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的作死指南》 第1章 一枚炮灰倒霉蛋 “殿下,殿下!” “殿下,快醒醒,女皇圣旨这便到门口了,快快起身准备接旨呀!” “愣着做甚,快服侍殿下更衣!” “喏。” …… 耳边一阵叽叽喳喳,夹杂着乱而有序的脚步声。 将醒未醒间,卡文不满地皱了皱眉,一句优雅的问候语已到嘴边,却在睁开眼的一瞬“咕咚”一下,顺着口水沿喉咙被咽回腹中。 只见古色古香的房内几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步履动作略显慌乱却也算是有序,处处妥帖。一位四十中旬的宫装女子端立堂前,正抬手指挥着屋内众人,一双肃然的眼睛还时不时地往卡文躺着的矮塌这边瞅来。 见卡文醒来,宫装女子双眸顿时一亮,原本的肃然化作一潭温泉,朝卡文身后招了招手。 随着宫装女子的动作偏过头去,卡文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还站着两名身材颀长、低眉垂目的青衫男子,二人先齐齐向宫装女子应了声喏,而后麻利地将卡文从矮塌上扶起身来,两双修长白腻的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替她更换、整理衣着。 卡文呆愣住,心脏一阵收缩,一动也不敢动。 “这啥情况呀?” “我我我还没睡醒?” 卡文此刻脑海中装满了黑人问号脸,咬紧后槽牙,右手一把掐在左手手背上。 “诶,不疼啊!”卡文一喜,旋即深呼出一口气,看来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周公设的局。 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卡文又觉似有道怪异的目光在打量着她,猛一侧头,顿时头皮发麻。一双疑惑中带着三分嗔怪的鹿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羞中带泪,满目委屈。这眸子的主人便是站在左侧,正为她整理衣服袖口的青衫男子。再一低头,男子如葱根般白腻的手背上,两道指甲印红中带紫,异常醒目。 “啊哈……哈哈……”卡文朝着那男子发出两声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怪笑。 “啊啊啊啊好尴尬!”迅速低下头,卡文羞愤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有无数头羊驼飞奔而过。 “什么鬼,这也能掐错啊……要不,再掐一次?”卡文的指尖有些发凉,一咬后槽牙,右手再次发力。 “殿下,您这是做甚?” 宫装女子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吓得卡文一激灵,猛然睁眼,抬首一瞧那掐痕赫然印在了宫装女子保养得宜的手背上。 “啊一西!”卡文心中呐喊,无语凝噎。 做甚?她就想掐自己一把,这似梦非梦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好伐? “那个……您手疼不?”卡文瞧着宫装女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殿下莫闹。”疑惑的神情在宫装女子脸上一闪即逝,却并未对此多做言语停留,而是话锋一转,向卡文温声催促道,“宣旨的宫廷女官已至府门口,还请大殿下肃容,速去接旨才是。” 言罢,宫装女子便示意屋内众人簇拥着还处于愣怔中的卡文往屋外行去。 “圣旨?大殿下?哈?”卡文一脸懵逼,脚下发软,若不是由身旁两位尽责的青衫男子搀着,怕是当场如一滩烂泥趴伏在地上。 “苍天呐,我不就是在电脑跟前眯个五分钟嘛。昨晚通宵催稿,今儿白天就摸鱼一小会儿……咋给我弄这儿来了,这也太真实了吧,这是梦是醒,我是人是鬼啊!”卡文心下呐喊间,已在众人的搀扶下于府门口跪下,看着肃立在正前方着一身降红色衣袍的宫廷女官,嘴巴一开一合,她却没听进去一个字。 瞧着这一幕幕场景,陌生中带着些熟悉,卡文脑中灵机一现,这不就是自己一直在催稿的那部小说里的场景嘛! “现在这阵仗,莫不是午未国大皇女被册立储君的情节?”卡文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呼吸稍显急促。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一把掐在自个儿的大腿上。 “啊,疼!”卡文不自觉轻呼出声,眉头纠结到一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痛处。 “这这这不是梦啊,我穿越到书里了?!”脑中的这一认知让卡文神经一震,欲哭无泪。做了几个深呼吸,卡文的情绪勉强平复了些,却觉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回神一瞅,见众人皆打量着她,目光中有惊讶,有担心,有不解,有鄙夷……道道目光凝织在她的身上,让她顿时冷汗涔涔。 跪在卡文身旁的宫装女子轻扯了一下卡文的衣角,下巴朝宣旨女官方向微微一抬,女官也适时向卡文出言提醒:“皇太女殿下,请接旨。” “恭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卡文按下心中的翻涌,依照记忆中小说里对本朝皇族行接旨大礼的描述,恭恭敬敬地俯首贴拜,接旨谢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和和气气地送走宣旨女官后,卡文回到寝屋内,将众人打发下去,盘腿静坐,得好生捋一捋这繁乱的思绪。 作为曾经的网文作者,现在的网文编辑,卡文从上大学到参加工作,七年来一直与网文斗智斗勇,没曾想今朝竟还穿进了她负责的一篇尚未完结的网文里,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的羁绊?! 卡文长叹一口气,昨晚她便是与这本名为《权倾天下之腹黑皇女惹不起》的作者拉了一宿的呱。作者大大她卡文了,良心编辑大大卡文陪她找灵感。劝更小甜心在线抚慰作者脆弱小心灵,却因担忧太甚而魂穿该小说,可这魂穿吧,不是女主就算了,居然让她穿成了个倒霉催的短命炮灰,这找谁说理去?! 卡文,哦不,从此刻起便是以女为尊的午未国储君魏阿绮了,努力回忆着原小说中关于自己的种种。 魏阿绮从出生起倒是挺风光的,一直作为储君被悉心培养,可她的人生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在午未国现任女皇微皇驾崩暨她登基那日,被女主也就是她的二皇妹魏阿艾一剑捅穿心口,一命呜呼。 今日是魏阿绮被册立储君的日子,距书中设定的微皇驾崩之日,满打满算的还有三年。穿越前她也不过才二十五岁,要是只剩三年的活头,那她岂不是未满三十便要永久性辞别这美好人世间了?! “不,不行。我还有大好的年华啊,可不想英年早逝,得想法子自救才行!”魏阿绮无力地瘫在地上,在网文届浸淫多年,对穿越重生之流的脑洞甚为熟悉,接受起来倒也不难。 这本小说刚好卡在魏阿绮惨死的那一章,根据作者签约前提交的大纲,后续确实再没有魏阿绮这个炮灰倒霉蛋什么事儿了。可是既然原文已经停住了,后续故事具体动线亦不明朗,她能否利用知晓先机之便,更改故事走向,博得一线生机呢? 可是活下去真的好难啊,嘤嘤嘤…… 第2章 又一枚炮灰倒霉蛋 魂穿前的脑洞奇葩卡文,心中对灵异志怪之说充满好奇和探究,也相信地球上存在时空裂缝和平行世界。既然她在机缘巧合之下穿越到小说的平行世界里,那照理来说,在特定的条件下,她也能从这个时空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虽然大部分穿越小说都有主角试图回到原世界,却皆以失败告终的情节,魏阿绮也还是想亲身尝试一番,不论结果如何,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若是成功了,她必定会成为穿越野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若运气再好些,掌握穿越的究极大法,日后的人生定是多姿多彩。若是失败了,便安心待在此处,研究研究如何保住小命吧。 打定主意,魏阿绮朝窗外望去,天色渐暗,将黑未黑,屋外檐下垂吊的宫灯不知何时已被点起。想起因昨夜通宵导致白天无精打采,结果在瞌睡中完成了这草率的穿越,魏阿绮深感无语。不过她还是决定如法炮制,可能也许大概越草率越有效吧,今夜她便再来个通宵,明儿个白日里打个盹,醒来说不定就回去了。 “殿下,晚膳时辰到了,是否传膳?”寝殿大门被叩响,传来宫装女子温和的声音。 “传。”魏阿绮学着原书中自己沉稳憨实的语气回道。 话落,寝殿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位宫装女子,也就是魏阿绮的乳母兼皇太女府的管事女官云姑,带着一大群侍男鱼贯而入,盛满美味佳肴的精致碗碟不多会儿便整齐地摆放在饭桌上。 魏阿绮瞧着这满桌的珍馐,默默地咽了好几回口水。 这小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这些看上去可比她常吃的外卖好上不知多少倍,她真想一直在这里生活,如果可以不死的话。 可下一刻魏阿绮便为适才的想法感到后悔了,为啥每道菜不是淡而无味就是咸中带苦呢? 魏阿绮心中对食物味道的嫌弃,化作了愁愤尽数堆在脸上,吓得在一旁服侍的两名侍男齐齐跪地,颤颤地道:“小的们服侍不周,殿下恕罪。” 魏阿绮搁下筷子,心下佩服这些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同时无奈于他们的过度解读,正想解释自己今日只是胃口不太好,让他二人不必如此时,云姑匆匆从外来报:“殿下,司牧公子来访。” “司牧?辰巳国二皇子司牧?”魏阿绮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这个名字,对这位敌对男尊国质子的突然造访很是惊讶,同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与同情,毕竟这位仁兄在原书中同自己一样,同为炮灰倒霉蛋。 “是的,殿下。奴婢将司牧公子安置在正殿里,您是否见见?”云姑轻声询问道。 “既有客至,那便见见吧。”魏阿绮满脸兴味地道。 辰巳国皇族的样貌都不差,原书男主便是辰巳国四皇子司覆,作者在书中将其描写得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衿贵无双如神只亲临人间,他这二哥司牧应也是风流美男子一个。 一众人拥着魏阿绮行至正殿门口,便听得一个男子爽朗的大笑声传来。魏阿绮抬眼望向正殿大堂,一玉冠白袍的清俊男子坐在客座上,正用手中合拢的折扇扇头,挑起在一旁伺候的青衫侍男的尖下巴,二人言笑晏晏交谈甚欢,这位面颊绯红的青衫侍男不就是白日里被自己掐了两道杠的那个…… 魏阿绮将手放在唇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是在为殿内的两人尴尬,还是在为自己尴尬,反正此刻就是尴尬的亲娘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啪”一下,折扇应声展开,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自座上起身,眉目微挑,迎向正迈步入殿的魏阿绮,脚下镶金边的皂靴蹬地无声,好一派俊逸潇洒,正是辰巳国二皇子司牧。 “太女殿下,司牧闻殿下今日受册立旨意,特向陛下请来恩典,出得宫来向殿下讨杯酒喝,不知殿下赏酒否?”司牧折扇轻摇,倒没有半分尴尬。 “牧公子到访,本宫自是欢迎。来人,摆酒备食。”魏阿绮在主座坐下,颔首示意司牧也坐,遂向身后一干人等吩咐道。 “牧公子与令妹在我午未国皇宫,可还过得惯?”魏阿绮不知司牧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过定不是讨杯酒喝那么简单,可这位被天下人打上“不靠谱”标签的人物,又有啥正事儿能找她的?难道是为了这青衫侍男? 原书目前还未写到司牧的结局,但根据大纲,这位风流仁兄应是死于男主剑下,而她恰好死于女主剑下,真是大巧背小巧——巧上加巧。 “承殿下记挂,吾与小妹一切皆好。”司牧折扇一收,向着魏阿绮抱拳一礼,嗓音清朗温润。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瞎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待酒菜上齐,二人落座,举杯相碰。 午未国以女为尊,应酬主事皆为女子;辰巳国以男为尊,交际往来多为男子。故这二人的举杯谈笑,并无任何不妥。 魏阿绮呷了一口酒,味道像是米酒,度数不高,尚可。尝了一口侍男夹到碗碟里的清蒸鲈鱼,腥得难以下咽,赶紧用米酒和着鱼肉吞了下去,又夹起一块色泽油润的排骨,苦咸苦咸的,感觉嗓子里呛了一口海水。 赶紧招侍男端来漱口水,咕噜噜漱了两遍口,才将那怪异的味道压下去。司牧在一旁瞧着,神态自若,并不言语。魏阿绮见他吃得倒是习惯,便并未过多理会他,她特意将那青衫侍男放到他旁边伺候着,看来这位仁兄很受用。 “云姑,让厨房把清蒸鲈鱼重新做一遍,鲈鱼处理好后剖开,先用少许葱姜蒜和米酒腌制半刻钟再上锅蒸,蒸熟后倒掉多余汤汁,切一些葱姜丝和辣椒丝放在鱼上,撒上少许胡椒粉,再浇上一层七成油温的热油,趁热端上来便是。”魏阿绮穿书前最爱的便是一道清蒸鲈鱼,鱼鲜而不腥,口感一绝,吃多了也不会长胖……可这桌上的这一道鱼,看上去倒是鲜美,但是入口却是让人无法恭维。 “殿下,这蒜……还有辣椒……是何物啊?”云姑有些为难地看向魏阿绮。 魏阿绮一愣,这里没有蒜和辣椒吗? “嗯……蒜……不重要,可是辣椒……没有就没有吧!葱姜有的吧?”魏阿绮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有的,除了蒜和辣椒,殿下方才提到的一并都有。”云姑答。 “那行,就按我说的吩咐下去吧。”魏阿绮颔首,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道菜不要放盐,多放些胡椒粉。” “喏。”云姑应声下去安排。 魏阿绮怀疑这些菜又苦又咸的元凶就是盐,古代的提纯技术不精,盐有杂质而略带苦味的,吃惯了的人可能不觉得,但于魏阿绮这个本就嘴刁的穿越者而言,这种味蕾刺激宛如上刑,她以后不会要一直受这种煎熬吧。 “妈妈,我要回家!”魏阿绮无声呐喊,坚定了要找寻穿越回原本世界的决心。 默默打量着魏阿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司牧不免觉得好笑,举起酒杯,二人又碰了好几杯,气氛甚是热烈。 待按照魏阿绮吩咐做好的清蒸鲈鱼端上来,二人更是大快朵颐,确实没有了那苦咸苦咸的味道,大量添加的胡椒味道中和了无盐的寡淡,也算得上是可口。 酒过三巡,夜色如墨,司牧辞别。魏阿绮将那位与司牧有风月牵扯的青衫侍男强行塞进他的车架,看向二人的表情有些暧昧,道:“牧公子可得好好待我们家俊哥儿。” 俊哥儿,青衫侍男陈俊的乳名,魏阿绮从前就这么唤他。 司牧拒绝不成,只得带走俊哥儿,心里是哭笑不得。 今日听闻微皇颁旨,正式册立魏阿绮为储君,司牧便起了心,想来探一探这位皇太女的虚实。外界皆传大皇女魏阿绮有德但才不显,为人憨实却也可靠,若作为君主,只要国泰民安无战乱灾祸,定是一代兢兢业业的明君。若是魏阿绮真如传闻所言那般实在,便是费些心思也要与其交好,毕竟重情重信的人最好拿捏。若魏阿绮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那趁她羽翼未丰之时摸清底细,寻寻她的软肋与把柄,将来也是用得上的。 这探虚实也不是一时便能有所获,今日只是来露个脸罢了,为日后的往来埋个引子。 “你既不愿跟我走,为何不开口求你们家殿下?”司牧双臂环胸,定眼瞧了车内的陈俊好一阵儿,直瞧得他脸色由粉变红,再由红转白,这才低低哂笑一声,出声问道。 “我家殿下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奴家照做便是,殿下定不会诳奴家的。”陈俊眼神定定地望着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车窗,仿佛在透过车窗瞧着什么人。 司牧不再言语,半晌心道:“这女子确也有点意思。” 第3章 奴家想成为殿下的人 送走司牧,魏阿绮这才缓过神来,所以这位仁兄特意请旨出宫,就只是为了喝酒吃饭吹牛捞美男? “也罢,正事要紧。”魏阿绮心里想着,回到寝宫,好一顿更洗拾掇后,坐在精致的香檀木雕花大床上,挥退了众人,只照例留下一名侍男在外间守夜。 “你且进来陪会儿本宫吧。”魏阿绮打了个呵欠,朝守在外间的侍男吩咐了一句。这个无聊的世界,没有电子产品可供消遣,漫漫长夜可怎么熬,不如叫个人进来拉呱,若是她熬不住不小心睡着了,通宵大计便毁了,那何时才能回去呀! 侍男应声走进寝殿里间,微垂着头,脚步放得很轻,但是步子迈得有些紧。待侍男行至床前,魏阿绮才发现他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还未开口询问一二,侍男便开始利索地宽衣解带。 “你……停停停!”魏阿绮瞳孔瞬间放大,急忙用言语打断侍男脱衣服的动作。 “殿下,奴家想成为殿下的人。”侍男此时脱得只剩里衣,隐隐透出瘦弱的小身板,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甚至还用带着水波的眸子瞋了魏阿绮一眼。 魏阿绮耳朵一阵火辣辣,眼看面前这人便要一丝不挂了,她噌一下蹿起身,以五十米短跑冲刺的速度冲到外间,对着殿外大喊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巡夜女官带着一队女侍卫闯进寝殿,一阵歘歘歘的拔刀声响起,将魏阿绮护在正中,高喊护驾。 两名侍卫从里间将衣衫不整的侍男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出来,摔在众人脚下,眼看那女侍卫不带丝毫怜香惜玉的脚便要踹在侍男的身上,魏阿绮急忙高声喝住:“慢着!” 在殿内的众侍卫与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才至殿门口的侍男侍女们都停住了动作,静待魏阿绮接下来的吩咐。 “那个……他不是刺客,哦不,就没有刺客。”魏阿绮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心中暗自气恼,怎的就招来如此多的人,她没想把事情闹大的。 魏阿绮伸手欲将摔在地上的侍男扶起,可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怎么拽都拽不起来,看来吓得不轻。 “唉,将他带下去吧,没事儿了,你们莫为难他。”魏阿绮有些歉疚,希望不要给这侍男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才好。 待无关人等皆散去,魏阿绮对留下来宽慰自己的云姑讲清事情原委,面上微囧,道:“云姑,以后本宫这寝殿内便都用侍女吧,今日之事切莫再发生第二回。” 云姑神情或疑或忧,这午未国上上下下哪家哪户用的不是侍男,侍男服侍女主子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是应所应当的。虽说以前太女殿下也并未招寝侍男,但也没有今日这般避之不及的情形。大概是真的被这胆大的侍男吓到了吧,毕竟人生头一遭嘛,习惯了便是。 “喏。是老奴思虑不周,让殿下受惊了,今夜便由老奴替您守夜吧。”云姑心下忖度一二,顺着主子的意思应是。 魏阿绮怕云姑身体受不住,劝了几句,见云姑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回了内间。 经此一闹,盘腿坐在柔软大床上的魏阿绮,呵欠也不打了,睡意全无,脑袋里无数思绪在乱飞。 “这侍男用起来确实没有侍女方便,毕竟男女有别,也不知道这些个侍男有没有进蚕室做过手术,看他们下巴光洁没有胡茬,应该是受过了那非人的苦。可是也不应该呀,要是有生理缺陷,刚才那侍男要怎么服侍我……好像在午未国皇宫里也有太监这一称谓,若此太监与彼太监为一类人的话,这些侍男怕是没动过手术,那他们服侍的主子们大都是女性,岂不是有损清誉……” 在胡思乱想间,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而在屋顶上,一个在此赏了一夜景色的黑衣人,三两下蹿出了大皇女府,身法诡谲,无一人察觉。 早膳时分,魏阿绮用了些清粥面点,还别说,这糕点的味道着实不赖。吃饱喝足,魏阿绮回到寝殿,正欲找个身子不适的由头床遁,却见云姑领着三名侍女笑意盈盈地进来。 “殿下,这三位便是老奴为您挑选的贴身侍女,日后您寝殿内的一应事物便交由她们打理吧。”云姑挥了挥手,三名侍女齐齐上前,躬身朝魏阿绮行了一礼。 “好,辛苦云姑了。我……本宫……”魏阿绮向云姑得体一笑,话还未说完,两名侍女便将魏阿绮轻推到梳妆台前坐下,利落地为魏阿绮梳妆挽发,另一名侍女则巧步迈向衣橱。 “都是老奴的本分,殿下不必如此客气。”云姑面上依旧带着笑,又道,“按说昨个儿殿下接了圣旨,便应进宫面圣谢恩,但陛下口谕特许殿下隔日再去。今日正值休沐,殿下应当早早进宫请安谢恩才是。” 魏阿绮对此事只有些似是而非的记忆,敛了眉目,尽量掩饰心中的茫然,沉稳回道:“云姑善知本宫之意。” 但愿这进宫谢恩不会耽搁太久,若是误了穿越回去的时间,魏阿绮昨晚的通宵就白熬了。魏阿绮也拿不准自己昨天具体的穿越时刻,只记得是下午,保险起见,她今日需要在午膳与晚膳中间的这段时间处于睡眠状态。居家办公就这点不好,生活工作不分开,久而久之便不辨时间颠倒日夜了。 “殿下,马车已备好。”思索间,魏阿绮一切皆收拾妥当,云姑轻声提醒道。 魏阿绮回过神来,明黄色四爪蟒袍入目,她轻甩衣袖,心中腾起一种怪异的神圣感,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难道这就是储君的责任感? 不对啊,肩膀硬邦邦的实在有点硌,魏阿绮打眼一瞧,她两边肩膀上居然一边一大块金灿灿的黄金,正好牢牢贴在整个肩膀上,实心儿的,也不知道怎么和衣服缝到一起的,这垫肩也不是这么垫的吧!设计师你出来咱好好说道说道! 还好魏阿绮七尺女儿身不怕压个头,不然这套衣饰着实显矮。 在对穿这套异常高调的衣服会不会半路遭遇抢劫的纠结中,魏阿绮的软轿在皇宫门口停下。 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在阳光下格外威严辉煌。 魏阿绮这时候才有了实感,站在巍峨高大的城墙前,顿感生命的渺小,整个灵魂仿佛都被禁锢了一般。同时又觉体内血液在逐渐沸腾,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染上了血色,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场景。一个场景里,一名穿着血迹斑斑的金黄色龙袍的女子盘腿坐着,身后一灰布棉袍的男子正运功替女子疗伤,二人的面庞却是怎么也瞧不分明。另一场景里,两军酣战,肃杀的城楼上,一男一女身着银色盔甲,女子手握长剑,男子正拉弓对准城楼下一名骑马逃窜的黑甲男子,几人的面庞依旧无法分辨。 血色消散,魏阿绮眼前一黑,身体脱力,在正红朱漆宫门前陷入晕厥。 第4章 储君一言,四千匹马都难追 “醒了醒了,大皇姐醒了。”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响起,满是惊喜。 魏阿绮睁眼,与那女童正好来了个眼对眼,二人距离极近,魏阿绮甚至能瞧见女孩儿上眼皮与睫毛之间那一条白色的泪阜。魏阿绮一惊,急急地坐起身来,二人碰了个额顶额。 “疼!大皇姐,你干嘛呀!”女孩儿手扶额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看来撞得不轻。 屋内分散的众人见魏阿绮醒来,急忙上前,眼神中俱是关切。 “阿绮,醒了?感觉如何?快叫太医进来!”身着明黄色缎袍,年约四旬的端庄美妇,手掌轻抚在魏阿绮捂着额头的左手背上,语气里是满满的母爱。这美妇正是午未国女皇,魏微,人称微皇。 魏阿绮刚醒,脑子本就晕乎乎的,额头再这么一撞,此时确实算不得好,却也强撑着尽量将语气放得和缓些,道:“让母皇担心了,儿臣无碍。” 微皇听魏阿绮发声有力,这才松了口气,道:“今日阿娥出宫,恰好撞见你晕倒在皇宫门口,便命人将你抬进宫来找太医诊治,可委实将朕与你小妹吓得不轻。” “就是,当时大皇姐脸无血色,可把我吓坏了。”九岁的女童声又起,正是午未国小皇女魏阿娥,她手抚胸口,酷肖微皇的小脸微微皱起,一副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到时皇宫门口乱作一团,没一个能主事的,得亏我及时赶到,这才让皇姐得救了。我的皇太女姐姐,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好,多谢小妹仗义相救,你想要什么,皇姐有的都允你。”魏阿绮看着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一副携恩求报的模样甚是好笑,身体上的不适似乎都缓解了七七八八。 魏阿娥在原书中的结局不详,毕竟配角的命运在大纲中往往被一笔带过,是推动剧情的棋子,与天下芸芸众生一样的宿命。在魏阿绮的记忆里,小说中并没有魏阿娥死去的情节,至少说明这小姑娘在那场由女主发起的宫变中活了下来。活着便好,活着便是在这兵刃相接兵荒马乱的世界里,作为配角最好的结局。 魏阿绮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兵荒马乱这样的字眼,就算她提前知晓这个天下会有一变,但对于穿越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天的她,一心想着如何回去原本的世界,根本不想在此停留,又哪有心思去思虑天下局势,哪有心情去推敲这些npc的结局呢,尽管她所接触所感受到的都是一群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她只是个局外人罢了。 或许是因为今日在皇宫门口,无故浮现在她眼前的那两个如梦似幻的场景吧。昏厥中的她仍有意识,但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似是到了另一个空间,周围一片死寂,漆黑一片。她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地,身体也无法动弹。心脏像是被重物压着,一喘气便想起那两个莫名的场景,仿佛是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口,挥之不去,那是一种宿命般的无可奈何。 “回陛下,太女殿下乃是过度劳损,待老臣开两副药方给殿下煎服,心气不足须得多多静修才能固本培元。”老太医对魏阿绮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观舌苔的,细细琐琐诊断了好一会儿,方斟酌着开口。 魏阿绮心道,两天两夜不睡觉,搁谁身上状态也不会太好,不过也没有要到吃药的程度吧,苦药汤子? 太女殿下此时的表情比苦药汤子还苦。 “从小便不爱喝药,可谁让你不好好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呢?”微皇似是看出了魏阿绮的心事,挥退了众人,轻声安慰道。 微皇怜爱地看着这个大女儿,其貌肖似其父,高挑的身形也随了其父,也就是她的第一任皇夫,李达。 她不禁回想起那些纵情肆意的年少时光,她虽不爱他,但他却为她肝脑涂地,为这午未国江山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她记得他的尸首被运回王都马羊城那一日,六月飞雪。出征前,他说他定会回来陪她看那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可他高大的身躯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再不会在雪地里打着赤膊,硬要她赏一赏他自己琢磨的雪花剑舞。 那一年,魏阿绮才一岁,尚记不得父亲的模样。相较于其他孩子,微皇对魏阿绮总多出几分愧疚,所以从小便将其作储君教养,偏爱颇多。 “母皇,您这是怎么了?”魏阿绮见微皇盯着自己陷入沉思,也没好意思打扰,可半晌过去了这微皇陛下眼角竟泛了泪光,吓了魏阿绮一跳,太诡异了有木有,遂出声询问。 “无事,只是想起了些旧事,一时失了神。”微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帕优雅地拭了拭眼角,向堂前的御书案走去。 “朕知晓你今日定会进宫,却不料你是强撑着身体不适来的。原本想与你议一议册立大典和迁宫事宜,既如此,你便回府去好生休养几日吧,大好之后再来上朝。这些事务便由朕与各部商议,你届时全权配合即可。”微皇拂袖坐下,抿了一小口茶,与坐卧在矮塌上的魏阿绮道。 “谢主隆恩。”魏阿绮起身,向微皇下拜,心中大舒一口气。 储君册立大典一听就是个大阵仗,繁文缛节一大堆,微皇若真要与魏阿绮认真商讨起来,魏阿绮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万一让这呵护儿女的母皇兼精明严苛的君主瞧出个不对劲,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搞不好她这小命就折在这里了,都不用等三年后。 迁宫嘛,就是从宫外的大皇女府搬进位于皇宫内的储君住所,也就是东宫。搬家这事儿,又不用魏阿绮亲自动手搬东西,她也就挪个地儿,其他的爱咋咋地。说不准还没到迁宫那日,她便已回到原世界了呢。 只要能保住小命,当个工具人可真是乌龟晒肚皮——爽翻了。 从微皇的合化殿出来,魏阿绮一眼便瞧见了一身紫衣的魏阿娥小姑娘,小姑娘见她出来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大姐,你这是要出宫回府了吗?”魏阿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谄媚地道。 “是啊,你要来府上坐坐吗?”魏阿绮心里其实不想魏阿娥跟着她回府,怕误了下午睡觉穿越的时间,但瞧着小姑娘这话里有话的模样,还是问出口了。 “自然要去,我得好好去瞧瞧我这未来的三皇女府,回头打发了工匠将需要修缮的地方仔细些捯饬才是。”魏阿娥眨巴眨巴眼睛,很高兴地道。 “你才多大,十五及笄才许出宫立府,你可还得等足六个年头呢。”魏阿绮利用身高优势,在魏阿绮头上使劲揉了一把,满意地道。 “诶,大姐,你可不能对你的救命恩人耍赖啊,你说过你有的都会允我的!储君一言,四千匹马都难追!”魏阿娥也不管被魏阿绮揉乱的发髻,急忙拉住魏阿绮的胳膊道。 “你要的不会是我的大皇女府吧?”魏阿绮不免觉得好笑,皇宫边上的大宅院,价值万金,这小姑娘眼光可真不错。虽说这宅子是她去年及笄时微皇赐下的,未花她一分钱,可她这还未迁宫呢,小姑娘真是炒虾等不得红---真性急。 “是呀, 我的正人君子好姐姐,你可不能学那说话不算话的奸佞小人。”魏阿娥说这话时,一脸正气。 魏阿绮无奈,只得应下。反正她不是真正的魏阿绮,也不是没地方住,这宅子的归属也懒得计较,倒是来这个世界一遭,让这个鬼精灵小姑娘开心开心也不错。 几个时辰后,望着坐在身旁对清蒸鲈鱼大快朵颐的紫衣小姑娘,魏阿绮太阳穴直突突。 她悔啊! 魏阿绮真是服了她这精力充沛的小皇妹,叽叽喳喳缠了她一下午,今日的回家大计全泡汤了。 魏阿绮恨得牙痒痒,可这小姑娘半分未觉,从碗里抬起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脸,笑着朝魏阿绮说了一句:“姐,你怎么不吃呀?” 第5章 阴魄与玉符 硬撑着又是一夜未睡,第二日午膳后,魏阿绮正准备开启“梦回故乡”大计,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接踵而至。 魏阿绮只得强撑着精神,与诸位官员周旋。 储君册立大典的细节甚多,礼部的官员又向来啰嗦,微皇也不厌其烦,索性直接将她们打发到魏阿绮这儿来。 此刻的魏阿绮面色憔悴,仍挂着职业假笑,心里将微皇昨日的慈母形象挠个稀碎。 “梦回故乡”尝试,再次宣告失败。 “失败”这个老母亲的第二次孕育,再次胎死腹中。 好在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储君册立大典的一应事宜终是商讨完毕,大典便定在两月后的今天,九月十九。 据钦天监所言,那日是百年难遇的吉日,会上演五星连珠之祥瑞天象,上天会赐下福泽,庇佑明君。而迁宫之事则安排在册立大典之后,留出足够时间拾掇东宫。 正事大体上都商定了,细枝末节上的事情魏阿绮直接让礼部依旧制安排。打发走了众老妈子般小嘴叭叭叭一直没停下女官,魏阿绮的脸色又添了三分苍白。 “云姑,近三日咱府上闭门谢客,本宫要好好歇歇。”魏阿绮有气无力地朝云姑吩咐了一句。 “喏,殿下好生休息,余事有老奴呢。”云姑望着由她一手带大的太女殿下,心中升起满满的疼惜,柔声回道。 又熬了一夜,魏阿绮真的病倒了。 在榻上昏睡了五个日夜,魏阿绮艰难地翻了翻沉重的眼皮,隐约中她好似听见了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脑袋轰的一下,瞬间清醒,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直直地坐起身来,望向发出声响的方向,复又直直地躺倒下去。 云姑啊,算盘不应该在账房打嘛,怎么跑寝殿来整这个? 魏阿绮睁圆了眼睛,定定地瞧着花纹繁复的素锦床幔,眼泪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枕间。 耳边一片嘈杂,有低声关切的,有大喊着叫御医的,有不明情况惊声尖叫的,有忽远忽近的脚步声,有啜泣声……魏阿绮有些懵,这啜泣声的主人不知是不远处满面愁容的云姑,还是在床头捏着帕子的魏阿娥,亦或是,她自己。 看来“梦回故乡”的方法是不成了,就知道穿越这事儿不会这般容易的,得想想其他法子。折腾了这几日,魏阿绮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和这个平行世界的身体是彻底绑定的,熬夜的疲累,生病时的头晕目眩,都是她的切身所感。所以,若是她真如原小说设定那般,被一剑穿破心脏而死,那她会实实在在地挨上一剑,在经历彻骨的疼痛与折磨后,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不行!咳咳咳咳……”魏阿绮猛地坐起身来,将正给她嘴里喂药汤的侍女惊得打翻了药碗,黑色的药汁撒了一锦被。 魏阿绮不住地咳嗽,将侍女好不容易才喂下的药汤尽数吐了出来,又苦又涩的味道从喉咙里散开,在身体里游窜。 卧榻又过一日夜,魏阿绮的身体终于好转了。 其间微皇来过两趟,赏了不少的名贵药材。 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递了拜帖,由府内大小管事妥帖接待,但并未见得魏阿绮一面。大臣们送的探病礼,须得细致地登记造册再入库房,便有了那日云姑在魏阿绮寝殿内打算盘的场景。 小皇女魏阿娥自魏阿绮病倒那日起,一直住在大皇女府,不吵不闹,日日陪着大姐。 魏阿绮转醒后,魏阿娥变着法儿地替她解闷,弹琴读话本子讲八卦,让她觉得若是生活一直如现在一般,那也不错。 “姐,太医说了,你不能贪凉的,要谨遵医嘱。”魏阿娥一把夺过魏阿绮手中的冰镇绿豆汤,嘟着小嘴道。 “我已然大好,再说天气这般热,多喝一碗无妨。”魏阿绮微微一笑道。 “那也不行。你不知道,你昏睡那五日,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可吓人了!”魏阿娥坐到魏阿绮旁边,叹口气又道,“太医说你是心脾累虚,开几副方子调理即可,但用了三日药还未醒过来,怕是魇着了,得请高僧来瞧。” “太医?这怕不是庸医吧,医术不到家还不认,竟推脱到鬼神上了。”魏阿绮心道,表面不显,回了一句,“哦?” “母后当日便亲自派人去请了燥燥山的高僧,高僧说大姐你的三魂七魄中多了一阴魄,这阴魄的执念太深,附着在你的魂魄上不愿散去,所以才久未醒转。”魏阿娥盯着魏阿绮的面色,极是认真地娓娓道来,“高僧说须有一持贴身佩戴至少二十年的平安玉符的男子,在大姐你跟前亲手将那平安玉符打碎,方能唤出那阴魄,高僧再从旁做法将其打散,大姐便可醒来。” “你猜猜那持平安玉符的男子是谁?”魏阿娥似笑非笑,向魏阿绮抛出一问。 魏阿绮听到什么阴魄啊执念之类的字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真正的魏阿绮还未离开?但鸠占鹊巢的自己已然醒转过来,真正的魏阿绮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吧。她心中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再听魏阿娥这一问,心中也不免好奇,问道:“谁?” “司牧,就是那个辰巳国的质子,没想到吧。”魏阿娥抬抬下巴,得意道,“原以为寻这样一个人会费些时日,岂料皇榜贴出第二日,司牧便揭榜前来。听说那玉是司牧的生母在他出生前为他求的,自出生起便一直戴着,从未离过身。那日他摔了玉可好一阵心疼呢,还是母皇大大度,赏了他好些珠宝玉器作补偿。要本殿下说,有机会救我午未国皇太女殿下,他应感恩戴德才是。” “是他啊,确实没想到。阿娥,抛开身份,司公子算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咱得客气些。”魏阿绮的确有些惊讶,原书中她与司牧之间并未有过多的交集,只在一些特定场合,诸如储君册立大典、质子回国的告别宴等,说过两句场面话罢了。 她这魂穿而来才几日,司牧其人便出现了两回,第一回把酒言欢,第二回甚至还救了她的命,这故事的发展貌似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魏阿绮又一阵思索,原书好像有提到,在魏阿绮接储君册立圣旨那日,司牧下拜帖求见却被拒之门外。她穿来的那天下午正好接了圣旨,司牧来访时她好生招待了他一顿酒,难不成是因她做了与原书中魏阿绮不同的决定和举动,人物的改变导致后续的动线都不一样了? 这一想法让魏阿绮有些心跳加速,保险起见,她还须得做些实验和观察,才能下定论。若她真的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了,这便是她的生门所在。 思绪一转,再回到司牧身上,作为在敌过低声下气讨生活的质子,若是能与她这个储君交好,不论是在午未国,还是日后回了辰巳国,对他来说都是利大于弊的。她是他眼中一颗可结交利用的棋子,生于皇权中心的人,算计来算计去的,谁都不是善茬。 “这人情,算是欠下了。”魏阿绮微微一叹,道。 第6章 天杀的糟老头子坏得很 魏阿绮身子完全大好后,便重回了朝堂。 如今的午未国朝堂,可以说是魏阿绮一家独大。抛开储君身份不说,微皇的所有儿女中,也只有魏阿绮一人参与政事。 微皇有三女,大女儿魏阿绮十六岁,自小便被视作储君而育,端庄大气有礼,为人襟怀坦白,虽才学文科不出众,但文臣对其无二话。又因其将门父族李家之故,武将对其甚是拥护,故魏阿绮在午未国这一代皇女中地位颇高,深受臣民爱戴。 二女儿魏阿艾,也就是原小说中的女主,文武双全,勤学好练,还生得一副好相貌,但因其父之故不受微皇待见。五年前主动请缨去辰巳国作质子,两国交换质子期将满,归国后及笄立府,是很被中立一党看好的一支潜力股。 三女儿魏阿娥年方九岁,尚未到参与朝政之事的年纪,况因其为微皇幼女,颇受母皇与长姐宠爱,性情骄纵天真,还需历练。 微皇另有两子魏阿瑟和魏阿苟,大皇子魏阿瑟是微皇的第一个孩子,与魏阿绮乃一父所出,但出生便是死胎,为微皇不可谈论的一大忌讳。 二皇子魏阿苟是魏阿艾亲弟,年十二,自小身体孱弱,性格刚毅腹黑,与魏阿艾一道在辰巳国做质子,因皇子在午未国不能参政,故此子在皇室并不显眼。 朝政之事于魏阿绮来说并不算难,一是因为魏阿绮本身有些才学和处事套路,虽是中规中矩不打眼,尚算能干且轻易挑不出错处;二是因为微皇正处壮年,精明能干,朝中大小事务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无需魏阿绮承担压力。 只要是朝参日,散朝后魏阿绮会跟着微皇去合化殿处理奏折,一般四更天出门,午膳后出宫回府。这样的日子倒也算是轻巧,与微皇相处时,魏阿绮偶尔会被责备两句,语气也不重,都是拳拳母爱,魏阿绮也就垂首应是。不过往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思维也很跳脱,不较以往沉稳,微皇早几日颇有点不适应,可瞧着大女儿明显多起来的笑颜,也就不去追究了,只当是她大病的后遗症。 “这子丑国好大的胆子,不自量力地骚扰我午未国边境也就罢了,作为战败一方,竟恬不知耻地想求娶皇女!我午未国悍将奋勇拼杀得来的两座城池,在他们嘴里竟变成了求娶皇女的聘礼,若我拒了这和亲请求,倒须还他这两城不成?竖子尔,好生不要脸皮!”微皇将手中的子丑国国书“啪”一声摔在地上,坐在龙椅上破口大骂,双眉倒竖。 魏阿绮在听到“和亲”两字时,心中警铃大作,当场石化。 终究还是来了吗?那场让原小说女主魏阿艾心寒,继而联合男主辰巳国四皇子司覆,发动了午未国新皇登基日宫变的和亲。 “圣上息怒!”合化殿内所有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片,人人胆颤,恨不得将头埋到地底下,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还在愣神中的魏阿绮,被众宫人这一声齐呼惊醒,连忙从几案前的矮凳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堂前,下跪,俯首,贴地,高呼:“母皇息怒!”额上冒了一层细汗。 不管圣上为何而怒,为人臣子的,先跪就对了。 显然,常伴君侧的这些个宫人深谙此理,可作为储君的魏阿绮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显然是对君王的不敬,从小便在礼教熏陶中长大的土着魏阿绮定不会犯这般愚蠢的错误。 好在处于愤怒中的微皇并没察觉到魏阿绮的不妥之处,但魏阿绮却不能不解释,免得日后微皇回味过来找她秋后算账,细细思量后,魏阿绮慎之又慎地开口道:“儿臣方才听闻母皇谈及和亲之事,不免震惊,脑子和身子皆是被怒气冲得有些迟缓了。还望母皇消消气,保重龙体为上,朝堂之事可宣召四位姨母进宫一同商讨,阿绮也愿为母皇分忧。” “唉,都起来吧。去将夏丞相、屈尚书令、海将军与何太尉请来。”微皇打量了几眼跪在众人之首的魏阿绮,长叹一声,朝随侍女官吩咐道。又指向方才被她摔在地上的国书,朝魏阿绮道:“阿绮,你也瞧瞧这不要脸的玩意儿吧!” “喏。”魏阿绮抿唇回道,默默窥了微皇一眼,遂捡起地上的那本国书,站在原地看了起来。和亲之事是原小说中至关重要的情节之一,是压死女主魏阿艾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受尽苦难依旧对母国心存感念的小白花彻底黑化,穿越者魏阿绮对此事的前因后果自是了解。 两月前,男尊小国子丑国突然向女尊大国午未国的边境出兵,被当时正在西北巡防的海将军嫡长子海澜之小将军击退,接连痛失两城。子丑国国君眼见战败不由得慌了神,向自己依附的男尊大国辰巳国求援被拒。无奈之下只好向午未国递交国书请求停战,三本国书连发,做足了诚意。 第一本国书为停战降书,揽了出兵罪责,言辞恳切,举起白旗求停战,子丑小国求轻点虐。 第二本国书是陈情书,声泪俱下地诉说着无奈。先从国情出发,说子丑国本就是以农牧业为主的寒冷高原地区,生存环境恶劣,物资匮乏。从去年秋冬到现在更是一直旱着,颗粒无收,牲畜也去了大半,他们也知与午未国这样的庞然巨物作对不过是螳臂当车,却为国民生计不得不铤而走险,只是想抢些粮食过冬,并无存心冒犯之意。又一番吹捧微皇大才高德,治国有道,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有如此明君乃午未国臣民之福。如此圣明的君主定会将天下万民视如己出,理解子丑国国君之不易,理解子丑国臣民之艰辛,不与他们小国计较,化干戈为玉帛。 而第三本国书正握在魏阿绮手中,子丑国欲与午未国结和亲。子丑国那黄土埋半截的国君想求娶午未国嫡出皇女为后,若微皇应允,子丑国定与午未国结百年之好,并承诺百年内再不向午未国及其附属女尊国兴兵事,且将被海澜之攻占的两座城池一并赠与午未国,当作求娶皇女的聘礼,皇女的嫁妆让午未大国看着给就行……从标点符号上都能看出这子丑国国君是属黄瓜的,欠拍。 “呸,你大爷的子丑国,你左脸贴到右脸上了!”魏阿绮虽是知晓和亲原委,但亲眼看完这本字里行间又茶又恶心的国书,心下还是难受得紧,仿佛吃了苍蝇一般,一个没忍住,啐了一口。 午未国就两个嫡出皇女,一个是还在辰巳国的魏阿艾,一个就是她魏阿绮,前者是原小说女主,后者是这午未国储君,哪个轮得到这子丑国国君肖想啊,天杀的糟老头子坏得很。 余怒未消的微皇突然听得魏阿绮来了这么一句,不自觉笑出声来,看着魏阿绮咬牙切齿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嗔了一句:“阿绮,如今是储君了,怎的脾性比以往还不如了。” “我……母皇教训的是,是阿绮失态了。”魏阿绮垂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其实在她啐完那一句便后悔了,土着魏阿绮是断不会出这般恶言的,今儿个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反常,若是微皇深究起来,她这个假货怕是小命不保。 一旁随侍的宫人们皆不禁莞尔,将头埋得更低了。 魏阿绮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将手中的国书端正地放到微皇跟前的御书案上,觑一眼微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和亲之事,母皇可有定夺?” “朕自是不愿成了那厚颜贼子的心意!”微皇怒意又起,音调都拔高了两度。 “可国之大事,又岂能全随了朕的心意。”默了片刻,微皇又道。 魏阿绮垂首不语,微皇亦是扶额沉思,这合欢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魏阿绮晓得微皇的为难之处,却也无可奈何。做普通人尚举步维艰,何况为君呢。 第7章 你呸我呸大家呸 今天下虽诸国林立,从本质上却是一分为二的局面。其一是以女为尊的午未国及其附属小国,其二便是以男为尊的辰巳国及其附属小国。 小国之间就算短兵相接,于整个天下格局而言,不过小打小闹。若是午未国与辰巳国关系降温,那这寒风定会掠过众生的头顶,无一人可避。 在休养生息的年月里,辰巳午未这两国会以联姻或交换质子来稳天下民心。这便是辰巳国伯皇一子一女在午未国为质,午未国微皇一子一女在辰巳国为质的原因。 子丑国第三本国书所述内容,较之前两本,画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若是深究,不难发现其背后有辰巳国的推波助澜。 子丑国战败向辰巳国求助之时,伯皇因不愿明面上与午未国闹翻,也不想当个给人擦屁股的冤大头,并未借兵给子丑国,却在私底下出了和亲这损招,然后坐等看戏。子丑国国君也是个不嫌事大的,自觉有了伯皇撑腰,腰杆也硬起来了,屁颠屁颠地就给午未国递交了和亲国书,字里行间颇为恶心人,怕人家看不出他背后有人似的。 若是子丑国自作聪明请求和亲,午未国自当是不给一分情面地让人滚。一旦涉及了辰巳国,这其中分寸的把握就需要仔细斟酌了。 眼见交换质子之期将满,两国的关系本就处在一个很微妙的阶段,伯皇此时搞这个小动作,是单纯地在试探微皇对两国关系的态度,还是在对微皇发出挑衅,暗示辰巳国一方欲打破这薄纸一般的和平关系呢? 若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憋屈的气,应了和亲之事,这人选亦是令人左右为难。 微皇的两位嫡出皇女,大皇女魏阿绮为午未国的储君,未来的女皇,她可娶天下男子为夫,可没有一个男子有资格娶她为妻。二皇女魏阿艾十岁便主动请缨去辰巳国作人质,为这天下稳定在辰巳国忍辱负重多年,如今质子之期还未满,怎能转头又将功臣嫁入子丑国这宵小之邦,这般作为怕是会寒了忠臣之心,为天下人所不齿。 穿越者魏阿绮知晓最后是魏阿艾被嫁到了子丑国和亲,午未国朝堂正义凛然地向天下宣告:“若我朝一皇女,能换来天下百年安泰,是之大幸也。”却是无人在意魏阿艾的血与泪。 五年的质子生涯才一结束,魏阿艾回到心心念念的母国,还未好好体会家的温暖,一道和亲圣旨又给她当头一棒。魏阿艾失了体面,丢了格局,一反常态地举剑冲入皇宫,直指微皇,她质问过、哀求过,甚至用上了在辰巳国皇宫学到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没能让微皇心意回转。 失望至极的魏阿艾终于痛下决心,毅然加入司覆颠倒天下的大计,收买了子丑国国君,伙同伯皇,在和亲队伍出马羊城的第七日来了个回马枪,与提前安排好的内应里外夹击,占领皇城,掀起震惊四海的午未国宫变,从此保持了数百年的平衡被打破,天下格局突变,战乱四起,烽火炊烟,民不聊生。 也就是那日,土着魏阿绮被魏阿艾一剑穿心,血染龙袍。 于此时的魏阿绮而言,最首要的便是阻止微皇将魏阿艾嫁到子丑国和亲。可若是魏阿艾不去,难不成她自个儿去?想到那个风流下贱的老色批,魏阿绮不禁一阵胆寒。 在没有万全之策前,只能想法子让微皇将此事吊着,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拖到魏阿艾归国之后,先看看咱大女主的态度再说。 要按穿越者魏阿绮的脾气,直接出兵将那子丑国国君的老巢一窝端了就是,管他伯皇不伯皇,先出口恶气再说,不服就打啊,大不了两台大戏对着唱——看你强还是我强。 但现如今午未国当政的微皇陛下,时刻把天下安定放在首位,爱诗书礼教,不爱刀戈兵马,不重军队商贾,希望凭借文教让天下臣服大同。这就是为什么微皇娶了青梅竹马的魏阿绮她爹做第一任皇夫却不爱他,也是在她悉心教养下成长起来的储君魏阿绮是副老实忠厚模样的原因。 “母皇,和亲之事兹事体大,断不能草草应答。子丑国这第三本国书来得如此之快,其中利害,怕是子丑国国君也尚未考虑完全,若是对方有聪明人反应过来,自己国家被人当枪使了,说不定此事尚有可谈之机。”长久的沉默后,魏阿绮试探着开口。 微皇放下扶额的手,与魏阿绮四目相对,眸中有认同,有质疑,有欣慰,有担忧,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陛下,诸位大人到了。”微皇还未开口,便闻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二人对望的眸光微顿,遂齐齐转向殿门口。 魏阿绮连忙退到微皇御书案的左侧,迈步时脚都有些酸了,也不知刚才站了多久,心里想的却是:“皇宫里果真是有太监的。” “宣。”微皇的声音中略有倦意。 夏丞相、屈尚书令、海将军与何太尉这四位朝廷重臣前后脚进入合化殿,齐齐向微皇和魏阿绮行礼。 这四位大人在微皇的示意下,一同将子丑国递交来的第三本国书看完,而后齐齐地啐了一口,那画面太美魏阿绮真不敢看。那场景就如在原世界里,正在麻将桌上冲杀酣战的四位阿姨突然眼前一黑,停电了,啥也看不见,然后齐声整了句国粹。 魏阿绮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双肩的起伏,兀自低着头,牙龈开花。 “咳……阿绮啊,今日你也累了,就先回吧。”微皇轻咳了一声,给了魏阿绮一个大赦。她这几个陪着她一起走过了二十七年风风雨雨的姐妹,私底下当着她没个正形就算了,这儿还有小辈在呢! “喏。阿绮拜别母皇,诸位姨母。”魏阿绮应声,规矩地行完礼,逃也似的出宫回府去了。 魏阿绮自知已将自个儿的想法明确地传给了微皇,剩下的她亦无从干涉,毕竟她也卷入了这场和亲风波。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情况不对她再另想法子。不过,若是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就好了,这些个破事儿,她才不惜的管。 魏阿绮走后,合化殿内好是热闹了一阵儿。 “匹夫也!老贼也!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是敬仰诸葛孔明的海将军。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是将《诗经》倒背如流的夏丞相。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这忘八、无耻的玩意儿!”这是酷爱志怪小说的何太尉。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这是尊孔崇儒的屈尚书令。 “呸!”这是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微皇。 “哈哈哈哈……”这是五人不顾形象的一通大笑。 将子丑国国君与他背后那脸都不要的伯皇痛批了一顿后,微皇将魏阿绮的话转述给四位午未国朝堂的风云人物,众人皆觉得有理,便决定以“此事兹事体大,尚须时日商榷”为由,暂且搁置,待魏阿艾平安归国后再做打算。 那两座城池既已入囊中,岂有归还之理,子丑国要闹也闹不出个什么花样来,他们的金主爸爸辰巳国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伯皇的一对亲生儿女还在午未国为质,这儿子还是他正宫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子呢,人家怎会傻到因一个到处惹事的干儿子而放弃正儿八经的亲生血脉呢? 第8章 莫不是为了只王八? 大皇女府,近九月,塘面刮来的风带了些许的凉意。 魏阿绮倚坐在池塘中心的观景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水中撒鱼食,叹气声不止。她前两日还想着,这和亲之事怕就是就几日了,没曾想今日便到了,真是不经念叨。微皇多半会采纳她的建议,将此事往后拖着,不过这件事情迟早是要面对的,以不变应万变终不可行。 可任她挠破了头也甚是无解,魏阿绮想不通便不想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上,粼粼波光折射到魏阿绮脸上,魏阿绮心中一动:“不如还是研究下如何穿越回去吧,感觉这个更容易些……” 是的,差点在病中一命呜呼的魏阿绮,归乡之情仍未灭。 只是穿越方法千千万,损伤身体的占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在这条件比她来的那个世界差上好几千年的平行世界很难办。 “不然,再用这副身体赌一次?”魏阿绮望着下方那幽深的水面,放下了手中盛鱼食的小碟子,嘟囔道,“最后一次!” 咱脑回路清奇的人说干就干,魏阿绮眼一闭,一个纵身,扑通一声一头扎进了池塘。 早前被魏阿绮远远支开,在池塘岸边遥遥守着的侍男侍女们只见一个人影很是利落地掉进了水中,皆是一愣,又突然反应过来,塘中心的亭子里只有他们家殿下一人在啊,那方才掉进水里的人是…… 一时间,岸边众人炸开了锅,有大声呼叫侍卫的,有识水性直接往池塘里扎的,有被吓得傻眼一动不动的,有担心得直跺脚的…… 没入水中的魏阿绮忍受着带着凉意的池水一寸一寸地从皮肤向内脏侵蚀,她并没有挣扎,思绪有些飘忽,想着若是在浴桶里溺水死去,身体上的痛苦应该会轻些,至少不会这么冷。 心脏好像被扼住,魏阿绮艰难地睁开眼,想再瞧一瞧这与她缘分甚深的世界,不管她这回是穿越成功了,还是就这般溺死在水里,这都是最后一眼了吧。 池水覆上眼球,经不住刺激的泪腺刹那崩溃,瞳孔逐渐缩小,魏阿绮眼前一片模糊。想想也好笑,如此惜命的她竟做出这般不要命的举动,她这容易上头又一根筋的脾气是改不掉了,总归不后悔便是了。 窒息感袭来,魏阿绮双眸逐渐失焦,陷入呆滞。 恍惚间,魏阿绮好像看到了电脑屏幕上闪动的微信图标,熟悉的白绿配色甚是可爱。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去摸鼠标,却发觉自己右手中握着一个硬邦邦的椭圆形物体,就跟粘在她手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大夫,大夫您快来瞧瞧,殿下的右手在抽抽,是不是要醒了?” “慢着,这个声音是,我寝殿的侍女?!”魏阿绮脑子嗡一下,瞬间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欲翻她眼皮的大夫,一脸正色的女大夫被魏阿绮这突然一睁眼,吓得一踉跄,坐倒在地上。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方才唤大夫的侍女满脸喜色道。 “殿下,您觉得怎么样,身子难不难受?”云姑急切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我无事。”魏阿绮开口,声音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猫子。 可她心底却在河东狮吼中:“啊啊啊啊,全完了,我是真的回不去了吗?!我要上班,我爱工作,我想做资本家的走狗,让我回去吧,我再也不摸鱼了!呜呜呜……等下,摸鱼?她右手好像有……” “王八?!”魏阿绮瞪圆了眼睛,瞅着手中握着的硬邦邦的椭圆形物体,满脸黑线,她手里怎么抓着只乌龟? 云姑轻咳了声,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和平稳,解释道:“殿下被救上岸时,右手五指便紧紧地抓着这只乌龟,怎么掰也掰不开……” 云姑稍一停顿,探一探魏阿绮的神色,略带犹疑地开口问道:“殿下跳进池塘,莫不是为了这龟?” “那个……是呀,就为了它,呵呵呵……”魏阿绮将手中的乌龟在众人眼前晃了晃,笑跟哭似的。 此时隐在魏阿绮寝殿屋顶上的黑衣人捧腹憋笑,气息一时不稳,被廊下侍卫察觉。眼见三名侍卫一跃而上,黑衣人心道不好,脚底抹油瞬间没影。 未见人影的三名侍卫将寝殿外围皆仔细巡视了一圈,以为是路过的飞鸟或是淘气的野猫,不再追查却也加强了警惕。 折腾这一场,魏阿绮才将养好的身子又垮了,在苦药汤子里挣扎了三日堪能下地。魏阿绮对天发誓,再也不闹腾自个儿的身体了,吃苦受罪全是她胡作非为的报应啊! 短短月余,皇太女府中众人被魏阿绮闹得苦不堪言,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她又整出点什么幺蛾子。可他们拿魏阿绮真是丝毫办法也无,就只能宠着,谁叫她是他们的主子呢。 微皇也愁坏了,她这一向温顺的大女儿,怎的最近行为举止如此怪异,难不成是她逼女儿太紧了,心理出现了问题?微皇决定给魏阿绮放半月的假,勒令她在府中休息,休再胡闹,安心熟悉礼仪流程,静候储君册立大典。 册立大典什么的,魏阿绮一如之前,无丝毫兴趣,对微皇的这一番安排倒是乐得接受。 实际上,魏阿绮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世界的事实。虽然此间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遇见了不少对她始终带着善意的人,拥有显赫的身份,过着众星揽月的生活,但是,她总归是个异乡人。 谁会不念故乡呢?更何况,在这里,她得时刻提防着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她不爱与人交际却必须端着皇长女的身份与人虚与委蛇,她明知自己惨死的结局却无能为力,只能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知道等死的感觉吗? 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像在拨动生命时钟上的指针,噗通滴答,噗通滴答,噗通滴答……逐渐融合在一起,仿佛一支在为死亡倒计时的协奏曲。死亡宣判书就在前方,它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眯着眼缝睨着来人,仿佛在说:“来啊,来啊,你逃不掉的。” 没错,那一日终将到来,逃不掉的。 有那么一两次,魏阿绮也想向命运妥协,既来之则安之,也许利用先机搏一搏,就算没有锦绣前程,只求安稳一生也未必不可能。这个世界因为魏阿绮这个穿越者的到来,相继出现不少原小说里没有的情节,改变了原本的故事线。她就像是一只哥伦比亚的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便有可能使整个南美洲刮起龙卷风。 她做下的与土着魏阿绮不同的每一个决定和举动,都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本来的故事走向。 土着魏阿绮并未跟辰巳国二皇子有私底下的来往,而她这个穿越者魏阿绮却在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与司牧有了先后两次算得上是密切的接触。 那未来呢,倘若她想办法阻止了和亲,魏阿艾是否就不会反了? 倘若她一早便将储君之位让出,并多给这个妹妹一些关怀,魏阿艾是不是便不会生了杀尽亲族之心? 倘若午未国国力更加强盛,强到让辰巳国忌惮,他们这些个皇家中人能否有个体面的结局? 魏阿绮的潜意识里很清楚,这些“是否、是不是、能否”既然存在,那表示肯定和否定的答案是五五分的,她起码可以试着为了那个肯定的答案赌上一赌。 可是她放不下。 放不下她作为卡文的一切。 她心中总有那么一丝希冀,渴望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纵然在那个世界的她并不出众,可那里有即便相隔千里仍旧日日对她嘘寒问暖的家人,有同喜同悲步调一致的好友,有她拼命攒钱才付完首付不久的爱巢……她有想要踏遍祖国大好河山的愿望,她还未找到真正与自己灵魂匹配的爱人,一起三餐四季…… 想到爱巢,魏阿绮感觉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我的房子是不是要断供了?断供了会怎样,银行会将我的亲亲小爱巢收走吗?啊啊啊……” 思及此,片刻之前才被魏阿绮压下的念头死灰复燃:我要穿越回去! “对了,五星连珠!” 第9章 这人是练川剧变脸出身的吧 “啊~今天是个好……不对,九月十九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从观星台出来,魏阿绮脑海中一直在循环播放这首《好日子》,只不过私自篡改了下歌词,眉欢眼笑的模样将一向不苟言笑的钦天监监正白大人都感染了。 “殿下尽可放心,九月十九,储君册礼当日定会出现五星连珠之吉兆,此乃天佑我午未。”须发皆白的钦天监监正白大人将魏阿绮一路送到观星台所在独山的山门处,向魏阿绮拱手一拜道。 “白大人观象术之高深,举天下闻名,本宫自是深信。”魏阿绮回之一礼,说道。 据说这白大人年轻时便受上一任午未国女皇招揽,以其所善长的观天象之术与占星之术,为午未国预测了一旱一涝两次灾害,其所言的吉凶兆从未失手过,在午未国这以女为尊的国度深受两代君王器重。 “大人,历史上确实未出现过‘七星连珠’和‘九星连珠’之象吗?史书也未曾有相关记载?”此间问题魏阿绮在观星台内便问过,但得到的答案让她很是惊讶,不死心地再次一问。 “恕微臣才疏学浅,确未听闻。”白大人捋捋长髯回道。 “哦。”魏阿绮有些许失望,却也不再纠结,向白大人告辞道,“今日贸然前来,多有打扰,望大人见谅。大人便送到此处吧,册礼事宜还要多劳烦您费心了。” “殿下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白大人又是一揖,送别魏阿绮。 白大人目光幽深地望着魏阿绮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喃喃了一句:“会是她吗?” 午未国朝堂的男臣甚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这位钦天监监正白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并且是职位最高的那一位。据说白大人师从一个隐世宗门,该宗门所授之术皆与天干地支五行阴阳有关,宗内弟子未得宗主允许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络,弟子一旦出得宗门便永世不得回。当然,想回也回不去,宗门所处之地不可寻。 魏阿绮相信七星连珠和九星连珠这两个天象在这个平行世界是存在的,毕竟同在地球,同处太阳系,总归不会穿越一趟还少了几颗星体吧?恐怕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太短,还未有过这些罕见的天象罢了。亦或是这两种天象被视为不详的预兆,让人讳莫如深? 继在睡梦中穿越和落水穿越两大法子失败又伤身后,魏阿绮只能寄希望于玄学穿越之法了。 魏阿绮记得,在许多小说和影视剧中都有诸如“七星连珠”和“九星连珠”穿越之说,当这些天体连成一线或是呈现出某种特定的夹角时,便会产生强大的磁场和引力,导致时空错乱,出现“时空隧道”,通过时空隧道即能完成穿越。 在得到钦天监监正笃定的一句“储君册立大典当日定有五星连珠之天象”这句话时,魏阿绮举五个手指头发誓,她就折腾这最后一回,若还是不成,那便安定下来,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狗狗祟祟地活着…… 没有七星和九星,那五星也未必不可以。在这个世界,金木水火土五行可是主流,当这五颗行星连成一线,那能量也不可小觑,撕开个时空裂缝不成问题。 魏阿绮心里头盘算着,她得赶紧回去找个针线活儿好嘴又严的绣娘,趁册礼礼服还未完工,偷偷地在内里多缝几个暗袋,她到时多揣些金银珠宝在身上,回去可就发达了……可若只是魂穿的话……不管了,多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这独山说是山,只是海拔比皇城高出一些罢了,魏阿绮脚步轻快,没行多久便到了山脚,急吼吼地正欲钻进自家马车,便听身后马蹄声响起。 “吁~太女殿下好兴致,竟独身一人来这京郊散心。”青丝随风起,一袭暗金纹白袍的男子勒马停住,温润的嗓音中带了几分调笑,正是司牧。 魏阿绮心道,这独山是钦天监观星台所在,这厮不知道?谁闲得蛋疼跑这兵士重重的地儿来散心啊!还有,偌大的两个眼珠子瞧不见这一大堆的仆从吗,她是独身一人? “本宫今日为公事而来,却不想在此处遇上司公子。不知一日万机的司公子,来我午未国观星台有何贵干呀?”魏阿绮掩下心中焦急,朝骑在高头大马上并未有下马之意的辰巳国二皇子司牧微颔首致意,面上是一如往常的端庄有礼,可话中之意却不似她的语气那般温和。 作为辰巳国质子,司牧在午未国的日常不过喝茶遛鸟,且大部分时间都被限在午未国皇宫内,少能出得宫来。魏阿绮的一句“一日万机”,颇有些嘲意。 事实上,魏阿绮心中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她赶着回去安排礼服事宜,便想以言语让司牧自觉难堪,不再纠缠罢了。 “听闻太女殿下在皇室中骑射出众,可有兴致与在下在这金秋红枫中来一场赛马啊?”司牧似是未听出魏阿绮话中之意,也并未下马行礼,而是话锋一转,看向魏阿绮道。 “赛马?”魏阿绮面上疑惑,一副“你在跟我说话吗”的样子。微皇重文育,对女儿们的刀兵骑射之道并无要求,故而土着魏阿绮也只是勉强能骑马走两步,还是有人在前牵引的情况下,何来的“骑射出众”?可要说在皇室比一比,她也算得上是第一,毕竟魏阿艾不在,就只剩下个九岁的玩世不恭小皇女魏阿娥了,魏阿绮险胜。 但是穿越者魏阿绮连上下马都不会的呀! “哦?太女殿下不愿赏脸?”司牧剑眉一挑,语调上扬。 还未待魏阿绮有所反应,司牧面色一转,一脸受伤地又道:“想想那日,在下为救昏迷中的太女殿下,亲手砸了随身佩戴二十余年的平安玉符,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再看看今日,在下只是想以赛马之名与殿下您一起赏赏这马羊城秋日之景,竟是让殿下这般为难,唉!” 这人是练川剧变脸出身的吧,魏阿绮心道。 “我不会……本宫……本宫太久没骑马,马术生疏得厉害,便不扰司公子雅兴了。”魏阿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优雅道。 携恩求报之事,上一个做得如此理所应当的还是魏阿娥。 “那殿下与在下共乘一骑如何?本公子亦可手把手帮殿下将马术温习一番。”此时的司牧又变成了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左手轻抚胯下白马的鬃毛,语气暧昧地开口道。 在场一众女侍卫见司牧这般式样,皆是一阵恶寒:这是辰巳国二皇子,还是马羊城妓馆里的伶人? 魏阿绮牙口一酸,她这是被调戏了?换做土着魏阿绮,定是气愤地挥袖转身,将这不知羞的拉入黑名单。但穿越者魏阿绮的脸皮可没这么薄,来了几分兴致,想与这翩翩公子逗上一逗,也算是不白穿越这一趟。 “司公子既有意,也不是不可。”魏阿绮绕着司牧与其所骑骏马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又道,“司公子可想好了,若是与本宫同乘,那公子您的清白可就毁了。本宫纳个人进府,不过就是多张嘴吃饭的事,可于司公子而言……在质子期将满之际行此举,看来司公子确是想留在我午未国了。” “哈哈哈,司某不过一句玩笑尔,殿下不必当真。”司牧翻身下马,向魏阿绮赔笑道,“不过这般好天气若是辜负了也甚为可惜,不如让在下为殿下牵马,一道品品这秋意,如何?” 魏阿绮瞥一眼神态自若的司牧,觉得他这般能屈能伸、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在原小说里得了个被囚禁终身的下场,有点可惜。 “那便有劳司公子了。”说罢,魏阿绮照着土着魏阿绮的记忆,持缰上马,动作也算……不难看。 一袭白衣的高大俊逸男子牵马在前,身形窈窕的紫衣女子骑在马背上,二人行在红枫林中,偶尔有风拂过,枫叶簌簌飘落。 一时间,二人寂声,马蹄踏踏,似在梦中。 “哦,对了,俊哥儿在你那里过得如何?”魏阿绮出声,让这和谐碎了一地。 第10章 这是渣男甩锅的常用伎俩啊 司牧双眉微蹙,似在回忆这个耳熟的“俊哥儿”到底是谁,而后脚下一顿。 白马随着司牧的动作踩了个急刹车,这突然的停顿让骑在马上的魏阿绮晃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在惯性中稳住身形。 “俊哥儿……陈俊挺好的,也时常提起殿下。”司牧对唤一个成年男子乳名这事颇是怪异,回过头望了魏阿绮一眼,复又牵着马往前走。 “俊哥儿是个贴心人,待回到辰巳国,司公子可莫要因些闲言碎语而负了他。”魏阿绮满脸认真道,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她尊重理解各种性取向,但对背信弃义之人深恶痛绝,不管是对亲友还是爱人。 “殿下许是误会了,在下与陈俊只是……只是在书画鉴赏上意趣相投,并未有其他。”司牧不晓得自己何时给魏阿绮留下了断袖之癖的印象,很有必要解释清楚。他再风流不羁,也是辰巳国二殿下,这名声若流传出去,他后半生的幸福堪忧。 “嗯……这是始乱终弃的节奏?”魏阿绮心道。这句话在她耳朵里,和“我和他只是玩玩”没什么分别。 “司公子此话就不怕伤了俊哥儿的心?”魏阿绮沉声道。 “他既无心,又怎会因在下而伤。”司牧微微偏过头,余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坐在骏马上的魏阿绮,道,“若是他愿意,在下归辰巳国之日会将他带上。若是他不愿,还望殿下顾念旧谊。” 魏阿绮只觉司牧这两句话信息量太大,并未留意到司牧那颇有深意的一眼。 “司公子的意思是,俊哥儿心悦者,另有其人?”魏阿绮反应了一会儿,掂量着问道。 “确如此。”司牧应声而回。 这是渣男甩锅的常用伎俩啊! 司牧的风流名声在外,当日和陈俊勾勾搭搭也是魏阿绮亲眼所见,主观上觉着司牧应是施害渣男一方,而不是受害失恋一方。可眼见耳听也不一定是事实,毕竟狼人可能藏得很深,平民逻辑再强也多是炮灰。一阵风来,将魏阿绮的思绪吹得更乱了。 司牧良久未闻身后女子的声音,以为她是品出了方才他的话中之意,正为她自己伤了一个大好儿郎之真心而苦恼,亦不再多言。 司牧今日前来,便是打着刺激一下魏阿绮脑神经的主意。他想看看这只表面谦恭温顺的小白兔,究竟在何种境况下能将内心的狐狸本色显露一二。他有幸亲眼在她寝殿的屋顶上,瞧见过她那些不同常人的举动,他虽不清楚她这些举动用意为何,但背后之意定是不简单。 不然身为一国储君,这么瞎折腾个什么劲儿,难不成是失心疯? 没错,老在人家寝殿屋顶偷窥的黑衣人,正乃司牧也。 “殿下,您回来了。”大皇女府门口,云姑才一脸喜色地将几名宫人送走,转头便见骑着白色骏马的自家殿下,躬身便是一礼。 目光向下走,牵马绳的这位是……云姑稍稍一愕,又是一礼道:“见过司公子。” “云姑客气。”司牧回一礼。 “宫中来人了?”魏阿绮边翻身下马边问云姑。 “是啊殿下,册礼礼服绣制好了,内务府总管亲自送来的,人前脚刚走,您就到了。”云姑伸手,扶住刚落地脚跟不稳的魏阿绮,道,“正好试试礼服是否合身,若是需要更改,时日也还来得及。” “肯定要改……本宫的意思是,若是不合身,那定是要再劳烦内务府跑一趟的。”魏阿绮没料到礼服竟然今儿个就到了,一时没忍住,差点说错话。 “殿下既还有事要忙,在下便不打扰了。”司牧见魏阿绮着急地往府门走去,适时开口告辞道。 魏阿绮闻言脚下一顿,才想起还有司牧这么个人,回身一礼,不好意思道:“今日辛苦司公子了,本宫确有要事,便不留公子用茶了。听闻母皇下诏,许公子与令妹在回辰巳国前,在我马羊城及周边赏玩,若二位哪日得空闲,欢迎来本宫府上做客,本宫定摆宴席以待。” 穿越者魏阿绮觉得,这番话很有土着魏阿绮的味道。 “哈哈哈,殿下之盛情,司某确实难却。既如此……”司牧爽朗一笑,语带揶揄道,“那殿下可否将马鞭还与在下?” 魏阿绮面上一囧,猛的一个甩手,马鞭咻地便朝司牧飞去。司牧见状,一个抬手将马鞭稳稳接住,长腿一迈,翻身上马,大笑着打马离去。 在小狐狸的兔子面具彻底挂不住前,赶紧跑! …… 马羊城中某处隐秘的地下暗室。 烛火摇曳,一个披散着长发,戴着半边面具的女人,正怔怔地盯着锦盒中的玉佩出神。 “咚咚咚。”暗室的门被叩响。 “进。”女人回过神,声音沙哑。 门咔一声被打开,又吧嗒一声被关上。随即一个轻快的脚步声逐渐向女人靠近,那脚步迈得极轻,若不是暗室内落针可闻,这脚步声很难被注意道。 “棣儿今日心情不错。”女人将锦盒盖好,随手搁在几案上,转过未戴面具的那半边脸对着来人道。 那是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鼻背挺直,脸颊略凹,长眉始终微微蹙起,一两条细纹攀上眼角,是岁月的惩罚也是馈赠。 “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这几日可好,可有按时服药?”来人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温润纯净,字字充满关切,正是才与魏阿绮辞别不久的司牧。 “都好,你专心忙好外头的事,我这边不必记挂。”女人望了儿子一眼,指了指身旁的矮凳,示意他坐下,道,“今日怎的白天就来了,还是这样一身打扮?” 平日里司牧都是趁着夜色而来,一身黑衣装束,低调得紧。而今日却是大白天堂而皇之地来了,还穿着一袭打眼的白衣。女人不禁又多看了儿子一眼,俊朗的眉眼像极了他的亲生父亲。 司牧撩袍坐下,回道:“质子之期将满,午未国皇帝许我几日自由。今日正好出来,便来看看母亲。您放心,身后并无尾巴。” “嗯。”女人轻应了一声,道,“正好,你母妃那边来信了。” “母妃在龙蛇城皇宫可还好?”司牧眼里带了笑意,望向母亲。 “棣儿,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只关心这人可好,那人可好,你的目光要放在大事上!”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黑色面具在烛火下有些骇人。 “母亲莫气,儿子知错。”司牧立即认错,生怕母亲气极呕血。 “你自个儿看吧!”女人从袖笼里掏出一封信,扔到司牧面前,不再言语。 “是。”司牧将信拆开,认真读了起来,随着目光往下,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良久,司牧轻呼出一口气,开口第一句话带着深深的疑问,道:“我虽知司覆其人不简单,可他的军队从何而来?” “军队?你有母亲,司覆也有。”女人意味深长地开口,微带面具的半张脸似笑非笑。 司牧浑身一震,满脸的不可置信。 辰巳国皇宫皆传司覆是私生子,其母不过是伯皇在宫外随意临幸的村妇,有幸得圣恩生下皇子,却没有享福的命数。伯皇将年幼的司覆接进宫之后便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流言蜚语能在皇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定然经了伯皇默许。 可如今却有消息传出,司覆在外豢养私兵,再结合母亲方才所言,难不成背后另有隐情? 第11章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司伯其人,做轼父杀手足之事,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更何况是去母留子呢!”女人怒目圆睁,若是司伯在此,她必定当场将其碎尸万段,忿恨道,“不过他亲生的这个四儿子,说不定也是个弑君的白眼狼。” 见母亲的怒容,司牧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当年的伯皇为了上位,不仅设计杀害了自己的父皇,还亲手将手足至亲残害致死,其中就包括司牧的生父,当年的辰巳国二皇子。 “棣儿,你一定要为你的生父报仇!那母亲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女人突然满脸哀戚地看着司牧道,眼中有恨有怜,直击司牧的心脏。她知道,司牧最怕见到她这副模样,也只有如此,才能坚定司牧的心神,完成复仇大计。 司牧内心悲恸,眸底尽是化不开的郁色。 从他记事以来,他的母亲便拖着病体,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暗室中,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替丈夫报仇,为此布局多年,连他这个亲生儿子也不过是棋盘里的一枚棋子。 他也尝试过劝慰,想着逃脱,可母亲总是以死相逼,他再被压得无法喘息也只得承受,毕竟该是他背负的一切,却成了桎梏母亲的枷锁。 多少年过去,他对母亲唯命是从,只要母亲愿意活着,愿意陪伴着他,那他定会好好完成母亲让他去做的任何一件事情,就算有违本心亦无妨,便是杀尽苍生,屠尽四海又如何。 “母亲放心,儿子定会手刃昏君,以报杀父之仇。”司牧握住母亲冰凉的双手,诚恳地道。 “母亲您……”司牧想叮嘱母亲多添些衣物,注意身体,话到嘴边又黯然咽下,话锋一转,道,“我们既已知晓司覆狼子野心,好生防备便是,且任他与司伯斗上一斗,待得双方两败俱伤,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坐山观虎斗,甚好。”司牧的亲生母亲,前二皇子妃胡唯眉梢微挑,道,“可午未国三皇女魏阿艾也参与进来了,是否会成为一个变数?” “无妨。午未国储君魏阿绮不是个好相与的,魏阿艾要是老实便罢了,要是想硬掺和,这兵权可不是这么好夺的。”司牧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两分笑意,道,“更何况,搅和的人越多,局越乱,对我们也不是坏事。” “你心中有数便好。”胡唯的心稍稍放下,又问道,“棣儿与魏阿绮相熟?” “不算熟,母亲晓得的,上回她病了,我拿玉符帮了她一回,对皇室中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若是能与之交好,日后成为一大助力,也未可知。”司牧的思绪似乎随着话语飘到了马羊城内的某处府邸,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胡唯轻叹了一声,将几案上的锦盒推到司牧面前,语气隐隐带着关切道:“那块平安玉符是你出生前我替你求的,自小我便不在你身边,想着让它替我陪着你,唉……这盒子里的玉佩,是你父亲生前亲手为你刻的,这是他唯一的遗物了,你且收好。” 司牧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块光泽柔和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飞舞的大字:棣。 这是司牧亲生父亲司书为他取的名,希望他活得如山间落木一般肆意潇洒,做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敬兄爱友。刻字的刀锋有力、纵横变化,可以想象刻字之人是如何的豪气洒脱。 司牧眼角有些湿意,双膝跪地道:“棣儿定会好好保存这块玉佩,感念父母之恩,为母亲解忧,替父亲报仇!”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胡唯站起身,背向司牧道,“今日待得够久了,你走吧。” “儿子拜别母亲,母亲……注意身体。”司牧起身朝胡唯又是一礼,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暗室。 从暗室出来,司牧七拐八拐出现在街角,之前的小尾巴又悄悄地跟了上来。恢复了那副倜傥不羁模样的司牧,举目眺向天边那轮还未西下的秋阳,眸底的郁色又上涌几分,若是她的母亲也能亲眼瞧瞧灼日之光、当空皓月,品品春蕊夏风秋实冬雪,心境是否会开阔些,不再这般执着于仇恨了呢? 可此仇不报,枉为人子啊! 辰巳国皇宫,小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 四方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温馨妥当。 屋檐下,一身素色秋衣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亭身而立,纤纤玉手拂过身旁少年如墨般的发丝,充满不舍与怜爱的双目犹似一泓清水。 “苟儿,你可怨姐姐?”少女魏阿艾的目光定在身旁少年稚气的脸颊上,开口问道。 “姐姐宽心,苟儿晓得姐姐都是为了苟儿好。苟儿跟着覆哥哥的人离开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不满十二岁的少年魏阿苟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因病而常年苍白的小脸随着笑舒展开来,明媚得刺眼。 魏阿艾将下巴抵在矮自己半个头的弟弟额前,若不是万不得已,她怎么舍得送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弟弟离开,前方纵然有千难万险,只要姐弟俩在一起,便有家。 “苟儿放心,姐姐这边一旦事成,便立即去将你接回,接回咱们的午未国,那时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了。”魏阿艾抬头望向廊外的天空,向弟弟许诺,眼神里闪烁的惊芒似要将这雾蒙蒙的苍穹撕出个口子。 “苟儿一定等着姐姐!”魏阿苟眼睛里亮晶晶的,望向自家姐姐道,“那到时苟儿能叫覆哥哥姐夫了吗?” 魏阿艾俏脸一红,娇嗔一句:“你倒是想得挺美。” “不是阿苟想得美,是我。”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和的男声响起,院门被轻轻推开,黑袍玉冠的司覆迈着大步从雨中走来,依旧是一副面瘫脸,但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司覆是面瘫脸,对,面神经麻木,真面瘫脸。 魏阿艾见司覆冒雨而来,连忙将他迎进屋内,递了条干帕子给他,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嘴里却说着嗔怪的话:“你怎的来了,也不晓得撑伞。” “下雨了,怕你想我。”司覆的表情和语气未变,说出的话让魏阿艾的脸色红了一片。 懂事的少年魏阿苟笑嘻嘻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阿苟面前,可少说些这样的话。”魏阿艾见弟弟离开,一边跟司覆耳提面命地说着,一边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替他擦拭头发,“平日里见你跟别人都是少言寡语的,一到我这儿就不正经。” “哈哈哈,你跟别人不一样。”司覆嘴里发出一阵大笑,面上依旧木板一块,道,“苟儿应该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我们,让他知道我会对你好,才能安心地离开。” 说起即将与自己分别的弟弟,魏阿艾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艾儿,你尽可放心,苟儿也是我弟弟,我一定会把他安顿好的,让他比在这皇宫更自由更开心。”司覆握住魏阿艾的柔荑,轻声安抚道。 “嗯,我信你。不知我那高高在上的母皇,听闻苟儿的死讯,会不会有那么一刻的伤心呢?”魏阿艾向司覆展开一个笑颜,这笑宛若一朵黑色曼陀罗,美得惊心,也痛得心颤。 第12章 皇太女册立大典 宽大的寝殿内室,豆大的烛火发着微弱的光,地毯上珠宝玉器七零八落。 魏阿绮蹲坐在一件精致华丽的朱红色礼服前,轻手轻脚地往礼服暗袋里塞珠宝金银,烛火将她的影子映照在寝殿的墙壁上,活脱脱的一个盗贼模样。 “嘻嘻,完工。”直到将各个暗袋都塞得鼓鼓囊囊的,魏阿绮搓了搓小手,甚是满意。 端着烛台回到榻前,正准备上床安寝,魏阿绮又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礼服被塞得都变形了,那自己明日还怎么穿得上呢?硌不硌的另说,主要是不能叫别人发现她夹带私货,到时她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魏阿绮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挂置册礼礼服的衣架前,将方才塞满的珠宝玛瑙又都掏了出来,挑拣其中最值钱的物件儿,再小心翼翼地装回暗袋中。 这一通忙活之后,已近子时,想着还有大概一个时辰就得起身准备,魏阿绮索性就不睡了,在脑海中将穿越事宜仔仔细细地过一遍。当然,册礼的注意事项也颇多,但魏阿绮并不担心,因为作为奶嬷嬷和教养女官的云姑,会一直跟在她身后为她提点一切。 用红色丝线串在一起的五枚铜钱戴在魏阿绮纤细的左手腕上,她用右手一一拂过这五枚铜钱上分别刻着的“金木水火土”字样,回家的激动之情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剩下的就看白大人的了,希望这位钦天监监正不是个猪队友。 魏阿绮打了个呵欠,想着自己要不还是睡一会儿吧,要以饱满的热情拥抱家乡啊!就在这时,寝殿外间传来人声脚步声,魏阿绮今夜注定与周公无缘。 “殿下,丑时了,该起身梳洗了。”云姑迈入内间掌灯,身后跟着三名常在魏阿绮身侧伺候的侍女,端着大大小小的铜盆。 魏阿绮坐起身来,脑袋还有点懵。可当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到册礼礼服跟前的云姑时,魏阿绮彻底清醒过来,瞪大了眼珠子,紧盯着云姑转着圈儿上下打量着略有些凌乱的礼服的动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只见云姑只是上手理顺了袖口和衣摆,并未仔细查看内里的乾坤,魏阿绮这才放下心来。 “殿下快起身醒醒神,今日时间紧任务重,忙完再歇。你们动作麻利些,若是耽搁了册礼的时辰,小心你们的脑袋。”云姑转过身来,瞧见魏阿绮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苦口婆心地提醒道,顺便还威胁了一把服侍的侍女们。 魏阿绮起身将云姑推到寝殿门口,边走边说:“云姑放心,本宫心中有数。您就别操心本宫这边了,也快快去梳洗捯饬吧,您今日可是我的诸葛孔明,且得累上一累。” 望着眼下顶了两团青黑的魏阿绮,云姑摇摇头应道:“好好好,老奴就不在这边唠叨殿下了。梳妆盘发的时候,您趁着时间闭目一会儿,养养神吧。” “皇太女殿下驾到!” “臣等参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日出前两刻,魏阿绮身着朱红色储君大朝服,头戴朱雀金玉冠,抵达今日行储君册立大典的长明宫。紧随其后的是当朝太师、太傅和太保三位储君属官,一队队护从前后左右开道。早已候在长明宫的文武百官齐齐下跪,礼声呼啸。 长明宫中,昨日便已布置好了仪仗、宫位和微皇、皇太女及文武百官的位次,灯火长明,一夜未熄。按午未国祖制,储君册礼应当在开朝会的宣政殿举行,但因五星连珠之天象,今日之册礼便安排在了皇宫中位置最高最开阔的观星殿——长明宫。 这是魏阿绮特意拐了钦天监监正白大人去向微皇提议的,理由是为了更好地承天之祥瑞,受吉象之光普照。微皇倒是没说什么,把皮球踢给了礼部。魏阿绮好一顿死缠烂打才将此事定下,为此还得罪了礼部下属的仪制清吏司。本来人家沿用以前宣政殿规制即可,换到长明宫之后,一切都需要重新丈量布置。 “平身。” “谢殿下!” 众官员礼毕,遂回到方才侯立的位置上,垂首噤声。太师、太傅和太保也在宫人的指引下,到各自的位置站好。魏阿绮扶着云姑的手,仪态端庄地行到皇帝御座的左侧站定,与群臣一同,静候微皇圣驾。 “女皇驾到!” 待东方的天空出现微微的红晕时,在礼乐声中,微皇乘御辇而来,一身明黄色君王大朝服,其上九爪金龙飞舞,帝王威仪凛然。微皇从殿门口一步步走向殿首的御座,步子迈得轻且缓,目光随着脚步扫过向她恭身俯首的臣子们,一股豪情荡在心间。微皇龙袍一甩,在雕龙纹的御座上坐定。 此时天光大亮,一轮红日高高挂起,魏阿绮携文武百官跪地,高呼:“吾皇万所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微皇威严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谢陛下!”百官应声起身,殿内依旧一片肃穆,无一人声。 百官行礼完毕后,主持册礼的钦天监监正白大人行至殿前,高声宣布:“传陛下旨意,午未国储君册立大典正式开始!请丞相大人代陛下宣读册立诏书!” 待白大人退立一旁后,一名专司宫中礼仪的女官郑重地将魏阿绮引导至微皇的御座正前方,面朝北方,正对御座。再由另一名女官将夏丞相引至魏阿绮的西北方,向东侍立。待女官退下后,夏丞相从内侍手中接过册立诏书,随即带着内力的高阔嗓音响彻长明宫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魏阿绮,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昭,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于微来十七年九月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魏阿绮按照之前练习过数遍的神情姿态,迈三步至夏丞相身前,行稽首礼,双手捧接过册命诏书,返回大殿左侧皇太女的位次,将诏书交与云姑保管,复又回到方才接诏书的位置。 “授印,授绶带!”白大人高声道。 微皇身旁的金侍女官手捧金托盘,在微皇的示意下来到夏丞相身旁,夏丞相拿起放置在金托盘中的,象征储君权力的太女印玺和绶带,左手持金玉印玺,右手持紫金绶带,待魏阿绮再拜三稽首,礼毕后,神情庄重地交到魏阿绮手中。 当太女印玺和绶带稳稳地落入魏阿绮手中之时,大殿内响起赞礼声。 “皇太女魏阿绮。” “可。” 云姑上前接过魏阿绮手中的印玺和绶带,与夏丞相一起退回原位。 “皇太女谢恩!”白大人声又起。 御座正前方,魏阿绮巍然屹立,在微皇赞赏的目光中,一跪三叩首,行三跪九叩大礼。 虽然魏阿绮面上一片肃然,实则内心觉得自个儿像只马戏团里的猴子,被殿内百十号人围观着,浑身不自在。 “皇太女携百官叩谢圣恩!”魏阿绮磕完最后一个头,才将将站起,白大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魏阿绮有些恼这个小老头了,幽怨地瞟了白大人一人。机敏的白老头捕捉到了太女殿下的这一瞥,捋着胡须思考着自个儿是不是有什么流程报错了,想了半天毫无所获。又想起魏阿绮让他准备的太极八卦盘,右手悄悄地探进袖袋,东西在呢。 第13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魏阿绮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待太师、太傅和太保三人行至她的身后,又朝微皇行跪拜之礼,身后文武百官皆随着魏阿绮的动作俯首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卿平身。”微皇右手一挥,朗声道。 魏阿绮站起身来,仍站在大殿前方,等待微皇训话。才不过半个时辰,魏阿绮已经有些累了,感觉背心处有汗珠滚落。 这册礼礼服的用料特别实在,宽大的外袍足足有五层,其上还缀着各种珠宝装饰,本就笨重,魏阿绮自个儿又装了五个暗袋的奇珍异宝,就这么件绣袍,魏阿绮估计得有三十斤。脑袋上还顶个死沉的珠玉冠,魏阿绮觉得自己仿佛陷在泥沼地里,每挪一步都要耗千斤力。 “有道是,天道好生,仁爱为本。观天下诸国,好战之国哪个不是因战乱而民不聊生,渐至衰败,更有甚者,飞来灭国之祸。朕望你多行仁义之举,不妄涉战争兵士,不仅是为了我午未的长治久安,也为了天下的和顺安宁。”微皇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扫过魏阿绮,再飘过殿内矗立着的武官们的头顶。 “儿臣谨遵母皇教诲!”魏阿绮跪下,恭谨回道。 被微皇那犀利又带有深意的眼神一扫,饶是心不在焉的魏阿绮也不禁心底一颤。 作为一国之君,不论私底下对儿女是如何宽厚,但凡是涉及朝堂、天下与百姓,微皇的帝王远见总能从当前的一件事中窥得其长远的发展进程,事事未雨绸缪;微皇有着坚定的政治主张,无论朝堂如何诡谲多变,一切都如她的掌中之物,看似枝杈横生的巨木,树干仍旧按照她所想的方向生长。 魏阿绮的父族乃武将世家,皇夫李牧战死疆场后,李氏一族便退隐朝堂了。 那时微皇才即位一年,李家的风头极盛,颇有些功高盖主之嫌,一招急流勇退,一是避过将来某一天的家族覆灭之患,二是保护魏阿绮免受因父族势力发展太过庞大而招致的忌惮和冷落。 十几年过去,朝堂渐无李氏一族之势。 虽是如此,倡文治的微皇依旧心有顾忌。一来朝中武将因李氏之故,是魏阿绮最忠实的拥趸,长久处之,魏阿绮恐生重武轻文之念;二来魏阿绮身体里流淌着将门大族的血液,待其羽翼丰满,难免兴兵士操干戈。 土着魏阿绮也明白自个儿母皇的顾虑,向来与朝中文臣走得更近,但因其出身与才智不显,众文臣待她确不如武将亲近。 今日微皇在储君册立大典上的一席公然告诫,文臣听之悦,武将闻之忧。 “起来吧。”微皇向跪在殿前的魏阿绮道。 “谢母皇。”魏阿绮依言起身,眼神不自觉瞄了右后侧的海将军一眼,正巧碰上海将军偷偷打量她的目光。二人皆是微微一顿,又心照不宣地收回交汇的目光。 海将军心下好笑,这位新晋太女殿下素来是一副憨实迟钝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大智若愚罢了。与微皇相较,这位心中对战争的痛恨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吧。 她们这些个武将在朝中的地位本就不如文臣,若是皇太女也如微皇一般,不重兵士,若是有一日战乱起,午未国又凭什么抵御入侵者呢,就凭文臣们这些个会轰炮的嘴巴吗?可就算不是这位上位,剩下的那两位皇女,又有哪位能与微皇的政见相左的? 为了家族延续和自个儿的项上人头,看来她以后得夹起尾巴做人了。 站在魏阿娥等午未国皇室宗亲身后的司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礼成。圣上起驾回宫,百官跪送!” 白大人的声音又双叒叕响起。 “臣等恭送陛下!” 殿内所有人刷刷跪地,包括才起身的魏阿绮。 微皇的圣驾在礼乐声出了长明宫,待鼓乐声停,众人才陆陆续续地起身。魏阿绮十分心疼自己的膝盖,今儿个算是将她前二十五年没磕过的头都磕完了,她在家拿压岁钱的时候都不用跪的好不好! 魏阿绮眼神向刀子一样朝白大人飞去,却见白大人又张口要喊些啥。白大人不明所以地受了这一记眼刀,却没停下要喊话的动作,高声道:“皇太女受礼,众臣拜!” 魏阿绮一愣,这回好像不用她跪。 白大人用眼神朝魏阿绮咕涌了两下,魏阿绮抽了抽嘴角,调整好表情后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 “臣等拜见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齐拜,呼声震天。 “众卿平身。”魏阿绮学着微皇的模样,右手一挥,高声道。 还别说,被这么多人跪,这感觉真的不要太好,难怪那么多人相当皇帝! 文武百官起身后,便开始了对魏阿绮的一顿吹捧,贺词像不要钱似的一句一句朝魏阿绮砸过来,砸得魏阿绮眼冒金星,差点迷失自我。 按照祖制,百官向皇太女致贺词和心意后,皇太女须进行朝拜皇夫之礼,而后文武百官皆往朝拜的场所向皇夫致贺。但魏阿绮的生父李牧,也就是微皇的第一任皇夫,在十五年前便已崩逝。自微皇的第二任皇夫昌歌也崩逝后,便再无后宫之主。 故今日朝拜皇夫之礼,便调整到册礼的第二日,皇太女携百官去往皇陵祭祀先皇夫。 册礼的最后一个流程是拜谒太庙,皇太女受册封之后需谒太庙报告祖宗,以示其身份已得到祖先承认,身份是合法的,册封礼才算正式完成。皇太女谒太庙之礼庄重无比,未时准时开始,一般申时结束。 此时距未时还有好几个时辰,礼部原定的计划是让大臣们各回各家,早早用完午膳后,于午时五刻集合于太庙之外,候储君谒太庙之礼。 可魏阿绮在钦天监监正白大人处得知今日的五星连珠会在巳时初到午时末这段时间上演,便又巴巴地找上微皇,说体谅册礼之日百官往返辛苦,提议在长明宫设宴,招待群臣,期间还可共观五星连珠之盛景,同享天之福瑞……在魏阿绮一通巴拉巴拉的劝说之后,微皇点点头,又把皮球踢给了礼部。 魏阿绮的提议自然是被礼部采纳了,这回得罪的是礼部下属的精膳清吏司。人家原本只用准备册礼之日的宫廷晚宴,太女殿下脑子一热,又多了个同规格的午宴。 现在已是巳时三刻,魏阿绮坐在长明宫正殿外开阔的广场上首,手中握着一刻钟前白大人悄悄递给她的太极八卦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打量着广场左右两边偌大的两个喷泉池,左边喷泉绕坐着穿白色朝服的文官,右边的喷泉四周是着黑色朝服的武将。 若是从天上看,此时这方圆的广场宛若一个大型的太极八卦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魏阿绮心中想着,又眯着眼睛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与此同时的辰巳国,晴好的天气,突然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陛下,午未国二皇子殒了!”太监总管大篓子从殿外进来,附在伯皇耳边,低语一句。 正与四子司覆在棋盘上你来我往的伯皇,锁着眉头紧盯棋盘,对耳边的话仿若未闻。半晌,伯皇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瓮中,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句:“在棋艺上,除了你二哥,便只有你能与朕对上两局了。” “走吧,与朕去瞧瞧这个命薄的孩子。”伯皇大手一挥打乱棋盘,在司覆开口前又道。 伯皇也不等司覆有何反应,起身便随着太监大篓子朝殿外走去。 司覆跟在伯皇身后,眸底有微光闪动,暗道:“我的父皇,这一局,你注定是输。” 第14章 魏阿苟之死 浣花宫,还是那方收拾得温馨齐整的小院,女子悲恸的哭泣声透过雨幕隐隐约约地传出院外。 偏殿内,两名太医神色漠然地立在一旁,双手拢在宽大的绣袍中,时不时地碰头低声咕噜两句,说到兴味时还会传出两声不避讳的轻笑,仿佛此时房中的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魏阿艾趴坐在床榻前,双手紧紧握住魏阿苟早已冰凉的小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涌出发红的眼眶,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徘徊片刻,再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滴落。 躺在床榻上的魏阿苟,呼吸早已停滞,手腕处已摸不到跳动的脉搏。因病导致的身体肿胀让他本来瘦弱的身子骨看起来似乎壮了一些,全身上下湿疮遍布,只在脖颈处隐隐露出一小块未被湿疮覆盖的惨白色的皮肤。 魏阿苟小脸上的湿疮已经化脓糜烂,上面还涂着青紫色的草药汁水,药草的气味混着腐肉的腥味自床榻处向四周散开,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房内众人的鼻尖处。 “殿下,您要节哀啊,小殿下他定然不愿见您为他这般伤心的。”魏阿艾从午未国带来的近身侍女一娅在一旁劝道,边说边抹着泪。 “是啊,魏姑娘,您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辰巳国分派过来照顾魏阿艾魏阿苟姐弟俩的宫女,用手帕沿着口鼻说道。 “魏姑娘要振作起来呀,魏公子的身后事还需您亲自打点。”主管浣花宫一应事务的嬷嬷开口道。 “诶,魏姑娘,魏姑娘……” “殿下……” “太医,魏姑娘哭晕过去。” 正在一旁咬耳朵的两名太医,听见呼叫声赶紧上前去,本就乱糟糟的屋子随着魏阿艾的昏倒霎时炸开了锅。 恰在此时,伯皇铁青着脸迈入房中,身旁的太监总管大篓子瞧瞧伯皇的面色,又看看屋内的一团乱麻,着急地一个跺脚,跑上前去操起尖利的嗓音就喊:“陛下驾到!” 屋内众人愣怔了一秒,目光还未触及房门口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身体就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到伯皇身前,声音颤抖地高呼:“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起来吧。”伯皇带着怒气的声音在此时落针可闻的屋子里甚是骇人,“瞧你们这乱腾腾的一片,成何体统!” “臣等有罪,陛下息怒!”众人应伯皇前一句话起身,动作刚到一半,头顶传来的后一句话又让他们俯下身去,垂首不敢言。 司覆紧随在伯皇身后进到屋内,将屋内情形扫视了一圈,目光定在昏倒在床榻边无人关照的魏阿艾身上,眸光一寒,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主事嬷嬷。他明明提前警告过这老妇,近几日一定要照顾好魏阿艾,如今看来这老妇是听不懂人话的。 松了松掩在袖中的拳头,司覆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些,提醒伯皇道:“父皇,死者为重。” 伯皇似是才反应过来他这一趟所来为何,吸了吸萦绕在鼻尖的怪异气味,觉得还挺好闻,然后将目光投向床榻方向。 “魏姑娘这是怎么了?”伯皇抬手指向倒在床边的魏阿艾,望着底下跪着的两名太医。 两名太医感受到头顶刀锋一般的目光,哆哆嗦嗦地互看了一眼,还在用眼神商量由谁开口,便闻一女声响起:“伯皇陛下,我家殿下太过伤心,哭晕过去了。还请陛下做主,让太医为我家殿下瞧瞧……”魏阿艾的近身侍女一娅哭求道。 “还跪着做甚,快将魏姑娘扶起来。”伯皇说着,脚又朝跪在近前的两名太医一踢,道,“去为魏姑娘诊治。” 伯皇常年习武,脚风带着起劲,将离得较近的那名太医一脚踹翻在地。另一名太医也顾不上同伴,向伯皇应了句是,便示意慌忙起身的宫人们将魏阿艾扶到屋内的软塌上,隔帕也未搭就捏上了魏阿艾的脉。 司覆的面瘫脸似乎又沉了几分。 半晌,太医摸脉的手放下,跪下向伯皇回话道:“陛下,魏姑娘是伤心过度,痛哭力竭所致的昏迷,卧床休息半日,再开两副补气血的药服下,便可痊愈。” “嗯。”伯皇应了一声,又朝宫人们吩咐道,“带她回寝殿歇着吧。” “喏。”宫人们应声,抬着魏阿艾出去了,太监大篓子将主事嬷嬷和刚被伯皇踹翻的太医留在了屋内。 大篓子弓着身子去塌前瞧,眼睛刚一落到魏阿苟的尸体上便“哎哟”一声,满眼惊惧,跌坐到地上。大着胆子又瞧了两眼,大篓子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衣袍,迈着小碎步跑到伯皇跟前,大着舌头道:“陛……陛下,魏公子他……此地不详,您赶紧随奴才出去,恐过了病气呀!” 伯皇知道魏阿苟是得了急性湿疮,太医道这股湿热会随着天气渐凉而退散,可没想到这才几日,这不起眼的小病竟将魏阿苟的命夺走了。伯皇不理会大篓子的催促,大步走到床榻边,往里一瞧,瞳孔微微放大,忽然意识到方才自个儿觉得好闻的味道出自这具面部腐坏的尸体,暗道一声晦气,急匆匆地出了偏殿。 出了偏殿,伯皇猛吸了两口屋外充满湿润泥土清香的新鲜空气,试图将肺里的浊气尽数排出。他追求长生,见惯了鲜血与杀戮,却极其避讳伤病之气,特别是腐气的污浊。 “覆儿,朕听闻你与魏公子相熟。你且进去仔细辨认一下,这床榻之上的人是否是魏公子。魏公子是午未国的皇子,这事儿可马虎不得。”伯皇拧眉朝偏殿大门忘了一眼,朝一直默默跟在身旁的四皇子司覆道。 “喏。”司覆也不多言,应了一声便朝偏殿走去。只是转过身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床上躺着的这具尸体,并不是魏阿苟本苟,只是特意被寻来的替死鬼罢了。真正的魏阿苟早就在司覆与魏阿艾的安排下出了龙蛇城,待魏阿苟殒逝的消息传到午未国时,怕是魏阿苟已至辰巳国边境。 这一出偷梁换柱,为的是创造一个恰当的条件,让辰巳午未两国的国君好好谈一谈,将伯皇暗地里那只推动子丑国国君求和亲之手拎到台面上,看微皇如何利用亲子之丧,瞧伯皇会不会因局势压迫而退让,赌微皇是否会打消让魏阿艾和亲的想法。 那一日,魏阿艾得知子丑国国君向微皇递国书求娶嫡出皇女,她暗嘲子丑国不自量力。 那一日,司覆告知魏阿艾,和亲一事背后有伯皇的手笔,魏阿艾慌了,她了解她的母皇,在天下大局与女儿面前,微皇会选择前者;在皇姐魏阿绮与她面洽,微皇选择的亦不会是她。 她当初自请来辰巳国做质子,为的是让母皇高看她一眼,让母皇知晓她心中也有万民,愿主动替母皇分忧。可她的分量占几何,自个儿清楚。在显现实面前,魏阿艾从不自欺欺人。 既然微皇靠不住,就只得自己想法子搏一条活路。魏阿艾遂与司牧商议,让弟弟魏阿苟假死,届时两国帝王定会在给魏阿苟治丧之事上往来商议,魏阿苟殒在辰巳国皇宫,虽是病死但终究伯皇理亏,若微皇能利用好这次机会,让伯皇收回放在子丑国的那只手,午未国便可以大国姿态拒绝子丑国和亲的提议,魏阿艾的和亲危机便可解除了。 魏阿艾也曾有过希冀,微皇会不会因丧子之痛而声讨辰巳国,宁愿不要这大好的谈判契机,也要为小儿子讨个说法。可这份希冀不过是妄想罢了,自她的父后不明不白地在午未国皇宫崩逝之后,微皇便对她冷落了,弟弟出生当日便被扔给了奶嬷嬷,微皇从未主动来瞧过一眼。 今日的这出戏,是蓄谋已久。 第15章 假仁假义,酷爱做戏 司覆从守在魏阿苟寝屋内的管事嬷嬷手中接过一方素帕,掩着口鼻行至床榻前,似模似样地上下打量床上的尸体,还伸手摸了摸尸体已经因疮腐烂的脸,而后大步地走出了寝屋。在路过管事嬷嬷时,给了她一记凌冽的刀风。 管事嬷嬷脚下一软,咚的一声膝盖着地,瑟缩着不敢说话,心里喊着阿弥陀佛,往后一定把那位午未国来的魏姑娘当菩萨供着。 司覆在偏殿内净了手,迈步出殿门时,见伯皇面前多了三人,德妃、淑妃和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司介。 “儿臣见过父皇,德母妃,淑母妃。”司覆朝这三位行揖礼,随后望向三皇子司介颔首唤了一声,“三哥。” “四弟也在啊。”司介淡淡地回了一句,算作回礼。 淑妃睨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司覆,又看了看自个儿器宇轩昂的儿子,染了蔻丹的左手轻抚过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嘴角微微一勾,并未出言。 较之淑妃,德妃则穿戴得素净得多,似乎是格外怕冷,披了一件冬日里才穿的外氅。德妃笑得一脸慈爱,保养得宜的眼角并未因这笑而有一丝细纹,望向司覆轻声道:“今日辛苦覆儿陪你父皇忙前忙后了。” “这几日雨水多,介儿担忧恐发水患,一直与水部各位大人忙活着监测各州府水利之事,倒是忘了来宫里替陛下解忧了。”淑妃听德妃这话,颇有几分讽刺她家介儿不如面前这私生子之意,一句话出口,语气不善。 淑妃这话,既赞扬了司介在未雨绸缪地忧心国家大事,又贬低司覆不干正事每日就晓得来伯皇面前晃悠。 “三哥为生民劳计,实乃我辰巳国之功臣,小弟自愧不如。”司覆面无表情,语气也未有多余的情绪。 “四弟可得好生学着,别整日里没个正事,给咱皇家丢脸。”司介被这么一捧,尾巴翘得老高了。 淑妃扫了身旁的德妃一眼,瞧不上她这副亲生儿子不在身旁,只能上赶着去给没有血缘的私生子抬轿的德妃娘娘。 伯皇面上朝司介露出几分赞许,心底却在冷笑。 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大篓子,在心里默默给淑妃和四皇子司介点上了一根蜡烛。 伯皇这个皇帝还健在呢,为生民劳计哪儿就轮得到连储君都还不是的四皇子司介了。四皇子这几日与一伶人打得火热的事情连他这个大太监都听了一二风声,陛下怎么可能不知呢?四皇子哪里抽得出空闲理会水不水患的事情,还未雨绸缪呢,淑妃娘娘说这话不亏心嘛!还有这位四皇子司覆,也是个不声不响捅刀子的人物,陛下心思如此敏锐,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呢! 大篓子想偷偷觑一眼伯皇的神色,抬头却迎上德妃悠然的目光。好吧,任以上几位如何暗流汹涌,德妃娘娘才是深藏功与名的那位。 “覆儿,你可将尸体瞧仔细了?”伯皇并不参与几人之间的话题,开口问道。 “回父皇,确是午未国二皇子魏阿苟无疑。”司覆恭谨回道。 “今日可正正好是午未国储君册立大典啊……唉,幼子命薄。”伯皇叹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待魏姑娘醒来,你与她议一议魏公子出殡之事。”伯皇望向司覆,眼神略带探究之意,“逝者为大,你且安抚好魏姑娘的情绪。此事涉及两国邦交,还需好生商议,可别闹得个兵戈相向,你二哥和三妹还在午未国皇宫呢。” “儿臣遵旨。”司覆一揖,应下此事。看来伯皇对他与魏阿艾之间的事情,也得了些风声,口风不紧的人可留不得。 伯皇抬头望了一眼突然收住的雨势,不再做过多的停留,带着一干随侍的宫人太监转身便朝宫殿外走去。 淑妃原本还想口头挫挫司覆,一听伯皇提到三公主司笙,心下立马慌了,生怕魏阿苟死在辰巳国皇宫之事,会牵累自己在午未国为质的小女儿,朝着伯皇消失的方向边追边喊:“陛下,您等等臣妾。” 司介见父皇母妃都走了,拱手向德妃一揖,横了司覆一眼,也转身离去。 “本宫本想来瞧瞧魏姑娘的,不料魏姑娘却是这般情况,只能改日再来了。覆儿,这边的事情就托你费心了,若是魏姑娘醒了,你让人来延禧宫说一声,本宫也好安心。”德妃脸上带了几分忧色,向司覆道,“这姐弟俩不容易,如今……真叫人伤心,唉!” “德母妃莫要如此,当心身体。魏姑娘和魏公子有您这番记挂,定是感激。”司覆嘴里说着宽慰的话,面上还是一副僵硬的表情。 “天凉,德母妃且回宫等信便是,若魏姑娘转醒,儿臣亲自来与您通禀。”司覆继续道。 “嗯,如此甚好。”德妃应了一声,伸手替司覆整理了一下并未歪斜的衣领,带着随行宫人离去。 司覆望着德妃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眼底讥笑泛滥。一个个的假仁假义,酷爱做戏,不过他与他们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照目前众人的反应看来,他与魏阿艾的这场好戏,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司覆命左右去安置灵堂、接待礼部和随时可能来浣花宫吊唁的人,又简单地交代了些其他的注意事项,转身进了魏阿艾的寝殿。 挥退了无干的宫人,司覆抬手替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太医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和气地道:“今日有劳温太医了。” 这位躲过伯皇脚气的温太医,抬眼觑了觑面部神经坏死的四皇子,恭敬回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殿下言重了。” “你我相识多年,同舟共济,说话无需这般拘谨。”司覆想扯扯嘴角,以示善意,但无奈大脑指令无法到达嘴角的神经。 “这浣花宫想来太医院其他人也不愿踏足,你且去偏殿候着吧,有事本宫自会唤你。”司覆朝温太医吩咐道。 “喏。”温太医应声行礼,向侍女一娅使了个眼色,一同退出了寝殿。 司覆见人都走了,大步迈向寝殿内间。魏阿艾早在司覆进寝殿挥退众人时便“悠悠转醒”,在温太医等亲信的配合下,她这晕装得并未引人怀疑。 “你醒了?”司覆坐到塌边握着魏阿艾的手道,眼里是揶揄的笑意。 “莫打趣我了,我是真晕还是假昏,你不知道?”魏阿艾的眼眶依旧红红的,眼里话里却俱是笑意,楚楚可怜的模样像一头充满灵性的小鹿。 “嗯,我怎会知道。”司覆继续打趣魏阿艾。 “哼!”魏阿艾佯装生气地甩开司覆握着自己的手,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好啦,不逗你了,赶紧躺下,养足精神,接下来几日可是得真哭。其他的事情暂且莫多想,一切有我。”司覆爱怜地替魏阿艾撩起散落耳边的发丝,柔声道。 “怎么能光靠你一人,苟儿的后事、你父皇的态度、我母皇的打算、两国的谈判进程,还有这皇宫里的……唔……”魏阿艾还未说完,对面之人的吻便覆了上来。这个吻温柔绵长,不带丝毫情欲,魏阿艾焦躁的心被彻底安抚。 延禧宫。 德妃坐在大殿主座上,玉手一挥,宫女太监尽数退下,朱红的殿门也应声关上。 “主子有何吩咐?”一道黑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 “将消息传到午未国,给二小姐和二殿下。”德妃淡淡地开口。 “是。”那人影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了几不可查的尾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德妃闭上双眸假寐,手指在座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心里头念的是她的胞妹胡唯和情如亲子的外甥司牧,一别多年,也该到他们三人重逢的日子了。 第16章 五星连珠 “啊,天怎的黑了!” “有妖怪!” “妖什么怪,子不语怪力乱神!” “殿下,殿下,护驾!” “这什么情况啊,我要回家!” “快快快,快看天上!” “五星连珠!” “天佑我午未臣民!” …… 正午时分,晴空万里无云,本是高悬的一轮晴日忽然间被一大团黑云包裹住,天地间霎时漆黑一片。 宴饮正酣的长明宫广场上,文武群臣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慌了神,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圆之地抱头乱窜,餐盘酒具哗啦哗啦被碰碎了一地。 有胆小的文臣哭爹喊娘尿了裤子,有还算体面的臣子跪坐在地上直打哆嗦,嘴里还叫嚷着劝周围的人别自乱阵脚,有胆大心细的武将凭记忆摸到魏阿绮所在的位置护驾…… 魏阿绮端坐在宴席上首,置身于黑暗之中却无半分慌乱,耳朵分辨着从广场传来的嘈杂喧嚷声,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阵子,魏阿绮提前设想过数百种五星连珠上演时的场景,其中就包括了目前这种天光大亮时世界陡然一暗,继而五星连珠出现在天际的情形。在她的想象中,此时应该还伴有或妖风阵阵,或电闪雷鸣,或地动山摇这类的奇景,可等了半天,硬是啥也没有,所以魏阿绮虽然被突如其来的眼前一黑惊了一下子,可与在场的众人相较,她堪称一尊冷静的不动大佛,甚至还在寻思穿越回原世界后的第一餐,应该去哪家店吃清蒸鲈鱼呢?! 从黑漆漆一片到五星连珠上演,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只见天穹之上,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光斑,从东北偏东一直延伸到几乎正南,似乎受到召唤一般,逐渐向天空的中轴线靠近。金、木、水、火、土五颗星体依次排开,散发的光虽微弱,却也能将地面上人们或站或跪、或蹲或趴、或坐或躺的身形,照得影影绰绰。 此刻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皆跪在地上,方才虽乱,但文官在左、武将仍然居右的格局大体没变。文官的白袍在星光下泛着清泠的光,武将的黑衣若黑洞般吸走了四周所有的光线,这个大型的太极八卦盘与五颗星体上下呼应,神秘又怪异,似有某种蓬勃的能量正急速积聚中。 这是魏阿绮期盼中的能够撕开时空裂缝的宇宙能量,可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不敢断言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这种还未被科学证实的能量,更别说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了,尤其是那些个信天命的。 这不,整个广场上,信天命的人尽数跪着,正虔诚地仰望着苍穹,心无旁骛,只有三人依旧站着,魏阿绮、白大人和司牧。 习天象推演之术的人,往往会将自身摘出天地之外,不信神佛不信命,譬如白大人。 真正信自己不信天命的司牧,不像那些整日里嘴上喊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待真遇事又先跪为敬的人。他不信便无惧,无惧便也不跪。 魏阿绮目光炯炯,眼瞧着那条横跨半边天空的弧线即将成型,提起又长又碍事的衣摆,小心翼翼地避开趴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的手脚和衣袍,一步一跳地来到方圆形广场的正中。 利落地撸起左衣袖,露出纤细手腕上系着的由红色丝线串成的铜钱串,又将右手中的太极八卦盘高高举起,魏阿绮尽最大的努力抬起被死沉的玉冠压着的脑袋,整张脸面向天空,以一个与苍穹相拥的姿势,在这个形似太极八卦盘的广场中央站定。 五个光斑终成一线,魏阿绮心脏咚咚直跳,兴奋又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将心底的声音冲着广袤的天空撕喊出来:“我要回家!” 少女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嗓音,在宽阔的广场回荡着。 “轰隆隆……”仿佛是为了回应少女的思乡情切,天边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不是吧,穿越而已,用得着天打雷劈嘛!”魏阿绮闭着眼,心中呐喊着,身形不变。 “轰隆隆……”又是一声雷响,声音更大了,雷却迟迟未劈下。 “我的祖宗啊,快劈吧,别考验人心态了,我不行的呀!”魏阿绮心里哆嗦,身体也抑制不住地打颤。 “轰隆隆……” “哐当!” 第三声雷震耳欲聋,魏阿绮被吓得一个激灵,右手一个没握住,太极八卦盘从手中脱落。在落地那一刹那,一道电光落下,太极八卦盘瞬间化为齑粉。 轰鸣的雷声消失,周遭陷入死寂,魏阿绮闭着的眼睛感受不到一丝光亮,适才偶尔拂过脸颊的清风也都消逝了。她不敢睁眼,害怕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害怕终将面对的荆棘丛生的前路。 若是这一次利用五星连珠也回不去,她便是真的黔驴技穷了。她必须咽下所有的不甘,挥别对故乡的执着,在异世的乱流中鏖战,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大部分生活在太平盛世中,过惯安逸舒心日子的普通人,应该都不愿意且没有足够的能力到一个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世界挣扎求生吧。 现实并没有因为魏阿绮的害怕而对她手下留情。 四周的沉寂只持续了片刻,一阵劲风刮过,吹得魏阿绮的衣袍猎猎作响,吹飞了文武百官身上的黑白朝服,吹散了将太阳覆盖得严严实实的黑云,整个世界顿时明亮起来。 在太阳的万丈光芒前,金木水火土五颗星微弱的光亮霎时便被掩盖,肉眼不可察。 在一片白茫茫的穹顶上,五星连珠仍在上演,水星和火星在旋转着逐渐靠近,最终两个光点重合到一处。若是此时地面的人们能看到的话,会发现“五星连珠”竟变成了“四星连珠”。 “殿下,您无事吧?”白大人略带犹疑的声音响起。 “哦豁,还是失败了。”魏阿绮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早知事不可成,偏执地又赌上一回,撞了南墙才晓得回头。 魏阿绮睁开眼,只见晴空万里无云,长明宫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依旧跪在地上,一双双眼睛或疑惑,或惊异,或关心地打量着她。魏阿绮并未回应白大人,也不理群臣怪异的目光,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会儿,身旁的一切皆与她无关才好。 如此想着便也如此做了,魏阿绮一言不发地路过跪地的群臣,攀上长明宫前长长的石阶,独自往大殿去了。 文武百官愕然,眼见着魏阿绮入了长明宫大殿,还亲手关了殿门,不知现下该继续在此处跪着,还是去大殿里跪着。要不然先去把各自的外袍找回来穿上?可皇太女殿下漠然的神色让众人心中打鼓,不敢随意乱动,只得保持跪姿,相机行事。 刚才的那一声“我要回家”是出自皇太女殿下之口吧?难道太女殿下是累了,想回宫休息了?这样想来的话,殿下目前应该是不想被人打扰的,可他们就这么干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只得把目光投向场上站着的唯二的两个人。 在五星连珠在天际上演时,周遭一片黑暗,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穹之上,便以为所有人都如同他们一样,以跪姿膜拜神圣的天。待四周大亮,百官见场中只三位是站着的,魏阿绮、白大人和司牧,便自动将这与众不同的三人归为一类,那么白大人和司牧定是知晓魏阿绮此举为何,以及他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第17章 两个场面人 白大人用衣袍擦了擦额角的汗,与司牧对望一眼,二人皆瞧见对方眼里的苦涩与无奈,真想上前拥抱一把,大喊一声“难兄难弟”。 作为本次储君册立大典的礼赞官,白大人脑中百转千回,向司牧使了个眼色,二人行至长明宫广场上首的位置,面向众臣,朝天空一揖道:“五星连珠,利于东方。紫薇下尘,福泽苍生。今我午未册立储君,天现百年难遇之祥瑞,乃午未百姓之大幸。天佑午未,众臣拜天,跪!” 白大人话音刚起,司牧便晓其意图,待其话音一落,即刻朝天行跪拜之礼,神色尽是虔诚肃穆。 白大人见状暗自点头,对身旁这位年轻人生出几分赞赏之意,身体动作也是未停,俯首朝天拜去。 百官见此,亦朝天三拜。 “皇太女魏阿绮乃天降紫微星,承天恩下凡,午未江山有继,众臣拜储君,跪!” 众臣朝长明宫大殿的方向,行跪礼参三拜。 “微皇陛下女中尧舜,至圣至明,受命于天。众臣拜皇帝,跪!” 众臣朝勤政殿的方向,俯首行一跪三叩之礼。 行完礼,白大人站起身瞧了一眼长明宫紧闭的殿门,心想太女殿下怕是无心应酬了,他便想个由头将诸臣打发了去吧。一转身看见百官依旧跪着,与站在身侧的司牧又是相视一眼,白大人略带歉意地一笑,心中想着午未国这帮臣子丢脸都丢到辰巳国皇子跟前了,口中却是高声向百官唱道:“礼毕,起!” 司牧:再是场面人,面对这般迂腐之徒,也是带不动啊! 众臣起身,各自偷偷活动了一下久跪发麻的膝盖,又将目光投向广场上首的白大人,仿佛在问:“然后呢?” 白大人捋捋胡须,温声道:“现已午时六刻,还有四刻钟便到未时了。拜谒太庙之礼将始,还请诸位大人整装先行前往太庙。” “方才的三声旱天雷,是五星连珠形成之初的吉兆,还望诸位大人莫惊莫怪!”白大人想了想又高声补充了一句,就怕这些个嘴上喊着“敬鬼神而远之”的大人们,私下里又生些莫须有的揣测。就怕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到时候微皇还是会把难题抛给他。 领着百官行至长明宫广场出口处的丞相夏裕和,闻言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望向还在原处未动的白大人,开口问道:“白大人,什么旱天雷?何时……响了三声旱天雷?” 跟在夏丞相身后的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头雾水。她们也未曾听到雷响啊! “有雷声?我怎的没听到?” “我也未听到啊,刘尚书,你呢?” “本官也未曾听见雷声。” …… “是啊,白大人,何时打雷了,我们都未听到雷声啊。”武将之首海大将军海亥骇带了内力的喊声一起,长明宫广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疑,目光齐齐落到白大人身上。 钦天监监正白大人此时人都有些傻了,她们都没听到?难道是女子听不见,只有男子才能听见? 白大人眼珠一转,瞄了一眼在场除了他之外唯一的男子司牧,却见司牧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白大人开始怀疑自个儿适才是不是出了幻觉,或是年纪大了耳鸣了? 面上还是维持着一贯的严苛正肃,白大人言辞正正地改口道:“老夫说错了,不是方才,是昨夜。昨夜子时三刻,诸位大人应该歇息了,没听到也正常。” 司牧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心底正在纠结着,到底是应该为身旁的这位场面人竖大拇指还是竖中指。 方才的三声惊雷,其实司牧也听见了,他还亲眼看见了那道将魏阿绮的太极八卦盘一击成灰的闪电,当时心下大骇。可瞧见场中百官皆是一副未曾听见雷响的模样,他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毕竟午未文武百官在列,不管她们是真没有听见,还是装作没有听见,他一个辰巳国皇子,也只能与她们保持一致。 他本就身份尴尬,若是再显出半分的与众不同,那便是不为众人所容的异类了。作为质子,在他国求生最有效的法子,便是隐入尘埃。这也就是为何,他这几年总是恒舞酣歌,不务正业。为了宽午未国上下之心,也为平辰巳国那些时刻盯着他的人之疑。 “哈哈哈,昨夜子时三刻?本将军确已歇下,还真未听见呢!夏丞相你呢?”海将军豁然一笑,望向夏丞相高声道。 “本相也没听到。想来白大人为了今日册礼劳累,子时竟还未歇,真是劳苦功高啊!”夏丞相向白大人一礼,朗声说道。 “丞相大人言重了,老夫既领了观天象之职,自当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白大人朝夏丞相回了一礼,谦逊应道。 “既如此,便散了吧,眼见未时便到了,可别误了时辰。”夏丞相言罢,当先出了广场。 作为百官之首的夏丞相发话了,文武百官自是一呼百应,不多会儿广场上便只剩下清扫的宫人,以及还站在原处的白大人和司牧。 “司公子方才果真没听见雷声?”白大人的眼睛定在司牧脸上,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方才没有,昨夜也没有。”司牧面色坦然地回望白大人,道,“方才真有雷声?” “呵呵,没有的事,老夫不过与公子开个玩笑吧了,当不得真。”白大人干咳两声,向司牧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长阶,往长明宫大殿去了。 魏阿绮头也不回地丢下群臣到了长明宫大殿,遣走了侍立的宫人,“哐当”两声将殿门关上后,一屁股坐倒在了殿门口的金砖地面上。 被雷电击作尘烟的太极八卦盘,被风吹飞的黑白色百官朝服,手腕铜钱串上凭空消失的刻有“水”与“火”的两枚铜币……她为利用五星连珠穿越回家做的准备,都被毁掉了。 长明宫广场穿白袍的文官居左,着黑衣的武将在右,形成一个积聚能量的大型太极八卦阵,握在手中的太极八卦盘将太极八卦阵中的能量引至她一人身上。左手腕上的五星连珠铜钱串象征着串联的金木水火土五星,与天穹上的五星连珠相呼应。当五星连珠散发出能撕裂时空的能量时,所有的能量最大限度地汇聚到她一人身上,那么时空裂缝便会将她卷进去,从而实现穿越。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算是上天对她的明示了吧,让她乖乖待在这个世界,接受魏阿绮这个角色的既定命运,倘是妄图离开,自会有天道将她提前抹杀。既然她可以被拉进这个小说世界,也会有其他的人被选中,来接替她的。 可若是她这个穿越者做了魏阿绮,那真正的土着魏阿绮又去了哪里?土着魏阿绮是去到了卡文的世界吗,代替她作为卡文而活? 亦或许她来到这个平行世界之前的那个魏阿绮,已经不是土着魏阿绮了,她自己也许是上一任穿越者魏阿绮被天道抹掉之后,被选中的接替者……那天道又是什么呢? 第18章 世事寡相知,福祸皆从心 魏阿绮的思绪翻飞,收不住的脑洞将她那点子归乡失败的低落挤到了一个逼仄的空间,连换气都困难,更别提翻身了。 就在魏阿绮在对消失的刻有“水”与“火”的两枚铜币展开头脑风暴时,就听见长明宫外广场上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随即海大将军带着内力的浑厚嗓音传入耳中。 “啥?海将军没听见雷声?”魏阿绮被海大将军的话惊得站了起来。 将耳朵贴在殿门上,魏阿绮将众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三声惊雷是真实存在的吧?不然我的太极八卦盘怎么解释?不然白大人怎么会提到雷声这个话题的?”魏阿绮暗自震惊,“若是大家伙儿都没听到……这是天道对我一人的警示和惩罚?” 魏阿绮决定去将白大人请进来,将此事好生询问一番。 出得大殿,踱步走到长阶上方,魏阿绮见白大人正拾阶而上,而司牧的目光正随着白大人一路往上。下一刻,二人的目光便在空中交汇,魏阿绮朝司牧勾了勾手指,示意让他也上来,司牧嘴角上扬,用嘴型回了一个“好”字。 “殿下,您无事吧?”白大人在魏阿绮身前站定,行礼询问道。 “劳白大人记挂,本宫无碍。幸得大人您主持大局,本宫在此谢过。”魏阿绮面容和煦,向白大人回一礼。 “都是下官分内之事,殿下勿需如此。”白大人又是一揖,接着道,“见殿下安好,下官便也放心了。还请殿下稍事休息,肃容整装,前往太庙行拜谒之礼。下官便不打扰您了,先往太庙迎殿下鹤驾。” “大人请留步。”见白大人客套两句便要离开,魏阿绮只能主动开口问道,“适才五星连珠上演时,白大人是否有觉不妥之处?” “殿下这是何意?下官并未觉得有何处不妥,还请殿下明示。”白大人望了魏阿绮一眼,表情不变。 “比如突如其来的风,或是什么怪异的声响。白大人可有察觉?”魏阿绮继续问道,心中却是在想:好嘛,还跟我装呢。 “倒是刮了一阵风,若不是那阵风,天际的黑云怕是还未散去,这也算不得不妥。”白大人老神在在地道,觑了一眼魏阿绮,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又道,“异响嘛……下官却是并未听到。太女殿下适才是听到什么声响了?” 魏阿绮准确地捕捉到了白大人掩盖得极好的细微表情,原本就认定白大人确实听到了雷声,虽不知他此时为何咬死不认,魏阿绮心中也有数了。既已知晓面前之人也与她一样听到了雷声,想必都是触了霉头,被所谓的天道盯上之人,待改日捋清了思路,再寻这神人慢慢琢磨吧。 向来一本正经的钦天监监正白大人白泽,在魏阿绮这里已经成了一位神神叨叨的人。不光是因他这一身观天象善推演的本事,还有身为男子能在女尊国混出名堂的手段,以及在魏阿绮跟前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硬核心态。 决定暂时不与白大人追究此事,魏阿绮并未继续为难他,语气和悦道:“本宫只是听闻大人们方才在广场上讨论雷声之事,故有所好奇罢了。本宫也实在没听到什么雷响,既然大人也不知,不提也罢。” “此事不过是个乌龙,殿下不必在意。五星连珠乃大吉,想来午未全国上下皆得以一观,上下臣民对太女殿下您登储君之位,心悦臣服。”白大人嘴里的大吉大利张口就来。 “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魏阿绮点头应道。 “既然白大人还需往太庙操持,那本宫便不多留了。司公子无须拜我午未太庙,便留下与本宫说说话可好?”见司牧行至近前,魏阿绮学着微皇平日里赶她的样子,向白大人长袖一挥,又朝方行至近前,身着湖蓝色绣着五色云的辰巳国朝服的司牧道。 白大人行礼告退,转身下长阶。 司牧跟在魏阿绮身后,入长明宫大殿,在魏阿绮的示意下坐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而魏阿绮则背对司牧,任云姑和侍女替她整理衣衫形容。 “司公子信天命吗?”魏阿绮的声音悠悠传来。 “信,也不信。”司牧晓得魏阿绮为何有此一问,如实回道。 “哦?司公子此语甚妙,可否详解一二?”魏阿绮一边微微蹲下身,让矮自个儿半个头的云姑整理头顶玉冠,一边问道。 “世间之人自呱呱坠地,便定了出身。无论生在王公贵族之第,还是托于平民百姓之家,皆由天命安排,这便是司某所信之命。可世事寡相知,福祸皆从心。是做一只赶队的尾雁,还是张牙舞爪的雄狮,选择的关键从来都不在天而在己。这便是司某对天命之言的不信。所谓的天降福缘,亦或是天生灾祸,不过世人力不足以惠己而生出的精神寄托罢了。”司牧抽出腰间藏在朝服外袍里的玉骨折扇,一边在掌中玩弄折扇,一边回答道。 “这便是司公子不跪五星连珠的原因?”魏阿绮对司牧此番言论不置可否,紧接着又是一问。 “若是我辰巳国的五星连珠,司某定是要跪;可今日是午未国的五星连珠,佑的是午未国臣民,司某跪与不跪皆是有理的。”司覆神色淡定地回道,不卑不亢的态度确有几分皇子之威。 “好一个有理,司公子竟是这般瞧不上我午未国?您可知您自持的皇子身份,在午未国不过是一笑谈之的质子,竟不知敬畏与感恩,实乃对微皇陛下和太女殿下之大不敬?!”云姑闻言怒目而斥。 “云姑消消气,司公子此言也不无道理。既不是我午未国之人,又为何强求一颗为我午未国之心呢?司公子能与本宫有此坦荡之言,是拿本宫当朋友了。”魏阿绮笑着,脸上并无半分不悦,转过身面向司牧,不紧不慢地问道,“古语有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司公子有何见解呀?” 司牧心下一震,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魏阿绮这一问,是在嘲他无大爱之心,也是在探他有无御天下之念。 “哈哈哈,司某不过一介闲散质子,哪有那个襟怀思考四海五洲之大事。这天下有我一个容身之所便足已,王侯将相之事轮不着我等升斗小民挂心。”司牧右手一翻,折扇铺开,是一幅空谷幽兰之景。 好一派光风霁月,与世无争! 魏阿绮但笑不语,她只是临时起意,想对这位辰巳国嫡皇子的心思试探一二,却也并未奢求能问出些什么心里话。若单凭这几日交情和这一两句话,便能问出司牧的肺腑之言,那就白日撞鬼了。 不过魏阿绮这几个问题一抛,司牧便彻底将外界贴在魏阿绮身上的榆木脑袋标签撕掉了。这位午未国储君,呆萌小白兔只是她的金钟罩,待一登上储君之位,狐狸尾巴眼见便藏不住了。 可是魏阿绮以前为何会戴上那样一副面具呢?午未国剩下的两位皇女与之相较,并无一争之力,何须忍辱负重徐徐图之,越早展露锋芒对她越有利不是吗? 第19章 狗子有嫁妆了 有侍女捧着脂粉盒子上前,替魏阿绮再遮一遮眼下的两团青黑,在淡色的嘴唇上抹了一层胭脂,气色一下子便提了几分。 这一套动作并未避着司牧,一来穿越者魏阿绮一颗现代心,若是对着情人倒可能羞怯几分,对司牧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二来午未国向来以女为尊,对男子有严格的礼教和男女大防之说,对女子并无太多举止约束,只要不干出诸如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之事,像这种规整衣饰、上妆修颜的日常小事,不必刻意避于人后。 魏阿绮她们都不在意,司牧又有什么好介怀的呢。 司牧的眼神落在魏阿绮身上,毫无顾忌。 魏阿绮的脸像极了她的性格,并不光彩照人,但端庄清秀。一张方圆脸骨肉停匀,鼻子略略高,五官并不特别精致,但合拢来看就觉得彼此呼应,有一股子让人瞧上一眼便能感觉到的匀称大气。身形修长,胸脯窄窄地在中间隆起,一袭华贵的朱红色长礼服裹身,不似那擅权娇贵的九天神女,反像不落凡俗的润玉仙君。晶莹的眸子常弯成一道月牙,总是对人释放着善意,偶尔一闪即逝的的精光,不知是聪颖,还是刁滑。 “太女殿下昨夜未歇好?”半晌无言,司牧复又开口。 “嗯……本宫深知储君责任重大,昨夜一直在思索正式成为储君后,要如何报谢皇恩,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想得专注了些,误了歇息的时辰。”魏阿绮的胡话张口即来。 “午未国有殿下这般为国夙兴夜寐的储君,是百姓之福。”司牧坐着朝魏阿绮双手抱拳道,眉目俱是不加掩饰的揶揄笑意。 “司公子谬赞,本宫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魏阿绮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待司公子归辰巳国朝堂,便能体会本宫今日之言了” 魏阿绮心道:“好奇怪,怎么每回跟这厮一对上,她便失了土着魏阿绮的矜重呢?” “那在下可要好生享受当下的自在咯。”司覆倒也不在意魏阿绮语中的调侃,笑着回道。 “殿下,该动身往太庙去了。”云姑见魏阿绮收拾妥当,闻言提醒道。 又望了一眼屁股似粘在锦凳上的司牧,变换了一副冰冷的语气继续道:“我午未国的太庙可接不住司公子的尊驾,还请公子回吧,随您去哪处找快活。” 司牧哑然,看来自个儿先前一番话,把这位嬷嬷得罪得不轻,只得悻悻起身行一揖礼,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再次恭贺皇太女殿下得昭天下,贺礼已抬至东宫,劳嬷嬷清点。” “善。”魏阿绮应了一声,便领着面无表情的云姑和一众低眉垂目的宫人出了长明宫大殿。 待随魏阿绮前往太庙队列中的最后一名宫人迈出殿门,司牧突然脑子一热追了出去,行至长阶上首,却见魏阿绮长长的朱红色礼服拖尾恰好消失在广场拐角处。 湖蓝色身影在高处遥望那抹早已消失在视野中的朱红色倩影,心中意味不明。 而此时的穹顶之上,五星连珠已不复,灰蓝色的水星与橘红色的火星已归至既定的运行轨道,它们短暂地相遇过,又不得不在引力作用下分开。一颦一笑俱有来处,一顾一盼皆有归途,生而无往却是命数。 司牧回住处换了一身惯穿的月白锦袍,将父亲留给他的玉佩贴身系好,出了皇宫,在魏阿绮拜谒太庙还宫的必经的喜洋洋街上,寻了一家茶楼,在二楼当街的雅间内坐下。 拜谒太庙之礼虽是繁琐,但有云姑从旁提点,完成得倒也算是圆满。 魏阿绮拖着疲乏的身子,跨坐在汗血赤兔马上,从礼部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回大皇女府,整装休息一个时辰后前往皇宫参加宫廷晚宴。 长长的朱红色外袍自枣骝色的马背,沿马腹向下垂落,一大截衣摆曳落在青石地面上,随着赤兔马蹄噔噔而在地面拖行。从左右两侧瞧去,只得见魏阿绮挺直的上半身,下半身仿佛与高大的骏马融为一体,宛若《山海经》中的英招天神,又好似短暂栖身在汗血宝马上的赤色烛龙,下一刻便会凌空腾起…… 在喜洋洋街夹道观看的马羊城百姓们皆是心潮澎湃,见皇太女殿下的仪仗行至近前,无不俯身下跪,大声贺唱:“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住在北城郊破旧城隍庙的李二狗子,今儿起了个大早,将乱如鸟窝的脑袋收拾得油光锃亮,披上不知从哪个农户家顺来的,还带着些湿气的干净灰布衫,待北城门一开便溜进了城。平生里最爱凑热闹吹牛打屁的李二狗子,怎么能错过今日一睹皇太女殿下真容的机会呢。他不光要瞧,还要仔仔细细地瞧,下半辈子的谈资可不就有了! 人声渐沸,脚步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被官兵侍卫们簇拥着的斑驳红晕,也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 李二狗子站在围观百姓的最前方,望着那骑在骏马上越行越近的红色身影,紧张得手心发汗。他的眼睛只往那高处之人一扫,便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身子一歪便跪伏在地,身后百姓见状也立即跪倒,生怕冲撞了贵人。 心里头骂着自个儿不争气,可李二狗子却是没了再抬头的勇气。正琢磨着要怎么瞎编一通,才能把城隍庙那帮土老帽糊弄过去,一坨金灿灿的东西突然滚到他的膝间。 李二狗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手便惯性地往膝下一抱,整个人失去支撑,头瞬间磕在地上。“哎哟”一声低呼响起,一名背对围观百姓站立的城卫兵将头转过来,一个怒目将此时正摔得颇不雅观的李二狗子瞪得一激灵,某狗子也顾不上火辣辣的额头,赶紧赔着了个“我是良民”的笑,以一个“肚子很疼”的姿势跪着退入人群。 坐在对面茶楼二楼雅间里的白衣公子,将这热闹瞧得分明,折扇一收,寻着灰布衫李二狗子的踪迹行去。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的李二狗子,找了个僻静的街角蹲下,四下里瞅了半天,确定无人之后,吞了两口唾沫。将死死贴在腹间,一路上把自个儿硌得生疼的东西小心地拿了出来,金光一闪,差点晃瞎了李二狗子的豌豆小眼。 第20章 让马兄卖身抵债吧 “金……金元宝!”李二狗子被手中的东西惊呆了,他活了整整二十六年,可没见过个头这么大的金元宝! “爹!娘!狗子有嫁妆了,不怕没人要了!儿子要拿着金元宝回老家去,招个上门媳妇儿,让那些个瞧不上我的寡妇娘子们后悔去!”李二狗子说着说着,眼泪鼻涕顺着他干瘦的脸颊往下流,金元宝上也蹭了不少。 “这么沉的分量,应该不是假的吧?”李二狗子说着,便要将蹭着眼泪鼻涕的金元宝往嘴里送。 坐在李二狗子背后墙头上的司牧,瞧着这一幕,有点后悔方才在茶楼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此刻翻涌得有些克制不住。 司牧纵身跃下墙头,将李二狗子吓得一哆嗦,将将凑到嘴边的金元宝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司牧脚尖处停下。 望着这块坨鼻涕眼泪黏着尘土的金元宝,司牧向后退了一步,喉头略略发紧。 李二狗子也不管来人是谁,飞身扑向心爱的金元宝,劫人劫色都可以,就是不能动他的金元宝! “这位仁兄,你可知皇家财物无故落入平民之手,若被发现是个什么下场?”司牧看着扑倒在自个儿脚下的人,幽幽开口。 头顶传来的声音让李二狗子一愣,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将捂在胸口的金元宝擦拭干净,赫然在底部瞧见一个铸印其上的“魏”字。李二狗子虽未正经读过书,但在京城混迹这么多年,结交的狐朋狗友不少,平日里又总爱夸夸其谈,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能唬住人呢。 小心翼翼地将眼前之人打量一番,李二狗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此人气质出尘,衣着不凡,想来是哪家府上的少爷,既开口谈这金元宝之事,要么就是菩萨心肠特意来好心提醒,要么就是在家里不受宠缺钱花了。前者可能性不大,若是后者嘛…… “金银重熔后,铸印自然消失。不知公子是否有门道,我们五五如何?”李二狗子谄媚一笑,向司牧晃了晃黄不溜秋的左手五指。 司牧折扇一摇,并未答话。 “四六!我四你六!”李二狗子牙关一咬。 司牧沉默。 “三七!我三你七!”李二狗子喘着粗气,心在滴血。 司牧依旧无言。 “二八!二八!我二你八,不能再降了!”李二狗子站起身来,个头只到司牧肩头,梗着脖子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司牧,道,“你要是不愿意,咱就干一架,你赢了钱归你,我赢了你就滚。深宅公子哥儿,磨磨唧唧,老子向来瞧不上!” “本公子不要你的钱,还能让你正大光明地花这金元宝。”司牧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两步,被李二狗子头上发酸的味道熏的。 “同为男子,公子你可莫要诳我!”李二狗子嘴里是将信将疑,眼睛却是发亮, “不过,自助者天助之。本公子只提个想法罢了,具体怎么做还须得兄台自个儿斟酌。”司牧笑得一脸高深。 李二狗子虽然有点想揍面前这小白脸,可心中莫名又相信他说的话。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这块光滑的金元宝,李二狗子心下一横,道:“请公子赐教!” 大皇女府,寝殿内众人围着魏阿绮忙进忙出。 终于回到大皇女府的魏阿绮,在这初秋的燥热里已被汗湿了好几回。这一日下来,云姑也是累得不轻,却还忙前忙后地替魏阿绮张罗换洗、吩咐茶点,魏阿绮心下感动,将云姑拉住,体贴道:“云姑,你回屋歇会儿吧,我这儿让侍女们伺候便可,到时辰了你再来替我打点宫宴事宜吧。” “殿下的大喜日子,老奴心里高兴,不累!” 魏阿绮低头瞧了瞧自个儿这一身红衣,听着“大喜日子”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此时应该摆出一副羞赧的表情吗? “不累也歇会儿,本宫这还没嫁呢,就使唤不动云姑了?”魏阿绮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啊?殿下……嫁?”云姑一脸不可置信,缓了缓神小心问道,“殿下是看上哪家公子,想纳入东宫?” 魏阿绮被云姑这么一问反应过来,她这说话不过脑子的病,得治! “本宫……本宫只是见云姑疲乏,开个玩笑,呵呵呵……本宫累了,都不用伺候了,云姑领着她们下去吧。”魏阿绮强作镇定,吩咐道。 “殿下您的衣饰头冠……”一旁的侍女不确定地开口。 “不用……不用麻烦,本宫就想休息,你们都下去吧。”侍女话还未说完,魏阿绮直接打断,开口赶人。 所有人都退下后,魏阿绮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入寝殿内间,将宽大厚重的外袍一脱一甩,正欲扑到柔软的雕花大床上,一声脆响入耳,像极了玉器碎裂的声音。 魏阿绮霎时清醒,脚步也不沉了,身子也不乏了,急忙蹲下检查外袍的暗袋。 这一检查,魏阿绮险些没哭出声来。 用五缕线并做一缕缝制的暗袋,只有在她胸口位置的两个还完好无损,其余三个皆已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五个暗袋中最大最能装的一个,位于腰背的位置,里头是些硬度较高的宝石玉器、珠宝钗环。应是被钗环尖细的钗脚和妆饰上的钩纹摩擦着,这个暗袋左下方的线有些散了,一直蝴蝶玉钗倒垂着散落下来,摇摇欲坠。适才落地的那一声脆响,便是从这里掉出的,一只祖母绿玉扳指。 而在最下方的两个暗袋,此时已经瘪得不像样了,打眼一看就晓得里头空空如也。 “我的两大袋子金元宝啊!”魏阿绮瘫坐在地上,心头在滴血。 回家没回成,还丢了这么些钱,什么五星连珠大吉之兆,简直就跟她犯冲好不好! “若是当时把这两个位置缝得高一些……”手指抚过两个暗袋底端尽数开线的粗线头,一瞧就晓得是在地面上磨的,魏阿绮对自己恨铁不成钢道,“算了,再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这些金元宝可能丢在何处,说不定派人去找还能找到……不过,路上一坨闪亮亮的金子,傻子才不捡吧,还等着我回去找?我要是真回头去找,要怎么解释啊,怕半路上饿了所以自备了餐食费?”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难言! 在脑中将金元宝的踪迹搜寻了半天,魏阿绮认为金元宝应是丢在了拜谒太庙回府的路上,那大红头颅高高扬起的赤兔马走起路来老神气了,鼻孔朝天,一路上颠了她好几回。若不是她提前几日将骑术练习了几回,说不定今日当街摔个狗啃泥……她这两大袋子的金元宝指定是被那不好好走路的马兄给祸祸掉的,若是找不回来,便让马兄卖身来抵债吧! 第21章 你们是狗吗? 羽衣飘飘随风起,丝竹声声绕梁去。 未央宫,歌舞升平,文武群臣依官职落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有的起身为皇太女的册立而大祝贺词,有的谈及五星连珠的祥瑞仍然兴奋得难以自抑,有的端着美酒眯眼欣赏殿前起舞的花伶,有的朗声大笑侃侃而谈…… 褪去素正单调的黑白朝服,大小官员换上符合礼制的各色礼服,配上发间一二簪饰,整个殿中是一片百花争妍,颜色风光正俏。 作为女尊大国,午未国上下女子挣钱养家、保家卫国。女子们性情爽朗,大方朝气,能在天下大事上直抒胸臆,能在家国有危时披甲上阵,能在路遇不平时挺身而出,能扛锄举镰晨兴戴月而归,万丈豪情也是女儿本色。同时她们也有专属于女子的细腻柔情,研画作文可,簪花贴钿可,缝补珠算亦可,也会伤春悲秋,也会对在内宅操持的男子多几分怜惜和理解,也会为生活的奔碌而喟叹。 她们挺直腰背扛起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在这个给女子充分自由的国度活得潇洒肆意。 在朝为官的午未国臣子,除了朝会和重大庄肃的场合,需要特着统一服装外,其余时间都可自由着不违礼制和身份的服饰,宫廷晚宴亦是。 女子们越是花团锦簇,越是敢于在着装上表达自己,那便说明这个国家越是包容、越是繁荣自由。 作为在男女平等的文化下成长起来的穿越者魏阿绮,望着一群女官把酒言欢的场景并未觉得怪异,反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她虽然不是女权主义,但非常乐于见到女性成为一国中坚力量,在朝堂尽显风采,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指点江山,激昂奋发,实现自我价值,获得社会地位。 一身明黄色四爪蟒袍的魏阿绮,一脸姨母笑地瞅着殿中时不时互相遥遥举杯的大臣们,对女子间这般惺惺相惜的相处甚为感叹。谁说的女人堆里惯会扯头花,那是格局没打开啊! “天呐,太女姐姐,你这肩膀上是真金啊?” 魏阿绮将突然出现的一双在她肩膀上摸来敲去的小手拉下来,对着手的主人笑道:“淘气,你又不是没见本宫穿过这件储君朝服。” “之前还以为是假的嘛。”魏阿娥吐吐舌头,在魏阿绮身侧的矮凳坐下,又道,“若不是方才司笙问我,我还真没注意这是真金。这般大的两块黄金驮在肩上,皇姐,你什么感觉?” “有钱腰杆硬的感觉。”魏阿绮嘴角一勾,回道。 “哈哈哈,不光腰杆硬,腔调也油滑了。”魏阿娥打趣道。 “没个正经,还揶揄起本宫来了。本宫回头就让上书房师傅给你增加课业,看你油腔滑调!”魏阿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假装肃起神色道。 “别啊皇姐,我错了……老师平日里布置的功课本就不少,多少得给我留点和小姐妹们放松的时间不是……”魏阿娥将魏阿绮的酒杯斟满,笑嘻嘻地递到魏阿绮手上。 “就你这土匪一样的性子,哪家小姐能跟你玩到一处?”魏阿绮接过酒杯晃了晃,笑道。 “才没有呢!”魏阿娥小嘴一撇,傲娇道,“本宫才瞧不上那帮纨绔伴读呢!当着本宫的面谄媚得紧,却在背后耍小心思中伤诋毁,不惜的与她们计较罢了。” 魏阿绮也就随口一说,没料到魏阿娥竟真有交友困难。这姑娘的性子虽是刁蛮任性了些,但顺毛捋一捋就是一只软糯小猫,若是入宫伴读的小姐们待她以诚,结交起来并不算难事。不过处于青春期的姑娘们,一出生又都浸淫在深宅大院之中,心思确实难捉摸。 魏阿绮心想,既然逃不出这个世界,自己就得对身边的人和事多留一份心,空闲时对这个小妹多关心一二,别回头她成了又一个心理扭曲的魏阿艾,自己这条小命可招架不住的。 “不过,好在有司笙,我俩处得来。”魏阿娥开心地补充道,眼睛朝对面的席中望去。 魏阿绮顺着魏阿娥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纪与魏阿娥相仿的圆脸小姑娘正笑眯眯地朝她们这边望来。与魏阿绮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施了一礼,起身后还是冲着魏阿绮笑,咧着小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司笙……”魏阿绮心里默念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一时间没想起这人的身份。又瞧了那小姑娘两眼,直到瞧见小姑娘身上绣着五色云的湖蓝色辰巳国朝服,魏阿绮才恍然大悟。 辰巳国淑妃所出的三公主司笙,与二皇子司牧一同来午未国做质子。 由于午未国重女,辰巳国重男,故两国在交换质子时,特意挑选了一名皇子和一名皇女,并且两名皇子皇女的身份也是经过商榷的。 午未国的二皇女魏阿艾和二皇子魏阿苟皆是微皇的第二任皇夫所出,都是嫡出的身份。 辰巳国的二皇子司牧是已故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三公主司笙是最受宠的淑妃所出爱女,在一众公主中年龄最小,身份无疑最重。 原小说中,淑妃和其子司介在与司覆的搏斗中败北,司笙也被累及,在司覆坐上辰巳国皇位后,三人被扣以乱臣贼子之名惨死。 魏阿绮心中唏嘘,这般鲜活的生命,结局却是触目惊心。作者的手指在键盘上一敲一弹间,一个人的结局便被注定,无论多么明媚灿烂的笑脸,说抹去便抹去了。 可是魏阿绮自个儿不也是被安排了个残酷的结局吗?作为一个炮灰倒霉蛋,哪有资格为他人鸣不平。 魏阿绮收回思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又往司笙那边去了,四下扫了几眼,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司牧没来?” “哦,听司笙说他二哥身体有恙,没来。”魏阿娥不以为意道。 “这样啊。”魏阿绮也是一脸不在意地道。 司牧那身条,白日里还一副有说有笑的模样,这会儿子说是身体抱恙,魏阿绮一点也不怀疑,这人是在撒谎。怕是今儿个被云姑怼自闭了吧,再来面对这一殿的女官,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平白遭女官们的眼刀,不如称病不来,躲个清静。 一番宴饮结束,魏阿绮出得宫来坐到回府马车上时,已是亥时一刻。 她这个晚宴主角没少被灌酒,虽然是度数不高的粮食酒,但喝得多了也有些头昏。 魏阿绮正微眯着眼轻揉太阳穴,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两个娇小的身影蹿进了车内,魏阿绮被吓了一跳,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们是狗吗?” 还未在马车中坐稳的魏阿娥和司笙对视一眼,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盛满了疑惑,不晓得魏阿绮这一句是真的在问她们是不是狗,还是对她俩的兜头一骂。 第22章 缓兵之计 “咳咳……你们俩大晚上的不回宫,来我马车上做甚?”意识到适才的失态,魏阿绮轻咳两声,一脸无奈地问道。 “自是有事的。”魏阿娥自顾自地在魏阿绮对面坐下。 “司笙见过太女殿下。”司笙大大方方地向魏阿绮屈身一礼,小圆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必多礼,你也坐吧。”魏阿绮对小圆脸司笙有些好感,语气温和。转头又瞧向自家妹妹,语气冷了几分,道:“有事便说,这都什么时辰了,说完带着你的小姐妹回宫去。” “皇姐对我怎的这么凶!”魏阿娥不满地撇撇嘴。 魏阿绮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魏阿娥。 见魏阿绮这般,魏阿娥也来了小脾气,双手往胸前一交叉,扬起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下巴,也不说话了。 司笙见身旁两位这架势,只得开口打圆场道:“太女殿下,这事不怪小殿下。是司笙不懂事,求着小殿下来与您说上两句话……” “哦?”魏阿绮将目光移到司笙脸上,依旧面无表情,道,“想与我说什么?” “说……说……”司笙本是想暖个场,理由啥的没想好就开口了,没想到魏阿绮就这么顺着往下问了,司笙一时有些续不上话。 小圆脸纠结得有些扭曲,司笙垂首磕磕巴巴地道:“太女……殿下丰姿伊然,让……让小女敬佩神往……” 魏阿绮和魏阿娥默契地对视一眼,二人的脸上也现出几分扭曲。 还未有其他反应,突见眼带星光的司笙抬起投来,目光直直射向魏阿绮,继续道:“我将家中二哥介绍给太女殿下可好?” “哈哈哈哈……”魏阿娥没忍住,笑得捶胸顿足,还不忘向司笙竖大拇指。 魏阿绮觉得自个儿的腿有点软,若不是坐着,她此刻大概会给司笙跪了吧。 见魏阿绮不说话,司笙又道:“太女殿下见过我二哥司牧吗?我跟您说啊,我二哥长相俊逸,腿特别长,还……” “那个,行了行了,不必介绍了,我……本宫见过的。”魏阿绮赶紧打断司笙推销司牧的话。 “那您觉着我二哥这人如何?”司笙眼神亮晶晶的问魏阿绮。 “哈哈哈……阿笙,你觉得是你二哥嫁到午未国来,还是我皇姐嫁到辰巳国去啊?”未等魏阿绮开口,魏阿娥边笑边道。 “当然是太女殿下嫁到……”司笙话没说话,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起身向魏阿绮跪下请罪,“司笙失言,太女殿下恕罪!” 虽在午未国生活四年之久,但司笙内在的男尊国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潜意识里的女嫁男娶,在午未国却是不合礼制之举。让午未国储君嫁到辰巳国这样的话,若被深究起来,她就算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罢了,你起来吧,今日之事本宫便当作没听到,往后务必慎言!”魏阿绮叹了口气,对跪着的司笙道。 还是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看来魏阿娥平日里确实将司笙当作至交,否则司笙这般口不择言的性子,在午未国皇宫早被欺压磋磨得不敢开口说话了。 “你们俩年纪虽不大,却也该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在亲友面前放肆些尚可,当着外人面要字斟句酌,牢记沉默是金。不光说话,做事亦是如此,有时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谨记!”魏阿绮想想,又对两个小姑娘耳提面命道。 司笙眼里蓄起泪花,朝魏阿绮又是一跪,道:“殿下教诲,阿笙此生定当牢记。” 魏阿绮伸手摸摸司笙的头,示意魏阿娥将她扶起。待二人坐下后,魏阿绮望向自家妹妹,有几分疲倦地开口道:“说吧,寻本宫何事。” “我……那个……房契的事……”魏阿娥觑了一眼魏阿绮的神色,嘟嘟囔囔道。 “房契?”魏阿绮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皇姐不是把大皇女府许给我了嘛,我来向皇姐讨房契。”魏阿娥脖子一梗,眼一瞪,道。 “大晚上的讨房契?”魏阿绮哑然失笑,她这妹妹的脑回路确实清奇得可怕,又道,“谁出门把房契随身带着?再说了,本宫还未迁宫呢,你这是要将本宫赶到大街上去?” “不……不是!没带就没带嘛,我……我就是提醒一下皇姐。”魏阿娥突然觉得自个儿今晚的行为有些荒诞,她其实是看见魏阿绮肩上的两块金砖,想到府邸的事情,脑子一热拉着司笙就来了。 “可以现在去府里取嘛!等迁宫了再去衙门过户,没过户之前谁也不能赶太女殿下呀。”司笙的声音突然想起。 魏阿绮此时很想爆炸,忍住到嘴边的优雅文明语言,向司笙道:“方才谁说的要此生牢记教诲?!” 司笙懊恼地抽了自个儿一嘴巴子,闭嘴了。 “皇姐你不会赖账吧?”魏阿娥咂咂嘴,道,“这可是救命之恩。” “本宫既然答应你了,自当做到。”魏阿绮捏捏眉心,无奈地道,“这般挟恩图报的手段,上书房教的?” “那皇姐说个时间吧,到时我来找皇姐拿房契过户。”魏阿娥选择性忽略魏阿绮的诘问。 “你有完没完?”魏阿绮的耐心即将耗尽,时刻告诉自己不要跟孩子计较。 “皇姐不说个时间,我哪知道你是不是诳我,是不是……那啥计?”魏阿娥瞧魏阿绮脸色不好,心下有些害怕,却依旧没完地说道。 “缓兵之计。”司笙恰当其时地补充道。 魏阿绮彻底炸了,大声喝道:“迁宫第二日!滚!” “好,一言为定!”魏阿娥语速飞快地撂下最后一句话,拉起司笙就往马车外头蹿去。 “更像狗了。”魏阿绮瞧着两个小姑娘的身影,低声喃喃道。 马车在大皇女府门口停下,魏阿绮在云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望向正门的牌匾,摇着头叹了口气,向云姑吩咐道:“云姑,将这宅子的房契地契都备好,迁宫之后若是三殿下寻来,麻烦云姑与三妹去京兆府衙门走一趟,将宅子过于她吧。” 守在马车外的云姑自是听到了方才魏阿绮与魏阿娥、司笙的对话,只点头应是,其他的并未多说。 原世界里两室一厅小爱巢的贷款还没着落呢,才来这个世界两个月又作没了一套皇城根儿下的大宅子,魏阿绮肉疼。又想起白日里弄丢的那两大袋子金元宝,魏阿绮决定要将挣钱之事提上日程,否则怎么养这么大一府的人,若真有躲过炮灰宿命的那一日,没有钱如何快乐苟活? 第23章 两个人的命加起来能凑够一集吗? 烛火的光亮透过朦胧的床纱映在黑色的瞳仁里,魏阿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微弱的一簇光,眼皮很沉,脑子里的念头却不停往外蹦。 心中依旧记挂着原世界的点点滴滴,可她却是无计可施,只能硬生生将思念与不甘压下,将所有的目光和思绪都集中到当下。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会有回家的希望,她还未曾好好与家人好友道别,怎能一声不吭地消失呢?世间的一切都被好好地划上句点,才能算是结束。 既然接受了要在这个平行世界讨生活的事实,从此刻起,便要为日后做打算了。倘若真当祸事临头再作反应,那她脑子运行的速度指定干不过小命呜呼的速度。 目前横亘在她面前的大山,便是子丑国和亲之事,若任这件事情朝原小说剧情发展下去,不服命运安排的魏阿艾定会怒起反叛,在她即位那日带领大军入宫,一剑破心。 子丑国国君求娶嫡出皇女的底气,来自于背后的辰巳国伯皇。而伯皇应该是眼见着两国交换质子的合约即将期满,身体里的好战因子又开始动了,所以利用子丑国试探午未国。 若是能想办法,将交换质子的合约再续上几年,伯皇忌惮子女的性命,应该会主动松开推动和亲之事的幕后之手了吧? 可是要找个什么理由继续这份质子之约呢?先不说伯皇那头,能否说动微皇也是个难题。话又说回来,若是这份合约如她所愿续上了,交换的人选要不要换上一换呢?魏阿艾魏阿苟姐弟俩本就在辰巳国受了五年的罪,马上要归家过皇子皇女的尊贵生活,突然告诉他们不用回来了,继续留在辰巳国遭罪吧,这不也是在逼着魏阿艾黑化吗? 女主角黑化,再与志在江山的腹黑男主角一合计,十万铁蹄压境,她这个炮灰女配不还是死路一条嘛! 魏阿绮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中,似乎能听见脑细胞不停爆裂的声音。 如果用魏阿娥换魏阿艾呢? 魏阿绮眼前浮现魏阿娥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个邪恶的念头油然而生。若是魏阿娥去辰巳国当质子,她的宅子说不定能收回来……可又想起魏阿娥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再加上跋扈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性子,这姑娘在辰巳国皇宫怕是会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几案上的火烛突然跳了几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魏阿绮在床榻上惊坐起,右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她们午未国可以和辰巳国和亲嘛! 照原小说男女主感情的进度,两人此时已经相知相许要开始共同搞事业了。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这一对璧人,小两口有了相互温暖的小家,温馨餍足的日子会冲淡仇恨与野心。就算是司覆放不下执念,他俩也是折腾辰巳国江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挨不上午未国什么事儿。 魏阿绮心中大喜,若是这般,她说不定能顺利混上女皇的位置,果断的人生巅峰啊! 原来这才是这本小说的正确打开方式! 远离男女主,人生竟如此美妙! 她若真坐上了龙椅,便要肩负起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责任,要纳多少后妃才够呢?母胎单身穿越者魏阿绮开始回忆原小说中提到的美男子,好像大部分都是辰巳国皇室中人,除了面冷如神只的男主角司覆,那便是……魏阿绮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若春风的脸庞,紧接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声在颅内回荡:“我将家中二哥介绍给太女殿下可好?” “我二哥长相俊逸,腿特别长……” 魏阿绮面颊一热,将头埋进了被子,心中气恼:“不是吧,一个炮灰为另一个炮灰动了心?两个人的命加起来能凑够一集吗?” 九月廿十,浮云飘渺,天空如洗,瑟瑟秋风过,让人不禁拢了拢衣袍。 微皇四十岁寿辰时,下旨修建皇陵,两年过去,建造正如火如荼。因避让皇太女祭奠皇夫,修建工事已停半月,皇陵周遭虽进行了妥帖的收拾归置,但从神道一直到陵前月台,却仍是一派萧索空寂。 人声不闻便罢,连枯木残桩也未见。 “臣等守陵人参加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至陵园入口处,便有五名着灰色素服的皇家守陵人齐齐向魏阿绮下跪行礼。 三女在前,二男在后,五人的头发皆被一只毫无款式可言的桃木簪一丝不苟地挽在头顶。为首的那名守陵女官发间,银丝依稀可见。 “起来吧,替我魏家守陵,辛苦各位了。”魏阿绮语气温和道。 “这是臣等张家之人世代应尽之责,能替帝王家守陵是我族之幸,当不得辛苦二字。”皇家守陵张氏这代的家主张麒麟恭敬应话。 “偌大的皇陵就你们五人?”魏阿绮好奇问道。 “回太女殿下,守陵人张氏嫡系尽在此处了。除此之外还有一队守卫兵士常年驻扎,外加负责洒扫杂活的下人八名。”紧挨张麒麟站立的女子朝魏阿绮端正一揖回道,看来她应是张氏下一代家主了。 “若有何难处,可尽与母皇和本宫说。”魏阿绮摆出上位者的姿态。 还别说,这种下巴朝天的感觉还挺爽。 “是,劳陛下与殿下记挂!”张氏五人又是齐齐一礼。 见魏阿绮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户部的祠祭清吏司便引着魏阿绮及随行官员自神道往皇陵前的祭祀月台去了。 由于皇陵正处于修建中,今日的祭祀皇夫之礼并未将文武百官都带来,只令太师、太傅和太保三位储君属官随行。人员上虽已精简不少,但加上护卫、户部大小官员、宫廷女官和东宫侍从等,这一行算下来也有个八十来号人。 望着被提前请出的皇夫李牧的灵位,魏阿绮不禁悲从中来。 在原世界身为卡文的她,生父于她幼时便去世了,她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他的面容了。这个世界的魏阿绮一岁时,父亲李牧为国捐躯,她的记忆中竟是连父亲的身影都搜寻不到。 两世为人,父爱的微光都只短暂地撒在她的身上,还未有所感知便匆匆逝去。 在礼官的唱和下,魏阿绮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跪得心甘情愿,叩下首时想起独自一人在小县城里生活的母亲,不知她近日过得如何,三天两头便要与她打个视频电话的妈妈,她失联这些日子,是否会担心忧虑不得睡? 她又想起了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微皇,私底下对她总是嘴角上翘。若微皇晓得亲生女儿魏阿绮已经不在,该是有多伤心呢?任儿女再多,每一个孩子对十月怀胎的母亲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存在吧。 穿越者魏阿绮暗自立誓,她一定要替土着魏阿绮好好孝顺微皇。 原小说中微皇毒发身亡,死得不可谓不蹊跷。具体是如何被下毒的,魏阿绮记不清楚,只知道与魏阿艾夺权脱不了干系。她要守护这一世的母亲,提防魏阿艾这头独狼,不让微皇再经受那般的惨剧。 结局既定又如何,她来做这个变数,便是要搅一搅这嗜血的世界,动一动这于配角如此不公的命数! 第24章 威武大气皇太女 大礼行完,魏阿绮内心澎湃。 起身退至一旁,让随行众人下跪祭拜。 魏阿绮抬眼扫过众人头顶,注意到远处一间不打眼的低矮房舍旁站了一个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身材瘦削,背部微微佝偻着,若是挺直了腰背,定是修长的八尺男儿身。因距离太远瞧不清面容,只得见他手上握着一把笤帚,应是方才守陵人口中做粗活的下人。 见魏阿绮望过来,年轻男子并未惊慌避让,而是直直迎向魏阿绮的目光。不知为何,魏阿绮从他投来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喜悦之情。 是适才悲伤的情绪过度,此时感官失灵了? 魏阿绮晃了晃脑袋,再朝那处瞧去,却不见了那年轻男子的身影。 “殿下在找什么?”祠祭清吏司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无事,随意看看。”魏阿绮收回目光,望向祠祭清吏司道,“今日辛苦大人了,既已礼成,咱们便回吧。” “喏。”祠祭清吏司应声,朝侍立一旁的户部官员们使了个眼色,众官员便会意安排开来。 皇陵位于马羊城西郊三十里,回城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魏阿绮在马车内昏昏欲睡间,突听得马车外人声阵阵,马车也随即停下。 掀开车内的小窗帘,魏阿绮一句“何事”还未问出口,便被道路两旁跪着的百姓镇住了。 前方不远处便是马羊城的西城门,魏阿绮车窗这一侧的官道旁跪了黑压压一片。 “多谢太女殿下赐下恩典!” “太女殿下恩佑百姓,是我等平民之福啊!” “殿下大恩,小民没齿难忘!” “我们一定日日为殿下祈福,保佑殿下千岁!” …… 魏阿绮一头雾水,她这储君册礼才整完,啥都还没干呢,这帮人谢她什么? 他们这是在对她进行捧杀吗? 内心活动还没停,便听跪着的众人齐呼:“威武大气皇太女,五星连珠佑江山!” 人不算多,不及昨日观礼者众,这一声声的高呼显然是使了吃奶的劲儿喊的,竟震得魏阿绮起了身鸡皮疙瘩。 随行官员侍从与离自个儿最近的同仁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疑惑实时印刻在脸上,脑子还未思考明白目前的情况,身体就条件反射般地朝魏阿绮所在的马车跪下。 管他呢,好事赖事,跟着跪准没错儿! “你们……都起来!”魏阿绮大惑不解,让这莫名其妙跪了的一地人起来,太师太保太傅也跟着瞎胡闹?! “来个人,跟本宫解释一下情况。就你,对,那个小眼睛,你来。”魏阿绮伸手招呼跪得离她最近的一名灰布衫男子过来,关键时刻,这些官员没一个指望得上。 灰布衫男子走到离魏阿绮的马车三步远的地方,被侍卫拦下。他也不恼,笑呵呵地朝魏阿绮一揖,道:“小民李二狗子给太女殿下请安了!” 魏阿绮将头往下压了压,好一会儿才将上扬的嘴角掰回来,心道:“谁家父母取名这么敷衍?!” “李……咳咳,不必多礼。”魏阿绮一脸正色地问李二狗子,“与本宫说说,你们跪在此处是为何呀?” 李二狗子晓得面对贵人不能直视的规矩,这是对贵人的亵渎。心中虽然非常想仔细瞅瞅这位泼天的大贵人,却也忍住了,垂首回话道:“回太女殿下的话,小民们是在拜谢殿下您昨日的赏赐。” 魏阿绮半晌未言,侍卫长觑了一眼魏阿绮的神色,厉声道:“昨日殿下一直忙于册礼之事,何时召见尔等了?莫要行诓骗之言,为尔等这般无礼拦路开脱!” 要搁常人,早就在侍卫长的厉喝下吓得腿软了,但李二狗子平日里惯常吹牛打屁,信念感十足,胆子自然也大些。咽了口唾沫,李二狗子继续道:“昨日……昨日下午太女殿下途经喜洋洋街,小民等跪下行礼唱和之时,得太女殿下凌空赐下的金元宝。小民等人都是平民百姓,得如此价值宝物,心中皆是惶恐,可又不敢辜负太女殿下的恩典,私下商量一番,决定亲自来向太女殿下下跪谢恩!” “太女殿下可知,这一锭金元宝于我等升斗小民而言,是如何的贵重!小民出身乡野,这样的一笔钱财,就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呀!如今得太女殿下慷慨救济,小民总算能够为裹席而葬的双亲买上两副体面的棺材,能回到村子里修缮破败的屋舍,有个安身之所了,呜呜呜……”李二狗子说着说着便跪了下去,边说边哭,直抽抽。 李二狗子这番话是喊着出口的,跟着他一道来的那些百姓听他哭起来了,也开始抹眼泪。开始还是低低的啜泣,后来哭声渐大,嚎声一片。若是祭拜皇夫时这些人跟着去了,李牧高低得从皇陵内宫的棺材里头爬出来,瞅瞅到底是谁为他伤心至此。 魏阿绮在听到“金元宝”三个字时,心里便大叫不好。她还计划着私底下派人打听打听,她丢失的两大袋子金元宝究竟流向何处,最好是能寻回,让她冷如寒冬的经济回回暖。 魏阿绮本是信心十足的,只要晓得这些钱的去处,肯定能追回六七成。毕竟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皇家的钱财怕是有命得,没命花。有本事和门道融金重铸的是少数。 可经今日这些人这么一闹,她这个皇太女殿下抚恤贫民的光辉事迹就会光速传扬出去,她还有何脸面去追回这些个金元宝? 捡金元宝的人光明正大地花钱也无人敢管,这钱可是当朝太女殿下亲赐的。无人敢抢,无人敢说三道四,只能流着大哈喇子羡慕这等好事儿为何没轮上自己。 看这帮人抱团的程度,她若是私下要挟拿回金元宝,一个两人倒是成。若是胁迫交钱的人多了,或是遇上个天生反骨的,事情难免不会闹大,到时便不好收场了。 都是底层穷苦人民,罢了,但行好事吧。 魏阿绮望向三步开外跪着哭得泣不成声的李二狗子,心道这面前之人便是天生反骨呀。 “本宫本不欲张扬此事,为这一二财帛受诸位如此大礼,本宫实在羞愧。”待众人哭声渐弱,魏阿绮从马车上下来,亲手扶起了跪在前头的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 这位妇人只弱弱地望了魏阿绮一眼,便垂下头去,眼神澄澈中带着一丝惶恐,是个贫苦的老实人。 魏阿绮一身素服在百姓跟前站定,见众人在侍卫们的拉扯搀扶下都起了身,这才又开口:“本宫瞧着在场各位大都清贫,若是这些钱能在生活上对你们有所助益,也不枉本宫这番苦心。只是本宫亦想多嘴告诫一二,钱财实乃身外之物,切莫对其有过分的执念。你们得了这笔天降之财,若是能适当地向周围有需要之人施以援手,相信诸位日后的福运亦不会浅薄。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钱财再多也有用尽之日,若是真有那一日,望你们以平常心待之,不再守望天上掉馅饼之事,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付出了努力的收获,才能心中踏实,吃睡安心。” 第25章 荧惑合辰星 言罢,魏阿绮也不管哗啦啦又跪了一地的百姓,转身进了马车。 “走吧,将这个李家二狗也带上。”魏阿绮微挑小车窗帘,低声朝侍立的侍卫长吩咐道。 侍卫长抱拳应是,单手将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抹干净的李二狗子一拎,横放在马背上,自个儿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一行人朝西城门去了。 靠坐在车厢内的魏阿绮苦笑,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条喜洋洋街了。这是哪门子的喜洋洋,分明就是哭唧唧! 今日这事儿不像是百姓们自发所为,背后恐怕有高人作推手。 金元宝撒也就撒了,她这在午未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地位,搞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但被人暗中插刀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这一回她忍气吞声了,往后怕是会被当个软柿子,谁都能给她捏个稀巴烂。 魏阿绮方才将在场的所有百姓大体观察了一番,只有少数几人眼底闪着精明算计,大部分人要么浑浑噩噩地人云亦云,要么流露真情不似作戏。 手指轻抚过车窗帘子下坠着的金丝流苏,魏阿绮的目光闪了闪。 入九月后,皇室的马车都更换成了单侧车窗的车厢,而她到时,百姓们刚好全都跪在她所乘马车车窗这一侧,另一侧道路旁的空地明显更加开阔,却没跪一人。 要说这些平头百姓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还不如巧合之言可信。而且,凭他们的身份地位,又从何处得知皇家马车的规制呢? 到底是哪位的手伸得这般长? 土着魏阿绮一向谨言慎行,她穿越来的这两个月时间亦是作鸵鸟状,这就动了哪位大人物的蛋糕了? 她得好生查一查,别还未等到魏阿艾那一剑,自个儿就麻溜地翘辫子了。 午未国皇宫,合化殿。 微皇背手沉思,白大人垂首立在微皇身后,君臣二人的面色皆不太好。 “荧惑合辰星……自古水火不相容……白大人的意思是,我午未国将生灾祸?”微皇转过身来,面色沉沉地望向钦天监监正白泽白大人。 白泽噔的一声跪下,忙声道:“午未国在陛下的治理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灾祸之事,臣不敢妄言,只是天象有异,臣不敢有所欺瞒!” “况昨日之天象,天气晴好之地尽可观。水火交融之象恐是对整个天下的警示!”见微皇并未应声,白泽补充道。 “整个天下……唉。”微皇喃喃,叹了口气对白泽道,“白大人请起,朕并未有责怪之意。” “白大人可知这二星所指?”微皇继续问。 “臣冥思一夜,虽不知这两颗星宿具体指向何人,但也能确定所出方位。”白泽捻着长髯道。 “哦?大人可直言。”微皇身体略略前倾,语气染上了几分急切。 “水火合相之后,荧惑停在午未国上空,而辰星定在了辰巳国上空。”白泽表情严肃,目光悠远地说道。 “昨日是皇太女册立大典,这荧惑莫非……”微皇一怔,将心中疑惑问出。 白泽心下感叹,君王的疑心来得快,可要消除且得日久。 “陛下恕罪,臣不敢以危言乱君心。荧惑色艳,其位端,合相之时隐有盖过辰星之势,其所指之人应不出皇室宗亲,其性张扬乖戾,呈镇霸一方之势。”白泽没有明确地给出答复,而是将自己所察如实道来。他不欲掺和进皇权旋涡之中,却也无法眼见苍生乱而袖手旁观。 微皇沉吟片刻,复又开口问道:“辰星所指之人,白大人可有定数?” “辰星虽制于荧惑,但其散发的冷芒依旧能透穿荧惑的红光,应是皇族之相。可怪就怪在,昨夜在辰巳国上空的辰星光亮暗淡,竟有被周遭星辰压制之象。依臣薄见,辰星所指之人可能不受重视故光芒不显,亦有刻意隐藏之嫌。”白泽掩在长髯下的嘴角扬起一个莫名的弧度,辰巳国之乱,或早或晚。 君不仁,臣怎会服,子何来的孝? “伯皇子嗣众多,除三皇子司介外,余者皆负才不出众之名。如今看来,怕是深谙锋芒毕露之理,各个不显山露水罢了。”微皇语中带讽,看向对自己此番话频频点头的白泽,饶有兴致地问道,“白大人觉着,司牧其人如何?” “良驹若掌好蹄铁,亦可一日千里。”白大人意味深长地道。 君臣对望,无声一笑。 “陛下,御史大夫劳大人在殿外求见。”有内侍来禀。 “宣。”微皇回御书案前坐下,吩咐侍立在侧的宫人道,“给白大人搬个凳子来。” “谢陛下赐座。”白泽俯身行礼,在锦凳上坐下。 不一会儿,御史大夫劳大人进得殿来,与微皇和白泽分别见过礼后,开口道:“陛下,两刻钟前,西城门外发生了一件怪事,此事涉及皇太女殿下,微臣私觉恐会祸及陛下与我午未江山,思忖之下,特急急赶来宫中与陛下回禀!” 祸及江山?这番话形势之严峻,白泽大人也不敢再坐着了,连忙起身,与劳大人并排站着。 微皇却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一个眼神都没给劳大人,只吐了一个字:“哦?” 白泽自从做了钦天监监正,微皇便命他专司天象推演,直接对皇帝负责,平日里也无需上朝,对朝中大臣的行事做派自然了解不多。可微皇作为百官之君,这些个臣子明里暗里是个什么样子,她都清楚得很。 深知这位御史大夫劳大人的尿性,一分的祸往十分去说,芝麻大的小事在她嘴里,件件“恐会祸及我午未江山”。 劳大人清了清嗓子,将百姓于西城门外跪魏阿绮,并高呼“威武大气皇太女,五星连珠佑江山”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用词之酸让白大人都牙疼。 “陛下,太女殿下这才登储君之位,私底下便用这般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手段,行金银收买人心之举,实是不妥至极啊!如若此等行事传扬开来,毁了储君清誉便罢,恐连累陛下您遭万民声讨,人心不稳,江山难安啊陛下!”劳大人一盆水尽数往魏阿绮身上泼。 “臣立于城头,竟听百姓当街直呼太女殿下为‘少年天子’,却未见殿下及随行属官驳斥,其心昭昭!陛下正值壮年,为我午未百姓殚精竭虑,臣观此一幕,甚是心寒!”劳大人说完,一个头磕在地上。 白泽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觉着自个儿干站着蛮尴尬的,身体给微皇跪了,心里给这位劳大人跪了。 还在朝堂沉浮的那些年头,白泽便饱受来自御史台的恶意,只因他是一名男子。多年未接触朝堂,没曾想御史的嘴是进化了,脑子却没跟上,弹劾起皇太女来竟是毫无顾忌,这些话出口连他都不信,更别提说服微皇陛下了。 这位劳什子的劳大人真不是敌国派来搞笑的? 第26章 见面就整大道理,搁谁不迷惑? 劳大人这一顿声情并茂的自说自话,并未让微皇陛下的脸部表情有任何变化,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并未在听。 劳大人也不急不恼,一个头磕下去,就保持着伏地姿势,十分沉得住气的模样。 摸不准这两位在打什么太极的白泽,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又不能表现出来,暗自懊恼今日不该进宫的。 半晌,微皇总算是开口了,语中辨不清情绪,道:“朕晓得了,辛苦劳大人跑这一趟,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御史台为陛下之眼,陛下之耳,一切皆是忠君本分,谈不得辛苦。”劳大人抬起头,向微皇行礼告辞道,“微臣告退。” 觑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白泽,劳大人神色如常地走了,这状告不告得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常在陛下跟前露脸,让陛下知道她们御史台是在做实事的,可不是享君之俸禄,尸位素餐。 “你也起来吧。”微皇语气淡淡地冲白泽道。 依言起身的白泽,正在思考要不要此时行礼告退,便听微皇声音又起:“少年天子啊……人心归向储君皇太女。那么,置朕于何地呢?” 白泽意识到事情不妙,立即再次叩头,说道:“人心归向皇太女,这正是社稷之福啊!实在可喜可贺,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哈哈哈……”听了这话,微皇似才恍然,大笑道,“魏氏天下有续矣!” 大笑过后,微皇面上挂着和煦之色,微挑了眉毛望向白泽,问道:“照方才大人所说,昨日天际之上,荧惑既有压制辰星之势,是否暗示我午未国可压辰巳国一头?” 白泽一愣,心道帝王的心思你莫猜,心情说变就变,话题说转就转。 “倘若荧惑所指之人能如天象所示,压过辰星所指之人,午未国极有可能盛于辰巳国。”白泽斟酌着回答。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白泽的眼神朝侍立的宫人扫了扫,复又开口道。 微皇了然,屏退宫人,只留下了心腹一人,对白泽道:“白大人但说无妨。” “若荧惑辰星能齐头并进,这天下未必不可一统!”白泽言罢,利落一叩头。 微皇眼中精光一闪,却是半天未等到白泽再次开口,便主动出声询问:“白大人不愿多言?” “天机不可泄露。”白泽道,依旧俯身。 “善,退下吧。”微皇有些失望,朝白泽一挥手道。 正欲进宫的魏阿绮,在皇宫门口遇上出宫的白泽。魏阿绮已褪去一身素服,着藕荷色常服,气色颇为不错。 “下官见过太女……”白泽欲抱拳行礼,被魏阿绮拦下。 “白大人不必多礼。”魏阿绮瞧白大人一身官服,问道,“母皇今日心情可好?” “尚可。”白泽如实回答,默了一默,又道,“下官逾矩,斗胆劝殿下行事莫张扬,万事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 “啊?发生了何事?”魏阿绮对白泽突然的劝诫有些难解。 好好的一个人,见面就开始整大道理,搁谁谁不迷惑? “唉,下官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白泽叹了口气,又丢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便离开了。 魏阿绮脑子有点乱,但隐隐约约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与她有关。 难道是母皇听说了百姓跪谢她赐金元宝之事?可是此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呀!这就到了要苦口婆心劝她三思而行的程度了?那她往后的路岂不是如履薄冰! 当个储君这么难的嘛! 入了巍峨的朱红宫门,魏阿绮行了将将半盏茶,司牧迎面走来,还是一袭月白锦袍,身上多系了一条秋香色腰带。 “见过太女殿下。”司牧抱拳一礼。 “司公子有礼。”魏阿绮还之一礼,关切道,“昨儿个听闻司公子身体抱恙,可宣太医瞧过了?” “劳殿下记挂,在下只是突感不适,已无大碍。”司牧笑意清浅地回道。 “如此便好。”魏阿绮微一点头,见司牧欲言又止,复又问道,“司公子可还有事?” 司牧的目光往四周逡巡一圈,见并未有不相干之人,上前两步附在魏阿绮耳边,轻声提醒道:“辰巳国有变,殿下这两日多陪陪微皇吧。” 不等魏阿绮反应,司牧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 魏阿绮站在原地待住,她没听错吧,辰巳国有变与她陪微皇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若是午未国生变,倒是与微皇,与她息息相关;辰巳国那头要生多大的变故,才能影响到微皇陛下,甚至还需要她这个储君伴驾? 不对啊,辰巳国生变,最该操心的不是司牧自个儿嘛。这位兄台难不成是在暗示,让她这两日去安慰下他? 表面上说微皇,实则暗指自己需要陪伴,引诱着她上前主动关怀,然后二人你追我赶,谈情说爱,琴瑟和鸣…… “殿下,殿下?”侍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魏阿绮不合时宜的臆想。 将面上略显猥琐的表情收住,魏阿绮战术性地一咳,迈步朝合欢殿去了。 “儿臣给母皇请安。”魏阿绮向御书案前批阅奏折的微皇恭谨一礼。 “来了,坐吧。”微皇示意魏阿绮在自己身旁坐下,问道,“今日皇陵祭拜之礼可还顺遂?” “一切皆好。”魏阿绮答。 “你父后见你长成,定也是万分愉悦。”想起皇夫李牧,微皇不免又是一阵感慨。 “儿臣日后定当更加勤勉,不负母皇厚望,也不负父后用生命守护的这万里河山。”魏阿绮想起在父亲灵位前暗暗立下的誓言,心情有些激动。 “好孩子。”微皇朝魏阿绮一笑,面露慈祥道,“这两日累了吧,请过安便回府歇着吧,明日还得迁宫呢。入主东宫之后,朕便将朝事丢一半给你,到时可不兴三天两头儿的又累倒了。” “儿臣自当尽全力替母皇分忧。”魏阿绮面上一片羞愤之色,心底却在疯狂吐槽,日日埋头国事,她会英年早秃! 见微皇没有其他话要吩咐,确实是在赶她走的意思,魏阿绮只得弱弱开口,将百姓跪谢她赏赐之事交代了一遍。 魏阿绮一路上思来想去,认为白泽不会无端对她说那些话,可近日里她确也未行出格之举,若硬要说有,那便是今日百姓跪她之事了。在她看来,事虽不大,也做了较为圆满的解决,可耐不住有心之人编排。亦或许在背后推动此事之人,便打着在微皇跟前参她一本的算盘。 “此事朕已知悉,本是受助百姓自发而来,你处理得甚好。”微皇语气和善,并无责怪之意。 魏阿绮本做好了微皇一怒她便跪的打算,临了等来这么一句话,整个人静默在当场。 “你还有事要禀?”微皇见魏阿绮表情怪异,开口问道。 “没……没有……那儿臣便不扰母皇了,儿臣告退,明日再来请安。”魏阿绮回过神来,行了一礼,退出合欢殿。 不对呀,微皇一切如常,对她并无半点恼意,那白泽就真的只是想跟她说两句大道理? 司牧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魏阿绮也并未在微皇处寻得些许头绪,是发生了不能让她知晓的事情吗?还是司牧将她当猴耍,当鸟逗? 在心中将这两个说话全靠人猜的男人鄙视了一遍,魏阿绮觉着,可能在女尊国生活得久了的男人,脑子已经不大正常了吧。 第27章 魏公子的遗愿 “陛下,魏姑娘求见。”巽风殿外守着的小太监迈步进殿,朝殿中行了三步,跪下通禀道。 “宣。”伯皇放下手上的折子,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茶水,应道。 “喏。”小太监应声,起身出殿。 两口茶水下肚,小太监便领着低眉垂目的魏阿艾到了殿中。 “魏阿艾见过伯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魏阿艾朝伯皇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魏姑娘请起。”伯皇语气温和,又吩咐随侍宫人道,“来啊,赐座。” “谢陛下恩典。”魏阿艾面上惶恐,却还是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浑身拘谨,本就无血色的脸颊更显几分苍白。 伯皇往日便听闻午未国二皇女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天生柔弱卑怯,胆小畏缩,今日一见确如传言无二。 他本还起了将此女纳入后宫的想法,被淑妃横加阻拦未得手,如今看来这没滋没味的,心中仅有的那一点子可惜也荡然无存了。 思及此,伯皇的语气也不似方才温和了,例行公事一般问道:“魏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小女……已无大碍,多谢陛下……劳心记挂。”魏阿艾听伯皇语气乍冷,说起话来竟有些打颤。 “嗯,魏公子之事,朕也很痛心,魏姑娘节哀。”伯皇不咸不淡地安慰道。 “小女的弟弟……呜呜呜……这般小的年纪,呜呜呜……”说起弟弟,魏阿艾又泣不成声了。 伯皇被哭得有些烦躁,眼见伯皇脸色不好,大太监大篓子出言宽慰魏阿艾:“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要带着已故之人的那一份希望继续走下去。相信魏公子也不愿见魏姑娘为他这般伤心,魏姑娘还需振作起来,好生打理魏公子的后事才是。” 似被大篓子这番话劝动了,魏阿艾哭声渐停,啜泣着说道:“多谢公公好言劝慰,是阿艾失礼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魏姑娘与魏公子姐弟情深,朕亦十分感动。”伯皇摆摆手道,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陛下,家弟有一遗愿,求您成全!”魏阿艾踌躇半天,鼓足了勇气朝伯皇跪下,恳求道。 伯皇瞄了跪地的魏阿艾一眼,并未叫其起身,放下茶杯道:“说来听听。” “是。”魏阿艾的泪珠子又如断了线一般,便拭泪边道,“家弟病中曾与阿艾吐露心声,希望自己死后葬在辰巳国和午未国的边境界碑旁,既能守望生他的母国大地,又能看卫养他的父国之壤。他短短十二载的人生,幸得母国和父国的荫庇,才能活得自如洒脱,他是如此地割舍不下。只愿死后能望着两国友好往来,全了他这份无甚大用的赤子之心。苟儿自幼懂事,从未向我这个姐姐提过什么要求,如今这非分之想,阿艾想大胆地替他求一求,还望陛下成全!” 话落,满殿寂静,只有魏阿艾刻意压低的啜泣声隐隐可闻。 “唉。”良久,伯皇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又带了几分温和之意,开口道,“既是魏公子遗愿,朕自当成全。” 这一口一个“父国”,让伯皇心里很是受用。就埋个尸体在边境界碑而已,就算是葬在辰巳国境内也并无不可,他他堂堂一国之君,还不至于为一块儿墓地如此小气。 “小女谢陛下体恤!”魏阿艾又是一个头叩下。 “来啊,研墨,朕要亲自给午未国微皇写信。”伯皇大手一挥,朝大篓子吩咐道。 从巽风殿出来时,天边已染上暮色。 在宫人的指引下,魏阿艾去了德妃的延禧宫。既然德妃在她“昏迷”之时如此关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应该亲自去请安拜谢。 德妃很是热情地留了晚饭,席间诸多关怀抚慰之言,魏阿艾都一一得体回应。 诚然,德妃不见得有她面上表现那般有心,魏阿艾也不见得将这些话都入了心。 浣花宫上下一片素净的白,三根白色丧幡迎着萧瑟的夜风飞舞。 魏阿艾并未在正殿过多停留,而是快步回到了后头的小院。 小院子里一切如常,收拾得温馨妥帖。里屋燃着金黄的烛火,一股暖意从屋内一直蔓延到魏阿艾的心底。 “回来了?等你用饭呢。”司覆从里屋迈步出来,金黄的光晕从他身侧氤氲开来,那股暖意似乎瞬间放大了许多倍。 魏阿艾望着司牧,不说话也不挪步,就只笑。 “傻姑娘,不冷吗?进屋。”司覆捏捏魏阿艾笑得尖尖的小下巴,牵起魏阿艾的手往里屋走。 “若是能与你一直如此,倒也不错。”魏阿艾突然开口道,语里满是温柔。 司覆脚步一顿,双目灼灼地望着魏阿艾的眼睛,道:“终有一天,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相守,过上我们想要的日子。” “嗯!”魏阿艾笑意更浓。 “今日事情办得如何?”司覆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魏阿艾碗里,这是他近几日在外偶得的菜谱,据说是从午未国皇室传出来的,味道不错,特意命厨子做了给魏阿艾尝尝。 “我办事,你放心。”魏阿艾小自得,尝了一口碗里的鱼,赞道,“这鱼的味道着实不错!如果苟儿在就好了,他最爱吃鱼了,唉。” 司覆又替魏阿艾夹了一筷子鱼肉,见美人我见犹怜的模样,忙出言安慰:“据暗卫来报,苟儿已经入了我们在略国旧址的军营。他在那处绝对安全,还能学武强身,下次再见,苟儿定已是个身强体壮的红缨枪少年了!” 想象着弟弟手握红缨枪朝自己炫耀的小模样,魏阿艾不禁笑出了声。 “若是能吃得惯这鱼,日后天天给你做,替苟儿将他那份儿也吃了。”司覆面瘫,语气却是如水般轻柔道,“这配方据说是午未国皇室流出,没想到你家里还有姊妹擅吃食。” “哦?”魏阿艾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想来是三皇妹了。大皇姐乃国之储君,不会在制膳一道上花费这般精力。三皇妹自幼受母皇骄纵,要什么给什么,惯爱研究这些无用之事。” “慈母多败儿。”司覆嘲道,“不过昨日是午未国储君册立大典,竟出现五星连珠之天象,你这大皇姐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你信天命?”魏阿艾勾勾嘴角问道。 “我只信自己。”司覆答道,吃了一口清蒸鲈鱼,却觉得没滋没味了。 “我俩都不是信天命之人,又管她是不是天命所归呢!”魏阿艾放下筷子,瞅了一眼桌上的那盘鱼,神色淡漠。 她与司覆相遇于微末之际,四年多的相处,二人心心相惜,携手并进,靠他们自己一点一点地组织起堪堪立足的势力。世人皆羡生于皇家的富贵,可他们却是尝尽艰辛。在生养之亲眼里,他们连草芥都不如。 挣扎于多年苦难之中的人,若庸碌无为认命也便罢了,可他们二人一旦认命,便是万劫不复。 不信命,不认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双手上,路难走一些,倒也行得踏实。 若真要感念,那便感谢上天赐下的这一段缘分,让孤独的彼此相互依偎,成为这世上照亮他们最亮的那一束光。 “估计明日下午,苟儿的死讯就该传到午未国了。”司覆喃喃道。 第28章 迁宫净室礼 “你们仔细着些,别磕碰坏了,这些可都是太女殿下的珍藏。” “哎,那边的绳子绑得太松了,小心路上把箱子颠没了。” “小环,库房里头的东西都搬完了吗?” “前头那几辆车装满了就先行,东宫门口有管事嬷嬷候着,交差了再回来搬下一趟。” 一大早的,云姑便开始忙碌起来,事无巨细地吩咐着。 照午未国礼制,皇太女迁宫之事甚重,需要在钦天监算好的吉日寅时正开动,也就是早上正四点,不能在吉日之前就开始搬动物什。 其实东宫之内,一应生活用品、装饰摆件都齐全,完全可以拎包入住。但大皇女府的库房、魏阿绮惯用的物件以及下人们的私人物品等必需品是不必须得搬的,加之魏阿绮将大皇女府送给了魏阿娥,这府内自然该搬走的是一件不能留了。 负责迁宫搬运的是皇宫中十五岁以下,目不识丁的太监,所有的车架、箱笼、屏风书卷等等都被红色的绸布遮得密密实实。微皇还特意派出了两队大内侍卫随行护送,免得路上被不长眼的冲撞了去。 魏阿绮才刚醒来,便有侍女风风火火地端来水盆伺候她起身。她才一迈出寝殿内室,在外候着的一帮侍男便在另一侍女的招呼下,抬着七八口红木箱子涌进了内室,开始收拾装箱。 专业程度让魏阿绮联想到了她原本生活的世界里的搬家公司,拆桌柜打包衣箱扛起就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殿下,云姑让您用完早膳之后唤她。”侍女替魏阿绮盛了半碗米脂小米粥,轻声说道。 “让云姑忙吧,用完你们陪本宫前往东宫即可。不就是行个五谷杂粮净宅之礼嘛,咱们能行。”魏阿绮仔细品了品口中细腻的小米粥,满不在意地说道。 侍女有些为难道:“殿下,这净宅礼是需要东宫主事嬷嬷陪同的。况且东宫那头的事务,奴婢等还不熟悉,还是得云姑与您细细道来。” “好吧。”魏阿绮只得应道。 没办法,毫不夸张地说,离了云姑,魏阿绮就是个废物 对于这位从小将土着魏阿绮奶大,这两月来对她这个穿越者魏阿绮照顾得细致妥帖的云姑,魏阿绮心中是既感激又心疼。除了平日里对她的态度过于恭谨之外,云姑的性格倒是比微皇更像她原世界的妈妈。 大事小情张罗起来就没完,眸中总是充满疼爱关切之色,唠叨到嘴边又咽下的欲言又止……这份温暖,魏阿绮始终记在心里。 可她对云姑却不能有堂而皇之的反哺之情,在这个世界的礼教等级下,云姑的本分不会允许自个儿接受她过分的示好,众人时刻盯在她身上的眼睛也注定了她做事需要考虑再三,束手束脚。 又是半碗米脂小米粥下下肚,云姑也含笑迈进了殿中。 魏阿绮又穿上了她那件双肩缝金砖的招摇四爪蟒袍,带着云姑往新家东宫去了。 今日兼职风水大师的,是无处不在的钦天监监正白泽白大人。魏阿绮怀疑,白泽应该好几年未曾如近两月这般忙碌过了吧。 若是将她这储君的一应事务打理好了,入了皇太女殿下的眼,这不就是妥妥的事业第二春嘛! 魏阿绮自瞧见白泽,内心的小活动便未停下,望向白泽的眼神竟有几分暧昧不明,吓得须发皆白的白大人差点没将精心养护的长髯揪秃了。 歘啦啦好几声响,刚迈进东宫正殿的魏阿绮被白大人撒了一脸一身的五谷杂粮。 不是净宅礼嘛,咋的,把她当不干净的东西了? 魏阿绮正要瞪白泽,云姑便附到她耳边,轻声提醒道:“殿下,您且忍耐一二,就这一回。” “行吧,就这一回,扔都扔了,我忍。”魏阿绮心道。 不过魏阿绮显然是没理解透云姑“就这一回”的含义。 内心的“忍”字将将咽下,大开的窗户外头又飞进来一把谷物豆子。这回倒是没往魏阿绮身上来,立在窗边的两位白衣侍男遭了罪。 “不是说就一回嘛,怎么还来?”魏阿绮一脸不置信地望向云姑,语气里颇有点小姑娘告状的意味。 云姑将魏阿绮的体会了好几遍,晓得自家殿下是错意了她方才的话,忍住笑又解释道:“殿下,是储君迁宫礼就这一回。每个宫室都需要您亲走一遍,净室祛秽之物需撒上三遍。” 云姑话音才落,一把杂粮又从大殿的另一扇大开的窗飞进来。 无语至极,便只剩下麻木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魏阿绮在云姑和白泽这二位的陪同下,将东宫的大小宫室逛了个遍。每进一处都会被白泽歘啦啦撒一把五谷杂粮在身上,每回魏阿绮都会在心里给这个小老头划上一个诅咒的小圈圈。 如果这个平行世界有方便面,白泽估计这辈子直到归西的那一日都见不着调料包这玩意儿了。 迁宫净室礼结束,云姑便在东宫安排开来,到处堆放的物品以及从宫外源源不断运来的箱柜器物,都需要云姑这个主事嬷嬷的规整安置。 东宫内镜湖边的一处小亭,魏阿绮望着湖对面一处不大的庭院里,宫人们执笤帚端水盆进进出出,想着方才撒在宫室内个头不大数目又多的稻谷麦子大豆玉米,不晓得要多久才能清理干净。 “殿下将下官留下,可有事吩咐?”侍立一旁的白泽出声,打断魏阿绮的出神。 “无甚大事。”魏阿绮将放在远处的目光转移道白泽身上,说道,“心中有惑,请大人一解。” “殿下请讲,下官定知无不言。”白泽抱拳一礼道。 “大人昨日一番告诫,本宫细细思索,只觉醍醐灌顶。”魏阿绮扯了扯嘴角说道。 白泽努力回想了一番昨日自个儿与魏阿绮说的话,实在不明白“下官逾矩,斗胆劝殿下行事莫张扬,万事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这几句话有何醍醐灌顶之效。 “可本宫自诩行事审慎低调,却不知大人为何突出此言。”魏阿绮顿了一顿,复又说道,“本宫晓得大人您擅推演之术,是算出本宫日后会有行差踏错之举,故而事先预警吗?” 白泽一愣,好嘛,昨儿个就不该多嘴。不愧是皇太女,善意的提醒一句能给解读成这样。 “下官只是头脑一热,言语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殿下莫怪。”白泽说着便要下跪。 魏阿绮右手一抬,打断了白泽下跪的动作,却未顺着白泽的话往下接,又道:“难不成与那五星连珠有关?” 第29章 掀风闹雨者是地上人,而非天上星 小老头心中惊愕:“微皇将水火合相之事告知皇太女了?” 魏阿绮只不过想诈一诈白泽,见他这副掩饰不及的错愕神情,看来昨日之言并非一时之兴。 “若本宫所记不错,五星连珠上演之时,白大人未跪。”为了不露馅,魏阿绮点到即止,只将目光定在白泽脸上。 “下官不跪,只是为了更好地观天……”白泽依旧搪塞。 “白大人!”魏阿绮厉声打断白泽的话,腔调拿捏得刚刚好。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一脸正色地问道:“陛下与殿下说了多少?” 魏阿绮心想:“嗯?不就是三声惊雷的事情吗?怎么还扯到微皇了,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她不晓得的?” 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魏阿绮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唉,母皇这般寄予厚望,本宫就怕担不起啊!思来想去,还望白大人将天象之事再与本宫细说,助本宫理清头绪,才好替母皇分忧!” 白泽被魏阿绮这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唬住了,叹了口气,便竹筒倒豆子般的,将荧惑与辰星合相、荧惑所指之人在午未国皇室、辰星所指是辰巳国式微的皇子等分析推断都与魏阿绮讲了一遍。 当然,白泽并不认为微皇会将他私下告知的那句话,过早地透露给魏阿绮,他亦隐去未说。 白泽一席话让魏阿绮的脑子嗡嗡的,就一个自然界的正常现象,不就是罕见了那么一点嘛,能给解读得这般玄幻又复杂? 魏阿绮垂下脑袋,努力掩去抽搐的面部表情。 半晌,魏阿绮才有点明白过来,原来白泽对她的提醒,不是针对百姓因金元宝跪她之事,而是微皇怀疑会扰乱天下的荧惑是她。 “荧惑性张扬乖戾,呈镇霸一方之势。”魏阿绮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殿下,您无事吧?”白泽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昨日微皇听闻此事都没有这般大的反应,按理说皇太女第二次听了,不该如此失态。 白泽也未深究,只当这荧惑涉及魏阿绮自身,多思虑一些也属人之常情。 “大人觉得这荧惑之星所指,究竟是何人呢?”魏阿绮的嗓音有些沙哑。 “殿下心中可有人选?”白泽不答反问。 魏阿绮自然不信天象之说,可拦不住微皇和这天下臣民深信其说。依白泽所言,微皇曾疑心荧惑所指之人是她,那不管这人是否是她,微皇心中的这根刺是埋下了,将来若午未国甚至天下真有动荡,她只得被迫深陷泥潭。 “荧惑是天上星,而我们只是观星的地上人。一千个观星人心中有一千个荧惑之星,它或色艳,或位偏,在观星人眼中的解读或风月无边,或霍乱之始,一切的推演解读皆发乎人心之所念。”不等魏阿绮答话,白泽又道,“即便所有人皆意指同一人,也未必是事之真理,那天象所预示之危机仍旧潜藏。” “既已知晓风雨欲来,我们仍无动于衷?”魏阿绮发问。 “掀风闹雨者是地上人,而非天上星。”白泽捋捋胡须道,“当下应着眼于可致天下之乱的隐因,而非执着于一颗星宿所指。天下之大,亦不是一人之力尽可乱之。纵观各国,贫苦百姓居无所者有之,食不果腹者甚众,这才是致江山不稳、天下不平的根本诱因。若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会拥护这让他们生活富足康乐之人,纵有反叛之人,终是不敌悠悠民心所向。” 魏阿绮觉得白泽这番话甚是有理,但好像话题有些跑偏了。 “大人的意思是,不去计较荧惑所指之人,不去深究水火合相之事?”魏阿绮又问。 那你跟微皇说这事干啥? “不过分计较,不过分深究。”白泽老神在在地回了一句。 魏阿绮心中抓狂:“这老头是废话专业户啊!” 见魏阿绮面色不大好,白泽赶紧补充道:“殿下,倘若您就是那荧惑所指之人,您会如何呢?自戕以示无生乱之心?可这午未国之江山迟早是您的,您为哪般丢掉身份行那不义之举?若真自戕,微皇百年之后,这江山何以为继?” “再者,便是将本次天象预示中,那荧惑所指之人找出处置了,可诱使动乱的因素仍在,难保不会有下一回异常天象。水火合相乃天之预示,地上之人防患于未然,其乱未必会生。”白大人觑了一眼魏阿绮的神色,继续道,“天下之事无定数,为君为臣的应为百姓生计而劳,解决了本因,再多问题也便迎刃而解了。陛下为君多年,定是深谙此理,殿下不必过于忧心,尽储君所为,不为天下之不韪,陛下与万民自会站在您的身后。” “听白大人一席话,胜过苦行万里。”白泽最后那句话,总算是让魏阿绮一颗心落下。 在考虑天下苍生之前,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 魏阿绮虽是个和平爱好者,但自身觉悟还达不到白大人所言那般的高度。在吃好喝好小命安好的前提下,她可以尽己所能为百姓计,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她且得再修炼。 “能替殿下解忧,乃下官之幸。”白泽拱手一礼,暗自舒了一口气。 “惊雷之事,不知白大人可有解?”虽被水火合相之事惊得魂飞天外好一阵儿,魏阿绮还是没忘了今日将白泽留下的初始目的。 “殿下确听见了雷声?”白泽放下了所有的防备,荧惑辰星之事都说了,雷声之事他也懒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虽然他至今也没弄明白那三声雷是何故。 “三声惊雷,后天光大亮。”魏阿绮如实道。 “下官的确听见了雷声,还看见一道闪电……将……将殿下手中的太极八卦盘……”那场面太过震撼,“击成齑粉”四个字白泽没有说出口。 “这也是天道警示?”魏阿绮追问。 “这个……下官确实不知。”一阵风从湖面吹来,白泽将手揣进了袖笼中,问道,“下官不明,殿下那日为何定要在长明宫广场开席,准备太极八卦盘又是何意?” “本宫……本宫在一本书上看到,说是如此积聚能量,能……增加祥瑞之气。”魏阿绮磕磕巴巴地开始瞎编,她总不能说自个儿是穿越者,想利用五星连珠的能量回家吧。 “什么书?”白泽好奇问道。 “好像是跟天象有关。”魏阿绮答。 “跟天象有关的书籍?”白泽更加好奇了。 “对对对。”魏阿绮敷衍。 “书名,殿下可否告……” “就在你那儿随意翻到的,具体的记不清了,你自个儿回观星台找找吧!慢走不送!” 白泽话还未说完,魏阿绮便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第30章 皇室秘辛 “殿下,陛下急召,请随老奴速往合化殿!” 魏阿绮在新家东宫的第一餐,被微皇身边最得信的近侍李掌司慌忙打断,二人匆匆赶往微皇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合化殿。 合化殿内,丞相夏裕和、海大将军海亥骇、太尉何曰火和尚书令屈苑四人望着微皇的背影,皆面沉如水。 “儿臣参见母皇。”魏阿绮进殿,行礼之声打破殿中的沉寂。 “阿绮来啦,都不必见礼了。”微皇转过身来,神情微丧,望了一眼尚书令屈苑,说道,“屈卿,你与阿绮说说吧。” 虽说微皇吩咐不必行礼,魏阿绮还是与殿中四位大员一一行过注目礼,最后将目光定在屈尚书令身上。 “喏。”屈苑应声,向魏阿绮抱拳一礼,道,“殿下,辰巳国皇宫传来噩耗,二皇子魏阿苟因恶疾殇折,时年十二岁。” 魏阿绮愕然,魏阿苟死了? 原小说中,质子期满,魏阿苟平安回到午未国。直到宫变,魏阿绮身死,魏阿苟都还好好地活着。究竟生了怎样的变故,魏阿苟这么早就死了? “这是何时的发生的事?”魏阿绮急忙问道。 “九月十九,便是殿下册礼那日。”屈尚书令苦着一张脸回道,“据消息来报,二皇子身染湿疮,高热不退,不治身亡。” “这不可能啊……”魏阿绮喃喃,面色颓然。剧情偏离得如此严重,这要她怎么玩儿啊? 在场几人都知魏阿绮忠厚,向来与姊弟相睦,只当她是一时接受不了皇弟的离世,相继出言安慰。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殿下节哀。二皇子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陛下与殿下这般伤心。”屈尚书令率先发声。 “生老病死皆是天命,殿下,活着的人须向前看。”海大将军紧随其后,出言相劝。 “殿下,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呐。”何太尉宽慰道。 “故人已去,逝者如斯。如今二皇子的遗体还停在辰巳国,咱们需在辰巳国使臣到来之前商量出对策,还望陛下与殿下振作起来,安排好二皇子的身后事,让二皇子走得安心!”夏丞相苦口婆心道,试图将沉浸在丧子之痛与失弟之伤中的二位唤醒过来。 魏阿绮望了一眼面色沉重的微皇,问夏丞相道:“辰巳国使臣何时能到?” “辰巳国使臣携伯皇亲笔信已入我国境内,预计还有一日,便能到马羊城。”夏丞相恭敬回道。 看来今日所得之消息,走的是午未国自个儿的渠道。也对,各国之间互相安插探子眼线,属实是常规操作了。 “讣告等见过辰巳国使臣再发,二皇子殇折之事,暂不外传。”一直保持缄默的微皇突然出声道。 “微臣(儿臣)遵旨。”殿中众人应声而跪。 “起来吧。”微皇向众人抬了抬手,语气森然道,“朕将健壮活泼的幼子送往辰巳国,实乃出于对伯皇之信任。如今幼子殇,辰巳国若只以病之一字将朕打发了,朕是万不能罢休的!” 殿中五人垂首不敢言。 夏丞相等四人皆为微皇的慈母之心而叹惋,只有魏阿绮在揣测微皇是想利用魏阿苟之死换取什么政治条件。 微皇对魏阿苟的母子之情,有,但是不多。 原小说中,魏阿艾是主线,所以与之相关的剧情篇幅颇大,其中便包括魏阿艾的亲情线,而在这条亲情线上,微皇、魏阿苟和生父昌歌占据着绝对重要的位置。 若微皇对幼时的魏阿艾还存有舐犊之情,那对魏阿苟,是自出生起便漠不关心。众人皆以为,微皇对第二任皇夫昌歌用情至深,一见与昌歌所生的一子一女便触景生情、伤痛难耐,故对姐弟二人避而不见。 只有微皇、微皇最信任的近侍李掌司以及晓得剧情的魏阿绮知道,不是用情至深,而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微皇痛恨昌歌,在她辛苦又满心欢喜地怀着他们的第二子时,偷腥的昌歌,被挺着孕肚的微皇捉奸在床。微皇盛怒之下,直接持剑将奸夫淫妇斩于床榻之上。 为了皇室颜面,除了近侍李掌司,所有知情者皆被秘密处死。 微皇对外宣称,皇夫昌歌突发急症,不治身亡。 皇陵中的皇夫昌歌墓,只是一座空冢,他的尸首衣冠以及佩戴使用过的一应物什,皆被扔去了乱葬岗。 自那以后,本备受宠爱的二皇女魏阿艾一朝受尽冷落,被丢在深宫之中不闻不问。 魏阿苟的出生,让微皇觉得是一种耻辱,但是她又无法狠心至斯,将十月怀胎诞下的骨肉掐死。只能眼不见为净,任其在宫中自生自灭,全当未生养过这个孩子。 这样一段皇室秘辛,最终会随着历史的车轮掩入尘烟,可它却实打实地影响了许多人的命运,比如从此无心后宫之事的微皇,比如不忿世事不公揭竿而起的两姐弟,比如在逼宫之战中殒身的宫人将士,比如被战火硝烟波及的无辜百姓…… “是否先将二皇弟的遗体接回?”魏阿绮小声询问道。 “是该尽快接回,葬入皇陵才是。”屈尚书令接话道,“二皇子在为质期间去世,虽尚年幼,却也为国之大计立下功劳,丧仪一事也需好生商定。” “二皇子虽有功,但葬入皇陵是否有违规制?”夏丞相提出异议。 “对呀,皇子应当下葬皇子陵,即便再高的功勋,也不可直入皇陵。我午未国史上,并无此先例啊!”海大将军附和道。 “怎么没有先例了,当年大皇子……臣失言,请陛下降罪!”何太尉听到“无此先例”四个字,也未多想,心直口快地道。可半句话出口,突然意识到不对,瞬间冷汗涔涔,跪下请罪。 除了微皇之外,殿中所有人都跪下了,夏丞相等三位大人用眼神狠狠剜了何太尉一眼。 出生即死胎的大皇子是微皇不可说的逆鳞。 微皇背对众人,不发一语。 待众人跪得腿脚都发麻了,微皇缓缓开口:“都起来吧。阿瑟是朕的第一子,他于朕来说,终究是不同的。” 微皇转过身来,惯常的一张严肃脸,继续道:“后日下诏,皇第二子薨,追封安王,辍朝二日,待遗体运回入葬皇子陵。”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 “母皇,辰巳国是否会趁此机会,提出提前结束质子合约呢?”魏阿绮犹豫片刻,将心中疑虑问出。 “朕也正有此虑。”微皇在御书案前坐下,望向夏丞相等四人,问道:“诸爱卿觉得呢?” 何太尉似乎想说些什么,瞧了瞧三位作沉思状的同僚,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多说多错,她还是躲在后面依言附和吧,否则她这一世英名、为午未练兵之功就要毁在这张嘴上了。 第31章 踹了个人 “曰火,有话直说,这般吞吞吐吐的,可不似你的性子。”微皇直接点了何太尉的名。 “臣……臣觉得依辰巳国伯皇的脸皮厚度,极有可能提出这般要求。”何太尉将心里话如实道出。 一旁的三位臣子极力忍住不笑,眼刀又一记一记地往何太尉身上飞。 魏阿绮心想,这位何太尉就是脾气直了点,其实也是懂语言艺术的。 “司伯确实是个臭不要脸的男人,哈哈哈……”微皇一句骂出口,当先笑出了声。 “哈哈哈……”在场众人也随着微皇放声大笑起来。 殿中气氛缓和,诸臣心中提起的那口气,总算是放下了。 “我午未国皇子薨在辰巳国皇宫,辰巳国本就欠我们一个说法,纵使伯皇脸皮再厚,也说不出提前结束质子合约之言吧?”屈尚书令提出自己的看法。 “合约日期不日将止,若此时辰巳国以感二殿下和二皇子的姐弟之情,让二殿下送二皇子遗体归午未,这一路耗时颇多,特允其不必返回辰巳国呢?”夏丞相道。 “到时二殿下既已归国,我午未亦无理由不放辰巳国质子归国了。”海大将军补充道。 质子合约一结束,两国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这一点,在场君臣都心知肚明。 “如此说来,当前难题便是如何不让二殿下提前归国。”何太尉望了一眼微皇,总结道。 众人点头,但都并未接话。微皇才失一子,现下又要想方设法地不让人家女儿提前回家,谁头铁接这话? 四位大人似想起了什么,眼神都往魏阿绮这边来了。 魏阿绮心里头呜呼哀哉,你们激情发言时完全想不起来我,遇到难题了就都往我这儿推? 行,你们是长辈,是我必须敬重的姨姨,我忍! 在四位姨姨期盼的目光中,魏阿绮开口了:“一切都还只是猜测,万一伯皇并未有此打算呢,嘿嘿,还是等辰巳国使臣到了再说吧。” 四位姨姨无语,废话文学你是懂得。 “唉。”微皇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召你来前来,便是让你晓得,诸事须得未雨绸缪,在事情真正发生时才不会乱了阵脚。若万事皆等到暴风雨来临才做打算,损失便是不可估量的。” “母皇教训得是,儿臣记下了。”魏阿绮跪下听训,态度真诚恳切。 四位姨姨皆将目光放到自个儿的鞋面上,人家老母亲训闺女呢,她们可插不上话。 微皇无奈地将魏阿绮打发走了,她也没对这个老实本分的女儿期望太多,不过作为午未国江山的继承人,魏阿绮目前的能力和状态勉强算是合格,却远不达微皇的要求。 突然想起白泽所说的荧惑之星性情张扬不羁,微皇暗自摇头,看来荧惑所指另有其人。 见微皇颇为儿女烦恼的模样,夏丞相轻声劝慰道:“太女殿下尚年轻,悟性高,再磨砺两年定能处事有度,叱咤朝堂。” “但愿如此吧。”微皇捏捏眉心,有气无力道,“罢了,政事要紧。爱卿们对于方才所议之事,确无想法?” 殿内诸人的小动作,微皇一清二楚。此事既涉及皇室,臣子们虽有想法,却也讳莫如深。 海大将军抿抿唇,开口道:“若辰巳国提出让二殿下送二皇子归国,我方可以履行质子合约为由,让二殿下送二皇子遗体至两国边境后返辰巳国,待期满再风光迎二殿下归午未。” “这般既合乎礼仪,让辰巳国与天下人挑不出错处,又全了二殿下的姊弟之情。”何太尉表示赞同。 “甚好,此事就先如此定下了。”微皇亦点头言善。 “这个时辰将四位爱卿急召入宫,想必还未用过午膳。朕让御膳房备好了膳食,诸卿与朕一道用膳吧。”话落,微皇长袖一挥,拎着食盒的宫人鱼贯而入。 是夜,晴好的夜空突至大雨,魏阿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雨声渐小,胡乱找了件大氅套在身上,魏阿绮掌了盏油灯,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 外间的侍女睡得很沉,殿外守着的宫人也靠在外墙上打着瞌睡。 顺了一把宫人搁在墙角的伞,魏阿绮迎着微凉的夜风,朝镜湖的方向行去。 魏阿苟之死让魏阿绮的内心无法平静,原本以为掌握了土着魏阿绮身死前的所有剧情,她若是能利用好几个关键节点,尚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可脱离了原剧情的魏阿苟一事,让故事走向变得扑朔迷离,难以捉摸。 魏阿绮知晓,因为自己的出现,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原本的动线,在她身边发生的大部分变化,都是可以掌控了。可若是太多事情发生在她看不见、无法把握的地方,这种不确定性让魏阿绮心情异常急躁。 她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遇到回家的机会。 魏阿绮想得入神,一个不注意,被横在路边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绊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在雨中。 照着微弱的灯光瞅了好几眼,隐隐绰绰的只能辨出一个长条状的轮廓,魏阿绮便以为是在风雨中倒下的树桩子,一气之下踹了那黑东西一脚,脚下的触感却是软乎乎的。 “啊……”脚下的黑东西发出了声响。 魏阿绮一惊,我踹了个人?! 魏阿绮赶忙蹲下,端着油灯仔细辨认被自己踹了一脚的黑东西,然后发现确实是个人,一身夜行衣,戴着黑色蒙面巾的男子双眸紧闭,眉头拧起,睫羽微颤,似是十分痛苦的样子。上半身侧躺在路边的草丛,一双大长腿横在路中。 为了避开路中的坑洼,魏阿绮是沿着路边走的,方才发了力的那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男子的命根子上。 发现了这个事实的魏阿绮有些囧,却并没有思考大晚上的一个黑衣男子为何会出现在东宫,而是脑子抽风地想着要不要对这人的终生幸福负责云云。 感受到侧方有冷芒闪过,匕首的冰凉在魏阿绮脖颈处蔓延开来,吓得魏阿绮手中的伞掉在一旁,雨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不许出声!”男子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强撑起来的冰冷。 两人此时的姿势很尴尬。 魏阿绮方才掌着油灯去瞧自个儿踢到的位置,便一直保持着盯着男子私密部位的姿势。男子被疼醒睁眼时,便只能看见微光下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后脑勺。 急智之下,男子将藏于腕间的保命匕首抽出,一把架在那人的颈间。魏阿绮平生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险,不敢动弹,也忘了呼救,只维持着望向男子小腹的流氓姿势。 “把脸转过来。”男子也察觉到了部不对,冷声对魏阿绮说。 魏阿绮端着油灯转过脸时,男子明显有一瞬间的惊愕。 第32章 天上的弯月像小鹿 “你流血了?”魏阿绮闻到男子身上隐隐的血腥味,夹杂着雨中泥土泡发的味道,不太明显。 魏阿绮这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张口便要呼救,还未发出声音,便被男子一个扑身,紧紧捂住了口鼻。 这一动作似乎牵动了男子的伤口,喘着粗气警告道:“不许出声,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油灯和匕首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弯月突破云层,撒下昏白的光。 魏阿绮与男子四目相对,觉得面前之人的眉眼煞是熟悉。 “你是……司牧!”魏阿绮惊奇之下,双手用力一掰,竟将男子捂着自己口鼻的手掰开了。 与魏阿绮接触过的男子并不多,身边的男侍太监她压根也没留意,真正来往频繁的也就司牧与白泽二人,对此两人自是熟悉的。 “诶,还真是你啊。”不等司牧反应,魏阿绮已经伸手将他的蒙面巾扯了下来,一脸“我就知道是你”地道。 “谁在那边?”魏阿绮的声音被一队巡逻到镜湖边的侍卫注意到,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魏阿绮想也没想,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油灯底座和匕首,将旁边的伞往司牧怀里一扔,右手拽起司牧就往一旁的大槐树底下躲去。 沾满雨水的草丛枝丫将魏阿绮的衣裙鞋袜打湿,湿寒之气让魏阿绮不禁打了个哆嗦。 两名侍卫提着灯笼过来溜达了两圈,并未发现异常,便归队往别处去了。 魏阿绮劫后余生般拍拍胸口,略一偏头便对上司牧打量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这一双眸子不似往日所见那般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而是深邃如一片汪洋,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让人生寒的凄厉。 两个人靠得极近,魏阿绮甚至能感觉到司牧鼻尖喷洒出的热气,透过她披散的发丝,打在她的后颈上。女子悠悠的发香萦绕在鼻尖,让司牧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醉,还在渗血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穹顶上的弯月一会儿隐入云层,一会儿又从云层中探出身子,灵动得像一只在林间玩儿捉迷藏的小鹿。 “啊嚏。”一阵风扫过,魏阿绮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清水鼻涕喷了司牧一脸。 两人皆瞪大了双眼。 “对不起!”魏阿绮手忙脚乱地捏起衣袖就往司牧脸上抹。 “你流鼻血了?”魏阿绮替司牧抹完鼻涕,再一瞧发现司牧鼻孔下有两道暗色的液体,正往下淌。 司牧这才注意到鼻间暖烘烘的,伸手一抹,是鼻血没错了。同时身上的剧痛像是复苏了一般,疼得他冷汗涔涔。腰上那一刀便也罢了,怎么连……那处也疼痛难忍,难不成逃跑的时候伤着了? 魏阿绮见司牧很是难受地捂着腰腹,鼻血还不停往下流,直接抓起司牧竖起的发髻,强迫他抬头止鼻血。 弓着背昂着头的司牧觉得这样的姿势很难受,而看着司牧这个姿势却憋着不能笑的魏阿绮也很难受。 在魏阿绮又打了两个喷嚏之后,司牧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二人又是相顾无言。 “殿下为何帮我?”半晌,司牧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仍旧虚弱。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魏阿绮回答道,没有自称本宫。 “就这么简单?”司牧惊讶道。 “对。”魏阿绮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殿下不问我为何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东宫?”司牧又问。 “你若想告诉我,自然会说。”魏阿绮搓搓发凉的双手道。 司牧沉默了,魏阿绮也只盯着天空的那弯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被人追杀,不得已躲到东宫避祸,请殿下恕罪。”又过了半晌,司牧开口道。 “追杀你的人走了?”魏阿绮望望四周,问道。 “他们并未追进东宫。”司牧答。 “知道是谁在追杀你吗?”魏阿绮又问。 “唉。”司牧叹了口气,自嘲道,“辰巳国派来的。” 魏阿绮看向司牧,疑惑道:“你是如何认出的?” “打斗时我挑破了其中两人的衣物,他们肩上有辰巳国皇家死士的图腾。”司牧如实道。 “伯皇派来的?”魏阿绮问。 “不一定。”司牧只回了三个字。 魏阿绮纠结了一下为何有辰巳国皇家图腾的死士,却不一定是伯皇的人,又想想辰巳国皇室的复杂情况,感觉自个儿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们为何要追杀你?”魏阿绮继续提问。 满脸鼻血的司牧笑了一下,魏阿绮默默地垂下了头,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绣帕拿出来,蹭蹭一旁枝丫上挂着的水珠,将打湿的绣帕递到司牧手中,示意他自个儿擦擦脸。 司牧接过绣帕,边擦脸边道:“殿下二弟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到午未国了吧?” 魏阿绮闻言一愣,一脸正色地望向司牧,却并未出言。 “午未国二皇子殁于辰巳国皇宫,若辰巳国二皇子也殁在午未国皇宫,殿下觉得,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呢?”司牧继续道。 “不想让两国安宁的人。”魏阿绮回道。 “或者说,是不想让这天下安宁的人。”司牧目光深远地道。 “啊嚏。”魏阿绮又是一个喷嚏。 “殿下还是先回去休息吧,雨后夜凉,当心身子。”司牧语带关切道。 “那你……”魏阿绮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司牧。 “我再歇歇,恢复些力气,便回住处了。”司牧的喘气声依旧有些重,道“殿下不必担心,我没事。” 魏阿绮自个儿也是偷偷溜出寝殿的,也没办法将司牧堂而皇之地带出东宫去,只能道:“我会命人加强你与司笙住处的巡防,你们是质子,也是客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放心!若需要帮助,你尽可来东宫寻我,不必客气。” 魏阿绮拍了拍司牧的肩膀,示作“我与你同在”的鼓励,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了。 再不走,她就要冻死在这儿了。 脸色苍白的司牧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背靠在槐树树干上,鼻尖似乎还有一丝发香残留。 “啊嚏。”蹑手蹑脚地摸到寝殿大门口的魏阿绮,鼻子一痒,一个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谁谁谁……殿下?”两名困得直点头的守门侍卫被喷嚏声惊醒,望着偷偷摸摸的自家殿下,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嘘……”魏阿绮将手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若无其事地推开殿门,回头望着二人说了一句,“你们继续睡吧。” 两名侍卫眼见寝殿门被关上,大眼瞪小眼地傻愣在原地,扑通两声便跪了下来,她们哪儿还能睡得着啊,再睡脑袋要搬家了! 第33章 政斗小天才 魏阿绮回到寝殿,脱掉湿了的鞋袜和外氅,赤裸的双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发现手里还握着空了的灯座和司牧的匕首。 搁下空灯盏,魏阿绮并未回内间,而是在大殿里燃着灯的几案前坐下,望着手中外表过于简单,构造比例却堪称完美的匕首,陷入了沉思。 不知司牧得歇多久,自个儿就这么丢下他走了,是不是不太仗义呀?不然还是将他叫来暖和暖和吧,他还带着伤呢! 魏阿绮站了起来,复又坐下。即便是在她来的那个世界,半夜三更带个受伤的男人回家也会招人闲话,何况是在这个礼法严明的世界呢? 辰巳国皇室的人胆子还真是大,竟敢来午未国皇宫杀人,看来该与何太尉好生谈一谈,皇宫的守卫亟需加强,否则一帮子死士便有可能让魏氏皇族覆灭了。 倘若今夜让辰巳国死士得手了,会发生何事呢? 微皇不明大义,因幼子之丧而痛杀伯皇一子,以报心头之恨?午未国一方私毁质子合约,导致辰巳午未两国十年之久的和平破裂,四名质子成为破坏和平建交的第一批献祭者?辰巳国以午未皇室不仁不义为由讨伐午未国,从此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魏阿绮不敢继续往下想,光是思及此处便有些喘不上气。 伯皇的狼子野心真是昭然若揭,早前便撺掇着子丑国君来午未国求和亲,处处给午未国下套,只待微皇一着不慎,落入圈套,伯皇便奋勇直击,让午未国输个彻底。 对了,和亲之事还未解决呢,若哪日子丑国国君旧事重提,午未国还能拖着吗? 质子合约不能提前结束,不能称了伯皇的心意。微皇才丧一子,又即刻面对嫁一嫡女去男尊国的窘境,魏阿艾晚归一日,便可往后拖一天。 魏阿绮心中清楚,不管是出于微皇内心的情感天平,还是家国大义考量,若真要一位嫡女和亲,一定是魏阿艾,而不是她。就算魏阿艾才以为质五年之功归来,就算魏阿艾才失去了亲弟弟,微皇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更大的痛苦强加给她。 在这般痛苦中挣扎,魏阿艾怎能不反? 看来魏阿苟之死,也是在加速魏阿艾的黑化进度啊!魏阿绮心想,这个平行世界是在把她当猴儿耍吧! 手中匕首银白色的刀刃反射着烛光,一道夺目的光彩晃了魏阿绮的眼。 魏阿绮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伯皇下棋的水平确实高,不过魏阿苟之死或许能将伯皇的棋路堵上一堵。 魏阿苟虽是病逝,但死在辰巳国皇宫一事却是不争的事实。辰巳国未照顾好午未国尚未及冠的质子,总是无理的一方。若午未国真要追究起来,辰巳国不光面上不好看,近十年内怕是会为天下人所唾,也少不了一些实质性的补偿,虽不涉及疆土,但通商条约等方面总是要让步的。 如果能利用好辰巳国此次在质子之丧上的错处,与伯皇好好谈谈,让其撤回推动和亲的那只黑手,那么任子丑国再闹腾,午未国就是当面踹它一脚,亦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只要辰巳午未两个大国风平浪静,这天下便岁月静好。 想到这儿,魏阿绮嘚瑟地搓搓手,暗暗夸自己是个政治斗争小天才! 透过窗棂往外瞧去,天色依旧一片漆黑,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魏阿绮打算等天亮后,再去找微皇商议此事。 和亲之事的解决办法有了,魏阿绮身心舒畅。 将脑袋搁在几案上,魏阿绮又不免可惜,光明正大地撮合男女主之事,怕是行不通了。即便伯皇乐意,微皇也不会应允。 毕竟伯皇儿子那么多,丢个不待见的儿子出来,成了面上之好,何乐而不为呢。可微皇子嗣单薄,又向来瞧不上伯皇,怎会心甘情愿让嫡女联姻呢?就算她心里不悦这个二女儿,亲与敌,她还是拎得清。 天色微亮时,天空又下起了雨。 一声惊雷将趴在几案上,不知何时睡着的魏阿绮惊醒。 听着殿外越来越大的风声和雨声,魏阿绮心下不安,担心司牧带伤淋雨,着急忙慌地将还带着湿意的鞋袜穿上,披上外氅,打开寝殿大门,却发现两名守门侍卫跪在门口,眼下一片青黑。 “唉。”魏阿绮望着二人叹了口气,吩咐道,“起来吧。你们二人拿把伞跟本宫来。” 二人虽不明所以,还是听命起身,一人替魏阿绮撑伞,一人抱着一把伞跟在后头,三人朝镜湖的方向行去。 魏阿绮走得有些急,一路上踩了好几个水洼,尚未干透的鞋袜又全然浸湿。 “你们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魏阿绮边走边回头朝两名侍卫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跟在后头的二人只得连声应是。 远远瞧见那颗大槐树,魏阿绮的脚步更快了。行至正前,却并未瞧见司牧的身影,夜里的血迹也被大雨冲刷得没了痕迹,只有一把伞孤零零地躺在槐树底下。 司牧走了,应是没淋着雨,那便好,那便好,可是她心里为何有些空落落的呢? “你去将那把伞拾起来。”魏阿绮向抱伞的一人吩咐道。 “喏。”抱着伞的侍卫应声,穿过路边草丛,捡起那把伞回到魏阿绮跟前。 从侍卫手里接过那把伞撑开,魏阿绮未发一语,独自撑伞行在雨中,往来时路行去。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黑眼圈里写满了疑惑,却是不敢停顿太久,安静地追着魏阿绮的脚步往回走。 再次回到寝殿,在外间守夜睡得香的侍女中总算是醒了,望着从门外进来的魏阿绮,侍女瞅两眼内间,又瞅两眼魏阿绮,惊大的嘴巴半晌未能合上。 “醒了?替本宫换朝服吧。”魏阿绮朝侍女吩咐道。 “不必跪了,本宫只是起早散散步。”眼见侍女要下跪请罪,魏阿绮直接出声打断。 这名守夜侍女让一名侍卫去厨房催膳,另一名侍卫去侍女房唤其余侍女过来服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到了内间。 见魏阿绮的鞋袜尽湿,侍女开口想询问一二,却见魏阿绮脸色不好,便将话咽下了。 “不必传膳了,本宫梳洗好后便去合化宫。”魏阿绮便任侍女替自己除去鞋袜衣裙边道,“你估摸着辰时末,去太医院请两名到司公子所住的宫殿瞧瞧,让太医不要多话。” 魏阿绮严肃的语气让侍女咽了咽口水,郑重地行礼应是,不敢多言。 第34章 立志苟到最后 “儿臣给母皇请安。”魏阿绮给正在梳洗的微皇行礼问安。 “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可有急事?”微皇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几眼魏阿绮,昨晚回忆涌上心头,辗转到半夜才堪堪入睡,眼下有浅浅的青黑。 “儿臣确有要事要禀。”魏阿绮一脸正色道。 微皇等了半天没听到魏阿绮的下文,转头又看了魏阿绮几眼,见魏阿绮垂首肃立,高挑的身姿站得笔直。会意之下,微皇将正忙里忙外的宫人皆打发了出去,只留下最信任的近侍李掌司替她绾发。 “说吧。”微皇开口示意道。 “母皇,儿臣昨夜冥思苦想,眼下或有一计,可解和亲之困。”魏阿绮目光炯炯地望向微皇。 正在照铜镜的微皇神色一顿,站起身来面朝魏阿绮道:“何计?” 魏阿绮便将利用魏阿苟之死与伯皇谈判,逼退伯皇暗箱操纵的想法,细细上禀。 其间魏阿绮并未像平日那般察言观色,时刻注意微皇的神色以调整措辞。她只是平静地将所思所想娓娓道来,她必须极力促成此事,这关乎着魏阿艾的命运,也与自个儿的生死息息相关。 魏阿绮心中也拿不准,如此利用死去之子,微皇的为母之情会否盖过为君之义。虽说逝者已矣,可人类的七情六欲实难琢磨,微皇未必愿意在魏阿苟之死上做文章,生前未给予母亲的体贴关怀,死后还要无情榨干最后一丝价值,让幼子走得不安祥。 若是捕捉到微皇的不忍与质疑,那些个抛却情感的算计之言,魏阿绮怕自己没有勇气尽数道出。 “好!”微皇双手合掌一击,面上的倦意褪去,此时是一副君临天下的奕奕神采。 见微皇如此反应,魏阿绮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 “母皇,为了确保谈判顺利,我们务必保证司公子和司小姐为质期间的安全。”魏阿绮补充道。 “阿瞳,此事交由你去办。”微皇点头,朝近侍李掌司吩咐道。 “喏。”李掌司躬身一礼,垂首应是。 “阿绮,若此事能成,你当记头功!”微皇语带笑意道。 “儿臣自知才疏学浅,能为母皇分忧便足以称幸,实不敢居功。各中细节还需母皇与四位姨敲定,若有用得着儿臣的地方,但请母皇吩咐。”穿越者魏阿绮装起了土着魏阿绮的老实憨厚。 穿越者魏阿绮思维跳脱,土着魏阿绮沉稳憨实。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变换着,此时的魏阿绮已经能将两张面具灵活取戴了,亦或者说这两种性格在她的身体里融合,铸就了如今的她。 面对上位者的鉴貌辨色、举止有度,面对朋友的机敏灵动、不拘小节,面对下属的端正宽厚、利落行事…… 都是她,一个全新的魏阿绮,立志在这个世界苟到最后的一个小配角。 陪着微皇垫吧了两口餐食,便到了今日早朝的时辰。因魏阿苟病逝之事暂时秘而不宣,早朝例行商议了几句零碎的政事便散了。 早朝后,微皇召夏丞相、海大将军、何太尉和屈尚书令四位心腹大臣至合欢殿议事,特许一脸疲惫的魏阿绮回东宫休息。 魏阿绮深信精明的微皇会将事情周详地部署下去,倒是乐得一身轻松自在,在清晨雨后的皇宫中信步闲逛,不知行了多久。 “清仁宫。”魏阿绮望着这处僻静的宫殿,将高高挂起的牌匾上的字轻念出声。 “殿下,这是辰巳国司公子所住的宫苑。”随行的侍卫抱拳道。 魏阿绮一愣,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记忆里土着魏阿绮并未来过此处,难道这就是缘分?也不知司牧的伤怎么样了。 正在魏阿绮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司牧之时,不远处两个身影一路小跑着朝魏阿绮这儿来了。 “微臣参见太女殿下!”两个身影在距魏阿绮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魏阿绮朝两名匆匆而至的太医道。 “未曾想右院判大人竟亲自来了。”魏阿绮瞧了一眼站得略略往前的一名太医的官服,有些意外地道。 “臣接到东宫内侍大人的吩咐,不敢怠慢,便掐算着时辰,带着一名交好的同僚来为太女殿下请平安脉了。”太医院右院判躬身回话道,“臣等有罪,让殿下久等,请殿下恕罪!” 同行的另一名太医也垂首躬身,态度恭谨。 魏阿绮心想,这位右院判倒也是个妙人,三两句话既恭维了她,又表明自个儿是个嘴皮子紧的,半句话不提这清仁宫里住着的人,带来的人也可靠不多话。 “既来了,便随本宫进去瞧瞧吧。”魏阿绮不置可否,边说着边朝清仁宫内走去。 清仁宫的院子收拾得清雅,墙垣底下砌了一排低矮的水沟,双色美人蕉花开正艳,为这单调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宫苑里侍候的下人并不多,魏阿绮一行人快到正殿门口,才有一名男侍急促赶来,朝魏阿绮跪下行礼。 “俊哥儿?”魏阿绮看见眼前之人有些意外,却并未寒暄,直接问道,“你家公子呢?” 陈俊见魏阿绮一眼便认出了自己,心中喜悦,却又因魏阿绮未多询问自个儿半句有几分黯然。 “司公子今晨发了高热,正在寝殿休息。”陈俊按下心中不畅,扬起一抹笑,对魏阿绮说道。 “他此时情况如何?”魏阿绮蹙起了眉,急切道,“你快带路,我带了太医过来,正好替他瞧瞧。” 这才注意到魏阿绮身后跟着的两名太医,陈俊心下疑惑,怎会这么巧,司牧一生病,魏阿绮便带着太医来了?平日里除了偶尔巡逻的三两侍卫从门前经过,他们这鸟不拉屎的清仁宫根本无人在意,更别提有人进这宫门了。 “司公子的情况,小的也不甚清楚。”陈俊边带路边说道,“司公子近前只有两名得力的侍卫,其余人等皆不得近身。小的也是方才在厨下遇着公子的一名侍卫来煎药,才晓得公子发了高热。” “有太医来过了?”魏阿绮问,疑惑的目光扫了一眼陈俊,又回头瞧了瞧两名太医。 “小的(微臣)不知。”陈俊和两名太医的声音同时响起。 魏阿绮有点想抽自己,司牧定有自个儿的保命手段,他受了伤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守卫森严的东宫,身边养个懂医之人或是弄个大夫进宫岂是难事?受伤一事既不能公开,怎会明目张胆地请太医来瞧。 魏阿绮有点心塞,午未国皇宫的守卫确实应该加强加强再加强了。 第35章 好一朵病娇花 清仁宫不大,没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司牧的寝殿。 其间不知在何处躲懒的三名太监急匆匆地跑来,给魏阿绮行跪礼请罪,魏阿绮并未多加理会,就让他们原地跪着。 “殿下,皇太女带着两名太医和三名侍卫,往寝殿这边来了。”贴身侍卫黑背向烧得脸色潮红的司牧禀道。 “让他们进来便是。”司牧脑袋昏昏沉沉,声音沙哑地道,“她不会害我。” 黑背略一思忖,明白了自家殿下所说的“她”指的是午未国皇太女魏阿绮,又想起自己昨儿个后半夜是在东宫的一处墙角寻到的司牧,心下了然,应了声喏,便迎去了殿外。 “参见皇太女殿下。”黑背刚一出寝殿内间,便撞见已迈脚入寝殿的魏阿绮一行人,即刻恭敬行礼。 “你家主子现下如何了?”魏阿绮摆摆手,示意黑背不必多礼,直接问道。 “谢太女殿下关心。我家主子夜里着了凉,正发高热,无法起身相迎,太女殿下见谅!”黑背抱拳回话。 “无妨。”魏阿绮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黑衣侍卫,猜测其应是司牧自午未国带来的亲信,接着问道,“本宫带了两名太医来,可方便入内间?” “殿下请。”黑背站到一旁,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大人随本宫入内间诊治。”魏阿绮望向两位太医,又向三名随行侍卫和带路的李俊吩咐道,“你们在外候着。” “喏。”众人齐应声。 司牧的床榻前摆放着两个炭盆,身上盖了两床厚棉被,微眯着眼倚着靠枕半躺着,见魏阿绮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见礼。 “你且躺下吧,虚礼便不必了。”魏阿绮赶紧出声制止,想上前止住司牧的动作,身体略前倾了一下又正了回来,用眼神示意黑背去扶司牧躺下。 魏阿绮和司牧二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了一下,又都默契地挪开了目光。 “这二位太医都是信得过之人,可否让他二人替司公子医治?”魏阿绮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屋内陈设,余光却停在司牧身上道。 “好一朵病娇花。”魏阿绮心道。 “但凭殿下安排。”司牧强打起精神笑了一下,朝魏阿绮道。 右院判大人很是自觉,不等魏阿绮吩咐,便快步行至榻前,诊脉翻眼皮瞧舌苔问伤处,一气呵成。 魏阿绮暗叹一口气,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道缝隙,窗外微凉的空气循着窗缝挤进屋中,驱散了屋内湿热的浊气。 “患风寒者虽不能迎风,但室内需保持空气流通,有助于病患恢复。”另一位太医注意到魏阿绮的动作,立刻赞同附和道,“况室内还烧有炭盆,还是多加注意的好。” “多谢太女殿下与大人提醒。”侍立一旁的黑背朝魏阿绮与太医二人所在之处一礼,谢道。 半盏茶过去,右院判大人诊治完毕,唤了另一名一直站在魏阿绮身后的太医上前,二人一番轻声细语的商讨后,右院判亲自将司牧扶着躺下,细致地掖好被角。 眼见右院判大人要躬身回禀病情,魏阿绮随口问了句:“这位大人不一起诊诊?” 右院判明显一愣,魏阿绮对右院判的反应有些不解,好奇地望了她一眼。 另一名太医只垂首不言,右院判的医术在她之上,但按照太医院惯例,为宫中主子看诊时,每位出诊的太医都需一一为主子诊疗,其后再一起商讨病情和药方。 她方才也想上前替司牧望闻问切来着,却被右院判大人不动声色地止住了。她在太医院一向以右院判马首是瞻,也颇得些好处,故只象征性地与之谈谈病情,剩下的全凭右院判大人做主。 未等右院判再次反应,魏阿绮又道:“说吧,司公子情况如何。” 右院判定了定心神,躬身回禀道:“殿下,司公子的风寒是由着凉外加腰间伤口感染所致,还好伤口处理及时,并未化脓。风寒需静养,再开半月汤药,一日三顿煎服可大好。只是腰部刀口深,养的时日需更长些,一日两次换药,期间不可沾水不可用力,细心养护莫要再次感染。” “你可记下了?”魏阿绮望向黑背道。 “回殿下,小的记下了。小的定牢记大人嘱咐,还望大人们赐药方。”黑背先向魏阿绮行礼回话,又向两位太医一礼道。 “抓药一事你不必费心,本宫回头直接让东宫的人送来,你们好生伺候司公子便是。”魏阿绮瞧着司牧道。 黑背也望向司牧,见自家主子点头,对着魏阿绮又是抱拳一礼,感激道:“多谢太女殿下!” 这时,司牧的另一名贴身侍卫白面端着煎好的汤药进入内间,目光触及魏阿绮时,眼中有一抹掩盖不及的讶色一闪而过。 司牧身边的贴身侍卫就白面与黑背二人,白面一早便守在厨房为司牧煎药,并不知前头发生的事情。待他端着熬好的汤药和白粥急匆匆来到前殿时,却发现寝殿门口站了三名陌生侍卫。 白面不明情况,本能地想要避让,却被眼尖的李俊叫住。李俊简单地与他说明了下情况,获门口侍卫许可后,便催着他赶紧把药端进内间。 还处于“你说的每个字我都晓得是什么意思,但连起来却很难理解”的小侍卫白面,虽晓得魏阿绮来了,但见到她本人时还是吓了一跳。 白面还在犹豫到底是要先行礼,还是先服侍司牧喝药时,魏阿绮开口了。 “劳右院判大人瞧瞧汤药吧。”魏阿绮吩咐道。 “喏。”右院判大人上前,端起白面手中的药碗仔细查看。 “司公子既未请太医,想必是身边略懂医术之人,急智之下给司公子用了药,怕是有所疏漏。若有不妥,还请大人直言,司公子身体要紧。”魏阿绮觉得还是有必要帮司牧将自个儿熬药治伤一事遮掩过去,想了想便道。 右院判大人将碗中药汁闻了又尝,尝了又闻,听魏阿绮如此说,眼珠子转了一转,放下药碗道:“此药想必是司公子身边的医者用清仁宫现有的药材熬制,确有退烧之效,只是其中缺了两副关键药材,恐不是治风寒之良药。此药可服,但不完全对症,从下一顿开始,还请两位侍卫用本官所开药方。” 既然魏阿绮要做戏,她便顺了这位太女殿下的意,将戏做个全套。 能混到太医院右院判的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修炼得很到家的。 见右院判如此配合,魏阿绮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原因。 第36章 飞鸟与海鱼 “院判大人所言,你二人可听明白了?”魏阿绮向司牧的两名贴身侍卫道。 “小的们明白,多谢太女殿下与院判大人为我家主子劳心。”黑面立即抱拳行礼道。 白面摸了摸脑袋,本就没理明白魏阿绮一行人为何出现在此处,又听这么一句问,思绪一下子更乱了。但瞅见自家兄弟一副恭谨的模样,他也躬身应是。 “殿下放心,微臣与吉太医每两日会轮番过来瞧瞧司公子的情况,直至司公子痊愈。”右院判主动出言道。 魏阿绮心里头还是觉得奇怪,这位右院判大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宫中众人避之不及的辰巳国质子这般上心?难不成是为了巴结讨好她这个皇太女? “如此甚善。”魏阿绮将疑心抛诸脑后,温言朝两位太医道。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这位极有眼色的右院判大人,不刨根问底,做事也尽心尽力。只要能将司牧的伤治好,对外缄口,其余之事还是不要做过多计较。 做文字工作的人,内心本就细腻敏感,自从穿越来这个书中世界,为了苟活日夜伏案愁思,魏阿绮觉得自个儿都有些疑神疑鬼的神经质了。 右院判和吉太医由黑背引路,去了寝殿外间开药方,再交由东宫侍卫抓药送来清仁宫。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魏阿绮、司牧和白面三人。 白面人如其名,面容白净若美娇娥,瞪着一对蒙圈又明亮的眼珠子,瞧瞧自家主子,又觑觑魏阿绮,心中十分不解,这二位这么望着自己,是想让他开口起个话题吗?可是主子都还未出声,哪有他一个侍卫说话的道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白面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中败下阵来,这诡异的氛围让他身下一紧,朝屋内二人匆匆行了一礼便尿遁而去。 本是觉着白面在此处碍眼,可当他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的那一刻,魏阿绮失去凝着点的目光却不知该往哪儿放,顿时生出了些手足无措。 微微低着脑袋,磨磨蹭蹭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魏阿绮才转过身,抬眸望向床榻上的人,却见那躺在榻上之人正定定地将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目光相接,魏阿绮有种眩晕之感,仿若站在时光的尽头,用尽了一切,才换来与面前之人的对望。 相对无言,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对视着。魏阿绮关于昨夜之事的疑惑、搜肠刮肚憋出的安慰之言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司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发自肺腑的感谢之语在脑中荡然无存。 司牧有些恍惚,不知是病中虚弱所致,还是面前之人的目光太过灼人。只觉自己眸中倒映着的女子,仿佛破虚空而来,时光流转终得相见。 她若天际盘旋的飞鸟,他若深潜海底的鱼。她俯冲直下,一头扎进波涛惊骇的海水中;他挺身直起,义无反顾地跃向迷雾重重的海面。 在海面泡沫破碎的瞬间,彼此的面容清晰得见,却又在下一刻,交臂失之。飞鸟溺亡,鱼为天敌所擒食,可它们皆是无悔。千千万万次于天际的俯视,一日复一日自海底的仰望,终于在相见的一刹那,将对方的面庞烙在心上。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魏阿绮低喃出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情绪,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你……” “你……” 魏阿绮和司牧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等着对方将话说完。 好一阵儿,二人却是都未开口。 “我……” “我……” 两人又同时开口,似要解释些什么,又在听见对方的声音后,同时停下。 魏阿绮轻笑出声,司牧也是嘴角一咧,气氛缓和下来。 “堂堂太女殿下,竟有这般小女子之态。”司牧说起话来很是气力不足的样子,但话语中的调侃之意却是分明。 魏阿绮双眉一挑,一副“你瞧不起谁啊”的模样,大步朝床榻走去,顺势便要坐下,就在屁股将挨到床沿之际,门外传来白面的声音。 “主子,陈俊在外头嚷嚷着,要随太女殿下回东宫去,您看这……” 白面人还未至内间,声音便传了进来。一脚刚迈进内间的门槛,便瞧见魏阿绮半蹲在床榻前,似要往榻上坐去,将坐未坐的姿势甚是怪异。再一扫他家主子,好嘛,那嘴边分明噙着笑意。不对,那望向自己的眼神……是杀意吗?! 打了个寒颤,白面咻地一下收回了迈进内间的那只脚,再一次尿遁。 被白面这么一打岔,场面又尴尬了起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又飞快地各自收了回去。 魏阿绮觉得耳朵有点烧,脚下的三室一厅里,连电视机都扣好了。 镇定自若地直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几步,离床榻远了些。司牧并未作声,只将眼神定在幔顶,嘴角的笑已不复,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阿绮缓了缓心神,为自个儿在司牧面前的神思无主而无奈苦笑。穿越前的自己虽年岁不小了,但除了两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她并未真正体会过爱情的滋味。她这是春心萌动了? 如此防不胜防,又好似一切命中注定。 原小说中的魏阿绮并没有爱情线,她带着为女主铺路的任务匆匆上线,大篇幅的文字、丰富的主线剧情中,只用寥寥数语便将她打发。作为女主成皇路上的最后一颗绊脚石,在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刻,是她短暂人生的高光,再惨淡的离场,顶多得旁人一句嘘唏罢了。 她或许有过小鹿乱撞的时刻,也曾为了某个人而六神无主,但身为一个短命的炮灰,她的内心再细腻丰富,只要与主线无关,作者便不会为了这段插曲而耗费多余的心力,这些小心思也不配为读者所品。 一层阴翳笼上魏阿绮的心头,为土着魏阿绮惋惜痛心,也为自己这般不合时宜的爱意萌芽而耻以愧语。 司牧的视线触及魏阿绮的一瞬,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觉着自己近几日很是不对劲,会刻意留心魏阿绮的举动,甚至在知晓可能于她无利,或是令她伤神的消息时,会一反常态地做出提醒,他一向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或者说,他人越乱,于他便越有利。 他大概是视她为友了吧,司牧是如此开解自个儿的。 魏阿绮的目光再未落到司牧身上,只透过半开的窗户,投向不远处墙根底下不知名的翠青植株。植株虽矮,其色却青,在被人遗忘的枯败墙角下,点亮了一抹盎然的生机。 第37章 即兴表演能力上佳 “禀主子、殿下,药方已开好。”黑背不知何时已站到屋内,一声有力的回禀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将陷在各自思绪里的二人拉了回来。 魏阿绮收回视线,目光扫过黑背双手呈着的药方,以及在他身后垂首躬身的两名太医,丢下一句吩咐:“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径直朝寝殿外而去。 右院判和吉太医对望一眼,朝司牧一拱手,连忙追着魏阿绮的脚步出了去。 双脚才迈出清仁宫寝殿大门,魏阿绮便见一脸不耐的白面,朝她迎面疾行而来,身后还跟着个踏着小碎步笑容谄媚的陈俊。 白面第n次甩开陈俊硬拽着他的手臂,一抬头与魏阿绮打量着自己的目光碰了个刚刚好。 顿住脚步,微一愣怔后,白面伸手将因惯性把他后背撞得生疼的陈俊往身前一扯,并未说话,也并未行礼,只给众人留了个急匆匆的背影,一副人有三急不便详说之态。 陈俊本是缠着白面,替他在司牧跟前说说情,放他回魏阿绮身边去。这乍一与魏阿绮撞见,陈俊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你既无心司牧,便回东宫吧。”魏阿绮并未停下脚步,只在路过陈俊身侧时,扔下这一句。 陈俊得了魏阿绮这句话,似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蹦老高了,旋即又赶紧向魏阿绮下跪谢恩,完全无视了魏阿绮身后一行人打量他的怪异目光。 随着魏阿绮一行人的离去,清仁宫又只剩冷清一片。 向魏阿绮下跪请罪的三名太监依旧在原地跪着。本就是仗势欺人的一帮子人,这清仁宫的主子司牧也深居简出,一副甚是好脾气的模样,他们平日里便是言行无度、大摇大摆,可一遇上稍有些权势的宫中女官便都蔫头耷脑的,更别说面对皇太女殿下了。 陈俊飞快地将本就不多的物什收拾好,规矩地给司牧行礼辞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东宫去了。在路过那三名没少与他为难的太监时,特意放缓了脚步,朝这三位一人“啧”了三声。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司牧将萦绕在心头的诗句吟出,苦笑一声,闭上了疲乏的双眸。 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白面,刚伸出脑袋支起耳朵,冷不丁听司牧来了这么一句,挠挠粉白的腮帮子,与立在内间一脸纳闷的黑背,一顿大眼瞪小眼。 风尘仆仆的辰巳国使臣队伍,于当日黄昏时分,在一队边境卫军的护卫下,抵达午未国皇都,马羊城。 这位因伯皇要替换予微皇书信的主使大人,辰巳国校尉李邓,接到秘密的飞鸽传书后,在午未国境内的官道上,伙同随行的另外四名副使,上演了一出装伤病大戏。 一会儿子腹疼如绞要如厕,一会儿子头痛欲裂不能前行,一会儿子呼吸困难需要停下休息……即兴表演能力上佳,反正护送他们入马羊城的边境卫军们,并未瞧出什么不妥。 折腾了大半日,乔装而来的辰巳国轻骑尉才将伯皇的亲笔信送到了。 不着痕迹地将书信替换好后,五名使臣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力,一路上不吼不闹,催马的速度让随行的午未国边境卫军都拍手叫好。 这一番耽搁,入马羊城的时辰便比计划中晚了些。 想来微皇在辰巳国使臣到来之前,便能得二皇子魏阿苟的死讯。只待使臣一到,便将这条两国都按下不表的消息,昭告天下。 可令这位出使午未国的校尉李邓意外的是,他们一行人才进马羊城,便被亲自在西城门侯迎的屈尚书令,引着前往使臣驿馆,半分未提入宫面见微皇之事。 骑在一路上换了三次的马背上,望向天边晕出的橘色霞光,使臣李邓在心中反复咀嚼着临行前司覆与他密谈的那番话,目光悠远。 看来微皇对远在辰巳国为质的一双儿女,并无太多的疼惜。亲生幼子殇折已是第五日,早该发讣文告于天下,可拖至今日仍是毫无急色,怕是这位早亡的午未国二皇子,要在辰巳国过头七了。 幼子亡魂可识得归家之路? 不过,微皇越是如此,于司覆的一番谋划来说,成功的可能性便越高。 辰巳国此番来使,一行只五人,其中四名武将,只有一名文官。快马加鞭赶到马羊城,皆是疲惫不堪。到了驿馆,与接待的官员一番寒暄之后,在主使李邓的应允下,各自寻了厢房休整去了。 李邓所住的主厢房外厅内,茶香缭绕,令人身心愉悦。 “尚书令大人,外臣此番来使,携我辰巳国皇帝陛下亲笔所书之信件。事出紧急,不知外臣何时能入宫面圣,呈交书信?”李邓待奉茶的侍男退下之后,坐在在客座上朝尚书令屈苑一抱拳,诚恳地道。 坐在主座上的尚书令屈苑,端起茶杯刮了刮茶沫子,面带微笑地望了李邓一眼,眼神示意侍立众人退下。 轻啜了口清茶,屈苑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李大人这番来得可真是急,我午未国皇帝陛下得到消息时,您带领的使者队伍便已至两国边境了。” “若晓得微皇陛下这般不着急,我等又何苦一日千里地赶路而来。”李邓虽任武将之职,却也不是目不识丁之辈,在辰巳国朝堂摸爬滚打多年,轻易便能品出屈苑话中之话。作为外国来使,自也是不甘示弱的。 “李大人说笑了。微皇陛下无比重视两国之谊,自接到辰巳国派遣来使的消息,便命鸿胪寺开始操持相关事宜。测算着各位使者今日申时初抵达马羊城,陛下特令本官于未时便侯迎在西城门。”屈苑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抱拳,朝天行三下拱手礼,眉目一凛,继续道,“却不知为何,辰巳国使者五人竟迟迟不到。眼见天色渐晚,微皇陛下传来口谕,说是待使者到达之时,定是饥渴交加,命本官带诸位至精心备好的驿馆,休整一夜后再入宫觐见。本是体谅各位车马劳顿,却被误解至此,本官真是为微皇陛下心寒啊!” “是外臣无礼了,待明日面圣之时,定亲自向微皇陛下请罪!”李邓起身,朝屈苑长手一揖,赔礼道。 在路上耽搁一事,确实是他们辰巳国一方做得不对。况那半日,他们一行四人在午未国边境卫军面前,丢脸卖丑,洋相尽出,李邓本人亦是无脸再提。 屈苑早便得知辰巳国使者队伍在路上的囧事,只当是他们水土不服,并未多疑。心下甚是好笑,却并未在此事上多做停留。 “不愧是李家之人。”屈苑赞道,“能屈能伸,好样的!” 未待李邓有所反应,屈苑颇有几分玩味地瞧向他,又道:“长相虽相差甚大,可身形气质却是像了个六七成。” 第38章 风流不知羞 李邓自然晓得屈苑在说什么。 他受旨出使午未国之际,便已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午未国文武百官对他这个使臣身份的纷纷议论。 也正是因他的这个特殊身份,令生性多疑的伯皇对他多加猜疑,让他在辰巳国朝堂被处处压制。尽管战功加身,才能外露,多年以来也只是个六品校尉。正值壮年,为官之路却似已至尽头。 可李邓却没料到,这位在午未国的地位仅次于丞相夏裕和的肱股之臣,文臣之表,说起话来竟是这般直白露骨。 “还望尚书令大人慎言。”李邓愣怔一瞬,彬彬有礼之态不复,脸上浮现一层寒霜,语气冷冽地回道,“外臣与贵国李达大将军虽同出李家一脉,却已出四代。如今外臣这一支忠于辰巳国伯皇陛下,闻李达大将军身死后,午未国李家一脉退出午未国朝堂已久。外臣虽惜李达大将军早亡,却与他这一脉并无干系。” “只是忽然间念起故人罢了,李大人莫怪。”屈苑叹息着赔礼,心想这李邓与李达的脾性还真是像,正经肃言之态尽显大将风范。 屈苑似悲从中来,喃喃又道:“物是人非事事休,话至嘴边却与何人道?” 李邓见屈苑一副愁肠满肚的模样,少了些身为一国重臣的威仪与稳重,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温婉与怅然。看在李邓眼里,自有一股子在辰巳国女子身上不得见的风情。 “故人在天有灵,定会感大人挂念之情。”李邓出言安慰道,不自觉放轻了嗓音,语调温软。 “但愿如此吧。”屈苑强扯嘴角回道。 本是想逗逗这位脾性肖似李达的使臣李校尉,可屈苑却在听到对方的温言劝慰之后,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感伤。 李邓见屈苑的悲伤之意更浓,顿觉手足无措。 合计了半天,李邓鬼使神差地朝屈苑来了一句:“尚书令大人是不是累了,移步邓的内室稍事休息如何?”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怔,李邓的脸立马腾起一片红云。 自诩正人君子的李邓,与妻相敬如宾,虽在烟花之地偶有应酬,却绝非浪荡之辈。可今日却是在初次见面的女子跟前,自称为“邓”,还邀人家去内室休息! 这等风流不知羞之徒,竟是他自己?! 不知是李邓脸上的红云太过醉人,还是那刚直不阿的嘴里吐出的温言软语太过动听,屈苑不由自主地朝他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声甜到发腻的“嗯”。 气血方刚的壮年男子,有哪个能抵挡住这般的诱惑! 李邓站起身来,一把抱起了坐在主座之上的屈苑。屈苑也并未反抗,反而顺势搂住了李邓修长的脖颈。 当温香软玉触及他的肌肤之时,李邓脸上的红云蔓延到脖颈之上,喉结不可控制地上下动了动,理智正在一点点消失。 屈苑将侧脸贴在李邓的胸膛,那强有力的心跳让她意乱情迷,抬眼望向他刀削般的下颌,眼神逐渐迷离,晕起一团雾气。 朦胧中,她好似瞧见了那个长身如玉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他杀伐果断,他一身戎装而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他说话时总是板正一张脸,语气一本正经。可他也是柔情的、清朗的,却始终不是对着她。 李邓将屈苑轻放在内室的床榻之上,略带薄茧的手掌拂过那双迷蒙的眼。屈苑展颜一笑,像极了在二八年华为情郎盛放的芙蓉花。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屈苑的颈项间,让她不禁娇躯轻颤,这一男一女最后的一丝理智终于被欲望尽数吞噬。 华服散落,一室旖旎。 身下的一摊红渍让屈苑面红如血,她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是……李邓将一切尽收眼底,将屈苑搂得更紧了,一吻落在怀中人的额间。 这一吻,让屈苑的眼泪如珠串般往下坠,浸湿了李邓的胸膛。 她说,魏微并不爱他。他说他晓得,可那又如何。 她说,她喜欢他,不顾一切的喜欢。他只丢下一声冷笑,从此再未与她有过一眼的对视。 她说,她会为他守身如玉。可那时的他,早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看着躺在玉棺中温雅平和的他,她多希望他能站起来,就算依旧对她一副横眉冷对之态。 不过,她又有些窃喜,她得不到他,那魏微不也得不到了吗?他不属于任何人,这才算是公平。可在魏微当朝宣布,要与他死后同椁而葬之后,她的嫉恨又如烈火般燃起。 青梅竹马的明明是三个人,可为何他俩是一对,而她只能是那第三个人。 屈苑很久没有这般失态过了,好像自从李达葬入皇陵之后便没有过了吧,细细算来,竟有十五年之久了。 又一个陷在爱的执念里的可怜人儿罢了。 屈苑从驿馆出来时,天已擦黑。此时的这位尚书令大人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肃正,下巴高高抬起,眼中尽是身为主国重臣的傲然之色,仿佛主厢房内一直在进行着两国之间的拉锯战,午未国一方终得胜利。 “去皇宫。”屈苑对随行护卫吩咐一句,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随着马鞭挥斥破空的声音响起,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拉着车轱辘往前行去,不多会儿便出了驿馆所在的街道。 主厢房内,衣衫齐整的李邓端坐在外厅的主座上,望着手边业已凉透的清茶,几刻钟前,还在屈苑的纤手中氤氲着热气。脑海中不自主地浮现起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李邓的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浅笑。 人间度日四十余载,为家族与前途奔忙,这才堪堪尝到情之滋味。妙,妙不可言。 女子的泪珠似是掉进了他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 明知这只是一段露水情缘,却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她。所以当她躺在他的怀里,有意无意地提起伯皇的那封亲笔信,他竟二话不说,主动拆了书信与她看。 作为一国使臣来说,这种做法极其不智,说得严重些,甚至可以给他安上一个叛国的罪名。 可李邓此番而来的最终目的,便是为了让午未国在二皇子魏阿苟之死一事上拿住话语权,让微皇以此谋划布局,力退伯皇插手子丑国向午未国提出和亲一事。 没错,李邓是司覆布下的一颗棋子。 李邓为伯皇尽忠、为辰巳国披星戴月,却多年郁郁不得志,受尽猜忌与打压。在泥泞中挣扎灰心丧气之际,司覆向他伸出了一只强劲有力的援助之手。 司覆指点江山侃侃而谈,文韬武略俱不在话下。一身果敢与狠戾之气让李邓对这位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四皇子刮目相看,司覆许他日后武将之首的地位,他很动心却仍是犹疑,毕竟反叛之事,一向是成王败寇。 若是败了,不不仅李达自己,他的整个家族也会因此而背上骂名,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但当司覆将半块铜制虎头示于李邓眼前,其上的一个“略”字刺痛了李邓的双眸。 第39章 略国长公主 “略国的虎符!怎么会……”李邓双目圆瞪,再也说不出话来。 数年前为伯皇所灭的略国,怎还会有虎符于世?! 李邓双目涣散,仿佛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那时的他是辰巳国军中小有名气的斥候,见惯了战场的厮杀,却仍被那场伯皇精心筹谋的灭国大战而惊得好几日不得安睡。 女尊小国略国被男尊大国辰巳国攻破皇城城门那一日,伯皇下令整个略国上下不留一个活口。将兵们若虎狼出山林,烧杀抢夺、肆意凌虐,每一具尸体,无论男女老少,皆被折辱得残破不堪。 辰巳国军中大小将士,皆对自己所效忠的皇帝陛下之骁勇赞不绝口,从此辰巳国朝堂重武轻文,军备鼎盛。可于无端遭灭国的略国来说,伯皇其人是这般的残暴无人性。 略国何其无辜,伯皇暴虐不堪人言。 当伯皇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略国长公主贾仪冰,毫不掩饰眼中的忘象得意与狞恶阴狠时,靠着敏捷的身法隐在不远处的李邓,察出事情的不对劲。 本是视察边境的伯皇,怎的突然下令集兵攻打并不接壤的略国?皇宫冲杀一片的主战场在前朝,而伯皇却是直冲长公主所居之宫殿而来。而这位略国长公主看起来对伯皇似乎很是信任依赖,面对欺家灭国的仇人,常人不应是刀剑拳脚相向,或在敌我悬殊过大之时自戕? 李邓越细思越惊恐,这场战争的背后隐情怕不是恁的简单。 不过,辰巳国后宫应该会出现一位冠绝后宫的宠妃了,李邓如是想着。 可令李邓意外的是,宫中并未多出名为贾仪冰的妃嫔,连面貌相似者也无。 略国长公主贾仪冰,略国未来的国主陛下,仿佛随着母国的覆灭,掩埋于寂寂时空中,从此查无此人。 李邓不敢将他所见之事言于人,多年之后再忆起,恍惚间觉得那日他所见非实,只是场梦罢了。 可当略国的半边虎符赫然出现于眼前,旧事纷至沓来,断了线的头绪似乎都能连起来了。 司覆并未言语,淡漠的眼神定在李邓的面颊之上。这半边虎符意味着什么,不用司覆多说,身为武将的李邓也明白。虽不知司覆手里头究竟养了多少兵卒,至少也是他拿得出手来的底气,总比纸上谈兵、空得一腔抱负的不受宠皇子身份,来得令人信服。 李邓思索着,司覆能将豢养私兵这般重要的信息透露给自己,于自己也是很有几分看重。若自己再不识好歹,恐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毕竟对于知道得太多,且不忠于自己的人,司覆不会傻到放任此人将自己的秘密公诸于众。 “臣于朝中之窘境,为官之抱负,对为君者暴戾之不忍,常令臣辗转难眠。”李邓下定了决心,朝已经将半边虎符收好的司覆跪下,话语铿锵地说道,“本以为此生浑浑噩噩度日,便谓之善矣。哪晓得竟有幸遇得殿下,雄韬伟略令臣折服,又对微臣看重如厮!殿下之厚爱,李邓无以为报,只愿追随殿下,拼尽全力,只为这万里河山!” 司覆的身份昭然,已覆亡略国的长公主之子,其掌握之兵中大部,应是略国的亡国旧部。他们的忠诚程度与对伯皇的憎恨,可想而知。 李邓归于司覆麾下已有三年,二人私下有些隐秘的来往,但明面上李邓还是那个在泥潭中孤立无援的校尉,司覆也未曾吩咐李邓做任何事情。 只是在不算多的接触中,李邓对司覆愈加钦佩,对他们所谋之事的信心一日日增加。 此次出使午未国一事,是司覆交给李邓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在司覆一党的精心运作下,才促成了李邓一个六品校尉任使臣主使之事。虽说辰巳国重武,出使者也多为武将,但区区一个六品官领主使之职,不光是辰巳国,放眼天下诸国,也是前所未有的。 这是司覆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对他的一次检验。 他要做的,不光是遵伯皇旨意,传达辰巳国对微皇丧子之痛的关切,落实伯皇在书信中向午未国所提之请,更是要暗地里推进司覆的吩咐,让微皇以魏阿苟之死为挟,迫伯皇那双撤回推动和亲一事的黑手。 若不是司覆提及,李邓也未曾料到伯皇暗地里对午未国的心思,他亦不晓得司覆为何在此事上与伯皇作对,就算会在一定程度上牺牲辰巳国的利益。 但李邓又想到了二十一年前那场灭亡略国的残酷大战,所有的不解与疑问皆被咽回腹中,他只要坚定地站在司覆身后便可。 既已择主,一切凭主。 合化殿,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伯皇此人果然不羞!”微皇听完尚书令屈苑转述的伯皇手书内容,一掌拍在御书案上,先是气愤,随即又有些怅然地道,“若不是阿绮提前料到辰巳国会有此一手,朕与诸卿已有对策。提前结束质子合约的请求冷不丁地一出,我午未国一方岂不是要乱了方寸!” “想必辰巳国打的就是让午未国方寸大乱的主意!”屈苑在入宫的路上已经生过闷气了,此时虽恼,但情绪起伏不大,觑了眼微皇道,“二皇女竟主动向伯皇提出,送二皇子至边境后,返回辰巳国皇宫,待质子之期结束后再行回国。看来这些年在辰巳国的历练,长进也不少。” “是啊,”微皇一愣,轻叹了口气道,“这数年,苦了他们姐弟二人。如今阿苟……唉。” “还望陛下节哀,生死病痛由天不由人啊。好在二皇女一切皆安,离质子之期结束不过月余,到时便可团聚了。”屈苑见微皇面上显了几分哀色,似比前两日谈及魏阿苟之死时,情更真切,出言安慰了几句后又道,“那将二皇子葬在两国边境之事,陛下是何打算?” “既是阿苟的遗愿,朕这个做母皇的怎能不全呢。”微皇又是一叹,道,“下葬事宜就交由阿绮去办吧,她也该尽尽身为一国储君与嫡长姐的责任,既彰显出我午未国对此事的重视,也顺便瞧瞧多年未见的二皇妹,宽一宽这个妹妹的心。” “陛下圣明。”屈苑长手一揖道。 “阿苑呐,你瞧着这位辰巳国来的李主使可信否?”微皇打量的目光落到屈苑身上,问道。 听到微皇提及李邓,屈苑立刻敛了眉目,掩去眼底的慌张之色,语气镇静地回道:“微臣也不过今日才见李主使,举止谈吐倒是个耿直之人。” 微皇不疑有他,继续问道:“若是让你领我午未国使臣队伍,随李主使往辰巳国谈判,阿苑觉得如何?” 第40章 午未国第一大冤种 今儿个早朝散后,微皇将信重的夏丞相、海大将军、屈尚书令和何太尉四位臣子诏入合化殿,一同商议魏阿绮提出的“以魏阿苟之死解和亲危机”的想法。 四臣都为此计称快,只是为难委命何人出使辰巳国。 微皇此言,看来是决定让屈苑做这个出使辰巳国的主使了。 “既得陛下看重,微臣定不辱命!”屈苑跪地回话,没有半分犹豫地领了使臣的差事。 能与李邓有进一步的相处,屈苑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陷在那种微妙的熟悉之感中,屈苑数十年间的爱而不得,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执念再度侵占她的大脑,哪怕李邓与她心心念念之人,不过十之三四的相似。 微皇亲手将屈苑扶起,拍拍这位自小与她一同长大、陪她风里来雨里去的肱骨之臣的手背,扬起一抹赞赏的笑容。对她的这位知己好友,微皇一向是信任有加的。 屈苑回望微皇,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处的细纹上,心底叹了口气。 她承认自己嫉妒面前这位抛却了情爱的帝王。 微皇睥睨天下之姿令她仰慕不已,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样一位勤政爱民的国之君主。可就是这位君主,将她的灼灼以求踩在脚下,她为李达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无法释怀,特别是在微皇毫无顾忌地提起李达的名字时,特别是在看见魏阿绮那张肖似李达的面庞时。 但屈苑又暗自庆幸,还好微皇对李达的情,止于同袍之友、热血之臣。若是微皇也有与自己一样的执念,那她对李邓的那点好感和占有欲,也只能如少时那般,深埋于心底。 翌日,一夜秋雨一日凉。 午未国的朝臣们都换上了加厚的内衫,而辰巳国的五名使臣仍旧是一身薄衣,在勤政殿大殿外等候宣召,面色被冻得发青。尤其是那名文官,身体素质较另外四名武将弱了不少,浑身一个劲儿哆嗦,看在守在殿门口的侍卫眼里,便是辰巳国之使臣惧午未大国之威,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惺惺之态。 “宣辰巳国使臣觐见!” “宣辰巳国使臣觐见!” “宣辰巳国使臣觐见!” 三声宣召自殿内一路传往殿外,一名太监一路小跑而来,领着五名使臣往勤政殿大殿行去。 殿内百官肃立,一双双眼睛或瞟或瞄,在这五人间逡巡着。 这五名男子虽都年龄不轻,官场沉浮和战场厮杀都没少经历过,但被如此之众的女子在这般肃重的场合打量着,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硬顶着这些赏猴儿似的目光,迈着还算稳健的方步,目不斜视地至殿前站定。 “辰巳国使臣李邓,奉我辰巳国伯皇陛下之命,代我主伯皇陛下谨祝午未国微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牧当先按午未国礼制行君臣之礼,以示友好虔诚,其余四名副使紧随其后,礼数周全。 微皇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默了一会儿子,才应了两个字:“平身。” 不知是在殿外冻得太久腿脚僵硬了,还是被背后近百道目光刺得心中发虚,亦或是坐在龙椅上的微皇之威仪太过凛然,那名文官起身时便要往前趔趄栽去,还好他身旁的那名武将眼疾手快,将其扶住,才没当着午未国文武百官之面,闹出个大笑话。 注意着这边五人一举一动的诸臣子,包括高坐在龙椅上的微皇,自是瞧见了这一小插曲。不过微皇视若未睹,朝臣们也只是相互之间挤挤眼,未有过多的动作。 “诸位远道而来,路途甚是辛苦,驿馆安置可还合心?”微皇的声音又起,言语是在表达关切,但语气却算不得好。 “谢微皇陛下关心,驿馆安排得很是妥帖。”李邓作为主使,自当揽过微皇的话头,垂首应答后直奔主题道,“外臣有伯皇陛下亲书之信一封,呈与微皇陛下。” 方才领路的小太监躬身自李邓手中接过书信,将信封前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呈给微皇身侧的李掌司。 微皇自李掌司手中接过那封伯皇亲书,虽已晓得信中内容,但微皇还是一字一句地将信认真读了一遍。 文武百官皆默然肃立,心中对书信的内容甚是好奇,面上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之态。 良久,上座突然传来李掌司的一声惨呼:“陛下!” “传太医!陛下呕血了!快传太医!”李掌司焦急的声音又起,殿内霎时炸开了锅。 站在左列之首的魏阿绮一个箭步窜上了台阶,以李掌司来不及阻拦之势滑跪到了微皇的龙椅前,一脸心焦地扒拉开微皇捂住嘴角的绣龙纹巾帕,却见微皇嘴角干干净净,帕子上也并无血迹。 魏阿绮顿时脑袋发懵。 在微皇埋进衣领那不住的咳嗽声,以及李掌司眨得快翻过白眼去的眼神暗示中,魏阿绮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望向这两位敢在近百人跟前做戏的狠人。 魏阿绮的大脑飞速地运行着,突然咬了咬牙,夺过微皇手里的帕子,背对着殿中百官咬破了大拇指,鲜血将绣龙纹的巾帕中央染红。迅速地叠好染血的帕子后,在暗处将其塞到微皇手中。 就在魏阿绮将出血的大拇指放进手中吮吸止血时,却见李掌司默默地将从袖笼中拿出来的一小袋鸡血又塞了回去。 魏阿绮心道:“俺就是那个午未国第一大冤种吧!” 定了定心神,魏阿绮大致理清了头绪,微皇是故意做这场戏给辰巳国看的,目的不好说,不过总是有利于微皇重情重义的仁君之名,并为两国以魏阿苟之死进行谈判埋伏笔。 此事怕是微皇的私下谋划,李掌司是知情者,也不知殿中站在群臣之首的那四位是否也知情。 魏阿绮没空去管此时乱作一团的群臣,若不会她适才关心则乱,直接冲到龙椅跟前撞破了这场戏,此刻怕是与他们一般,一团乱麻。 既然微皇没有事先与她通气,想来是想要她最真实的反应,以此唬住辰巳国几人。 魏阿绮与靠在龙椅扶手上喘着粗气的微皇对视一眼,扯扯嘴角,表示自己心中了然并会极力配合演好这场戏。 顺着微皇的目光,魏阿绮将散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转身面向群臣,一目十行地读完信,而后瘫坐在地,大喊一声“二皇弟”,掩面拭起泪来。 殿中众人因魏阿绮的这一声喊而齐齐噤了声,好奇、猜测、关切……藏着各种情绪的视线,朝着那高高的龙椅所在的方向交织汇聚而去。文武百官不敢直视皇帝陛下与储君殿下,只得将目光放在不停为微皇顺气的李掌司,以及魏阿绮手中握着的信纸上。 这张让微皇呕血、让皇太女魏阿绮当堂落泪的信纸,无疑是今日的罪魁祸首。 第41章 女人果然是种可怕的生物 四位狐狸中的战斗机瞬间明白过来,目光在空中一撞,丞相夏裕和当先出列,急急开口询问道:“太女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群臣也顾不得尊卑礼仪,皆是将目光定在魏阿绮身上,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本宫的二皇弟,于五日前,病逝于辰巳国皇宫。”魏阿绮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一般,音轻量浅,可传入文武百官的耳里,却似惊雷炸响。 “陛下节哀!” “殿下节哀!” “呜呜呜……” 在微皇最信重的四名权臣的带领下,殿内所有的人,包括辰巳国使臣,齐齐跪地呼和。更有甚者,大放悲声,仿佛自个儿亲娘老子去了一般,哭得像个孩子。 在太医院院正一阵施针点穴中缓过气来的微皇,喝停了勤政殿内的啼天哭地。 群臣归位肃立,大殿又恢复了一派庄严肃穆。 在微皇的示意下,李掌司将伯皇亲笔书信之内容尽数在殿前宣读于众,抽气唏嘘声不绝于耳。 伯皇手书不短,但总结起来就三条。 其一,告知魏阿苟之死,并表示沉痛的哀思,劝慰微皇节哀顺变。 其二,辰巳国一方应允魏阿艾提出的,将魏阿苟葬于两国边境之地的请求。并在微皇允诺此事之消息传回辰巳国之日,即刻安排队伍护送魏阿苟的遗体启程前往边境,特允魏阿艾与午未国驻使领队。 其三,伯皇可怜魏阿艾姊弟之情、感微皇思念子女之心,提出提前结束两国为期五年的质子合约。 洋洋洒洒之篇,有字斟句酌间的真切,也充斥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傲慢。 李掌司的声音停下,适才的抽气之声也戛然而止。事关皇子之丧,在微皇还未表态前,她们有再多说道也只能压下。 微皇一直观察着殿中各人的反应,包括魏阿绮和她最为信重的四臣。 殿堂一片死寂,太尉何曰火受不住微皇的目光,粗线条的神经败下阵来,三两步从武将一侧迈出,食指直戳离她最近的一名辰巳国副使的脑门子,大声斥问道:“微皇陛下为天下之和平,忍痛将幼子送往辰巳国为质,眼见着便可母子团圆,却得此噩耗……” 何太尉抹了把脸,情绪有些失控地道:“上月才收到两位殿下报平安的家书,这才不足一月却传来二殿下身染恶疾已不治身亡……贵国就是如此‘厚待’我午未国送去的皇子皇女的?究竟是照顾不周以致二皇子染病,还是另有缘由欲盖弥彰呢?辰巳国到底有没有将微皇、将午未国、将天下和平大计放在眼里?” 何太尉这一喝问,顿时点燃了导火索,朝堂之上犹如一滴水溅入沸腾的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文臣唾沫星子横飞,武官怒目圆睁,勤政殿又是一团哄闹杂乱。被围攻的主角,正是立于大殿中间的辰巳国五名使臣,不能还嘴也不能躲避,还要挺直了腰背,稳住面部表情,以求不丢辰巳国的脸面。 李邓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身上的薄衫浸湿,紧紧贴在背上,背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有点自我怀疑了,微皇难道真不知魏阿苟殇折之事? 李邓偷瞄一眼站在夏丞相身后的尚书令屈苑,却见她正满脸悲恸地望向同样悲痛欲绝的微皇。收回目光后,李邓在心里头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女人果然是种可怕的生物! “李主使,我午未国二皇子之事,咳咳咳……你辰巳国可有交代!”微皇愤怒的质问声自高台之上传来,间杂着止不住的咳嗽声。 殿中百官又止住满腔愤慨,在主心骨出手时,她们需严阵以待,瞅准时机见缝插针,朝敌人补两刀子,挣个亮眼的表现。 “微皇陛下息怒,二皇子的确是因病而亡。外臣等将我辰巳国太医院的诊断陈书,以及二皇子自患病以来服用过的大小药方都一并带了来。”李邓俯首跪地,示意身后负责记录和保管工作的文官将相关文牍呈上,恳切道,“微皇陛下尽可传午未国的太医们查验。” 小太监接过文官手中的文牍,里外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夹带私货”,正欲呈给李掌司,却听海大将军铿将有力的声音响起,震得他差点没能握住手中的文牍。 “这些个东西,都出自你辰巳国之手,其真实性,哼,怕是有待考量吧!”海大将军颇是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位还在规整手中其他文牍的辰巳国文官,朗声道,“再说,就算二皇子不幸染疾不治,难道辰巳国就可摘得干干净净了?” “我辰巳国从未想过要推脱塞责,伯皇陛下临行前特交代外臣,定要恳挚地转达陛下心中照顾不周之愧。”李邓亦是武将,身手虽比不上海大将军这位午未国武将第一人,气势上却不弱分毫,“但生老病死确不由人,我国更是第一时间依午未国习俗,于皇宫之中为贵国二皇子设灵堂,入葬之地也听凭贵国二皇女之言,如此高规格的以礼相待,这般的真心诚意之举,贵国竟半分不领情,还疑心贵国二皇子病逝另有蹊跷?” “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任凭你再高的礼仪、再诚的心意,人终是不复了。”站在文官之首的魏阿绮幽幽开口,眼睛望向勤政殿吊顶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金色腾龙,语气中尽是凄然。 “还请殿下节哀!” “逝者如斯夫,呜呼哀哉!” “太女殿下贰体为重!” …… 朝中众臣,无论官职大小,皆出言宽慰这位痛失幼弟的皇太女殿下。 眼见画风跑偏,微皇只得出言将话题拉回来,厉声道:“这番交代,我午未国定会派使臣亲自向伯皇讨!” 殿中众人兀自住了嘴,心道幼子之丧确实伤了微皇之心,不顾两国邦交也要讨个说法。同时也在暗暗猜测,出使辰巳国的巨石,究竟会砸中在场哪位同僚。 余光瞟见适才被何太尉戳脑门子的那位副使,似是要开口辩驳,李邓一个手势将其压下。微皇派去辰巳国的使臣,欲向伯皇讨的交代,多半与子丑国和亲有关,他此行便是要促成此事,断不能再让他人横生枝节。 李邓不用深入探寻,便也晓得微皇之用意。今日所见不能完全当真,情势发展怕是尽掌于微皇手中。他不担心他所图之事会不成,毕竟在如此局势下,这样去做是最符合午未国当下利益的。 执政十六年的微皇,午未国上下臣民皆对其赞不绝口,定不是个庸碌之辈。而辅佐她的诸臣,尤其是声名远播的文武四臣,其思何深、其谋何广,不会想不到此间种种。 而对于一直在煽情抹泪儿的皇太女殿下魏阿绮,李邓有些失望。微皇与战神李达之女,再不济也应是满腔豪情、遇事不惊,如今看来却是太过小家子气了。倒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午未国二皇女魏阿艾,李邓私以为,她更具登上那个位置的魄力。 第42章 奥斯卡小金人长啥样 “臣愿领使臣一职,出使辰巳国,代陛下讨一个交代!”一直未曾言语的屈苑出列,向微皇跪地请旨道。 “好!”微皇从龙椅上站起,龙袍长袖一甩,大声赞道,“尚书令屈苑,朕命你为主使,率使臣队伍出使辰巳国,明日便整装启程,替朕、替朕的幼子向伯皇要个说法!” “臣定不辱命!”屈苑领旨,叩谢圣恩。 殿中众人皆哑然,这就定下了? 夏丞相、海大将军和何太尉三人互换了个眼色,想到昨儿个屈苑接待完辰巳国使臣后,径直入了宫,这出使辰巳国一事应也是微皇示下。 魏阿绮则有点郁闷,她原以为微皇会将这个使臣的差事交给她,心里头都编好了接旨时一套表忠心的说辞,到头来却没她什么事儿。但愿屈尚书令此行顺遂,力退伯皇那老匹夫,解了和亲危机,她才好继续筹划谋算自个儿的快乐苟活大计。 不得不承认,此次出使辰巳国,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屈苑都比魏阿绮更合适。 雏鸟独自出门觅食前,需要各方面大量的练习,譬如飞行,譬如捕食技巧,更需要足够的安全保障。微皇深知这一点,故早在先前于合化殿与四臣议事,夏丞相荐魏阿绮为使臣,借此机会外出历练一番之时,便摇头否决了。 站在李邓身后的四名辰巳国副使,只定定地瞧着他们的主使,这回这事儿是办妥了还是办砸了?怎么瞧着这情况不大对的样子,主使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而李邓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赶紧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早日踏上返回辰巳国之路,说不定能赶上屈苑一行。当然,若是明日便能辞行而归,便是最好。 “皇太女魏阿绮听诏。”待屈苑回文臣之列站定,微皇将目光望向魏阿绮道。 “儿臣在。”魏阿绮应声出列,恭顺地行礼听旨。 “朕命你全权负责你二皇弟的丧仪与落葬事宜,早朝后立即前往礼部定好章程,务必尽早整装出发,往两国边境迎回你二皇弟。” “喏。儿臣定会将一切妥帖安置,好好地送二皇弟走这世间的最后一程。”魏阿绮俯身接旨,声音略带哽咽。 “朕知你们姐弟感情深厚,但此事不光是我魏家家事,更是午未国的国事,切忌感情用事!”微皇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儿臣省得,断不会辜负母皇的厚望!”魏阿绮将腹中浊气呼出,又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应道。 微皇未再言语,转过身去做沉思状。 魏阿绮乖乖地站回自个儿的位置,心里头开始盘算魏阿苟的丧仪之事。话说礼部能把这些个事情都安排妥当的吧,古代的婚丧嫁娶礼仪,样样都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可啥都不懂。 “那……关于提前结束质子合约……” “哼,你辰巳国倒是不遵常理惯了,可我午未国却不是不知礼数之邦!” 辰巳国使臣队伍里那位唯一的文官,望着手里有关两国质子合约的文牍,试探性地开口询问,话未说完,便被何太尉出声打断。 何太尉先前手指杵着别人脑门儿骂的飒爽英姿在这名文官的脑海中挥之不散,冷不丁被这么一打断,霎时冷汗涔涔,哑然失声。 武将队伍最靠后几排的位置,一位年纪尚轻的官员步出列位附和道:“这么急吼吼地要将辰巳国两位质子接回,难道是怕我午未国暗地里报复不成?” 文官这边也有官员不示弱,出列高声斥责道:“辰巳国所为再不义,我午未国亦不惜的行此腌臜之举,以己度人可要不得!” “你们休要胡言,想我伯皇陛下,一心感念微皇思女之切、贵国二皇女归国之切,故有此深明大义之言。不料你们却不识好人心,竟恶意揣测至此,实在为伯皇心寒!”被杵脑门儿的那名辰巳国武将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辩驳道。 “伯皇这般‘深明大义’,背后怕不是藏着利刃吧!”午未国一方,又一名文官出列道,语中尽是讽刺之意。 唇枪舌战一轮又一轮,微皇、魏阿绮和午未四臣都未参与,剩下的近百名午未国文官武将的唾沫星子,便足以将辰巳国的五名使臣淹死。 午未国文武百官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五人身上,个个眼睛亮得吓人,让这五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履薄冰,感觉自个儿赤条条的,连底裤都未穿,臊得脸颊发烫。 待辰巳国五名使臣快歇菜的时候,微皇转过身来发表总结陈词:“且让伯皇放心,只要在午未国境内,朕定会护贵国二皇子与三公主周全!” 一锤定音,管你说得天花乱坠,这质子合约该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提前是不可能提前的。 口干舌燥的辰巳国使臣们有点想哭,跟这群女人吵架是他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智障的事情! 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当然,于辰巳国几人来说,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观念,让他们觉得女人更难缠。 可于此时的午未国众臣来说,不仅殿中的几名使臣,就连辰巳国上上下下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卑鄙小人。 “既然伯皇之信已送到,事情俱已处理完,朕便不留辰巳国诸位了。正好我午未国使臣队伍明日动身前往龙蛇城,你们便一起吧。”微皇长袍一撩,坐回龙椅,平天冠上的玉旒轻轻晃动着,帝王威仪笼罩整个勤政殿。 “外臣等遵旨。”五名辰巳国使臣叩首齐声道。 李邓如愿,司覆所托已成,又可与屈苑再续露水之缘,暗自窃喜中。至于没有将伯皇交代的力争提前结束质子合约之事办成,并且还给他带回去一帮子找他不痛快的使臣……李邓也不甚在意,最多这不大不小的六品官职不要了,去司覆军中领个操练兵士之职也不错。 其余四名副使便只剩苦哈哈了,特别是那位文官,一路打马而来,才休整一夜,明日开始又要连续几日在马背上度过了。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这午未国没有设宴款待便也罢了,连自由地在马羊城中逛逛,体会下别样的风土人情都是奢望。更不必说回到辰巳国要面对的腥风血雨…… 他们四人在辰巳国的官职皆高于此次领队的李主使,原是瞧不上这位李主使的,但在来途中数日的相处,他们皆对其改观不少,看上去这李主使还是挺靠谱的。但今日看来,这位李主使啊,真的只是看上去靠谱而已。 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早朝便散了。 四臣随微皇往合化殿去了,魏阿绮凑到礼部官员们跟前往政事堂行去,其余官员也各忙各的去了。 望着礼部官员对自己的殷殷之态,魏阿绮默默地在心底为自个儿的演技竖起了两根大拇指,等从边境回来之后,她要给自个儿造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儿以示鼓励嘉奖。 不过,小金人长啥样来着…… 第43章 圈养男宠的负心女 “微来十六年九月,微皇二子魏阿苟,以疮殇于辰巳国皇宫,方十二岁。丧仪视皇子从优,遵其遗愿葬于午未国与辰巳国边境,立碑以念,谥悼纯。” 微皇下诏,即日起辍朝三日,大内素服至二皇子魏阿苟落葬后三日,不祭神。上下臣民若有哀者,可至边境送葬,往返银两可报至当地衙门。 讣闻一发,午未国举国上下一片慨叹之声。 于平民百姓而言,王孙贵族离他们的生活太过遥远,但每每听闻皇室之人治丧,心中也未免感叹。在被“忠与孝”贯穿的伦理准则约束下,百姓们对森严的等级制度习以为常,他们拥戴天子,亦将天子之亲眷视为应当尊崇仰望之辈。 大部分人惋惜少年早殇,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享受锦衣玉食又如何,命终由天定,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听到人群中说起自朝堂传出的消息,说微皇在早朝时,听闻二皇子夭逝,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呕血,百姓们大惊之余,更是为自己的君主而哀,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的微皇,也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悲恸。同时也庆幸自己虽过得清贫,好在家人身体康泰,子女孝顺和乐。 在有心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百姓们将对早逝皇子的怜惜、对丧子君主的痛惜,渐渐转移到对辰巳国的怨怼之上。若不是辰巳国的疏忽与漠视,他们的二皇子不至于在这般小的年纪便与世长辞。此番遭难的还只是个皇子,若是皇女有个不测,于微皇陛下、于整个午未国来说,都是惊天的噩耗、天大的损失。 被愤愤之言感染之众于城镇乡野间分散开来,甚至有向周边小国扩散之势。 “伯皇不仁不义,午未国二皇子在辰巳国皇宫死得不明不白。” “辰巳国还我公道!” “辰巳国狼子野心,欲挑两国争端,陷天下于战火之中。” …… 更有胆大心细之人,以衙门可以报销往返路途的银两为由,煽动周边群众,一起前往两国边境,为二皇子讨个公道,向辰巳国要个交代。这些自出生起便被困在方圆之地的普通民众,对边陲之境是既向往又害怕,如今得了这般机遇,颇有些跃跃欲试,既能开开眼界,又可为国家献一份力。 于是,因着魏阿苟的讣闻和微皇的诏令,午未国百姓开始自四面八方朝午未国与辰巳国的边境聚集。一星一点逐渐汇聚成堆,一堆一堆聚拢成群,一群一群相接为众,魏阿苟下葬日的盛大之势可见一斑。 “太女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二皇子的丧仪之事,臣等便如此安排下去了。”祠祭清吏司略显沧桑的声音响起,已经放弃了向魏阿绮询问意见。 “啊,好……咳咳,便辛苦各位大人了。”魏阿绮眨眨惺忪的睡眼,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回道。 礼部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近午膳时分便将一应章程都定好了。 魏阿绮全程听得云里雾里的,多次想问为什么,比如为何要在魏阿苟出殡前让其至亲于他额间点朱砂,却在触及祠祭清吏司那双混沌中带着刻板的眼眸时,识趣地闭了嘴。 无论礼部的官员们说什么问什么,魏阿绮都蹙起双眉,轻点下颌,一副“我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 由于皇子落葬之礼实在繁琐,微皇那边又催促得紧,魏阿绮紧赶慢赶地,终是于当日申时简装出发了。 魏阿绮的人须早至边境,以示午未国对此事的重视。葬礼上的灵幡、金棺、金银纸锭纸钱、酒具和牲畜等,待礼部依礼备好,再整大队由宫廷侍卫押运至两国边境。 出发前,三皇女魏阿娥突然派近侍来请魏阿娥去原大皇女府,说是有件隐秘的急事。 魏阿绮也没多问,正好她也有事要叮嘱魏阿娥,便赶了过去。魏阿娥仿佛料定魏阿绮会去一般,早早守地在原大皇女府门口迎她。 策马而来的魏阿绮远远地便瞧见了不知何时被换了的府前匾额,翻身下马,正想问问为啥改名儿叫“栖娥馆”,不叫“三皇女府”时,便被魏阿娥急吼吼地拉着往府中去。 迈进府门,魏阿娥神秘兮兮地冲魏阿绮一笑道:“阿姐,不错嘛,还玩儿起圈养男宠来了~” 魏阿绮听这话一愣,不可置信地大声问道:“本宫圈养……” “男宠”二字还未出口,便被魏阿娥一个蹦起捂住了口鼻,魏阿绮被勒得差点被背过气去。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的憨厚名声还要不要啦,这么大声干嘛?”魏阿娥压低了嗓音附在魏阿绮耳边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魏阿绮给了魏阿娥一计眼刀,心道:“喂,小姑娘,有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嘛?” 魏阿娥也不再言语,拉着魏阿绮一路小跑到花园附近,让无关人等在此处候着,不让外人接近,挽着魏阿绮的手臂,只带了一名提着宫灯的贴身侍女往花园小径行去。 魏阿绮望了望侍女手中亮着的宫灯,又望了望天,这青天白日的,究竟是闹哪出啊? 很快,魏阿绮便晓得了。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想晓得的。 这条小径的尽头便是府内的地牢,在魏阿娥一脸“你个负心女”的鄙视神色中,魏阿绮终于见着了这个所谓的男宠——李二狗子。 “今早我的人发现这人时,他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浑身还臭烘烘的,阿姐你迁宫怎么能把男宠忘了呢?”魏阿艾自顾自地说道,一副邀功的得意之色,“就算不能给人家一个名分,也不能如敝履弃之,有碍人伦天和!” 魏阿绮想吐血。 天知道魏阿娥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是怎么绕的,她堂堂一国储君就这品味,好这口眼睛如绿豆丁的,还特意将其圈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头养着? 李二狗子一见着魏阿绮便哭着跑了过来,双手抓着困住自己的铁栅栏,哭嚎出声:“皇太女殿下,小民究竟做错了什么,您要将小民抓来困于此处,呜呜呜呜……天理何在呀!” 魏阿绮乍见李二狗子,本来心里还有几分将他遗忘的愧疚。他这一问,又勾得她想起了丢失两大包金元宝的旧事,还被迫认栽追回不得,魏阿绮顿时神色一凛,怒从心来。 魏阿艾瞧着魏阿绮在昏暗的灯光下,突然显出几分狰狞的面部表情,晓得事情怕不是如她所猜测的那样,便主动接过了贴身侍女手中的宫灯,示意她去外头守着。 注意到魏阿娥的这番举动,魏阿绮轻叹了口气,对她道:“阿娥乖,你也出去吧。”语气不容置疑。 魏阿娥垂下眼睑,默了一默,乖乖地将宫灯交到魏阿绮手中,转身出了地牢,化身一名尽职尽责的牢头,死守地牢入口。 第44章 似男非女的神秘发令者 “本宫为何抓你,你当真不知?”魏阿绮把弄着宫灯手柄上垂着的流苏,余光觑着李二狗子的神色,幽幽开口道。 “小……小民不知。”李二狗子咽了咽口水,依旧嘴硬道。 “放心,本宫没必要与你一升斗小民为难。”魏阿绮的目光透过宫灯外罩的缝隙,瞧向里头燃烧着的灯芯,面无表情地道,“知道你是受人挑唆,才行差踏错。若是如实交代,本宫自会全须全尾地送你回家去。若还如这般不识时务,本宫可不能保证,地府会不会收缺头少腿的死人!” 李二狗子身子一颤,双腿一软跌坐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地上。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果然,天降横财,必有祸端! 早知如此,他便是弃了那锭金元宝,也不要上那人畜无害的小白脸的贼船。这下好了,他在此处受尽心灵与肉体的折磨,阿不,暂时还没累及他的肉体。那哄骗他的小白脸,还不晓得在哪处吃香喝辣听小曲儿呢! “小……贱民也不知那人的身份。”李二狗子呆坐了半天,才似下定决心一般,跪着交代道,“那日贱民捡到金元宝,怕被旁人察觉,便匆匆离去。在一处僻静的街角,被一名身手不凡之人拦了去路。那人一袭白衣,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望其身形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但听嗓音却是女子。” “听那人言语,他亦是受人差遣,其背后之人虽不在皇城内,但其手眼亦可通天。”李二狗子瞄了一眼魏阿绮,见她脸上并无怀疑之色,复又继续道。 他得罪不起眼前这位,也不敢招惹那个神秘的小白脸,只能半真半假地述说。先把皇太女殿下糊弄过去,事后随便她怎么去查,保证她查不到那小白脸头上便可。小白脸不被为难,自然也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你怎知那背后之人并不在皇城?”魏阿绮望向李二狗子,开口问道。 “那人自己说的!”李二狗子不带半分迟疑地回道,“他的原话是‘主子虽不处皇城,却是权利中心的人物’。让贱民别怕,便是与殿下您作对,他背后的那位主子也可护贱民周全。” “有意思。”魏阿绮扯了扯嘴角,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之人,却不好即刻下定论,不动声色地吩咐道,“继续说,事无巨细地说。” 李二狗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心里头盘算好的话倒豆子一般抖搂出来。他本就善口舌,吹牛瞎掰讨生活,一通讲述下来,将实话与谎话掺杂到一块儿,圆了个七七八八。 “一个似男非女、功夫了得、善于蛊惑人心又心思极其缜密的神秘发令者,一个位高权重且身不在皇城的幕后主谋。”魏阿绮总结了一番,一切隐隐指向她那身在辰巳国皇宫的二皇妹,又总觉得魏阿艾没必要花这功夫与她为难,毕竟那段日子,魏阿艾应该操心魏阿苟的湿疮才对, 察觉到李二狗子在她话落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魏阿绮心下了然,这油嘴滑舌之徒的话,不能尽信。 既然上天让她与李二狗子再次相遇,肯定有其深意。魏阿绮决定将他带在身边,总有一天让他吐出实话。 “在捉住那位神秘发令者之前,你就委屈委屈,先别回家了。”魏阿绮温声道,一脸和煦的笑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竟有些骇人,“本宫正好要往边境去,替二皇子料理落葬一事,还缺个挖墓穴的。本宫看你根骨不错,是个惯做力气活儿的,且与本宫同行吧。” 李二狗子瞅瞅自个儿这细胳膊瘦腿儿,皇太女殿下是从哪儿看出他力气大的?不带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吧! 话落,魏阿绮径直出了地牢,向外面的人交代了几句。立刻便有侍卫下到地牢,将李二狗子拎去一通梳洗。 “阿姐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母皇,盯着她按时用膳,按时休息。我也会照料好司笙与司公子,不让他们出任何意外。”魏阿娥在魏阿绮的一通嘱咐下,点头保证后又关切道,“阿姐一路上要小心,莫要着急赶路累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阿姐晓得啦,小操心鬼。”魏阿绮面露宠溺,抬手替魏阿娥将飘零的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妹妹,她是真心疼爱的。 “还有,”魏阿娥见侍卫用粗绳将被堵住嘴的李二狗子捆得跟个麻花儿似的,推着他一步一跳地往备好的车架那边去了,小声跟魏阿绮道,“替我向二皇姐问好,替我给二皇弟也烧些纸钱。” “好,阿姐定替你把事情都办妥。”魏阿绮调笑着,翻身上马,高声叮嘱道,“别成天在宫外待着,多陪陪母皇,莫忘了你答应阿姐的事情。驾……” 魏阿娥还未来得及应声,魏阿绮便一甩马鞭,只留个她一个飒爽的背影。 她好羡慕两位姐姐,一个事事为母皇分忧、为朝臣信重的储君大皇姐,一个主动请缨为质子、为国尽忠的二皇姐。人人皆安慰她年幼尚不经事,有姐姐们撑起一片天不是很好吗?可她也是午未国的皇女,虽不知国之重担究竟有多重,亦憧憬着有一日站在朝堂之上,为母皇、为姐姐们分担一些压力,便也足够了。 生在皇家,她亦想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于国于民有利的人。 魏阿绮这一行,人是不少,但需要押送的物什却不多。 枣骝色赤兔的马蹄蹄哒,踏在早就被护城军清理出来的街道上。魏阿绮一身素色骑装,举目眺去,四周皆是着素服以送的百姓们,面上俱是忧伤之色,心下难免感慨。 百姓们不知朝中交锋,国家之间的暗流涌动,却俱以诚心送别治丧之人,也真心实意地替二皇子魏阿苟难过。 国与国之间的交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看似不大不小的一个举动、一句简单的言语,对时局的发展或许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它能扭转一国之颓败局势,也能将一片光明坦途撕个粉碎。 国力强盛之邦,在外交中总是处于俯瞰众生的位置。但若是国力相当的两国对上,其中涉及的利弊权衡便足以让两国的君主伤脑费神,毕竟谁也不愿低谁一头。这是君王自己的面子,也是整个国家的尊严,国民的底气来源。 君与臣,在为国民的底气殚精竭虑,甚至不顾身份地昧着良心做戏。 不知内情的国民,为他们的既见既闻,而献以真情实感。 谁也没有错,谁也不比谁高贵。在其位谋其政,为官者享受着物质与精神上的满足,便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因所触层面不同,眼光不够高的为民者,安于国家富强之下的庇护,则须多分信任,多分真心。 国家正常运作,君民和乐,长治久安。 第45章 自古天家最无情 强烈要求与魏阿绮同行的云姑,与祠祭清吏司坐在同一车架中,掀起车帘一角往外望去,入眼的便是骑在骏马上若有所思的自家太女殿下,不自觉地轻叹出声:“唉,殿下长大了。” 祠祭清吏司一愣,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又打眼瞧瞧与自己对坐的这位东宫主事人,附和了一句:“殿下仁爱,未来定是位为百姓所拥戴的好君主。” 云姑也没想到祠祭清吏司会搭话,又觉得跟前这位大人也不似传闻中的那般古板,便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般地,与祠祭清吏司从魏阿绮喝奶那阵儿的事情开始唠。 祠祭清吏司古瓣本是社恐一枚,却又招架不住云姑这位热情的社牛,只得强打精神,微笑附和着云姑嘴里滔滔不绝的,魏阿绮的一堆破事儿。 在魏阿绮不知情的情况下,自个儿将礼部的祠祭清吏司给得罪了。 礼部的四位清吏司大人,魏阿绮已经先后得罪了仪制清吏司、精膳清吏司和祠祭清吏司这三位,还剩下一位主客清吏司瑟瑟发抖中。 李二狗子老实地走在队伍中间,暂时接受了自个儿给二皇子造墓者之一的新身份。废话,被如此多双虎目盯着,他不尿裤子就算心理素质好了,更别说搞什么小动作了。 微皇一路将魏阿绮送至西城门外,在御辇中探出头来,一直目送着跨坐在那匹枣骝色赤兔马背上的身影,消失在城外的密林拐角。 在道路两旁送行的百姓们,无一不为微皇眸中的拳拳母爱而感动。 第二日巳时前后,出使辰巳国的使臣队伍整装完毕,微皇并未露面,夏丞相代为送行。 昨日在合化殿已将一应事宜商议妥当,叮嘱之言、送别之语俱已话完,丞相夏裕和也只是与屈苑简单叮咛了几句,给出使辰巳国的其余人灌了几碗鸡汤,跟辰巳国五名使臣打了两句哈哈,便示意屈苑可以带队出发了。 主使屈苑一声令下,这支由两国使臣汇为一队的使者队伍,在马蹄声和车轱辘的转动声中开拔。 微皇站立在皇宫高高的城墙上,目送使臣们离开。 良久,待使臣队伍彻底在视野中消失后,李掌司附在微皇耳边低语了两句,微皇眸中腾起一抹似笑非笑之色,感慨地低喃了一句:“自古天家最无情。” 照常理而言,李邓等辰巳国使臣应当去拜见在午未国为质的皇子皇女,就算辰巳国不重视司笙这个未及笄的公主殿下,也该给嫡出的二皇子司牧几分脸面。 可是李邓等人自昨日散朝后,便一直窝在驿馆,未迈出驿馆大门半步,更别提主动请旨入宫拜望司牧了。而司牧也仿若不知辰巳国来使一般,两拨人连个照面都未打。 听闻司牧不知从何处负了伤,伤势还不轻,微皇又联想到魏阿绮前日里提到的担忧皇宫巡防之事,哪儿还想不通其中的道道。 司牧这伤怕是与辰巳国内部脱不了干系,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微皇却是不关心。 微皇乐于坐看他国内斗,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关键时刻,辰巳国的这两名质子,可不能在她午未国皇宫出任何差池。 清仁宫,司牧躺在榻上,被包扎好的腹部伤口隐隐作疼,依旧无法起身动弹。 “主子,按说微皇早便得知魏阿苟死去的消息,为何秘而不宣,还当着满朝文武悲伤过度呕出血来……岂不是有失一国之君的体统?”白面琢磨不透其中的道道,见司牧醒来气色好了些,将心中疑惑问出。 “微皇所图不浅。”司牧说起话来依旧气弱,却平添了一分高深莫测。 “微皇这是演了一出爱子心切的戏,叫天下人都看看,她是位多么仁德贤爱的皇帝。”黑背瞄一眼这位生活技能满点,但在大事上脑子不好使的同伴,道出自己的看法,“不过,微皇这般着急地派使臣出使辰巳国,怕是有些隐晦之事要与伯皇商榷切磋吧……可是主子,午未国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不会要将主子和三公主其中一人杀了吧,以命抵命!”白面似是抓住了某根线索,一脸不可思议地道。 黑背白了这个傻子一眼,黝黑的肤色与刻意翻出来的大面积眼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说得没错,人肯定是要杀的。三公主有淑妃那一家子保着,伯皇必不会选她。到时候若主子真有危险,你就顶替主子在这清仁宫等着被杀,我护着主子逃出去。”黑背一本正经地对白面胡说八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什么是我顶替,你护着主子逃跑,我俩武功明明相当!”可怜的白面,想也没想,直接冲进了黑背挖的大坑。 “你不愿意替主子死?”黑背似笑非笑地问道。 “才不是,属下愿为主子两肋插刀,肝脑涂地!”白面向榻上的司牧拱手表忠心,转身继续与黑背打嘴仗,“我看你才是贪生怕死!” “你肤白,冒充主子不容易露馅。”黑背挠了挠鼻子,轻飘飘的道出理由。 白面立刻便如炸了毛的野猫,一记掌风向黑背直直袭去。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调侃他肤白,感觉是在骂他娘娘腔。尝试过各种变黑的方法却是无果,烈日下暴晒黑个一两度,一觉醒来又白回来了,天生肤白若脂玉怪他咯? “放心,逢年过节的,兄弟我会带着酒水吃食来瞧你,不会忘了你这个忠义之士的。”黑背一个闪身躲过白面的掌风,向大开的窗户外蹿了出去,边蹿嘴里边犯贱道。 “你个黑背,你等着!今日你就饿着吧,甭想碰厨房一个馒头一碗米饭!”白面跺脚,高声朝黑背壮实的背影放了句狠话,并没有追出去。 并不是白面功夫不如黑背,只是司牧跟前总要留个人守着。黑背这一溜,白面倒是反应过来,方才那大黑脸是在逗他玩儿呢! 司牧望了一眼白面便秘一般的脸色,暗自摇摇头,不去计较二人之间的互动。 这二人是母亲精心替他挑选的护卫,自他十五岁起,便一直跟着他。 这么多年,在层层圈套与步步险境中,三人总是站在一起面对,情谊深厚如兄弟。 司牧常常自嘲,他那几个同胞亲兄弟,明里暗里都在打着推他入万丈悬崖的小心思,连表面上的兄友弟恭都做得破绽百出,更别提有什么真心情分了。 司牧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作为想要登上至尊之位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特质。可也正是这样他,将黑背与白面二人的忠诚与赤心收入囊中,从司牧母亲的眼线,变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趸。 刚到司牧身边时,黑背阴狠寡言,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白面狡猾虚伪,做事圆滑挑不出一丝错处。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下,三人渐渐敞开心扉,却也因辰巳国环境所迫,活得理性且压抑。 到了午未国之后,司牧为了自个儿打造的浪荡不羁公子哥儿的人设不懈努力,黑背和白面也开始了解放天性之旅。私底下三人也不会太过在意主子奴才的身份,黑背白面二人更是日常耍宝,司牧见怪不怪。 第46章 爱情谋女郎 “太女殿下,眼瞧着天便黑下来了,距离最近的天墉城,还有大概两刻钟的路程,是否进城过夜?”海澜之小将军自前方打马而来,距离魏阿绮五步远停下,翻身下马,抱拳一礼询问道。 前阵子因将子丑国打得哭爹喊娘而一战成名的海大将军家嫡长子,海澜之小将军,才回马羊城不久,便又主动向微皇请缨,领兵护卫魏阿绮往返边境。 “今日才赶了不到两个时辰的路,便在城外驿站的客舍歇了吧。”魏阿绮望了眼天色,想着快到关城门的时辰了,反正也不太累,就在驿站将就一晚上。 “喏。另外,微臣方才在官道前方捉住一鬼祟府兵,说是被天拥城城主遣来探太女殿下行至何处了,城主等人好做接迎准备。”海澜之看魏阿绮似没有与当地官员周旋之意,便又开口将自己的发现上禀道。 “唉……”魏阿绮觉得有些意外,复又觉着是情理之中,叹了口气吩咐道,“派人知会那位城主一声,本宫简装出行,不欲引人注目,他们之心意本宫俱已知晓,不必相迎。” “喏,臣这便去办。”海澜之垂首应是,而后跃上马背,催马往前去了。 一个半时辰行了一百三十里路,勉强赶到离马羊城最近的一个卫星城。赤兔宝马虽好,跑起来也颠得慌。魏阿绮的屁股和腿被震得生疼,不禁怀念起速度快舒适性又极高的小汽车来,连以前天天坐到生无可恋的公交车,此时也显得那么的可爱可亲。 不一会儿,海澜之便吩咐完事情,又打马回来了,与魏阿绮并肩骑马而行。 海澜之自小便入宫作魏阿绮的伴读,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私底下相处时并不太在意君臣之礼。即便是在人前打马并行,只要无过分亲昵的举止,亦无人言半句不雅不当。 “太女殿下,臣听闻二殿下会护送二皇子遗体至边境,可是真的?”海澜之望向魏阿绮的侧脸,颇有些欢喜地问道。 “是真,是真,比珍珠还真。”魏阿绮回望一眼这位原小说中女主的一号舔狗,挑了挑眉,玩笑道,“某个窜天猴儿要见着心心念念的女神咯。” 海澜之虽听不懂魏阿绮口中的“窜天猴儿”和“女神”是何意,但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对自个儿的打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陷在某种不知名的憧憬之中,未再多言。 魏阿绮打量了海澜之好一会儿,竟似能从他古铜色的脸颊上看出几分绯色来,不禁有些好笑。 难道是受午未国的大环境影响,在战场上再虎虎生风的男子,于生活中都普遍娘娘腔? 魏阿绮不禁想到她的生身父亲,上一代的绝世大将军王,难道微皇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是因为他太娘?可是也不对啊,魏阿绮记得让微皇一见钟情并册封为第二任皇夫的昌歌,才是个货真价实的娘炮。这不就说明微皇其实是吃这一款的嘛~ 魏阿绮下了结论:她的生父李达,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正是因为他身上的男人味儿太足了,微皇才不倾心于他的。 爱情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玩意儿呢。 对母皇父后之间的感情一顿瞎剖析,在魏阿绮快要乐颠颠地自封为“爱情谋女郎”之际,他们一行人抵达了今夜停靠休息的驿站。 由于魏阿绮事先的吩咐,心领神会的城主并未出现,且还将事先准备好的彩灯红绸等全都撤得一干二净。 魏阿绮下马,望着素雅又整洁的驿站直点头,乐得心怀忐忑侯迎了半天的驿站长和躲在后墙张望的城主大人心里开了花儿。海澜之自是瞧见了在后墙墙根儿底下鬼头鬼脑的几人,却未搭理他们,只要不出来碍事儿,他也乐得成人之美。 用过了膳食,天也黑透了。 上了些年纪的云姑与祀祭清吏司古瓣虽是坐马车,但车厢不算宽敞,这一阵折腾,身子骨也受不住。尤其是一向养尊处优的古瓣,下马车时若不是云姑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怕是要直接从车厢口摔下来。魏阿绮便让她们与一众随行官员各自休息去了。 可是魏阿绮自己却不大累,从马背上下来,双脚沾地后,她便恢复了出发前的抖擞精神。 撇开了服侍之人,魏阿绮独自行到驿站前院,却见海澜之手里拎了个小鸡仔儿迈进前院大门,不对,不是小鸡仔儿,是李二狗子。 海澜之出发前便得了魏阿绮让他好好看住李二狗子的吩咐,晚饭时就见李二狗子的绿豆小眼儿到处瞟。果不其然,他出去消个食儿的功夫,回来正撞见裹了个头巾的李二狗子背个包袱,在官道旁边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你以为裹个绿头巾,我就认不出来你了?”海澜之将李二狗子扔到离魏阿绮两三步远的地上,双手环胸嘲讽道。 “哎哟!”李二狗子生砸在青石地面上,不禁痛呼出声,龇牙咧嘴。 魏阿绮被李二狗子这副滑稽的模样逗得不行,可四周都有侍卫值守,须得注意着形象。憋着笑蹲下身去,想借着阴影处为自个儿笑得狰狞的表情打掩护。 李二狗子瞧着魏阿绮那张平日里端庄肃然的脸,逐渐在眼前放大,那脸盘子笑得跟朵盛放的向日葵似的。呆愣愣的李二狗子,龇牙咧嘴的表情动作一时竟忘了收。 一旁的海澜之全当没看见,瞧着魏阿绮双肩一抖一抖的样子,就晓得她是避着人要么笑要么哭去了。魏阿绮小时候儿没少干这种事儿,美曰其名,喜悲不可外露,要注意形象。 他觉得魏阿绮这般叫做虚伪,能理解,但是无法欣赏。他欣赏的是表里如一的坚韧,只在他面前楚楚可怜,那个出淤泥而纤尘不染的姑娘。 半晌,魏阿绮笑得脸都有些僵了,放松了下面部肌肉,调整好表情。却见李二狗子咧着一排整齐的牙齿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 等一下,他牙齿上沾着的拿东西,咋这么眼熟呢? 魏阿绮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将李二狗子大门牙子上沾着的一粒微黄的残留物扣了下来。 捏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间搓了搓,又定睛打量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头冒出两个字:辣椒! 魏阿绮狂喜,这是辣椒籽啊!她最爱的辣椒,心心念念的辣味! 将那枚辣椒籽小心地握在左手心中,颤抖着的右手捏着李二狗子瘦弱的肩膀,魏阿绮将死死捂住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李二狗子摇来晃去,大声问道:“辣椒!你在何处吃的辣椒?快告诉我!”激动得连自称“本宫”都忘了。 李二狗子一脸惊恐地望着发疯似的魏阿绮,小绿头巾都给人摇散了。 不明所以但大受震撼的李二狗子弱弱地不敢吭声,魔怔般的魏阿绮死命摇晃着李二狗子,口中的话让人一头雾水。 第47章 不懂就问的好青年 “这是怎么了?”海澜之见情况不对,三步并作两步到二人跟前,蹲在魏阿绮身侧,焦急询问道。 “海澜之家!狗子吃辣椒了!”魏阿绮异常激动地冲着海澜之大喊道。 海澜之家?辣椒?啊?海澜之表示自己真的听不懂。 魏阿绮放开李二狗子,拉过海澜之的左手抻开,将自个儿左手心那枚辣椒籽,视若珍宝似地放到海澜之的手心里。 海澜之观察了这粒黄不溜秋的辣椒籽半晌,对魏阿绮的话中之意依旧理解无能。 “这是?”海澜之是个不懂就问的好青年。 “辣椒籽啊!从他门牙上抠下来的!”魏阿绮指指海澜之手心的辣椒籽,又指指李二狗子的嘴巴,兴致盎然地回答道。 海澜之顿时觉得掌心中毒一般,想要将那粒也许还沾着李二狗子口水的辣椒籽甩掉,将左手洗刷个千千万万回。 尸体他能忍,血渍他也能忍,但是一个大男人的口水……他好像有点忍不了。 魏阿绮见海澜之反应如此之大,连忙将她的宝贝辣椒籽给夺回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生怕他给它弄丢了。 捡起掉在一旁的绿头巾,海澜之用它使劲儿地摩挲着左手心,眼神跟看怪物一样落在魏阿绮身上。他记得魏阿绮以前有洁癖来着,是什么改变了她?况且上手抠人家牙齿上的食物残渣,先不论这样的举动是否无礼,常人都会嫌脏的吧! “狗子啊,快说说。”魏阿绮笑得一脸淫荡,朝李二狗子眨巴眨巴眼睛道,“你搁哪儿吃的辣椒啊?” 李二狗子的脸很可疑地红了,默默地从趴姿换成了与魏阿绮和海澜之一样的蹲姿,却是闷了半晌没吭声。 “没事儿,你尽管说便是。贪吃无罪,自有本宫替你撑腰。”魏阿绮以为李二狗子是因为偷嘴而羞愧,又害怕被责骂,故不敢多言,便继续鼓励道。 毕竟嗜辣如命的魏阿绮,此前食之无味,寻觅了良久,除了胡椒粉和芥子末之外,并未有其他带有辛辣味道的食材,更别提辣椒一物。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李二狗子是偷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或是市面未闻的菜品。 “我……小民并不知何为辣椒。”李二狗子瞅了一眼魏阿绮手心细小的果籽,如实答道,“殿下您在小民门……门牙上扣……扣下来的,是产自小民家乡的一种果实籽,名为神草果。” “神草果……”魏阿绮默念着这个名字,将脑子里不多的关于草木方面的知识,来回倒腾了两遍,查无此果。又将原小说中提到过的食物和植物复盘了一遍,却是对“辣椒”和“神草果”这两个东西毫无印象。 “神草果果味辛辣,小民家乡之人皆甚喜食之。可当小民离了家乡,却发现外面的人都不喜神草果的味道,甚至不知神草果为何物。”李二狗子继续道,落寞之情溢于言表。 “多年不归乡,心中总惦记着那一口辣辣的味道。”李二狗子犹豫了一下,翻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将层层布料包裹着的一个小纸团极其慎重地递给魏阿绮,又道,“小民今儿个在下官道的路边,偶然捡到了一个晒得半干的神草果,小民欢喜不已。悄悄地咬了一半,细细品味不愿咽下,未曾想果籽粘在门牙上,被殿下您给瞧见了,还……呵呵呵…… ” 将纸团摊开,便是李二狗子咬剩下的那半个神草果。魏阿绮确认,是辣椒没错,还是红色的尖尾朝天椒,堪称“辣中之王”。 魏阿绮心中大喜,暗自咽了咽唾沫,甚至想要即刻伸出舌头品一品这熟悉又陌生的滋味儿。 见魏阿绮一副了然的神色,李二狗子好奇地问道:“殿下认得这神草果?” “嗯,有幸尝过,甚喜之,却不知其名为何,长于何处。”魏阿绮胡乱应付了两句,又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小民的家乡啊,”李二狗子望了望被浓云遮住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惆怅地道,“在与子丑国相邻的边陲之地,名曰云山。” 海澜之听到子丑国,顿时来了精神,出言道:“云山常年雾气缭绕,山中有村落,但其路陡峭且难寻,故甚少与外界联络。” “将军所言非虚。”李二狗子向海澜之点点头,又垂下了脑袋道,“小民少时与父亲一道,备些山货,好几月才得出山一回。后来父母不在了,小民便只身出山,心虽挂念,却不愿再回……” “回,要回,为什么不回?”魏阿绮打断李二狗子的话,突然出声道,“狗子,父母养育是恩,虽二老不在了,也得常回去看看,报个平安,烧个纸钱。再有,村中亲族定也挂念你得紧,他们对你的抚育亦是恩呐,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本宫的意思是,孝之一道不在于有钱没钱,还是得回家过年,你可明白?” 魏阿绮这一番连说带唱的,感动得李二狗子眼泪汪汪的,就连海澜之也思及自己多年未归家团年,不自觉有几分怅惘。 “咳咳咳……”魏阿绮清了清嗓,适才情绪到了,唱起歌儿来差点没刹住车,好在这二人都未起疑心,一把拍在李二狗子肩上道,“放心,今年本宫陪你回云山过年。” 李二狗子掏了掏耳朵表示刚才他耳鸣了?海澜之也瞪大了双眼,鼻子探到魏阿绮身前嗅了嗅,这也没喝酒呀! “不光本宫会去,海将军也会去,对吧?”魏阿绮朝海澜之努了努下巴,理所当然地补充道,“你们那儿虽是山里,但应该没人不知海将军威名吧!” “海将军力退子丑国进犯,连夺其两城。悍勇之姿别说就在边境上的云山村民了,就连在外的小民也是景仰不已。”李二狗子连忙向海澜之拱手行礼,大加赞扬道。 海澜之被这么一夸,喜色皆显于形,暂不好推辞云山之行,只得来日再做推脱。 魏阿绮一瞧海澜之便晓得他在琢磨些劳什子玩意儿,毕竟土着魏阿绮可暗恋这货多年,对他心思的揣摩,甚至一度超过了微皇。 魏阿绮邪邪一笑,附在海澜之耳边低声威胁道:“你尽可不去,或故意以事推之。若是你想自个儿心悦阿艾之事,被众人知晓的话!” “你……”海澜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一时忿然不知如何开口。 李二狗子发誓,他二十三年人生中经历的所有咄咄怪事,加起来都不如今晚多。 觑了眼李二狗子满头的问号,魏阿绮挑挑眉与他说道:“海将军的意思是,他今年一定会陪着你回云山过年的。不仅如此,来年开春,他还会命驻边的海家军,为云山村民修一条上下山的路,方便山中居民出行。” “真的?”李二狗子双眼放光地瞅着面前二位贵不可言的人物。 “自然是真,比珍珠还真。”海澜之咬牙切齿地学着魏阿绮的口气说道。 “狗子你且放心,海将军乃真君子,一言九鼎。”魏阿绮朝李二狗子笑了笑,示意其安心,又将话题拐回神草果上,问道,“你今儿个是在哪处捡到这果子的,还记得详细地点吗?” 第48章 祸害绿色的第一人 “记得。”李二狗子瞧了眼仍处于不忿中的海澜之,弱弱回道,“就是在海将军消食回来撞见小民的地方。” “哦?那你今晚是想去瞧瞧那处是否还有神草果,并不是为了逃跑?”魏阿绮并不理会海澜之的磨牙凿齿,继续问李二狗子。 “嗯……小民是在逃跑的路上顺……顺便去那处找找还有无落下的神草果或是神草果的秧苗。”李二狗子心虚道。 李二狗子的诚实,让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 “那什么……”魏阿绮砸了咂嘴,打算无视掉逃跑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那你可有发现?” “没有。”李二狗子苦笑,捡起被海澜之揉作一团扔在地上的绿头巾,斟酌着说道,“实不相瞒,这绿头巾是小民家乡村子里男子们做农活儿时戴的。” 魏阿绮盯着瞧了一会儿那块被李二狗子叠好的绿头巾,材质普通,样式也没什么太过特别之处。只是将那抹亮丽的原谅色戴在头上的做法,让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颇有些难以接受。 “那你大晚上的戴它干啥?想家了?”海澜之表示不解,插嘴问道。 “你觉得这颗神草果是你的云山同乡不小心落下的?”魏阿绮白了海澜之一眼,复又望向李二狗子道。 海澜之恍然道:“原来你戴这东西是为了寻老乡啊!” 魏阿绮向海澜之投去一个“你好聪明哦”的眼神,海澜之一脸不明就里地傻乐。 “额……二位贵人说得不错。”李二狗子将这俩的你来我往看在眼里,给魏阿绮贴上了个“腹黑”的标签,至于海澜之嘛,说他“胸大无脑”不过分吧? “小民寻思着,若真有同乡人在此处,或路过,或听人提起,定能凭着这绿头巾与小民相认。”李二狗子补充道。 “那明日起,你便戴着这头巾上路吧,说不定真能遇着同乡。只是这颜色……”魏阿绮左右分别抻了抻蹲久了有些麻的双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瞧瞧面前二人,又瞧瞧自个儿,他们为什么要蹲着说话? 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好嘛,腿脚够酸爽。 “殿下,这颜色有何不妥?”李二狗子也随着魏阿绮的动作站起来,追问道。 比李二狗子高了半个头的魏阿绮,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狗子的头顶,很是纠结要不要将绿色所蕴含的原谅之意告诉他。 看着魏阿绮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二狗子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太女殿下嘴里恐怕吐不出什么好话。 “在青山绿水环绕的云山,绿色代表着天赐的吉祥。”李二狗子抢先开口道,这下魏阿绮该不会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了吧。 “对,吉祥,太吉祥了。”魏阿绮打着哈哈赞同到,“并无不妥,挺好。” 不得不承认,不同的社会背景下,文化内涵也确大不相同呢! 看来绿色这种颜色,在这个平行世界还是很纯净纯情的。 站着的海澜之,脑子似乎比蹲着时候好使,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魏阿绮肯定话里有话。贴到矮自己半个头的魏阿绮耳边,不死心地追问道:“殿下眼中的绿色,到底有何不同寻常的意义?” 魏阿绮听这话,嘴角一勾,就让她来成为这个平行世界里,祸害绿色的第一人吧。 踮着脚尖,附在海澜之耳边,魏阿绮将她那个平行世界里对绿色的曲解、绿帽子的含义等,一股脑地向这个正直好青年输出。 李二狗子捂眼,这俩人在他跟前这般毫无顾忌地咬耳朵真的好吗? 魏阿绮一番话出口,听得海澜之两眼发直。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会强忍住适才的冲动,不将这愚蠢的问题问出口。 生机勃勃的绿色,怎么会和偷腥奸情扯到一块儿的?! 表示再也无法直视绿色的海澜之,又听见罪魁祸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之之啊,安排信得过的人在狗子拾得神草果的地方乔装蹲守,若有发现务必将人拦下,立刻快马报于本宫。必要的话,可携带狗子同款绿头巾……不一定要戴头上,能让人瞧见便好。” “之之?谁是之之?”海澜之四下瞧了瞧,除了不远处依旧肃立值守的侍卫,也就他们三人在此,挠挠头问道。 李二狗子直愣愣地望了海澜之好半天,对传闻中骁勇善战、智勇双全、男儿表率的海小将军,滤镜碎了一地。 见魏阿绮和李二狗子皆将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海澜之不可置信地指着自个儿道:“我……我是之之?” “你……我……”海澜之一脸羞愤地跟魏阿绮瞪眼,一副“虽然不愿承认,但我确实无法反驳”的模样。 “殿下,将军……天色已晚,小民就先行告退了。”在三观彻底崩塌之前,李二狗子决定先远离这俩货,遂开口告辞道。 “行,你且先退下休息吧。”魏阿绮直接允诺,也不与李二狗子为难,望了一眼他背上的包袱,又一字一顿地吓唬道,“不过,你可别老想着逃跑,本宫的耳目无处不在。” “小民不敢!”李二狗子跪地行了一礼,憨厚笑道,“小民还等着二位贵人一道回云山过年呢,嘿嘿嘿……” “行了,快去了。”魏阿绮摆摆手催促道。 李二狗子起身,又朝两人分别行了一礼,往提前给自个儿分配好的房间去了。当然,他没有睡单间的资格,与三两侍卫同挤一个炕头。 李二狗子走远后,海澜之才从羞愤中走出来,魏阿绮不等他反应,便直接开口道:“哎呀,不就是个称呼嘛。我怎么记得小时候儿,阿艾喊过你之之哥哥来着,你不是还高兴了好几个月嘛!” “这不一样!”海澜之涨红着脸,反驳道。 “好好好,不一样,本宫以后不这么叫你了,总行了吧?”魏阿绮一副“这多大点事儿啊”的表情,像哄小孩子一样说道,“本宫以后在外唤你海将军,回了马羊城唤你海小将军,可好?” “拉勾!”海澜之伸出右手,做拉勾状。 魏阿绮心道幼稚,却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公猪!” 一切似是与幼时一模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 这个名扬天下的小将,此刻脸上却是稚嫩与天真。穿越者魏阿绮在心中,向土着魏阿绮说了句抱歉。 你的暗恋再苦涩,你的情意再浓烈,我亦无法帮你存续。因为我的心动,好像并不在这个人的身上。 回到驿站客舍的房间内,魏阿绮将袖笼中的半颗神草果取出,看着这红彤彤的半截朝天椒和洒出来的微黄色的辣椒籽,兴奋地哼起歌儿来:“辣妹子从小辣不怕,辣妹子长大不怕辣,辣妹子嫁人怕不辣……” 第49章 淌着口水一夜好眠 作为一名地道的“辣妹子”,穿越来这个没有辣椒的平行世界,吃什么都觉得少了些味道,着实令魏阿绮颇为不适应。 盐味微涩,可以不放或少放。可习惯了“辣”刺激的味蕾,乍一进入“贤者模式”,就如被强行断奶的婴孩,那种绝望感无法用已知的言语去述说,只得无助地呐喊哀嚎。 贤者模式可有,但不能常有。 身为午未国大皇女,后又被册封储君,在吃食上定然是精细无比的。 精致的菜肴,复杂的烹调手法,菜色花样繁多,道道色香味俱全。但魏阿绮对这些个菜品,也仅停留在“乍见之欢”这一层面上,吃个一两次便也觉“意兴阑珊”。 日久,心中对带着辣椒香气的吃食更是念之如狂。 云姑对突然食欲下降的魏阿绮,也是百般焦急。午未国皇室一贯饮食清淡,不惯辛辣刺激之物,云姑虽对魏阿绮的口味转变很奇怪,也很是费心地为魏阿绮寻来许多带有可入腹之物,譬如芥子末。 可魏阿绮虽每餐伴有芥子末,食欲仍不如之前,餐前屡屡叹气,总念叨“辣椒”一物,却又遍寻不得,连书中都未曾有所提及,素有“魏阿绮肚子里的蛔虫”之称的大管家云姑,亦无计可施, 如今终于是寻着了辣椒,依魏阿绮先前想法,便是要去李二狗子拾得这果子的地方守株待兔,说不定能遇上身上还有神草果的云山人。 可她却并没有被口腹之欲冲昏头脑,她的正事耽误不得。有李二狗子在手,打着与海澜之巡视边防的旗号,云山和云山上的神草果早晚都是她的! 魏阿绮期待地搓搓手,将那半颗神草果用自个儿的手帕仔细包好,一粒辣椒籽儿都没落下。 到榻上躺下,才一闭上眼睛,便见一盘盘溢着红油可口光泽的佳肴,朝魏阿绮飞掠而来,麻辣辛香似在鼻尖萦绕…… 红亮沸腾的红油锅翻滚着热浪,明快而丰富的浓烈辛香升腾起一团麻辣辣的雾气,浓烈袭人的牛油香气四溢,鲜麻热辣辛香在唇舌间激荡,嗅觉与视觉的双重冲击,让毛孔若触电般迅速扩张,这是经典的牛油老火锅。 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焦香与炭香交织着,直钻入鼻腔,顺着食道,敲响胃中的警铃。七成熟的肉串与深红色的辣椒面相遇,肉香与辣味抵死缠绵,勾得味蕾旋转跳跃不停歇,这是炙烤羊肉串。 细嫩雪白的豆腐上,酥香阵阵的棕红色剁肉馅点缀其间,碧绿色的蒜苗与红红的辣油默契地交融,入口滑嫩,麻辣鲜香,沾牙即化。视之如玉镶琥珀,闻之则浓香扑鼻,食之更是集麻、辣、烫、嫩、酥、鲜、鲜、香于一馔,这是麻婆豆腐。 煸炒到疲软的辣椒,配上腌制好的猪五花,在被与大火嬉戏追逐的油锅中肆意翻腾,包裹着辣味的肉香四处弥散,令人食指大动。辣椒香辣爽脆,猪肉嫩滑可口,油而不腻,开胃解馋又下饭,这是辣椒炒肉。 …… 在这些美味佳肴的陪伴中,魏阿绮淌着口水一夜好眠。 只是第二日早起服侍魏阿绮梳洗的云姑,望着被口水浸得湿漉漉的里衣和枕巾,颇是苦恼了好几日。 怀疑是不是昨个儿自己与祀祭清吏司古瓣,多提了几句她家殿下幼时爱流口涎的毛病,被殿下听了去,故而特行此事来点她,莫要将有辱殿下斯文之事告与旁人。 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的云姑恹恹了两三日,沉浸在寻得辣椒的喜悦中的魏阿绮并未察觉云姑的不对劲,倒是与云姑同乘一车厢的社恐古瓣心头喜滋滋。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钱财和媳妇!” “哈哈哈哈哈!” 屈苑和李邓一行人才出午未国边境半日,便遇上了一帮子山匪模样的人,来势汹汹。 他们一路疾行,快马加鞭地赶往辰巳国,风餐露宿,除了换马几乎未在沿途城池有过停留,虽晚魏阿绮一行出发,但脚程却快上许多。 由于此行匆忙,辰巳国前来接应的龙蛇城护卫队还未赶到,戍边将军只派了两名骑兵护送,一众山匪的数目远超两国的使臣队伍。 “大胆贼子,本官一行乃辰巳国与午未国使臣,不是尔等得罪得起的!还不速速退去,休要放肆!”在午未国朝堂之上被扇了一耳刮的那名武将,近日来心气颇是不顺,在自家国土被贼人所拦,想也不想便跳将出来,势必将心中窝火撒在这帮子触他霉头的土匪身上。 “哈哈哈,他们说他们是使臣。”土匪头子当先大笑,朝着身后的小喽罗们高声道,“狗屁使臣,到我这地界儿来,就算是皇帝老子,也得脱了那身黄皮!” “哈哈哈哈哈!”小喽啰们一阵哄笑。 “本想饶尔等贱民一命,却如此不知好歹,满口喷粪!”适才说话的武将开颊抽出腰间佩刀,怒不可遏地呵斥道,“竟敢对伯皇陛下不敬,本官看尔等是不想活了!” “哟,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气成这熊样儿,看来这当官的心性还不如我们这些做匪的!”土匪头子对开颊的怒气浑不在意,反唇相讥道。 “哈哈哈哈哈!”小喽啰们又是一阵哄笑。 “你!你这厮黄口小儿,纳命来!”马蹄一扬,开颊嘶吼着便要往前冲, 两名辰巳国边境骑兵见势头不对,相望一眼,拦住了即将丧失理智的开颊。 一路来始终骑马行在屈苑马车一旁的李邓,打马从队伍中央走上前来。他趁着开颊发疯的功夫,已将敌我形势分析了个大概,敌众我寡,况且他们这边还有近一半武力值为零的文臣,硬拼风险太大,只得先周旋,见机行事。 “开大人,莫要上了这厮的当。”李邓凌厉眼风扫过开颊,本在喝令两名拦路骑兵的开颊,立刻便如泄了气的皮球。 “同是辰巳国臣民,不知诸位壮士,能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借道而过?”李邓朝土匪头子抱了抱拳,客气说道,“诸位所求,我等定一一应下,便是此时财物不够,待回龙蛇城也会遣人秘密送至好汉们手中。” “哦?都是辰巳国臣民?我刚刚怎么听那位官爷说,你们这儿还有午未国来的使臣呢?”土匪头子身旁那个满脸胡茬子的大汉粗着嗓子喊道,光着膀子,鼓起胸肌。 “听说午未国那些个当官儿的,都是些小娘们,一个个的可水灵了!”小喽啰中有人出声应和道。 “嘿嘿嘿嘿嘿!”淫笑声此起彼伏。 “哎哟喂,小娘子迫不及待了!”一个眼尖的小喽啰,冲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探探究竟的屈苑吼道,“啧啧啧,姿色不错嘛!” “?~”随着这个小喽啰话落,众山匪纷纷吹起了口哨,以示对那小喽啰的赞同,以及对屈苑的侮弄。 李邓手背上青筋暴起,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还未待他捋顺心气,身后队伍里一支利箭射出,直中那名出口不逊的小喽啰咽喉,当场毙命。 第50章 少年人的初遇 事情发生不过一息,正双手环胸,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土匪头子,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邓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射穿那小喽啰的咽喉,正往下顺的气卡在胸口处,瞪着的眼睛恰好与土匪头子的视线撞到一处。 两边的人群哗啦一下,都炸开了锅。 土匪那头因同伴的死,从瞠目结舌到伤心悲愤,再到怒火中烧,捞起手边的武器便要往上冲,为死去的伙伴报仇。 李邓这头齐刷刷地望着正欲再次搭弓上箭的午未国副使,一名英姿飒飒的武将,冰冷的眼神是对适才那些口哨声最直接的回应。 李邓回过神来,心道事情要糟,大喊撤退。纵马到亦觉事情不妙,已经从马车上下来的屈苑跟前,抄手一捞便将屈苑扯到自己所乘的马背上,二人相对而坐,带领着队伍往之前行过的密林方向,快马而去。 两国的使臣队伍调转马头,弃车而退,掩护大人们撤退的两名骑兵,在山匪的快刀乱箭中倒下,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屈苑将头埋在李邓怀里,耳边风声呼呼而过,在这重重危机中,她竟然感受到一丝快感。 原来纵马奔腾是这种感觉,原来被切身守护着是这般好的滋味。 前面是深不可测的密林,后有横行山野的匪徒穷追不舍,入得林中的使臣队伍,便被迫分散开了。 往密林深处跑了半晌,未见山匪追来,早已因路窄而弃马奔逃的李邓屈苑四人在一棵巨木下停身歇息。 “开大人,可劳烦您去边境求援?”满头是汗的李邓望向喘着粗气的开颊,语气颇为谦和地开口道。 双手扶着巨木上气不接下气的屈苑,与适才射杀小喽啰的午未国武将简串,同时将目光投向开颊。 “为何是本官去,而不是李校尉你去呢?”开颊本就恼李邓与午未国之人,甚是不悦地回道。 “自然得仰仗开大人的情面,才能入得了戍边将军的大帐。”李邓笑眯眯地望着开颊,心中唾骂要不是戍边将军是他们开家之人,而李家与开家又不睦已久,他才不会腆着脸请求开颊,白白在心悦之人眼巴前丢了面子。 “况且,若我去了,自是不便带着两位午未国的大人,还得劳烦开大人您……” “罢了罢了,本官去便是!” 李邓话还未说完,开颊脸色立马一变,赶紧打断李邓的话头。开颊可烦死午未国的娘们了,更别提主动照料她们了。再说,若他带着援兵赶到时“为时已晚”,能将面前这讨人厌的三人堂而皇之地除去也不一定,毕竟山匪横行,林中的毒蛇狼豹也不是吃素的,随便整个由头安上便是。 “那便辛苦开大人跑一趟了。”李邓三人向开颊行了个抱拳礼。 开颊离开后不久,有三两土匪寻着他们适才的行路痕迹追了过来。简串心一横,向屈苑自请去引开匪徒,不待屈苑应允便向屈苑李邓二人一抱拳,兀自往来时路去了。 “快,那小娘们往那边跑了!”不多会儿,前面便传来匪徒们的喝声。 这几日,简串将屈苑与李邓之间的互动看得真切,包括在刚才那段短暂的逃跑途中,李邓对屈苑不同于他人的关怀,以及屈苑对李邓胜于对她的依赖。其他的,简串不做多想,她晓得李邓的武艺自己高出太多,且会牢牢护住屈苑便够了。 至于她自个儿,做忠君之事,行大义之举,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绵绵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 终于,在微皇同意将魏阿苟葬在两国边境的消息传入龙蛇城的那一日,天放晴了。 秋阳融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覆,你不必担心,待边境事了,我定会平安归来。”魏阿艾一双水眸从那轮高悬的秋日,转移到身旁英挺的男子脸上,语气温柔。 司覆虽常年一张僵硬的冷脸,魏阿艾却能从他的眼眸中和眉梢上读懂他的情绪。譬如此刻,司覆的瞳孔微微放大,眉梢下压,那是在担忧她此行的安危,或许还有害怕她此去不复回了吧。 “既然李大人那边没有消息传过来,说明一切都顺利。”魏阿艾扬起一抹宽慰的笑,继续说道,“虽不知我母皇会如何利用苟儿的死与你父皇谈判,但是,在这紧要关头,母皇不会同意提前结束质子合约。” “所以,我会回来的。”魏阿艾盯着司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司覆睫羽轻颤,并未说话,只将魏阿艾的揽过来,把头搁在魏阿艾肩头。 不到五年的时间,这二人已将彼此视作依靠一生的伴侣。于微末之际的相互取暖,在尔虞我诈围困下的相互帮扶,在孤困之中的相互救赎,他们曾互相试探、猜疑,最终坦诚以待,交付真心。 半晌,司覆的声音传来,似带着湿意,又有几分温情:“艾儿,还记得我们的初遇吗?” 魏阿艾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司覆的背,那处有一道刀口很长的伤疤,便是司覆在救素昧平生的她与魏阿苟时留下的。 “当然记得。”魏阿艾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又似想到了什么,调笑着道,“我还记得你那是又黑又瘦的模样,哈哈哈。” 听着心爱女子的咯咯笑声,司覆心底热烘烘的,并不是因取笑而羞恼,而是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回忆中,暖意融融。 “那时的你也瘦瘦小小的一个,却义无反顾地护在苟儿身前,迎向蒙面人的刀,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司覆将头从魏阿艾的肩上抬起,手拂过她鬓间的发丝,动作与语气都格外温柔,“我便想,若是我有一个如此护着我的姐姐该多好。或者,若我也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我定会如你一般,毫不畏惧地替他遮风挡雨。” “你如今不是做得很好嘛。”魏阿艾嫣然一笑道。 “此生没有兄弟姊妹的缘分,不过上天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守护住所爱之人,便是我这辈子的执念。”司覆目光灼灼地盯着魏阿艾,将此刻心底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与面前之人。 魏阿艾没有出声应答,只用同样炽热的目光凝视司覆的双眸,这样的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年,作为质子的魏阿艾与魏阿苟才入辰巳国境内,便遭到一拨儿训练有素的黑衣蒙面人围杀。护卫们虽尽力拼杀,却也自顾不暇,自是顾不上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子。 名义上虽是主子,可无论是午未国还是辰巳国,哪一方的护卫都未真正将他们视作主子。 眼见一把透着寒光的陌刀往魏阿苟头顶砍来,魏阿艾不假思索地扑到魏阿苟身前,将弟弟牢牢护在身后,就算挨刀丧命也在所不惜。 只听“乒乓”一声,刀剑相撞。魏阿艾见一黑瘦精壮的少年将那名持刀砍来的蒙面人击退,接着不说二话地,带着魏阿艾和魏阿苟出了刀光剑影的打斗圈,其间为了护住魏阿苟,背上受了追击而来的蒙面人一刀,刀口甚深,血流不止。 在一处茂密的草丛躲藏好,魏阿艾本想替少年司覆包扎下伤口,却被司覆冷冷打断。 “此处暂时安全,你们莫要出声,我去寻救兵。”扔下一句话,司覆便走了, 直至援兵赶到,蒙面人被悉数绞杀,他们复又踏上前往龙蛇城的路,司覆都未再出现。 而匿在暗处的司覆,瞧见二人获救之后,悄然离开。却因没有完成师傅布置的训练任务而受罚,裸着未包扎的伤口,在瀑布下扎了一天一夜的马步,最后因脱力与伤口感染而昏厥,高烧三日不止。背上的刀伤太深,留下了一道去不掉的疤痕。 “艾儿,我一定要迎你为妻!”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的司覆,郑重承诺道。 第51章 原谅色来了! 龙蛇城到两国边境的距离,较之马羊城,要远上一日的车程。 在轻骑尉将午未国的消息带回辰巳国的第二日,魏阿艾便领着午未国驻辰巳国大使,护送“魏阿苟的遗体”前往两国边境。 虽将至料峭秋寒时节,但停于棺椁之中数日之久未下葬,魏阿苟的尸身已生腐味。 素衣素缟的一支队伍,锣声开道,在辰巳国皇城百姓的议论声中,出了龙蛇城东城门,所过之处纸钱纷飞,铜币落地。 司覆隐在围观百姓中,望着送葬队伍里的最后一杆灵幡消失在视线中,才随着人群散去。 他本想若往常那般“金蝉脱壳”,乔装随魏阿艾一同去边境。可是他必须得留在龙蛇城,确保午未国与辰巳国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务必让伯皇给微皇一个“完美的交代”。 司覆要保持高度的警觉,以防伯皇再生诡计。若有必要,他亦会在背后推波助澜,帮上午未国一把。 两国的谈判是他们此次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断不可出半分差错。 总之,这一局,伯皇非输不可。 与此同时,在午未国官道上,一支人乏马疲的队伍在飒飒的秋风中,迷瞪着眼睛朝西南边境赶路。 “阿嚏!”魏阿绮打了个喷嚏,瞧了一眼路边只挂了孤零零几片枯叶的树干,一记马鞭抽在胯下枣骝色赤兔的马屁股上,赶上了行在队伍最前方的海澜之。 “瞧这天色,怎的又一副要下雨的模样。”魏阿绮与海澜之骑马并行,打眼望向远处天边的一团乌云,颇是烦闷地道。 海澜之表示他也很无奈,这一路上,除了第一日,其余几日都在下雨,雨虽不大,落落停停,也耽搁了他们不少时间。若照预计车程,他们此时应已到边境扎下了,可如今却还且得行一日,才能至西南边城——莹城。 “唉。”海澜之皱眉凝神往天边看了一小会儿,叹气道,“这雨若下,恐怕不像前几日那般温吞,滂沱大雨将至。” “那便加紧赶路吧。”魏阿绮往身后队伍望去,众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些疲乏之色,但精气神尚可,欣慰地吩咐道。 “喏。”海澜之轻声应是,随后掉转马头,朝身后队伍大声道,“还有一日便到莹城了,大家再坚持坚持!趁天气尚利于行,加快脚程。若无意外,天黑前不做停留歇息。” “喏!”海澜之甫一话落,随行海家军铿锵有力的应答之声,便从队伍的前前后后传来,让困乏的其余人等皆是精神一振。 魏阿绮朝复又回到身侧的海澜之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海澜之龇起一口大白牙,眼角眉梢挂满了得意之色。 果不其然,疾行两个时辰之后,暴雨忽至,倾泻而下。 早有得了命令往前探路的海家军士兵,寻得一处破落的土地庙,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土地庙一通收拾,皆是全身湿透,狼狈不堪。 魏阿绮坐在火堆旁打了个寒颤,虽然她身上寸缕未湿,一时也无法适应这大雨带来的寒凉。 “古大人可好些了?”魏阿绮瞧见云姑拿着一件大氅往她这处来,开口问道。 “殿下莫挂心,古大人方才淋了雨,所以才咳得厉害些。现下换了身衣裳,喝了热水,静躺着歇息,脸色也红润了几分。”云姑将大氅披在魏阿绮身上,朝靠在门板避风处闭眼小憩的古瓣那处望了一眼,回话道。 “这一路行来,真是苦了你们了。”魏阿绮轻拍了拍云姑替自己整理发髻的手,温言道,“好在还有不到一日便能到莹城,届时大家便能好生歇歇了。” “奴婢们不辛苦,倒是殿下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苦楚。”云姑心疼魏阿绮道。 “都是一副骨头几斤肉的身子,哪有什么金贵不金贵的。”魏阿绮笑着感慨道,“这点寒气不算什么的,想当年我可是不穿秋裤在雪地里乱窜的主。” 思绪飘忽,魏阿绮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大一那年的冬天,作为一个初见北方鹅毛大雪的南方人,单衣单裤外披了件羽绒服就往一片白茫茫的操场里钻,丝毫不觉冷一般。结果就是膝盖及以下冻得发红,哭唧唧地坐在暖气片旁边疼了好一阵儿才缓了过来。 “殿下,您……”云姑虽没完全听明白魏阿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话中说自个儿不金贵,又自称为“我”,让云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遂跪地叩首,语气肃正地道,“您乃午未国皇太女,未来之君,任何时候都不可自贱!” “啊……?”魏阿绮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将头埋伏在地的云姑。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一应人等,有随行官员,有侍男侍女,有道士高僧,有护卫兵士等,虽是不明就里,却皆跟着云姑垂首跪叩。 尽管不晓得发生了何事,但跟着跪准是没错的。 魏阿绮一脸尴尬地瞧着跪了一地的人,方想起来自个儿那一句不合时宜的失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她始终是个异类。 正待拿出皇太女的架势,让众人起身,海澜之一个箭步冲进庙内,大声道:“殿下,殿下,原谅色来了!” 一脸的雀跃在看见跪了一地的人时,僵在当场。 海澜之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沉肃了脸,双手抱拳一礼,问道:“殿下,这是发生了何事?” “无事。”魏阿绮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从地上转向海澜之,一愣,随即一喜,睁大了双眼朗声问道,“你说原谅色来了是何意?” 魏阿绮兴冲冲地盯着海澜之的脸,期待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海澜之见魏阿绮如此反应,也顾不得太多,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向魏阿绮道:“是云山之人,外头有一个云山来的人。” 似是怕魏阿绮不信,将握在手里的东西一甩,一抹绿意飞扬,印在二人的瞳孔之上。 魏阿绮三步迈作两步地来到海澜之身旁,接过绿头巾在空中甩来甩去,高兴地手舞足蹈。 “快快快,带我去见他。”魏阿绮迫不及待地拉起海澜之就往外跑,身后之人却似定在了地上一般,怎么也拉不动。 狐疑地回过头,在海澜之的示意下,魏阿绮这才回过神,这儿还有一波儿跪着的人呢! “咳咳咳……”魏阿绮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道,“都起来吧,本宫不是那般无事生非之人。” 又走向云姑,亲自将云姑扶起,道:“云姑的教诲,本宫一直牢记在心。佛法有曰‘众生皆平等’,人的因缘际遇虽是各不相同,但对万物的慈悲喜舍心皆是平等的。本宫近日一直在参悟这句佛理,加之赶路辛苦,竟是有些口不择言了。” “云姑莫要为本宫担心太过,且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待雨停,可又要赶路了。”魏阿绮抚了抚云姑肩上的褶子,甚为贴心道。 第52章 朝天椒的威力 “喏。”云姑心中有些涩涩的,张了张嘴,却也不晓得要再说些什么,只轻声应了句喏。 魏阿绮见所有人都归了原位,也不多留,朝海澜之使了个眼色,便朝着土地庙的外廊走去。 若不是要在外人面前保持皇太女的仪态,魏阿绮此时怕是将自个儿期待的小手都搓掉了一层皮了。 那可是云山来人啊,说不定他身上还带着辣椒,说不定她今儿个便能整上一顿辣椒盛宴! 魏阿绮吞了吞口水,心中默念着水煮肉片、毛血旺、宫保鸡丁、火锅、回锅肉…… “参见太女……” “免礼免礼。” 正在与一位浑身湿透的青年人唠得热火朝天的李二狗子,看到魏阿绮和海澜之一前一后地朝他们这边来了,起身便要行礼,被魏阿绮一个手势直接打住。 “这位想必就是云山来的同乡吧。”魏阿绮打量了一番二狗子身侧直愣愣地望向她这边儿的青年人,复又看向李二狗子道。 “对对对,殿下,这是小民的同乡,王野猫子。野猫子,快来见过咱午未国的皇太女殿下。”李二狗子连忙拉起傻愣愣的王野猫子,向魏阿绮介绍道。 王野猫子在云山的村子里还算是机灵,但今儿也是平生头一回,看见只有在话本子里才能听得一二回的大人物,一时手脚不知往哪儿搁,话也说不利索了。 “小……小民……给皇……皇太女殿下磕……磕头了!”王野猫子打着哆嗦,“咚”一声,一个头磕在廊下湿漉漉的石板上。 海澜之伸手摸了摸自个儿的额头,暗自咋舌:这得多疼啊! “哈……哈哈,不必多礼。”魏阿绮也是头一回见把头磕得如此实诚的人,心想这不会折她的寿吧。 “那个……王野猫子,你身上可还有辣椒……我是说,神草果吗?”魏阿绮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拍在与自个儿个头相当的王野猫子的肩头上,问道。 王野猫子被金贵的皇太女殿下这么一拍,脚下一软,险些又跪倒下去。 “有……有的。”王野猫子默默地退后了几步,离魏阿绮远些了,颤巍巍地回答道,“只不过都……都碾成末子了。” 李二狗子早将魏阿绮喜爱神草果的味道,并承诺将与海澜之一道去云山过年之事,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与了王野猫子听。李二狗子的嘴皮子一向溜,王野猫子听得哑然,倒也将事情弄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对魏阿绮主动询问神草果一事,虽意外也算情理之中。 “粉末好呀,干碟儿油碟儿,拌菜下面条儿,绝绝子啊!”魏阿绮双眼冒金光。 王野猫子挠挠脑袋,不明白魏阿绮到底在说些什么,倒是被她兴奋得过头的目光整得有些毛骨悚然。 李二狗子虽也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习惯了魏阿绮这副样子,遂见怪不怪地催促王野猫子将神草果粉拿出来。 王野猫子这才将护在胸前的宝贝拿了出来,一层层地解开包好的油纸和麻布。别看王野猫子全身湿透,他护在怀里头的神草果粉竟是一分湿气也未沾。 红彤彤的干燥辣椒面儿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魏阿绮激动得几欲掉泪。凑近猛吸一口那熟悉的味道,呛得魏阿绮直打喷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为了口吃的,至于嘛?”海澜之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魏阿绮跟前儿,颇是嫌弃地道。 “当然至于啦!”魏阿绮接过帕子,胡乱将脸擦了擦,一脸幸福地道,“若你尝过其中滋味,便能理解本宫的感受了。” 魏阿绮觑了一眼海澜之,计从心起。两根手指沾了一点儿辣椒面,抹在海澜之的嘴唇上,示意他舔一舔,尝尝味道。 “胸大无脑”海澜之,果然没让人失望。只见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将上下嘴唇快速地都舔了个遍,然后耳根子一红,舌头上传来烧灼样的疼痛与刺激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扬起脑袋,张开嘴巴快速抽气。 “水,给我水!”海澜之朝不远处侍立的护卫大喊道。 “哈哈哈哈,你至于吗?哈哈哈……”魏阿绮被海澜之的一系列反应可爱到了,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连带着一旁的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亦忍俊不禁。 看来朝天椒的威力,对于饮食清淡且未食过其味的人来说,着实不小。 见海澜之反应如此之大,好笑之余,魏阿绮也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不能用辣椒跟人开玩笑。她所在的那个平行世界里,便有对辣椒过敏的人,若是真因辣椒把这里的人闹出个好歹,那便是害了辣椒也害了别人。 她还打着靠辣椒生财的小算盘呢! 好半晌,海澜之才从那醉人的辛辣刺激中缓过来,对“神草果”仨字避之不及。魏阿绮也成功从王野猫子手里,将那包珍贵的辣椒面忽悠了过来。 天际乌云散开,日头已近西,众人拾掇一番接着赶路,计划在天黑之前抵达下一驿站。 “你们是怎么寻到王野猫子的?”魏阿绮瞧了瞧骑在马背上,对自个儿一脸戒备的海澜之,问道。 “哦。”海澜之吸了吸鼻子,带着点鼻音和怨念地,将事情娓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多时辰前,土地庙。 “大人,求你让我进去避雨吧!” “哎呀,走开走开,哪里来的乡野小民!” “大人,求求你了,我的东西不能淋雨啊,会坏的。” “你能有什子好东西,赶紧滚!” “大人……” “咳咳咳……不让进就不让进,干啥动手啊,咳咳咳……” 刚换下被雨淋湿的外衫,正准备烤火暖和暖和的海澜之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怕手底下的人在战场上凶悍惯了,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手没个轻重,便亲自出来查看情况。 “何事吵嚷?”海澜之长腿迈出土地庙大门,沉声道。 守在门前冷眉倒竖的两名海家军兵士,听见自家小将军的声音,连忙收了锋芒,抱拳行礼。 适才与雨中之人争执的那位小兵回道:“禀将军,此人想要进庙躲雨,形色鬼祟,小的劝其离开依旧纠缠不休。” 海澜之望了一眼在摔倒在雨中,全身尽湿,死死护住前胸的青年人,拧了拧眉,冷声问道:“你们出手伤他了?” “将军,小的二人不敢出手伤平民百姓!小的方才见其欲往里冲,怕他冲撞了里头的贵人,便推搡了一把……小的并未伤他!”两名守门兵士立刻跪地,刚刚回话的那名小兵继续说道,言辞恳切,半分不作假。 “是啊,小的们谨记海家军训规,切不敢妄自出手伤人。今日之事,还望将军明鉴!”另一名小兵亦俯首附言道。 第53章 猫狗相见 海澜之见二人神色坦荡,也深信他海家军之将士,不会无故伤害平民百姓,声音缓和了几分,道:“你们且起来吧。” 目光再探向那雨中之人,只见那青年人依旧护着前胸,似是藏着什么东西。海澜之神色一动,暗自将右手覆在佩刀上,大步迈进雨里。 皇太女殿下前往边境一事,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若遇上有心之人在路上截杀,后果不堪设想。这一路行来风平浪静,但作为护卫之责的总负责人,海澜之不敢有分毫的松懈。 “大人!” “大人!” 两名兵士见海澜之兀自走进大雨里,皆是一惊,连忙出声唤道,欲跟上。 海澜之并未回头,只向他们摆了摆左手,朝雨中的青年人一步步靠近。 青年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双手抱着前胸,挣扎着从雨中坐了起来,甩了甩脸上的雨水,便见一魁梧男子杀气腾腾地朝他逼近。 青年人大喊不妙,却也不知要往何处逃,索性便不住地朝来人磕头,大喊饶命。 海澜之在青年人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不是他不想近身查看,而是那人磕头的动作实在是大,沾了水的长辫一甩一甩,将他身前的积水抽得满天飞。天上大雨如注,地上水花四溅,海小将军一身狼狈。 正当海澜之欲要抽刀断辫之际,一抹绿色将他的注意力尽数引走。 只见一块绿色的方巾随着青年人的动作落进雨水中,顺着水流朝海澜之脚边滑来,浸泡着方巾的雨水,也隐隐透着绿色。 海澜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有些掉色的绿方巾拾起瞄了半天,随即一个闪身躲过青年人飞舞的发辫,拎着他的后领子飞身回到了土地庙廊檐下。 莫名其妙便到了廊下的青年人,神色呆滞,双手仍是保持着抱胸的姿势,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头顶传来声音:“你是云山人?” “是。”青年人依旧处于懵逼状态,只不过听到“云山”二字,便条件反射般地点头道。 “快去,将李二狗子带来!”海澜之朗声朝其中一名守门小兵吩咐道。 “李二狗子?大人认识二狗子?他还活着?”方才还呆钝的青年人似触电一般猛地惊醒,瞪大双眼盯住海澜之。 海澜之见他这般,不觉好笑,却未回答,反而继续问道:“你怀里的是神草果?” 青年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思议地道:“你咋知道的?!” 本是想试探一二,不曾想这人死命护着不让雨水浇了的东西,竟真是神草果。 就在海澜之暗自为自个儿的智慧点赞,并臆想着魏阿绮会如何对自己感激涕零之时,李二狗子到了。 “野猫子?” “二狗子?” “野猫子!” “二狗子!” 猫狗抱作一团,痛哭流涕。 …… “原来如此,也算是一种缘分了吧。”魏阿绮听海澜之讲清事情原委,不由得感慨道。 拍拍系在马鞍上,用丝缎包裹好的黄花梨木盒子,魏阿绮的心情甚是愉悦。这里头的辣椒面儿够她食用两月余,等吃完的时候儿,她应该已经身在这个平行世界的辣椒基地——云山了,还能短了她的吃不成? 今晚就简简单单整个麻婆豆腐来尝尝吧,肯定香得让这些个从未尝过其中滋味的人,把舌头都吞掉。 不过她才不会那么大方,请所有人都尝个遍,最多让云姑多吃两口,古瓣生着病不宜食辛辣之物。至于海澜之嘛,若是他还愿意碰辣椒的话,她也能慷慨地请他上桌,毕竟这盒子辣椒面,也是人家给寻着的。 剩下的就由她、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分食之,好吃的要与口味相同的小伙伴分享,才能吃得更加尽兴。另外,她还想跟这俩商量商量,能不能将云山上所有的辣椒给承包下来…… 魏阿绮越想越开心,竟是捂嘴笑了起来,身下的赤兔马似是为自个儿有这样一位不正经的主子而羞愤,打了一声短促的响鼻,马蹄蹬地的力度加大,往前快跑了几步,毫无准备的魏阿绮被颠得险些栽倒。 换了一身干爽衣裳的王野猫子,打眼瞧向枣骝色骏马马背上毫无形象的魏阿绮,对这位尊贵的皇太女殿下充满了好奇。 “二狗子,你是咋和太女殿下这样的大人物认识的?”王野猫子用左手肘蹭了蹭走在身侧的李二狗子,小声问道。 “这个嘛……咳咳……”李二狗子清了清嗓子,挺直了瘦弱的身板,抬高音量道,“自是我的才华与机智吸引了太女殿下!” “滚!”王野猫子朝李二狗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骂道,“你这吹牛皮的毛病啥时候儿能改,小心牛皮吹破了,浇自个儿一身臭口水!” 同行的几名侍男,颇为不善地打量了这俩人几眼。几个走在李二狗子左侧的侍男,默默地挪到道路的最右边上去了,把李二狗子挤得差点掉进了官道旁的排水沟。 这几日路上,这个临出发前被太女殿下拎着空降队伍中的李二狗子,可是没少吹嘘自个儿的机敏才智,将他与太女殿下的关系说得神乎其神。若不是瞧见李二狗子的绿豆小眼儿,再配上一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他们几乎都要认为这人是太女殿下的男宠了! 有明智之人只把他当笑话看,但也不乏涉世未深的小青年,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适才走在李二狗子左侧的几位,便是幡然醒悟,自觉汗颜无地的受骗小青年。 在天完全黑透之前,魏阿绮等人终于抵达了此行往莹城的最后一处投宿驿站。 早便接到消息的驿长,备齐了热食与热汤,只待贵人们到时,便能吃上热乎的饭菜,洗去一身的疲乏。 魏阿绮坐在雅致的里间,面前的一桌子吃食都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既有她日常爱用的,亦有当地的特色菜肴。 两名侍女分别端着热水锦帕和痰盂,在魏阿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候着。另有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垂手侍立在魏阿绮两侧,随时听候主子的吩咐。云姑站在桌前,手执竹箸为魏阿绮布菜。 这一路上,只要是魏阿绮用膳之时,便是这般场景。 对于此次出行,魏阿绮极力要求一切从简,在赶路一事上云姑确实未有过多要求和约束,但在就餐上,云姑是一点都不退让。云姑本想按东宫的正餐礼制来,美其名曰飞沙走石带不走一身端肃正雅,在魏阿绮的据理力争和游说下,云姑总算退了一步,便成了如今这般情形。 魏阿绮倒也习惯了有人伺候,反正自个儿吃自个儿的,全当这些人不存在即可。这些个餐食也不甚合她胃口,吃个六七分饱便停筷了,亦是能分出心思来顾全礼节,在这方面倒也没出过什么洋相。 但今日不同,魏阿绮想着赶紧吃两口将云姑及众侍女应付过去,然后溜到海澜之提前吩咐人准备好的厨房,亲手做一道麻婆豆腐解解馋。 第54章 猫狗大战 “本宫用好了。”将餐桌儿上每样菜肴都尝了一口,魏阿绮放下了筷子道。 身后端着热水锦帕和痰盂的两名侍女,立刻走上前来,服侍魏阿绮漱口净手。 桌上的每道菜品皆是精致非常,味道尚佳,但对于一心念着麻婆豆腐的魏阿绮来说,它们不值得她留恋驻足。 “可是这些个膳食不合胃口?老奴吩咐他们换几样合口的菜色。”云姑见魏阿绮食量又减,甚是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怨气撒到旁处,愤愤道,“这驿长是如何做事的,皇太女殿下亲临,竟连个晚膳都备不妥帖!” “云姑莫恼,本宫今儿个大概是有些累了,食欲不佳,与这吃食无关,亦与旁人无关。”魏阿绮见状只能出言解释道,生怕因自个儿的一个小举动牵连到他人,甚至有可能让这驿站的驿长和驿卒丢了活口的生计。 “唉,那老奴命厨下备几样好克化的点心,用热水温在殿下房中,若是殿下夜里饿了,能勉强填填肚子。”云姑只得妥协,一边跟魏阿绮说着话,一边用眼色支使垂手侍立的侍女。 “那便麻烦云姑了。”魏阿绮颔首表示赞同,想了想又接着吩咐道,“再多备些茶水吧。行了,你们也不用跟着伺候了,都去用些饭食吧,本宫去找海将军商议事情。” 说完,魏阿绮便抱着身旁凳子上的黄花梨木盒子出了里间。 外堂中,海澜之正与一众海家军将士海吃豪饮,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也在他们那桌儿大快朵颐着。 这些具有当地特色的美食,在魏阿绮嘴里寡淡无味,但在两个云山人眼中却堪比山珍海味,连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海澜之也是称赞有加。 魏阿绮才不管他们吃得多么热火朝天,直接拽起海澜之,推搡着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在驿长的指引下,来到了提前备好的厨房。 “殿下,您拉我来此处做甚,我还没吃饱呢!”一到厨房,海澜之便甩开了魏阿绮拽着自个儿衣袖的手,连声埋怨道。 “闭嘴,一会儿有你吃的。”魏阿绮一巴掌拍在海澜之胳膊上,表情凶狠,随即又转换了一个和悦的面色,与领路的驿长说道,“劳烦大人守在门外,无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喏。”驿长不敢多问,只得垂首接连应喏,复又抬头瞧瞧一脸气闷的海澜之,望望缩在后头的两个穿着朴素的面生男子,向魏阿绮抱拳一礼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下官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两个面生的男子,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并未注意到驿长打量的目光。 李二狗子手里还操着个烤鸡腿,不停地往嘴里塞,边吃边嚼还不忘瞄向一旁两手空空的王野猫子,生怕他来抢似的,俨然一只护食的恶犬。 王野猫子白了李二狗子一眼,虽然自个儿也才吃了个五分饱,但甚是瞧不上李二狗子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跟在魏阿绮身后,随时等候差遣。 “你三人可会厨?”魏阿绮打量了三人一会儿子,开口问道。 海澜之并未答话,抛给了魏阿绮一个“莫挨老子”的眼神,在灶台边的长凳上坐下。 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对视一眼,琢磨不透魏阿绮的用意,只略带犹疑地点了点头。 “在你们云山,神草果有些什么食用方法呢?”魏阿绮瞥了一眼海澜之,在灶台旁转悠了两圈,发现她吩咐让准备的食材调料甚是齐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猫狗二人问道。 “说到食用方法,可海了去了。”说到家乡,李二狗子显得有些兴奋,献宝似的向魏阿绮介绍道,“神草果还未成熟时,可摘下泡酒或直接腌制成泡果子,那味道,酸辣爽口,可开胃着呢!” 李二狗子吸溜了一下口水,继续道:“待神草果变红成熟之后,可直接入锅整颗炒食或剁成细碎作调味之用。” “成熟的果子也可以制成果干,保持干燥的话,好几个年头都不会坏的,还是一样的香!”王野猫子笑呵呵地补充道。 李二狗子撞了下王野猫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责怪和威胁,赶忙抢话道:“是呀,殿下您木盒子里头的神草果粉就是用果干碾压成粉末的,可谓是果之精华,可直接食用,也可作为调料入菜,喷香!” “咳咳咳,说到入菜,”见王野猫子抿嘴似要开口,李二狗子高声咳了咳,赶紧又道:“云山上的菌菇与神草果一同炒制,又鲜又香,绝对是一等一的美味。还可将二者剁碎,制成酱料,直接拌干粮、拌野菜或炒菜时作为调味品,都鲜得直往人胃里钻。” “神草果还能去腥呢!”在李二狗子被自个儿的形容鲜得直咂嘴的空隙,王野猫子抢过话头道,“河里捉来的鱼,煲汤腥味儿最是重了,但是只要和神草果一起炖,不光腥味没了,汤也更鲜了。我家媳妇儿怀娃的时候闻不得荤腥,但用神草果炖的鱼汤,她一回能喝好几……” “去去去,有媳妇儿了不起啊,就你有媳妇儿!”李二狗子满脸嫌弃地打断王野猫子的话。 “我提媳妇儿是为了给殿下举例子。”王野猫子甚是得意地晃晃脑袋,两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往上一挑,挑衅道,“咋的,狗子,出来这么多年了,还没把自个儿嫁出去呢?” “我……”李二狗子我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望了眼在一旁看戏的魏阿绮,灵机一动道,“我这是要跟着咱尊贵的太女殿下干出一番事业,报效祖国,先立业后成家。这叫家国情怀你懂不懂?看你那样儿,扛了把锄头当嫁妆也好意思嫁,懂个锤子懂!” “少来,还家国情怀,看人太女殿下和海将军理不理呢!”王野猫子也不甘示弱地道,“你当初不就是因为邻村的寡妇没看上你,才离家出走的嘛,咱周围几个村子,哪个不晓得?” 李二狗子激动了,撸起袖子就要往王野猫子身上招呼。 魏阿绮也激动了,体内的八卦因子疯狂呼叫花生瓜子矿泉水! 坐在灶凳上的海澜之早就听不下去了,眼看猫狗大战即将爆发,魏阿绮还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一声怒喝打断了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嘛!”海澜之剑眉倒竖,气势骇人。 猫狗同时一哆嗦,两双揪着对方头发的手落下,低垂着脑袋不敢开腔。 他二人从小便是欢喜冤家,见面就是斗嘴打架。两家人无奈,本是同村邻居,为了这俩不省心的娃,只能一家搬去村东头,一家搬到村西头,尽量不让这二人私底下遇上。 他俩就如各自的名字一般,一猫一狗,但凡相见,分外眼红。 第55章 君子远庖厨 “殿下,里头发生了何事,您可有事?”厨房外传来驿长担忧又焦急的声音。 海澜之的喝声之大,吓得守在屋外的她也一哆嗦,求天求佛,皇太女殿下可千万不能在她这驿站里头出事儿啊! “没事儿没事儿,你且安心守着,别放人进来啊。”同样在海澜之的喝声中醒过神来的魏阿绮,又听驿长那急吼吼的问话,连忙开口嘱咐道。 “下官遵命。”驿长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汗珠,朝紧闭的厨房门一揖道。 待门外再无动静传来,魏阿绮方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猫狗二人来,丝毫不在意海澜之落在自个儿身上的那一道幽怨又不解的目光。 二狗子比夜猫子矮半个头,头发被揪得全披散了下来,扎起时不觉,这一散下来,竟显得十分稀疏,发缝也甚宽,一看就是自小营养不良所致。王野猫子发髻凌乱,被薅得像一个鸡窝,衣领子被扯开,露出的胸膛上,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魏阿绮没有说话,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睃巡。 “纵观各国,贫苦百姓居无所者有之,食不果腹者甚众,这才是致江山不稳、天下不平的根本诱因。” 钦天监监正白泽白大人曾言过的这一句话,不自觉地在魏阿绮耳边萦绕。当时只觉此番话中之意,于自己而言不过一时的唏嘘,对挣扎在生与死、饥与寒之中的百姓之苦,她共情无能,无法切身体会。 毕竟在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那个将民生放在首位的国家,目光所及之处,即便再穷困潦倒之人,在国家的体恤政策与社会的先进生产力的双重保障下,几乎没有因饥寒而死去的人。 如今面前便站着两个从苦难的深水坑中蹚过来的人,他们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在身体与心灵上或多或少地,都留下了痕迹。看过无数描写灾难的文字,听过许多关于苦厄的故事,也远不及亲眼看看活生生的例子,即便只是一眼,深藏于人性中的那份悲悯,也尽可被全数唤醒。 可这二人又是如此地朴实,尽管身上有些受认知所限的陋习,却不轻言曾受过的磨难。睁眼若见旭日,便面带微笑地开始新一天的生活;抬头若是阴雨天,便披上蓑衣斗笠,依旧心无旁骛地做好手中之事。 或许是明白了困囿于担忧悲叹之中毫无意义,或许是自心底与苦难达成了和解,又或许是在反复的磋磨中已经心神麻木……可日升日落,一日复一日,他们仍在与一地鸡毛的生活对抗着,小心守护着心中那一簇名为“希冀”的小火苗。 魏阿绮心中叹息不已,她无法狠心无视摆在她眼前的疾苦。既然在因缘际会下,她来到了这个世界,被架在这个受万民景仰的高位上,便应当履行自身的责任。她自知没有救苍生于水火的能力,但却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帮助她目力所及的人,至少解决他们生存方面的问题。 都说云山偏僻,百姓食不充饥,或许救助之事,可从此处开始。 在为民生苦思中的魏阿绮,眉头紧锁,视线一直在猫狗二人全身上下扫来扫去。她这般缄默无言的模样,看在猫狗二人眼中,便是妥妥的怒极不表,俩人心中鼓声震天响。 果然天家无情,喜怒无常啊!他们适才的放肆之举,怕是惹得这位皇太女殿下心中不快了,他们不会要掉脑袋了吧! “殿下饶命,小民再也不敢了,殿下饶命!”猫狗默契地同时跪下,异口同声地求饶道。 “啥?”魏阿绮回过神来,满头黑线。 她正想着要怎么拯救他们呢,怎么就演变成了要他们的命了? 真是搞不懂这个平行世界中人们的脑回路,她干啥了就给他们吓成这副样子,土着魏阿绮的面相不是走的善良老实憨厚这一挂的嘛,她这穿越一遭,就把人家堪比观世音菩萨的面相给破了? 不行,回头她得仔细瞅瞅自个儿这张脸,长残了?不至于这般凶神恶煞吧? “赶紧起来,有话好好说,别有事没事地就又下跪又哭嚎的,甚是厌烦。”魏阿绮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猫狗二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不敢多话。李二狗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魏阿绮的神色,王野猫子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 “行了,瞧瞧你们成个什么样子。”魏阿绮颇是不满地撇撇嘴,语气却松动了几分,吩咐道,“整理好衣衫形貌,过来给本宫打下手。本宫要做一道绝世美味,保证你们只要闻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 “殿下,您要亲自下厨?”海澜之听魏阿绮这话,立刻出声阻止道,“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殿下贵为储君,万不可亲操厨下之事。” 说着海澜之便要下跪,一副“忠言逆耳,请君三思”之态。 “啧……”魏阿绮啧了一声,一把扶住即将膝盖碰地的海澜之,“本宫方才的话是没听进去吗?这般喜欢跪,干脆将膝盖以下都截了,这辈子就都跪着吧。” “殿下息怒,下官不跪便是。”海澜之虽未跪成,却仍是双手抱拳,挡在魏阿绮与灶台之间,宛若一座石雕岿立不动。 见魏阿绮一双圆目瞪着自己,海澜之垂下头,略略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若是殿下不弃,下官……下官可为您执铲烹食。但请殿下三思,务必远离灶台。” 在午未国,男子从政参军都不容易,海澜之虽是午未国武将之首海大将军家的嫡子,从军之时也并未得到优待。甚至为了不被诟病利用世家权职为己谋私,文韬武略兼备的海澜之,也甘愿从普通兵士做起。据说他还当过两个月的伙夫,其掌勺的餐食让将士们连声称奇,在海家军军中传为佳话。 魏阿绮双手环胸,无奈地望了面前这座石雕好一会儿,看来只得给这位对孟子之言理解得尚不透彻的年轻人,就地上一课了。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魏阿绮摇头晃脑地将孟子的原话背出,然后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此话起因,在于齐宣王问孟子,有关齐桓、晋文称霸之事。孟子不谈“霸道”,而言“王道”,用齐宣王“以羊易牛”之举,来加以阐释启发,认为齐宣王怀有一颗恻隐之心,而这便是仁政之基础。” 见海澜之似懂非懂的模样,魏阿绮又继续解释道:“‘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本怀有一颗仁者之心,便不忍亲见杀生之事,故而远离厨房。并不是说,君子须得不进厨房、不耻庖厨。” “懂了吗?”魏阿绮对自己的一番解说教甚是满意,又补充道,“再说了,你瞧瞧这厨房里头,可有一样活物?既不杀生,亦不沾染血腥,本宫做道菜又有何不妥?” 见海澜之一副恍然之态,侧身让出了灶台,魏阿绮暗自窃喜中:果然,多读书是有用的,将来的某一天总归用得上。 “殿下博学,小……小民佩服!”整理好衣衫发髻的王野猫子,来到魏阿绮跟前,学着李二狗子平时夸人的模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不过从动作和语调上看,还不甚熟悉,看来是个老实人,不常拍人马屁。 “小民对殿下的高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殿下的景仰更是犹如滔滔江水不绝!”自诩在耍嘴皮子上还未遇见过对手的李二狗子,忙不迭地凑上来抢话道,“小民定要以殿下为榜样,博古通今,勤思好学,忧国忧民……” “打住,赶紧来干活儿。”魏阿绮好笑地冲着猫狗二人道。 “便委屈海将军,充当一下火头军吧。”魏阿绮又望向一旁不发一语却未再阻拦的海澜之,笑着道。 “喏。”海澜之摸摸脑袋,憨笑着应道,一屁股坐在灶凳上,开始熟练地生火添柴。 第56章 此食只应天上有 “二狗子,把这块生姜和这几根葱清洗干净,姜去皮切末,葱切碎,放到碗中备用。” “野猫子,将这块精肉剁成肉沫,用少许盐、姜末和辣……神草果粉抓匀腌制,速度要快。” “海将军,烧半锅开水。” “喏!”三人纷纷应喏,转身便开始忙活起来。 吩咐完三人之后,魏阿绮拿起碗中事先备好的嫩豆腐,麻溜地将豆腐清洗沥干,然后切成小方块儿。 锅中水开,魏阿绮往锅里放了一小勺盐,然后放入切成小块儿的豆腐焯水,去除豆腥味,盛入碗中待用。 待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那边的东西备好,魏阿绮让海澜之控小火。 热锅冷油,待油温至三成热,放入花椒粒,让花椒在热油中慢慢出香味,待其微微发黑时,捞出丢掉。 油锅下入腌制好的棕红色猪肉馅儿,加入一勺鲜红的咸豆酱,炒出红油后,加一小碗清水煮开。水开后,放入焯过水的雪白豆腐块儿,适量的水淀粉勾芡,大火煮至汤汁浓稠,随后撒上火红色的灵魂辣椒面与棕褐色的麻香花椒粉,一撮碧绿的葱花点缀,装盘出锅。 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麻婆豆腐甫一出锅,鲜香便溢满整个厨房。 雪白色的是豆腐,火红色的是辣椒,翠绿色的是葱,棕红色的是肉馅,装在一只精致的碗碟中,色泽红润的酱汁包裹住一块块又白又嫩的豆腐娃娃,一粒粒小葱花缀在浓郁的汤汁中,仿佛在跳一支“水中芭蕾”。真是诱人得紧! 厨房里的四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这股子熟悉的酥香麻辣味道,让魏阿绮魂牵梦绕。 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虽吃过不少口味麻辣的菜品,但如此色泽浓厚、鲜活诱人的菜式,却是头一回见,只闻上一小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是对神草果粉敬而远之、在魏阿绮做菜过程中被呛得直打喷嚏的海澜之,此时亦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碗碟中的美味,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上一尝。 魏阿绮执起一双筷子,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朝垒在最上方的那块白豆腐伸出魔爪。怎奈那滑嫩的小东西太过淘气,魏阿绮夹了两次都未成功,第三回劲儿使得大了些,甚至将那块雪白又无辜的豆腐戳烂了。 “嘿嘿……”魏阿绮尴尬一笑,果断弃了筷子,操起一旁的勺子,将那块被戳得稀碎的小豆腐和与它紧挨着的两名小兄弟一块儿挖了起来,飞快地送入口中。 “嘶~” “嘶~” 两个十分享受的抽气声同时响起,一个是魏阿绮,另一个是李二狗子。 只见李二狗子手中正握着魏阿绮方才放下的筷子,筷尖儿上的酱汁儿被舔得干干净净。 “嘿嘿嘿,殿下……那个,小民实在是忍不住了,太香了,嘿嘿嘿!”李二狗子在仨人的目光注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无事。”又一勺伴着酱汁的白嫩豆腐滑进喉咙,魏阿绮脸上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十分大方地招呼着一旁垂涎欲滴的三个人,“你们仨也来尝尝,看看本宫这道‘麻婆豆腐’味道如何?” 猫狗二人虽然馋得慌,却还懂得礼数,齐齐望向坐在灶凳上,脖子伸得老长的海澜之,示意其先用。 海澜之搓了搓手,又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学着魏阿绮拿了个勺子,挖了满满一大勺的麻婆豆腐,张大了嘴就往里送,还未待咀嚼,一抿嘴,滑嫩嫩的豆腐便化在舌头上,顺着喉咙就往胃里滑去。 刚要拍手称好,却突然紧皱双眉,一脸难受至极的模样,在厨房转来转去半天,将魏阿绮焯豆腐的水一饮而尽。 “嗝……又麻又辣还烫……可是折腾死我了。”海澜之抱着大碗,打了个水嗝,斯哈斯哈地喘着气道,“不行,水,我还要水!” 说完,拿着瓢便朝着一旁的水缸去了。 “哈哈哈。”魏阿绮见海澜之上蹿下跳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又望向猫狗二人道,“你们也尝尝看。” 李二狗子眼巴巴地,就等魏阿绮这句话了。手中的筷子立刻朝菜里伸去,却被王野猫子一个巴掌拍来,筷子险些落到地上。 “注意礼数!”王野猫子一计眼刀剜向李二狗子,警告道。 “无妨无妨,此处只有我们几人,不必拘礼。”魏阿绮看着一脸正色的王野猫子和捂着手背的李二狗子,无奈又好笑地道。 猫狗二人对望一眼,又瞧了瞧魏阿绮,见魏阿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遂放心大胆地动起了筷子。 李二狗子的“筷子功”火候到家,好几块儿豆腐接连下肚,方陶醉般地感叹道:“此食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王野猫子也砸了咂嘴,他的嘴上功夫不如李二狗子,此时只想为魏阿绮竖起大拇指,光两只手还不够,双脚也得用上,才能表达出他对这道菜的欣赏,对魏阿绮这个大厨的钦佩。 正想朝魏阿绮竖四根大拇指的王野猫子,回身一看,却不见魏阿绮的人影。正疑惑之际,一转头却见魏阿绮就在身侧,只是手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个盛了冒尖尖一大碗白米饭的瓷碗。 魏阿绮也不管王野猫子望向自个儿那意外又困惑的眼神,拿大汤匙勾了两大勺的麻婆豆腐到白米饭上,二话不说开始干饭,毫无形象可言。 “那个……海将军,你吃不得麻辣,可以……可以就着米饭。可……可香了。”魏阿绮一边干饭,一边嘟囔着跟喝了瓢冷水,刚缓过劲儿来的海澜之提议道。 海澜之瞧着魏阿绮那像好几辈子没吃过饭的模样,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又望向同样捧了碗大白米饭,正往上浇着汤汁儿的李二狗子,摇摇脑袋却了魏阿绮的盛情,返身坐回灶凳上。 见海澜之这般,魏阿绮也不劝了,他这般个头儿,胃口指定不小,这盘麻婆豆腐恐怕不够他一个人造,更别说四人分食了,少张嘴来抢,她还能多吃点。 一时厨房内再无人说话,只有三人埋头苦吃,一人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碗米饭下肚,魏阿绮满足地抚了抚依旧平坦的肚子。她得珍惜此时此刻的肚子,从今儿开始,她的干饭人属性便重新被激活,日后怕是要往心宽体胖方向发展,一发不可收了。 李二狗子这个不浪费粮食的好青年,在王野猫子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将碗碟和锅铲都舔了个一干二净,拍了拍胀鼓鼓的肚子发出一阵唏嘘:“真好呀!我觉得,我的每一个饱嗝里头,都有麻婆豆腐的味道。” “是啊,这种滋味儿,太美妙了!”王野猫子破天荒地没与李二狗子呛声,颇为赞同地附和道。 第57章 好想逃,却逃不掉 “殿下,这道菜为何叫‘马坡豆腐’呀?这豆腐嘛,小民倒是能理解,这‘马坡’是什么意思呢?”王野猫子捂着嘴连打了两个饱嗝儿,回味了一番麻婆豆腐的味道,甚是好奇地问魏阿绮。 “啧,不是‘马坡’。”李二狗子朝王野猫子啧了一声,不屑地说道,“是‘麻珀’,麻指的是其口味麻辣,珀指的是豆腐如琥珀般光洁柔滑。小民理解的对吗,殿下?” “哈哈哈,野猫子问得好,二狗子很机灵,但是你俩说得都不对。”魏阿绮得意一笑,呷了一口茶水方道,“麻婆二字的‘麻’,二狗子说对了,可释义有出入;这‘婆’字儿,是老婆婆的‘婆’。‘麻婆’是个人名儿,也就是这道菜品的创作者。‘麻婆豆腐’,顾名思义,便是麻婆所做出的豆腐。” “麻婆?”李二狗子挠挠头,很是费解地问道,“小民好似未曾听说过呀!这位老婆婆现在何处?既会以神草果粉入菜,她与我云山可有渊源?” 王野猫子亦是疑惑不解,连海澜之也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咳咳,麻婆已不在人世了,其生前往来亦不可追矣。”魏阿绮大致地回忆了一番曾出于好奇而去查阅过的文字,颇为惋惜地道,“不过,要论起来,这麻婆豆腐背后,倒也确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 屋中其余三人都作洗耳恭听状。 “话说早年间,在午未国一小镇子,有位名叫温巧巧的姑娘,长得楚楚动人,虽脸上有些白麻子,却不减其丝毫的美貌。巧巧及笄后,嫁了……娶了位在油坊做小工的夫婿,二人虽过得清贫些,却也幸福知足。婚后不久,巧巧的小姑子来小家投奔,他们的生活担子虽然重了许多,却没有半句怨言。”魏阿绮将记忆中的故事,结合午未国的国情,瞎编了一通,与三人娓娓道来,“转眼十年光阴过去,巧巧的夫婿在送油途中出意外去世了,只剩姑嫂二人相依为命。有一些善良的挑油工,时常想法子接济二人,日日带来菜蔬与杂肉,酬请巧巧代做午饭。巧巧有双妙手,心肠也很不错,偶尔会买些邻居家的羊肉和豆腐,辅以辣椒……神草果、豆豉等调味品,制出辛辣可口的羊肉豆腐,给工人们伴饭食用。” 瞅了听得津津有味的三个人一眼,魏阿绮继续道,“吃过这羊肉豆腐的人,皆赞其味道鲜美,于是,‘羊肉辣豆腐’这个名字在整个镇子,甚至整片州府,慢慢地传开了。姑嫂二人便将自家屋子改做小饭馆,以此菜为招牌招徕宾客,生意是越做越兴旺。” “待巧巧百年之后,人们便将她首创的羊肉辣豆腐,称作‘麻婆豆腐’,以做纪念。据该州府的人传,“麻”是代表巧巧脸上的白麻子,“婆”则是对她的尊称。”故事讲完,魏阿绮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清茶。 “实乃一段佳话啊!”海澜之颇为感慨地道。 他虽然不适应这道菜的口味,依旧感动于人与人之间这般互信互义之举。 “故事既发生在午未国,殿下可知,麻婆家的饭馆开在哪个州府吗?”李二狗子仍执着于麻婆是否与云山有关,追问道,“可是云山所在的蓉城辖内?” “民间故事罢了,哪能根溯其具体位置呢?”魏阿绮打着马虎眼道。 废话,魏阿绮若要如实说,故事发生在成都,李二狗子怕是翻烂了这个世界的地图志,也找不着地方。 李二狗子有些泄气,却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话说殿下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故事的?”海澜之倒是又提出了新问题。 “嗯……自是从书里看来的。”魏阿绮继续瞎编道。 “这书叫啥名儿?”王野猫子接着话头,问道。 “记不太清了,应是杂记一类的书籍吧。”魏阿绮佯作思考状,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书中可还有其他以神草果为食的菜式?”李二狗子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地瞅着魏阿绮道。 “自是有的,还不少呢!”魏阿绮神秘一笑,“否则本宫怎会知晓神草果呢?毕竟此物只在你云山才有出产。” 这不就圆上了嘛,魏阿绮为自个儿的机智点赞。 “殿下,书上都有些什么菜式呀?”王野猫子亦是兴味盎然地问道。 “别着急嘛,本宫日后定会慢慢将这些菜品研制出来的。”魏阿绮觉着自己此刻仿佛一个出世的高人,似乎有些体会到白泽那老头儿捋着长髯故作高深时的舒爽了。 “殿下到时……可别忘了小民和野猫子呀!”李二狗子咽咽口水,一脸媚笑,绿豆小眼这么一眯,直接变身无眼怪。 “是啊是啊,还请殿下叫咱俩……和海将军一起。”王野猫子也学着李二狗子的模样,挤眼睛望向魏阿绮道。 海澜之又是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却未出言拒绝。 魏阿绮千叮咛万嘱咐,要将神草果一事保密。到时若这太女殿下要用厨房,还不是得他亲自遣人来安排,她下厨的时候还不是得由他来守着,善后之事也得他来做。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份儿。”魏阿绮先是一派和颜悦色,转而又换了一副严肃的脸孔,正色嘱咐道,“不论是神草果,还是这些个菜式,断不可与外人提及!” “喏!”三人齐声应道。 魏阿绮缓了面色,心里是盘算嘀咕着:“上了我这条贼船,你们一个也莫想跑,嘿嘿嘿!” 猫狗二人见魏阿绮恢复了那副菩萨面容,放下心来,脸上乐开了花儿。 “殿下不光通晓孔孟之道,竟对食谱杂记亦有所涉猎,实在令小民敬佩不已。”李二狗子又开始给魏阿绮灌迷魂汤了。 “是啊是啊,小民也很敬佩殿下!”王野猫子捧哏道。 “嘿嘿,书中自有黄金屋嘛,你们也要多多看书才是。” …… 山洞里滴答滴答,水滴自石壁落进不大不小的水洼里。 凄风冷雨过后,夜里的气温又下降了好几度。 李邓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木棍,望了望所剩不多的干柴,又看看洞外的湿漉阴沉,心中祈祷着开颊快些带着援兵赶来,否则他与屈苑就算不被那群凶恶的山匪找到,也会冻死在这一日寒胜一日的天气里。 “若是今夜之后,救兵还未到,我们便自己寻路出去,小心避过山匪,先行前往龙蛇城,再派人回来寻其他人。”李邓将心中的计划,说与正伸出双手烤火的屈苑听。 “只能如此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闯出条路来。”屈苑搓了搓烤热的手心,又将手背翻过来烤,沉声道,“正事耽误不得。” “没料到会出这般意外,微皇那边倒好交代,只是苦了你了。”李邓的大手一把将屈苑的双手尽数包裹住,怜惜地道。 他二人虽相识不久,亦无正当名分,但私底下做起亲昵之事却很是自然。 发乎情,却未止于礼。 第58章 灵魂相撞虽迟但到 距开颊出发求援已过去两日,李邓和屈苑也在此处待了一日余。 救兵未到,引走追兵的简串也未归。 “只要此行事情能办成,再多波折也无畏,只当是好事多磨吧。”屈苑向李邓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语气中也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 “你倒是看得开。”李邓笑着打趣道,心里头紧绷的那根弦也松泛了不少。 “你可知,我此次出使辰巳国,所行是为何事?”屈苑意味深长地笑问道。 “不就是‘讨个交代’嘛。”李邓亦回了屈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见李邓这副胸中自有成算的模样,屈苑也不多作说明,只幽幽问道:“若我遇阻,或是伯皇受胁气极要问罪于我,你可会出面替我周旋?” “会!”李邓不假思索地回道,“拼了项上人头不要,亦要助你成事,将你平安送出辰巳国。” 屈苑只抿嘴笑,并不多言。 第二日天朗气清,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于掩在山洞前的巨石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一夜过去,未曾见救兵的影踪,也算是意料之中。 子夜后,洞中的火堆便熄灭了,屈苑虽披了两件外袍,窝在李邓的怀中,还是着了凉,涕流不止。倒是身着单衣的李邓,尚且无半分不适。 李邓将洞中的痕迹清理了一番,以防追兵循迹而来。然后扶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屈苑,朝着太阳升起的反方向行去。 无论密林有多大,一直往西走总不会错的。 “不行了,我头晕得厉害,寻处敞亮的地方歇歇吧。”屈苑的喉咙里喘着粗气,若不是靠在李邓身上借力,此刻怕是要栽倒了。 李邓望了望天空,不知行了多久,日头已由东偏西而去,心疼地应道:“好,前面不远处似是有块裸露的巨石,我抱你过去,在太阳底下歇歇脚。” 话落,便抱起屈苑往那块被阳光烘烤得干燥温暖的巨石走去,与这阴冷的林子一相对比,堪称一个人间天堂,一个无间炼狱。 二人走近了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悬崖上的巨石。 “那是何物?”眼尖的屈苑指着巨石崖边一个反光的物件问道。 李邓将怀里的屈苑放下,将她安置在一个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光线刺到眼睛的地方,将四周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并无危险,才朝那反光的物件走去。 “是一只断剑的剑尖。”李邓望了几眼那个反射阳光的物件儿,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道,“观其形态,应是午未国所铸。” 屈苑闻言顿时生出了几分心慌,踉踉跄跄地往李邓这边走来。定睛一看,此剑果然是午未国所特有的铸剑方式所出,再细观这上好的材质,屈苑大惊道:“这是简串的佩剑!” “快找找附近有没有剑柄和剑匣!”屈苑急忙道,就算眼前一片昏花看不真切,也一刻不停地往周遭睃巡。 “你莫急,在这儿安坐便是,我去找找。”李邓按住屈苑的肩膀,让其坐在一旁的石块儿上,安慰道。 屈苑虽是坐下了,眼睛也在往目力所能及的地方详察着。 这块不算大的地方,李邓仔仔细细地寻了两圈,甚至还往周边密林去找了半晌,却是一无所获。 李邓回来时,见屈苑正定定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出神,他亦俯首往下瞧去。只见在离他们这处数丈深的位置,有一棵横向生长的怪木,怪木将枯未枯,干瘦的枝干上,未见一片叶,只有一绺带着血迹的布料挂在上头,随风不停晃动。 “那是简串的衣角料子。”屈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哀伤地道,“她跟了我十年,我是她的第一个主子,也是最后一个。” “她的一生所愿便是护你周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李邓将手搭在屈苑肩头,宽慰道。 李邓在战场拼杀多年,敌人、兄弟和战友,纷纷在他眼前倒下,对于死之一事,早已麻木。 但今日见屈苑这般伤怀,他竟再次忆起自己首次出入战场时,用身体将破空而来的飞箭挡在他身前的那位战友,是家里为他安排的护卫,亦是年少时便认定的毕生知己。 “想哭便哭吧,在我面前不必压抑。”李邓将屈苑揽过,轻声劝慰道。 他有多少年没想起那位好知己了呢?他又有多少年未曾流过泪了呢? 一切若是追忆起来,皆是道不尽的心酸。 屈苑放声恸哭,李邓亦是忍不住落下了一滴男儿泪。 虽说女子的泪腺较男子更为发达,但午未国的女子从不软弱,身居高位的屈苑也不曾轻易掉眼泪,更别说在人前这般失态大哭。 但她真的憋不住了,一路行来的疲乏与痛楚折磨着她的身体,相伴多年的随侍突然毙命、死不见尸,将她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置于烈火之上反复炙烤。李邓的怀抱与劝慰突破了她死守的最后一丝防线,她全线溃败,泪如决堤。 中年人总被要求着大方、得体,被禁锢在条条框框之中,一言一行循规蹈矩,不容出现一丁点的差错。可他们也曾是少年,轻狂与烂漫不止属于少年人,他们也曾拥有,或者,一直拥有着,只是被世俗所束缚,拼命将这些被钉上“不当行径”标签的言行举止,压制在内心的最深处。 或许都快忘记那个肆意欢笑闹腾、恣意表达心中所思所想的自己了吧,可是那样的自己是多么令现在的自己羡慕啊。逝去的人生不会重来,任性狂妄的时光不可复,但做自己这件事情,从来不晚。 即便只是在特定的人面前,才能真正的做自己,那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此时的屈苑便是,此刻李邓亦是。 灵魂相撞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不到。你要等,要耐心地等。 整理好情绪,重新出发。经此一事,李邓与屈苑二人的默契,更胜从前。 虽不知两个人的前路要往何处走,那便不去费那般心思,且珍惜当下,且珍惜彼此。 运气不错,在太阳欲跃入地平线时,李邓和屈苑走出了那片密林,沿路虽未遇见同伴,但也没有遇上山匪走兽。再往前行了三刻钟,于官道上碰上了伯皇从龙蛇城派来接应使者队伍的官兵。 一打听才知,官兵已将队伍里除了他俩、开颊和简串的所有人都找到,众人在此已等了他们小半日,若是明日天亮前还未等到他们,大队伍便先行前往龙蛇城,留小部分官兵入林寻人。 原地休整了一日,一行人又快马加鞭地赶往龙蛇城,路途虽然辛苦,但被李邓强行安排坐马车的屈苑,还是恢复了不少精力。外加一日三顿的汤药喝着,在即将抵达龙蛇城时,风寒大好。 在入龙蛇城东城门那一日,屈苑一行人接连与一支飞驰的骑兵队伍,和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擦身而过。 午未国诸使臣十分疑惑,她们在路上已与魏阿艾带领的送葬队伍打过了照面,这支打着灵幡往西去的队伍,又是为何人之丧呢?百思不得其解间,便听有百姓议论,说这是成国公府开家遣往边境的迎丧队,开家的幼孙开颊在出使午未国的归途中,遭匪徒截杀身亡。 须发皆白的成国公失了幼孙,虽非嫡出,亦是悲痛不已。伯皇体怜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因开颊是因国事而遭此难,遂亲令一支轻骑尉绞杀匪徒,并允许成国公府以嫡孙礼制,前往边境迎回开颊厚葬。 第59章 万岁与必胜 “殿下,臣幸不辱命!”李邓伏地叩跪,激动又恭谨地朝背对他的黑衣男子行礼复命道。 李邓才一回府,便收到心腹的消息,说司覆在书房等他,衣衫都还未换,便满身风尘地朝书房赶来。 “李大人免礼,此行辛苦了。”司覆闻声回头,亲手将李邓扶起,拍拍李邓的肩膀道。 “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李邓望了一眼这位面无表情的主子,复又低下头回道。 虽晓得司覆的面部神经坏死,但这副不苟言笑的冰山面孔,仍是让李邓不敢窥视。 “路上艰险,覆已有耳闻,不过此时乃事成之关键期,只得暂委屈大人了。”司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李邓,语气里带着宽慰与赞赏道,“待两国谈判事成,必摆酒为大人接风洗尘、庆功祝祷。到时,覆定与您来个不醉不归!” “殿下,微臣惶恐,断不敢应殿下您称一句‘您’!”李邓听司覆之言甚是高兴,但也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不对劲之处,抱拳一揖道。 “这么多年了,李大人怎的还是这般。”司覆语气未变,继续道,“您年长于覆,为覆之所谋献计献策,劳苦功高,莫说是一声‘您’,便是唤您一句‘叔父’也是能应的。” “殿下可是龙之骄子,莫要折煞微臣,臣纵使有千百个胆子,也应承不得呀!”李邓吃惊,神色慌乱地便要跪下。 见李邓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司覆只虚扶一把,也不再与他为难,袖袍一甩坐到书房的主座上,方言道:“罢了,称呼而已,你我二人之情分,远远大过这些个虚礼。” 司覆也是在借此事试探,看李邓其人会否因立了一功便飘飘然,这样的人甚好控制,却也是不堪大用的。不过,照目前来看,李邓的表现还算得上合心。 “说说正事吧。”司覆投给李邓一个郑重的目光。 “喏。”李邓应声,站在原处,将从领旨出使午未国到今日回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与司覆。 当然,与屈苑之间的纠葛并未尽数道出,只晦暗地表明二人关系不一般。 “接下来,就看这位屈主使要怎么谈了。”司覆听完李邓回禀,不咸不淡地道,“一路劳累,李大人今日便早些休息,其他之事,明日再说。” 说罢,还未等李邓应声,司覆便越窗而出,黑色人影瞬间消失。 莹城之名,取“赢”字同音,午未国女子为政,便称“莹”。而与莹城隔边境界碑相望的辰巳国边城,名为营城,亦与“赢”字同音。 由此可见,午未国与辰巳国积怨已久,亲睦和气只是表面,底下翻涌着惊涛骇浪。 “臣莹城城主,比盛,携辖内一应官员,参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主比盛领大小官员若干,候在莹城唯一的城门口处。魏阿绮还未下马,官员和百姓们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魏阿绮翻身下马,大手一挥道。 “比盛,必胜。”魏阿绮的目光落在这位看起来与微皇年纪相当,实则小上好几岁的城主比盛身上,念叨着她的名字,不禁出口夸赞道,“好名字!” 这个平行世界的人是懂取名的,哦不,应该说是原小说作者是懂谐音梗的。 “谢殿下夸奖。”比盛朝魏阿绮行一揖礼,满脸骄傲地道。 “那对面营城的城主是叫‘万岁’吗?”魏阿绮好奇问道。 万岁!必胜!口号喊起来。 “殿下此言何意?”比盛满脸疑惑道,“完穗是我午未国的戍边大将,辰巳国营城城主名唤开疆,也是一名武将。” 好嘛,万岁和必胜果然是一对好拍档!至于这开疆,开疆拓土,寓意更明显,难怪能做边境一把手。 “哦,许是本宫记错了,那什么……完将军何在呀,怎的也不来迎迎本宫和海将军,海将军可是念叨了万将军一路呢!”魏阿绮想将此难堪的处境一笑带过,但笑起来似乎很假,只得找个借口,拉海澜之来替自己挡挡。 站在魏阿绮身后的海澜之满头黑线,内心呐喊自己何时念叨过完将军了,根本不熟好吗? “是啊,小将听闻完将军一把大斧,耍得甚是威风,早便想领教一番了。”海澜之扯了扯嘴角,强行找补道。 大斧头?魏阿绮脑海中浮现起某游戏中,抡着两把大斧头,拥有逆天回血技能的肌肉男妖精,程咬金,心中一阵恶寒。 比盛望了眼青年将军海澜之,眼中没有对男子的轻蔑,反而是一片赞赏之意。 “殿下恕罪,完将军并未有轻慢殿下与海将军之意!”比盛瞅了瞅魏阿绮,见她不似在生气,陪着笑拱手解释道,“完将军每日都会去边境上巡视几个时辰,本以为会在殿下车架抵达前归来,却不知因何事耽搁了,微臣这边派人去瞧瞧情况。” “无妨,公事要紧。完将军为边境如此劳心,何罪之有?”魏阿绮拍了拍比盛的肩头道,“待完将军回城,让她来见本宫便是,本宫也是久仰完将军大名啊。” “既如此,便请殿下移步城主府安置。”比盛恭敬有理地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对魏阿绮言道,“待完将军回城,微臣定第一时间随她一道,来与殿下问安赔礼。” “如此甚善。”魏阿绮颔首,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还是派人往边境迎一迎完将军吧,多事之秋,万事且多留心。” “喏。”比盛垂首应声,随即朝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会意,躬身退出人群,领着一小队骑兵,打马出城而去。 魏阿绮坐在马车中,撩起小窗帘,在车轱辘声中,一路走马观花。 这条街道早已被清场,城主府的官兵将道路围得铁桶一般,连街边酒楼饭馆的门窗皆落了锁。没有车水马龙的烟火气,但建筑特色亦足以让魏阿绮啧啧称奇。不若马羊城以木质结构为主,莹城大街小巷小竹楼林立,各种彩色丝带编织而成的装饰品镶嵌其中,极富生活气息。 大约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城主府便到了。约莫是出于对安全因素的考量,巍峨的城主府依旧是以木质结构为主,从外表上看,倒是与这座边城的风情格格不入了。 “城主大人,不好了!” 魏阿绮双脚才沾地,便听得身后队伍里一阵喧闹。 第60章 鸭国公 “何事喧哗!”城主比盛拧眉,大声喝问道。 身后的队伍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两名官兵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兵,来到魏阿绮和比盛跟前。 二人皆是一惊。 比盛觑了觑魏阿绮的神色,见她面露担忧却无着恼之色,悄悄松了口气,沉声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般血淋淋的模样,若是冲撞了太女殿下怎好!” “小人们有罪,太女殿下饶命!”两名官兵这才意识到此番行事鲁莽了,连忙跪下赔罪。 被架着上前来的小兵,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魏阿绮这才注意到,她的大腿后侧有一道深可见白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颜色暗红发棕。 “快叫大夫来!”魏阿绮顾不上理会那两名跪在地上的官兵,急声朝人群吼道,“在场可有懂医或会毒之人,速来替她处理伤口,她怕是中了毒!” 喧嚷的人群随着魏阿绮两声令下,立刻安静下来。有人跑着去请大夫,有人试探性地替受伤小兵瞧伤口,有人因“毒”之一字色变,有人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您是太女殿下?太好了太好了!”受伤的小兵顾不得其他,撑着最后的几分力气爬到魏阿绮脚下,连声乞求道:“我们将军在界碑处被围,求殿下派兵解救……救将军,界碑……” 还未待魏阿绮反应过来,小兵口中的“将军”是谁,海澜之便翻身上马,大声喊道:“海家军何在?” “在!”队伍中分散着的海家军所有将士,循声望向骑在马背上的自家小将军,齐声应道。 “与我一道,往边境界碑,解完将军之困!”海澜之目光冷冽地望着前方,厉声命令道。 “喏!”海家军此行将士并不多,但呼声震天响。 接收到魏阿绮鼓励的目光,海澜之回以了然的微笑,遂带着海家军呼啸而去。 “你且宽心,配合治伤。一刻钟前城主便派人去迎完将军了,再加上战无不胜的海家军,完穗将军定会平安归来!”魏阿绮宽慰受伤的小兵道。 比盛也是个干事利索的,让亲卫遣散了队伍,大小官员、官兵各归各位,马羊城来的一众人等安置休整,胆大好事的围观百姓驱赶回家。再命人将伤重不便行动的小兵抬入城主府医治,最后引着魏阿绮到了按规制提前备好的临时居所——尚景园。 园子很大,院落也不少,安置魏阿绮一行人绰绰有余。整个园子布置得十分雅致,移步换景。魏阿绮所住的主院内,陈列摆设看似低调,实则每一件都大有来头。 魏阿绮是为替魏阿苟治丧而来,为了应景,整个尚景园乃至城主府上下,或人或景或物,皆无艳丽的颜色。 本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却只能在清风拂过时嗅到一丝淡香,枝头上空留密叶,不见金桂影踪。 看着花圃中新翻出的土壤,魏阿绮默然。以三十出头的年纪稳坐边城城主之位,这位比盛城主不光政绩出彩,在为人处世方面,较之马羊城的京官们,也是个不遑多让的人物。 无心其他,魏阿绮此刻只挂念两件事情,一是海澜之可成功解救被围困的完穗,二是重伤的小兵伤势如何、又是为何而中毒。 厨房中的吃食与盥室里的热汤,热了一遍又一遍,魏阿绮却无半分要用膳或沐浴休息之意,云姑和比盛皆苦劝不得。 魏阿绮本想亲自领兵前去界碑,却遭到比盛的极力阻拦。无奈之下,比盛只好再派一队城主府亲卫前去接应,才勉强打消了这位皇太女殿下脑袋里头那个危险的念头。 “殿下,城主府少主求见,说带来了重伤小兵的消息。”守在院门口的东宫亲卫禀告道。 “哦?”魏阿绮眉头一挑,是在好奇这位突然造访的莹城少主,也是在担忧那士兵的伤情,忙吩咐道,“让她进来。” “喏。”东宫亲卫退出院子,卸了莹城少主随身所带利器,又仔仔细细做了个全身搜查,方才将其请进来。 “莹城比碧,参见太女殿下。”一名身着暗青色劲装的少女迈进院子,年岁与魏阿绮相当,声音却是十分粗哑,“经年未见,殿下一切可好?” “免礼。”魏阿绮闻声微愣。 盯着比碧的脸孔瞅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起来,何时与之见过。 比碧瞧出魏阿绮的惶然,自嘲般地提醒道:“我这般普通的长相,不怪殿下认不出。但我这把富有磁性的公鸭嗓,莫非殿下也……” “鸭国公!”魏阿绮终于想起这位土着魏阿绮的幼时青梅,心情激动地问道,“你怎的在此?” 孩童时期的点滴记忆碎片逐渐汇拢,拼凑出两个小女孩儿偷偷挤在墙脚根儿啃鸭腿的画面。 自小玩在一处的,是土着魏阿绮与比碧。但那些美好的记忆,永远地封存在这个身体里。那些真情深感的体验,亦是让她这个穿越者魏阿绮动容不已。 “殿下这个问题,可算是把我问住了。”比碧好笑道。 “害,瞧本宫这脑子,一激动便口不择言。”魏阿绮亦是好笑道,下巴往下首的位置抬了抬,眼神示意比碧入座。 云姑很有眼色地替比碧端上一杯清茶,又为魏阿绮续了一盏。 “叙旧之事暂先搁一旁。”魏阿绮见比碧不客气地端起茶水就灌,心中又生出几分亲近之意,笑着道,“现下,劳请比少城主与本宫讲讲那士兵的伤情可好?” 二人默契地对望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魏阿绮心头笼罩的阴云,似乎散去了几分。 “既然殿下这般恳切,小臣便知无不言了。”比碧放下茶杯,就着魏阿绮的话头往下答道,“大夫说那名小兵已无大碍。伤口处的毒虽凶险,好在剂量不大,未伤及内脏,已尽数清除。只是失血过多,须静养至少半年。” “如此便好。”两块悬在心间的石头,总算是能先放下一块了,魏阿绮松了口气,复又问道,“可知她因何而伤?” “哼!还不是那卑鄙的开疆!辰巳国之人,一向厚颜!”比碧冷哼一声,一掌拍在右手边的茶几上,震得茶杯的杯盖直接滑落。 “营城城主兼戍边大将军,开疆?”魏阿绮想起,先前城主比盛与她提过此人。 “就是他,净在背地里搞阴私的主。”比碧恨得牙齿咯咯作响,粗嗓更添几分狠戾,“自他掌了对面营城的军政,这边境便没一日消停。” “开疆平日里便如此嚣张?竟敢明目张胆地围困打杀我午未国将士?”魏阿绮闻听此言,再联想到今日所发生之事,顿时怒气填胸。 第61章 咸鱼翻身有望 “平日里倒还好,只是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隔三差五地扔几个闹事的恶汉到我们这边来,或是给我国的来往商队下点绊子,诸如此类。”比碧打开了话匣子,苦水咕噜噜往外倒,“为了两国边城的百姓,我们也不便大张旗鼓地讨说法,以免闹得人心惶惶。可万般忍让,只换来对面的得寸进尺。” “近日来,对面营城更是不安分,闹起事来愈加肆无忌惮。先有辰巳国将士谎称军中士兵失踪,要求搜查我驻边军营;再有营城城主府亲卫借追捕逃犯之名,强行越界数里。”比碧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望了一眼面带愠色的魏阿绮,继续言道,“今日竟直接堂而皇之地出兵包围返城途经界碑的完穗将军!那重伤小兵便是完将军亲卫,眼见形势不对,带了几个机灵的士兵溜出来,分路纵马回莹城求援。不料被开疆发现,飞起大刀直插后心,她躲过致命一击,仍是伤得不轻。更可恶的是,袭来的刀剑上竟还……还淬了毒!” 行军打仗讲个光明磊落,暗地偷袭可算行兵战术,但像在刀剑上淬毒这种阴招,为普天之下所有当兵之人所不齿。 更何谈开疆乃是在天下诸国的将士中,都排得上名号的大将军。 “咚”一声,魏阿绮也如方才比碧那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可整个茶杯却岿然不动,魏阿绮赧然,只得摆出一副着急的模样,追问道:“其余报信之人可回来了?” “未曾。”装作没有察觉到魏阿绮的尴尬,比碧沉声回道,“殿下放心,已派人去寻。” “那便好,是生是死,总得有个交代。”魏阿绮手指敲击着茶几桌面,追问道,“这开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这般过分之举的?” “就是这两个月才突然过火的。”比碧对两国之间的摩擦如数家珍,小心觑了眼魏阿绮的面色,斟酌着言道,“尤其是二皇子的死讯传来后,开疆便频繁出现在界碑附近,言行举止颇多挑衅。” 开疆好几次公然露鸟,朝界碑这边撒尿,如此侮辱人的举动,气得完穗操起大板斧跑去对面,将辰巳国种在边境线上的胡桐防护林砍了个精光。 并放下狠话,若开疆不服,可来找她单挑,她完穗定用手中的大斧斩了他的子孙根,便是挑起两国争端,午未国亦是有理的一方,以往的息事宁人不代表是怕了他们。 那回过后,开疆倒是消停了几日,再也没有当众炫耀过他的小牙签。 这些不雅之事,比碧并未说与魏阿绮。两国之间或大或小的冲突不断,并不是不宣之秘,也并未闹得满城风雨,魏阿绮若自己私下听别人说了,亦不会怪比碧瞒她。 “两月前,便是子丑国递交国书的时候……还有阿苟……”听比碧谈及魏阿苟,魏阿绮的面色阴沉下来,用自个儿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魏阿绮这副样子,看在外人眼里,是在为皇弟之死而哀伤。而事实上,她是惊愕于伯皇的狼子野心。 原以为伯皇暗地里鼓动子丑国,以及主动提出提前结束质子合约,是为试探午未国对两国未来发展的态度。如今看来,他是早做好两国决裂的打算了。 然而却因太过在意脸面,想做那扞卫国土的正义之军,而非穷兵黩武的好战恶徒,只能在背后搞些蝇营狗苟的小动作,不敢明火执仗地大动干戈。试图让微皇冲动发兵,让午未国背下这让乾坤动荡的骂名。 不过,这点子小打小闹,恐怕暂时无法让伯皇如意咯。 莹城的高层官员们,譬如比盛、完穗之流,有绝对敏锐的政治嗅觉,即便微皇无授意,她们也能将其中的道道猜出个五六分,故而在面对开疆的恶意寻衅时,便缩在了坚硬的龟甲之中。 “殿下……殿下?”比碧见魏阿绮神思无状,担心地连唤了好几声。 魏阿绮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本宫无事。” “唉。”叹了口气,魏阿绮面带惆怅继续言道,“本宫要做之事,可半点也绕不开这位辰巳国的边境主事人。本宫一向欣赏刚烈有主见的性情中人,但与这样一位自傲到近乎骄横的‘好汉’打交道,许是不太好办呐。” “殿下之忧确有道理,不过此人虽一向蛮横难缠,但殿下贵为我午未国储君,想来他会收敛一二,不敢在殿下跟前放肆。”比盛点头表示赞同,心中同样忧虑重重,依然出言宽慰道,“无论发生何事,比碧与殿下您同在。” “得你这番话,本宫安心多了。”魏阿绮望了望比碧较之常人发达不少的斜方肌,秀眉一挑,转了话题,“你竟背着本宫偷偷习武!老实交代,师从何人啊,可学会了飞檐走壁?可别真像个鸭子似的,飞了没两步就掉下来了。” 说起习武之事,比盛暗哑的嗓音也添了几分明快,扬起一抹自得的笑容道:“我自从来了莹城,便跟着完将军习武,斧头能耍几个把式,这飞嘛……” 说罢,比碧从座儿上站起,行到廊下,一个跃身便立在了院子的矮墙上,再一跃起便又脚踩屋顶的青瓦,脚尖轻点的一瞬又置身桂树枝头,眨眼间却又是回到了廊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魏阿绮惊讶得张大了嘴,仿佛被点了穴道一般,浑身动弹不得。只有忽闪忽闪的两颗眼珠子,定在比碧身上,眼神直勾勾地瞧着她返回座位坐下,一把翘起二郎腿。 自小痴迷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凌波微步,魏阿绮时常幻想自己也能如段誉一般,机缘巧合之下,习得一门绝世轻功。更有甚时,她连做梦都在水面上、丛林里飞舞,怎奈地心引力实在太强,不是她这个肉体凡胎能与之抗衡的。 而方才一观比碧这般矫捷的身形,魏阿绮震惊之余,心生狂喜。她这只拥有飞檐走脊梦想的咸鱼,有望携一身浩然正气翻过身来。 魏阿绮回过神来,收起了能塞下一整个苹果的方海阔口,起身喜滋滋地踱到比碧跟前,一把拍在她隆起的斜方肌上,手感很硬,颇为壮硕。 “矫若轻燕,动如疾风,果然妙哉!”魏阿绮对比碧赞不绝口,“不愧是‘鸭国公’,今日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殿下谬赞,不过是小打小闹尔!”比碧嘴上说着自谦之言,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嘚瑟,“若殿下感兴趣,亦可与小臣探讨一二。” “好啊!”魏阿绮求之不得,兴致大涨。 “咳咳……”侍立在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云姑,不合时宜地轻咳了两声。 第62章 下马威 魏阿绮回身,冲云姑咧嘴一笑,表示“好嘛好嘛,我知道了”,一副小羊羔的乖巧模样。 转过身来,却是在云姑瞧不见的地方,朝比碧一番挤眉弄眼。 微皇自登基以来,在朝事上重文轻武,倡“仁德”之政,恶兵伐刀戈。对子女的教育亦然,除了基础的马术与射术外,皇室子弟连个教防身术的武师傅都没有,兵书也甚少出现在课堂,讲史论经说德道礼的上书房老师,倒是一科一个。 魏阿绮的一众伴读中,也只海澜之一个出自武将世家,在宫中行走时,还被时刻盯着,不准在皇子皇女跟前耍拳脚功夫。 不过在魏阿绮的观念里,大国之兴,对内要施以仁政,讲仁爱、重民本,对外要坚定强势,而底气来源,便是兵强马壮,拥有绝对先进的军事力量。 尚文并无不可,但在这种敌国时刻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不求大力征兵练兵,至少要做到文武并重。 与微皇站在统一战线的云姑在此,魏阿绮可不敢光明正大地谈习武之事。 不过,明着不行,咱就来一招“暗度陈仓”。 “本宫自幼体弱,向来敬刀剑而远之。心中对善舞刀弄枪、一身‘力拔山兮气盖世’之豪气的将士们甚是敬重,怎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每思及此,皆是痛惋至极。”魏阿绮手捂胸口,作心痛状,入戏很深。 比碧一时失语,望着身形修长、骨肉停匀的魏阿绮,再听她拿腔拿调的一席话,似乎又见着了当年那个一身华服的小女孩儿——在人前低眉顺目可爱可亲,私底下听完她一番重振家族的豪言壮语,立刻跪地大喊一声“鸭国公在上,请受小王一拜”。 内心十分煎熬的比碧,此时很想捧腹大笑,可当下的场合却不许她放肆。 “殿……殿下贰体为重……”憋得脸颊通红,比碧半天才出声应了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午未国的将士便是殿下手中之刀、背上之弓,您只需一声令下,万千铁骑定替您踏破山河!” “是啊。”魏阿绮颇为感慨地接话道,“有你们这群忠君报国的真勇士,本宫何愁,陛下何愁,这午未国江山何愁!” 一番激昂之语,听得连院外的卫兵们都虎躯一震,继而挺直腰背。 若不是亲眼瞧见魏阿绮持续性地朝自个儿挤眉溜眼,比碧怕是会激动得俯首跪地,三呼千岁了。 …… 黄昏时分,一脸疲惫的海澜之和完穗终于出现在尚景园的主院,紧接着忧心忡忡的比盛后脚便到。 “不必多礼!来人,主厅备酒传膳,本宫要好好犒劳三位大人。”见三人要行礼,魏阿绮立即出声制止,随即吩咐下人将早备好的晚膳席面摆上,招呼几人入座。 “多谢殿下!”三人在皇太女的盛情下,并未推辞,齐声谢道。 行至膳厅,魏阿绮先行入座主位,比盛与完穗随后一左一右落座,最后是比碧和海澜之,分坐一文一武两臣之下。 “今日在座诸位都辛苦了。两位将军不顾自身安危,与开疆以命相搏;比城主与少城主内安民心,处理繁琐事务,皆是劳苦功高,本宫在此敬四位一杯!”魏阿绮端起酒杯一番致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魏阿绮酒量一般,但这种粮食酒味甘,入喉顺滑,度数亦不高,她一回倒是能整上个两三壶。 “殿下是个爽快人,我完穗也不扭捏,干了!”完穗话落,脖子一仰,一口灌尽整杯酒。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借着殿下的光,我比某人也敬完将军与海将军,庆二位平安归来。”比盛说话斯斯文文,但喝起酒来也不马虎,一杯酒三两口下肚,面无二色。 海澜之和比碧不约而同地朝魏阿绮望了一眼,也执起酒杯,默默干尽杯中佳酿,二人动作神同步。 搁下酒杯,魏阿绮打量起坐在自个儿右手边的完穗。 完穗的个头儿不算高,人瘦却精壮,全身肌肉分布均匀,并没有太过突兀的胸部和背部肌肉。常年日晒雨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且很是细腻,并不似那游戏里的程妖精一般粗犷。 “完将军,两国界碑可还完好?”魏阿绮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一边为完穗添酒,一边问道。 完穗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酒杯,恭敬地待魏阿绮将手中酒杯斟满,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坐下。 另外三人亦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与竹箸,作洗耳恭听状。 “臣汗颜,若不是海将军及时赶到,臣怕是……怕是要犯下大错了!”完穗说着便要起身下跪,被在魏阿绮眼神示意下的云姑上前,及时拦住。 “唉……”见魏阿绮并未有开言的意思,完穗长叹一口气,将今儿个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今日微臣照例巡视边境,约巳时末,微臣领亲卫回城,却在途经界碑时……” 原来,开疆听闻午未国皇太女不日将至莹城,亲自料理二皇子的后事,便寻思着在魏阿绮抵达这一日,给她一个下马威。一开始,开疆也并未想将完穗及其亲卫如何,只将她们团团围住,不得求援,能困多久便困多久,只做心灵上的挫辱,不伤其体肤。 后来开疆觉得不过瘾,便开始搞事。 以之前完穗擅自越境,砍光了辰巳国的防护林为由,要挟完穗从他胯下钻过去。只要她钻,便可放了她们这一队人马;若是不钻,便每过半个时辰放一匹饿狼进包围圈内,生死听天由命。 对于开疆这般假公济私的折辱,完穗誓死不从。 辰巳国一方先是放了几匹饿狼,午未国将士们应对起来尚游刃有余。本以为只要坚持下去,等援兵一到,一切便会结束。但不曾想,开疆不知从何处整来一头目露凶光的白虎,一番缠斗下来,午未国将士们被折磨得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却始终无法将其斩杀。 就在白虎一个猛扑,将完穗的军师扑倒在地时,完穗望着胸膛被虎爪挠得血痕累累的军师,她认命了,个人的屈辱大不过同袍的性命。完穗要求开疆立刻砍了恶虎的头颅,她愿受胯下之辱。 好在海澜之策马及时赶到,以一人之力杀白虎,逼退趾高气昂的开疆。 紧接着,海家军与比盛派来接应的第一队人马奔腾着到来,驱散了辰巳国的兵士,解救围困将士于水火。 马蹄乱踏,飞沙走石,午未国将士“不小心”将个别辰巳国士兵的胳膊腿儿留了下来。 第63章 回忆上心头 事毕后,只完穗一人随队回了莹城,其余被解救下来的亲卫皆留在了巡防军营,待伤势恢复些,再回莹城调养。 “可有大夫替完将军看过?”魏阿绮面色担忧问道,“是本宫欠考量了,将军伤着,本宫竟还劝将军喝酒,唉……” “多谢殿下牵念,微臣的伤不妨事的,只是些皮外伤,适量饮酒无碍的。”完穗感动地回答道,“我那队亲卫的伤也不重,只是不便骑马,便未回城复命,望殿下恕罪!” “将伤养好才是正事。”魏阿绮摆摆手,示意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军师伤得重些,我等离开时仍处于昏迷中,也不知此时如何了。”海澜之接话道,面沉如水。 “哼!”魏阿绮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搁,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道,“这笔账,本宫迟早要跟开疆讨。” 酒席散去,已近亥时,满天星辰不见月。 莹城位置偏南,不似马羊城冷得那么早,但秋夜的风刮过,亦是让人不禁拢紧衣襟。 “怎的这副样子,让你搬来尚景园陪本宫小住几日,可是委屈你了?”魏阿绮手里拎着一盏莹城特有的老鹰灯,与比碧并排走在花园小径上,醒酒消食。 偌大的花园,本应是一片姹紫嫣红的欣欣向荣,此时却是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土壤,裸露在空气中,似还能闻到一股子土腥味,只零星点缀着白色的葱兰。 “殿下莫怪,小臣并无此意。”一脸苦瓜相的比碧,轻晃着手里的老鹰灯,闷闷地道,“只是想起开疆的羞辱,心中愤愤难平。” “事已至此,再愤恨也无济于事,徒自伤神罢了。”魏阿绮心里头也颇是无力,仍劝慰道,“只能静待时机,报此屈恨。既然本宫来了,我午未国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的!” 虽然魏阿绮也不晓得这时机将于何时出现,亦不知要如何报这羞辱之仇,但身为一国储君该有的担当作为,她不能推却。 “小臣替受辱的将士们,谢过太女殿下!”比碧郑重抱拳道,“殿下,小臣与您同在!” 魏阿绮拍拍比碧作抱拳状的双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碧碧。”魏阿绮亲昵地唤了比碧一声,轻声细语地道,“私下无人时,你便如幼时一般,唤我阿绮吧。” 比碧微愣,四下望了几眼,见随侍之人皆在身后三步开外,遂轻声唤了一句:“阿绮。” “嗯。”魏阿绮那双明镜止水的眸子,似隐隐投射着漫天的星光。 这一刻,魏阿绮有了几分身处这个世界的实感。这种实感不是落入冰冷的池水时身体的窒息,也不是终于尝到麻婆豆腐时的口味苏醒,而是一种在朦胧记忆中体会到的纯粹情谊,一分不差地映射到现实的真切体会。 是归属,是认同。 是有来处,亦能瞧见归路。 是每当站在有光的地方,终于能瞧见自个儿落在暗处的影子。 “阿绮,你知道吗,在得知你成为储君的消息时,我很为你开心,也为自己开心。”比碧举目望天,嘴角弧度微微扬起,声音很低,似在喃喃自语,却又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魏阿绮的耳朵里。 “若你为君,活得会自在些吧。不必刻意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纵情策马拉弓,活出属于你的风采。”比碧悠远的目光定在夜空之上,似在思索那闪烁着的星辰,是否真的不知疲倦。 魏阿绮想,也许她便是被土着魏阿绮刻意压制的那个天性吧。 自懂事以来,周遭的人便对土着魏阿绮耳提面命,她是皇长女,是微皇最为看好的未来储君人选,行事需稳重,为人要老成。在别家孩子还在父母怀里啼哭撒娇的年纪,她却要小心观察母皇的脸色,所做之事、所言之语,都要以母皇的好恶为准。 云姑说,若要想在皇宫中活命,必须要用尽一切去讨母皇的欢心。待她真正长大了,行了笄礼,有了足够的话语权,才可从心所欲。 她很听话,渐渐地将那个率真的自己封闭起来。时间一久,便也习惯了,跨出每一步路的长度、行揖礼时躬身的弧度、与不同的人交谈时需要控制的维度与深度……种种样样,全都刻进了骨子里。 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生活的天平已不可敌之势,重重地落在“责任”一词上。 在及笄礼上,土着魏阿绮也有想过,在这一日之后,她是否可抛下一切,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呢?可叩开心门一看,那个哭闹着要吃糖的小女孩儿,缩在那方寸之地,却是再也没有勇气,踏足她曾经无限憧憬的花花世界了。 也许她这个穿越者魏阿绮的到来,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穿越者魏阿绮和土着魏阿绮,鬼马精灵与成熟少女,在那个一如往日的下午,灵魂与肉体的重合。 “听起来,你倒是比我这个被册封的人更为欢喜。”魏阿绮调侃比碧道。 “那可不,”比碧将目光从夜空移到魏阿绮身上,似笑非笑地说道,“凭咱俩这关系,你若为君,我这个‘鸭国公’的爵位,便不只是童年的奢望了。” 二人相视一笑,幼时回忆又上心头。 因天生一副如鸭叫般嘶哑的嗓子,比碧被戏称“公鸭嗓”,不为同龄人所喜。只有一向善良宽仁的魏阿绮,主动与其交好。 那时的比碧,出生比国公府,在京城圈子里,即便来往结交者不多,但身价确是实打实的贵不可言。 后来比国公因私受牵连,被撤销了爵位,伸冤不得一病不起。长房比盛一家无颜待在皇城,遂远走莹城,凭着多年努力,逐渐在莹城站稳脚跟,被微皇亲点为莹城城主,却从未得过召见,全家人一次马羊城都未回过。 在比碧离开皇城的前一夜,魏阿绮偷偷溜出宫辞别。 眼泪鼻涕横飞的比碧在魏阿绮跟前立誓,势必要重振比家,恢复爵位。 魏阿绮为了缓和气氛,便打趣比碧:“你那么喜欢吃鸭腿,不封个‘鸭国公’甚是可惜。” 说着甚至还跪下了,大喊“鸭国公在上,请受小王一拜”,搞得比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那是土着魏阿绮一生中,开过的为数不多的玩笑,而她的顽童心也随着比碧的离开而消失。 “好说好说。”魏阿绮一巴掌拍在比碧硬邦邦的肩头,状似无意地往身后垂首跟着的众人瞧了一眼,贴近比碧耳边道,“你若教我轻功,我给你放放水啊。” “你既想学,我教你便是,不收你束修。”比碧眉眼上挑,学着魏阿绮低声细语地说道,“不过爵位,我得凭自个儿的实力来挣。太女殿下只管旁观,且看小臣如何于平沙旷野之上和诡谲宦海之中,乘风破浪而来!” “好好好,本宫拭目以待。”魏阿绮朗声笑道。 若此时手中有一把折扇,魏阿绮便会学着司牧那般样子,“歘”一声扇面一展,不管这夜再是凉如水,也要摇上几下,以示潇洒风流。 魏阿绮想着,待回了马羊城,定要向司牧讨上一把。他时常把玩的那把玉骨梅花,就颇为不错。 第64章 不知好歹李家妇 “阿嚏!”司牧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 一件厚实的披风,适时地搭在司牧肩头。让坐在几案前的司牧,身体一僵。 “谢母亲。”抬头望见那反射着烛光的半边面具,司牧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语气从容地道谢。 “棣儿,你母妃信中所说之事,你怎么看?”司牧的生母,前辰巳国二皇子妃胡唯,款步行到几案另一侧坐下,不轻不淡地开口问道。 司牧将手中的书信搁在几案上,目光投向这暗室里常年燃烧着的烛火,冷冽而深邃。 “微皇既已公然表态,不会提前结束质子合约,那无论午未国使臣与伯皇密谋何事,于我们影响不大。”司牧心中计较了一番,随即幽幽开口回道,“不过微皇这般下伯皇的面子,午未国此行,应该不会太顺利。” “为了让她们不顺利,我也费了一二心思呢。”胡唯扬起下巴,没被面具覆盖的那张脸上,表情很是诡异。 司牧不大明白母亲话中之意,疑惑的眼神扫过母亲的面颊,又很快移开了去。 胡唯不喜他人盯着她看,包括亲生儿子司牧。 察觉到司牧的迷惑,胡唯腔调缓缓地补充道:“只要他们双方胶着,留给我们的时间便更充分。” 司牧抬眸,正对上胡唯微凉的目光。 “你的伤还未全好,自个儿多加留意。”胡唯率先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出口的却是关心。 “母亲放心,儿子会……” “若是再受这般重的伤,我定饶不了黑背和白面!” 司牧心中的感激与触动还未表达完,便被胡唯厉声打断。 一片凉薄之意,袭上司牧心头,心情沉到谷底。 …… 辰巳国龙蛇城驿馆,连着两日上书觐见被拒的午未国使臣们,正坐在堂厅里头生闷气。 “辰巳国好大的派头,我等来讨要交代,竟如此推三阻四!堂堂男尊强国皇帝,竟学起那放赖的欠债不还之人,理直气壮地将债主拒之门外!” “还强国呢,这等毫无气魄之徒,竹鼠白蚁尔!” “气煞我也,我午未国又不是他辰巳国属国,居然公然落我等脸面。待归国之后,定要如实上禀微皇,将其恶劣行径公诸于天下!” …… “好了,我们就算在这儿气死了,辰巳国说不定还反咬一口,说我等以死相逼,陷他们于不义呢。”屈苑见众人一人一句,怒气发得差不多了,适时开口打断。 屈苑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或坐或站的诸人,对她们表达强烈不满的声音表示赞赏,这至少说明她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 “若是二皇女还在辰巳国皇宫,说不定能帮上忙,可现下……唉。”坐在屈苑下首的副使祝禾连声叹道。 其余众人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叹气。 “可否求助李邓大人?微臣观这位李大人也是位古道热肠的公道人。”在座的唯一一位武将副使,连战,试探着提出自己的看法。 连战心底也不确定李邓是否会施以援手,毕竟李邓一行在午未国也受了不少的磋磨。 屈苑一愣,突然想起被困山洞时,与李邓的那一席对话。 屈苑玩笑似地问:“若我遇阻,或是伯皇受胁气极要问罪于我,你可会出面替我周旋?” 李邓无半分犹豫地答:“会!拼了项上人头不要,亦要助你成事,将你平安送出辰巳国。” 可自驿馆门口一别,李邓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主使大人,当下情形若任伯皇继续干耗着,恐生变数,我等便死马当活马医吧。”最年轻的副使付怡容见屈苑神色怔然,亦开口劝道。 “唉。”屈苑叹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应道,“也只能如此了。” 屈苑的拜帖,在当日下午悄悄地递到了校尉府的后门,却被李夫人遣人从正门,以“大人近日忙碌,不在府中”为由,退回了帖子。 得知此消息的午未国使臣们,又是一阵愤慨。 “李邓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竟娶了个如此不知好歹的夫人,行事这般张狂不留后路,难怪他辰巳国李家这一支不得重用,比之我午未国功成身退的李将军一家,可谓云泥之别。”付怡容先行开口,眼瞪如球,口水横飞。 “哼,辰巳国的妇人果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你怎知背后没有李邓授意?”祝禾眼中戾气闪烁,语带轻蔑地接话道。 “这等狷狂小人,我等不屑与之交涉!”连战恨恨地啐了一声,复又望向背对众人的屈苑,语带不甘地询问道,“大人,此路既不通,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罢了,明日朝会前,你等随本官去皇宫门口亲自求见吧。”屈苑转过身来,心中苦笑,面上却是毫无破绽,语气肃然道,“下马威到这个份儿上,伯皇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三位副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垂眸敛目,齐声应喏。 是夜,北风过境,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窗棂也被吹得咯吱咯吱。 “啊……” “别出声!” “李邓?!” 被一双大手捂住嘴的屈苑,瞪直了眼睛,瞧着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的黑衣人,赫然正是李邓。 李邓见屈苑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不再挣扎大叫,有些不舍地放开了覆在屈苑脸上的手。 “你怎会来此?”屈苑依旧处于惊讶之中,乍一被放开,立刻压低了声音问道。 “今日回府,听府中亲信说了拜帖之事……可我这两日被伯皇支使出城办公去了,内子……自作主张回了帖子。”李邓说到府中的夫人,不自觉地有些心虚,声音也小了几分,“伯皇向来多疑,铁了心要为难你们,一回城便将我支开了。也怪我欠考虑,应当提前知会于你,做好提醒和安排,也不至于……”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屈苑捏捏眉心,出言打断李邓,冷声问道,“你大半夜来此,就为这两句解释?” “我……”李邓愕然失语,虽晓得屈苑心中定然有气,但亲眼瞧见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心上人,有些手足无措。 屈苑见李邓不说话了,心底越发焦躁。 白天之事让屈苑一直处于郁郁之中,“李夫人”三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本以为这段露水情缘就此终了,没曾想李邓突然又主动出现了。 李邓为人,不像一个豪赌之徒,若与屈苑继续纠缠,到最后恐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屈苑本以为自己也能潇洒转身,可偏生事与愿违,活到这把年岁,连心都把持不住。 人既知是奢求,但却总不可控制地在心房的犄角旮旯里,悄悄存些不合时宜的希冀。 看似不露痕迹,实则埋下了执念的种子,越陷越深。 况且,屈苑这一生,都在与执念打交道。 第65章 收回脏手 其实在李邓出现的那一瞬,屈苑心中的怨气便烟消云散,却不知怎的,出口却是冷言冷语。 “两国正事耽搁不得,你现下可有成算?”李邓调整了一番心情,决定先不与屈苑做无谓的解释与争执,便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 屈苑垂眸,亦将心思收起,平心静气地将白日里与三位副使商量的法子,说与李邓听。 “这也是个法子,不过这顿折辱只得打掉牙和血吞了。”李邓稍加思索后,略带歉意地点头赞同道,“明早朝会上,我会提前跟相熟的几位官员打招呼,一同上禀午未国来使之事,到时伯皇顾着脸面,定会宣召你等入殿。” “无妨,为了国之大义,这张老脸丢就丢了。”屈苑一副释然的模样,颇为客气地向李牧抱拳一礼道,“那便有劳李大人了!” 李邓一把握住屈苑的双手,眸清似水,带着不可言说的委屈。 屈苑想出言宽慰,可出口的却是一句:“很晚了,你还是回府去。若是你家夫人晓得你半夜出门,可是要担心的。” “这便是你的心里话?”李邓发烫的目光直直地定在屈苑脸上,黯然追问道,“你可是怨我了?你该是怨我的。” 屈苑并不答话,强作泰然地回望李邓,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波澜。 “那,如你所愿。”李邓将屈苑的手一松,转身往窗外一跃,消失在呼啸的冷风中。 屈苑鼻尖发酸,却强忍着,逼退了蓄势待发的眼泪。 第二日天还未亮,驿馆之中便无午未国众人的身影,她们顶着破晓前的寒凉,长身矗立辰巳国皇宫门口。 天慢慢地亮了,早起上朝的官员们的马车陆续到达宫门口,无不朝这一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诧异之后是鄙夷,鄙夷之后是掩藏不住的骄傲自得。随即挺起胸膛,迈着四方步,头也不回地往进了皇宫大门。 屈苑等人昂首挺立,似雕塑一般,不主动打招呼,亦不理会有心之人的打探,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宣午未国使臣觐见!” 天色大亮时,总算等来了伯皇的宣召,午未国四名使臣默默地活动了一下发胀的脚底板和小腿肚,跟着太监总管大篓子往太和殿行去。剩下的侍卫等便留在了皇宫门口等候。 “各位大人见谅,前两日伯皇陛下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遂未急于召见。”大篓子边带路,边回身赔笑道。 大篓子是在伯皇身边贴身伺候之人,能主动说这番话,定是得了伯皇授意。 屈苑等人齐齐在心里啐了一口,别以为她们不晓得,伯皇前两日在朝堂上蹦跶得可欢实了。 四人并未应声,连个笑脸都不曾给大篓子一个。 大篓子也不恼,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往前走。 在司覆暗中的推波助澜与李邓等人明面的仗义执言下,屈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子丑国,伯皇汗毛冷竖,迫于压力,只得在早朝后单独召见屈苑。 巽风殿内,伯皇一掌将身前的御书案拍出一道裂缝,与殿中央不卑不亢的屈苑怒目相视。 “伯皇陛下还是快些做出决定吧,若微皇陛下那边迟迟得不到回信,恐累及您的声誉啊。”屈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拖腔拖调地言道。 “你就不怕,朕直接砍了你嘛!”伯皇鹰目一瞠,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 子丑国和亲一事,乃是他一力促成,本以为此事做得隐秘,怎想早被微皇那个老妖婆察觉。 坐看午未国笑话的小心思被死对头当面戳破,伯皇自然恼羞成怒。更让伯皇忿恨的是,向来以仁德嘴脸示天下人的微皇,竟然利用亲子之丧相要挟,让他“收回脏手”,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 伯皇一生虽冷血残暴,但重两件事情,一是长生不老,二是名誉口碑。 他私下做的那些事情一旦暴露,再加上午未国刻意编排他虐待魏阿苟致死,他怕是要受千夫所指,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辰巳国若起流言,尚可暴力镇压。可若是全天下的人皆对他指指点点,怎能灭得尽呢!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更何况两国数年前签订的和平条款尚未到期呢。”屈苑依旧从容不迫,说话不慌不忙,“若外臣怕了,便不会来了!” “好!很好!屈苑!魏微!午未国!”伯皇的眼眸突然变得冰冷无比,似是要将殿中之人生生冻住,“这笔账,朕记下了!” 站在伯皇身后的大篓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隐在暗处的暗卫首领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而端立殿中央的屈苑却是分毫未动,目光直直地迎上伯皇,宁静幽深,丝毫不惧。 “来人,传笔墨,朕便称了你们的心意!”伯皇凛声命令道,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可千万注意着,日后别落在朕手里!” “喏。”大篓子赶忙应声,一刻也不耽误地亲手准备笔墨,并在屈苑手里接过盖有午未国玺印的两份锦帛,手脚麻利地摆在御书案上。 此事涉及伯皇脸面,万不敢于他人知晓。若是流传出去,这皇宫大内怕是会血流成河。 伯皇被逼着,不情不愿地提笔沾墨,在锦帛上写下保证,不再掺和子丑国上次进攻午未国不成所产生的一应后果,并承诺不撺掇子丑国向午未国请求和亲。 同样,屈苑带来的锦帛上,也印有微皇亲手所书的保证。微皇一方承诺毁灭手中握着的,伯皇背后挑事的证据。并不再死缠着向辰巳国讨说法,且向天下人澄清魏阿苟是自然得病而死,与辰巳国无半分干系,尽全力消除已有的种种于伯皇不利的谣言。 伯皇将玉玺重重压在两份锦帛上,墨迹还尚未干透,便拿起其中一份,朝屈苑扔去,狠狠地砸在屈苑身上。 屈苑不疾不徐地只展开锦帛,见墨迹并未有污,又一字一句地读完伯皇所写的保证。确认一切没有问题,且锦帛上的墨迹干透之后,向伯皇拱手一礼道:“陛下,外臣可否往御书案前一观?” 这是不信任伯皇留存的那一份保证书了。 “哼!”伯皇双袖一甩,冷哼一声,背过身去,算是默许了。 屈苑大步行至御书案前,耐心地将几案上那份锦帛检查完毕,复又退回巽风殿正中,朝伯皇行三叩九跪之大礼。 “外臣替微皇陛下谢过伯皇陛下,替天下百姓拜谢陛下宽仁。辰巳国有明君,国之兴也,乃万民之福……” “滚!” 屈苑提前准备了好几页纸的马屁,这才开始拍,伯皇便毫不客气地将其打断了。 “外臣告退。”屈苑求之不得,立刻叩别,退出了巽风殿。 殿门还未来得及关上,便听伯皇又是怒起一掌,可怜的金丝楠木御书案,彻底断成了两半。 第66章 野鸡菌菇汤还是牛骨高汤 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屈苑朝皇宫大门行去。 冷风吹过,屈苑不禁打了个寒噤。方才在殿中不觉,此时细细感受才发现,背上厚厚的衣袍内层已经湿透。 说她半分不怕,是骗人的。可她已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便是豁出去了。尽力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双手微颤,死死握住手中的锦帛,心中的惊惧与快意杂糅在一起,成为屈苑这辈子最不愿提及的回忆。 “大人!”屈苑刚出得宫门,在附近焦急等候的午未国众人便齐齐拢了上来,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速回驿馆收拾,即刻出发回午未国!”屈苑不多作解释,直接下了命令。 众人皆愕,心中暗自打鼓。她们不知微皇究竟给屈苑布置了什么任务,只晓得其中危机重重,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她们这一行人都不能幸免。 连战小心地观察着屈苑的神色,见她虽面色发白,却无半分进宫前的焦躁不安,净是放松释然,她们身前身后亦无追兵,便试探性地问道:“事成了?” 屈苑回之以一个利落的点头,随即上了马车。 众人见状皆是喜上眉梢,却也自知身份,没有就地大声欢呼,只利索地登上了来时乘坐的马车,伴随着轻快的车轱辘声,赶回驿馆。 午未国这一行人离开后,隐在暗处的好几个身影也相继消失了。 刚回驿馆不久,伯皇的圣旨便到了,说是微皇定等着使臣回禀魏阿苟的死因,以了结心中挂念,伯皇亲派一队守城精卫,于今日午时快马护送辰巳国使臣队伍出境。 总之就是在着急赶午未国这帮人走,午饭也不留了。 屈苑心中好笑,伯皇的确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既然不能除她们而后快,那便直接将她们赶走,别搁眼皮子底下瞎晃悠,一刻也不想看见。 她还求之不得呢! 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也快,还未到午时,一行人便出了驿馆,往龙蛇城东城门去了。 临东城门时,一匹快马踢踏疾驰而来,屈苑挑开马车厢的窗帘,正对上勒马急停那人的目光。 屈苑双眸微动,用口型无声地向李邓说了两个字:“谢谢。” 李邓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和煦的笑意,正欲学着屈苑的模样说些什么,被又一匹飞驰而来的快马打断。 只见一身盔甲的轻骑尉目露寒光,向李邓斥了几句什么,李邓脸色一变,只朝屈苑这边瞟了一眼,便随着那名轻骑尉掉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屈苑直觉事情不妙,却又不好打听,亦没有理由打道回驿馆,只得无能为力地缩回马车厢内。 …… “太女殿下,从皇城运来的治丧一应物什,预计后日便可到莹城。二皇女那边来消息,最晚三日后抵达边境。”比碧从外面回来,向魏阿绮禀报才传回莹城的消息。 “好的,坐下一起用午膳吧。”魏阿绮话落,便有侍女在魏阿绮下首的位置上,添了一副碗筷。 比碧一脸迷茫地望着魏阿绮,不过还是依言坐下了,并未动筷。 “昨日交代你的,都备齐全了?”魏阿绮尝了一口野鸡菌菇汤,入口鲜美顺滑,颇为享受地挑了挑眉,然后指着这道汤跟比碧道,“你且吃些垫垫肚子,这汤就很是不错。” 侍立在一旁替比碧布菜的侍女会意,给比碧盛了一小碗鸡汤。 “厨……处处皆已妥当,殿下放心。”比碧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这野鸡菌菇汤是莹城风味美食,比碧从小喝到大,遂不觉今日这汤有什么特别之处。 倒是魏阿绮吩咐她私底下准备好的一锅牛骨高汤甚是浓郁勾馋,浓香的奶白色汤汁似痴缠的小鬼,在鼻唇间萦绕,怎么都甩不掉。 魏阿绮又喝了一碗野鸡汤,这才放下碗筷,朝比碧使了个眼色。 比碧连忙起身,朝魏阿绮一抱拳:“殿下恕罪,小臣这才想起有一件要紧的事,需由殿下亲自处置,还请殿下移步前院!” “哦?何事这般重要?本宫随你走一趟便是。”魏阿绮边净手边道。 将擦手的锦帕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盘,魏阿绮面带浅笑,望向云姑道:“不知古瓣大人那边情况如何了,云姑去瞧瞧吧。若是古大人身子无碍,丧仪之事就得抓紧安排了。” “喏,老奴省得。”云姑朝魏阿绮行一揖礼,领命道。 行至院门口,魏阿绮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自个儿身后的呼呼啦啦一大群人,暗自叹了口气,不容置喙地吩咐道:“你等都不用跟着了,比少城主和海将军会与本宫一道,且管放心。” 侍男侍女和侍卫们看看院门口面色沉肃的魏阿绮,又望望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不停拾掇的云姑,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垂首应喏。 “阿绮,你真的会烧饭炒菜?云姑整日里跟着你,你哪儿来的时间捣鼓这个!” “之前听说从皇太女府传出一道味鲜且不腥的鱼……叫什么来着?咦,不会是出自你的手吧!” “我跟你说,那锅牛骨高汤可太香了,我差点就没忍住……” “你到底要做什子好吃食?我刚才可真是没吃两口,就留着肚子等你的美食呢!” “还有,你昨儿夜里说的那个什么神草果,你带身上了吗?不是说要用那玩意儿做大餐的嘛,怎么没见……诶,阿绮阿绮,你等等我……不是那边,走这个门!” 魏阿绮:“……” 一路上,比碧嘀嘀咕咕的声音就没停过。还没等魏阿绮回答前一个问题,快嘴的比碧后一个问题又开始了,闹得魏阿绮想一巴掌拍死这只聒噪的苍蝇。 待二人行至比碧提前归置好的“秘密基地”,海澜之、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们仨手里没有钥匙,只得三双眼睛互相干瞪着,望眼欲穿地盼着魏阿绮的到来。 期间,猫狗二人还因为谁的肚子叫唤得更大声吵了一架。海澜之就默默地瞧着二人表演,时不时地砸咂嘴,不自觉地回味起中午那道鲜掉牙的野鸡菌菇汤。 “臣(小民)见过……” “免礼,走走走,赶紧进去。” 门口的三人行礼行了一半,便被魏阿绮急声打断,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们好几眼。 虽然魏阿绮三番五次地强调,私底下不用行礼,也不必做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但生在皇权高于一切这个大环境下的他们,长在女尊强国的他们,很难改掉封印在骨血里的尊卑之念、怯懦之心。 比碧颇是好奇地打量了这三个男子几眼,没有说话,利索地开了厨房门,抬步往里而去。 魏阿绮一把夺过海澜之怀里抱着的黄花梨木盒子,紧接着进了厨房。 第67章 快乐的序幕与坟墓 魏阿绮进屋后,将腰间的玉佩、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等配饰,一应除下,丢给一旁的比碧。随后熟练地系上围裙,围上蒙口绢布系紧,还不忘将剩下的绢布分给在场另外四人,示意他们如自己这般蒙上口鼻。 四人不明所以,还是笨手笨脚地照做了。 见魏阿绮在灶台上开始处理食材,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凑上前打杂,海澜之自觉地领了生火添柴的活儿,而对厨下之事一无所知的比碧心虚地摸了摸脸上的绢布,靠在关得十分严实的门上当门神。 “殿下,这些都是药材啊,确定能作香料,能入菜?”正在照魏阿绮的吩咐处理药材的李二狗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本以为对魏阿绮的奇思妙想和怪异举动已经免疫了的李二狗子,瞧见厨案上十几个碗碟里装着的各色药材,有一种魏阿绮不是在做膳食,而是熬苦药汤子的错觉。 李二狗子只识得其中的八角、桂皮、紫草、小茴香、香草、香叶、三奈和草果这八种,此中茴香和草果是稀有药材,价值不菲。而在魏阿绮口中,它们竟成了做菜用的香料! “既能做药材,便是能食用之物。这些香料不仅闻起来香,炒制后入口更是美妙。”魏阿绮早便料到会被问及此事,遂耐心地解释道。 新事物的产生总会伴随着质疑之声,不过最后肯定能让那些固执己见的人啪啪打脸就是了。 “熬药还要把渣子倒掉呢,这下好了,药渣也要一并进肚子,这不是‘自寻苦吃’嘛!”李二狗子心中腹诽,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利落地将桂皮掰成小块儿、把草果拍破。 王野猫子是个话不多的,专注地做着活计,把凝固的猪油、牛油切成小块,拍生姜,敲碎冰糖,将绿油油的大葱挽成结。 他十分享受在厨房里忙碌,这是大多数午未国男子的日常。为了看到家人们在吃到热乎饭菜时露出的喜悦笑脸,他们觉得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便如他们的父亲一般,是家的传承与幸福的延续。 海澜之的烧火技能满点,不一会儿大火烧沸一锅的水。 魏阿绮舀出一小瓢沸水浇到盆里的辣椒粉上,不断搅拌,直到辣椒粉成为糊糊状。没办法,没有未研磨的干辣椒,只得如此来做糍粑辣椒了。还别说,因为技术不到家而被磨得甚是粗糙的辣椒面儿,入水这么一和开,还真有点儿糍粑辣椒的意思了。 只晓得炒制火锅底料的具体步骤,一次也没上手做过的魏阿绮,也只得按照步骤来准备,将失败的几率降到最低。毕竟辣椒粉就这么多,她这次只留了一丢丢来做油泼辣子,剩下的全搁这盆子里了。炒火锅底料的配方和工序,还是以前妈妈在亲戚家的火锅店打工时,跟她念叨的。她本就对火锅甚是喜爱,再加上妈妈念叨的次数多了,她便也记住了。 虽然有些食材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暂时没找到,但也大差不差,只要灵魂辣椒到位,味道便有保证了。 想到妈妈,魏阿绮的神色暗了暗,不知她此时过得可好,有没有接受自己的突然离开。 深呼吸调整好情绪,魏阿绮正式开始炒制火锅底料。 换了口砂锅,中火上灶,热锅后倒入炼熟的菜籽油烧热,然后放入切成小方块儿的牛油和猪油熬化,投入生姜、豆豉和葱结爆香,接着下入咸豆酱和糍粑辣椒。 烟熏火燎中,热辣的香味翻滚着,涌出油锅,众人这才明白蒙口绢布的用处。 中火转小火,慢慢将锅中的葱姜水气炒干后捞出,期间不停地搅动至油色红亮。下入草果、山奈、八角等出香慢的香料,小火炒制颜色深红,香味渐出时,再放入公丁香、小茴香等出香快的香料,继续小火炒。 从踏入厨房到现在,已近一个时辰。空着肚子的李二狗子、王野猫子和比碧被馋得肚子咕咕直叫,口涎不断上涌,不得不跑到外面去蹲着,既是躲避那勾人的香味,亦防着有被这香味馋哭的大人小孩儿过来探查。 三个人听着厨房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油锅里的滋滋冒泡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儿。 听着李二狗子声情并茂地,将魏阿绮那一番驳斥“君子远庖厨”的言论,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比碧这下不光佩服魏阿绮的厨艺,对她的才情也是叹为观止。 待锅中所有香料色泽变深,下糖霜、花椒继续小火炒制片刻,然后烹入醪糟汁、放入盐搅匀,慢慢熬至醪糟汁中的水分完全蒸发,熄火,加盖静置,大功告成。 可算是结束了,魏阿绮和海澜之都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吃火锅是拉开快乐的序幕,而这炒制火锅底料便是埋葬快乐的坟墓。 魏阿绮一把扯下蒙口鼻的面巾,嫌弃地将被自个儿的眼泪鼻涕润湿的绢布扔到了柴堆里。毫无形象地拉起里衣的袖子往脸上一团乱抹,要不是听见里头没动静了,进来查看情况的比碧及时递来一方干净的素帕,魏阿绮说不定要直接用袖子擤鼻涕了。 站在门口猛吸了两大口新鲜空气,魏阿绮才觉得自己又了活过来。 海澜之也好不到哪儿去,本就不大习惯辛辣刺鼻的味道,今儿这一个时辰对于他来说,便是最残酷的洗礼。他有种错觉,魏阿绮锅中翻炒的不是食材,而是他的眼耳鼻喉。 若是能选,海澜之更愿意举起刀剑长枪在战场上,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而不是守在柴灶前,受这非人的折磨。 海澜之正在琢磨,要用什么借口遁走的时候,听见魏阿绮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海将军,将砂锅里的油倒进木桌上的铜盆里,记得锅里还是要留浅浅一层油哦。”魏阿绮指使起海澜之来没有半分负担,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千万别撒了!这里就你是男子,便多做些力气活儿吧!” 海澜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不细想,鼓起壮硕的胸肌,端起砂锅,沉稳的步子迈向木桌,倒出泛着红光的老油汁,锅中留下油料沉淀物静置。 守在砂锅旁边流口水的猫狗二人,瞪大眼睛互视,不可置信地盯着魏阿绮,心中呐喊:“太女殿下什么眼神,我们也是男子啊!还有,不是女子做力气活儿嘛,怎么变成男子了?!” 魏阿绮莫名其妙地扫了这二人一眼,个头都还没有她高,就老实待着吧,力气活儿什么的有个儿高的顶着。 看着李二狗子那拼命瞪大的绿豆小眼儿,魏阿绮觉得自个儿的思路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反应不过来。看来辣椒素的确能舒筋活络,她的思绪已经快到连自个儿都追不上的地步了。 第68章 跟我混,有肉吃 猫狗认命,海澜之也认命,只有旁观者比碧,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碧碧,”魏阿绮扭过头来,开始给比碧安排差事,“生炭炉,我们开始吃火锅!” 比碧闻言,双眼放光,叫嚣了半晌的肚子,此刻闹腾得更加欢实了。 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也不再纠结什么男子女子之事了,炯炯的目光投向魏阿绮,仿佛在说:“主人,主人,求投喂!” “你俩去将靠墙那张桌子,抬到屋子中央来吧。小心些,桌上的碗碟里都是提前备好的生食,别掉地上了。”魏阿绮好笑地朝猫狗二人吩咐道。 俩人忙不迭地便开始动作起来,极尽示好的模样,就差伸出舌头,哈哈哈地吐气了。 甫一掀开盖在桌上的丝绸桌布,猫狗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在这不起眼的角落里,居然藏着这般丰盛的食材。虽都是生的,两人还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出身贫寒的他们,哪有机会一次性见到如此繁多的品种。虽不晓得魏阿绮要如何烹调这些食材,但想到即将一饱口福,兴奋地头发丝儿都在飞舞。 果然,跟着皇太女殿下混,酒菜管饱!还是巨美味的辣菜! 桌上层层叠叠摆放着的盘碟里,荤菜素菜琳琅满目。素菜有芋头、莲藕、菘菜、荠菜、竹笋、丝瓜、茭白等,全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芋头上甚至还有雕花,莲藕、丝瓜这种瓜类和根茎类的蔬菜,还切了片状和滚刀状两种款式。荤菜有青鱼、鸡鸭鹅肉、鱼丸、鸡爪、鸭血等,那两大盘片得极薄的羊肉和牛肉,甚是吸引人的目光。除此之外,桌儿上还有两大碟未下锅的馄饨和手擀面、两瓷瓶的米酒以及几副杯子碗筷。 将砂锅置在生好火的碳炉子上,魏阿绮又开始忙碌起来。 起锅热油,放入切好的葱姜爆香,再用干净的勺子,一边心疼着一边挖了好几勺的底料和红油,放到锅中。然后加入花椒、适量盐、牛骨高汤煮开。 锅里的红汤咕噜噜地煮开,又是一阵香味四散开来,不似炒制火锅底料时的那般呛鼻,但浓郁的辛香一丝未减。 汤汁煮开后,魏阿绮又往锅里加了些酒酿和一块糖霜提鲜。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魏阿绮便在厨房内四人的目光注视下,端起桌上的那三盘鸡鸭鹅肉便往锅中倒去,想了想又似觉得不过瘾,一盘接着一盘地下了好多素菜。 四人恍然,这不就是大锅炖嘛! “这可不是大锅炖,这叫火锅。”魏阿绮仿佛能读懂他们的心思一般,开口解释道,“大锅炖是将所有的荤菜素菜煮好一并上桌,这火锅是边煮边涮边吃的。这吃火锅的时候儿啊,既是舌尖上的满足,又是团圆其乐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 “来,都跟着本宫,根据自己的口味打干碟儿。”魏阿绮给一人塞了一副碗筷,行至方才自个儿亲自准备的调料前。 两勺香葱两勺醋,一撮姜末儿拌腐乳,再淋上小半勺解辣的香油。 魏阿绮再次叹息,为啥没有蒜啊,吃火锅没有蒜泥这位好搭档,香味岂止少一半。 除了魏阿绮碗里加的,她还准备了盐、香菜末、麻酱、花生末等以供挑选,虽然她不吃,但也不能剥夺小伙伴们解锁新口味的权利。 不同的调料组合在一起,会给味蕾带来不一样的刺激与享受。 “海将军,你怕辣的话,可以多加些麻酱,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魏阿绮先前就发现海澜之有要跑的意思,这时候儿反倒是坐定了,不免有些好笑,便善意地向海澜之推荐她那个世界里,北方人的沾碟吃法。 比碧倒是轻车熟路地将几乎所有的调料都加了个遍,望着那冒尖尖的一碗香菜,魏阿绮确定了,这货是个香菜脑袋。 本想跟比碧好生说道说道,这调料不是这般加的,却发现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拿着碗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俩站着做甚,打调料去啊。”魏阿绮望着这俩人,朝调料区抬了抬下巴道,“整完调料就能吃火锅了,你们不是老早就喊饿得慌嘛。” “殿下恕罪,小民二人自知身份卑贱,不敢……不敢与殿下、两位大人同吃一锅……这不符合礼数。”李二狗子的腰眼被王野猫子狠掐了一下,只得开口解释道,无奈又委屈。 “本宫说了,私底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魏阿绮捏捏眉心,这俩货怎么就这般胆小呢,日后火锅店若是真开起来了,如何帮她料理事务,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身上又没病,怎么不能一个锅里搅食了?还是你俩怕我们仨有啥疾病,过了病气给你们?” “小民……小民二人并无……” “别废话,赶紧打了干碟来坐好。本宫可饿得紧,逼急了放海将军咬你们啊。” 猫狗二人说着便要下跪请罪,被魏阿绮高声喝断,语气里带了明显的威胁之意。 看着二人迈着小碎步跑向调料区,海澜之总觉得魏阿绮骂的不是他们,而是他。 翻涨的红汤让人食指大动,五个人围坐在锅炉前,瞧着那诱人的红色汤汁,思绪逐渐飘忽。 辣子就是火锅翻江倒海中最艳丽的色彩,辣子就是世间百味中最欲罢不能的味道。 在四人目光的注视下,魏阿绮拿筷子挟起一片薄得近乎半透明的小肥牛,伸进翻滚的烫锅里头,默数“七上八下”口诀,看好火候,才一变色就立即夹回碗里,翻来覆去地将两面儿都沾上干碟调料,张嘴一口咬下。 魏阿绮享受地闭上了眼,细细地品尝着口舌间荡漾的香、辣、麻、鲜,大呼一句:“爽!” 其余四人都瞪大了眼睛瞅着魏阿绮的这一番动作,口水是流了又咽,咽又不自禁地开始流。 “来来来,你们都试试,那盘羊肉片也是涮着吃的,保证是无上的美味!”魏阿绮热情又得意地招呼道,“跟我混,有肉吃!” 四人学着魏阿绮方才的样子,或夹肥牛或夹羊肉片,在魏阿绮“七上八下”的指挥下,裹了碗中蘸料,入口细细咀嚼,皆是闭上了眼睛,徜徉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感受舌尖迸发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味道,迟迟不肯睁开。 “妙!真妙!太妙了!实在是妙!”比碧激动得差点化身小猫咪,一直喵喵喵喵个不停。 王野猫子这只正宗的喵,像是醉了一般,朝魏阿绮边竖大拇指边点头。点头的频率与比碧的四声“妙”,配合得极好。若不是王野猫子并未张嘴,魏阿绮都以为这几声喵是他叫的了。 海澜之懒得说话,用行动表明心情。又夹起一片羊肉,自顾自地喊起“七上八下”的号子,节奏把握得那是相当不错。 第69章 举一反三的一把好手 李二狗子的舌头搜刮了一遍沾满汤汁的嘴角,却是不合时宜地开始叽叽歪歪起来:“殿下,这肉切得这般薄,吃得小民涝得慌!要小民说,直接将整头牛都炖在这辣锅里头,捞起大块的骨头来啃,那才叫一个过瘾!” “喏,那儿有一大锅的牛骨汤,别说喝了,你跳进去浮水都没人拦着你!”魏阿绮白了李二狗子一眼,烂泥扶不上墙地道,“这叫涮小肥牛和涮羊肉,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王野猫子表示狠狠赞同,朝李二狗子呲了呲牙,调侃道:“不喊你狗子了,喊你山猪!” 几人噗嗤一声笑,气氛甚是融洽。 李二狗子嘿嘿嘿干笑几声,转眼间又投入了涮羊肉大军。不一会儿,满满两大盘肥牛片和羊肉片,便被五个干饭人吃干抹净。 一杯清甜的米酒下肚,魏阿绮嗅着这满屋子浓烈袭人的牛油香气,望着围坐一团埋头苦吃的四人,心中十分感慨。辣椒,麻婆豆腐,牛油麻辣火锅,涮小肥牛,涮羊肉,终于成了现实,那没有辣味相伴的艰苦岁月总算是过去了。 “太女殿下,”王野猫子边从滚烫的红汤中捞起一块煮熟的鲜鸭血,晾在碗里头,边问魏阿绮道,“这火锅是不是一个叫‘火’的人捣鼓出来的吃食呀?这背后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吗?” 李二狗子与海澜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嘴里咀嚼着,在锅里打捞的手上动作也未停,眼睛和耳朵却是凑了过来。 魏阿绮无语,“麻婆豆腐”是麻婆所创的美食,“火锅”便由“火”所创?可真是举一反三的一把好手! “麻婆”是因为脸上有白色的麻子,故而其去世后,被世人尊称一声“麻婆”。这个“火”难道是因为他本人长得像一簇火苗子,或是职业是个伙夫? 魏阿绮也陷入了王野猫子的脑洞陷阱,轻轻摇了摇头,强行拉回思绪,向满脸问号的几人,介绍起火锅的起源。 “这火锅的吃法,在民间也不稀奇,一来方便,二来团坐一处吃着热闹。书上有载一副对子,‘炭黑火红灰似雪,谷黄米白饭如霜’,便有提及火锅。”魏阿绮斟酌着解释道,“要说咱面前的牛油麻辣火锅,其起源时间已不可追矣。” 不是真的不可追,只是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与魏阿绮那个世界完全不同,没有明朝也没有清代,要是冷不丁来一句明末清初,这些人怕不是以为她是个妖怪。 “据书上说,这种菜式起源于某个临江的小城里头,一个叫作‘朝天门’的码头。据传,由于小城的气候湿热,人们需要大量的辛辣食物来排出体内的湿气,正好该地有一种名为‘辣椒’的食物,可排湿活络经脉,便形成了人人爱辣、无辣不欢的饮食口味。”魏阿绮对山城重庆的了解还是不少的,毕竟是她那个世界的网红城市啊,就算没去过,新闻上也没少见的,遂结合自个儿的理解瞎编一通道,“在朝天门码头上做工的船工纤夫们,为了节约钱粮,也为了沟通活计,便围坐一堆煮食,逐渐形成了这种粗放餐饮方式。” “殿下,这临江的小城是哪座城池啊?”比碧将调料区的香菜碎都倒进了自个儿碗里,扬起一抹颇是满足的笑,向魏阿绮提问道。 “书中轶闻,恐与那麻婆一般,难以溯源。”海澜之手执白玉杯,似笑非笑地望着魏阿绮说道。 略显粗糙的大手,与雪白细腻的玉杯,形成鲜明的对比。魏阿绮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将那纤薄的白玉杯捏碎了去。 “这样啊,”比碧没觉察出海澜之话语里对魏阿绮的调侃,先前也听李二狗子讲过麻婆豆腐的事情,只得遗憾道,“这般嗜辛辣的小城,当地民风该是淳朴又热情好客,若是晓得是在何处,我倒想去走一走,逛一逛。” “这辣椒,莫非就是神草果?”李二狗子眼睛亮亮地瞅着魏阿绮,问道。 “对比书中描述与你之前的形容,应是同一物种。”魏阿绮正色答道。 “我们云山旁亦有一条大河,难不成……这临江小城是蓉城?”李二狗子给自个儿脸上贴金的毛病又犯了,只要寻得蛛丝马迹,定要将事情往自己,或是自己所熟悉的人或物上揽。 魏阿绮面上“你想得倒美”的神色,让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皆是黯然。 “二狗子,野猫子,你们二人可有将辣椒,我是说神草果,推广至午未国,甚至整个天下的心思?”魏阿绮见时机到了,便将话题转到自己盘算多日的正事上。 “殿下,这何为‘推广’呀?”李二狗子似懂非懂地问道。 “哎呀,就是推荐和广而告之,换句话说就是,发扬光大的意思。”魏阿绮兴冲冲地解释道,仔细观察猫狗二人的神色。 猫狗被魏阿绮这话问得彻底愣住。 他们对神草果的喜爱,已经到了不食之不知味的地步了。但从云山出来的这些时日,也了解到,外面的人并不晓得神草果一物,更是甚少人食辣,大部分的食肆酒馆都无辛辣菜式。 当然,爱辣食且善烹辛辣菜品的魏阿绮,是个意想不到的例外。 见二人面上动容,但并未应声,魏阿绮循循善诱道:“若是本宫给你们提供一个机会呢?” 在场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魏阿绮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殿下要帮我们卖神草果?”王野猫子挠挠头问道。 “不,不直接卖神草果。”魏阿绮给自个儿添了一杯米酒,抿了一小口接着道,“现大多百姓仿效皇室,口味清淡,若直接售卖神草果,其前景颇是惨淡。其一是其味道不为大众所接受,其二是就算买了,晓得是吃食,也不知如何烹食,暴殄天物。” “若不卖神草果,又如何将其推广开来?”比碧打了个饱嗝,也参与到这边的讨论中来。 魏阿绮不说话,站起身来往蒸发了一半的红汤中,加了一大瓢牛骨高汤。 “卖火锅?”海澜之似有所悟,大声说出心中所想,“殿下是想卖神草果入料的菜式,火锅,麻婆豆腐,还有那书中所记载的菜品……莫非殿下起了开酒馆的心思?” 第70章 一个也别想跑 “答对了!”魏阿绮打了个响指,对海澜之的脑瓜子颇为欣赏,补充道,“本宫打算将书中所记载的,所有与辣椒相关的菜式皆研发出来,先用易做的即食食品打入普通群众,让辛辣、麻辣的味道逐渐在底层人民中流行起来,再正式经营饭馆,菜单包括常规菜式与咱特有的家常辛辣菜式。” “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打出我们的王牌——麻辣牛油火锅,定能一发入魂,让天下人为辣椒倾倒,嘿嘿嘿……”魏阿绮沉浸在这番宏大伟业之中,发出咯咯怪笑,“当然,我们亦可根据人们的口味,研发不同的汤锅锅底,比如番茄锅、鸡汤锅、菌菇锅、清水锅等等。” “野鸡菌菇锅就相当不错。”海澜之附和道,咂咂被辣得有些红肿的嘴巴,又开始回味起晌午的那锅野鸡菌菇汤来。 “这个可以有。”魏阿绮笑道。 “殿下,番茄是什么?小民只听说过茄,番茄是茄子的一种?”王野猫子也加入到锅底的讨论中,疑惑地问道。 “是也不是……这不重要!”魏阿绮汗颜,这个世界居然没有番茄?圈钱机器又少了一个。 “阿绮,你觉着香菜锅如何?”香菜脑袋比碧两眼如灯地问道。 在场爱吃香菜的和不爱吃香菜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还是李二狗子会抓重点,激动地拉住魏阿绮的衣袖道:“殿下,您所言当真?要帮助我们推……推广神草果?” 除去魏阿绮那似真似假的书籍所载之外,目前不管是神草果还是辣椒,只在他们云山有产。如果魏阿绮的设想可行,不光能令他们的家乡特产声名远扬,让云山这个穷乡僻壤也出出风头,还能让乡亲们多一条谋生的路。 李二狗子与魏阿绮相处这些时日以来,虽时常被她独特的说话和行事风格震慑,但这位皇太女殿下是个古道热肠,胸有万民之的好储君,若真需要乡亲们为她种植神草果,定也不会亏待大家的。即便不能衣食无忧,也能吃饱穿暖,生活更有奔头些。 “自然是真,比珍珠还真!”魏阿绮郑重其事地应道,再一次询问猫狗二人,“你二人意下如何?” “小民们替自己与云山所有村民,拜谢太女殿下大恩!”李二狗子立刻跪下高声跪恩道,还不忘扯扯衣角,提醒因激动而战战栗栗的王野猫子。 “太女殿下大恩大德,我王野猫子……永生不忘!” “好了,起来吧。”“暂不过是个构想罢了,实施起来还是有难度的。你们若真要谢,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学菜式开铺子找人手统计产量等等一应事务,都需要你们参与。若是馆子真开起来了,本宫是不便出面的,你们得支棱起来,当好主事人。这既是在帮本宫,也是在帮你们自己。” 猫狗二人起身,被魏阿绮说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还要他们做主事的。退却的心思刚起,又听得一句“这是在帮你们自己”,心中正气翻涌,暗下决心,再难也要迎难而上,云山人从不轻易服输。 “海将军、比少城主,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啊?”魏阿绮对猫狗二人的态度很是满意,又将诱饵抛向屋内剩下两人道,“入股不亏哦~” 海澜之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所想托出,甚是为难地提醒魏阿绮:“太女殿下,我午未国经商者贱,陛下曾明言,禁皇族涉足营商一道……您可曾考虑过,若陛下得知此事,龙颜一怒的后果……” 这话如一盆冷水,将适才屋内的火热气氛,浇个透心凉。 “自然考虑到了,不然本宫为啥亲自动手做这些个吃食,还藏着掖着不让外人知晓,直接吩咐膳房准备不省事儿得多?”魏阿绮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道,“还有,今儿这顿火锅是白请你们吃的?” 猫狗二人面色不变,海澜之和比碧面上发苦。 “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们既已吃了本宫这顿饕餮美食,便是上了我这艘船,”魏阿绮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嘿嘿,一个也别想跑!” 这二人还是犹豫不决。 出于朋友的道义,这个忙是必须帮的,最多也不过投几个钱,在魏阿绮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他们将场子撑起来。但作为臣子,应履行劝谏为君者之责,明知事不可为却纵君行之,是为不忠。 魏阿绮晓得他们在担心什么,但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只因其不确定是否会发生的弊端,而将正当且可观的利益全盘推拒门外,到底是谨慎还是愚蠢呢?这般瞻前顾后是挣不到钱的。 是的,不为名声,只为挣钱,这是魏阿绮跟自己谋的一条后路。 若接下来的剧情不可逆,原小说女主魏阿艾注定会因皇位,与自己搏个头破血流。那她便提前将那个位置拱手相让,做个籍籍无名但是家财万贯的快乐苟活土财主。 魏阿绮不擅于弄权,也不爱权势,若是能选择,她此刻便能……不行,不能此刻,得荷包鼓鼓囊囊的时候,毅然卸下这储君的无上荣光,头也不回地享受荣华富但不贵的生活。 “鸭国公,咱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复你比氏之荣耀……”魏阿绮凑到比碧耳边,以手掩唇轻声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比碧双眸忽明忽暗,半晌,朝魏阿绮长揖一礼道:“小臣与太女殿下同在!” 魏阿绮朝比碧点点头,又望向海澜之,只用口型比了俩字儿——阿艾,海澜之便败下阵来。 “莫将亦与殿下同在!”被拿住软肋的海澜之亦躬身长揖道。 二人面上看似被胁迫,心中的天平却是始终偏向魏阿绮一边的。 海澜之以男儿之身在女尊强国底层拼杀,对士农工商每一行皆是尊重,晓其不易,尊其劳行。他对国忠实厚道,心中也有一杆秤,衡量是非曲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比之当今执政的微皇陛下,海澜之更认同魏阿绮的观念作风。 经历过家道中落的比碧,更是没有那种身为贵族之士对底层人民的傲慢之态,故而她今日并未对突然出现的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有任何鄙薄,即便在同一锅中搅食也甚是泰然。 即使没有魏阿绮方才那番话,她再三思量之下,也定会与魏阿绮站在一边。 第71章 醉鬼名言毒鸡汤 自古忠义难两全,可说句大不敬之言,待微皇万岁之后,魏阿绮即位便是君主,这忠与义还是能全的,只不过存在时间缺口罢了。 再说,即便东窗事发,有储君在前顶着,他们受牵连也罪不至死。海氏家大业大,海澜之大不了重新来过;比碧既然什么都还未得到,更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殿下,咱啥时候儿开始开饭馆呀?”一向寡言的王野猫子,期待地搓搓小手。 “这个先不急,本宫还需考量神草果目前的产量,以及能否移植到交通更为便利的地方。若是不能实现量产,便是有渠道,供货上也是个难题,必须先解决掉。”魏阿绮将首要难题抛出,想了想又道,“不过,今日炒制的这些个火锅底料可以先投入市场试试水。” 王野猫子听得一头雾水,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自吹读了万余卷书的李二狗子,却发现狗子纠结的表情,与自个儿一般无二。 “如何试水?”还是比碧抓住了关键,开口问道。 “这便需要碧碧你的协助了。”魏阿绮一脸高深莫测地,望着满脸疑惑的比碧道。 …… 次日,天空湛蓝,但气温却是又降了几度,小风一刮,冻得人们赶忙将手拢进长袖中。 “碧碧那边情况如何?”骑在“红孩儿”上的魏阿绮将身上的狐裘披风拢了拢,望着打马乘风而来,停在自个儿身侧的海澜之,问道。 “红孩儿”便是魏阿绮的那匹枣骝色赤兔马,原名唤作“驺吾”,取自山海经。 但是魏阿绮总是记不住,偶尔记起来了,喊起来又怪怪的,就好像是求别人揍自个儿似的,魏阿绮觉得不大吉利,便改了这个又好记、又很符合这傲娇马儿性格的名字。 “一切如您所料,莹城百姓们一开始闻着香味,围拢到狗子他们支起的小摊前,尝过之后便散去大部分。接着又来下一批尝新鲜的百姓,如之前一样,走的比留的多。”海澜之回禀道,很是兴奋的模样,“如此往复好几拨儿人之后,留下的这些能接受辣味儿的人,便争先恐后地付钱买串儿,还有不少打听做法的。整个摊位被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不少看热闹的也靠拢过来。幸得那处地方地方大,才不至于堵到主街上去。” “可惊动了官府?”魏阿绮继续问道。 “我离开的时候并未见官兵衙役,只要不发生打砸争抢,那些人倒不至于惊动官府。”海澜之颇是得意地一笑,回道,“再说,有比少城主在,哪个人敢放肆?哪个莹城的官儿敢管到咱的摊位上来?” “哟,挺有主人翁意识的嘛,还‘咱的摊位’,昨儿个是谁那般不情不愿的?”魏阿绮黛眉一挑,调侃海澜之道。 “这不是跟殿下您学的嘛。”海澜之瞥了一眼魏阿绮,学着她昨日醉酒的模样说道,“人生是一场修行,大道至简。命运交给我什么,我便享受什么。唯有顺其自然,才能过好这操蛋的人生。 ” 说罢,还未待魏阿绮反应过来,便一抽马屁股,往前疾驰而去。 魏阿绮双颊一红,昨天跟海澜之、比碧、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这帮创业小伙伴侃大山,说到兴处让海澜之去搬了两大坛子的军中烈酒,度数虽然也不高,但足以喝懵魏阿绮这个酒小白。 喝醉的魏阿绮那叫一个话痨,心灵鸡汤一桶接着一桶,差点没把小伙伴们淹死。 比碧起了个大早,特意将魏阿绮摇醒了,将她那些“名言警句”学了个遍。 魏阿绮对自己的酒醉胡话没有丝毫印象。被强行叫醒时还处于迷糊蒙圈想砍人中,却在比碧说她喝醉了净说胡话时,瞬间清醒,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将自个儿是穿越者的事情全抖搂了。 叭叭儿地听比碧学了半天,还好,她的“醉鬼名言”里,并未提及半句穿越和她来自的那个平行世界。 “海澜之,你给本宫站住!”魏阿绮半晌才回过神来,气极打马,猛追直上。 随队的侍卫们亦是马鞭一甩,奋起直追魏阿绮而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一阵风起,不知何方是归处。 “小伙子,给大娘来五串羊肉串儿,只要辣,不要麻。” “诶诶,我的那五串多麻少辣,别放错了!” “老板,给我个盘儿,我要选钵钵鸡。” “你大爷我的,要又麻又辣,不把料加足了,小心大爷带家中老小来砸你摊子!” “这钵钵鸡怎么没有鸡肉啊?你这不是坑人嘛!” …… 莹城里,特意留出来给小贩儿们支摊子的货郎一条街,人声鼎沸。 一大群人挤在今日突然出现的一个卖小食的摊子前,对售卖的烤羊肉串儿和叫做“钵钵鸡”的食物,趋之若鹜。 这两种吃食的做法和味道都很新奇,香味儿也甚是馋人,顺着今日一阵一阵的风,窜遍了莹城的大街小巷。 “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兄弟姊妹、侄儿侄女们,今儿个小摊的吃食已售完,没有多余的食材了,小子们这就收摊了。小子在此,给尚未尽兴的诸位,赔个礼道个歉!”李二狗子被两名侍卫乔装的帮工托举起来,扯着嗓子朝人群大声宣布道,“若是明日有空,可继续来此处,除了羊肉串儿和钵钵鸡之外,明日新增‘麻辣烫’,敬请期待!” 有好事之人偷溜到烤羊肉串的调味品区,正想来一手顺手牵羊,被隐在暗处的比碧蹿出来,一把擒住了手腕子,拼命挣脱之后忙不迭地逃走了。还有斯文一点的人,跟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这两个明面上的主事人打着商量,想高价买一勺子浸泡钵钵鸡的汤料,被二人无情地齐声拒绝了。 “未曾想,这才第一日便收获颇丰啊!”李二狗子扯开三个鼓囊囊的钱袋,一边将铜币哗啦啦地倒在桌面上,一边 乐不可支地道。 “是啊,还怕卖不完呢,早知道应该多备些食材的。”王野猫子也兴奋地表示赞同。 “可不兴多备的,太女殿下不是说了嘛,这叫‘饥饿营销’,不能一回就给他们喂饱了,不然哪有下回啊。”李二狗子数着铜板,每一百文穿一串,是为一钱银子。 “有道理。”王野猫子也数着铜板,虽未读过书,这数数的速度较李二狗子快上不少,嘴上对明日的打算也没停下,“那咱明天备多少菜合适?还有那麻辣烫咋做呢,殿下还没来得及教咱呢。” “你急个什子,殿下心中自有成算!”李二狗子白了王野猫子一眼,嘴里拍着魏阿绮的马屁,拎着铜钱串的双手也还不忘朝天拱了拱手,以示敬意。 这马屁拍得,绝对到位。 第72章 狂妄过了头的边境王 此时,心中自有成算的皇太女殿下,正手舞足蹈地指挥着为自己牵马绳的海澜之。 “没吃饭啊,走快点,磨磨蹭蹭的何时能到界碑?” “有劲儿没地儿使吗?走这么快,想将本宫颠下马背不成?” 海澜之回过头,往红孩儿背上的魏阿绮递了一个眼神,想刀人的心是藏不住的。 午未国与辰巳国边境界碑处,完穗与开疆岿坐在马背上,各自身后的将士们手握红缨枪矗立,森然的目光平视前方。猎猎寒风起,红缨随风扬起,将士们站如劲松,仿佛不觉寒冷,不知疲乏。 “贵国皇太女殿下的排场真是大,约好巳时三刻谈挖坟地界儿,这都近午时了,还不见人影。”开疆眯起眼睛瞅瞅白云游走的天际,被短粗黑须覆盖的嘴巴一开一合,话中充溢着讽刺道,“看来这对姊弟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如此,传闻不可信呐!” “你等下臣末官能得见我午未国储君,是前世修业进德求来的福报。”完穗锐利的目光扫向对面辰巳国的将士们,一字一顿地道,“这才几时啊,十天半月也是等得的。” “既是这么大的福报,确实该等。”开疆今日心情不错,并未如往日般暴走怒喝,但嘴上却是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反正又不是本将军的兄弟着急入土。” 完穗握着马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手背上青筋突起,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语气不咸不淡地道:“开将军这话倒是提醒本将了。你不光要静候我午未国皇太女殿下,全力配合行事,还要等龙蛇城派来接开颊大人遗体的队伍,身心俱疲,实属不易,有些怨言亦无可厚非。太女殿下一向宽宏,对于方才出言不逊之事,应是不会太过计较。” “你……莫不要欺人太甚!”开疆面上的从容之色有一丝龟裂。 “本将实话实说嘛,我家殿下敦厚宽仁之名享誉四海,向来不睬打鸣的鸡,不理狂吠的犬。”完穗抬了抬眼尾,慢条斯理地道,“开将军这副模样,是希望殿下与你计较了?” “我管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计不计较。”开疆怒了,自打他接手营城以来,大小文武官员哪个不是捧着他的,但每回一对上莹城的完穗,他总是会吃瘪,可他还偏就不信邪,高低得跟完穗杠上几句,语调猛地拔高道,“本将的庶堂弟若不是出使你午未国,怎会出事!” “开将军慎言,对储君这般言语不敬,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你辰巳国伯皇亦不会轻饶了你去!”完穗也怒了,对于开疆再三的口出不逊和胡搅蛮缠,她也不再出口留情,辞严意正地道,“再者,开颊明明死在你辰巳国境内,与我午未国何干,还是不要无故攀扯的好!” 完穗顿了一顿,随即扯起嘴角讥讽道:“怕是你坏事做尽,报应到你那弟弟身上了吧,开将军可得但行好事啊,不然恐有血光之灾!” “哎呀呀呀,本将要你今日便有血光之灾。”开疆怪叫了几声,操起弯刀就要往午未国这边冲。 完穗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拎起了两把巨斧。 双方将士也随着各自主将的动作,横起红缨枪,只待一声令下,便冲上前去,为了血性而战。 可他们并未等到冲锋令,而是被远处传来的一声高呼卸了力。 “皇太女殿下到!” 将士们举目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银甲的海澜之,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龙驹上,嘴巴一张一合间,又是一声高喊:“皇太女殿下驾到,避让,行跪礼!” 众人只见其身后有一高昂着脖子的赤兔马,还未来得及将目光往跨坐之人身上移去,便同身边之人一道,膝盖一弯,垂首下跪行礼:“叩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午未国这边的人自是虔诚无比,跪在主将完穗身后,脸上是崇高的敬意和油然而生的自豪。 开疆依旧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一副“你官大又如何,老子天不怕来地不怕”的样子。实则心底发虚,因为他手底下的将士们皆是呼啦啦跪了一地,面朝午未国皇太女,适才那震天响的三呼千岁,可没少了这些铁血男儿们的声音。 “都起来吧。”魏阿绮端坐在马背上,朝底下吩咐道,声音虽不如行伍之人那般浑厚,却充满上位者的威压。 魏阿绮把玩着手中的马鞭,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开疆,独骑在马背上,甚是显眼。 “对面这位难不成就是辰巳国的伯皇陛下?”魏阿绮瞳孔微缩,直瞪瞪地瞅着开疆,讶然喊道,“哎呀,是小王有眼不识泰山了,您竟御驾亲临,这怎生了得,还让陛下您等了这么些时候,小王实在羞愧!” 魏阿绮这两句话一出口,除了她自个儿,所有人皆是惊愕得愣在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真以为伯皇亲临的开疆,赶忙蹬踏下马,四下环顾了一圈却不见伯皇身影,复又回身疑惑地望向魏阿绮,目光触及她那满脸的揶揄时,开疆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午未国皇太女殿下的玩笑,是否开得太过了!”开疆站在马下,直勾勾地望着高坐马背的魏阿绮,眼神阴戾得像要吃人。 “什么玩笑?本宫素来不开玩笑的。难道您不是伯皇陛下?”魏阿绮瞪圆了眼睛,一脸天真状。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午未国将士们不明所以,而辰巳国诸人的后背已经惊得冷汗涔涔。 海澜之和完穗二人倒是反应快,暗自交换了个眼色。 “本将乃边境王开疆!”开疆虎目一瞠,胸肌一鼓,声音甚是高昂。 “边境王”三个字一出,魏阿绮晓得,这个狂妄过了头的家伙,怕是好景不长喽。 “竟是边境王啊,失敬失敬。”魏阿绮故作震惊地朝开疆拱了拱手,“不过本宫乃午未国皇太女,贵国除去伯皇与储君之外,其余人等见本宫皆须行跪拜之礼。这边境王嘛……” 魏阿绮将满是疑惑的目光投向完穗,一副好学宝宝的模样问道:“完将军,边境王到底是何官职,居然可与皇帝和储君比肩?难道已经高出辰巳国的规制礼法了?” 第73章 只有他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回禀殿下,‘边境王’不过是民间自封,算不得官职的。”完穗会意,陪魏阿绮做戏。 “这样啊……”魏阿绮将尾音拖得极长,眸中冷光一闪,“本宫今日若是治这位‘边境王’一个大不敬之罪,卸个胳膊腿儿的,想必伯皇也不会与本宫为难。” “本将乃辰巳国的大将军,不敬你午未国储君又如何,传出去也不过是我开疆目中无人罢了,何罪之有啊!”开疆 照样腔调十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狂气大发地道。 “何罪?不忠不义之罪!不敬辰巳国皇帝陛下之罪!”魏阿绮厉声喝道。 开疆这才反应过来,一开始他便中了魏阿绮的圈套。一口一个伯皇,再到他一时不察脱口而出的边境王,都成了对方拿捏他的把柄。 众目睽睽之下,他今日注定要为自己的肆意骄狂买单。 见开疆的面色乍青乍白的,魏阿绮勾了勾唇角,隐晦地向海澜之投去一个眼色。 “不过,皇太女殿下一贯仁厚,自不会与将军计较,说不定还会亲书与伯皇解释今日之事,让将军少受些责难。”海澜之朝魏阿绮会心一笑,而后肃起面容幽幽开口道,“这一切得看开将军如何做了。” 闻言,开疆仿佛被人拎住后颈,恐惧和窒息之感袭来,双腿一软,咚一声双膝着地。 辰巳国一方的将士们这回也彻底醒过神来,见主将跪地,也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 有倒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当兵的拳头再硬,遇上个抗揍的酸腐秀才,亦是如狗熊见了刺猬 ——— 无可奈何。关键魏阿绮还是个有权有势的秀才,说不过还不能打,你说气人不气人。 “末将有罪,今日礼数不周、口出狂言,是对皇太女殿下之大不敬,特向殿下请罪!殿下要责打要惩处,末将甘之如饴,还望皇太女殿下息怒!”开疆利落地将身上的盔甲卸去,说着便是三个叩首,一点也不含糊。 怎敢含糊,身为伯皇一手提拔上来的武将,开疆对伯皇的脾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伯皇的天威即逆鳞,胆敢碰触的人,哪个不是身首异处,甚至牵连满门。 他这些年的张狂行事都是得了伯皇的默许,但仅限于对午未国蛮横霸道,明面上断不敢在辰巳国作威作福。 关于“边境王”这一称呼,开疆私底下甚是得意,但是张扬如斯的他,在外人面前对此却是讳莫如深,伯皇见他懂得收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可若是他不自量力地自称“边境王”,对眼里容不得沙子且将权势脸面视比天高的伯皇来说,便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辰巳国的武将多如牛毛,这营城的肥缺谁人不想。 他一落马,身后便是千军万马将他踏于足下,片刻间尸骨无存。 魏阿绮并没有立即应话,保持着端坐马背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眺向天际,似在思考着如何惩治伏地请罪之人,又似单纯地放空出神罢了。 半晌,忽地一阵寒风起,赤兔马红孩儿适时地打了个喷嚏,这才将魏阿绮的神思唤醒。 刮了一眼裸露着黝黑上半身的开疆,魏阿绮又将目光投向海澜之,像唠家常一般开口道:“在我们午未国皇宫,若是太监说错了话,是要掌嘴的吧?不晓得辰巳国是不是……” “啪啪啪!” 魏阿绮话还没说完,开疆便操起手来,连扇了自个儿三个大嘴巴子。其力道之重,第一二掌扇脸了左右脸,第三下甚至将一颗牙齿扇飞出来,嘴角顿时便渗出血来。 魏阿绮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对自己能如此狠心,想必内心也是恨极了的。这个开疆,这回怕是被她得罪狠了。 “开将军诚意至此,本宫颇是欣慰,只是往后可得注意言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魏阿绮合时开口道,语气甚是温和,“将军赶紧起来吧,将盔甲套上,着这般单薄的衣衫,若是入了寒气可怎生了得。” 开疆暗自紧了紧拳头,收敛起目光里的阴狠,又是一个头磕下,朗声道:“谢皇太女殿下不罪之恩。” 魏阿绮一跃下马,动作爽利干脆,一身软银甲随着她的移动泛着刺目的光晕。 “方才之事,就此打住,本宫不再追究。今儿个在场众人也将嘴巴闭严实了,若是来日有流言传入本宫的耳朵,你们一个也别想摘出去,听见了吗?”魏阿绮的声调很冷,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是停在开疆的脸上。 “是!”在场所有人皆抱拳高声应道。 望着肿成个猪头的开疆,魏阿绮死命地掐住拢在袖子里的手,生怕一个忍不住便笑出声来。 “算了,还是不要难为自己了吧。”魏阿绮心里琢磨着,飞快地转过身去,左右手同时开工,搂过完穗和海澜之的脖子,三人的脑袋便埋到了一处。 众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瞧着这三人,先是魏阿绮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接着剩下两个人也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家顿然明白过来,他们是在笑?!可为何要这般避着……当目光触及开疆高高肿起的双颊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他们也很想笑啊怎么办! 尊敬的皇太女殿下,您知道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开疆的脸黑得跟包公似的,想发怒又发作不得,只得干瞪眼儿,等着这帮货笑完了,只有他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我午未国二皇子的坟茔,自然应该我午未国一边占地更多!”界碑旁临时搭建的帐篷内,大病初愈的午未国祀祭清吏司古瓣,一巴掌拍在谈判木桌上,与对面之人横眉冷对,“我午未七,你辰巳三,没什么好谈的!” “不可!”辰巳国礼部指派官员不甘示弱地吼道,“伯皇陛下将魏公子视作亲子,特交代魏公子的坟茔,我辰巳国的土地需占至少十之有六!” “哼,十之六?少异想天开了!给你们十之三已经很不错了,别忘了二皇子是怎么死的,伯皇还没给个具体的交代呢,倒还有理争坟冢占地,给你脸了不是!”古瓣气得脸红脖子粗,说起话来跟平日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现场只有这二人的震天怒吼,其余人等皆是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包括魏阿绮。 眼见双方就要上手掐了,魏阿绮实在不忍心看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家失了体面,高咳了两声:“咳咳……五五,五五,就这样,下一项!” 第74章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魏阿绮,只见她一脸正肃且不容置喙之态,只得将不解与唏嘘全咽回了肚子。 辰巳国的礼部官员朝魏阿绮无声地拱了拱手,捋着灰白的胡须,一脸洋洋得意地瞅着古瓣。五五就五五,虽然没有以六四成,但午未国的三七损失更大,总归压过对方一头。 古瓣怒其不争地扫了魏阿绮好几眼,可魏阿绮却偏生不往她这处看,心里头那叫一个幽怨。 这下,祀祭清吏司古瓣被魏阿绮本人亲自得罪了。 魏阿绮心中感慨,在她那个平行世界,普通墓园的价格可都不便宜,更别提这种两国交接、风景优美的地界儿了。躺在这里,时不时的便有两国练兵呼声震天,还有怀揣金银的商贾行人往来,多么热闹啊!说不定还能看到两国厮杀,厉兵秣马、血肉横飞的场面,可不是哪个鬼都有机会亲眼瞧瞧的。 “阿苟虽然生前没享什么福,但是死后的福气真是不浅!”魏阿绮替这位早逝的少年感叹着。 魏阿苟:皇姐,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磋商半天,午未国和辰巳国双方终于将正事商量了个七七八八。 魏阿苟的坟冢,定在两国边境界碑往左两里的位置,两国占地各一半,长三丈,宽两丈,深一丈半,墓碑正朝界碑,高一丈。 墓碑上,须得依魏阿苟遗志,尊辰巳国为父国、午未国为母国,感恩微皇的生育与伯皇的养育之恩,以示两国之情深意浓、皇恩浩荡。 遗体不入辰巳国营城,直接过关运往午未国莹城中所设的灵堂。界碑方圆五里的辰巳国境内,可按午未国规制进行布置,但所需人手和财帛得由午未国一方全权负责。 自下葬前一日起,两城禁商三日,收起所有红缨枪,将士皆着黑白素衫,百姓不操办红白喜事,不得宰杀牲畜。 …… 忙完这些个事情,回到莹城已是晚膳时分。 魏阿绮坐在饭桌前打了个呵欠,瞧着满桌的菜品,没有一点胃口,却不得不在云姑期盼的眼神下,味同嚼蜡地吃了一口又一口。 好在比碧这个救星及时出现了,找了个借口便在云姑哀怨的目光中,将魏阿绮这颗小白菜领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魏阿绮前脚刚一迈进厨房,李二狗子便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 “本宫都听碧碧说了,你俩干得不错。”魏阿绮嘴角挂着笑,对猫狗二人不吝夸奖道,“今儿个赚的那些铜板,就当你俩的辛苦费了,再接再厉!” “殿下……当真?这么多钱,都给我们了?”王野猫子噌地一下蹿到魏阿绮身前,无比激动地指着木桌上那一串串规整好的铜钱道。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魏阿绮望了一眼桌上的铜钱,垒起来看似很多,最多不过三两银。 但相较于成本而言,也翻了好几番儿。小打小闹的能有这样的收获,对于猫狗二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小民们谢过太女殿下!”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齐齐拜下,朝魏阿绮磕头行礼。 此刻,只有磕头这样的大礼,才能表达他们的欢欣与感谢。 “起来吧。”魏阿绮的眸子里透出笑意,好奇地打量了李二狗子好几眼,也不晓得他是真感谢还是假欢喜,毕竟他可是拥有金元宝的人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跟着本宫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来也奇怪,李二狗子被抓紧地牢时,身无分文。这一路跟着魏阿绮到边境,也没瞧见他花过什么银钱,魏阿绮也着人悄悄翻过李二狗子的包袱,并未见那锭金元宝的影子。 这么大笔钱,这小子没有带在身上,难不成是藏在老窝里了?又或是他背后那位似男非女的发号施令者替他收着? 待魏阿艾到了莹城,且观察李二狗子的表现,若他们真有私下的往来,事情便又开始有意思了。 “阿绮……阿绮……”比碧的轻呼声打断了魏阿绮的神游。 见魏阿绮恢复了一贯的神色,屋中三人都松了口气。方才见魏阿绮那双眸子,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可把他们仨吓得心里毛惶惶的。 一番合计,只能由胆子大的比碧,试探性地将魏阿绮唤醒过来。 “阿绮,我饿了,想吃你说的那个叫什么麻辣汤的。”比碧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催促魏阿绮道。 “少城主,是麻辣烫。”王野猫子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对对对,麻辣汤……烫,麻辣烫。”比碧一边替魏阿绮套围裙,一边笑呵呵地道。 “没问题,接下来且看本宫大显身手!”魏阿绮撸起袖子就开干,还不忘吩咐猫狗二人道,“你俩且看好了,记好用量,莹城百姓虽有食辣者,但不宜太辣。一是怕他们口味上接受不了,反倒流失了一部分顾客;二是辣椒对肠胃有刺激,若是他们吃多了拉肚子,再说我们的东西不干净,那就得不偿失了。” “喏。”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自是连声应喏。 在有火锅底料的情况下,这麻辣烫做起来,十分简单便捷。将喜欢的荤素菜皆备好,该焯水的焯一遍,其余的直接下锅煮即可,起锅时根据自己的口味,撒上干辣椒面、香葱、香菜、芝麻、花椒等,再淋上一层热油,香味便出来了。 四人围坐一锅,一人捧着一碗大米饭,大快朵颐起来。 “殿下,我们要给海将军留一些吗?”王野猫子埋头苦吃之际,还不忘问一句海澜之这个小伙伴。 “不必,他说今晚就用府中厨房备好的饭食,不过来了。”魏阿绮一块嫩牛肉入口,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意犹未尽地回道。 今日听开疆提起,魏阿艾不日将至边境,海澜之便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脸上总是挂着一抹娇羞又明媚的笑,像极了开屏的孔雀。 魏阿绮也懒得理会他,无论哪个世界,不管什么朝代,初恋对男人来说,堪称一生最美好的回忆,那种青春、懵懂和青涩,即便很多年后,依旧让人心动、痴狂。 不过嘛,很多感情,并不是皆能如愿的。 就这般纯粹的一个少年人,幻想能持续多久呢?魏阿绮虽知晓海澜之与魏阿艾不是一路人,二人终究没有结果,却也不会自作主张地搅和,顺其自然便好。 话说,海澜之在原小说中,似乎是被魏阿艾利用了,背上弑君的骂名,最后良心有愧,为救魏阿绮而死。 第75章 打不过就加入 酒足饭饱后,四人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开始唠嗑儿。 王野猫子很是识趣地开始收拾碗筷、灶台,毕竟他们的秘密基地,不能有外人进出,收拾打扫必须由自己做。 “方才本宫说的可都记下了?”魏阿绮啜了一口清茶,化去嘴里油腻腻的味道,咂咂嘴问道。 “殿下放心,狗子记得明明白白儿的。”李二狗子吃饱喝足,坐到铜钱串儿跟前,绿豆小眼儿笑得只剩条缝儿,“卖的麻辣烫直接煮,少汤不浇油!” 接下来两日,烤羊肉串、钵钵鸡和麻辣烫这三样面向大众的辣食,在日渐寒凉的天气助攻之下,在湿气重的莹城一炮而红。 而这三日总共用掉的火锅底料,还没有那日五人吃一顿麻辣牛油火锅用得多。 魏阿绮一拍脑门儿便做了决定,在莹城主街上租一个当街的铺面,主营这三样吃食。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推出一样新的菜式,比如麻辣小面、酸辣粉、红油抄手等等,定价不贵,好吃美味,先收买底层群众的舌头,再伺机侵略达官贵人们的味蕾。 此事有比碧这个莹城少城主张罗,自不必魏阿绮费心,开店经营的一应成本都由比碧承担,如数记在账上,作为比碧入股的资本。 “阿绮,这‘入股’又是什么意思?也是你从书上看来的?”比碧也学会了用挠头这个动作,来表达疑惑。 若是有一天,四个小伙伴齐齐在面前表演挠头,魏阿绮不晓得自己会不会笑出来,然后也加入挠头大军。 打不过就加入嘛。 “入股就是投入资金、取得股份的意思。这很好理解的,相当于咱合伙做生意,出钱出力总有出一些吧,出得多的所占股份便越多,年底结算分红就越多。”魏阿绮挨个儿扫了四个小伙伴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分红啊,就是按照股份多少分配利润。” “殿下,那我可以入股吗?我这几天赚的银钱都可以拿出来!”王野猫子将今晚几人吃红油抄手的碗碟清洗完毕,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期待地问道。 “就你那几两银,租铺面都不够,还想入股分红?想得倒是挺美。”李二狗子当头给王野猫子泼了一盆凉水,又扭头望向魏阿绮道,“不过殿下,我这里倒是有些积蓄,您看……” 李二狗子拼命地朝魏阿绮眨巴着他的绿豆小眼,一副“你懂得”的模样。 好嘛,用魏阿绮的金元宝来入魏阿绮的股,完了还要分走她的利润。相处日久,越发现李二狗子这货真是吊死鬼抛媚眼——死不要脸! 魏阿绮翻了个白眼,并未理会李二狗子的一番殷勤。 不明真相的王野猫子却是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李二狗子的脑门子上,呵斥道:“二狗子,注意你的言行!就你长这怂样,还想勾引太女殿下,你才真是想得美!” 此时一群乌鸦扯着嘶哑的嗓子,排着队从众人头顶掠过。 “咳咳咳……”魏阿绮战术性地咳了几声,跺了跺脚,震塌了适才大脚趾头抠出的三室一厅,正容道,“狗子和猫子就以劳动入股吧,你们挣的钱都存着,如何花用自己决定。不过切记不可染上嫖赌之陋习,不然本宫可饶不了你们!” “谢殿下,我们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好好做人,谨慎做事!”李二狗子长手一揖道,与王野猫子对望一眼,二人脸上皆是感激与坚定。 魏阿绮甚是满意,私底下猫狗二人已经能自如地自称为“我”,而不是“小民”了。看来自己确实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太女,一个能将人人平等观念贯彻落实下去的穿越好青年。 “殿下,那我呢?”坐在角落里半天没吭声的海澜之,突然出声道。 “你先出出力跑跑腿吧,入资一事不着急。”魏阿绮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道,“咱的目标可是全国连锁,甚至要开到海外……天下诸国去的,到时可少不了海将军的助力啊!” 海澜之闻言汗毛竖起,有一种肉疼的感觉,自己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不过你等可要记住了,入股的股东之间,无论入股多少、以何种方式入股,必须得本着平等自愿、互惠互利的原则。不可用权势欺人,亦不必因身份而自轻自贱。”魏阿绮正容亢色地与四人道,“这不仅仅是做生意的原则,亦是做人的道理,你等可明白?”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五个人虽相处时日不多,但在魏阿绮的感染和拉拢下,对彼此的信任和尊重都是发自肺腑的。 魏阿绮也不晓得为何会对这几人这般信赖,但她坚持随心而为、随性而动,既然命运的车轮让他们几人走到了一块儿,那便顺势而为吧,好的坏的总要经历,毕竟她的到来也甚无道理可言。 “不过殿下,‘辣倍儿爽’这个名字是否太过草率了些?”比碧在遣人筑店门牌匾时便有此一问,这会儿子终于找着机会,问出心中疑惑,“这‘倍儿爽’一词,是何解啊?” “‘倍儿爽’就是非常爽、特别舒服的意思。记住了,不能将倍和儿这两个字分开念,要合起来。”魏阿绮笑着解释道,“来,都跟我念,倍儿~” 四人面面相觑,小声地跟着魏阿绮念了几遍,发现越念越顺口,对这个字音无比上头,声音便越来越大,越说越开心。 “这就对了,狗子和猫子在店里迎客的时候,记得大声把名字念出来,让食客们都记住了,口口相传,咱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咱店里一探究竟。”魏阿绮听着四人一个劲儿地ber ber ber,对自己的教学成果非常满意,无比称心地道,“来者皆是客,不怕留不住。对了,我先前教你们的,迎客送客的口头语可都练习过了?” “练习得可好了!”李二狗子兴致盎然,拉起王野猫子站起来道,“且看我二人为诸位表演一二!” “欢迎光~临!” “各位客~官,这边点~单!” “谢谢~光临,请慢走~” 拖腔拖调的声音响起,配上极尽夸张热情摆出的“请”的姿势,将魏阿绮、比碧和海澜之三人逗得捧腹大笑。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个调调。”魏阿绮拍着巴掌,可劲儿地点着头表达赞许。 第76章 殿下想吃舔狗肉 “日后咱还要专门开一家火锅店,店名就叫‘海底捞’。”魏阿绮才不怕海底捞找她打官司,在平行世界,她本人就是行走的律法。 半刻钟前魏阿绮脑补的,四人齐齐挠头的名场面,此刻如实上演。 “哦~~~”比碧突然回过味儿,一脸“我真聪明,快夸我”的表情问道,“阿绮,你是打算借着海家的权势地位,给咱的火锅店开路?” “啊?”魏阿绮也与挠头大军顺利会师了。 “诶,叫‘魏里捞’怎么样?”王野猫子的任督二脉仿佛被打通了一般,兴冲冲地道。 “皇家威严,岂容你亵渎!”李二狗子总算是报了王野猫子拍他那一巴掌的仇,心中暗爽,但语气和表情却是十分严肃。 王野猫子被李二狗子的话语和口气吓到,正欲伏地请罪,便听魏阿绮又开口道:“‘比里捞’咋样?” 鼻子里捞食儿? 众人一阵恶寒。 …… 一晃来到魏阿艾一行人抵达边境的日子,前头几日的晴好天气,似乎是为了应景一般,说消失就消失了,凄风冷雨骤降。 瓢泼大雨不停,凄厉寒风不断,在比盛等官员的极力劝阻下,魏阿绮只得在莹城门口止步,眼巴巴地望着烟雨蒙蒙中,模糊看不清的官道,等着海澜之将送葬队伍平安接回。 魏阿绮心中紧张,担忧他们路上出事是其次,主要是即将和原小说的女主见面了,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决定着她命运的关键人物,这个一剑了结她性命的刽子手,这个倾国倾城又文武双全的命定女主,会与她这个炮灰女配,在偏离原小说的情节里,在这次节外生枝的见面中,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对未知的恐惧支配着魏阿绮,她才发现自己竟是这般胆小。 这几月魏阿绮也有私底下派人打探魏阿艾在辰巳国的情况,一切尽如原小说一样,默默韬光养晦,不在人前显露一丝一毫。倘若不是魏阿苟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祸事,她应该会低调到质子之期结束的那一日。 这位卧薪尝胆的少女,会不会将胞弟之死的伤痛,与对微皇的恼恨,发泄到魏阿绮的身上,让这个搅乱剧情发展的外来人提前死于非命呢? 魏阿绮想着想着,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心中呐喊:“命运的车轮啊,你且慢着些滚,信女怕死得紧!” “殿下,外面冷,还是进大帐中等吧,这一时半会儿的,二皇女他们应该还到不了。”云姑又往魏阿绮肩上披了一件大氅,温言劝说道。 身旁的比碧也是一脸忧色,朝魏阿绮点了点头。 “唉。”魏阿绮长叹一声,转身进了大帐之中。 思虑太多也无济于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从巳时一直等到未时末,鼓锣声穿过雨幕传进大帐,着素缟的众官员随着魏阿绮一道,肃立在城门口,静候送葬队伍的到来。 饶是三把大伞同时撑在魏阿绮头顶上,她的衣衫也或多或少地被打湿了些,更别说其余官员了,护卫们更是直接弃了遮雨的伞具,任雨水顺着面颊淌下,衣衫尽湿仍然站得笔直。 终于,敲锣鸣鼓的队伍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一匹白色的骏马踏着泥水,在众人跟前停下。 浑身湿透的海澜之翻身下马,抹了一巴脸上的雨水,伸出双手将马背上戴着蓑衣斗笠的纤细女子给抱了下来。 顿时便有两名护卫举着伞,小跑过去罩在二人头顶上。 海澜之一把抢过身旁护卫手中的大伞,撑在女子的头顶上,示意另一名持伞的护卫退下,而自己却淋在雨中,丝毫不觉难受。 女子疲态尽显的脸颊上,勉强扯出一抹温柔得体的浅笑。就这么一笑,便让海澜之心绪一震,回以一抹春风得意的烂漫,与这蒙雾的阴翳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阿绮轻摇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舔狗?这是什么狗?”比碧一向耳聪目明,虽站在魏阿绮身后小半步,却在哗哗的雨声中听见了魏阿绮的呢喃,“殿下想吃舔狗肉?” 此言一出,周遭几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地望向魏阿绮:二皇子遗体入城后不许杀生的命令,还是太女殿下亲口下的,若是殿下真想吃……他们悄悄给处置了,说是之前便备好的? “休得胡言。”魏阿绮一本正经地道,“本宫是说,这天气真是够了!” 比盛、完穗、云姑和比碧不疑有他,皆做恍然大悟状。 “臣妹见过皇太女殿下,殿下万安!”窈窕纤细的身影行至魏阿绮跟前,恭谨大方地朝魏阿绮长揖一礼道,嗓音清透似珠玉落地。 魏阿绮连忙上前,扶起魏阿艾的手臂,强忍住心中的躁动不安,体贴地道:“阿艾,这一路辛苦你了。你和阿苟……唉,是午未国对不起你们,你们都是功臣!” 说着,魏阿绮哀戚的双眸中,硬挤出几滴泪来,当着魏阿艾的面滑落,并没有要出手拭去的意思。 魏阿艾面上的探究之意一闪而过,素手替魏阿绮拭去泪痕,带着哭腔道:“都是命罢了,怪不得别人,更别提有何功劳了。只要母皇和皇姐安好,午未国的百姓们安居乐业,臣妹与阿苟做这一切便是值得。” “好啊,好!不愧是我们皇家之人,就该有此担当与格局!”魏阿绮连声赞道,一副“为国为家为万民”之态。 亲见这一幕的大小官员们皆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满脸的欣慰与喟叹。更有甚者,竟是落下泪来,泪水和着飘落面颊的雨水滑落,前襟湿了一大片。 海澜之可不管什么情意深重、君臣和谐,出声打断道:“太女殿下,是否让殿下进大帐换身干爽的衣衫?二皇子的灵柩也不能在雨中久停啊,亟需安置到灵堂中。” 魏阿绮无语,心中暗骂:“好你个海澜之,初恋一来,称呼都换了。我就成了‘太女殿下’,她成了‘殿下’,少俩字儿叫起来是更亲昵呢!舔狗肉好吃吗?!” “瞧瞧本宫,见着阿艾竟是忘了正事。”魏阿绮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向身后吩咐道,“来啊,炭盆生起来,为二殿下准备衣裳。都别站着了,大队送二皇子去尚景园内的灵堂,一切按礼制规办。” “喏!”众人齐声应是,声高震天,连地上的水洼都抖了几下。 第77章 女主对女配的绝对压制 “阿艾,你即同吾一道,安置在这尚景园中吧。厢房早前便归置妥当了,你且好生休憩。皇弟那头你不必挂忧,比盛城主司其事,自是百般妥帖。”魏阿绮与魏阿艾并肩而行,一路进了提前拾掇好的西厢房,脸上挂着知心好姐姐的温情笑貌,亲切地道。 魏阿绮摆着一副“这是我的主场”的谱儿,实则内心慌得一批。只能搜肠刮肚地整些拗口的言语词句,来掩饰心中的底气不足。 明明魏阿艾身高才到自己肩头,可在她跟前,魏阿绮总觉着自个儿的气势要矮上好几头。 这便是女主大大对弱鸡女配的绝对压制吗? “太女殿下费心了。”魏阿艾向魏阿绮恭敬一礼,道完谢复又感叹道,“在踏上午未国土地的那一刹,这数年的颠沛坎坷如数得到解脱,心底总算是真正踏实了,若是一直如此无挂虑,该是多好啊!” “叫什子太女殿下,这般生分,还是照从前那样,唤吾一声皇姐吧。”魏阿绮嗔怪一声,却是假装听不懂魏阿艾为何而感慨。 不然怎么办,难道如实告诉魏阿艾,提前归国这事儿你想都别想,你的亲娘不同意? 难保这姑娘不会愤起,直接给她一剑,都不用等剧情顺到微皇殡天,提前就把自个儿作死了。 “是,大皇姐。”魏阿艾乖巧地唤了一声,觑了觑魏阿绮坦然的神色,垂眸道,“可算是归了故国,真想安心落意地好好睡上一觉,只是阿苟那边……” “你尽可安心休息,阿苟那边,本宫稍后亲去照应。”魏阿绮拍拍魏阿艾的肩头,从她这个角度望去,正好瞧见魏阿艾那扑闪扑闪的睫毛,浓密纤长,长得可真真是好。 “可算是有个家人在了,大皇姐不晓得,我……我……呜呜呜……”魏阿艾说着好似情难自已一般,不一会儿长长的睫毛上便挂满了泪珠,犹如出水芙蓉一般,秀美出尘,让人心生怜惜。 魏阿艾这说来就来的眼泪,让魏阿绮好一番手忙脚乱,愣是有种负罪感,是自个儿欺负了魏阿艾去。 若是海澜之在此处,怕不是要为知己红颜,跟魏阿绮这个甚不知怜香惜玉之徒拼命。 魏阿绮安慰了老半天,这才将魏阿艾劝进了卧房,吩咐侍女们伺候安置,便逃也似地出了西厢房的大门。 一边疾走一边琢磨着,原小说中的女主魏阿艾可不是绿茶啊! 老天爷这是在逗她玩儿吗?女主自带的文武双全双商爆表属性,她这个炮灰女配本就打不过,还给人家安个绿茶小白花这种蛊惑人心的人设,即便给她叠加个九条命的buff,也是不够女主大大砍的啊!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无力,魏阿绮在前头疯了似地跑,一堆护卫在后头拼了命地追,怕跟丢连轻功都使出来了。 海澜之和比碧二人在路上说说笑笑,正往尚景园去,却见魏阿绮一阵风似的在眼前飘过,紧接着又刮起一阵风、两阵风、三阵风、四阵风…… 二人对望一眼,茫然四顾。 魏阿艾屏退房中众人,和衣躺在软榻上,婆娑泪眼早已恢复一片清明。 她有些看不懂魏阿绮其人,她知魏阿绮打小老实巴交,不善伪装。可直觉却告诉她,方才魏阿绮并非听不懂她话中之意,而是刻意忽视,顾左右而言他。 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更别提在宫闱里浸淫长大的皇太女了,魏阿绮肯定不似她表面及传闻中那般,就算以前是真憨实,可现如今……一切不过是她自保的手段罢了。 司覆那边的消息,还未传到魏阿艾手中。她心里打鼓,不知道微皇是否会同意伯皇提出的,提前结束质子合约的要求,也不晓得微皇是否会利用“魏阿苟之死”,在子丑国和亲一事上,与伯皇斡旋。 她在路上虽遇见了出使辰巳国的屈苑一行人,她们透出的口风是要向伯皇讨个交代,但具体讨什么、怎么讨,她都一无所知。谨慎如魏阿艾,断不会就此将悬着的心放下。 她方才那般明言试探魏阿绮,表达自己的思乡归国之心,可魏阿绮却未接茬,倒是让她有几分猜测,微皇应是拒绝了让她提前回马羊城的提议,故而魏阿绮才不便当面与她言说。 还是回头与海澜之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看能不能得到些确切的消息。 “也不知阿覆那边如何了……”魏阿艾在软塌上翻了个身,轻声呢喃心中所思。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英挺冷峻的脸,魏阿艾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黑夜如泼墨,天空不见星月,只有寒风穿过枯枝,声音似呜咽、似哀嚎。 “李大人,您受苦了!”司覆将欲向自己行礼的李邓按回榻上,面容依旧冷漠,语气里充斥着关切。 李邓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渐起,方才那一番动作让他才包扎好的伤口,又晕出血迹来。 “殿下勿……忧心微臣,这……这点子外伤,还要不了……臣的命。”李邓喉咙暗哑,气力不足导致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甚是力不从心。 “李大人莫再多言,是覆欠考虑了。”司覆语中很是愧疚,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宽慰道,“唉……你便在此好生静养,这处是覆的别苑,尚无外人晓得。” 瞧见李邓眼中的询问之色,司覆会意,继续道:“李家众人皆已救出,妥善安置在别处,只是李夫人……得知大人的‘死讯’,在牢房自戕了。” 李邓脸上的惊愕一闪而逝,随即浮现一抹惋惜之色,心中却是漾起几分轻松释然。 司覆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邓细微的情绪变化,不知他的那几分解脱,究竟有何深意。 “李大人……覆还是唤您一声李叔吧。待李叔身上的伤养好,我便安排人送您去最大的练兵场,我的军队需要您!”司覆恳切道,殷殷之言如活泉,流进李邓心底的那一潭死水。 李邓面色激动,虎目涌动着波光,郑重地点了点头,以示对司覆的回答,更是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与忠心。 谁说男子心肠冷硬?他们的情感也照样充沛,只是不显山露水,而是将暗波藏于心里,将骇浪压在胸膛,用真切的行动来疏解胸意,传达情志。 第78章 君王一怒,流血漂杵 几日前,策马为屈苑送行的李邓,在东城大街上还未来得及与屈苑说上半句话,便被疾行而来的轻骑尉带走。在皇宫门口,一队宫廷侍卫突然冲将出来,将李邓暴力拿下,直接押送天牢。 在得知屈苑平安离开皇宫的消息时,李邓便有心理准备,伯皇的怒火恐怕会尽数撒到自己身上。 毕竟此次出使午未国,被寄予厚望的他们这一行使臣,将伯皇的一应命令全部搞砸,甚至还带回了午未国所图不浅的使臣队伍,让伯皇闷不吭声地吃了个不小的暗亏。 辰巳国出使队伍中身份最重的开颊,无故丧命。成国公因庶孙之死的愤怒,也不会就此作罢。 身为主使的李邓,在辰巳国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品校尉,伯皇和成国公自会拿他泄愤。同行副使们肯定不会为他求情,甚至为了避祸,还会反插他几刀,将所有罪责皆归到他一人身上。 只是没料到,伯皇竟是这般急不可待,他还没来得及与屈苑话别,便被下了大狱,成为没有明天的阶下之囚。 今日一别,便是永别了吧。 死牢之中,肉糜腐烂的恶臭,混合着屎尿的冲天骚味,在没有窗户的方圆之地发酵,让本就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死刑犯们,眼前一片昏天黑地。 被扔在单人牢房潮湿的地面上,刚受了一顿烙刑的李邓早已不省人事,全身上下除了脑袋以外,皮肤灼红如火炭,似被架在炭盆炙烤过一般。 “啊……”感受到颈间异常火辣辣的李邓,不禁呢喃出声,神志稍稍恢复,挣扎着将眼睛眯开一条缝隙,却见一只刚解决完内急的硕鼠,吱吱地叫唤了两声,蹿进了一旁还未完全腐烂的草垛子里。 李邓无力地闭上了疲乏的眼睛,心中苦笑不已。 死到临头,竟能得贵为九五之尊的伯皇,亲自施以烙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伯皇狰狞的面容,让李邓不自觉地回想起十几年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大战。彼时冲进略国皇城的辰巳国将士们脸上,也是如同伯皇此时一般的狞笑。 李邓为自己前半生效忠于这样一位残忍的君王而悲哀。 同时,李邓也暗自庆幸着,伯皇只知他办事不力,挫了自己身为男尊强国之君主的颜面,并不知他背后另有其主,更不知晓那掩身于黑暗之中的幕后主使,是伯皇大巧若愚的亲生第四子。 李邓这一生怕是走到头了,败了也就败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伯皇竟将李氏全族尽数收押,秋后问斩。 他恨,勤恳半生,却因一处错,让全家一起遭了殃。伯皇的心狠程度,远超于他的想象。 君王一怒,流血漂杵。 深吸两口污浊的空气,李邓整理好情绪,倏而睁圆了充斥着红血丝的鹰目,瞪向那阴森冰冷的铁门,决定调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以死明志。 无论外人如何看待他,无论伯皇怎样辱他,说他畏罪自杀也好,不堪牢刑也罢,只要司覆明白他的心志便好。念在他这几年为其兢兢业业谋定大事的份儿上,救出他的家人,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求富贵荣华,但求衣暖饭饱,安乐无忧。 至于那个在他不惑之年,让他一片枯槁的内心世界重获生机的女子……罢了,人之将死,还是莫要顾念奢求太多。只盼她余生平安顺遂,前程大好,事皆如意。 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李邓喘着粗气,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咬紧了牙关,正欲一头撞向铁门,却听外头一片乌糟糟的声音响起,有狱卒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就在李邓愣神之际,两名狱卒打扮的人,一脚踹开了他这间单人牢房的铁门,将一具全身焦黑的尸体往地上一扔,架起李邓就往死牢大门冲去。李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两人将其架起,一路飞檐走壁,施展出的轻功甚是不俗。 一片火光之中,三个人影偷偷地潜出了死牢。 而李邓被救出死牢后,全身高热不止,被烙铁烫伤的皮肤感染化脓,无一处完好,一度命悬一线。卧床近三日才悠悠转醒,脱离生命危险。 从此世间再无辰巳国李邓,只有一名在司覆豢养的私军中,威名赫赫的大将“李叔”。 “你……这消息可属实?”屈苑正与在午未国边境关巡视的完穗寒暄着,便听同行的三名副使说起李邓之死来,瞬间脸色大变,冲到三人跟前质问道。 “属……属实。”副使付怡容一脸惊惧地瞧着突然出现的屈苑,拍了拍胸口回道,“回屈大人,李邓之死一事,是下官在辰巳国边境关出示过关证明时,亲耳听值守的将官说的,应该不假。” “可知他因何而死?”屈苑急声追问道,面色煞白。 “据说是烧死的……”付怡容觑着屈苑的神色,小声回道,“死牢走水,李邓未能逃出,被发现之时已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死牢走水?他……”突闻噩耗,屈苑顿时呕出一口血。 是她害了他,她终究还是害死了他。 李达如此,李邓亦如是。 屈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才进午未国边境关,正等着兵士们给马车换套快马的一行人,瞬间乱成一锅粥。 屈苑在当天子夜里醒转过来,得知一个时辰后,魏阿苟的遗体便要由莹城出发,往边境界碑落葬,屈苑挣扎着要起来送葬,就连魏阿绮也未能劝下。 在送葬队伍哭声起的那一刻,屈苑的泪水也翻滚而出,脚步踉跄地行在臣子卫队中,泣声阵阵。 她终于不必压抑内心的悲伤,任由情绪顺着眼泪倾泻而出,苦涩得像是在黄连水中泡过似的。 受了魏阿绮的嘱托,贴身照料屈苑的比碧,见她这般情状,内心震惶之余,也难免感慨:这应该就是当朝大员的格局了吧,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哭丧,竟也哭得这样真情实感,让她这个旁观者都不禁动容。 又抬头望了望走在前方的自家亲娘,腰背挺得笔直,还一脸肃然之色。比碧暗自摇了摇头,也随着屈苑的哭声抹起泪来。 作为未来的午未国“鸭国公”,朝廷的一等公爵,她有必要提前学习大人物们的格局和做派,不然等到了那个位置上,才发现自己与周遭之人格格不入,那便闹大笑话了。 屈苑才不管比碧是何心思,只在脑袋中回想与李达、与李邓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一遍又一遍,发现李达的面容逐渐模糊不真切,而李邓的一颦一笑却是如此清晰动人。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是吗? 第79章 谁教天下人先负她呢? 棺椁入土,一铲一铲的泥土渐渐地将微紫的香楠木棺顶掩埋,宣告魏阿苟生命的彻底终结。 魏阿绮抬头远眺穹顶,疏星几许,微光闪烁。 未满十二岁的少年郎,自此化作天上一颗星,再不理会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不受红尘的痴缠纷扰。 魏阿艾仿佛不知累一般,从昨日给魏阿苟点额间朱砂起,一直到现在,泪水一直就没断过。 此刻的魏阿艾蹲坐在高高隆起的坟茔前,发丝散乱,双眸猩红,哭得是那般的撕心裂肺,哭声凄惶嘶哑。 魏阿绮也是心酸得落下泪来,站着搂过魏阿艾,让她因脱力而摇晃不稳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甫一揽过魏阿艾时,魏阿绮明显感觉到魏阿艾的身子僵了一僵,复又似全身被卸了力一般,转过身来,双手搂住魏阿绮的腰身,像是个无助的婴孩儿,终于寻到了母亲那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阿艾,你看那儿。”魏阿绮轻抚魏阿艾柔软的秀发,示意她抬头,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说道,“那便是阿苟,他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们的,你可别太过伤心了,阿苟那么懂事,会心疼姐姐的。” 魏阿绮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举动,她向来不会安慰人,但这种被她吐槽过千万次的、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桥段,在魏阿艾盯着自己的、那如星如月的眸子的注视下,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丝毫不觉矫情。 那魏阿艾是真的伤心吗? 大概一分真,九分假吧。 毕竟真正的魏阿苟还好好地活着。在外人看来,为胞弟的死而痛不欲生的种种表现,皆是假象。她原以为自己是不会做戏的,司覆也曾担心她会遭人怀疑,可如今瞧来,她还是有那么点子天分在的。 也许在司覆和魏阿苟面前的她,是纯粹美好的。可一旦面对着外人,她的面具和盔甲便会自动将真实的她隐藏起来,只展示她愿意让外人瞧见的模样,或者说是,外人臆想中的她的模样。 这也是那一分真伤心之所在,时运不济,命蹇时乖,不得不为自己修筑起一座城池堡垒。 她对微皇、对午未国算是彻底失望了,多年的不闻不问也便罢了,这回终是为国事而弃她不顾了。 心中的幻想和希冀彻底被打破,她终于要头也不回地走上那条不归路了。 谁教天下人先负她呢?她不过是要将自己所承受的,如数奉还罢了。 可在面对魏阿绮那略显生疏却又无比真诚的安慰时,魏阿艾偏又心生动摇了,她的这个姐姐又何其无辜呢?就因她一生顺遂,便要受无妄之灾吗?全天下有那么多本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的人,会因她的一念轻狂而不得善终。 魏阿艾陷入了内心的无尽挣扎与痛苦之中,同时暗下决心,若是终要与魏阿绮刀兵相向,不论结果如何,她定会善待这个姐姐。 即便这个面慈目善的大皇姐,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她也会保她一生安宁富贵。 魏阿绮不晓得,就因她今日这么个善意的小举动,便俘获了原小说女主大大的心,一世安稳荣华有望。 当然,前提是魏阿绮自个儿别作死。 在一众法师念诵经文的呢喃与敲击木鱼的咚咚声中,孕育在漆黑夜空中的太阳,迎来了清晨的破晓而出。 明亮的光芒自天边喷射而出,刹那间,光明来到人间。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眸子,待适应了刺目的光线之后,又齐齐地眺望那个象征着光明的火球。 目光随着这个光亮的太阳,一步一步不断上升,直到暗夜的阴影完全消失。 笼在心头的阴郁似乎散了不少,就连魏阿艾苍白的面色,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红晕,反射着金色阳光的剪水双眸甚是迷人。 “尚书令大人,尚书令大人,您怎么了?快叫大夫过来!”诵经和木鱼声刚停,便听比碧焦急的低呼声自不远的后方响起。 魏阿绮将魏阿艾扶起,嘱咐海澜之好生照料,便快步往比碧那边走去。 随行队伍中便有大夫数人,以备不时之需,魏阿绮才刚蹲到晕厥的屈苑身前,便有三名大夫匆匆赶到了。 好在屈苑只是太过心神劳累,卧榻休息几日便可。 “阿绮,我觉得这个屈尚书令不大对劲。”将屈苑安置到马车里头后,比碧附在魏阿绮耳边悄声说道。 “怎么说?”魏阿绮捏了捏眉心,偷偷打了个呵欠,压低了声音问道。 “屈大人与故去的二皇子很熟吗?”比碧未直接回答魏阿绮的问题,而是悄声又一问。 魏阿绮不晓得比碧这话是何意,皱了皱眉头,如实回道:“应是不熟,未曾听说二人有过交集。” “那便怪了。”比碧也是也皱起了眉头,四下望了望,继续轻声道,“方才送葬的一路上,屈大人哭得可不比二殿下伤心多少!” 回想起适才见着屈苑的样子,面容憔悴,双目肿胀,就算是昏迷了泪水也不断往下淌,乍一见确实也把她给吓了一跳。 魏阿绮的脑袋里生出个邪恶的念头:难道魏阿苟是屈苑与昌歌所生? “啊呸!”魏阿绮在心里头朝自个儿啐了一口,魏阿苟是从微皇肚子里头出来的,不是昌歌!看来在女尊国待久了,基本的生理知识都快忘了! 比碧见魏阿绮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子又是一副懊恼之色,吓得哆嗦了两下,然后默默伸出食指,戳了戳魏阿绮的腰眼,好奇地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魏阿绮回过神,一把拍落了比碧仍抵在自己侧腰处的手指,翻了个白眼道:“并没有。” 说完也不理比碧,径直便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又似想起来什么,朝比碧勾了勾手指头,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比碧俯身走上前,却听魏阿绮在她耳边问了一句:“‘倒挂金钩’我已经可以坚持一盏茶了,咱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啊?” 比碧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魏阿绮,心道:“我滴个乖乖,这货是练功奇才啊,这才两三日的功夫,已经到这个水平了?想当年,她可是勤勤恳恳地练了数月,才将‘倒挂金钩’练到这般的!” 瞧见比碧如此神色,魏阿绮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得意,自己真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后代啊,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根骨。 若是土着魏阿绮从小便能坚持本心,将对武术的兴趣坚持下去,说不定今日已是一代武学大家了,哪还用成天被一堆护卫保护着。 第80章 轻功 魏阿绮深知自己生活在重重危机之中,结交可以将后背无条件交予的朋友固然重要,最为要紧的还是要具备自保的能力。 《孙子兵法》有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除了对危险的敏锐嗅觉之外,用作逃跑的轻功是必不可少的。 话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跑得够快,危险就追不上我了。 在比碧的一番讲解和实际操演下,魏阿绮对轻功的理解又上升了一个层级。 轻功,主要是靠两条腿,并结合力学原理,实现在垂直物体上攀爬一定的高度。这个平行世界的轻功,学习起来主要分成三个步骤。 首先便是练习“倒挂金钩”,即利用脚背的力量,钩挂在横木上,头朝地面,整个身体呈倒悬的姿势。其目的是为了提高脚尖的力量,脚尖有力,才能在廊檐和墙壁上行走得更加自如,步步生风,且减少脚与受力物体的摩擦,做到行路无声。 其次是练习青蛙跳,这是增长两腿功力的最佳方法之一,且绝非一日之功,需要坚持不懈的练习,越累越有效果,功到自成。 倒挂金钩和青蛙跳大成之后,这最后一步,便是最为关键的走壁功了,即利用速度和力学点的原理,在垂直的墙面上,快速向上踏步,以三四步达十八尺的高度为基准,反复练习,用心琢磨,并持之以恒。 对于没有内力和武学基础的人来说,练好走壁功便能翻越高墙,躲避追杀。 可若要想真正实现飞檐走壁、掠于林间却片叶不沾身,是需要强大内力支持的。 虽无比向往段誉的“凌波微步,飘忽若神”,怎奈自个儿条件实在有限,能在关键时候逃得一命,对于魏阿绮来说已是心满意足了。 故而魏阿绮每晚练习起“倒挂金钩”来,也颇是用心。这个世界还是有好处的,不必在意什么肌肉腿有碍观瞻啥的,反正有一层层宽大的长衫罩着,即便练成个癞蛤蟆腿儿,也没人看得见。 挺起腰板子,步子摆起来,不管自个儿长得怎么样,有皇太女这个身份加持,分分钟俘获万千少男少女的心。 贵族官二代,在哪个世界都是吃香的存在。 “那你便开始练习青蛙跳吧,今夜我再将动作要领与你强调一遍。”比碧心中虽是不服气,却也只得接受,自己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青梅居然是个练武奇才,叮嘱道,“但是‘倒挂金钩’也得每日同步练习才是,至少得能坚持半个时辰,方能隔几日做一次练习强化。” 魏阿绮朝比碧眨眨眼,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向着魏阿艾他们所在的方向去了。 “这……这……这位是?”魏阿绮刚一近前,便见魏阿艾正与一白纱遮面的女子交谈,结结巴巴地问道。 蒙面女子身形高挑,比魏阿绮的个头还高出一截儿,露在外面的眉眼似画,但说话的声音却甚是有磁性。 没错,如男子嗓音一般的低沉,磁性十足。 魏阿绮脑中一震轰鸣,这难道就是李二狗子口中的那个“似男非女的神秘发令者”? “皇姐,这是小青啊,您不记得了?与臣妹一同长大,一起往辰巳国皇宫为质的贴身侍女。”魏阿艾见魏阿绮这般模样,与小青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惑色。 “小青见过太女殿下!”随着魏阿艾话落,小青也恭敬地朝魏阿绮行礼问安。 “小青?”魏阿绮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蒙面女子,好似有些印象,却记得并不真切,不确定地询问道,“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小青出手按住魏阿艾要为其解释的动作,垂下眼眸,思忖了片刻,将遮面的厚白纱解下。 魏阿绮长吸了一口冷气,只见小青的双颊上,密密麻麻的疤痕盘踞,甚是可怖。 “对……对不起……我……是本宫欠考量了。你……你且将面纱戴上吧。”魏阿绮两分愧,三分惧,剩下的五分是毫不掩饰的惊,一下子手脚和言语都无措起来。 “太女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冲撞!”小青立刻跪地请罪,并未将手中面纱戴上。 一时间,周遭的官员和将士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比盛、海澜之、比碧和云姑都走上前来,目带探究。 “起来吧,你本无罪,是本宫唐突了。”魏阿绮这颗二十一世纪的同情心泛滥了,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并没注意到掩在魏阿艾眼底的波涛。 小青依旧跪着没动,待比盛、海澜之、比碧和云姑四人齐齐在魏阿绮身后半步站定,将打量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时,猛地抬起了头。 “嘶……”四人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魏阿绮叹了口气,不愿小青因容貌被外人议论,正欲亲手将她扶起,却听一旁半天没有动静的魏阿艾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皇姐,小青这是……代我受的过啊。”魏阿艾一双泪汪汪的眸子只定在魏阿绮脸上,对其他人等仿若未见,似在单独回答魏阿绮的问题一般,因为过于激动,音量比平日里说话要高上好几分,“四年前,臣妹和阿苟才到辰巳国为质,伯皇便起了纳臣妹入后宫的心思,臣妹自然是宁死不从的。” 说着,魏阿艾似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一滴清泪落下,楚楚可怜地继续道:“伯皇碍于臣妹的身份,倒是息了念头,不料伯皇当时的宠妃邵姬却是记恨上了臣妹。邵姬本是谋算,私底下掳了臣妹,毁去容貌,却不料那日臣妹去外边儿寻调皮的阿苟去了,让留守屋中的小青……替臣妹遭了罪,呜呜呜……” 魏阿艾掩面啜泣,小青也不禁淌了泪,泪水在面部突起的疤痕上盘桓,久久不曾落下。 比家母女和海澜之都不免动容,喉咙酸涩,只有云姑默默地望了处于呆滞中的魏阿绮一眼,随后朝旁侧微微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青不光被毁了容,嗓子也被毒哑了。幸得伯皇请来当时在皇宫中为他制药的道长,这才将小青的嗓子救了回来……是能开口说话了,但这声音……”魏阿艾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强忍着抽泣声道,“伯皇虽然处死了邵姬,但小青的容貌和嗓子,却是永远无法恢复如初了!” 第81章 欣慰又落寞的云姑 又是一段尔虞我诈,辛酸过往。 事情虽已过去多年,但那种悲苦和绝望依旧无法淡去。始作俑者邵姬固然可恶,魏阿艾更怨自己的无能,只能任人鱼肉,面对欺凌还须得强颜欢笑,为了活命要丢掉尊严,危险来临时要让身边的真心人替自己挡刀。 魏阿艾喘着粗气,强压着哭声,喉咙哽得生疼,心疼地将同样泪眼婆娑的小青扶起,温柔地为她戴上遮面的厚白纱。 海澜之双手紧握成拳,眼里满满的都是疼惜,却不好立时上前抚慰,满腔的怒气汇聚成瞳孔中那骇人的一点凶光。 素来仇视辰巳国的比碧,胸中正义之气翻涌,欲破口大骂,却收到了来自母亲比盛城主的眼神警告,出口的只有一句无力又客气的安慰之言:“二殿下,您……受苦了!” “唉……”比盛城主摇摇头,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道,“二殿下后日才返回龙蛇城,这两日且在莹城安心休息吧,有何需要尽可吩咐于微臣与小女。路漫漫其修远兮,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捱啊!” “那本宫就在此谢过比城主和少城主了!”魏阿艾得体一礼道,声音略带着哽咽的沙哑。 好不容易才将心中翻涌升腾的怜悯之情压下,一直未曾说话的魏阿绮将手沉沉地搁在魏阿艾肩头,试图以此将内心火热转化成力量,传递给魏阿艾这个少时悲喜难言的“梅耳珀弥妮(古希腊文化中的悲剧女神)”。 魏阿绮有很多话想说,对现在悲苦缠身、将来却傲视天下的魏阿艾,对无辜受罪、容貌尽毁的小青,但那些言语却被她生生哽在咽喉,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愿意说。 她不是圣母,心存芥蒂与疑虑之时,她是自私且懦弱的。 小青的特征与李二狗子此前描述的那个人太像了,魏阿艾的身份与隐秘也甚是符合他口中的那个搅动全局的大人物。 一个似男非女、功夫了得、善于蛊惑人心又心思极其缜密的神秘发令者,一个位高权重且身不在皇城的幕后主谋。 如果当初金元宝一事,是由魏阿艾提前谋划,小青在马羊城撺掇实施,那她们二人的权力和心思就太过恐怖了。恐怕午未国皇城上下已遍布魏阿艾的爪牙,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城中之民。 一夜之间便打听好魏阿绮行程的百姓,夹道叩谢天恩。 事发之后,及时赶到皇宫参魏阿绮一本的御史台的劳大人。 这一切的一切在魏阿绮脑海中复盘,似是抓住的线头,一捋却又是一团乱麻。 魏阿绮想不明白,她们为何要兴此风浪,就仅仅是为了在她储君册立大典闹出点不和谐的动静吗?魏阿艾后续也并未有其他的动作…… 魏阿绮不免觉得心慌,对眼前的魏阿艾和小青也生了几分防备之心。不是她联想太多,而是剧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她的料想,若不多加思虑、早做防备,冷不丁地便会中了冷箭,一命呜呼。 她要活着,即便回不了家,她也要活着。 她相信,只要她活着,她另一个世界的至亲会感觉得到,她这个世界的亲朋也会因她的到来与改变,而有不一样的命运轨迹。 “大……皇姐?”魏阿艾一声痛呼,将魏阿绮的思绪拉了回来。 魏阿绮望向自己放在魏阿艾肩上的手,手背青筋突起,显然是方才想得太入神,力气不自觉地用得过了,想必魏阿艾素衣下的肩膀已被捏出了红痕。 “抱歉,阿艾,本宫思及那恼人的邵姬,这才……”魏阿绮掩下眸中的凉意,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脸孔。 “都过去了,大皇姐莫要忧思太过。”魏阿艾不动声色地将肩膀从魏阿绮的魔爪下解脱出来,面带愧色道,“都怪臣妹,方才一个没忍住……真不应该跟您说这些个糟心事儿的。” “本宫是你的姐姐,你不与本宫说,要说何人啊?”魏阿绮又将爪子放到了魏阿艾的肩膀上,只是力气轻了不少,略带调侃道,“难不成咱们阿艾有了心上人,不与皇姐亲了?” 八卦是深藏在人类灵魂中的特制,唠八卦是转移注意力、拉进人与人之间距离的绝佳行为。 这不,魏阿绮此话一出,自己就先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抛诸脑后,海澜之眸中的凶光也尽数散了去,正准备相携离去队伍比氏母女不约而同地顿住了动作,云姑也默默地将微垂的脑袋抬了起来 魏阿艾顿时失语,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羞赧,有震惊,有不安,有疑惑……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却在转瞬之间,褪了个精光。 “以前有阿苟……以后……便只有咱姊妹三人了……”魏阿艾眼中的泪花又开始闪烁,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道。 这下,表情复杂的人变成了魏阿绮。 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四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或垂眸,或直接将目光投向搞事的魏阿绮。 “本宫会一直在的。”一个巴掌拍在魏阿艾肩头,魏阿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微笑道,“阿艾,母皇、阿娥和本宫会在马羊城,等你回家!” 说完,魏阿绮埋下头去,象征性地抹了抹没有半分湿意的眼角,而后高声下令,众人返回莹城。 “殿下,二殿下今日所言,您如何看?”马车驶进莹城,一路欲言又止的云姑,终于开口问魏阿绮道。 “啊?”魏阿绮假装不知云姑所言为何,故作疑惑道。 “二殿下的苦,不单单是朝您诉的。”云姑只当魏阿绮太过单纯,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提醒道,“这怕是二殿下与她那贴身侍女小青,特意做的一场戏。为的是让在场众人皆知其苦,故而思其功,再由有心之人一番虚实加工,呈禀微皇陛下,且传于天下人之耳口心。” “云姑可信其实?”魏阿绮知晓云姑话中之意,却并未接茬,而是发问道。 云姑一愣,感受到魏阿绮眼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据实回道:“八分有真。” “本宫倒是信其真。”魏阿绮撩起马车内小窗帘的一角,一缕阳光迫不及待地顺着角落钻了进来。 魏阿绮伸出手逗弄了几下那缕浅金色的光,笑得甚是洒脱地道:“既然是真,就该让人晓得,这样我们才能晓得她们此举为何啊。” “殿下大才!”云姑心下微动,看来魏阿绮的胸中自有成算。 她家的殿下长大了,云姑颇是感慨,欣慰间亦不乏几分落寞。 第82章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将云姑的表情神态尽收眼底,魏阿绮感动于云姑对她的事事上心,也钦佩云姑的细腻心思与政治敏感度。 可魏阿绮却无法将心中的所想所想与云姑分享,纵然知晓以云姑的能力,定然对自己大有助益,行起事来亦能事半功倍。但是魏阿绮所忌惮的,也正是云姑这一身让人佩服的本事。 凭云姑敏锐的嗅觉,但凡魏阿绮有个行差踏错,便能以小见大,发现其中的不合理性。云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土着魏阿绮本人之外,最了解她的人。生活上的一些习惯改变,尚可以打个马虎眼遮掩过去,但是涉及政事、商事与和人往来等方面的事宜,魏阿绮对云姑则是能避则避。 就算这般刻意的生分会让云姑伤心,魏阿绮也不得不为。 她心底的秘密太大,她是个外来者,她时刻都需要为了保命而精细谋算,即便她一个人的脑子总是不够用的,可总要学会成长的,不是吗? 当这个世界的人知晓她并非土着魏阿绮,或将以夺舍的妖物待她,或见逝者俱往矣而不得不接受她,然而再亲昵之人,心中都会生出提防。只要戒备之心起,总有信任坍塌的那一日。 魏阿绮不想在人性上下赌注,她也赌不起。 在原来的世界所落下的人情往来、世故忧虑,终要在这个平行世界拾起来,这正印证那了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殿下这几日似乎忧虑甚多?”云姑见魏阿绮的眉毛都要拧成一个“川”字了,关切地询问道。 “屈尚书令等人此番出使,戴功而归,辰巳国倒是答应收手了,可本宫忧心子丑国那边……子丑国国君仇抽可不是一个有大局观的人呐!”魏阿绮敛了神色,将话题转到子丑国一事上来。 云姑不光是东宫的主事嬷嬷,还兼皇太女属官,更是微皇安在魏阿绮身边的眼睛,对子丑国求和亲的内情自是晓得的。 “此事确实棘手。如果海小将军仍驻守蓉城,倒不必太过忧心。但单凭蓉城现今的守备,若是仇抽背水一战,我午未国恐怕赢面不大。”云姑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目前午未国和子丑国的局势,语气中也尽是忧虑,“不过,听闻海小将军留下一部分海家军在云山边上操练,倘若仇抽执意来犯,骁勇的海家军定不会让子丑国贼子得逞。” “话虽如此,可是海家军向来军纪严明,若无虎符或是主事的海家之人,海家军怕是不会妄动。即便是参与作战,也失了先机。”魏阿绮顺着云姑之言阐释道。 “相信陛下与海大将军亦会有所思量,会派遣专人去处理此事,殿下莫要太过挂心。”云姑也没了办法,只能开口安慰道。 “怎能不挂心呢!辰巳国与子丑国之间肯定是有秘密联络方式的,加之两国距离并不远。若我们等使臣队伍回到马羊城,再由朝中商议兵将调遣,之后再动身前往两国边境蓉城……子丑国若真要兴事端,这个时间差便是最好利用的缺口。”魏阿绮双手揉了揉太阳穴,越说越觉得形势严峻。 见云姑拧眉沉思,魏阿绮状似无意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话说莹城离蓉城倒是不算太远。” “殿下,老奴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云姑在魏阿绮的话语中找到了突破口,有些激动地道。 “但说无妨。”魏阿绮偷瞄了云姑一眼,故作正经地道。 “可先遣海小将军率随队海家军,并借调部分莹城兵马,速往蓉城驻扎。待朝中遣将至,海小将军一众兵马再行撤离。”“如此,子丑国动作再快,调兵遣将尚需时日,莫想打这个时间缺口的主意。” “此策甚善,我们就如……” “不妥!” 心潮澎湃的魏阿绮还未将话讲完,云姑便斩钉截铁地做了自我否定。 “有何不妥?”眼见鱼儿便要上钩,魏阿绮抓心挠肝地问道。 “海小将军与随行海家军是为护殿下您的周全,若他们尽数前往蓉城,那殿下的回程由谁护卫?”云姑一字一顿将心中顾虑言出,见魏阿绮有反驳之意,复又连忙补充道,“比氏之人大为不可,若无陛下诏令,擅离莹城是为抗旨。完将军身为边城主将,亦不可擅离边境。” 魏阿绮并未立即接话,而是翻起一个倒扣在小茶几上的干净茶杯,往里头倒了半杯清茶,轻推至云姑跟前,示意云姑饮茶消躁。 云姑未推辞,但也只象征性地啜了一小口,静等魏阿绮接下来的动作。 “本宫既来得莹城,蓉城便去不得?”魏阿绮自顾自地添了半杯茶,一口饮尽后道。 “殿下不可,君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本宫晓得。” 云姑听魏阿绮要去蓉城,顿时一急,手边的半杯茶水撒了一片,魏阿绮却是不理会云姑的手忙脚乱,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云姑的话。 “可身为储君,该担之责怎可卸之。父后在时,有他巡视边防,与边疆战士们同吃同住,加油鼓气。如今,这重责是该身为女儿的本宫扛起了。本宫虽无父后之将帅大才,但出面抚恤,慰问一番这些保家卫国的英勇之士,这份心意纵然微薄,却是必须的。”魏阿绮目光凛然,义正言辞地道,“本宫心意已决,会上书奏折呈报母皇,相信母皇亦会明白本宫昭昭之心,云姑莫要再劝了。” 被魏阿绮这番慷慨陈词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云姑擦拭茶水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停住了。 过了好久,调整好思绪和心情的云姑,眸中闪烁着欣然的泪光,扬起一抹骄傲又会心的笑容道:“好,殿下既要去,老奴便陪着殿下去。莫说巡察整个边疆了,便是刀山火海断头台,老奴亦誓死相随!” 魏阿绮面上露出感动与认可之色,心中却是在苦笑:我不过是去云山瞅瞅辣椒,规划规划我的商业版图罢了,咋就要巡察整个边疆了……“刀山火海断头台”过分了吧?!云姑您可省省吧,带谁也不能带您去,在您的火眼金睛之下,我还怎么搞事啊! 魏阿绮内心无比抓狂: “话说,云姑都如此表忠心了,撇下她就跑是不是不太好啊?” “可是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领着队伍先回马羊城呢?” “哦,对了!古瓣大人,对不起了!” 第83章 不明觉厉 “阿绮,二殿下身边的侍女小青,果然是有功夫底子的,且还不弱!”比碧与魏阿绮并肩行在莹城的大街上,见乔装随行的护卫远远地跟在后面,遂放心地与魏阿绮言道。 在魏阿绮上回莹城的马车之前,特意吩咐比碧在回城路上试探小青一番,确定她是否是个练家子,不必测她的武功强弱,重点在探且不要引起对方的怀疑。 魏阿绮看着因魏阿苟治丧而显得有些寥落的街道,行人皆是面带愁容,匆匆擦身而过,身上黑灰色的衣衫在阳光底下也是一团冷清暮气,她的心情沉了又沉。 “确定?”魏阿绮回过头来盯着比碧,语气不咸不淡地道。 心中的猜测落实,魏阿绮原以为自己会心绪大乱,可此刻却是心静无波。 “自然!”比碧以为魏阿绮是不相信自己,便眉飞色舞地开始诉说起来,“一开始闻其脚步迈地缓且重,或坐或立总有探头驼背之态,我还合计着,你怕是看错了,这小青不像是个习武之人。” “那你又是如何确定她会武的?”魏阿绮见比碧作深思状,便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她打了个喷嚏。”比碧右手食指隔空轻点了魏阿绮的鼻尖一下,摆出一副自认为邪魅无双的表情说道。 “喷嚏?”魏阿绮也来了兴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尖,很是好奇地问道。 “但凡有功夫在身的人,打喷嚏时会比常人多出几分气劲,这是断不能靠单纯伪装来掩盖的。”比碧头头是道地分析道,“不在于声音大小和鼻涕的喷射距离,而是在那一瞬间迸发的力道,牵动丹田,从而搅动沉于丹田内海之中的雄浑力量,通过胸腔冲上鼻腔和头骨,以力泄出。” 魏阿绮虽不明,但觉厉。 见魏阿绮一副“大老粗看佛经——茫然不懂”的模样,比碧轻轻地摇了摇头,十分老气横秋地道,“俗话说,隔行如隔山,阿绮啊,你的习武之路还很长,要多多琢磨才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安知此事要……” “那你咋晓得她功夫不弱的?听打喷嚏也能听出来?”魏阿绮适时打断比碧这不合时宜的念经行为,看来这孩子也没少被她亲娘念叨啊,说这一套话的语气像极了比盛城主。 “那倒不是。”比碧被魏阿绮打断也不恼,反正她也只是逮着机会逗逗魏阿绮罢了,听魏阿绮发问,便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回道,“我半路上顺了一小孩儿的弹弓,在二殿下与小青下车歇息时,装作不小心往二殿下弹去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石子儿,被小青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前去查看时,并未见小青接石子儿的手有受伤,连红痕都没有。” 光是凭这反应力,小青之身手的确不俗。 见魏阿绮并未接话,只瞪着一对大眼珠子瞅着自个儿,比碧心下大叫不好,急忙找补解释道:“我……我也并没有使多大的劲儿,瞄准的是二殿下披着厚氅的肩头,即便是打中了亦不会伤着她……若直接攻击小青,难保她不会有所察觉,将计就计……” 见比碧这般慌乱的模样,魏阿绮不禁捂嘴轻笑出声道:“放心,即便没有小青出手,二殿下也不会被伤着的。” 比碧拂去额角的冷汗,略琢磨了一下魏阿绮的话,疑惑又认真地道:“若小青不出手……难不成二殿下身边还有功夫高深莫测的暗卫?” “海澜之没出手?”魏阿绮晓得比碧没有琢磨透自己话中之意,便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道。 看来魏阿艾隐藏功夫的手段,比小青可高明出不少。 “我又不傻!当然专挑的海澜之不在的时候。”比碧颇是得意地将双手抱于胸前,调笑道,“你说海澜之那傻大个儿,在我跟前还刻意装出一副与二殿下不甚相熟的样子……这明眼人一瞧,就晓得他对二殿下的心思不单纯。” 魏阿绮但笑不语,心中为这不长心的小伙子点起一根香。 “阿绮,你说海澜之不会真成你妹夫吧?我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儿呢!”比碧撞了撞魏阿绮的肩膀,凑到她眼巴前轻声细语地说道,满脸的好奇与八卦。 “你想屁吃,别乱嗑cp。”魏阿绮奖励了比碧一个大白眼。 “啥,啥是西皮?”比碧的眸子里装满清晰的愚蠢。 “就是在夸你非常非常的调皮。”魏阿绮冲比碧扯了扯嘴角,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眼珠子冲天。 “原来是夸我啊!”比碧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又觉得哪儿不对,快步追赶魏阿绮喊道,“调皮不是拿来夸人的吧?” 魏阿绮才没有这般好心,给比碧普及“西皮”知识呢,这不符合她端庄优雅敦厚朴实的午未国皇太女之身份。 “西皮”一词,在魏阿绮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有多种含义。 一是couple这一英文单词的缩写,“cp”音译“西皮”,“嗑cp”即对自己喜欢的或者支持的屏幕情侣表示喜欢支持的意思。 二是明末清初时,秦腔经湖北襄阳传到武昌、汉口一带,同当地民间曲调结合演变而成的戏曲腔调。 三是家具市场中,仿照“犀皮”等真皮花纹的人造合成革,又称仿皮。 四是江浙一带问候人家母亲的口头禅,文字意思就是骂某人的娘有越轨行为。 魏阿绮是什么个意思,她自己晓得便罢了,也不过一时意气之言,她还是很看重比碧这个小青梅的。 至于那匹大竹马……算了,不提也罢! “辣倍儿爽”的营业,采取的是每日限量供应的模式。 一来不仅可以保证质量,而且可以人为地形成一种供不应求的氛围,如此便能长久地吊着顾客对于店内食物的食欲;二来是目前熬制的火锅底料有限,手里头也没有辣椒了,只能省着点用了。 这会儿子,店里已经清客打烊了,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正在做清扫。 魏阿绮跨进店门时,李二狗子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而一旁的王野猫子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欢迎光~临~”猫狗二人只听店门被推开,还未看清来人,一句“欢迎光临”便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语气语调那叫一个热情喜庆。 “不好意思客官,小店……诶,殿下!您怎的亲自来了?”李二狗子陪着笑脸,正熟练地说着套话,却见来人是魏阿绮,不禁惊喜出声。 “比少城主也来了,快快快,坐下喝杯清茶。”王野猫子招呼着后脚迈进店门的比碧道,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我和狗子还说,等会儿去城主府寻殿下和少城主,汇报这几日的工作呢!” 第84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 “哦?看你们这模样,这几日没少赚吧。”魏阿绮径直走到柜台,翻开了账本。 账本上的记账符号,采用的是魏阿绮提前教给猫狗二人的阿拉伯数字及符号,记录简洁规整,账目清晰一目了然。但账本上除了数字之外的文字,写得却是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自王野猫子之手。 说来也是凑巧,这猫狗二人虽能过到一块儿去,但是性格和所擅长之事都大不相同。 李二狗子爱诗书文墨,善揣摩人心,能说会道。虽貌不惊人,但天生一副无害的相貌,脸上总是挂着与人亲近的笑容,再加上抹了蜜糖似的嘴巴,总能将人哄得团团转。 王野猫子不善言辞,性格也含蓄内敛。然而,他在算数一道上却是天赋惊人。魏阿绮一时兴起,简单地给猫狗二人讲了讲十进制的加减乘除法,王野猫子竟是一夜不寐地琢磨,第二日便能将其应用到账本的记录上,令魏阿绮欣喜不已。 “嘻嘻,还不是殿下您的那套金银米面整得好,才让店里每日一大早便排了长长的队伍,就为了尝上一口咱的新鲜吃食。”王野猫子凑到魏阿绮身前,马屁拍得甚是真诚。 “那叫‘经营理念’。”李二狗子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边倒清茶边冲王野猫子鄙视道,“猫子,不是我说你,人蠢就要多读书,况且你还这般其貌不扬……修外是不可能了,内在涵养倒是还能拯救拯救。” “我谢谢您嘞,你丑成这样,还好意思评说我的外表,真是裁逢师傅的尺——只量别人!”王野猫子虽算不上挺拔俊逸,好歹也是村里一棵草,在他们村子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存在,可受不了李二狗子的挑衅,非常不服气地怼了回去。 “我这是在劝你修内齐身,你这人咋听不出好赖话呢。是吧,比少城主?”李二狗子不嫌事大地将比碧也拉入了嘴炮圈。 比碧接过李二狗子递过来的清茶,寻了个靠柜台近的位置坐下,嘴边噙了一抹笑却并不搭话。 “我比你高!眼睛也比你大!”王野猫子却不接李二狗子这茬儿,仍然执着于外貌的争论。 “你恁高,要摘星星还是月亮?”李二狗子将另一杯清茶搁在魏阿绮跟前儿,转过头来一脸不屑地道,“你眼睛恁大,能大得过二皇女殿下?” 魏阿绮翻账本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收起,不冷不热地开口问道:“狗子见过二皇女?” “那可不,可把他给美坏了!”李二狗子还未说话,王野猫子便尖声尖气地同魏阿绮说道,还不忘剜李二狗子一眼,“说什么‘恰似人间惊鸿客,墨染星辰云水间’,酸不溜秋的。” “鸡同鸭讲,不解风情!”李二狗子回了一嘴,察觉到魏阿绮神色不对,却没往自己身上联想,只当王野猫子账本上的鬼画符让魏阿绮看得着恼了,腆着脸凑上前去问道,“殿下,您何时请二皇女殿下来咱店里坐坐呗,我给二殿下的麻辣烫多加一块炙烤牛排!” “哦?你跟她见面时,没主动邀请?”魏阿绮用余光瞥了李二狗子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害,他哪儿有资格跟二皇女殿下搭上话啊。”李二狗子正在琢磨,如何美化自己与魏阿艾的“相遇”,王野猫子毫不留情面地将其幻想戳破,“就半个时辰前,二皇女殿下的车驾从街上路过,掀起帘子往这边儿瞧了一眼,正好被这条狗瞅见了。哦哟,殿下,我跟您说,这半个时辰,就光听他背小酸诗了,就跟要饭花子挑醋担似的——卖穷酸!” “噗……哈哈哈!”比碧被王野猫子这番话,逗得刚入口的清茶全数喷了出来,正对李二狗子。 李二狗子用干巾帕擦拭着身上的茶水渍,心里念叨着还好今儿个没穿那身绣着招牌的红色工服,不然他得心疼死了。 “殿下,您瞧瞧这二人,都欺负狗子!”李二狗子撅起了嘴,冲魏阿绮撒娇道。 见李二狗子这副模样,魏阿绮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动声色地朝柜台里挪了两步。 看来李二狗子和魏阿艾还没有光明正大地碰面,那么…… “既如此,本宫就心疼心疼狗子,全了你的心愿吧。”魏阿绮合上账本,目光挪到李二狗子刻意又做作的面部表情上,勾起嘴角道。 闻言,李二狗子的眼神忽的一亮,豆大的眼睛里似射出了两道刺目的精芒,让魏阿绮觉得有些晃眼。 魏阿绮心想:“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啧啧, 世上又多了个伤心的人!” “那便请少城主跑一趟吧。”魏阿绮端起柜台上的茶水,轻抿一小口,望向比碧道,“请二殿下、海将军和小青都来尝尝风靡莹城的新吃食吧。” “啊?”比碧和王野猫子异口同声,呼出心中的难以置信。 比碧搞不清楚魏阿绮在乱点什么鸳鸯谱,难道真想成全了李二狗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非分之想?借此机会消了海澜之对魏阿艾的肖想?魏阿绮不会真对海澜之有什么心思吧…… 王野猫子平日里不爱运动的脑子也开始疯跑起来,从魏阿绮今儿个是不是喝多了,到李二狗子的撒娇究竟有什么魔力,再到李二狗子不会要飞黄腾达了吧……王野猫子得出了一个结论:撒娇确实有用,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嗯。”魏阿绮轻点头,一脸泰然自若地回应了二人的浮想联翩。 比碧见魏阿绮不似玩笑,一脸“我看你是疯了”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出了店门,叮嘱了门口护卫几句,跨上马背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李二狗子大喜过望,即刻往后厨准备食材去了,连招呼都忘了跟魏阿绮和王野猫子打。 这两人都离开后,魏阿绮寻了个离后厨和门口都较远的位置坐下,朝满脸纠结拧巴的王野猫子招了招手。 “本宫交代你这几日做的事,如何了?”魏阿绮示意王野猫子在自个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掩在唇前,轻声问道。 第85章 炮灰女配的玻璃心 “回殿下,狗子这几日都待在铺子里,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在研究您教的几个菜式。我与他皆吃住一处,没有瞧见他有什么奇怪的,可老实了!”王野猫子疑惑地瞅了魏阿绮良久,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瞧了瞧四周后,同样轻声轻气地回道。 魏阿绮心下感叹,王野猫子这不会看眼色的内在确实该修一修了,不然容易吃亏的。 “殿下……为啥叫我盯着狗子啊?难道狗子有什么问题?”王野猫子见魏阿绮若有所思的样子,却并不答话,好奇地问道。 “您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魏阿绮不答反问,故作高深的本领可算是拿捏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虽自小与狗子不对付,他身上确实有很多缺点,但是人品是绝对没问题啊,仗义。”王野猫子说着还用拳头捶了捶自个儿的胸口,力气似是用得大了些,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才挺起腰背来。 魏阿绮不禁失笑,递给王野猫子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欲起身往后厨去瞧瞧,却见王野猫子着急地站起来想要继续为李二狗子说好话。 “本宫信你,也信他。”魏阿绮猜想面前这人是没领悟她眼神中的意思,或是根本没注意到自个儿方才抛出的眼神,连忙开口打断王野猫子呼之欲出的解释,“否则,本宫怎会放心地将秘方和这店铺都交给你二人呢。” 王野猫子信魏阿绮不会骗他,嘿嘿一声笑着道:“那是,那是。” 比碧领着魏阿艾、海澜之和小青三人到时,整个大堂都充盈着炙烤肉香与红油辣味。 小青和比碧行在前,魏阿艾随后,海澜之紧跟在魏阿艾半步之后。 推门而入那一瞬,蒙着厚面巾的小青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被时刻注意着她举止的比碧捕捉到,更加确定了小青是个官感敏锐、反应力极快的习武之人。 “阿嚏……”才迈进店门,魏阿艾便被一股子油烟辣味刺激得打了个喷嚏。 小青连忙回头关切,拿出帕子想要替魏阿艾遮挡口鼻,魏阿艾却是制止了她的动作,向坐在客堂中央大桌,一直瞧着他们几人的魏阿绮,遥遥一礼。 小青也反应过来,退至魏阿艾身后,跟着行礼。 海澜之与比碧私底下本是不重这些虚礼的,但有魏阿艾和小青在,他们二人也规规矩矩地朝魏阿绮行了一礼。 魏阿绮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的猫狗二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收起了方才的嬉笑,默默地侍立一旁。 王野猫子习惯了与魏阿绮随意的相处,乍一回到下人小民的低姿态,心底略有些不忿和扭捏,自然而然地将魏阿艾和小青归到了“外人”一列。他也晓得凭自个儿的身份,是不配与皇太女、海将军和比少城主这样身份尊贵的大人物称自己人的,但内心的畸轻畸重骗不了人。与他们三人相处,让他这个背井离乡之人,重又感受到了在村里与父老乡亲们相处时的温馨与自得。 李二狗子虽是盼着魏阿艾的到来,但这种肃重的气氛实不是他所想。他本以为魏阿艾仙人之姿,定也与魏阿绮一般不拘小节,但在瞧见小青审慎的眼神与魏阿艾高傲疏离的神色后,李二狗子内心有几分失落。 “都不必多礼了。”魏阿绮隔空朝众人虚扶一把,然后冲着魏阿艾招呼道,“阿艾,快来坐。本宫听闻这家小店的吃食味道甚是新鲜,特邀你来一起尝尝。” “今儿个回城路过此地,海将军还特意与臣妹说了这家店,本想明日来瞧瞧的,没曾想倒是提前沾了大皇姐的光。”魏阿艾边往大桌这边走边道,莲步轻移,弱柳扶风。 魏阿绮向海澜之投去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并未说话。 海澜之剑眉一蹙,语气中带了一丝恼意,高声道:“这家店还是莫将推荐给太女殿下的呢,来这莹城一趟,当地美食切不可错过!” “是啊,海将军公务如此繁忙,还不忘搜罗这城中美食,确实是个过日子的贴心人。”魏阿绮先是赞许地望了海澜之一眼,后又暧昧地瞅了瞅正在小青的服侍下入座的魏阿艾。 很好,海澜之再恋爱脑,也并没有将这“辣倍儿爽”的背后隐情托出,是个讲义气的好伙伴。 魏阿艾只当没看见魏阿绮的眼神,只将目光放在面前的红油抄手上,入鼻的是并不熟悉的辛辣之气,粉黛未施的俏脸儿上带了一丝疑惑,望向魏阿绮道:“这吃食确也新鲜,臣妹未曾见过。闻此香气,似芥子末却又浓郁甚多。” 魏阿绮笑笑却不多言,只示意魏阿艾先尝上一口。 李二狗子本是求着魏阿绮做一顿牛油麻辣火锅,但魏阿绮考虑到魏阿艾怕是吃不了太辣的食物,也无法接受执箸与旁人在同一汤锅中搅食,若是让下人伺候着,光吃不亲自动手烫,火锅的乐趣少了岂止一半! 魏阿绮语重心长地与李二狗子道:“狗子啊,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把你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给她。而是要综合考虑到对方的性格和需求,要让对方开心,切莫让你的喜欢变成对方的负担和压力,这般会适得其反,将对方越推越远。” 李二狗子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煮火锅的念头,只烤了些羊肉串、牛排,下了几碗红油抄手。 “咳咳咳……”魏阿艾执起小勺,粉唇微张,咬下一小口馄饨,细嚼慢咽之下却被辣得咳嗽了起来。 魏阿绮连忙给魏阿艾倒了杯放凉的清茶,小青上前轻轻地替魏阿艾顺背,满脸急色。 “无妨,这味道虽呛人,回味起来倒是痛快。”魏阿艾用巾帕轻拭额上的汗珠,面上挂着赧然之色,似是对方才自个儿这般无礼而羞愧。 “本宫先前迫不及待地吃了一碗,与阿艾的模样差不了许多,哈哈哈……”魏阿绮笑着打哈哈,嘴上替魏阿艾找补着,心里却是在扇自个儿大嘴巴子:瞧瞧人家的言谈举止,再瞅瞅自己,这才叫名媛贵女,我就是个乡野村姑啊! 女主的光环,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炮灰女配的玻璃心。 魏阿绮也没忘了海澜之和比碧这两个望眼欲穿的小伙伴。 得到魏阿绮嘱意的二人,故作矜持地走上前来,一人端了一碗红油抄手,坐到旁边的小桌,压制着疯狂叫嚣着的馋虫,装作头一回吃这辛辣食物的模样,边吃便喊着好辣,实际上却是背对着魏阿艾主仆二人,一口吸溜一个,满脸餍足。 本不惯辛辣的海澜之,这几日未整上这一口,倒是想念得紧,连抄手带汤,吸溜了整整三大碗。 第86章 哑巴风评被害 跨坐在“红孩儿”的马背上,魏阿绮幽幽的目光投向行在前方的车驾。 请魏阿艾和小青来“辣倍儿爽”这一趟,目的是为了试探这二人与李二狗子。 在店内的一段时间,魏阿绮表面与众人言笑晏晏、谈天侃地,实则暗自密切注意着在场众人的互动与反应。 李二狗子含蓄的目光一直在魏阿艾身上逗留,小眼睛里投射出来的爱慕让海澜之也不由侧目。但李二狗子对小青却没有过多的端量,也并未有见着幕后主子时的隐晦之意,魏阿绮甚至没有察觉到三人存在眼神上的交流。 再观魏阿艾和小青这对主仆,对侍立一旁的猫狗二人,只进店之后例行的打量,其余时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魏阿绮在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更加不解了,那李二狗子此前说的主使不是魏阿艾主仆二人又是谁?亦或是李二狗子当时是在拿话诳她?他又为何要编谎话骗她? “太女殿下在为何事思虑?”海澜之本打马行在魏阿艾车架旁,不经意回头间发现魏阿绮怔怔地盯着车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遂停马等魏阿绮行至跟前问道。 “这几日劳你陪伴保护阿艾,辛苦了。”魏阿绮望了海澜之一眼,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话题扯到魏阿艾身上,语气欣慰地道,“若不是你,她恐会忧思难耐,伤及身体。” “殿下言重了,您的吩咐,末将定尽心去做。”海澜之脸上挂着笑,满眸的深情投向缓缓前行的车架,毫不避讳地同魏阿绮道,“况一切都是末将甘愿,亦是毕生所愿。” 魏阿绮眸子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唠嗑儿一般不经意地问道:“阿艾这几日可吃睡得当?都怪本宫琐事太多,倒还忽略了对她的关心。” 话头一抛出,舔狗海澜之便眉飞色舞地滔滔不绝起来。 魏阿艾每日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话,甚至每餐吃了几口大米饭,魏阿绮都不用想法子去套,海澜之就竹筒倒豆子般地如数交代了,其间还夹带不少私货,各种心疼之语、赞美之词,听得魏阿绮后槽牙酸到起飞。 “太女殿下,你说殿下她应该没瞧出我的心思吧?” “我想知道她每时每刻在做什么,想要关心她照顾她,却又怕引起她的反感……唉,我都好久没见到殿下了,不知她是否安好……” “咋的,这青天白日的,咱适才亲眼瞧见的,下马车进城主府的倩影,就是个鬼呗?”魏阿绮总算是忍不住了,朝海澜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提醒道,“阿艾还没走远呢,你此时但凡声音大点儿,她都能转过头来回你一句。”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怕是恋爱中的人脑子秀逗,导致的记忆力衰退吧,譬如痴男海澜之,嗯,单恋也是恋。 “没说上话便不算见到。”海澜之言之凿凿。 “那你让人家哑巴怎么办,强行变睁眼瞎?!”魏阿绮没好气地回道。 哑巴风评被害! 魏阿绮本想催马再溜达一会儿,但目前貌似没有办法以对待正常人的态度面对海澜之,遂吩咐道:“让海家军好生休整两日,待送阿艾离开后,我们即刻出发,前往蓉城。” 话题转得又是一个猝不及防。 海澜之一脸讶色,但稍一琢磨便反应过来,肃容道:“殿下,若蓉城果然有变,我们还是早日行事比较妥当。” 于战场一事上,海澜之是内行之人,再一结合屈苑带来的消息,便将魏阿绮的心思便猜了个八九分。他也向来知晓魏阿绮的脾性,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不好再劝,只得顺势而为,听令行事。 魏阿绮给海澜之一个欣赏的眼神,看来他还没到为儿女私情放弃臣子本分。 “那阿艾怎么办?多年未见,又失了阿苟,我这个做长姐的,也该尽尽责任和义务的。”魏阿绮望望尚且透亮的天色,一巴掌拍在海澜之已卸去甲衣的肩头,扯了扯唇角道,“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本宫不信,家国难两全。况且,蓉城之事,也不急在这两日。”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海澜之低语呢喃着魏阿绮的这两句话,忽然翻身下马,朝马背上的魏阿绮抱拳道,“殿下厚义!” 魏阿绮也下了马,朝海澜之摆摆手道:“去吧。此番随行的海家军人手恐是不够,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若有何为难,尽可来找本宫。” “喏。”海澜之应得极其干脆,上马扬尘而去。 望着海澜之消失的方向,魏阿绮泛起苦笑。 说什么家国两全,她只是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罢了。 带走,还是留下,这是个问题。 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若真将李二狗子放到她商业计划的核心,万一他真有问题,便会成为插进她心脏的一根刺,落个满盘输的下场。王野猫子与李二狗子同袍情谊深厚,难免不会与李二狗子站到一处,生起异心。 …… 是夜,风卷残叶,光溜溜的枝头震颤,“咔嚓”一声,干瘪纤细的枯枝与树干道了永别。 熟睡中的魏阿绮,忽觉眼前一片火光,意识朦胧间睁开了眼睛,尚未看清周遭,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口鼻。 魏阿绮心道不好,猛力挣扎着,却闻耳边传来细碎又急切的说话声,声音有那么几分熟悉。 “殿下,殿下,是我们啊!狗子和比少城主,殿下,你清醒一点!” 魏阿绮定睛一看,杵在自个儿眼巴前的正是比碧和李二狗子。 比碧一只手捂住魏阿绮的嘴,一只手止住她毫无章法的乱抓乱挠,被抓了两道血痕的脸上,带着三分怒气、三分愧疚与四分生无可恋。 李二狗子端着盏油灯,一边防着魏阿绮悍勇之下将油灯打翻,一边小心翼翼地附在魏阿绮耳边,企图唤醒她出走的神志。 显然,适才惊醒魏阿绮的“火光”,便是这盏油灯。 见魏阿绮不再挣扎,比碧送开钳制魏阿绮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得了魏阿绮眨眼示意,这才放开了捂住魏阿绮口鼻的另一只手。 坐起身来,魏阿绮顶着鸡窝头,板起一张想要杀人的脸,目露凶光地望着深夜突然造访的二人,捏紧了双拳,模样像极了癞蛤蟆上蒸笼——气鼓气涨。 第87章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自知理亏的李二狗子和比碧,不自然地挠了挠头,二人的动作甚是和谐。 本是蛮诙谐的一幅画面,魏阿绮此时却是笑不出来。 比碧朝李二狗子努了努下巴,接着一屁股坐在了魏阿绮榻边,背倚床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二狗子手脚局促地朝外挪了两步,然后一声不吭地双膝跪地,朝魏阿绮连磕了三个头。 魏阿绮一头雾水,挼了两把自个儿的鸡窝头,干哑着嗓子道:“起来说话!” 李二狗子仍是跪着没起,向魏阿绮忏悔道:“皇太女殿下,狗子错了,狗子不该骗您的!” “咋说?”魏阿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拧巴着脸地问道。 “殿下您往皇陵祭拜先皇夫那日,确实是小民带头煽动那些前一日捡了金元宝的百姓……小……小民背后指使之人,并非二皇女殿下。”李二狗子磕磕巴巴地叙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敢抬头看魏阿绮的神色,“小民畏惧被殿下惩处,也害怕被那位指使我的白衣公子找上门,故而……故而撒了弥天大谎。殿下恕罪,小民……您要如何处置,小民都是罪有应得!殿下以诚待小民,小民却这般不知好赖,小民惭愧!” 所有回忆一瞬间涌入大脑,魏阿绮双眸如幽黑的潭水,原本跳动在瞳仁上的火光被尽数吞噬。 “那白衣公子是何许人?”魏阿绮犀利的目光落在李二狗子身上,刚睡醒的嗓子有些干哑。 “小民也不知那杀千刀的是什么人。”李二狗子哭丧着脸,怅怅不乐地道,“他身手甚是了得,以金元宝是皇家之物相要挟,又以让小民独占金元宝为诱饵……小民这才利益熏心,答应配合他做了那场戏……” “呵呵,好一个身手了得,好一个利欲熏心。”魏阿绮轻笑一声,语气中充溢着讽刺问道,“确定是‘公子’,而不是‘似男非女’的神秘人了?” “这……确是位身着绫罗绸缎、模样俊俏的公子!”李二狗子浑身抖筛糠似的,又是一个头重重地磕下道,“小民自知罪不可恕,殿下息怒。” “你知道本宫在问什么,那人的身份、长相、意图……将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悉数道来。”魏阿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冰冷地道,“本宫不需要你千般万般地请罪,留着你便是为了挖出那幕后之人。” 李二狗子的额头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神色黯然,瓮声瓮气地回道:“小人从那人的衣着与谈吐中,确能看出贵不可言来,但是他的身份……小人的确不知。不过那人之外貌和气质确是小人这辈子瞧见过的,最为出色的,比之海将军还要胜上不少,若是能再次遇见,小民定能认得出!” 这是李二狗子的实话,也是在赌,魏阿绮即便不看这些日子来相处的情分,为了钓出这个害她损失了一大笔钱财的幕后主使,也会暂时饶他一命。 “况且马羊城的贵公子哥儿们,喜着白衣且常在街头巷尾抛头露面的,也寥寥可数。待回到马羊城,小人定尽全力协助殿下,将这奸诈之徒揪出来!”李二狗子很快地冷静下来,继续补充道。 “你都将这人的特征说得这般明显易辨了,本宫还需要你的协助?”魏阿绮唇角微勾,戏谑地望向整个上半身都趴在地上的李二狗子。 李二狗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话声音有些发抖:“那……皇城里贵胄甚……甚多,不乏俊逸郎君,难……难免认错……” “本宫乃皇太女,疑罪从无之权还是有的。”李二狗子磕磕巴巴的话还没说完,魏阿绮便将其打断了,语气轻飘飘的,不甚在意的模样。 疑罪从无,这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在这烧着炭盆的寝屋内,李二狗子不知自己汗溜溜的脸,究竟是热的,还是被冷汗浸渍的。 看来是魏阿绮平日里太过和颜悦色,让他这种卑贱小民产生了阶级可越的错觉。 权势与地位终究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魏阿绮一句话便可定他人之生死,他与王野猫子至始至终都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之辈罢了。 东窗事发的后果,李二狗子料想过千次万次,哪般都是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当魏阿绮向他释放出善意时,李二狗子也有过将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但话到嘴边终是哽住了。他从来不会高估人性,也从来不会轻易地拿自己的命来赌。 李二狗子自知逢赌必输,以前赌钱是,赌信那白衣男子也是。 “怎的不说话了?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言巧辩的嘛,你要是说动了本宫,说不定便不治你这欺瞒哄骗之罪了。”魏阿绮瞟了一眼默不作声良久的李二狗子,开口之言听不出任何情绪。 比碧不晓得何时坐直了身子,整个人被疑云笼罩着,很识趣地憋着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疑问,表情很是扭曲。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于殿下跟前卖弄。”李二狗子直起贴地的上半身,依旧低垂着头,双眸黯然无神,俨然一副服罪的模样。 “这可不像本宫认识的你啊,你大可再编些个由头将此事圆了。”魏阿绮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锦被,“这急匆匆地跑来认罪,难不成是大半夜的良心发现了?” 一旁的比碧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对啊二狗子,你倒是说说,那小青才说了不到两句话,你便吓成那样……我将人赶走之后,你便嚷嚷着非要立刻见太女殿下……究竟是为何啊?还有你俩这……” “呵呵,原来如此。”魏阿绮轻笑出声,回了比碧一个高深的眼神,瞧得比碧更加瞎子望天窗——不明不白。 “殿下明智,早便晓得小人扯谎,倒是小人整日里似那跳梁小丑,在您跟前耍小聪明。”李二狗子这时终于说话了,摆摆脑袋自嘲地道,“若不是今夜那侍女小青来找小人,小人竟不知殿下早有猜疑与试探……想必,在小人那番自作聪明的谎话出口那一刻,殿下便是不信的。” “难不成你会随意相信一个曾于你不利之人?”魏阿绮沉了沉眸子,抿唇轻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本宫又怎知,你不是在为小青和本宫那二皇妹开脱?” 比碧接收到魏阿绮的信号,立马起身将温在炭盆上的茶壶与桌上的两个白瓷杯一并拿了过来,给魏阿绮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茶水。 第88章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魏阿绮咕噜噜灌了一整杯茶水,感觉口中的干涩缓解了不少,示意比碧再添一杯,手指握着白瓷杯晃悠悠的,冷冷的目光投向垂首的李二狗子。 “殿下,小人属实冤枉!”李二狗子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激动地说道,“小人此前确实是在打胡乱说,未曾想竟这般巧合,二皇女殿下和侍女小青与小人所述的情况如此吻合……可小人这种身份地位,在结识殿下您之前,怎有机会接触到二皇女殿下……” “那小青大半夜去找你,作何解释?”魏阿绮轻挑黛眉,幽幽地盯着茶杯里泛着些许黄绿色的茶水。 “她……她以为小人白日里给菜里下泻药……”李二狗子苦着脸解释道。 魏阿绮将目光从茶杯挪回到李二狗子身上,眉头微蹙,一副“你当我是傻帽”的表情。 “那个,殿下,我可以作证。”比碧适时地开口,脸上的笑莫名其妙。 见魏阿绮将疑惑的目光投到自个儿身上,比碧收敛了笑意,继续道:“我就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所有对话,小青确在质问二狗子为何在饭菜里下药,让二殿下与她拉了半天的肚子……” 说完又望向李二狗子,颇为好奇地道:“狗子你真如此大胆,给二殿下下泻药,还是……” 比碧意味不明的目光掠过魏阿绮的脸,并未将话说完。 “小人哪儿敢!饭食同锅而出,太女殿下与比少城主您们都无事……”李二狗子立马抢话道,整张脸皱成一团,“想必她们是不惯辛辣,伤了肠胃,这才……正如太女殿下此前所言的‘不耐受’,小人还控制了火锅底料的用量,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好嘛,那顿红油抄手的威力果然是不小,让小青与魏阿艾闹了肚子,小青不忿,趁着夜色寻睡得正酣的李二狗子算账去了。 魏阿绮将茶杯凑到嘴边,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白日里小青虽面面俱到地照顾着魏阿艾,却没有开口说过话。想来李二狗子是在听到听到小青独特又富有磁性的嗓音,这才回过味儿来,将魏阿艾主仆二人与之前自个儿撒下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联系起来,反应还真是够灵敏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你认为绝不会发生的事情,往往发生得猝不及防。 你撒下一个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只要一涉及那个话题便胆战心惊,从此生活在了心虚与谎言之中。 谎言被戳破那日,熟人之间尴尬疏远也就罢了,若惹上个不好得罪的主儿,散些钱财息事宁人还好,就怕严重起来,恐是会危及自身性命,譬如此时的李二狗子。 “你又为何出现在他的住处?”魏阿绮并不理会李二狗子,转头问起比碧来。 “说来也是凑巧。”比碧自顾自地添了半杯茶水,脸上颇是得意地道,“亥时左右,我从母亲的书房议完事,回尚景园的路上,看到小青鬼鬼祟祟地朝矮墙那边摸去……” 本就对小青好奇得紧的比碧,敛气屏声地跟了上去。以他的轻功道行,只要不出现意外,绝大多数的练家子都察觉不到。 比碧跟着小青,一路飞檐走壁,朝“辣倍儿爽”所在的街道去了。 小青一路摸到了后院,一个闪身避过了巡夜的两名护院,直奔猫狗二人的卧房去了。 过河的遇上摆渡的——巧极了!王野猫子当时正在前厅柜台苦背魏阿绮新留下的九九乘法表,早早睡下的李二狗子便遭了殃。 比碧掩藏在暗处,眼见小青一个老鹰捉小鸡将床榻上睡得口水直流的李二狗子拎了起来,屋外檐下的光透过大开的窗,将二人的身影映出个大概得轮廓。 比碧瞧不清二人的面色,只听小青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地道:“说,你为何下药害二殿下!” 李二狗子被这么一拎一吓,睡意全无,作势就要喊人,被小青一把捂住口鼻,重重地压在墙上,冷光一闪,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老实点,我的匕首可不长眼!”小青凛声威胁道。 李二狗子的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目光呆滞,不知是被匕首的寒凉震慑到,还是深陷在某段惊悚的回忆中,无法抽身。 “是不是皇太女指使你在白天的饭菜里下了泻药?为何只有二殿下与我身体不适,其余几人都无事!说,你们究竟有何意图?”小青的嗓音磁性如奶油小生,如冰泉落地,本是温润清透,但配上小青裸露在面巾外的婉约瑰丽眉眼,又有种怪异的魅惑。 口鼻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可李二狗子的窒息感却更加浓烈了。 眼见李二狗子一动不动,进气没有出气多,比碧心道不好,抄起手边不晓得啥黏糊糊的一坨东西,往小青掷去。 破空声音传来,小青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投掷物,这才注意到暗处的气息涌动,遂将李二狗子往那隐秘的角落一扔,飞身出了屋子。 比碧轻轻接住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李二狗子,怕暴露身份,被还未走远的小青察觉,及时出声在李二狗子耳边轻声道:“狗子,是我,比碧,莫出声。” 李二狗子在熟悉的声音呼唤中,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了比碧的胳膊,恳求道:“少……少城主,求求您带我去见皇太女殿下,现在!” 比碧一整个愣住,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拍了一把李二狗子的背道:“你吓傻了?别怕,我在呢。” “事出紧急,关乎性命,求您了,少城主!”李二狗子带着哭音再次恳求道,抓着比碧的手收得死死的,试图以此向对方传达自己的迫切。 比碧沉思了片刻,寻思着小青大概走远了,便捞起身材瘦弱的李二狗子,抄小道回到了城主府。 “事情就是这样了。”比碧挠了挠右手心,望向表情甚是精彩的魏阿绮道。 “对了,你衣架旁边桌子上的瓷碗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啊?滑溜溜又黏黏糊糊的,手感甚是奇怪,还有点……恶心。” “是刮了皮的生芋头。”李二狗子瞧了瞧比碧不停挠着的右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猫子说要用来雕花样儿,让食客更觉新意。” 比碧满脸黑线,难怪她从“辣倍儿爽”出来,就一直觉着右手心发痒,不过还好不是啥恶心的玩意儿,心里头倒是有些安慰。 魏阿绮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89章 违法乱纪的贼船 这一晚上的事情,起承转合,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又十分怪诞可笑。 今日从店里回城主府的路上,魏阿绮便已打消了对李二狗子的疑心,方才那般急言令色,一来是将起床气与受李二狗子欺骗的不满一股脑撒出来,二是想从李二狗子嘴里炸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纵然有再多的巧合,魏阿绮也并不相信魏阿艾会这般大费周章,在魏阿苟去世的那两日算计于她,并且还是这般小儿科的章法,最后也没讨到个什么好处,一切被她轻松化解,不了了之。 并且,在储君册立大典那日,魏阿绮丢失金元宝是偶然事件,她是打着裹挟巨款穿越回原世界的主意,才命人缝了暗袋,偷藏了那么些个珠宝玉器。 饶是魏阿艾再能耐,亦不可能事先知晓。 那幕后之人应是临时起意,在当街观礼之际,正好瞧见李二狗子等百姓捡到了魏阿绮无意中掉落的金元宝,故而略施小计,给她添个堵罢了。 至于那人到底属于哪方哪派,暂不得而知。 毕竟马羊城的势力错综复杂,天下诸国之间的关系也晦暗不明,魏阿艾或许是主掌大局的总舵,只不过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件,她应该并未参与谋划。 “小人有罪,不该欺瞒于殿下!但小人与二皇女未有任何勾结,还望殿下明鉴!”摸不清魏阿绮究竟作何想的李二狗子,试探性地出声认罪道。 “本宫省得。”魏阿绮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摆起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道,“本宫暂且不治你的罪。若你当真替本宫找出了那日指使你的白衣公子,本宫可酌情定罪,既往不咎也不一定。” “谢太女殿下不罪之恩,小民定当竭尽全力,将那不忠不义的奸诈险恶之徒揪出,剜其心、掏其肺,替殿下出气!”李二狗子得了魏阿绮的赦令,双眸一亮,又回归了口若悬河的本性。 “怕是为你自己出一口气吧。”魏阿绮好笑道。 随着魏阿绮的这一声笑,屋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李二狗子与比碧互视一眼,也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殿下可是醒了?”寝屋外间的云姑听见屋子里有动静,拧着眉头,连忙出声询问道。 屋内三人霎时收住了笑声,眨巴着眼睛互相示意,又不约而同的捂住了嘴巴,眉眼弯弯。 “本宫有些渴了,起来喝口茶水,正欲睡下。云姑也睡吧,不必守着了。”魏阿绮装出刚睡醒的声音应了云姑,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殿下有事便唤老奴,老奴就宿在外间。”云姑不疑有他,轻声回应了魏阿绮一句,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子,确定屋内没有动静了,才躺回了外间的矮榻。 “既然事情已然说清,你们便安心回去吧。二皇女那边,本宫明日亲自去看看,消了她们主仆的疑心。”魏阿绮饮尽杯中茶水,将杯子递给比碧,示意她将茶具收整好,又将覆在背上的被子拉到身前,正欲躺下之时,又补充了一句,“明日店里打烊之后,咱秘密基地见。就咱四个,海澜之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比碧才拾掇完,还想问问今日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转头却见魏阿绮已经闭眼躺下了,只剩跪在原地的李二狗子瞪大了不可置信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仿佛在感叹:太女殿下的心可真大! 此刻,比碧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右手心痒多了,遂抬起了一双爪子,将疑惑的小脑瓜抓了又抓、挠了又挠,惹得李二狗子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爪子。 翌日。 操劳过度祀祭清吏司古瓣大人遇风寒,高热迷糊,头晕眼花说胡话。 歇了一日之后、身体好转不少的尚书令大人屈苑,因水土不服致全身水肿,不良于行。 这两位可主事的大人物,在一日之内相继病倒。 迎丧送葬队伍的归期在即,云姑只得临危受命,迎头顶上,操持起大小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魏阿绮坐在秘密基地的餐桌主位上,用茶杯刮了刮浮沫,轻啜一口冒着热气的清茶,表情与心情皆是一派怡然。 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坐在魏阿绮对面,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眼色,不晓得在这般境况下,魏阿绮为什么还一副甚是舒心的模样。 坐在魏阿绮左手边的比碧,默默地朝身边的这个罪魁祸首抛去一个白眼,又在心底狠狠鄙视了一番自己这个帮凶。 自从上了魏阿绮的这艘贼船,比碧发现自个儿行起事来,越发像个违法乱纪之徒。 魏阿绮才不理会面前仨人心里头的小九九,反正她的计划目前进行得很是顺利。云姑这个“监视器”甩开了,李二狗子身上的疑虑也洗清了,她也得好生盘算一番接下来的事情了。 “狗子、猫子,你二人可想回云山看看?”魏阿绮将烫手的茶杯放下,望向对面的猫狗二人道。 还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闻言,皆是愣怔了一瞬,随即眼眸发亮,又渐渐消退。 “殿下,实不相瞒,狗子离开的这些年头……做梦都想回云山。想再抚摸村口那棵常青香樟树凹凸不平的树皮,再去后山的巨石上眺望一圈圈盘山而建的水田……”李二狗子眸光闪烁着,嘴边的笑意漾开,语里是明媚的憧憬,又有化不开的惆怅,“可小民已经没有家人在世了,即便是回了,也是空寂寥……” 王野猫子将手轻轻搁在李二狗子的肩头,垂着脑袋不知在思虑些什么,半晌才开言道:“我当初也是因为家人皆遭了难,伤心之下断了念想,才默默地离开了村子。原是打算出来之后投奔狗子的,但没料到外面的世界如此之大,一时却不晓得要往何处寻。一路辗转好多个地方,也算是有了点见识,但是这心里头还是念着家的。” “殿下,猫子想回家!”王野猫子突然抬起头,郑重地望着魏阿绮的眼睛道,“给父母妻儿上柱香,听乡亲们在村口拉呱,再躺躺怎么烧也烧不热的炕头……” 王野猫子哽咽起来,换李二狗子将手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就像幼时父母哄睡那般。 魏阿绮和比碧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一直在生活的跌宕之中起起伏伏的比碧,望着此刻互搂住肩头的猫狗二人,那些潜藏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孤立无援望月兴叹的辛酸,只有尝过的人才知晓其中滋味。 魏阿绮鼻尖发酸,她想念那个世界的妈妈,想念那一张张曾对她释放善意的脸庞,还有她的两室一厅小爱巢……这都好几个月了,不会已经被银行收走,让法院拍卖了吧…… 第90章 插两把剁骨头的大斧刀 “那就回吧!”魏阿绮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把沉浸在失意惋惜中的三人给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氛围终结者吧! “本宫与海将军这两日,将往蓉城出公差,二狗子和野猫子便一道回去瞧瞧吧。”魏阿绮见时机正好,气氛也烘托得到位了,就便将今日召集几人的意图缓缓道来,“本宫此前便有过承诺,会与狗子一道回云山过年。此行虽然仓促,也许待不到过年,也勉强算是应了诺。陪你二人回乡一趟,亦浅浅全了朋友之谊。” “朋友”一词入耳,猫狗二人皆有些惶然。特别是李二狗子,昨夜才经了魏阿绮那一番拷问,青黑眼圈高高挂,怎能受这般抬举,直觉魏阿绮并非为了一解他二人的思乡之切,而是另有所谋…… 可是狗子能说啥呢,望着皇太女殿下挖的深坑,狗子只能笑呵呵地往下跳,腾空那一瞬还要抽出空来,朝扛着锄头的祸首头子竖起双手大拇指,大喊“殿下威武”!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面对拳头梆硬的混蛋,自保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也成为一个混蛋。 “王野猫子谢太女殿下成全!”片刻惶惶之后,王野猫子郑重地朝魏阿绮行了一个稽首礼。 虽晓得魏阿绮私底下不喜受人跪拜,可王野猫子只能以此来抒发内心的激动与感谢,最朴素也最真切。 “本宫既以‘友’之一字与你二人相称,这些事情便是朋友的分内之举,你二人不必言谢。”魏阿绮朝犹豫着是否也要行跪谢之礼的李二狗子,递了个眼色,示意其将王野猫子扶起,和颜悦色地道,“不过,朋友嘛,讲究个你来我往。待回了云山,你们与乡亲团圆之际,也可顺手帮本宫一个小忙。是为帮本宫,也是在帮你们自个儿。” “殿下请说,猫子定替您在两匹肋骨上都插刀,那种剁骨头的大斧刀!”将将站稳的王野猫子听魏阿绮说需要帮忙,便忙不迭地开口表忠心道。 “哎呀,那叫‘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让你去插朋友两刀!”李二狗子迅速甩开还扶着王野猫子的手,一脸嫌弃又躁郁地道。 本来心里头还在吐槽魏阿绮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被脑干缺失的王野猫子这么一闹,李二狗子的七筋八脉似被堵住了,梗地难受。 “都是插刀,这不一个意思嘛!”王野猫子颇是不愤地回嘴道,“殿下肯定懂我的,才不跟你似的,鸡蛋里头挑骨头,吹毛求屎!” “那叫‘吹毛求疵’!”李二狗子顿觉血气翻涌,朝王野猫子龇牙道,“你读书都读到粪坑里去了?!” 王野猫子回了李二狗子一个瞪眼儿,双手叉腰道:“你别血口吐人啊,明明是你喜欢在蹲茅坑的时候看书的……还学着达官贵人们用纸擦……” “打住!”眼见话题越跑越偏,魏阿绮生无可恋地吐了一口浊气,高声喝停道,“你俩回头慢慢论,咱今儿先谈谈回云山的事儿行不?” 猫狗二人气鼓鼓的,皆是谁也不服谁的模样,却也识趣地住了声。 先将情绪平复下来的,是向来能屈能伸的李二狗子,看来多遭受社会的毒打也是有好处的,瞧这情绪管理能力,就是一个“老龙王搬家——离海(厉害)”。 只听李二狗子平和的声音响起:“狗子大胆猜测,殿下所托,应是与神草果有关。” “不错!”魏阿绮朝李二狗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开始交代起任务来,“无论是‘辣倍儿爽’,还是计划中的新菜式、新铺子,都需要足量的神草果为依托。故而此次回乡,你二人务必查明神草果目前的产量,询问乡亲们是否有以扩大种植规模挣银子的意愿。” 觑了觑表情认真的猫狗二人,魏阿绮继续一脸正色地道:“本宫亦会抽空往云山一趟,勘察神草果生长的地势土壤条件,若是云山内有可供批量生产的条件,本宫可想法子让官府为乡亲们修筑道路以便于行。” 王野猫子感激涕零地望着魏阿绮,眼角隐隐溢出些泪花。而李二狗子却是不动声色地耷下脑袋,朝魏阿绮龇了龇牙,心中的吐槽之声喧闹不已:“是哪两个混蛋曾义正言辞地对我亲口承诺,今年不仅会陪我回云山过年,还会命驻边的海家军,为云山村民修一条路的?(给有兴趣的朋友,指路第四十七章)面前这个混蛋不记得了,另一个混蛋怕也是闭口不认吧!冷静冷静,世界如此美妙……” 作为混蛋之一的魏阿绮本人,确实将此前的承诺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的她,与王野猫子面上的神色并无二致,正被方才自个儿的一番大义之言,感动得一塌糊涂。 比碧听着三人的互动与打算,眸色一暗。 此时此刻,比碧就像一个局外人,伙伴们的热火朝天,她插不上话,亦没有一个字与她有关。 李二狗子抬起头时,正好瞥见比碧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沉吟片刻,朝比碧一拱手道:“我与野猫子离开这段日子,便劳烦少城主看顾‘辣倍儿爽’了!” 忽然被拉入群聊的比碧,有一刹那的茫然,飞快地调整好情绪后,豪爽地朝李二狗子摆摆手道:“哪里的话,‘辣倍儿爽’是大家合开的店铺,打理铺子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劳烦不劳烦的。” “既如此,那咱的铺子就托付给你啦!”被李二狗子一席话点醒的魏阿绮,转过头来一把拍在比碧肩头,笑望着她道,“‘辣倍儿爽’是我们前期的一次尝试,目前看来还算是成功,正挑动百姓味蕾之际,断不可半途而废。我看尚景园小厨房的那个哑巴丫头还不错,若是抓紧调教一番,也可顶一段时日。” 比碧会意,向魏阿绮点头道:“小娅是城主府的家生子,打小在我院子里做事,是个伶俐可靠的丫头。回头我定好生交代于她,也会盯紧这丫头。不过这厨下之事,还得狗子和猫子去叮嘱教导。” “少城主放心,我与猫子临行前,定会将日常的菜谱、营业打理等基本的事宜一一说明。”李二狗子朝比碧会心一笑,诚恳地道。 比碧朝坐在对面的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分别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我还以为少城主会同我们一道走……我们五个可是小伙伴啊,才相处几日,这就要分开……诶,二狗子,你踢我干啥!” 第91章 既忧又怒秃了顶 李二狗子暗暗地咬紧了后槽牙,微垂着脑袋侧向王野猫子,警告地剜了这傻猫一眼。 比碧面上挂着些许不自然,被强压下的寥落之意,又在心间盘旋,久久不落。 她一直是个敏感的人。 这些年来的历练,让比碧在官场上从善如流、虚与委蛇,但她心中始终有一处净土,里面住着年幼怯懦的自己,与另一个总是装作一副端庄老成的小女孩儿,魏阿绮。 有的人,用一辈子治愈童年;而有的人,用童年的那一束光,治愈余生所有的不平与不幸。 比碧并非如王野猫子那般,因这五个人的小团体暂时的分别而沮丧,她没有这般多情。她那颗心,因为与挚友的再一次分离而下着滂沱大雨。 在与魏阿绮重逢的那一日,比碧便知晓,这来之不易的重聚,不过是更长久的别离之序曲,挥手一别是迟早,再次相见难从心。 比碧不怨世道,不恶皇权,只哀自己势不够、力不足,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在魏阿绮身侧的位置。因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份,迈向魏阿绮的每一步,都须得走得谨慎非常。瞻前顾后的行事风格,注定了比碧这条路会走得更加艰辛,抵达终点的时间也被无限拉长。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魏阿绮,朝比碧莞尔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勾起嘴角道:“有离别才会有相逢,为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我们,即便分隔多地,亦是一个完整体。只要心在一处,便是陪伴,任它万水千山,我们情分永如初见。” “嗯,永如初见!”比碧心中的阴翳被魏阿绮一席话驱散,灿然一笑附和道。 自觉说错话的王野猫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瞧见魏阿绮和比碧面颊上的明媚,不自禁地望向身旁的李二狗子。 二人目光相碰,和煦的笑容滋养着内心的希望,贫瘠的土壤也有孕育种子的资格。任外界风再烈、雨再大,富足的心儿会自产阳光与氧气,荒原终有一日会绿意盎然,焕发勃勃生机。 往年的莹城,在这个时节,总是烟雨蒙蒙,若有似无的寒风,直透进皮肤里,随着血管畅游全身。 而今年,却是破天荒地连着三日晴好。虽说寒气如旧,耐不住那晕眼的日光,砸在人们的身体上、心里头,硬生生地砸出一身御寒的正气。 魏阿绮骑坐在在枣骝色骏马上,海澜之为其牵引马绳,在午未国与辰巳国界碑处站定,二人皆着一身银色软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皇妹拜别皇太女殿下、拜别故国!此去辰巳国,定紧遵使命,审慎行事,勿增面子于家,但勿掉面于家!”魏阿艾大步行至魏阿绮马前,一袭白衣飘然,朝魏阿绮躬身拜下。 今日的魏阿艾,似乎少了些前几日的柔弱自持,莲步轻移换做稳健的大步子,迈出了身为女尊国嫡出二皇女的英姿。 望着这般的魏阿艾,魏阿绮心中不住叫好,这才是大女主该有的飒爽。她欣赏每一个自信果决的女性,她想看到的不是如今天下,用男权女权加剧“性别独立”的局面,而是各自的“不依附”。无论男女,给予自己安全感,做自己的依靠。 “起来吧!”魏阿绮在马背上凌空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但音量却是不小,让肃立的两国将士皆能将将闻得,“你且安心去吧,这一切的劳苦与功绩,午未国君臣子民皆看在眼里、瞧在心底,不会负了你,亦不会放任小人欺你!待质子之期结束,本宫定亲自来迎你回家!” 魏阿绮说着话,目光从魏阿艾身上,转移到对面那一排排森然而立的辰巳国兵士身上,最后定在辰巳国营城主帅开疆的头顶。 开疆一直死死地盯着魏阿绮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卯足了劲儿向她射来一道阴狠的目光。怎奈坐在“红孩儿”背上的魏阿绮,只将眸子定在开疆的脑壳顶上,凭足而立的开疆一番折腾,实属枉然。 不晓得开疆是特意做了发型,还是这几日既忧又怒秃了顶,那一片光溜溜反射着阳光,刺得魏阿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光溜溜的头顶与光秃秃的边境线,真是鸳鸯一对儿——两相配。 魏阿绮与开疆的交锋间,魏阿艾已经起得身来,向魏阿绮再一拱手,便翻身上了小青牵来的黑色骏马。虽是刻意隐藏了功夫,但跨马的动作比之魏阿绮利落不少,把海澜之看得那叫一个星星眼。 魏阿艾的白色衣袍与发带迎风而扬,侍女小青黛色素袍随风而动,一主一仆,一人一马,一白一青,一前一后。 本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然与怅惘,魏阿绮的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首歌儿: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前年修此身,啊啊啊啊~ 难怪魏阿绮一早瞧见魏阿艾和小青二人同时出现时,总有种怪异的熟悉之感,这不正是白娘子和小青的搭配嘛……这莫名的梦幻联动啊!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逐渐被紧随其后的队伍吞没。 圆日没入云层,金光瞬间消失,天空也暗了几分。 魏阿绮正欲催马转身,却被对面粗声粗气的开疆叫住:“午未国皇太女殿下,别着急着走啊。” 开疆直面午未国将士不善的目光,嘴边狡诈一闪,仰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魏阿绮的脸道:“您这一身儿铠甲倒是威风,今日应是打算亲自操演兵士吧。本将军素闻您文才之名在外,不料您竟在武兵操士一事上亦有涉猎,属实让本将军以及我辰巳国众将士钦佩!不知午未国皇太女可否赏脸,与莫将切磋一二呢?” “开疆将军莫要玩笑,我午未国皇太女殿下身尊体贵,可不是何等粗犷武夫有资格讨教的!”一向与开疆不对付的完穗立马开口,厉声驳斥道。 “开将军素以蛮力煞人,若是伤了太女殿下,知道的人是说开将军您没收住力道,不知道的可要给您安个以下犯上、故意挑起两国事端之罪了。”海澜之上一秒还沉浸在魏阿艾离去的伤感之中,下一秒便神色一凝,加入了这场不见刀剑硝烟的战争。 “嗐,两位将军不必如此词严令色。”开疆右手掌大张,在头顶的那片光溜溜上摩挲了两把,皮笑肉不笑地道,“既是切磋,项目和方式都可商量,直接让你们皇太女定亦可。本将军驰骋沙场这般岁月,肯定不会与一个连战场都未上过的小丫头为难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哈哈哈……” 在开疆的言语挑弄之下,辰巳国一方的将士们起哄声四起,笑作一团。 第92章 感觉自己又行了 “开疆老儿,你们莫要太过分了!”完穗涨红了脸,厉声呵斥道。 午未国一方的将士们,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手背青筋暴起,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拔剑冲锋,杀对面那群碍眼的鳖孙儿一个片甲不留。 “哼,皇太女,是应是逃,给个痛快话啊!”开疆朝身后打了个“停”的手势,双手抱胸仰视着魏阿绮道,满是轻蔑之意。 “开将军如此盛情,本宫若是拂意推却,岂不是让你的郁郁之症加重,秃顶掉发愈发严重!”面对开疆的咄咄逼人,魏阿绮开口却是不疾不徐,钩子一样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甩向开疆溜光的头顶,“开将军多年劳战,于战场浴血讨生,如若在这般不老不壮的尴尬年岁,因本宫的一次拒绝而郁郁而终,岂不是要闹个大笑话。本宫可不愿做那恶意伤人之事,为了开将军的身体健康,本宫应了你的请求便是。” 此言一出,无论是午未国还是辰巳国的将士们,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开疆的头顶,都想欣赏一番开疆头上的荒原,奈何开疆生得高大,大部分人都未能一饱眼福。 开疆觉得自个儿的脑壳发凉,下意识地伸手覆在头顶的光洁处,又在若有似无的嗤笑声中回过神来,迅速将手抽离,旋即反手拉过离自己一臂远的副将,一个大比兜扇得来不及反应的副将头晕眼花,硬生生地摔倒在地。 “笑,笑什么笑!是不是你半夜偷偷潜进本将军的大帐,将本将军浓密如云的顶发给剃了?难怪本将军睡觉时,老是觉着有人鬼祟进出!”开疆似是还不解气,又朝那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的可怜副将踹了好几脚,直踹得他吐了好几口鲜血,遂喘着粗气高声命令道,“来人,把这意图对本将军不轨的刺客拖下去,打五十军棍后沉塘!” 立马便有两名亲卫快步上前,将那名奄奄一息的副将拖了下去。 开疆显然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恼羞成怒,又暂时拿滋事的魏阿绮没有办法,故而让抓这无辜的副将撒气,直接将一口黑锅盖到他头上,顺道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辰巳国的军士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皆是冷眼旁观,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而目睹这一切的魏阿绮,却是心中生寒,紧握马缰绳的手心不自觉浸出汗意,强压下心底的惊怒与骇然,尽量保持住面部表情的镇定与漠然。 魏阿绮强忍着,不去与那无辜遭难的副将共情,也莫在这不合时宜的情形下圣母心发作。 想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魏阿绮默默替自己捏了把冷汗,她这副小身板,能被开疆一巴掌给拍进icu! 一会儿子若是计划不成功,赶紧道歉跑路;若是计划顺利,那便挖苦嘲讽两句之后,立马溜之大吉! 被阴翳与狠戾笼罩着的开疆,朝正在被士兵清理着的那摊血渍,吐了两口老痰。 脑海中浮现起近日来赤条条与他在大帐中嬉闹的军妓、源源不断的繁琐军务,以及好几封斥责他未照顾好自家亲侄的家书,开疆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凶狠的目光迫向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魏阿绮。 “只不过闹了段不打紧的小插曲,让皇太女见笑了!我们还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吧。”开疆一句话揭过适才的残暴行径,也不接秃顶这个话头,只死咬着与魏阿绮比武之事,势必要出了胸中的恶气,“既然皇太女欣然应承,便莫再拖延了,比什么、如何比,请皇太女快些做决断吧,本将军可是期待得很呢!” “本宫就欣赏开将军这般爽快之人!既如此,本宫便结合自身所长,提个主张吧。”魏阿绮从容不迫地开口道,“诸君也知,本宫不擅武之一道,只在年幼时受过些射术方面的教导,亦是不善不精。今日便简单试试定靶射箭吧,开将军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好!”开疆笑得极其轻蔑,心中对魏阿绮又看轻了几分,一边眼神示意亲卫布置场地一边朗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定靶射箭是射术的基本功。基本功越是扎实,射箭一道方能行得更远、拓得更宽。本将军今日便要好生领教一下,午未国皇太女殿下的威风了!” “既然开将军无异议,那便着手准备吧。”魏阿绮仍是一派淡定从容,向担忧与愕然交织一身的完穗微微点头,吩咐道。 欲言又止的完穗,只得领命下去准备,才刚转身没走两步,又听魏阿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接吓得她一个踉跄。 “哦,对了,本宫力气小,军中的常规弓弩,本宫怕是拉不开,须得寻普通人所用的弩箭才行。” 魏阿绮话音一落,两国将士手上的动作皆是一滞,面部表情甚是精彩。更有甚者,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直勾勾地瞧向魏阿绮,想听她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这位皇太女殿下是为比试,还是为出丑?! 魏阿绮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自顾自地翻身下马,无视众人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原本还以为魏阿绮会在比试项目上,玩儿些鬼花样的开疆,见魏阿绮确实是要实实在在地,跟自己比一场定靶射箭,心气高涨,必要教魏阿绮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重新做人。 开疆感觉自己又行了。 “来啊,将本将军的三石弓搬上来!”开疆大手一挥,说话时暗注了几分内力,加重了“三石弓”这三个字的字音。 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三石和约三百六十斤。有三百六十斤拉力的奇人,魏阿绮只晓得一位,便是她原本那个世界中,东汉末年的名将,黄忠。 开疆一身蛮力,确实有狂妄的资本,不过狂妄过了头的人,也容易在阴沟里帆船呐! 魏阿绮皱着眉头,于正在布置中的场地里来回踱步,看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比试而恼火,实则是在默默忖量着她一会儿与开疆站位的距离。 注意到定在自个儿后脑勺上的烫人目光,魏阿绮转过头来,朝目光的主人海澜之宽慰一笑。 想了想又踱到海澜之跟前儿,与他悄摸摸地嘀咕了两句,只见海澜之眼神复杂地盯了魏阿绮好一会儿,随即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两名亲卫将开疆的三石弓搬了上来,额角皆沾了几分湿意,看来于他们二人而言,这弓确实不轻。 一刻钟后,临时靶场布置完毕。 简易的靶场,应魏阿绮的要求,只备了四个方形箭靶,划了两道起射线,两个走兽壶分置于魏阿绮和开疆身侧各一。 只是比试二人之身份太过特殊,故多置了些安全防护措施,这才多花了点时间。 魏阿绮与开疆在起射线前站定时,掩行于乌云之中的那轮圆日,总算是突破重围,再一次向世人炫耀它那身金光璀璨的胄衣。 第93章 小刀捅屁股——开了眼了 在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以手掩眸,视觉好一会儿才重新调整恢复过来。 锃亮的三石重弓,反射着刺目的金光,让才恢复视线的众人,不自觉地又是眼睛一眯,心里头也漾起别样的情绪,那是对力量的瞻仰,对即将发生的这一场比试的期待。 开疆很是满意众人集中在他那把三石弓上的目光,面上尽是忻忻得意之色,高昂起下巴,鼻孔朝天,精光流转间望向三步外的魏阿绮,本想言语再次挑衅她一番,却见其正与身侧的海澜之挤眉弄眼,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魏阿绮身上的银甲甚是刺眼夺目,与铜光映映的三石弓交相辉映,仿佛她才是这威严弓弩的主人,本该属于开疆这个真正主人的气势,被堪堪褫夺。 开疆暗自啐了一口,如牛鼻子般的鼻孔快呼了两口气,压下心底的那丝惶惶,决心要找回场子,遂作势摆出个狂傲的笑容道:“本将军这三石弓好久未在人前开弦了,今日算是沾了太女的光,让它再享受享受世人的膜拜。” 魏阿绮望了一眼那三石弓,默默地朝开疆翻个白眼,看这弓弩表面的磨损程度,开疆定是没少在军中显摆,这熟悉的话术,不就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嘛。 果然,但听开疆朝她高声继续道:“这定靶射箭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既然太女的射术不算娴熟,便让本将军用这三石弓给你示范一二如何?” 魏阿绮倒也不介意,既然开疆这逼非装不可,她也乐得成全,毕竟她也想亲眼见识一下,如三国名将黄忠一般的惊人膂力。 “开将军请。”魏阿绮朝开疆比了个“请”的手势,拉着海澜之,默默地退到了伸着脖子往靶场这边瞧的将士队伍中。 开疆其人脾气阴晴不定,虽然照常理来说,他不会此时对魏阿绮出手,但万一他哪根弦搭错了,不顾后果地朝她来一箭,她便是有瞬移的本领,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被魏阿绮这般退避不及的举动逗乐的开疆,朝对面摆箭靶的小兵长臂一挥,扬声道:“把那些个碍事儿的靶子,都给老子撤了。都瞧见对面百步开外的胡杨树了吧?老子今儿就以那胡杨树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为靶,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做‘百步穿杨’!” “好好好!边境王边境王边境王!”辰巳国一方的将士们振臂高呼,为自家将军呐喊助威,颇是挑衅地望向隔靶场相对而立的午未国将士们。 午未国将士们的面部表情很是不忿,强忍着上涌的血气,朝对面回瞪过去。 在一片呼和声中,意气风发的开疆,接过小兵递来的箭矢,亦是笑得胸膛发震。 只见他鼻孔微张,深吸一口气,稳在丹田之中,将箭矢搭在弓弦之上,闭上左眼,右臂缓缓将弓弩拉开,咬紧的后槽牙将本就发达的咬肌撑得鼓鼓胀胀,整张脸呈现出一个“国”字形。 呼喊助威的声音,在开疆搭弓上箭那一刻便默契地停止了。 在场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将视线齐齐落在开疆的手部动作上,四周寂寂,似乎心跳声都被呼呼的寒风卷走了。 开疆双臂肌肉鼓起如小山,额上青筋股股,雄浑的力量汇聚于箭尖一点。 如野兽般嗜杀的目光刺向那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孤叶,开疆蓄力完成,因调动浑身力量而不自觉努起的嘴巴,显出让恶鬼见了都退避三舍的凶相。 “吼!”放弦之际,开疆习惯性地大吼出声,将凝神屏息的众人都吓得一激灵。 同样被吓了一大跳的,还有对面胡杨树树梢上的孤叶,似被开疆的气势震慑得不轻,在寒风又一次的催动中,抖搂了两下叶片,终是挂不住,顺着风的方向,盘旋而去。 满弓放箭的瞬间,开疆瞄靶的右眼失去目标,他心下一慌,箭尖的角度便偏了几分,眼见蓄满力量的箭矢朝辰巳国将士队列而去,开疆却是收之不及,望着直冲脑门儿而来的兵士亦是躲之不及。 “咻!啊!啊!啊!噗……”破空声后,几声惨叫响起,随即是四溅的鲜血。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又在刹那间结束,所有人皆是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大呈吞拳头状。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现场哗然,午未国将士们还不知作何表情之际,辰巳国一方已是一团乱麻。 开疆怔怔地望着那棵光溜溜的胡杨树,双目无神,显然还未从变故中缓过神来。 海澜之用手肘顶了顶魏阿绮的胳膊,递给魏阿绮一个狐疑的目光,仿佛在问:“你干的?” 魏阿绮也是一脸问号,朝海澜之摊了摊手,额间肌肉紧缩,拧出了个“川”字儿,无声地回答:“关我屁事儿!” 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的完穗,沉了沉眸子,喝停了午未国军中渐起的哄闹嘲弄之声,示意将士们警戒,以防开疆有不当之举。 “啪啪啪!”完穗拍着巴掌,迈步行至开疆三米远的地方站定,将魏阿绮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嚷声调侃道:“开将军这一手‘声东击西’,实在小刀捅屁股,让本将军和在场诸位开了眼了!” “开将军力大如牛,这三石弓也果真名不虚传,一支箭便射飞了三名身着甲衣的士兵,霎眼毙命。好绝!妙绝!壮绝!”完穗一边阴阳怪气着,一边将手放在额前,做远眺状,伸长的脖子还配合着左右扭动了两下,活像一个翻版的孙猴子。 仍旧目光呆滞的开疆,顺着完穗的目光望去,只见着黑甲的辰巳国将士们,在百步开外的那一片空地上,乱作一团。有人双手是血进进出出,有人嘴巴一张一合在喊着什么,有人定定地朝他这边瞧…… 他们不远处的,那灰褐色的胡杨树树干上,一片血迹呈放射状,自下而上散开。 开疆猛地一惊,回过神来,似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投掷在身上的目光与充斥在耳边的声音不管不顾,怪叫着朝对面疾冲而去,双臂环抱沾血的胡杨树,一个马步蹲,再一起身间,竟将粗壮的胡杨连根拔起。 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94章 施暴者的打算 “轰!” 不幸的胡杨树被开疆一扔,应声倒地,激起一地沙尘。 那片落在几丈开外的“罪魁祸首”,顺着风沙之力,又朝远处翻滚了好几圈,悄无声息地躺落地面。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开疆身上,防备之心顿生,就怕开疆一怒之下,拿无辜之人撒气。 一名胆子大的亲卫犹犹豫豫地挪到开疆身侧,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开疆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向前栽去。 又是一瞬间的寂静,随即辰巳国一方彻底炸开了锅。 已经无人顾及方才被开疆一箭射穿的三名可怜士兵,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开疆一人身上。 魏阿绮和海澜之对视一眼,不晓得此时应该作何表情,只得又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一团乱麻之中。 所有的午未国将士,包括完穗,亦是如此,怕是平日里打望俊男美女都没有这般认真。 在开疆脸着地之前,那名上前询问的亲卫死命地拽住了他,才没让他摔个脑门儿开花。生了急智的亲卫,背起开疆,飞似地蹿出人群,脚下轻功似箭,片刻间便消失在了去往营城的方向。 剩下的辰巳国将士们,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与厉喝下,嘿咻嘿咻地抬着那近三百六十斤的重弓,和被开疆错手射杀的士兵尸体,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边境界碑。 这次,换午未国众人对他们嗤之以鼻了,而他们却无法瞪眼以还。 “哈哈哈哈,开疆是猴子派来的逗逼吗?!” “开了眼了,着实是开了眼了!” “什么玩意儿啊,还‘边境王’,自吹自擂不怕闪了舌头去!” “记得前几日咱太女殿下说开疆老儿有血光之灾来着,这么快便应验了。” “你记错了,是完将军说的。” “哦对对对,报应!报应!哈哈哈!” …… “开疆这小老儿不厚道,竟然抄袭本宫的创意!”魏阿绮嘴里叼了一根不晓得在哪个路边拔的草根,一边说话一边嚼,十指交叉懒洋洋地搭在头顶上,望着已不见圆日踪迹的天穹,颇是无奈地道。 “红孩儿”打了个响鼻,故意抖了抖蹄子,晃得魏阿绮差点没能稳住身形,左手一把抓住马缰绳,右手一把拍在它毛茸茸的脑袋瓜上。 海澜之一脸黑线,魏阿绮这副做派,若是被云姑看见了,怕是要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开疆自个儿作死,倒是省得殿下您亲自动手了。”海澜之想起早前开疆主演的那场大戏,毫不掩饰的嘲讽在面上漾开,感慨道,“否则,若是惹急了开疆,还真不好收场。” “怕什么,凭本宫这三寸不烂之舌,他再有理,也能给掰成无理。”魏阿绮的小下巴微微抬起,颇是无畏地道。 “是是是,二郎神杨戬有三只眼,殿下您有能说会道的三片子嘴。”海澜之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哦,对了。”魏阿绮瞥了一眼海澜之,也不跟他计较这许多,将声音压低了些问道,“那两支箭可妥善处理了?” “我办事你放心!”海澜之拍拍胸脯,学着魏阿绮刚才的样子,微抬起下巴回答道。 “只可惜啊,没能让开疆也尝尝那毒药的滋味。”魏阿绮目光转冷,话毕,双腿一夹马腹,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海澜之一鞭抽在胯下骏马的屁股上,马儿前蹄一扬,载着他超过往蓉城行进海家军,紧随魏阿绮而去。 既晓得开疆今日约战不安好心,魏阿绮却那般爽快地应了,确实是打了让开疆闹个没脸的主意。 可哪曾想,魏阿绮还未来得及动手,开疆便自己整活儿,上演了一出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好戏。 魏阿绮原本的计划,是在自己射箭时,装作射术不精,掌控不住方向,将场面弄得一团混乱之际,伺机朝开疆射去早便备好的涂了毒的箭矢。 考虑到自身的力气不足,怕被开疆躲开,魏阿绮还寻了海澜之这个小助手,以护她周全为由,偷偷为她做力道加成,让开疆避无可避。 所以在将士们布置场地的时候,魏阿绮才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在靶场晃悠测距离和方向,保证开疆处于射程范围内。 箭尖上的毒药是魏阿绮临时起意,借着和海澜之嘀嘀咕咕的机会,悄悄涂上的。 这毒,便是魏阿绮抵达莹城那一日,被辰巳国追击中箭的报信小兵所中之毒。她特意让大夫做了同款毒药,再夹带了点让伤口更疼痛的“私活儿”,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在魏阿绮的料想中,中了箭的开疆,定然不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则抢在开疆发怒之前,先哭为敬。 先哭唧唧地认错道歉,给开疆来个措手不及。 再将“边境王”这顶高帽子,反复往开疆脑袋上扣,让他下不来台,如此要面子的开疆,定是自持身份,无法再将怒气往她身上撒。 最后将错处引回开疆自个儿身上,若不是他咄咄逼人,她怎会应战。她既三令五申自个儿射术不佳,身经百战的开疆便该有所准备,防范她的失手。 如果魏阿绮的“法术伤害”超常输出,开疆说不定会怒气与郁闷纠集,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死过去。 再不济,中毒箭的“物理伤害”,也够开疆喝一壶的了。 不过魏阿绮也没打算要了开疆的命,毕竟这其中涉及了两国邦交。一方面,她才亲手将魏阿艾送进了狼窝,未免伯皇不会将怨气施加到魏阿艾身上。另一方面,她不想两国因她的胡闹而撕破脸皮,亦不想成为挑起战事的始作俑者。 对于开疆今日这番“房门前挖陷阱 ——自己坑害自己 ”的行为,魏阿绮心中虽有未能成为“施暴者”的遗憾,但是过程和结果都让她拍案叫绝,无比痛快。 莹城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不知接下来的蓉城之行,是否会遇到层层阻碍,亦或是有些惊奇的际遇呢? 魏阿绮东瞅瞅西望望,最后将脑袋转向右手边的天空,作深思状,喃喃道:“使臣团应该回到马羊城了吧,不知母皇得了伯皇的回信,会是怎样的心情……” “殿下,马羊城在莹城的西南方,莹城又在蓉城的西南方。咱正往蓉城而去,故此时马羊城和莹城,于咱而言,应在同一条线上,即东北方。”耳聪目明的小机灵鬼儿海澜之上线,一本正经地纠正魏阿绮道,“您应该往您的正后方遥寄相思。” 魏阿绮:…… 第95章 虎母无犬女 “当真?”微皇惊讶中带着欣喜地,冲着合化殿中跪着的几人发问道。 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虽是提前得知了些消息,但由亲历此事的臣子亲自讲述,心境自是更加不同。微皇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却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欢欣喜气,只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个帝王该有沉稳与对臣下的欣然赞赏。 “启禀陛下,千真万确。”跪在正中间的祝禾,语气中是无法掩藏的激动,朝微皇又是俯首一拜,回话道,“伯皇亲手签印的锦帛由屈尚书令贴身保存,待尚书令大人归来,亲自呈予陛下。” 从辰巳国龙蛇城返回的使臣队伍,除了在入莹城边境关时,突然呕血昏迷的屈苑之外,其余人等由副使祝禾领队,日夜兼程,终于于今日午时回到了午未国皇城,马羊城。 这三位风尘仆仆的副使,才刚一入马羊城西城门,便被宫廷侍卫恭敬地迎到了皇宫,接受微皇的召见。而剩下的随行官员和护卫队,则被专人领到驿馆休整或是护送回府。 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前半日,微皇已收到密探消息,得知了这一行使臣来回路途上所发生的大小事情,心中甚是感慨,又想多了解其中细节,遂早早遣了侍卫,在西城城门口候着。 “屈卿果敢有担当,为国之计耗尽心血,得卿如此,是朕之幸也!”微皇喟叹着从御书案后起身,行至殿中央跪地的祝禾、连战和付怡容三人跟前,抬手虚扶一把道,“三位爱卿请起。诸卿此行劳苦功高,朕特于千喜殿摆下庆功酒宴,群臣同乐,为诸位爱卿接风洗尘!” “臣等谢陛下恩典!”祝禾、连战和付怡容三人齐声叩拜谢恩,喜上眉梢。 “陛下,此次出使途中曲折颇多,多亏屈尚书令大勇大智,才事得圆满,尚书令大人当居首功!”刚起身的连战敛了敛眉,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将心中所想道出,“臣斗胆,恳请陛下,待尚书令大人归来后,再一同举宴庆贺!” 微皇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先是打量了一番一脸诚挚的连战,又将余光扫向低眉垂目的另外二人,而后伸出右手,替连战轻轻抚平了翘起的肩领子。 “屈卿之功,朕心中有数。连卿之友爱同僚,朕心甚慰,若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如此般,哪还会有这许多纷争呢。”微皇眸中透出笑意,温声言道,“不过,明晚的庆功宴是提前便安排好的,便先为诸君庆贺,待屈卿归来之日,朕再单独设宴为她贺一贺吧,想来屈卿亦是不介意的。” “陛下早便安排周全,是臣僭越了!”连战连忙拱手道。 “无妨。”微皇踱回御书案后坐下,朝殿中肃立的三人挥了挥手道,“三位爱卿,且先回府中休整吧,朕免了你们明日的早朝,晚上准时来赴宴便是。” “喏,臣等告退!”三人行完礼,弓着身子缓步退到合化殿门口,再一一转身,依次出了殿门,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往宫外去了。 “出来吧。”微皇随手翻了本折子,提起朱砂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悠悠开口道。 微皇话音才一落下,便从御座旁的屏风后行出一人,咧开的嘴角和深陷的酒窝,无不昭示着她此刻的心花怒放。 “微臣在此恭喜陛下!”丞相夏裕和着一身雪白绣仙鹤官服,行至御书案前,朝微皇拱手一礼,贺道。 “少跟朕来这一套。”微皇将手里的折子放到已批阅的那一摞,又从高高堆起的未批阅的“小山”上,拿起另一本折子,抽空瞟了一眼夏丞相道,“还是等阿苑回来了,咱们再一同互道恭喜吧!” “若不是陛下远见卓识,恐怕午未国还陷在子丑国和辰巳国的夹击中,进退两难,臣必须得先恭喜您,替臣子和百姓们感谢您!”夏丞相依旧拍着微皇的马屁。 微皇将又一本批阅完成的奏折,朝夏丞相直直掷来,夏丞相轻巧地将其接住,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堆满了笑。 这是自打微皇收到子丑国三封国书以来,第一次露出直达眼底的笑。 “唉,也不晓得阿苑现下如何了。”夏丞相自顾自地搬了个矮凳,在御书案右侧坐下,边帮微皇拾掇批阅完毕的奏折,一边不无担忧地说道。 “是啊,阿苑身子骨本就不算是硬朗,来回奔波劳心劳力,若真是有个好歹,朕真是无法原谅自己。”微皇的话语里,亦是满满的忧心。 “陛下也不用太过担心,莹城有太女殿下在,还有好几位随行的御医,屈苑定能全须全尾地归来!”夏丞相出言安慰微皇,也是在宽慰自个儿。 “不过阿苑这血,呕得着实突然……”夏丞相回想着密探和祝禾三人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微皇闻言一顿,才落在折子上的朱砂笔也是一顿,杵落重重的一道红痕。 若是上这封折子的官员,在收到微皇的“回信”后,不晓得又是怎样一番心理煎熬了。 定是会将微皇这几日的心情来回揣摩,想方设法地打听微皇近来的一举一动,来回斟酌字里行间可有不妥,思前想后自己行事可有错处……翻来覆去又是好几个日夜。 “大概是一路上都绷着,甫一回到故土,弦断了,气力总算可以松懈下来,一时没把住,这才生了急病吧。”微皇捋了捋头绪,望着夏丞相说道。 “想来应是如此。”夏丞相朝微皇点了点头,将心中对好姐妹的担忧勉强压下,又不无感叹地开口道,“莹城那边传来的尽是好消息,太女殿下果然长大了,肩负重责而序然,我们不服老是不行咯!” “重头戏是这两日,顺利与否的消息还未传回,你可莫要夸得太早。”微皇脸上是一片欣慰之色,嘴上却不松半分。 “虎母无犬女,有陛下您言传身教,太女殿下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夏丞相看微皇如此,也不戳破,继续兀自夸赞魏阿绮道,“前几年,殿下想必是在悄悄蓄力,韬光养晦。这不,册礼才过,便厚积而薄发了。既有隐忍不焦躁之德,亦有当机立断之勇、远虑深思之谋,未来大可有期!” “哈哈哈……”微皇终于忍不住,笑出得意,笑出豁然。 夏丞相在心里头,向微皇奉上自己的一对白眼仁儿,面上却是不着痕迹地附和着,嘿嘿嘿笑个不停。 第96章 初雪和整蛊更配哦 “陛下,臣有一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夏丞相笑得脸都有些僵了,可微皇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又开启了新话题。 闻言,微皇瞬间敛了笑容,天知道她有多厌烦这句话。 凡是张嘴先来一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人,其实心里头对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是有数的,却总爱老神在在吊人胃口。 若是让对方直言,万一说点子自个儿不爱听的,便真是徒增烦恼。 可若是不让对方开口,既落了他人的面子,又显得咱麦秆吹火——小气。 “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作罢。”微皇私底下可不惯着这些小姐妹们,不甚在意地回道。 太极打得好,生活少烦恼。 接收到微皇发出的略略不悦的信号,夏丞相干咳了两声,语气颇为深沉地道:“咳咳……若是有一日,二殿下得知二皇子之死被如此利用,难免心生埋怨……” 微皇面色一沉,轻叹了一口气,她又如何没有考虑过此事。 当初魏阿绮提出用魏阿苟之死来与伯皇做交换时,话里话外也尽是谨慎和试探,生怕冒犯了她对子女的拳拳母爱。 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在面临国与家之间的抉择时,大多时候难以两全。 “作为皇室子女,他们生来便肩负使命,需有足够的担当和肚量,摒弃对自身利益和情感的过分执着。”微皇靠坐在御座椅背上,轻轻合上眼,努力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语气生硬地道,“若是真要怨朕……也是朕必须承受的后果。” 夏丞相敛眉不语,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凝滞。 她虽与微皇情同姐妹、关系匪浅,但凡事涉及皇家、涉及皇嗣,身为臣子的她,自知没有插言的资格,也没有那般旺盛的表现欲,硬要发表两句自个儿的肺腑箴言,让微皇对她高看一眼。 对皇帝的家事指手画脚,她怕不是活腻了。 “二殿下向来聪慧,又在辰巳国皇宫历练这么些年,即便会因生在局中而一叶障目,最后也定能理解陛下您的苦心。”沉默了半晌,见微皇仍是闭眼不做声,便斟酌着开口宽慰道。 若是晓得方才一语,会导致此刻的低气压,夏丞相就算将脸笑烂了,也不会说出那句“当讲不当讲”。 这属于是迎风吐唾沫——自作自受。 “是啊,朕这二女儿出生时,便带着灵性和一股子聪明劲儿,这会儿子应是在返回龙蛇城的路上,心中指不定多幽怨,怨朕不顺着伯皇给的坡儿下驴,反倒狠心地再将她往火坑里推。”微皇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 “陛下也是被局势推着往前走,二殿下会想明白的。世事难能兼顾之,您圣体要紧,莫太过伤神。”夏丞相心里是实打实地为微皇而忧,觑了觑微皇的面色,继续安慰道,“况且有太女殿下在,她那般七窍玲珑心,定会好生纾解二殿下。” “心结易结不易解……罢了,事已至此,总归结果是好的。”微皇彻底压下心中对那一双苦命儿女的怜惜与愧疚,眸中精光一闪,冷哼一声道,“哼,伯皇那老匹夫,终究棋差一着!” 政坛宿敌两相厌,一场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一次次暗地里的拉锯博弈,输赢生死,都被这两位大国的君主,一笔笔记在心里头的小本本上。 马羊城的初雪,在与往年一般的日子里,如期而至。 雪片不大亦不密,若柳絮随风轻扬,还未触及地面,便已消失不见。 “主子,那个娘娘腔陈俊又来了,变着法儿地打听皇太女什么时候回宫呢!”白面将装着热水的面盆搁到廊檐下的木架上,一边将搭在肩头上的巾帕在水里打湿拧干,一边絮絮叨叨着:“您说说,皇太女的消息,再怎样也不会往清仁宫传啊,他在皇太女的老巢东宫住着,还成天跑咱这儿来瞎打听个啥。看来他不仅娘娘腔,脑袋也不太灵光……” 打着赤膊儿的司牧接过温热的巾帕,反手将手中的长剑扔给侍立一旁的黑背,任白面叽叽喳喳,并不搭话,自顾自地用帕子抹脸,动作甚是潇洒。 温度虽至零下,练了半晌剑的司牧,也出了一层薄汗。 身上的伤才好得个大概,司牧便坐不住了。 如司牧这般常年习武练功的人,一日不活泛便浑身不自在。躺了这么些日子,司牧觉着,这寒冬还未来临,自个儿却是要发春芽了。 奈何他的伤口不能在水中浸泡,以免反复或是感染,所以他也只能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再用帕子净身,尚不能冲水洗澡。 “哎呀,多大个事儿啊,将他打发了便是,还念叨个没完了!”黑背将司牧的剑收好,回过头来时,白面的小嘴儿还在叭叭个不停,遂不耐烦地开口打断。 被叨扰了兴致的白面,赠送黑背这个煞风景的耿直货一个大白眼,然后插着小腰又凑到司牧跟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公子,您猜怎么着?” 司牧挑了挑眉,依旧未搭话,只是将擦了汗的锦帕递还给白面,示意白面将帕子过水拧干再给他。 白面满脸期待地盯着司牧,只要司牧一出声,无论司牧要说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截断司牧的话,然后将自己所有的发现竹筒倒豆子般地分享出来。 显然,明知该配合他演出的司牧,今儿个选择了视而不见。 白面蔫头耷脑地接过帕子,心里头像是有猫爪子在挠,又刺又痒。早晓得就不卖关子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他自个儿。 司牧暗暗憋着笑,眼见片片雪花翩跹而下,他心情大好,起了些逗弄白面的心思。 初雪和整蛊更配哦。 “唉……”白面摇了摇脑袋,长长叹出一口气,毫不避讳地吐槽司牧道,“摊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夫婿,以后的女主子是要受苦咯!” “你小子的胆子,是越发见长啊!”司牧本是憋着坏,被白面这话一搅和,顿时破了功,笑骂着道。 白面顿觉失言,在自个儿的嘴巴上拍了一巴掌,心中哀嚎:我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主子不会罚我洗刷马桶吧,呜呜呜…… “主子,我……我……”白面的面色跟吃了米田共一样,能说会道的他,此刻吞吞吐吐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您……您擦汗……” 司牧瞧了瞧白面在手里捏了半晌,还未过水的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牧一把抄过帕子,径直走到水盆前,过水、拧干、擦香香。 独留白面在原地,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娘子,就差在他手里塞一方丝绢绣帕,让他将其拧麻花了。 第97章 你不要过来呀! 司牧自顾自地擦拭着脖颈和手臂上的汗渍,并不理会此刻小脸已经拧成一团的白面,任其尴尬,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般口无遮拦! 黑背不欲掺和这趟浑水,只抬头望天,不料受了两片小雪花的青睐,带着湿意的冰凉直往他眼睛里头钻。身体条件反射下,黑背连忙闭紧了眸子,迅速低下脑袋,抬起衣袖擦眼睛。 黑背这一番无心的动作,被脚趾疯狂扣的白面注意到,以为黑背是在用小动作替自己解围,心下无比感动,看来这憨货兄弟心里还是有他的! 亮晶晶的一双眸子落在自己身上,黑背身体一僵,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也不揉了,全身的细胞都在向冲着自己秋波明送的白面大喊:“你不要过来呀!” 似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白面,对黑背的抗拒毫无觉察,一个箭步凑到上一秒内心认证的“一辈子的好兄弟”跟前,双手激动地握住黑背抬起的那只手,眼里的小星星一闪一闪。 “黑背,你猜猜!”飞快地从尴尬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的白面,笑嘻嘻地瞅着黑背道,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到对方脸上。 黑背用了大力气,欲将被握得生疼的手抽出,可惜未果。又见白面的粉面桃腮在眼跟前骤然放大,惊得他赶忙将脑袋朝另一边撇去,惶然间力道用得大了些,身体重心是很,脚下不稳,朝旁边打了一个趔趄。 这一趔趄,黑背倒是反应快,及时稳住了,可是白面便没那般好运了。 白面本就将大半个身子朝黑背那边倾轧,借力黑背勉强站稳,黑背突然的动作让他反应不及,直接向前扑倒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黑背恰好抽出了白面借力的那只手,可怜的白面直接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冲着空气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司牧有些后悔,若是他适才动作快些,便不会让白面的大礼行了个寂寞了。 “啊!我的鼻子!”白面的痛呼声响起,院子外头那棵大树对他深表同情,献祭了它的最后一片枯叶。 虽是直直脸冲地面而去,好在白面功夫底子不错,紧急避险的动作虽只来得及做一半,却是避开了七成的伤害,但不幸的是,鼻子受创的疼痛,可比大部分身体部位来得凶猛。 两道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孔往下淌,腥甜浸入口中。 白面拿开捂着鼻子的手,手掌猩红一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鼻骨,还好,鼻子依旧高挺,而后瘪了瘪嘴,趴在地上仰起脑袋,大声哭嚎起来。 “我的鼻子好疼……流鼻血了!” “前两日遇到的那算命先生,说我近来诸事顺遂,怎的今儿便犯了血光之灾!老神棍,骗我钱!” “黑背,你个天杀的,你瞎动弹个什么,是不是故意的!” “枉我还当你是好兄弟……诶哟哟,疼!” “还不快来扶我一把,呜呜呜……” 以“狮身人面式”,趴着在地上练习了好一阵儿瑜伽的白面,终于在一声声控诉中,被黑面给扶了起来。 见白面鼻血止不住地往外冒,黑背心下也生出几分过意不去,接过司牧递来的温热帕子,细细地替仰着头的白面擦拭血渍。 疼痛感稍微缓和了,白面嘴里的絮絮叨叨才堪堪停住。 虽然鼻血还未止住,但身为好男儿的白面,哪儿会计较汗与血泪。 偷偷瞧了瞧一脸认真为自己擦脸的黑背,以及已经穿戴齐整为自己绞着巾帕的司牧,心里头的小九九又开始蠢蠢欲动。 “黑背。”白面带着哭腔,一脸委屈地开口唤道。 “嗯。”黑背沉沉地应了一声。 “你方才不是故意的吧?”白面憋着小嘴儿问道。 “我……”黑背确实是无心之失,但瞧见白面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自责再添一分。 “没关系,就算是故意的,我也不会怪你的。”白面泪眼盈盈地瞅着黑背的眼睛道,“谁叫咱俩是好兄弟呢!” “对不起……”黑背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诚挚地道了歉。 “作为好兄弟,你是不是该配合一下我?”白面鼻音很重地继续问道。 “嗯。”黑背顺口一应,又直觉不妙道,“嗯?” 不等黑背反应过来,白面立刻接话道:“你猜猜,我今儿发现了什么?!” 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紧了紧,黑背想要化作人猿泰山,捶胸顿足之后,再把面前这货锤趴下。 可在触及白面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时,黑背逐渐滋生的愠怒,却莫名其妙地一秒蒸发了。 无奈认命的黑背,佯装思考了一番,配合着回答道:“宫里的嫔妃厮打起来了?” “不对,再猜!”白面轻轻摇了摇脑袋道。 “御花园那只狸花猫又生猫崽子了?”黑背想了想又道。 “唉,不对不对,继续猜!”白面一脸得意地催促道。 “哪个宫里的枯井里头,又出现了无名尸?”黑背忍着不耐,继续配合道。 “尸体倒是有……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事儿,再猜!”白面努了努鼻子,顺势一呼气,吹起一个血色的鼻涕泡。 鼻涕泡炸开,洒了黑背一脸鼻血和鼻涕混合物。 眼见黑背的面色越来越沉,白面意识到情况不太妙,抬起袖子替黑背抹了一把脸,而后忙不迭地笑哈哈开口道:“劲爆消息!数月不曾踏足后宫的微皇,今儿个来后宫了!” “人家来自个儿的后宫,你瞎叫唤个什么劲儿?”黑背给白面的俩鼻孔,一边塞了一团细布条,将手里沾了鼻血的帕子,嫌弃地往白面脸上一扔,一脸鄙夷地道,“难不成你想加入微皇的后宫?还别说,你这油头粉面的,倒是有几分机会。” 黑背向来不关心午未国后宫的这些个八卦,任凭后妃们斗得再狠,宫里的腌臜事儿再多,只要不危及他们三人,他都可视而不见,和平共处。 白面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整日里潜到宫中各处听墙脚,美曰其名,打听情报。 司牧也听之仍之,晓得黑背和白面二人都是有分寸的,不过分干预他们的行事。 甚至有些时候,在听到“大皇女府”“东宫”“皇太女”这些字眼时,还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上一两句。 第98章 妙音公子 夜色渐深,乌云遮月。 白日里微微飘絮的雪花,渐成鹅毛大雪,天地间雪色朦胧。 没有凄厉的寒风呼啸,天地间万籁俱寂,可那不停坠落的雪,如倾沙,耳听明明是悄无声息,可一闭上眼睛,却似有阵阵闷鸣,声若擂鼓。 “陛下,外头冷,还是进内殿坐会儿吧。”近侍李掌司轻声唤道。 立在屋檐下的微皇,仍是一动未动,悠远深沉的目光,似能撕裂时空,将残破的往事一一复原,又亲手撕成碎片,化作漫天大雪,纷扬于世,隐于尘烟。 半晌,微皇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抬首望了一眼今儿个才挂上宫灯的殿门,眸色晦暗,映射在她瞳孔里的橘黄色宫灯,似乎都遮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罩子。 书着“昌乐宫”三个大字的牌匾,还挂着一圈圈未来得及清理的蛛丝,在宫灯氤氲出的光芒照射下,依稀能辨其上繁复艳丽的花纹,昭示着这座宫殿以前的繁华,彰显着宫殿主人以往所承之浩荡隆恩。 朝着门口艰难地挪了两小步,微皇终究还是没有迈入内殿。 经年未清扫的宫殿,木质发霉与灰尘的气味久久驱散不开。 微皇的鼻尖发酸,似乎能从扑面而来的霉臭味中,嗅到那日她破门而入之时,那对交缠在一起的狗男女身上的淫糜之气。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具赤身裸体的尸体,鲜血淋淋,染红了地上的雪白色鹅绒地毯。 微皇不自主地干呕起来,倏而又想起了什么,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右手。 正是这只手,挥剑如斩乱麻,失了智一般,将那偷情的二人砍得面目全非,温热的血水四溅,浸染了她的衣袍,也给她的心脏,安上了一套血色的枷锁。 “陛下!陛下!陛下!来人,送陛下回合化殿!宣御医!快快快!” 双眼猩红的微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晃悠悠地,不晓得朝哪个方位栽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疼痛感,自己似是跌进了一个温柔绵软的怀抱。 这个怀抱温度,与她心心念念的那个胸膛的温度,如出一辙,那是她心头的红朱砂,是一掌拍下,却永远无法擦干净的蚊子血。 耳侧传来李掌司焦急的呼唤声,微皇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却以失败告终。 耳边接续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微皇想出声呵斥,意识却被黑暗,一口吞噬。 微来二年,暮春。 春色浓似酒,杏花微雨湿红绡。 “姑娘小心!” “姑……夫……夫人莫怪,夫人莫怪,实在是在下唐突冒犯了!” 帷帽从船舷边滑落,直直掉进湍急的河流里,顺着水流的方向,不一会儿便消去了影踪。 魏微捂着胸口,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 这平直的河流,怎的突然生了漩涡? 本是站在船边回味那美妙琴音的魏微,脚下一个不稳,眼瞧着便要朝河面栽去。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玉手用力一拉,随即撞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遮罩的帷帽掉落,二人四目相对,魏微瞳孔微张,面颊升起红晕,而那怀抱的主人却是慌里慌张,觉得这般抱着一名女子甚是不妥,可若就此将其放在地上,亦是不合适。 正是进退两难之际,却听魏微先开了口:“昌公子,你是如何晓得我是夫人的?” 昌歌一愣,旋即默默地将目光挪到魏微的发髻上,嘴角轻扬,却并未开言。 丹凤眼、粉红腮,那微微勾起的嘴角,角度刚刚好,一笑风情,日晕曳曳,万物失色。 魏微瞧得痴了,终究怪这春色醉人,搅乱了她心头的一汪春水。 午未国南部四大城都,位于花溪江之南,通有江南之称,素来出才子佳人。 而昌歌其人,便是江南四大才俊之一,善音律,其琴声冠绝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 因皇夫李达薨逝,才登基第二年的微皇,郁结于心。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夏裕和上书,谏微皇微服下江南,一是为体察民情,二来顺便散心消郁。 素来喜文墨好琴音的微皇,乔装下江南。起初心下惴惴,可在抵达江南第一城——临安城的第一日,她便如身姿灵动的娇燕,挥翅翱翔,沉醉在湖光山色之中,忘却了伤痛,扬弃了闷在心头的重压。 恰逢临安城中举办“临安雅集”,魏微抱着“这个热闹,不凑白不凑”的心态,撇开随行护卫便往浣溪河而去。途中还结识了因头夜醉酒而迟到的临安城少城主,二人相谈甚欢,魏微也成功以少城主好友的身份,混进了雅集现场。 雅集是在一条偌大的画舫上举行的,由多艘大船并造而成。船身上镶嵌着精美的雕花和彩绘,艳丽的色彩与河水融为一体,宛若一幅美丽的画卷。 画舫船体庞大,顺着浣溪河的流向,晃晃悠悠地前行着,虽是并造而成,却甚是平稳,脚下只有偶尔小幅度的颠簸,一看就是进行了相当精心的设计。 画舫内觥筹交错,酬酢声不断,摇头晃脑吟诗作赋者团团围坐,而魏微却在迈进舫内的那一刻,生生地被船头屏风后传来的琴音勾住了心神。 清澈明净的琴声潺潺流动,如同来自深谷幽山,在空中飘呀,飘呀,穿过长长的走廊,掠过满画舫的喧嚷,钻进魏微的耳朵里,落进她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微娘果真是好音律之人!这抚琴的正是‘妙音公子’昌歌,不仅才名在外,生得也是一副丰神俊朗的俏模样。微娘既是初来临安,不若今儿个本少城主做东,为你俩安排个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如何?” 耳边响起一个爽朗的调笑声,魏微依依不舍地将流连在叮咚琴声里的思绪抽回,回以一个赧然的微笑。 说话之人,正是被魏微借光进得雅集现场来的,临安城少城主,安欣。 安欣前脚才刚迈入这画舫,便被蜂拥而来的才俊佳人们团团围住。作为这临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千金贵女之一,安少城主自然少不了与众人的一通寒暄。 而面生的魏微,自然是被挤到了一旁,无人过问。只有几个稍有些眼力见的小姐,见她气度不凡,所着衣裳虽低调,面料却是极好的珍品,又是和安少城主一道来的,欲与她攀谈几句,却被迷醉在琴音中的她,完完全全地忽视了。 也不知安欣注意自己多久了,魏微瞥了一眼一曲罢,已从屏风后撤走的人影,生了几分莫名的失望,而后回望安欣似笑非笑的眸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平日里任谁也不敢这般调侃于她,往往斥责一句“大胆”,便能让对方屁滚尿流。对于安欣这番毫不避讳的流氓言论,魏微倒是有些不知如何礼貌又不失体统地回应了。 第99章 预感很不妙 魏微支吾半天,没嘟噜出个所以然来,秀气的龙葱却是从耳根红到了耳朵尖尖。 一向缠绵风月的安欣,哪能瞧不出魏微的心思,朝随侍使了个眼色,拉起魏微便出了人声鼎沸的雅集现场,朝船尾快步而去。 魏微下意识想挣脱被握住的手腕,怎奈她身形不若安欣高挑,又素来养尊处优,力气较普通人还小上一些,只能任由安欣拉着走。 但是魏微的精神仍时刻保持警惕,观察着周遭的情势变化,若有半点不对劲儿,她便会召唤与自个儿如影随形的两名皇御卫。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何不及时行乐?”安欣捏了捏手里握着的纤细手腕,继续往前迈着大步,并未回过头来,声音高昂地说道,“有想做的事情,便去做;有想见的人,便大胆地去调戏。相逢即是缘,上天腆着脸将这缘分送到你面前,可别扫了人家的面子。” 魏微哑然失笑。她抬起头,虽只能望见安欣的后脑勺,却觉得自己似乎瞧见了安欣说话时眼里的流光。 安欣的眸中有星河万里,却从不将其掩于黑夜,而是在一呼一吸间,在一言一行中,任星光极尽挥洒,用她的方式,让浪漫填满她所在之处的每一丝缝隙。 初次相见,魏微便情不自禁地,被安欣身上的放浪形骸、潇洒恣意所深深吸引。 安欣谈笑间的不羁与豪情,让身为午未国皇帝的魏微,艳羡不已。 “那今日,自己也肆意一回吧!”魏微心中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不情愿的步子一瞬间轻盈起来。 二人刚到船尾,安欣的随侍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也不多说,领着她俩七拐八拐地,一路摸到了昌歌小憩的包厢,然后朝安欣递了个眼色,又不知往何处蹿去了。 安欣见目的地到了,遂松开了握着魏微的手,眯着眼睛将脑袋凑向门缝,试图一窥房中之景,却是啥也没瞧见。她咂了咂嘴,心里吐槽着这画舫修得一点都不好,门缝这般小,真是不懂偷窥爱好者的情致。 搓了搓双手,安欣这才转过头来,却在瞄见魏微的那一刹那,目光由暧昧直转为迷惑。 只见魏微不知在哪处顺了一顶轻纱帷帽,将自个儿的头顶到脖子,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若不是衣衫未变,自己又熟悉魏微身上的味道,安欣都要以为身后换人了。 在午未国,帷帽、面纱这类遮挡面容之物,多是男子出行时佩戴。除了要干横行霸道、作奸犯科之流的恶行,女子在外通常不会遮住自己的容貌,即便是面容有损有污,她们也不会避讳,外人瞧见了亦不甚在意。 望着对自个儿面容这般严防死守的魏微,安欣很无奈但是理解,大概害羞是人之常情吧,无论男女。 诶,可她自己怎么就没有这种常情呢? 魏微见安欣面色怪异,却并未出声相询,心里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终是躲过了绞尽脑汁编瞎话糊弄安欣这一劫。 想她一个在朝堂上玩转阴谋阳谋的掌权者,这种糊弄事儿没少做,可今儿个面对安欣这么个小角色,咋还心虚上了呢? 魏微今日的预感很不妙,不关乎她的身家性命,而在于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伪装与情绪隐藏,几度破功。而接下来的时间,如若真与昌歌对上,她恐情难自已。 能弹出那般汨汨琴音的人,该有多么风姿绰约、娴雅动人呢? 一路过来,魏微几欲抑制不住跳动的心脏,单是想着,便让人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故而,在路过一个门庭大开的厢房时,魏微想也没想便来了一招顺手牵羊,将帷帽牢牢地焊在头上。 隐藏表情神色,不让他人看出她的情绪和心中所想,是魏微多年作为储君和君王的修养,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叩叩叩。” 朝魏微挤眉弄眼了一番,不待她有所回应,安欣便自顾自地回过头去,敲响了面前的厢房门。 “何人?” 一道低浅温雅的声音从厢房内传来,似是会蛊惑人一般,让魏微心尖儿一颤。 “来听曲儿的。”安欣吊儿郎当地回道,显然不好昌歌这一口儿。 “抱歉,今日之曲已奏毕,恕在下不能如贵女之意。”低磁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有礼,句句透着不卑不亢。 “在下追慕妙音公子出神入化的琴技已久,望公子看在在下一片赤诚之心的份儿上,赐在下一个一饱耳福的机会。”安欣挑了挑眉,学着里头人说话的口吻和措辞,扒着门回道。 “今日确不便,若贵女有意,可于三日后,至城东清聆阁点曲子,在下定倾心为您弹奏。” 安欣心下有一丝不悦,那清聆阁便是昌歌日常谈曲儿挣黄白之物的地方,点他一曲不仅要提前付钱预约,还得当场竞价,价高者得他当众演奏所点曲目,有时候一曲拍至上千两。 如安欣这般对音律谈不上喜欢,又自持身份的人来说,钱银不算个什么,但这种吊人胃口、又没有特殊待遇的行径,她们实在是说不上喜欢。 一般只有那些喜欢拨弦调琴的权势之家,与那些个爱好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乐此不疲地去捧场。 回头望了一眼戴着帷帽的魏微,安欣暂时将心中的不爽压下,依旧好言好语地开口道:“在下城主府安欣,冒昧携友叨扰妙音公子,请公子赏脸!” 安欣这番话说得和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却隐隐透着股威胁。 房中之人久久未答话。 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儿子,仍是未得到回答的安欣捏紧了拳头,使了大力气,一拳锤在厢房门上。 尴尬的是,房门纹丝不动,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落脸面的安欣,气恼地又朝房门连踹了两脚。 这番动静惊动了旁边几个厢房的人,他们纷纷探出头来瞧个究竟,在触及安欣森然的目光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们都滚出去,本少城主与‘妙音公子’有事相商。”安欣不管不顾起来,怒不可遏地朝打算看戏的众人吼道。 第100章 仁者心动 众人皆作鸟兽状四散奔逃而去。 面对安少城主这个有权有势的临安城第一纨绔,他们这些个普通纨绔可不敢正面硬刚。最多在背后愤懑地丢丢嘴刀子,强逞不畏权势的“清正”之风。 顿时,一整条走廊中和分列在两旁的所有厢房内,空无一人。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紧跟在安欣身后的魏微,有些手足无措。 魏微直觉安欣如此行事很是不妥,只顾逞一时之快,平白丢了谦谦女君士的风度。她却也不好开口制止,毕竟这临安城是人家的地盘儿,她乔装作一介游山玩水的土财家贵女,自然得收敛锋芒,跟着主人家的节奏走。 怒气横生的安欣,朝紧闭的厢房门瞠目龇牙以对。只见她来回活动了几圈儿手脚双腕,吐了两口浊气,再深吸一口气,沉入丹田之中,而后右脚猛地一抬,奋力一脚踹在面前的厢房门上。 遭受了两轮“拳打”的厢房门,终于在安欣的又一番“脚踢”下,败下阵来。 “轰当”一声响起,木门擦着屋中人的衣角,应声倒地。 而屋中人依旧淡定如斯,腰背直挺地端坐屋子正中央的茶几前,若无其事地品着杯中香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明前龙井的幽香,顺着厢房内小窗里涌进来的微凉河风,与三人撞个满怀, 魏微好茶,之于茶,她谈之眉飞色舞,闻之通晓其渊源,品之若经人生百态。 茶类纷繁,她犹爱龙井。 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精品,一遇龙井,便走不动道。 此刻的魏微,双目怔然,瞳孔凝滞,显然一副无比沉醉的模样。 然而,她并不是为四溢的龙井幽香而神思恍惚,而是为那侧对房门而坐的清雅男子所摄心锁魄。 轻柔的风,撩起他垂在鬓边的一缕青丝,悠悠地飘起,又静静地垂落。 那缕发丝,似在魏微的心间挠,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身为午未国的女帝,微皇的后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子。 有如已故皇夫李达一般鲜衣裘马的凛凛之姿,有琴棋书画皆通的儒雅之士,有长袖蹁跹的风情之态,有目空一切的孤高之流…… 她偏爱清雅隽永之人,光风霁月之辈。这般的男子,她的后宫也不在少数,可面前之人给她的感觉,却是独一份的。 独一份的美好,独一份的吸引。 一切都刚刚好,多一分则显得矫揉造作,少一分也是平平无奇淡如白水。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的风花雪月数不胜数,对男欢女爱之事极尽渲染。 年少的魏微对这些难以言说之事,甚是期待。众星捧月下长大的她,认定自己会是不凡的那一个。 生活是不凡的,情爱也是与众不同的。 可是,天终不遂人愿。 她身边的男子一直不少,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总之为她倾倒者甚众。但她始终没有遇见那个让她倾心之人,青梅竹马的皇夫李达不是,后宫的任何一个妃嫔都不是。 这么多年,她几乎泄了气。 许是上天给予她的已经够多了,所以便收走了她心动的权利吧。 她这一生,注定无关风月。 可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心跳,明白了何为“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何为“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何为“心闲物物幽,心动尘尘起”。 安欣朝一派云淡风轻的昌歌递了个白眼儿,习惯性地回头欲与同行之人吐槽,却见身后的魏微俨然一副“大腿上贴门神——走了神”的模样。 安欣一瞬间产生了非常严重的自我怀疑,她今儿个是不是不该闹这一遭?这位与她一见如故、看似稳重的朋友,原来是个资深的美色爱好者? 默默叹了一口气,安欣回过身去,双手环胸站立,下巴高高扬起,睨着完全没把她二人当回事儿的昌歌,语气冷冷地道:“怎么样啊,妙音公子,弹还是不弹?” 闻安欣明显带了威胁和不悦的问话,昌歌这才侧过头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门口的二人身上,不带丝毫情绪。 他并未开言应答,而是缓缓地回过身去,翻开了两个倒扣在托盘里的干净茶杯,执壶一一续上,右手微微一抬,礼貌示意两人入座品茶。 “哼!”安欣冷哼一声,怒气并未消散,方才踹门的那只脚,重重踏在躺倒在地面的门板上,一步一顿地踱到昌歌对面坐下,端起一杯香茗,在手头把玩着,继续幽幽地道,“今儿个,你弹也得弹,不弹也得弹!” 昌歌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坐在茶几对面的安欣,好好的凳子给一脚踢开了,盘腿席地而坐,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感受不到半分尊重。 他面上神色不变,复又垂下眼眸,恢复了方才那般的万千于我皆无物之态。 安欣觉着,她这辈子都未曾如今日这般生气过。将手中的茶杯一摔,重重砸在一旁的墙壁上,化作一堆碎片, 要不是昌歌是男子,她早便揍得他哭爹喊娘了。 魏微急忙上前,拦住欲继续发疯的安欣,可是她越拦着,安欣越来劲儿,她的力气又不如安欣,几个拉扯间,便被安欣一个甩手推倒在地。 “微娘,摔着哪儿了?你有无受伤?” “对不起,怪我,没控制好力度。” “手疼不疼?” 安欣见状,赶忙上前,伸手拉起魏微,连声询问有无受伤,怒气也消了一大半。 “我无事的。”魏微借着安欣的力,站起身来,扶了扶头上的帷帽,温声回应道,“倒是你,气大伤身,往后可要注意些。” “好……” “姑娘,你的玉佩。” 俩女子正相互安慰体贴着,清润的男声突然响起。 二人同时回头,却见昌歌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正淡笑着瞧过来,手心里躺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玉佩,花纹繁复,又有种说不出的大气。 安欣瞧着玉佩的花纹有种陌生的熟悉之感,正待接过来细细察看一二,却被魏微一个伸手,抢先接过,直接塞进了怀里。 “多谢公子!”魏微朝昌歌轻点了下头,算作道谢。 又隔着帷帽,仔细打量了一番昌歌的神色,半晌未见有异,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玉佩上雕刻的图案,是一条腾飞的祥龙,乃是她身份的象征,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大概会生出许多乱子。 故而安欣再痴缠询问,魏微也是一笑置之,敷衍了事。 第101章 琴音好谈,知音难觅 不慌不忙地,将因两位“谦谦女君士”推搡而弄得一片狼藉的茶几收拾好,昌歌又优雅从容地泡了一壶明前龙井,替她俩各自斟了一杯。 “方才是在下失礼了!实乃规矩不可破,若在下轻易应了二位的请求,怕是今日都不得闲了。”昌歌又是抱歉,又是无奈地道,“不过既然二位姑娘有如此诚意,在下也不好拂了爱琴之人的意,便破例为二位抚上一曲吧。” 安欣又想翻白眼了。 诚意?怎么个诚意法?合着这琴师爱看人生气打架?什么癖好啊?! 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魏微,虽瞧不见她的表情,却也知她此时定是激动又期待的。安欣压下心中的烦闷之意,还是遂了朋友的心意吧。 魏微端坐在茶几前,一身气度不凡,生生将并排而坐的安少城主给比下去了。 昌歌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斯文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角,朝堂前的琴桌踱去。 步子轻巧,一袖一风。 看在安欣眼里,便觉着这人装模作样,故作矜持。 而看在魏微眼里,却是一轮新月松间照,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昌歌于琴桌前坐下,一双眸子清澈似水,盈盈波光直直撒向正抖腿抖得不亦乐乎的安少城主。 安欣勾唇一笑,这人虽是做作了些,倒还是识趣儿,晓得先征询下她这个主人家的意见。 “今日既是为以琴待客,这曲子便由客人来点吧。”安欣翘着二郎腿,得意地笑笑,朝魏微努了努下巴道。 魏微也不推辞,向安欣颔首一礼表示感谢,继而望向正爱抚着琴弦的昌歌,嫣然一笑道:“既如此,便请昌公子凭心而弹吧,顺势而为的自然流露,最是动人。” 昌歌闻言微愣,本是客气淡然的面庞,笑容渐盛,连眼角眉梢都不可抑制地流露出笑意。向魏微回以点头一礼,欣然应承。 纤长的葱根玉指轻扬,抚上琴面,凝气沉思,一拨,琴声汩汩,在屋内流淌。 左手自下而上,从轻到重;右手弹如断弦,甲肉切弦的深浅程度控制得炉火纯青。调达抑扬高下,停顿得宜,气韵自然,意味无穷…… 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意。后志在乎流水,言智者乐水之意。 磅礴高山气势如虹,一回首一抬眸间,尽已踏至脚下。 潺潺流水蜿蜒而来,在下一个拐角处,汇入汪洋江海之中。 一曲《高山流水》绕梁,好音律之人,自是明白曲中深意。 安欣识曲,却不欲深究曲中之意,因为现下自个儿眼巴前这俩人之间的暗流,更让她觉兴味盎然。 昌歌手上的动作不停,切指翻腕儿一派行云流水,眼神却时不时地投向与他对坐的二人,毫不掩饰其中情意。当然,脉脉波光主要是献给魏微这位虔诚听众的,至于旁边听曲儿抖腿的二流子安欣,收到的只有被竭力掩藏于眸底的嫌弃。 再看魏微,她的表情虽瞧不分明,安欣却能从她的正襟危坐的身姿和轻微颤抖着的手,体会到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琴音好谈,知音难觅。 钟子期离世后,俞伯牙毅然摔琴,从此再不复弹。 人的天性使然,注定是赖于人群,赖于社会的。对外的一切行为,都期盼着回应。再婉转悠扬的琴音,若无人欣赏,也便如“金樽空对月”,怅然若失,了无生趣。若有幸得一知己,一个浅浅的眼神便能互明心迹,不必明言便通晓各自话中之意,如此的人生才是快意,才算是有意义。 显然,昌歌投向魏微的含水眼波里,包含着“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深深情意。 魏微的眼神闪了闪,微垂下脑袋,堪堪躲过昌歌炽热的目光。她的情绪喷涌,这密不透风的帷帽也无法阻隔。 咚咚的心跳声回荡在耳际,震耳欲聋。掩在宽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努力按捺住用手去捂心口的冲动。 她很矛盾,因为她无比享受这前所未有的悸动,可这迟来多年的心动,终究于理不合,与她威严的君主身份不睦。 揪心,拧巴。 此刻的魏微宛若一个在人群中叫卖的铁匠,左手提长矛,右手执盾牌,扯着破锣嗓子吹呼自家的矛与盾皆是天下无敌。可是,世间又怎会有牢不可破的盾与无坚不摧的矛共存呢? 屋中静默,三人皆是不语。 昌歌眼底是压不住的潋滟光华,安欣看好戏似地来回打量这暧昧不明的一对男女,而魏微……她逃了。 没错,落荒而逃。 人生头一次,她无法直视自己的内心。翻涌的欲望让她不知所措,无形的镣铐让她的心挣脱不得。 他的曲中志趣,她懂,却唯有装作不懂。 “陛下,陛下,陛下,您可算是醒了!” 焦急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微皇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景物尚看不真切,只不自觉地抬手扶上刺痛的额头。 “陛下,您莫动,先让太医将您头上扎的银针取下。”李掌司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略略发急,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躁意。 微皇闻言,缓缓地放下扶额的手,配合太医取下脑袋上的三根银针,只是每抽离一根针,她的眉头便皱上三分。 “朕,这是怎么了?”微皇虚弱的声音响起,嗓子嘶哑到让自己都吃了一惊。 “陛下,您这是劳累过度,再加上忧思成疾,这才导致了今日的突然晕厥。”还在归置银针的太医,听到微皇的问话,即刻转过身来,朝微皇俯身行礼回话道,“还望保重龙体,注意休息。微臣虽能以药和膳食替陛下调理,总归不是治标不治本,不是长久之道啊。” “忧思……”微皇无声自语,嘴边浮起一抹苦笑。 方才的是梦吧,是梦非梦。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放不下。 记忆中,好像有人笑骂过她,说她是八百年的枫树蔸——顽固不化。 是谁呢? 是昌歌,还是李达? 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庞,同时浮现在眼前,微皇伸手想要触摸,终究一无所获。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李掌司见微皇这般,忧心忡忡地问道。 李掌司约莫猜到微皇为何会这般,包括太医口中的忧思,包括微皇此刻的反常。可她却没有半点儿办法,陷入执念中的人,岂是药石可医,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回头? 微皇并未言语,只是轻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浊气,将头偏向床榻内侧,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掌司会意,清退了殿中众人,包括一干诚惶诚恐的太医,闻讯梨花带雨赶来的妃嫔,以及值守随侍的宫人们,剩她一人留守寝殿。 微皇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整理纷乱的思绪。而她,便一如往常,守在她身侧便好。 第102章 情之一字伤人 待殿中纷杂散去,侧身朝里的微皇才缓缓地睁开眼睛,调整了个更舒服的睡姿,平躺着,怔怔地瞅着金黄色龙纹嵌银丝祥云帐顶。 那日的河风吹得甚欢,吹散了她在人前矜持不苟与高傲,吹来了她曾一度以为会相携白头的爱情。 露天甲板上的一拥一扯,算不得什么英雄救美的桥段,可是,情的产生就是那般猝不及防。魏微纷乱嘈杂的思绪,在与昌歌对视的那一瞬,刹时沉静下来。 便是那一刻的感动与震撼,坚定了她的内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自那天以后,魏微便整日里纠缠着安欣,约昌歌一起游湖踏春,将整个临安城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安欣本以为自个儿会充当二人抹不开面儿时的调和剂,寻思着她这月老就做到底吧。可惜她想得太多,魏微主动起来,连她这个临安第一风流纨绔都感到害怕。 发光发热小太阳也有热力耗尽之时,安欣坚持了没几日,便寻了各种理由推脱,不再与二人一道。再是盛情难却,也得珍爱生命不是,单身狗的命也是命啊! 越是相处,这名才情满溢又刚直不阿的男子,对魏微的吸引力便越大。 他坎坷的身世与曲折的经历,让她心疼怜惜;他不畏强权的凛然正气,让她欣赏赞叹;他的八斗之才,让她喟叹折服。 魏微在临安逗留半月有余,直至夏裕和催归的第三封亲笔书信至,她这才终止了对昌歌的考察,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场回味无穷的爱情游戏。 魏微坦明身份,携“震惊惶恐”的昌歌回了马羊城,力排众议之下,不顾礼制地直接将其封为皇夫。 与魏微年少便有私交的夏裕和、屈苑、海亥亥与私人,联名上书,劝微皇三思而后行,却惨遭痛斥。 当夏裕和将私下调查到的,昌歌造假家世背景之事如数上禀,微皇却选择闭目塞听,视而不见,一意孤行。 甚至在昌歌的几日枕边风中,一怒之下下旨,降了夏裕和的职位。从此朝野上下,无一人胆敢论及此事,百姓也讳莫如深。 微来三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微皇龙心大悦,大赦天下。 皇次女魏阿艾也就在那般万众瞩目的环境下长大,微皇对其的喜爱一度超过皇长女魏阿绮,更有传言魏阿艾早晚会顶替魏阿绮,坐上皇太女之位,名正言顺地成为午未国江山的下一任君主。 微来五年,微皇再度怀孕,所有人皆分外艳羡,感叹这第二任皇夫昌歌的泽被不浅,若无意外,定当荣华富贵,恩宠一生。 可就在午未国男子皆以其为表率之时,昌歌却意外地跌落神坛。 被费尽心机、排除万难才将他捧上神坛的微皇,亲手推落。 微皇一句病逝,便宣告了荣宠一时的昌歌的一生结束,怎不叫人唏嘘! 一番扼腕叹息,人们正待接受这意外又敷衍的理由之际,又发现皇次女魏阿艾竟恩宠不再,就连刚出生的小皇子魏阿苟也不受微皇待见。 顿时,这敷衍至极的借口,便受到了好谈八卦的世人的质疑。 可每每有有心之人试图窥探,尽被微皇以雷霆手段打压警告。 自此,天下所有的人,皆如当年昌歌获封皇夫时一般,对他的薨逝讳莫如深,甚而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情之一字伤人,个中苦楚,只有亲自尝过的人才晓得。 可若是重来一次,初尝情滋味的魏微会选择对那霁月清风的翩翩佳公子置若罔闻吗?她真的能狠心舍下迟来多年的心动吗? 人就是如此奇怪,越痛越上瘾。 尤其是微皇这样一向顺风顺水的人。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穿越者魏阿绮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言情小说中为何十个霸道总裁,有九个都无法抑制地爱上与自己争锋相对的女主角。 存在即合理,即便样本容量不大。 “李嫣,”微皇突然出声唤道,眸子还是一眨不眨地定在帐顶上,“明日正好休沐,你陪朕去一趟皇陵吧。” 李掌司李嫣闻声望向躺在龙榻上的微皇,目光之中尽是心疼,默了片刻,浅浅一礼,轻声回道:“喏。” ……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就为了听这两句墙角?”黑背倚靠在墙柱旁,瞥了一眼手舞足蹈的白面,颇是嫌弃地道。 “这多刺激啊!原来江湖上流传的陈年轶闻,竟是真的!”白面一双眸子珠黑眼亮,极有兴味地道。 “还江湖呢,你晓得啥是江湖嘛!”黑背不屑一顾,想了想又哂笑着补充道,“也对,成天困在这宫闱之中,你这只坐井观天的小蛙也只能看到这屁大点儿的地方了。” “只要心中有江湖,在哪儿都是江湖!”白面气愤反驳,说完又意识到话题跑偏,连忙望向坐在桌边的司牧道,“怎么扯到江湖上了,我要说啥来着……哦,对了,殿下,明儿个放小的出宫散散心呗。” 司牧抿了口茶水,望了一眼笑得贼眉鼠眼的白面,正欲开口,却听黑背抢过话头。 “你哪儿是去散心,怕是跟着去听墙角吧……若是被微皇的暗卫发现了,你小命儿怎么丢的都不晓得!” 被黑背直言拆穿意图,白面嘿嘿一笑,却并不搭理黑背话语中的警示,而是一脸谄媚地望着司牧。 司牧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轻启薄唇,幽幽地道:“明日不行。” “殿下~”遭到拒绝的白面不死心,语气娇嗔地继续请求道,“小的在这鸟不拉屎的清仁宫里头一直待着,快半年没呼吸宫外的新鲜空气了。每回您出宫都带着黑背,小的委屈~黑背那家伙脾气臭,做事儿一根筋,我哪点儿不如他了……” 被当面背刺一通的黑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过瞧着主子的神色,任白面再作妖,怕是亦不会遂了他的心意,便也不开口多言。 “明日我去暗巷。”司牧出声,打断了白面的滔滔不绝。 白面一噎,生生吞下了已涌至嘴边的话,乖得跟只小猫仔似的。 “或者,你想与我一道?”司牧笑眯眯地向白面发出邀请。 “不不不不不……”白面急忙摆手,全身写满了抗拒,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我与殿下的肤色身形体态相似,便……便留在宫中做您的替身吧,免得……免得被有心之人察觉,那就不好了……嘿嘿……” “知我者,白面也。”司牧打趣道,随即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位于盘根错街的暗巷,便是司牧的生母,胡唯,在马羊城的藏身之所。 第103章 小跟班儿 冷风狂乱如刀,以大地为砧板,将万物视作鱼肉。 马蹄纷踏,声音乱中有序。 顶着寒风行进的队伍,除了马蹄哒哒,没有半点人声,大家都拧着眉头咬着牙,以求早些到达目的地蓉城。 一方面,抵达蓉城之后,他们便有热水热炕热饭菜,至少可以短暂地休整一二,再谈其他。另一方面,子丑国动向不明,为防对方突然起事,他们需得早到才能安心。 安皇太女殿下和海将军的心,安他们自己的心,也安蓉城上下军民的心。 “原地下马休息一刻钟!” 通传号兵自队伍前侧打马而来,高喊穿透整只队伍,众人齐齐“吁”了一声,拉紧手中缰绳,勒停胯下骏马。 马声嘶鸣,队伍不再前行。众人长呼出一口气,接连翻身下马,着急赶路的紧张感松弛下来,说话谈笑声渐起。 为了让大家快些熟络起来,提高作战时的配合度,海澜之特意将海家军和莹城派出的人马打乱,穿插排布。 而这两队出身不同的兵士,显然也并未让海澜之失望。虽一开始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解,互相寒暄时也有几分尴尬。但这一路行来,顶风冒雨,互帮互助,此时已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在战场上拼杀的铮铮铁骨们,群体性的一根筋冲动特点,是缺点,也是莫大的优点。至少在与人相处上,耿直又热烈的性格碰撞,总是能生出别样的化学反应。 随着大嗓门们的持续性输出,整个队伍前前后后的气氛皆是缓和了下来,相当的自在怡然。 “这天上是有姑娘吗,你瞧得如此出神?”魏阿绮将小红的缰绳交给随行侍卫后,发现海澜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爱驹的鬃毛,定定望着阴沉沉的天际。 海澜之回过神来,赠给魏阿绮的不解风情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在看啊,估计过不了两日,我们便要邂逅今年的初雪了。”海澜之的声音传来,是少有的低沉,“皇城的初雪,应该已经下过了吧。” 伤春悲秋的情绪,防不胜防地出现在驰骋沙场的海小将军身上,让魏阿绮有点接受无能。 魏阿绮轻点了点脑袋,故作深沉地顺着海澜之适才瞧着的方向望去,想着那边应该就是东北方吧,可是也没出太阳啊,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海澜之是怎么判断方向的呢? 古人的智慧诚不欺我,改天得好好跟人学学。 海澜之瞧见魏阿绮这般,似乎也陷入了遥念追思之中,顿觉遇见了知音,透着悠长难忘的声音再度响起:“雕栏画栋覆上皑皑白雪,车水马龙的喧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沉寂又美好,如诗如墨,如画如卷。” 魏阿绮调动所有脑细胞想象着海澜之口中的场景,脑海中闪过几个曾经看过的影视片段,却是无法代入马羊城。 作为天外来客的虚无感涌上心头,魏阿绮将脑袋又往上扬了几分,瞪大了眼睛,努力克制这突如其来的泪意。 海澜之见罢,铁胆化作柔情,越发来劲儿了,一手揽过魏阿绮的肩头,继续缅怀道:“阿绮,你可还记得幼时,有一次下学后……” “报!殿下,将军!方才探路骑兵来报,在正北方的林中有打斗痕迹,陈尸数具。看鲜血的颜色,打斗发生不过一个时辰。” 海澜之才开口,脉脉深语还未切入正题,便被急奔而来的亲卫打断。 皱了皱眉,海澜之敛了思绪,目光幽深地盯着跪地禀报的亲卫,语气沉沉地问道:“附近环境可好生探查过了,是否有潜藏的危机?现场可还有幸存之人?” “回将军,第一小队正在探查情况,林中暂未发现有生者的气息。”亲卫如实回禀道。 “一定要仔细探清情况,若有行迹鬼祟之人,务必细细盘查,不可有丝毫遗漏!”海澜之振振地吩咐道,“殿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这样,让第二小队也加入搜查,有任何发现及时来报。” “是!”亲卫应声后,起身朝跟前的两位主子抱拳敬行一礼,领命离去。 “殿下,防有意外,此地不宜久留。待两个小队回来之后,我们即刻动身。”海澜之回过头来,目光严峻地望着魏阿绮道。 魏阿绮点点头,赞同地回道:“好,行军途中,实不能耽搁。” 二人也没了继续怀想过往的心思,各自神情严肃地思索着心事。 表面上很是配合海澜之安排的魏阿绮,心里头却有些隐隐的躁动,凭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她总觉得这样的情节肯定意有所指。 要么是路遇高手,或劫道或求助,然后被她收服,从此心悦诚服地做她的小跟班儿。 要么是救助幸存者,然后对方知恩图报,从此心甘情愿地做她的小跟班儿。一般而言,这个幸存者一开始平平无奇,在日后的时光中,会不断地掉落马甲,或者触发隐藏的逆天技能。 要么是遭遇刺杀,有一路过的绿林好汉从天而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一见卿来误终生,从此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做她的小跟班儿。慢着,这位好汉怎么长着一张跟司牧一样的脸,连身形气质都一般无二…… 魏阿绮不停在脑袋里臆想着,越想越觉着今儿个这遭事情,肯定是个奇遇。既然是奇遇,她便不能像现在这般坐着等,应该主动出击,瞄准时机,将“小跟班儿”收入囊中。 “末将去林子里看看。” “本宫去林子里看看。” 魏阿绮和海澜之的声音同时响起,二人皆是一脸错愕。 “本宫总觉得,林中还有幸存之人,不去看看,这颗心是放不下来的。既然你也有想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不如同本宫一道去,再带几个身手好的亲信,相互之间有个照应。”率先反应过来的魏阿绮,抢先出声道。 她寻思着,海澜之应该是为了亲自去确认下现场的情况。为了规避风险,他怕是不会允许魏阿绮亲身犯险,只能这般先声夺人,把话说在前面,让海澜之无话可说。 听着魏阿绮这一长串不带停顿的连珠妙语,本就还处在慌神儿中的海澜之,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头应是。 待他反应过来,魏阿绮已经风风火火地点了几名亲卫,吩咐着准备动身了。 第104章 寒风中的三滴汗 海澜之对魏阿绮无可奈何,只得又点了几名办事儿机灵的近卫随行,待安排好驻军事宜,叫来方才来报信的亲卫,在其指路带领下,去往发生打斗的林子探查。 一行人将魏阿绮这个主子护在中间,前前后后密不透风。魏阿绮一度觉得,自个儿是粽子里头包着的糯米芯儿。 一阵寒风迎面刮来,还未近树林的一行人,便与浓厚的血腥味撞个满怀。 海澜之不禁眉头紧锁,这般油腥浓烈的味道,死伤者怕是得有近二十人。在这寂寥偏僻的道路上,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会在此进行如此激烈的厮杀。 又或者,这场厮杀只是假象,其最终目的是为引他们这一行人上钩,然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海澜之越想越觉形势严峻,对周遭环境也越发谨慎起来,靠魏阿绮更近了几分,将其牢牢护在身后。 在前后左右这么多张口鼻的稀释下,被围在中间的魏阿绮闻到的,只剩下一半的铁锈味,却也让她不自觉地捂住了鼻子。 树林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阴霾,久久无法散开。 疾风在林子里来回穿梭着,呼声震震,仿若鬼泣。 冬日里的林木,大多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应是一眼便能望到底的。却不知是不是在阴翳天气的影响下,林子中的情况,肉眼瞧不分明。 被一堵墙似的海澜之严实地护着,魏阿绮压根儿望不到前头的景象。照这样下去,若真有人来求助或者刺杀,恐怕还没近身,便被这一群亲卫不分青红皂白地解决了,哪儿还有她的表现机会啊。 这般思量着,魏阿绮便推了推海澜之壮实的背,想跟他商量下,至少给她留条缝吧。 一推,没推动。 再推,前头这人还是没反应。 魏阿绮撇撇嘴,一边在队伍中挣扎着缓慢前行,一边照着之前比碧所教的蓄力方式,将全身力气都汇聚到双掌。 “哎哟喂!” “谁!谁偷袭我!” “将军?您这是干甚子?!” “快快快,护驾!护驾!” …… 才刚进入树林,还没走几步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将魏阿绮挤肉饼似的往中间推。 魏阿绮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还没从方才自个儿生生将又高又壮的海澜之推得扑倒在地中反应过来,便被吭哧吭哧推拥过来的兵士们,挤得差点背了气。 魏阿绮欲哭无泪,高声试图要解释一番适才的情况,她的声音却被淹没在粗犷的声浪中。只有最靠近她的两名亲卫听见了她的呼喊,想要帮她开辟一条通道,努力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只得勉强为她卸一卸不断往中间涌来的力。 先前被派遣出来,在林子周边搜查的第一和第二小队的兵士们,听到动静也往这边赶来,场面越发混乱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捂着耳朵放弃挣扎的魏阿绮,突然觉得耳边一静,堵在跟前儿的亲卫自动退向两边,让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海澜之快步走来。 猛吸一口顺着海澜之的动作,涌进来的新鲜空气,魏阿绮的脑袋总算是恢复了些清明。 “啊?你说啥?大声点儿。” “什么,手?” “哦,手还没拿下来啊,嘿嘿嘿……” 魏阿绮不好意思地将捂着耳朵的手放下,在衣袖上蹭了又蹭,擦了擦手心本就不存在的汗。 “那个,海将军,你方才说得有些快,本宫未听清,能否……” “回殿下,树林那头外围的草垛里,有活人。”海澜之不待魏阿绮说完,便把方才第二小队士兵来禀之事,向魏阿绮复述了一遍。 只要跟魏阿绮待在一块儿,每日都会发生些让海澜之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比如方才,高度紧张的他其实感受到了背上传来的微弱推力,他不过是选择无视罢了。他用脚趾头来想,都晓得魏阿绮是想瞧瞧前面的情形。 开玩笑,他怎么会让她的小心思得逞,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危险亦然。 他料想魏阿绮再能耐,只要他不妥协,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他还是有幸见识过的,是丝毫不放在眼里的程度。 所以当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倒之时,直觉是后方遭遇了刺客偷袭,悔恨自己太过大意,若是魏阿绮当真遭遇了什么不测,他海澜之,以及同行的所有士兵,怕是再也见不着家中母老了。 那两声“护驾”,他吼得又快又急。 但当所有人在他急哄哄的命令下乱作一团时,海澜之突然醒悟过来,推搡他的那位“大力士”,没准儿就是魏阿绮本人。 一来魏阿绮目的没达到,不会就那么轻易放弃,肯定会继续推他的。二来,他们这般严防死守,饶是武功再高强的能人,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人群中央,给他来这么一下。 可是魏阿绮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害,海澜之发现,不管啥怪事儿发生在她身上,他都觉得合乎情理了。 这就是所谓的见怪不怪,已经有免疫力了吧。 瞧着一堆人没头没脑地往中间蛄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魏阿绮的安全,海澜之的脑门儿上留下三滴汗水。 一滴是为毫无招架的魏阿绮被这般又推又挤的焦灼之汗。 一滴是为担心魏阿绮回头找自己算账的发憷之汗。 一滴是为兵士们平日里镇静有序,此刻却像无头苍蝇一般的无语之汗。 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解救魏阿绮于水火之际,突然有士兵来报,说发现了三名幸存者,海澜之便立马起身,拨开人群去寻魏阿绮了。 怎奈到了魏阿绮跟前儿,却见她的面色被闷得又青又白,还以一副双手捂耳的姿势,冲她喊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了。 海澜之摆出一个“请”的手势,魏阿绮捋了捋衣摆,顺着他开出的道儿,往前走去,极力摆出一副处变不惊之态。 刚走出层层包裹的“粽子叶”,便见一个右手拄拐,左手无力耷拉着的士兵,正扬起一抹莫名的笑,望着自己,魏阿绮一脸懵地扯了扯嘴角,回头抛给海澜之一个问询的眼神。 海澜之却是不理会魏阿绮的询问,冲拄拐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士兵便会意地往人群后方挪了挪,不再看魏阿绮。 这名形色怪异的士兵,正是海澜之被推倒之际,直直被他压倒在地的那名海家军士兵。 本来一心在前探路,谁曾想无意中做了自家小将军主的肉盾,又撞又压的,伤得很实。 不过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抱怨,毕竟行伍之人,受伤在所难免,还是为主子尽忠而受的伤,光荣! 从被救起那一刻,她便免不了感叹:自家少将军着实与那些个绣花枕头不一样,这体型,这吨位,一个顶仨都绰绰有余。 第105章 母子三人 “属下第二小队副队长樱燕,参见殿下,参见将军!”来报信说发现幸存者的士兵,见魏阿绮和海澜之从人群包围圈中出来,立刻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魏阿绮虚扶了一把,待樱燕起身后,又开口询问道,“那三人情况如何,可验明身份了?” “回殿下,三名幸存者的身份尚不明朗。其中的那名中年妇人,浑身是血,伤情较重,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剩下的两个孩子看起来像是兄妹俩,年龄身形都相差不大,十一二岁的模样,看男孩儿的面色,应该也受了不轻的伤。女孩儿躲在男孩儿身后,情况不知。”樱雪双手抱拳,仔细地回忆着方才见到的情景,向魏阿绮一五一十地回禀道。 魏阿绮和海澜之听罢,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拧紧了眉头。 “来人,去喊随行的刘太医过来,记得带些止血的药和纱布。”魏阿绮斟酌着吩咐道。 “喏。”身旁的两名士兵抱拳应声,使出轻功往驻扎大队的方向跃去。 “海将军,你同本宫一道去瞧瞧,其余人等配合一二小队的人,继续搜查。”待两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魏阿绮回过头来,环视了一圈候命的将士们,继续吩咐道。 “殿下,前方危险尚未可知,还是多带些人手吧。”头号反对者海澜之正欲出声,便听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道着急又担忧的喊声。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让掩在人群中的说话者,露出真身。 原来是适才在人群拥挤时,拼命为魏阿绮分担推搡力的两名士兵之一。 “你这是信不过海将军?”魏阿绮并未回头,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凛然地问道,“你们在此排查了这般久,这附近可有什么隐患?” “不……没……属下……属下只是担心殿下安危。”那人一时被魏阿绮的气势镇住了,支支吾吾地半天才说出心中所想。 “本宫都明白。”魏阿绮这才转过身来,朝说话的士兵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又不容置疑地道,“既如此,你,你,还有你,便与本宫一道去吧,其余人等继续在林中搜寻。” 魏阿绮点了说话的那名士兵,以及她身旁的两人,她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朝魏阿绮抱拳应喏,然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跟在两名主子的身后,往幸存者所在的方向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魏阿绮瞧着那名说话者,问道。 “属下凌利。”凌利抱拳,声音铿锵。 “好,凌利,你们三人不必紧跟,离着三五步远的距离,见机行事。”魏阿绮低声安排道。 见凌利还想说些什么,海澜之赶紧阻止道:“殿下这般必有用意,你们照做便是。” “喏。”三人齐齐应声。 越往林中走,血腥味越浓。 打斗之后的残肢断骸,已经被先前来搜寻的士兵们,提前收拾清理过了。 抱着此地偏僻,一场雨便能将这些个血迹和污渍清刷干净的想法,现场清理得并不算是仔细,血迹一片片,时不时的还有一滩滩灰白浓稠的液体,让魏阿绮胃部一阵翻涌,直打干呕。 小说中的再详尽细致的描述,影视剧中再还原生动的渲染,都不如直面血腥暴力来得深刻与震撼。 口中对死亡再不避讳和畏惧的人,也并不全都拥有正视它的能力。 林子并不算深,但魏阿绮的每一步,都迈得滞重又费力。 她脚下踩的,目之所及的,那被浸染得暗红的土壤与树干,皆被赋予了生命的沉重。 才至树林外围,便瞧见远处有两名士兵装扮的人,守在一个不起眼的草垛前,一人半蹲着,冲草垛说着什么;一人笔挺地站着,不停地朝林中张望。 魏阿绮见状,朝看见了他们并欲提醒同伴的那名士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加快了脚步。 “你们再坚持一下,等去禀报的人回来,你们便能得救了。” “放心,皇太女殿下心善,肯定不会不管你们的。” “诶,这位小哥儿,你还真别不信,我跟你说啊……” 魏阿绮才一靠近,便听见蹲在草垛边那名士兵的喋喋不休,这声音…… “李二狗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魏阿绮面带色惊讶,语带不解,又确认似地瞅了瞅站着的那名士兵,继续问道,“王野猫子呢?” “殿下,您来啦!”李二狗子听见魏阿绮的声音,连忙站起身来,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野猫子在大部队里呢,我是偷溜出来的,嘿嘿嘿……殿下,我跟您说啊,这三个人可是狗子我先发现的,当记首功!” 魏阿绮一脸狐疑地盯着李二狗子,毫无形象地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不接他的话茬子,直接切入正题道:“这三人的情况,你可摸清了?” 李二狗子这磨人精出马,定是将这几人的情况盘了个七七八八。 “自然!殿下,请允我细细道来……” 听着李二狗子添油加醋的介绍,魏阿绮将目光移向了靠倚在草垛中间的三人。 原来这是母子三人。 一家人去蓉城照看生意,顺便游览一番。正是返乡途中,却突遭山匪,不仅抢夺了他们的所有随身财物,还将同行的护卫尽数绞杀。 这群山匪,不单单是求财的,否则不会凶悍地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家的男主人,便在掩护这母子三人逃跑时,葬身悍匪刀下。 背上挨了数刀的母亲,此时已是奄奄一息,却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一女一子护在身后。 十五岁的兄长,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身高体型与十一岁的妹妹一般无二,身上的白袍染了斑驳的血渍,却是并未受伤。他将母亲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捞下,单薄的身子挡在重伤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身前,义无反顾。 而被母亲和兄长以命相护的妹妹,身子瑟缩成一团,明显是特别的害怕,眼睛却带着凶狠与坚定,与打量他们的魏阿绮直直对视。 他们对自己这般防备,可魏阿绮的眼里,却是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第106章 敌不动,我不动 患难见真情。 魏阿绮的内心被面前三个人的相互维护与不曲不折所打动,早已将方才一路上对对方的揣测妄论抛到九霄云外。 从心软这一点来说,她与土着魏阿绮还真是相似。 心中虽如是想着,面部表情却没有过多的变化。 “殿下,救救他们吧,您瞧瞧寡母孤女的,还受了伤,多可怜啊!”李二狗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方才了解到的所有信息,如数说与魏阿绮,末了还不忘替他们求求情。 魏阿绮眉头微挑,心中吐槽着李二狗子,同情最多占三分,剩下的七分都是面子和显摆,狐假虎威这一套儿倒是领悟到了精髓。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她的身份摆明,平白让她少了几分神秘感,之前预想的故作高深那一手儿,还没上线就已下线了。 魏阿绮目光冷淡,并不说话,只是眼神在母子三人身上来回逡巡,站在原地不前进一步,也不后退半分,亦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在魏阿绮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三人的目光也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不过却谨慎地躲避着,不与她有目光的交接。 “小民……钱忧忧,拜……拜见皇太女殿下!” 魏阿绮还在琢磨,观这位母亲的伤情,即便太医出手,以上好的伤药续命,应该也活不了太久。今儿个不会要上演一出临终托孤的戏份吧,小跟班儿秒变两个小拖油瓶? 萎坐在草垛上的孩子母亲突然出声,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还作势要起身行礼,冷不丁地将魏阿绮吓了一跳。 “免礼免礼……你……你快坐着别动。”魏阿绮略急地开口,伸手欲将钱忧忧按坐下,却在那两个孩子无半分遮掩的敌视目光中,尴尬地收回了手。 钱忧忧拖着受重伤的身子,向魏阿绮行了一个周全的磕头礼,魏阿绮生生受了此礼。 几人这才发现,钱忧忧的腹部有一条长长的刀口,随着她的动作还在往外流血,冬日里的衣服裹得厚重,但她最外层的白色袄服早已被染成酱红色,隐隐透黑。 两个孩子将母亲扶着坐回让她舒服的姿势后,魏阿绮觉着那个小姑娘瞧她的眼神,越发不善了。 “孩子年幼,殿下莫怪!”行商坐贾多年,钱忧忧自是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向魏阿绮拱手致歉后,又语气深沉地朝两个孩子吩咐道,“喘喘,哆哆,快向皇太女行礼!” 两个孩子极不情愿,却也照做了。 魏阿绮并未阻止,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她偏喜欢酸甜口的,酸味儿多一点也无妨。 在魏阿绮的示意下,妹妹钱哆哆搀着羸弱的哥哥钱喘喘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回到母亲的身侧。 钱喘喘一直低垂着脑袋,行礼端庄大方,一看就是教养得极好的,白袍上血迹斑驳,泥土渍染,却没有半分的杂乱,气定而神闲。 钱哆哆跟在哥哥身后,很是乖巧的样子,只是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子暴露了她的内心,面上依旧是戒备之色,但掺杂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被逼着做事的不忿与对上位者的好奇。 照女尊午未国的伦理和秩序,再是风光的嫡子,出门在外都应以嫡女为先,更别说身子这般孱弱的钱喘喘了。但方才的情形,却是钱哆哆这个嫡女习惯性地依靠自家兄长,母亲钱忧忧也并无二话,这个商贾之家并没有落了“重女轻男”的俗套。 魏阿绮不禁对这三人又添了几分好感。 将这些小细节看在眼里,魏阿绮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只静静等待刘太医的到来,也是在等钱忧忧接下来的动作。 敌不动,我不动。 所谓“托孤”,也只是她的一种直觉罢了,钱忧忧也许并无此意。再者,她只是一个敏感的人,又不是天生圣母心,才不会上赶着当怨种呢。 “小民,咳咳咳……在这性命垂危之际,竟有幸见到……见到殿下,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钱忧忧将后脑勺往斜后方的草垛子顶了顶,借力昂起脑袋,望向站着的魏阿绮,勉强地扯着嘴角道。 “你的遗憾不在本宫,在你这一双儿女吧。”魏阿绮瞧着说一句话要喘个好几回的钱忧忧,都这个份儿上了还跟她来这一套,属实是商者本性了。 “殿下的重情之名,果然……果然名副其实。”钱忧忧在心底先是自嘲了一番,又升起几分希冀,转而又是难言的苦涩,目光诚恳地望着魏阿绮,试探地问道,“那……殿下……殿下应晓得小民……的不情之请了吧?” “不情之请?”魏阿绮心道果然,嘴角扯出一抹不明的笑意,直直回望钱忧忧道,“不知。” 钱忧忧一愣,没料到魏阿绮是这般反应,情绪有些激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既是不情,那便别想着不甚相关的人能大发善心,甘之若饴地接了你的责任。”魏阿绮语气寡淡,锐利的眼神扫了扫守在钱忧忧身旁的两个孩子,抿了抿唇又道,“你若能撑起一片天,又何必这般心不甘情不愿地假于人手。” 钱忧忧紧了紧握着一双儿女的手,眼中尽是不舍与心疼,道理她都懂,但是她的身体状况怎能容许她有过多的妄念呢。 “娘,你捏疼我了……”钱哆哆小声嘀咕道。 “哆哆乖。”钱喘喘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放在妹妹的小脑袋上,宛若枯枝的手掌,传递着如水般柔和的力量。 两兄妹都听不懂母亲和这位皇太女殿下在打什么哑谜,但钱喘喘隐约能猜到,应是与他们二人有关。 寒鸦孤立冰凉的枝上,嘶哑的嗓音鸣啼着,为天边若隐若现的寂日,谱写一曲悲怆的哀乐。 “大夫马上到。”魏阿绮扔下一句话,便自顾自踱到草垛子对面的那块巨石上,转身眺向那轮寂日晕出的,泛着淡粉色的天空,留给众人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 “殿下,他们……” 跟在魏阿绮身后的李二狗子,见她的态度晦暗,欲再次开口求情,却被海澜之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依海澜之对魏阿绮的了解,她心里想必已有成算,他们只需静待结果。 钱忧忧此刻的心情异常酸涩,也罢,她本来就做好了打算,只是被魏阿绮一眼看破了而已。 第107章 钱氏商行 “殿下,这位夫人怕是寿数将近了。” 匆匆赶来的刘太医,将钱忧忧身上的大小伤口做了细致的止血包扎处理,再给钱喘喘和钱哆哆做了个全身检查后,来到魏阿绮身边,毕恭毕敬地行礼禀报道。 魏阿绮转过身来,望着垂首的刘太医,未发一言,微蹙起的眉头表达着她此刻的情绪。 刘太医躬身半晌,没听见魏阿绮有反应,偷偷摸摸地想要觑一眼魏阿绮的神色,不料自己直接与她来了个对视。 刘太医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两下,连忙又垂下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额……最多……最多三日。” 闻此言,魏阿绮并没有太过意外,无论是观钱忧忧的状态,还是按照小说的常用套路,她都逃不过一句时日无多。 相信钱忧忧自个儿应也清楚。 魏阿绮的目光,穿过刘太医和不远处站着的几名士兵,落到缩在草垛子中间的母子三人身上,小姑娘钱哆哆正小心翼翼地掰开一个刚烤好的红薯,腾腾的热气在钱哆哆的小脸儿前晕开,化作一个向上的弧度。 玉食锦衣长大的孩子,此刻却因一个平日里瞧都懒得瞧上一眼的烤红薯,喜色染上眉梢,看来真是饿坏了。 钱忧忧和钱喘喘满怀爱意地凝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希望这场无端的浩劫,不要粉碎她的天真与烂漫。 感受到了来自远处的目光注视,钱忧忧警惕地抬起头,凌利的目光与魏阿绮撞上,呆愣片刻,又立马换上一抹浅笑,朝魏阿绮点头示好。 “那两个孩子如何?”魏阿绮挪开目光,接着刘太医方才的话问道。 “除了受了些惊吓外,那两个孩子倒是并无其他外伤,不过……”刘太医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实情尽数禀告道,“不过那男娃的身子根骨太弱,十四五岁的骨龄,发育的却如十一二岁一般。若是不细心调养着,恐活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魏阿绮有些意外,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不免可惜地问道,“可能查出是何病症?” “额……致病因素有很多,可能是先天不足,有如家族遗病,又如母体中受损;也有可能是后天疾病累及、生存环境影响或营养摄入……”刘太医边思索边细数出声,本就铺了几缕细纹的额头,皱得宛若树皮。 “整这么多话,不就是还没查出病因来嘛。”魏阿绮在心中默默吐槽道,面上却是做出洗耳恭听状,不管听不听得懂,反正听就完事儿了。 温良醇厚的人设不能倒! 刘太医掰扯了半天,见魏阿绮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自豪感油然而生,遂清了清嗓子,发表总结陈词道:“咳咳咳……小公子病症颇为严重且病情复杂凶险变,具体病因还需进一步细诊琢磨,绝不可轻下论断,否则极有可能误诊误医!” “嗯,刘太医所言极是。”魏阿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脑袋,表示赞同,而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望着刘太医,以请托的口吻道,“事既已至此,那便托您多加费心,寡母孤儿甚是可怜,且让他们再多些时日相处,少些遗憾吧!” “唉,殿下放心,医者仁心,老臣定当尽全力!”刘太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魏阿绮拱手行礼,诚恳地回道。 待钱家三母子的事情处理完,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队重新开拔。 魏阿绮与钱忧忧坐在海澜之跑了老远才征召来的马车里,一人行所无事地把玩着手中赤红色的马鞭,一人裹着厚被虚弱无力地靠坐在车厢里出神。 钱喘喘和钱哆哆则被母亲赶出了车厢,一左一右坐在李二狗子这个临时车夫身旁,在迎面的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竖着耳朵,试图窥闻车厢内的动静。 良久,就在魏阿绮快忍不住开口吐槽对面之人太过磨叽时,钱忧忧总算是开口了。 “殿下可曾听说过钱氏商行?”钱忧忧将身上的厚被紧了紧,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看向魏阿绮道。 “自然。”魏阿绮眸中精光一闪,并未抬头,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在得知魏阿绮要前往边境莹城的消息时,操心小能手云姑便将午未国西南地区四大城池的情况整理出来,包括军政、人文和经济各大方面,一一讲与魏阿绮听,其中便有提及“钱氏商行”。 钱氏商行经营的商品类目很广,算得上是西南四座城池所辖范围内,经营势力和范围最大的商行庄之一,其中最具竞争力的要数丝帛和玉器这两大类,不光供货的品质上乘,且审美在线,名声流传极广。 但是魏阿绮注意到钱氏商行,并不是因为其规模和名气,而是因为它开创的借贷业务,类似于钱庄的运作模式。 没错,在这个小说世界,还没有银号或钱庄之类的机构,魏阿绮在听云姑介绍时,便对这个“钱氏商行”多留心了几分。 这钱氏母子……没准与钱氏商行的掌舵人有些关系。 “小民便是钱氏商行的掌柜。”钱忧忧见魏阿绮反应平淡,嘴边浮起一抹苦笑。她引以为豪的一切,在真正的权贵面前确实不值一提,那她手中的砝码…… 魏阿绮心思微动,坐直了身子,面色无波地瞧向钱忧忧。 “钱氏商行自午未国建国始,在一代代钱氏族人的经营下,规模声势渐起,在整个西南地区也排得上名号。然,商行虽承祖荫,享多年利好,但在小民的母亲这一代,已是颓势尽显。钱氏一族旁系众多,可他们望此情形,除了在固定的日子伸手要钱,在商行营生上皆是避之不及。”钱忧忧目光悠远,陷入了回忆中,眸光忽明忽暗,语气起伏不定,“后来在小民与夫君的齐心努力下,商行终于起死回生,重回当年的辉煌。但是,利益的周围总是环绕着蝇营狗苟之徒,他们贪婪无止境,穷凶极恶地想要占商行为己所有,甚至不惜手上沾血……” “他们的所作所为,小民清楚得很,但我……我不服,凭什么我与夫君勤恳奔走得来的一切,要白白让这些小人得了去!可是……若是重来一次,我……我……小民一定将这一切拱手相送,只要……只要我……小民的夫君和孩子们都能平安……健康……”钱忧忧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有些口不择言。 第108章 本宫是直的 泪水蓄满眼眶,钱忧忧却强力地忍着,不让它们轻易掉落。 女儿泪,怎能轻弹! 魏阿绮在钱忧忧的眸中看到了不甘,读到了悔恨,品到了不舍。她并没有打断钱忧忧,依旧不声不响地望着她,藏起悲悯,隐去不忿。 “当商行在泥泞中越陷越深时,夫君劝小民弃车保帅,砍掉了大部分利润薄、耗资大的品类,专营几类商行销量最好的货物。夫君还想出了做钱款借贷的点子,借着钱氏商行经年累积的声誉,倒是挣得了出乎意料的收益。”钱忧忧深吸一口气,很快地平复了情绪,继续慢条斯理地道,“靠着这两个举措,商行逐渐恢复了生机,于是我们又重新经营起此前甩掉的商品,规模也较之前扩大了不少。” “后来小民夫妻俩觉得借贷风险不可控制,便想就此叫停,谁知喘喘……也就是犬子,极力地反对,那时他才不过六岁。在喘喘的力争下,我夫妻二人便决定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发展。钱氏商行终归是要交到这兄妹两个手里的,也算是给他的历练吧。谁曾想,这孩子不光样貌生得像他的父亲,连经商的头脑也像极了他的父亲。” 钱忧忧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语气里充满了慈爱地道:“喘喘在他父亲的帮助下,将钱款汇兑和存储这两条线做得十分出色,他慢慢摸索着,又开拓出了新的支线,以实银换票,异地支取,承接的都是大宗买卖,还因此成立了专门的押运镖局……” 见魏阿绮的眼里充满着兴味,钱忧忧越发滔滔不绝起来,从钱喘喘一开始的经营理念,到怎样化解具体实施时的难题,再到赚得盆满钵满的收益……事无巨细,其中涉及的商业机密也毫无隐瞒。 听着钱忧忧在讲述中,悄悄夹带的“私货”,魏啊绮也并未拆穿,她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挣得更多的机会罢了。 没有人愿意养闲人,重利的商人更是明白这一点,而当他们有求于人时,也同样需要给足对方所需之利,谈判的砝码自然是越多越好。 钱忧忧摸不清魏阿绮,但此时不是看魏阿绮要什么,而是她有什么。 将所有的一切堆砌到魏阿绮的面前,总有一样是她瞧得上的吧,亦或者,搏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可能性。 “可惜喘喘这孩子,自娘胎里带了病,身体一直不好……”钱忧忧的脸上挂满了疼惜,语气也沉了下来,“他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哆哆亦然。若说此生小民最骄傲的事,便是生了这两个孩子。” “最遗憾的也莫过于此吧。”魏阿绮沉默半晌,总算是开口了。 可这一开口,便是搅动了钱忧忧心中的一汪苦水,将她从回忆里拉回到现实中。 不过这也释放出一个信号,一个魏阿绮对钱家两兄妹感兴趣的信号。 “咳咳咳……”钱忧忧因心绪起伏,捂嘴一阵强烈地咳嗽,直到喉咙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才堪堪将心中上涌的苦涩压下。 “许是小民的这番幸福,连老天爷也羡慕吧,这才想方设法地夺了去。”钱忧忧接过魏阿绮递过来的锦帕,点头致谢后,轻喘着气道,似在感慨,又似在自嘲。 “你信命?”魏阿绮眉梢微挑,不咸不淡地问道。 “不信。”钱忧忧回答得没有丝毫的犹豫,然后眼神坚定地望着魏阿绮,诚恳地道,“小民信殿下。” 这马屁就像是茅草里杀出个李逵——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咳……嗯……”魏阿绮微愣了一下子,赶紧咳嗽两声,以掩饰尴尬。 而钱忧忧却似未察觉自个儿方才话语中的歧义,言辞恳切地继续道:“若太女殿下肯收留小民年幼的两个孩子,护他们到可以自立门户的年纪……小民便将钱氏的所有,双手奉上!” “单凭你一句话?单凭本宫一句话?”魏阿绮心想,这人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说话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小民说过,不信天,但信殿下!”钱忧忧目不转睛地看着魏阿绮,目光坚毅炙热,“殿下若是信不过小民……” 魏阿绮垂首竖耳以听,调动了所有的脑细胞,只待钱忧忧话一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委婉推辞她的请求,试图让其甩出更多的牌。 然而,钱忧忧才说了半句,便没了下文,只听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魏阿绮抬头,好奇地朝钱忧忧瞅去,瞬间瞪大了眼睛,双手环胸,抱紧了弱小的自己,紧张道:“你……你这是作甚子?!” 已经撇开身上的厚褥子,正在解自个儿腰带的钱忧忧闻言,很是疑惑地望了魏阿绮一眼,宽衣解带的动作却是没停。 “本宫……本宫是直的!你莫要作他想,我们……我们是不可能的!”魏阿绮咽了咽口水,想要夺马车帘而出,又想到外头还坐着两个孩子,这种场面少儿不宜,只得一把扯过钱忧忧脚边的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急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殿……殿下这是何意?”钱忧忧束好衣带,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魏阿绮道。 太女殿下这是冷着了?捂着被子还在发抖? 钱忧忧想着,支起虚弱的身子,缓慢地朝魏阿绮这边挪了过来,关切地想要查看魏阿绮的情况。 听着钱忧忧的动静,魏阿绮更慌了,钱忧忧挪一下,她便往旁侧蛄蛹一下,本就已经坐在长凳边缘了,哪里还有位置给她躲。 只听魏阿绮“哎哟”一声,一个屁股蹲儿,从凳子上摔到了又凉又硬的木板上。 这一下的动静可不算小,惊动了坐在车夫位置上的三人,“吁”一声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殿下,您怎么了?” 这是李二狗子关心的询问。 “娘,您有没有事?” 这是钱喘喘和钱哆哆焦急的呼声。 “无……无事……继续赶路吧。” 这是魏阿绮的应答声,平和的语气中,竟让人听出几分羞恼之意,说不出的怪异。 第109章 老乡?! “你你你……方才……” 马车平稳起步后,魏阿绮在钱忧忧这个病人的搀扶下,摸着屁股,重新坐回软凳。 其实摔倒时,被子尽数滑到魏阿绮屁股底下了,垫得厚厚软软的,倒是一点儿不疼,就是突然坐空,把神经紧绷的她给惊着了。 “你……方才便是在掏这块玉佩?”魏阿绮瞥了一眼钱忧忧手中的玉佩,瞬间瞪圆了眼睛,眸子亮得骇人。 “是的,殿下。”钱忧忧见状,边将玉佩递给魏阿绮,边小心翼翼地道。 魏阿绮一把夺过那枚玉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连个余光都未曾给到递玉之人,自然没瞧见她眼中浓浓的不舍。 “这块玉佩是钱氏商行的信物,执玉者便是钱氏所有产业真正的掌舵之人。” “钱氏所有的员工,都认此物。即便那些个宵小再蹦跶,没有这玉佩,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今日,小民便将这玉佩交给殿下,殿下这回能信得过……” “你这玉佩是从哪儿得来的?” “从……啊?” 钱忧忧肃了神色,正郑重其事地向魏阿绮交代着玉佩之重要,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却被魏阿绮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啊什么,到底谁给你的呀?”魏阿绮的手指头在玉佩的图案上来回摩挲,见钱忧忧吞吞吐吐的样子,急切地催促道。 “是……是小民夫君亲手雕刻的。祖传的玉佩遗失了,夫君便……” “你夫君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钱忧忧以为玉佩有什么不妥之处,正欲解释,却被魏阿绮忙声打断。 处于兴奋中的魏阿绮,拉起钱忧忧的手便要往外冲,却在触及对方困惑又悲伤的目光时,霎时回过了神。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魏阿绮双手紧握住钱忧忧冰凉的左手,满含歉意地道。 她真是亢奋过了头,怎的忘了,钱忧忧的丈夫,丧生在了那片树林之中,尸身残缺,只剩下了两只血肉模糊的残臂。 钱忧忧的眸中泛起雾气,魏阿绮的心仿佛被带刺的藤条抽了一下,却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无妨的,逝者已矣……况且,小民不日也将追随夫君而去了……”钱忧忧的嘴角微微翘起,眸底却是化不开的忧伤。 “你放心吧,两个孩子,有本宫呢。”良久的沉默后,魏阿绮突然开口道。 钱忧忧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魏阿绮这态度转变得实在太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说世事瞬变,但将他们兄妹二人护到有能力自保之日,还是没问题的。”不等钱忧忧开口,魏阿绮的声音又响起,给钱忧忧喂了一颗定心丸。 钱忧忧神色激动地起身,在逼仄的车厢里,给魏阿绮行了一个大礼。 魏阿绮并未阻止,这个礼她得受着,是为应诺,也是为安钱忧忧的心。 “你再与本宫说说你和你夫君经商的事情吧,越细越好。”魏阿绮亲手替重新坐好的钱忧忧盖好厚褥子后,又打量起手中的玉佩来,故作漫不经心地将话题拉回钱氏商行,“本宫既然承了你的情,就得担起责任。知晓的细节越多,越便于打理。” 钱忧忧不疑有他,既已得了储君的千金一诺,心中的大石也算是放下了,于是又陷入了回忆中。 魏阿绮听得很是认真,特别是在有关钱忧忧夫君之事上,放了一百二十分的注意。 毕竟,这枚玉佩上刻的图案,是米奇老鼠圆滚滚的大脑袋啊! 魏阿绮没记错的话,这个平行世界走的是古色古香的路子,怎么画风突变,竟然还出现卡通人物了?! 钱忧忧的这个夫君肯定有猫腻,不仅提出与钱庄经营模式相似的观念,且亲手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米老鼠形象,这个人极有可能与魏阿绮来自同一个世界。 在这个平行世界可能有老乡这个发现,让魏阿绮激动万分,这才有了方才气血上头,拉起钱忧忧便要往外冲的举动。 冷静下来的魏阿绮决定旁敲侧击,在钱忧忧其人的身上和过往中,找寻突破。 在续了三盏茶之后,钱忧忧的传奇经商生涯,终于如她的生命一样,即将迈过终止线。 可是魏阿绮却没有从她的故事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以证明,钱忧忧的夫君与魏阿绮来自于同一个世界。 在失望之余,魏阿绮忽的想起,在版权界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如果一个人不幸流落荒岛,他可以在沙滩上画一个米老鼠,一定会有迪士尼的人不远万里来抓他,这样他便可得救。 难不成,钱忧忧的夫君是被“版权狂魔”迪士尼抓回去了? “殿下,殿下……太女殿下?” 钱忧忧连唤了好几声,才将思绪在天际畅游的魏阿绮拉了回来。 魏阿绮闭上了因想得入神,而张圆了的嘴巴,双掌毫无形象地在脸上揉搓了好几下。 “那个……你可曾听说过‘米老鼠’?”魏阿绮决定直截了当地问。 俗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处在弥留之际的钱忧忧,既是有求于魏阿绮,想必也不会藏着掖着。 “什……什么老鼠?”钱忧忧的额角肌肉都拧到了一起,不明白魏阿绮是怎么把话头又转道老鼠身上的,这是这位殿下对钱氏商行接下来的规划吗?做耗子的买卖? 魏阿绮紧盯着钱忧忧的表情,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转换,却只看见了不作半分虚假的困惑。 “本宫瞧着这玉佩上的图案甚是有新意,可是你家的独创?”魏阿绮并未接着往下说,又换了个问题继续问。 瞧了瞧魏阿绮手中的玉佩,钱忧忧恍然,原来说的是这个老鼠。 钱忧忧浅笑出声,随即颇为感慨地道:“说到这只‘老鼠’,也是有渊源的。夫君出生落魄,身子也不大好,没有来往的友人,便与家中的一只老鼠为伴,竟还生出几分情谊。后来啊,那只老鼠突然失踪,夫君遍寻不得,就以它为模子,作出了这么个新颖的画。” 魏阿绮越听越觉得耳熟,华特·迪士尼的棺材板这下是真的压不住了。 第110章 人肉是酸的 “小民与犬子喘喘不太能理解这种四不像的画作风格,倒是幼女哆哆与她父亲的品味相似,对这只……呃……老鼠……喜欢得紧,甚至还调皮得给老……老鼠画上了人的身子,真是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的山精。”钱忧忧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惨白的面色也染上几丝绯红,添了些许生气。 魏阿绮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戴着白手套,穿着红短裤和黄色大鞋子的米奇经典形象,正热情似火地朝她发出邀请:“要不要来米奇妙妙屋?” “说到哆哆,”钱忧忧的眼神轻扫过魏阿绮的脸颊,淡笑着继续道,“钱氏商行的丝帛和玉器能碾压同行,有一半以上的功劳是属于她的。” 魏阿绮十分配合地投来一个好奇的目光。 “殿下,您别瞧着哆哆年纪小,她在珠宝玉器的鉴定和丝帛绸缎色彩的调配上,有着过于常人的敏锐嗅觉。”谈及爱女的钱忧忧,身上的母爱光芒照亮了整个车厢,她将身体坐直了几分,继续道,“我们钱氏的规模发展起来后,与其他几家大商行虽能争上一争,但也不是首选,铺向市面上货品有质量,却缺了特色。哆哆六岁生辰那日,为替她庆贺,便让她挑几样货品铺开,没曾想这些个货物,样样反响不俗。” “此后的每一次选品,哆哆皆有参与,且毫无例外的,她在丝帛和玉器这两项上的选择,都会收到市场不错的反馈。”钱忧忧面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却又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语气里的明媚之意逐渐消散,“这丫头啊,小时候儿鬼精着呢,可自从她哥哥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哥哥总想着为年幼的妹妹多考虑一些,妹妹却盼着快些长大,为哥哥、为家里撑起一片天。” “是两个好孩子。”魏阿绮的目光落在捂得严实的马车帘上,仿佛能透过帘子看见那两个还未长开的身影,“喘喘的病是怎么回事儿?” “都怪我这个当娘的……”这件事一直是钱忧忧心中的一根刺,无论何时想起,心脏都会如针扎一般疼痛,苦笑又覆上钱忧忧的脸,“当年怀喘喘时,正值商行勃起之际,小民的奔波劳累,都应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了。喘喘这病啊,是先天不足,后天再细心养护也无法弥补……这便是天妒英才吧……” 魏阿绮的嘴角抽了抽,钱忧忧这招“王婆卖瓜”,没个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是断然使不出来的。 又说了一会儿子话,见钱忧忧面上疲态尽显,魏阿绮便不打扰她歇息了。 出了马车车厢,魏阿绮一屁股将李二狗子挤到边儿上,强行揽过两个还处在懵圈状态的孩子。 “天王盖地虎!”魏阿绮冲着正用力挣扎,试图挣脱自己钳制的小女孩儿钱哆哆道。 钱哆哆一愣,朝魏阿绮投去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然后挣扎得更厉害了。 “道路千万条!”魏阿绮收紧了揽着钱哆哆的胳膊,又冲另一边眉头紧皱的钱喘喘道。 钱喘喘并未反抗挣揣,听完魏阿绮的话便作沉思状。 魏阿绮眼睛一亮,这小伙子有戏! 片刻后,钱喘喘微微一笑,迎向魏阿绮满怀期待的目光,慢悠悠地道:“道路千万条,众生千万机。三界众苦旧,成往坏空寂。” 眼中的光点渐渐淡去,魏阿绮心下不免吐槽:“好家伙,这孩子还整了个命题作诗。” “唉,罢了罢了。”魏阿绮长叹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开这俩不情不愿的孩子,一个跃身下了马车,边往后走边幽幽地道,“细草空林,丝丝冷雨挽风片。瘦小孤魂,伴个人儿便。” “哥哥,这个太女殿下好吓人啊,我还以为她要吃小孩儿呢!” “哆哆不怕,殿下不吃人肉。” “哥哥怎的知晓?听闻达官贵人们都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喜好……” “人肉是酸的。” “太女殿下不喜欢吃酸的?” “我们哆哆真聪明。” 李二狗子将这兄妹二人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看着相互搀扶着往马车厢里挪动的两兄妹,表情像是憋了十年的老便秘。 坐在小红的背上,魏阿绮的表情也算不上好。 仔细地复盘了一遍方才自己与钱忧忧的对话,除了那颗米奇大头之外,恁是找不出其他钱忧忧丈夫与自个儿来自同一处的佐证。 适才与钱家兄妹的一番试探,她也没有感应到一丝老乡的同频震动。 期待越高,失望便越大。 本以为她这个异旅人,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遇上一个有相似灵魂的人,结果却大失所望。 她仍是踽踽独行的陌路人,仍是飘零这世间的一叶孤舟。 “殿下在想什么?”检查完行军状态的海澜之,打马行至魏阿绮身侧,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难免忧心地出言问道。 魏阿绮望了一眼海澜之,迅速从愁绪中抽离出来,抿嘴一笑,语调上扬地道:“海将军可听说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 海澜之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未果,只得看着魏阿绮,弱弱地道:“未曾听说,还请殿下赐教。” 其实海澜之也并不是很感兴趣,直觉告诉他,魏阿绮这又是要故作高深地瞎掰一通了。 但听魏阿绮摇头晃脑,徐徐道来:“话说在汉晋之间的三国时期,蜀汉皇帝刘备,在与东吴的大战中败北,病危于白帝城,遂招其谋臣诸葛亮到白帝城,将儿子刘禅……” “殿下,汉晋是什么……刘备?诸葛亮?他们是谁,还有……白帝城又在何处?”海澜之满脸纠结地打断了魏阿绮。 “都说了是个故事,故事你懂吗?”魏阿绮呼出一口气,朝海澜之翻了个白眼。 “哦……那殿下,您继续。”海澜之挠挠头,干笑着道。 海澜之别过头去,恨铁不成钢地拍了自己的嘴巴一巴掌。明明都晓得了魏阿绮在胡编,怎么就是没压制住自己好奇宝宝的属性呢! 第111章 托孤的参差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海澜之将刘备托孤于诸葛亮时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神色激动,话语中充满了无限感慨,“诸葛亮能遇到这般信重自己的明君,是何等的幸运!” 单听这个故事,任何一个胸中有家国的人,都无法不为刘备与诸葛亮之间的君臣关系而慨叹吧。 自古以来,史书有载的所有帝王,无一不是把天下江山视为自家的私产,往往将其传给子孙,绝不容许他人染指一二。 尤其是开国之君,一场场浴血征战,一次次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登上了皇帝宝座,谁不想着这得来不易的皇位传之万世,哪有拱手送人之理呢? 纵观历代帝王,退位前最担心的,便是后继之人坐不稳未来的皇位,故而对于有可能威胁到储君皇位的势力,都须得尽数铲除。 反观刘备,临终之际却是把太子刘禅托付给诸葛亮,并让刘禅视其如父。 这在封建王朝里的君臣关系中,是难得一见的。 可这段过于理想化的关系,真的经得起深究吗? 魏阿绮嘴角轻勾,瞄了瞄心潮澎湃的海澜之,决定给他泼盆凉水冷静下。 “为君为王者,善工于心。除了以情以理之外,刘备还是用了点小心思,才让孔明甘心为刘家守天下的。可若那托孤对象是你,怕是人家都不用当面召见,一封血泪书便能教你肝脑涂地了。”魏阿绮正式开启今日份阴阳怪气。 海澜之转过头来,不明就里地望着魏阿绮,心想自个儿哪句话又得罪了她,怎么觉得她这话怪里怪气的。 魏阿绮回视一眼,似笑非笑地继续道:“刘备托孤之时,并非只找了一个诸葛亮,身侧还有个李严呢!” 海澜之不服气地反驳道:“李严随主征战,恰好在侧罢了。” “虽是病危,但刘备能大老远地将诸葛亮召来托孤,证明他是有足够的时间,来思量和处理这个问题的,故而托孤于孔明和李严这两个人,绝非是李严在身边,图个方便,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甚而是煞费苦心之举。”魏阿绮早料到海澜之会有此一问,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刘备既然直截了当地将‘若阿斗不才,诸葛亮可自为成都之主’这句话道出,诸葛亮便也只能流涕应之以‘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魏阿绮眸中精光一闪,继续剖析道,“诸葛亮以这般态度,来明确地表示,自个儿只会尽忠而死,绝对不会取而代之。无论如何,在面对自己一直效忠的君王时,诸葛亮都不可能爽快地应一声‘好’。” 见海澜之面上纠结的表情,魏阿绮接着道:“然而,如此一来,倘若日后刘禅昏庸无道,而诸葛亮取而代之,他便要先背上个辅佐不力、食言而肥的背主骂名了。无论是在政治,还是在舆论,亦或是民心上,诸葛亮都将会面对‘不臣不忠不义’之罪,且为此居于劣势,因为他师出无名。” “因此,刘备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与其说是信任孔明而托孤于他,不若说是一种先发制人的威胁之策,又或者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搬弄的欲擒故纵之权谋。”魏阿绮一席话毕,好整以暇地瞧向海澜之。 “本来是一段佳话,这般抽丝剥茧的一通分析,原不过是一个笑话。”海澜之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道。 “虽是如此,忠君之人当行忠君之事,纵没有刘备这般设计,诸葛亮也定不会对刘氏江山有半分觊觎。”魏阿绮重重地在海澜之肩上拍了两下,语带安慰道,“诸葛亮有大才大义,为刘氏江山殚精竭虑,令人赞叹不易。赤子之心,便如你我,但行心中义举,莫问前程。” “莫问前程吗……”海澜之喃喃出声,随后目光灼灼地望向魏阿绮,殷切地问道,“刘禅可有善待诸葛亮?” “自然,如刘备所希望的那样,刘禅视诸葛亮为父,诸葛亮亦报之以呕心沥血,还写下千古名篇《出师表》,每一个读此篇之人,无不动容。”魏阿绮情绪激昂,深吸一口气,学着初中语文老师上课的语气,开启了一段声情并茂的背诵,“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幽州……益州……宜州……咳咳咳,有点冷哈。” 海澜之深眉紧皱,实在摸不清魏阿绮这又是在闹哪出,只得赔笑附和道:“呵呵呵呵,是啊,是有点冷呢……” “咳咳咳……”装逼失败对于魏阿绮这样一个能伸能缩的好女子来说,无伤大雅,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坐直了身板,朗然道:“你说,本宫接续刘与诸葛二人的凛然义气,来一场‘行军路受托’如何?” 海澜之闻言,眉毛拧得更紧了,下意识朝身后不远处的马车瞧去,立时明白了什么。 “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拿出了以江山为引的诚意。”海澜之回过身来,又向魏阿绮投去一个试探的眼神,思忖后开口道,“殿下为君,那钱氏为臣。君临时受托,臣可有足够的诚意呢?” 别看魏阿绮温良敦厚的名声在外,平日里御下也是宽厚平和,但海澜之与她相处这段时日,才不会被这些个面具所迷惑。 魏阿绮虽不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但在利益面前,也绝不是个轻易舍身为义的君子。 被海澜之一言点破的魏阿绮也不恼,却也没把其中干系即刻说明,只打着马虎眼道:“知我者,海将军也。” 魏阿绮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米老鼠”,又回过头去扫了一眼慢吞吞跟着的马车,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世上的托孤也分个参差啊! 李二狗子高举左手,本想和转过头来的魏阿绮打个招呼,却见她叹着气回过头去,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尴尬得将左手搭在扁平的后脑勺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翘起二郎腿,装作一副刚才他并没有要和魏阿绮打招呼的模样,口中还哼起了小曲儿。 王野猫子费了老大的力气,才从行军队伍末端赶到马车旁,一来便欣赏了李二狗子这行云流水般自欺欺人的表演,顿觉乏味,又默默地退回队伍中。 第112章 皇夫陵 不知疲惫连下了三日的雪,在这一日终于愿意短暂地歇歇脚了。 巍峨壮观的皇陵,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更添几分神秘。 着灰色素服的皇家守陵人们,在接到皇帝御驾将至的前一刻钟,便已跪在陵园入口处候着了。 一身素袍的微皇,在李掌司的搀扶下,缓缓踱下马车,与张氏守陵一族的家主张麒麟略略寒暄两句,便直奔今儿个的目的地而去。 张麒麟隔着两三步远跟上,心里头琢磨着,这既非节礼之时,又无故缅之事,微皇陛下怎的这个时候来皇陵了?难不成是亲自来视察一番皇陵修葺进程的? 一路上将近期皇陵建造的大小适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麒麟一抬头,却见他们这一行人停在了第一任皇夫李达的陵墓前。 张麒麟心想自个儿这一通草稿算是白打了,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微皇的背影,低下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朝身后跟着的守陵人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往后退了十余丈。 狐裘上的白色绒毛,随着寒风杂乱地舞动着,带起了几缕压在厚重披风下的青丝。 帝王本无情,可她近来怎的在这些儿女情长上牵绊颇多呢?难道真是老了吗? “烽火浴忠魂,常胜将军功盖世。” 矗立的墓碑上,是微皇亲笔刻下的墓志铭。 她到最后仍是在赞叹他的忠与勇,没有施舍自己半分的爱恋之意。 “你们在外候着。”微皇微侧过头来,说话的声音很轻。 “喏。”李掌司应声,转过身来安排张麒麟等人打开墓门,随后示意众人退后侍立,亲自在门口守着。 微皇头也不回地往那未知的深处走去,墓道两侧的墙壁上,不灭的油灯因为突然灌进来的风而摇晃个不停,照得壁上的石刻印字晕出一片阴影。 这是李达落葬皇陵之后,她第一次来看他。 微皇的脚步迈得很慢,脑海中拢作一团的云雾,在视线掠过墙壁上那密密麻麻的诔文之时,漫散开来。 那人鲜衣怒马,气势非凡,惯常扎起的发辫随着他胯下飞驰的骏马,甩出一道又一道肆意又优美的弧度。 不知不觉间,微皇的眼眶中便蓄满了泪,她习惯性地扬起头,将泪水憋回。回神间,却已行至李达的棺椁前。 偌大的皇夫陵墓中,随葬物什颇多,有李达生前曾使用过的生活用品,亦有金银宝器许多,层层堆叠,却是覆在尘垢之下,冰寒一片,没有半分热乎气儿。 微皇伸手想要触摸那透着凉意的梓宫,却又见那尘土绵绵,铺了厚厚的一层,也便作罢。 环视一周,微皇总算是寻到了一小块能坐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通体银灰色的剑匣,锁扣处已经腐坏,上面的铜锁也不知所踪。 坐在冷硬的剑匣上,望着一室凛然,微皇不禁悲从中来。 即便李达生前登上天下男子所艳羡的地位、即便他在世时是为世人所景仰的威猛将军,可此间不过十余年,除了偶尔被人提起,惋叹一两句,长棺一落,事尽空。 不出意外,微皇百年之后,会与李达合葬在新修葺的帝陵中。那看似威严庄重、贵不可言的皇帝陵,经年之后,不过也如现下的皇夫墓一般,只剩满室凄凉、尘埃漫天。 那些曾屹立沙场的英雄、指点江山的豪士、励精图治的君王,也终是淹没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 尘世浮华,人生百态历尽。似水流年,到头来,却是留不下半点印记。 “达哥儿……”微皇望向那口了无生气的棺木,若幼时那般轻唤出声,仿佛是为了得到回应一般,过了良久才叹出一口气,继续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少时便喜欢些伤春悲秋的文字,大多却是不解其意的,可如今懂是懂了,但又偏偏怀念起当初一知半解的时光了。” “我总抱怨你成天与刀兵为伴,不解风情。可我宫殿外的那片花圃却是被你养得极好,每一种花的来历、养护方式,你都如数家珍。” “你走得也太匆忙了些,是在躲我吗?躲着这些年这个荒唐的我。” “不过你放心,阿绮这孩子,长得很好。身形样貌像极了你,那性格……倒是不知像了谁去。” …… 微皇絮絮叨叨地,一会儿南一阵儿北的,似要说尽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 说到动情之处,眼泪毫无负担地,说掉就掉。下一刻想到开心的事情,嘴角一扬,眼泪立马便止住了。 “若是阿瑟还活着……我们的皇外孙都好几个了吧……谁!” 还沉浸在外孙绕膝头的臆想中的微皇,被梁上突然传来的一声脆响,惊得汗毛立竖,登时站起。 “吱吱……” “原来是老鼠。”微皇拍了拍胸口,往几根梁柱上皆瞅了瞅,乌漆嘛黑一片,什么也没瞧见。 复坐下,微皇眸色沉沉地看着满室的凄寂纷乱,心想着就算是阴气重的地方,也不乏蟑鼠。虽说张氏一族世代看守皇陵,尽职尽责,但他们也只是依照礼制和规矩,每隔七日入未封墓的陵墓,为长明灯续添灯油,并打扫墓道,维护壁上的石刻诔文。 在未经特许的情况下,守陵人不得擅自穿越墓道,踏入安置棺椁的墓厅。 情绪可平复,但微皇却是回不到方才那般泰然絮聒的状态了。 她总觉着有双眼睛,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一抬头,却又是什么都没发现。 越想心下越紧,微皇烦躁地站起身来,在李达的梓宫前站了少倾,无言转身离去。 随着厚重的巨石墓门轰一声闭落,一个着灰布衣的青年人从正中的梁柱上举重若轻地跳下来,幽深沉郁的眸子望向适才微皇落座的剑匣,两步上前,将手中擦拭得锃亮的破锋长剑,极其小心地放了进去。 随后,青年人一个跃身,消失在了墓厅之中。 那厚厚的尘土上,除了微皇留下的一串脚印外,再无其他。 第113章 扯倒胡子过河——牵须过渡 “陛下,屈尚书令已返抵马羊城,恭候您的传召。”李掌司走到微皇的御辇旁侧,边随着御辇的移动往前行,边温声与微皇道。 “传她进宫与朕一道用晚膳吧。”微皇望了一眼李掌司,又探头瞧了瞧天色,眼中浮出一丝笑意,和缓地回道。 李掌司微仰头看了看刚过午时的天色,应了一声喏,便有一道残影,自御辇后方飞速掠过,正是方才来报信的皇宫影卫。 来时本是乘坐的马车,可刚出皇陵地界儿,又开始飘雪,微皇忽然来了兴致,不想辜负这诗情画意,欲徒步漫风雪,却遭到了李掌司的极力劝阻。 无奈之下,微皇只得折中,选择坐御辇行一段路,待临近马羊城,再入马车,低调回宫。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劲,模糊了天地的界限,朦胧了微皇的双眸,在李达墓前微微敞开的心房,又罩上了一层阴翳。 合化殿,殿外的风雪肆虐,殿内的炭盆烧得很旺,半分寒意也无,几滴水珠子从琉璃窗缓缓滑落。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屈苑向微皇行大礼,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色,也掩不住激动的神色。 “爱卿辛苦!”微皇颤抖着双手,亲自将屈苑扶起。 “陛下,苑,幸不辱命!”屈苑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感受到从微皇手心传来的温度,这才有了些回到家的实感。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微皇引着屈苑,坐到早便布置好的餐桌旁,亲手为她斟上一杯暖茶,桀然一笑道,“你还在喝药,尚不宜饮酒,朕亲自煮了这茶汤,暖身暖胃,正适宜。” “多谢陛下挂心。”待微皇入座后,屈苑才坐下,双手端起茶杯,点头致意后,仰头饮尽。 “这些个餐食,大多是滋补益气的药膳,你多用些。”微皇眼带笑意,示意侍候用膳的李掌司为屈苑布菜,软语温声地介绍道,“朕记得你自小爱食羊肉,这道铜锅涮羊肉甚是鲜美,边涮边吃,别有一番风味,你尝尝。” 一片薄薄的羊里脊,在铜锅中上七下八地涮了片刻,放到了屈苑面前的碟子里。 屈苑笑着点头,也不扭捏,搭配着身旁侍膳女官现剥的糖蒜,入口醇香味厚,不膻不腻。 见屈苑吃得眉梢直挑,李掌司执箸,又接连替她涮了两片。 屈苑也不拒绝,埋头吃完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仪,抬头却正对上微皇充满兴味的眸子。 “哈哈哈,看来这口蘑汤底涮羊肉甚合你的胃口,尽管放开了吃吧,朕不与你抢!”在屈苑欲起身请罪前,微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制止了她的动作,而后朗声开起了玩笑。 “陛下断会嘲笑微臣。”屈苑放下手中的竹箸,不好意思地朝微皇拱手一礼,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朝燃着碳火的铜锅瞟去,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不过,这种吃法,微臣还是头一回见,新鲜得紧。切得刚好的羊肉片,涮得刚好的火候,及涮及食,将羊肉的鲜味保持得恰到好处……” “哈哈哈,朕倒是不觉这吃法新鲜,卿谈及食物这般滔滔不绝,朕才是头一回见!”微皇又是爽朗地一阵打趣,接着朝侍候屈苑用膳的女官做了个手势,边看着女官替屈苑涮羊肉边介绍道,“这吃法还是阿绮那孩子来信与朕说的,说是莹城那边的时兴吃法。朕估摸着,爱卿在莹城时身子便不大好,应是没这般吃过,特意吩咐了御膳房为爱卿准备的。” “臣,谢陛下惦念!”又是两片涮羊肉下肚,屈苑执杯,朝主位上的微皇举杯。 微皇满上一杯清酒,与屈苑轻碰,一口饮下,长袖一挥,豪迈地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便不讲这些虚礼了,尽管敞开了吃,放开了喝,朕……我定要给你补回来!” 听微皇自称“我”,屈苑内心微暖,但是又哪敢真正放松下来呢。 让她真正做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想到此处,屈苑的眸色黯了黯,被涮羊肉的激发的口腹之欲,瞬间低迷。 不过她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极好,低垂着头吃着侍膳女官布的菜,神色如常,嘴里却是味同嚼蜡。 “苑在莹城虽时日不长,亦在病中,但观太女殿下的行事,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屈苑怕被微皇瞧出端倪,忙开了个微皇会感兴趣的话头,赞道,“魏家长女已长成,绝代英姿冠天下!” “能得苑这般夸奖,看来她此行还是有长进的。”微皇脸上的小骄傲藏都藏不住,嘴上却是“扯倒胡子过河——牵须过渡(谦虚过度)”,“她啊,胆子恁大,还跟我唱起“先斩后奏”这出戏来了,管不住了,唉……” 屈苑自然晓得微皇在说什么,魏阿绮领兵往蓉城去的消息虽是隐秘,但也未刻意瞒着她。魏阿绮在莹城时照顾她许多,想来也存了让她说两句好话的心思。 这情,屈苑得承。 “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事出紧急,太女殿下也是为蓉城百姓计,虽是莽撞大胆了些,却也不失一个可靠的法子。”屈苑放下碗碟,沉着地分析道,“便是不知,陛下欲遣何人领兵增援?” “李右两日前,便已带兵出发了。”微皇手里把玩着半杯清酒,目光落在屈苑的脸上,幽幽地道。 屈苑面上的惊讶一闪而逝,自然也没逃过微皇的眼睛。 微皇依旧盯着屈苑瞅,却未发一言,等待着屈苑接下来的反应。 “李右其人,确有将才,陛下明智!”屈苑的回答并没有让微皇等太久,而她的这一番话也在微皇的预料之中。 “阿绮有为君之才,可心却不够冷硬,若父家再不显,朕怕她日后会受了欺负。”微皇挪开视线,毫不避讳地道出心中打算。 “陛下之心甚深,爱甚重,太女殿下定能体会您的深意。”屈苑抿唇回道。 “但愿吧。”微皇长叹一口气,感慨道,“李氏式微,也有朕的不当之处……他应也是怪朕的吧。” 屈苑一怔,旋即低下了头。 第114章 赐一段冥婚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屈苑心里很清楚。 屈苑对那个曾在自己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业已放下。 说来也奇怪,多年的执念,在某一个特定的瞬间,说释怀也就释怀了。 自内向外的打破,说起来难,其实也不难;说起来不难,其实也难。 就像一个装睡的人,醒与不醒,只在须臾之间。可一旦决定醒来,便要立刻去面对逃避多时的残忍现实。 装睡的屈苑醒了,但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遗余力地将她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却又亲手为她拷上另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此刻的屈苑,心中水波不惊,低头只是在听到与那人有关的事情时,一个习惯性动作罢了。 “臣今日回宫复命,内侍说陛下您去了皇陵?”只消片刻,屈苑便抬起头,非常自然地接着微皇的话往下唠。 “是啊。”微皇觑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屈苑,漫不经心地道,“都说年岁越大越明理睿哲,我却是越发力不从心,倒是恍惚念起昨日来了。” “陛下日夜操劳,难免会多愁绪。历尽千帆过……”屈苑才官方了一半,便在微皇的眼刀下急忙掉转话锋,“儿女们都长大了,你我怎会不老呢。念旧也非是坏事,但斯人已逝,物是人非,还是要往前看的。” “就你最通透。”微皇笑骂了一句,让李掌司往铜锅里放了一些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小青菜,语气又染上了几分担忧,“说到子女,阿苑,你便没想过成亲生子?现在还来得及的,无论你瞧上哪家俊才,我都为你们赐婚!” 成亲?生子?赐婚? 赐一段冥婚吗? “我习惯了一人,不必再劝了。”屈苑强作冷硬地回道,只觉方才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在胃里发酵成了一堆苦涩的气体,一股脑地直冲食道而来。 “你……心里可是住着什么人?”微皇试探地问道。 往日里,她们姐妹几人齐聚之时,口直心快的何曰火便会这般打趣地问屈苑,屈苑次次插科打诨糊弄了众人去。 夏裕和、何曰火和海亥骇只以为屈苑是因幼时父母离心而致心理阴影,对男女之事心如死灰,而独微皇是真正知晓内情的人。 多不过“情”之一字罢了。 有时候,微皇也会去想,若是当初对李达并无男女之情的自己,主动让一步,屈苑和李达二人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呢? 可身为天之骄女的她,顾盼自雄,无比享受周围人对自己的崇拜和溢美,李达所表达出来的深刻痴恋,更是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故而,即便自己若那淌淌流水,对李达这朵含情脉脉的落花并无意,却在察觉到好姐妹暗暗投向李达的殷切目光时,霸道地向全天下宣誓了主权。 当时的微皇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毕竟这午未国的天下都将属于她,围绕着她的男人,任何人都不可肖想。 “唉……”见屈苑低头不语,躲避与自己的目光接触,微皇长叹一口气,不再与她为难,“你不愿说便罢了,不愿娶我也全了你的心意。我不欲拿屈氏一脉的重担来压你,只是……我与阿骇、阿火三人,都不想看你这般孤落落……” “那你呢?”微皇的话还没说完,屈苑便插言打断,一双眸子里,有质疑,也有心疼,“你早早地成了亲,所有人都赞你们天造地设;你江南觅得可人,为他不惜与群臣背离;你后宫佳丽三千,儿女双全……可如今,午夜梦回间,你不觉身侧寒凉吗?” 一番话,又急又刺,直扎进微皇心里,良久不知作何反应。 殿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所有随侍的宫人和侍卫皆低垂着头,仿佛自己又聋又瞎,尽量降低存在感。 李掌司默默将战战兢兢的他们遣退殿外,本想自己在殿门口守着,又望了一眼殿内对视着却一言不发的两个人,目光闪了闪,还是踏进了大殿,从里头关上了殿门。 微皇的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她应该怒起喝骂出言不逊的屈苑,她应该即刻命人将屈苑拿下关进牢狱司,她应该掀翻了桌子掩饰被人质问私生活的尴尬……可她只是无力地坐回了餐桌的主座。 占据主导的情绪,是对屈苑的歉意,对李达的愧疚。 曾经在接受“天造地设”的夸赞时,昂起的头颅有多高,此刻挣扎着的内心就沉得有多低。 微皇挥了挥手,李掌司便向屈苑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屈苑先前头脑一热的冲动,在长久的沉默中逐渐泄气,此时再瞧见微皇低丧的模样,整个人彻底恢复了理智。本想跪下请罪,却在李掌司的摇头暗示中,悄声地退出了合化殿。 屈苑想,就算李达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自己对微皇的嫉妒也会存在吧,也正是这份嫉妒,让自己一时失了分寸。 下过雪后的皇宫,夜里点灯不如往常那般多,但在白雪的反射下,整个皇宫的明亮却也未减弱分毫。 屈苑在宫人的引领下,一路往出宫的方向去,心里苦笑着,她这尚书令的位置,大抵是要换人了。 此时两道黑影一闪而过,先屈苑一步,出了这红墙朱瓦的围城。 “主子,您有没有觉得,这屈尚书令有些不大对劲?”直到那道高高的宫墙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黑背这才回过头悄声与同行的司牧道。 “与君议事,后劲大。”司牧专注着脚下的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您说,她们到底议了何事?”黑背觉得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一个纵身,跟上了先自己一步跃上另一个屋顶的司牧,好奇地问道。 “无非家事国事天下事。”司牧敷衍了一句,又往前跃去。 黑背挠挠头,似有所悟,又觉着脑子里糊了一层浆糊,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歉疚,他家主子这么聪明个人,他却如此不上道,真是给主子丢脸了。 司牧扶住因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脚下差点踩空的黑背,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却并未责备,只幽幽地替他指出了一条明路:“若真想知道,回去问白面不就行了。” 黑背恍然,大拇指才刚竖起,夸奖之言还未出口,便见司牧一个跃身,瞬间隐入夜色。 第115章 天下兵符 “儿子见过母亲。”厚重的石门沉缓落下,被急唤而来的司牧,时隔两日,再次步入这昏暗的地下室。 “棣儿,你来啦。”胡唯循声望来,没被面具遮住的那半张脸上,嘴角翘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甚是难得。 “母亲,怎的这般急着离开?”司牧瞧见母亲的神色,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却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连忙问出心中所惑。 “确有要事。”胡唯不疾不徐地回道。 胡唯不紧不慢地将烧沸后晾到气泡散去的热水,灌入手边的烟青色茶盅,只一瞬间,茉莉的香气便在室内逸散开来,似给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注入了一股暖流。 这扑鼻的清香让司牧一愣,他幼时曾听德妃胡琐提起,他的亲生母亲在未出阁时,最爱茉莉花茶。 “尝尝吧,我亲手泡的。”胡唯替司牧倒了一杯沏好的花茶,轻推到他的面前。 顺着胡唯期待的目光,司牧轻执茶杯,任馨香在鼻尖萦绕,良久,仰头一口饮尽。 “哪有你这般品茶的,倒像是喝酒了。”胡唯嘴角的弧度放大了两分,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嗔意。 司牧莞尔,也不搭言,笑意深深,直达眼底,就差朝胡唯呲一口大牙了。 从与母亲重逢那日起,母亲总是双眉紧锁,气压低得可怕,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欢颜。 虽然只是翘了翘嘴角,虽然只是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嗔笑,也是司牧梦中辗转难求。 眼见司牧的面部表情即将控制不住,胡唯适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阴沉。 “你可知,你有一位皇叔,还活着?”胡唯说的是个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胡唯的突然转变,让司牧又是一愣。他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不那般落寞,却也失去了与胡唯对视的勇气。 胡唯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司牧那么努力地表演着不露声色,可在她看来,此时的他就是个讨要糖果不成的失落孩童。 可胡唯一直以来扮演的都是严母的角色,严词厉色,不苟言笑,如今想表达对孩子的心疼,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四皇叔?”不过一会儿,司牧便反应过来,眸中的失意被期待所掩盖,握紧了双拳连声问道,“您有四皇叔的消息了?” “他在佘山。”胡唯轻点下巴回道,语气里颇有几分感慨,“寻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他的消息了。” “您是想亲去佘山?”司牧读懂胡唯的话中之意,有些诧异地望向她,不免担忧道,“这消息可准确?会不会是……” “棣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胡唯打断司牧接下来的话,不容置喙道,“但只要有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都必须去试试!” “母亲!”司牧的语气也强硬起来,站起身来背对胡唯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我们苦寻四皇叔多年,一朝突然得了消息,真假先不论,但恐有心人设局,这是其一。其二,就算消息为真,您与四皇叔虽早年有交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怎知他心性如何、态度如何,他的坐卧之地有没有被他人捷足先登呢?” “天下兵符在他手中!”胡唯拍桌而起,眼中精芒亮得吓人,“不管消息真假,不管他对我态度如何,不管有没有人提前找过他,只要天下兵符在他手里,就算丢了性命,我也要去见他!棣儿,你可知天下兵符意味着什么?!” 司牧无言,心中泄气不已,却强撑着挺直了腰背,不肯转过身来。 “你若是得了天下兵符,就相当于卸了司伯的兵权,他再厚颜,难免在那个位置上坐立难安!你若是得了天下兵符,便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为你的父亲报仇!你若是得了天下兵符,便不再需要像如今这般如履薄冰,连司覆这种小角色都要退避!”激动的情绪让胡唯完好的半边脸显得很是狰狞。 见司牧仍旧背对着自己,胡唯胸中怒气升腾,快步上前,强行将司牧扯过身来,双手紧抓着他的胳膊,大声斥道:“棣儿,优柔寡断,怎能成大事!你忘了司伯对你父亲的暴行了吗?你不是想解救辰巳国众生于水火吗?你的血性呢?你的抱负呢?我不强求你为我做些什么,但是你的父亲,他死不瞑目!” 胡唯的疯狂与凶狠,与深植在司牧记忆中的母亲面容重合,如曾经的一次又一次那般,他妥协了。 他也曾挣扎过,却在母亲疯涨的仇恨下,屡次败下阵来。 他好像对这一切不那么排斥了,或者说,这么多年了,他也应该看淡了、麻木了。 他好似一只风筝,身上的线被母亲死死地拽在手里。每次察觉到线被往回拽时,便试图挣揣逃脱,可就算有风力的加持,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徒劳。 “母亲,儿子可以替您去的。”司牧最后哀求道。 “棣儿,当下时局,须得争分夺秒。” 司牧不再说话,说再多也是徒然。 在与母亲的拉锯战中,他始终是输家。 司牧有时候在想,自己这么一路输着,未来在朝局、在天下的较量中,他真的有机会做赢家吗? 如若他不是最终的赢家,那母亲又会如何呢? “儿子就此拜别母亲,望母亲一路顺利!”司牧朝胡唯跪下,行了一个辰巳国宫廷大礼。 胡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儿子扶起,嘱咐道:“你今日回去后,便不必再来了。我明日一早便出发,有消息我会派人传达于你。你与白面、黑背二人好生待在马羊城,直至质子之约结束,期间不必主动联系我。切记,最后一段时间,务必求稳求全!” “儿子谨记!”司牧乖顺应道。 冬夜寒且长,西北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游荡着,似迷路的孩童,莽撞又无助。 “殿下,天快亮了。”黑背摩挲着双手,看着天边微露的鱼肚白,在司牧身旁的瓦檐坐下,轻声提醒道。 司牧并未答话,而是将脑袋转到了另一角度,布满了红血丝的双眼,渐渐恢复了些焦距。 第116章 大事儿 背朝司牧盯着的方向望去,蒙蒙黑的一片,只依稀辨得,那是盘根错街的方向。 半夜里,司牧从胡唯那儿出来之后,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寻了处不显眼的高处坐着,双目怔忡,一言不发。 黑背识趣地没有多嘴,只在不远处守着,冻得缩手缩脚。 而前方那孤零零的背影却似不觉,高高束起的发冠在寒风中分毫未乱,腰背笔挺,宛若一棵危立崖边的孤松。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色蒙亮。 二人注视着的方向突然出现一行人,他们做普通商人装扮,拥着一辆十分寻常的马车,往东城门而去。 因所隔距离不算近,黑背只觉个别身影有些熟悉,却并未能识别出那一行人的身份,他同样也没注意到身旁主子的眼眸中,翻腾着的不舍与歉疚。 “走吧,该回了。” “哦……哦,是。” 司牧喑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正遥望天边那团乌云的黑背吓了一跳,他慌忙应声后,便手忙脚乱地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往皇宫的方向跃去。 微光中的司牧,面色疲惫,二十三岁的青年,眼中却是六旬老者才有的沧桑之态。 “主子、黑背,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回怎么去这么久,我还在担心……诶,主子你的……黑背,主子这是咋了?”穿着司牧寝衣的白面,在司牧的寝殿中枯坐了一夜,好不容易盼得两人归来,急忙上前询问,却吃了个司牧的冷脸。 黑背冲白面摇了摇头,见司牧和衣往矮榻上一躺,合上双眼并不做声,两人便悄默声儿地退出了寝殿。 来到院子里,白面疯狂地冲黑背蛄蛹着两条秀气的眉毛,黑背却只负手而立,作深沉状,对白面的暗示视而不见。 白面见状很是着急,一把拧在黑背的胳膊上。 “嘶……”黑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看黑背一身腱子肉,他右胳膊肘往上两寸的某个部位,却有一坨怎么练都结实不起来的软肉,而白面每次下手都能狠狠地拿捏住他。 “别掐了,我说我说……”黑背败下阵来,连声示弱,却又在白面放手后,心思一转,故作神秘地凑到白面耳朵边道,“主子这事儿可了不得,还特意叮嘱不让我往外说,不过你是自己人嘛……哎哟,在寒风中站了一夜,我这腿可真酸呐……” 白面会意,立马端出个矮凳,笑嘻嘻地拉着黑背坐下,替他捶起腿来。 黑背满意地点点头,又叹着气一把拍在自个儿肩上,白面又笑呵呵地替他捏起了肩。 “嗯,不错不错。”黑背享受着白技师贴心的服务,嘴角翘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听说,昨晚屈尚书令和微皇商量大事儿了?” 白面一愣,心道:“大事儿?什么大事儿?前尘过往、儿女情长在黑背这厮的眼里,已经这么了不得了吗?这人不八卦则已,八卦起来很惊人啊!” “咳咳……”白面清了清嗓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黑背拍了拍自个儿的肩膀头子,示意白技师的服务不要停。 “一句话总结,就是微皇催婚,屈尚书令不服,说微皇自己都不幸福,就别多管闲事了。”白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肩,发表了一番精辟的归纳总结。 黑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能听懂,但合成一句话便不明其意”的表情。 见黑背皱着眉头死盯着自己,白面不自觉地挠了挠下巴,回想了一下,他没说错啊。 “这就是你所说的大事儿?”黑背好似才整明白,回过味儿来之后,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被糊弄的气愤。 “是啊……不对,我可没说这是大事儿啊,是你说的。”白面品出黑背语气里的不对劲,反应飞快地道。 “我问的大事儿不是这个大事儿,是国家大事,你懂吗?”黑背觉得,自己的母语应该是无语。 “你问国家大事就国家大事呗,提微皇和屈尚书令那事儿干啥?”这下换白面皱眉不解了。 “我问的就是微皇和屈尚书令昨晚商量的国家大事。”黑背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一字一顿地与白面理论道。 “我就偷听到她们谈论婚姻大事了。”白面摆摆手,大概猜到为何黑背是这副较真儿的态度,换上了以往嘲讽的口吻道,“你又是搁哪儿探听到的风声,还国家大事,你问忽悠你的人去呗。” 黑背一愣,眼睛朝方才自己亲手关上的寝殿大门瞄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为了躲避白面进一步的追问和嘲笑,兀自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诶诶诶,你别走啊,主子的事儿你还没跟我……”白面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院子里二人的动静自是没逃过司牧的耳朵,闭眼假寐的他,在说话声消失后的片刻,睁开了混沌的双眼。 将母亲一路上会遇到的危险,以及抵达佘山之后好的坏的情景,全都在心中假设预想了一遍,司牧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目前的他,在一切的未知面前,就如被投放迷宫中缚住手脚的困兽,只能凭借着感官和直觉做适当的心理预期,在威胁真实迫身时,却束手无策,毫无反抗之力。 待返回龙蛇城,他一定要快些笼络各方势力,加快起事进度,了却母亲的执念,安稳舒心与他和母妃相伴余生。 司牧从矮榻上坐起,视线扫过墙角的铜炉,向下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也不知她的小脑瓜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捣鼓出来的东西颇为独特新颖。 想起那日收到她特意遣人送来的包裹时,他的内心是复杂的。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呢?真的如信中所说的那般,尽朋友及地主之谊? 司牧咽下口腔中不由自主地分泌的口涎,差点将自己给呛到,那火锅底料的滋味,的确很不一般,她用的“上瘾”一词,果真形容到位。 越深想,司牧嘴角的弧度便扩得越大,也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可抵达蓉城了? 第117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殿下,钱忧忧她,好像快不行了!”李二狗子从后方疾跑而来,边跑边冲骑在马背上的魏阿绮挥手大喊。 “吁!”魏阿绮闻声掉转马头,朝气喘吁吁还在往这边狂奔的李二狗子高声问道,“刘太医呢?” “刘……刘太医正在诊治,钱忧忧一直喃喃着要见您。”李二狗子见魏阿绮应声了,便停下了脚步,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殿下,您快去瞧瞧吧!” “驾!”魏阿绮不多废话,马鞭一甩,向钱忧忧所在的马车疾驰而去。 一点又一点的冰凉拍在魏阿绮脸上,她仰头望去,竟是一片片的小雪花。 海澜之念叨了好几日的初雪,今日总算到来了。 这也是穿越者魏阿绮来到这个平行世界的第一场雪,她不禁回想起自己人生首次见到下雪时的情景,嘴边不由得挂上了一抹浅笑。 仰起的头低下来,正好对上坐在马车外面两个小人儿泪汪汪的眼睛。 马车里传来钱忧忧剧烈的咳嗽声,魏阿绮上扬的嘴角凝固在脸上,她很难给这两个小朋友解释自己这个笑容的含义,并不是在幸灾乐祸啊!只得无视两道吃人的目光,默默翻身下马,一溜烟儿钻进了马车。 “殿下……” “殿……下……” 魏阿绮才在马车里冒个头,刘太医和钱忧忧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刘太医在这逼仄狭小的车厢里,硬是倒腾出了位置朝魏阿绮行了个礼,一脸回天乏术的无奈之色。 面色颓败的钱忧忧,被魏阿绮带进车厢的寒气牵动,又是一顿喘息连连的咳嗽,可在她望向魏阿绮的眸中,却带着一丝与当下情形格格不入的亮色。 “都这个时候了,别整这些虚礼了。”魏阿绮勉强寻了个长凳边边坐下,略带不满地扫了还拘泥于礼节的刘太医一眼,语气急促地问道,“她的情况如何?如实道来。” “喏。”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刘太医瞄了眼四周,见实在没有空间挪动了,便保持这跪坐的姿势,朝魏阿绮拱手回禀道,“回殿下,钱掌柜的病气已入侵心脉,即便华佗在世,亦是无力回天了!” 刘太医微不可察地将袖子往下挪了一寸,想要偷偷瞅瞅魏阿绮的神色,却不料正对上魏阿绮微凉的目光。 刘太医心中一紧,背后的冷汗一股一股往下淌,做她们太医这一行的,不光要医术过人,还得察言观色哄主子们安心,项上人头随时可能不保。 正欲伏地请罪的刘太医,在下一瞬又得到魏阿绮让她赶紧下车的示意,麻溜儿地团成一团就滚出了车厢,连行礼都没顾得上。 挡风帘落下,来到车厢外的刘太医,下意识地摸了摸尚还连在一起的脖颈,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长舒了一口气,刘太医抬眼便瞧见钱家两兄妹怪异地打量着自己,一颗圆滚滚的泪珠正挂在妹妹钱哆哆长长的下睫毛上,迟迟不肯落下。 刘太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语重心长地对正在为母亲忧心的两个孩子道:“孩子们,有什么想说的话,等太女殿下出来,你们便抓紧与你们的母亲说了吧,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哇哇哇哇哇……” 突然爆发的刺耳哭声,给正故作深沉长者模样的刘太医吓得一激灵,一个不稳从马车栽到了地上。 幸好此刻的马车处于停稳的状态,幸有李二狗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不然刘太医就不只是左小腿骨折这么简单了。 喊人来将刘太医抬下去之后,李二狗子又凭借自个儿的舌灿莲花,在钱喘喘的助攻下,将钱哆哆给哄好了。 李二狗子不由感慨:这队伍,没我狗子,准得散了! 马车外的动静逐渐消停下来,车厢里,钱忧忧的咳嗽也平复了不少,只是说起话来气若游丝的模样,让人不免生出几分痛心。 痛心生命的消散,无形胜有形。 就如奔腾的河水撞击坚实的冰山,如今却只得见稀薄的冰块毫无目的地漂浮着,最终归于平静。 “你可还有要交代的?”魏阿绮单刀直入,喉咙酸酸的,开口的声音是隐忍的暗哑。 她想多留些时间给那对可怜的兄妹,这天人永隔的别离,光是想想,便让人心如刀割。 “殿下……小民希望这场蓄意刺杀,只是……只是一场意外。”钱忧忧一句三喘,眼神却分外坚定。 钱忧忧用尽力气握住魏阿绮的手,她的手心没有一丝温度,手上的皮肤虽是干巴巴的,却骨肉停匀,能瞧出平日里的保养得宜。 “你……难道不恨?”魏阿绮讶然。 “恨……怎能不恨,咳咳咳……”钱忧忧被点燃的情绪,又牵动起一阵咳嗽。 魏阿绮连忙替钱忧忧顺着背,回握住她的手,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哪怕一分也好。 “可我……我已经这么恨了,不……不想我的孩子们……也活在仇恨之中。”钱忧忧望着魏阿绮的眸子,落下两行泪来,“我只想他们平安快乐……过好这一生……就算过得清贫普通,只要健康……只要顺遂……”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好,本宫答应你。”魏阿绮的声音也有几分哽咽,她的小心脏可受不了这样的场景,再待下去就得泪腺崩坏了,“可要本宫替你叫喘喘和哆哆进来?” 听着魏阿绮这般称呼自己的两个孩子,钱忧忧的心总算是完全放下了。 “殿下,钱氏商行……” “你既已全权交于本宫,个中事务便由本宫决定,你不必再操心了。” 魏阿绮真怕钱忧忧婆婆妈妈个没完,命都快没了,还操心这担忧那的,索性厉声止住了她要说的话。 “那……那便谢过殿下了。”钱忧忧被魏阿绮的态度转变吓得愣了一下,随即一声苦笑道了谢,算是为她们两人之间的这段缘分,画上了句点。 魏阿绮没再说话,替钱忧忧将身前的厚褥子掖了掖,转身出了车厢。 “可真冷啊。”魏阿绮跳下马车,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喃喃出声。 第118章 初雪和炸鸡啤酒更配 目光落在齐刷刷看向自个儿的兄妹俩身上,魏阿绮扯了扯嘴角,将胸中的酸涩压下,指着马车温柔地道:“去吧,母亲正在等着你们呐。” 红着眼眶的钱喘喘朝魏阿绮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牵着妹妹的右手往前轻甩了一下,示意妹妹先上马车。 每当这时,他便恨透了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就连将妹妹抱上马车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这也便是为何,在母亲交代他们,往后要他们兄妹二人依附皇太女殿下而活时,他并没有像妹妹那般 抵触的原因。 他有保护好妹妹、守住钱氏的决心,但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一切美好的愿景与他来说,不过是兔子拉犁耙——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有所思地跟在钱哆哆的身后,钱喘喘一只脚刚踏上马凳,便听魏阿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哆哆。” 被叫住的钱哆哆,正抬手去掀挡风帘,闻声停下动作,一脸疑惑地望向魏阿绮,钱喘喘亦然。 “不要在母亲面前哭,让她担心,你可以做到吗?” 兄妹俩皆是一愣,钱哆哆虽是困惑,却也乖巧了点了点头,而钱喘喘看向魏阿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钱哆哆深吸了一大口气,撩开帘子钻进了车厢,钱喘喘紧随其后。 见兄妹俩进了马车,魏阿绮交代李二狗子和赶来帮忙的王野猫子好生守着,三两步翻身上马,策马向队伍后头而去。 雪花洋洋洒洒,没有寒风的摧残,落得静,下得密。 马蹄哒哒,不知跑了多久,在远离人群后,魏阿绮总算是勒马停下。 小红抽了个响鼻,低头祸祸起仅存的几株顽强的草芽子,才不管魏阿绮来这崖边作甚子,更不理会她此刻的月缺花残。 魏阿绮下马,想要拉着小红往前走,手中缰绳却是怎么也拉不动,她索性丢了马缰绳,任小红自个儿撒欢而去,自个儿寻了块儿还未沾湿的石头坐下。 入目是一片寂寥荒原,一股悲凉之感不由得袭上魏阿绮的心头。 在生离死别面前,所有的生物都被一视同仁。 钱氏母子三人的境况,让她不由地又想起在原世界的亲人们,特别是她最爱亦最疼她的妈妈。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待梦醒,一切如初。 她一定会好好工作,不再抱怨领导的刻薄多事,不再浑水摸鱼得过且过。 想念以前那些寻常却自在的日子,可以毫无顾忌地趴在妈妈的膝头撒娇,可以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想骂就骂…… 小说中为国冲锋陷阵,为爱不顾一切,为救苍生千古留名……所有的故事,再疯狂、再为人称道,就都留在小说世界里吧 为何要逼迫她这样一个普通人,卷入这些风云诡谲中呢? 可她有选择吗?她没得选。 要想保得一条小命,不光要主动跳入混沌的旋涡,还需搅动风云,以求觅得一线生机。 魏阿绮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可雪花在触及她掌心的那一刹那,便化作了一滴水。若不是掌中一点冰凉,仅凭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魏阿绮的眼眸微黯,只一瞬间便被拉回了现实。 再有一日的路程,便可抵达蓉城了,与子丑国的拉锯和对峙,自可交给经验丰富的海澜之与他的海家军。 而她自己的根本任务,便是要笼络云山居民,落实大面积种植辣椒这件事情。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无论是在哪个时代,没有钱财傍身,哪能活得快活。 魏阿绮并不打算大肆敛财,也没有想要挣得腰缠万贯,只是假若真有一天,自己挡了魏阿艾的至尊之路,也可以爽快抽身而去,即便受权势威胁,也能凭借财力觅一个容身之所。 生逢乱世,也不尽只有坏处。 君主的权利再集中,也会有空子可以钻,总有鹰犬耳目注意不到的地方,总有奸佞贪婪之徒可以收买。 除了餐饮业之外,魏阿绮的脑子还有个想法初具雏形——开银行。 没错,不是单单是钱庄,而是现代意义上的银行。 虽然收了俩拖油瓶,但钱氏商行确实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可钱氏商行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魏阿绮实在不想掺这一脚。她没精力去当这个圣母,处理别人家的恩怨痴缠,她自己家里头的爱恨纠葛都还理不过来呢。 等她回头找个值得信任的人,盘点一下钱氏的铺面与资产,把东西转手那么一卖,套现之后她的火锅店与银行的启动资金不就有了嘛! 至于成立银行,还须得细细规划,这种直接涉及到钱财的营生,需要打通的各方关系太多了,她这个背后主子又不能亲自露面…… “殿下,你怎的跑这儿来了,让末将好找!” 魏阿绮正盘腿苦思着,海澜之的声音自山坡底下传来。 海澜之一只手牵着一根马缰绳,一红一白两匹骏马跟在他的身后,甚是和气融洽。 “赏雪景嘛,自然高处最佳。”魏阿绮淡笑着,朝海澜之勾勾手邀请道,“你来得正好,下了这一会儿子,眼看着这远山便裹上银装了。” 海澜之寻了个树桩,将两匹马都栓套好,这才走到魏阿绮旁边,放眼眺去,忍不住翻了俩白眼。 果然父亲说得没错,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叫裹上银装?这女人对“裹”和“银装”这两个词,是有什么误解吗? 海澜之默默做了两回深呼吸,望着大片枯棕色中夹杂的零星白雪团,侧对着魏阿绮道:“钱忧忧已经去了,按照她的遗言,葬在了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立无字碑。” “好。”魏阿绮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见魏阿绮若有所虑的模样,海澜之并未继续出言打扰,只静静地立在她的身旁。 半晌,海澜之终于是忍不住了,大部队还在等着呢,他们在这儿杵着算怎么个事儿?他无奈开口问道:“殿下,您有何顾虑?” “初雪了……”魏阿绮很是感慨。 “然后呢?”海澜之好脾气地接话。 “初雪和炸鸡啤酒更配哦!”魏阿绮突然一个哂笑。 “啊?”海澜之在魏阿绮面前,再次化身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算了,就知道你不懂!” “……” “你怎么不追问了?” “……” “你继续问的话,我可能会大发慈悲告诉你哦。” “……” “算了,没劲,回吧。” “好嘞!” 魏阿绮:“……” 第119章 谁说好男不如女 钱忧忧的离世,除了一双恹恹的儿女外,并未对行军队伍中的其他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们都是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人,战友之丧的伤痛尚不能打倒他们,更别说是一个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陌路人了。 越临近蓉城,肃杀之气便更重了。 兵士们对未知的战争保持敬畏,为战争结果与士兵性命负直接责任的将领们,更是如此。 一路紧急行军,即便路途中出了钱氏母子这遭始料未及的意外,大部队还是在原本计划的时间内,抵达了在与子丑国边境线上的边城——蓉城。 当晚,海澜之便顶着夜色,去到两国界碑处,召集驻守此处的海家军将领,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演兵事宜。 魏阿绮也没闲着,吃饱喝足之后,将钱喘喘唤到了跟前儿。 “来了,坐吧。”在钱喘喘规规矩矩地朝魏阿绮行了个礼后,坐在茶案前的魏阿绮朝他指了指对面的矮凳道。 钱喘喘犹豫了片刻,颇为拘谨地坐了下来。 身旁的侍女将煮好的茶和温好的牛乳放在魏阿绮的右手边,然后默默退去了门外守着,随手带上了门。 魏阿绮将钱喘喘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脸色苍白的少年低眉垂目,着一身商人惯穿的素色衣袍,一副温顺娴静的大家公子模样。 魏阿绮不免觉得有几分意思,这女尊国的男子矫作起来,与她看过的小说里的拘于封建礼教下的女子,倒是像极了。 “你今年芳龄几何啊?”魏阿绮装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儿。 “十四。”钱喘喘面色怪异地望了魏阿绮一眼,随即又微垂下脑袋,轻声细语地回道。 “十四了,可有议亲?若你愿意,本宫可主持你的婚事,嫁入妇家,保准没人敢欺负了你去。”年方十六的魏阿绮,操着一副大家长的口吻道。 “民尚未婚配。”钱哆哆的脸颊浮上一丝难为情,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瓮瓮地道,“家业尚未壮大,怎可离家,囿于家宅之中。” “当家者有女子足矣,你大可不必操这份儿心。”魏阿绮语气中的理所应当,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果然,在以女子为尊的社会环境下浸淫久了,女权言论真是张口就来。 钱喘喘的眸光闪了闪,飞快地瞧了魏阿绮一眼,嘴角挂着的是苦笑,而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嘲讽。 “咳咳咳……那个,我的意思是,你迟早是要出嫁的,即便辛苦打理家业,最后得益者,也未必有你。”魏阿绮觉得自个儿的耳朵有些发热,咳了两声掩饰尴尬,疯狂找补道。 “可是,小民姓钱,身上流着钱家的血。”钱喘喘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小民可以为了钱氏终生不嫁,即便这家业无我半分。” “好,谁说好男不如女!”魏阿绮一巴掌拍在茶案上,表达了一番赞赏,随即又话锋一转道,“可如今,钱氏商行已经改姓魏了。” 钱喘喘闻言身子一僵,心道果真如此。 钱氏的一切事务,钱忧忧夫妇从来不避着钱喘喘,甚至可以说,钱喘喘也算是钱氏产业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在得知母亲的身体情况之后,钱喘喘一直在等着她将钱氏信物交给自己。然而,直到母亲咽气的那一刻,玉佩仍是不知所踪。 钱喘喘便猜测着,母亲应是将玉佩交给了魏阿绮。 “天下不会平白无故地掉馅饼。”钱喘喘的脸色似又苍白了几分,苦涩之意在心中蔓延,“母亲既求人,自然要拿出求人的态度和砝码。她……没错。” “你的母亲是个合格的商人,亦是个重情重义的一家之主,她的所作所为与打算,确实没有错。”魏阿绮将手贴在茶壶外壁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另一个青花瓷盅里的牛乳缓缓倒进茶壶内,意有所指地问道,“那你呢?” “我……?”钱喘喘有些不明所以。 见钱喘喘疑惑皱眉,魏阿绮直接将话摆明:“你要守护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属于钱氏了。引以为傲的钱氏商行谢幕,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呢?是心灰意冷从此庸碌度日,还是不忘初心死守已经易主的祖宗基业?” 钱喘喘不自主地握紧了双手,不甘心地道:“您是要彻底将钱氏商行更姓改名?钱氏经营这么些年,早已不是一间商行这般简单了。” “本宫晓得,名望嘛,信誉嘛……可这些于本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魏阿绮来回轻晃着茶壶,融合后的浓茶与牛乳,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呵呵……”钱喘喘自嘲地轻笑一声,喃喃道,“是啊,您是午未国的皇太女殿下,我们这点子名声和钱财,哪儿能入得了您的眼……” 魏阿绮听着钱喘喘嘴里的酸话,并不着恼,幽幽地道:“本宫对钱氏商行并无兴趣,寻思着把所有产业都变卖了去。” 钱喘喘蹭地站起来,惊愕、压抑、愤怒……激动变化着的情绪,让他的苍白的脸色浮现了几丝血色。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魏阿绮,仿佛要在她脸上瞧出几分心虚说谎的痕迹。 魏阿绮镇定自若,翻出两个大瓷碗,慢条斯理地倒着新鲜出炉的奶茶。 她惦记这口儿已经好久了,用晚膳时偶然听蓉城城主提起,蓉城奶牛养得极好,牛乳也甚是鲜美,便起了捣鼓奶茶的心思。 “太女殿下请三思……我父母虽不在人士,但我……小民与家妹自小跟在父母身侧,耳濡目染,一定能将钱氏撑起……殿下,殿下请给我们兄妹一次机会……小民可以不要一份钱财,不求任何回报,只求……只求殿下保全钱氏商行,莫让钱氏祖宗基业就此葬送……”钱喘喘朝魏阿绮跪下,一边哭求着一边磕头,涕与泪交,在脸上糊作一片。 “你你你……你先起来。”魏阿绮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吩咐道,“好好说话,别整这套儿。” 钱喘喘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泪光莹莹地望向魏阿绮。 魏阿绮心里咯噔一下,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啊,真是惹人怜惜……不对,我在想什么,这是未成年啊!再说了,她在马羊城里头还有个倜傥少年郎呢……等下,谁?司牧?! 魏阿绮飞快地甩了甩头,她为什么会想起那货……这思绪发散得是不是太离谱了?! 第120章 钱行 将随身携带的锦帕扔给还跪着的钱喘喘,魏阿绮端起奶茶抿了一口:嗯,就是这个味儿! “你要知道,不是本宫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的母亲不给你们机会。”魏阿绮嘴里铺满奶香味儿,说出口的话却苦得像药渣子。 钱喘喘的心又沉下去几分,将锦帕拽在手里,继续坚持道:“求太女殿下给小民一个机会!”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就凭魏阿绮能道出“谁说好男不如女”这样的话,那便还有争取的余地。 “不可能。”岂料魏阿绮却是回绝得斩钉截铁。 钱喘喘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昂起的头终又垂下了。 魏阿绮不忍地挪开了目光,语气冷硬地继续道:“本宫相信你有操持好家业的能力,但父母新丧,以你与幼妹的威信和处事能力,在这团泥沼中难免力不从心。到时少不了本宫分神照应,可本宫只应了你母亲,将你兄妹二人平安照看长大,其他的……本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殿下不必与小民解释这般多……殿下之恩,小民与妹妹感激不尽。”钱喘喘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神色和语气却瞧不出半分感动。 魏阿绮见状,心中冷不丁生了些恼意,觉得自己半路承托又费心打算,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遂拔高了音量嘲道:“你当你们钱氏是什么香饽饽呢,内有蛀虫莽夫虎视眈眈,外有眼热的对家虎视眈眈……别说你们这孱兄弱妹了,即便是你父母亲在世,也未必能应付了去,不然怎会落个人死灯灭的下场!” “人死灯灭……的下场?”钱喘喘双眼迷茫地望向魏阿绮,随即似是察觉到什么,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殿下,您知道……是谁派人截杀我们一家?” “本……本宫怎会知晓。”魏阿绮暗叫不好,一时情绪上头,差点说漏嘴了,急忙找补道,“如此……严密精确的截杀,还有训练有素的杀手,一看……一看便是有针对性的计划,不是仇家就是对家……八九不离十了。” “仇家……我钱氏行事向来稳妥周全,可……小人之心甚多,却也难免……呵呵,对家……对家……周记和徐福家觊觎我家产业良久,曾一度联手打压钱氏,难不成……”钱喘喘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脑海中将这些年钱氏商行接触过的各方人物都过了一遍,却始终寻不到个确切的答案。 魏阿绮瞧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少年,默默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蹲下,拿过他紧握着的帕子,疼惜地替他拭去仍盘桓在脸颊上的泪渍,俨然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本宫会帮你查清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却不会出手替你惩恶。你要自己强大起来,不管仇人权再大、势再雄,你亦可亲手报了这弑母杀父之仇!喘喘,你有信心吗?” 少年愣愣地盯着眼前人,她的眼睛走势略微向下,秀眉平直,嘴角的弧度似是天生向上,温柔中带着一股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 就在魏阿绮以为这孩子傻掉了的时候,钱喘喘突然抬起手,在她的嘴唇下沿轻抚了几下。 魏阿绮瞪大了双眼,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拼了老命地回想上学那会儿,班主任是怎么劝说学生不要早恋的,却听钱喘喘平静的声音响起:“殿下,您嘴边有奶渍。” 魏阿绮的脑子突然卡壳了,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背过去:苍天啊,好丢人! “殿……殿下……您……您怎么了?”见魏阿绮脸色憋得通红,钱喘喘着急又担忧地问道。 “无……无事。”魏阿绮站了起来,佯装镇定地往先前的座位踱去,边走心里边哀嚎,“哎哟,脚麻了……” “殿下,小民有信心!”钱喘喘见魏阿绮坐好之后,也从地上起来,回到位置上坐好,眼神刚毅,一字一顿地回答魏阿绮方才的问题,“小民一定要亲手手刃仇人,为父母报仇雪恨!” 魏阿绮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长叹,这两个孩子都已是懂事的年纪,要想他们不恨不怨不怒,是完全不可能的。为今之计,便是先不告诉他们仇人是谁,尽量稳住他们的情绪,不要被仇恨蒙蔽住了双眼,能拖几时便拖几时吧。 不过怨恨也是有好处的,从一定程度上,它能激起人心中的求胜欲和上进心。对于钱家两兄妹来说,与其终日沉溺在痛失父母的伤痛之中,自暴自弃,不如好好引导,利用恨的力量,让他们振作起来。 拥抱痛苦,利用痛苦,感恩痛苦。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魏阿绮将另一碗奶茶推到钱喘喘跟前儿,端起自己的碗,刚放到嘴边,又想起方才自己的窘态,轻轻咂了咂嘴,复将碗搁下,“但是你施展才华的舞台,不该在钱氏商行。” 钱喘喘盯着碗里的奶茶瞅了良久,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睛,望向魏阿绮,拱手诚挚地道:“请太女殿下指条明路!” 魏阿绮粲然一笑,伸手推了下钱喘喘抱拳的双手,心道孺子可教也。 “钱公子,‘钱行’一词,你以为何解啊?”魏阿绮没忍住,还是端起碗,饮尽了杯中的美味。 “钱氏商行,简称钱行?殿下,莫非……您……” “不是!本宫没必要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啊……啊……这……”钱喘喘被魏阿绮嘴里蹦出来的屎尿屁之言吓得大惊失色,端着茶碗的手稳了又稳,才堪堪定住,没让碗中的奶茶荡出来。 “咳咳……”魏阿绮也有些不好意思,假装咳嗽了两声,不跟钱喘喘卖关子了,“什么是钱行呢?其实本宫稍加解释,你大概便能明白,毕竟钱氏商行也有这个业务线。钱行呢,就是一家专门从事存款、贷款、汇兑等业务,承担信用中介的专业金钱融通机构。” 钱喘喘脸色微变,震惊中带着几分期待,咽了咽口水道:“您是说钱款借贷?” 魏阿绮默认。 民间的钱财借贷在午未国乃至整个天下,都属于一条灰色产业。 正规的私人借贷,往往会通过官府,给官府一些好处,让其做个见证,然后借方每年付个几成利,在约定好的限期内,及时将本钱还给贷方。 充当见证媒介的官府,在其中有极大的督促作用,收的好处自然也不必多说。 第121章 断子绝孙 作为官方权力鼎峰的皇太女殿下,若是要来掺一脚……也不知是福是祸。 “殿下,您是临时起意,还是今上……授意?”钱喘喘双手抱拳,朝天拱了拱,试探地问道。 钱喘喘这般老气横秋的模样,让魏阿绮忍俊不禁,起了逗弄这少年郎的意思,笑着反问道:“若是本宫临时起意,你当如何?若是今上授意,你又当如何?” 耳根子一热,钱喘喘低下了头,也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如若殿下欲以钱氏的名义成立钱行,小民愿为殿下鞍前马后!”钱喘喘单膝叩地,向魏阿绮表明衷心,“小民先前便有经营此道的经历,虽一直处于探索之中,也有一二分心得,自信能为殿下处理好里外事务,还望殿下不弃!” “且不露殿下半分名声!”钱喘喘觑了魏阿绮一眼,最后补充了一句,垂下头静待吩咐。 “好!”魏阿绮拍手叫好,真不愧是在商场浸淫多年的人,颇是有些心思和眼力见的。 再想想属于穿越者魏阿绮的十四岁……还沉迷于跳皮筋和踩影子这些个小游戏中,输了还会生好几天闷气…… 魏阿绮下意识摸摸鼻子,起身抬手将钱喘喘扶起,望着身高不及自个儿肩头的少年,又生了几分犹疑。 “算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至于童工不童工的……反正警察蜀黍也拿我没办法。”魏阿绮在心中默念。 魏阿绮坐回位置上,又翻出一个大碗,将三个茶碗满上。 “阿陌。”魏阿绮冲门外高声吩咐道,“去将王野猫子叫来。” “喏。”门外守着的侍女应声而去。 “哆哆年纪小,便不跟着你掺和了,本宫对她另有安排。”见钱喘喘面露疑惑之色,魏阿绮解释道,“本宫另为你寻一助手,你多带着点儿他,未来或可成大用。” 这一路上,魏阿绮吩咐猫狗二人照顾钱家两兄妹,就李二狗子那张大嘴巴,自是将他和野猫子所有的事情都加工润色之后,给两个孩子讲了个遍,钱喘喘对他俩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王野猫子行事稳重,虽言语不多,但很会换位思考,照顾他人的感受,两兄妹对他虽谈不上喜欢,却也不讨厌。 又一碗奶茶下肚,王野猫子便到了。 “来,野猫子,跟钱公子排排坐。”魏阿绮朝呲着两排大牙的王野猫子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对面的另一个空位坐下,将茶碗又往他跟前儿推了推道,“来尝尝,本宫研发的新吃食——奶茶。” 还微喘着气的王野猫子,依言坐下,好奇地瞧了瞧快赶上他脸大的茶碗,在魏阿绮期待的目光下,咕咚咕咚全倒进了肚子里。 “咋样?”魏阿绮盼着反馈。 王野猫子的嘴巴很是满足地砸吧了两下,意犹未尽地赞道:“好喝!” 其实,王野猫子想表达的是“浓郁的奶香和厚重的茶香混合,丝般顺滑口感,纯香悠长”,奈何他的腹中没有墨水啊!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野猫子羞涩地道:“如果再甜一些,就更好了,嘿嘿。” 好嘛,这位是甜食党。 不过魏阿绮这人很奇怪,不喜甜食,却爱喝奶茶,故以前每次点奶茶都是无糖。 但是她尊重每个人不同的口味,等空下来可以再研究研究甜度。 “阿陌,再冲半壶浓茶,来一壶热牛乳,再准备一份儿糖。”魏阿绮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再次冲门外高声吩咐道,末了又热络地与王野猫子唠起来,“若是再加些珍珠进去,入口软软糯糯,香甜而不腻,那口感才是绝绝子!” “珍珠?可入食?吃了断子绝孙?那为啥还要吃?!”惊呆了的王野猫子接连发问,语气神态与李二狗子惊讶的时候,像了个十成十。 “唉,不是……此珍珠非彼珍珠!”魏阿绮扶额,无能狂怒啊有没有,无力地解释道,“本宫所说的珍珠,是用黑糖和木薯粉熬制出来,因其外形圆润似珍珠,故得此名。还有‘绝绝子’是在表达一个人或物非常非常棒,不是断子绝孙……” “哦……”王野猫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心口道,“不是断子绝孙就好……殿下要是绝了后代,午未国可怎么办……” 魏阿绮好似听见头顶一群黢黑的乌鸦大叫着飞过。 “咳咳……”钱喘喘听二人不着边际地叨叨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打断道,“殿下、王大哥,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 正在续奶茶的魏阿绮手一顿,这才想起点正经的来。 将空茶盅往案边一搁,魏阿绮讪笑一声,瞟了一眼紧闭的屋门,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单刀直入地道:“猫子,本宫欲将钱氏商行手头所有的资产变现,再成立一家钱行。这两件事情便交给你和钱公子二人全权负责了,你是有经商理财的天赋,一定要好生跟着钱公子学习,深造成才。” 王野猫子脑海中出现三个问号:“钱氏商行?资产变现?要人钱公子亲手把自家的产业卖了?不对,为什么又要成立一家钱行,钱行钱行,钱氏商行?” 钱喘喘的心底升起一堆省略号:“不是钱行的事情才谈开了个头嘛,怎么就安排他们全权负责了!还有,我十分确定自己并没有答应,要做变卖钱氏产业的事情啊!” 两人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又齐齐将目光投向没事儿人一样的魏阿绮,生无可恋地无声呐喊着:“皇太女殿下,您的思路跑慢些,我们真的追不上啊!” 屋子里沉寂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侍女阿陌的出现,解救了陷入思绪怪圈的王、钱二人。 “殿下,浓茶、牛乳和糖都已备好,请慢用。”阿陌将托盘里的东西,在茶案上一一摆放好,恭敬地向魏阿绮交代两句,便识趣地起身往外走,“奴婢就在门外候着,静待殿下吩咐。” 屋门轻合,魏阿绮寻思着,这两个人的颅内风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该正正经经地谈事情了。 第122章 挣钱才是究极目标 “先说说钱行吧。”魏阿绮用手背试了试茶盅和奶壶的温度,感受到正正好的温度,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手动融合奶茶一边道,“本宫再申明一次,‘钱行’不是‘钱氏商行’的简称。” 王野猫子作恍然大悟状。 魏阿绮暗自叹了口气,果然是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人,面前这俩人的脑回路真是一样一样的。 “举个小例子,猫子,你哪天要是发达了,觉着手里边儿的钱财放在家里不安全,怎么办呢?这时候儿钱行就能发挥作用了。把钱存进钱行里,我们不仅不收你保管钱财的费用,并且还给你付利息。”魏阿绮用最简单的道理,给王野猫子科普钱庄,“存款的利率有很多种,最低的是活期存款,就算个百分之零点五吧。如果猫子你存一年的定期,那就是……百分之零点八,存两年就是百分之一点一五,存三年就是……诸如此类。我们可以设置一个最长的定期存款期限,以三年为例,三年到期之后,你的定期便会自动转为活期存款,待你去钱行取钱之日,我们就会把你的本金与该支付的利息,一并交还给你。” 钱喘喘听了直点头,但王野猫子却是一脸困惑。 “殿下,我把钱放到钱庄保管,不但不要我的保管费,还倒贴我利息……这……我晓得您不缺钱,也不能这么祸祸吧。”王野猫子就差把恨铁不成钢写在脸上了。 “钱行自然不会只有存款这一项业务。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挣钱才是究极目标。”魏阿绮熟练地摇晃着茶盅,里头的茶与奶在愉快地交融着,“猫子你发达了,想的是把钱存起来;像狗子那样不会理财,挥金如土的人,也不在少数。若是狗子缺钱了,可以找钱行借钱,我们称之为贷款。既是贷款,也是有相应利率的,且比存款利率高上几倍。比如十万以内的短期小额贷款,利率百分之三起。而长期贷款从一年起,最长的年限可为五年,我们可将一年期的贷款利率,设置为百分之五,五年期的贷款利率设置为百分之十,以此类推……” 钱喘喘听得两眼放光,随着魏阿绮的详尽的解说,他与父亲之前在经营中所遇到的困难、阻挡步伐的困惑,逐渐拨云见日。 而王野猫子的思绪却是停留在魏阿绮提到李二狗子时的措辞上,脑海被“狗子不理财、狗子会破产、他以后混的比狗子好”的臆想充斥着,好不快活。 见面前二人都心神摇曳的模样,魏阿绮也不自觉地开起了小差。 银行就凭着借与贷之间的差价,稳居赚钱最稳定的行业榜首。 魏阿绮虽是门外汉,对金融业的了解不过浅层皮毛,但就这么一丢丢的概念,只要应用得好,在这个世界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张血盆大口,冲地上一座瑟瑟发抖的小房子叫嚣着、狞笑着,小房子呜咽着求饶道:“大佬求放过啊,俺们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两室,等俺主人回来,一定会好好还房贷的!” 眼看流着哈喇子的大嘴不管不顾地迫向小房子,魏阿绮的心越收越紧,紧张到几乎呼吸凝滞。 “殿下,殿下……殿下,您继续讲啊!”首先回过神来的钱喘喘,唤了魏阿绮好几声都没反应,急得他差点上手去薅。 “啊……哦哦……”魏阿绮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后背凉飕飕的,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关于建立钱行的构思,本宫也才开始考虑不久,反正现下还不着急,且再候些日子,本宫整理成册,咱们再一起商讨。” “那就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喜滋滋的王野猫子突然接话道。 意犹未尽的钱喘喘,幽怨地瞅了王野猫子一眼,也只能等了。 “对了,咱的钱行不能叫钱行,得改个名儿。”魏阿绮一边将新做好的奶茶,倒进三个被喝得干干净净的大碗中,一边道。 钱喘喘和王野猫子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懵。 “叫‘银行’,也就是做金银买卖的行当。”魏阿绮打了个响指,一脸坏笑道。 颤抖吧银行!你敢在那个世界欺负我的小爱巢,我就加倍在这个世界讨回来!快跪下叫爸爸! 王野猫子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两句吹捧马屁,被魏阿绮的一脸淫笑给吓得,瞬间跑没影儿了。 钱喘喘则是一言不发地摩挲着手指头,他其实更喜欢“钱行”这个名字,多少还有点钱氏商行的念想,这下子一切都破灭了。 “来。”魏阿绮将糖推到二人面前,笑着道,“喜欢甜口的,自己加糖。” 王野猫子看到晶莹的糖霜,脸都笑烂了,也不跟魏阿绮客气,拿起小匙子就挖了尖尖的两勺。 钱喘喘喜纯茶,对奶茶这个新鲜饮品不排斥,但也说不上喜欢,也就没有加糖。 “来,为咱的银行干杯!”魏阿绮举起茶碗,冲二人朗声道。 钱喘喘再一次对魏阿绮想一出是一处的怪异举动刷新认知,而王野猫子则是见怪不怪地顺势举起自己的茶碗。 清脆的“叮当”一声响,为银行业在这个平行世界的落地,拉开了序幕。 在往后的时光里,每当钱喘喘遇到不可控的困难,他总会忆起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冬夜,暖意盈满整个心脏,带给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喘喘,这个给你。”一口饮尽碗中茶,魏阿绮将腰间的玉佩解下,递给钱喘喘。 “殿下,这是……”钱喘喘望着魏阿绮递过来的玉佩,一脸困惑,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与猫子变卖钱氏产业时,免不了碰壁,届时可出示这块玉佩,镇住大多数场子是没问题的。”魏阿绮很是豪迈地道,“收着吧,不必客气。既是为本宫做事,本宫的身份也是你们的倚仗。” 钱哆哆汗颜:我们这哪里是倚仗您啊,分明是海小将军吧! 钱哆哆恭敬地双手接过玉佩,上头赫然刻着一个飞腾的“海”字。 第123章 深藏功与名的幕后大佬 “海将军的名头,在西南四大城池,可比本宫的好使。”魏阿绮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从权力上来说,魏阿绮这话就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从实效上来说,她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想当年,皇夫李达还在世时,李家军威名远播,乃午未国实打实的第一军团,而那时的海家军,便是仅次于李家军的存在。 多年过去,随着李氏一族的退隐没落,海家军强势崛起,虽不及当初李家军的威势,但在现今的午未国军民心中,俨然是排名第一的存在。 不过海家家主海骇亥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善于露芒,也懂得藏锋。 即便海家军势大,也不碍着其他兵团的发展,主打的就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 其他武将世家对海家军的实绩与海大将军的功绩也是心悦诚服,没有半点不服气。既然人家与咱们处处和气,那咱也得知足,避着海家军的矛头。 而主张以文治国的微皇,对这些兵团之间的和睦也很是满意,同时对海家军也更为包容了。 为君者的态度,直接干系到一个氏族的起落。 毕竟,没有微皇的默许,李氏一族的抽离也不会那般畅行无碍。 话说回来,海家军起势之后,兵力分布并不只集中于一处,而是分散于各地,与其他武将兵团的交道打得很好。 几月前,子丑国突袭边境,当时驻守蓉城的军队被打得溃不成军,还好海澜之带兵视察到附近的城池,快马加鞭增援,不仅打退了来犯敌军,还连夺对方两城。 本就战功赫赫的海小将军,在此战中大杀四方,况且是个男儿身,西南四城的男子们无不视其为楷模,见惯了庸脂俗粉的女子们,无不为其倾倒。 因此,对这午未国的西南地区的四座城池里的百姓来说,皇太女殿下的脸大家可以不卖,但海小将军的面子一定得给。 海澜之宝贝他的玉佩跟个命根子似的,魏阿绮软磨硬泡了好久,也没能套到手。 现下这玉佩嘛,嘿嘿,是魏阿绮趁海澜之不注意时,顺手牵来的。 不过魏阿绮并不觉得自个儿的威信不如海澜之,纯粹是怕钱喘喘和王野猫子捅出篓子来,牵连到她身上。 用海澜之的信物,若是出了事情,自然就该海澜之去顶着。 至于她嘛,立志做一个深藏功与名的幕后大佬。 “鼠头玉佩……殿下是否也一并交给小民呢?”钱喘喘斟酌着开口。 “鼠头玉佩?”魏阿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钱氏商行的信物。”钱喘喘心里有点发虚,难道母亲并未将玉佩赠与魏阿绮? “哦,米老鼠是吧。”魏阿绮一拍额头,从腰间的另一侧取下一块玉佩,手指拂过其上刻着的图案,递给钱喘喘,“此路艰难,难免受到钱氏内部的激烈反对,你可得做好十足的心里准备,万不可心软怯懦。” “小民晓得。”钱喘喘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向魏阿绮请求道,“殿下,此事还请先莫告知家妹,她年纪小性子急,恐会有不当之举。” “你自行妥善处理。”魏阿绮欣然允之。 一盅奶茶喝完,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三人便在膀胱的催促下,满意地散了。 望着已经见底的糖霜罐子,魏阿绮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以后得控制点王野猫子,这么大的糖分摄入量,迟早吃出糖尿病来。 在妹妹钱哆哆尚未熄灯的屋子前站了良久,钱喘喘最终还是没进去打扰。 而屋内坐在矮几前的钱哆哆,看到哥哥离开的身影,兀自叹了口气,吹灭了跳跃着的灯芯。 辗转一夜难眠,在天光见亮时,钱喘喘终于意识到何处怪异了:他好像没答应要去变卖钱氏产业吧!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成现下这种状况的? 在呼呼大睡中的魏阿绮呢,其实也有同样的疑惑,不过她将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更加坚信自个儿就是天生当领导的材料。 毕竟在她原来的计划中,可得历经一番软硬兼施,且费些时日才能说动钱喘喘考虑此事。 第二日午膳时分。 钱家两兄妹来得有些晚,从钱哆哆红通通的眼眶可以窥见,钱喘喘已经将她安抚妥帖了。 一顿饭下来,钱喘喘讨好地往钱哆哆的碟子的夹了不少她爱吃的,钱哆哆都未动,只自顾自地扒着碗里的饭,还时不时地朝主坐上的魏阿绮抛眼刀子。 魏阿绮装作看不见,专注地享受蓉城的美食。还别说,终于遇到个舍得放调料的地域了,蓉城的餐食味道偏重,正合魏阿绮的口味。 “尊敬的皇太女殿下,我有事与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汤足饭饱后,钱哆哆阴阳怪气地冲魏阿绮道。 不理会钱喘喘快要翻出白眼来的眨眼示意,钱哆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直视魏阿绮的眼睛。 魏阿绮抬手制止欲向钱哆哆发难的阿陌,挑眉一笑道:“里屋请。” 说罢便转身朝里屋走去,在屏风拐角处,魏阿绮回头确认钱哆哆是否跟上,顺便递给钱喘喘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很好奇钱喘喘是如何与钱哆哆交代的,这种没有提前“串供”便被拉进“审讯室”的刺激,让魏阿绮有些兴奋。 进入里屋,魏阿绮在阿陌耳边低语交代了两句,她便点头退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眼神警告钱哆哆。 钱哆哆仿若未觉,待屋里只剩她们二人后,直截了当地质问道:“听闻殿下要我兄长替你出远门办事?” “嗯。”魏阿绮轻轻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可要随他一道?” “哼!”钱喘喘用鼻子冷哼一声,不无嘲讽地道,“不留着我这个人质,殿下会放心?” 魏阿绮一愣,随即有点想笑,好你个钱喘喘,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你既然都明白,那这般刻意屏退众人,要与本宫商谈何事呢?”钱哆哆的态度并未让魏阿绮着恼,就当是任性小孩儿发脾气,自个儿寻了把椅子坐下道。 第124章 激将法 钱哆哆也不拘束,在魏阿绮旁侧的椅子上坐下,盯着魏阿绮的侧脸,一字一顿地道:“母命难违,我与兄长虽不甘愿,也只得依附于殿下。既然殿下要求兄长为你做事,也请尽到看护周全的责任,莫要忘记你与母亲的承诺!” “呵呵呵……”魏阿绮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单纯是因眼跟前儿这姑娘故作老气的表情,可她明明是个圆嘟嘟的可爱娃娃脸啊! 娃娃脸女孩儿错愕,她准备好承受魏阿绮的雷霆大怒,却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难不成皇太女殿下被她给气傻了? 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魏阿绮稳住大笑后有些颤抖的声音,学着钱哆哆方才的阴阳怪气道:“本宫乃午未国尊贵的皇太女殿下,一诺千金,一言九鼎。” 钱哆哆的嘴角抖了抖,哥哥是怎么看出这人靠谱的? “望太女殿下记住今日所言,若我兄长出了半分差池,我才不管你什么身份、地位,定与你不死休!”钱哆哆循着平日里遇到的那些个刁钻客人的模样,继续放狠话道。 “好好好,本宫记着了。”魏阿绮继续哄着孩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头,望了恶狠狠地盯着自个儿的姑娘一眼,嘴角一勾,“毕竟本宫还要仰仗你哥哥打理产业,钱氏商行的一应事务可离不开他。” “那是,我哥哥可是经商奇才!当然,我也是不赖的,你就瞧好了!”钱哆哆扬起圆钝的小下巴,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魏阿绮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这姑娘应该是个狮子座,行事风风火火不顾一切,顺毛捋就变身小猫咪,要想拿捏她,糖衣炮弹得成吨输出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自己的爪子疯狂在钱哆哆的头上蹂躏,而钱哆哆舒服得眯起眼睛疯狂摇尾巴的场景。 “哏哏哏……” 一阵似咳非咳的声音,打断了魏阿绮的臆想,她抬眸望向发出声响的钱哆哆,脸上颇为邪门儿的笑容还未散去。 钱哆哆心里一阵恶寒,直觉这太女殿下说不定是脑子有问题,回头得再劝劝哥哥,若回头给他俩卖了可咋整。 警惕地从座儿上站起来,离魏阿绮更远了些,钱哆哆这才将下巴朝门口努了努。 恰时,叩门的声响传了过来。 “进。”魏阿绮活动了下笑得有些僵的脸颊,调整好坐姿后,应声道。 开门声响起,阿陌的身影出现,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有两个青瓷茶盅、几个配套的茶碗以及一大一小两个白瓷罐。 关门声落下,魏阿绮撩了撩袖子,自顾自地开启她行云流水的第三次制作奶茶表演。 钱哆哆心里头的不平还未发泄完,可方才在魏阿绮奇奇怪怪的眼神下,她生了几分惊惧,不畏强权并不代表她受得了变态啊! 本欲混在出去的侍女身后溜之大吉,却被魏阿绮一句“你莫不是怕了本宫”给激将了,扬起下巴,在魏阿绮的示意下,强作镇定地在她旁侧的座位坐下,静静地瞧着她忙活。 “你爱吃甜不?”魏阿绮翻开两个茶碗,倒上三分之二左右的奶茶,头也不抬地问等得有些躁的小姑娘。 “不爱。”钱哆哆没好气地回道。 “少吃甜食好啊,有助于稳定血糖、皮肤不容易发黄。你这个年纪,也能防止龋病,减少蛀牙的可能……”魏阿绮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加了两大勺珍珠的无糖奶茶端起,递给钱哆哆,“来,尝尝。” 钱哆哆并未伸手去接,只一脸“你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表情,戒备地瞧着魏阿绮。 “你是不是不敢喝?”魏阿绮故技重施,将茶碗又往前送了送。 激将法再次生效,钱哆哆二话不说,端起茶碗凑到嘴边,仰起脖子就是一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灌得太急太快,小嗓子眼儿钱哆哆悲催地被呛到了。 剧烈的咳嗽,刺激着气管,一个不慎,还未来得及流进食道的奶茶,顺着鼻孔淌了出来…… 魏阿绮起身的动作做了一半,以一个不雅的屈髋姿势定在原地,钱哆哆这变故来得太快,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半晌,钱哆哆总算是止住了咳嗽,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的奶茶渍,双手黏糊糊的。 魏阿绮望着撒了一地的珍珠,内心哭嚎:“我的小珠珠啊,可怜的小珠珠……浪费了呀,小心肝儿呀……” 正准备喊阿陌她们进来收拾这满地的疮痍,魏阿绮感觉衣袖一紧。 回头只见钱哆哆一双葡萄眼儿扑闪扑闪地望着自个儿,一脸难为情地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魏阿绮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还想喝?” 钱哆哆吞了吞口水,赧然点头。 这才是金钗之年小女儿家该有的神色嘛! “好,姐姐给你续一杯。”魏阿绮笑呵呵地道。 无论在哪个世界,大部分女子都逃不过奶茶这小妖精的诱惑。 “可以加两勺糖吗?”钱哆哆糯糯的声音响起。 “一勺。”魏阿绮回得斩钉截铁。 “好吧。”小姑娘的声音里有点小委屈,只是在回想起魏阿绮之前说的吃糖的坏处之后,嘴角一勾道,“谢谢殿下!” “不客气。”魏阿绮心情甚好,又给加了一勺软糯糯的珍珠。 …… 在钱哆哆的花式套话下,魏阿绮“后知后觉”间,将奶茶的做法和珍珠的熬制过程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两个人的友谊,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因为奶茶开始了。 拾掇好衣饰仪容,魏阿绮与钱哆哆像没事儿人一般,在钱喘喘、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的注目礼下,有说有笑地在三人围坐的茶案旁,寻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看见妹妹全须全尾地出来,钱喘喘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随后又因妹妹与魏阿绮之间融洽得有些过分的气氛,闹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着头脑。 王野猫子和李二狗子各捧一碗奶茶,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扫向笑得咯咯不停的钱哆哆,不由得默默在心里为魏阿绮竖起一个大拇指:太女殿下哄姑娘,的确有一套! 第125章 入股不亏 “这才……吱吱……第二日,吱吱……不妨……吱吱……再休整休整,吱吱吱吱……不用这般着……吱吱……急的……吱吱吱……” 魏阿绮嘴里叼着木匠新做出来的竹吸管,在竹制的“奶茶杯子”里头呲溜呲溜地吸着黑色的珍珠,声音含含糊糊的,一点形象也无。 王野猫子和李二狗子也学着魏阿绮的样子,在狭窄的天地里与黑珍珠追逐嬉戏。 同坐一桌的钱氏兄妹与侍立一旁的阿陌,脸色不算好看,眼睛瞪得像煮鸡蛋。 “咳咳。”钱喘喘右手握拳,放在嘴边,佯装咳嗽掩饰尴尬,“事情一天一变,每况愈下。问题越往后越棘手,还是趁早控制解决的好。” “嗝……”魏阿绮将消灭得一干二净的奶茶杯子,搁在桌儿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觑了一眼还在埋头鏖战的王野猫子,而后对事业心爆棚的小青年钱喘喘道,“道理本宫都懂,只是……” 善于察言观色的钱喘喘秒懂魏阿绮的意思,遂垂下头,不再接话,静待魏阿绮的安排。 感觉到头顶发麻的李二狗子,一抬头便看见三道直射向他们这边的目光,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握住。 缩了缩脖子,李二狗子鼓起勇气再定睛一瞧,原来大家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王野猫子。 此时的王野猫子,还没注意到镁光灯已经聚焦在自己身上,心无旁骛地奔腾在自个儿的战场。 “吱……别闹……吱吱……” “我……还有……两颗……就结束了……吱吱吱……” 连续两轮的胳膊肘攻击,皆以失败告终,李二狗子抽吸了两口气,一个反手夺了王野猫子的奶茶杯子。 “诶诶诶,你干啥!我马上就吸完了!”最后一颗黑珍珠眼看就到吸管中间了,被李二狗子这么一打断,顺势掉回了杯底,急的王野猫子捶胸顿足。 瞧这货不成器的样子,李二狗子毫不掩饰地白眼翻上天,接着下巴朝对面抬了抬。 王野猫子循着李二狗子指示的方向望过去,霎时愣住,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心中暗道:“大家喝得这么快的吗?我是最后一名?!” 看着出糗的王野猫子,李二狗子那叫一个爽。 不过,若是他晓得王野猫子此时心中所想,怕是半分也笑不出来,只觉得丢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野猫子才回神,恋恋不舍的目光在李二狗子抢过去的奶茶杯子上掠过,不甘心地瘪了瘪嘴,端正地坐直了身体。 俨然一个听见上课铃声后,着急忙慌赶回座位的小学生,身体是回来了,魂儿却还留在短暂又欢乐的课间欢乐时光里,意犹未尽。 “猫子,昨夜本宫交代你的事情,事出紧急且干系重大,你可考虑清楚了?”魏阿绮也不指望王野猫子能起立喊老师好……不是,不指望他能主动开口,便直接切入主题。 王野猫子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魏阿绮所说的事,赶忙回道:“考虑……考虑好了呀,能为殿下做事,还能学到不少东西,猫子猫妹一球!” 猫妹一球? 啥玩意儿? 魏阿绮和钱氏兄妹觉得脑袋有点痒,想挠上一挠。 “是‘梦寐以求’,傻蛋!”李二狗子一巴掌拍在王野猫子的后脑勺,朝三人抱歉一笑。 “梦寐一球,梦寐一球,嘿嘿嘿……”王野猫子斜睨了李二狗子一眼,旋即不好意思地笑着附和道。 “我丢!”魏阿绮心中吐槽,“莫名嗑到了是怎么回事儿?” 猫狗二人的互动太过滑稽,钱哆哆硬是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钱喘喘则是无奈地摇摇头,隔空向钱哆哆投放了一个弹脑门儿的动作,然后朝猫狗二人轻点了下头,以示回礼和自家妹妹不当举动的歉意。 “只要殿下召唤,猫子随时可以献身。”王野猫子拍拍自己瘦弱的小胸脯,热切地表衷心。 “献身……那倒不必。”魏阿绮承认自己的思想有些跑偏了,但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对在座的几位男士,都没有那种龌龊的想法,“既然你有满腔的激情和热血,本宫也不好负你。明日一早,你便与钱公子一道出发吧。” “好!什……什么?明儿一早就走?”魏阿绮刚一话落,王野猫子想都没想就接了话茬,话都出口了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 “莫非王大哥欲今日下午便动身?”钱喘喘故作讶异状,望向一脸苦楚的王野猫子。 “不……那倒也不是,我……”王野猫子连忙摆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好,那便定下明日清晨了。其实若是王大哥的要求,小弟我今日下午也是可以的,小弟的行装早已规整完毕……”王野猫子还未说完,便被一脸和煦笑容的钱喘喘打断了,看起来病恹恹的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干净利索。 “明天,明天,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王野猫子不客气地阻断了钱喘喘接下来的话,两个巴掌一拍,算是说定了。 李二狗子扶额叹息:“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傻猫!” 魏阿绮则是对钱喘喘的这一顿操作,叹为观止:“深藏不露啊少年!” 钱哆哆朝魏阿绮抛了个媚眼:“看见没,这不过是我哥的常规操作,入股不亏!” “哏哏……”魏阿绮心里头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不显,沉下声来安慰王野猫子道,“猫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到了家门口,却没能回家看上一眼,你心里铁定难受,本宫都能懂!” 王野猫子越听,脑袋垂得越低。 “可是,猫子,家就在那里,村口的香樟树长存,它们不会跑,咱们来日方长。但是你要做的事情,却是瞬息万变的,本宫昨日已经将情况掰开了揉碎了与你讲明了,相信你心里头也有一杆秤,自会衡量。”魏阿绮循循善诱,声音逐渐激昂,“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王家野猫子效其行,壮哉!感哉……” “殿下,大鱼是谁?真是一条鱼吗?”李二狗子猝不及防地接过话。 第126章 三过家门而不入 “‘大禹治水’的故事,你们没听说过?”魏阿绮看着一脸懵的四人,很是惊讶。 “我们……应该听说过?”李二狗子满脸的纠结,是在反问魏阿绮,也是在质问自己。 魏阿绮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奔而过,那会儿作为新人编辑,为了赶紧做出点实绩,她对这个小说的世界观没做太过详致的了解,没曾想原小说作者竟然这么鸡毛,连尧舜禹这种神话故事也没互通有无? “本宫也是幼时在文渊阁的一本奇书上看到的,约莫是神话怪志一类。故事虽然怪诞经不起推敲,但个中道理却是值得细品。”魏阿绮飞快地调整好了思绪,编故事这活儿,她已经驾轻就熟了。 猫狗默契地对望一眼,二人对魏阿绮的张口就来习以为常,什么皇宫里的藏书圣地文渊阁,什么奇言怪语的志怪经书,都是经不起考究的,他们的重点应该放在“大禹治水”这个故事本身。 然而,钱氏兄妹却是对文渊阁和记录故事的书籍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据说文渊阁里有数不胜数的夜明珠,墙壁锃亮发光,夜里也若白昼一般,可是真的?”钱哆哆眼睛发亮地盯着魏阿绮,难掩激动地问道。 “殿下,这奇书的名字您可还记得?文渊阁竟还有这般收藏,不愧是四海之内第一大藏书楼!”对文渊阁神往已久的钱喘喘也不禁出言询问,十分感慨。 “嚯,那可是文渊阁,建在咱午未国皇宫内的文渊阁!猫子我一乡野村民都听说过,叫什么来着……哦,奢华!那夜明珠啊墙壁什么的,都是小意思!”王野猫子跳了出来,表情语气无比浮夸。 “殿下涉猎颇广,读书也一向看中内容,而不在于其书是何名、又为谁所撰。”李二狗子接过话头,继续解释道,“你我幼时所读之书,现如今怕是早已忘了个精光。偶然所遇已是欣喜,忆书名不是为难殿下嘛!倒是殿下竟还记得这个故事,定是极其深刻精彩的,咱还是竖起耳朵听好故事吧!” 正在颅内编瞎话中的魏阿绮,猝不及防地被猫狗二人解了围,欣慰地朝这两个“小帮手”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说实话,猫狗二人的表演痕迹略重,很难说服在人窝儿里滚大的钱氏兄妹。 再一瞧见魏阿绮与他俩的一番互动,兄妹二人心下情不自禁地生了些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着哪里怪怪的。 堪堪蒙混过关的魏阿绮,才不会自讨没趣地去细品那两兄妹脸上的郁闷之色,不知从何处捞了把扇子出来,在左手虎口处轻敲两下,开启了今日份的“魏氏大讲堂”。 “三过家门而不入,亦称三过其门而不入。话说禹,在成婚的第四天便出去治水了。在治理水患期间,曾三次路过家门前,却怕因私废公,耽搁了治水时机,也因此为下属立下不好的表率,便强忍着,硬是没跨进家门一步。” “第一次经过家门时,禹听见妻子因分娩而止不住呻吟,隐隐的还传来婴儿哇哇的哭声。下属劝禹进去瞧瞧,可他怕耽误治水,没有进去。” “第二次经过家门时,禹的儿子正在妻子的怀里,朝他软软糯糯地招着手,无奈此刻却也这正是工程最紧张之际,他便只朝母子二人回以挥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垂了头,走过去了。” “第三次经过家门时,儿子启已是舞勺年华。见着父亲很是激动,跑过来使劲把禹往家里拽。然而,禹则是深情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告诉他,水患尚未平,自己不能弃百姓不顾,回家享乐,然后便又匆忙离开。临走前,禹往屋内望了一眼,终是没进家门。” 魏阿绮声情并茂,全程盯着王野猫子的眼睛,瞧着他的眸子从浑然不解到惊讶,再到崇拜,满意地点了点头,发表最后的总结陈词,升华一波儿主题。 “禹一生为公,竭尽全力治理水患,费心费力十余载,解救了连年受水患所累的民众。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为天下百姓所称道,后来民心所向的禹,被君臣合力,推到君主之位上。也因他的勤勤恳恳,因他的献身精神和主人翁的责任心态,被尊称为‘大禹’。” 话毕,钱哆哆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大禹”这个名字,烙在了心上。 没错,这么个软萌的小姑娘,内心有着强烈的豪迈无私的英雄情结,她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叱咤朝堂,抒发胸中正义。 可身为商户女,纵然家财万贯,可在轻贱商贾的大环境下,她要想考取功名走上仕途,难如登天。 在商之一道上,钱哆哆胆大心细,坚信事在人为;可在仕之一道上,她却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大禹治水”这个故事,又隐隐把她内心那簇即将熄灭的小火苗点燃了。 而她偏生是在这时候遇见了魏阿绮,这个午未国未来的帝王,难道是上天特意的安排? 少女钱哆哆暗下决心,她要好好考察魏阿绮是否可为明君,若是,自个儿一定要抓住机会,实现抱负;若不是……那为官之路注定与自己无缘。 她钱哆哆要效忠的,是为天下计的明主,不屑与豺狼虎豹之类同流合污。 魏阿绮接过新端上来的奶茶吸了两口,视线扫过若有所思的钱哆哆、将信将疑的钱喘喘和百无聊赖的李二狗子,最后定在目标人物——王野猫子的脸庞上。 “殿下,猫子虽然是粗人,也没有啥文化和大志向,但是……但是过家门而不入,猫子也能做到!猫子决定了,不做出一番大事业,绝不回家!”被大禹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王野猫子如是说。 李二狗子在一旁呵呵呵呵笑个不停,心想这傻子真好骗,这皇太女真是……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没有脸啦! “猫子好样儿的!”魏阿绮高声称赞,举起手中笨重的奶茶杯子,向众人道,“来,让我们为猫子的决心和事业干杯!” 王野猫子甚是激动,站起来主动与四人碰了又碰。 除魏阿绮外的其余三人,带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被动地干完了一整杯奶茶,嗝声阵阵。 第127章 狗狗生无可恋 雨雪霏霏,雾气浓得化不开。 钱喘喘和王野猫子一行五人,背影渐隐,车轱辘声渐远。 “放心吧殿下,有海家军三名勇士随行,哥哥和猫哥一定会顺利平安的。”钱哆哆略带哭腔的声音,糯糯地响起。 魏阿绮将望向远方的视线收回,落在身旁少女的小圆脸上,瞧着她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珠子,心想:不对啊姑娘,你咋抢台词啊! “哆哆长大啦!”魏阿绮将魔爪伸向嘟嘟囔囔的诱人小脸儿,模仿着钱喘喘平日里深沉的口吻道。 “虽然不知殿下派了什么任务,但我相信哥哥一定会又好又快地完成的。”钱哆哆伸手拍落妄想蹂躏自个儿脸颊的爪子,一脸坚定地冲爪子的主人说道。 “哦?”魏阿绮眉梢一挑,默默将被挠了一道红痕的手揣进袖笼,似笑非笑地问道,“令兄没告诉你,他此行的目的?” “说了,我不信。”钱哆哆瞟了魏阿绮一眼,一副看破一切的模样。 魏阿绮一时语塞。 这话魏阿绮没法儿接啊,再接着这个话题唠,要是这鬼机灵的丫头问究竟让她哥干啥去了,自己要怎么回答? 她也不晓得钱喘喘是怎么跟钱哆哆交代的,若是话对不上,不正坐实了俩人联手骗个小姑娘嘛。到头来她还得再编套说辞来唬人家,一谎套一谎,何时是个头! 钱喘喘这人精是没算到自家妹妹会心生疑窦,还是故意挖坑给她跳呢? “阿……阿嚏!”钱喘喘猝不及防地打了两个喷嚏,看看封的密不透风的车厢,再瞅瞅捂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方才爬上后背的那丝凉意是从哪儿来的? “殿下去云山,可否带上我?”见魏阿绮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钱哆哆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入了冬的山路可不好走,你这身娇肉贵的,怕是吃不消的。”魏阿绮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小姑娘几眼,恐吓道,“再说了,你那妹控哥哥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本宫一定照顾好你,不能缺斤少两,不然要跟本宫算账的,本宫怕怕。” 钱哆哆终是没忍住,送了魏阿绮一个白眼仁。 有拿缺斤少两来形容人的吗? 堂堂七尺皇太女,捂着胸口喊“怕怕”? 还有,“妹控”又是什么说法? “呃……要说金贵,放眼这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贵得过殿下您的。”钱哆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腮边的肉堆挤一团,显得脸更圆了,“山路再难走,殿下您都走得,我一升斗小民又何必矫情呢。” 魏阿绮一乐,被一个小升初阶段的孩子恭维,这感觉还挺不错。 “至于哥哥那边……”钱哆哆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天高皇帝远,恐怕他自个儿还焦头烂额呢,哪儿能顾得上我。再说,您是最最最尊贵的皇太女殿下,除了陛下之外,都是别人忌惮您的份儿,您有什么……” 魏阿绮好整以暇地听着小姑娘噼里啪啦的一大堆,听着她对谈及皇权生冷不忌,听着她非常自然地自称为“我”,听得很是称心。 要知道她费了好些心思和时间,才让李二狗子和王野猫子,在私底下与她相处时,释然自称。 “既然你想去,那便一道吧。” “啊?” 钱哆哆本想继续劝说,怎料魏阿绮应得那叫一个干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先说好了,路得自个儿走,别半路耍赖皮,可没有马车轿子给你使唤。”魏阿绮抬起手,在小姑娘饱满圆润的额上敲了一记,故作凶狠地警告道。 “啊,疼……你,诶,没问题!”钱哆哆吃痛,双手捂着额头,准备撒娇耍泼,却又在下一刻回过神来,开心地蹦了起来。 …… “诶,殿下,我不行了……你等等我……狗哥,你属猴儿的吗……你带带我……这位女壮士,等……” 蜿蜒盘踞在山林间,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上,少女的哭嚎声阵阵。 魏阿绮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抬头望了一眼前头近乎垂直的山路,手脚并用地朝不远处的一块巨石进发。 好不容易甩掉钱哆哆这个包袱的李二狗子,顿觉身轻如燕,加快了脚步追着魏阿绮去了。 狗子很后悔,狗子欲哭无泪,狗子恨自己打肿脸充胖子。 为了这点东道主的面子,出发前信誓旦旦,自己就是背也要把钱哆哆背到樟村…… 谁知钱哆哆看起来是实壮,其实是虚胖。 才行了没二里路,山坡都还没开始爬,便开始了鬼哭狼嚎、哭天抢地,亲娘钱忧忧下葬都没见她哭喊得这么凶。 一开始魏阿绮还会劝慰两句,后来索性不管了,兀自跑到了队伍前头,留下悲催的狗子,不仅要用自个儿瘦弱的身板儿拖着圆滚滚的钱哆哆爬山,耳朵还不停地遭受魔音贯耳的攻击。 回家的开心和兴奋劲儿全没了,狗狗生无可恋啊! 在钱哆哆的嗓子哑到发不出一丝声音的时候,被汗水浸湿的一行六人,总算是见着了那棵依旧葱郁的香樟树。 “阿嚏!” “阿嚏!” “阿嚏!” “阿嚏!” “阿嚏!” 一阵寒风掠过,五声喷嚏同时响起。 剩下那个人,做了动作却没发出声音,便是那鼻涕眼泪汗水糊一脸的钱哆哆。 高大挺拔的香樟树,树干粗壮,黄褐色的树皮上爬满一条条不规则的裂纹,粗糙却强健有力。 隆冬寒风猎猎,这棵樟树依旧笔直矗立,叶葱枝繁,如守护神一般,将整个樟村护在身后。 “你……你们是什么人?” 就在六人毫无形象地在樟树下歇脚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蹲坐在魏阿绮身边的两名护卫首先做出反应,警惕地瞪向身后的女童,怒目圆睁。 “呜呜呜……坏人……娘,有坏人来了!”女童被四道凶光吓得不轻,立刻哭嚎着喊妈妈。 靠坐在樟树下的魏阿绮无语,瞅了一左一右两名魁梧的护卫一眼,仿佛在说:“你俩长啥样儿,自个儿没点那啥数吗?” 第128章 樟村 两名出身海家军的士兵,皮肤黝黑,壮硕骁勇,此刻在魏阿绮的那一瞥下,缩了缩汗津津的脖子,强行挤压苹果肌、向左右拼命咧开嘴角,试图展示出自己温柔亲切的一面,岂料却是将那女童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魏阿绮无言扶额。 “哈哈哈哈……”累到直接瘫倒在小路中间的钱忧忧,毫无形象地捂肚子喘粗气,嘶哑着嗓子笑出声来,有种被“鸭国公”比碧上身的既视感。 “哎哟,阿爹的小葵花宝贝,不哭不哭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咱让娘揍他丫的!哎哟哟,心肝肉肉,心疼死爹爹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矮个子男人,从村子里头踮着小脚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心肝宝贝地哄着嚎啕大哭的小女娃。 有三两村夫也闻声往村口这边来了,一个个的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火笼,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脑瓜。 “咋啦,叫蛙子,葵花干甚子哭得这么凶!”一个叼着烟斗的老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头来,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瞟向樟树下的五个陌生面孔,一会儿望向闹腾不止的两父女。 眼见着被吸引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魏阿绮仍靠坐在香樟树下,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酸胀的大腿,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深谙小说套路的魏阿绮,已经预判了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因着这边的一片嘈杂,越来越多的村民聚拢过来,对着他们几人指手画脚地议论半天,任他们万般解释,也不过白费口舌。 因此,莫不如先歇歇缓口气儿,等着这些个人热闹看够了,争论得累了,新鲜好奇劲儿过了,将村里真正的主事人喊出来时,她再站出来掰扯吧。 不得不说,这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逼仄蜿蜒的小路,压根儿没办法施展轻功啊,武侠小说都是骗人的吧! 两名护卫荧光和亮橙,见主子并无起身的打算,便也一左一右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只是脸上那不合宜的矫作笑容已然不见,戒备地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颇有钱氏嫡女包袱的钱忧忧,咬牙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到香樟树底下,甩甩衣摆,以一副自以为很潇洒淡然的姿态,坐到魏阿绮的身旁,留给瞪着眼瞅向这边的村民们,一个如鸡窝般的后脑勺。 “爹……爹爹,呜呜……这几个坏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呜呜呜……他们好凶,要呜呜呜……吃小孩儿……哇……”被吓尿的女童,小葵花宝宝,在老爹的怀里头,抽抽搭搭地告状。 护崽心切的矮个子男人,也就是被喊做叫蛙子的那位,将怀里的宝贝疙瘩又搂得紧了些,粗糙泛黄的手掌轻抚着孩子瘦弱的后背,贴在孩子耳边轻声地嘟哝安慰着,两道目光却很是不善,迫向樟树下的五个陌生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干啥欺负我家娃?来咱村子干啥子?!”叫蛙子冲着敛眉慈目的魏阿绮喊道,声音有些犹豫迟疑。 娘诶,坐在樟树两头的那俩人,长得实在有点凶,那眼神更是瘆人…… 他叫蛙子娃都生了俩,这辈子还没经历过这种骇人的场面…… 在他的人生中,最最最吓人的,还是两年前自家婆娘跟邻村一壮汉偷人,被他晓得了,他气血一上涌,操着把豁口的菜刀就闹到那壮汉家门口,结果婆娘一个耳刮子抽下来,他顿时就怂了,哭唧唧地回家,当没事儿人一样煮饭带娃暖被窝。 不过他那遭可不算白折腾,那又浪又贱的汉子,被家里嫁到云山外头的村子去了,据说那村子啊,又穷又偏…… 方才叫蛙子被两个护卫吓得差点没能发出声音,但是怀里心肝肉肉在哭,身后又有那么多同村人瞧着,他硬着头皮挑了看起来面善一些的魏阿绮,这才敢大声叫嚷质问。 若是魏阿绮晓得他的这一连串心理活动,高低得跳脚:“面相憨厚老实,不代表就好欺负啊喂!” 荧光欲拔剑斥责对魏阿绮无礼的叫蛙子,被魏阿绮一个眼神拦下。 见对面的生人没有反应,叼烟斗的老汉挺了挺佝偻的背,往前迈了两小步,清了清嗓子嚷道:“对面的,你们干啥来的?” 五个人跟聋子似的,仍然没动静。 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不干了,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就是,干啥来的,瞧着面生得很。”一瘦高男人将身后的娃,往自个儿的皮披风底下一拢,斜着眼附和道。 那缝了好几个补丁依旧光洁滑腻的皮披风底下,一个半大女娃笑嘻嘻地撩开一角,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得意地冲身旁的小伙伴们显摆着。 另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脸上皆是羡慕的神色,撅着小嘴儿去够自家大人的手。 “是不是哪个村儿遭了冬灾,他们是逃难来的?”一个矮胖男人把自家男娃不安分的小手拍开,抻着挂了三层肉的脖子朝对面打望了好几眼,转过头来,边逗着披风底下的调皮女娃边道,“哎哟,才一日不见,小牡丹丫头又蹿个头啦~” 瘦高男人瞅一眼小女儿,得意之色尽显,嘴上却是半分不接夸女儿的话,斜睨着矮胖男人,颇是不屑地道:“你瞎呀,瞧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料子颜色虽说不上好,也不破旧。喏,还有他们脸上的气色,哪里像受苦的难民了。” 矮胖男人一噎,顿时住了嘴,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没有不自然,仿佛习惯了一般。 “那你说说他们是来干啥的?”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莽汉子,站在人群边儿上,双手环抱胸前,学着瘦高男人方才的模样,目光斜射在对方身上,粗声问道。 “对啊,你说说呗!”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不嫌事儿大地起哄道。 “哼,干啥的不晓得,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鸟!”瘦高男人冷哼一声,瞥一眼向来跟自己过不去的莽汉子。 “对,一声不吭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矮胖男人逮着机会唱和道。 “爹,小葵花是被那两个女的吓哭的!” 这时,一个年纪比在场众娃稍大一些的女孩儿,从还在哭唧唧的女娃那边,走回自个儿亲爹身边,指着坐在樟树两边的荧光和亮橙道。 村民们顺着女孩儿的手指方向望过去,正好与被女孩儿动作吸引了目光的荧光亮橙二人,在空中撞了个满怀。 第129章 响马子 众村民齐齐一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似被不知名的魔力缚住一般,村民们皆不自觉地敛了眉目,噤了声。 方才的一片乱糟糟,此刻唯剩寒风在樟树枝叶间盘旋的猎猎声响。 魏阿绮仍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去理会村口的动静,有两双鹰眼替她盯着便已足够。 她更好奇的是,这么老半天了,李二狗子怎的跟个死人一样没动静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不应该啊,毕竟先前一路上,李二狗子的精神头可足着呢! 此时团成团的李二狗子,正支起耳朵,探听双方的动静。 没错,团成团。 没错,探听。 他将脑袋瓜蜷进胸膛,双腿并拢弯曲,两臂环抱小腿而坐。 半个身子掩在香樟树的树干后面,留了个青灰色的背影给众人。 若不是因那时不时颤动一下的双肩,不仔细辨认的话,离得远了还真看不出是个人,还以为是块椭圆的石头呢。 游子归乡,乡越近,情越怯。 前一日,李二狗子还在因过家门不得归而神思惆怅的王野猫子面前,得意跳脚;而此刻,他只恨不得耍上一招隔空御物,将王野猫子召唤到眼巴前儿,自个再瞬移到钱喘喘身边儿去,替了这趟远行。 梦中的香樟树,依旧枝叶繁茂,即便是在这隆冬时节,还是一片青色高悬,色染天际。 当初在村口立下豪言壮语,不闯出一片天地誓不归乡的自己,如今却仍是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更可笑的是,缩在龟壳里的他,偷听了这好半晌的动静,除了对“叫蛙子”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之外,其余乡亲的声音他竟是辨认不出是谁,更甭提他们对话中提到的几个小娃娃了。 物是人非的凄凉袭上心头,李二狗子将脑袋埋得更低了,鼻子酸得厉害。 这村子里的人,怕是没有一个记得他了吧。 也许,只有养育了他的村中水土,还隐约记得他这个毫无建树的伶仃后辈。 潺潺的流水带走了童真时代的欢声笑语,厚重的泥土掩埋了他所有的血肉至亲。 注意到李二狗子不断起伏的后背,魏阿绮心下默然。 无论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没心没肺、粗枝大叶,总有那么一处柔软,只要轻轻一触碰,便会催动泪腺。 此刻,不打扰,便是最大的尊重。 沉默半歇。 村民这边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瑟瑟地出声道:“他……他们长得跟个凶神似的,不会……不会是顶上的响马子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响马子?!” “是响马子!你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但凶神恶煞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这这这这这……响……响马子来啦,快跑!” “天啊,响马子来啦!” “哇……娘!爹!” “哇呜呜呜……” “村长,村长,响马子来了!” …… 樟树下,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五个人,在寒风中凌乱了。 在听到对面喊“村长”二字时,魏阿绮晓得,自己出场的时刻到了。 费劲地从后领处,拽出隔汗的帕子,魏阿绮的目光扫过对面的纷乱如麻,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他们这一行人会被村民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她甚至都提前备好了捂口鼻的帕子,以防某些因身体原因或者不爱刷牙的人,口内呼出秽浊臭气。 哪曾想,对面抛来不痛不痒的三两句之后,竟是先兀自乱了阵脚。 还有,她堂堂午未国皇太女,素以长得端厚、气质温雅闻名,是怎么把她跟“土匪”这个字眼扯上关系的? 思及此,魏阿绮剜了尽忠尽责的两名护卫一眼,是呼之欲出的怨怼之意。 紧盯村民动态的荧光和亮橙,右手不约而同地抚上自个儿的后脖颈:脖子怎么突然凉凉的? 李二狗子也有点坐不住了,欲与魏阿绮解释两句,乡亲们都是直肠子,樟村民风淳朴不谙俗务之类的,堪堪转过身来,腹中草稿还未打完,直接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愣在当场。 只见村口那头,适才乱如热锅蚂蚁的老少爷们儿,手里各自拎了趁手的工具,或锄头或柴火棍或笤帚或枯树枝丫,将进村小径的路口围堵起来,本就不宽敞的入口,人挤得是满满当当。 后头隐隐看得出有不断往这边奔来的攒动人头,风风火火,是各家的主事女人。 突然,一个上了年纪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吼声响起,李二狗子再也没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 “五位大侠,不知来我樟村,有何贵干?” 一位老者,迈着快而不乱的步伐,拨开拥挤的人群,走上前来。 藤蔓曲折而上,爬满被养护得光洁发亮的拐杖,配上老者那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丝,细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即便身体佝偻着,也是不怒自威的长者之态。 “村长!” “村长!” “村长!” ……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在人群中响起,声音或高或低,皆是或多或少地带了些愉悦松快。 早已起身暗暗拾掇了一番的魏阿绮,三两步迈到村长身前两三步的位置站定,拱手一揖,恭敬地行了个后辈礼。 “晚辈几人冒然来访,虽是无意,却实在扰了乡亲们的清静,望村长及众姊妹兄弟见谅!” 村长上上下下打量了魏阿绮好几眼,眸中的怒意逐渐隐没消散,浮起一丝赞赏之意。 刚才喊打喊杀的众村民,亦是有些愕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说:“现在响马子这一行已经这么卷了吗?瞧这礼仪气度,说是官家贵女都有人信!” 可当目光往后挪个半步,碰上两名魁梧女子之后,村民们才平了不到两息的眉头,又隆起深深的沟壑。 “村长阿婆!” 在双方相互打量之际,李二狗子的哭音,自香樟树下响起。 这声音是……? 村长借着拐杖的力,伸长了脖子往魏阿绮、荧光和亮橙三人身后瞧去,眼中的情绪复杂,疑惑,惊讶,难以置信,害怕,期待…… 第130章 认亲大戏 魏阿绮等人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狗子?!” 视线在对面之人的身上,上觑下寻,村长哆嗦着嘴唇喊出了在心里盘旋的那个名字。 “是我,村长阿婆,不孝的狗子回来了,呜呜呜……”李二狗子的眼泪哗哗的,甩着两条鼻涕朝村长这边扑了来。 “是狗子,我们狗子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年迈的村长眼角湿润,皱如枯枝的手,轻轻抚过李二狗子的后脑勺,嘴里的安抚不停,满是心疼。 李二狗子将脸埋在村长的胸口,双膝跪地,声声呜咽,似要哭尽这些年在外受过的所有委屈。 当年,他的花甲老母染病离世,父亲也不久于人世,是村长阿婆接济尚未至成家年纪的他,安慰他,鼓励他。 因他是父母的老来子,被宠得顽劣乖戾,落得个千人讨万人嫌的名声。前头也无姊兄,家中突遭变故,几乎全村的人都蔑视他,奚落他。 父母在世时为他谈的亲事也黄了,毕竟赤条条一孤男,没有嫁妆气性还不小,人家寡妇是死了丈夫,又不是傻了脑子,才瞧不上他呢。 村长阿婆的身上,还是那股子好闻的叶子烟味道。 李二狗子贪婪地呼吸着,澎湃起伏的心情,逐渐平复。 村民们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不过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先是陌生人来访的好奇探看,再是敲响了响马子进村儿的警钟,严阵以待准备以命相搏之际,村长却抱着一个陌生大小伙儿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认亲大戏? 然而,感天动地是村长和她怀里那个大小伙儿的,也许能再加上个方才行礼作揖甚是体面的那名女子,毕竟她通红的眼圈和鼻头不似作伪……可他们这一大群人心里,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 李二狗子哭声渐止,难为情地退出村长的怀抱,被哭湿了外衫的村长面上带了慈和的笑,将李二狗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哎哟,狗子长高啦,比阿婆还高一个脑袋了。”村长替李二狗子抹了一把脸,又掸掸跪出了些许褶皱的外袍,笑呵呵地道,“好,真好!” 李二狗子抓抓后脑勺,向村长阿婆展示自个儿洁白的八颗大牙。 这时,脑子全员宕机中的村民,总算是有人重启成功了。 “诶,这不是村儿西边儿李家的混蛋小子嘛!”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语气里尽是不可思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家……就是那死了全家的?” “那家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哦二狗子,李二狗子!” “对对对,李二狗子!” “不是跑出去好多年了嘛……连个信儿都没有……还以为死在外头……” “切切切,不会说话就闭嘴,人家好好地回来了!” …… “狗子,欢迎回家!”一开始便在村口瞧热闹的高壮莽汉子,一个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李二狗子拥进怀里,大掌啪啪拍在李二狗子单薄瘦弱的背上,声音甚是洪亮,“哈哈哈……还记得我不,我是吴大牛子呀,你走那年,还偷了我一双草鞋呢!哈哈哈……” 李二狗子险些在吴大牛子的热情下丧了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挣脱了令人窒息的怀抱。 猛地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李二狗子才缓过一口气儿来,又险些被蹿进喉咙的冰冷空气给呛得背过去。 自知犯了错的吴大牛子,手忙脚乱地替跟前的瘦弱小生顺了半天的气,总算是将因充血而脸涨得通红的李二狗子给“救”了回来。 李二狗子扶着胸口,往地上胡乱啐了两口,堵在气眼儿的那口痰,终于不再折腾可怜的二狗子,而是缠上了热心肠大牛子…… “啊呀呀,二狗子,你忒不爱干净了!”吴大牛子惊恐地睁圆了眼,瞪视着灰布鞋面上黄绿中带铁锈色的拉丝老痰,有种想把这只脚给砍掉的冲动。 李二狗子被吼得莫名其妙,迷迷瞪瞪地瞧向吴大牛子瞠目而视的地方。 “哎呀……”李二狗子心中一歉,想也没想,捏了衣袖就给吴大牛子的鞋面抹得一干二净,“不好意思啊大牛哥,回头我赔你两双鞋,缎面的,嘿嘿嘿……” 李二狗子这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简直刷新了吴大牛子的认知:人怎么可以埋汰到这种地步! 下意识地将身前之人往外一推,吴大牛子躲瘟疫似地闪到了村长身后,踢了左脚的鞋,耍出一招金鸡独立,满脸警惕地盯着李二狗子的衣袖道:“不……不必还了……你你你……你离我远点就行。” 没料到吴大牛子这一番动作的李二狗子,一个趔趄摔了了屁股蹲儿,苦涩又疑惑地回望吴大牛子,委屈巴巴地道:“哎哟喂……大牛哥,你推我干啥,呜呜呜……村长,狗子的屁股摔得好疼!” 在场众人恶寒。 “好啦,你们二人莫要再闹。”村长适时开口,略过牛狗二人脸庞的目光尚算温和,可待转身望向魏阿绮等人时,却是板着一张脸,语气生硬,“几位侠女同我村后辈一通前来,想必是友,敢问各位小友,如何称呼啊?” 魏阿绮扫了一眼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的李二狗子,领着钱哆哆及两名护卫,朝老村长又是一抱拳,尽显后辈之礼:“小女齐阿唯,乃马羊城一开小铺子的商户。与李兄一见如故,对李兄常提及的家乡神往已久。恰逢李兄回乡探望,小女便是腆着脸,前来叨扰。不曾想在村口歇脚片刻,却是惹了笑话,扰了乡亲们的安宁,实在是我等之过!” 魏阿绮的姿态摆得甚低,村长很是受用。 村民们都竖起耳朵听魏阿绮说话,虽然没大听懂她一番文绉绉的官话,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词:马羊城。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流着。 这人竟是从皇城来的! 难怪举止谈吐不凡! 李二狗子当年说要去皇城挣事业,居然是真的! 狗子这是要发达了啊! 再细细打量李二狗子的衣着,衣料厚实,领口处皆缝了细软的皮毛……关键是衣服上竟是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村民们内心翻涌不停,有羡慕嫉妒的,有为狗子撞大运真心高兴的,有愤愤不平的,有不屑一顾的…… 第131章 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 第131章 “阿婆,这位是太……真可谓是……太苦了……狗子这些年真可谓是太苦了!”李二狗子习惯性地差点喊出一声“太女殿下”,还好脑子活,有惊无险地圆了回来,“幸得齐掌柜相助,多我多有照拂救济,不然……不然狗子怕是……怕是再也见不着您了,呜呜呜……” 众村民内心腹诽:果然出去见过了世面,就是不一样。以前满嘴的屎尿屁,如今都会讲官话了!不过嘛,这假哭倒是大可不必。 眼见李二狗子又要往村长身上扑,吴大牛子暗叫不妙,双臂架起村长的咯吱窝,往后方连退数步。 狗子扑人未果,讪讪地朝魏阿绮身边走去,却未能近身,被荧光和亮橙这两堵人墙隔在三步之外。 为啥要隔这么远呢? 因为啊,虽是在战场人堆里儿里摸爬滚打混出来的,咱亮橙小姐姐也是个爱干净讲卫生的文明人呐!李二狗子糊了口痰的衣袖……大概也只有他自个儿能受得了吧。 李二狗子对这一切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向村长介绍剩下几人:“阿婆,这两位是荧光和亮橙,二人都是齐掌柜铺子的小厮,平日里吃住一起,关系甚好。” “小……厮?”村民们的面部表情都纠在了一块儿,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目光触及那豹头环眼二人的一瞬,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低下了脑袋。 “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是齐掌柜的妹妹,名阿钱。”李二狗子按照早前商量好的假身份,从容不迫地继续介绍着。 村长冲着钱哆哆,瞧了又瞧,眸子里都是慈爱之色。 在村长的审美中,胖乎乎的小脸儿,配上圆乎乎的小身子,便是福气富贵的象征。 钱哆哆这个还未抽条的小姑娘,正好长在老村长的审美上,整个樟村上下都找不着出其右者。 做戏做全套,钱哆哆也很是上道,拖着仍微微发颤的双腿,慢吞吞地走上前来,向村长长手一揖。若不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喷嚏,她看起来倒是比魏阿绮还稳重老实几分。 “阿嚏!”寒风下的钱哆哆一个哆嗦,长如面条的一根鼻涕飞了出来,一头连着村长僵在半空的手,一头仍顽强地挂在她的鼻内壁。 众人都望着那条长长的鼻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场面一度很尴尬。 鼻涕的主人钱哆哆小姑娘,眼眶里浑圆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内心哭嚎:“这地上咋一条缝都没有呢?!我钱氏商行嫡女的脸面啊,今儿算是全毁了……呜呜呜,哥哥,我应该听你的话,好好在城主府待着,不瞎跑的,呜呜呜……” 刚喝下一碗汤药的钱喘喘,靠坐在马车的软垫上,忽觉耳根发烫,让一旁的王野猫子探了探额头,却是没有发热的迹象。 像曾经无数次那般,为自个儿这副残破的躯壳叹息一声,钱喘喘闭上眼睛,再度于脑海中演练即将面临的“恶战”。 越临近“战场”,钱喘喘心中的不甘便越发浓烈。 “钱氏”是他的信仰,是父母亲的心血,也是祖上几辈拼搏的血汗。 在这短短几日,父母突遭暗算殒命,钱氏商行实权被迫移交陌生人之手,他领命亲自变卖钱氏所有产业…… 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被动地接受了全盘的翻天覆地,稀里糊涂地便来到了这一日。 是想临阵脱逃吗? 其实也并没有。 只是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从小家族荣誉加身的钱氏长子,钱氏商行便是身体孱弱的他,唯一追逐的光亮。 更甚者,他曾内心暗许,此生不嫁娶,将钱氏商行当作自己的孜孜不倦、寤寐思服,献祭一生,无怨无悔。 一切抱负皆成惘,世事难料何去从! 只不过……魏阿绮擘画的那一张蓝图,着实令人心驰神往,“银行”一成,其利会超乎想象,他这个背后的操盘手,或成一代宗师奇才。 比权量力、心绪摇摆间,马车忽地停下。 钱喘喘缓缓睁开眸子,黝黑的瞳孔精芒一闪:到了! “殿……齐掌柜,这儿便是我少时的家了。”李二狗子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土屋,兴奋地朝魏阿绮三人道,眼眶说着说着就红了。 荧光和亮橙双臂环胸,一前一后往前来,将魏阿绮夹在中间 倒也不是她们谨慎如此,而是这村中的小路着实不宽敞,仅容一人通行。 没办法一左一右夹着,那便只好一前一后夹着了。 夹心饼干魏阿绮这一路上,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两名护卫虽是笑着应喏,行动上却没有让步分毫。 “这路清扫得还算干净。”魏阿绮没有回应在前头大喊大叫的李二狗子,而是背着手打量着四周,语气中颇是赞赏,为樟村村民之勤劳发自肺腑的感慨。 一路从村东头儿,行至村西边儿,冻土旱地一片荒芜,枯死的杂草在土里乱作一团,但村里一条条道路却收拾得很是干净,无论大道还是小径。 就连魏阿绮此刻所行的这条,通往已无人居住的李二狗子家的蜿蜒小路,亦是无半点枯乱杂草。 “诶,这棵树还是五岁时种下的,这么多年了,竟还活着,长这么些高了。”李二狗子双眼晶晶亮,在屋门口土坝子前的一棵不知名的树前停下,不住地朝魏阿绮招手呼唤,“齐掌柜,你快来看啊!” “哦,好好好,狗子好棒!”魏阿绮敷衍地回应着。 非是她不想与狗子分享这份喜悦,而是前面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实在将她的视线给挡了个严实。 相较与寻常女子,魏阿绮长得已经算是高的,可在这两个护卫面前,压根儿不够看的。 此时在操练士兵的海澜之内心窃笑:“殿下,小将是不是很体贴周全呀?天塌了,有这两个高个儿的顶着!” “钱小……啊呸!”李二狗子懊恼地拍了自个儿嘴巴子一下,而后得意地笑道,“若不是阿钱妹子身子弱,我铁定要拉她来瞧瞧这棵生命力顽强的树,也教她晓得啥是历经风霜依旧茁壮参天,啥叫任它斜风冷雨,我自岿然而立……” 总算是在树前站定的魏阿绮,眯着眼睛对着跟前儿这棵与李二狗子的身形如出一辙的“参天大树”,左瞧瞧右看看,拳头都硬了。 第132章 人间烟火情 “走吧,去屋里坐坐。”李二狗子站在土坝子里侃天侃地老半天,魏阿绮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切入正题,随后直接转身朝大门而去。 近乡情怯也要有个度啊,也不是魏阿绮不解风情,太过犹豫踌躇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哐当! 荧光保持着单手推门的动作,愣愣地回头瞧向三人,眸中三分愕然,七分委屈,仿佛在无声控诉:“如果我说我还没碰到门,它就倒了,你们信吗?” “咳咳咳……” 隔着几步远的三人,胡乱拍开扑面而来的灰尘,霉味混杂着尘土,实在有些呛人。 灰尘散去。 李二狗子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望着空空如也的门框,望着那屋子里熟悉又简朴的陈设,虽然洞开的入门处,被大高个儿荧光挡了个七七八八。 亮橙轻咳一声,把满脸土灰的荧光往旁侧推了推,甩了条汗巾给她。 李二狗子跟失了魂儿似的,直挺挺地迈进了屋子,表情木讷,脚步无声,本不大的绿豆眼儿瞪得浑圆,五官比例有些失调。 魏阿绮不道德地腹诽:“原来并不是每个人的脸,都适合又大又圆的眼睛。” 矮旧的小方木桌靠墙而立,三根凳面凹凸不平的长木凳,规整地码放在木桌底下,是一家人吃饭的餐桌。 餐桌对面的土墙壁上,两条细木块钉成一个简易的置刀架,一把豁口甚大的钝刀,孤零零地悬挂其上。 角落里,两个大小不一的竹背篓零散地放着,背篓旁有一只小手臂高的矮木凳,木凳前是一块沟壑纵横的不规则砧板,其上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是家里宰猪食的地方。 外屋一览无余,屋宽不足两丈。 一道只有门框的门,隔开外屋和后厨。 两个已干裂生纹的土灶,占了小厨房约一半的地方。 本应在土灶上的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两个乌漆嘛黑的柴火洞。洞口牵了不少的蜘蛛网,而织网的小东西不知躲去了何处御寒。 两根风化的干柴,奄奄一息地躺在灶台旁。 石头垒铸的水缸外壁上,爬满了苔藓,从下到上,颜色由棕到青,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的生机。 …… 不大的两个屋子,李二狗子转悠一圈儿,花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回到大门口,李二狗子呆站在原地,他终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紧闭的里间房门。 里间其实也不大,一张简陋的草帘为横断,隔开了两个寝屋。 在还穿着开裆裤满地跑的年纪,他便哭闹着,求来了自个儿的“闺房”。 他还记得阿娘在编织草帘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以及望向自己温和柔软的笑。 许是父母亲都有一颗温软的心,这才纵出了他这个牢什古子。 李二狗子的神情逐渐放松,瞪圆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里的一条缝儿,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砰!” 一声巨响,李二狗子吓得一抖,条件反射望向发出响动的地方。 可怜的餐桌桌腿儿散落在地,向下倾倒的木桌桌面,在触地的那一刹那,四分五裂,木屑飞扬。 作为替主子查探情况的身前卒,才往屋内迈了两大步的亮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看向三人,摊了摊手,仿佛是在说:“如果我说我还没碰到桌子,它就散了,你们信吗?” 散架的木桌,溅起一地的尘土。 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灰尘迷了眼,李二狗子的眼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适才他的每一步都迈得轻悠悠,每个抬手都轻飘飘,就怕破坏了屋内的陈设,就怕惊醒尘封已久的记忆。 可现下…… 那一声巨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小心翼翼。 满地的碎屑,像是他残碎一地的心脏。 他败了,这些年的坚持,便如这屋中一碰就碎成渣的残破物件,实乃天大的笑话。 李二狗子靠在还算坚挺的里屋门框上,蜷缩成一团,无助地啜泣着。 新换上的外衣沾满了尘土。 原来即便是衣食档次提高了,自诩阅览了书卷数十,他的内核还是未变。 他依旧是那个被上天抛弃的孩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荧光和亮橙听着李二狗子的呜咽,再瞧瞧这满屋的疮痍,像是两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求助地望向魏阿绮。 魏阿绮冲她们摇摇头。 二人会意,悄默默地退到土坝子里候着。 毕竟她们就算在这儿待着,也是三加二减五——等于零。 冬日里,天色暗得都比较早。 李二狗子觉着这时间着实过得快,自个儿如波涛般翻涌的一腔情谊还未诉完,魏阿绮便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耳朵,喊他吃晚饭了。 还别说,真有种阿爹生气时,喊他吃饭的熟悉之感。 狗子内心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把皇太女殿下当亲生父亲一样孝敬。 李二狗子小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让魏阿绮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若是晓得了二狗子的心中所想,估计会仰天长啸:“我这是喜当爹了?咱属实是没必要啊没必要!” “殿……大哥,你们回来啦!”坐在正对院子门口的秋千架上,钱哆哆一眼便瞧见了魏阿绮他们几人,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烤红薯,一手朝门口用力地挥舞着,“村长阿婆方才还在念叨你们呢,晚饭都备好啦!” 村长听见声儿,也从里屋出了来,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在身后不太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气质越发慈和。 魏阿绮鼻子一酸,仿佛回到年幼时,除夕夜回老家,爷爷奶奶早早做好了年夜饭,在大门口对迟归的他们翘首以盼。 最是触人心扉的,莫过于人间烟火情。 总有一盏灯为你点亮,总有一颗心为你跳动,总有一份情为你牵绊。 让每一个人堕入俗世的甘之如饴,铭记一生。 “哎哟,我们狗子,这是又哭鼻子啦?”村长打眼儿瞧了四人老半天,最后将目光落回李二狗子身上,点了点他红红的鼻头,打趣道。 “数年未归家,这甫一回来,心情自是复杂。”魏阿绮见李二狗子面色赧然,开口解围的同时,也不忘顺着调侃一句,“毕竟我们狗子,也是个有情人呐!你们说是不是?” 荧光和亮橙想起声声泪诉的狗子,齐齐点头附和道:“哈哈哈哈,是是是!” 李二狗子一跺脚,娇嗔地瞪了三个猪蹄子一眼,熟门熟路地跑去了厨房。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见状,更是毫不避讳地大笑出声。 第133章 拍马屁的五层境界 “来,齐掌柜、齐小妹、荧光亮橙二位少侠,老身托大,这第一碗酒,容我代今儿个村里男女老少们的不礼不周,给诸位赔个罪!”众宾落座,村长端起一个斟满酒的豁口大碗,声音高亢地赔礼道。 说完,一个仰脖,酒水一滴不剩,一丝未洒。 酒碗粗糙,但情礼不糙。 “这第二碗,老身以村长的身份,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樟村,也欢迎狗子回家!”捧着精致的酒坛子,村长小心翼翼地替自己又满上一碗,笑呵呵地再敬一碗。 又是满满一碗下肚,酒香浓郁,村长满足地咂咂嘴。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第三碗,便是感谢齐掌柜不远千里,送来美酒佳肴,今晚咱们来个一醉方休!”村长兴致高昂,身心舒爽。 连续三碗佳酿下肚,老村长的脸上挂了些红晕,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一同陪客的大女儿,朝客人们赔了个不好意思的笑,一边满脸无奈地扶着自家老娘坐下,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念叨着什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要的就是一个爽快!”村长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后朝魏阿绮露出一排稀疏的上牙齿,笑呵呵地道,“齐掌柜,你说是不是啊?” “哈哈哈,是是是!”魏阿绮合掌大笑,冲村长举了举手中的酒碗,“村长是个爽直人,齐某虽是一介商贾,但素爱与耿直人打交道!此生有幸遇村长,是齐某的福气!樟村有村长如此,必定欣欣向荣,致富不是梦!” 钱哆哆拧着眉头盯了魏阿绮好几眼,心中暗啧:“啧啧啧,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不由自主地,钱哆哆的脑海中,又回放起魏阿绮昨晚那一番关于拍马屁的谬论。 关于拍马屁的境界,江湖上流传着好几个版本。 魏阿绮本人推崇拍马屁有五层境界。 首先是第零层,也就是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魏阿绮还举了个例子,堪称大型拍马屁翻车现场。 话说,辰巳国祖上的某位帝王,某个炎夏在御花园里头纳凉,随口称赞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服侍一侧的小太监便连忙接下话头,奉承道:“是啊,这真真是一棵好树啊!它阔大的树冠,就如陛下您的功业伟绩;它凉爽的荫庇,就如陛下赐给天下臣民的恩惠和福泽……” 这马屁乍一听,还挺上道的,但是吧,却实在让这位皇帝陛下很难办。 他在外头立的,一向是谦虚纳谏的人设。可是这小太监这般猛夸猛拍的,不就是把他这个九五之尊架在火上烤嘛! 真是恨不得将面前这个底下无根之人,立刻削成项上无头之人。 记得当时,自己虚心求教,问魏阿绮是从哪处得知这个故事的,是否有可靠依据,得到了魏阿绮和李二狗子的两记白眼。 摸不着头脑的哆哆小妹妹,感觉自己被针对了,表示很委屈。 接着往下说,拍马屁有个重要原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马屁不穿首先得弯。 拍马屁的第一层,便是一个好马屁,听起来一定不能太像是个马屁。 拍马屁要轻得像一根羽毛,不经意地飘落对方心里,却正好搔着人家的痒处。 对此,魏阿绮又举了一个例子。没错,主人公还是那位辰巳国祖上的某位帝王。 某一日,这位皇帝陛下召见深得圣心的一位年轻法师,兴来发问:“老弟啊,在龙蛇城住了这么些日子,你可曾见过龙、蛇?” 年轻的法师满脸认真地回话道:“蛇倒是经常见,至于龙嘛,今儿个才刚见到。” 像这般自然流露、不着痕迹,且正中靶心的马屁,拍出来才让人心中舒坦。 某位连续登场的辰巳国皇帝,眉毛一挑:“出场费请结一下,谢谢!” …… 大部分人拍马屁,说白了就是一个字儿:夸。 然而,夸毕竟只是说说好话,难免落个“耍嘴皮子”“无事献殷勤”的俗套,整得好了给对方留个深刻的印象,整得不好反而让对方警觉,觉得你意图不轨。 欲更上一层楼,便要有所进益,从“夸人家优秀”,进化到“听人家的话”,这便是拍马屁的第二层境界。 老规矩,请听例子。 话说子丑国有一权臣,姓甚名谁忘记了,也不重要。 有一天,他路过一竹篱茅舍,与同行之人随口一叹道:“此处真真是田园好风光,遗憾的是,未闻鸡鸣犬吠之声。” 话落少倾,不远处的草丛中便传来了“汪汪汪”的狗吠声,众人笑言这狗子倒是挺会凑趣儿。待定睛一桥,却是工部一郎中蹲在那处学狗叫呢! 如此拍马屁,固然是显得粗暴下作,但却不得不承认,这郎中通过马屁,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忠诚和听招呼,这可比抖个机灵的效果好上太多。 当然,这位工部郎中不久之后,便升至工部尚书。虽说其中有他的政绩之功,也肯定少不了那位权臣的提携。 听完故事的某狗子:“学到了学到了!” 而此时的钱哆哆,疑问又回到了故事本身:“这事情……可有出处?可真是可信?” 再说到拍马屁的第三层,能做到此种程度的,便是真正的好马屁。 要做到让别人听起来,都以为是陈述句,而只有被拍之人,才能于无声处听惊雷,慨叹原来自己竟厉害如斯,随后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不知不觉间就被拍爽了。 拿商贾举个例子吧。 行商坐贾之人巧言令色,往往会为谋取利益,采取一些坑蒙拐骗的手段,定是会心中不安,求神拜佛也不见得会安心落意。 恰在此时,一个同侪或是一篇文章出现眼前,告诉你:“装纯洁给谁瞧呢?傻子的钱你不赚,自有他人来赚。” 诸如此类的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内心爽翻天的话语或是文章,与拍马屁正是同一道理。它们替你找寻各种各样的借口,证明你所做之事是对的,迎合你各式各样的心态,反复在你耳边念叨:你是对的,你是有理的,你没错呀…… 总而言之,便是在你的心理舒适区旋转跳跃不停歇。 身为商贾世家后人的钱哆哆眉头一皱:“怎么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 第134章 捧一踩一 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曰:雪中送炭式马屁。 一般性的拍马屁,带来的收益,是让对方觉着,你是个好支使之人,亦或是会看眼色行事之人。 而会雪中送炭拍马屁的人,足以让对方在心底,将你和“值得信赖”划上等号。 这种马屁,是妥妥的香屁。不光可以拍得对方身心舒畅,更能于对方真正担忧的事情上,让其踏实心安,得到对方的由衷信任。往后若有需要之处,首先能想到的,便是你。 依旧以辰巳国为例,这次谈谈伯皇的一桩旧事轶闻。 天下谁人不知伯皇残暴,其篡位称帝之路,何其暴力血腥。在某次大朝会上,伯皇才登御座,便听喀嚓一声,他竟是将那人人垂涎的无上宝座给坐塌了! 底下文武百官无不大惊失色,伯皇自己自然也是郁闷不已,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便在此让人窒息的时刻,还不曾显山露水的武将蒋仲文越众而出,庄重启奏道:“原是陛下圣德深厚,地不堪载啊!” 伯皇当时是何种心情,你仔细品品。 嗯,不久之后,这名武将便摇身一变,成为了辰巳国的太尉大人。 其女也受圣恩荫庇,位份进四妃之一,乃淑妃是也。 听到此处,李二狗子的嘴巴张得,都快能竖着塞下一颗浑圆的鸡蛋了。 这位淑妃娘娘,便是辰巳国当下拥趸最多的三皇子,司介的生母。 坊间有闻:淑妃乃伯皇在后宫的解语花,蒋太尉乃伯皇在朝堂的第一折,三皇子乃伯皇滔天权势的继承者。 皇权弄势、阴谋阳谋,魏阿绮暂不欲多言,但她的马屁论,得好好收个尾。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论马屁拍成啥水平,拍马屁的人都必须得保持着清醒的自我认知,即是:顶头之人都是千年王八成精,似乎是你拍得人家团团转,其实在人家心里头,如你这般的,无非就是“倡优所畜,流俗所轻”罢了,不会真把你当盘儿菜。 说到这儿,魏阿绮还着重地强调了一下,是“当盘儿~菜”,不是“当盘~儿菜”。 这最后一个例子,魏阿绮拿自个儿的祖母,也就是午未国上一任女皇——肖皇陛下,做主题升华。 因肖皇的母亲,午未国的上上任女皇陛下,活得挺长,一直把持朝政不愿退位,肖皇在自己一甲子时,才登上了帝位。 当时男尊国集体搞事,唱衰者甚众,散流言道肖皇这般岁数,也当不了几年皇帝,不如直接把皇位传给皇太女。 故此,肖皇最忌讳的,便是“死”之一字。 朝中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姓朱名瑙,狠狠把握住肖皇这一心理,找着机会便上前谄媚,先道“微臣常梦陛下寿满八百”,又道“梦陛下发白再玄,齿落又生”。 这种雪中送炭的马屁,自然是拍得肖皇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接连提拔朱瑙。 朱瑙成了天子近臣,持续稳定输出,充分发挥自个儿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言她路过一重高山时,闻高山振臂高呼“肖皇陛下万岁”。 可是这一回,肖皇却不再捧她的场了,未再提升官之事,而是赐下一个笔袋子。 再后来,朱瑙越努力越不幸,直接被肖皇胡乱安了顶帽子,革职发配回老家了。 肖皇陛下乃一代明君,政治权谋之术乃当世首屈一指,对朱瑙之流,靠拍马屁上来的人,心中跟明镜儿似的。 晓得她们往往是没啥真才实学的,也就是养在身边图一乐,挠到痒处赏一赏便罢,哪儿能真由着她们凭此般不入流的本事,在核心圈子里霍乱呢? 还真把主子当傻子了? 要说在辰巳国,也还真有主上是傻子,把拍马屁的引为心腹、视作股肱。 但这种自掘坟墓之人,可绝对不会出现在午未国这片“正礼明恭”的土地上。 说到最后,魏阿绮无比慷慨动情,豪迈一脚踏在矮凳上,声情并茂地唱吟道: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陈的是好情,诗也是好诗,就是这调子…… 钱哆哆的心情与她的神色一般复杂,方才魏阿绮这不就是在捧一踩一嘛,这应该也算是拍马屁的一种吧?不过在人背后拍马屁,应该算何种境界呢?这应该是无效马屁……不是说午未国人不拍马屁吗,她这又是在做哪般……不不不,自己是不是又双叒叕掉入了魏阿绮的陷阱……话说,堂堂皇太女殿下,为何而折腰?事了哪门子的权贵? 李二狗子嘴快,先一步替钱哆哆问出了口。 魏阿绮眉头一皱,将腿放下,双手背在身后,踱着小方步,深沉地道:“诗人一吐郁闷之气,表达了不向权贵低头的高贵人格,展现出诗人对自由的向往,唱出封建社会中多少怀才不遇的心声,也鼓舞了后人坚毅的独立人格……” “诗人……殿下您是诗……诶,合着这两句不是殿下您有感而发啊?”某二狗回过味儿来。 “不是。”某殿下脸不红心不跳。 “这位诗人……是谁啊?”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 眼前杯碗交错,竹箸交替,钱哆哆自顾自地沉浸在昨夜魏阿绮的“马屁论”中。 “细细咀嚼下来,竟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被突然浮现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钱哆哆胡乱端起了面前的碗,试图让糊涂的脑袋瓜清醒清醒。 “诶,干嘛呢,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伴随着喝止声的,还有一只夺碗的手。 钱哆哆本想开口辩解,她的酒龄已经长达七年之久,但在魏阿绮吃人的目光警告之下,她很是识趣地闭了嘴。 是错觉嘛,怎么觉着是哥哥在看着她…… 被勒令不准喝酒的钱哆哆,只得锤着自个儿依旧酸软发胀的腿,做这场酒局的旁观者。 桌儿上的下酒菜都还算可口,但钱哆哆却提不起兴趣。 毕竟什么饕餮美味她没吃过,况且早些时候,村长阿婆特意给她烤了好几个又大又香甜的红薯,可把她的瘾头给过足了。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山珍海味不过是一时的奢华,而粗茶淡饭才是真正的滋味”。 然而,一旁的荧光和亮橙,可不敢苟同一二。 拜托,这么些酒肉蔬果,皆是她二人呼哧带喘地背上山来的,废了老鼻子的劲儿,且得豪饮狂吃够力气本儿! 第135章 打机封 二狗子化身二傻子,盈盈一张脸,跟朵儿炸开的太阳花似的。 谁说话都要捧上两句,用最不痛不痒的马屁,做个不顾别人死活的捧场王。 一开始魏阿绮还会剜他两眼,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就当是只苍蝇在耳边徘徊吧。 只是,且得留一两分心思,不然一个控制不住,这巴掌得抡得狗子汪汪叫了。 “听狗子说,齐掌柜年纪轻轻,便在马羊城开了两家香料铺子?”老村长一边与嘴里含了老半天的半颗花生米做斗争,一边咕哝着问道。 人可以犟嘴不服老,但却不得不向稀疏的牙齿和易上火的牙龈的低头。 这么香的花生米哟,只有在宴客的时候,才煎上那么一小碟子,可不能浪费了去。 “是啊,正寻思着再开一间铺子呢。”魏阿绮向上抛起一粒花生米,张嘴稳稳接住。 “哟,可不得了!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儿,齐掌柜大财!”村长瞪大了眼睛,一个不留神,嘴里的花生米顺着没来得及咽下的口水,从嘴角滑了出来。 在一旁陪侍的大女儿见状,又把那半颗花生米给村长喂了回去。 魏阿绮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放下了端在手中的花生米碟子。 “嗐,都是祖上产业。”故作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包仁衣,魏阿绮的嘴角扬起一抹二世祖的微笑。 “哈哈哈,齐掌柜是个有福之人!”村长站起身,将那半颗泥古不化的花生米,一口呸到地上,端起刚续满的酒碗冲魏阿绮道,“老身再敬你一碗!” 财大气粗的二世祖就在眼前,谁还在乎这半颗破花生米啊,赶紧抱大腿才是正理儿! 仰脖一碗灌下,村长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儿了,她仿佛看到全村子的人都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衣服,孩子们人手一只大鸡腿儿,欢呼大叫地围着村口的香樟树蹦蹦跳跳。 “村长才是有福之人呐,小家中儿女孝顺、子孙绕膝,村中深受爱戴、威信崇高。”魏阿绮扶着喝嗨了的村长坐下,嘴上的恭维不停,瞅着时机差不多了,勾勾嘴角道,“只是这第三间铺子做个什么买卖……齐某人甚是头疼啊!” 坐回凳子上,村长眼睛滴溜溜地转,思绪从自家飞到村民家,再飞到山林间,轻咳了两声,抿嘴笑着道:“咳咳……老身虽没甚子大见识,胜在活得久了,见的也就多了。” “愿闻其详。”魏阿绮往村长身边靠了靠,作谦恭状。 “皮毛如何?”村长的目光划过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块潦草兔皮,摸着下巴沉吟道。 “皮货生意采货投入甚大,在皇城那富商云集之地,齐某的家私怕是无法负荷。”魏阿绮望天思量半晌,作可惜状。 “木材如何?”村长闻言点点头,目光似穿过了厚重的土墙,抵达一片茂密山林,眸色一亮望向魏阿绮道。 “唉……木材运输成本巨大,占地亦是不小,铺子不好盘呐。”魏阿绮长叹一口气,作悲恸状。 “山货如何?”村长眉头微皱,将目光挪到餐桌上那道土鸡炖蘑菇上,这干菇是隔壁王大牛子下晌送过来的,说是尽一份儿招待客人的心。 云山中盛产菌菇,春夏秋季皆有,一朵朵,一簇簇,甚是喜人。 虽然有不少人学那尝百草的神农,折在了那些个色彩艳丽的可爱蘑菇上,但村民们依旧对其趋之若鹜。村长还特地派了几个代表,去山下镇上探听哪些蘑菇是可入口的、城里人都喜欢什么种类的菌子。 “山货嘛……倒是不错。”魏阿绮眼前一亮,不多会儿又黯淡下去,“不过新鲜果子和菌菇时令性太强,不好运输保存……” “哈哈哈,鲜货的生意确实不好做。”村长神秘一笑,亲手替魏阿绮添了一碗土鸡汤,还特意多盛了几朵吸足了汤汁儿的干蘑菇,“可若是将其制成干货呢?干货运送方便,保存得当,一年四季都可售卖。” “这汤着实鲜美,蘑菇的清香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魏阿绮三两口将碗里的鸡汤吸溜光了,不吝称赞,假装看不懂村长眼里的殷切期待,自顾自地道,“说到这干货,野果子制成果干儿,倒是便宜存放,酸酸甜甜的……好是好,但总归干不过各大蜜饯铺子……” 见魏阿绮自说自话,丝毫没有领会自个儿的意思,村长略显着急地道:“且不说干果蜜饯的,干菇生意如何?” 魏阿绮似恍然有悟,眼睛扑闪扑闪地回望满脸恳切的村长。 村长顿觉有戏,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可魏阿绮呢,实则在心里头盘算着,如何推却这个提议。 毕竟菌子她也爱,一手收,一手卖,口感爽滑,富含蛋白质和各种微量元素,其中的多糖物质更是具有提高免疫力、降血脂、抗肿瘤的作用…… 就在二人神色打机封之际,救星登场了。 “阿娘,咱这菇子吃死过人的……要是把皇城的达官贵人整翻一两个,不光齐掌柜要背锅问罪,咱这整个村子……恐怕也脱不开身……”村长的大女儿拉了拉村长的袖子,弱弱开口劝道。 魏阿绮适时作出一副惊讶状,眼神在村长母女二人身上来回逡巡,有一种“我拿你们当亲人,你们却想陷害我”的无助。 村长本想训斥女儿几句,富贵险中求,再者若是齐掌柜当真要做这个买卖,肯定会严格把控,找医者把过关再采摘…… 可目光触及魏阿绮的那一瞬,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可恶,她竟然共情起魏阿绮来,心中莫名升起七八分自己坑了对方的歉疚,可是她明明只是提议一嘴,还什么都没做啊! “干菇……不行,量不大……”村长胡乱扯了个借口,咕哝两句糊弄过去了,扯开了话题,“药材呢?” 无语,魏阿绮很无语。 好不容易聊到了干货,就差一步了,咋又离题八百里了呢?! 魏阿绮眼珠子一转,作苦恼状:“药材皇家盯得紧,我等普通小民可不敢染指……还是有特色的风干山货比较好。” “诶,有特色的风干山货,我们村儿……”村长似是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了,“不行不行,算了算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我的好村长啊,你倒是踹啊! 抓心挠肝儿的魏阿绮,冲一直傻乐的李二狗子使了个眼色,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关键时刻,捧哏快跟上啊! 李二狗子傻愣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味儿来。 “阿婆。”阳光开朗大男孩儿李二狗子,朝村长露出两排牙齿,大声道,“咱不是有神草果嘛!” 第136章 猪油蒙心 村长顿时敛了脸上的笑容,语气沉沉地与李二狗子道:“那是山神赐给咱们村子的,可不能外传……莫非……你已经告诉他们了?” 李二狗子嘴一抿,耷拉着脑袋,其意不言而喻。 “糊涂啊你,糊涂!”村长一个巴掌拍在李二狗子的脑壳上,怒其不争。 喝得七荤八素的荧光和亮橙二人,被村长这边的动静惊醒,瞪圆了两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魏阿绮。 行动和脑神经虽是迟缓了些,但经久训练出来的护主意识,已经在血液里百转千回,她们便是丢了命,也不能让主子掉一根头发丝儿,当然,自然脱发除外。 村长那一巴掌来得虽是猝不及防,但也没落在魏阿绮身上,她倒也不觉怎样,倒是这俩货的举动将她吓得不轻。 魏阿绮突然有点共情白日里被吓哭的小女娃了,这般的横眉怒目,确实给人不小的压力。 下意识地将身上的厚外披敞了敞,魏阿绮的背心隐隐有汗。 村长抽回抵在李二狗子脑门儿上的食指,皱起两道稀疏的眉毛,使了大力气想要挣脱被狗子缠住的胳臂。 可是她越挣扎,狗子抱得越紧。 两个姐姐好凶凶,狗子好怕怕。 魏阿绮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誓要扞卫皇太女的尊严,嘴角一横,双眉一拧,眼珠一瞪,大喝一声:“躺下!” 荧光和亮橙二人对视一眼,似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肩膀和脑袋,复又齐齐躺倒,下一刻便响起了鼾声。 这个小插曲似乎将村长的怒气消磨了不少,剩下的多是叹息。 “唉。”村长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无奈,板着脸对李二狗子道:“好生回去坐着,这么大一人了,也该懂得大男人的矜持了,怎的还跟个小男娃似的。” 李二狗子依言坐在了村长脚边的矮凳上,乖巧地不像话。 魏阿绮旁观这一幕,心中啧叹不已,要是换了她,一身反骨的李二狗子高低得跟她狗叫半天。 “狗子,你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幼时虽是顽皮了些,但本性不坏,向来也捻得清轻重。”村长又是一碗酒水灌下,脸上绯红再添几分,语重心长地道,“神草果对樟村的意义,你定是晓得的,怎么就办出这等糊涂事呢……难不成是外面的猪油吃多了,蒙了你的心?” 李二狗子羞愧地低下了头,想想又不服气地辩驳道:“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还有王野猫子呢……再说了,村里人以前也没少干拿神草果出去卖的事儿,只是没人买,您也不晓得……” “啥?!”村长震惊了,在没依靠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气得直跺脚,“是哪个泼皮,竟然干起这等子违背老祖宗意愿的勾当!……这这这,山外头的人咋想的,这等沾了神性的好物,他们竟还不买,真是些不识货的东西……” 村长越说越激动,拍得木桌砰砰作响,花生米都往外蹦了三两颗。 “对对对,真是不识货,白长了眼珠子!”魏阿绮见村长气得跑偏了,一边给村长拍背顺气,一边连声附和着,“神草果既可驱寒活络,又可做日常餐食的佐料,这般天外来物,他们竟不识,真是没有福气!” “是啊!唉,还是齐掌柜识货!不愧是能在马羊城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村长顺着魏阿绮的力道坐下,气也平顺了不少,轻拍了两下魏阿绮的手背,又品出些其他的味道,“诶,不对,不对……齐掌柜,你你你……你吃过神草果?” 对上村长惊恐的眼神,魏阿绮露出个邪邪的笑容,却也并不多言,一个眼神扔向试图神隐的李二狗子,示意他莫再挣扎,坦白从宽。 李二狗子认命,抬起头飞快地瞅了村长一眼,又低低地垂下,小声交代道:“事情要从我在路边捡到一颗被遗落的神草果说起……” 李二狗子将与神草果有关的事情如数道来,越讲越起劲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当然,魏阿绮用神草果入料,做出的一道道美食,也绘声绘色地交代了,听得在场除了醉得睡过去的两个彪形护卫之外的人,口水不停往上冒。 坛子里最后几滴佳酿,减缓了李二狗子的口干舌燥,他的目光定在打着轻鼾的荧光和亮橙二人身上,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若是让她俩晓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太女殿下,在厨之一道上大展身手的光荣事迹,可不得了。 “唉……这或许是天命吧!”村长又是一声长叹,定睛瞧了魏阿绮半晌,吞了两口唾沫,犹疑着开口问道,“齐掌柜的菜谱,能否与老身参详一二?” 魏阿绮的右手悄无声息地往左袖袋里探了探,摸到了自个儿精心研制的菜谱,轻轻摩挲一下,又放开。 “嗐,齐某不过临时起意,照着脑子里依稀的记忆颠了几勺子,哪有什么菜谱呀。”魏阿绮扶额作懊恼状,冲村长惭愧一笑,“食材趁手,若是村长不嫌弃,齐某倒是乐意献个丑。” 村长眸子一亮,与同样双眼放光的大女儿对视一眼,极力克制住内心的兴奋,与魏阿绮道:“那便期待齐掌柜大显身手啦!” 魏阿绮嘴角一弯,挽起袖子就往厨房去了,李二狗子和扶着村长紧随其后,钱哆哆在村长大女儿的眼神询问下,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你们遇上野猫儿了?这孩子还好吗?”醉意上涌的老村长,后知后觉地又捕捉到一个重点,絮絮叨叨地问狗子,“怎的不见他一同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二狗子安抚一笑,耐心解释道:“阿婆放心,猫子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等事情办完了,一定回来看您。” “更重要的事?”村长有点茫然,又望了望前头魏阿绮的背影,寻思明白,也就放下了心。 “猫子可有长点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 魏阿绮虽在前头走着,也时刻注意着后头的动静,一切尽收耳底。 对村中离乡的后辈之事,都操心如此,确实是一位好村长。 但看下午村民们对村长的信服与尊敬,声望是极高的。 若是能够得到村长的助力,神草果扩大种植一事,定会事半功倍。 俗话说的好,要征服一个女人,首先要征服她的胃。 魏阿绮撸起袖子,一切便从麻辣烫开始吧! 第137章 欲擒故纵 香菇、冬瓜、萝卜、葵、土瓜、芥菜……唯一的荤菜便是村长家的老腊肉。 菜品虽是素了些,但辣椒面儿管够! 一大盆麻辣烫出锅,花生芝麻碎与辣椒面儿浅铺一层,再淋上一勺七成热的油,伴随着呲啦呲啦的一阵热闹,馋人的香气霎时充斥整个鼻腔。 众人不约而同地,又双叒叕咽了咽口水,包括魏阿绮。 “来来来,我来端!”李二狗子上前,自告奋勇地端起大碗,脸上笑开了花儿。 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魏阿绮抬眼一看:好家伙,村长、村长女儿和钱哆哆三人,头也不回地跟在李二狗子身后,往摆放餐桌的堂屋去了。 魏阿绮无奈地摇摇头,解了围裙,也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一大碗麻辣烫,连汤底儿都不曾剩下,五人餍足。 不光是村长母女,就连钱哆哆瞧魏阿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眸子里的拜服掩都掩不住,就跟卡文所在的那个平行世界里,人们看到五星级大厨的目光一样一样的。 “酒足饭饱惟欲睡,晓看天色正当时啊!”魏阿绮见村长欲拉着她指天画地,适时伸了个懒腰,冲两个小伙伴使了个眼色道,“狗子,领我去卧房吧。阿钱,随姐姐洗刷安歇了,早睡早起长身体。” 不及村长反应,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离开了堂屋。 俗话说得好,过犹不及。装腔作势点到即止,给得太多太满,有可能让对方失去兴趣,甚至引起对方的疑心。 俗话还说得好,隔靴搔痒,痒更痒。才第一次见面,要给人留遐想的空间,保持适当的神秘感,等对方一阵颅内发酵之后,更有助于之后的拉扯。 拖着一双酸疼的腿,钱哆哆在魏阿绮边儿上躺下,摸摸圆滚滚的肚皮,叹了一口气,三分为冬日囤膘的无奈,七分为口腹之欲被满足的舒爽。 “殿下,我觉着……” “叫姐姐!” “哦,姐姐……”钱哆哆瞄了魏阿绮一眼,撇撇嘴继续道,“我觉着村长心里头应该是有几分动摇了,明儿个趁热打铁,争取拿到村长的赞成票。” “哦?”魏阿绮侧过身来,挑眉望着身旁的小妹妹道,“今晚趁热打铁岂不更快?” 不愧是经商世家出来的小姑娘,饭桌儿上的局面看得清清楚楚,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姐姐这把年纪了,该不会还未经历过男女之事吧?”钱忧忧皱起一对小眉毛,注视着魏阿绮的眼睛道。 魏阿绮一脸莫名其妙,话题变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物极必反。”钱哆哆拖长了尾音,与太学里折磨人的太傅如出一辙,“事缓则圆,人缓则安。语迟则贵。” “说人话!”魏阿绮敛起神色,不耐道。 “谈情说爱不是都讲究个欲擒故纵嘛!不要太主动、不要过分热情、要保持神秘感,才能持续不断地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钱哆哆不甘示弱地回以一个不耐烦,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若是今晚硬逼着村长做决定,先不谈双方能否互信,就瞧着她喝得醉醺醺的模样,即便口头上应承了,明儿个大概率会推脱不记得云云。” “还不如在兴头上冷着,留有让村长遐想的空间,经过一晚上的想入非非,村长的胃口定是被吊得足足的。说不定到了明儿个,村长自己就忍不住送上门了呢?”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钱哆哆继续道:“暧昧男女之间的欲擒故纵,放在做生意上,也颇有借鉴意义。” 魏阿绮承认,钱哆哆所说,也正是自己所想。但是吧,这话从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嘴里,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魏阿绮的教育家哲言还未生成腹稿,只听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又响起。 “十六之龄尚未婚配,也还说得过去,若是还未经男欢女爱……”钱哆哆上下瞟了两眼与自己同盖一条被子的某人,意有所指地道,“且不提孝之一字,身体若有缺憾,还是早发现早治疗的好……啊疼!” 一记暴栗,疼得钱哆哆叽哇鬼叫。 “小小年纪不学好,嘴里成天挂着什么男女之事,成个什么样子,这是你这个未及笄的小女子该关注的话题吗?” “男男男男男,女女女女女!怎么不能谈了,又不是在辰巳国,女子处处受约束,谨言慎行,深闺不得出!” “无论在哪个国家,不管身处何地,都要做讲文明懂礼仪的新时代好少年!” “什么玩意儿……我的表妹都已经定亲了,房里还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厮……” “还敢顶嘴?别人怎样我不管,你想都别想!回头找个稳重的夫子,把五礼和六书再学一遍!” “啊……” …… 第二日,一人喝了一碗玉米糊糊,一群人去看望李二狗子的爹娘。 一向起得早的村长,今儿晨却是没起得来。 魏阿绮也不慌,双手背在身后,跟个老干部似地出了门。 李二狗子在前头引路,后面跟着一脸睡眼惺忪的钱哆哆,被魏阿绮戳一下走一步,扛着锄头镰刀背篓筐的荧光亮橙神清气爽,走在最后。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阿姐,你倒是接着往下唱啊,别只重复这一句嘛!” 魏阿绮给钱哆哆的后脑勺,来了个一指禅,急赤白脸地教训道:“切切切,小屁孩儿懂个啥!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钱哆哆不满地回头瞪了魏阿绮一眼,却是无可奈何。 这个旋律,怕是今儿一整天都会在她脑海里打转了。 “给狗子爹娘的坟茔除完草之后,荧光和亮橙便去后山探一探,注意隐匿,若是遇上村民询问,便寻个借口说迷了路。”魏阿绮边走边交代正事儿,“我和阿钱陪狗子焚香,以掩人耳目。” “喏!”荧光和亮橙二人下意识地高声应喏,得了魏阿绮一个回眸眼神杀。 “嘿嘿,主子放心,神草果根苗和果实,我们都记下了,定不负主子所托!”自知做错了事的亮橙赔笑道,拉了一把身旁的荧光。 “嗯,对对对,保证完成任务!”荧光反应过来,也笑嘻嘻地道。 魏阿绮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心里头默默盘算。 第138章 寄奴 “狗子哥,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众人站在一处坟冢前,稂莠皆无,裸露的泥土色新,看起来,这最近一次除草不过半月前。 李二狗子也有些傻眼,一脸无措地回望发问的钱哆哆,又无助地望向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魏阿绮。 魏阿绮无声回之以一个眼神:你问我?我哪里晓得! 又绕着林子转了好几圈儿,李二狗子确定了,这处便是自个儿爹娘的合葬之地。 不过究竟是何人来此除草的,李二狗子仍是一头雾水。 村长阿婆此前并未提及此事,应当不是阿婆一家或是村里安排的,该是村子里哪位好心人的自发行为。 可李二狗子一家,在樟村已是无亲无故,难不成是远在镇上的阿娘的外婆家的三表妹的侄孙女来扫墓了? 然,任李二狗子绞尽脑汁地回想,他对这位远亲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的层面上。 “好人终得好报,若是有缘,定会遇见的。你先琢磨琢磨,到时怎么感谢人家吧。”魏阿绮一把拍在李二狗子的肩膀上,又朝荧光亮橙二人使了个眼色,“你俩办正事儿去吧,记住,切莫张扬。” 荧光和亮橙会意,朝魏阿绮点点头,后隐入林中。 一碟点心,一盘果子,一小坛米酒。 李二狗子摆好祭品,点燃三柱香,三个响头重重磕下。 “阿娘,阿爹,不孝子狗子回来看你们了。”泪意上涌,李二狗子瞬间便红了眼眶。 魏阿绮不落忍,别过了头。 钱哆哆仰头望天,试图将泪水逼退,却在泪珠的强势进攻下,败下阵来,只得偷偷背过身去,迅速地抹了一把脸,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 “爹娘请放心,儿子现下过得很好。”李二狗子哭过一阵儿,开启了絮絮叨叨模式,“你们看,这位便是儿子的恩人,救儿子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是儿子往后余生要效力的东家。” 李二狗子侧身一指,向地底下的父母亲介绍起魏阿绮:“她呀,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善人。不仅学富五车,勤勉爱民,而且……” 李二狗子突然凑近了墓碑,以手掩唇,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在旁的俩人都听不清。 “所以啊,阿娘……阿爹,你们……你们真的不用再担心狗子惹,安……安安心心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去吧……”又是一个头磕下,李二狗子抽噎道,“但愿我们今生,还能再见!”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刮过,吹得魏阿绮和钱哆哆直打哆嗦。 魏阿绮瞅瞅天,又望望地,心中直呼邪门儿。 “哎哟喂!”随着重物落地的响动,一声惊呼紧接着传来。 三人一惊,视线一撞,魏阿绮一个跃身,自矮树丛中拎出一个人来。 紧盯着这边动静的剩下两人,皆是神色惊恐。 钱哆哆是为魏阿绮的这般身手,简直是深藏不露啊! 李二狗子是为被拎出的那个人,这不是…… “哎哟喂!”又是一声痛呼,那人被魏阿绮重重地扔在地上。 还好是泥土地,不然高低得喊个“哎呀妈呀杀人啦”。 “刘寡妇?”李二狗子趴下身子,与那人平齐,细声细气地喊道。 “嗯……呵呵呵……”企图找个洞将脸埋进去的刘寡妇,抹了抹脸上的土,窘迫地抬起脑袋,飞快地瞄了一眼李二狗子,又别过头去,“昨儿就听村里人说,狗子你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巧,今儿一早就遇见了哈……” “嘿嘿,是呀,真巧。”李二狗子起身,顺便将刘寡妇也扶了起来。 魏阿绮与钱哆哆互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吃瓜群众专属的弧度。 “一大早就来给爹娘上香呀?”刘寡妇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理顺了浆洗得甚是干净的裙角。 “对呀。”李二狗子眼珠子盯着鞋面,声音有些许颤抖。 “狗子真孝顺。”刘寡妇真心夸赞,尴尬什么的,一扫而空。 “嘿嘿……”李二狗子的头埋得更低了。 “狗子爹娘的坟头草,想必便是这位姐姐除的吧?”魏阿绮冷不丁地出声,将空气中的粉红泡泡,戳了个片甲不留。 暧昧旖旎的氛围,因为第三者的加入,瞬间变得古怪。 “哎呀,狗子哥,你的脸怎的这般红啊?”小灯泡钱哆哆申请加入战局,一脸天真无邪地道,“这位好看的大姐姐是谁呀,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李二狗子的脖颈都红透了,偷摸地瞪了钱哆哆这小丫头一眼,结结巴巴地介绍道:“那个……这位是村儿北头的刘寄奴……寄奴姐姐,这两位是……是我的朋友,齐掌柜及其妹,阿钱。” “二位妹妹好,寄奴有礼啦。”刘寄奴落落大方地朝二人打招呼,“昨儿就一直听村里人念叨,说齐掌柜如何不凡,妹子如何可爱,今儿一见,果然是……是……” “百闻不如一见。”李二狗子小声提醒道。 “对,百闻不如一见,哈哈哈。”刘寄奴爽朗的笑声起,气氛也随之缓和不少。 双方行过礼,互相打量了片刻。 魏阿绮搓搓空荡荡的双手,遗憾未将从司牧那儿顺来的折扇带着,若是此时折扇一开,岂不得迷死眼前这位俏寡妇。 “阿嚏!”练完剑正在换衣裳的司牧,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望了望黑压压的天,又垂首镇定地系好腰带。 魏阿绮的目光在刘寄奴的脸上停留须臾,又穿过二人,往坟茔处投去。 李二狗子反应过来,又是讶异又是期待地望向刘寄奴:“寄奴姐姐……我爹娘的墓……果真是你在照看?” 刘寄奴一愣,有些局促地道:“我……我……我就是……乡里乡亲的,顺便的事儿……” “真的是你,寄奴姐姐……我我我……大恩不言谢。”李二狗子激动地口不择言,顺势便要给刘寄奴跪下。 刘寄奴手忙脚乱地止住李二狗子的动作,慌忙劝道:“狗子别这样,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我确实对不住你……” 第139章 爱情诸葛亮 “当年……”李二狗子有片刻怔愣。 蓦然放大的瞳孔,又逐渐缩小,李二狗子的表情呆呆的,周遭的空气似也凉了几分。 见李二狗子如此,刘寄奴也有些无措,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二人的距离只在两拳之间,却又似隔着一座山峦。 不明情况的钱哆哆,此时也不好冒然插话,小手悄悄扯扯魏阿绮的衣角。 魏阿绮想了想,似乎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头,捕捉到了关于这个刘寡妇的那么一点子信息。 难不成,这位便是常出现在李二狗子梦呓中的刘寡妇?狠心退了二狗子亲事的那个寡妇? 魏阿绮顿觉头大,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那个啥……都……都过去了哈,咱要着眼现在,放眼未来……” “对对对!”钱哆哆也连声附和道,纵然私心里觉着魏阿绮这话官方又突兀,还不如不说。 “人生有聚亦有散,既曾相逢,无论结局是喜是憾,都不算白走一遭。”魏阿绮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一臂揽一人,将陷入尴尬里的二人转了个方向,面向李二狗子爹娘的坟冢,“若待斯人逝,悔之亦晚矣。” 李二狗子和刘寄奴皆是缄默。 风声簌簌,发丝飘扬。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别扭的二人一番,魏阿绮自觉功成,默然身退,给他俩留足够的空间。 埋怨也好,和解也罢;懊悔也好,释然也罢。 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旁人最多不过劝慰一二,症结得需本人解。 一屁股坐在光秃秃的田埂上,钱哆哆一把拍掉魏阿绮提溜着自个儿的手,心中大惑: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就给这对小鸳鸯哄好了? 钱哆哆有些心梗,她好像对魏阿绮这张忽悠人的嘴产生了一些些莫名的情绪…… 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轻舔嘴唇,小姑娘的两只大眼睛,也便不住地往身旁之人殷红的嘴唇瞟去,而嘴唇的主人此时却是神飞天外,浑然不觉。 魏阿绮目光深邃,红唇微抿,默默感叹,这感情啊,真是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 《聊斋》有云:“情之一字,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忘生忘死。” 真正的爱情是可以震慑人心,让鬼神都动容的。 爱至深是执念,乔峰为了世间上独有一个的阿朱不肯将就;爱至浓是甘愿,祝英台甘愿放弃生命去兑现与梁山伯的相守。 可所谓爱情的产生,却是毫无道理可言;爱情的句点,也是画得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爱是五光十色的,爱是变幻无穷的,却单单不是唯一的。 这里的“唯一”并非“忠贞”之意,而是不同的人对爱情的态度和解读,往往大相径庭。 有的人私心强一点,他在爱里便渴望得到的多一些,付出少一些,那么索取和包容便是他对爱的衡量与解读。 有的人不重物质,渴求陪伴,他所在意的,便是彼此付出过的时间,与子相伴,便将原本平淡朴实的生活变得格外不一样。 成人童话书《小王子》里的主人公便是如此。 小王子说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朵玫瑰,可是只有他的玫瑰是不同的。因为他为这朵玫瑰浇过水、施过肥,亲手捉过虫子。所以这朵玫瑰才会被他所爱,才会变成那千千万万朵中的独一无二。 魏阿绮一度与小王子产生精神共鸣,因此,在他们的世界里,对爱情的解读便是: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把深情款款融进岁月里,把温柔缱绻揉进日子里。 灵魂伴侣难寻,却也不愿将就。 这大概也便是造就魏阿绮这条母胎单身狗,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身为母胎单身狗一只,魏阿绮穿书前,常是羽扇纶巾加身,为朋友们摇身一变,当起爱情诸葛亮。 在生活中总有一些人,明明自己没有恋爱经历,但却爱做那狗头军师,讲起感情来却头头是道,喜欢并且擅于给朋友们出谋划策。 日复一日,魏阿绮的嘴皮子也得到了锻炼,说起话来、讲起大道理来真是一套一套的,直接把人给忽悠瘸…… 擒一抹得意的浅笑,魏阿绮情不自禁地抚上自个儿的嘴唇:咋老感觉嘴皮上凉飕飕的? “咦,你作甚?!”头一偏便撞上钱哆哆那意味不明的视线,魏阿绮下意识双手环抱住自己,作良家妇女宁死不从状,“你这是呆了……还是傻了……小姑娘……对姐姐莫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偷瞄中的钱哆哆被抓包,包子脸“咻”的一下就红了。 她也很想反驳些什么,奈何自己方才的想法确实歪出了天际。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回上半句话,钱哆哆欲哭无泪。 强行将脑海中的杂念抛一抛,目光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两个身影,钱哆哆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撇开话题:“那个,把他们单独留下来,确定没问题吗?” 魏阿绮也侧过头往李二狗子和刘寄奴瞅去,不晓得是不是离得远了些,肉眼看着,他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方才近了不少。 “n人们的大脑需要空间去思考发散,他们需要心与心的直接对话,说透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魏阿绮竖起耳朵,试图听听墙角。 “恩人?他们吗?他们是谁的恩人?”钱哆哆一头雾水。 “mbti的n人。”魏阿绮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越靠越近的两个身影上,回应得顺溜又自然,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恩……比……替……唉?”钱哆哆的包子脸皱成一团,每一个音节她都听的很清楚,怎么组合在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呢? “恩比天矮?恩必体挨?恩笔题爱?……”颅内汉字排列组合失败,钱哆哆努力半晌选择放弃,“哪四个字?或者并不是四个字儿?” 有些事情,不努力是显而易见的失败;但凡努力一把,你会发现除了失败以外,自己还收获了绝望。 “啊……啥?”魏阿绮这才回过神来,仔细回想自个儿方才说了什么。 第140章 能逃则避 哦豁,一不小心带入了属于卡文那个世界的知识点。 怎么办呢?当然是化身教书匠人,普及这些经过多年研究验证的科学知识啊! 在马羊城时,魏阿绮须得唯唯诺诺、谨慎小心,毕竟一个行差踏错便会引起怀疑,项上人头随时可能不保。 可如今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她可要造作起来了。 “mbti呢,嗯……名称不重要,其实就是这一套理论之首创者的名字缩写,它可以是午未论,可以是魏阿绮论,也可以是钱哆哆论……虽然这么说,对勤勤恳恳呕心沥血的研究人员不尊重不公平,但是事实即是……” “好的,我知道了,恩比天高,呸……恩深似海,呸……哎呀,反正这几个字儿不重要,继续!” 钱哆哆毫不留情地打断魏阿绮一番无厘头的絮叨,一双葡萄大眼,白得多,黑的少。 魏阿绮微微摇头,心想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其实就是一种人格类型理论模型,通过不同的类型指标,将人的性格分成四个维度,如同四把标尺,每个人的性格都会落在标尺的某个点上,这个点靠近哪个端点,就意味着个体就有哪方面的偏好。” 魏阿绮拾起一颗顶端尖尖的石子儿,寻了块儿还算平整干净的石板,一横一竖加俩箭头,一个简单的直角坐标系初现,还真是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样子。 “第一个维度是一个人的精力来源,是外倾还是内倾;第二个维度是大脑搜集信息的方式,是靠实感还是直觉;第三个维度是如何做决定,是通过思考还是情感;最后一个维度是生活方式,也就是怎样应对外部世界,是靠判断还是感知。这四个维度的两两组合,可以组成十六种不同的人格类型。” 从钱哆哆紧锁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理解起来有点吃力,却是对此很感兴趣。 学习新知识、接受新理论确实需要时间,魏阿绮对钱哆哆的态度还算满意,暗自咂摸了一会儿,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涩名词作进一步的解释。 “维度,也就是人们观察、思考与表述某事物的‘思维角度’,简称“维度”。例如,人们观察与思考‘月亮’这个事物,可以从月亮的‘内容、时间、空间’三个思维角度去描述;也可以从月亮的‘载体、能量、信息’三个思维角度去描述。” “就比如描述一道菜,可以从这道菜的‘颜色、香气、味道’去叙说,也便是三个维度。”钱哆哆虽然只听懂了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中出现的“月亮”,可小姑娘举一反三的本事可不是盖的。 “聪明!”魏阿绮朝小姑娘竖起一个大拇指。 钱哆哆强忍得意,但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将她出卖了。 “一个维度,可以简单地将其看作一条直线,线是有两端的,故而会有正反两个方面,不过这两个方面没有好坏、对错之分哈,不过是特定的环境强行给上价值罢了。”魏阿绮在石板上写写画画,继续给好学的小姑娘上课,“人格理论的每一个维度,都有两个方面。每个人对这两个方面的偏向是不同的,就如天平,总是有一头重一点,有一头轻一些,倾斜的角度也因两端重量分配的细微差距而不同。” 钱哆哆歪着小脑袋,听得很是认真。 “若只能用一个维度,将人群区分开来,这个维度应该是内外倾向。我们以自身为界限,可将世界分为两个部分,即自身以外的世界和自我的世界两个部分,也可称为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外倾之人倾向于将注意力和精力投注在外部世界,外在的人、物、环境等,而内倾之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更关注自我的内部情况,如内心情感、思想。”魏阿绮指着坐标系的第一象限,娓娓道来,“投射到现实中,便是‘外倾者健谈、内倾者害羞’,此乃人格类型理论模型的第一个维度,也是最基本的维度。” 钱哆哆作豁然开朗状,学以致用道:“那姐姐便是外倾之人,我哥是内倾之人……诶,不对啊,我哥在买卖之事上,也甚为健谈……这……衡量的标准为何?” “这并没有一个特定的标准,而在于人对自我的审视。并且人是复杂的,具有多面性,并不能一言断之。这也是此模型的短板之所在,不过好在是以不同场景下人们的选择偏好,来做细致考量划分的,并不是简单的自我评价和论断,有一定的可信度。”魏阿绮面上露出赞赏之意,小姑娘懂得辩证深入地思考,这小小年纪,很是难得啊! 看来钱忧忧夫妇对子女的教养确实用了心,没有因商贾身份而自我轻贱,从而祸及后代。 “什么叫‘不同场景下人们的选择偏好’?是要模拟一些场景,来观察这个人是如何做的吗?这岂不是很麻烦……况且,有一类人天生爱表演,欺人也自欺。”钱哆哆双手抱胸,撇嘴作怀疑状。 “是是是,我们小哆哆说得很对!”魏阿绮差点被钱哆哆的小表情给逗乐,“这套理论的创作者便是研究了许许多多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不同场景下不同的行为习惯,从而总结提炼出来的模型。所以啊,人家是挖井人,咱可以直接就瓢饮水。” “哦……怎么个就瓢饮水?”好学钱哆哆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是有很多道题目测试,测试者通过回答这些题目被区分……哎呀,这是后话……咱还是先把四个维度说完吧。”魏阿绮逐渐烦躁,并不是不想回答钱哆哆的问题,而是她突然发现,那一百多道测试题,自个儿一道也记不住。 为了不在这鬼精灵面前露怯,这个话题得就此打住,能逃则避,至少要等到她腾出时间,整出些能将人糊弄过去的题目来。 到时候,mbti人格测试理论,就要正式更名为“魏阿绮人格测试理论”了。 然而,事与愿违。 钱哆哆将魏阿绮的避重就轻瞧得明明白白,压根不往她引的道儿上走。 好学的孩子钱哆哆一脚踩在直角坐标系上,鞋底儿于其上来回摩擦:“还是算了吧,本姑娘对这套所谓的理论持怀疑态度……我哥虽让我多跟你学学,总归还是要‘取精华,去糟粕’的,这话不还是你教的嘛……” 魏阿绮的脸色黑了又红,白了又青,终究是打住了话头。 本想奖励给好学生的小红花,被撕碎掷到地上,再狠狠地跺上几脚。 没办法,生长环境差异、社会文化迥异,人与人之间的思想也有壁垒。 魏阿绮以皇太女之尊,本还存着些利用身份教化天下的想法,将更开化的理论和观点引入这个世界,效仿一把那些魂穿回封建社会,开学堂立宗派的主角们,却被现实给狠狠打击到了。 真是大风吹倒帅字旗——出师不利! 第141章 狗子恨嫁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儿。 方才还吹得欢乐的风儿,也在刹那间收敛了声息。 有一片还未来得及“撤退”的枯叶,顿时失去了倚仗,不知道要落向何处。 钱哆哆一脸愤懑之色,她怎么就这般傻里傻气,见天儿地被魏阿绮忽悠,一而再再而三的,自个儿为啥就是不长点记性呢! 管他什么恩人仇人的,以后魏阿绮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细细分辨才是。今儿个幸在自己警醒,不然她聪明机灵的一世英名,便是要毁在这荒野间了。 让天地笑话,让风林不齿。 越想越气愤,钱哆哆咬牙切齿地瞪视魏阿绮,眸中似有火焰熊熊燃烧。 “扑哧!”本来心下郁郁的魏阿绮,见着小姑娘这般模样,竟是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一把揽过钱哆哆的肩头,不去看她脸上的莫名其妙,魏阿绮郑重其事地道:“你姐姐我是内倾之人。” 然小姑娘连个眼神都不惜得回,径直找她狗子哥去了,宁愿当个电灯泡,也不想在这儿听魏阿绮瞎咧咧。 魏阿绮自诩害羞之人?好一个老不修! 望着小姑娘匆忙又决然的背影,魏阿绮右手捂上左胸口,作心痛状:身为一只面具狂魔绿老头,真是承受了太多的误解。 见魏阿绮和钱哆哆走近,李二狗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刘寄奴嗔笑一声,伸手替他将糊在脸颊上的几根发丝捋顺,露出光洁圆润的银盘。 李二狗子眼睛哭得红红,与脸颊上的红晕连成一片,看在刘寄奴眼里,宛如一只软萌好欺负的小兔子。 魏阿绮望向二人的眼神很是暧昧,但对于二人的私事儿,她也没有八婆到硬要凑上去打听。 正在思索着,要如何打发了刘寄奴,毕竟他们还有正事儿要办,便见李二狗子神秘兮兮地冲自己勾勾手:“掌柜的,你来。” 魏阿绮闻言,目光投向与狗子并排站着的刘寄奴,见她浅笑着点了点头,遂凑了上去,很是好奇。 “掌柜的,寄奴姐姐家里头,种了一大片神草果。”李二狗子的小眼睛睁圆了,献宝似的与魏阿绮道。 听到“神草果”三个字,魏阿绮的瞳孔也不禁放大,确认似地望向身侧的刘寄奴。 刘寄奴犹豫几息,还是点了点头,审慎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齐掌柜保密。” 李二狗子眼珠子转了转,紧接着解释道:“乡亲们将神草果看作祖宗和山神的恩赐,不许私自种植售卖……” “嗯,我晓得的。”魏阿绮给二人一个了然的眼神,随即又特意瞅向李二狗子,似笑非笑。 这多余的解释,妥妥的护犊子行为呀。 狗子恨嫁咯! “寄奴,可方便去实地瞧瞧?”魏阿绮斟酌着询问。 刘寄奴与李二狗子对视一眼,小声道:“方便,不过不能……” “爽快!阿钱,收拾收拾,去寄奴姐姐家坐坐。” “哦。” 刘寄奴满脸黑线:说好的保密呢? 不一会儿,四人便拾掇好,相伴往刘寄奴家去了,只留下一地香灰和祭品,以及被遗忘在后山的荧光和亮橙。 冬日里的云山依旧青翠,马羊城却是雨雪霏霏,白茫茫一片。 “噔!” “主子,主子冷静!以大局为重!” 司牧猛然站起,跪地的白面和黑背以头抵地,急声劝诫。 “以大局为重?呵呵呵……”司牧喃喃苦笑,跌坐回椅子上,似被卸去全身力气。 一室空气凝滞,白面黑背二人屏气凝神,不敢抬头,更不敢吱声。 “信是如何送来的?”良久,司牧的声音自二人头顶响起,没了往日里的温暖和煦,惟有冷然沉肃。 “玄天蜂。”黑背硬着头皮回道。 玄天蜂是司牧生父司书,生前偶然觅得的一种信蜂,极为难得。其作用类似于传统的信鸽,但其身形更小、速度更快,驯养难度也更大。 以人血连续不断地喂养玄天蜂卵,若供血之人是蜂卵的有缘人,它便会孵化成幼虫且认主。在接下来的成蛹时期,依旧需要主人,即之前的供血之人,继续以血养之,直到破蛹成虫。 玄天蜂极具傲性,需专人特训,驯化艰难,在驯化途中不堪折辱而选择自裁的成虫亦不在少数。 玄天蜂的单次飞行路途有限,若主人所命令的送信目的地距离太远,玄天蜂往往会在送达之后,力竭而亡,譬如今日这只。 “原是动用了玄天蜂……也对,寥寥数语,竟连一句近况都不愿多提一字……”司牧眸中染上一抹凄然。 “玄天蜂个头小,传信字数有限……主子您……别多想……”白面依旧低着头,面色动容。 “也罢。”司牧调整好情绪,一个内劲将手中那薄薄的扉页震作飞灰,“派人继续打探佘山的消息,通知暗桩进宫,黑背同我二人,明晚出发。” 白面还想说些什么,被黑背摁住。 “喏。”二人齐齐应声,退出安排。 司牧缓慢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这一方不大的小院子,目光落在院中某处,有一高挑身影跃然浮现,只听她说:“你既无心司牧,便回东宫吧。” 声落,背影也越来越远,随着疾风消散。 “云山……” 要重逢了吗? “寄奴,汝真乃妙人也!” 一个大拇哥,直挺挺地竖在刘寄奴眼前。 望着眼前的简易版大棚种植,魏阿绮此刻是真的很佩服刘寄奴。 她早前就有想过,若要一年四季地收割辣椒,不免要克服冬季气温低的问题,也生了研究大棚的想法。 怎奈术业有专攻,她只晓得个大概原理,实操起来免不得要费一番功夫,一时也腾不出手来,便搁置了。 今日瞧见刘寄奴家里的成功案例,怎教她不激动呢? 虽然这大棚嘛……着实丑了些,还隐约散发着些熏鼻的气味……总归养活了一棚子的辣椒。 瞧瞧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还挂着绿油油的果实呢! 钱哆哆捂着鼻子,嫌弃地瞅着不停往里头拱的魏阿绮,真想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让她来个“猪啃屎”。 这真是他们午未国的皇太女殿下吗? 微皇及满朝文武是瞎子吗? 此时的钱哆哆怎会知道,就是眼前这位自己瞧不上的皇太女殿下,将来的她会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42章 先生存,再发光 “寄奴姐姐,你对狗子真好!”李二狗子眼泪汪汪地望着刘寄奴,满脸的痴迷感动。 “姐姐晓得你爱吃辣,特意种下,一茬一茬晒干磨成粉,给你存着。”刘寄奴回望李二狗子,眸中也有盈光闪烁,“若是哪一日你回来了,便让村长替我转交。你不必晓得是谁做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寄奴姐姐~” “狗子~” 李二狗子毫无形象地扑进刘寄奴的怀里,感动得眼泪扑簌簌地掉。 魏阿绮这才回过味儿来:好家伙,所以我们是你俩小情侣y中的一环?! “寄奴,你觉着有没有可能,将你发明的大棚技术推广到整个云山呢?”见二人腻歪得差不多了,魏阿绮将话题引回正题。 “大棚技术?”刘寄奴觉得这个名词很是新鲜有趣。 “嗯,就是你搭的这个窝棚,可以为植物保温,让其在温度极低的情况下正常生长。我以前在一本农业古籍中见过,没曾想你竟是研究出来了。”魏阿绮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在书中见过”这个理由,真是正当又好用。 “哦……”崇拜的表情爬上刘寄奴的脸颊。 钱哆哆白眼一翻,好嘛,又入坑一个。 “诶,慢着……掌……掌柜的,我私自种神草果一事,不可让第……一二三……第五个人知道的!”刘寄奴这才嚼透魏阿绮问她的问题,神色惊恐地道,“不然我……我我我是要被批斗,赶出村子的!” 李二狗子在一旁狂点头,脸上挂满恳切之色。 “我晓得的,你们淡定淡定,在场都是自己人,定不会让寄奴陷入那般境地。”魏阿绮忙安抚道,“寄奴,狗子,你们想想,这大棚既然能在冬日里培育神草果,那其他畏寒的瓜果蔬菜何如?” “那岂不是要发大财了!”不待李二狗子和刘寄奴有何反应,钱哆哆倒是惊叫起来了。 “白菜、青菜、长茄、青瓜、豆角……严寒日子里,饭桌上若是出现一盘绿色,已是达官贵人府里难得一见的风景……若我们可以大量种植蔬果,每日定量售卖,想必再高的价格也会有大批人趋之若鹜!”钱哆哆的眸子亮得吓人,“哈哈哈,金银金银快快来,入我钱袋来!” 一记暴栗落在癫狂的钱哆哆脑瓜上,勉强将其敲醒。 “呵呵……这丫头有点人来疯,见笑了见笑了。”魏阿绮的笑容略显僵硬。 转头又对小丫头训诫道:“如若大棚技术当真可以广泛落地,我们要做的是去推广这项可造福万千农民的技术,而不是想着搞技术垄断。赚钱机遇虽不常有,但惠及民生的福祉更是珍稀。要放大格局,切不可为贪一时之利、不慕虚华之荣,以察人之心察己,以待己之心待人,是为增进德行的智慧,也是益于众生的慈悲。” “再者,大棚种植若利用得当,在短时间内确实可生暴利。但其原理,本不算难琢磨,天下能人贤士这般多,只要有心,攻克技术壁垒是早晚的事情。我能于书中阅得,他人亦可;寄奴能实以践之,他人亦可。待技术被勘破之时,我们牟利的行为不免落俗,若有心之人再推波助澜,日后恐会成为我们在商路上的巨大阻碍和心魔……” 魏阿绮一番苦口婆心的分析,终于将钱哆哆面上最后一丝纠结劝退。 而一旁的李二狗子与刘寄奴二人则是茫然。 钱哆哆谈赚钱时勾起的欣喜,在他们的脑海中盘旋,他们暂时还无法理解因魏阿绮的一盆冷水而释然开怀的钱哆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谈情怀、谈胸襟的人,表面看起来坐怀不乱,经得起千百般的诱惑,不过是因为摆在眼前的诱惑不够大而已。 确然,于常人而言,大棚技术变现的钱财着实不菲,可为之奋力一搏;可于权力巅峰者魏阿绮和在金银堆里长大的钱哆哆而言,属实不值一提。 有句话很残忍,亦很真实:从一开始,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眼界与心态。 出生于乡野之间,终日与牛马耕种为伍,不染半点诗书礼仪的乡民,最关心的是天气阴晴、耕牛的健康、田间地头的庄稼杂草,以及官府的税涨没涨,东家的租子何时交,自个儿家里还能余下多少粮食度日。 城里的市井小民,则关心哪个集市人多、买卖好、税少、菜价好;每日晨起面对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操持一家子的屎尿屁。 这便是生活的具体要求,更是芸芸众生的日常。 先生存,再发光。 无论身处哪个世界,人都脱离不了这一生活模式。 陷在吃喝拉撒睡里的人们,日复一日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关心的便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更远一些的,便是来年自家娃子到了年纪,该去私塾读书识字考个童生,若是有出息,考个秀才再回私塾教书挣束修,这一生便有盼头了。 除此之外,他所处的环境与社会地位,并未给予他更多的讯息与教化,他便也不知,除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之外,还有更多意识层面的东西。 环境所限,他只能想这么远。 有绝少部分的幸运儿,他们出生便在普通人一生所追寻的“罗马”。 不光是优渥的物质条件,更是他们在精神意识层面受到的灌溉与培养。 历史绵妙,长河浩荡。 古往今来,坐拥万贯家财者尚不在少数,可能为后世所知的,却并不多。 一抔黄土,最多是在家族祭祀时,多得些香蜡纸钱的香灰而已。 与此较之,一些两袖清风却造福于民、关心民生疾苦的人,却始终为时间所优待,长存于史书中和人们的精神意念里。 生命不过时间长短,成败不过虚实之间 相较之下,高下立见。 当然,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不同,追求现世的安稳富足,亦或是探求万古长青,皆无功过对错,个人选择罢了,无可厚非。 魏阿绮不会去指责李二狗子和刘寄奴的一根筋,也不会瞧不起他们。 她要做的,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让他们慢慢地拓宽眼界,拓宽思考问题的角度。 也并不是她多么的圣母,立志不遗余力地帮助这个世界,以一己之力与封建腐朽思想抗争。 而是她需要李二狗子他们做自己的左膀右臂,她希望她所选中的人,能尽可能地与自己思想同频,减少沟通上的成本,彼此理解,步调一致,勠力同心。 同行之人,亦是同频之人。 第143章 山神 “阿姊所言,小妹受教!”钱哆哆朝魏阿绮诚恳一揖,“可先在樟村范围内试点,如若可行,再推至云山。不过山地丘陵地区,耕地小且零散,不适宜大范围搭建大棚,需得再寻平原地区置地试行。如有可能,在冬季温度低的北方地区再寻一试点区域,更为妥帖。” “我对此技术虽是有极大的信心,但在具体实践中肯定还有诸多必须克服的难题。我们既然要做,便要做好,把能想到的问题都研究得差不多了,再大范围推广,这也是对广大农耕者负责。”魏阿绮对钱哆哆很是佩服,思维发散快,条理性强。 二人一拍即合,开始对此滔滔不绝。 李二狗子和刘寄奴二人此时便如那瞎子上轿——摸不着门道。 这卖瓜果蔬菜的活计,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啦? 半晌,魏阿绮咕咚咕咚地喝完两大碗凉水之后,抬头望向刘寄奴为神草果光照而凿开的房顶,顿觉畅快淋漓。 想学着那些个酒客,将手中大碗潇洒一掷,理性却告诉自己,幻想中的张扬乖张与当下的家徒壁立相斥。 这碗一摔,意味着这家里本就寥寥的碗具,又少一只,可能连刘寄奴一人食都不够用;这一摔,摔出不理解的目光,摔出莫名其妙的脸庞,摔出千言万语解释不清的自己。 正常人应该都不会相信,她这是谈得太起劲儿,酣畅淋漓间,想摔个碗助兴吧? “掌……掌柜的,那接下来,咱该做什么呢?”见魏阿绮眼睛都要发绿了,李二狗子咽了咽口水,弱弱开口问道。 难不成就站在这里唠嗑儿? 李二狗子自恃口若悬河之辈,可在领教了今日份的魏阿绮和钱哆哆之后,他自觉略逊一筹。 魏阿绮思忖一番,开口道:“大棚之事且先放一放,当下亟待解决的,是如何在云山大面积种植神草果。” 说到这里,魏阿绮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砰! 平地一声响,魏阿绮才抓住的一点思绪转瞬飞走,如在一个鼓鼓囊囊的气球上扎个窟窿,咻的一下就窜没影了。 “你……你想私下种神草果?”一屁墩坐在地上的刘寄奴,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我种,是让乡亲们种。”魏阿绮也没打算瞒着刘寄奴,凭李二狗子和她的关系,这事儿她迟早会知道,不如先下手策反,“也不是私下种,咱大大方方的。” “简直是笑话!”刘寄奴挥开李二狗子来搀扶自己的手,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警惕的目光射向魏阿绮,“先不说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就是村长这关你们也过不了,劝你们最好还是歇了这份心思!” “哦?你都能种,别人为何不能?”魏阿绮迎向刘寄奴的目光,不退不让,“再者,我亦不是空口白牙地让大家伙儿种,肯定是有各样好处的。” “我……我……我是偷偷种的……他们畏惧山神责罚,可我孤身一人……我……我不怕!”刘寄奴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离李二狗子更远了些,冲魏阿绮说话的底气似乎也更足了,“你给再多好处,多不过是些银子和吃用之物,怎能与山神相论。” “山神……”魏阿绮喃喃,看来这事儿是避无可避了,整肃了神情道,“狗子,寄奴,你们详细跟我说说有关神草果的一切,特别是跟‘山神’、‘祖地’相关的事情,无论是从何处听说,无论真假,都一一道来。” “暂且莫要再劝,等我了解了前因后果,自会仔细考量。”见刘寄奴的脸色犹豫,魏阿绮郑重地道,“你们可以完全信任我。” 言罢,意味深长地觑了李二狗子一眼,狗子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自昨日入得樟村,一提到神草果,总伴着“山神”一同出现,其中定是有些秘而不宣的故事。 魏阿绮这般敏锐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可她却下意识地忽略这个发现,因为她实在不愿主动招惹牛鬼蛇神之事,更不欲与之对上。 魏阿绮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这阵子她身上确实发生了许多难以用科学去解释的事情,譬如穿书,她自己也做了不少在辩证唯物论观点里,十分愚昧的蠢事,譬如试图通过奇异天象穿越。 可说到底,这些不过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她内心是不相信所谓鬼神的。 所谓“入国问禁,入乡随俗”,若要想融入一群人,于异地轻松愉快地生活,便要尊重土着们的信仰,接受他们的习惯。内心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和坚守,但在行动上不可太出其左或右。 否则,轻则受排挤不顺遂,重则性命堪忧。 “唉……”李二狗子沉默半晌,终是主动开口:“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您,只是……见您如此喜爱神草果,不忍给您增添烦恼罢了……说到神草果,从这个名字便可知晓,它的出现与‘神’有关……” 神草果是喜温作物,耐旱,不耐霜冻,耐瘠力较强。樟村后山祖坟之地,便是它天然的生长环境。 因其生长的地方对樟村村民而言过于特殊,且口味很是辛辣,年年剿除年年生,久而久之,便被村民们视作守护祖地的灵草。 毕竟神话怪志里头,凡是祖地、圣殿之类的地方,必有开灵智的神兽或灵草守护,其形或许怪异,其力或许暴戾,对守护之地尽忠职守,若有来犯者,必与之不死不休。 在村民们一代一代的臆想与加工之中,神草果便渐渐戴上了一层神圣的面纱。 传闻有一年,一夜寒冬忽至,时久难捱。 毫无准备的樟村,冻死了一大半的人。 走投无路的村民,只得来到后山求祖宗庇佑。许是求生信念太强感动了云山的山神,山神竟然现出金身,一挥手,深深覆于雪层之下的神草果便显露出来,植株青翠欲滴,果子或红艳艳或绿油油,为村民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茎秆做菜抗饥,果实辛辣御寒,配酒更是一绝……总之,剩下的村民们挨过了那个残酷的冬,幸在山神显灵,幸在神草果的帮助。 从此,神草果之名流传。 樟村之人,特别是女娃,出生之日便要以神草果沾唇,以示对山神、对祖宗的虔敬。 后山入口处设有一石台,若有村民想采摘神草果,便面向后山恭敬行三个叩首礼,方可进山采摘。采摘前一日需沐浴净身,以示虔诚。 而村民是万万不可私自移植神草果植株的,一经发现,全村唾弃并除名,在村子所有人的面前被逐出樟村。 第144章 运势与风水 魏阿绮越听越离谱。 神明之事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可这神草果的故事未免也太悬浮了。 瞧着刘寄奴迷醉在从小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中,神思恍惚的模样,魏阿绮忍不住腹诽:神草果不耐寒这事儿,这位不应该很是清楚的吗?不然为啥要研究大棚呢?也亏得她信冰天雪地里还有青翠可人的神草果,解救村民于饥寒交迫之中…… “云山这么大,山中村落众多,就只有你们村子有神草果吗?”钱哆哆对这段被反复“加工”过的艺术并不感兴趣,她很清楚这趟上山的“使命”:打探神草果的分布,以及探寻是否有大批量种植神草果的可能。 “那……倒也不是。”李二狗子面色纠结,挣扎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其他村子也有少量神草果,真的很少很少!听长辈们说,是哪些村儿里手脚不干净的,来我们后山偷的!我们村子没少跟那些小心吵嘴干仗的……” “没错!”刘寄奴也激动附和道,“这帮缺德玩意儿,跑来偷守护我们祖坟的灵草,就是存了坏祖坟风水的心思!见不得我们有山神庇佑!” “我和野猫子在外头运道不好,就是给他们破坏的!”李二狗子义愤填膺,仿佛这些年的时运不济都找到了根源。 “狗子……这些年过得不好吗?我可怜的狗子……”刘寄奴心疼坏了,一把揽过狗子,愤愤道,“天杀的!等哪天姐姐拿着锄头挖了他们的祖坟,给狗子出出气……狗子……” 望着面前抱作一团的二人,魏阿绮和钱哆哆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钱哆哆想起,好像三四岁的时候儿,她摔倒了,阿爹便是这么抱着安慰自己的,嘴里一边软软地哄着,手里一边操起个扫帚在她摔了的地方拍打,给她出气。 这一招儿只对她有用,对哥哥却是毫无作用,因为她几乎没见哥哥哭过,即便摔倒了也是默默爬起来,掸掸衣袍上的灰尘,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每当这时,阿娘总是打趣他们兄妹俩,别人家都是女儿顶起半边天,男孩子在家撒娇耍泼。 他们家,却是反过来了。 …… 魏阿绮一个没忍住,将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强行扯开,一脸遮掩不住的嫌弃。 这里还有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以魏阿绮的惯性思维,钱哆哆还只是个小初中生,身体和三观都在发育阶段,可不能给人带偏了。 她又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孩子都早熟,特别是女孩子,钱哆哆小姑娘早不知道多少年就听过别人行房事的墙角了,说不定比魏阿绮这个两世为人的知道的都多。 “咳咳……自个儿运势不好,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还怪到别人偷神草果这上头来了……”魏阿绮觉着不能让李二狗子二人方才的话,给钱哆哆带来不良影响,轻咳两声,强行扭回之前的话题,“怎么不说是你们自己摘了神草果吃,坏了风水呢!” 刘寄奴愣住,少倾作恍然大悟状,双手把住李二狗子的肩膀摇晃道:“狗子,是姐姐对不住你……定是姐姐私底下种神草果,坏了你的运道,才教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李二狗子面色古怪中有一丝惊恐,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魏阿绮实在是没忍住,一记暴栗送给状若癫狂的刘寄奴。 没曾想是换得了刘寄奴的一个脉脉秋波,吓得魏阿绮落荒而逃。 钱哆哆正欲跟上,便见才推门迈出一脚的魏阿绮,“哎呀”一声怪叫,随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知晓魏阿绮身份的二人,立马警觉,从屋内冲将出来,却见两名魁梧女子,面沉如水地肃立在不高的木门两侧,一左一右,萧萧索索。 “咦,荧光、亮橙。”钱哆哆率先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打招呼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随后过来的李二狗子看到是她俩,也放下心来,伸手扶起魏阿绮。 魏阿绮这尊大神,若是在他们樟村出个什么意外,恐怕不是血洗村子那么简单,整个云山都将被夷为平地。 “哎呀!”急急追出来的刘寄奴,望着“横眉竖指”的荧光和亮橙,也是吓得猛摔一个屁墩儿。 刚扶完魏阿绮的李二狗子,又转过头来,扶起了腿软的刘寄奴。 “我们……我们循着踪迹过来的,嘿嘿嘿……”亮橙尬笑地回道,不敢去瞧魏阿绮的脸色。 方才听墙角听得太认真了,没料到魏阿绮会突然出来,她们二人面上的表情还未收敛……大概是猥琐了些…… 若是魏阿绮晓得亮橙有这般自知之明,定会举起个手来,送她一个大拇指,再跳起来狠狠敲她一记。 “哎哟,寄奴姐姐,你家门口的土坑该填一填了,这回绊了你和阿姊还好,若是下回绊倒了年纪大的阿婆阿公,可就不好了。”见证全过程的钱哆哆,见势尴尬,赶紧打圆场道。 既解了魏阿绮和刘寄奴的尴尬,又让荧光亮橙二人免了在人前被责难。 “还真是有个坑,回头我便挖了土来给姐姐填平。”李二狗子的眼力见终于回归了,连忙附和道,还作势抬脚在地上跺了几下。 “有坑?哪……唔唔唔……”刘寄奴却是钻了牛角尖,硬要瞧个明白,说个分明,被李二狗子一把捂住了嘴。 火堆生起,噼里啪啦。 魏阿绮伸出手来,凑近火堆取暖。 一大一小两双手,细皮嫩肉的,与旁边四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荧光,亮橙,辛苦你们了。”魏阿绮听过二人的汇报,心下有了计较,“这个时节虽只留枯秧残存,但根据后山的地势来看,神草果的分布大抵也相差不远,产量也能有个大致的估算。” “这些产量……够吗?”李二狗子不确定地发问。 “狗子哥你这是明知故问。”钱哆哆毫不客气地回。 “还要种多少才够呢?”李二狗子继续问。 “若是整个樟村都种神草果,一年三到五茬,约莫是够的。”魏阿绮想了想回道。 “整个樟村……”刘寄奴这时也大致知晓了魏阿绮的计划,虽是决定帮助,心中仍有挣扎,“村长肯定不会同意的!” 第145章 这场骂战由她守护 “话别说得太满。”魏阿绮很是不以为意,站起身来,与众人道,“走,总要试过才知道。” 李二狗子和刘寄奴无法理解魏阿绮的迷之自信,钱哆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紧跟着魏阿绮,荧光和亮橙二人对魏阿绮的能力没有半分怀疑,实在不行就带海家军围了村子,刀剑之下不怕他们不从。 “阿嚏!”海澜之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副将顺势将毛皮披风搭在他的肩头。 “拿走!”望着矗立在凛凛寒风中,岿然不动的士兵们,海澜之朗声斥道。 “报!”这时,一名斥候拍马来报,一路疾驰。 只见斥候覆在海澜之耳边,耳语几句后,转身上马离去。 而海澜之则是眉头紧锁,良久不语。 “异想天开!”村长拍桌而起,因宿醉而浑浊的双眼,霎时射出两道精光,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愤然吼道,“你们要是打着这个主意,就莫怪老婆子我翻脸不认人!” “村长阿婆,您消消气,听掌柜的把话说完嘛。”李二狗子忙打圆场,替老村长一下一下拍背顺气。 “有劳什子好说的,老身就知道你们无故到访,定是憋着什么坏。”村长眼角吊起,气势汹汹,一把推开李二狗子,恨声道,“还有你,狗子!出去混了几年,心子都黑了,连家都要卖!” 李二狗子哪料到村长会突然发力推他,力道还不小,一个不设防往后跌去,好在荧光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刘寄奴不乐意了,瞪了荧光一眼,将李二狗子护在身后,随后望向村长,语气不善:“村长莫要张口就来,狗子一心为了村子,您不先了解前因后果就算了,怎地还恶语伤人心呢!” “他如果是为了村子好,怎么会将神草果之事告诉外人,还堂而皇之带了外人进村,说要大面积地种神草果?!他能不知道神草果的重要吗?那是山神赐下的东西,是守护祖宗的灵草,不容亵渎!”村长将木桌拍得啪啪作响,动静闹得邻近几户人家都听见了,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 亮橙阴着一张脸,“啪”一声将院门一关,当起了门神。 “是是是,不容亵渎,你就守着你的山神和祖地吧!”刘寄奴也愤起,一掌拍瘸了摇摇晃晃的木桌腿儿,茶碗茶汤撒了一地,“看看村里这些年过成什么样子了?你睁大眼睛瞧一瞧吧,山神和祖宗们保佑着你忍饥挨饿,保佑着你年年发大水都只淹咱村儿的田!” “刘寡妇,你!你是不是樟村的人,你的心子是黑的吗?!”老村长被戳到痛处,气急跳脚。 “我的心子黑的红的不知道,但你的心子肯定是白的,白痴的白!”刘寄奴也不管不顾了,心里的怨气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斜而出,“但凡遇着点儿事情,就只晓得求山神告祖宗,你看看人家理你吗?该垮的田埂照样垮,庄稼没收成照样是一分没有!” “你!你!要是没有山神的庇佑,先祖们怎能活过那个冬季,如今又哪里来的你!”村长指着刘寄奴的鼻子开骂。 “哼?先祖?也不晓得是哪个成天吃饱喝足的不干活儿的懒汉,瞎编了个故事,唬了一代又一代的缺心眼儿,你还奉若神明旨意。”刘寄奴双手叉腰,毫不怯场地回骂,“你就是个蠢蛋!” …… 眼见骂战愈演愈烈,魏阿绮不得不站出来劝架了。 得到眼神示意的李二狗子,麻溜地将刘寄奴拽到院子里,好言好语语宽慰安抚。 村长长女也站到村长身边,端水顺气,好声好气地附在耳边一通劝,约莫说些“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之类的话,村长半晌才找回了理智。 “村长一生为村子鞍前马后、呕心沥血,旬旬老矣却发现村民并不能认可理解,反而还生出些无端的误会……”见村长气顺了,魏阿绮这厢又开始了对她血压的新一轮刺激,“愤恨失望之下,您是否也会静下心来,反思一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确实无愧于心吗?” “魏掌柜,你少说两句吧!”眼见着村长又开始喘粗气,其长女心疼又焦急,冲魏阿绮喝道。 “我……老身……老身……无愧于心!”老村长慈目含泪,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可是有些时候,老身也……也无能为力啊!” “娘……”村长长女见母亲如此,也有些哽咽。 为母亲的夙兴夜寐而哽,为母亲早早便愁白了的发而咽。 有幸亦是不幸,那些无能为力的瞬间,她皆在侧。 事情过去之后,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她与母亲都很默契地选择不提。 可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无计可施之下,她们往往无法求仁得仁,而拜山神、供祖宗,便成了她们最后能做的事情。 作为一村之长,落在肩头的责任让老村长做不到放任不管。可人力又怎能与大自然的力量抗衡呢? 譬如洪水,譬如干旱。 年复一年,作为山神的虔诚信徒,老村长也曾在辗转难眠的夜里,产生过深深的自我怀疑。 毕竟有好几次,在相同的境况下,相邻的几个村子,也确确实实堪堪躲过大灾,损失每每比樟村少上许多,伤亡也是。 “老身老了……身体不好,脑子也跟不上咯……”老村长浑身的力气,好像霎那间被抽走了一般,软软地跌坐回长凳上,背部的力量尽数倾泻在女儿身上。 只此一瞬间,一只昂首的傲然巨兽,便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失去了所有的骄傲与活力。 “阿婆,我们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我们也没有那个立场……此番前来,我们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并没有要逼迫您什么。”钱哆哆于心不忍,开口劝慰道,“各取所需,能谈则合,谈不了也还有相识一场的情分在。” 老村长无神的眸子,半天才聚了些光,木木地定在钱哆哆的小圆脸上。 虽是村妇,可是能坐村长的位置多年,且受村民爱戴,她也不是个傻子。 她心中隐有猜想,只是不愿直面罢了。 而钱哆哆看似委婉之言,却是正中要害,让老村长不得不直面她一直逃避的事情:是否要违背祖训,将神草果宣之于世。 第146章 人生三问 于外人而言,只觉村长矫情过剩,可身在局中,目之所及处处掣肘。 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要打破陈规旧制需要极大的勇气与细致的筹谋。 老村长一向以山神信徒的身份自居,村中老一辈亦因此唯她马首是瞻,这种以信仰维系的纽带,可以是坚不可摧的,也可以是一触即溃的。 若要瓦解信仰之力…… 老村长如老僧坐定,思绪却飘得很远。紧皱的眉头表明,她再怎么思考也不得其法,恰如以前屡次那般。 恍惚间,老村长惊觉自己已步入陷阱之中,怎么对方三言两语的,便将自己带进去了呢?对方既是有所“取”,自然要有所“予”。 调整了一番情绪,老村长勉强端正坐姿,沉缓开口道:“诸位劳心费力地来我樟村,直冲护村灵草而来,莫非就打算凭着空口白牙一顿聒噪,便取了神草果去?” 这是切入正题,开始谈条件了。 有条件可谈,便是有余地可周旋,正中魏阿绮下怀。 钱哆哆将歪倒的长凳扶正,与魏阿绮一人坐一半,二人宽大的衣摆将凳子遮了个正正好。 “齐某自是带着十足十的诚意而来。”魏阿绮双手抱拳,朝老村长一拱,眼神诚恳地与老村长及其女一一交接。 老村长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将头摆向另一侧,不与魏阿绮对视。 村长长女朝魏阿绮微微点头,表情漠然,眸中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随伺的荧光忍不住了,这些刁民竟然如此胆大,对皇太女殿下横眉冷对。她的手已按在佩剑之上,却被警惕的魏阿绮一个眼神喝止住了。 虽然对老村长的迂腐和顽固有些气恼,但魏阿绮还是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她。等老村长等人的气撒完了,肯定能想明白个中道理,徐徐图之便可。 以目的为导向,在这个过程中,翻腾的情绪只是遇到的问题之一。奔着解决问题的目标去,保持心平气和,离成功就更近一步了。 在与亲近之人博弈时,适度的情绪上头,有可能是润滑剂;但在与陌生人的较量中,双方看中的皆是既得的,或即将到手的利益,越情绪化的一方,往往会落个下乘。 魏阿绮本身是感性大于理性的,好就好在,她对自己有着较为清楚的认知。 她晓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 往小了说,就目前的樟村而言,魏阿绮是一个外来者,她明白凭自己有限的力量,无法改变上百年来的惯例习俗,只能先通过利益交换的方式,尽可能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若这条路走不通,再斟酌着换一种方法,不过暴力也好,威逼也罢,终究不是上策。 往大了讲,对这个书中世界来说,魏阿绮是一个入侵者。这个世界有它既定的运行轨道,要想改变自己难言的结局,肯定会有重重的阻碍。纵然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若想求得一丝生存的缝隙,也需得步步为营。她本就不是主角,自然也知晓不会有什么一举逆天改命的大机缘。 魏阿绮的究极目标是活命,可以抛去身份,忘却前尘。 她不会去阻碍主角称王成帝的路,甚至可以推波助澜,助主角早日得偿所愿,睥睨天下……在此过程中,她谋点小财,以备不时之需,应该不算啥大事吧…… “咳咳……自古以来,人们所遇之问题许多,总结起来也不过人生三问。”魏阿绮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只是双手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只得十指交叉置于桌上,“我是谁,我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 钱哆哆觉得牙有点酸,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嘶”。 声音很小,身旁的魏阿绮听到了,身后耳聪目明的荧光也听到了。 “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现下也不是追忆所来之处的时候,摆在我们面前且亟待解决的,是‘我是谁’以及‘往何处去的问题’。”魏阿绮注视着因自个儿的话语渐渐深入,而慢慢侧回头来的老村长,辗然而笑。 魏阿绮坐直身体,手也很是自然地从桌上拿下来,于暗处伸进钱哆哆的厚袄中,在小姑娘腰间的一条小赘肉上轻轻拧了一下,仿佛示威一般:看吧,人家就喜欢我掉书袋。 小姑娘年轻气盛,几欲跳脚,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荧光,悄无声息地按住。 荧光内心无力吐槽,钱哆哆十一岁,她家殿下最多十岁。 “你继续说。”老村长板着脸催促道。 “‘我是谁’,说白了就是对当前处境的认知。”魏阿绮做一副正经的样子,不紧不慢地道,“现在的生存环境是个什么情形?扪心自问对其是否满意?满意在何处,又有哪些是不满意的?” 老村长的目光幽远,显然是在跟着魏阿绮的问题思考。 “‘我将往何处去’并不是真的要去往何方,而是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对未来有何种期待。”魏阿绮掸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见老村长思考得差不多了,继续侃侃而谈,“这种希冀关乎精神层面,譬如名誉、幸福、人生价值;也关乎物质层面,譬如家财几何,譬如粮仓充盈与否……” 嘴上拉拉扯扯直到傍晚时分,魏阿绮记不清自己喝了几壶茶水,也不晓得跑了几趟茅厕,老村长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些许,面部下垂的肌肉堆挤,露出几分慈祥。 不算大的堂屋挤满了人。 李二狗子和刘寄奴坐在钱哆哆旁边的长凳上,荧光依旧站在远处,腰板挺得笔直。 四方桌的最后一根长凳上,坐着两个长条条的小女娃,是村长的孙女辈。 村长家里的人几乎都挤进来了,还有与老村长交好的村中长辈,坐在后端进屋的木凳上……当然,那几个在院外探头探脑的好信之人,还是鬼鬼祟祟地在外头徘徊…… 解决完人生三大急之一的尿急,魏阿绮从容自若地迈步进入堂屋,其后跟着尽职尽责的贴身护卫亮橙。 第147章 此地有银三百两 不着痕迹地将屋内众人打量了个遍,魏阿绮心中对成事有了个七分的把握。 对老村长的换位思考,同样也得到了她老人家的以心换心。 直白地说,双方磋商的结果,让老村长及在场大部分人都如光身汉娶媳妇儿——心满意足。 神灵祖宗他们不在意吗?在意! 对外来人他们不忌惮吗?忌惮! 然而,魏阿绮许诺的丰厚报酬,以及对村中后辈的扶持规划,让众人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地便朝着魏阿绮这边倾斜。 有富足的生活条件,这些个信仰即是锦上添花,让大家紧紧抱成团,心往一处聚,力往一处使。 可在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在苦苦希冀只换来山神的冷眼和祖宗的袖手的时候,但凡有一丝理智的人,都会着眼于实际能抓到手中的东西,而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 都是死物,哪个更有利于现下的自己,便选择哪个。 樟村的情况,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家家户户冬日里都能吃个六七分饱,于边城的偏远村落来说,条件算是不错了。 可什么东西都耐不住一个比较。 云山上虽然村落不多,相距较远,且山路蜿蜒,联系甚是不便。 可对比之下,樟村的地理位置实在不算好,离城镇也最远最难走,各方面的发展和条件也都滞后于其他的村落。 自给自足、自强不息是挂在嘴上的口号,耳朵却一刻不停地探听着村外的动静,眼睛也会不受控制地盯着每一个外出返村的人。 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不代表这些小心思不存在,反而会日积月累地,垒成一垛高高的柴薪。 一日火星至,焰燎天际。 然,千人千面,百人百性,总有人的草垛子还未干透,一粒火星子尚难点燃。 “小齐啊,你的诚意,大家伙儿都感受到了……只是,上下嘴巴子一碰的事情,恐难叫大家安心呐。”老村长见魏阿绮撩袍坐下,双手交握在拐杖的龙头上,语气深深地叹道。 “请您老放心,也请诸位乡亲放心,此事谈妥之时,齐某定一刻不停,下山安排。”魏阿绮朝钱哆哆使了好几个眼色,直到她眼皮子都要抽抽之际,小姑娘才从夹袄中掏出了一个小包,不情不愿地交到她手上,“这是定金,也是齐某的诚意,这便交给村长。不管事成与否,全当交个朋友了。” 魏阿绮将上好的绸缎布子展开,放在木桌正中间,里头是三张一百两的银票。 此地有银三百两。 村民们伸脖子瞪眼睛地,想要凑近去一探究竟,却也都忍住了,毕竟都是村子里自持身份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渴望的眼神都投向主事的老村长。 老村长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清明的目光这才幽幽地落到桌面的银票上,眸中亮光一闪而逝。 确认了银票的数额,老村长便移开了目光,一副波澜不惊的自若模样,但她手背上因用力而突起的青筋,却被魏阿绮看得分明。 三百两对魏阿绮的身家来说,算不上什么钱。也不是她瞧不起樟村,故意拿个三百两来打发人,而是正巧钱哆哆身上带了这些。 上山之前,魏阿绮特意叮嘱了一行几人,身上带个碎银几两,能够应付出行便可。 金银元宝太扎眼容易招来祸患不说,这玩意儿还又沉又占地儿,还不如多带一壶酒来得实惠。 银票之流更不必说,先不论目前这些个票据的兑付相当麻烦,于目不识丁的村民们而言,就算你吹出花儿来了,能握在手里头把玩的真金白银,总比鬼画符的一张纸有价值。 那这三百两是从何处来的呢? 昨夜钱哆哆睡觉的时候,误打误撞被魏阿绮瞧见的,她哥给她留的零用钱。 钱哆哆其实也并不是很在意这点钱,但就这么被薅去了,心里总是有些愤愤不平。 但是她一个“瘦弱”无辜的小姑娘,面对强取豪夺,再怎么反抗,也只如抱着蜡烛取暖——无济于事。 老村长的内心是波澜起伏不定,饶是身为一村之长,她这一辈子也未曾见过这么多钱。 银票老村长倒是见过,那时她尚且年幼,跟着时任村长的祖母去城里拜见老县太君,有一身着绸缎的商户家幼子,拿着一张银票在同龄人面前显摆。 那张银票的面额是多少来着?哦,好像是五十两。 老村长的眼角余光不自禁地往桌上的银票瞟去,一直苦恼的老花眼,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年生太久远了,记忆中的银票模样已然褪色,老村长也无法判定这三张巨钞的真假,但她心里是信任魏阿绮的。 虽然商贾无心无信,但魏阿绮的目的还未达成,总不会在这时便拿假的哄骗于人。 思及此,老村长心下镇定了不少,这才缓缓开口:“既是齐掌柜的诚意,那老身便替村里人先承下这份情。” “今日村中各族老齐聚,也请做个见证,这三百两银票,老身先替大家伙收下,待来日买卖做成,再与大家商量分配。老身一把年纪,也就看重这点身后名了,定然不会做出那独吞或私下分赃的龌龊之事!”老村长借力手中的拐杖,站起来望着屋内众人,十分郑重地承诺道。 见无人提出异议,老村长又望向魏阿绮,和方才掏钱的钱哆哆,目光坚定地道:“我们樟村虽不富裕,却是有自己的骨气。如果今日商定之事不成,我们也不会霸着钱财不还,买卖不成仁义在,日后也希望钱掌柜对村里后辈多多提携。” 老村长这番话让魏阿绮深感敬佩,仁者大义,即便心中几多挣扎,所做的决定也以长远之目光,以村民之利为先。 李二狗子的双眸也镀上一层水光,村长阿婆这般说,定是怕买卖不成,得罪了主家,累及他和王野猫子。 堂屋中大多数都以老村长马首是瞻,可倚老卖老者亦不缺。 这不,坐在老村长左后方的那位古稀老人,拐棍在地上拍得啪啪响,泥土地面硬生生被敲起一小土块儿。 第148章 卖木脑壳被贼抢——大丢脸面 “你你你……你们呐,做这些违背祖训的事情,简直切……缺德!”牙齿都掉光了的老者,说起话来口水飞溅,眸子喷火般盯着老村长的后背,似要给她盯出个窟窿来,“特别系……是你,赵迎春,一大把年纪了,到了地底下,看你怎么有脸……面见祖宗们!” 村长明显愣了一下,转过身去与满腔义愤的老者对视,一个狐疑,一个忿忿。 老村长赵迎春一直等着身后坐着的这个人作妖,等了一整个下午,硬是半分动静也无。本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条件都谈妥了,她这时候倒是跳出来了。 “王菊花,老身晓得你一向与我不对付,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望你慎言!”拐杖一跺,赵迎春亦不甘示弱。 “好个大是大非,背叛祖宗和神灵的大是大非!”王菊花的嗓音介于嘶哑和尖利之间,听得让人鼓膜痒痒的。 眼见又吵吵起来了,魏阿绮顿觉头大,却也插不进去话。 “商讨了一下午,这事情不是已经翻篇儿了吗,你这时候再提,是几个意思?”赵迎春眼神凌厉,一村之长的气度尽显,“你若是对我本人有意见,你大可针对我,别祸祸咱樟村的前途!” “几个意思?我没……没啥意思,祸祸……咳咳嗯……祸村子的是你迎春花,可不是我菊发……花!”王菊花说话本就不利索,这一着急起来更是嘟嘟囔囔的,“早知道你是这副……德行,我当初……初就是争不过你,也拼……了命不要,不让你当……当村长!” “菊花大娘,您这话就过了。年年翻旧账,您说着不累,我听得都累!”村长长女替自己母亲倒了一碗热水,睨着唾液横飞的菊花老太,慷慨地为母亲正名,“再说了,我母亲当村长这数十年,为这偌大的村子殚精竭虑,哪个不道一声佩服、不夸一句好?您就事论事便罢,无端指责我母亲,好生没道理!” “长辈说发……话,哪里轮得到你个肖……小辈子插嘴!”王菊花挣扎着要去薅离自己一步远的村长长女,颤颤巍巍半天够不着,也没人帮她,只能作罢。 “萱草丫头,你坐下。”赵迎春瞥了自家长女一眼,望向王菊花的眸光更冷了几分。 自赵迎春击败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王菊花,夺得村长之位,后者便没少阴阳怪气,与前者唱反调。 赵迎春自持身份,大多时候主动避让,减少争执。这么多年下来,心里头积累了不少的怨气。 正欲发作间,王菊花接下来几句话,让赵迎春一时不知如何去接。 “你迎春发要是有良心,怎么缩……说出把三百两都返……还回去的发……话。”王菊花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自个儿拄着拐杖就站起来了,越激动越说不利索,“到嘴的肥肉,你……你你你要让它炮……跑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大人都愣住了。 除了坐在凳子上的两个小女娃,因为年纪小,也不晓得大人们在吵些什么,俩人正在玩儿翻花绳,玩儿得不亦乐乎。 大家面部表情可谓是五彩纷呈,有憋笑憋得脸如猪肝色的,有疑惑到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的,有尴尬到大脚趾不由抓紧地面的…… 老村长赵迎春的尴尬最甚,除了被堵在胸腔里发不出的愤懑,更重要的是,王菊花大吵大闹这一遭,竟是为了面前这三百两银票……整个村子的脸面,今儿都被丢尽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无可厚非。 但身为村长的赵迎春这才将慨然之言放出,王菊花便这般拆台,双方还闹了个脸红脖子粗……这不就是个笑话嘛! 她赵迎春活了一甲子,还未像今日这般,卖木脑壳被贼抢——大丢脸面! “咳咳……”魏阿绮假装嗓子痒,轻咳了两声,强行掩下笑意,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菊花老前辈莫误会,即便迎……村长大义,不与齐某争这些小钱,齐某也断不能白白承了乡亲们的好意。说是定银便是定银,断然没有腆着脸收回来的道理。” 王菊花闻言,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泛下来,扭来扭去好一会儿,也没能坐回板凳上,还是一年轻女子看不下去了,才上前来扶着她坐下了。 做好事者的报酬也颇丰,竟是王菊花老前辈板着脸的余光一瞥。 “好了,闹也闹够了,此事暂且这般定下。接下来如何说服乡亲们,才是真正的难事,容老身与齐掌柜细细琢磨琢磨,等有了初步的章程,再召各位前来议定。”赵迎春捏捏眉心,川字纹纠集在一起,显得整个人疲惫中更带几分威严,“你们回去之后,把嘴都闭严实了,在事情有了明确定夺之前,切不能泄露半个字!” “是。”屋内众人皆郑重其事地回答。 两个小女娃不明就里,随大流回了一句“是”,便叽叽喳喳地出去疯跑了。 孩子的阿爹见天色渐暗,很是不放心,一边骂骂咧咧着一边追了出去。 “村长,我掐了把新鲜的豌豆颠,给您晚上加热汤里头,暖和暖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吴大牛子才搓搓手走上前来,笑嘻嘻地对赵迎春说道,“给您搁灶房门口的筲箕上了,您别嫌弃。” “好好好,大牛子有心了。”赵迎春眉头舒展,笑得温和,“你家住在林子最里头,路远,眼见天就要黑了,快走两步赶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好嘞,这就走了。”吴大牛子嘿嘿一笑,冲赵迎春母女以及魏阿绮几人拱拱手,迈着大步子,三两下便出了院门。 赵迎春家的二女婿,系着粗布围裙,端着青翠欲滴的豌豆颠进门,笑意盈盈地问她:“母亲,打个肉片汤?” “吃辣火锅吧!”不待赵迎春回答,魏阿绮便出了声,边挽袖子边道,“我来下厨。” 屋内的人都咽了两口唾沫,有吃过辣火锅的李二狗子,也有只听起魏阿绮描述便神往不已的其余人。 第149章 终究是错付了 “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在男女尊国度都适用,只是主语性别转换了而已,可在樟村这般偏远的村落,对这些俗规,看得倒不是那么重了。 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是下地干活儿的,重活儿累活儿干起来也不分人,特别是在农忙时节,谁得空谁做饭,将将就就又一餐。 对魏阿绮堂堂一个皇城大掌柜,要亲自下厨的事情,赵迎春有些许意外,但接受起来也很快,比荧光亮橙两名贴身护卫的脑子转得快多了。 不过海澜之都拗不过的事情,她们二人怎么阻止得了呢? 昨晚醉醺醺的,荧光隐约听见李二狗子吹嘘魏阿绮的厨艺,她还以为是太女殿下提前安排好的故事,故而并未放在心上,没曾想…… 看着魏阿绮熟练地挥动锅铲,荧光的内心很复杂,亮橙的表情很激动。 何止激动,亮橙都恨不得化身魏阿绮手中的锅铲,做那在大铁锅中搅动风云的悍将,替主子效犬马之劳,无论是引吭高歌,还是折戟沉沙,都无怨无悔。 在听说魏阿绮要掌勺时,亮橙首先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对,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惊喜,那种浇头而来的觅得知己者的欣喜,上一次体会到,还是来自海澜之。 火头军出身的亮橙,一度以此自卑。 虽说海家军看重实绩、重用有能力的人,其中家世不俗者亦也不在少数。尽管亮橙现如今已经成为海澜之的亲信,可屡屡每介绍起自己,总会下意识地略去火头军这一段儿。 她珍惜每一段经历,尤其是初入军营时,在后方为前方将士们提供生活保障时的那段日子。因为这些所有的整合到一起,才有了如今完整的亮橙。可她亦无法忽视那些哂笑的目光,每每提及她引以为傲的火头军生活,她便控制不住地去留心、去观察。 军人五大三粗,然军人的心也最纯粹,淌过尸山血海眼皮不动一下,面对自己人的中伤更敏感脆弱。 长久下来,“嘲”之一字,便在亮橙心里,与火头军、伙夫等字眼,牢牢地联系在了一块儿。 她会极力地去压抑这种“耻”感,可即便明知他人玩笑,也无法释怀。 直到海澜之出现,他对自己在军营做过两个月伙夫的事情侃侃而谈,并深刻地肯定后勤的价值,便是那不加过多修饰的寥寥数语,让亮橙彻底放下了心结。 也是自那时起,亮橙对海澜之生出了澎湃的感情,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昂情绪。 而今日,魏阿绮再次给了亮橙相同的心灵震撼。 荧光拧眉,对亮橙的行为很是不解,毕竟这货此时就差冲着魏阿绮伸舌头摇尾巴了。 魏阿绮沉浸在美食的制作中,对亮橙的殷勤并未多虑,只当佳肴诱人,亮橙已经迫不及待了。此前不是有过先例嘛,喏,不就是在门口望眼欲穿的二狗子。 魏阿绮的共情放错了地方,海澜之的苦心终究是错付了。 “村长家的炉子是正正好的。”魏阿绮一边指挥着亮橙安置冒着汩汩热汤的大铁锅,一边朗笑道。 今晚,便且看她如何通过征服村长的味蕾,来打消后者的最后一丝疑虑吧。 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更有滋有味,分享的同时还能赚点花头,何乐而不为呢? “来,这边是蘸料,大家根据自己的口味,各取适量。”魏阿绮拿了个豁口碟子,来到李二狗子摆放好的调料台,向大家演示,“爱吃辣的加辣……加神草果,对辣味敏感的可以加芝麻酱或者芝麻油中和。” 李二狗子拿了三个粗糙的碟子,拉着刘寄奴紧跟在魏阿绮身后,笑嘻嘻地递了个碟子给刘寄奴,示意她照着自己和魏阿绮的动作打蘸碟。 “阿婆,您老肠胃敏感些,我就给您少放点辣哈。”李二狗子先给自己和刘寄奴打好,端起手中的另一个碟子,眉眼弯弯地冲老村长赵迎春道,“折耳根您要不要?香菜呢……芝麻油少来点儿……” 早前叽喳鬼叫的小娃娃,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魏阿绮往辣锅里下肉的动作,口涎顺着塞进嘴里的手指头滴流下来,又埋汰又好笑。 “瓜娃子,你爹在那边喊你呢,赶紧过去!”村长长女赵萱草一把拍在幼子的屁股蛋儿上,喊他去旁边男人们那桌儿。 “不去不去,阿爹那边的锅子,没有这边的大!”瓜娃子哭闹着往外祖身边凑,就是不离开。 “行啦,这么点大的孩子,不用避嫌,齐掌柜不是拘泥于这些小事儿的人。”赵迎春很是喜欢这个最小的外孙,枯枝般的手温柔地拂过瓜娃子脸蛋儿上的泪痕,笑呵呵地道。 “对,不碍事不碍事。”魏阿绮冲小屁孩儿展露一个温和的笑,长筷在锅里一捞,给孩子夹起一颗不大不小的鸟蛋,“来,这些食材呀,都是你亮橙阿姨去镇上现买的,新鲜着呢。” 亮橙偷摸着捏着小腿肚的动作顿住,思索着自己是否该露出个笑脸,又想到来这儿两天已经吓哭了几波儿小孩子,便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瓜娃子才不管这么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阿绮的筷子,口水咽了又咽,像是怕被兄弟姐妹们抢食儿,伸着细嫩的小手就要来接。 “说你瓜,你还真是瓜,这么烫的东西,哪里能用手去接!”赵萱草及时拉住小儿子,用自己的碗接下魏阿绮夹过来的鸟蛋,在蘸碟里滚了好几圈儿,直接塞进瓜娃子的嘴里,“都怪你阿爹,取什么小名不好,偏要取个瓜娃子,这下好了吧,脑子都喊笨了!” “啊……烫烫烫……啊……阿娘……辣辣辣……咳咳咳……” 鸟蛋一进嘴里,瓜娃子便迫不及待地咬开了,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的,但是他并没有将到嘴的美味吐出来,不能便宜了在桌子底下拱个鼻子到处嗅啊嗅的大黑狗。烫劲儿还没过,瓜娃子的脸便红透了,挣扎着将鸟蛋尽数咽进了肚子,快速呼气的同时,小手不停地在嘴边扇风。 “哈哈哈,瓜娃子,瓜娃子。”始作俑者赵萱草第一个嘲笑起儿子来,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是亲妈没错了。 “哈哈哈哈……” 随即屋内其他人也被瓜娃子的模样给逗得乐到不行,哄笑声爆炸开来。 不明就里的小瓜娃子也跟着乐,大红脸儿,咧小嘴儿,眼睛弯弯,可爱又滑稽。 …… “赵迎春,赵迎春,你给我出来,滚出来!” …… 第150章 闹事 土墙木门,无法阻隔院外的喧闹。 待屋内众人反应过来,跑出去查看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踹开虚掩的门,冲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四根火把便将整个小院儿的地面都映得亮堂堂的。 “齐掌柜稍安,老身出去瞧瞧。”赵迎春在去而复返的赵萱草脸上看到了焦急之色,晓得事情怕是不简单,拿过拐杖一边安抚魏阿绮等人一边骂骂咧咧,“大晚上的,不在家搂着丈夫娃儿困觉,出来闹什么闹,像个什么样子!” “好的,我把锅里煮熟的食物捞一捞,等您老回来煮下一波儿。”魏阿绮忍住笑意,拿起漏勺就开始打捞。 魏阿绮寻思着,大概是白天的事情走漏了风声,村民上门闹事了吧。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个表面温和顺从的人,心里指不定愤愤,只不过在村长的威严和钱财的诱惑下,选择暂时性闭嘴忍受,回到家中温暖放松的环境后,个中心思不吐不快。 然该来的总会来的,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也不在乎提前个几日。 当下还是先填饱肚子为紧要,不然舌灿莲花表演到一半,体力消耗完了可就尴尬了。 听外头这形势,闻声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不闹到后半夜是不会停歇了。 屋门大开,赵迎春拄着拐,在赵萱草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麻辣诱人的香气,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在整个院子弥散开来,气势汹汹的村民们不自觉地吞了好几口口水。 不是被吓的,是被馋的。 方才靠近院落时,他们便被这隐隐飘散着的诱惑味道吸引,致命的吸引力在此刻到达顶峰,众人的眼神也不受控制地往屋子里瞅去。 “我赵迎春出来了,诸位有何贵干呐!” 老村长厉中带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闯入之人的想入非非。 冲在前头的两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小步。 这回不是被馋的,是被吓的。 两人中长得更高壮的那个青年女人,朝同伴使了个眼色,见她会意退入人群后,才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冲村长赵迎春母女大吼:“赵村长,乡亲们来干啥,你心里没点数儿吗?你们今儿下午叫了一拨人来家里头,都商量了些什么,不妨跟乡亲们都交代交代?” 赵迎春母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王腊梅,你那不着四六的老母亲,晚上喝了二两马尿又发疯犯病了吧?她老人家白日里就搁我家闹了一场,回去怎么编排我母亲的,你倒是如实说说。”赵萱草虽然没有王腊梅高,但离光源更远些,影子拉得长长的,气势上倒也不输。 赶来支援的王家人,听赵萱草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眸中的愤激染上几分狐疑:他们家这位老祖宗王菊花跟村长赵迎春一向不对付,暗地里没少嘀咕人家,这回不会也如以前那样,用子虚乌有的事情煽动他们这些个血气方勇的家族后辈来闹上一闹,只为替自己出口气吧? 在外围瞧热闹的村民闻言眼睛滴溜溜地转,脖子伸得更长了,吃起瓜来,寒冷亦是无惧无畏。 “编排?就凭赵迎春也配?”王腊梅朝竞争下一任村长的劲敌赵萱草翻了个白眼,冷笑嘲讽道,“卖村求荣的老货,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王腊梅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今夜一定要把赵迎春从村长的位置上拉下来,顺带臭了赵家的名声,让赵萱草也从村长候选名单上被剔除,因此说起话来也是不留一丝情面的。 “对,你自己说!”跟在王腊梅身后的几个王家人附和着,嗓音尖利刺耳。 “村长,您就作个说明吧,我刚刚听他们说您……您您……”有听了王家人一耳朵的村民,面色惶惶,很是诚挚地请求道,“哎呀,反正我是不信的,只要您解释,我我我就都信。” 外围的吃瓜群众这下是真的无法淡定了,这云里雾里的对话听得他们抓耳挠腮的,便也大声附和道:“是啊,村长,您说说……” “唉。”赵迎春长叹一口气。 见自家母亲有话要说,赵萱草示意大家安静。 “就算乡亲们不来问,我也打算召开一个村民大会,与乡亲们将事情细细说来,只是……事情的确不小,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赵迎春的目光朝黑压压的人群望去,夜色正浓,即使又加了几根火把,她也看不真切众人的表情,只觉每一个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或讥讽或期待或疑惑或冷漠……都盯得她全身发烫。 村民们听到这话,与身边的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又齐齐将目光转回村长身上,情绪好生复杂。 “不……” “不好啦!不好啦!快来人呐!” 赵迎春做好心理建设,这才张口,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嘶喊打断。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呐!” 叫喊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心中直打鼓。 竖起耳朵探听外面动静的魏阿绮,也伺机在荧光亮橙二人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只见山上茂密的林子里,隐隐透出闪动的火光。 林子距处于村中央的村长家不近,但肉眼望去,也能分辨出那不是单纯的火把攒动,而是一片火光。 樟村的房子,大多是三三两两并排而建,一屋起火,难免不会波及同檐隔墙的邻里,损失和风险不可谓不小。 再往严重了说,林子里的房子比这村子里头的更危险,一旦火势过大,点燃了林子,怕是整个山头都会遭殃。 “荧光!”魏阿绮眯起眼睛,声音短促地叫了一声。 “喏。”荧光在魏阿绮耳边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亮橙上前半步,紧贴着魏阿绮而站,警惕周围的一切动静,严阵以待。 这就是默契,无需过多言语。 “那边好像……好像是林百合家……” “哎哟喂,真是造孽哟!” “还好那边林子就她一家住。” “对……不是,谁的屋不是屋啊,你这么说话特缺德!” “就你有良心,全村人都没你有良心!” “走走走,愣着干什么,救火呀!” “诶,等等我,我也一起!” …… 呼喊声,叫骂声,脚步声…… 各种声音交杂,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樟村笼罩其中。 第151章 蹊跷 “村长,天黑路也黑,这人挤人的,您还是先在这儿等消息吧。”魏阿绮见赵迎春火急火燎就要往外赶,连忙安抚道,“等事情打听清楚了,您再做定夺,村子里的大小事还指着您呢。” “是啊母亲,您先别着急,小心摔了。”赵萱草也赶紧接话,朝身后自家小妹招招手,叮嘱道,“小妹,你来看顾母亲,我跟过去瞧瞧。” 赵萱草离开时,朝魏阿绮投来一个恳切的目光,魏阿绮回之以无声颔首。 从小便被当做村长接班人培养的赵萱草,平时岁月静好的时候不觉,这种危急时刻才最能显现出她的气度和魄力。 比之冲动无礼的王腊梅,赵萱草的确要胜上许多。 着黑灯瞎火的,聚集到失火点的村民越来越多,地方就那么大,出于对安全的考虑,亮橙不会任魏阿绮前往,因此此刻要做的,唯有等之一字。 荧光的轻功了得,探听清楚情况折返,最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希望大牛哥无事……希望百合姐一家都无事,房子烧了也就烧了,人更重要。”李二狗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团金黄色的火光,他很想跑过去看个究竟,但魏阿绮的身份隐秘而金贵,理智让他半步也不能挪动。 “肯定会没事的,吴大牛子身强力壮的,一着火的时候,一准儿就拉着一家老小往外跑了。”刘寄奴在一旁安慰李二狗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平日里即便有些磕磕绊绊,也是上牙碰下唇的事情,谁也不会真的与对方计较。 可现实啊,总是事与愿违。 “主子,火势不小,屋里头的人,就跑出来了一个,身上还带着伤,属下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便赶紧回来禀报,怕您着急。”荧光的声音幽幽从耳边传来,略略喘着气。 魏阿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又立刻意识到是荧光回来复命了,带来的消息真是算不上好。 站得离魏阿绮比较近的几人都听到了荧光的回禀,对荧光的闪现只惊讶了片刻,内心便被慌张和感伤担忧占据了。 老村长赵迎春膝下一软,险些摔倒,整个人几乎都瘫到搀扶着自己的幼女身上了。 魏阿绮正欲询问详细情况,却被院门处传来的骚乱打断。 只见一人踉踉跄跄跑来,边跑边高声哭喊,声音嘶哑难听:“老姨,老姨……阿婆……阿婆被烧死了……老姨呀,我苦命的阿婆啊,呜呜呜……烧得头发都没了,呜呜呜……” 还在院子里等自家老娘过来指证赵迎春的王腊梅,听到自家侄女熟悉的声音,顿觉五雷轰顶。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带你阿婆过来吗,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有,你说谁?谁被烧死了?”王腊梅三两步上前,跪坐到同样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侄女跟前,连声质问。 “呜呜呜嗝呜呜……我我我……”大侄女儿哭得直打嗝儿,泣不成声。 “快说!”王腊梅这一句喊得都破音了,拼命摇晃着侄女的肩膀,“把话好生捋清楚!哭什么哭,就你这个损样,我怎么放心自己百年之后,将村长之位交给你!” 本是热火中烧的众人,听闻此言,对王腊梅的同情顿时少了三分,也有几个摸清大概的好事人,不住地打眼儿去瞧老村长赵迎春的反应。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赵迎春只是俯视着王家二人,并没有多余的举动。 王家的人到王菊花这一辈,算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这般不分场合的大放厥词,无论是否胜券在握,也终究是失了该有的体统。 遇事不沉着,难成大器。 “我……我听老姨的话,去找阿婆,找……找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在路过百合家的时候,我……我听见有叫骂的声音,我就跑过去看,没想到我……我才一跑进林子里,就瞧见她家起火了……好大的火呀……呜呜呜……”王家侄女哽咽着回忆,眼泪水一刻不停地往下掉,又悲伤又害怕,“我好像听到阿婆的声音,又有打架的声音……我……我就在院子外头喊阿婆,然后……然后一个烧得黑乎乎的人冲出来了,他……他还拖着……拖着阿婆……阿婆她的头发还在着火……出来的时候,就没……没气了……呜呜呜……” 王家侄女说得费劲,一字不落地听在众人耳朵里,内心皆升腾起一股子寒气。 “你放屁!你肯定认错了,你阿婆去那林子里头干啥,她以往甚是瞧不上那家的……你,你,你别哭了,快带我去看!”王腊梅似发疯一般,扯了自家侄女就要往失火的林百合家去。 对面闹腾一片,荧光冷眼旁观。 “回主子,那名唯一的幸存者便是下晌来送豌豆颠的吴大牛子,他的腿被砍了一刀,家里人都在火里没能出来。吴大牛子拼死救出奄奄一息的王菊花,但是那老太太身体不行,终究是没能抗住,刚救出来就咽气了。”荧光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不带一丝情感。 “据吴大牛子说,他们刚吃完饭正在洗刷收拾,家里突然闯进三个提刀的黑衣蒙面人,见着他们就开始砍人,下手果决狠辣。吴大牛子的妻儿和年迈的岳丈都死在贼人刀下,他也被砍伤了腿。正在打斗之际,喝得醉醺醺的王菊花突然出现,对着空气一顿叫骂,被黑衣蒙面人一个手刀劈晕过去。” “有一个黑衣蒙面人被吴大牛子反击时伤了腹部,他们着急找地方疗伤,索性放了把火,来个毁尸灭迹……”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人都沉默了,也都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黑衣蒙面人的踪迹可有寻到?”魏阿绮抓住重点,这三人来历不明、来意不显,处处透着蹊跷,若还留在村子里,是个巨大的隐藏祸患。 荧光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这几人是冲魏阿绮来的,便更是不能掉以轻心了,必须除掉! “属下只寻到些许血迹,消失在后山。属下担心您的安危,便没有继续去追。”荧光面色肃然,跪地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主子责罚!” 魏阿绮眉头轻皱,一把扶起荧光,目光带了几分责怪,却并不是为所谓的“办事不力”,而是周遭的人已经用怪异的眼神审视他们了。 第152章 救火 在魏阿绮以往接触过的、较为有限的影视和文学作品中,“微服出访”往往与恣意逍遥挂钩,掌权者常以俯视的姿态,利用自身职权和优势,略略开发脑洞,便能替平民百姓解决桩桩件件棘手的问题。 百姓感恩戴德,手下惊叹恭维,而上位者折扇一展,在马蹄嘶鸣中,留下一个“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挥一挥衣袖”的残影。 然,那看似清高的人呐,心中畅然快意,脑海中飞扬着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再看那出现在野史里的康熙爷,于民间跟各种颜色的民间女子唠嗑儿、洗手作羹汤,邂逅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花前月下,好生风流畅快。 清朝的同治皇帝,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不要,偏生喜欢出访逛窑子,最后不幸染上花柳病,搭上了生命…… 思绪越飘越远,魏阿绮顾影自怜的内心戏又开始了:我这皇太女也真有够憋屈的,处处隐忍小心。本来我这脑瓜子就不够用,下一步计划还没盘算好呢,这些个突发事件接踵而至……手底下可用的人就这么几个,个个都还在磨合,不晓得哪个环节能给我掉链子,冷不丁的就得来个现挂。再修炼个几年,如果真能穿回原来的世界,抛开身貌不谈,老娘高低能在演员行业混口饭吃! “村长,劳烦您安排几个腿脚麻利、胆大心细的老乡,与荧光一道在村子里搜寻一番。”魏阿绮装作没看到村民们上下打量的眼光,将奇奇怪怪的念头强行抛诸脑后,一把握住老村长赵迎春微微颤抖着的手,镇定与之道,“夜晚的搜寻大概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主要是起到震慑作用,让那些个蒙面人轻易不敢行动。” 微微侧头,魏阿绮的目光与荧光在空中一碰,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未多发一语,领了赵迎春在人堆里点出的十来个青壮女子,一人举一支火把,气势汹汹地开启了地毯式搜索。 “走吧,我们去失火现场看看,带个大夫去给吴大牛子看看伤,顺便多了解些情况。”魏阿绮这边也未多做停留,与眼巴巴地等着她做下一步指示的老村长等一干人道,“我在明,敌在暗,实在太过被动。” 魏阿绮看着身旁拄着拐棍的赵迎春,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大冷天的夜晚,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满头都是汗。默默叹了一口气,魏阿绮快走两步,在赵迎春的身前蹲下:“村长,来,我背您。” “哎哟喂!狗子,你停下吱一声儿啊!”刘寄奴手里的火把差点没把李二狗子本就稀疏的头发毛儿给燎了,还好她反应够快,察觉走在前头的李二狗子有刹车的趋势,赶忙将火把错了只手举着。 此时的李二狗子可顾不上他那几根毛儿,迟疑地转过身来,绿豆眼瞪着老大了,直勾勾地望着半蹲着的魏阿绮,内心默默震荡着:俺的亲娘嘞,夭寿哦,阿婆,您老人家可不能让她背,她是皇太女啊!只有她老子娘才有资格爬上她的背,咱平头老百姓可压不住这等贵气,会遭天谴的!阿婆!村长!不要作死啊…… 魏阿绮并未想那么多,她就觉得这大半夜的,让这么个老人家折腾来折腾去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先别说还未开始的种植神草果大业,她这良心上也过不去啊。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人心惶惶的,也只有老村长才能镇住场子,自己身强体壮,脚下还有那么几分功夫,那就背一背嘛,既是为老村长减少身体负担,也是为众人节约时间。 赵迎春瞧着蹲在自个儿脚边的后辈,腰背直直的一块儿,圆圆的后脑勺甚是可爱。一时间眼前竟有些朦胧,心中感叹:真是个好后生,尊重老人、抚恤弱者,好啊…… 开路的李二狗子停下,沉浸在自个儿思绪中的赵迎春也未动作,整个队伍就这么停在大路中间。 一同去往失火现场的人并不算多,因为不少的人在发现火情时,早便赶去救火了。还有一部分跑来看热闹的村民,没有领到派发的任务,也自觉加入了救火大军。 剩下的一堆人,有的是没有劳动力,有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有的是好吃懒做……通通被赵家人横着棍棒拘在原地,院门一关,大黑狗一放,大家便都老实了。 一众大人皆心系这场大火、担忧黑暗中潜藏的危险,而无知小儿哪晓得这些复杂的事情,他们的眼里心里满满都是散发着热辣香气的那一口锅。 虽然热汤上的红油受不住冷气的催眠,已呈凝固之势,以瓜娃子为首的一众小豆丁依旧守在铁锅旁,口涎顺着放在嘴里的食指流下来。 小矮人们连凳子都爬不上去,更别说看到锅里的散发致命诱惑的火锅了。 钱哆哆被三令五申地待在屋里头,坐在翘脚木凳上看着一帮小屁孩儿围着锅子打转,时不时地对瓜娃子的“十万个为什么”应上那么一两句。 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心里头却是记挂着山火的情况,若是继续这么烧下去,他们会不会被困在山中。 抢过一个小女娃手里准备伸进锅中作乱的筷子,一把将她从努力了半天才爬上的长凳上拎下来,钱哆哆脑袋一偏,目光穿过小木窗落在远处,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片方才还具燎原之势的山火,就如这锅中逐渐冷却的油汤,快要偃旗息鼓了。 在埋头运水、拼了老命救火的村民,忽然觉着四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抬头一瞧,顿时傻眼,冲天火光这就歇火了? 众人手中的动作皆是一滞,随着不远处一间被大火摧残过的房屋“轰隆”倒地,他们才醒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朝后山的方向跪下——山神显灵了! 由于距离远,且人多闹哄哄的,村子这边并未听见那声轰响,魏阿绮他们亦没有。 魏阿绮一行九人,在黑夜中那么一停,三根火把在氧气富足的空气中烧得噼里啪啦的,这画面看在密切关注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留守村民”眼里,透着那么六七八九分诡异。 就在赵萱草准备喊人去大路上查看情况之时,九个人突然就动了,走……应该是跑……跑得还不慢,有两根火把遭不住冷风中的速度与激情,没多久便选择了与暗夜一起沉睡。 见那孤零零燃烧着的最后一根火把,最终闪烁在密林深处,留守的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 “那根柴火棍肯定是松木的。”半晌,有村民突然出声道。 “肯定是,松木好烧。”一个胖乎乎的男子一边轻拍着怀里娃的小屁股,一边肯定地附和道。 “吴大牛子他家那一片儿都是松树林,枯死了好几棵,都还没来得及劈成柴火呢……” “诶,大家快看!火快熄了!” “天老爷保佑,祖宗保佑!” “熄了!没了!看呐,火灭了!” “喔哦!” 在村民齐呼的前一刻,魏阿绮的脚将将踏入失火的密子。 就是这么巧合。 第153章 羞 被烧毁了大半的密林,寒风卷起黑焦的残烬,冲天的烟雾刺鼻。 参与救火的村民们个个是烟熏的大黑脸,见火势退去,他们体力不支地瘫倒在地上,顺着脖颈流下的汗水也是黑的。 鼻孔被灰尘堵得严实,只得用嘴巴大口地呼吸,偶尔几片烧得稀碎的黑渣渣飘进嘴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呸”出声,然后咧开嘴角,两排黄黑的牙齿昭示着他们此刻的开怀。 魏阿绮几人,在人为生起的一个火堆前停下。 “村……村长?”吴大牛子疼得有气无力的,瞧着突然出现在眼巴前儿,呼哧带喘的几人,惊讶得一时忘记了伤心:村长的神情……看起来怎么比我还可怜呢?难不成村长家也被烧了?村长的……全家也死绝了? 四世同堂、家庭和美的赵迎春表示,她此刻的内心很是复杂:花甲残年竟被人当众公主抱,给老婆子我羞的哟…… 左耳掠过黑夜里呼呼的风声,右耳贴着那鼓动的心房……越是回味,赵迎春越是欲罢不能。老脸一红,眼神余光含蓄地飘向已经站到魏阿绮身后的亮橙。 亮橙不觉有异,自觉归队护卫主子,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幸好她反应够快,在赵迎春趴上她家皇太女殿下的背之前,直接将这老太太给打捞抱起。若是今日未悬崖勒马,这后果……亮橙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不敢深想。 如果亮橙壮士接收到了赵迎春此刻递给自己的怪异眼神,她是否还会不假思索地“献出”公主抱呢?答案是肯定的。 即便亮橙自诩性取向正常的大姑娘,立志将来要娶上至少三房声娇体柔小伙子,对同性产生不了一丝淫邪的想法,更遑论长缩了皮都皱了却还死沉的老奶奶了……可是为了主子,为了不被天打雷劈,该她“献身”时,依然不会有片刻的犹豫。 军人嘛……护卫嘛……嘤嘤嘤…… 魏阿绮的三脚猫功夫也算是没有白学,跟着亮橙三步一跳跃,停下来也不带大喘气。 在她还没想明白亮橙为什么会突然冲出来,抱起赵迎春就跑的功夫,便已经在满脸黑土的吴大牛子跟前站定了。 “大牛哥,阿婆喊了大夫来了……给你看看伤,我们顺便了解一下情况……”李二狗子做了两个深呼吸,稍稍缓过气来,拎了赵迎春丢在路上的鞋,一边替后者穿鞋子,一边开口与吴大牛子轻言细语地说话,顺便催促落在队伍后头的大夫赵桃花,“桃花大娘,麻烦您替我大牛哥瞧瞧伤吧,我闻着好大一股子血腥味呢!” “诶……来……来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桃花也晓得事情的严重性,来不及喘口气儿便提着医药箱蹲到吴大牛子跟前儿,又是翻眼皮又是捏骨头的,主打不放过一个角落。 “大……哎哟我的胳膊……没折……没……大娘……我……我伤在左腿上……哎哎哎……”被一番倒腾的吴大牛子实在受不了,虽然其他地方多多少少有些烧伤擦伤的,但重点不是在他的腿嘛……流了老多血了,艾玛,杀年猪都没那么多。 “咳咳咳,好吧,我瞧瞧腿哈。”赵桃花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将“腿”字儿咬得极重。 过来这边的路上,李二狗子边跑边跟赵桃花交代吴大牛子的伤处,他们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呢,狗子是边喘气边喊,赵桃花呢是边喘气边听,前者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到后者耳朵里,便只剩下几声“臀”“臀”“臀”。 赵桃花先入为主地认为,吴大牛子伤在屁股上了。 可方才走近一瞧,吴大牛子是以一个身体后侧靠坐在半斜坡上的姿势半瘫着,整个屁股蛋子都压在身下受力,哪儿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嘛。 黑漆漆的,慌了神的赵桃花就只能“从头开始”咯。 扒开遮挡的衣料,赵桃花望着吴大牛子的腿伤犯了难:这包扎的手法比自己的高明多了,伤口的血也止住了,我还治个锤子…… (此刻雄赳赳地一脚踢开牛棚木栏子的荧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废话,老子可是海家军!老子受过专业的救助训练,随身带的金疮药也是军中特供。我说的简单包扎不是指过程简单粗暴,而是用时短。这是在赤裸裸的炫耀,炫耀,你懂?”) 见赵桃花愣住,吴大牛子突然悲中从来:“桃花大娘,我的腿……是不是……废了?以后就动不了,要截肢了?” 闻此言,众人都将目光转移到吴大牛子身上,面带同情。 魏阿绮心想,这不应该呀,难道是刀口太深,伤到神经了?拿着一根柴火棍便往吴大牛子的左膝关节髌韧带处。 “哎哟,疼疼疼……扯到伤口了,嘶……”吴大牛子疼痛惊呼。 “没问题,不用截肢。”魏阿绮见吴大牛子膝跳反射正常,扔了柴火棍,拍拍手上的灰。 眼瞧着伤口有渗血的迹象,赵桃花眼睛一亮,这下有她的用武之地了:“不干事的啊,牛子,大娘给你止血,血止住了就好了。咱忍一忍,哎呀,别乱动弹……会好起来的,乖啊。” 费了不少功夫,赵桃花才将吴大牛子的腿部伤口重新止住血,用的还是魏阿绮示意亮橙给的金疮药。 赵桃花给吴大牛子用过之后,还剩了小半瓶,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自个儿怀里。亮橙注意到了,也并未去在意这些个小动作。 再次检查了一番包扎好的伤口,赵桃花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嫌弃。见过好的包扎手法,她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坨大便……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敛下心中的情绪,赵桃花回去给吴大牛子抓药熬药,拉了个村民一起往回走。 在给吴大牛子包扎伤口的这段时间,王家人哭天喊地地将烧得一团黑的王菊花尸身接回了家。 骂骂咧咧的王家人,朝魏阿绮这一群人的方向吐了好几口唾沫,诅赵家人,咒吴大牛子,言语极尽恶毒。 好几次一起过来的几个村民都忍不住想抄家伙了,却都被赵迎春眼神制止。 人死为重,死者为大。 世上的人呐,生离死别,都会有这么一天。再大的恩怨,都随着身死而消散。 陪同照顾老村长的小女儿赵丁香揽过了安排救火村民的任务,交代李二狗子看顾好村长之后,便领着刘寄奴和一同过来的一个村民,仨人合计一番开始行动。 第154章 谁的狗命 火堆里新添了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吴大牛子身上胡乱披着几件满是补丁的厚衣裳,是村子里几个好心的弟兄送来的,还是他们家的婆娘帮助他灭了身上的火。 望着烧旺了的火,再瞧瞧脸颊上映照着闪烁火光的熟悉面孔,吴大牛子这才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伤口也不似之前那般火燎燎地疼了。 悲伤再次翻涌,吴大牛子很快便又泣不成声了:“呜呜呜……村……村长……我没有家了……没了……什么都没了……呜呜呜……” 飞来横祸,家破人亡。 眨眼之间,物是人非。 赵迎春长叹一口浊气,将手掌轻轻搭在吴大牛子的肩头,后者像是找到了依靠,将脸庞贴向肩头,贴在赵迎春粗糙干瘦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珠顺着微凉的手滑落,渗入焦黑的土里。 可任凭泪水翻滚,长眠于地下的人们,却是再也看不着、听不见了。 来人尽数垂下脑袋,惊觉万千言语,于此情此景皆是苍白无力。 沉寂中,只剩滚动的喉头与瑟瑟的寒风。 赵迎春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听吴大牛子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讲述事发过程,唏嘘一片。 魏阿绮听了一会儿,事情与荧光之前转述的差不太多,便站起身来,踱步到烧得只剩下个大概框架的屋子前,若有所思。 亮橙则是举着火把,寸步不离地守在魏阿绮身侧。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属下也是。” “可若不是偶然,这般偏僻的村落,吴家……或是村中人,又上哪儿去结识如此凶恶的歹人,深夜提刀行凶呢?” “属下也不知。” “会不会是冲我来的?不对啊,我的行程保密,即便有心之人想取我狗命,也没这般快吧。你说呢,亮橙?” 亮橙很是尴尬为难,心中纠结;“殿下,您是要说行程泄密的事儿,还是说您的狗命这事儿?” 没等到亮橙的回应,魏阿绮侧头乜斜一眼,见亮橙满脸的纠结,以为她与自己一般苦思不得其解,便没再多言了。 然而这一眼可把亮橙吓得不轻,心中忐忑:“殿下,属下……属下可没骂您是狗啊,是您自己说的,我我我……我衰!” 喑哑的哭诉声渐弱,最终消逝在寒风中。 一旁被烧毁了半个身子的香樟树上,目光炯炯的猫头鹰乍然开嗓,一声哀怨的长鸣后,挥动翅膀遁入深山的静谧之中。 在吴大牛子的嗓子嘶哑得只能发出单音节之时,药到了。 赵丁香举着火把走在前头,赵桃花端着一碗药走在中间,走在最后的刘寄奴手里也端了一碗药,背上还背了个大篓子,里头啥也没有。 棕黑色的药汁,出锅时升腾着与这寒冬格格不入的热气。这一路过来,药的温度晾得刚刚好入口。 吴大牛子一点也不矫情,自己接过两个药碗咕噜噜几口便喝完了。 刘寄奴接了两个空碗,放进空背篓中。 李二狗子吸了一大口鼻涕,双手交叉插进自个儿的咯吱窝,暗戳戳地挪了两步,离呼吸都散发着药味儿的吴大牛子远了些:“大家伙咋样了,没人闹事儿吧?” 赵桃花正仔细地观察吴大牛子的伤口情况,头也不抬地应道:“有萱草在,谁敢胡闹呀!” “是呀,有我长姐在,都给安排得妥妥的。”赵丁香连忙附和,脸上是满满的骄傲。 赵迎春额上的皱纹有些许舒展,等处理完这件事情,也是时候将选举新村长的事儿提上日程了。 从回来的三人口中,大家得知了其他村民的情况,魏阿绮和赵迎春对视一眼,也都放下心来。 此时,樟村几乎所有居民都被召集到了一处,在以村长家为中心的几户村民家中安顿下来。 村长家及挨着的几户人家,充当临时歇住地,以防村民太过分散,出现意外情况支援不及时,导致惨剧再次发生。年迈年幼的,都被撵到里屋,洗脸洗脚后找周公消遣;有把子力气的,三五一群的在屋前屋后燃起火堆,担起守夜重任;实在是精力过剩,且不听招呼的,则被拘在村长家的院子里,由赵萱草亲自陪着吹牛打屁等消息。 “贼人简直可恶,这些黑心烂下水的歹货,要是抓到了,我要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扔茅坑里去,呸!”刘寄奴咬牙切齿地骂道。 “就是!要他们给百合家和菊花阿婆赔命!”在场的一个村民也咬牙切齿地道。 “呜呜呜……”喝了药的吴大牛子恢复了些力气,闻言又低声呜咽起来。 有气无力的哭声,充斥着烧焦味道的空气,让难言的悲伤再次笼罩这片被烧得稀疏的密林。 “伤口已经完全止住血了,接下来就是卧床静养。左腿不能受力,结疤之前最好都不要起身下地,以免扯裂伤口。好在现在天气冷,注意着是不容易化脓的。”赵桃花将吴大牛子暴露在外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需要上药的地方也都处理好了,“其他地方的伤问题都不大,就是这头发……得剃光重新蓄。” 说完,赵桃花给赵迎春一个眼神,便自顾自埋头整理医药箱了。 赵迎春敛下眼睑,默默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走吧,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个办法。咱也回去跟大家一道儿等消息,家里暖和些。正好老身家里有个空置的屋子,本来是给丁香准备的婚房,谁晓得这丫头老大不小了,不思成家立业,屋子便一直空着,大牛子便先在那儿安置吧,一切等伤养好了再说。” “村长阿婆,我……” “是啊,大牛子安心住,我在后山跟祖宗们立过誓的,这辈子不娶,就赖着我阿娘和阿姐不分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赵丁香扶村长站起来,打断了吴大牛子未完的话,很是热情地邀请。 将将站稳的赵迎春,听见小女儿这话,身子不禁晃了晃,一股怒意升上心头,捏紧了拳头便往赵丁香身上招呼。 “啊……阿娘,你做甚?”赵迎春老胳膊老腿儿的,打人跟挠痒痒似的,但她冷不丁这一动作还是将赵丁香吓了一跳,“君子动口不动手!您有意见,咱可以心平气和地探讨,用道理说服对方,而不是如武夫一般,动不动就用拳头说话,粗鲁!” 第155章 说变就变 “什么?武夫粗鲁?你晓得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原本对小女儿今晚的表现还算满意的赵迎春,三言两语的又被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笼罩,跟赵丁香话赶话得吵吵起来了,“你想想,咱的戍土勇士海家军,有多少的好女儿,自小在军中苦练,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怎的在你嘴里就是粗俗的武夫了?” “对啊对啊!”出身海家军的亮橙也站出来,为自己和军中姊妹兄弟发声,点头如捣蒜。 “阿娘,您不要偷换概念,是粗鲁,粗枝大叶且鲁莽,不是粗俗。”赵丁香义正言辞地纠正她亲娘的说辞,顺带着斜睨了瞎掺和的亮橙一眼。 “你倒是跟老娘我搞起咬文嚼字那一套来了,这把年纪了,老娘供你吃穿读书,你倒是给老娘读个名堂出来呀!”赵迎春若是如老头儿那般长胡子,此时的表情便是鲜活的“吹胡子瞪眼”。 在“之乎者也”方面,赵迎春自诩整个樟村这么多年来,无人可出其左右,村民们对村长的文才也是很服气的,平日里没少交口称赞。 就是她这小女儿吧,时常唱反调。她装逼掉书袋的时候,赵丁香十有六七要跟她辩上一辩。在家嘴两句,你来我往的是乐趣,可有外人在的时候,死丫头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啊。 “就是就是!”亮橙补刀,还了那一眼之仇。 “有你什么事儿啊,叭嘚叭的。”赵丁香很烦这个需要自己仰着脑袋才能与之对视的大高个儿,从长相到身材再到多嘴的脾性,统统都不在她的审美点上,怼起来也是毫无心理负担,“一介武夫,牛什么牛!” 她是占理儿的一方好吧,眼见着只要将“得理不饶人”这一招持续推进,她定是最后的胜者。可这傻大个儿倒好,横插一脚不说,嗓门儿还老大了,人数和气势上的压制,倒是让她成了颓势方。 “我是武夫我最牛,我可不像某些人,跟自个儿亲娘顶嘴!”向来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亮橙,破天荒的也耍起嘴上功夫来了。 显然,这三人并未察觉,她们此时争论的重点已是马背上钉掌——离题(蹄)太远。 秉持着“尊重言论自由”的魏阿绮,并不觉得这场嘴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心情加入。 心里头记挂着荧光那边的情况,魏阿绮站在原地如入定一般,脸上贴着三个大字:局外人。 李二狗子自然以魏阿绮马首是瞻,殿下不动他不动。况且在场就他一名男子,哪儿轮得到他插嘴,可别引火上身,到时候这些个大娘们儿将枪口一致对准他可就惨了。 对于老村长和她家幼女的嘴上机锋,村里人基本上都见怪不怪了,人家一家人吵嘴,他们这些个外人就别瞎掺和了。 此时一朵赵姓桃花飘过:“我确实姓赵,但跟这俩不是一家的啊……出三代了都……” 只有瘫坐在斜坡上的吴大牛子,急得抓耳挠腮的,内心大喊:“不是在说怎么安置我吗?咋就吵吵武夫不武夫的事情了……哎是在嫌弃我五大三粗的吗?其实我想说我不去村长家住的呀……能听我说吗……完全插不上话啊……呜呜呜……腿疼,心口也开始疼了……” “武夫嘴里确实吐不出象牙,怪不得今上看不上你等。”赵丁香下巴一抬,宛如一只高傲的公鸡,“我午未国以文治国,尚以德服人……” “住口!”见赵丁香越发口无遮拦,赵迎春赶紧打断,警告道,“朝堂之事,不是你我平头老百姓可以妄加评述的!” 亮橙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驳赵丁香,辩驳涌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下。 是啊,午未国偃武崇文。 此刻站在她眼跟前儿的、放心地将后背交给自己的这位,便是这个国家以文德孝义而备受推崇的储君。 当着国之储君,为她们这些下等习武之人争辩,是觉得小日子过得太舒服,想尝尝脑袋分家的滋味吗? 她命虽贱,不过与其受这无妄之灾,不如还是丢在战场来得畅快。 后脑勺莫名一凉,魏阿绮下意识伸手抓抓脑袋,然后将目光落到争执得面红脖子粗的村长母女俩身上。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和自己的妈妈大吵大闹…… 青春期的叛逆给她的眼睛蒙上一层灰布,总是觉得自己的天空乌云密布,没有人懂真正懂自己,妈妈一见她及时一张苦瓜脸,不安她做什么事情,总跟在身后指手画脚…… 待她学会换位思考之后,眼前的那层阴翳脱落,她才惊觉自己是多么愚蠢又可笑。 曾试图跟妈妈真心地说句抱歉,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在直面妈妈挂上岁月痕迹的脸颊后,喉头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看现在,一切于她来说,皆做云烟散了。 只剩盘桓在心间的遗憾,陪伴着她这缕孤寂的灵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踽踽独行。 “时候不早了,也不晓得荧光她们有没有寻着黑衣蒙面人的下落,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误了正事才是。”魏阿绮打断两母女的斗法,将众人拉回正题。 赵迎春和赵丁香俩人一愣,这才察觉失态,二人默契对视一眼,迅速恢复常态。 赵丁香亲昵地扶住亲娘的胳膊:“阿娘,路黑,我扶着您,咱回家。” “嗯,好。”赵迎春面露欣慰。 众人内心汗颜:“你们真是七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大……大家……听我说两句……”吴大牛子弱弱开口,心道这下总该轮到我说话了吧。 正在拾掇东西的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吴大牛子。 “我……我……”吴大牛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垂着脑袋低低开口,“我不想住去村长家里……家里人都在这儿了……虽然都烧没了,我……我想在这儿陪着他们……” 吴大牛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众人却并未觉心酸同情,而是后背凉飕飕的。 眼珠子忍不住往不远处烧毁的房子转去,又飞快地转回来。 明明乌漆墨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却总觉得那边有好几双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葬身火海的林百合一家:“哈哈哈,一帮傻子,我们不在那边!抬头啊,咱在你们头顶飘着呢!” 第156章 是春天呐 眼瞧着不耐烦之色爬上魏阿绮的眉间,亮橙两个大步上前,一个手刀劈晕了吴大牛子,小心避过伤处,将知觉全无的吴大牛子打横抱起,也不用火把,直接踏上来时路,腰板笔直。 剩下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亮橙又走了回来,在赵迎春跟前蹲下。 处于愣怔中的赵迎春,下意识地往前一趴,旋即双脚便悬空了。 惊呼还未出口,便撞上李二狗子的一脸目瞪口呆。哎哟,那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赵迎春老脸一红。 亮橙背上趴一个,怀里抱一个,抛给魏阿绮一个“请跟紧属下”的眼神,又朝黑夜走去。 魏阿绮摸摸鼻子,她可跟不上亮橙的步伐。这黑魆魆的路,就算她没有夜盲症,也没办法如白天那般行路吧……就这么抹黑走回去,她得磕到十八代祖宗都流下感动的泪水。 在心中默默给尊重老人、爱护伤员的亮橙竖起一个大拇指,魏阿绮盘算着回头跟海澜之要了亮橙和荧光过来,不晓得海澜之那货舍不舍得。 不晓得亮橙身份的几人,不像魏阿绮这么含蓄,大拇哥是正大光明地朝亮橙消失的方向比划的:村儿里就属吴大牛子最壮,亮橙姑娘抱他像抱床棉被似的……真壮士啊,不光力大无比,在黑暗中还步态稳健,牛! 先前将亮橙贬得一文不值的赵丁香,也佩服亮橙的这一身功夫。不过她心里依旧不把亮橙当回事儿,她是微皇的忠实拥趸,除非哪天朝廷变换方针,重武轻文,否则她对武夫的偏见会一直存在。 被亮橙震惊之余,刘寄奴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这位齐掌柜肯定不简单呐,瞧瞧身边两个护卫,身手那叫一个了得……还有先前递给赵桃花的金疮药,味道一闻就是极品…… “寄奴姐姐,你咋这么看着我……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李二狗子被刘寄奴盯得,心里发毛。 “哦……咳咳咳……”刘寄奴方才想得太过投入,面露尴尬,突然灵光一闪,“有点可爱。” “啊?” “哎呀,寄奴姐姐,你坏坏~” 回过味儿来的李二狗子,颊上绯红漾开,含羞带怯地跟上刘寄奴的步子,在火把洒落的昏黄光晕下,踏上归路。 面颊绯红的,除了小伙子李二狗子,还有老太太赵迎春。 久违的心跳,声势如雷。 趴在亮橙背上,双手勾着人家脖子的赵迎春,感觉迎来了人生第二春。年轻的时候,她家死鬼男人也这么背过她呢,虽然只是在屋里头偷偷闹着玩儿……真怀念呀! 如今,她那躺在棺材里的死鬼男人,怕是骨头都化成土咯! 一阵夜风迎面打过来,赵迎春脑袋一缩,将额头贴在亮橙的后颈,堪堪避过寒风。 随风飘走的某死鬼男人:“你个糟老婆子坏得很,嘴里说着想我,身体却想着别人!” “这不是凛冽的冬天,是春天呐,思春的春!” 赵迎春心花怒放着,忽然生出些许遗憾。 脑子里头冒出个穿白衣服的小人儿,双手捧着脸蛋望着天空道:“若是此刻背着自己的大姑娘,是个大小伙子就好了……” “呸,怎么能有如此危险的想法呢!”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人儿冒出头来,一记脑瓜敲在白衣服小人儿的脑门儿上。 “怎么危险了,年纪大就不能渴望甜甜的恋爱了吗?”白衣服小人儿很是不服气。 “渴望男人不是问题,错就错在产生了依靠男人的想法。”黑衣服小人儿双手叉腰,“咱午未国的大女人,顶天立地,躲在男人背后装孙子,走到哪儿都会让人瞧不起!” “你……你……你不要上纲上线,人家明明只是红鸾星动!”白衣服小儿傲娇地将脸偏向另一侧。 “你这就属于恋爱脑上线的症状了,智商下滑、失去分辨能力,当心落得个晚节不保。”黑衣服小人儿一针见血。 白衣服小人儿呆住,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这样的心思?有没有?” 两个小人儿一起瞪向赵迎春,吓得她一激灵。 午未国人的血脉霎时觉醒,赵迎春使尽全力直起上半身,眼神坚毅,内心呐喊:“春什么春,就让寒风来得更猛烈些吧!让这雨拍打,拍打我伟岸的身躯!让这雷锻造,锻造我坚毅的品格……” “你再乱动,我扔你下去信不信?”亮橙冷漠的声音划破寂夜。 哦豁,春天还没来,便彻底成为过去式了。 一夜无眠。 负责巡逻村子的人,来来回回,并未发现异常。 村长年迈熬不住,回屋歇下了。 一夜之间声望值在村中达到峰值的村长长女赵萱草,接过赵迎春的接力棒,坚守在一线,成为村民们的主心骨。 魏阿绮被安排在了吴大牛子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亮橙不闭眼地守着。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殿……主子……主子……” 靠坐在躺椅上,脑子已经陷入混沌状态的魏阿绮,半梦半醒间,左耳朵痒痒的。 “主子……主子……” 刚闭着眼睛掏了掏左耳朵,右耳朵又痒起来了……好像……有人在说话? “哎呀,主子……主子……主……” 魏阿绮心中有一万匹某草姓动物呼啸而过,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整个人却是瞬间清醒了。 天老爷呀,两张浓眉方脸快杵到魏阿绮鼻尖儿了,瞪得像铜铃的四颗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底下的黑眼圈都晕到颧骨上去了…… 魏阿绮浑身一个哆嗦,像一条弹簧一样,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还好荧光亮橙二人的反应够快,也幸好魏阿绮身上压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被子,不然大早上的,这仨要吃脑花儿汤了。 三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主子,有重要情况,还请您定夺。”荧光首先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回禀道。 亮橙站到荧光身侧,身板笔直,垂首待命。 魏阿绮拧眉,心中无奈叹气,还好这屋里就她们三人,否则这跪来跪去的,难免叫人起疑:“起来回话。” 第157章 黑衣人 “找到了?”魏阿绮两眼放光,声音不自觉放高几度。 荧光立刻点头表示肯定,眼珠子转向紧闭的窗户,提醒魏阿绮注意音量,莫要引起旁人注意。 魏阿绮会意,不再作声。 三人屏息竖起耳朵,半晌未察觉院子里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荧光再次与守在窗户旁的亮橙,对视确认后,拱手轻声同魏阿绮道:“事关重大,还请主子随我去一趟后山。” 魏阿绮明白事情的严峻,冲二人点头表示同意。 三个人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长家。 为什么是“自以为悄无声息”呢? 因为有一个被尿憋醒又嫌弃村儿里旱厕的人,打着哈欠正蹲在一个小树丛里解决生理问题,突然觉着一阵怪异的风亲吻自己的屁股蛋子,警觉地抬头一看,好嘛,头顶飞过三个人。 这三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她不能再熟悉了。 也没多想,穿上棉裤就追啊,边系腰带边追。 腰带还没系好呢,飞天的三人便没了踪影。 钱哆哆气得一跺脚,早起水肿的脸蛋,显得更圆更有福气了,心中甚是不忿,昨天就不带她玩儿,今儿一大早的又背着她搞事情,辛辛苦苦来这一趟,她是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望着雾蒙蒙的山,辨不清的小路,钱哆哆心里头一番合计,咬咬牙,顺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夹在咯吱窝里,若有似无的汗臭味,隔着厚厚的衣料,钻进魏阿绮的鼻子里。此刻的魏阿绮只能望天庆幸,还好是在冬季,不然她指定得被熏晕过去。 这俩货让她主持大局是假,想谋杀她是真吧?! 魏阿绮本来还对荧光能避开一同巡逻的十几个村民存疑,但近距离领教了荧光的轻功之后,她实在是不得不折服了。 跟荧光亮橙二人比起来,魏阿绮引以为豪的脚上功夫,勉勉强强能够得上“三脚猫”这个形容词。 仅是她俩就这般厉害,营中的海家军是得有多生猛呀? 魏阿绮对传说中的海家军生出几分期待,暗暗决定,樟村的事情解决之后,定要去观摩一下。 荧光亮橙若是知道魏阿绮心中所想,肯定会龇起俩大牙花咯咯直乐:“亲爱的皇太女殿下,我俩可是海家军中的佼佼者,单人战力强到可怕。那群傻子也就在军营里三五成群抱团豪横,单挑挨揍是一挨一个不吱声,不然也不能是我俩被挑出来保护您呐!” 思绪流转间,被架着的魏阿绮总算获得了自由,深深两个呼吸后,肺部在新鲜空气的抚慰下得到解脱。 荧光在前,亮橙断后,三人依次通过一个狭长的石道,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凿得不伦不类的石头雕像。 “这里便是樟村的后山。”荧光回过头,看着魏阿绮,低声介绍道。 说是山,其实是掩在两块巨石后的斜土坡,雾气迷蒙中,隐隐能瞧见更远处凸出地面的土包。 樟村村民死后,大多选择葬在后山,在祖先和山神的庇佑下长眠。 但也有部分村民的坟墓不在后山,除了客死他乡,灵体无法回归故里的,还有些特殊情况。 因犯错或后移居至樟村不被承认的村民,“不配”于后山落葬。 如李二狗子爹娘那般,生前自己选择村中自留地下葬的村民,也不在少数。 天色尚晓,露气寒光重,后山显得格外寂静神秘。 再往前走了半刻钟,爬上一个小土坡,被露水浸润的土壤,不客气地粘上鞋底。 荧光示意身后二人停下脚步,然后跳进面前的一片灌木丛,窸窸窣窣不一会儿便扔出一个昏睡的人。 一身黑衣,被捆得跟个麻花似的,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在他周遭的空气中。 紧闭的双眼,鹰钩鼻,胡茬,喉结……一路向下,魏阿绮的视线落在黑衣男子的左边小腿肚上,果然如荧光先前所说,这人的腿受伤了。 断了左腿筋,不良于行,这才躲进了后山,最后不敌荧光被生擒。 “服毒自杀的那个黑衣人也被属下扔进灌木丛里了,是否……主子是否要查看?”荧光迟疑的声音从灌木丛中传来。 “好……毫无必要,既已气绝,便无甚用处了,还是想想如何对付这个活人吧。” 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魏阿绮庆幸自己及时刹住了车。 荧光之前交代过,那人是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七窍流血而亡,断气后全身皮肤瞬间呈黑紫色。 这种死相,魏阿绮以前没少在小说里描写过。但是她还没有这么大的勇气,亲眼见证这种晦气又恐怖的场面,万一被人家的冤魂缠上呢?万一他的尸体上还有可传染的余毒呢? 某只满脸是血的冤魂悬浮在空中,骂骂咧咧:“你才晦气,你全家都晦气!知道什么叫死者为大嘛……牛头马面你们别拉着我,我要下去干死那人!” 牛头马面很是配合地放开了套在小冤魂脖子上的绳子,小冤魂瞬间消音…… 咦,怂的一批。 “咳……呸……”荧光送给小冤魂的尸体一口老痰,然后一跃出了灌木林。一会儿她还得挖坑埋了这货,想想就晦气。 小冤魂:“我忍,至少你们送我入土为安不是……牛头哥,马面姐,走吧,带我离开这个伤心地吧。”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可别乱吠了您嘞,我们是无性别物种。” “啊!”一声尖叫后,被五花大绑的黑衣男子从昏睡中被疼醒,不消一会儿额间便布满细汗。 荧光瞄了一眼脚尖新鲜的血迹,冷漠开口:“叫唤什么,眼见你这腿就废了,我给你多踹踹,说不定能给你的腿筋踹上。” 黑衣人疼得说不出话,心中大骂:“你大爷的,谁家接腿筋用踹啊!” “哈哈……”一串不合时宜的浅笑声响起。 荧光向右看,亮橙向左边瞧,黑衣人努力抬起下巴往右上方瞪…… “咳咳咳……不好意思哈,没忍住……”魏阿绮心虚地摸摸鼻子,轻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一一回望三道目光。 据荧光逼问,黑衣人早前交代,他的腿筋是王菊花惊恐之下随意丢出的一把斧头砍断的,好笑吧?哈哈哈哈哈…… 来后山之前,听荧光提及此事,魏阿绮虽觉荒诞,心里更多的是对伤者的同情。但现场亲眼见了,氛围莫名的就到位了,魏阿绮真是忍不了一点。 冒着人设崩塌的风险,这嘲笑声也一定要发出来,否则不是对不起人家菊花阿婆的一番努力嘛! 颤颤巍巍的王菊花:“哎哟,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荧光觉得,这位主子今天算是指望不上了,关键时刻还得靠她。一把将黑衣人翻了个面儿,手里的匕首往黑衣人右侧肩胛骨一挑,本就被撕破的衣料翻飞,露出一个烙印:“主子,您瞧。” 魏阿绮凑近一看,心中了然激荡,递给荧光一个赞赏的眼神。 果然,与记忆中的牛头标志完全吻合。 起初魏阿绮还不信,子丑国的兵怎会跑到午未国深山里来了。 这下亲眼所见,她且得将此事重视起来。 第158章 留 目前,午未子丑两国之间的局势,不可谓不紧张。 魏阿绮海澜之一行,先斩后奏之下,火急火燎地从午未辰巳国边境莹城,赶到午未子丑国边境蓉城,便是为防着子丑国在辰巳国伯皇的唆使下,挑起战乱。 而如今,预想的一切果真要上演了吗? 魏阿绮觉得有些对不住海澜之,也对不住土着魏阿绮。 她一心只为避祸和安稳的后半生谋算,抵达蓉城之后就马不停蹄地上了云山。这么些天,她一刻也未曾想起过,边境有可能生乱之事。 虽然穿书非她所愿,顶替土着魏阿绮这炮灰女配的身份更是让她懊恼,但安心接受皇太女册封仪式的是她自己,决心在这个世界苟活下去的也是她自己。 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享受到权利带来的便利,也要承担同等甚至是更多的义务。 以前的卡文,作为升斗小民一枚,每多面对一次不公,每当新闻中多报道一次民生霍乱,她对《离骚》中那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便会多一分理解。 然,屈原所主张的变法,即使被全国推行了,于当时的楚国而言,利与弊亦难分说。毕竟谁也无法预测事态的发展,没必要美化那条没有走过的路。 脱离了幻想,错过的那条未知道路,是铺满鲜花,还是遍布荆棘,无人知晓。 但作为一位充满爱国情怀的诗人和政治家,眼见楚国的衰落和灭亡,在绝望与悲愤中投河自尽的屈原,值得每个人的尊敬。 在力不能支之时,悬在心尖的哀民生之所哀,只能成为高高挂起的志向。 在力所能及之时,何必再畏首畏尾,万千山河皆在身后,我自横刀向前。 政治的最终目的不是战争,而是和平。 若是天下终乱,谁又能逃过屠杀? 魏阿绮想,她应当守护这个国家,至少到女主魏阿艾平安归来,并能独当一面之时。 或许,若是可以,午未国的皇权更替不要像原书中那般暴力血腥。 不动干戈,顺应民意,让魏阿艾以第一顺位者的身份,合情合理地接过皇位接力棒。 “里头那个,身上也有牛头标志吗?”魏阿绮敛下神思,目光转向荧光。 “有,一模一样的牛头,烙在手腕上。”荧光点头回应,“属下与之缠斗时,无意间发现的。” “确定还有一个已经逃走了?”魏阿绮不放心地询问。 来这儿之前,荧光简单禀报过三名黑衣蒙面人的情况,一死一伤,还有一人在荧光到来之前便已逃走。荧光在附近仔细搜寻过,确定那人已然离去。 “小娘皮,你们就等着吧,我子丑国大军不时便抵达,踏遍你们这小山村。”地上的黑衣人也不装了,在荧光开口之前,破口大骂。 天知道他遭遇过什么,荧光这小娘们儿面相凶狠就算了,手段更是残暴。他是身心皆受摧残,幅度的动作为啥就慢了一步呢,宁愿曝尸荒野,也不愿如这般生不如死。 现下他也算是看清局势了,既然暴露了,他也就不隐藏了,总归逃不了一死,死之前得过足嘴瘾。兄弟们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亮橙一脚踹在黑衣人的头上,后者受力,整张脸陷进土里:“主子,事态紧急,为了您的安全,属下们这就将您送回城主府。” 黑衣人的耳朵嗡嗡的,没听太清楚,心想:“啥?城主?这货是城主?” “不行,我们就这么离开,村民们怎么办?”魏阿绮坚决反对。 “您安全后,属下会立即通知海家军。”荧光说着就要去拉魏阿绮,心里吐槽:“您留在这里能有什么用?起到装饰作用?” “咦?海家军?”眼瞅着黑衣人的耳朵竖了起来,亮橙又是一脚,气得他快忍不住喊出来,“你们的救星海家军,正被我们少将军牵制在边境呢,还想搬救兵?别做白日梦了!” “送我回去再去边境通知海家军?这一来一回的,尸体都凉透了!”魏阿绮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荧光亮橙二人顿住动作,她们何尝不知救援时间根本来不及,但整座云山都不及魏阿绮一人重要。 魏阿绮脑中灵光一闪:“对了,你们可有信鸽?直接联络海家军或城主府?” 两个护卫面露难色,摇头。 魏阿绮扶额。 “除了你们俩,我身边可还有暗卫?”魏阿绮脑中灵光又是一闪。 俩护卫对视一眼,再次摇头。 “属下二人……并未发现有殿……主子您的暗卫跟随……”一直贴身保护魏阿绮的亮橙,小声地说出大实话。 “也有可能,您的暗卫,武功高于我们二人良多,故未曾发现。”荧光补充了一句,没敢去看魏阿绮的神色。 魏阿绮一阵挫败,合着她东宫养着那么些皇宫影卫,一个也没跟来呀?! 守在东宫的影卫叫屈:“殿下,家不要了?” 守在莹城的影卫冤枉:“殿下,不是您让我们留下,迷惑敌人的吗?” 守在蓉城城主府的影卫抓狂:“殿下,您临行前明令禁止我们跟随的,您忘了吗?还威胁如果跟来,以后便不让我们吃火锅喝奶茶了!” “哎呀,无论如何,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魏阿绮的语气不容置疑。 “主子三思!”荧光和亮橙二人齐齐跪地规劝。 魏阿绮扯扯荧光,拉拉亮橙,二人分毫未动,随即又是一声叹息。 “谁?!” 就在魏阿绮苦恼,要怎么说服这两个死犟脑袋时,荧光亮橙齐呼出声,将魏阿绮肚子里刚冒出来的一点腹稿,吓得如没笼头的野马——悄悄跑了。 荧光如利剑出鞘一般冲了出去,亮橙纵跃起身,武器出窍,以全方位防御姿势将魏阿绮护在身后。 魏阿绮一脸懵啊,什么情况?! 同样一脸懵的,还有不小心踩断了一小截儿枯树枝的钱哆哆,她脚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听见两声厉喝,吓得小心肝儿一颤,下一秒便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巴,脖间传来冰凉的触感…… 钱哆哆是真的怕了,脑海中不禁浮现他们一家人在树林被伏击的画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父亲母亲,你们走慢些,等等我,宝贝闺女这就来找你们,呜呜呜……兄长,永别了,哆哆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一定要养好身体,好好活下去,钱家振兴的重担……” 怎么办,她又内急了…… 第159章 你丑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说!”荧光恶狠狠地质问,手中的匕首更紧了几分。 被禁锢的钱哆哆惊惧,想要发声解释,奈何嘴巴被死死地捂住,对方丝毫不给机会啊。 手背传来湿哒哒的触感,荧光下意识觉得事情不对劲,捂嘴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揉了几下,这手感…… “钱姑娘?!”荧光低头定睛一看,好嘛,熟人。 还未从害怕中抽离出来的钱哆哆,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本能地想要尖叫呼救。 “别叫!钱姑娘,是我,荧光,冷静!” 荧光一个眼疾手快,又给钱哆哆的嘴巴捂住了。 神志清醒了些许,钱哆哆缓缓转过头,眨巴眨巴泪光朦胧的葡萄眼,待看清荧光的面容,嘴巴一瘪,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 真,劫后余生! “你……我放开,你不要太大声。”荧光对这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有点无措。 哎哟,娘们儿有泪不轻弹!小娘们也是娘们儿! 感受到钱哆哆点头,荧光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捂着小姑娘的手。 松懈下来的小姑娘,啜泣声宛如蚊子,抽抽搭搭地望着荧光:“那个……呜……呜……我可以……呜……先……方……呜……方便一下吗?” “啊?”荧光已经做好应付小姑娘撒泼打滚的准备了,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钱哆哆圆圆的脸颊泛红,荧光默默叹了口气,朝旁边的草丛指了指,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 钱哆哆瞧了瞧荧光指向的草丛,然后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重新锁定回那处草丛。想了想,跑到已经背过身去的荧光跟前儿,让荧光用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这才满意地蹲进草丛解放天性。 亮橙不见荧光回来,支起耳朵听到隐隐的啜泣声,示意魏阿绮跟紧自己,两人以蜗速朝声音来源方向挪动。 魏阿绮是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见亮橙这般谨慎,心下也是紧张得不行,脑海中闪过万千想法,最后汇成一句话:老娘今儿个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荧光亮橙:“主子,请给我们多一点信任!我们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待亮橙和魏阿绮二人,提着十二分的警惕,从灌木丛中冒出头来时,看到的是拎着裤子从草丛中站起来的钱哆哆…… 亮橙转过头来,与魏阿绮尴尬对视,二人悄没声儿地又挪腾了回去。 还别说,钱哆哆小姑娘的皮肤还挺白的哈。 侧着半张脸,将两人怪异的行为尽数收入眼中的黑衣人,额头的川字纹都能夹死苍蝇了:“这两个二货是在干什么?午未国的人真是奇怪得很,兄弟们呐,快来救救我啊,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你怕不是以为,子丑国的呆子救你来了?”亮橙对上黑衣人投来的目光,一脚将他的脸再一次送入泥土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一帮子怂货儿子!要是真敢来,老娘我表示欣慰,然后一刀一个送去西天见佛祖。” 对亮橙这悍匪一样的嘴皮子,魏阿绮很是服气。 黑衣人内心再次哀嚎:“呜呜呜,午未国的婆娘好吓人,呜呜呜……” “什么?子丑国?”走近的钱哆哆听到亮橙对子丑国的问候,眼睛瞪得老大了,确认般地看向魏阿绮。 “嗯。”魏阿绮应了一声,便将目光从好奇的小姑娘身上移开。 魏阿绮一看到钱哆哆,便想起刚刚对方光着个腚从草丛里站起来的模样……非礼勿视啊,罪过罪过。 若是钱哆哆小姑娘知道魏阿绮所想,她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便是憋死,也不随随便便去草丛解决。 钱哆哆年纪不算大,但子丑国在边境的骚操作,她听闻不少。 这不,前几个月这小人国还主动发兵,攻打边境呢,要不是海家军英勇抗敌,蓉城如今还不知在哪国手中。 当时,她见着不少因边境局势动荡,自发迁移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 “诶诶诶,死了没?”钱哆哆随手折了根干得嘎嘣脆的枯枝,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在趴地上的黑衣人身上戳啊戳。 这点小动静,对黑衣人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你丑国的,死了?”钱哆哆戳了半天,地上的人都没反应,遂不确定地望向亮橙。 双手环胸的亮橙心想,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骂我,正欲抬脚去踢趴着装死的黑衣人,不料黑衣人像蛆一样蠕动挣扎起来。 “是子丑国!”黑衣人挣扎无果,拼了老命将脑袋从泥里挪出来,侧着脸大吼道。 “艾玛,吓我一跳!”钱哆哆吓得将手里的枯枝一扔,又往后退了两步,“你丑国就你丑国嘛,那么大声干嘛!” “是子丑国,不是你丑国!”黑衣人再次气愤地强调,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哦,你丑国。”钱哆哆点点头,表示认同。 “子丑!”黑衣人无能狂怒。 “你丑你丑你丑!” “子丑子丑子丑!” 俩人像小孩子吵架一样,争执起来。 “子丑。”钱哆哆挖坑。 “你丑。”黑衣人跳坑。 惯性之下,说顺嘴了,黑衣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看,这是你自己说的。”钱哆哆小手往身后那么一背,深藏功与名。 “你……”黑衣人很是不齿自己跟个小娘皮打嘴仗,但是骂了人好像心里挺舒坦的哈…… 怪不得别国都爱喊他们“你丑国”,他也想这么自称:“老子就是你丑国的你爷爷!” 早已入土的子丑国开国皇帝:“你最好长生不老,否则看我怎么弄你!” 被这么一打岔,先前紧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然,紧急的形势当前,凝重之色又爬上眉梢。 钱哆哆乖乖地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始终没有再作声。 从子丑国的人出现在这里,可以窥见事情的严重性。若是做生意,她自信能有所助益,但目前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涉及国家、人命……她自知渺小不敢言。 荧光亮橙见时机适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两个小脑瓜的脑电波瞬间同频。 第160章 记号 “你的同伴丢下你跑了。” 说时迟那时快,荧光亮橙抱拳行礼的姿势才做到一半,便闻魏阿绮的声音响起。 二人半抬的胳膊僵在半空中,随即心照不宣地让尴尬随着默默放下的胳膊消散。 黑衣人艰难地扬起满是泥土的脑袋,一脸费解地望向魏阿绮,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在跟我说话?” 魏阿绮之以眼神:“不然呢?” 黑衣人沉默以对,他方才瞧着这仨紧张兮兮的样子,还以为是救援到了,结果跳出来个嘴贱的皮猴儿,被气得恨不得原地去世。才刚刚缓过一口气,又给他心口插一刀……咱就是说,能不能不要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魏阿绮纯粹是没话找话罢了,害怕荧光亮橙接着方才下跪苦谏的戏码,急中生智来了这么一句。 话都出口了,虽然对方没搭理她,也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唠啊。 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怎么着,已经绝望到不想说话了?也对,云山地貌如此复杂,你那幸运的同伴便是跑了,也未必能寻回你们驻扎的老巢;再者,他运气好摸回去了,能不能带人找到你,也是个大问题。” “你当我们傻吗?不会做记号?”黑衣人嗤笑。 这么侧着头说话难受得紧,黑衣人试图利用巧劲儿,将自个儿身子翻个面儿,可惜手脚经脉都被挑了,捆绑着的身体寻不到支撑点,无奈放弃。 站着的四人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地上的人,没有一个人对敌人生出同情。 突然响起两声铜钱碰撞的声音。 “你你你,你手里的铜钱哪儿来的?”黑衣人震惊,费了老鼻子劲儿也没能看到声音来源处。 然而,这个声音,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在过来的路上捡的呀,假币。”钱哆哆继续玩儿着手中的两枚铜钱,抛起,接住,抛起,接住,“表面看起来与普通铜钱无异,但仔细辨别还是能瞧出来的。” “如何辨别?”黑衣人明显紧张了。 “一摸,二听。”钱哆哆不疑有他,拿专业说话,“普通铜币表面圆润,偶有磨损,但纹路不深且不规则,但这三枚铜钱的磨损处摸起来有硌手感,形状怪异且相似,这是其一;这三个铜币碰撞的声音又笨又厚,应为纯铜,或掺了其他劣质金属。可我午未国的铜币……” 黑衣人耳朵竖起来,心道:“你午未国的铜币咋了嘛,你倒是快说呀!” “咳咳……”钱哆哆心虚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魏阿绮,强作镇定道,“我做甚子跟你一个子丑国的探子说这么多。” 若是被魏阿绮知道,自己晓得午未国铜钱制造的机密,她不得脑袋搬家啊!还好还好,及时打住了话头。 魏阿绮正听得津津有味,钱哆哆却突然住了嘴,不爽的眼神剜向圆脸小姑娘。 这一眼让本就心慌慌的钱哆哆惶恐起来,眼神四处游移,避免与魏阿绮对视。 二人打机锋之际,脑子活泛的荧光回过味儿来了。 一把夺过钱哆哆攥在手中的铜钱,蹲在黑衣人的脑袋边儿,学着钱哆哆方才的动作,将两枚铜钱,抛起,接住,抛起,接住。 “这便是你刚才说的记号。”荧光用的是肯定句。 黑衣人咽了咽口水,主动将脑袋埋进土里。 荧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站起来向魏阿绮抱拳道:“殿……主子,我们或可寻迹,探到敌人的栖身地。” 魏阿绮的思绪还停留在午未国的铜钱到底有什么秘密那一趴,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荧光的意思。 “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无法与敌人抗衡。若是贸然寻去,恐怕会打草惊蛇。”魏阿绮担忧道。 “云山险峻,子丑国那一侧的山崖尤甚。翻越云山入我午未国境内的难度,于他们而言,不亚于攻打蓉城,故此次成功入境者应是不多的。”荧光分析道。 “既如此,过来的定是子丑国军中的佼佼者。这里能打的,唯你们二人,去了便是羊入虎口。”魏阿绮开口便是打击。 荧光沉默。 “还有村民啊,我们并非单打独斗!”亮橙接话道,“敌人翻山越岭而来,肯定没带充足的粮食和武器。他们昨晚入村探路,定是打了屠村驻扎的主意……” “伪装成午未国村民,养精蓄锐,慢慢蚕食云山,等物资兵器都准备好之后,来个里应外合!”荧光顺着亮橙的脑洞继续分析。 黑衣人傻眼了,他真的很想哭,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她们站在这里一顿叭叭,就将真相扒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无须主动出击,只需探明方位,在敌人进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守株待兔。”魏阿绮脑中灵光一闪,浮现出三个字。 不过前人的经验要落地,还需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对!属下二人的能力虽然有限,但胜在有实战经验,再加上村民们的配合,好生计划,奋力一搏,将敌人打退的可能,也未必没有。”亮橙的眸子黑亮。 “必须有,必须打!”魏阿绮插了一句嘴。 “打,必须打!不能放任敌人在我午未国横行,那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荧光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了。 “对,打哭他们!”虽然不大了解情况,但被莫名点燃了激情的钱哆哆也加入进来,“让他们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一时间,气氛燃了。 “那……不送我走了?”魏阿绮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见荧光亮橙陷入纠结,钱哆哆一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便秘表情,魏阿绮嘴角微微一挑,自古套路得人心啊。 “从始至终,咱的心都是一样的。” 魏阿绮找了块儿石头坐下,被晨露打湿的石头表面还未干透,透着些青灰色,视线在站着的三人脸上逡巡一番,语气慨然。 “人命关天呐!若是我们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明知祸事将至,只求自保,良心过得去吗?都是血肉凡胎,谁也不比谁高贵,怎可为我一人,弃整个村的性命于不顾。” 三人脸上动容,魏阿绮持续发力。 “荧光,亮橙,你们二人出身海家军。我知道,比起我,你们更是心系他们的生命,因为守护百姓、抵御子丑国,本就是你们生来的使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身上,若是这次你们不救,余生都不得安宁,哆哆与我亦然。” 天边的云团有散开的趋势,朝霞的光芒一丝一缕,刺穿云层。 “敌人来犯,此处便是前线,我们便是第一道关卡。若弃而不顾,与逃兵有何异!拼尽全力,即便不能如数将敌人剿灭,也能起到震慑作用,让他们轻易不敢动作。当然,如果败了,终殒命于此,我也不算白走这一趟。” “荧光、亮橙,誓死与殿下同进退!” “钱……钱哆哆也是!” 魏阿绮一身凛然正气,一席话成功说动了荧光亮橙。钱哆哆也很上道,学着她二人的动作,单膝跪地,抱拳垂首以示决心。 第161章 游击战 也许钱哆哆并不知道这一跪代表什么,但是荧光和亮橙心里十分清楚。 她们二人抱着必死的决心。 如若拼了性命,能在守住樟村的同时,护魏阿绮周全,她们死而无憾。 如若终是如魏阿绮说的那般,败了,她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亦或许她俩其中一人,会在战败后凭着一身的武功,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回城中报信,然后自刎谢罪。 方闻魏阿绮之意,对胜利似是有些把握,她们虽不晓得,从未上过战场的魏阿绮是从何处来的自信……既是李家后人、午未国未来的君主,在兵法谋略上应是有些造诣。 实在不行,还有她俩呢。如先前所说,丛林作战的实战训练,她们丰富得很。 魏阿绮起身,依次将三人扶起。 别看她动作麻利,镇定自若,内心其实慌的一批。 强烈的直觉和情绪推动之下,魏阿绮毅然选择留下。 成竹在胸虽不至于都是装出来的,可是留下来之后做什么、怎么做,她暂时理不出头绪。 魏阿绮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而此时有一人,脑子比魏阿绮的更乱。 脖子和腿疼得龇牙咧嘴的黑衣人,突然觉着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不然为啥耳朵和脑子都不好使了呢? 殿下?哪门子的殿下?午未国的殿下?出现在这里?刚不是还叫城主吗?啊? 黑衣人呆愣住了,“本宫”二字何解呀? 方才他没听错,这白面细狗是午未国的殿下?瞧这身形年龄气质,难不成她是……午未国皇太女?! “哎哟,趴着难受吧。荧光,给翻个面儿吧。”注意到趴在地上的黑衣人的异常,魏阿绮嘴角一勾,十分“好心肠”地道。 荧光也是嘴角一勾,麻溜地给黑衣人翻了个正面朝上的姿势。 听着“翻面儿”这个词儿本就觉得不咋舒服,翻过来之后的黑衣人,觉得这俩娘们儿就是串通好了羞辱他的。 谁懂啊,他就跟个王八一样,仰躺着四脚朝天,除了脑袋,身体其他地方都动弹不得。 倔强地将脸偏到灌木丛一侧,绝不给几个娘们儿当面羞辱他的机会。结果偏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服毒自尽同伴骇人的脸孔,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死不瞑目,吓得他赶紧把脸又朝天正了回来。 头一回出任务就遇上这么些事儿,早知道他应该学着队长,出行前算一卦的。 早已身葬万丈深渊的队长,传来哀嚎:“你小子是在内涵我吗?我是凶卦呀,大凶!” “既然这位兄台这般确定同伴会来救他,我们不妨信你一信,也算是给予兄台一些临终关怀了。”魏阿绮被黑衣人滑稽的姿势逗得险些破了功,努力维持住面上的沉着稳重,“咱们就在这村子里来个守株待兔。” 黑衣人气得肝疼:“就村子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有胆你们别逃,看我子丑国千军万马给你来个瓮中捉鳖。” 亮橙冷飕飕地回了一句:“还千军万马呢,这啥地势啊,莫说马了,你们连扛个大刀都困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赤手空拳也以一敌十!”黑衣人身受束缚,气势不能输,一喉咙喊破了嗓。 荧光和亮橙二人不再说话了,这也正是她们担心的问题。 “呵呵……”魏阿绮不以为意地笑出声,嘲讽道,“打仗可不是低头猛冲就能赢的,要用脑子。本宫总算是晓得,子丑国为什么逢战必败了。” “小娘皮,莫得意,你跑不掉的,看我子丑将士让你午未绝了后……呜呜呜……”狠话还没放完,黑衣人的下巴被死死捏住,口中一痛,舌头便从嘴里飞了出来。 荧光嫌弃地在黑衣人身上划拉了一块儿布料,仔细地擦拭手中匕首上的血渍。 只要注意不割到舌动脉,再将断了的舌头及时从断舌者嘴里拿出,阻断其窒息的可能,那么舌头断了其实死不了人。 “啊……”钱哆哆被荧光猝不及防的一套动作,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阿绮上前,向钱哆哆伸出一只手。 她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更何况这可怜的小姑娘呢。 曾目睹血腥屠杀,好不容易从噩梦中醒过来,没过几天安生平淡的日子,便又要被强行拖入噩梦之中。 但愿她这一次不会被噩梦吞噬,而是战胜它。 毕竟,选择与魏阿绮同行,暴力血腥大概会成为家常便饭。 在走上这条路之前,魏阿绮便已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否则以她生在千禧年代的内核,怕是会破碎成渣,不用外力倾轧,自己便郁郁而终了。 “亮橙,你去把老村长请来。”魏阿绮一边安抚钱哆哆,一边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就说找到黑衣蒙面人了,响马子探路,其他的不要多说,也不要惊动太多人。” 尽管目前没什么头绪,事情迫在眉睫,只能强行推进下去了。 走一步算一步,在摸索中理清关键和思绪。 慢,但总好过停滞不前。 荧光亮橙默契对视,见魏阿绮如此沉着,以为魏阿绮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心也安定下来。 亮橙领命而去。 荧光在魏阿绮的指示下,划烂了两个子丑国士兵身上的牛头标志,在离得远些的树林里头挖了个坑,将已经暴毙的黑衣人埋了。 剩下的这个黑衣人,还有点用,暂时不能弄死。 天边的云团朝大山这边靠近,停在了樟村上空,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微弱的霞光也放弃了挣扎,认命地被云团罩住所有光芒。 “什么是游击战?”老村长赵迎春好奇问道。 剩下的几人对这个新鲜的名词也是充满新奇,齐刷刷地朝魏阿绮行注目礼。 魏阿绮想了想,简短地解释道:“就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方利用熟悉的地理优势,采取偷袭战术,打不过就躲,不与对方起正面冲突。配合着提前设下的埋伏,趁敌方不备之时出击,逐个击破。” 赵迎春活这么大年纪,读过几本兵书,但从未实践过,听得魏阿绮的话,面露纠结:“竟还有这样的战术……不过,这般是否太过小人行径?” 亮橙立马摇摇头,开口道:“兵者,诡道也。再者,子……响马子之流本就不干人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昨晚的通天大火……村长莫不是睡一觉起来便忘了?他们此次明显是冲着樟村来的,藏着不知多少龌龊心思,难道我们还要与他们大谈君子之道?” 子丑国来犯之事,暂不便与赵迎春知晓,这也是对她以及整个樟村的一种保护。 “唉!老身怎能忘!此生不能忘!”赵迎春的脸上愤恨之色浮现,“阿魏,你继续说,这游击战,具体怎么个打法儿?” 第162章 计划(一) “若黑衣人所交代的情况属实,逃回去的那名山匪,肯定会带着大部队进村,一是为救受伤的同伙,二是为洗劫村子,也就是他们派人踩点的目的。” 魏阿绮将等待赵迎春到来的这段时间里,构思好的计划如数道来。 “首先,我们先追踪响马子沿途留下的记号,判断他们大致所在,以及会从哪个方向入村;接下来便是布置陷阱和人手。通过这两天的观察,我发现咱村子大部分的屋舍都集中在村中心的平地上,院子挨着院子,也有不少小巷子,这里便是我们打游击战的最佳位置。” 话毕,魏阿绮静待众人反应。 站在红色巨人肩膀上,魏阿绮对自己的这一番部署很有信心。当然,她没有实战经验,一切不过纸上谈兵,必须要听听原住民们的意见,特别是经验丰富的荧光和亮橙。 半晌,细细思量以后,荧光亮橙二人点头表示赞同:“我们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我我我……我也觉得行!”钱哆哆紧接着表态。 兵法战术这方面,钱哆哆一窍不通,她只须做好一件事情:抱大腿。 抱好魏阿绮这根代表着权势的大腿,抱紧荧光亮橙这两根保命的大粗腿。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赵迎春身上,等着她的决定。 只见老村长因上了年纪而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嘴唇紧抿,坚定道:“既然都觉得可以一试,那咱就试试吧。村民这边便交给我,老身一定让大家都配合。” “如此,便辛苦老村长了。”魏阿绮松了一口气。 原以为须得花费不少时间说服老村长,没想到不论是响马子来袭,还是游击战,她的接受度和配合度都这般高。 几十年的老村长生涯,这位老人也经历了不少大事吧。 “唉,老咯,就这张脸皮子还有点用。具体该怎么做、要如何配合,你们便跟老身的大女儿赵萱草商量着来吧。”赵迎春嘴角挂着苦笑,“我也不知能不能捱过这一劫。” 走出后山的时候,朝露已然化作水汽,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那团乌云,颜色渐渐变浅。 “今儿是个好天气,可惜……”被亮橙夹在胳肢窝的赵迎春,感慨了一句。 “但尽人事,且听天命。”魏阿绮一个纵跃,停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反手拂去脑门儿上的薄汗,转过头来朝老村长勾勾唇角。 见荧光单手拎着被拔了舌头的黑衣人,在天上飞得毫不费力,魏阿绮不禁后悔啊:“方才逞什么强,让荧光带着回去多好……还以为自己能跟上荧光亮橙的速度呢,毕竟她们手里拎着人在飞……结果她前追不上荧光,后被亮橙亦步亦趋地赶着。” 村长家中正堂。 被一群头脸灰扑扑的人围着,摔在地上的黑衣人满脸羞愤,却是求死不能。 了解完情况的赵萱草,气愤得一脚踹在黑衣人的心口处,一夜未睡的眼睛里,红血丝密布:“竖子怎敢,竖子怎敢!” 与刚知晓情况时的老村长赵迎春比起来,赵萱草的气性显然更大些,在控制情绪上亦是不如。但正是这样刚强好义的性格,才促成了魏阿绮与之后续顺畅的沟通与合作,在共御外敌方面,也在神草果种植方面。 “混蛋!活生生的五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你们不怕他们化作厉鬼找你们寻仇嘛!”李二狗子替他大牛哥委屈,啜泣着就要上前补上几脚,被钱哆哆给拉住了。 “狗子哥,狗子哥,冷静一点,再踹他就得死了。”钱哆哆将李二狗子扭送到刘寄奴身旁,“寄奴姐,你看着点儿狗子哥。” “死了才好,这种人,活着不知道还要造多少杀孽!”谁知刘寄奴来了这么一句,也不拉着李二狗子,反倒把他往黑衣人身旁推。 李二狗子见状就朝黑衣人扑去,钱哆哆被狗子猛然一撞,躲避不及,往地上摔去。 好在荧光眼疾手快,将脚边的黑衣人朝另一个方向踹了一脚,紧接着一个闪身拉住了钱哆哆。 扑向黑衣人的李二狗子使了狠劲儿,没料到荧光神来一脚,救了黑衣人,却让狗子扑了个空。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我就要弄死这个天杀的,呜呜呜……”扑倒在地上的李二狗子又呜咽起来。 “好了!”老村长赵迎春斜了一眼趴在脚边的黑衣人,整张脸已然看不出原来的面貌,极力克制住想对他吐一口老痰的冲动,严肃地对屋中众人道,“这畜生该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上。” 魏阿绮心道:“这老太太的格局够大,晓得不能私下里沾染人命,要移交官府审判。” “应该让他真正的仇人,亲自手刃他,才算得上报仇雪恨!”赵迎春声音颤抖,一字一顿。 好吧,魏阿绮生在长在文明社会,相信一切罪恶自有法律,法律自会还人公道……是她惯性思维了。 “那……那我去把大牛哥背过来……还……还有王家……” “二狗子,此事暂放。” 赵萱草及时打断李二狗子,她此时已经缓过劲儿来,眉头紧锁,沉声继续道:“眼下最首要的事情,不是如何处置这一个黑衣人,而是如何面对不知何时会进犯的一群黑衣人。”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一众人等,现下皆沉默了。 “母亲、齐掌柜,此事重大,樟村必须上下齐心。我认为应该叫上村里说得上话的青壮,一起商讨,共同承担。生死存亡之际,这份责任谁都逃脱不了。”赵萱草语气坚定慨然。 “好,你安排就是。”老村长赵迎春心下宽慰,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村里的那些老古板就交给我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樟村的中坚力量便齐聚一堂。大家伙儿的脸色各异,显然在过来的路上被“透”了口信儿。 赵迎春拄着拐站在大堂中央,努力直起佝偻的身子,将该让众人知晓的事情,如数告知。魏阿绮坐在右侧的主位上,安静地打量着众人面部表情,很是满意。 这些人不算多,但只要做通了他们的工作,计划落实起来便是事半功倍。跟之前商量种植神草果的事情是一个道理,不过当时参会的,是村中的老一辈。 “齐掌柜,既然母亲这般信任你们,我们没道理不相信。就请您部署一下具体的计划,我们一定竭力配合,护住我们的村子!”赵萱草站出来,第一个表态。 “对!” “对!” “对!” “齐掌柜,您安排,我们配合!” 众人纷纷附和。 李二狗子也不哭了,站起身来,目光坚毅地望着魏阿绮。 第163章 计划(二) “既如此,我也就不推拒了。我的计划也还没有完善,咱们边讨论边落实吧。”魏阿绮看见大家的急切与配合,心下松了口气,便不再浪费时间,开始吩咐下达任务,“首先咱们得明确响马子会选择在哪个方位进村,也就是说,出入村子的各个口子,无论是大道还是小路,都必须一一梳理,安排盯梢警示。” “嗯,我来吧。”荧光立马开口接下任务。 先前在后山听闻魏阿绮的大致计划时,荧光便盘算着如何去探查敌人踪迹了。她趁着昨晚的搜查,便将整个樟村里外都查探得一清二楚了,大到村子下山上山的大小道路,小到每家喂了几头猪…… 在得到魏阿绮的点头示意后,荧光将目光转向赵萱草,客气地道,“我在这黑衣贼子嘴里套出了些他们做记号的办法,先沿着村子周围探一探,根据这些痕迹,大概预测一番响马子进村的方向。还请赵大娘子安排几个眼力好的机灵人,与我一道。” 赵萱草朝荧光郑重点头,开始在脑海中打算起合适的人选,以及自己所了解的村子大大小小的出入口。 “不要去得太远,掌握大概的行踪即可,切忌打草惊蛇。”魏阿绮沉声嘱咐荧光,敛眉片刻又叮嘱一句,“千万注意安全。” “是,主子放心!”荧光拱手应道。 “再者,住在村子边缘的几家实在是不安全,尽快将他们如数迁进村中心暂住。带好几样贵重物品即可,家中陈设以及喂养的牲畜都不要动。”魏阿绮继续话头,目光投去的方向是拧眉沉思的赵萱草。 赵萱草拧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村民爱热闹,住得也比较集中,不过东西南北几个边儿上的房屋也不少,幸好住了人的也就那几家。除去被烧毁的吴大牛子家,就还有三户人家了。可是那三户平日里跟村中来往不甚密切,村儿里的大事小情参与得也甚是懒散……算了,都交给母亲去头疼吧…… 默然几个呼吸间,大孝女赵萱草决定把难题抛给老母亲,又想明白了魏阿绮安排此举的用意,便是沉沉一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是重中之重,咱要在村子里面找一些埋伏点。每个埋伏点都埋伏着人……”魏阿绮停顿了一下,瞄了眼自个儿的细胳膊,又继续道,“最好是两人一队,手持刀棍,见着落单的贼人,或是觉着能拼上一拼的,直接上。杀完之后啥也别管,转移到另外的地点埋伏起来,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咱们得让他们摸不清楚咱的战力,找不到咱的藏身地点。” 在“杀”之一字出口时,屋里便响起了高高低低的几声抽气,赵萱草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生生地被荧光亮橙二人的眼刀子将心中的害怕压了回去。 他们自己有无杀人的能力另说,若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惹了这两位煞星不高兴,他们现在就可能被杀了祭旗。 半晌没听见众人表态,魏阿绮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古怪地打量众人。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明显底气不足的询问声响起:“那……那要是……他……他们放火烧村咋办?” 话落,屋中的村民们,包括赵萱草,皆是眼睛瞪得圆溜溜地望向说话的那人,又齐齐偏过头来盯住魏阿绮,很是默契。 本是紧张沉寂的氛围,魏阿绮却是被他们出奇一致的动作和表情逗得差点绷不住笑了。 “咳咳咳……”魏阿绮右手握拳抵在嘴边,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 眼疾手快的亮橙将豁口的茶碗递到魏阿绮手边,还贴心地将豁口转向自己那边。 魏阿绮接过茶碗轻抿两口,目光扫过亮橙嘴角同样掩饰不住的笑意,将茶碗递回去的同时,悄摸地睨了对方一眼。 “这一点各位无须担心。”魏阿绮迎向众人的目光,朝开口询问的娃娃脸姑娘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缓缓开口道,“方才老村长也交代过了,响马子这回是冬日缺粮缺过冬物什,才冒险下山劫掠的。照这黑衣人所言,他们说不定还想霸占村子过冬呢。既是有所求,便不会轻易做出放火烧村的举动,若是惊动周围的村子,可不是明智之举。” 圆溜溜瞪着的眼睛,一双双地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昨晚的大火动静太大,如果有外村的人来打听,便如实说响马子来探路的事情,让他们村子夜里也小心防范。若是没人来问,也不必刻意去通知。”魏阿绮默了默补充道。 “那……不通知其他村子的人,万……万一响马子跑去了,烧房子抢东西……还……还杀人咋整……你……你不是云山的人,你就是不为咱考虑,你不厚道!”角落里又一个声音响起,先是心虚,越说底气越足,音量逐渐提高。 魏阿绮平静地望向说话之人,只觉得有几分眼熟,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荧光和亮橙二人连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听声音便认出了,那人是昨儿夜里哭着嚎着自家阿婆被烧成黑炭的,王菊花的大孙女。 “哟,你厚道,你去喊啊去救啊去通知啊,一天下来跑断腿了也不见能通知几个村子。刀都悬在脑袋顶上了,自个儿的小命都快没了,还论劳什子厚道不厚道的事儿!”适才提问的娃娃脸姑娘叉腰指着王家大孙女,很是不忿,“再说了,都这关头了,齐掌柜也没有撇下咱们,为咱们出谋划策的,是她不厚道,还是你没有良心?!” “就是!” “别管,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家人没一个有良心的。” …… 众人的指责声起,一边朝王家大孙女扔眼刀子,一边齐刷刷地站得离她更远了些。 不过,大家的话说得再难听,都没有带上在大火中丧生的王菊花,逝者为大。 “芷兰说得不错,咱樟村的每个人都没有立场说一句齐掌柜的不是。”赵萱草适时开口,打断乱哄哄的局面,对魏阿绮再怎么感谢也不为过,但此时绝不是提恩情的好时机,只一句表明态度,便转过了话头,“咱要将精力放在御敌上,不便分派本就不足的人手出去,这是其一;消息散得太远,如果被响马子的探子听去,咱们正在做的一切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这就是刚刚齐掌柜说的那个打……打什么来着……”娃娃脸姑娘刘芷兰突然福至心灵,连忙接话,脑子却又来了个急刹车。 “打草惊蛇。”刘寄奴轻声为本家姐妹解围。 “对对对,打了草惊了蛇!春种的时候,我就经常打草惊蛇!”刘芷兰恳切地附和,还学会了举一反三。 堂中众人,无论是否知晓“打草惊蛇”之意的,俱都沉默了。 第164章 计划(三) “咳咳……”赵萱草扶额打破诡异的氛围,再次把话头拉回来,冷冷的眼刀无情地朝王家大孙女身上扎,“对抗响马子的事情是半点马虎不得,事关重大,搅屎棍是绝对容不下的!” 李二狗子立刻接收到赵萱草话中的信号,在刘寄奴的耳边低语两句,两人干脆利落地将处于懵逼状态的王家大孙女“请”了出去。 一人开门,一人推搡,配合得相当默契。直到堂屋的门复又关上,余下村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搅屎棍被清理出去之后,众人回到紧锣密鼓的商讨之中,没有人将此小插曲放在心上。 任谁也未曾料到,便是这份轻视,差点酿成大祸。 “打法各位可都清楚了?”魏阿绮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众人。 村民们显得有些局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出声应答。 赵萱草暗暗叹了一口气,忍住想要再次扶额的冲动,赧然道:“让齐掌柜见笑了,我们大部分人活到现在都只在村子里外晃悠,最远也不过去邻村串串门,见识实在有限……这……打打杀杀的……大家还需要一点时间做做心理建设。” 魏阿绮嘴角微勾,以示明了。 “不过你放心,设置埋伏点的事情我来负责,保证不出乱子。”赵萱草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仍是坚定,“就是具体的细节,还需要齐掌柜一起定夺。” “这是自然的,所有的环节都须慎之又慎,咱得一起验收,把握所有的细节,减少意外情况的发生。”魏阿绮越发觉得赵萱草是个可造之材。 “齐……齐掌柜,我家老娘他们……也要一起……吗?”一个村民犹犹豫豫地开口,一边说还一边凭空做了一个握刀砍的动作。 此话一出,村民们又是瞪鼓了眼珠子,投向魏阿绮和赵萱草的目光中,充满惊恐。 “你们想什么呢!”李二狗子站出来,挺直了不算有力的身板,“这种动手的事情,肯定得交给我们年轻人来做。生也好,死也罢,哪有将老幼病弱者推出来的道理!” “道理我们都懂,只是……”那位村民再次开口,闪烁的眼神不自然地往魏阿绮身上瞟。 魏阿绮有几分丧气,没想到她这副擅以敦厚实在迷惑人心的外表,竟是在这樟村遭遇了滑铁卢。 可待一张张朴实蜡黄的面庞映入眼帘时,魏阿绮又释怀了。论敦厚,论实在,村民们才是名副其实。 “大家伙儿放心,老村长已经去安顿他们了。”魏阿绮给村民们喂下一颗定心丸。 见赵萱草也应和着点头,一颗颗鼓鼓的眼珠子才又乖巧地落回眼眶骨中。 “攻击的主力最好是擅长使用工具的人,比如猎户、屠夫……” “另外,咱也要在村子里布置一些陷阱,制作一些木刺什么的。” …… “好了,既然大家伙儿都没有异议了,那就开始行动吧,咱们的动作快一分,就少一分危险。” 一切商讨落定,日头已攀升三竿之高。 正堂的门被推开之际,金黄的光争先恐后地涌进屋子,将泥土地面照得有些晃眼。 被挑选出来参与御敌的年轻一辈儿男男女女,跟在老村长的身后,安静又整齐地步入院中。又在赵萱草等人的安排下,接下自个儿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奔赴任务地点。 他们迎着光而去,身影随着他们离开的步子,拉得越来越长,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荧光也带着三个村民往外走,到门口时微微侧头,与亮橙的目光相撞一瞬,而后消失在院内众人的视线中。 亮橙亦步亦趋地跟在魏阿绮身后,身上的气势收得很极致,但注意力却是一寸不移地撒在魏阿绮的周遭,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人和事。 在昨晚荧光领了查探命令的那一刻起,她与亮橙二人的分工便自然形成了。 荧光是那在外上蹿下跳的猴儿将,亮橙是这贴身守卫的石狮子。 虽然亮橙浑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想要松泛松泛。但是她的内心十分坚定且分明,自己的任务是最重的,无论发生何事,都绝对不能离开主子半步。 “阿姐,狗子哥和寄奴姐去干什么了?我看他俩往大樟树那边去了,是要下山吗?”钱哆哆蹦蹦跳跳地跑到魏阿绮身边。 见小姑娘这副模样,明明洞悉一切前因后果,却是半分担忧与胆怯也无,魏阿绮不答反问:“不怕?” “怕,怎么不怕。”钱哆哆嘴上喊着怕,但表情和语气将她出卖得彻底,朝魏阿绮神秘兮兮地靠过来,轻声细气地道,“不过就算折了,也是跟皇太女殿下折在一起的,也算没有白来这一回。” “哈哈哈……”钱哆哆小姑娘银铃串儿一样的笑声响起,毫不客气地收下魏阿绮送来的一记白眼。 笑声传来,笼罩在沉闷寂然中的村庄,好似一瞬间活了过来。在得知噩耗后,一直压在村民们心头的那口气,不自觉地便随着呼吸飘远了。 “说说吧,看起来老村长这头儿进展很是顺利。”魏阿绮眯着眼睛盯着院子里往来进出的人瞧了一小会儿,又寻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席地坐下,继续瞧。 “村里那些老弱少小正在收拾着,准备躲进后山。”钱哆哆望了望灰扑扑的地,实在是坐不下去,便学着亮橙的样子,双手环胸从旁站着。 “哦?”魏阿绮眉梢一挑,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抬头望向钱哆哆,盯着小姑娘圆润的下巴问道,“他们这般配合?” “当然不是!”钱哆哆低头回望魏阿绮,一双眸子里都是亮色,故作神秘地勾起嘴角,“不过嘛,村长阿婆……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魏阿绮被吊足了胃口,连声催促。 “不行,我答应了阿婆,不告诉其他人的。”钱哆哆傲娇地撇撇嘴,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手拉拉链的动作。 “呵呵呵……”魏阿绮觉得好笑,闲适地摆摆手,“你不愿说也罢,多得是人愿意说。” “那你去问呗,且看你问不问得着。”钱哆哆摇头晃脑的模样很是俏皮。 魏阿绮瞄了钱哆哆好几眼,而后将目光定在老村长赵迎春忙前忙后的背影上。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毫无形象地拍了几下被坐皱的袄子,她也该参与劳动了。 “诶,你去哪儿?不是,你还没告诉我,狗子哥他们去干什么了……阿姐阿姐,你等等我!”钱哆哆跺了跺脚,边喊着边去追眼看着便要拐出院子的两道身影。 第165章 来了 紧赶慢赶,等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下晌了。 冬日里的好天气极其难得,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待众人填饱肚子,拎着“武器”走在前往各自“岗位”的路上时,头顶的那片天空之上,哪里还有太阳的影子。 遥遥眺去,一团厚重的乌云正在风力的驱动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山这边压过来。 青壮年们望望天,再转过头去瞧瞧后山的方向,手上握家伙式儿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些家伙式儿,或菜刀,或扁担,或锄头……此刻变得似有千斤重。 魏阿绮他们预测,敌人很大概率会在今日傍晚时分进村,借着昏暗的天色,既可隐藏行迹,亦能看清脚下路。 果不其然,乌云堪堪在云山阳面立住脚时,林子里响起了三声不知名的鸟叫。 “来了。”亮橙面沉如水。 趴在屋顶上伪装成茅草堆的魏阿绮,眯眼望着一个接一个的黑色身影,鬼祟地从林子里跳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九个,二十个,二十一个,数着人数,魏阿绮的掌心直冒冷汗。 二十一个黑衣人,这人数可真不算少,他们可都是子丑国训练有素的士兵! 也不知是只有这边这二十一个,还是别处的出入口也有黑衣人冒头。 黑衣人们十分谨慎,窜出来之后,并未直接朝村中心这边来,而是边观察边安排着什么。 “只有五个人带了刀。”亮橙的声音压得极低。 魏阿绮闻言细细看去,果然,有五个人的腰间,随着他们的动作闪烁着细碎的寒光。 “主子,我们该撤了。”眼见黑衣人那边似是分派好了任务,亮橙提醒魏阿绮道。 魏阿绮点头,轻巧纵身,便与亮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顶。 村里各家各户都透着隐隐的亮光,有的是正堂里的灯火,有的是厨房里的灶火。说话笑闹的声音,时不时从村子里传来,一片岁月静好。 “咳……呸!你们昨天晚上就是在这儿栽的跟头?”黑衣人首领乜了几眼身后的断壁残垣,怪声怪调地问右手臂空荡荡的一名手下。 “哼!” “老子今晚一定把场子找回来!” “按计划出发!” 黑衣人手下们领命迅速出发,从头到尾没有闹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动静。 断了右臂的黑衣人萨尔,便是昨日夜里侥幸逃出的那一人。 他明明在逃跑的那条路上也留下了记号,可是今儿为何只凭记号寻到了进村的这条路呢?难不成他昨儿伤口的疼痛麻痹了神经,以至于记忆错乱了? 被身后的同伴捅了捅,萨尔回过神来,寻着记忆,去找在村子里留下的记号,去解救困在后山的两个兄弟,以及他那被齐根儿斩断的可怜的胳膊。 可是萨尔越往村子里走越心虚…… 黑衣人首领贴在一道矮墙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望向对面院子里跳动的烛光,眸光随着烛光的跳动忽明忽暗,覆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不自觉收紧。 一个闪身进入那方院子,可是方才屋内若隐若现的谈笑声却是不复存在,周遭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轻手轻脚地绕着各间屋子转了一圈儿,可却没见着半个人影。站在烛火前的黑衣人,眼睛眯了又眯,随着面部肌肉的用力,本不甚明显的右眉骨上的那条疤痕,被挤得有些变形了。 “将军,这……这村子有点诡异……”一名黑衣人手下闪身入院,将自己刚才被敲了一闷棍的额头露出来,委屈极了。 黑衣人首领望着手下额头上的大包,眉头锁得更紧了。 “哼,装神弄鬼!这些人倒是警惕,不过……穷山僻壤的贱民罢了,今晚就让我们英勇的子丑国武士教他们做人!”黑衣人首领嘴角挂勾起一抹嘲讽,一巴掌拍在手下的肩上不以为意道,“我们连云山涯都闯过来了,还会把这些小伎俩放在眼里?” “想必其他的弟兄都察觉到异样了,传本将军令,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房子粮食不要动,人见一个杀一个!本将军就看看,这些臭老鼠能藏到哪里去!” “是!” 黑衣人首领一掌拍灭桌上的烛火,木桌也随着掌风咯吱咯吱晃了好几下。 刺啦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柄亮晃晃的长刀,黑衣人首领大摇大摆出了院子。 这嚣张的黑衣人首领,殊不知自己一脚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黑衣人们趁夜行凶,而黑夜也正正好是反击的人们最好的掩护。 两双眼睛隐在黑夜里,眼白亮得吓人。 “咱们跟着那个首领,找机会干掉他。” 亮橙听见魏阿绮的吩咐,注意着黑衣人首领离开的方向,之后便提起轻功,带着魏阿绮朝那边掠去。 这般紧张的局势下,魏阿绮竟然是有瞬间的失神,感受着亮橙搂着自己腰间的力道,心想这人要是 一名倜傥风流的美男子该多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司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魏阿绮无奈,这算不算炮灰女配和炮灰男配的强行撒糖戏码呢? “那边有人!” 不等魏阿绮从神思不属中缓过神来,一名黑衣人的惊呼突然炸开。 “哪儿?”身旁的黑衣人被吓了好一大跳,朝他所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很是困惑地问道。 那名黑衣人给了自己一个脑瓜子,迷惑道:“诶?不该啊,我刚刚明明看见那屋顶上有人的呀……” “唉,这村子确实到处都奇奇怪怪的,越是往里头走,心里头越慌。”旁边的人上下左右再扫视了 一圈,四周灰暗他也瞧不分明,但又想着不能灭了己方的士气,连忙安抚道,“不过一个破村子,搞再多虚头巴脑的东西,真栽咱手上还不是一刀一个,想想路上挂的那几个……” “哈哈哈,也是!”那黑衣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挺直了胸膛,奸笑出声。 正好旁边有一个院子,这名黑衣人一个用力踹向院门,只是他这一脚的力还没完全卸出去,便一个 倒栽葱,摔进了院儿里。他何曾想到,看似紧闭的院门,竟是虚掩着的,院门根本没栓门。 黑衣人只觉身上钝痛,趴在动弹不得,有什么尖利的东西自下而上洞穿了他的胸腔和腹腔,想要大声呼救,可声音却在喉腔永远停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名黑衣人的魂魄已经飘到同伴的身侧,张牙舞爪好一会儿了,后知后觉的同伴才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摸去。 “你……你在哪儿?出个声儿啊,你……”血腥味儿越发浓烈,他的心也沉到谷底。 同伴扶着门框迈进院子,循着昏暗的光线总算是弄清了,对方为什么不应答。 第166章 大发善心 一句“妈呀”还没出口,便觉后脑勺一痛,紧接着脖子一凉,便看见本应趴在血水里的黑衣人小伙伴,在空中冲自个儿挥手。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两道悉悉索索的谈话声。 “都跟你说了,用棒子敲没用。”屠户将擦干净血迹的砍刀往肩上一扛,沾血帕子往黑衣人身上随手一扔。 “荧大侠说,人的后脑勺很脆弱,就应该敲这儿。”身旁的村民将扁担的一头往地上一杵,不服气地道。 “你有人家那把子力气?”屠户斜睨了村民一眼。 “我……我没有,你也没有,咱们一斤一人一半。”村民也不客气地冲屠户翻了个白眼。 “那叫半斤八两……谁跟你半斤八两,我的力气虽然比不上荧大侠,在咱村子里还是排得上名号的。”屠户拿眼神示意村民看地上死不瞑目的黑衣人,仿佛在炫耀:“瞧瞧,这大汉,我杀的!” “杀个男人,有什么好显摆的。”村民被黑衣人的私人白眼吓得一个激灵,这黑灯瞎火儿的,还真是瘆人:“别墨迹了,赶紧转移吧,这二十一才去了俩。” “嗯,走吧。也不知道其他埋伏点进行得顺利不顺利……”屠户一边沉声回应,一边将刀往伊芙丽揣,遮住刃光。 院门轻轻关上,出了院子的两人贴着脚跟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一路默契无言。 另一个院落的矮墙底下,魏阿绮和亮橙两人藏身在一堆柴垛子后,没有一丝灯火和天光,魏阿绮的目力已经不足以应付此时的黑暗。 但同样的情况,对于训练有素的亮橙来说,行动自如,远望轻松。 相比于带着魏阿绮这个累赘,若是亮橙单独行动,这个看起来猖狂无比的黑衣人首领,早已是她的刀下亡魂。怎奈亮橙是个死心眼,半步也不肯离了魏阿绮身侧,。 行吧,那就一起行动吧。 在朝堂上当好吉祥物,在乡野混战中做好人体挂件。 魏阿绮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践行得淋漓尽致。 “那首领的武功如何?”魏阿绮悄声问道。 “属下应该可以应付。”亮橙一边注意着院外的黑衣人首领,一边轻声答道。 魏阿绮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多时便有了主意,贴在亮橙耳边窃窃道:“那首领暂时落单,咱把他引进这间院子里来,速战速决……” 亮橙听完点点头,搂住魏阿绮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不多时又搂着魏阿绮回到了柴垛子后面。 一颗人头从半掩着的院门里骨碌碌地滚出来…… 黑衣人首领定睛一看,一声怒喝起,飞身闯进院中,手中长刀横起,凶意毕现。 他倒是小看这帮子午未国的恶民了,昨儿夜里来探路的手下竟是被他们捉了去,还砍了手下的脑袋来羞辱他,真是气煞,气煞! 在黑衣人首领踏进院子的一刹那,亮橙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院子瞬间明亮起来。 魏阿绮正坐在一小垛干柴上,不高不低,脚刚好能离地悬空。 并不是魏阿绮非要出来露个脸,装个大佬,而是亮橙再三强调,魏阿绮不能离开她的视线,不然她不安心,不安心便不会出手…… 魏阿绮拗不过,心里不住吐槽:“难道不是躲起来才更安全吗?这么大摇大摆搁人家眼前晃悠,死得更快吧……” 黑衣人首领不过眨眼间便适应了眼前的亮光,看清了眼前的情景。目光落在魏阿绮身上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一脸淫笑,语气甚是佻薄地道:“这么个偏僻的村子,竟出了这等姿色的小娘子,啧啧啧……这样吧,如果你们此刻下跪跟爷求饶,爷便不追究你们不要命的挑衅了。” “不过嘛,小娘子得陪爷玩儿玩儿,把爷伺候高兴了,爷不光可以大发善心留村子里这些蝼蚁几条贱命,说不定还能让你当个压寨夫人,哈哈哈……”黑衣人首领露出一口大黄牙,眉骨上的疤痕跟着节奏一跳一跳的。 附近听见动静赶过来的一个黑衣人手下,在院子门口正巧听得他们头儿的话,也跟着猥琐地大笑起来。 魏阿绮悠闲摆动着的双脚停下,一个跃身来到怒气值狂飙的亮橙身边,微抬下巴,眯起眼睛盯着对面之人,冷声道:“我改变主意了,别让他死得太快。” 亮橙会意点头,而后使出全身力气向前冲去,速度快出残影。 黑衣人首领是谨慎性子,嘴上虽是对对面之人百般看不上,却也时刻注意着她们的动向,几乎是亮橙一外放杀气,他便做出了防御姿势。 “啊!”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衣人首领愣住了。 怎么会?这村姑不是冲我来的吗?她的速度竟然快到这种地步! 不,这两个人肯定不是表面这么简单……难道我们翻越云山的计划被识破了……她们……怎么会?! 黑衣人首领的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只一息之间,他的额际便冒出无数冷汗。 还不待他有下一步反应,任脉和督脉忽然一阵麻痹。 “无耻,你偷袭!”身体动弹不得的黑衣人首领再次被亮橙的速度所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羞成怒。 “哟,这就无耻啦?你们放火烧杀无辜村民不无耻?你们屠村的心思不无耻?你们国君搞暗度陈仓这一招不无耻?”魏阿绮向亮橙递了一个赞赏的眼神,双手环胸踱到黑衣人首领跟前儿。 黑衣人首领被魏阿绮这几句说得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黑成一片,魏阿绮都怕他脸上的汗淌下来变成墨汁。 正准备大喊将别处的黑衣人手下吸引过来,黑衣人首领这才张开大嘴,便被塞了一只臭烘烘的鞋子,那味道熏得他眼泪直流,却又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 魏阿绮朝正在嫌弃搓手的亮橙竖起一根大拇指,而后夺过黑衣人首领手中的马刀,在他跟前儿比划来比划去,一会儿朝着面门来了,一会儿又向着下体去了,这般羞辱让他目眦欲裂! “若是顺利,这整个村子昨晚便是尸骨遍野了吧?”魏阿绮见黑衣人首领这样的反应,觉得甚是没意思,径直将手中的马刀递给亮橙,很是诚恳地求教,“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的手永远抬不起来呢?” 话音才落,便听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手腕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亮橙利落的两刀,挑断了黑衣人首领的手筋。 “啊,原来这么简单呢,真是受教了。”魏阿绮故作恍然,一副学到了学到了的模样,又不加掩饰地将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定在黑衣人首领的双脚上。 黑衣人首领的眼珠子瞬间放大,硬是挤压得眉骨上的伤疤都只剩了条缝儿。 “呵呵。”魏阿绮怪笑一声,笑声把她自个儿都吓愣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如常,饶有兴味地继续开口道,“如若你如实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我要是高兴了,倒是可以大发善心,不让你下半身也垂了。” “你觉得怎么样?” “哎呀,瞧瞧我这脑子,竟然忘了你说不了话了。” “这样吧,你要是同意便眨两下……不,连眨十下眼睛,一下都不能少哦。” 第167章 说话算话 黑衣人首领连忙开始眨眼睛,一直眨,一直眨,也没数,直到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才停下。 魏阿绮内心不屑一哼,这就是子丑国的将军? 手抬了抬,魏阿绮又嫌弃地缩了回来,改为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亮橙替黑衣人首领拿下嘴里的鞋子。那鞋子实在是太味儿了,魏阿绮伸不出这个手。 黑衣人首领的嘴巴才从臭鞋中解脱出来,便开口冲魏阿绮道:“你说话可算话?” 魏阿绮做出惯常使的一副老实样儿,浅笑着回道:“那是自然,那我问你,你们这回统共过来了多少人啊?” 黑衣人首领眸子微垂,眸光闪烁不定:“统共来了二十三个人,其他人都折在云山涯了。” 魏阿绮毫不留情地讥笑道:“呵,就凭你们子丑国的残兵败将?乌合之众这四个字都挨不上边儿,也能翻过了云山?世界第八大奇迹不是你们我都不服!” 虽然一大半的话都听不懂,但黑衣人首领丝毫不怀疑魏阿绮是在羞辱他们,内心的愤怒快要压抑不住。 “你们怕是派了上万人过来,最后撑着一条命翻过云山的,也就你们这二十三个人了吧。” “放你的狗屁,我们派了才一千人,折损不过三之又二!” “哦,晓得了。” “你套我话!” 黑衣人首领咬牙切齿。 亮橙微垂脑袋,紧盯住自己的脚尖儿,想尽了今生的伤心事儿。 “谁让你蠢成这样呢?!”魏阿绮一脸理所当然,往黑衣人首领的斜侧方远挪了挪,很是担心对方气急败坏之下朝自己吐口水,“虽然你方才骗了我一回,不过我这人一向海量,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吧。既允了保你下半身不垂,我定一言九鼎。不过你这双脚嘛,我可是不会放过的哦。”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让我下半身不垂吗?!”黑衣人首领斜着眼睛,努力望向魏阿绮所站的方向,奈何只见得她半边衣袍。 “哎呀,你放心,不会动你下半身的,只要你行,它能起来。”魏阿绮的语气似嗔似讽。 黑衣人首领一愣,脸上跟开了个染料房似的,煞是精彩好看,终是破了大防,怒吼道:“小娘皮,你不要脸……” 一声“呸”还未出口,他的嘴便再次被亮橙用臭鞋堵住了。 又是利落的两刀落下,黑衣人首领呜咽几声,如一滩烂泥般瘫在了地上,动也动不得,口也开不了。 亮橙却是未收手,马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了黑衣人首领的胯下,冷森森地道:“我可没答应。” 魏阿绮别过脸去,不自在地努努鼻子。颜色玩笑她敢开,但这种场面她还是无法直视。 半空中漂浮着的几个黑衣阿飘,皆是脊背发凉,下身一紧,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自个儿的裆前。 齐刷刷地回头望向拉着铐链的牛头马面二位大人,小阿飘们可怜巴巴地乞求赶紧送它们入轮回。若是等到将军的魂魄与它们肩并肩,知晓它们眼睁睁地看着它受这等苦楚和折辱,它们的屁股蛋子得开花。 等一下,它们为何有此想法? 将军不会亡!兄弟们不会输!子丑国武士……战无不胜? 眼瞅着黑夜中愈发壮大的阿飘小队,它们的底气亦是一泻千里。 “这人还不能死。”魏阿绮将右手食指置于鼻尖,试图阻挡这尚不算浓郁的血腥气。 “属下明白。”亮橙的回应如她动刀的速度一般利落。 也不知道亮橙给那黑衣人首领用了什么药物,后者身上的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一通包扎之后,黑衣人首领被捆成个粽子,扔进了魏阿绮她俩方才藏身的柴垛堆里。 “局势瞬变,咱俩刚才用了不少时间,也不知道他处情形如何。”魏阿绮神情凝重,再三考虑之下,决定更改一下计划,“暂时不着急回去会合,咱沿路检查各处埋伏点,一为出手速战速决,毕竟敌人不是普通匪徒;二是清点敌我伤亡,方便救治与掌控现下形势。” 亮橙与魏阿绮想到一块儿去了,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解决了黑衣人首领,接下来的小喽啰便没有那么棘手了。 魏阿绮试图了望村子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层叠交错的密林,入目除了漆黑,别无其他。 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甩掉像虱子一样可能正在云山某处跳蹿吸血的三百来人,二人齐齐一个跃身出了这间院子。 “嘿,齐掌柜,这边。” 脚跟才落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自不远处传来。 亮橙冷不丁地往魏阿绮手中塞了个冰坨子,魏阿绮胳膊一僵,低头定睛一瞧,欣喜之后是满腹无语:有萤石这等好东西,亮橙居然这时候才拿出来,就是想看她在黑暗中抓瞎的笑话吧! 亮橙心虚地躲避魏阿绮的视线,她拿自个儿全部身家打赌,要是早点拿出萤石,这位主子铁定不会老老实实让自己保护,一个不留神儿就能跑出老远……瞧,这不就开始了嘛! “诶,你是那个……寄奴的本家?”魏阿绮三两步走过来,借着萤石的光将这处埋伏点打量了一番,发现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刘芷兰,对,嘿嘿。”刘芷兰好奇地看了两眼魏阿绮手中的萤石,然后笑眯着眼睛悄声道,“我刚刚都听到了,齐掌柜和亮大侠真厉害!” 魏阿绮本能地回以“这都不算事儿”的浅笑,随即愣住了,那萤石往刘芷兰的脸上照,不确定地询问道:“你……全部都听到了?” “对啊!喊的骂的我都听见了,不过中间好一阵儿没声音,我又不敢凑近听,你们跟那响马子说什么了?”刘芷兰的眸子亮晶晶的,崇拜地看看魏阿绮,又望望亮橙。 见刘芷兰的神情不似作假,魏阿绮二人皆是松了口气。 魏阿绮还在盘算着如何将跟前儿满是期待的娃娃脸姑娘糊弄过去,亮橙的耳朵一动,示意噤声,同时胳膊肘一夹,掩去了魏阿绮手中萤石的光辉。 “你确定将军是往这边来的?”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 “我看着将军确实是往这边走的。”另一个声音响起,话语中有几分惊疑,“邪了门了,怎么我们的人进村之后都跟失踪了似的,一个个的都跑哪里去了……难不成将军已经带着他们撤了?” “不可能!真要撤退,不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肯定有人来通知我们。”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粗犷男声再次响起,声音没有方才那般大了,“我也觉得这个村子不对头得很。” 眼见着两名黑衣人举着小火把,慢慢朝这边靠近,亮橙握紧手中的匕首,做攻击准备。 不料另一只手突然被握住,亮橙警惕回头,杀气腾腾的双眼对上一双可怜兮兮的眸子。 第168章 钝感力 “我这里还没开张呢。”刘芷兰凑到亮橙耳边悄声说道,“留一个给我呗。” 亮橙内心呐喊:不是吧妹妹,你当杀人是做游戏呢?! 求公道的眼神被魏阿绮报复性地无视了个彻底,亮橙咬紧牙关,缓缓憋出一个好字。 明确了两个小伙伴身上的不靠谱的属性,亮橙的戒备心更提高了几分。 “我先解决手里有刀的那个,旁边那个我先砸晕,你补刀。”亮橙很快便有了主意,凑近轻声与刘芷兰说道。 刘芷兰兴奋地点头应和。 待两名黑衣人靠近跟前儿,亮橙急速出刀,封了拿刀那人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洒了身旁的同伴一脸。那黑衣人同伴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后脖间便是一阵钝痛,随即“咚”声倒地。 刘芷兰正兴致勃勃地做着颅内计划,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结果黑衣人的性命,未曾想她这边才开了个头,亮橙便迅速地结束了战斗。 一手提着魏阿绮塞过来的马刀,一手捂着被亮橙踹了一脚的屁股,刘芷兰屁颠屁颠地跑到倒在地上的两名黑衣人跟前儿,咽了好几口唾沫。心一横,双手握刀,闭眼往下一插,“噗”一声传来,刘芷兰心想,今后吹牛的素材又多了一个。 还不待刘芷兰睁开眼睛,便听又是一声“噗”,随即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开张失败。” 眼睛瞬间睁开,只见亮橙拖着一具黑衣人尸体进了埋伏点的暗处,而她身前的这一具尸体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把一把马刀,这具尸体的手里还握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马刀。 “拖进来。”亮橙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再次传来。 刘芷兰回过神来,与亮橙一道,对两具尸体和路上的痕迹做简单的处理。 “那个,就算我今天开过张了,行不?”刘芷兰将黑衣人尸体往里头一推,回过头来心虚地与魏阿绮和亮橙打着商量。 亮橙用鼻子哼出一个“好”字,魏阿绮则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目的达成,刘芷兰也不过多计较二人心里怎么想,转移了话题:“原来刚才院子里被你们收拾的那个人叫将军,倒是很敢取名,可惜没有那个命!” 魏阿绮想起,方才两名黑衣人的对话中,一口不离一个将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超绝钝感力吗? 置身各种重大消息与关键场合,话听了又像没听,人明明在这儿偏又像从不曾出现。 刘芷兰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自顾自继续道:“说到将军,能真真儿当得起这个称呼的,还要属海小将军。” “你是说,海澜之海小将军?”魏阿绮眉梢微动开口问道,亮橙也竖起了耳朵。 “对啊,只有海小将军那样勇武的人,才能被称为将军。”刘芷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随即意识到此举不妥,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 “你见过海澜……海小将军?”说起熟悉之人,魏阿绮的兴趣也被勾了起来。 “没有。”刘芷兰的语气有瞬间的黯然,很快那股兴奋劲儿又恢复了,“但是这云山谁人不知海小将军,谁人不晓海家军呐!” “海家军着实骁勇。”魏阿绮眼角余光掠过身侧的亮橙,嘴角一勾,做万般感慨状,“可是海小将军是名男子,可惜了。” 亮橙手中的动作顿住,眸中的不可思议一闪而逝,察觉到魏阿绮嘴角的谐谑,应时垂下眸子掩去情绪,暗暗吐出一口气,好在是自己想多了。 刘芷兰却只听懂了魏阿绮话中的表义,立时便愣住了,脸涨得通红,紧抿着唇,半天竟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气氛凝滞,魏阿绮没有多加解释,也没有理会站在原地的刘芷兰,收拾妥当之后便与亮橙赶往下一处了。 这个世界的设定真的很神奇,女尊国和男尊国同时存在,除却明确的性别对立之外,很多道理和思想又是通用的,只要模糊了性别,它们是被所有政权由上至下普遍接受且广泛传播应用的。 所以这种社会现象果真是如表面所见的,是简单的男女性别对立吗? 或者说性别对立的本质又是什么呢?只是因为生理结构的不同? 诚然,一切都从生理结构的不同“始”,但随着文明的发展与社会一步步地向前推进,这种激进的、近乎两败俱伤的冲突,已经很难一言蔽之。 积弊已久的思想糟粕,随着社会分工的固化、利益分配的长久不均,一代一代雪上加霜。 不久前,魏阿绮还天真地想要在午未国建立一个男女平等的大同社会,以为自己占了个权势的便利,便可如曾读过的诸多大女主小说一样,一切不过顺水推舟。 然而,在这个世界行走的时间越长,经历过的人和事日渐增多,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现代脑袋”,在此处不过异类罢了。 若不是她还占着原主的身份,恐怕无人愿意听她只言片语。 她自认为平常的举动于此完全超乎常理,若生于平常人家,怕是早被火烧扒皮浸猪笼一套带走了。 叛乱可用武力镇压,可思维革新并不能只依靠暴力手段来完成。 群体变革往往萌芽于个体觉醒,而这种觉醒一旦抽芽,便如星星之火,可呈燎原之势。 魏阿绮想做的,或者说是现阶段能做的,便是将这颗思考的种子播撒在人们心中,只要其中一粒种子发了芽,就多一份希望。 性别对立问题很大,大到上升到阶级,融入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方面。 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又只是一件小事儿,逻辑其实很简单,便是去个人中心化。 男性想赢,所以贬低女性的付出和努力。 女性想赢,所以打压男性的价值和力量。 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也不是非得要赢,只是不想输罢了。 这种“我要赢”的执念,剖析来看,其实是一种极度的自我主义,缺乏面对现实解决问题的能力,拒绝设身处地、换位思考。 遇到问题时,不把它当作你和我的问题,男人和女人的问题,而是看成“我们”的问题。这时候,思维方式便从单单如何维护“我自己”的利益,转变为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本身。 刘芷兰对海澜之的维护和欣赏,从心来说是跳脱出了男和女的这个范畴。她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男性看待,而是着眼于后者出众的能力。 不去计较海澜之的功成名就,是否挤压了其他女将军的晋升空间;不去纠结海澜之在成功之路上,是否侵占了女性将士的训练资源…… 她甚至能够共情,在这个打压男性的社会里,排除万难才冒出头的海澜之,遭受的恶意和排挤,是无法想象的。 这便是奔着问题本身去思考,而不是万事先以自身出发。 第169章 实力不够,运气来凑 然而,不幸的是,当魏阿绮以社会压力的角色出现,向她抛出性别这个话题时,刘芷兰却噎住了。 试图为身为男子的海澜之辩解,但在没有明确周遭有与自己一致看法的人时,刘芷兰犹豫了。 因为在这个时候,她独自背负了与主流思想反抗的压力。 可在私底下,与姐妹们谈起同一话题时,她总能肆意表达对“可惜海澜之是男子”这句话的不屑。 一本研究群体心理学的书《乌合之众》里写到: “孤立的个人具有主宰自己的反应的能力,群体则缺乏这种能力。 群体之中的个人极易受刺激因素的影响,转眼之间就从最血腥的狂热变成最极端的宽宏大量和英雄主义。 群体很容易做出刽子手的举动,同样也很容易慷慨就义,为每一种信仰的胜利而不惜流血牺牲。” 在环境等因素的触动下,个体的神经很容易从自我主义的包围圈中跳脱。可一旦进入群体之中,这种触动便如蚯蚓走路——伸一下,缩一下。 好在,事情再难,也有突破的口子。 刘芷兰是万千引子中的一个,当她跳出束缚,敢于将男女平等言于人前之时,她或许受到排挤泯然于众,或许愤起高歌自成一系……无论怎样,她也会成为下一个播种者。 魏阿绮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大部分的想法恐怕最终也只停留在初始阶段,但随着时机想到哪儿做到哪儿也是不错的,不必硬要强求一个结果。 不过吧,如何在这个小说世界苟活,是必须步步斟酌、想方设法也要去完成的事情! 小命没了,空谈抱负何用,抱头痛哭还差不多! 村中埋伏结束,青壮齐齐会合于老村长家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家家门前挂起了灯笼,若不是家中寂静无人,还真如过年一般无二。 “一共只有十九个黑衣人?”即使已经听了三次回禀,魏阿绮的语气中仍有掩不住的难以置信。 “是,算上主子留的那个活口,一共十九人。”荧光来来回回三趟,额间已有细密的汗珠,“所有黑衣人的尸体都堆在院子外面了。” “不对,至少还有两个。”魏阿绮的感觉很是不妙,等消息这段时间,躁得屁股都挨不得凳子,“我亲自数过,从密林那边进村的就有二十一人,尚不算可能从其他入口进来的。” “据来报,其他入口都没有发现黑衣人露头。”负责监视黑衣人进村这项任务的荧光回禀道。 “会不会……那两个人已经跑了?”赵萱草道出自己的看法。 “不会。”魏阿绮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和亮橙一直跟着他们的头儿,没听他下达撤退的命令。” “那可说不定,能当响马子的可算不上什么好人,看形势不对,自顾自逃命也不稀奇,大家说是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对对对!” …… 青壮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儿。 魏阿绮、荧光和亮橙仨人没有搭话,赵萱草的面色也不太好。 这些人若真的只是响马子,倒是极有可能如村民们所说,嗅到危险的气息,转头便丢下同伙儿胡乱逃窜了。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二十一个人,实打实地来自军中,没有军令怎会擅自撤退呢?他们都是翻越了险峻云山的佼佼者,断不会这般没有军纪。 况且荧光一直在外围守着,战斗的警报拉响后,并未发现有胡乱逃窜出村的黑衣人或是村民。 “既没有逃,但是村里各处都找了个遍,那他们还能……”赵萱草顺着魏阿绮的思路往下捋。 “老村长那边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亮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魏阿绮和赵萱草顿时睁大了眼睛,互相望着对方。 “大娘子留下,荧光去村头儿!亮橙,后山,快!”魏阿绮的大脑转得飞快,命令下得一气呵成,跳上亮橙后背的动作行云流水。 真是大意了,这老半天才想起后山那群老小。 尽管后山也布置了一些陷阱以防万一,但由于人手问题,并没有安排青壮过去保护他们。 昨晚逃走的那个黑衣人,今儿个肯定是一道来了的。虽然他留在路上的记号已经被细致地抹除了,人家说不定还记得路呢。 若是那两个黑衣人都找过去了……人再多也不够他们砍啊! 实际情况呢,那名用胳膊换了条命的黑衣人萨尔,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萨尔领着同伴在后山前头的林子里兜了一圈儿又一圈,又不敢大张旗鼓地举着火把找路,硬是没有发现掩在巨石背后的后山入口。 实力不够,运气来凑。 眼瞅着同伴气得掏出火石,很是干脆地要整一个放火烧山的大动作,一个眼睛长在脚底板上的村民支着根柴火棍就往萨尔跟前儿凑。 真是凑啊,那村民鬼鬼祟祟的样子,比他们俩还像贼,那柴火棍儿都要杵到萨尔脸上了,她才堪堪发现了他的存在。 给她吓得哦,登时一个屁股墩摔到地上。 柴火棍子差点儿把萨尔空荡荡的半边袖子给点了。 这村民是个没骨气的,被捉住后,黑衣人问什么,她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当然,黑衣人没问的,她也没多说一句。倒也不是她多有心眼儿,而是被骇得脑子空空了。 就这样,萨尔哥俩儿自以为掌握了所有的消息,问明白了路,便将那村民的嘴一塞,报复性地砍了一只胳膊,如对待破抹布一般,将其往黑暗中随意一扔,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入口去了。 “咋啦?” “底下有人。” 亮橙驮着……不是,背着魏阿绮落在一根树杈上,底下传来的血腥味让她神经紧绷。 通过呼吸仔细分辨了几息,亮橙确定树下的人对她们产生不了一点儿威胁,遂背着魏阿绮稳稳落地。 魏阿绮取出萤石,小心地打量起蜷缩在树底下的人。 “这是……” “王家孙女。” 不待魏阿绮辨别,亮橙直接道出那人身份。 亮橙对这人的印象很深,昨晚的纷乱与今日的商讨中,都有她的影子。 这么一提醒,魏阿绮也想起来了,锅中老鼠屎,很难不记得。 “她领了什么任务?”魏阿绮踢了踢地上呼吸不均的人,询问亮橙。 “不知,好像跟着老村长来后山避难了。”亮橙边回想边道。 二人一个对视,不再耽搁,朝静谧的后山飞掠而去。 魏阿绮在前,亮橙拎着昏沉沉的王家孙女紧随其后。 第170章 我杀了我自己 “你……你们这些贱民,午未国的贱皮子!”萨尔目眦欲裂,完好的那只手操起马刀,刀尖直指对面的一帮子老弱。 老村长赵迎春拄着拐,站在村民们的最前方,眼神顺着萨尔的目光扫了一眼约一丈远处的深坑,又回到气急败坏的萨尔身上。 深坑里烧得噼啪作响,一股肉骨烧焦的气味,随着黑烟自坑底升腾起来,朝在场众人的鼻子进行无差别攻击。 村民队伍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忍受不住这身心折磨,扑到一旁干呕起来,被旁边稍稍年轻一点儿的两个男人扶着回到临时辟出的落脚点。 被拘在原地的孩子们,双手捂着领口,在不灌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伸长了脖子往前头张望,这一晚上也不晓得受了自家阿爹或是阿爷几个大巴掌。 他们很听话,静悄悄的,努力践行老村长的那句“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然,如果熄掉燃起的两根火把,会更像那么回事儿。 “贱皮子骂谁呢?”赵迎春刻意略去“午未国”三个字儿,学起无赖打嘴仗。 “贱皮子骂你呢!”萨尔立即回嘴。 这一激一回落下,双方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现场只有一支火把在寒风中独舞。 萨尔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喊着朝村民们挥刀乱砍而来。 眼见马刀直击赵迎春面门,一声厉喝破空而出:“村长小心!” 话音未落,萨尔哎哟一声,重重挨了一记飞踢,往前翻滚数圈,被不舍离手的马刀自腹间洞穿。 好一个“我杀了我自己”。 魏阿绮因惯性向前栽去,直直扑向还未被触发的一个陷阱坑。 千钧一发之际,亮橙将手里拎着的人胡乱一抛,在魏阿绮的外袄堪堪触碰到坑底的木刺之时,一把抓住她的腰带,提溜着在坑壁上借力一蹬,飞身出坑。 魏阿绮的大脑一片空白,被亮橙放下后,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良久,僵硬地如同已经去了两三日的遗体,吓得亮橙掐了她人中两回。 “哎哟,疼……”疼痛刺激之下,魏阿绮终于从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惧中醒过来。 魏阿绮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亮橙提着的那口气才往外舒了一半,立刻被惊得原地起跳。 “感谢大侠救命之恩,我给您磕一个!”魏阿绮拉着亮橙的手,千恩万谢地便要朝后者拜去。 “主子主子……您这是干啥!”亮橙那个小心脏啊,直呼受不了,使了吃奶地劲儿把魏阿绮的身子往上拽,“这么多人看着呢,您清醒一点!!” 魏阿绮也不晓得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亮橙硬是拽不动。 所以魏阿绮这头,还是磕下去了。 亮橙那反应也是一流,洪荒之力在刹那间爆发,不光自己避开了,还将魏阿绮正前方的所有人都给清到了边儿上。 举着火把拥过来的村民们,怔怔地瞧着眼前的一幕,都是脑袋上画问号——一脸疑惑。 “我们主子叩谢天地呢……今晚的危机解除了。”亮橙急中生智,非常完美地圆了此局。 赵迎春听闻此言,愣怔了一瞬,随即便是喜笑颜开,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后山地界儿:“坏人都被杀绝了,我们安全了!安全了!” 颤巍巍地走到魏阿绮身旁,赵迎春也跪了下来,向着如墨般的天空,虔诚叩拜。 众村民也朝着老村长跪拜的方向,不住地磕头,嘴里有谢谢天老爷的,有念阿弥陀佛的,有感恩山神庇佑的,有高呼祖宗保佑的…… 这边的拳拳感恩之心还未诉完,那边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划破长空。 “起火了起火了!” “啊!” “呜呜呜呜……阿爷,你在哪里,我怕……呜呜呜……” “阿娘,我要阿娘” “快走快走,孩子们!” “村长,快喊村长!羊儿啊,你跑得快,喊村长去,快点!” …… 孩童们的哭嚎震耳欲聋,老爷们儿手忙脚乱、急作一团。 火势的蔓延出乎意料地快,将所有人的瞳孔都染得火红。 “抱孩子,扶老人,撤!”亮橙这一声喊得极大,脖间青筋暴起。 左右手一边一个,捞起魏阿绮和赵迎春就往外冲。 赵迎春一句“怎么回事儿”才上喉头,就感觉自己原地起飞了,没握稳的拐杖在空中才划出一个弯儿,便掉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灌木丛。 思绪流转间,赵迎春只觉呼吸不畅,胸口闷得发慌。 惊慌乱窜的人群不断地向后退去,无力感袭上心头,赵迎春苦笑,好像如王菊花一样早早丧生于大火中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眼中不用装下这两日的惊变与痛苦。 明里暗里争了一辈子,谁胜谁负终究是理不清了。 忽然,一个身影闯入赵迎春的视线之中。 她背对熊熊烈火,朝慌不择路的村民们投掷燃烧着的枯枝藤条。她疯狂地叫骂着什么,仅剩的那只胳膊裸露在寒风中,被熏得黢黑。她的头发已经被火燎光,头皮被灼烧得冒着烟,可她仿佛不知疼痛,张牙舞爪地像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 她摔倒了。 她艰难地向前爬行着。 她抓住了一片衣角。 她的头顶挨了狠狠的一踹。 她尖笑着,被大火吞噬。 王家孙女死前狰狞的面容,与王菊花焦黑的尸体渐渐重合,赵迎春的脑海传来一阵钝痛,因劳累变得混沌的双眸,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 “主子,你照顾好老村长,我去救人!” 跑出了老远,亮橙将捞出来的两个人放在一处开阔的旱田里,顾不得询问状态明显不对的赵迎春,撇下一句话便又往后山里冲。 亮橙并没有忘记保护魏阿绮的职责,只是若放任那帮子腿脚不利索的老幼病弱在山中乱窜,今夜之后,这村子恐怕剩不下多少人了。 况且,荧光已经带人赶过来了。 方才亮橙就注意到在林中起伏穿梭的人影了,他们的身法路数,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干点除了保护魏阿绮以外的事情,亮橙可得找准时机见缝插针。 好吧,其实她这是怕了魏阿绮了。 她总觉得魏阿绮会冷不丁地来个偷袭,把没成的那一跪给磕实了…… 咦,皇太女殿下的这一跪,她可受不起,天打雷劈的代价啊! 第171章 救兵 而被亮橙避之若浼的魏阿绮,此时在干嘛呢? 这位被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现代社会保护得很好的同志,还处在菩萨入荒——懵神的状态中呢。 没错,从磕了个头起身,发现身边同跪了嘴里念念有词的一堆人,到后山起火一团乱麻,再到被亮橙拎小鸡仔儿似地扔到这空荡荡的田野上,魏阿绮一直处在神思不属的状态里。 “这是哪里?刚才大家不还一起磕头吗,人呢?” “那边怎么烧起来了?豁,这火可真大呀,秒杀昨儿夜里的那场火。” “诶,这是二狗子的声音?不对啊,他不是拿着我的信物下山搬救兵去了吗?” “这人是……荧光?我的救命恩人亮橙大侠上哪儿去了?” “哦对了,亮橙让我照顾老村长来着……老村长咋了?老村长搁哪儿呢?” …… 终于,在老村长赵迎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魏阿绮神魂归位了。 “阿……阿魏,你可算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山神祖宗保佑,脏东西快走开,急急如律令!”赵迎春对上魏阿绮逐渐清明的目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对着天,朝着地,绕着四面八方,向佛道两家表达了一通毫无章法的致意。 魏阿绮再不回神,赵迎春都准备跳大神儿招魂了。 匆匆赶来,没头没脑地观赏了这么一出戏的荧光和李二狗子,抹了抹额间还未来得及擦的汗珠子,脸上的表情很难评。 刘寄奴隐在李二狗子的身后,时不时偷偷地瞧上魏阿绮一眼。 “咳咳……村长放心,我无事的,就是……事情变化得太快,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嘿嘿。”魏阿绮干笑着给自己找补了两句,同时在脑海中快速地理清思路,望着映红了半边天的大火继续道,“这大火烧得实在是……唉,目前最要紧的是救人。” “殿……掌柜的,我带了人回来!”李二狗子急切地接了话。 魏阿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十几人,笔挺挺地列队站好,肃杀之气浑然天成。 几名影卫全数到场,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后面的那几个,想必是城主府和海家军的人。 赵迎春也顺着魏阿绮的目光望去,这一望,望得她心里直打鼓。 这齐阿魏的身份,恐怕比她先前预想的更不简单。 正欲上前布置任务的魏阿绮,察觉到赵迎春的异样,默了一瞬,随即笑呵呵地同后者道:“阿婆,我看您有些累了,让二狗子和寄奴陪着您歇一会儿吧,救人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安排,您看可行?” 赵迎春明白,对方的这句询问并不需要自己确切的回复,便只随意地应了一声,顺着李二狗子搀扶的力道,往燃了火堆的田埂那边去了。 接收到魏阿绮眼神示意的李二狗子,瞅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刘寄奴,边走边盘算着一会儿如何安抚知晓魏阿绮真实身份后的村长阿婆。 这都过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的时间,他家寄奴姐姐看起来也还没完全缓过来呢。 话说,当初他和王野猫子,好像没这么大反应吧? “暗一留下保护我,剩下的人听荧光安排。”魏阿绮很是简短地下了命令。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目前的情况,荧光和亮橙是最合适的负责人,她们缺的,只是一个公开的权力授意而已。 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是”,魏阿绮皱眉看向自己的几名影卫。 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名影卫弱弱出声:“回禀主子,影一没来……她一人留守城主府……” 魏阿绮一噎,没料到是这种情况,倒也不尴尬没认出人,毕竟一般情况下,影卫的脸不露于人前:“你叫什么名字?” “禀主子,属下影三。”方才说话的影卫立刻答道。 “好,影三,你跟着我。”魏阿绮顺手点了影三的名儿。 影三听命出列,其余人等不用魏阿绮再吩咐,自觉地领了荧光的安排,快速隐入黑夜。 有了她们的加入,闹哄哄的人群很快便安定下来,井然有序地朝空地这边撤离。 魏阿绮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一把按在影三的肩头问道:“影二方才在站在哪个位置呀?” 不习惯他人触碰的影三,压下想将肩头的手拍开的强烈冲动,不自然地答道:“影二留守东宫。” 魏阿绮“哦”了一声,假装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影三暗自长舒一口气。 村子里的青壮年们,在赵萱草的调度下,将在打斗中损毁的院落尽可能地恢复原状,尽管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清理血迹、扶起被打翻的木头家具、拾起矮墙边儿上被踹落的碎石这些小事儿……尽管做这一切对百废待兴的樟村来说,收效甚微。 这场响马子的祸乱之后,暂时性的安全危机算是解除了,可眼前的七零八落让他们心中警铃大作,永久性的生存危机拉响长长的警报。 本就靠着互相搀扶勉强过活的村民们,要怎么捱过这个料峭的冬天呢? 年节就在眼巴前儿了,本该是喜庆团圆的日子,却遭了这等无妄之灾,俯身清理拾掇的一个个樟村青壮年们,身为各自家中的顶梁柱,此刻皆是愁上眉梢、苦在心头。 苍穹如染了血一般,朝他们的头顶直直倾轧而下,他们不敢抬头去看,那是灾祸的预兆,是勾起他们心中困难愤懑的引子。 耀动的火光正咧开大嘴,像是在对他们进行无情地嘲讽,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萱草婶儿……我们真的不过去救火吗?那火……火要把山都烧了,烧进村子,烧尽我们的院子房子屋子……”刘芷兰这年龄,哪里经过这种山火,看着红透了的天空,着急的语气带着哭腔。 “不去,一个也不许去!”赵萱草严厉地望向几个与刘芷兰差不多年纪的村民,有男有女,不容置喙地道,“后山有齐掌柜和老村长,还有你家姐他们搬来的救兵,肯定能把老人孩子们平平安安带出来的,他们的身手,你们刚才也瞧见了,我们要是去,就是添乱!” “至于大火……”赵萱草眼睛一眨不眨地地望着天空,直到眼睛酸涩才堪堪闭上,疲惫不堪地继续道,“这回恐怕真要山神显灵,祖宗保佑了……” 第172章 委屈的钱哆哆 嗙!啪!哗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一连串轰响,一棵燃烧着的高大香樟树猛然倒下,狠狠地砸在后山入口处矗立着的两块巨石上。 受到强烈冲击的巨石兀然震颤,少倾,“咔嚓咔嚓”的细响自两块巨石内部传来,响声逐渐放大的同时,纵深的裂纹自内向外延伸,像是有无数的厉鬼哀嚎着、挣扎着,争先恐后地攀爬而出,原本光滑的石头表面很快便如蛛网遍布,密密麻麻,甚是可怖。 终于,在“轰隆”一声巨响后,两块巨石皆是不堪重负,彻底散裂开来。 零落的石块儿四散,带着被烈火炙烤的滚烫,如沸热的油锅里不小心溅入了水珠一般,在密林中炸开。 护卫们带着将将撤到旱田里的老少病弱,迅速地再往外掠了数十丈,离村口也不远了。 好在这个时节,还是有不少耐寒的常青树木,用其密匝匝的枝叶挡住了十之八九的石块儿和碎屑。林中的植被遭了大殃,但人撤身及时,只有两三人被飞射而来的石屑击中,幸而冬日里穿得厚,他 们破了衣服免了灾。 要说运气最不好的,当属小姑娘钱哆哆。 在村民们沉沦于恐慌与无助之中,选择跪地嚎啕大哭,以宣泄胸中无法言说的郁郁之情时,亮橙才 带着被熏成了个黑煤球儿似的钱哆哆从火光中冲出来。 才被亮橙从胳肢窝里放下,钱哆哆便“哇”地一声,扑到魏阿绮的脚边儿,抱着魏阿绮的大腿就开始哭诉,那声音,一度盖过所有悲伤中的村民。 “我的姐呀,你差点儿就失去你可爱的妹妹哆哆了!呜呜呜呜……你不知道,那火好可怕,都快烧到我脸上了,呜呜呜……黑秋秋的一片,全都是烟,气儿都喘不上来……呜呜呜……”钱哆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胡乱往魏阿绮的外袍上抹。 “老天爷,你还讲不讲公道了,呜呜呜……那王家孙女儿疯了,疯了!呜呜嗝呜呜……她趁大家不注意,把火把撞到棉被上,一下……呜呜……一下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点燃了……呜呜呜呜老乡们搬来的东西,全都给烧没了……都没了呜呜呜……我我……呜呜……我想把火踩灭,被那疯子用棍子打……打折了腿呜呜呜……我好疼啊好疼……哥哥,哆哆疼……呜呜呜……”钱哆哆委屈极了,越说哭得越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了。 魏阿绮闻言大概弄清了起火的缘由,心中自责不该把王家孙女那个祸害带去后山的同时,目光落在钱哆哆耷拉在一侧的腿上。 亮橙随机而动,连忙开口道:“主子莫忧,二小姐只是脚踝肿了。放火的王家孙女,应该已经烧没了。” 此一句话毕,亮橙即刻跪下请罪:“属下疏忽,才酿成此等大错,请主子责罚!” 亮橙的愧疚,不亚于魏阿绮。 “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魏阿绮望着势头正足的大火,叹了口气,“唉,倘若你有错,我又能何尝不是呢?” “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亮橙将头埋得更低了,想要解释,却被老村长赵迎春苍老的声音打断。 “樟村命中有此一劫,这火今日不烧,明日后日大后日……总有一日要烧起来的。”赵迎春的拐杖早便丢在后山林子里,这会儿只能靠李二狗子扶着,勉强站立,“若不是有阿魏……齐……魏掌柜和诸位少侠相助,我们樟村所有的人,恐怕都要葬身在这片火海中了……我……我们……” 赵迎春话未完,已是老泪纵横。 “魏掌柜和诸位少侠,请受老身一拜!”赵迎春脱离李二狗子的搀扶,拱手向魏阿绮等人一揖到底。 魏阿绮他们以为赵迎春要跪,正准备侧身躲开,便见对方行揖手礼,心安理得地受下了。 毕竟风里来火里去,忙碌半夜灰头土脸的,一句谢他们还是受得起的。 眼瞧着赵迎春的老腰弯得下去,却直不起来,亮橙眼疾手快地将其扶了起来,交由李二狗子继续扶着。 赵迎春心中五味杂陈,魏阿绮的真实身份让她震惊不已,同时也很清楚,后者的身份是万万不能透出去一丁点儿的,包括自己的大女儿赵萱草,在其继任樟村村长之前,一个字儿也不能漏。 事实上,她方才应该跪的,带着全村人一起跪也不为过。 思量再三,再回想一番这几日与魏阿绮的接触,赵迎春选择了更为低调稳妥的揖礼。 另外,对于所谓的响马子犯村以及魏阿绮此行的目的,赵迎春有了全新的思考切入点…… 钱哆哆抽抽噎噎的,伸手扯了影三的胳膊,单脚站立起来。 也不是不想嚎啕大哭,钱哆哆觉着自个儿可委屈了,任是哭个三天三夜也道不尽其中酸楚。但是此时的氛围正式得有些不同寻常,有种……怎么说呢,她就想高呼一句“有本宣奏,无事退朝”, 被拉扯的影三那叫一个不情愿,内心疯狂叫嚷:不要碰我啊,我真的快忍不住了,好想给她来个一指禅!我是影卫啊,请让我回到暗处! 只可惜内心再汹涌,影三良好的影卫素养让她的面部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漠,没有人听到她内心的呐喊。 “村长,火这么大,要怎么灭啊……山神啊,下场雨吧,求求您了!”一个年纪看上去比赵迎春还大出不少的老者,枯坐在旱田地里,颧骨凹陷的脸上尽是无望。 随着老者话落,旱田里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将脑袋扭向赵迎春的方向。有的人跪坐着脸上布满黑色的泪痕,有的人只是呆呆的瞳孔毫无聚焦……懵懂的稚童还看不懂眼前发生的一切代表着什么,有的打着哈欠闹觉,有的在田埂间嬉闹,有的好奇地打量着山火,有的因为心爱的棉被丢在后山而哭闹…… “这场火要灭,只能看天老爷的意思了……好在后山和村子之间有一条平路隔着,风不往这边吹的话,应该烧不过来。我们现下要做的,就只有守在路这边,清理杂草树木等火引子,有火苗窜动过来,第一时间将其熄灭。”赵迎春看着默默无声在路边忙碌着的城主府侍卫们,心中感激,缓步踱到那哭闹着要去救小棉被的孩子身边,安抚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水仙娃娃乖,村长阿婆家里有新做的小被子,特意给你留了一条,到时候让你赵大叔给缝上你最喜欢的图样儿,好不好?” 小女娃张水仙圆溜溜的眸子中蓄满了还未落下的泪,闻言从阿爹怀中转过头来,狐疑又期待地望向赵迎春,哽咽着问道:“真的吗?村长阿婆可不能骗我。” 第173章 总会过去的 “当然是真的。水仙想要什么绣什么花样啊?”赵迎春和蔼又有耐心地回答道。 “我想绣……水仙花!绣水仙花阿婆!”张水仙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开始畅想起新的小被子,“要六片花瓣,花蕊要又大又圆!” “好,六片花瓣,花蕊大大的、圆圆的。”赵迎春将小女娃张水仙小脸儿上的最后一丝泪痕擦净,“你先跟你阿爹商量好,等回去了让你阿爹带你去阿婆家找赵大叔给你绣!” “好!阿爹,我还要绣花叶子,水仙的叶子超级超级长……”张水仙的圆眼笑成了月牙状,回过头去跟自家阿爹嘀嘀咕咕不停。 旁边自个人乖乖坐着,不吵不闹的小男孩儿,朝张水仙投去羡慕的眼光,随即又垂下了小脑袋。阿爹要是能像对妹妹这样对自己,那就好了。 一双温热的手附在小男孩儿低垂的小脑袋上,他兀的抬头,对上赵迎春那双饱经风霜后依旧慈爱的眼睛,便听温和的声音响起:“乖,很快就能回家了。坚持一下,在外面睡觉会着凉的,等回家了再睡。” 尽管男孩儿并无睡意,也快速地点了好几下头,回应老村长的关心。 安抚完这一家,赵迎春又走向下一家。 “村长,我家的母鸡丢后山了,现在恐怕都成烤鸡了……它还孵着蛋呢,我怕它被响马子惊着以后不下蛋了,就给抱着一起走了,没想到……这下我家是母鸡没了,小鸡仔也没着落了……” …… 魏阿绮没细听赵迎春是如何解决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的,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旱田里哭天抢地求神拜佛的喧闹,渐渐消停了。 村民们纷纷将思绪转到现实中来,盘算起家里还剩下哪些东西,今年就算艰难些,过年也得给孩子们做一顿过得去的饭菜…… 有几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把外袍脱了给自家熟睡的孩子裹好,交给年老的长辈们看着,唾沫往手心一糊,加入砍拾路边枯枝烂叶的队伍中。 命还在呢,不怕,人就活这一把力气一口气,总归一切困难都会过去的。 赵迎春的背影越发佝偻了,李二狗子觉得压在手臂上的力量越来越重了,但是他没有多说一句,亦步亦趋地跟着赵迎春在田里穿行,做好一柄拐杖该做的事情。 魏阿绮此时有些懂了,为何今儿上午赵迎春能说服村民们避进后山,特别是那几个老古板,要知道后山于樟村来说算是禁地……赵迎春的耐心与在村中的公信力,令魏阿绮叹服。 实际上,赵迎春说服老幼病弱们进后山避难的过程,并不完全如魏阿绮所想那样,仅凭循循善诱和自身的影响力,不然钱哆哆早前也不会神秘兮兮地来一句“山人自有妙计”了。 “村长,村长!” 远远的呼声传来,是村子里来人了。 来人气喘吁吁,正是刘芷兰。 赵萱草实在经不住刘芷兰一直磨,村子里也拾掇得七七八八了,便许了后者过来看看情况。 其实魏阿绮他们这边,一直有派人在两边沟通传递消息,两边的情况双方都在及时更新了解,故而才会这般坐怀不乱,两头各自忙碌。 见到村中来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儿,只要醒着的,都朝刘芷兰围拢过来,眼眸晶亮。 “村长,齐掌柜。”近距离瞧见似是直扑面门而来的大火,对刘芷兰的冲击不算小,但她还是很快地调整了过来,先朝着赵迎春和魏阿绮打过招呼,再望向大家伙儿道,“村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可以回去了。” 村民们压在心上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虽然听说院子被毁得厉害,但终究是还有一个家的。 遮风避雨,温暖的港湾。 在荧光亮橙的安排和协助下,村民们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 魏阿绮杵在原地没动,看着不算长的队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她原本预想着,这些村民会当着她与她带来的人大闹一场,把一切的损失和过错怪在他们一行人头上。 这么几十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就有响马子犯村了?是不是他们身上带了不祥之兆,或者根本就是他们和这伙儿响马子串通好的。 他们看起来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能把山火给扑灭了呢?要知道好些个财物都遗留在后山了,不是他们撺掇进后山避难,财物也不会都丢了! …… 现在的一切是不是过于平和了呢? 也不是魏阿绮恶意揣度人心,而是无论在哪个时代,人性这种东西都是最不好把握的,凡是涉及此类都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以防临了如瞎子摸到三岔口——不知所措。 这些个倒打一耙的骚操作,小说里头的相关情节可不在少数。 一般而言,这些情节的开始,会有一两个坏心眼的人跳将出来,开启煽风点火的语言挑唆模式。 纵观前两次召集村民们议事,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说到挑事者,貌似次次都是王家人。第一次是王菊花,第二次是王家孙女,王家? 魏阿绮回想无果,顺手拉住走在人群后头的一个村民问道:“你今晚有见着王家人吗?” “王家人?”村民被突然这么一问,愣了好一会儿,“除了放火的……王家其他的人,我今天好像都没看见过……喂,老大家的,你今天见着王家的人了没?” 被询问的村民刚将熟睡的娃娃在背上绑好,闻言也是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很是奇怪地否认道:“好像……是没看见他家的人呢……”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上前询问魏阿绮是否一道回村儿的刘寄奴,将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不住地颤抖,竟是蹲下身去呜呜哭出了声儿。 三人闻声看去,面上皆是愕然,不明白刘寄奴这是怎么了。 熟睡的娃娃被刘寄奴的哭声惊醒,哇哇哇地与刘寄奴开启了一场酣畅的哭泣二重奏。 背着娃娃的汉子忙不迭地解下绑带,把孩子抱在胸前,一口一个小心肝地哄着。 蹒跚村民想去拉刘寄奴,结果越拉,对方哭得越厉害,好像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魏阿绮被这俩近距离声波攻击得脑瓜子嗡嗡的,四处扫了一圈,除了远处卖力干活儿的人,其他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就连脚踝扭了的钱哆哆也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影三内心突然想起一个悲伤的旋律:我站在你身边,你怎么都没看见,在你身边没有埋怨,给你温暖…… “主子,属下突然想起一事。” 影三忽然开口,将几人都吓了一跳,包括沉浸在“呜呜呜”和“哇哇哇”中的两个哭包。 魏阿绮捂着胸口侧过身去,这才看见一直贴身保护自己的影三。 第174章 十颗人头 影三内心很是复杂,她家主子的眼里心里果然没有自己,该哭的是她好不好,嘤嘤嘤…… 当然,内心再翻涌,影三依旧是那副冷漠脸。 “今日上山路上,于一密林中,发现十颗悬挂树梢的人头,经带路二人确认,系樟村王家人。” 影三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短短一句,却在魏阿绮心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字儿单拎出来,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合在一起就这般晦涩难懂呢? 两个村民也是脑袋发蒙,脸上的惊愕定格,蹒跚老人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下,终是稳不住,向一旁栽去。 惊恐之色爬上刘寄奴的脸颊,她战栗着,双手紧捂嘴唇,将去而复返的哭声压到最低。 小娃娃在阿爹怀里“哦哦”地叫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突然望向翻涌着红光的幽深夜空,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咧嘴儿“咯咯咯”笑出声。 在寂空中站定的牛头,一只手朝小娃娃挥手打招呼,另一只手扬起带倒刺的长鞭,抽向那十个试图将头颅扭下来吓人家小孩子的阿飘,直到马面带着一个浑身焦黑的阿飘从熊熊烈火中飞升而来,这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才飘散在虚空中。 临行前,牛头大人再望了一眼瞅着自己乐得不行的小家伙儿,慈悲心微动,朝底下的大火吐了一口唾沫,窜天猴儿般的火势瞬间矮了一半。 小娃娃的眼睛眨巴眨巴,奶声奶气地“哦?”了一声,然后将视线拉回到自家阿爹身上,淡到几乎没有的小眉毛皱在一起,刚刚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是什么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一阵饥饿感袭来,小娃娃本能地在阿爹胸前找粮食,拱来拱去半天没寻摸到,小嘴一瘪便要开嚎,忽的脸颊传来冰凉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的小脸上,一路滑进肉乎乎的小嘴里,咸津津的。 味道有点像自己平时哭的时候,流进嘴里的眼泪。 阿爹这是哭了吗? 大人的眼泪好咸,还带着点苦苦的味道,她有点嫌弃。 小娃娃卯足了劲儿抬头去瞧自家阿爹的脸,却只能看见挂着胡茬子的下巴。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阿爹的下巴滴落,小娃娃蛄蛹着躲避,不料一滴泪正中她的眼睛。 “哇”一声起,小娃娃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的眼泪滴进眼睛里会这么痛。 是因为大人的眼睛很痛,所以流出来的眼泪也是痛的吗? 那她不要长大,她不要眼睛痛! 长大好可怕,可千万不要长大啊! 村口的香樟树下,埋了十颗人头。 淡淡的血腥味道,和着新鲜的土腥味儿,随着夜风飘出老远。 香樟树沙沙作响,几片樟叶于风中盘旋而下,翠色的叶片边缘染上一圈浅浅的枯黄。 新翻出的泥土,是湿润的黄褐色,零落的樟叶缀在其间。 泥土被摊得很平整,老村长赵迎春说,等开春儿了在这里撒上一把油菜籽,遇水而发,向阳而生,年年不绝。 以后村里人七月半泼水饭,都往这儿来泼,它们能吃上一口是一口。 樟村王家这一脉的香火断了,众人唏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王菊花与赵迎春的多年积怨,源于一场村长竞选。 也因为那次的竞选失利,王菊花不仅与赵迎春交恶,恨上赵家所有人,也不情愿与村子里的人过多接触,认为村民们都被赵家人收买了,所有人都与赵家人站在一处。 在王菊花的言传身教下,王家所有后辈与樟村村民都不算亲近,并且王家嫁娶都只看外村。 但是王菊花其人又认死理儿,毕竟王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樟村,自留田地便是根基,饶是在村中处得再不舒心,饶是家中后辈多次苦劝,她也不愿搬离樟村。 与此同时,她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态度,不愿与村中修好关系。 经年以来,王家在樟村的处境甚是尴尬,不过赵迎春虽看不惯王家平日里的处事无礼,在大事上也从未对王家有过隐瞒或是苛待,以村长的公允一以待之。 然而,赵迎春越是如此,王家便越觉得前者虚伪。 王家酿成今日的惨剧,其中不乏王家人对赵迎春及村中人的不信任,尤其是在经历王菊花于火中的惨死之后,这份猜忌达到了顶峰,以至于在得到响马子进犯的消息后,他们毅然选择自行逃离,而不是与村中人一道共同御敌。 王家大院被搬得空荡荡的,连碗筷碟子都不见一样,家禽一只不落地都收拾好了藏在地窖深处。 先前拾掇村子时,路过王家院子的村民进去瞧了几眼,还以为他家被响马子重点洗劫,东西都被搬走藏起来了,还寻思着等王家人回来了,发动大家一起帮忙找一找,没准儿能给找回来。 现下,那村民回过味儿之后,只剩苦笑,扛着锄头,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影三说:“属下几人收到消息,便一刻不停地上山,一心只为早早来到主子身边,不曾注意也无心注意周边的动静。这些人头是那些人发现的,为此还拖累了行程。”(心中翻白眼但依旧冷漠脸) 她口中的“属下几人”,是指几名影卫。而“那些人”,指的是城主府侍卫和海家军。 城主府侍卫此行的队长说:“卑职几人为寻觅响马子线索,沿途一路勘察,谨防贼人下山或祸及其他村落,故行进路线网撒得较广,这才有了这十颗人头的发现。由于时间紧促,暂未找到十具尸体的其余部分,只在距离不远处发现了一些破碎的布块和大片血迹,不乏分尸、分地点抛尸的可能。”(态度恭谨但语气阴阳) 李二狗子说:“我和寄奴姐姐被影三她们拎……带着在前头领路,快到大石包的时候,听到队长她们的呼唤,说是找到了几个村民,让我们去看看是不是樟村的。我和寄奴姐姐还很奇怪,这种时候咱村儿的人怎么会乱跑,队长就提溜着一个圆溜溜的人头杵在我眼前,问我认不认识……那人眼珠子像是要凸出眼眶了,头发被抓得跟个鸡窝似的,脖颈上的血还没干透,染得到处都是……我登时被吓吐了,那眼珠子直直瞪着我……我……”(跑去吐了) 刘寄奴说:“我认出那人是咱村儿的王腊梅……队长带着我们走了好一会儿,进到了一片林子里,起初我什么都没看见,只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然后队长把手往天上一指……好几颗人头,血糊糊的,在树上吊着……打着旋儿……队长她们把这些头解下来,我和狗子一个个辨认,全都是王家人……足足十颗头啊……”(颤抖不止) 影三说:“属下等担心主子安危,未做过多停留,带着他们二人直接往樟村来了。” 城主府侍卫此行的队长说:“卑职们谨记职责,短暂搜寻后确认附近村落没有危险,拎着十颗人头也跟上了脚步。” 荧光说:“属下在村口巡逻时,正巧遇上他们的到来。后山火势起,我们便将人头暂放在香樟树下,赶来救人。” 第175章 赐名 影三几人一人接两句,不消多久便将整件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言语不算多,但听在其他人耳中,宛若五雷轰顶,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魏阿绮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方才她也只往堆放人头的地方虚虚瞟了几眼,没敢细看。火光勾勒下的残影,也足以令她心颤。 魏阿绮有种强烈的直觉,以后她会经历比这更加令人胆寒的惨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压迫着,魏阿绮有瞬间的喘不上气。 这条只求发财苟活的路,好像越走越偏了。 不行,她得赶紧将蓉城的事情解决,然后回京都马羊城继续原小说的剧情,时不我待啊! 天晓得她在这儿被这些横生的枝节绊住的同时,男女主那边推进到何种地步了呢? 一切落定之时,天边已晕出鱼肚白。 可在纷扬的草木灰包裹下,樟村像是被罩进了一团黑雾之中,辨不清天色,分不清时辰。 后山的火继突然的退缩之后,虽然没有再恢复到先前的“炎炎气焰欲烧空”之势,依旧是一片青烟 一片红,舔舐着后山的生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幸好后山的位置处于凹凼区,村子这边的防火补救措施也做得及时,火势并未蔓延到其他区域,如困兽挣扎在牢笼之中,咆哮嘶吼,利爪虽伸不出方寸之地,却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拜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阿绮踏进村长家的大堂屋,大门才堪堪关上,便见赵迎春和赵萱草娘俩朝自己下跪行礼。 唉,若是真能活个千岁,她倒是不必瞎折腾了。 魏阿绮一边在心中吐槽着,一边朝屋中主座走去。 “二位不必多礼,起来坐吧,咱们好生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情。”魏阿绮落座后,想了想,没有端那皇宫中的做派,着实没必要。 “多谢殿下。”母女俩齐齐应声。 赵萱草先是顿住没动,余光瞥见自家母亲作势要起时,才迅速从地上起来,扶起在一夜劳累后已经有些脱力的老母亲。 “想必亮橙应该已经将事情都告知你们了吧,还有什么疑惑之处,尽管问。”魏阿绮见二人诚惶诚恐地在下侧的位置上坐好,语气极尽平和地开口道。 话落,屋中迎来一阵沉默。 赵家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又都垂首不语,似在犹豫着如何稳妥地开口。 魏阿绮也不催促,但随着沉默时间的延长,她从容的面色浮上一丝肉眼不可见的龟裂。 家人们谁懂啊,有一种话落到地上的尴尬感是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才能真正体现出,身边有一个量活儿的捧哏是多么的重要! 想起李二狗子靠在刘寄奴肩头上,那头也不回的背影,魏阿绮心底升起一股子心酸,见色忘义的家伙! “殿下……我……老身……”良久,赵迎春终于出声了,但开口即遇难题,先前亮橙少侠交代,太女殿下不喜拘谨之人,但她们也不能不拘谨,那么到底要怎么做才合适呢?这个度又该如何把握呢? “照之前称呼便是。”魏阿绮一眼看穿赵迎春的意图,笑吟吟地开口道。 好不容易才被打破的沉默,可不能从头再来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赵迎春像那小心翼翼才伸出触角便受到惊吓的蜗牛,缩回壳子中团成团了。 魏阿绮晒干了沉默。 站在魏阿绮身后的荧光本就不善言辞,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的,毕竟不是她的主场;隐在房梁上的影三更是,她如空气,空气如她。 “子丑国将士翻越云山进犯一事,我也是意外碰上的。此次樟村上下御敌有功,朝廷定不会亏待大家,村子的翻新和往后的生计,我会亲自知会城主府照应。”魏阿绮觉得这应该是目前村民们最焦心的事情了,必须给出自己的态度。 赵迎春闻言抬头望向主座,眸中的神色很复杂,有惊讶,有喜悦,有感动,有苦楚……她伸手拉了拉坐在旁边同样不能自已的赵萱草,便是要下跪谢恩,被接到魏阿绮眼神示意的荧光止住了动作。 “不必如此,这本是你们应得的,况且我也另有要事需要大家伙儿帮忙。”魏阿绮意有所指地道。 赵迎春敛下激动的情绪,隐隐明白魏阿绮所指,试探性地开口:“殿下是指……种植神草果一事?” “嗯,村长以为如何?”魏阿绮对赵迎春的反应很是满意。 “都是天意啊……”赵迎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喃喃了一句,而后毫不避讳地朝赵萱草使了个眼色。 赵萱草站起身来,学着荧光亮橙的样子,朝魏阿绮抱拳行礼道:“我们……草民与母亲但听殿下吩咐,樟村上下定全力支持殿下的指示!殿下是君,且对民等有救命之恩,民等结草衔环以报都不为过,何谈只是种植神草果。” 赵萱草觑了觑主座上魏阿绮的神色,又接收到老母亲的点头示意,语气有些哽咽地继续道:“草民愚钝,自幼信神大于君……可这两日的连连大火,烧垮了樟村,烧毁了后山,烧尽了草民的最后一丝信仰。唉,所谓神明不过自欺欺人,真到了关键时刻,喊救命的是自己,能真正救命的也是自己。这些道理,草民能懂,相信乡亲们也能想明白的。殿下放心,草民与母亲,一定能在不暴露殿下身份的前提下,做好村中所有人的工作,齐心协力为殿下种植神草果!” “嗯,我信你,也信村长,不过……”魏阿绮没有半分怀疑,赵萱草面上的真情流露做不得假,她也便放心交代接下来的事情,“第一,不必刻意向村民隐瞒我的身份,响马子只是一时的托辞,让大家配合自救,但兹事体大,为永绝后患,云山上后续会修建防御工事,为警醒所有村子,这件事情肯定会广而告之的;第二,既不信神了,就把神草果这个名字忘了吧,以后叫它辣椒。” “辣……椒?”赵萱草愣了一瞬,随即一揖,“草民替辣椒,谢殿下赐名!” 魏阿绮觉得自个儿的耳根子有些发烫。 “好了,此事暂不详议,说说敌国进犯的事情吧,虽为国事,可你们身在最前线,享有知情权,且关键时候你们也要尽到一国臣民的义务。”魏阿绮的心情有些沉重,相应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赵萱草坐回原位,与赵迎春一道垂首恭听。 第176章 进山邀请 “我与亮橙抓的黑衣人活口,是昨晚来偷袭的二十一名黑衣人的首领,同时也是这批翻越云山而来的子丑国将士的领队将军。”魏阿绮想起两刻钟前,海家军小队轮番折磨逼供那黑衣人首领的情形,不觉有些背脊发凉。 之前自己那番恐吓激将的法子,看在亮橙眼里,大概像是在玩儿扮家家酒吧。 这最新的消息,赵家母女二人显然并不知情。 赵迎春惊疑不定地道出心中所想:“那山中……是否还有……他们的人?” “有,我们消灭的只是零头。”魏阿绮如实道来,“若那子丑国将军没有说谎,此时山中应是还有近三百余名子丑国士兵。” 数目一出,赵家二人皆是瞠目结舌地望向魏阿绮,早将什么不能无礼直视君主的规矩抛却脑后了。 “好在樟村是他们选定的第一个骚扰目标,我们发现得也及时。将军一举被擒,没了主将下达命令,他们在反应过来之前,不会轻举妄动,故其他村落也暂不会有危险。”魏阿绮扫视了一圈除了桌椅板凳,没有其他物件的屋子,咂了咂嘴继续往下说。 专心致志听讲的两个“二好学生”没有注意到魏阿绮的神情动作,盯着魏阿绮后脑勺的荧光亦然,翘着二郎腿侧躺在房梁上的影三更是。 “阿嚏!”与此同时,分别待在三个不同空间的李二狗子、钱哆哆和亮橙,齐齐打了一个喷嚏。 不过,他们仨都没有在意就是了。 “那……危险岂不是还没有解除?甚至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赵萱草细思极恐,汗毛都立起来了。 “我们是不是要赶紧发动村民,去通知其他村子做好防范?”赵迎春急中生智,提出自己的想法。 “稍安勿躁,海家军已经出动了,咱们目前只需等待消息,恢复村中事务要紧。”魏阿绮预想到她们会着急,立刻开口安抚道,“海小将军在我们的人下山前,便已察觉子丑国的异动,早两日便派了海家军进山查探,只是云山太大,还没到樟村这边。并且,昨日城主府收到消息,已安排大批卫兵举兵围剿、通知各村,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们须得稳住后方,相信将士们。” 听魏阿绮说到海家军和海小将军,赵迎春和赵萱草二人的眼眸不自觉地亮了起来,随即大松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大半,赵迎春这才察觉到魏阿绮的异样,此刻只想给自己几个耳刮子。 “萱草,快去给殿下沏壶茶。” 魏阿绮闻言差点泪奔,终于有懂她的人了,天知道这一晚上忙忙碌碌,又是流汗又是被火烤的,她有多渴望生命源泉的滋润! 恭喜这位赵迎春同学,荣获“三好学生”的称号。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虽然这句话放在这里不乏大材小用之嫌。 第二日,蓉城城主亲临,苦口婆心半晌也未劝动魏阿绮下山。只得领了一箩筐的吩咐,留下一队侍卫后,回城张罗去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下山路上哆嗦着腿,打了请罪折子的腹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身为臣子,未能行就劝诫之责,其为罪之一;撇君而逃,其为罪之二…… 第三日,蓉城少城主代城主请魏阿绮下山,赔罪说城主府上事务堆砌,城主实在抽不开身。魏阿绮望着双股颤栗不弱于昨日城主的少城主,体贴一笑,嘱咐不必再派人来请,时机到了她自会下山,而后端茶送客。少城主也留下一队侍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魏阿绮也没有让这两队城主府侍卫在樟村吃白食,虽然粮食都是他们从城里带来的,但生火做饭也要消耗不少柴火不是。于是老村长便领了主事的接力棒,给侍卫们分派起任务来,有的加入到了樟村的翻新工作当中,有的辅助推进辣椒的种植事宜。 第四日,后山咆哮的狮子,在吃光了所有可以入腹的食物之后,终于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村民们的欢呼声响彻山野,宣告樟村“山神统治时代”的落幕。 海澜之带着一小队海家军急吼吼地赶来,模样邋遢到魏阿绮都不忍向村民们介绍他的身份,怕破坏了他英武的形象,更甚者祸及整个午未国军队的颜面。 好在村民们的嫌弃是暂时的,待海澜之收拾妥当后,他们又对其献上了星星眼。 特别是刘芷兰,像只苍蝇一样环绕在海澜之四周,海小将军前海小将军后的,每每看到海澜之与魏阿绮站在一处时,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魏阿绮很无奈啊,生怕刘芷兰说出什么破坏他们青梅竹马之情的话,只得先自首,将那日存了心戏弄刘芷兰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海澜之哈哈哈一笑置之,而后朝魏阿绮翻了个白眼。 正好轮到贴身保护魏阿绮的亮橙,满脸的一言难尽:这两人的相处氛围有点不对啊,这两个主子以后不会要成一家了吧?不要啊,还以为干完这一票就能跑的,难道要被“主子随时可能给我磕头”的魔咒绑定终身? 尤其是在魏阿绮向海澜之发出进山邀请,且谢绝他人跟随之后,亮橙整个人如遭雷击。 林中,枯木与青枝交错,死亡与生命共存。 “启禀殿下,入林前的最新消息,目前我们已剿杀入侵的子丑国将士三百零三人,俘虏十一人。”海澜之快走两步,跟上魏阿绮之后放慢了步子,缓了口气回禀道。 “嗯……我记得被俘的那位将军,招认他们此行共三百二十三人?”魏阿绮走在前头,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是的,其他俘虏招的,也是这个数儿。”海澜之的步子迈得有些重,越到这种时候,那些走投无路的子丑国士兵,越是可能不管不顾地伤人,“海家军最擅长山林寻人和刺杀的小队,已经全部出动,势必以最短的时间将剩下九人尽数剿灭!” “好,我信你们。”魏阿绮硬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停默念喝过无数遍的心灵鸡汤:要拥有与不确定性相处的能力,淡定从容…… 海澜之都做好立军令状的准备了,没曾想魏阿绮只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他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亏得他还是沙场历练出来的将军,遇事的心态还需磨炼啊! 魏阿绮并不晓得海澜之的心理活动,在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儿后,直接将话题往下转:“边境情况如何?” 第177章 挣嫁妆 “边境虽不安宁,却是比这云山安全。”海澜之扯下头顶的一截枯藤,随手挽了个结,扔在路旁,“子丑国为掩饰其翻越云山的行动,频繁出兵骚扰我军。每每挑衅,短则半晌,长则五六个时辰,对方以打嘴炮居多,主动亮兵器都在少数,更遑论刀兵相接。” “哼,小人行径!还以为他们傍上辰巳国这个大佬,能硬气起来,光明正大地向我们宣战,没曾想阴嗖嗖地搞这死出儿。果然,被打弯了的脊梁骨,是挺不直了。”魏阿绮的话语中极尽嘲讽,生平最恨这些个耍阴招的人,国家也不例外。 “虽然手段上不得台面,可若我们防范不及,蓉城怕是真有可能保不住。”海澜之轻叹一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也是,阴招明招,能制敌便是好招。”魏阿绮想起那晚的巷道游击战,自己其实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何必双标呢,站住脚步转过身望着海澜之,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发现子丑国偷渡云山行动的?” 海澜之挑眉,觉得“偷渡”这个词儿,用得甚是巧妙,扬了扬嘴角回道:“在对方三番五次的骚扰下,末将与都尉几人都察觉不对。恰得潜伏子丑国军中暗探递来消息,说对方在云山有大行动,具体内容却是不知。末将当即遣斥候细探查实,这才得了‘偷渡’之实。” “这名暗探的嗅觉十分敏锐,这回多亏他及时传回消息。”魏阿绮由衷夸赞,转过身继续爬坡儿,“子丑国以前有过类似行动吗?” “应该没有,海家军世代驻守蓉城边境,末将并未看到过相关军报。不过……”海澜之瞧了一眼魏阿绮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们倒是尝试过翻越云山,倒不是为着‘偷渡’,而是为了查探敌方是否有从此处入境的可能。怎奈子丑国一侧地势着实险峻,我们投入了不少兵力,更换多次路线,都极少有人活着往返。原以为我方此法行不通,子丑国那边也不会有成功的可能,没想到……还是大意了,给了子丑国可乘之机。” 魏阿绮下意识地摸摸鼻子,这话圆得好啊,她才不信前人没打着悄默默翻到云山那边,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主意……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借此机会,彻底把漏洞堵上。以后但凡发现风险,都需要重视起来,切忌侥幸心理。”魏阿绮背着手,老干部姿态拿捏得很到位,“地势再险要,也躲不过对方有条件深入探索,一旦找到突破口,过了涯越了坑,入境后便如履平地。而我们过去之后,先别说查探地形,便是隐匿行踪都十分困难。客观因素上的巨大鸿沟无法跨越,咱也无需自责太过。” 海澜之应了声是,而后试探地开口问道:“不知殿下您准备何时返程?再耽搁下去,恐怕赶不上回皇城过年了。” “这么着急赶我走?”魏阿绮回过头瞪了海澜之一眼。索性也不往前走了,寻了棵常青的树木,用脚将树底下依旧苍翠的不知名杂草踩平了些,就着草丛背靠着树坐了下来。 瞧着魏阿绮这洒脱的动作,海澜之也不避讳,挨着她旁边也坐下了。 顺手薅了根高茅草叼在嘴里,海澜之笑得很欠打:“末将岂敢呐!只不过是想托您替我带封请罪的折子给陛下,顺便再捎带两车节礼罢了。” 魏阿绮学着海澜之的样子,也扯了根高茅草过来,却因操作不当给手上剌了两道细口子。她随手将草叶子一扔,一边心疼自个儿的手,一边没好气地道:“海将军不必试探了,放心,我不会打你小报告的。陛下那里不会,海大将军那里也不会。” “主儿聪慧!诶,你踢我做甚,还不能夸你了?诶……” 海澜之一句“主儿聪慧”,得了魏阿绮的一顿拳打脚踢,她才不想如懿附体呢! 两人打闹间,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海澜之也不“殿下”“您”这样别扭地喊了,自然地开启“你我他”模式。 “樟村这边的思想工作,我已经都做好了,剩下的硬件,你可得给我支棱起来。”魏阿绮总觉得被剌口子的地方痒痒的,举着手在空气中来回晃动,企图用扇风的方式止痒。 路过的寒风挠挠头:我还有这功效? “放心,我进村儿的时候,钱哆哆那丫头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写好的计划书给我了,我回头肯定照做,不给你拖后腿。毕竟那火锅店和小吃店,我也有股份不是。”海澜之双手枕在脑后,半躺在草堆里,翘起二郎腿。 “哈哈哈,海将军高义!”魏阿绮煞有介事地朝海澜之拱拱手。 “唉,我要挣嫁妆嘛!不存上一笔丰厚的嫁妆,我拿什么跟马羊城那帮世家贵男争。”海澜之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副忧郁苦闷的模样。 听到“挣嫁妆”二字从一个大男人嘴里蹦出来,魏阿绮有一瞬间愣怔,反应过来之后是一脸的不可名状,果然还是自己的思想固化了,这么久了还没适应“男嫁女”的社会传统。 “你的嫁妆……还需要亲自挣?”魏阿绮撇撇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模样,“先别说你们海家家大业大,光论这些年的军功和陛下赏赐,你自个儿便是身家不菲。” “唉……”海澜之又是一口气叹出,“谁让我想嫁的是二殿下呢,高嫁需要实力。” 魏阿绮没话说了,确实,海澜之看上的是未来午未国国君,嫁妆肯定是再怎么丰厚也不为过啦。 如果没有男主司覆的话,有才又有财的海澜之入主魏阿艾的后宫皇夫之位,倒真是一段佳话。 一文一武,女主朝堂文政,男主沙场御侮,天造地设……不是,这人设怎么这么熟悉呢?微皇和李达不就是…… 魏阿绮心中默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没有诅咒海澜之婚姻不幸,壮年战死的意思…… 那她要不要阻止一下这场虐恋呢? 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小伙伴飞蛾扑火,自己明明有能力出手挽回却放任不管,是挺不厚道的哈,再加上土着魏阿绮内心对海澜之的情愫……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避免自我感动!”魏阿绮瞧见海澜之那一脸春意盎然的笑,恻隐之仁如雨天下暴雨——来得凶,去得快。 “啊?你说什么?”被打断了美好幻想的海澜之一脸懵。 第178章 平安信 冬日里的龙蛇城,雪下得并不频繁,可寒冷却是一分未少。 一缕矫健的背影在黑暗中穿梭纵跃,不多会儿便消失在冷寂的宫苑中。 室内,荧荧的烛光勾勒出一道倩影,似夷愉,似忧忧。 “姐姐,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薄薄的书信自手中展开,魏阿艾的目光只落在那浅浅的两行问候语上,便化作了春日里的一汪清泉。 “闻龙蛇城冬雪至,寒风凛冽,姐姐虽喜雪,亦不可久立于朔风之中,恐寒气入体,病气缠身。” 脑海中浮现出魏阿苟小大人似地对着自己谆谆嘱托,魏阿艾不由得轻笑出声。 “弟弟已至军中,兄弟们皆待我亲厚,姐姐勿念。再次与久违的世界重逢,我喜不自胜,也望终有一日,姐姐能与我一道,纵马驰骋于旷野之上,感受长风拂面,共赏夕阳欲坠。” 跃于纸上的自在与畅快,感染着读信的魏阿艾。同时,那份愧疚也再次袭上心头,大部分人生来便唾手可得的自由,于魏阿苟而言,却是这般来之不易。 这世道待他们姐弟二人的不公,她迟早会亲手一一讨回来。 “此间以来,我与李邓大人谈行兵、论布阵,收获良多,大人也赞我于此道有天赋,愿意指点提携,甚感之。姐姐,我定刻苦学习钻研,于军中占一席之地,助力日后起事。” 魏阿艾的眼神暗了暗,她从不愿将魏阿苟牵扯进纷争之中,以往的种种阴私与谋划,她都是避着他的……可终究,他还是踏入了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覆巢之下无完卵。 “我亦会与兄弟们一道操练,增强体魄,不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姐姐羽翼下的孱弱少年,我志在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姐姐挡风遮雨;发愤图强,报我们多年所受之屈辱!” 段末墨迹晕染,是少年滚烫而下的泪珠留下的痕迹。 一向乖巧的魏阿苟,轻声细语的小毛头,头一次说出这般铿锵的话语,积蓄了相当大的勇气。而读信之人,也仿若被抽空了力气,摸索着锦凳缓缓坐下,内心激荡难平。 飓风席卷而过,矗立在空中的白色象牙塔,也随之消失不见。 “姐姐,苟儿会快快长大,请相信我!愿姐姐一切安好,代问姐夫安。魏阿苟,敬上。” 手指在“姐夫”二字处摩挲良久,魏阿艾噙在嘴边的笑意淡了下去,才消下去的忧虑又陇上心头。 司覆的赈灾之行,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是何情况。 “在想什么?”一道熟悉的男声自半开的窗外传来,嘶哑中带着温柔,“夜里风大,窗门大开,是想让谁心疼呢?” 听到声响,魏阿艾下意识将手中的书信揉捏进手心,另一只手抚上腰间的短刀。待那身着黑色夜行衣的颀长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瞬间卸下全身的戒备,眉目舒展,梨涡浅浅。 “想曹操,曹操到。”魏阿艾言语调笑,朝窗外的司覆伸出柔荑。 面容依旧冷酷,但眸中的光却是柔和了不少。 司覆一个翻身,便从窗口跃进屋内。 在外衣上擦去手心的薄汗,司覆握住身前女子的素手,稍一使劲儿,便将对方拉进了自己怀里,坏坏的语气中透出几分愉悦,道:“把曹操换成阿覆,是否更贴切?” 魏阿艾顿时俏脸一红,娇娇一句“阿覆”,嗔意之外,是藏不住的羞。 “哈哈哈……”司覆浅笑出声,这近一月的奔忙疲倦,霎时消散。 “你怎的这时候回来了?你父皇知道吗?此去可还顺利?”魏阿艾将司覆推到炭盆旁坐下后,转身去倒两杯热茶。 司覆注意到魏阿艾的手往袖袋里探了一下,眼皮微垂,没有多问。 “说到赈灾,真得多亏你的计策,才让事情顺利解决。钦差队伍明日入城,我快马赶回来与你报个平安,为防人耳目,这一月来未曾写信回来,怕你担心。”司覆接过魏阿绮递过来的热茶,拉了她挨着自己坐下。 “解决了便好。唉,还真别说,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都没能睡个好觉。”魏阿艾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语气中带着几丝委屈,“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不方便写信,捎个口信也是好的。” “好,一定!”司覆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微凉的手指尖抚过魏阿艾皱起的眉头,“我回来了,咱们能好好睡觉了吧?” “嗯……诶,谁跟你咱们了,我……我自己睡……”魏阿艾一句“嗯”哽在喉咙,立马意会司覆话中的小心思,倏而变身炸毛小猫。 魏阿艾一把夺过司覆手里的空杯子,气呼呼地替他续上茶水,不理会对方不要脸的揶揄大笑。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司覆见身旁的女子迟迟没有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便学了魏阿苟认错的语气,扯扯对方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艾儿莫生气了嘛,阿覆只是想与你亲近亲近,人家……” 话未说完,嘴便被捂住了。 司覆每次学魏阿苟说话,魏阿艾便忍不住捏紧拳头……实在太违和了! 不过,这般柔软的司覆,她很喜欢。 卸下所有防备的他,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司覆的眸光沉了沉,将魏阿艾的小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大掌中:“好啦,不闹了。我最多待到子时,便要赶回钦差队伍了,瞒着所有人呢,可不能暴露。” 魏阿艾叹了口气,视线捕捉到司覆掩在青丝中的几根白发,不禁又是一阵心软。 “方才你在瞧什么呢,那么入迷,连我进院子的动静都没察觉。”司覆的语气淡淡的,仿佛话家常,视线却是扫过魏阿艾的袖口。 “哦,我在看苟儿的信呢,平安信。”魏阿艾不疑有他,自袖袋中取出皱巴巴的信,小心翼翼地展平后递给司覆。 司覆瞄了一眼魏阿艾的神色,暗自松了口气,接过书信,细细看过。 “苟儿很棒。”司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而后继续道,“李邓有大才,且是信得过之人,他会尽心尽力教苟儿的。” “嗯。”魏阿艾轻轻应声,对于司覆选的人,她从来没有过怀疑,“只是,我没想到,他到底是被卷进来了。” 司覆没有接魏阿艾这句话,他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可男子就该顶天立地,将心爱的人护在身后,不是吗? 将掌中素手用力握了握,司覆笑言道:“苟儿这句姐夫,喊得倒是越发娴熟了。” 魏阿艾嘴角一扯,愁思压下,调侃道:“那你可得努努力,早日坐实这个身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