别有用意的提醒——一切的一切归总在一起，方得出了他现在的结论。 当然，最主要的是卑劣的他在二者刚接触之际，就凭自身对命运的直觉锁定了怀疑对象，否则他肯定会被对方表露出的友善套住——虽说这并非坏事。 “我利用了他对我的善意。”林律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但他绝非内心毫无动摇，而是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是自责吗？是羞愧吗？还是继续以往的仇恨，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在讨回蔷薇欠下的因果？ “所以，当从队友口中得知他因为董事会失去联络，我就做出了一个假设，猜想他是为了某个受他重视的人，去岛外给予那些缩头乌龟惩罚了。” 林律曾在fd驻地不止一次听托尔加他们议论rosa集团董事会的存在形式，集团的官网和peso数据库中，也记载了那些人中有蔚蓝联盟的高官、或是自认为对“旧世界”十分重要的人物，而无法长居命运岛的事实。 “岛外的大气中缺少异能因子，唯心之法的使用也应该会受到限制吧？”林律瞄了一眼库伦·里巴尔，他是在场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但还是能够使用的。”库伦的语气听起来糅杂了许多情绪。 “不过，我想应该没法瞬间在两地之间来回吧。”他指的是“旧世界”和命运岛代表的“新世界”，“中间需要经过一些曲折的步骤，他回来需要找时机偷渡，但实施起来肯定比普通人及寻常的易命者容易。” “看吧。”林律说，“他有能力离开岛屿，去往外面的世界。” 而岛上受peso严格管控的各种港口，一向是不允许易命者随意出去的。 “就像当年出现在我家一样，咳，咳！” “你就是他重视的人……”杨森尼回想起了过去挨揍的原因，他在那之后还无视了蔷薇的威胁，主动联系探索者、邀请林律来交易市场旁边的咖啡馆一见，“‘你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当时，我是这么对你说的。” “你也跟我说，你认为蔷薇是想保护、或者‘隔离’某个人。”林律的目光短暂在小云身上停留，印象里在那之后便是杨森尼与小云的重逢，对话因此被打断，至今都没有继续深入讨论过。 “那我们岂不是当着蔷薇大盗的面——我忽视了他的警告，还在本人面前描述他留给我的印象？”好在罗沙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待在咖啡店里听着不远处被自己暴打一顿的人谈论自己，事情结束后也没有对杨森尼再做什么。 “那个时候我还没确定自己的怀疑啊。” 大概在那时蔷薇意识到了他自己对杨森尼产生的误会，所以才决定放过这个专门对付易命师的、和其他易命师比起来略显无害的易命师吧。 而且，或许小云在那时尖叫打断他们的对话，也是出于这位易命师对身边人与事物的命运的操控。 身为顶级易命师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一个人是否会错过一件事，使其永远都察觉不了某个关键的细节，从而一生都接近不了事件的真相。 林律既然能通过调查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就说明他本就没打算隐藏它，仅仅是没有将其表述出来，赐予了林律一个小小的考验而已。 “等他回来后，你打算做什么？”杨森尼问起了自认为比较重要的事，“你本来是打算去找你的队友的吧？去东部交易市场，他们让你千万别返回peso基地。” “我们需要合作。 “我希望你们都能助我一臂之力，如果算上大家的力量，我们应该能战胜‘雪人’……在那之后，我想找到亚述，结束这场持续已久的混乱。” 林律闭了下眼睛，他其实在很早以前就调整过自己对蔷薇的心态，但直到主动把已知的真相阐述出来为止，他一直在欺骗自己，尽可能地谨慎看待自己对蔷薇的感情。 那早已称不上是“仇恨”了，而是一种更为庞杂的情感。 第242章 绕口令 林律决定把自己在心中的推论全盘陈述给同伴们听，他很欢迎他们和自己一起思考过去的经历，即他与蔷薇大盗的渊源。 “我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在那十年间，有八年我是被父亲因工作变动带上命运岛的普通孩子，即最初的‘林律’；而后的两年，我是星球核心的载体，期间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在那两年间，我的家人都疏远了我，且自我有记忆起直到现在，我和亲人间的感情也没能恢复。” “离开岛屿的两年后，也就是我开始有记忆的那年，我的姐姐生了重病，父亲找到了蔷薇大盗——”林律解释了自己被父亲选为星球核心载体时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提到蔷薇大盗受他父亲的委托，保管了其实已经失去存在意义的、过去的那个“林律”的命运。 “用‘过去’和‘现在’来形容自己，呵呵，感觉和那个庸才一模一样呢。”库伦抱着手臂，站在莱斯纳迪的身侧，语气略显冰冷地感慨道。 “父亲想用我的命运来救我病危的姐姐，但他没有想到一点，就是在那之前，蔷薇私自来见过我。” “什么意思？” 从这件事起，他们一家的未来就和林威治盼望的不一样了。 “过去我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忽略蔷薇的几句发言。”林律按住太阳穴，他很清楚自己之前回想起来的十岁那年的记忆，其实并不是属于现在的这个他的，而是他作为星球核心载体时留存的印象。 星球核心的一部分力量仍存在于现在的他体内，所以他才在登陆岛屿之后，慢慢回想起了他与蔷薇大盗之间真正的对话，而非基于一段大脑为了让身体活下去而建立起的极端感情脑补出来的复仇理由。 “如果那些对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想它们就是真实发生过的。”林律反复强调自己对正在讲述的事情的认知，“我的父亲在逃出岛屿两年后，请蔷薇在‘旧世界’与他会面，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的姐姐。” “蔷薇是有能力刺杀‘命运之神’的顶级易命师。”杨森尼卷起衣袖、摸了摸下巴，思索起林律的这句发言，“他没去找你们一家的那两年间，应该是留在命运岛上，创造了如今还登记在各大传说故事及你们peso档案里的犯罪记录吧？” “他夺走了许多家庭的命运，而且他的受害者都是在蔚蓝联盟的号召下，从世界各地聚集到命运岛上的非富即贵的大人物们，也就是他在去见你父亲的时候，手上不只有你的那份命运，还有许多本能成为岛屿第六层贵族的人的命运。” “他请蔷薇大盗把那些有钱人的命运换给他？”小云听懂了杨森尼想表达的意思。 “谁规定一个人身上只能承载一份命运呢？”双手抱臂的库伦仍旧冷着声音说道，“你自己都说了，蔷薇夺走的是家庭的命运，人类除了背负自身的命运外，家庭、国家……乃至这颗星球的命运，也是在他们——‘我们’身上人人有份的。” “蔷薇告诉了我父亲的期望，那个男人希望我们这个家能借此机会摆脱不幸，姐姐的病也好，他曾做出的舍弃另一个孩子的决定也罢，只要命运得到好转，一切都会与过去有所不同……我想，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机会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会不惜一切地把握住它。”林律攥起拳头，“于是我问了蔷薇大盗，实现这一切需要什么代价。” “你的命运……”站得离他最近的莱斯纳迪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我听队长他们说过，林律，你们一家是那个易命师最后的‘受害者’，他对你们做的肯定不只有好的事。” “但那个时候，在你体内的应该是‘星球核心’。”鲛人愣了一下，“他提前换回了你的命运，于是……星球核心便到了他的手上？” “即使是蔷薇，应该也无法把星球核心的能量完全从你体内提取出来。”这时候，库伦冷静提出了他的看法，“要知道它已经与你的身体融合两年了……哦，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记起那些事情。” “因为他当时的行为，相当于在体内全都是星球核心能量的你身上取了一份样——”库伦断言，“‘取样’，虽然我称呼被他取出的那部分能量为‘样品’，但它也应该是一份极其庞大的能量了，以至于被星球核心附身的你强化了身为‘人’的认知。” “在此之前，作为星球核心载体的你，应该也是有作为人类的情感的，但它很微薄。”库伦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律的眼神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情绪，“尽管，‘微薄’，但它还是同意付出自己的命运作为响应你父亲期许的代价。” “那个时候，听到一介非人存在居然那么回答自己，蔷薇大盗也是会动容的吧。” “他应该还做了别的事情。”在“顶级易命师”上最有发言权的库伦竖起手指，顶了顶单片眼镜的下缘，“抽走了星球核心的部分能量，让你能作为一个‘人’存活于世……但他肯定没有真的把‘林律’的命运归还给你——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完全取出你体内的星球核心时，他必然会放弃这个想法。” “将‘个人’的命运还给背负‘星球命运’的个体，相当于滴水进入大海，二者会由此相融，再也无法分开。” “虽然由我这个交易商人这么说有点……”库伦的语气不再冰冷，反而听上去有些窘迫，“但交易的内容其实不由提出交易的人决定，而是由我们这样的商人一手操纵的。”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基于自己的理解推理出了怎样的过程，只要我们不清楚蔷薇本人在当时的想法，一切都可以被推倒重来。” “先说说你的理解吧，林律。”他又恢复了先前心灵感应时循循善诱的模样。 “我以前的想法是，”林律尽可能放慢语速，好让大家都能听懂自己的话，“罗沙提前用‘我’，也就是八岁前的、原来那个‘林律’的命运，交换了以当时的我为容器的星球核心；在那之后，他才与我的父亲林威治见面，按林威治的委托，拿他手上保管的命运——林威治以为那是我的命运，实际上那时已被换成星球核心——来救患病将死的我的姐姐，也就是把被认为是我的命运的星球核心与我我姐姐的命运交换，最后落到他手上的，便是我姐姐那即将走到尽头的命运。” “而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是个贪婪的人，他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要求罗沙把非富即贵的家庭的命运换给他……他当然也有可能会为了追求力量，或是将曾经的研究成果牢牢把握在手中，而要求罗沙交换我体内的星球核心和他自己的命运。 “也就是最后留在我体内的命运有两种可能，一是原来的‘我’的命运，二是，我成为了我的父亲，我体内的是林威治的命运。 “倘若我对父亲不光彩形象的推论成立，那么按照他的想法，最后的情况应该是——星球核心在我姐姐的体内，我体内的是我父亲林威治的命运，林威治得到了被蔷薇保管了两年的原来的‘我’的命运，蔷薇手中的是我姐姐就要消失的命运。” 说得就像绕口令一样，林律无奈地想着，忍不住剧烈咳嗽了一阵。 “而我父亲的认知——他对这场交易的认知是错误的，这是前提——”林律抬手卡住喉咙，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自己得到了星球核心的力量，我姐姐体内是身为弟弟的我的命运，至少她今后摆脱病魔、能作为普通人健康地活下去；我体内的命运则还是作为父亲的他的，也许他会产生像‘便宜你了’这样的想法，啧。” “罗沙……则还是拿着我姐姐的命运，她那时候就要死了，真是场不公平的交易。”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你也感觉到了吧。”库伦打断了他的阐述，“能证明我说的这句话的依据简洁明了，我们所有人都能认识到这一点。” “根据你这最基础的推论，本应继承星球核心的你的姐姐，却没有在眼下这场混乱中登场。” “这——”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就是她不是星球核心一部分能量的载体的最佳证明。” 第243章 是这样吗 “这什么逻辑？”小云忍不住插嘴道，“这算什么证明？” 她看看杨森尼，又回过头瞄了一眼围电视而立的探索者们，而后再将目光投向不像在说玩笑话的库伦·里巴尔。 视线顺势越过交情不是很深的自由交易商人，落在更后面的林律与同为peso成员的鲛人身上，每个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都觉得库伦·里巴尔言之有理。 “‘幽灵’的目标是实现命运之神的遗志，妄想复活祂之余，他们还将连通星空即‘打开入口’的方法散布了出去，机械造神论当初借他们候选成员的遗体开启‘入口’一事，恐怕是得到过他们的默许。” 杨森尼与林律对视一眼，最后由他来为小云说明他们的共同看法。 小云是他们这群人中易命者经验最浅的一位，就算成为了探索者组织的幕后金主，经常接受杨森尼的邀请去从前未曾踏足过的地带冒险，但她本身还是一个容易引发他人保护欲的小姑娘，有些鲜为人知的秘密往事，她都是恰好在场旁听才知晓的。 尽管她思维有时比一般人要活络，但在有关易命者和易命师的事情上，缺乏经验导致她也缺少一定的想象和联想能力，这种时候，就需要身边的人来帮助她开拓思路。 “连通我们的星球与那片‘异时空’……”杨森尼抬了抬墨镜，“也就是说，‘幽灵’引发的混乱与宇宙、与我们星球的命运有关。” “倘若所谓的‘星球核心’，即异能因子的储藏地兼源头，真的是指这个星球的命运，那么与它有关的人物，绝不可能至今为止都未被牵扯进这一系列事中。” “而且因为星球核心相当于星球的命运，”林律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介入岛上的混乱后，不是它的载体想离开就能直接离去的，那个人会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直至一切终结。” “你来到岛上后，有在哪里听说过你姐姐的名字吗？”小云轻轻颔首，随后问道，“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个普通人，所以她没有成为星球核心的载体……不像你一样。” 林律摇摇头，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又点了点头道： “有一次。” 他按住眉角，尽量回忆道： “她的名字曾出现在我们队伍中其他人撰写的报告中，后来我私底下去请教过副队长，普兰……咳咳，他说是队长把父亲死后一度是我名义上的‘监护人’的姐姐请来了岛上，哈哈，其实我们是同龄人啊，而且生活中都是各管各的。 “可他坚持说，因为加入peso的机动队是一个危险的工作，需要向还活着、有联系的亲人报备。” “咳。”林律用指腹按压脖颈，在“银蓝雷兽”异能和被rosa集团收容一事的影响下变得略长且尖利的指甲仿佛刺进了他脖子处的皮肤，就算过几秒从那些印痕中渗出血来都不值得感到奇怪。 “不过，那次我并没有见到她。”林律对自己下意识的小动作浑然不觉，“记忆里最后一次与我姐姐见面，是在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其实也就前几年的事。” 那时候他因为救人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到他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患有的血液恐惧症都直接脱敏治好了，校方把他送进医院，承担了大部分医疗费用，但怎么都联系不上他的家人。 后来通过各种途径才找到在另一所大学读书的他的姐姐，那次也是他与姐姐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和我不一样，咳，对我们一家为何会走到今天、对过去的真相一点都不感到好奇，在读完那份报告，找过我的副队长后，我得知她在岛外继续了自己的学业——真好。” “你还是先缓一会儿吧。”赶在莱斯纳迪面露仿佛要动手揍人的不悦表情前，杨森尼连忙阻止咳个不停的林律继续说话，同时招呼不远处的探索者倒几杯水来。 大家都因为戈夫和fd的事情焦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留在勒波纳湖领域中等待与那位传说中的顶级易命师重逢，联合他的力量一起去对付月神榜榜首、让peso操心已久的通缉要犯“雪人”……的确是时候该喝杯水歇息片刻了，当然，有关林律过去以及“星球核心”的讨论仍可以继续。 “我现在有很多推测。”等探索者们倒完水回来，库伦轻点手杖，以让所有人望向自己，“在不清楚蔷薇在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刻的真正想法之前，我能做的也只有‘推测’了。” “当时交换命运的主动权在于蔷薇，无论你从事后收集到了多少第三方线索、回想起来多少记忆和主观感受，他只要有一个步骤没按我们推理出的来，结果都会大不相同。” 他拍拍手，一道身影突兀地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新出现的人个子不高，感觉像个小孩子，全身都包裹在不透光的斗篷里，就连眼睛都是被斗篷的布料而非兜帽的阴影完全遮挡住的。 “她是我的学生。”库伦介绍道，“在预言、占卜，即‘感知命运的轨迹’上很有天赋。” “我为自己起的代号是‘利维坦（leviathan）’。”空灵的声音响起，全身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向众人行了一个礼，“库伦先生带我来这里增长见识，有时候他会需要用到我的异能。” 从库伦的发言和“利维坦”的声音中意识到她的性别，再结合过去刻意去调查过的某件事，林律瞬间反应出来了库伦这位学生的身份： “米莉？” 斗篷里的人显然因他脱口而出的名字吃了一惊，库伦脸上的表情也僵了片刻，随后慢腾腾地鼓起掌来： “不愧是peso曾经最看好的新人，直接得出刚见到的人的真实身份，也算是一种感知命运的能力吧。” 不，自己其实是当初德斯蒂尼镇米西一家事件的当事人，银蓝雷兽的能力也是在这场事件中获得的……林律抿了一口水，无视库伦假情假意的奉承道： “你没从伯尔克那里听说过他们一家的事吗？” 库伦微微皱眉，像是受到了刺激，但他很快就将眉头舒展了开来，脸上浮现出堪称傲慢、不可一世的笑容： “当时和蔷薇在空中交战的那个生命体，原来是你啊。” “但这不是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事情。”他微举手杖，示意自己的学生走向前来，“我们来阐述自己的推论，你来告诉我们它正确与否。” “好的，库伦先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自称“利维坦”的米莉回应库伦的要求时，她的身周浮现出了一圈朦胧的星影。 “说是‘我们’，实际上我认为只有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一个是最有可能的。” 库伦在一步步试探出之后准备讲述的推论时，赌上了他身为“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的直觉，“随口一说就成真了”这种事，在他身上其实并不少见。 这是基于他和蔷薇同为“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他们的价值观相似，做出的选择也会有一定重合度而做的猜测。 库伦说，那年林律就算被星球核心附身、失去了大部分作为人类的情感以至于生父和亲姐姐都避之不及，却仍然爱着家人，愿意献出自己的命运来达成父亲的交易愿望的行为，触动了蔷薇大盗的心灵。 此外，还有一个场外因素——他在一个月前的混战中听亚述提到蔷薇和原本的林律是童年玩伴，蔷薇因为这条缘分，按照当时被星球核心附身的林律“用我的命运吧”的说法，确实提取出了林律体内的一部分星球核心的能量。 “是。”这其实是他之前就提出过的推测，不过这次得到了米莉的肯定。 “蔷薇之后去见了你的父亲，那个叫林威治的男人，但他没有按林威治的说法，把弟弟的命运还给姐姐，再把星球核心与林威治的命运做交换。” “话说回来。”杨森尼突然举手插进了库伦的陈述，“林律，我认为你需要意识到一件事。” “嗯？”捧着水杯的林律原本在全神贯注地听库伦讲话，被杨森尼这么一打断，他的注意力不得不投放在对方身上。 “你其实……在成为星球核心的载体后，也是得到过家人的爱的。”杨森尼略显不自在地抓了抓垂在鬓边的头发，“你想，那个叫林威治的人没有让蔷薇像‘两年前’保管你的命运一样，保管他被星球核心代替的命运，对吧？” 杨森尼敲了敲笼罩在斗篷中的小人，试图从这个陌生女孩那儿取得认可。 “是。”轻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同意了杨森尼的看法。 “要是那个男的再缺德一点……”小云也跟着接话道，“他就会把你姐姐当时快病死的命运丢到你身上！但他后来是让蔷薇拿了你姐姐的命运……至少那个男的是这么认为的，是吧？” “是。” “但蔷薇没按他想的去做，所以结局也变得不一样了，蔷薇最终拿到手的不是林律姐姐的命运，而是‘星球核心’，一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小云一挥手，在心中敲定了自己认为的真相。 “是。”米莉一动不动地给出答复，她那对金灿灿的眼睛被伯尔克取走，因而她现在双目失明，不需要照顾说话者的心情，每听到一句话就往声源处望去。 “那我姐姐将死的命运……”林律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盛水的纸杯，里面的水不断震颤着，就快从杯壁边缘洒出来了，“真相是……他把我姐姐的命运，换给了我的父亲？” “但我的父亲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没有立刻病重死掉……”林律喃喃道。 就在这时，米莉给出了她通过异能得出的结论：“是。” “是？”林律猛地抬头，望向盲眼的女孩，“是？” “是。”她的老师库伦终于接过了话茬，代替她明确了答案。 林律顿时沉默了下来，缩到莱斯纳迪的阴影里，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所以，我们来总结一下吧。”库伦提着他的手杖，说出了他的见解，“这场命运的交易，经蔷薇的操纵，变成了——” 蔷薇得到了星球核心的一部分能量，林法法，即林律的姐姐身上的是弟弟林律的命运，他们的父亲林威治则继承了姐姐将死的命运，林律拿到的是剩余的星球核心的力量，以及作为“水滴”流入“大海”的林威治的命运。 “是这样吗？”库伦最后确认了一遍。 “是。”面对老师的问题，米莉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但在斗篷的掩盖下，旁人无从看清她的举动。 “星球核心的力量被蔷薇抽走了一部分，也就是在某种意义上遭到了削弱。”杨森尼在已得到的结论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联想，“也许你父亲的命运没有完全被星球的命运吞噬，你体内的力量，反而是两股力量的结合体。” “所以各种牛鬼蛇神才会盯上你。”杨森尼一直将探索者创始人们“暗中观察林律，并替他赶走想要绑架当时还是新人的他的各大势力成员”的行为看在眼里，他很清楚林律还在新人阶段时险些背负上的风险与重压。 虽说，它们都被暗中行动的探索者、杨森尼、小云以及宛如幕后大boss的“蔷薇大盗”化解了。 “他们既是看中了你能削弱他人异能的天赋，也有林威治的因素在吧？”早在林律成为peso一员的时候，甚至还要再早一些时，那个官方组织就搜集到了林律的个人资料，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还有他们一家曾是蔷薇“最后的受害者”的事情。 而那些资料最终“不负众望”地从peso基地中流入外界，被探索者所知，费瑞他们经常嘲讽peso这种守不住机密的行为，但他们都知道，其实是基地里有他们的线人，peso高层也需要其他势力的人多关注无关紧要的事、省得各层级中混乱频发罢了。 商人协会理应也拿到了一部分，但他们无法从伯尔克口中证实这一点，因为那位交易市场主管是真的不在意手头即将卖出去的情报内容是否重要，他关注的只有情报与商品卖出去的价格。 “是这样吗？”林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不过，总体上还是挺冷静的，不至于引出众人的极度关怀的心理。 “因为那时候我年龄尚小，所以就算命运中‘星球核心’的部分被削弱了，父亲的命运随后补充了上来，让我自那时起开始‘记忆’……我也对此没有任何感觉，性格在后天环境的影响下慢慢养成为另一副模样，偏离了父亲的成长路线。” “我变得和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截然不同。”林律话语中多了几分坚定的感觉。 “林律……”他暗自握紧了拳头，推测出当年完整的真相，对他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反而加剧了他的迷惘。 “……是个独立的存在，我就是我——过去，我想要从蔷薇手中夺回自己的命运，就是为了证明这一事实，不，应该是…… “为了让这一事实成真。” 第244章 星星先生 敏感而脆弱。 人会在什么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恶”的本性，犯下伤害他人亦有损于自身的罪行？ 他们没有称赞自己，他们没有夸奖自己，他们没有为自己讴歌，他们没有为自己传颂！ “该死的第二名。”获得成功的分明是自己才对，但自己却没能得到应得的一切，反而被另一个人抢去了荣誉。 握住枪柄的手不禁颤抖着，但在公众面前，却仍要挤着五官拼命堆出笑容。 他在通向成功的道路上费尽心思和精力，堪称呕心沥血，为的不是自己的满足，仅仅是他人的赞许和认可罢了——他就是这般的人啊，对自己的能力倍感自豪，但久久没有获得其他人的承认——虽然大家都在说他的好话，却每次都会以“你还差一点”作为话语的结尾，如此不尽人意的待遇，让他的一颗心都变得扭曲起来。 放在以前，他良心尚在，一直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奋斗，而不是去做那些坑蒙拐骗的糟糕事情。 可在踏入大洋之上的“新世界”后，觉醒超自然力量的好事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自信这份力量能为他的比赛即“战斗”锦上添花，他可以达成比往日更加优秀的成绩……然而，他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平衡。 经常遇到的对手是个普通人，此生除非付出金钱的代价、请求交易商人帮忙，否则绝不可能得到命运的青睐，可就是这个“平庸”的头衔，让本该围在他身边赞美他的人们都转去关注那个人。 易命者算什么？所得到的成绩，难道其中没有异能做出的贡献，难道不是在作弊吗？ “我没有理由感到不甘和懊悔，因为‘胜利’的是我，获得‘神射手’称号的也是我。” “但为什么？”他咬紧牙关，他是在嫉妒那个平庸之辈，而对方全然不知自己正被“第一名”嫉恨着，“为什么？！” 重复的字眼从严密的牙缝中被推了出来，轧得面目全非，可没有人听得懂他的怨言，没有人能理解他心中的扭曲情绪，他尝试把这些有损颜面的言语埋藏在心中，在面对前来道喜的、莫名被他憎恶的“第二名”时，他用虚假的笑容掩盖住了内心的恶意。 敏感而脆弱，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少许的打击就会让他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刺痛自双眼的眼底出来，他的心灵和肉体因罪恶感支离破碎，兴许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他就会堕入“易命师”的世界。 而在过去的那一天，他等来了自己的“救赎”。 ——黑色的，“星星”先生。 …… 传闻中，命运之神麾下有三位神使，同时，他们也是祂的学生。 无父无母、被祂创造的乌托邦人民收养的人类，“蔷薇”和“白鬼”；自天而降，让神明领悟唯心的奥义，也是证明“另一片星空”存在的证据的星外来客——他被海底城邦的居民称作“星星”，但他更喜欢在自己的称号后面加上“先生”这个后缀，这会让他听起来显得成熟。 “星星”先生有直接用肉眼观察命运轨迹的特殊能力，还是掌握“唯心秘法”的顶级易命者，但在“易命”一事上持有高超天赋的他，相应的，心态极易受到自己的异能影响。 看见自己如果不做出任何改变，就会在衰老死去的未来后，“星星”先生在追随命运之神的少年时期，便决定此生都不要长大成人。 看见他们的“神”的结局，以及自己伙伴们信仰的变化后，他选择将这件事告知未来会犯下那桩血案的同谋者。 “我认为是我造就了这件事，尽管它现在还未发生。” “是我推动你去这么做的。”他说，“是我告诉你，你可以这么做。” “蔷薇！” 然而，对面的人却没有怪罪他此番侮辱他们的“神”的行为，而是认真思考起了他从命运轨迹中得出的预言，于是他们正式合作，决定执行“星星”先生看见了但不知如何改变、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改变的那个未来。 “不是所有你看到的未来都是错误的。”蔷薇注视着他因负罪感变黑的双眸，“我在想一个办法——可以拯救你的办法。” “要去寻找能够拯救你的存在……你不应该继续留在‘神’的身边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逃离自己的命运也是让未来发生变化的一种途径，在离别的时候，他在自己脸上刻下了镂空的星形印记，并施展唯心的秘法将其隐藏了起来。 他与蔷薇约定：当有朝一日他感到自己被“拯救”——世界也迎来命运的拐点以及它的“救世主”的时候，脸上的图案就会重新显露出来。 之后，命运之神被祂的得意学生杀害了，异能和“新世界”的时代经“星星”先生和蔷薇之手开启，但没有人知晓这一事实。 蔷薇也在不久后消失，“星星”先生认为，那个人很可能变得同自己曾经预测到的“自己的未来”一样，正逐步走向衰落和死亡。 直到他看到他们的命运逐渐重叠，二者最终在过去的神域再见，各自都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也都经历了许多、承担了许多、改变了许多。 …… “格罗——他背叛了我们。” 托尔加单手攥拳，用力砸在白塔“顶层”办公室朝内的窗台上，窗玻璃因他的举动震了一下，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懒洋洋晒太阳的交易市场主管也因此撑起身体，颇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面露不爽的peso成员。 不，应该说是“弃子”才对吧？伯尔克拉下扣在脑袋上的牛仔帽，很贴心地没让对面的客人看见自己脸上戏谑的表情。 “你们那个满是过时未收获农作物的基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啦。”伯尔克很想这么说。 因为受到挫折而变得更像不良青年的peso成员又砸了下窗台，他完全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连带着曾导致他险些成为易命师的本性也一并表达了出来。 “那个男人和队长一样是‘星空之庭’会议的主持者，我们应该提早想到他的心更偏向董事会和组织高层那边，是个没有主见的混账。”托尔加略显懊悔道，“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场，我绝对——绝对不会让蓝铃和普兰内特允许格罗同乘一架空艇，也不会允许他走进我们的驻地！” 他第三次重锤交易市场主管办公室的窗台。 “普兰内特……”说到普兰内特，托尔加把手搁在窗台上，一度陷入了沉思。 “那朵小石竹怎么了？”东部交易市场主管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他是你们队伍的智囊吧？他也有做错决定的时候？” “事发突然。”托尔加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挺，但这次他只是微微抬起手，又将手轻轻放在窗台上，没有继续破坏公物。 “格罗一直受到队长的信赖，毕竟他也是一支机动队的管理者，他们也常在一起工作。”描述到这里，托尔加更生气了，“果然，不是我们队伍成员，就不值得我们付诸真心。” 被骗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但托尔加十分清楚，格罗的行为虽然对不起他们，却对得起他的工作。 选择背叛rosa集团董事会即他们组织合作方的是他们“命运女神队”，即便此行得到了董事长的支持，但要是暴露出是他们做的，rosa集团中其他人尤其是那位代理董事长“皮培”可不会主动站出来背锅。 “没想到董事会成员会一个个遭到杀害。”托尔加叹了口气，而他的这句话成功引起了交易市场主管的兴趣，使其不再用帽子掩盖面孔，大大方方地望了过来。 “如果格罗是得知这件事后担心自己的前途，才跟我们翻脸，我倒还能站在他的角度上思考，然后勉强谅解……那时候我才刚刚赶到。”托尔加忍不住分享起自己对于前不久经历的心得体会，事前事后的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他内心的确充斥着倾诉的欲望。 “那时，队长说皮培刚离开没多久，原定的声讨董事会不作为、把他们踢下台的计划，因为他们快要死光了所以没法实施。”托尔加抬起另一侧的手臂，摸了摸戴在耳朵上的耳钉，“这个时候，队长和格罗突然都收到了来自更上面的消息，说发生在合作方董事会身上的惨剧责任虽不在他们两位会议主持人身上，他们却仍有义务背负‘不作为’的罪过。” “不作为！”一想到这个经常被他拿来嘲讽董事会及组织高层的词语，托尔加就气不打一处来，过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会被盖在他们的“命运女神”身上。 他们队伍在其他同行眼里兴许是“不务正业”，可布兰吉一点错都没有，她辛苦地为守护岛屿及星球和平作贡献，替各位组织高层跑腿、处理贵族层的琐事，还要在别人眼里化身拥有人类模样的威力巨大的武器，来威慑心怀不轨的家伙们。 她忙碌到许多指令都需要普兰内特代为颁布，一周内一定会有一两天没有机会踏入自家队伍的驻地。 “他们想把队长换下去，让其他人带领我们队伍。”托尔加握紧拳头，目光下落，盯上了已经遭到好几次重击的窗台，“这么突兀的安排，不等我们考虑，他们就像笃定我们肯定不会第一时间答应一样，突然之间冒出了许多加装武器的星核体，想把我们都押去军事法庭，也有可能是收容所。” “可你们逃出来了。”伯尔克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将其转向办公室中的另一名客人，“而且还在奎德的提议下，跑来了我这边。” 站在门边的peso前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而后轻声表达了对交易市场主管此番收留行为的感激之辞。 “如果不是普兰内特那个时候……”托尔加抓了抓具有一定时髦感的头发，有些不知如何形容地说着，“普兰内特不知用什么技巧控制住了那些星核体，可在那之后，格罗翻脸袭击了大家，他还关闭了星空之庭所在的整条走道的出入口——你去过我们基地就知道了，有些地方需要有权限才能通过，他用的就是操控权限的伎俩。” “而后普兰内特忽地发怒，主动扔下武器，直接用异能攻击了他……不知怎么的，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形象，头发，衣服，还有眼睛都忽然被他的异能染成了黑色，哦不，眼睛……” 托尔加先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将它呼出，他的心情由此稍微平静下来。 “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他的这一形象。”他说。 伯尔克瞥了一眼门口的奎德，这位托尔加过去的“引路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也许是你过去遇见过变成那副模样的他。”随后，伯尔克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有些易命者能够删改他人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改变过去’。” 大多数“改变命运”类异能旨在改变和引导人们的未来，但也有些掌握这一类异能的佼佼者，有能力修改对象整条时间线上的命运。 “这种易命者可是很厉害的。”伯尔克罕见地在无关自己的事情上兴奋起来，“有些易命者害怕自己变成易命师，特地去做了移除异能的手术，但拥有更改过去力量的易命者，要是在此基础上还领悟了唯心的秘法，他们甚至有能力逆转‘易命者堕落为易命师’这一事实！” 他像是默认在场的人都知道“唯心之法”的意思，越说兴致越是高昂。 “光是领悟唯心的秘法，就决定这类易命者根本没法做到你最感兴趣的那件事吧。”托尔加为交易市场主管泼了盆冷水。 “变黑……”而且，他都没法阻止自己变成易命师，托尔加心中忿忿想着。 “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这时，站在门边的奎德出言提醒道，“托尔加，你忘记了吗？” “对。”托尔加点点头，“普兰内特整个人变成黑色后，虽然他打飞了格罗，但那家伙在最后关头施展了异能，目标还是我们的队长。” “就在那时，普兰内特瞬移到了队长面前，从他们俩所在的位置爆发出了能把笼罩‘星空之庭’的整片虚拟星空照亮的强光。” “光芒消散后……”托尔加摸摸眼角，像是还没摆脱直视宛如恒星散发出的光线的后遗症，“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是两道成年人的身影。” 第245章 新队长 “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是两道成年人的身影。” 被光芒笼罩的是布兰吉和普兰内特，然而在光芒散去后，映入众人视野的却是布兰吉和一个陌生人。 托尔加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纸团，离开窗台，走到伯尔克的办公桌前，将纸团展开铺平在了上面。 “伯尔克，你的异能借我一用。”托尔加指指桌上的白纸，“你应该可以把我脑内的印象导成现实中的画像。” 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打了声响指，点点光粒子从他周身的空气中析出，悠悠然飘到了peso成员身边，随后降落下来、附着在其手边的那张纸上。 同时，主管忍俊不禁起来： “果然，你们peso的都一样……” “嗯？”无故被提及的奎德望了过来。 “没关系，我的朋友。”伯尔克摆摆手，他可不想告诉他们自己受到监视，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异能，这么做简直是亲手搅乱自己的兴致，“最近白塔里多了点未得到我许可的新‘规矩’，但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必为此烦心。” “搞定了。”托尔加举起呈现出人像的纸张，“这就是普兰内特长大后的模样！” 他其实知道当时队长身边多出来的陌生人，还有“消失的普兰内特”是怎么回事——原本自他加入队伍、甚至是奎德加入队伍以来都没有成长过的少年，在强光迸发过后，猛地变成了一个大人。 “他身高一下就超过了队长。”托尔加弹了弹手上的画纸。 又听门口对此事有一定了解的奎德补充一句：“连苏尼赛特·格罗都被他远远甩在了后面——我是指身高。” 长大后的普兰内特，头发也一下子窜得极长，好比是过去不曾长大的岁月都是在为头发积攒营养一样。 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的淡蓝色头发犹如一件给人以典雅、静谧之感的披风，半数搭上他的肩膀，垂在他的胸前；另外一部分完全掩盖住了他的背部，并一直蔓延到他脚后的地面上，替他免去了由于身体迅速成长使得衣服破裂导致的尴尬。 “嗯……”伯尔克摘下帽子，将其捧于胸前，认真地端详起peso成员的脸庞来。 “他是不是变得和你们队长……同龄？” “看起来确实有二三十岁的样子，应该是普兰内特真实年龄应该成长为的模样吧。”peso成员打量了一番手中皱巴巴的纸张，“他脸上的那颗星星……我不能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刻上的，但它的大小没有变化。” “他应该是对你们的队长施展了唯心的秘法。”伯尔克漫不经心地直接报出了正确答案，“peso中那群腐烂甘蓝垄断了关于‘神的遗物’和‘唯心之法’的情报，所有除他们之外不幸掌握这类信息的风滚草，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通缉，或者暗杀。” “要不是‘幽灵’做得比你们组织极端且对岛屿、星球的环境有害，当初他们以我……和那棵魔芋为目标，我都要怀疑是听从了peso的指示。 “只不过，你们和他们各自的掌权者，就如同水与火这两种性质相反的事物，根本不可能相容。” “唯心之法啊。”peso成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了，库伦·里巴尔是不是也对你使用了与这相同的异能，我听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就算他不用，我也很了解‘唯心之法’的力量。”伯尔克侧过头，语气略显不满道。 “从那以后，你们的队长，还有那位掌握唯心秘法的队员，外表就再也不会随年龄发生变化了。”交易市场主管说着，抬手指了指心口，“体内的细胞也不会衰老，‘更新’、‘迭代’之流皆为虚妄。” “他们的时间，相当于被唯心秘法永远地停止在了那一刻。” “当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我也一样……尽管我也一样，却仍然会走向‘死亡’。” “原来还是会去世的吗？”托尔加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停止衰老”、“青春永驻”以及“永生不死”是近义词。 “不，仅限于我哦。”交易市场的主管表现得十分豁达，“‘死亡’是我命运的归宿，我必将走入这个终点，其他杂草会怎样，我就不关心了。” “话说回来，”他用很常规的套路转移了话题，“自己的队友居然是个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你们从前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伯尔克的语气中满是调侃的意味。 “不仅仅是易命者。”托尔加摇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普兰内特的眼睛变黑了，这个变化在他长大后也没有消退。” “他一开始就是个易命师。”托尔加断言道。 “当peso高层发现一直跟在队长身边的副官是一位易命师，他们就更有理由弹劾她，让她远离机动队管理者的位置。”托尔加叹了口气，心情就如先前一样沉郁，“他们就像被魔鬼蛊惑了一般，铁了心想把队长赶出基地。” “只是，‘队长’吗？”主管意识到了方可话语中的不自然之处，他摩挲着下巴，细细琢磨起方才被对方告知的内容。 “你们队伍里的成员，包括你，其实没有被驱逐出那个组织吧？” “所谓的‘弃子’，‘唯一的弃子’，只有你们的队长。”伯尔克瞪大眼睛，刚说完前面那段话，他又反应过来了其中的违和处，“可她不是第六层的贵族么，peso最近是腐烂到根了吗？还是他们得到了其他势力的赞助，不需要讨好第六次贵族了？” “军事法庭还是被威胁过要上的。”托尔加瞅了眼站在门边的前辈奎德，从对方经过几次“全生命体交易”后焕然一新的脸上，他看出了怜悯的神情。 “他们还没有理由地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叫‘坎瑟’的家伙。”对内护短，对外则犹如竖起刺开启保护机制的刺猬一般谁都不服的托尔加，用轻蔑的口吻抛出了一个新的名字，“他应该是经常外出执行任务的情报官，所以我在基地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正面接触过这一号人物。” “队长当时看起来也很吃惊，但之后她就被普兰内特带着逃跑了。” “我们也趁乱逃出了星空之庭。”托尔加踱步回窗台边，向外欣赏身居高处所能看见的景色，“但在之后，那个叫坎瑟的人拿到了我们的通讯方式，似乎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条信息，表示他会在驻地里等我们回去。” 被重新握起的拳头重重落下，托尔加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和力气，但还是避免不了对办公室的窗台造成新一轮伤害。 “还说，是以我们‘队长’——新的队长的名义。” 第246章 危险预告 揭露“命运女神队”其他成员其实还有机会重归官方的怀抱——前提是他们答应认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为新队长后，托尔加像是感应到了某人的靠近，再次从窗台旁走开，径直来到办公室的门口。 奎德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好让他能自由开关门。 门外站着蓝铃，她是和两位男士一起从第七层基地偷了艘空艇出来，又一同拜访菲特镇交易市场的地标性建筑“白塔”的，只不过刚才她一直在白塔和交易市场其他地方打探消息，她想尽可能快地确认另外两位队友的境况。 那一人一鲛没跟着他们一起回基地，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她可不想林律刚从一个“地狱”跑出来，就陷入和他们一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托尔加也是可怜，据说刚从第五层听到召集命令后跑回来，结果就直接撞上高层强制换队长、还要给他们全员信赖的“命运女神”布兰吉敲上莫须有罪名的场面。 那个时候，托尔加似乎本来有事想要汇报，但没人给他发言的机会。 彼时苏尼赛特·格罗用新开发出来的异能使用形式“阳炎”制作出光弹和爆炸威力堪比温压武器的光球，显然是图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他们全员死在设有特殊防护机制的“星空之庭”而动手的。 但队长将他制作出的武器视作异能的目标，将它们打去了不知哪片无人的海域，蓝铃怀疑他们的队长一度想把格罗也发射出去，但那家伙竟然能通过燃烧自己提升机动性，使周围人的异能都命中不了他。 何况他们当时根本无暇细究格罗做出如此决定的原因，还有一大堆星核体也在与他们为敌，高层透过传音系统远程传来的声音及终端上群发的留言，也在不同程度上扰乱了他们的心神。 不过，托尔加的到来相对让他们感到安心，纵使到最后他们队伍全员黔驴技穷，只要有托尔加在，fd就不会迎来落败的终局。 只是到那时，在场剩下的可能就唯有托尔加了……他们也可以选择打出一条退路后逃跑，留下托尔加一个人在星空之庭内，这样一来，他也能代表他们的队伍，借助异能的力量创造出一个“好结局”。 但敌人不可能让他们这么做，最后，还是靠普兰内特的“变身”，让大家都成功逃出了基地。 “感谢你暂时收留我们，伯尔克先生。”蓝铃走进办公室，看出托尔加脸色很差，“我确认过林律他们的情况，是从探索者那里打听来的，可信度还算有保障。” “也要看是哪些探索者。”托尔加一向拒绝对外人表现友好，哪怕是在背后也一样。 “是费瑞他们。”蓝铃故意惹他生气，但她随后便一笔带过了这个会让某人不愉快的话题，语气也随之变得沉重，“勒波纳湖领域里出事了。” “‘雪人’亲自站上荧屏，向潜藏在那片湖泊中的全部peso成员宣战，还说他会修改‘月神榜’附带的规矩，在湖里可以随意猎杀疑似官方组织成员的可疑人士……真是该死啊。” “月神榜是个什么玩意？”托尔加闻言愣了一瞬，“月神不是早就被我们peso……额，林律和当他朋友的那位易命师消灭了吗？” “勒波纳湖领域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又发展出了一个新花样啊，有什么用？”虽然暂时不想返回基地，但担任多年机动队成员的托尔加仍表现出了对在湖中抱团取暖的易命师的不屑。 “翻改自我们的通缉榜单。”三位peso成员中对湖底城邦最了解——其实是刚刚特地去了解过相关信息的蓝铃解释道，“相当于一块战力和犯下的罪行严重程度的排行榜，上榜的恶徒能制定规矩约束湖内的其他居民。” “白塔里虽然不会出售这种价值不高的商品，”不远处的伯尔克发话了，“你们若是对它感兴趣，可以去‘结尾’看看，嗯，这是交易市场最后面那条街巷的名称。” “我们也不想在那上面花冤枉钱。”托尔加皱了皱眉，抱起手臂道，“‘雪人’又想做什么？它应该明白自己一旦离开勒波纳湖领域，就会遭到超十人的官方易命者的围剿，纵它逃命技术再精湛，那时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把它放回湖里面去了。” 忌惮归忌惮，但他可不会怕一介失去母星、跑来入侵别人星球的小丑。 “是因为林律他们做了什么吗？”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初蓝铃正是为了了解林律和莱斯纳迪的消息才出去的，“他们没事吧？” “可恶，这种时候问‘没事’就像在插旗子一样不祥。”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具体的情况，费瑞他们没有明说。” 听到这句话，托尔加“嘁”了一声，表情就像在说那三个探索者创始人在“让人失望”上总是不会让人失望，而且简直爱惨了“卖关子”。 “但他们透露‘代理人’死了。” “‘幽灵’的那个吗？”门口的奎德冷声提问。 “对，就是他。”蓝铃双手合十，似是想为奎德的精彩抢答鼓掌，“那家伙分明比‘雪人’还会躲藏，但这次却栽在了对易命师而言‘最安全’的勒波纳湖领域。” “没有人发现他的遗体，就算找到了，估计也会认为那是个没名气的小人物吧。”蓝铃卷起垂在耳边的一小撮头发，小声嘀咕道，“多亏了那张‘没用’的月神榜，否则那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林律他们去那里就是为了找他，所以他的死肯定与他们有关系。”蓝铃放下手，斩钉截铁道。 “但费瑞却说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她面露不解，“好像有人要在那里和他们会面，另一方面，似乎我们这边也存在问题，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过来。” 听她这么说，办公室内另外两位peso成员不约而同地望向伯尔克，对方是交易市场的主管，也是白塔的“主人”，若是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不可能完全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这里很快就会变得很危险吧。”伯尔克从躺椅上坐起来，挺直身体，同时将牛仔帽扣回了头上，“既然你们都汇聚在了这儿，在不排除‘peso高层主动泄露本应是机密的情报到外界’的可能性的情况下……” 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想趁此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也并非没有可能的事吧？ 第247章 命运之神的学生们 “被利用的贵族，自愿接受手术后成为第一个后天易命师这点，倒还值得几分怜悯。” 从妖精住所返回的白魁一时兴起，追循时刻在脑内回响的呼唤声，抵达了勒波纳湖领域。 传达至他们脑海中的声音来自一个月前就从岛上消失的蔷薇大盗，只有领悟唯心之法的易命者才能听见。 对方这么做，无疑是在筛选敌友，看看谁会选择站在自己这方，又有谁会透过这则脑内传音，闻着味道找上门来，不顾力量悬殊向他发起挑战。 “从他接受改造手术的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再也不属于他了。”白魁背靠在湖畔的长椅上，而在长椅的另一边，坐在椅子上的，是一道长发曳地，左半边侧脸上有一枚小巧的镂空五芒星印记的青年身影。 他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一种奇特的力量，那力量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黑与白双色。 头发、眼珠、指甲和衣服是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黝黑，坐在哪里，哪里就仿佛凹陷下去了一般；而他的皮肤则如同雪一样白，不见一丝杂色，与其将他描述成逝者，不如形容他为一尊穿了黑衣服的石膏像。 两道穿着黑衣的身影停留在湖中湖湖畔，在路人眼中兴许是道别有趣味的风景线吧，但古怪的是，在他们攀谈的时候，原本还在调查湖心会场内发生的惨剧的当地探索者和曾犯下重罪、因此在这个地方掌握了一部分权力的罪犯，竟一个都没有在这附近出没。 就好像他们俩处在现实以外的另一个维度，亦或是散布出了使人望而却步的气息，驱赶走了可能的围观者。 “你之所以偶尔陪伴在他身边，放纵他去做任何想做却为社会所不容的恶事，甚至当他屡次触犯你的底线，你也只是一句警告或是隔空威慑了事……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实验品，你从没关心过他能否激起风浪。” 长发的年轻人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对齐抵在一起，然后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你知道，他的命运，他的人生，就只有这一点——这么一点长度。” “那是出于你的怜悯吗？你允许他用别人的鲜血和不幸，造就他自己仅能维持一瞬的辉煌。” “你的口齿一如既往的伶俐。”白魁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背对着长椅上的青年感慨道，“该说不愧是继承老师在这里的管控权的那个组织——蔚蓝联盟下属的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智将吗？” “虽然据我观察，你费尽心思加入所谓的‘官方组织’，却连一次都没有主动奉献过计策，你在意的只是总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垂在青年身后的长发无风自动，少许飘浮了起来，仿佛是青年在做无声的警告。 “不惜反转自己的形象，也要抚养她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站在我等对立面的战士。” “蔷薇加入后，你对她的怜爱稍微收敛了一点。”白魁咧了咧嘴，但他的语气中不存在丝毫笑意，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描绘他过去观察到的情况，“蔷薇会问你有没有找到自己的救赎吗？我想是不会的，他和我一样都是观察者——‘旁观者’。” “这是一位异时空成员的称号。”长发青年低语道，“老师当初图谋的，果然是将那里的怪物通过‘入口’召唤到这颗星球上来，他认为它们会赐予他无上的力量，助他摆脱‘盗火者’的身份，成为真真正正的神灵。”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当认定了自己期盼迎接的某个未来后，无论它有多幼稚，他都会想方设法地去达成它。” “我更希望你用的是‘邀请’而非‘召唤’。”白魁一本正经地纠正了熟人的说辞，“老师经常把这个词挂在嘴边。” “还有，你说错了一点。”白魁状似随意地朝后瞄了一眼，“‘后天易命师’的制造方，是‘幽灵’，而我，问问你关心的那些人吧，我从来都不是‘幽灵’的一员。” 只有在过去的熟人、同学同时也能算作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友身边，他才会摆出如此放松的姿态，说话时的语气里也不再仅剩冰冷。 “做久了‘圣艾尔摩之火’，忘记你是个人，人是有主观意识的吗？”长发青年冷笑道。 他用了传说中的“圣艾尔摩之火”比喻白魁正是守护、指引“幽灵”犯下各种罪行之人，这是一种冷光冠状放电现象，曾几次在雷雨天被世人目睹，并被神话为船员、航行者的守护者。 但因为这只是一种大气放电现象，不为人类的意识所控，白魁若是承认了长发青年的这一说法，要么就是他把自己看作了并非人类的某种现象，要么就是他打算把自己从“幽灵”的罪过中摘出去，自称是无辜者。 “教唆犯罪也是犯罪……”长发青年刚想顺着这句话往下说，突然停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啊……退一步说，你明知‘代理人’将要作恶却不去阻止，这是一种‘不作为’吧？” 提到这个词的时候，他头发上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其下他的头发真正的颜色来。 但很快，更多的黑色力量涌了上来，如同涨潮时潮水淹没沙滩一般，迅速吞没了那一小片淡蓝色。 “你不在‘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白魁轻叹一口气，“你是从过去来的，还是未来？是在逃亡路上听到了蔷薇的留言，才选择临时离开你的伙伴，赶来这个地方。” 最后一句话，他用了肯定的口吻，作为一个易命师，他自认为没必要在既定的命运与事实上进行设问。 “我从另一个地方的‘现在’赶来。”长发青年答道，“两边的时间是同步的，我既是在与你交流、等待蔷薇如约出现，也是在陪同认识的同伴从第七层去往第六层。” “于我而言，这么做并不会引起矛盾。” “这是你生来就具备的诀窍……普兰内特）。”白魁叫出了熟人现在的名字，“你说‘于我而言’……没错，对你而言，眼下生活在这座岛屿，所谓的‘新世界’中的每一位易命师，都是‘后天易命师’。” “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白魁抬眸眺望湖中湖湖面，普兰内特知道他是在想早前遭到讨伐的“代理人”，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讥笑的感觉，不过，仍蕴含着几分怅惘，似是在苦恼没能亲眼见到“代理人”被大卸八块。 “曾说过，因为不甘只有一个成为‘幽灵’的实验素材，所以要招募更多愿意变成后天易命师的，天真之人。” 倘若是用“代理人”生前的说话方式，“天真之人”就会变成“傻子”。 “就像我们的老师真心期望自己成为新世界的神一样，那个人也想象过‘如果自己是蔷薇会怎样’。”白魁不屑地发出了一声轻笑，“他很喜欢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蔷薇从来都没有离开人世，我想我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心憧憬在手术后成为强大的易命师，比肩‘蔷薇’，到最后让世人都认为他才是失踪多年的蔷薇大盗，那个在探索者眼中复出的蔷薇大盗是个‘伪品’。” “做梦做到自己已经深信不疑了吗？”漆黑的普兰内特微微动容，“把假的当成了事实……这种理由，在统计收容所里易命师的犯罪原因时，倒也经常看见，这应该是源自人类心中的某种欲望的映射吧，所以，类似的情况才会在有一定数量的易命师集体中显现出来。” “梦总是会醒的。”白魁抬手扶额，让具有易命师特征的双眸隐蔽在手掌的阴影下。 “老师从前也说过，自然醒也好，被惊醒也罢，如果有人能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极限之前离开人世，呵呵，没准杀死他的人或疾病其实是‘拯救’了他。” “不过每个人看法不同。”普兰内特摇摇头，“但如果你指的是‘代理人’这种对你我都有弊无利的罪犯，杀死他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拯救’了我们。” “以前的我或许不喜欢他们因为死亡逃避惩罚，但现在看来，rosa集团收容易命师这一举动中水分很多。”普兰内特顺着白魁发起的话题，向其中引进了新的因素，“会不会有人被暗中转移出了收容所，去别的地方开启了他们的新人生？” “所以我对有印象的易命师的命运做了一次占卜。”几乎每位命运之神的学生都会这么做。 不过，说是“每位”，实际上正式的学员就只有他、白魁和蔷薇三位，其余的要么是自己跑来挂名的，要么是参与海底乌托邦实验的研究人员——那群在各个领域各有成就的科学家也会以“老师”来称呼命运之神。 “你知道的吧，白魁。”普兰内特没有用问句。 “嗯，为了复活我们的老师，我和‘幽灵’都需要帮手。”白魁回应得很冷淡，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认为自己不应该在此事上收到责怪。 “真可笑。”普兰内特感叹一声，“暗示布兰吉创建一支不需要施展异能也能与易命师作战的队伍后，我竟也习惯了不使用自己的能力……当初利用‘没有未来之女’的也是你，你想通过她的宣言，在岛上的人群中把我们引出来吧？” “因为我们都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和名字，还隐藏起了自己的命运，如果有易命师胆敢感知我和他的命运，他会先看到一份与我们毫无关联的未来，然后再被我们建立起的队伍解决掉。” “你我都是精通唯心秘法的易命师。”白魁将手从脸上拿开，顺势伸向背对着他、望着湖面的普兰内特，“无法感应彼此的命运走向，所以我们都只能尽可能站在对方的视角，思索对方可能会做出的安排。” 将手轻轻搭在长发青年的头顶上，覆盖在其上的黑色物质顿时以极快的速度，以被白魁的手接触到的地方为起点褪去。 “啊……”普兰内特的头发又一次飘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回击。 但白魁只是看着漆黑的力量完全从对方身上离开，只有黑白两色的石膏像瞬间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类，一头淡蓝色的长发随风摇曳在他的身后，原本黝黑的衣服也变成了成人版本、绣着“闪耀石头”徽记的peso制服。 普兰内特的眼睛也恢复为了正常易命者的状态，不再如易命师那般黑多白少。 “这样做的话，我很快就要返回布兰吉身边了。”普兰内特小声埋怨了一句。 刚才的状态，意味着他是能在自身力量的作用下自由穿梭于时空网络中的“星星先生”，比起汲取这颗星球地心中的“奇迹”而觉醒出的异能，他更多施展的是自己作为“星外来客”的能力。 “星星先生”可以让自己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空中，“过去”、“现在”和“未来”与他而言宛如同一张地毯的不同位置，前一秒没能得到赞许的冠军刚受到他的蛊惑，准备做可能会后悔终生的坏事，后一秒他就带着布兰吉赶到比赛现场，决定将生活不如意的冠军招揽至他们队伍当中。 但他对布兰吉使用了唯心的秘法，改变了自己的外形，也就破坏了他同时存在于不同时间点的本质，他的未来因易命师所能领悟到的终极奥义发生了改变，他也就失去了无限使用这份能力的资格。 现在的他既要承受时间上的限制，体表也必须完全被方才那种漆黑力量覆盖，普兰内特认为那种力量源自他的母星，即源自“入口”对面的“异时空”。 “没关系，你没必要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白魁如是回答道，“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救赎和归宿，不如把时间花费在引导她习惯那具永不衰老的身体上……” 他抬了抬下巴，同时移动依旧按在普兰内特头顶上的手，脚下的影子随之实体化，牵动普兰内特的四肢与身体，帮助其转向湖底湖的一边。 “那是……”普兰内特身体逐渐变得虚幻，在强制返回一同逃亡的同伴身边前，他的眼眸中映出了忽然汹涌澎湃起来的湖水。 大大小小的漩涡毫无规律地在湖面上成形，远处不断传来目睹这一幕的路人的惊呼声。 然而下一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时间也仿佛被定格了一般——湖面上浪花溅起，一道人影从中冲出，踏浪而立。 来者身穿一袭充满蔷薇元素的典雅长礼服，左眼处绽放出一朵浅紫中略透粉意的蔷薇花，还有许多带刺藤蔓伴随左右。 正是使用唯心秘法，向岛屿上现有的顶级易命者告知自己即将出现在勒波纳湖领域的蔷薇大盗本尊！ “罗——”就要消失的普兰内特赶忙举起手，试图提醒湖面上的熟人他们的位置，可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白魁突然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这一行为。 “嘘。”长椅边仅剩下的一位黑衣男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普兰内特小声问道，同时腹诽自己的脾气简直好到了一定境界，被这么对待也没当场再度“黑化”成“星星先生”，把过去的同学暴打一顿。 “看那边。”白魁手指微抬，而由于他的动作实在不明显，普兰内特唯有顺着他的视线张望，才知道他在指哪边。 “是他们……” 湖的另一边，黑发青年凭栏而立，他的身后是另一位收到脑内传音的顶级易命者，以及一名鲛人、一位易命师和他的同伴，还有驻留在勒波纳湖领域中的探索者们。 蔷薇站在被异能固定住的浪花上，显然也注意到了湖畔的林律一行人。 他的头微微后仰，一条胳膊高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是在打招呼，也可能是在准备倒数。 但他此番动作的真正用意，仿佛是希望湖岸上的人能从他仰起的脸庞上，看到那抹原本极易被他脸上的“装饰物”遮挡的微笑。 从那笑容中，岸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自己心中响起。 那声音就如林律记忆中的一样柔和、温暖，同时却也令人察觉出一丝伤感，好比是一个人忽然找到了命中照耀一切的太阳，因而强行振作起精神，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表现出自己美好、乐观的一面一般。 林律侧耳感受、倾听——那声音确实是在向认识的人打招呼。 它在说：“我回来了。” 第248章 冷静 从库伦·里巴尔的暗示中得知罗沙通过顶级易命师之间的心灵感应，把他们都召集到了勒波纳湖领域中后，林律立刻就想到这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而且并不意味他们最终要在湖中打响战争。 他们等的不是战斗，亦不是援军，仅仅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罢了。 亚述会接受蔷薇大盗的邀请，跑来湖中亲自赴约吗？想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位诡计多端的易命师反而会利用这次“邀约”，把预定的决战地点安排在别的地方，比如说，人来人往，且不久前fd的成员也搬进去了的“东部交易市场”。 易命师有能力更改自己或他人的命运，可同时他们也会遭到“命运”的掌控——若非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渴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以此来扭转本应到来的未来呢？ 所以，在林律意识到“东部交易市场”这一地名反复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瞬间，他就将其他的可能性尽数抛到脑后，因为它们并非“命运”所向。 相当于期间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思想的套娃——亚述想利用蔷薇这一举动的想法，蔷薇也能提前考虑到，但他们的敌人未必没想过这是蔷薇此番明显是刻意而为的做法就是设计他们去袭击交易市场，另一方面，他们的犹豫自然也会在蔷薇的计算之中……以此类推没完没了，但所有思路最终都会指向“东部交易市场”这唯一的答案。 所有易命者与易命师的思考、犹疑、否决以及认同，凝聚成了这独一无二的选项。 “你不会故意把伯尔克放到危境之中的。”离约定的时刻来临的十几分钟前，林律依靠银蓝雷兽的力量开辟出一条从探索者安全屋直通湖中湖湖畔的捷径，随后，他转身对库伦·里巴尔说道。 “你们制定了一个陷阱？”林律组织起合理的说辞，表达出了他对这段等待时间真正用意的猜测，“不管最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亚述，还是……” 他回望一眼临出发前被探索者们再次打开的电视机，里面正播放着月神榜榜首不久前发布的一则宣言。 负责朗读它的是当地罪犯创建的“狂欢电视台”的着名主持人，围在电视旁边期待地下偶像再度登场的那群探索者，似乎知道这位主持人的名字。 但在感受到投向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来对画面中的人物进行介绍时，他们只是十分简短地提了一句，表示在当地电视台里工作的人，过去都是十恶不赦的易命师。 但他们既打不过曾经称霸勒波纳湖领域的“月神”，如今又屈服于月神榜榜首“雪人”的淫威，无论是当好人还是做坏人，或是成为一个中立者，他们都无法在选择的道路上走向巅峰。 “……雪人，也可能是我不认识的另一些‘幽灵’的大人物，你们都有办法在他们之前抢占先机，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林律听到了电视中主持人说出的“围猎官方成员”等话语，他收回目光，主动跳进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中，而后回过身，示意其他人也跟进来。 踏入雪白的“无尽空间”的那一刻，隐隐约约间，林律听见身后传来某人的低语声，具体的内容仿佛受到无形的力量笼罩，即便用上易命者的听力也无法听清，不过，他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几分赞叹之意。 …… 时隔一个月的又一次见面，心中的情绪比林律预想中的冷静许多，可能是因为今天获悉的真相他在过去就开展过调查、设想及推论，做梦或是闲暇时刻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也总是将蔷薇和某位对自己十分友好的同事兼朋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尽管颜色不同，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幻视。 而且，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罗沙其实也猜到他已经看破“蔷薇大盗”的真实身份一事。 第七层基地宿舍中上锁的那扇房间门，某天被人偷偷摸摸打开，并企图用“基地变成飞船起飞”一事掩盖自己来到过的痕迹，可林律仍然留意到了这一事实，当时他还起了一身冷汗……印象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主动接取需要外出的任务，和探索者们的交流也逐渐增多。 在队友们看来，他兴许只是想早日摆脱“新人”的身份，以成为一个更称职的“引路人”，唯有他自己才了解那段时期有多么心惊胆战，眼中看别人的目光与别人看自己的目光，仿佛都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 “尽管都说他从未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仅仅是‘没有主动提及’而已……”林律注视着踏浪从湖面朝他们走来的身影，无言心想，“但他其实也是犹豫过的吧，周围的人迟迟没看出他就是蔷薇大盗，反而乐此不疲地在他身边讨论这位顶级易命师犯下的各种恶行。” “当他发现我实际上已经开始怀疑他的时候，心中又在考虑什么呢？” “当他看到那间房间里陈列出的各式各样的证据时……” “会不会我们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了他的身上，其实他一直在‘隐瞒’和‘揭露真相’间踌躇不决，他也是个无法始终坚定走在一条道路上、偶尔还是会左右摇摆的人。” 起初认为的镇定，不过是出于二者间的距离而诞生的错觉，随着视野中的人影离他们越来越近，杂乱无章的想法充满了林律的头脑，乐观的，消极的，无厘头的，自暴自弃的，劝慰自己关注现实的…… 心中某种预感转瞬即逝，林律猛地一抬头，发现过去的仇敌也是曾经的朋友——而今令自己心情无比复杂的“蔷薇大盗”，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自己跟前。 并且，从“蔷薇大盗”的模样变回了罗沙的形象，淡金色的卷发随风扬起，时不时被遮挡在底下的眉眼中，投射出温和的目光。 “时间还……”没等他开口，林律率先胡乱扯来了一个话题，不过，他心下认为它还是挺重要的，“赶得及吗？” 如果库伦·里巴尔的到来、fd队员们前去伯尔克那边是罗沙的安排，而且他还召唤了其他几位顶级易命师来勒波纳湖领域，林律很担心同为顶级易命师的亚述及“幽灵”成员会采取各种应对方案来破坏罗沙的计划。 一旦错失了时机，东部交易市场就会真的陷入危险的境况。 罗沙似乎没想过他会那么直接，准备好的应对身份的回答都暂时派不上用场，他眨了眨眼，旋即脸上浮现出温暖人心的笑意。 “嗯。”无比肯定的语气，“放心好了，有我们在，一切都赶得及。” 第249章 阴影无处不在 “你好，我是前几天预定购买那件‘誉花金丝绣’商品的客人，预约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想知道该去哪里结清尾款，还有，在哪里能见到我的东西？” 东部交易市场，白塔内，类似的诉求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站在摆放待售珍贵商品柜台旁的服务员面露灿烂的、使人难以与“营业式”这一形容词联系起来、以为她是真的如此亲切可人的笑容，搭配甜美且不失热情的声音，替客户解答他们的疑惑。 刚刚指引想要购买名为“誉花金丝绣”的名贵地毯的客人去往正确的地点，服务员的脑海中仍在反复播放那件地毯模样的异能道具的作用——可以让刚种植好的草坪瞬间绽放出花朵，需求方一般是园艺匠、造园家和一些想要装饰草坪的企业或私人家庭。 忽然，眼前又出现一道身影，打断了她复习待售及已售商品信息的想法。 新的客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像个不会对身边人造成威胁的普通学者，问的还是几个平时经常会听见的问题。 思考了一下对方提到的商品并回想起该商品在自己印象中所处的位置后，服务员笑容满面地给出了回答。 对方道谢后转身就走，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来自上方的光源毫无预兆地晃动了几下，光线胡乱照射在塔内的商户及客人身上，引起了好些人的不满。 尽管他们不敢大声喧哗，但握拳挥手以示抗议还是可以做的。 这种情况很罕见啊……服务员下意识地往光线的源头，即这座塔的最上层张望，而合乎情理的，她什么都没发现，最后只得悻悻地收回目光。 可就在她放平心态，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时，视线随意一瞥，竟看到方才询问过自己的那位客人身上出现了很多漆黑斑块——不，那不是什么斑块，而是“阴影”，是因为方才的光束打在了他的身上而形成的吗？ 可若是正常的阴影，在光线角度发生变化时，它们也会随之出现变动。 客人的步行速度不是很快，身为交易商人的她的视力则是一绝，她正想仔细观察一番，不料，那些阴影忽地蠕动起来，旋即纷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颗颗暗红色的眼珠。 服务员“啊”了一句，声音不是很大，所以没有多少人对她制造出的动静作出反应；她也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因为反应过度而撞上旁边及后方的待售商品。 白塔外的安检人员应该会将可疑人士拦在外边才对……服务员用笑容掩藏起了自己的惊惧，随后背手放出一枚光团，让它轻飘飘、轻飘飘地升向上空。 这种时候，也顾不上某位知名自由交易商人的嘱托了，只有拜托主管调查，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灾厄发生。 作为“幽灵袭击事件”的亲历者，服务员不想第二次体验当初害怕失去工作、失去朋友、失去生命的绝望感。 …… 戴眼镜的、给人感觉温文尔雅的客人状似正常地路过一家店面，但随后，他在其与另一家店铺之间的过道前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标志着“安全通道”的过道深处的门扉，迟疑了片刻，而后迈步走了进去。 过道内没有其他客人或服务员在，他缓步走到中程，忽地浑身发颤，后背淌出黑色的水，落到地面上后没有立即蔓延开来，而是不断往上堆叠，渐渐构筑出了人形的轮廓。 无数赤红的眼眸在客人和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黑影上睁了又闭，闭了又睁，不停眨动着。 末了，一颗雪白光团从黑影体内分离出来，也跟着有了人形，不过和四肢比例正常的黑影人不同，它的新形象像是个二头身的卡通人物，身体是雪白的，头上却覆盖着浓密的黑色长发。 “白塔守卫的‘明鉴’能力，终究只能作用于沐浴在阳光下的生命体身上，他无法关照存在于影子中的生物。” 原本泥浆一般的黑水刹那间变成了真正的液体，从说话的人影身上流淌下来，于他脚下汇成一团影子，而本被掩藏在其中的人影则露出了他橙色的、于脑后扎成一束长辫的头发，乍一看，感觉每根头发都有极高的硬度，仿佛能当作武器刺穿钢铁。 影子再一次从地面上升起，包裹住他头部以下的身躯，为他换上了一套白塔服务员的制服。 “最上层……吗？”理应待在勒波纳湖领域中的月神榜榜首，同时也是如今那座湖底都市的影子掌权者的“雪人”斯诺曼，一边调整这身制服的舒适度，一边仰头透过天花板想象白塔更上层的情景。 “不管怎么说，杀掉‘他’就行了吧？”他看了眼飘在身边的同伴“雪娃娃”，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安全出口、往方才客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离开后，呆立在原地的客人骤然崩解成一地黑水，这次它们没有变化为人形或成为别的事物的影子，而是在地面上扩散开来，融入建筑物的缝隙或贴附于走廊的边角，慢慢与白塔融为一体。 …… “普兰内特发送来密报……唉，想要完全屏蔽基地的电子监管还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好在结果不错。” 蓝铃点开终端上新显示出的消息，里面没有具体的长篇大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数字“6”，她随即吁了口气： “看来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了第六层，现在就看队长的家族怎么处理这桩事了，peso高层的这个行为算是在‘过河拆桥’吗？不少家里有人在基地里工作的第六次贵族都会为此感到忐忑吧。” “坎瑟那边怎么说？你应该没有把所有基地人员都拉进黑名单吧？”代替交易市场主管坐在办公桌后的托尔加问道。 伯尔克又躲进他的农场里去了，托尔加心想。 面前的显示屏中正播放着勒波纳湖领域当地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但看来林律和莱斯纳迪他们行动得很隐秘，至今没有渠道能获悉他们的动向。 “我知道你是这么做的。”蓝铃无奈地瞥了一眼托尔加，她指的是“把所有人拉进黑名单”一事。 “我们的新队长认为我们之间存在少许误会。”她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少许玩味的感觉，“他请我们回去报到。” 一枚光团突然穿过办公室正门，朝他们飘了过来，办公桌后的peso成员愣了一下，旋即喃喃自语： “对了，据说白塔其他管事为了不让那家伙乱使用异能，把门口设立的意见箱移走了……但下层的消息不还是用异能的手段送上来的吗？他们的监督到底有什么用啊？” 就在这时，光团行进路上的空间忽地扭曲，紧接着一只手从中伸出，一把握住了这条来自白塔下层的求助信息。 而在他们“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少许阴影从办公室的墙缝中渗了进来。 第250章 围攻 办公室内的光芒没有预兆地消失，黑暗就像梅雨天墙壁因受潮而长出的霉斑一样腐蚀了人们身边的物体。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随即从墙面跃出，扑向正在读取求助信息的东部交易市场主管，曾经被岛屿原住民收养的孤儿，伯尔克。 “真是矢志不渝啊……”忽然间，不速之客身边的空气中传出一声轻轻的哀叹，说话之人的语气随即坚决起来，“你们的目标果然还是伯尔克——怎么能让你们轻易得逞！” 烈火切开空气，周围的气流也在高温中扭曲抖动起来，紧接着，更多的火焰丝毫不顾这里是室内从霍然绽放的空间裂缝中涌出，驱散了附着在办公室墙壁、家具并不断逼近人们的黑暗。 它们的攻势和动向甚至像是在利用敌人来确保环境和友方的安全——所有的火焰都精准地命中了敌人制造出的阴影，攻击巧妙地与它们的存在相互抵消，因此没有在伯尔克的办公室内造成任何财产损失。 “亚述似乎对你恨之入骨。” 一道年轻颀长的身影迈出空间裂缝，他身上缠着较为宽松、一看就是为了便于行动而自己修改过的染血绷带，肩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peso制服，但与他窘迫的装扮比起来，他那对漆黑得宛如能将一切光线都吸收到其中的眼眸内，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之情。 “peso的走狗……”斯诺曼瞬间与来者及其周身的火焰拉开距离，眼珠微动，确认了办公室里除了刚来的这一条外，还有另外两只peso成员。 “雪人”冷哼一声，身体顿时化作一滩黑水融入地表。 砰！ 一根顶端尖锐的影柱绕后攻击来者的背部，与此同时，又听“砰”“砰”两道有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蓝铃和托尔加及时做出格挡，抵御住了突然从地板底下钻出的影子的偷袭。 本以为背面承受一击的年轻来者的身影一下变得虚幻，在原本的位置留下一道虚影后，他携数道电芒闪现在了另外的地方，紧接着，他抬起右臂，翻手凝聚出一团电光球，再甩手将其送进了大气之中。 “林律！” 托尔加和蓝铃激动于队友的到来，被其顺利救下的伯尔克则阴沉着脸，无言挪动到了办公桌后，而在他的后方，库伦·里巴尔和米莉的身影也从在“银蓝雷兽”异能影响下新开启的空间裂缝中踏出，前者嘴角噙着成功骗到敌人踩进陷阱的笑意。 “你这棵只会散发出阴湿气味的魔芋！”伯尔克反手向后，一把拽住了库伦的衣领，有意让它不再呈现被刻意打理过的整齐，“一定要在最后的关头赶到吗？我还以为你爽约了！” 原来伯尔克早就知道有人会潜入办公室袭击自己，所以才故意主动离开自己的“农场”，用接取下属求助信息作为易被刺客抓住的破绽，引对方现身。 “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雪人’，还以为你能更沉得住气一点。”库伦推开师弟的手，随后配合林律的攻击挥出手杖，让对方几次躲避火焰和雷霆围攻的想法都没能如愿以偿。 作为顶级易命者的他可以在一场并非针对同等级敌人的战斗中，随心所欲地控制敌方的运气，让其每次闪避都无法成功，或是让其每一次攻击都命中不到目标。 而就当他准备施展唯心的秘法，设计“雪人”直接往林律的攻击上撞时，一团雪白的身影忽地扑进他的视野，令他本能地抬起手杖挡了过去。 “你是……” “不准——伤害！斯诺曼！” 二头身的星外来客咧开白色的脸上漆黑的嘴巴，数不清的触手旋即从中声势浩大地冲出，光是面对它们，精神就仿佛会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混乱，无端地感到恐惧起来。 与此同时，旁边的伯尔克捞起米莉，带着她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一个月前白塔顶端与塔身分离的情景恐怕就要在不久后重演，伯尔克一咬牙，无数耀眼的金色光团自他身周的大气中析出： “生命——方程式！” 嫩绿色的新生小草从办公室内每个人的脚底下钻出，无风自摆着，将一粒粒异能因子幻化成的种子洒向四周。 紧接着，各种在场的人们未必叫得出名字的植物，在所有能扎根的地方茁壮成长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将这间办公室塑造成了绿植与花的海洋。 而在花海的雏形显现出来的一刹那间，一道绿光以伯尔克所站的位置为中心，以环状延展开来，顷刻便扫过了场景内的每一个生命体。 而随着下一秒光环的骤然回缩，除了生命体以外的办公室内的家具、摆设全部不见踪影，同时，人们脚底下的草、周围的其他植物，还有形似花海的环境，也变得更加逼真了，他们仿佛真的身临其境—— “这是哪里，伯尔克？”不远处加入库伦与“雪娃娃”混战的蓝铃高声质问道。 就在方才，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新的场所，眼前这般生机勃勃、姹紫嫣红的景象，显然并不是办公室受异能改造后的结果。 “这里是我的农场。”交易市场主管老实地回答了peso成员的提问。 下一个瞬间，原本散发出芳香的花朵被张开血盆大口的、命运岛独有的食人花取代，堪比蔷薇拿手的藤蔓攻击的树藤及粗壮的植物根系冲破土壤，朝“雪人”和“雪娃娃”席卷而来。 刚变身为“银蓝雷兽”的林律注意到了来自后方的动静，猛地踏空跃起，目睹斯诺曼的身影被树根和树藤淹没，而后才降落在刚被翻起的泥土上，不再维持怪物的状态，恢复为了人形，昂首关注起另一边同伴们与“雪娃娃”的战斗。 “别放松警惕。”托尔加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咦……” “就你一个人吗？”他目不转睛地瞪着林律绷带上渗血的位置，“莱斯呢？听说你的易命师朋友也被你叫去了勒波纳湖领域，他怎么样了？” 得知“代理人”死讯的托尔加很担心林律在那场战斗中有所失去。 “他们没事。”林律将目光从稍远地方的战斗中收了回来，随后，他们面前从地表钻出、经过一段时间的运动后又扎入地表的树根树藤底下，开始不停地往外传出噪音。 托尔加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既要保护自己、又要辅助其他人对抗刺客的农场主人，将视线再度移回林律身上时，发现对方已纵火点燃了压住“雪人”的植物堆。 第251章 第二阶段 吼！—— 宛如涟漪一般，却极具震撼力和实际威力的光波自树藤底下泛滥开来，一瞬间便将植物们掀飞出去。 随后，扩散出去的光波又极速回缩为一道直冲云霄的光柱，震开剩余树藤的同时也点燃了周边的植物，将那里的一切都拽入火海之中。 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一道模糊的身影冲破地表，飞至半空，但与先前被植物们撞入地底的“雪人”的身形不同，它的轮廓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更加异化—— 头部很长，有着略微上翘的吻部，乍一看像犬科动物的脑袋，但眼睛之外的五官都不明显，仿佛被它一身橙红色的毛发所掩盖，也有可能原本这些器官就不长在他们这颗星球上的人能够想象到的地方。 它长长的脑袋后面延伸出了一个镰刀状的角质物体，边缘上长着金黄色的绒毛。 大角的底端还另外分布着几簇同样呈镰刀状弯曲的小角，其中的一只小角上穿了一个孔，孔里系着一枚金色的铃铛，垂在它那对赤红的瞳眸之间，每次抬头，铃铛都会被它敲响，发出宛如被幽禁的魂灵在哀嚎般的苦闷声响。 异化怪物脖颈的位置镶嵌着一圈不同颜色的宝石，统共有六颗；脖颈靠下、接近这具躯体胸膛的位置则又是一根突兀生出的角质物体，上面同样覆盖着金色的绒毛，却与他原本橙红的体色并不相称，也让它的身躯显得畸形。 怪物庞大的身躯上环绕着好几个半透明的、其中流动着不明意义的奇特文字或符号的光环，而支撑这具身体的是两条结实有力的禽类的长腿，底下衔接一双如鹰隼般结满不畏疼痛的厚茧的爪子，暗红色的锋利趾甲在环境光源的照耀下，泛出冷冽的光辉。 而随着怪物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底下所有人的视野中，它再度抬头发出一声巨吼，强悍的声波从他口中呼啸而出，扩散到半途便在某种未知力量的影响下转化为具有实体的攻击波，顷刻间便压倒了不断窜高的火焰，只余下焚烧过后的焦黑土地与植物尸骸。 火焰熄灭后，怪物的形象在众人眼中更加清晰，它整体给人的印象像只“旧世界西方神话”中的小龙，不过没有身披有鳞目那样的鳞片，而是如哺乳动物一般浑身覆盖毛发。 “嚯……”眼下他们所处的这座“农场”的主人无奈一笑，似乎是在感慨他们敌人生命之坚韧，“这算是进入二阶段了吗？” “‘狐狸’或者，‘红鹿’……”林律想起库伦·里巴尔在勒波纳湖领域中转述给他们的“雪人”的情报，“原来如此，还真是形象啊。” “雪人”是指斯诺曼的名字，另外两个称号则出于它橙色的头发——或者，就是眼前这头庞然大物的外貌。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娃娃”将全部的触手从她的嘴中喷出，它们一落地便化作一只只独立的怪物，考验挑战者精神的同时也在不断惹出额外的麻烦。 “雪娃娃”趁此机会，冲出蓝铃、库伦还有米莉等人的包围圈，雪白的、看似与身体浑然一体的裙摆飞速旋转，甩出数不胜数的光粒子如雪一般降下，对于敌人，它们毫不留情地扎进他们的血肉中，使其后悔为何要“活着”；对于同伴斯诺曼，这些光粒子则起到了治愈伤口、恢复体力的作用。 农场中的植物因这场“雪灾”迅速枯萎，场景也变成了一片雪景，而在斯诺曼化身为的巨兽的又一声吼叫过后，雪景进一步变成了“雪夜”。 大家站立的地方逐渐被黑暗侵蚀，若是没能立即离开地表，体力便会被逐渐蔓延开的阴影抽走，踩在上面的脚也会像踩在刀尖上一般感到剧痛。 作为农场主人的伯尔克自然更不好受，兴许“雪夜”的场景再维持一段时间，斯诺曼及其同伙就能自动达成此行的刺杀目标。 可此刻的情境并没有给大家带来多少恐慌——库伦将手杖插入地面，掀起一把泥土颗粒，它们一飞到空中，便个个膨胀为可供人们站立的浮空平台，并自行迅速移动到每位友方脚下，使蔓延开的黑暗不再能发挥原本的威力。 与此同时，虚幻的异能之门于林律身后浮现，随着它猛然开启，淡紫色的雾气倾泻而出，斯诺曼制造的黑暗瞬间被反推回去。 “弱化！” 纠缠着蓝铃他们的小触手怪在淡紫雾气的作用下如被洒了除草剂的草丛一般迅速“枯萎”，屡屡黑气自它们的遗骸上冒出，但还未对周边环境造成任何影响，就被弥漫过来的雾气净化，彻底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降雪的罪魁祸首“雪娃娃”也受到“弱化”的影响，从半空中栽倒下来。 可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专心威慑猎物的斯诺曼直接瞬移到了它坠落的目标地点，在它落地之前，用拖在庞大身躯后的粗长尾巴卷住了它。 “伊娃……”怪兽说话时并没有张嘴，它的发声器官果然不包括“口”。 而它发出的声音自带回声，在听者耳畔久久徘徊不散，与其说是被“说”出来的，倒不如描述成是让听者的头脑代为发声。 不过和斯诺曼相比，被它称作“伊娃”的同伴似乎不会发声。 被它救下的“雪娃娃”举止亲昵地蹭了蹭怪兽遍布毛发的长脑袋，而后再度飘浮到半空中，企图故技重施。 “嗯，我会打败他们的。”而斯诺曼也重新摆出了战斗架势，赤红的瞳眸猛地瞪大，庞大的身躯刹那间化作一道陀螺般两端尖细、中间粗的身影，开始在伯尔克的农场中横冲直撞。 它每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植物必然失去生机，而作为拥有智慧的生命体，它也每次都能预判peso成员和库伦等人的攻击，虽然因为运气不佳无法顺利回避，但都能将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欣欣向荣（flourishing）！” 林律用繁荣的力量让枯萎的植物获得新生，而后在同伴们的见证下，再度化身为与斯诺曼同等身形也同等抽象的怪物“银蓝雷兽”，咆哮着扑了过去。 “好啊——来试试谁的爪子更硬吧！”星外来客不甘示弱，瞥了一眼在库伦等人守护下难以攻击到的真正目标，“啐”了一声后回应了林律的挑衅。 它脖子上的一圈宝石依次亮起，它们分别象征不同元素的能力，而它的两条大腿与尾巴上也装饰着类似的宝石，里面都是它通过狩猎易命师及其他星外来客夺取来的异能因子。 尖锐的“鹰爪”刮过草皮，草屑随它制造的风浪飞舞起来，它趁势挥爪擦过银蓝雷兽的皮肤，不但贯穿了其身上的棘刺甲胄，还想要刺瞎对方的眼睛。 砰！ 下方的托尔加发射了异能子弹，第一颗击碎了斯诺曼尾巴上的宝石。 砰！砰！ 紧接着是脖子上的两颗，等于封印——不，是完全摧毁了它的两项能力，就算它有办法在脱离战局后恢复身上的宝石，它也无法通过它们施展与被摧毁前重复的异能。 第252章 雪人的往事 托尔加的异能可以让他在经历险情、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后，“险情绝对会被平安化解”，考虑其无法明确的作用和所能实现的结果，他一直被fd队员们视作任务最后的杀手锏。 但在觉醒效果特殊的异能之余，他在平时更受人重视和瞻仰的，其实是他“神射手”的能力。 “明明没有觉醒相关的异能，却演得像和队长拥有的‘百发百中’一样。”在他告知队中新人自己异能的真相后，蓝铃经常这么描述他。 砰！ 瞄准在视野中上蹿下跳的敌方单位，向来对自己的动态视力引以为豪的神射手扣动扳机，闪光的子弹瞬间破膛而出，只听斯诺曼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悲鸣，它的两条结实大腿上同时迸出血花——一石，“二鸟”。 然而，怪兽制造出的动静，哪怕其中饱含痛苦，却同样能对周围的事物造成不轻的打击。 声波再度化作有实体的攻击波荡漾开来，托尔加迅速换弹，在自己周身构筑起一圈“力场防护罩”。 林律则腾空跃起，又勾起爪子俯冲而下，破空声夹杂着电流在大气中闪动的声音在他及攻击对象的耳畔炸响；不远处的库伦·里巴尔举起手杖，凭空制造出了一道屏障，抵挡下了来自他和作为敌人的星外来客双方的冲击。 “就像宇宙魔虫一样缠人……”斯诺曼低吟一声，甩动尾巴，配合上空“雪娃娃”施予的力量加成又一次发起攻势，不过这回它可不打算光明正大地和伯尔克的“守护者”们打。 靠一轮攻击与比想象中棘手的敌人们拉开距离，斯诺曼一只爪子踩在地上，整具庞大的身躯随后化为一地黑水，不一会儿就完全消融在了泥土中，旁人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了。 砰！砰！ 托尔加根据直觉往地面发射了两枚子弹，库伦也横持手杖使其平行于地表，感应起潜藏于底下的敌人的具体位置。 “当心，它的移速很快。”库伦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学生和师弟。 伯尔克正负责保护米莉的安危，但实际上他才是敌人的目标——不知为何，“幽灵”方在一个月前的袭击事件后彻底盯上了他。 大概是认为这对“原住民养子”中，作为师兄的库伦·里巴尔是顶级易命师，而师弟伯尔克虽然能力不差，却始终没能领悟唯心的秘法，终究是个比较好对付的“庸才”。 “咯咯咯……” 人们头顶上传来“雪娃娃”的讥笑声，这只有二头身比例的生物虽然看着纯洁可爱，声音听上去却无比邪恶，就像是因为年纪太小而无法分辨事件轻重缓急的小鬼在葬礼上嬉笑打闹时制造的一般，光是听见，就会让人心生无名之火，短暂地失去克己的理智。 不过，看样子那小鬼的确不会说话——它一直在“嘻咯咯咯”地嘲笑他们无法把握斯诺曼的去向——否则谁知道它还会发出多么恼人的声音。 “伯尔克。”化身为银蓝雷兽的林律穿越空间，径直出现在农场主人身边，“我可以对你异能制造出的这一切使用‘弱化’吗？”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交易市场主管摇摇头，两条眉毛对称着上扬起来，看起来对眼下的情况感到十分不快，“势必要命中它。” 在二者对话之际，怪兽的嘶吼声不断自地底下扩展而出，声波化作一道道杀伤力极高的光环从地面上升起，一圈一圈扩大、延伸开来。 它们所到之处，树木拦腰折断，岩石化为齑粉，花草即便在“欣欣向荣”的作用下也失去了存续下去的可能性，纷纷承认了命运的残酷，迎来了死神的怀抱。 而随着银蓝雷兽高高跳起，携缭绕于周身的淡紫色迷雾，宛如陨石一般瞄准光环们的中心，重重砸在生机尽丧的地表上，他降落之地周围的土块很快就因力的传导布满裂纹，并在四分五裂的同时被震出地表——一块被震飞出来的土块上短暂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没在地下后又迅速闭上。 踩踏之处变成一个巨大凹坑的林律抬爪放电，精准击中了落入他感知范围内且出现异况的那枚土块。 一滴黑水从中溅出，还没来得及融回泥土中，就被不远处辅助林律的托尔加打出的一枚“强化版力场防护罩”子弹囚困在了其中。 银蓝雷兽的眼睛亮了一下，紫色的雾气顿时充满了那座缩小版的囚笼，黑色的水滴如受重击般迅速萎缩、干涸。 与此同时，周边的土地在谁都没做出攻击的情况下突然震颤起来，黑水如有人挖到油井一样喷出地表，于半空中重新变幻为了二阶段斯诺曼的模样。 “呜……”作为敌方单位的怪兽发出一声悲鸣。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次刺杀任务不好完成，又或者，这是一个目的是把它从勒波纳湖领域中引出来的陷阱，而“代理人”的死亡恰好能侧面印证它的这一猜想。 当初，“幽灵”的那位成员是怎么跟自己和伊娃说的？ 他说顶级易命师们都被蔷薇召集到了勒波纳湖领域，而那些能力棘手的peso成员，作为易命师的他也会帮忙解决掉——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某些手段。 “在我所预见的未来中，所有人的命运轨迹都会在勒波纳湖领域发生交集，混乱会以那里为中心爆发，这件事我告诉过‘代理人’，但愿你们能合作愉快。” “你们还不配与我建立合作关系。”彼时，维持人类形象的勒波纳湖领域“影子掌权者”如是讥讽道。 伊娃飘浮在他的身边，时而坐在他的肩膀上，时而趴在他的头顶，使过去那几场和“幽灵”私下里的议事的氛围一点都严肃不起来。 “倒是可以成为我的下属，为我办事。”赤红的瞳眸微微眯起，斯诺曼向来看不起这群据说在岸上为了虚无缥缈的“梦”四处破坏秩序的易命师，在他看来，他们能在岸上给peso成员惹麻烦，以后若是被赶到了湖中，也会挑衅他的权威。 本就不是星球原住民的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抱有少许心理挫伤，因此他迫不及待想将这颗星球的原住民收于麾下，这能帮助他提升自己掌握权力的正当性。 平日里总是用高其他生命体一等的口吻发布指令，也是为了安抚心中那一点无伤大雅的自卑感。 从母星毁灭、在逃亡途中邂逅另一位无家可归的生命体“伊娃”，再到发现“入口”并误入其中，最后掉到这颗物资相对充裕、大部分生命体缺乏强劲实力的星球上……绝处逢生、否极泰来的他自然想将这个机遇牢牢把握在爪中。 但试图在“新家园”中存活下去的他和伊娃，却屡次触发他们所到达的每个地方的法律及民间规定，因此受到当地人类的排斥，甚至还引来了所谓的官方组织“peso”的追踪通缉。 据说这颗星球上的土地并不只有这座小岛，命运岛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被称作“星外来客”的他们有想过偷渡出岛，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出属于自己的新生，为此他们尝试做出各种努力，结果却加重了自己的罪行。 最后，他们被逼入绝境，无奈放弃了逃离命运岛的想法，扭头潜入深不见底的人工湖泊之中——至少，他们就此逃离了岸上人类们的注视。 “穆弩还在的时候，我已经能与他一决高下。”斯诺曼睥睨好声好气请求合作的“幽灵”成员，“你们带来的筹码根本吸引不了我，反而还损害了我的兴致。” “神？只有一座小岛上有奇迹发生的星球，真的存在‘神’吗？”身居掌权者之位的“雪人”含笑调侃道，“你们的愿望是复活所谓的命运之神，可我看你们在还没让祂重归现世之时，就已经成为了命运的傀儡……为一个死人奉献自我有什么意思？不如来当我的下属，臣服于我。” “听说你们的一位管理者和投资方吵架啦？这才叫有趣的事嘛。”面对再三拜访的“幽灵”成员，斯诺曼聊起了他派去潜伏进“幽灵”及其麾下势力的线人带回来的情报，“入口……没想到你们还真的有能力重建一个‘入口’，嗯，我现在不觉得有趣了——有的生命千方百计想要进来这颗星球，有人却因为一次信念不同的争吵，随随便便就跑到外面去‘散心’！” “外面有他的‘神’在吗？哼，希望他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啊——在那之前，你们还是别派人来见我了吧，否则，我会用对待触犯守则者的方式对待你们。” “又来了啊。”听说岸上有人宣称“神明回归”，还听闻有天赋极高的新人一上岛就加入了peso，感慨着“虽然人天赋高，但眼界似乎挺低”的斯诺曼迎来了“幽灵”的新来使。 “我记得我说过，在你们的管理者从宇宙回来之前，你们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咯咯咯……”枕在他膝盖上的伊娃发出欢快的笑声，她很享受由他制造出的这种肃杀的氛围。 因为她是“雪娃娃”，所以才会喜欢这种给人以“万物凋零、寒气刺骨”之感的气氛吧。 斯诺曼想起处置违法者时，从线人那里听说的其他人类对他们俩的称呼，没想到继自己的“雪人”之后，与自己一起逃亡的、最亲密的同伴也在这颗星球上得到了新的名字。 “‘雪人’和‘雪娃娃’吗？倒也不错……” 之后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可没心情每天都记录一次——“幽灵”再次找上门来，拜访者是一位自称“亚述”的人类，男性，开门见山就说“幽灵”的前一任管理者，有着“高斯特”之名的易命师在前不久无力解决其自身引发的事端，最终遭到peso收容。 那时候有资格与他争霸勒波纳湖领域掌权者位置的穆弩，已在某起事件中被踢出历史舞台，安全感倍增的斯诺曼故作为难地同意了“幽灵”的合作请求。 但擅长给人类制定规矩的他也给“幽灵”塞了一箩筐需要遵守的规定，若有一人违反，后果概不负责。 “我想要拓展我的势力范围，如今我们已经成为合作伙伴，我相信你肯定会作出表率的吧？” 一旦“幽灵”把魔爪伸向岸上那群手握力量的生命体，他和伊娃就有机会从中捡漏，至于勒波纳湖领域中其他势力，他可不打算给他们分这一杯羹，所以也不会将安排通知给他们。 之后，斯诺曼就听说了“幽灵”袭击自由易命者的事情，后来他还跟亚述抱怨，既然有力量，何不直接去攻击peso的成员呢？趁他们落单的时候把他们一个个杀死，由此削弱peso的实力并使其上层感到恐慌。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些神气十足的人类全都撕碎！”斯诺曼咬牙恨恨表示。 亚述在前一次袭击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就换了一个与他和伊娃对接的“幽灵”成员。 那个人自称“代理人”，但斯诺曼知道他的真名，在勒波纳湖领域中他的管辖范围内，没有哪件事瞒得过他。 “代理人”是个高傲自大的人类，斯诺曼不喜欢他，不过平日里逗弄戏耍对方，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至于他在日后惨死，倒不是值得斯诺曼关注的事情，别人不杀他，勒波纳湖领域的影子掌权者“雪人”也迟早会一边口角春风，一边把他开膛破肚。 不过，要是别人想干掉他，斯诺曼不介意在打探到风声后专门打通他的联系方式，提醒他“注意安全”，看讨厌的人类在九死一生中拼命挣扎，即便只能日后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程，对他而言也是件格外有意思的“娱乐”。 “为什么……我会在现在回忆起这么久以来的事情？” 怪兽眼中流下血泪，它硬是用力撑开了上下眼睑，发现自己全身都浸泡在朦胧的淡紫色雾气中。 另一道并非人形的身影也和它一样被迷雾包裹，静静地悬浮在它的对面，当它强行使自己清醒时，对面的“怪物”也苏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周身闪烁起雷霆电光。 “刚才……你做了什么？”斯诺曼奋力挣扎起来，它用尾巴驱散了身体后方的雾气，但很快它就发觉自己的做法无济于事，因为那古怪的雾气正从四面八方补给而来，缺少的部分立即就被填充完整。 “是梦。”银蓝雷兽回答它。 “有些事情，通过梦境确认更方便。” 时间只过去了很短的一瞬，斯诺曼能感应到伊娃的情况，对方还没有开始为它的境遇担忧。 “既然如此……就用这新收获到的力量，把眼前的障碍统统扫除干净吧！” 话音刚落，无数金色的细线自它脖颈上的宝石中延伸出来。 斯诺曼用它们编织出一只金色的巨蛹，将自己包裹在了其中，而在淡紫色雾气的作用下，巨蛹上的金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人感觉临近凋亡的褐色，和枯藤的质感。 下一个瞬间，斯诺曼从内部撕裂巨蛹，借力吹散了缭绕身周的雾气，使自己重新回到新鲜空气的怀抱当中。 第253章 胜利 冲出迷雾的斯诺曼随后便发觉自己失去了长时间飞行的能力，凭它这具庞大的身躯，能在半空中滑翔一段时间，已经算是竭尽所能了。 “为什么？”视野中身缠电流的野兽居高临下，丝毫没有即将坠落的趋向，然而自己却无法维持浮空的状态…… 斯诺曼本能看向雪娃娃那边，发现自己的这位同伴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自天空中落下。 显然，雪娃娃也失去了飘浮的能力。 砰！ 枪声响起，斯诺曼条件反射地往自以为安全的方向跳去，同时甩出尾巴，接住了它的同伴。 这次，它没有松开雪娃娃，让对方自由行动，而是示意其安静地躺在它用尾巴围成的“舒适圈”内。 方才那发子弹没有命中它身上储存力量的宝石，而是擦过了它的躯干，削去了一层毛发，并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较深的焦痕。 “蓝铃！”斯诺曼听见站得离自己较远的某个人类朝刚才的射击者喊了一句。 这两个人类都穿着peso的制服，也许是亲密无间的队友——这样的揣测令斯诺曼内心无端泛滥起一种欲望，它想要酿造一场由他们俩演绎的悲剧，就像被逼入勒波纳湖领域后他一直在做的那样，逆转它刚降临这颗星球时与peso之间扮演的“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它要让所有看不顺眼的人物角色永无安宁。 被称作蓝铃的女性人类在听到同伴的呼唤后，立刻从原本所处的位置撤离，斯诺曼原地冲刺，一瞬间就缩短了它与女人之间的距离，脖子上的一颗宝石放射出强光，分化成无数道金色细线截断了对方的退路。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星外来客想也不用想便知道它来自那里——另一位射击者的准度可比它现在报复性攻击的女人要好多了，因此它立即用金色细线在身周筑起全包围的屏障，终于没让自己重新陷入对方的节奏。 可就在一次性屏障因高速子弹的威力土崩瓦解的那一瞬间，一团银蓝色的阴影毫无预兆地映入了它的眼帘—— 对方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嘴，冲着它的脖颈一口咬了上来。 当！ “你这——”斯诺曼反应神速，在确保雪娃娃安全的前提下，脖子一缩，抬起四分叉的爪子，后趾卡住来者满是尖利毛刺的脖段，其余的三趾则抵住了对方的上下牙齿，使劲阻止其咬合。 一击不成，林律没有贪恋这次机会，果断张开嘴、摆脱敌方的控制。 斯诺曼脖子上还有四颗作为异能因子载体的宝石，它现在使用的金色细线就来自其中的一颗，重新闪现到半空中的林律凝视着这些闪烁着的石头，摆好架势，很快就发动了下一次攻击。 “你的爪子——” 斯诺曼猛禽般的爪子对上林律伸来的利爪，二者相互碰撞，发出如同锻造金属一般的响声。 然而，下一刻，仿佛染血的爪子砍断了银蓝雷兽的雪白利爪，它们的前端化作电流，与本体分离的同时便消失殆尽。 “看来，没有我的结实啊！”斯诺曼狞笑道。 “那可未必。”雷电在林律指尖凝聚，一眨眼的功夫就为他构筑出了新的防身利器，而与此事齐头并进的，便是远处的托尔加的再度扣动扳机。 这位fd的前辈预判了星外来客的反应，这次并没有瞄准它脖颈上的储能宝石，而是单纯地为了辅助林律所以朝它的爪子开了枪——斯诺曼吃痛地叫了一声，原本就因储能宝石被破坏而血流不止的大腿由于这次中弹带来的冲击，彻底成为了它的累赘。 不久前无故丧失浮空能力，这次又失去了用双腿支撑身体的可能，斯诺曼一下就倒进了泥地里。 银蓝雷兽无声降临在它的跟前，俯下身去，垂下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如匕首般且呈倒钩状的牙齿毫不客气地捅进了它的脖颈。 一部分尖牙正好戳进宝石中，发出事物碎裂的清脆声响；另一部分则扎进它的肉里，能感受到血液在齿缝间和牙龈上流淌。 下一刻，上下两排利齿顿时闭合，斯诺曼随之撕心裂肺般哀嚎起来，对方用强大的咬合力在它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贯穿伤，足以致命，它唯有努力让自己从此劫中存活下来。 林律松开嘴，从斯诺曼的血肉中衔出一根散发金光的树枝，而后“呸”地一下，将它吐去了旁边。 “它还活着吗？”稍远的地方，重新装填好子弹的托尔加冲林律喊道。 林律瞥了一眼身首几乎分离的星外来客，点点头，刚想喊话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瞅见了那根意义非凡的闪光树枝。 他一下子迷茫了，因为他没法通过表面现象确认星外来客的死亡与否。 银蓝雷兽绕着斯诺曼静止不动的身躯默默踱步，来到被对方用尾巴呵护住的雪娃娃身边，外形瞬间变回人类的形象，但爪子仍维持原样。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从斯诺曼的尾巴中挖出了另一只星外来客。 雪娃娃漆黑的长发遮住了它的双眼——也可能它本来就没有这对器官，卡通化的雪白圆脸上，自始至终只有一张漆黑的、能吐出恶心怪物的嘴——但林律也因此无法判断它是否醒着。 以防对方突然暴起攻击，淡紫色的迷雾自林律体内溢出，包裹住了被他用爪子勾起来的雪娃娃的身躯。 放着不管的话，像它这样的小不点，兴许就会在“弱化”的作用下还原为生命最初的状态，然后从此消失在世间。 这样的想法令林律回忆起“代理人”最后占得的异能，那是种随意操控生命体年龄状态的能力，和它相比，自己的异能只能做到“刻意而为的前提下，把人变成胚胎”，但无法促进一个人快速衰老。 “初心者……”他又一次想起了戈夫曾为他的异能起的名称，“异能等级提升后，我可以重新为它制作一把‘钥匙’。” 这般念想一从林律的脑海中萌发，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忽然归于寂静，淡淡的蔷薇清香萦绕在他的身周，本应无形的异能因子也随之显现出象征各种自然元素的颜色，填补进了他的视野。 那顶礼帽——在湖中湖湖畔与记忆中的当事人重逢后，他就态度强硬地将它归还给了对方。 “你不再需要隐瞒身份了”、“保管的期限已经到了，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当时的他面对罗沙的推辞，印象中就是这么回答对方的。 可如今，从四面八方涌现而来的异能因子将它送来了林律眼前。 帽子上的蔷薇花盛情绽放着，一小簇火元素的异能因子从其上燎过，在它的一片花瓣上留下了淡淡的红色。 “还记得刚进入peso基地，还没有成为命运女神队一员时，我就是在尝试感应自身异能的时候，进入了这样的状态……” 那之后便是“没有未来之女”事件，现在想来，当时给予敌人措手不及一击的其实不是自己的“弱化”，而是从那时起就自告奋勇担任自己搭档的罗沙，交换了出问题的瀑布防水闸门与街道地下水管道二者间的命运。 在明确罗沙就是蔷薇大盗的当下，林律自然能想到像他那样的顶级易命师，解决一个闸门故障问题只需几分甚至是几秒钟……他那时候怕不是就在附近暗中观察，静待一个出手的时机，既能打败宣传“神明回归”预言的“没有未来之女”，又能让林律意识到自身异能的用途。 “我得出‘弱化’这个结论，也是基于直觉和被遗忘、也可以说不属于‘现在的我’的那些记忆，因为我的异能的确给我在‘旧世界’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烦恼，与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被削弱，敌对者也总是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 林律抬手探向前方的礼帽，和过去一样，在还没有碰到它的时候，它就自行如花一般绽开并迅速枯萎，花瓣四散开来，融入了他的身体。 淡紫色的雾气自他体内逸散开来，他的身体仿佛成为了开启状态下的“异能之门”本身，而随着他不断熟练当前的情形，用意志将所有妄图逃离载体的异能因子收束于体内，假想中的“异能之门”也慢慢合拢，最终变回平常不使用异能时闭合的状态。 睁开眼，林律发现身边已聚集起几名同伴，不过，伯尔克仍站在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用身体当着在场的人中实力最弱小的米莉，他的危机直觉依然在作响，并庆幸着战斗刚开始时奎德不在现场。 让一个普通人参与进这样的局面，未免过于为难对方了。 托尔加和蓝铃以防万一，已经上手把怪物的头连同上半部分的脖子，从被银蓝雷兽牙齿撕裂的伤口处拔了下来，这样一来，至少看上去它的确已经死了。 被林律用具有“弱化”作用的异能因子包裹住的雪娃娃，两位peso成员没想好要怎么妥善处置，干脆一人开了一枪，按人类的认知夺取了它的性命。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尘埃落定之际——毕竟，一“人”头与身体断成两截，令一“人”身中两弹，倘若这都不死，那他们就要在peso的数据库中为这对星外来客组合加一句“生命力堪比蟑螂，还是命运岛上觉醒了异能的蟑螂”的补充说明了——可事情偏偏不往大家希望的方向发展，那颗连着一半脖子的脑袋中，忽地传出了和斯诺曼的声音如出一辙的呢喃声。 “亚述……”透着不甘和愤怒之意的呢喃声。 “亚述——”一直在重复呼喊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在场的人类都有所耳闻的名字。 “亚述！”像是在怨恨对方的背叛和抛弃，但与林律回忆林威治所做的那些事时产生的情感不同，斯诺曼的声音中不存在自卑自责、内耗己身的情绪，而全都是怨天尤人之感。 听起来，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想找某个特定目标索命的厉鬼一般。 “亚述啊啊啊啊！——”它大吼道，不遗余力，宛如它生命最后关头的存在意义，就是把这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传达给围在它周围、为它“送终”的人类们。 “我们应该，早就知道‘雪人’和‘幽灵’的关系了吧？”曾经负责追踪这对星外来客的托尔加抓了抓头发，盯着那颗不停发出噪音的脑袋，犹豫着要不要给它补上一枪，让它彻底发不出声音。 “是的。”“嗯，我也听说过。”另两位peso成员作答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斯诺曼的头颅。 “它可能是在呼救。”林律随即想起自己在斯诺曼梦境中看到的内容，他简单地向同伴们分享了一下，“是在向它的合作伙伴求援……蔷、库伦·里巴尔在陪我一起过来之前，也预言过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所以，杨森尼他们才守在了外面——不过之所以罗沙也没跟着进来，是因为托尔加和蓝铃在这里，我行我素如蔷薇大盗也没考虑过身份暴露后该如何与队友相处。 “别忘记了，林律，你是一开始就盯上了我。”依稀记得分别前，那人面带微笑地对他说，“他们两个不会想这么多，嗯……更倾向于把我和rosa集团联系在一起，假定我在其中有一个了不起的身份。” “那也没错，不是吗？”过去的林律反问。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罗沙眨了眨眼睛，兴许是本能地丢出了一句似真似假的说辞。 思绪重新聚焦于“现在”，眼见斯诺曼光靠一颗脑袋和一截脖颈就从地上立了起来，赤红的眼睛仿佛裂开了一对孔洞，血色的液体不断从中流出，滴落在地上化作漆黑的水——若是给它时间，它可能会依靠能够变幻为阴影的黑水构筑出一具新的身躯。 就在这一刹那，烈火自漆黑的水中燃烧起来，林律手握雷霆，使之化作尖枪，没有任何犹豫地刺了过去。 不远处地面上被紫雾包裹的一团白影如诈尸般蹦起，直接瞬移到斯诺曼被烈火炙烤的残躯和林律的攻势之间，雷枪刺中它的一瞬间，“雪娃娃”化作雪白的光点消散，它的生机也在这一刻断绝。 同伴的逝世使斯诺曼陷入极端的愤怒，但它无计可施，只能借助同伴死亡瞬间爆发的能量连接上农场之外的现实世界，开辟出一条空间通道，使只剩头和半截脖子能操纵的自己逃离此地。 第254章 谢礼 “它跑了……”伯尔克终于如释重负。 他赶忙把米莉从身后拽到身前，然后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库伦·里巴尔，示意对方立即把学生领回去。 库伦“啧”了一声，提起手杖飞身上前，接回米莉后犹豫了一瞬，干脆高举手杖于众人头顶画出一个传送阵，下一个瞬间，他们仨同时移动到了peso成员们身边。 “多管闲事的魔芋。”伯尔克拍拍手，周围饱受摧残的植物顷刻间分解为点点金光，它们飘浮起来，带动这座农场的环境一起以此平淡、安祥的方式，为它们的存在画上了句点。 不过，这番唯美场面背后的本质，其实是伯尔克把其他人全都丢出了自己的农场。 众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回归了现实世界，但农场主人没有跟着出来，对他而言，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又把‘雪人’放跑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托尔加回过神来，他是在场之人中最熟悉那位星外来客的人，过去和那家伙打过几次交道，斯诺曼的存在使他对别的星外来客的印象一直很冷淡，“趁它受了重伤，也许能追踪到……” “不要紧。”林律拦下了自己的队友，“它跑不了的。” 话音刚落，一道红光自天而降，背生血色双翼的杨森尼和自带浮空能力的小云旋即出现在众人眼中。 而在与他们位置相对的另一个方向，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莱斯纳迪探出头来，他的身后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情况、但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奎德。 在他们之后姗姗来迟的，是戴着蔷薇礼帽，手捧一颗动物头骨、双足悬空的罗沙，仿佛只是给他们做个样子，他一降落在地上，手中的头骨立刻化作灰烬随风消散，与此同时，他朝林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亚述没有来。” “这样啊……”这么说，堂堂月神榜榜首“雪人”在这次行动中，成为了“幽灵”组织的弃子。 亚述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插手此事，随便哪方落败对他而言都没有利益上的损害——无论是斯诺曼替他解决不明原因成为他眼中钉的伯尔克，顺便削弱与“幽灵”为敌的他们这群fd成员的士气；还是他们打败斯诺曼，间接帮助“幽灵”消除了一个越来越不配合、越来越没利用价值的“合作伙伴”……他永远都是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个人。 “罗沙！”这时，跟在林律身后的托尔加与蓝铃惊喜地叫了起来，“你回来了！” “你没事——”光用肉眼看就能判断对方没有在所谓的“任务”中受伤，托尔加收回了险些脱口而出的问句，改为发自内心的感叹，“你没事真好！” 蓝铃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围了过去，她不知何时掏出了自己的终端，想要拨通队长或普兰内特的联系方式，通知这两位不在现场的队友罗沙的现况。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她嘴中念念有词。 “你们是在勒波纳湖领域遇上的吗？”托尔加注意到了林律和莱斯纳迪的平静，不禁问道。 “那里也有岛柱电梯。”林律随口抛出了一句回复——连“答案”都算不上。 “先不说这个，罗沙，队长他们……”托尔加停顿了一下，想起周围还有不属于他们队伍的人在，紧接着还想起来，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战斗，还让一位敌人跑了，虽然林律说了“没事”，但他仍然对此介怀，“算了，也不说这个。” “你们刚才是去追‘雪人’了么？”他低下头瞅了眼罗沙脚边的灰尘——应该说“骨灰”更为恰当，“你把它杀了？” “毕竟，”罗沙眯眼笑了起来，“是满腔恶意的外星人。” “peso发布的通缉令上不也提到它是个危险人物，所以见到最好杀死吗？”罗沙翻手变出一只终端，拇指轻触屏幕将其点亮，检测到他的异能因子，终端自动解锁，展现出熄屏前被打开的界面。 “只要我们之中随便哪个人，记得之后去数据库里更新下信息就行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则有点漫不经心。 “收拾了‘代理人’，还解决掉了‘雪人’和‘雪娃娃’。”在peso成员身后，杨森尼有些兴奋地说，“真是不虚此行啊，费瑞他们也会为我们的成果感到高兴的。” 他已经能想象到探索者创始人们兴高采烈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恶党与世长辞、给他们在岛屿各地的组织成员省了许多麻烦，并提升了他们的安全感的原因；还有之后几天要在探索者官网上更新的新闻资讯有了题材及素材来源，替他们节省到处搜集素材的精力和开销的因素在。 “嗯……林律，接下来，我们要不就告别好了？”他看了眼小云，小云也因为他的这句发言看向了他，似乎有点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说。 “给你们点共享情报的私人空间。”杨森尼扶了扶墨镜，“peso中的动荡若是被外人，尤其是探索者这种和新闻行业沾边的势力知晓了，后果不堪设想吧？” “感谢你这么贴心。”托尔加回眸瞥了队友的易命师朋友一眼，他很清楚，林律肯定会在这种事情上举棋不定，毕竟他们前一刻还是同生共死的战友，现在却要这么干脆利落地分别了。 随后，向来习惯考虑自己的事前，先站在他人角度上思索一番的林律垂下眼帘：“对不起。” 杨森尼“噗”地笑出声来：“跟我们客气什么？你又没有错。” “之后要是清闲下来的话记得联系我们。”小云也露出笑容，“我带你去逛逛岛上的学校，嗯……你们国家不是有一种说法，叫‘深入群众’……‘了解群众’吗？” “让你看看忌惮易命者的人是怎么纵情表达他们对异类的恶意。”她状似随意地扯道，“不失为一种缓解压力的方法。” “只有你自己这么以为吧……” 林律身旁，早就领会过小云厉害之处的托尔加嘀咕了一句。 “今天发生的事你们可以告诉费瑞——”林律这才编织好语句，开口说话，“还有，有需要的话，可以让他们……” 他突然想起自己手头没有终端，在不能返回基地的情形下，他无法保障自己的通讯方式是否有效。 林律的话语戛然而止，杨森尼和小云他们因此延后了离开的时间，站在原地静待他的下文，而这理所当然地让他更为尴尬。 “让他们来联系我。”罗沙的声音响起，替他化解了眼下窘迫的情形，“你们是探索者的代表，这次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果没有合适的报酬，即便你们不在意，你们背后的势力下次也不会这么畅快地提供帮助了。” “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话——”他接上了林律先前的发言，也是在重述自己能代表fd提供的报答，“就联系我吧，只要是不涉及组织机密的信息，我都能酌情为他们提供一份。” “罗沙……”站在林律身旁的托尔加深吸一口气，而后缓慢将其吐出，“罢了……我也一样，那三个家伙应该有我的联系方式。” “但这终究是绕过你们，给那仨没有直接介入战局的探索者的报酬。”他抓了抓头上的乱毛，语气听上去比较烦躁。 若是和以往那样不情不愿地与队伍之外的人相处还好，但这次要为过去从未关心过的人物着想，对于托尔加来说是件吃力活。 “这种事情慢慢考虑也行啦。”意识到气氛有所缓和，不良青年造型的peso成员也没一开始设想的那么排外，杨森尼和小云便暂缓了离开的打算。 不过，他们可不会将这个想法老实地表述出来，否则托尔加肯定会摆脸色给他们看。 倒是一直在他们后方“看热闹”的库伦·里巴尔及其学生米莉，见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了，便立即抽身，溜得比谁都快。 因为不像杨森尼他们走前还知道道别、提醒周围一同战斗过的伙伴，林律他们连阻拦他们离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库伦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注意到办公室内少了两个人后，罗沙一边思索该如何感谢探索者在前面一系列事情中做出的贡献，一边不紧不慢地表态道，“‘雪人’在勒波纳湖领域中的领地，现在归库伦·里巴尔——归他这个‘好人’所有了。” “对哦，他也是个通缉犯。”蓝铃若有所悟。 “他应该能把那片非法之地改造得很好吧。”罗沙继续从容说道。 随后，他从松松垮垮的外套下，摸出一截不明生物的断裂脊椎骨，递到与杨森尼视线平齐的位置： “你们把这个带回去吧，作为我们——fd与探索者交好的证明。” “不是peso，而是你们的队伍？”杨森尼已经得知了罗沙的真实身份，自然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暗示——在场除林律之外的两位fd成员根本不用把发生在第七层基地里的事情同他交代一遍，他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没打算隐瞒，所以就到处留下话柄，等着别人主动来找他对质吗？”视力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杨森尼如是想着，同时微弯下腰，凑到小云耳边，低声询问她是否能看清罗沙手上的事物。 “你不会想把那么恶心的东西丢给我们算作战利品吧？”小云的答复相当“质朴”，她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嫌弃之意，“那个，如果我想的没错，不会是刚刚那只外星人的骨头吧？” 骨头吗……林律不由想到了伯尔克曾出示给自己的异能道具之一，“小狗波恩的指骨”。 “它的头都消失了，为什么这段骨头能留下来？”小云往杨森尼身后缩了缩，同时拉扯住她这位同伴的衣摆，一点都不希望对方代表他们接受那条脊骨。 “因为在它的生命气息消散后，它体内的异能因子都聚集到了那根骨头中。”驻在办公室门边的奎德替其他知情者为小云解释道，“方才那颗头骨之所以会化作尘埃，也是因为它失去了维持造型的异能因子。” “原来如此。”小云悟性很高，一下就明白了，“但我们真的需要那段骨头吗？” “为储存在里面的异能因子换一个载体，就能制作一件能重现‘雪人’能力的异能道具。”杨森尼理解了罗沙的好意，“那个星外来客，是一个会从其他易命者，还有和它一样来自外面的生命体身上夺取能量的怪物……那根骨头里，大概混合了许多类型的异能因子吧。” “对于每个势力而言，这种事物都是绝佳的研究材料。” “是很珍贵的东西吗？”小云打量一番罗沙手中的骨头，头像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你们直接把它送到费瑞那里去吧，他们会打钱、会把做好的异能道具送回给我们的。” “当然，也有可能会默认这是我的赞助、是我给他们打的‘钱’。”她小声咕哝道。 “没问题。”罗沙笑了起来，这场在交易市场主管办公室中出于友情、恩情及“感激之情”的交易便达成了。 他们送走了杨森尼和小云，办公室内最后只剩下fd的众队员们，和奎德这个“外援”。 因为和罗沙关系不好，奎德除了之前站出来做了一句说明外，没再发出其他声音，托尔加几次想向他搭话，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话题，只能时不时往门边瞥上一眼。 林律和莱斯纳迪站在一起，他们是在场除罗沙的人中唯二清楚罗沙身份的，想要通过罗沙对待另两位fd成员的态度，明确其对“身份泄露”及“身份被更多的人知道”等事的想法……虽然，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托尔加与蓝铃一直惦念着的其实是队长那边的事，不过，他们从罗沙出现在办公室中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被他随便扣在头上的蔷薇礼帽，而在他们的认知中，那顶帽子分明是林律与某位顶级易命师间的“桥梁”。 林律怎么会把帽子交给罗沙呢？莫非是他托蔷薇大盗救下了罗沙？ 还有可能是另一个，简单却令人不敢往这方面思考的“真相”……两人看着罗沙始终保持不变的微笑，以及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没有经过一点伪装的气势——尤其是在外人离开、办公室内只剩下他们一群熟人之后，这股气势更加凸显了出来。 第255章 真心话 “想不到‘雪人’在勒波纳湖领域忍辱负重、筹备发育了那么久，最后竟会被你们连同peso的几个易命者这么轻松地解决掉。” 费瑞删去了刚输进电脑中的有关“幽灵代理人”的专栏文案，转而替库伦·里巴尔做起了宣传。 在‘雪人’落败之后，在其中出了一份力且是一名顶级易命者的库伦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它的位置，跻身月神榜中一员，将勒波纳湖领域中的一大片街道划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探索者创始人们如今正是受到了他的威胁……“请求”，答应帮他撰写一则将会在网站首页挂一整周的头版专栏。 “嘛，终究是级别决定一切。”费瑞将储存有先前码好的文案的usb闪存盘从电脑上拔下来，丢给在一旁守候的车尔尼，“一个顶级易命者，还有一个甚至是顶级易命师！加上一堆b啦，a啦的易命者和易命师，联起手来放在外面的‘旧世界’上……假设那里的异能因子充裕，他们的敌人又是不了解异能底细的普通百姓，呵，没准能直接毁掉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呢。” “有时候我真听不出你是在夸在贬。”杨森尼摇摇头，“我在想，当fd那群人得知一直以来的队友的真实身份，他们会作何反应呢？” “不过，”他轻轻笑出声来，“说到底，在林律出现在岛上之前，十多年都过去了，还记得‘蔷薇大盗’的人可谓少之又少……豁达的人会很容易接受这件事吧，我想。” …… 林律蹲在菲特总医院综合住院楼下的绿化带旁，郑重其事地将手上金光闪闪的树枝埋进了地里。 “就像在种某颗名贵的花种一样。”在他身后，罗沙无所事事地注视着他的动作，时不时丢来一句评价。 “的确是关系到生命的‘花种’啊。”林律手捧泥土，让树枝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土层之下。 而当他做完这一切、把土填平之后，周边植物的阴影恰好将这块区域完全遮盖，使至少在这段时间路过此处的他人无从察觉出土中的异样。 “托尔加他们怎么说？”林律从东部交易市场离开后，就在莱斯纳迪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德斯蒂尼镇，幸运的是，他找到了还生龙活虎的瑟克斯，并将储存在“离群索居者”匕首中的一年份的寿命转移到了它的身上。 他还告诉了瑟克斯“代理人”的死讯，并解释说自己利用了“蔷薇大盗”的力量，将对方从无辜人士身上夺取、欺骗来的所有命运都还了回去。 “你们以后肯定会是幸福的一家。”他俯下身，朝帮了自己许多忙的猫咪竖起手掌，而瑟克斯心领神会，后腿蹬地蹦了起来，重重地与他“击了个掌”。 另一边，队伍里其余的人则在奎德和伯尔克的指引下，前往菲特总医院看望被库伦及时从“雪人”手中救下的落魄贵族刘珂。 “他们得知了真相。”林律站起身，“是你默许他们知道的。” “本来……”罗沙本想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考虑到了林律的心情，“他们本来就不熟悉‘蔷薇大盗’，对于岛上大部分年轻人来说，这个名字不过是个久远的传说。” “你在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不是吗？”罗沙也有自己想确认的事情。 “因为我们以前见过面。”林律想通了最开始的怀疑从何而来，“我的直觉锁定了你，即使你是我进入peso后的引路人，我的‘直觉’却——” “感觉你的态度不寻常，感觉你肯定身怀秘密，还有，因为你表现出的某一面，我开始担心你。” “担心？”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但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痛殴、怒骂一顿，结果事件却平平无奇地过去了的罗沙转念一想，认为自己也没资格说哪件事“出乎预料”。 “因为你总是病恹恹的。”林律说出了真心话。 人类总是会对身边呈现弱势的同伴产生怜悯，而这种怜悯可能源自他们内心深处的傲慢。 因傲慢而生的怜悯，酝酿发展为了友情，但这份感情究竟是来自真情实意，还是出于单纯的同情呢？事情到了这等地步，他已经很难分清“真心”和“虚伪”。 所以，就算最终他们成为了“朋友”，林律也难以磨灭心中的那一丝罪恶感。 好在他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想法堕落为易命师，而且随着他主动或是被动地远离fd的大家，和罗沙搭档的机会越来越少，加上某个契机的到来，他几乎肯定了罗沙的真实身份……那抹罪恶感最终被他抛到了脑后。 “我总是害怕你会突然病弱倒下，但你每次都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仿佛能干全队伍的工作。”林律的语气轻松起来，但他心里却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跟从前誓要复仇，还因此树立了“活着”的信念的仇敌交谈。 如今恩怨看似以了，可默认多年的感情却没那么轻易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 罗沙见林律望向自己，也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而几乎是条件反射，林律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啊，天就要黑了。”金发青年没有在林律的习惯上为难他，脸上洋溢起笑容，仰头望空，“要不要去吃个晚餐，之前经历了那么激烈的战斗，消耗了不少异能因子，你应该已经饿了吧？” “正好，我对菲特总医院附近的餐厅及咖啡店很熟悉……” “我感觉……”林律打断了罗沙的话，对此，罗沙还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兴许在他的认知中，林律很少会做这种插嘴的行为。 “我可能，再也不需要进食了。”林律转过身，背对身份特殊的队友，语气很是沮丧。 他身上深深浅浅的贯穿伤，作为“全生命体交易”领域的杰出交易商人的伯尔克轻轻松松就帮他治好了，都不需要用到交易市场内储存的“志愿器官”、“志愿皮肤”、“志愿血肉”等身体替换零件，一个“生命方程式”便能搞定一切。 但是，他体内的异状，却没有人清楚该如何解决。 蔷薇……不，罗沙也许是唯一一个知晓处理办法的人，但如果连他都一筹莫展，那自己也唯有面对现实了。 毕竟——打败强敌、救回朋友的喜悦刹那间在他心中荡然无存，林律的内心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塞满了，他难以从中自拔——这都是为了拯救那一瞬间的确死于亚述之手的自己，“命运”才将他变成了如今的非人存在。 第256章 大家的后路 “不对。”罗沙对林律自称“不需要进食”的说法表达了异议。 “饮食和我们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 “想要健康地活下去……”他站上医院步道和绿化带之间的路肩，使自己能看到林律的正脸，而他的严肃神色也由此短暂地映入林律的眼帘，“就要好好补充营养，摄取能量。” 说着，他强行拉起林律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终端给目前待在刘珂病房里的几位队友发了一串信息，将自己和林律接下来的去向告知给他们。 不一会儿，在离开医院的路上，罗沙的终端上就收到了托尔加发来的消息： “你们是该好好休整一下了，尤其是林律。 “照顾好他。” “看来他们的确没有因你就是蔷薇大盗的事，对你心生嫌隙。”林律自然也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他装备上与队友分别前蓝铃和托尔加分别提供的一只备用耳机，拍了拍穿在身上但未拉拉链的制服外套，假装一切已重回正轨。 人生就是这样，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本以为重要的事情，等真正迎来并平安度过后，就会发现它“原来也不怎样嘛”。 不过，他在心中对罗沙的看法仍然很复杂，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情感中的某一份会演变得格外突出，但他目前还不能确定会是哪份情感。 或许是至死不渝的、不再出自同情的最纯粹的友谊；也可能是重谈旧事、刨根究底，意识到此生极限后的渐行渐远、分道扬镳……当然，仇恨、埋怨、懊恼、愤懑，这样的负面情感依然存在着，它们从一位当事人转移到另一位当事人，从针对蔷薇大盗变成了针对不知如何改变现状的自己。 “托尔加可把我骂了一顿呐。”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在罗沙的带领下，往附近开满各种商店及餐馆的街道走去。 “不过，他说他们现在都在忧虑另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后路。”罗沙状似随意地讲述起队友们没有揪着他真实身份的事情不放的其中一个缘由，“其他的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倘若他们最终决定退出fd，让我们队伍名存实亡……我是通缉犯还是rosa集团的董事长，答案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明确的意义了。” “而且，我认为最主要的、改变那个固执的男人的一点——”他用“固执”来形容托尔加，林律撇撇嘴，没有对此发表见解，“是我们的队长，信赖我。” “‘我们’啊……”林律倒觉得正是罗沙一口一个“我们”、“我们队伍”，才让托尔加和蓝铃认为他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罗沙”。 蔷薇大盗之流在他们的理解中就是一个遭peso通缉十多年的古早易命师，时代的不同导致peso对易命师的处置策略进行了许多改革，也许正是这样的想法，让罗沙在那两人心中的形象有了可趁之机。 然而，有件事林律和fd的队员们心照不宣，那就是刺杀师长、谋害贵族、将一系列人和家庭的命运玩弄在掌心的“蔷薇大盗”，自始至终都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但他只需要站在fd这边，几年如一日地做不同于蔷薇的行径、易于打动他人的善举；谦虚谨慎，受上级重用、广接任务却不居高自傲；和队友朝夕相处，同甘共苦……人们对他的质疑方向便会发生改变，他们将会代入自己的经历，开始怀疑十几年前的记录是否存在误会，亦或当事人心存苦衷。 “如果谁都不打算接受那个新队长……‘坎瑟’的邀请，大家都会去哪里呢？” 林律已经从托尔加和蓝铃口中得知了发生在“星空之庭”中的事情。 队长和普兰内特身负不白之冤逃出基地，剩下的命运女神队成员则得到了一个“机会”，要么在新队长的管理下继续担任原有的职务，要么，“劳燕分飞，各奔前程”。 罗沙领着林律选了一家提供下午茶式正餐的咖啡店，挑选位置坐下，用终端扫码查看菜单，同时分出心神，回答了林律的提问： “蓝铃应该会进入救援机动队‘天鹅湖’吧，她以前做过那支队伍的候选，紫藤花女士也很喜欢她。” “托尔加若是作为后辈，他也许不会是个合群的人，他对陌生的集体从来不具有归属感。”罗沙说着，颇感头疼般揉了揉眉角，“他兴许会一直单独行动，四处猎杀违法的易命师和星外来客，有一部分官方易命者就是这么做的。” “到时候，如果我们队伍真的解散了，莱斯纳迪可能就要委托给你指引，你是他的引路人，而他也一直很想保护你。”罗沙放下终端，接着分析道，他已经点好了餐。 咖啡店的服务员来到他们的桌子旁，拿来了餐具和水杯，并为他们倒了柠檬水，在她走后，林律面露难色： “peso的机动队数量，一定只能有六个吗？” “哈哈，你是想让刚上位的坎瑟先生做一位光杆司令吗？”罗沙不禁失笑，“虽然我不是很、熟悉他，但这样做首先，是我们队伍中没有人的资历能与队长和普兰内特相当，其次，这扰乱了纪律，还会使陌生人难堪甚至记恨上我们。” “虽然当他真存了动手的心时……”罗沙的眼神一瞬间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林律还是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说你不是很熟悉他。”林律在脑海中反复品味对方先前发言中的停顿，“怎么感觉不是‘不熟悉’，而是‘不喜欢’。” 罗沙提到那位林律至今未曾见过面的新队长时，态度和口吻都和他谈及奎德时是一样的。 这位有能力执掌命运，却又命运多舛的年轻人，尽管亲手杀害了企图连通星空、给他们星球带来未知变数的老师，可他其实和白魁一样，也敬爱着对方。 命运之神之所以在十四年前死去，计划跟着破产，是因为“祂”必须死，只有当他还是个人类，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时，他才是为人类开辟未来、引导种族进化的英雄，否则，他就只是个嫌恶平凡、痛恨自己人类的身份而仰慕“异时空”的叛徒罢了。 他的学生正是为了维护世界的安宁，以及老师的尊严与名誉，才选择亲手将其送入黄泉，又亲自背负上罪名，并做了一系列无人能理解、却的确让社会秩序更稳定的后续工作。 第257章 惊喜安排 “林律，在你的故乡参加宴席的时候，你最讨厌什么？” 开在菲特总医院附近，有一个“航道木”的怪异名字的咖啡店内，罗沙拿小勺舀起一点沾了巧克力饼干碎的冰激凌，不明所以地抛出一个问题。 林律注视着眼前沐浴于碧绿打光灯下、所以使人食欲骤减的和罗沙面前同一款式的冰激凌，心不在焉道： “印象里，好像从没被邀请去参加过那种场合。” 他面前这份“水果口味慕斯蛋糕搭配冰激凌”虽然是甜点，却比罗沙下单的所有菜肴都要快地被送上他们的餐桌，而在面前出现了具体的食物时，林律才发现自己的确“饿”了，口腔中开始分泌唾液，胃好似也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然而他只是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食物，连手都没有放上桌面。 罗沙主动提起其他话题，反而是将他从无动于衷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他开始仔细回想现有的记忆里是否隐藏着回答对方问题的关键要素，而且，最后还真让他想起了一桩事： “十岁那年，你来拜访……父亲与你做了交易之后，他很高兴。” “于是，他就带我们参加了母亲那边举办的某场宴席……母亲当时已经不在了，不过，他还是、厚着脸皮，带我们去了那里。”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林律挣扎着抬起仿佛黏在椅面上的一只手，将它搭在桌子上，再移动到盛有点心的餐盘旁边，握住了配套的金属小勺。 他缺乏进食的欲望，或者说，虽然“想”，却没有动力去“做”。 就这么简单的目的，他也得竭尽全力，将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件事中才行……想了想，林律放在台下的手从衣服中摸出一柄匕首，悄悄摸摸地拿出来，主动用手掌蹭了上去。 桌子底下，他的掌心顿时多出一道划痕，从中渗出了鲜红的液体。 鲜艳的色彩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的目光显得稍微灵动，因为什么都没感觉到而产生的怅然若失的感想，反而化作了一股莫名的动力，在他心中催生出了“至少要尝尝看味道”的想法。 林律小心翼翼抬眸，观察起罗沙的反应，对方正用心对付那块用非常酸的草莓制作的慕斯蛋糕，似乎没注意到他在台下为了使自己获得动力而做的小动作。 “我现在的心，或许已经有些病态了呢。”林律无端想着，吃了一口眼前的冰激凌，清甜的感觉与伴随其一同到来的凉意在他的嘴中溶解开来。 “必须振作起来，我正是为了得到正常人应有的命运和未来，才会踏上这座岛屿。”他将目光投向冰激凌旁边的慕斯，他这份是芒果口味的，被做成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圆球状，想来是店家为了整体造型美观和吸引顾客拍照宣传而做了功夫。 “混乱尚未解决，敌人和即将到来的战斗都不会停下来等我恢复正常。”他吃下了更多食物，“区区……变得‘不是人’而已，也许我真应该去听一下岛上校园里人们有关易命者的说法，然后，试着用小云的态度来对待它们。” 服务员出现在了他们桌子旁边，带来了罗沙点的另两份餐点，一份是两大个被对半切开的贝果，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沙拉酱，搭配有烟熏三文鱼、切成圆形薄片的黄瓜和颗粒状的橄榄。 另一份是小食拼盘，里面有薯条、炸鸡块、烟熏香肠还有……鸭舌？真是新奇，林律的心莫名有所触动，情绪也稍稍高亢了一点。 与之搭配的酱料有两个：番茄酱和沙拉酱。 “感觉不便宜。”对命运岛物价已经有一定了解的林律如是表示。 “习惯就好。”罗沙答道，没有他们去海洋公园那次离谱，好歹这里是在医院附近，“对了，你刚刚说，被带去了宴席现场，然后呢？” 林律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没说完话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准确来说，是在心中自言自语。 “说到灿金宴席，我只能想到那一次；而说到在宴席上我最讨厌什么……”林律将一整只贝果搬进了自己的餐盘内，“应该是，碗和勺子被弄脏吧。” “碗和勺子？”罗沙下意识地望向手边的餐具。 “如果去的是提供骨碟的餐厅，无论是不是赴宴，我都会尽量不弄脏饭碗，还有放在里面的勺子。”林律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习惯。 “倘若它们遭到了污染，”他说得很严重，“我的心情就会变得沮丧，就像没能守护住某个需要保护的目标。” 他喝了一大口柠檬水，见罗沙眼神中仍透着不解，又补充说明了一句： “现在想来，养成这种习惯的我，是想留着干净的碗和勺子，来品尝最后的汤点。 “如果期待已久的食物的味道被之前的菜肴的油与酱料污染、破坏了，是人都会感到难过的吧。” “你是个小孩子吗？”罗沙吃完了最后一口非常酸的草莓慕斯，转而将勺子伸向盛有贝果的餐盘，舀起一颗橄榄，放进嘴里不久便又吐了出来。 橄榄更酸。 “现在谁更像小孩呢？”林律不由调侃道。 “不过，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他早就想这么反问回去了，在刚暴露身份、解决“雪人”，并要面临队伍去留问题的当下，罗沙却提起这么个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话题……虽然林律认真做出了回复，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对此心生困惑。 “是有一个惊喜。”罗沙拿起贝果，发现它的边缘被烤得极脆，但嚼起来有点费牙，感觉已经脱离正常的贝果的范畴了。 “你安排的惊喜？”了解对方是个改变命运信手拈来的顶级易命师的林律，对他的说法表示了怀疑。 “可以帮我们见到无法踏入peso基地的队长，若是想要决定各自的去处，不如亲自去问问队长的意见？她肯定希望我们走上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妄自沉沦。” 罗沙答得倒是很干脆，他告诉林律，布兰吉所在的“加布里埃尔家族”有一对年轻人在近日要举办婚礼，作为家族在某种意义上的长辈及话事人，纵使身负冤情，回到第六层的布兰吉也一定会在那种场合出场。 “我们要在那里与她和普兰内特会面。”罗沙宣布道，“我已经把具体的消息发给了托尔加和蓝铃，也用脑内传音的能力通知了莱斯纳迪，但你之后有空还是去提醒他一下为好。” “这是给队长他们的惊喜。”说着，他“咔嚓咔嚓”地啃起了手上烤得过火的贝果，碱水面包的口感它可谓是一丁点都没有。 “是个不错的安排啊。”林律若有所思，很快就认可了罗沙的计划。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旁边的一桌人“哗”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有人指着咖啡店柜台及开放式厨房顶上挂着的电视屏幕，大声嚷嚷起来： “是‘地心’！” 此言一出，咖啡馆内的声音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那不是偶像‘地心’吗？最近很有名气的那个！” “它要来第三层做巡游演出了？虚拟偶像就是好，不用担心在某些地方被禁止入内！” “peso管不了它！什么时候开票？我一定要抢到！” “怎么回事……”不明白人群为何如此激动的林律愣在原位，周围的嘈杂声令他心神不宁，倍感反胃。 “我，额，我想我可能有些落后于时代了。”刚刚还兴致勃勃的罗沙也顿时萎靡起来，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心想： 自己溜出去清理门户的期间，岛内怎么冒出了这么个新人物，皮培也没告知自己这件事啊？ 两人面面相觑，和他们所在的餐桌一起，在闹腾的咖啡馆内成为了一道安静的、与周边格格不入的风景。 第258章 顶级易命师所能做的 自房顶上悬挂下来的电视屏幕中红糊糊一片，时不时还混杂一阵闪屏的光污染，对于不熟悉那位“偶像”人物形象的人来说，哪怕视力再好，都无法在画面中第一时间捕捉到对应的人物。 “咳咳，在勒波纳湖领域中，当地的探索者似乎也为它着迷，还想把它推荐给其他人。”林律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说出了自己偏向客观的想法。 “是吗？也是啊……也该是虚拟偶像风靡的时代了。”罗沙宛如一个落后于时代的老人在自我安慰一般，十分勉强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我们一直战斗，维护岛屿以及星球的和平，不就是为了见证这样的情景吗？”想通了之后，他的笑容越发自然。 “只不过，‘地心’……”可旋即他的注意力被屏幕中虚拟偶像的出道名称吸引，放下餐具摩挲起下巴，似是在揣度这个名字是否含有深意。 末了，他拿起终端，点开一个名字及对应的对话框，往其中输入起内容。 “觉得有问题吗？”他的异常表现逃不过坐在对面的林律的眼睛，而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在某种意义上与他拉近了现实距离的林律，此时不再顾及礼节或是自身的矜持，直接提出了疑问。 “不，不，没有。”罗沙一边说一边继续打字，看来对面刚刚回复了他，“嗯……也许有。” 对于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的朋友，罗沙也决定不再藏着掖着，诚实交代道： “可能和‘星球核心’有关。” “星球核心？”林律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如今伤口虽已痊愈，但要是他静下心来，通过触觉的传导，仍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内那颗被藤蔓缠绕的心脏搏动的节奏。 “你知道的，那份承载绝望和灾厄的力量，来源于我们星球的地心，普通人没有能耐背负起一颗星球逐步走向混乱……也就是星球的‘熵增过程’的命运，所以，我在十多年前，从你体内抽取了一部分力量。” “你自己无法掌控那份力量，于是……”林律接过了他的话茬，同时扭头望向咖啡馆的电视屏幕，“它？” “它。”罗沙点点头，而后飞快地摇了摇头，“还没有确定，可能它真的只是一个虚拟偶像，我们怀疑的是它背后的创造者——负责建模的人，配音的人，修音的人，还有运营的人。” “有人拿到了剩下那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为自己创造了一场奇迹。”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但对于rosa集团而言，这简直是场公关事故。” “因为你手下的人没有及时发现并制止？”罗沙之前默认了他就是rosa集团的董事长，林律及其他fd队员都清楚这件事。 “我已经在问了。”当甩手掌柜当久了，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比他想象中要棘手，“要是真的很严重，我干脆就直接把这段命运删除掉，权当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位虚拟偶像及其背后的组织吧。” 说着，金发青年望向餐盘中的橄榄——只要他想，把这颗酸橄榄所在的那批橄榄全都变得又香、又脆、又甜，也并非不可能做到的事。 就是有点大材小用，而且顶级易命师如他，在做这种大规模改变命运甚至是历史的事后，也需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简单粗暴地决定了事态一旦无法控制后的解决方法，罗沙的心情瞬间灿烂起来，耐心等林律啃完半块贝果后“举手投降”，他随即提出返回医院看望刘珂，顺便与其他队友们商量给队长他们“惊喜”的建议。 “那就走吧。”林律不擅长拒绝认识的人，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拒绝他人。 一切都在重归正轨，不知道是第几遍的，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 掌握许多秘密，因此习惯了追杀、装疯卖傻和逃亡的落魄贵族刘珂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 据他自己所说，从他被库伦救下一直昏迷不醒至今——这是他在精神问题有所缓解之后，睡得最长、最安心的一场觉。 他已经从托尔加、蓝铃还有莱斯纳迪口中得知了戈夫的情况，对于这位星外来客牺牲自己、掩护他逃跑的行为，要说心中没有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得知戈夫有可能复活后，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星外来客还真是神奇呢。”刘珂安然闭上眼，又像是害怕周围人担心自己就这么一睡不醒般猛地将眼睛睁开，而后努力维持住它们圆睁的状态，“那，‘雪人’，它是不是也有可能还活着？” “担心它不如担心其他你得罪过的人。”托尔加坐在椅背对着床架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枕在椅背的顶端，两腿大叉着自椅子两边搭在地上，“它攻击的目标，展露出不准备放弃之意的目标，有很多都是受到了某个组织的暗示。” “我们原以为他们是势均力敌的关系。”一旁的蓝铃皱了皱眉，“但从多方面因素考虑，感觉更像是‘幽灵’对身为勒波纳湖领域影子掌权者的它做了洗脑，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这也是‘命运’的力量吗？”身为普通人的刘珂不清楚易命师所能达成的事情的极限。 “潜移默化间影响某个乃至一群生命体的意志……” “做得到的。”刚进门不久，但也听见他们所讨论的内容的罗沙果断答道，其他人则短暂地沉默下来，在场没有人比罗沙在证明易命师力量的这件事上更有说服力。 其实无需他说，和易命师交战多回的托尔加等人也深谙那群人的能力上限，每场战斗与官方易命者在其中的成长都注定离不开血与泪，有时候是他们的，但更多时候是无辜却被卷入事端的可怜群众的。 “你和戈夫是为了调查‘雪人’才去的勒波纳湖领域。”短时间的沉寂过后，林律环顾四周，见没人流露出准备开口的意思，便顶着心理上的压力，主动询问刘珂道，“在此过程中，你们有打探到什么吗？” “比如，关于‘幽灵’的某些事情……” 第259章 遗漏的一环 自从认识这位黑发的年轻人以来，刘珂就没见过他表现出如此急切的样子。 兴许他自己察觉不到，但实际上，抢先所有人一步说话的这一行为，便能说明他此刻的心态异于平常。 “冷静。”躺在病床上的刘珂费力抬高双手，劝导林律道，“我们确实刺探到了一些事情，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重要……先听我一件一件说起来吧。” 林律无言颔首，不知何时，他的队友们——无论先前是站是坐，此时都凑到了他的身边，前前后后簇拥着他。 “首先，我们调查到‘幽灵’在与勒波纳湖领域影子掌权者合作前，还针对其他暗影势力发起过合作邀请。”刘珂双目无神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思绪陷入了回忆。 “这个组织的存在由来已久，只是在半年前，通过‘没有未来之女’的活动暴露在了人前，而与他们合作最久的暗影势力，便是曾掌管德斯蒂尼镇地下社会的‘机械造神论’。” “还有些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算是我掌握的那些秘密的一部分。”刘珂稍微侧了侧脑袋，但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透过天花板，穿越时间和空间，投射到了距今称得上是遥远的半年、甚至是更多年之前。 “就先以你们不知情为前提，让我来补充解释一下吧。” 在德斯蒂尼大剧院认识这个落魄贵族时，林律就知道他是个按耐不住倾诉欲望，但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闭嘴，最后把自己给逼得精神失常的人。 而他现在还能开口说话已经是值得艳羡的好运了，所以周围的人听他突然转移话题，谁也没有流露出不满的神情。 “传说中的命运的神只，祂生前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中，有且只有三位能被称作‘真正的神明使徒’，那是受祂认可的人，也是祂的学生。”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诞生于命运岛本土。”刘珂阐述这件事时，林律注意到站在自己身旁的罗沙垂下了眼帘，“当然，在祂还活着的时候，这里还不叫‘命运岛’，甚至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个被称为‘海底乌托邦’的水下都市。” “那座充满奇迹的美丽城邦外，包裹着一层蔚蓝色的‘天幕’，那是保护城内居民的防御墙，也是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话题扯远了。”刘珂干笑一声，因为胸口和脖颈缠着绷带所带来的不自在感，莫名感到有些气闷，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发出声音。 “至少当时在那座海底城邦内，只有受所谓的‘命运之神’认可的原住民，才有资格以‘神明使徒’自称。” “不过，在和我的外星人朋友……戈夫一同调查‘幽灵’与‘雪人’还有其他暗影势力往事的时候，我发觉我一直忽视了他自比‘神明使徒’的事实。”刘珂被压在绷带底下的眉毛勉为其难地皱了一下，他的语气中涌现出了困惑之意。 “那是他自封的名号，我们认为应该是在‘神’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一直这么对其他人自我介绍了，以至于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这也是那个男人憎恨伯尔克的理由吧。”林律曾经由于“弱化”异能的副作用，在战斗后做了近一个月的梦，其中包括伯尔克和库伦的过去——他们当时都在现场，也许是蔷薇附身于他的时候没有刻意控制异能的范围，因而他得到了一览他们噩梦的机会。 “因为岛屿浮出水面后，伯尔克和库伦被幸存的原住民收养，而伯尔克因为杰出的天赋，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神明使徒’的称号。”林律认真梳理起自己已知的事情来。 “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而听到他所说的内容后，一旁的托尔加不禁怨诽起来，“那个男人或许只有实力和天赋值得赞扬，耐心、胸襟，还有为人的品德什么的，都是最下等的水平。” 所以才会因为白魁和探索者创始人的一场对话，急不可耐地舍弃过去为融入社会、蒙骗peso所做的一切努力，联合“雪人”对岛屿上的自由易命者展开刺杀行动。 “就是个低劣的人。”托尔加在心中对亚述下了定论，他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介意队友们对此做出评价。 “等等，原住民……”托尔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瞄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旁边的金发青年，同时，他也发觉周围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朝对方投去了视线。 刘珂自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罗沙的真实身份，纵使他掌握的秘密再多，“罗沙”和“蔷薇大盗”也是截然不同的形象，只有了解一定内幕的人，才会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思考，从而得出某个堪称可怕的真相。 不过，这位落魄贵族以前也看出过普兰内特的不凡，没准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他就突然开窍，意识到fd队伍里那名金发青年虽然与蔷薇大盗发色不同，但发型却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fd的大家视罗沙的多重身份为队伍里的机密，并不打算透露给队伍以外的任何人知晓，所以他们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仗着平躺着的刘珂视野有限，个个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总之，那个‘幽灵’的大人物，自说自话成为了第四位‘神明使徒’。”刘珂继续说道，“而在命运之神死后，他貌似想发展更多拥有这一头衔的人，当然，在他的安排下，那些候选者只能说是‘使徒的使徒’，命运之神只要还没有复活，他们就和‘神’扯不上任何关系。” “另外说一件事，我怕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肆无忌惮地分享起自己掌握的“秘密”，语气略带一丝忘乎所以的感觉，不过，他越是这么表现，越是让周围的人感觉他命不久矣——并非是源自外界因素的威胁，而是他自己降低了求生的欲望。 他原本想让那些秘密永远埋藏在心中，可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却遇见了许多值得信赖的“朋友”，所以他在之前先阐明了“唯心之法”的相关事宜，如今又打算爆出更多秘辛，以让自己死得其所。 但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表现，恐怕刘珂自己都没注意到自身心态的变化。 另一方面，被他暂且视作“朋友”的那群人，实际上和他的关系都没有熟络到能称兄道弟、委以性命的地步，他们只是在聆听、在核对、在思索，从他身上获取有用的信息后，再以peso成员保护普通民众的名义让他活下去。 唯一一个愿意以生命帮他拖延逃跑时间的“人”，现在还是根树枝，还没从地里爬出来。 “那三位真正的神明使徒，分别是蔷薇大盗，白鬼，和‘星星先生’。”刘珂放宽心态，掰着僵硬的手指分享给了众人自以为重要的秘密，“蔷薇是着名的顶级易命师，他犯下的罪行在过去那个年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现在倒已经过时了……托尔加和蓝铃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罗沙，在心中恳请对方原谅他们—— 林律第一次在fd驻地里提到“蔷薇”这么一号人物时，纵其过去有多出名，他们也好半天……不，直到那天那场会议结束，他们才在开始自由活动后通过查阅资料，了解到岛上过去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因为会在入侵现场留下蔷薇碎片而得名。”刘珂比他们这群官方易命者更了解通缉榜上的罪犯，“白鬼，虽然一度没有在人前闯出过恶名，但他自‘幽灵’创建之初，就是那个组织的幕后支持者、赞助者，他最擅长用异能迷惑同类的心灵。” “哦，不对，不应该是‘同类’。”落魄贵族想起现在围在自己床边的都是易命者，若是用“同类”这个说法，像是把易命者、易命师和人类划分成了不同的族类，或许会有人因此感到冒犯，“那就用‘同行’吧，他和其他易命师一样，都是犯罪者。” “最后是‘星星先生’，他是三位神明使徒中最神秘的一个，据说他有穿越时空、让多数个‘自己’同时存在于一个时间点处理不同事务的力量，甚至还有能力改变前一秒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错误进行弥补。 “而这是独立于‘唯心之法’以外的，他的专属异能，可惜，听说在蔷薇对他们的老师动手前，最后一个神明使徒就失踪了。” “所以冒称使徒的亚述才有机会上位。”刘珂说出了自己的主观想法，但随即又否定了它，“嗯，尽管也有可能，命运之神其实默许了亚述的做法。” “毕竟他们算理想相同的‘同志’，若是有人自愿担任你的下属，为你解决一切脏活、替你背负骂名，本来就是凡人的所谓‘命运之神’，想来也是不会果断拒绝的吧。” “‘星星先生’不会已经死了吧，被亚述暗杀了……这样的。”蓝铃缩在林律身后，双手掩嘴，颤抖着嗓音做出合理的推断。 这次轮到罗沙用古怪的眼神瞅她了：“啊……” 托尔加想到了什么：“唯心之法……‘永远地停止在了那一刻’……” 他望了眼病床上的外人，抿起嘴，把刚冒出的想法吞回了腹中。 不过，嘴上不能说，不代表他手上也不能有动作。 托尔加掏出自己的终端，在上面捣鼓了一阵后，蓝铃旋即察觉到了口袋里终端的震动。 随后，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向托尔加，接着再转向罗沙，然后是林律。 落到莱斯纳迪身上的时候，因为对方那副明显在开小差、完全不在意他们此时在讨论和分析什么的神情，她默默地将视线移回了最初的起点。 “普兰内特？”她张了张嘴，比了个口型。 其他三个知情者不同程度地给予了她认可的回应。 “他应该还活着。”看不见他们之间互动的刘珂自顾自地说着，“顶级易命师没有那么容易死去，这也是‘命运之神教会’和‘幽灵’认为他们的神还有可能复活的原因。” “异能可以实现人们认知中的世界所没有的奇迹。”他说，“扭转死亡的命运，修正易命师自认为错误的历史……这些都是有可能通过异能达成的‘奇迹’。” “啊，最主要的还是‘亚述’其人，以及他率领的‘幽灵’对吧？我又跑题了。”刘珂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我说到哪里了？在分享秘密之前……” “跳回到最前面的话题，”重伤和精神疾病让他曾说过的话纷纷化做实体，依次排列在他有限的视野中，唯有他自己能看见，或许算一种有益的幻觉，却也印证了他此刻已然神志不清，“对，我说过，‘幽灵’曾和‘机械造神论’合作。” “这场合作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强调。 “也是我，和你们，都漏考虑到的一环——就是‘幽灵’和‘机械造神论’之间的关系。” 可他们早就知道这俩组织私底下有来往，还亲眼见证“代理人”背刺“机械造神论”的情景……林律对刘珂特意重申这一事实的举动略感不解。 不过，他和他的队友们也不会贸然判断对方是由于脑子不清醒，而开始胡言乱语。 “那个男人，曾经在白鬼的支持下，成为‘幽灵’的一把手，他在‘幽灵’中比用自己的名字创建组织的‘高斯特’更有地位和名望。 “然而，你们应该能猜到，因为他的性格，他与白鬼产生了信念上的冲突，以至于对组织的决策产生重大影响，两人的关系恶化到二者之中必须有一个离开人世的地步。” “天呐……”蓝铃依旧用双手捂住嘴，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声。 “于是，那个男人用机械造神论的技术，分离了自己的精神，即意识，和身体，把机械外壳的‘自己’发射到了宇宙中去，试图探索‘神’还在世时他们共同向往的星空，同时也是为了让白鬼知道，他们代‘神’行事的做法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理想主义者的‘理想’在行动。” “机械造神论……机械外壳？”林律闻言若有所思，“所以，那时在暗巷里，伊格纳茨才没有当场认出他？” “和我们原本设想的并不冲突……身体和意识分别处于两地，倘若他当时更有耐心，我们将完全找不到证据证明他和‘幽灵’密切相关。” 第260章 噪音 离开刘珂的病房，来到外面的走廊上，林律回望一眼身后的房门，不知是在向身边的谁提问道： “他还可以坚持多长时间？” 纵使二者间的交情并不深刻，但起码也是建立在生死之上，林律本身就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甚至还过度期盼做每件事都能得到“回报”——尽管当他一无所获时，他也不会怨天尤人就是了。 “他的命运轨迹已经变得断断续续。”罗沙扶额描述出他通过异能“看”到的情况，“不过，倘若他能平安度过这一阵的劫数，他的命运就会进入一段平稳期，到那时候，他应该能过上普通人应有的生活。” “前提是没有人盯上他……”托尔加跟着林律看向房门，“他现在可没法逃。” “而且，peso在过去也追踪过他，毕竟，他身上承托着‘神的遗物’、‘唯心之法’等重要的机密事项，若是让基地里的人知道他会像刚才那样一点顾虑都没有地将它们阐述出来……”托尔加压低眉头，双手抱胸，“那他的生命可真的要不保了。” “话说回来，他住进这里是以我们peso之名，还是探索者，或是商人协会？” 几个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识到眼下正在进行的事情，或是说，“混乱”，已然牵扯到了太多势力。 放在以前，林律、托尔加、蓝铃、罗沙和莱斯纳迪五个“人”中，兴许会有三个及以上的人会满不在乎地表示： 大可把这三个组织放在一起看待，把大家的力量统合为一，再在所有人头顶上挂一块足以概括他们立场的牌匾，上书“正派”这组大字。 然而现在一切都大不如前了，队长和普兰内特在rosa集团董事会的设计下不得不离开基地、投入第六层贵族的势力，剩下的他们这群“命运女神队”的成员则面临进退两难的选择，一念之差，他们的队伍便会迎来解散的局面，他们也将各奔东西。 再者，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他们所有人都认识到peso并非完全“纯白”的组织，它在岛外蔚蓝联盟、即真正管理和带领全世界发展的政府间国际组织的率领下，做了不计其数的或不尽如人意、或过火的腌臜活计。 和立场复杂的它比起来，纯粹为了个人和小型集团的利益与私欲行事的探索者与商人协会，偶尔展露出大格局的几率没准还高一些。 “救下刘珂的人是库伦·里巴尔，但负责把他送来这儿、办理入院手续的人是伯尔克吧？那就是以商人协会的名义。” 类似刘珂现在住的这间——还有林律以前住过的那种独立病房，可不是寻常人随便怎样都能入住的，虽然住进来后一切医疗相关的服务及膳宿都能免除费用，但这需要在院方那里登记组织的名字，并抵消每年都会恢复的治疗名额。 假使刘珂入院时记录的是peso之名，相应的信息便会被归总入第七层基地的数据库，任意一位权限较于办理入院手续者的peso成员，都有资格查阅它。 他们也就能轻易获悉有一名叫作“刘珂”的无势力者——也可以说是“普通民众”，因为出了某个状况而花费了他们组织的有限的治疗名额。 虽说peso作为维护岛屿和平、与易命师作战的主要势力，每天都可能有大量官方易命者受伤住院，菲特总医院提供的治疗名额也显着优于其他正派势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份名额本质上十分珍贵，最忌有外人沾光而随意挥霍它。 这就是大型势力的烦恼了，探索者的那仨创始人就没这么看重这些“名额”，毕竟他们有的是风评与人脉，能同时和普通人、易命者和易命师交好，除非是好奇心过重而潜入真正危险的区域，每位探索者的生命一般都能得到保障。 至于商人协会——里面不缺特殊分子，与其说外人给他们惹麻烦、让他们住院，他们一年中各大岛上医疗机构的治疗名额更多会被花费在外人身上——都是被惹急或者失控的交易商人打伤的，始作俑者本人还要负责处理受害者的记忆，以防自己的失误破坏交易市场对外的整体印象。 有时候，交易商人的异能不足以影响顾客的大脑，他们就不得不去请求自由易命者的帮助，而这也是库伦·里巴尔一部分收入及名望的由来——还有一部分，但二者加起来并非全部——是源自受害者家属及朋友的请求。 “但是，没办法叫他们派人来每时每刻地看护他。”考虑到现实情况并结合自己的经验，托尔加叹着气摇了摇头。 “我不是战斗人员，我可以留下照看他。”蓝铃摸了摸插在腰间枪袋里的佩枪，离开第七层基地时，他们带上了理论上足够使用的子弹，分别由她和托尔加保管着。 蓝铃的异能就是把人变成其他物种的动物，在特殊场合可能有奇效，但在面对敌人时，这种能力还是过于“抽象”了些，很可能给敌方制造出其不意袭击或是逃跑的机会。 而且，她的异能施展对象的伤口和体力还会在维持动物形象时，逐渐得到恢复与补充。 再加上这份力量在不同人身上体现出的效果存在区别，万一有人仗着动物的体型溜走，然后又有办法让自己脱身后快速变回人形……这反而是帮了他们。 所以，她才一直担任他们队伍里的通讯员，在大部分时候都和队长、普兰内特一起留守基地。 “以防万一，要不要请费瑞派几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帮你？”林律提出建议，而后迅速反悔，“不，这会增加风险。” “交给我吧。”罗沙突然说，“我可以拜托皮培找几个星核体……” 托尔加眼神复杂地望向他们这位真实身份不凡的队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幕过去的他议论rosa集团和那位像极了机械生命体的集团代理董事长的情景。 林律和蓝铃显然也回忆起了这些往事，后者直接“噗嗤”一声，实在憋不住笑意地笑出声来；前者则有点尴尬地讪笑一下，对托尔加和罗沙的心情表露出了同等的照顾。 而作为最后加入他们这个集体、自觉参与不进人类们的任何一个话题的莱斯纳迪，在大家商定出最后的结论后，毫无预兆地大叫了一声： “啊！——” “怎么了？！”林律第一个作出回应，他担心的并非莱斯纳迪突然失控，而是了解只会有一个理由让其反应如此夸张—— “敌袭？”“有敌人吗？” 托尔加和蓝铃也随即意识到了鲛人行为的意义。 罗沙虽然沉默不语，但看他眉头微皱的模样，想必也已经在用易命者之间的相互感应能力，勘探周边的可疑迹象了。 一旦感知到敌人的气息，他就有能力远程控制他们避开这块区域，永远都找不到刘珂所在的这间病房。 心再狠一点，想让潜在的敌人直接消失，他也是能做到的。 不过，这是在林律和fd的队友们跟前，即便他能确保自己的所有动作都不会被身边的人察觉到，也不打算在他们眼皮底下做这种一旦被知道、肯定会招来不满的行为。 而在莱斯纳迪对自己制造的动静做出解释之前，几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罗沙原本严肃的表情便被释然取代，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转向他们的鲛人队友，道： “你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吧？” 医院里目前没有敌人，他的提问仿佛给队友们打的一剂定心针，让他们的情绪不再紧绷，慢慢放下心来。 莱斯纳迪捂住耳朵，面露实在忍受不下去般的痛苦神色：“声音，有声音一直缭绕在我的耳边，快让它停下！” 林律连忙针对周边环境施展了一个“弱化”，托尔加也取出一枚“力场防护罩”子弹，从物理上隔绝了所有会骚扰到他们的因素。 “是怎样的声音？”林律很在意莱斯纳迪的感受。 “噪音……”鲛人依旧没从方才只有他能听到的“折磨”中回过神来，尽管周围只剩同伴们的声音，他却依然用手遮挡住耳朵，不希望自己的听觉捕捉到任何细小的、令他不安的动静。 “不……”因为是林律的问题，莱斯纳迪尽量振作起精神，想让自己的回答稍微清晰一点，“像是，歌？歌声？” “歌声？”林律在心中写了一个“问号”，而他的语气也透露出了他此刻的迷惑，“你还记得它是从哪里传来的吗？” 鲛人总算从先前噪音的后遗症中脱离了出来，他捂住有些变形、开始往外冒骨刺的脑袋，用另一只手果断地朝走廊的右侧指去。 他还不忘补充上一句：“声音传来的地方好像离这里更远，而且来自一个比较空旷的场所。” “好像，还有很多人类，和它待在同一个地点。” “那就是从走廊尽头拐出去后，还要更远的某个地方，但仍在医院的范围内。”托尔加替鲛人对现有的线索进行了一番总结，林律点点头，表示自己与他持有相同的见解。 “我们这就过去。” 托尔加干脆把自己的枪拔了出来，还是林律和罗沙同时伸手阻拦，提醒他这是在医院里，而且他们眼下立场复杂，最好别弄出太大动静、吸引来往日的同事，他才悻悻地将枪插回枪袋，转而取了一颗有攻击效果的子弹紧攥于手中。 托尔加催促鲛人队友为他们带路，二者的身影很快就冲出了病房所在的这条走廊，罗沙也紧跟在他们身后，不一会儿便不见身影了。 林律回头与留下的队友对视一眼，蓝铃点点头，表示在这里的一切就放心交给她吧，他们可以专心去调查莱斯纳迪注意到的不对劲状况。 林律颔首以作回应，转身跟上了另几位同伴的脚步。 …… “出事”的地点，或者单纯用“声音传出的地点”来形容它——是菲特总医院综合住院楼内，院方为了病人的健康和情绪着想而设立的多功能厅，里面可以开展一些规模较小的演出，或是给短期内无法出院的病人放电影等活动。 林律赶到的时候，莱斯纳迪正站在多功能厅门外，他身边不见托尔加与罗沙的身影。 嘈杂的——不，是某种摇滚乐的声音自微微敞开一条缝隙的门内传了出来。 刚听到它的时候，林律的脑子仿佛受到了一记重击，从来不适应过响声音、放在平时也会主动避开它们的他，此刻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迎上了自己的“弱点”。 “呜……”门口好似存在一道无形的屏障，林律还没有接近，他的双脚就想拽着他极速远离。 “弱化和力场防护罩……都没有用吗？”奇怪的是，自己过来的时候，并未听到从门内传出的嘹亮声响，可当他接近了一次多功能厅的大门，那么之后无论他如何后退，那声音都始终环绕在他的身周、试图入侵他的耳畔。 好比是针对人之“魂魄”的攻击，是只会影响现场听过一次的人的意识的某种……“异能”。 “吼！——” 回荡在耳畔的声响刹那间在巨大的嚎叫声中湮灭，随后，整栋住院楼都震动、摇摆起来，不知何时膨胀为原形的莱斯纳迪用收起骨刺的尾巴卷住林律的身躯，带着他一头撞向多功能厅的外壁。 在这一瞬间，林律及时反应过来，银与蓝的光流在他的身躯上闪动，没有被粗壮的鲛人尾巴束缚住的双手也化作利爪，在莱斯纳迪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之前，先其一步划破“墙壁”，二者由此扑进一片雪白的无尽空间之中。 声音消失了，大概是他们被判定“远离了现场”吧。 林律喘着气，从无尽空间中站起身来，瞄了眼旁边慢慢缩回人类大小的莱斯纳迪，伸手扶起了对方。 “罗沙和托尔加进到那个空间里了吗？”本应感觉不到疼痛的林律，这会儿却像是有些头疼般揉搓起了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声音……摇滚……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就是不久之前的事——” “那个偶像！”一个想法破口而出，瞬间就成了他认知中的定论。 在勒波纳湖领域出道的地下虚拟偶像“地心”，还在咖啡店里享用晚餐时，他就和罗沙从那家店的电视上，看到并听到过这位偶像的演出。 第261章 巨人之眼 一人一鲛人踏出无尽空间，直接掉到了多功能厅观众席最后的小准备室里面。 小房间里陈设着控制多功能厅最前面那块电动屏幕的智能多媒体中央控制系统，操控台上很多开关和按键已经被触发，对应的小灯也都亮了起来，但主板上几个决定性的按钮却被人为地拆除了，做出这等事的人估计是想：这样一来，就没人能静音和关闭屏幕，给这场演出填上休止符。 方才在他们意识中久久徘徊不散的噪声，仿佛只是舞台音响给路过多功能厅的人开的一个小玩笑，在他们跨过“多功能厅大门”这道关卡、顺利进入厅内后，它们便奇迹般地化作正常的、富有激情且扣人心弦的音乐，牢牢把握住了每位摇滚爱好者的听觉。 “真奇怪啊。”透过准备室的单向玻璃，林律看到观众席上坐满了身穿病号服的病人。 他们像是沉浸在了屏幕中那位偶像的歌声中，每个人都是一脸陶醉，但缺乏其他动作——双手自然下垂，双足也平放于地面，所有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也没有被先前莱斯纳迪的吼声吓到过的样子……铺在多功能厅台阶式地板上的毯子平平整整，不见一丝皱褶。 提早进来的罗沙和托尔加也不见踪影……“拜托。”林律无奈腹诽，“本来就少掉了队长和普兰内特，这下不是离队伍的‘大团圆’又远了一步吗？” 异能之门的虚像自他背后浮现出来，林律扬手示意莱斯纳迪跟上自己：“外面的情况一看就不对劲，我们出去看看。” “小心为上。”虽然有自己的异能作掩护，但天知道之前的噪音是否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也许就不是用“银蓝雷兽”的力量躲进无尽空间便能解决的了。 “林律，屏幕上的那个人，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具体形象。”莱斯纳迪凭借腿长的优势，先林律一步来到准备室的门边，挡在了二者外出的必经之路上，“它给我的感觉，就像在流动的岩浆一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同时也十分危险。” “岩浆吗？”林律望向窗外，屏幕上不断改变动作的人影在他看来宛如一团跃动的烈火，不，也许莱斯纳迪的比喻更加妥当。 屏幕中放映出的画面，就好比是在对地底岩浆的流动进行现场直播，呈液态的高温物质沸腾、四溅开来的声音，即如今播放的那首摇滚乐的灵感来源。 不过，要说看不清画面中那位虚拟偶像的形象……林律双眼微眯，在心中掂量起莱斯纳迪这句话的重量。 在他眼里，对方长什么样，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大屏幕中的虚拟偶像“地心”，是一位火红色长发及腰、戴着在额前坠有火焰状水晶薄片的眉心链的年轻男子。 他的头发越往上颜色越浅，也越蓬松；上身套着一件敞开的短袖夹克，里面是好几件与外衣花纹相互映衬的t恤，内衬则是一件漆黑的高领衫，领子被他的设计者拉到了脸上，直接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唯露半截高挺的鼻梁和一对如烈焰般灵动的赤红双瞳在外，为他的造型平添了几分神秘感和特殊的韵味。 红与白的围巾、露指手套、齐膝短裤、颜色不对称的袜子和高跟短靴……这些都是这位虚拟偶像的设计者为增加他的辨识度和时髦感而增添上去的特征，也让他整体看起来更为酷炫。 林律内心还不怎么习惯这种虚拟偶像及其演出，所以他只盯了一会儿屏幕，随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地方。 “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刚这么对拦在门口的莱斯纳迪说，抬手变出银蓝雷兽的利爪，打算开启时空裂缝，让自己和对方去往离大屏幕更近的地方。 谁知，异能尚未凝聚成形，他身为易命者的直觉便开始疯狂报警，林律循着内心的感应朝观众席的方向望去，竟见到原本安安静静享受表演、面朝舞台大屏幕的病人们，此刻全都转向了他们！ 林律本能倒退一步，一股恶心的感觉旋即涌上心头，仿佛他的胃在前一刻遭到了一记重击。 与此同时，一直飘浮在他身后的异能之门幻象猛然打开，淡紫色的雾气由虚入实，短暂地失去了控制，疯也似地冲破准备室的小门，在多功能厅中扩散开来。 “地心的深处呀……”强烈的节拍声在他和莱斯纳迪的脑海中响起，伴随它而来的是那位虚拟偶像同样具有震慑力、宛如在呐喊一般的歌唱声，“沉睡着……” “一只以万物为食的怪物……” “他在唱的是……”林律手中利爪的虚影溃散，他也随即被预感到危险的莱斯纳迪扑倒在地，“‘地心’之名的由来？” “弱化”的异能掠过所有受控的病人头顶，径直拍在画面和声音不断发生变化的大屏幕上。 下一个瞬间，屏幕上的虚拟偶像身影顿时扭曲成了无数被打乱的色块，而后它们又被赋予了新的“秩序”，逐渐勾勒出了一只巨大眼睛的轮廓。 林律从地上支撑起身体，听身旁的莱斯纳迪控诉自己现在头疼欲裂，几乎失去了战斗的能力；而即便是失去痛觉的林律自身，也不可避免地七窍流血，虚弱感一阵阵袭上心头。 “全都是……那只眼睛干的么？”林律用制服的衣袖拭去脸上的血迹，尽量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清晰，下一刻，他的身形猛地膨胀为一头浑身毛发倒竖、与巨大化的刺猬相媲美的银蓝相间的怪兽，咆哮着朝准备室的窗户撞了过去。 利爪划开空气，银蓝雷兽踏着雷霆、穿越空间，仅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抵达屏幕跟前，与其中那只“巨人的眼睛”互相对视。 向来不习惯与他人对上视线的林律没有丝毫犹豫，挥着爪子便劈了上去，舞台上的电动投影屏幕刹那间化作两块无法继续实行责任的废铁，断裂的电线在它们的侧面根根耷拉下来，许多电子元件也冒着黑烟、带着烤糊的气味，叮呤哐啷地摔落一地。 巨大的眼睛重新变作一团团马赛克，没有跟着大屏幕一起“与世长辞”，而是和林律施展异能时他的异能之门一样，由虚幻入侵到了现实。 “菲……菲尔（fire）啊……”似乎是与吉他和架子鼓声合奏的歌唱仍在继续，这次，它好像提到了一个人名。 又或者，是在象征施展异能前，“出示钥匙”的那个步骤？ 很明显，这位敌人并非“火元素有利”，恰恰相反，如果他是“掌控元素”类易命师，绝对要比从官方易命者那儿复刻来火元素异能的林律更擅长掌控火元素，用“火”来对付他，无非是在给他提供一块跳板，助他一举凌驾于他们头上。 “得把它引出医院……这里有太多无辜的人了。” 林律简单做出判断，挥爪在巨大眼睛面前劈出一道十字形的斩击，空间裂缝当即在他们之间绽放，在林律的默许和注入额外能量下，强劲的吸力自裂缝中爆发出来，锁定了离它最近的那只眼睛。 “反正你会飞，就让我在空中尽情收拾掉你好了。”林律喃喃自语，一口“唾液”不受控制地自他的喉间涌现，又被他强行吞咽了下去，紧接着，一股血腥味返了上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未脱离“歌声”和“巨大眼睛注视”的影响。 “啧。”好脾气如他，在性命紧要的关头，也难免流露出几分烦恼和怨气。 金与红的细线凭空出现，搭建起凌空的桥梁，随后，林律和巨大眼睛的身影在空间裂缝的开与闭中，显现在了它的上方。 他们此刻位于菲特总医院综合住院楼顶楼垂直往上的高空之中，在peso察觉到此处的异能波动、派官方人士赶来调查之前，他们谁也不必担心造成的动静引来下方群众的注意，或是攻击带来的冲击波误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围观者。 “菲尔啊。”眼睛的声音逐渐能听得更清楚了，好比是它终于从遥远的彼方，奔至眼下的战场。 “作为原型的人类少年啊……” 那只巨大的眼睛并非他在过去的战斗里见得更多的“眼球”，而是一只如同用抠图技术从完整的脸上抠下的、包含上下眼睑、睫毛等等事物的真正的“眼睛”，而且，就是虚拟偶像“地心”的眼睛，应该是左边那只——在带着它沐浴在夜晚的星光之下后，林律在心中确认下了这个事实。 然而，它又和虚拟偶像纯粹由数据构成的眼睛存在一定的区别。 具体是怎么样的区别呢……林律想，假如自己是一位虚拟偶像的崇拜者，一定会说他的眼中出现了多余的情感，或称其为“杂质”。 “与自世界陷入危难之中，而与地底苏醒的怪物相遇。”巨大的眼球纵使没有具体的发声器官，也依然在吟唱。 “那个叫‘菲尔’的人，莫非是偶像‘地心’的创造者吗？”银蓝雷兽浑身放电，巨大的眼睛则随之不断往外掉渣。 而所有被从巨大眼睛上击落的马赛克形象的渣滓，都在落地之前被雷霆电成灰烬、随风散去，不再有影响他人命运的机会。 照这样下去，感觉慢慢磨也能把这只眼睛磨完……林律继续发射雷电攻击，同时也操控脚下金与红的能量线条转向，先让一种颜色把那只眼睛团团围住，另一种颜色则相互缠绕、交织成一根线锥，径直贯穿了暂时无法闪避的巨大眼睛。 “啊、啊啊啊……菲尔，被吞噬，重生，为另一只怪物……” 强光自巨大眼睛中迸发而出，一瞬间就点燃了插在它身上的线锥和绑住它的细线。 它就和林律预料中的一样，能够操纵火元素的异能，但即便如此，留给林律的思考和反应时间十分有限，烈焰刹那间就追赶上了银蓝雷兽的步伐，狂啸着扑上他的脊背。 好在林律自身也能掌控元素类的异能，他挥爪让背上的火焰化作一柄柄缭绕着电光的火枪，先等距垂直分布于他的身周，而后同时发射出去，“返还”给那只巨大的眼睛。 “如果现在手上还有终端就好了。”至少能现场查询一下“菲尔”这个名字，不过，林律直觉这是个很常见的人名，正如它本身具有的另一层含义“火焰”一样，岛内岛外都有一大批惯用国际通用语的家庭使用。 但若是在名字前面加一个“地心”的前缀，想必搜索出的答案便会有唯一性，和勒波纳湖领域最近出道、迅速火遍全岛的虚拟偶像有关的那个“菲尔”，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重生为“另一只怪物”，又是什么意思？ “潜伏于、乌托邦的深处。”巨大眼睛还在唱，“渴望找到，逃离的，时机、方式……‘同伴’。” “嗞”—— 一阵杂音宛如朝火焰根部发射的灭火剂，让所有发自巨大眼睛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然而，林律还是听到了——由虚拟偶像“地心”之眼说出的“同伴”一词，在那阵杂音的末尾，逐渐被拉长、模糊、抽象为了另一个他格外熟悉的炎夏词汇： “同胞。” …… “罗沙！”托尔加举着打开手电筒的终端，高声呼叫走在自己前面的队友。 “用终端扫描屏幕上的马赛克人影后，我们就被吸入到了……这算屏幕里面吗？虽然现在已经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且快发现这件事的真相了，但我担心我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过久，万一他们两个和他对上了怎么办？” “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他自认为他们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莱斯和林律在感知能力上都有极强的天赋，但这反而会受到这家伙——”他跺了跺脚，意指把他们关进屏幕中电子世界的那位虚拟偶像，“‘星球核心’的克制。” “我也不希望他们受伤。”罗沙面前弹出一块提示板，上面的文字在全部显示完毕后，又迅速风化消散，好似从未存在过。 “刚好，我们在里面收集到的数据，已经能拼凑出一篇……”金发青年张大右手虎口，一块虚拟屏幕当即展现在他的手掌中，“书信。” “书信？”托尔加一边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一边好奇地凑上前，并重述了罗沙的说法。 “像是‘地心之兽’的自白书。”罗沙复制了屏幕上的信息，挥手直接将它输进托尔加的终端中，暂时变成电子世界一分子的他们，在传递数据上倒是变得省时省力多了。 “也就是它自己写给自己的信。”“地心之兽”是他们在调查屏幕中的世界的过程中，得知的“星球核心”部分觉醒出自我意识的能量为它自己取的代号。虚拟偶像“地心”之名想必也来源于此。 在蔷薇大盗把这部分能量从林律体内提取出来、随手储存在命运岛的某处的十二年间，有人误打误撞唤醒了这份力量，可旋即就被它吞噬、与星球自身的命运融为一体。 第262章 逃离 “地心深处沉睡着一只以万物为食的怪物， “菲尔，作为其原型的人类少年， “与自世界陷入危难之中，而与地底苏醒的怪物相遇。 “……被吞噬，作为‘地心’重生， “重生为另一只怪物……” 以一首摇滚歌曲“地心”出道，并以此为名的地下虚拟偶像，成为了许多生活在命运岛第三层的普通人的精神慰藉。 人们因近期爆发的各种易命师事件和暗影势力越发猖獗的行事感到恐慌，于是，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虚拟偶像平时进行直播演出的评论区中，发布了一则关乎星球和平的祈愿，之后，越来越多观众在评论区留下他们的愿望。 最开始，只是粉丝们养成了在每次直播演出中抒发感想、写下心愿的习惯，就像是一个不成文但被知情者们默认的仪式。 但随着某天一个“我的愿望被实现了”的留言被发表在了评论区，这位刚出道不久的虚拟偶像在民间的声望迅速提升，网络上出现了愈来愈多表示“自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的匿名留言。 渐渐的，“地心”已不再是网络平台上的虚拟偶像和一部分人的精神寄托，经过最初那批崇拜者在现实中的一传十、十传百，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竟被宣传成了“一个时代的象征”，变成了平民百姓间家喻户晓的“超级新星”。 “原来如此，他就是新时代的‘伽拉忒亚’，而所有崇拜他、在他的评论区底下许愿的人们，都是用热情和爱意打动爱神的‘皮格马利翁’啊！” 罗沙举着“地心之兽”在电子世界中留下的自白书，告诉托尔加，这是一起“虚拟偶像成真”事件。 “星球核心会创造奇迹。”曾经近距离接触过“星球核心”的罗沙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笃定，“在感受到‘异时空’的逼近，命运岛上发生的各种混乱事件，另外，还要加上崇拜者们日复一日地许下心愿、投以企盼，终于，‘地心’在星球核心的力量帮助下成为了真正存在于这座岛屿上的生物。” “并无条件帮助粉丝们解决疑难杂事？”托尔加瞅了眼终端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视频，平时压力大时就去打靶场揍一顿星核体，最近还因为队友失踪、队长与副队长被上级迫害等一系列连续上演的棘手事件感到焦头烂额的他，从来都不会提起兴趣、也没有时间去关注什么“虚拟偶像”。 “与其说是摇滚新星，不如说是觉醒自我意识的那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为它自己捏了个人形的皮套。”托尔加扬起单边眉毛，随手在视频底下的评论区上一划，只觉映入眼帘的全是令自己不爽的信息，“在听不懂摇滚乐却仍然崇拜他的那群人眼里，所谓的‘地心’其实就是个‘许愿装置’吧。” “而且还不是万能的那种。”他草草扫了一眼当前停留的评论区界面，“即便是‘星球核心’，也没法轻易拯救我们的世界啊。” “看样子只能实现‘天降横财’、‘医生妙手回春’、‘见到想见的但前提是还活着的人’这种愿望。” 托尔加说得轻描淡写，罗沙却忍不住微笑摇头，在他根据评论区反馈而例举出的几个事例中，光是无条件“天降横财”，就足以引无数人前赴后继地追随这个虚拟偶像。 “也会有特别贪婪的人混进来吧。”罗沙意有所指，“纵使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美好的期望在他的表演底下留言，给予他爱和热忱，但随着事态不断发展，一切都会走向混乱。” “所以，他才会留下这样的‘自白书’。”罗沙举起手中的终端，托尔加也跟着将目光投向自己手里的信息载体，屏幕上随即跳出了方才队友发来的消息。 自白书的标题为“逃离”，而据托尔加前不久在网络平台上搜集的情报，虚拟偶像“地心”的下一部作品的题目也是“逃离”。 他有没有创造、发布这首歌，他们二者不知情也不在意，但信中的内容是他们通往“真相”路途中必需的线索，他们并不介意在其上消耗时间。 “我于乌托邦的最后一天。”信中“乌托邦”这一单词上另外标注了“新世界”的字母拼写，很显然，这并不单纯指代空想的、理想的国家，而是指他们所在的这座有别于海外“旧世界”的命运岛。 “运气坏到了极点。”很多岛上的居民都会抒发类似的感想，毕竟在这座充满奇迹的岛屿上，人们将要面临怎样的命运，这随时都有可能被路过的易命者或易命师有意无意地改变，不过，一个星球核心捏出来的虚拟人格，也会有“运气差”的说法吗？ “写信的人或许是与唤醒地心之兽、不幸与星球核心融合的那个人类……在电子世界留下这段信息时，他的自我意识尚存，也就是‘他还活着’。” 罗沙解释说，这封信乍一眼看起来像是虚拟偶像背后的创造、设计者为编织出一首新歌，而撰写的“前情提要”。 那个人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灌注入其中，就等那天灵感酝酿成型，他好把这篇“故事”改编成旋律和歌词。 “你还记得他出道时发布的第一首歌吗？歌词里不是反复提到，作为怪物原型的那个人类‘菲尔’，被怪物吞噬后与怪物融合，二者合一重生为了一只新的怪物吗？” “虽然和原版歌词有点不一样，但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托尔加下巴微抬，然后用力点下。 “赖以生存的工具，用作擦除痕迹及污点的橡皮等物，被遗忘在了出发之地。”信中这么讲道，用词给人感觉文绉绉的，具有很强的刻意感，好比是书写这封信的人在尽自己所能地挑选看上去高级的语句及用法，但最终表现出的效果恐怕并不如人意。 “写满文字但仍有用武之地的笔记，前一天收拾行装时也被随手放进此行未能携上的手提袋中。”这段及前面那段文字，就是在解释写信的人为何认为他自己“运气不好”。 “写下这段开头时，我空出的那只手正放在额上指指点点。”为了让阅读者看信时产生画面感，写信的人特意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为易命师无法轻易改变自身的命运、干涉不了过去自身的想法一事感到无奈。” “你能做到吗？”托尔加一边阅读自白书上的文字，一边对身边濒临崩溃的电子世界各种补刀、加速他们返回现实世界的过程，同时，他还不忘就信中的内容征求同伴的见解。 “做不到的。”真身是骇人听闻的“蔷薇大盗”的罗沙小幅度摇摇头，“如果能做到的话，易命师又怎么可能变成易命师呢？” “要真的可以逆转自己的过去，谱写新的未来篇章，世界上就不会存在‘遗憾’这个词语了。” “再强大的易命师，也只能做到‘破坏’和‘弥补’。”他的音量忽然降低，似乎是想到了能够反驳自己言论的“例外”。 罗沙没再说话，沉默着帮助托尔加增快电子世界的解体速度，而在这一过程中，自白书内剩下的内容开始自行在他的脑内播放： “……自从伊格纳茨降临于世的那时起，我就该明白这座乌托邦已经被宣判了死亡告知书。” “伊格纳茨”这个熟悉的名字上，也有额外的注音，写信的人认为这个人名该读作“异时空”。 “知晓一切的魔法师早已知晓乌托邦的末路。”“魔法师”上有一个被划去的“真实之兽（the beast of truth）”的标音，写信的人在被删除的批注旁做了修正，写下了“demon（恶魔）”这个全大写的国际通用语单词。 而在看到那个修改过后的批注时，不知怎么的，它经罗沙大脑处理后呈现在其脑内的翻译结果，却是“心魔”。 “异时空的成员，蛊惑人心、制造和加剧情绪冲突的恶魔，‘心魔’。”罗沙微低下头，自言自语。 “……我们却一直昂首期待带来变化的机遇，然而，接踵而至的是‘雪人’（批注：斯诺曼）的入侵，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危机，易命师引发的暴乱，‘幽灵’与‘神’的结盟……白鬼的‘逝去’和知情者（批注：刘珂）的离世……灾难（批注：‘destruction（毁灭）’）即将来临。” 自白书中间有一段极长的预言，在看完全部的内容后，罗沙和托尔加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上面涵盖了许多他们认识的人和事物，但没有一个在预言中会走向好的结局。 “‘地心’让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必须离开，和他一起逃离这座乌托邦，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未来了。” “喂，罗沙！”眼前的空气裂开一道缝隙，旋即展现出更多龟裂的纹路，托尔加收回当作钝器打出去的佩枪，扭头朝队友喊道，“它们，不会全都上演吧？” “‘神’真的会……真的有人类会死而复生吗？”信中的预言隐含“神明回归”的意思，另外，托尔加也担心医院里刘珂的命运，“那个落魄贵族也会死……他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而他早就预知到了这件事，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死神的准备。”所以刘珂愿意把一直以来坚守于心的秘密告知交情不深的他们，“我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他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他怎么能这么做！” 托尔加认为刘珂应该可以继续活在世上，他们队伍的成员应该都和他抱有相同的看法，所以蓝铃才会自愿留在那间病房内……不止他们，库伦、伯尔克，以及某位友善的星外来客，他们都是这么期望的。 “冷静，托尔加。”罗沙撬开一块空气碎片，电子世界的出口旋即显现在二者眼前。 “写下这封自白书的是‘地心’背后的人类，人类的眼界是有极限的，而且，我相信他和我们一样，都希望命运能被改变。” “易命师虽然无法轻易更改自己的过去，但我们却能影响周围其他事物的整条时间线，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把握在我们的指掌间。”罗沙摊开手掌，让呈现不断跳动的横条纹的空气碎片随风消散。 “况且，”他眼帘微垂，语气变得深沉，“在我看来，未来已经和预言中的不同了。” “神是，”他的眼神一度变得幽暗深邃，“不会，复苏的。” “这是我的预言。”既是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又是统领大型势力rosa集团的董事长，还是“罗沙”的金发青年一字一顿道，“最糟糕的局面，一定不会发生。” 说话间，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循着一定的节拍声，自四面八方奏起。 二者眼前破碎的空间一瞬间扭曲为了盛放的蔷薇花的模样，而后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转瞬之间，他们仿佛化作两颗枪弹，贯穿蔷薇花造型的“窗户”，冲破电子世界的桎梏、重新在现实世界中凝聚出自己的身形。 而在他们谁也无暇关注的时候，随同电子世界的崩溃而消散在罗沙手中的自白书“原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了新的内容： “我会逃离这个地方。 “在打败‘神明使徒（批注：亚述）’，终结‘神之夙愿’，完成‘地心’的使命后。 “我将逃离这个地方。” …… “同胞——” 林律还没来得及纠结巨大眼睛的用词，就见对方忽然整个炸了开来，紧接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中蹦出—— “罗沙！托尔加！”消失的队友果然是被困在那只巨大眼睛里面了吗？当初在多功能厅意识到环境氛围的诡异之际，林律就设想过这种可能性。 “林律！”一出来就听到队友的声音，托尔加显得格外兴奋，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劲，“等等，这里是在……” 半空中？ 而且队友还是变身后的形态……哦，他现在朝他们扑了过来，那些金色和红色的线条印象里也是他能够使用的异能。 “林律，你刚刚是在和‘地心’作战吗？” 托尔加和罗沙都认识到了这一事实，而林律已经挥爪斩断空间，带着不断坠落的同伴进入了空间裂缝后的雪白场景。 而后，他又借助直觉，打开新的空间裂缝，带他们回到了多功能厅的小准备室中。 第263章 天文台 “地心”在全岛网络平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 丝毫没有因多功能厅的电动屏幕被打碎后出现的巨大眼睛的消失而受到影响。 不过，菲特总医院的综合住院楼内倒是安静了下来，病人们瘫倒在观众席上，个个都不省人事，好在生命无危。 莱斯纳迪也在队友们归来前，就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鲛类鳃裂的特征。 在准备室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裂孔内侧微微散发出荧光，使之看起来缺乏一定的真实感，若是有不知情的普通人看到了他这非人的一面，大概率也不会感到惊恐，而是会认为这是年轻人的“时尚”吧。 “咦？我们打败的那个不是本体吗？”确认完现场及外界的情况后，托尔加满脸诧异。 “所以外面还在放他的歌啊。”视频通话对面的蓝铃答道，“这间单人病房里设置的小电视也是，刚刚我试着调了一下频，但岛上十个有八九个频道都是关于那位大明星的新闻直播。” “刘珂还需静养，我对电视节目也没兴趣，所以看了两眼就关掉了。” “既然如此，最开始你就别开啊。”随便什么时候，托尔加都能杠蓝铃几句。 “是负责查房的护士小姐进来打开的，她没那么做之前，我都不知道病房的墙壁中间那块翻下来，居然能变成一台可以联网的电视机！” “啊……我也不知道。”林律陪莱斯纳迪一起接受顶级易命师的疗伤，抽空插入了另两位队友的交流。 他过去也在这座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住过几天，明明能够自由活动后特地研究过病房内家具及摆设的布局，却还是遗漏了许多院方别出心裁设立的“便民设施”。 虽然对于住院的病人而言，太多的多功能家具就好比是学生的文具，买来放在那里，不过是为了好看和自己的面子。 “我检查过那位护士小姐，她没有可疑的地方，也没在病房里留下可疑的事物……她只是个虚拟偶像‘地心’的疯狂粉丝罢了。”话虽如此，蓝铃的语气中尽显对那位护士趁职务之便打扰病人的行为的不赞同。 “以往万一，我用了一部分力场防护罩子弹里的异能，电视最后也关掉了，现在病房内唯一的信号源就是我和你们通讯的这部终端。” “人们还不知道这位虚拟偶像的真面目。”托尔加回想起刚闯进多功能厅那阵，在大屏幕中看到的又唱又跳的火红人影，语气忧心忡忡，“虽然，我感觉没有十分的必要……去破坏他们的美梦。” “可‘地心’确实是个隐患。”他叹了口气，“要是能掌握他本体的位置就好了。” “委托peso调查一下如何。”一旁的林律再度看了过来，抬手指了指天，“我们还是基地的一员吧，那里的人应该会参考我们的说法。” 比起在外犹豫不决，他们这行人缺乏一个合理的推力，迫使自己下定决心。 “队长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林律还记得他们要去参加队长在第六层的某个亲戚的婚礼的事，罗沙答应会为大伙筹备所有需要的事物。 “也是啊，早点把下面麻烦的事情解决了，我们才能全身心地投入为队长与普兰内特洗刷冤情的事业中。”托尔加查阅了一番他终端中的通讯录，最后，他还是点开了属于奎德的那个对话框。 “求援的事，就交给前辈去办吧。”接连把奎德卷入各种各样的事端，托尔加一点都没表现出羞愧或者心疼。 “唉，与我们战斗的不过是一股庞大力量的分流，但想要借这么一点能量追溯源头……兴许只有顶级易命师们携手合作才能做到。” “要是有线索就好了。”在托尔加发出感慨之后，通讯对面的女队友接着感叹道，“我们现在简直就像是无头的苍蝇，啊，不是‘就像是’，而是‘确实是’啊。” 他们失去了队长和经常为他们的行动出谋划策、安排他们每个人分别要去做什么事的普兰内特。 也不知道日后能否顺利重逢、为那两人送上“惊喜”。 “其实，”这时，先前因为身体条件过于优秀，导致承受不住“摇滚”的力量而失去战斗能力的鲛人举手发言道，“我们手上有线索。” 埋头在鲛人伤口上“种花”的罗沙瞅了一眼他认真的神情，在这一刹那间，易命师似乎看到了全宇宙于过去的某一时刻上演的事情。 “啊。”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地心’的分身在医院上空爆炸后，你所在的这个地方，发生了某件与之对应的事情，是这样吧？” “碎掉的屏幕发光了。”莱斯纳迪伸长脖子，视野中映现出了倒在座位上昏迷不醒的病人们的身影。 “他们本来都站了起来。”在旁边听他说话的林律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后多功能厅内貌似发生了一件如入恐怖片般的事情，“红着眼睛，朝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慢腾腾地挪动。” “边走路，边在嘴里哼歌。”莱斯纳迪捂住脑袋，覆盖有甲壳的手掌压扁了他头上的小角及冰晶装饰，光是回想不久前的场面，就让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鲛人苦不堪言。 “但他们没能走到我这里来。”透过小准备室的单面玻璃，莱斯纳迪将当时发生在多功能厅内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被林律你破坏的屏幕突然爆发出绿色的强光，而后还有很多看起来拥有实体的重复的数字，乘着那些光从碎裂的屏幕中飞了出来。” “重复的数字……是二进制吗？” 听到鲛人讲述后的每个人都瞬间冒出了这个想法，这样的联想对于接受过教育的人类而言，几乎成了宛如刻进基因里的“条件反射”，连0.1秒的思考时间都不需要便能完成。 莱斯纳迪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已在罗沙的帮助下相当于完全康复，同时，他也干脆地说出了他们现掌握的那条线索： “‘群星天文台’，在我将那串数字收集起来后，它们便自动变为了这组单词。” 说话间，他张大嘴巴，等待了几秒后，也不知道他体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或者说，“奇迹”，一束绿光从中射出，投影在准备室的玻璃窗上。 它们先是扩散为了一串构成许多行的“0”“1”数字，而后连给围观者拍照留念的时间都没有，光之数字便迅速变幻为这个时代通用的信息交换标准代码，化作一组字母展现在众人眼中。 “‘astraeus observatory’。” 阿斯特赖俄斯天文台，在命运岛第三层的当地人口中则被称作“群星天文台（the stars observatory）”。 莱斯纳迪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这组单词的意思，大概是过去陪林律在探索者官网上浏览未结案的易命师事件时看到过它，同一个地点却有两个不一样的名字，或许那时候他就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 “那里其实是一座博物馆。”罗沙蹲在原地，从眼睛和背后延伸出的藤蔓在他身下编织成了一张椅子，他看起来对继续调查“地心”这一行为缺少足够的兴致，“开在菲特镇的郊外，那里还有一座由一座大学和几座中学混合在一起的‘新城’。” “不过，说是‘城’，占地面积其实还没有勒波纳湖领域的四分之一大。” “天文台改造成的博物馆吗？”林律依稀回想起了曾度过的关于这座天文台的资料，他隐约记得菲特镇的郊区和过去岛屿土着们的“星空信仰”扯不开关系。 岛屿昔日的神明憧憬头顶的星空，向往有朝一日能获得来自“异时空”的力量，最好自己也离开脚下的母星大地、前往另一片星空……既然如此，岛上肯定也有一批和祂抱有类似意志的祂的追随者。 过去岛上没准还发展过一批相关的宗教和暗影势力，但在十年多的时间里，它们估摸着都被白魁和“幽灵”的人联手杀完了。 “‘astra’是国际通用语中的一个词根，翻译成炎夏的语言，就是‘星’和‘星空’的意思，那座新城区里的学校都是以这个词语为名的，只在翻译上玩了很多花样，为了让它们在呈现多种语言的地图上更加好看。” 罗沙打开终端上那座天文台的官网，将它递到了林律和莱斯纳迪眼前，边上的托尔加和通讯对面的蓝铃只能自己动手上网查。 “那座天文博物馆的名字，则来源于旧日传说中的一位神只，就像我们基地另外几支机动队的名字一样，各有来历。” “‘群星之神’阿斯特赖俄斯，原来如此，所以才将它称作‘群星天文台’。”林律点头表示理解。 “话说回来，学校？”大家的关注点渐渐跑歪了。 “啊，这不会是……”林律目光投落在天文台官网上“附近地点”栏目出示的几张照片上，“小云他们目前就读的学校吧？” 如果把网页切换成炎夏的文字，学校的名字就会被翻译成‘爱思绰’，古古怪怪的，但又让人莫名觉得合情合理。 “是岛上的私立贵族学校啊。”托尔加听说过这个以“星”为名的学校，“以前奎德还是我们的队友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处理过几桩发生在那所中学里的易命师事件。” “因为是所以封闭式军事管理出名的学校，所以心理有问题的学生特别多，而那些人中有好些都是第六层的贵族子弟，一等来出校的机会，就会去雇佣易命师来学校捣乱。 “在里面的平民，有些也会在觉醒异能后无差别伤人；没有觉醒异能的人，也会在节假日去菲特镇的交易市场捡漏，看看能不能聘请到不那么有道德的交易商人或雇佣兵，让他们潜入学校无差别伤人……这么一来，情况就和暴走的贵族学生们做得差不了多少了。” 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奎德已不在他们的队伍，造成奎德毁容和精神逐渐失常的导火索“月神”也已退下时代舞台，甚至，他们这支队伍也都自身难保。 那所学校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托尔加对此丝毫不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队伍和任务以外的人和事了。 “天文台的员工大多是当地学生跑去兼职的……”蓝铃的声音自视频通讯对面响起，背景中还有刘珂因为伤痛直哼哼的声响，“我查到了，一年前，那座天文台的确出过推行虚拟偶像的企划，但是由于资金和热度等原因，该企划最终不了了之。” “刘珂，你了解这个吗？” “哪个？”伤患的语气就像是在佩服蓝铃谁都敢请教。 “天文博物馆的造星企划，还有现在突然很火的那位虚拟偶像。” “我怎么可能有空闲时间和精力追星啊？”一个月前才勉强压制住精神问题的落魄贵族没好气地问道。 “可你不是经常往人多的地方跑吗？”蓝铃吐了吐舌头，“林律说他第一次认识你，就是在德斯蒂尼镇的大剧院。” “你怎么能指望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做合理的事。”说完这句后，刘珂费力抬起手臂，将蓝铃手中的终端拉至眼前。 “天文台……阿斯特拉……‘星空’……”他嘴里念念有词。 “你们已经确定，那个‘地心’偶像就是星球核心的一部分能量了？”刘珂刚才旁听了fd队员之间的情报分享，因此得知了这个可能与他掌握的秘密等价的重磅消息。 倘若被不怀好意的易命师听去了这个消息，“地心”老老实实唱歌演出、实现评论区粉丝愿望的日常，恐怕很快就会被破坏殆尽吧。 但他是“星球核心”，理应有自己的方法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上演，或是弥补已经发生的悲惨局面。 “因为他说了‘同胞’。”林律别开视线，用极小的声音成为了第一个回答刘珂提问的人。 “我曾经接触过星球核心，所以，我能肯定‘地心’就是星球核心一部分能量的具现化。”而旁边的罗沙也作出了他自己的回复，“在‘地心’的能量分流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从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它的确属于当初那颗星球核心。” 被他从当了两年载体的少年身上取走、带回命运岛藏起来，却因为各种意外因素觉醒自我意识、走入世人眼前的一部分“星球的命运”—— “你们，是想要取回它，还是说，默许一切按现在的命运轨迹走下去——‘地心’还是‘地心’，拥有自我的虚拟偶像继续发展他的事业，直到他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愿望？” 分明没有异能天赋的落魄贵族、普通人类，用重伤而缠满绷带的身体躺在病床上，一边笑着，一边组织起清晰的语句，仿佛早已将答案了熟于心般，询问关心自己的fd成员们。 第264章 重返校园 “哈、哈……‘同胞’，吗？” 尽管一开始刘珂与照顾他的fd成员们之间存在信息差，但处在精神状况正常的情况下的他，最大化地发挥出在各大势力眼皮底下背负秘密逃亡数年的机敏思维，统合自己已知的及身边人所有无意间说漏的信息，再排除一切不合理的选项，最终，他得出了某个尚未成为完全体、却已经具备一定威力的答案： “既然如此，你的‘另一半’想要做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林律？” 林律体内被托付了这颗星球的命运—— 林律想要击败亚述、消灭“幽灵”，还岛屿和他们星球和平安宁—— 林律不希望‘异时空’入侵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蔚蓝之星的命运是唯一的——唯一一颗“星球核心”，被外力分为了两部分，也许还有更多—— 他们二者，抱有相同的夙愿。 “我们都想要——” “战胜敌人——” “守护——” “家园……” “林律！” 意识仿佛飘向无穷的远方，突然间，有十分响亮的声音，在呼唤这具身体所拥有的那个名字—— “林律！” 恍惚之中，世界仿佛微缩为了一颗发光的小球，林律和只在视频中看过的火红人影分别站在它的两极，他们好似只需伸出手便能牵到彼此，可等到真正实践时，才发现二者之间的距离无比遥远。 遥远…… 脚下的球体光彩四射，渐渐地把他们二者的形象都吞没了，不，是他们两个“人”消融在了自脚下球体中迸发出的愈来愈强的光芒中，首先分解的正是试图够到彼此的手，然后身体也慢慢裂开、化作尘埃消散，最后，是脑袋。 “我。”对面的人影，即将和自己一样消失在强光中的赤红人影，拉下原本遮挡住他下半张脸的衣领，露出那张虽然陌生、却仍能让人感觉到一丝亲近感的微笑的脸庞。 “感知到你了。”那个由程序构成的虚拟存在对林律说。 下一刻，二者就连头也一起被强光“击碎”了，林律的意识跌回现实，耳畔重新涌入同伴们焦急的呼唤： “林律！”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我——” “这里是……菲特总医院，综合住院楼，多功能厅。”三个呈前后递进关系的地点名词从他口中吐露出来，他的情绪逐渐安定，“我没有事。” “抱歉。”林律抬头环顾周围的伙伴，“刚才有点走神。” “才不是单纯的‘走神’！”视频通讯画面里的蓝铃都快急哭了，要不是林律最终给出了反应，她恨不得一脚跨到病患的床铺上——亲手掐死用言语引发事端的刘珂。 病床上的刘珂一脸无辜：“我只是把推断出的看法表达出来了而已。” “呼。”他仰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嘴角不由向上扬起，“但是，你们直接透露给我‘虚拟偶像“地心”就是星球核心’的这件事，这就说明，你们要么根本没把伤重的我放在眼里，要么，就是完全对我放下了戒心，视我为你们的一员了。” “哈哈、哈哈哈！”他很高兴地笑了，“明明我们才只见了几次面。”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对你抱有什么‘戒心’啊。”托尔加略显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让他本来就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发型更加凌乱，“啊……是因为peso的事，刚刚被自家组织污蔑，队伍濒临分裂，而你又是被我们组织迫害了好几年的‘知情者’。” 说到“知情者”，托尔加隐约记了起来，他是在“地心”的能量分流制造出的电子世界中看到这一称号的。 它形容的是刘珂，这么一个无法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却在任何时候都比其他任何“同类”要特殊。 刘珂其实是个极其聪慧的人类，尤其是在精神保持正常状态的期间，他能更有效率地利用自己的长处。 “看来我的话语给予了你些许启发。”通讯对面的病人接着托尔加的话后，对林律说道，“嗯……我就不深入钻研你和‘星球核心’联系背后的那些事情了。” “那些琐事，不对。”他的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摆动，“这事关其他人的秘密吧，不过，他似乎也决定信任我，这样的话，我就不告诉你们详细的内容了，无论你们知道或不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会破坏彼此之间的感情。” fd的众人都很清楚，刘珂是在暗喻罗沙的真实身份。 方才对“星球核心”做出反应的，只有林律和罗沙，他们不约而同地踩进了落魄贵族用言语构造出的陷阱中。 不，从一开始，两人就没把那句话当作是“陷阱”吧，不过是一句合理的、为了明确事实而提出的疑问，既然没有把刘珂视为敌人，或者就和刘珂说的一样，“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他们也不必在全是自己人的地方斟酌语句。 而所谓的“信息差”，体现在平日总是将“我知晓很多不可告人之事”、“我有很多事关重要的秘密”挂在嘴边或表现在行动上的刘珂身上，反而会让人先入为主地无法肯定他到底掌握哪些事情。 两人犯了同样的错误，这会儿在刘珂的提示下，他们也认识到了自己因心态放松而造成的无心的疏漏，本就刚刚清醒过来的林律羞愧得直接转身背对众人，罗沙则笑着理了理垂至眼前的额发，投向伙伴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自嘲：自己这次可真丢大人了。 但既已踩中了一次陷阱，他们也不会第二次还上刘珂言语的当，林律和罗沙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说话就等于默认了刘珂此刻在心中的推测，而对方也会顺理成章地把二者背后整条故事线推理得大差不差。 本身就察觉到某个前提的刘珂，就好比是一上岛便遇见fd成员的林律。 再加上他还立身于事外，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延续了十多年的因果缘分，而他也不需要知晓父辈们的那些事，这样一来，单单推出真相中的某一部分，是很容易就能达成的事。 但那偏偏是fd成员们共同的秘密，也不是不能告诉他人，但谁都不愿用自己的嘴或行动将它泄露出去。 “保守秘密”，在很多时候，都是件很有趣、因而能赋予他人动力去执行的任务。 若是许多人一起去做这件事，还能增强他们之间的身份认同和归属感，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彼此拥有牵绊的fd——“命运女神队”的成员们，对他们的队友也是他们前辈的“蔷薇大盗”，本身就抱有不同于外人的情感。 一点点的私心，一点点的私欲，将他们和以刘珂为代表的“其他人”分离了开来。 “蓝铃，你继续守在那间病房里。”导致气氛略显不妙的小插曲过后，托尔加阐述了他们在电子世界中看到的那封自白书上的预言。 “神是不会复活的，是这样……没错吧？”平复好心情的林律重新参与了话题，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罗沙，发现对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世人会认识到，让祂复活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罗沙感知到了林律的目光，勉强勾起嘴角，回以浅淡的笑容，“我们的伙伴在逐渐增多，我们会得到更多有生力量，来帮助我们面对最后的混乱。” “地心……”金发青年翻开手掌，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眸中却映现出了虚幻的、记载了自白书的屏幕，“他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力量。” …… 命运岛第三层，菲特镇郊外，“星”城区，爱思绰私立高中。 这是自林律登陆命运岛以来，第一次参观岛上的教育机构。 它的隔壁，就是从菲特总医院多功能厅坏掉的屏幕里飞出的“群星天文台”字样在现实中对应的地址。 另一边是所与它隔河相望的高校，以“阿斯特拉”为名，但大学开办未满十年，所拥有的教育资源和名望都使看到的人心生哀怜，如今已差不多沦落为成人大学和游客观光场所的境地。 至于那条河，据说是由建设人工湖“勒波纳湖”的时候挖掘出的引水渠扩展而来，被当地人称作“显赫之环”或“银白之环”。 河流的源头貌似是给第三层人民造成了许多困扰、被隔绝在防水门背后的那座直通海洋层的瀑布，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位学者为这条河溯过源，也就没法确认这侧传闻的虚实。 但有传闻说，所有去调查此事的人都被“清洗”了，而且peso也颁布指令，严厉禁止当地人因好奇而研究菲特镇郊外流向勒波纳湖领域的河流究竟起源于何处。 可禁令归禁令，在这附近上学的孩子们可不会甘愿受规定的限制——有些人逆流而上，据说最后碰上了易命师事件，就算回来了，也遗忘了探险的过程；还有些人试图通过转嫁风险、雇佣他人来达成目的，而最后也只是浪费金钱罢了。 因为这条河——“显赫之环”，还有确确实实发生在附近天文博物馆中的某件悬而未决的易命师事件，当地才会被收录进探索者的官方网站中，几个事发地点的名字，也才被林律和莱斯纳迪铭记在心。 “我们其实，不是真的来参观的。” 打扮成普通游客模样、在门卫室签了观光协议，并通知认识的人即杨森尼和小云前来接应的林律坦诚表示。 他的身旁站着身高夸张以至于格外醒目、路过的每一位学生都要朝他望两眼的莱斯纳迪。 鲛人听他这么说，跟着点了点头。 “是为了找‘地心’的原型。”林律向杨森尼和小云解释道，“天文台的职员有很多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要设计虚拟偶像的话，原型很可能就是这里的一员。” “罗沙……我的其他队友负责从天文台那边入手，收到通知的别的peso成员应该会调查各地举办的直播活动吧，说实在的，基地里那群人的兴致不是很高。咳咳。 “之前发生了一些状况，咳，他们希望我能放松一下，就把我安排到了这儿。” “而我负责保护他。”莱斯纳迪自我介绍。 “虚拟偶像啊……” 小云平日最看不起沉浸在虚拟事物中的人了，不过，人类中会令她瞧不起的类型还有很多，不差这一样。 这会儿，她显然是回忆起了在勒波纳湖领域中被强按着“欣赏”的地下偶像直播演出，撇撇嘴，轻蔑之语旋即从她口中吐出： “‘地心’啊，学校里最近到处都是追捧他的、把心丢到幻想中的人。” “如果他的原型真的在我们学校，那些家伙早就闹开锅了。”但小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否定他人，她会帮认可的人思考、分析情况，“不……要是‘地心’是这儿的学生，那群人才不会着迷于他，反而会——” “欺凌他。”她恶狠狠地说道，语气中又浮现出了鄙夷之意。 校园霸凌吗……进入学校、牵扯进学校相关的事，果然避不开这样的主题啊，林律思绪有些飘忽地想着，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曾经大出血、如今已经看不出伤痕的那块皮肤。 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做了值得夸赞的好事，事态也会在传播和众口难调中急转直下，变得不利于除制造乐子、看乐子的无聊之辈外的任何人。 “你真可怕。”脑内好像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你都不会觉得疼的吗？哇，真是个怪人——自虐狂！”更多的声音挤满了他的脑海。 “是不是他自导自演的啊？喂，谁会大半夜地跑去那个地方，还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差不多时间上去的？” “救人？只是想出名吧。” “怪人。”“好可怕。”“他的性格很古怪，最好不要靠近他。”“据说他的家人很讨厌他，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改正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不过，这是不是太极端了些？”“已经通知警方了。”“你的脸出现在网络上了哦。”“是在装可怜吧，贯穿伤也能这么快治好吗？”“为什么要救那个轻生的人？你不应该这么做的。”“是你害他做出那样的选择的吧，否则那个时刻你怎么会在场、及时救下他？” “…………” 好不容易、走出去了。 “但其实他们做不到这种恶劣的事哦。”现实之中，小云竖起两根手指，对准她自己的双眼，“我和森尼都看在眼里呢。” “嗤笑着，看在眼里。” 看着吧，曾对认识的peso成员发出过邀请的女孩说，他们会在动手之前，就为自己一瞬间萌生过的想法付出代价。 “大家现在只敢把恶意隐藏在心里，或者，就是宣泄在校园里的网络平台上。”女孩笑着鼓起了掌，“不正常的人终于变成了‘不够正常的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偶像的原型是这里的学生，那群人是不会那么崇拜他的，他们会到处搜刮原型的黑料，发布到校外的各大平台上，再编一些没有依据却很容易升格为假新闻的故事，尝试用自己的低劣来把高空中的星辰拉入谷底。” “就像倒过来的‘黄金矿工’一样。”她可能是从杨森尼口中听来了这款游戏，也可能是她自己玩过，“对于他们而言，横竖都有收益，还在不断地往上涨，能够用来过关、买道具，啊啊，无聊的人，只要这么做就能自我满足，认为实现了自我的价值呢。” 第265章 叛逆的学生们 “有没有可能，恰恰相反？” 漫步在爱思绰私立高中的校园内，遥望自教学楼后隐隐约约露出些许圆球状轮廓的天文台，林律突然提出了一个猜想。 “相反？”走在他们前面、在学校操场的橡胶跑道上蹦蹦跳跳的小云回转过身，挑了挑眉毛。 “是说顺序反了吧。”在学校里换下了经常穿的那身长袍马褂、穿着学生制服的杨森尼思考道。 “不是学生以自己为原型设计出了偶像，而被校园里自视甚高、感觉自己因此被比下去的无聊家伙们欺负。”杨森尼拍了拍手上问林律要来的peso搜查令，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而是，被欺凌，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最后让那个学生自愿与‘星球核心’的部分力量融合，成为虚拟偶像的原型。” 虽说fd如今名存实亡，这支机动队的成员们在接受新队长前也处在“流放”阶段，但他们仍能行使官方组织成员的一些职能，比如说，让平民百姓配合调查，或是进入无关人士原本不被允许踏足的场所。 但林律和杨森尼他们已经很熟悉了，自然不需要向他们出示罗沙与托尔加赶工制作的搜查令及任务指南，而且任务的详细情况也可以慢慢道来，这两人会饶有兴趣地倾听他的话语。 而这会儿杨森尼只是觉得好奇，才要来了那张决定“拉拢‘地心’”后当场做出来的具有一定权力的纸张，边问“为什么没有电子版”，边思索目前他们已掌握的各类线索。 “被施展暴力后，意外和‘地心’融合了。”详细的情况他们尚不明了，因而难以同时考虑当事人的视角和事件的真相，只能按自己假想的情况来代入，“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若是听见本不会说话的存在开口对自己说话，那个人会怎么想呢？” 会害怕吗？还是因为本身就已经产生了绝望的心理，而把忽然降临的“奇迹”视为救命稻草呢？ “嘛。”听完杨森尼的表述，不善言辞的林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莱斯纳迪则伸手取走了被杨森尼折叠起来当作“短杖”、“戒尺”一般乱挥的简易搜查令。 “来校之前，我就托蓝铃帮忙搜索了一下这所学校学生的近期在校情况。”林律从外套底下又摸出一份纸质档案，接在莱斯纳迪缩回手后，将其塞进了杨森尼手里，“我已经把长期不在学校的学生名录打印出来了。” “效率还真高啊。”杨森尼迅速翻开手里的档案，粗略地扫了一遍名单里的人名，并依靠易命师强化过的记忆力记住了它们。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正式的搜查工作。”林律和身旁的莱斯纳迪对视一眼，在这件事上他们可谓是“同病相怜”，“所以，只能按‘套路’来，也就是从目前失联的学生查起。” “可惜其中没有直接叫作‘菲尔’的学生，否则一下就能找到疑似原型的那个人了，‘菲尔’，果然只是为了好听和呼应‘火元素’才出现在歌词里的吗？” “另外，这份是假期里去天文台打工的学生的名单。”林律掏出了新的文件，递给小云。 “现在又是信息时代，又在充满‘奇迹’的‘新世界’上，所以搜查的工作变得简单了许多。”更别提是本就掌握众多岛屿居民信息的peso数据库，还好它还对他们这群“自愿外放”的基地成员开放权限……也许从一开始，peso上面的人就没把他们这群布兰吉的“跟班”挂在心上。 这也表明peso上层并不清楚罗沙的身份，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人是真的忍受不了rosa集团的环境，毅然决然地奔赴了他们这边，可惜投靠的是布兰吉这位有反骨的长官，最终落得如今的境地。 “但是筛选方面的能力没跟上进度啊。”小云没有恶意地调侃道。 “有的人同时出现在了两份名单上，但毕竟他们人已经找不到了……”林律咧了咧嘴，无奈地苦笑起来，“只能从他们身边的人入手。” “可如果按照我们方才的推断，原型大概率是个‘独行侠’。” 杨森尼和小云都很熟悉这所学校的校园风气，他们“出名的人可能会被同学孤立甚至霸凌”的观点，建立在许多现实依据上，就算两件事的前后顺序真的颠倒，结果也没有区别。 “认识的人。”林律修正了自己的说法，“‘身边的人’不一定指他的朋友。” “也可以是同学。”林律、杨森尼和小云三人异口同声。 “好在这里只是所高中，不是混合型的学校。”这就意味着学生人数不多，而且年龄相差无几。 小云说有很多第六层贵族家庭为他们的孩子考虑学业问题时，都会把目光投落在位于菲特镇郊区的这所学校，首先是因为它的名称和头衔，再者，是周边的人文环境和校内相较于附近大学和岛上其他中学而言一流的师资队伍。 还有其他的理由——例如有人第一个吃了螃蟹，之后“吃螃蟹”的人便络绎不绝。 “所以，综合各种条件和情势，现在爱思绰中学统共有16个班级，每个班15到25名学生不等，算上老师和教职工，这块土地上至多生活了四百左右的人吧。”小云掰着手指心算了起来。 “忘了说了，学校一共分为四个年级，分别是9到12。”杨森尼在旁补充道，“和我们国家不太一样，这里的教育更偏向欧罗巴和北亚墨利加那儿。” “在德斯蒂尼镇，我们的文化更多一些。”易命师提到了第三层两座堪比大型城市的城镇的差异，“我想，是因为那里是后来建设的适居区域。” 而纵使全校有四个年级及其对应的教学楼层，还有一批数目可观的学生，一行人实际上也没必要每个年级的教学楼层都跑一趟。 这所学校实行不算太严格的封闭式军事管理，禁止学生在每日放学后随意离开校园，唯有最高年级的学生，才有资格在双休日和节假日时，去天文台和其他允许打工的地方体验生活。 “年级低的学生离法定成年的年纪太远，要是放任他们杜绝家族的资助、跑去平民待的地方找工作，学校再怎么有名望，到头来也会被投诉得很惨。”小云手扶在操场外围的栏杆上，以围栏缺口处的竖杠为中心，伸直手臂转了一圈，由此离开了跑道。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从没上过学的莱斯纳迪听不懂他们的讨论，但他能看懂林律一行人打算离开学校操场、前往下一个地点。 先前他们之所以在操场附近徘徊、逗留，是因为看到有一个年级的学生在这儿上体育课，由于没有人绕着操场跑圈，他们便占领了跑道。 跑道内圈以内的草坪上，则是许多在进行不同类别的体育活动的学生们，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中的两位生面孔，尤其是身形高挑魁梧的莱斯纳迪，悄悄地议论起来；较少的人在闷头干自己的事，毫不关心外来者准备在自己的校园内做什么事。 “总之，先去高年级的楼层逛一圈。”林律决定得比较草率，和他们这边比起来，在天文台那儿搜查的队友理应会更容易找到线索，他们只需耐心等待和及时配合即可。 peso收到他们的举报信后，也派出人手来调查那位虚拟偶像，不过他们不清楚“星球核心”的事，把搜查重点放在了“来自勒波纳湖领域的地下偶像背后的势力有无违法”上，认为这支新起却名望很高的娱乐势力有非法敛财的嫌疑。 …… 象征午间休息的铃声响起，走廊上不知何时充满了从教室中涌出的学生。 按理说一个年级的学生才一百不到，但课后的校园却到处都是学生们欢快的、与“军事化管理”无关的喧闹声。 沸腾的人声给学校不请自来的客人们造成了对学生人数上的错觉，林律驻在楼梯口，只觉一阵眩晕感由心而生，干脆就这么从楼梯上栽倒下去吧，也好过进入走廊、直面奔跑打闹的学生们。 是因为这座岛充满了“奇迹”吗？肉眼所见的人数感觉比一平米理论可见的人数夸张了许多，这一层楼算上教职工真的只有一百多点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踏入了节假日的东部交易市场，人满为患，声音也振聋发聩。 “林律，林律！”莱斯纳迪见同伴愣在原地，伸出手来抓起对方的手，“小心一点，我来开路吧。” “倒也不需要这么严肃。”林律回过神来，硬着头皮走入嘈杂声中。 还没走出几步，二者就听一句暴论在他们耳畔炸响： “世界怎么还没有毁灭？！” 紧接着是一大段与之相互呼应的类似的话语： “据说熵增的尽头就是整个宇宙的热寂，走在这一过程中的我们，怎么还没有在混乱中灰飞烟灭啊？” “蔷薇大盗怎么不来毁灭这个地方？” “人类……”莱斯纳迪目瞪口呆，“渴望生命归于终结吗？” “这种事情没法解释。”林律停下脚步，因为听到了熟悉的称号而往声源处望去，“一些人倾向于自毁，一些人企图拉周围人陪同自己一起下地狱，还有人找到了支撑自己的信念，于是化身为旁观者，漠视前两类人中的少数人集体大放厥词。” “我只能说：求生欲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体的本能。”他回答了属于另一个物种的队友的提问，“在这一点上，你我是一致的。” 说着，他径直走向刚才大喊“蔷薇毁灭世界”的那名学生。 莱斯纳迪赶忙跟了过去，却见林律驻足在距离那人及其同学不远的位置，低下头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想起他们现在完全不像peso的成员，也就缺乏找陌生学生套话的底气。 “要不还是我来吧……”莱斯纳迪看出了引路人在“说话”一事上的窘迫，在这个方面，过去靠“父亲”的教学掌握人类语言的他这个“鲛人”，没准做的还比本身就是人类的林律要出色。 然而，莱斯纳迪长得实在是太显眼了，比无论何时何地都戴墨镜、留妹妹头的杨森尼更引这所学校的学生瞩目。 能帮他分出去一部分目光的杨森尼恰好与他们分开行动——一组人负责教学楼，一组人负责包括宿舍在内的其他区域——他和小云眼下不在林律他们身边。 “那个大高个，是谁啊？”有人不是很有礼貌地发问。 “是易命师吧？”有人对体型高大的陌生人心存偏见，直截了当道，“快去叫老师，不，快去通知peso！” “等一下——”眼看情况在学生们的一声声反应中逐渐脱离掌控，林律及时将莱斯纳迪拉到自己身后，同时表明了他们本就没有必要隐瞒的官方身份，“我们就是peso的成员。” “咳、咳！”一下对上那么多陌生人的目光，他的身体仿佛是本能一般，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但他还是坚持出示了问队友借来的peso终端，同时示意莱斯纳迪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搜查令。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学生们看清楚上面的信息，很快就把它们重新收了起来。 “不会吧……”刚刚发表暴论的学生吞了口唾沫，“蔷薇大盗真的要毁灭世界啦？” “怎么可能。”林律振作精神，瞪了一眼那人，“我们是为了其他事件而来的。” “还以为那位传说中的大罪人能把这座岛，不，能把全世界都炸了呢。”一旁有学生听上去很遗憾。 林律不想过多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现在是站在“阻止世界毁灭”一方的：“‘菲尔’，在你们认识的人中，有人被起过这样的绰号吗？” “‘火焰’吗？”学生们听见他的发音，咯咯地笑了起来，“容易生气、脾气火爆的老师，倒有可能被称作‘火焰’呢！” “啊，还有红头发的那家伙！”突然，人群中有人茅塞顿开，大喊出声道，“因为是红发，他给自己起的网名，好像就是‘火焰’！” “‘他’是谁？”一上来就有线索，林律忙不迭问道。 与此同时，他还拿出了交给杨森尼和小云的那两份名单的备用文件，企图在听到名字后，立即核对其上由他自己“人工筛选”出的“原型嫌疑对象”。 第266章 魔虫再现 爱思绰私立高中，男生宿舍。 一缕红线自杨森尼指尖散去，他抬头扫了一眼门框上刻有门牌号的金属片，微蹲下身贴到由小云举起的手机旁，“嗯”了一声道： “我们已经到目标宿舍门口了。” 学校对于住宿有很严格的管理条例，但不管校方在宿舍楼周围安装多少监控、舍监又有多么恪尽职守，都难不倒会飞的易命者和有能力改变命运的易命师。 监控摄像头的监视范围有限，基本都是对着宿舍楼的几个出入口，一般情况下，有学生、教职工或家长想进入宿舍楼，都需要经过舍监的许可并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可假如从空中降下，走“窗户”这条捷径，就能避开摄像头和舍监的眼睛。 他们的行为可以算是非法入侵了——但杨森尼称，想让舍监老老实实地配合调查是件不可能的事，学生们去上课后，这儿的舍监闲得发慌，最擅长跟别人胡搅蛮缠，尤其是突然跑来说想要进入宿舍楼调查、还一脸“时间紧迫”模样的那类人。 “纵使将搜查令出示给他看，也只是让他更加兴奋、更加烦人罢了。”易命师平时不住在学校里，但他十分了解校园内的每位教职工。 自从在一个月前的那场混乱中目睹普通人被暗影势力利用，如同被收割的农作物般一片片倒入死神的怀抱，杨森尼便不再只留心身边的易命者和易命师。 他很清楚，在心存邪念的易命师手中，每个人都能成为致命的武器，都不容小觑。 学校里的教职工，小云每天都有可能遇上，她在轻视他们的同时，也以轻松闲适的心态与他们相处。 谁又能提前想到身边的人会突然变成“炸弹”，或是其他可以一瞬间夺人性命的事物呢？可偏偏在这座岛屿上，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并不低。 “peso保护平民，维护岛屿的和平，我们呢，只需要守护好自己……彼此，就够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花费时间去了解经常出现在生活中的那些人，警惕他们跑去信仰某些邪教，有机会的话也可以提前阻拦这类事发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可是他的国家某位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那名学生——曾住在你所站在的那扇门后房间里的男生，他的名字是弗拉姆，弗拉姆·艾比克。”自手机对面传来的，是正在教学楼中调查的林律的声音，对方周围的人似乎很多，所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班级里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久没来上学……真是悲惨的人际关系。” 林律虽然在学习生涯里始终独来独往，但他从没有旷过学业，不过，他也不是全然不懂校方会如何处置长时间不来上课的学生。 “我们去教师办公室咨询了一下。”林律接着阐述他们的调查情况，“他们说通知过弗拉姆的家长他失踪的事，但他的父母在他上学期间离异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关心过他，他们都在推卸责任。” “他不是第六层的贵族，是普通的移民家庭，家庭住址就在菲特镇上，是因为距离近，加上搬来这座岛时家境较为富裕，才选择了这所学校。” 同样家庭情况有问题——比“父母离异”还要糟糕的问题——与亲戚断交前家里好几个人在为黑帮干活的杨森尼皱了皱眉。 “在学校里他有别的亲人。”林律又说，“我们现在在想办法找到那个人……艾比克，他没有失踪的那个兄弟是用家族名入学的，等我们把艾比克的寝室号调查出来，再和你们联系。” “好。”易命师当即抬手轻轻往早就打开的门板上一推，小云上前握住他的手，引领视力不佳的他走进门内。 “你可以在门外等我的。” “我们可是偷偷潜进来调查的欸！你在里面磕磕碰碰怎么办？”小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所以，我来当你的眼睛，啊，前面有个斜着放的椅子，从它侧边过去，对，小心床架！” 高中的宿舍每间面积不大，男生和女生的房间布局基本一致，都是双人间，屋内相对的两个角上各摆放了一张床铺，它们的位置似乎是可以进行小范围的挪动的，住在里面的学生若是愿意的话，可以把两张床呈“t”字型拼在一起——房间的面积不支持其他拼法——但这么做会让房间失去一定的整洁与美观，还容易被性格认真的舍监责骂。 衣橱、书柜、书桌都是固定位置，椅子则可以满房间乱放，一面墙上安着一扇很大的、由一个半圆形和三个矩形的玻璃组成的窗户，最旁边的两个矩形窗户可以向外推开，中间的大矩形和顶上的半圆形则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窗户外面是一个没法站上去的很小的阳台，能往上面晾衣服，但目测感觉不是很方便。 “房间里还有不久前住过人的痕迹，应该是失踪者之外的另一个住在这儿的学生吧？”杨森尼的视觉慢慢恢复，但小云依旧没放开他的手，他也觉得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没必要分头调查，干脆反握了回去。 “过去这么久了，学校既没报警调查他失踪的原因，又没安排其他人入住这间寝室……”小云拽着同伴来到宿舍里的一张书桌前，“这是还住在这里的那个人的桌子，书与书的夹缝里插着三天前的测验成绩单，是‘a’啊，真不错。” 因为是个很棒的成绩，所以成绩单写有成绩的一角露在了外面，才被他们一眼看到。 “不是‘a’级的异能就好。”对此类等级划分，杨森尼感悟更深的还是“异能等级”和“危险程度”。 他记得这次分开调查前，他的那位peso朋友随口提到自己的异能等级有了突破，还顺理成章地给异能改了个名字，称其为“初心者”，遗憾的是，对方没有解释这个新名字的意思，也没找到机会主动向他们展示。 “我们去看看另外一张桌子。”杨森尼叹了口气，“感觉这个地方缺乏搜索的价值，要是费瑞他们来这里的话，恐怕在门口看一眼就会跑掉吧。” “以防万一，我先把书桌的情况拍下来。”小云并非担心他们会一不留神改变桌上事物此刻的分布状况，在杨森尼“改变命运”类异能的影响下，这种迷你的倒霉事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她担忧的，是他们二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和对事情的认知深度与peso不同，可能会因此错过某些线索。 “书脊上的书籍名称……可以从阅览的书上推测出书主人的性格。” “画在柜子侧边的课程表，上面的字迹应该也有参考价值吧？” “还有文具等零碎的小事物摆放的位置，据说能从中看出这些事物拥有者的惯用手。” “抽屉要不要打开看看？可以吗？” “没事的，我们已经是非法闯入了，只要不涉及隐私问题……啊，我们已经涉及人家的隐私问题了。”杨森尼扶额苦笑，“学校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没有体现在宿舍中，这真是又不幸又值得庆幸。” 不幸的是宿舍环境被学生自己动手修改得乱七八糟，幸运的是，他们没必要在平时居住的地方装模作样，把不符合管理条例要求的事物藏到外人找不到的各个角落里。 “柜子和抽屉这种一眼看不清楚里面情况的地方，就交给我来查吧。”杨森尼自告奋勇，讪讪笑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令人难堪的东西。” 下一秒，他本就强颜欢笑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 “森尼？” “呜哇！”杨森尼惊叫一声后倒退了几步，险些撞上宿舍里的其他摆设。 小云好奇凑上去一看，旋即也“一蹦三尺高”，直接飞到了比杨森尼还远离书桌的位置——差一点就要踩上床了。 抽屉被打开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是一只扁平的圆形培养皿，但里面放置的不是细菌或真菌，而是一颗颗黑色的、呈现出胶质感的不明物体。 就像是……“虫卵”一样。 密密麻麻的虫卵一样！ …… “宇宙魔虫的卵？”收到杨森尼他们紧急联络的林律吃了一惊，他绝不会在此事上抱有听玩笑话的心态，“塞满了一整个扁盒子吗？往多的数感觉有近五百枚？” “我的直觉让我在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当初亚述用‘视界之刃’召唤出的昆虫型星外来客。”杨森尼把事情说得十分详细，“我确信它们就是‘宇宙魔虫’的卵。” “不要怕，它们弱火。”林律举手示意莱斯纳迪掩护自己，吸引午休中的学生的注意力，而后变手为银蓝雷兽的利爪，开辟出了通往无尽空间的空间裂缝。 “要活用自己的直觉。”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目的地是杨森尼他们所在的那间寝室。” 进入无尽空间，再凭感觉朝雪白场景中的某处挥出利爪，开启新的通道后飞身跃入其中。 林律顿时降临在了杨森尼他们身畔，而两人默契地退到他身后，只见他摊开手掌，一枚“力场防护罩”异能子弹静静地躺在其中。 “火。”林律轻声念咒，一簇火苗旋即具现在子弹上方，随着它快速落下，子弹中储藏的一部分异能因子被释放出来。 林律再一挥手，火焰混杂着“力场防护罩”异能因子飞向了抽屉中的培养皿，点燃它的同时，也在它身周形成了全包围的防护屏障，防止其他事物和它一起被点燃。 虫卵们在充满空气的力场防护罩内默默地燃烧着，林律凝视着它，既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征求身边另两人的见解： “学校里，为什么会有‘宇宙魔虫’的卵？” 小云心有余悸地拍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总不见得是那位失踪的学生不但和‘星球核心’扯上了关系，他的室友还是星外来客的饲主吧？” “我们学校真是‘人才济济’。”杨森尼在旁边干笑了一声。 林律走到书桌旁，从书架上抽走了那张成绩单，上面是个陌生的名字，从没出现在他事先打印出的两份名单上过。 “老师说弗拉姆失踪前是一个人住……他被同学们孤立了。”林律沉着嗓音对同伴们说，这是他和莱斯纳迪在得知“宇宙魔虫”的事不久前问到的内容。 “欸？” 可这间宿舍里明明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且都是不久前留下的，他们刚才还在议论调查对象室友的事，而且还在无人的寝室里一直小心翼翼地行动，不敢随意触碰和改变里面的任何陈设。 结果却得知这个地方好久都没人住了？ “你们有问到理由吗？校方没有安排人住进来的原因？”杨森尼急切问道，小云拉着他的学生制服衣摆，手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虽然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闹鬼”一般的地步，但他们还是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老师说是因为这里闹鬼。”谁知，林律真的用他们最担心的那个词做出了回答，“‘菲尔’，也就是弗拉姆同学失踪之后，搬进这里的人都会做噩梦。” “他们都说自己看到了‘地狱’，高温，高压，流动的、滚烫的液体……人一下去那里，身体就好像一瞬间被汽化了似的，他们再也感觉不到自己。” “没有人想第二次体验那样的情景。”林律复述了教师告诉他的感想，“所以大家都像在逃命一般搬了出去，最后就留下了这间走廊尽头的空宿舍，门长年累月被锁住，照常理而言，这里不可能有近期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语气颇为复杂道：“但看起来，我们都认识到了此事中超出常理的部分。” “要不要用你的异能试试？”既然提到“噩梦”，杨森尼自然而然想起了林律那能够入梦体验他人亲身经历的异能。 “还是等等吧。”但他前一句话刚刚收尾，反对的意见就紧跟着脱口而出，“总觉得这么做会很危险，不仅仅是对你，也是对我们的星球。” “那是‘地心’的梦。”林律有所推测，“也是‘星球核心’的梦，吗？” 倘若他用异能进入了对方的梦境，被蔷薇分开的两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是否会借此机会、合二为一？ 到那时候，世界上真的还会存在他、存在“林律”这个自我认知是“人类”的生命体吗？ 兴许，这就是杨森尼感知其很危险的缘故。 第267章 失格商人的照片 假如住进这间寝室的学生只是会做同一个噩梦，校方可能还不会那么迅速地封锁它。 林律和莱斯纳迪从失踪学生的班主任那里问到的，可不只有“梦到地狱”这一件事，就在杨森尼因为搜出宇宙魔虫之卵而联系他们之前，那个老师才刚刚进入“讲鬼故事”的状态，提到许多住进过那儿的学生总会半夜惊醒，然后看到一个人影贴在窗户上，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凝视床上的住户。 从最初在窗外偷窥，到那段时期最后一个住进来的人晚上醒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蹲在床边，不知道准备做什么——而当那位学生打开手机的电筒照过去，发现视野中别无他人，于是当天就冲下宿舍楼把舍监从瞌睡中唤醒，舍监又上报学校的管理者后——无需等到天亮，校方就派人封了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寝室。 最近，听说也在协商这条走廊上其他寝室住户搬出的相关事宜。 不过似乎还没商量出所以然来，因此杨森尼他们才能捡漏，通过走廊上唯一的窗户——就开在目标寝室旁的一扇一人宽的小窗，顺利抵达目标寝室跟前。 “嗯，虽然窗户是我用异能打开的……”杨森尼在小云带他起飞前，改变了走廊窗户原本闭合的命运，“可是，这就意味着这扇窗本来就存在‘被打开’的那个可能性——那个时机、时刻。” 命运必须要“存在”，才可以被交换。 虽然也可以通过针对心灵、针对自我的诡辩来说服自己，创造出相应的可能性来。 例如顶级易命师与其他人交换位置时，可以在心中认定“自己有存在于那个地方的可能”，于是相应的命运由此诞生，他也就成功瞬移到了目标地点，还换了个替罪羊去他原本所在的地方。 但这是顶级易命师惯用的技巧，对于寻常的易命师而言，它能否奏效全凭运气，成功率缺少保障。 “都闹出了这种事，学校还不扩展一下监控摄像头的监视范围吗？”杨森尼双手抱臂，语气中糅杂着庆幸、无奈、感慨等情绪。 “据说请了官方的易命者来。”早先时候，校方还是很重视有学生失踪和该学生住过的寝室闹鬼的事的，“但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了，那位老师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 林律将手中的成绩单插回书架上，猜测它的主人应该是某一任住了没多久就逃出去的学生，离开的时候没被带走，便一直留在了这里。 而后，他又把先前装有虫卵容器的抽屉完全拉开，抽屉里果然还塞着其他东西，林律的目光从抽屉的最外侧扫到最里侧，末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他将手伸进了抽屉中的杂物堆内。 “哗”地一下，他从抽屉里拔出自己的手，其中握着一个相框，个头不大，很容易被其他杂物和书桌桌板的阴影遮蔽住。 “那张照片……怎么了吗？”相框背对着杨森尼和小云，因而他们不清楚是什么人或什么事物，引起了林律的注意与警觉。 “温斯顿。”林律目光投落在照片中的一道身影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曾经是西部交易市场的交易商人，异能是由‘合二为一’发展起来的‘全生命体交易’。”看出同伴们的不解，林律为他们介绍了照片中他认出来的那个人物，“他把一对普通人姐妹变成了‘连体双胞胎’，因此被peso注意到，现在应该变成易命师、被关进了收容所里。” 为什么菲特镇郊区学校的宿舍里，会有活动于因灾难重建前的德斯蒂尼镇的交易商人的照片？ “合二为一……他能把两个人融合在一起，但最后她们俩能够分开，是因为我的异能。” “初心者”下的一道分支，名为“弱化”的概念类异能。 照片像是偷拍，或是即兴拍下的，其中除了那位刘海参差不齐、耳朵上别着一支笔、身上套着和被罗沙和他目睹偷窥别人家庭院时一模一样的肮脏围裙的易命师外，还有另一个入镜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很有青春活力的学生，穿着爱思绰私立高中免费为移民家庭的学生发放的制服，制服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 他的头发是很浅的金色，与罗沙差不了多少，但在照片中呈现的却是接近浅金色的浅绿色；他留了较为蓬松的刘海，最长的一簇头发自他双眼间垂下，形成了一个倒三角般的区域，其余的碎发则垂在两眼旁边，和中间那一撮综合起来看，像一个“m”。 林律将相框翻到反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记录。 沉默片刻后，他干脆把照片从相框中取了出来，同样是翻到反面，这次，照片纸背后写了一串字迹龙飞凤舞的签名，勉强能拼读出“艾比克”的发音。 “艾比克？是疑似虚拟偶像原型的那位弗拉姆·艾比克吗？”杨森尼还记得他们此行的目标，但他在听了林律转述的校园鬼故事后，脑子还有些糊涂，思绪一时间没跟上来。 “不是说那家伙是红头发的吗？否则他就和‘火焰’扯不上关系了。”小云比同伴更早脱离了恐惧状态，她就像蔑视身边除朋友之外的其他人一样，对故事中的“鬼”及住在寝室里的人们所做的噩梦持轻视的态度，“那个人，是‘菲尔’的弟弟吧？” “兄弟。”林律随口纠正了小云的说法，“线索的提供者没说艾比克是弗拉姆的哥哥还是弟弟。” “莱斯纳迪还在教学楼里询问艾比克的情况。”林律拿着温斯顿与艾比克被抓拍下的合影，眉头微皱，“我不应该把他独自放在那个地方太长时间，尽管，他已经活得比我还像一个‘人类’了。” 他决定把收集到的线索分享给正在调查天文台的其他队友们，而后立即返回教学楼、回到莱斯纳迪身边，还有很多问题可以请教失踪学生的班主任，寝室闹鬼的事情，最好也问得更详细一点，尽可能还原出事情的实际情况，而非人们道听途说来的夸张说法。 可就在林律嘱咐杨森尼他们稍作调查和痕迹清理工作后，立刻远离这个无法保障安全性的场所，同时变出银蓝雷兽的利爪打算先行一步离开时—— 笃，笃，笃，门外有敲门声，极具节奏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第268章 觉悟 宿舍内的三人面面相觑，下一个瞬间，林律指尖迸发出斩断空间的闪光，他也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几秒钟后，宿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林律站在门外，朝里面的两位同伴摇了摇头： “没有人。” 分明听见了有人敲门的声音，打开门却发现门外没人……这和传闻中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后看到有人蹲在自己床边，打开手机电筒却发现室内除自己外空无一人的情形如出一辙。 “气氛好诡异……”小云抬手各握住一边的胳膊，反复摩擦起了它们。 “情况不太妙，潜藏在暗处的‘鬼’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的相貌和性格特征，也许接下来还打算对这间遭到入侵的寝室做点什么。”杨森尼用指背推起墨镜，露出底下漆黑的瞳眸，与从门外望过来的林律对视一眼。 交流便在这一刹那间达成，林律对着他们挥出银蓝雷兽的利爪，空间裂缝旋即在众人眼前绽放。 目送杨森尼和小云先通过空间裂缝离开此地后，异能之门的虚像于林律身后浮现，淡紫色的雾气顷刻间充满了包括尽头宿舍在内的整条走廊。 林律用自己的异能削弱了他们来过的痕迹，相当于替原本预定之后离开的杨森尼他们完成痕迹清理工作。 “是新的……易命者吗？” 寝室的门一点一点关闭，在踏入自己开启的空间裂缝前，林律最后一次观察周围的景象：在自己的异能作用下自动还原成闭合状态的窗户，因为住户们都去上课而安安静静的走廊，无人的盥洗室，还没有轮到校园清洁工打扫的楼梯…… 他没有感知到方才敲响房门之人的恶意。 …… 私立高中的午休时间一直延续到下午一点四十分，可谓是段相当长的放松了。 当林律一行人重新于莱斯纳迪会合时，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到教室中，或趴在桌子上休息，或将数张桌子围成圈，簇拥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校内校外的八卦以及某些更加恶劣的话题。 也有很少一部分人在操场上活动，或者待在走廊及图书馆等远离喧嚣的场所发呆。 “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面，我就想这里看起来就是一所再寻常不过的学校，一点都没有‘军事化管理’的影子，果然，这种宣传只是个噱头吧。” 杨森尼趴在走廊一侧较宽的窗台上，在他身旁平铺着几张用手机压住的纸，分别是林律打印出来的那两份名单，和他们通过询问班主任后得到的一份记有失踪者相关人士名字的笔记。 字迹潦草的笔记反面，是那位老师关于“宿舍闹鬼事件”的一些感想，而正面相关人士的名字中，也包括那些曾在校方安排下住进过那间宿舍的学生。 在他身后，林律和莱斯纳迪并肩走了过来，他们刚从另一间教师办公室出来，这次的询问对象是那群相关人士的任课老师。 “学校镇压了宿舍闹鬼的传闻，现在它作为一则道听途说，小范围地在学生之间传播，貌似这几个月来，除了一点都不关心失踪者的失踪者家属外，学院外听说这件事的人少得可怜。” 林律轻咳两声，当着探索者成员的面用探索者的官网举例：“费瑞他们的网站上，不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私自探索河流源头而失踪的学生实在太多，所以类似的事情已无法在社会上引起讨论了吧，peso也是草草调查一遍便收队离去。 像是个“狼来了”的故事，可惜了最后这位无辜的受害者。 而他的兄弟恐怕也是不甘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也恨极了警方和peso的不作为，于是，在这段时间内一直都在暗自调查此事，直到他的存在感也在校园内消散殆尽。 “有学生说，他们最后一次看见艾比克，差不多是将近一周以前的事了。”莱斯纳迪分享了他打听来的消息，“但是他其实一直有来上课，据说这所学校每节课都要在教室里签字打卡，每天签到的时间和教师提出的要求也会发生变化，要混过去存在一定的难度。” “提前‘享受’大学生活。”林律嘴角稍稍翘起，“不过这所高中的要求更加严格，无论是迟到、早退还是旷课，没能在每日签到表上留下名字的人都要写一千字的检讨，积攒下来后在学期末家长会上展示给家长看。” “我倒是不知道迟到还有这种待遇。”身为易命者的小云每天都会找机会往校园外偷溜，而在老师眼里，她和杨森尼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从来没被揪住写检讨过，“只要课业跟得上就行了，这是天赋问题，也是财富问题，唉……也可以说，这是‘命运’。” 就像她可以雇佣易命师帮自己获得异能一样，生在命运岛第六层的贵族家庭，她向来很擅长利用自己的身份。 “他们的生活和我不一样啊。”小云跳上窗台，十分稳当地坐在了上面，“我想认真调查这起失踪事件，我觉得，我可以把它视作我的责任。” 享受了身份带来的权利，自然也要履行与之相对的义务，她可不想当个只会在背后嘴碎的庸人，既然手握力量，那就必须得去完成点什么才行。 这就是她身为贵族之女的觉悟。 “去宿舍楼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遇上之前的‘鬼’。”见同伴调整了对寻找虚拟偶像原型一事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林律顺势提出了他的下一步计划，“但我们已经弄到了艾比克的宿舍住址，还有前段时间校园内的监控录像。” 扫描进peso的终端后，该录像就会被收录进peso数据库中，同时还会受到基地内设立的专项人工智能的分析，从而筛选出他们所需的情报。 “可惜的是，是个学生就会进出宿舍楼，所以宿舍楼外的监控录像应该没多大用处。”杨森尼叹了口气，“接下来，我们是要从最近监控画面中出现的‘艾比克’入手吗？” 林律点点头，可紧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将自己借来的终端搁在窗台上，按下位于终端侧边的按键，手机大小的终端顿时变形为了一块平板。 “当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我穿梭空间瞬移到了外面后，”他小声说道，“我捕捉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十分微弱，且沿着走廊，消失在了通往楼下的楼梯口处，我以为他是拥有加速、瞬间移动一类的异能的易命者。” “可是，刚才，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林律的声音更轻了，哪怕是听力得到强化过后的易命者，也必须站在离他极近的位置上才可以听见。 而与此同时，一行小字也在平板屏幕的左上角，慢慢浮现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们附近。” 第269章 细节 “哥哥……” 一声叹息。 “就在我们附近？在哪——”如风暴一般的声音，“在那里！” 莱斯纳迪凭借身为鲛人出色的嗅觉，瞬间锁定了自宿舍楼跟出来的“鬼”的位置，两道冰蓝色的光束自他的双眸中射出，紧跟其后的是一句“等一下，莱斯”，以及从鲛人身旁同伴的身后涌现出的诡谲雾气。 方才，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就是用那雾气清洗了自己临时栖身的走廊，“鬼”虽然没感觉到对面年轻人的敌意，但面对紫雾和光束的“双重攻击”，他理所当然地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然而，发出攻击的那名体型巨大的peso成员，似乎忘记了他们正在一栋教学楼内，旁边就是学生们午休的教室，如果没有人去阻挡他的光束攻击，最终的结果必定是“墙毁人亡”。 这也是黑发年轻人如此急切地呼唤同伴名字的原因。 “现在的peso成员呵……”“鬼”哀叹着，嘴角浮现出了冷冽的笑意，仿佛他在目睹迎面而来的无情攻击的这一瞬间，在心中做出了某个决定。 光束最终没能命中任何潜伏在暗处的人，也没有射穿墙壁、吓到甚至伤害到教室中的学生，它们在接近墙壁之前就冲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上，人们只听到仿佛玻璃破碎一般的声音，光束和用于削弱它们的紫色雾气便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往那里去了！”莱斯纳迪大喊，他已经记住了“鬼”的气味，无论对方选择继续藏身或显形后装作陌生人，他都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小云立即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拔腿就往莱斯纳迪所指的方向跑去，她会飞，杨森尼拦都拦不住。 “责任心过头了啦！”戴着墨镜的易命师哭笑不得地追了上去。 “林律，我们也赶紧过去吧。”线索自己找上门来，莱斯纳迪显得格外兴奋。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攻击过于鲁莽，也可能是因为他十分信赖身边的同伴，认为对方绝对会帮他抵消不必要的攻击、从他手下守护墙壁对面的学生们。 “嗯，好。”莱斯纳迪的轻率是他这个“引路人”没有指导好，深谙这一事实的林律简单地回应了一下对方，抬手变出银蓝雷兽的利爪，面朝窗台劈开了眼前的空间。 …… 爱思绰私立高中，地下防空洞通道。 离开教学楼后，小云和杨森尼很轻易就捕捉到了属于陌生“同类”的气息，对方似乎没打算继续隐藏自己，一直引领他们来到了爱思绰私立高中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地下防空洞外。 “里面很可能没有通讯信号。”杨森尼拦下了小云，“我先给林律他们编辑一条信息……要是有上次从peso调查员那儿顺到的信号发生器就好了，可惜费瑞借走了它。” “别担心，‘鬼’，不，人是不会跑掉的。” 与地下防空洞相连的通道很黑，相应的照明设施很久没得到维护了，开启后也会很快暗掉。 因此杨森尼丝毫没有犹豫地施展了自己的异能，血红的线条以极快的速度封锁了这个洞口，能够在它们上面穿孔的唯有他的朋友林律的异能。 “森尼。”就在杨森尼准备在前面开路、护送小云一路追踪那只“鬼”时，女孩忽然叫住了他。 “嗯？”易命师回过头，受异能副作用特化的黑暗视觉，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在无光环境下观察同伴的神情。 “我好像认识那个人。”毫无预兆的，他从女孩那儿听到了这样的说法。 “认识、谁？”杨森尼一愣，旋即有所恍然，“那只鬼？” 当然，“鬼”未必是真的“鬼”，或许只是个潜入学校的易命者，他也想调查弗拉姆失踪一事，所以找到了该学生的宿舍，听到里面有动静后鬼使神差地上前敲了门，又迅速反应过来，于是在林律穿梭空间出现在门外前便逃离了现场。 “……”怎么想还是“敲门者等于‘鬼’”更合理一点。 但那只“鬼”肯定和他们一样，也在调查弗拉姆的失踪事件，半夜贴在窗户上、出现在宿舍住户床边，应该都是在寻找与失踪事件真相有关的蛛丝马迹。 “鬼”的存在和住户梦见地狱，大概率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鬼”很可能正是听说了住进宿舍的人身上出现的异样，才会前去宿舍寻找线索。 而他就和自己与小云一样，杨森尼心想，我们都是潜藏在普通学生之中的易命者和易命师，在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人”与“非人”之事时，我们只是默默地旁听，偶尔在内心嗤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认识他？”杨森尼牵住小云的手，领着她小心翼翼地踩在深入防空洞必经的坑坑洼洼的道路上。 这里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被地下水渗透，几乎要涉水走过，而且还又湿又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水潭和泥地中，弄得狼狈不堪。 “易命者的直觉。”小云用易命者及易命师特有的谜语风格答道，随后果不其然地透过杨森尼的墨镜，感觉到了对方似乎在质疑“你用我创造的咒语对付我”的目光。 “你觉得他是谁？”杨森尼举起一只手，一下就摸到了通道的顶端，旋即皱起了眉头，“感觉地面沉降过，这个防空洞存在安全隐患啊。” “我认为，‘鬼’是艾比克。”小云这次没有说谜语，很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弗拉姆·艾比克的那位兄弟，以‘艾比克’之名入校的那个‘艾比克’。” “要说我为什么会觉得‘好像认识他’……”尽管凭她的身高无需担心头撞上愈来愈低的通道天花板，小云还是略微低垂下头，嘴中低声咕哝道，“是因为一个细节。” “细节？”前方的道路全都浸没于水中，杨森尼不等同伴用异能让他们飞起来，就径自抱起了对方，迈步走进差不多与他脚踝差不多深的水里。 小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操作，熟练地坐在杨森尼的臂膀中，歪斜着身子将脑袋搭上同伴的肩膀，组织起能让对方理解的言语： “当时，听你们提到‘艾比克’，我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失踪者的弟弟。” “为什么想到的不是‘哥哥’或者‘兄弟’呢？林律那时也纠正了我的说法。”她很在意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所以，我就想，我以前是不是听说过这对兄弟，认识每个名字对应的那个人？” 第270章 岔道口的镜子 空间裂缝绽放，林律和莱斯纳迪从中跃出。 然而，人类的双脚才刚落到地上，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作用力在带着他的脚往前滑动，身体因此向后仰倒，还好身旁的鲛人及时搭了把手，才没有让他滑坐在地上。 “好滑啊。”林律感谢了莱斯纳迪的帮助，尽可能稳定好站姿后，左右环顾周围的景象，“这是哪里？” “好像是个地下工程。”他自问自答道。 小云和杨森尼貌似还没有追到这儿，泥泞的地面上只有他、莱斯纳迪和第三者的脚印，从脚印的大小，它们的主人大概是男性，体重很轻，步履也很轻盈，穿行在这样的通道里已经轻车熟路。 如果是引他们去追踪自己的“鬼”留下的脚印，就证明对方的确是个拥有肉身的、活着的易命者，是个人类而非鬼魂。 “前面是岔道。”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路，莱斯纳迪突然停下脚步，神情凝重起来，“脚印，消失了。” “这不奇怪。”那个“鬼”有能力隐形，还可以加速离开现场，他的每一次行动不一定都会留下痕迹。 林律瞥了一眼莱斯纳迪的侧脸，看见鲛人微微仰起头，鼻翼小幅度地抽动着，他是在识别空气中的气味。 “有闻到什么吗？”在莱斯纳迪发挥他的长处之际，林律走至岔道口跟前，两条岔道入口的布置几乎相同。 在它们之间、将它们分割开来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面诡异的全身镜，林律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身形映现在其中，依次检查每个岔道口的时候，他都迅速从镜子跟前跑过，看都不想看它一眼。 而站在不同岔道的入口处，所感受到的空气流动和能嗅到的味道也别无二致，林律内心不禁产生了一种预感： 无论选择哪个岔道口向前进，最终都会通到同一个地方。 换句话说，就是这两条路在半当中兴许会并到一起，所谓的“岔道”不过是修建这个地下工程的人布置的幌子。 “这面镜子挂在这儿很奇怪啊。”林律一边感慨，一边发动银蓝雷兽的异能，心想他们已经在这个地下工程里浪费了太长时间，对方要是真心想逃，估计早已跑到了他们短期内搜索不到的某个地方。 也许再穿梭一次空间，便能拉近他们与追踪对象之间的距离，也能避免站在岔道口绞尽脑汁思索该往哪走——虽说不管选择哪条路，结果很可能都是一样的。 但这次他的直觉罢工了，二者从新开启的空间裂缝中探出头来，发现他们依旧在分岔道口前。 石壁上的镜子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两颗浮在半空中的脑袋，在这一瞬间，他们俩才像是吓人的“鬼”。 “林律，他的味道还在这个地方徘徊……我们的确是回到了同一个地点。”而非这座地下工程每隔一段路就会出现一个布局形同的岔道口。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林律嘴上抱怨，目光却炯炯如炬地投落在两条通道之间的全身镜上。 尽管不想在这种幽暗、气氛也格外使人不安的地方让镜子照出自己的身影，他还是慢慢走了上去，使自己的轮廓在全身镜中逐渐清晰。 看到镜子，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过去认识的某个“人”，确切来说，对方是正宗的“鬼”。 鬼魂安德烈，他的异能可以让他在岛屿各地的镜子中穿梭，犹如“镜中人”一般。 “林律？”莱斯纳迪注意到同伴宛如入神般停在通道间的镜子面前，他不是很理解这面存在位置不合理、蒙了厚厚一层灰尘而且还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的镜子为何会让同伴如此入迷。 按照他对林律的了解，人类并非是见到镜子就会凑上去照的自恋性格，恰恰相反，林律哪怕在基地里，队友们也很少见他对“照镜子”和“照相”感兴趣，他只会在洗漱时认真对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且尤其忌讳对着镜子拍照。 所以说，是镜子有问题？莱斯纳迪的眼神阴沉下来，光芒在他的口中开始蓄力，他认为自己需要在林律完全着魔之前，破坏掉那面可疑的全身镜。 而他的行动理所当然地被映现在了镜子中，林律意识到了他的打算，抬手制止了他： “稍等一下，莱斯纳迪。” “可是你……”林律还能对自己说话，就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沉浸在那面镜子中，莱斯纳迪稍微放下心来，但他认为有些事必须确认，“这面镜子怎么了吗？它底下没有脚印，那个‘鬼’的气味……额，到处都是。” “安德烈。”莱斯纳迪听到同伴叫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对方手上似乎还多出了一件很小的事物，在反射环境中微弱的光线。 “我们又见面了，真高兴啊。” 随即，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莱斯纳迪顿时绷紧了神经，瞪大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自林律手中的事物。 那是一盏灯吗？玻璃，不，外表覆盖了一层银镜的灯盏？看起来像是一件工艺品，是人类在交易市场上淘到，或是在“奉献大厅”里兑换到的吗？ 莱斯纳迪很清楚，他这位同伴很喜欢逛基地里的“奉献大厅”，对方的手上一直戴着一副能净化一切毒素的手套，而它似乎已经与对方的皮肤相融合，没得到持有者的允许，没有人能将他们俩分离。 “你可以帮我看看吗？”林律似乎和他召唤出来的某个生物谈妥了一件事，紧接着，镶嵌在石壁之中的全身镜里浮现出一道穿针织衬衫、头发半黑半白的中年人类身影。 那真的是“人类”吗？莱斯纳迪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镜中之人漆黑的、相当于是易命师特征的瞳眸和他脸上那两道血泪，怎么看都像是个死掉的易命师，是“易命师的鬼魂”。 原来林律真的认识“鬼”啊，莱斯纳迪看向同伴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钦佩和惆怅，那么，出现在镜子里的“鬼”，是他们一直在追踪的“鬼”吗？ 应该不是……鲛人在心中自言自语，对方是林律找来的鬼魂帮手，为了找到那个把他们引来这个地方的、不知是死是活的“鬼”，所以需要其他“鬼”来帮忙。 “怎么样？”莱斯纳迪听见林律发问，“镜子背后，可有另一片空间？” 镜中之人的身影一下消散，而后重新浮现出来，他像是仔细思索了一阵，下一刻，包括他身形在内的镜面忽然呈现出螺旋状的扭曲，伴随着响起的是身为“鬼魂”的他轻飘飘的声音： “你自己进来看吧。” 第271章 与地心交谈 “你留在这里，等杨森尼他们过来，就转告他们镜子的机关。”林律转身吩咐莱斯纳迪。 与此同时，镜中的中年人身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眼下它只映照出了林律和莱斯纳迪的形象，但他们宛如在照哈哈镜一般，成像歪七扭八，且向镜面中心呈螺旋状收敛。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着，靠近镜子的人类眼中对真相的好奇多过对未来的忐忑，而靠后的鲛人眼里唯见忧愁。 “这种时候，分开行动太不明智了，林律。”莱斯纳迪厉声表达他的观点，“我要和你一起进去。” 无论镜子对面是另一个空间，还是“鬼”设置的陷阱，他们二者协力探索总好过一个人类独自闯荡。 莱斯纳迪不由林律多说，果断小跑上前，伸出双手，扑向了扭曲的镜面，林律则本能地抬手勾住同伴的胳膊，结果被对方的一股蛮力带动着，与其一起跌入了镜子之中。 眩晕感伴随着坠落的感觉袭来，林律只觉自己的意识就要被拉扯着拽出体内，在一切脱离自己掌控之前，他用力掷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琉璃灯盏，同时勉强睁大眼睛，目送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安稳地着陆在镜子跟前的泥地上。 黑暗转瞬间充满林律的视野，一股疲惫不堪、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思维慢慢停滞了，任自己的身体跟随镜面漩涡的运动不断打转、摇摆，直至一切都沉淀入梦乡。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林律在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灼热感中惊醒。 他本身对温度的冷热并不敏感，能让他感到难受的温度，必然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高温或是极寒。 “这里是镜中世界？”醒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林律就回忆起了自己昏迷前的经历。 “莱斯？”他下意识地呼唤同行者的昵称，在他看来，既然莱斯纳迪推着他、与他一同进入镜面，那他们醒来后也应当在同一个位置，或者虽然分离，但距离相差不远。 可他没能得到莱斯纳迪的回应。 “他可能还晕着，进入镜中世界是这么危险的事吗？真是一场新奇的体验。”林律喃喃自语，试图站在“镜中人”安德烈的角度回顾方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也对，要是所有人都能在镜子之间畅行无阻，‘镜中人’就不会成为都市传说，安德烈的异能也没有任何特殊性了。” 林律尝试从先前躺着的那块地面上爬起身来，然而，他的手一接触到地板，就迅速将其收了回来，生来就有的非条件反射让林律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即自己如今寸步难行。 手掌上散发出一股焦香，林律不免感到无奈。 “怎么回事？”他先低头审视了番脚底所踩的地面，而后抬起头，将四周的景象收入眼帘—— 除了他脚下所踩的这一小块发红、发烫的石头地面，还有眼前排列成断断续续的直线状、一直延伸向无穷远处的同等形象的浮岩，以及造成高温的罪魁祸首、在这些岩石底下流动的赤红岩浆外，所有的一切，皆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此刻，他身边唯一的光源，就是下方作为自然光源的、闪闪发光的岩浆。 可它们发散出的本应照亮这片天地的光线，也有极大一部分被遮天蔽日的黑暗吞噬了，以至于只有它们构成的这条高温道路周边，仍笼罩着一层微弱的荧光，能让迷途之人看清前方的道路。 “好吧。”林律立刻想通了眼下的情形，“这里是……” “这个地方是……” 他内心颇有怨言地用手掌罩住了面部，也不知做了多少遍深呼吸，才将自己推断出的答案轻轻地吐露出来： “‘地心’的，噩梦。” 他没有掉进镜子中的另一片空间，而是直接从现实坠入了此行的调查对象的梦境吗？ 而且还是先前杨森尼和自己同时感到不安、遂决定“再等等吧”的那个梦境，被住进弗拉姆失踪后的寝室的学生们称作“地狱”的那个梦境！ 淡紫色的雾气刹那间自他的体表逸散出来，然后反过来包裹住了他的躯体，并瞬间变幻为一具贴身的甲胄。 为了防止环境高温制造出有毒气体、在睡梦中影响到他在现实中的躯壳，由异能因子幻化成的铠甲还拓展出了一副面甲，严严实实地护佑住了他的头部。 做好前行的准备——其实也不需要过于认真，梦境对他的限制有限，只要他为预防高温和在岩浆上活动做出了一定的改变，就相当于通过了梦境在“行动能力”一事上的判定、获得了在其中漫游的资格。 同样也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罗沙他们想要拉拢虚拟偶像“地心”，得到他的助力来抗击以亚述为首的“幽灵”成员，以及避免所谓的“命运之神”复苏，而他现在正要去见“地心”本尊，尽管是在梦中，他依然感到紧张。 “那些学生们，应该就和我刚才一样……不，他们恐怕连清醒的机会都没有吧，除了高温，还有因被灼烧而产生的疼痛，我只能感觉到弱化后的前者，他们却两者兼有，何况这又是在梦中，没准还会有‘死去活来’的经历。” 穿着异能铠甲的林律从一块浮石跳到另一块浮石，不多时就已经走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原先的出发点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可前方仍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岩浆和彼此分裂的漂浮石路，他不禁迷惑起来：像这样一直往前走，真的能在梦中见到“地心”吗？ 有些梦境可能打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探索梦境之人的结局，就像市面上某些跑酷类游戏一样，“玩家”凭跑出的距离而非谁先跑到终点，来获得更高的成绩和取胜。 想到这里，他在一块浮石上停下了脚步。 站稳脚跟后，左右查看四周的景象，企图在无边的黑暗中凭肉眼看出新的道路来。 而这即便是在梦境中，也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无论他再怎么改变自己的认知，尝试采用唯心的方法来在这个唯心的世界中凭空创造一条道路出来，环境始终没有随他的意志出现变化。 毕竟这儿不是他的梦，而是“地心”的梦，而唯有梦境的主人在能在梦境中为所欲为，他充其量就是个有探索梦境能力的客人罢了。 那么，还要继续往前吗？亦或是，扭头返回、在出发点另寻出路？ 在梦境中林律缺乏时间概念，他无法判定自己究竟消耗了多少分秒，有时候梦境中的时间对应现实只过去了一小会儿，有时候，却是一个晚上，甚至将近一个月。 兴许自己可以跳下岩浆试试，林律将目光投向浮石下方令人望而生畏的熔融态岩石。 旋即他便发觉自己根本无法长时间注视它们，从其中散发出来的、尚未被头顶上的黑暗吸收的光与热，令他感到非比寻常的不适。 轰隆隆——从身后传来的是什么声音？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长时间的林律赶忙抬起头朝后眺望，骇人的一幕由此映入他的视野。 黑暗侵蚀了他先前经过的那些浮石与熔岩，林律失去了“返回”的选项，而倘若他继续在原地踟蹰不前，等待他的唯有和那些梦境造物相同的结局。 若是被黑暗吞没，他会在梦境中死去还是会回归现实？在这一瞬间浮现于他脑海中的想法，是“我可不敢赌”，于是，他飞也似地向前奔逃，与黑暗的扩张速度及时间赛跑。 “地心！”打开在高温环境下变得干涩的嗓子，不愿意坐以待毙的林律依次实践起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有助于他探索梦境的手段。 呼唤梦境主人的名字、说出自己通过有限的线索推理出的不可靠的真相、阐述自己理解的作为虚拟偶像原型的弗拉姆与其兄弟的感情…… 在言语上花了功夫，他手上也一直在忙碌，有好几次他都成功开启了空间裂缝，可还没等他一头扎入其中，空间就因环境的高温扭曲变形，裂缝也随之闭拢，开了等于没开。 “可恶，在梦境中为什么要那么老实地遵循自然规律！”林律发动“暗影之握”，有限的阴影自他被披散下来的头发遮盖住的脖颈后延伸出来，插入岩浆之中，妄图探寻不知是否存在的通路。 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地心！”他继续叫道，在嗓子因为干燥和高热彻底发不出声音来之前，他可以持续压榨它，无需担心疼痛一类的阻碍，“如果你不在意自己和原型的身份，以及发生在你们身上的那些故事——” “我们——”林律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也想不出多少和梦境主人的共同语言，“可以聊聊‘星球核心’的事情！” 黑暗的扩张没有停下，不过，前进的势头貌似减弱了少许，也有可能是林律因为太过慌乱而产生的错觉。 “你能感觉到吗？”他仿佛回到了面对“没有未来之女”的那个时刻，彼时的他还是一个未能领悟自身异能的新人，只能靠自己都觉得生硬的言语来与对方周旋，而他本身就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在这节骨眼上只会越说越焦虑，“‘星球核心’在……” “渴望。”他以外的第二者的身影鬼魅般于他耳畔回荡。 几乎是同一时刻，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黑暗霎时间凝固，化为一堵绵延整场梦境的漆黑巨壁，横贯他的视野。 “地心？”林律没有因为黑暗停止扩散而放弃奔跑，他后退着跳起，踩上新的浮石，而后调整姿态，继续往远离黑暗之墙的方向前行。 “被余下的那部分，在渴望。”对方像在唱歌一般说道，“最开始，是渴望‘逃离’。” 就当林律不知道第几次对准前方的浮石跳起，本以为能和先前一样平稳着地之际，一只覆盖着羽毛的、五根手指都长得可怕且无比锋利的巨手毫无预兆地自岩浆底下探出，击碎并取代了他原本预定的落足点。 它像是人类的手，能看清上面一圈圈的指纹；又像是、不，实际上“就是”怪物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刻着古怪的图腾，指甲向内勾起，若是被它抓住，就好似被关在了现成的牢笼之中。 “现在，是渴望‘完整’。” “谁要和你变得‘完整’？！”杨森尼的不祥预感成真了，被分开的星球核心若是重逢，的确有可能会趁此时机融为一体。 星球的命运由此被统合为“一”，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林律和“地心”都无法预料，但他们唯一能感觉到并认定的，就是自己的存在必然会消失。 因为变成人类而获得私心的“星球核心”，和与人类融合却因此迷茫的“星球核心”，二者在此刻都产生了矛盾的心理。 想要逃离彼此，又想要继续停留在这场噩梦之中，了解对方是怎样的存在。 林律落在那只巨手上，赶在它如捕蝇草般闭合之前，飞快地向上跃起，以其中一根手指为新的踏板，跳向了它之后的另一块浮石。 “你一直藏在梦境中么？”对方没有追上来动手，林律便回过身来，对那只巨手问道。 “不……”那个声音唱道，“梦境大地，即我的身体。” “你走在我的身体之上，先前来此的所有人类，都走在我的身体之上。”手慢慢缩回了岩浆底下，“所以，你们都无法看清‘地心之兽’的全貌。” “我对它本来就没有兴趣。”避开了手后，又被告知现在踩的这块石头其实也是“地心”的一部分，林律忍不住抒发了心声，但他旋即改口问道，“所以说，‘地心之兽’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菲尔’设计出了我的造型。”那怪物如是答道，紧接着，一张巨大化的音乐专辑自岩浆底下浮现出来，因为他们正处在梦境之中的关系，专辑没有因高温损坏，封面上的图画和文字清晰可见。 “‘我’拥有人类的面部，奇蹄类动物的躯体，蛇和蝎子的尾巴，鸟的羽毛，鹿的角，以及装点全身的豪猪的棘刺……最后，是‘菲尔’的手。” “豪猪……等等，‘菲尔’的手？”为什么要把身为人类的原型的手单独列举出来？而且，从刚才展示出来的那只爪子上，除了有指纹外，可看不出一丁点人手的特征啊。 完全可以说它是其他灵长目动物的手…… “流动在‘我’体内的是岩浆而非人类的红血，‘我’的体表有一道裂谷，可以透过它看到底下奔腾的岩浆之血，和漂浮在上面、鳞次栉比的皮肤碎片和血肉，即你曾经踩过的那些岩石。” “对了，‘地心’是没有嘴巴的怪物。”对方的语气忽然变得亲切起来，像是个热衷于分享属于自己的原创角色的设计者，林律意识到，现在对自己说话的，可能是“菲尔”。 “‘我’要借助‘菲尔’的嘴巴，才能发出声音，让其他生物听见。”但是“菲尔”对自己的认知已发生改变，如今的他已经完全与自“星球核心”部分能量中诞生的那头怪物融合，变成了怪物本身。 “现实中的你在哪里？”林律忽略了他那在崇拜者之中极具吸引力和魅惑感的声音，一心只想在这场噩梦中收获更多有利于现实解谜的线索，“告诉我，地心，我和我的伙伴想要见你一面。” “让我……”梦中怪物的声音又变回了先前飘渺、缺乏人情味的感觉，“先击败亚述，再解决‘幽灵’，达成所有你想完成的事情——” “我们，再于现实中相逢吧。”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随后，林律立足的浮石骤然崩塌，他不可避免地朝岩浆中坠落，早前进入镜中世界时产生的眩晕感再度冲击他的大脑，天旋地转中，他听见了另一个存在焦急的呼唤声： “林律……林律！林律——” 这是莱斯纳迪的声音，他想。 而在认识到这一事实后，他也彻底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第272章 多出的记忆 以镜面为入口所能到达的“另一片空间”，实际上并没有林律最初设想的那般符合“镜子”这一主题。 他的身下还是和进入镜子之前一样的泥地，但扭头往回看时，身后来时的道路却变成了一堵石墙，其上镶嵌着一面和他们在岔道口看到的如出一辙的镜子，不过比之前那面要新一点、干净一点。 乍一看，倒像是人为地在两条通道之间的石壁内开凿出了第三条通道，并选用镜子来作为通道的“门”。 这一行为背后可能没有明确的意义，不过是镜子摆在那里既好看，又能在路过之人的心上强加压力，而且作为出入口的标志物也足够显眼。 至于这片空间延伸向何处，林律和莱斯纳迪心中没有答案，总不见得新发现的第三条路，和那两条岔道有相同的终点吧？那么他们此刻的情形与“被耍了”有何区别？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去前面探了下路。” 莱斯纳迪蹲坐在林律身边，高大的身影勉为其难地缩成一团，远远观望过去略显滑稽，近距离体验倒不会产生什么失礼的感想，只是他在说完前提后便不再阐述下文，一定要等林律给出回应，才肯说明自己的发现。 “当时你捕捉到的气味，现在，还能闻到吗？”林律挺起身体，拂去背后沾上的泥土，而后验证了一下自身目前的平衡感，再一鼓作气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鲛人伸出手，搀住了他的手臂。 “进入镜子中后，气味更清晰了。”莱斯纳迪答道，“看来他的确走的是这条路。” “不过，他似乎不能确保我们能注意到镜子上的机关，何况就算注意到了，我们是否能通过它一事，他也无从确认……”鲛人用空出的手按了按鼻尖，锋利的指甲轻轻扫过他的鼻中隔，最后停在了一侧鼻翼上，“所以，他这次没在前面等我们过去。” 出现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中的“鬼”一路留下气息和痕迹，很难不怀疑他的目的就是吸引他们进入这座地下工程，只可惜——他们这些追踪者要让他失望了。 前方的泥地上留着莱斯纳迪的脚印，据他所说，往前再走一段路程，道路就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仿佛有工程队专门在那块区域施工过一般。 “用人类的说法，嗯，该怎么说呢……”鲛人领着林律一步步离开镜中空间前半段的泥地，“科技感十足？” “和我们的基地很像。”他举了一个例子，而没过多久，所谓“科技感十足”的新路便展现在了二者眼前。 映入眼帘的，是两侧装设等距地灯的、由一块块洁白地砖铺就而成的道路，与前半段泥泞不堪的通道比起来，就宛如不同时代下的两个世界一般。 而以新旧道路为分界线，通道壁之间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本坑坑洼洼、好似随时都会掉下一块石头的顶壁变成了安装有长长镶嵌式灯管、每隔一段距离盘踞着输气管道和播音设备的室内天花板；两侧的墙壁也都铺上了整齐的墙砖，并设置了与墙身融为一体的、散发出洁白的柔和灯光的壁灯，令这条通道如在室外的白天一般亮堂。 “所谓的科技感，就是用光线堆积起来的啊。”林律反复踩踏脚下的同一块地砖，其上积灰不多，但若是有人先经过前半段的泥路，再踏上这条洁白的道路，除非他会飞，否则必然会留下脚印。 然而，他却没能见到本应留下的痕迹。 “莫非是从上面……”林律仰起头，而后又猛地将目光转向一侧墙壁，“或者墙壁上？” 不过，若想解开谜题，于他而言根本无需思考，淡紫色的雾气在他的意志操控下迅速于场景中弥漫开来。 下一刻，他们前方洁白的道路剧烈颤动起来，自顶壁和四周墙壁缝隙中抖落出的灰尘漫天飞舞，它们中有好些都粘到了墙砖上，勾勒出了一排还算整齐有序的掌印。 “多么质朴的方法啊。”林律失笑调侃，“看来他不会飞。” “是从墙上爬过去的吗？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莱斯纳迪思索起了追踪对象行为背后的理由，“他的气味一直在引领我们去往他的身边，他应该知道这样的‘技巧’起不了多少作用。” “除非有什么理由，让他不能踩着那些地砖过去。”林律轻笑一声，“弱化”的异能仍在发挥效果。 不一会儿，洁白道路上的地砖和地灯全都因为震动而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有的被从地上掀起，从其下涌出不断冒泡的、气味刺鼻的液体；还有的四分五裂，随后从裂缝中钻出锋利的地刺，一瞬间便将地砖的碎片顶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非常质朴的陷阱。”林律摊了摊手，像是在扮演这片镜中世界的主人或是导游，为莱斯纳迪介绍他对方才那一幕的感想。 “因为是学生吗？”所以才会制作出此类既简单，效果又一目了然且残忍的陷阱。 林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眸望向至今没多大反应的天花板，默默在心中计起了秒数。 大约过去了十秒钟左右的时间，现代感和科技感十足、还装了很多光芒耀眼的灯光的天花板轰然倒塌，一排排利刺从它的残骸中落下，砸进地面上那群被形容“质朴”的陷阱里，与它们来了个两败俱伤。 “这……”莱斯纳迪倒吸起冷气，尽管以他作为鲛人的防御能力，完全能抗住这一连串陷阱的冲击，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景象能对不知情者造成极大的冲击和震慑，“设计这些陷阱的人，或者说‘生命体’，看起来恨透了不经允许就闯入这条通道的外来者。” “那个‘鬼’是想在这里把追踪者一网打尽吧？”鲛人更新了自己对“鬼”的观点，原本以为对方是好心想带领他们前往某个关键地点，现在看来，其实只是想置他们于死地。 “你不是也说过，他不认为我们有能力进入这里吗？”林律的手变成了银蓝雷兽的利爪，发动了单个个体短距离穿梭空间的能力，这对直觉的依赖度很低，也不像出入不同地点那般有一定几率迷路，几乎是他刚复刻来这个异能后就领悟并精通的技能。 下一个瞬间，他出现在了被摧毁的陷阱对面。 “记录这个地点，然后……”林律的身影原地消失，旋即出现在了莱斯纳迪身边，接着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臂膀。 空间裂缝开启，二者以“无尽空间”为中转站，穿过另一扇空间门，随后降落在了林律先前出现过的地方。 “已经很熟练了啊，林律！”莱斯纳迪的声音听上去比异能的使用者更加激动，“嗯……好像还能闻到他的气味，往这里走！” 可就在他反过来牵住引路人的手，迈步跑向自认为的“鬼”的去处时，身旁引路人的身体忽然一滞，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也瞬间失去了力气，变得软趴趴的，情况诡异至极。 莱斯纳迪低下头，发现林律眉头紧皱，额上也青筋暴起，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状态。 “你怎么了？”他放开手，转而搭住林律的双肩，同时半蹲下身，试图观察到林律的眼神。 他听说过人类有“癫痫”这种疾病，发病者会突然失神，严重的话还有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痉挛、突然跌倒在地等更糟糕的症状，甚至还有可能致死。 但林律在他眼里，除了有时情绪会比较低落、悲观，说一大段话后要补充很多水分、否则就会咳到感觉就要呼吸骤停外，一直是个健康的人类，体力和体能都很出色，光靠躯体力量就能一对十个乃至更多依赖异能的敌人。 好在同伴身上的异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一会儿，他所接触到的那具身体就重新获得了“活着”的感觉。 林律回过神来，本能地抬手抵住额头，目光聚焦在满脸担忧的鲛人脸上，神情中的惊惧与迷茫逐渐被冷静取代。 “刚才，”莱斯纳迪目击了自己的异况，而这种事情若想找借口敷衍过去，只会让队友们更加担心自己，于是，林律直接坦白了方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莱斯纳迪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有些听不明白林律的意思。 “是那场噩梦的后遗症吧。”林律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其实在和你一起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一度梦见了……不，是坠入了‘地心’的噩梦。” “那间宿舍的传闻，之前班主任讲述的时候你在场，我们也在之后做过补充。”林律不打算从头说起这桩事，“总之，我进入过那间寝室，大概在那个时候就与‘地心’建立了真正的联系，效果比打碎他的能量分流，就是在医院多功能厅出现的那只眼睛还棒。” “然后，就在穿越镜面的那一瞬间，我就掉进了他的梦中。” “这种事……对你的身体没有危害吧？”莱斯纳迪紧咬牙关，声音几乎是从他交错的牙齿齿缝间挤出去的，“所以，你刚刚的失神，是因为‘地心’的梦？” “我是这么认为的。”林律一副“我就这么认定了”的无所谓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转念又想，实际上那不仅仅是“地心”的噩梦，也是自己的噩梦——他无法撼动那场梦境，他在梦中除了逃跑外，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都受到了限制，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影响那场梦境成为他们双方共同的噩梦。 兴许那股力量就是他自己的意志，林律心想，因为他和“地心”同源，他们都是“星球核心”的一分子，“地心”的噩梦就相当于是他的噩梦，所以他才无法向往常一样在别人的梦境中遨游。 “在你脑内多出来的，是怎样的记忆？”见同伴不在继续说话，莱斯纳迪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后，用问题续上了先前的话题。 “弗拉姆和艾比克。”林律说出了已经成为他们此行调查对象和寻找目标的那对兄弟的名字，前者用的是名，后者用的是姓，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有对应人物的特指，不会轻易混淆，“我看到了他们的过去。” 通过那段突然涌入脑海、害他思维短暂停滞的记忆片段，林律目睹了那对兄弟上课时的情景。 那是节室外活动课，对于高年级的学生而言，这是不可多得的放松娱乐时间，二人在授课老师的带领和同学们的陪同下离开校园，去了隔壁的天文台，又在流经他们学校及天文台的“显赫之环”河畔展开了一系列冒险——仅限于玩水和挖沙。 兄弟俩在学校里和其他同学的关系比较糟糕，因此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没有其他人介入其中。 而在那天，他们从河床上挖出了一块质地离奇柔软的石头，将其清洗干净后，发现那其实是块很软的水晶，或者是琥珀——因为里面有包裹东西，他们更倾向于它是后者，不过，即便作为松脂的化石，它的触感也软得过头了。 透明的“石头”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而在火焰之中，一匹迷你的、似马非马的生物若隐若现。 倘若将眼睛贴在“石头”表面往里张望，便会发现那匹缩小版的奇蹄类生物绝非世间所存在的物种，因为它长着类似于人的脸，嘴巴的位置像是被焊住了，在透明的“石头”中看上去呈黑黑的一条有宽度的弧线。 除此之外，它身上还披着鸟的羽毛，“马背”上长着刺猬、不，“豪猪”一样又粗又直的棘刺……俨然一只怪物。 “他们称捡到的那颗‘石头’为‘肉琥珀’。”林律捂着额头，他一点都不喜欢“地心”这种强行灌输记忆给自己的手段，尽管他能从中获悉兄弟俩与“地心”的初识经过，“并用‘菲尔’来称呼琥珀中不明生死的怪物。” “‘菲尔’其实是怪物的名字？”莱斯纳迪有些惊讶，他们原以为“菲尔”指的是弗拉姆的网名，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将经常使用的网名赐予生活中新出现的、貌似没有生命的事物，对于人类而言其实是件很常见也很合理的事。”林律解释道。 “在那段记忆中，弗拉姆称自己和‘菲尔’很有缘，因为他们俩的名字都有‘火焰’的意思，艾比克则嘲笑他，因为‘菲尔’原本就是他给怪物起的名字，二者间完全就是硬凑起来的缘分。” 第273章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踏踏踏。 脚步声——是有人在奔跑，是他们在赶过来——他们终于赶上来了。 回首。 “啊……”发自内心的笑容展露在了脸上。 浅金色头发、穿着高领毛衣的少年站在通道前方，注视着追踪者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没有继续往通道深处逃跑，想来是方才陷阱崩塌的动静让他收回了对追踪者的轻视，意识到这回造访学校的几位peso成员都是有真才实干的，因此他怀着些许忐忑和期待，静候追踪者们抵达自己身边。 “艾比克。”莱斯纳迪被追踪对象眼中的热忱吓到了，仗着腿长的优势赶到林律身前，将同伴护在了身后。 “追上来了啊。”尽管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艾比克的声音仍有点稚气未脱，这让他听上去像一个阳光开朗、对一切事物都抱有如儿童般纯真的好奇心的人。 然而，虽说他的眼中饱含邂逅新一批peso成员的激动，眉眼间却还是透出一丝与他的声音给人的印象不符的愁苦，且这绝对不是由于学业。 “哥哥。”紧接着，他无比突兀地抛出了一个称呼，林律和莱斯纳迪顿时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喊谁。 “地心在这附近吗？”林律紧张起来，在梦境中的那次接触体验还算有好，结果也颇有收益，但说实在的，他还没有做好在现实中与地心相逢的准备。 何况，当时在梦中，地心不是说要先去打倒他们的敌人，在那以后再“有缘再见”吗？ 不过说到底，“亚述”和“幽灵”都是他——“林律”的仇敌，他可是真的险些命丧于亚述之手，也和“幽灵”打了不少交道和战斗。 说实话，林律在地心提到的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他认为自己不是很能理解地心为何要把他的仇恨揽到自己身上。 “你在看哪里啊？”对面除了这次外、只在照片里见过一面的少年捧腹笑了起来。 林律无言后退半步，他仿佛看到了盘旋在那名少年身后的诡谲氛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反应过来了某个事实。 “你在发什么神经？”莱斯纳迪好似传承了小云的语不饶人，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采用这种最为原始的方式来威慑不远处的人类。 他可没忘记这条通道半途中装设的那堆陷阱，纵使它们加起来都未必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疤，他依然对此耿耿于怀。 “等等，莱斯。”林律安抚起自己的同伴。 “这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莱斯纳迪低吼道，而对面的人类面对他这般不友好的态度，脸色丝毫没有发生变化，依旧保持着微笑的神情。 对方明显不打算主动说出答案，而是给足了耐心和时间，等待两位追踪者自己推断出真相。 “那是、‘我’吧。”林律强迫自己无视同伴“关心则乱”的表现，他对上艾比克自信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嗯。”少年的笑容愈发灿烂，“我指的就是你啊，哥哥。” “你们在说什么？”莱斯纳迪脑子没拐过弯来，一时间跟不上林律和目标少年的对话。 林律叹了口气：“在宿舍楼里的那个时候，你敲门，是因为……” “你犹豫了。”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将自己的推论补充完整。 “什么啊？”莱斯纳迪微侧过身，斜着眼睛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同伴，余光则在警戒对面的少年。 “宿舍闹鬼和寝室里出现宇宙魔虫的卵是两回事，莱斯。”林律迟疑了片刻，迈步走上前去，转而将莱斯纳迪挡在了身后，“是因为我突然降临在了那里，才会把他——” 林律摊开手掌，用并拢的指尖指向面前笑容可掬的少年： “把艾比克，吸引到了那个地方。” “我不明白。”鲛人傻了眼，他感觉到同伴对陌生少年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但他说不清这其中的所以然。 “你是在强调，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他唯有用最单纯的、“非敌皆友”的思路来理解眼下的情况，“虽然我们也从未把他视作真正的敌人过。” 莱斯纳迪望向对面少年不具备易命师特征的双眸，稍微放下了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类的敌意，无论如何，引路人的态度都是他看待事物的第一准则。 不过，该有的警惕他绝不会轻易放下。 “我从你身上感知到了哥哥的气息。”吸引他们来到此地的学生坦诚道，“所以在那个时候，才会忍不住出现在你们面前。” “但我已经监视那条走廊很长时间了，早在你们的同伴开始调查那间宿舍时，我就盯上了他们，要知道我一直在那周边徘徊，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发生在我哥哥身上的事有关的疑点。” “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哥哥。”林律像是担心会激怒艾比克一般，轻声说着。 而且，他想，如果艾比克真的从自己身上察觉到了弗拉姆的气息……这就是弗拉姆已经不存在于世间的最好证明。 因为他感受到的，是“星球核心”的气息。 林律正是基于“弗拉姆与地心融合”的这条认知，配合面前那位学生胡乱认亲的表现，才大胆做出了先前的推断。 弗拉姆已经不存在了，艾比克真正的哥哥已然离开人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一个以弗拉姆为原型、前不久才由虚入实的非人之物。 地心在担任虚拟偶像期间，会帮在评论区留言的观众实现心愿，不知道艾比克有没有去他的评论区底下发表和他哥哥有关的评论，但即便是代表星球命运的“星球核心”，也难以演绎“人死而复生”的奇迹。 “不能这么说！”艾比克在某方面十分固执，听了林律“我不是你哥哥”的发言后，他突然略显激动地做出了反驳，“哥哥他，一直在努力实现‘菲尔’的愿望，他们一起成为虚拟偶像出道，企图让岛屿、不，让世界上的人们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咦，是‘一起’吗？”莱斯纳迪明明是个大高个，此时却缩在林律身后，悄声嘀咕起了他的质疑。 “是事情发生先后顺序的问题啊。”林律先是垂下头感慨，旋即又像没能把握住灵感般猛地抬头，“咦，弗拉姆失踪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吧？” 对方怎么说得像“前不久还一切太平”一样？ “我一直在见证他们的奋斗。”艾比克转过身，缓步向通道前方走去，“就算‘菲尔’日后与哥哥融为一体，从而使我能听到他用哥哥的声音说话……哥哥的自我意识，在当时还是存在的。” “我有时是在和哥哥交谈，有时，是和自称‘地心’的菲尔谈话，我会帮他们修理运营虚拟偶像所需的器械和装置，也会帮助他们商定直播演出的时间。” 林律和莱斯纳迪跟了上去，但依旧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全校的师生和你们的亲戚都不关心你兄长的下落，即便如此，你在peso派人来调查时，也没有配合他们的行动，因为，那时候的你知道弗拉姆的去向……”莱斯纳迪整理出了自己的推测，他用肯定的口吻将它们表述了出来。 最终，连失踪者“真的失踪”的依据以及证人都没能找到的那批peso成员无功而返，弗拉姆的失踪事件由此不了了之。 “的确是事件发生的前后顺序问题啊，林律。”莱斯纳迪斩钉截铁道。 他们此行打听到的所有在校园内上演的事件，它们在师生们口中的发生时间都很笼统，从没有人报出一串确切的数字过。 “最早是你们挖到了星球……封印‘地心’的琥珀，而后，是你的哥哥和被唤醒的地心融合，你想要拯救他，但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注意到，于是特地跑去隔壁德斯蒂尼镇的交易市场，聘请来了异能是‘合二为一’的交易商人温斯顿。” 温斯顿在很早之前就被丢进rosa集团的收容所了，而在弗拉姆寝室抽屉里发现的那张照片，它被拍摄的时间肯定是在这位易命师的罪行被揭露之前，故他们得到了第一个时间点。 “他是个没用的易命者。”一提到温斯顿，艾比克的语气就显得有些气恼，这对兄弟似乎在此事上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送走他之后，我们与菲尔——与‘地心’和解了，我不再执着于让他与我的哥哥分离，而是把他们真的视作同一个存在。” “他们表现得的确像是同一个存在——仿佛生来便应如此。” 说话间，艾比克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后方张望，他投向林律和莱斯纳迪的眼神很温柔，全然不见提到兄长时的偏执，和谈及曾雇佣的易命者时的失望。 “‘同一个存在’吗？所以你才会对林律用那种称呼啊！”莱斯纳迪不知何时又跑到了林律前方，他尽可能无视掉引路人的阻拦和欲言又止，将自己的保护欲发挥到了极致，“气息什么的……要是那个秘密可以分享就好了。” “星球核心”的相关事情，需要对普通人保密。 “话说回来，这期间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们梳理时间顺序了。”艾比克笑着说，可他的语气听上去却无比悲伤，“你们只需知道，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哥哥他，突然消失了。” “这差不多是一个月前的事。”一周前还出现在同学面前过的高中生如是说道。 “我本来以为事情不会太糟糕，等到直播演出告一段落，哥哥他就会重新与我联系，届时我就能与他对话，如果菲尔也有话想跟我说，我也不是不能听一下他的想法。” “但是，没有。”高中生垂下肩膀，脚步也变得更加缓慢。 “他们就像是舍弃了肉身，住进了电子世界中一般。”他摊开双手，舒展了下十根指头，随后怔怔地凝视两只手的掌心，“当我听说直播活动照常展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而且，在勒波纳湖领域出道什么的，这与我们最开始努力得出的结果完全不一样啊。” “菲尔，不对，‘地心’分明是我们和菲尔商量之后，一起给学校隔壁的天文台制作的十周年礼物，那个虚拟偶像是为了‘群星’而生的。”艾比克猛地一收拳，“当然，也是为了让世人知晓菲尔的存在，他很期待从别人口中听见他自己的名字，也乐意创造令所有人都能得到满足的奇迹。” “一个月前……”这个词让林律回想起了某些并不美好的记忆，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放在了他的胸前。 “凡人的命运与星球的命运相融合，就如同一滴水汇入茫茫大海……”他喃喃自语。 “是因为我吗？”时间上的巧合致使他不得不考虑某件事的可能性，“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被亚述‘杀死’了吗？” 一颗星球核心被最强大的易命师一分为二，一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就这么度过了十二年；另一份在某一天被人类从地下挖出，重见天日后觉醒出了自我意识……而那一天，会不会就是林律踏上命运岛土地的“那一天”？ 当其中一份星球核心的意识遭到重创而陷入沉睡时，另外一边便开始活跃，准确来说，是“活跃得过头”了。 于是，本来与他共存的人类“弗拉姆·艾比克”的意识，就此化作流入大海的一滴水，再也无法被分辨出来。 相当于他这个人从此消失在了世间，也正是在那一时刻，艾比克认知中的“兄长”从弗拉姆，变成了吞噬弗拉姆意识、并占据弗拉姆身体的“地心”。 “他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林律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跑在他前面的莱斯纳迪察觉到了身后的状况，赶忙跑了回来，以为地心又往林律脑中丢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我没事。”林律振作起精神，在婉拒莱斯纳迪的搀扶之后，抬眸凝望前方艾比克的背影。 他现在已经对这件事的大致真相心中有数，且确实对不远处那名突兀认亲的“兄弟”，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理——愧疚，担忧，同情，关怀…… 还有责任感。 第274章 碎镜之谜 沿着防空洞通道往前探索了十余分钟后，杨森尼和小云看着周围没有明显变化的风景，谨慎行事的原则渐渐被冒进的心理取代。 两人都意识到，他们在追踪和赶路上已消耗了大量时间，然而就连目标的影子都没见到，另一条队伍的林律和莱斯纳迪则有能力穿梭空间，没准已经到了目标的附近。 假如林律和莱斯纳迪已经找到了“鬼”，即他们推理得出的那个“艾比克”，那么那两位同伴至今没有返回来与他们汇合，就会是一件极其令人担忧的事情，这说明另一支队伍可能与目标产生了冲突，最糟糕的情况是遭到对方的暗算。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上的速度，终于，他们来到了防空洞中的一个岔道口前。 “看来不是随随便便打造的防空洞啊，它的建造者是致力于把它构筑成一座迷宫吗？” “别贫嘴了，森尼，在走到这里之前，我们可是在笔直的通道内穿行了很久。”小云不屑于聆听同伴的玩笑话，她不认为他们之间有需要缓和的气氛，他们一向是如此默契，宛如两心一体。 “咦？”杨森尼抬起眼睛，随后干脆将它撩到额头上面，在小云面前，他没必要掩饰自己身上易命师的特征，对方绝不会对此介怀。 “为什么这边挂着一面碎掉的镜子？”他上下打量镶嵌在在岔道口中间石壁上的镜框，“哇，还真是够脏的。” 那面破碎的镜子实在是太肮脏了，镜框的颜色与石壁本身别无二致，以至于它看上去就如同融入了石壁中。 另外，它身上那些互相分离的镜子碎片上也蒙了一层土灰，减弱了它们反射本就微弱的环境光线的能力。 杨森尼为了看清镜子的具体情况而迈步上前，突然，他脚下一顿，旋即又“咦”了一声。 一旁的小云顺势望向他的脚底：“那是什么？” 杨森尼蹲下身，把衣袖当作临时的手套，垫着它拾起了地上方才被他踩到的事物。 摊开手掌，躺在袖子上的是一枚和碎掉的镜子一样被土灰蒙蔽光彩、所以看上去黯然失色的玻璃制品，整体造型像一朵小巧的莲花，很像菲特镇商业街那群打着土着名义卖工艺纪念品的商贩的作品。 “玻璃摆件……不对，是玻璃容器吗？里面好像可以放东西。”杨森尼捧着捡到的玻璃制品，抬头将目光投向正前方的碎镜，不一会儿又再次低下头，凝视脚下由于玻璃制品被拿起来而留下的凹坑。 怎么感觉镜子之所以会破碎，像是因为有人从里面把这个玻璃制品丢出来了呢？ 不过，地上没有镜子的碎片，它应该已经维持这种破碎状态很长时间了……是自己多虑了吗？ 玻璃制品，是前一个路过这里的人留下的吗？ 直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跃动着，跳动速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这表明他应该把事情结合起来看，千万不能把事想得太简单。 杨森尼三步并作二步跑到碎镜跟前，用衣袖擦拭镜子碎片的表面，在确保自己不会受伤的前提下，他将一只眼睛贴上了镜面，试图观察出可能存在的玄机。 “不行啊。”但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这种看似滑稽的行为，“只是普通的镜子，要不要把墙壁打碎看看？” 小云望了望通道的顶部：“可以啊，只要不把这里弄塌就行了。” “那我小心一点……小云，你稍微往后退点。”杨森尼轻声吩咐道，紧接着，他摆出战斗的姿势，血色的荆棘自他的后背生长出来，攀着他的身体，不断往空气中蔓延。 “血翼太阳”蓄势待发，可忽然间，两人都听到了自岔道口对面——准确来说，是从两条通道中同时传出来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像是有一组人在立体赛道中竞走一般，节奏很是急促。 杨森尼身上已经爬满了血色纹路，但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释放异能。 也就是在这种不尴不尬的情况下，制造出先前脚步声的两道身影几乎同步地自通道口冲出，其中一人还兴高采烈地喊了起来：“好耶！是出口！” “我就说两条道路通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另一个人也带着兴奋感答道。 而且他们俩的声音都很熟悉，认出他们身份的杨森尼不禁睁大了眼睛： “peso的——欸？你们是林律的队友……吧？” 从两条通道中突然冲出的人影，正是据说去群星天文台调查的罗沙和托尔加，而当后者注意到通道尽头有别人在，还是个浑身浴血的人时，他差点就拔枪射击了。 好在托尔加的理性战胜了身体反应，他将手按在枪袋上，收起了原先愉快的表情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林律和莱斯纳迪呢？”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从他的嘴中吐出。 血丝缓慢地融进杨森尼的体表，他哂笑一声，将墨镜拨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林律的队友应该从林律那里获悉了自己和小云正在辅助调查的事情，杨森尼心想，可是，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学校的防空洞中呢？而且还是从对面过来的……是“蔷薇大盗”的杰作吗？ 他瞥了眼托尔加身后笑盈盈的金发青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认为蔷薇才不会和队友一起提前溜进学校的防空洞中，在洞的深处躲起来等待有人前来，然后再跳出来吓唬他们——这种无聊且无意义的事，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每一位友人的作风。 既然如此，答案就很明晰了。 “你们是从群星天文台过来的吗？”杨森尼微微伸长脖子，越过两位来者的身体，看向黝黑的岔道入口，“对你们而言，这里是哪里？” “是天文台的地下。”托尔加似乎对上了他的脑回路，“你们会出现在这儿，就说明天文台和你们那所学校在地底下是相通的？” “嗯，这里算是学校的防空洞。”小云在边上点了点头。 “罗沙，在这之前你有听说过这回事吗？”托尔加旋即扭头看向他的队友。 金发青年抬手扶额，头随之小幅度地点了一下：“负责建造学校和天文台的施工队是rosa集团的人，我曾听皮培提起过……所以我才要求探访天文台的地下，但没想到这里的通道依然在被使用。” 在菲特镇郊外的这片新城区发生的易命师事件，很少被传播到peso基地中去，大部分都是当地居民内部消化、隐瞒的，也就一直没能映入命运女神队的法眼。 而蔷薇大盗在解决完命运之神留下的烂摊子，并处理了“星球核心”后，就化身为“罗沙”这个有多重身份的大忙人，一年间大多数时候都忙碌于基地布置的各种外出任务，漫游命运岛各层级之间，有时还要凭借自己的异能和天赋跑去岛外转一圈……他基本上没有闲暇时间关注岛内的移民在城镇外自发建立起的新居住地。 直到林律在与他分别十二年后踏上这座岛屿，他才像终于被转动发条的人偶一般，得到了操心过去鲜少注意之事的契机，并开始为旧识在岛上的活动瞻前顾后。 “就我所了解的，rosa集团的施工队已经许多年没光顾过这里了。 “这片新城区的开发工作外包给了蔚蓝联盟控制之外的其他势力，属于不太正式的民间组织吧，但至少他们的维护工作看上去还做得不错。” “你们是想往前走吗？”等罗沙说完，托尔加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用戏谑的口吻说出了关照的话语，“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前面的路我们都探索过了，继续走下去也只是到天文台罢了。” “你们过来的路上，没看到可疑的人吗？”杨森尼说到这里，将视线再次移向两条通道之间的碎镜，他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先前捡到的玻璃制品。 “你们发现的线索跑进这里面了？”托尔加和罗沙对视一眼，“还是说，你们跟着宇宙魔虫的痕迹找到了这儿？” “林律是去追赶你们现在正在寻找的那个生物了吗？”罗沙循着杨森尼和小云的目光，在这片岔道口跟前的空间中找寻起了值得他们留意的事物，末了，他的视线也落在了石壁中破碎的镜子上。 “破碎的……”他轻视咕哝道，“‘入口’？” 紧接着，他快步上前，来到同先前杨森尼趴在镜子上时差不多的位置，举起手，用手指轻轻点在镜子蒙灰的碎片上。 下一个瞬间，一朵平面的蔷薇花无声地在镜子碎片表面绽放开来，灰尘的颜色从它身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粉意。 而后，代表那朵蔷薇花花瓣的图案猛地自它的“花心”处辐射出去，仅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就连接起了镜框中的每一块镜子碎片，最终重构出了完整的镜面。 与此同时，杨森尼手中的玻璃制品飞速抖动起来，它挣脱出了人手的束缚，径直飞至罗沙身畔，并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当中。 “不愧是顶级易命师……”身为易命师的杨森尼在罗沙身后小声感慨道。 “这是什么，罗沙？”托尔加在意的是那件突然跑出来的玻璃制品，“易命师，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我捡到的。”杨森尼实话实说，“就在这个地方。” “像是异能的产物。”罗沙的目光从恢复如初的镜子身上移开，转而投向悬浮在自己身畔的玻璃制品，“一个灯盏……是林律在一场奇遇中的收获吧。” “果然和林律有关吗。”杨森尼双拳紧攥，他从自己对时间的浪费中深感无力。 “他现在在——”小云望向被蔷薇大盗还原的镜子，“那里面吗？” “放心好了，它对面并非用异能构筑出的空间。”罗沙察觉出了小云和杨森尼的不安，语气温和地安慰道，“而是人为开辟出的，就和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点类似的另一片地底区域。” “这个入口看上去是一次性的。”他接着说，“林律他们进去后可能会被困在其中，也有可能，两边都有一个一次性的‘入口’，只供进入镜面的人一次来回。” “我已经把这个镜子改成永久入口了。”罗沙说得十分轻松，语气中尽显他作为顶级易命师的游刃有余之感。 “可是，该怎么进去呢？”杨森尼踱步到罗沙身边，在他的注视下，伸手触碰镜子表面。 果然，被隔开了，杨森尼不无遗憾地想着，没有找到特定的契机的话，寻常的易命者和易命师是无法前往镜面之后的空间的。 契机？ “啊！——”杨森尼忽然张开嘴巴，随即转身望向罗沙的手，“是那个！” 罗沙依旧一脸平静，见杨森尼想到了琉璃灯盏的用途，他十分干脆地揽过飘浮在身边小玩意，让它贴到镜面上，顺便往其中注入了一份自己的异能因子，完全是一副精通如何激活从路边随便捡到的道具的模样。 镜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琉璃灯盏慢慢陷入其中，但当它有一半的体积完全消失在镜面之中后，这种融合或是“吞噬”立即停了下来。 镜面映出的景象随即发生变化，不再能照出站在镜子跟前的一行人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了和他们所处环境极像、区别在于空无一人的另一片空间的场景。 想来这就是位于镜子机关后的“防空洞隐藏区域”了，一行人个个摩拳擦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去把林律他们找回来。 “以防万一，我们还是不要全员都进去为好。”托尔加提议，“毕竟谁都不清楚对面是否存在供我们回来的‘出口’……罗沙，如果真的没有的话，你有能力‘无中生有’吗？” “还是最好不要那么做吧。”金发青年故意用委屈的口吻说道，“过度消耗异能因子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也就是所谓的“反噬”，有人将其称作“命运之神的诅咒”，具体表现不限于头痛、浑身发软、无法施展异能等等。 哪怕是领悟唯心秘法的顶级易命师，在经历一场死战后，也有可能会面临“反噬”，不过，罗沙此刻的表现更像是想要偷懒——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托尔加：他对凭空创造一个“出口”不感兴趣。 “相信我。”罗沙抿嘴微笑，“我们今天运气很好。” 众人都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于是，在经过短时间的讨论之后，杨森尼和小云答应留守在镜子外面，警惕可能会跑出来堵截他们退路的敌人。 带回林律和莱斯纳迪，还有他们俩在追踪的对象的责任，便落在了他们的队友，罗沙和托尔加肩上。 第275章 深处 “你身上的伤——” 走在前往镜中空间深处的路上，不知不觉二人一鲛已然并肩而行，艾比克忽然像是没话找话说一般，瞥了眼被林律用便服衣领遮挡起的脖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应该已经痊愈了。”林律有些奇怪地回了走在身旁的学生一眼，接着如同本能似的强迫症发作，他在对上视线的一刹那间，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沉默了少许时间后，似乎感觉自己的行为不太礼貌，他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得到了岛上最优秀的‘医生’的治疗，再严重的伤，现在也已经不成问题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林律一直没听到艾比克有关先前那个问题及自己的答复的下文，倒是走在另一侧的莱斯纳迪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以强调他的存在感。 “嗯……”林律脑内灵光一闪，从艾比克的提问中品出了某些事情，“艾比克、同学，难道说，你也受伤了吗？” 顷刻间，林律同时感受到了从艾比克和莱斯纳迪二者眼中投出的目光。 “要不然，你不可能会产生这种联想。”林律拉下一点点外套拉链，露出自己早已卸下绷带的脖颈，上面依稀可见几道又细又浅的疤痕，完全褪去只是时间的问题。 它们都是在和亚述的战斗中，还有昏迷不醒的那一个月间，被rosa集团董事会授意从医院劫走、关押在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的时候受的伤。 真正严重的伤口其实都分布在他的躯干上，尤其是心脏所在的那半边身体，亚述在劝说不成之后的每次下手都招招致命，他不需要世界上存在自己无法掌控的棋子。 不过，正如林律所说，前不久还狰狞恐怖的伤口，在伯尔克和罗沙的帮助下，已经恢复很多了，比起这些表面的创伤，林律更在意的是自己身体的内部情况，但他不可能轻率地向他人提起自己在此事上的忧郁，因为他压根不清楚该如何解释体内的变化。 大可把所有的锅都推给亚述及“星球核心”……就说自己在慢慢变回“星球核心”如何？ 当然，罗沙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如果真的到了哑口无言、无计可施的地步，他肯定会把这位自称是“朋友”的顶级易命师推出来，把所有需要口头说明的工作都交给对方。 “嗯。”艾比克斜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律的脖子看，嘴上则承认了林律的揣测，“刚才，我看到了你手上的痕迹，感觉，它们在治愈之前，应该和我身上的一样。” 说着，他扯下了自己的高领，排布在纤长脖颈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顿时跃入了林律和莱斯纳迪的视野。 绝对是会引起密集恐惧症患者不适的情景——林律下意识地抬手捂嘴，莱斯纳迪也停下脚步，大张着嘴，有话卡在喉咙中，却一时间怎么都说不出来。 半秒之后，林律反应过来，倏地举手搭住艾比克的脖子，某句异能的“钥匙”紧跟着脱口而出：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洁白的光粒子自他掌心飘散出来，覆盖在艾比克脖颈上大大小小的圆孔状伤口上，它们的轮廓在异能的作用下逐渐缩小，但终究没能愈合如初，变成了一排排针孔大小的圆点，继续执行令密集恐惧症患者犯病的任务。 “真不愧是哥哥啊。”艾比克的语气听上去开心极了，“治愈类型的异能吗？据说这是很罕见的效果，几乎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但是没法治好你的伤——它们是宇宙魔虫留下的吧？” 林律想起了曾经与持有各种“视界之刃”的正版及复制版的敌人作战的情景，被正版的那款武器刺中后，受害者的身体就会变成可怕的虫型星外来客的饲料，而被视界之刃捅出、或是被宇宙魔虫噬咬出的伤口，就是这样的漆黑圆孔。 再结合在艾比克的兄长，弗拉姆的寝室中发现了一盒宇宙魔虫的虫卵，林律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原来它们被称作‘宇宙魔虫’。”艾比克若有所思，“我没有看过它们孵化时的模样，脖子上的伤口，是我在哥哥寝室中发现那只盒子后……” 彼时的他拉开宿舍书桌的抽屉，看到了里面装有一颗颗不明物体的培养皿，在好奇心的怂恿下，他将虫卵的容器拿了起来，一打开，便发出了惨叫。 虫卵们在培养皿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纷纷从其中跳出，不约而同地粘到了他的脖子上。 钻心的疼痛顿时自脖颈出发蔓延到了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就要被吸干，意识也将在大脑对剧痛的保护机制的作用下陷入昏厥。 “噫！”莱斯纳迪锁骨以上的部位眨眼间覆盖上一层由冰霜砌成的甲片——这纯粹是他的身体在听完艾比克的叙述后自动做出的反应。 “那只盒子，”艾比克指的是抽屉里的培养皿，“可以约束咬住我脖子的那些东西的活性，当时我竭尽最后的力量，用盒子狠狠地罩住了我被咬到的部位，哈哈，那个时候我都要哭出来了，我的想法其实是用手边的事物截断那块区域的血液流动，就像某些电影里演的那样……简直是疯了才会想这么做。” “结果，这种冒失的行为，居然真的生效了！”他兴奋地看向身旁专心听讲的林律，接着又象征性地瞅了眼另一位同行者，“我得救了，慌忙把盒子丢回抽屉里，再也不敢动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但我总是在想，不能让它一直待在那里，万一有人和我一样毫无防备地打开它呢？”艾比克是在解释他监视那间寝室的其他理由，“我想知晓哥哥的下落，也想阻止有人接触那只盒子。” “平时学校里暴露自己是易命者的同学太少了。”随后，他有些郁闷地抱怨了一句，“我没有想到你们那两位伙伴会出现在那里，而且，我分明记得自己是关了窗户的！” “森尼改变了窗户的命运。”林律解答了他的疑惑，“因为你‘有可能’会忘记关窗户。” “哦……‘改变命运’类的易命师就是好啊。”艾比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哥哥也不错，治愈伤口也是一种针对命运的变化吧。” “喂，林律就是林律，不是弗拉姆啊。”莱斯纳迪在纠正艾比克随便认亲的行为上坚持不懈，“何况你把他们俩都称作‘哥哥’，这么做不会搞混吗？” “怎么可能会弄错呢？”艾比克脸上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可不明原因的，怎么看怎么令人觉得悲伤，“我只有一个‘哥哥’啊。” 两位peso成员顿时不说话了，转而采取眼神交流—— 一个像在提醒：“莱斯，他的哥哥已经死了啊！” 另一个则表现出了非人生物一贯的不近人情：“那又如何？我说的是事实啊。” “倒也没错。”自知理亏的林律收回目光，但他也不打算关注艾比克的一举一动，怀着复杂的心情轻叹了一口气后，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进”这件事上。 …… 不久后，他们踏上了一片相较于泥泞道路和陷阱区更结实的土地，周围的空间也一下子辽阔了许多，美中不足的是，在来时道路上到处都能见到的灯光，等到了这片区域后，竟被缩减了近乎百分之八九十。 众多形态各异的钟乳石自他们新进入的这片地下空间的顶部垂落下来，它们的底端好似违背自然常理一般蓄着面积不一的浮空水潭，时不时有水服从重力而滴落下来，砸在如用钢筋水泥铺成的地面上，一瞬间就不知道流向了何处。 也有可能是原地蒸发了，观察到这一景象的林律在心里想着。 “这里的景观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类的作品？”莱斯纳迪仰望自上方垂下的一根根石柱，语气难得变得纯真起来。 “我没听说学校建在喀斯特地貌上啊。”林律在外套内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末了，掏出一张有些折角的宣传单来，“嗯？上面说模拟喀斯特地貌景观是天文台地下的免费观光设施，但需要预约才能进来，而且该项目在今年年初时就因为天文台的运营问题关闭了。” “欸，也就是说，这里是天文台的地下？” “之前，我们好像忘记问了……你到底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啊？”林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扭头看向艾比克，却发觉对方的视线一直投射在距离他们不远的钟乳石阴影中。 “对啊，这里到底是哪里的地下空间？学校的话，为什么我们现在到了天文台的地底？”莱斯纳迪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疏忽，“跟了一路居然都没想到要问这件事，我们还是太松懈了吗？！” 大概是他们在穿过镜面之后，就默认自己到达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且只顾着跟随追踪对象艾比克行动的缘故吧……总而言之，他们的确在走过一段不短的路程后，从爱思绰私立高中来到了隔壁的群星天文台。 “艾比克、同学，那里有什么？”确认他们当前的位置后，林律主动朝艾比克所望的方向走了几步。 “哥哥的……”艾比克顿了顿，修正了他的说法，“我们为虚拟偶像制作的身体，用的是星核体的技术。” “星核体的技术。”林律重述了一边艾比克的说法，语气中难掩惊讶之情，“星核体……的技术？” 中学生怎么可能会有星核体的技术？ peso和rosa集团的情报泄露问题已经严重到连中学生都能掌握制造机械生命体的技术了吗？ 是从基地里流出的情报出现在第三层的交易市场，然后恰好被中学生买走……不对，中学生真的有足够的金钱购买这种机密情报吗？还是说，在那群唯利是图的交易商人眼里，星核体算不上机密情报，可以明码定价成中学生都买得起的价格？ “不对，我想这么复杂干什么？”林律一边腹诽，一边抬手敲了敲脑袋，“是‘地心’吧，一定是他，是他把星核体的制作方法，还有材料的获取方法，乃至需要用到的资金提供给这对兄弟的，作为‘星球核心’的一部分能量，他完全用能力做到这种事。” 调理好心情，林律再次向艾比克强调了自己的不解之处：“你们在创作虚拟偶像的时候，采用了星核体的技术？” “但是，制作出来的成果，现在已经没有用了。”艾比克完全没领会到林律内心的震惊，他快步越过林律身边，第一个抵达目标钟乳石的下方阴影处。 在那里，平躺着一个机械感十足的“棺材”，它的边缘安装了许多里面流动有发光液体的管道，管道的一端延伸到其他钟乳石的阴影之中——在他们无法第一时间留意到的地方，估计还隐藏着许多充满技术里的设备。 林律和莱斯纳迪凑上前去，发现机械“棺材”中放置着一具尚未完成的机器人作品，它身上有很多零件都是空缺的，五官也抽象……还是说“质朴”，或者，“制作手法稚嫩”到令人看着它的时候完全不会触发“恐怖谷效应”。 综合来看，与其说是未完成品，倒不如说是手艺极烂的兴趣课作业。 “没有用反而是好事吧？”莱斯纳迪口不择言。 林律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替莱斯纳迪作补，俨然一副默认“莱斯纳迪说得对”的态度。 “你懂什么！”艾比克看莱斯纳迪这个“傻大个”不顺眼很久了，愤愤指责道。 紧接着，他转向闷声不语的林律：“你怎么看，哥哥？” 不要逼我表态啊……林律抬手遮挡住脸上无奈的表情，小幅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随后又勉为其难地组织出了一句好话，用来安慰失去亲人的艾比克的心情： “比我以前经费不足时做出来的大创作品好多了。” 而无论林律说什么，艾比克都认为他是在表扬自己，脸上的笑容不禁更灿烂了。 他刚想说什么，不料，众人背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紧随其后、赶在大家认为是突如其来的敌袭之前响起的，是两道对林律和莱斯纳迪而言的熟人异口同声的叫唤声： “林律！莱斯！” 来者是在呼喊他们的名字。 第276章 翻转天地 艾比克听见来自其他人的呼唤声后，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很明显地失去了光彩，但在短暂的呆怔之后，他又变回了内心依赖兄长的学生模样，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沉声咕哝道： “‘入口’被修复了吗？” “动作很快啊。”在他的感知中，造成破空声响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近，他们化作闪光，以远超步行的速度飞快地赶了过来，“但是，意义不大。” 林律和莱斯纳迪在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各自的名字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仰头往自以为的声源处望去。 只见两道闪光划过他们头顶上的“人造钟乳石天花板”，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这个地方的设计者，不仅想让观光者体会到喀斯特地貌的风情，也希望自己负责的区域符合‘天文’的主题。”身旁，艾比克不明缘由地抛出了一个崭新的话题，“于是，他创造了一座颠倒的世界，星辰在我们的脚底下闪烁，山川在我们的头顶释放魅力。” “倘若只是图快，不静下心来理解、领悟设计者的真正意图的话，我们这些观光者就体验不到这般翻转的美景了。” “啊？”林律将目光从两道闪光最终消失的位置收了回来，他的脑海中仍反复播放着熟悉的叫唤声，不过，冗杂的思绪并不妨碍他分心理睬艾比克的话语，毕竟他前不久才把心理状态显然与正常人存在差异的这名学生视作身为peso成员的自己的责任。 “抱歉。”可惜他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不善言辞的缺陷，“星辰……在哪里呢？” 他们脚底下踩着的，不过是被钟乳石阴影划分成一块块明暗不同的区域的结实地面罢了。 若是光线充足，这里恐怕就和半路上破坏的那片陷阱区差不多，地面估计是洁白的，还铺了地砖，镶了地灯，墙上也通了众多灯管，恐怕打造成遍布钟乳石造型的天花板上也装设了各种各样的照明设施，以保证在所有灯都被点亮的瞬间，能让观光者们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尽管这片景观是人为模拟的。 更别提这个地下观光项目现在已经对外停止开放了，能够让游客领会到现代科学和大自然交融之美的照明设备及其他科技产物，如今全都被移出了当前场景。 留下的唯有他们头顶上那一根根模拟得还挺像样的人造钟乳石，还有比缺乏经费的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成果稍微好上那么一丁点的抽象机械生命体躯壳。 艾比克一下沉默，歪着脑袋，仿佛是在思索如何做出合理的解答。 早就对“棺材”中那具半成品都算不上的机器人身体失去兴趣的莱斯纳迪摸摸鼻子，朝方才闪光消失的地方走了两步，但他放不下对同伴的关心，始终没有自顾自地跑过去侦察情况。 “看样子他们已经走远了，艾比克同学。”不知三者之间因为缺乏共同语言而陷入尴尬的情况持续了多久，林律再一次循着艾比克凝视的方向，将自己的目光投往先前熟人的身影和声音的消失之地，尽管犹豫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他们？谁？”艾比克状似茫然地转了转眼珠。 原本一直在凝望远方的莱斯纳迪，在林律表态之后，一言不发地走去了同伴的身后，或许只需一个手势或一个堪称“命令”的建议，他就会立刻朝伪装无辜的学生发难。 “我们的同伴。”林律很干脆地答道，“你刚才应该听到了吧？他们在喊我们的名字。” “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的。”林律的视线没有一次长久地停留在艾比克身上，这一回，他将它们投向了号称“天空与大地翻转”的人造钟乳石林，在那一根根对于站在“翻转地面”上之人而言的石笋中，他能感知到同伴们留下的异能气息。 那两个人发散出了储存在体内的异能因子，这些常人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小玩意，在精通异能的易命者和易命师手中，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功效，尤其是在寻人探路方面多有奇效。 易命者能感知到附近同类的存在，即使他们由于这片区域的诡异地形，一时间错过了站在“翻转天空”上的林律和莱斯纳迪，他们也理应早就掌握了林律二者的大致位置，而罗沙大可改变他们来时的命运，将“赶路”变成“慢慢欣赏沿路颠倒世界的‘美’”——林律几乎能想象到，那两位同伴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想象”了，而是一种预感，有极高概率成真的预感。 “在那之前，你可以把你的真实想法和目的告诉我们吗？”林律正色庄容地问道。 “我想要帮你。”林律尽可能回忆自己与猫咪瑟克斯相处时的心境，区别在于当时他的目的是报恩，这次则是出于莫名的责任感——除了艾比克的兄长与“地心”、即“星球核心”的关联外，还有他所在的官方组织peso的不作为，许多发生在菲特镇郊区的失踪案和易命师事件，他们分明有能力调查、解决和提防的，可最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成。 “假如哥哥的同伴找了过来，他们未必会像你们一样，认真听我说话？”艾比克很清楚，自己的目光一直被林律无视，对方好比是对其他人的视线过敏一般，又或许是羞涩、怕生的心理作祟，他鲜有时候让自己透过那扇“心灵的窗户”，看清他内心的真情实意。 “他们回过头来了。”莱斯纳迪仿照林律的动作望了望头顶的钟乳石林，虽然不太懂林律究竟想做什么，但他还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像斥候一样提供了帮助，“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跟他们解释一下……我们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见到‘地心’吗？” 眼看胜利在即，林律却像是打算带着艾比克单独行动一样……但愿只是自己的误解。 令莱斯纳迪松了一口气的是，面对艾比克的提问，林律如是答道： “我们的同伴，都是值得信任之人。” “如果可以的话，也能让他们跟上来吗？”他慢慢收回视线，调整头部的姿势，用恳求的口吻询问艾比克道，“带我们来到这里、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可以再多两个知情者吗？” 门缝中透出淡紫色光芒、雕刻有绮丽的缠枝纹饰的异能之门，不知何时浮现在了林律的身后，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从虚幻的冥想世界渗透进了他们所在的现实当中，潜移默化间修改了被包裹在其中的目标人物的思维。 艾比克的眼神第二次变得空洞、无光。 不久之后，两道身影在空中完成转体等姿势的改变，自相对于他们而言的石笋林中一举跃入“翻转天空”。 随着罗沙和托尔加的到来，学生的眼中恢复了神采，他紧盯着依旧别开视线的林律，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同意了林律“增加两位知情者”的请求。 第277章 侵入地心世界 飘浮着，飘浮着，在赤红的岩浆上空，安安静静地飘浮着。 怪物的身影趴伏在尚未因高温液化的石头上，伸出与自己融合的人类最后留下的事物——他的双手，一边哼着难以成调的歌谣，一边宛如向往触及星辰般，隔空托起了飘浮在上空的姿态不一的意识体们。 “就像流入大海的液滴……” 另一个自己在另一边的世界说话，一滴水汇入大海，海洋一如既往，那么，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水流入大海中呢？ 海洋始终如一。 星球的命运始终如一，它不以生活在其上的生命体的意志为转移。 然而，如今躺在炙热岩石上的，不过是一头因为融合人类而得到了人类情感的怪物罢了，他时而闭合双眼，从飘浮在岩浆上方的意识体在睡梦中的呢喃声中收获创作的灵感，编织出新的曲调；时而睁开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更上方的天空，它被流动的岩浆映照成了烈火的模样。 而在比天空还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另一个自己与其他人类的说话声。 “艾比克同学，你是在代表地心和我们沟通，对吗？” “梦境和现实中到处都是他的把戏，他到底有多么想考验我啊。” “这一系列事都要结合时间的先后顺序来考虑……地心也出事了，所以，你才会说，你只有一个‘哥哥’。” “那就是你。”被自己放置在熔岩之海以外世界的人类，人形的终端，由衷地作出了回答。 “这是地心的意志，还是你的想法？”另一个自己不依不饶。 他的这种敏锐和执拗既令自己欢喜，有时也会令自己感到懊恼，为什么要一直抓着一点不放呢？是因为这是动了脑筋后推理出来的假设，不甘心随随便便就把它舍弃吗？ “算了，当我们见到他后，你就能得到解放吧，艾比克。”曾经由怪物获得了人类的身躯和自我认知，如今又逐渐变回怪物的那个人说道。 “不叫他‘同学’了吗？”陌生人类的声音，另一个自己身边总是有人类相伴，但他不会整合所有接近自己之物的意识，他还不懂得如何化作大海。 “嗯，我不再紧张了。”另一个自己答道，“开始吧。” “让我们前往地心那里。” 天空中的光影有所变动，虚幻的火海被锐利的幻紫色光芒一分为二，底下的岩浆旋即翻涌起来。 趴在岩石上的怪物轻叹了一口气，用四条腿撑起身体，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原先他停留在的那块石头就好比是被投入茫茫大海的一颗冰粒，瞬间被岩浆吞没。 “逃走吧，逃走吧。”由于天空发生异变，飘浮在半空中的一团团意识体们不再安静，而是四处游走起来，“快逃啊，快逃啊。” “带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吧，地心。”意识体们的想法清晰地传达到了怪物的脑海中，“你承诺过的，这是你应允的，是你向我们保证的。” 但涌现在他脑内的不止这一种想法，也有意识体在催促：“想要变得完整，想要取回全部的力量，这样就能做更多的事情，这样就能改变更多的不幸，这样就能创造更多的奇迹。” 当然，也有意识体在呢喃：“艾比克……是你吗？我感受到了你的气息，你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以“地心”为名的怪物融合了无数人类的意识，逃离星球、变得完整，以及“弗拉姆·艾比克”这个独立的人类意识，都是他一体多面的表现。 “噫，这个地方……”闪烁着不同色彩的光芒的星辰从天而降，他们中最大的那颗看清了岩浆世界的全貌，忍不住抒发出了心声，“好热，空气都扭曲了，一点都不美好。” “这里是地心的梦境，他的梦侵蚀了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的金色星星用温和的声音解释道，“破坏‘翻转世界’的天空，即我们刚才所在的地面后，出现在它底下的空间便是这里。” “今天火山降温了，空气中也没有有毒气体，我们很安全。”金色的星星犹如给这个世界下定义一般宣告道。 “现在我们有能力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长时间停留了？”气质有些不良，外形比起星星更像是一颗接近现实的畸形小行星的星辰问道。 “没错，尽管如此……”金色星星嘱咐说，“这个地方已等同于现实，不能用探索梦境或冥想世界的心态来对待这里，在这儿受伤，或是发生其他更糟糕的事情，局面将无法挽回。” “从刚才起，就一直飘浮在我们身边的这些是什么？”另一个自己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在众多星星中是唯一的人形存在，外表与金色的星辰一样覆盖着淡淡的光晕——与其说那是“光”，不如说那是“会发光的雾”，幻紫色的迷雾。 “越往下就越多，要不是数量出现变化，我还以为它们是梦境的自我防御机制，一直跟随我们行动呢。”小行星接过了他的话茬，回答他者时的声音要比自言自语时柔和许多。 “艾比克呢？”另一个自己做了很明显的观察四周的动作，接着，用略带迷茫的语气问了一句。 “已经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了吗？”随后，他自问自答说着。 “就像汇入大海的水……”言语中怅惘之感更甚，好不容易树立起的针对个人的责任心，如今失去了目标。 但他没有因此陷入长久的迷茫，反而借此萌发出了决意，下降的速度从而提高了，覆盖在他体表的雾气也变得更加厚实、不可看透，同时迸发出了更为耀眼的光芒，将从底下映照上去的岩浆光影尽数驱散。 赤红的世界眨眼间转变为紫色的、使人感到幽邃而静谧的世界，心中的火焰仿佛被熄灭了，炎热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一切都冷静了下来，在上空由于受到刺激而横冲直撞的意识光团重新恢复成静止状态，令这片空间的不速之客们获得了观察它们的时机。 而在自现实世界坠入此地的星辰们眼中，它们并非“融合的意识体”或“汇入识海的液滴”这般听上去如此美好的事物。 是更骇人的存在—— 是—— “宇宙魔虫的——” ——蛹？ 第278章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此乃神的‘圣躯’！” 戴着装点着浅色蔷薇花的圆顶礼帽、身穿量身定制的古典礼服的男人高高举起右手，在其掌心之上，一条积木岛柱无声地自转着。 随着他一把握住所谓的“神的圣躯”，用力掰下组成其一部分的一块积木，并将其抛向半空中，游离在周围空气中的异能因子顷刻间都被它锁定了，以积木为中心的空间一瞬间坍缩为一枚无形的黝黑孔洞，向四周宣泄出强大的引力，鲸吞大气中的各种能量和资源。 不过，届时伪装成顶级易命师“蔷薇大盗”、只剩下未来一个月的生命便将惨死的男人，他此刻的行为并非为了攻击敌人，而是企图让自己从对方手中全身而退。 仗着积木即“神之圣躯”引发的破坏性奇迹的掩护，“代理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被要求对抗的强敌的视野中。 以上，是在一个月前上演，并在当天就落幕的故事—— 憧憬成为蔷薇大盗的“代理人”雅丹在策划伪装成那位顶级易命师的途中，被亚述召唤至“幽灵”与自由易命者们的混战现场，被迫同神秘的星外来客“伊格纳茨”交战。 “现在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呢，星外来客。” “代理人”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了他们所信仰的命运的神只，在星外来客与其他关心他们之间战斗的参战者的见证下，他激活了一枚“神的圣躯”，将它用在了强行带自己和伊格纳茨脱离战场上。 “这座舞台不适合你……不如我们把舞台交还给他们，当然，你之后可以回来，为你重视的人类收尸。” 在那之后，自认为拖延了足够长时间的他，又用了一枚积木，这次是为了从伊格纳茨手中逃跑。 而他从未关注过，自己究竟拽着那位星外来客，通过积木打开的“入口”，掉落到了何处。 在确保自己性命无危后，他就用积木制造的奇迹作掩，把伊格纳茨丢在了那个地方，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爱思绰私立高中地下防空洞，“一个月前”。 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神秘男人，宛如鬼魅一般，驻足于漫天人造钟乳石之间，由于“翻转世界”的特殊性，他的身上并未发生任何反重力和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当然，与他一起仰着头相向而视、在他眼中是在“倒立”的另两个人类也是如此。 他们一边站在“山川”中，另一边踏足于“天空”上，也不知是谁先打开了话匣子，没过多久，他们便交换了彼此的身份、得知了另一边的名谓。 伊格纳茨是一个待当地人亲切、也很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星外来客，他在领略了异能造就的奇观的神奇之处后，无需熟悉这处场景的“天空”那边的那对兄弟的指引，仅依靠自己的力量便来到了头顶上的另一片土地。 他从兄弟俩口中得知了“肉琥珀”、“地心之兽”还有“菲尔”等等事情，并了解到在那天，这对兄弟之所以会深入防空洞中的“镜中世界”、抵达位于深处的这片奇特的空间，是为了对他们的作品进行最后的维护和开机作业。 “那是我们为天文台的周年庆准备的礼物，在那之前，我们可在网络上做了不少宣传，不但设计了在网络平台上使用的虚拟形象，而且还在现实中制作了与之对应的真的服装……‘菲尔’会成为真实的存在，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兄弟俩谈到了他们中的“哥哥”与被命名为“菲尔”的不明生物体融合的事情，他们不觉得“菲尔”心存恶意，所以才制定了这么一个能实现“多赢”的计划——用闲来无事时借助“菲尔”的力量取得的星核体的技术，制作一具机械身躯。 这既能帮助天文台重拾人气，并满足“菲尔”希望更多人知晓他的愿望，还能让“菲尔”得到一副崭新的身体，如此一来，他就不用和别人共用一具躯壳了。 伊格纳茨用“天真”来形容他们的设想，不过，他在话末补充了一句“但并非不可取”作为对他们的赞许和鼓励。 尽管只是在地底下的偶遇和初见，他的认可给予了兄弟俩实践的动力，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新认识的星外来客展示自己理想的结晶。 伊格纳茨暂时抛下了本质上与他无关的其他地方的混战，跟着那对哥哥的身体中住进了别的生命体却依旧保持乐观的兄弟，找到了他们存放机械身躯的容器。 在看到躺在“棺材”中、怎么看都不能称之为“完成品”的机械身躯后，伊格纳茨自愿提出要帮他们完善这件作品，他说： “我可是全宇宙第一的魔法师。” “魔法师？额，在这座岛上，你不应该自称是‘易命者’吗？”弟弟用听上去比较稚嫩的声音质疑道。 “别纠结这种事情啊。”一根短杖于伊格纳茨掌心凝聚成形，他就像转笔一样让它在指间利落地转起了圈，而后猛地指向“棺材”中的机器人，耀眼的光芒汇聚于时钟造型的杖端，其内部的指针旋即开始飞快转动。 然而，就在这么一件“好人好事”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变故突然降临在了自称与“菲尔”融合的哥哥身上。 赤红的火焰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身躯上被点燃，他的双眼中流淌出了滚烫的岩浆，而它们明明像是从他的体内溢出来的，一接触到空气和人类的体表，就立刻发挥出了这种危险事物应有的、残酷的、无法挽回的效果。 高温扭曲了大气，同样扭曲了可怜的人类的脸庞，他的皮肉一瞬间就被岩浆烧焦甚至气化了，连骨骼都不复存在，原本立于地表的、好端端的躯体，一眨眼的功夫，便坍塌为了一摊焦黑的烂泥。 “哥哥！”身为弟弟的人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发生了什么？伊格纳茨的魔光在他的短杖顶端顿住，他一度想要将它们用在面前的人类遗骸上，却迎面撞上了弟弟仇恨的目光。 在不明原因的变故中幸存下来的人类，误解了身边刚认识的同行者，他以为是自称“宇宙第一魔法师”的伊格纳茨残忍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这片空间中，除了受害者外，就只有他们两个生命体。 “你做了什么！”曾经是弟弟的人类，艾比克，尖叫着质问道。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伊格纳茨苦笑着想，他最终还是将凝聚好的魔力投射在了视野中的漆黑事物上，被他称作“魔法”的奇迹在运作，它们小心翼翼地寻找、拼凑遗骸上残留的逝者意识，仿佛这么做便能唤回落入死神怀中的那名“哥哥”。 “在我来自的那个世界，这一步被形容为‘拯救一个人的灵魂’。”他对艾比克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不是我造成的，倒是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艾比克摇摇头，虽然他感觉到了伊格纳茨的善意，在心中自动解开了一部分误会，但他仍没能走出在哥哥身上发生的惨剧带来的巨大打击。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伊格纳茨在“挽救‘哥哥’生命”上的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干脆坐到了棺材上，面对无声痛泣的弟弟和被突然从体内涌出的岩浆杀死的哥哥，状似严肃地征求起了前者的意见。 “你自己说吧。”弟弟在说话时强调了“自己”的发音，他沉浸在痛苦之中，一点都不想听其他人的长篇大论。 “是‘菲尔’做的吧。”星外来客像是在认真探讨事件真相的可能性，又像是直接抛出了他已经认定的结论，但其余的思考过程都需要受害者的弟弟“自己”来补充。 “看呐。”银白色的人影指着地面上的焦黑事物，“你看到了什么？” “咔吧咔吧”的声音自那堆黑色物块表面发出，好比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那层漆黑的外壳，渐渐的，它的表面爬满了裂纹，从缝隙中透出了赤红的光芒，没过多久便如一圈红色的荧光般，笼罩在了物块身周。 “就像是成虫即将从蛹中破壳而出。”星外来客冷声道。 “怎么会这样……”弟弟声音颤抖，一句话还没说完，如同燃烧着的烈火般的强光便从他哥哥的遗骸上迸发出来，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弟弟的耳畔响起了马蹄轻轻在结实地面上行走的声音，而后又听有人“啪”地拍了下手，他睁开眼，看见星外来客以一种悲悯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尽可能不去在意伊格纳茨的眼神，弟弟环顾四周，却怎么都找不到本应躺在地上的、大概率已经死去的哥哥的遗体。 “他走了哦。”伊格纳茨坐在“棺材”上，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看来是另一边出了什么状况。”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星外来客没头没尾地说道，“原来如此啊，所以我才从你的哥哥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随后，伊格纳茨从艾比克口中敲出了他们捡到封印“地心”的古怪琥珀那天的各种细节，末了，他安静下来，思索了一段时间。 “我的哥哥去了哪里？”艾比克焦急地问道，他已经完全解开了对伊格纳茨的误会，如今已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救星看待。 “从你们与地心之兽……‘菲尔’，你们称其为‘菲尔’，在你的哥哥与他融合的那天起，之后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星外来客径自倒下，躺在了底下是兄弟俩未完成的机械生命体的“棺材板”上，那头又长又厚实的银发宛如一条床单亦或是毛毯，垫在了他的身下，也不知能否对他此番行为的舒适度造成影响。 “如果另外一边的那个人没有出事，这段过程便能持续更长时间。”伊格纳茨双臂展开，浑身都因为躺姿而放松下来。 “另外一边？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哥哥去了哪里？” “无需忧虑，他迟早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躺在“棺材”上的伊格纳茨的身形渐渐透明化，他的体表映现出了火焰一般的光影，双眼中映照出的也不再是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而是宛如烈火燎原一般的赤红世界，“他在不断自我进化，以人类为模板和养料成长的他，最终也会进化出人类的形态和思维方式。” “我的哥哥去了哪里！”艾比克抽泣着，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伊格纳茨抬起头，以一个极其别扭的方式看向了他：“你真的，想要去见‘他’吗？” “你现在就是在准备去找我的哥哥，没错吧？”艾比克用问题回答了问题，同时也是在表达他的决心。 “可能会和与他融合的你的哥哥一样，失去自我哦。”星外来客提醒道，“寻常的人类，是无法在他所在的那个世界久留的，那里是地心的世界，是熔岩之海，你一进入那里，就有可能和你被岩浆融化的哥哥一样，眨眼间变成焦炭、融入岩浆之中！” “而且，他现在应该充满对人类……不，对‘易命师’的憎恨吧。”仿佛无所不知的星外来客抬起手，按住心脏所在的位置，“他是因为‘另一个自己’终止了活动，才醒过来的，在最后的关头，映入‘另一个自己’眼中的景象，想必也传达进了他的识海中吧。” “那究竟是多么残酷的景象呢？能让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从长久的迷梦中惊醒……” 伊格纳茨眼中映出了艾比克的形象，作为弟弟的人类就好比是立于一片火海之中，现实与梦境在这一瞬间重合了，然而他自己却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怔怔地凝望着躺在“棺材”上的星外来客的身影。 “你认为，醒来后的他想做什么？”星外来客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世界上存在与他互相影响的‘另一个他’的话，”尽管打击未消，也没能从星外来客口中获悉哥哥的位置，艾比克在缓了几口气后，思绪清晰地分析道，“另一个自己被逼迫停止活动，是被迫害致死了吗？那么，他肯定会想为另一个自己复仇吧，因为他们‘感同身受’。” “喂，魔法师，带我去那边吧。”接着，艾比克催促道，“我的哥哥需要我。” 伊格纳茨一时陷入沉默，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微微抬高的脖颈都要发僵了，对面的人类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督促他用实际行动作出答复。 “好吧。”末了，星外来客轻叹一口气，语气随即变得轻快起来。 “一切，皆会如你所愿。” ……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有一对互相爱戴、相依为命的好兄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来自地心的怪物继承了他们的遗志，以及“另一个自己”的负面情绪，逐步积攒岛上人们心中最质朴、最诚挚也最纯粹的欲望，即大家留在直播平台评论区底下的各条心愿，将其化作自身的食粮与能量，支撑着他默默展开针对“幽灵”和“亚述”的复仇计划。 第279章 灭虫 他曾经拯救了被“代理人”强行召唤至混战现场的“命运之神”信众的生命，将那群被认为是“幽灵”受害者的伥鬼们送到了真正的无辜群众身边，结果却遭到了那群人的背叛。 宛如身体组成部分的藤蔓遭到破坏，值得保护的清白之人们受到伤害，隐藏在内心中的悲伤化作愤怒，可还没能将其表达出来，贯穿胸口、使心脏碎裂的致命一击就犹如一盆冷水当头倒下，取缔了他产生任何情绪的资格。 林律的意识从现实坠入了他的冥想世界。 “原来如此……是那个时候吗？” 幻紫色的迷雾中，处处可见地心逸散在外的记忆片段，先前林律和他的伙伴们所见到的“虫蛹”便是吸附在了这些能量体上，在试图破坏虫蛹的瞬间，不属于他们的记忆便会涌入他们的脑海，使他们的思维短暂停滞。 这算虫蛹的自我保护机制，幸运的是，处在这种幼虫到成虫过渡期间的虫型星外来客不会趁机作出反击，否则他们的人很容易因为这么一次轻率而损失惨重。 除了地心的记忆外，林律还发现这个与现实相融合的梦境世界中，还包含有陌生人的记忆片段，它们同样遭到了宇宙魔虫的啃食与寄生。 “感觉这不是单纯的‘记忆’。”托尔加成功将一大块虫蛹从无形的光团上掰了下来，随后赶忙抽手，任由那块虫蛹朝底下汹涌澎湃的岩浆海坠去。 砰！罗沙替他补上了一枪，虫蛹中的液体由此从贯穿的伤口中抛洒出来，看得旁人内心直犯恶心。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尽如人意，罗沙刚想补救，就见到那些溅出的液体、蛹壳和稍微从弹孔中冒尖的不可名状的物体被一团火焰尽数包裹。 它们在火中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被烧成了灰烬，并随着火团掉进了岩浆之中。 “林律。”罗沙高兴地咧开嘴，仰头望向飘浮在他们上方、停留在一团储存有记忆片段的光团旁边的林律。 后者也低下头看向了他和托尔加，脸上挂着坚毅的神情，又像是想要肯定大家此刻的做法一般，仿照他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林律认同了托尔加方才的观点，“我感觉他们在‘看’我们。” “有些光团中的记忆，好像是和我们现在的行动同步的……”莱斯纳迪从上空降了下来，踩在一块虫蛹上，毫不怜惜地让脚底长出冰刺，并赶在蛹中的液体流淌出来之前迅速解除自己的能力，再一蹬脚，便从一颗光团跳到了另一颗光团上。 “就像是监视器一样，真不好受。”他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作为比普通人类更具野性的存在，他的想法更受本能的影响，也更值得人们重视，“这些光团里面，不会包裹着一个还活着的生命体吧？” “莫非艾比克也变成了其中一个光团？”托尔加再度消灭掉一颗虫蛹，他看起来很想实验“直接把虫蛹推进下方的岩浆会发生什么事”，却又担心虫蛹会顺着岩浆的流向前往“地心”身边，像附着在不明光团上一样附身于那头怪物，令他们之间不得不发生战斗。 话音刚落，托尔加便伸手抓向了刚刚救下的光团，但光团并不领他的“救命之情”，整个都滑溜溜的，无论托尔加摸向哪里，它都会往相对的方向扭曲、偏折，最后甚至还找准时机，从托尔加眼皮底下一溜烟“跑”掉了。 目送光团冲入其他光团之中，转瞬便再无法轻易分辨出来，托尔加目瞪口呆。 就如同想要寻求安慰一般，他忿忿不平的朝同伴们的所在处张望。 “艾比克，吗……”与此同时，在听了托尔加的话后，林律意识到，自己仍对这名学生的遭遇难以释怀。 “嗯……在地心因为另一半星球核心出事，而代替当时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对‘幽灵’和亚述产生复仇心理时，亚述就从自身命运的轨迹中捕捉到了他的杀意。” 林律从现场的记忆片段里，看到了艾比克兄弟俩依次因“地心”而死的过程，于是他将自己的推测分享给了身边的伙伴： “一个月前，他不也是因为感知到白魁向探索者泄露‘幽灵’打算攻击自由易命者和交易市场的计划，所以才突然提前发动攻击吗？尽管准备尚未完成，但要是当时蔷薇没有帮助我们，现场也许只有一个库伦·里巴尔能勉强担任他的对手。” 说着，林律瞅了一眼罗沙，罗沙回以鼓励的笑容。 “亚述，那个混蛋。”下一刻，他罕见地对特定人士爆了粗口，“是他做了什么——是他把宇宙魔虫放了出来，派它们来侵蚀地心。” “它们让地心渐渐失去控制……艾比克说过，地心想要出名，他很期待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所以他们才策划推荐他去成为天文台的虚拟偶像，而他有能力从崇拜他的生物体内获取力量。” 这是他从现场的记忆光团中读取到的内容，人们的呼声是星球核心的食粮——“地心”象征的正是这颗星球关爱生活在自己身上的生灵的一面，象征的正是大自然“博爱”的一面，生物与他们的母星相互关照，使世界得到良性的循环。 但同时也因为他心怀广博，什么都想做到，什么心愿都想帮忙实现，再怎么恶劣的人都愿意包容，所以，他的梦境即他内心的世界演化为了如此炽热的场景，所有的生命体在其中都会迎来相同的命运，而这也是他“爱”和“理解”他们的表现。 崇拜他的人们的意识被拉入了这个世界，在现实之中，那些人则陷入了沉睡——在菲特总医院里，林律一行人目睹了听地心演唱会直播的病人们的恐怖表现，那时的他们就像遭到了无形之物的操纵，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最终，他们联手打败了从碎掉的大屏幕中具现化的巨大眼睛，即地心的能量分流，让病人们“恢复了正常”。 但是，病人们却仍旧没能清醒，为了解决这一事件，也为了拉拢“地心”成为与他们一同对抗暗影势力的同伴，他们才来到了这个地方。 尽管如此，地心一直没放弃反抗，他做了各种尝试，也许让peso成员注意到虚拟偶像和直播演出活动的不对劲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这些光团中，除去地心的那部分记忆，其余的应该是崇拜他的那些生命体的意识。”林律用“弱化”的异能削弱了视野所及范围内几乎全部的虫蛹，它们纷纷从光团上掉落下来，又在他制造出的火焰中断绝了生机。 “把这里的宇宙魔虫消灭掉后，这些意识就能回归现实中的身体里吗？”托尔加来到一颗被虫蛹紧紧“抱”住的光团跟前，刚准备帮光团一把，却不由“啊”了一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家伙……”他咬牙说道，“已经破蛹而出了吗？！” 宇宙魔虫的成虫比他们在一个月前的混战中看见的、从视界之刃造成的伤口中出现的那些漆黑小虫要大上不知多少倍，这一点从它们的卵和虫蛹上也能看出，它们一个个的都有一个小孩大小，若是被恐虫之人看到了，必然会对他们的心理造成一次暴击。 这时候就要庆幸小云和杨森尼没有进入镜中世界了，别提直面宇宙魔虫的成虫了，光是进入梦境世界后看到那么多在空中飘浮的虫蛹，就足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甚至还会丧失维持清醒的能力。 “唧唧唧！”被发现伪装成蛹形态的成虫发出十分符合刻板印象的刺耳鸣叫声，托尔加本能地拔枪射击，但发射出的子弹撞上了那只大虫子长满绒毛的前足上，竟一下被弹飞进了岩浆之中，没能对虫子造成任何伤害。 “啊啊啊！”托尔加破音尖叫，但手上不忘换掉佩枪中的普通子弹，换成附加异能的弹药，而后只听“砰”“砰”两声巨响，虫子半边身体蒙上灰白色的石化层，另一半插满了锋利的冰凌，并从那些贯穿的洞口中，流出了不明的浓稠液体。 “啊啊啊啊啊！”托尔加叫得更卖力了。 想必无论是谁在没有做足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只放大成人类小孩大小的虫子，都会和他有类似的表现。 “别叫了，它已经死了。”罗沙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遭受心理创伤的同伴。 “这附近还有多少装成虫蛹的……那玩意？”托尔加小心翼翼地伸出枪械，将小孩大小的虫型星外来客从光团上剥了下来。 在这过程中，虫肢稍有抖动，他都会如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一下，顺带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 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中实际存在的动静，在拜托林律用火焰清理掉虫子的尸骸时，托尔加依稀听见了“嗡嗡”的振翅声。 幻紫色的迷雾愈发浓郁，杜绝了任何敌方发动突然袭击的可能，也使托尔加怀有余悸的内心稍微平静下来。 “应该是幻觉吧。”他轻舒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成虫还是幼虫，把它们全都解决掉就行了。” 尽管在一个月前的那场混乱告一段落后，托尔加只在后期调查林律下落时，从伯尔克和其他鲜少几位视界之刃的受害者那里了解过“从体内传出噬咬感”的说法……但人类是精通联想和想象的生物，也很擅长从他人的描述中产生共感，正是因为如此，在身处存在众多不同形态的宇宙魔虫的环境下时，他难免会感到忐忑不安。 好在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梦境世界中，宇宙魔虫未能体现出幼虫状态下“无所不吞噬”的恐怖模样，除去数量太多外，唯一的问题仅仅是长得恶心。 “哇！这家伙会飞！”下一秒，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莱斯纳迪的惊叫声，过去生活在海中的鲛人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烦人的生物，“咔嚓”一下就用尖爪把迎面扑来的怪虫劈成了两截。 随后，又是液体四溅的场面，看多了后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了，顶多是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并产生反胃的感觉而已。 将肉眼可见的吸附在光团上的虫子、虫蛹全都消灭干净后，一行人从空中落下，各自挑了块在岩浆中沉浮得还算稳当的石头，轻轻地站了上去。 他们一同望向不远处像马一样趴着的地心之兽，对方闭着眼睛，在那张与人类一致的脸上，嘴巴的位置被封上了黑色的条纹。 但他仍能发出哼唱声，富有节奏感的旋律以那张人脸为中心，在炙热的空气中传播开来，在心理和物理上同步激发出听众心中的活力与激情。 “我们已经把能看到的所有虫子都清理掉了，但看来空中的光团没有减少，也就是那些意识没能返回现实中他们的身体内。” “难道说，释放这些意识，需要得到地心的许可？”听完托尔加的总结后，罗沙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而一旦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他就可以修改、调换相应的命运，让事件能被他们以最拿手的方式解决。 顶级易命师的话音刚刚收尾，不远处趴伏在岩石上的怪物便忽然睁开了眼睛。 地心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律一眼，林律瑟缩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了前不久在噩梦中听对方说过的话： “让我先击败亚述，再解决‘幽灵’，达成所有你想完成的事后，我们再于现实中相逢吧。” 他突然反应过来，尽管这里是由地心的梦境渗透进现实世界后得以形成的空间，但这还不能被称作“现实”，这里依旧是地心的梦。 亚述想要利用地心，也想要利用被地心吸引的那些人，于是派遣宇宙魔虫来蚕食地心的意识，让它渐渐失控，致使崇拜他的那群人也受到影响。 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那群虚拟偶像的崇拜者就会变成“幽灵”在现实中的傀儡，与当初在混战中攻击交易商人的“命运之神信众”类似的存在。 而梦中的地心蹲守在由岩浆形成的海中，用自己的光庇护那些在亚述的阴谋下、不幸被牵扯进他们之间矛盾的崇拜者们的意识，尽可能阻碍宇宙魔虫啃食它们。 同时，畏火的宇宙魔虫也不敢过度吸取光团中的能量，这么做他们就会失去落脚的平台、坠入岩浆中而死。 林律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了它们，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从对面怪物体内散发出的熟悉的气息，以及一种对“恢复完整”的渴望。 那是另一个自己，他十分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事实，但只是“一部分”。 这里是地心的梦境，梦里的地心在竭尽全力庇佑被卷入事端的无辜群众，他在等待有人——“另一个自己”及其同伴们降临这个世界，替他消灭入侵到此处的敌人。 可现实中的地心呢？ 他不在这里，他当然不可能在梦里，他当然在现实中！可是，在现实中的他又在做什么呢？ 似是看出了林律的迷茫，趴在不远处浮岩上的地心之兽站起身来，眯起双眼、翘起被黑色条纹遮挡住的嘴角，透着笑意的声音旋即在林律脑内响起。 环境中的歌声仍在继续，他的话，是说给林律一个“人”听的： “看看你，‘另一个我’，在人类社会中成长起来的‘星球核心’，你和艾比克的互动，你在那之后的行为，都向我证明了你是一个善良且思维敏捷的人。 “你的表现符合我的憧憬，你的真心通过了我的考验，我认可你了。 “接下来的道路，就让我与你一同前行吧。” 第280章 融合 地下防空洞，“镜中世界”外。 杨森尼用异能制作出了两把血红色的椅子，干完这件事后，他本想从泥地里挑拣出几块石头，用它们来玩抛接游戏打发时间，但担心小云会介意他制造出的动静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回响，于是强按下活动手脚的欲望，乖巧地端坐在自己的其中一把作品上。 不过另一把椅子没能得到小云的宠爱，从被制作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孤零零地被放置在岔道口的空地上，没有人想要坐在其上。 小云在离镜子不远的地方练习她的飞行异能，她完全没把节约异能因子、以防反噬的事挂在心上，反而对这种自娱自乐的行为乐此不疲。 忽然间，镜面闪烁出诡异但绮丽的光芒，两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旋即他们瞅见无数明暗、大小不一的光团以不同的速度从镜面中涌出，眨眼间就掠过了他们的身体，飞向了地下防空洞的洞口。 一部分光芒耀眼无比的光团甚至直接穿过洞顶，就这么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些是什么？”杨森尼被墨镜遮挡的眉毛微微上挑，他试图拦下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一颗光团，但在接触到它虚幻表面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然停滞。 光团则穿透了他的躯体，汇入周边的光流，与其他“同类”一起奔向自由。 几秒过后，杨森尼的手自然下垂，同时他脚下一踉跄，往前走了几步才找回身体的平衡。 对上自小云眼中投射出的担忧之情，易命师扶了下墨镜，咧嘴苦笑：“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敢打包票，自己绝对没有经历过方才涌现在脑海中的那些事。 “不是什么好事，啧，不对，呸呸呸。”杨森尼不想在小云面前表现出自己粗鲁、不耐烦的一面，纵使他过去犯过这样的错误，他只要保证以后尽自己所能地少犯、不犯、犯了也及时纠正即可，“我看到一段……有人划动手机屏幕，在评论区里留下糟糕言论的画面。”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人在网络上发表的内容，peso都有权限读取，还能调出相应的网际协议地址和留言者的个人信息，探索者还能从中分一杯羹。”杨森尼抬起墨镜，揉搓起了眉角，似乎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大脑被方才见到的画面玷污了，“那个留言者哪来的自信在大家都在许美好愿望的评论区里大发厥词的？” “评论区……森尼，你看到的是地心的粉丝的记忆吗？”小云有所恍然。 “应该是这样没错。”杨森尼点点头，重新戴好了墨镜，然后转向仍在不断喷出光团的镜面，“嚯，动静这么大，就说明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大事……应该已经达成至少一半的目标了吧？” “也许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从里面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不服输般再次伸手探向身畔的光流。 小云也对周围的异象微微动心，她飞到高处，将手伸进了光流。 “太危险了！”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的耳畔响起杨森尼的急吼声，下一刻，一段陌生的记忆被灌输进了她的脑海，而杨森尼的血色荆棘也托着先前被冷落的那把椅子，来到了她的身下。 小云一下栽倒进了椅子之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我也看到了有人许愿的画面……” “是艾比克，不，那不是艾比克。”她闭了下眼，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彼时椅子已经降至地面，杨森尼站在她的面前，一把摘下墨镜，漆黑的瞳眸中流露出懊悔的情绪。 杨森尼很清楚，是自己随随便便接触不明光团的态度，才让小云轻看了触碰它们后会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片段的危险性，相当于是他害小云险些在空中因异能自动解除而坠落。 “艾比克怎么了吗？”确认小云没有大碍后，杨森尼回想起了她之前提到过的“艾比克可能是她认识的人”之事。 “是个给我感觉有点像他的人，我站在第三者的视角，看到他在摆弄一部手机。”小云坐在无刺荆棘构成的椅子中，调整了一下坐姿，“等我走近了，发现他在屏幕上打了‘艾比克’这个名字对应的通用语单词……” “啊啊啊，画面太模糊了，就像在做梦一样，真让人不适。”躺在椅子中的小云缩起双腿，以手抱头，她想向杨森尼阐述自己在记忆片段中见到的情形，可怎么都组织不出形象的语句。 “那个艾比克是红头发的吗？”他们其实和艾比克并不熟，小云说她认识这名高年级的同学，但也只是止步于“认识、知道他是弗拉姆·艾比克的弟弟”这点。 “红头发……对，因为场景像在火山口一样，放眼望去都是红的、黄的，而且浏览那段记忆的时间太短，我只顾着记住对他的第一印象。” 小云慢慢捡起了脑海中零星的记忆碎片，有些片段变得更清晰了，但其余的仍在迅速被忘却，她必须抓紧时间反复回想，才能加深相应的印象，但也难免会把它们和自己其他的记忆混淆在一起。 “真想看看你看到的那段记忆啊。”杨森尼轻叹一口气，“你说，那段记忆的主人，会不会是艾比克的兄长，弗拉姆？也可能是以他为原型的‘地心’，他们本质上是运营和被运营的关系，相当于是同一个人物……吧？” “如果是弗拉姆的话，他会许什么愿望？”小云顺着杨森尼的话说了下去，才说一句就卡壳了，停顿了少许时间后，才接着说道，“他应该知道‘地心’这个‘许愿机器’的极限，愿望不能脱离实际，也不能是虚无缥缈、可以有多种解释的那类。” “和他的兄弟艾比克有关的愿望……”两人同时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从镜面中喷出的光流势头变弱了，他们能用肉眼分辨出光流之中的一颗颗光团，而它们的强度也不比之前那些耀眼，且速度也减缓了许多。 “越靠后面出来的，越没有活力。”杨森尼开了个玩笑，“从‘健康’变得‘亚健康’，最后完全失去健康的感觉吗？” 最后一个被镜面吐出的光团，给他们的感觉就好比是颗坏掉的灯泡，时明时暗，龟速向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黯淡下去、原地消散在空气中一般。 杨森尼凑到镜子旁边，镜面上映出了他的侧脸、小云的背影及在光流过去后重新变得空旷的地下通道。 他抬手敲了敲镜面，但里面不再有新的光团跑出来，而在他们所在的这处场景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他和小云都听到了事物不断开裂的声音。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步地聚焦在了镜面上，根本就不用细想，他们便意识到是镜子正在逐渐碎裂。 “不不不不！”杨森尼慌不择路地催生出血色的线条，将它们缠在镜框上，努力维持住镜子的稳定。 然而，下一刻，一道明显的裂纹自上而下贯穿镜面，一小块镜子碎片甚至从镜子上被震飞出去，在空气中溃散为了点点星芒。 “糟糕……”守在镜中世界外的两人大眼瞪小眼，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眼前的情况、该如何救出处在镜中世界的同伴。 砰啷当！镜子原地炸裂成无数碎片，原本就是由蔷薇用异能修复的它，这回包括镜框在内，一同追随先前那枚镜子碎片化作光点，以异能因子的形态反馈回周围的大气之中。 下一刻，几道光芒从空荡荡的石壁中射出，分别投照在岔道口空地的不同位置上，光芒很快散去，露出底下几张对杨森尼和小云二人而言熟悉的面孔来。 他们这才吁了口气，意识到先前只是虚惊一场。 “林律！”虽然不想被认识的人形容成“大惊小怪”，两人还是在情绪尚未平复的时候，就冲到了朋友身边，“还有peso的几位！” “你们没事就好。” 也对，顶级易命师出马，除非人在他们进入之前就“遇难”了，否则怎么说都应该是个美好的结果……杨森尼摸摸头，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不符的笨拙笑容。 小云冲到林律身边，却突然顿住，歪着脖子看向他的身后——现场除了她认识的这群人外，似乎少了一个本应被带出来的、过去没准见过一面的人物。 她对此感到不解：“艾比克……啊，那只‘鬼’呢？你们没能抓住他吗？” 随后，她又注意到了林律神情上的不对劲，但在细究之前，有别的事情吸引了她的目光： “咦？林律，你的、你的头发……” 从镜中世界出来的朋友，原本漆黑的、特意留长的头发上，多出了一缕赤红中略带明黄感觉的挑染。 乍一眼看上去，好似有一股力量在他头上留下了一朵会随风摇曳的火苗，虽然，这朵火苗没有温度，也不存在破坏力。 除此之外，他的发尾也微微透红，却是一种很自然的红色，没有染过的感觉。 “啊，还有你的眼睛——”一旁的杨森尼也留意到了林律在这么短时间内外表的变化。 和他们在教学楼分别时，向来给人幽暗深邃之感的黑色眼珠不同，如今林律瞳孔中仿佛蕴藏着两团不灭的明火，但这与疾病及身体状况无关，而是异能的造物——身为易命师的杨森尼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事实。 不过，那两团火焰在林律给他人留下的印象上造成的影响，恐怕就只是让他的双眼看起来更加有神，不再像过去那样宛如一潭幽深的无底池水，亦或是像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洞，让人看不到光明、希望和未来。 但林律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律，对于他们俩的惊讶，他支支吾吾的，没说半句就剧烈咳嗽起来，最后选择把解释权交由自己的同伴。 罗沙、托尔加两人分工讲述了他们一行在镜中世界中经历的事情，莱斯纳迪则回复了杨森尼和小云有关“光团”和“记忆片段”的疑问，而在所有人之后，林律单独补充了星外来客伊格纳茨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和负责的“任务”。 “我看到了艾比克‘临终’前的一部分记忆，那是在一个月以前，他和弗拉姆遇见了被‘代理人’借助异能道具带到这个地方的伊格纳茨。”令众人惊讶的是，林律在阐述这段话时，他的嘴并没有动，声音像是直接在人们脑内响起的一样，这令杨森尼回忆起了一个月前借用蔷薇大盗力量时，他也做到过这样的事。 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心声，对于像林律这样不善言辞、对“将想法编织成话语表述出来”这种情况“过敏”的人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方便的能力了，毕竟他不是不能说，而是“不会说”。 在自己和自己相处时，他的思维别提有多活跃了，可一旦要把想到的事情表达出来，提心吊胆、磕磕巴巴便在所难免，每一句长句子背后，都是他付出的艰辛和心血。 尽管他已经越来越擅长做这种压榨自己潜能的行为，但他的内心依然倾向于更悠闲、更能满足自己心愿的表达方式。 “我还以为这是成为顶级易命师后才能领悟的能力。”杨森尼绕着林律转了一圈，而后又鼓起勇气，绕着他和罗沙走了半圈的路程，之所以没能走完后半圈路，是因为罗沙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的行动，让他想起了自己过去被暴揍一顿的事实。 “我融合了一部分地心的力量。”林律继续无声地作出解释，“确切来说，我是与梦境中的他融合，作为‘星球核心’的我们在那一瞬间，距离‘恢复完整’更进了一步。” 还有一部分“星球核心”的能量，位于现实中的“地心”体内，但他已经是个拥有自由意志、可以在广袤大地上随意行动的“真实存在的生物”，哪怕是与他出于同源的林律，也无法迅速锁定他的位置。 “话说回来，你们听小云说。”确定朋友无恙后，杨森尼一边回味他们描绘出的在镜中世界和地心梦境中的所见所闻，一边将话题引导向先前他们读取到的那部分记忆片段。 “你们说，那可能是‘地心’的记忆吗？” 一直停留在地下防空洞、将所在地信息通过巨大眼睛造型的能量分流传递给外界的“梦中的地心”，分明已经成为了林律的力量，他的记忆也应该全都被林律继承了，可这样一来，小云浏览到的那个画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三者视角的画面——会不会是有其他人深入地心世界，目睹到了某个酷似弗拉姆或地心、兴许就是弗拉姆或地心本尊的“人”许下愿望。 内容中提到了“艾比克”这个名字的愿望。 第281章 阿里阿德涅之线 谁是那个“第三者视角”的主人？ 林律继承了梦境里的地心的大部分记忆，他扶额沉思了一会儿，待放下手、将目光投向面前的诸多伙伴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我们回一趟学生宿舍吧。”林律开口提议。 “就等你这句话呢！”小云早已受够了这座沿途都是泥泞道路的防空洞，外加她和杨森尼还错过了听描述很精彩的镜中世界的冒险，这导致她对这个地方满腹怨言。 说着，她拽住杨森尼的衣袖，往来时的方向迈了两步，随后忽然放开同伴，拍了下手，醍醐灌顶般回头望向驻在原地不动的几位peso成员。 “啊！”她和杨森尼对视一眼，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嗯。”对于他们的反应，对面的peso成员们做出肯定的答复。 紧接着，林律猛地向前大跨一步，双手不知何时长出了裹着雷霆电光的利爪，闪电融入大气中，撕开了周围的空间，为众人开启了一扇通往学生宿舍的捷径之门。 …… “那位是梅特先生，他是爱思绰高中男生宿舍的其中一位舍监，这个时候恰逢他与前面一位舍监换岗……看来已经完成这一步骤了，看，他已经在值班室里了。” “你认识他？”刚着陆在男生宿舍值班室的视野盲区，并成功避开一位校工的巡视，杨森尼就听林律在自己心中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中年人，“我都不认识他。” 谁能记住每位校工、舍监的名字啊，而且，林律居然还知道他先前是在换岗……到底谁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是他的介绍，自己浮现在了我的脑内。”林律的声音接着响起。 尽管他融合地心之梦不过是前不久的事，但杨森尼已经开始羡慕他说话不用动嘴、声音也不必以空气作为媒介传播的能力了。 相信除了本来就可以做到这种事的罗沙外，其他人和他应该抱有相同的想法。 “他过去可能在地心的演出评论区底下留过言吧。”旁边的托尔加小声接话道，想来林律是做了一场“脑内语音群发”，被涵括在群发范围内的大家都听到了一样的内容，“是刚刚恢复清醒吗？” 地心在外面的人的认知中，是自勒波纳湖领域出道的当红偶像，他的直播演出活动一连安排了好几天，在他们解决镜中世界之前，据说网络上还有数不胜数的直播间在放送他的演唱会。 或许那位舍监的意识曾被短暂地拉入地心的梦境世界中，又随着他们打破梦境而被释放出来，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只觉自己做了一场不明不白的梦。 过了没多久，他就把看直播和许愿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迎来了换岗工作的时刻。 “咦，难道说，你能一瞬间获悉所有曾在那个评论区底下许过愿的人的身份信息？”小云一下激动起来，这可是她可遇不可求的异能。 “需要他们出现在我面前、被我看到才行。”林律委婉地肯定道，“其他被我继承的记忆也是如此，需要满足相应的激活条件，它们才会出现在我的脑海内。” 否则，他早就因为一次性接受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精神失常、成疯成魔了。 “这么说，如果现在去教学楼，我们就能立刻知道学校里到底有多少学生追‘地心’这个虚拟偶像？” 小云边说边摇头，她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莫名涌现的兴奋之情，这可是触犯他人隐私的行为，她告诫自己最好不要表现得如此期待。 “噢……”不知怎么的，林律传入他人脑内的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教学楼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这大概算是一种含蓄的拒绝吧。 小云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她本来也是想想而已——随后，她像是想要弥补自己转移话题、浪费了时间的行为一般，催促起身边的人赶紧朝目标寝室出发，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知晓这一系列事仅剩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一行人直奔弗拉姆·艾比克的宿舍，并在林律的建议下，重新检查起了这间寝室，没过多久，托尔加向大家宣布第一个好消息，尽管就像是在说废话一般： “我确信这里不存在宇宙魔虫的卵——哪里都没有，爱思绰高中内的这种星外来客应该已经被我们清理完了。” “真不错。”莱斯纳迪是他这段发言唯一的捧哏。 鲛人的眼睛释放出冰蓝色的光芒，但这次他没有用它们来冻结、破坏万物，而是发挥出了照射物体时透视的功能，使同伴们不必在调查床、书桌和椅子底下时弯腰甚至趴伏下身了。 “有闻到什么吗？”托尔加单腿跪在床上，手脚麻利地拆下枕套等床具，还把床单抽出来贴到眼前仔细观摩，最后他怕是自己也觉得自身的行为过于夸张，如同嗅到了恶心的味道般扭曲起五官，把床具举远了后扔回了床上。 “这里到处都是地心的味道。”鲛人用指背蹭了蹭鼻子，“也就是我之前一直在追踪的，艾比克的气味。” 林律在地心世界里读取到的记忆片段告诉他们，艾比克“早就死了”，他在兄长弗拉姆由于交易市场那里的混战暴毙后，精神就出现了异常，最后要求当时恰好在身边的星外来客伊格纳茨带他深入地心世界，而那里根本不是常人能够久留的地方。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起，他们在这所学校中遇见的“艾比克”，近一个月内在老师和同学记忆里留下印象的“艾比克”，监视宿舍、想要探寻自己兄长下落的“艾比克”……其实都是地心在渗透进现实的梦境世界中捏出的假象。 那个“艾比克”，不过是被地心融合的一个人类人格的具现化，归根结底，就是地心本尊。 但是，真正的“艾比克”，真正的失去兄长的那个人类，他真的死了吗？ 事实上，没有一目了然的证据能说服他们做出断言，林律看到的记忆断在伊格纳茨表示“一切皆如你所愿”的那个瞬间，小云则提到她在事件爆发前就见过“艾比克”这个人，知道他是弗拉姆的弟弟。 而他们中，其实没有谁了解真正的艾比克其人，也没有谁明确知晓星外来客伊格纳茨的能力上限——罗沙亦然。 实际上，无论那名叫作“艾比克”的学生是死是活，在他们得到“第三者的视角”这一线索后，“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想法，便宛如一根钢钉打进了每位下定决心调查这桩事的人们心中，要不然他们大可把小云浏览到的那段记忆当作地心的奇迹产物，感慨过后便予以遗忘。 “找到了。”林律的声音突然响起，这次他把自己的发现说出了口，以让同伴们都能第一时间循声望向自己这边。 林律半蹲在床边，从莱斯纳迪眼中投射出的光束正好照耀在了那里，临近墙角的床头柜下，好似有什么事物在反射光芒，并焕发出了银白色的光彩。 “额，那是……”托尔加眯起眼睛，迟迟做不出判断。 在他不远处翻找书桌、衣柜的杨森尼和小云在听到林律的声音后，迅速凑到他的身旁，却碍于他和寝室内家具摆设的阻扰难以继续靠近床边，于是，两颗脑袋分别从他的肩膀上和身侧探了出来，拼命朝林律的所在处张望。 “一根头发？”依靠在床边、瞅着无法站人的小阳台愣了好半天神的罗沙望了过来，顷刻间就报出了答案。 是一根银白色的、长长的、如蛛网一般有韧性的头发，如果他们不认识某位星外来客，没准会感叹拥有着根头发的“老人家”一定很爱护自己的秀发，而且起码有近十年甚至超过十年没有修剪过头发。 “它隐藏在墙缝里……” 从地上捡起埋在灰尘堆里的头发，对于留了长发的人——无论男女——每天的落发及收拾掉落在地上的头发都是他们一直会面对的事；清扫工具不在手边时，为图方便直接徒手捡起它们，也是他们既习以为常的行为。 林律没有洁癖，径自牵起了掉在墙边的那根长发。 奇怪的是，它看起来是从原主人头上脱落下来的，但拿在手里时却感觉它的彼端连接着其他事物，而且，它还会在持有者的掌心扭动，就像是活着的一般。 “往其中注入异能因子试试？” 罗沙很乐意传授他对付各种需要激活的异能道具的方法，这种行为几乎是万能的，这个星球上，尤其是在这座岛屿上，没有哪件事物能拒绝自星空落下、又于星球核心中滋长的这种能量。 林律照做了，他体内的异能因子一经掌心流出，接触到那根长发的表面，原本就已经很长的它的另一端迅速接续上了新的长发，银白色的“线”随即自空气中一段一段勾勒出来，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而后又蔓延至门外的走廊。 “像是传说中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一样。”托尔加等人快步走到门边，推开虚掩的房门，目睹散发银光的“头发”一路延长，最终消失在他们的视野尽头。 “跟上它！”林律的声音在所有人脑内响了起来。 因为省略了酝酿语气的过程，这句话听上去如同一句命令，使他刚“说”出来就陷入了自我尴尬的境地。 不过，没有人会介意这种事，准确地说，没谁察觉出林律通过心灵感应和通过嘴巴说出来的话的语气究竟有何区别，这是只有当事人会陷入的思维误区。 托尔加和莱斯纳迪第一批先后冲出宿舍，小云和杨森尼紧跟其后。 罗沙慢悠悠地走到僵在原地、过分在意自己的失误的林律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询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同行，一起去追踪那条无限延伸向未知之地的“阿里阿德涅之线”。 林律点点头，陪同罗沙一起跟着那根长发奔向走廊彼端，然而，无论他们往前跑了多少距离，走廊尽头处的楼梯却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干脆彻底见不着踪影了。 “当初，‘艾比克’之所以能在我瞬移过去的前一刻离开宿舍门口，是不是也和现在这种情况有关？” “你是说，他的异能和你们猜测的不一样，不是速度类型的，也不是瞬移？”罗沙之前就从林律和莱斯纳迪口中得知了他们从“发现鬼”到“追踪鬼”的经过，以及在此过程中萌发的各种想法与推论。 “或许是能自由穿梭虚幻与现实的异能。”前面两批离开的同伴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已然和楼梯一样，从他们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林律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对“是否继续往前”一事满怀疑虑。 “也就是，可以在梦境和现实中随意游走的异能。”他补充解释了一句自己的说法，“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踏进现实，还是踏入地心的梦里。” “嗯……我有点过于站在‘艾比克’的视角思考他的表现了，那时候的他，我们已经认定其实是‘地心’了吧。”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罗沙跟着他慢走起来，同时在认可林律言论的基础上，对林律他们过去的经历做了一番新的推测，“那个‘艾比克’就是用这项能力超越了你的‘空间穿梭’，从你们眼底溜走，不过，地下防空洞的位置很接近地心已经与现实相重合的梦境，所以你们捕捉到了他的气息，最终还是赶到了他的身边。” “当然，这其中也有地心想和‘另一个他’，即星球核心的另一部分能量，也就是你接触、交流的原因在。” 罗沙可以说是创造出现在的林律以及地心的人，在误会已经解开、复杂的情感中不再包括仇恨的眼下，他的话语对林律而言很有说服力。 林律正想就着罗沙的话发表几句自己的观点，却忽然间整个人顿住，双眼本能地睁大，眼中映出了与走廊景象截然不同的另一幅景观—— 依旧是犹如火山一般的场景，但与地心的梦境世界不同的是，银白色的头发如蜘蛛结网一般布满了这里的岩壁。 山壁上凸起的地方、岩浆中造型稍微狭长或是尖利的浮石、两处断崖之间，乃至是没有任何支撑平台的半空中……长发如瀑垂下，而它们的一端，连接着位于它们之后的一团发光的人影—— 正是双目紧闭的星外来客伊格纳茨。 第282章 故事交易 林律和罗沙攀着长长的头发，爬下了“火山口”。 在被长发的另一端所连接的人形光源处，走在前面的两队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托尔加冲二人挥了挥手，身为peso成员的经验和效率意识让他在最后两位同伴到来之前，就已经组织先到的几位完成了对四周的勘察工作，他自己也在其中做出了不少贡献。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唤不醒光团里的人……他是伊格纳茨吧？你们曾在临时医院中遇到的星外来客。”托尔加抓了抓头顶的乱发，“而且这里很明显又是一处渗透入现实的梦境，这样一来，我们连他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定。” 梦境里活着的人，在现实中未必还能睁眼。 “但星外来客没那么容易丧生吧？”杨森尼靠着一簇平整的、自高空中垂下的银白色发片，“我们可以假定是他救了艾比克——艾比克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在这一系列事情开始之前，艾比克就被他带到了这片远离地心世界的‘额外的梦境’中，他们就一直像这样沉睡着。” “证据就是——你们看。”比林律和罗沙先到一步的他们显然不止查明了伊格纳茨的境况，杨森尼摊开手掌，用其指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不，不只是“一道身影”——林律惊愕地发现，在他们谁都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这座梦境世界中，竟多出了除他们之外的好几道人影。 那群人分布于火山场景中的各个地方，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上蹿下跳的，有的人影就像穿模一般跑进了岩壁中；还有的人直接跳进岩浆，然后就在滚烫的赤红海洋中化为了泡影。 可尽管如此，那些人影的数量非但没有随之减少，反而还在时间的不断推移下，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刷新出来，总量仿佛从未发生过变化。 而更令初来乍到的林律等人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是，这群人都有一张完全一致的面孔。 他们都是艾比克，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年轻学生，艾比克。 “感觉，像是原本存在于不同时刻的那名学生，被同时召集到了这里来了一般。”杨森尼提供的“证据”，托尔加也是知道的，但很明显，他对眼前的情况感到头疼不已。 “也像是一个人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但无论他们做出怎样的行动，最终都会回归到这场梦中。”托尔加继续表达自己的感悟。 “这让我想起了命运岛上传说中的一个人物。”他瞥了一眼罗沙，发觉对方嘴角噙着笑意，似是感觉不远处同一个人人来人往的场景十分滑稽有趣。 “是、谁？”林律艰难地迫使自己不去注意“艾比克们”，扭头看向托尔加，而因为他这位同伴说话时目光一直投向远方，他这次没有很快地移开视线。 “‘星星先生’。”托尔加答道，他们不久前才从知晓很多事情、却也因此生命受到威胁的刘珂口中得知这个称号，“普兰内特。” “我记起来了一些事。”托尔加远望在梦境中跑来跑去的无数艾比克们，语气传达出一种低迷的情绪，“过去，我似乎被‘星星先生’拯救过。” “我就是在那之后加入的peso，队长和普兰内特帮了我很多忙，如果说队长是‘命运女神’，普兰内特就是被她用手掌托起的‘指路明星’……哈哈，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不是回忆往昔的时候。” “你看见普兰内特和‘星星先生’出现在了同一个时刻吗？”罗沙猜出了托尔加真正想表达的那句话。 “虽然他们和我接触的时间有先后，但‘星星先生’出现时，队长和普兰内特的确也在我的视野中。”托尔加小幅度地颔首说，“就像现在那边的‘艾比克’一样。” “他们都是同一个存在，可我直到得知普兰内特会唯心的秘法，还有能力让一个时空中存在多个自己时，他们俩的身影才在我的脑海中完全重叠，让我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我要，去问问他们。”在一旁听他们讨论半天“星星先生”的林律突然说。 随后，他就抓住经过身边的一丛长发，沿着它们奔向了在远处各忙各的“艾比克”们。 “他怎么了？”托尔加留意到了林律语气和态度上的不对劲，“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一旁在编辫子和啃头发玩的两位同伴闻声转过头来，其中莱斯纳迪吐出在他嘴中不断和他的尖牙打架的银发，状似随意地表达了他的见解： “可能是因为称呼。” “地心在扮演艾比克的时候，称林律为‘哥哥’。”莱斯纳迪补充说明道，“他说从林律身上感觉到了自己兄长的气息，还说自己只剩一个‘哥哥’了。” “如果把这个称呼理解成艾比克对弗拉姆说的，总感觉有点奇怪。”其实不是很了解陆地人类辈分、亲缘关系的鲛人用爪子试了试头发的硬度，结果就像用牙齿撕咬它们时一样，宛如是在切割钢铁。 “不过，要是说出那个称谓的是从整体星球核心中分离出来的部分能量，感觉是不是就合理多了？”鲛人征求起了同伴们的认可。 “在那之后，他好像对使用艾比克形象的人，或者别的存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莱斯纳迪说出了自己通过较其他人都要长的观察得出的结论，“他之所以那么希望那条与艾比克有关的记忆是‘艾比克还活着’的线索，也是因为如此吧。” 作为鲛人，他对同伴的上心程度和理解能力已然超越常人，众人顿时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是因为星球核心之间的联系和共鸣，令他产生了那样的错觉吧。”随后，罗沙无奈表示，“我跟上去看看，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盯紧伊格纳茨，也可以调查一下这里的其他地方。”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追随林律的背影而去。 …… 有人在唱歌。 “今天，要来交换什么样的故事呢？” 高声歌唱，旋律具有一定的节奏感，但离“摇滚”还差点意思。 歌词则很普通，全都是大白话，像是面前记住了某首歌曲的曲调，却记不住它原本的填词，于是只能自己胡编乱造几句，就着脑海中的音乐唱了出来。 “啦啦啦，啦啦啦。”懒得编词的时候，唱歌的人干脆用语气词敷衍了过去。 他手上抱着一件东西，灰不溜秋的，在光线充足的时候看上去也暗沉沉的、看不清轮廓……那究竟是什么呢？ 林律走上前去，刚想礼貌地打断那个人的自娱自乐，就见对方从另一个与其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穿了过去。 他手里捧着的那样事物仿佛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跟着他一起穿透了与他走在相同路线上、前进方向却相反的另一个人。 “啊……”林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感觉自己和这么多“艾比克”似乎并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就像他们无法触碰到彼此一样，他的行为无法影响艾比克的行动，他的声音无法传达到艾比克的耳畔。 谁知，对方如同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般，忽地扭过头来，怀里的东西也抱得更紧了，眼中投射出警惕的目光。 “你是谁？”似曾耳闻的、与艾比克实际年龄有点不符的稚气未脱的声音如是质问道。 “我是……林律，不过，这不重要。”林律早就习惯了和梦境造物沟通，清楚只要自己提供一个契机，类似回答问题和提出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能顺利进行下去。 听到他的回答，艾比克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这不重要”的意思，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他的考虑时间便仿佛超过了某个阈值，他像是整个人被“重启”了一般，一下就不动了。 不过，这种诡异的状态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就在林律转移目光、想要从其他“艾比克”着手时，他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随后便哼着歌、抱着手中花盆一样的事物，视若无睹地走过了林律面前。 “等一下——”而当林律再一次叫住他时，他同样做出了“侧首”的反应，接着，第二次抱紧了手中的“花盆”，眼中投射出看待仇敌的目光。 赶在艾比克再度提问“你是谁”之前，林律急忙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现在，正准备去哪里？” “哪里？”艾比克的反应和之前一模一样，林律很担心像他这样的梦境造物并不具备沟通交流的功能。 还好他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次艾比克很快就完成了思考。 他的脸上刹那间绽放出灿烂无比的、至少林律从未在自己认识的任何人脸上看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他就好比是在向全世界炫耀最值得自己骄傲的事情一般，用林律毫不怀疑能传入远处同伴们耳中的嘹亮声音，大喊道： “我要去和伊格纳茨先生做‘故事交易’！” “故事交易？”命运岛上可以说除了命运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合法交易，对于年轻学生的这种说法，林律心情稍有激动，就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和疑惑的事。 “是啊。”在回答了一个问题之后，梦境里的艾比克的思考时间越来越短，变得能不间断地接上林律的话茬了，“我把我收集到的故事分享给他，他把他经历的故事告诉给我。” “我们交换彼此的故事，所以叫‘故事交易’！” 那就直接说你去和伊格纳茨交换故事不就好了？稍有失礼的想法自林律脑海中转瞬即逝，他随即又想，伊格纳茨原来是会做这种事情的星外来客。 不过，伊格纳茨可能只是为了宽慰艾比克的心灵，才提出了这么一场“交易”。 “你们……到现在为止，都交换了哪些故事？” 林律不是很想让这个艾比克那么快返回伊格纳茨的所在处，他心中有所预感，对方再也完成不了下一次交易了。 “有很多很多。”艾比克一点都不急着去找伊格纳茨，见林律没有觊觎他手中的“花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热情，“虽然你看上去没有可以交换给我的故事，但我也不是不可以挑一些有趣的事情施舍与你。” “施舍……哈哈。”明明应该对面前学生的用词感到不适的，林律却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那就谢谢你了，我很想知道星外来客会讲述出怎样的故事。” “让我想想……”梦境造物很少会拒绝别人的请求，艾比克几乎是每问必答，“他跟我说了许多在我们星球外面发生的事情——” 比如说，创世主兄弟在自己母星毁灭后，于一颗被寒冰覆盖的星球上重新建立家园的故事。 故事中他们的努力吸引了许多同样失去家乡的星际旅客，宇宙的意志也为他们的行为所感动，于是在某一天，“火种”从天而降，创世主兄弟用它融化了坚冰，让大地回春，世间万物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他们的新家园中。 还比如说，那是另一对创世主兄弟的故事，他们生活在一个由各种颜色的水晶石打造的璀璨之星上，哥哥负责照顾星球上的所有生者，弟弟辅佐哥哥的同时，也肩负起管理星球上逝者的职责，这样平衡而美好的故事持续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都是创世主兄弟的故事？”林律感觉伊格纳茨分享的星外故事中二次创作的成分很大。 “也有不是创世主兄弟的故事啊！”艾比克跺跺脚，对林律的说法有些不服，“他还说了像‘中转站上的论战大会’，‘兽族之间的概念战争’等等听上去十分令人心潮澎湃的故事！” “唉，但和他分享给我的故事相比，我拿来交易的事情，完全就不对等啊。”艾比克拿来交易的事，与伊格纳茨根据星际旅途中的见闻而编织成的故事相形见绌，“我只能跟他说一些，像是学校里什么人丢了什么东西，大家因为什么吵了起来，某些人又在祈愿星球早日毁灭……还有成绩单一类的事。” “成绩单？”林律对这个名词抱有印象。 “嗯，是我在宿舍里找到的，是‘a’的好成绩。”艾比克不假思索地答道。 夜晚出现在别人床头的“鬼”，不只是在寻找和他哥哥下落有关的线索吗？ 兴许，在这里这么多“艾比克”，每个人前往那间宿舍的目的各不相同。 在地下工程里遇见的那个“艾比克”，也许不仅仅是地心伪装出的人设，他很可能也是真正的“艾比克”人格中的一部分。 “林律！”罗沙从不远处的岩壁上滑了下来，三步并作二步地跑来他们身边，可他刚看到正在与林律交流的这位“艾比克”，表情就突然严峻起来。 “艾比克，”而此时的林律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现在的你，还想要寻找你的哥哥吗？” “你在说什么啊？”然而，出乎他意料的，艾比克仍然没有思考的过程，并笑着表达出了他对林律提出的问题的不解。 “我的哥哥，他不就在这里吗？” 年轻的学生举起了一直抱着的“花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林律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别的事物——而是弗拉姆被岩浆烧焦的头颅。 第283章 复活的奇迹 “啊，他们回来了。” 伊格纳茨沉眠的光团底下，托尔加等人远远就看到了疾跑回来的林律和罗沙的身影。 站得离光团最远、守候在随时可能返回的林律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的鲛人见状，激动地迎了上去。 先前在罗沙离开时他也想跟在其后，但是被托尔加拦了下来，于是他只好找了个视野较好的地方，望眼欲穿地等在那里。 “林……”迎面而来的人类脸色铁青，莱斯纳迪下意识地把酝酿好的话语吞回腹中，眼睁睁看着林律径直跑过自己身畔。 “林律？”没有犹豫，他转身跟了上去，原本就追在林律身后的罗沙紧跟其后。 来到伊格纳茨的所在处，同伴们皆错愕于林律脸上阴沉的神色，然后就见对方直奔光团跟前，将手伸进衣服内袋，摸出一张看不出任何特殊性的纸条。 他手上似乎没做什么动作，那张纸条却自动散解为零零碎碎的纸屑，自他手中飘落。 “地心的梦，已经结束了。”在所有同伴的见证下，林律轻轻地对光团中的星外来客说道。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被光芒包裹住的人影猛然苏醒，碧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了林律及其伙伴们的身影，若有若无的、释然的笑声，回荡在他们所有人耳畔。 下一刻，光团碎裂，无数光线从中迸发而出，与此同时，他们所在的这座梦境世界到处都凭空浮现出了巨大的裂纹，伴随着它们一同产生的是玻璃瓶爆裂般的连续声响。 原本在梦境中跑跑跳跳的“艾比克”们，也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飞灰。 “欸？”人们脚下的落足点忽然间被撤走，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产生了往下坠落的强烈失重感，“啊啊啊、啊——” 众人摔落在宿舍楼的走廊上。 几位peso成员最先回过神，他们当即发觉梦境世界已然完全崩溃，他们由此回到了现实当中。 在走廊的尽头，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清楚可见，若是往后瞧，弗拉姆的寝室就在那里，走廊不再是无限往梦境世界延伸的了，而引领他们走进梦境的长长的银白色头发，此时也缩回了“普通齐及脚踝”的程度。 “伊格纳茨……”和他们一同回到现实中的，还有这位星外来客。 “这真是一场漫长的‘梦’。”星外来客做了一次深呼吸，感受起梦境之外现实世界的新鲜空气。 紧接着，这位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样貌与人类男子无异的外星人就像压根没经历前面那一切似的，笑着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应该，有四个……对于你们星球而言的‘一个月’没见了吧，虽然上次也是匆匆忙忙的，根本没来得及好好叙旧。” 他的手中捧着一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尖顶帽，与帽檐一同被握住的还有一根顶端装饰有一枚时钟的短杖。 “你的脸色很难看啊，蔚蓝之星人。”伊格纳茨理论上是知道林律的名字的，但他偏偏不那么说，而是选用了一个哪怕是真正的球奸都不常用的“外星人风格”的称呼，“与我在这个地方重逢，就这么让你们感到意外吗？” 林律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星外来客，投落在不远处与他们一起从梦境世界坠回现实的一道人影身上。 他的同伴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走廊上多出的“第二个人”，淡金色头发，校服搭配高领毛衣，不是他们希望拯救的艾比克还有何人？对方看上去仍有呼吸，但意识尚未恢复清醒。 “很害怕吗？”伊格纳茨循着林律的视线，打量了一番倒在地上的学生的身影，没有任何铺垫地问道。 “害怕什么？”林律已不再面如土色，重新回归现实和“艾比克还活着”的事实让他的心有所平静。 “害怕那不是你认识的、产生了责任感的那个艾比克。”伊格纳茨分明没有与他们一同行动，却能精准地说出林律对过去的那件事的感想。 这证明他一直都在看着——在远离梦境主体的边缘之梦中，尽管合上了“心灵之窗”对外的表象，但他还有其他能够帮助自己观察事况、收集线索、了解事情发展的“眼睛”，他正是用它们目睹了林律等人在梦境中的探险。 “就算不用那张字条，你也可以随时醒过来吧。”林律抬起右手，抱住左边的手臂，同时别开目光，不愿与星外来客对视。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最后一个与你对话的‘艾比克’的性格和信念，都与你最开始认识的那位不同——如此颠覆性的变化令你感到崩溃，所以，你干脆把我从清醒梦中轰醒，宣布梦之终结。” “啧。”林律捂嘴掩饰掉了自己的失礼，“是你自己说有事可以撕掉字条，找你帮忙的。” 后半句话，他用了自己新获得的“心灵感应”能力。 “我只是在看到弗拉姆的遗体时，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而倘若是你救下了艾比克，并在地心的梦境主体消失后用自己的力量维持边缘梦境的存续……撕碎你给我的那张字条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唤醒你的方式。” “但我们都没想到你其实醒着。”这句话林律说出了声，“‘清醒梦’不过是你的借口，你能看到……” “等等，你要是看到了在地心梦境中发生的一切……”林律脑筋转得很快，但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么，你也许知道……” 他想问伊格纳茨有关“第三者视角”、“提到‘艾比克’这个名字的愿望”，以及“小云为何认识艾比克”的事情。 虽说事实证明艾比克的确活了下来，他们也成功从梦境中救出了对方，但如果不把所有的谜团都解开，林律就感觉自己内心堵得慌。 “是你带他去了安全的地方，也就是那座被隔离在主体之外的，另一片属于‘地心’的梦境。”在旁边观察他与星外来客互动的罗沙看出了他的窘态，出声替他引导了话题，“你们得到了地心的纵容。” “可在林律……我们所浏览到的地心的记忆中，你可不是这么答应他的。” 兄长死后，艾比克一心想前往对方所在的地方，这种说法，差不多相当于“想追随兄长离开人世”了。 可以说在目睹弗拉姆被体内涌出的岩浆烧死后，艾比克的精神便已经失常，然而，他最终却活了下来——哪怕在梦境中一直抱着他兄长的脑袋来来去去，在故事的结尾，他确实活了下来。 “在你带着他第一次潜入地心的梦境主体时，你们之间，应该发生了一件事吧。”罗沙走到昏迷不醒的艾比克身旁，示意刚才就跑到他身边的托尔加扶起他的上半身，“那件事让你们改变了最开始的计划，尽管那可能根本称不上是‘计划’，不过是场贸然送死的行动。” “可以告诉我们，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顶级易命师蹲下身，用自己的异能因子治愈起艾比克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 “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星外来客不以为意道，“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为了让故事通往美好的结局而必要的发展情节，所有‘完美大团圆’结局的故事中，我想都会具备这一环吧。” 伊格纳茨可不会给周围的人类呵斥自己卖关子的机会，赶在有人插嘴之前，他继续侃侃而谈道： “地心继承了那个人类男孩哥哥的遗志，在我好心送他弟弟去梦境深处与他再会时，他很生气地命令梦境中的火山喷发，一瞬间就将里面的天空渲染成了火红色，原本大块大块的立足之地也被岩浆覆没，我好言劝说了半天，他才答应不把艾比克遭遇的危险算在我的头上。” 伊格纳茨以前就爱好在当地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通用语水平，而在他说的这么长串话中，其实不是每个信息都值得记录。 “勃然大怒么……”听完对方的这段废话，林律下意识地想象起地心发火的景象。 作为被分离出去的那部分星球核心的能量化身，对方虽然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一头真正的怪物，但他的本性还是很“温和”的，就像不知海啸何时到来的汪洋大海，亦或是一座安静的活火山。 “你能不能说重点。”但罗沙和托尔加可不会给他面子，异口同声地催促起炫技的星外来客。 另一边，若不是杨森尼他们和伊格纳茨不熟，性格作风也不像托尔加这般排外、有“外”就怼，他们俩也考虑过加入peso成员和星外来客的对话，但末了他们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乖乖地陪莱斯纳迪守在一边，旁观这场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 “话说回来，那个星外来客说的‘好言劝说’，真的是‘好言劝说’吗？”杨森尼悄悄与小云咬起了耳朵。 而伊格纳茨这边，他已经扯完了自己与地心的交手过程，并提到地心正是在林律出事后，才彻底构筑出完全独立的自主意识，不再和过去一样只是弗拉姆以自己的血肉供养的“宠物”，成功踏出了从“怪物”到“以人类为代表的智慧生命体”的第一步。 “不过，因为他占据了那位名为‘弗拉姆’的人类的身体，他的意识也是建立在那个人类的认知基础上形成的，所以他对弗拉姆的弟弟‘艾比克’抱有较为特别的情感……在得知自己害死弗拉姆后，又要害死他的‘弟弟’艾比克时，他收起了对我的敌意，恳请我带他的‘弟弟’平安离开那座梦境。” “哼，那时的我告诉他，‘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为你“弟弟”处理后事’，没想到，他身体里残留的弗拉姆的意识为了让自己的弟弟能活下去，竟借助地心构建的许愿平台，许下‘希望弟弟能复活’的愿望，而地心居然真的同意帮他实现。” “顶级易命师并非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罗沙皱了皱眉，“但这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就像他跑去不存在异能因子的外界大杀特杀一样，再超越常理的奇迹，只要顶级易命师下定决心，没有什么是不能完成的……即便要为此献上自己全部的天赋，让自己从此沦为一介眼界特殊的凡人。 “这种做法削弱了地心的力量。”伊格纳茨说道。 “理所当然会这样。”罗沙的眼神稍微黯淡，“但是，只要这种‘破例’的情况不要太频繁，他的力量终究会恢复为原本的水平。” “可这样一来，他为‘另一个自己’的复仇计划，就不得不延后了。”伊格纳茨瞥了眼林律，从在临时医院里第一次与林律相识起，他似乎就看出了林律的身份，并予以了投资，“你们的敌人那边，可不会等他恢复。” “地心使用了构成他自身的一部分能量，复活了进入梦境后就因为是普通人而去世的艾比克，并委托我带艾比克转移去他特意准备的安全的地方，为此，他分裂出了‘梦境’、‘现实’和许多能量分流，每一部分分流的力量相较于最初的他而言都有所衰减，他一度不敌‘幽灵’。” 弗拉姆的那部分意识也在这一过程中，变成了和日后飘浮在地心梦境世界里的意识光团类似的存在，恐怕它在林律与梦境里的地心融合后，也同其他意识体一起得到了解放，所以，小云才会看到他许下心愿的那幅画面。 另一方面，当林律在混乱结束的一个月后苏醒时，地心的本体与“幽灵”的冲突已经进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亚述派出的宇宙魔虫对他的伤害也愈来愈深。 若不是林律他们及时注意到虚拟偶像的问题，根据线索找到了这里，地心为了艾比克兄弟而留在防空洞中的梦境世界，就会成为“幽灵”打败他的突破点。 不过，现在的地心已经不存在这个弱点了。 “对了，那时刚刚彻底融合人类的身体和意识的地心对自己的力量没有把握，我是指‘不擅长掌控’的那种把握。”伊格纳茨侧过身，眼中映出小云的形象，“‘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的反面，从大海中取出一瓢水，抛洒在陆地上化作一个又一个生命体……在这所学院留有学籍的你们啊，也许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了也说不定呢？” “小云！”杨森尼失声惊叫，从他身后延伸出血色的荆棘，直指不远处危言耸听的星外来客，“你这家伙——” “我可没在开玩笑。”伊格纳茨的语气正经起来，“我是一个旅行者，我的眼睛生来就是为了见证在每一个旅途中的站点上演的每一篇故事的，我所讲述的一切，都是基于‘真实’的‘真实故事’。” “‘真实之兽’……”托尔加想起了他们在地心的能量分流构筑成的电子世界中看过的那封自白书，“异时空的成员……但是，不像是‘心魔’，反而像是‘观察者’、‘旁观者’一类的存在？” “嘀嘀嘀嘀！”这时，他的枪袋里突然爆发出了一串警铃声。 “啊，基地、队长！不对，是……”托尔加手忙脚乱地取出与佩枪塞在一起的终端，再把艾比克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接通了这通紧急联络。 在队伍出事后，为表决心的他设置了对一切陌生电话的来电阻止，还把许多以前就看不顺眼的队伍以外的人从通讯录中丢去了黑名单，如今，除非他有事主动汇报基地，别人想要打通他的终端，就必须采取这种“紧急联络”的极端手段。 然而，他才听了没几秒，就面色难看地放下终端，犹豫了一瞬，点亮了屏幕上的“扬声器”键。 托尔加的终端中，传出了严厉中透出些许央求感、但更多的还是命令一般的感觉的，十分陌生的声音： “你们几个，赶紧回来。” 第284章 异时空的赠礼 伊格纳茨举起短杖，一道银芒从中射出，于林律手中具现为一枚虽然个头不大、但上面的装饰极其繁富的时钟。 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星外来客说，上次和上上次他都没有和林律以及罗沙好好道别，所以这次他想做出补偿，与他在这个旅途站点中认识的当地生命体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你们可以称它为‘异时空的赠礼’。”伊格纳茨指着林律手上的那枚时钟，对林律和罗沙说，“这不是我起的名字，但我认识的那群‘人’都这么叫它，我也就顺从他们的习惯了。” “你说的这个‘异时空’，不单单是指在我们星球开启的‘入口’对面的那个星系吧？”早就怀疑伊格纳茨是一名“异时空成员”的罗沙，用略带嘲讽和调侃意味的口吻做了一次试探，“旅行的出发地，也可以说是整趟旅途中的一个站点。” “这颗星球不属于异时空的意志的管辖范围内。”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不需要反复确认，星外来客干脆地答道，“我现在是还在旅途当中的星际旅行者，没有乱七八糟的义务和责任需要履行。” “传言你们每降临一颗星球，就会给那里带去混乱。”罗沙像看待定时炸弹般注视着林律手中的时钟，“但事实看来并非如此，你对我们的星球不抱有明确的喜恶……” “对于一介手握强大力量的存在，即便他拥有良好的初衷，他身边的事物也必然会被卷入因他的力量而造成的混乱。”伊格纳茨的目光也降落在他代表异时空送出去的那份“赠礼”上，“我认识的‘人’中就有那么一位，光是踏足一颗星球，就会让那里迎来万物冰封的劫难，因此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除了‘异时空’外别无他处可去。” “而如此强悍的力量——”伊格纳茨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搭上时钟顶部的装饰，“我们从自己体内，把它们抽离出了一部分，全数封存在了这件‘赠礼’内部。” “每份力量都有一次使用机会，请把它花费在有需要的战斗中吧。”星外来客收回手，“需要我来依次为你们介绍吗？” 罗沙瞥了一眼不远处忙于回应基地和汇报事件解决情况的托尔加，又就近观察起身旁林律的神情，末了，他替自己和林律点了点头。 属于另一片星空甚至是另一片时空的力量，纵使是身为岛屿上屈指可数的顶级强者的他，也缺少清晰的认知。 “这枚时钟上统共有六种不同的颜色，代表六项不同的属性。”伊格纳茨退后一步，挥舞起短杖，但并不打算在林律二人面前展示时钟中蕴含的力量，他只负责进行“无图解说”，“它的本质是一种魔法的结晶化产物，‘魔法’是我来自的那个地方的说法，你们把它理解成‘奇迹’或‘异能’即可。” “创造出这种魔法的我的、同行，称在它之中结合了所有异时空成员的心意，并将它们化作威力强大的攻击，可以为使用者扫清眼前的一切障碍。” 他斟酌了片刻对其他“异时空成员”的称呼，他和其他异时空成员的关系就好比是同一所公司的几位职员，彼此之间做的都是平行的、内容虽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互不交集的工作，因此关系并不密切，也就比彻彻底底的陌路人多了“异时空成员”这个相同的头衔。 “它现在的造型是我的兴趣。”伊格纳茨对一目了然的事实做了一句补充说明。 “红色的部分象征永恒的火焰，无论被它附着的事物的燃点有多高，它都能在不断燃烧和升温中加速其变为事物的最终形态。” “最终形态？焦炭吗？”林律捧高手中的时钟，让它来到与他的视线齐平的位置，“还是灰烬？” 时钟上的红颜色几乎都是在它表面的装饰物提供的，伊格纳茨告诉林律，想要利用封印在其中的“永恒之焰”，只需要在念出相应的咒语即“火魔之火”的同时，掰断红色的装饰物就行了。 “火焰会为你所用。”银白的星外来客说，“虽然机会只有一次。” “看到上面的蓝色部分了吗？”时钟用来保护指针的钟罩，在自然光源的照耀下透出微弱的蓝光，“使用它的咒语是‘冰魔之冰’，也许用‘钥匙’对你们而言会更好理解？” “打碎钟罩后，你们会得到一次永久冻结目标的机会，而当被命中的事物被寒冰完全包裹后，你们可以选择打碎它，这样一来，冰中的事物就再也不会被还原，如果那是一条生命的话，就相当于是死了。” “很……”罗沙本想说这两种都是“很常见的异能”，但听完伊格纳茨的描述后，他脑内只剩下了“大力出奇迹”这一个想法。 尽管掌控“冰”和掌控“火”的异能在岛上大多数“掌控元素”类易命者之间极为普通，但并不是所有这类异能都能确保结果令施展者满意。 毕竟易命者不但要考虑异能的威力及命中率等问题，他们施展出的普通的异能也很容易被命中对象采用对策化解，非但会让自己白高兴一场，还有可能会被敌人逆转情势。 而储藏在“异时空的赠礼”中的异能，被它们命中后的结果已经被定下来了，没有人有能力改变这种命运，他们只能尽自己所能地不让自己成为被命中的对象。 “指针中心的褐色沙漏，即‘时之沙漏’，它可以提供一次短期内改变时空的能力，就和最顶级的易命师改变命运一样，区别在于使用这份力量的话，你们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代价本身已经被赠礼仅此一次的使用次数抵消掉了。” “闪电造型的金色时针，是我的‘观察者’同事赐予的力量的象征，它可以让使用者获得雷霆的加护，攻击敌人后会赋予对方麻痹的效果，直击重要脏器或是头部时……”伊格纳茨竖起短杖，抵住他的太阳穴，“高概率致死，另外，敌人在触碰拥有雷霆加护的使用者时，也会从接触的部位开始受到麻痹的作用。” “它对应的‘钥匙’是‘雷神上身’。” “钟面上灰色的部分，象征心魔的情绪掌控能力，它的‘钥匙’很短，就是‘混乱’。”伊格纳茨边说边叹了口气。 他表示这项能力堪称是整套“异时空的赠礼”中最鸡肋的一项，它会令一定范围内的敌人陷入极端哀伤或极度愤怒的负面情绪中，从而令他们失去判断能力，一定几率也会让他们丧失行动力。 不过，仍存在有人因愤怒而暴走、让事件处理起来更棘手的可能性。 “最后的能力是……”伊格纳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祝福’，‘真实之兽的祝福’，如果你们想要让一个尽管存在合理的凭证，却依然难以确认的推论成为现实的话，就使用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吧。” “它会赋予单一说法‘真实性’，使其逻辑自洽，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短杖从伊格纳茨手中消失了，他再度往后退了一大步，空间在他的身后发生扭曲，旋即绽放为一扇漩涡状的空间门，而在刚刚形成的空间门上，仍不乏时钟造型的虚幻装饰物，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这种造型是他的兴趣，也可以被理解为是他的象征物。 “保管好它吧。”银白色的人影说道，“并在合适的时间使用其中的力量吧。” “这就要走了吗？”林律叫住他。 像这样的一位星外来客，其实也可以成为他们对付“幽灵”的力量，而且对方也有理由这么做，当初他正是为了追踪利用机械造神论科技前往星空的亚述，才会随着坠落的星际列车一起，降临到他们这颗蔚蓝之星上来。 “异时空成员的力量终究是过于强大了。”罗沙想起伊格纳茨曾说过的一件事——那根短杖是其力量的限制器，“要想他成为我们的同伴，全力陪同我们与亚述率领的势力作战的话，短期内造成的损失兴许要超过‘命运之神教会’的传教影响。” 放在刚来到旅途中的这一站的时候，来自异时空的这位旅行者兴许并不在意这颗星球上的生物的生死。 然而，在认识了会说话的星球核心、平易近人的顶级易命师，并通过一个月的时间在“清醒梦”中的观察，见证他们想要击败“幽灵”——为自己报仇及维护这颗星球和平的私心和公心交互形成的那份“决心”后，星外来客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他收敛起了玩乐和无条件享受此趟旅行的心思，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定位。 异时空成员会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星系中巡视每颗天体，视情况和自己的喜好决定它们的命运，生存亦或是毁灭，全在强者们的一念之间。 来到了新的时空，受到了新的限制，但自己身为异时空成员“必定造成混乱”的本能和特质并没有发生改变，若是继续这么停留在旅途中的这一站上，对这颗星球造成威胁的就不是“幽灵”，而是他自己了。 “这趟旅行，我玩得很愉快。”星外来客眯起眼睛，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了，”踏入他用自己的力量打开的空间门之前，伊格纳茨想到了一件事，停下动作，认真叮嘱林律和罗沙道，“你们最好关注一下‘艾比克’的心理问题，无论是作为他的‘哥哥’，还是作为救出他的恩人……那个人类亲眼目睹了兄长死于面前的惨剧，就算离开梦境，他的心也不会很从前一样了。” “的确如此。”伊格纳茨的话很有道理，他们需要在艾比克恢复清醒后，好好与其谈一谈。 “那么，就这样吧。”星外来客松开撑住空间门的手，任由自己的身体倒入其中，“再见了。” 再见了，诸位。 再见了，蔚蓝之星。 结束了，我的这一趟旅行，是时候前往下一个站点，认识新的生命，感受新的风景了。 林律捧着异时空成员赠送的礼物，与罗沙一同目送伊格纳茨的身影消失在空间门中。 随后，空气中的漩涡自行消散，无论是星外来客银白色的身影，还是他曾经施法使空间门绽放的痕迹，都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几乎同步地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伙伴。 “是坎瑟。”早就挂断通讯的托尔加见他们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忙说出来他自己这儿得出的结论，“坎瑟喊我们回基地，岛上出了一些尚未被激化的事情，和‘后天易命师’与‘探索者’都有关系，他认为我们需要提前把这些事处理掉。” 之前由于察觉虚拟偶像背后的问题，而联络peso基地寻求辅助调查的行为，让基地里的大人物们意识到他们这群命运女神队的遗党还有用处。 而在上层人士支持下空降成为他们队伍领导的、那名叫作“坎瑟”的男人，也不甘一直当个光杆司令，于是抓住机会，发出了方才那则紧急联络请求。 “‘后天易命师’……‘人造易命师’。”罗沙的五官稍显扭曲，比起其他几位命运女神队的成员，他更明白托尔加转告的内容的严重性。 “抱歉，托尔加。”但他还是这么说，“我不会回基地，在这一层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 “而且队长那边，别忘了我们准备的‘惊喜’。”罗沙铁了心不打算去见他们队伍的新队长，即那名叫“坎瑟”的男人，“过段时间我会前往第六层，但你们不需要向上汇报我的行踪……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们都知道‘后天易命师’和‘幽灵’有关，而且这回探索者似乎也被卷进了事端……这是把握亚述他们下落的线索和机会。”托尔加不是很赞同罗沙的“退缩”表现，但他最终还是答应配合对方，“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只有我、林律和莱斯纳迪回去一趟给他一个面子，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去找去第七层的空艇，你们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情，就在这段期间抓紧时间去做吧。” 说话间，托尔加的目光分别在杨森尼、小云、平躺在地上的艾比克，还有和队伍以外的人牵扯关系最深的林律身上停留了数秒。 最终，他收回了全部的视线，什么都没有表态，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跑去。 第285章 约定 “我会试着修好它。”告别杨森尼和小云、目送他们俩跑去上今天下午的课后，林律在罗沙和莱斯纳迪的陪伴下走到艾比克身边，听他这么说道。 “‘它’……”林律一下想起了躺在地下镜中世界深处棺材里的那具未完成的机器人作品，“但是那个防空洞——虽然地心留在那里的力量已经消失了，但，那里也许还是很危险。” 他尽可能地表达出自己想要劝阻学生重返地下的意思。 “那是我和哥哥答应菲尔的、专门为它制作的身体。”要说艾比克心中不存在对“菲尔”的恨，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比起一味地仇恨化身大海吞噬象征自己哥哥的水滴的星球的意识，他现在更想要达成自己哥哥暴毙前想要做到的事情。 “也许终有一日，它会需要那件作品；也许有一天，它会回到这所学校，或者隔壁的天文台。” 如果不这样认为、不把亲人的遗志挂在心上，而是任自己沉浸在亲人之死中的话，艾比克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想着，自己的心灵很快就会崩溃的。 之后究竟会做出多么丧心病狂、宛如易命师的傀儡才会去做的事情，亦或是干脆以自己的死亡为这段恩仇画上句点……那就不是现在尚未绝望、情绪失控的自己所能设想到的了。 也许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躺在地上、暂时不想爬起来的艾比克挣扎着举起双手，用它们遮住自己的面庞，他不希望自己变成某些无法挽回之事的幕后凶手，所以…… “我会振作起来的。”艾比克微微打开指缝，让自己能看到周围或陌生、或比较熟悉的人脸上关切的神情，“等到下次见面时，就算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关心我自己，我也会振作起来给你看。” “会有下次见面的时候。”林律与他约定，“不过，另外一个情况，我认为永远都不会来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人在意你的那一天。” 林律抬手按住心口，眼中仿佛跳跃着灵动的火焰，发尾处的红色也如同烈火越烧越旺般逐渐往上攀爬，覆盖掉了原本的黑色。 但仅一眨眼的功夫，这些变化就像未曾发生一样，林律的形象一切照旧，他也放下了手，微笑着与艾比克道别。 而在所有peso成员都转身离去之后，艾比克从地面上撑起身体，靠着走廊的墙壁坐好，在梦中的见闻陆续重现于他的脑内，他时而面露痛苦地扶额悲泣，时而垂下手，犹如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只虫子的影子浮现在了艾比克身后，随着他制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影子也越变越长——变长，变长，最终近似于人形，摊在地板上不再动弹，也不再扩展。 …… “我请杨森尼他们帮我留意艾比克的心理状况。”回基地的空艇上，与罗沙分别的林律坐在随艇工程师的位置上，状似随意地表示。 “你认为他会没事吗？”负责监视空艇自动驾驶状况，因此坐在驾驶座上的托尔加配合地问了一句，不过随后他就认为自己是在说废话，于是自问自答说，“怎么可能会没事。” “家里的长辈不关心他，唯一愿意照顾他、与他相处的亲人又以那么糟糕、那么残酷的方式死在了他的眼前，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想着去修复他们为杀死他亲人的凶手准备的躯体……”托尔加哀叹一声，在这件事上，他持有十分主观的见解，“如果是我的话，要是有机会潜回那面镜子背后的世界，早就把过去的作品大卸八块了。” “但他毕竟是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的人类，仅仅是与我们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的交集。”托尔加摩挲着下巴，发出无情的感慨，“虽然我们可以在出每一次任务的时候都找到一个值得同情的对象，但切忌一直记挂他们。” “艾比克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林律，你今后只会在调查‘地心’和‘幽灵’的冲突的过程中，有机会听到这个名字，但我想次数不会太多。” 托尔加瞄了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莱斯纳迪，而前一刻还心不在焉的鲛人，在感知到从旁边投来的视线后猛地一激灵，挺身转头，对上托尔加的目光。 “别忘了，地心分离出去了艾比克兄长的记忆，而且他还对那个学校的学生施予了一定影响，在他体内‘弗拉姆’的含量已经很少的现在，我们根本说不清他对人类及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本地生命体有益还是有害。” “一股强大的力量，有可能成为救世的存在，也有可能——”托尔加收回了投落在鲛人队友身上的视线，莱斯纳迪现在已经“无害”了，他把对方视作值得自己珍爱的队友，且不允许任何队伍之外的人挑衅自己的这条认知。 “成为天灾。”侧对着莱斯纳迪，目光直视空艇前方，托尔加补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跳过这个话题吧。”坐在他后面的林律闷闷说道，“以后或许有的是机会讨论它。” 这次基地召在外流浪的他们这群人回去，和“幽灵”在岛屿上惹出的事端扯不开关系，而既然是与“幽灵”有关的任务，那么其中自然会出现正在与那个组织明争暗斗的“地心”的身影，再不济也会有一条或多条与“地心”相关的消息。 “我觉得，我们现在真正该担心的……”莱斯纳迪自坐上空艇起就表现得心事重重，而今，他终于打算倾诉出自己内心的忧虑，“不应该是与某个陌生人的见面吗？” “坎瑟……”鲛人不明意义地磨起了牙，“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见到他。” 鲛人站在了提前表态“不参加任务”的罗沙那边，同时，他还怂恿林律及托尔加与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掉这个麻烦，我们就不用看他的脸色、听他的声音执行任务了。” “这，你是想……”托尔加举起双手，比了个鲨鱼咬合牙齿的手势，紧接着，他迅速检查起驾驶舱的语音记录系统，而后疯狂地挥手比划起来，示意林律和莱斯纳迪“不该说的别说”。 “至少不要特指、不要说基地里具体人物的名字。”他往自己的终端中输入了这么一行话，展示给两位队友看。 第286章 重回基地 尽管没有人信服那位空降的领导，但对方紧急召回他们的原因，终究是为了调查“幽灵”，这个任务与他们不存在利害冲突，还恰好顺从了他们的心意，他们没理由找借口拒绝它，甚至做出类似“开门放鲛人”这种滑稽却冷酷的行径。 提议被拒绝的莱斯纳迪没有因此灰心，他依旧排斥在peso基地中见到除fd队员以外的新人。 一个月前林律在医院失踪后，他就是受不了人们对于他尊敬的引路人的闲言碎语，还有那群人打算放弃寻找林律、干脆为其建立衣冠冢的做法，才毅然决然地逃出了第七层。 托尔加很清楚莱斯纳迪在基地内受到的委屈，那一个月对于他和蓝铃，还有队长他们而言，也是一段低迷的时期，所以他对莱斯纳迪的做法表示理解，不强求他陪伴他们去与新队长见面。 蓝铃在医院看护刘珂，罗沙看坎瑟不顺眼而转去享受他身为强者的“自由”，如今莱斯纳迪也表现出了合理的叛逆……在将空艇降落于基地的停机坪上后，分析完现况的托尔加面露尴尬的神色，目光时不时瞥向站在身旁的林律，却始终没能跨出最后一步、投射在对方身上。 不行，托尔加心想，他说不出口。 他向来是个关爱队友的好前辈——托尔加以此自居，所以，他会尽自己所能地事事为队友们着想。 “你要不要，也干脆别去了？”末了，命运女神队的好前辈嘴角微微上翘，好心地向林律提议道。 “为什——啊，不，不用。”林律很快反应过来同伴这条建议的缘由，“有时候，拒绝别人就好像是给对方留下了我的话柄，在日后反而更容易让我为难。” “所以，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也好，就让我陪你去见见他吧。”林律诚恳表示。 “但愿他不会以我们队长的名义发号施令，这么做对我们所有人都好。”托尔加抓抓头发，刚往记忆里队伍驻地的方向踏出一步，突然间又停下了脚步，“啊啊，先去一次前台吧，你和莱斯都有基础装备需要补充。” 仍然走在他们身边、准备在即将见到新队长前偷偷躲起来的鲛人点了点头，无论是终端还是多功能耳机，以及佩枪和异能子弹，他倒是自觉无所谓，但他认为它们对于林律而言必不可少，能够为林律减少许多麻烦。 “感觉，好久没回来了。”走在通往基地中央管理区域廊桥上，林律轻声自语道，“虽说也就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左右的时间……” 而且还有很多权限没能得到解放、许多基地中的场景尚未踏足……但他已经开始怀念这座基地里所有自己曾经到达过的地方，有关它们的印象被深深镌刻进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还好基地里没有安装太多检测非人生物的装置，嗯，刚才过去了一队星核体，rosa集团和基地的合作关系没有因为董事会和基地上层的那些破事而破裂啊。” “peso的上层中的一部分人在享受权力的过程中，很有可能背叛了他们的初心。”林律听见身旁的托尔加既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告诫他们般轻声说道，“虽然暂时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们和‘幽灵’、和‘后天易命师’无关，但我们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在他们走进中央管理区域、径直去往前台招待处的路上，有许多基地成员朝他们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有些人很熟悉托尔加，还有些人记得莱斯纳迪夸张的身高和那张与正常人存在区别所以显得比较酷炫的脸，而他们显然都听说了外勤机动队与自家组织上层大人物、与rosa集团董事会之间的矛盾，因而在基地里再次看到这些熟悉的脸孔后，他们才会表现得如此诧异、如此难以掩饰他们各自的真实心情。 也有人认出了林律——这个过去备受瞩目、却很少跑进公众视野中的“新人”，在过去的那一个月间，基地里不少好事者因他的失踪分成了“他死了”和“他没死”两派，并在任务完成后的空闲时间为此争论不休。 另外一提，以托尔加为代表的fd成员是“林律没死”那派的，队长布兰吉还亲自出面斥责了想为林律建坟墓的那群无聊之人。 “喂……”从前台的服务员小姐听说过去一个月间竟发生过这样的事的林律，瞥了一眼身旁满脸不好意思的队友，“我听普兰内特和‘火火火’提起过相关的事，但他们没说你也热衷于加入两派人的争辩。” 因为不想让托尔加在服务员小姐面前感到难堪，林律采用心灵感应的能力来与他交流，托尔加对此展露出了十分罕见的憨厚笑容，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讪讪地吩咐服务员小姐不要总是谈论旧事。 “我见过你们队伍的新队长了。”服务员小姐一边将对应peso成员的信息输进新的终端，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看到格罗队长和他走在一起，两个人关系看上去很不好，随时都有可能会打起来的样子！” “打起来才好啊。”托尔加撇撇嘴，在基地里、在那么多易命者同事的眼睛和耳朵底下，他完全不必像在空艇那样的密闭环境中一样小心谨慎。 这里这么多人，几乎都是有怨言直说的直性子，也许会有小心眼的家伙在听到自己的坏话后开始谋划在背后阴人，可一旦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有理可循，他们在做缺德事之前，也必须得三思熟虑了。 “之前忘了宣布了。”托尔加冷笑着转向随行的两位队友，“要是我在基地里看到苏尼赛特·格罗，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揍他一拳。” “他就是一株墙头草。”托尔加在说这句话时，用了他祖国的母语，没有翻译器的人只能勉强感受出他是在骂脏话。 而后，服务员小姐又告诉他们，现在被林律称作“火火火”的那位官方易命者，也成为了坎瑟手底下的一员，倘若他们这些fd的老成员愿意承认，那么“火火火”就是他们队伍的又一个新人。 而若是他们不愿意，那就只能委屈他当坎瑟手下没有编制的私兵，而这种行为很容易遭到基地里好事者的举报，到时候他唯有含泪退出队伍，重新做一个基地里到处可见的、自由散漫的“官方易命者”。 第287章 坎瑟 “请问，您是需要把过去的数据全盘拷贝进新终端里，还是自己重新誊写填写一份档案？”前台招待处后的服务员热心地询问道，“如果不清楚具体步骤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林律拿回了自己的新终端，第一时间检查了包括财产情况在内的个人信息，并和自己的印象进行比对。 说实在的，他记不太清原来那部终端里的相应页面长什么样了，于是只草草地扫了一遍大致的内容，确定没出现奇怪的、例如“待过收容所”一类的文字段落，就把新终端收进了制服口袋。 终端内“异能监测app”左上角的字母还是“b”，在没有更新绑定情况、通过再次扫描自己来输入异能信息之前，他的异能等级及与之相关的数据不会自动变更。 这种事情还是在人后做比较好，林律抚摸口袋里的终端，略微分心地想着。 “新制服已经进入定制流程了，请保存好这份票据，在上面记录的时间来前台招待处，也就是回到这里领取。” 服务员小姐打量了一番林律身上虽然清洗过但仍留有血迹且胸口有一个大洞的旧制服，手指划过空气，一张小票造型的纸张凭空出现，轻飘飘地降落在台面上。 “如果您不想特意前来此处，可以在相应时间预定一次跑腿。”服务员话音刚落，她和林律之间就突然绽放开一块不依靠于任何载体的虚拟显示屏，外圈的轮廓和内部的文字都散发出荧荧的蓝光，且文字和屏幕框都有对应的影子，映照在干干净净的台面上。 “需要我帮您勾选‘找人跑腿’选项吗？”服务员小姐笑盈盈地问。 “当初林律入队时，就是有人专门把定制好的制服、佩枪与枪袋、腰带和短靴送到我们驻地来的。”一旁的托尔加小声咕哝道，“嗯？感觉有点不对，莫非那时候是蓝铃下来取的吗？” “最近也许会很忙碌。”林律想起了他们那位“新队长”的紧急联络，“还是请人帮我领取吧，可以不送到驻地，送去我的宿舍吗？” “当然没问题。”服务员小姐在浮空的虚拟屏幕上操作起来。 没过多久，屏幕自动收束为一个蓝色的光点，而后消失在空气中，服务员小姐手上却多出了一份新单据。 但在林律的手有动作之前，她好心提醒说这是交给跑腿者、在跑腿完毕后再由林律签收的单据，所以现在还没到交给他的时候。 林律很感激她提前声明的行为，如此一来，他就避免了做出会让自己当众尴尬的事情。 在感谢过前台服务员之后，他带着领到的新装备，跟随托尔加与莱斯纳迪一起，朝他们队伍驻地所在的基地右翼走去。 …… 走在异能打靶场的主干道上，远远就看到一道人影从命运女神队的办公区域里溜出来，而这个人对于林律而言并不陌生——正是偶尔会被他在心里想到的官方易命者的典型人物，“火火火”。 这位易命者在异能被林律“弱化”了一次后，原本张扬的行事风格有所收敛，至少不敢见到新人就给其一个“下马威”了，而他也曾称林律为“易命者的天敌”，且是在林律失踪后召集部分官方易命者为其建立衣冠冢的始作俑者。 尽管林律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对他的印象已超越基地里的其他同事，甚至感觉假如给他们一个契机，没准他们会成为互相迫害的损友……虽说林律自觉并不需要这种朋友。 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的一刹那间，前台服务员的话语在他们耳畔重播，彼时托尔加在听到队伍被新队长强塞一介新人时露出的、像在说“你可别恶心我了”一般的表情，也随之浮现在林律的脑海中。 托尔加必然不会轻易答应新成员的加入，尤其这个“火火火”过去在“寻衅滋事”上可谓是臭名昭着。 在fd因为接不到任务而名望不高的时候，他不知跑来找过多少次茬，不管是托尔加还是队伍里脾气较好的蓝铃、罗沙、布兰吉和普兰内特，相信都不会对他抱有良好的印象。 眼看托尔加就要把“火火火”视作苏尼赛特·格罗的替身，呲牙咧嘴、挥舞着拳头冲上去了，林律和莱斯纳迪连忙拽住他，拉着他一起退进一间无人使用的打靶场内。 “我不可能在我们的驻地门口闹事。”该冷静的时候，托尔加还是很有前辈风范的，对于两位队友粗暴的行径，他没有感到不满或者愤怒，而是耐心解释起他的心境，“这次见‘新队长’，除了听他想布置给我们什么差事外，看来又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我要把那个不经允许就踏入我们驻地的家伙赶出去。”他隔着打靶场的透明墙壁，恶狠狠地瞪向从外面哼着歌走过的“火火火”。 因为他们没来得及更改打靶场的公开和私密模式，从主干道上经过的“火火火”一眼就对上了托尔加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 自诩在fd出事前和这支队伍的队员有过友好交流的“火火火”顿时慌了神，一下驻足于打靶场门口，不知自己该进该退。 身周仿佛盘旋着低气压的托尔加推开打靶场的门，在林律和莱斯纳迪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 对此，“火火火”更加无措，他一边左顾右盼、期待有救场的熟人或陌生人出现，一边手舞足蹈地在嘴中嘟囔着模糊的话语，听力再好的人也听不懂他这咬字不清的发言。 “我不想听你解释。”托尔加直视“火火火”的双眸，语气听上去似乎很无奈，却不乏威慑的感觉，“你也没有必要向我们解释什么，不是吗？” “在我们队伍出事前后，你可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们的事啊。”他走到与“火火火”并排的位置，低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说着。 “确、确实！”“火火火”咧嘴露出笑容。 “事情……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本来，看着你们队伍在连续迎来新人后一天天向上发展，几乎每件暗影势力引发的易命师事件背后都有你们负责调查的身影……”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下颌，“所以，我才经常往你们这边走动，谁知道，上面的人会突然盖那么大顶帽子下来。” “据说rosa集团董事会换了批人，这件事其实与你们无关，你们是被牵连、是被陷害的，呐，是这样吧？” “不关你事。”托尔加冷声应道。 “我们是来见坎瑟的。”他直呼新队长的名字，“他现在在驻地里吗？” “是的。”“火火火”赶忙点头回应，“我刚从里面出来，额，希望你不要介意？” 作为过去经常和fd作对的官方易命者，他很清楚托尔加对所有属于他们队伍的物品及场所的占有欲。 他本以为成为fd挂名的一员，虽然是在那个叫坎瑟的空降的新队长名下的一员，就能改变他和fd成员们的关系，尤其是让他和托尔加之间的矛盾有所缓解。 然而，看来是他太天真了，无论是他还是坎瑟，托尔加都不会轻易承认，而且就连实际看不到但理论上存在的“好感度”，貌似也得从负数开始提升。 对于他许愿一般的试探，托尔加连回复都没有回复，一直冷着脸，谁都不知道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事，而后，他就维持着这副面无表情的状态，无言走过“火火火”身边、走向打靶场主干道尽头的fd驻地。 从打靶场单间中跑出来的林律与莱斯纳迪紧跟其后，半途中莱斯纳迪才想起来自己过去“不准备见新队长”的宣言，于是猛地停下脚步。 在他身后，由于担心事态发展而跟上来的“火火火”则一头撞上了他的背部，发出了“哎哟”的叫声。 就快追上正在生闷气的托尔加的林律听到后面的动静，不得不停了下来，转身关心起同伴的情况。 但实际上需要担心的是他的同事“火火火”，因为托尔加先前并不友好的表现，“火火火”在莱斯纳迪眼里就好比是一头暂时不能伤害的猎物，后者虎视眈眈地盯着前者，微张的嘴中仿佛已经淌出了涎水。 “莱斯——” 而就在所有人都停下来观察身后状况的这一瞬间，一阵自主干道尽头的大门后传出的脚步声，趁周边环境安静下来而来到他们的耳畔。 林律下意识地咽回了尚未完全脱口的呼唤，侧身回头，将目光投落在那扇还未被触发的自动门上，不知自己心中为何如此紧张。 “从驻地里面出来的，只可能是……”“火火火”压低声音，在后方提醒道，“你们的新队长，坎瑟。” “其实你们和他熟悉起来后，听他这双皮鞋的声音也能判断出来。”他丝毫不惧自己在托尔加心目中的形象更恶劣一分地说道，“额，你们是全员在这里等他过来吗？还是有人要回避这次见面？有多少人要回避？” “为什么不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呢？”林律用余光瞥了后面的“火火火”一眼，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全脸，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他的心中，“你刚刚从驻地里出来，是因为有任务需要去执行吧？” 同时，他快步后退到莱斯纳迪身边，指挥其就近找一间打靶场待好，并且记得锁好门，设置在打靶场单间内部的人工智能会根据使用者的意愿，调整场地墙壁的透光。 若是用易命者的方式来表达，就是“以异能因子为载体传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令打靶场感应到它，从而调控打靶场四壁的透光程度”。 “等等……”可就在下一秒，像是感应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般，林律突然叫住了莱斯纳迪。 接着，他望向另一位队友，再让视线越过对方的身躯、投向不断传来脚步声的自动门。 “这种感觉……” 似曾相识，他想。 过去，在德斯蒂尼镇，在“梅氏一家”的庭院外偶遇鬼鬼祟祟的交易商人温斯顿时，他也产生过这种“莫名厌恶”的感觉。 那时候，他认为是温斯顿快要变成易命师导致的“同类相斥”现象，可罗沙对那位失格交易商人的反应就没有他这么大……尽管这可以归咎于当时的罗沙已经是易命师，而且还是最强的易命师这一事实，但万一情况要更复杂呢？ 比如说，这是身为“星球核心”的某种预感。 “抱歉，托尔加。”林律当机立断，朝莱斯纳迪的方向靠了过去，“我想我要食言了。” “什么？”他的队友闻言一愣，再看到林律的表现，瞬间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食言”意味着什么。 “下次，下次再介绍我和坎瑟认识吧。”林律推着莱斯纳迪冲进了一间打靶场，临关门前，他不忘向“火火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相当于是在命令对方不要透露自己和莱斯纳迪在场。 在他们锁上打靶场单间的门，让它朝向主干道的墙壁变得如同单向玻璃一样后没多久，不远处的自动门便朝两侧打开，露出笔直站立在其后的一道人影。 “坎瑟……”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穿着改装过的peso制服，脸上戴着和杨森尼差不多的一体式墨镜，有着一头宛如由红、金、黄三色调和出来的“玫瑰金”颜色的干练短发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比听到他地位和身为空降领导一事时想象的”要随和、有活力，脸上挂着十分和蔼的笑容，而且这并非是在看到门后站着托尔加时才临时挂起来的，当然也有提前感知到托尔加的可能性，但这条打靶场的主干道上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易命者来来往往，他感知到托尔加的到来而特地做出这种表情的概率很低。 倘若想在他在刚认识的人面前的表现上挑刺，就只能说这是他为自己制定的长期人设，既骗他人，也骗自己。 第288章 受害者兼加害者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易命师了。” 街边小传单上的广告语很吸引人。 “我们认为你需要补充一些易命师相关的知识，放心，既然你已经是易命师了，那么这些知识对你而言，应当是‘常识’才对，你很快就会领悟它们的。” 穿着统一服饰、把半张脸蒙在绘有奇怪图腾的口罩后的发传单的人很可疑。 “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加入了我们的‘战争’。” 说的话也总是使人感到困惑，且有时会前后不一，像是从来就没有系统地讨论过在这个场合该说的内容。 “不，不能说是‘战争’吧，应该称其为‘全人类的进化’，这是个很大的课题呢，但请别惊讶，因为这的确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也是你将要参与的事情。” 自顾自地用套话把人拉到他们身边，自顾自地做出“你已经觉醒超自然力量，即‘异能’，成为‘易命师’”的宣言，然后，不经过任何商量，就带来了一大群陌生人，强调要用“同类”或是“同胞”来称呼彼此。 “你看起来还很迷茫呢？想不想展示一下自己觉醒的异能？瞧，大家都在期待你的表现。” 从在街上可疑的路人拦下，接过他们手中的传单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便发生了偏移，命运随之出现变化。 说到底，被这群看起来就不寻常的人吸引，答应他们“就试一下”的请求，都是为了…… “欸？你说你在上班路上遇见了自称‘命运之神’信徒的传单派发员？” 自从搬来岛上后，难得在自己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后客厅的灯是亮着的那个“家”中，年纪轻轻就在正派势力找到岗位、宣称“独立”的亲戚一脸愕然。 “不行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去搭理他们啊，姐姐。”实际上和自己只是堂姐弟关系的年轻人发着牢骚，“‘命运之神教会’是新兴的邪教团体，前不久才登上官方的黑名单。” “他们的成员都被‘幽灵’洗脑了，对，我讲过，‘幽灵’是‘命运之神教会’的上层组织，控制着那个邪教的命脉，那帮教会成员被‘幽灵’欺骗后，反而还给他们当帮凶，到处蒙骗别的无知群众入伙。” “我说过的吧？”堂弟在成为正派势力一员后，每天的生活似乎都格外精彩，着实令人艳羡，“我们‘探索者’对付过他们好几次了，每次都能联合官方以及商人协会等势力挫败他们的阴谋。” “所以我很了解他们，和他们扯上关系的不可能是好人。”他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正因为你们是敌人——敌对的关系。” 缺少主见的堂姐，看着越来越成熟、事业发展越发顺利的、唯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第一次做出了沉默和迎合之外的选择，鼓起勇气给出了自己的提议： “你们需要敌方的情报，需要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事，如此一来才能提前做好准备，保障自己的战无不胜。” “姐姐啊，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收集社会情报的人了，探索者的成员已经遍布岛屿各地，可以说是遍布‘五湖四海’！”听她这么说，堂弟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站起身，就像过去上学时加入戏剧社团后在每学期末的汇报演出一样，神态和动作都十分夸张地说道。 想起来，自己这位堂弟性格从极端内向到勉强称得上是“开朗”，并有勇气踏入社会、建立自己的社交圈，正是因为上学期间做过几个学期的业余演员。 不过，在从学校毕业、为了追求年龄大于他的心仪异性而正式踏入社会、最终竟真的协同那位心仪对象及另一个人建立了如今在岛上享誉盛名的“探索者”组织后，他就用自己当过演员而习得的技巧，将自己“演员”的一面隐藏了起来。 平日里，也只有在家中，他才会表现出如同过去那般的活泼好动、能言善辩的模样。 “车尔尼。”堂弟说服不了自己，她轻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神情严肃起来，“你们的成员是多是少，不是你一个人说的算的。” “可是，姐姐。”演员的气质从堂弟身上消失了，他攥紧手中回到家后就被取下的发带，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敬自己的堂姐，也是自己在这个家的同居者道，“总而言之，你不能以身试险，去接触那些危险分子，然后在他们的怂恿下去做危险的事！” “你是，偷看了昨天我回来时，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份报告吧。”车尔尼忽然想通了事情的原委，“失策了，哪怕是在家中，我也应该把屏幕关掉的。” 这算是他的严重失职，若是被费瑞和拉姆队长知道了……不，这件事必须告知另外两人，他不能在失职上更加失职。 “我看到，你们在调查‘人造易命师’，或称‘后天易命师’的事情。”她——探索者创始人车尔尼的堂姐承认自己犯了窥屏的错误。 “我们不缺卧底。”车尔尼预判了她想说的话，在她还没表达出想法之前便一口回绝了她。 “可你的报告上说，已经有很多被安排与‘命运之神教会’接触的探索者成员失联了。”他的堂姐不甘落于这场“辩论”的弱势，遂拿车尔尼亲自码出的报告来反驳对方。 “这和你没有关系，姐姐。”车尔尼话语中多出了几分哀求的意思，“别让自己牵扯进来，好吗？”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好不容易在平淡无聊的生活中找到了偏离“日常”的事情，她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决定。 对于堂弟的请求，她试着继续争辩了几句，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待她出色的堂弟因为工作又几日未归，今天看来也不可能回家，她自己的工作也进入收尾环境，不再需要她的督促——就这样迎来空闲时间后，她穿过了镇内好几条街道，尽可能往监控探头较少和官方易命者难以监督到的地方走，终于，她遇见了穿着统一制服、蒙面散发传单的“命运之神教会”成员。 “你想要得到神的恩赐吗？” “你想要获得天赋、觉醒力量、成为易命师吗？” “跟从神的意志，你我都能得到踏入‘应许之地’的资格！” 那些人一人一句，向假装路过的她抛出了橄榄枝，许诺只要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就能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 一切都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堂弟，为日渐忙碌、久不归家的他减轻负担，使他不再为调查“后天易命师”及各大暗影势力的阴谋发愁。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迎来了被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易命师了”的那天。 …… “探索者在私自——哦不，这本来就是他们的长处，唯一的‘长处’——他们在暗中调查‘后天易命师’事件，而且已经有不少成员在这一过程中失去联络了？” 托尔加和空降来的新队长坎瑟站在fd驻地门口，分享目前peso掌握的“幽灵”及其麾下势力的动向的相关信息。 “不仅如此，探索者的创始人之一的亲属，据说也成了‘后天易命师’事件的受害人，不过，并不是下落不明的那类。” 虽然是外勤机动队的新队长、托尔加等人的新上司，坎瑟却一点都没有摆架子，他将自己放在与托尔加平等的位置，耐心且细心地为其讲解“后天易命师”事件的细节。 托尔加板起脸，他听懂了坎瑟的意思：“那个创始人的亲属，真的成了‘幽灵’，或者是‘命运之神教会’的一员？” 认识的人被洗脑了啊……他在心中“啧”了一声，对于有情有义的人而言，这可是桩大麻烦，毕竟是要和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为敌，没准他们以前关系还挺好。 如果那位探索者创始人做得到“公私分明”，他应该去“大义灭亲”才对，可明显正是因为他做不到，所以这则消息才会被传入peso的基地中，等待官方易命者插手。 对托尔加来说，让他向曾经待在同一支队伍、得到他认可的人们动手，他肯定也会再三犹豫，兴许最后还会触发他的异能，强行让事态有所好转，前提是在激战过后所有的同伴都离开了，战场上只余下他一个人。 然而，即便托尔加在心中理解了那位探索者创始人的感受，在表面上，他却是万万不允许自己做出类似的发言的。 所以当着坎瑟的面，他唯有干巴巴地拿自己举例，表示“如果是我的话，为了维护正义和岛屿、星球的安宁，必然不会徇私枉法，而会让走上错误道路的熟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并狠狠地惩罚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至少对于队友之外的人，他绝对能做到“以身作则”。 “我看得出，托尔加。”坎瑟戴着墨镜，所以旁人看不出他眼中的笑意，只能观察到他稍微抿起的嘴唇与略显上扬的嘴角，“你是个尽责的、信仰坚定的、会为了正义奉献己身的好人。” “我的信仰可是队长、我们的‘命运女神’啊……”托尔加撇撇嘴，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咕哝道。 在他们身边，“火火火”见始终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便蹑手蹑脚地退到林律与莱斯纳迪所在的打靶场门外，将手背在身后，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单间的门板。 门内静悄悄的，里面的人并不打算放他进来，也不想制造出动静、引来没有必要的注意。 不过，熟悉打靶场的“火火火”很清楚，刚刚进去的那俩同事一定在里面窥探外面的情况。 打靶场单间可谓是个绝佳的偷窥场所——虽说进入后一直不施展异能、进入训练状态，可能会触发“占地警报”，负责管控打靶场的人工智能会用温和的语气附带强硬的态度，把占地不用的官方易命者“请”出打靶场。 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但门还是锁着的，警报也没有响起，就说明他们要么在里面锻炼异能，要么激活了一具“星核体”，邀请其一同观看墙对面主干道上的情况。 设置在打靶场内的机器人对手确实是个能被利用的漏洞，“火火火”心想，激活它们后，把它们从“对战模式”切换成“木桩模式”，就可以骗过管理打靶场的人工智能，为占用场地的人争取训练以外的时间，好让他们能随心所欲地窥视外界的情景。 因为“检测场内异能因子”和“管理星核体”这两项功能隶属于不同的系统，只需维持其中一个的活跃，就能避免“占地警报”响起。 谁叫星核体是后来才被引入基地的技术呢？打靶场建成的时候，设计者可没有给机器人留位置。 “火火火”叹了口气，迈步想要走回托尔加和坎瑟身边。 但他们的声音已然传到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貌似，没有走回去的必要了，如果真的想听新队长和老队员的谈话内容，他站在原地也能做到，“火火火”在心中说道。 “想要看照片吗？”坎瑟同时具备矜持感和活泼感的声音传了过来，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他掏制服口袋的窸窣声响，“我刚好拿到了一张‘后天易命师’的照片……” 旁听的“火火火”瞄了一眼身后的打靶场单间，某种冲动由心而生。 他突然重咳一声，尽量吸引来不远处二人的注意力，然后情绪高亢般举起手，大声道： “我也想看！” “啊……”他制造出的动静很难不吸引对面二者的注意力。 果然，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他，没戴墨镜的托尔加脸上全是为别人感到的尴尬，戴了墨镜的坎瑟的神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嘴巴好像在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在憋笑还是在酝酿呵斥的话语。 “倒不是不行。”坎瑟边说边缓步朝“火火火”走了过去，“不过，从刚才起我就想说了，我们为什么不进去驻地里面说话呢？那样一来，也不用干站着聊天了。” 他们仨傻愣愣地站在驻地门口，也即异能打靶场的主干道的一端，所有路过异能打靶场的官方易命者都会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眼神……幸运的是，今天使用打靶场的人并不多。 “在外面把事情交代完，然后我直接去下层处理。”托尔加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嫌恶，有陌生人在的驻地，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停留。 “其他队员都在下面等你对吧？”坎瑟摊开手掌，出示了他想展示的照片。 “嗯。”托尔加简短地应了一声，将目光移动到那张明显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出来的照片上。 展现在其中的是一男一女会面的情景，在那名女子脸上，她的一只眼睛哪怕是在监控画面中，也清晰呈现出又红又紫又肿的状态；另一只眼睛周围倒是还算正常，但是紧闭着，无法确定能否继续执行它的功能。 第289章 故障频出 “女的应该就是那个加入加害者集体的受害者吧？”托尔加端详着令人厌恶的新队长手上的照片，一点都没有掩藏自己的疑惑地问道，“那男的又是谁？” “安东。”坎瑟显然之前做过功课，“他是从我们这里降职到peso菲特镇分部的基地成员。” “他是个学者，也是一个科学家，原本在基地工作时，他既负责研究命运岛的形成、从岛屿土着遗留的文献中提取的史料，又会被基地里其他科研人员请去制作和改良异能道具，明明是个很热心肠、工作效率也很高的人……” “像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调到分部去？” 要知道，peso在第三次两大城镇上设立的分部的存在感约等于零，一度比不上当地的警务人，后来还是peso总部策划分部和警局部分合并，才让分部成员们的前途看上去光明了一些。 尽管如此，有时候维持秩序、对抗易命师、保卫群众的工作，还会被当地的几个以探索者为首的正派势力抢走，连事件相关的风声都被其他势力管控得极为严格，传都传不到分部成员的耳中，他们一般都是等到探索者网站上更新事件的详细报告了，才知道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竟出了这样的事。 但毕竟人家帮忙完成了本该由分部成员负责的任务——非但不去感谢，还要责怪人家不告诉你？大部分分部成员都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因此久而久之，探索者、商人协会等正派势力就瓜分了原属于peso的领土，尽管公文上有义务保护群众的还是分部成员，但实际上他们已经什么事都不用做、每天在分部基地里混吃等死就行了。 当然，有尊严的官方易命者也不会真的成天在基地里混日子，等管辖范围内出了大事，总部派人下来调查时，他们就会“名正言顺”地凑过去长长见识，顺便向当地人强调自己不是真的“普通警务人员”，而是掌握非人力量的易命者。 听到托尔加的提问，坎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改变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你这——”托尔加听出了他的暗指，语气当众激昂起来，但紧接着他就强行按捺下了自己的情绪，“你说得对，队长她就是这样。” 现在就是包括托尔加在内的fd成员的队长的坎瑟咧了咧嘴，什么都没有表态；而一旁听着他们俩对话的“火火火”则提心吊胆。 虽然他其实也不太了解这位新队长的性格及私下里的行事风格，但他敏锐地察觉出眼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兴许只要随便再来点什么，这两人就会“一点即炸”，在本就提供官方易命者互殴的打靶场内大打出手。 尽管经常听fd中某位女队友提到“不打不相识”……问题在于，过去作死招惹这支队伍不止一趟的他，自然也和这支队伍前队长之外最护短的托尔加交手过好几次，可对方每一次见面时都会对他冷眼相看，而且每次战斗都不存在关系的升温，要不是peso是个有规矩的组织，他没准已经被托尔加揍死好几趟了。 “不过……”“火火火”心想，“坎瑟会中这种伎俩——因为托尔加明里暗里表示不会承认他是新的队长而恼怒，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他的愤怒，但现在的氛围已能说明一切，他的确被激怒了……” “是不是说明他实际上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相处？”“火火火”哆嗦了一下，“这算城府深吗？” “但易命者是能感知到彼此间的恶意的，这两人和平相处的假象也就只能骗骗没有天赋的普通人。” “安东既然是我们分部的人，怎么会和后天易命师拍进一张照片里？”这时，托尔加继续就着照片上的内容发问。 印象里，队长给他们发的最后几则消息里，好像就有提到这个名为“安东”的男人，她还说这个人认识库伦·里巴尔。 可认识库伦·里巴尔的人在岛上多了去了！除了安东也是一个异能是“全生命体交易”的易命者外，他听上去不具备任何值得他们留意的理由。 “他是，背叛了我们吗？”托尔加自问自答，同时，他的眼神阴沉下来，言语中出现了杀意。 “队长无故提到这个男人，背后一定存在什么我们不知情的缘由，也许，有些事情她没能传达到我们的终端上，被拦截了，或者，她当时没有时间把全部的信息都发给我们。”等待坎瑟做出肯定答复的时候，托尔加也在心中默默分析过去被自己疏漏的事情，“对了，就是因为在坎瑟（cancer）出现之前，我们就在终端上见过这家伙的名字——当时队长用的是‘癌症’的拼写，我们、我们……” 托尔加意识到了自己对坎瑟的反感的另一个来由，不仅仅是他是突然被上面的人安排下来、“空降”的fd队长，还有他那换种翻译就满载不祥意味的名字，以及他们在看到布兰吉发来的消息后的先入为主。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会认为坎瑟的名字是与星座、回归线有关了，这个人就如同突然出现在他们队伍中的、不知是良性还是恶性的肿瘤，纵使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存在就会令人感到不适。 “这就是需要你们去调查的事情。”坎瑟回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基地数据库内储藏的档案显示，这个男人很危险，可能这便是他被派遣到远离基地的分部的原因，但目前还没有定论。” “他似乎把我们的科研人员研究的项目内容泄露给了暗影势力，但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说法。”坎瑟整张脸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托尔加对此愈发不爽。 “后天易命师的诞生，兴许就和他有关，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能抓到相关人士更好。” “底下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为表事态紧急，坎瑟故意低沉嗓音，如是说道，“我把你们召集回来，就是为了通知你们这个任务，不止你们几个在执行它，其他机动队的成员也会帮忙。” 猜到他会提到苏尼赛特·格罗的托尔加打断了他的发言：“我知道了，别让他们来妨碍我们的行动。” “没问题。”坎瑟脸上挂起暧昧的笑容，从托尔加并不明朗的话语中，他听出了某个特指对象，“我和那家伙的关系也很恶劣，我也不希望他来插手我们的调查中扫兴。” 随后，托尔加后退着与坎瑟拉开了距离，当他路过“火火火”身边时，他果断转身，朝打靶场主干道的另一端快步走去。 “稍等一下。”就在“火火火”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在托尔加后面离开时，坎瑟突然出声叫住了步速越来越快的队员。 “嗯？”托尔加本想演绎“头也不回离去”的场面，但他担心待在打靶场单间里的林律和莱斯纳迪，无奈微微侧头，用余光打量身后看不出神情的烦人家伙。 “这次，的确只有你一个人来见我对吧？”坎瑟语速很慢地问道，每吐出一组字音，就好像在卖托尔加关子，“我们的其他队员，都在第三层等你回去转告任务详情，对吗？” “啊。”托尔加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紧锁的打靶场单间，而后转回头去，背对着坎瑟道，“那里还有很多值得调查的人和事物，你照片上的‘安东’也是如此，可比基地让人感觉有趣多了。” 说着，他重新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主干道的尽头。 “坎瑟先生，我可不可以，也？”“火火火”指了指托尔加离开的方向，无需把话表达完全，他相信坎瑟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你随意。” 坎瑟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脸上挡住眉毛、眼睛和上半部分鼻梁的一体式墨镜，“火火火”也无法从他的语气和仅用嘴巴展现出的微表情上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 短暂的踌躇过后，“火火火”也朝着主干道的另一边走去。 反正他原本就是打算这么离开此地的，如今只是接上了先前被打断的进程，不必抱有任何害怕得罪他人的心理负担。 两个人都离开后，本来久久站立在同一个位置不动的坎瑟，忽然间朝离他最近的打靶场单间跨出了一步。 他一把将手按在锁上的单间门上，假如里面有人正在透过单向可视墙壁观察外面的动向，必然会被他此般“贴脸”的行径吓一大跳。 可惜，打靶场经过设置后可以屏蔽一切动静，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假如里面真的有偷窥者，托安装在打靶场的高科技与异能道具的福，他就没法欣赏到对方受惊的神情。 不过……坎瑟打量着面前的门板，试图让自己的异能因子渗透去对面，从而感知到门内的情况。 总感觉有点奇怪，他想，门的确是锁着的，可是…… 门里，真的有人吗？ “抱歉。”坎瑟举起手，轻放在耳廓上。 一阵细微的机械音自那里的皮层下传来，旋即又被一道轻快开朗的女声取代： “您好，坎瑟队长，欢迎接通监控指挥中心，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忙查看一下2号异能打靶场内部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请取消门上的出入禁制。” “好的，我会考虑您的第一个需求，视情况回答您的第二个需求。”通讯对面负责接待的基地同事继续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复道。 做完这件事，等待通讯对面给出下一轮回复期间，坎瑟又一次将双手撑在打靶场单间的门板上，发散出储存在体内的异能因子，让它们通过自己的手与门板的接触，在门上扩散开来。 “假使你在里面，看到我这么做后，你会感到慌乱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他的脑海中也尚未浮现出“谁”的形象。 “但你大概率已经离开了。”他瞥了一眼仍旧上锁、上方闪烁着代表里面有人的红灯的门板，无声地自言自语道，“虽然我现在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又是怎么想的，但基地内的闭路电视系统会告诉我答案。” “坎瑟队长！”在耳廓上做了皮下埋植通讯芯片的坎瑟忽然听到了前面那位接待员的叫唤声，“关于您的需求，我们已经有结论了！” “初步判断是打靶场的门禁系统出现了故障。”她说，“因为打靶场内并没有使用者，真了不起，您是路过那里后、感应到里面是空的，门锁却亮着灯，所以才想到联络我们的吧？” “我们这就解开它的出入禁制。”话音刚落，门上的红灯便黯淡下来，门板侧面也发出“喀哒”一声响声，意味着它已经解锁。 “可不可以调用一下打靶场今日的监控？”坎瑟冷静听完接待员的汇报，像是在提出自己的见解一般又发起了一个请求，“打靶场出现这样的问题十分反常，也许是内部人员的恶作剧，但也存在内部人员蓄意破坏和外来者潜入基地作乱的可能性。” “既然是坎瑟先生您提出的需求，相信很快就会被通过的吧。”通讯对面的人如是回答道。 下一个瞬间，他就听到通讯对面传来接待员吩咐手底下的人去调监控的声音，紧接其后的是许多人跑动的声响，然而，接下来，事情便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各种稀奇古怪、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基地中的声音，全都从通讯对面传到了他的耳畔。 “请问，”坎瑟轻咳了一声，很有礼貌地试探道，“你们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基地的监控指挥中心要是出事，那必然是值得鸣响全基地警铃的大事——坎瑟抬头望了望打靶场警报器所在的位置，它静悄悄的，也不知下次有反应是什么时候。 “对不起，坎瑟队长。”又过了好几秒，接待员饱含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的监控视频似乎出了一点状况，现在还在排查中。” “可能全天的监控画面都会丢失，您想要查看昨天的监控吗？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今天之前的监控视频。” 如果拒绝的话，自己的表现就有些可疑了，因此，坎瑟轻轻地“嗯”了一声，并在接待员把视频压缩包发进他的终端后，向对方表达了自己诚挚的谢意。 第290章 第三个载体 基地的警铃声如预想之中地响起，林律神色严峻地坐在“奉献大厅”内的休息区里，他的对面是把脑袋压得极低、尽可能在昏暗灯光的帮助下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莱斯纳迪。 “对异能打靶场内的监控使用‘弱化’果然太嚣张了啊。”林律不无懊恼地表示。 “但多亏了林律你，我们才成功离开了那个地方。”莱斯纳迪将头搁在休息区的桌子上，两条手臂自然下垂，几乎就要碰到地面，“那个来当我们‘新队长’的人类，刚才的表现该说是机敏呢？还是说比较古怪？” “不过，现在闹出了这样的事情……”莱斯纳迪眼球上翻，仿佛想要寻找在他们上空盘旋、实际上是看不到的警铃声，“他只要去找目击到托尔加和别人在一起的基地成员，不就知道我们也跟着回来了？” “真讨厌。”鲛人口头发起了脾气。 “没关系。”随着事态发展貌似越来越失控，林律的语气反而愈显镇定，“我的‘弱化’是概念性质的异能，当时我针对的也不仅是基地内的监控系统。” “他不会找到‘目击证人’的，虽然令基地里的监控指挥中心瘫痪是我不对，但要是在犯下错误的基础上又犯了蠢，那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也别考虑对付亚述和‘幽灵’了，早点把力量和责任全都推给‘地心’不好吗？” 尽管他们今天来过基地的证据到处都是，但在林律升级过后的异能的作用下，不管他们那位不讨喜的新队长如何找人盘问，都不会得出令他满意的结果。 基地成员们的思考、联想和语言能力在“托尔加的同伴”一事上受到了超自然力量的阻碍，就连亲眼目睹他们陪同托尔加一起走在打靶场主干道上的“火火火”，也会渐渐淡忘这段记忆，迟早再也无法想起它。 而当这样的效果随时间减弱、最终完全解除时，他们的回答早已成不了决定性的证据，不如说到那时，坎瑟估计早就放弃了对“寻找目击者”这件事的希望。 “我只是在开玩笑，莱斯。”一提到“地心”，莱斯纳迪的神情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即使是在缺少光线的环境下也能被清楚感知，林律赶忙解释了一句，“我不会推卸责任的，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参与才行。” “当然，我们也要在背后支持和祝福‘地心’本体的行动。”他语气诚恳地说道，“击败亚述……削弱‘幽灵’的力量……这些事既重要又不重要，让他去完成它们，在我心中既矛盾又不矛盾。” “我只希望当一切结束后，我能与他——真正的他在现实中见面，而非来往于梦境这种既可以是真实、又可以是虚假的地方。” “唉，可惜我不是你，没办法切身体验你和那个又是虚拟偶像、又是‘星球核心’化身的生物冥冥之中的关联。”莱斯纳迪触碰到桌面的部位从下巴变成了脸颊，他的一条手臂也被他从桌子底下拿了上来，令人感觉有些委屈、不甘似的，在桌面上反复画圈。 “啊，警报声停了。”突然，莱斯纳迪凭自身超人的听觉，提前一步感知到了警铃的收尾，“你的异能，给他们凭空创造了一个能被调查出的漏洞吗？” “我不知道它会如何实现我的目的。”林律小幅度地摇摇头，尽管他现在已经对施展异能得心应手，但对于它“改变命运”的方式及原理，他总是一会儿有了想法，一会儿又自我否定。 “但是，存在你这个说法的可能性，也许，它的确是用你所说的方法，来让基地里的大家不再怀疑基地内部设施故障频发背后可能存在的原因。” “如果亚述不是掌握唯心秘法的顶级易命师，我的异能理应能改变他的命运，将他削弱为一介不足一提的普通人。”林律叹了口气，假设终究是假设，是心理安慰。 哪怕觉醒“初心者”异能的是蔷薇大盗罗沙，恐怕也难以撼动一个虽与自己存在实力差距，但在“命运”上的位格极其接近的易命师的命运。 “那个人类现在的脸色估计不会太好看。”莱斯纳迪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而他已经放弃记忆“坎瑟”这个名字，决定一直用“那个人类”来称呼对方。 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他不想让一个并不喜爱的人名占据记忆的一角，反正日后能见面的次数不会太多——倘若他们这位新队长真的心藏经不起考验的秘密或身份，那见面的次数就会更少，甚至演变成他们某一方失去自由身乃至生命，从此永不相见。 “我能感觉出来，林律，你开始犹豫了。”莱斯纳迪趴在桌子上，盯着林律仿佛未起波澜的双眼，在那燃烧着两团明火的黢黑大海中，在那状似平静的海面底下，海底火山喷发了。 “那个人类，那个新队长，你在感知到他接近的时候，就立刻改变了主意。 “在打靶场里面，你告诉我是你高看了自己与陌生人接触的能力，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吧。” “你比真正的人类还要对情绪的变化敏感。”林律再度轻叹一声，“真想回到你加入我们队伍的那个时候，让我来认真为你去一个更适合的名字，然后，再珍惜出事前那段美好的时光。” “我很喜欢现在的名字。”莱斯纳迪不做任何思考地说，“不管你当时说出的是怎样的发音，我都乐意接受它。” “所以，你是承认了吗，林律？”鲛人摆正脑袋，重新让自己的下巴触碰到桌面，“因为有那个人类在，你产生了离开这座基地的想法。” “让罗沙一个人在队长那边忙碌，未免有些不够意思。”林律听似答非所问，但实际上，他的答复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 “之所以我们会来到这个地方，”莱斯纳迪指的是权限仍向命运女神队中每位成员开放的这座“奉献大厅”，“不就说明你想兑换掉所有的奉献积分，做好万全的准备后离开基地吗？” “合理的推测，莱斯……我所有的心理活动都瞒不过你。” “在异能得到提升，自身的存在……也获得了一定的‘补全’的现在，我的感知能力相较于原来，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随后，林律神色肃穆地述说起自己的情况，“以此为前提，我能感知到过去很容易错过的一些事情，有时候，还能直接凭感觉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交往。” “以前，那是一种模模糊糊、仿佛转瞬间就会消逝的感觉，我只在一个不久后就堕化为易命师的失格交易商人身上感知到过，也许在遇到敌人时我也会产生类似的感受，但他们已经与我敌对，不适、反感、认为没必要接近……会出现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然而最近这种“感觉”变清晰了，他说。 “它更像是我对‘命运’的控制力增强的信号。”林律瞥了眼休息区中的其他桌子，来往于周边的人群熙熙攘攘，大多是在讨论他们为自己起的称号、新交换得到的异能道具和在哪里可以快速取得奉献积分。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认为总有一天，这种对‘命运’的感知，会发展到能让我判断还能与某个接触对象来往多久。”林律轻轻地笑了一声，如同在嘲笑自己这颇为天真的设想，“命中注定会交恶的人，在这种感知能力的加持下，从一开始我就不会与他来往；关系注定会走向穷途末路的人，我也不必在那段缘分中投入过多感情；若是看第一眼就觉得‘我们会很合拍’，我想我会为此鼓起勇气，上前尝试做一番交流。” “咳咳。”他小心翼翼地咳嗽起来，在异能之门已经关闭、他不再用能力掩饰二者的存在的当下，他不愿因此吸引来太多路人的关注。 “其实，我不仅想要清空奉献积分。”林律取出自己的新终端，从套在它外面的随机赠送的保护壳中，抖出一张“银”级的积分卡，“我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让我感觉亲近的气息，我是被它吸引来这里的。” “莱斯，这不是我身为人类的一面所捕捉到的气息。”紧攥着手中的终端和积分卡，林律的眉头越皱越紧，而在莱斯纳迪看来，他眼中与“愤怒”这种情绪无关的火焰，此刻也显得越来越旺。 “莫非，是地心吗？”地心的本尊，或是他又分离出了一部分能量，而他的本尊或那部分能量此刻就在这座基地里、就在这座“奉献大厅”中？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说得这么模棱两可了。”林律表现出了在此事上的苦恼。 是其他的存在，他想，也是这么对莱斯纳迪说的——一个过去也许有过接触，但更有可能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但是，拥有一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 令人匪夷所思的正是这点。 如果说当初罗沙为了救被星球核心附身——不，已经变成星球核心化身的他，为了让他能保留“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而从他体内提取出了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将它们带回命运岛，藏在了某个地方，而它们又在过去的十多年前由于地壳变动等原因移动到了菲特镇郊区的“显赫之环”附近，最后被两名学生机缘巧合找到、他们原本身为正常人的人生也因此遭到破坏…… 被艾比克兄弟捡到的“星球核心”正是地心，可除了林律自己和地心所拥有的星球核心能量外，怎么还会有第三份“星球核心的能量”呢？ 而且还出现在了peso的基地里，难不成这也是罗沙的杰作？如果事实确实如此，他在他们调查地心的时候，为什么不提起这件事呢？ “第一次在电视屏幕里看到虚拟偶像‘地心’的时候，罗沙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他还说那是rosa集团的公关事故。” “有没有可能……”林律脑内闪过一条思路，可无论是任其在心中发展，还是用言语将其表述出来，他都难以做到。 “罗沙用提取出来的那部分力量做了点什么事……”林律抬手扶额，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想想他的性格，如果我是他，我会做什么？” 堂堂蔷薇大盗，会随便找一处最终滑坡到河里的地方，把一份没有实体的、但足以改变星球命运的能量，就那么埋进去吗？他是会把想要隐藏和保管的事物就地埋藏的那种人吗？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崩塌人设了？ 除非他认为会做这种事的另有其人——且那个人他认识，也很信任。 “先不管对不对……”林律继续埋头苦思，“罗沙可能真的隐瞒了我们一些事，他是在保护某个至今都处在我们视野之外的人吗？” “有什么人，是他连你都不肯告诉的？”莱斯纳迪听见了他的低语声，冷不丁提问道。 “因为我们未曾见过面，所以他认为没必要和我提起。”林律下意识地开始为罗沙找补，“解释起来没准很麻烦，又或者，是因为‘星球核心’……” “因为星球核心？”他又察觉到了先前被自己错过的那条思路，“他担心星球核心会恢复完整，所以尽量避免我们得知彼此的存在？” “因为那个被他认为埋藏了‘地心’的‘人’，也是星球核心的载体？” “第三个载体。”宛如醍醐灌顶一般，林律说完了自己并未建立在任何依据上的推论，“可能，他的身体才是当初罗沙隐藏提取出来的那部分星球核心能量的地方，他是一具新的容器。” “新的容器，被星球核心附身的人类会失去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从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非人的存在……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人类作为载体呢？罗沙不是会重蹈前人覆辙的那类人。” “那会是谁呢？人类？还是‘不是人类’？”林律自己都说那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对此，莱斯纳迪虽然原则上不愿意质疑同伴的说法，但他还是适当地表明了自己的困惑，而且，他的确都要被林律搞糊涂了，“你还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吗……是哦，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不用到现在还坐在这个地方了。” “他的气息消失在了这座‘奉献大厅’里，忘了说了，基地今天的监控被我‘亲手’删了，所以我们无法通过监控探头得到答案。”林律低垂下头，不免唉声叹气起来。 “但我总觉得，我应该能猜到那个人是谁。”峰回路转，林律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怀希望地对莱斯纳迪说。 “罗沙……应该还是相信我们这些队友的，那么，除了我们这些人外，他最信赖的人，还能有谁呢？”林律的语气逐渐自信，而后，他猛地站起身来，“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皮培——‘星核体就是他的创意’——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呢！” “我有预感，他现在还没有离开这座大厅。” 有了方向，自然而然地也就有了动力，林律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却饱含激动和向往之情： “让我们去找到他吧，莱斯！” 第291章 皮培 “悲伤（grief）的过程通常分为五个阶段。”由手心中释放出的光粒子构建而成的屏幕里，一道黑发整齐后梳、发黑的眼窝凹陷、脸上纹有电子纹路般刺青的身影正在发表演说，“否认（denial），愤怒（anger），协商（bargaining），消沉（depression），最后是接受（eptance）。” 坐在用手放映出演讲画面的男人对面的，是一个正在认真擦拭刚用奉献积分兑换到的异能道具的peso成员。 那异能道具长得像一件学龄前儿童才有兴趣玩的单八度电子琴，但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琴键中，白色的部分都被钉子钉住了，露在琴键外的钉帽上覆盖着一层铁锈，让它们看起来宛如染血一般可怖。 而承载琴键的部分下方却有一个用干净的白木做成的、貌似有点多余的匣子，匣子的一侧嵌着一个能转动的把手……这么看来，这件道具倒有点像个参考儿童电子琴制作的八音盒。 不过，八音盒的机械结构占地不多，琴键底下的匣子打开来后是空的，也许它被指做成这样的原意就是让持有者往里面装东西。 那个人每用上了蜡的手绢拂过道具上的一个黑键，就伴随着光屏中演说者吐出的一个单词，如此你来我往，不失节奏和规律。 “对事实的‘否认’。”喀哒，琴键被按下去，非但没能发出悦耳的声音，反而制造出了缺少润滑的机械之间费力摩擦的刺耳声响。 “对外界的‘愤怒’。”呲啦——什么东西被带动着脱离原本位置的声音。 “向信仰‘协商’。”手绢被用力按在了所有的琴键上，白键一动不动，黑键噪声齐发。 “因无力而‘消沉’。”将手绢和换到的异能道具一并摔在桌上，不过，毕竟是拿自己的积分交易来的物品，力气稍有收敛。 “最后，是时间造就的‘接受’。”与此同时，异能道具触碰到桌面，因撞击而发出轻微的声响，紧接着，它的持有者突然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也由于他的剧烈动作，在光滑的地面上被推出去很远，一下就撞到了休息区边缘的矮墙上。 这位peso成员不仅借助椅子制造出了巨大的动静，而且还反常地、颤抖着举起双手，将它们卡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看来，它没有接受你。”原先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的、掌心中能变出光屏的男人，合拢手掌，将所有的光粒子都回收进了体内。 “喂！你在做什么！”周围的人都被在这里发生的状况吸引了过来，没有人注意不到那位peso成员的古怪行径，“快把你的手放开！” 正常的人类是无法不借助外力或工具，纯粹靠“用手掐住脖子”这一行为使自己窒息的，在达成可怕的、成功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头的目的之前，他们就会因缺氧而失去意识，最终松开手，重新开始呼吸。 然而，这个当众“轻生”的人，他的目标并不是用手把自己掐死——在周围人的大呼小叫和尝试制止中，他的手指在脖颈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指甲刺入皮肉中，剥出了血红的液体。 目睹到这一幕的瞬间，几乎每个来到他周围的人，脑海中都闪过了同一个想法： 他是想凭蛮力，撕开自己的喉咙，用自己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上构建出一扇血肉之门。 一个……“入口”。 见多识广的官方易命者们冲上前去，有的来到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包括他上臂在内的上半截身躯；有的从正面出击，想要掰开他死命按在脖颈上的双手；还有的则调查起了他出现异常前所处的环境，不一会儿就注意到了摆放在休息区桌子上的那只八音盒。 “这不是‘库布勒的临终关怀’吗？也有‘悲伤的音乐盒’之称。”一位经常来奉献大厅转悠的官方易命者认出了桌上的八音盒。 一般在奉献大厅内，名称的组成部分中包含人名的异能道具，大都属于前人的遗物，要么就是长期到原主的信息或被丢失、或成机密的托管，兑换它们的奉献积分在50到100不等。 “他把它换出来了吗。”可是，他们也没听说奉献大厅中的异能道具还会要持有者的命啊？ 就算是寻常的、副作用很强烈的劣等异能道具，它们的致命之处也不可能这么快发作，理应都需要经历一段潜移默化的过程。 产生好奇的官方易命者伸出了手，想要查看这件即将失去主人的异能道具，这时，坐在桌子对面、自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的男人，忽然间有了动作，抢先一步挥手横进官方易命者的手掌和八音盒之间。 “你……您——”官方易命者刚扭曲起的五官，在看到那个男人形象的一瞬间变得比平常时候还要柔和，“您、您是……” “皮培先生！董事长先生！”他被自己的判断吓到，不自觉地往后蹦跶了好几步，险些撞上忙于阻止突发异常的同事的另一群同事们时才止住脚步。 “您怎么会在这里！”眼前男人的脸经常出现在电视节目里，如果他开口的话，那熟悉的声音恐怕也会与自己曾听过的许多音频中的声音相重叠。 男人脸上的电子纹路在黯淡的环境光照耀下，不断闪烁出冰蓝色的光芒，一时间，与他“对峙”的官方易命者心中浮现出了一张张星核体的脸。 就在他鼓足勇气，打算同视野中平时绝对没有机会见到的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再说些什么时，身为易命者而得到强化的听力似乎捕捉到了些许声响，恍惚中，他似乎看到自己身边弥漫起了淡紫色的雾气。 仅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反常的景象都消失了—— 想撕开自己喉咙的同事，缭绕在身边的朦胧紫雾，无声端坐在休息区中的地位颇高的男子，还有那只疑似被兑换出来的音乐盒……它们就好比从未存在过，纵使是在他的记忆里，有关它们的印象也在不断远去。 “初心者——弱化。” 听到动静而从休息区的另一端赶来的林律站在矮墙的阴影中，莱斯纳迪则一下翻到矮墙外面，面对四周的嵌墙式书柜，发出对同伴“多管闲事”行为的嗟叹声。 不过尽管如此，鲛人仍然十分赞同林律的行为，他认为有些事唯有自己这位同伴、引路人、人类好友，方能做到“又快又好”。 “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林律双手在后面的矮墙上一撑，身体十分流畅地坐了上去，而莱斯纳迪就趴在他身边，与他一起远远观望休息区内的混乱。 “不知道现在监控指挥中心有没有排除‘弱化’提供给他们的那个系统错误。”林律的语气听起来无比忧郁，在出于环境因素和一部分私心，用自己的异能把基地内的一个机构搅得鸡犬不宁后，他一直在自我反省，“如果监控恢复了，也许刚才那件事的真相就能被基地里的人们所知。” “刚才，有个人类好像看到了什么。”莱斯纳迪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人影，“他的动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们要不要去问问他？” “等托尔加来与我们会合吧。”林律瞄了眼终端，“我已经和他发了消息，等与他见了面，我们再转告他刚刚发生的那件事。” 他对基地里与自己无关的异象缺乏足够的兴致，可能是他把责任心放到了别人身上、而那个人最终让他灰心丧气的缘故，也可能和不久前间接接触过的、令他产生糟糕印象的新队长有关。 “以防还有其他突发事况……”异能之门的虚影在林律身后若隐若现，“我试下用‘弱化’来削弱我之前对监控系统施展的‘弱化’。” “这也可以做到吗？”莱斯纳迪惊诧极了。 “概念类异能就是要看持有者如何活用‘概念’。”紫色的雾气自异能之门中释放出来，慢慢往他们的上空升去，在包裹住藏在奉献大厅高处的监控摄像头后的一刹那间，由虚幻侵入到了现实之中。 目送紫雾升向高空，最终消失在凭他们的肉眼难以观察到的奉献大厅的最上层，林律低下头望向莱斯纳迪，向其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已经“搞定”了问题。 而后，他向同伴表达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假如在托尔加过来之前，我们还没有找到‘第三个载体’，我就去把这张卡内的积分全都换成能用的异能道具和异能子弹。” 在休息区内突发异变前，他们已经搜索了这个地方近一半的区域。 托环境光线的原因，“找不认识的人”这件事极其耗费时间。 中途有几次，林律再度感知到了那股被他判断为“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的能量气息，可每当他屏气凝神、企图追踪它时，那股气息却不见了。 它的拥有者动用某种技巧，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与奉献大厅内的众易命者们散发出的异能气息浑然一体，实现了“藏木于林”。 “我还以为他会出现在刚刚出事的地方。”林律单手握拳，抵在了嘴上，“可当我们听到动静感到那里时，他的气息又出现在了这附近……” 幸好他没有因为一次次追踪失败而对“第三个载体”的气息丧失敏锐，反而随着每次的“慢到一步”，他和同伴的动作相较于最开始灵活了不少，也许只需要再重复几次“你追我跑”的过程，他们就能揭开藏身在此处的“第三个载体”的真面目。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皮培。”林律在矮墙上端转过身，随后轻巧地从上面滑了下来，在莱斯纳迪身旁站定，“我们先去柜台那边看看吧，顺便问一下那个出现异况的人今天内兑换了什么事物。”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身边出现的怪事。”莱斯纳迪一边点头同意林律的决定，一边在林律的默许下，说出了他在这件事上对林律内心的分析，“还有变成受害者的人类。” “我们不去做的话，也会有其他人去问的。” 话虽这么说，林律在迈开脚步后，脚上的速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减慢过，仿佛他想赶在托尔加前来与他们会合之前，用自己的力量稍微驱散笼罩在事件外围的迷雾。 不过，在前往柜台的路上，他也没放过四周可能藏人的任何一个阴影和角落。 熟悉的、因为令他感到亲近所以使人不安的气息，始终徘徊在他的身周，即使它时远时近、给人以气息的主人在不断移动的感觉，它也不曾与林律的感知能力断开联系。 而当他们来到柜台附近时，发觉由于在休息区内上演的那桩事，柜台前不但没有任何人排队，而且本该在柜台后“站岗”的服务员也不见了踪影。 而与空荡荡的柜台相比，站在嵌墙式书架下往上眺望的、真正不关心出事同事情况的人反而数量更多，但他们往往都不可向迩，林律和莱斯纳迪就算不上前询问，都能看到自己吃闭门羹的模样。 “这下连花费积分都存在问题了。”林律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柜台和只有零星几人的书架两处游走，眼神中满载对计划无法达成的失望之情。 “如果只是换异能子弹的话，我记得这里有自助服务机器。”无奈之下，他唯有退而求其次，“先去……” 然而，就像感知到了什么一般，林律的话语戛然而止。 而见同伴突然顿住，莱斯纳迪当即急切起来： “林律，难道说——” “第三个载体”，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他在哪里……”鲛人飞快环顾四周，忽地，他的视线聚焦在了书架底下的一道背身而立、一只手上似乎捧着某样盒装事物的人影上，而他的双眼也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冰蓝色的光芒，能够冻结一切的光线即将从中发射。 “果然是你。”每次他这么做时，林律都会负责阻拦他，这一次也是一样。 “皮培！” 对方主动散发出属于“星球核心”的能量气息，使自己暴露在了寻人未果的他们俩面前，因此，林律始终拿捏不定他的态度。 皮培是罗沙信赖的对象，是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理论上是与peso高层并肩的大人物，另一方面，他还是星核体技术的研发者之一，且似乎还是星核体的原型。 在过去，从未有人把他和“星球核心”联系起来，纵使是知晓众多秘密的刘珂，口中也不曾提及过这个大人物的名字。 可眼下现身于他们眼前的“皮培”，偏偏就以自身为证据，大大咧咧地展现出了自己同“星球核心”、同“林律”之间的共同点。 从二者体内溢出的能量气息交汇在一起，彼此相互融合，最终好比是天衣无缝般彻底变为了一个整体，每一组异能因子都能与彼此吻合，就如同一股能量与它的复制品，又宛如它们本就出于同源，所以才能达到此般境地。 第292章 吃 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转过身，林律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只迷你钢琴音乐盒——林律曾在菲特镇的商业街上看到过这种流水线生产的、毫无技术含量和纪念价值的纪念品。 在当地普通人经营的那条街道上，吸引路过游客的并非摆在纪念品商店货架上的它们，而是购买它们时赠送的土着风格的特色曲谱。 不过，这样的“捆绑销售”确实提高了这款平平无奇的纪念品的销量，虽说每次林律路过摆放有这种商品的纪念店橱窗时，总是忍不住腹诽： 这种商品在岛外也能买到，甚至还能网购，愿意为它们花钱的游客可谓是真正的冤大头。 然而，被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拿在手里的，真的是那种专骗游客的大路货吗？林律稍微眯起眼睛，想要将对方手中的事物看得更清晰一点——红色的、在雪白琴键上犹如血点一般的圆形轮廓映入他的眼帘，那些是什么呢？ “钉子？”刚在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和莱斯纳迪就见皮培举起手里的音乐盒，将它凑到自己嘴边—— 接着，一口咬了下去。 “欸？”就像在吃一块巧克力蛋糕一样，在那一瞬间，林律脑内只剩下这样的想法。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传来，证明皮培啃的并不是一块伪装成音乐盒的食物。 “他——”莱斯纳迪摊开手，好似准备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最后只闷闷挤出了一句没有意义的空话，“牙口真好。” 不料，下一秒皮培向他们俩伸出握有被咬过一口的音乐盒的手，还特意改变了音乐盒的朝向，让尚未受损的那面面向他接下来想要询问的对象，主要是在询问林律： “你吃吗？” “能……吃吗？”林律理所当然地感到无措。 他可不曾设想过，自己和堂堂rosa集团代理董事长第一次正式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样的——“你吃吗”？能吃吗？为什么要吃那只音乐盒？ 看出林律困惑和犹豫的皮培没有继续对音乐盒下口，他从嵌墙式书架底下走了出来，十分自然地来到了林律和莱斯纳迪身边，而直到他已经近在眼前，莱斯纳迪才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拦在了他与林律之间。 “稍安勿躁。”皮培用空着的手按住太阳穴，随后他竟口吐炎夏的语言，不再是基地成员一贯使用的国际通用语，不过，假使基地里每个人都配备有实时翻译耳机，他的这种小动作实际上派不上任何用途。 顶多，就是让莱斯纳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并少量提升自己在听到母语的林律心目中的好感度罢了。 但在听他这么说后，莱斯纳迪依旧没有放下手。 鲛人用充满警惕的目光瞪着眼前不知是人类还是星核体、亦或是不属于这二者的其他存在的身影，呲了呲牙齿，无声地警告对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皮培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尽管双方交情不深，林律还是选择直接发问。 “这个……”他略显为难地指了下皮培手里的残缺音乐盒，“又是什么？” “这个吗？”皮培脸上的电子纹路闪动起来，它们果真不是单纯的纹身，而是类似于狭窄的液晶屏幕般的、镶嵌在他皮肤中的事物，“这是异能道具‘库布勒的临终关怀’，在它还是一位易命者的异能时，这份力量的原主人借名为‘库布勒’的知名心理学家的某条主张，铸造出了异能的钥匙。” “那你为什么还……”异能道具按常理来说——不对，根本就不需要“按常理”这个前提，无论如何，异能道具怎么可以吃呢？ 莫非这算一种暴力汲取异能因子的手段？可一次性吞噬太多异能因子进入腹部，真的不会对人体内部造成损害吗？而且没准还有“食物中毒”的可能性。 “在这座岛屿上，有一部分异能和异能道具是旧日的那位‘命运的神只’，为了联通星空而特意留下来的，祂利用从星球核心中提取出的能量锻造出了它们，而我和rosa集团在成立的这十多年间的任务，就是回收它们。” “回收……”莱斯纳迪先林律一步表达了自己对这一说法的不解，他认为皮培的表达十分笼统，缺乏明确的感觉，“你们有办法回收星球核心的能量？” 如果皮培说的是“神的遗物”，他倒不至于如此敏感，可对方偏巧用了“从星球核心中提取的能量”这种说法，而“星球核心”与他在意的人类密不可分。 “目前知晓rosa集团创立初衷的，唯有我和董事长。”皮培把玩起了手中有缺口的音乐盒，仿佛是在找下一个适合下口的位置，“其他人关心的是自身的地位、权益，或是借助我们集团的资源研发出超出时代的作品，实现自己的梦想。” “所以，掌握‘回收方法’的，也只有我们两个。” “你和罗沙。”林律眼中映现出时明时暗的蓝光，它们来源于皮培脸上的电子纹路，“你——” 皮培看见了林律脸上认真的神情，他当即挂出赞许的表情，微笑着，点头鼓励林律继续说下去：“不要害怕出错，而且，你也未必会出错。” “你是、罗沙用星球核心的部分能量创造出来的‘奇迹’。”本就站在莱斯纳迪身后的林律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过，他很快就平复好了心情，重新迈步到与同伴并肩的位置，尽自己所能地对上从皮培眼中投射出的目光。 “经蔷薇大盗之手，被设计和制造出来的，第一架‘星核体’。”林律稍稍修正了自己的说法。 “他是……你？”一旁的莱斯纳迪已是近些日来不知第几次摆出惊讶的神情了。 在得知林律是如何成为“林律”的那段过去后，在他的认知中，所有从罗沙通过外界之行带回岛屿的那部分星球核心的能量有关的事物，也都与林律相关，“林律就是星球核心”这件事已成为他心中不可撼动的事实。 “不，不是。”林律连连摇头，“我们早就是不同的存在了。” “但我们都是星球核心的一部分。”这会儿皮培却开始凑近乎，非但没有顺从林律的表达说下去，反而用言语暗示莱斯纳迪的理解才是正确的，“我能做到的事情，我所肩负的责任，我需要去履行的义务，你也可以做到，林律。” 他再次递出手中只被咬过一口的异能道具： “留这些事物在这个世上，它们随时都会利用持有者开启‘入口’，将更多星外来客召集到我们这颗星球。” “虚伪的神只已死，而以我们为代表的‘星球的命运’，绝不容许这种事在我们的星球、我们的身上上演。” 皮培一下攥紧拳头，音乐盒与他手掌接触的部分，旋即发出开裂一般的轻微声响。 第293章 预测之外 音乐盒造型的异能道具从中间断裂成了两段，皮培将其中一段掷向林律，林律一把接住了它。 “如今，有人继承伪神的遗志，站在星球的对立面，试图让逝者起死回生，令星空降临我们的世界。” 自见面起，代理董事长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表明他的态度。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提升自己的力量。”说来好笑，站在奉献大厅中对峙的三道身影，其中竟没有一道是纯粹的人类，但皮培还是用了“人”这个字眼来指代他们。 “你也许信不过我……”见林律盯着手里的半块异能道具，迟迟没有作出决定，皮培终于反应过来：从刚才起自己所说的这一切，对于面前的二者而言却是过于突兀了，缺少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你总可以信任‘他’吧？”皮培探出手臂，翻手让手掌朝上，无数光粒子自他的手心中倾泻而出。 林律感觉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而直到光粒子在皮培的手掌上方凝现为一道模糊的半身人像，林律才把皮培的表现和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的异能联系在了一起。 伯尔克也曾用光制造过人像，靠它来传话或进行远程通讯。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律瞬间就明白过来，皮培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 由光构成的半身像的人脸，渐渐变为了罗沙的相貌，又过了没多久，那张脸睁开了“眼睛”，“罗莎睁开了眼睛”： “他们找上你了。” “是的，先生。”在面对罗沙时，皮培的语气完全变成了机器人般的口吻。 过去林律在星核体复述指令和汇报下一步计算得出的动作时听到过与之接近的——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调，在证明自己、地心和皮培出于同源之前，他已然清楚展现出了自身和星核体的共同点，“皮培就是星核体的原型，亦可称为它们的‘原型机’”，已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 由光构成的半身像置换了前后两侧的光点，从“面对皮培”变成了“面对林律他们”。 林律也因此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它圆睁的、缺乏神采的双眼，认识到异能制造出的半身像虽然能反映通讯对面之人的形象，传达声音，却无法在面部展现出对方说话时的神韵，这一点，倒和伯尔克的异能不太一样。 要知道，伯尔克哪怕只是用异能传达一段早就录好的声音，他制造出的光之人像也一定会展现出他那“视众生为草芥、唯自身为真人”的神态。 “林律，莱斯，你们和那个新队长接触过了吗？觉得他怎么样？”在和林律他们对话时，罗沙十分自然地改变了面对皮培时高位者一般的语气，他还记得队友们返回基地的目的，于是就像拉家常一般向他们打听起来，“托尔加是去接任务了吗？其实我听说了一些风声，现在第三层的主要矛盾环绕在探索者和‘幽灵’之间。” “罗沙，我想，我懂你平时是怎么看待我的了。”简单地酝酿了下言辞后，林律语出惊人。 “什么？”纵使身为顶级易命师，罗沙也没能接住林律的这句话，在他身后，举手维持光粒子状态的皮培的眼神也由“机器人”变回了“人类”，饶有兴趣地期待起了林律的下文。 “因为觉得‘没必要说’，‘和不懂的人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引来人们的关心会更麻烦’，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说……除非受到了有指向性的提问，否则坚决不向他人展露自己的内心。” 林律轻咳两声，一时间想不明白眼下的氛围适合什么样的语气，姑且就用烦恼却无可奈何的口吻来表达剩下的话语吧： “你说过，你是真心希望能成为我的朋友和引路人，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推开，作出了令你失望的回复。” “互相利用”、“算了吧，我们仍都不了解彼此”，这都是他曾经回复过罗沙的话，只不过后来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些事，就像平安度过磨合期的同事一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实际上这个词并不复杂，就是由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发展出来的关系，不过，像他这样内心敏感到连自己都蔑视的人，偶尔会去在意它前面是否存在“真正的”这个形容词。 “林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开口，你……你不要把事情想太多。”对于林律突如其来的袒露真心和道歉的行为，罗沙又一次没能接下他的话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旋即略显慌张地解释起来。 “那个时候，你们不是刚刚分析出我的身份，而且还是直接把所有的都揭露出来了吗？”光粒子组成的半身像一脸平静，与他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结果，‘地心’跳了出来，他是完全在我预测之外的角色，而且又被我看出和‘星球核心’有关系，我不能确定——” “这不是我的独断专行，先生。”皮培冷不丁道，“‘地心’的诞生与我无关。” “是的，事后我找你确认过这件事。”罗沙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无奈。 “皮培才是你当初带回岛上的那部分星球核心的能量。”林律调整回了正常对话的口吻，“可，这样一来，‘地心’又是怎么诞生的？” 是谁把艾比克兄弟捡到的那块琥珀埋进了河岸里？ “在队伍出事之前，我曾做过一次预言，托皮培通知给了队长。”罗沙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那阵子我去了岛外，如果当时我能以‘罗沙’的身份亲自告知队长预言所知的内容，她想必会更重视它吧。” “但在我离开岛屿、短暂失去对命运岛的掌控后……”罗沙的声音中传达出了他对发生在命运女神队上的事的愤怒和不甘，“事态失控了，peso将发生在董事会身上的事归咎给了布兰吉，而在我回来后，也没能拿回对这座岛屿原有的掌控力，白魁和普兰内特分享了其中的一部分，‘幽灵’也出手了。” “森芙，当时在你的预言中，你提到了这位女士的名字。”突然间，不属于他们四人的新的声音介入了他们的交谈，林律和莱斯纳迪下意识回首，发现托尔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排外的队中前辈瞥了一眼端着光粒子半身像的皮培，撅嘴像是想针对对方做几句调侃，但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将目光投向由光粒子构成的罗沙： “rosa集团的董事长突然提到了位于第五层的‘森之妖精’，而我那个时候，为了寻找林律，刚好遇见过她……而一个月前，蔷薇大盗告诉探索者麾下的易命师，林律会出现在第五层，他是有可能预言出林律和森之妖精会面的——” “这一切过于巧合了。”托尔加注视着罗沙的半身像，轻声叹了口气，“所以，若是有人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又在之后听说队友和蔷薇大盗是同一人……想来，也不难联想到你、蔷薇大盗和董事长之间的连等关系吧？” 第294章 回收 “森芙女士目睹了我……‘林律’的父亲让‘林律’成为星球核心载体的那个瞬间。” “你的预言中之所以有她存在，是因为她在当时做了一件事，导致十多年后‘地心’的诞生——”托尔加接过话茬，同时，分明是最后一个来到奉献大厅的他快步上前，越过林律和莱斯纳迪，成为了最靠近他们对面两位董事长的人，“在你找上林律在外界的家的两年以前，她就做了和你相同的事情。” “这……”罗沙的半身像往后缩了缩，但实际上是皮培稍微回缩了下手臂，尽管他的本质是所有星核体的原型机、罗沙借助星球核心的能量制造出来的“奇迹”，他似乎还是被托尔加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了。 “因为森芙女士在那时候出手，所以在之后的两年间，林律，你仍然具有作为生物的情感。”罗沙继续了托尔加提出的论断。 “我们真应该回第五层谢谢她……不过，在这十年内，rosa集团一直在岛内回收缺乏自我意识和感情的星球核心的化身，最后都交由皮培处理，所以就算确认‘地心’是我们之外的森芙女士的‘作品’，我也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这种淡然，还真充满了你的个人风格。”托尔加撇撇嘴，不是很满意前一刻罗沙所展示的不冷不热的态度。 “星球核心的化身，实际上很多吗？”从刚才起就被晾在他身后的莱斯纳迪突然提问。 他过去一直被所谓的“父亲”以及机械造神论圈养在海底研究所中，虽然从“父亲”那听过许多故事、掌握了像他这个年龄段的智慧生命体应该了解的知识，然而，与“星球核心”相关的信息，即便是林律他们，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获悉这个概念的，他们当不了他的老师。 “我们所感知到的异能因子，不就是来自那里的吗？”罗沙提醒道，“失去主人的异能因子，在机缘巧合下自然形成，或经学者之手被制造为各种异能道具，它们在rosa集团内部，便被称作‘星球核心的化身’。” “但其实只是碎片而已。”由光粒子构成的罗沙的半身像微转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面朝林律所在的方向，“它们永远都无法觉醒出自我意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因为异能因子来源于星球核心，所以身为星球核心载体之一的皮培才能通过“服用”的方式回收它们，然后以此增强自身的力量。 林律、地心和皮培就好比是一块大拼图被分成了三个等待完成的版块，他们要做的就是收集零落在岛屿上的拼图碎片，使自己变得完整。 不过，倘若三块拼图板块最终都被完善了，他们就将面临“维持现状”亦或是“变回完整的星球核心”的选择。 后者意味着他们会失去现在的人格，重归星球核心应当停留且是永久停留的某个地方，那里也许是他们这颗蔚蓝之星真正意义上的“地心”，而后静待下一个像“命运之神”那样的人将它开采出来。 而假如他们选择维持现状，按照罗沙的说法，届时他们就会成为蔚蓝之星上最强大的存在，有能力执掌世界上所有生灵的命运，世界的和平或者混乱，全在他们的一念之中。 不过，这样的假设想要成真，本就是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 因为只要星球核心还存在于地表，处在可以获取能量的环境而非隔绝一切的“它应该在的地方”，新的异能因子就像发生在生命体内部的新陈代谢的产物一般，每时每刻都在诞生。 它们会被“神”残余的力量约束在命运岛上，然后挑选上岛的人为自己的容器，赐予他们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成为易命者，又在易命者不幸丧生后，变成交易市场上的商品或异能道具，被人买卖、收藏、利用。 “从星球核心中分离出的能量若想保持自我意识，就需要维持一定的平衡。”罗沙的半身像又转了不到半圈，让自己露出一只眼睛的侧脸能映现在皮培的眼眸中，“最初rosa集团来者不拒，所有被判断为会对世界造成危害的易命师，皮培都会将他们的力量回收。” “收容所——”在场听说过易命师被逮捕后待遇的易命者都想到了相同的地方，其中林律亲自进去过那里，反应尤为激烈。 “但他只是我利用从林律那里拿来的少量能量制造出来的容器。”罗沙轻叹一声，并非是在遗憾皮培这具“容器”的极限，而是在为徒有强大力量却总不成事的自己感到可悲，“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承载大量外来的异能因子，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和吸收。” “因此，之后rosa集团收集异能道具时，会筛选出与星球之外的时空有联系的那部分进行回收，而当那些异能因子附着在生命体上时，它们‘异时空’的特性有一定概率会得到隐藏。 “于是，集团把最初用于提取异能因子的场所扩建为了收容所，将被认为有危害性的易命师关押在其中，直至他们的肉身死去，异能因子失去载体。” “把外来的能量保管在体内，然后消化掉它们，让它们为己所用……”林律望向自己手中的半块异能道具。 黑与白的琴键，木头颜色的匣体，还有一颗颗血红的钉帽，说来奇怪，先前目击到皮培啃咬它的画面时，自己是怎么联想到“巧克力蛋糕”的呢？ 他站在莱斯纳迪身后的一个并不醒目的位置上，同伴们的关注点全都落在罗沙和皮培身上，不过，罗沙他们倒是有可能一直在观察他这边的情况，能看到他默默将半截音乐盒捧到嘴边的景象。 “咔嚓”——牙齿触碰到音乐盒表面的那一刻，它的一部分就化为一股暖流，顺着林律的口腔滑入咽喉，而后一瞬间分散在了他的身体各处，不一会儿，他就连指尖都感觉到了这股暖意。 比起锻炼和施展异能时从大气中汲取的异能因子，这种直接食用异能因子载体的手段能让他更清晰地认知到能量是如何在易命者体内运转、如何为他们所用的。 “林律！” 罗沙他们果然没有阻止他的行为，他们本就期待他这么做。 倒是托尔加和莱斯纳迪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意识到自己稍不注意，背后想要保护的人就做出了他们不希望那么快发生的事，于是惊慌地大喊起来。 而在站在前面的两道身影听到声音返过身来，满脸紧张地关心他的状况之前，那半块音乐盒便已经消失在了林律手中——仅仅是“咬下去”这一个步骤，音乐盒本身就化作无形的力量，融入了他的体内。 就在林律想要回答自己没事时，他的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异能之门开启的景象旋即浮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而透过这扇代表“弱化”也可能是“复刻”的门扉，他竟在现实世界里看见了存在于冥想世界中的“门之长廊”的景象。 随着力量的涌入，新的异能之门被激活了，林律的意识与那扇门之间的距离也在下一刻猛地拉近，他由此看见了门后的“灾厄”。 他看见一个没有五官的老人坐在一间幽暗的小屋内，面对一台屏幕亮着的电视机，孤苦伶仃地死去，而在对方合眼之后，声势浩大的水流冲破了小屋的结构，淹没了老人的遗体和曾经“活过”的一切痕迹。 这样的画面，其实他在很多宣传图里都看到过，就像是“孤独”在人心中的具象化——昏暗的房间，从单一角度提供些微亮光的唯一的光源，没有旁人陪伴的老者，最后是“死亡”，门内的灾厄则在最后一步的后面，又加上了洪水泛滥般的场面，所有的事物都被水淹没了，水成为了一切事物的坟墓。 水是…… “林律？林律！”耳畔熟悉的声音们，在焦急地发出呼唤。 林律拒绝了门内灾厄进一步的邀请，费力从突然降临在自己眼前的冥想世界中挣扎出来，而当他的意识回归现实后，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思绪顺畅地接上了离开前最后那句感慨： “是泪水。” “是看着世界上有人孤独老死……不，是见证人们以各种原因失去生命，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伤。”林律抬眸瞟向罗沙的半身像，他记得不久前，自己也从对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灾厄在成为‘异能’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是……” 林律伸出手，不远处的嵌墙式书架上，最大的那个储物柜的透明门忽地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里面储存的事物从中飞了出来，直奔他们这边。 林律的手颤抖了一下，做了个“回去吧”的动作，随后，那件事物和书柜的门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刚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 “是隔空驾驭物品的异能吗？”本来还十分慌张的托尔加见林律恢复了正常，提起的心慢慢落了回去，随后分析起林律方才表现出的能力来，“这件异能道具，不会就是我来的时候听说的，引发‘离奇轻生事件’的真凶吧？” “它还是异能道具时，如果持有者运气过于不好，也就是太过倒霉，它就会操控持有者献上身体、打开‘入口’，试图实现逝去的伪神‘联通星空’的夙愿。”皮培承认了托尔加的判断。 他接着说道： “异能因子被困在同一个地方越久，它们就越活化，易命者在产生负罪感后变成易命师也是同样的原理，因为身体原主的意志衰减了，这些寄生的家伙便一个个更加活跃，导致身体的眼睛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过，纵使它们完全侵占宿主的身体，它们也无法获得自我意识，只会加强宿主意识中最强烈的那一部分，驱动那具身体去做各种极端的事情，而这么做，加上过度施展异能后会迎来的‘疼痛’的惩罚，那具身体很快就会崩溃。” “把这样的人关进收容所的初衷，其实是想要拯救他们。”皮培的目光投落在他的手掌上，随后，他似乎得到了通讯对面罗沙无声的许可，慢慢将手收拢，让光粒子收束回自己的掌心。 “后来，那里就真的成了一所监狱，所有被关入里面的犯人相当于被判了随时可能被拿去做研究的无期徒刑。”身为rosa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皮培自然明白集团及其合作伙伴peso那么多异能道具从何而来，“说出来你们一定会看不起吧——在集团内部，他们都认为这是对易命师和岛屿双方的一种解脱。” “犯罪的易命师无需再忍受孤独和痛苦，岛屿也不必担忧他们带来的混乱，简直……” 两全其美。 “呼……”比起“机器人”更适合以“机械生命体”来称呼他的皮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移了眼下的话题，“像刚才那样再做几次，你的体内就能同时承载更多异能，而非普通易命者所认为的那样，一个人只能在异能等级提升前拥有一种异能。” 异能朝“领悟唯心秘法”的方向的进化，就好比蜗居地底仰望自地表延伸下来的根系，唯有让自己的视觉适应到在无光的地底也能看清所有树根的脉络，即让那些树根在自己眼中“熠熠生辉”，如同被点亮一般——被困在地底的“人”才有机会攀着它们来到地面，得以一览异能之树的全貌。 而那些树根其实都有名字，分别是“元素掌控”、“单纯破坏”、“全生命体交易”和“改变命运”，一个名字不止对应一缕树根，但性质相同、能帮地底之人开辟出同一个方向上的通路的树根，都拥有相同的名字。 “啊，虽然……”自己早就能通过“复刻”使用多种多样的异能，这件事只有队里的同伴知晓，看来罗沙没有把它透露给皮培，也许又是“忘了”、“感觉没必要说”、“有点难解释”或“说出来太羞耻了所以难以开口”这样的理由。 “说实话，从你能感应到我的能量气息的那时候起，就说明你已经完全消化了从‘梦之地心’那儿夺取来的能量，开始向‘完整’进发了。”皮培抱起双臂，边说边不住地点头。 “不是夺取。”林律纠正道，“应该说是‘继承’。” “总之，你的力量是进步了没错，接下来就延续现在的气势，去回收更多本就属于你的能量，增强自己的实力吧。” “在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实施最终的计划，让伪神重新降临世间之前，我们必须——”皮培咬牙切齿地表示，“必须把自己的力量提升到极致才行。” 第295章 监视 数日后。 与rosa集团的掌权者面对面进行充分交流过后，fd一行人前往岛屿第三层，成功和探索者对接，并相约在搜集到足够的情报后，就联手出动包围可疑的peso分部，寻找分部成员安东和“幽灵”同谋的证据。 最好，能当场逮捕安东其人。 为此，他们在调查的过程中特意小心不打草惊蛇。 几次从人群中揪出疑似“后天易命师”的暗影势力成员和尚未确定立场的普通受害者后，他们也没有将早就从照片中察觉的答案提到明面上来，而是刻意往远离peso分部的方向安插看似众多实则无关紧要的人手，同时暗中监视那处场所，每位出入其中的人都是必须关注的对象。 很快，他们便发现一名经常来往peso分部的人的家人信仰“命运之神”，过去有参与过该邪教的游行。 而他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家人和家人信仰的邪教的荼毒，尽管不会在人前提及“命运之神”，实际上已经参加过好几次由这个邪教发起的活动，此外，他每次还格外谨慎地提前搜集活动参加者的名单，生怕自己会撞见生活中的熟人。 “车尔尼会协助你们的行动，他现在也是‘幽灵’的受害者了。”探索者创始人之一的费瑞强行把另一位创始人塞进了他们的队伍。 “别看这小子这样，他擅长的事情其实还挺多的，而且尽管身为普通人，他却不会在易命师面前露怯，战斗时也会主动躲得远远的，不会拖你们后腿。” “费瑞，你要知道，有的人存在就是在当别人的累赘了。”托尔加对待队伍以外的人，向来是有话直说，并且丝毫不留情面。 “算了，今天我不想和你们吵。”见费瑞身后的拉姆一下瞪大了眼，作“怒发冲冠”状，fd的临时领队打量了下面前满脸期待的车尔尼，颇为无奈地摆了摆手道，“刚好离开基地的时候，我从奉献大厅换了把枪出来，就暂时交给你保管吧。” “你居然这么好心……”这下，费瑞的眼睛也和拉姆瞪得差不多大了。 “喂，你到底想不想让我们带他啊。”托尔加撇撇嘴，对费瑞一不小心流露出的内心想法十分不满。 “这把枪虽然能被称作异能道具，但里面储备的异能因子很少，因为这是我们从机械造神论那里缴获来的。”托尔加从离开第七层后就一直携带在身边的行李袋中，取出一柄同时具有多个枪管，枪管外面还包裹着许多不明所以的机械零件的、造型格外别致的“枪”。 它的个头也很大，被体型偏瘦削的车尔尼握在手中，好比是豆芽菜配大炮，因为不搭而惹人瞩目。 “您是认真的吗？”车尔尼抱着自探索者创立起就一直由他保管的电脑包，他觉得自己更适合用智能仪器一类的武器，而不是这种……自己可能连扛都扛不起来的“大炮”。 眼前不良青年打扮的peso成员，究竟是怎么把这玩意塞进他的行李袋的？里面莫非是储物空间般的构造吗？ “本来如果能进入武器库的话，我可以偷偷带出来更好的武器。”在探索者创始人瞅着自己借出的枪械愣神的时候，托尔加斜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道，“虽然这有点不合规矩。” “但是那个叫坎瑟的家伙在我们的基地里。”他颇感烦恼地抓了抓头顶的乱发，“我们又不能强求队长在离开peso之前封锁武器库的使用权限，这是对peso、命运岛和全世界的不负责。” “现在说这些也是自讨没趣。”他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以防你不会用，到时候扯我们后腿，要不要我为你介绍一下它的使用方法？” “你是转性了吗？”车尔尼背后，即便是他们做出的“让一位创始人和fd共同行动”的决断，费瑞和拉姆还是大眼瞪小眼，对托尔加的表现感到万分震撼。 从他们组织与peso的外勤机动队有交集的那一刻起，每次只要他们在事件现场见到的fd成员是托尔加，他们就会损失一大堆用来获取情报的精密设备。 而这家伙虽说每一次都会提出赔偿，但后续就是他们在出事的地方遇见他的概率变大、频率变高，他也越毁越勤快，仿佛上瘾了一般。 “还不是因为……”托尔加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身想表达的内容。 “我懂了。”可即便如此，明事理的费瑞一拍手掌，好似fd队员肚中蛔虫一般断言道，“你们需要积攒力量，击败‘幽灵’和站在那个组织背后的顶级易命师，所以，不希望做了什么轻率的举动后把我们推向那边。” “呵呵，哪怕只是普通人，在你们心中也能起到关键的用处吗？”费瑞用指背搓了搓鼻子，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他的得意。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过。” 托尔加白了他一眼，转头吩咐起车尔尼那把古怪枪械的使用方法来： “每次扣动扳机所需消耗的异能因子少得可怜，在提前有储备的情况下，这是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异能武器。” “里面已经预留了少量的异能因子，至少能发射二十发子弹，但如果切换枪械的模式……就像这样。”托尔加将手掌拍在枪身上距离扳机较远的一片红色涂装上，下一刻，一枚赤红的光点忽然从枪身中析出，迅速绕着托尔加的手形绘制出如同手掌轮廓般的线条。 然而，托尔加没等它完成就抽回了手，然后将枪重新推进探索者创始人的怀里。 “切换模式看来需要3秒以上的时间。”托尔加摩挲着下巴，嘴中念念有词。 “额，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探索者创始人回头瞄了眼同样一头雾水的两位同伴，捧着看似毫无变化的枪械，讪笑着询问道。 他对上从托尔加眼中投出的淡漠的神情，愣了几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 “啊、啊！我明白了，是要我像这样——” “啪”！车尔尼也将自己的手掌一把拍上枪身的红色区域，红光再度出现，这次，它顺利地勾勒完了车尔尼的手形。 随后，车尔尼只觉手掌一阵刺痛，但还没来得及问fd成员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看到那把枪密集的枪管发生了变化——一道红光从自己的手掌下射出，将它们捆绑在了一起，又好似散发出了高温，把它们熔化成了单一的枪管，其上有着火焰一般的涂装。 “这、这是！”车尔尼失手掉落枪械，但他反应很快，猛地伸脚没让它全身都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呼，还好不是很重，吓死我了。” “火焰枪。”托尔加对探索者创始人一惊一乍的表现很满意，“噢，对了，这个名字是我取的，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在暂时保管的期间为它想个新名字。” “不用了……”探索者创始人缩了缩脖子，没敢挑衅托尔加的“权威”。 “除了这个外，还有别的呢！”托尔加微俯下身，用单手轻松拾起了被探索者创始人失手掉落的枪械。 接着，他又为三位探索者创始人展示了这件异能武器在不同模式下的变形： “爆裂枪。” 枪管被一道明黄色的光捆扎在了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宛如带刺水果一般中间膨胀、两端略微收缩、浑身密布三角形刺的模样。 “它发射的是能量光团，碰到物体后会爆裂开来，杀伤性有点高，在建筑中胡乱使用的话，不但会伤到路人，还有可能导致建筑物坍塌，使用时要分外注意。” “然后是……”蓝色的区域，“电磁枪。” “啊，这不会是……”探索者们想起了并不美好的往事。 “没错，它能发射emp，也就是电磁脉冲，而且主要的效果就是发射电磁脉冲，不会像我以前使用的异能子弹那样，范围小还有针对性。” “这个用起来就真的是敌我不分了，还是把它‘封印’了吧。”费瑞嘴角抽了抽，悻悻地提出了他的建议。 “看你的同伴如何使用它咯。”托尔加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我只负责让他暂时保管武器。” “你这家伙真的好欠揍啊。”要不是普通人打易命师就如同螳臂当车，费瑞早就想比比自己的奇迹水晶球和托尔加的脑袋到底谁更硬了。 他瞄了一眼同伴手里的异能武器，内心感慨“其实现在想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会这么做的只有容易上头的年轻人，而他已经是个年纪比托尔加大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它还有一种蓄力模式，威力比爆裂模式下的还要可怕，你以后可以找机会对敌人使用一下，我现在就不为你展示激活的步骤了。” 理由是“太危险了，容易走火”。 说完这段话后，托尔加取出他的终端，他感觉到它在震动，说明他的同伴发现了新的情况。 是林律发来的通讯请求，接通后，他们双方都默契地等待了五秒，这不长但也不短的时间，正是他们在分开行动前约好的一道保险，以防被某些异能尚不明晰的易命师钻空子。 另一方面，这也能表明事态还不是太紧急，而倘若对面遇到的事况是“目标逃跑”或“目标提前引发事端”这类紧急事件，他们还有其他约好的秘密信号。 “我看到汉娜了。”汉娜就是车尔尼的堂姐，她自愿接受易命师改造手术，成为了一名替“幽灵”作恶的后天易命师。 车尔尼想在她身体崩溃之前，救回这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们才与fd成员们展开合作。 “她刚进去，我和莱斯纳迪在无尽空间里盯着分部的成员，如果有需要的话，我现在立刻去接你们。” “你姐姐有消息了。”托尔加将终端朝向探索者们，“要去现场吗？” “那还用说！”车尔尼放下电脑包，转而将已经学会如何使用的异能武器抱在怀中，“我们立刻出发吧！” 从他们所在的探索者据点去往peso在第三层的分部，实际上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根据费瑞他们的说法，“这里已经是离那儿最近的一座安全屋了”，“走过去十分钟都不到”。 不过，他们还有更快也更便捷的交通方式—— 在车尔尼冲着终端作出回应的那一瞬间，一道空间裂缝毫无预兆地自他身后绽开。 已经习惯这般场面的fd成员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容，伸出双手，猛扑上前，推着没有防备的探索者进入了林律为他们打开的空间门中。 下一秒，空间裂缝关闭，安全屋内除了突然消失掉两个大活人外一切正常，费瑞和拉姆面面相觑，虽然明白是谁做的，但费瑞还是苦笑着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的安全屋，已经称不上‘安全’了呢。” …… “穿梭空间……多么神奇的异能，费瑞先生偶尔会提起他曾经的经历，是您让他体验过一次这个异能对吗？” “以前，是有那么一次吧。”费瑞其实算是最早知道他有“穿梭空间”能力的人类之一，林律边说边带着新来的同伴走到一条很小的缝隙前，透过它，他们能够看到peso分部内的景象。 “因为这里有时候会被当地人当作警局，其实本来里面就有一堆警务人员在做双份工作。”林律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同伴们的心中响起，但由于他背对着他们，新加入的车尔尼一时间没感觉有哪里不对，“仍是普通人的警务人员，来寻求帮助的当地百姓，还有心怀不轨的易命者……” “假如事态提早爆发，到时候林律你就负责把无辜群众转移到外面去。”托尔加嘱咐道，“喂，探索者，你有看到你的亲人吗？” 在托尔加的印象里，那是一位眼睛又红又肿、像得了某个棘手的疾病所以瞧上去楚楚可怜的女士。 “她进门的时候戴了医用眼罩。”林律调整了偷窥用缝隙的位置，帮他们圈定了寻人的范围，“在人后应该会取下来，那个眼罩看起来并不舒适……也可能是她有问题的那只眼睛过于肿大的缘故。” “姐姐……”车尔尼哽咽了一声。 “是不是那个人类？”寻人还得靠莱斯纳迪，“气味很像，背影，走路的姿态，也都和我们刚刚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进入分部成员的办公室了，你们peso的分部布局也这么豪华吗？居然设立了这么多存在权限禁制的小房间，你们到底是多么害怕组织的机密流传出去啊。”发现堂姐的踪迹后，车尔尼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他先请林律从偷窥缝隙跟前离开，随后自己将眼睛贴了上去，同时嘴还是碎个不停，“虽然没什么用，每个月探索者的成员都能从地下市场买到你们的机密情报。” “你这是在……紧张吗？”林律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不过，他其实很了解人类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会出现这样的表现，只不过他和车尔尼恰恰相反，他越焦虑，越会失去语言表达能力。 “她进去后就看不到了吧。”理解车尔尼行为的林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脸上挂出微笑，随后伸出手，缝上了原先的缝隙。 下一个瞬间，闪烁着雷霆电光的锋利指甲猛地从他指尖弹出，新的空间裂缝旋即成形，从它对面，传来了汉娜女士与某位男性的轻轻交流声。 第296章 安东的牢骚 和汉娜女士见面的男人，就是他们先前在调查途中发现的那位“幽灵”组织的线人。 林律之前问费瑞借走了几个探索者成员，安排他们避开那个线人的家人，从他身边其他人出发，打探他在安东和“幽灵”之间扮演的角色。 最后他得知，那个男人过去一直把消息从“幽灵”那里带进peso位于第三层的分部，又把分部的回复传达给“幽灵”。 而在安东从台前转入幕后、减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频率后，他是唯一一个有办法联系不在分部基地的安东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代安东传信的人。 所以哪怕他不是peso分部的正式成员，他也需要三天两头往这座基地里跑，每次还要找各种彰显自己霉运的借口，好让基地中未被暗影势力渗透的成员不把自己的频繁拜访放在心上。 男人与安东的联络方式，就是他随身携带的一块平板，其内部安装了不具备实体的插件型异能道具，杜绝了有人黑入平板系统窥屏的可能。 现在，虽说面对汉娜女士的是这个男人，但与她展开争执的却并不是他。 被男人用双手捧着的平板屏幕发出亮光，正中央是一道故意进行过模糊化处理的人影，人影有着雄健浑厚、中气十足的声音，但说话时的语气却充满了不耐烦： “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手术失败，在这项技术尚未得到普及和官方认可的今天，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是安东。”这几天fd的成员都做足了功课，就连留守医院的蓝铃都记住了这位她从未见过面的分部成员的声音，“真是好笑，他居然还记得‘官方’啊？我还以为他已经忘记自己属于哪个组织了呢。” “他说，手术失败？”在场的探索者创始人车尔尼的语气显得无比焦虑。 他抬起右手，将五根手指尽数塞入口中，靠上下两排牙齿一同咬下生成的疼痛感，来提醒自己遇事不能冲动。 “看她的眼睛就能猜到这个结论吧。”莱斯纳迪这会儿不近人情起来，他和车尔尼不熟，所以不打算在陌生的人类面前表现出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 “贝里兹……”林律想起了能被称作这一个月来自己经历的这些事情的“导火索”之一的知名芭蕾舞演员，“传闻，她在事故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不过，那应该是在星际列车坠落事件中……由‘天灾’带来的意外。”尽管进入过这位芭蕾舞演员的冥想世界，对垂死的演员施展“弱化”的异能，林律却难以清晰回想起自己从后续的噩梦中浏览到的某些细节。 因为一想到这件事，他脑海中就无端地塞满了对没能挽回女演员生命的遗憾、对自己曝光在聚光灯之下而受岛内居民关注的恐慌，以及因为一时与队友置气，借用蔷薇大盗的力量交战幕后黑手亚述，结果被他捅了个对穿，还被关进阿特内提夫收容所失去近一个月时光的……根本不可能以三言两语说清的复杂情绪。 “她在天灾降临前就已经通过改造手术、接纳‘神之遗物’的力量，成为了后天易命师，也许她那只眼睛刚好在灾难发生的时候耗尽了使用期限。”林律操纵自己的想法传入每位同伴的脑海，“就像‘眼睛’是区分易命者和易命师的最显着标志，一只镶嵌在脸上慢慢腐烂的眼睛，可能也是我们区分‘先天’和‘后天’的最明显的特征。” “姐姐……”自己的堂姐过去也是爱惜容貌之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车尔尼不禁干呕起来，泪水不知何时已充盈他的眼眶。 “你就要死了，这是我说的。”然而，缝隙对面冰冷声音的主人，并不会领车尔尼这份他看不到的“情面”，“为什么不在死前为‘幽灵’——为人类做出点贡献呢？” “那家伙！——”探索者创始人举起了从托尔加那里借来的多功能枪械。 “冷静点。”托尔加赶忙从他身后按住他的手臂，莱斯纳迪随即也奔上前帮忙。 “可恶。”车尔尼一把扯下头上的发带，将其缠在大臂上，同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我不希望他在这一系列事件结束后能没事，‘这是我说的’。” “希望能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个混帐现在所处的位置。”车尔尼骂骂咧咧地从缝隙跟前走开，就算不看画面，他也听得到对面由绝望的女声和傲慢的男声交织混唱的“二重奏”。 “有这个可能吗？”走到边上后，开始认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可能性不大”的车尔尼不安地问道。 “那块平板的系统里安装了反追踪的异能道具插件，因为是一段程序，除非把承载它的平板整个毁掉，否则无法破坏它。”fd成员向来实事求是，托尔加委婉地表示他们只能“听天由命”，“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就是限制住你姐姐和那个拿平板的男的的活动，安东的行踪……只能将希望放在后续的调查中了。” “但至少我们明确被拍进照片里的你姐姐和安东都和‘幽灵’有关系，相信上面的人下次会派更多人下来对付这位前分部成员吧。” 在他们把安东联合“幽灵”、暗中背叛peso的消息汇报上去后，他就不再是他们分部的成员，而是一名十恶不赦的罪犯了。 “其实，也不是不行。”林律突然说。 “咦，你的声音怎么和刚刚听起来不太一样……”直接传入脑中和通过听觉捕获的声音，由于它们的传导路径不同，所以听上去存在一定的区别，而车尔尼也是从这一刻起，才注意到林律特殊的发声方式。 林律没有照顾他的心情，目光投向缝隙对面，落在屏幕中有自视甚高的模糊人影在滔滔不绝既没营养也没价值的垃圾话的平板上： “那块平板的视频通话能力，应该不是某个异能的产物吧？” “那是它自带的。”托尔加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平板的真身，“那家伙改造了我们组织的终端。” “如果只是针对它系统内部的程序……”林律眼中紫光一闪，在场唯有易命者可见的异能之门旋即于他身后开启，“我可以破坏它。” 他知道如何让一件异能道具，甚至是一个易命者，失去他们的异能。 而他所了解的方法的实质，其实就是为他们体内的异能因子找个“新家”。 淡紫色的雾气透过空间裂缝，渐渐在对面的分部办公室中扩散开来，然而，它们并不会影响到待在那里的两个人，因此也不会被他们察觉到，它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男人手中的平板——正在其系统中不停运行的、被异能因子附身的那道程序。 “你们全都过来吧。”林律在心中对那些异能因子说。 “现在，欢迎来到我的冥想世界。” 早前需要“多次”对同一个目标施展“弱化”方可复刻来的异能，在异能等级提升之后，他只凭自身对目标体内异能因子的感应，就能快速实现想要达成的目的，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门之长廊”中激活新的门扉。 不过，这种方法对异能道具这类无生命的异能因子载体更有效，假使目标是易命师，那还是用老方法更好。 “托尔加，试试看能不能追踪到视频通讯对面的地址吧，现在应该能行了。”林律在雪白空间中找了个空地坐下，恢复起自己的体能。 他和其他易命者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失去了痛觉——可能是他身为星球核心一部分能量化身导致的，也可能是蔷薇大盗念在过去认识的“原本的林律”的份上，故意为之。 这让他在完成一次对异能新表现形式的实践后，仅仅是产生了少许疲惫感，不至于因为剧痛丧失行动能力。 “今天使用太多次异能了吗？”一旁的莱斯纳迪注意到了他的状况，不免担忧问道。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无尽空间”，也是建立在林律复刻“银蓝雷兽”的异能穿梭空间的基础上形成的，他们在其中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消耗林律的异能因子。 “没事，这只是小剂量。”林律做了个比喻。 “我讨厌‘幽灵’！”这时，缝隙对面声音的吵闹程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听上去像是汉娜女士再也忍受不了无能研究者的冷嘲热讽，于是反驳了回去，“这个组织里全都是像你一样，连手术失败都要归咎给被执行手术的对象的废物。” “不愧是姐姐，她的声音实在是太曼妙了。”就像和谐的乐音一样，车尔尼沉醉道。 “她可是在骂人欸。” “会责骂‘幽灵’的成员，就证明她已经解开了一部分洗脑。”车尔尼说到这里，好不容易明朗起来的语气重新低沉了回去，“眼睛上的疼痛，容貌上的恶化，还有本应负责这些变化的男人的冷言冷语……是这些让她找回了部分清醒。” “但如果她没有经历这种对大部分人而言都十分糟糕、刺激性极强的事况呢？”车尔尼能够想象：若是那样，自己的堂姐仍会沉浸在觉醒力量、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喜悦中，难以自拔。 “我也不喜欢‘幽灵’的作风。” 在缝隙对面，安东雄浑但无情的声音响起。 这下，担任他和“幽灵”之间传话筒、此刻还替他举着平板的那个男人有了尴尬的理由，不属于安东和汉娜女士的第三个人的声音发出了很长的“嗯”声，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敢直说。 “但谁叫他们对我的兴趣爱好提供了帮助？”视频通讯中的人影用大义凛然的语气，说着小人得志般的言语，“我也因此受到他们的威胁，无法拒绝帮助他们的计划。” “会发生这种事情，主要的错在peso上层。”轮到安东用恨得牙齿发痒般的口吻说话了。 对此，无尽空间中的车尔尼“呸”了一声，经常在线下线上和岛屿各地的探索者成员来往的他怎可能听不出来？安东完全是在推卸责任！ “若不是他们将手伸向‘人造易命师’这颗禁忌的果实，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境地？”被贬为分部成员，不久之后也许连这个身份都保不住、直接变成通缉犯的安东恨恨道。 “本来，我可是第七层从全世界招募来的学者中的‘天才’，有资格进入神域研究这座岛屿的过去，还有机会触碰到我们头顶的星空，领略据说过去唯有‘命运的神只’才有能力欣赏的异时空的风景。” “可是后来……”屏幕中的人影一阵颤抖，让本就刻意模糊化的它周围又多了一圈锯齿，“peso上层的那群伪善之人，居然声称由他们自己发起的项目是‘不对的研究’，率人销毁了所谓的‘罪证’，放逐了为他们工作的我！” “他们应该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了。”安东用他好听的声音，讲述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话语，“在炎夏古国有这么一些说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亦有‘过河拆桥’一说！在他们眼里，为他们奠基、又在不好掌控后被一脚踹开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啊！” “这种话，你和姐姐说有什么用！她在不久前还只是个普通人啊！” 缝隙的另一头，车尔尼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地压制住自己的本能，通过通讯信号的反向追踪仍在进行中，他告诫自己绝不能因为愤怒失去理智、冲进对面实际上没有安东的地方，破坏同伴们的计划。 “有的人拿了钱，不再追究自己遭到驱赶的这件事；还有的人直接被他们灭口，无法再调查这种事……”安东还在进行口头输出，在汉娜女士鼓起勇气反驳了他后，他反而把她当成了树洞或者垃圾桶，将自己内心的愤懑和忧郁全都甩给了她。 “也有的人逃过了组织的封口，逃去第六层，再也不能踏入曾经为之奋斗的第七层一步。”无尽空间中，一边反向追踪安东所在处的地址，一边关注着缝隙对面谈话的托尔加喃喃道。 “这个世界还真会开玩笑，无耻的学者居然和队长拥有相似的经历。” 第297章 别使用异能 收拾好行装，拿起放在书桌上的资料袋。 塞满纸质文献的纸袋沉甸甸的，知晓其中信息对全人类意义的，唯有他一个人。 扣在耳朵上的小型通讯道具中传出了不怀好意的声音，被派来与他对接的“幽灵”组织成员调侃他至今都未放下曾身为守护星球的组织一员的傲慢，所以才会一直踌躇不前、停留在一个地方浪费时间。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不会等你，能够踏入神明许诺之地的人数是有限的。 “倘若命中注定的那一刻来临，你却还未准备好，那你只能被留在这颗星球上……说明这就是你的命运，和寻常人一样平庸无奇。” 他没有吭声，无言瞄了一眼房间另一端架起的小型摄影棚，时不时有男人和女人的争执声从中传出，但棚子的体积显然不容许两个人待在其中沟通互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此刻是怎样的情形，他沉默着，将资料袋塞进了准备带走的行李中，又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受到妥善保管的相框，它的旁边还摆放着一只横过来的镀金奖杯，依稀可见上面刻着代表“学校”的国际通用文字。 想了想，他拆开相框，取出里面的照片，将它塞进被他穿在身上的风衣的口袋里，接着，他凭感觉整理了下衣领，转身朝这处场景的出口走去。 “喀哒”，房间的光源被关上了，房间很快变得空无一人，然而，小型摄影棚中的对话仍在继续，且自其中散发出的光亮，足以代替刚才被关闭的灯光，照亮整间房间。 …… “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像安东这样的人，居然也配和队长有相似的境遇。” 就宛如小孩子胡乱撒气一般，托尔加忿忿不平地嘀咕道。 “找到了。”随后，他完成了对通讯来源的反向追踪，“这样一来，对面那两个人……” 他瞄了一眼身旁的探索者创始人，作为良知尚存的官方组织成员，他犹豫着不在当事人面前把“对面那两个人已经没用了”这句话表述完整。 “暂时用不上了。”不过，托尔加没有在这件小事上迟疑太久，在换了一个和他原本想说的半斤八两的表达方式后，他果断伸手扒开空间缝隙，准备把对面确定和“幽灵”有交集的可疑人士一网打尽。 “该收网了！” 林律和莱斯纳迪的终端上则收到了托尔加发来的地址信息。 安东尽管在东窗事发前就远离了peso分部基地，但他并没有离开菲特镇，追踪到的地址对应的现实地点位于镇上靠近拂晓大桥的工业区附近，林律边用终端查询地图，边对照他自己的记忆，了解到那里有一片城镇刚开始发展时建立的自建房。 随着市中心和东部交易市场在十年间迅猛的发展，原本住在那儿的居民一户户迁走，最终形成了那片鲜有人居住和关心的“老城区”。 而林律之所以认为自己对安东的现居地址有印象、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线索，是因为他曾在peso的数据库中留意过菲特镇的老城区。 按道理说，尽管还有一两户人居住，但本质上已经被荒废的城区，负责岛屿发展的rosa集团早就该着手拆除它了，然而，它却被peso一手保了下来，理由很简单： 无处可去、也不敢挑战勒波纳湖领域的易命师们，正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暂时栖身又足够远离官方监视的场所。 而这片老城区就是官方特意为这样的人定制的“大瓮”，哪天自家机动队缺业绩了，就往那里跑一趟。 何况这也称不上官方成员“自导自演”，要知道老城区自建房的主人虽然大部分都搬走了，可这些房子还是属于他们的，有的人还会每周末来工业区旁边的这个地方住上两天——分明是被逮住的易命师擅闯他人住宅在先。 按照岛上的法律，因为犯罪而堕落为易命师的他们可没有侵占他人房屋满足一定天数后合法成为新业主的权利。 只不过，在林律有权限浏览的资料中，布兰吉带领下的命运女神队，从来都没有踏足过菲特镇的老城区，仿佛他们不屑与其他机动队争抢这种业绩。 林律怀疑布兰吉甚至都没告诉过队友老城区的内幕，因为托尔加定位地址后什么都没有表态。 “新城之后又是老城吗……”林律伸出银蓝雷兽的利爪，切割空间，为他和莱斯纳迪开辟出了通往老城区的捷径。 “汉娜女士和‘幽灵’的线人那边，就交给你们了。”跳进离开无尽空间的空间裂缝之前，林律向准备从另一道裂缝出去的队友们打招呼告别。 “嗯，你们也要小心为上。”托尔加的声音响起之际，他的身影就已消失在裂缝对面，与他一组的探索者创始人无奈地耸耸肩膀，扛着多功能枪械，跟在他后面跳了出去。 林律和莱斯纳迪随即穿过空间裂缝，然后径直掉在了工业区附近的马路上。 不远处，一辆半挂车迎面驶来，刚察觉异能把他们带进这般险境的林律下意识想要再穿梭一次空间，莱斯纳迪的身躯就猛地拉长，拽上他直接从路当中来到道路边缘，接着，又像一根弹簧般恢复为了“原状”。 “啊……谢谢。”林律目睹半挂车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地疾驰而过，心有余悸地对同伴的救命之恩表达了谢意。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不明缘由的，莱斯纳迪双眼向后转动，整个鲛人的气质都变得和往常不同，林律感觉他就像一条准备发起攻击的鲨鱼，这意味着他们身边存在某个令其感到不安的发信源。 可这次，已经成为出色易命者的林律却什么都没感知到。 是被人刻意设置在老城区的异能道具在搞鬼吗？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他解决起来都轻而易举，只要释放出“弱化”的异能，一切问题都能自行消失。 “不，林律。”然而，察觉到他想要做的事的莱斯纳迪突然制止了他，鲛人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环绕在他身周的、仿佛在威慑猎物般的气息也消散了，“问题在于你的异能。” “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的形式改变了。”鲛人先林律这个当事者一步发觉了这个事实，“你以前是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所有感觉的灵敏度降低，搬不起重物的同时吃东西还味同嚼蜡，但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的异能啊。”林律跺了跺脚，简单确认了下自己的行动能力没出问题，“先去目标地址吧，路上再说。” “我知道掌握唯心秘法的易命者可以更改异能的副作用，但从未听说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也会随异能等级的上升出现变化。” 两人很快就绕过工业区，走进了氛围和菲特镇截然不同、宛如世界末日后城镇废墟一般的老城区。 “也许不是因为异能等级提升，至少这不是最主要的。”莱斯纳迪鼻尖抖动了一下，他是在感知空气中的气味。 “那么……是因为和梦境里的地心融合？”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 “还有可能是被我吃掉的那件异能道具的原因。”林律思维很活跃，一边感知附近易命者的气息，一边思考自己身上出现的变化。 “总之，我似乎变得倒霉了？”对照地址上显示的门牌号，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所在的小巷中。 “霉运……运气……命运……”林律忽然快跑起来，他已经看到了地址上门牌号对应的那栋自建房。 这片老城区里的自建房大多都是二到三层楼的小别墅，每栋楼的底楼外都用带栅栏的围墙围出了一圈面积不大的庭院，有些庭院中修了花坛，但里面要么植物已经枯死了很久，要么连土都没放。 “这是否能加深我与‘命运’之间的感应，帮助我彻底掌握它？” 也许这是一场命运对他发起的决战，一旦完成它，自己说不定就能知晓领悟唯心秘法的方法，正式跻身顶级易命师的领域……当然，这不过是他的随心幻想，然而在“星球核心”的加持下，幻想没准只是尚未能成为现实的真实。 站在目标自建房跟前，林律用眼神示意莱斯纳迪与自己分开行动——莱斯纳迪走前门，他绕后，从小别墅一楼的窗户进去。 在行动之前，莱斯纳迪阻止他用“弱化”为他们铺路：“这太危险了。” 不是鲛人的林律无法体验莱斯纳迪所感知到的情况，但他选择相信同伴的直觉，也不打算在对敌之前，因为一个并不明确的幻想而任性冒险。 见林律点头答应了自己，莱斯纳迪率先冲向自建房的大门，怒吼一声变回鲛人的原型，一次性撞破了门和底楼正对门口的墙壁——倘若里面有人的话，他可谓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给他们留。 “小心一点，不要破坏证据……”鲛人完成前面这一系列操作，根本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林律都没来得及跑到一楼窗户底下。 迟疑了一下，林律没有继续往窗边跑，停在原地，果真不一会儿莱斯纳迪就从门口探出头来，通知了他不幸的事实： “不行……屋里没有人。” “但是，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盒子，大概有……”莱斯纳迪将手横在自己的腰上，“这么高，揭开盖子后，它的盖子上全都是灯，里面还有两块平板电脑，其中一块还在往外放声音。” “它的声音是不是和我们刚才在分部基地听到的一模一样？”听完莱斯纳迪的表述，林律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像在说“哈，老套路了”一般的复杂神情，“也就是说，这里是安东为追踪者准备的一个幌子……” 想到这里，林律连忙呼喊莱斯纳迪离开那栋自建房。 好在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安东似乎很信任他装在平板中的反追踪程序，做出这样的布置，并非是为了躲避理应不可能存在的追踪者，而是为了防某些知道他所在处的人。 “就像一种完成度并不高的不在场证明。” 莱斯纳迪顺手把装着灯和平板电脑的盒子一起带了出来，他们把它搁在自建房外的水泥地上，商量起接下来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我先把房子还原吧。”林律可以削弱“自建房遭到破坏”的事实，由此令它恢复原状。 “放着它不管也行。”莱斯纳迪坚决不希望林律在短期内使用异能。 “嗯……”林律忍着没问出“你到底怎么了”这种听上去语气并不友善的话，“在这几天的调查中，我施展异能的次数很频繁，应该……不差这么一次？” 他对上莱斯纳迪认真的神情，连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好吧，可能的确就差这么一次。” “但也许就在今天，我们就会和‘幽灵’的成员作战。” 林律说着，从盒子中拣出一块平板，他本来可以使用几天前刚得到的“隔空取物”的异能，但看在莱斯纳迪的份上，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反正，装备有由“独角兽的螺旋角”变幻而来的、仿佛构成第二层皮肤般的手套的他无需担心在事物上留下自己的信息。 “但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莱斯纳迪诚恳说道，“从离开无尽空间的那一刻，它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的心中。” “我好像看到了你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旁边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将恍惚间预知到的景象告诉林律，林律就再不会遵从他的意愿。 见莱斯纳迪为难，不久前刚被半挂车吓过一次的林律没有催促他把话说完，低头琢磨起手中的平板来。 进入平板需要密码，因此在无法施展“弱化”异能的情况下，他们不能读取储存在其中的信息。 锁屏页面上也没有显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眼下这块平板就如同一块较薄的板砖，使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二者心生把它砸在地上或抵在膝上掰断的邪念。 然而，他们都是拥有主观能动性的生物，除了异能之外，还有其他可以采用的方式等待他们去尝试。 “我找个帮手。”有了新想法的林律起身走到旁边，取出终端，打开聊天页面，点进一个对话框后开始往其中输入信息。 没过一会儿，他走了回来，将终端屏幕上呈现出的账号密码展示给莱斯纳迪看。 “权限。”他解释道，“我们可是认识一位手握岛上正派势力最高权限的人。” “记录在基地数据库中的信息，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它们提取出来。” 第298章 危机接近 觉察有人入侵分部基地，“幽灵”线人不等平板里的人影完成与汉娜的对峙，就甩手将平板扔给了汉娜。 “欸、欸？”汉娜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茫然。 被丢向她的平板则由于她没能及时作出反应而摔在了地上，屏幕因此多出了一道自上而下贯穿的裂纹，从其中发出的亮光骤然熄灭，属于安东的浑厚声音也戛然而止。 线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一眼汉娜，不过他什么都没跟她解释，咬牙抿嘴，径直朝办公室中的某处发起冲刺。 在那个地方，兴许是在那里的半空中，同类的气息最为浓郁！虽然自己尚未搞清楚情况，但为以防万一而向那里出手的行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在线人抵达那里的同一时刻，他周身的大气忽然改变了流向，形态狰狞的裂缝在他头顶凭空出现，且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成了一个形状并不规则的空中洞穴。 就当他想要进一步探明发生在身边的奇观的原因，做好应对奇袭的准备时，一只脚从洞穴中猛地踏出，正中他的额头，再顺势踩下，将脚面整个覆盖在他向上仰起的面庞上。 那只脚的主人理应能感觉到踩中了会动的东西，然而他却一点都没有做出收力等弥补的动作，反而仿佛将全身的重力都寄托在了那只踩在别人脸上的脚上，没给他挣扎的机会，用力往下一蹬。 线人理所当然地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声。 隐隐约约间，他听见自己鼻梁骨骨折的声音，呼吸稍微变得有些困难，鼻腔中有鲜血想要往外面涌，却因为鼻子结构变形而全都堵在了里面。 而随着对方将第二只脚跺下，先前没能找到通路的鲜血纷纷因压力喷涌而出，还有一些另辟蹊径，从与鼻子联通的其他几个器官中流淌了出来，令他整张脸都染上了殷红的颜色，变得格外骇人。 接着，他被从空中洞穴里跳出来的不速之客乘势踹倒，本就血流不止的脑袋磕在办公室内的陈设上，腿和脚则被原本就摆放在这块区域的办公椅绊住，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变得像他的鼻梁一样扭曲。 “哈！”擅闯者发出并不友好的嘲笑声，“这可真是精彩的姿势。” “我除了踢了你一脚外什么都没有做哦，这都是你自己的‘杰作’。” 托尔加“好心”替绊倒线人的“大功臣”，也就是那只底下装有滚轮的办公椅挪动了位置，状似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将右腿搁在了左腿之上： “peso，别动。” “啊，我都忘了，我们现在就是在peso的分部基地里。”托尔加摆正姿态和脸色，从枪袋中拔出了自己的佩枪，“不过，你现在面对的是来自总部的人，来，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啊啊啊……”在他们不远处，汉娜浑身颤抖地跪坐在地上，面前躺着摔坏的平板。 车尔尼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边，微俯下身，想要对自己的堂姐表示关心。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汉娜猛地站起身，赶在他的手触碰到她之前冲向了托尔加和“幽灵”线人那边。 “糟了！”意识到事情发展没那么理想的探索者创始人大叫不妙，但他又不想用枪械射击自己在岛上唯一的亲人，只能紧跟堂姐的动作。 假如是在一片辽阔的场地内单纯比速度，平日里坐办公室的堂姐肯定比不上他，可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小空间内比赛短时间和短距离的爆发力，后起步的他自然来不及制止堂姐想要去做的事情。 汉娜肿胀的眼睛中流出脓水，她另一只还算美观的眼中则闪烁起异样的光芒。 她对托尔加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但是没能如愿，托尔加身周笼罩着力场防护罩，他不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就来直面“幽灵”的成员。 托尔加眼中对奔向自己的汉娜的困惑，旋即转化为将她同倒在地上的“幽灵”线人一视同仁的敌意。 “我还以为她已经自己解开了洗脑。”peso总部成员自办公椅上飞身跃起，身姿轻盈地降落在汉娜身后，然后用枪托击打在她的后脑勺上，顿时，她失去了知觉，栽倒在了先前就已倒地的“幽灵”线人旁边。 “我控制了力度，不会伤她性命。”托尔加望向并排躺倒在地的两具身体，对还有意识的线人说，“但对你可就不一样了，如果你想知道peso总部是如何对待暗影势力成员的，大可以趁这个机会试一试。” “他身上除了这块平板外没有带任何东西。”车尔尼从他们身边走开了一小会，待他回来时，他带上了那块由于破损而自动关机、眼下已经无法启动的平板，“不知道之前你们的人收集到的证据，能不能为他还有他的家人定罪。” 他们一家都在为“幽灵”工作，车尔尼心中郁郁想着，兴许他们过去就和自己的堂姐一样，是被暗影势力蒙骗的受害者，但身陷囹圄的受害者终究选择成为加害者，以获取虚假的自由。 “等林律先生解决了安东那边的事，就劳烦他为姐姐解除……不，这该怎么说呢。”车尔尼从费瑞及杨森尼口中大概听说了林律的异能，但他们的说法实在多重多样，他一时间琢磨不透林律异能的原理，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对林律异能的需求。 “我们这里的事情倒好解决。”听完探索者创始人试探般的宣言，托尔加将佩枪抵在倒地的线人的脖颈上，嘴里说的却是对另两位同伴的担忧，“但安东藏身的老城区那边，据说人员架构复杂，而且他不但和‘幽灵’有联系，自己也是个有能力制作异能道具的学者……” “假如一分、两分，不，还是三分钟吧，三分钟后他们还没有传来消息，也许我们就应该往那边赶一趟了。” “三分钟会不会太紧了？”车尔尼走到自己堂姐身边蹲下，然后举起刚刚捡来的平板，继续说道，“对了，还要请林律先生帮忙修复一下这块平板，咦，感觉有很多事情可以依赖他来完成。” “等他回来后，你可以当着他的面跟他这么说。“听到暗夸自家队友的话语，托尔加笑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坚持“只等三分钟”，声称这是由他的直觉所得的结论。 “真是令人不安的直觉啊。”身为普通人的探索者创始人理解不了易命者或易命师对于“直觉”的执着，“我听说有一些易命者在产生预感时，还会看到会在未来发生的2到3秒的零碎片段，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你以为我们是在喝茶聊天吗？”托尔加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对于不是自己队友的外人，他不常表现出脾气好的一面。 “还有你。”总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横行霸道的peso成员将枪管戳在“幽灵”线人脖子的皮肤上，“你的调查档案上没写你是残疾人。” “我还是把在总部待命的机动队喊过来吧。”见线人始终不肯配合，托尔加没抱任何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我们在菲特镇上的这个分部也应该好好调查一下了……” 他避开苏尼赛特·格罗带领的机动队，久违地给通讯录上这几天刚加回来的其他同事发了消息。 而先前他根据直觉预定的“三分钟”时限很快就到了，托尔加完成了向第七层基地的任务概况汇报，然后立刻拨打林律的终端号码，同时快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不忘朝跟自己一起来的探索者创始人喊道：“你守在这里！” 车尔尼回应了一声，临时同伴的身影旋即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外。 随后那扇门也被关上，车尔尼依稀能听见来自peso第七层总部的同伴在出示身份后向分部基地中的成员怒吼的声音，大致意思是让他们借出基地内备用的空艇，或是其他便于赶路的交通工具。 外面闹腾的声响没过多久便安静了下来，接着，有人打开办公室的门，嘴里像是在嘀咕着什么一般，打算进来查看被抓住的“幽灵”成员们的情况。 结果他当场就触发了被托尔加留在门口的“陷阱”，十几个“卡里涅亚斯”电网球同时激活，要不是他及时收脚，也许就要沦落到比倒在办公室内的二人还要凄惨的结局。 “呀……”车尔尼不好意思地看向被电网阻挡在门外的peso分部成员，“额，我是，算了，等你们总部的人来了，他们应该有能力解决这些异能道具——这都是为了不让犯人逃走，我相信你们应该能够理解。” 在外面一堆陌生人的怒目而视下，车尔尼用在办公室内找到的长度足够的电线，将意识仍然清醒、但行动能力尚未恢复的“幽灵”线人捆了起来。 而后，他将目光投落在昏迷不醒的堂姐身上，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席地坐下，等待起自己心中依赖的对象的回归。 …… 在赶去自己凭那通视频通讯追踪定位到的老城区的路上，托尔加收到了罗沙发来的通讯请求。 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由自己拨给林律的通话，用既疑惑又好奇、还有点紧张的心情，接通了比起电话更喜欢用短信联络的罗沙的来电： “是队长出了什么事——” “林律刚才要求我从peso的数据库中查询一组账号信息。”罗沙的语速很快，但从开头就否认了托尔加有关他和布兰吉、普兰内特等人在第六层事务的担心，并帮托尔加将这份心情转回了其一直放不下心的人身上，“他今天内可能无法使用异能了。” “我现在在赶去他那里的路上。”托尔加说明了自己和队友分开行动的现况。 “你的目标是拂晓大桥、是那里的废弃建筑群，只有一两个还称得上是‘民宅’的地方？”只要罗沙感兴趣了，岛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强大的气息在接近那里，一个……不，是两个，有两个易命师在那附近战斗。” “小心一点，托尔加，你、林律和莱斯纳迪都是。”罗沙语气中不无忧虑道，“来者也许是我们都认识的人。” 听罗沙这么说，托尔加神情严肃起来，他意识到罗沙似乎无法“看”到来者的真面目，所以才选用了不确定的口吻和用词。 也就是说，在战斗中不断靠近老城区的人，最次也是和罗沙一样的顶级易命师？只有这样，另一个身份是蔷薇大盗的这位队友才不能浏览他们命运的轨迹，即不能在用肉眼看到他们之前明确他们的真身。 …… 林律输入密码，解锁了平板，首页壁纸第一时间映入了他和莱斯纳迪的眼帘。 那是一张集体合照，林律不好对其他人装饰设备的兴趣与品味进行评价，但这张被设为壁纸的照片的确博得了他的关注。 他在上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询问莱斯纳迪的话，相信对方也有和他一样的体会，因为那是他们都认识、且在不久之前还待在一起的人。 一张录入了探索者创始人之一的车尔尼形象的合照，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块从peso分部成员、与“幽灵”存在瓜葛的安东的藏身地找出来的平板中。 照片永远都是绝佳的证据，倘若能排除它是被伪造的可能性，那它的存在，就说明车尔尼和安东其实是旧交。 可车尔尼的堂姐接受了由安东研究、设计和主刀的“后天易命师”改造手术，变成了如今的骇人模样，如果他们俩原本就认识，这件事背后是否存在隐情？ 不可否认的是，车尔尼——这位探索者创始人三人组中存在感最低的成员，在林律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个很老实的人，他对待组织和崇拜两位前辈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给人的感觉也不像城府极深的模样。 “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托尔加。”林律打开终端，发现自己因为给终端系统设置静音、关闭来电提醒，所以错过了一则来自托尔加的通讯请求，“他们那边不会已经出事了吧……希望不是这样。” “要不要回去看看？”他看向莱斯纳迪，脑内思绪不断翻滚，“如果是去同伴身边，或许就不用担心后遗症的事……啊，还是算了，现在的后遗症会影响我的运气，假如要强行施展异能的话，待在我身边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忽然间，二者似是同时感知到了什么，皆抬头仰望天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头顶原本一望无际的蓝天，一半染上了浓郁到仿佛能让人产生幻觉、嗅到铁锈味的血色；另一半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放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着的烈焰好似悬浮在全世界的上空，光是看着它都会感到无比炎热，就像心也跟着烧了起来一般。 第299章 绝佳机会 天空中，两种给人以不同感觉的红色，充盈了人们的视野。 而在此等奇观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林律的神情便变得比此次出任务以来的每时每刻都要凝重，各种难以被单独分辨出来的情绪积压在他的心上、眉眼上、肩颈上，简直都要把他当场压垮。 根本没有斟酌的时间，林律拔出自己的佩枪，先为自身和同伴做了一层最基础的力场防护罩，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终端，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按下、抬起、滑动，反复这样的过程，直到一道光线毫无预兆地自他的终端中射出，于空气中幻化为了一顶装饰有蔷薇花的礼帽。 林律伸手够到了它，将其舒展开来，接着径直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那顶礼帽是……”一旁与他同时目睹天象异变的莱斯纳迪话还没说完，就见林律所戴的礼帽上的那朵蔷薇装饰仿佛“活”了过来。 从花瓣底下延伸出的带刺荆棘由原本自然下垂的状态变为向阳而生，宛如一根根被章鱼挥动的触手般，在空气中张牙舞爪。 下一刻，莱斯纳迪看见帽檐下淌出了鲜红的液体，它们顺着林律的脸颊流下，为他的新制服染上了与过去相类的痕迹。 “林律，你这是——”鲛人顿时慌了神。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了不久前通过直觉闪现过的画面： 自己的引路人倒在一眼就感觉与“死亡”挂钩的血泊中，胸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某个对人类而言无比重要的脏器，就好比是被造成这一景象的歹徒硬从他的引路人的体内扯出去了一般，留下那道伤口，不见踪影。 不过，眼下正在上演的事情，与他预见的未来有所不同，林律并没有因为出血露出怯相。 恰恰相反，戴上了礼帽后，他的这位引路人不再顾虑自己基于预知给出的“不能使用异能”的告诫，主动飞身到达自建房外未被任何事物遮掩的空地上，举起手臂，手掌朝天。 林律像是凭空握住了某样事物，猛地一攥拳，而后扭转手腕，被两种红色填满的天空随之出现变化—— 交叠在一起的、在目击者眼中呈现不同的红色的云层被分开了，仿佛存在一只无形的手，像撕裂空间一般将天空分成了两部分。 正常颜色的天空和云彩在分隔开它们的缝隙之中若隐若现，恒星的光辉抛洒下来，在大气中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路，还照亮了两个悬停在高空之中、从地面往上看模糊成一片的迷你人影。 “刚才的异象，是由他们引起的吗？”莱斯纳迪意识到了戴上礼帽后的林律前面那些行为的目的，但也因对方的行为惴惴不安，“林律，你要不要先躲起来，我去试试他们。” 他不认为把造成天空异象的罪魁祸首的目光吸引下来是个好主意，可林律既然已经这么做了，他也唯有竭尽全力来奉陪。 戴上蔷薇礼帽的同伴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甘心让后来者为自己报仇的人。” 说着，他再次发动隔空驾驭物品的异能，不远处一栋确定无人居住的房屋当即拔地而起，连同周围多年未经修建的植物、已经停用的电线杆紧随其后。 它们先后飞向高空中的某道身影，而在这过程中，林律没有为目标留任何情面。 宛如天空中的异象才刚显现，他就已经想通了始作俑者的身份。 …… 托尔加驾驶从分部基地里借来的、许久未用所以动力缺乏保障的空艇，在与分头行动的队友同一时间的附近的地点，目睹了天象的骇人变化。 城镇里的居民当然也看到了头顶的异变，他们个个都慌乱起来，就连坐守交易市场的交易商人们也跑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对着天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一切都是他通过空艇的实时反馈外界景象的显示屏中观察到的状况，而他此刻也焦急了起来，操纵空艇无视空中交规，一连掠过几个挡在飞行路线上的浮空站台，沿着缆车专用路线紧赶慢赶，终于在一分钟内让显示屏上亮起了代表拂晓大桥、菲特镇工业区和废弃居民区的图标。 同时，他也能从上俯瞰这些景物了。 “嘀嘀嘀”，他的终端响了起来，他回应了一声，让设置在终端系统内的人工智能替自己接听了电话。 “我借出了我的力量。”罗沙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这片狭窄的驾驶舱空间内。 托尔加眨了下眼，旋即反应过了他是何意： “你傻了吗？你刚刚才让我们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他本来还想用“你疯了吗”这种严重程度更高的说辞来质问对方，但他能听出来罗沙语气中的愧疚和无奈。 “我差不多已经到现场了，你能联系上我的视觉，用我的眼睛来确定那两道气息的身份吗？”紧接着，他急忙提出自己的要求。 “虽然，我好像可以猜到这片红色的天空是谁的恶趣味……”托尔加并起右手五指，将其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则在空艇自动驾驶系统降落模式的辅助下，完成空艇的着陆工作。 “这种邪恶的气息——”他松开握住驾驶杆的手，捞起被自己搁在一旁的终端，正打算把话继续往下说，突然，他心中一凛，注意到就在罗沙前后两通通讯打进来的期间，林律那边给自己发了消息。 是在急忙赶路时把消息的提示音忽略掉了吗？这可真是命运弄人，不过，就这么点时间，应该不会出现比“靠近废弃居民区的不怀好意的强大气息”更糟糕的局面了……没准是林律那边意识到他们错过了他先前发出的通讯请求，所以发消息来给他报平安了呢？ “顶级易命师确实有让其他人的眼睛为自己所用的能力。”此刻保持接通状态的通讯对面，罗沙参考了托尔加的提议，“我认为我们的想法一致。” “‘幽灵’的人？”托尔加匆匆扫了一眼队友前不久发来的信息，眉头越压越低。 “嗯。”罗沙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兴许他刚刚已经惊讶过一次了，“是亚述。” “另一个‘熟人’是在与他交战吧，那么那个人的身份，其实也很清楚了。” “是‘地心’吗——”托尔加攥紧手中的终端，屏幕上显示出的探索者创始人相关的字眼，令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一阵发酸，好比是他难得放下对自由易命者的偏见、带着好意与别的组织展开合作，结果却被他们卖了一般。 苦涩的感觉最终转变为滔天的怒意和反感，假如事件的发展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而在下一次与探索者创始人见面时又得不到一个好的解释，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对“背叛者”下狠手——撕开对方的嘴、剥开对方的胸膛，掏出心脏呈在公堂上看看它是怎样的颜色！ 而这一切都不仅仅是“想想而已”。 他过去是真的在各种极端情绪的怂恿以及黑色版本的“星星先生”的蛊惑下图谋过类似的事情，就差一步便要酿成大祸，若非布兰吉和普兰内特及时出现、将他引向光明，今天的“托尔加”恐怕会成长为暗影势力中的一员大将，亦或是阿特内提夫收容所中的一名囚徒。 “冷静。”托尔加在心中对自己说，以前扮演这样的角色的都是罗沙或者其他队友，但眼下他只有他自己，“那两个人仅仅是认识罢了，这不能代表什么……单方面的记住，为此把有探索者创始人登场的合照设为壁纸？” “那张合照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毕业照。”托尔加一心二用，同时处理“林律发来的信息”和“罗沙打来的通话”这两件事，“岛外的学校吗？他们以前是一所学校的、年龄相仿的同学？” “费瑞知道这件事吗？”他飞快翻找出通讯录中属于另一位探索者创始人的号码，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跳出空艇，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破败街巷内狂奔。 就算是小型空艇，它的体积也不便于在荒废已久、树木丛生、各种缺少维护的建材脆弱不堪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巷道内穿梭，他只能凭借双腿和对同类的感应，锁定想要找到的目标的所在方向。 “被分开的星球核心的力量……汇聚在了那个地点。”通讯对面罗沙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边跑边接电话的缘故。 “因为……嗞嗞……‘另一个自己’……嗞……短暂死亡……觉醒出自我的‘地心’……”终端通讯中的杂音越来越多，托尔加渐渐听不清罗沙说话的内容，“复仇……战斗……结束……” “喂！”视野中依稀出现了一个高高的人影，托尔加一边从自己的枪袋中取出额外的信号源，一边朝那里跑去。 然而，在他启用信号源之前，他身上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随即开始往外冒烟，烫到了与它们有接触的他。 “可恶！”托尔加有些气急，甩开被不明因素直接报废的终端。 然后，他将同样在冒烟、发烫的耳钉从自己的耳垂与耳廓上扯下，瞪了一眼后随手扔向道路两边的废弃建筑，听到它们落在坚硬地表而非被肆意生长的植物接住后，他咂了下嘴，继续往前奔跑。 “这是不加限制的电磁脉冲吗——难道说，是我给探索者的那把枪……”托尔加不愿细想，这只会让他越来越光火。 再说了，他已经用只有总部基地机动队成员有办法解除的电网，把那间办公室整个封锁起来，除非分部基地里也有罕见掌握“空间穿梭”类异能的易命者，否则他借出去的武器绝不可能被带到在这个地方。 “那么，就是天上的那两个家伙在施加影响？”他仰头望了眼天空，注意到呈现出不同的红色的云团已经随风分散、飘离，仿佛刚才的骇人场面只是他们俩出场时的特效。 而今，他们头顶的天空又是蓝与白的天下，就连太阳也显现出一种冷冽的、不含杂质的白色。 …… 莱斯纳迪远远就望见某个疾跑着冲向他们，同时不断朝他们挥手的身影，他还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随后，惊讶于刚分开不久的同伴居然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 是林律发送的那条关于车尔尼的信息导致的吗？该说不愧是他们队伍中最有前辈风范的人类？行动效率高得可怕。 而这时，他身边的林律不再满足于待在地面、阻扰上方亚述对地心的攻击——林律嘴中发出如同肉食动物发起攻势前的低吼般的声音，往上抬高脖子，将修长的脖颈完全从衣领的束缚中展露出来。 下一个瞬间，他的眼中闪烁起电光，坚硬的毛发覆盖上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并取代了包括他的头发在内的全部毛发，一部分变作带倒钩的棘刺，另一部分形成甲胄。 最后，尖牙和利爪也在异能因子的催化作用下，在他身体相应的部位生长了出来。 “银蓝雷兽”！ 莱斯纳迪还没来得及提醒林律托尔加的到来，不远处的托尔加也才刚放下举起的手臂，没能做出下一步动作，林律化身为的怪兽便直接变为一道雷光消失在了原地。 红色的云前脚刚走，晴朗的天空下一秒又变得乌云密布、雷声大作，银蓝雷兽的身影从没有预兆而绽放开来的空间裂缝中踏出，怒吼着扑向曾给予人形时的他致命一击的歹人。 根本就不需要思考，根本就不需要犹豫，要在顶级易命师受到星球核心的化身拉扯之际，要赶在他有机会发动异能改变命运的轨迹之前，将一个多月前贯穿心脏的那道攻击，归还与他—— “是你——”由于长时间的争斗，早已习惯从“地心”身上散发出来的星球核心的能量气息的亚述，在看到扑上来的、从刚刚起就在底下阻挠自己行动的人，居然是林律！ “这样啊……”他记起来了，作为海底乌托邦的管理者之一和自诩的“神明使徒”，他是知道的，“你——林威治的儿子，‘林律’，也是星球核心力量的载体！” “雷神上身！” 林律才不会给他向上次一样多说的机会，果断发动了伊格纳茨送给他的“异时空的赠礼”之一。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枚时钟出现在了他与面目狰狞的亚述之间。 而在他们背后，有着一头火红色头发、戴着耳机与围巾、用高领蒙面，打扮得犹如出道的虚拟偶像“地心”一模一样的、由虚拟走入现实的“地心”本尊冷哼一声，配合林律一起展开攻势。 这是一个绝佳的——帮助他们结束与“幽灵”的战斗，结束岛屿和星球上的混乱，守护好“和平”的机会。 一定要把握住它——火光灼目、电闪雷鸣之间，这样的想法同时浮现于两道星球核心化身为的生命体心中。 第300章 不再有效的穿心 “对不起。” 在看到天空中的异象，并感知到从头顶传来的熟悉度、宛如出于同源的气息的一刹那间，林律听见了很轻很轻的道歉声。 好比是浪花中携带的沙石，乘着如海浪一般的风而来，才刚抚摸到他的耳畔，就立刻被卷回了辽阔的大海之中。 “为什么要道歉？”然而，林律轻易就判断出了对自己说出那句话的人——或者说，“生命体”的身份。 他的视野中浮现出了曾在各大屏幕中看见过的虚拟偶像的身影，那与艾比克长相有几分接近的、实则是艾比克的兄长弗拉姆的脸庞，遮挡在漆黑的高领下；五官中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那对赤红的、好似有烈火在跃动的瞳眸中，流露出了苦涩的、无可奈何的、认命一般的笑意： “因为……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你是在我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是林律第一次和现实中的地心本尊交流，“在你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我共享了你的愤怒，你的仇恨，你的绝望。” “你的……痛苦。” 他的表述相较于梦境中的地心和在地心的梦中映射出的艾比克都要清晰，语气也更趋近于一个仿佛正常活过与他外貌相符的年龄的真正的人类。 在某种意义上，自我意识才觉醒一个多月的地心，比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林律还要像人类，它象征大自然的“博爱”，因此在扮演人类时，模拟出的都是各种良善的性格，只有在梦境这种虚幻的场合下，才会表现出暴戾的心境，也即那片火山和岩浆之海的景象。 “所以，我想为感到痛苦的你报仇。” “可我不会感到疼痛。”因为是通过心灵感应交流，林律有时会传达出一些像在抬杠一般的想法。 “那是心灵上的伤痛。”地心的双眼中传递出了悲悯之情，而林律理解这种情绪的来由。 过去被森芙女士从即将以他这具身体为容器的星球核心中分离出去的部分能量，化身为了对他在一个多月前那场混乱中的遭遇感同身受的“地心”，而从地心眼中透出的同情之色正是出自当时在他心中涌现出的诸多负面情绪——哀伤，恼火，自厌，绝望，憎恶，最后是“仇恨”。 地心看到了他心灵上的痛苦，所以可怜他，所以对他表达出了自己的慈悲，给予他幸福安乐即给予“另一个自己”幸福安乐，为它祓除不幸悲伤即为“另一个自己”祓除不幸悲伤。 而尽管二者的记忆并不重合，需要通过融合和继承才能了解彼此的性格，地心也一直认为“另一个自己”就是自己本身，因此他的做法是在拯救自己，为自己报仇雪恨。 “可是，看样子我终归无法做到。”天空被不同的红色划分为两个区域，但属于地心的那半边慢慢趋于颓势，他和亚述及“幽灵”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了一个月，然而，结局似乎并不会走向他期望的道路，“我救不了我们，我打败不了我们的敌人，我逃离不了……” “别这么说！”站在地上，仰望天空，林律戴上了从蔷薇大盗那儿借来的力量幻化为的礼帽，重新让自己体内的异能因子流转起来，同时也是在靠蔷薇大盗身为顶级易命师的位格，回避后遗症带来的不幸。 “这不是你必须单独实现的任务，让我来……”林律意识到现在不应使用央求的口吻，于是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为坚定，“我来帮助你！” “我可不是甘心让后来者为自己报仇的人！” …… “异时空的赠礼”中，“雷神上身”的作用是赐予使用者雷霆的加护，搭配银蓝雷兽生成和操纵雷电的能力卓有成效。 林律用牙咬穿了亚述的肩膀，不过，他其实是瞄准对方的喉咙咬下去的，可即便有“雷神上身”的麻痹效果影响，亚述还是依靠他对命运的掌控，避开了这记致命的攻击。 但是，亚述终究逃避不了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小臂处的麻痹感。 他的手腕和手掌尚能活动，赶紧在银蓝雷兽第二次下嘴之前，制造出由影子构成的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触手，费力格挡住了林律的又一次袭击。 “暗影——”银蓝雷兽的眼中闪过漆黑的光芒，林律在心中诵出了复刻来的异能对应的“钥匙”，“——之握！” 另一边，地心也用双手及衣服上的装饰物打出富有感染力的节拍，而从他嘴中哼唱出的与之协调的音律每次在大气中传播开来，就会凝聚出烈焰攻击波一般的实体，对亚述造成灼伤、烫伤等伤害。 而且他的攻击还具备滞后性，并非所有的音符都会第一时间化作元素类的攻势，有一部分会趁亚述分心应对林律时突然涌现在他的四周，以全包围的阵势杜绝亚述更改命运、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还有一部分地心的力量融入了亚述制造出的影子武器中，在它们漆黑的表面涂抹上了火焰般的色彩，夺走了亚述对那些影子的控制权。 地心操控那些影子与林律的“暗影之握”配合，束缚住了亚述的行动，紧接着，银蓝雷兽挥出带电的利爪，径直捅进了亚述的胸膛。 林律没有任何犹豫地返还了亚述当初贯穿自己心口的举动，他将爪子从男人的胸膛中拔了出来，看到留在其身上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大洞，一时的快意自他眼中转瞬即逝。 然而，顶级易命师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逝去？他们可是有能力欺骗命运、已然踏入非人领域的存在—— 出于过去对蔷薇大盗的憎恨和对复仇过程的假想，林律早就考虑到了众多导致自己“功亏一篑”的可能性。 他维持住“暗影之握”的形态，令它们继续约束亚述胸前出现大洞的身体，接着悬停于高空中，对周围和底下视野可及的区域发动了第二件“异时空的赠礼”： “混乱！” 罗沙可以借出他的力量给自己，还可以附身于持有信物的自己的躯体，而这样的事情，同为顶级易命师的亚述未必不能做到。 万一和地心战斗的，其实是占据了下属的身体，又靠化妆打扮或“幽灵”组织中可能存在的易容类异能、使那具身体变成了自己外貌的“亚述”呢？如此一来，那个人便既是“亚述”，又不是“亚述”……这可是他们组织的拿手好戏，“代理人”就很擅长以此来戏弄他人。 附近理应存在“幽灵”成员才是，林律心道，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被利用、被欺骗而从受害者转为加害者的“命运之神”信徒们被召唤到了混乱的现场，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导致…… 意料之外的袭击，自后心处钻入他的身体，又从心口捅出，贯穿了他的心脏。 “你在生气。” 地心也没有放下对周边环境的警戒，他和亚述缠斗的时间，实际上可能比一个多月前才明确原西部交易市场主管亚述是“幽灵”魁首、星际列车坠落事件的相关者兼责任方、是他们的敌人的peso众成员们要久得多。 因为他从萌生出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把打败神明使徒、阻止神明复苏视作自己的使命，只有在完成它们后，他方能“逃离”——这是他真正的目标，也许是逃离现在的身份，也许是逃离这颗星球，唯有他自己才知晓这组词背后的真实含义。 “可能我在潜意识中把自己当作敌人。”林律暗示了“混乱”的作用，但他旋即皱起眉来，因为他们周围并没有冒出新的、情绪失控的敌人。 “难道说——” 林律猛地回头，可下一刻，他的视野还是变得一片血红，身体侧面似乎受到了某种事物的冲撞，溅出的液体带走了他身体的热量，他的体力随即飞速流失。 自己分明使用了“力场防护罩”，而且还有“银蓝雷兽”的毛刺和甲胄进行防御，而且的确避免了被贯穿胸膛、受到攻击的是侧腹，而且、而且…… 但还是…… 有什么在他预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却无法了解它—— “无法了解”——承认这个不就意味着纵容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任由自己的身体受人宰割吗？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尽管视线被血液遮挡，周围能感受到的一切都在随他的意识堕入黑暗，但在他坚韧意志的操控下，已经使用过两次的时钟再度浮现于他的面前。 分针随着中心沙漏的倒转而快速往回转动，随后，在念出咒语“混乱”后便已消失在钟面上的灰色部分，竟重新回到了这份赠礼还在时的状态。 改变命运的力量很少会对顶级易命师起效，然而，这是“异时空”赠予的礼物，尽管原理不明，但它的确压制住了顶级易命师的位格，使林律得到了一次掌控包括顶级易命师命运在内的周边事物命运的机会。 视野恢复明晰，但林律的意识并没有立即回归现实，他的眼前闪过无数副不同形式的自己倒在血泊中、就连地心也难逃劫数的画面，过去被亚述贯穿的事情反复重演，它们不断挑起他的情绪，使他额头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不停跳动。 这个世上难道有比被人杀过一次更合理的复仇原因吗？何况，任何人都无法容许自己无数次以同样的死法死在同一个混帐手下。 “嗯……不对，等一下……难道说？” 怀着通过浏览众多可能性而积攒起来的、已经极端化的愤怒和憎恨的情绪，以及从中得到的一丁点提示，林律成功逆转时空，回到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那次受击上演之前的时间点。 这次，林律没有把目光投向四周，而是示意地心与自己一起监视亚述那具理论上已经不可能有生机的身体。 “他的身体……”地心抬手按在遮挡住他下半张脸的高领上，但无论是动作还是眼神都难掩他此刻的诧异，“变成了积木？！” “积木——”火焰刹那间窜出地心的体表，将他的身体整个包裹、保护起来，几乎是同时，他看向林律，发现林律也在用余光观察他。 同为星球核心能量的他们此时思绪联通在了一起，一个名词随之浮现在他们二者的脑海中： “命运圣躯”。 也被称为“神的圣躯”。 他们刚才不仅仅是在对抗亚述，还是在与尚未复活的那位“命运的神只”遗留下的力量交战！ 下一个瞬间，一只手忽地从被影子绑得结结实实的积木人体中探了出来，仿佛那之中存在一座独立的小空间，而人可以藏身于其中。 “积木构造出的人体……也可以是一种‘特洛伊木马’。”林律用了一个其实不是很符合实情的比喻，原谅他在目睹眼前的场景后，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就是这个出自古老传说的计策。 “当心！”在目击到从积木中伸出的人手后，林律也想通了自己刚刚遭遇到的袭击的由来。 那只手化作前端装备有“视界之刃”的影子，以极快地速度、就像被射出去的子弹一般朝他们飞来。 真是阴魂不散的武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把可以将防御无效化的“视界之刃”？ 况且它们还和宇宙魔虫有关，可谓是无论从哪种角度看待，都无法讨人喜欢的武器。 一道电光闪过，林律的身影消失在了原本所在的位置上，转瞬间出现在了与“视界之刃”走向相反的地方，与此同时，亚述的真身也缓缓从命运圣躯中爬了出来，他的一条手臂与视界之刃相连，操控它如追踪导弹一般紧跟林律不放。 林律眼中绿芒一闪，数不胜数的翠绿藤蔓立刻凭空生出，挡在视界之刃的必经之路上，削弱它前进的速度。 “弱化！” 对付这种无视防御的武器的方法，林律其实是知道的，他召唤出淡紫色的雾气，穿过藤蔓的间隙附着在视界之刃的表面，不出几秒钟的时间，它上面便爬满了裂纹，而后整把武器都自爆成了粉末。 “啧。”亚述拆下一块积木，他很清楚，若不是自己躲在“命运圣躯”中行动，早在之前被林律用爪子贯穿身体的时候便会退下历史舞台。 而也正是因为林律和地心联手就能有打败他、杀死他的力量，他更加坚定了在他们俩尚未成长到最高境界前将他们扼杀的决心。 为了实现神明的复苏，为了让易命师君临天下，还有那属于他自己的大大小小的私心、探索星空的欲望……有些苗头一旦出现，就必须把它们掐灭。 这样一来，自己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亚述的目光投落在手中的积木上，耳畔响起破空的声音，在确定现在站在这里的他是真身后，不打算放弃这个打败他的机会的林律与地心再次展开了攻势。 仿佛是在嘲笑自己本末倒置般的决定，亚述冷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他将双手按在那具由积木拼成的人体上，握紧它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提。 积木当即四散开来，有一部分与林律和地心联手发动的异能相互抵消，从此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另一部分则化作耀眼的光芒，在亚述的决意中与他融合在了一起，大幅提升了他的实力和作为顶级易命师的位格。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超越了命运之神的学生，最强的易命师，“蔷薇大盗”—— 亚述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闪现在林律身后，紧接着，就好比是命中注定会一次又一次上演的事情一般，他再度将手探向林律的后心。 林律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飞快转过身来，金与红的线条迅速攀爬上他的身躯，并配合地心将他用异能制造出的影子涂成了黑色之外的颜色，使他无法继续操控它们发动袭击。 “你们在有能力击败我之前，就会死去。”易命师做出了预言，接着，他用嘲讽的口吻表示，自己还有另一只手。 亚述伸出左臂，轻而易举地捅入了林律的胸膛。 奇怪的是，那里好像从一开始就准备有一个随时欢迎他人前来“探索”的洞口，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地抵达了那里的最深处。 紧接着，手指上传来被利刺扎穿的痛感，他强忍不适，硬是将用手触碰到并抓住的那件事物从林律体内拽了出来。 抬头对上林律的眼神，对方的眼中不存在任何绝望和恐惧，两团明火在其中静静地燃烧着，愤怒和憎恶是它们的薪柴，但在此刻，这两种情绪也被另外的心情压制了下去。 亚述低下头，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份用绿色丝带包扎的“礼物”，红色的礼物本身不断地搏动着，发出强而有力、也有节奏的响声。 扑通，扑通，扑通。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流血，也没有折断骨头，而且除了从对方胸腔中取出的这颗类似心脏的事物外，自己的手上还缠绕上了许多细长的藤蔓，上面的棘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肤里，一阵阵痛感从中传出。 亚述再次看向林律，这次，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但是，对方的确是在笑，既是发自内心的、嘲讽他终究比不过某个最强易命师的笑意，也是在代那位借出力量的易命师，展现出戏谑的笑容。 在那顶装饰有蔷薇花、其中几枚花瓣被血染红的礼帽下，蔷薇大盗的脸仿佛与林律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将手放在那颗虽然离体却仍然在跳动的心脏上，下一刻，捆绑在其上的“绿色丝带”猛然收紧，心脏化作无数光点散解开来，光又聚合为光流，汇入了林律胸前的黝黑孔洞中。 这一幕过后，“他们”咧开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巴。 就像是在反问他： “惊喜吗？” 第301章 谋杀 呼哧，呼哧……哒哒哒哒。 一路避开监控摄像头，从工业区附近的藏身地赶来城镇的中心地带，中途以防万一最好不要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强人所难的要求，然而，它无法战胜一个人类的坚毅意志。 来到约定中提到的街巷，rosa集团一如既往地没能完善全岛的照明设施，不过，在他的印象里，这条道路即便在白天也缺乏自然光的照耀，因而显得如同夜幕降临般昏暗，沿着墙边的阴影走时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喂。” 谢天谢地，能看到前面有人在等自己。 “‘幽灵’的首领把战斗引去了工业区那里，若不是我提前得到消息，很可能就出不来了。” “嘘。收敛一点吧，安东。”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发带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缓缓朝他走了过来，“你应该知道，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刚从工业区旁的废弃居民区赶来的peso分部成员、前总部研究人员安东大口喘着气，左手平举，示意对方暂时止步。 安东认识对面的年轻人，知道对方的名字是“车尔尼”，祖国似乎是“音乐之邦”，他离开那里还是探索者的一员。 他们曾是一个学校同一个社团的成员，也是从那所学校毕业的同学，但除此之外，二者间不再有其他交集。 过去在岛屿第七层工作、有资格踏入“神域遗址”的官方成员向来自视甚高，他从不会和其他人做没有理由的接触，也不会和主观认知上地位与自己不符的人长期来往。 有一次，他在某场岛内科研工作者的聚会上，遇见了当时还是西部交易市场主管、后来竟背叛商人协会、一举变成所谓“幽灵”魁首的亚述。 那个男人分享了许多往日无法通过对土着文献的解读和考古工作得出的结论，深深地吸引了包括他在内的一众科研人员的注意，挑起了他们对他的兴趣。 聚会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就与亚述进行了接触，要到了亚述的联络方式，还从他口中得知了更多有关土着信仰——“命运的神只”的传闻。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被卷入“幽灵”的阴谋中了……安东咬住嘴唇，不甘的想法不断在他的心中翻滚。 收起发散的思绪，安东再次看向乖乖停在不远处的车尔尼，心想，如果是总部成员时期的自己，哪怕他们曾经是同学，对方也没有资格出没于他的生活中，更别提作为毕业合照中的一员，荣登他终端的壁纸了。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安东愤愤想着，他的牙齿几乎要咬穿他的嘴唇。 过去的他因为无端的指责失去在总部的工作，被下派到peso在菲特镇上的分部做一个小小的文职人员。 全生命体交易的能力难以在与易命师的工作中起到作用，因此他在基地中就像一个透明人，且不像在总部时随处可见扮演好人的机会，他在第三层从未找到过在镇内民众心中获取声望的时机。 直到……直到有人打着“亚述”的旗号找上门来，那个人自称“高斯特”，是一个看上去很质朴的、留着络腮胡、头发有些稀少过头的中年人。 高斯特借亚述的口吻和名义，希望他能帮忙制作几件异能道具，报酬是他日后想要自己做异能道具时，“他们”能为他报销收集素材的金钱，或是直接把他需要的材料“送货上门”。 “你们？”安东留意到了高斯特的复数自称。 “我等乃‘幽灵’。”听到他的提问，原本看样子像个老实人的高斯特一下就来了劲，“是继承了神明的遗志，为了达成神之夙愿而——” “停，我知道了，请你不用把它说完。”印象里，过去的自己如是回复了那位有求于自己的中年男子。 而后，他与“幽灵”之间的合作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很乐于发挥自己的长处，为“幽灵”制作各式各样乍一看对社会威胁程度不高的异能武器，以此来赢得自己在第三层缺少的尊重。 说起来，面前的车尔尼，就和他过去认识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来找过他、大概率是被rosa集团收容了的高斯特一样，“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先前，在得知他在为“幽灵”工作，自高斯特消失之后便重启后天易命师的研究，而且还是改造自己亲人的罪魁祸首后，车尔尼带着另两位探索者成员找上了门来。 “我想要你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车尔尼开门见山，他的眼中的确蕴含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但更多的是因他在思考自己组织的日后发展而反映出的冷静的神采。 “探索者需要掌握peso和‘幽灵’的情报。”在他身边，黑发中有白发挑染的中年男人丝毫不掩饰他们来意地表示，“我们‘探索者’已经落后太多，依仗线人从peso那收集情报的效率也一天比一天糟糕，而且我们也经不起人员伤亡、损失的挑战。” “所以，你们打算利用我伤害旧识的亲属的愧疚感，撺掇我去将peso和‘幽灵’的情报带给你们吗？”雄浑有力的声音冲出他的喉咙，曾经，他不是没有借助“声音好听”这一长处，收获他人的信赖和好感，只可惜这一招放在受害者家属身上，铁定不会管用。 “你能理解真好。”车尔尼眯起眼睛，没有笑意地笑了起来。 有关往事的回忆告一段落，时间回到现在，安东并未放下对车尔尼的警惕，告诫他在自己离开之前，必须待在原地，一步也不能上前。 “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选择今天，而且，据说peso的人也到了现场，除我之外的另一位‘幽灵’成员难逃他们的魔爪。” “你们是想要我在‘幽灵’中混不下去吗？”安东质疑道，“明明需要我作为线人，从他们那里获取情报。“ 虽然性情仍旧傲慢的他，并不是很想长期处于“幽灵”的控制下，他有一个梦想，就是凭自己组织起的力量或是势力，挖掘出岛屿的秘密，然后放眼人们头顶的星空，弄清楚“异时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样一来，他迟早得离开“幽灵”，他在这个底层都是充满破坏欲望的易命师的组织中是待不下去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洗白自己，从一介分部成员重新返回总部基地……要是能以rosa集团身份前往第七层就更好了，作为与peso合作的外人，集团成员在基地里总是拥有更高的权限，能进入更隐秘的场所、读取鲜少有人知晓的机密信息。 “没关系的。”头戴发带、与他其实是同龄人的年轻人笑着说道，“我们会为你作证，这一切都是你为融入‘幽灵’、获取他们的信任而演的一场戏，你在制造后天易命师上的天赋想来也会受到官方组织的重视，他们会重新启用你吧……理应如此。” “从今天以后，你就能逃离‘幽灵’的控制了。”车尔尼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的弧度一度有所减弱，但旋即他的笑容就变得更加灿烂，“你会如你期望的一样，在我们‘探索者’的证明下，成为peso打入暗影势力的一颗钉子，而后作为带出情报的英雄重返第七层的官方基地。” “真希望你不是在安慰我。”安东“啧”了一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只终端，勾起手指，用指甲在屏幕上刻下了开机所需的密码，然后将终端丢给了车尔尼。 “就这样吧，我们的交易结束了，我不会给你们利用我的愧疚、我的忏悔的机会……你的堂姐今后应该会受到peso的保护，等我回去后，也许又会被送到我的手下，到时候我会负责把她治好。” 安东滔滔不绝地嘀咕起来，转过身，一秒都不愿意在这条暗巷中作过多停留地走动起来。 在他背后，车尔尼凝望着他道貌岸然、西装革履的背影，弯腰拾起地上收录情报用的终端，无言抽出一直放在背后的手。 嗞——砰！ 青烟自枪管中徐徐冒出，车尔尼的眼神极其冰冷： “我可，从来都没有说会原谅你。” 第302章 自我救赎 工业区，废弃自建楼街道。 用来遮脸的高领已破败不堪的地心，带着状态同样不佳的林律降落到了地面。 托尔加和莱斯纳迪立刻迎上前去，但地心单手前伸，张开五指，无形的、却又使人感到无比炎热的屏障当即阻挡在他们之间。 “亚述……刚才你们的对手是亚述吧？他去哪里了？”一看他们俩此时的状况，托尔加顿时心生不安，直觉……不，已经不是直觉了，而是肉眼可见的事实——他们并没能结束一切，他们和“幽灵”、和亚述的战斗仍要继续下去。 “下次我们也可以帮忙，只要我参加战斗，并坚持到最后一刻，胜利必然属于我们。”托尔加心疼地说道。 不过，若是用上他真正的异能，到时候纵使以他们为代表的peso能取得战斗的胜利，损失也必然惨重。 那无视自然因果关系的异能施展需要条件，便是“一定范围内只有施展者一人”，而和“幽灵”的战斗不比过去调查易命师事件，同伴们可以随时远离场所。 想到这里，托尔加咬紧牙关，愤恨自己这个无法在后辈拼命战斗时从旁辅助的前辈真是无用至极。 “他融合了伪神的力量。”地心不愧是“星球核心”在现实中的化身之一，对过去岛屿土着信仰的“命运的神只”的称呼和另一个“星球核心载体”皮培的一模一样，“他让自己变成伪神复苏的祭坛。” “下次见到他时，他的身体也会变得和‘命运圣躯’一样吧。”地心俯下身，将从刚才起就一直搀扶着、提供肩膀允许其一半身子倚靠在上面的林律安置在地上，“积木……开发人类儿童智力的玩具，死后允许异能因子把自己的遗体改造成这种模样，真是……” “‘幽灵’持有的那些积木，真的是过去创建这座岛屿的‘命运之神’的遗体？”托尔加将心中的惊讶脱口而出，原先酝酿出的心境和气氛瞬间被他抛去了脑后。 一旁原本在观察林律情况的鲛人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了较为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对“幽灵”的嫌恶还是对积木口感的好奇。 “刚才，你们在上面……”托尔加仰头望向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究竟经历了什么？” “林律他没事吗？”莱斯纳迪自知没有闻到死亡的气味，可就在他稍微安心下来时，林律胸口处破损的衣物、以及衣服缺口中黑乎乎的、说不清是装饰、纹身还是别的可怕事物的阴影，使他刚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抬起。 鲛人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林律胸前那个伤口是怎么回事。 可它先前明明已经被伯尔克处理过了……虽然，在林律回归后的这段期间，对方不止一次向他表达过“不再为人”的忧虑，不过，这种消极的心境在对方确定“原来我真的不是人类”后便有所好转。 然而，现在那个伤口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给他带来的震撼力远超第一次看到它的那个时候。 难道说，是那个“幽灵”的魁首，再一次—— 不久前预知到的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莱斯纳迪下意识地攥紧双拳，浑身上下发出“吱咯咯咯”的声音，那是他的身体和体内的骨骼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没有大碍。”平躺在水泥地上的林律睁开眼睛，虚弱的声音从他嘴中流了出来。 “这次，是我们，‘赢’了。”他费力扭转脖颈，使自己的目光能够投落在地心的脸庞上，“我们，吓了他一跳，并且……” 林律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打断了，他的四肢。” “吞食了，他的血肉。” “林律，你的眼睛……”托尔加突然有所发现，然后本能地捂住嘴巴，阻止后半句话从自己的口中钻出。 那是易命师的眼睛，是暗黑到能让普通的“黑色”变为浅色的颜色！ “我品尝到了他的血的味道。”阴沉可怕、仿佛笼罩着低气旋的声音于所有在场者心中响起，其中充斥着各种极端的情绪，以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够产生的最大恶意，“感受到了他血液的温度。” “我听到他在向蔷薇——向罗沙怒吼，质问：‘你能救他一次，但你能救他永远吗？’”现实中的林律吃力地笑了起来，绿意自他胸口的漆黑孔洞中萌发出来，凝聚成了一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苗。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在场、作为他的敌人与他战斗的‘人’，只有地心和我。”罗沙只是借出了一部分力量，好让林律有能力参与战斗。 绿色的小苗扎根在他的身体中，经受恶意的浇灌后，以谁看了都会大吃一惊的速度疯狂发育成长，不一会儿的时间，幼苗分化出的分枝上就长满了嫩绿的叶片。 随后，叶片又在周围目击者们惊讶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变为富有光泽的深绿色，在它们之间，还有花苞若隐若现。 “我们联手切断了他的四肢，但那还不够，他可以用影子代替它们。” “林律、林律！”两位队友越听越不对劲，从林律语气中能听出的负面情绪，在现实中也已经得到了实体，化作暗黑且密集的能量，从他胸前的洞口中喷薄而出，又纷纷汇入同样从他胸口生出的那株植物中。 再不做点什么，那株植物就要开花了——开花，开花后会发生什么吗？他们谁都不清楚之后会上演怎样的情况，他们也谁都不希望事态就这么失控地发展下去。 托尔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通讯设备，赶忙要来了莱斯纳迪的终端，但对方在这片废弃建筑群中停留的时间比他还要长，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同样受到来自天上的电磁脉冲的影响，该死地报废了。 他无法求助场外的罗沙或其他同伴，而林律那边，地心仍制止他们贸然接近。 看到他们心急如焚却不知所措的模样，地心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迅速在林律身边蹲下，将手隔空放在其胸前，下一个瞬间，他全身都燃烧了起来。 托尔加被地心的操作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拔出佩枪，换上可以创造水元素的异能子弹，却对是否要扣动扳机一事犹豫不决，经验和直觉都在告诉他，地心是在帮他们，是在救林律。 他和莱斯纳迪看着地心的身形轮廓一点点在烈火焚烧中缩小，那道长相酷似弗拉姆、也和他们有过交集的艾比克有几分相像的身影，就这么在火中分散为无数赤红的光点，融入从林律体内逸散出来的黑暗能量中，在其中进行了剧烈的反应。 火光时而在漆黑的雾状能量团中闪烁，时而化作一道长长的赤红与明黄混合的光影，掠过能量团的表面，漆黑的异能因子在这一过程中不断被从能量团中剥离出来，一接触到空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色的能量越来越少，林律的声音渐渐也不再于他们心中响起，他安静了下来，重新闭起双眼。 末了，地心的身体完全崩解为火红的异能因子，在压制住那株怪异植物的生长后，尽数汇入了林律胸前的洞口中。 林律缺少的皮肉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逐渐生长出来，那株植物则被一点点拖拽入他的皮肤底下，最终完全被掩埋在他已长好的血肉中。 林律再度睁开眼睛，眼眸中黑多白少，但已不再像刚刚那样充满混沌。 “亚述……”对上同伴们关切的眼神，他试图说明自己和地心同亚述的交战的结果，然而，他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惊到了，接着立即换成了心灵感应的沟通方式，“对不起……结果，还是被他跑掉了。” 第303章 顾问刘珂 “行……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通话，将终端还给它的主人蓝铃，托尔加回过头，险些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林律吓一大跳。 总感觉从出这次任务起，自己受到惊吓的频率有点高啊，托尔加抓了抓头发，无奈心想。 他耳朵上由于耳饰被粗暴扯下而留下的伤口，此时已在易命者出色的恢复力的影响下结疤，也许再过半天不到……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连血痂都要自然脱落了。 林律摊开手掌，露出放在其上的终端和耳饰造型的小型通讯装置，它们在“初心者”的作用下已然修复如初，托尔加不必返回基地重新申领一套，也不会有挨前台服务员白眼的机会了。 “你是在和坎瑟通话吗？”林律低垂着眼帘，在归还修复好的通讯工具时，他不愿透过托尔加的双眸看到自己的眼睛。 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和过往他习惯性回避眼神交流的举动有明显的不同，托尔加能感觉到，林律还没能想通自己变成易命师的事实。 “总要把我们的任务进度汇报上去。”托尔加明智地没有挑起不合时宜的话题，“探索者那边还有账要算……但更加麻烦的其实是分部基地附近的暗巷中发现安东遗体的事。” “啊啦，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可真狼狈，不，该说是‘辛苦’吗？我听起来是一桩被很多巧合同时撞上的事情。”坐在病床旁的蓝铃插入了二者的讨论。 他们此刻位于菲特总医院，刘珂的单人病房中，这个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赋予了“临时驻地”的职责，不过这只是托尔加一行人私自做出的决定，幸运的是，院方对“探视”的要求不严，身为peso成员的他们本就有随意出入综合住院楼的权限。 “探索者那群家伙，居然反驳说是因为我过去总是拿‘卡里涅亚斯’丢他们，而那款电网球因为制作效率过高，不一定能保障每一颗的品控，所以被他们得到了分析研究这项技术的机会……”托尔加将额头埋进手掌中，嘴里嘟嘟囔囔起来。 “那小子居然解除了我设置在办公室出入口的陷阱，在我们‘解决’完工业区那儿的事情赶回去后，嚣张地等在分部基地门口——”托尔加从单手扶额变成了双手抱头，“在我质问他和安东的关系时，他出人意料地大方，把过去和安东的交情全都坦白了出来。” “这……”蓝铃右手托起脸颊，另一条手臂卡在右臂手肘之下，“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 “如果之后我们没在暗巷里发现事件相关者的遗体，这件事说不定能凭关系直接宣告结束。”林律的声音在她脑内响起，蓝铃由此瞄了一眼她的这位队友，发现对方还是低着头，目光全都投在了地上。 “其实你没必要，嗯，罗沙，还有普兰内特，他们不也是，呃，你这样的情况吗？”蓝铃好像也得了语言障碍，一句话表述得断断续续、首尾不通的，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把头埋了下去，让视野中只出现自己的下半身和地板。 “真是的，你这样子说，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刘珂躺在病床上，谴责他们这群peso的人把他安置在这里，希望他能好好休养，结果三天两头跑来叨扰他、破坏他周围的安静。 “不就是从易命者变成了易命师吗？”刘珂大大咧咧表示，“你就当是自己的能力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反正所有被异能因子侵蚀的人类，终究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还有探索者那边，我估计他们是在调查岛屿过去、星空和星外来客真相，还有‘幽灵’的事情上不甘心落后于你们，所以想方设法从各种渠道搜集来可以利用的情报吧。”刘珂漫不经心地说道。 “毕竟，和你——”人类挣扎着从病床上挺起身，抬手指向林律，“关系最好的那两位‘探索者’，充其量只能算那个组织的编外人员——一个是编外人员，还有一个是金主、是赞助者。” “虽然你现在失去了自由，”林律用心灵感应传达出的想法没有经过任何酝酿和斟酌，听上去难免有点扎心，“但你掌握的情报似乎比以前更多了。” “因为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思路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我害怕的不是变成易命师这件事。”林律承认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向在场的同伴敞开了心扉，“虽然，当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也会感到惊慌，但是……” 他抬起头，众人这才发现，林律的双眼上覆盖了一层赤红的薄焰。 在火焰之下，他眼中的黑色部分仿佛变成了一种流动的物质，无时无刻不再往中间的浅色区域“倒灌”，就像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片世界上最小的无光之海，而瞳孔就是一个海中“黑洞”，黑暗无穷无尽，“黑洞”也深不可测，二者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作为当事人，林律的感受自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感觉我体内的异能因子都在往这里汇聚。” 他指的自然是自己发生异变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覆盖着火焰的双眼短暂闭起，等再次睁开时，里面属于易命师的特征竟然消失了——但眼中的黑暗退去后，出现的并非林律原本的瞳色，而是和“地心本尊”如出一辙的赤红瞳眸。 “这、这是什么情况？”托尔加、蓝铃几乎同步地看向病床上的刘珂。 “别什么都问我啊！”就算脑内储存着超乎常人所能想象到的知识，刘珂一时间也梳理不出合理的解释，他需要时间来分析和思考。 “当时，我和莱斯都看到地心和你融合了。”托尔加扶着床架坐下，以手扶额，就像在考虑一道平日从未接触过的领域里的难题一样，两条眉毛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他是为了，救你。” “我刚才用蓝铃的终端问了罗沙，从你胸口里长出的那朵花——那株也许会开花的植物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接通通讯的人是皮培，他告诉我那可能和‘血色蔷薇’有关。” “血色蔷薇，该死！”托尔加猛地一砸床板，“我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森之妖精曾告诉他关于“血色蔷薇”的传说，但她当时说的是，这种不知道是不是真花的“花”会在背叛神明的神明使徒心脏中绽放，而它的盛开之日，便是那位逝去的“神”的回归之时。 “可它不应该牵扯到你。”林律又不是命运之神的学生，在命运之神死前，现在这个“林律”，也就是星球核心——它的人格化甚至都没有开始，相应的意识也没有诞生。 “皮培知道一些事，但想从他口中撬出它们不太可能。” 托尔加叹着气摇了摇头，长吁短叹的模样感染到了坐在他斜后方刘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本打算说点安慰和启发的话语，忽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灵感，而他把握住了它： “rosa集团上层的人，他们对谁忠诚？” “为什么要问这个？”蓝铃的注意点全在林律身上不同寻常的变化以及托尔加提到的“血色蔷薇”上，她分不出心思考虑刘珂的提问。 “rosa集团的董事长给予了皮培生……职责，他们俩是互相信赖的关系。”在听托尔加提及“接电话的人是皮培”后，林律眼中和话语中透露出的忧愁更甚。 他觉得第六层的事况不比第三层轻松，与罗沙约定好要给前队长他们带去的惊喜，实现的过程想必也会困难重重。 随后，刘珂语气略显迟疑地表示，“血色蔷薇”之所以会出现在命运之神学生以外的人身上，很可能就是某个存在“为表忠诚”而特意实施的行为。 “在我陈述想表达的内容之前，我认为你们需要知道一点。”刘珂为病房里的访客们做起了心理建设，“有些事不是你们想隐瞒我，我就永远都不知道的。” “尽管，本质上我从未得到命运的眷顾，但是，在大气中漫游的异能因子，却能将出现在岛屿各地的信息带到我身边。”说完了前提，刘珂开始发力，“你们也许需要做好原先的‘朋友’变成‘敌人’的准备。” “你的意思是，皮培为了rosa集团的董事长，会改变对我们的态度？” “哇，你的说法真的好保守啊。”刘珂倒回床铺中，“总之，你们心中只要有这样的想法就足够了，不至于在他对你们发难的时候，还要傻乎乎地凑上前去挨揍。” “我已经在你们的内心埋下了这根刺，之后应该做什么，全凭你们自己的判断。” “然后，嗯，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暂且放到一边，我们来谈谈你眼睛上的火焰，还有易命师特征可逆化的问题。”现在的刘珂就好比是命运女神队的顾问，反正继续在床上闭目养神，不过往自己的心中增添各种形式的、原属于不同势力的秘密。 好不容易有了倾诉和分享的对象，他怎么能像往日的自己那样，保守秘密到把自己都逼疯了呢？ “我认为地心的意识还‘活’着。”刘珂对林律说。 “不会变成弗拉姆·艾比克那样吧？”托尔加开始担忧自己队友的生命安全。 在他看来，地心曾有过“鸠占鹊巢”的前例。 但他同时也要考虑、且是主要考虑当时地心是真心想救状态明显不对的林律的可能——后者的可能性远高于前者，至少，作为亲眼目睹地心化作火光融入林律身躯的人，彼时托尔加完全没感觉到对方有任何恶意。 “你以后有机会可以试着感应一下，也许能听到它的声音。”刘珂试着用合适的语言，表达眼下只有他才清楚的事情，“分裂的星球核心想要重新融合为一个整体，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 “你想，你们就像星球大地上随时间的流逝形成的峡谷一样，花了那么多时间诞生的奇迹，想要让它们变回原状，或是其他的形态，自然也需要相同的、甚至更长的时间。” “不过，我想，他既然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应该不会出现你们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尽管能从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中获取信息，但刘珂终归是个活动范围受到限制的普通人，缺乏相应的经验，所以只能凭空想和推理来得出有参考性但不绝对可靠的结论，“不会出现身体内出现第二者意识的情况，就像……” “汇入大海的，支流。” “没错。”听到林律的比喻，刘珂愣了一下，旋即接过话茬，“你们已经进入同一片海洋中，不分你我了，也就不必担心地心的残余意识占领你的身体的可能，虽然，你的性格必然会因为它的加入，出现一丁点变化。” “是本人都察觉不出的变化吧。”刘珂每次开口，都像在说一件已经明确的事实，可他的口吻又充满不确定的感觉，自信和自我怀疑在他身上同时得到体现，“每一分每一秒，人类都在发生变化，所以问题不大。” “可是，我该怎么熄灭眼睛上的火焰？”林律终于想到要向周围人强调自己不愿抬眸的原因。 “很简单啊，控制住你的异能，减少它们往头部流动。”明明不是易命者，刘珂谈起易命者感受到的困扰时却无比轻松。 “我不觉得——”林律仿佛忍无可忍，然而下一秒，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随便大呼小叫可不是他原本的行事风格。 “我试试吧。”他选择了更适合自己人设的回答。 “对了，在你们回peso基地述职前，我建议你们去交易市场的黑市，或是你们掌握的某些特殊渠道，打探一下‘神的遗物’。”刘珂好心提醒，“虽然变成易命师是每位易命者不可避免的命运，但在你们那个组织中，易命师是受到歧视的吧？” “你要是以现在的状态——无论是眼睛冒火还是眼睛变色，只要它有可能呈现出易命师的特征，一回到第七层，想必就会被人抓住机会，扭送去rosa集团的收容所。” 而“神的遗物”，类似罗沙的眼球、库伦·里巴尔的单片眼镜……据说不久前被谋杀的安东也持有一份“遗物”，它们最主要的用途，就是隐藏易命师的特征，让他们在其他人眼里仍然是堕落前的易命者。 第304章 妖精的作品 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以庆祝迁居这座资源丰盛的海中孤岛十余年后，两支贵族血脉交汇为一体，从原本的陌路人通过联姻变成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双方背后的家族也得以共享资源，想来今后必将…… 蒸蒸日上。 听着路过侍者们的讨论声，黑衣男子拿下盖在头上的一小把宛如紫红色假发般的锦屏藤枝条及其气根，从原本歇息的长椅上滑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侍者后面。 “‘一帘幽梦’。”植物造型的异能道具有助于他隐藏气息，不被附近的易命者、尤其是和他同一级的易命师感知到，除此之外，还可以帮他降低在普通人眼中的存在感。 这件异能道具的另一个用途，便是帮他节省异能因子——即使已经是领悟唯心秘法的顶级易命师，他也有必须储备异能因子的难言之隐。 “我的老师，我的父亲……逝者复生的奇迹终为禁忌，请原谅我，‘白鬼’，白魁，将要站在您的对立面。” 白魁以手按胸，只觉心中空荡荡的，和命运之神的另一名学生比起来，他没有被种下“血色蔷薇”的种子，因而被卷入永恒且难以超脱的混沌，相对而言，他更加自由，可他偏偏把自己活得一点都不自由。 “亚述的行为一天比一天过火，况且他竟敢亵渎神明的遗体。”被他握住手中的锦屏藤枝条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可旋即它们竟转化为人类的语言，发出了不在现场的第二者的声音。 “如果由您来带领组织，想必有资格踏入神明许诺之地的人会比现在多得多。”那个声音用十分通俗的说法，试图打动不久前还在向逝者表达敬意的白魁，全然没考虑过他在思绪被打断后会做出何等行径。 “更何况，您才应该是神明最优秀的学生，亚述霸占命运圣躯，妄想神明复苏后降临于他的躯体中，无论是前代高斯特先生，您，还是我们，都不甘心放任这种荒唐之事发生。” 白魁无言跟在侍者们身后，仿佛摇身一变成为了和他们一样为第六层贵族工作的人，被他捏在手中的锦屏藤则继续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和组织未来、岛屿未来、星球未来有关的话题。 在锦屏藤对面的说话者不知道第几次提及“命运之神的另外几个学生”时，白魁突然站住脚步，低下头，仅看了那丛被制作成异能道具的植物一眼，它便自行燃烧起来，不出十秒就化为了一地灰烬。 这样的异能道具的原材料，在他位于第三层的据点的花园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个个新鲜至极，又是他亲自培养的，变成异能道具后的效果只会因为他制作手艺见长而越发出众。 “如果决心站在‘神’的对立面，就一定是在与亚述为敌……吗？”“神”早就死去很多年了，现在占据主导地位的反而是自诩“神明使徒”的那位组织魁首，“呵，什么时候，他反倒成了代表‘神’的那个人？” 如今没有高斯特压制他，即便经历几次计划失败，组织能支持他的声音也渐渐盖过反对他的人的声势，而并不是“幽灵”正式成员的白魁只要介入，他就会察觉到命运轨迹的改变，而做出令人意想不到、往往会造成惨重结果的行为。 “迟早‘幽灵’会注意到星球核心正在逐渐恢复完整的事实。”摊开手掌，吹去上面残余的草灰，白魁发动了感知“唯心秘法”中涉及的感知命运轨迹的异能，由此他能够窥见命运的一角，从而掌握少许会发生在未来的事情的情况。 他的身周很快具现出了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发光气泡，每一颗泡泡中，都呈现出了一幅或一组画面。 余光瞥见气泡中出现了熟悉的人的身影，白魁抬手一勾手指，动作幅度虽小，却能操控周围所有气泡的动向，仅一眨眼的功夫，先前引起他兴趣的气泡就已从他身后飘到了面前。 “探索者……”白魁继续跟随侍者前进，但同时，他也分出心神，从画面中提取值得分析的信息。 黑衣男子双眼放光，根据那组流动的画面中说话者的唇形，以及身为顶级易命师的“直觉”即顶级易命师大脑的自动情节补充能力，再加上对命运的掌控力，使预知到的画面变幻为了具体的影像。 他也因此读出了对方正在发表的言论，代替未来的那位发言者成为这个时空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为了面对终将到来的灾难，所有正派势力的内心都必须啮合在一起。” “所以，”画面中黑发中留有白色挑染、脑后扎着一束小辫子的中年男人正气凛然地，作为“探索者”的创始人之一发布命令道，“去做好事吧，诸位，唯有人性之善能将你我相连！” “让我们用最纯洁的心灵诞生出的最光明的力量，去对抗来自地底和星空的黑暗和威胁！” …… 在看到林律的变化后，伯尔克忍俊不禁，抬手压下牛仔帽的帽檐，将嘴部遮挡在竖起的手臂后面，偷偷地笑了起来。 “搞什么嘛。” 说话向来肆无忌惮的交易市场主管，坐在被装饰成过去他用异能构筑出的农场模样的办公室内，对林律的现状表达出他的观点： “我能看到哦，寄生在榕树上的爬藤植物，它还没有开花，但是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榕树的树干里，对了，从它藤蔓上长出的棘刺，也有它们各自的用武之地。” “拜托，奎德，让他认真一点。” 他们和这位交易市场主管，彼此间都已经接触过好几次，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样互相客气和谅解。 跟着林律一起来的托尔加在受不了如处大自然一般的办公室环境而离开前，瞥了一眼据说自愿从第七层下派到第三层东部交易市场、担任peso和商人协会“亲善大使”的前辈奎德，无奈地吩咐了对方一句。 他的语气中指派的感觉较少，央求的意味反而比较多。 “伯尔克。”奎德看向自己的朋友，尽管只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短短的语句中已充分表达出了他请求的意思。 半身已到门外的后辈朝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简单打了声招呼，便把空间留给了队友、前辈与交易市场主管，自己并不打算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照这么说，我已经变成你们已知的‘特殊渠道’了咯？”交易市场主管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认真讨论严肃的事情是他一贯的风格，在库伦·里巴尔搬去勒波纳湖领域，没人监视商人协会内其他成员和交易市场的管事盯着他、禁止他滥用异能后，他性格中喜好乐子的一面愈发流露于颜表。 失忆以前的他想来也是这样的性格，像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孩童，却因为曾被大自然险些吞噬——被亚述活埋在了原住民的农场中，纯粹的心灵染上泥土的浊迹，而自这片土壤中萌发生长出来的，便是“现在的伯尔克”。 “我的确有‘神的遗物’的线索，也能拿到实物。”伯尔克大方承认道，“只不过，这次，你想用什么来交换它？” “你想用什么来和交易商人进行交易呢？”伯尔克抬高帽檐，露出和以往一样的别有魅力以及邪异感的笑容。 林律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给你一个异能，就像上次一样。” “‘欣欣向荣（flourishing）’，或者，‘决堤（burst the dike）’。”它们都是他最早复刻进门之长廊的异能，虽然有时能派上用场，但总体用到的次数不多。 说出这些异能的名字时，林律有些心虚，因为他感觉这就像自己把不常用的东西丢给伯尔克回收一样。 要是伯尔克一口答应了，兴许他反而会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无论你愿意拿出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交易市场主管犹豫道，“但现在我更希望从你身上获取一个保证。” “保证？”林律和旁听的奎德同时对伯尔克的说法表达了疑惑。 “你和peso的仙人球刚刚不是提到了吗，从你胸口长出的，也许是传闻中‘血色蔷薇’的植物。” “仙人球、托尔加吗？”因为伯尔克的这个事出有因的怪癖，林律一时失笑。 而在听到有人提起扎根于他心上的植物时，覆盖在他眼睛表面的火焰明显运动得更加旺盛，就像与他融合的地心迫不及待地想参与他们的讨论。 “如果有一天，它重新冒芽。”伯尔克自知自己不是在说什么好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像是在演绎“乌鸦嘴”，“取样，然后交给我。”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伯尔克的要求很简单，但背后的意义却一点都不平凡。 “你想要那株植物。”林律微微抬眸，用余光瞄了一眼奎德，发现这位peso的“亲善大使”眉头紧锁，一脸凝重。 “为什么？”没想到会有自己代替别人询问的这一天，林律心想，虽然，他自己也想知晓答案。 “我对所谓的‘血色蔷薇’很感兴趣，而且，如果真的是它，它也算是一种‘神的遗物’，我们之间就达成了‘等价交易’。”伯尔克状似激动地拍了拍手，见周围没人搭理他，便撇了撇嘴，又把手垂放到了身侧。 “另外，如果我得到了‘血色蔷薇’的一部分，兴许就能找到办法，帮你摆脱它。”紧接着，他语出惊人。 “别那么惊讶，我好歹是东部交易市场中最强大的易命者。”见林律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伯尔克意气风发道，“不过是将不好的命运取走，使看好的榕树能够健康地活下去，真正意义上实现‘独木成林’罢了。” “我连死亡都经历过，而现在也走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交易市场主管随手招来一把做成盛开花朵造型的椅子，将自己的身体投入其中，转过头，单指顶高帽檐，露出自信而坦荡的笑容，“到那时候，就让我来帮你解决那段命运——而你，必须给我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这样的保证，你意下如何？” 在一旁见证二者交易的奎德一言不发，林律无从得到任何回答的提示。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作为从星球核心中诞生的意识，如今使用着这具人类躯体的你，已经把我们全都卷入以你为中心的‘命运’中了。”伯尔克正色回复道，“那是星球的命运。” “好吧。”林律使用了心灵感应的能力，他认为现在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心如乱麻的事实，“但如果我发现，你因为‘血色蔷薇’身陷不幸——你没有能力解决它，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约定作废。” “我也，不是必须从你这个渠道获取‘神的遗物’。” 也许罗沙那里有备用的，库伦·里巴尔没准知道可以去哪里寻找它们，甚至是它们的制作方法，还有“森之妖精”，还有前不久被发现倒在暗巷里的那具遗体……办法多种多样，伯尔克不过是其中的一条捷径。 伯尔克没有因为他糟糕的表述生气，相反，他扶正帽子，当场大笑了起来： “每次看到杂草担心我的样子，我都觉得——噢，抱歉，抱歉，你和杂草们还是有区别的。” 他笑够了，将帽子拉到眼睛上，躺在花瓣型椅子里，感慨着发问： “所以，尽量不要让我把你看成杂草，成长为你应该变成的模样吧，好吗？” …… 伯尔克交给了林律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边圆框眼镜，介绍说这是“森之妖精”研究“神的遗物”后模仿制作的成品，和“神的遗物”中那种使用方式粗暴的“假眼”不同，眼镜款式更便于易命师适应与携带。 “那棵魔芋一直戴的装饰镜，其实也是妖精的作品。”伯尔克仿佛陷入了一段回忆，“‘妖精之作’和‘神的遗物’在时间的推移下，被岛屿的官方划分为了同一个类别，许多易命师想要拥有它们，不是为了代替‘神’掌管命运，而是为了安宁的生活。” “一对假眼，一副眼镜，就能实现这样的奢求。” “库伦还不是易命师吧？”离开办公室、和托尔加与莱斯纳迪会合的林律陈述了伯尔克对“妖精之作”的介绍，引起了托尔加的不解，“单片眼镜对于想隐藏身份的易命师来说有什么用呢？它只能帮忙遮挡一侧的特征。” 戴上“妖精之作”后、原本覆盖在林律眼周的等离子体被尽数锁进眼镜镜片的范围，不再张扬地在空气中燃烧，乍一看，就像这副眼镜变成了红色的太阳镜一样。 第305章 能力的提升 “森之妖精制作的是镜片。”林律依靠传声的能力，在心里回答托尔加道，“将它们装进不同的镜框中，是别人负责的工作。” “库伦和安东从他们各自的渠道获取了一片‘神的遗物’，然而，他们没能找到拿到第二片的机会。” “rosa集团中应该有备存品，我们其实没必要绕那么大圈子，和伯尔克做交易的。”托尔加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提一些不可能达成的要求，你顺利地‘买’到了‘神的遗物’。” 林律并没有详说自己和交易市场主管的交易内容，托尔加只能就事论事，从看到的结果往前推过程。 “虽然他是交易商人，但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是随性而为……据我了解，比起以物换物，怪异如他的作风其实更符合常人眼中对交易商人的印象。” “‘商人只问利益’……对么？”原先乖巧地走在他和林律身后的莱斯纳迪试探性地问道。 “没错，莱斯，看来你也了解过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托尔加一拍手掌，兴奋答道。 “本来就是我们有求于他。”商人们落井下石是很常见的事，然而，这次伯尔克提出的交易内容，却颠覆了林律对以他为首的交易商人们的某条偏见，“他如果真的报出天价，我想，到那时我会说：‘让我考虑一下。’” “我要阻止亚述和‘幽灵’，打败他们，然后活下去。” 听似突兀的说法，实则接在前面那段话的“如果”之后，林律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同伴们他与交易市场主管做的约定，尽管，最后呈现出来的结论掺杂着些许魔改。 过去的他是怀着向改变自己家庭命运的“蔷薇大盗”复仇之心，才坚持走到察觉事实、得知真相之前的那一天；如今，这份仇恨转移到几次战斗结果都不理想的决战对象，即亚述和他麾下的组织身上。 它已然成为缭绕于林律心间的一道执念，再开明的人也无法将它放下、视若无睹地拥抱新人生。 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在特定的事情上很轴的人。 不完成内心执着于的那桩事情，他就无法好好地活下去。 “到时候假如peso正式做出讨伐‘幽灵’的决策，商人协会理应会来帮忙吧。”托尔加走在交易市场中由液晶铺就的过道上，畅想起了没准不久之后便会上演的事情。 伯尔克和林律一样，同亚述有涉及生死的仇恨——他们都险些成为这位“幽灵”魁首、神明使徒的手下亡魂。 如果投井下石的机会就摆放在眼前，以伯尔克的性情，他肯定会来搅这趟浑水，问题只在于是他“一个人来”还是“率领东部交易市场的众交易商人一起上阵”。 “探索者我不好说。”不久前他们刚和那个组织的创始人们闹了个“小矛盾”，安东之死的严重性在第七层总部基地那里也有待商榷，“他们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 托尔加看了眼林律的侧脸，回想起他所了解的林律与那群不讨喜的人的交情： “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只在一旁看着，试图从正派势力与暗影势力的争斗中获取利益，那么做的话，他们会在岛内失去民心。” “说到‘民心’——”peso麾下的官方易命者并不受岛内居民欢迎，而这是每位peso成员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们早已习惯了当地未能觉醒出异能的普通人们一口一个“非人生物”、“非人存在”，以至于身边有同伴真的被证实为“不是人”后，他们反而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奇怪和惊讶的。 “现在基地里两支陆战队的成员，还有苏尼赛特的侦察机动队，都在第三层的两座城镇内寻找暗影势力的踪迹。” 托尔加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所穿的制服，而他们每走过一个摊位，坐在摊位后的交易商人就闭上了吆喝的嘴巴，用眼神示意他们这些官方成员赶紧从自己的“店”门口滚蛋。 “连自己的店都没有的交易商人，活该每见到一个酷似官方成员的路人都要提心吊胆。”托尔加没好气地说。 “我看到和我们一样穿制服的人类了。”鲛人的眼睛很尖，瞬间就在市场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了根据托尔加的说法、是来第三层的各大场所寻找暗影势力痕迹的官方易命者。 “要避开他们吗？不过我们的空艇停在那个方向。” “我可以带我们瞬移过去。”林律指的是自己所拥有的“穿梭空间”的异能，“先去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我不能在大庭广众下那么做。” 太过高调，可是会引起非议的。 这里游客这么多，不是所有人都和在岛上居住一段时间的居民一样，对于易命者和易命师只是“说说而已”，天知道有多少不知情的游客看到后会去网上添油加醋——街道上许多人都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地记录他们旅途中的每一个细节。 想到一个月前由于芭蕾舞者贝里兹的死亡而被强盖在林律头上的那些争议，以及后来发生在林律身上的那些事情，托尔加认同了他这位队友的提议。 莱斯纳迪主动用相较于常人而言庞大的身躯替他们开路，他们一边尽可能远离来自其他队伍的不熟的同事，一边朝刚才看中的、没有那么多游客的偏僻街巷移动。 可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他们刚刚瞅见peso成员的方向传来，那里似乎是出事了，有很多游客打扮的人都往他们这儿涌了过来。 托尔加一挑眉毛，揽过林律和莱斯纳迪的臂膀，然后单手前伸，启动了不知何时被他握于掌中的“力场防护罩”子弹。 这是为了避免有敌人混在人群中，对一无所知的他们发动突袭。 而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被逃跑以及发生在不远处的易命者间的冲突吸引，电流无声在林律的手指之间闪烁，银蓝雷兽利爪的虚影则在这一过程中包裹住了他的手掌，“穿梭空间”的异能蓄势待发。 “等等，林律，事情有些不对——”托尔加叫住了他，“好像，不是我们的人在闹事，是游客和交易商人间出现了矛盾……或者，是交易商人那边的问题？” “莫非是暗影势力的成员露出了马脚？”官方易命者、游客和交易商人同时被牵扯到了一桩事中，托尔加能想到的只有刚刚才提到过的那件事。 他们的同事跑来东部交易市场中打听暗影势力成员的下落，结果恰好遇见了一个伪装成交易商人的目标，还没开口就引发了误会，游客则是被不幸卷入了事端。 “身为peso的成员，明知有事件发生却不作为，这是不对的。”经历了星空之庭那件事后，托尔加恨极了“不作为”这个评价，他不想让自己和同伴被好事者抓住与这个词有关的把柄。 “那就去帮忙吧。”林律回答得很干脆。 他们原本只是避免遇上麻烦，才想通过穿梭空间立刻离开交易市场，然而现在麻烦已经出现了，退避可不是立志于剿灭暗影势力的人会做的选择。 林律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淡紫色中混杂着些许火红的雾气于他背后绽放的异能之门中倾巢而出，刹那间就吞没了他面前街道内的所有人与事物。 在将人们包容于自己体内后，雾气变成了大气的一部分，不再呈现出梦幻的颜色——它突然出现，而后又突然无故消失，但它不会引起任何有能力察觉到它的易命者的恐慌和戒备，因为在进入它的覆盖范围的那一刻，所有生命体都会不自觉地接受它的存在。 这是一种对认知的纂改，对思维的“弱化”。 “发生了什么？”林律镜片后的眼中光芒一闪，所有与事件无关的人都被与大气融为一体的迷雾“屏蔽”了，出现在他们视野中、且迅速“瞬移”到他们面前的，便是方才那阵喧闹声的几名制造者。 “哇哦，这招可真——”托尔加环顾四周，他和莱斯纳迪都不在雾气的筛选范围内，所以被留在了林律身边，“酷炫？厉害！” “有点像地心的那片梦境？” 这种稀里糊涂的感觉，的确和做梦很像。 原本也许要打起来的几组事件相关者，这会儿个个都低垂着头，踮着脚、像是后颈被无形的力量捏住一般“飘”到了他们面前。 林律对他的异能“初心者”的掌控越发得心应手——从前进去后无法确定目的地、需要靠瑟克斯或莱斯纳迪的直觉定位的“无尽空间”，在与地心本尊融合之前，他就能把那里当成安全屋一样使用了。 “弱化”也是一样，从冥想世界中渗透进现实的无形雾气，原本只有身为异能持有者的他才能看到它的颜色，但现在，它们一进入现实世界就能获得实体，还能将现实中的一部分区域短暂转化为“梦境”。 不过，这种大范围异能的维系时间不可能太长，林律还没有领悟唯心的秘法，无法如顶级易命师那样，施展超规模的、随心所欲的“奇迹”。 “异能道具从他的摊位上掉下来了，我看到后，想去帮他。”他们的同事率先作出回复。 “帮？”托尔加的语气透出明显的迷惑。 官方易命者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要说帮游客倒还能理解，但基于联系在商人协会、peso和探索者三个组织中众所周知的鄙视链，寻常的peso成员就算闲来没事，也不会关注交易商人遇上的困难。 虽然这只是托尔加的偏见，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peso被创建以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的事实。 “我不知道哇，是摊主突然跳出来，污蔑我拿了他摊位上的商品，强抓着我不放。”游客的回答听起来不存在问题，“简直太过分了。” 很显然，存在问题的就是摊主本人—— “滚！滚远点！不要靠过来！你们这些peso的面具狗！” 从林律提出问题的那一刻起，像是被雾气“拎”起来的摊主就在半空中疯狂地挥手、蹬腿，想尽一切办法挣脱出眼下的局面。 不过，他的意识受到“弱化”的影响，实际上也处于半梦半醒般的状态，对周围的认知并不清晰，所以不知道自己在一堆官方成员面前暴露了真面目。 “和你想的一样。”林律瞄了一眼托尔加，周围的雾气迅速从空气中分离出来，然后涌回他身后的异能之门内。 莱斯纳迪看出林律在施展大范围异能后有些虚弱，赶忙伸手在他背后撑了一下。 “扑通”，三个曾被雾气筛选出来的人几乎同步地倒在地上，边上的围观者们刚被雾气吐出来，就被他们的表现吓了一跳。 “咦？”游客们一时间想不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何时，记忆中的最后一刻——没有这个说法，每个人的记忆都无比流畅，完美地衔接了“喧闹声响起”和“闹事者倒下”两幅画面。 “啊……啊啊啊！”宛如突然发病一般的摊主还在怒骂“面具狗”，托尔加和莱斯纳迪对视一眼，挤进人群同时也是在驱赶人群，来到疑似暗影势力成员的摊主身边，代同事逮捕了他。 “好了，各位，peso办事，能请你们都离开这里吗？”托尔加高举起背后刻有“闪耀石头”徽记的终端，维护起了现场的秩序。 林律趁机逆着人流，跑到了同伴们身边，接着搀扶起受到自己异能影响而晕晕乎乎的无辜游客和官方易命者，帮助他们恢复了状态。 清醒后的官方易命者在听完他们潦草的解释后，对“自己随便关心的交易商人居然是此次清理暗影势力行动的目标之一”的事实无比惊讶，而他随后认出了带着“太阳镜”的林律的相貌： “你是、啊，你是打败‘月神’的那个英雄！”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林律一瞬间缩到同伴们身后，他受不了陌生人眼中毫无遮拦投射出的钦慕之意。 而在托尔加状似随意地提问他为什么要关心路边一个摊贩失手掉落商品的事情时，官方易命者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做好事，难道还需要有理由吗？” 第306章 两则通话 “果然。”托尔加点开终端的外放键，语气不耐地说，“是你们在背后鼓动和你们保持联络的peso成员到处‘做好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费瑞？” 在听到从基地下来的同事的反问，并通过终端数据库核查了他的身份后，托尔加直接把矛头指向前不久刚有过交集的“探索者”。 “一定是他们做的‘好事’。”他这么对林律和莱斯纳迪说。 “你们是从安东那里，知道了某些事情吗？”想要知晓安东之死的真相，这件事对于林律而言并不困难，只需在事件相关者的“梦境”中做文章即可。 纵使他尚未施行这一行为，他的存在和他能做到的事情也宛如一柄悬顶之剑，于心中有鬼的探索者头顶高高挂起。 费瑞他们自然清楚林律的异能能够达成的事，听到通讯对面响起他的声音后，他们不再妄图通过拖延时间来消耗peso成员们的耐心、一直用语言和托尔加兜圈子——有些事情靠隐瞒是无法回避的，他们唯有选择把话说清楚，才能得到更多的主动权。 “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林律接着问道，托尔加顺势将终端举到了同伴嘴边。 “我们是从那个死人——”拉姆的声音响了起来，说到一半，她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用词有点过于直白了，遂改了一个更加文雅的说法，“那位 ‘新鲜的逝者’，他留下了一些值得考究的遗物，我们只是把它们拿过来翻阅了一下罢了。” “别打岔。”托尔加意识到这群人贼心未死，“安东是谁干掉的我不关心，你们不动手，他也迟早会被丢进rosa集团的收容所，或是因为掌握基地太多秘密而被送进军事法庭，最后迎来公开处刑的命运。” “‘能说’还是‘不能说’，你们第一步只要交代这个就可以了。” “抱歉，托尔加。”费瑞答道。 “那就是‘不能说’，好，你们最好早点从你们现在正待着的那个安全屋离开，我和我的队友这就去找你们把事况梳理清楚。”托尔加果断做出决定。 他们早在不久前就告别了被探索者鼓励“多做好事”的总部基地成员，回到了他们从分部“借”出的空艇旁，再说，想要快速前去探索者那边，其实也不需要空艇的帮助。 “我们是从安东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费瑞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认怂了，他尝试低声下气地与peso成员们交谈，“但是如果被你们，尤其是被林律你知道——” 听见费瑞特别提出了自己的名字，林律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某个人就会产生危机预感，从而大幅度改变他的计划。” 不用探索者明说，在场的peso成员们便能联想到他们想说的是谁。 “上次白鬼给你们报信，他不也感应到了，然后率领‘幽灵’引发了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无差别攻击自由易命者的混乱吗？”托尔加语速极快地指出了费瑞话语中的不合理之处。 “因为这次提前获知的情报事关全星球的命运，范围广阔。”费瑞叹了口气，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事情无法明说，也有很多事不是说了便能解释清楚。 “如果只是被我们得知的话，他也许会不屑以对，因此让我们得到喘息和准备的时机。” “你们看，探索者不也把应对的方法传播出去了，就是各大势力必须多多联合在一起，将星球引导向‘光明的未来’。”费瑞仿佛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道理极了，说到后面语气都变得无比郑重。 “那就是你们让各大势力成员‘做好事’的原因吗？” 林律知道自己不是探索者第一个试图招募的登岛新人，在peso和其他正派势力中，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受到过探索者招揽、没有对这个普通人数量大于易命者的组织表达恶意的人。 而这群人往往都善于聆听他人提供的劝人向善的建议。 “不是一直都有‘光明必定战胜黑暗’的套路吗？”这种话由一个中年男子说出口，莫名激起听者一身的鸡皮疙瘩。 “拜托……”你都几岁了？ 不过，托尔加也不好说他什么，憧憬光明是人类的自由也是立场，而站在正派势力一方的他本质上是和费瑞站同一边的。 “现在也是一样的，但是我们的目的并非‘战胜黑暗’，而是在决定星球命运的走向。”费瑞把话说得特别“大”，特别夸张，“而我们已经在这么做了——我们一直在这么做。” “社会的组成单元变好，社会才会越来越美妙，不是吗？” “你的说法倒没错……”托尔加罕见表现出手足无措的模样，“就是现在人们都不这么说了，听起来就像在喊口号一样，说‘空’也可以不让它‘空’，可它就是显得很浮夸……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总之，是要岛内所有的正派势力联合起来，只是你们选择用口号——‘做好事’来号召人们心连心，可以这样理解吗？”林律开口表明了他对探索者此举的领悟。 “让人类发自内心地互帮互助。”莱斯纳迪若有所思。 “有时候只要为人类树立同一个敌人，就能实现这个目标。”林律的眼神和口吻同时变得阴沉，“但这样做，自然不会存在什么和平安好的社会。” “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把事情往复杂的方向思考……”费瑞感慨了一句，“总而言之，让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行动吧，如果现在人们不统一认知，社会不安定下来——” “易命者帮助普通人对抗易命师、与易命师互相仇视，但普通人又反过来敌视他们二者，无法给予易命者合适的反馈，使他们两者间矛盾日益加剧……这就是命运岛上的日常，而这样的局面不能再维持下去了。” “否则到时候，必然无法置身事外的你们……”费瑞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要说漏嘴了，连忙随便扯了一个话题道，“啊，对了，第六层加布里埃尔家族的婚礼，是不是近期就要举办了？” “你给我把话说完啊！”托尔加攥紧自己的终端，屏幕边缘被他强劲的指力按出了裂纹，旁边林律和莱斯纳迪二者协力都制止不了他这自毁财产的行为。 “我们，是在帮助你们。”这时，车尔尼冷静的、真诚的声音自终端对面响起，他的语气中缺少了费瑞那种作为成熟社会人士的无论说什么都掺杂着的调侃意味，他是以同龄人的身份在与林律等人“敞一半天窗说亮话”。 “只有探索者能做到这件事——在那个易命师再度实施他的谋划之前，我们尽自己所能让更多易命者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之中也包括你们。” “可是，从现在你们所做的事看来……”着实看不出他们有这份心意，而且倘若遇上心眼小的人，没准还会咬定他们是在挖peso的墙角、跟官方组织抢人手。 “难道，‘我们’之中不包括peso吗？”林律心中产生了某个一旦认定，只会惹人不安的猜测。 尽管，这样的猜想就像他怀疑罗沙是蔷薇大盗的那段时期一样，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在他的心中不断酝酿了。 “好人也是会被利用的，林律先生。”车尔尼诚恳表示，“就让我们来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而待最终命运降临之际，就由你们来接收我们的成果吧。” “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继续联系了。”随后，他很干脆地说道，“费瑞先生，你的看法是？” “等一下……”林律还有事想要确认，哪怕仅得到一个暗示也好—— “说得没错，我们的命运越是有交集，那个易命师的行为就将越失控。”通讯对面的探索者们在自说自话，“情报中有关时间的信息是最没有价值的，但离得也不远了，经过我们的这次接触，想必它的时间还要再提前吧，你们必须做好面对突袭的准备。” “也许不是像上次那样的袭击，而会更出人意料。” “那么，”不等林律、托尔加或是莱斯纳迪中的其中一个反应过来，探索者创始人自顾自地挂断了其实是由托尔加发起的联络，“就这样吧，我们以后再找机会联系。” “该死！”托尔加尝试重拨，然而每次都在还没接通时就被对面挂断，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意义不大的事。 明明是自己打电话过去找本就有些许矛盾的熟人“讨说法”，到头来却受气无处可发，托尔加哭笑不得地收起终端，想要就探索者们隐瞒的事发表一下他自己的意见，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陈述。 “第六层的婚礼。”末了，他用了和费瑞差不多的伎俩，“商量一下时间吧，我们得上去一趟。” 听完同伴的话，林律本想配合一下而拿出自己的终端，然而，在点亮屏幕的一瞬，一通不知由谁打来的通讯请求映入了他的眼帘。 “稍等一下。” “咦？这不是……坎瑟的号码吗？”托尔加在出这次任务时被迫收录了这位不被队员承认的新队长的电话号码。 “别接通，就当没看到如何？”莱斯纳迪终于轮到了自己当怂恿者的这一天，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位空降的新队长。 这既是观察队友和引路人的态度得出的结果，也出于他“身为鲛人的野性直觉”。 “有事的话，那个人类分明可以联系托尔加的。”鲛人说出了他的理由。 “费瑞他们刚说我们要通力合作。”林律将手指移到了接听键上，而他的想法在此之前就已传入同伴们的脑海中，“如果坎瑟不是值得信任的人，错过了这则联络请求，也许事态会往我们想象之外的方向失去控制。” “我听你的。”莱斯纳迪摇摇头，显然他仍然不赞成林律的这种“让步”行为。 有了第一次联系，坎瑟就能和林律有更多的交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陌路人”变成“不是很熟的认识的人”，到最后，林律会不会也把坎瑟划进“好人”的分类里？ “没事的，一则电话而已。”看出一人一鲛人的紧张，托尔加无奈地安慰了一句，“如果他愿意向你们表达尊重，你们就能对他表示同等态度；若是相反，那你们也不必和他客气。” “呼……” 林律按下手指，然后一下将终端拿得离自己的脑袋很远，仿佛不隔着一整条手臂的距离，它不一会儿就会爆炸一样。 当然，就算接通了电话，对面的人也别指望他会主动开口，谁打的电话就由谁先说明打来的原因，这是合乎情理、与“礼貌”无关的行为。 “…………” 两方都沉默了一阵，最后是坎瑟先“选择投降”： “我收到了你的队友，托尔加的任务汇报。” 他们的新队长似乎在斟酌对林律的称呼。 “在我们这支命运女神队中，托尔加是个包括权势在内都无所畏惧的人，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你们，就有点令我失望了。” 坎瑟听上去是来给他们下马威的。 “你们一直在避免与我见面，但是这次任务却完成得……还算可以。”听语气，他的血压像是在“噌噌噌”往上涨，就和林律他们不乐意承认他这位新队长一样，他也不是很情愿主动放下身段来和他们打好关系，“我知道你们的身体和心理都没有大碍，所以对你们回避我的理由产生了兴趣。” “真直白啊。”托尔加“啧”了一声，坎瑟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会不会旁听这则通话似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短暂的沉默后，林律也选择了十分直接的说法，“咳……大家都是在为守护岛屿和星球的和平而四处奔走，您只要坐在驻地内，就已经是在帮我们的忙了。” “喂，林律！”托尔加和莱斯纳迪闻言皆有点惶恐，他们认为是林律一段时间内都没有用嘴发声，所以说出来的内容就是他内心的直接反映，未免过于不留情面了。 “这样吗？”从坎瑟的语气中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吧，那就等以后，我们也许会有机会面对面、在驻地内交流，到时候，我会尝试让你们对我改观。” “我很期待。”林律说完，对面的人就自行挂断了这通没来由的电话。 他恐怕是在阅读完托尔加发回去的任务报告后，惊觉自己在队伍中实在没有存在感，所以才做此下策，企图引起和他不熟的队员们的注意吧。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及其背后原因当真有这么简单，那他们将要面对的一切都会轻松许多。 第307章 伪装的易命者 眼下，他们在第三层貌似也没有事需要优先去做了。 把探索者留下的谜语交给蓝铃和刘珂解决后，托尔加开始往空艇驾驶系统中输入通往第六层的目的地参数，就在这时，林律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感。 他顾不上解释，在同伴们脑内撇下一句“等我五分钟”的留言后，就匆匆劈开空间裂缝穿梭去了别处。 “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等我回来再解释给你们听’吧？”托尔加摊了摊手，设定好各项起飞所需的参数后便将驾驶的事情搁置到了一旁，“我给罗沙发条信息，告诉他我们已经做好上去的准备了，然后，剩下来的时间，我们就等林律回来。” 莱斯纳迪点点头，认同了托尔加的提议。 …… 距离上一次离开，实际上并没有过太长时间，林律又一次来到理论上的“白塔最顶层”，也就是伯尔克的办公室所在的白塔第二十一层。 林律踏出空间裂缝的时候，奎德恰好从交易市场主管的办公室内走出来，门板在他靠近时自动消散为灿金色的光点，又在他穿过门框之后，于他身后重新凝聚成完整的大门。 刚才拜访这里的时候分明还没有这样的机关……看到这样的景象，林律不自觉地眯了眯单侧眼睛。 如果这扇门不是异能道具，那它就是伯尔克日常滥用异能的无数证据中的一个——不知怎么的，在与伯尔克达成了之前的交易后，他似乎变得和库伦一样，开始将对方的行为视作自己的责任了。 “林律？”奎德见他回来，吃了一惊，“妖精的作品是从交易市场的仓库里取出来的，应该不可能存在问题……” 他和林律之间的缘分，已经被林律的异能弱化到了极浅的境地，一般来说，他们像现在这样交谈上几句话，其实就已经是在从他们后续的人生中倒扣有限的交集时间。 而且也不会太长，否则也许隔天就会传来奎德被调派到某个林律永远都不会踏足的地方去的消息。 然而，缘分、关系、感情都是可以通过培养来获得和提升的，纵使最初的交情被削弱成了“零”，这也不代表他们之间不能从零开始重新认识彼此。 正是因为过去总是把概念类的事物数值化，林律过去的人际关系才会维持得那么艰难，甚至堪称到了“几近于无”的地步……一旦失去，他就会陷入自我怀疑，想要挽回却因周围人们带刺的言语心生怯意，并渐渐发展为了语言障碍，让建立关系更加困难。 奎德可以说是他来到命运岛后，第一个受到“弱化”直接影响的熟人，和他过去在岛屿之外的世界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就算他们变成陌路人，奎德也不会在背后用肮脏的言论描述他、议论他。 作为peso成员，他每天都有更值得商讨的事情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 “伯尔克有能力鉴定‘神的遗物’吗？”收起发散的思绪，林律直接阐明了自己的来意。 “你进去自己询问他吧。”奎德也不清楚伯尔克的能力上限，不过，只要是人们能想到去委托交易商人做的事情，伯尔克应该都有能力做到。 林律越过奎德，来到办公室的门前，门板正要自行化作光点散开，但里面的交易商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导致那扇门延迟了好几秒才做出反应。 “原来是你——你怎么回来了？”门开启后，林律第一次在伯尔克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看见他惊讶和迷惑的神色，他不理解林律此番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的行为。 “我还纳闷奎德前脚刚离开，被我设置在门上的异能几秒后就感应到了有人接近。”伯尔克倒回办公室内的花瓣椅子中，他的身后还放着分别设计成鸟笼造型和鸟巢模样的懒人沙发，墙上挂着真的风铃草制作成的风铃，还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生机蓬勃的小草作为墙纸。 尽管前面他们拜访此地时，这位交易市场主管就已经将他的办公室打造成极度贴近大自然的模样了，但很显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的设计功力更有长进。 “我想起了一件事。”林律不准备用寒暄和客套话浪费时间，径直掏出了自己的终端，在数据库内凭权限调出了一些图片档案。 接着，他用手指划过屏幕，以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为媒介，将找出的信息凭空传进伯尔克持有的电子设备中。 “真是一株外表美丽的夹竹桃啊。”伯尔克斜着眼睛打量林律传来的图片信息，“不用告诉我他是谁了，我认识他。” 当初“星空之庭事变”后，命运女神队的成员就是在他这里会合和休整，顺便把事件发生时的诸多信息全都透露给了他。 “你们的新队长，坎瑟，没有家族名……”伯尔克抬了抬帽檐，“在击败‘雪人’之后，我留意了这方面的信息，毕竟，‘情报’也是市场交易范围内的商品啊。” “他戴着的这副连体式墨镜，会是‘神的遗物’吗？” 闻言，伯尔克帽子下的眼睛瞬间瞪大，看起来更吃惊了。 他微张开嘴，好像正在储备嘲讽用的话语，可话还没到喉咙口，就被他强行憋了回去，脸颊上浮现出两抹病态的红晕，旋即是瞳孔微微震颤。 能隐藏易命师特征的“神的遗物”最受全岛易命师欢迎，然而，墨镜？因为直接把眼睛遮起来了，所以旁人就无法判断这么做的人是不是易命师——不失为一个简单粗暴的做法，但把“神的遗物”制作成墨镜的模样，难道不会比平常更可疑、更惹人瞩目吗？ 万一被人直接识破，强求这么做的人把墨镜摘下来呢？如此一来，戴这种造型的“神的遗物”就没有意义了啊。 在林律认识的人中，杨森尼把连体式墨镜戴出了他的风格，但他那副墨镜真的就只是普通的墨镜。 “这是……”伯尔克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他认可了林律不知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引导而出的推断，“坎瑟戴的墨镜，的确是……‘神的遗物’。” “戴上它，戴三分之一天，就能保证下一天眼镜都不会出现易命师的特征，而且，假如他减少使用异能的频率，时间长了，也许他真能让自己的身体状态退回‘堕落’前的模样。” “就像……角膜塑形镜一样？”自己用这种形容就像在说所有的易命师都是近视眼患者一样，林律边说边腹诽了一句。 “peso不愧是烂球茎的大本营。”伯尔克后仰着靠倒在花瓣椅的椅背上，意味深长地感慨说道。 “你要是还有机会回基地，可以专门去调查一下，第七层究竟有多少个假装自己还是易命者的易命师。” ……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侦察机动队驻地。 “第六层、婚礼？还是加布里埃尔家族的？” “是啊，格罗队长。”队员不理解自家队长为何反应这么大，“您不是一直期待有机会和布兰吉女士再见一面，向她道歉吗？这次的婚礼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您不会以为要结婚的是布兰吉女士吧？”队员忽然作恍然状，鼓起勇气调侃起了他们的队长。 “布兰吉是新时代的优秀女性，她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庸俗的事情上。”苏尼赛特·格罗摆摆手，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找起了理由，“我只是在奇怪你们为什么突然提到婚礼的事情，难道说……” “没错，队长，我们收到了中央管理区域直接下达的指令。”另一名队友坐着底下安装有滑轮的椅子，流畅地滑来了他们身边，“刚才您不是听到了吗？这次的婚礼是您向布兰吉女士表达歉意的绝佳机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们被派到现场执行护卫任务呀。” “我们是侦察机动队，不是外勤队伍！”格罗忽地为他们机动队的立意辩解道，而他表现得十分激动，脖颈上的筋都凸了出来，血也涨红了他的面颊。 “您是不敢么？” 过去，他们和fd两支机动队的关系还算不错，只是没想到平日里风评很好的格罗队长，居然会在那么重要的决策时刻，做出了背叛熟人信赖的行为，听闻“星空之庭”中发生的部分事情和fd之后的情况后，队伍里的大多数人都震怒了。 基地上层人士和rosa集团前董事会的不作为，他们这些经常收到举报或报案就去对付易命师的官方易命者再了解不过了，没想到，那帮人居然敢倒打一耙，赶在被人指责“不干正事”前，先把有可能这么做的人赶出了基地。 所以，暗影势力的风头才会渐渐超过官方，格罗的一位队员不甘地攥起双拳、咬紧牙关。 “那个时候无论哪一方做出的决定、遭遇的实况都是如此突然，我只想着……”他只想着明哲保身，至少，要在一切事情结束后，自己还能拥有平稳的日常。 打败易命师、提升异能等级、成为机动队的队长……格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今后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当时应该怎么做才好。” 尤其是在得知布兰吉的队员，那个加入peso还没满一年的新人，在一个多月前的易命者混战中大出风头、绝对配得上“英雄”之名的林律——他在得救入院后突然失踪的事情是peso上层和rosa集团董事会搞的鬼…… 在那时，“啪”的一声，他的思绪全都绷断了，胡乱地弹散在脑海中的各个地方，就算重新收集起来，也是乱如一摊交缠在一起的丝线，越扯越让它们之间的结更紧，最终变得完全梳理不开。 “据说他们现在已经正常行动了。”格罗的一名队员如是说道，“他们这次应该也会去吧，去第六层的婚礼现场，布兰吉女士肯定会邀请他们的。” “您都可以为了弥补过错，直接跑去凶他们队伍空降来的领导，怎么不敢去直面他们的人呢？” “既然是任务。”格罗没能赢过自家队员的魄力，他的脊背微微躬起，脑袋低垂下来，就差举手投降，“我会去的，准备好前往第六层的空艇，可不能怠慢了那里的麻烦贵族。” “嗯？”可直到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驻地门口，格罗都没看到有一位队员跟着自己一块儿行动，“难道说……” “就我一个人去吗？”他一脸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 “那不然呢？”也不知道谁才是这支队伍的队长，待在驻地里的人竟异口同声地这么表示。 护卫工作不需要一整支机动队，苏尼赛特·格罗将被安插进其他受贵族雇佣的易命者之中，同时还有十余名peso中不属于任何队伍且暂时没有接取任务的官方易命者从旁辅助。 “格罗队长，如果这次坎瑟也去了那里，还请您为了我们peso的面子着想，在离开人前之后再与他争斗。” “这种事情，不用你们提醒我也知道。”格罗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在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之外的事情时，他仍然是一位深受队友和同伴信赖、性格喜人、能力和行动力也很强劲的好队长。 …… 坎瑟坐在驻地朝向神域研究基地的窗前，眼神忧郁，嘴角下板，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目前是个“光杆司令”，在老队员托尔加回归后，就连经常来串门的某位官方易命者，这几天也不再拜访此地了。 上面的人发来催促的消息，曾由布兰吉带领的命运女神队掌握某些重要的秘密，他们希望他能想办法探听出来，然而，就现在的情况，他还能不能找到人、和他们谈上话都是个问题。 坎瑟叹了口气，抬手扶住眼镜，毫不介意地用手指触碰到了一体式的镜片，下一刻，镜片上的黑色褪去，镜框也在某种异能的改造下分开，最终使它从一副“连体式墨镜”变成了一副正常的黑色方框眼镜。 他打开终端，扫了一眼其上的时间：“这样一来，还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就让我去碰碰运气吧。”他轻舒一口气，“为了任务，也为了……” “‘命运’。” 第308章 敌意 命运岛第六层，卡西泽尔城区，又名“大教堂市”，第112号温室半球区，教区景观花园。 一队侍者模样的人运送着来自不同贵族家族的各式各样的贺礼，有说有笑地穿行在占地面积约有半个大教堂市的花园中。 在安装在温室半球上空的异能道具的辅助下，这个地方无论春夏秋冬、旱季还是雨季，总是鲜花盛放，充满了鸟语花香。 而在沿着花园中可以与下层城镇主干道媲美的“小径”一路往前，便会抵达一座正式的教区庭院，庭院尽头便是供居住在第六层的贵族举办盛大宴席的、除了他们自己的宅邸外的固定场所，也即大教堂市得名的由来—— 一座外观宏伟壮观、洁白神圣的大教堂，在当地居民也即第六层的贵族口中，它即命运的象征之一，因此它得到了“命定大教堂”之称。 而放眼整片浩浩荡荡的运送贺礼的人流，一道黑衣身影突兀地参与进了其中，他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脸上也缺乏和周围侍者们形似的笑容。 可是，没有人指出他的存在之不合理，前后左右的人们都放任他行走在自己身边。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并非周围的人察觉到了他的怪异，而是有人从队伍之外叫住了他： “你是、白鬼？” “‘高斯特（ghost）’之名因你而存在。”从道路一侧的花坛后走出的人影如是说道，而他的话语就和黑衣男子的存在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一位侍者的注意，“你即最初的‘幽灵’，纯白的鬼魂。” “皮培。”白魁顿住脚步，他身后的人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碰到任何事物地、无比寻常地继续跟随队伍朝前走去——后续的所有侍者皆是如此。 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且不可触碰，宛如一介执留于世的鬼魂。 如果林律在场、目睹到了这样的景象，想来一定会拿白魁的变化与他认识的真正意义上的“鬼魂”安德烈作比较。 但不用想也能猜到最终的结论，便是“这一切都是异能的杰作”。 “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预感到了我的到来吗？”白魁语速极快地问道。 “这种时候不陪在你的雇主、不，‘创造主’身边，反而跑来见我——”白魁半透明的身形后，数道宛如章鱼触腕般扭曲的黑影从地面上冒了出来，他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 尽管他和蔷薇、和“星星先生”都师从“命运之神”，但自“神”逝世后，他们三人便分道扬镳，各自据守不同的立场，后两者倒还有机会合作，但他却一直在与“正道”为敌。 虽然，他重新考虑了自己对老师即“命运之神”的感情，坚决站在目前主导“幽灵”的亚述的对立面，且他相信自己的旧识们有能力预测或是打探到这个事实，然而，他同样也有能力预知到某个存在并不希望他与旧识们接触、加入他们，为他们增添成功的希望。 那个存在是谁？是亚述吗？理论上只有同位格的顶级易命师才有能力屏蔽掉他的一部分感知，使他无力明确对方的身份。 可是，实际上，能这么做的除了亚述等顶级易命师外，还有另外一类存在，那就是星球核心—— 在这数十年岁月中，被渴望实现“星空之梦”的研究者们分割、消耗、填进不同容器中的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的命运，它是所有易命者力量的源泉，自然有能力决定顶级易命师预知能力的范围。 而如今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星球核心容器”屈指可数，站在他面前的星核体原型皮培便是其一。 这个人形的“机械生命体”，本质上是蔷薇在厌烦了孤身一人后创造出来的机械仆从，蔷薇用从岛外带回的星球核心的能力赐予了它生命和自我，并命令他终其所有来向自己表达忠诚。 “先生已经不能再使用异能了。”皮培打断了白魁的思想风暴，但他的发言比他直接出手进行攻击白魁的杀伤力还要大。 白魁轻轻地“欸”了一声，但无需皮培提示，下一个瞬间，他就想到了原因： “那朵花，已经开始变红了吗？” “作为岛屿上最强大的存在，却因为自己的身体条件，徒有力量却无法使用。”白魁略微松懈下来，像是在嘲笑皮培的主人，又像是在自嘲般说道，“就如同被命运嘲弄的小丑。” “这样的变化就和缺乏‘神的遗物’辅助的易命者堕落为易命师般不可逆。”他轻叹了一口气，“这次他已经不能用从其他人那里夺取的命运，来延后‘血色蔷薇’绽放的时间了。” 白魁比任何人都明白“蔷薇大盗”这一称号的由来。 “这样一来，所谓‘正派势力’对抗‘幽灵’的力量将会大幅度衰减，我一直在想，你们之中除了蔷薇，真的有人能担任亚述的敌人吗？” 黑衣男子低头瞅了眼自己的双手，他将五指伸展开来，经常使用异能的痕迹浮现在了每一根手指的表面上，具现为了一层薄薄的、呈现不规则形状的冰霜。 影子不仅能穿透他人，也能渗透进操纵者的体内，冻结他们的心灵。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替他思考对策？”白魁换上戏谑的口吻，眼中却流露出无尽的哀伤，“你其实不必多此一举，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们——带着‘星星先生’一起。” 混在送礼的侍者们的队伍中，他就能以消耗异能因子最少的方式顺利面见加布里埃尔家族的成员，然后见到陪同在布兰吉·加布里埃尔身边的普兰内特。 再通过普兰内特，他便能获悉同样处在第六层的蔷薇的位置——命运展现给他的流程如此，但因为星球核心载体之一的皮培的出现，情况发生了变化。 “有关老师……‘神’，‘幽灵’以及被蔷薇看中的那个‘人类’的事情，我认为我需要找到他们，与他们做一次澄清。” “有且只有他们有资格让我这么做。”白魁一边说出自己原本准备去做的事情，一边继续进行战前的准备工作，“而你……还不够格。” 他并未因为皮培的表态完全放松警惕，毕竟这位机械生命体在这次相遇时的第一句话是在确认他的身份，而且听上去缺乏友好。 他可不认为蔷薇制作出的能担任一个大集团代理董事长的、拥有星球核心力量的机械生命体，在和别人打招呼时会表现得与“机器人”给人类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 第309章 帮助控制 在通往第112号温室半球区的缆车包厢内，林律一行人见到了分别数日的罗沙。 他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脸色相较于从前更为苍白，但在看到同伴们如约上车后，仍振作精神，挥着手对他们说了声“嗨”。 和罗沙共事多年的托尔加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状况，好比是每隔几年他就会犯一次一样，在嘱咐林律和莱斯纳迪多关心罗沙的身体情况后，托尔加转身去了其他包厢，他需要在这辆缆车抵达目的地之前，将它里三层外三层检查一遍。 “你看起来变化很大。”罗沙向被留下来的两位同伴招手，示意他们坐到自己身边，然后，他开始评价林律在外形上的改变，“这副眼镜，是‘神的遗物’吗？” 罗沙的声音听上去和原本没有多大区别，从中感觉不出虚弱或其他能表明他状态不佳的现象。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走完rosa集团的流程后就能拿到一件质量在岛内数一数二的‘神的遗物’。”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就不用担心……” 林律摘下眼镜，虚幻的火焰当即从他的眼眸中飘了出来，罗沙轻轻地“哇哦”了一声。 “没关系，这种问题是能被解决的。”罗沙的身体略微往前倾斜，他伸出手，让火焰燎过自己的手背，没有温度，也不会造成伤害，它们终究只是幻象，或者是异能因子因过量而逸散出来后、具现于现实当中的产物。 等到林律能够熟练感应、掌握他体内的异能，这样的现象就会自然而然消失。 对于其他易命者和易命师而言，做到“熟练掌控”这种事离不开时间的堆积，然而，林律在异能领域是“天才”，在他人身上需要长年累月努力锻炼、战斗才能做到的事，放在他的身上，兴许只需半年不到的时间便可达成。 “星球核心是奇迹的化身，你的存在便是奇迹。”罗沙询问林律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忙，他有能力加快这一进程，将“半年”进一步压缩为更短的时间，甚至是“一瞬”，“时间正是因为紧张所以才显得宝贵，而我们易命者之所以努力提升自己的异能等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交易更宝贵、最宝贵的事物。” 轰！ 一阵爆炸声忽然自缆车底下传来，随后，由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使得缆车剧烈震颤、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摇晃。 莱斯纳迪稳定住身体的平衡，急匆匆来到包厢的窗户旁往下眺望，与此同时，托尔加的身形轮廓投影在了包厢门上，他焦急地大声质问： “发生什么事——你们没事吧？” “放心。”林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暂时没事。” “要是我的声音也能直接传达到你们耳畔就好了。”门后的托尔加有些苦恼地说，“我们用终端保持联络，我去看看缆车前面的情况，你们注意安全！” “没问题！”肩负起查看下方状况的责任的莱斯纳迪冲门外的同伴喊道。 随即门对面响起一阵匆忙离开的脚步声，混杂入周围慌乱的人声之中，不一会儿就听不到了。 “第六层有时候比第三层还要混乱，你们现在应该能感受到。”安坐在座位上的罗沙没有对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及混乱表达任何感想，也没有表露出紧张的神情，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rosa集团负责维护这一层的安宁，这也是我经常来第六层出任务的原因。” “刚刚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罗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律刚想起身，和莱斯纳迪一样去窗边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尽管他们现在是在空中，如果爆炸是发生在第六层的地面，碍于底下茂密的植被和温室半球屏障，他们不一定能看清下方的状况。 然而，罗沙突然探出手臂，直接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使手触碰到了他的眼球。 头发，牙齿，指甲，眼睛，它们皆是林律的禁脔。 对失明的恐惧、自意识诞生起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激发了林律身体的自卫机制。 尽管在潜意识里认为罗沙算是自己的朋友、不会做真的能伤害他的事情，异能之门仍不受控制地自行于他脑后勾勒成形，门扇向两侧打开，淡紫色的雾气来势汹汹地侵入到了现实之中。 可在它们无视林律意愿地袭向罗沙的一瞬间，雾气忽然间纷纷转化成了与覆盖住林律双眼的火焰一样的虚幻之火，它们看似咄咄逼人，实则不会对周边的事物造成任何破坏。 罗沙松开手，藤蔓自他的左侧眼眶中生长出来，挤开原本待在其中的那只眼球，张牙舞爪地在空气中摇摆起来。 虚幻的火焰每一次触碰它们，火势就会变弱几分，渐渐的，一股能够被明显感知到的能量流透过周围“燃烧”着的空气，反馈回林律的体内，安抚了他因为不理解罗沙行为的意思而紧绷的内心。 随后，他发现自己对体内异能因子的掌控程度提升了——现在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将异能的具现化形式在“雾气”和“火焰”这二者间转化，也能顺利地把它们全都召回自己的异能之门中，避免上演之前异能从眼中溢出的现象。 另一边，罗沙淡金色的头发在藤蔓从眼眶中涌出的一刹那间迅速褪色，变成了由白到紫渐变的模样，而一朵浅紫近白、略透粉意的同时镶嵌着几枚血红花瓣的蔷薇花在从他眼眶中生长出来的藤蔓上绽放开来，与花朵一起长出的，还有纤细但长满狰狞尖刺的荆棘，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只利爪的形象，反扣在了罗沙的半边脸上。 这是林律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下，目睹罗沙变身为“蔷薇大盗”——对于站在窗边、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结果目瞪口呆的莱斯纳迪来说也是如此。 “你……”站得比较远、因此受到的冲击没有林律大的鲛人率先反应过来，“这样子长出来的话……” 他比划起植物从体内生长出来的情况，在不久前，他刚从林律身上看到过相似的场面，不过那时植物是从林律的胸口中萌芽，比起罗沙身上富有冲击力的变化，那样的情形兴许还能被称赞一声“唯美”。 “不疼吗？”莱斯纳迪问道。 而这是林律永远都问不出来的问题，他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很少能第一时间从这个角度出发来关心他人。 “还行吧，我已经习惯了。”连血都不会流出来了，罗沙边说，边面带十分自然的微笑地伸手揪下了眼上的花朵。 在花朵脱落的下一刻，藤蔓和荆棘宛如被施展了“时间倒流”的异能般，尽数涌回了那只眼眶中，先前不知被挤到何处去的眼球也重新翻了回来。 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正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第310章 日珥 有电话打进终端的提示音声，打破了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莱斯纳迪迅速回过神来，接通了由现在正处于缆车另一端勘察的队友发来的联络请求。 他反应要是再慢点，兴许下一秒托尔加就要怒吼着闯过这列缆车中的所有包厢，冲回他们这里来了。 林律在外出时一般喜欢将自己的终端静音，连振动模式都不开一个；罗沙则明显身体不适，打给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给他增添负担；幸运的是，最近这一系列的任务，莱斯纳迪都陪伴在他们身边，于是，托尔加便选择他们这位鲛人队友作为分开行动后的联系对象，试图从他口中获悉队友们所在的另一个包厢的现况。 “看管观光缆车自动驾驶系统的缆车长说，底下的爆炸不会影响上面的我们的安全，他现在正准备发布全车通报，你们过会儿应该就能听见了。” 终端对面的人话音刚落，就听缆车内的广播响了起来。 缆车长简单概括了一下缆车所在高度的安全性，稍微列举了过去第六层遭遇易命师事件时飞在上空的观光缆车的安全概率，最后是对所有乘客进行安慰，表示过不了多久，rosa集团和peso第六层分部的官方易命者们就会抵达下方的事发现场。 到时候所有的隐患都将被清除，乘客们不必担忧夜长梦多的问题。 “话说回来。”听从终端中传来的脚步声，包厢内的peso成员们猜测托尔加正在离开缆车最前端的驾驶车厢，“我一路上走过来，注意到这辆缆车中坐的全都是受邀去第112号温室半球区域的贵族。” “那是当然的。”罗沙尽量抬高虚弱的嗓音，使自己听上去颇有中气，“我通知你们会合地点的时候不是提到过吗？今天大部分前往婚礼现场的宾客，选用的交通工具都是‘空中缆车’。” 几乎称得上是“包场”了，不过，架设在第六层上空、连接不同温室半球区的缆车虽有“观光缆车”之名，实际上有机会乘坐它的岛外游客少之又少，以至于这套空中交通系统的存在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变成了“为当地贵族服务”。 除了空中缆车外，有权有势的贵族也可以选择用自己家的空艇前往目的地，或是乘坐在陆地上跑的交通工具，按罗沙的说法，这类人的数量也比较可观，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后自然能瞅见。 “选择缆车出行的贵族，大多是打算和其他家庭建立友好关系，顺便暗中比拼一下自己送出的贺礼有多豪华……”罗沙瞄了眼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色，“采用自己家族中的交通工具出门的人，去现场比拼的应该就是交通工具之间的等级了吧，总而言之，都是财力和权力上的论战，这也是这个时代贵族之间彼此往来的目的之一。” “如果有人在缆车中安装炸弹，或是有不怀好意的易命师伪装成贵族家庭的一员混了进来……”托尔加想起自己曾经撰写过的几篇任务报告，“第六层将有近十分之一的贵族家族失去他们的继承人。” “区区历史只有十多年的贵族，不过是花钱和运气得到的所谓‘贵族’身份。”罗沙语气听起来十分不屑，“和他们比起来，我看peso才是真正的‘贵族’呢。” 偌大缆车包厢，换作其他人，还得忍受和别的家族同坐进一个车厢中，然而，若是他们peso——哪怕乘坐这趟缆车的只有四个官方成员，他们也可以独占一个缆车包厢。 当初在登陆命运岛后没多久，林律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第六层贵族”的由来，能够居住在那里的基本都是第一批移民至命运岛、追赶上时代潮流的幸运儿，他们依靠金钱和关系稳定了自己在岛内的地位，同时还在rosa集团与peso分别建成后，不同程度地提供了援助。 因此，负责岛屿基建的rosa集团才单独开辟出了这么一个充满“温室半球区”的层级，让昔日帮助过自己、赢得了自己好感的幸运者们居住进一个能够自己调控环境条件、随心所欲的“乐园”之中。 “他们如今的权力和地位，是因为帮助你和你的组织才得到的。”林律看向罗沙。 “所以对他们，你们完全不必表现出敬重，在岛屿之外的世界，不是也充满了‘有钱人’吗？就像对待他们一样看待这个地方的贵族即可，他们的权势还不足以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而且，队长，还有我们认识的小云，也是从这个地方走出来的‘贵族’。”罗沙想到了最好的例子，“我们是怎么和她们相处的，就怎么和之后认识的贵族交流，他们没资格对我们的行为发表意见。” “真是霸道啊。”站在窗边的莱斯纳迪对罗沙的说法感到咋舌。 “你们在包厢里多加小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终端对面的托尔加终于再次开口，可以听到他的身边比较嘈杂，想来他已经走到了贵族们待的车厢。 通讯被对面的队友主动挂断后，林律重新拾起先前没能讨论的话题： “现在的你和‘蔷薇大盗’……究竟哪个才是你原本的模样？” 这个问题纵使不问答案也很清晰，罗沙并非星外来客，他不可能生来就是那种发色、眼眶里还会长出花朵。 林律尝试用它来引导出后续想要了解的内容，他对罗沙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不是从这一刻起才这样，自很久以前便是如此了。 淡金色头发的青年沉默了一阵，兴许是觉得等托尔加回来状况会更加难以掌控，末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拽住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宽松的衣领，直接扯开它，使周围的队友能够看到他的身体表面。 青年的胸口盘踞着干瘪的藤蔓，就像他胸前纹着一个巨大且复杂的纹身。 藤蔓是从他的体内生长出来的，就和与地心合作对战亚述、再一次让他跑掉后发生在林律身上的变化一样，但它们已经完全取代了罗沙体表的一部分血肉，令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衣服遮挡的话、常人一看便能发觉的“半人半‘植物’人”。 队伍中从出生起就是非人生物的莱斯纳迪再次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以前……”罗沙旧事重提，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混乱是现在许多情况的导火索，毕竟它由他们眼下最大的敌人亚述主导，当时没能拿到主动权的他们只能在之后的岁月中竭尽全力地弥补疏漏、寻找胜机。 “我把力量借给你后，因为亚述的攻击，你陷入了假死状态。” 就算没有蔷薇的帮助，星球核心的化身也不可能被一击致死，唯一的问题在于——待他再度睁开眼时，存在于那具躯壳中的意识还是不是“林律”本人。 如果那时候罗沙的意识没有及时降临林律的身躯，而是任由他呼吸停止后坠落在地上，“幽灵”必然会在事后甚至是事件尚未结束之时跑去回收“星球核心”。 就算他们选择保留星球核心中那个名为“林律”的意识，最后醒来的“林律”也不再是peso的林律，而是会被“幽灵”蒙骗着加入他们那方吧。 这并非罗沙在做假设，他告诉林律和莱斯纳迪，当时的他的确看到了这样的命运轨迹。 于是，顶级易命师发挥了自己的长处，改变了他不希望面临的那段命运。 “你的身体不能死，你的意识也不能消失。”彼时的想法浮现在罗沙的脑海内，“我默许体内的异能因子找到新的‘宿主’，用蔷薇的力量挽救了你的生命。” “蔷薇，指的是……”他的眼神黯淡下来，“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植物，而不是‘人’。” 他是因为种在体内的那朵“蔷薇”，才成为了“蔷薇”，又在夺取众多不利于岛屿和命运轨迹如他期望那般发展的“贵族”还有易命师的命运后，变成了“蔷薇大盗”。 “只要我身上的蔷薇最终盛放，全世界‘血色蔷薇’的力量都会汇聚来我这边，到时候，你身上的植物自然会枯萎，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帮助你、使体内的星球核心力量完全觉醒，这样才能避免那些植物影响到复活后的你的生命。” 他告诉林律，尽管他用“血色蔷薇”拯救了林律的生命，但在林律复活后，埋在其体内的那丛植物既维系着林律的性命，也在给其造成负担。 “那不是你该背负的命运，不过，放心好了，它们最终会回到我身上。” “这可不是什么中听的话语。”林律目光炯炯地聚焦在罗沙身上，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无比认真地像这样凝视对方，“对你而言这是会带来负担的命运……就没有办法阻止、回避它吗？” “你可是、我们可是‘易命师’啊。” 罗沙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过，现在的你吸收了地心的力量，它的力量与你体内的能量共鸣，使存在于你体内的‘星球核心’能够回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样，所以，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在……逐渐变成‘非人的存在’了。” “纵使全身上下的器官都腐烂崩解，你也能在下一刻通过分散身体再重新聚合的方式，让自己恢复正常吧。” 罗沙的形容令林律想起了伯尔克的异能。 接着，金发青年鼓舞他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怎么可能‘不信’。”林律是最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人，在从阿特内提夫收容所苏醒过来之后，他就在担心自己体内的异变了。 “真的要尝试吗？”一旁的莱斯纳迪忽然紧张起来，他担忧会出现意外，赶忙从窗边跑到包厢门前，用身体挡住了其他包厢有可能会投射过来的视线。 虽然包厢门上的小窗用的都是磨砂玻璃，但对面的人仍能通过光影判断隔壁包厢内的少许状况。 “虽然你这么问了，但你其实也很想确认啊。”看到莱斯纳迪的行为，罗沙忍不住调侃道。 “没必要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做这种尝试。”鲛人嘴硬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林律认可了莱斯纳迪的说法，然而，他也很在意自己的身体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举起一只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同时感知在体内流转的异能因子，尝试把它们都驱动到手部。 一瞬间的功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变成了无数粒子，他甚至能看清其中特定的一枚的轮廓。 而它们在他的注视下，原本完整的造型出现了变化，一部分粒子开始往空气中飘散。 但一旦他转移注意力，那条手臂便恢复了正常。 “呃……你们刚刚看到了吗？”带着稍显不确定的口吻，林律边问边抬起头，结果径直对上了周边二者凝重的眼神。 “看到、了。”莱斯纳迪一脸难以置信，“真的是不可思议。” “就像是……”已经站到门边的鲛人猛地扭头看向窗外、看向由他们这颗星球的光源投射出来的万丈光芒，“日珥。” “就像‘日珥’一样。”他说。 他在林律体表看到了形似“日珥”的现象，舌状气体及环绕在它们身周的耀眼光芒从他体内迸射出来，最终幻化出多姿多彩的形状。 而这些现象随着林律抬头望向他们，一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林律先是稍稍皱起眉头，而后又让它们舒展开来：“从我的视角，我只能看到我的身体变成了粒子，应该是‘光粒子’吧。” 就和伯尔克的异能表现形式如出一辙。 “你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自己的手臂上，但在我们看来，你可是全身都在‘燃烧’。”罗沙用“燃烧”来形容林律体表发光的现象。 “假如能熟练掌握这种变化，也许还能用它来对抗敌人。”林律喃喃道。 “你可以在缆车上慢慢实践自己的想法。”罗沙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在庆幸林律没有纠结于“改变命运的方法”的同时，笑着提出了他的建议，“这里有我们在，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能量失控的后果。” “凭你的天赋，等到缆车抵达目的地……”罗沙回望身后的窗户，隐隐约约间，他已经看到以112号温室半球区为中心的、连成一片的第六层城市，“应该能领悟出一些技巧。” 这时，莱斯纳迪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推力，他连忙从门口让开，允许托尔加打开包厢门、回到他们身边。 第311章 抵达大教堂市 命运岛第六层，大教堂市。 从观光缆车上下来的乘客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很快就融入了他们各自的社交圈，仿佛不久前在缆车上结交的缘分到此为止。 “跟我来。”罗沙吩咐道，同时递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能够遮住整张脸的面具。 它们由轻型金属铸造而成，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戴在脸上的不适感和笨重感，且在敌人瞄准面部攻击时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我们不走peso的专用通道。”他瞥了一眼命运教堂门廊下分出的不同排队通道，“每次第六层在这个地方举办大型活动时，举办方就喜欢把教堂前院和正门分隔成这副模样，丝毫不介意它会破坏教堂原本的对称性和美感。” 命定大教堂的前院是一座内设下沉式平台的梯形广场，有幸踏入其中的人，往往都会感慨里面品类繁多的植物，以及那些层层叠叠的、装饰造型不一、底色虽属同一色系但彼此也互不相同的台阶。 而他们的注意力，最终都将聚焦在下沉式平台中央那座被万花簇拥、由成百上千不同形象的小雕塑围聚并构造成的喷泉雕塑上。 据说，从喷泉中抛洒出来的水花具有净化和祝福的效果，它们来自于埋设在喷泉内部的一件异能道具。 并非没有易命师妄想从中挖掘出那件道具，但他们在得手之前，就会受到当地官方势力的围剿。 rosa集团在下沉式平台最下面一层台阶上装满了警报器，一旦有超过预定重量的生命体踩上那级台阶以及在它下面的平台，集团内就会受到相应的信息并立即派遣人马前往此地。 而像rosa集团这样的大型势力，怎么可能不具备能够穿梭空间的异能道具？在紧要关头，他们出动的速度堪比闪电。 遭到逮捕的易命师最后会被通通丢进收容所中，为自己一时的贪婪和自负后悔终生。 “我感觉……”林律稍稍压低了眉头，“在那里有东西在呼唤我。” “因为那个喷泉，是‘神’为了实验从星球地心中提取出的‘星球核心能量’而制作出的……”在用词的合适与否上，罗沙斟酌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较为直白的说法，“没有生命的容器。” 喷泉本身就是传说中的“异能道具”，想要挖开它寻找目标的人自然会一无所获。 “那还是一件‘神的遗物’。”罗沙又给教堂门口的喷泉雕塑冠了一个不得了的前缀，“可惜那么多年过去了，在‘神’死后，不再有人能够维护它，它的外壳和内部强悍的能量很艰难地保持着平衡，可一旦它被尝试提取星球核心能量的人从外部破坏……” “储藏在其中的能量想必一刻都不会在地表上停留吧。”罗沙例举的是比较好的结果。 而往往命运会倾向于糟糕的结局，比如喷泉中的能量爆发出来，让那个下沉式平台变成一个较小的从地表贯通地壳、直通地幔的小火山口——未必不会发生这种荒谬的情况，要知道，这可是个充满奇迹的“新世界”。 “直接炸了这个地方也是有可能的。”罗沙仍然采用较为委婉的说法，“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心跑下去，而且，现在rosa集团的警报装置已经更新换代，增添了peso‘卡里涅亚斯电网球’的引电和放电结构，就算是我也不能保障下去的人遗体一定能保留完整。” “你们增大了电网的功率吗？”经常使用电网球的托尔加深知其在一般情况下的无害性，通常它只会被用来阻碍罪犯逃跑，并不会危及他们的性命。 不过，托尔加也很清楚如何增加电网球的功率。 他曾经一度用它们作为武器来攻击敌人，现在其实也没少用，但这都是他私下里或是依仗布兰吉等人的掩护、庇佑而实施的行为。 在其他人面前，他都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有时还会习惯性地抗议“违规用电”。 “这不重要。”罗沙摇了摇头，“rosa集团在这里立下规定，不经允许踏足最底下平台的生命体一定会死。” “敢这么做的人都将迎来既定的命运。”罗沙没有在这件事上作过多描述。 他很了解伙伴们的性格，尽管他们都具备身为人类应有的好奇心，可同时他们也是遵守规则、不会贸然采取违规手段的广义上的“好人”。 介绍完了教堂外部的庭院，罗沙带着一行人绕过排着长队的正门，往教堂的侧面走去。 走在路上，林律无言回望从他们目前的角度根本看不到的那座喷泉，心中涌现出了一些没有逻辑、缺乏前后关联性的想法。 假如他不分心去把握这些无端冒出来的念想，它们就会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一般，很快便被他抛到脑后，连日后回想起来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但林律放慢了脚步，随便抓住了自脑内闪过的其中一道想法，边走边思考了起来。 rosa集团一直守护着那座喷泉，转眼间那么多年过去了，难道集团中的星球核心载体，也就是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皮培，从来没尝试着去回收过其内部的能量吗？ “不……”林律在心中嘀咕道，“他们肯定研究过，所以才会熟知那座喷泉的底细。” “在喷泉外壳遭到损毁的那一刻，内部的能量将会爆发出来，这件事是罗沙的预言，还是说……” 历史上的确上演过类似的事件？如果顶级易命师愿意一次性消耗体内大量异能因子，他们将会得到一次改变历史的机会。 不过，现在和那座喷泉有关的事情，就和罗沙说的一样——“这不重要”。 林律对它的兴趣不大，所以不考虑凭借自己的资质，去尝试回收其内部的星球核心能量，单纯只是想变得更强的话，他还有许多途径可供选择。 “那座喷泉就像一座摆在明面上的陷阱，不去改变它的存在，就让它像现在这样摆放于那里的话，也许未来会出现围绕它发生的事情。” 一场爆炸，林律脑海中浮现出了他所想象的壮观画面，倘若它的规模足够大，能量密度又高到足以掩盖其他易命师对异能之门发出的信号、使异能因子无法化作“异能”具现于现实当中…… 到时候，无论是瞬移、替身，还是其他“改变命运”类型的异能，都会由于星球核心能量浓度过高而无法施展，易命师，将会变成普通人。 也就是一场无人能从中逃出生天的爆炸……林律为自己的假设做了一个总结。 “不、不……”他跟在队伍后面，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的想象力还是太肤浅了，再拓展出去一点点如何？比如说，不要局限于‘那件星球核心载体’上。” 想要达成自己想象出的、摧毁一切的可怕景象，不一定要利用今天才第一次知晓其存在的那座喷泉。 如果真的迎来迫不得已的时刻，就实施在这一瞬间萌生出的这个灵感吧，林律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是只有你（我）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只有你（我）能改变的命运。 …… 苏尼赛特·格罗，在负责星之庭院后时隔多年，终于迎来又一次独自一人踏上第六层土地的机会。 “成为那场会议的主持人之一后，我便开始带领侦察机动队，肩上背负的责任和生命变得更多了，也就不能想到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就立即出发……” 他乘坐岛柱电梯，直接到达了第六层的112号温室半球区，即脚下这片被称为“大教堂市”的区域，原本说好还会有一队临时凑起的人马在电梯外与他会合，结果，他“似乎”来得太早了，放眼望去，视野中不见一道人影。 电梯旁停放着一架空艇，秉着侦察机动队队长应有的原则和态度，他提高警惕，进去转了一圈，初步认为这是一架无主的空艇。 “能源仓已经见底有一段时间了，它是被原本的主人丢弃在这里的吗？话说回来，岛柱电梯底下怎么可能这么荒凉，地面上的人都去哪里了？” 格罗抬头望向天空，凭借易命者出众的视力，他依稀能看见高空中的缆车索道，同时，他还能感知到那些用异能加固过的钢丝绳上无法用肉眼确认的颤动。 “之前在电梯里的时候，终端上收到了第六层的警报。”他低头扫了一眼终端屏幕，“附近似乎发生了一场爆炸，这里的人是因为那场突发事件才离开的吗？” 不是来得太早，而是太晚吗？没有带队友下来的侦察机动队队长眯起眼睛，发散出体内的异能因子，派遣它们为自己探路、找寻前进的方向。 忽然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向某个方向，并朝那里挥出右臂。 “光明神迹！” 他的手臂连带着包裹在其上的制服一起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整条胳膊最终仿佛化作了一根被烧红的铁棒，紧接着，重重地打击到了某个迎面而来的不明事物，使它冒着青烟飞去了较远的地方。 “糟糕！”散发出高热的物体若是接触到覆盖满第六层地表的植被，很可能会引发火灾！格罗顿时慌张起来，拔腿跑向刚刚被击中的物体坠落的地点。 赶到相应的地点，用异能子弹中储备的水元素帮助不明物体迅速降温，然后等待从中冒出的水蒸气差不多消散干净——完成了这一系列事后，格罗才闲下心来，有空观察那件事物的具体模样。 “这是——”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如他的手臂一般粗壮的中空金属，在一热一冷的环境条件影响下，上面已然裂纹密布，“某样事物的模具？” 然而，当格罗用佩枪的一端帮“模具”翻面，看清被隐藏在它的阴影中的究竟是何物时，他受到了一定的惊吓，下意识捂住嘴，往后倒退了好几步，险些下盘不稳、栽倒在草地上。 “模具”一端连接着一只手掌和五根手指，它们同样也由金属构成，因为高温和将它打飞出去的冲击力，金属手与手臂断连，导致它弯折在了手臂的后侧。 不把手臂翻过来，还真注意不到金属手的存在。 问题在于，这只手做得过于逼真了……手臂还好，容易被误认成某种栏杆、旗杆或是棍棒的模具，可加上那只手，怎么看都有点像碎—— “呸，又不是活人，我在瞎想什么呢。”格罗使劲摇了摇头，想要把脑内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都甩出去，“这是机器人的残骸？可是它刚刚为什么会主动飞向我？” 格罗突然意识到，为了消除火灾隐患而转移注意力是他的失策，他害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如果发射出这条机械手臂的存在，打算袭击他的话，完全能趁他蹲下观察手臂之时…… “杀了、我。”格罗双目圆睁，背后顿时汗如雨下。 他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举枪防备起随时可能从四周袭来的攻击。 由于自身异能的特殊性，他携带的几乎都是效果为“水元素掌控”的异能子弹，平时他会和队友一起行动，身边不缺会用“力场防护罩”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 “原以为准备已经充分，结果还是遗漏了最要命的一点吗？”格罗面庞上浮现出宛如岩浆流动的发光纹路，“是谁？这里是peso！我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了，赶快出来！” 然而，他紧张了半天，周围还是不见任何一道人影。 那条手臂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第六层112号温室半球区岛柱电梯附近的植被，格罗心中思绪纷飞——若是沿着它们一直往前走，终归能看见这座“大教堂市”得名的由来，传闻中的“命定大教堂”。 “什么事都没发生，奇怪？”末了，他恢复了刚下岛柱电梯时迷茫的状态，收回胡思乱想，重新环顾四周，“这条手臂飞过来、差点击中我，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巧合吗？” “莫非……”他想起之前在终端上看到的层级警报，“它和发生在这附近的爆炸有关？” 走回手臂旁边，再度蹲下身体，格罗将已经完成降温的金属手臂捡了起来，捧在手上正过来倒过去地端详、研究。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中空的手臂内侧一行极其不明显的微雕文字上。 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不敏感的易命者而言，它们仅仅是四个手臂内部加装装备时识别定位用的凸起。 可在格罗眼里，略显弧度的迷你线条被自动破译为了四个国际通用语字母，放大十几倍后，浮现于他的脑海内。 “rosa……”他读出了自己脑补出的文字，并自行补充了后面的内容，“……集团。” 这是一条来自rosa集团的金属手臂，基本上，可以理解成它是某具“星核体”的残骸，通过一场巨大的冲击波——一场爆炸，从遥远的某个地方，降临在了刚抵达第六层不久的苏尼赛特·格罗身边。 第312章 教堂内部 初步断定机械金属手臂的来历后，苏尼赛特·格罗打开终端中配备的实时地图，确认了下“爆炸发生地”、“rosa集团总部”和“命定大教堂”这三个地点的位置。 同它们之间的距离远近将影响他做出下一步的决断。 “先去刚才发生爆炸的地点查看一下情况。”到了那里，没准还能碰上rosa集团的成员，到时候把这条机械胳膊“物归原主”，顺便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把它炸到了自己这里。 “教堂那边，就让其他人暂时接替我的位置……基地派出那么多官方易命者前来护卫受邀参加婚礼的贵族，不至于差我一个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么想着的格罗转向爆炸发生的方向，迈步狂奔了起来。 虽然他认为自己可以“缺席”，但这终究是“暂时”的。 如果不及时抵达任务交接场所报告，别提任务结束后能否收获安宁的生活了，能不被推上军事法庭，已经是上面的人因为他过去表现出的忠诚而给他面子。 …… 穿过教堂的侧门，罗沙带领队友们踏入了一条长长的、由许多扇镂空雕花的金属大门分隔出不同路段的券廊。 造型统一的门洞和立柱分布于金属门与门之间，与它们在空间上相垂直，门洞四周雕刻有古怪的、仿佛在谱写宇宙故事般的图腾。 殿后的鲛人队友随口询问它们的来历，接着就从熟悉第六层历史的罗沙口中得来了这样的答案： “它们都是二十年前被安置在教堂里的精神病人留下的作品，蔚蓝联盟派遣来的人手登陆岛屿后，那些精神有问题的人便不知去向了。” “第三层纪念原住民的石碑上的数字……那些人也包含在其中吗？” 林律允许同伴们听见自己的心声，和率先开口的莱斯纳迪一样，他很在意墙上的图腾。 印象里上一次看到的类似景物和“异时空”密切相关，或许教堂墙壁上的这些图腾也是如此。 罗沙沉默下来，瞥了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托尔加。 同为命运女神队中的前辈，托尔加过去并非没处理过第六层的易命师事件，因此在罗沙看来，有些问题他完全可以代自己回答。 “听说以前peso第七层基地内的研究所负责过一批……‘精神失常的土着’。”托尔加将目光投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队友的背上，这以后才稍微侧身，使身后值得关照的后辈们映入他的眼帘。 “但是相应的资料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被收录进了peso的数据库。”托尔加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说着，“据说有基地成员在翻阅为数不多的当年的档案时，发现有很多地方的描述都断开了，前后根本接不上。” “那些人最后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基地里都没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托尔加收起在空中乱挥的双手，将它们交叉放于胸前，“如果更新纪念碑上数字的人知晓他们的故事，那么，上面的数字中一定包含他们……可我怀疑peso根本没让外面的人获悉这群精神病人的存在。” “他们被研究，然后‘被失踪’。”宛如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似的，托尔加调整了自己的语气。 不过，周围由走廊门洞外传来的鸟类的清脆鸣叫声、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并没有帮他营造出想要的氛围，这个地方的环境能使人感到身心愉悦、放松，并不适合人们在此地危言耸听。 “这里设置了这么多金属门……”莱斯纳迪转移了话题，“也是因为曾经住在这个地方的‘精神病人’吗？” “可这里不是第六层贵族举办大型活动时经常租用的场所吗？”林律用心灵感应接过同伴的话茬，“它过去是一座精神病院……” “不，单纯只是收容精神有问题的人的场所，主业还是‘教堂’。”罗沙纠正了队友们的认知。 “在二十多年前，第六层还没有开发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补充说明道，“所以，教堂的形象和现在也大不相同。” “过去的岛柱……岛内的居民，我指的是促成过去那场实验并展开研究的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刚抵达‘海底乌托邦’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信仰，因此教堂成为了海底都市中必不可缺的建筑类型。” 罗沙停顿了一瞬，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但也只是过去了两个十年，经过蔚蓝联盟及peso的侵占，还有rosa集团得到许可后的开发，最终只有‘命定大教堂’所在的这片土地被保留了下来，我们以它为中心修建了第112号温室半球区，‘大教堂市’也在此基础上成形。” “话说回来，在过去那场大型社会实验中——”林律格外关注命运岛的过往，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存在和当年发生在岛屿上的事情密不可分，且他“就出生在这座岛上”。 “是什么导致了人们的精神问题？”他问道。 “除了‘真相’，还能有什么呢？”罗沙反问。 “像那样的粗糙的实验，若非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存在异能，恐怕在所谓的‘神’从世界各地拐卖、偷取或是受人自愿赠送三观尚未建成的小孩、甚至是婴儿时，就已经遭到全世界政府和知情人士的制止了吧。” “没有人性的‘人’获得了源自灾厄的力量，呵，这两者还真是‘绝配’，但我倒希望它们之间别配合得那么好。”罗沙语气十分不悦地说着。 在通过杀死“命运之神”来逃离祂的控制后，身为蔷薇大盗的罗沙兴许尝试过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可从他现在的态度看来，这么做所得到的结果并不理想。 “犯下错事后，倘若不希望被当事人追究，你们会怎么做？” 罗沙领着队友们穿过一扇又一扇没有上锁、向两旁打开到最大的金属大门，同时也是在经过一个又一个与教堂室外相通的门洞；他用听起来十分平常的语气和嗓音，抛出了一个答案并不单一的问题。 “你是在问我们，还是在引导我们以‘命运之神’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 “两者皆有吧，如果，你们短时间内想不出自己的答案，就把充满偏见的另一个答案告诉我即可。” 罗沙已经认定同伴们站在“命运之神”的角度思考问题时会得出的答案，那个答案尽管“充满偏见”，但可悲的是，它是唯一的。 “在祂看来，也许这个世上不存在比‘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托尔加发出沉重的叹息。 而在他开口作答的同时，林律和莱斯纳迪采取不同方式表达的答案也被送到了罗沙面前，和托尔加的意思没有明显的差别。 “这就是我在祂死后找到的真相。”罗沙冷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对门扇，在迈出长廊、进入教堂内部的另一个场所之前，罗沙抬手示意大伙停下脚步。 “走出这里后，周围的人就会多起来了。”他说，“到时候你们跟好我，戴好面具，不要跟路过的任何人打招呼、说话，反正他们认不出你们，你们也不认识他们。” “队长他们应该在走廊尽头的这栋楼某一层的某个房间里，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今天会到这儿——‘惊喜’，我之前不是提到过吗？” “普兰内特其实是可以感应到我们的到来的吧？”托尔加用不确定的口吻问道。 “那就要看他与我们的默契了。”罗沙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在针对同位格的顶级易命师上爱莫能助。 “peso应该派了一部分人来这里……没事，我们在缆车上就已经换掉了制服，不主动和他们接触的话，那些人既认不出我们，也不会对我们感兴趣。” “rosa集团的人呢？”林律想起了和peso有合作的这个组织，虽说它处在罗沙的管辖下，可罗沙本人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里都是担任代理董事长的皮培在处理商务及合作事项。 “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是rosa集团的人。”罗沙变魔术一般拿出一把蔷薇花造型的领针，示意同伴们在离开走廊前将它们别在领子上。 看到大家都一一照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率先踏入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对面喧嚣的世界。 托尔加、林律和莱斯纳迪紧跟其后。 分布在券廊中、可能是用来隔离过去住在这栋建筑物里的精神病人的那些金属大门，好像也是某类异能道具。 它能将声音隔离在门的一侧，以至于一行人刚从大门中迈出一只脚，就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两个世界——脚以上的部位处于幽谧的地狱，唯独那只脚重返嘈杂的人间。 不过，对于不擅长应对噪声和人多环境的林律而言，充满喧闹声的地方反而才是“地狱”，他刚穿过大门，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心头，身体迅速丧失了对“平衡”的理解。 莱斯纳迪眼疾手快，抬起双手一把托住了林律的肩膀，鲛人之所以坚持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是因为他非常了解林律的身体情况——和明显表露出病态的罗沙不同，林律的疾病潜藏于心中，会在环境的刺激下显露出来。 “抱歉，麻烦你了。”努力让自己的听觉适应周边忽然炸响的高分贝声音，林律轻声向队友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歉意，“谢谢你，莱斯。” “人真多啊……”林律被面具遮挡的眼中闪烁起电芒。 “教堂里不能用瞬移类型的异能。”罗沙看出了他的打算，用同样略带歉意的声音说道，“这里有‘空间穿梭禁制’，原谅rosa集团吧，这都是为了防止易命师突然袭击。” “好吧。”林律原先绷紧的双臂无奈放松下来。 “这里的一层是命定大教堂的育婴院，但现在基本用不上它的这个功能，所以这儿被改建成了招待游客、允许参观者短期停留休整的场所。”罗沙为林律挡开一组不看路的陌生贵族，随后开始在人群中为身后的队友们开辟道路。 他做得貌似很艰难，然而，身为顶级易命师，他为一行人在人群中穿行制造了许多便利，有好几组贵族队伍刚面向他们靠过来，就似乎受到了某种声音的指引，诡异地更改了前行的方向。 “我们最好再走快点。”托尔加低声请示他们此行的领队道。 “我也正有此意。”罗沙点点头，凭借顶级易命师的超强感知能力，瞄准已经定下的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起来。 人满为患的教堂和设置在内部的各种禁制、守则，令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地奔跑，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或事物的阻拦，一行人很快攀着教堂的回转楼梯，来到了这栋建筑物的二楼。 “二楼勉强算是这个地方过去组织宗教活动的场所，但更多的时候，教堂的负责人更喜欢在室外——喏，从这扇窗户望下去就能看到的大草坪上举办活动。” 到了二楼后，嘈杂的声音稍有减弱，一行人又有时间和心思浏览教堂内部的景色了。 “如果说前院是刚刚我们看到的梯形广场，先前我们走过的券廊就是环绕它、采用半包围形式的结构修建而成的……那么，那里就是它的后院。 “这座教堂内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庭院，分别坐落于不同的建筑物的前后，等我们见到队长还有普兰内特，有机会去室外后应该就能见识到。 “往那边走的话，是另一道通往上层或是下楼的旋转楼梯，底下应该就是这栋楼的出口，能够通往从教堂正门进来后进入的那个场所。” 罗沙在自己脑海中建立起了教堂的三维立体地图，稍有不足的是，他无法叫出教堂内某些场景的名字，毕竟他不是任何“神”的信徒。 “这是一座现代式布局、折衷复兴风格的教堂，会造成这样也是因为我们的人不熟悉不同形象的教堂背后的意义。”这次罗沙用的“我们”，指的是rosa集团，“至少最终建造出的成果外貌还算壮观，挺受当地居民欢迎。” “对于真正的信徒而言，这个地方就是对教堂粗劣模仿后的产物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辜，他和rosa集团本就不是为了讨好某个特定信仰的信众，才改造开发的这片112号温室半球区。 “三楼现在是专供宾客休息的客房，再往上是钟楼……”罗沙掐指盘算道，“这些要素全都被汇集在一栋建筑物上，倒显得教堂内其他的楼栋有点多余了。” 第313章 缘分与巧合 追踪爆炸留下的痕迹，苏尼赛特·格罗一路摸索到一片比岛柱电梯附近的草坪广场还要开阔的场地。 乍一看他像是踏入了一座由花坛、树垛以及各式各样的石雕组成的迷宫，不过，他很容易就在实时地图中找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并将得到的地名与现实中的场景对应了起来： “这里是‘教区景观花园’？” 倘若有居住在大教堂市郊区、收到此次婚礼邀请后决定步行前来的宾客，这座迷宫般的花园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但或许在当地居民的眼里，突破这个地方是一件能轻易达成的事情；而对于易命者来说，这座迷宫中不存在妨碍他们发挥直觉的异能道具或禁制，想走出去并不需要花费太长时间。 “因为刚刚的爆炸，这里基本见不到无关紧要的路人。”格罗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了几道身着peso制服的身影。 “是在我之前下来的同事吧？” 那帮人应该和他一样，是被上面一层的基地直接派遣下来维护婚礼秩序的官方易命者，不料一下来就撞上“爆炸”这种不容小觑的事件，不得不绕远路来此一探究竟。 “招呼还是不打了。”没有带队员下来的侦察机动队的队长当机立断。 格罗并不想浪费时间和日后很可能再也碰不上面的易命者建立交情，关系太多、太密的话，维护起来会很麻烦。 他带领的队员，还有其他机动队的成员，都和到现在都没有加入固定队伍的这群混日子的官方易命者不一样……格罗莫名开始想念自己过去和其他队友、其他队伍之间的友情，可它们都被他在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摧毁了。 “‘摧毁’——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他在心里自嘲道。 起码他和身边的人之间的平衡尚在，且在事发后的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尝试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早就调查出是命运女神队的前成员奎德在星之庭院事变中放走了布兰吉他们，但他没有上报，反而还推荐奎德前去第三层担任peso和商人协会间的“亲善大使”，助他远离了peso上层的视线。 加布里埃尔家族由于家族成员布兰吉被抹上的污名，前些日子一直在第六层找peso和rosa集团的茬，也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声誉还有“可担任打手”的承诺从中周旋，才没有让贵族和官方之间的矛盾以此为出发点激化。 现在距离星空之庭事变还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如果“时间”再给得多一些，他相信自己为了挽回事件之后自己和周围的人失去的事物，绝对能做到更多—— “但是，还是需要得到当事人的原谅。”刚刚在心中通过自我勉励激发的士气，不一会儿就重新萎靡起来，“可他们已经不打算见我了，我很清楚这个事实。” 走进充满绿意的迷宫，格罗默默混进了都是陌生人的同事堆里，把他们搜查过的地方重新勘察了一遍。 没能被任何队伍——哪怕是最优秀的六支机动队之外的行动部队挑中的官方易命者，除了真的因为实力强劲而被允许特立独行的那类人外，剩下的基本都是乌合之众，他们缺乏团队意识，同时又自视甚高，看不起和他们处于同一等级的其他人。 他们拒绝服从命令，认为“送上军事法庭”不过是前辈们说说而已，永远都不会成真；他们从不勤加训练自己的异能，认为这有损自己的身体健康，是在推他们加速踏上“易命师”的绝路。 到了需要他们现场调查的时候，他们也向来无视秩序，把本能找到线索的地方搅得一团糟。 在格罗的认知中，这群人和被关进收容所的易命师比起来，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身为人类的良知尚在，从未犯下恶劣的罪行。 “光是无意间销毁现场证据的行为，就足以我在写报告的时候记录他们的名字，为他们最终被送入军事法庭的命运推波助澜。”格罗的眼神阴沉下来。 放在平时，他的身边有适合进行调查工作的队友，他一般是负责照明或是防御、击退敌人的定位。 然而眼下他孤身一人，虽说绝对能比周围这群散兵游勇在这座景观花园中发现更多爆炸案的线索，效率却无法令他感到满意。 “说到底，都是把侦察机动队拆开来的上级的错。”格罗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那边几位是……”随意扫过一侧迷宫，透过由绿植构成的墙壁中叶片之间的缝隙，格罗注意到了几个没有穿peso制服、却大摇大摆留在爆炸案现场的陌生人。 他们的领口统一别着一枚盛放的蔷薇花装饰，只要看到它，就能令人立即联想到据说是参考“蔷薇”的学名给自家组织起名的rosa集团。 因为集团的名字，在里面工作的员工十有二三是以花为名，其中大多数都是蔷薇科的花的名字，起名方式分别借鉴自国际通用语、他们祖国的母语和学名。 “rosa集团派来的调查者吗？总比我们基地的那伙人要靠谱。”这么想着，格罗无言凑了过去，反正在他们附近也站着几个peso的成员，多他一个没有关系。 他听见有人提到了“星核体”，而这时他才刚刚走出树垛的掩护——身为队长，格罗自信有着极强的伪装能力和表情管理能力，因而不会在听到自己早就得知的内容时做出异于常人的反应。 不过，新peso成员的登场还是引起了那群rosa集团员工的注意，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从绿植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的格罗，有人似乎认出了他，“咦”了一声。 毕竟机动队经常活跃在人前……格罗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戴口罩或是面具。 但如果他真如设想中的一般“全副武装”地踏入爆炸案现场，没准直接在入口就被自家组织不靠谱的成员们围起来质问一通，兴许他们还要动手玩暴力……呵呵，真是越想越不愿意与这些易命者为伍啊。 “这不是格罗——格罗队长嘛！”某个不认识的rosa集团成员迎了上来，“之前我们集团和peso交换学习的时候，我们在基地里见过面，我还向您打听了许多侦察时要注意的事项呢！” 格罗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根本就认不出面前这位自来熟的、其他势力的成员。 而多亏这家伙是个大嗓门，这下，迷宫中谁都知道peso派来一位机动队的队长，负责调查发生在婚礼现场周边的恶性爆炸事件。 “我真应该去请教一下商人协会里那群情报商人。”格罗在心中对自己说，“那样的话现在还不至于这么尴尬——对方叫得出我的名字，我却想不起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发音。” 好在那位rosa集团成员没有细究格罗“反应慢半拍”的表现，他热情地来到格罗身边，开始向他的同伴介绍格罗成为侦察机动队队长后所做出的种种成就。 它们大多都是见报的消息，所以格罗一点都不怀疑对方是如何知晓的……可，全都记下来还能像讲故事一样流畅说给别人听？未免有些可怕了吧？自己又不是像“地心”那样在全岛范围内火热的偶像。 我难道，是救过这个人的命吗？格罗小幅度歪了歪头，他只能想到这个值得别人将自己铭记于心的理由。 仿佛是看出了格罗的心中所想，也可能是他的表情管理能力由于过度迷惑而失去了作用，那位rosa集团成员大大方方地交代了崇拜格罗的原因： “格罗队长，您当初教给我的内容，在最近的一次任务中拯救了我的性命。” “可它们都只是些基础的……还有一些是我对付易命师的经验，和fd的成员比起来，它们根本算不上什么……”格罗依稀记起了两个互相合作的组织间交流学习的事情，那个时候，有很多年轻人跑来找他和布兰吉，还有其他四支机动队的领导者求教问题。 因为当时是他们peso的主场，各位队长们给足了来自rosa集团的小辈们面子，竭尽自己所能地传授给他们所有他们渴望了解的知识。 “真是、有缘啊。”记忆逐渐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的现在，格罗勉强保持着微笑，讪讪地朝眼前的陌生人们起了招呼。 “还有更加巧合的事情呢。”那个人行事略显粗鲁地拉住格罗的手，强行将他拽入rosa集团员工们的讨论圈，“您瞧，我们刚才……” 他压低了声音，并不打算将这个发现分享给不熟悉的peso成员听：“爆炸的源头，似乎是由我们集团推出的‘星核体’。” “这款人工智能机器人体内储存有包含异能因子在内的大量能量，如果被人从外部强行破坏，就有可能造成爆炸……而从现在看来，已经不是‘有可能’，而是‘的确发生了这样的事’。” 在他说话的同时，其他几位rosa集团员工也如同找到了救星一般，压着嗓音叽叽喳喳起来： “我们的代理董事长前几天还召开了研讨会，想要改良星核体的这一缺陷，没想到，才过几天就……呃，懂得都懂，像您这样聪慧的队长，应该能理解有些话我们是无法明说的吧？” “巧合……指的就是这个吗？”格罗不知为何，在听他们说完后，心中未起丝毫波澜，“其实，我在来的路上，捡到了某样事物，不知道能不能算在巧合之中。” “是它吸引我找到此处的。” 格罗取出之前袭向自己、又被自己打飞的那截机械手臂，他另一只手则点亮终端屏幕，找出收录在其中、与第七层基地数据库直连的实时执法录像，以免过会儿解释不清。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和你们集团的‘星核体’有关了。”他用一种给人不痛不痒般感觉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线索……只有这么一点吗？”苏尼赛特·格罗眯起双眼，口吻忽然变得严肃。 在周边rosa集团员工，以及不远处想表现出不关心的态度、却总是忍不住朝他们这儿瞟上几眼的自家势力成员的注视下，格罗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并给自己让出一块区域。 周围的人十分配合地往后退去，而格罗则顺势蹲下，将手按在植物迷宫中由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 他的手臂渐渐覆盖上耀眼的光芒，宛如太阳从天空中落下，寄居在了他的皮肤底下。 “果然还是离不开这一招啊。”他暗自感慨道，加剧了体内异能因子的运转，将它们尽数通过自己的手传输到地表。 与此同时，他手臂上发出的光芒也越发灿烂、灼目——已经不仅仅是“灼目”了，从它们之中散发出的热气，显然烫到了他身边站得还不够远的陌生人们。 “燃烧己身，取悦神明——”他中气十足地吟诵出了自己异能的名字，允许这把“钥匙”打开自己的异能之门，“太阳神之礼祭！” 本应该是用于攻击的异能，通过他改进过的使用方式，竟发挥出了寻踪觅迹的功能。 异能因子化身为光，标志出了先前那场爆炸及爆炸相关者遗留在地表上的痕迹，使它们的位置、轮廓以及去向在周围人眼中熠熠生辉。 这个异能使用技巧，原本只有侦察机动队的队内人员，还有几个和他熟络的基地老成员才有资格知晓，苏尼赛特·格罗没有将它上报给peso的上层，也没有允许数据库收录它。 与他人相处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上面的人只要知道他能做到多大的破坏就行了，格罗一直是这么劝告自己的。 在两条手臂都因由内而外产生的高温变得焦黑后，格罗停止了自己异能的施展，但那些被他发掘出的线索仍在发光。 且看样子，这些光芒一时半会是无法被熄灭的，唯有等依附在线索中的异能完全消融于空气中，它们才会消失。 格罗甩甩手，突然想到这次队伍里负责携带治愈类异能道具的队员没有跟下来。 他不禁撇了撇嘴，一边在心中感慨自己一个人行动效率低下，一边无奈凭借易命者出众的自愈能力来治疗胳膊上的伤痛。 “哇——”身边那几位rosa集团的员工见他的异能告一段落，纷纷涌上前来，在欣赏由异能造就的奇观的同时，对他的表现发出由衷的赞叹。 “果然，您不愧为peso侦察机动队的队长，没有人能在这件事上做得比您更棒了。” “啪啪啪”、“啪啪啪”，作风明显和官方易命者大不相同的rosa集团员工们鼓起掌来。 格罗在他们的奉承下越发不好意思，抬手指了指自己找出的线索，表示调查的黄金时间有限，他们应该乘胜追击，而不是继续停留在这座景观花园中浪费时间。 “我看看……咦，这个方向是——” 下一刻，他发觉由异能构筑出的、引导他们寻找爆炸案真相的光之道路，竟径直延伸向他此行的目的地—— 命定大教堂。 “啪”、“啪”、“啪”，这时，他的耳畔又响起了拍手的声音，与刚才那群其他势力成员的人不同，这次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沉稳，而且，莫名令他感到……怀念？ 格罗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旋即，他的瞳孔猛然放大，眼眸中勾勒出一道有着金色大波浪长发、穿着与其性别不符的男士正装的美貌女子的身影。 “你——”格罗只顾着用震惊的表情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熟人，一时间仿佛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314章 半毁 本应和家族待在一起筹备婚礼的布兰吉·加布里埃尔，却现身在作为爆炸案现场的教区景观花园中，对此，苏尼赛特·格罗难掩惊讶。 曾经是同事的貌美女士身边，不见那个已经变回大人模样的副官的身影，他现在是在命定大教堂中吗？ 倘若布兰吉的前队友真的想趁这场婚礼与她见面，那么，她把副官留在教堂里，是为了接应有可能跑上来的前队友吗？ 也有可能她的副官此刻正藏在附近的某处，等到她确认自己值得信任，他才会跑出来……格罗小幅度摆了摆头，然而，光凭余光其实很难从场景中找出有用的线索。 “我以为，你应该在教堂里？”格罗有些无措地瞄了眼身边的rosa集团员工，如果这个人之前解释的他们相识的理由属实，那他应该也认识布兰吉才对。 peso的六支机动队的队长间关系还算不错，经常因为上面下达的指令而相互来往。 当初那场两个势力间的交换学习，格罗、布兰吉还有其他几位队长都是待在一块行动的，参与这场活动的rosa集团员工没理由只认识其一，而对其余的人没有印象。 格罗特意没喊出布兰吉的名字，想要以此来试探身边这名自来熟的rosa集团员工。 假如他露出破绽，那么就能认定他对格罗有所需求，所以才会随意扯了个理由，凑过来混个脸熟。 不过，在这个官方成员浓度很高的地方，对方就算由于某个原因盯上自己，大概率也不会出于恶意……格罗做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布兰吉，只觉几天没见，回到第六层的她反而更显大气，给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贵族而非现在第六层居民们体现出的暴发户般的感觉。 是啊，格罗在心中郁闷想着，才过去几天时间，她要是仍对自己当时的选择怀有怨言，自己也无言以对，只能说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格罗，我可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小心眼。”布兰吉“呵”了一声，径直走过侦察机动队队长身边。 而后她微微弯起膝盖，好让自己的目光能与前同事身旁的rosa集团员工的双眼齐平。 格罗瞄了眼布兰吉的脚底，随即在心中感慨起她出众的身高，还有人格魅力。 是自己的话，从先前与那位rosa集团员工的相处中便可看出，他绝对不会考虑到周围人的身材等要素，从而选择更合适、更尊重他人的方式来与他们交流。 “布、您是布兰吉队、啊，女士，抱歉，我失礼了。”在面对布兰吉时，rosa集团员工先是激动起来，旋即想起了这几天有关布兰吉返回第六层的种种传闻，于是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看来他真的只是个参加过我们两个组织交换学习活动的、因为出现爆炸事件所以被派遣来现场调查的寻常rosa集团员工，格罗默默心想。 “我现在是加布里埃尔家族的话事人。”布兰吉语出惊人，面对她的rosa集团员工和格罗都因为她这句话吓了一跳。 “因为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格罗认为自己能想到布兰吉坐上她的家族话事人——约等于“家主”之位的原因，“而且，你的能力的确出色。” “你可以告诉我，先前发生在这里的爆炸的具体情况吗？”哪怕已经离开peso，布兰吉仍有作为领导者的魄力，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人迫切地想要给出回答。 而在得知爆炸案和rosa集团的星核体有关，又听集团的员工说星核体零件内部暗刻着编号，只要返回集团查询资料库便能“还原”出爆炸的星核体后，布兰吉目光扫过地上发光的、一直延伸向远处大教堂的光之印记，扭头向格罗提出自己的建议： “分头行动吧，你想去哪里？” “选项是‘命定大教堂’和‘rosa集团总部’吗？”格罗愣了一瞬，但他考虑得很快，或者说，他压根不需要考虑，答案就自动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我去教堂，而且我想，你没必要因为我过去了，而翘掉你亲戚的婚礼。” 在线索直指大教堂的这个节骨眼，跑去rosa集团总部不就等于自己被支开了吗？格罗并不傻，他才不会多跑这趟肯定不会有收获的路程。 他想知道爆炸案的真相，想和被自己背叛过一次的布兰吉道歉，还想帮布兰吉的队员们在教堂与她重逢……不算这些具有私心的理由，他还有一件“公事”要办，那就是去教堂中担任众贵族的护卫。 格罗一点都不想被组织上层的人抓住把柄，尽管在背叛命运女神队的信任后，他已经活得像个小丑，可他至少不能、也不愿意让自己变得更加滑稽。 “一起去吧。”格罗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提议道，而且特意没加主语，为的就是防止旁边的rosa集团员工露出八卦的神情。 “嗯……”布兰吉一侧眉毛上扬，她一点都不介意用自己的脸做出各种古怪的、容易让与她对话的人怀疑自身的表情。 “也不是不可以。”万能的答复，格罗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先请？”格罗欠了欠身，让出用自己的异能在花园中标志出的光之道路。 “不，我可以乘坐空艇回去。”布兰吉说着，转身吩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rosa集团员工们，“你们就回集团总部，根据在格罗捡到的机械手臂内发现的编号，从资料库中找出相应的星核体型号和其他线索。” “到时候在命定大教堂中见。”她一甩头发，扬长而去，没有提任何邀请他人坐上空艇一起前往婚礼现场的事情。 被留在花园中的格罗和众rosa集团员工们面面相觑，又过了一会儿，格罗缓过神来，总算没对布兰吉在此地的登场那么震惊了。 “就按她嘱咐的内容去办吧。” 格罗叹了口气，走出身边众人的包围圈，头也不回地沿着花园中直通命定大教堂的道路离开了。 …… 如果罗沙身为顶级易命师的预言没有出错，一行人应该能在他们当前所处的这栋建筑物三层的钟楼与他们的队长，还有普兰内特重逢。 然而，这个由顶级易命师策划的安排竟然落空了——当托尔加抢在罗沙之前、一脸期待地打开钟楼的小门时，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片因为窗户被封死、外界阳光照射不进来而显得无比昏暗的空间。 里面似乎一个人都没有——托尔加刚用疑惑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第一感想，站在他身后的莱斯纳迪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到自己身后： “小心，我闻到了……这里的确存在有某个事物。” 鲛人说的是“事物”，也就表明他无法确定藏在黑暗中的“存在”是死是活。 “这种感觉……”在他们之后靠近门边的林律和同样站在门边的罗沙对视一眼，接着他立刻移开了目光，并用不确定的口吻将自己的结论传达到同伴们心中，“像是星核体。” 一直通过与星核体交战锻炼异能、增强实力的林律再熟悉不过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异能气息了，所以在鲛人队友无法通过气味判断黑暗中人的身份、托尔加也无从用肉眼观察到时，他能第一时间给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有点像……皮培？”林律转了转眼珠，尝试用余光观察罗沙脸上的表情，“但是，距离之前那次见面明明没有过去多少天，我现在感知到的和过去却不太一样。” 罗沙有所恍然地抬高了脖子，视线越过托尔加和莱斯纳迪，投向钟楼中不明意义的黑暗。 “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他用对待林律等人时从未使用过的冰冷的声音，朝钟楼内发出质询。 “先生……”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分离出来。 而当钟楼外的环境光线照射在他的身上、令林律等人能看清他的形象时，除罗沙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大吃一惊。 那……那根本不是人形——那道跟皮培有着一模一样声音的身影，失去了模仿人类制作成的外壳。 如今的他——“它”，俨然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没有具体形象的五官、也没有手没有脚，全身上下的颜色还被银白色和金属光泽完全取代的……一座与真人的上半身一比一的胸像！ 并且，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哪个火灾现场逃出来一般。 但他在叫罗沙“先生”，前面不加特指的姓氏或者名字，这样的称呼方式……在林律等人的印象里，只有皮培会这么喊罗沙。 金属半身像的胸前，镶嵌着一朵散发出银辉的蔷薇花，那是rosa集团成员的标志，象征着它的身份。 毋庸置疑，它就是皮培。 可奇怪的是，罗沙没有对皮培现在的模样发表任何感想。 他就像压根没看出来现在的皮培和过去的皮培有什么区别一样，亦或是他早就习惯了皮培的这一形象，所以并不像第一次见到对方这般样貌的林律他们一样惊讶。 “普兰内特去哪里了？”罗沙没有对皮培的变化表示惊奇也就算了，他还用一种冷漠到极点的语气，跳过关切、慰问的话语，直接引入他们造访此地的主题。 “他不会轻易受到星球核心力量的影响，理论上即使布兰吉被你遣走了，他也会留在这个地方。” 罗沙的表现放在林律眼里，就仿佛皮培成为了他们的敌人，这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 和林律一样对眼前的情况感到一头雾水的，还有托尔加与莱斯纳迪。 “普兰内特果然有能力预知我们的到来。”前者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和罗沙的聊天内容，清楚意识到所谓的“给队长的惊喜”，需要普兰内特的配合方可达成。 “皮培。”罗沙终于喊出了他为自己的造物、自己的代理董事长起的名字，“你是和谁，做了什么交易吗？” 已经走进钟楼内部的托尔加回头瞥了一眼意有所指的同伴，心领神会地把手搭到了他的枪袋上。 想了想，他用空出的手从衣袋里摸出一颗“卡里涅亚斯”电网球，将其塞进一旁的鲛人队友手里，暗示对方一有突发情况，就把电网球扔向认定的敌人。 不过，这不是为了增加莱斯纳迪的战力，而是托尔加看出了对方一察觉到周围争锋相对的氛围，就开始强行忍耐抢先出手、把敌人当场撕成碎片的冲动，所以以“扔电网球”为借口，助他冷静下来。 原本这种情况可以让林律用语言劝阻，然而，现在他们都背对着门外的两位同伴，林律根本无法从莱斯纳迪的背影中，看出他此刻嗜杀的欲望。 “我这，都是，为了您啊……”没有手的机器人想要飘浮到罗沙身边，但是托尔加和莱斯纳迪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先生。” “我们来时的那场爆炸，是你导致的吗，皮培？”罗沙如同在审问犯人一般，嘴巴抿起，只有在吐出字音时能看出幅度很小的动作。 “我不能，让您，再使用力量。”皮培的身形忽地自托尔加与莱斯纳迪面前消失。 站在门外的林律心有所感，猛地回头，同时激发了一颗随身携带的异能子弹——自决定出发前往第六层的那时起，他就挑了几枚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异能子弹，将它们存放在身上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教堂虽然经过rosa集团改进，但可能是因为有纪念意义和价值，有一部分楼层仍保留了改造前的模样，它们之中木质结构占据大多数，位于穿过侧门券廊便能抵达的建筑物三楼的钟楼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林律没有贸然使用攻击性较强的火元素的异能，同时他也是在担心教堂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异能禁制。 好在，随手取出的异能子弹中蕴藏的是水元素的能量。 林律瞬间将凭空涌现的水流凝聚为一把长枪，卡在皮培突然现身在他们身后的那一瞬间挥出了它，枪尖直指皮培胸前的金属雕花。 “渊流枪。”林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罗沙曾经取过的名字。 “请你切勿轻举妄动。”他沉下声音，建议皮培道。 第31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像极了真人的机器人伸出双手，只差一点便能够到眼前充满敌意、甚至已经动手的黑衣男子。 它脸上的电子纹路频闪起来，仿佛是在对某件不久之后会发生的事情进行预警。 一个机器人，搭配上这种类型的警告，未来将要发生的还能有什么事情呢？ 它的对手瞳孔倏地微缩，同时迅速与它拉开了距离，这也让它触碰到自己对手的想法以失败告终，它再不可能在这次见面被迫结束之前，像刚才那样“紧挨”着对方了。 “允许你……” 一道道裂缝攀爬上了机器人的仿真外壳，它正面承受了从对手身后延伸出的所有影子的攻击，嘴中喷出一口血沫，但它们终究是模拟真人而故意设置的程式，一接触到空气便化作光点，从不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 “毁灭我。”机器人的语气比它预设得要平淡，也许是早就在电子脑中演练过好几十遍的缘故，为它编写思维、决定行动的人工智能都不愿意在它正式说这句话的时候分出能量。 “这样吗？”黑衣男子的攻势稍微缓和了一点，然而，巨大的阴影开始在他的身后凝聚，他依然没有放下对机器人的敌意，“这就是你的筹码？” “你要用自己的毁灭，来换取我的……怜悯？” 已经完全失去人类般外壳的机器人僵硬地抬起下巴，然后将其用力顿下，接着反复几次这样的过程。 相较于从前，在外壳被打碎后的现在，模仿人类说话、回答时的小动作，对它而言似乎困难了好几倍。 “如果，在你心中，交易成立——”机器人用符合刻板印象的机械声音和腔调回答黑衣男子的提问，“收下它。” 一朵被光芒笼罩的蔷薇花自它胸口飞出，悬停在黑衣男子眼前。 在机器人还是人形时一直别在它胸前的蔷薇胸针，早就在刚才的战斗中不知被打到了哪处，大概率已经化作灰烬、成为他们脚下泥土的一部分。 可尽管如此，变回原本模样的机器人胸前仍然装饰着一朵盛放的蔷薇花，它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每层、每片花瓣都被雕刻得清晰可辨，看起来比能够象征rosa集团成员身份的蔷薇饰品还价值不菲。 “原来那是个容器。”黑衣男子注视着飘到面前的花朵，抬眸看了一眼脸上的电子纹路仍在不断闪光的机器人，“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把这‘花种’——”分明已无法从被迫卸除人类外表的机器人脸上看到各种动人的神情，但黑衣男子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朵被光包裹住的花朵，“存放在离自己的能源核心最近的地方？” “我该赞美你‘真是不怕死’吗？”光及其中的花随着男子收拢拳头，从他手中消失不见，“还是应该感动你对你的创造主、造物主的忠诚？” 影子在他的脚下和身后蠢蠢欲动，不过，这次它们不是为了给予机器人重创，而是在提前为它们的操控者撤出此地做准备。 “我会完成你我之间的交易。”黑衣男子眨了下眼，漆黑的瞳眸中，真诚的神情转瞬即逝，“但是，我只会尝试一次。” “若是失败，你的死亡将毫无意义。” 在机器人做出回复之前，男子便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格外阴森，并不喜人，无论谁听到了，都会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 “命运已经决定了你的结局。” 影子的颜色逐渐变得深邃，于地面上形成一个能瞬间传送到其他地方的通道，黑衣男子放任自己的身体坠入其中，同时也将不怀好意的笑声也带了下去。 在他走后不久，教区景观花园中发生了一起爆炸案，现场留下了rosa集团星核体的能量气息，在爆炸现场附近还有人捡到了星核体的残骸碎片。 …… 这些、是什么？ 林律尽量维持渊流枪的稳定，但他的手却不受他控制地微微颤抖，以至于他无法用枪尖准确瞄准皮培胸前的蔷薇花标志。 方才，有一些记忆片段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他的脑内，起初并没有对他造成显着影响，但渐渐的，片段中的交流声越来越响亮，画面也开始有了颜色，且越发清晰。 他看到两道身影在万花围簇中对峙，而在他们俩的身影映入他眼帘的那一瞬间，他就想通了这段记忆属于何人——或者说，“何物”。 可他们讲述的内容，在他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一般，兴许是因为他错过了最开始的内容，导致缺少理解后面部分必需的“钥匙”。 “白魁。”林律用旁边的人也能听清的声音呢喃道。 因为受到他的阻拦而无法接近罗沙的皮培干笑一声，那笑声使周围听到它的人类感到难受，不似现实中应有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 “那是，星球核心，之间的，‘感应’。”皮培解释了突然出现在林律脑海中的画面的成因。 “好吧，总会有繁杂但没准有用的信息被强行塞进我的脑子里，我想我已经能习惯这种事情了。”在面对非人类时，林律不会像与人类相处时表现得那般拘谨，这次他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的事情。 “是白魁。”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对站在斜后方的罗沙说，“我看到了。” “他和白魁做了一个交易，但是……”林律的语速缓慢下来，“我觉得他们是为了帮助某个人。” 记忆片段中的易命师和机器人虽然表现得像是要打个你死我活的样子，他们的谈话内容林律也无法全部理解，但他能感受到他们的“心”。 从话语、语气和行为表现上，传达出的内心的真实情感——共情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在十岁的“原来的林律”的情感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意识和思维的“现在的林律”自然也复刻来了这样的能力，并将其尊为“本能”。 有时候，他奋不顾身地去帮助别人、将他人带离死神的召唤……这其中可能也有以它为代表的一系列“人类本能”在起作用。 罗沙抿着嘴，将手抵在了下巴上，他在思考。 而在他身后，托尔加已经将佩枪握在了手上，无论皮培的真正立场如何，它都是与他们过去的敌人“白鬼”做了交易。 “但是……” 他们都想要帮助一个人，所以达成了共识……托尔加沉下心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了门外的机器人身上。 那个人是谁，不用说他也明白，可是，如果是自己想的那样，强大如“那个人”，怎么可能需要其他人的帮助呢？ 皮培之前那句“我不能让您再使用力量”，也很耐人寻味。 莫非，有什么事在“那个人”身上、体内上演了吗？某件被对方习惯性地隐瞒下来，但由于和皮培关系密切所以遭到它察觉的事情—— “罗沙，难道说——”意识到了某个事实的托尔加当即开口，而他的身体也没跟丢他的思维，与他说话几乎同步地往前踏出一步，来到钟楼门外，接着伸手探向罗沙的手腕。 “变红的、花……”与此同时，林律捕捉到了接在之前的记忆片段后、自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信息流，“还有，‘花种’？” 经过前面的累积和铺垫，在浏览新的记忆景象时，林律已不会像最初那样遗漏掉重要的信息，或者根本听不清也看不到画面中的人和事物在说什么、做什么。 他猛地回头，眼眸中勾勒出了金发青年低垂着头、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的模样。 罗沙的形象在他眼里更加不健康，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下似的……明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林律还是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血染大地，神明回归。”一句由似曾耳闻的女声有节奏地讲述出语句，于林律耳畔回响起来。 他正想对罗沙说什么，忽然听见“哒哒哒”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下面连续传了上来。 新的画面自眼前闪过，林律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那些人是……他们的目的——先离开这里！” 渊流枪变回水元素回归大气，银蓝雷兽的利爪猛地自他掌上钻出，可就在动手的前一秒，他慌忙想起这座教堂里存在“空间穿梭禁制”，相当于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带同伴们离开此地。 林律冷哼一声，眼中不再映现出机器人的身形，取而代之的是占据他整片视野的无边紫雾。 它们透过“心灵的窗户”而非“异能之门”，直接由虚幻侵入到了现实之中，随后迅速沿着楼梯蔓延开来，自底下传来的脚步声似乎也因此暂时停止了。 林律扛起在他心目中已经不是敌人、也许从来没被视作真正的敌人的皮培，指挥留在钟楼内的莱斯纳迪打破封窗，为他们开辟出一条离开这个地方的道路。 对于林律的要求，鲛人向来不问理由，冰蓝色的射线自他嘴中喷射而出，当场掀飞了这栋建筑物三楼的一堵墙。 反正追究其历史，最长也不会超过三十年……林律收起惋惜的想法，用空出的手赶在托尔加之前一把握住罗沙的手掌，拽着他并驱赶着托尔加冲向了由莱斯纳迪制造出的“出口”。 “怎么了——林律！你看到了什么？”托尔加反应过来是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在林律脑内作祟，那种可以用于危机感知的力量，肯定告诉了林律某些会在未来上演、但他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有人——一群人，想来逮捕罗沙。”林律说出了自己通过预知能力看到的内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这么做……” “罗沙。”他呼唤起从自己说出白魁的名字后便陷入沉思的同伴，“你知道原因吗？” “他们的目标不是‘罗沙’。”罗沙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依然能听见伙伴们的声音，“而是‘rosa集团的董事长’。” “也可能是‘董事长们’。”瞄了眼被林律背在肩上、一言不发的皮培，罗沙对自己的说法进行了补充。 “他们知道‘血色蔷薇’的传说。”罗沙自己说出了前面一群人都没有明说的那个词，“他们是为了掌控它才来的。” 莱斯纳迪率先落到室外花园的草地上，随后身体迅速膨胀，变回鲛人的原型，接住了从三层楼跳下来的同伴。 “他们是谁？”他问道。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有。”罗沙眼中闪烁出诡异的光芒，“说一个你们应该认识的名字吧——” 只有异能的施展者才能看到的紫色雾气，自建筑物的窗户、门洞中翻涌而出，而随着某个人名经罗沙之口吐露出来，与之对应的身影自受“弱化”影响而瘫倒一片的人群中走出，穿过浓雾，映入众人的视野。 林律掌握了用异能进行筛选的能力，所有会倒在雾气中的无一例外都是对他们有敌意、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生命体，可如果有人平安无事地从中走出，要么说明那个人是一位拉满异能抗性的顶级易命师，要么，他就不是他们的敌人。 后一个可能性从林律认识对方的那时起就几近于零。 “坎瑟。” 林律复述了罗沙先前轻声说出的名字，这也是他以自己的意志在称呼对方。 人类是活在偏见中的生物，只要为自己贴上“人类”这一标签便不能免俗，过去的林律仅仅是听到坎瑟的脚步声，就失去了与他正式会面的欲望，“没必要”、“不值得”、“会脏了自己的眼睛”，类似的想法刹那间填满了他的内心。 尽管他并不清楚会产生这种想法的全部理由，可从那个时候起，坎瑟在他心中已永远不会被盖上“好人”的章。 “想要见到原来的队长，结果空降的新队长却突然现身了吗……”林律随手将皮培塞给身旁已经变回人类大小的莱斯纳迪，目光紧盯着从雾气中走出的身影的一举一动。 他主动走到罗沙与对方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由对方投向金发青年的视线。 “纵使是顶级易命师，凭我的力量，也不是不能……” 即便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想象——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摆出从容不迫的姿态，在同伴的配合与辅助下，找到令一切“平稳落地”的方法。 “……战胜他。” “神之遗物”后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了赤红的、仿佛妄图焚烧一切的火光。 把看不顺眼的人打一顿，自然也能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法之一。 第316章 撤离后的意外 经过简单的交手，林律明确了一个事实： 坎瑟并不是顶级易命师。 “很好。”林律用目光锁定视野中的对手，深吸一口气，再度与他拉开距离。 缭绕在他们周身的紫色迷雾愈发浓郁，而它在理论上只有作为异能的施展者的林律能够看见，他的对手纵使感知到了雾气的存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抵御、躲避它。 受到“弱化”的影响，坎瑟的动作越发迟缓，他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林律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心想：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不说是他、托尔加，还是本就有能力直接将人类易命师撕成碎片的莱斯纳迪……哪怕是托尔加的电网球，都能把他们这位“新队长”打趴下。 “既然他不是顶级易命师，又没有受到刚才我在楼梯上释放的‘定向弱化’的影响……”类似的想法自林律的脑内闪过，然而，他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变慢，俨然不打算对坎瑟手下留情，“就说明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仅仅是……怀有其他秘密和目的而来到此地，并且不讨人喜欢罢了。”覆盖在林律体表的光影逐渐变得立体，最终以“暗影之握”的表现形式从他身上发射了出去。 “暗影之握”击飞了坎瑟的武器——他刚才一直在用这把一看就知道是从fd驻地下的武器库中“借”出来的光剑，对付不由分说便冲上来揍他的fd成员。 光剑可以变形成发射激光的枪械，可惜这个功能还没用上几次，它就被迫从坎瑟手上脱离；而造成这一切的“暗影之握”还顺带把坎瑟捆绑了起来，无视人类的挣扎，将其高举到半空当中。 “奇怪，他一直没有尝试施展自己的异能。” 话虽这么说，林律在与被弱化后的新队长战斗时，也只用了“暗影之握”这一项具现化的异能。 他既没有变成银蓝雷兽或用银蓝雷兽的能力，也没有凭空造火或者操纵不同颜色的丝线状能量体，雾气在其他人眼里则是无形的，顶级易命师之外的人视它如无物。 何况他们的对手只是个受到弱化的寻常的易命师，在他身上用异能子弹都是一种奢侈，施展“暗影之握”仅仅是为了快速限制他的行动。 “peso的数据库里，理应记录了我正式觉醒异能后为异能取的名字，所以我唯一动用的‘暗影之握’在他眼里，兴许是某种碰到了就会被削弱的异能因子聚合物。”林律分心陷入思潮，“可是在我施展异能之前，他为什么没有试着开启自己的异能之门呢？” 易命者施展异能，肯定是要制造出一些动静的。 像杨森尼那样持有“附身类异能”的易命师，在战斗时也必须停下其他动作，让血色线条从他的体内延伸出来、爬满他的体表、便于为他所用。 然而，坎瑟自始至终，都在用那把攻击力虽强、还能变形，但依旧避免不了“弱化”影响的光剑，完全没有一刻停下来进行施展异能前的准备工作——念咒、蓄力，也可能是别的表现。 这种情况在别人眼里也许不值得浪费时间去质疑，但在林律看来，这却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他退回在一旁看好戏的队友身边——说实话，刚刚那场战斗，在他的异能的辅助下，完全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势，且结束得过于迅速，以至于他的同伴压根不需要插手。 “我们快离开这里。”看都不打算看被束缚在半空中的坎瑟一眼，林律对疑似被盯上的罗沙说道，“我早该想到的，peso上层和暗影势力有说不清的关联……也许他们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合作关系，除rosa集团之外的‘合作关系’。” 可是……林律说完后才想到，如果peso的上层真的这么做了，他们的行动能瞒过罗沙——不，是“蔷薇大盗”的眼睛吗？ 是亚述之流的顶级易命师在掩护他们的活动吗？ 蔷薇大盗和“幽灵”的魁首同为顶级易命师，他们的确能庇佑麾下为自己工作的人，让旁人无从注意到他们身边存在的某些禁断的联系。 这也太扯了……林律再度陷入了自我否定的心境： “方才从我口中说出的内容，完全是在低估罗沙的能力，这简直，是一种…… “‘侮辱’？” 也可以说是一种“轻视”，不自觉的“轻视”。 人类总会在无意间犯这样的错误，想要让自己显得高其他人一等以获得更多的竞争机会和生存优势，也是人类的本能之一。 果然，话还是说得越少越好……林律眼中的火光渐渐熄灭，他被挡在镜片后的双眼重新变得深邃、混沌。 “不。”就在这时，被吊在空中的坎瑟开口，将他从低迷的思潮中唤回现实，“不是的。” “我们一直是活跃在rosa集团和‘幽灵’之外的‘第三方势力’。”他说。 “‘我们’？”看出林律情绪不对劲，本想要安慰他，结果被坎瑟打断思绪的托尔加语气有些不爽地问，“你不会是在指包括我们在内的peso吧？” 托尔加顺势将手搭在林律的肩膀上，联系对方过去偶尔表现出的别扭的一面，挑选起合适的说辞来安抚他的心灵： “如果你是在在意自己的言行，没关系的。” 一边等待坎瑟的回复，他一边继续自己的关慰： “正是因为我们都在用心地聆听，所以才能察觉到你的真实用意，也就不会因为言辞上的疏漏对你的真心产生误解。” “真正和‘幽灵’有联系的，其实是这一层的居民。”与此同时，空中的坎瑟别过头，一脸不甘地说道，“对了，我说的‘第三方’的意思，指的是‘知道“血色蔷薇”意义’的势力——在这座岛上，符合这一定义的可以被概括为三个势力，正是我们、rosa集团和‘幽灵’。” “第六层的贵族也被划分成了‘幽灵’的成员吗？”林律听出了坎瑟的言外之意。 “这都要怪蔷薇大盗啊。”坎瑟转回头来，但他却将目光投向远处，并没有聚焦在身为“蔷薇大盗”本尊的罗沙身上。 “当初，他在第六层屠戮贵族，所作所为过于残忍和迅猛，于是这一层的幸存者们极度厌恶他的存在，并且相信‘神’的复活能帮他们压制蔷薇。” “嘁。”罗沙对坎瑟的说法嗤之以鼻。 “这类说法着实可笑。”托尔加和罗沙表现一致，“而且，你别跑偏题了……” 他瞄了一眼身旁神情中难掩焦虑的林律：“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浪费太多时间，从他口中能问出来的，去peso的数据库里，动用最高权限应该都能找到。” 站在他身后的莱斯纳迪像是想到了什么：“林律，用你的异能——” 削弱他们和坎瑟之间的缘分，从而强行从坎瑟脑海内删除他们在此地相遇、交战的这段记忆——林律可以做到这样的事，而且还有先例。 林律点点头，他和莱斯纳迪想到了同一件事。 抬起手，操纵弥漫在大气中的、唯有他能看见的紫色雾气朝坎瑟蜂拥而去，而待他们离开教堂、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大可直接入梦，从梦中的坎瑟口中把对方刚才没交代完的事情全都打探清楚。 可能是记忆遭到异能因子不断蚕食的原因，空中的坎瑟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瞪大双眼，将林律的身形勾勒在自己的眼眸中，视野中蒙着面、胸前别着蔷薇花标志的人形身影，在他的注视下竟慢慢扭曲成了浑身上下流动着岩浆、时不时还有火焰从体表中喷出的非人形象。 坎瑟想要扯动嘴角摆出其他表情，但未能做到令他满意的成果，能与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相媲美的疼痛，让他连思考的能力都几乎要失去。 “咦……”坎瑟慢慢眯起眼睛，他已经无法继续支撑自己的眼皮、让它们维持张开的状态，不过，在忍受身上剧痛的一刹那间，他从准备离开的那群人身上，捕捉到了令自己感兴趣的一幕。 “他是在，困惑吗？” 尽管距离对方动手，到他露出难受神情的现在，仅仅过去了很短的时间，但自善于观察的那个“人”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来的违和的表情，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困惑我……为何如此痛苦？” 莫非，之前在其他人身上实践异能的这项功能的时候，那些人从未流露出像他这般的表情？ 被“暗影之握”挂在半空中的坎瑟忽然低笑起来。 而下方的林律刚用异能破除大教堂中的“穿梭空间禁制”，顺便把这个来自异能道具的异能复刻进了自己的冥想世界中，随后，他注意到了上方的动静，在手中乍现出银蓝电光的同时，抬眸望向空中的人影。 “这就是成为易命师后，为异能带来的改变。”空中的男人仰起头，身周的大气顿时宛如受到无形压力一般扭曲变形，“没办法……还是得使用它吗？” 尽管底下的人影对自己异能效果的变化感到疑惑，但他终究没有等在原地、琢磨清楚情况后再离开。 在坎瑟周围出现异能蓄力的动静的同时，再三确认他无心关注自己异能的林律就已打开空间裂缝，把他的同伴们全都送进其中。 他自己也在最后踏了进去，并毫无留恋地封上了这道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 “暗影之握”也在施展者消失后猛地消散，使原本被它们捆住的坎瑟径直摔落在地面上，没有帮他做任何缓冲。 然而，即便是在他落地、整个人倒伏于地面、草地渐渐被从他体内流出的血染红的当下，他身周的空气仍在不断受到压缩，大气肉眼可见地凹陷出了无数错杂的沟壑，存在于不断扩大的空气挤压现象范围内的景物也骤然崩坏。 大气中的古怪现象朝四周蔓延开来，仿佛变得失去了控制，突然间，倒在地上的坎瑟睁开眼睛，他的意识在此刻恢复了清醒，于是，周边的诡异现象迅速回缩，最终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不规则空气团，聚缩于他的眉心处。 “真实世界啊，遵照我的意志，膨胀吧，改变吧，被决定吧——”坎瑟低声吟诵起他为自己的异能制定的“钥匙”，“‘公平分配（distribution in fair）’！” 话音刚落，空气团霍地膨胀开来，但这次伴随它诞生的现象并未对环境造成任何破坏，它们转瞬间就盖过了倒在地上的异能施展者，并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延展过去。 …… 和往常一样，林律目送其他伙伴平安离开“无尽空间”，他自己是最后一个踏出这个地方的人。 然而，这次刚回归现实世界，他便觉察出了周围的诡谲之处。 本应在外面等他的同伴不见踪影，反而先前就被他丢在命定大教堂庭院里的某个“新队长”，此刻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你做了什么？”周围的环境看起来也和“现实世界”存在一定的区别，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潮湿，气压低沉。 林律再度发动了自己的异能“初心者”，眼中一瞬间闪过蓝天白云的景象，可回过神来，一切还是原样。 “没什么，我只是……”坎瑟气色不佳，看来他们之前在庭院中遇上的的确是真的他，而非他的替身，“暂时改变了现实世界的定义，但对于我这个等级的易命师来说，这么做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有些过于费力了。” “易命师，竟然连这个都能做到吗？” 自己还是轻看了觉醒异能之人的能力上限，林律心想，毕竟他认识的例如罗沙、库伦、白魁和亚述之类的顶级易命师，平时也就玩弄一下命运，很少去动“定义”或“概念”。 “这是我的异能的副作用之一，每当我想施展它，就必须对一定范围内的‘现实世界’做一次重新定义，而这每次都几乎要磨损掉我半条命。”坎瑟用一种如同在和熟人谈天的语气，半叹半笑地交代出了自己异能的用途之一和缺点。 “它的主要功能，是将被我定义为‘同类’的生命体分配到相同的地点……现在，大教堂市被我划分为了不同的区域，待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其应有的‘归宿’。” “我可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共同点，你的异能完全是依靠你的主观臆断来分人的吗？” “嗯，没错。”坎瑟承认得很干脆，“我这么做的理由，在之前我对你说过——‘林律’，虽然你戴着面具，但你的同伴，也是我的队员，就是这么称呼你的。” “我想要和你面对面，好好地谈一谈。”之前在通话中，他也是这么对林律说的。 “因为，我知道你是‘星球核心’的载体。”他不管林律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托过去我们对‘星球核心’所做的事情，我对它的认知程度远胜你用来了解它的所有渠道。” “十四年前，你所使用的这具身体的生父——林威治并非贸然选择自己儿子的躯体作为你的载体。”坎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直接对林律的内心发起冲击，“他那么做事出有因，就像你自信对我施展异能可以摆脱我一样。” “所有人在危急情况下果断做出的决断，都是因为他们早已预知到了这么做会得到的结果，并坚信这个结果一定会发生。” 他张开双臂，振振有词： “因为，在他们做出选择之前，‘先例’便已存在。” 第317章 旧日真相 即使现在不通过这用强硬手段制造出的沟通机会了解过去的事情，等夜深人静，意识沉入梦乡，林律也会因为自身异能的副作用而梦到对方心中最痛苦的那段记忆。 见坎瑟确实是想借此机会与自己“好好地聊一聊”，况且从先前一边倒的战局也可以看出，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因此，不愿在他的异能中耗费太多时间的林律便顺着他的心意，问道： “你们过去对星球核心做了什么？” 坎瑟俨然一副有问必答的模样：“曾经，命运岛内有十几个，不，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个吧——像你一样的，‘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 要说不吃惊，那肯定是假的，林律勉强维持表面云淡风轻的模样，点头鼓励坎瑟接着说下去。 “可惜，他们都不是合适的容器。” 他口中的那二三十个载体，便是他先前提到的、在林威治拿自己的儿子作为星球核心载体前的“先例”，不过，听他的语气，这些事例都没能走到好的结果。 “生命体……人类意识的求生欲望，遭到孕育生命的星球意识的排斥，他们因此保留了自我，没有被从星球核心中诞生的意识占据躯壳。” 过去的“林律”，和坎瑟口中这些意志坚韧的“先例”比起来，反而没能在星球核心意识侵占下保持自我，显得像个“废物”、“弱者”。 但林律自知不能这么形容曾经的“自己”，那孩子不过是他魔怔了的父亲的受害者、实验品。 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磨灭了原有的意识，现在操纵这具身体的自己，则是害死那个孩子的外来者。 尽管在进入这具躯壳之前，他这个“林律”尚未存在于世。 可就算从非人的存在得到人类的身体、变成了人，还觉醒出了“身为人类”的认知，现在的他也由于生长环境等因素，变得格外多愁善感、优柔寡断。 若是星球核心在成为“人”之前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性格，它肯定会像抗拒那些“先例”一样，排斥这具身躯的吧……林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凡事不能沉浸在悲观的念想之中，否则将一事无成。 “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反正，他这个“林律”的存在已成事实，无论以前的林律是怎样的人类，现在的“林律”就是他，“我并不是取代了‘林律’的存在，我就是‘林律’。” “等等……”从针对自身的种种想法中回过神来，林律看向坎瑟，脑海中浮现出罗沙曾说过的介绍大教堂的内容，“因为，他们得知了‘海底乌托邦’的真相，那些人都疯了。” “被自己尊敬的神明视作实验品，体内被塞入不属于自己的能量，脑中还差点萌生出自己之外的新意识，也许，他们在实验过程中还得知自己成为海底住民之一的原因。” 林律瞪大眼睛：“那位‘命运之神’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符合实验要求的婴儿，或是世界观还未建成的儿童，在这期间，他采取的方式有……” “自愿赠送”、“金钱交易”。 “诱拐”、“偷取”。 “人造人”。 以及其他能得到实验品的手段。 但如果要归类的话，它们脱离不开列举在前面的那些方法的范畴。 而且，根据罗沙的说法，“命运之神”及与其合作的、参与“海底乌托邦”实验的那群研究者，在将孩子们从他们的父母手中带走后，为了不被追究、一劳永逸，他们干脆把知情者和受害父母全部灭口。 由人类亲手制造的灾祸……也许在这座命运岛上，某位易命者觉醒出的异能，就是从此灾厄中诞生出来的。 “你看起来想到了很多。”坎瑟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虚弱，但不会像脸色苍白的罗沙那样引起林律的关心，因为最后默许“暗影之握”自动消散、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正是林律。 被极度削弱后从半空中摔下来没死，只能说明这位易命师的运气实在太好。 也有可能是他背后的某个人不希望他死去，毕竟他的异能能展现出神奇的效果。 “后来，是peso接纳了他们。”得知林律已经推理出那些“先例”在“命运之神”还活着的时候的结局后，坎瑟说出了他们接下去的命运。 “说是‘接纳’，倒不如说，是继承了‘神’的研究吧。” “喂。”在听了对方状似轻描淡写的表述后，林律无端感觉有点不舒服。 “‘神’把从星球核心中提取出来的能量注入普通人的身体里，peso就从那些人体内，抽取出星球核心的力量并化为己用。” “喂。”林律抬手扶额，瞳孔微颤，他感觉自己此刻心中风起云涌，有一股欲望——想要将一切点燃、让世界化作岩浆之海的欲望，慢慢自他心底翻到表面。 为了不让“血色蔷薇”从他心口处长出而牺牲了自己的“地心”，仿佛在他体内复活了。 因为只有星球对造物的博爱，才能忍受坎瑟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所说的这一切。 “你以为fd驻地下面那么多武器是怎么来的？除了从各大暗影势力或者黑市中收缴所获外，他们中编号靠前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当初peso得到的第一批星球核心的能量锻造而成的异能武器。” 从林律眼中涌现出的虚幻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架在他鼻梁上的“神的遗物”，本不应融化的异能材料，在烈火的熔蚀下慢慢变薄，并且变得坑坑洼洼。 “说这些话是你的本意吗？”林律的语气焦急起来，他的声音同时在现实中和坎瑟心中响起，“你知不知道，照这样下去的……后果？” 坎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那些不幸成为两方实验品的孩子的结局吗？” 林律用手掌覆盖住面部，能够削弱万物的淡紫色雾气通过他的双眸侵入现实，但它们的目标不是任何事物，而是林律自己。 林律用自己的异能，削弱了自己体内从“地心”那里继承来的记忆和力量。 虽然这么做，他必须自己来忍耐坎瑟的叙述，靠这具身体产出的激素来调控情绪以及血压，但总比所谓的“博爱”——实际上是把整个世界变成岩浆地狱的模样要好。 “你知道那些孩子……曾被关在大教堂中的精神病人的去向？”貌似令自己恢复正常的林律，耐着性子询问坎瑟道。 “不，我其实并不清楚。”坎瑟失笑着摇了摇头，“也许，在研究出一定成果后，他们就被依次秘密处决……不，应该说是被‘清理’掉了吧？” “peso中，可是有很多负责‘打扫卫生’的成员——” 坎瑟并没能说完他想说的话，因为在那之前，林律就伸出手，一拳正中他的面部，然后从他左边的眼睑下划过，险些让他的左眼眼珠飞出眼眶。 如果他还戴着那副用来隐藏易命师身份的连体式墨镜，也许可以挡住林律这记愤怒一击，但他并没有，所以只能迎来鼻梁歪斜、鼻青脸肿的下场。 “为什么要故意挑衅我？” 林律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出哪些人是真的想要倾诉，哪些人想通过说话拖延时间，又哪些人是在故意激怒听者、妄图引导事态往某个局面发展。 “罗沙他们究竟被你送去哪里了？”重点是罗沙，如果“血色蔷薇”绽放的速度和他使用异能的频率有关，那么就等于岛上最强的易命师无法施展异能，只能任他的敌人宰割。 这里可是第六层，林律不觉得坎瑟先前提到的“第六层贵族厌恶蔷薇大盗有假”，不能使用异能的罗沙在这个地方很危险！ “分类、分配，顶级易命师……如果‘幽灵’，如果亚述也来到了这里——” 林律眼中重新燃起象征地心力量的火光，他俯下身，拎起被刚才的一拳打得神志不清的坎瑟，淡紫色的雾气从火中分离出来，转瞬就就包裹住了他们俩的身躯。 “我要在你的梦中—— “得知你所掌握的真相——” …… “我是今天加入星球环境自卫组织的‘坎瑟（cancer）’，这是我的代号，上级告诉我在踏上这座以命运为名的岛屿后，就要舍弃原名。” “虽说他告诫我这么做可以蒙骗命运，让自己在外面的身份不会受到这仅仅一次的‘踏入新世界’的影响，不过呢，我觉得我还是挺幸运的。” “噢？你问我‘何谈幸运’？哈哈，我可是一登陆岛屿，就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啊——” “不是说，有很多来到岛上的人，一辈子都得不到命运的垂怜，觉醒出超自然的力量，也就是被你们称作‘异能’的东西吗？但我可不一样，我已经觉醒了异能，这也是peso在我加入后把我安排到这里来的原因吧。” 外貌比现在年轻将近十岁的坎瑟，戴着一副用来增加自身气势和格调的墨镜，穿着十年前款式的peso制服，与附近指引他的基地前辈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往新办公地的路上。 “我呢，是被蔚蓝联盟派遣到这个地方，负责调查异能道具制作方法的调查专员。”坎瑟大大咧咧地对他的引路人公布了身份，“只要我能把相应的方法带出岛屿，岛外的人便也能享受超自然的力量。” “这对于全人类的发展而言，可是一道福音。” 但他的引路人却告诉他：“你想得太天真了。” “光是让异能因子跨海去往外面的‘旧世界’，在这个时代便是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 “为什么？我还以为是觉醒异能、成为所谓‘易命者’的你们不愿返回外面那个充满偏见的世界，在这座小岛上，人文环境肯定比广阔无边的大世界要好。” “昔日的‘神明’封锁了岛屿，异能只进不出。”他的引路人回答他，“想要破除封锁，传说中，只有等待一种叫‘血色蔷薇’的花朵盛开，但是，就连那位‘神明’，直到死去都没能等来那一天。” “祂自己做的封锁，自己却无法解开？不能做到‘无所不能’的神明算什么神明。”坎瑟对引路人叙述的传说表示不屑，“而且，祂还‘死’了？神会死吗？” “看来你是个信教的人。”前辈若有所思，“你把祂理解成能力胜过常人，但仍要遵循生老病死规律的‘非人存在’就行了，不是人的动物不也是会死的吗？” “但既然你有信仰，有目标，我建议你还是拒绝这次去研究所工作的任务比较好。”前辈不愿愧对“引路人”的身份，把安排给他带领的基地新人引入歧途。 “为什么？你们不愿分享制作异能道具的方法吗？拜托了，这可是蔚蓝联盟下达的任务，我可不能一无所获地回去！”年轻坎瑟着急道。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可是，一旦踏入这个领域，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地狱，你将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世界。” “而且，你觉醒异能，不是命运在眷顾你，而是命运想把你留在这个岛上……”前辈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真正的幸运，应该是这个时代通讯发达，新世界和旧世界可以相互通讯，即使你再也不能踏上故乡的土地，至少也能远程汇报自己在完成任务途中的发现。” “什么意思？”坎瑟面露为难的表情，已经成为易命者的他，这时候应该会产生不祥的预感，但为了完成上级安排的任务，他还是选择打破砂锅问到底。 “跟我来吧，研究所的门只有研究人员和易命者能进，你也是因为这样才被安排到了这里。” 而在peso基地内的研究所的大门后，彼时身为新人的坎瑟，的确看到了“地狱”。 …… 林律穿过层层作为噩梦素材的记忆，最终降落在坎瑟的梦土上。 梦境中的对方，就在视野前方等待着他。 林律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再度飘浮起来，以此来缩短二者间的距离，他直接跑了过去，同时耳畔响起了零碎的、难成片段的声响。 而当他来到梦境中的坎瑟身边时，奔跑途中收集到的记忆碎片终于能拼接成一段完整的回忆，他听到有人在呢喃—— “在这个时代，世界上存在三颗‘血色蔷薇’的种子。” “最初的、用来解除封锁、实现神明夙愿的种子。”林律听出了那是坎瑟的声音，它听上去十分空灵，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林律却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声源就在附近。 正是梦中的坎瑟在自言自语： “以及，神明为了研究如何让最初的种子开花，亲自研发出的两枚‘备用品’。” 第318章 灭世之种 神明创造了命运岛柱，并在地心深处，发掘出了一颗灭世的种子。 神明将种子赐给祂最宠爱的学生，以其血肉与精神作为种子萌芽所需的养料，用学生的注定短寿换来自身夙愿得偿。 然而，相较于这颗星球上自然界的其他物种，人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成熟，人类的寿命也属于中等偏上，即使祂学生的寿命因为与灭世之种共享而缩减，神明也要等待很长的时间，才能迎来实验出结果的那一天。 而实验的成功率难以保障……很可能到最后只是一场空，但神明可等不起下一轮实验。 于是，神明以最初的灭世之种为模板，凭借世界上现有的科技力量和从地心中挖掘出的超自然资源，研发出了两枚新的灭世之种。 与祂一同参与实验的学者传授给祂无土栽培的技术，祂将新的种子种在营养液中，用从地心中提取的超自然资源代替人类的血肉作为它们额外的养料，热切地盼望它们能茁壮成长。 可是…… “时间和命运，就像两个顽皮淘气的孩子，总是喜欢逗弄无力违抗他们的人类。” “我恨你，老师。” 领悟到自己生活的这片“乐土”的真相后，神明的两位学生对祂发起了反叛。 其中一人为他们的行动出谋划策，却坚持不亲身入局。 另一人也即被种下最初的灭世之种的神明最宠爱的学生，他意识到了同伴的考量，却没有逼迫对方做出行动来证明叛逆的意志，而是把一切都包揽在了自己身上——拿到计划，弑神，令岛柱浮出水面，引来外来者，再清除所有不可控因素，最后是让自己融进新的土地上新诞生的社会之中，退居幕后维护和平。 他在杀死神明后，带走了由神明制作的另两枚灭世之种，但他不会将它们用在自己身上，他体内已经有一颗种子了，这么做无疑是在自杀。 “一枚用于十四年后，我用它来延续星球核心化身的生命和意识； “另一枚，我将它交给了对我最忠诚的下属，希望他能代我保管，但我也允许他，在发现比他更适合担任保管者的生命体后，可以把种子转交给那个人，前提是对方必须自愿接受。” “罗沙……”梦境中的林律退后几步，拉开与面前的“坎瑟”之间的距离，仿佛这么做，就能减少记忆碎片的摄取和信息流的流量。 他需要休息一下，来消化自己从梦境里的记忆片段中获取的信息。 不过这不需要太长时间，异能等级提高，再加上成为易命师——这让他获得了超越还是易命者时的信息处理速度。 只是，过多的冗余信息一次性灌输进大脑，这总归会对他的身体和思维不利，所以一定的缓冲时间必不可少。 “命运之神的记忆，还有罗沙的记忆，似乎还混了一点普兰内特的记忆？”林律抬手扶额，语气中显现出几分茫然，“罗沙认识他，这我早就能推理出来，但没想到他居然和那么多人有过交集。” “灭世之种……这是‘血色蔷薇’的真名，还是别称？真是一听就知道它有什么作用的名字，不祥的名字。”林律边分析边摇头。 “那个神，作为第一个发现异能因子、觉醒异能的人类，开启这场大型社会实验、创造命运岛……在得知‘灭世之种’这个称呼的存在后，祂的所有行为都令人感到不安好心。” “待从灭世之种中生长出的‘血色蔷薇’开放，神明对这座岛屿的封锁就会被解开。”林律绕着梦中的坎瑟转了半圈，来到他的身后，面向梦境前方更广阔的土地，“等到异能因子扩散至全世界，所有的人类都将得到‘进化’的机会。” “然而，在当初那场实验中，参与实验的众科学家花费数年时间计算出了数据，从数据中推导出了全人类成为异能因子的载体后星球的未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脚轻点在梦里的地面上，无需耗力便让他腾空而起，再降落到想要着陆的地方。 “星空会在全星球大气中的异能因子浓度超过一定数值时降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成为星空的一部分，世界将迎来毁灭。” 梦境中的大地，在林律说出从坎瑟记忆片段内得出的结论的那一瞬间，就如同科学家通过计算所得出的预言中他们脚下的这颗行星一般，四分五裂。 坎瑟的梦中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现代人的身影，他们纷纷被从大地裂开的缝隙中冒出的火光吞噬，亦或是被从命运岛中扩散向“旧世界”的异能因子附身，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自燃”——烈火一般的能量体从他们体内喷涌而出，一眨眼的功夫便让他们的存在化为虚无。 这就是坎瑟从研究所门后的“地狱”、从某一代狂徒的研究中所看到的未来的景象。 “血色蔷薇”的绽放便是这一切降临的信号。 “但是、但是……”林律的双脚重新降落在梦中的土地上，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梦中环境在发生变化，都是假的，地面没有开裂，突然成为梦中意象的众普通人也没有自燃而死。 他从坎瑟的记忆中，看到了“灭世之种”的另一个用法。 “那颗种子，也是从星球核心中提取出来的一种能量，纯净的能量……可以制造奇迹的能量。” 有一个办法，可以在血色蔷薇绽放之后，能将星球的死刑更改为“死缓”。 “血染大地，神明回归。” “没有未来之女”的话回荡在林律的耳畔，那是她从“幽灵”，或者从白魁那里继承来的短诗，同时也是易命师对星球的未来所作的预言。 “用种子中的能量，来复活已经逝世十四年的神明。” 用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作为代价，来换取一次“死而复生”的奇迹，这符合易命师“全生命体交易”异能的规则，既“不公平”又“公平”。 “但是，神明一旦复苏，祂自有办法继续生前的实验，寻找联通星空的方法，最终还是会将星球的未来导向预言中的情形。” 梦境中的世界，随着林律的自言自语发生变化。 神明的虚像浮现在梦土的上空，祂张开双臂，模糊的面孔上弯起一轮横过来的洁白新月，恢宏但飘渺的笑声自林律的四周传来，顷刻间就抵达他的耳畔，并蜂拥着往他的脑海中灌输。 笑声中，蕴含着某些坎瑟所掌握的、未被包含在先前那些记忆片段中的信息，它们为林律解释了神明复活后会做的事情： “曾经，祂是用从星球核心中提取出的能量来浇灌自己研发出来的新的灭世之种，然而，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这座命运岛上充满了易命者和易命师，他们都是异能因子——来自星球核心的力量碎片的载体。” “我们，都是灭世之种的养料。”自我认知是“易命师”的林律睁大双眼，“神可以用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血浇灌出新的花朵，加速它们绽放的进程。” “世界随时都会被祂毁灭。” 比起用血色蔷薇绽放后爆发出的能量破除命运岛对异能因子的封锁、直接联通星空、毁灭世界而言，这个做法，的确能算一种“死缓”。 第319章 狭路相逢 踏出无尽空间的那一刻，宛如汽笛鸣叫般的“呜”的一声便在罗沙耳畔炸响。 他双眸当即微缩，浑身毫毛倒竖，淡金色蓬松的头发也因他急速反应的动作而飘扬开来，又在一眨眼间由金色蜕变为发尾泛紫的白色，面具脱落，荆棘从他的眼眶中带着血肉挣扎而出，化作一只利爪倒抓在他的脸上。 一枚半张脸大小的花骨朵自攀爬在他脸上的荆棘和藤蔓丛中旋转长出，淡粉色的花瓣旋即张开，露出其中斑斑驳驳的“血痕”——实际上它们是混杂在浅色花瓣中的几枚深红色的花瓣，但远看就像花朵染血了一般。 随着面部发生的变化，罗沙身上的衣服也瞬间变作一袭布满缠枝纹饰的典雅长礼服。 同时，藤蔓自他的掌心钻出，托起一团凭空生成的能量，待它慢慢聚缩并变幻为一顶装饰有蔷薇花的丝绸礼帽后，将其扣在了罗沙半张脸被带刺藤蔓占据的脑袋上。 余下的那只漆黑眼眸一闭一睁，无数淡粉色蔷薇花的幻象在他的身畔绽放，从它们身上飘洒下的花瓣在落地的过程中由虚入实，在他降临的这处场景中建立起了一片花海领域。 变身为“蔷薇大盗”的罗沙轻盈地降落在了地上，发觉没有一个同伴跟——林律，托尔加，莱斯纳迪，还有身负重伤但不至于就此“丧命”的皮培——他们中没有一个在他后面、从现在已经关闭的空间裂缝中出来。 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创造出的这座领域中的，是某些至少在现在他不愿见到的“烦人之辈”。 眼前出现了许多不认识的易命师，但林律在挑选“空间穿梭”的目的地时，“安全”必定是他的考虑对象，也就是说，在他施展异能的那一瞬间，无尽空间外必然发生了某些…… “糟糕的事，糟糕的局面，真是令人……”蔷薇抽出被带刺藤蔓缠绕住的帕西手枪，往其中填入用自身异能因子强化后的异能子弹，手在枪身上轻轻一抚，有限的子弹便永远都迎来不了耗尽的命运。 “不悦。”视野中站得离他最近的敌人，手中拿着一只号角般的异能道具，想必它就是方才在他耳畔制造出爆炸般声响的罪魁祸首，蔷薇举起佩枪，第一个就了结了它。 带刺藤蔓和相较于它们更加纤细的荆棘即刻从他的身周、身后爆射出去，让持有号角的易命师随被子弹击碎的号角一起，迎来命运的终点。 “幽灵。”看到成群结队跑来找茬的陌生易命师，蔷薇大盗心情很坏。 “今天本该是充满惊喜的一天。”他扣动扳机，又送了一个人奔赴黄泉。 “普兰内特不在，布兰吉不在，皮培变成了那副模样，就连林律他们也与我分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不必回答，不必解释，‘蔷薇’对自己产生兴趣的事情无所不知。”由花瓣组成的“地毯”在敌人们踏上的那一瞬间，自动从地面上掀起，夺走了众易命师的平衡。 紧接着，带刺的藤蔓像利箭一样一根根刺穿了从地上被迫飞起的那群人的身躯，在有能力逼退同位格的顶级易命师的蔷薇大盗面前，再多的易命师也不堪一击。 更令得知蔷薇可能无法施展异能而赶来此处与他为敌的易命师恐惧的是，他施展在他们看来声势如此浩大的异能，但在他们的感知中，他体内和周围大气中的异能因子浓度却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 仿佛蔷薇的这些能力并不是他的异能，而是他与生俱来就掌握的天赋、本能。 难道蔷薇其实是星外来客？所以才能不消耗异能因子而展现出超乎超人、超乎常理的能力？ “我乃奇迹本身。”仿佛是看透了这些残兵败将的内心所想，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为非人存在的易命师低沉着嗓音宣告道。 下一个瞬间，由藤蔓编织成的牢笼将所有在场的易命师一网打尽，从它们身上长出的棘刺扎破了人们的皮肤，鲜血顺着翠绿的藤蔓滴落在铺满花瓣的地面上。 但这张带刺的网络却在无情地收束，仿佛直到所有人的最后一滴血被榨干，它才会松解开来。 “前戏看够了，应该轮到真正的重头戏上演了吧？”蔷薇大盗背手而立，他的头发和礼服较长的下摆无风飘扬。 “亚述，这些渣滓是你为试探我的极限，特意召唤来此的吗？”他未生出蔷薇花的那只眼睛一亮，瞬间解析了导致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异能，“根据心意自由分配的能力……已经可以看出唯心之法的雏形了，呵，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位新的易命师，并说服那个人与你合作的？” “但是，这种力量，我并不陌生……”蔷薇大盗露出的单侧眉毛微微压低，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了施展“分配”异能的那位易命师的身份，“原来如此，是坎瑟干的，呵呵，当时我就该给他一枪。” “命运引导了他，为我提供帮助。”长有一头又黑又粗的“蛇发”的男人，踏着清脆的脚步声，缓步走进蔷薇的视野。 亚述先前的确溜进了大教堂市——在与地心为敌，而这个棘手的敌人却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莫名其妙地退出历史舞台后，他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星球核心”上，而这座城市中到处都是当年那场社会实验留下的遗产，尽管它们个个都受到rosa集团严密的保护，但对于顶级易命师而言，世界上不存在滴水不漏的事物。 他认为得到这股能量的人——哪怕只有其中的一部份——拥有星球核心力量，就等于获得了打败甚至是杀死他的力量。 自负如他不可能允许世界上存在这样的力量，以及其他人获得这般力量的机遇，他发誓要把所有有能力击败和杀死他的存在，或者是“希望”，扼杀于襁褓之中，连萌芽的机会都不会让他们得到。 而此次来到大教堂市，他的本意是放任“幽灵”成员在贵族的婚礼中制造混乱，以让自己有机会调查存在于这座第六层城市各地的“神的遗物”和“无生命的星球核心载体”，顺便再看看城市中有没有可以捡漏的事物。 但即便是顶级易命师如他、蔷薇大盗，也许还要算上待在第六层的另两位命运之神的学生，他们都没料到，仅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然后不明缘由地降临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地。 第320章 碎网机 “寻常的易命师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亚述说话间，他脚下的影子就像开水沸腾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漆黑的气泡，“召唤再多‘替身’来这个地方，也只会让他们变成在你手下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下去的亡魂。” “看来那个把你我‘分配’到同一片土地上的人，是真心不想给你我活路啊。” 说实在的，在周围的场景突然发生变化后，目的是潜入调查和捡漏才来到大教堂市的亚述，原本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存在。 在注意到戴着刻有蔷薇花纹面具的人和自己一样降临到这片场地、感知对方异能等级的行动也以失败告终后，意识到来者是“蔷薇大盗”的亚述强行从岛上各地召唤来自己准备的“替身”，同时他们也是“幽灵”麾下的易命师——他希望他们能帮他拖延时间，也盼望自己能在所有人被蔷薇打败之前，找到离开这个诡异空间的方法。 然而，这处空间仿佛代替了原有的现实，除非施展这个异能的易命师主动解除异能，或者被人击败后死去，即便是像他们这样的顶级易命师，也难以从中逃出生天。 “一个概念类的异能。”亚述暗自判断道，“而且，效果在不断扩张，再过不久，我将无处可藏，必须暴露于那家伙的视野里。” “若是与他、与蔷薇大盗正面为敌——” 如果拼尽全力，亚述心想，凭自己的能力和位格，的确有在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展异能的蔷薇大盗手下撑上几招，待把握住反败为胜的良机后，一举令其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的可能性。 但是低得可怜。 不过，如果是两败俱伤…… “除非奇迹降临，否则这座岛屿上没有人能击败我……”一手策划了暗影势力崛起等一系列阴谋、去过星空而且还从异时空成员的追杀下成功保住性命的亚述，有足够的实力和资本为他的自信作保。 二十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力击败他、取他性命的“存在”——都不可能是人类。 然而，与他具有相同位格的顶级易命师们，倒是能想办法设计他、陷害他、使他身受重伤，间接导致他的死亡；同样的，“星球核心”的具有生命和自我意识的载体们，他们拥有强悍的爆发力和磅礴的异能因子储备量，因此，他们也有能力置他于死地。 可是，蔷薇大盗——亚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是不同的。 不同于其他“人类”，甚至不同于那些已经超脱凡人范畴的顶级易命师，还有本质上就不能被算作“人”的、自地心的无尽能源中诞生出的意识体……一个多月前那场附身战斗，他化身可怖的银蓝色怪兽，用尖牙粉碎了亚述对自身“无敌”的信念。 当时受到的伤害，已经被他通过交换命运转嫁到了教会中的信徒们身上，可精神上的损伤却难以痊愈，时至今日，他仍感觉到肩膀、脖颈等上半身的部位传出一阵阵幻痛。 “这个人……”亚述凝视眼前信手调拨藤蔓发起攻击的身影，“和有能力复活‘神’的花种共存了这么多年，而那枚花种正是来自星球核心之中。” “他体内恐怕连一丝人类之血都不存在。” “正如他所言。”“邪祟之吻”发动，影子变幻为荆棘的模样化作实体，自亚述脚下疾射而出，“他就是那该死的‘奇迹’的化身，不，是‘奇迹本身’吗？” 但他的影子攻击都被蔷薇大盗操控的翠绿色藤蔓一一挡下，想要侵蚀藤蔓、使自己看到胜利希望的目标也没能达成——影子一碰到藤蔓，就当成碎成万段，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更加让他心中暗骂这个世界“不公平”的，是在他发动的试探性攻击被粉碎后，自蔷薇大盗还有满地蔷薇花瓣的影子中冒出的一根根棘刺——对方的影子也得到了实体化，而随后，它们就仿照他的攻击方式、朝他发射了过来。 “当年在那个实验室中觉醒出同类型异能的时候，也没预见到人与人的差距会变得那么大……对了，我们都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到现在完全是凭借往体内容纳异能因子的多少来决定自身的实力和成长上限。” 亚述一贯在战斗途中进入碎碎念的模式，无论对手有没有给出令他满意的答复，都不会阻止他继续念叨下去。 但他的攻势可一点都没有受到他这种分心说话的行为的影响，反而在嘴中有词时，他应对敌方行动时的反应变得比原来更为敏捷，就好比是他的思维因为分心而加速转动，使他能够思考出更多针对敌方动作的战术策略。 然而，他的这种习惯，在面对难得一遇的强敌时所起的作用不如以往，他也因此产生了气馁和烦躁的想法。 尤其是看到蔷薇大盗压根就没有尝试过近身攻击，纯粹是靠藤蔓和影子来远程打击他，且落于下风的是他自己时，他只觉心头燃烧起了熊熊烈焰，堵在胸口的情绪几乎要让他窒息。 因自信遭到频繁打击而涌现出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多，他看对方就像看一根深扎进胸前血肉中的棘刺，难以忍受，但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将一枚贴身存放的“命运圣躯”积木握于手中，亚述找准机会，想要对神明的学生使用神明遗留下的力量。 然而，命运在两位顶级易命师之间选择了蔷薇大盗，一簇藤蔓直扑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都顶飞了出去，积木也失手飞出。 “我从林律他们那儿听说了你的事情。”蔷薇大盗眯起未被花朵占据的那只眼睛，嘴巴宛如月牙一般咧开，如夜莺鸣唱般婉转动听的声音，自那条红与白的缝隙中幽幽传出。 “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了‘命运圣躯’，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你还没有完全与前一具圣躯融合啊。” 他操纵一根藤蔓卷住了飞在半空中的积木，允许其被带到自己面前、让自己仔细端详：“是因为你尚未得到圣躯中的异能因子的承认吗？” “呵，你终究只是自封的‘神明使徒’，老师还活着、精神尚正常时，就从未正眼看待过你，还有你的研究。” 若是比赛在战斗中自言自语，或是说垃圾话打扰敌人，蔷薇大盗可不甘落后，且他也不会输。 一朵大花自蔷薇掌心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那枚积木，紧接着，花朵迅速凋零，而在它完全枯萎并化灰消散后，被藤蔓托起、送到蔷薇面前的那枚积木也不见了踪影。 “不要、小看我！” 亚述将对方的表现看在眼里、将他扎心的话语记在心里，突然间，男人体内迸发出强悍的能量，他的体表随即浮现出了横平竖直的裂纹——更像是积木拼接起来后露出的边缘部分。 “既然你的力量之源是那颗花种——”亚述的一条手臂宛如积木被掰开一般倒弯，露出其中用于储藏事物的空间，里面存放着一把古怪的、顶端像是针、末端有个硕大的圆球状装置的“枪”，枪身上还有一圈圈环状的机械结构。 “那就让我把它提取出来。”反正他来第六层的目的，就是收集和时隔记不清多少年再次研究“星球核心”，蔷薇大盗体内的种子也是星球核心的一部分，自然能成为他此行的目标，“用这‘机械造神论’的遗产！” …… “灭世之种的宿主逝世，种子不会随他而死。” 林律沿着流经坎瑟梦境的信息流，一路蹒跚往前，他脑海中装载了太多过去不曾知晓的知识或是无意义的琐事，在没有将它们全部浏览过一遍之前，他不愿随意放弃它们。 可他也不能在梦境中同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虽说梦境对比现实的时间流速遵循他的意志而定，但梦中的时间照常流逝，梦随时都会醒来。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自然梦醒之前，齐集所有暗藏于这片梦土中的线索。 “但在失去宿主后，灭世之种也将失去供能，它需要新的载体方可继续生长……继续将星球推向末日。” “字里行间都是希望罗沙去死……你们之间真的有这么深重的仇恨吗？罗沙虽然表现出了厌恶你的一面，可他对你的感情，还不比对待奎德的那个时候。” “但这个人——”虽然有悖直觉和第一印象，“坎瑟，看起来本性并不坏。” 林律从坎瑟梦境中收集到的信息，全都是类似“灭世之种和星球毁灭间的关系”之类的内容，他从中感受到了浓郁的救世情怀，而坎瑟的梦境也证明了这个人并不站在“幽灵”那边，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代表“第三方势力”。 “可是、等等……”他又从自身边流淌而过的信息片段中，汲取到了坎瑟在潜意识中的某些想法，“让第六层的贵族，或者‘幽灵’，杀死作为‘灭世之种’载体的蔷薇大盗，再将灭世之种从他的遗体内提取出来，封印在peso基地深处。” “到那时，神明的夙愿就永远不会等来成真的那天。”林律从梦境中零碎的思维片段里，感知到了坎瑟的坚定意志与信念。 “罗沙已经在和‘幽灵’交战。”林律还在信息流中，看到了坎瑟以科学家的身份进行计算并推测得出的“未来”，“倘若计算结果没有出错，拿到机械造神论遗物的‘幽灵’是最合适的‘斩首利器’，蔷薇将因此……” “死亡。”虚幻的火焰随着林律情绪的变化，自他的双眸中溢出。 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新获得的信息片段正受到异能因子具现在心灵中的火焰灼烧，无用的片段被从他的思绪中驱除，留下来的信息也仿佛他原本就掌握它们一般，自动化为他知识储备中的一部分。 “机械造神论的遗物？过去‘幽灵’的确和‘机械造神论’有合作，但在那场发生在德斯蒂尼镇的天灾过后，机械造神论就不再活跃于人前。” “既然已经说是‘遗物’……”说明这个暗影势力已经彻底从岛上消失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林律对这座梦境空间抛出了他的疑问，“机械造神论遗留了什么东西下来，会对罗沙、对蔷薇大盗造成威胁？” 身边组成信息流的信息片段开始重新整合，它们渐渐变幻为一个有着奇形怪状轮廓的事物——前端很尖，但是最顶端有个小孔，就像一根针管；越往后它的截面半径就越大、整体看起来也就越宽；最末端是个科技感十足的机械圆球，若是爱好机械的人，想必一看到组成它表面的那一组组清晰可辨、彼此相连的构件，就会猛然兴奋起来。 除此之外，造成其轮廓怪异的另一个因素，便是环绕在它周身的一圈圈“机械光环”，它们各有一个支点与母体相连，但这不代表环状结构会因为支撑过少而不稳定。 “一件副作用极小的异能道具。”这是所有从机械造神论这个暗影势力缴获的异能道具的共同点，“它的名字是什么？它有什么作用？” 坎瑟的声音透过信息流，在林律的耳畔响了起来： “‘碎网机’，那群人给它取名叫‘碎网机’——‘诗寇蒂（skuld）的碎网机’，用上了古老神话中命运女神之一的名字，你一定可以想到，它的作用是粉碎命运——粉碎命运的造物，就如同传说中那位喜怒无常的女神的行为。 “当它被用作枪械使用时，它会让作用于的事物变得前后矛盾，无论是行为还是思想，还能让本来为一体的事物从此分离，让本该在一起的生命永远断交；而当内部由异能因子转化而成的液体被注入目标体内后，它们会与目标身体中存储的异能因子发生共鸣，然后由内而外地破坏那具躯体，大幅度缩短目标的寿命。 “环绕在它身周的环状机械结构被称作‘诺伦之线’，也就是传说中的命运女神编制命运的道具，在碎网机的设计图纸中写着，一重圆环可以被认知成一个‘绳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异能蓄力、充能的机制，当液体经过三重圆环也即三个‘绳结’后，受到它攻击的目标必死无疑。” “可惜。”记忆片段里的坎瑟似乎是在和谁讲解这件异能道具，“当我们找到机械造神论在德斯蒂尼镇之外的最后一个未被摧毁的据点，发现这摞设计图纸时，与它对应的异能道具已经消失不见，我们翻遍整座据点，还联系调查其他据点的同事，都没能找到丝毫与它有关的痕迹。” 当时调查机械造神论遗物的peso成员们掘地三尺都未能找到的异能道具，最后被证实落在了“幽灵”手中。 而在此刻、在现实之中，“幽灵”的魁首就要用这件“大杀器”，来对付一个凭他自己的力量难以对抗的强敌。 第321章 最后的三段记忆 除了“碎网机”外，前去调查机械造神论据点的官方易命者队伍还发现了其他异能道具的设计图纸。 其中，大部分图纸都有对应的成品，且刚被制造出来没多久，恐怕在它们诞生之后没过多长时间，那辆带走无数人生命的星际列车就从天而降，代岛上的官方捣毁了创造它们的暗影势力。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成品没有被人带走，而当时勘察现场的人也缺少“在他们之前存在一批先到的人”的观念，草草把现场可以回收的事物都带回了基地，没有进一步地检查现场、发掘细节。 事后核对时，他们只负责将每份图纸整理归案，异能道具则交给研究所处理，危害性和副作用较小的便会被送入武器库中，由命运女神队管理。 “过去peso中存在其他势力的线人，或是暗影势力的间谍。那些人设计盗取基地数据库中的机密信息，把它们交给机械造神论……这条情报是由peso派去卧底机械造神论的成员送回来的。” 林律伸手探入梦中的信息流，翻手抓住一把记忆碎片，属于坎瑟的记忆再次涌入他的脑海。 “改良后的力场防护罩……”这个他比较了解，以前使用过几次，感想是不如以前的力场防护罩行动简便，与其用它保护自己，还不如利用它坚固结实、限制使用者之外对象的行动的特性，把它用作一个临时牢笼。 “机械造神论在peso改良力场防护罩的基础上，进行了二次改造，并为最终成果命名为‘神之护佑’，但在临实验效果前，星际列车便摧毁了他们位于德斯蒂尼镇中最大的据点。” “机械造神论”由此一蹶不振，到了今天，连它有“遗产”一说都开始在社会中流传起来，这个暗影势力已经不可能得到翻身的机会了。 “peso回收了二次改良后的力场防护罩，也即‘神之护佑’的设计图纸及一件成品，通过研究它们，对现有的‘力场防护罩’异能子弹进行了更新。” “但之前我在奉献大厅中兑换的都是原版和一次改良版的‘力场防护罩’子弹。”在林律的印象里，他根本没在奉献大厅的兑换物名录中看到过“神之护佑”的字样。 “不管怎么说，这段信息被‘地心’……”林律抬起手，将其轻轻覆盖在一侧眼睛上，“被他的火焰筛选了出来，也就是说，在回到现实中后，它理应会派上用场。” 放下手，又循着信息流流动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梦境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乍一看深不见底的大洞，直觉告诉林律，那里是这座梦境中的一切收束与终结的地方。 到了那里，这场梦就结束了。 “坎瑟梦境中的信息，到这里也收集得差不多了。”林律环顾四周，而后回望来时的方向，梦中坎瑟的身影仍孤零零地站在刚刚遇到他的地方，而在现在的林律眼里，他已经因为距离遥远而变成了一道很小的、糊成一团的黑影。 而他即信息流的真正源头，梦中场景的变化，信息流最终汇入的地点，都是由他在梦中的潜意识决定的，闯入梦境的林律则是一个变量，如果当时在遇见梦中的他时林律做出别样的选择，那么他在梦里的经历也会与现在有所不同。 不过，收获是固定的，因为林律立志要在坎瑟的梦中弄清楚他所谋划的一切。 至于消化所获得的信息，并拓展对它们的思考——这种事情，能在他回到现实、找到罗沙并提供帮助的期间同步进行。 “是时候该离开了。”想要阻止坎瑟的计划得逞，最快的方式就是赶在罗沙和“幽灵”等敌视他的易命师对上之前，制止这件事的发生，不过，林律感觉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个机会。 在他踏出空间裂缝后遇见坎瑟的同一时刻，罗沙、托尔加那边应该发生了和他的遭遇类似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没有先后顺序，而是同步进行。 然而，当他义无反顾地踏入梦境地面上的漆黑大洞，准备返回现实立即开展找回队友的行动时，新的记忆片段在他下坠过程中如潮水一般涌来——就好比是他跳进了一口并未干涸的深井，记忆具现为的“水”转瞬间便淹没了他的身躯，径直将他拽进了一段往事回忆之中。 “那个孩子——”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林律在坠落过程中勉强转头，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还有几年，他就要成年了，您应该注意到了吧，他在精神上出现的一点小小的问题。” “这个声音是……”但事实证明，不需要用肉眼确定声源，林律能听出声音对应的说话者的身份，他认识那个人。 “和过去失败的实验体不同，对，这您可以放心，他没有发现这座城邦的真相，依旧是最信任您也是您最信任的学生……之一。” 林威治！这是“林律”的父亲，林威治的声音！ 这个曾参与“海底乌托邦”实验的男人，受到“幽灵”方的厌恶和敌视，踏上命运岛的林律之所以一来就受到暗影势力们的关注，除了他觉醒的异能外，“他是林威治的孩子”也是一个理由。 坎瑟的梦境中，怎么会有关于林威治的记忆片段？他们俩认识吗？ 理论上，林威治的确有可能认识peso——peso上层的人，那帮人也对这个男人留有印象，所以才会和暗影势力一样关注刚刚上岛的林律。 “我认为他患有边缘性人格障碍，说实话，这场实验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变成精神病人的趋向，毕竟他们是被您强行从陆地带入这个地方的，任谁生活在这种连蓝天白云也都是假象的地方，脑子都会变得不正常。” “我可不是在指桑骂槐。”林威治比林律认知中的要能说，与他对话的人似乎同他争辩了几句，但一一被他驳斥了回去。 “在几年前，您隐约应该有察觉到吧？他在那时已经出现情感不稳定的症状了。” 在这段回忆中，林威治及他对面的人是在讨论谁——根本就不需要细想，能被参与实验并在后世受人惦念的林威治尊称为“您”，而且麾下还有学生的人，林律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位“命运之神”。 所以，他们谈论的对象是罗沙、白魁和普兰内特三人中的一人？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自我定位，可惜，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总是存在问题，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很依赖您。”林威治接着说道，“劝您参考我的提议，以后遇见他时，尽量满足他的需求，不要激起他过于剧烈的情绪反应。” “我可不希望你们二者间的关系变得太极端，您也不想被信任的人在背后刺一刀吧？” 看来是普兰内特和罗沙中的一个，旁听这一切的林律默默心想。 他认为林威治和命运之神讨论的“学生”是罗沙。 而林威治此刻的发言，就如同在对命运之神的未来作出预言一般，从当时的他们的角度考虑“很不幸的是”，林威治所说的话在未来成真了，罗沙真的手刃了自己的老师即命运之神。 因为命运之神让他失望了，身世真相又让他绝望了，于是，强烈的情绪化作极端的憎恶、仇恨，犹如当年误会蔷薇大盗行为的林律自己。 “虽说这是我对您的忠告，但对于我而言也是一样的。”林威治对命运之神说，“说实在的，我的儿子和他是很好的玩伴，但，我的儿子以及女儿同时也是您其他学生，还有城邦内其他孩子的朋友，毕竟，他们俩是难得的‘从外面来的孩子’啊。” 他提到了彼时的“林律”和林法法。 “您有注意到吗？城邦内有些孩子无故失踪了，我们还没有在他们身上开展注入异能因子的实验。”林威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用自己孩子的话题作为引子，通知命运之神祂的学生近日的行为，“没错，和你想的一样，那是他做的。” “所以我说了，不要让他感到失望，别让他感觉您比起他更亲近其他人，否则，他绝对会为了独占您的关爱，做出伤害他人……噢，他其实已经做了，总之，您能理解的，‘那些行为’。” 虽然话语表达得很笼统，但林威治已经传达出了他的意思，只要一个人的理解能力没出问题，都能听明白他想说什么。 “当然，他的确是在……试图控制、利用您，所以我说他的性格存在缺陷，但是，您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并尽量做到最好，一切都不会出问题，您能明白吗？” 在回忆中，林威治俨然在扮演一位循循善诱的心灵导师，他竟肩负起了教育命运之神、给命运之神提建议的职责。 不过，从最后的、发生在十四年前的结果来看，他这个心灵导师做得并不成功。 尽管预言是说准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等等，十四……不，这段记忆中的情景，至少也要发生在命运之神死前的某一年，坎瑟那时候还没有上岛，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是因为……”火焰自林律的眼睛、心口和指尖窜出，让周围包裹住他的记忆之“水”化为气体，而后，新的回忆进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一段——坎瑟在得知自己再也回不去故土后，就一直在为peso基地内的研究所工作——是关于他在工作中的见闻的回忆。 在坎瑟意识到peso收藏的那么多异能道具实际上都来自“人体实验”后，承受不了罪恶感的他很快就变成了易命师，而在某次跑腿任务中，他得到了“神的遗物”。 那件遗物的其中一个作用，便是能让他的眼睛短暂变回正常人的模样，也即从“易命师”变回“易命者”。 而它还有一个功能，坎瑟可以通过戴上它后得到的视野，在经他之手处理的每一件异能道具上“看”到前任持有者的经历。 记忆可以是异能因子的容器，异能因子也可以是记忆的载体，所以包括林律在内的某些易命者、易命师才能通过不同形式的异能读取他人的记忆、了解别人的本心。 “继承记忆”本质上就是接纳和融合继承对象的异能因子；“由于副作用变得健忘”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全身的异能因子都和记忆关联在了一起，所以在施展异能、消耗异能因子后，对应的记忆也会被“消耗”掉。 “这件‘神的遗物’的能力是不是太好用了？”自己想要获取别人脑海中的信息，还要在对对方施展异能后、让两个人都睡着，但坎瑟只需要戴上墨镜“看”就可以了。 “和它比起来……”自己手上那副用一个约定和伯尔克交易得到的“妖精之作”，显然与它相形见绌，“库伦的眼镜，还有安东生前据说持有的那件‘神的遗物’，会不会也有额外的功能？还有罗沙的眼睛。” 成为peso一员、得到“神的遗物”的这几年来，坎瑟一直漫游在岛屿的各个地方，寻找和研究异能道具。 他将收集它们、浏览其中的记忆作为自己的存在意义，偶尔，他还能从别人的记忆片段中看到自己离开后的故乡的景象，着实是意外之喜。 而在这段回忆告一段落后，感觉自己就要落到“井底”的林律，又看到了一段新的记忆，和其一同在林律耳畔回响的还有坎瑟的内心独白——它告诉林律，这段记忆中承载的往事，发生在坎瑟收集异能道具的旅途中。 拥有救世情怀的peso成员为了寻找一件异能道具的下落，被卷进暗影势力引发的争端之中，在想办法拯救自己的过程中，他知晓了命运岛的历史真相，即“海底乌托邦”实验。 从有机会夺取他性命的易命师口中，他得知神明直到死前都在寻找适合作为星球核心能量载体的实验品，而在他遇刺身亡后，继承他遗志的研究者一边躲避蔚蓝联盟和peso的追捕，一边延续他的做法，通过各种渠道找来适龄的孩子，把他们变成易命者。 然而，命运岛浮出水面导致提取星球核心能量的装置遭到损毁，林威治将他们能获得的最后一部分星球核心的力量注入自己的孩子体内，并为了防止蔚蓝联盟得到这份力量，他趁岛屿封锁之前举家搬离了命运岛。 留下的那群研究者失去了星球核心能量的来源，他们终究没能完成神明设计的实验。 因为始终得不到星球核心，他们渐渐遗忘了它的存在，开始自己设计改造世界、联通星空、实现逝者夙愿的新实验。 随后，十四年过去了，研究者在这期间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还有些遭到同行背叛，沦为了同行的实验品……不过，这些都不是从异能道具中读取到这些事实的坎瑟最在意的内容。 他在自己所见到的景象中，在研究者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四处制造亲子分离的惨剧，甚至不惜让整艘移民船只沉没、“船毁人亡”的行为中，感受到了那群人滔天的罪孽。 由此，他心生怒火和远在其之上的更加强烈的情绪，坚定了忤逆所谓的“命运之神”、无论是祂的复活还是祂的心愿都要破坏的信念。 第322章 队长们的思路 命运岛第六层，“公平分配”效果下的现实世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金发女子大踏步穿过一片苍白的浓雾，在她的前方，有一道双臂发光的人影在用手中发出的高温烘干雾中的水汽，为他们二者开辟出前进的道路。 “刚才在雾气中，我似乎看见了其他人的身影，但是一回神，他们就都不见了。”身为易命者的二人，自然知道这种古怪的情况肯定和自己的同类脱不开关系，“布兰吉，在你认识的人中，有人能做到——像现在这样的情形吗？” “就算遇见过，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着一头金色大波浪长发的布兰吉挥动终端电筒，让它制造的光线与走在前面的同行者发出的光与热互相配合。 “peso在处理危险等级高的易命师前，会特意进行筛选，常见的、单纯只会对人产生影响的异能，它们的优先级便会被往后排列。” 布兰吉一边向同行者解释，一边抬手轻抚耳垂——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她在离开peso时，没有从皮肤下取出联络第七层基地用的通讯芯片。 不过，到了危急时刻，例如现在——就算通讯芯片没取出来，它似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啧。”从不在过去的同级同事面前讲究淑女和贵族风范的金发女子泄气放手，“还是联络不上基地，这个地方……是‘空间封锁’吗？我记得年前处理过一件出现这类异能的易命师事件。” “会对社会造成重大影响的易命师，早在peso刚建成后的那几年，就被基地里的人雷厉风行地处理掉了啊。”她继续先前的说明，“所以这几年在社会上冒出头的，全是连你的队伍都可以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解决的易命师。” “不还有穆弩之类的棘手存在吗？”走在她前方的peso侦察机动队队长苏尼赛特·格罗回过头来，不知道是认真还是随口一提地问道。 “唉，真没想到，乘坐空艇先走一步的你居然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后面，要不是周围花园的景象被现在这种奇怪的雾气取代了，也许我会把你当作敌人看待！”随后，格罗语气夸张地声称。 “我叫住你之前，也考虑过这是不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设下的陷阱。”布兰吉冷静应对。 “本应不在同一个地点的人，同时出现在相同的场所，这种时候，就需要考虑‘做梦’的可能性。”格罗停下脚步，但身上的发光发热现象仍在继续，“但通过刚刚在雾气中的探索，我们差不多可以排除这项可能了吧？” “嗯。”布兰吉点了下头，“这里是现实。” “但感觉我们像被排除在了现实世界之外。”格罗嘀嘀咕咕道，“就像，有人为了实现某个目的，把一定范围内的世界变成了这副模样，而在对那个罪魁祸首无关紧要的人，比如我们眼里，世界就是一团浓雾。” “这解释不了我们为什么会在雾气中——如此恰巧地相遇。”布兰吉摇摇头，指出了格罗观点中的漏洞。 “也许，是a……不，a+，甚至是s级易命师的手笔。”格罗脑筋转得很快，既然前一个猜想被否定了，他立即提出了其他想法，“在他们身上，不存在‘一个易命者只能拥有一种异能’的限制，他们能尽情拿捏‘奇迹’和‘命运’。” “真是不公平啊……”这个世界向来如此，格罗心想，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异能都很难提升到媲美那群顶级易命师的“无所不能”的水平，这是由天赋决定的。 所以，在认清自己的极限后，他才放低了人生的目标，追求的仅仅是“安稳的生活”。 “s级？”布兰吉轻笑一声，“未免太夸张了。” 她挥手示意格罗结束休息时间，继续往前探索，而后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灵感： “过去，我在fd保管的武器库名录中，看见过能把一群人按照若干条件‘分类’并送进相应的‘类别空间’的异能道具。” “它的外形就是一把枪。”布兰吉比划了一下她提到的异能道具的长度和高度。 “你们武器库，啊不，我们基地的武器库里什么东西不像一把枪？”格罗无奈反问，“镰刀和光剑都能变形成枪来使用。” “它来自基地的研究所。” “呵，就是因为武器库里的东西都进过那个地方，所以它们出来后才都变成了‘枪’啊、‘炮’啊一类的造型。”格罗有些无语。 “别绕圈子了。”他的异能在双臂中完成了蓄力，两道散发出强热的耀眼光束以那两条手臂为“炮筒”，朝前方的浓雾发射而去，“你认为是有人进了fd驻地下的武器库，拿出那件异能道具后，把它用在了我们身上。” 格罗在说话时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他认为自己准确领悟了布兰吉的提示，并帮助她完善了思路，最终集合二者的智慧推理出了接近真相的答案。 “我们的共同点，就是都当过peso机动队的队长，区别是‘曾任’和‘现任’。”格罗放完光束后，双臂回缩并抱胸，“但你说是‘若干条件’，这不是全看使用者的心意吗？” “真是棘手的异能。”他语气中不无抱怨地说，“你知不知道解除这个能力的方法？” “武器名录中详细罗列了那件异能道具的实验数据和实验流程。”布兰吉陷入了回忆，对于像她这样杰出的易命者而言，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想要的记忆并非难事，“在实验的观察者眼中，实验对象被命中后，看上去就像是原地消失了，但是能在实时立体地图上找到他的生命信号。” “问题在于，生命信号出现的位置不属于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地方，而是存在于大气之中，根据观测，它会在不大于一座peso基地的范围内游走，但在一段时间之后它便停止了行动，三、四天之后，生命信号就从实时立体地图上消失了。” “是被饿死，或者被渴死了吧。”格罗想都不用想便意识到了实验的残酷性。 “实验报告里，有写最后研究所的人是怎么找到——在实验过程中像刚才你所说的那样‘消失’的——‘那么多’生命信号的主人的吗？” 若想得出一件从暗影势力手中缴获、或是基地内自主研发的异能道具的准确数据，必然需要通过反复的实验，被使用的实验品的数目也一定十分可观。 他们有的是被收容的易命师，有的是为了挣钱而自愿报名的普通人……在基地与rosa集团展开合作后，研究所的每个研究项目都多出了“遵守人道主义”这个前提，所以格罗坚信基地里那群研究人员肯定会费尽心血，找出拯救“消失的实验品”的方法。 至少也要回收他们的遗体，peso经常做这样的事情——这几年来，神域遗址周围都能建一个墓园了。 “布兰吉，你为什么沉默了？”好半天都没等到回复的格罗慌忙回头，虽然语气中没表现出来，但他实际上很担心布兰吉也和环境突变时周围的其他人一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幸好，布兰吉还在他后面，抬手抵住下巴，头微微低垂下来，金色的长发自她的额前垂下，令格罗无从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也许我搞错了一件事。” 正当格罗犹豫着是该继续往前——反正布兰吉会跟上来——还是该停在原地等布兰吉整理完思绪时，他见对方猛然仰头，眼神坚定地说出了相当于在承认过错一样的话语。 “啊？”格罗将右侧的手肘抵在左手手臂上，右手托住面颊，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可能是异能道具。”布兰吉斩钉截铁道，“被那种武器射中之前，像我，还有你，像我们这样经验丰富的易命者，肯定会有所察觉。” “只有大范围的异能——由易命者而非异能道具施展出来的异能，才能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将我们拖入这样的环境。”她抬手抓起一缕雾气，实则是在抓空气，“这样一个，和我们原本所处的环境不同，但确实是现实世界的地方。” “以此为前提，那件异能道具的来历也能变得明晰，peso的研究所不仅仅是从被收容的易命师身上提取异能因子，他们还会对自己人抽样。” 加入研究所的每位官方易命者的异能，在基地武器库里都有备份——它们被制作成各式各样枪械的模样，允许基地成员借用或基地的合作方租赁。 “是研究所？”格罗听懂了布兰吉的意思，“他们离开基地、下到了第六层，然后施展大规模的异能，把我们都卷了进来？” 尽管格罗和过去的布兰吉都是peso机动队的队长，他们和基地内部涉及多领域研究的那座研究所的交集却并不深，且研究所在他们基地里的知名度，甚至不如合作方rosa集团中的同性质的机构，也比不上基地边上其他制作和处理异能道具的工厂。 没人关心第七层基地附近工厂进行制造作业时，所采用的图纸是谁提供的，人们在谈论易命师的最终下场时，也都是谈“收容所”色变，仿佛除了这个地方外，就没有能威胁到易命者和易命师的设施了。 “那里面可不止有科学家。”苏尼赛特·格罗的语气阴沉起来，“里面可有在星核体被引进基地前，负责与它们战斗来收集实测数据的战斗人员，而且他们手头的异能道具肯定比我们丰富……可恶，军衔和职位理论上也应该比我们要高。” “如果研究所真的派人来到这里……”格罗抬头仰望被雾气笼罩的天空，“呃，实际上，是不是和被卷入的我们没有关系？他们应该有特定的目标，但不知道是谁……” “或许不是‘卷入’，而是类似于‘人质’一般的定位。”布兰吉摸了摸下巴，语气并不确定地说道。 格罗本想问一句他们能做人质威胁谁，但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蠢，只会显得自己跟不上布兰吉的思路、和布兰吉之间存在信息差，因而默默选择闭嘴。 “就当这是我缺乏根据的担忧吧。”然而，布兰吉并没有解释她刚才那句话是怎么来的，她叹了口气，告诉格罗不必把它放在心上。 接着，他们俩重复之前的操作，一个人用终端照明，另一个人施展异能放出光与热，慢慢驱散周围的浓雾，同时也是在一点一点拿回自己被雾气屏蔽的、身为易命者的感知能力。 不知又往前走了多少路程后，格罗忍不住侧过头，问布兰吉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些事？” 就算“研究所派人进入第六层、施展异能把大教堂市包括peso同事在内的所有人困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是事实，本应对此毫不知情的布兰吉和他推导出它的过程却无比顺畅，就像其中一人早就知晓答案，是在根据结果推过程一样。 “而且，你也知道他们来是为了谁。”格罗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一个布兰吉认识的、被自家组织的异能研究所盯上的人，那会是谁呢？ 他直觉自己有可能认识，他其实没有自己认为的那般不熟悉命运女神队的众成员。 “当初，没有被卷入‘星空之庭事变’的fd成员——” 话才刚开一个头，两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像是有人先被揍了一拳然后倒在地上的声音。 格罗不得不停止说话，和布兰吉竖起耳朵、细心倾听环境中的动静，试图锁定声音的来源。 寂静降临在了浓雾之中，持续了好一会儿时间，忽然间，他们眼前苍白的雾气中出现了许多又黑又粗、呈现不规则的弯折的线条，伴随其一起到来的，还有如同玻璃破碎一般的轻响声。 不……不是“线条”，格罗骇然注意到，那些黑线其实是凭空存在于大气之上的裂缝。 “空间裂缝？！”于眼前的现象相吻合的专有名词划过他的脑海。 他迅速挡在布兰吉面前，装作自己更有应对这种情况经验的模样，提防起随时可能从裂缝对面的另一个场景撞破空间上的阻隔、突然降临到他们眼前的“敌人”。 第323章 好变数 眼前原本苍白的雾气，忽然间染上了不同的颜色，仿佛变成了教堂的彩窗，又仿佛他们二人此刻就在一扇教堂彩窗中、变成了构成它的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的一部分。 出现在大气“上”的裂缝，好比是有一股力量，在从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之外的地方冲击这里。 一声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在他们耳畔接连响起，裂缝慢慢向四周延伸，有碎片一般的事物不断从变成彩色的浓雾中剥离，但它们在洒落地面之前，就先消融在了周边的空气当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好了战斗准备，被格罗无意间护在身后的布兰吉不知不觉也走到了与同伴并肩的位置，比起战斗能力，没有人能比她起步更快、准头更精。 不过，倘若即将从浓雾变作的“玻璃”中冲出来的是他们的同类——易命者或易命师，他们此刻做出的准备能起到的效果兴许不会理想。 觉醒异能的生命体都有着极高的短期危机预感，如果说他们现在是在以防万一而摆出攻击态势，从对面而来的生命体则必然能感知到由他们散发出的敌意，在降临的一刹那间就有极高概率做出激烈的反应。 但没时间让他们仔细分析现状了，下一个瞬间，彩窗般的浓雾就彻底遭到外力粉碎。 一道身影挣脱雾气的阻挡，从裂缝对面扑了出来，然而，它在四肢着地之前忽然一分为二，其中一道迅速在空中调整了姿势，最终拽着另一道身影安稳着陆。 那道能够自由活动的身影慢慢在布兰吉二者面前站起，他身着一袭rosa集团员工的制服，胸前还别着一枚象征员工身份的蔷薇花饰品，脸上则戴着一副遮挡全脸的面具，一头黑中带红的半长发随着他“落地”、“起身”、“站直”的动作，于他脑后轻扬。 来者在穿越雾气时，似乎没有理会过理论上是易命者“被动”的危机预感，所以他不曾料到出来的地方会有两个人等着他。 在看到没有做任何伪装的布兰吉和格罗时，他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而后，令布兰吉二者感到熟悉的声音，自那张面具底下传出： “布兰吉队长，还有——” 类似的对话似乎在不久前发生过，格罗不禁想起了在景观花园中邂逅的那几位rosa集团员工。 在他看到对方的这身装扮、听到其脱口而出的称呼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是一个曾经参与交换学习的集团成员？” 但旋即他反应过来——在对方摘下面具前的那一瞬间，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布兰吉自然不会像他这样，还要经过一段反应时间，在来者刚刚开口——或者说，在对方显露出身形的那个时候，她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林律？” 有那么一瞬间，布兰吉脸上的确浮现出了又惊又喜的神情：“你怎么会——哦，这一定是罗沙和普兰内特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直接推断出了fd队员出现在第六层的原因——另外，想要让普兰内特不提前泄密“扫兴”，只要把他也拉进“为队长筹备惊喜”的行动中来即可——布兰吉的思路比他们这群当局者清晰很多。 问题是，等他们抵达两位顶级易命师自信满满预定的地点——位于大教堂范围内某栋建筑物的三楼的钟楼时，无论是普兰内特还是布兰吉，都没在约定之地等候他们，迎接他们的反倒是一群充满敌意上楼的不明人士。 林律从坎瑟的梦境中得知，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其实还是他的同事，来自peso基地里的异能研究所。 那群人既是有战斗能力的易命者，也是科学家，他们听信了一些“小道消息”，来第六层的目的是将蔷薇大盗带回基地，生死不论。 在传说中的“血色蔷薇”真的要开放的现在，以那朵蔷薇为力量之源的“蔷薇大盗”的活动处处受到限制——所谓“趁他‘病’，要他命”，这帮研究所成员居的就是这样的心。 “你是怎么到我们身边的？”格罗望向刚刚林律跳出来的地方，那儿的“彩窗”已经恢复完整，颜色也在逐渐褪去，迟早会变回最开始的苍白雾气。 “还有，那个——”他从布兰吉身旁探出脑袋，将目光投落在被林律拎在手里的另一道人影，“感觉，有点，眼熟？” 比穿了rosa集团制服的fd倒霉新人还要令他眼熟，已经到了几乎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地步，但“几乎”毕竟只是“几乎”——实际上他有点不敢认人，所以到最后都没说出自己的判断。 林律一手拿着面具，另一只手状似轻松地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拎到队长们面前： “我觉得不能放下他在那里不管，到时候还要让他送我们出去……刚好，他可以交给你们照——” 照顾？照看？他们前不久还是因为蔷薇大盗及“灭世之种”而互相敌对的关系，但在获悉坎瑟的过去以及信念后，林律更新了对他的认知。 “可以把他交给你们看管吗？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做。”说话间，他用心灵感应的能力，将自己认为无需之后补充解释即可讲述出来的内容传入队长们的脑海。 “对了。”但在这么做了以后，林律才回过神来，内心略感不安，“布兰吉，还有苏尼赛特·格罗，知道我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草草在传音最后添上一句“异能等级上升后，我领悟了更多的异能使用方式和表现形式”，随后就将重伤昏迷的坎瑟推向布兰吉二人，接着当他们俩的面撕裂空间，打算离开此地。 “等等，林律，你是想去找、其他的队员吗？”布兰吉一手拽着刚被递过来的坎瑟，另一只手抄起格罗的胳膊，像是早就意识到林律不会因她的喊话停下一般，果断奔向由林律开启的空间裂缝。 从fd队员出现在面前起，格罗就一直没搞清楚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什么情况，此刻也是任由自己被动地被布兰吉带着跑。 不过，尽管脑袋里像是出现了一颗生锈的齿轮，妨碍了他的思考，他依然听出了布兰吉提问时话语间的诡异停顿。 “喂，是‘他’吧！”他想起他们刚才被林律制造的动静和现象打断的话题，“我们是要去研究所那群人此行的目标那里吗？” “你知道他在哪吗？”纵使周围谁都没给出答复，格罗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以此为基础提问道。 趁他思考的功夫，布兰吉带着他和坎瑟，跟着林律进入了“无尽空间”。 众人的视野当即变得一片雪白，但和之前浓雾无时无刻不带给位于其中的人危机感的“白”不同，这处在银蓝雷兽异能下、能打开通往任何地方通道的“中转站”白得更加纯粹无暇，能给予身处其中的人安心的感觉。 但林律一秒都没在这个地方多留，他再次挥爪劈开雪白的空间，彩窗的幻象出现在了新打开的裂缝对面。 布兰吉放开格罗，两人对视一眼，互相达成共识。 异能子弹和携带高温的光束，分别配合林律加速奔向彩窗的行为自二人手中射出，三种不同成因的冲击力撞在裂缝对面的幻影上。 而后，它如同镜子一样碎裂开来，发出象征他们可以前往下一个地点的清脆声响。 …… 武器——不同造型的武器对于易命师而言，不过是施展异能、实现“奇迹”的媒介，它们只需“存在”即可。 易命师能够随意增改它们命中的几率、决定它们制造的攻击命中目标的部位，以最快最佳地满足自己对武器和异能的期望。 当顶级易命师持有一件可以远程攻击的异能武器时，假如目标是位格、等级低于他的同类以及普通人，他就能随心所欲地送那些人去见死神。 但如果目标是和自己一样的顶级易命师呢？ 而且，由于是在同一座实验室中容纳的异能因子，他们的基础异能都是操纵影子……其中一方不但比另一方天赋更高，还接受了额外的力量的改造，他之后的表现也绝不愧对“最强”之名。 “分明……”“幽灵”魁首抬起安装在“碎网机”的环状结构上的瞄准镜，同时不忘再次与敌人拉开距离——必须与敌人保持距离才行。 “分明在所谓的‘官方’麾下隐姓埋名了那么多年……”他仍没有修改在战斗过程中喃喃自语的习惯，“就连‘蔷薇’之名也被之后登岛的新人们遗忘。” “可是你的力量却一点都没有衰退。”他咧开嘴，露出堪称狰狞的笑容。 下一刻，“碎网机”启动，前端呈现钩爪状的光束自它如针管般的枪口中爆射而出，在此过程中，“钩爪”分裂成八道不同方向的全新光束，宛如追踪导弹一般锁定了蔷薇大盗的身影，无论他闪现到哪个地方，它们都会从四面八方包抄上去，一发命中便能终结整场战斗。 通过先前的战斗和过去对蔷薇的了解，他确信自己已经消耗掉了对方所有的植物分身，而碎网机的力量并非实体化的影子能够阻挡，因此现在正是决定胜负的时刻。 “把它们引向我是没有意义的。”亚述脸上挂起因为一切即将结束而感到轻松的神情，“我的目标是分离你和星球核心，也许，看在以前帮神明照顾过你的情分上，在那之后我能饶你不死。” “笑话。”蔷薇大盗看似被碎网机的攻击逼入绝境，但他全然没有表现出局促感。 作为岛上最强大的易命师，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无所不知，因而在亚述取出杀手锏的那一瞬间，他立即明白了那件异能道具的作用。 应对方法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解析，现在只要拖延时间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旋即浮现在蔷薇的脑内。 那件名为“碎网机”的异能道具每天使用次数有限，哪怕是顶级易命师，也缺乏像改变异能子弹数量一样让它变成“无限”的能力，因为使用它就相当于是在改变一个人或一件事物原有的命运轨迹，而这种修改的状态无法叠加。 即便用尽全部存储的异能因子来尝试实现“大力出奇迹”，成功的概率也低到几近于零……对于顶级易命师而言，“几近于零”和“完全不可能”是同义的。 所以，如果他的对手一时间昏了头，不考虑他也能使用“替身”——他能在自身即将被命中的前一刻，替换自己和可以通过异能催动迅速成熟的植物种子的命运，从而制造出“被击中的一瞬间化作蔷薇花瓣消散”的情景…… 这样一来，就能消耗“碎网机”的使用次数，等到这件异能道具完全无法使用时，就是亚述任他宰割的时候。 当然，也得考虑对方是在诈他——虽说他通过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从“碎网机”上读取出来的信息是它存在一定的使用次数，但亚述也是顶级易命师，其有能力在异能因子承载的信息上做文章。 也许对方早就按需求改造了机械造神论的发明，顶级易命师能做到的事情很多，就算无法让“碎网机”变得能无限次使用，他也可以往其中注入大量来自顶级易命师的异能因子，提高它的使用次数上限——至少要比自己读取到的信息中记载的次数高。 这些想法，都能在之后的战斗与拖延时间中，根据对方的表现观察得出具体的结论，而且，在自己能看到的命运轨迹中，还存在其他的变数……这么想着的蔷薇大盗完全不怵亚述的恐吓，迎着手持致命武器的敌人冲了上去，展开新一轮攻势。 但亚述也不是吃素的，他用行动证明碎网机的使用次数的确有限，所以立志在耗尽蔷薇所有能使用的“替身”之前，绝对不动用自己的杀手锏，仅仅是将它护在手中威慑对方。 而在拿出“碎网机”后，他的表现也比之前勇猛了许多，确切来说，他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不再心怀侥幸心理地收着掩着、以为这样便能击败眼前对他而言最强大的敌人。 渐渐的，他不再落于下风，变得勉强能和蔷薇相抗衡，并绞尽脑汁消耗掉了几个蔷薇的替身。 亚述知道这是“血色蔷薇”在影响对方的行动，原本，这场战斗就不利于对方。 他和蔷薇实际上有着相似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蔷薇在这次战斗中消耗了比预想中要多得多的异能，他就能等来埋在对方心中的那颗种子反噬宿主的瞬间，如此一来，“碎网机”之类的异能道具也就不必被使用了，他可以实现“不战而胜”。 但是，蔷薇不会轻易给他这个机会，在看出他想要消耗自己的替身种子及储备的异能因子，可以采用两种方法来把自己逼入绝境后，蔷薇的攻势更加迅猛，力求一击结束他的生命。 就这样，一切来到现在的时刻，“碎网机”发动，最强的易命师看似陷入危境。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即将被同时自四周袭来的异能光束击中、被由构成光束的异能因子二次转化为的破坏性液体杀死之际，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自他面前的虚空中探出，手心里捏着一样事物，随着手掌猛然攥紧，有东西被挤压和捏碎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 由星球的命运强化过后的“力场防护罩”，随即包裹住了那只手和其背后的蔷薇大盗。 在蔚蓝色屏障开辟出的空间之中，几道身影撕裂空气，于制造出的裂缝中踏出，挡住了由亚述投射过来的视线。 第324章 妥协 布兰吉和苏尼赛特·格罗无需任何人的吩咐，在第一批从“碎网机”中发出的异能光束被用星球核心能量强化过的“力场防护罩”抵消、被分离出的星球核心能量又重新被林律揽回身边后，当机立断奔向视野中唯一的敌人，“幽灵魁首”亚述。 “快。”与此同时，开启空间裂缝、送自己和两位队长赶来援助罗沙的林律一把抓起罗沙的手腕，“你需要离开这里。” 罗沙眯了眯眼，无言注视林律用变成利爪的那只手割开空气，然后垂下手、用爪子勾起提起坎瑟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拽着他，使他们仨能够一道退入“无尽空间”、暂时躲避来自亚述和“碎网机”的威胁。 “这一切都是他为了引出‘蔷薇大盗’而造成的。”林律将坎瑟拎到变身为蔷薇大盗的罗沙面前，“外面的亚述就交给我和布兰吉队长，可以麻烦你在他醒来之后，让他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吗？”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蔷薇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面前一脸认真的熟人，“你们应该让我回到外面帮助你们，现在多了几个帮手，纵使他有‘碎网机’也无法奈我何。” 他打了个响指：“有了你们的帮助，我可以看到在血色蔷薇反噬己身前，我们联手杀死他的命运。” 林律的虹膜一瞬间染上赤红：“而我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林律举起方才由于碎网机的力量而从命运中被释放出来的星球核心能量团，面对罗沙和坎瑟，吟诵起他从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看守长那儿复刻来的“异能的钥匙”。 柔和的光辉自他身上散发出来，沿着他的手臂传导到被举起的那团能量上，随后，它缓缓飘浮起来，离开林律的手掌，飞落在罗沙的胸前。 随着咒语的吟唱和能量团逐渐融入罗沙体内，从他左眼框中生长出来的染血的蔷薇花上掉下了几枚血红色的花瓣，新的淡粉色的花瓣旋即从它们脱落的地方长出，将整朵花补充完整。 虽然那朵花看上去，依旧像被染上了斑斑驳驳的血痕，但在林律将星球核心的能量分享给罗沙后，其上的红色部分的确减少了。 “血色蔷薇”诞生的进程往回退缩了一大截，不过，这并不代表罗沙能继续随心所欲地施展异能。 “你把你的能量分给我……”蔷薇大盗形象的罗沙抬起手，将它轻轻覆盖在左眼中的蔷薇花上，一整只手的大小都不足以遮掩住那朵巨大的花卉，更别提还有长势狰狞的带刺藤蔓与纤细的荆棘在它旁边张牙舞爪、增加它的整体体积。 “我担心这会对你造成影响——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想起刚刚林律带着布兰吉他们、还有如今倒在他们身边的坎瑟突然降临在战场的情形，“这真是太冒险了，纵使你们到来前就确定力场防护罩能抵挡下碎网机的攻击，可万一呢？” “我能看到命运在你们身上所有的轨迹，其中必然存在一条……通往最糟糕的结局。” “那么，在你原本的预想，不，是作为顶级易命师的直觉和预言中，在那个时刻出现并救下你的另有他人？”在岛上停留久了，林律渐渐有了听懂、甚至是过度理解他认识的这群易命师的话中暗喻的能力。 “你没有预知到我们的出现。”林律说出了他从罗沙话语中听出的暗示。 “毕竟你是‘有史以来’最特殊的那一位嘛。”罗沙反应过来，接着对他们现在的话题稍作调整道，“说实话，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我以现在这副形象，和维持人类而非异兽模样的你交流，哈哈，感觉有点微妙。” 之前在天灾降临前的德斯蒂尼镇，他们都以为对方被银蓝雷兽袭击，于是罗沙以蔷薇大盗的模样现身攻击银蓝雷兽，变身为银蓝雷兽的林律则被对方激起仇恨，产生了“杀死对方”的想法并展开回击。 “我认为你的判断很有道理，你能感觉到我体内星球核心能量的情况吧？毕竟你们曾经是一个整体，迟早有一天，也许回收它的职责会轮到你身上。”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林律他们已经被卷入这场战局中，罗沙便不再纠结对方想要让自己远离战斗的念想，欣然同意了林律的请求，“好吧，那个‘幽灵’的家伙就交给你们来解决，但如果你们需要帮助，一定要及时呼喊我的名字。” “不过，或许你们等不到打败他的那个时机。”罗沙望向因为治愈类异能的间接影响而逐渐出现醒转迹象的坎瑟，“我会在那之前和醒来后的他好好聊聊，争取让我们所有人回到被分开前的那一刻。” 林律打开帕西手枪的弹匣，取出一颗改版的力场防护罩子弹递给罗沙：“你一定要改变他的想法，我们的目的都是让这座岛屿、这颗星球变得美好，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 “我不希望他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因为一颗种子而对你产生杀心——既然存在‘碎网机’这种异能道具，这个世界上一定能有不伤害你的性命而分离出血色蔷薇的方法。” “天真的想法，但是很美妙。”罗沙用手背抵住嘴巴，掩藏起挂在嘴角的笑容，“这是只有刚踏入岛上就掀起命运浪潮的你才会抱有的美好期望。” “但既然你承载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立志守护的这颗蔚蓝之星的命运，就让我相信这是一个有可能是达成的‘奇迹’吧！” 林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我已经受够‘有可能’这个说法了”，转身跃出通往战场的空间裂缝。 而后，淡紫色的雾气从四周笼罩上来，只给它们留了一块还算大、足够商谈或是来一轮追逐战的雪白空间，不留任何罗沙凭顶级易命师的能力偷溜回战场的余地。 维持蔷薇大盗造型的罗沙叹了口气，垂眸瞥向重伤变为轻伤、即将苏醒的坎瑟，凶狠的、充满杀意的光芒自他露出的那只眼睛中投射出来，但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便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罗沙再度叹气，“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第325章 你一定要改变他的想法 坎瑟睁开眼，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他那副作为“神的遗物”的墨镜，旋即才醒悟过来自身的境况，回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尝试挑衅受到蔷薇大盗重视和照顾的命运女神队成员、同时也是星球核心载体之一的林律，结果“如愿”被对方打晕了么……他双手按住地面，撑起自己的身体，而在这一过程中，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疼痛相较于晕过去前减缓了很多，像是有人为自己做了治疗。 可是，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呢？坎瑟苦笑一声，刚抬头，就对上蔷薇大盗那张一半被张牙舞爪的植物盘踞的脸庞。 “啊！——”坎瑟当即失声惊叫，以手代脚，身体本能坐着向后退去。 他被吓得不轻——没有谁在一从昏迷中醒来便发现自己想谋害的对象就飘在身边、嘴角噙笑地向他挥手时还能保持镇静，好比是他陷入了恐怖电影中，进入新场景时直面“贴脸杀”一般。 坎瑟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再对上蔷薇大盗投来的目光，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声音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它们本该出来的，可恐惧化作天堑，使它们在酝酿了一圈又一圈后，又落回了他的腹中。 “真的、是你吗？” 坎瑟通过自我催眠压下畏惧的情绪，强调自己作为对蔷薇大盗怀有杀心的存在，不应该惧怕他，反而应当像是出发讨伐恶龙的勇者一样坚定自己的决心，视杀死“灭世之种”的宿主为一项神圣的使命……末了，在两方都诡异地保持沉默的这片空间里，调整好心态的他一个翻身拉开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保持住站姿的同时摆出战斗前的准备架势。 “你害怕我。”半张脸是蔷薇花的顶级易命师咧嘴笑道，语气中的轻蔑之意显而易见。 “我还当这会是什么难以解决的任务，以至于他要把你托付给我，自己却跑去对付明显更棘手的对手。”两个人分明都是站立的姿势，蔷薇大盗却弯下腰，将双手背在身后，继续用轻视的态度对他说道，“他想让我们好好谈谈，他认为你真的有可能拯救世界。” “这可能吗？”蔷薇眯起未被花朵占据、遮挡的那只眼睛。 “你为什么不使用异能，直接解决我？”坎瑟却直接答非所问，仿佛认为对方的挑衅完全不存在回复的必要。 “rosa集团的董事长，peso命运女神队的第三位成员，同时也是曾为第六层、为命运岛带来混乱的恶劣罪犯、原住民，兼异能等级达到破格‘s’级的顶级易命师的‘蔷薇大盗’，化名‘罗沙’，我们已经获悉了你的全部身份——” “你想让我害怕吗？”蔷薇花一点一点回缩进蔷薇大盗的左眼眼眶中，很快，他变回了拥有两只眼睛的状态，服装也瞬间切换回轻便的休闲装。 一把帕西手枪——属于peso成员“罗沙”的佩枪，被他拿在手中旋转、把玩，可以看出它已经上膛，异能子弹蓄势待发。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解决我？”坎瑟纠结的仍然是这件事，“研究所已经得知了你的身份，上层派我成为命运女神队的新任队长，接近你和其他成员……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像当年把不愿配合的贵族屠戮至尽一样、像顶着易命师的压力实现‘离开岛屿’这种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把rosa集团董事会成员全部杀死一样，给我们也来一次‘大换血’。” “……才对。”尽管仍摆出战斗姿势，但坎瑟的气势已不再逞强，语气中困惑大于坚定。 “你希望我这么做？”罗沙举起枪，瞄准面前的peso成员。 “我以为你会这么做。”说话前，坎瑟摸到了被放在他制服内的武器，结合蔷薇先前的发言，他顿时想通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蔷薇虽然放出狠话，也持有足够致命的武器，却迟迟没有真的动手，他意识到自己会做出的所有选择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而对方没有提前攻击、剥夺他的行动能力，就说明…… 思绪逐渐通畅的坎瑟最终没有拿出不知为何被林律放回他衣服中的武器，轻轻叹了口气：“他希望我解除异能，所以才留下了我的性命？” “他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没有从你身上感觉到敌意，否则你不可能走出那栋楼——早就和你的同行者一起倒在了楼梯下面。”罗沙翻手变出一枚火柴盒，似乎想利用它做点什么，但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将它随手塞进衣袋。 “本来，在得知你想利用激怒他得到一览星球核心真身的机会、觉醒出更强的力量，以及利用他来对付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你不应该是‘例外’。”他接着说道。 言外之意，便是他已经对很多想要利用那个星球核心载体的人这么做过了，坎瑟心有余悸地想着。 “但他说你是真心想要守护这颗星球。”罗沙此言一出，坎瑟一时间哑口无言。 原本还有意同罗沙狡辩几个来回的他，如今又恢复到刚刚清醒过来时那种说不出话的状态，如同蓄力好久的一拳被砸在了棉花上似的，令他既感到难受，又莫名感受到了慰藉。 “我从他分给我的能量，还有环绕在他身周的异能因子中，看到了承载在其中的他的记忆，也包括他看到的你的记忆。”罗沙继续说道。 在面对有心杀了他的坎瑟时，他竟意外坦诚，兴许是他正确理解林律的心意、且正确履行“好好聊聊”的承诺的原因。 “看到记忆，啊，在我昏迷过去的那段期间，他做了这样的事吗？”坎瑟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 “但是，既然他这么做了，那他应该看到了研究所对那位所谓的‘命运之神’发掘、复刻出的‘灭世之种’的研究，而且他就罢了，你——”坎瑟在认识到蔷薇是个能够沟通的对象后，毫不顾忌地说出了他对“血色蔷薇绽放”一事的担忧，“想要阻止这件事，现阶段只有分离出你体内的种子，停止其发育这一条路，而这必须、必须……杀了你。” “你自己都说是‘现阶段’了。”罗沙抬手按住心口，“我已经坚持二十多年了，自觉还能再撑上一段时间，如果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找到其他方法，我也愿意为我们的星球献身。” “但星球核心的化身对我做出保证，他答应我会帮我找到能挽救我生命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奇迹。”罗沙眼中闪烁出希望的光辉，“所以至少现在，我不会允许自己辜负他的心意——我不允许自己在这里死去。” 他再次用枪指向坎瑟，无声催促着坎瑟尽早做出决定。 坎瑟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举起双手，表达了自己仅限这一次的配合意愿。 第326章 击碎 回到战斗中的林律在空间裂缝自动闭合后，就对他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场景设下了“空间穿梭禁制”，这是他从安置在命定大教堂中的异能道具里复刻来的异能，即能防止罗沙想不通跑回来送死，也切断了同为顶级易命师的亚述可能的退路。 “你要在下一次见到他时解决他。”潜意识中属于地心的碎片如此告诫他，“为了我们。” “为了我‘自己’。”林律望向不远处受到两位队长交缠难以脱身的亚述，伸手猛一攥拳，淡紫色的雾气当即取代了缭绕在这处空间周围的浓雾，并以极快地速度朝空间的中心扩散。 实体化的影子自雾中钻出，由于是由同一个易命师施展出的异能，紫雾的削弱效果不会损耗它们分毫，与此同时，林律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整个人都变形为了狰狞恐怖的银蓝色怪物，踏着雷霆电闪突降亚述眼前。 “苍天啊！”作为队友的苏尼赛特·格罗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了一跳，一旁与他们共同的敌人缠斗的布兰吉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旋即注意到面前的怪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再联想到一个多月前蔷薇占据林律身体时同样化身成面前这头怪兽过，心中慢慢放下了恐惧和警惕，开始用对待同伴的态度看待它。 怪兽咧开嘴巴，虽然凭观感上感觉不出它在说话，但林律的声音的确回荡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抓紧时间吧，最好在罗沙说服坎瑟之前，收拾掉这家伙。” “难得看到你这么有动力。”虽说是队长，过去经常坐在驻地里旁观林律、托尔加、蓝铃三人，有时还要带上莱斯纳迪的嬉戏打闹，但布兰吉对他们这位刚来不满一年的新人的认识其实十分有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是用看“受害者”的眼光看林律。 “尽量……不，没问题。”布兰吉改口道，林律的实力在他踏上命运岛、加入peso后突飞猛进，这些她都看在眼里，普兰内特他们也会时常向他汇报，“等到这一切结束，干脆用我私藏的异能监测装置重新为你判定一下异能等级吧。” 她脸上展现出无比灿烂、美丽的笑容：“相信你一定进步很大，让我提前为你贺喜。” “真是的，这种毕业后返校看望班主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格罗嘟嘟囔囔道，“要上了！” 说话间，二人一兽从不同方向冲向正忙于应对“暗影之握”和紫色雾气的亚述，林律嘶吼一声，远程操纵实体化的影子卷住亚述的脚踝，并猛地往后一拉，试图卸去对方的平衡。 几乎是同一时刻，由他变化而成的银蓝雷兽制造出电流，让它们从全身上下所有能被看作雷电炮台的地方发射出去，直指越发手忙脚乱的亚述：“雷暴！” 亚述张嘴欲言，他的下巴却从他的脑袋上掉了一截下来，变成一块宛如没有上色的积木一样的事物，艰难地挂在它原本应该贴着的那块皮肉上。 在他十根手指的指节上，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很显然，他深受具现化为紫色雾气的“弱化”的迫害，与“命运圣躯”融合的身体已无法保持人类的形态。 “原来如此，你一来，就展开自己的异能，对这个地方施加影响……”亚述同样拥有操纵实体化影子的能力，他勉强使出被命名为“邪祟之吻”的异能，用它们来应对林律的“暗影之握”。 “直到要用它们来威慑我的行动时，才允许它们在现实中现形……显现出雾气的形态也是你的障眼法，就是为了让我以为没被雾气侵占的区域，就不会受到你的异能的影响。” “谁规定异能的具现化只能有‘看得到’和‘看不到’两种形式？”银蓝雷兽将游离在空气中的雷电回收入自己体内，在他身后，布兰吉手指轻绕一根长发，接着从中间将它断开，在将手朝亚述的方向一甩。 那半截金发当即化作一根利刺，径直命中了亚述为精准操控异能而举起的手，贯穿了他那只手的手腕。 头发仿佛变成了子弹，在进入人体的那一瞬间由笔直的形态折叠起来，对命中对象的血肉和骨头造成多次伤害，最终完全蜷曲为一颗发球，撞断腕骨、从手腕的另一端飞出。 若不是亚述反应及时，这颗致命武器很可能会在他的身体中重演方才它命中手腕时的后半段进程。 “难怪……在你刚出现的时候，‘幽灵’的那些人就来向我汇报你的重要性。”亚述抬起手，目睹它化作无数积木碎掉，“有那么多势力想要向你抛出橄榄枝，又有那么多势力想趁你尚未崛起之时将你解决……但你竟平安无事地留在了peso中，接触你并受你认可的探索者和商人协会也罕见地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 “没有下巴居然也这么多话。”苏尼赛特·格罗打了一个寒颤，“他现在的这副模样，真是令人不适。” “顶级易命师可不需要通过‘说话’来让别人听见他的声音。”布兰吉冷声道。 “不过，你的队员，林律的异能……”格罗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怪兽，“算了，感觉我不知道的内容实在太多，这个时候就算听了也只会陷入混乱。” 他发射出几枚光热弹，然后双拳蓄力，双腿用力蹬地跳起，挥动拳头砸向身处“弱化”异能影响下越发虚弱的敌人。 他的拳头在还未击中亚述的前一刻发射出来直径很大的光束，这以后物理攻击才落到亚述的侧脸上，一拳就将那张脸锤成大大小小的积木拼接在一起的模样。 看着亚述脸上密密麻麻的、象征不同积木拼在一起的接缝线条，格罗嘴角往下板起，露出想吐的神情。 这个时候，在一旁放电销毁亚述释放出的所有“邪祟之吻”的林律突然注意到，周围的雾气流向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尽管这并不会影响他的异能持续对亚述施效，但这样的变化，意味着另一件事正在上演。 “罗沙成功了……”银蓝雷兽低声发出嘶鸣，他的眼中先是闪过电光，接着他整具身体都变成了银蓝色的闪电，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 “只要把敌人都削弱得毫无还手之力，就没有什么是你们完成不了的任务、是你们战胜不了的强敌、是你们维护不了的‘和平’。” 亚述刚展现出狞笑，说出一组确实与事实相符的语句，怪兽的身形便破空而出： “吼！” 他身上的毛刺扎穿了亚述的背部，而在将其顶翻在地后，他又用四肢重重践踏、蹂躏那具丧失反抗能力的身体，让它们变成一块又一块积木，接着用砸、用跺，让积木变作齑粉。 怪兽叼起亚述一块块积木碎片不断往下掉的、残缺不全的头颅，眼中放射出电芒，让它追随身体变得粉碎。 第327章 重归原轨 “我担心他会卷土重来。”做完前面那一切后，林律变身为的怪兽第一次在队长们面前口吐人言，“他总是没那么容易死去。” 银蓝雷兽慢慢变回人类的形象，林律微俯下身，捧起一把命运圣躯变作的灰尘，刚想进一步发表自己的观点，忽然间，周围天摇地动，苍白的、隐隐约约能看出教堂彩窗幻象的雾气重新取代了由他的异能具现为的紫雾。 林律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凭借星球核心能量之间的共鸣，召唤出了潜藏在面前这堆积木粉末中的全部值得“回收”的异能因子。 他托起凝聚并飘浮在积木粉末上方的能量团，在坎瑟解除“公平分配”的行为起效之前，如豁出去一般将它塞进了嘴里，看得旁边两位队长目瞪口呆。 “喂，不要乱吃东西。”格罗下意识提醒了一句，“啊？那是能吃的东西吗？” “它一分，不，半分钟前还是那个‘幽灵’的首领啊！”格罗惊恐道。 “我以前见过的命运圣躯可没有这么‘稀碎’。”林律以手捂嘴，一边吸收能量，一边通过心灵感应与两位队长交流，“他就像是传说中的九命猫，或是海德拉一样，如果不一份份回收他所拥有的力量，他随时有可能在危急时刻跳出来捅我们一刀。” “我们终于前进了一步。”同时，他在心中对为自己献身的“地心”说，“无论再来多少个他，我都会像今天一样，让他成为我们‘自己’的补给。” 而就如同他从其他易命者那里“复刻”来异能一样，林律有所预感，认为只要再过一到两次，他便能完全回收“命运圣躯”的能量，届时，亚述罪恶的一生也将彻底终结。 “怎么说呢，至少他不是真的有九条命。”在林律将自己心中的部分猜测——确切来说是“预感”转告给两位队长后，格罗一边暗呼顶级易命师的难对付，一边又稍稍庆幸，感慨亚述幸好不比神话中的怪物那般夸张。 与此同时，布兰吉捡起亚述碎掉后落在这处空间地面上的“碎网机”，抬头看着周边翻腾的、时而显露出彩光的浓雾，道：“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它是可以伤害到顶级易命师的武器，或许，还能将易命师与其体内的异能因子分离开来。”若是一直持有在“幽灵”这样的不法分子手上，对社会安宁造成的威胁可想而知。 布兰吉瞄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格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让格罗将“碎网机”带回peso基地，在“利用这件异能道具做出过分的事情”这种可能性上，“幽灵”和peso应当被放在同等地位进行考虑。 “布兰吉……”浓雾渐渐缭绕上了他们的身躯，格罗面露为难的表情，但旋即转变为无奈，“唉，你说得对。” “那么，就让我们在命定大教堂再见。”意识到众人即将分别的布兰吉莞尔一笑。 她之后大概率会回到前往教堂的空艇上，而格罗则会被传送到景观花园通向教堂的小径中，林律及他的伙伴也将出现在他们原本想要前去的地方，一切都将重回原轨。 就是不知道在经历了这样古怪的事情后，包括加布里埃尔家族在内的两家第六层贵族还愿不愿意继续举办两家人的婚礼。 …… 翻涌的浓雾吞噬了漫游在其中的所有迷途之人，它将以“恰当的地点”为条件，将所有人分配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然而，本该不存在任何生命体、自身也因为异能被解除而即将瓦解的浓雾中，忽地踏出一只脚。 一只漆黑的脚。 …… 命定大教堂，中殿，祷告堂，peso一众会聚在了此处，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他们等来了“婚礼照旧”的消息。 “还是没有联络上普兰内特吗？”托尔加坐在摆放在中殿中的一排排席位的最后排，受他敬重的队长站在席位旁的过道上，听到他的问题，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和普兰内特同样很熟的格罗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席位上，转过身来搭话道。 他的一侧脸有些肿，是因为托尔加将“同伴无故失踪失联”、“自己困在迷雾中”，以及“星空之庭事变的帐”融合成一记拳头，全都发泄在了一切重归原轨后看到的第一个看不顺眼的人身上——那个人就是他，苏尼赛特·格罗。 坐在过道对面与他平行对称的席位上的坎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罗沙带着穿梭在濒临消散的雾气中，结果遭到潜伏在雾中的鲛人莱斯纳迪的偷袭，罗沙倒不可能有事，他却伤上加伤。 蔷薇大盗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因而漠视了他身上负伤的事实，直到他们与林律一行人会合，他的情况才勉强好转，至少脱离了危险状态。 “你的副官，那个曾经的‘孩子’……”坎瑟边喘气，边用虚弱的嗓音接过格罗的话茬，“据我和研究所对他的了解，如果有一天他从你身边毫无预兆的消失，就说明有另一个‘存在’，在他心中苏醒了。” “星星先生？”托尔加一愣，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漆黑的人影。 他曾和“星星先生”——普兰内特能够随意穿梭时空的“另一面”有过接触。 据说那个人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空中，所以纵使有一天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十几个他也不足为奇，且这一行为不会触发任何悖论或是禁忌，因为这本身就包括在他的能力之中。 然而，面对他的想法和询问，坎瑟两眼和嘴巴一闭，脑袋向后仰靠在席位的顶部，安静得就像去世了一样。 “让他休息吧。”布兰吉眼中透出复杂的神情，她比队伍中任何人都介意这位在自己被敲上“不作为”的骂名后突然空降的“新队长”。 但她从林律那里听说了这个人的救世情怀，并被告知他们兴许需要研究所的力量来拯救罗沙的生命。 现阶段，所有和“幽灵”目的不一的人和势力都应当站在统一战线，而不是互相内讧，反而让敌人从旁获益。 这时，离后排较近的中殿大门外，传来了有人叩门的声音，对方应该是用门上的环状可动把手敲的门，因此制造出了很大的动静，并让中殿中的人们感受到了来者的热情和急迫。 “布兰吉！布兰吉姑姑，你在里面吗？” “是锡尔瓦诺。”布兰吉通过来者的声音听出了他的身份，“我的家人今天全在命定大教堂中，他会找上来……很正常。” 锡尔瓦诺是布兰吉的侄子，在过去，就是他通知了fd有关“海底工程出事”的消息。 他的直系亲属中有人在为rosa集团工作，他自身则对观察海洋有很浓烈的兴趣，所以那时他才能敏锐地注意到“rosa集团管辖的那片海域海底有东西”，结果在打电话告诉在peso工作的姑姑相关情况后遭到了家人的呵斥。 彼时的布兰吉重视了他送来的消息，从而赢得了这个孩子的信赖与欢心。 第328章 忏悔室谈心 命定大教堂中殿侧面一个充当忏悔室的小房间内，林律和罗沙分别坐在不透明材质制成的隔板两侧，然而他们谁都没有规规矩矩地面向隔板而坐，一个面朝忏悔室入口正襟危坐；另一个背靠隔板，目光投向忏悔室的天花板，坐姿略显随意。 “继续与peso合作未必是一步好棋。”两人正在讨论包括他们在内的伙伴们的未来，“如果他们把你的实力进步汇报上去，那个短视的组织的上层，很可能会在暗中与‘幽灵’及其他暗影势力搭上线，转而与我们的敌人合作。” “在他们眼里，这才是‘维护和平’的意思是‘维持岛内势力间的平衡’，纵使这么做会伤害到他们手下的易命者，他们也毫不在意，因为他们自己仍置身在外。” 罗沙不再用“我们”来形容peso，他是在以rosa集团和命运岛原住民的名义发出忠告。 “我清除变心的董事会成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绑架了你。”罗沙将双手枕到脑后，眼中映出忏悔室天花板的模样，旋即，他的视线穿过头顶上的障碍物，径直抵达上层贵族们载歌载舞的房间。 那帮人是这场婚礼的受邀来宾，无需参与婚礼的准备工作，所以教堂方在得知他们受到“公平分配”的惊吓后，特意腾出了一间空大厅来供他们休息和娱乐。 视线继续往上，穿过临时歌舞厅的天花板，进入一座四面装饰有彩绘玻璃的殿堂，不过，这座殿堂并非位于这栋建筑物的三楼，实际上就位于他们所在的这座中殿的隔壁，乃命定大教堂的礼拜堂，也被称为“前殿”。 它虽坐落于一楼，但室内高度直达三楼，他们所在的这座中殿根本无法与那里媲美。 而尽管教堂其他地方也有彩窗，但那里的彩窗明显是最出众、颜色最明亮和吸引人的。 从最开始的那块玻璃一路浏览下去，不难发现其中用不同的色块演绎了一则则传说故事，譬如神明创世、命运轨迹编织成的网络诞生、岛柱在海面下建起等等。 “我还要向peso的上层证明‘蔷薇大盗’仍有能力突破神明设下的封锁，去往外面的‘旧世界’抹除被他认定的敌人。” “现在‘碎网机’落到了我们手中。”林律的观点比较脚踏实地，“它的效果中有一项是让‘原为一体的事物彼此分离、永远断交’，亚述认为它能伤害到你甚至是杀死你，从而使他获得你体内星球核心的力量。” “它能够分离易命师和异能。”林律的“初心者”也有类似的效果，但需要多次使用，且化为己有的异能最终会被收录于他的冥想世界中，“将‘全生命体交易’锻炼到极致的交易商人也可以分离人和异能，但他们显然并不适合作为研究对象。” 他们得到了一件可用来研究“异能与人分离”背后的原理及机制的异能道具，林律对罗沙说，他们可以通过研究它，尝试寻找无害分离罗沙与“灭世之种”的方法。 比起难得一遇的有“分离异能”资质的生命体，很显然，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更不容易在实验过程中损坏，甚至是遭到摧毁，而且，碎网机的结实程度在它被亚述带着与罗沙战斗时可见一斑，处理过程中只要足够小心——“相信很难出现什么状况。” 听林律在隔板对面讲得头头是道，罗沙不由笑了起来：“那你们可要保护好它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同时将目光从天花板以及礼拜堂中收了回来，并用余光瞟向斜后方的隔板一角：“我能看到那件异能道具命运多舛，但你似乎毫不担心……我以为你已经觉醒出了预言和把握命运轨迹的能力。” 他很少错看林律的进步，但林律的表现就好像在证明他的感觉出错了，而对于他这样的顶级易命师来说，会犯这样的错误很不合理。 “啊……”也可能是“嗯”，隔板对面的年轻人给出了十分模糊的回应。 “在peso的研究所看来，纯粹的异能会不会比异能道具更适合作为研究对象呢？”又过了一段时间，林律的心声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 罗沙有所恍然：“所以，你并没有表现出的这般信任身边的人。” 接着，背对着隔板的他低下头，原本放在脑后的双手也垂落下来，慢慢在身体两侧摆动：“你还是没有找到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 “不，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动作有些仓促地转过身，面向将忏悔室隔成两个房间的隔板，“啊，谢谢你告诉了我，对了，之前你带人闯入我和亚述的战斗，将我从险境中救出的事，我也没有向你表达感谢呢。” “谢谢你，林律。”罗沙用最真挚的语气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 “不必对我这么客气。”付出有所回报后，林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罗沙，如果我们把‘幽灵’全都打倒，阻止他们‘联通星空’，并且在之后想办法解决peso上层存在的问题，岛屿的和平与安定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在岛上居住的普通人眼里，随着暗影势力越发接近“复活神明”和“联通星空”的目标，他们制造混乱的频率在这一个多月来有所降低，岛屿的“和平安宁”貌似指日可待。 然而，作为正派势力的一员，不仅是peso的众人，探索者、商人协会以及其他立志于反抗自己脚下这颗蔚蓝之星与星外来客们的联系进一步加深的易命者们，都很清楚暗影势力不过是在等待长久的沉寂后一次性爆发出来的时刻。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待到他们开始行动的那一刻，命运岛甚至是这颗蔚蓝之星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这真是个天真到有些无厘头的想法。”在罗沙给予回复之前，林律率先对自己方才倾注心意的话语作出评判，“我知道，一个成年人类不应该产生这种幼稚的念头……” “但在年初的时候，我还是个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学生——毕业生，背负着仇恨，还有那么一丁点因为生活中偶然遇到的美好事物而诞生出的希望，向死而生。” 既然隔板对面的人希望他将自己的内心没有保留地表露出来，林律不介意当场合乎时宜地做一次“告解”，而他的直觉也在催促他、劝告他，认为这是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感觉只要把它说出来，它就有可能作为一个奇迹实现。”林律抬手轻按胸膛，感受异化的心脏在其中搏动，他知道，倘若把自己胸口这块肉剖开，呈现在里面的将不是一颗完整的、脆弱的脏器，而是能量与束缚住它们的带刺藤蔓。 “我找到了当年的真相，化解了与你的仇恨，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变成了从地心中开采出的某种能给予生命体超自然力量的能源。”林律丝毫不关心隔板对面的沉默，说完前面的话后，还状似开心地笑了起来。 “原住民口中的‘命运的神只’既然相信能用星球核心的力量制造奇迹，那么作为星球核心的能量本身，说出来的话又怎么不能成为一个实际存在的‘奇迹’呢？” “我是——星球核心是，拥有这种力量的，没错吧？”林律转过头，目光透过理应不透明的隔板，隐约看到了对面罗沙的轮廓。 “在日常生活中的无心之言很难‘一语成谶’，否则蓝铃还有我们国家中担心、迷信、对‘语言’抱有敬畏之心的人恐怕都要疯掉。”林律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他的语气发生了变化，给人感觉满载豪迈的气概，“但如果将语言当作异能因子的载体呢？连记忆都能作为它的容器得以传承，那么语言未尝不可起到另外的用途。” “你是想让自己死掉吗？”听完林律的表述，罗沙做出了无比直接的回复。 他没有采用任何委婉的说法，直接用了“死掉”这样的大白话，虽然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风，却足以说明林律的设想对他内心造成的刺激。 “像是我们在实现某种本不可能的奇迹时会耗尽体内所有的异能因子，甚至让天赋和寿命都大打折扣一样。”隔板对面，罗沙用悲伤的、有心无力般的语气说着，“你想用一句话直接改变世界的格局？纵使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上，你也一定会死的。” “人类如何定义‘活着’？”林律抛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而后自己回答了它，“是指生命的运行，是指生命存在的过程，而夺走原本活着的生命模仿这一进程的事物，最终为世界献身、回归最初的状态——也情有可原。” 在罗沙可能发飙之前，意识到今天自己变得过于畅谈的林律剧烈咳嗽起来，病情稍有缓解后，他轻轻地笑了两声，结束了由自己提起的缺乏前后逻辑的话题： “别在意我刚刚说的这些，罗沙，你知道人类总会有犯‘文青病’的时候，哦，这是我们国家的一种说法，没有明确的定义，咳、咳！我不是很喜欢它。” “咳咳，感觉已经好久没出现‘说话过敏’的情况了。”他一边尽力止咳，一边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隔板对面的人说。 “你应该直接把想表达的意思传入我的心里。”对面的罗沙泄了气，好言建议道。 “林律，有时候，不对，是‘很多时候’，我觉得你看待事情过于悲观了。”罗沙尝试对自我认知发生变化的同伴进行话疗，“虽然这在某些事情上能起到帮助，但并不利于你——不仅仅是‘人类’，也包括你，确切来说，是把你包括进了‘人类’的定义中——的心理健康。” “你说了好长一串解释。”无需罗沙把话说完，林律便已领悟了他的意思，“放心吧，刚刚我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最后的计策，我也不会让它们成真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说的这句话才是最后那句承诺的对象，星球核心的能量可以做到很多事情，远超他作为人类时的极限。 “今后，我们就先以击败‘幽灵’为第一阶段的小目标，联合研究所、研究‘碎网机’并寻找拯救你的方法、阻止星空降临则是最大也是最终的目的。”林律抬手卡出脖颈，强行堵住喉咙中难受的感觉，使自己能够表述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虽然听上去‘目的’很多很杂，但是很明确！”罗沙也让自己的语气中充满动力，热情地回应起隔板对面的同伴来。 “等到完成全部未竟之事，如果到那个时候，血色蔷薇没有在我的心中绽放，而我存活下来的话……” “停，在我们国家，不，全世界应该都有这样的说法吧，不要在事情渐入尾声的时候做出‘未来一定要做某事’的发言，否则大概率会发生与期望相反的事情。”林律的声音猛地在罗沙心中响起，打断了他“插旗子”的行为。 “想要做成某些事的话，今后就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吧。”林律站起身，面向隔板，伸手按在了上面。 罗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迅速跟着爬起身，但他却将手背到了身后，眼中浮现出了哀伤的神情。 “嗯。”但最后，无论是从命运轨迹中看到的未来，还是身为顶级易命师“绝对不会出错”的直觉——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反而才是那个“从不敞露心扉”的人。 而就在林律一咬牙，打算对隔板施展自己的异能、削弱它的存在以拉近自己和罗沙之间的距离时，忏悔室外忽然传来了响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掉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小孩子的哭闹，还有陌生人 “快把东西交出来”的 嚷嚷声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罗沙和林律掀开忏悔室分割成两部分的门帘，从被隔板隔开的小房间内冲了出来，并将作为意外事件发生地的中殿大门附近的情景尽收眼底。 第329章 不速之客 锡尔瓦诺·加布里埃尔的到来，缓和了中殿靠门区域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一上来就指着托尔加他们问；“布兰吉姑姑，这些人就是你平时经常提到的队友吗？” “队长……”托尔加没想到布兰吉也会在非工作时间和家人谈论身边的队友以及与队伍一同经历的事情。 “毕竟我们已经共事这么多年了。”布兰吉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什么都没说反而更奇怪吧？” 锡尔瓦诺快步从门前跑开，从布兰吉腿边溜过，然后在中殿席位的倒数三排中随便找了个座位，先跳上去坐好，接着身体前倾、将双臂搭在前排座椅的顶部，兴高采烈地向过去只在听布兰吉讲述队伍的冒险故事时了解过、如今却见到了本尊的peso成员们打起了招呼： “你们好！我是加布里埃尔家族的锡尔瓦诺·加布里埃尔！” 和布兰吉不同，他在进行“自我介绍”一事上十分熟练和热情，以前估计经常被父母或其他亲人带去各种公共场合、培训社交礼节。 而在小男孩进入中殿后，托尔加一改先前的坐姿，变得乖巧起来。 当对方三步并作二步地跑到他附近坐下，还把脑袋凑过来、做出一套想要仔细端详他面貌的动作时，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过去在fd驻地中的闲暇时刻，他们的队长无心提起的在她之后的“下一代加布里埃尔家族成员”—— 锡尔瓦诺·加布里埃尔正是其中之一，和与他年龄相近的其他兄弟姐妹一样，都是在岛外出生，并在岛上的混乱逐渐平息的那几年里，跟随长辈移民到了这片土地。 加布里埃尔家族是个移民家族，但在锡尔瓦诺这一代人以前的家族成员，都经历了岛内最混乱的那些日子，而布兰吉小时候从未得到父母的关照，她的长辈在她心中一度等同于早已辞世。 “你这代人还真是幸福。”托尔加将面前十岁左右小孩活泼快乐的模样看在眼里，下意识地感慨道。 “啊！”锡尔瓦诺·加布里埃尔忽然惊喜地叫唤起来，“你就是布兰吉姑姑口中的‘托尔加’吧，外形特征很明显，我一下就认出来啦。” “啊啊……”托尔加本能抬手，遮挡住戴在他耳朵上的新款耳饰。 这是他为了参加这场在第六层举办的、和自家队长有关的贵族婚礼，而趁之前那次返回基地面见“新队长”及后续逗留期间，特意定制的“新款通讯器”。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极其小心，也从没把这件事告知给任何人，在他内心深处或许蕴藏着一团小小的期望——他盼望自己敬重的“命运女神”能注意到自己身上这细微的变化，而后作出评价。 称赞，嗔怪，调侃，什么都行。 “的确，像你这样的发型，放眼基地里每支机动队都找不到除你以外的第二人。”不远处，刚挨过揍的苏尼赛特·格罗揶揄道。 “要你管。”托尔加仍然用手捂着耳朵，但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凭本能做出的这一反应，如果不把它们展示出来，队长和周围凑数的那些人又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呢？ 他分明不是一个臭美的人，但此刻却挂念起周围人对自己的感受来。 不过，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还是他在布兰吉心中的形象，如果是平日里关心他们的队长，如果队长还愿意领导他们……她也许会留意到出现在他身上的那么一丁点与过去的不同之处。 然而，锡尔瓦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迫使他收回本质上意义不明的期待： “他是托尔加，那么，你……你是？” 小孩子简单的脑回路中，只存在布兰吉描述过的、不包括她和普兰内特在内的“命运女神队”的另五位成员的名字，而他现在正努力一一将它们与面前看似和布兰吉很熟、但对他很陌生的人对应起来。 “难道你就是罗沙？”他看着格罗，眼睛发亮地问道，“给人不可思议感觉的，宛如‘万能之人’一样能处理好每一个任务的那位队员？” “哈。”格罗的肩膀顿时下沉，他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同时望向布兰吉道，“你对你的队员的评价可真高啊。” 小孩没关注他的反应，跳下坐席，“噌噌噌”跑到过道对面的席位上，盯着坐在其中闭目养神的坎瑟看了几秒，像是不希望打搅对方休息一般，压低声音问道： “那么，难道，你是林律？” “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总是受伤，但也总是‘勇往直前’的新人？”操着稚嫩的嗓音，锡尔瓦诺模仿布兰吉过去的口吻确认道。 站在过道靠近大门一端的布兰吉，还有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托尔加、格罗二人见状，下意识就要跑过来将小孩从坎瑟身边拉开。 而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一直在忏悔室周边徘徊的鲛人莱斯纳迪也察觉到了中殿内氛围的忽然凝重，于是面露好奇地朝他们的方向张望，但在忏悔室内的对话结束前，他并不打算离开现在所处的位置。 坎瑟听到了突然跑进中殿来的陌生小孩的问话声，睁开一只眼睛，状似随意地打量了一番小孩的外形。 不过，在这种时候，他就像犯了社恐，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出睁眼以外的其他动作，只是“懒洋洋”的、缺乏动力地瘫倒在席位上。 随后，原本就站立着的布兰吉先刚站起来的两位同伴抵达侄子身畔，她揽过锡尔瓦诺的肩膀，语气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锡尔，你这次来只是为了和我们打招呼吗？” “不是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是大人们叫我来的，为了给你们送蛋糕。” 两个贵族家庭之间的婚礼照常举办，待在这座中殿的布兰吉和peso众也是受邀参加婚礼的宾客，婚礼上的蛋糕自然有他们一份。 小孩说，他是被家中的长辈派遣来通知他们迎接蛋糕的——在他之后，还有一批送蛋糕的侍者正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算算时间，应该就快到了。 “对了，布兰吉姑姑你当时走掉了，没看到蛋糕上最终用奶油和水果画出的图案。”小孩张开双臂，开心说道，“我们采用了姑姑你的设计哦，大家都说你刚回来，想要帮助你融入家庭。” “别说啦。”布兰吉抬手挡脸，耳垂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锡尔瓦诺描述中迟到的亲情，还是因为“婚礼蛋糕上的图案选用了她的设计”这件事被小孩当着她过去的下属的面宣布出来，她对此感到羞涩。 “不愧是队长，在每个领域都有建设。”已经走到过道对面的托尔加双手合十贴近脸颊，语气中满是钦慕之情。 如果他们还在fd的驻地里，身边的人是普兰内特、蓝铃、罗沙、林律和莱斯纳迪的话，他恐怕会直接说出“命运女神”这个称呼，以表达他对布兰吉根本叙述不完的敬仰之意。 “就是因为我猜得到你会这么说……”布兰吉瞥了一眼过去的队员，轻声叹了口气，“好啦，我很感激你们的心意，不过以后这种事还是悄悄告诉我吧。” 她将手轻放在侄子的肩膀上，推着他来到过道上，还双目紧闭的坎瑟一个“独自休憩”的空间。 接着，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由远及近响起的走路声音，布兰吉将锡尔瓦诺托付给站得离她最近的托尔加，转身朝中殿的大门走去。 对于一位出众的易命者而言，意外来临得再突然，她也能迅速做出堪称完美的反应——才来到门边，布兰吉眉头一皱，感觉来者并非锡尔瓦诺提到的“送蛋糕的侍者”，而是…… “来者不善。” 布兰吉果断扯下半截头发，而那截金发在她手中瞬间化作投掷武器，一弹指，它便穿过因为存在年数过少而并不具备普遍意义上的历史价值的中殿门板，“绝对精准”地命中了其后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士。 人的惨叫声自门后传来，旋即有人冲上前开始撞门，由于门本身就没被锁上，不速之客们很快就闯进了中殿。 而在大门被突破之前、布兰吉抢先动手的下一个瞬间，站在她身后的托尔加反应神速，双手双管齐下，同时照顾到了身前不适合血腥场面的小孩的眼睛和耳朵。 但锡尔瓦诺是个机灵的孩子，这一点从他注意到海底的不对劲而打电话通知在peso工作的姑姑上便可看出。 在意料之外的事情降临之后，虽然眼睛和耳朵被身后的peso成员用手遮挡起来，但他仍认识到了身边的境况，虽然不想露怯，可本能的恐惧压制住了他性格中坚毅的部分—— “哇！”小孩当场哭喊起来，仿佛只有先经历一遍这样的流程，才能让他的内心在最后安定下来。 “快把东西交出来！”几乎是同一时刻，来者们说明了来意。 “东西？”突然闯进中殿的这群人说得不明不白的，不过，他们是“敌人”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确。 中殿中的两拨人几乎同步地拉大了彼此间的距离，布兰吉接过不远处格罗扔来的帕西手枪，没有丝毫迟疑地扣动扳机，被她瞄准的人不存在闪避的可能性，于是当场丧失行动能力，变成了他的同伙们的弃子，倒在坐席之间动弹不得。 这群不速之客的目标显然只有布兰吉，意识到这一点的托尔加正想去帮助已经身处战斗中的两位队长，就看见布兰吉隔着很远用手指向他身边哭闹不已的小孩，明白其意思的托尔加果断抱起小孩，朝中殿的另一端撒腿就跑。 在过道中疾跑的他，依次与察觉门边事况的莱斯纳迪、林律和罗沙擦肩而过，紧接着，他就看到他们的鲛人队友变回原形，一道冰蓝色的光束自其口中喷出，当场将一名躲避不及的敌人冻结成冰块，然后变得粉碎。 “哇、哇……”在他怀中的小男孩由于视线不再受到遮挡，自然也目睹了方才的那一幕，尽管哭声一时间止不下来，但他的情绪已然出现好转，眼中重新出现了光彩。 “那是，传说中的……炎夏的‘龙’？”在被托尔加带着跑进忏悔室的前一刻，锡尔瓦诺如是提问道。 “不，是‘鲛人’啦，队长和你讲故事的时候没有提到过吗？” “原来那就是‘鲛人’啊。”小孩和托尔加的身影消失在了忏悔室的门帘后。 而在小孩及其“临时监护人”躲入忏悔室的同时，中殿的另一边，加入战局的罗沙认出了这群敌人的所属： “又是你们……‘幽灵’！” “果然，是为了‘那个’才来的吧。”他瞄了眼林律，但在与同伴对视之前，他的注意力又被席位上睁开眼、站起身的坎瑟吸引了过去。 只见这位连续受到来自不同对象的攻击、此刻生命宛如风中残烛的peso上层成员、命运女神队的新队长，缓缓朝敌人最多的方向伸出手。 他的动作虽然充满破绽，施展异能的前摇也让人感觉极易被打断，然而，在那群“幽灵”的人有机会冲至他面前时，不知从哪里涌现出来的迷雾便包裹住他们的身躯，而后化作一扇扇上面有用彩绘玻璃拼成的那群人的造型的彩窗，将他们“封印”在了其中。 “……平分配。”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出了自己异能对应的“钥匙”。 根本不需要新赶来的其他人动手，坎瑟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将心怀不轨的人送去了他认为他们应该去往的地方。 “fd武器库里那件异能道具，果然是以你的异能为模板研制而成的……”亲眼见到“公平分配”发挥作用的瞬间，布兰吉目瞪口呆道。 “‘研究所’有能力在不伤害提供异能因子的易命者本人的前提下，对异能展开研究，并制作出相应的异能道具！”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林律，之前在赶去援救罗沙的路上，林律已向两名队长表达了他的想法和希望。 “罗沙——”旋即，布兰吉又略显激动地望向另一位同伴，“无论是研究碎网机的力量，还是直接调查星球核心的能量，我们有很多办法可以救——” “你——”空气仿佛凝滞了，布兰吉的双眼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睁大，而周围的其他人也像受到了“迟缓”类型的异能的影响，行动变得迟钝，无法及时表达出心中的想法，甚至连观察四周发生了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是星球核心的载体、且曾受蔷薇大盗的庇护而提高了位格，林律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保留了行动能力，他本能瞪大眼睛，“初心者”的力量自两扇“心灵的窗户”中倾泻而出。 而在他凭借本能做出反应的同一时间，他还看见罗沙身后的空间迅速扭曲，一个漩涡状的通道出入口从中绽放。 第330章 意外救星 理应有能力抵御大部分异能影响的罗沙，此刻却面露痛苦的神情。 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翠绿色的藤蔓和染血的花瓣便从他的七窍中生长出来——这次它们不像以往那般只青睐他的左眼，于是造就出了一幅虽然生机盎然、但是无比骇人的“植物吃人”的场面。 林律朝罗沙和自他背后呈现的旋涡门伸出手，与他的期望相对应的咒语脱口而出： “初心者！” 砰！ 可随着他话音落下，意料之外的巨响，自林律身后爆发开来。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撞击在他的后背上，当场令他双脚离地、朝远离同伴、接近过道一侧坐席的方向摔去。 喉腔中涌现出一种腥甜的感觉，紧接其后的是足以掩盖任何味觉与嗅觉的铁锈味。 林律啐出一口血沫，接着，他没去管随着喷出的液体自嘴中额外溢出的鲜血，伸手撑住坐席表面，在半空中翻滚一圈后取回了身体的平衡，成功让双脚落到了地面上。 先前向他发起猝不及防一击的敌人的身形，透过他的双眼被收录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坎瑟施展异能时的“漏网之鱼”。 他可能持有某样能免疫一次异能影响的异能道具，也可能纯粹是坎瑟过于伤重和疲惫，无法像之前那样将整座大教堂市选定为他的异能范围。 林律眼角的余光映出了坎瑟的身影，对方也没能逃过“迟缓”类异能的影响，动作保持在上一步，眼神中传达出难以置信的心情。 林律意识到，周围只有他的同伴受到某种“迟缓”效果的异能影响，侥幸逃过坎瑟异能的那名不速之客则仍有自由行动的能力。 对面的敌人手上拿着猎枪一般的武器——大部分能用来战斗的异能道具都被制作成了枪械或是枪炮的模样，这让它们在不消耗异能因子的时候，也能凭借填入内部的火药、作为寻常的火器对目标造成打击。 “真是的……消失吧。” 林律可没心情将注意力浪费在这么一个“幸运”的小角色身上，简单确认过背上的伤对自己的行动无碍后，他立即跑向最开始自己站立的那个地方，罗沙和诡异在其背后绽放的空间旋涡门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物。 至于那个开枪偷袭他的“幽灵”成员？在林律下定决心不去管他的一刹那间，他就被突然具现化的紫色雾气吞没，没有人会对他最终被雾变成了什么模样产生兴致。 “幽灵”成员“尚在人世”的最后一刻，他高声呼喊起了“幽灵”和“高斯特”的名字，而后，他的声音连带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愈发浓郁的紫色雾气之中，从此世界上没有人再见过他。 “初心者”的效果旋即抵达在场的他的同伴身边，削弱了被施加在他们行动上的“迟缓”的效果，林律飞快赶回罗沙身边，却见构成旋涡的气流在大气中散开，一道残缺不全的身影随之显现在了原本是旋涡中心的地方。 “亚述！”极端憎恶的声音自林律心底砰然而出，他可不允许对方妨碍“初心者”对罗沙体内那颗“灭世之种”的压制，刹那间，中殿内所有的坐席都拔地而起，瞄准半空中只拼出了半具身体的亚述当头砸下。 “太过特殊可不讨喜……”空中由积木拼接而成的人影微微摆头，语气中难掩失望地说，“我分明已经命令他用尽全力杀了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肯乖乖倒下呢？” “他果然是瞄准我的心脏扣动的扳机啊。”在因异能升空的坐席尽数落地后，林律完全没有同死灰复燃般的敌人攀谈的心思，不带一丝迟疑地朝亚述扑去，“相同的伎俩怎么可能在我身上成功第二次！” 林律口中的“伎俩”，指的当然是“幽灵”想要夺走他性命的行为。 他一下将半空中的积木亚述击落地面，俯身张嘴想要回收这具躯体内剩余的星球核心能量，不料，身下的敌人忽地消失，一段承载着记忆的异能因子毫无预兆地射入他的额头，瞬间将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林律看见被自己及同伴们合力打倒、力量也被大量夺走的亚述在“公平分配”被解除后，逃到大教堂市的边界，与早就潜入这座温室半球区的“幽灵”成员会合。 他的手下为他带来了“幽灵”收藏的其他武器，他们可不止有“碎网机”这一件杀手锏。 “你们所持有的蕴含星球核心力量的异能道具，是不是太多了？” 林律的意识受到突然灌入脑内的回忆的牵制，短暂投赴黑暗的怀抱，恍惚间，他的心中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而记忆仍在继续播放—— 首先，是一件电子计时器模样的异能道具，亚述从下属手中接过了它，而后又把它托付给了其中一个手下，如同钦定一般说道：“它就交给你使用了。” 随即，那件异能道具的名字、作用甚至还有制作方法，都通过回忆中的旁白涌入林律的脑海： “名称：冰封日影；地心能量、星球核心选定的容器之一，具有一次性‘冻结’效果的一次性异能道具，‘冻结’的具体含义需使用者自行理解，遵循使用者的意志、能力和位格发挥作用。 “使用方式：装备此道具的使用者首次遭遇危及生命的险情时自动触发；制作方法及详细步骤：……” 回忆中，亚述由积木构成的身体正在逐渐复原，但因为之前他被破坏得十分彻底，能量也被吸走了很大一部分，所以这个过程较为缓慢。 而被他钦点为“冰封日影”使用者的那位“幽灵”成员一脸激动，嘴里絮叨着自己离“神明许诺之地”又近了一步。 林律不认识他，但站在他身边的人，林律倒觉得有些眼熟。 林律想了想，发现那人就是逃过坎瑟的异能、“幸运”留在中殿内持枪偷袭自己的“幽灵”成员——“幸运”之所以要打上引号，是因为这个人的结局相较于与他一同闯入中殿的其他不速之客而言，完全无法挽回、无法自救、无法寄托于他人的仁慈。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吗？除了林律和位格较高的顶级易命师之外，真的还有人记得他吗？他被还原成了生命最初始的形态，可能是细胞，又或许连细胞都算不上，直接化作了“虚无”。 可惜亚述体内的异能因子容量过于庞大，有助于抵消“初心者”最可怕的效果，因而无法在这位顶级易命师身上重现如此快速地抹消一个生命体的方法。 可恶……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依旧在放送，林律挣扎着找回了些许对“初心者”的感觉，凭心增加了拥有这份力量的异能因子在大气当中的浓度。 哪怕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他也不能放任亚述——放任那个混帐得逞！ 视野模模糊糊的，仿佛多出了几道身影，但自耳畔响起的依然是别人记忆里的声音，是亚述在命令他的手下： “找准时机，了结他的生命。” 林律知道他们说的“他”是谁，后背泛起一种炙热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伴随着血液一起在他的体表流淌。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伴随着在他内心深处一段段传出的吟诵声，给人以温暖感觉的光芒浮现在林律的视野中。 它们压制住了由他背后传出的滚烫的感觉，同时覆盖上他的面庞，汇入额前遭到外界异能因子入侵的那一小块伤口。 林律的意识逐渐自黑暗与寂静中醒转，他依稀感觉到有人走向自己、将手伸向了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睛。 …… 目睹想要拯救自己的同伴遭到敌方暗算而倒下——亲身体会这样的情景后，在心中泛出的滋味一点都不美好。 想要救他，必须去救他，即便要把这些碍眼的植物连带体内的脏器一起拔出来，也要抵达他身边、回应他行为背后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意才行。 原本，自己才是有能力守护弱者的“强者”，现在怎么能反过来、怎么能让自己无能为力呢！ 手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手指微动，从袖口衔出一只小巧的、看上去年代已久的火柴盒。 点燃这具躯体吧——命运的轨迹，已然走到最后的时刻。 至少，不能让最后的场面变得太难看，不能让当初“星际列车坠落”的灾难在世界范围内重演，这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好的约定，而眼下就是履行它的时刻……就让命运在此刻收束吧，为了世界，也为了自己珍重的人。 …… 古旧的火柴盒，幻化为无数蔷薇花瓣，在一大半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易命师手中飘散，最终唯有一根火柴留在了他的掌心中。 没有任何点火的动作，殷红的头部便自行燃烧起来，火势转瞬间扩散到了易命师的全身，吞没了自他体内生长出来的、“灭世的植物”。 这一过程发生在极短的一瞬间，即便是期待见证其他神明使徒、神明的学生死亡的亚述，也没能预料到其行动之利落。 鬼使神差的，亚述不顾自己可能会被卷入火焰带来的危险之中，朝果断以自己的死亡终结神明夙愿的易命师飘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实际行动，一颗漆黑的星辰毫无预兆地自他眼中不断放大，紧接着，一道留着淡蓝色长发、浑身笼罩着一层朦胧光辉的人影凭空踏出，瞬间出手，将亚述打落在了地上。 “普兰内特！” 不远处，在“初心者”的作用下解除“冻结”效果的几位peso成员认出了来者，正是自婚礼开始筹备起就失去联系的普兰内特！ 难道他一直躲藏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譬如从大气中分割出来的独立空间，然后等待时机，跳出来给予“幽灵”致命一击？ 布兰吉等人在取回身体控制权后立即展开行动，罗沙的身体仍处在烈火之中，作为同伴，他们不可能放任这件事不管。 他们旋即看到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另一个同伴——林律的背上全都是血，殷红的液体将伤口和较为完好的皮肤全部覆盖，连象征那具身体仍保有生机的呼吸起伏也仿佛被遮挡在了它们下面，使目击者心生对死亡的恐慌。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奔跑的布兰吉身后探出，诡谲地追上了她的行动，而后一下捅入她的腹部——奇怪的是，这种明显是在攻击的行为并没有见血，从虚空中探出的手并没有真的触碰到布兰吉的身体，而是在她身体前方开辟出了一个一只手大小的“入口”，而后仿佛抓住了某样事物，慢慢将它往外抽出。 那只手从布兰吉“体内”取出了碎网机！ “怎么会？！”没能料到这一情况的布兰吉顿住脚步，她分明没有把这件异能道具带在身边，在“公平分配”被解除之后，她就将它临时保管在了大教堂市中只有加布里埃尔家族的人知道的敌方。 “你是——白鬼？”那只握住碎网机的手的主人从空气中现出原形，在她身旁的苏尼赛特·格罗当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就是你导致了那场爆炸案……” “不过是对‘命运’的简单操纵。”突然现身的白魁回答了布兰吉的质问，同时也默认了格罗的判断。 他举起碎网机，朝普兰内特和亚述的方向发射出光束，蓝色长发的身影随即原地消失，先前被其压制住的亚述躲闪不及，被当场命中。 做完这件事后，白魁瞪了眼手上的碎网机，不屑地咕哝一句“没能量了”，然后就把它撇去一旁。 他快步来到亚述的积木身躯旁边，俯身从中拔出一团散发出星辉般光芒的能量，亚述的身体瞬间崩解为一地积木碎片，而后随风消散。 若是走运，自二十年前延续到今日的阴谋和所谓的“夙愿”就将在这一刻画上句点；不幸的话，刚刚飘走的那些灰尘中，大概还蕴藏着某位顶级易命师的最后一条命。 “真是没完没了了……”黑衣男子在没人能看到自己的表情的时候，双眼上翻、瞅了下中殿的天花板，随后立即恢复常态。 而后，他来到燃烧着的蔷薇身旁，直接将那团星球核心的能量塞进了对方的心口。 火势逐渐减弱，易命师卓越的自愈能力赶超了其生命的流逝。 接着，白魁手中多出了另一件发光的事物，在它现身的一刹那间，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中传出的浩瀚能量。 第331章 创始人的信 在岛屿第六层大教堂市因为贵族婚礼和易命师捣乱状况百出之际，与此同时，位于第三层“星”城区的爱思绰私立高中与其相邻的群星天文台，迎来了他们自正式对外开放以来共同的十周年庆。 为了给学校庆生，这所对外宣称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在校园内开办展会，欢迎收到邀请的校外人士随意进出。 因此，这一天学校里多出了许多张生面孔，即便是闲来无事统计了所有在校园内遇见过的学生的信息的杨森尼，这会儿也在“认人”上犯了难，对环境的不安感激增。 “克劳蒂娅同学，克劳蒂娅同学！” 他和小云并肩走在通往学校引进的展览会的路上，忽然间，身后有人大声叫嚷着跑了过来。 那人嘴里念叨着一个乍一听十分正式的称谓，而小云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回头眺望。 “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啊。”女孩的语气略显烦闷，“人也很陌生，应该不是来找我们的。” 小云的名字的正式写法就是国际通用语中的“多云”一词，而那个人嘴里喊的则是一个发音很像、拼写却完全不同的名称“udia”。 杨森尼墨镜后的双眼随意地往上一翻，接着便侧过身，假装是在为疾跑中的路人让开道路，实则伸手将小云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瞪着不断接近他们的那道人影。 如同身为易命师的他所预感到的一样，那个人最终停在了他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半天后，才重申方才那个错误的称谓： “克、克劳蒂娅同学。” 他要么是认错人了，要么是看错名字了，无论是那种可能性，小云都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 在指出陌生人的错误之后，看着对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说起话来也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样子，有些被逗乐了的女孩摆摆手表示“这次就原谅你”，随后催促着对方赶紧表明来意，否则他们就要离开了。 “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这个人理应是校庆日受邀参观校园的外来者，所以杨森尼没在自己整理的学生档案中找到与其对应的资料。 而在听完他的来因后，杨森尼先是无端紧张起来，随后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猜测，相应的组织名也紧跟着显现：“这个时代除了那几个喜欢故弄玄虚的家伙外，很少有人会特意托人送信，而且还是一封纸质的、书面的信。” 真的有要事想找小云或他商量的话，分明可以采用线上联络的方式，可是，如此矫揉造作的行为，它背后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不过，再转念一想，自己其实没有资格腹诽探索者创始人们的这一行为，因为他和小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给失踪一个月的林律留信。 但那是情非得已，毕竟当时他们虽然从蔷薇那儿获悉了林律会出现的地点和大致的时间，却不能在第五层久留，也不知道林律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你是探索者的成员吧。”杨森尼将托人送信者的目的暂放一边，选择先指明陌生来者的身份，“这封信，是哪个创始人委托你交到我们手上的吗？” 陌生的送信者看看杨森尼，再看看小云，沉思了片刻后，煞有介事般地点起了脑袋： “是费瑞先生委托我来的，刚好我所在的街道收到了爱思绰中学分发的邀请函……费瑞先生说假如你们质疑我的来意，可以把爱思绰学校在菲特镇大发校庆日传单的事情说出来。” “就是那个报名参加后每小时能赚5块联盟币的志愿者活动啊。”小云作恍然状，“据说报名的学生还不少。” 也许是不想在刚认识的探索者成员面前暴露贵族本性，小云一反常态，没有用尖酸刻薄的口吻形容那群报名发传单的学生。 “但你怎么会记错我的名字……”随后，她用很轻的声音碎碎念道。 一旁的杨森尼代她接过探索者手中的信纸，确认信封上的署名确实是费瑞、收信人一栏填的也是小云的名字后，他轻舒一口气，边表达自己的观点，边拆开手中的信封： “我觉得单纯只是他的口音和口癖问题。” 在岛上住了十多年的当地人不知怎么的，就算刚移民过来那阵操着一口流利的、正宗的祖国母语或国际通用语，到了今天，他们说话却总会带口音。 杨森尼以前在探索者那儿读过一篇peso研究人员发布的开题报告，以及一堆有助于理解其中综述部分的参考文献，用他自学但未必成材的可怜的大脑琢磨了好久，到底是用自己的方式对它们做出了理解： 命运岛上的常住民之所以会改变说话方式，归根结底都是异能因子的影响。 收回发散的思绪，将信纸从信封中抽出、于空气中抖平，杨森尼把它捧在手上，草草地浏览了一遍其上的信息。 据他所知，他们认识的那仨探索者创始人，前不久从某位暗影势力和正派势力的双面间谍的遗物中，找到了关乎星球命运和世界和平的重要信息与物品。 信中也提到，在送那个叫“安东”的间谍去见死神之后的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又通过从遗物中发现的线索，找到了“机械造神论”这个暗影势力遗留下的发明品仓库。 费瑞没有一一列举仓库中那些划时代的发明，只是笼统地用文字阐述了他在看到它们的一刹那间产生的强烈情感。 他还提到探索者现在正在号召岛上所有好说话的人“做好事”，他说只有这么做才能改变他们所在的这座岛屿——“命运岛”也即“命运岛柱”的命运，让生活在这个地方的生命体以“真善美”及与它们对应的实际行动，来净化岛柱深处的异能因子、净化蕴藏在其中的那些“狂暴的情感”、“罪恶”和“灾厄的具现化”。 “在给自己人的信中，那家伙就不能试着说一下人话？”杨森尼翻过信纸，一个头仿佛变得有两个大。 “异能都是以各式各样的灾厄为原型，被具现出来的超自然力量，但是这一过程并不是永续的，现在由森之妖精负责净化大气中狂暴的异能因子，使岛上的生命体可以吸纳和使用它们。” “但是，森之妖精不可能永远这么做下去，原是人类的她能够坚持十多年……”后面有个批注，表明“十多年”的含义是“大于14年”，杨森尼对此无奈一笑，费瑞的装模作样在他心中又上升了一个层级，“……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值得怀疑背后是否存在其他因素辅助的奇迹了。” “如果人们不按探索者的号召来做，岛柱会继续上升，但它不会像直升机、火箭或是其他飞行器那样通过寻常的路径去往外太空，而是会导致空间扭曲、折叠，创造出一条‘联通星空’的捷径。 “到时候我们都会死，相当于末日降临。但假使岛屿深处的罪孽被净化了，岛屿的命运被改变了，一切就还有转机，peso的人，还有林律，他是我们都认为的‘最特殊的那一位’，他们一定能找到方法挽救这一切。” “前提是，我们必须给他们创造机会。”看到这里，杨森尼眼皮一条，他认为这是自己身为易命师的直觉在给予他提示，“信，书面的信……费瑞？”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封信的？”杨森尼猛地从信纸上收回目光，将它投向今天才见第一次面的探索者。 “信箱里？和邀请函一起，附带的还有费瑞先生的‘友情提示’。”陌生人对杨森尼的质询一时间有些无措，他慌忙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条，将它递到一脸嫌弃的小云面前。 便签条上的内容，便是陌生人刚刚提到的“费瑞的嘱托”，包括将信送到小云和杨森尼手上、不要隐瞒自己是怎么进的学校、如果被问起也可以把便签条拿出来展示给小云他们看等等。 费瑞本身并不是易命者，这些提示恐怕都是他用水晶球预言后作出的结论。 “这么说，你没有见到他本人？”小云也意识到了杨森尼在担心的事。 “他们才离开最后停留的安全屋不满12个小时。”陌生人不以为意道。 “12个小时，足够他们跑到随便哪个危险的地方寻死了。”杨森尼冷不丁道，语气格外冷酷。 他摇了摇头，阻止陌生的探索者出言替势力创始人们做无谓的辩解，随后埋下头去，重新将注意力投落在信纸上。 在“创造机会”那句话后面，费瑞提到了一件关乎岛屿的核心的异能道具。 尽管在原住民口中它应该有其他的名字，但在原住民差不多都死绝了的当下，他便“勉为其难”地用自己的知识和文化为它重新命了名： “我称它为‘普罗米修斯的知善恶树（prometheus’s tree of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简称就叫它‘普善恶树’好了。” “什么缝合怪……”杨森尼攥紧信纸，抬手捂嘴，原先略显焦虑的心情，此刻却渐渐被憋笑的想法取代，“这里写了它的外形，我看看，‘作为岛柱的核心，支撑岛柱的存在和生长，所以被制作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同时，它也是钥匙，打开最大的、修筑在现实之中的那扇‘异能之门’的钥匙，在人类已无法从地心中提取星球核心的能量的这个时代，所有纯净的、相当于星球核心未被地表环境污染的碎片的异能因子都被封印在门后。 “树的左右两侧树冠上各生有一颗果实，左侧银色的果实是‘知恶之果’，右侧金色的果实是‘知善之果’；恶果落下则门的封锁被解开，大量异能因子涌出，催动树的生长，促使岛柱制作出折叠空间的‘捷径’，与星空相连。 “善果不会自然掉落，需要人为照看和摘取，如果它先恶果一步成熟，便会夺走恶果的全部养分，因此掉落的恶果不再有先前的效果，最终树上只会长有一颗知善恶果，吃下它的生命体能以个体离开星球地表、踏上星空之旅。” “这些名字不是他现编的吗？”小云见信里介绍得头头是道，不禁觉得前文中费瑞的说法过于“谦虚”了，“探索者已经研究异能因子的来历很久了，这封信只是把他们调查出的结果分享给了我们……”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就在‘善果’、也就是那颗树的所在处，倡导人们多表现‘真善美’，是为了催熟那颗果实？” “这些信息中，估计有一部分是peso的，另有一部分来自机械造神论的发明品仓库，还有些来自‘幽灵’。”杨森尼将视线投向信件的最后一段文字，“哦，他解释了为什么要让探索者把这封信带给我们。” 费瑞在出发深入岛屿的核心地带前，听说了爱思绰高中要办展览会的事情，而这所学校校庆引进的展会不是别的，正是“异能道具博览会”。 传闻展会中会出现某些珍贵异能道具的资料，还有和它们下落有关的线索，更有甚者，会出展某件罕见异能道具的正品。 学校的行为难免有些托大，可不了解易命者和易命师，也不了解异能道具对易命师的吸引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认清这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然而，peso忙于对抗“幽灵”和处理第六层发生的事情，还要为第三层分部成员失踪的案件收尾，加上菲特镇郊区这块土地本就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显赫之环”内部尽出刁民……这次，他们仅仅是按惯例派人上门做出警告，并调了几队分部成员来管控现场，之后便是听天由命、看“幽灵”还有没有空闲时间来这边跑一趟了。 “费瑞想让我们找一个叫‘星辉之烛’的异能道具，据说制作它需要消耗百人的幸运，啊？”杨森尼读到这里，不由愣了一下，重新扫了一眼前面的文字确认自己有无读错，“只有它可以点燃永痕树——将星球的命运与异时空绑定的‘灭世之种’，经历不同种类模样的芽、苗、花后所形成的最终形态。” “永痕树和灭世之种又是什么东西啊？”杨森尼、小云和接受委托送信给他们的探索者都对此一头雾水，并且都觉得信息量过大，塞得脑子都产生了一阵阵痛感。 这种时候，待在原地苦思冥想反而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亲自去展览会上一探究竟，本就是准备前往展会现场的杨森尼和小云在收好信件后，立即转身朝一开始的方向奔去，那位陌生的探索者紧跟其后。 而在他们赶到展会门口的那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在人们耳畔炸响，每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随后，更多人仿佛见到极其恐怖的景象般的惨叫声紧接着响起，在空气中不断回荡、传播。 …… 命运岛第六层，大教堂市，命定大教堂中殿。 白魁站在对自己使用了收藏多年的“火柴”——献祭无数脱离掌控的贵族家庭的“幸运”而制成的“星辉之烛”的罗沙面前，先高举起手中散布出磅礴能量的事物，让它慢慢在人们眼中呈现出一颗血色种子的模样。 然后，他苦笑一声，果断返手，将其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在他身后，包括普兰内特在内的每一个见证这一行为的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第332章 不愿取回的失物 “白魁！” 在场唯一明白黑衣男子立场的、大人模样的普兰内特身影骤然不见，再次浮现在众人眼中时，他已抵达白魁身畔。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撞到了一块无形的屏障，整个人忽地倒飞出去，好在站在他所处的方向上的苏尼赛特·格罗眼疾手快，以身体作为肉垫，为他抵消了大部分落地的冲击力。 格罗眨了眨眼，把普兰内特推给了不远处的布兰吉，自己则重新爬起身来，望向刚刚做出惊人之举的“白鬼”。 “果然啊，布兰吉，你的队员没有一个是凡人。”他轻声感叹道，而后便见将种子造型的事物插入心口的白魁痛苦地哀嚎起来。 黑衣男子站立着蜷缩起身体，努力没让自己做出“痛得在地上打滚”这种有失颜面的行为，接着，他勉为其难地重新挺起腰背，一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覆盖上他的一只眼睛。 有什么东西，仿佛要从那里面生长出来。 “‘花易凋零’……” 但下一刻，他全身都崩解成了漆黑的碎片——在空气中时看着像固体，一落到地面，又如同液体般融化开来，变作一滩黑糊糊的、有影子的质感的不明事物。 不，那就是“影子”，而白魁随后从影子中“长”了出来，摊开双手握了握拳，脸上旋即浮现出无奈的神色： “……‘草易生’。” 从影子中重铸肉身的白魁手中托着一朵盛放的蔷薇花，它的茎秆和根系自他的指缝间自然垂下，花瓣上的红色斑斑驳驳，还有不少像是被火燎过般的焦黑痕迹。 而在他对面，罗沙身上的火焰完全熄灭，金发青年一时脱力向前栽倒，但随后及时清醒过来，凭自己的力量稳住了身形。 虽然是自己做出的“自我了断”的决定，但在熟人的帮助下死里逃生的罗沙，此刻依旧在脸上挂起惊魂未定的神情，他看向白魁，有那么一瞬间，眼神像是在困惑对方为何会来帮助自己，但旋即便释然了： “这就是……你和皮培的交易内容？” “他坚称只有你有办法再次拯救世界。”白魁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不过是听到他还说了——‘种子可以复活神明’，或者‘解除神明设置的封锁结界’，觉得这个交易对我有用，所以，才同意了。” “但你摧毁了皮培的一半身体。”罗沙挑了挑眉，竟习惯性地与旧识拌起嘴来，“导致他只能以‘原型机’的形态出现在我们面前，看起来就像一个失控的星核体。” “而且你明知道星球核心的载体可以骗过我们的感知。”罗沙咬牙轻声道。 “你也，应该了解过……”但下一秒他就泄了气，当着在场所有清醒的人的面，毫不顾忌地表示，“复活神明的人，会成为神明意识的容器。” “你会死的，白魁。” 说到“死”，罗沙因为濒死而冷却下来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回巅峰时刻，他没有等待转身离开的白魁可能给出的答复，左右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某个由“死”这件事联想到的人。 因为有直觉帮忙，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倒在地上、背后血流如注的林律。 “哼，正是因为激活失败，我现在仍然存活在这片大地上……而且，作为星球核心的……‘化身’，你所重视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死去，而且他体内还有和你一样的那颗种子在延续他的生命。”明明背对着他们，白魁却轻松说出了罗沙此刻比起询问他来更加注重的事情。 周围其他几位也听到了他的话语，心中的大石头纷纷落地。 白魁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了眼罗沙，然后将目光投向布兰吉怀中的普兰内特。 烧焦的蔷薇花在他掌中徐徐旋转，已经和第三株“血色蔷薇”绑定的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询问起罗沙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你作为peso成员和rosa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已经被‘幽灵’，还有peso里那些痴迷异能道具的人知道了，他们会盯上你和你身边的人，就像今天你所遭遇的这一切——” “你为自己准备的身份已不能使用，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他朝普兰内特的所在处伸出手，下一刻，有着一头淡蓝色长发的身影从布兰吉身边消失，瞬移到了他与罗沙之间。 “普兰内特。”布兰吉轻轻呼唤这位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的名字。 “抱歉，布兰吉。”淡蓝色头发的修长身影别过头去，“有些事情，需要我们这些‘原住民’亲自去做了断。” “罗沙。”普兰内特转向被他们救下的同伴，“我们需要研究‘碎网机’的图纸，寻找拯救你和白魁——他也许并不想和‘血色蔷薇’分离——还有林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制作足以更改我们这些‘神的学生’命运的异能道具——更新换代、作用比前一代有所进步的‘第二代碎网机’。” “还要阻止老师复活。”说着，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的黑衣男子，“已经得到他的同意了，和皮培的交易实际上是对他而言的一场关乎未来决策的投注，他赌输了，只有放弃。” “所以他才一时气急，把皮培逼成那副模样？”罗沙若有所悟，他猜测白魁在同意堪比打赌的交易的那一瞬间，就从自己和皮培的命运轨迹中，看到了自己使用“第三颗种子”后激活“血色蔷薇”失败的情形。 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就是他运气不好，也可能二者皆有，总之，里面的纯净能量没有释放出来，神明没能得到复活的机会，神明设下的封锁也没能因此解除，一切就如往常一样平静。 他也没能代替蔷薇死去。 “你们还想说什么，过一会儿再提吧，我没心情听。”罗沙快步走到林律身边，俯下身，伸出手，关照起他背上的伤口。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紧皱起来。 …… 奇怪的感觉，仿佛……在燃烧？ 是的，整块背部——整块脊背，就像被人在上面点了一把火，熊熊燃烧。 哗哗哗，噼里啪啦……他听到了火焰跃动的声音，但他的意识现在很清醒，所以他其实很清楚，这些声音不过是他的幻听。 它们……是在象征另一件事实，是在……向他宣告某个失物的回归。 过去年纪尚小的时候，他并非没有遭受过“火”的荼毒，痛觉的心因性缺失，让他对身边一切能让人类感到疼痛的事物丧失敬意和恐惧。 还记得他曾尝试去够生日蛋糕蜡烛上的火苗，从打火机移动到蜡烛灯芯上的火苗迷你可爱，观感上一点都不危险，于是，他将手凑近了它。 在碰到外焰之前，他的手便被对面突然起身的父亲“啪”地拍掉，在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如此惊恐的面庞。 “林律。”父亲严肃道，“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你已经长大了。”双胞胎姐姐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困惑弟弟此番行为的缘由，“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应该心中有数的吧？” “小的时候，你也被烫伤过呢，不过那时候我们还不住在这里。”在生日当天，穿上自己喜欢而特意喊父亲买下作为礼物的洁白纱裙的姐姐，看着同样穿着新衣服、但眼中的迷茫胜过过生日的欣喜的弟弟道，“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半张脸当时都糊掉了，还是用……噗嗤，用‘那种虫子’做成的药，最后才没有留疤。” 她当时说的应该是“康复新液”，一种从亚墨利加大镰的干燥虫体中提取并加工制作出来的药物，而父亲用他的话证实了她说的事情：“的确没有留疤，这不是很好吗？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在迎来新的一岁的今天重新提起了。” 回忆中的他低着头，双手交握，靠手指与手背、手掌之间的摩擦，想象先前若是触碰到火苗后会得到的感受。 “不会吧，你全都忘记了？记忆很模糊？诶——真搞不懂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绪把过去的记忆都挤掉了！”姐姐的声音，听上去很扫兴。 印象里，他没有搭理那些话，在那个生日所在的那一年里，他不止一次在学校等会和双胞胎姐姐分开行动、也远离父亲的监管的地方，观察生活中和自然界中会给人类和其他生命体带来危险的存在。 火，学校食堂盛菜窗口后面的后面的房间中传出的声音，还有从缝隙中透出的烟雾，回家路上令人反感的不同年龄段的抽烟路人，路边听人随口一提的发生在城市中不知哪个地方的电瓶车、家用电器起火事件…… 水，路过的有栏杆防护的河堤，倾盆大雨时因排水设施的能力一度达到极限而造成的水淹路面现象，喝水时被呛到的情况虽然没发生在他身上过，但他很多次目睹其他人因此剧烈咳嗽、捶胸顿足或喊人帮忙捶打背部； 电——这个元素最终还是得回归“火”，他没有在生活中见过触电身亡的不幸之人，却听闻和见证过因它引发的火灾。 火星从受灾的楼房的窗口飞溅，围观者们惊叫着朝后退散，最终重新画了一个包围圈后又纷纷站定、各自做出符合他们性情的行为。 他路过现场，接住了一颗火星，又或许是那颗火星在风的指引下“选择”了他，于是在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是“燃烧”，什么是“烫”，以及自己产生这种感受的条件。 “我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但只能判断常人无法忍受的高温或是严寒所代表的温度的高低；我对冷热并不敏感，所以即便接触它们会让自己受伤，只要接触的面积不大，这么做就不会对我的行动造成丝毫影响。” “你可以去做消防员啊，凭这份‘天赋’，你可以在火场中停留更长时间？” “你可以去做救生员，有这样的能力的话，也许就能在冷水里多停留一会儿。” “去当个拳击手吧。” “做厨师吧，厨房总是很闷热，但对你没影响。” “也许你能去做某些危险化学药剂仓库的库管员，这个月我已经听说了好多起冷冻气体或高温熔融物泄漏的事件了，有你在的话，也许能撑到跑出去喊人过来帮忙的那一刻。” “…………” “但我本质上还是个普通人，我会因有毒的空气失去意识；我的血压会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中降低，会因为体力不足或意志不清醒溺死；我很爱惜我的身体，我不会主动给别人揍我的机会；我愿意学习制作食物，但成为一个厨师并不是我的梦想；危险品的仓管员？我不认为这是普通人想做就能去做的工作，我还需要努力。” “…………” “真没意思。”“什么都不行，你真没用啊。”“你果然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又和我们不一样，真是个怪人啊。”“家里人担心你打人感觉不到疼痛，没轻没重的，让我们远离你。”“真奇怪，什么样的人会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还硬是缠上来啊？不要脸！”“有病的人还是离我们远一点比较好，万一会传染怎么办？”“不要让我们的小孩模仿你，离他们远点！” 火，在燃烧。 从背上传来的，就是从书中读到、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针刺般的感觉”吗？仿佛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点在自己的背部绽放看来，伴随着它们一同到来的，莫非就是“痒”的感受？ 血肉从那些小点中放射出去，射进了自己的大脑中，然后一点点膨胀开来，让原本待在其中的思绪失去了归宿，然而下一刻，那些点又因为互相碰撞而接连炸开，瘙痒的感受刹那间扩散到了全身，再一点点收束回仿佛有火焰在跳舞的背部。 “这就是、‘疼痛’吗？” 在父亲、姐姐的疏远和失望，以及平时生活中会遇到的人“只有死人才感受不到疼痛”、“你活得就像一个死人”的人多口杂、搬弄是非的非议和嘲讽声中，他学会了提升自己的身体强度、增强实力、磨练心性，从而使自己尽可能避免受到身体上以及心理上的伤害。 他不在乎其他人若是处于与他类似的境况下或做出怎样的抉择，这是他通过自己的思考找出的一条路径，怀着一颗想要夺回自己命运的复仇之心，他一直走到了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真是、奇怪的感觉。”压制着他本应清醒的意识，想让它们重归混沌，同时，还限制住了他的活动能力，让他感觉十分疲惫，因而无论如何也没法撑起眼皮、抬起手臂、张开嘴巴……一动都动不了。 从施展治愈类异能开始就出现在视野中、朝他伸出手却同样一动不动的身影，此刻也随着他意识的不断下沉而愈发模糊。 先前还有力气维持睁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的相貌—— “罗沙”，沉默不语、除了伸手外没有做出任何行为的人，有着和罗沙相同的面貌：淡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还有漆黑的、象征其“易命师”身份的双眼……但是那个人并不是他认识的罗沙，从其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这点便可看出。 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静止的身影，按捺下绝望的情绪，他再次闭上眼睛——但这并不是放弃，而是试图感知体内的异能因子——若想要在这座“大教堂市”中永远结束某个星球的威胁，他现在能想到的，唯有不久前领悟到的那个方法。 唯有“星球核心的载体”可以做到的、“一劳永逸的方法”—— “你果然不是‘人’啊。” “欸？” 眼睛勉强睁开些许缝隙，视野中已许久没有动静的“罗沙”，突然间活了过来。 而且，对方还看出了他想要做的事情，用无奈的、不失笑意的口吻，评价起他这种想要拉着自己、敌人、同伴还有城市内所有无辜的人同归于尽、让一切真正“一了百了”的冷血决策。 第333章 失去亦是祝福 林律抓住了向他伸来的那只手，但他并没有配合对方的用力起身，不是他不想，而是现在的他做不到。 他的躯壳依旧因为取回的“失物”——痛觉，而罢工在地，生命力倒是尚未从它背部的伤口流走，想来是埋在胸腔中的那颗种子在起作用。 然而，不同于残破不堪的躯体，他的意识却在两只手掌交叠的一刹那间获得了“自由”，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下沉，他的视角却在慢慢变高，视野也在不断扩大。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引导着他的意识、也可以被理解为他的“灵魂”离开那具躯壳。 但“灵魂出窍”的现象并不意味着死亡，他能感知到自己还有一小部分意识停留在了他的身体中，就像风筝的线轴一般，将他这只“风筝”放飞出了体外。 而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时间好似都被定格住了，空气凝滞，声音沉寂，出现在视野中的众伙伴们再度遭到“冻结”——不，不对！不是他们被“冻结”，而是自己的意识体超脱出了“时间”的范畴。 林律转瞬间便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并非他们遭到袭击，也不是他濒临死亡前的幻觉，更不是蔷薇大盗等“神的学生”或是“灭世之种”制造的奇迹。 他的意识只有在冥想世界中方可飘浮起来，方可削弱与躯体之间的联系，因此，眼下的情形，意味着他的冥想世界正与现实世界重叠，两个世界仅在他眼中变得不分彼此。 他可以从上往下俯瞰大教堂市的规划布局及轮廓，可以居高临下地见证命定大教堂每个角落、每个有窗户的房间中由不同的人演绎的不同的事；他也可以通过眨眼切换，在本应是景观花园的地方看到冥想世界模拟出的自己家乡的街景，在原本坐落着同为“星球核心能量载体”的喷泉雕塑的地方看到一扇扇无所凭依地矗立着的“异能之门”。 “初心者……” 上浮的意识突然往下骤降——不对，是世界在“翻转”，岛屿第六层的场景随即变成了第五层，他看到了成群结队生活、捕猎或逃避捕猎的珍奇物种，看到peso派去监视“森之妖精”的间谍露图斯—— 她身上挂了彩，但伤口不新，应该已经出现了好几天了。 也许是有人看不惯她违心停留在森芙身边的行为，所以才对她动了手，此时她看起来忧心忡忡，但更具体的细节林律无从通过自己新觉醒的异能观察到。 他也能看到“森之妖精”森芙的所在处，这位岛屿的大恩“人”一切照旧，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使林律不明为何感到忐忑的心稍微平复下来。 紧接着“翻转”上来的，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岛屿第四层，也是为全岛供给能源的关键地带，他尝试鸟瞰这一层的各种设施，并根据现有的知识量猜测它们的用途；之后，他看见了各式各样的矿山，有的外表普通，难以看出它实际生产的资源，还有的在自然光源照射下焕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令人看一眼就想用“宝地”或“宝藏矿藏”来称呼它们。 随后，熟悉的第三层景象映入此刻飘浮在“世界上空”的林律眼中。 他刚想从现在的角度去从前去过的地方、“观察”过去认识的人，但下一刻，他的注意力被菲特镇郊外冒出的浓烟吸引，他的眼中映现出血的颜色，他看见本应是银白色的“显赫之环”正迅速褐化，宛如金属在迅速生锈。 在内心受到震撼、心中暗喊“不妙”的时候，林律的意识忽然产生一种失重感，接着猛地坠回现实之中他的躯壳内。 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交融瞬间解除，周围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他的手也紧紧握住了“罗沙”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异能的效果消失了，面前不知是真是假的金发青年并没有与他相同的体验，对方的面部表情说明其根本不知道有“时间暂停、林律在无意间施展了异能的全新表现形式”的事情。 “第三层……好像出了事。” 林律仍旧被疼痛压着起不了身，但是在意识离体、鸟瞰全岛的那个时候，他感觉一身轻松，一切仿佛回到了平常他没有痛觉的那个时候。 于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平日的“没心没肺”了，想让失去痛觉的人与一施展异能就会承受剧痛的寻常易命者相互理解，现在的他已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是常态吧。” 欺软怕硬的易命师在普通人较多的居民区闹事，对于peso成员们而言已是日常，就算机动队的成员没能及时赶到，之后也会有其他人去调查现场、处理案件，仅仅是伤亡率会提高这一点令人不甘心罢了。 “比起那里，你应该更关心你自己。” 金发青年柔和的声音响起，林律回想起自己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蔷薇大盗说话时，听到的就是这样如音律般谐和、优美的乐音，但仇恨扭曲了他的记忆，它在他的印象里一度犹如地狱中奏响的安魂曲。 “罗沙，你是真的罗沙吗？”林律犹豫再三，想起金发青年过去“希望你能敞开心扉”的请求，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了这个听上去十分愚蠢的问题。 “你一直没有动……但现在却活了过来。”他自觉表达含糊不清，但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句，他从来不擅长做这件事，哪怕之后领悟了将心里想表达的内容直接传递到他人脑内也是如此。 “‘没有动’？林律，我想，那是因为你‘看’到了未来，你看到我走向你，像现在这样把手递给你，但当时这件事在现实中并未发生，你的预知能力却仅限于你那时看到的‘我’的最后一个动作，所以在你眼里，就像是‘我’静止不动了一样。” “你看。”罗沙改变了姿势，双膝同时触碰到了地面，但他的手仍紧攥着林律的手不放，“现在的我是真的‘我’。” 他将异能因子通过握住的手传输入林律体内，加速对方身体的自愈，但旋即他便听见对方吃痛地低吟起来，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现象。 莱斯纳迪、布兰吉等伙伴围了上来，他们同样注意到了发生在林律身上的某种变化。 “曾经，在我的异能还不受我控制，把我身边的人全都赶走的时候……”林律尽力睁大眼睛，但眼中只映照出了离他最近的罗沙的身影，其他的景象都因为痛苦而变得模糊、甚至视若无物。 “我听过的最好笑的、想与我撇清关系的借口……”流利的炎夏母语自他口中流淌出来，他已经没有余力翻译自己的想法，便于没有配置实时翻译工具的同伴去理解了。 “他们说，所有活着的生命、所有人类都拥有痛觉，所以，感觉不到疼痛的我早已死去，不是人类，而是怪物。” 但事实并非如此，世界上总有一小群先天或后天出现缺陷的、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无法产生痛感，所以林律才说那是他听过的“最可笑”的绝交理由，但好歹那个时候人们还会给他“理由”。 “林律，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在意那些选择离你而去的人类。”莱斯纳迪凑到罗沙边上，蹲伏在林律身边。 布兰吉、格罗，还有听到外面动静暂歇而护着锡尔瓦诺从忏悔室出来的托尔加也都围了上来。 普兰内特和白魁站在人群最外边，一个面露担忧，另一个抱臂旁观，不过，尽管白魁脸上没有表现出关切的神色，他微微压低的眉头和稍稍前倾的身体，仍能表明他的态度。 林律听不到莱斯纳迪的声音：“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人’吗？” “是因为我从最开始，就不是一个‘生物’，只是从地底中被人类提取出来，强行注入到无辜的少年体内的一团能量——”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声音并非从他因疼痛而发颤的嘴中流出的，而是以他的内心为起始点辐射开来，由此传达到了周围认识的“生物”的心中，“没有生命的能量觉醒出了自我意识，取代了少年成为‘林律’。” “地心！”边上的莱斯纳迪失声惊叫，作为鲛人的他比其他人更快地从现在的林律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我感觉……地心在我的脑海中跟我说话。” 但林律和“地心”既相同，又不同。 后者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他在自身和“另一个自己”间选择了林律，为了压制住血色蔷薇的力量而奉献了自我，只余下无数相同模样却没有自我意识的虚拟偶像在岛屿各地活跃。 莱斯纳迪摇着头，强迫自己继续蹲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冒汗的林律，听他因为意识不清醒（剧痛）而说胡话，看他在混沌（疼痛）中坚守自我、不轻言放弃。 包括他在内的人们纷纷将自己的异能因子分给倒在地上的同伴，对方背上大片的暗红色给予了他们心灵极大的震撼。 在过去那些年里，不知有多少曾站在peso岗位上的同事在对易命者的自愈能力表达自信过后匆匆丧命，有的是因为失血过多，自愈能力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有的是断手断脚、同时犯了过度使用异能的后遗症，在极度的痛苦中选择自己给自己轻松。 林律曾提到他在小时候丧失了痛觉，从此感觉不到疼痛，对他来说，过度施展异能的后果就是身体极度疲惫、手脚无力、精神萎靡。 他这种“天赋”引来了某些易命师的嫉恨和敌对，纵使是在peso的基地中，也有一些听说他这个“优点”的官方易命者在背后嘴碎，因羡慕而自卑，因自卑而心生反感。 但现在，看着林律的表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某个情况。 他们一时间并不打算承认它，因为这是一个缺少逻辑、没有依据的揣测，可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催动对方自愈能力外的其他方法可供选择，唯有怀着沉重的心灵，看伙伴在眼前挣扎。 “我在想……一直在想，他们说的那个理由，会不会有一定的道理？” 林律强撑起的眼皮，又要因为从背上传出的万针扎心的感觉，以及包裹住全身的炙热之感闭合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想要维持意志清醒，对他而言竟变成了一桩如此困难和奢侈的事情。 “问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就在这时，站在外围的白魁突然开口，“他仍然掌握‘逻辑’，在漫长的铺垫之后，一定有唯一的那个‘主题’。” “他是想让我们理解他。”黑衣男子语气斩钉截铁，“在他的潜意识中缺少这种安全感，所以他才会‘解释’，才会表现出迷茫。” “蔷薇，让你重视的伙伴在真正意义上信赖你！” “我该怎么做”——罗沙脑海中划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被他撇去一边，他无比清楚，自己是在场的人中最不能问这个问题的一位。 “你一直在强调自己的失痛症。”金发青年仅考虑了片刻，就抓住了重点，“林律，那不是因为你是星球核心的载体才失去的感觉！” “是因为我！”他拽起林律的手，因为确定了问题所在处，他决定对症下药，“心因性失痛症……是因为我当时来到了现场，我看到林威治把你关进那个机器里——” “这也许会很痛。”男人的声音，盖过青年如夜莺悲鸣般的倾诉声，回荡在意识逐渐沉淀的林律耳畔。 “忍耐，你要学会忍耐。”那个声音如是对一个尚未踏足社会、尚未体验人间冷暖悲喜好恶的孩子说道。 “你在做什么？”另一人的声音跳了出来，跨越时间与空间上的距离，与此刻真正在他耳畔回响的青年的声音相重合。 “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林律。”罗沙的声音传来，给人感觉十分悲伤，“那是我送给‘林律’的最后一件事物，也是我送给林律的第一件事物——” “那是‘蔷薇’对自己的好友的祝福，那不是该汇入大海的‘水滴’，它独一无二，独自存在，是独属于你的‘命运’，不应与任何其他命运相混。” 火焰——实际上是因为高温而熊熊燃烧着的岩浆之海，随着罗沙话音落下，从他的背部、他的血液中缓缓隐去，针刺的感觉逐渐消失，肉被剜出、化作黑点射入脑海再炸开的幻觉不再重演，瘙痒感也慢慢平复。 他再一次遗忘了何为“疼痛”，那是与他无关的命运，由以“命运”为名的岛屿上最杰出的易命师宣告了这一事实。 林律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 第334章 生离 “喂，托尔加。”通讯请求被接通了，蓝铃透出明显担忧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我还在医院。”她说，“刘珂在我旁边，就和你们走之前一样……我听说了发生在第六层的事情，但你们打败了‘幽灵’不是吗？林律，还有罗沙他们还好吗？你们见到队长了吗？” “停。”托尔加不得不打断通讯对面喋喋不休的提问声，“大家都没有问题，想见的人都见到了，但是……” 他告诉了蓝铃和刘珂他们经历的事情，表示他们正准备与基地的异能道具研究所合作。 他对蓝铃说，“新队长”坎瑟实际上就是从那儿——研究所——派出来的人，他们试图让彼此间的上下级关系变成平级关系。 合作归合作，对方曾不带敌意地、不由分说带人追捕他们和把他们分开也是事实，托尔加对坎瑟的戒心不可能轻易消除。 “林律虽然受了伤……他被‘幽灵’的人从背后放冷枪，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自愈能力很可靠，现在已经没事了。”托尔加说着，朝大教堂中殿中伙伴们的所在处瞥了一眼，“刚才我还以为他要挺不过去……” “嘘。”通讯对面传来蓝铃紧张的制止声，“你知道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委婉一点！” “他没事了，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托尔加“嘿”了一声，敌人被打跑，他们的阴谋没能得逞，自己的伙伴则都被救了下来……没有比此刻更让他心情放松、倍感惬意的时刻了。 虽然，他们恐怕很快就要被投入某些关键的任务之中。 真希望下一次也能如此幸运，托尔加抿起嘴，微微翘起嘴角，悠然心想。 这时，他看见布兰吉朝自己走了过来，苏尼赛特·格罗像个碍眼的、不符合其本身地位的跟班，形影不离地追赶在她身后，而在他们俩身后，两道视线宛如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投射过来，其一属于坎瑟，另一个来自普兰内特。 瞅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托尔加嘴角稍稍放平，迟疑了一瞬后举起终端，朝对面低笑一声：“蓝铃，要不要和队长说句话？” “队长！”终端对面传来小姑娘兴奋的打招呼声。 托尔加将自己的终端递给布兰吉，而后干脆站直身体，大大方方插到格罗面前，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打扰队长和队员叙旧。 然而，格罗好像不是跟着队长过来的，而是准备找他问话——托尔加认为这是他的伪装和借口，因而对此表示不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队友是通缉犯的？”苏尼赛特·格罗没有浪费时间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丝毫不害怕会冒犯到命运女神队的成员，直截了当地问道。 “哦，抱歉。”注意到托尔加转瞬间变得凶狠的眼神，自觉对不起这支队伍的格罗当即示弱，“我的说法有点严重，我的意思是，我其实不太好意思直接说‘蔷薇大盗’这个称号。” 侦察机动队队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罗沙等人：“这么做，像是我在主动呼唤他一样。” “原来你怕这个呀。”托尔加冷笑一声。 “你要是翻过十多年前的案卷，了解蔷薇在某个夜晚夺走了多少人的命运，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他们死亡后，也会和我一样的。” 托尔加双手抱臂：“我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有道德。” 比起追根究底同伴不堪的过去，“护短”和“双重标准”才是他的行事风格，大多数时候，他的原则性其实并不强。 “他想要赶走会对我们星球造成威胁的星外来客，他决定帮我们破坏‘幽灵’和‘命运之神’的阴谋，他和我们一样都将‘维护世界和平’放在心上，这就足够了，我们是伙伴。” “这句话，是对你最开始那句无礼问题的答复。”托尔加抬起手，但这回没对另一支机动队的队长动粗，“我不想在我们队长身边看到你，苏尼赛特·格罗，识趣点就赶紧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世界这么大，人们总得分开行动的。” 目送格罗灰溜溜地离开后，托尔加迎上了从不远的地方投射而来的视线。 有着一头淡蓝色长发的、长大版的普兰内特朝他笑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往罗沙他们的方向走去；坎瑟对上他的目光后，装作无辜地眨了下眼，随后干脆闭上眼睛，瘫倒在身下的坐席上。 “这小子……”托尔加怀疑坎瑟在后悔没戴那副墨镜。 在确认过队长还在和蓝铃、刘珂交流后，他也缓步朝罗沙他们的所在处走去。 十几分钟前，林律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但现在那个年轻人已经恢复了一直以来的精神气，从他裸露在外的脊背上也只能看到十分浅淡的伤痕——还不如那几次来自亚述的穿心攻击在他后心处留下的凹疤明显。 “我联系不上探索者，商人协会那边，奎德，嗯，我们重新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答应会帮我查看菲特镇郊区的情况。”托尔加听见林律有条不紊地表述道。 林律解释了一些关于新开发出的异能的事情，他愿意告诉他们的事比以前更多了，托尔加心想，但接下来，托尔加便听到罗沙婉拒了林律“一起前往第三层解决事端”的要求，同时普兰内特和白魁走到了其身边。 林律意识到了某件事将要发生——托尔加也是。 “你要走了吗？”林律早在恢复行动能力后，游离在大气中的异能因子便将承载在其内部的记忆传递给了他，他因此得知了三位“神明使徒”、“命运之神的学生”，打算以他们三人为一个单位“独自”与他们的过去做了断的事情。 “嗯。”面前响起罗沙温和的声音，“有些事情只有我们能做。” 两个“血色蔷薇”的宿主，一个星外来客，他们准备以自己的力量去忤逆神明和命运。 罗沙并没有告诉林律他们将要去哪里，那是个只有神的学生和早已消失的原住民才知道的地方。 “说起来，那里和‘星球核心’很有缘，毕竟那里也是一个‘核心’。”他状似无意地给出了提示，但没有继续深入。 “我走了。”接着，他对林律说，“别忘记我说过的话。” 林律脑内一时间卷起风暴，他不知道罗沙说的是哪句。 罗沙对他说过太多太多的话，而他以前记性不好，踏上岛屿、正式接受易命者的力量后才渐渐好转，原来的终端里还储存着他记录的队友们在他看来重要或是有趣的发言，可惜几番换新终端之后，那些庞杂的数据终究没能全部导入其中，余下的内容，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入睡前反复翻阅了。 最后，林律只回答了一个“嗯”字。 罗沙没有再说别的话语，挥挥手，和普兰内特、白魁一起消失在了林律眼前。 第335章 自入口而来 “入口”。 无辜的人撕开自己的血肉，献上自己的身体，打开一个个连接“异时空”的“入口”。 漆黑的风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从那些“入口”中刮出，恼人的、宛如成千上万飞虫在振翅般的声响刹那间遍布意外发生的展馆，离事发地较近的人们很快就觉察到了“黑风”的真面目，个个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尽自己所能地跑远了。 杨森尼和小云，还有不知名的探索者赶到现场后，一时间搞不清是什么引发了现在的混乱，他们随手拦下自身边跑过的一个路人，还没等开口发问，那个人便两眼翻白、朝三人扑倒过来。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好在几秒钟后，这位参观者女士就恢复了清醒，但旋即她又张开嘴巴，发出难以自禁的哀嚎声。 根本没法聊啊……杨森尼将陌生的女士托付给同样陌生的探索者，命令其护送无辜群众离开此地，他也想让小云跟着他们俩离开，但被对方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好吧，以防万一……”杨森尼望向人潮涌动的方向，他们全都是想从充当展馆的教学楼中逃出来的受邀访客，没有人料到校庆上会出现如此令人猝不及防的事件，因为缺乏准备，人群更显失控。 “我想我们需要飞起来。”易命师可不希望自己和女伴被迎面而来的人群踩扁。 “那是什么？”但当接受了小云的“仙尘”，与其一起飞到半空中时，杨森尼注意到了从远处刮来的“黑风”，同时，他也听到了不同于寻常的异响，“喂，不会吧、那不会是——” 作为和“那种事物”打过交道的人，即便只是远远地观望一眼，杨森尼也辨认出了它们的身份。 漆黑的……蚀骨之虫，由“视界之刃”联通星空而降临到他们这个世界，以人类的血肉和精神为养分发育成长和繁衍，最终从人体内部“破体而出”的恶心的虫子。 “宇宙魔虫。” 易命师瞪大被遮挡在墨镜后的眼睛，嘴中喃喃说出招来这种星外来客的易命师为它们起的名字。 意识到是宇宙魔虫造成的混乱之后，两人的目光逆着黑风席卷而来的方向，投向它们的起点——看到那里，他们终于知道展馆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终于知道这些该死的虫子的来历了。 在一件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展品边上，几具人类躯体和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故意导致破碎的透明玻璃罩倒在那里，倒下的人的喉咙都被他们亲手撕开，形成一个个巨大的血洞，但洞道深处并非他们的身体内部，而是连接上了某片黝黑无光的区域。 虫子们正是自那——自“入口”而来。 …… “他删除了peso数据库中所有关于‘罗沙’和‘rosa集团董事会’的档案，这……很好，没有人能拿他的身份威胁他了。” 命运岛第六层，岛柱电梯外。 与伙伴们一同等候电梯到来的林律手捧终端，头低垂着，几乎要埋进屏幕之中，“神的遗物”和自他额上、两鬓垂下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双眼，配合他的动作，使周围的同伴无法轻易观察到他此刻的神情。 不过，他们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焦虑。 从命定大教堂乘坐空艇来到此地的路上，林律罕见地向同伴们分享了在他的异能上发生的变化，他愿意向周围的人敞露自己的真心，其他人自然也愿意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并尝试真正去理解它们。 “不要想太多，又不是永别，等他们完成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肯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托尔加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队友，林律的真实身份让他能感知到比他们更多的事物、觉醒亦或是“取回”更多的异能，但…… 因为能看到的东西太多太杂、施展异能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静止，显得他“无依无靠”，再加上罗沙他们的离去，令他回想起了被认识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疏远的不美好的过去……各种因素堆叠在一起，让他的心态开始出现问题。 而且，承载在大气异能因子中的记忆片段，也对这一情况雪上加霜。 当初，林律的倒下不仅仅是因为来自背后的袭击，这种能作为记忆容器的异能因子在其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但同时，它们其实也保护了他，没有让他的意识在受到重伤、一度回忆起“痛觉”是怎样的感受时彻底陷入沉寂，而是不断用来自其他人的记忆片段让他情形，并在他因求生欲对自己施展“复刻”来的治愈类异能后，以此为基础，刺激他领悟新的能力。 继“弱化”和“复刻”之后，并联在“初心者”上的第三扇异能之门，它的效果是在他的冥想世界即他的脑内构成一幅与现实无差且同步的立体全景地图，他可以随意缩放和选择想要观察的场景。 林律随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观测”，全称是“初心者——观测”。 “你刚才有试着重新施展自己的异能吗？”结束对不久前得知的事情的回忆，托尔加问道。 在他们身后，一起等待岛柱电梯到来的莱斯纳迪和坎瑟闻言凑上前来，他们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来自林律的更详细的解释。 另外几名peso成员或他们的熟人，都因各自的原因无法在婚礼结束前离开第六层，所以这次赶去第三层的只有他们四个。 “出现在那里的，那些东西是……”在命定大教堂的中殿里，承载有顶级易命师的记忆的异能因子在他们离开后便变得无法读取，唯有从寻常易命师体内扩散到大气中的异能因子还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彼时，林律从中看到了“幽灵”成员堪称恐怖的谋划、筹备。 在他们的计划还未展开或者说“正在进行”之际，林律已经看到了他们行动导致的最终的未来。 犹如他在倒下后看到罗沙最后会被拯救、恢复清醒后走向他、向他伸手一样。 “宇宙魔虫。”林律咬牙切齿，上一次他们去郊区调查的时候，也遇上了这种恶心且骇人的虫型星外来客。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林律脑内不断浮现出宇宙魔虫啃食环境、吞噬人类的画面，这令他的心态难以保持稳定，“事发地是爱思绰私立高中，我看到很多人撕开了自己的喉咙，召唤出了宇宙魔虫。” 如果自己的“空间穿梭”能力可以能让他在两层岛柱间任意来回，还能捎带上队友就好了，可惜，对于现在状态不稳的他而言，这么做无疑是在把他和同伴引入危险之中，一不小心就会让他们全员迷失在“无尽空间”内部。 林律忿忿攥紧拳头，明明力量有所成长，他却愈发不甘心。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侧头望了过去，托尔加挂着微笑的脸庞映入他的视野。 “电梯来了。”简短的沉默之后，他的队友抬了抬下巴，轻声说道。 第336章 火魔之火 杨森尼悬停在半空中，俯瞰下方骇人的景象，果断抬起手，血色的线条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空气中，不出几秒钟便将他所在的这片空域堵得严严实实。 “森尼！”“血翼太阳”不仅限制了宇宙魔虫的扩散，也将小云拦在了阻隔区外面。 杨森尼伸手勾起几根血丝，手指一撮，它们之间迅速摩擦起来，片刻之后上面便冒出了零星的火花。 “去其他未被这种虫子光顾的地方。”杨森尼背对着小云，举起用自己的异能临时制成的火把，“费瑞不是想让我们找一件异能道具吗？就交给你了！” “但是……”他想起方才见到的围着某件展览品倒了一地、身体也变成宇宙魔虫入侵他们星球的通道的受邀访客，“小心一点，最好不要随便触碰这里的展品。” 他担心那件貌似和眼下情形有关的异能道具的防护玻璃罩不是被没教养的参观者打碎的，也不是出于任何意外事件，万一是定时装置呢？不，对于这座岛屿不必过度讲究科学，万一是，有人可以安排好的“命运”呢？ “保护好自己，小云。”杨森尼直视扑面而来的“黑风”，“若是在上空转一圈后没能找到目标的话，就去远一点的地方等我吧。” 说着，他不再理会小云在血网外的呼唤，一把火点燃了笼罩在自己身周的血色荆棘、铠甲和所有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的血丝。 他化身由自己建立的这道防线唯一的守门员，在可靠战力抵达之前，不允许任何一只虫子经过此处。 …… 东部交易市场，白塔，伯尔克越来越回归自然的办公室。 “异能道具博览会？”在室内还戴着牛仔帽的交易市场主管用上了反问的语气，听上去并不赞同这种展会的举办。 “难怪他即使去了第六层也要急忙联络你。”伯尔克皱着眉，手指不停在下唇处摩挲，“这次是谁通过的申请？既然我没有听到风声，就说明是德斯蒂尼镇那边干的‘好事’？” “展览会上出现的展品，大概率也是从他们那的仓库搬过去的，里面究竟有哪些异能道具他们真的统计过吗？一定没有吧，否则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麻烦的事情。” “赞助商的名字，我没有从peso的数据库中搜索到。”办公桌对面，已经差不多是伯尔克手下得力干将的奎德实话实说，“那是个假名。” “但是，想要开办这样一个展览会来迎接校庆，是那所学校校方自己的主意，这次对外开放校园，也是为了以后学校的转型着想。” 伯尔克挑高眉毛，用一种玩味的口吻询问奎德：“你自己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奎德摇摇头，在这座顶级易命师纷纷开始冒泡的岛屿上，人们的“灵机一动”也可能会变成“命运的安排”。 伯尔克站起身，身体渐渐淡化，些许光点自他体内逸散而出。 “你要去哪里？”奎德连忙问，“出现宇宙魔虫反应的地方，毋庸置疑肯定是‘幽灵’的陷阱，你过去与送死无异。” 伯尔克冲他挤了挤眼睛：“我只会在很远的地方观望一下。” “林律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赶过去了吧。”接着，他幽幽说道，“既然如此，他们肯定能处理好所有的问题，而我的任务就是等一切结束后，为他们找出那件应该被破坏的异能道具，防止它在今后制造出其他混乱。” 奎德双手叉腰，投向伯尔克的目光既严肃，又透出少许无奈：“你自己觉得你的说法可信吗？” “我自己相信就足够了。”说完，伯尔克的身影彻底分解为无数光点，最后完全消融在办公室的空气中。 …… 命运岛第三层，勒波纳湖领域。 库伦·里巴尔摘下单片眼镜，将它轻轻搁在面前的一张长桌上，几个西装下属和他的学生米莉立即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一道光柱自镜片中投射出来，笔直地照向他们头顶、仿佛一直延伸向无穷远处。 “果然，一旦有人找到命运岛柱的‘核心’，‘神的遗物’就会与之共鸣，然后给予我们提示。”其中一位库伦的手下用手背抬了抬脸上的墨镜，语气中不无欣慰地说道。 “这就是库伦先生您一直在找的地方吧？”另一个跟随库伦已久、一直扮演保镖角色的下属竟抹起了眼泪。 “想不到和它有关的情报遭到那个死掉的peso分部成员私自封锁，以至于那么多年过去了，纵使是受到‘神的遗物’影响而能够从大气中获悉世上一切‘秘密’的某个‘普通人’也和我们一样受到蒙蔽。” “你说的是安东，还有那个得到peso保护的前贵族刘珂吧？”米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光柱，只觉构成它的光线由浅入深，由疏散变得密集，也许照这样下去，连“光”都能拥有实体。 “在当年蔷薇大盗引发的重大易命师事件中，一件具有星球核心能量的‘神的遗物’在他身边被打成了碎片，其中有几枚刚好溅进了他的身体中。”库伦注视着渐渐发生变化的光柱，难得兴趣盎然地和手下们分享起了“历史”，“人喝进海水总会感到不适，更别提这‘海水’在他体内存在了那么多年。” “不是有消息说，他一度变成了疯子？” 岛柱的三维视图慢慢自光柱中勾勒成形，在其中的某个地方得到了光线的钟情，它的颜色愈发深邃，最终变成了一颗闪烁的亮点。 库伦将手插入光束，仿佛在拥抱光中那座小小的命运岛，可随后，他放在上方的那只手猛地下压，在下面的那只手也瞬间往上抬高。 “啪”，清脆的掌声响起，他将那枚亮点按在了两掌之间。 “独自保管那些秘密那么多年，直到除他之外的其他人渐渐掌握了那些信息……”库伦翻过合拢的双手，一点一点将它重新打开，两只手完全分离后，彼此的间距又慢慢拉大，被笼罩在掌心中的亮点也随之变大、变平。 当他将改变朝向的双手自光柱中伸出来时，一张目标地点的立体地图呈现在了他和周围的手下、学生眼前。 “他的价值也在逐渐降低，迟早有一天，世界的敌人们会对他失去兴趣，要么放弃追杀他，要么等待一个能够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机会，用‘永远的安眠’对过去骚扰他的行为致歉。” “peso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不是吗？”米莉怯生生地问道。 库伦·里巴尔小幅度地摇起了头：“我可没说‘世界的敌人’是特指某个势力。” “不过，如果他们认为刘珂可能掌握这个地点的信息……”库伦斜眼看向面前的立体地图，嘴角略微上扬，“恐怕会找上门去吧，那些渴望前往‘岛柱的核心’的人——会亲自前去‘拜访’他吧。” “虽然，我觉得他并不清楚这个地方的存在……真是可怜的，命运遭到‘命运之神的学生’和‘星球核心’改变、自身却未受到‘命运’眷顾的人啊，有时候，让他人太过看重和取信自己的能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 哒，哒，哒。 听上去尽量显得平稳，但仍难掩其中的仓促和焦急感的脚步声，回荡在某个狭长的空间内。 脚步声来自不止一个人，而从探照灯中投射出的亮光是它们这一路上唯一的伴侣。 它左摇右晃，时而打在周围坑坑洼洼的岩壁上，时而撇到地面，照亮了一只路过的、张牙舞爪的大虫，然后只听“啪唧”一声，大虫变成了一滩肉泥，“哒哒”的脚步声则继续往前。 没有人说话，尽管周围的气氛应该是紧张的，却也没有人发出明显的呼吸声。 每个脚步声的主人和探照灯光指引的对象都刻意收敛着声音，仿佛当下环境中隐藏着一只可怕的怪物，被它捕捉到一丁点动静，制造出动静的人就会被送去见死神……但这个猜想很显然是夸张和不合理的，因为脚步声也是声音，踩死虫子的声音也是声音，呼吸声再小，也不可能停止，而它们也是声音。 那么，就是因为昏暗和窄小的环境令他们感到不安，所以才集中精力放在探路上，或许等到下一次走过这里时，有一定经验后的他们就会谈笑风生了吧。 …… “林律！林律！” 熟悉的声音打碎了眼前本就四分五裂的图景，林律的意识刹那间从冥想世界坠回现实。 他大张着口，却喘不出气，使用“观测”能力时仅针对他而言的时间定格虽然结束了，但周边空气的定格仿佛并未被解除。 直到身旁的人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记起了如何呼吸。 “真对不起。”他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神的遗物”，用手覆盖住又开始往外冒火的眼睛，“我的异能出现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失控。” “看起来确实是一点小‘失控’。”站得离他最远、和他们也是最不熟的坎瑟揶揄道，“电梯停在目标层级后，我们都出来了，只有你待在原地不动，在那之前，我们甚至没意识到你施展了异能。” 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他是想表达关心还是想嘲讽，但托尔加和莱斯纳迪一致认为应该以后者的标准来对待他。 “原本我只是想确定郊区那边的情况，那里有我们都认识的人。”林律的话打断了他们当场翻脸动手的冲动，“但是我似乎无法让视角在同一个场景停留太久，它会自动切换到其他地方去。” 坎瑟看了看托尔加，又瞅了眼冲他露出一口白牙的莱斯纳迪，无奈地耸耸肩膀，但紧接着就因为扯到尚未完全自愈的伤口而呲牙咧嘴起来。 他维持住勉强能看出善意的表情，抬手指向停放在他前进方向上不远处的空艇，这是他在电梯里就靠职权安排好的交通工具： “要不要上去再谈？” 林律无言看了他一眼，坎瑟莫名觉得对方是在翻白眼，但毕竟人家没有真的把眼白翻出来给他“欣赏”—— “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片刻的沉默后，林律开口，同时伸手出示缠绕着电光的利爪。 在通过无尽空间前往目的地的很短的一段路上，坎瑟问他们该如何处置他命人停放在岛柱电梯外供他们使用的那架空艇，得到了“别管它”和“就让它停在那儿好了”的回复。 跨出空间裂缝前，林律提到自己略显失控的异能除了让他看到了杨森尼和小云——也就是他刚刚提到的“他们都认识的人”外，还为他展示了东部交易市场、勒波纳湖领域和某个未知地带中的情景。 他听到了一些事情，和从梦中获悉的、醒来后也许就会被丢进潜意识深处、压根就没在脑海中留下过印象的信息不同，清醒时的他把听见的内容谨记在心，无论多久都能借助易命师出色的记忆力把它们从脑海深处翻找出来。 “命运岛的‘核心’地带……”林律怀疑自己最后看到的场景，其实和探索者们当初不明意义的行为有关，当时在听到和看到那些脚步声与探照灯光时，“探索者”一词也在第一时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内。 然而，他还没把想要分享给同伴们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一行人便离开了无尽空间，出现在爱思绰私立高中的土地上。 映入眼帘的是唯有亲临现场方可感受其严重性的混乱。 远处的天边可见明晃晃的火光，成千上万甚至上亿、上更大的数字的虫子同时振动翅膀的声音铺天盖地地自那个方向扩散过来，很显然那里就是宇宙魔虫们的老巢，而通过“观测”的异能，林律很清楚杨森尼此刻正守在那里。 但为什么在火焰的包围圈外还有那么多宇宙魔虫？是杨森尼、是他的“朋友”失守了吗？这是否说明他的朋友正处于劫难之中？ “这些虫……恶。”坎瑟可以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在他的视野中，有人当场溃散成了无数会飞的虫子，然后这种现象又“传染”到了其他哭喊着奔逃的人身上，于是噬人的虫子数量越来越多，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黑色。 不受队员承认的新队长下意识干呕起来。 “原来如此，只要有一只虫子在他展开火网前逃出包围圈，他的行为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林律的眼神暗沉下来，他一点都不希望杨森尼的努力变得徒劳无功。 下一刻，他想到了一次性解决眼下危机的方法，刚好，某个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跟着他们一同来到了此地。 “坎瑟。”林律直接叫道，“用你的异能，把‘宇宙魔虫’都分类到同一个地方去，一只也别放过！” “什？对啊，这的确能暂时平复现状，到时候找到它们的弱点，提前调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便能一举将它们消灭……虽然时间有限，但我应该可以撑一周左右，足够了。”坎瑟反应很快，“那么，条件就是‘宇宙魔虫及与其相关的所有事物’——公平分配（distribution in fair）！” 浓雾当即自虚空中涌现，变幻为一扇巨大的、绘有宇宙魔虫形象的彩窗，将学校内所有的虫子、被虫咬过的人、撕开喉咙召唤虫子的人和利用人们开启“入口”的那件异能道具，通通封印在了其中。 然而，在坎瑟意料之外的是，在他这么做的同时，一枚时钟忽然浮现在了林律身前。 “啪嗒”一声，时钟上红色的零件被林律徒手掰断，然后被他用力掷向某一只正被吸入彩窗中的宇宙魔虫。 在确认零件刺穿魔虫的躯体、虫子又掉进彩窗之中后，林律冷声低吟道： “火魔之火。” 下一个瞬间，彩窗上的图案变成了几具动态感的烈火，而后骤然变回原本浓雾的形象，接着，坎瑟察觉到自己的异能自行解除，这意味着被困在“公平分配”中的所有生灵、事物，永远且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第337章 量天尺 自己小看了那名易命师的实力。 更可怕的是，这个“小看”是在被对方接连打败，就连异能也被对方如出入无人之境般对待之后，在当时对其能力形成的认知，相对于最初根据资料预估的数据已经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很显然，对方还能展现出更强大的力量。 “你有重新测过你的异能等级吗，要不要……”坎瑟从对自己异能自行解除的事实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递出他的终端，然后在对上来自托尔加他们的凶狠目光后，悻悻地将手放下。 “好吧。”坎瑟与自己的不合群达成了自我和解。 他看着林律再次召唤出缠绕电光的利爪，带领他们穿过空间裂缝，直达问题发生的根源地带。 …… “这个地方……之前来调查‘地心’的时候还好好的。” 充当展会和校庆活动现场的教学楼，比起他们上次拜访这里时多了许多装饰物，像是标注了时间的横幅、五颜六色的彩灯彩带，还有学生在课余时间完成的手工艺品……但真正被明文书写在校庆日邀请函上、吸引居住在周边两座城镇的居民来此参观的，其实是那些被装在透明展示罩中的异能道具。 和peso收藏的异能道具不同，这里的展览品的外形总算失去了“枪械”这种元素，林律一路走来，嘴角不由上扬，但此刻感到开心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情绪的变化有时并不需要明确的、深入人心的理由。 不过，在看到地上的血迹，还有躺在视野前方的一道焦黑的人影后，刚泛起波澜的好心情即刻变得糟糕起来。 他快步跑了过去，但有人比他的行动更快——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几乎是摔落在地上那具生死不明的身躯旁边的，可见其心情之急切。 “小云！”林律认出了来者，至于躺在地上的另一人的身份，在小云出现之前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还活着。”林律的脚步在接近二人时有所减缓，他走到小云和杨森尼身边，轻声判断道，“让我来吧。” 对于林律的到来，小云完全没有表现出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肯定会赶到，且刚才虫潮的消失就是这个人的“杰作”。 她点点头，这种时候，除了相信认识的peso成员和杨森尼自己作为易命师的自愈能力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有用、有意义的事情是自己能去做的。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从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的看守长那里得到这个异能，是林律自上个月以来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治愈类的异能几乎在任何时候都能起到作用，且它效果单一，不需要像攻击类型的异能那样考虑攻击轨迹、误伤可能性等等要素。 杨森尼身上的灼伤痕迹逐渐淡化、消退，而后，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这是他将要苏醒的前兆。 这时，全神贯注观察杨森尼状况的林律突然感知到身边出现了其他人的气息，他原本以为是去四周调查现场情况的同伴们终于找来了这里，但旋即就听见了某人用鼻子哼气的声音。 “伯尔克？”是什么风把这位交易市场主管给刮来了？ 但对方出现在这里……实际上并不是值得困惑的事。 伯尔克喜欢在第三层到处乱跑和多管闲事，已经是商人协会和其他势力公认的事实了。 在库伦·里巴尔把他异能的副作用从“消耗记忆”变成“消耗生命”后，他被迫低调了一段时间，可不久后便又本性发作、“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起来。 见林律不需要自己打招呼就认出了自己，伯尔克抬手抵住嘴角，难掩喜意地补了一声问好：“又见面了，今天可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林律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对方，就看到伯尔克绕着杨森尼和小云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一座曾放有展览品，但此刻那件展览品已经跟着无数宇宙魔虫和无辜人的遗体一同被永恒之焰焚毁的展台前。 “量天尺。”他突然说。 “欸？”林律歪了歪头，同时，他听到了其他人赶过来的脚步声。 他们本来就没有分开得太远，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中听见对话声后，自然都会被吸引来此地。 “那不是一种仙人掌吗？”小云问道，她并不认为这是自己“见多识广”的表现，听到这个词时把它和“仙人掌”划等号只能说明她掌握了这个常识。 “你是在说……某个你认识的，有名有姓的生命体吗？”鉴于伯尔克会用植物来称呼认识的人或势力，以及仙人掌是一种植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伯尔克眼中的“人”的林律试探性地问道。 “不啊。”交易市场主管的语气中浮现出了些许疑惑，他不是很理解林律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说的就是仙人掌科（cactaceae）的那个‘量天尺（hylocereus）’。” “你的意思是，原本放在这里的展品，是一株仙人掌……火龙果？”在小云之后，林律对伯尔克的说法进行了二次翻译。 “什么火龙果？”托尔加姗姗来迟，带来了坎瑟在挨个检查现场遗留下的异能道具，而莱斯纳迪正逗留在通向此地的走廊上、等候坎瑟赶上来的消息。 “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和林律一样深谙伯尔克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奇，托尔加依然宛如例行公事般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来告诉你们是什么出了问题啊。”伯尔克“啧”了一声，“真是一朵讨嫌的冠花贝母，你的其他同伴呢？只有和同类在一起的时候，你看上去才更壮观啊。” “冠花贝……什么？”伯尔克的比喻触及了peso成员的知识盲区。 听习惯“腐烂的球甘蓝”这种说话后，这回换成了他不认识甚至压根没听说过品种的花……此举大幅度削减了他的气势，也让他脸上挂起了令伯尔克满意的、看了就禁不住想笑的滑稽表情。 “你这个混蛋。”托尔加瞪着背对着自己的交易市场主管，目光仿佛化作利刺，就要扎穿对方的背部。 “哼哼。”交易市场主管完全没受他的辱骂影响，抬手压了压头顶的牛仔帽，翩然转身，光点于他手中凝聚，最终变成了一本中等厚度、大开本的手册。 “这是我特地去了一趟德斯蒂尼镇那座到处都是衰败气味的交易市场，专门为你们取来的《商人协会西部城镇收藏品名录》。”他一连用了两个表示特意而为的形容词，以表示自己的“用心之良苦”。 “那……你们说的火龙果到底是什么？”托尔加迅速调整好了心情。 “是仙人掌。”“是量天尺。”小云和林律几乎同步地给予了他回答，可惜二人的答案并不一致。 “其实是那件异能道具的名字，那是个误翻。”伯尔克轻叹了口气，亲自解释道，“所谓的‘天’其实是‘天下万物’的意思，它的名字的真实含义，其实是‘测量天下万物的尺度’。” “等一下，在国际通用语里，那种仙人掌的译名可是根本看不出‘量天尺’的意思啊。” 为了确认自己的印象无误，林律迅速掏出终端，现场翻译了一下那个单词，确信任哪位初学通用语的人看见它，都不会把它和“测量天、天体、天下万物或其他‘天’开头的名词的尺”联系在一起。 “就只有一种可能……”有关这件异能道具名称由来的猜想很快就在林律脑海内成形，“为它起名字和把它的名字翻译成通用语的，是我们国家的人？”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看到或听到伯尔克最初念出的那个名字的人，大概率会把它直译为“火龙果”。 “那是你父亲起的名字。”果不其然，伯尔克这么对他说，“想到‘量天尺’这个谜面的，就是林威治博士。” “而在很久之后，把它翻译成通用语的，也来自炎夏，但相较于林威治博士，他就显得没那么有名了。” “谜面？”林律准确把握住了伯尔克话语中的关键词。 “谜面是……‘测量天下万物的尺度’？”他想起了伯尔克刚刚说的话。 “嗯。”交易市场主管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没有做接下去的指引，而是期待林律他们会给出怎样的谜底。 小云扫了一眼伯尔克手中的收藏品名录，思绪在“直接动手抢”和“考虑伯尔克的实力”之间左右挣扎。 “毕达哥拉斯定理……”托尔加则往数学的方向考虑，列举出了勾股定理等基本几何定理，还有世界上已经确定的某些数值，以及衡量各种事物大小的国际单位等概念。 “是‘人’……吗？”林律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读过类似的命题，但是，和谜面存在一定的区别，所以他回答得并不肯定。 “人，是万物的，尺度。”林律努力从自己的知识储备中翻找出了这句哲学命题，“存在者‘存在’的尺度，和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 而且这还是个主观唯心主义的命题！他感觉过去淡忘的知识渐渐回到了自己的脑海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答案很接近正确谜底，也许就是真正的谜底。 但是伯尔克没有对他们任何一人的回答作出明确的评判，他只是将帽檐压低，嘴角噙着笑意地接受了它们。 然后，他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林威治博士为那件异能道具命名时，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那是一件‘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在感觉自己可能会惹恼林律之外的那位peso成员之后，伯尔克果断转移了话题，“如果有未受到它认可的生命体接近它、触碰它，他们就会遭到星球核心的侵蚀，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会让他们的身体变成‘入口’。”那些可怜的普通人，他们到死都没料到只是收到了一封校庆的邀请函，却导致自己一生的命运都遭到改写，最终尸骨无存。 伯尔克递出手中的收藏品名录，表示里面还提到了另外几件“可疑物品”：“它们内部的异能因子含量超过寻常异能道具应有的水平，它们很可能也是‘星球核心的载体’。” “不是所有生命体碰到那类异能道具，都会撕开喉咙，让自己变成‘入口’的。”伯尔克显然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了，他很清楚每个无辜者临死前的模样，“如果本身就是易命者，体内已经居住了属于自己的异能因子，那么受它们影响后表现出的就是……” “自己，把自己，掐死。”他将双手放在脖颈处，一词一顿地说道。 “这个情况在基地里也发生过。”林律想起皮培曾说过的话，“‘它们随时会利用持有者开启“入口”，将更多星外来客召集到我们这颗星球。’” “所谓的‘持有者’，其实只是在指接触到它们的人吗？如果刚才它们还没有被激活，它们就谈不上和‘宇宙魔虫’有关，也就不包含在坎瑟的分类条件里。”林律飞快动起了脑筋，“我可以去回收它们……真的可以吗？” 那些异能道具是商人协会的收藏品，他可付不起买下它们的价格。 “peso会报销的吧，应该。”在他旁边，他的前辈说得很心虚。 “也许我们家可以帮忙出一份钱？”小云也拿不准异能道具的真实价格。 “指望你们还不如靠我自己的面子。”伯尔克冷笑道。 “行了，拿上名录赶紧去比对吧。”交易市场主管摆摆手，“提升自己的实力，现在对你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事，而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看了眼脚下双眼各睁开一条缝隙、正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的杨森尼，面无表情地抬手打了个响指，无数金色光球瞬间自他身体中析出，然后瞄准杨森尼蜂拥直上，尽数融入了其身体中。 “生命方程式，逆推。”伯尔克淡淡道。 杨森尼身上的伤口比刚才更快地愈合，被烟熏黑的部位也在眨眼之间，恢复为了它们本来的模样。 第338章 坎瑟的暗中观察 在出发寻找“漏网之鱼”前，林律主动叫住了左顾右盼、貌似无所事事的伯尔克： “前不久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有关你们来命运岛时乘坐的那艘船只……” 有那么一瞬间，伯尔克的眼神变得空洞，他的思绪仿佛因林律的一句话，被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而且还是一段他曾忘却过一次的过去。 而下一刻，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正常，抬手将帽檐压到与眉尖齐平，这让他的双眼完全笼罩在了牛仔帽的阴影里，使林律没法继续观察他的神情变化。 “要说原本的‘伯尔克’的身世背景与现在的我无关——”伯尔克语气略显复杂，“倒也并非如此。” 他和林律的过去其实很相像，区别在于伯尔克自始至终都是“伯尔克”，而林律仅仅是这具被称作“林律”的躯壳的新住户。 “你想跟我说，那艘移民船搁浅，除了我和那棵魔芋外所有生命体的遇难，其实都是‘幽灵’，不，是那个自诩‘神明使徒’的家伙干的吧。” 伯尔克猜出了林律想表达的意思，实际上，他内心对这个真相早就有数。 一个多月前亚述不惜暴露伪装身份也要清除他和库伦·里巴尔，这一行为就像是在弥补其过去的“疏漏”，也即“没让他们这对师兄弟在那艘船上和他们的家人一起逝去”一事。 “不光是从前险些被‘活埋’的恩怨，和我们有关的那些生命也遭受他的迫害而死，我们与他的仇恨可谓是极端深刻。”交易市场主管轻笑着摇了摇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若还想置身事外，未免太过不得体了。” 伯尔克结束了这个话题，朝林律及其身边的其他人们挥了挥手，而后以身化作无数光点，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 坎瑟勾起手指，在空气当中画出笔直的一道横线，然后再躬下身，接着横线的末端又画了一条竖线，而后，他几乎将全身都贴到了地面上，接在竖线后补了第三条线。 当他站起、回到最初的姿势时，他的手顺势画出最后一条竖线，一个横平竖直的矩形随之展现在他眼前。 坎瑟伸手轻点矩形的中心，下一刻，彩色的纹路开始在矩形方框中延展。 而在由边框和纹路勾勒出的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区域中，浮现出了一枚枚玻璃质感的物质，它们和周边的纹路彼此相连，最终在方框中绘制出了一幅精美的玻璃彩绘作品。 坎瑟在凭空制作而成的彩绘玻璃前的虚空中随手一抓，宛如握住了一个把手，随后，变成彩绘玻璃的那片空气便如同门扉一般被他打开了。 他沉默片晌，迈步想要踏入其中。 可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注意到林律等人已经与他们的鲛人队友汇合，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坎瑟没有犹豫，推动眼前他在空气中画出的“彩窗”，让它贴伏在两件靠墙展览品之间的空白墙面上。 在彩窗即将触碰到墙面的一刹那间，墙壁因异能因子的影响和改造，出现了一道刚好能容一人走过的缝隙，坎瑟立即钻入其中，拉上彩窗，让自己化身为环境的一部分。 他可以透过模仿“单向玻璃”设定的彩窗，轻松观察到外界的情形。 正是因为他的异能开发出了这样的功能，之前在基地里和苏尼赛特·格罗起冲突的时候，坎瑟其实考虑过自己比对方更适合做侦察机动队的队长。 后来，他才得知对方是在“星空之庭事变”后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且认为自己这个“空降队长”的来历不明不白……彼时的坎瑟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选择体谅格罗的冒昧举动，毕竟自己的到来的确怀有异心。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欸，他们是不是把旁边的画框拆了？”坎瑟瞅着彩窗外队员们的行动，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他们的目的。 “原来那幅画也是这所学校校庆日展会的展览品吗，我还以为是学校社团的作品，的确，从色彩和笔触上可以看出是……啊啊啊，为什么要把它折叠起来？这是真的还是复制品？” 坎瑟在彩窗后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那帮人不但把画作反复折叠成一个不大的方块，而且还把它凑到嘴边啃了起来。 “异食癖？！” “不，不对，星球核心的做法肯定有它的道理。”坎瑟抬手撑大眼眶，喃喃自语道。 他过去向星球核心的载体本尊夸耀过自己对星球核心的认知深度，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储存在脑内的知识中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看着林律非常自然地把整张画作都塞进了嘴里，就宛如根本不需要咀嚼、入口后也不会遭到任何阻力一般。 真可惜啊，坎瑟心想，我还没有用“神的遗物”去读取那件异能道具中的记忆。 换作平时，他会安慰自己“没关系”——据说这次展会上所有的展品都来自西部交易市场的好心出租，而自己早在游历岛屿的过程中，将两个城镇上交易市场仓库里的代售物品看了个遍了。 但到了现在，坎瑟却陷入了不自信之中。 假如他曾欣赏过那件异能道具的话，刚才又怎么会把它当作普通的装饰画而非展品的一部分？身为易命师的记忆不会欺骗自身……想到这里，坎瑟理所当然地懊恼、焦躁起来，在彩窗背后揪起了自己的头发。 接着，他看到那群人踱步到了彩窗跟前，下意识地想要往墙壁的更深处躲避，结果他们连一刻都没有在彩窗前逗留，果断奔赴了下一件展品的所在处。 坎瑟莫名感到有些失望，挥手调整了彩窗的视角和视野，让自己能继续观望队员们的动向。 这次，他们停在了一个装在透明展柜中的台式缝纫机前，可以看到林律手里拿着一本有很多图片的书籍，他正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文字段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和周围的同伴交流。 然后，队伍中的托尔加上前打开了展柜，但他同样面露为难。 最终还是他们的鲛人队友先动了手——莱斯纳迪直接用蛮力破坏了那件展品，想要强行释放其中的异能因子。 坎瑟再度瞪大了眼，他双手扶住彩窗的边框，正想一边大喊“会爆炸的”一边冲出自己设置在墙壁上的伪装，却看见视野中某道身影直接“炸”成无数发光的能量团，把从缝纫机造型的异能道具中逸散出去的异能因子全都吸收同化后，再慢慢凝聚回了人形。 要不是看到托尔加脸上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坎瑟都要怀疑林律刚才的表现在fd成员心目中已是常态，自己反而成为了不正常的那一个。 远远望过去，只看见托尔加神情激动地冲林律说了些什么，莱斯纳迪，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俩他们的熟人纷纷围上前去，把他们俩拉了开来……坎瑟几乎把耳朵贴在了彩窗上，也没能听清他们争辩和劝阻的内容。 “也许距离应该设置得更近一些？不，我刚才就应该顺势跑出去与他们会合的。” 托尔加和莱斯纳迪先不论，林律肯定——也不能打包票，坎瑟摇摇头，把“肯定”换成了“大概率”——会告诉他他们正在做什么，以及，“林律可以做到什么”。 “rosa集团过去一直在收集异能道具、收容易命师，而进入他们总部的异能道具中，除了枪械造型的那些通过两个组织间的‘合作协议’被送进peso基地的武器库外，其余的都不知所踪……” 坎瑟一边让目光紧跟外面那群人的行动，一边就已掌握的情报展开分析： “peso成立异能道具研究所也是为了防止rosa集团垄断，可是直到今日，我都很少看到他们在配合铲除易命师势力时动用那些异能等级较高的异能道具，数据库中有关它们的信息，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保密等级最高的机密。” “星球核心的载体……”他知道的，“rosa集团中也有星球核心的载体，是他们在一路消除我所得到的‘证据’，他们也继承了那个所谓的神明、那个该死的实验；他们也觊觎自星空落下、沉淀于泥土之中，又被人类自地心中采掘出来的‘星球核心的能量’！” 过去的坎瑟一视同仁地憎恨所有“命运之神”的继承者。 更何况，蔷薇大盗还成为了“灭世之种”的宿主，于是他认为对方必须为了这颗星球去死，好让他们能在“灭世之种”的生长暂停时封印它，为世界解决这一隐患。 坎瑟单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旁边漆黑的空间上。 他另一只手扶住彩窗的边框，双目圆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律他们之后的行动。 林律翻开手中的书本，停在某一页上后将它举了起来，展示给面露不悦的托尔加看，末了，托尔加皱着眉，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随后，只见林律抬手在虚空中一招，坎瑟敏锐地感知到有异能因子乘着空气自彩窗外划过，下一个瞬间，他便看见几把外表装饰华美的小伞自面前飞过，最后全都悬停在了林律周边。 那些也是作为展览品的异能道具吗？坎瑟摸着下巴翻了翻记忆，而后郁闷地发现，这次被外面那群人盯上的所有异能道具，都是他过去拜访商人协会时不曾遇见的。 也不知道是商人协会故意而为，还是他去的时候太早，他们还没有收藏这些异能道具。 那一把把颜色不一的小伞就像裹了薄饼的拐杖糖，在林律身边上下浮动着跳起了圆圈舞。 而和难以下口的缝纫机不同，它们个头很小，“吃”起来很方便，就是看上去和最开始吃画一样让人没什么食欲、怀疑愿意这么做的人是得了某种复杂的精神疾病。 林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消灭了被召唤到他身边的这组异能道具。 “刚才那种隔空取物的能力，包含在他原本的异能中吗？”坎瑟努力回想自己和林律之间的对峙——那算不上战斗，只能称作“交手”，但很显然，就算他最后用自己的异能“阴”了林律他们一把，他仍然不是林律的对手。 “有些易命师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融会贯通‘唯心的秘法’。”坎瑟自言自语道。 还有些人在领悟唯心之法时，他们的身体和体内的异能因子会给予他们提示，告诉他们这次尝试成功与否。 “这两类人都存在，研究所中也有相应的统计数据。”坎瑟将外面那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原本因为焦虑和烦恼而板起的面容有所缓和，“如果哪一天，他说自己已经领悟唯心的秘法、成为顶级易命师……我想，接受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星球核心的载体是否拥有回收所有异能因子的能力？”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坎瑟总结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能看出他是在吸收那些异能道具中的异能因子，也许可以让异能道具中的异能为自己所用……但没有确切的数据和证据能证明我的猜想。” 看着人群越走越远，渐渐就要走出已经扩展过的彩窗的视野，坎瑟叹了口气，伸手挪开自己的异能，让通往外界的缝隙呈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他刚准备钻出墙壁，背后忽然汗毛竖起，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预感也打断了他的思绪，脑海中林律的形象转瞬间糊成一团没有确定形象的漆黑迷雾，透过它，坎瑟仿佛产生了幽灵在雾气深处嚎叫的幻听。 “幽灵？” 作为一名经验老道的易命师，坎瑟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携带的枪械，对自己使用了一颗“力场防护罩”子弹。 同时，他快步往林律他们离开的方向奔去，这种时候只有和其他人会合，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就是、你吗？” 一块块积木从他身后追赶上来，一部分负责绊住他的腿，另一些则用于卡住他的四周和脖颈，最后剩下的那部分则飞到他的眼前，拼接成一道头发宛如一条条黑蛇的皮衣人影。 亚述咧开嘴，一边说自己是为了报答坎瑟当初把他和蔷薇大盗分成一类、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恩情”而来，一边操控实体化的影子自虚空中探出，以极快的速度捅向防护罩已被“命运圣躯”化解的坎瑟。 “你是个麻烦。”阴魂不散的“幽灵”魁首如是说道，“还请你退出这座舞台，就此消失吧。” 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刹那，耀眼的金光自坎瑟的七窍与心口处喷涌而出，它们一接触到空气便聚缩为一颗颗较小的光点，每撞上一块积木或一束影子，就会与它们“同归于尽”、相互抵消。 “生命……”坎瑟下意识地说出了看到眼前这般景象后，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异能。 “——方程式。”有人为他补充了后半个异能名。 下一刻，本应离开的交易市场主管的身影随着部分光点飘落在地上，于他和亚述眼中勾勒成形。 第339章 情报共享 亚述见偷袭没能达成理想的结果，果断撤离了此地。 闻声赶来的林律等人则从坎瑟和伯尔克口中了解了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并发自内心——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庆幸坎瑟未在这场袭击中受到伤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的杨森尼环顾四周，生怕那位“幽灵”魁首再次从不知哪个角落中窜出来攻击他们。 “我们在第六层和他以及‘幽灵’发生了一点冲突。” 在那之前，亚述和“地心”、林律在空中的那场激斗也早已被编写成新闻，传遍全岛的大街小巷——探索者创始人虽然有自己的任务要做、目前下落不明，但他们运营的网站仍在信息传播中起到重大作用。 “但是……积木？那种诡异的出场方式——”杨森尼扶了扶墨镜，注意到坎瑟一直在看着自己，准确来说，是看着自己为了遮挡易命师的特征而佩戴的这副墨镜。 他顺手摘下了它，在不是很熟的peso成员面前挥了挥，表示这只是一副普通的墨镜。 “哦。”坎瑟留意到了杨森尼漆黑的眼眸，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双眼也在发生异变，不过并不显眼。 易命者正式堕化为易命师只需要极短的一瞬间，期间不会有能用肉眼辨别的、循序渐进的过程，顶多只是在成为易命师之前身体会发出些许警告——例如眼睛短暂变黑但又立即恢复原状，或者是头痛、眼压高……使本人和他人能够注意到此事。 坎瑟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他每隔固定的一段时间就会经历一次，拥有能够让易命师短暂变回易命者的“神的遗物”的他猜测自己是除了那群顶级易命师、“神”的学生，还有得天独厚的林律外，整座岛上最特殊的易命师。 但这个头衔不是永久的，异能道具随时都有可能易主，他只是在借助它来保持自己的特殊性和“虚荣心”。 “我认为我们需要共享各自掌握的情报。”主业之一是情报商人的交易市场主管插入了他们缺乏主题的讨论，“你们这些未发芽的球茎，对此没有意见吧？” “你不加后半句话，也许答案就是‘没有’了。”托尔加嘀嘀咕咕着，但他还是掏出终端，开始思索自己所知的有分享价值的信息。 “别嘴贫了。”交易市场主管拥有解析万物的能力，他熟谙身边这群人的性格，明白就算把话说得绝对，这群人中肯定也会有人选择对他们有所保留。 伯尔克看向林律，在他看来，这位外表与年轻人类无异的“星球核心载体”或者说“化身”，虽然加入peso和成为易命者、易命师的资历不如站在此地的大部分生命，但其显然已成为他们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的主心骨。 “我们现在有同样的敌人和同一个目标。”林律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我们站在统一战线上，所以，暂时把势力、阵营还有过去的恩怨放在一边，把想到的认为有用的、和接下来我们会去做的事情有关的信息都分享出来，可以吗？” 在重拾蔷薇的祝福、告别罗沙之后，他渐渐取回了主动开口表明想法的勇气，而即便缺少这颗勇于说话的心，他也可以将自己的想法以心灵感应的形式分享出去。 “我们这里有一封信。”在林律说完后，杨森尼立即接过话茬，他取出费瑞托人送来的信件，并主动为众人节省了阅读理解的时间，“信里提到了被他们称作‘普善恶树’的大型异能道具，还有可以靠人性改变成熟速度、影响星球命运的果实……最后，他希望我们帮他找一件叫‘星辉之烛’的异能道具。” “可是刚才在教学楼里逛了一圈，都没看到叫这个名字的展品，西部交易市场的收藏品名录中也没有记载。” “那个名录……”坎瑟回想起林律他们刚刚就是在边看那个名录边“消灭”异能道具，“可以借我看看吗？” 林律毫不迟疑地递出名录，他说到做到，不会因为过往的矛盾、误会和偏见，将坎瑟排除在同伴之外。 “谢谢。”坎瑟表达了他的礼貌，然后宛如顺口一提般，评价起了杨森尼方才讲述的信件内容，“那些事情我感觉有点耳熟，有点像研究所近期的总结报告里提到的内容，同时它也是peso的机密——” “信件就是基于peso和‘幽灵’的机密写的。”杨森尼叹了口气，“还记得安东吗，他——” 在杨森尼解释了自己对安东死因、探索者创始人们去向的理解后，坎瑟配合地跳出来，说明了“星辉之烛”的用途，还表示如果它真的被制造出来，只可能存在一个地方，那就是蔷薇大盗身上。 “他不会放着它在别的地方不管的。”坎瑟拿出了自己对“灭世之种”以及星球核心能量的众多载体的认知，“唯有贴身存放，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万一它被用掉了呢？”林律想起自己从承载有记忆片段的异能因子中读取到的内容，他现在成了没有安全感的那一个。 “那就，只能希望他当时做了两根‘星辉之烛’了。”坎瑟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答复。 在他们之后，轮到托尔加时，他想起的是上次拜访森之妖精的经历，他从未把当时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任何人听，因为那事关他后辈的隐私。 “可以吗，林律？” “那正是我想坦白的。”林律决定让身边的人知晓自己的过去——当然不是过于无关紧要的那些，而是他认为有必要提的某些往事。 “但你可以先说，我视情况补充——我没有告诉你们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还要算上‘地心’的份，所以这个让给你也没关系。” 等托尔加阐述完从森芙那里得知的林律的过去，林律也一股脑地把自己通过各种渠道独自体验、收获到的情报——其中关于他自身的内容中，他认为最主要的是自己的异能，和一小点其实谁都看得出来的“心理问题”，——全都告知给身边众人后，话题轮到了莱斯纳迪和小云头上，但大家都很清楚他们俩并没有需要分享的信息。 小云想说的话已经由杨森尼代为表述完毕了，莱斯纳迪则从来心直口快，不会有事隐瞒身边最亲近的人类。 “靠共享情报来增强人与人之间的认同度吗？”末了，坎瑟合上一直被他捧于手中的收藏品名录，半叹半笑道，“果然，没有什么是比‘坐下来好好谈谈’更容易拉近彼此距离、决定彼此关系的行为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做。”他没有任何铺垫地表示，同时将目光投放在因为把心事全都抖出来而面红耳赤的林律身上。 “希望能让我们得到有关下一步行动的提示。”毫不意外的，他得到了来自托尔加的嘲讽。 如果说交易市场主管和队伍中的后辈的提议让他成为了托尔加的“同伴”，那么“同伴”一词在托尔加心中便失去了以往的意义，得到了全新的、象征较为疏远的关系的定义。 只有在面对他所认可的人时，他才会表现得听话……坎瑟不知道是第几次发出叹息，而后，他在身边众人的注视下，拉开制服，从内置口袋中取出一副连体式墨镜，将它戴在了脸上。 杨森尼不动声色地歪了下头，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被自己取下的墨镜，通过对比，他能感觉出自己这副装备的廉价和朴素。 “我还以为你把它放在驻地里了。”林律想起了那座如今理应空无一人的fd驻地。 “我可是为了解决星球的危机才出发前往的第六层。”坎瑟没说当时自己在带队前去逮捕rosa集团“疑似”蔷薇大盗的那位董事长，尤其是在董事长更名改姓加入的队伍的队友面前这么说。 “我的想法……我不认为我只会在那层停留一天，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罗沙，peso高层早就盯上了那名金发青年，“所以，我需要把它带在身边。” 坎瑟先是解释了自己拥有的这件“神的遗物”的功能，然后在面对小云“你是感觉它的效果就要结束，所以才重新戴上它的吗”的提问时，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他调整了下连体式墨镜的位置，说：“我是在使用它的第二项功能。” “你在看谁？”诚然，他们身边是有很多放在展柜中的异能道具，但林律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它们身上。 他是在观察自己。 他是在尝试读取自己的记忆。 林律是这具身体、这具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这具拥有自我意识的“异能道具”的“持有者”。 “如果你真的能看到我的记忆，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确把所有能说的全都分享了出来。”林律表现得不愠不怒，态度比他自己设想得还要平和。 倒是旁边的托尔加、莱斯纳迪甚至还有杨森尼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意识到坎瑟在做的事情后，都在不同程度上流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如果说刚刚伯尔克的提议遵循了自愿的原则，那么现在坎瑟的做法，显然是一种冒犯的行为，关心同伴、朋友的他们很难咽下这口气。 “我只是想要找到被我们遗漏的线索。”坎瑟不紧不慢、语气中毫无歉意地说道，“刚才我们共通了各自掌握的信息，却依旧不清楚和接下去的行动有关的线索在哪里，我想，要么是我们本就不具备它们，从而被提前出发的那些家伙抛弃在了后面，要么，就是我们错过了某些信息。” “现在只要有一条能让我们付诸行动的线索即可。”他表现出了身为外勤机动队新队长的领导气概，可惜没有足够的魄力和人格魅力来服众。 “线索的话……那个‘幽灵’魁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这个地方是他们前去哪里的必经之路？”一旁从他们开始分享情报起，就一直无声“坐享其成”的伯尔克突然插嘴道。 “真是该死的命运。”坎瑟不明不白地骂了一句，随后，他的目光忽地凝滞了一瞬，接着立即问道，“稍等，他是谁？” “谁是谁？”林律不清楚对方从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那个金发的，不是蔷薇，是你们丢下我在基地外行动时，在这个地方认识的学生。” “你不用强调‘丢下我’这句话的。”托尔加摊了摊手，旋即意识到了坎瑟指的是谁，“学生？艾比克吗？” 林律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将其叹出：“我不认为这一系列事件会和艾比克有关系。” “我不希望他再和任何与学生身份无关的事情扯上关系。” “那是‘地心’的影响。”边上的莱斯纳迪“帮忙”补充道，“他让你把那个人类放置在心中重要的位置上……” “真不公平？”坎瑟斜了他们的鲛人队友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品出了他想表达的心意，于是“善意”使然，帮对方补充了语句。 “才不是。”说完这句话后，莱斯纳迪便准备不再搭理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类，他本来就对坎瑟缺乏良好印象。 “只有一帧画面中出现了那个人。”坎瑟撇撇嘴，尽量不把鲛人的表现放在心上，“我只是描述出了他的外表，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认识他。” “为什么要在意艾比克？”林律的语气中逐渐透出了不耐烦的情绪，他眼中和头发上赤红的部分也渐渐增多了，这是从“地心”那儿继承来的弗拉姆·艾比克的意志和记忆在作祟，他想。 “我不是从你的记忆里看到他的。”坎瑟答非所问，同时，他认真地看了莱斯纳迪一眼，感觉林律提到艾比克时鲛人表现出的态度其实并不反常——那不是出于嫉妒或是攀比的心理，实际上，反而是最纯粹的关心。 在鲛人的认知中，林律和那名学生之间不存在实质性的——例如金钱或者血缘或者恩仇的联系。 所以，他因为林律过于在意那个人类、把那个人类视作自己的责任，而流露出不支持的态度，是一件合理的事。 “你吸收了那些异能道具中的异能因子，让它们与你融为一体。”坎瑟说出了他刚才窥探到的内容，反正就算他当时不偷偷摸摸，而是大摇大摆地跟在队伍后面，也会目睹林律的那些行为。 “我看到的是它们的记忆，确切来说，是曾经触碰过它们、被它们识别为‘持有者’的那些人的记忆。” “不可能。”林律面色忽然变得煞白。 坎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一时间竟忘了继续自己的话题，仅仅是疑惑地“嗯”了一声，像在询问林律“为什么不可能”。 林律扫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把目光投落在坎瑟的手上，嗓音有些颤抖，但听得出他在竭尽全力让自己远离“地心”遗志的影响： “那些异能道具都是未被回收的星球核心的载体，没有得到它们认可而接触它们的人……” “都被……”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映出漫天火光。 那是他过去不曾见过的彩窗中的世界被永恒之焰、被“火魔之火”点燃的景象。 第340章 梦见 “都被我们——”林律猛地甩了下头，让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眼中的火焰消失了，发尾的赤红也慢慢褪去。 “都成为了宇宙魔虫的养料，而我们则消灭了那些该死的、恶心的虫子，替他们报了这份血仇。” 坎瑟轻舒一口气，林律态度的改变补充了他说明问题的动力，不过，就算对方一直坚持那名被称作“艾比克”的学生与这一系列事件无关，他也会完整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并在之后付诸行动。 他告诉身边的众人，在自己读取到的记忆里，艾比克是唯一一个打开某件异能道具外的展柜、用手触碰到它的人。 而且，那名学生最终还平安无事地将一切恢复原状，并赶在下一批参观者到来前匆匆离开了。 “离开教学楼。”坎瑟侧身望向背后走廊尽头的大门，“之后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事，就不在那些异能道具的‘记忆’中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线索。” 在第六层和罗沙等人分别后，他们的进度就被远远落在了后面，脑海里只有一个大概的目标，却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出击去完成它，每次只能等敌人冒出来才能出手解决，行事的原则实际上是“减少损失”而非“从根本上杜绝损失”。 “我们需要知道去哪里才能——”托尔加接过新队长的话茬。 但还没等他陈述出自己的观点，就听林律举手道：“也许，我知道他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呢？林律心情略显低落地想着，今天是爱思绰私立高中的校庆日，同时也是这所学校隔壁的天文台正式开放十周年的纪念日。 艾比克和他的哥哥为了庆祝这一天，设计出了“地心”这款虚拟偶像，并想让它拥有现实中的躯体……只可惜他们的梦想尚未达成，便天人永隔。 “只有那个地方。”林律眼神变得坚定，之前踏入这所学校时，发生在兄弟俩和星球核心的另一个化身“地心”身上的事情平稳落地，他便没有继续把这件事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 “那座防空洞——他说他会修好他和弗拉姆·艾比克共同制作的机器人作品。” 林律心中涌现出些许悔意，倘若自己真能如和艾比克约定的那样关心或引导其他人关心对方——可这样的念头一从他的脑海中萌生出来，他就立即猛甩脑袋，将它们抛去了脑后。 在意那么多事，总是踟蹰不前，有什么意义？又能帮自己做到什么？ “我们过去吧。”林律举起闪烁着电芒的双手，他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的空间穿梭。 …… 黑发的贵族拎着行囊，意气风发地随着人潮离开靠港的移民船。 他是他们家族这一代中最优秀的一位，所以才能赶上时代的潮流，在旧世界的目光尚未投放在新世界的海岛上时把握住这个机会，与一众来自其他国家的青年才俊富豪、政客们一同踏上这座名为命运的岛屿。 乘坐会飞的交通工具，停靠在浮空的站台旁，还体验了直通云霄的建筑物中勉强和“电梯”搭边的装置，亲自踏足存在于云层之上、与平时踩在他们脚底下的大地别无二致的又一片土地…… “岛柱，就好像一栋每一层只有一间房间的居民楼，而楼栋中的居民不是我们人类，而是天空和陆地、是自然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一样。”初来乍到的年轻贵族兴奋到了极点，他扛着自己的行李，在被称作“第六层”的大地上纵情狂奔。 “每一层都像是从现实世界中分割出来的世界，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的房间，来到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天上还有天’，不，不仅有天，还有陆地，而且据说在第六层更上面，还有‘第七层’！”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专门用这样的环境，来研究文明的起源和发展。 “六，不，七个处于同一经纬度的、叠放在一起的世界，岛上大气中存在的被称作‘异能因子’的物质，可以调控每一层的自然环境，让它们呈现出不同的地形地貌，拥有不同的资源……” “就差动物了……”贵族话音刚落，他便听见小东西们悉悉索索跑过的声响，循声望过去后，映入眼帘的是几只奇形怪状、但勉强能看出和外界生物的共同点的岛屿原生动物。 “也不差动物。”贵族由衷浮现出笑脸，“这里就是新时代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啊，虽然是层层叠叠堆加起来的那种。” “那么，不知道这里欢不欢迎人类呢？”他能听到和自己同一时刻踏足岛屿的人们陆续爆发出惊喜的喊叫声，听那些人说，他们都学会了如何掌控大气中的异能因子，成为了“易命者”。 对于易命者来说，吸收和使用异能因子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人们都说，这是“命运岛”的眷顾，传着传着，就成了“命运”的眷顾。 夜深了，旁观一整天得到眷顾的人们欣喜若狂的模样后，黑发贵族住进了祖国为了支持他们这批探索新大陆的新时代“哥伦布”，而提前在第六层建造的新房子。 “在大自然的赠予上，附加了概念的阴影，让其多出了玄学、宗教的色彩。” 他从行李中取出工作用的电脑，往上面敲了这样一段话。 坐在桌前，面对窗户，看着翻滚着乌云的无光的夜空，贵族举起手，用勉强能用的夜间视觉辨别它的轮廓，一股惆怅的心情莫名徘徊在他的心中。 白天来到新世界的喜悦，到了晚上早就被他挥霍、消耗一空，现在遗留在他胸腔中的唯有无边的落寞和遗憾。 “为什么我没能在第一天觉醒异能呢？” 既是困惑也是期待，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然后开始一天又一天地等待“命运”来眷顾自己。 然而，直到故事迎来“直到”的那一天，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 “直到……” 年轻的贵族颤抖地降下目光，于是看到了一双染血的手。 血是从他自己的身体中流淌出来的，他的腹部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豁口，难以言述的东西从他的伤口中掉了出来。 如果他足够冷静的话，他会把它们称作“肠子”，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丢掉了有关这个词语的认知，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如果再得不到救援，再得不到治疗，他肯定会死。 他丢掉今天印象里只写了几行字的工作日记——反正，那台电脑也已经被电磁脉冲破坏，本就无法继续使用了。 如果还能活下去，他得出钱再买一台才行，从自己的住所中逃出来、奄奄一息的贵族如是想着，伸出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双手，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一扇大门。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他的潜意识这么与他沟通，你不应该重新进入室内，这种时候，室外肯定比室内安全。 要说为什么——让今天成为“直到”后面接着的那个词的人，人们一看到他就会高呼“蔷薇大盗”的那位袭击者，正是强行闯入每家每户的室内，向他们宣布死期已至。 但是，那个袭击者只拿走了每个家庭的幸福和美好，造成每个倒下的人躯体上的致命伤的，反而是拿起武器想要反抗这一命运的贵族，是这一层的居民，是那群得到命运眷顾的易命者们…… 濒死的贵族摇摇晃晃地在室内穿行，突然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他也因此撞到了某样东西。 应该是摆在这户人家走廊上的装饰物——因为贵族临终之前的冒失举动，它被撞到了地上，砸得粉碎的同时，发出清脆但嘹亮的声响。 不，真的是自己撞到的吗？贵族僵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找回了平衡，不过，这已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了。 哒哒哒，人的跑步声。 “砰”！开枪的声音。 接在其后的是一阵鸡飞狗跳、令人难以分辨来自何物的声响。 但比起身上随时可能导致他流血过多死去的伤口，以及让人死都不得安宁的噪音，在它们产生实质性的作用前，贵族感受到了一阵比负伤时还要剧烈的疼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装饰物被砸碎的那一瞬间，刺进了他的心脏中，“咚”，他听到了自己倒地的声音。 年轻贵族慢慢闭上了双眼，周围的一切都如他所愿地安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噔”！似乎是某样事物从平地上弹起，然后重重落下的声音，然后，又来一声，“噔”！ “噔”！ 刘珂从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找回了自己对四肢的感觉，同时也意识到，刚刚是自己的腿无意识地在床板上抬起、落下，反复这一过程，制造出了“噔”的响声。 落魄贵族内心骂骂咧咧地挥舞起四肢，蹬开裹在自己身体上的被子，随后让负责看护自己这位病人的peso成员小姐的脸映入自己眼帘。 “做噩梦了？”蓝铃问。 “嗯。”刘珂坐起身，他身体的恢复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不过，院方认为他不是易命者，没有易命者那种只要不断气就有可能在短期内迅速恢复的“欺骗命运”的能力，所以安排他继续留院观察。 刘珂认为院方，或者说是操控医院的peso，是想把他关在这里直到死亡。 “哈哈哈。”在蓝铃的注视下，他忽然无法自禁地笑了起来。 “不是噩梦吗？”蓝铃有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在床头柜上她的终端上，她在等待队友的消息。 “只是突然很感慨。”刘珂维持着笑容，“人生就要走到尽头了，我居然在死前才刚刚想起来……” 他双手抱头，将表情隐藏起来：“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前因后果。” 虽然只放了很少一部分心思在担心他们队伍的挂名顾问上，但在看到刘珂的表现、看出他的颓废后，蓝铃提出了和他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的看法：“知道原因的话，不就能想办法解决了吗？你应该更振作一些才对。” 她站起身，凑到刘珂的病床旁，顺手拿起自己的终端，然后一脸期待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原来在那一天，我就变成了‘星空’的一部分。”但对方仅仅是发出了一声低笑，而后接上了这么一句话 蓝铃的面部表情很好地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 随后，她呼出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病人的脸颊，什么都没说地摇了摇头，起身回到了她原本所坐的位置上。 “你刚才是不是想扇我？”两人来自同一个国家，所以沟通起来无比顺畅，也没必要为了不丢祖国的脸，而在说每一句话前考虑如何更委婉地表达它。 “要不是这几天下来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听到那说那句话时，我就会把你当成可疑的星外来客抓起来。”蓝铃仰起脖子，用无奈的口吻回答他道。 “别说的好像你被星外来客夺舍了一样。”蓝铃接着说道。 “我还是人类，应该还是人类，否则那个人在见到我第一面时就会喊我‘同胞’的。”刘珂坐在病床上摊了摊手，随后，他的神情严肃起来，“蓝铃，我感觉自己就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了。” “可是你的心率……”蓝铃瞥了一眼病床附近的医疗器械和监测装置，“你的生命体征都很正常。” 话虽这么说，她已经向队友发出救助信息，她不是傻子，知道刘珂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发言，就说明危险已经来到他们周边，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们带来致命威胁。 “你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出现转机吗？”而后，她斟酌着说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一个普通人。”刘珂无奈强调，“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想起了什么‘缘由’？”蓝铃拔出自己的佩枪，从里面取出弹匣，然后将子弹一颗颗在床头柜上依次排列开来，“你被异能因子告知了那么多秘密，其中就没有一个告诉你普通人该怎么‘绝地求生’的吗？” “我竟然分不清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询问。”刘珂笑骂道。 与此同时，蓝铃对他们俩发动了“力场防护罩”，做好了最基本的迎敌的准备。 第341章 最倒霉的人 蓝铃解开病床底下滑轮的固定锁，这样遇上袭击时就算刘珂跑不掉，他的床兴许还能带着他跑，而且，能移动的床也可以用来反击敌人，没准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当心！” 可就在她起身时，坐在床上的刘珂忽地大喊一声。 蓝铃顿时做出反应——她飞扑到病床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需要保护的对象，同时抬枪射击。 砰！ 一颗子弹命中了一道漆黑的、直奔她的脑袋而来的“射线”，将它撞飞去了病房的角落，笔直地插进了地板之中。 旋即，地板被稳定下来的“射线”腐蚀出一个大洞，“射线”也因此掉到了他们下面的那一层。 紧接着，底下传来病人与看护们的惊叫声，但听动静，下面并没有人受伤，所有人仅仅是被吓得够呛。 “视界之刃。”刘珂从蓝铃的身下钻了出来，怔怔地看着远处破损的病房地板，一个名词自然而然地自他口中吐出。 “又是‘视界之刃’？”一个多月前那场害他们的队友身受重伤还惨遭“自己人”绑架的混乱中，这种异能道具就格外引人瞩目，“它到底有多少件？怎么感觉在‘幽灵’手中它几乎是无限的？” “他们这是……”刘珂眯起眼睛，大气中的异能因子正在告诉他想要获取的答案，“并不是无限的，是他们拆分了视界之刃中的异能因子和其他组成部分，然后把那些物质融入了自己的异能之中。” “这就让他们的异能获得了‘视界之刃’的特性。”刘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倘若他们的敌人随时都能使用“视界之刃”这种武器的破防特性，那他们设下的防护罩就变得如同肥皂泡一般一戳就破，他们的生命也将因此受到更大的威胁。 “要我推着你出去吗？”蓝铃飞身下床，握住设置在床架上、便于看护人员移动床板的扶手，“走门或者窗口——我带了一枚‘轻飘飘’子弹，是peso的新发明，可以帮助我们从高空平安落到地上。” “在那之前，位于空中毫无防护的我们早就被那群家伙的攻击打成筛子了。”刘珂抛出他对现实中最有可能上演的一幕的猜测，“把他们从隐藏之处逼出来，在这里解决他们！” “你说得倒轻松！”蓝铃更换了佩枪所使用的异能子弹，然后随意挑了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刹那间，能够渗透入任何空间的催泪烟雾在这间病房内弥漫开来，值得庆幸的是，刚才那道射线状的视界之刃并没能破坏他们任何一人的力场防护罩，使得他们成功幸免于难。 但偷袭者的处境可就没他们这么美妙了，烟雾遍布房间之后，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便凭空传出剧烈咳嗽和干呕的声音。 接着，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栽倒下来，有人在他后面想拽住他，结果一时失误，跟着他一起摔在了蓝铃和刘珂面前。 “哟，两个蠢货。”床上的刘珂用母语嘲讽道。 砰！蓝铃再次扣动扳机，一根冰刺从枪口窜出，同时贯穿了那两个想要相互搀扶起身的陌生混蛋。 “这也太容易解决了吧！”蓝铃得到了更多自信。 不过，鉴于往日累积的经验，她仍不敢怠慢处事，趁自己造成的烟雾尚未散开，赶忙推动载有刘珂的病床，如一只无头苍蝇般疾跑起来。 “等等——”刘珂似乎从大气中读到了某条信息，“去窗！从窗口走，就按照你刚刚说的那样！” “好嘞！”有了目标后，蓝铃一扫刚刚茫然乱跑的状态，迈步冲向病房的阳台。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两道身影从他们楼上翻了下来——“咚”地用双脚砸在他们必经的阳台上。 铺在其上的地砖都因为他们的粗暴行径爬满裂纹，还有不少灰尘不断从楼上和这层楼的天花板缝中洒落下来。 其中一个人举着一把漆黑的扳手，一看到蓝铃和刘珂，就大吼着挥动扳手朝他们冲了过来。 “你是不是跑错了地方？这里可不是……”蓝铃咧了咧嘴，她在思索一个更适合对方手中武器的地名，“汽车维修厂？” “这里可是医院！” 在力场防护罩受扳手版本的“视界之刃”破坏的同时，蓝铃再一次扣动了扳机，而后，她没顾着理睬这枚子弹最终达成的效果，拽着病床扶手又退回了室内、远离阳台。 另一个人看样子是负责远程掩护的，他帮搭档挡下了刚才那枚子弹，与此同时，一侧阳台门瞬间老化，玻璃碎裂，门框腐朽并且坍塌，下一刻，就连阳台也开始摇摇欲坠。 好在这颗异能子弹的效果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否则整栋住院楼恐怕都得遭殃。 要是刚才命中了该有多好啊——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蓝铃便和刘珂以及对面两个袭击者一起，陷入了诡谲的沉寂之中。 他们彼此大眼瞪小眼，谁都在等待身边随便哪个人开口说话、打破安静的氛围。 他们谁都没有贸然发动攻击，对面的人不清楚蓝铃还有多少颗具备杀伤力的异能子弹，蓝铃和刘珂则是忌惮于这伙人手中的视界之刃，试图找到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刘珂。”不知他们之间的僵持维持了多少分钟，终于，刚才那个从蓝铃的攻击中掩护了同伙的人，沉声叫出了刘珂的名字，“我们需要带你走。” “为啥啊？”依旧是母语，由于过度紧张，刘珂没能调整回应对外国人的模式，毕竟这几天和他待在一起的是能用母语流畅沟通的蓝铃，“凭什么？” 趁回话的功夫，落魄贵族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小刀，这是他住院期间托蓝铃和护士为他购买的防身用的装备，本质上是一件功能单一的异能道具，名为“无限”。 说时迟那时快，在对面的人准备自报家门，以解答他展现在脸上的困惑时，小刀的刀刃径直自刀柄上飞了出去。 要不是那个人反应迅速，这记始料未及的攻击必定为对他造成伤害，而尽管他做出了反应，那把锋利的刀刃依旧戳进了他用来防护的右手，并直接贯穿了它，伤口血流如注。 而在刀刃飞出之后，本应空荡荡的刀柄出，竟重新“长”出了一个新的刀刃，这正是它名称“无限”的由来。 刘珂则在主动发起反击之后，迅速从病床上滚了下来，然后一脚踹在病床远离敌方的那段，同时挥手示意蓝铃放开扶手。 他看了被堵住去路的阳台——原本作为逃生通道的“窗口”一眼，一把抓住蓝铃的手，转身朝病房的大门跑去。 但下一刻，新的敌人从虚空中踏出。 这些人都是未被刚才蓝铃那发催泪弹熏出来的“精英”，此刻显然个个都怀着怨气，目光在被冰刺一穿二的昔日同伴上作短暂停留，随后宛如狂风一般有力掠过蓝铃和刘珂二人。 “我知道你们是‘幽灵’的成员。”逃跑失败的刘珂艰难压下恐惧的心理，他松开蓝铃的手，慢慢将双手举成“投降”的姿势，“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们的目标是我，可不可以放过其他人？” 他的余光扫过地板上最开始被漆黑射线腐蚀出的大洞，脑内回荡着彼时自下面的楼层传上来的惊叫声。 “啧，啧，啧。”对面的“幽灵”成员用舌头发出了拒绝的声音，然后，他的语气中忽地多出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打量了一番下定决心“赴死”的刘珂后说，“你真是个不幸的人啊，刘珂。” 蓝铃从刘珂身后走了出来，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才能对得起自己接下的保护对方的任务——敌人实在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他们。 “你真是这座岛上，不，全天下最倒霉的男人。”他们中有人说。 “他们是想拖延时间。”蓝铃小声道，“想办法把它们都赶到我面前，我能对付他们。” “把枪丢掉！”拿扳手的人注意到了他们俩的低声密谋，大声命令道。 蓝铃学着这些人的模样“啧”了一声，俯身轻轻放下自己的佩枪，然后和刘珂一样举起了双手。 “亚述先生还没有到。”通过易命者的出色听觉，蓝铃也听见了敌人们的窃窃私语，明白他们之所以攻击欲望不高，是因为尚未到重头戏开演的时刻。 亚述，她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已经被敲上“挨千刀”印章的名字，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这个自诩“神明使徒”的男人，他究竟想做什么？让这个世界在易命师的统治下实现“万物平等”？还是沿袭神明的遗志，联通星空、毁灭世界？ “你去把他们俩绑起来。”堵在门口的其中一位敌人指挥守在阳台前的同伙之一道，“如果亚述先生没有来医院与我们会合，就说明地点已经改在‘核心’那里了，我们得带着他体内的碎片去那儿找亚述先生。” “什么碎片？”听到门口敌人的话后，蓝铃顺势拉着刘珂转向阳台，果然看到之前负责掩护的那个人掏出一卷漆黑的绳子，俨然是“视界之刃”的另一个版本。 “你听到了？”门口的人问得有些迟疑，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处置刘珂的守护者。 “都死到临头了，你们难道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好让我们能够安心瞑目吗？” 蓝铃目不转睛地盯着持绳不断朝他们走来的敌人，对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绕到他们身后，用蛮力掰过二者的手臂，打算从后面把他们俩束缚起来。 “反正，你们也要等某个大人物到来不是吗？”蓝铃提高嗓音，“等‘亚述’到来。” “讨厌的女人，你去把她的嘴给我堵上。”门口的人再次对窗边的人发号施令，这次做出行动的是拿着扳手的那个人。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们。”一直在发表言论的、明显是这伙人首领的“幽灵”成员摇了摇头道，“好吧，为了我们都能进入应许之地，也为了犯下忤逆之罪的你们也能得到神明的宽恕，我会让你们死得明白。” “啊……那还真是‘谢谢’了。” 蓝铃带着刘珂费力转身，然后退后一步，与已经完成捆绑任务的敌人拉开了距离，同时也在心理上断绝了对方返回阳台那边的想法，因为趁现在融入同伴们那边对他而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 另一方面，她还让从后面走来的人必须绕到他们前面，才能完成“堵住自己的嘴”这个命令。 “当初，蔷薇大盗袭击第六层之前，一名当地居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根树枝造型的摆件，而那其实，是一件异能道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呜、唔！唔！”蓝铃失去了反呛敌人的能力。 “那是、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刘珂微垂下头，代他们的敌人说出了一部分答案，“刚才，我不是说我想起了‘缘由’吗？就是它，存在于我的身体中，所以我才能源源不断地得知世界的秘密。” 相应的代价就是十多年的精神失常。 “那不仅仅是‘异能道具’或是‘星球核心的载体’。”在“幽灵”成员口中，这两个概念似乎是能划等号的。 毕竟异能因子的本质就是星球核心能量的碎片，它们都来自星球核心——一个是人为抽取并需要有人主动帮它寻找载体；还有一个是自然溢出，宛如星球核心新陈代谢的产物。 “那是——‘普善恶树’的一根枝条。” “唔唔唔？”什么树？ “那是由十四年前，干涸的星球核心能量提取井中剩余的星球核心能量幻化为的‘树’，是星球核心的载体，也是岛柱生长的真相。” 仅一瞬间的功夫，刘珂就从大气异能因子中读出了许多信息，结合他原本就知道的那些“秘密”后，他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原来如此，神明留下的联通星空用的最大的岛柱——这座命运岛，之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发挥它的作用，是因为它根本不完整！” “它的碎片，它的一部分，在这么多年内，一直存在于我的体内。”刘珂下意识按住在这十多年间早已痊愈的、当初险些要了他的命的那处伤口。 “讽刺的是，我们认为蔷薇大盗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做了什么——他破坏了枝条化作的异能道具摆件，让它的碎片射入你的体内，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一直无法启动岛柱，所有人都没办法到达‘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本身就是亚述借其他宗教的教义编出来的骗局！蓝铃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群疯狂迷信“命运之神”的“幽灵”成员争辩此事，而且她的嘴巴已经被蒙上，她没必要发出声音、自取其辱。 “你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啊。”对面的“幽灵”成员再次强调了他们的观点。 “最大的星球核心载体的一部分，在你体内存在了那么多年，你却——”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其中既有嘲讽，又有怜悯，“依然是个普通人。” “没有发生任何质变，自始至终，都没能得到命运的眷顾。” “呃！”刘珂如受重击，脸色当即变得惨白，身体也不住颤抖起来。 没事的。 这时，和他被捆在一起的蓝铃翻转手掌，包住了他不断哆嗦的手，他扭过头，对上蓝铃像在说“没事的”一般的眼神。 然后，便见她转向敌人那边，确定所有人都移动到了她想要的位置后，眼中星芒流转。 “嗷！——” 下一个瞬间，病房内充满了各种动物的嚎叫声。 第342章 普善恶树 蓝铃踩住一只想要逃跑的“狸猫”的尾巴，举起从之前被贯穿的那两个人身上拔出的冰刺，对准它的身体，用力捅了下去。 “结束了。”完成这套动作后，她有些脱力地滑坐在地上，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捡起刚才被威胁丢弃的佩枪，撑着染血的冰刺站起身来，再把冰刺随手甩去一旁。 “我们快走吧。”回过头，她对正在拿脚反复踩跺一只由敌人变成的动物的刘珂道。 “窗还是门？”似曾耳闻的问题。 “门，走楼梯吧。”刘珂大喘着气，他还没有摆脱受到惊吓的状态，“从窗口跳下去虽然快，但在空中我们可没办法随意反击。” 也就是说，外面还有埋伏？蓝铃皱了皱眉，但没有作任何表态，上前抓起刘珂的手，带他离开了病房。 现在他们暂时空闲了下来，蓝铃这才有空关注自己之前发送的求助信息，但这一看，她的眉头皱得更加夸张，甚至连五官都被连带着皱成一团： “不是吧……信号被屏蔽，不对，是被切断了吗？” “快看护士站那里。”与此同时，刘珂注意到医院走廊上安静得过于异常，“有血……他们先袭击了医院，再来找的我们。” “这该有多少条人命！”蓝铃怒目切齿道。 “放松。”刘珂安慰她，“最开始的那场袭击破坏了地板，惊吓到了下面不少人……院方应该能意识到医院里出现了混乱，组织患者和医护人员逃离。” “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他们都逃走了吧。” “你说得对。”蓝铃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没时间允许她浪费在关注其他人和事物身上了，她必须将刘珂护送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完成她的任务。 而在得知peso对刘珂怀有顾忌之心后，基地就成了第一个被她排除的选项。 “我们应该去投奔探索者。”她自顾自分析道，“我有他们几座安全屋的地址，是在那一个月间……唔！” 她用手扶住墙壁，腿有些发软，力气仿佛被抽走了，而且，除了这些现象之外，更棘手的是—— 剧痛。 蓝铃无声地张大嘴巴，瞳孔有些扩散，目光已然失去聚焦的能力。 “是后遗症，对吗？”刘珂看出了同伴状态不对，“你刚才……该死，你的异能的范围是单一个体，因为它的作用是把别人变成动物的同时帮助他们疗伤。” “可你刚才用它影响了那么多人！你早就到极限了！”身为保护对象的他撑住蓝铃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到背上，“不用告诉我地址……我知道我们该去哪里。” “又或者……”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两人刚走出综合住院楼，刘珂脚下的阴影瞬间凝固为实体，卷起他的脚踝后直接将他倒吊在了半空当中，蓝铃因此从他背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自己的生命能为神明的回归铺路，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刘珂的身体倒挂在空中不停摇晃，几道陌生的身影自地面上的阴影中析出，做出冷酷且疯狂的宣告。 “停！等一下！”刘珂在挣扎过程中失手掉落了他的防身小刀，但这并不妨碍他绞尽脑汁思索脱身的策略，“我、你们可以向着我来，但是，如果不想让我和我体内的碎片同归于尽，就要保证——至少要保证我的伙伴的安全！” “刘珂？！”尽管剧痛令她倒地不起，蓝铃的思维依旧清晰，她在因刘珂的宣言受到触动的同时，察觉出了对方话语中违和之处。 “你们应该被亚述告知了，我因为体内有星球核心的碎片，得知了世界上的许多秘密——如果我死了，那枚碎片也将消失，亚述将永远等不到实现神明夙愿的时刻！” 听他这么说，蓝铃的思绪越发明晰了。 她很清楚刘珂是在诈这群埋伏他们的“幽灵”成员，试图拖延时间以找到逃出生天的方法——因为之前那批袭击他们并遭到他们反杀的“幽灵”成员说过，刘珂从来都没能和星球核心的碎片融合、得到超自然的力量和易命者的头衔。 “不信的话……”倒吊着的刘珂艰难开口，“我说几件你们的秘密出来——比如说，现在用来捆绑我的这个异能、操纵影子的能力，是亚述赐予你们的。” “你们本应有机会觉醒出其他类型的能力，但是他为了确保对你们的控制，在你们加入‘幽灵’后，对于已经觉醒异能的易命者，就在强行征得你们的同意后用唯心的秘法改变你们的异能；对于普通人，就将他的异能‘分享’给你们，但这样一来，你们的异能使用与否都由他的意志决定……” “刘珂！”倒在地上的蓝铃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到一道实体化的影子从捆住刘珂的影子中分离了出来，旋即它的顶端化作锋利的影刃，划破空气、直奔刘珂的心脏而去。 “不！”以她的视角望过去，影刃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刘珂的胸膛，刘珂拖延时间的计策失败了，她也没能保护好对方。 然而，那个普通人并未死去。 他的头耷拉下来，脸上淌下豆大的汗珠，极轻的、蕴含了少许侥幸之感的碎碎念声，从他的口中钻了出来： “你们以为……‘自始至终’都是普通人的我，在雪人手下艰难地保住一条命后，为何能恢复得那么快？” 刘珂的胸口骤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漆黑的影刃则被慢慢顶出，变回了普通的影子后融入地面。 “那是、什么？”蓝铃看见刘珂胸口处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图腾，看上去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尾羽很长，却不见脑袋。 “温蒂！”刘珂大喊，金光从他的胸前分离出来，化作一只背生双翼的双翼的谜之生命体。 当初，在勒波纳湖领域遇上“雪人”的他，既得到了星外来客戈夫的掩护和献身，也受到了戈夫的“同胞”、即被小云命名为“温蒂”的谜之生命体的庇佑，但即便如此，他仍历经艰险，最终死里逃生。 从那时候起，失去同胞的温蒂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无意识地与他一心同体，加速了他身为普通人的自愈能力，但这同时也是在提前他的死期——通过读取大气中的信息，刘珂认识到温蒂的行为虽然能帮他快速恢复行动能力，但本质是在预支他的未来。 除非依附在他身上的温蒂苏醒，否则他迟早会因生命力衰竭死去……意识到这一事实的刘珂早早地计算出了自己的死亡日期，并不断为身边看护他的人做“自己在未来必定难逃一死”的铺垫和心理准备。 然而，在霉运缠身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幸运日—— 由于“幽灵”的袭击，在雪人攻击下陷入沉眠的温蒂总算苏醒，感知到这一点的刘珂主动用语言激怒敌方并挺起自己的胸膛，使温蒂瞬间认清了他们的处境。 前一刻，刘珂还被吊在空中，下一个瞬间，谜之生命体就用它长长的触须斩断了所有实体化的影子，并护送他降落在了蓝铃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人类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他的行为宛如火上浇油，顿时引燃了敌人们的杀心，他们不再顾虑刘珂之前“我死了碎片也会消失”的发言——有的是和蓝铃想到了同一件事，还有的是纯粹怒火攻心——“幽灵”成员们怒吼着冲了过来，可下一刻，金色的细线从天而降，插进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中，分隔开了他们和刘珂、蓝铃二人。 “这个世道，还真是不公平呐。”劫后余生的人类嘲讽道，“有的人死了，十四年后他的后继者仍在想方设法地复活他……但还有的‘人’，死了一次、两次，每次都能从泥土中爬出，迎来新生。” “什——”敌人们没能听清他说话的内容，而他们也再无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的机会。 刘珂话音刚刚落下，一道身影便宛如鬼魅一般浮现在袭击者们身后，紧接着，无数金色细线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攀爬上他们的躯体、吸附住他们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然后瞬间吸干了他们的全部生命力。 哒，金色细线编织而成的人影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他无言望向刘珂和蓝铃，优雅地行礼致意，以示自己的回归。 …… 经过一路提心吊胆的探索，拉姆、费瑞、车尔尼三人终于抵达了安东留下的资料中标明的那处地点。 命运岛“核心”。 理论上它位于命运岛第三层的地下，但三个人谁也不敢打包票他们还在第三层的范围内。 要知道在来到此地的一路上，他们遇见并进入了不止一个传送门性质的装置，有的被伪装成一面镜子，他们还讨论过进去后会不会到达“镜中世界”；还有的连伪装都不做，直接放一个旋涡门挡在路上，散发出可疑的气息引诱过路人进入其中。 “这个就是……‘普善恶树’！”作为探索者创始人队长的拉姆走在最前面，她第一个留意到前方的“参天巨木”。 原本在她的想象中，“树”不过是那件异能道具的名字，并不意味那件异能道具真的长成植物的模样，然而，当对方真正映入她的眼帘时，她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棵长成树的模样的异能道具。 “准确来说，是‘幻化为’，是这样吗？”她想起了安东给予的资料中的形容。 一棵通天的、一眼望不到树顶也不知树冠延绵至何处的巨树，每一片树叶都有一个人那么大，树干是透明的，外面包裹着同样透明的树皮，可以看到里面仿佛都是液体，还冒着五颜六色的气泡。 有很多气根从高空中的树冠上垂落下来，于地面重新生根发芽，就像档案里的“森之妖精”一样，这棵树也实现了“独木成林”。 “等一下，费瑞，望远镜给我。”拉姆指挥起自己的同伴。 “那里是不是有根树枝断了？对，就是那儿。”拿到望远镜后的拉姆在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过后，又把望远镜还了回去，“那上面有一根很明显的断枝，我想，这通道里这么潮湿，会不会是里面的液体从那里面流淌出来了？” “哦，那儿还有两颗果实，都是青色的，而且只有两颗。”费瑞举着望远镜，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应该就是安东资料里所说的‘恶果’和‘善果’吧，他们都没有成熟……我们得抓紧时间，用收集到的纯净异能因子催熟善果。” “放心吧，费瑞先生，拉姆队长，它们正源源不断地从岛屿各处汇聚来此地。” 走在最后面的车尔尼手持一块监视屏，上面显示有不同类型、五花八门的数据，但他知道他们需要观察哪个。 “不过，空气中的湿气，还有脚下湿哒哒的、仿佛能软化石头的液体……”车尔尼看向“树”中的液体，“这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液态化的，且允许普通人用肉眼观察的星球核心能量。”他们后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令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谁！”拉姆攥紧他们带来的仪器，这种时候，她不清楚自己是该用生命守护仪器，还是该专心守护自己的生命。 费瑞本来也举起了他的水晶球，这可是异时空成员给予他的异能道具，危急时刻绝对能派上用场——但当他的目光投落在来者身上、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他却一声不吭地放下了手。 “费瑞先生？”车尔尼注意到了同伴的不对劲，“您认识……啊！” 原本想问费瑞“您认识他们”的车尔尼在看到对面为首的那人时，犹如听到一声晴天霹雳，当场惊叫出声：“是、你——你？” 拉姆也认出了来者之一：“你是peso的……你怎么换了两个同伴？” 来者正是罗沙、白魁和普兰内特，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岛屿的“核心”。 见自己的身份已被三人认出，罗沙摘下扣在头顶的蔷薇礼帽，将其按于胸前，含笑为自己刚才的解答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这棵树所在的位置，原本是一口实验井，存在于树干中的，就是当年残留下来的星球核心能量，每年它们中都会有一部分化作这棵树的树枝或树叶，帮助它长得更高、更大。” “井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枯竭了。”他接着说道，“树——‘普善恶树’成长的资源和机会都受到了限制，加上它上面还存在一个缺口……呵呵，难怪他们会越来越着急，计划一有不顺，就会选择更加冒进的做法。” “星球核心的能量……”三位探索者创始人扭头望向身后的参天巨木，只觉包括透明的树木、液体中冒出的七彩气泡之内的场景是如此梦幻。 “实际上，我们都见过它的另一种形态。”身后传来煞风景的声音，还是罗沙在说话，“那就是‘地心’的血，那宛如岩浆的、会熊熊燃烧的物质……在林律身上也有体现。” 第343章 加倍的镜子入口 从以凡人之躯找到岛屿的“核心地带”的探索者创始人们口中，罗沙得知他们是为了摘下“知善之果”、引导和守护星球的未来而来。 “抱歉。”可在听他们叙述完各自的观点，看到从他们眼中透出的渴望得到之后来到此地的三人帮助的神情后，罗沙却直白地表达了拒绝。 “我们是为了摧毁这棵‘树’而来的。”金发青年语气中不带一丝柔情，以他为代表的他们已然下定决心。 “别试图阻止我们，费瑞。”罗沙看向过去与他接触最频繁、交集最深的探索者创始人，小幅度摇了摇头。 他现在所做的每一个行为都是一次警告，费瑞能感觉到，如果他们干了某件逾矩的事，对方将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处决。 三位探索者创始人眼睁睁看着在他们之后到来的三道身影从自己身旁经过，围聚在那棵树干是透明的参天大树下。 突然间，那边貌似发生了什么插曲，三人之中浑身漆黑的那位身体忽地一僵，几乎是同一时刻，自他现身起就一直悬停于他身畔的红色发光花朵失去了控制，迅速贴向他的心口。 费瑞听见树底下传出一阵激烈的动静，又见那位黑衣男子拼尽全力地抬手前伸，发出红光的花朵被捏在他不断往外冒出黑气的掌心中，几次想要冲向他的身躯，却怎么都挣脱不了他的手指和那些实体化的影子的束缚，永远都与“目的地”相隔一条手臂的距离。 “那是什么？”被罗沙单方面宣告排挤在外的探索者创始人纳闷问道。 罗沙抬眸瞥了一眼提问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但语出惊人：“是我的‘命运’。” 费瑞因对方真的回答了自己一事感到惊讶，又因身为探索者所以无比旺盛的好奇心而追问了下去：“那个人，是‘白鬼’吧？是受到通缉的易命师，你们本应该是敌人？” “不管你用的是哪个身份——”费瑞在过去就很了解面前的peso成员，所以才在屡次会见他人却总是与其“偶遇”时，面露微妙的表情。 他也没有在看到罗沙随身携带那顶蔷薇礼帽时，做出诧异、不礼貌、而且在对方看来兴许很愚蠢的表情。 “我很吃惊，因为在我的理解中，你们根本走不到一起，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和谐共处’？” 费瑞伸手指向手握花朵、神情凝重的黑衣男子： “而且，你还把‘命运’交给了他？为什么？是在第六层发生了什么事吗？离开安全屋后我们就和信息链断联了……原谅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连他都不懂的事情，他的两位同伴自然更不明白，他们甚至都不清楚费瑞刚才那番话的根据……他们当然也对现况感到震惊，但他们惊讶的是自己的同伴和peso成员的关系，他们从未想到二者竟如此“熟络”。 与此同时，白魁正尽全力控制自身的意志，不让利用唯心秘法分离到体外的“灭世之种”融合。 当时，在命定大教堂中，他使用了皮培交给他的那枚“灭世之种”，使得自己的身体条件能够满足与罗沙交换命运的要求。 然后，他交换了自己和对方关于“血色蔷薇绽放”的命运，让自己拥有的那颗种子变成“即将绽放的血色蔷薇”，罗沙体内那颗则被“还原”成了刚刚找到宿主时的状态。 接下来，他继续施展唯心的秘法，令那朵血色蔷薇虽然与自己保持着联系，却始终独立在自己体外，无法吸取宿主的能量来完成成长的最后一步。 可一旦血色蔷薇回到宿主体内，神明对命运岛的封锁就会被立即解除，血色蔷薇将发挥它的作用，使知恶之果成熟——岛柱联通星空，世界末日降临。 “没事了。”白魁用力放下手臂，花朵随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再度恢复平静。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这种情况，我以为你们都习惯了。”对上从周围投来的担忧的目光，白魁罕见地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但转瞬间便被严肃取代，“还有正事要做，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们想要怎么摧毁它？”这次提问的人是拉姆，她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和车尔尼被排斥在讨论之外，“如果普善恶树倒下了，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 “‘灭世之种’是我们最好的武器。”并非种子宿主的普兰内特走到两位同伴身后，即他们与探索者之间的位置，“里面蕴含有最纯净的异能因子，只要先把它们提供给‘知善之果’，失去能量的‘灭世之种’就会竭它所能地汲取周围的能量，以维持自己的存续。” “什么意思？”拉姆觉得有时候他们的语言根本不通。 “意思就是：释放出种子的能量后，再让种子吸干这口‘井’中的能量。”白魁举起手，径直将花朵按进透明的树干中。 他的手穿过树干表面，接触到其内部的液体，然后赶忙缩了回来，把即将绽放的血色蔷薇留在了其中。 “灭世之种吸收不到我的能量，它早就想舍弃掉我这个‘宿主’了。”白魁冷笑一声，“所以，我为它找了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新宿主’。” “一旦普善恶树完全死亡，命运岛柱就会失去它的特殊性。”罗沙接过同伴们的话茬，回答了拉姆的第二个问题，“世界上的易命者数量将再也不会提升，也不会出现新的异能……余下的易命者，倘若当时他们体内还留有异能因子，他们在未来会因为异能因子的短缺而痛不欲生。” “这真的是好事吗？”拉姆想到岛上有那么多得天独厚的生命体，要让他们变回普通人，而且还要承受剧痛？ 罗沙的说法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了，仔细思考的话，不难察觉这一现象将有多么严峻……肯定会引起这座命运岛范围的混乱！ 罗沙站在树前，面对拉姆的质疑，他直接变成了“蔷薇大盗”的形态，一袭布满蔷薇花款式的缠枝纹饰的典雅长礼服取代了他原本的衣着，他的左眼框中，也钻出了一朵干净的、浅粉色的含苞待放的花朵。 这极具震慑力的“回答”令拉姆本能退后了几步，若不是车尔尼及时在后面扶住了她，她恐怕会被坑坑洼洼的地面绊倒、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会有事的。”蔷薇先“兵”后礼，目睹拉姆的窘状后，他用宛如百灵鸟在鸣唱般的动听嗓音安慰道。 “命运会——‘星球核心’会回收它的恩赐。”他说，“所有的故事由星球核心引起，自然也会由星球核心结束……最终成熟的、金色的‘知善恶果’，就请你们把它交给最合适的那个人吧。” “他会因此走出我们的星球、这座蔚蓝的‘伊甸园’吗？还是说，利用那份力量，达成更了不起的伟业呢？ “但无论如何，故事都会在那一瞬间步入尾声，世界会因此走上正轨，所有贪婪于超自然力量而决定挑衅自然的生命，最终都会迎来他们应得的命运。” 蔷薇抬手覆盖住自己的左眼，脸上的浅笑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决意、咬牙切齿的神情。 他强行拔出了自己眼眶中的花朵。 “嘶——”目击这一幕的探索者们皆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眼中传出一阵幻痛。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普兰内特。”蔷薇做出了和白魁之前相同的操作，将自眼眶中取出的“灭世之种”放进了普善恶树的树干中。 两颗种子周围旋即被七彩的气泡包裹，它们在其中慢慢融化，而作为他们的宿主、尚未与它们完全断联的蔷薇和白魁，也在这一过程中倒在了地上，因为力竭而陷入了昏迷。 他们仅剩下的那位同伴，有着一头淡蓝长发的“长大版”的普兰内特双手叉腰，站在探索者们与普善恶树之间，肩负起了为他们的计划保驾护航的责任。 …… 爱思绰私立高中，地下防空洞。 不算伯尔克和坎瑟，也不考虑当时没有踏入“镜中世界”的杨森尼和小云，对于剩下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深入学校的防空洞了。 可是，当他们穿梭空间、理应直达艾比克兄弟俩存放“地心”的身体的“翻转天地”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遍地布满钟乳石石柱的无光洞穴，每一根石柱上，都挂着一面镜子。 “哦……这可真是……”托尔加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直觉告诉我，选错镜子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我读过你们的报告。”坎瑟双手抱臂，连体式墨镜后的眼睛微眯起来，“这座地下防空洞与群星天文馆的地下相通，而假使要从学校这边进入天文馆中那座‘颠倒的世界’，需要通过一面充当出入口的镜子，也就是进入所谓的‘镜中世界’。” “但当时你们报告中提到的‘镜中世界’，应该是一条隐藏通道，现在的这些镜子更像是具有空间能力的异能道具；也可能是陷阱，一旦接近就会发动攻击的那种。” “话说回来，这里的镜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小云插嘴道，语气中充满了郁闷和不耐。 “如果每个人都凭直觉行动，也许能把选项缩减到三、四个以内……反正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存在时间上的限制，花费点时间来试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杨森尼提出了他的见解，“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只要有一个人选择了正确的镜子、找到艾比克，并想办法带着他回到这个起点就行了。” “也许……”林律灵机一动，“我可以找外援。” “应该不是我的异能出了差错，既然这样……”他轻声嘟囔着，从衣服内袋中取出一只琉璃灯盏，上一次在学校和罗沙分别前，他取回了这件由“镜中人”赠予的信物。 “安德烈。”在众多同伴的见证下，他捧起琉璃灯盏，轻声呼唤道。 “好久不见……”扭曲的身影随即浮现在玻璃制品表面，热情地向自己的活人朋友打起了招呼。 “咦？你怎么还在这个地方，我这边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啊？” “只是‘旧地重游’。”林律举起灯盏，简单向周围的同伴介绍了一下他找来的帮手，“这位是安德烈·斯凯尔，上次进入镜中世界也是他帮的忙。” “你可以帮我们看一下那些镜子后面分别有什么吗？”林律恳切地请求道。 “如果这是你希望我去做的事……” 玻璃制品中安德里的身影顿时分裂成了无数个，他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林律身边的众人，确定他们没有针对林律的歹意，有的只是针对自己的、很小的一点敌意后，同意了林律的求助： “我的答案是：没问题。” 下一个瞬间，“镜中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所有挂在石柱上的镜子中，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又统统汇聚回了林律手中的琉璃灯盏，随后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介绍起每面镜子后的内容： “我依照由远及近，从你的左手边到右手边的顺序为它们编了号，我把记号留在镜面上了，所以你们不需要担心之后搞混。 “1号镜子背后是大约十名手持轻武器的易命者……哦，上天啊，这让我想起了我和艾琳娜过去遇袭的时刻。” “为什么学校地底会有持枪的易命者？”坎瑟面露无语的表情，“暗影势力、‘幽灵’……亚述的出现果然事出有因，他把自己的人手布置在这个地方，好偷袭我们？” “2号镜子直通岛上的瀑布，还好前面一段水流还算平稳，河面就像镜子一样可以反光。”安德烈没有理会陌生人的嘀咕声，继续阐述自己的经历，“3号，恶……你们不会想进入其中的，那里面像个地下室，有无数个不断往下掉残肢和脓液的行尸走肉士兵守在其中。” 听他这么说后，林律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伯尔克，发现对方一脸心不在焉，似乎没有因此联想到“小狗波恩的指骨”——那件可以“延长寿命”的异能道具。 “4号后面是海，5号是……”安德烈又说了几个，“……7号，我看到了一座柱子一般的祭坛，上面有些发光的图腾，但是除此之外，周围没有任何照明，尽管我能感知到周边存在生命气息，我却无法判断生命的数量，可能只有一个，但极其庞大。” “8号是……”他把自己的探索成果一五一十地分享了出来。 “…………” “最后面那个，也就是第40面，有人在上面设置了异能因子构成的锁，只有解除相应的机关，它才会消失；而且，因为那个锁会吸收镜子中蕴含的异能，一旦解除封锁，它只有很短的一瞬间可以通过，之后就会变成一面普通的镜子。” “等一下，有40面这么多吗？”托尔加咋舌道，他稍微倾斜身子，让自己的目光越过周围的同伴，投向幽暗的洞穴深处。 “你们要找的‘正确的镜子’，应该就是最后一面。”安德烈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它被锁上了，我不知道它后面有什么。” “那个锁很新，这些镜子也是，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制造出来的一样……原本，这个地方应该不长这副模样。”他的身影在琉璃灯盏中转了一圈，接着提示林律道，“我感觉到了宛如一切的起源一般的气息，而我在接近第40面镜子时，那股气息更加浓郁了，仿佛只要踏入其中，我就能返回诞生出一切生命的海洋——我就像化作了一滴水滴，即将汇入大海的怀抱。” “星球核心。”一听到安德烈的描述，林律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这个名词，“在那面镜子后有星球核心的能量。” “布置这些镜子的人直接用最后一面镜子作为‘答案’……在那之前，我们还需经过一个‘过程’，我们该如何解开那面镜子上的封锁？”林律脑内思潮涌动，安德烈先前介绍到的每一面镜子后的景象，都按顺序依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林律突然说。 “你们先去最后一面镜子面前守着，一旦封锁被解除，就立刻进去吧，我会凭借和你们之间的联系，用空间穿梭的能力追赶上来的。”他的这番表述，证明他已经想到了开启第40面镜子的方法。 既是直觉，也是推理所得的结果。 第344章 了断 围成环状的立柱，中心是一座圆柱体平台，站上平台仰视上空，一根根内嵌人造发光物质的钟乳石映现在拜访者的眼眸中。 从钟乳石中散发出的朦胧光辉，扰乱了访客判断事物距自己远近的能力。 镜子摔落在他身后，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响，他则如惊弓之鸟，飞快地奔至台座边缘，确定无路可走后，选择攀着台座前往地面。 “果然……” 手掌下面是一块镀金的金属，旁边点缀着玉石，离这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散发荧光的宝石，它们组成规律可循的图案，犹如点缀在夜空中的星辰。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这里是穿过7号镜子后所能到达的空间，一座不知被谁重建的“异时空祭台”。 林律根据自己的直觉和敏锐的思维选择了这面镜子，他认为这里能让自己找到开启最后一面镜子的“钥匙”，再不济，他也应该能在这个地方找到艾比克——他有预感，这两件事必将发生其一，甚至它们本质上就是同一桩事。 他抓着台座侧面的凸起部分，分几次下落，最后平安降落在了地上，而几乎是同时，他听见了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声音。 非常熟悉的脚步声。 艾比克，林律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但在他开口叫出对方之前，对方率先说道： “你想要见我。” “学校里出现了一些情况。”林律直接进入状态，开门见山道，“我们发现它可能和你有关，所以……” “我们的确想要找你，而我也找到了你。” 脚步声停了下来，男孩驻足在离林律最远的立柱后面，隐藏于阴影之中，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 “不。”在听到林律的回应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单词。 “是‘你’。”阴影中的男孩说，“是‘你’想要见我。” “否则，”他指出了被林律刻意忽略、不愿去思考的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用异能破解这个机关？你可以做到的，你只要尝试过就会知道。” “但你连试都没有试。”艾比克的声音中突然多出了几分愉悦的感觉，他自顾自地为林律的行为赋予了独特的意义，“你想要单独见到我，只有我和你。” “你的同伴则在你的操纵下跳过了这个‘关卡’，你甚至默许他们先你一步进入岛屿的核心！”他激动起来。 “你是我的责任，艾比克。”林律主动朝立柱后的阴影走去，他的发尾变成了红色，眼中也燃烧起了虚幻缥缈的火焰。 “再者，你有些理解过度了。”他维持住了自己和“地心”之间意志的平衡，他们本就是同一个存在，“地心”的力量现在也为他所用，因此现在这么做已不会耗费他太多精力。 “我只是出于本能——仍然本能地选择对伙伴有所保留。”林律叹了一口气，“即便分享了各自的情报，我也没有任何进步……我应该向他们每个人道一声歉。” “不过，实际上……”异能之门在林律身后徐徐绽放，“在听到坎瑟说出你的名字，得知你和那些异能道具，以及自‘入口’而来的宇宙魔虫有关时，我就已经想好了再见到你时应该做的事。” “但做这种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从旁见证。”所以他选择自己单独来面见艾比克，剩下的人要么守在最关键的那面镜子前，要么研究其他镜子、尝试发掘出额外的破解机关的可能性。 “你愿意这么做就好。”出乎他意料的，艾比克的回应十分平静，对方并没有顺着方才激动的情绪，做出任何有失礼节的言行举止。 那个男孩依旧躲藏在阴影中，林律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制止了雾气的扩散： “我和你做过约定，艾比克，虽然你的感触可能没我这么深刻，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只是把你从即将崩溃的梦境救回现实的……‘陌生人’。” 他尝试组织语句——分明在取回蔷薇的“祝福”后长进迅猛的口才，到了需要临场发挥的时刻又是几番卡壳，但他尽快调整好了状态，试图说服艾比克向自己求助： “你答应我会振作起来，我也答应你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时刻’，会把你一直放在心上——” “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引入正题，“在我们上一次分别之后，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用心感受男孩所表现出的态度，林律完全不觉得对方有振作起来。 艾比克也没有去修理他和弗拉姆共同制作的机器人作品，而且，原本处于镜中世界里的喀斯特地貌的场景还变成了他们之前到达时的那副样子。 艾比克还出现在了“异时空祭台”中，到现在都没有走出阴影、允许访客看清楚他的模样。 林律虽然托地心的关系将对方视作自己的责任，但他对艾比克一直抱有一种怜悯的情感，在必须“大义灭亲”之前，他付出了自己的耐心，希望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倘若艾比克不愿解释，他也不会留情，“初心者”的力量可以让他在消灭对方后，于梦中思考自己该不该后悔对艾比克所做的一切——但仅仅是“后悔”而已。 “他们来找我了。”等待了几秒后，阴影中传出男孩的声音。 “我猜不出——” “是第六层的贵族，他们，请我去了第六层。”艾比克打断林律的回应，将自己的话语补充完整，“他们答应会帮我收集修理机器人所需的零件，还答应帮我去问rosa集团要来一部分星核体的图纸……我当真了。” “他们说，希望‘地心’能作为虚拟偶像继续活跃，我听信了这个理由。”阴影中的男孩说话时夹带上了哭腔，但他的表述较先前更为流畅，就像在脑海中模拟过这段说辞无数次一般，“因为商人协会也派人见证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同意担任我们的见证人、为这场交易做保障。” “第六层的贵族，还有商人协会？” 林律心生不祥的预感，他认为他们的时间兴许不像杨森尼之前说的那样“不存在限制”，有一些事情正在小规模地上演，而它们就像翻滚的、不断冒泡的岩浆一样，迟早会找到地表的裂口，从其中爆发出来。 罗沙他们，还有探索者那三人去做的事情……也许会比他们原本设想的还要艰难。 他们的敌人可能不仅仅是“幽灵”，那些向来隐藏起自己的野心、假装自己是个好人的家伙，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最后的关头翻脸。 林律感觉自己甚至能罗列出他们具体都有哪些——过去他们其实已经露出了不少马脚，只是那时候大家的敌人还是“幽灵”和其他稍微不这么有名的暗影势力与易命师，根本无心关注这群披着羊皮的狼。 “还有……”林律能听出艾比克强装淡定的语气背后的恐惧，“peso。” 林律不再作出回应，迈步走入了立柱后的黑暗。 “他们对你……”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并非印象中学生打扮的男孩，而是一只被砍去了手和脚，下半身变成了一滩粘稠的、宛如蠕虫聚集体的形象，半边脸也已被昆虫的复眼取代的—— “怪物”。 “……做了什么？” 这就是当初坎瑟那么在意在他读取到的记忆中只出现过一帧的艾比克的原因吗？ 不，林律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坎瑟看到的应该是人类形态的艾比克，否则他的态度不会那么淡然，他们也不会把艾比克视作“可能和接下来的行动有关的线索”，而是必须要去调查艾比克。 “我已经失控了。”艾比克对林律说，“我的意志不受自己掌控，他们想要菲尔——‘地心’残存在我身上的能量，而他们成功了。” 他被困在这个随时都会有人举办祭祀仪式开启“入口”、召唤来宇宙魔虫的地方，那群人则用残留在他体内的“梦境”的力量制造出许多新的“他”，让“他”在校庆日的展厅中设下陷阱，策划了一场以所有受邀者为祭品的、连通“异时空”的仪式。 “还有学校，学校也是他们的人。”男孩挣扎着将真相告知林律，覆盖在他脸上的复眼面积进一步增大，他就要变成把他改造成这副模样的人所期望的模样了。 “第六层的贵族，在考虑和被他们称作‘幽灵’的组织合谋，peso也在考虑传说中的命运之神当初的选择。”艾比克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但他依旧没有“走”进有光的地方。 林律靠上前去，踩到了自其体表渗出的粘液中。 他咽了一口唾沫，将不应该在此刻表露出的负面情绪全都隐藏在眉眼之后，接着继续往前拉近与艾比克的距离，直到对方一低头便能靠上他的肩膀，他才停下脚步。 “我很庆幸做出了单独来见你的决定。”林律轻声说。 “我是，”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个’。” “在我之后，不会再有人看见你的这副模样。” 在得知坎瑟看到的是别人用梦境的力量制作出来的“假艾比克”一事后，林律反而从中感到了慰藉。 此刻，他对艾比克的同情心达到了极点。 异能之门重新在他背后开启，紫色的雾气由此自他的冥想世界中来到现实，林律伸手抱住艾比克除了长出复眼外还算完好的脑袋，邀请他紧紧贴靠住自己的身体。 被人为融合进男孩体内的宇宙魔虫的力量，在“初心者”的作用下被逐渐驱散，昆虫的复眼渐渐消失了，他下半身非人的构造也随之消散。 然而，“初心者”的力量还原不了男孩被消耗掉的生命力，它毕竟不是治愈类型的异能——而即便是治愈类型的异能，也无法让一个人失去的四肢凭空恢复原状——这涉及“全生命体交易”的领域，需要可供交易的另外的肢体。 “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艾比克用想象中的手臂回抱住林律，“但是，我想要提醒你，他们把我放在这里，设下外面的镜子迷阵，等待有人来杀死我，或者‘解救’我——” “只有星球核心的力量才可以实现后面那个‘奇迹’，当人们意识到破解这面镜子就可以打开通往核心的通道，他们就会发现有且只有你能够做到这件事。” “再这样下去，你和星球核心，又有什么区别？”艾比克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已经无法完整表述出自己的心意。 “你会，失去自我，回到地心之中，那才是我们这些从星球核心中分离出来的能量的归宿。”艾比克的口吻出现了变化，林律能感觉到，那是残留在他身上的“地心”在对自己说话。 男孩的生命已在“初心者”的护送下走到尽头，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都是“另一个自己”。 “看看你，‘另一个我’。”他体内的“地心”和靠在他身上的“地心”同时开口道，“事到如今，这个世界上已没有谁是我们的对手，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你的力量下回归最初的起点，就如同必将汇入大海的百川。” “但那也包括你自己。”艾比克的身体渐渐化作漆黑的、具有玻璃光泽的石头，然后碎裂开来，沿着林律的身躯滚落一地。 “地心”的影响也由此告终，他残留在人类男孩体内的力量本就受到艾比克提到的那群人的疯狂抽取和利用，能够在男孩弥留之际传话给世界上的另一个星球核心的载体，已经是与他的身份相称的“奇迹”了。 “我……是抱着与蔷薇大盗同归于尽的心踏上旅途的。”林律维持着抱住某样事物的动作，迟迟没有放下手臂，“我已经得到了比最初设想的多得太多、太多的东西。”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都已经赚了，我成为了远超自己想象的‘赢家’。” 仅剩的问题就是“能赚多少”和“能赚多久”，但林律从来不关心这些。 “谢谢你的提醒。”意识到自己又多了很多敌人的林律轻声作出缺少对象的致谢，淡紫色的雾气在他身周形成飓风，一瞬间摧毁了他所在的这片空间。 无需想办法通过已经损坏的单向镜面通道回到一开始的镜子迷阵，林律周围的雾气散开，下一刻，他直接出现在了原本挂有第7号镜子的石柱跟前。 第345章 闯入核心 周围静悄悄的，林律平复下因为刚重逢就要经历永别而产生的惆怅心情，迈步走向迷阵最后的那根石柱。 在艾比克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第40号镜子上的封锁就应该被解除了，他的同伴则会按照他离开前的吩咐，第一时间踏入其中，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和暗影势力有关的线索。 挂在最后那根石柱上面的镜框已经裂开，镜子碎片洒了一地，林律走上前去，俯身拾起一枚碎片，可随后，他的注意力便被一件半埋在泥土中的事物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副墨镜，连体式墨镜，林律敢说，过去他只在两个人脸上看到过它。 林律伸手从土中挖出了它，墨镜中散发出星球核心能量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他将它戴在脸上，或是干脆“吃”了它。 所以，它不是杨森尼的那副除了可以用来挡脸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墨镜，这是坎瑟所持有的“神的遗物”，那么，它被丢在这里就显得极其反常了。 林律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投落在破碎的镜子上，莫非是在自己离开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一些比较棘手的事降临在了他的同伴们头上？莫非他们不是卡准时间主动进入第40号镜子后的空间，而是被逼无奈才做出的选择？ 但无论状况如何，他都应该—— “你不回收它吗？” 正当林律拿着墨镜，准备开启空间裂缝前往同伴们身边时，他的后方突然响起了别人的声音。 回过头，蛇发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下，倚靠着石柱而立。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仍能看到积木的拼接痕迹，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完整，不再像第六层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时只有半截身躯。 “亚述。” 目睹认识的人死在怀中的怨气有了发泄的对象，淡紫色的雾气缭绕上林律的躯体，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发动了“初心者”支持下的“隔空取物”异能，场景的钟乳石纷纷断裂，然后同时瞄准亚述当头砸下。 “不要太急嘛。”蛇发男人低声笑道，他的身体瞬间拆分成无数积木碎块，躲过了岩石的攻击以及之后产生的冲击波，“你的好朋友们，现在都在我为他们准备的‘镜中世界’里，那里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对手在等待他们。” “你是说第六层的贵族、商人协会的叛徒，还有peso冥顽不灵的上层？”从艾比克那里取得提示的林律冷笑道，“哦，对了，还要加上这座学校，学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暗影之握”自林律身后窜出，试图“帮”亚述拼好他那具四分五裂的身体，可随即亚述也施展出了他操纵阴影的异能，让其与林律的攻击相互抵消。 “如果你们没有到来的话，异时空早就降临在这所学校了。”亚述否定了林律“学校是陷阱”的观点，“是你们私自闯进了我们的仪式现场，可不要反咬一口啊。” “你还有理了是吧……”紫色的雾气限制住了积木碎片的移动范围，将它们统统圈住，然后糅杂成一团。 然而，下一刻，亚述由积木构成的躯体原地消失，接着在林律背后雾气尚未扩散到的区域重新聚合。 “你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了，亚述。”林律将坎瑟的墨镜收入制服内袋，飞快转身，面对脸上挂着欠揍笑容的敌人，“该被‘回收’的应该是你才对。” 雾气沉淀在他的手上，逐渐凝聚为前端像针管、后部则是一个机械圆球的“碎网机”的形象，环绕在其周身的光环开始自转，表明它正在蓄力。 “为什么……”蛇发男人沉默了一瞬，他不再像过去打游刃有余的仗时那般伶牙俐齿、什么都敢往外说并以此为乐了。 “原来如此，在那个时候，你夺取，不对，是‘回收’了碎网机的力量吗——用你那在削弱别人的同时，能将别人的能力化为己用的异能？” “所以被你们夺走的那件碎网机才会出现能量不足的问题。”身为曾经的顶尖科研人员，亚述即便是在被碎网机命中时，也在观察这件异能道具使用时的现象和结果，“你推断‘幽灵’会来取回被你们抢走的碎网机，于是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就把力量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我的预感并未出错。”从奇形怪状的枪械中喷出的、被包裹在光束内的液体击中倒下的石柱，随后飞溅开来，逼得亚述连连闪躲。 下一刻，亚述的身体再次被“暗影之握”缠住，火焰顺着实体化的影子攀爬上积木表面，紧随其后的是定向产生影响的“弱化”雾气。 “真叫人气愤，现在的我不是你的对手。”蛇发的男人幽幽撇下一句，眨眼之间，遭到林律攻击的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原本想把你和另一个星球核心化身扼杀于襁褓之中，但看来多活了十四……还是‘十二’年的你比他难对付太多，我反而变成了那个快被解决的人。” “因此，在考虑、综合多方面因素之后，我决定不与你正面为敌。”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每一次发声，都让人想打掉他一颗牙齿，令他的笑声变成忍痛时的呜咽声。 “亚述！” 林律甩开被当作替身换到他的异能中的陌生“幽灵”成员，没去确认那个人的死活，专心发散出体内的异能因子，试图以此增强自己的感知能力和扩展感知范围，找到自称打不过所以决定溜走的“幽灵”魁首。 “现在，在这座命运的岛屿上，已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了，林律。”亚述恼人的声音再度传来，他似乎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林律怎么都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利用“唯心的秘法”卡了现实的漏洞，本体一直待在其他地方——比如说，第40面镜子之后的空间；还比如说，罗沙他们前去的那个地方。 “但如果你的对手，是这座岛屿本身呢？”那个声音接着问道，“呵呵呵，想来一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死亡’便是你在这趟旅途最后得到的回报。” “探索者似乎期望唤醒每个人的正义之心，用它们来帮助森芙净化大气中的异能因子，阻止血色蔷薇开放、岛柱连通星空。”仗着林律没办法攻击自己，亚述声音中的寻衅感越发浓重，“在他们看来，所有人都渴望世界和平，但现实当真如此吗？” “也是有人，希望混乱永续，使自己能够从中获利的吧？” “我会找到你，我会杀死你！”林律没有顺着亚述的思路作出回应，在面对仇恨对象时，他并不需要太大的格局，只要能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便会感到满足。 “我要确定你看不到你所期待的那个时刻，而在你死后，我也会尽自己所能，让你和期待混乱的那些人的计谋永远无法得逞——” 淡紫色的雾气以林律为中心、化作具有破坏性的冲击波扩散了出去，刹那间，被压缩然后瞬间释放开来的空气将倒下的以及残余的石柱尽数破坏，并且引起了一场爆炸，岩石和结实的泥土的碎片四溅开来，在“初心者”的作用下迅速归为虚无。 而后，雾气裹挟自被破坏的事物中分离出来的异能因子，以极快的速度往回收敛，最终全部汇聚回林律身后虚幻的异能之门中。 能量反馈入林律的身体，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内袋，墨镜造型的“神之遗物”消失了。 它在刚才“初心者”制造的风波中被还原成了星球核心的能量，与其他异能因子一同被林律吸收进了体内。 除了它之外，林律感觉自己还“回收”了其他几件异能道具，尽管他连它们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但在他冥想世界内的“门之长廊”中，的确有几扇新的门被点亮了。 深吸一口气，再度平复下心情的林律召唤出银蓝雷兽的利爪，划破空间，出发前往伙伴身边。 …… “费瑞先生，您是什么时候知道……peso的罗沙就是蔷薇大盗的？” 三位探索者并排蹲坐在被液态星球核心能量浸湿的地面上，用从安东遗物中获得的监测装置观察“知善之果”的成熟状况，顺便随口扯些话题来打磨时间。 “从一开始。”中年男子头也不抬地回复道，“在很久以前，他帮助过刚来岛上的我。” “但纵使我掌握他的身份，他也能用我的生命和命运威胁我。”费瑞干笑一声，“不过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会帮他守住这些秘密……看到他不再孤独的样子，我很开心。” “那，peso的那位……”车尔尼斜眼瞅向负责警戒四周的普兰内特，“以前是小孩模样，但实际上是一位顶级易命师的大人物，他和蔷薇又是什么关系？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队友就是蔷薇大盗的？” 他发现自己虽然身为探索者创始人中的一员，但了解的情报相较于费瑞而言还是太少了，有很多事情费瑞从水晶球中看到、或是本来就知道后，都没有选择分享给他和拉姆队长，美其名曰是“保守秘密”，但本质上，这是个信赖问题。 “从一开始。”普兰内特的声音飘了过来，很显然他一直在旁听他们的对话，“我们都是‘神’的学生。” “噢！”车尔尼仰起脑袋，再重重顿下，“神……‘命运之神’的学生？还真是大人物啊。” “这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吗，费瑞先生？” “你生气了，车尔尼，但你需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问就会有人主动告诉你的。”费瑞终于将目光从手中的装置屏幕上移开，认真地注视起车尔尼的双眸，“我们一直以来的行动，都把控住了那个‘度’，总是游走在危险边缘，却不至于牵涉太深……所以，我们的行动总是和‘命运之神’的传说搭不上边，你也就不可能有机会向我打听祂的学生相关的事情。” “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您故意设计的一样。”车尔尼快速摇摇头，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费瑞从口袋里取出他的水晶球，有些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句，“可恶，速度比我设想中要慢，而且慢太多了，这是为什么？” “也许，外面听从我们号召的人没有你预估的那么多。”强迫自己忍受环境的幽暗、潮湿和脚下的泥泞感的拉姆终于开口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虽然做好事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举手之劳，但遵循人类的破坏本能行动，又何尝不是呢？” “或许，我们当初应该选择去找森之妖精，帮助她强化净化大气异能因子的能力……这比寄希望于数量更多的社会上的人更现实、更可控。” 费瑞沉默下来，他以为末日将要降临的消息能让世人团结一心，但看来这只是他自己的奢想。 “那个白魁……”费瑞看了一眼躺在树下、双目紧闭的黑衣男子，“他操纵易命师的命运，让他们在社会上引起混乱，宣扬血色蔷薇将要开放、神明将要复苏的传说，希望能让peso注意到‘幽灵’的谋划，并让岛上的居民意识到安宁就要结束、真正的混乱即将来临……” “然而，从现在看来，没有多少人重视他的警告。”费瑞把问题全都归咎到了不按他们期望行事的其他人身上，他不想怪罪在场为星球的和平、生命的存续努力的同伴，“嗯……希望我这份负面的想法不会影响到善果的成熟。” “那你应该从最开始就不要去想它。”普兰内特失笑道，他的语气和表现出的态度中没有为难费瑞的意思，他已然把这三位探索者视为同舟共济的伙伴。 “嗯？”然而，普兰内特脸上的笑意忽地消失，探索者们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费瑞拿着装备站起身，拉姆和车尔尼紧随其后。 “我们进来时，在通往这里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异能禁制和异能封锁，确保在我们之后不会有其他人进入此地……”普兰内特脸上的镂空五芒星印记逐渐加深，这是他在使用唯心秘法的证明，“但看起来，还是有人闯到了这附近。” “能够突破顶级易命师设下的封锁的，唯有顶级易命师。” 普兰内特的身影转瞬间分成数道，有黑有蓝，黑色的“星星先生”狂笑着施展出各式各样基于唯心秘法的异能，有的能让场景内的声音消失，还有的会使空间扭曲、令闯入者的身形在他们眼中时隐时现，直至完全湮灭于紊乱的时空当中。 蓝发的普兰内特则将身为普通人的探索者，还有两位暂时无法行动的同伴挡在身后，由数个他自己来面对出现在视野中的“幽灵”成员，以及破除他们设下的封锁的那位“幽灵”魁首，亚述。 第346章 反叛 命运岛第七层，peso基地右翼的一条走廊。 欧唯正推着一辆叠了好几摞书的小推车，哼着歌悠然走过走廊。 他的目的地是走廊拐角处的基地藏书室——基地内不止那里一处藏书室，而与其说它是“藏书室”，不如将它形容成一个专门用来堆放纸质杂物的仓库，无数rosa集团研发的小机器人在那里干分拣和统计的工作，但偶尔也需要人类来搭把手。 欧唯正就是这次被轮到的人类。 当然，不止他一个，他的女朋友邱洺玥在他决定加入peso后也留了下来，两人协力完成了几个不算棘手的调查任务，还被评为了当前月度最出色的一对搭档，这次欧唯正被派来检修藏书室的机器人，邱小姐自然也会前来帮忙。 “我喜欢这个地方。”一进入满是灰尘的小房间，欧唯正忍不住感慨道。 “这些机器人只负责清点和分类书目，就不能给它们设计一个清扫环境的功能吗？”邱洺玥则持不同意见，她经常对自己男朋友的想法感到无奈。 “那是，需要更高的技术力和财富支持才能达成的目标。”欧唯正解释了一句，“藏书室可没有那么多预算，能申请来机器人助手，已经是它们的管理者就业途中的一桩丰功伟绩了。” “你瞧，玥玥，这个地方的空间是多么逼仄，换做其他人在这里待得时间长了，兴许会出现呼吸困难、神志不清的现象。” “那你还说‘喜欢它’？”女伴翻了个白眼，随手抄起地上的一个小机器人，旋即便发现它个头虽小，重量却比她想象中的重得多。 “因为墙壁离我们很近。”她的男友及时接手，帮她分担了机器人的大部分重量，然后用故作暧昧的口吻说道，“会让我更有安全感。” “毕竟你的异能是，唉，‘壁中人’嘛。”邱洺玥放开手，甩了甩手腕，接着环顾四周道，“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只需要一步就能够到墙壁，然后直接穿墙逃出……咯咯咯，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一步’还不至于。” “三四步总要的吧。”欧唯正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同时将停在脚边的一只小机器人翻了个面，仔细查看起其背部的进灰情况。 “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他’回来的事情。”他一边参考前辈借给自己的任务指南修理机器人，一边询问起女友的意见，“既然如此，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考虑再次接任务的事情，毕竟‘他’没有死，也就是说，在这里的生活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哦……”邱洺玥摆摆手，“上次是谁在听说同学‘惨死医院’的消息后痛哭涕零，又吓得连续一个月只敢做内务工作的？” “你有这份心已经很不错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回去做那些刺激的调查任务？我觉得我还需要适应一阵子。” “不要紧，想要重回一线，本来就是得等待机会的，而且，我们勉强还算是‘新人’。” 欧唯正拍拍重新站起身的小机器人，示意它移动到自己女朋友那里去，这时，邱洺玥也收拾好了原本放在小推车上的书面档案，低头看到朝自己一步一步挪来的小小身影，不由眉开眼笑。 “欧唯正，等你接到了下一个任务，我想——” 然而，没等邱洺玥表达完她的想法，一声巨响忽地自室外爆发开来。 两人同时一愣，随后欧唯正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喊道：“爆炸？基地里发生了爆炸？” 他们已经不是生活在岛外和平国度的普通人了，曾亲临事件现场、见证易命师造成的混乱和破坏的二者在听到方才的轰隆声响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便是“爆炸”这个词语。 是有歹徒闯进了peso位于第七层的基地，并把附近给爆破了吗？那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欧唯正抬手示意女友留在室内，他自己则发动异能、走进墙壁之中，偷偷摸摸观察起外面的情况。 轰！ 结果，他刚探出头去，就感觉一阵狂风自额前擦过，然后又是一阵爆炸声响，明显是刚刚飞过去的东西命中了墙壁、并破坏了它。 欧唯正默默缩回墙内，邱洺玥立即迎了上来，还没开口，她的男友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唇边，“嘘”字都没有发出声来，纯粹只是做个手势渴望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邱洺玥递上自己的终端，心领神会地点开联络基地上级用的对话框，示意男友用最快的速度把外面的情况同时交代给自己和上级。 欧唯正点头照做，可没承想，消息才发出去不久，两人便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扛着枪炮武器的敌人闯进他们藏身的藏书室，不由分说就对室内展开了扫地式攻击。 欧唯正赶忙带着女友穿墙逃走，在这过程中，他们都注意到，袭击者虽然脱下了制服，但他们都用着peso的终端，而往往这种小细节比大的外表更能说明他们的身份。 “我们的上级可能出了问题。”欧唯正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事实，他怀疑那个给他们布置任务、负责调派他们这些官方易命者去处的组织高层，背叛了组织。 “当心，欧唯正！”但回答他的判断的，却是女友满载惊恐的一声大喊。 下一个瞬间，两人藏身的墙壁应声断裂，他们俩因此摔在了走廊上——他们谁都不清楚自己究竟逃到了哪里，只知道刚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无数把造型不一的异能武器瞄准，正面临“要么投诚，要么死”的生死与道德困境。 然而，命运之神——如果真的有这种神的话，祂显然并不打算放弃他们——一道光自他们上空被破坏的天花板中照耀下来，随后，每个举枪指向他们的歹人都如同遭到无形之拳的重击，武器自他们手中掉落，他们也一连串地栽倒在地。 啪嗒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刚爬起身的邱洺玥脚边，她定睛一看，发现它居然是—— “一支笔？” 说得更准确些，其实是“一堆笔”——笔顺着光束从天空中砸下，精准地命中了每个反叛者的脑袋，并让他们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 两人缩在一起，还在尽量跟上事态的发展呢，就见两道身影自天花板上的大洞中降落下来，踩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 来者皆是peso基地中的名人，所以两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布兰吉队长？”“苏尼、啊，格罗队长？！” “基地麻烦大了……”及时赶到救场的苏尼赛特·格罗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指挥起刚刚救下的二人，“你们，上去与其他人会合。” “途中记得小心一点，也许还有其他叛徒。”他补充了一句。 被救下的两位官方易命者抬起头，果然看到天花板的大洞外围了一大群人，他们都是被突如其来的反叛打得束手无策、有幸被自第六层赶来的两位队长救下的同事。 欧唯正点点头，赶忙拉着邱洺玥，穿墙离开了现场。 在他们身后，两位队长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后，脸上浮现出愁苦的神情。 他们也对发生在基地中的反叛事件感到惊奇，但身为易命者的直觉告诉他们，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在peso基地中上演的景象，或许还会出现在岛屿的其他地方。 …… 菲特镇，东部交易市场，白塔。 奎德坐在开满大多数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的办公桌后，替伯尔克处理市场内每时每刻都会冒出来的各种事项。 依照经验，无视滥用异能带来的生命威胁、重新开始四处活跃的伯尔克，等到今天市场结束营业，他应该都不会回来。 而在此期间，市场内产生的一切工作，都将分给白塔中的各位管事，以及作为两个势力间亲善大使的他来代为完成。 “本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奎德抬起头，看向以光点的形式在他眼前凝聚成形的交易市场主管。 “惊喜吗？”伯尔克的幻影按了按头顶同样由光点构成的、虚幻的牛仔帽，朝他的“助手”挤了挤眼睛，“我在菲特镇郊区的地下出了一点小情况……” “‘幽灵’派了很多人守在这个地方，而且，我怀疑这里并不全是他们的人。”伯尔克的幻影做了个“左顾右盼”的动作，“奎德，你身边有商人协会成员的名单吗，没有的话，不介意我现场制作一个吧？” “这里是你的办公室。”奎德站起身，让开办公桌后属于主管的位置，“不用这么客气。” 忽然间，办公室墙壁上的广播装置中传出急促的警铃声，意味有易命师正在袭击交易市场。 这种情况不算少见，不需要伯尔克的提醒，奎德凭自己的能力便能完成在这种情况下应做的一切工作——先是通知各管事组织人群疏散，然后由管事们在peso派人前来之前肩负起驱赶不速之客的责任……一切都在井然有序间完成。 就在奎德忙碌于突发事件时，伯尔克的幻影忽然飘了过来，将一张仍然是用光点构成的名单“贴”到了他的脸上。 看来伯尔克没在他的办公桌里找到现成的商人协会成员名单，毕竟他过去从来都不在意这种东西，就算有，看着名字他也对不上号……奎德如是想着，伸手摘下化为实体的异能因子造物，而当他看到上面的标题时，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毛。 “你为什么要找白塔管事的名单？”奎德忍不住问道，“还有后面这半张……什么时候你开始关心西部交易市场的状况了？” “我听到了警报声，一定是又有杂草去下面作乱了吧。”伯尔克答非所问，“帮我核对一下去下面解决事况的管事的数目和身份，还有市场内登记在案的那些商贩今天都位于何处。” “他们中可能有人去了我们这里。” “西部交易市场现在应该是一片混乱吧。”他扯起了别的话题，“你也帮我关注一下那边的情况……商人协会，感觉，要‘变天’了。” 说完这句话，伯尔克的幻影顿时崩解为无数金色的光点，而后消融于空气当中，就像他从来没到来过。 但是，由光点构筑而成的那张名单却变成了一张真的纸张，没有随幻影一同消散，依旧被奎德紧紧攥于手中。 不仅如此，彻底实体化的名单的空白处还浮现出了一行龙飞凤舞、收笔处用画出来的花草点缀的留言，告诉奎德： “在我回来之前，一切，就交给你了。” “真是的……”奎德苦笑一声，收起名单，迈开步伐，在警铃声的欢送中离开了交易市场主管的办公室。 …… 命运岛第六层，rosa集团总部。 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进属于rosa集团的温室半球区域中，出乎他们意料的，在途中他们没有遇上一位rosa集团成员，也就不可能发生预想中的战斗。 等到了总部所在的建筑物，一行人才发现里面已然人去楼空，甚至不见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不一会儿，潜入传说中坐落着阿特内提夫收容所的区域调查的人急匆匆跑了回来，告诉领队，收容所也消失了。 就好像，他们的命运被从整条时间线上抹消了一样——但在场无论谁都心知肚明，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rosa集团过去存在，现在亦然，即便是最顶级的易命师，也无法抹除它的存在本身，因为，它在岛上施加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可恶。”为首的人恨恨道，“一定是蔷薇大盗做了什么，把它们从这片时空中隐藏了起来。” “不过，没有太大关系，待与我们合作的‘幽灵’实现他们那位神明的遗愿，让另一片时空降临在我们这个世界，纵他再神通广大也难逃一死。” “到时候，”他说着，麾下的那些人纷纷激动起来，“我们就能夺回当年被他夺走的那些命运，为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过去报仇雪恨了。” “哦哦——”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声又一声能够起到自我勉励作用的呐喊声。 声浪经久不息，恰如这群人对蔷薇大盗的仇恨，和对“十多年前蔷薇的受害者们是无辜的”一事的坚信。 他们不需要真相，渴求的唯有一场在力量的支持下、有血参与的决断。 …… 勒波纳湖领域。 “喂，你有听到消息吗？上面那群官方的走狗好像出了乱子，开始自相残杀了。” “据说交易市场也出现了问题，真该死，我们辛辛苦苦制定的抢劫计划，因为上面的混乱必须延后了！” “这是什么？探索者发的传单？让我们多做好事？有个屁用！” “要不要趁机溜上去瞅瞅情况？交易市场出现混乱的话，他们收藏的那些异能道具也许会流通到黑市上去，更何况，peso不是也出问题了吗？我很早以前就想试试他们收集的那些‘玩具枪’了……” “啊啊啊！谁！是谁攻击我——”忽然，议论纷纷的罪犯之中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人捂住侧面破了一个洞的脖颈，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但最后还是没能跑远，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谁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倒下的家伙。 一列西装革履、佩戴墨镜的人自人群最后面包抄上来，库伦·里巴尔驾驶着敞篷空艇，身旁坐着他的学生，跟随在他的下属后面。 自他眼中投射出的冷冽目光每扫到一个人，对方就会不自觉地埋下头去，不敢直视他。同时浑身发颤，全然不是对待在岸上被称作“好人”的库伦时应该表现出的态度。 “库伦先生，交易市场出现的混乱……”离他最近的那位保镖压低声音请教道，“您打算插手吗？” “还是说，现在全速前往‘核心’——伯尔克应该也在那边，你打算去帮助他吗？” “我们去‘核心’。”库伦简单明了地发出指令。 但随后，他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预言，还是在单纯地感慨： “虽然，我认为我们此刻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事情会在我们赶到之前落下帷幕。”他说，“星球核心，会在更多人参与事件之前，做出至关重要的那个选择。” 第347章 鏖战 “你真是……一棵‘薄荷’呀。” “什么？” 命运岛第三层，地底世界，托尔加用枪托砸晕了一个扑过来的陌生敌人，扭头向把他比喻成“薄荷”的交易市场主管表示不解。 “那根本不是比喻，对吧？”他后知后觉道，“你是说，我在你眼里变成了一棵薄荷？” 托尔加很早以前就知道东部交易市场的主管脑子有点问题，会把人看成植物，但他也从自己的前辈奎德口中得知，对方已经在积极改正——或者说，“治疗”这种视觉感知障碍类型的病症，至少勉强愿意承认“别的人也是人”了。 “不是吧……‘至少’、‘勉强’？需要在一个事实前面加两个表示最小限度和能力不够用的形容词吗？他到底有多么不情愿啊？” “一切都需要时间，托尔加，既然有人愿意去改变自己，那你应该鼓励他，而不是泼他冷水。”彼时的奎德如是说道。 “为什么是薄荷？”时间回到现在，托尔加拎起被自己打倒的陌生人的身体，意识到对方没有施展操纵影子类的异能。 “薄荷的生命力很顽强。”交易市场主管答道，他的身体分化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每触碰到一个不熟悉的人，就会把对方被碰到的部位“删除”掉，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你的命也很硬。”他扶住牛仔帽，一脚将一个人踹成光点，但旋即他的影子被不远处另一个敌人控制住，于是他由光球构筑而成的身躯僵停在了半空当中，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可……恶……”伯尔克试图让自己分散成更细碎的光点，可下一刻，他口中忽地喷出黑色的血液，随后身体重新化为实体，整个人软趴趴地向前扑倒下来。 “伯尔克！”托尔加失声叫出交易市场主管的名字，虽然刚才算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但对方在他心中已经赢得了一定的尊重，他会因对方的倒下感到痛心疾首。 “影子——”一枚光点飘浮到他耳畔，然后化作数不清的光粒子，散解在空气当中，而后，他听见了伯尔克失去意识前想要传达给他的话语，“操纵影子的，是‘幽灵’的成员，剩下的杂草们，则是、‘叛徒’。” “‘贪婪’是他们选择反叛的原因，他们想用异能谋取利益——‘命运之神实在是太古板了，“异能”这么好的力量，就应该把它传播到全世界去，而不是封锁在这么一座小岛上’——这便是他们的想法。” “不要过来！”倒下的交易市场主管最后命令道。 托尔加刚往伯尔克受到“幽灵”成员暗算的方向迈出一步，听到他留给自己的话后，猛地止住脚，瞥了一眼手中已经打空弹匣的佩枪，咬了咬牙，瞄准远处的敌人，用力将它掷了过去。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队长而非他的话，即便是一把射不出子弹的枪，布兰吉也能将它化作“最后一颗子弹”，打出令敌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同样身为“神射手”的他，却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的手枪落地，托尔加用余光看向躲在一块巨石掩体后面、一直以来受到他们保护的小云，不敢有任何迟疑地朝她的所在处跑了过去，同时，他发散出自己体内的异能因子，想要尽快确定周围的敌人数量。 莱斯纳迪变身成的怪物正在与另一群敌人搏斗，巨鲛撞击他们头顶的岩壁，岩石纷纷从上面剥离、崩塌…… 一个敌人倒下了，另一个人顶了上去，结果被从鲛人口中吐出的射线冻结成了冰块，可随后出现在那里的是数台巨型机器人，它们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学校的地下，是因为校方也是“幽灵”的一分子、或是与“幽灵”合作了吗？ 托尔加避开因为鲛人的攻击而掉落的石块，他已经离小云很近了——然而，就在他只差几步便可以够到对方时，他的脚下忽然一绊，一根实体化的影子旋即自他头顶擦过。 “呼、呼……”托尔加趴伏在岩地上，抬头仰望一时间失去目标的影刃，然后慢慢回过头去，看到了浑身染血、呼吸微弱的杨森尼。 在这一瞬间，他只觉脑内“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开始追根溯源，将先前经历的事情尽数从记忆之海中翻找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在林律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当时，最后一面镜子上的封锁，正如林律走前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预兆地被解除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林律的贡献，林律不希望他们为了等他回来而错过这一机会，因此所有人都没有犹豫，都决定“先进去再说”。 可就在这时，在教学楼中现身而后又逃走的亚述，忽然间出现在了第40面镜子之中——他隐藏了自己的气息，率先攻击了戴着“神的遗物”、拿着被“镜中人”安德烈附身的琉璃灯盏的坎瑟，然后把没能及时做出防御的坎瑟拽进了镜子当中。 大家虽然和坎瑟感情不深，但依然为了他，走进了确信绝不安全的镜中世界。 镜子对面是一个和防空洞前半程毫无区别的、到处都坑坑洼洼的岩洞通道，而在寻找被亚述掳走的同伴的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陌生人的遗体——每个人都是受到钻心的攻击而死去的，凶器留下的伤口没有固定的形状，但了解“幽灵”的人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就会联想到“影子”。 杨森尼认为他们不应该带小云进来，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办法把女孩送出去，只能等拥有穿梭空间能力的林律找过来与他们会合。 再之后，他们听到前方的道路上传来生者的惨叫声，赶过去后，发现是一个陌生人正在受到另一群陌生人的攻击，众人联手救下了被袭击的一方。 身为探索者外围人员的杨森尼和小云认出那个人是西部交易市场的管事——在掌控德斯蒂尼镇交易市场的“机械造神论”覆灭、亚述暴露身份后，费瑞等人前去拜访过那里，他们因此掌握了每一位管事的身份。 虽然是易命师，但可以说是他们一群人中除鲛人外“最有良心”的杨森尼想要关心伤者，但被嘲笑“还不如商人协会之外的人”的东部交易市场主管伯尔克在检查被他们打倒的敌人的情况后，却制止了他的行为。 伯尔克及时命令莱斯纳迪发射光线攻击先前被他们救下的人，“叛徒”由此撕开伪装、揭露其真实的嘴脸，岩洞在他们身后少量崩塌，封住了他们来时经过的道路，同时还有不少遗体从洞顶掉落下来。 他们附近的地面也裂开了好几个坑洞，里面能见到许多死于不同年代的人的尸骨。 叛徒说这些都是这十多年间不愿跟随、配合他们，而被骗过来在地底处决的“祭品”——当初在第六层的那场献祭白裙少女的仪式已经举办了好几届，不止第六层地下有“异时空祭坛”，岛柱的每一层都能建造出那样的地方。 “你们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们原本没必要这么做。”叛徒状似无奈道，“但谁叫你们跑来多管闲事呢？” 林律和杨森尼的行为阻止了宇宙魔虫的扩散，导致试图利用那些恶心的星外来客实现“连通星空”目的的人们必须另寻出路。 封闭的岩洞中，出现了许多听信“幽灵”的谗言、决定背叛各自所属的势力的易命者，他们认为岛屿的核心处有增强或减弱自身异能、或是帮助自身领悟唯心的秘法的方法。 而且，让岛柱连通星空、神明回归人世，在他们看来也是利大于弊，他们可以借此获得更多改变命运的力量和机会——只要自身得到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自然能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任谁都别想随意定夺。 正如之后伯尔克所言，这群人对异能有所需求，所以才会支持“幽灵”的激烈手段，而非peso、蔚蓝联盟等官方组织的缓冲策略。 人类本身就是会因道听途说来的只言片语，还有一丝利益，就会撕破脸皮、互相伤害的生物。 道德和理性约束了他们的这一本能，但来自体外、来自星球核心同时也是象征“灾厄”的力量，即“异能因子”，却激化了这一本能，使无法抵御贪婪、恶念和野心的人们，表露出了自己最恶劣的本性。 易命师的数量远比他们平时处理的任务中遇见的那些要多得多，这群人准备充分，目标一致，心狠手辣……他们用光致盲了杨森尼，然后用随光生成的影子重伤了他，在他身披血铠倒下之前，杨森尼恳求同伴们保护好小云，随后便编织出密集的血网，替他们挡下了一记对面合力施展出的致命攻击。 而在尝试破局的过程中，他们一度认为第一个被带走的坎瑟没准也是“叛徒”，他伪装成他们的一员，实则早就被亚述等“幽灵”成员收买——这样的想法，在他们看到鲜血淋漓、不省人事的坎瑟时便自然烟消云散。 亚述丢下了他，可为什么没取走他的性命？他们发现坎瑟的同时，在他周身破碎并消散的彩窗碎片说明了一切。 坎瑟又一次发动了他第一次施展时就声称会耗费自身寿命的异能，把亚述“分类”到了其他地方，凭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对方的魔爪，但之后他也精疲力竭，没能坚持到同伴找到自己便昏迷在地。 “对不起，坎瑟……” 虽然在同伴心中洗清了嫌疑，但他的同伴也自身难保。 他们尝试把敌人从小云身边引走，计划看似成功了，但只成功了一半——镜中世界的另一端还有一道封印，这让他们无路可去，唯有在人数远超他们的敌人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绝对是他们有生以来打得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在后期耗尽了异能子弹后，托尔加约等于变成了普通人，他们只能依赖伯尔克和莱斯纳迪来对敌方造成伤害。 伯尔克的异能有着消耗生命力的副作用，那群人又故意靠堆命来缠住莱斯纳迪，不让鲛人去帮助他的同伴。 渐渐的，时间在他们的心目中失去了意义，他们谁都不清楚究竟战斗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敌人为什么这么多？“幽灵”究竟想做什么？亚述现在又去了哪里？ 林律……千万不要赶到这里。 时间回到现在，托尔加强撑着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二步地冲至小云身边，在石块掩体被敌方的进攻破坏之前，抓住她的手，拽着她移动到了另一个暂且安全的地方。 那里离叛徒们用来掩埋逝去祭品的坑洞很近，托尔加扶住小云的肩膀，神情严肃地嘱咐道： “听好了，下一次攻击到来前，你需要——” 他突然顿住，脑内思绪流往了其他方向。 随后，在小云因过度惊恐而显得迷茫的目光的注视下，托尔加猛地抬头，冲上面和大部分敌人打得不可开交的莱斯纳迪吼道： “到地面上去！莱斯！去地面上！” “离开这里！”他费力扔出一块随手从地面上拾起的石头，为他们争取到了少许时间，“不用管能带走多少敌人！就当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离开这个地方！” “托尔加？”鲛人难以理解自己接收到的指令，但他能感觉到，托尔加是认真的。 “如果这样做能离开这里的话——”变成原形的鲛人仰头看向厚实的岩石洞顶，“我应该带着你们走才对啊！” 只要让同伴们都乘上自己的背部，他绝对有能力带所有人活着离开这处绝境……前提是大家的意识都还是清醒的，现在他能带走的，就只有托尔加和小云了。 “照做吧。”托尔加无视小云投来的复杂的眼神，再次向鲛人同伴强调了自己的指令，同时，这也是他的请求。 鲛人先是沉默，而后像是忽然做出决断，狠狠地咬住离他最近、缠着他不放的某个人类的脖颈，同时让体内蕴藏的异能因子流转到体表的棘刺中，令它们瞬间伸长，刺穿了好几个敌人的胸膛。 接着，他的双眼和口中喷吐出冰蓝色的光线，轰破岩洞顶部，再抓着所有他能够抓住的目标，遵循托尔加的指示，径直冲破土层、冲向地表。 地下的战场上，终于只剩下托尔加和他的最后一位同伴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然而，没被莱斯纳迪带走的敌人还有很多，就好像全岛的反叛者都收到了某人的号召，于今天汇聚在了学校地下的这处空间中一样，“你把自己和同伴送进了死路——你以为让你们之中最强的人出去求援会有用吗？” 地面上早已一片混乱，叛徒们这么说道。 他们说，如果岛屿的核心被试图忤逆神明的人们攻破，所有易命者都会慢慢失去他们“得天独厚”的能力。 他们不允许自己变得平庸，而且他们早已习惯借助异能来生活和谋利……他们必须阻止破坏自己美好生活的人和事物，让这些存在付出血的代价。 “你想要一个机会吗？”事已至此，他们开始玩弄留下来的二人的心灵，“加入我们，我们可以放过，甚至是拯救你们的同伴。” “这可不是我让莱斯离开的原因。”托尔加慢慢摇了摇头。 随后，他转向小云，轻声说道： “对不起。” “欸？” 小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托尔加以最不容易伤害到人的方式敲晕了过去。 及时扶住女孩脱力倒下的身体，带着歉意，轻轻将她放在肮脏、泥泞的地面上，托尔加站起身面对眼前的敌人。 终于，地下的战场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早该这么做的，在所有同伴受到严重的伤害前，他就应该主动打晕他们，凑成自己所需要的那个条件—— 轰隆隆！ 敌人们正想嘲笑他这种自寻死路的古怪行为，忽然间，洞穴内地动山摇，淡紫色的雾气裹挟着狂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所有在暗处隐藏的、便于他们通行的镜子通道，他们持有的各种异能道具，甚至，还有他们自己的一部分异能——都被紫雾卷走了。 坑洞里的遗体纷纷化作异能因子，承载着它们的未竟之志，消融在了空气当中。 托尔加脚下的地面忽地塌陷，他由此看到了地下的地下的另一个世界，在这一刹那间，他明白了“核心”的位置。 而在他即将掉下由塌陷产生的裂缝、可能就要带着刚发现的事实进入坟墓之际，一只手从上面抓住了他，然后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劫后余生的托尔加坐在新出现的坑洞边缘，抬起头来，眼中透露出喜悦的神采。 林律站在他的旁边，回以会心的笑容。 第348章 蛇发的男人 在“神”还是一介追梦的凡人时，蛇发的男人是他最坚定的追随者和助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然而，当“海底乌托邦”实验场地落成，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科研人员汇集在“神”的身边，不同种族和年龄段的孩子被分批次送至他的视野中后，他渐渐忽视了最亲近的好友的感受。 反正无论自己做什么，对方都会鼎力支持——“神”这么想着，全神贯注地投入了由他发起的大型社会实验和对“星球核心”、“异时空”等出现在世界上的新概念的研究当中。 “神明的使徒吗？” 海底乌托邦的居民为神身边的使者以及受神宠爱的孩子取了这样的称号，而当蛇发的男人向好友提到这件事时，他用开玩笑的口吻一笔带过了它。 “在某些国家和宗教的传说中，神之子拥有十二位使徒……但我既不是神之子，也不是真正的神明，这不过是参与实验的实验体们对在他们眼中拥有特权的同类起的别号。” “还是说……”蛇发男人听见“神”用从未对他使用过的狐疑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把这种称号，当成了一项荣誉？” 这仅仅是社会实验进展过程中诞生的一种现象，明明身为发起实验的科研人员而非参与实验的实验体，蛇发的男人居然会因这种现象产生羡慕等情绪……“神”摇了摇头，表示如果对方真的犯了这种错误，那简直太令自己失望了。 “你不能把自己代入实验中。”“神”给予了他的好友忠告，“你是个——生活于现代社会的人。” “而不是这些在我们的刻意设计下，把一年当两年过，没有海平面以上、蓝天之下世界的观念的实验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尽管如此，蛇发男人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郁郁寡欢，他很清楚自己对实验体们产生的并非“羡慕”这种情感，而是更深刻的、更恶劣的、更符合人类本性的—— “嫉妒”。 …… 被派去“回收”普善恶树断枝的组织成员没有在约定期限内联络自己，表明他们的行动受到了阻碍，或者，干脆就是失败了。 不过，这样的事态发展，仍处在在计划的考量之中。 “我们不再需要那块星球核心碎片了。”亚述抬高嗓音，对被他召集来此、认同“幽灵”的志向的反叛者们宣告道，“我将代替它，还普善恶树完整。” “胡扯什么呢！”普兰内特用实际行动打消了反叛者们迅速接近普善恶树的念头，只要他还能活动，任谁都别想通过这条前往树下的必经之路。 在他身后，探索者们也在奋力抗击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理应属于不同势力、但现在不明缘由地全都改为支持“幽灵”的易命者。 在这节骨眼下，只要有机会让他们夺得敌人手中的异能道具，哪怕身为普通人，他们也能一转颓势、给对手们造成不小的打击。 “纯净的异能因子……”费瑞一只手端着从某个比较弱小的易命者手上抢来的枪，另一只手拿着用于监测普善恶树情况的装置，“普兰内特！他们俩的行为有用！血色蔷薇的力量减弱了，树中纯净异能因子的含量在持续上升！” 这比寄希望于地面上的人们做好人好事、净化空气中的异能因子更有效果——该说不愧是被“命运之神”发掘并改良过的、普善恶树以外的另一种“星球核心化身”吗？ 用星球核心的力量来对抗星球核心……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存在有类似的道理。 “但是，一旦‘知恶之果’先行落下，你们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徒劳。” 亚述小幅度摇了摇脑袋，抬手指挥他的下属与合作者用自己的意志去挑战岛上所有人渴望和平的想法——唯心的秘法将人们的心意所向转化成特定的力量，污染了作为普善恶树养料、支持它开花结果和生长的异能因子。 恶果一旦成熟，岛柱就将打碎神明的封锁，伸入虚空之中、连通另一片时空。 到时候“异时空”降临，全体人类会进化为易命者——更高位格的生物，世界会成为易命者的天下，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体也将得到以肉身踏入星空的机会，“命运之神”夙愿的达成指日可待。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成真的妄想。”作为过去那位“命运之神”的学生之一，普兰内特指出了亚述观点中自欺欺人的成分，“当这颗星球成为‘异时空’的一分子时，异时空成员便会盯上它，给予我们考验，让我们踏上毁灭的道途——” 否则，神明又怎么会在接连两位学生选择背叛祂，其中一位还亲自对祂下手、葬送了祂的未来和梦想之际，仍保留下了命运岛的封锁，而且还让这座岛屿成为每个入侵这颗蔚蓝之星的星外来客的“第一站”、限制住他们的行动，让他们无法离开岛屿？ 祂当时，还是有能力解除自己设下的禁制的——即便只是为了报复背叛祂的学生，祂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这么做。 但祂没有。 “你们一心想要复活祂、实现祂未竟的愿望，却从没考虑祂在逝世之前的觉悟。” “星星先生”之所以变成普兰内特，正是因为他认识到了自己和蔷薇犯下的“错误”——也许他们不应该选择如此极端的做法，但如果不极端，谁知道事态又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可事实是，普兰内特的确是后悔了，所以祂才会和蔷薇在事后分道扬镳，没有配合蔷薇之后对岛上贵族们的肃清行动。 “而且，老师临死前，应该也注意到了……”普兰内特竭力拦下狂暴的、听不进去话的易命者们，目光始终投落在闭口不言的蛇发男人身上，“除了异时空成员的威胁外，还有一个更严重、更关键的因素。” “那就是‘资源有限’。” 对于身边恼人且缠人的敌人，顶级易命师选择直接交换他们的命运，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变成“从未发生”——这会消耗他的一部分体力和体内储藏的异能因子，但能让他和他身后想要保护的人们瞬间“轻松”。 “在数千万年，也许还要更早以前，在我们人类还未诞生的时候，被后世命名为‘星球核心’的、携带浩瀚能源的天体便从星空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深埋于地下，直至成为‘地心’的组成部分。” 普兰内特轻喘着气，经过他刚才的行动，他和探索者身边已经没有能够造成威胁的敌人，唯一一个不受他影响的，就只有和他一样是顶级易命师的亚述。 “可是，尽管星球核心中蕴含大量能量，它们毕竟不是可再生资源，它们不是这颗蔚蓝之星的产物，它们的诞生却也并非完全依赖于星空——而是蔚蓝之星和异时空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你的老师、‘命运之神’注意到了这点。”听他在战斗中阐述过去的费瑞有所恍然，“在临终前，祂意识到了……在祂认知上的这个过错。” “让全体人类升至星空中，并不会让所有人都成为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星球核心有且只有我们星球地心中的那一颗……而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在用岛柱连通星空后，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易命者、分享从星球核心中逸散出来的能量即异能因子。” “资源、有限。”费瑞瞪大双眼，他能想象到，在弥留之际才察觉自己研究多年以来的信念是错误的——“命运之神”当时该有多绝望、多无力啊。 “对易命者而言，每当他们消耗太多异能因子时，就会迎来‘神’的惩戒，也就是浑身剧痛，严重时还会危及生命。”中年男子看向被他们打倒或送到远处的易命者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戏谑但又不失怜悯的情感，“这个世界真是在方方面面都呈现出它‘不公平’的特征。” 支持“幽灵”的易命者们拼尽全力反叛官方、试图让世界变成“命运之神教会”宣称的“应许之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增加自己的同类……殊不知，这反而是在切割自己的生存空间、让更多生命体参与进有限资源的分配中。 “你们的‘亚述先生’，没有告诉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吗？” “当我们取得‘知恶之果’，让普善恶树引领命运岛柱本身连通星空，地心中的资源便会统统属于我们。”实体化的影子自亚述身后飞速窜出，它们擦过普兰内特的腹部，分离出一部分钻入其伤口中，试图增加他的痛苦、令他丧失还手能力。 “有限的资源，有限的时间……星球核心是星尘的产物，我们人类又何尝不是呢？”他瞬移到现阶段唯一值得重视的对手面前，亲自将影刃捅进对方的身躯，“更多的资源，更辽阔的天地，我们也将得到远胜于现在的机会。” “在浩瀚的星空中，肯定存在能够代替星球核心的能源，易命者将延续下去，我们的痛苦迟早有一天会宣告终结。” “这只是你单方面的奢望。”普兰内特瞪着面前的熟人，用手挡下了影刃的攻击，他的手掌也因此被刺穿。 “我曾经……踏入过‘星空’。”亚述往手上施加了更多力气，同时操纵影刃变长，使刀尖抵住普兰内特的胸口。 普兰内特则奋力用自己的意志做出反抗，同时，他对亚述的表态产生了些微的疑惑： “对……我们一直很在意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连老师都没能成功的、壮举。” “你应该去问问倒在那里的蔷薇——蔷薇大盗。”亚述扬起嘴角，眼中尽是志得意满的笑意，然后，他瞬间抽出一只原本握在影刃上的手，换角度给予了普兰内特决胜的一击。 “问问他当时在岛柱的第六层，四处清除不可控因素——是为了什么。”蛇发男人张开双臂，影刃自他手中消散，普兰内特的身体随之倒向地面。 在解决了最棘手的敌人之后，他无视了已然不可能阻止他的探索者，径直走到普善恶树底下，抬起头，仰望高空中那根断裂的树枝。 “果实——知善之果或知恶之果，在过去成熟过吧。”在他身后，三位探索者互相搀扶、倚靠，向着他们绝对没有可能打倒的敌人，说出了他们结合已有的线索后得出的结论。 “就像今天一样。”费瑞举起装置，呈现在其屏幕中的所有数据，都在告诉他：只差一点了！ “没错。”亚述站在树前，很干脆地承认了探索者们推理出来的结果，“我曾经，见证过一次‘知善之果’的成熟。”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年份，“蔷薇靠扫除岛内所有不可控的因素，来控制普善恶树开花结果，他一直是个机灵的孩子，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没错。” “但是，我夺走了他的胜利果实。”蛇发的男人嘴角夸张地咧开，在他看来，过去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反而是他自己的荣耀勋章，“我看到了‘神明最宠爱的孩子’、‘背叛神明的使徒’脸上的迷茫，他之后也确实销声匿迹了，不是吗？” “因为他的行为没有达成他期望中的成果，他便将自己萎靡不振的一面展现在了我的眼前……哦，当然，他从没在意过我的存在，也从不关心其他人投向他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所以无论我关注他多长时间，他都不会舍得将哪怕一丝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 “我。”亚述伸手按在树干表面，目光炯炯地凝视其中不断融化的两颗“灭世之种”，“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服下了当时抢先蔷薇一步、从普善恶树上摘下的那颗成熟的知善之果。”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岛柱始终没有连通星空，也有我们当时做出的行为的原因在。”他背对着探索者们，语气中充盈着身为最终胜利者的狂妄笑意，“也许你们还要感谢我们呢？不，应该是感谢蔷薇大盗吧，他的确为了维护这颗星球的和平，做到了‘呕心沥血’。” 亚述告诉探索者们，他用那颗善果领略了星球外面的世界，却因此吸引来了异时空的注视，而这也是异时空成员伊格纳茨，还有那列摧毁德斯蒂尼镇的星际列车降临在他们这颗蔚蓝之星上的原因。 “你真是个……自私的混账！”费瑞身后，听完敌人所有表述的拉姆咬牙切齿道。 “自私？你们自己也说过，这是个不公平的世界，有的人能得到命运的青睐，有的人纵使给予他千百次机会，他都无法觉醒成为易命者。”亚述转向他们，但身体却在往后移动，他的半身穿过了普善恶树的树皮，浸泡在了液态化的星球核心能量中。 “当你拥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力量，你的意志，就会变成世界的意志。” “而我不仅想让自己的意志代表这个世界——”亚述再度往后踏出一步，他全身几乎都走进了普善恶树当中。 “我还想——成为这个世界！” 到那时候，成熟的是“知善之果”还是“知恶之果”都将没有任何意义，他会代表整座命运岛，将普善恶树的树枝探入他们头顶的星空，实现神明——以及他自己的夙愿。 然而，他话音刚落，位于他和探索者之间的空间便忽地扭曲，一道闪电状的裂痕旋即浮现在空气当中，淡紫色的雾气疯也似地从中涌出。 紧接着，那道一度令他避之不及、恨得牙痒痒的身影，在一切陷入不可逆转的局面、胜利果实又一次落到他手中之前，十分遗憾的——及时赶到了他的面前。 第349章 死别 在解决了周围所有反叛者后，林律帮助托尔加将倒下的伙伴搬运到一处还算干净且安全的地带，并用异能治愈了他们的一部分伤口。 托尔加则向他分享了自己发现的“岛柱核心”的位置，提出要与他一起赶去那里，帮助可能先他们一步抵达那儿的其他同伴。 “不，托尔加。”然而，林律拒绝与他同行，“你需要留在这里，守护他们，直到他们醒来。” “为什么？已经不会出现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敌人了。”站在地面塌陷形成的坑洞外边，托尔加对林律说，“让我们去了结‘幽灵’的阴谋吧——不止我们，我有预感，罗沙和普兰内特他们也在下面。” “汇集所有人的力量，纵亚述又多出多少续命的方法，他也迟早会迎来命运终结的那个瞬间。” 说话间，他将目光投向林律的双眼，随即愕然发觉，他从那双眼睛中看不出丝毫人类的情感。 被林律“回收”的异能因子化作壁垒，遮挡住了那两扇“心灵之窗”，在注视它们的时候，托尔加只能看出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的异能因子在对方的眼眶中活跃，雷霆与火焰，血与光，影子和孕育生机的春意……它们的背景则是统一的紫色的雾气，神秘，神圣，却也令人感到无边的忧郁，和一种决然。 “林律？”托尔加心中无端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在很早之前，他就通过一场热身战，与对方拉近了关系、建立了友情，但他一直看得出来，对方因为其别扭的性格，一直到他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怀着希望和窃喜，承认了二者间的友谊。 林律受够了人们结识他后又无故疏远他，他不想要一味地失去自己珍视的人和事物——因为恐惧别离，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相遇”、“获得”、“培育感情”。 托尔加深谙这点，但他愿意包容对方、等待对方——确切来说，在他们这支队伍中，所有人对林律的感情都是如此。 林律是他们的队友，也是他们的朋友，如果他心生怯意而拒绝接受他们，那就让他们来理解他、接受他。 还好，自林律加入队伍以来，他们一直都在双向奔赴——林律品尝过所有建立交情的人和事物都在他彼时无法掌控的异能的影响下、以不同形式离开他的滋味，因此，托尔加一度认为在一同经历了过去那段时光后，他们已经在林律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独一无二的痕迹，对方舍不得他们，恰如他们也珍视对方。 然而，他现在却从林律身上，感觉到了“放下”的想法。 “托尔加，从你的异能的真正效果起作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的同伴，而是你决胜的……” 林律咽下了他未说完的话，扭头看向坑洞中的另一个“地底”。 “险情会被平安化解……只要你仍站立于此。”他说，“你代表的一方会迎来最终的胜利，这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所以，你需要绝对的安全。”林律双手变作银蓝雷兽的利爪，他已然下定决心，单独前往危险重重的“岛柱核心”，作为托尔加的异能召唤来的力量，与危害岛屿乃至全世界的那股势力做出决断。 “请在这里等待好消息的到来吧。”他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自己的礼貌。 “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你，罗沙，普兰内特都能回到我们身边，相信蓝铃和队长也会在接到消息后赶来与我们汇合——所有人都在，这才是我们的胜利。”托尔加叫住他，发自内心地许愿道，“这才是我的异能……应该引导我们走向的结局。” 林律慢慢地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化作缠绕着雷霆与闪电的流光，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不存在于托尔加视野所及的一切地方。 他消失了，托尔加心情沉重地倚靠在需要他守护的同伴们身边，双手合十，第一次用最真挚的情感，向自己祖国人们所信仰的神明祈祷。 …… “啊……是你，结果，你还是成功赶上了啊。” 普善恶树中，已经开始与这棵巨大的异能道具兼星球核心载体融合的亚述，张开由积木拼接而成的嘴巴，欢迎原本位于他计划之外、如今已成为他最大的敌人的林律的到来。 踏雾而来的年轻人举起右手，一枚时钟于其上凝现。 “混乱。”他简洁有力道，时钟上灰色的区域快速旋转，类似异能因子的物质随之从中释放出来。 紧接着，周围被亚述召集来的、尚未失去全部行动能力的反叛者们纷纷朝远离普善恶树的方向涌去，三位探索者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谁都不清楚他们将要跑去哪里。 兴许他们会就此消失在这处“地下的地下”的空间中，生活在地表上的人们将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不过，谁在意呢？ “在这座岛上，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但若是你的对手是这座岛屿本身又如何呢？”树中的亚述重述了一遍他之前对林律说过的话，“就让我看看吧，你是否能与现在的我——化身星球核心的一部分，代行星球的意志，以‘普善恶树’形态存在的我为敌！” 树干透明的、宛如最纯净的水晶砌成的参天巨树的树冠上，缺少的那截树枝正慢慢恢复，挂在树梢上的两颗果实渐渐从青色染上了其他颜色，它们随着树中人影的狂笑而剧烈摇摆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落下。 只有“知恶之果”会自己主动掉落，善果需要人为去摘取……眼下的情形，明显不利于探索者们所期待的那个事况的发展。 林律的视线投落在倒在树下的那些熟悉的身影上，随后，又被他投向透明的树干中正不断融化的血色花朵，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先前在此发生的一切。 “果实就要成熟了，林律！”身后，费瑞高举起呈现对应数据的监测装置，大声对他们的救星喊道。 “只需要再来一点——人们的善意、渴望和平的想法、与邪恶势力血战到底的决意，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净化大气中的异能因子，让它们成为‘知善之果’的养分即可！” “我会献上自己的决心。”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费瑞仿佛想通了什么，“我们也可以贡献一份力量。” 他捧起陪伴自己已久的水晶球，在另两位同伴的惊愕的目光的洗礼下，放弃了自己对这件异能道具的所属权。 随后，他将水晶球重重砸在泥泞的、被液态化的星球核心能量侵蚀的地面上，水晶球逐渐融化，他则俯下身，将自己的双手按进湿润的土地中。 光——零星的光点，随着他的举动，从他身体中分离出来，接着消融在潮湿的空气中。 拉姆和车尔尼见状，立即仿照他的行为，也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与星球核心碎片相连的媒介，即便是普通人，他们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正如他们之前寄托在岛上其他居民身上的希望中所示的那样。 “我明白你们想做的事了。”而自普善恶树下，林律的声音淡淡传出，接着，他的身体出现了能量逸散的现象，头发也完全变成了象征“地心”的火红色。 “我来做更好。” 他的体内承载着刚才从叛徒们身上和携带的异能道具中回收来的异能因子，人体是仅次于“森之妖精”等特殊存在的净化机器，尽管很多易命者会在吸收狂暴的异能因子后饱受痛苦、最后堕化为易命师然后迅速死去，可…… 他不是人类。 只是一份得到人类身体后、觉醒了自我意识、形成了“人类”的自我认知的能量。 被回收进他体内的异能因子，就好比是终于汇入大海的水流，它们一旦被他从体内释放出来，就是最好的“善果”的养料。 “可你这么做——”“你这么做——” 倒伏在地上的费瑞，和逐渐与岛内最大的星球核心载体融合的亚述同时开口，用截然不同的语气，说出意思相近的话语。 “你可能再也维持不了人类的模样，到最后……‘从哪里来’，就会‘回哪里去’。” “你想要将自己还原成星球核心的能量吗？”亚述用嘲讽的口吻质疑道，“没用的，你们给这棵树越多的能量，就是在帮助我提升越多的力量。” “伊格纳茨在他送给我们的礼物上留下了一句话。”林律托举起手中只剩最后一份“异时空的赠礼”的时钟，“他告诉我只有异时空才能对付异时空。” “只有顶级易命师才能对付顶级易命师。”仰头望向树梢，金色的果实在自然光源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左侧银色的果实则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只有，星球核心，才能对付星球核心。” “即使我不是人类，我们也都是星辰的孩子。”他想起了过去刘珂对自己说过的话，“星辰之子……既然做不到见证所爱的星球的存续，至少也要让我拉着星球的敌人一起共赴黄泉。” 紫色的雾气化作一只巨手，发动了“隔空取物”的能力，摘下了吸收从他体内分离出的力量后终于成熟的“知善之果”，恶果顿时变得干瘪，然后宛如一枚枯叶般，飘落下了枝头。 林律凝视着手中散发出淡蓝色光辉的时钟，余光瞥过悬停在身旁的金色果实，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它，随后，如同“回收”其他星球核心载体一样，将它凑到嘴边，让它和自己融为了一体。 “冰魔之冰。” 随着金色果实的消失和对应“异时空赠礼”的咒语的吟诵，林律的身体和那只时钟化作两股不同颜色的能量，汇入已经和亚述融合的普善恶树中。 冰晶一点一点攀爬上巨树的体表，林律的身影于盛满透明液体的树中重新聚合，五颜六色的气泡托起了他，带着他来到与亚述齐眉的位置。 在这一刹那间，他们二者仿佛都成为了“普善恶树”的一部分、成为了相同的存在。 “你把我们都封在了永不融化的寒冰之中——”嘲讽的语气并未从亚述的声音中退去，他在质疑林律的目的，“我不认为这样的行为存在意义。” “这有什么用吗？你并没有打倒我——拖延时间？但我已经成为了这棵树——这座岛柱本身！哦……你是想分享我的力量吗？的确，混杂了你的意志的话，我的目的是没原先那么容易达成，可你不是人类，你会比我更快被周围的星球核心能量同化。” “没错。”他看着林律，眼中闪烁着认为自己是胜利者的光芒，“就像水汇入了水。” 林律没有回答他的挑衅。 普善恶树变成了冰晶树，然后，大火燃起，黑影猖獗，金色和红色的细线从内部切割冰层，使这棵树再也不可能自我还原，它们随后穿过冰层延伸到了外界，制止每个有能力保持清醒的同伴接近他们。 紫雾随之从冰隙中渗出，承载在其上的“隔空取物”异能护送倒在树下的那些身影去往探索者们身边，而后又使四周洞壁坍塌、岩石掉落，堵住了人们通往普善恶树底下的必经之路。 可之后，树木居然开始快速生长，树冠突破地表，成为树的一部分的他们也因此看到了地面上的情景。 到处都是听信“幽灵”号召的叛徒，那些人不希望自己失去异能，他们想要借异能谋取利益……混乱，放眼所及的，尽是制造混乱的人和竭力阻止混乱的人，而他们共同导致、催生出了新的混乱。 易命者之外的普通人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自己的家中，用此生说过的最难听的骂人话语指责与混乱有关的双方，他们向来很少把易命者和易命师当人看，面临末日时，自然不可能迅速改变观念。 树还在生长，亚述笑得越来越猖狂，他向林律表示：他们的心终于在不断的厮杀和本应是“你死我活”的命运轨迹中，达成了共识。 “没错。”不知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几个“没错”，他用这个词来增强自己的自信、展现自己的自负，“我们正是星球意志的代表，在我成为了‘树’，你服下了吸收恶果能量、成为‘知善恶果’的金色果实的当下，我们应当一同前往星空。” 普善恶树被冰晶覆盖、时不时就会因为受到冲击而断裂的根系伸出地表，它们吸收了聚集在学校附近、想要渔翁得利的众多易命者的异能，紧接着，这棵“岛柱的核心”继续向岛屿各处延展，所到之处，所有自星球核心中分离出来的异能因子皆被它回收进了体内。 它用源源不断的能量和持续的生长来抵抗“冰魔之冰”的冻结能力，它的树冠越来越大，树下却愈发生灵涂炭，所及之处，尽是曾拥有特权的人们的惨叫，和本就不被命运看好、自始至终都平凡无奇的人们的悲鸣。 “欣欣向荣（flourishing）。”树中，身体渐渐失去轮廓的林律喃喃自语道。 “的确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亚述对眼前所见之景十分满意，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场面，这颗星球唯有在“大破”之后，才会迎来“破而后立”的机会。 “星空，即将降临。” 然而，正当树的枝杈就要伸进虚空、与“异时空”相连时，已经变得如同岛柱一样高大的这颗“核心”忽地浑身一颤。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亚述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逝——树，普善恶树也是如此，它正在迅速枯萎！ 可它还没有触及星空！ “极端的兴盛过后，等待它的命运便是一蹶不振。”林律终于看向了他，声音变得和之前交手时一样清晰、坚定、满载决意。 “这是‘欣欣向荣’的副作用。”星球核心的化身对他说，“白魁找来了那位被夺走命运、失去未来的易命师，让她在岛上传播‘幽灵’的目的。” “你应该记住她的，亚述。” “在知道我有能力复刻每一个对手的异能时，你本应该考虑到的……幸好，你没有想到。”林律低笑了几声，“我强化了这个异能，所以，普善恶树方才的长势有多令你欢喜，它接下来的颓势就会有多令你绝望。” “啊、啊……”恍惚之中，林律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目睹认识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个时候，当时唯一能与他正常交流的星外来客、他的朋友之一——戈夫，在他触碰到对方、理应来得及挽回这一切的时候，耗竭了其所有的生命力，身体于他眼前分崩离析。 “若是，想要彻底摧毁岛柱……”目光透过透明的树干，他隐约看到了某些熟悉的身影，但他已经无力欢迎他们的到来，以及某个存在的复活与回归了。 顷刻之间，冰晶树中的林律和亚述就在“欣欣向荣”的副作用下，耗竭了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树”中所有的星球核心能量，冰晶树开始枯萎，两个人的身体也开始消散。 第350章 尾声:等你归来 林律的自我牺牲，守护住了岛屿乃至全世界的和平。 人们的日常生活还有工作得以继续——peso中在叛乱后仍有余力工作的易命者们迅速出动，逮捕了在岛上各个地方闹事的易命师和自由易命者。 他们救出了困在第三层地下深处的、同样为维护和平做出极大贡献的“英雄”们，并挖掘出了在过去被当作祭品丢弃在那里的众多遗体，收获大量证明“幽灵”及其合作对象有罪的物证。 而当人们破坏挡路的障碍，剖开普善恶树的残骸后，他们在里面发现的唯有一具失去全部血肉的骷髅骨架，相关测试和鉴定显示，它为亚述所留。 亚述曾是一个人类，即便在与普善恶树融合、尝试让自己化身为命运岛后，他体内仍保留有人类的部分，所以，他留下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也即他的遗体。 至于……另一个“人”—— 早在林律选择与“地心”融合、开始回收其他星球核心能量的载体时，早在他心脏破裂、又因“灭世之种”延续了自己的生命后—— 他便逐步放弃了作为人类的身份，让自己真正意义上成为星球核心在人间的化身。 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模拟原来那个“林律”的形态，代替逝者行走世间、观察世界的能量体，一介非人的存在。 因此，当他做出与敌人同归于尽、相当于让自己“回归本源”的决定后，他便从人们眼中消失了。 奔腾向海的水流，终究在茫茫大海中失去了形迹。 一部分认识他的人因他的离开悲痛欲绝；另一部分人坚信他仍存在于这个世上，或许哪一天就会回到他们身边。 后者开始满岛满世界地寻找他，等待他的归来。 有人甚至联系上了多年未联系的、身居祖国的亲人，拜托他们关心外面的旧世界中出现的易命者的新闻；还有人借助自己的家族与外界蔚蓝联盟的关系，尽自己所能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寻觅与他相似的生命体；探索者们也发挥自己在岛内的声望，在网络平台和现实社会中发布委托，期待有朝一日它能被揭下，而他们能够见到他。 转眼之间，距离与“幽灵”的决战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周，被疯狂生长的普善恶树摧残得不成模样的岛屿的重建工程，在众多相关领域易命者的努力下，终于步入尾声。 rosa集团在事后重新从不被外人知晓的地方探出头来，代替当时尚未恢复秩序的peso主持起了各项工作，他们的董事长在改变了一贯的背头、黑眼圈造型的代理董事长的介绍下，向外坦露了自己的身份，用的是“特纳”这个名字，意为“拂晓”。 新的一天自“拂晓”开始，新的希望也自这一刻萌发。 在这一周内，岛外的蔚蓝联盟调派来了更多的人手，然而，新人们觉醒异能的概率相较于以往降低了很多。 第三层的大街小巷上，总能看到有人呆立在原地，伸手大声发出含糊的发音，可最终什么现象都没有发生，只引来周围观众的一阵奚落。 有时候，那些人会恼羞成怒地对周边的商铺或路人开展“打砸抢”的行动，但城镇中peso的分部每次都做到了及时出动。 接到密报的探索者们则纷纷从各自的住所或安全屋中赶来现场，对着街道中不同势力人们之间的躁动拍一堆照片、再做一通添油加醋的报导，全然一副惟恐世道不乱的模样。 不过，在探索者们所有陈列在官网首页上的报道中，有一篇专栏收获了大量的点击，它以多位旁观者的视角，讲述了一位踏上岛屿半年多的新人是如何从最开始成为同事们口中的“英雄”、备受称赞，但他却一直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荣誉和他人的喜爱，而到最后，他真的竭尽全力、成为真正拯救世界的英雄的故事。 编者在专栏的最后提到了“这就是那棵险些摧毁世界的‘树’背后的真相”，一时间，“林律”这个名字被所有阅读过专栏的人所知。 原本就认识他的人，和不认识他的人，在看了网上广为流传的专栏文章后，都下意识地关注起了发生在这名青年身上的故事——他踏上命运岛是为了改变自己的什么命运？他可有亲人？他曾在哪里上学？在那些人口中他的风评如何？ 人们因此知晓了他受到疏远、总是不如意、得不偿失的过去，回顾了他的父亲之死，从线上参加了他闻讯飞来岛上的姐姐为他举办的“葬礼”——那不过是个简短的仪式，他的姐姐在最后表明了自己希望他能回来的想法，举办这场活动并非他们祖国的习俗以及为他送葬，而是在向天、向“命运”祈求他能早点回到所有在意他的人的身边。 但没有线索告知他们他为了追寻何物才登陆岛屿，于是，人们开始宣传他一开始就是抱着守护世界的宏图大志才加入的peso： 他从操控城市没落的邪恶易命师手中，守护住阻隔瀑布淹没第三层的闸门；他讨伐“月神”的首领、强大但卑劣的易命师穆弩；他打败了在医院中狩猎易命者的“开门杀”怪人；他写下了号召人们关注珍奇物种的文章，希望那些仅存在于命运岛上的小生命能得到更多人的重视。 他在交易市场的暗巷中击倒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拯救了被他们缠上的游客，促进商人协会打击黑市“换头”的违法行业；他和他的队友一起阻止了一场位于第六层的血祭仪式，将“幽灵”组织的“高斯特”抓捕归案；他和队友抓住了导致一对双胞胎合体的失格交易商人，之后又一同参与了海洋层针对人造生物“鲛人”的围剿行动。 他和队友联手处理了探索者未解决的“海洋博物馆杀人事件”；在星际列车摧毁德斯蒂尼镇后，他参加了peso组织的后续调查工作，填补了空中随时可能驶出其他灭世之物的大洞。 他曾因芭蕾舞女演员贝里兹之死广受不知情者的瞩目，但在那之后，他立即赶到“幽灵”组织袭击自由易命者的现场，用自己的重伤换来暗影势力的撤退与后续长达一个月的双方的低迷。 在他重归人们视野后，即便队伍面临解散的危机，他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为维护岛屿和平贡献力量，据说，在穆弩之后统治勒波纳湖领域的“雪人”以及另一位“幽灵”上层成员之死，离不开他的功劳。 在一段不为人知的冒险后，他又一次出现在岛屿的第六层，和peso的同事一起平息“幽灵”在贵族的婚礼上引发的混乱；之后，他立刻赶到第三层易命师们闹事的现场，用自己的生命，停止了被暗影势力制造出的那棵诡谲大树的生长，最后一次守护了人们的生命和生活。 不需要进一步的探寻原因，大多数不熟悉他的人在看完网上梳理出的他的事迹后，都会发自内心地为他动容。 “林律是一个可敬的人。”“真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认识他。”“我想和林律交朋友。” “林律啊，快回来吧。” 越来越多有关林律的文章出现在网络平台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网络和现实中为他祈祷平安，越来越多的人希望他真的能够再次回归大众的视野。 半年后。 两座城镇上交易市场的生意仍然火爆，可由于大量交易商人的异能发生退化、不得不退出商人协会，白塔中管事们的工作愈发忙碌。 同时，他们也感觉自己渐渐力不从心，考虑起了退休的念想。 只是，交易市场的主管仍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peso安插给他的副官又不管交易商人们的辞职，他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待每天如潮水般涌来的顾客。 这一天，他们总是往外跑的、异能在半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似乎从来没出现衰退现象的主管，终于回到了他忠实的白塔—— 管事们目睹伯尔克戴着他心爱的牛仔帽，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玩味笑容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而就当有人打算申请入内、提出自己的辞职请求时，一道身影匆匆自他们身边经过，登上在这半年内历经多次改良的“传送魔法阵”造型电梯，径直前去了第二十一层。 “好吧……”管事们纷纷叹气。 有个不懂得白塔礼数的外人抢先他们一步去了伯尔克的办公室，他们不好指责对方，只能基于“又错过了一次机会”的认知上，期待伯尔克会因那人不请自到的冒失行为，在展开对话之前就把他驱赶出白塔。 与此同时，白塔二十一层，推开门就是辽阔大自然的伯尔克的办公室内，托尔加凭自己和奎德的交情，得到了直面交易市场主管的机会。 “你这次离开了很久。” “确实如此。”伯尔克摘下牛仔帽，将它拿在手中不断旋转、把玩，“因为岛内的易命者和异能因子越来越少了，所以有资质领悟唯心的秘法、仍能施展异能的我总是能找到事情做。” “比如，在自己的办公室内造个‘农场’？这么挥霍、这么奢侈？” “这不是我的问题。”伯尔克笑了起来，“是那棵魔芋的‘杰作’——他把我的异能副作用换成了每使用一次能力，就会从体内长出一棵植物，而我发现它们可以被移植。” 他伸出手，一株顶上缀着许多洁白花朵的小草自他的手背上生长出来，从托尔加的视角，可以看到其皮肤下变成植物根系的血管。 伯尔克咬牙将那株植物从自己的体表上拔下，招来他为了给托尔加做演示而特意制造出的金色光球，将植物放入其中，随后，光球便带着它，在“农场”中找到一处还能种植植物的地方，将它的根系埋了进去。 “噫。”托尔加缩了缩脖子，眼中却满载对库伦·里巴尔这般“杰作”的惊叹。 “那你……”他随后想起了自己急匆匆赶来的目的，“在外面这么久，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伯尔克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只倒扣在圆形底座上的透明玻璃罩——他才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此行的收获摆放在办公桌台面上。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歪了歪头，状似无辜、茫然地“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懂托尔加的意思。 托尔加有些失望，他一直在失望：“什么都没有吗？” “你能猜到我的回复。”伯尔克的目光移向别处，像是他因为辜负了来访者的期望而感到心虚。 “好吧……我去‘虚实与昼夜之森’找莱斯纳迪。”托尔加站起身，朝不远处见证他们俩对话的前辈奎德点了点头，“打扰你了，真对不起。” “那条鲛人——”交易市场主管在访客离开前转移了话题，“他还在实验‘真实画板’的功能吗？” “peso的规定是不能用它画‘自己的同类’。”托尔加看向办公桌后的主管，他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怜悯之情，“但实际上，这不是出于伦理道德而设下的禁制，仅仅是因为真实画板不具备制造出智慧生命体的能力。” “你是在可怜莱斯吗？” “他会走出来的。”主管别开目光，同时将手搁在桌面上。 托尔加投向他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在办公桌上他指尖朝向的位置，那里放着他从外面带回来的玻璃罩——不，是储存在透明玻璃罩中的干花标本。 那是一朵，花瓣能与世界上最贵重的红宝石媲美的，盛放的蔷薇花。 托尔加愣了一下，本能追寻起交易市场主管的眼神，这时，对方刚好将目光重新投了过来，见他在看自己，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这一瞬间，托尔加心想，对方不只是在怜悯莱斯纳迪。 对方还在可怜他。 他产生了一些想法，但当着伯尔克和奎德的面，他的思绪始终紊乱，无法总结出合乎情理的话语。 于是他告别了他们俩，决定先去找莱斯纳迪、蓝铃等队友，也许在见到这些和他抱有相同情感和期许的人时，他的思维会变得清晰，他的心会告诉他答案。 然而，当他回到基地、进入“虚实与昼夜之森”后，却没能在那片闪烁璀璨星辰的夜空下看到鲛人的身影，驻地里也不见蓝铃、普兰内特和布兰吉的身影。 在拉住路过的苏尼赛特·格罗并询问队友们的去向后，他只得到了“他们今天没有任务”这个回答。 “嗯……但是，我看到罗沙了哦。”格罗对他说，“他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吧，rosa集团要管理和分配岛上的异能因子资源，他们的员工每天都很忙碌和辛苦。” “坎瑟也刚提交了一件任务，‘机械造神论’和‘幽灵’制造出的那堆异能道具的下落，我们总算全都摸清了。”格罗边说边满意地点起了头，“这其中也有我和我的队伍的功劳！下次你们去武器库时，终于有不是枪械造型的异能道具可以租借啦！” “省省吧。”托尔加撇撇嘴，“坎瑟和他背后的研究所会在把它们拆除之后，重装成枪的模样，我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他们的恶趣味。” “呃……好吧。”格罗说着，瞥了眼自己定制成手表模样的终端，“我的新队员在找我，他们前不久刚回了一趟家乡……真好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请到假，去炎夏那边转一圈玩玩。” “你可是队长。”托尔加继续泼他冷水，“就算现在易命者能够分批次踏上旧世界的土地，大概也要等到所有人都轮完后才能轮到你。” 和熟人相互打趣一阵后，托尔加目送对方离去，接着，思考起了对方刚刚的说法： “罗沙，还有坎瑟那家伙也……都回来了吗？”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他和一群在这半年间新加入peso、因此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未经历那场叛乱的热情向上气息的同事擦肩而过，听到他们在议论发生在基地里的某些事况： “这能上新闻吧？基地里居然出现了探索者，就不怕他们把这里的陈设布局泄露到交易市场？” “哎呀，反正他们也没有进入机密区域的权限。” “有个黑发的易命师在电梯那儿传授种植花卉的技巧欸，我怎么觉得以前在通缉榜上见过他？” “能在基地里活动的易命师不可能是通缉犯啦……话说，负责维护植物型异能道具的研究所成员被他不动脏话地喷了个狗血淋头，嘻嘻嘻，要不是坎瑟所长路过电梯为他们解围，我现在应该还在那里看热闹。” 托尔加站在原地，听那群新人渐行渐远。 从他们的谈话中，他还听到了“探索者的金主居然是个小女孩”、“有一个打扮得像角色扮演一样的瞎子炎夏人”、“着名顾问刘珂”、“手会发射金色‘蛛网’的蒙面怪人”之类的描述……甚至还有一只满基地乱跑的奶牛猫!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双脚不自觉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速越来越快，就要到电梯那里时，他忽有所感，拔腿跑过电梯，朝右翼通向基地其他区域的廊桥跑去。 他的目的地并非廊桥对面的左翼或是乘坐廊桥附近的扶梯便可抵达的中央管理区域，他在廊桥入口处刹住脚步，遵循自己记忆中留存的些许印象，核对前进方向后，直奔右翼第一餐厅。 餐厅门口挂着今日的推荐菜单，而当他穿过正门时，他的终端忽地“嘀嘀嘀”响了起来，有人给他发了信息，但他并未第一时间查看，而是继续在餐厅中寻找自己希望看到的身影。 绕过餐厅的加工厨房，检查了每一个为了招待来宾而在餐厅内设立的包厢，而在路过其中一间包厢时，透过房门，他看到了一张周围坐满人的桌子，还没有走过去看个仔细，便迎面撞上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杨森尼和小云离奇出现在peso的基地中，不过，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在他们身后，坐在桌边谈笑风生的探索者创始人三人组，旋即映入了托尔加的眼帘。 托尔加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就在他看着戴墨镜的易命师及其身旁的女孩、同时用余光观察桌子一角的三位探索者、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在罗沙和长大版普兰内特的陪伴下，端着一碗不明物体，满脸不情愿地用眼神示意他让开道路。 “白——”托尔加卡壳了一下，“白魁？” “不、这不是重点。”他侧过身让出道路，接着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托尔加迎上自小云和桌子周边人们投来的关切的目光，随后快步走向了桌边：“你们都聚集在了这里……” “那他呢？他在哪里？”他激动起来。 “你不是看到蓝铃发给你的消息才来的么？”罗沙抬手抚摩唇角，用这个动作遮掩住了他的笑意，“你说的‘他’——” 话音未落，在他身后，传来了蓝铃听上去是在呵斥什么人的惊叫声： “啊！你又这样！不戴隔热手套就触碰锅子——被烫伤了该怎么办！” 而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托尔加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有多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脚步声了？半年——多一周的时间，还要再多半天、十四分钟，以及不断流逝的那些秒数…… “你……”他的嗓音也在颤抖，因为喜悦而发颤，“你回来了！” “嗯。”那个人回答他。 “我回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