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真少爷，科举带飞全族》 第一章 笑死，神童只会床前明月光么? “程凡，就你那死了都没钱埋的姐姐，还想让文先生帮她治病，也不怕脏了文先生的手，脏了我林家的门楣！！” “你姐姐没被打死，还留着一口气，已对你们程家是恩赐，文先生可是我楚国大儒、医科圣手欧阳阁老的关门弟子，污了他的眼，你真该死啊！” 冰冷桀骜的声音在程凡耳边炸开，他猛地睁眼，就发现自己竟到了一个陌生环境。 自己被一个锦衣少年踩着脸，跪在一个叫文先生的人面前，整个身体都如一条狗般趴在地上。 怎么回事，作为网文圈的女作者，她不是正在签版权改编协议吗？ 脑袋里的记忆炸开，三梨一阵愠怒，她竟然穿成了死对头无脑爽文里的炮灰真少爷！ 男主林盛，高中毕业，靠着九年义务教育学来的诗词和一知半解的现代知识，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考状元，收后宫，一路打脸装逼，爽到飞起。 而她，程凡，就是男主林盛的对照组，林家嫌弃他粗鄙，连认也不愿意认回去。 姐姐女扮男装从军，结果被人抢了军功还打的剩了一口气给扔回来，她今天和养父养母一起来，是央求文先生给姐姐治病的！ “我姐姐程英，虽女扮男装从军，可在边疆挣下赫赫军功。那是功臣，是抢军功的人该死，是揭穿她女儿身，将她打个半死的人该死，文先生既为阁老弟子，救死扶伤乃是本分，何谈侮辱？” 她抬头，震怒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众人一惊，林盛脸上的笑意更浓。 “生为贱民，又是农户，本就蝼蚁一般，文先生贵如天上云，你们贱如地上泥，这么多年了，还认不清自己身份么？” 程大山和何氏原本跪在地上求文先生救他女儿一命，可没想到，文先生无动于衷满脸轻蔑。 自己的养子还被亲子打了个半死。 此时何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程大山则把头埋得低低的，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着。 “林老爷，林少爷，求求你们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凡娃儿的腿也伤着了，前几日下田插秧，在水里泡肿了，被蚂蟥钻了进去，走路都费劲，禁不起打啊，求你们高抬贵手！” 程凡看着老两口手足无措的哀求着，不由得心头发酸。 “哦？伤了？我瞧瞧。” 程凡皱眉，就瞧见林盛那双够买程家人三年粮食的锦靴，在他伤口上狠狠碾弄，钻心的剧痛从传来，疼得程凡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凡娃儿！”程大山和何氏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林家的家丁死死拦住。 “一个泥腿子，真是矫情。”林盛脚下又碾了碾，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够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程凡猛地抬起头，她撑着地面，忍着剧痛，一把推开林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此时，林盛退了几步站稳，他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手上一把折扇轻晃，眸中划过一丝震惊。 而程凡一身血泥，将补丁摞着补丁的粗衣染得脏污不堪。 脚上还蹬着一双开了嘴的布鞋，鲜明的对比之下，谁能想到，这后者，才是首富林家的亲儿子啊！ 此时，林老爷和夫人坐在堂上，目光轻蔑，连一丝余光都不愿分给程凡。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程凡又动了。 她憋着一股劲，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林盛那张俊秀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林盛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嘴角瞬间就见了红。 全场死寂。 林盛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朝程凡扑过去。 “你敢反抗，我宰了你这个贱种！” 程凡冷笑一声，侧身躲过，然后快准狠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 林盛“噗通”一声，再次狼狈地跪倒在地。 不等他起身，程凡已经上前一步，用那只受伤的脚，狠狠地踩在了林盛的背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今天，我便让你看看，低贱的泥，能不能掀翻这天上的云！” 程凡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成事终于坐不住了。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绸衫，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被人踩在脚下，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住手！你这个孽障！”林成事指着程凡，气得浑身发抖。 家丁们一拥而上。 程凡这才松开脚，冷冷地看着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林老爷，我听说今天林家摆擂台，凡是对诗能赢了林盛少爷的适龄少年，都可以入林家族学读书，并且满足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可有此事？” 程凡记得书里的剧情，这老登哪里是好心造福乡里，分明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儿子踩着全城的读书人扬名立万，为他接下来的科举之路造势。 林成事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是又如何？就凭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想跟我儿对诗？你是癔症了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子疯了吧？他知道诗是什么吗？” “就是，林盛少爷可是咱们江南城有名的神童，他去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看是被打傻了。” 程大山和何氏也急了，使劲拽着程凡的胳膊。 “凡娃儿，别胡闹！咱们不识字，怎么跟人家对诗啊！快跟爹娘走，姐姐的事儿，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程凡却反手握住二老的手，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语气坚定：“爹，娘，相信我，我可以。” 林盛此时也缓过劲来了，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怨毒地盯着程凡，狞笑道：“好！好得很！既然你想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向林成事：“爹，就让他比！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知道，天才和废物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林成事看着儿子坚决的样子，又想到这确实是个让儿子挽回颜面，并且再次扬名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林盛得意地走到台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天才公子的派头。 他看着程凡，就像看着一个死人，傲慢地开口：“我也不欺负你，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听好了，我的上句是：床前明月光。” 此句一出，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好诗，真是好诗啊，言简意赅，可意境又非凡，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真不愧是当世神通啊！” “是啊，月光如霜，此等比喻，闻所未闻，此子将来必定是状元之才，看来程家那小子，今天要遭殃喽！”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程凡身上。 ? ?宝宝们，十章月票可以加更一章哦，或者打赏100币币可以加更一章哦 第二章 跪下，让你输的体面点 程大山和何氏急得满头大汗，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识字，这怎么对得上来？ 这不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程凡会哑口无言，羞愧退场时，一个清晰而平淡的声音响彻全场。 “疑是地上霜。” 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擂台周围，前一秒还喧闹无比的人群，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身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对……对上了？ 不仅对上了，而且对得如此工整，意境浑然天成！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有人喃喃地念着，越念越觉得其中滋味无穷，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真是绝妙！” 林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程凡，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对上这首诗？ 这可是李白的《静夜思》，是他小学课本上的千古名篇！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林盛心中升起。 不等他细想，程凡那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再次响起。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轰！ 如果说前面一句只是让众人震惊，那么这完整的四句诗，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全诗一出，意境豁然开朗！从月下独酌的静谧，到思乡情切的愁绪，层层递进，情感饱满，堪称绝唱！ “好！好诗！真是旷世绝作啊！” “这……这真是那个农家小子作的？！” “天啊，此等才情，比起林少爷，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几乎要将林家的屋顶掀翻。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们张着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林盛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林盛指着程凡，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这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到底是谁？！” “前夜梦中，有位白发仙人入梦，怜我身世坎坷，特传我诗词百篇，让我用以安身立命。他说，知识能改变命运。” “噗——” 周围有人差点笑出声，但看着程凡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仙人托梦，又如何解释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子，能作出此等惊世骇俗的诗篇？ “胡说八道！”林盛怒吼道，“分明就是你抄我的！不信，不信你问我爹！” 林盛看向台上的林成事，眼中闪过一丝哀求。 林成事接收到儿子的信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这个无耻的窃贼！这是我儿前些日子所作诗篇，你竟敢偷盗我儿的诗作，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偷的？这诗是林盛少爷的？ 程凡眉毛一挑，冷笑道：“林老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偷，证据呢？” “证据？”林成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我儿天纵奇才，灵感如泉涌，这几首诗，乃是他前几日闭门苦思所得，早已记录在册！” 他话音刚落，一个机灵的家丁立刻捧着一沓纸跑了上来，林成事接过那沓纸，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白纸黑字，墨迹为证！这上面写的，正是我儿刚刚念出的那几首诗！还有好几首尚未公布的佳作！你这个窃贼，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那纸上确实写满了诗句，字迹俊秀，正是林盛的笔迹。 一时间，舆论再次反转。 程凡看着那所谓的手稿，纸张崭新，边角平整，更可笑的是，那上面的墨迹，分明是刚刚写上去不久，还带着一股新鲜的墨香。 这父子俩，为了赢，还真是什么脸都不要了。 “好一个白纸黑字，墨迹为证。”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林老爷，既然林少爷才华横溢，那我倒想请教一下，不如，由我来出题，林盛少爷来对，如何？” 林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对诗？他还对个屁！ 他脑子里就那么几首九年义务教育阶段要求全文背诵的千古名篇，刚刚为了装逼，已经用掉一首最应景的了。 再比下去，他今天非得把底裤都输掉不可！ 不行，绝对不能比诗了！ 林盛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吟诗作对，不过是小道，真正的读书人，比的是经义策论的功底！今日，咱们就换个比法！不比作诗，咱们比背诵《论语》！此乃圣人经典，为万世之基，谁背得又多又快又准，谁才算是真正的读书人，谁才算赢！你，敢不敢？”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林少爷说得对，经义才是科举正途啊！程家小子他能背出一句完整的《论语》吗？” “这下没法投机取巧了，这才是真才实学的比拼！” 林盛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的得意又重新升了起来。 他穿越过来之后，为了融入这个时代，可是下了苦功夫的，这具身体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就不信了，程凡这个泥腿子，难不成还能把整本《论语》都背下来？ 仙人托梦？托梦还能把四书五经都刻进脑子里不成！ “好，就依你。”程凡淡淡地开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林盛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飞快地背诵起来：“学而篇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林盛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喘气，一口气就将《学而篇》和《为政篇》背诵完毕。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盛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得意洋洋地看向程凡，眼中满是挑衅：“到你了，你要是现在跪下认输，我还能让你输得体面点。” 第三章 天不给活路，我就捅破这天 程凡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翻了个白眼。 就这点能耐，也好意思出来显摆？ 她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仿佛珠玉落盘。 “八佾篇第三。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程凡的语速比林盛更快，但吐字却更加清晰，她不仅背诵了林盛没背的篇章，而且连篇目顺序都记得分毫不差。 众人脸上的惊叹还未褪去，又被更深的震惊所取代。 他……他怎么也会？而且背得比林盛还熟练？！ 林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死死地瞪着程凡，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胡说！你背错了！”林盛气急败坏地打断了程凡，然后不顾一切地开始抢着背诵后面的篇章，“先进篇第十一！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子曰……” 他想用自己的声音盖过程凡，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错了！”程凡冷冷地打断他，“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之后，是‘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你把顺序背反了，还漏了‘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这一句。” 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盛的脸上。 台下有懂行的读书人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没错！确实是漏了！顺序也反了！” “天啊，这程家公子的记性也太好了吧！连这种细微的错处都能听出来！” “高下立判！林少爷这是……输了啊！” 程凡只是冷眼看着他，林盛那层“天才”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慌乱无措的内核。 终于，林盛在一片哄笑和指点声中，面如死灰。 “胜负已定。”程凡转身，目光直视着堂上脸色铁青的林成事，“林老爷，现在，你该遵守你的诺言了。第一，让我入林家族学。第二，请文先生，为我姐姐治病。” 林成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 “遵守诺言？你一个偷盗我儿诗作，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几句经文的无耻窃贼，有什么资格谈诺言！” 他指着程凡，声音尖利刻薄：“还想请文先生看病？哼，你们家穷得叮当响，出得起文先生的诊金吗？文先生看诊一次，至少百两纹银！怎么，付不起钱，是想让你那残废的姐姐卖身给文先生当小妾吗？！”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不忍的神色。 程凡的拳头瞬间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过嘛，本老爷今天心情好，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他拖长了语调，“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再让你爹娘去凑一百两诊金。至于你那个姐姐嘛……听说以前还是个女将军？嘿，我倒是想尝尝，这女将军是什么滋味。只要她治好了，自愿来给我当小妾，伺候得我舒坦了，我就答应你，如何？” “你——欺人太甚！！”程凡胸中的怒火轰然炸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程大山和何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何氏指着林成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大山则双目赤红，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命。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给我打出去！”林成事不耐烦地一挥手，“以后不准他们再踏入我林家半步！”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将程凡一家人粗暴地推搡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大街上。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虚伪的欢声笑语，和外面凄冷的现实。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里面林盛的身影，泪水纵横，以前，他们总是对这个亲生儿子，抱着一丝幻想和希望，可今天，彻底磨灭了。 从今往后，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程凡！ …… 回到家，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程凡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姐姐程英，心中刀割一样疼。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姐姐瘦骨嶙峋的手，声音沙哑：“姐，对不起……我没能……请来大夫。” 程英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温柔和疲惫。 她反手拍了拍程凡的手背，虚弱地笑了笑：“傻小子，说什么对不起。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你知道，别再为了我的事去奔波了，更不要再去求林家。我们这种人家，命就是这样，认了吧。” 认命？ 她程凡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二字！ 前世，她从一个山村留守儿童，走到了年入千万的网文大神行列，靠的，可不是认命！ 当然，那个世道确实好的多，虽说换了世道，可他一个高中毕业的林盛都行，她为什么不行，都是穿越者，谁是主角还说不定呢！ “爹，娘，我要读书！我要考状元，给娘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老两口被儿子这番话惊呆了。 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程家的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程凡，重重地叹了口气。 “凡娃儿，别说胡话了。咱们家哪有钱供你读书？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束修。你知道读书一年要多少钱吗？那些黑心人，把钱提到了五百两！咱们家一辈子都挣不来！” “再说了，你以为考上了就万事大吉了吗？你姐姐就是前车之鉴！这个世道，根本不给咱们庄稼人出头的机会！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巴不得把路都堵死！前些年，隔壁县好不容易出了个农家子弟的探花，你猜怎么着？没当几天官，就疯了！听说是被人灌了哑药，逼着吃了污秽之物！孩子，咱们程家，再也经不起这样的风波了！” 程凡知道爷爷说的是事实，但他不甘心。 “爷爷，正因为路被堵死了，我才更要把它打通！正因为天不给我们活路，我才要捅破这天！” “痴人说梦，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出来吃饭，这事儿，不许再提！” 第四章 吃点好的吧，孩子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儿子坚毅的脸庞，想起了今天在林家擂台上，他舌战群儒，将不可一世的林盛踩在脚下的样子。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爹，”程大山咬了咬牙，开口道，“让凡娃儿试试吧！咱儿不是一般人，他今天……他今天真的给咱们长脸了！” 何氏也抹着眼泪点头：“是啊，爹，不能让孩子的天分，就这么埋没在田里啊！” 程老爷子看着儿子儿媳，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孙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摇着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嘴里还念叨着：“胡闹，真是胡闹……” 然而，回到屋里，老人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爷爷的爸爸留下的一些老物件。 程家祖上，是出过举人的，富贵了几年，因为挡了别人的道，才落魄到如此。 他看着这点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坚定。 他那个不成器的亲孙子，占了人家的富贵，还要把人往死里欺负。 这个被抱错的好孩子，有这样的天赋，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得为他凑出一条路来！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碗浑浊的野菜糊糊，清得能看见碗底的汤水，还有几个带着霉斑的窝窝头，这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二姐和三姐还小，饿得狠了，抓起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床上躺着的大姐程英，因为伤痛，连饭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米汤吊着命。 这个家，已经穷到了悬崖边上。 靠种地，靠卖力气，在这个世道，永远都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必须赚钱！立刻！马上！ 前世，她是网文作家，现在也照样可以靠写书改命，从古至今，人类对好故事的渴望是共通的！ 如果……如果他把前世那些经过市场千锤百炼的网文套路拿出来，会是怎样一种降维打击？ 好！那就写一部为女子鸣不平的，映射现实的，又能让人看得热血沸腾的故事！ 一个凡人女子，无依无靠，却一步步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最终修炼成仙，俯瞰众生！ 书名，就叫《女子修仙传》！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几天，程凡彻底把自己关在了那间破旧的柴房里。 她找不到纸，就用烧过的木炭在捡来的木板上写。 没有墨，就用锅底灰和着水。 程大山和何氏只当儿子被林家刺激得狠了，想一个人静静，除了按时送饭，也不敢多加打扰。 一连下了一周的瓢泼大雨，雨停那天，天刚蒙蒙亮，程家爷爷就起了床。 他翻出家里那个传了几代人的破木匣子，看着里面仅有的几块碎银和几件早就看不出样子的老物件，准备进城。 “爷爷，您去哪？我也去！” 程凡正好写完了一个开头，推门出来，看见爷爷的背影，立刻跟了上去。 “你去干啥？城里乱，你好好在家待着！” 程老爷子不想让孙子知道自己要去当铺变卖祖产，板着脸呵斥道。 “爷爷，我就想去城里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您放心，我保证不乱跑！” 程凡撒了个娇，硬是跟了上去。 到了岳阳城，老爷子找了个借口，指着一家当铺对面的巷子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个老朋友说点事，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家挂着“周记”牌匾的当铺。 程凡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没有戳破，目光却被旁边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阁吸引了。 “天香楼”。 岳阳城最大最有名气的茶肆。 他攥紧了怀里用破布包好的几块木板，深吸一口气，趁着没人注意，一溜烟地钻了天香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个老掉牙的将军复仇记。 最前排的一张八仙桌，围坐着四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看年纪都与程凡相仿。 他们摇着折扇，品着香茗，听到精彩处，更是带头拍手叫好，一副行家的派头。 程凡的目光扫过那说书先生，又看了看那几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唉，真是无趣，颠来倒去还是这些陈词滥调，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前排那四个少年瞬间眉头一皱。 为首的一个俊俏少年，一身宝蓝色的丝绸长衫，头戴玉冠，他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见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脚上还沾着泥，眼中立刻露出鄙夷之色。 “这可是咱们岳阳城最好的说书人王先生，他讲的段子，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你一个泥腿子，听得懂吗？” 另外三个少年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嘲讽和驱赶之意。 程凡不怒反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桌前，目光在那俊俏少年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真是可怜你们。” “可怜我们？”俊俏少年一脸狐疑，脸上带着稚童的天真。 “我可怜你们生在江南繁华地，却没听过真正的好故事。把这等糟粕奉为圭臬，坐井观天，还自以为得意，岂不可怜，岂不可笑？” 程凡的声音清朗，字字诛心。 “你！”俊俏少年气得脸都涨红了，“好大的口气！我李文轩自五岁起听书，整个岳阳城，乃至江南道的话本子，就没有我没听过的！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才叫真正的好故事？你说得出来吗？” “说出来，怕吓着你们。”程凡故作高深地一甩头。 他将怀里那几块用破布包着的木板，“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那就让你们开开眼！” 李文轩和他的同伴们好奇地凑过去，解开布包，只见几块黑乎乎的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女子修仙传》？这是什么鬼名字？女子？修仙？闻所未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女人修仙的故事？能有什么看头？” 几人看到名字，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程凡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木板收回来。 “罢了，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没什么好说的。不识货，活该一辈子听那些无聊的故事。” “等等！” 李文轩一把按住了程凡的手。 第五章 报地址，三天后我亲自上门取 程凡那副“你们不配看”的倨傲态度，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拿来我看看！”李文轩抢过一块木板，半是嘲讽半是好奇地念了起来。 “灵根，分金木水火土，天、地、玄、黄四阶，凡人皆有，却万中无一可觉醒。少女周瑶，生于偏远山村，天生便是……废灵根？” 刚念了个开头，李文轩就皱起了眉，但不知为何，他却鬼使神差地继续看了下去。 另外几人也围了过来，起初还带着嘲笑，可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疑惑，最后，是完完全全的沉迷！ 那个叫周瑶的少女，明明是废柴凡人，宗门不收，她就凭着一己之力登上天梯，血肉模糊，却丝毫不松手。 虽然只成了个外门弟子，被强者打压，称为蝼蚁，可最后，却逆天开局，直接反杀自己的执事长老。 这一切，像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打开！ 李文轩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木板上的字，连手里的茶凉了都毫无察觉。 “后面呢？她一个废柴，能到练气期已是奇迹，还能突破筑基吗，什么时候突破啊？快！后面的给我！” 李文轩整个人都快贴到木板上去了，他一把抓住程凡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对啊对啊！快说啊！她才刚入门，就杀了自己的执事长老，这宗门能饶了她么，她以后的路，可该如何走啊？” 旁边另一个锦衣少年王进栩也凑了上来，抓住了程凡的另一只胳膊，急得抓耳挠腮。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带劲的故事！女子怎么了？女子凭什么不能当主角！这个周瑶，简直就是我辈楷模！不，是偶像！” “快把后面的木板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 三个少年像是三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围着程凡叽叽喳喳，甚至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想看看他是不是把后续的木板藏在了怀里。 程凡被他们挠得痒痒，连连后退，脸上却挂着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别找了，没了。”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没了？”李文轩三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声音大得让整个茶楼的客人都侧目望来。 “怎么可能没了！你这故事才开了个头啊！这不是吊人胃口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文轩气得跺脚，俊秀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程凡叹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指了指桌上那几块粗糙的木板。 “四位公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家里穷，连张像样的纸都买不起，更别提笔墨了。这些字，都是我好不容易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来的，写得又慢又费劲。今天能拿出这点，已经是我几天的成果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瞬间点醒了李文轩四人。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这小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个穷鬼！怎么可能有钱买那么贵的纸笔！ 李文轩立刻反应过来，他朝着旁边的随从说了什么，随从立刻回到里屋，然后抱了一堆纸笔和墨水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你现在就写，我们要看！” “不够我这还有银子，你拿去买！” 另外三个少年纷纷解下自己的荷包，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和铜钱，堆在程凡面前。 程凡看着桌上那堆钱，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刚才在门外，见这四人，便一眼认了出来，就是这本书里的大反派，事事和男主林盛针锋相对的富家少爷。 因为作者仇富心理，便将这三人描绘的游手好闲，为富不仁，最后被男主一一打败，成为他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可今日一瞧，这三人还只是少年，说话就彬彬有礼，颇有见识，如若加以引导，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这李文轩是京城最大书局的公子，这家茶肆，还有岳阳城里的说书茶肆，都是他家的产业。 而旁边这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叫宋曦，面色白皙，身体圆润的，家里则是做丝绸生意的，江南第一富商。 另一个身形强壮，一身的腱子肉，四肢发达，头脑欠缺，叫张诚，是一位县衙的儿子，用现代的职位，便是副县长的公子。 最后一个黑色衣服的少年，叫江渝北，劲瘦有力，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意气，文武双全，定是举人之子，江家族学，是这岳阳城最好的族学。 傅家公子随便打赏，想要听话本的银子，就是贫苦人家一月，甚至一年的花销。 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四位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这故事我也甚是喜欢，瞧着四位锦衣华服，器宇轩昂，一定是人中龙凤，小子的故事能让四位少爷青睐，已经是莫大的缘分，怎能再收银两呢？” 程凡一番话，讲的不卑不亢。 李文轩拖着脑袋思考了一会，还想说些什么，江渝北伸手拉住了他。 “兄台误会，我们四位，并非什么公子哥儿，只是痴迷戏文罢了，你这书，值这么多银两，既然兄台不要银两，那便拿了纸笔，也当交下我们四人，如何？” 程凡拱手见礼，“正有此意！” 李文轩和宋曦还狐疑的看向江渝北，江渝北已经将银子收了起来，宋曦和张成也连忙跟着收了起来。 三人父亲都说过，这江渝北少年之才，无论是头脑还是拳脚，同龄人之中都是十分出彩的，出门在外，江渝北不说便罢，但只要开口，就都得听他的！ 程凡的目光在江渝北身上转了转，甚是满意。 “那……就这样！”李文轩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们也不逼你。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我们就在这等你！你必须把后续带过来！” “对！三天！一天都不能多！” 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 程凡故作沉吟，眉头微皱，似乎还在犹豫。 这副模样可把三个小少爷给急坏了。 他们生怕这个有趣的“泥腿子”反悔，到时候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么精彩的故事？ “或者，兄台你告诉我们，你家住在哪儿！三天后，我们亲自上门去取！” 第六章 你可曾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四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要知道了这小子的住处，就不怕他飞了。 为了能看到《女子修仙传》的后续，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程凡心中暗笑，鱼儿，上钩了。 她才不要公子打赏的这点银钱呢，她要一书封神，要在这个时代掀起修仙浪潮，要那些瞧不起农家子的族学，都上门求着她入学！ 程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天香楼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老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吗？一身的穷酸味，滚滚滚！”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声音。 程凡心里一紧，这个声音……是爷爷！ 她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程老爷子正被一个穿着体面的茶楼伙计往外推。 爷爷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在金碧辉煌的天香楼门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老爷子当完了东西，转头不见了孙子身影，听人说孙子进来了，连忙找了过来。 这天香楼，可是贵人们的地方，小孩子乱跑冲撞了贵人，他们哪里得罪得起！ 他一脸焦急，想要往里张望，却被那伙计死死拦住。 “我找我孙子！我孙子在里面！” “你孙子？你孙子能在天香楼消费？别是来偷东西的吧！” 那伙计一脸鄙夷，手上加重了力道，在场的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不可能，我孙子可聪明了，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家虽然穷，但老实本分，绝不会偷东西！” 众人又笑了起来，老爷子急的满头大汗，看门的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抬起脚对准老爷子的肚子就准备踹过去。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程凡拨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爷爷护在身后。 她看着那个伙计，怒火中烧。 “你凭什么推我爷爷？”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看到她同样一身的破烂，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刚才怎么就没看清楚，让这样的小鬼进去了呢？ “我今天就推了还怎么着，我不但要推这老东西，还要推你！” 程老爷子瞬间吓坏了，连忙将程凡拉进了怀里，小声道：“凡娃儿，咱们走，咱们回家……” 程凡却站得笔直，她扶着爷爷，不退半步。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你们天香楼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还是说，你们的门槛，只认银子不认人？” “没错！”那伙计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们这门槛，就是认银子！没钱，你就不是人！怎么，不服气？” “如此瞧不起穷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穷人有日翻身做主，倘若穷人也能拜将封侯，你们如此忤逆，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从来没听过，穷人也能做主？ 做什么主，做田里草长多高的主么？ 哈哈哈—— 众人笑声响彻楼内，老爷子窘迫的低着头，眼含热泪。 他家凡娃子，就是有志气，可……都是被他们家里给耽误了啊！哎！ “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伙计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忍不住一脚将程凡踢出了门外。 “你还想当王侯将相？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几个身材壮硕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李文轩带着另外三个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急匆匆走到那伙计面前，涨红的小脸一脸怒意。 他和程凡还没聊妥，就见程凡往门口冲，一路追出来，就瞧见了这一幕。 他们天香楼的伙计，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己朋友也敢欺辱！ “你说，谁是疯子？” 那伙计一看到李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笑。 定是这小兔崽子刚才偷跑进去冲撞了少爷，这几位少爷是出来兴师问罪的。 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可是自己在少东家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 “少东家，您别生气！就是这个小贱种和他那老不死的爷爷，跟苍蝇似的在这嗡嗡，扰了您的雅兴！您放心，奴才这就把他的腿打断，再把他们像扔垃圾一样丢出去，保证以后再也碍不着您的眼！” 说完，他便狞笑着，抡起拳头就准备朝程凡砸过去。 程老爷子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程凡死死护在怀里，闭上眼睛准备硬抗这一拳。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咔嚓”声，那伙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出手的人，正是张成！ 他收回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像一尊铁塔般挡在程凡面前，虎目圆瞪，指着地上的伙计怒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朋友！” 朋友？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伙计疼得龇牙咧嘴，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成，又看向李文轩，声音都在发抖：“少……少东家……他……他喊这个泥腿子……朋友？” 不只是他，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懵了。 那可是县尉家的公子张成啊！天生神力，在整个岳阳城的孩子里就是个小霸王，谁敢惹他？ 还有他身边的江渝北，宋曦，天香楼的少东家，李文轩！ 这四位，哪一个不是岳阳城里顶尖的公子哥？ 这个泥腿子，也配跟四位少爷做朋友？ 这世界是疯了吗？还是自己今天出门没睡醒？ 李文轩根本没理会地上哀嚎的伙计，他急匆匆地跑到程凡面前，一脸紧张地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兄台，你没事吧？他没伤着你吧？” 程凡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没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的爷爷，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李文轩见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过身，一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满是怒火。 他指着那伙计，气得声音都变了：“都是我！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才让你受了这种委屈！兄台你放心，我今天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程凡却拉住了他。 处理一个狗仗人势的伙计，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李少爷，我且问你一句，为何这天香楼，穷人不能进？” 第七章 今日被你挡在门外的每一个人，来日都是你的敌人 李文轩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是我爹定下的规矩，说是……说是怕穷人进来偷东西，或者吃白食，还会影响其他贵客的心情……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程凡心中了然。 “李少爷，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才刚看了《女子修仙录》女子尚可修仙成神，穷人为何不能科举翻身？” 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 “你可曾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李文轩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痴迷话本，最崇拜的就是那些出身微末却搅动风云的英雄好汉，程凡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周围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百姓，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李文轩可以保证，今日站在这门外的这些衣衫褴褛之人，十年后，二十年后，就不会出一位状元郎，不会出一位封疆大吏吗？” “你若不能保证，那你今日瞧不起的每一个穷人，都有可能成为你李家未来的敌人！你今日得罪一人，他日或许就要面对一方势力！为了一点所谓的‘体面’，为自己树立无数潜在的强敌，李少爷，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言论给震住了。 尤其是那些穷苦百姓，他们看着程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这个少年，不仅为自己讨回了公道，更是在为他们所有穷人说话！ 程老爷子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看着自己孙儿挺拔的背影，只觉得比天上最亮的星辰还要耀眼。 他家的凡娃儿，真的不一样了！ “啪！啪！啪！” 李文轩猛地一拍手，双眼放光地看着程凡，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兄台，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天香楼废除旧规！往后，但凡来我天香楼者，无论贫富贵贱，皆是贵客！若有伙计敢再狗眼看人低，立刻卷铺盖滚蛋！” 那还躺在地上的伙计一听，彻底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他走到程凡面前，郑重地一拱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文轩定当登门拜访！” 程凡也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叫程凡，家住城西柳树巷。今日之事，也多谢几位仗义执言。”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愁容的爷爷，故作叹息地说道：“我今日陪爷爷进城，本是想将祖母留下的一点遗物当掉，换些银钱为我调理腿伤，再凑些束修。如今看来……日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来这天香楼叨扰了。李少爷若是有心，来家中寻我便是。”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朝着街对面的那家当铺瞥了一眼。 江渝北看了一眼旁边的当铺，这可不就是宋曦家的产业嘛？ 宋曦一脸憨傻的想说话，被江渝北拉过来，死死堵住了嘴。 程凡扫了江渝北一眼，朝着众人拱手。 “各位，今日结识十分高兴，小子在此谢过，我们后会有期！” 几人点点头，程凡转身拉着爷爷离开。 众人目送着程凡和程老爷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回过神来。 宋曦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焦急，他一把挣脱开江渝北的手，气鼓鼓地说道：“渝北，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你没看见程兄有多难吗？都到了要当掉祖母遗物的地步了！我家就是开当铺的，我现在就去把东西赎回来还给程兄！这就算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文轩和张成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宋曦说得对！我们快去！” 李文轩急得不行，他现在对程凡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恨不得把自家书局都搬来送给程凡。 “俺也去！谁敢不给，俺就砸了那当铺！” 张成挥舞着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一脸认真。 宋曦脸一白，连忙摆手：“别别别，成哥，那是我家的产业……” “慢着。” 就在三人准备风风火火冲向当铺时，江渝北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神情平静，并没有被三人的急躁所影响。 “你们这样去，是想交朋友，还是想羞辱他？” 一句话，让三个少年瞬间愣在了原地。 宋曦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我……我当然是想交朋友啊！我这是在帮他！” 江渝北摇了摇头，缓缓开口：“程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面对伙计的羞辱，不卑不亢；面对我们的示好，也只是坦然受之。他有自己的傲骨。我们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把东西赎回来塞给他，这算什么？这不叫帮忙，这叫施舍！这跟那个狗仗人势的伙计，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用钱羞辱人，一个是假惺惺地用钱‘可怜’人罢了。” 李文轩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对啊！程兄那么有风骨的人，肯定不会接受的！他刚才就说了，若是有心，去家中寻他便是，并没有要我们任何东西。”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程兄为了束修和腿伤发愁吧？”宋曦急得直跺脚。 江渝北胸有成竹地一笑，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此事不急。宋曦，你先悄悄去把你家的当铺，把程兄当掉的东西赎回来，切记，不要声张。我们等上三天。” “三天？为什么要等三天？”张成不解地问。 “给程兄一个缓冲的时间，也给我们一个准备的由头。”江渝北解释道，“三天后，我们四个，备上厚礼，一同前往城西柳树巷，就说听了程兄一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论，心生敬佩，特来与他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弟！届时，这赎回来的祖母遗物，便不叫施舍，而叫结拜的信物与贺礼！如此一来，既全了我们的心意，也护住了程兄的颜面，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李文轩、宋曦和张成三人眼睛瞬间亮了！ 第八章 你才是真神童!那林盛算个屁啊 “高！实在是高啊！”李文轩激动地一拍大腿，“渝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太厉害了！跟程兄结拜！这个主意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对对对！结拜！以后程兄就是我大哥了！”张成憨笑着，满脸期待。 宋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江渝北，你才是真神童！那林盛算个屁啊！跟你一比，他就是个草包！” 江渝北对这些夸赞毫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又走回了天香楼：“走吧，书还没听完呢。” …… 回家的路上，程老爷子一直沉默着，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愁容和不安。 他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走在身边的孙子，嘴唇蠕动了好几次，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还是程凡先开了口。她知道爷爷心里在想什么。 “爷爷，你是不是在想，你放心，今日当了奶奶的遗物，不过三天，我一定帮爷爷赎回来！” 程老爷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凡娃儿……你……你怎么……” 程凡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爷爷，我虽然没上过学，但跟着村里的先生也偷偷认了几个字。街对面那家当铺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当’字，我认得。再说了，咱们家里，除了奶奶留下的那根银簪子，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去当呢？”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却让程老爷子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可……不对啊！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孙子，从小到大别说跟着先生认字了，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整天不是在田里帮忙，就是在山里乱窜，什么时候偷偷认字了？ 还认得那么复杂的“当”字？ 而且，今天在天香楼门口，凡娃儿说出的那番话，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为自己树立无数潜在的强敌”，这哪里是一个七岁的农家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饱读诗书的大学问家才有的见识和气魄！ 还有那几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富家少爷，一个个都对凡娃儿另眼相看，甚至那个县尉家的公子，还为了凡娃儿动手打人！ 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着身边孙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又透着一股沉稳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难道是老天爷看他们程家太苦了，显灵了？ 让文曲星下凡，附在了自家孙儿身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了！老爷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干枯的眼眶里瞬间涌上了热泪。 有可能！真的有可能！ 他家的凡娃儿，说不定真的能改变他们程家世代为农，被人欺压的命运！ 程家，或许真要在他这一代，改换门庭了！ 回到家，一连三天，程凡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她要尽快将《女子修仙录》的后续内容写出来，这可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桶金。 三天后的午后，烈日当空。 程凡正赤着脚，挽着裤腿，在自家那块水田里插秧。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浑浊的田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程兄！程兄！” 程凡直起酸痛的腰，抬手抹了把汗，眯着眼望去。只见李文轩、张成和宋曦三个少年，正满头大汗地朝她跑来，脸上挂着天真又热切的笑容。 “程兄！你可让我们好找！”宋曦跑得最快，胖乎乎的身体一喘一喘的，“那个……《女子修仙录》的后面，你写完了没有啊？” 程凡看着他们期待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水田：“写是写完了，不过，我得先把这片秧苗插完才能回家。” “这还不简单！”张成想也不想，立刻就要往下跳，“我们来帮你！咱们一起干，很快就完事了！” “对！我们帮你插秧！”李文轩也跃跃欲试。 “使不得！”程凡连忙出声制止。 开玩笑，这几位可是金尊玉贵的少爷，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个？万一在田里出点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 她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小腿：“几位少爷，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农活，不懂的人可千万不能下来。”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程凡抬起自己的腿，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看，这田里的水，看着平静，其实危险得很。里面有一种东西，叫蚂蟥，黑乎乎，软绵绵的，专往人的肉里钻。它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你一开始都感觉不到。等它钻进去了，就在你身体里吸血，越长越大，还会在你肉里下崽！到时候，你肚子里，腿里，胳膊里，就全是它的小崽子，密密麻麻……” 她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一个浑身发痒，痛苦不堪的表情。 果然，三个小少爷一听，脸都白了。 又看了看程凡腿上那条伤疤，更是吓得灵魂出窍。 程凡这腿，才好没多久，幸亏之前钻进去那只蚂蟥不大，不然没有几个月，还真没法下地。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靴子，再看看程凡那在泥水里进进出出的小腿，只觉得头皮发麻。 宋曦更是吓得直接抱住了旁边的张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么……这么可怕的吗？” “程兄，你……你腿里不会有那个……蚂蟥吧？”李文轩紧张地问。 程凡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之前不小心被钻进去过一条，好不容易才用火燎出来的，现在腿上还有个疤呢。所以啊，你们可千万别下来。” 三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哪里还敢提下田帮忙的事，连连摆手。 “不下了不下了！” “程兄你辛苦了！你慢慢来，我们不急！我们等你！” 程凡见状，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那行，你们去那边树下的石头上坐着歇会儿吧，我很快就好。” 三个少爷听话地跑到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第九章 好一个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一开始他们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程凡插秧，觉得新奇。 可没过多久，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他们皮肤发烫，汗流浃背。田边的蚊虫嗡嗡地绕着他们飞，烦不胜烦。 没一会儿，三个人就又热又累又困，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可当他们看到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弯腰，插秧，后退，在烈日下坚持着，心中的那点烦躁和困意，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光是坐在这里看着都受不了，而程兄却要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活。 太不容易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坚定。他们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硬是陪着程凡干完了所有的活。 直到太阳偏西，程凡才从田里上来，简单冲洗了手脚。 “走吧，几位少爷，我们回家。” 一行人朝着柳树巷的家里走去。可刚走到巷子口，程凡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门口，竟然停着几顶华丽的轿子，还有几个穿着劲装的护卫守在门口。 程凡心里一咯噔，加快了脚步。 当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大的院子里，赫然坐着几位身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而在他们脚边，赫然堆放着好几个敞开的大木箱。 箱子里，金灿灿的元宝，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色璀璨的珠宝玉器，在夕阳的余晖下，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李文轩，张成和宋曦三个小胖墩，像三只归巢的乳燕，一头扎进了各自父亲的怀里。 “爹！” “爹！你可来了！” 江渝北也快步走到一位青衫中年文士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程凡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她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几位气度不凡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爷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人，是为《女子修仙录》而来。 也是为她这个“作者”而来。 李文轩最是藏不住话，他抱着一个圆脸富商的胳膊，献宝似的嚷嚷起来：“爹！我跟你说，程兄真的太厉害了！太有毅力了！” 他指着程凡光洁的脚踝，一脸后怕地说道：“你们是没看见，刚才程兄就在田里插秧，那田里的水又脏又浑，里面还有会钻进人肉里吸血下崽的蚂蟥！程兄的腿上就被咬过，留了好大一个疤！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那么在烈日下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对对！”胖乎乎的宋曦也赶紧补充，小脸上满是崇拜，“我们光是在田埂上坐着，都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可程兄就跟没事人一样，动作又快又稳，太了不起了！” 张成更是挺起小胸膛，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爹说了，真正的男子汉，就要有这种不怕苦不怕累的劲头！程兄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程老爷子和程凡的父母在一旁听得是满头雾汗，心头更是百味杂陈。 插秧？ 这不是每个农家人都会干的活吗？怎么到了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少爷嘴里，就成了天大的壮举了？还什么毅力，什么男子汉……这，这实在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院子里的几位父亲，也都是人精。他们分别是天香楼的李掌柜，县尉张大人，江南富商宋员外，以及岳阳城大名鼎鼎的举人，江行之。 他们今天联袂而来，一是被自家儿子天天挂在嘴边的“程兄”勾起了好奇心，二也是为了那本惊艳了整个岳阳城话本圈的《女子修仙录》。 可他们顺着儿子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农家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赤着一双脚，怎么看都跟儿子们口中那个“惊才绝艳，有大毅力”的奇人对不上号。 这……就是写出《女子修仙录》的人？ 几位父亲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色。他们带来的金银珠宝，本是想买下后续书稿的重金，可现在看来，这事儿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就在这时，程凡已经简单冲洗干净，换上了一件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长衫。她走到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程凡，见过几位伯父。” 她的声音清朗，动作标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神情平静，丝毫没有因为院中堆满的金银珠宝而有半分动容，也没有因为几位大人物的到来而显得局促不安。 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瞬间就让几位父亲刮目相看。 这孩子，确实有点不一样。 江渝北的父亲，江行之，作为唯一的读书人，率先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程凡，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就是程凡？《女子修仙录》可是出自你手？” “正是晚辈拙作，让江伯父见笑了。”程凡坦然承认。 江行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这《女子修仙录》后续的文可写好了？可能给我等瞧瞧？” 程凡闻言，也不再卖关子，跑进房间，抱着一团纸走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江行之一震，这七岁小孩的字，竟是如此刚正有力，且十分规整。 给人的感觉，哪里像是没有开蒙的稚童，更像是学富五车功底深厚的学者。 这……难不成，说自己看走眼了？ 他神色狐疑的瞧了一眼沈凡，，马上翻开《女子修仙录》看了起来。 而那四个小子瞧着这《女子修仙录》已经到了江行之的手上，一个个脖子扬长都跟个长颈鹿一样，不断的翘首企盼着。 甚至看着那么厚的故事，忍不住流起了口水。 可再馋也要等爹爹们先看完，这是他们的规矩！ 越看越着迷，越看越放不下手，果然和儿子说的一样，主角坚韧不拔，毅力十足，一步一个脚印，看的人热血沸腾。 到了最后，江行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恨不得现在，自己也去上山修仙！ “好，好，真好啊，好一个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第十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江行之大笑不止，立马拿着后文给旁边的人也看了起来。 “瞧瞧这段，女主周瑶被困在陨仙殿，传说中点化人成仙的地方，可所有的凡人来此。都是有去无回，尸骨累累，遍地游魂飘零，女主无意闯入这里，本以为要葬身如此，可她却手执青剑，质问上天！” “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那仙人神情轻蔑，“自然是有！” “那我等凡人，可能成仙？” 仙人大笑，如同看蝼蚁的眼神盯着她，紧接着一只仙人手便了下来，巨大灵力波动，她被压得跪在地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呵，蝼蚁鼠辈，也妄想成仙？你等凡人蝼蚁，就该低贱如泥，跪拜我等上仙！” 周瑶一手撑着剑，身子摇摇晃晃，缓缓站立。 “既然如此，那我便破了这天，灭了你这仙，从此，我来做这天上之仙！” …… 江行之读到这里，实在是激动不已，他从未看过如此热血的小说。 旁边的李掌柜，也直接被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活了半生，听过无数话本故事，竟……竟然从未听过如此荡气回肠的故事，此子，真乃大才，大才啊！” 李掌柜说完，盯着程凡的眼睛都开始冒金光。 转头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眼神清澈，一脸痴迷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话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哎，这样优秀的儿子，怎么不在自己家里呢！ 江行之拍了拍李掌柜的肩膀，咳嗽了两声。 “这话本是不错，诸位先看，我且与此子聊聊！” 李掌柜瞬间懂了，是怕这程凡投机取巧。抄了个故事来骗人。 又或者是在根本就不是他写的，一个七岁的小孩，还是个庄稼人，他们不信，能写出这种东西。 江行之，要先试试他！ 于是，话本被几人哄抢起来，江行之缓缓走到程凡面前。 “老夫很好奇，你写这本《女子修仙录》，让女子也能修仙成神，搅动风云，这等奇思妙想，灵感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程凡。 程凡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不瞒江伯父，晚辈的灵感，来源于我的姐姐。” “我姐姐本是一介女子，却心怀家国，代兄从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建奇功。最终却因女儿身暴露，落得个功过相抵，瘫痪在床的下场。” 她的话语很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院子里的众人却听得心头一震！ 女子从军，建功立业！这等奇事，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传奇！ 程凡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铿锵有力：“我姐姐一介女子之身，尚能有如此作为，我等身为男子，生于这朗朗乾坤之下，难道不更应该发愤图强，有所建树吗？” 她对着江行之，再次深深一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晚辈不才，窃以为，君子，当以自强不息！” 轰！ “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七个字，又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江行之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目圆睁，嘴唇微微颤抖。 作为饱读诗书的举人，他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 可这句话从一个七岁的，从未正经上过学的农家孩子口中说出，带来的震撼，简直是颠覆性的！ “好！好一个‘君子以自强不息’！” 江行之激动地一拍大腿，看程凡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狂喜！ 他一把拉住程凡的手，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来来来，小友，你随我来！我们好好论一论这‘自强’之道！” 说着，他竟完全不顾其他几人，拉着程凡就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讨论起学问来。 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 江行之越说越兴奋，程凡也对答如流。 她前世为了写文，可是没少钻研这些玩意，肚子里那点墨水应付一个古代举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她总能从一些刁钻又新奇的角度，提出一些让江行之都眼前一亮的观点。 比如，在讨论“民生”时，程凡便提出了“要想富，先修路”的超前理念。 在讨论“教化”时，她又提出了“教育应不分男女贵贱，有教无类”的平等思想。 两人这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 太阳都快下山了，院子里的其他人，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到后来的昏昏欲睡，李掌柜和宋员外甚至已经靠在箱子上打起了盹。 只有江行之，依旧精神矍铄，双目放光，恨不得把程凡当场就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终于，他猛地一拍石桌，做出了一个决定。 “小友！你的才学，当个写话本的实在屈才！这样，你来给我儿渝北当个书童，你且放心，定不以书童规矩约束，更不会以下人名义呵斥，只是因为这农家子读书实在骇人听闻，你且以书童之名，入我江家族学，一应费用，我江家如数承担，如何？” 然而，程凡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声粗犷的反对声就响了起来。 “不行！” 只见一直在一旁假寐的县尉张大人猛地睁开眼，一把将自己的儿子张成拎了过来，大声说道：“江举人，你家渝北本来就是神童，读书不愁。我家这傻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和打架，正缺个像程凡小哥这样有学问，有毅力的伙伴带一带！要当书童，也该给我家张成当！” “我不同意！”一旁的宋员外也醒了，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指着那几箱金银珠宝，财大气粗地说道：“程凡小哥，你来给我家宋曦当书童！你家里人的开销，你姐姐的药钱，我全包了！保证你们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们都别争了！”李掌柜也急了，“程凡小哥写的话本，是在我天香楼！我们最有缘分！他应该给我家文轩当书童！”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几个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商业伙伴，此刻为了抢一个书童名额，吵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而那几个小的，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张成抱着程凡的胳膊不撒手：“程兄是我的朋友！他要跟我一起练武！” 宋曦拉着程凡的另一只手，急得快哭了：“程兄答应了要给我写后面故事的！他得跟着我！” 李文轩更是直接挡在程凡面前，张开双臂：“你们都别抢！程兄是我的知己！是我先认识他的！” 江渝北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站到了程凡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程凡却面色不善。 第十一章 你想要金蛋，还是下金蛋的鸡! 书童？ 这个年代，书童都不是泥腿子能当的！ 富人最大的财富，就是穷人，他们需要穷人源源不断的工作，困在仓鼠之轮里，替他们打工，他们才能永远的当富人。 所以，他们会垄断穷人往上爬的通道和阶梯，这是富人之间的潜规则，所以有钱人家的书童，也不会选泥腿子！ 让泥腿子读书，无异于让蝼蚁窥天，历史告诉我们，蝼蚁一旦窥天，便会有想象不到的力量，而且光脚不怕穿鞋的，闹起来事情劲儿才大。 穷人还容易被煽动，容易服从，团结，这很烦人！ 所以当选一些小有钱，却无法支付高额读书费用的小商小贩，最为合适，家里有钱小钱，有点地位，又会有把柄会攥着。 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葬送整个家族的前途。 阶级等级严重，当了书童就是奴才，被人欺凌侮辱，一辈子，也难抬起头。 更有甚者，读书天赋比少爷还好，少爷为了自己的名声，直接处死，一卷草席裹了尸体扔到山上去的大有人在。 她程凡，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书童！ 她要堂堂正正的读书！ “都别吵了！” 一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程凡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那几只拉扯的手，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漠，让在场所有的大人都心头一凛。 程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四位在岳阳城跺跺脚都能引起一阵震动的大人物，最后，她对着四人，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几位伯父的厚爱，只是这书童，晚辈不能当。” 什么？！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更是吓得脸色都白了，老爷子一个箭步冲上来，哆哆嗦嗦地就要去拉程凡的袖子：“凡娃儿，你……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你快给几位老爷道歉！” “爷爷，我没有胡说。”程凡扶住爷爷，眼神却无比坚定，“我心意已决。” “为什么？！”脾气最火爆的张县尉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问道：“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几家抢着要你，那是看得起你！当了书童，有吃有穿，还能跟着我家小子一起读书识字，你家里人我们也会一并照料，这么好的事，你上哪儿找去？” 宋员外也跟着点头，他拍了拍身边的钱箱子，苦口婆心地劝道：“是啊，程凡小哥。你看看，我们送来的这些金银，看着是不少，可要供你读书，那可是个无底洞啊！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更别说你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姐姐，每日的汤药费就不是个小数目。你当了书童，家里不但立刻就有了进项，你自己还能读书，两全其美，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掌柜和江行之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赞同的。 没有他们，这小子别说想读书，想旁听都是天方夜谭。 周围的几个小的，也都是一脸不解地看着程凡。 “程兄，跟我一起不好吗？我家的饭可好吃了！”宋曦眨巴着大眼睛，满是诱惑。 “对啊程兄，我们还能一起练武，一起读书，多好！”张成也急切地附和。 程凡听着这些“为她好”的劝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几位伯父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也想问一句，若我今日应了，日后见了渝北兄、文轩兄他们，是该称‘少爷’，还是该称‘兄弟’？”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傲气：“我程凡，宁可站着生，绝不跪着死！” 这十个字，又是平地惊雷，炸得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而那四位父亲，则是彻底被震住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们腰间的七岁孩童，那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那股宁折不弯的傲骨，让他们这些久居上位者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江行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是好心，想给这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却被说成是让他“跪着死”，这不是在践踏自己的善意么，有礼相待，谁要你跪着死了！ 不由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 可当他看到程凡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写满了倔强和不屈的眼睛时，心头的怒火却又莫名地熄灭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般“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狷，也曾有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志气。可随着年岁渐长，被这世俗磨平了棱角，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纯粹而锋利的眼神了？ 这个世道，对底层人何其残酷。 当了书童，确实是一条看似光明的捷径，但也确实意味着，要舍弃掉读书人最看重的风骨。 江行之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你有志气，是好事。”他看着程凡，眼神复杂，“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江氏族学，每年都会面向全县，招收一名天资聪颖的寒门子弟，免费入学，一应束修用度，全由我江家承担。但名额只有一个，选拔极为严苛，非得是全县拔尖的神童不可。再过十日，便是今年的选拔之日，你若有胆气，可以来试试。” 此话一出，程凡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一个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争取来的机会！ “多谢江伯父指点！晚辈，定会全力以赴！”程凡郑重地再次行礼，心中已是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掌柜走了过来，他看着程凡，眼神里满是商人的精明。 “程凡小友，你有志气是好事。不过江举人这族学选拔，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输了，岂不是断了前程？这样吧，”他笑呵呵地说道，“你那本《女子修仙录》，后续的稿子我看过了，写得是真不错。我天香楼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买下这书的全本！你尽快写完交给我。有了这一百两，就算你考不上江氏族学，也足够你去城里最好的私塾读书了！” 一百两！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直了！一百两啊！他们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凡娃儿的腿伤能好好调理，家里的房子能翻新，甚至还能给瘫在床上的大孙女请个好点的大夫！ “凡娃儿！快！快答应李掌柜啊！”程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是啊凡娃儿，这是大好事啊！”何氏也喜极而泣。 所有人都认为，程凡这次绝对没有理由拒绝了。 然而，程凡却再次摇了摇头。 她迎着李掌柜势在必得的目光，不答反问：“李伯父，我且问您，您是想要一枚金蛋，还是想要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第十二章 结拜为兄弟!岳阳城f4，从此唯我程凡马首是瞻! 李掌柜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要那只会下金蛋的鸡了！” “李伯父英明！”程凡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小手一背，竟学着大人的模样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如果这话本一次性写完，一百两卖断给您。读者看完了结局，尝到了甜头，固然会引起一时轰动。可随着时间流逝，热度总会褪去。三年，五年之后，这岳阳城里，还有几人能记得我程凡的《女子修仙录》呢？” 李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友此话何意？” 程凡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的意思是，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这书，我不卖断。我可以与天香楼签订契约，每日在您的茶楼里，定时更新一章。想听后续的，就得日日来捧场。如此一来，便能源源不断地为您吸引客流。” “不仅如此，”程凡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这故事的版权，依旧在我手里。我们可以将它授权给别的茶肆，卖给城里的戏班子，让他们编成评书，改成戏剧。甚至，可以找画师画成连环画册，卖给那些不识字的孩子和妇人！让《女子修仙录》的故事，传遍岳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如此一来，只要我这本书一直写下去，写上三年，我们就能躺着赚上三年的钱！这难道不比您那一百两的买断，划算得多吗？” 程凡说完，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掌柜、宋员外、张县尉、江行之，四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经商之道？ 连载更新、版权运营、多渠道分发……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幅无比宏大且清晰的商业蓝图！ 李掌柜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香楼门庭若市，全城的百姓都在为《女子修仙录》而疯狂的景象！他盯着程凡，眼神里冒出的不再是金光，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那你的条件是？”李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百两，不是买断费，是定金。”程凡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所有因此产生的收益，我要五成！每月结算！” “好！我答应你！”李掌柜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别说当书童了，就是让他李文轩给程凡当书童，他都觉得是自己儿子高攀了！ “程凡小友，不，程凡贤侄！”江行之也回过神来，他一脸惭愧地对着程凡一拱手，“是江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了！之前说让你当书童的话，是我孟浪了，还请贤侄不要放在心上！” “我等，也给贤侄赔个不是！”张县尉和宋员外也连忙跟着道歉，神情无比诚恳。 他们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因为一时的傲慢，错过了一位怎样的奇才！ 此子，无论为文，还是经商，将来必成大器！ 看着几位父亲都对程凡如此推崇，那四个少年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程兄！你太厉害了！”李文轩第一个冲了上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程兄，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张成紧随其后，拍着胸脯保证。 宋曦和江渝北也围了上来，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程凡。 突然，李文轩大声提议道：“爹！各位叔叔！我们不要程兄当书童了！我们要和他结拜！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对！结拜！当兄弟！”张成和宋曦立刻高声附和。 江渝北虽然没说话，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默默地站到了程凡身边。 几位父亲相视一笑，脸上满是欣慰。能让自家儿子结交到这样一位亦师亦友的伙伴，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我同意！”江行之抚掌大笑。 “结拜！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张县尉也豪气干云地说道。 于是，在这破旧的农家小院里，一场简单却又意义非凡的结拜仪式，就此举行。 没有香案，便以石桌代替；没有酒水，便以清茶为盟。 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并排跪在地上，对着苍天，齐声立誓。 “我，程凡！” “我，江渝北！” “我，李文轩！” “我，张成！” “我，宋曦！”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誓言落定，尘埃落定。 五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都挂着兴奋和喜悦。 “从今天起，程兄就是我们大哥了！”李文轩第一个大声宣布，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张成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大哥！” 江渝北虽然话少，但也对着程凡郑重地拱了拱手：“大哥。” 宋曦最是可爱，他迈着小短腿跑到程凡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哥！” 程凡心中一暖，看着这四个新鲜出炉的小弟，豪气顿生。她拍了拍胸脯：“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程凡，定不负兄弟之义！” 接着，几人又开始排起了座次。江渝北年龄稍长，性格沉稳，便排了第二。李文轩口齿伶俐，排了第三。张成憨直有力，是为老四。而最年幼的宋曦，自然就是老五了。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宋曦奶声奶气地把众人喊了一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天色已晚，几位父亲也要带着儿子回去了。 临走时，宋员外指着那几箱金银珠宝，豪爽地说道：“贤侄，这些东西你且收下，就当是几位叔伯给你的见面礼！”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一听，眼睛都亮了，刚想开口让程凡收下。 程凡却一步上前，对着几位父亲深深一揖。 “几位伯父，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一脸狐疑，朝着程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十三章 全族扶我科举路，我赠族人当首富 江行之温和道：“贤侄但说无妨。” 程凡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无功不受禄。今日这合作，是晚辈与李伯父的生意。这一百两定金，晚辈收得心安理得。可剩下的这些金银，晚辈寸功未立，实不敢受。” “凡娃儿！”何氏急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程凡却不为所动，她继续说道：“晚辈虽出身农家，却也知晓读书人当有风骨。这钱，若是今日收了，晚辈日后在几位兄弟面前，便永远矮了一头。这兄弟，也就做不纯粹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大山夫妇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们不懂什么风骨，只知道儿子拒绝了一座金山，但儿子说的，一定没错，他们听儿子的！ 而江行之、李掌柜几人，却是心头剧震！ 他们再次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那瘦弱的身躯里，挺立着的是何等正直的脊梁！ “好！好一个读书人的风骨！”江行之率先抚掌赞叹，“是伯父们唐突了！这钱，我们收回！” 他转头对其他几人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程凡贤侄心志高洁，我等若是强求，反倒是玷污了这份情谊。” 李掌柜和宋员外等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露出了惭愧之色。他们之前还想着拿钱笼络，现在看来，实在是小看了程凡。 于是，几人便指挥着下人，将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又搬回了马车上。 程凡只留下了那一百两银子的银票，郑重地交到了爷爷程铁柱的手中。 “爷爷，这钱您收着。给大姐治病，也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程铁柱捧着那张薄薄的银票，手抖得厉害。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笔钱。他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了水光。 “好……好孙儿……” 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四个小子围着程凡，千叮咛万嘱咐，约好了过两天就来找他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自家爹爹拉走了。 送走了所有人，程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当晚，何氏破天荒地割了一大块腊肉，又炖了一只鸡。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这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晚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程大山喝了点小酒，脸颊通红，他举起碗，对着程凡说道：“我儿有出息了！爹为你骄傲！来，爹敬你一碗！” 程凡也端起碗，和父亲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程大山前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村长和好几位村里的叔伯婶子。 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一篮子鸡蛋，有的是一包红糖，还有的拿着几尺自家织的土布。 “程家大兄弟，恭喜啊！听说你家凡娃儿出息了，被城里的大官和老爷们看上了！”村长满脸笑容地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说了！凡娃儿真是给咱们程家村长脸了！” “这点东西不值钱，给娃儿补补身子！” 村民们淳朴又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手里的东西往何氏怀里塞。 这些东西，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而言，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程凡站在那里，看着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这就是他的根，是生他养他的土地和乡亲。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叔伯婶婶！程凡在此立誓，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定不忘乡亲们的扶持之恩！定要带领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全族扶我科举路，我赠族人当首富！”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村民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好光景！ 接下来的几天，程凡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废寝忘食地赶稿。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他要尽快将《女子修仙录》的存稿写出来，交给天香楼，同时也要温习书本，为十日后的族学选拔做准备。 程家人谁也不敢打扰他，只是每日将饭菜悄悄放在门口。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江氏族学选拔的日子。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何氏就起了床，将她早就为程凡准备好的一身新衣服拿了出来。那是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程凡换上新衣，整个人焕然一新。连日的苦读让他清瘦了些，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越发凸显。配上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钟灵毓秀的世家小公子。 若是再吃胖些，城里最俊俏的公子哥儿，也要被比下去了！ “我儿真俊！”何氏看着儿子，满心欢喜。 程大山和程铁柱也不下地了，今天他们要亲自送程凡去考场，为他加油打气。二姐和三姐则留在家里，照顾瘫痪在床的大姐程凤。 一家人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坐着牛车，向着岳阳城进发。 江氏族学设在城东的江家祠堂，等他们到的时候，祠堂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放眼望去，全是来参加选拔的孩童和他们的家人。这些孩子个个衣着光鲜，神气十足，身边都跟着好几个仆人伺候，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据说，整个岳阳城，凡是有些名气的神童，今天都来了！ 程凡一家穿着粗布衣裳，赶着一头老黄牛，在这片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人投来鄙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捂着鼻子，嫌弃他们身上的泥土味。 程大山和何氏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将程凡护在身后。 程凡却面色如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投向了广场的最前方。 在那里，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慢。他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和恭维。 程凡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正是林家的小少爷，将他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林盛！ 第十四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中指伺候! 不等程凡有所反应，四道身影就跟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挤开了周围的人群，兴奋地围住了他。 “大哥！” “大哥！” “大哥！” “大哥！” 四声大哥喊得齐刷刷的！ 带头的是李文轩，他身后跟着张成、宋曦和江渝北。 四个小子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就是专门为了给程凡加油助威的。 他们四个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大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张成瓮声瓮气地说道，还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程凡对着几个兄弟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没有从广场前方那个锦衣少年的身上移开。 四个小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哥，你看那家伙干嘛？”李文轩凑过来，小声说道，“那人就是林盛，号称咱们岳阳城的第一神童，听说有人预言，他是状元之才！” 宋曦听到这话，立刻嫌恶地撇了撇嘴：“晦气！什么第一神童！我看渝北哥才是第一神童！我二哥的学问，绝对不比那姓林的差！只是我二哥为人低调，不屑于跟这种垃圾争名夺利罢了！” 他越说越来气，圆滚滚的脸上满是愤慨：“再说了，林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相提并论？哼，一个无良奸商！” 程凡心中一动，侧头问道：“此话怎讲？” 宋曦哼了一声，开始数落起来：“这林家做生意，最是没有底线！欺压工人，克扣工钱，那都是常有的事！前阵子还听说他们为了抢一块地，直接把人家原来的主人给打断了腿！强买强卖，横行霸道，城里人都怕他们家！这种靠着不干净手段发家的人，迟早要遭报应，破产都是轻的！” 程凡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书中，林盛确实是一路顺风顺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高位。 而他林家，更是靠着这种血腥的原始积累，成了富可敌国的存在。 几个小子见程凡一直盯着林盛，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被对方“第一神童”的名头给吓住了，顿时有些担心。 毕竟，江氏族学的这个名额，三年才有一个。 江举人会包揽入学弟子在族学三年的所有费用，这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是天大的恩惠。 可规矩也严，若是三年后考不过童生试，便要自费学习，或者留在江府当长工抵债。 若是考过了，江举人则会继续资助，直至对方考上举人。 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林盛这种富家子弟根本不需要，他来参加选拔，分明就是为了名声，为了踩着所有寒门子弟的脸，来彰显他“第一神童”的地位。 这种行为，简直是丧尽天良，断人前路！ 李文轩拍了拍程凡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大哥，你别怕他！林盛虽然号称是第一神童，但也不是天下无敌！我可听说了，前些日子林家自己摆擂台，那林盛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农家子给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哭了鼻子呢！” 张成一听，也来了兴致，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那个农家子可厉害了，不仅文采好，武艺也高强，把林盛按在地上摩擦！最后林家输不起，还赖账，说人家农家子偷了他家的东西，硬是把人给赶走了！真是不要脸！” 宋曦和江渝北也听过这个传闻，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将那天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说得是唾沫横飞，义愤填膺。 他们说得越是热闹，程凡的脸色就越是古怪。 李文轩看她脸色不好，还以为她压力更大了，赶紧又道：“大哥，你放宽心！咱们就是来试一试，考不上也没关系！你那本《女子修仙录》那么能赚钱，足够你去城里最好的私塾了！实在不行，我们兄弟四个凑钱养你！绝对不会让你没学上的！” “对！我们养你！”其他三人也齐声附和。 听着兄弟们真挚的话语，程凡心中一暖，却也觉得哭笑不得。 她干咳了两声，表情有些尴尬。 “倒也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程凡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其实……是有点尴尬。因为那个打败了林盛，还被赖账诬陷偷东西的农家子……” 她顿了顿，在四个兄弟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 “……就是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文轩、张成、宋曦、江渝北，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愕然，最后齐齐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什么？！” “不愧是我们大哥啊，好牛逼啊，就好厉害啊，居然能把岳阳城第一神童打的破滚尿流！” 戏精宋曦说完，掐着自己人中，险些晕了过去，被李文轩一脚给踹了起来。 “我们大哥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不然怎么配当我们的大哥呢，不过那林家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大哥！这口气我们帮你出！” “对！今天非得让那姓林的知道厉害！” 四个小子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找林盛理论。 程凡赶紧拉住他们。 就在这时，宋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了程凡面前。 “大哥，这个给你！” 程凡打开一看，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簪子虽然旧了，但擦拭得锃亮，正是程家奶奶的遗物，前些日子被程老爷子当掉的那支。 “我爹知道后，就派人去当铺赎回来了。”宋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爹说，这簪子是大哥你的福物，今天你带着它，一定能旗开得胜！就当是……我们送给大哥你的夺魁之礼！” 程凡看着那支簪子，心中感动。但她还是将簪子推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 “既然是夺魁的奖励，那便等我夺魁之后，我再亲手收下。” “不夺魁，我不要。” 她的话，斩钉截铁，和几天前那句无功不受禄一样，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程凡也想要，做梦都想替爷爷把这只簪子赎回来，可是……他不能要免费的东西，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拉不回来了！ 就在此时，一声锣响，选拔正式开始。 程凡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盛投来的目光。 第十五章 就赌你狗头落地 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和仇恨。 程凡却毫不在意，反而对着林盛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读书人之间的揖礼。 这是一个挑衅。 林盛的脸瞬间就扭曲了，他对着程凡，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狠狠地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程凡见状，嘴角一勾，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林盛，竖起了一根中指。 林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混蛋，敢朝着小爷竖中指，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看小爷今天怎么教训你！ 林盛被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发作，下一秒，监考先生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对峙。 “肃静！选拔开始！第一关，默写《千字文》全篇！一炷香为限！” 随着监考先生一声令下，所有参加选拔的孩童纷纷落座。 偌大的广场上，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程凡拿起面前的毛笔，蘸了蘸墨，神情自若。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原书里，江举人举办的这场神童选拔，本就是为了给男主林盛铺路，让他一战成名，奠定他“岳阳城第一神童”的地位。 作者为了突出林盛的厉害，对这三关的考核内容描写得可谓是详尽无比。 第一关，默写《千字文》。 第二关，以“秋”为题，行飞花令。 第三关，论《劝学》。 这三关对于一个饱读诗书、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网文作者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 她提笔，落字。 笔锋沉稳，力道均匀，一个个刚劲有力的楷书便跃然纸上，工整得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 不远处的林盛，一边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程凡。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下笔如飞的模样，林盛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装模作样！ 一个泥腿子，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想默写《千字文》？ 肯定是胡乱写一通，到时候错字连篇，第一个就被刷下去！ 等着瞧吧，看你待会儿怎么丢人现眼！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停笔！收卷！” 监考先生一声令下，学童们纷纷将试卷交了上去。 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趁着这个空档，林盛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程凡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凡，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喂，乡巴佬。” 程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活动着手腕。 见自己被无视，林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程凡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事？” “呵，”林盛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就是想来提醒你一句，垃圾就是垃圾，换个地方比赛，也还是垃圾！别以为进了这选拔的门，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这种人，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他声音不小，周围不少等待结果的学童和家长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李文轩四人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你他妈说谁是垃圾！” “姓林的，你找打是不是！” 程凡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站起身，穿着粗布麻衣，气势却丝毫不输。 “你就这么笃定我过不了第一关？” “泥腿子会默写千字文，跟母猪会上树有什么区别，幸亏爹不认你啊，不然有你这样的弟弟，我都要羞愧而死了！” 林盛冷眼盯着程凡，这要是四周没人，他定得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那如果我过了呢？” “过了？不可能。如果你过了，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跪下，磕一个头！不过，你要是过不了，那你就自断右手，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读书！”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这……赌约这么大，自断右手？ 这俩人是疯了吧！ “好！”程凡立刻拔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众人拱了拱手，“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叔伯兄弟，都听见了吧？林大少爷金口玉言，说我要是过了第一关，就给我下跪磕头！还请大家，为我们做个见证！” “好！” “我们给你作证！”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立刻起哄起来。 林盛得意地瞪着程凡，心中笃定无比。 今天，就让程凡断了他的求学路，从此之后，自己一路平蹚，再无对手！ 就在这时，负责批改试卷的几位先生走了出来。 为首的江行之拿着一沓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结果。 “肃静！第一关默写《千字文》，共计三百二十人参加，通篇无错字、无漏字者，方可通过。现在，我宣布通过者名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盛！”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林盛立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挑衅地看了一眼程凡。 人群中也发出一阵理所当然的赞叹声。 “赵子谦。” “王景行。” “孙浩然。” …… 一连念了四个名字，都没有程凡。 林盛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程凡灰溜溜滚出广场的狼狈模样了。 李文轩四人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终于，江行之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此次第一名，程凡！”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广场上炸响！ 林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他失声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通过！而且还是第一名，他一定是作弊了！” 程凡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叫嚷，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淡淡地说道：“林大少爷，愿赌服输，请吧。” “你……”林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凡的鼻子骂道，“你作弊！我不信！我不信你能一字不错地写出《千字文》！我要看你的卷子！” 他这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负责监考的先生面露为难之色。按规矩，考生的试卷是不能随意公开的。 程凡转头看向江行之，躬身行了一礼，“江伯父，晚辈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请您将晚辈的卷子公之于众，以证清白。” 江行之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极为欣赏程凡，自然愿意卖她这个面子。 很快，程凡的试卷被下人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第十六章 大哥出口成章 林盛当场吓尿! 只见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通篇看下来，竟真的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涂改！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字……写得真好啊！” “哪里像是七岁孩子写的字，比我这个读了十年书的人写得都好！” “不仅字好，还一字不差，这……这简直是神童啊！” 众人的赞叹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盛的脸上。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程凡再次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 “林大少爷，现在，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盯着林盛，等着看他下跪。 林盛的脸皮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让他给这个乡巴佬下跪？做梦！ 他眼珠一转，突然指着程凡大声道：“第一关过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会死记硬背罢了！有本事，我们比第二关！你要是第二关还能赢我，我不仅给你跪下磕头，我给你磕三个响头！不过你要是过不了，依然得砍下右手！” 众人一片哗然，这林盛，分明就是在耍赖！ 李文轩气得破口大骂：“姓林的，你还要不要脸！输了就耍赖，算什么男人！” 程凡却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看着林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啊。那我们就比第二关。不过，磕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的鞋底脏了，你要是输了，给我把鞋底舔干净，怎么样？” 程凡笑着抬起自己的脚，因为常年在田里干活，鞋底的泥都结了一层。 林盛不觉犹豫的看着程凡，双手都跟着发抖，可这个时候，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怂，绝对不行！ 他九年义务教育，背了那么多书，而且爹早就找人问过了，第二关比的是“秋”的飞花令，他准备了许久，胸有成竹，不可能比不过程凡，不可能！ “好，我答应你！” 程凡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朝着出题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着第二关考核的开始，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第一关直接刷下去了三百多人，如今还站在这里的，只剩下寥寥五人。 除了程凡和林盛，另外三个少年看起来也是文采不错的样子，此刻正紧张地准备着。 江行之亲自担任了第二关的主考官。 他站到众人面前，朗声说道：“第二关，飞花令。以‘秋’为题，五人轮流诵读含有‘秋’字的诗句，诗句不可重复，一时三刻内对不上者，视为淘汰。最后留在场上之人，为魁首！” 规则简单明了。 这考验的不仅仅是诗词的储备量，更是临场的反应能力和心理素质。 林盛轻蔑地瞥了程凡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张口结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的窘迫样子。 “林大少爷，”她开口了，声音清朗，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之前，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林盛警惕地看着她。 “花招谈不上，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程凡慢悠悠地说道，“上一次你输了，就说我偷了你的东西。这一次飞花令，你若是又输了，可不能说你早就想好了。只是没说出来，又是我抄了你的呢！你每次都玩这个花招，大家都有点腻了。” “噗嗤——”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文轩和张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宋曦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大哥说得对！有些人啊，就是输不起！” “没错！每次输了就找借口，真丢人！” 林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程凡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 “你上次就是抄我的诗了，但是这次，自然是谁先说，便是谁的，不存在抄袭！” “那就开始吧。”江行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道，“由林盛先开始。” 林盛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朗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这首《秋词》，意境开阔，气势豪迈，一开口就博得了满堂彩。 接下来是第二个少年，他想了想，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第三个少年接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呃，不对，这句没有秋。” 他一时紧张，说错了诗，急得满头大汗，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第四个少年也顺利对上：“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终于，轮到了程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神色平静，不假思索，张口便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杜甫的《登高》，被誉为“古今七律第一”，一出口，其沉郁顿挫的意境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江行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句诗，不仅对上了“秋”，而且其意境之苍凉，气魄之雄浑，远非前面几句可比。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脱口而出这等诗句，足见其胸中丘壑。 林盛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接道：“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第二个少年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结结巴巴，过了半个时辰，这飞花令，已经彻底变成了程凡和林盛的个人对决！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的两个少年。 程凡笑了笑，悠然道：“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林盛立刻跟上：“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程凡：“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林盛：“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对了十几个回合。 林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反观程凡，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程凡再次轻松对上。 林盛搜肠刮肚，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林大少爷，想不出来了吗？”程凡的声音悠悠响起，“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比如，‘常恐秋节至……’” 林盛猛地抬头，“常恐秋节至，焜黄绿叶衰！” 他得意的抬着头，等着程凡的下文，而程凡只是缓缓转身，朝着江行之考官俯身行礼。 “各位大人，胜负已分！” 此时，台下众人和林盛一样，皆是一脸懵逼。 第十七章 玩这么大，真要剁手? 程凡此言一出，林盛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而台下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众人，也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主考官江行之。 程凡对着江行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江伯父，方才晚辈好心提醒，‘常恐秋节至’，是想让他接下一句‘焜黄华叶衰’。此句出自汉乐府《长歌行》，乃是劝人惜时之作。可林大少爷却偏偏接了一句‘焜黄绿叶衰’，秋日草木凋零，何来绿叶？此乃大错。按照规矩，他答错了，便是输了。”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江行之捻须点头，看向林盛的眼神里，已带上了几分失望。他身为举人，饱读诗书，自然知道程凡所言不差。林盛确实是说错了。 林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华叶衰……绿叶衰…… 就一字之差！他怎么就记错了！ 他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憋得像个茄子。众目睽睽之下，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疼。 “我……我只是一时口误！”林盛终于找到了借口，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我心里想的是‘华叶’，只是说错了！这不能算！我们再比！” “呵。”程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她不等旁人说话，抢先一步开了口：“怎么，林大少爷，又想说你是一时失误？又想说这个不算？你是不是每一次输了，都只有这一句说辞？大家伙儿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林盛的痛处。 “噗——”李文轩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就是！输了就赖账，算什么本事！” “脸皮真厚啊！”张成也跟着嚷嚷。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窃笑之声。林盛被这笑声包围，只觉得天旋地转，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程凡吼道：“我第一关过了！第二关也只是惜败于你！有本事，我们比第三关！若是我赢了，今天顶多算个平手！” 他想得很好，只要能进第三关，把前面的耻辱都掀过去，凭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翻盘。 然而，程凡却不吃他这一套。 “比第三关可以，”她慢悠悠地踱上一步，目光扫过林盛，又看向江行之，“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得先把第二关的账算一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大少爷亲口答应的赌约，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莫非想赖掉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晚辈不才，只想请问江伯父一句，江氏族学，真的愿意将这唯一的名额，给一个言而无信、品行低劣的弟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将了江行之一军。 江行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办族学，选拔寒门子弟，为的是彰显江家德行，为的是为国举才。才学固然重要，但德行，更是为人之本。若今日他公然包庇一个无信无义之人，他江家的百年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林盛！”江行之厉声喝道，“愿赌服输！还不履行你的赌约！” 林盛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充满鄙夷和嘲弄的脸，看着程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输了……”说罢，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准备立刻起身。 就在他头刚抬起的一瞬间，一只鞋底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正正地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按趴在地上。 “谁跟你说赌约是磕头了？”程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下微微用力，“那是第一关的价钱。第二关，你欠我的，是把我的鞋底舔干净。”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七岁孩童，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林盛彻底崩溃了，他被死死按在地上，脸上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粗糙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你敢辱我！我爹是林成事！我要杀了你！”他奋力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哦？林成事是你爹，所以你就可以言而无信，输了不认账？”程凡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在他的脸上慢慢碾磨着，“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这鞋底，是舔也得舔，不舔也得舔！” 那双常年在田间地头行走的布鞋，鞋底早已被泥土磨得坚硬。此刻，就像一块砂纸，在林盛娇嫩的脸上来回摩擦。林盛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先是咒骂，然后是哀嚎，最后，堂堂的林家大少爷，竟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呜呜”地哭了出来。 程凡见那鞋底上沾染的泪水和污渍，已经被他蹭得差不多干净了，这才嫌恶地收回了脚。 林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俊秀的脸此刻又红又肿，还带着一道道泥印和血痕，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如同一个疯子。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双眼赤红，疯了一样朝程凡扑去。 “拦住他！”江行之大喝一声，两名维持秩序的家丁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将林盛死死架住。 程凡仿佛没看到他的癫狂，只是掸了掸衣角，淡淡地问道：“第三局，还比不比？” “比！当然要比！”林盛被架着，却依旧声嘶力竭地咆哮，“谁输了，自断一根手指！谁也别想抵赖！” 他吼完，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家丁，抢过旁边一名衙役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程凡看着那把刀，心里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玩这么大？这位林少爷看来是不太珍惜自己的身体零件。既然如此，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第十八章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江行之皱眉，本想阻止，但看到林盛那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又看了看程凡平静接受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第三关，策论。以《劝学》为题，口述成文，论学习之道。林盛，你先来！” 林盛喘着粗气，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怨毒地瞪了程凡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诸君可知，我等为何要学？为己！” 他一开口，便不同凡响。 “学习的首要目的，便是为个人成长破局！我等生于微末，困于俗流，如何才能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唯有学习！学习，便是在迷茫中搭建通往理想的阶梯！学文，可明智；学武，可强身；学商，可富家！将知识化为利剑，斩破阶级的桎梏，实现个人的逆袭，这，才是我辈读书的真谛！” 林盛越说越激动，他这番言论，充满了个人奋斗的激情，对于许多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来说，极具煽动性。一番话说完，台下竟有不少人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说得好！” “为自己读书，没错！” 林盛听着周围的赞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挑衅地看向程凡，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程凡，到你了。若是输了，可要记得，那把刀，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李文轩等人都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为程凡捏了一把汗。 程凡却只是冷笑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林盛那样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远方的天空。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仅仅七个字，就让刚刚还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林盛的脸色再次一白。 程凡缓缓开口：“我辈读书人，所为何学？当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是为砥砺品行，明辨是非，不为利诱，不为势屈，养吾浩然之气，立于天地之间！” “齐家，是为孝敬父母，教养子女，和睦乡里，使家风清正，成一方之表率！” “而治国，平天下，则是我辈读书人最终的抱负！” 她的声音陡然高亢，充满了力量与信念，响彻整个广场！ “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等读书人，生于朗朗乾坤，长于皇恩浩荡，所学之识，所读之书，不应只为谋一身之富贵，一家之温饱！” “当为我朝之崛起而读书！” “当为万民之安乐而读书！” “当为国家之富强，为民族之兴旺，燃尽此生，奋斗不息！”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白发老翁，还是垂髫小儿，全都被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 林盛那套“个人逆袭”的理论，在这宏大的家国情怀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自私，如此的不堪一击！ 江行之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看着程凡，眼中满是狂喜与震撼。 “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为我朝之崛起而读书！”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程凡！” “程凡！” “程凡！”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无数人热泪盈眶，他们仿佛从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读书人最崇高的风骨与理想！ 林盛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听着那震天的呼喊，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广场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乎要将天顶掀翻。 无数张激动到涨红的脸，无数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都聚焦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程凡，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岳阳城的上空反复回荡。 可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有一个角落，却死寂得如同坟墓。 林盛呆呆地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听不见百姓的呐喊，看不见父亲铁青的脸色，也感觉不到身旁家丁们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程凡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七个字。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太小了……太小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搅得粉碎。他为个人破局的激昂，他斩破阶级的利剑，在“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大誓言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私，如此……不堪一击。 凭什么？ 他才是岳阳城第一神童，他才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他从小饱读诗书，过目不忘，被无数名师大儒夸赞为栋梁之才。而程凡算什么东西？ 一个泥腿子，一个连蒙学都没上过的庄稼汉！他凭什么能说出那番话？凭什么能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屈辱、愤怒、嫉妒、怨毒……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最后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程凡，那张在众人簇拥下显得愈发光彩照人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魔。 不是对手，是宿敌！是横亘在他命运之路上，必须被碾碎的绊脚石！ “天要生我林盛，何故又降程凡！”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和泪的绝望。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家丁，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把落在地上的佩刀。 “盛儿！不可！”林老爷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 “拦住他！”江行之也厉声喝道。 可一切都太迟了。 林盛已经抓起了那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刀。广场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程凡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警惕地盯着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第十九章 林盛断指 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更明白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能爆发出多么可怕的力量。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林盛高高举起刀，怨毒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在程凡身上。 可下一秒，他却没有冲向程凡，而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左手。 手起，刀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 一截血淋淋的小指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林盛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满场死寂，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决绝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当场尖叫着晕了过去。 林盛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右手死死攥住流血的左手，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死死地盯着程凡。 “程凡！”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听好了！我林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我终将考上状元，封侯拜相，将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你不过是我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卑贱的泥腿子，也敢与皓月争辉？今日之辱，我林盛永世不忘！此指为证，我与你，不共戴天！你给我等着，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我的耻辱，到今天为止！从今往后，我林盛走的每一步，都是登天之路！” 说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踉跄着，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那孤独而怨毒的背影，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广场上，许久都没有人说话。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一代神童，名满岳阳，今日却当众断指立誓，何其刚烈，又何其可悲。不少人唏嘘感叹，为一颗将星的陨落而惋惜。 江行之看着林盛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盛此子，心性大变，将来若得势，必成酷吏。而程凡……他转头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少年，眼神愈发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宣布：“本次江氏族学寒门子弟选拔，魁首——程凡！” 他走下高台，亲手将代表着入学资格的木牌交到程凡手中，郑重地说道：“程凡，恭喜你。十日后，来我江氏族学报到。你的才学与风骨，老夫生平仅见。但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的路，你要更加小心。” 这番话，既是祝贺，也是提醒。 程凡双手接过木牌，对着江行之深深一揖：“多谢江伯父提点，晚辈谨记。”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了姐姐奔波的农家子了。她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短暂的沉寂之后，广场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大哥！你太牛了！”李文轩第一个怪叫着冲了上来，一把抱住程凡的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大哥一定能赢！那个姓林的，活该！”张成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程凡背上，震得她一个趔趄。 宋曦和江渝北也围了上来，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 “走！把大哥扔起来！”李文轩大吼一声。 “好嘞！” 还没等程凡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四双有力的手臂举了起来，然后猛地向上抛去。 “一！二！三！” 失重感传来，她飞向了半空中。蓝天、白云、一张张欢呼的笑脸、远处自家爷爷和爹娘激动到流泪的面庞……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飞速旋转。她听到了兄弟们的大笑，听到了乡亲们的喝彩，也听到了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的剧烈跳动。 这一刻，林盛留下的阴霾仿佛被这纯粹的快乐冲散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电脑后码字的孤独作家，也不是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孤儿。她是程凡，有家人，有兄弟，有未来的程凡。 被抛起，落下，再被抛起…… 少年们的笑声在岳阳城的上空回荡，清脆而响亮，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传奇的开始。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在人群外围，看着被高高抛起的儿子，激动得老泪纵横。何氏更是捂着嘴，喜极而泣，一遍遍地念叨着：“我娃儿有出息了……我娃儿有出息了……”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敬佩。程大山挺直了佝偻的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一天，岳阳城的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程凡。 喧嚣渐渐散去，广场上的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带着满腹的谈资和一天的震撼，三三两两地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此刻只剩下几分狼藉和一片夕阳的余晖。 程凡从兄弟们的“抛高高”游戏中挣脱出来，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翘起了几根，但那双眼睛，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 她谢绝了李文轩等人要去天香楼大肆庆祝的提议，宋曦将那支簪子还给了程凡。 “大哥，夺魁了，这是我们说好的，夺魁之礼！” 林盛的断指和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程凡看着奶奶的银簪，虽不值几两银子，可这是爷爷唯一的念想了。 程凡握着银簪，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能一直沁到心底。比起江氏族学的入学木牌，比起那一百两银子的商业契约，这枚小小的银簪，对她而言，分量更重。 她转过身，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了那个一直默默等在槐树下的老人面前。 程老爷子背着手，佝偻的身子站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从程凡站上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着，直到此刻，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爷。”程凡轻声唤道，将手中的银簪递了过去。 程老爷子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第二十章 我们……回家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在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粗布衣上，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才珍而重之地将银簪捧在了手心。 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银簪上那熟悉的纹路，仿佛在抚摸爱人久别的脸颊。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一滴滚烫的老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了银簪上。 “回来……就好。”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程凡看着爷爷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程大山和何氏也走了过来，看着这祖孙俩，眼圈都红了。 “爹，凡娃儿，咱回家吧。”程大山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老爷子的背。 “对，回家！回家！”程老爷子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簪贴身收好，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必须好好庆贺一下！大山，拿钱，去割两斤肉，再打一壶酒！咱家凡娃儿有出息了，得好好犒劳犒劳！” 说着，他竟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打开来，是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这是他攒了许久的棺材本。 之前几位大人送来的那些金银，还有凡娃子赚的钱，他都没舍得用，都给凡娃子留着，让他读书呢！ “爹，这使不得！”程大山连忙推辞。 “有什么使不得的！”老爷子眼睛一瞪，“今天我高兴！快去！” 一家人推让着，欢笑着，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破旧的衣衫，那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充满了希望和暖意。 他们刚走进自家那破旧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文轩、张成、宋曦和江渝北四个小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大哥！我们来啦！”李文轩嚷嚷着，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天香楼最有名的酱肘子。 “我娘让我给你送些点心来！”宋曦也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圆圆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张成最是直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大哥，这是我爹给的赏钱，我分你一半！” 江渝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放在了程凡的书桌上，那上好的狼毫和徽墨，一看就价值不菲。 原本狭小简陋的院子，因为这四个锦衣少年的闯入，瞬间变得拥挤而热闹起来。 何氏看着这阵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要去倒水。 “婶婶，您别忙活！”李文轩自来熟地拉住何氏，“我们就是来看看大哥，顺便……蹭顿饭！” 张成早就被厨房里飘出的肉香吸引了，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往里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婶婶，你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呀？” 他这不加掩饰的馋样，把大家都逗乐了。程老爷子更是开怀大笑：“吃肉！管够！” 很快，程大山就提着肉和酒回来了。何氏和程凡的两个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开来，不一会儿，一盘盘香气扑鼻的家常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青菜炒得碧绿生青，还有一个大盆的鸡蛋汤。 菜色简单，却是程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 小小的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个富家少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挨挨挤挤，却都兴致勃勃。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此刻闻着这朴实浓郁的饭菜香，竟觉得比自家的酒楼盛宴还要诱人。 “来来来，都别客气，吃，多吃点！”程大山喝了点酒，脸膛红润，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地给几个孩子夹菜。 张成第一个下筷，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婶婶，你这手艺绝了！” 李文轩和宋曦也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连一向清冷的江渝北，也多添了半碗饭。 程凡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端起碗，默默地吃着饭。 前世的她，总是孤身一人，对着电脑屏幕吃着外卖，何曾感受过这般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她转头，看到爹娘和爷爷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姐姐们忙碌却快乐的身影。她又想起了里屋那个还瘫痪在床的大姐程瑶。 今天赢来的那一百两定金，足够给大姐请个好大夫了。江氏族学的入学资格，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让这个家，彻底摆脱贫穷和苦难。要让她的亲人，都能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几个小子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约好，十日后一起去族学报到。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一家人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程凡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了里屋。 大姐程瑶正靠在床头，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费力地做着女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因久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凡娃儿，你来了。” “姐，今天我赢了。”程凡将碗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李掌柜给了咱们一百两银子，明天我就去城里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程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弟弟，点了点头，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程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喝完药，安然睡去。 走出房间，月光如水，洒满小院。程凡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这个世界，有刻骨的恨，也有温暖的情。有险恶的算计，也有真挚的义。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程家的院子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起了床，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农具。两个姐姐也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第二十一天:开学第一课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物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昨夜的欢喜与激动，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后，终究要归于平静。生活，还是要回到一饭一蔬，一锄一犁的轨道上来。 程凡也被这动静吵醒了。她睁开眼，感受着身体因昨日的紧张而残留的些微酸痛。她没有赖床，而是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凡娃儿，怎么起这么早？”何氏看到她，有些惊讶，随即又心疼地说道，“你昨天累了一天，快回去多睡会儿。饭好了娘叫你。” 程大山也扛着锄头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憨厚地笑了笑：“凡娃儿，爹和你姐他们下地去了，你在家好好看书，别乱跑。” 说着，一家人便拿上干粮和水，准备出门。 程凡看着他们被岁月压弯的脊梁，看着他们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从墙角拿起了一把小些的旧锄头。 她扛起锄头，跟在了程大山的身后。 一家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他们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程凡，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凡娃儿，你这是干啥？”程大山眉头紧锁，第一个开了口，“快把锄头放下！你现在是读书人了，是文曲星下凡！这粗活哪是你干的？你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锄头的！” “是啊，小弟！”大姐也急了，上前想夺下她肩上的锄头，“地里的活又脏又累，会把你晒黑的！你马上要去族学了，可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身的泥土味，会被人笑话的！” “凡娃儿，听话，快放下。”何氏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你好不容易才有了出息，可不能再回这泥地里打滚了。你只要好好读书，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孝顺。”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读书人，就该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与田间地头的劳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程凡是全家的希望，是那个终于能跳出农门的人，他们恨不得将她高高地供起来，不让她再沾染半分尘土。 “爹，娘，姐。如果读了几天书，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忘了生我养我的父母还在土里刨食，那这书，不读也罢。”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将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圣贤书上第一条，便是‘孝’。你们顶着烈日，弯着腰，一滴汗一滴汗地换来粮食养活我，我如今手脚健全，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家里享清福，看着你们劳累。这，算哪门子的孝道？” “再者，书上说‘民以食为天’。我们每天吃的粮食，穿的衣裳，哪一样不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连天老爷都敬重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我一个黄口小儿，才读了几天书，就敢瞧不起生养万物的根本了？这样的人，就算读再多的书，心也是歪的，将来也成不了大事，早晚要遭报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还算白净的手上，随即又握紧了锄头的木柄。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为何？就是因为太多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阵风就能吹倒。这样的身子骨，就算胸有万卷书，又如何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自家的田都种不了，还谈什么为万民立命？” 这番话，已经不只是一个孩子在跟家人犟嘴，而是在阐述一种道理，一种她内心深处认同的，读书与做人的道理。 她在前世，就是那个“四体不勤”的写手。每日困于斗室，熬坏了身体，也隔绝了真实的生活。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那样了。她渴望感受脚下土地的坚实，渴望体会汗水浸透衣衫的畅快，渴望成为这个家庭里，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棵树，只有根扎得足够深，才能长得足够高，才不会被大风吹倒。”程凡看着家人们震撼的眼神，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这个家，这片土地，就是我的根。我只有把根扎牢了，将来才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院子里，一片寂静。 程大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昨天还让他觉得只是“聪明”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圣人的光辉。这些话，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骄傲得无以复加。 何氏和两个姐姐也早已听得呆住了，她们看着程凡，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了由衷的敬佩和信服。 “好……说得好！” 一声苍老而有力的赞叹从屋门口传来。程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柱着拐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放出无比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根’字！我程家的娃，有志气，更有良心！大山，别拦着了，就让他去！咱们庄稼人，不怕吃苦！读了书还知道下地，这才是咱们程家的好子孙！” 清晨的田野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程凡跟在家人身后，挥动着锄头。 次日。 天还未亮透，程凡便由程大山赶着牛车送到了江氏族学。 她身上穿着何氏连夜赶制出来的新布衫，虽比不上旁人家子弟的锦缎绫罗，却也干净挺括，针脚细密。 “凡娃儿，到了那，莫怕事，也莫惹事。夫子讲啥就听啥，跟同窗好好处。”程大山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老实巴交的叮嘱。 程凡回头，对着父亲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爹，你放心回去吧，我省得。” 她走进学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年岁相仿的孩童。江渝北、李文轩他们早就占好了位置，一见她来，忙不迭地朝她招手。 “程兄，这里！”李文轩嗓门最大，嚷得半个学堂都听见了。 程凡走过去，发现他们四个竟将最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自己四人则分坐两旁，俨然一副护法架势。她有些好笑，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也不知到底是自信还是自卑 学堂里的孩童大多是城中富户或小吏的子弟，见这几个县里有名的小少爷竟对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乡下小子如此恭敬，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多时，一位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踱步而入。他便是江氏族学的夫子，周老先生，一位在岳阳城颇有声望的老秀才。 周夫子目光在堂下一扫，不怒自威，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他的视线在程凡身上稍作停留，并未多言，想来江行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开学第一课，不讲经义，不讲文章，周夫子只在堂上提了一个问题。 “《论语》有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何解？尔等可有独到见解？” 这问题看似简单，是开蒙必读之句。立刻便有学童起身，摇头晃脑地背诵标准释义：“学了知识，而后按时温习，不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吗？” 周夫子不置可否，又点了几个学童，答案大同小异，皆是书本上的陈词滥调。 轮到林盛时，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傲气，声音也比旁人洪亮几分：“夫子，学生以为，此‘习’字，非温习之意，乃‘实践’之意。圣人所言，乃是将所学付诸行动，在实践中检验真理，方能体会到其中乐趣，此乃知行合一之大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周夫子眼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不错，林盛此解，已得其中三味。坐吧。” 林盛得意地坐下，挑衅似的瞥了程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乡巴佬，看到没？这才是天才。 江渝北几人有些替程凡着急，悄悄推了推她的胳膊。 周夫子似乎也想看看江行之极力举荐的寒门子弟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目光落在了程凡身上。“你，来说说。” 程凡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夫子，学生浅见，与诸位同窗略有不同。” 她的声音清朗，在这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学生以为，‘学’，是认知。‘习’，是重复。‘说’，是反馈。” 这三个词一出来，周夫子便是一愣，堂下众学童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程凡继续说道：“譬如农人学种地，初次认知何时播种，何时施肥，此为‘学’。而后年复一年，春种秋收，不断重复劳作，此为‘习’。当他看到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心中那份踏实与满足，便是‘说’，是上天对他辛勤付出的最好反馈。” 她话锋一转，看向堂上众人：“又如我等读书人，初读圣贤文章，是为‘学’。而后日日诵读，笔耕不辍，将道理刻进骨子里，是为‘习’。待到某日，豁然开朗，或是用这道理为人解惑，为世间解难，心中升起的那股浩然之气，那份成就感，便是‘说’。这种‘说’，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正向激励，它会驱使我们去‘学’得更多，‘习’得更勤。这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人不断精进，不断变强的闭环。这，或许才是圣人想要传达的，学习的本质。” 一番话说完，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周夫子怔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的戒尺都忘了放下。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却又如此透彻的解读！将圣人大道，与农人种地这等俗事联系起来，非但不显粗鄙，反而返璞归真，直指核心！ “好……好！”半晌，周夫子才激动地一拍讲台，“好一个闭环！好一个正向激励！老夫今日，受教了！” 他看向程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几分惊喜。 这一下，全班学童看程凡的眼神也都变了。这哪里是乡巴佬，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啊！ 林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笔杆的手指都快把笔给掐断了。他引以为傲的“知行合一”，在程凡这番“闭环理论”面前，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上午的课，程凡对答如流，无论周夫子提出多偏多难的问题，她总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给出令人拍案叫绝的答案。 等到下课，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你听说了吗？他就是写《女子修仙录》的那个程凡！”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主角叫周瑶，敢拿剑指着天问仙的故事？” “就是他！我哥昨天还去天香楼听书了，回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群学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程凡同学，我特别喜欢周瑶！她太帅了！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一个脸圆圆的小胖子拿着本书，满眼都是崇拜。 “程兄，你那故事里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爹说这句话太反动了，不让我看。可我偷偷看了，我觉得说得太对了！” “程兄，你觉得女子真的能像周瑶一样厉害吗？我阿姐说她也想去习武，被我爹打了一顿。” 一时间，程凡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谈论的都是《女子修仙录》里的情节和人物。那股不畏强权、逆天改命的精气神，显然在这些半大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程凡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江渝北他们四个则自动自觉地维持起了秩序，俨然成了程凡的亲卫队。 “砰！” 一声巨响，林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吵什么吵！一群没见识的东西！”他满脸怒容，指着程凡，厉声喝道：“程凡！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非要让我跟你进一个班吗？”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安静下来。 程凡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爹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才是真正的天才！即便在同一个族学，听同一个夫子讲课，我也能将你远远甩在身后，让你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林盛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怨毒。 程凡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 “你笑什么！”林盛怒吼。 “我笑……”程凡故意拉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道：“某些人啊，嘴上说着云泥之别，心里却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对手。这到底是自信呢？还是自卑呢？” 第二十三章 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 “你！”林盛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辩经论道自己已经输了一筹，便将矛头转向了程凡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哼！不过是写了些不入流的话本罢了！还《女子修仙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便是男主外，女主内，阴阳有序。你竟敢写女子为主角，抛头露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这等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的东西，也只有你们这些泥腿子才看得上眼！”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喜欢《女子修仙录》的学童们顿时不乐意了。 “林盛，你怎么说话呢！周瑶怎么了？她比很多男人都有担当！” “就是！女子为什么不能当主角？” 林盛冷笑一声，环视众人：“为什么？因为女子天生体弱，见识短浅，头发长见识短，天生就是男人的附庸！让她们修仙，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纺纱织布，这才是正道！” “你放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之一，县丞家的女儿，王月。她气得小脸通红，站出来反驳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本朝开国之时，便有女将军率兵打仗，屡建奇功！你凭什么瞧不起女子？” 林盛被噎了一下，随即强辩道：“那不过是特例！一两个特例，能说明什么？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史传闻！” “那我们就来辩一辩。”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站起身，直视着林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且问你，若论心智，女子可会读书识字，可会算账管家？” “……会。”林盛不情愿地承认。 “若论德行，女子可会孝敬公婆，可会教养子女？” “……自然。” “若论贡献，女子纺纱织布，可是让我等有衣穿？女子操持家务，可是让我等男子无后顾之忧，得以安心在外打拼？” “这……”林盛语塞。 程凡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女子在心智、德行、贡献上，皆不输于男子，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为何她们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为何她们就必须是男人的附庸？圣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曾说过，这‘君子’二字，仅仅指代男子？” “敢问林同学，你口口声声说女子是附庸，是看不起她们的才能，还是害怕她们的才能？”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盛的心上！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在一片哄笑声中，羞愤欲绝地抓起书包，哭着跑出了学堂。 “程兄威武！”李文轩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说得太好了！” “程兄，你才是我们真正的偶像！” 整个学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程凡。今日之后，程凡之名，怕是要在岳阳城年轻一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林府。 林盛一路哭着跑回家，一头扎进了父亲林成事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那……那个泥腿子！他欺负我！全学堂的人都笑话我！”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告状，将学堂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无辜天才，而程凡则成了一个巧言令色、蛊惑人心的乡野村夫。 林成事听着儿子的哭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抱着怀里抽噎的儿子，看着他那只依旧包裹着纱布、缺了一截小指的手，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般。 “好了，好了，盛儿不哭。有爹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在他看来，他儿子林盛，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注定要光宗耀祖的麒麟儿。而程凡，不过是阴沟里的烂泥，一个侥幸识得几个字的农户小子，凭什么跟他儿子相提并论？还敢当众让他儿子难堪？ 这口气，他咽不下！ 林成事扶着儿子坐下，亲自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复杂而狂热。他想起了一件深埋心底的往事。 那是在林盛刚被抱回林家不久的一个深夜，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驾着祥云来到他面前，指着襁褓中的林盛，对他说道：“林员外，此子乃是天上文曲星转世，身负大气运。他的才华，他的见识，皆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远远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你需好生培养，切勿让他蒙尘。将来，他必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让你林家门楣，光耀千古。” 说完，老神仙便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林成事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雷。他冲到婴儿床边，看到林盛睡得正香，眉心处竟隐隐有一点朱砂般的红痣，与梦中神仙所指之处，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林成事便对这个梦深信不疑。他将林盛视作珍宝，将所有的心血和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他坚信，自己的儿子是独一无二的天才，是神仙预言的未来巨擘。 也正因为这个梦，当他后来得知程凡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厌恶和鄙夷。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林成事的种？怎么可能比得上神仙点化的文曲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林盛，甚至对找上门的程凡恶语相向，纵容家丁将其打伤。 在他心里，程凡的存在，就是对他信念的一种玷污，是对他天才儿子的一个讽刺。 如今，这个被他鄙弃的“污点”，竟然在学堂上大放异彩，甚至盖过了他儿子的风头，这让林成事如何能忍？这不仅仅是儿子受了委屈，更是对他那个神圣预言的公然挑战！ “爹，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林盛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攥着林成事的衣袖，“我不要再看到他了！我不想跟他一个学堂读书！” “放心。”林成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二十四章 程家的无妄之灾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直接去学堂闹事，那是莽夫所为，只会让人看笑话，还会得罪江行之。对付一个泥腿子，何须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要出手，就要打蛇打七寸。 程凡的根在哪里？在那个贫穷破败的农家。他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那个瘫痪在床的姐姐。 一个计划，在林成事心中迅速成形。 他冷笑一声，对付读书人，他或许要费些脑筋。但对付一个农户家庭，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儿，你且安心读书。”林成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冰冷的杀意，“爹向你保证，不出三日，那程凡就会跪着来求你。到时候，你想怎么羞辱他，就怎么羞辱他。” 林盛的眼睛亮了，抽噎也停了。“真的吗，爹？你有什么办法？” 林成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附在儿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盛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之前的委屈和羞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期待。 “爹，你这招太高了！我要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我要让他那个瘫子姐姐，嫁给全城最脏最臭的屠夫！哈哈哈哈！” 父子俩的笑声在华丽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程家的小院里，程大山正准备扛着锄头下地，何氏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准备给要去上学的程凡烙两个香喷喷的鸡蛋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希望。 突然，“砰砰砰”的几声巨响，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皮坎肩，浑身散发着猪骚和血腥味的壮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伙计。 “谁是程大山？”为首的壮汉声音洪亮，像打雷一样，手里还拎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程大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锄头迎了上去，陪着笑脸问道：“我……我就是。几位大哥，这是……”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程大山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往他面前一甩，咧开一口黄牙，笑道：“我叫朱屠户，城南杀猪的。老子今天不是来买菜的，是来下聘的！” “下聘？”程大山和闻声出来的何氏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家就两个女儿，大女儿瘫在床上，小女儿还未及笄，跟谁下聘？ 程老爷子也被惊动了，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眉道：“阁下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朱屠户嘿嘿一笑，用油腻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没错！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家大孙女，程丫头，许配给我了！我今天就是来知会一声，三日后，老子就抬着花轿来娶人！”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得程家所有人头晕目眩。 程凡正在屋里温习功课，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也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所谓的“婚书”，也看到了朱屠户那副势在必得的无赖嘴脸。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程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看了半天，他脸色大变，手都抖了起来。 “这……这确实是一份婚书……是我当年亲手按的手印……” “什么？！”程大山夫妇大惊失色。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大山急忙问道。 程老爷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和不解：“当年大丫头刚出生那会儿，我跟村东头的老秀才交好，他家有个孙子，聪明伶俐，我看着喜欢，就跟他定了门娃娃亲。可……可那家人早就搬走了，而且对方是个读书人，怎么会变成一个屠户？” 朱屠户得意地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满是肥油的肚子：“那穷酸秀才，连饭都吃不上了！他那宝贝孙子，为了凑进京赶考的盘缠，就把这门亲事，作价三两银子，卖给老子了！” “什么？婚约……还能买卖？”程大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凡的心，则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两银子，买一门亲事。这种荒唐到极点的事情，背后若没有人指使，鬼才相信。 她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屠户，脑海里浮现出林成事父子那怨毒的嘴脸。 报复，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是如此的阴险，如此的歹毒！ “这门亲事，我们不认！”里屋传来大姐虚弱但坚决的声音。 朱屠户脸色一沉，将剔骨刀往旁边的石磨上“当”的一插，恶狠狠地说道：“认不认，可由不得你们！婚书在此，官府都认！三日后，人要是不乖乖上花轿，老子就带人来抢！到时候，可就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了！” 说完，他留下一个狰狞的笑容，带着两个伙计，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留下目瞪口呆，如坠冰窟的程家人。 朱屠户走后，程家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何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叫什么事啊……” 程大山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对方手握婚书，又是城里有名的泼皮无赖，他除了害怕，竟想不出任何办法。 程老爷子杵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造孽……真是造孽啊！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为了三两银子，就把我孙女推进火坑！” 里屋，大姐的哭声也隐隐传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屈辱。她本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代兄从军，建功立业，如今却要被当成货物一般，嫁给一个粗鄙不堪的屠户，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整个家，仿佛被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程老爷子身边，拿起那张薄薄的婚书。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末尾处，确实有爷爷的指印和一个姓“张”的秀才的签名画押。 “爷爷，这婚书，是真的。”程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程大山猛地抬起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道：“凡娃儿，你读过书，你告诉爹，这……这东西，官府真的认吗？” 第二十五章 大办喜事儿 朱屠户那把插在石磨上的剔骨刀，在夕阳下泛着瘆人的红光，仿佛刚刚饮过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如同他离去时那嚣张的背影。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何氏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小兽，绝望又无助。“我的瑶儿……我的苦命孩子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叫什么事啊……” 程大山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信奉的就是与人为善，埋头种地。 他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人，更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法子。 对方手里攥着那张要命的婚书，又是城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他除了怕，除了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咳……咳咳！”程老爷子杵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造孽！真是造孽啊！那个姓王的老秀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看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还好心接济过，他倒好，为了三两银子，就把我孙女推进了火坑！” 悔恨和愤怒交织着，烧得老汉心口一阵阵绞痛。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桩当初以为的美谈，竟会演变成今日的灭顶之灾。 里屋的木板床上，程瑶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她听着外面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心如刀割。 她恨，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成了全家人的累赘。如果不是她瘫了，何至于让一个屠户都敢上门如此欺辱！与其这样屈辱地嫁过去，被那满身猪骚味的恶棍糟蹋，她宁可一头撞死。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个清朗而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爹，娘，都别慌。” 程凡从屋里走出来，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走到何氏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拍了拍她背上的尘土。 “哭解决不了问题，那朱屠户三天后才来，我们还有时间。” 何氏泪眼婆娑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凡娃儿，你……你有法子？”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这个小儿子，自从上次落水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写的话本，结交的贵人，挣来的银子，都让这个家看到了希望。或许，这次他真的有办法。 程凡迎着家人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清亮而笃定。“有。不过，需要爹娘和爷全力配合我。” “怎么配合？你说！只要能救你姐，就是要我的老命，我也愿意！”程大山红着眼睛，攥紧了拳头。 程凡的目光扫过院子，嘴角勾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很简单。咱们不但不愁，还要大办，喜办。” “什么？”程大山夫妇和程老爷子异口同声，全都愣住了。 “凡娃儿，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这是要把你姐往火坑里推啊！”何氏急得又要掉眼泪。 “娘，你信我。”程凡握住她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仅要嫁，还要嫁得风风光光，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程家在办喜事。” 程大山张了张嘴，彻底蒙了。他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路。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敲锣打鼓地把羊送进虎口。 程凡知道他们一时难以理解，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看着程老爷子，一字一句道：“爷，这事儿，您得拿主意。您信不信我？” 程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孙子。他看到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智慧，远超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模样。 他想起了这孩子之前说的“君子以自强不息”，想起了他面对江举人等大人物时的从容不迫，想起了他那套“会下金蛋的鸡”的生意经。 信任感，压过了心头的疑虑和恐慌。 良久，程老爷子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凡娃儿，就听你的！我这条老命，今天就陪你赌一把！” 有了程老爷子发话，程大山夫妇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解，也只能选择相信。 于是，接下来两天，村里人就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前脚刚听说朱屠户上门逼婚，后脚就见程家真的开始准备婚事了。 程大山借了钱，买了红纸，裁了“囍”字，歪歪扭扭地贴在了门窗上。 何氏则翻出了压箱底的红布，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是洗得干干净净，挂在了屋檐下。 村里的长舌妇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哎，你们听说了吗？程家大丫头要嫁给城南那个朱屠户了！” “真的假的？那朱屠户可是出了名的凶神，听说前头两任老婆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可不是嘛！程家这是疯了？就算女儿瘫了，也不能这么作践啊！” “我瞅着他们家还贴了喜字，挂了红布，像是挺乐意的样子。怕不是得了朱屠户不少彩礼，把女儿给卖了吧！” “啧啧啧，真是人心不古啊！为了钱，亲生女儿都能卖！” 这些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程大山和何氏心上。每次出门，他们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烧得他们脸皮发烫。 好几次，何氏都忍不住想冲上去跟人理论，却都被程凡拦了下来。 “娘，由他们说去。”程凡拉着母亲，神色淡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等事情了了，他们自然会闭嘴。” 她非但不理会这些流言，反而还让程大山去镇上，扯了几尺新布，请了村里的裁缝，给姐姐赶制一身嫁衣。又买了些猪肉和花生瓜子，一副真心实意要办喜事的模样。 这下，连那几个结拜兄弟都坐不住了。 第二十六章 朱屠户:以后可是要叫亲家翁了 李文轩第一个得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程兄！你这是干什么？我听人说你要把你姐姐嫁给那个杀猪的？你疯了不成？那朱屠户就是个混蛋！我这就回去叫我爹，让他找人把那家伙打一顿！” 张成也攥着拳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程兄，你一句话，我带上我们家护院，现在就去砸了那屠户的摊子！” 宋曦和江渝北也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焦急。 程凡看着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兄弟们，心里一暖。她把四人拉到屋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四人听完，一个个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表情精彩纷呈。 李文轩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妙啊！程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招叫什么？引君入瓮？” “不，”程凡神秘一笑，“这叫，偷天换日。” 张成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程兄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宋曦也连连点头：“程兄，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尽管说，我这就回去拿！” 一直沉默的江渝北则走到程凡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程兄，若有任何差池，第一时间通知我。江家，会是你最后的后盾。” 送走了四个兄弟，程凡回到院里。看着门上那刺眼的红，她眼神渐渐变冷。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天还没亮透，程家小院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程大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门口迎来送往。何氏则在灶房里忙活，煮着红枣花生汤，只是那手抖得，好几次都差点把碗打了。 整个院子，被一片廉价的红色装点着。红纸剪的窗花，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屋檐下挂着的红布，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褪色。一切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却又硬撑着办喜事的热闹。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围在院子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都觉得，程家这是彻底被吓破了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用一场滑稽的婚礼来保全最后那点可怜的颜面。 “咚咚锵！咚咚锵！” 日上三竿，一阵喧嚣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朱屠户来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酱色绸缎衣裳，只是那身板太过魁梧，衣服紧紧绷在身上，像是随时要裂开。满脸的横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油光锃亮，嘴咧得快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着一顶简陋的花轿和一队吹吹打打的闲汉，那架势，不像来迎亲，倒像是山大王下山抢压寨夫人。 一进村口，看到程家门口那副“张灯结彩”的景象，朱屠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还以为要费番手脚，没想到这程家还挺上道！”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一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他粗壮的手臂一伸，重重拍在迎上来的程大山肩膀上，震得程大山一个趔趄。“老程啊！不对，以后该叫亲家翁了！你这事办得不错，很给老子面子！哈哈！” 程大山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脸上却还得挤出笑容，那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朱……朱大爷……您来了，快，里边请，喝杯热茶。” “喝什么茶！老子今天高兴，要喝酒！”朱屠户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扫了一眼院里那几张破旧的桌子和稀稀拉拉的几盘瓜子花生，撇了撇嘴，但心情好，也懒得计较。 在他看来，这程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他们越是顺从，越是卑微，就越能满足他那种将人踩在脚下的变态快感。这世道，碾死一个穷人，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他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朱屠户看上的女人，就算是武状元，瘫了，也得乖乖给他抬进门！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主位上，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嘴里塞，一边嗑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程大山吆五喝六，一会儿嫌茶水不够热，一会儿又骂吹鼓手没吃饭声音太小。 程大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承着，看得周围的村民们一阵摇头叹息。 程凡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朱屠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底深处，一片冰寒。 跳吧，现在跳得越高，待会儿就摔得越惨。 吉时很快就到了。 司仪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已到！有请新娘子上轿！” “好嘞！”朱屠户猛地站起来，搓着两只油腻的大手，眼睛放光地盯着里屋的门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可是见过那程瑶的，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段，那脸蛋，绝对是天仙级别。就算现在瘫了，不能动，但只要脸还是那张脸，摆在床上看着也舒坦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里屋门口。 帘子被掀开，程大山弯着腰，从屋里背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新娘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嫁衣，虽然料子普通，但做工还算精细。她安安静静地伏在程大山的背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认命。 何氏跟在后面，用袖子不停地擦着眼睛，哭得不能自已。 这场景，看得不少心软的妇人都跟着红了眼圈。多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推进了火坑。 朱屠户却看得心花怒放，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围着程大山背上的新娘子转了两圈，啧啧称赞：“不错，不错！这身段，有料！哈哈哈！” 就在程大山准备将新娘子背上花轿时，或许是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他身子猛地一晃。背上的新娘子也跟着一歪，头上的红盖头瞬间滑落了一半，眼看就要掉下来！ “啊！”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大山和何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第二十七章 世上谁嫌老婆丑 朱屠户也是一惊，但他反应极快，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大手一捞，赶在盖头完全滑落之前，又严严实实地给盖了回去！ 他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程大山骂骂咧咧起来：“你个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啊！新娘子拜堂前见了光，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要是冲撞了老子的财运，老子扒了你的皮！” 程大山连连道歉：“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附和：“对对，朱屠户说得是，新娘子的盖头可不能随便掀。” 朱屠户骂了几句，觉得在众人面前显足了威风，又觉得是自己亲手盖上的盖头，保住了“吉利”，心里反而更加得意。他催促着：“快快快！赶紧上轿！别误了吉时！” 一场虚惊就这么过去了。 程大山颤颤巍巍地将新娘子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花轿里，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喊，锣鼓声再次震天响起。朱屠户骑上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花轿和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南他的猪肉铺子走去。 程凡混在送亲的人群里，看着朱屠户那得意忘形的背影，嘴角无声地扬起。 她转头，与人群里的李文轩和张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屠户，你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到了朱屠户家，那是一个临街的铺子，前面卖肉，后面住人。院子里同样摆了几桌酒席，请的都是些市井屠夫、地痞流氓之类的人物。 新娘子被直接送入了张灯结彩的洞房，程大山和何氏作为“娘家人”，被安排在了一张角落的桌子上，坐立不安。 酒席开始，朱屠户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本就高兴，来者不拒，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吹嘘着自己如何有本事，连瘫了的武状元都能弄到手。 程凡冷眼旁观，找了个机会，对程大山和何氏低语了几句。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了。 夜渐渐深了，酒席上的客人也渐渐散去。 朱屠户被两个伙计扶着，醉醺醺，摇摇晃晃地朝着洞房走去。他嘴里哼着淫词浪调，一想到房里那个美若天仙的新娘子，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喜庆的烛火味道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红帐低垂。 他的新娘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头上还盖着那方红盖头。 “嘿嘿……嘿嘿嘿……美人儿，我来了……” 朱屠户淫笑着，踉跄着扑了过去，一把就抓向了那方红盖头。 “刺啦”一声，红盖头被粗暴地扯了下来。 朱屠户眯着醉眼，迫不及待地朝床上看去，准备欣赏他那美若天仙的新娘子。 然而，烛光下，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想象中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 那是一张……一张怎样的脸啊！ 脸盘子比寻常女子大了两圈，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风霜啃过。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过鼻梁，直到右边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无比凶恶。眉毛粗得像两条黑蚕，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最要命的是那张嘴，阔口獠牙，涂着不合时宜的鲜红口脂，在烛光下看来，活像刚生吞了什么活物。 “嗝……” 朱屠户打了个酒嗝，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分醉意瞬间被吓醒了五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 没错，还是那张脸，一张比他杀的猪还要丑上三分的脸！ “你……你他娘的是谁？！”朱屠户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指着床上的“新娘子”，声音都变了调。 不对啊！他明明见过程瑶，那是个天仙似的美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丑成这副鬼样子！ “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床上的“新娘子”开口了，声音粗噶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她一边说，一边还对着朱屠户抛了个媚眼，兰花指一翘，就要贴上来。“夜深了，我们该安歇了呀……” 那兰花指比朱屠户的胡萝卜指头还粗，那媚眼抛得刀疤都在抽动。 “滚开！别碰老子！”朱屠户只觉得一阵反胃，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被耍了！这根本就不是程瑶！ “退婚！老子要退婚！”朱屠户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满腔的欲火变成了滔天的怒火，“程家那帮狗东西，敢拿这种丑八怪来糊弄老子！老子明天就去拆了他们家！”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新娘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退婚？老娘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两个字！” “新娘子”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那身形，竟比朱屠户还要高大壮硕几分。 她一把扯掉头上累赘的凤冠，朝着朱屠户就走了过来。 朱屠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就已经裹着劲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嗷！” 朱屠户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一屁股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左眼瞬间就肿成了一个紫色的寿桃。 “你个杀猪的，敢嫌弃老子丑？”那新娘子，一把撕开身上的嫁衣，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步逼近朱屠户。 “老娘告诉你，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你……你别过来！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朱屠户捂着眼睛，一边向后挪，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管你是谁！”新娘子狞笑一声，一脚就踹在了朱屠户的肚子上。 朱屠户顿时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身子，口水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接下来，洞房里不再有半点旖旎，取而代之的是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朱屠户杀猪般的惨叫。 “让你嫌老娘丑！”一拳。 “让你想退婚！”一脚。 “让你大白天调戏老娘！”又一拳。 第二十八章 你能买卖婚书，我们为何不行? 那新娘子正是程凡找来的一个农妇，姓牛，因为年龄大了许多，已快要过四十了，却始终嫁不出去。 长得奇丑无比，力大无穷，性格更是一等一的暴躁。 这次程凡给了她三两银子，说给她一门婚事，她直接高兴地找不着北了。 他朱屠户可以买一张婚约，她程凡，又有何不可！ 往日里新娘子憋的一肚子火，此刻正好全撒在了朱屠户身上。 朱屠户就跟个三岁娃娃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他被揍得满地找牙，鼻青脸肿，最后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苦苦求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错了？”新娘子一脚踩在朱屠户的背上，吐了口唾沫，“给老娘听好了，这门亲事，官府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娘的男人！要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或者敢去找程家的麻烦，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份被程凡拓印下来的婚书副本，往朱屠户脸上一拍：“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朱屠户颤抖着手拿起来一看，借着烛光，只见新郎官一栏，赫然写着“朱富贵”三个大字，而新娘子一栏，写的却是“牛翠花”！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牛翠花？程瑶呢？ 新娘子打也打了，威胁也威胁了，拍了拍手，觉得神清气爽。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猪肘子，大口啃了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朱屠户道：“别装死了，滚过来给老子捶腿！” 朱屠户欲哭无泪，他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还可怕的新娘子，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后半夜，听人说他被抓着在床上狠狠奋斗了整晚。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程家小院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朱屠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杀猪刀的伙计，一个个凶神恶煞。 “程大山！你给老子滚出来！”朱屠户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你们程家好大的胆子！敢用一个男人来骗婚！老子今天不把你们家给平了，老子就不姓朱！” 他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给喊醒了。村民们纷纷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顿时来了精神。 有好戏看了！ 程大山和何氏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却不见半点慌张。 程凡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看着，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朱屠户，一大早鬼叫什么？”程大山挺直了腰杆，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你不是娶了我家……亲戚牛翠花吗？怎么，新婚之夜过得不愉快？” “牛翠花？我呸！”朱屠户指着自己的熊猫眼，气得浑身发抖，“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程瑶！你们这是诈骗！官府都管的诈骗！” “哦？”程凡终于合上了书，她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朱屠户一眼。“我们骗你什么了？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朱富贵，娶牛翠花为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来诈骗一说？” “放屁！婚书上明明写的是程瑶！”朱屠户急了。 “王启年可以把他和程瑶的婚约卖给你，而我程家依然可以把婚书卖给别人”程凡冷笑一声，“我姐姐程瑶把婚书卖给了牛姐姐，如今，她才是你的夫人，请问有何问题！” 朱屠户气的实在是牙痒痒，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家人，被这个七岁的小屁孩给算计了！ “你……你们……”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程凡，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什么我？”程凡上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气势却丝毫不弱。“朱屠户，你仗势欺人，强买婚约，意图不轨在先。我们不过是给你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怎么，还想动手不成？” 她的目光扫过朱屠户身后那几个拿着刀的伙计，眼神陡然变冷。 朱屠户被程凡那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横行乡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恶”字，何时被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当着全村人的面如此教训过？ 这简直比昨夜被那个“牛翠花”在床上折腾得死去活来还要屈辱百倍！ “我……我他娘的宰了你！” 羞愤交加之下，朱屠户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双眼赤红，咆哮一声，竟真的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油腻腻的杀猪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抹寒光，直直就朝着程凡的面门劈了过来！ 村民们吓得惊声尖叫，纷纷后退，生怕溅一身血。 “凡娃儿！”何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瘫倒在地。 “小心！”程大山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程凡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敦实的后背迎向了那把锋利的屠刀。 他只是个老实的庄稼汉，一辈子连鸡都没杀过几只，此刻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程凡被父亲紧紧抱住，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汗味与泥土气息。 她心里一紧，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奋不顾身地挡在她面前。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 “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人群外窜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 来人根本不看那明晃晃的刀刃，直接一拳砸在了朱屠户握刀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朱屠户杀猪般的惨嚎，那把杀猪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朱屠户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县尉家的公子，张成！ ? ?今天很开心，收到了十六张月票，宝宝们，按照我们的约定，今天来加更一章啦，今天总共更三章哦，十章月票加更一章，大家多多帮我投下月票，让我累死好啦！ 第二十九章 天哪，她爹居然是杀人犯 他身后，李文轩、宋曦、江渝北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 他们几个就知道朱屠户不会善罢甘休，一大早便约好了一起来找程凡，没想到刚到村口就听见这边的喧哗，紧赶慢赶，总算没来迟。 “朱屠户！你好大的狗胆！”李文轩指着朱屠户的鼻子，气得小脸通红，“程凡是我李文轩的大哥，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非把你这猪肉铺给拆了不可！” “没错！”宋曦也鼓起勇气，躲在张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我有的是钱，把你抓进大牢里关一辈子！” 朱屠户带来的那几个伙计，本来还想上前帮忙，可一看来的是这四位小祖宗，顿时腿都软了。 这四位爷，哪一个家里不是岳阳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这几位少爷动手啊。 几人面面相觑，悄悄地把手里的刀都藏到了身后。 朱屠户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眼前这四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少年，再联想到昨天他们父亲对程凡那恭敬的态度，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 这程家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巴结上了这几位贵人！ 他手腕剧痛，心里更是又惊又怕，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 程凡轻轻推开护着自己的程大山，脸色冷得像冰。 她一步步走到朱屠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一只脚，学着昨夜那个“牛翠花”的样子，狠狠踩在了朱屠户那只没受伤的好手上。 “啊——！”朱屠户再次发出惨叫。 “朱屠户，我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她脚下微微用力，朱屠户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我整治恶人的法子，比你会的只多不少。今天是我兄弟出手快，废了你一只手。下一次，你猜猜我会让你丢掉什么？” 她的眼神扫过朱屠户的下三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朱屠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这个小子，不是人，是个魔鬼！ “我……我错了！程少爷，不，程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朱屠户彻底崩溃了，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实实在在的恐惧面前，都化为了泡影。他涕泪横流，开始砰砰地磕头，“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我回去，我这就回去跟牛翠花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再也不找程家的麻烦了！” 程凡冷哼一声，这才挪开了脚。 “滚。” 一个字，如同天恩大赦。朱屠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那几个伙计，捂着断掉的手腕，一瘸一拐地逃出了程家小院，那狼狈的样子，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程大山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儿子，一时间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凡娃儿吗？ “大哥，你没事吧？”李文轩几人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程凡摇了摇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多亏你们来得及时，多谢了。” “嗨！咱们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张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然后凑过来，小声地问，“大哥，你刚才那个眼神好吓人啊，跟我们家抓贼的捕头一样！你从哪儿学的？” 程凡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转身扶起还坐在地上的何氏，又检查了一下程大山的后背，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程家人看着程凡的眼神彻底变了。 而村里人再提起程家这个小子，也不再说他是什么扫把星，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们都看明白了，这程家的小子，已经不是池中之物，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朱屠户的事情解决后，程家的生活总算恢复了平静。 次日上学夫子开始讲学，程凡听得十分认真。 江氏族学的夫子果然名不虚传，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程凡两世为人的灵魂，加上前世为了写文而打下的深厚国学功底，让她不仅能轻松跟上夫子的思路，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夫子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一堂课下来，夫子对这个新来的寒门子弟赞不绝口，而江渝北几人更是对程凡佩服得五体投地。 唯有林盛，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越来越发现程凡所表现出的学识和见地，似乎……远在自己之上。这怎么可能？ 一个连蒙都没开过的农家小子，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下课后，林盛正想着如何找程凡的麻烦，族学的大门却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两名身穿皂衣，腰配长刀的官差大步走了进来，神情严肃，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里扫视。 正在嬉闹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是程凡？”其中一名官差沉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程凡身上。 程凡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就是。” 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但还是冷着脸说道：“你父亲程大山，涉嫌一桩命案，现在已经被我们收押。你作为他的儿子，有同谋的嫌疑，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整个学堂炸响！ 杀人？ 程凡的爹，那个老实巴交，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庄稼汉，会杀人？ 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看向程凡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天啊！他爹是杀人犯？” “我就说嘛，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是什么天才，原来根子上就是坏的！” “太可怕了，我们竟然和杀人犯的儿子一起读书！” 第三十章 难不成，这岳阳县衙的规矩，比大周的王法还大? 林盛的眼睛瞬间亮了，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立刻站了出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同窗，安静！我早就觉得此人来历不明，品行不端，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古人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其父是杀人凶手，他这个做儿子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向教书的夫子，义正言辞地一拱手：“夫子！学生恳请，将此等凶徒之子，立刻逐出我江氏族学！我等皆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怎能与这等污秽之人为伍？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玷污了我们岳阳文坛的清誉！” 林盛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有不少学生跟着附和起来。 “对！把他赶出去！” “我们不和杀人犯的儿子一起读书！” 夫子也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他虽然欣赏程凡的才华，但杀人可是重罪，族学的声誉，确实不能不顾。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坚定地站了出来，挡在了程凡面前。 “我不信！程伯伯那么老实的人，怎么可能杀人！”李文轩第一个站出来，涨红了脸反驳道。 “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张成也瞪着眼睛，捏紧了拳头，“谁敢说大哥的坏话，就是跟我张成过不去！” 宋曦和江渝北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走到了程凡身边，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程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四个伙伴，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那两名官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爹绝不可能杀人。我要跟你们去衙门，我要见我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盛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去衙门？正好！ 他倒要看看，到了那吃人的地方，你这个泥腿子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立刻对着官差说道：“差爷，学生林盛，也愿同去。此等大案，关乎我岳阳城的安宁，学生也想为查明真相，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去看程凡的笑话。 官差看了看林盛，又看了看江渝北几人，知道这些都是得罪不起的少爷，便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族学，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程凡面沉如水，大脑飞速运转。 父亲被抓，还是命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朱屠户？ 他刚被教训过，有动机，但有这个胆子和脑子栽赃嫁祸吗？ 还是说……是林家？林盛今天在学堂的表现，敌意太明显了。 岳阳县衙，坐北朝南，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地矗立着，给这本就肃杀的地方更添了几分压迫感。衙门内外，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懒洋洋地站着岗，眼神里透着一股对人命的漠然。 程凡一行人刚到衙门口，就看到了一副让她目眦欲裂的景象。 她的父亲，程大山，正浑身是血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一道道血痕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将他脚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小片。他的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狠狠揍了一顿，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虚弱。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腰杆依然试图挺直，嘴里只是翻来覆去地喃喃着那几个字：“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何氏和程家爷爷，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正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何氏想上前去扶自己的丈夫，却被衙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哭什么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号丧，把你们也抓进去！”衙役恶狠狠地骂道。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程凡的眼睛里。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从她的胸腔直冲天灵盖！ 那是她的父亲！那个老实了一辈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家人说的男人！那个在屠刀面前，会毫不犹豫用后背护住她的父亲！ 现在，他却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地扔在这里，任人欺辱！ 程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簇骇人的火焰。 “爹！” 她嘶喊一声，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 “凡娃儿……”程大山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别过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站住！”一名衙役伸出长棍，拦住了程凡的去路，脸上满是轻蔑，“杀人犯的儿子，还想闯公堂不成？” 跟在后面的林盛看到这副场景，心中乐开了花。他摇着折扇，幸灾乐祸地开口：“哎呀呀，真是惨呐。程凡，这就是你那个老实本分的爹？看来这人不可貌相啊。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看是知父莫若子才对，你说是不是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就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是张成！他忍无可忍，直接将身边一个衙役的佩刀夺了过来，刀尖直指林盛的喉咙！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先宰了你！”张成双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林盛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怎么忘了，这几个都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衙役们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江渝北和李文轩也面色不善地站了出来，他们立刻就认出了这几位爷的身份。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 程凡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拦住她的衙役身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爹犯了什么罪，你们要用刑？” 那衙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哼，嘴硬罢了！我们大人审案，自有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小屁孩来置喙？” “规矩？”程凡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大周律例，开篇明义！审案问讯，非有确凿证据，不得对犯人动用大刑！我爹既未定罪，你们凭什么打他？还是说，这岳阳县衙的规矩，比大周的王法还大？！”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三十一章 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岳阳城的天，真黑 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对大周律法张口就来，而且条理清晰，气势逼人！ 那衙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官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衙门里走了出来，他正是岳阳县的县令，王德发。 王县令看到门口的混乱，尤其是在看到江渝北和张成几人后，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先是呵斥了一句，然后才将目光投向程凡，“你就是程大山的儿子，程凡？” “正是。” “你父程大山，于昨夜子时，在城西乱葬岗，杀害了村民朱屠户。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画押认罪了。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王县令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朱屠户？ 程凡心中一震。 他死了？而且，还栽赃到了自己父亲头上？ “不可能！”程凡断然否定，“我爹昨夜一整晚都和我们在一起，寸步未离，何来时间去城西杀人？！” “大胆！”王县令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程大山已经亲口认罪，你还想狡辩不成？” “认罪？”程凡的目光扫过父亲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是被你们屈打成招的吧！” 她猛地转身，对着衙门口越聚越多的百姓，大声喊道：“我父程大山，一生勤恳，与人为善！如今却被人诬陷为杀人凶手，在县衙之内遭受毒打，屈打成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她小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我程凡今日在此立誓！若不能为我父洗刷冤屈，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以证清白！” 说完，她竟真的朝着衙门口那根巨大的门柱，狠狠地冲了过去！ “大哥！” “凡娃儿！” 所有人都被她这决绝的举动吓住了。 江渝北离得最近，他反应最快，飞身一扑，在程凡撞上柱子前，将她死死地抱住，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程凡！你冷静点！”江渝北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再做傻事。 江渝北和李文轩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护在了程凡身边。 宋曦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拉王县令的官袍：“王大人，你快放了程伯伯吧，我……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求求你了……” 这番闹剧，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公堂门口，瞬间变得像个菜市场。 王县令王德发气得八字胡都翘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试图镇住场面。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一群黄口小儿，竟敢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词，扰乱办案！来人啊，把这几个小兔崽子都给我轰出去！” 几名衙役得了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张成将程凡往李文轩怀里一塞，自己则像一头小牛犊子似的，往衙役堆里一冲。 他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混，拳脚功夫本就扎实，加上天生神力，对付几个疏于操练的衙役，简直是绰绰有余。 只听得“哎哟”“哎哟”几声惨叫，那几个衙役便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王县令看得眼角直抽抽，他指着张成，怒喝道：“好你个张成！你可知我是谁？你爹张县尉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你竟敢在我这衙门里动手打人，是想让你爹的乌纱帽不保吗？” “我不管！”张成拍了拍手，一脸的浑不吝，“我只知道大哥是我大哥，我们结拜过的，有难同当！你们要是敢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是先打你一顿，再回家打我一顿！” 这话糙理不糙，把王县令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张县尉那护犊子的脾气，整个岳阳城谁不知道？ “对！我们是结拜兄弟！”李文轩也挺起了胸膛，大声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要是敢冤枉程伯伯，把大哥逼死了，我们四个，一个都不会独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我们四家交代！” 江渝北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县令，那眼神，比冬月的冰碴子还冷。 宋曦虽然还在抽噎，但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 四个人连忙一起喊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王县令一个头两个大。这哪里是四个七岁的小孩，这分明是四个催命的祖宗！他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程凡见计谋得逞，她挣开李文轩的搀扶，重新站直了身体。 “王大人，我们不是来胡闹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场子，“我们只要一个公道。你说我爹杀了人，人证物证俱在，还画押认罪。好，我程凡也认法。但请大人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让我们看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朱屠户是何时死的？死在何处？致命伤是什么？凶器又在何方？我爹又是如何与他约见，如何杀他？这所有的一切，必须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若是只凭一份屈打成招的认罪书，就想草菅人命，别说我程凡不服，恐怕这衙门口围着的上百名岳阳百姓，也不会服！” “对！不服！” “公开证据！” “程家大山是个老实人，不可能杀人！” 程凡的话，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的情绪。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周律例，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杀人偿命，得有凭有据！不能官老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王县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逻辑竟然如此缜密，言辞竟然如此犀利，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声：“好！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身从师爷手中拿过一份卷宗，对着众人高声念道：“据人证朱家婆娘交代，朱屠户昨日清晨从你家离开后，便一直愤愤不平，扬言要让你家为骗婚付出代价。而你父程大山，心中有愧，自觉理亏，又怕朱屠户日后上门纠缠不休，毁了你姐姐的名声，便心生歹念，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第三十二章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于是，他于昨夜子时，托人带信，将朱屠户约至城西乱葬岗。待朱屠户一到，你父便趁其不备，从背后夺过他腰间的屠刀，一刀封喉，将其杀害！杀人之后，你父慌不择路，将凶器随手丢弃在乱葬岗的草丛中，而后连夜逃回家中。这一切，都有你父亲的画押供词为证！物证，就是那把沾着朱屠户血迹的屠刀！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县令念完，一脸得意地看着程凡，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哑口无言的窘迫模样。 然而，程凡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了一声嗤笑。 “王大人，你这故事编得可真是漏洞百出，连我这个七岁小儿都骗不过去。” “你胡说什么！”王县令怒道。 “我胡说？我孩子时候就见过这招了，可惜，我不是孩子了！”程凡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珠玑，“我只问大人几个问题。其一，我爹昨夜一整晚都与我们家人在一起，从未出过门，这一点，我娘，我爷，我奶，还有我瘫痪在床的姐姐都可以作证！他何来的时间去城西杀人？” “那是你们一家人串通好的供词，不足为信！”王县令狡辩道。 “好，那我们便不谈这个。”程凡毫不动怒，继续说道，“我们来谈谈你所谓的‘夺刀杀人’。敢问王大人，您可见过我爹？又可见过那朱屠户？” 王县令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凡指了指跪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程大山，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我爹，身高不过五尺，瘦得像根竹竿，一阵风都能吹倒。而那朱屠户，我昨日亲眼见过，身高体壮，膀大腰圆，胖得像头成年的黑毛猪，一个人能顶我爹三个！您现在告诉我，我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农夫，是如何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常年杀猪、力大无穷的屠户，并且还能从他手中夺过刀，再一刀将其封喉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王大人，您是觉得那朱屠户是个纸糊的摆设，还是觉得我们所有岳阳城的百姓，都是没长脑子的傻子？！” “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对啊！程大山那么瘦，怎么可能打得过朱屠户？” “是啊，那朱屠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程大山怎么可能抢他的刀？” “这案子，有鬼！” 议论声，质疑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王县令。王德发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程凡，这个孩子，心思之缜密，言辞之锋利，哪里像个七岁的稚童，分明就是个在公堂上身经百战的老状师！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编造的那些说辞，在这个简单却致命的逻辑矛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王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林盛躲在人群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好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凡，几句话就搅乱了整个布局。 不行，不能让她再这么说下去！ 王县令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道理说不通，那就只能用权势来压！ “一派胡言！”他再次猛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吼道，“程大山自己都认罪了，你在这里巧言令色，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本官看，你与你父，就是一丘之貉！来人啊！” 他指着程大山，厉声下令：“罪犯程大山，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即刻押赴刑场，斩立决！以儆效尤！” 他又指着程凡等人，面露凶光：“这几个刁民，聚众冲击公堂，藐视王法，一并给我拿下，打入大牢！” 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自人群外炸响。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江行之、张县尉、李掌柜和宋员外。四人身后，还跟着各自府上的家丁护院，个个神情肃穆，气势汹汹，瞬间就在公堂门口形成了一道人墙。 “江举人？张县尉？”王德发看到来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大半。这四个人，一个是岳阳城读书人的领袖，一个是掌管县里兵马的武官，另外两个更是掌控着全城经济命脉的财神爷。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了？ “爹！” “爹！” 四个小子看到自家老爹来了，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去。 江行之没有理会儿子，他径直走到王德发面前，脸色铁青，一拱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经三司会审，不报州府复核，就要将一个尚未定罪的嫌犯斩立决。敢问王大人，您这是要将我大周律法，视作无物吗？” 张县尉更是直接，他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刀，虎目圆睁：“王德发！我儿子要是在你这衙门口掉了一根汗毛，我今天就拆了你这县衙！” 李掌柜和宋员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阴沉的脸色，和身后那几十号精壮的护院，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王德发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一个泥腿子，这四尊大神竟然会联袂而至，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本官也只是看这几个孩子胡闹，想吓唬吓唬他们，断没有草菅人命的意思。” “吓唬？”程凡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父亲身上的伤痕，“王大人这吓唬人的方式，可真是别致。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只怕我爹已经成了你这‘吓唬’之下的冤魂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尖酸刻薄地响了起来。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岳阳城的四位大人物都到了。真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盛摇着折扇，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四位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痛心疾首。 第三十三章 我要，验尸! “各位伯父，小侄知道，你们都是爱护自家孩子。可这程凡，他爹杀了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如今他仗着几位哥哥的势，就想颠倒黑白，让杀人凶手逃脱法网。这要是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是说他程凡有本事，还是说他给四位有钱有势的哥哥当了一条好狗，连自己杀人犯的爹都能保下来？” 这话歹毒至极，不仅把程凡贬低到了尘埃里，更是把江渝北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架在了火上烤。你们不是讲义气吗？好啊，那你们就是包庇杀人犯的同党！ 果然，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中，立刻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是啊，就算案子有疑点，也不能这么闹吧，这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李文轩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林盛骂道：“林盛你个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有数。”林盛得意地摇着扇子，他就是要用舆论，把程凡彻底踩死。 然而，程凡却异常的平静。 她只是转过身，对着王德发，也对着四位父亲，更是对着所有的围观百姓，朗声说道：“是非曲直，口说无凭。我爹究竟是不是杀人凶手，一看便知。” 她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灼灼：“我不要你们偏袒，也不要你们徇私。我只要一个机会。请王大人将朱屠户的尸身，抬上来，让我一看。” “我程凡在此立誓，只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若不能找出此案的真凶，证明我父的清白，我便与我父一同赴死，绝无二话！” 一个时辰，找出真凶！ 所有人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宣言给震住了！ 王德发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胡闹！尸身乃是重要物证，岂能容你一个黄口小儿亵渎！” “王大人，你在怕什么？”程凡步步紧逼，“是怕我真的找出真相，还是说，这案子背后，本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让你不敢将尸身示众？” “你！”王德发被戳中了心事，一时语塞。 “王大人。”江行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程凡贤侄立下军令状，我等也愿意做个见证。若是真如你所说，程大山是凶手，我们绝不包庇。但你若是不敢，那便证明你心虚。这案子，我们就只能上报府台大人，请他来明断了。” “没错！”张县尉冷哼一声，“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府台大人是信你这漏洞百出的供词，还是信这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疑点！” 王德发脸色惨白，他知道，一旦捅到府台那里，他这官位怕是就保不住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咬着牙，看着眼前的四人，做着最后的挣扎：“江举人，张县尉，李掌柜，宋员外！你们四位，当真要为了一个泥腿子，与本官作对到底吗？你们可想清楚了，以后你们的族学，你们的商铺，你们的田产，还想不想在这岳阳城安安稳稳地开下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四声不屑的冷笑。 江行之率先开口，他拂了拂袖子，神情淡漠：“王大人此言差矣。我江氏开办族学，为的是教书育人，为国选材。若是在你这等黑白不分、草菅人命的父母官治下，教出来的栋梁，又有何用？大不了，我今日便关闭岳阳城所有江氏族学，遣散门生，从此归隐田园，也落得个清净！” 李掌柜紧随其后，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我天香楼卖的是书，传的是文。若是这岳阳城的文人风骨，都被你这等官吏给磨没了，那我这书，卖给谁看？也罢，从今日起，我天香楼撤出岳阳城，此后岳阳城的一切文化营生，我李家，永不参与！” 宋员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嘿嘿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宋家是商人，商人逐利，但也求一个安稳。今日你能冤枉一个程大山，明日就能罗织罪名，抄了我宋家的家产。这等朝不保夕的生意，不做也罢！王大人，我这就让账房去清点田产当铺，准备撤资了。这岳阳城的万千百姓，没了我们几家的铺子，不知生计要如何维持啊。” 最后，是张县尉。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王德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张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容不得冤假错案！你若执迷不悟，我明日便卸了这县尉的职，带着我儿，带着程家的冤屈，上京城，敲那登闻鼓！我倒要让满朝文武，让当今圣上都看看，你这岳阳城的天，究竟有多黑！” 一番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关闭族学，文化断流！ 撤出商铺，经济凋敝！ 上京告状，官帽不保！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四张催命符，齐刷刷地拍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王德发双腿一软，彻底瘫了。他知道，自己完了。这四家任何一家，他都得罪不起，更何况是四家联手。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答应你们……来人，去义庄，把……把朱屠户的尸首，抬上来！” 县衙的命令一下，几名衙役不敢怠慢，抬着一架简陋的木板床，匆匆往城西义庄而去。 公堂门口的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而凝重。原本喧嚣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们好奇，他们怀疑，他们更期待，这个七岁的孩子，究竟要如何在一个时辰内，凭一具尸体，翻转乾坤。 林盛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明明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程大山人头落地，一切便尘埃落定。可现在，所有的节奏都被程凡打乱了。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他的掌控。 太阳渐渐西斜，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第三十四章 我说了，熟人作案 众人齐刷刷地望去，只见那几个衙役抬着木板床，快步走了回来。木板床上，用一张破旧的草席盖着一个人形轮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尸体特有的腐败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离得近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嫌恶和畏惧的神情。 “大哥……”李文轩的脸都白了，他自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宋曦更是直接躲到了张成的身后，只敢从缝隙里偷偷瞄一眼，小胖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 程凡拍了拍李文轩的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宋曦，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怕就别看，站远些。有大哥在，没事的。” 她前世为了写刑侦悬疑小说，什么重口味的法医图集、解剖视频没看过，心理素质早就锻炼得比城墙还厚。眼前这小场面，对她来说，不过是田野调查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木板床前，对着抬尸的衙役平静地说道：“把草席揭开。” 那衙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县令。王德发面如死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草席被“哗啦”一下掀开，朱屠户的尸体，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啊！”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 朱屠户仰面躺着，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恐惧。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左侧一直划到右侧，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除此之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伤痕。 李文轩“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跑到墙角吐了起来。宋曦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死死抱住张成的大腿。连一向胆大的张成，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强撑着，挡在弟弟们和程凡的身前。 唯有程凡，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那道致命的伤口。她的目光，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奋。 王德发强忍着恶心，冷哼道：“看到了吗？一刀毙命！伤口深可见骨，可见凶手下手之狠毒！除了与他有怨的程大山，还能有谁？” 程凡没有理他，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伤口。 “凡娃儿，别碰！”程大山虚弱地喊了一声，生怕那晦气的东西沾了儿子的身。 程凡回头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她的手在离伤口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没有真的触碰。她看得极其仔细，从伤口的长度、深度，到切口的平滑程度，再到血液凝固的形态，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半晌，她直起身，又绕到尸体的另一侧，仔细查看了朱屠户的手。他的指甲里很干净，没有搏斗过的痕迹，手上也没有任何防御性伤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朱屠户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来挂屠刀的皮扣。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尸体旁走动、观察，那份从容与镇定，与他的年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终于，程凡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 “我看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大人，”程凡的目光直视王德发，“您刚才说，我爹是从背后，夺过朱屠户的屠刀，将其杀害。对吗？” “没错！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德发硬着头皮道。 “那好。”程凡点了点头，随即，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那我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谎言！杀人者，另有其人！” 她指着朱屠户脖子上的伤口，朗声道：“第一，请大家看这伤口！切口平滑，干净利落，从入刀到收刀，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这说明，凶手用的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兵器，而且他下手的力道、速度和角度，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这绝不是一把用来砍骨头的、又厚又重的屠刀能做到的！用屠刀杀人，造成的伤口必然是撕裂状，而不是这样平整的切口！” 接着，她又指向了尸体的正面。“第二，你们看这伤口的位置，是在脖颈正前方。王大人说我爹是背后偷袭，那请问，一个从背后偷袭的人，是如何能将刀，精准地抹在对方正面的脖子上的？难不成我爹还有三头六臂，能绕到他前面去杀人？” “第三！”她的声音越发铿锵有力，“朱屠户身高体壮，即便是我爹偷袭，他在生死关头，也必然会反抗、挣扎！可你们看他的手，他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是在他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是在他完全信任的情况下，一击毙命的！而且，凶手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让他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程凡每说一条，王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围观的百姓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看向王德发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鄙夷。 “综上所述，”程凡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真正的凶手，是一个身高与朱屠户相仿，甚至更高的人。他惯用利刃，很可能是一名军人或者职业杀手。他心狠手辣，精通人体要害，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与朱屠户相识，并且能取得他的信任！” 她说完，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推理，有理有据，环环相扣，将之前王德发编造的谎言，撕得粉碎！ 林盛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看程凡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轻蔑，这个家伙……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程凡没有停下，她缓缓地走到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衙役面前，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一一扫过。 “敢问几位官爷，”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昨夜子时，你们都在何处？你们腰间的佩刀，可都还在？” 第三十五章 他可是我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 那几个衙役被程凡的目光一扫，像是被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脖颈，个个汗毛倒竖。他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佩刀，动作僵硬，眼神躲闪。 尤其是站在最左侧的一个，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王德发声色俱厉地跳了出来，指着程凡的鼻子骂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查案！尸体你也看了，供词也在这，事实俱在，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公堂！”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已经慌得如同揣了只兔子。 程凡的分析条条在理，字字诛心，将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驳得体无完肤。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怀疑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程凡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脸色最难看的衙役。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林盛此时已觉得气氛不妙，飞快的逃开人群，去找自己父亲了。 “这位官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你的刀，为何是新的？”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朝那衙役的腰间看去。 果然，与其他几人刀鞘上或多或少都有磨损痕迹不同，他腰间佩刀的刀鞘和刀柄，崭新锃亮，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像是刚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 那衙役身子一抖，强自镇定道：“我……我的刀前几日操练时不慎损毁，昨日刚换了新的，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旧刀损毁，为何不一并上交？按大周律，官差兵器损毁，需以旧换新，登记在册。你的旧刀呢？” 衙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程凡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右手上。“官爷的手，可否借晚辈一看？” “看什么看！你算个什么东西！”那衙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缩到背后。 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程凡也不强求，她转头看向朱屠户那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声音陡然提高：“朱屠户身强力壮，被人从正面抹了脖子，临死前，他难道不会用手去抓，去挡吗？他就算抓不到凶器，也一定会拼死在凶手身上留下点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衙役身上，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比如，一个拼尽了全身力气，咬出来的牙印！”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衙役“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下去，面无人色。 程凡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那衙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藏在背后的右手！ 她将那只手高高举起，只见那粗壮的虎口上，赫然留着一圈深紫色的牙印！虽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形状，那大小，分明就是人类的齿痕！ “大家看！”程凡的声音响彻云霄，“这就是证据！” 她甚至不等众人反应，又拉着那只手，快步走到朱屠户的尸体旁，将那牙印与朱屠户的牙齿进行比对。 大小、弧度，几乎严丝合缝！ “他的刀之所以是新的，就是因为杀了人，刀没法用了，才换的新刀，这虎口的牙印，人证在此！物证在此！”程凡松开手，任由那衙役瘫倒在地。她转身面向高坐堂上的县令，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凶手在此，铁证如山！请县令大人明察，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真相大白！ 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呐！原来真是官差杀人！” “我的乖乖，这程家小子也太神了！这都能让他看出来！” “我就说程大山不是那种人！这下好了，沉冤得雪了！” 程老爷子和何氏喜极而泣，抱着程大山又哭又笑。 江渝北四人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程凡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然而，那瘫在地上的衙役，却突然抬起头，用一种绝望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程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的是林盛。 县令王德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坐在太师椅上，手脚冰凉。 这案子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一个七岁小儿给翻了过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县令的脸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真是好大一场戏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与林盛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阴鸷得多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气势不凡的家丁，一看就不是善茬。 正是岳阳城首富之一，林成事。 “父亲！”林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 林成事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县令面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大人，这案子不是很清楚吗？凶犯程大山，谋害乡里，人证物证俱在。至于这个，”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衙役，“不过是畏罪攀诬，想要脱罪罢了。而这个程家的小子……” 他的目光落在程凡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虫子。 “我儿林盛可以作证，这程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就偷鸡摸狗，劣迹斑斑。这小子更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我看，不如将他们一家全部拿下，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招了！张大人，赶紧结案吧，免得误了时辰。”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刚刚还欢欣鼓舞的百姓们，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凉了。 这是何等的颠倒黑白！何等的无法无天！ 县令王德发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一眼林成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衙役和铁一般的证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乡亲们，大家都知道，这程凡是我的亲儿子，倘若不是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我怎能忍心置他于死地，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第三十六章 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公道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着，百姓纷纷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为何……还要狡辩？ “乡亲们可要信我啊，我儿程凡，生下就被这程家人给偷走了，养到如今，不敬尊长，目无法纪，都是这家人教的，这家人害了我儿，我也是因此，才不愿把程凡认出来的，这样的小孩，说什么都是胡说八道，再说了，你们怎么能相信一个小孩子断案，非不信县令呢！” 林成事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看着程凡，林盛在一侧不住的点头。 “哥哥，你就认罪吧！” 林盛咬牙切齿的喊着，程凡冷笑一声。 “莫非，我是与这官爷串通好了，让朱屠户咬了他，还是这刀，是我给他换的？” “林成事，你是我亲爹不错，可我当初是被你抛弃的，是你自己做梦，梦到程家亲子是文曲星转世，才用我换了林盛，后来事情真相大白，你又嫌弃我粗鄙不堪，不愿意将我认回，何来的程家目无法纪一说！” “我们程家，就是太懂法纪了，如今才让你们欺负成这般模样，今日，我就在此，与你林成事，林家，割袍断义，以后再莫要说，我是林家之人！” 程凡说完，提起自己的衣袍，直直的撕开一片，扔在了林成事的面前。 林成事猛地一怔。 这小子，竟如此有血性！ 而且，他如何知道真相，还有自己做梦的事情，连林盛也没说过啊！ 不过，没什么用！ 割袍断义又如何，不割，也没有人会认他，认他是林家少爷！ “呵，我林家少爷，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林盛，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林盛骄傲的抬着头，眼看这家人要聊家事，王德发赶紧出来插嘴，拽了拽林成事的袖子。 “林老爷，这事……你看怎么办？” 林成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张大人，别忘了，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朱屠户的死，要是深究下去，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一群蝼蚁，我们才是天！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忘了。我在京城，可是有人。难道你想为了这几个泥腿子，得罪京里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四个小子家里虽然有点钱，但也不敢真的跟我们撕破脸。除非，他们也想跟这程家一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县令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良知。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肃静！”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德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犯程大山，谋财害命，罪大恶极！来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程大山夫妇发出绝望的嘶吼。 程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赢了辩论，她找到了真凶，她手握铁证。 可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天理昭昭？ 不，在这里，权势就是天理！ 百姓们的质疑，愤怒，在惊堂木的威严下，被压得死死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将程大山从地上拖起来，按跪在院子中央。 另一个衙役手持鬼头刀，走上前来，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寒光闪闪。 “爹！”程凡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死死的护着程大山！ “大哥！” 四个小子也喊了一声，冲过去护着了程凡。 四个小子的父亲也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上去护着四个小子。 程凡哭的撕心裂肺，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人真的可以如此弱小。 原来，真相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可以一手遮天。 她，和她的家人，不过是掌权者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那鬼头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突兀地在院门口响起。 “爹爹，你看，这里好热闹呀！那个俊俏的小哥哥，为什么要哭呀？” 这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与院中这肃杀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像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齐刷刷地朝院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袍，气度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的一切。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男孩服饰，梳着总角，若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漂亮的小公子。 刚才说话的，正是这个女孩。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两人是谁？看这穿着打扮，绝非寻常人物。 那手持鬼头刀的衙役，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县令王德发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那紫袍男人已经抱着女孩，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 “爹爹，那个哥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小女孩趴在男人的肩头，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的程凡，“他说得好有道理，为什么要杀他的爹爹？那个坏人，明明是那个穿官服的叔叔呀。”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那瘫在地上的衙役，本就面无人色，此刻更是抖如筛糠。 紫袍男人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柔声道：“月儿说的是，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公道。”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却让县令王德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者何人！”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喝道，“竟敢擅闯公堂，扰乱行刑！” 紫袍男人没有看他，只是将怀里的女孩轻轻放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玉佩，随意地抛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你为何杀人 那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蟠龙。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德发面前的公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王德发起初还不以为意，可当他看清那玉佩的样式，尤其是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五爪龙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噗通！” 这位刚才还威风八面，草菅人命的县令大人，竟双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下……下官……下官不知王……贵人驾到，死罪，死罪！” 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称呼更是含糊不清，显然是吓破了胆。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这人到底是谁？一块玉佩，竟能让堂堂县令吓成这样？ 林成事和林盛父子俩也懵了，他们看着那跪地不起的王德发，又看了看那个气定神闲的紫袍男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程凡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她认得这个男人！ 虽然只是在书中惊鸿一瞥，但那份独一无二的皇族气度，她绝不会认错！ 靖王，赵御！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整个大周朝最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绝望的深渊里，仿佛突然垂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程凡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挣脱开江渝北和张成的钳制，快步上前，在距离靖王爷三步远的地方，重重跪下！ “草民程凡，叩见这位老爷！”她没有点破对方的身份，这是最基本的为尊者讳，“草民父亲蒙冤，即将枉死！方才这位老爷也已听到，真凶另有其人，县令大人却要颠倒黑白，草菅人命！恳请老爷为草民做主，还天下一个公道！” 说罢，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叫“月儿”的小女孩见状，连忙跑过来，伸出小手想要把她拉起来。 “俊俏哥哥，你快起来，地上凉。”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心疼，“我爹爹最是公道，他一定会帮你的，你别怕。”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程凡抬起头，对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靖王爷看着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血迹的程凡，又看了看自己那善良的女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县令，我只是一个路过岳阳的京城商人，听闻这里有奇案，便带小女过来看看热闹。只是没想到，这案子，竟是这么审的。” 他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但那股压力却有增无减。 “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看出的疑点。你这个食君之禄的父母官，却视而不见。怎么，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王德发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下官……下官……” “罢了。”靖王爷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与他废话，“这案子，你若审不明白，我便将你们一干人等，连同这尸首、卷宗，一并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去审。想必，大理寺的官员，总能审个水落石出。” 带回京城！大理寺！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让王德发和林成事父子同时脸色剧变！ 这案子要是真捅到京城，捅到大理寺，那死的就不止是一个小小的衙役了！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都得被翻出来！到那时，别说是乌纱帽，连脑袋都保不住！ 王德发惊恐地看向林成事，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林成事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节骨眼上会杀出这么一个煞星！ 脑子飞快的转着，终于想起来了这枚玉佩，这是……靖王爷！ 他死死地盯着靖王爷，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对策。 突然，他眼中凶光一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林盛心一横，猛地抽出官差腰间的佩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到那个瘫软在地的衙役面前！ “大胆凶徒，杀人偿命，还敢攀诬上官！” 他怒吼一声，手起刀落！ “噗嗤！” 一道血光迸现！ 那衙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脖颈间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瞪大了双眼，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盛手持滴血的长刀，转身对着王德发和靖王爷，朗声道：“启禀县太爷，启禀这位老爷！真凶负隅顽抗，已被下官就地格杀！此案，就此了结！” 程大山，无罪了。 可程凡，却呆呆地看着那具温热的尸体，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脚下的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恶心，从胃里直冲上喉咙。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她的面前，如此轻易地被了结了。 像碾死一只蚂蚁。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突兀的一幕惊得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手持滴血长刀，脸上还溅着几点温热血迹的少年。 林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第一次杀人的冲击让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感和得意。 他看向程凡，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看，这就是你的“真相”。 在我的刀下，不堪一击。 程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她以为自己见识了权力的丑陋，却没想到，这丑陋的背后，是如此赤裸裸的血腥和残暴！ 这不是查案，这不是断案，这是灭口！ “你……为什么杀他？”程凡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十八章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林盛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冷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程凡：“为什么？程凡，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吗？现在我帮你爹报了仇，替官府清除了败类，你怎么反而不乐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程凡，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是说，你刚才那套说辞，根本就是胡编乱造？其实，你爹才是真正的凶手？我杀了这个替死鬼，你心虚了？” “你！”程凡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这个人，不仅杀了人，还要用这盆脏水，反过来泼在她的身上！ “凡娃儿！”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拉住了程凡的胳膊。 是程大山。 他已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整个人都虚脱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此刻，他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儿子护在身后。 “别说了，凡娃儿，咱不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咱回家，咱回家……” 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宁愿自己被冤枉砍头，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再跟这些吃人的恶魔多说一句话。 他只想带着家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何氏和程老爷子也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程凡，泪流满面。 “够了，够了，我可怜的凡娃儿……” “咱斗不过他们的，咱认命……” 家人的哀求和恐惧，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程凡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她看着父亲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母亲和爷爷那绝望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了刺骨的冰冷和无力。 是啊，她还能做什么？ 再争辩下去，林盛的下一刀，会不会就落到自己家人的头上？ 她赢了道理，却输给了这不讲道理的世界。 靖王爷赵御，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头。 他久经沙场，见过的死人比这院子里的活人都多。 但像今天这样，在一个县衙的公堂上，一个官员的儿子，当着县令和他这个王爷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不是胆大包天，这是烂到了根子里！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林盛的脸上，移到了他父亲林成事的脸上。 林成事也在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恭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有恃无恐的得意。 仿佛在说：王爷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把事情“解决”了，您总不好再揪着不放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着。 许久，靖王爷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很好。” 他对着林成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让林成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好自为之。” 说完这四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抱起还在发愣的女儿月儿，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但程凡却从那背影中，读出了一丝压抑的怒火和山雨欲来的凝重。 随着靖王爷的离开，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 县令王德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为了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颜面，他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 “本案已结！真凶伏法，程大山无罪释放！所有人等，即刻散去，此事不许再议！违者，杖责二十！” 他急于将这耻辱的一页翻过去，仿佛只要没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存在。 围观的百姓们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那血腥的场面，那颠倒的黑白，那草菅的人命，都将成为他们心中一个不敢触碰的噩梦。 江渝北四人围了过来，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愤怒。 “大哥，你没事吧？”李文轩小心翼翼地问。 “这帮混蛋！太不是东西了！”张成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程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被拖走的衙役尸体，看着衙役们用水冲洗着地上的血迹，看着林盛在父亲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离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出荒诞的默剧。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带着前世的知识和见解来到这里，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智慧和口才，改变一些事情，伸张一些正义。 从《女子修仙录》的版权运营，到今天公堂之上的推理辩驳，她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是那个可以搅动风云的破局者。 直到此刻，现实才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原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所谓的智慧，在绝对的暴力和权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她救下了父亲，却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一个或许罪不至死的人，成了权斗的牺牲品，成了她“胜利”的注脚。 这算什么胜利？ 这不过是掌权者丢给她的一根骨头，让她闭嘴，让她安分。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天，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残酷、更加真实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绝对的强弱。 道理，是说给愿意讲道理的人听的。而对于那些不讲道理的豺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比他们更强大、更凶狠的猛兽。 程凡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要读书，要科举，要往上爬。 不是为了什么“自强不息”的君子之道。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握住那把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刀！ 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也尝一尝，被人踩在脚下，无法呼吸的滋味！ 回到家，程凡想起今日那个紫袍男人，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 堂堂靖王爷，可如今面对一个县令，怎么……居然有些忌惮？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靖王爷是个反派，朝堂动荡，他是个十足的反贼，一次谋反，全家被杀，他怀里那女孩，死的时候，才十岁！ 是啊，才十岁！ 那么，就对上了，他不是反贼，真正的反贼，是坐在高位的那人，所以他在忌惮高位的人…… 第四十章 王爷千金遭毒手 “娘，我有事儿先走了，我不吃饭了！有事！” 何氏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只看到儿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那急切的背影，与方才在公堂上判若两人。 “哎，这孩子……”何氏担忧地叹了口气，却见程大山和程老爷子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重的默许。 他们或许不懂儿子要做什么，但他们的儿子是神童，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若是用常人家的礼约束着，天上的凤凰也得折腰。 青石巷陌，程凡的脚步叩击着地面，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回响。 她径直奔向了县丞江文博的府邸。 “大哥！”江渝北正在自家院里练拳，见程凡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连忙收了架势迎上去，“你没事吧？我正担心你，想过去看看。” “我没事。”程凡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渝北，帮我个忙。今天在公堂上，抱着小孩的那位大人，你可知他现在下榻何处？” 江渝北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大哥是说……那位让王县令都站不稳的贵人？”他摸着下巴，眼中也流露出好奇与敬佩，“是该好好感谢一番。若不是他出面，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冷哼，比惊堂木管用百倍。 “我爹是县丞，按理说，有这等身份的贵客莅临，府衙驿馆那边该有记录。不过，我看那位大人行事低调，未必会走官面上的流程。”江渝北脑子转得很快，“但护卫他的那几个衙役，我认识。我去问问他们，准能问出来！” 程凡点头，心中暗赞。江渝北这小子，看着憨直，实则粗中有细，不愧是官宦家庭长大的。 她看着江渝北，心中一个念头转过。 靖王爷这条线，太过重大，也太过危险。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若能将江渝北，甚至他背后的县丞江文博拉进来，不但能增添助力，也更符合这个时代的行事逻辑。 这天大的富贵，或者说是天大的风险，分他江渝北一份，不亏。 “好，你快去打听。问到了，我们一同前往。”程凡说道。 “啊？我也去？”江渝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大哥你等我，我马上去！” 看着江渝北跑出去的背影，程凡的思绪飘回了原书的字里行间。 书中对靖王爷赵御的描写，是“乱臣贼子”的偏见。 说他拥兵自重，觊觎皇位，最终在京城发动兵变，兵败身死，全家除名。 他那个被写成“妖女”的女儿，死时不过十岁，真是可惜，若非如此，定是一代巾帼。 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这个世道百姓毫无人权，官商勾结，经济低迷，人民食不果腹。 这次应该就是书里写的，靖王爷下江南。 他就是在这时体验到了民间疾苦，并且因此得罪了林盛，最后靖王爷起兵造反，被林盛拿下。 不多时，江渝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问到了，大哥！就在城南的‘听雨巷’，一户很清静的独门小院。据说是那位大人花钱租下的，没通过官府。” “走！”程凡一刻也不想耽搁。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城南。听雨巷果然名副其实，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余下檐角滴水的清响。 江渝北指着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就是那儿了。” 程凡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无人应答。她又加重了些力道，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与江渝北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合力推向院门。门闩是虚掩的，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几竿翠竹在风中摇曳。正屋的房门敞开着，一阵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好！” 程凡和江渝北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应该说是女扮男装的小男孩，正独自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昏迷，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小兄弟！”江渝北惊呼一声，就要上前去扶。 “别动她！”程凡低喝一声，抢先一步蹲下身子。 她伸手探了探赵月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再看月儿的右脚脚踝处，两个细小的、泛着黑紫色的小孔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 是中毒！ 程凡的脑子嗡的一声。难道……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一条细长的、通体翠绿的小蛇，猛地从月儿的裙摆下钻了出来，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冲着程凡吐着信子，发出一阵“嘶嘶”的警告声。 竹叶青！剧毒！ 程凡瞳孔骤缩，电光石火之间，她顾不得多想，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那蛇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缠绕她的手臂，却被她死死地钳住，动弹不得。 江渝北吓得后退一步，脸都白了：“蛇！有毒蛇！” “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程凡将那兀自挣扎的毒蛇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指着月儿的脚踝，声音冷得像冰，“是林盛。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原书中，林盛与月儿结仇，只是因为一个糖人。 这一次，加上公堂之事，新仇旧恨，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竟真的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这毒……”江渝北急得团团转。 “竹叶青的蛇毒发作极快，必须立刻把毒血吸出来，否则神仙难救！”程凡当机立断，“你退后，别让这蛇伤到你，我现在就给她吸毒！” 说着，她就要俯下身去。 “不行！”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是江渝北。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我来！” “你？”程凡一愣。 第四十一章 救了王爷千金 “你是我大哥！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江渝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忘了？我爹是县丞，我从小跟着他处理各种案子，见过被蛇咬的，也听仵作说过怎么急救。我知道怎么吸，怎么吐，怎么才能不让自己中毒！你没有经验，万一吸的时候不小心咽下去一点，那可就是两条人命了！”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粗糙，但那份真挚的兄弟情义，却滚烫得灼人。 “别废话了！”程凡还想争辩，江渝北却一把将她推开，大声吼道，“你再磨蹭，毒气攻心，这孩子就真没救了！你在一旁看着，万一我有什么不对，你再想办法！” 吼完，他不再给程凡机会，毅然决然地蹲下身，对着月儿那已经肿胀发黑的脚踝，毫不犹豫地俯下了头。 程凡的心头一震，一股暖流混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不再坚持，紧了紧手中还在扭动的毒蛇，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渝北和昏迷的月儿，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屋子里只听得到江渝北吸吮和吐出毒血的声音，以及程凡沉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充满喜悦和宠溺的男子声音。 “月儿，爹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糖人，你看，这次可是最大最好看的一个！” 赵御提着一个精美的糖人，满心欢喜地走进屋门。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一片煞白和滔天的杀气。 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一个陌生的少年，正趴在女儿的脚上，做着某种……猥琐的举动。 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条扭动的活蛇。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在小小的房间内炸响。 江渝北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吸进嘴里的一口毒血没来得及吐出，险些咽了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满嘴乌黑的血迹，样子狼狈又骇人。 程凡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一侧，挡在了江渝北和月儿的身前。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却让赵御那即将出鞘的佩剑，有了一丝迟滞。 “找死！”赵御的眼睛红了。他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穿了他身为一个父亲的底线。 他不管这两个少年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他的女儿，唯有死路一条。 “锵”的一声，寒光出鞘。 那柄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宝剑，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劈程凡面门。 “先生且慢！” 程凡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将捏着毒蛇的左手猛然举起，横亘在自己与剑锋之间。那条兀自挣扎的竹叶青，成了最直接的证据。 “小子中的是竹叶青的蛇毒，再晚片刻，神仙难救！” 赵御的剑锋，在离程凡额前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剑气割得她额发飞舞，皮肤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迎向赵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赵御的目光，从程凡那张异常镇定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她手中的毒蛇上，再转向地上那一滩滩被江渝北吐出的黑紫色毒血，最后，定格在女儿月儿那肿胀的脚踝和微弱的呼吸上。 “大哥，我……我没事……”江渝北终于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也顾不上解释，又低下头，拼命将残留在伤口附近的毒血往外吸。他知道，现在救人是第一位的。 这番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赵御眼中的滔天杀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当啷”一声收剑入鞘，一个箭步冲到女儿身边，颤抖着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月儿，月儿！” “先生，公子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但蛇毒未清， 还需后续医治。”程凡沉声说道，同时手上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那条竹叶青的蛇颈已被她生生捏断。她随手将死蛇丢在地上，然后转向还在埋头苦干的江渝北。 “渝北，可以了。剩下的余毒已经深入血脉，不是光靠吸就能解决的。” 江渝北又吐出最后一口颜色稍淡的毒血，用清水漱了漱口，只觉得满嘴腥臭，舌头都有些发麻。他喘着粗气站起来，对赵御拱了拱手：“大……大人，我……我尽力了。” 赵御这才真正看清江渝北的脸。少年脸色发白，嘴唇也有些乌青，显然是吸毒时沾染了些许毒素，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担忧地看着床上的月儿。 赵御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江渝北和程凡，深深地作了一揖。 “二位小义士，是我鲁莽了。救命之恩，赵御没齿难忘！” 这一拜，重逾千斤。 “先生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当如此。当务之急，是为小子解毒。此地可有药材和银针？” “有，有！”赵御如梦初醒，连忙道，“我略通医理，带了一些常用之物。”他快步走到里间，从一个行囊里捧出一个木盒。 程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药材、银针、火折子一应俱全。她不再客气，熟练地捻起几根银针，在火上燎烤消毒，然后对赵-御说：“王爷，我要施针封住小子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减缓毒素蔓延，劳烦您将她的外衣解开一些。” 赵御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还懂得针灸之术。 但他此刻已是将程凡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小心翼翼地解开女儿的衣襟。 程凡神情专注，手法稳健，认穴奇准，下针果断。 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月儿胸口及四肢的穴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这当然不是程凡自己会的，而是她那堪比图书馆的记忆库中。 第四十一章 我要结拜，当小六 程凡那几根银针，刺入月儿胸前几处大穴时，赵御的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军中行伍，哪个没见过几手金疮救急的本事，可眼前这少年下针的手法，稳、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认穴之精准，力道之沉稳，不像是少年人的试探，倒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国手。 这哪里是救人，这简直是在骨骼经脉上作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伤，少一分则无效。 那几根银针落下，月儿原本因毒素攻心而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 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回笼了一丝血色。 赵御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他看着程凡专注的侧脸，烛火跳动。 他心中念头急转，终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试探：“小兄弟，月儿她……是女儿身，此事还请二位务必保密。” 程凡正用布巾擦拭银针，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也未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女儿身？” 她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赵御，又扭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少年”，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先生说笑了。这不就是赵兄吗？我们兄弟二人，救的就是先生您的公子啊。” 站在一旁的江渝北本来听得一愣，正要张嘴，脚面上却被程凡不着痕迹地踩了一下。 他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虽然脑子还没转过弯，但大哥这么做一定有大哥的道理。他便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对，就是赵公子。” 赵御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少年，一个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憨厚老实，只知道跟着点头。 他心中那点试探和疑虑，瞬间就散了。是了，自己太过敏感。 这少年或许医术高超，但终究年少，男女之防未必看得那么重，或者干脆就没看出来。他主动挑明，反倒落了下乘。 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不再提此事。 这声“赵公子”，便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赵御，欠了这两个少年一个天大的人情。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床上的月儿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熟悉的脸庞，满腹的委屈和后怕一下子涌了上来，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就喊了出来：“爹爹……疼……” “月儿不怕，爹爹在。”赵御连忙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 月儿刚想继续撒娇，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程凡和江渝北。 她脸上的哭意瞬间凝固，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小嘴微微张着，表情精彩至极。她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儿身”，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 下一刻，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挺直了小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我……我才不是因为疼。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汗，这点小伤算什么！”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依旧泛红的眼眶，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江渝北是个直肠子，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月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狠狠瞪了江渝北一眼。 程凡忍着笑，走上前，对着月儿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赵兄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有乃父之风。换做旁人，中了这竹叶青的蛇毒，只怕早就哭爹喊娘了。” 这话给了月儿一个极好的台阶下，她脸上的窘迫顿时消散大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江渝北见状，也知道自己不该笑，便对程凡说：“大哥，既然赵公子没事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等等！”月儿一听他们要走，急忙开口喊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赵御按了回去。她索性就躺在床上，对着程凡和江渝北，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拱手礼，虽然姿势有些不伦不类，但神情却无比认真，“多谢二位兄台救命之恩！” 随后，她好奇地看向江渝北：“你方才……为何叫他大哥？” 江渝北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结拜兄弟，他比我大，自然是大哥。” “结拜？”月儿的眼睛亮了，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江湖豪情，新奇又有趣，“什么是结拜？” “结拜，就是对天盟誓，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程凡笑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 “这么好？”月儿的眼神更亮了，她看了一眼程凡，又看了一眼江渝北，脱口而出，“那我也要结拜！我也要认程凡当大哥！” “胡闹！”赵御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他堂堂靖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怎能随随便便与两个来历不明的乡野少年结为兄弟？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月儿却铁了心，她仰着头，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就要！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爹爹你不是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与他们结为兄弟，以后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便是报恩！” 这番话说得赵御一时语塞。 他看着女儿那充满期盼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程凡，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他知道女儿自小在王府长大，身边的玩伴非富即贵，却没一个能真心相交。 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聪慧过人，一个赤诚忠勇，品性皆是上佳，又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就在赵御犹豫之际，程凡却已经笑呵呵地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正嫌我们兄弟太少，赵兄愿意加入，那真是求之不得！” 她转向赵御，深深一揖：“先生，我们意气相投，何不成全了我们？多个兄弟多条路，日后他们也能相互照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御再反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知感恩了。 他长叹一声，罢了，女儿开心就好。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月儿大喜过望，立刻就要下床。 第四十二章 伸张正义的时候到了 程凡连忙按住她：“赵兄有伤在身，不必拘于形式。我们就在这床前，以茶代酒，盟誓即可。” 当下，三人便倒了三杯清茶。程凡带着江渝北和月儿，齐齐跪在地上，当然，月儿只是在床上象征性地跪着。 程凡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程凡！” 江渝北跟着喊：“我，江渝北！” 月儿有样学样，也大声喊：“我，赵月！”她情急之下，把自己的真名说了出来，说完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 赵御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程凡只当没听见，继续道：“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誓言听着有些不吉利，但江渝北和月儿却觉得豪气干云，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程凡年长，为大哥。江渝北，你行二。我们原本还有三位兄弟，李文轩、张成、宋曦，他们行三、四、五。如此算来，赵兄，你便是我们的小六了！” “小六？”月儿念叨着这个称呼，眼睛笑成了月牙，“好！我以后就是小六！大哥！二哥！” 她这一声“大哥”喊得清脆响亮，程凡笑着应了。 礼成之后，月儿从脖子上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她将玉佩塞到程凡手里：“大哥，这是我的信物！你以后一定要来京城找我玩，到了京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程凡也不客气，将玉佩收下，郑重道：“好，六弟，大哥记下了。” 结拜仪式一结束，程凡立刻拉着江渝北，转身就对着赵御“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下变故，把赵御都给搞懵了。 只听程凡中气十足地喊道：“孩儿拜见干爹！” 江渝北慢了半拍，也跟着喊：“拜见干爹！” 赵御：“……”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孝子贤孙”模样的程凡，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小子，顺杆子爬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先是跟自己女儿结拜，转头就认了自己当干爹。这辈分，占得是明明白白。 他心中疑窦再生，这少年，难道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否则，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地与自己扯上关系？ 一个普通的乡绅，可当不起他这一拜。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自己的行踪极为隐秘，连林成事那样的地头蛇都只当自己是个过路的富商。一个乡下少年，如何能有通天的本事知晓自己的身份？ 赵御看着程凡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这小子，有意思。胆大，心细，脸皮还厚。 既有读书人的智计，又有江湖人的果决，偏偏行事之间，又透着一股子磊落。 自己戎马半生，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少年。 罢了，认个干儿子又如何？ 自己膝下只有月儿一女，多个义子，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更何况，他们对自己女儿有救命之恩。 想到这里，赵御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他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亲手将程凡和江渝北扶了起来：“好，好！既然你们认我这个干爹，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京城找我！干爹为你们做主！” 他故意说出了“靖王府”三个字，想看看程凡的反应。 “靖王府？先生，莫非您是……” “咳咳，我是靖王府的下人，怎么，你们是后悔结拜了？” 然而，程凡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干爹！以后干爹但有差遣，孩儿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滴水不漏的反应，反而让赵御彻底打消了疑心。他越看这两个“干儿子”，越是喜欢。 又叮嘱了几句，程凡便带着江渝北告辞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江渝北还晕乎乎的：“大哥，你说那赵先生，真是王府下人？” 程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眼神深邃：“二弟，该叫干爹，干爹说他是，他就是！” 江渝北所有所思的点点头。 自那夜认了干亲，程凡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里，不是在家中温书，便是与江渝北、李文轩几人探讨学问，偶尔也会指点他们一些拳脚功夫。 程家的院子里，时常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少年们嘿嘿哈哈的呼喝声，一派祥和安宁。 程凡看着自己这四个结拜兄弟，心里总在琢磨些什么。 江渝北自不必说，忠心耿耿，武艺也日渐精进，是她最信任的盾。 李文轩是脑子，心思缜密，读过的杂书比程凡上辈子逛过的图书馆还多，尤其对本地的各种人情世故、坊间传闻了如指掌。 而张成和宋曦，则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宋曦作为岳阳城首富之一，家里几代都是县城里的富二代，三教九流无不相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是天生的情报头子。 张成则是个闷葫芦，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为人最是稳重可靠，让他去盯梢，他能在一个地方趴上一天一夜不挪窝。 这天下午，程凡将四人叫到自己的书房。 “大哥，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张成最是性急，一屁股坐下就开口问道。 程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几位兄弟，还记得那天在县衙公堂上，林家父子是怎么欺负我爹，又是怎么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灭口的吗？”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张成“砰”的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他却毫不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不记得！那姓林的狗官，还有他那个小畜生儿子，我做梦都想剥了他们的皮！” “是啊大哥，”李文轩也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忧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视人命如儿戏！此等恶贼若不铲除，天理何在！” 江渝北和宋曦虽然没说话，但捏紧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程凡要的就是这股气。她要让这股被压抑的怒火，成为驱动他们的力量。 “天理，是要靠人来伸张的。”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官府不作为，我们自己来。我问你们，想不想把这口恶气出了？想不想让林家父子，血债血偿？” “想！”四人异口同声，眼中喷出火来。 ? ?求月票，求月票，宝宝们，十章月票加更一章咩咩咩，让我累死好不好 第四十四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程凡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但是，光凭一腔热血是没用的。林家在安平县盘踞多年，爪牙众多，我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们要用脑子。从今天起，你们四个，都给我动起来。” 她看向张成：“五弟，你的任务最重。发动你所有的关系，给我盯死林家。我不要知道他们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要知道他们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生意，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他们家的盐，是不是比别家便宜？他们家的铁器，是不是卖得特别快？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宋曦一听，眼睛亮了，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不出十天，我把他家祖宗三代穿什么裤衩都给你摸清楚！” 程凡笑了笑，又转向李文轩：“三弟，你博览群书，帮我查查大周律例。特别是关于走私、贩卖私盐、私造兵甲等罪名，具体条文是什么，量刑如何。我们要动手，就必须抓到他们的死穴，一击致命。” 李文轩郑重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书院的藏书楼。” “四弟，”她看着张成，“你身手好，性子稳。从明天起，你和五弟配合。五弟负责打探消息，你负责盯梢关键人物，比如林家的管家，又或者是经常和林成事秘密来往的商人。记住，只看不听，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 张成闷声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但眼神里的坚定说明了一切。 最后，程凡看向江渝北：“二弟，你陪我。我们继续练武，强身健体。等到动手那天，我们两个，就是尖刀。” “是，大哥！”江渝北毫不犹豫地应道。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处僻静宅院里，赵御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只是，他的手段要直接得多。他不需要像程凡那样迂回，他有自己的亲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这几日，安平县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西最大的赌场，半夜里被人摸了进去，账房先生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客客气气”地请去喝了一夜的茶。第二天，这赌场就关门大吉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赌场老板是林成事的小舅子。 城南的漕运码头，一个负责给林家运货的船老大，晚上喝醉了酒，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后就大病一场，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船上运的不是布匹绸缎，而是白花花的盐山。 这几日，安平县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西最大的赌场，半夜里被人摸了进去，账房先生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客客气气”地请去喝了一夜的茶。 第二天，这赌场就关门大吉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赌场老板是林成事的小舅子。 城南的漕运码头，一个负责给林家运货的船老大，晚上喝醉了酒，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后就大病一场，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船上运的不是布匹绸缎，而是白花花的盐山。 …… 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地收紧。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城郊那座废弃的龙王庙，以及庙后那个巨大的货运仓库。 赵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剑身如秋水，映出他冰冷的眼眸。 一名黑衣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王爷，查清楚了。那仓库是林成事三年前买下的，明面上是用来存放粮食布匹，但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走私中转站。我们的人发现，每隔半月，都会有从东海过来的船队，在野渡口卸下大量私盐和铁料，然后连夜运进仓库。仓库里不仅有账本，还有一批已经打造成型的兵器。” 私盐，私造兵甲。 这两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林成事满门抄斩。 “好，很好。”赵御缓缓收剑入鞘，站起身来，“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就该连根拔起。” 他眼中杀机毕现：“今夜子时，我亲自去取账本和物证。你们在外面接应，封锁所有路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他决定亲自出手。一来，此事干系重大，账本必须万无一失。二来，他心中的那股恶气，也需要用林成事的血来浇灭。他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县丞看看，什么叫强龙，什么叫天威！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 程家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张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大哥！有大鱼！我的人刚收到消息，今晚子时，林家在城郊的仓库有异动！好像是要转移一批重要的‘货’！”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文轩也拿着一卷书册匆匆赶来：“大哥，我查到了！大周律，私贩盐铁，首犯立斩，家产充公，三族之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为奴！若私造兵甲，则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程凡听着两人的汇报，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当装饰品的木刀和木棍，扔给江渝北和宋曦。 “大哥，这是……” “时机到了。”程凡的眼神亮得惊人，“我们那位干爹，恐怕今晚就要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了。” “那我们？” “我们？”程凡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灌了铅的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我们去给干爹捧个场，顺便……收点利息。”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仓库里，即将上演的血与火。 “走，兄弟们，干活了！” 子时，夜色如墨。 城郊的废弃龙王庙，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得令人心悸。 庙后的巨大仓库，更是连一丝灯火也无，只有几个抱着刀的护院，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仓库的屋顶。来人正是赵御。他伏在屋脊上，如同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猎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了护院的位置和巡逻的间隙，他身形一动，如同一片落叶，飘然落入院中一处阴影。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而是绕到仓库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窗，是用来通风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轻轻插入窗户的缝隙，手腕一抖，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栓便被挑开。 闪身进入仓库，一股混杂着霉味、咸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内一片漆黑，但对赵御而言，这和白昼并无太大区别。他一眼就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麻袋，空气中那浓郁的咸味告诉他，里面装的全是私盐。而在仓库的另一角，则用油布盖着几个巨大的木箱，从那隐约透出的轮廓和冰冷的金属气息来看，正是亲卫口中说的私造兵器。 他的目标，是账本。 第四十五章 干爹，我们来助你 这种地方，最重要的东西，通常会放在管事者的身边。赵御的目光，锁定了仓库最里侧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他脚步轻盈，如狸猫般穿过层层叠叠的货物，很快便来到了房间门口。门内，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边还放着一个喝空了的酒壶。 赵御推门而入，那管事睡得正沉，毫无察觉。 桌上，正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赵御拿起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上面用暗语和代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私盐和铁料的进出、交易对象、数量和金额。时间跨度长达三年，牵涉其中的，不仅有安平县的富商，甚至还有邻近几个州府的官员姓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这是一张足以撼动数个州府官场的巨大网络！ 赵御合上账本，眼中寒光一闪。他正要将账本揣入怀中，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原来是那山羊胡管事不知何时醒了，正一脸惊骇地看着他。 赵御连头都懒得回，反手一掌，快如闪电，正中那管事的天灵盖。管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有刺客！抓刺客！” “快！把仓库围起来！” 赵御眉头一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握住剑柄，正要杀出去，仓库的大门却被人从外面“轰隆”一声合上，紧接着便是落锁的声音。 数十支火把，瞬间将整个仓库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林成事带着他的儿子林盛，在一大群家丁护院的簇拥下，出现在院中。 林成事看着紧闭的仓库大门，脸上满是阴狠的冷笑。 “爹，那家伙被关在里面了！”林盛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是病态的潮红。 “哼，瓮中之鳖。”林成事背着手，胸有成竹。今晚他本是要来转移这批最重要的账本，没想到正好撞上这条大鱼。这真是天助我也！ 他对着仓库大门高声道：“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插翅难飞！速速交出账本，滚出来领死，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仓库内，赵御听着外面的叫嚣，脸色平静。他掂了掂手中的账本，知道今晚之事，绝无可能善了。他戎马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百十个家丁护院，还困不住他。 他走到大门后，运足内力，一掌拍出。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并未断裂。这门，竟是外面用巨石抵住了。 “哈哈哈！”林盛见状，笑得更加猖狂，“别白费力气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里面待着！” 林盛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凑到林成事耳边，低语道：“一不做，二不休。此人身手不凡，若是让他逃出去，后患无穷。” 林成事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儿子，你的意思是……” “放火。”林盛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一把火，将这仓库，连同里面的证据和人，烧个干干净净！就说是不慎走水，死无对证。届时，谁还能查到我们头上？” “可……可你不是说，你认出来公堂上，他拿出来那玉牌了，他可是当今靖王爷！” “正因为他是靖王爷，所以才必须要死，如今已经将他给得罪完全了，他要是活着，还能有咱们什么好日子过！” “有道理，儿子，高，实在是高！”林成事兴奋地一拍大腿，立刻对身边的护院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火油都搬过来！给我把这仓库里里外外浇个遍！我要看着他被活活烧成焦炭！” 很快，几桶火油被抬了过来。家丁们将火油泼在仓库的墙壁和门窗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仓库内，赵御闻到火油的味道，脸色终于变了。他可以不惧刀剑，却无法对抗这滔天大火。一旦火起，浓烟和高温之下，他武功再高也无济于事。 他没想到，这林成事竟如此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王爷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就让你这条龙，折在我这安平县！”林成事站在院中，得意地狂笑。 林盛举着一支火把，正要扔向仓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着火啦！西院着火啦！”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院子西侧的围墙外传来。紧接着，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成事父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林成事厉声喝问。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老……老爷，不好了！西边的柴房不知怎么的烧起来了，火势很大，弟兄们都过去救火了！” “废物！”林成事气得一脚将他踹开。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西边大火吸引的瞬间，东边的围墙上，突然冒出了几个黑影。 “嗖！嗖！嗖！” 几块石头呼啸着飞来，精准地砸灭了院子里大半的火把。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和混乱。 “有埋伏！保护老爷和公子！”护院头领大吼一声，立刻组织人手。 然而，他们的阵型还没站稳，一道更响亮、更清脆、更气定神闲的声音，仿佛平地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干爹！别怕！我们来助你！” 话音未落，仓库那扇被赵御从里面震松了的侧窗，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程凡领着江渝北，如同两只矫健的猎豹，一跃而入。 紧接着，张成那高大的身影也从墙头翻了进来，他落地无声，手中提着一根粗大的木棍，二话不说，直接冲向那几个还举着火把的家丁，一棍一个，干净利落。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林成事父子看着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是那小子！”林盛指着仓库的方向，又惊又怒。 赵御也没想到程凡会在这时出现。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脸上还抹了锅底灰的“干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怎么跟个鬼似的，哪儿都有他？ “干爹，接着！”程凡没有废话，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扔给赵御。 “你怎么来了？”赵御接过布，沉声问道。 “来给干爹捧场啊。”程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外面那把火，是三弟和四弟放的，用来调虎离山。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程凡当然知道，书中，江渝北为了给女儿报仇，拿到林成事走私的证据，单枪匹马闯进来，可被林盛做局，证据丢失，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 俩人的梁子，从这里，就结下了。 她说着，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仓库内的情形，立刻做出了判断：“二弟，护住干爹，抢账本！我去给他们添点乱！” 说罢，她竟不退反进，从窗口再次翻了出去，手中那根灌了铅的短棍舞得虎虎生风，专门朝着那些手忙脚乱想要重新点燃火把的家丁下手。她身形灵活，专攻下三路，一棍一个，打得那些家丁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赵御见状，也不再犹豫。有程凡他们在外面制造混乱，正是他突围的最好时机。他将账本塞进怀里，对江渝北道：“跟紧我！” 言毕，他一声长啸，声如龙吟，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猛地撞向仓库大门。 “轰！” 第四十六章 坐牢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赵御雄浑的内力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他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裹挟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冲了出来。江渝北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从仓库里顺出来的一根铁棍，警惕地护卫着赵御的侧翼。 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程凡和张成两个人，一个灵活如猿，专打下盘；一个势大力沉，横扫一片。他们就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林府的护院家丁搅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走！”赵御低喝一声，目标明确，就是院子的大门。 林成事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几步，但林盛的反应却极快。他脸上最初的惊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他没有去管那些哭爹喊娘的家丁，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赵御怀中那个微微鼓起的布包——账本！ “想走？把东西留下！”林盛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他一把推开身边挡路的护院，目光在院中飞速一扫，最后落在一个手持弓箭，正准备射出火箭点燃仓库的家丁身上。 “弓给我！”林盛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过那张硬弓和一支箭头上绑着浸油布条的火箭。他看也不看，从旁边一个家丁手里举着的火把上一引，箭头“呼”地一下窜起一捧橘红色的火焰。 开弓，搭箭，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赵御正带着江渝北等人向外冲杀，背后陡然升起一股致命的寒意。他久经沙场，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几乎是本能地，他身形一侧，试图躲避。 然而，林盛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要害。 “嗖！” 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致命的火线，不偏不倚，正中赵御揣着账本的左臂！ “嗤啦”一声，火焰瞬间引燃了包裹着账本的布料，并迅速蔓延开来。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赵御闷哼一声，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竟连他的护体内力都烧透了。 他当机立断，右手成掌，猛地拍向自己的左臂，用掌风扑灭了火焰。但那本费尽心机才到手的账本，已经在短短一瞬间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残页也变得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证据，就这么化为了灰烬。 赵御的半只左手手背被烧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干爹！”程凡等人惊呼出声，目眦欲裂。 林盛扔掉手里的弓，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他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先生，真是好身手。可惜啊，水火无情。” 他环视了一圈狼藉的院子，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丁，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看看，看看，这大半夜的，私闯民宅，打家劫舍，还纵火行凶。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该当何罪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呼喝声。先前被西院大火引走的护院和家丁，此刻已经全部回防，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将程凡几人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林成事此刻也回过神来，他看着赵御受伤的手和那本被毁的账本，心中的惊慌彻底变成了胜券在握的嚣张。他走到儿子身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赵御。 “我只看到几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夜闯我林府，意图不轨！”他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周围的家丁护院大声下令，“都给我听着！这些人是贼！给我拿下，一个都不能放跑！扭送官府，交给王大人发落！” “我看谁敢！”张成怒吼一声，将手中的粗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林府的护院们对视一眼，在林成事那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举着刀棍，一步步地围了上来。他们人多势众，而程凡这边，赵御已经受伤，其他人虽然悍勇，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一场混战再次爆发。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程凡他们被困在院子中央，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赵御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右手单剑依旧凌厉，但终究是失了先机，难以突围。 程凡手中的短棍上下翻飞，不断有人在她面前倒下，但更多的人又涌了上来。她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他们中计了。从林盛射出那一箭开始，他们就输了。毁掉账本，再给他们扣上一顶“盗窃”的罪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都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县令王德发带着一队衙役，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他一看到院内的情景，尤其是看到赵御那只被烧伤的手，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林成事见到王德发，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上前拱手道：“王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这些贼人深夜闯入我府，打伤我数十名家丁，还意图放火烧我粮仓！人赃并获，还请大人将他们绳之以法！” 王德发看了一眼林成事，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赵御，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叫什么事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这个……林员外，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德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成事凑到王德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王大人，没什么误会。京城那位，我刚刚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另外，我林家在城西的绸缎庄，以后每年三成的利，送到大人的府上。” 王德发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三成！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什么先生，什么公道，在白花花的银子和那通天的后台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一沉，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指着赵御和程凡等人，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安平县地界上行此不法之事！来人啊！将他们统统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审问！” 衙役们得了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第四十七章 还不感谢林老爷大义 赵御没有反抗。他看了一眼王德发，又看了一眼得意的林成事，最后目光落在那化为灰烬的账本上。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勾结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让情况更糟。 程凡等人也被迫放下了武器。江渝北的眼神像要吃人，张成气得浑身发抖，李文轩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程凡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刚刚燃起的斗志，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她悄悄地弯下腰，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从地上那堆灰烬里，抓起了一块被踩在脚下、尚未完全烧毁的残片，迅速塞进了自己的鞋底。那残片边缘还带着余温，硌得她脚心生疼。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们的手腕。 林盛走到赵御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蔑地笑道：“先生，我早就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 赵御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看着林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哈哈哈哈！”林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一行人被衙役们粗暴地推搡着，押出了林府。身后，是林家父子得意的狂笑，和王德发那张谄媚的嘴脸。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安平县的大牢，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和秽物混合的恶臭。 “哐当”一声，沉重的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亮。 血气方刚的少年们被投入这暗无天日的囚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愤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张成一拳砸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颠倒黑白！无法无天！” “二哥，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文轩一脸焦急，他年纪最小，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渝北靠在冰冷的墙角，一言不发。他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杀意。如果眼神能杀人，林家父子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赵御坐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地上，正在处理左手的伤口。他撕下衣袍的一角，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动作沉稳，仿佛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程凡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手上的伤，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一劫，是原着中没有的。因为她的介入，剧情已经发生了偏移，但结果，似乎比原着中江渝北独闯林府还要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大家别灰心。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还没到最坏？”张成气得笑了起来，“大哥，我们都被关进这鬼地方了，人证物证全无，还被扣上了贼的帽子，怎么还没到最坏？” 程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赵御，压低了声音：“干爹，你的伤要紧吗？” 赵御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愤懑和沮丧，缓缓开口，“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心死了。” 他的话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牢房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是，账本被烧了。”江渝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证据，我们怎么扳倒他们？” 程凡的嘴角，却在这时，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她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狱卒在附近偷听，然后才故作神秘地对众人招了招手。 几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程凡缓缓地脱下自己的鞋子，从鞋底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被踩得有些变形的纸片。 “这是……”李文轩瞪大了眼睛。 “账本的一部分。”程凡将那块残片摊开在手心，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能看到上面记录着一些船号、货物名称和奇怪的暗语。 “当时情况混乱，林盛那一箭虽然狠毒，但终究烧得仓促。我趁乱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她解释道，“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只要我们能出去，顺着上面的线索查，未必不能找到新的证据！” 这块小小的残片，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濒临熄灭的希望！ “太好了！”张成激动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大哥，你真是神了！这都能被你弄到手！” 江渝北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光芒，他接过那块残片，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赵御看着程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和……一丝好奇。 这个“干儿子”，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的沉着、机敏和那份远超年龄的冷静，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 “好。”赵御接过残片，小心地将其重新包好，贴身藏起，“只要有这个，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李文轩不解，“等什么？” “等林成事自以为高枕无忧。”程凡替赵御回答了，“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又是送钱，又是托关系，把我们关进来，就是为了把事情压下去。可几位小子身份尊贵，他又不敢真得罪，我们自有出去的那天！” “他会放我们出去？”张成还是有些不信。 “会的。”赵御的语气很肯定。 赵御的判断精准无比。 三天后，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换了一副嘴脸的县令王德发。他脸上堆着笑，对着牢房里的几人拱了拱手：“哎呀，几位，真是委屈你们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经过本官明察秋毫，已经查明，林府失窃案，确是尔等所为，可林老爷已经不追究了。几位可以走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张成差点当场发作，被江渝北一把按住。 ? ?十张月票加更，大大们，求求了，我代表程凡，在这里给大家磕头啦，大家想看程凡带领兄弟团们干什么，都可以评论区留言啦，大大们 第四十八章 要前途还是要真理 程凡冷眼看着王德发那张写满“虚伪”二字的脸，心中毫无波澜。她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人走出大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们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王德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走到赵御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忌惮和讨好：“那个……先生，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下官一般见识了。只是……上面有话传来，您在岳阳城逗留多日，京中甚是‘挂念’，希望您能早日启程，不要再在此地……惹是生非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声音极低。 赵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王德发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句，灰溜溜地带着衙役跑了。 重获自由，但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就这么算了？”张成愤愤不平，“他们把我们当猴耍吗？想抓就抓，想放就放？” “不然呢？”李文轩叹了口气，“官官相护，我们根本告不倒他们。” “不能就这么算了！”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看着远处林家粮仓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官府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自己去讨一个公道！” “怎么讨？”江渝北问道。 程凡的目光扫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他们能用权势压人，我们就能用舆论压他！”程凡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成事在安平县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府的庇护和他多年经营出来的‘林大善人’的名声。官府我们动不了，但他的名声，我们可以让他彻底烂掉！” 她看向四个兄弟，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去游行！去演讲！把林家做过的恶事，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敬仰的‘林大善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江渝北四人全都愣住了。 赵御也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程凡。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离经叛道的疯狂。 “大哥，这……这行吗？”李文轩有些迟疑，“聚众闹事，可是大罪。” “怕什么！”张成却被点燃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再进一次大牢！我早就受够这鸟气了！” 江渝北沉思片刻，也点了点头：“可以一试。林成事最在乎的就是脸面，打他的脸，比杀了他还难受。” 程凡笑了。她就知道，这群兄弟，个个都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然而，就在他们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个穿着靖王府服饰的护卫，神色慌张地从远处骑马飞奔而来。 “先生！先生不好了！”护卫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赵御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京城……京城传来急信！府里……府里出事了！” 赵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事？”赵御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他一把扶起那名护卫，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的眼睛。 那护卫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信……信上说，王妃她……她病危了！还有……还有朝中御史，突然上本参奏您，说您擅离封地，结交江湖草莽，意图……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牢房里的那点希望之火，刚刚才被程凡重新点燃，转眼间，就被一盆来自京城的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赵御藏在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岳阳城的行踪，终究还是被京城里的政敌抓住了把柄。所谓的“病危”，所谓的“参奏”，不过是逼他立刻回京的手段。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就是那头被一步步引诱回陷阱的困兽。 他知道，他必须马上回去。否则，留在京城的家人，都将成为对方拿捏他的软肋。 “干爹……”程凡看着赵御那瞬间变得沉郁的侧脸，心中一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回去，等待赵御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朝堂争斗和无休止的阴谋算计。原着中，靖王府的覆灭，正是从他这次被迫回京开始的。 赵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转头看向程凡五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和歉意：“看来，岳阳城的事情，我暂时是管不了了。” “先生，您要走？”张成急了，“那林家那对狗父子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御的目光落在江渝北身上，意有所指，“有些债，终归是要还的。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又看向程凡，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凡娃儿，你们几个，切不可再冲动行事。林成事背后的人，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你们的游行计划，看似能煽动民心，实则是在以卵击石。一旦被扣上‘聚众谋逆’的罪名，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几位‘好汉’吗？怎么，还想再进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师爷服饰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师爷尖嘴猴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正是县令王德发的心腹，钱师爷。 钱师爷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走到几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县尊大人有令，念你们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这次便不予追究。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程凡、江渝北、李文轩和张成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程凡身上：“你们四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吧？县学那边刚刚递了话过来，若是你们几个再敢在城中惹是生非，寻衅滋吵，败坏县里风气，那就别怪官府上报学政衙门，直接革了你们的功名，永不录用！”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第四十九章 去给林大善人，唱一出大戏 这八个字，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最沉重的打击。它意味着你之前所有的寒窗苦读都将付诸东流，意味着你一辈子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再无出头之日。 李文轩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几人瞬间被这手段的阴狠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程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不同于在公堂上被颠倒黑白的激愤，也不同于在林府被围困时的不甘。 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愤怒。 她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个体的力量是何其渺小。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论你怎么扑腾翅膀，怎么声嘶力竭地鸣叫，都飞不出那由权势编织的牢笼。你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流氓；你耍流氓，他们跟你讲法度；你讲法度，他们直接掀了桌子，用权力来压死你。 他们总有办法让你闭嘴，让你屈服。 钱师爷看着几人那或煞白或铁青的脸色，心中得意极了，嘴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几位都是聪明人，前途要紧，可千万别为了一点意气之争，自毁长城啊。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摇着头，哼着小曲，带着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了一地压抑的沉默。 “怎么办？大哥，我们还……还闹吗？”李文轩看着程凡，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凡的身上。 程凡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岳阳城的天，很高，很蓝，但她却觉得无比压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信息爆炸，人人都可以发声的时代。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敲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公平、正义和理想的探讨。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超前的认知，去改变些什么，去守护些什么。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不行。 你的智慧，在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你的道理，在权力面前苍白无力。你的前途，你的命运，都捏在别人的手里，他们可以随时让你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认命吗？ 像父亲程大山那样，选择“咱斗不过他们，咱认命”？ 像爷爷和母亲那样，用眼泪和哀求，将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不。 程凡的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长，破土而出。 她可以输，但她不能认。 她可以被击倒，但她绝不屈服。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兄弟们，也看向一脸担忧的赵御。 “前途？”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们的前途，需要靠对恶人摇尾乞怜来换取，那这样的前途，不要也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李文轩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大哥，你……” “我意已决。”程凡打断了他，“他们越是想让我们闭嘴，我们就越是要大声地喊出来！他们越是想毁掉我们的前途，我们就越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豪情壮志。 “我偏要争一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坚定，“哪怕不要这功名，不要这前途，我也要争一个天理昭昭，争一个人心公道！我要让这安平县的老百姓都看看，我们跪的，究竟是官，还是贼！” 赵御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他曾经也拥有过的火焰。 那是一种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的火焰。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笼子越大，它想飞的欲望就越强烈。 “好！”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重如千钧。 “他娘的！豁出去了！”张成也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通红，“大哥说得对！大不了以后不当官，跟二哥一样，当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好汉！也比当个窝囊废强！” 李文轩猛地一跺脚，咬着牙说道：“我……我听大哥的！功名没了我家还有万贯家财，要是今天当了缩头乌龟，我李文轩一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好兄弟！”程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双手，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赵御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麒麟纹的墨玉令牌，塞给程凡。 深深地看了几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他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护卫牵来的马匹走去。 “干爹！”程凡在他身后喊道，“您也多保重！京城风大，您护好自己，也护好月儿！” 赵御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挥了挥。 马蹄声响起，绝尘而去。 看着赵御远去的背影，程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四个兄弟，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她扬了扬手中的那块残破账本，“咱们……去给林大善人，唱一出大戏！” 安平县的中心，十字街口，向来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贩，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茶楼里听说书的闲汉，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然而，今天的十字街口，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都要喧闹。 人群的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简陋木台。木台不大，是用几张破桌子拼凑而成的，上面站着五个年轻人。 为首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正是程凡。他身后，江渝北抱剑而立，冷峻如山；张成手持一根木棍，威武如塔；李文轩则抱着一摞纸，神情紧张又激动。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四邻！在下程凡，一介书生，今日在此叨扰，只为讲一个故事，问一个道理！”程凡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就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好奇、探究、疑惑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书生身上。 第五十章 玩舆论战，你还嫩得很 “这不就是前几天在县衙公堂上，那个告倒了衙役的程家小子吗？” “是他！我认得！听说后来又被林员外的人抓进大牢了，怎么又放出来了？”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聚众闹事，不要命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程凡不为所动，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想必很多人都听过，甚至看过。它叫，《女子修仙录》。” 一听到这个名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本书如今在岳阳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的演绎，早已让书中的情节深入人心。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叫‘不服’的女主角，可厉害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在人群中兴奋地喊道。 程凡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没错！就是那个‘不服’！她生而为女，被家族轻视，被世人嘲笑，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可她偏不！她不服这天命，不服这规矩！”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台下许多感同身受的女子，眼中都泛起了光。 “于是，她踏上了修仙之路！”程凡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天地，“她想问一问这高高在上的满天神佛，我等凡人，生来卑微，命运早已注定，可当真没有一丝机会，能够逆天改命，与天同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麻木，或激动，或迷茫的脸。 “书中，她问上天：‘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我等凡人，可能成仙？”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整个十字街口，鸦雀无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书中，上天言，凡人蝼蚁，不配成仙！” 程凡的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指着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 “可她说，如若不行，那我便捅破这天，自己做这掌握规矩的神仙！”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说得好！” “捅破这天！自己做神仙！” 无数人被这句离经叛道却又豪气干云的话语点燃了胸中的热血。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听懂那份不甘和抗争！这不仅仅是书里的故事，这说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被权贵欺压，被命运捉弄，一辈子活得像蝼蚁，谁不想捅破这该死的天！ 程凡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心中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痛下来：“书里的故事，是假的。但书里的道理，却是真的。我们都想做那个‘不服’，都想捅破这不公的天。可现实中，当我们真的鼓起勇气，去挑战那些不公的‘规矩’时，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兄弟。 “我们，状告衙役草菅人命，我们赢了道理，却差点输了性命！” “我们，揭发奸商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却被扣上盗贼的罪名，打入大牢！” “如今，他们更是要革去我们的功名，断绝我们的前程，只为了让我们闭嘴，让我们认命！” “父老乡亲们！”程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的颤音，“我想问问大家，这安平县，究竟是王法大，还是他林家的家法大？我们敬的，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他林家的贼？” “这……”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林员外……” 人群开始骚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李文轩和张成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张，从台上奋力撒向人群。 “大家快看！这是林家勾结官府，走私贩粮的证据！” “上面还有他们这些年欺压乡里，强占民田的桩桩件件！” 那些纸张，是程凡根据那块残破的账本，结合江渝北多年来暗中调查所得，连夜整理出来的。虽然大部分没有直接证据，但写得详尽具体，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可信度极高。 人群瞬间乱了，众人争相抢夺那些从天而降的“罪证”。识字的人大声地念出来，不识字的人也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天哪！我家隔壁王二叔的田，就是这么被林家抢走的！” “还有我！我爹去年就是因为交不起林家的租子，被活活打断了腿！” “这个杀千刀的林成事！亏我们还叫他林大善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声讨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安平县的天空掀翻。 …… 林府。 “岂有此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林成事气得浑身发抖，将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哭丧着脸禀报：“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的人都疯了！他们堵住了我们所有商铺的门，不让开张，还在门口扔烂菜叶子，高喊着要我们……要我们滚出安平县！” “废物！一群废物！”林成事气得头晕脑胀，一脚踹在家丁身上，“养你们何用！连几个穷书生都对付不了！” 相比于父亲的暴怒，林盛却显得异常冷静。他站在一旁，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容。 “爹，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一群乌合之众，被那小子三言两语就煽动起来，成不了什么气候。风头一过，还不是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不成气候？”林成事指着外面，手指都在颤抖，“现在全城都在骂我们！我林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名声，一天之内，全被这小畜生给毁了！” “名声？”林盛不屑地嗤笑一声，“爹，名声值几个钱？只要我们手里的权和钱还在，今天骂我们的人，明天照样得对我们点头哈腰。” 他走到林成事身边，扶着他坐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爹，您忘了？您给王县令的那三成利润，可不是白给的。现在，是时候让他出点力了。” “让他出什么力？”林成事没好气地问。 “推个人出来，顶罪。”林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百姓们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交代。我们随便找个管事，把走私的罪名安在他头上，再把他名下的几处田产还给那些闹得最凶的泥腿子。如此一来，既平了民愤，又显得我们林家‘深明大义’，岂不两全其美？” 林成事眼睛一亮，觉得此计甚妙。 “至于那个姓程的小子……”林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不是喜欢玩舆论吗？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招手叫来一个心腹管家，吩咐道：“你去找城里那几个最大的混混头子，给足了银子，让他们找一群人，混进人群里。不用他们动手，只要他们散播谣言就行。” 第五十一章 泥腿子，还有人撑腰? 第二天，一股异样的风，开始在岳阳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刮起。 起初，只是几个茶馆里的闲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神秘兮兮地与人耳语。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带头闹事的程凡，根本不是什么文曲星下凡。” “哦？此话怎讲？” “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就住他们村隔壁！说他家啊，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泥坯房，下雨天屋里比外面水还大。一家人吃饭，连张正经桌子都没有，就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用黑乎乎的陶碗。”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立刻激起了一圈涟漪。很快，更多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补充了进来。 “何止啊！听说他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大字不识一个，粗鄙不堪。程凡从小就是个野孩子，整天在泥地里打滚，浑身脏得跟个泥猴似的。” “吃饭前从来不洗手，抓起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他娘为了省布料，给他做的裤子，屁股上补丁摞补丁，五颜六色的，跟唱戏的丑角一样！” 这些谣言，像长了脚的苍蝇，嗡嗡地飞遍了全城。 它们被描绘得活灵活现，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细节。 贫穷、不洁、粗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劣，是上流社会最不齿的印记。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似乎真的变了。 那些原本堵在林家商铺门口的百姓，有些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嫌恶。他们虽然也穷，但自问比程凡家“体面”一些。一想到自己追捧的“英雄”，竟是个连饭前洗手都不懂的“泥腿子”，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林府内，林盛听着手下人的回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爹，您看，”他得意地对林成事说，“这群愚民就是这样，见风使舵。他们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神，而不是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穷鬼。等他们对程凡的幻想破灭了，自然就散了。” 林成事紧绷的脸也终于松弛下来，他捋着胡须，赞许地点头：“还是我儿有办法。釜底抽薪，高明！”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凡被万民唾弃，狼狈不堪的下场。 此时，程凡正和江渝北几人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张成听着邻桌传来的闲言碎语，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这群王八蛋胡说八道些什么！” “坐下。”程凡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面，“让他们说。说得还不够细致，他们怎么不说我小时候还跟村口的狗抢过骨头？” “噗——”李文轩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明显是林家在背后搞鬼，想毁了你的名声！” 江渝北也皱着眉，神色凝重：“大哥，此事不可小觑。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一旦百姓对你失了信赖，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程凡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她当然知道这是林盛的诡计。 只是，这位林家大少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抛出“贫穷”和“粗鄙”，就能引起共鸣的厌恶。 可他忘了，这岳阳城里，谁家祖上三代不是泥腿子？谁没过过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名声？”程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他想毁了我的名声，我偏要借着这股东风，把我的‘名声’，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人脸上带着生活的疲惫和麻木，与茶馆里养尊处优的闲人截然不同。 “走吧，兄弟们。”她拍了拍张成的肩膀，“有人给我们搭好了台子，我们总不能不去唱一出好戏。”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被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围着。 “老头，听说了吗？那个程凡，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就是，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指不定就是想趁机捞一笔！” 老汉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布满老茧的手，将一个热腾腾的炊饼递给面前的客人。他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穷，犯法吗？” 几个混混一愣。 老汉继续说道：“俺们庄稼人，谁家孩子不是穿着补丁衣长大的？谁家吃饭前，能保证手上一点泥都沾不上？要是照你们这么说，这岳阳城里，十个人有九个，都是粗鄙不堪的下等人了？” 他的声音一记重锤，敲在了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了脚步，高声附和：“说得对！俺小时候还穿过用麻袋改的衣服呢！咋了？丢人吗？俺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不比那些穿金戴银，心肠烂透了的畜生强？” “没错！我们穷，但我们不脏！真正脏的，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的心！” “程公子就是我们穷人的代表！林家骂他，就是骂我们所有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们从程凡的“粗鄙”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从林家的“鄙夷”中，感受到了切身的侮辱。 “听说了吗？程公子小时候家里穷，读书的灯油都是他娘一根一根捻灯芯省下来的！” “何止啊，他为了买一本蒙学的书，去码头上给人家扛了三个月的麻袋，肩膀都磨烂了！” “这样苦出身的孩子，还能有如此才学和胆识，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奇才！” 每一个抹黑程凡的细节，都被百姓们自发地解读、重塑，变成了一个个励志感人的故事。 程凡的形象，从一个“为民请命的义士”，升华成了一个“从底层挣扎崛起的英雄”。 人们不再满足于喊“打倒林家”的口号，新的呼声响彻全城。 “我们都是程凡！” “贫穷不是罪过，卑劣的是人心！” 林盛派出去的那些泼皮，被愤怒的民众追得满街跑，好几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林府。 林盛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前来汇报的管家，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第五十二章 签定万民书 “为什么？一群泥腿子，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跟他们一样又穷又脏的家伙？他们不应该羡慕我，仰望我吗？！”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财富、品味，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而此时，程凡已经站上了十字街口临时搭建的最高处。 这一次，来看她的人比上一次多了数倍。 整个十字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两旁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他们看着台上的那个少年，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信赖。 程凡清了清嗓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首先，我要感谢林家大少爷。” 众人一片哗然，不明所以。 程凡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要感谢他，费尽心思地帮我，把我的家底抖了个干干净净。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展开双臂，坦然地面对着所有人。 “没错！我，程凡，就是一个泥腿子的儿子！我的祖辈，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用血汗浇灌庄稼！我的家里，确实没有金碧辉煌的厅堂，只有四面漏风的泥墙！” “我的手上，确实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泥土，因为这双手，要种地，要干活，要养活一家老小！” “我的衣服上，确实有补丁，因为我娘觉得，只要能遮风挡雨，干净整洁，就足够了！每一寸布料，都是粮食换来的，不能浪费！”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台下，无数人红了眼眶。这说的哪里是程凡，这说的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是他们世世代代的命运！ “可是，”程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在林大少爷和他那样的有钱人眼里，我们这样活着，叫做‘粗鄙’！我们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辛劳，叫做‘卑劣’！”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云霄，直达某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心中。 “他坐在高楼之上，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他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为了一个窝窝头，就能争得头破血流！” “他看到我们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一身泥泞，满身疲惫，他摇着头，撇着嘴，轻蔑地吐出两个字——‘下贱’！” 程凡深吸一口气，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她指着天空，用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请问林大少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还是富贵生活过得久了，就何不食肉糜了呢？！” “何不食肉糜！” “说得好！凭什么说我们下贱！” “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比那些心黑的畜生高贵一万倍！” 压抑在无数人心中，积攒了无数年的怨气、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看着台上的程凡，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代言人，看到了那个敢于向不公的命运挥拳的勇士！ 程凡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面孔，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她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书里的‘不服’，要捅破那天，自己做神仙！而我们，不想做神仙，我们只想做堂堂正正的人！我们只想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活得有尊严！” “我们不求富贵，但求公道！” “今天，我们被污蔑为盗贼，被打入大牢，被革去功名，被嘲笑出身。明天，这把刀，就可能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头上！” “所以，我们不能再沉默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万民书，高高举起。 “我，程凡，恳请各位父老乡一件事！随我一同，去县衙，去问一问青天大老爷！这岳阳城，究竟是王法大，还是林家的家法大！我们这些‘粗鄙卑劣’的百姓，在这世上，还配不配讨一个公道！” 万……万民书？ 这些人，一下子就怂了。 如果只是喊一下口号，口头支持，他们都没有问题。 可是，民如何与官斗？ 胳膊，如何能拧过大腿呢，他们都有妻儿老小，如果此去，因为程凡，而折了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又该如何呢？ 十字街口，此刻已然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程凡对于百姓的反应早就预料。 早就安排人将林府的罪证，给搜了起来洒在空中。 此时，那些从天而降的“罪证”，像是一把把火星，投入了干燥的柴堆。 识字的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每念出一桩罪行，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与怒骂。 “竟有此事！林成事这个老王八，去年还给我家送过两袋米，我当时还感恩戴德，没想到他转头就用三倍的价钱把我家的地契给骗走了！” “何止啊！我女儿去年在他们家的布庄做工，就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匹绸缎，就被林盛那个小畜生打断了手！报官都没人理！” “杀千刀的！不得好死！” 愤怒的情绪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然而，就在这股怒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几道不和谐的声音，鬼鬼祟祟地在人群边缘响了起来。 “我说，大家别被当枪使了。这程家小子，不就是想出名吗？踩着林家上位，他好去考功名！” “就是，林家要是倒了，咱们县里几百号人吃什么？他程凡给大家发工钱？” 原本同仇敌忾的人群中，一些人面露犹豫。 是啊，斗倒了林家，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吗？万一这姓程的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自己岂不是白白为人作嫁？ 程凡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身上。 那是岳阳城的老秀才，刘夫子。此人考了一辈子科举，功名未成，却因品性正直，学问扎实，在县里极有声望，许多富户都请他做过西席。 程凡分开人群，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刘老先生。” 第五十三章 全民请愿 刘夫子正皱眉看着眼前的乱象，见是程凡，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程家的小子，你今日这番作为，胆子不小，只是……这万民书，我们实在没法和你一起签。” 程凡直起身，声音朗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学生不才，愿做那第一点星火。只是，学生人微言轻，怕这火烧不起来，便被宵小之辈一脚踩灭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刘老先生，您是咱们岳阳城德高望重的前辈，一生风骨，人所共仰。学生斗胆请问，你我读书人是为何而读书，是只为功名利禄，还是这天下苍生？不瞒您说，我们几位兄弟，如果就此咽下这口气，也绝不会有二事，可我读过圣贤书，我明白过事理，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这岳阳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是，我们是为了百姓，我家已是首富，又何谈为了自身利益，沽名钓誉？” 宋曦率先出来，扛着拳头，脸蛋鼓鼓的说着。 “对，还有我，我李家，又何尝在乎名利，我们家掌控岳阳文化产业，怎么名气还不够么？” “还有我！江渝北，誓死站大哥到底！” “我张成是练武的，不懂文化人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我爹教过我，做人，一定要讲义气！” 四小子纷纷站出来给程凡撑腰。 众人一片哗然，四个小子尚且有如此血性，他们，又如何能做缩头乌龟呢！ 老秀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或期盼，或麻木，或愤怒的眼睛，听着那些纸张上记录的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他心中那点读书人最后的傲骨与良知，终究是被点燃了。 他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千斤重担。 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一张不知是谁搬来的桌子上。 “老朽刘季，在岳阳城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刘夫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圣人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朽不是官，只是个没用的老秀才。但老朽还认得一个‘理’字！” 他拿起一张“罪证”，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张纸上写的，城南张屠户家的祖宅，是如何被林家管事用一纸假契约骗走的，老朽，亲眼所见！当时张屠户去县衙告状，被打断了腿扔了出来，最后活活病死！他那八岁的儿子，至今还在街上讨饭！” 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口说无凭，民意如水，聚在这里喊口号，风一吹就散了。”刘夫子环视众人，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老朽在此提议，我等万民联名，写一封万民书！呈于县尊大人案前！我们不闹事，不打砸，我们只求县尊大人，重开此案，明镜高悬，为我等草民，做主！” “万民书！”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和犹豫。 这不再是街头巷尾的发泄，而是一种正式的、合法的、带着巨大民意压力的政治请愿！一个人的声音是呐喊，一万个人的声音，就是天威！ “我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吼道，“我家的铁铺，就是被林家挤兑得开不下去的！” “还有我！我按手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喊。 不知是谁，从旁边的纸墨铺里直接抱出了一整卷足有几丈长的白麻纸，又有人送来了上好的徽墨和笔。 刘夫子当仁不让，走到桌前，提起笔，饱蘸浓墨，以一手遒劲的簪花小楷，在长卷的开头写下八个大字——“万民陈情，叩请天恩！” 字迹写完，他率先咬破指头，将一个鲜红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下面。 人群，彻底被引爆了。 “我来！” “让我先！” 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上来，识字的，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识字的，就咬破手指，郑重地按上自己的手印。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那长长的画卷上，很快便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鲜红的指印，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带着无声的咆哮和滔天的怒火。 那些被林家派来搅局的混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悄悄缩在人群的角落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在这股洪流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程凡、江渝北、张成、李文轩和赵平五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胸口的热血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们点燃了一点火星，而岳阳城的百姓，用他们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血泪，将它变成了一场足以焚天的熊熊烈火。 长卷写满，刘夫子和几个在城中颇有声望的乡绅一起，郑重地将它卷起。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请愿队伍，自发地形成。他们高举着“万民书”，沉默而坚定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整个岳阳城的街道，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人流越汇越多，如同一条沉默的江河，浩浩荡荡，奔向那座象征着王法的衙门。 岳阳城县衙后堂，县令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却怎么也品不出其中的滋味。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两只小鼓在里面敲个不停。 一边，是林成事派人送来的密信和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言辞恳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核心思想就是弃车保帅，推出一个管事顶罪，请王大人高抬贵手，事后还有重谢。 另一边，是衙门外那山呼海啸般汇聚而来的人潮，以及那封由差役战战兢兢呈上来的，分量重得烫手的“万民书”。 将那卷“万民书”缓缓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第五十四章 那就看看，人民，能不能胜诉 他不是个清官，但也不是个纯粹的蠢官。他深知，银子是好东西，能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能帮他打点上峰。但官帽子，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万民书”就是滔天洪水，一旦处理不好，别说这岳阳城县令的位子，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为了林家的那点分红，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这笔账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算得清的。 但他同样不能把林家往死里得罪。林成事在岳阳城经营数代，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和府城乃至京城的一些人物都有牵连。彻底撕破脸，自己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平息民愤，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又不能让林家元气大伤，断了自己的财路。 在后堂踱步良久，脑中思绪飞转，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渐渐成型。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但一个管事的分量，已经压不住这口沸腾的民怨。他需要一个分量更重，又能让林成事忍痛割爱的人。 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气，换上官服，面沉如水地走到前堂，猛地一拍惊堂木。 “升堂！” 衙役的唱喏声传出衙门，外面的喧嚣声为之一静。 “带原告程凡、江渝北、张成、李文轩、赵平！” “传被告林成事、林盛！” 很快，两拨人被带上公堂。程凡五人的父母也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盼。林成事脸色铁青，林盛则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坚信，在金钱和权势面前，那些泥腿子的呼声不过是聒噪的蝉鸣。 看了一眼堂下，又看了一眼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本官已收到诸位乡亲的万民陈情书！民心所向，本官无有不查之理！今日，本官便在此地，重审此案，定要还岳阳城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引得堂外百姓一阵叫好。 “程凡，” 王德发目光转向他，“你有何冤屈，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再讲一遍！” 程凡不卑不亢，将他们如何发现衙役勒索，如何被告盗窃，如何被林家栽赃陷害，以及在仓库中险些被放火烧死的经过，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很聪明，绝口不提那本涉及走私的账册，因为那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是鱼死网破，甚至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他要的，是胜利，而不是同归于尽。 点点头，又转向林成事：“林成事，程凡所言，你可认罪？” 林成事按照事先和儿子商量好的说辞，一脸悲痛地拱手道：“大人明鉴！草民治家不严，遇人不淑，竟被家中一刁奴蒙蔽！此獠名唤林福，平日里便手脚不干净，此次诬告程公子等人盗窃，乃至之后种种恶行，皆是此獠一人所为！草民也是刚刚才得知真相，正准备将此獠扭送官府，没想到竟已酿成如此大祸！草民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 说罢，一个早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管事被推了出来。那管事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显然是得了封口的好处，准备一人将所有罪名扛下。 堂外百姓顿时一阵骚动，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一个下人，敢做这么大的主？” “糊弄鬼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程凡突然开口了：“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抬眼看他：“讲。” “林员外说，一切皆是这林福管事所为。那草民想问，当晚在仓库，是谁下令，让家丁搬来火油，要将仓库连同里面的人，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一介管事，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自家产业里放火行凶，甚至不顾自家少爷的安危吗？此事，恐怕不是一个‘失察’就能解释得通的吧！” 林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程凡冷笑一声，对着一拱手：“大人，此事绝非草民杜撰。草民，有人证！” “传人证！”毫不犹豫地喝道。 两个衙役很快从后堂带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林家护院的衣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上堂就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正是当晚被张成打晕，后来偷偷逃走的一名护院。他本想连夜逃出岳阳城，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抓了个正着。 “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将你当晚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声色俱厉。 那护院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小……小人是林家护院，叫王三。当晚……当晚抓住刺客后，是……是盛公子，凑到老爷耳边，说……说要放火，烧死里面的人，来个死无对证……老爷当时还夸公子‘高，实在是高’……火油也是公子让小的们去搬的……” “轰！”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林盛。 林盛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指着那护院，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你被他收买了！爹！他胡说！” 林成事也是浑身一颤，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凡手里竟然还捏着这样一张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够了！”他怒视林盛，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人证在此，你还敢狡辩！大胆林盛！身为读书人，本应知书达理，你却心肠歹毒，草菅人命，为一己之私，竟欲纵火行凶！简直有辱斯文，丧尽天良！” 骂声如雷，一句句砸在林盛的头上。 深吸一口气，开始宣判： “经本官查明，程凡、江渝北等人，乃是义举，却遭诬告陷害，实属无辜！当堂释放，以彰清白！” 堂下，五人的父母脸色欣喜。 “林成事，治家不严，纵子行凶，致使民怨沸腾，实乃此案之祸根！念你尚有悔过之心，一百万两，赔偿四小子！” 一百万两！林成事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这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要赔给他们……这……哎！ 第五十四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百万两！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成事的心口。 他的脸皮剧烈抽搐，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当场栽倒。 那可是一百万两白银！不是铜板！ 就算林家家大业大，这笔钱也足以让他伤筋动骨，是剜心头肉一般的剧痛。 他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想说这太多了，可一对上堂上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林员外不愿意？”江举人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儿渝北受此惊吓，精神受损，前途堪忧。区区二十五万两，是买不回他光明的未来的。林员外若觉得不值，也可以不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就请林公子，去大牢里待着吧。我等也不缺这点钱。” “对！江举人说得是！”张成的父亲，县丞张万金立刻附和，他拍着胸脯，声如洪钟，“我儿差点被人害了性命，这笔账，坐牢来算更公道！” 宋首富和李书局的掌柜也纷纷点头，态度坚决。 他们四人，代表着岳阳城除了官府之外，最顶尖的四股势力。 如今，这四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林成事怕了。 他真的怕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儿子要是进了大牢，毁了前程，那林家就真的完了！ “赔！草民……赔！”林成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心都在滴血。 王德发见状，以为事情终于了结，紧绷的神经一松，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赶紧拿起惊堂木，正要宣布退堂。 “且慢！” 张万金却忽然一声大喝，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德发冷冷一拱手：“王大人，我张家蒙受乡里照顾，每年都会捐赠三万两白银，用于县中修桥铺路。但如今看来，这安平县的治安，实在令人堪忧啊。”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某人思来想去，觉得这钱，还是先留着给我儿请几个护院压惊比较好。”张万金面无表情地说道，“从今日起，我张家对县衙的所有捐赠，停了。” “什么？”王德发大惊失色。 “我江家也是。”江举人淡淡开口。 “还有我宋家。” “李家附议。” 四人接连表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王德发的心窝上。 这几家每年的捐赠加起来，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他政绩的重要来源！现在一股脑全停了，他这个县令还怎么当？年底的考评怎么办？ 王德发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堂上跑下来，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乎要给几人作揖。 “各位员外，各位老爷！万万不可啊！此事是本官糊涂，是本官的错！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啊！” 程凡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冷笑。 之前把他们关进大牢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上前一步，对着江举人、张万金四人深深一拜，朗声道：“四位干爹！” 这一声“干爹”，叫得自然无比，也让四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他们早就和程凡、江渝北等人结拜，程凡是当之无愧的大哥。 “小子以为，万万不可助长此等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嚣张气焰！”程凡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整个公堂，“今日我们若退让，他日他便敢在更弱小的人身上，将这份屈辱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王德发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他转头看向程凡，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 可程凡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江举人等人闻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程凡说得对！走！” 张万金一挥手，众人簇拥着五个少年，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公堂，只留下脸色惨白的林家父子和失魂落魄的王德发。 公堂外，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程公子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将程凡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程凡在空中稳住身形，看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她笑着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火苗。一颗星星很暗，一簇火苗很弱。” 她的声音传遍四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望着她。 “可是，天上的星星多了，就能汇成璀璨的银河，照亮整片夜空！” “我们这地上的星星之火，聚在一起，同样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江举人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自语：“好一个……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点燃了无数人胸中的火焰。 …… 公堂外，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程公子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将程凡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程凡在空中稳住身形，看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她笑着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火苗。一颗星星很暗，一簇火苗很弱。” 她的声音传遍四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望着她。 “可是，天上的星星多了，就能汇成璀璨的银河，照亮整片夜空！” “我们这地上的星星之火，聚在一起，同样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江举人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自语：“好一个……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点燃了无数人胸中的火焰。 …… 公堂一事，尘埃落定。 林家赔偿巨款，名声扫地，暂时偃旗息鼓。 王德发县令失去了几大家族的捐赠，焦头烂额，也无暇再找程凡等人的麻烦。 安平县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半月之后，县试如期而至。 这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道关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也是程凡来到这个世界后，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程家小院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 第五十五章 带病考试 程凡的房间里，书册堆积如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二姐程玲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着自家弟弟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心疼得直掉眼泪。 “小凡，别这么拼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就算……就算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凡从书卷中抬起头，接过参汤一饮而尽，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 “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必须考上。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界，功名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看着弟弟眼中的决心，程玲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程家小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临近县试，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感。 “咚咚咚。” 院门被轻轻敲响。 程玲前去开门，发现是住在村口的王家婶子，手里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婶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哎呀，这不是小凡明天就要考试了嘛。”王婶子笑得一脸淳朴，将手里的碗递了过来，“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给娃蒸了碗鸡蛋羹，补补脑子。盼着他明天，高中！” 碗里，黄澄澄的鸡蛋羹还撒着几滴香油和葱花，香气扑鼻。 何氏闻声也走了出来，连忙道谢：“他婶子，你这真是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不坐啦不坐啦，你们也早点歇着，别耽误了孩子明天的大事。”王婶子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何氏端着碗，眼眶有些发红：“咱们小凡，就是有出息，乡里乡亲的都惦记着。” 程凡从书堆里被叫出来，看着这碗充满了善意的鸡蛋羹，心中也是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快，趁热吃了。”程玲催促道。 程凡点点头，没有多想，拿起勺子三两口便将那碗嫩滑的鸡蛋羹吃了下去。 然而，变故就在午夜时分，陡然发生。 “唔！” 睡梦中的程凡猛地睁开眼，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 她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掀开被子就冲向了屋外。 这一夜，成了程家所有人的噩梦。 程凡几乎是刚从茅厕里出来，腹中的剧痛便会再次袭来，让她不得不再次折返。一次，两次，十几次……到后来，她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处于虚脱状态。 程大山和何氏被惊醒，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都碎了。 “快！去请郎中！”程大山急得满头大汗。 可这么晚了，城门早已关闭，村里的赤脚医生敲了半天门，却根本无人应答。 何氏端着热水，看着程凡一次次地奔向茅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直到天色微明，折腾了一整夜的程凡终于消停了下来，却也彻底倒下了。 她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滚烫，已然是陷入了高烧昏迷之中。 “小凡！小凡你醒醒啊！”何氏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今天是县试的日子啊！ 为了这一天，儿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日夜。眼看着就要上考场了，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都怪我！都怪我命苦！是我这个当娘的克着你了啊！”何氏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我就不该让你吃那碗鸡蛋羹！是我害了你！我的儿啊！” 程大山蹲在地上，这个一向坚毅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抱着头，一言不发。 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程家。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程凡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母亲悲痛的哭声。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去……” “小凡，你说什么？”程玲连忙凑过去。 “我……要去……考试……”程凡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胡闹！”程大山猛地站起来，第一次对儿子厉声喝道，“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怎么去考试！命都要没了！” “是啊小凡，咱不考了！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何氏也哭着劝道。 程凡的脑子昏昏沉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不是意外。 绝对不是。 那碗鸡蛋羹，那个淳朴的王婶子……怕是被人当了枪使。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阴冷得意的脸。 林盛！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输了官司，输了名声，他怎么可能善罢甘甘休。 他要让自己，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想让我认输？ 想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做梦！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化作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力。 “我……一定要去！”程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绵软，刚一用力，便又倒了回去。 江渝北和张成等人闻讯赶来，看到程凡这副模样，也是又惊又怒。 “大哥，你这样子怎么去啊！” “是啊，这分明是有人下毒手！我们先去找那家伙算账！” 程凡摇了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众人，用尽力气，一字一句道：“扶我……去考场。” 众人看着她眼中那股决绝，一时间竟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最终，程大山咬着牙，背起已经虚脱的儿子，江渝北和张成在一旁牢牢扶住。 一行人，就这样，带着一种悲壮的气氛，朝着县试的考场走去。 考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考生们紧张地排着队，等待着入场前的搜身检查。 当程大山背着程凡出现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程凡吗？他怎么了？” “看他脸色，好像病得很重啊！” 林盛站在人群中，看着被背来的程凡，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怨毒和冷笑。 都这样了，竟然还敢来？ 好，很好！ 来了，才更好玩！ 他对着不远处负责搜检的衙役，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轮到程凡了。 江渝北和张成将他从程大山背上扶下来，让他靠着墙站着。 程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名衙役走了过来，开始例行公事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从头到脚，从衣领到袖口。 就在那衙役的手，摸到程凡胸口衣襟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衙役将纸条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围所有人，发出一声暴喝： “来人啊！有人夹带小抄！作弊！” 第五十六章 提前交卷喽 那一声暴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考场外的人群。 “作弊！” “天哪！竟然真的有人敢在县试上作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刚刚还对程凡抱有同情的百姓，此刻眼神全都变了，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就说嘛，什么神童，都是吹出来的！” “啧啧，病成这样还要来考，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啊！” “前几天还装得大义凛然，告倒了衙役，没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指责和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放屁！”张成第一个炸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就要冲上去，“我大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作弊！你他娘的血口喷人！” “没错！一定是你们搞的鬼！”江渝北也脸色冰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李文轩和另外两个弟弟更是义愤填膺，将程凡死死护在中间，怒视着那个衙役和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 “我大哥绝不可能作弊！定是有人诬陷！” 那衙役看着被激怒的众人，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得计的冷笑。他将那张从程凡怀里搜出来的纸条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道必杀的令牌。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们还想狡辩不成？” 林盛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程凡，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不是会煽动人心吗？ 在科举舞弊这种铁证面前，我看你还如何翻身！今日，我就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程凡，却异常的安静。 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晃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可怕。 她没有看那个叫嚣的衙役，也没有看周围愤怒或鄙夷的民众，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盛那张扭曲得意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你……” 程凡抬起手，阻止了还要争辩的兄弟们，虚弱地靠在墙上，双手撑着墙，身子颤颤巍巍的抖着，半响，目光终于转向那个举着罪证的衙役。 她的声音嘶哑，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让他再看看。” “看看什么？”那衙役一愣。 “看看你手里的，到底是不是小抄。”程凡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小抄是什么？难不成还是情书？ 那衙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低头，将手里的纸条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根本不是写满了字的小抄，而是一块边缘有着明显撕扯痕迹的……布条！ 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针线绣上去的，小小的“凡”字。 这分明就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怎么……怎么会是块破布？”衙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明明亲手…… 人群也看清了那东西，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更大的哗然！ “搞什么啊！那不是一张布吗？” “这算什么人赃并获？诬告啊这是！” 程凡看着那衙役瞬间煞白的脸，向前虚弱地踏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诛心。 “那应该是什么？” 衙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程凡紧接着又问：“看你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我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怀里会有一张‘小抄’？” “难不成……那张真正的小抄，是你提前准备好，打算栽赃给我的？”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衙役的心口！ “我……我没有！你胡说！”衙役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否认。 “既然没有，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怀里是小抄？”程凡冷笑一声，转向周围的百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看到了。此人不由分说，便定我作弊之罪。如今真相大白，他又百般抵赖。这分明就是构陷考生，扰乱科考！” “请县尊大人，为学生做主！” 就在这时，一声威严的咳嗽传来。 主考官王德发黑着脸，从考场里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面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吵闹。 “怎么回事！” 那衙役一看到王德发，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跪了过去：“大人！大人救我！是小的看错了，小的有眼无珠！” 王德发看着眼前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心中怒火中烧。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必须做出公正的样子。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衙役，还没等他开口求饶，那衙役像是吓破了胆，脱口而出：“大人，我都是奉……” “闭嘴！” 王德发脸色剧变，没等他说完，便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上！ “大胆狗奴才！构陷考生，扰乱考场，罪加一等！来人啊！” 王德发声色俱厉地吼道：“将此獠革去差役身份，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大人饶命啊！我是奉命行事啊！大人……” 那衙役的哭喊求饶声，很快就被两个冲上来的衙役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王德发冷冷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程凡，又扫了一眼人群后方脸色铁青的林盛，最终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科考乃国之大典，本官绝不容许任何徇私舞弊、诬告陷害之事发生！继续考试！”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回了考场。 一场风波，被他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程凡安然进入了考场。 然而，当负责引路的吏员将她带到座位上时，她才明白，对方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整个考场最角落的位置。 紧挨着的，是供所有考生使用的恭桶。 此刻正值盛夏，那几个巨大的恭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熏天臭气，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在头顶盘旋，甚至连落笔都成问题。 不远处，林盛投来一道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目光，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享-受。” 原来如此。 程凡心中一片冰冷。 这点小伎俩，就想打倒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和脑中的眩晕，拿起笔，目光落在试卷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后。 在所有考生还在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之际，程凡站了起来，拿着写满的试卷，径直走向前方的收卷处。 “交卷。” 整个考场，落针可闻。 第五十七章 问题不出在鸡蛋羹本身 考场外，李文轩几人焦急地等待着。 当看到程凡提前走出来时，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大哥，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那位置太难受了？” 程凡摆了摆手，经过这番折腾，出了一身冷汗，高烧竟然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不少。 “好多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愤愤不平起来。 “那帮龟孙子太不是东西了！先是诬陷你作弊，又给你安排那种鬼地方！” “就是！简直欺人太甚！” 程凡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这点小伎俩，还不放在心上。” 她转头问：“你们考得如何？” 一听这话，除了江渝北神色尚可，李文轩几人都耷拉下脑袋，抓耳挠腮。 “太难了……” “好多题都没见过……” 程凡皱了皱眉。看来，兄弟团的整体学习能力，也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总不能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前面飞黄腾达。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盛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也走了出来，他满脸嘲讽地看着程凡。 “哟，这不是我们的程大才子吗？怎么，交卷这么快，是题目太简单，还是一个字都不会写啊？” 程凡冷冷地看着他。 “你放心。” “榜首，一定是我的。” “哈哈哈！”林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我倒想问问，坐在恭桶旁边答题的滋味，怎么样啊？” “是你安排的？”程凡的眼神骤然变冷。 “我哪有那个本事。”林盛摊了摊手，笑得更加阴险，“许是主考官大人心疼你昨夜拉了一晚上肚子，特意给你安排个方便的位置呢？” 程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我拉了一晚上肚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林盛耳边炸响。 “昨天那碗鸡蛋羹，是你做的手脚吧。” 林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地连连否认：“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凡瞳孔里映出的寒光，让林盛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僵硬。 程凡上前一步。 只是一小步，却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朝着林盛当头压下。 他甚至能闻到程凡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草药与汗水的味道，那股味道此刻竟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气息。 林盛额角滑落一滴冷汗，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看什么看！想打人吗？告诉你，这可是考场门口！” “你撒谎。”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文轩不知何时站到了程凡身侧，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撒谎。”李文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明明知道大哥为什么拉肚子，你甚至很得意，不是吗？” “你有病吧！”林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得意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他吃坏了什么东西！你们这群穷鬼，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骂骂咧咧，转身就想挤出人群溜走。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被几道小小的身影给堵住了去路。 张成、江渝北，还有两个更年幼的弟弟，四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墙，面无表情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他们虽然年幼，个头也只到林盛的胸口，但那几双眼睛里透出的冰冷和执拗，竟让林盛心头发怵。 尤其是那个叫张成的，人高马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死肉。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藐视科考吗！”林盛慌了。 程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缓缓走到他的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大婶一家，待我恩重如山。” “她家境贫寒，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 “昨天那碗加了糖的鸡蛋羹，是她知道我要考试，特意为我做的。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在里面下药害我。” 程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盛闻言，反而像是找到了底气，嗤笑一声：“既然不是她，那关我什么事？许是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报复了呗！” “说得对。”程凡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这反应，不仅让林盛一愣，连李文轩等人都有些不解。 程凡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也在想，到底是谁，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淳朴善良的王大婶，亲手端来一碗有问题的鸡蛋羹呢？” “我怎么知道！”林盛脱口而出，眼神却开始闪躲，“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大婶！” “这就对了。” 程凡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认识她，却知道我吃的是一碗鸡蛋羹，还知道我因此拉了一晚上肚子。” “看来，你不仅知道，而且全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 林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中计了！ 程凡步步紧逼，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告诉我，你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是如何让王大婶答应害我的！” 程凡想起昨夜王大婶端着鸡蛋羹，来的时候兴致冲冲，根本就不像是被人胁迫之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端倪！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都说了，我不认识王大婶，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了，我还有事儿要干呢！” 林盛冷哼一声，挑衅的朝着程凡太挑了挑眉，程凡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张成直接上来，一把薅住了林盛的衣领。 “林盛，你今日要是不好好说，我不介意，再闹进一次衙门，你这次，考的应该还不错吧，你猜，若是再进一次衙门，你的神童之名，还能不能保住！” 程凡盯着林盛，眼看张成就要拉着林盛往衙门里带，林盛想起上次衙门的经历，彻底慌了下来。 “我……我说，我说……” 程凡松了口气，让张成放开林盛，听他缓缓道来。 “问题不出在鸡蛋羹本身，而是出在别的地方。” “比如……水？” 第五十八章 我要查卷 “趁着夜色，往她家院里的井水里，投入大剂量的巴豆。剂量要足够大，这样，不仅是做鸡蛋羹用的水有问题，他们一家人喝的水、用的水，全都有问题。” 林盛每说一句，程凡的脸色就白一分。 “然后，再找一个和你们兄弟几个都面生的人，假扮成你的朋友，去告诉王大婶，说临时有事，给她一篮子鸡蛋，让她帮忙拿着两颗给你做成鸡蛋羹补身体其他的都当做报酬给她。” “心善的王大婶，自然会答应。” 林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程凡猛地站起来，气的浑身发抖。 “如此一来，我吃了有问题的鸡蛋羹，在考场上虚弱不堪。而王大婶一家，因为喝了井水，同样会上吐下泻，根本没机会出来为我作证，甚至自身都难保。” “一个完美的闭环，死无对证。林盛，你真是混蛋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盛张着嘴，额上的冷汗瀑布般流下，他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又怎么样！”林盛破罐子破摔地嘶吼起来，“谁让你们这群贱民敢跟我林家作对！这就是下场！我告诉你，不光是那碗鸡蛋羹，那老虔婆一家，现在估计还在茅房里没出来呢！哈哈哈哈！” “卑鄙！” “无耻！” “你这个畜生！” 几个弟弟气得眼睛都红了，最小的两个甚至想冲上去咬他，被江渝北一把拉住。 “大哥，我们去报官！抓他去见官！” “对！让他坐牢！” 程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王大婶一家是无辜的。 “滚！”林盛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终于知道怕了，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朝着自家的仆人堆里跑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大哥，快！王大婶他们！”李文轩焦急地说道。 程凡立刻回神，对张成道：“三弟，你跑得快，先去王大婶家看看情况！” “不用！”李文轩拉住她，“我家在城南就有一个医馆，坐我的马车去，我让府里最好的大夫跟我们一起过去！快！” 他看着程凡，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家的大夫医术很好的，我姐姐的病，一直都是他在调理。” 程凡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多谢！” …… 几个时辰后，贡院门口，红色的放榜墙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王大婶一家在李家大夫的救治下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还很虚弱。程凡安顿好他们，才带着兄弟们匆匆赶回。 所有考生都伸长了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命运。 林盛早已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被一群狗腿子簇拥着，远远地看到了程凡，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高声喊道： “程凡！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就赌这次的乡试！”林盛的声音充满了挑衅，“你我之间，谁若是落榜了，谁就滚出岳阳城，从此以后，再也不得踏入科举之途！” 这是要断了对方的读书路！赌得太大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程凡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几个弟弟先不干了。 “赌就赌！我大哥才不会输给你这种卑鄙小人！” “就是！大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最小的弟弟挺着小胸膛，奶声奶气地喊，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们对程凡，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程凡看着他们，心中一暖，随即转向林盛，眼神平静无波。 “我跟你赌。” “但是。”她话锋一转，“若是我赢了，你不仅要滚出岳阳城，还要在城门口，对着王大婶一家的方向，磕三百个响头，赔礼道歉。” “好！一言为定！”林盛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程凡今天能写完卷子都是奇迹，上榜？痴人说梦！ “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衙役一声高喊，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潮水般涌向红墙。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喜悦与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快看！榜首！”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榜单最上方的位置。 只见上面用朱砂笔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名：江渝北。 第一名：林盛。 并列案首！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林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得意地看向程凡，准备欣赏她绝望的表情。但他紧接着又是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与自己并列的名字——江渝北？ 那个一直跟在程凡身后，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年？他竟然考了案首？ 林盛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一直小瞧了这群人。 但这点震惊，很快就被更大的快意所取代。 他目光扫遍了整个榜单，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 根本没有“程凡”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林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他指着程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程大才子！你的名字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滚出岳阳城吧！废物！” 李文轩几人脸色惨白，他们也不敢相信，以大哥的才学，怎么可能落榜！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看向程凡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讥讽。 然而，程凡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绝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榜单，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以她的文章，就算拿不到案首，也绝不可能名落孙山。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卷子上动了手脚。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考场二楼的窗边。 那里，主考官王德发正端着茶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眼神与她对上的瞬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程凡心中了然。 她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放榜的衙役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广场。 “我要查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负责放榜的衙役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有落榜考生查卷的规矩！” “我怀疑考官徇私舞弊，判卷不公。”程凡的声音掷地有声。 第五十九章 敢问我等读书，是为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小子是疯了吗？竟敢当众质疑主考官！ 楼上，王德发“啪”地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瞬间铁青。 他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我要查卷。” 程凡又说一遍，四个字，平平淡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在这喧嚣鼎沸的贡院门口，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整个广场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程凡。 查卷？ 自大夏开朝以来，科举放榜，只有中与不中，何曾有过当众查卷的先例？ 这不仅仅是对主考官的质疑，更是对整个科举制度的公然挑战！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落榜就落榜，怨不得旁人，竟敢在此喧哗，质疑朝廷抡才大典？这是不要命了！” “沽名钓誉之辈！考前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如今榜上无名，便想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博取眼球，简直斯文扫地！” 嘲讽、讥笑、鄙夷、不屑……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程凡。 林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捂着肚子，指着程凡，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程凡啊程凡，我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输不起啊！怎么，以为在这里闹一闹，你的名字就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废物就是废物！连榜都上不了，还敢在这里狺狺狂吠！”他身边的狗腿子们也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李文轩和另外几个弟弟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哥才不是废物！”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定是你们暗中搞鬼！” 最小的五弟宋曦看到大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急得眼圈都红了。他迈开小短腿，冲到程凡身前，张开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护着鸡妈妈的小鸡仔，奶声奶气地冲着周围的人群喊：“不准你们欺负我大哥！我大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声音不大，还带着哭腔，却让周围一些本来看热闹的妇人，心里莫名一软。 程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不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五弟的脑袋，示意他退后。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二楼窗边那个身影。 主考官王德发终于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官威十足，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到放榜墙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凡，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大胆狂徒！”王德发声如洪钟，蕴含着怒气，“科举乃国之重器，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肆意污蔑！” 他向前一步，官威如山般压来：“本官看你也是读书人，给你一个机会。立刻跪下认错，自承落榜后心智失常，胡言乱语，本官或可念你初犯，从轻发落。” “否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聚众喧哗，冲击贡院，污蔑主考，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你革去功名，打入大牢，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抓起来！把他抓起来！”林盛在一旁煽风点火。 衙役们“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一步步向着程凡逼近。 空气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几个弟弟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围在程凡身边，虽然害怕得发抖，却没有一个后退。 程凡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王德发这是要用雷霆手段，以绝对的权势将她碾碎，杀鸡儆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悄然后退半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张成，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个字。 张成虎头虎脑的，虽然没完全看懂二哥的意思，但他知道，二哥让他去找他爹。 他爹是县丞张万金！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二哥的吩咐，他绝对照办！ 张成看准一个空当，庞大的身躯像一头蛮牛，猛地挤出人群，闷着头就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几乎无人察觉。 场中，程凡面对着逼近的刀口，面对着王德发的滔天权势，面对着周围无数或讥讽或麻木的眼神，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咬紧的嘴唇。 一抹殷红的血迹，出现在她苍白的唇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王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程凡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回响，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去看王德发，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扫过那些穿着朴素的百姓，扫过那些同样紧张不安的考生。 “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凭着胸中笔墨，鱼跃龙门，一朝看尽长安花吗？” “科举，是我等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是这天下，留给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最后一道向上攀爬的阶梯！”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心里。 是啊，他们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熬坏了眼睛，熬白了头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如今，”程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质问，“这道天梯，却被人从中动了手脚！这扇龙门，却被权贵用金钱和关系死死堵住！” “一个小小的乡试，便可如此暗箱操作，视我等十年心血如无物！那我敢问大人，将来府试、院试、乃至殿试，又该是何等光景？” “我等苦读的圣贤书，教我们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现实教给我们的，却是官官相护，权钱交易吗？”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激昂，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 广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六十章 惊世之言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她的考生，此刻都低下了头，眼中闪过羞愧和迷茫。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听懂那份不公和愤怒！ 王德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口才，三言两语，就将他从一个执法者，推到了所有寒门学子的对立面！ 这是在诛他的心！ “一派胡言！”王德发厉声打断，眼中寒光四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人心！” 他冷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不过是在乡野之间，读过几本闲书，侥幸得了些虚名，便自诩为神童，目中无人！” “如今榜上无名，证明你不过是个浪得虚名之辈，腹中并无半点真才实学！你心中不忿，不思反省自身学问疏漏，反而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朝廷抡才大典，其心可诛！” “你的一切，不过是偷来的虚名罢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童，你就是个骗子！”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狠，直指程凡的痛处。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好像……王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啊。” “是啊，神童怎么可能连个乡试都过不了？” “我就说嘛，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真是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刚刚被程凡点燃的一点热血，瞬间就被这盆冷水浇灭。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位高权重的主考官，而不是一个落榜的“神童”。 看着再次倒向自己的舆论，王德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李文轩等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林盛更是嚣张地大喊：“骗子！滚出岳阳城！滚出去！” 四面八方，都是指责和谩骂。 程凡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王德发那张胜券在握的脸，看着林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着周围人群那一张张或怀疑、或鄙夷、或麻木的脸。 她知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牛弹琴，永远弹不出共鸣。 想让所有人相信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他们无法反驳的证据！ “好。” 程凡吐出一个字。 她环视四周，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王大人说我浪得虚名，腹中空空。” “台下诸位，说我沽名钓誉，是个骗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么今日，我程凡，便将此次乡试的考题，以及我所作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我之文章，是珠玉还是瓦石，是锦绣还是败絮，就请在场所有的读书人，所有的父老乡亲，共同评判！” “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当众背诵自己的考卷？ 这……这需要何等的自信和记忆力？！ 科举考场之上，题目繁多，文章动辄千字，要在那种紧张的环境下完成，事后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不！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记得！ “荒唐！”王德发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止，“考场文章，岂能随意泄露！来人，给我把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凡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理会王德发的阻拦，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她的脑海中，那篇她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无旁人，只有胸中的锦绣文章，要一吐为快！ 只听她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今科乡试，策论题为：‘论均田、察吏、恤民之要’！” “学生程凡，破题曰：国之基，在于民；民之安，在于政；政之善，在于官。均田以养民，察吏以正官，恤民以固本。三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乃安邦定国之首务也！” 寥寥数语，开门见山，气势磅礴！ 仅仅是一个破题，就让在场不少懂行的读书人，瞬间变了脸色！ 好一个“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好一个“安邦定国之首务”！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岂是寻常学子所能有？ 王德发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王德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阻止，可程凡的声音已经如同决堤的江河，滔滔不绝，再也无法遏制！ “论均田，非止于分田地于民，更在于固农本，防兼并。古之圣王，深知‘有恒产者有恒心’。然，豪强并吞，阡陌相连，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国之大蠹也！故学生以为，当立田亩之限，行‘计口授田，死则归公’之法，使天下之田，为天下之民所用，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如此，则民心可安，国库可足，天下可定！”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掉书袋，而是用最平实、最直白、也最锋利的语言，直指时弊！ 在场的百姓或许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得懂“分田地”，听得懂“豪强并吞”，听得懂“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说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说得好！”人群中，一个饱受地主欺压的老农，忍不住红着眼眶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是啊！林家……林家就把我家的田给占了！” “我爹就是因为交不起租子，才活活累死的！” 压抑的怒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而那些真正的读书人，更是听得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立田亩之限，计口授田，死则归公……天哪，这……这简直是惊世之言！”一个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此法若能推行，何愁天下不定！此子……此子胸中，竟有经天纬地之才！” 他们看向程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震惊，再到此刻的敬畏与狂热！ 林盛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惊恐。他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能看懂周围人表情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局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失控！ 王德发更是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服。 第六十一章 到底谁在妖言惑众 他想大喊，想让衙役立刻堵住程凡的嘴，可他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程凡的文章，还在继续！ “论察吏，吏治之要，在清、在明、在严！官不清，则民不宁；法不明，则奸邪生；律不严，则贪腐盛！学生以为，当设‘监察御史’，巡行天下，不隶属于任何州府，直达天听！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无论官阶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更要推行‘考成法’，官员政绩，以民生为本，以实效为准，而非空谈虚文！如此，方能澄清玉宇，使百官畏法，万民归心！”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直达天听的监察御史！以民生为本的考成法！ 这些话，就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他们混沌麻木的脑袋！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天下事，还可以这样做！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也应该被监督，被考核！ “好！说得太好了！” “严惩贪官！我们早就受够了！” “这位小哥，才是真正为我们老百姓说话的人啊！”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程凡没有停下，她一口气将整篇文章的第三部分也背诵了出来，论及“恤民”，从养老、抚幼、济困、救灾等多个方面，提出了详尽而具体的措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人文关怀。 当她背到最后一句： “……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均田、察吏、恤民，三策并行，则国无贫瘠之民，朝无奸佞之臣，天下可传万世而不朽！学生程凡，谨言！”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篇气魄宏大、见识超卓的文章给彻底镇住了。 那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应试文章，那是一篇足以呈上朝堂，引得天子侧目的治国良策！ 这样的文章，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乡试案首，就算是去考状元，也绰绰有余！ 而写出这样文章的人，会落榜？ 滑天下之大稽！ 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呐喊！ “好文章！当真是锦绣文章！” “此等才华，若不能中，简直是天理难容！” “黑幕！绝对是黑幕！” “严查！必须严查！还程公子一个公道！” 群情激奋！ 民意，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狠狠地冲向了面如死灰的王德发！ “王德发！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凭什么让程公子落榜！” “定是你收了黑钱！贪赃枉法！” 王德发被这股声浪冲击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将一篇数千字的文章，记得如此清晰，一字不差！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妖孽！ “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吗！”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来人！都给我抓起来！这些都是乱党！统统抓起来！” 衙役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抓谁？ 抓这成千上万的百姓和读书人吗？ 他们没这个胆子！ 看着彻底失控的场面，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他背后的人也完了！ “给我动手！谁敢违令，格杀勿论！”他拔出旁边一个衙役的佩刀，面目狰狞地吼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血案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中气十足，威严无比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从人群外炸响。 “住手！”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岳阳城的天子脚下，对这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和百姓，动刀子！” 这道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威严。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持刀欲狂的王德发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张……张大人？”王德发看到来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 来人，正是岳阳县的二把手，县丞，张万金！ “爹！”人群中，张成看到自己的父亲，像看到了救星，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张万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没有立刻理会王德发，而是走到了程凡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赞叹，也有一丝后怕。 “你就是程凡？”他沉声问道。 “学生程凡，见过张大人。”程凡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她知道，真正的援军，到了。 江渝北这小子，果然算无遗策。 张万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的文章，本官在外面，听到了。写得很好。” 仅仅五个字，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这是来自一位朝廷命官的亲口肯定！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张万金抬手，虚虚一压，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他这才转身，面向王德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你身为此次乡试主考，总理一应考务。本官只问你一句，贡院门前，为何会闹到如此地步？你又为何，要对这些学子和百姓，拔刀相向？” 王德发额头上冷汗涔涔，强自镇定道：“张大人，你来得正好！此子程凡，落榜之后，心生怨怼，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乱民，冲击贡院！本官为维持考场秩序，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还在颠倒黑白，垂死挣扎。 “哦？是吗？”张万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本官刚才在外面，听到的却不是这样。” 他指着程凡，又指着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一字一顿地问道：“本官听到的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学子，写出了足以经世致用的锦绣文章，却名落孙山！” “本官听到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和读书人，都在为他鸣不平，都在质疑这场科举的公正性！” “王大人，你现在告诉本官，到底是谁，在妖言惑众？” 第六十二章 给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公道 张万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发的心口。 王德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道：“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此子……此子或许只是记错了文章，他考场上写的，根本不是这样……” “是不是，查一查卷子，不就知道了？”程凡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狡辩。 “对！查卷！” “开封查卷！还我们一个真相！” 人群的呼声再次高涨。 王德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厉声喝道：“荒谬！考卷乃是机密，岂能说查就查！尔等聚众施压，意图胁迫朝廷命官，是为大罪！张大人，你也是朝廷官员，难道要跟着他们一起胡闹，视国法为无物吗？” 他这是在给张万金扣帽子，试图将他拉下水。 张万金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王大人，你说的不错。国法如山，谁也不能违背。”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百姓无权查卷，学子也无权查卷。” “但是，”他上前一步，官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我，岳阳县丞张万金，依据大夏律例，负有监察县学考纪之责，我有这个资格！” “你说百姓没有资格，我认。” “你说他们没有资格，我也认。” 张万金的手，指向了自己，声音如雷。 “那我呢？我，有没有资格！” 张万金的声音在整个贡院前回荡，充满了威严。 王德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忘了！ 按照大夏律，一县之科考，主考官固然权力最大，但县丞、县尉等主要佐官，皆有监督之权！尤其是县丞，本就是主管文教、赋税的副官，对科举的监督，更是其分内之责！ 只是这些年，岳阳县一直是县令王德发他爹的同窗，一手遮天，这些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王德发自己当主考，也习惯了独断专行，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张大人……”王德发嘴唇哆嗦着，强行辩解道，“您……您虽然有监督之权，但……但开封查卷，兹事体大，没有……没有县尊大人的手令，绝不可行！” “王大人，本官现在倒想问问你。”张万金步步紧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此次乡试，从监考到审卷，为何如此反常？” 他声音陡然拔高：“按照惯例，审卷之时，本官与县尉、主簿等，皆应在场，共同阅卷，以示公允。可为何，此次你王大人却一人独揽大权，不仅没有邀请我们任何一人，甚至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你将我等同僚，置于何地？” “你又将这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发的心坎上。 周围的百姓和读书人，瞬间哗然！ “什么？审卷只有他一个人？” “这……这不合规矩啊！我叔叔当年考秀才，审卷的有好几位大人呢！” “一个人审卷，那不是他想让谁中就谁中，想让谁不中就谁不中？” “这里面果然有鬼！”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只是基于程凡的文章，怀疑有黑幕。 那么现在，张万金提出的这个程序上的巨大漏洞，几乎是铁证一般，坐实了王德发暗箱操作的嫌疑！ 王德发汗如雨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支支吾吾，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吗？”张万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王德发，你私设流程，独断专行，已是严重违纪！如今更有考生当众举报，人证物证（指程凡背诵的文章）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不再给王德发任何机会，转身对身后的衙役下令。 “来人！” “在！”他带来的衙役齐声应喝，气势比王德发手下那些人强了不止一筹。 “立刻封锁贡院文卷房，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另派一队人，将主考官王德发，‘请’到一旁看管，听候发落！” “是！” 命令一下，张万金的亲信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已经腿软的王德发，将他拖到了一边。 另外一队人则迅速控制了通往文卷房的各个要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德发手下的那些衙役，看着眼前的情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盛和他那群狗腿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地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程凡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张万金，果然是个有手段、有魄力的角色。 他一出现，没有急着查卷，而是先从程序正义入手，一举打掉了王德发所有的辩解空间，再以雷霆之势控制局面，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份老练和果决，绝非王德发这种靠着家世上位的草包所能比拟。 张成这小子，倒是生了个好爹。 “诸位！” 张万金面向所有人，朗声道：“科举舞弊，国之大贼！此事，本官绝不会姑息！” “今日，我便以岳阳县丞之名，开封查卷！” “我不仅要查程凡一人的卷子！” 他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将本次乡试所有考生的卷子，全部重新审阅一遍！”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我要给程凡一个公道！” “更要给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李文轩几个弟弟，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程凡的胳膊，一个劲地喊：“大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最小的五弟更是直接扑进程凡怀里，仰着挂着泪珠的小脸，笑得像朵花儿：“大哥最厉害！我就知道大哥最厉害！” 程凡摸着他的头，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看着被架在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德发，看着人群后方仓皇失措的林盛。 第六十三章 真相大白 “开文卷房！” 随着张万金一声令下，那扇尘封着无数考生悲欢命运的大门，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 文卷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内，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用牛皮纸封好的试卷，上面按照考场号数，贴着封条。 这里，承载着全县数百名考生的命运。 张万金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程凡、江渝北，以及几位在场的德高望重的老秀才，作为见证人，也跟了进去。 更多的人则被拦在外面，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死死盯着门口，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大人，”张万金的声音在安静的文卷房内响起，显得格外清晰，“程凡的考号，是多少？” 被两名衙役架着的王德发，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说，本官自己找！”张万金冷哼一声。 他拿起考生名录，很快便找到了程凡的名字和对应的考号。 “甲字场，三十七号。” 一名衙役立刻上前，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翻找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盛在人群外，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文卷房，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不可能的……王德发做事一向稳妥，卷子肯定处理过了，不可能留下证据的…… 很快，衙役捧着一叠试卷走了过来。 “大人，甲字场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张万金接过卷子，目光在封皮上扫过，很快便找到了那份属于“甲字场，三十七号”的试卷。 那份试卷，被压在最底下。 张万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抽出了那份试卷。 和周围那些干净整洁的试卷不同，这份卷子，显得有些褶皱，封皮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仿佛，是被什么人，狠狠地踩过一脚。 看到这一幕，外面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程凡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万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卷子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这便是程凡的卷子。” “在拆封之前，本官想问问王大人，你对这份卷子，有何解释？” 王德发看着那个清晰的脚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了。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泄愤踩的一脚，竟然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做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哼。” 张万金不再理他，对身旁的老秀才道：“几位先生，请一同上前，做个见证。”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张万金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试卷的封条。 他先是取出了遮盖姓名的弥封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程凡”二字。 确认无误。 然后，他缓缓展开了里面的答卷。 当试卷内容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份本应写满锦绣文章的卷子上，空空如也！ 不，不完全是空的。 在卷子的正中央，用刺目的朱砂笔，龙飞凤舞地批了八个大字！ 字迹狂傲，力透纸背！ “夸夸其谈，不知所云！” 而在这八个字的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劣”字！ 整个卷面，除了这几个羞辱性的批语，再无他物！ 程凡呕心沥血写下的数千言策论，竟被人用特殊药水，洗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这触目惊心的朱批！ “这……这怎么可能！” “文章呢？程公子那篇惊才绝艳的文章呢？” “被洗掉了！天哪，他们竟然把文章给洗掉了！” “卑鄙！无耻！这是何等的歹毒心肠！” 外面的百姓和学子，彻底疯了！ 他们亲耳听到了那篇足以流传后世的雄文，可呈现在眼前的，却是这样一份被恶意污蔑的空白卷子！ 这种视觉和听觉上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冲击力和愤怒，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猛烈！ “王德发！你这个畜生！” “还我文章！你还程公子的文章！”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屋顶掀翻。 那几位一同见证的老秀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气晕了过去。 “爹！”林盛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程凡静静地看着那份“空白”的试卷，看着那八个猩红的大字。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瘫软在地的林盛身上。 林盛接触到她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被死神盯上了一般。 而张万金，在看到卷子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儒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 “是林盛！是林家大公子林盛！是他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程凡上榜！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是他！都是他！” 到了这个地步，王德发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林盛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哗——” 此言一出，外面的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早已瘫软在地的林盛。 “原来是林家搞的鬼！” “一万两！天哪！为了一场乡试，就花一万两银子！” “这个杀千刀的林家！之前囤粮害人，现在又操纵科举！他们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愤怒的百姓和学子，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林盛涌了过去。 林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跑。 一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张万金走到程凡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着她深深一揖。 “程公子，此事，是我岳阳县官场之耻，也是本官监督不力之过。本官在此，代岳阳县，向你赔罪了。” 程凡连忙侧身避开，扶住他道：“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学生早已含冤入狱。学生，该谢大人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六十四章 我大哥是案首 “此案牵连甚广，后续审理，还需时日。”张万金正色道，“但你的功名，绝不能被埋没。” 他转身，拿起那份被污损的试卷，高高举起，对所有人朗声道：“本官宣布，之前所发榜单，即刻作废！”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经本官与诸位见证人共同评判，考生程凡，其策论《论均田、察吏、恤民之要》，见识超卓，文采斐然，实乃经世之才！” “本官以岳阳县代理县尊之名，特此宣布！” “今科乡试，案首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凡，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程！凡！” “轰！”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前所未有，惊天动地的欢呼！ “案首！程案首！” “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无数人高喊着程凡的名字，那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上云霄，仿佛要将整个岳阳城的天空都给震动。 李文轩和几个弟弟，激动地将程凡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大哥是案首！” “我大哥是案首！” 五弟骑在张成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拳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渝北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程凡，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欢呼声如山崩，如海啸，几乎要将岳阳城的天空掀翻。 “程案首！” “程案首威武！” 无数人振臂高呼，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喜悦。 他们欢呼的，不仅仅是一个乡试案首的诞生，更是对公平与正义最朴素的向往得到了伸张。 程凡，这个名字，在今日之后，将不再是林家那个被嫌弃的“孽障”，不再是任人踩踏的“泥腿子”。 而是岳阳城数十年难遇的，以白身之躯，硬撼官官相护之黑幕，最终夺魁的传奇案首！ 李文轩和几个弟弟力气大，将程凡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每一次腾空，程凡都能看到更远处的景象。 她看到了面如死灰、被拖走的林盛和王德发，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曾经嘲讽过她，此刻却满脸敬畏的看客，看到了扶着气晕过去的老秀才、满脸复杂的其他学子。 也看到了人群边缘，被张成护在怀里，正拼命挥舞着小拳头的五弟。 小家伙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小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大哥！大哥！” 一股暖流，从程凡心底深处涌起。 她，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这个家，撕开了一道光。 “放我下来吧，我爹娘还在等我。”程凡在又一次落下时，稳住身形，笑着对李文轩他们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簇拥着程凡，朝着程大山和何氏的方向走去。 老两口已经被这惊天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程凡走到他们面前，何氏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程凡的脸。 “凡娃儿……你……你真是案首了？” “娘，是的，我是案首了。”程凡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坚定。 程大山嘴唇哆嗦着，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啊！我程大山的儿子，是状元郎的材料！是案首！光宗耀祖了！你姐姐在天有灵……不，你姐姐要是知道了，病都能好一半！” 提到姐姐程英，现场的欢腾气氛微微一滞。 程凡心中的喜悦也沉淀了下来。 是啊，案首的荣耀，泼天的名声，都很好。 但她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姐姐能活下去。 是为了让这个饱受苦难的家，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江渝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程凡，一向清冷的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恭喜大哥。” “同喜，”程凡回以一笑，“二弟此番，亦是高中，名列前茅。” 张万金已经宣布，榜单作废，所有试卷将由他亲自带人重新审阅，三日后重贴黄榜。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凡的案首之位，稳如泰山。而以江渝北的才学，必然也是榜上有名。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只见张成领着李家那五个半大的小子冲了过来。 为首的李文轩一把抱住程凡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哥！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二弟三弟四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眼的崇拜。 “大哥，以后我们跟你读书！” “大哥，你教我们写诗吧！” 而最小的五弟，则像个小炮弹一样，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程凡的大腿，仰起挂着鼻涕眼泪的小脸，奶声奶气地炫耀着： “我大哥是案首！你们谁有我大哥厉害！” 那骄傲的小模样，仿佛考中案首的是他自己。 程凡的心，一下子就被这小家伙给融化了。 她俯身，将五弟一把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和汗味混合的味道，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是，我们五弟最厉害，嗓门最大，大哥在天上都听到了。”她用脸颊蹭了蹭五弟肉嘟嘟的脸蛋。 五弟被夸得不好意思，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程凡脸上的伤痕，心疼地吹了吹：“大哥，痛痛飞。” 童言无忌，却最是暖心。 程凡眼眶一热，她想起了自己前世，孤身一人在出租屋里码字，除了外卖小哥，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被人用最纯粹的心爱戴着。 她紧了紧抱着五弟的胳膊，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心中从未如此刻一般坚定。 这里，是她的家。 这些人，是她的家人。 她要守护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走，我们回家！”程凡抱着五弟，另一只手牵起何氏，对程大山说，“爹，回家给姐姐报喜去！” “对对对！回家！回家！”程大山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贡院。 张万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和深思。 第六十五章 替姐姐求医 少年得志，却不骄不躁，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家人。 此子，心性远超常人。 或许，他能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远。 回到家中，程凡将乡试的事情简单跟躺在床上的程英说了一遍。 程英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她静静地听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好……好……”她抓住程凡的手，虚弱地说了两个字，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滴泪，不是为了弟弟的功名，而是为了他所受的委屈和抗争。 程凡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触手一片滚烫，是低烧的迹象。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姐，你放心，我如今是秀才了，岳阳城里没人再敢小瞧我们。” “我打听到了，京城里来了一位神医，姓孙，医术通神，人称‘孙半仙’，如今正在城里的悦来客栈落脚。” 程凡的眼神里燃起一束火苗，无比灼热。 “我这就去请他！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让他来给你治病！” 成为秀才，便有了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每月还能从县学领取二两银子的“廪米”。 这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程凡很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 姐姐程英的病，拖不起了。 她身上的伤，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有被剥夺功勋、污蔑名节的怨气与郁结之气，伤在筋骨，更伤在心脉。 寻常的大夫，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那位从京城来的孙神医，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凡娃儿，这……这能行吗？听说京城来的都是贵人，脾气大得很，咱们家……”何氏一脸担忧，搓着手，既期盼又害怕。 程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是啊，人家是神医，给王公贵族看病的，能瞧得上咱们庄稼人吗？” 老两口的担忧，程凡都懂。 在前世，她为了给一部医疗剧当编剧，也曾研究过古代的医疗体系。 顶级的医生，从来都是稀缺资源，他们服务的对象，非富即贵。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和规矩，寻常人别说请他们看病，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爹，娘，你们放心。”程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我是白身，人微言轻，自然求告无门。” “但现在，我是今科案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代表的，是岳阳县所有读书人的脸面。他可以不给我程凡面子，但他不能不给‘程案首’面子。” 这就是功名的力量。 它是一层无形的铠甲，也是一块敲门砖。 看着儿子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和自信，程大山和何氏心中的不安，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许多。 “那……那咱们得备一份厚礼啊！可不能空着手去。”何氏立刻行动起来。 可家里一贫如洗，哪里拿得出什么“厚礼”？ 正在这时，江渝北走了进来。 他似乎看穿了程凡的窘境，直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大哥，这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应急。神医怪癖多，有时不看金银，却喜好些奇珍古玩，多备些银钱，总是有备无患。” 程凡一怔，没有接。 “二弟，这如何使得？你我……”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江渝北将钱袋硬塞进她手里，脸上是罕见的郑重，“大哥，你今日在贡院前，为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为所有寒门学子争的一口气。这份恩情，渝北没齿难忘。区区五十两，不过是我一点心意，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凡便不再矫情。 她深深地看了江渝北一眼，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好，此银算我借的，待我手头宽裕，必当奉还。” 她取了二十两，剩下的又推了回去：“二弟，心意我领，但二十两足矣。礼物不在贵重，在于心意。我们是去求医，不是去炫富，过于张扬，反而不美。” 江渝北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劝，只道：“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程凡带着程大山和何氏，先去了一趟城里最好的药铺，花重金买了两支品相上佳的百年野山参，又精心挑选了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人参用来补气，是给姐姐的。 茶具是给神医的，投其所好。 她打听到，这位孙神医，平生就好一口茶。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来到了悦来客栈。 这是岳阳城最气派的客栈，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程凡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客栈的伙计一听是新科案首，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但脸上也露出一丝为难。 “程案首，实在不巧，孙神医正在午睡，他老人家有吩咐，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 “无妨。”程凡没有丝毫不耐，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父母说道，“爹，娘，我们就在这里等。” “啊？在这儿等？”何氏有些局促，看着来来往往的华服贵客，她觉得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格外刺眼。 “嗯。”程凡点点头，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率先站定，身姿笔挺，如一杆标枪。 程大山和何氏见状，也只好跟着站在儿子身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午后，到黄昏。 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这个角落里的三个人，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程大山站得腿脚发麻，不停地变换着重心。 何氏更是又饿又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声，惹得她满脸通红。 唯有程凡，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漫长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考验的是她的诚意，更是她的耐心。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 足足四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客栈里掌起了灯。 就在程大山和何氏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小老头，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看起来就像个乡下教书的老秀才，丝毫没有“神医”的派头。 第六十六章 医者仁心，何人可医 伙计一个激灵，连忙迎了上去：“孙神医，您醒啦？” 小老头“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正要往外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角落。 当他看到站得笔直的程凡，以及她身后那对满脸倦容、却依旧苦苦支撑的老夫妇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是谁？” 伙计连忙答道：“回神医，这位是今科的程案首，带着父母，说是有急症求您，已经等了四个时辰了。” “哦？案首？”孙神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 少年一身半旧的儒衫，洗得干净，脸上还有未消的伤痕，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进来吧。”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间雅室。 程凡心中一喜，连忙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父母，跟了进去。 希望，就在眼前。 雅室内，陈设雅致，一缕清幽的檀香在空气中盘旋。 孙神医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伙计送上来的茶，吹了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说吧，什么病。”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程大山和何氏被这气场一压，顿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程凡却是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晚生程凡，见过孙神医。” 随后，她将带来的礼物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晚生家贫，无甚长物。这两支山参，是为家姐调养身体所备；这套茶具，听闻先生好茶，特意寻来，聊表心意，还望先生勿要嫌弃。” 孙神医的目光在礼物上扫过，山参品相极佳，茶具也是难得的精品，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脸上的表情稍缓，抬眼看向程凡：“你姐姐？得了什么病？” 程凡深吸一口气，将姐姐程英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女扮男装，从军五年，于北疆抵御蛮族，大小战役三十余场，累功至从五品奋武校尉。后因女儿身暴露，被人诬告冒领军功，夺其功名，废其军职，杖打八十，逐出军营，如今……卧病在床，性命垂危。” 随着程凡的叙述，雅室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 程大山和何氏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孙神医脸上的慵懒和随意，也渐渐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程英？” “正是家姐。” 孙神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惊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程英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在京城，这位曾经的巾帼英雄，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 因为，当初揭发她、并顺势夺走她最大一份军功，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红人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北大将军，顾长风！ 顾长风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碰程英，就是公然打他的脸。 孙神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一个摇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凡一家人的心上。 “回去吧。” 他重新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这病，老夫治不了。” 何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哭着磕头：“神医，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我女儿快不行了，只有您能救她了！求求您了！” 程大山也跟着跪下，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医，草民给您磕头了！求您救救我女儿！” 孙神医却是不为所动，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不是老夫不救，是救不了。你们得罪的，是天上的人物，老夫只是个行脚医生，惹不起。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虽然自在，却不傻。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一位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的大将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程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预想过神医会清高、会傲慢、会索要天价诊金，却唯独没有想到，他拒绝的理由，是“恐惧”。 她看着闭目养神，仿佛已经入定的孙神医，看着身旁哭得肝肠寸断的父母。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难道，权势之下，真的连一条生路都没有吗？ 不！ 她不信！ 程凡猛地拉住正欲起身的孙神医的衣袖。 孙神医眉头一皱，睁开眼，不悦道：“少年人，莫要纠缠，老夫言尽于此。” “先生！” 程凡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她父母的哀求，更多了几分决绝和风骨。 “晚生知道，先生所忌惮者何人。晚生也知道，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惹火烧身。” 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寂静的雅室里回荡。 “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地盯着孙神医，那眼神里的光芒，竟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孙神医都心头一震！ “晚生敢问先生，医者之道，为何？” “是趋炎附势，看人下菜，只救可救之权贵，不医当死之平民吗？” “晚生敢问先生，‘仁心’二字，又做何解？” “是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见死不救，然后心安理得吗？” “晚生更敢问先生，您一生所学，悬壶济世，难道就是为了在权贵面前，做一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吗？！”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敲在孙神医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震惊，错愕，羞恼……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他行医数十年，受过无数赞誉，也见过无数阿谀奉承，却从未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质问他的医德！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你放肆！”孙神医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晚生不敢放肆！”程凡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第一叩，为我姐姐程英！她为国戍边，流血五载，护得一方安宁，她不该如此屈辱而死！她该活！” “第二叩，为天下医者之心！若神医今日因权贵而退，天下医者皆以此为榜样，那苍生之病，何人敢医？何人能医？！” 第六十七章 庄稼人，认命吧 “第三叩，为先生胸中那口不平之气！晚生不信，先生听闻我姐姐的遭遇，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晚生不信，先生的医者仁心，会被权势二字，压得荡然无存！” 她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红，目光却亮的吓人。 “家姐之命，在先生一念之间。” “天下医者之风骨，亦在先生一念之间。” “先生救的，不只是我姐姐一人，更是那被权势践踏得所剩无几的‘公道’二字！” “晚生程凡，今日，便以这新科案首的功名，以我程家上下的性命，恳请先生——” 她深深地拜伏下去，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救我姐姐一命！” 整个雅室，死一般的寂静。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完全惊呆了，他们张着嘴，看着跪在地上，说出这番惊天动地之言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孙神医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因磕头而渗出血迹的额头，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句话，是儒家圣人所言，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追求。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少年郎，用在“求医”这件事上。 更没想到，这句话，竟会让他这个早已看淡世事的老头子，感到一阵久违的……热血沸腾！ 他看着程凡，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嗓子，说出了一句话。 “你……先起来。” 孙神医沙哑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寂静的雅室内漾开圈圈涟漪。 程大山和何氏还没从儿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中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地就要去扶程凡。 程凡却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庞愈发倔强。 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位孙神医，心防只裂开了一道缝，还远未到全盘接受的地步。 “先生不愿起身，晚生不敢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后的嘶哑，却依旧清亮。 孙神医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巧言令色之辈，也见过不少风骨卓然之士。 可眼前这个少年，太特殊了。 孙神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欣赏，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你姐姐的病，老夫……治不了。”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何氏闻言，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被程大山死死扶住。 程凡的心也猛地一沉，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神医，等他的下文。 果然，孙神医话锋一转。 “老夫不能出手治，但，她的病，却不是绝症。”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仿佛在浇灭胸中的那团火。 “你姐姐所受之伤，外伤是其次，最重的是内腑被霸道内力震伤，经脉多处断裂。若只是如此，老夫用金针渡穴，辅以汤药，三月可愈。” “她现在，用人参吊着命，能吃能喝，能说能笑，便是最好的日子，一旦想恢复当初的武艺，就是死路一条。” 孙神医的解释，如同一盆冰水，从程家三口的头顶浇下。 程大山和何氏听得云里雾里，老两口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 “先生……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啊？”何氏颤抖着问。 程凡的心，却是一片雪亮。 “娘，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怕姐姐活着，他们只怕姐姐恢复成那个能上阵杀敌的女战神。” “他们要的，不是姐姐的命，而是要她生不如死，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头猛虎，变成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病猫，屈辱地活一辈子！”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倘若我们真的让姐姐恢复过来，那么姐姐就被遭到击杀，现在这样，她反而可以活的长久！” 孙神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能一点就透。 他长叹一声：“你明白了就好。你们如今，拿什么跟人家斗？庄稼人，有时候……要学会认命。” 认命？ 程凡在心里冷笑。 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了孙神医面前桌案上的一包药材上，那包药材没有包好，散落出几味。 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她心中一动。 为了写一本神医题材的爽文，她曾经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啃下了《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等一堆古籍，还请教了中医大学的教授，对各种草药的药性、用法几乎了如指掌。 没想到，当初为了码字而做的功课，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指着那几味药材，轻声问道：“先生，这可是续断、骨碎补、血竭、自然铜？” 孙神医正在为程家的未来发愁，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程凡继续说道：“续断补肝肾，强筋骨，续折伤；骨碎补活血续伤，补肾强骨；血竭活血定痛，化瘀止血；自然铜散瘀止痛，接骨续筋。这几味药，都是治疗跌打损伤、骨折筋断的要药。先生这里，是刚接诊了一位骨折的病人？” 她的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死寂。 程大山和何氏停止了哭泣，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孙神医更是双目圆睁，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死死地盯着程凡！ “你……你怎么知道？！” 他震惊的，不只是程凡认出了这几味药，更是她将每一味药的药性、功用，甚至配伍的思路都说得丝毫不差！ 这……这是一个乡下少年能懂的？ 别说乡下少年，就是跟着他学了三五年的徒弟，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程凡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平静地回答：“晚生幼时体弱，久病成医，看过几本医书，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孙神医气笑了，他指着程凡，“你这叫略知一二？你跟我来！” 他一把拉住程凡的手腕，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大步流星地就往后院走去。 程大山和何氏连忙跟上。 第六十八章 难得兄弟情 后院是一个宽敞的药圃，晾晒着上百种药材，琳琅满目，药香扑鼻。 “这是什么？”孙神医随手指着一株晾干的草药。 “白术。性温，味甘苦，归脾、胃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这个呢？” “黄芪。性微温，味甘，归肺、脾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 “那……那个最偏的！” “鬼臼。性温，味辛苦，有毒。主治……咳逆、鬼邪、蛊毒、症瘕积聚、杀大毒。” 孙神医越问心越惊，程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对答如流，甚至连一些极为生僻、带毒性的药材都了如指掌！ 这哪里是看过几本医书！这分明就是将整本《神农本草经》都刻在了脑子里！ 天才！ 这是个不世出的医学天才！ 孙神医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程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他胸中那团被权势压抑了多年的火，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方式，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不能亲自出手，会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但是……如果他教出一个徒弟呢？ 一个同样惊才绝艳，且身负功名，身后站着万千民意和新任县丞的徒弟！ 让他去治！ 让他去破这个局！ 这……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破局之人！ 孙神医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抓住程凡的肩膀，双目放光。 “程英的病，老夫不能出手。” “但是，老夫可以教你治！” 他一字一顿，声音都在颤抖。 “程凡，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程大山和何氏彻底懵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不知所措。 程凡心中狂喜，她知道，姐姐的生机，就在此一举！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双膝跪地，对着孙神医，行了拜师大礼，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后院。 “弟子程凡，拜见师父！” 砰！砰！砰！ 又是三个响头，这一次，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孙神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和得意，他扶起程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徒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思邈闭门之后，唯一的弟子！” 他将程凡送回雅室，又对程大山和何氏道：“两位请回吧，凡儿要留下学医，并非一日之功。至于程英，你们回去后，每日以三钱野山参吊着，不可妄动，等我徒儿学成，自有办法！” 程大山和何氏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临走前，程凡拉住父母的手，看着他们布满风霜的脸，郑重地说道：“爹，娘，你们放心，不出三月，我一定亲自医好姐姐，让她重新站起来！” 送走父母，程凡回到后院，孙神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神色肃穆。 “徒儿，为师要出一趟诊，有个老友举荐的病人，说是府上一位公子摔断了腿，你去收拾药箱，随我同去，在旁边打个下手，也算你入门的第一课。” 程凡心中一凛。 “是，师父！”她躬身应道，眼神明亮而坚定。 药箱沉甸甸的，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银针、药瓶和处理外伤的工具。 程凡背上药箱，跟在孙神医身后。 她本以为会直接出门，没想到孙神医却领着她，走到了医馆最不起眼的角落，推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 “以后出诊，若非寻常病症，都走此门。”孙神医的声音在昏暗的密道中显得有些沉闷，“医者，既要救人，也要自保。记住，我们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程凡心中了然。 这位师父，看似妥协，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从密道出来，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车夫一言不发，熟练地扬鞭启程。 马车内，孙神医闭目养神，并未说话。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童音。 “大哥……大哥是不是就在这车上？” “嘘！小声点！五弟你别喊！” “可是我闻到大哥身上的味道了！就是那个香香的草药味！” “三哥，你确定我们没跟错吗？” “没错！我亲眼看着大哥跟孙神医进了那个小门，然后这马车就从巷子里出来了！” 程凡掀开车帘一角，哭笑不得。 只见马车后面，四个小萝卜头正蹑手蹑脚地跟着，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正是李文轩和其他四个宝贝弟弟。 为首的江渝北二弟，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维持着秩序。 三弟则充当着侦察兵，眼神最好。 四弟牵着最小的五弟。 程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 这些小家伙，从贡院一路跟到了医馆，现在又跟上了马车。 她索性对车夫道：“停一下车。” 马车应声而停。 程凡跳下马车，那五个小尾巴躲闪不及，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僵在原地。 “你们几个，跟着我做什么？”程凡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问。 五弟胆子最小，一见程凡“生气”了，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躲在四哥身后，小声说：“我们……我们怕坏人再欺负大哥……” 三哥胆子大些，挺起小胸膛，大声道：“大哥，我们是来保护你的！谁敢欺负你，我们就……我们就用石头砸他！” 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两个圆溜溜的石子，挥了挥小拳头。 二弟连忙拉住他，对着程凡恭恭敬敬地作揖：“大哥，你别生气。我们听说了你姐姐的事，心里着急。爹娘让我们给你送些吃的，怕你饿着。”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麦饼，和两个煮熟的鸡蛋。 “我娘说，你今天费了心神，要多补补。” 看着这几个孩子真挚又担忧的眼神，看着那朴素却代表着一份沉甸甸心意的食物，程凡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身，揉了揉五弟毛茸茸的脑袋。 “大哥没事，谢谢你们。”她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大口，“真香。” “好，大哥收下了。” 此时，孙神医也从车上下来了，他看着这幅情景，板着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你这小子，人缘倒是不错。”他捋了捋胡须。 五个孩子见到孙神医，又有些拘谨起来，齐刷刷地喊：“孙神医好！” 第六十九章 出诊 孙神医点了点头，对程凡道：“好了，快上车，莫要耽误了时辰。这几个娃娃，让他们快些回家去，天色不早了。” 程凡又叮嘱了几个孩子几句，让他们赶紧回家，不要让家人担心。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五弟还不停地挥着小手。 “大哥再见！” 程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那因权谋和仇恨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回到车上，孙神医递过来一本书，封皮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药王心经》。 “这是为师早年行医的心得，里面不只有药理，更有脉案和一些疑难杂症的诊治思路。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医道一途，博大精深，光有天赋不够，还需勤学苦练。” 程凡郑重地接过书，入手微沉，仿佛承载了一位医者一生的心血。 “弟子明白。” “今日带你去的这家，是城西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姓关，单名一个‘威’字。”孙神医缓缓开口，介绍起此行的目的。 “关总镖头？”程凡一怔，这个名字她听过。 虎威镖局是岳阳城最大的镖局，走南闯北，声名显赫。总镖头关威，更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早年是军中悍将，因伤退伍后才创立了镖局。为人最是豪爽仗义，在江湖上和民间都有极好的口碑。 “是他的公子，关小公子摔断了腿？”程凡问。 “嗯。”孙神医点头，“关总镖头与我有些交情。他的独子关鹏，昨日在城外骑马，不知何故，从马上摔下，左腿胫骨断裂。镖局里的跌打师傅束手无策，这才请我过去。” 程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关鹏是镖局少主，自幼习武，马术精湛，怎么会无缘无故从马上摔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姐姐的遭遇。 同样是武艺高强之人，同样是意外受伤。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她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孙神医看了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到了地方，少说，多看，多记。尤其是，要学会如何‘问’。” “问？” “没错。”孙神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医者四诊，望、闻、问、切。‘问’之一字，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不只要问病情，更要问因果，问人情，问时局。有时候，病在身上，根却在别处。找不到根，你永远也治不好那病。” 程凡心中剧震。 师父这番话，已经超脱了单纯的医术范畴。 这哪里是在教她看病，分明是在教她看人，看事，看这整个世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药王心经》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孙神医，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受教了。” 马车在城西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虎威镖局”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一个精干的汉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马车，立刻迎了上来。 “孙神医，你可算来了！” 来人是虎威镖局的大管事，名叫赵平，一脸焦急之色。 他引着孙神医和程凡快步走进府内。 镖局的院子极大，刀枪剑戟各类兵器架立在两侧，一群赤着上身的镖师正在烈日下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阳刚与力量的气息。 但此刻，整个镖局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中。 镖师们虽在操练，却都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后院的方向。 穿过演武场，来到后院的一处独立小楼。 楼下，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中年汉子正来回踱步，他身穿劲装，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中布满了血丝和焦虑。 此人，正是虎威镖局总镖头，关威。 “孙老哥！”见到孙神医，关威如同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 “关总镖头，稍安勿躁。”孙神医拍了拍他的胳膊，沉声道，“带我去看看小侄的情况。” “好好好，这边请！” 关威领着二人上了楼。 程凡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她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关威的目光，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完全集中在了孙神医身上。 这很正常，毕竟自己只是个跟班的小药童。 但她也注意到，关威的眉宇间，除了焦虑，还藏着一丝深深的……愤怒和忌惮。 那不是单纯为儿子受伤而产生的。 那是一种被人暗算，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 这种神情，她太熟悉了。 这几天，她在养父母程大山和何氏的脸上，看过无数次。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左腿被木板固定着，高高吊起。 他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床边，一位美貌妇人正拿着手帕，不断为他擦拭汗水，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许久。 “犬子关鹏，见过孙神医。”妇人见到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关夫人不必多礼。”孙神医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伤腿，而是先为关鹏切脉。 程凡站在一旁，将药箱放下，目光也落在了关鹏的身上。 望。 师父教的四诊第一步。 她仔细观察着关鹏的面色、唇色、神态。 面色苍白，是失血与剧痛所致。 嘴唇干裂，是内有郁火。 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是疼痛难忍。 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断骨伤者的正常表现。 但，程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将目光移向那条被固定的伤腿。 小腿处高高肿起，淤青发紫，从外形看，确实是胫骨断裂的迹象。 镖局的跌打师傅已经做过了初步处理，但显然效果不佳，否则也不会疼成这样。 “孙老哥，怎么样？”关威紧张地问道。 孙神医收回手，面色凝重：“脉象浮数，气血两虚，是剧痛伤了元气。腿伤耽误不得，必须立刻正骨复位。” 他转向程凡：“药箱打开，准备金疮药、麻沸散、接骨七厘散。” “是，师父。”程凡立刻蹲下，熟练地从药箱中取出所需之物。 第七十章 学习接骨 程凡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她将药箱平稳地放在地上，打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瓷瓶、一卷卷干净的纱布、以及几件寒光闪闪的特殊器械，井然有序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她取出麻沸散和清水，开始调配。 孙神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考较。 程凡注意到那道视线，心中一动，一边动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师父，弟子看关公子的伤势，似乎与寻常摔伤的骨裂不同，这肿胀之势，来得凶猛，淤青也深得发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房中每个人的耳中。 关威和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孙神医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关威，声音沉稳：“关总镖头，老夫需要知道，令公子究竟是如何从马上摔下的？” 关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愤怒与屈辱交织，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不瞒孙老哥，”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压抑着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鹏儿的马，在回城路上，被人动了手脚！马鞍下藏了一根淬了毒的钢针！马匹受惊狂奔，将鹏儿甩了下来！” 程凡心中了然。 “那钢针上的毒，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能让气血逆行、筋骨僵直的阴毒。若非令公子自幼习武，根基扎实，恐怕摔下来的时候，就不是断一条腿，而是颈骨断裂，当场毙命了。” 孙神医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条伤腿，继续说道，“也正因这股毒性侵入，才导致伤口处的淤血凝而不散，肿胀异常，寻常的跌打师傅，根本无从下手。” “先治伤。闲话少说。程凡，麻沸散，给他服下。” “是。” 程凡扶起关鹏，将调好的麻沸散喂他喝下。 药效很快发作，关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孙神医深吸一口气，示意程凡和关威：“你们二人，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松手！” “是！” 程凡依言按住关鹏的右肩，入手只觉少年筋骨结实，与寻常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一切准备就绪。 孙神医双手轻轻地覆上关鹏高高肿起的小腿。 手指在肿胀的皮肉上，一寸一寸地，缓缓移动。 “骨断，不止一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程凡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胫骨中断，裂成三截。最麻烦的，是中间那块碎骨，因坠马时的巨大冲力，被死死楔入了上下两段骨头的缝隙里，将骨缝撑得窄了。若强行拉扯，只会让碎骨错位，刺伤血肉，甚至……断了筋脉，这条腿就废了。” 程凡听得心头一紧。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姐姐程英。姐姐的腿，当年被军棍活生生打断，骨头必然也是碎裂的，而且拖延了这么久，骨头早已在错误的位置长合，形成了畸形。 治疗的难度，比关鹏这新鲜的伤，要高出百倍！ “师父，那……该当如何？”她忍不住问道。 “问得好。”孙神医并未睁眼，“正骨之道，在于‘听’、‘摸’、‘撬’、‘托’、‘拉’。力道要稳，心神要合一。你且看好。”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陡然一变！ 只见他左手托住关鹏的脚踝，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一柄铁钳，精准地按在了小腿上某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 “气随力走，力透骨髓！” 他口中一声低喝，右手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啊——！” 即便是半昏迷状态，关鹏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弓！ 关夫人吓得尖叫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关威也是虎躯一震，但他死死记着孙神医的吩咐，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儿子的身体，手臂上青筋暴起！ 程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神医的双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看到，在孙神医那一下精准的按压下，关鹏小腿上那块最硬的肿胀，竟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了一丝！ “第一步，‘撬’。”孙神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沉稳，“将楔入的碎骨，撬回原位。” 他的手指，没有停下。 他以指为槌，以掌为托，时而揉捏，时而按压，时而牵引。 “咔……咔嚓……咯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和复位声，不绝于耳。 关鹏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浸湿了枕巾。 程凡的后背，也早已被汗水湿透。 她看的不是血腥的伤口，而是一门神乎其技的艺术！ 孙神医的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动，都恰到好处。他仿佛能透过皮肉，清晰地“看”到里面每一块骨头的形态和位置。 血肉，仿佛成了他手中的书卷，而骨骼，便是他要勘误归正的文字！ 终于，在最后一次牵引和托举之后，孙神医的双手猛地合力一拉，再一送！ “啪！” 一声轻响，仿佛是榫卯完美契合的声音。 关鹏那原本扭曲的左小腿，竟在视觉上，恢复了正常的笔直形态！ 孙神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上也见了汗。 他松开手，原本高高肿起的伤处，虽然依旧淤青，但那股狰狞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 “好了。”他淡淡地说道。 关威夫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看起来无比骇人的伤势，就这么……好了？ “孙老哥，这……这就好了？”关威声音颤抖地问。 “骨头接上了。”孙神医指了指程凡，“剩下的，交给她。” 程凡立刻会意。 她上前一步，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关鹏的腿，确认骨骼已经稳定，才开始进行后续处理。 她先用烈酒清洗伤处周围的皮肤，然后将接骨七厘散均匀地敷在上面，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裹。 第七十一章 生肌续骨 最后，她取来准备好的夹板，以三面固定的方式，将伤腿牢牢固定住，松紧适中，既能保证骨骼不移位，又不会影响血液流通。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远超她年龄的沉稳和专业。 关威夫妇看着这个清秀的少年，眼神从最初的忽略，渐渐变成了惊讶和信服。 “程……程公子，多谢，多谢了！”关夫人感激地道。 “夫人客气了。”程凡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关公子的伤，接下来七日是关键。每日需换药一次，辅以活血化瘀的汤药。另外，饮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腻之物。” 她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孙神医在一旁捻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总镖头，令公子已无大碍，静养百日，便可恢复如初。”孙神医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关威激动得无以复加，他对着孙神医和程凡，竟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江湖上的大礼！ “孙老哥，程公子！今日之恩，我关威没齿难忘！”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日后但有差遣，我虎威镖局上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程凡连忙上前去扶：“关总镖头快快请起，您是长辈，使不得！” 孙神医却坦然受了这一礼，摆摆手道：“行了，老夫的诊金，一分不能少。至于这小子……” 他指了指程凡：“他是我徒弟，给他一份谢礼，也是应该的。” 关威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通体黝黑的铁牌，递到程凡面前。 “程公子，这是我虎威镖局的‘虎威令’，见令如见我本人！在整个大夏，无论黑白两道，只要是我虎威镖局的镖路所及之处，此令都可调动我镖局的人手，为您办一件事！请务必收下！” 这块令牌，比千金万银，更加贵重！ 她没有推辞，郑重地接了过来：“多谢关总镖头厚爱。” 事情了结，孙神医便起身告辞。 关威夫妇亲自将二人送到大门口，又备了一份极为丰厚的诊金，连带着程凡的那份谢礼，一并交给了孙神医。 坐上返回的马车，孙神医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程凡。 “你的。” 程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足足一百两的银票。 “师父，这太多了。” “关威给的，你应得的。”孙神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虎威镖局家大业大，得罪的人也多。你拿着这块令牌，日后或许有大用。” 程凡将令牌和银票收好，心中却在回味着今日正骨的每一个细节。 “在想你姐姐的腿？”孙神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程凡身体一僵，点了点头：“是。姐姐的伤是陈伤，骨已错位愈合，比关公子的伤，要棘手百倍。” “何止百倍。”孙神医睁开眼，目光深邃，“断骨复位，讲究‘趁热打铁’。新伤，骨骼断面尚有活性，血气未绝，复位之后，尚能自愈。而陈伤，错骨已长成死肉，筋脉也随之改道，若要重新接续，无异于将长歪的树木，生生掰直，再让其活命。” 他看着程凡，一字一句道：“那不是正骨，是换骨。需将错位的死骨，一寸寸凿开，剔除，再以新生之骨，填补其位。过程之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废，甚至血崩而亡。”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程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预想过会很难，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凶险！ “你，还敢吗？”孙神医盯着她，问道。 程凡沉默了许久。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姐姐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模样。 浮现出她曾经在北疆纵马驰骋，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火焰。 “敢。” 一个字，斩钉截铁。 孙神医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好！”他大笑起来，“不愧是老夫看中的徒弟！有这份胆气，你便成功了一半！回去吧，从今日起，老夫的《药王心经》，你需倒背如流。三日后，你再来找我。” 马车在程家所在的巷口停下。 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飘着各家饭菜的香气。 程凡刚一下车，几个身影就跟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凡儿！你回来啦！” 是母亲。 紧接着，二姐和三姐也都围了上来。 程凡的心，瞬间被这股暖流填满了。 在外面经历的一切风刀霜剑、权谋算计，在回到家的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快，饭菜还热着，赶紧吃。”何氏一边拉着她，一边催促道。 程大山则默默地为她端来一盆热水：“奔波一天了，先洗把脸。”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饭桌旁。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野菜汤，还有几个杂粮馒头。 可程凡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她将今天在虎威镖局得到的银票，拿出五十两，交给何氏。 “娘，这是今日的诊金，您收着。家里的开销，都从这里出。” 何氏看着那张巨额银票，手都抖了：“这……这么多……” “拿着吧，娘。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程凡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晚饭后，程凡没有立刻休息。 她先是拿着孙神医给的《药王心经》，在灯下默读。 程凡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便将其中关于“骨伤”的部分，牢牢记在了心里。 随后，她拿着剩下的五十两银子，悄悄出了门。 她去了城中最大的药铺，按照《药王心经》上记载的一张固本培元、激发人体生机的方子，又结合姐姐的身体状况，花重金采购了一批珍稀药材。 有人参、有灵芝，更有几味极为罕见的，用于“生肌续骨”的秘药。 掌柜的看她出手阔绰，又识得这些偏门药材，还以为是哪家大户的公子，态度恭敬无比。 回到家，夜已深沉。 弟弟们和父母都已睡下，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程凡轻手轻脚地走进姐姐程英的房间。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沉沉死气。 程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程凡将药材放在桌上，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床边。 她轻轻地为姐姐擦拭着脸颊和手臂。 第七十二章 神仙没有，神医却有 姐姐的身体，早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也因为长期卧床而失去了光泽。 程凡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被被子盖住的，畸形的左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掀开了被子。 那条腿，暴露在灯光下。 它以一种极为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向内侧诡异地弯折，脚踝处更是肿胀得如同一个发面馒头。 皮肤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和杖疮留下的印记。 即使只是看着，也能想象到，当年那八十军棍，是何等的惨烈。 程凡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扭曲的骨骼上。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孙神医为关鹏正骨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讲解。 “听、摸、撬、托、拉……”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指尖。 顺着筋络，触摸骨骼的走向。 这里，是断裂后又胡乱长上的骨痂，坚硬如石。 这里，是错位的关节，早已被增生的组织包裹，动弹不得。 这里，筋脉被扭曲的骨骼压迫，已经萎缩…… 越是探查，程凡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情况，比孙神医描述的，还要糟糕百倍！ 这已经不是一棵长歪的树，而是一块被砸碎后，又被胡乱用水泥黏合起来的顽石！ 要治好它，就必须先将这块顽石，重新敲碎！ 剔骨，换生！ 汗水，从程凡的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 “小凡……”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程凡猛地睁开眼，看到姐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程英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湖水般的平静。 “姐，我吵醒你了。”程凡连忙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程英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畸形的腿上，然后又移回到程凡的脸上，“我都听爹娘说了，你拜了孙神医为师。” “嗯。” “你要……为我治腿？”程英问。 程凡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姐姐平静的眼睛，知道任何隐瞒和安慰，都是对这位曾经铁血将军的侮辱。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是。我要为姐姐，剔骨换生！” 她将孙神医所说的风险，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了程英。 “……过程会很痛苦，九死一生。而且，我只跟师父学了一天，从未真正动手操作过。姐，我……” 她的话，被程英打断了。 程英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绽放，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美。 “小凡，”她轻声说，“我的命，早在被逐出军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今能多活一天，多看你一天，都是赚来的。” 她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紧紧地握住程凡的手。 “我信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和决绝。 “我信你，就像在战场上，我相信身后的袍泽，能为我挡住致命的一刀。” “你是我弟弟，是我程家唯一的希望。你放手去做吧。” “若成功了，我程英，便承你一份再造之恩，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若失败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那便是我程英命该如此。能死在自己亲人的手里，也胜过在那病榻之上，如同一滩烂泥般，屈辱地腐烂掉。” 是啊。 退，是万丈深渊。 进，尚有一线生机！ 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两石强弓的手，如今却冰冷纤弱。 “姐，你信我。” 程凡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珍贵的药材，扫过那本《药王心经》，最后，定格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她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火。 “姐，你先好好休息。”她为姐姐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先用这些药材，为你调理身体，激发气血。三日，我需要三日时间，将你的身体，调养到能承受剔骨之痛的最佳状态。” “而这三日，我也要将师父的医术，彻底融会贯通。” 她转过身，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程凡，亲手为您——” “执刀！” 第二日，程凡跟着医书上的提示，写了一张药单子，许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珍稀之物，光是看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 “千年何首乌、百年茯神、天山雪莲、深海沉香……” “幸亏先写了《女子修仙录》如今，每月拿分成的钱都不少，如此来说，应该够了。”程凡心中暗道，将银票和药方贴身收好。 马车在城中最大的药铺“百草堂”停下。 将药方子递给掌柜。 掌柜狐疑的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程凡，偷偷将药方拿着，抄录了一份。 林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林成事端着一杯雨前龙井，脸上却没有半分品茶的闲情逸致。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这些日子，虽然风平浪静，可自家的生意和名声是一落千丈。 给他头发都愁白了。 文先生缓缓进来，屏退四下，将一张方子递给了林成事。 “这是？” 林成事一脸狐疑。 “老爷。”文先生话锋却一转，“那程凡今日下午，拿着大笔的银票，去了百草堂，这是方子。” “买药？”林成事一愣。 “是。”文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特意派人去抄录了一份他所购药材的清单，老爷请看。” 林成事又仔细一看，只见上面罗列着：千年何首乌、天山雪莲、龙血竭、麒麟角…… 每一样，都让他眼皮直跳。 “他……他买这些药做什么？”林成首喃喃道，一个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难道……他是为了程英那个贱人？！” “十有八九。”文先生抚须道，“程英的腿，是废了。寻常药物，根本无用。但若是用上这些天材地宝，再配以高明的医术……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高明的医术？”林成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岳阳城所有的大夫都断言她废了，难不成还能凭空冒出一个神仙来？” “神仙没有，神医却有。”文先生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第七十三章 砸了程家 “我听闻，最近京城来了一位医道大拿，的孙神医。此人医术通神，脾气古怪，行踪不定。据说，他前几日，正好来了岳阳。” “而今天，有人看到，程凡正是从孙神医的马车上下来的。” “什么？！” 林成事“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孙神医！ “这……这不可能！”林成事失声叫道，“孙神医何等人物，怎么会去给程英那种得罪了顾大将军的罪人治病？他不怕惹祸上身吗？” “这，便是我也想不通的地方。”文先生皱起了眉头，“但事实摆在眼前，程凡不仅请动了孙神医，还拿到了药方，买齐了药材。这说明，孙神医是真的打算出手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成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英得罪的，是怎样一个通天的人物。 镇北大将军，顾长风！ 当今圣上最信赖的宠臣，手握北疆数十万兵马，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程英女扮男装，冒领军功，本是死罪。 是顾长风“念及”她抵御蛮族有功，才“法外开恩”，只是夺其功名，杖打八十，逐出军营。 在外人看来，这是顾大将军宽宏大量。 但只有林成事这种层次的人才知道，这比杀了程英，还要狠毒！ 这是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废人的屈辱和痛苦之中！ 顾长风，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与他作对的下场！ 这些年，林家之所以能在岳阳城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早早地就投靠了顾长风这棵大树。 如果，让顾大将军知道，他下令废掉的人，竟然被人治好了…… 林成事不敢再想下去，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到那时，顾长风的雷霆之怒，第一个要烧的，就是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地头蛇”！ “不行！”林成事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绝对不能让程英的腿被治好！绝对不能！” 他看着文先生，急切地问道：“先生，快说，我们该怎么办？” 文先生的脸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凑到林成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成事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惊恐，逐渐被一种扭曲的兴奋和残忍所取代。 “好……好计策！”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可是，”他随即又有些犹豫，“这样一来，有……有辱斯文啊！” “老爷，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顾忌什么脸面？”文先生冷笑道，“您和他之间，从他站在贡院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他现在是案首，有功名在身，我们动他，确实不方便。” “但是，动他那一家子泥腿子，又有何难？” 文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程凡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家。只要他那个家，永无宁日，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我们就是要让他明白，他想守护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碾碎！” “我们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了林家，得罪了顾大将军，他和他全家，都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他不是想治好他姐姐吗？” “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着，他姐姐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被人从希望的云端，狠狠地拽进绝望的泥潭！” 林成事听得热血沸腾，胸中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化作了无穷的快意。 “好！就照先生说的办！” 他立刻叫来管家，阴恻恻地吩咐道：“去，找几个城西最凶悍的泼皮，手脚要‘干净’，嘴巴要严。” “告诉他们，去城郊程家村，给我狠狠地砸！” “家里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全部砸烂！” “他家那两个老的，还有那两个丫头片子，谁敢拦，就给我往死里打！打个半死就行，别出人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把程英那个贱人，给我从床上拖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 “别说现在站不起来，就算她有朝一日真的站起来了，我们，见一次，打一次！打到她这辈子，都再也不敢有站起来的念头为止！” “去吧！” “务必，做得漂亮点！”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程家村，万籁俱寂，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宁静。 程家的小院里，堂屋的灯还亮着。 程大山和何氏，还有二女儿程月、三女儿程霜，正围坐在桌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他爹，你说，小凡他真的成了案首？”何氏搓着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程大山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村里去看热闹的回来说的，千真万确！县丞大人亲口封的！咱家小凡，是咱们岳阳城今科的头名！” “我的天爷啊！”何氏捂着嘴，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啊！” 程月和程霜两个姑娘，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小弟最厉害了！” “以后看村里谁还敢说我们家的闲话！” 一家人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里屋传来了程英虚弱的声音。 “爹，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哎，大丫，你醒了！”何氏连忙擦干眼泪，起身走进里屋。 程英躺在床上，那双常年灰败的眸子里，也亮起了一丝光彩。 然而，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棍，醉醺醺地环视着院子，目光充满了不屑和暴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家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程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虽然害怕，但还是挺身而出，挡在了妻女面前。 “干什么？”刀疤脸狞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老东西，我们是来给你家送‘贺礼’的！”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给我砸！” 身后的泼皮们发出一阵怪叫，如同饿狼冲入羊圈，举起棍棒，对着院子里的一切，开始了疯狂的打砸！ “哐当！” “哗啦！” 刚垒好的灶台，被一脚踹塌！ 堆在墙角的柴火，被踢得四处乱飞！ 第七十四章 女将军?也不过如此 晾晒的衣物，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何氏发出凄厉的尖叫，冲上去想要阻拦。 一个泼皮回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何氏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 “娘！”程月和程霜惊叫着扑了过去。 “你们这群畜生！”程大山眼睛都红了，他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冲上去拼命。 “找死！” 刀疤脸眼神一寒，一脚踹在程大山的肚子上。 程大山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痛苦地倒在地上，手里的扁担也滚落一旁。 “爹！” 两个女儿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嘿嘿，还有两个水灵的小妞。”一个泼皮看着程月和程霜，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抓。 “滚开！” 程月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了妹妹。 “呦，还挺辣。” 那泼皮正要动手，却被刀疤脸喝止了。 “别误了正事！林老爷交代了，不许碰女人！”刀疤脸啐了一口，“先把东西砸完！” 泼皮们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冲进了堂屋。 “乒乒乓乓！” 桌子、椅子、碗筷、茶壶…… 程家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当，在棍棒之下，瞬间化为碎片。 墙上，程凡用功读书时写下的字帖，被他们一把撕下，狠狠地踩在脚下。 “哈哈哈，还案首呢！写得跟狗爬一样！” “什么狗屁文曲星，就是个泥腿子！” 他们一边砸，一边用最污秽的语言，疯狂地辱骂着。 程大山和何氏被打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这群恶魔一点点地摧毁，心如刀绞。 里屋，程英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沉到了深渊。 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可那条废腿，却像一截枯木，没有丝毫知觉。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刀疤脸带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床上那个面色苍白、身形枯槁的女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鄙夷。 “这就是那个什么女将军？啧啧，跟个鬼一样。”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英，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程英，是吧？” 程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杀气。 刀疤脸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竟然后退了半步。 他随即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看什么看！一个废人，还敢跟老子横！” 程英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变。 “很好。”刀疤脸狞笑起来，“贵人交代了，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俯下身，凑到程英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痴心妄想，治好你的狗腿了。” “你听好了。” “就算你真的站起来了，我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打到你，再也爬不起来！” “打到你，一辈子都只能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活着！”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两个泼皮，下达了最恶毒的命令。 “把她，给我拖出去！” 两个泼皮相视一笑，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程英的胳膊，将她从床上，硬生生地拖拽了下来！ “啊——！” 程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这样粗暴的拖拽，让她身上的旧伤瞬间迸裂，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但比身体的痛，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尊严被践踏的羞辱！ 她曾经是统领千军、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奋武校尉！ 可现在，她却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两个地痞流氓，在满是尘土和碎片的地上，肆意拖行！ “放开我女儿！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 何氏看到这一幕，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疯了一样爬起来，冲上去死死抱住一个泼皮的大腿，张口就咬！ “滚开，臭娘们！” 那泼皮吃痛，抬脚就狠狠地踹在何氏的胸口。 何氏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娘！” 程月、程霜发出绝望的哭喊。 程大山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另一个泼皮一棍子打在背上，再次趴倒在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刀疤脸看着这人间惨剧，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让人将程英，一路从里屋，拖到了院子中央。 她的身上，沾满了灰尘、泥土，还有破碎的瓷片划出的道道血痕。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都看清楚了！” 刀疤脸一脚踩在程英的背上，对着院外那些被惊动而探头探脑的村民，大声地炫耀着。 “这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下场！” “她，还有她那个案首弟弟，在我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说完，他狠狠地碾了碾脚，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我们走！” 在一片狼藉和程家人的哭嚎声中，这群恶魔，扬长而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程月和程霜抱着昏迷的母亲，绝望的哭声。 程大山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着院子中央的女儿爬去。 而程英，就那么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也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说笑声。 “大哥，你说真的？等姐姐好了，真的带我们去骑大马？” “大哥从不骗人。” 是程凡，带着五个结拜兄弟，回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村口的老槐树下，月光稀疏。 程凡的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师父的认可，关威的承诺，还有手中这些能救姐姐性命的药材，让她感觉未来一片光明。 “大哥，你看，你家灯还亮着呢！”五弟眼尖，指着远处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兴奋地叫道。 “肯定是干爹干娘在等我们呢！”张成吸溜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有没有给我们留好吃的。” “你呀，就知道吃。”宋曦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 江渝北走在程凡身边，轻声道：“大哥，明日我让家里送些米面和布匹过来。你高中案首，家里要宴请宾客，不能太寒酸了。” 李文轩更是直接：“大哥，摆酒的钱我全包了！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我大哥是案首！” 程凡听着弟弟们的吵闹，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她能想象到，此刻家里是何等的热闹。 爹娘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二姐三姐也肯定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或许，连大姐的脸上，都会多几分笑意吧。 她加快了脚步，归心似箭。 然而，越是走近，她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太安静了。 村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七十五章 别去……别去报仇… 往日里，这个时辰，总能听到几声犬吠，或是哪家夫妻的争吵声。 可今天，死寂一片。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股……血腥味。 程凡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怎么了，大哥？”李文轩察觉到她的异样。 程凡没有回答，她那经过内力淬炼的五感，已经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息。 哭声。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从她家的方向，传过来。 “不好！” 程凡脸色剧变，她扔掉手里的药材，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疯狂地向家中冲去！ “大哥！” 五个弟弟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变了脸色，紧随其后。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程凡却觉得像是跑了一辈子那么长。 当她冲到自家院门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院门，碎了。 院墙，塌了半边。 院子里，一片狼藉，仿佛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而院子中央…… 她的父亲，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汉子，此刻正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艰难地向前蠕动着，每动一下，身下就多一滩血迹。 她的两个姐姐，程月和程霜，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个身影，是她们的母亲，何氏。 程凡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后，定格在了父亲爬向的那个目标上。 ——一个被扔在满地狼藉中央，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灰尘和血污，一动不动的人。 是程英。 是她的姐姐！ “轰！” 程凡的脑海，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跟在她身后的五个少年，也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爹……娘……姐……” 程凡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她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缓缓地，走进了院子。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小……小弟？” 程月抬起头，看到门口的程凡，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所覆盖。 “小弟……你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程凡心中那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啊——！” 她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先是冲到何氏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母亲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她又立刻检查程大山的伤势，背上是棍棒的重伤，腹部有被踢踹的内伤，失血过多，但，也还活着！ 程凡的心，稍稍落下半分。 她从怀中掏出孙神医给的保命丹药，不顾一切地给父母一人塞了一颗。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护住了父母的最后一丝生机。 程凡不敢有丝毫停歇，转身扑向院子中央。 那里，躺着她的姐姐，程英。 那个曾经在北疆的风沙中，能以一己之力斩将夺旗的女子，此刻却像一个破碎的娃娃，被随意丢弃在瓦砾和血污之中。 她的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错，旧伤叠着新伤。 程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去碰，生怕自己一用力，姐姐就真的碎了。 “姐……”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程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程凡的脸后，奇迹般地凝聚了起来。 她没有哭，甚至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可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小凡……你……回来了……” 她一开口，血沫就从嘴角涌了出来。 “别说话！姐，你别说话！”程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程英的左腿。 那条本就被军棍打断，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恢复希望的腿，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隔着破碎的裤管，程凡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的骨头，已经不是简单的错位了。 是碎了。 被人用蛮力，一寸一寸，活生生踩碎的！ 一股凉气，从程凡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何等的歹毒！ 这根本不是伤人，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断绝一个人所有的希望！ “没……事……”程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密布，却还在反过来安慰她，“死不了……小凡，别怕……” 她伸出唯一能动的手，想要抓住程凡，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听姐说……别去……别去报仇……” 程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祈求。 “我们斗不过的……真的斗不过……只要我们一家人还活着……活着就好……姐这条腿，废了就废了……真的……不打紧……” “不！”程凡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你的腿不能废！你还要站起来！” 这时，被丹药吊住一口气的程大山也醒转过来，他看着院中的惨状，看着两个女儿，这个铁打的汉子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他挣扎着，对程凡喊道：“凡儿！听你姐的！别去！千万别去！是爹没用！是爹护不住你们！可我们不能再去送死了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何氏也悠悠转醒，看到程英的样子，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我的儿啊……我的英儿啊……造了什么孽啊……” 她死死拉住程凡的衣角，哭着摇头：“凡儿，娘求你了，我们认命……我们认命好不好？只要你和弟弟妹妹们好好的，娘就算死也瞑目了……” 一家人的哀求，像一把把钝刀，在程凡的心里来回切割。 跟在后面的李文轩五人，早已被这惨烈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 特别是最小的张成和宋曦，两个小胖墩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 平日里最是跳脱的李文轩，此刻也是嘴唇发白，拳头攥得死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七十六章 赠药之恩 他想说“大哥，我帮你报仇”，可话到嘴边，却重如千钧。 他家的书局遍布江南，可面对这种近乎灭门的凶案，他第一次发现，自家的财富和势力，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江渝北的脸色最为平静，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走到程凡身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大哥……” 他想说“我们和你站在一起”，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无比可笑和不自量力。 他们能做什么？ 凭着一腔热血，去和那能让官府都噤声的势力硬碰硬吗？ 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程凡缓缓站起身，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没有看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五个脸色各异的弟弟。 她看到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无力，他们的挣扎。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她伸出手，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李文轩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让李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 “没事。” 程凡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却也异常的镇定。 “我心里有数。” 她环视了一圈狼藉的院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姐姐那条破碎的腿上。 “当务之急，是救人。” “四弟，五弟，”程凡看向张成和宋曦，“你们年纪小，先回家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宋曦眼圈红红的，抽了抽鼻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张成也挺起小胸膛，用力点头：“对！我们不走！谁欺负大哥，我……我打他！” 看着他们稚嫩却认真的脸，程凡那颗几乎被冰封的心，流过一丝暖意。 她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 “听话，你们在这里，大哥会分心。回家去，等大哥消息，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凡站起身，对剩下的李文轩道：“三弟，姐姐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她需要立刻手术，需要大量的药材。我写个单子，你帮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药买回来。” 李文轩看着程凡递过来的方子，那上面罗列的药材，许多都是极其珍稀的伤药，甚至还有几味是军中特供的管制品。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放心！就算把我们李家的药铺都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给你凑齐！” 他拿着方子，像揣着军令状，转身飞奔而去。 程凡则立刻开始布置“手术室”。 她让二姐程月和三姐程霜烧了无数锅热水，将家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用烈酒反复擦拭消毒。 她从自己那简陋的书箱里，取出了一套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刀。 那是她前些日子，按照前世手术刀的模样，亲手画了图纸，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 刀身极薄，刀刃锋利，形态各异。 她本是为孙神医准备的，想着或许能在疑难杂症的手术中帮上忙。 却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是在自己亲姐姐的身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程大山和何氏的伤势在丹药的作用下，暂时稳住了，但依旧昏迷不醒。 程英的状况却越来越差，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再不动手术，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程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药！ 为什么药还没来！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文轩。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色，反而充满了焦急和颓败。 他的身后，是空的。 “大哥……”李文轩的声音都在发抖，“药……药买不到……” 程凡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药铺！”李文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不管是我们李家的，还是别家的，他们一开始都说有，可一听是你要，就全都改口说没有了！” “我去找了那些药铺的掌柜，他们……他们都说，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谁敢卖一钱药材给你程凡，就立刻查封他们的铺子，把他们全家都抓进大牢！” “上面？”程凡的瞳孔骤然收缩，“哪个上面？” “不知道……”李文轩痛苦地摇头，“他们只说是‘上面’，没人敢说具体是谁！大哥，这……这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啊！” “轰！” 程凡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张从上而下，铺天盖地的大网！ 对方不仅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打断姐姐的腿，还要用最霸道的方式，断绝她所有求医问药的路！ 他们就是要让程凡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 杀人，还要诛心！ 何其恶毒！ “大哥……怎么办啊……”李文轩六神无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首富之子”的身份，是如此可笑。 程凡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衣衫。 良久，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去……找你爹。” 李府，书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文轩的父亲，江南有名的富商李德海，正满脸愁容地来回踱步。 他看着站在堂下，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血污印记的程凡，不住地叹着气。 “凡儿……你……唉！” 李德海是真心喜欢程凡这个少年，聪明，有担当，有骨气，比自己那个只知道听书的傻儿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甚至动过心思，想把女儿许配给程凡，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可现在…… “干爹。”程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一声“干爹”，让李德海的心狠狠一揪。 他停下脚步，走到程凡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凡儿，不是干爹不帮你……是……是实在没办法啊！” 李德海的脸上，满是无奈和一丝……恐惧。 “今天下午，京城六百里加急的文书，直接送到了州府衙门，又从州府，下到了县衙。”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第七十七章 设局 “文书上，言语明确，说不许将药卖给程家！” 程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 这句话，比直接下令杀了她，还要狠毒一万倍！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欺辱她，殴打她，甚至杀了她的家人，而官府，不会管，也不能管。 她程凡一家，成了被整个国家抛弃的“贱民”！ “是……是镇北大将军，顾长风。”李德海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文书上，盖着他的帅印。” 顾长风！ 那个夺走了姐姐军功，踩着姐姐的功勋平步青云的男人！ 果然是他！ 他不仅要在朝堂上让姐姐身败名裂，更要在乡野之间，将她全家都逼上绝路！ “所以，城里的药铺……” “都是州府下的命令。”李德海闭上眼，痛苦地说道，“别说是我，就算是知府大人，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凡儿，你得罪的，是如今圣上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是手握几十万兵马的封疆大吏！我们……我们惹不起啊！” 李文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爹！那……那大哥的姐姐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李文轩急道。 “闭嘴！”李德海厉声喝道，随即又软了下来，长叹一声，“我李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靠的是什么？就是‘和气生财’四个字！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我们沾上一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德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转身，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程凡面前。 “凡儿，这是……我库房里，剩下所有能用得上的伤药了。” “你拿去，都拿去。算是……干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歉疚。 “以后……以后李家，真的无能为力了。你……好自为之吧。” 程凡默默地接过那个包裹。 很沉。 她知道，这里面不仅是药材，更是她和李家之间，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情谊的终结。 她没有怨恨。 她理解李德海的苦衷。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个商人的自保，再正常不过。 “多谢干爹。” 程凡对着李德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份情，程凡记下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决绝。 李文轩想追上去，却被李德海一把拉住。 “爹！” “让他去吧。”李德海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文轩，你记住，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去找他。我们李家，和他，再无瓜葛。” “为什么！爹！他是大哥啊！”李文轩不解地嘶吼。 “因为爹不想看着你，看着我们李家满门，都给他陪葬！” 李德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不休。 程凡提着那包沉甸甸的药材，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她回家后。 先是给姐姐用了药，先将伤势稳住，然后哄着姐姐睡下，自己坐在了门口的院子里。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程凡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晚风带着田埂上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程凡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笔下曾创造出无数个惊才绝艳、逆天改命的主角。她为他们设计过比这更绝望百倍的困境，也为他们铺设过柳暗花明的转机。 她曾以为自己懂得了所有的挣扎与不屈。 可当自己真正成了这局中人，才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顾长风远在京城，权势滔天，直接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家是地头蛇，财大势大，硬碰硬也讨不到好。 禁药令是州府下的，官府这条路也堵死了。 看似是一个死局。 但是……任何一张天罗地网，都必然有其最薄弱的环节。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书的剧情里，林盛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善”和“才华”，曾经请那位文先生，在岳阳城举办过数次义诊。 而那位文先生，全名文思远，是欧阳阁老的关门弟子，医术高超，但也因此心高气傲，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为林家做事，是门客，是合作，而非家奴。他图的是林家提供的优渥条件和名望。 禁药令，是顾长风下的，由州府执行。文思远作为岳阳城最负盛名的医者，必然是第一个接到通知并被要求严格执行的人。 这是一个秘密的、上不得台面的命令 。因为“不许卖药给某一家”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官逼民反”，是欺压百姓的铁证，会引起巨大的民怨。 所以，他们只敢做，不敢说。 而文思远这种自诩清高的大儒弟子，最怕的是什么？ 是身败名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岳阳城最大的茶楼“品茗轩”二楼的一间雅间内，程凡团队的第一次“作战会议”正式召开。 李文轩一夜没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将一沓纸放在桌上，上面是他连夜托人打探来的消息。 “大哥，都查清楚了。”李文轩指着一张绘制潦草的地图，“文思远的药铺名叫‘仁寿堂’，就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他这人极其自负，每天只坐诊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后院看书品茶，自诩风雅。” “他铺子里的伙计有两个，一个是他带了多年的老药童，叫福伯，为人精明，口风很紧。另一个是新来的小伙计，手脚还算麻利。” 程凡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最关键的一点，”李文-轩压低声音，“我找人问了，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去仁寿堂买药被盘问许久，甚至有人因为答不上来路，被直接赶了出去。看来，这文思远执行那鬼命令，执行得相当严苛。” “越严苛，越好。”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越是怕出错，就越容易被我们抓住破绽。” 她看向围在桌边的四个小脑袋。 第七十八章 严查 “今天的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上满是严肃。 “好。”程凡开始分派任务。 “文轩，你的任务最重。”她看着李文轩，“你需要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替我们买药。” “这个人，不能是我们认识的，最好是外地面孔，但又能说一口地道的岳阳话。他要看起来老实本分，但实际上要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最重要的是，要豁得出去！” 李文轩皱眉思索：“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我有人选。”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 众人齐齐看向他。 江渝北平静地说道：“城西有个老兵，姓王，人称王老拐。早年在边关伤了腿，退了下来。他为人正直，最恨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之辈。前年，他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被活活打死，官府却判了意外。他对官府，早已心灰意冷。” “最重要的是，他曾是话剧社的票友，最擅长模仿不同身份的人。只要价钱给足，让他去演一场戏，他肯定愿意。” 程凡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的人选！一个对官府怀有恨意的老兵，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感和说服力！ “好！就他了！”程凡当机立断，“文轩，你去找这位王老拐，告诉他，事成之后，酬金一百两。并且，我程凡承诺，日后定会为他儿子的案子，讨回一个公道！” “是！”李文轩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宋曦，江渝北，”程凡又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天的任务是‘看戏’。” “待会儿，你们就带着家丁，在仁寿堂附近闲逛，或者去对面的茶楼喝茶。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贵人’在场。” 程凡说着，特意看了一眼俩人身上的衣服，这俩人平日里低调惯了，都穿着素色衣衫，虽说价值千金，可普通百姓哪里认识，还得换！ “你们还得回家，再换一身衣服去，越华贵，越显眼越好！” 俩人相视一眼，立马明白了程凡的意思，重重的点了点头。 “当我们的‘演员’开始闹事时，你们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把场面烘托得更热烈一些。人越多，声音越杂，文思远就越容易慌乱。” 宋曦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弥勒佛：“这个我最在行了！我爹说，我只要一出门，整条街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江渝北也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和宋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围观的群众胆子更大一些。 “最后，张成。”程凡看向那个最高最壮的孩子。 张成挺直了腰板，一脸期待。 “你的任务，是保护。”程凡指着地图上仁寿堂侧面的一个小巷，“你就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文思远狗急跳墙要动手伤人，你就第一个冲进去，保护王老拐的安全。记住，只救人，不许主动伤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好！”张成用力点头，把酱肘子塞进怀里，一脸“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 “至于我，”程凡顿了顿，“我会和文轩一起，在对面的茶楼，看完全程。” 计划布置完毕，整个雅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一个时辰后，朱雀大街。 李文轩带着一个面容沧桑、跛着一只脚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品茗轩的雅间。 正是王老拐。 王老拐一进来，就对着程凡深深一揖：“程少爷，您的大名，老汉如雷贯耳。林家擂台之事，您是为我等草民出了一口恶气！您放心，今天这事，我王老拐豁出这条贱命，也一定给您办妥了！” 程凡亲自将他扶起，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药方和一叠银票递给他。 “王大叔，辛苦你了。这药方是真的，是我姐姐急需的救命药。待会儿，你只需如此这般……” 程凡将所有细节，包括可能遇到的盘问，应该如何应对，如何激怒对方，如何引导舆论，都一一对他进行了详细的交代。 王老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对程凡的敬佩之色更浓。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未时。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仁寿堂的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药铺里，文思远正捻着胡须，闭目养神，享受着午后的清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衣衫、面带愁容的跛脚汉子，揣着一张药方，一步一步，走进了仁寿堂。 与此同时，街对面品茗轩二楼的窗边，程凡端起茶杯，目光如炬，锁定了那个身影。 王老拐一瘸一拐地走进仁寿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佝偻着背，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和对这高门大户的敬畏，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人的锐利。 药铺里的伙计见他衣衫褴褛，还带着一身泥土气，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病还是抓药？” “抓……抓药。”王老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药方，双手递了过去。 伙计不耐烦地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要转身去药柜抓药。 “等等。” 一个清冷而傲慢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文思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长长的柜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老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这药方，是给谁用的？”文思远淡淡地问道。 来了！ 王老拐心中一凛，脸上却更显慌张和卑微，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先生的话，是……是给家父抓的。” “你父亲？做什么的？家住何处？”文思远继续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人的心上。 第七十九章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 “今天的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上满是严肃。 “好。”程凡开始分派任务。 “文轩，你的任务最重。”她看着李文轩，“你需要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替我们买药。” “这个人，不能是我们认识的，最好是外地面孔，但又能说一口地道的岳阳话。他要看起来老实本分，但实际上要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最重要的是，要豁得出去！” 李文轩皱眉思索：“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我有人选。”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 众人齐齐看向他。 江渝北平静地说道：“城西有个老兵，姓王，人称王老拐。早年在边关伤了腿，退了下来。他为人正直，最恨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之辈。前年，他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被活活打死，官府却判了意外。他对官府，早已心灰意冷。” “最重要的是，他曾是话剧社的票友，最擅长模仿不同身份的人。只要价钱给足，让他去演一场戏，他肯定愿意。” 程凡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的人选！一个对官府怀有恨意的老兵，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感和说服力！ “好！就他了！”程凡当机立断，“文轩，你去找这位王老拐，告诉他，事成之后，酬金一百两。并且，我程凡承诺，日后定会为他儿子的案子，讨回一个公道！” “是！”李文轩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宋曦，江渝北，”程凡又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天的任务是‘看戏’。” “待会儿，你们就带着家丁，在仁寿堂附近闲逛，或者去对面的茶楼喝茶。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贵人’在场。” 程凡说着，特意看了一眼俩人身上的衣服，这俩人平日里低调惯了，都穿着素色衣衫，虽说价值千金，可普通百姓哪里认识，还得换！ “你们还得回家，再换一身衣服去，越华贵，越显眼越好！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一眼就看见贵人的所在！” “当我们的‘演员’开始闹事时，你们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把场面烘托得更热烈一些。人越多，声音越杂，文思远就越容易慌乱。” 宋曦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弥勒佛：“这个我最在行了！我爹说，我只要一出门，整条街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江渝北也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和宋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围观的群众胆子更大一些。 “最后，张成。”程凡看向那个最高最壮的孩子。 张成挺直了腰板，一脸期待。 “你的任务，是保护。”程凡指着地图上仁寿堂侧面的一个小巷，“你就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文思远狗急跳墙要动手伤人，你就第一个冲进去，保护王老拐的安全。记住，只救人，不许主动伤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好！”张成用力点头，把酱肘子塞进怀里，一脸“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 “至于我，”程凡顿了顿，“我会和文轩一起，在对面的茶楼，看完全程。” 计划布置完毕，整个雅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一个时辰后，朱雀大街。 李文轩带着一个面容沧桑、跛着一只脚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品茗轩的雅间。 正是王老拐。 王老拐一进来，就对着程凡深深一揖：“程少爷，您的大名，老汉如雷贯耳。林家擂台之事，您是为我等草民出了一口恶气！您放心，今天这事，我王老拐豁出这条贱命，也一定给您办妥了！” 程凡亲自将他扶起，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药方和一叠银票递给他。 “王大叔，辛苦你了。这药方是真的，是我姐姐急需的救命药。待会儿，你只需如此这般……” 程凡将所有细节，包括可能遇到的盘问，应该如何应对，如何激怒对方，如何引导舆论，都一一对他进行了详细的交代。 王老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对程凡的敬佩之色更浓。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未时。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仁寿堂的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药铺里，文思远正捻着胡须，闭目养神，享受着午后的清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衣衫、面带愁容的跛脚汉子，揣着一张药方，一步一步，走进了仁寿堂。 与此同时，街对面品茗轩二楼的窗边，程凡端起茶杯，目光如炬，锁定了那个身影。 王老拐一瘸一拐地走进仁寿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佝偻着背，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和对这高门大户的敬畏，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人的锐利。 药铺里的伙计见他衣衫褴褛，还带着一身泥土气，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病还是抓药？” “抓……抓药。”王老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药方，双手递了过去。 伙计不耐烦地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要转身去药柜抓药。 “等等。” 一个清冷而傲慢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文思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长长的柜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老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这药方，是给谁用的？”文思远淡淡地问道。 来了！ 王老拐心中一凛，脸上却更显慌张和卑微，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先生的话，是……是给家父抓的。” “你父亲？做什么的？家住何处？”文思远继续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人的心上。 “是个……是个老樵夫，住在城西的破庙里。前几日上山砍柴，不小心从坡上滚了下来，摔……摔断了腿。”王老拐的声音带着哭腔，将一个孝子的焦急和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八十章 这以后，谁还敢为国卖命 果然，听到“城西破庙”、“樵夫”这些字眼，文思远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几分。 在他看来，程家再落魄，也不至于住到破庙里去。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对着伙计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去抓药了。 就在王老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时，文思远却又突然开口了。 “等等。”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印着字的纸，和一方印泥。 “抓药可以，先把这个签了。” 王老拐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本人保证，所购药材皆为自家使用，绝不转卖、转赠于他人，特别是程家。若有违背，甘愿受十倍药价之罚，并承担一切官府追究之责。 下面，是需要签字画押的地方。 图穷匕见！ 王老拐的心猛地一沉。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药铺里的寂静。 “我爹躺在家里等着救命，我来抓药，你却让我签这种东西？什么叫‘特别是程家’？程家是谁？我一个砍柴的，我认识谁啊！你们这是药铺，还是衙门的审讯堂？！”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充满了悲愤，瞬间吸引了铺子里外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在看药材的几个客人停下了动作，纷纷侧目。 街上的行人也好奇地驻足，朝着仁寿堂里张望。 文思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泥腿子，竟然敢当众质问他！ “放肆！”他厉声喝道，“这是仁寿堂的规矩！你爱签不签，不签就滚出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规矩？”王老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举起那张纸，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悲愤地喊道，“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说抓药还要签这种卖身契的！” “不许转赠，不许转卖！这是哪家的王法？我们穷苦人家，街坊邻里谁家有急事，匀一点药材救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到了你这仁寿堂，怎么就成了罪过了？” “还有这十倍的罚款！你们这药是金子做的吗？你们这不是卖药，是抢钱啊！”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声。 “就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仁寿堂的门槛，也太高了吧！” “以前没听说啊，这是新出的规矩？” 街对面茶楼上，宋曦和江渝北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宋曦故意扬高了声音，对他身边的“家丁”说道：“哎，你们听听，这仁寿堂好大的威风啊！本少爷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声音清脆，又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张扬，立刻让周围的茶客都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 仁寿堂内，文思远被众人指指点点，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最爱惜名声，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你……你这刁民！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他气得指着王老拐的手都在发抖，“这是官府的命令！是为了防止有奸人囤积药材，扰乱市价！” 他情急之下，搬出了“官府”这块挡箭牌。 然而，王老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官府？”王老拐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好啊！既然是官府的命令，那敢问是哪位大人下的令？可有张贴出来的告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这就去衙门口问问，看看咱们岳阳城的父母官，是不是真的下了这种断人生路的命令！如果是真的，我王老拐无话可说！如果不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你文先生，就是假传官令，欺压百姓！这可是大罪！” “你！”文思远被他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这命令本就是秘而不宣的，哪里有什么告示！ 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这“欺压百姓”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伙计福伯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客官，您消消气，我们先生也是奉命行事，您又何必为难我们呢？”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王老拐得理不饶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罢，他竟真的“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仁寿堂的门槛上，摆出了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文思远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一声声的议论，只觉得头晕目眩。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喧闹的仁寿堂门口。 文思远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再不复平日里的大儒风范。 他指着坐在地上的王老拐，又指着门外议论纷纷的百姓，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们这群无知愚民，懂什么！” “实话告诉你们又何妨！”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彻底撕下了伪装，“此令，乃是州府转呈，由镇北大将军，顾长风将军亲自签发的帅令！” “目的，就是为了严禁任何人将药材卖给丧失风化、罪不容诛的程家！就是那个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程英！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此乃军令！违令者，以通敌论处！你们谁敢担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话吼了出来，眼中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 他以为，搬出“顾长风”和“军令”这两座大山，足以压得这些蝼蚁般的贱民喘不过气来。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预想中的噤若寒蝉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的信息量给震懵了。 顾长风将军？ 不许卖药给程家？ 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哗然！ “天哪！我没听错吧？顾将军下的令？” “就因为程英女扮男装从军？可我听说，程英在边关是立了大功的啊！” “立了功就要被赶尽杀绝？这是什么道理！那以后谁还敢为国卖命？” “太狠了！这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 民意，瞬间反转！ 老百姓或许畏惧权贵，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最朴素的秤。他们可以理解官府抓贼，却无法理解官府要去逼死一个曾经的功臣！ 这触及了他们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文思远懵了。 第八十一章 敢不敢打赌，赢了，这些药我分文不取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百姓们会畏惧，会退缩，会噤若寒蝉。 可他万万没想到，搬出镇北大将军的帅令，非但没有压住这群“愚民”，反而点燃了一个更大的火药桶！ 人心，最是朴素。 他们不懂朝堂倾轧，不懂权谋之术。 但他们懂，为国杀敌的英雄，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太过分了！简直是卸磨杀驴！” “程将军在边关流血的时候，顾将军在哪儿呢？” “是啊！我三叔当年就在程将军麾下当过兵，说她治军严明，爱兵如子，不知救了多少兄弟的命！” “就因为是女子，功劳就都没了？还要被这样赶尽杀绝？天理何在！” 一声声的质问，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文思远的脸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色厉内荏地后退一步，试图挽回局面。 “我……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他指着周围的百姓，声音发颤，却兀自嘴硬。 “我只是说程家犯了错！犯了大错！官府的事，自有官府的道理！我只是奉劝各位，不要和这等罪人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他想把水搅浑，把话题从“逼死功臣”拉回到“罪人”的定义上。 然而，一道清越冷静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文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锐。 “是程案首！” “程凡！他就是程家的那个文曲星！”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程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文思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文先生说，我程家犯了大错，是罪人。” “那我请问，我程家犯了何罪？是大周律法上的哪一条？” “既是罪人，为何不见衙门的捕快前来锁人？为何不见知府大人升堂审案？” “反而是你这区区一个药铺掌柜，在这里大放厥词，煽动百姓，是何居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些名贵的药材，语气陡然转冷。 “还是说，这岳阳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仁寿堂，来代替官府，审案断罪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打得文思远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对啊！如果真是罪大恶极，为什么不抓人？不审案？ 这不合常理！ 百姓们看着程凡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个少年，不仅是文章写得好的案首，更是个有胆有识、逻辑清晰的！ 他说的，句句在理！ 文思远被逼到墙角，恼羞成怒之下，忽然瞥见程凡的视线落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冷笑一声，鄙夷地上下打量着程凡。 “哼，说得头头是道，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买药？” 他指着柜台上的药材，脸上露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血灵芝！那是千年参王！这些都是救命的珍稀药材，一钱一金，价值连城！” “你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穷书生，你认得这些药吗？你知道它们的药性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对着众人道：“各位都听听！这种珍稀药材，若是用错了，那便是剧毒！吃了是要死人的！我仁寿堂秉持医者仁心，岂能将此等神物，交到不懂药理的黄口小儿手中，让他拿去糟蹋，甚至害了人命？” 这番话，瞬间又将他自己摆在了“负责任”的道德高地上。 不少人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是啊，药不能乱吃。 程凡是读书人，未必懂医。 看着舆论似乎又有被扭转的迹象，文思远心中暗自得意。 然而，程凡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不仅认得。”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我还会医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跟在程凡身后的李文轩、宋曦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大哥……还会医术？ 什么时候的事？ 文思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你会医术？就你？” 他指着程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敢妄称会医？你当这悬壶济世的岐黄之术，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程凡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她的声音，让文思远笑声戛然而止。 “赌？” “就赌，我会不会医术。” 程凡的目光扫过药铺内几个正在候诊的病人。 “好，好狂妄的小子，老夫就和你赌！这里有病人，有药材，你诊断，开出药方。若是正确，便算你赢！” 文思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若你输了，”文思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程凡，从此滚出岳阳城，永世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赌注，太大了！ 程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那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无尽的深邃和……笃定。 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那……那我要是赢了呢？” 程凡开口。 文思远的目光，落在那几味被他吹嘘得天花乱坠的药材上。 “你要的药，分文不取。” “并且，我，文思远，”她的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向我程家，磕头谢罪！” 狂！ 太狂了！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赌注给震慑住了。 “怎么？”文思远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挑衅，“不是岳阳城第一神童么，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好！我跟你赌！” 文思远咬牙切齿地吼道，“今天，我就要让全岳阳城的人都看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怎么丢人现眼的！” 他就不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在医术上胜过他这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手！ “来人！看茶！让各位乡亲们，都好好看着！” 文思远一甩袖子，摆开了架势。 第八十二章 大哥居然，也会医术么 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对决，就在这小小的仁寿堂内，拉开了序幕。 而茶楼之上，宋曦和江渝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兴奋和担忧。 “大哥他……玩得太大了吧？”宋曦喃喃道。 江渝北却紧紧攥着拳头，沉声道：“我相信大哥。” 赌约既立，整个仁寿堂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伙计们搬来了桌椅，将三位候诊的病人请到了堂中。 文思远为了彰显自己的专业和公正，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朗声道：“为示公允，你我二人，轮流诊断，不可旁听，以免有偷师之嫌！” 说罢，他对着程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满是轻蔑：“你年少，你先来。免得说我欺负你。” 这是笃定了程凡必输无疑，要让她先出丑。 程凡神色淡然，并未推辞。 她走到第一位病人面前。 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色蜡黄，身形佝偻，一边坐下一边还在不停地咳嗽，声音嘶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口破锣。 “老人家，请伸手。”程凡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老者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笃定的文思远，还是将枯瘦的手腕递了过去。 程凡三指搭上脉门，双目微阖。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一旁的文思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装模作样！ 这老头的病，他早就看过了，是风寒入体，引动了旧年的肺疾，只需开几服疏风散寒、润肺止咳的汤药，慢慢调理即可。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诊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程凡松开手，又看了看老者的舌苔，问道：“老人家，你这咳嗽，可是有半年了？” 老者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是……是啊，小先生怎么知道？” “是否每到午后，便觉胸口烦热，咳嗽加剧，夜里更是辗转难眠，手脚心发烫？”程凡再问。 老者眼睛瞪得更大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一到下午就难受，晚上觉都睡不好！” 程凡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做出论断：“老人家，您这并非简单的风寒咳嗽。” 她看向一脸不屑的文思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乃肝火犯肺，木火刑金之症。病根不在肺，而在肝。” “老人家想必平日里性情急躁，又喜饮烈酒。肝郁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肺阴，故而咳嗽不止，午后阳明经气盛，则热象更显。” 此言一出，文思远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肝火犯肺？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诊的是肺脉虚浮，典型的外感之症！ 不等他反驳，那老者已经激动地一拍大腿，叫出声来：“神了！小先生真是神了！” “我这臭脾气，家里人都受不了！年轻时在码头扛活，养成了每天都要喝两口的习惯，这几年更是戒不掉了！” 真相大白！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文思远只看到了表面的咳嗽，而这位程案首，却一眼看穿了病根所在的生活习惯！ “那……那该如何治？”老者急切地问道。 程凡淡然道：“清肝泻火，滋阴润肺。方用‘泻白散’合‘黛蛤散’加减。白皮桑、地骨皮清泻肺热；青黛、海蛤壳清肝化痰；再加沙参、麦冬以养肺阴。三剂可见效，七剂可除根。但日后，烈酒需戒，心境需平，方能长久。” 她信手拈来，方剂、药理、剂量、禁忌，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文思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这……这绝不是一个初学者能说出来的！泻白散合黛蛤散，两方皆是古方，如此化裁运用，非浸淫医道十年以上者不能为！ 程凡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第二位病人。 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体面，但脸上、脖颈处却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她不时地伸手抓挠，神情颇为痛苦。 “夫人，可是觉得疹子处瘙痒难耐，且有灼热之感？”程凡问道。 妇人连忙点头：“是啊，小大夫，痒死我了！看了好多大夫，抹了好多药膏，就是不见好。” 程凡的目光，在她略显丰腴的身材和油光满面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问道：“夫人可是喜食辛辣油腻之物？尤其……偏爱鱼虾河鲜？” 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躲：“也……也就偶尔吃吃。” 程凡嘴角微勾，不疾不徐地说道：“夫人体内湿热壅盛，郁于肌表，故发为疹。寻常药膏，只能暂缓其表，不能根除其里。若我没猜错，夫人昨日，是否食用了城南醉仙楼的‘香辣鳜鱼’？” 妇人“啊”的一声，捂住了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 她昨日确实和几个闺中密友偷偷去解馋了，这事连她丈夫都不知道！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天哪！这都能看出来？” “这哪里是看病，这是算命吧！” “太神了！简直是华佗在世啊！” 李文轩和张成等人，在人群后方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紧攥着，恨不得跳起来为大哥喝彩。 文思远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给这妇人开的，正是他仁寿堂的独门药膏“清肤膏”，治的便是寻常的湿疹。可他万万没想到，病根竟是在饮食上！ “此症需内外同治。”程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内服‘龙胆泻肝汤’加减，清利肝胆湿热。外用苦参、白鲜皮、地肤子煎水清洗，可祛风止痒。忌口辛辣、鱼腥、发物，半月之内，必能痊愈。” 又是药方，又是调理之法，又是禁忌。 完美得无懈可击！ 文思远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对方面前，所有的经验和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程凡看也未看他，走向了最后一位病人。 那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富商，四十岁上下，体态臃肿，面色虽红润，却隐隐透着一股青气。他坐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第八十三章 赌约，不认也得认 “这位老爷，”程凡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仿佛能看透人心，“您可是近来时常心悸心慌，夜里盗汗，难以入眠，且……时常感觉腰膝酸软，力不从心？” 最后那句“力不从心”，她说得意味深长。 富商的胖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躲闪，不敢与程凡对视。 “胡……胡说！我……我身体好得很！”他嘴上强硬，但那慌乱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 周围的人群中，有几个看热闹的男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坏笑。 文思远看到这一幕，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之前给这位富商诊断的是“心气亏虚”，开的是补气养心的“天王补心丹”。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程凡轻轻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老爷，讳疾忌医，可不是明智之举。” “您这是肾水亏虚，水不济火，以致心火亢盛。简单说，就是肾阴亏损于下，心火独亢于上，心肾不交之症。” “您脉象细数，舌红少苔，正是此症的明证。若再用那些温补心气的药物，无异于火上浇油！不出三月，必有中风之险！” “轰！” “中风之险”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富商的头顶！ 他“噗通”一声，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把抱住程凡的腿，哭喊道：“小神医！小神医救我！您说得对！您说得全都对啊！” “我……我前几日刚纳了第十八房小妾……这几日确实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小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而文思远，在听到“温补心气的药物”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开的“天王补心丹”，正是温补之药！ 他这是在……把病人往死路上推啊！ 恐惧，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今天不是程凡点破，这位富商真出了事，他仁寿堂百年的招牌，就要彻底砸在他手里了！ 三言断症，技惊四座！ 程凡仅仅凭着望闻问切，便将三个病人的病因、症状、乃至私生活都剖析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整个仁寿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方才的质疑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那三位病人，此刻看程凡的眼神，如同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尤其是那位富商，还死死抱着程凡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神医，求您开方！求您救我一命啊！我家里还有几十口人要养，我不能死啊！” 程凡微微蹙眉，抽回自己的腿，淡淡道：“方用‘交泰丸’合‘六味地黄丸’加减。黄连清心火，肉桂引火归元，再以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记住，半年之内，禁绝女色，清心寡欲，方可保命。” “是是是！我禁！我一定禁！”富商点头如捣蒜，仿佛得了圣旨。 程凡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文思远。 “文先生。”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你觉得，我会医术吗？” 文思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吗？ 这何止是会！ 这种神乎其技的诊断之术，他只在自己的师父，那位传说中的杏林国手身上见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周围的百姓，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愤怒。 “庸医！真是个庸医！” “差点害了三条人命啊！还敢自称神医高徒？” “就是！跟程案首比起来，他连提鞋都不配！” “还好有程案首在，不然我们以后谁还敢来他这里看病！” 一句句的议论，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文思远的心窝。 他最爱惜的名声，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一刻，被彻底踩在了脚下，摔得粉碎！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凡步步紧逼，走上前去。 “赌约，你可还认？” 文思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认？ 怎么认？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这个黄口小儿磕头谢罪？ 他以后还怎么在岳阳城立足！ 他仁寿堂的百年招牌，还要不要了！ 不认？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是敢赖账，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进退两难！ 绝望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蹿上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程凡，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 “我不认！” “你这根本不是医术！是妖术！” 他指着程凡，状若疯魔。 “你师从何处？！你可有官府颁发的行医许可？！你一个寂寂无名的竖子，就在此妖言惑众，胡乱断症！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万一吃死了人，谁来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程序上，从身份上，来攻击程凡的合法性。 只要证明程凡是“无证行医”，是“野路子”，那他今天的失败，就不是医术上的失败，而是“正统”对“邪魔歪道”的胜利！ 这番话，虽然无理，却也点醒了一部分人。 是啊，医术是大事，不能儿戏。 这位程案首虽然厉害，但毕竟来路不明。 看着众人眼中再次浮现的疑虑，文思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程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却如平地惊雷，从门外炸响。 “谁说他没有师父！”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药铺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麻布长衫，背着一个药箱，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眼神却矍铄如电，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是孙神医！”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街道都沸腾了！ “天哪！真的是孙神医！我去年有幸见过他老人家一面！” “活神仙啊！他怎么会来岳阳城？” “孙神医不是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的吗？” 第八十四章 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孙思景！ 这个名字，在大周朝，尤其是江南一带，就是一个传奇！ 文思远在看到孙思景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墙壁还要惨白。 “师……师……” 他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思景，正是他师父的至交好友！他年轻时，还有幸听过孙神医讲过几次课，那份恩情，他至今不敢忘！ 孙思景没有理会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程凡的身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老眼中，满是欣赏和欣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程凡，是我孙思景，关门弟子！” “他的医术，是我亲手所教！” “我问你们，他，有没有资格行医？！”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文思远的耳边，炸开了。 孙思景的……关门弟子？ 程凡，是孙思景的徒弟？！ 这个消息，比刚才程凡展现神技，还要震撼一百倍！一千倍！ 如果说，程凡刚才的表现是“技惊四座”。 那么现在，孙神医的出现和承认，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泰山，将文思远所有的狡辩和挣扎，都压成了齑粉！ 还有谁，比孙神医的弟子，更有资格行医？！ 还有谁，敢质疑孙神医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文思远“噗通”一声，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程凡对着孙思景，深深一揖。 “师父。” 孙思景含笑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文思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文思远，你师父当年也算一代名医，你却学了一身趋炎附势、颠倒黑白的本事！” “医者，当有仁心。你为了巴结权贵，竟敢罔顾人命，阻挠功臣之后求医！你，愧对‘医者’二字！” “今日，我便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文思远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狗，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孙思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孙思景！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你不过是我师父的故交好友，凭什么替他清理门户？！你有什么资格！” 他双目赤红，理智全无，口不择言地嘶吼道：“我告诉你，程家是罪人！是得罪了镇北大将军的罪人！你今天护着他，就是与顾将军为敌！你最好想清楚，为了一个黄口小儿，搭上你一世清誉，甚至是你孙家的身家性命，值不值得！” “到时候，大祸临头，谁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试图用“顾长风”这座大山，来压垮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头。 然而，孙思景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川崩裂般的寒意。 “忤逆我？” 他看着文思远，眼神不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像是看着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 “文思远，你错了。” “我替你师父清理门户，凭的，不是私交。” 孙思景手中的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凭的，是医道！” “医者，上医国，中医人，下医病。然，万变不离其宗者，唯‘仁心’二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仁寿堂嗡嗡作响。 “你，为了攀附权贵，颠倒黑白，阻断功臣生路，此为不仁！” “你，学艺不精，妄下诊断，险些延误人命，此为不义！” “你，当众撒谎，假传官令，欺压良善百姓，此为不耻！” “你，面对前辈，毫无敬畏，出言不逊，此为不孝！” “像你这样不仁不义、不耻不孝之徒，还有何面目，立于医道之林？！” 孙思景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让文思远步步后退，脸色一分比一分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乡野神医，竟然真的是孙思景本人！行医之人，最重传承与师道。孙思景在医林的地位，如同文坛的泰山北斗，他的一句话，足以断送任何一个医者的前程！ 忤逆他，就是与整个江南医林为敌！ “我……我……”文思远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跪下！” 孙思景一声暴喝。 “噗通！” 文思远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程凡面前的青石板上，膝盖骨与地面的碰撞声，清晰可闻。 孙思景将手中的竹杖，递给了程凡。 “凡儿，为师今日，便教你医道的第一课。” “医者，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对于败类，无需留情！”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文思远，声音冷酷如铁。 “文思远，你与我徒程凡的赌约，现在，履行吧。” 文思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让他给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黄毛小子磕头道歉？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孙思景，却只看到了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屈辱，像潮水一般将文思远淹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他咬碎了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弯下那颗曾经高傲无比的头颅，朝着程凡，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我……文思远……有眼无珠，医术不精……我，向程案首，赔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够。”程凡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文思远猛地抬头，怨毒地看着她。 程凡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仁寿堂内所有我姐姐能用得上的伤药，分文不取，全部奉上。这也是赌约。” “你……欺人太甚！”文思远嘶吼。 “啪！” 孙思景手中的竹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狠狠地抽在了文思远的背上！ “啊！”文思远发出一声惨叫。 “第一棍，打你背信弃义，毫无医德！” “啪！” 又是一记狠厉的抽打！ 第一章 笑死，神童只会床前明月光么? “程凡，就你那死了都没钱埋的姐姐，还想让文先生帮她治病，也不怕脏了文先生的手，脏了我林家的门楣！！” “你姐姐没被打死，还留着一口气，已对你们程家是恩赐，文先生可是我楚国大儒、医科圣手欧阳阁老的关门弟子，污了他的眼，你真该死啊！” 冰冷桀骜的声音在程凡耳边炸开，他猛地睁眼，就发现自己竟到了一个陌生环境。 自己被一个锦衣少年踩着脸，跪在一个叫文先生的人面前，整个身体都如一条狗般趴在地上。 怎么回事，作为网文圈的女作者，她不是正在签版权改编协议吗？ 脑袋里的记忆炸开，三梨一阵愠怒，她竟然穿成了死对头无脑爽文里的炮灰真少爷！ 男主林盛，高中毕业，靠着九年义务教育学来的诗词和一知半解的现代知识，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考状元，收后宫，一路打脸装逼，爽到飞起。 而她，程凡，就是男主林盛的对照组，林家嫌弃他粗鄙，连认也不愿意认回去。 姐姐女扮男装从军，结果被人抢了军功还打的剩了一口气给扔回来，她今天和养父养母一起来，是央求文先生给姐姐治病的！ “我姐姐程英，虽女扮男装从军，可在边疆挣下赫赫军功。那是功臣，是抢军功的人该死，是揭穿她女儿身，将她打个半死的人该死，文先生既为阁老弟子，救死扶伤乃是本分，何谈侮辱？” 她抬头，震怒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众人一惊，林盛脸上的笑意更浓。 “生为贱民，又是农户，本就蝼蚁一般，文先生贵如天上云，你们贱如地上泥，这么多年了，还认不清自己身份么？” 程大山和何氏原本跪在地上求文先生救他女儿一命，可没想到，文先生无动于衷满脸轻蔑。 自己的养子还被亲子打了个半死。 此时何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程大山则把头埋得低低的，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着。 “林老爷，林少爷，求求你们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凡娃儿的腿也伤着了，前几日下田插秧，在水里泡肿了，被蚂蟥钻了进去，走路都费劲，禁不起打啊，求你们高抬贵手！” 程凡看着老两口手足无措的哀求着，不由得心头发酸。 “哦？伤了？我瞧瞧。” 程凡皱眉，就瞧见林盛那双够买程家人三年粮食的锦靴，在他伤口上狠狠碾弄，钻心的剧痛从传来，疼得程凡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凡娃儿！”程大山和何氏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林家的家丁死死拦住。 “一个泥腿子，真是矫情。”林盛脚下又碾了碾，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够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程凡猛地抬起头，她撑着地面，忍着剧痛，一把推开林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此时，林盛退了几步站稳，他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手上一把折扇轻晃，眸中划过一丝震惊。 而程凡一身血泥，将补丁摞着补丁的粗衣染得脏污不堪。 脚上还蹬着一双开了嘴的布鞋，鲜明的对比之下，谁能想到，这后者，才是首富林家的亲儿子啊！ 此时，林老爷和夫人坐在堂上，目光轻蔑，连一丝余光都不愿分给程凡。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程凡又动了。 她憋着一股劲，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林盛那张俊秀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林盛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嘴角瞬间就见了红。 全场死寂。 林盛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朝程凡扑过去。 “你敢反抗，我宰了你这个贱种！” 程凡冷笑一声，侧身躲过，然后快准狠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 林盛“噗通”一声，再次狼狈地跪倒在地。 不等他起身，程凡已经上前一步，用那只受伤的脚，狠狠地踩在了林盛的背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今天，我便让你看看，低贱的泥，能不能掀翻这天上的云！” 程凡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成事终于坐不住了。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绸衫，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被人踩在脚下，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住手！你这个孽障！”林成事指着程凡，气得浑身发抖。 家丁们一拥而上。 程凡这才松开脚，冷冷地看着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林老爷，我听说今天林家摆擂台，凡是对诗能赢了林盛少爷的适龄少年，都可以入林家族学读书，并且满足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可有此事？” 程凡记得书里的剧情，这老登哪里是好心造福乡里，分明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儿子踩着全城的读书人扬名立万，为他接下来的科举之路造势。 林成事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是又如何？就凭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想跟我儿对诗？你是癔症了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子疯了吧？他知道诗是什么吗？” “就是，林盛少爷可是咱们江南城有名的神童，他去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看是被打傻了。” 程大山和何氏也急了，使劲拽着程凡的胳膊。 “凡娃儿，别胡闹！咱们不识字，怎么跟人家对诗啊！快跟爹娘走，姐姐的事儿，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程凡却反手握住二老的手，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语气坚定：“爹，娘，相信我，我可以。” 林盛此时也缓过劲来了，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怨毒地盯着程凡，狞笑道：“好！好得很！既然你想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向林成事：“爹，就让他比！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知道，天才和废物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林成事看着儿子坚决的样子，又想到这确实是个让儿子挽回颜面，并且再次扬名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林盛得意地走到台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天才公子的派头。 他看着程凡，就像看着一个死人，傲慢地开口：“我也不欺负你，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听好了，我的上句是：床前明月光。” 此句一出，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好诗，真是好诗啊，言简意赅，可意境又非凡，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真不愧是当世神通啊！” “是啊，月光如霜，此等比喻，闻所未闻，此子将来必定是状元之才，看来程家那小子，今天要遭殃喽！”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程凡身上。 ? ?宝宝们，十章月票可以加更一章哦，或者打赏100币币可以加更一章哦 第二章 跪下，让你输的体面点 程大山和何氏急得满头大汗，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识字，这怎么对得上来？ 这不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程凡会哑口无言，羞愧退场时，一个清晰而平淡的声音响彻全场。 “疑是地上霜。” 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擂台周围，前一秒还喧闹无比的人群，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身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对……对上了？ 不仅对上了，而且对得如此工整，意境浑然天成！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有人喃喃地念着，越念越觉得其中滋味无穷，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真是绝妙！” 林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程凡，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对上这首诗？ 这可是李白的《静夜思》，是他小学课本上的千古名篇！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林盛心中升起。 不等他细想，程凡那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再次响起。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轰！ 如果说前面一句只是让众人震惊，那么这完整的四句诗，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全诗一出，意境豁然开朗！从月下独酌的静谧，到思乡情切的愁绪，层层递进，情感饱满，堪称绝唱！ “好！好诗！真是旷世绝作啊！” “这……这真是那个农家小子作的？！” “天啊，此等才情，比起林少爷，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几乎要将林家的屋顶掀翻。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们张着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林盛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林盛指着程凡，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利，“这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到底是谁？！” “前夜梦中，有位白发仙人入梦，怜我身世坎坷，特传我诗词百篇，让我用以安身立命。他说，知识能改变命运。” “噗——” 周围有人差点笑出声，但看着程凡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仙人托梦，又如何解释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子，能作出此等惊世骇俗的诗篇？ “胡说八道！”林盛怒吼道，“分明就是你抄我的！不信，不信你问我爹！” 林盛看向台上的林成事，眼中闪过一丝哀求。 林成事接收到儿子的信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你这个无耻的窃贼！这是我儿前些日子所作诗篇，你竟敢偷盗我儿的诗作，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偷的？这诗是林盛少爷的？ 程凡眉毛一挑，冷笑道：“林老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偷，证据呢？” “证据？”林成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我儿天纵奇才，灵感如泉涌，这几首诗，乃是他前几日闭门苦思所得，早已记录在册！” 他话音刚落，一个机灵的家丁立刻捧着一沓纸跑了上来，林成事接过那沓纸，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白纸黑字，墨迹为证！这上面写的，正是我儿刚刚念出的那几首诗！还有好几首尚未公布的佳作！你这个窃贼，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那纸上确实写满了诗句，字迹俊秀，正是林盛的笔迹。 一时间，舆论再次反转。 程凡看着那所谓的手稿，纸张崭新，边角平整，更可笑的是，那上面的墨迹，分明是刚刚写上去不久，还带着一股新鲜的墨香。 这父子俩，为了赢，还真是什么脸都不要了。 “好一个白纸黑字，墨迹为证。”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林老爷，既然林少爷才华横溢，那我倒想请教一下，不如，由我来出题，林盛少爷来对，如何？” 林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对诗？他还对个屁！ 他脑子里就那么几首九年义务教育阶段要求全文背诵的千古名篇，刚刚为了装逼，已经用掉一首最应景的了。 再比下去，他今天非得把底裤都输掉不可！ 不行，绝对不能比诗了！ 林盛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吟诗作对，不过是小道，真正的读书人，比的是经义策论的功底！今日，咱们就换个比法！不比作诗，咱们比背诵《论语》！此乃圣人经典，为万世之基，谁背得又多又快又准，谁才算是真正的读书人，谁才算赢！你，敢不敢？”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林少爷说得对，经义才是科举正途啊！程家小子他能背出一句完整的《论语》吗？” “这下没法投机取巧了，这才是真才实学的比拼！” 林盛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的得意又重新升了起来。 他穿越过来之后，为了融入这个时代，可是下了苦功夫的，这具身体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就不信了，程凡这个泥腿子，难不成还能把整本《论语》都背下来？ 仙人托梦？托梦还能把四书五经都刻进脑子里不成！ “好，就依你。”程凡淡淡地开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林盛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飞快地背诵起来：“学而篇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 林盛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喘气，一口气就将《学而篇》和《为政篇》背诵完毕。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盛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得意洋洋地看向程凡，眼中满是挑衅：“到你了，你要是现在跪下认输，我还能让你输得体面点。” 第三章 天不给活路，我就捅破这天 程凡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翻了个白眼。 就这点能耐，也好意思出来显摆？ 她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仿佛珠玉落盘。 “八佾篇第三。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程凡的语速比林盛更快，但吐字却更加清晰，她不仅背诵了林盛没背的篇章，而且连篇目顺序都记得分毫不差。 众人脸上的惊叹还未褪去，又被更深的震惊所取代。 他……他怎么也会？而且背得比林盛还熟练？！ 林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死死地瞪着程凡，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胡说！你背错了！”林盛气急败坏地打断了程凡，然后不顾一切地开始抢着背诵后面的篇章，“先进篇第十一！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子曰……” 他想用自己的声音盖过程凡，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错了！”程凡冷冷地打断他，“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之后，是‘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你把顺序背反了，还漏了‘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这一句。” 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盛的脸上。 台下有懂行的读书人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没错！确实是漏了！顺序也反了！” “天啊，这程家公子的记性也太好了吧！连这种细微的错处都能听出来！” “高下立判！林少爷这是……输了啊！” 程凡只是冷眼看着他，林盛那层“天才”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慌乱无措的内核。 终于，林盛在一片哄笑和指点声中，面如死灰。 “胜负已定。”程凡转身，目光直视着堂上脸色铁青的林成事，“林老爷，现在，你该遵守你的诺言了。第一，让我入林家族学。第二，请文先生，为我姐姐治病。” 林成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 “遵守诺言？你一个偷盗我儿诗作，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几句经文的无耻窃贼，有什么资格谈诺言！” 他指着程凡，声音尖利刻薄：“还想请文先生看病？哼，你们家穷得叮当响，出得起文先生的诊金吗？文先生看诊一次，至少百两纹银！怎么，付不起钱，是想让你那残废的姐姐卖身给文先生当小妾吗？！”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不忍的神色。 程凡的拳头瞬间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过嘛，本老爷今天心情好，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他拖长了语调，“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再让你爹娘去凑一百两诊金。至于你那个姐姐嘛……听说以前还是个女将军？嘿，我倒是想尝尝，这女将军是什么滋味。只要她治好了，自愿来给我当小妾，伺候得我舒坦了，我就答应你，如何？” “你——欺人太甚！！”程凡胸中的怒火轰然炸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程大山和何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何氏指着林成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程大山则双目赤红，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命。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给我打出去！”林成事不耐烦地一挥手，“以后不准他们再踏入我林家半步！”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将程凡一家人粗暴地推搡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大街上。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虚伪的欢声笑语，和外面凄冷的现实。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里面林盛的身影，泪水纵横，以前，他们总是对这个亲生儿子，抱着一丝幻想和希望，可今天，彻底磨灭了。 从今往后，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程凡！ …… 回到家，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程凡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姐姐程英，心中刀割一样疼。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姐姐瘦骨嶙峋的手，声音沙哑：“姐，对不起……我没能……请来大夫。” 程英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温柔和疲惫。 她反手拍了拍程凡的手背，虚弱地笑了笑：“傻小子，说什么对不起。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你知道，别再为了我的事去奔波了，更不要再去求林家。我们这种人家，命就是这样，认了吧。” 认命？ 她程凡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二字！ 前世，她从一个山村留守儿童，走到了年入千万的网文大神行列，靠的，可不是认命！ 当然，那个世道确实好的多，虽说换了世道，可他一个高中毕业的林盛都行，她为什么不行，都是穿越者，谁是主角还说不定呢！ “爹，娘，我要读书！我要考状元，给娘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老两口被儿子这番话惊呆了。 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程家的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程凡，重重地叹了口气。 “凡娃儿，别说胡话了。咱们家哪有钱供你读书？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束修。你知道读书一年要多少钱吗？那些黑心人，把钱提到了五百两！咱们家一辈子都挣不来！” “再说了，你以为考上了就万事大吉了吗？你姐姐就是前车之鉴！这个世道，根本不给咱们庄稼人出头的机会！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巴不得把路都堵死！前些年，隔壁县好不容易出了个农家子弟的探花，你猜怎么着？没当几天官，就疯了！听说是被人灌了哑药，逼着吃了污秽之物！孩子，咱们程家，再也经不起这样的风波了！” 程凡知道爷爷说的是事实，但他不甘心。 “爷爷，正因为路被堵死了，我才更要把它打通！正因为天不给我们活路，我才要捅破这天！” “痴人说梦，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出来吃饭，这事儿，不许再提！” 第四章 吃点好的吧，孩子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儿子坚毅的脸庞，想起了今天在林家擂台上，他舌战群儒，将不可一世的林盛踩在脚下的样子。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爹，”程大山咬了咬牙，开口道，“让凡娃儿试试吧！咱儿不是一般人，他今天……他今天真的给咱们长脸了！” 何氏也抹着眼泪点头：“是啊，爹，不能让孩子的天分，就这么埋没在田里啊！” 程老爷子看着儿子儿媳，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孙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摇着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嘴里还念叨着：“胡闹，真是胡闹……” 然而，回到屋里，老人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爷爷的爸爸留下的一些老物件。 程家祖上，是出过举人的，富贵了几年，因为挡了别人的道，才落魄到如此。 他看着这点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坚定。 他那个不成器的亲孙子，占了人家的富贵，还要把人往死里欺负。 这个被抱错的好孩子，有这样的天赋，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得为他凑出一条路来！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碗浑浊的野菜糊糊，清得能看见碗底的汤水，还有几个带着霉斑的窝窝头，这便是一家人的晚饭。 二姐和三姐还小，饿得狠了，抓起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床上躺着的大姐程英，因为伤痛，连饭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米汤吊着命。 这个家，已经穷到了悬崖边上。 靠种地，靠卖力气，在这个世道，永远都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必须赚钱！立刻！马上！ 前世，她是网文作家，现在也照样可以靠写书改命，从古至今，人类对好故事的渴望是共通的！ 如果……如果他把前世那些经过市场千锤百炼的网文套路拿出来，会是怎样一种降维打击？ 好！那就写一部为女子鸣不平的，映射现实的，又能让人看得热血沸腾的故事！ 一个凡人女子，无依无靠，却一步步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最终修炼成仙，俯瞰众生！ 书名，就叫《女子修仙传》！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几天，程凡彻底把自己关在了那间破旧的柴房里。 她找不到纸，就用烧过的木炭在捡来的木板上写。 没有墨，就用锅底灰和着水。 程大山和何氏只当儿子被林家刺激得狠了，想一个人静静，除了按时送饭，也不敢多加打扰。 一连下了一周的瓢泼大雨，雨停那天，天刚蒙蒙亮，程家爷爷就起了床。 他翻出家里那个传了几代人的破木匣子，看着里面仅有的几块碎银和几件早就看不出样子的老物件，准备进城。 “爷爷，您去哪？我也去！” 程凡正好写完了一个开头，推门出来，看见爷爷的背影，立刻跟了上去。 “你去干啥？城里乱，你好好在家待着！” 程老爷子不想让孙子知道自己要去当铺变卖祖产，板着脸呵斥道。 “爷爷，我就想去城里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您放心，我保证不乱跑！” 程凡撒了个娇，硬是跟了上去。 到了岳阳城，老爷子找了个借口，指着一家当铺对面的巷子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个老朋友说点事，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家挂着“周记”牌匾的当铺。 程凡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没有戳破，目光却被旁边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阁吸引了。 “天香楼”。 岳阳城最大最有名气的茶肆。 他攥紧了怀里用破布包好的几块木板，深吸一口气，趁着没人注意，一溜烟地钻了天香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个老掉牙的将军复仇记。 最前排的一张八仙桌，围坐着四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看年纪都与程凡相仿。 他们摇着折扇，品着香茗，听到精彩处，更是带头拍手叫好，一副行家的派头。 程凡的目光扫过那说书先生，又看了看那几个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唉，真是无趣，颠来倒去还是这些陈词滥调，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前排那四个少年瞬间眉头一皱。 为首的一个俊俏少年，一身宝蓝色的丝绸长衫，头戴玉冠，他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见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脚上还沾着泥，眼中立刻露出鄙夷之色。 “这可是咱们岳阳城最好的说书人王先生，他讲的段子，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你一个泥腿子，听得懂吗？” 另外三个少年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嘲讽和驱赶之意。 程凡不怒反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桌前，目光在那俊俏少年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真是可怜你们。” “可怜我们？”俊俏少年一脸狐疑，脸上带着稚童的天真。 “我可怜你们生在江南繁华地，却没听过真正的好故事。把这等糟粕奉为圭臬，坐井观天，还自以为得意，岂不可怜，岂不可笑？” 程凡的声音清朗，字字诛心。 “你！”俊俏少年气得脸都涨红了，“好大的口气！我李文轩自五岁起听书，整个岳阳城，乃至江南道的话本子，就没有我没听过的！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才叫真正的好故事？你说得出来吗？” “说出来，怕吓着你们。”程凡故作高深地一甩头。 他将怀里那几块用破布包着的木板，“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那就让你们开开眼！” 李文轩和他的同伴们好奇地凑过去，解开布包，只见几块黑乎乎的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女子修仙传》？这是什么鬼名字？女子？修仙？闻所未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女人修仙的故事？能有什么看头？” 几人看到名字，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程凡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木板收回来。 “罢了，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没什么好说的。不识货，活该一辈子听那些无聊的故事。” “等等！” 李文轩一把按住了程凡的手。 第五章 报地址，三天后我亲自上门取 程凡那副“你们不配看”的倨傲态度，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拿来我看看！”李文轩抢过一块木板，半是嘲讽半是好奇地念了起来。 “灵根，分金木水火土，天、地、玄、黄四阶，凡人皆有，却万中无一可觉醒。少女周瑶，生于偏远山村，天生便是……废灵根？” 刚念了个开头，李文轩就皱起了眉，但不知为何，他却鬼使神差地继续看了下去。 另外几人也围了过来，起初还带着嘲笑，可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疑惑，最后，是完完全全的沉迷！ 那个叫周瑶的少女，明明是废柴凡人，宗门不收，她就凭着一己之力登上天梯，血肉模糊，却丝毫不松手。 虽然只成了个外门弟子，被强者打压，称为蝼蚁，可最后，却逆天开局，直接反杀自己的执事长老。 这一切，像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打开！ 李文轩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木板上的字，连手里的茶凉了都毫无察觉。 “后面呢？她一个废柴，能到练气期已是奇迹，还能突破筑基吗，什么时候突破啊？快！后面的给我！” 李文轩整个人都快贴到木板上去了，他一把抓住程凡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对啊对啊！快说啊！她才刚入门，就杀了自己的执事长老，这宗门能饶了她么，她以后的路，可该如何走啊？” 旁边另一个锦衣少年王进栩也凑了上来，抓住了程凡的另一只胳膊，急得抓耳挠腮。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带劲的故事！女子怎么了？女子凭什么不能当主角！这个周瑶，简直就是我辈楷模！不，是偶像！” “快把后面的木板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 三个少年像是三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围着程凡叽叽喳喳，甚至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想看看他是不是把后续的木板藏在了怀里。 程凡被他们挠得痒痒，连连后退，脸上却挂着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别找了，没了。”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没了？”李文轩三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声音大得让整个茶楼的客人都侧目望来。 “怎么可能没了！你这故事才开了个头啊！这不是吊人胃口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文轩气得跺脚，俊秀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程凡叹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指了指桌上那几块粗糙的木板。 “四位公子，你们也看到了。我家里穷，连张像样的纸都买不起，更别提笔墨了。这些字，都是我好不容易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来的，写得又慢又费劲。今天能拿出这点，已经是我几天的成果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瞬间点醒了李文轩四人。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这小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个穷鬼！怎么可能有钱买那么贵的纸笔！ 李文轩立刻反应过来，他朝着旁边的随从说了什么，随从立刻回到里屋，然后抱了一堆纸笔和墨水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你现在就写，我们要看！” “不够我这还有银子，你拿去买！” 另外三个少年纷纷解下自己的荷包，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和铜钱，堆在程凡面前。 程凡看着桌上那堆钱，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刚才在门外，见这四人，便一眼认了出来，就是这本书里的大反派，事事和男主林盛针锋相对的富家少爷。 因为作者仇富心理，便将这三人描绘的游手好闲，为富不仁，最后被男主一一打败，成为他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可今日一瞧，这三人还只是少年，说话就彬彬有礼，颇有见识，如若加以引导，前途定是不可限量！ 这李文轩是京城最大书局的公子，这家茶肆，还有岳阳城里的说书茶肆，都是他家的产业。 而旁边这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叫宋曦，面色白皙，身体圆润的，家里则是做丝绸生意的，江南第一富商。 另一个身形强壮，一身的腱子肉，四肢发达，头脑欠缺，叫张诚，是一位县衙的儿子，用现代的职位，便是副县长的公子。 最后一个黑色衣服的少年，叫江渝北，劲瘦有力，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意气，文武双全，定是举人之子，江家族学，是这岳阳城最好的族学。 傅家公子随便打赏，想要听话本的银子，就是贫苦人家一月，甚至一年的花销。 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四位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这故事我也甚是喜欢，瞧着四位锦衣华服，器宇轩昂，一定是人中龙凤，小子的故事能让四位少爷青睐，已经是莫大的缘分，怎能再收银两呢？” 程凡一番话，讲的不卑不亢。 李文轩拖着脑袋思考了一会，还想说些什么，江渝北伸手拉住了他。 “兄台误会，我们四位，并非什么公子哥儿，只是痴迷戏文罢了，你这书，值这么多银两，既然兄台不要银两，那便拿了纸笔，也当交下我们四人，如何？” 程凡拱手见礼，“正有此意！” 李文轩和宋曦还狐疑的看向江渝北，江渝北已经将银子收了起来，宋曦和张成也连忙跟着收了起来。 三人父亲都说过，这江渝北少年之才，无论是头脑还是拳脚，同龄人之中都是十分出彩的，出门在外，江渝北不说便罢，但只要开口，就都得听他的！ 程凡的目光在江渝北身上转了转，甚是满意。 “那……就这样！”李文轩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我们也不逼你。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我们就在这等你！你必须把后续带过来！” “对！三天！一天都不能多！” 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 程凡故作沉吟，眉头微皱，似乎还在犹豫。 这副模样可把三个小少爷给急坏了。 他们生怕这个有趣的“泥腿子”反悔，到时候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么精彩的故事？ “或者，兄台你告诉我们，你家住在哪儿！三天后，我们亲自上门去取！” 第六章 你可曾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四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要知道了这小子的住处，就不怕他飞了。 为了能看到《女子修仙传》的后续，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程凡心中暗笑，鱼儿，上钩了。 她才不要公子打赏的这点银钱呢，她要一书封神，要在这个时代掀起修仙浪潮，要那些瞧不起农家子的族学，都上门求着她入学！ 程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天香楼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老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能进来的吗？一身的穷酸味，滚滚滚！”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声音。 程凡心里一紧，这个声音……是爷爷！ 她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程老爷子正被一个穿着体面的茶楼伙计往外推。 爷爷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在金碧辉煌的天香楼门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老爷子当完了东西，转头不见了孙子身影，听人说孙子进来了，连忙找了过来。 这天香楼，可是贵人们的地方，小孩子乱跑冲撞了贵人，他们哪里得罪得起！ 他一脸焦急，想要往里张望，却被那伙计死死拦住。 “我找我孙子！我孙子在里面！” “你孙子？你孙子能在天香楼消费？别是来偷东西的吧！” 那伙计一脸鄙夷，手上加重了力道，在场的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不可能，我孙子可聪明了，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家虽然穷，但老实本分，绝不会偷东西！” 众人又笑了起来，老爷子急的满头大汗，看门的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抬起脚对准老爷子的肚子就准备踹过去。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程凡拨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爷爷护在身后。 她看着那个伙计，怒火中烧。 “你凭什么推我爷爷？”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看到她同样一身的破烂，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刚才怎么就没看清楚，让这样的小鬼进去了呢？ “我今天就推了还怎么着，我不但要推这老东西，还要推你！” 程老爷子瞬间吓坏了，连忙将程凡拉进了怀里，小声道：“凡娃儿，咱们走，咱们回家……” 程凡却站得笔直，她扶着爷爷，不退半步。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你们天香楼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还是说，你们的门槛，只认银子不认人？” “没错！”那伙计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们这门槛，就是认银子！没钱，你就不是人！怎么，不服气？” “如此瞧不起穷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穷人有日翻身做主，倘若穷人也能拜将封侯，你们如此忤逆，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从来没听过，穷人也能做主？ 做什么主，做田里草长多高的主么？ 哈哈哈—— 众人笑声响彻楼内，老爷子窘迫的低着头，眼含热泪。 他家凡娃子，就是有志气，可……都是被他们家里给耽误了啊！哎！ “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伙计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忍不住一脚将程凡踢出了门外。 “你还想当王侯将相？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几个身材壮硕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李文轩带着另外三个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急匆匆走到那伙计面前，涨红的小脸一脸怒意。 他和程凡还没聊妥，就见程凡往门口冲，一路追出来，就瞧见了这一幕。 他们天香楼的伙计，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己朋友也敢欺辱！ “你说，谁是疯子？” 那伙计一看到李文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笑。 定是这小兔崽子刚才偷跑进去冲撞了少爷，这几位少爷是出来兴师问罪的。 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可是自己在少东家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 “少东家，您别生气！就是这个小贱种和他那老不死的爷爷，跟苍蝇似的在这嗡嗡，扰了您的雅兴！您放心，奴才这就把他的腿打断，再把他们像扔垃圾一样丢出去，保证以后再也碍不着您的眼！” 说完，他便狞笑着，抡起拳头就准备朝程凡砸过去。 程老爷子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程凡死死护在怀里，闭上眼睛准备硬抗这一拳。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咔嚓”声，那伙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出手的人，正是张成！ 他收回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像一尊铁塔般挡在程凡面前，虎目圆瞪，指着地上的伙计怒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朋友！” 朋友？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伙计疼得龇牙咧嘴，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成，又看向李文轩，声音都在发抖：“少……少东家……他……他喊这个泥腿子……朋友？” 不只是他，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懵了。 那可是县尉家的公子张成啊！天生神力，在整个岳阳城的孩子里就是个小霸王，谁敢惹他？ 还有他身边的江渝北，宋曦，天香楼的少东家，李文轩！ 这四位，哪一个不是岳阳城里顶尖的公子哥？ 这个泥腿子，也配跟四位少爷做朋友？ 这世界是疯了吗？还是自己今天出门没睡醒？ 李文轩根本没理会地上哀嚎的伙计，他急匆匆地跑到程凡面前，一脸紧张地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兄台，你没事吧？他没伤着你吧？” 程凡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没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的爷爷，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李文轩见她没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过身，一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满是怒火。 他指着那伙计，气得声音都变了：“都是我！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才让你受了这种委屈！兄台你放心，我今天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程凡却拉住了他。 处理一个狗仗人势的伙计，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李少爷，我且问你一句，为何这天香楼，穷人不能进？” 第七章 今日被你挡在门外的每一个人，来日都是你的敌人 李文轩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是我爹定下的规矩，说是……说是怕穷人进来偷东西，或者吃白食，还会影响其他贵客的心情……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程凡心中了然。 “李少爷，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才刚看了《女子修仙录》女子尚可修仙成神，穷人为何不能科举翻身？” 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 “你可曾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李文轩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痴迷话本，最崇拜的就是那些出身微末却搅动风云的英雄好汉，程凡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周围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百姓，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李文轩可以保证，今日站在这门外的这些衣衫褴褛之人，十年后，二十年后，就不会出一位状元郎，不会出一位封疆大吏吗？” “你若不能保证，那你今日瞧不起的每一个穷人，都有可能成为你李家未来的敌人！你今日得罪一人，他日或许就要面对一方势力！为了一点所谓的‘体面’，为自己树立无数潜在的强敌，李少爷，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言论给震住了。 尤其是那些穷苦百姓，他们看着程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这个少年，不仅为自己讨回了公道，更是在为他们所有穷人说话！ 程老爷子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看着自己孙儿挺拔的背影，只觉得比天上最亮的星辰还要耀眼。 他家的凡娃儿，真的不一样了！ “啪！啪！啪！” 李文轩猛地一拍手，双眼放光地看着程凡，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兄台，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天香楼废除旧规！往后，但凡来我天香楼者，无论贫富贵贱，皆是贵客！若有伙计敢再狗眼看人低，立刻卷铺盖滚蛋！” 那还躺在地上的伙计一听，彻底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他走到程凡面前，郑重地一拱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文轩定当登门拜访！” 程凡也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叫程凡，家住城西柳树巷。今日之事，也多谢几位仗义执言。”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愁容的爷爷，故作叹息地说道：“我今日陪爷爷进城，本是想将祖母留下的一点遗物当掉，换些银钱为我调理腿伤，再凑些束修。如今看来……日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来这天香楼叨扰了。李少爷若是有心，来家中寻我便是。”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朝着街对面的那家当铺瞥了一眼。 江渝北看了一眼旁边的当铺，这可不就是宋曦家的产业嘛？ 宋曦一脸憨傻的想说话，被江渝北拉过来，死死堵住了嘴。 程凡扫了江渝北一眼，朝着众人拱手。 “各位，今日结识十分高兴，小子在此谢过，我们后会有期！” 几人点点头，程凡转身拉着爷爷离开。 众人目送着程凡和程老爷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回过神来。 宋曦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焦急，他一把挣脱开江渝北的手，气鼓鼓地说道：“渝北，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你没看见程兄有多难吗？都到了要当掉祖母遗物的地步了！我家就是开当铺的，我现在就去把东西赎回来还给程兄！这就算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文轩和张成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宋曦说得对！我们快去！” 李文轩急得不行，他现在对程凡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恨不得把自家书局都搬来送给程凡。 “俺也去！谁敢不给，俺就砸了那当铺！” 张成挥舞着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一脸认真。 宋曦脸一白，连忙摆手：“别别别，成哥，那是我家的产业……” “慢着。” 就在三人准备风风火火冲向当铺时，江渝北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神情平静，并没有被三人的急躁所影响。 “你们这样去，是想交朋友，还是想羞辱他？” 一句话，让三个少年瞬间愣在了原地。 宋曦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我……我当然是想交朋友啊！我这是在帮他！” 江渝北摇了摇头，缓缓开口：“程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面对伙计的羞辱，不卑不亢；面对我们的示好，也只是坦然受之。他有自己的傲骨。我们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把东西赎回来塞给他，这算什么？这不叫帮忙，这叫施舍！这跟那个狗仗人势的伙计，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用钱羞辱人，一个是假惺惺地用钱‘可怜’人罢了。” 李文轩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对啊！程兄那么有风骨的人，肯定不会接受的！他刚才就说了，若是有心，去家中寻他便是，并没有要我们任何东西。”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程兄为了束修和腿伤发愁吧？”宋曦急得直跺脚。 江渝北胸有成竹地一笑，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此事不急。宋曦，你先悄悄去把你家的当铺，把程兄当掉的东西赎回来，切记，不要声张。我们等上三天。” “三天？为什么要等三天？”张成不解地问。 “给程兄一个缓冲的时间，也给我们一个准备的由头。”江渝北解释道，“三天后，我们四个，备上厚礼，一同前往城西柳树巷，就说听了程兄一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言论，心生敬佩，特来与他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弟！届时，这赎回来的祖母遗物，便不叫施舍，而叫结拜的信物与贺礼！如此一来，既全了我们的心意，也护住了程兄的颜面，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李文轩、宋曦和张成三人眼睛瞬间亮了！ 第八章 你才是真神童!那林盛算个屁啊 “高！实在是高啊！”李文轩激动地一拍大腿，“渝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太厉害了！跟程兄结拜！这个主意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对对对！结拜！以后程兄就是我大哥了！”张成憨笑着，满脸期待。 宋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江渝北，你才是真神童！那林盛算个屁啊！跟你一比，他就是个草包！” 江渝北对这些夸赞毫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又走回了天香楼：“走吧，书还没听完呢。” …… 回家的路上，程老爷子一直沉默着，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愁容和不安。 他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走在身边的孙子，嘴唇蠕动了好几次，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还是程凡先开了口。她知道爷爷心里在想什么。 “爷爷，你是不是在想，你放心，今日当了奶奶的遗物，不过三天，我一定帮爷爷赎回来！” 程老爷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凡娃儿……你……你怎么……” 程凡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爷爷，我虽然没上过学，但跟着村里的先生也偷偷认了几个字。街对面那家当铺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当’字，我认得。再说了，咱们家里，除了奶奶留下的那根银簪子，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去当呢？”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却让程老爷子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可……不对啊！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孙子，从小到大别说跟着先生认字了，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整天不是在田里帮忙，就是在山里乱窜，什么时候偷偷认字了？ 还认得那么复杂的“当”字？ 而且，今天在天香楼门口，凡娃儿说出的那番话，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为自己树立无数潜在的强敌”，这哪里是一个七岁的农家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饱读诗书的大学问家才有的见识和气魄！ 还有那几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富家少爷，一个个都对凡娃儿另眼相看，甚至那个县尉家的公子，还为了凡娃儿动手打人！ 老爷子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着身边孙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又透着一股沉稳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难道是老天爷看他们程家太苦了，显灵了？ 让文曲星下凡，附在了自家孙儿身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了！老爷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干枯的眼眶里瞬间涌上了热泪。 有可能！真的有可能！ 他家的凡娃儿，说不定真的能改变他们程家世代为农，被人欺压的命运！ 程家，或许真要在他这一代，改换门庭了！ 回到家，一连三天，程凡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她要尽快将《女子修仙录》的后续内容写出来，这可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桶金。 三天后的午后，烈日当空。 程凡正赤着脚，挽着裤腿，在自家那块水田里插秧。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浑浊的田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程兄！程兄！” 程凡直起酸痛的腰，抬手抹了把汗，眯着眼望去。只见李文轩、张成和宋曦三个少年，正满头大汗地朝她跑来，脸上挂着天真又热切的笑容。 “程兄！你可让我们好找！”宋曦跑得最快，胖乎乎的身体一喘一喘的，“那个……《女子修仙录》的后面，你写完了没有啊？” 程凡看着他们期待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水田：“写是写完了，不过，我得先把这片秧苗插完才能回家。” “这还不简单！”张成想也不想，立刻就要往下跳，“我们来帮你！咱们一起干，很快就完事了！” “对！我们帮你插秧！”李文轩也跃跃欲试。 “使不得！”程凡连忙出声制止。 开玩笑，这几位可是金尊玉贵的少爷，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个？万一在田里出点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 她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小腿：“几位少爷，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农活，不懂的人可千万不能下来。”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程凡抬起自己的腿，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看，这田里的水，看着平静，其实危险得很。里面有一种东西，叫蚂蟥，黑乎乎，软绵绵的，专往人的肉里钻。它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你一开始都感觉不到。等它钻进去了，就在你身体里吸血，越长越大，还会在你肉里下崽！到时候，你肚子里，腿里，胳膊里，就全是它的小崽子，密密麻麻……” 她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一个浑身发痒，痛苦不堪的表情。 果然，三个小少爷一听，脸都白了。 又看了看程凡腿上那条伤疤，更是吓得灵魂出窍。 程凡这腿，才好没多久，幸亏之前钻进去那只蚂蟥不大，不然没有几个月，还真没法下地。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靴子，再看看程凡那在泥水里进进出出的小腿，只觉得头皮发麻。 宋曦更是吓得直接抱住了旁边的张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么……这么可怕的吗？” “程兄，你……你腿里不会有那个……蚂蟥吧？”李文轩紧张地问。 程凡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之前不小心被钻进去过一条，好不容易才用火燎出来的，现在腿上还有个疤呢。所以啊，你们可千万别下来。” 三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哪里还敢提下田帮忙的事，连连摆手。 “不下了不下了！” “程兄你辛苦了！你慢慢来，我们不急！我们等你！” 程凡见状，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那行，你们去那边树下的石头上坐着歇会儿吧，我很快就好。” 三个少爷听话地跑到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第九章 好一个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一开始他们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程凡插秧，觉得新奇。 可没过多久，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他们皮肤发烫，汗流浃背。田边的蚊虫嗡嗡地绕着他们飞，烦不胜烦。 没一会儿，三个人就又热又累又困，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可当他们看到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弯腰，插秧，后退，在烈日下坚持着，心中的那点烦躁和困意，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光是坐在这里看着都受不了，而程兄却要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活。 太不容易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坚定。他们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硬是陪着程凡干完了所有的活。 直到太阳偏西，程凡才从田里上来，简单冲洗了手脚。 “走吧，几位少爷，我们回家。” 一行人朝着柳树巷的家里走去。可刚走到巷子口，程凡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门口，竟然停着几顶华丽的轿子，还有几个穿着劲装的护卫守在门口。 程凡心里一咯噔，加快了脚步。 当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大的院子里，赫然坐着几位身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而在他们脚边，赫然堆放着好几个敞开的大木箱。 箱子里，金灿灿的元宝，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色璀璨的珠宝玉器，在夕阳的余晖下，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李文轩，张成和宋曦三个小胖墩，像三只归巢的乳燕，一头扎进了各自父亲的怀里。 “爹！” “爹！你可来了！” 江渝北也快步走到一位青衫中年文士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程凡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她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几位气度不凡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爷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人，是为《女子修仙录》而来。 也是为她这个“作者”而来。 李文轩最是藏不住话，他抱着一个圆脸富商的胳膊，献宝似的嚷嚷起来：“爹！我跟你说，程兄真的太厉害了！太有毅力了！” 他指着程凡光洁的脚踝，一脸后怕地说道：“你们是没看见，刚才程兄就在田里插秧，那田里的水又脏又浑，里面还有会钻进人肉里吸血下崽的蚂蟥！程兄的腿上就被咬过，留了好大一个疤！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那么在烈日下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对对！”胖乎乎的宋曦也赶紧补充，小脸上满是崇拜，“我们光是在田埂上坐着，都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蚊子咬了一身的包！可程兄就跟没事人一样，动作又快又稳，太了不起了！” 张成更是挺起小胸膛，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爹说了，真正的男子汉，就要有这种不怕苦不怕累的劲头！程兄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程老爷子和程凡的父母在一旁听得是满头雾汗，心头更是百味杂陈。 插秧？ 这不是每个农家人都会干的活吗？怎么到了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少爷嘴里，就成了天大的壮举了？还什么毅力，什么男子汉……这，这实在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 院子里的几位父亲，也都是人精。他们分别是天香楼的李掌柜，县尉张大人，江南富商宋员外，以及岳阳城大名鼎鼎的举人，江行之。 他们今天联袂而来，一是被自家儿子天天挂在嘴边的“程兄”勾起了好奇心，二也是为了那本惊艳了整个岳阳城话本圈的《女子修仙录》。 可他们顺着儿子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农家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赤着一双脚，怎么看都跟儿子们口中那个“惊才绝艳，有大毅力”的奇人对不上号。 这……就是写出《女子修仙录》的人？ 几位父亲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色。他们带来的金银珠宝，本是想买下后续书稿的重金，可现在看来，这事儿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就在这时，程凡已经简单冲洗干净，换上了一件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的长衫。她走到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程凡，见过几位伯父。” 她的声音清朗，动作标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神情平静，丝毫没有因为院中堆满的金银珠宝而有半分动容，也没有因为几位大人物的到来而显得局促不安。 这份从容淡定的气度，瞬间就让几位父亲刮目相看。 这孩子，确实有点不一样。 江渝北的父亲，江行之，作为唯一的读书人，率先开了口。他上下打量着程凡，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就是程凡？《女子修仙录》可是出自你手？” “正是晚辈拙作，让江伯父见笑了。”程凡坦然承认。 江行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这《女子修仙录》后续的文可写好了？可能给我等瞧瞧？” 程凡闻言，也不再卖关子，跑进房间，抱着一团纸走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江行之一震，这七岁小孩的字，竟是如此刚正有力，且十分规整。 给人的感觉，哪里像是没有开蒙的稚童，更像是学富五车功底深厚的学者。 这……难不成，说自己看走眼了？ 他神色狐疑的瞧了一眼沈凡，，马上翻开《女子修仙录》看了起来。 而那四个小子瞧着这《女子修仙录》已经到了江行之的手上，一个个脖子扬长都跟个长颈鹿一样，不断的翘首企盼着。 甚至看着那么厚的故事，忍不住流起了口水。 可再馋也要等爹爹们先看完，这是他们的规矩！ 越看越着迷，越看越放不下手，果然和儿子说的一样，主角坚韧不拔，毅力十足，一步一个脚印，看的人热血沸腾。 到了最后，江行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恨不得现在，自己也去上山修仙！ “好，好，真好啊，好一个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第十章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江行之大笑不止，立马拿着后文给旁边的人也看了起来。 “瞧瞧这段，女主周瑶被困在陨仙殿，传说中点化人成仙的地方，可所有的凡人来此。都是有去无回，尸骨累累，遍地游魂飘零，女主无意闯入这里，本以为要葬身如此，可她却手执青剑，质问上天！” “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那仙人神情轻蔑，“自然是有！” “那我等凡人，可能成仙？” 仙人大笑，如同看蝼蚁的眼神盯着她，紧接着一只仙人手便了下来，巨大灵力波动，她被压得跪在地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呵，蝼蚁鼠辈，也妄想成仙？你等凡人蝼蚁，就该低贱如泥，跪拜我等上仙！” 周瑶一手撑着剑，身子摇摇晃晃，缓缓站立。 “既然如此，那我便破了这天，灭了你这仙，从此，我来做这天上之仙！” …… 江行之读到这里，实在是激动不已，他从未看过如此热血的小说。 旁边的李掌柜，也直接被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活了半生，听过无数话本故事，竟……竟然从未听过如此荡气回肠的故事，此子，真乃大才，大才啊！” 李掌柜说完，盯着程凡的眼睛都开始冒金光。 转头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眼神清澈，一脸痴迷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话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哎，这样优秀的儿子，怎么不在自己家里呢！ 江行之拍了拍李掌柜的肩膀，咳嗽了两声。 “这话本是不错，诸位先看，我且与此子聊聊！” 李掌柜瞬间懂了，是怕这程凡投机取巧。抄了个故事来骗人。 又或者是在根本就不是他写的，一个七岁的小孩，还是个庄稼人，他们不信，能写出这种东西。 江行之，要先试试他！ 于是，话本被几人哄抢起来，江行之缓缓走到程凡面前。 “老夫很好奇，你写这本《女子修仙录》，让女子也能修仙成神，搅动风云，这等奇思妙想，灵感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程凡。 程凡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不瞒江伯父，晚辈的灵感，来源于我的姐姐。” “我姐姐本是一介女子，却心怀家国，代兄从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建奇功。最终却因女儿身暴露，落得个功过相抵，瘫痪在床的下场。” 她的话语很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院子里的众人却听得心头一震！ 女子从军，建功立业！这等奇事，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传奇！ 程凡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铿锵有力：“我姐姐一介女子之身，尚能有如此作为，我等身为男子，生于这朗朗乾坤之下，难道不更应该发愤图强，有所建树吗？” 她对着江行之，再次深深一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晚辈不才，窃以为，君子，当以自强不息！” 轰！ “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七个字，又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江行之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目圆睁，嘴唇微微颤抖。 作为饱读诗书的举人，他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 可这句话从一个七岁的，从未正经上过学的农家孩子口中说出，带来的震撼，简直是颠覆性的！ “好！好一个‘君子以自强不息’！” 江行之激动地一拍大腿，看程凡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狂喜！ 他一把拉住程凡的手，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来来来，小友，你随我来！我们好好论一论这‘自强’之道！” 说着，他竟完全不顾其他几人，拉着程凡就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讨论起学问来。 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 江行之越说越兴奋，程凡也对答如流。 她前世为了写文，可是没少钻研这些玩意，肚子里那点墨水应付一个古代举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她总能从一些刁钻又新奇的角度，提出一些让江行之都眼前一亮的观点。 比如，在讨论“民生”时，程凡便提出了“要想富，先修路”的超前理念。 在讨论“教化”时，她又提出了“教育应不分男女贵贱，有教无类”的平等思想。 两人这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 太阳都快下山了，院子里的其他人，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到后来的昏昏欲睡，李掌柜和宋员外甚至已经靠在箱子上打起了盹。 只有江行之，依旧精神矍铄，双目放光，恨不得把程凡当场就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终于，他猛地一拍石桌，做出了一个决定。 “小友！你的才学，当个写话本的实在屈才！这样，你来给我儿渝北当个书童，你且放心，定不以书童规矩约束，更不会以下人名义呵斥，只是因为这农家子读书实在骇人听闻，你且以书童之名，入我江家族学，一应费用，我江家如数承担，如何？” 然而，程凡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声粗犷的反对声就响了起来。 “不行！” 只见一直在一旁假寐的县尉张大人猛地睁开眼，一把将自己的儿子张成拎了过来，大声说道：“江举人，你家渝北本来就是神童，读书不愁。我家这傻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和打架，正缺个像程凡小哥这样有学问，有毅力的伙伴带一带！要当书童，也该给我家张成当！” “我不同意！”一旁的宋员外也醒了，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指着那几箱金银珠宝，财大气粗地说道：“程凡小哥，你来给我家宋曦当书童！你家里人的开销，你姐姐的药钱，我全包了！保证你们一辈子吃穿不愁！” “你们都别争了！”李掌柜也急了，“程凡小哥写的话本，是在我天香楼！我们最有缘分！他应该给我家文轩当书童！”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 几个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商业伙伴，此刻为了抢一个书童名额，吵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而那几个小的，也跟着加入了战局。 张成抱着程凡的胳膊不撒手：“程兄是我的朋友！他要跟我一起练武！” 宋曦拉着程凡的另一只手，急得快哭了：“程兄答应了要给我写后面故事的！他得跟着我！” 李文轩更是直接挡在程凡面前，张开双臂：“你们都别抢！程兄是我的知己！是我先认识他的！” 江渝北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站到了程凡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程凡却面色不善。 第十一章 你想要金蛋，还是下金蛋的鸡! 书童？ 这个年代，书童都不是泥腿子能当的！ 富人最大的财富，就是穷人，他们需要穷人源源不断的工作，困在仓鼠之轮里，替他们打工，他们才能永远的当富人。 所以，他们会垄断穷人往上爬的通道和阶梯，这是富人之间的潜规则，所以有钱人家的书童，也不会选泥腿子！ 让泥腿子读书，无异于让蝼蚁窥天，历史告诉我们，蝼蚁一旦窥天，便会有想象不到的力量，而且光脚不怕穿鞋的，闹起来事情劲儿才大。 穷人还容易被煽动，容易服从，团结，这很烦人！ 所以当选一些小有钱，却无法支付高额读书费用的小商小贩，最为合适，家里有钱小钱，有点地位，又会有把柄会攥着。 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葬送整个家族的前途。 阶级等级严重，当了书童就是奴才，被人欺凌侮辱，一辈子，也难抬起头。 更有甚者，读书天赋比少爷还好，少爷为了自己的名声，直接处死，一卷草席裹了尸体扔到山上去的大有人在。 她程凡，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书童！ 她要堂堂正正的读书！ “都别吵了！” 一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程凡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那几只拉扯的手，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漠，让在场所有的大人都心头一凛。 程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四位在岳阳城跺跺脚都能引起一阵震动的大人物，最后，她对着四人，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几位伯父的厚爱，只是这书童，晚辈不能当。” 什么？！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更是吓得脸色都白了，老爷子一个箭步冲上来，哆哆嗦嗦地就要去拉程凡的袖子：“凡娃儿，你……你胡说什么！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你快给几位老爷道歉！” “爷爷，我没有胡说。”程凡扶住爷爷，眼神却无比坚定，“我心意已决。” “为什么？！”脾气最火爆的张县尉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问道：“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几家抢着要你，那是看得起你！当了书童，有吃有穿，还能跟着我家小子一起读书识字，你家里人我们也会一并照料，这么好的事，你上哪儿找去？” 宋员外也跟着点头，他拍了拍身边的钱箱子，苦口婆心地劝道：“是啊，程凡小哥。你看看，我们送来的这些金银，看着是不少，可要供你读书，那可是个无底洞啊！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更别说你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姐姐，每日的汤药费就不是个小数目。你当了书童，家里不但立刻就有了进项，你自己还能读书，两全其美，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掌柜和江行之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是赞同的。 没有他们，这小子别说想读书，想旁听都是天方夜谭。 周围的几个小的，也都是一脸不解地看着程凡。 “程兄，跟我一起不好吗？我家的饭可好吃了！”宋曦眨巴着大眼睛，满是诱惑。 “对啊程兄，我们还能一起练武，一起读书，多好！”张成也急切地附和。 程凡听着这些“为她好”的劝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几位伯父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也想问一句，若我今日应了，日后见了渝北兄、文轩兄他们，是该称‘少爷’，还是该称‘兄弟’？”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傲气：“我程凡，宁可站着生，绝不跪着死！” 这十个字，又是平地惊雷，炸得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腿一软，差点没瘫坐在地上。 而那四位父亲，则是彻底被震住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们腰间的七岁孩童，那瘦弱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那股宁折不弯的傲骨，让他们这些久居上位者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江行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是好心，想给这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却被说成是让他“跪着死”，这不是在践踏自己的善意么，有礼相待，谁要你跪着死了！ 不由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 可当他看到程凡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写满了倔强和不屈的眼睛时，心头的怒火却又莫名地熄灭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般“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狷，也曾有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志气。可随着年岁渐长，被这世俗磨平了棱角，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纯粹而锋利的眼神了？ 这个世道，对底层人何其残酷。 当了书童，确实是一条看似光明的捷径，但也确实意味着，要舍弃掉读书人最看重的风骨。 江行之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你有志气，是好事。”他看着程凡，眼神复杂，“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我江氏族学，每年都会面向全县，招收一名天资聪颖的寒门子弟，免费入学，一应束修用度，全由我江家承担。但名额只有一个，选拔极为严苛，非得是全县拔尖的神童不可。再过十日，便是今年的选拔之日，你若有胆气，可以来试试。” 此话一出，程凡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一个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争取来的机会！ “多谢江伯父指点！晚辈，定会全力以赴！”程凡郑重地再次行礼，心中已是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掌柜走了过来，他看着程凡，眼神里满是商人的精明。 “程凡小友，你有志气是好事。不过江举人这族学选拔，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输了，岂不是断了前程？这样吧，”他笑呵呵地说道，“你那本《女子修仙录》，后续的稿子我看过了，写得是真不错。我天香楼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买下这书的全本！你尽快写完交给我。有了这一百两，就算你考不上江氏族学，也足够你去城里最好的私塾读书了！” 一百两！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都直了！一百两啊！他们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凡娃儿的腿伤能好好调理，家里的房子能翻新，甚至还能给瘫在床上的大孙女请个好点的大夫！ “凡娃儿！快！快答应李掌柜啊！”程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是啊凡娃儿，这是大好事啊！”何氏也喜极而泣。 所有人都认为，程凡这次绝对没有理由拒绝了。 然而，程凡却再次摇了摇头。 她迎着李掌柜势在必得的目光，不答反问：“李伯父，我且问您，您是想要一枚金蛋，还是想要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第十二章 结拜为兄弟!岳阳城f4，从此唯我程凡马首是瞻! 李掌柜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要那只会下金蛋的鸡了！” “李伯父英明！”程凡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小手一背，竟学着大人的模样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如果这话本一次性写完，一百两卖断给您。读者看完了结局，尝到了甜头，固然会引起一时轰动。可随着时间流逝，热度总会褪去。三年，五年之后，这岳阳城里，还有几人能记得我程凡的《女子修仙录》呢？” 李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友此话何意？” 程凡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的意思是，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这书，我不卖断。我可以与天香楼签订契约，每日在您的茶楼里，定时更新一章。想听后续的，就得日日来捧场。如此一来，便能源源不断地为您吸引客流。” “不仅如此，”程凡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这故事的版权，依旧在我手里。我们可以将它授权给别的茶肆，卖给城里的戏班子，让他们编成评书，改成戏剧。甚至，可以找画师画成连环画册，卖给那些不识字的孩子和妇人！让《女子修仙录》的故事，传遍岳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如此一来，只要我这本书一直写下去，写上三年，我们就能躺着赚上三年的钱！这难道不比您那一百两的买断，划算得多吗？” 程凡说完，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掌柜、宋员外、张县尉、江行之，四位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想出来的经商之道？ 连载更新、版权运营、多渠道分发……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勾勒出了一幅无比宏大且清晰的商业蓝图！ 李掌柜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香楼门庭若市，全城的百姓都在为《女子修仙录》而疯狂的景象！他盯着程凡，眼神里冒出的不再是金光，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那你的条件是？”李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百两，不是买断费，是定金。”程凡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所有因此产生的收益，我要五成！每月结算！” “好！我答应你！”李掌柜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别说当书童了，就是让他李文轩给程凡当书童，他都觉得是自己儿子高攀了！ “程凡小友，不，程凡贤侄！”江行之也回过神来，他一脸惭愧地对着程凡一拱手，“是江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了！之前说让你当书童的话，是我孟浪了，还请贤侄不要放在心上！” “我等，也给贤侄赔个不是！”张县尉和宋员外也连忙跟着道歉，神情无比诚恳。 他们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因为一时的傲慢，错过了一位怎样的奇才！ 此子，无论为文，还是经商，将来必成大器！ 看着几位父亲都对程凡如此推崇，那四个少年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程兄！你太厉害了！”李文轩第一个冲了上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程兄，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张成紧随其后，拍着胸脯保证。 宋曦和江渝北也围了上来，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程凡。 突然，李文轩大声提议道：“爹！各位叔叔！我们不要程兄当书童了！我们要和他结拜！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对！结拜！当兄弟！”张成和宋曦立刻高声附和。 江渝北虽然没说话，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默默地站到了程凡身边。 几位父亲相视一笑，脸上满是欣慰。能让自家儿子结交到这样一位亦师亦友的伙伴，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我同意！”江行之抚掌大笑。 “结拜！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张县尉也豪气干云地说道。 于是，在这破旧的农家小院里，一场简单却又意义非凡的结拜仪式，就此举行。 没有香案，便以石桌代替；没有酒水，便以清茶为盟。 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并排跪在地上，对着苍天，齐声立誓。 “我，程凡！” “我，江渝北！” “我，李文轩！” “我，张成！” “我，宋曦！”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誓言落定，尘埃落定。 五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都挂着兴奋和喜悦。 “从今天起，程兄就是我们大哥了！”李文轩第一个大声宣布，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张成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大哥！” 江渝北虽然话少，但也对着程凡郑重地拱了拱手：“大哥。” 宋曦最是可爱，他迈着小短腿跑到程凡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哥！” 程凡心中一暖，看着这四个新鲜出炉的小弟，豪气顿生。她拍了拍胸脯：“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程凡，定不负兄弟之义！” 接着，几人又开始排起了座次。江渝北年龄稍长，性格沉稳，便排了第二。李文轩口齿伶俐，排了第三。张成憨直有力，是为老四。而最年幼的宋曦，自然就是老五了。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宋曦奶声奶气地把众人喊了一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天色已晚，几位父亲也要带着儿子回去了。 临走时，宋员外指着那几箱金银珠宝，豪爽地说道：“贤侄，这些东西你且收下，就当是几位叔伯给你的见面礼！”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一听，眼睛都亮了，刚想开口让程凡收下。 程凡却一步上前，对着几位父亲深深一揖。 “几位伯父，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一脸狐疑，朝着程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十三章 全族扶我科举路，我赠族人当首富 江行之温和道：“贤侄但说无妨。” 程凡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无功不受禄。今日这合作，是晚辈与李伯父的生意。这一百两定金，晚辈收得心安理得。可剩下的这些金银，晚辈寸功未立，实不敢受。” “凡娃儿！”何氏急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程凡却不为所动，她继续说道：“晚辈虽出身农家，却也知晓读书人当有风骨。这钱，若是今日收了，晚辈日后在几位兄弟面前，便永远矮了一头。这兄弟，也就做不纯粹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大山夫妇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们不懂什么风骨，只知道儿子拒绝了一座金山，但儿子说的，一定没错，他们听儿子的！ 而江行之、李掌柜几人，却是心头剧震！ 他们再次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那瘦弱的身躯里，挺立着的是何等正直的脊梁！ “好！好一个读书人的风骨！”江行之率先抚掌赞叹，“是伯父们唐突了！这钱，我们收回！” 他转头对其他几人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程凡贤侄心志高洁，我等若是强求，反倒是玷污了这份情谊。” 李掌柜和宋员外等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露出了惭愧之色。他们之前还想着拿钱笼络，现在看来，实在是小看了程凡。 于是，几人便指挥着下人，将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又搬回了马车上。 程凡只留下了那一百两银子的银票，郑重地交到了爷爷程铁柱的手中。 “爷爷，这钱您收着。给大姐治病，也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程铁柱捧着那张薄薄的银票，手抖得厉害。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笔钱。他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了水光。 “好……好孙儿……” 众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四个小子围着程凡，千叮咛万嘱咐，约好了过两天就来找他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自家爹爹拉走了。 送走了所有人，程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当晚，何氏破天荒地割了一大块腊肉，又炖了一只鸡。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这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晚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程大山喝了点小酒，脸颊通红，他举起碗，对着程凡说道：“我儿有出息了！爹为你骄傲！来，爹敬你一碗！” 程凡也端起碗，和父亲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程大山前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村长和好几位村里的叔伯婶子。 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一篮子鸡蛋，有的是一包红糖，还有的拿着几尺自家织的土布。 “程家大兄弟，恭喜啊！听说你家凡娃儿出息了，被城里的大官和老爷们看上了！”村长满脸笑容地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说了！凡娃儿真是给咱们程家村长脸了！” “这点东西不值钱，给娃儿补补身子！” 村民们淳朴又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手里的东西往何氏怀里塞。 这些东西，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而言，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程凡站在那里，看着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这就是他的根，是生他养他的土地和乡亲。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叔伯婶婶！程凡在此立誓，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定不忘乡亲们的扶持之恩！定要带领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全族扶我科举路，我赠族人当首富！”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村民们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好光景！ 接下来的几天，程凡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废寝忘食地赶稿。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他要尽快将《女子修仙录》的存稿写出来，交给天香楼，同时也要温习书本，为十日后的族学选拔做准备。 程家人谁也不敢打扰他，只是每日将饭菜悄悄放在门口。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江氏族学选拔的日子。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何氏就起了床，将她早就为程凡准备好的一身新衣服拿了出来。那是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程凡换上新衣，整个人焕然一新。连日的苦读让他清瘦了些，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越发凸显。配上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钟灵毓秀的世家小公子。 若是再吃胖些，城里最俊俏的公子哥儿，也要被比下去了！ “我儿真俊！”何氏看着儿子，满心欢喜。 程大山和程铁柱也不下地了，今天他们要亲自送程凡去考场，为他加油打气。二姐和三姐则留在家里，照顾瘫痪在床的大姐程凤。 一家人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坐着牛车，向着岳阳城进发。 江氏族学设在城东的江家祠堂，等他们到的时候，祠堂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放眼望去，全是来参加选拔的孩童和他们的家人。这些孩子个个衣着光鲜，神气十足，身边都跟着好几个仆人伺候，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据说，整个岳阳城，凡是有些名气的神童，今天都来了！ 程凡一家穿着粗布衣裳，赶着一头老黄牛，在这片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人投来鄙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捂着鼻子，嫌弃他们身上的泥土味。 程大山和何氏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将程凡护在身后。 程凡却面色如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投向了广场的最前方。 在那里，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慢。他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正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和恭维。 程凡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正是林家的小少爷，将他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林盛！ 第十四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中指伺候! 不等程凡有所反应，四道身影就跟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挤开了周围的人群，兴奋地围住了他。 “大哥！” “大哥！” “大哥！” “大哥！” 四声大哥喊得齐刷刷的！ 带头的是李文轩，他身后跟着张成、宋曦和江渝北。 四个小子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就是专门为了给程凡加油助威的。 他们四个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大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张成瓮声瓮气地说道，还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程凡对着几个兄弟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没有从广场前方那个锦衣少年的身上移开。 四个小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哥，你看那家伙干嘛？”李文轩凑过来，小声说道，“那人就是林盛，号称咱们岳阳城的第一神童，听说有人预言，他是状元之才！” 宋曦听到这话，立刻嫌恶地撇了撇嘴：“晦气！什么第一神童！我看渝北哥才是第一神童！我二哥的学问，绝对不比那姓林的差！只是我二哥为人低调，不屑于跟这种垃圾争名夺利罢了！” 他越说越来气，圆滚滚的脸上满是愤慨：“再说了，林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相提并论？哼，一个无良奸商！” 程凡心中一动，侧头问道：“此话怎讲？” 宋曦哼了一声，开始数落起来：“这林家做生意，最是没有底线！欺压工人，克扣工钱，那都是常有的事！前阵子还听说他们为了抢一块地，直接把人家原来的主人给打断了腿！强买强卖，横行霸道，城里人都怕他们家！这种靠着不干净手段发家的人，迟早要遭报应，破产都是轻的！” 程凡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书中，林盛确实是一路顺风顺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高位。 而他林家，更是靠着这种血腥的原始积累，成了富可敌国的存在。 几个小子见程凡一直盯着林盛，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是被对方“第一神童”的名头给吓住了，顿时有些担心。 毕竟，江氏族学的这个名额，三年才有一个。 江举人会包揽入学弟子在族学三年的所有费用，这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是天大的恩惠。 可规矩也严，若是三年后考不过童生试，便要自费学习，或者留在江府当长工抵债。 若是考过了，江举人则会继续资助，直至对方考上举人。 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林盛这种富家子弟根本不需要，他来参加选拔，分明就是为了名声，为了踩着所有寒门子弟的脸，来彰显他“第一神童”的地位。 这种行为，简直是丧尽天良，断人前路！ 李文轩拍了拍程凡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大哥，你别怕他！林盛虽然号称是第一神童，但也不是天下无敌！我可听说了，前些日子林家自己摆擂台，那林盛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农家子给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哭了鼻子呢！” 张成一听，也来了兴致，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那个农家子可厉害了，不仅文采好，武艺也高强，把林盛按在地上摩擦！最后林家输不起，还赖账，说人家农家子偷了他家的东西，硬是把人给赶走了！真是不要脸！” 宋曦和江渝北也听过这个传闻，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绘声绘色地将那天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说得是唾沫横飞，义愤填膺。 他们说得越是热闹，程凡的脸色就越是古怪。 李文轩看她脸色不好，还以为她压力更大了，赶紧又道：“大哥，你放宽心！咱们就是来试一试，考不上也没关系！你那本《女子修仙录》那么能赚钱，足够你去城里最好的私塾了！实在不行，我们兄弟四个凑钱养你！绝对不会让你没学上的！” “对！我们养你！”其他三人也齐声附和。 听着兄弟们真挚的话语，程凡心中一暖，却也觉得哭笑不得。 她干咳了两声，表情有些尴尬。 “倒也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程凡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其实……是有点尴尬。因为那个打败了林盛，还被赖账诬陷偷东西的农家子……” 她顿了顿，在四个兄弟好奇的注视下，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 “……就是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文轩、张成、宋曦、江渝北，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震惊，再到愕然，最后齐齐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什么？！” “不愧是我们大哥啊，好牛逼啊，就好厉害啊，居然能把岳阳城第一神童打的破滚尿流！” 戏精宋曦说完，掐着自己人中，险些晕了过去，被李文轩一脚给踹了起来。 “我们大哥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不然怎么配当我们的大哥呢，不过那林家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大哥！这口气我们帮你出！” “对！今天非得让那姓林的知道厉害！” 四个小子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找林盛理论。 程凡赶紧拉住他们。 就在这时，宋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了程凡面前。 “大哥，这个给你！” 程凡打开一看，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簪子虽然旧了，但擦拭得锃亮，正是程家奶奶的遗物，前些日子被程老爷子当掉的那支。 “我爹知道后，就派人去当铺赎回来了。”宋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爹说，这簪子是大哥你的福物，今天你带着它，一定能旗开得胜！就当是……我们送给大哥你的夺魁之礼！” 程凡看着那支簪子，心中感动。但她还是将簪子推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 “既然是夺魁的奖励，那便等我夺魁之后，我再亲手收下。” “不夺魁，我不要。” 她的话，斩钉截铁，和几天前那句无功不受禄一样，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程凡也想要，做梦都想替爷爷把这只簪子赎回来，可是……他不能要免费的东西，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拉不回来了！ 就在此时，一声锣响，选拔正式开始。 程凡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盛投来的目光。 第十五章 就赌你狗头落地 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和仇恨。 程凡却毫不在意，反而对着林盛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读书人之间的揖礼。 这是一个挑衅。 林盛的脸瞬间就扭曲了，他对着程凡，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狠狠地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程凡见状，嘴角一勾，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林盛，竖起了一根中指。 林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混蛋，敢朝着小爷竖中指，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看小爷今天怎么教训你！ 林盛被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要发作，下一秒，监考先生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对峙。 “肃静！选拔开始！第一关，默写《千字文》全篇！一炷香为限！” 随着监考先生一声令下，所有参加选拔的孩童纷纷落座。 偌大的广场上，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程凡拿起面前的毛笔，蘸了蘸墨，神情自若。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原书里，江举人举办的这场神童选拔，本就是为了给男主林盛铺路，让他一战成名，奠定他“岳阳城第一神童”的地位。 作者为了突出林盛的厉害，对这三关的考核内容描写得可谓是详尽无比。 第一关，默写《千字文》。 第二关，以“秋”为题，行飞花令。 第三关，论《劝学》。 这三关对于一个饱读诗书、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网文作者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 她提笔，落字。 笔锋沉稳，力道均匀，一个个刚劲有力的楷书便跃然纸上，工整得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 不远处的林盛，一边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程凡。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下笔如飞的模样，林盛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装模作样！ 一个泥腿子，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想默写《千字文》？ 肯定是胡乱写一通，到时候错字连篇，第一个就被刷下去！ 等着瞧吧，看你待会儿怎么丢人现眼！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停笔！收卷！” 监考先生一声令下，学童们纷纷将试卷交了上去。 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趁着这个空档，林盛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程凡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凡，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喂，乡巴佬。” 程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地活动着手腕。 见自己被无视，林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程凡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事？” “呵，”林盛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就是想来提醒你一句，垃圾就是垃圾，换个地方比赛，也还是垃圾！别以为进了这选拔的门，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这种人，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他声音不小，周围不少等待结果的学童和家长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李文轩四人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你他妈说谁是垃圾！” “姓林的，你找打是不是！” 程凡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站起身，穿着粗布麻衣，气势却丝毫不输。 “你就这么笃定我过不了第一关？” “泥腿子会默写千字文，跟母猪会上树有什么区别，幸亏爹不认你啊，不然有你这样的弟弟，我都要羞愧而死了！” 林盛冷眼盯着程凡，这要是四周没人，他定得好好教训他一番，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那如果我过了呢？” “过了？不可能。如果你过了，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跪下，磕一个头！不过，你要是过不了，那你就自断右手，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读书！”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这……赌约这么大，自断右手？ 这俩人是疯了吧！ “好！”程凡立刻拔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众人拱了拱手，“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叔伯兄弟，都听见了吧？林大少爷金口玉言，说我要是过了第一关，就给我下跪磕头！还请大家，为我们做个见证！” “好！” “我们给你作证！”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立刻起哄起来。 林盛得意地瞪着程凡，心中笃定无比。 今天，就让程凡断了他的求学路，从此之后，自己一路平蹚，再无对手！ 就在这时，负责批改试卷的几位先生走了出来。 为首的江行之拿着一沓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结果。 “肃静！第一关默写《千字文》，共计三百二十人参加，通篇无错字、无漏字者，方可通过。现在，我宣布通过者名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盛！”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林盛立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挑衅地看了一眼程凡。 人群中也发出一阵理所当然的赞叹声。 “赵子谦。” “王景行。” “孙浩然。” …… 一连念了四个名字，都没有程凡。 林盛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程凡灰溜溜滚出广场的狼狈模样了。 李文轩四人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终于，江行之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此次第一名，程凡！”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广场上炸响！ 林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他失声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通过！而且还是第一名，他一定是作弊了！” 程凡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叫嚷，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淡淡地说道：“林大少爷，愿赌服输，请吧。” “你……”林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凡的鼻子骂道，“你作弊！我不信！我不信你能一字不错地写出《千字文》！我要看你的卷子！” 他这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负责监考的先生面露为难之色。按规矩，考生的试卷是不能随意公开的。 程凡转头看向江行之，躬身行了一礼，“江伯父，晚辈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请您将晚辈的卷子公之于众，以证清白。” 江行之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极为欣赏程凡，自然愿意卖她这个面子。 很快，程凡的试卷被下人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第十六章 大哥出口成章 林盛当场吓尿! 只见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通篇看下来，竟真的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涂改！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字……写得真好啊！” “哪里像是七岁孩子写的字，比我这个读了十年书的人写得都好！” “不仅字好，还一字不差，这……这简直是神童啊！” 众人的赞叹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盛的脸上。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程凡再次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 “林大少爷，现在，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盯着林盛，等着看他下跪。 林盛的脸皮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让他给这个乡巴佬下跪？做梦！ 他眼珠一转，突然指着程凡大声道：“第一关过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会死记硬背罢了！有本事，我们比第二关！你要是第二关还能赢我，我不仅给你跪下磕头，我给你磕三个响头！不过你要是过不了，依然得砍下右手！” 众人一片哗然，这林盛，分明就是在耍赖！ 李文轩气得破口大骂：“姓林的，你还要不要脸！输了就耍赖，算什么男人！” 程凡却笑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看着林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啊。那我们就比第二关。不过，磕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的鞋底脏了，你要是输了，给我把鞋底舔干净，怎么样？” 程凡笑着抬起自己的脚，因为常年在田里干活，鞋底的泥都结了一层。 林盛不觉犹豫的看着程凡，双手都跟着发抖，可这个时候，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怂，绝对不行！ 他九年义务教育，背了那么多书，而且爹早就找人问过了，第二关比的是“秋”的飞花令，他准备了许久，胸有成竹，不可能比不过程凡，不可能！ “好，我答应你！” 程凡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朝着出题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着第二关考核的开始，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第一关直接刷下去了三百多人，如今还站在这里的，只剩下寥寥五人。 除了程凡和林盛，另外三个少年看起来也是文采不错的样子，此刻正紧张地准备着。 江行之亲自担任了第二关的主考官。 他站到众人面前，朗声说道：“第二关，飞花令。以‘秋’为题，五人轮流诵读含有‘秋’字的诗句，诗句不可重复，一时三刻内对不上者，视为淘汰。最后留在场上之人，为魁首！” 规则简单明了。 这考验的不仅仅是诗词的储备量，更是临场的反应能力和心理素质。 林盛轻蔑地瞥了程凡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张口结舌，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的窘迫样子。 “林大少爷，”她开口了，声音清朗，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之前，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林盛警惕地看着她。 “花招谈不上，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程凡慢悠悠地说道，“上一次你输了，就说我偷了你的东西。这一次飞花令，你若是又输了，可不能说你早就想好了。只是没说出来，又是我抄了你的呢！你每次都玩这个花招，大家都有点腻了。” “噗嗤——”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文轩和张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宋曦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大哥说得对！有些人啊，就是输不起！” “没错！每次输了就找借口，真丢人！” 林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程凡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 “你上次就是抄我的诗了，但是这次，自然是谁先说，便是谁的，不存在抄袭！” “那就开始吧。”江行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宣布道，“由林盛先开始。” 林盛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朗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这首《秋词》，意境开阔，气势豪迈，一开口就博得了满堂彩。 接下来是第二个少年，他想了想，念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第三个少年接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呃，不对，这句没有秋。” 他一时紧张，说错了诗，急得满头大汗，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第四个少年也顺利对上：“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终于，轮到了程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神色平静，不假思索，张口便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杜甫的《登高》，被誉为“古今七律第一”，一出口，其沉郁顿挫的意境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江行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句诗，不仅对上了“秋”，而且其意境之苍凉，气魄之雄浑，远非前面几句可比。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脱口而出这等诗句，足见其胸中丘壑。 林盛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地接道：“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第二个少年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结结巴巴，过了半个时辰，这飞花令，已经彻底变成了程凡和林盛的个人对决！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场中的两个少年。 程凡笑了笑，悠然道：“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林盛立刻跟上：“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程凡：“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林盛：“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对了十几个回合。 林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反观程凡，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程凡再次轻松对上。 林盛搜肠刮肚，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林大少爷，想不出来了吗？”程凡的声音悠悠响起，“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比如，‘常恐秋节至……’” 林盛猛地抬头，“常恐秋节至，焜黄绿叶衰！” 他得意的抬着头，等着程凡的下文，而程凡只是缓缓转身，朝着江行之考官俯身行礼。 “各位大人，胜负已分！” 此时，台下众人和林盛一样，皆是一脸懵逼。 第十七章 玩这么大，真要剁手? 程凡此言一出，林盛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而台下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众人，也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主考官江行之。 程凡对着江行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江伯父，方才晚辈好心提醒，‘常恐秋节至’，是想让他接下一句‘焜黄华叶衰’。此句出自汉乐府《长歌行》，乃是劝人惜时之作。可林大少爷却偏偏接了一句‘焜黄绿叶衰’，秋日草木凋零，何来绿叶？此乃大错。按照规矩，他答错了，便是输了。”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江行之捻须点头，看向林盛的眼神里，已带上了几分失望。他身为举人，饱读诗书，自然知道程凡所言不差。林盛确实是说错了。 林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华叶衰……绿叶衰…… 就一字之差！他怎么就记错了！ 他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憋得像个茄子。众目睽睽之下，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疼。 “我……我只是一时口误！”林盛终于找到了借口，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我心里想的是‘华叶’，只是说错了！这不能算！我们再比！” “呵。”程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她不等旁人说话，抢先一步开了口：“怎么，林大少爷，又想说你是一时失误？又想说这个不算？你是不是每一次输了，都只有这一句说辞？大家伙儿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林盛的痛处。 “噗——”李文轩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就是！输了就赖账，算什么本事！” “脸皮真厚啊！”张成也跟着嚷嚷。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窃笑之声。林盛被这笑声包围，只觉得天旋地转，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程凡吼道：“我第一关过了！第二关也只是惜败于你！有本事，我们比第三关！若是我赢了，今天顶多算个平手！” 他想得很好，只要能进第三关，把前面的耻辱都掀过去，凭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翻盘。 然而，程凡却不吃他这一套。 “比第三关可以，”她慢悠悠地踱上一步，目光扫过林盛，又看向江行之，“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得先把第二关的账算一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大少爷亲口答应的赌约，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莫非想赖掉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晚辈不才，只想请问江伯父一句，江氏族学，真的愿意将这唯一的名额，给一个言而无信、品行低劣的弟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将了江行之一军。 江行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办族学，选拔寒门子弟，为的是彰显江家德行，为的是为国举才。才学固然重要，但德行，更是为人之本。若今日他公然包庇一个无信无义之人，他江家的百年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林盛！”江行之厉声喝道，“愿赌服输！还不履行你的赌约！” 林盛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充满鄙夷和嘲弄的脸，看着程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输了……”说罢，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准备立刻起身。 就在他头刚抬起的一瞬间，一只鞋底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正正地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按趴在地上。 “谁跟你说赌约是磕头了？”程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下微微用力，“那是第一关的价钱。第二关，你欠我的，是把我的鞋底舔干净。”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七岁孩童，竟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林盛彻底崩溃了，他被死死按在地上，脸上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粗糙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你敢辱我！我爹是林成事！我要杀了你！”他奋力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哦？林成事是你爹，所以你就可以言而无信，输了不认账？”程凡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在他的脸上慢慢碾磨着，“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这鞋底，是舔也得舔，不舔也得舔！” 那双常年在田间地头行走的布鞋，鞋底早已被泥土磨得坚硬。此刻，就像一块砂纸，在林盛娇嫩的脸上来回摩擦。林盛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先是咒骂，然后是哀嚎，最后，堂堂的林家大少爷，竟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呜呜”地哭了出来。 程凡见那鞋底上沾染的泪水和污渍，已经被他蹭得差不多干净了，这才嫌恶地收回了脚。 林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俊秀的脸此刻又红又肿，还带着一道道泥印和血痕，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如同一个疯子。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双眼赤红，疯了一样朝程凡扑去。 “拦住他！”江行之大喝一声，两名维持秩序的家丁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将林盛死死架住。 程凡仿佛没看到他的癫狂，只是掸了掸衣角，淡淡地问道：“第三局，还比不比？” “比！当然要比！”林盛被架着，却依旧声嘶力竭地咆哮，“谁输了，自断一根手指！谁也别想抵赖！” 他吼完，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脱了家丁，抢过旁边一名衙役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在了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程凡看着那把刀，心里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玩这么大？这位林少爷看来是不太珍惜自己的身体零件。既然如此，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第十八章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江行之皱眉，本想阻止，但看到林盛那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又看了看程凡平静接受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第三关，策论。以《劝学》为题，口述成文，论学习之道。林盛，你先来！” 林盛喘着粗气，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怨毒地瞪了程凡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诸君可知，我等为何要学？为己！” 他一开口，便不同凡响。 “学习的首要目的，便是为个人成长破局！我等生于微末，困于俗流，如何才能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唯有学习！学习，便是在迷茫中搭建通往理想的阶梯！学文，可明智；学武，可强身；学商，可富家！将知识化为利剑，斩破阶级的桎梏，实现个人的逆袭，这，才是我辈读书的真谛！” 林盛越说越激动，他这番言论，充满了个人奋斗的激情，对于许多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来说，极具煽动性。一番话说完，台下竟有不少人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说得好！” “为自己读书，没错！” 林盛听着周围的赞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挑衅地看向程凡，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程凡，到你了。若是输了，可要记得，那把刀，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李文轩等人都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为程凡捏了一把汗。 程凡却只是冷笑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林盛那样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远方的天空。 她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仅仅七个字，就让刚刚还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林盛的脸色再次一白。 程凡缓缓开口：“我辈读书人，所为何学？当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是为砥砺品行，明辨是非，不为利诱，不为势屈，养吾浩然之气，立于天地之间！” “齐家，是为孝敬父母，教养子女，和睦乡里，使家风清正，成一方之表率！” “而治国，平天下，则是我辈读书人最终的抱负！” 她的声音陡然高亢，充满了力量与信念，响彻整个广场！ “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等读书人，生于朗朗乾坤，长于皇恩浩荡，所学之识，所读之书，不应只为谋一身之富贵，一家之温饱！” “当为我朝之崛起而读书！” “当为万民之安乐而读书！” “当为国家之富强，为民族之兴旺，燃尽此生，奋斗不息！”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无论是白发老翁，还是垂髫小儿，全都被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 林盛那套“个人逆袭”的理论，在这宏大的家国情怀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自私，如此的不堪一击！ 江行之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看着程凡，眼中满是狂喜与震撼。 “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为我朝之崛起而读书！”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程凡！” “程凡！” “程凡！”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无数人热泪盈眶，他们仿佛从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读书人最崇高的风骨与理想！ 林盛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听着那震天的呼喊，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广场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几乎要将天顶掀翻。 无数张激动到涨红的脸，无数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都聚焦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程凡，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岳阳城的上空反复回荡。 可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有一个角落，却死寂得如同坟墓。 林盛呆呆地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听不见百姓的呐喊，看不见父亲铁青的脸色，也感觉不到身旁家丁们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程凡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七个字。 “学习，为己？格局，太小了。” 太小了……太小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搅得粉碎。他为个人破局的激昂，他斩破阶级的利剑，在“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大誓言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私，如此……不堪一击。 凭什么？ 他才是岳阳城第一神童，他才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他从小饱读诗书，过目不忘，被无数名师大儒夸赞为栋梁之才。而程凡算什么东西？ 一个泥腿子，一个连蒙学都没上过的庄稼汉！他凭什么能说出那番话？凭什么能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屈辱、愤怒、嫉妒、怨毒……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最后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程凡，那张在众人簇拥下显得愈发光彩照人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魔。 不是对手，是宿敌！是横亘在他命运之路上，必须被碾碎的绊脚石！ “天要生我林盛，何故又降程凡！”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和泪的绝望。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家丁，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把落在地上的佩刀。 “盛儿！不可！”林老爷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拦。 “拦住他！”江行之也厉声喝道。 可一切都太迟了。 林盛已经抓起了那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刀。广场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程凡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警惕地盯着那个状若疯魔的少年。 第十九章 林盛断指 她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更明白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能爆发出多么可怕的力量。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林盛高高举起刀，怨毒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在程凡身上。 可下一秒，他却没有冲向程凡，而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左手。 手起，刀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 一截血淋淋的小指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林盛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满场死寂，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决绝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妇人甚至当场尖叫着晕了过去。 林盛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右手死死攥住流血的左手，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死死地盯着程凡。 “程凡！”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听好了！我林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我终将考上状元，封侯拜相，将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你不过是我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卑贱的泥腿子，也敢与皓月争辉？今日之辱，我林盛永世不忘！此指为证，我与你，不共戴天！你给我等着，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我的耻辱，到今天为止！从今往后，我林盛走的每一步，都是登天之路！” 说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踉跄着，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那孤独而怨毒的背影，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广场上，许久都没有人说话。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一代神童，名满岳阳，今日却当众断指立誓，何其刚烈，又何其可悲。不少人唏嘘感叹，为一颗将星的陨落而惋惜。 江行之看着林盛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盛此子，心性大变，将来若得势，必成酷吏。而程凡……他转头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少年，眼神愈发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宣布：“本次江氏族学寒门子弟选拔，魁首——程凡！” 他走下高台，亲手将代表着入学资格的木牌交到程凡手中，郑重地说道：“程凡，恭喜你。十日后，来我江氏族学报到。你的才学与风骨，老夫生平仅见。但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的路，你要更加小心。” 这番话，既是祝贺，也是提醒。 程凡双手接过木牌，对着江行之深深一揖：“多谢江伯父提点，晚辈谨记。”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为了姐姐奔波的农家子了。她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短暂的沉寂之后，广场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大哥！你太牛了！”李文轩第一个怪叫着冲了上来，一把抱住程凡的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大哥一定能赢！那个姓林的，活该！”张成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程凡背上，震得她一个趔趄。 宋曦和江渝北也围了上来，四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 “走！把大哥扔起来！”李文轩大吼一声。 “好嘞！” 还没等程凡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四双有力的手臂举了起来，然后猛地向上抛去。 “一！二！三！” 失重感传来，她飞向了半空中。蓝天、白云、一张张欢呼的笑脸、远处自家爷爷和爹娘激动到流泪的面庞……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飞速旋转。她听到了兄弟们的大笑，听到了乡亲们的喝彩，也听到了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的剧烈跳动。 这一刻，林盛留下的阴霾仿佛被这纯粹的快乐冲散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电脑后码字的孤独作家，也不是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孤儿。她是程凡，有家人，有兄弟，有未来的程凡。 被抛起，落下，再被抛起…… 少年们的笑声在岳阳城的上空回荡，清脆而响亮，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传奇的开始。 程老爷子和程大山夫妇在人群外围，看着被高高抛起的儿子，激动得老泪纵横。何氏更是捂着嘴，喜极而泣，一遍遍地念叨着：“我娃儿有出息了……我娃儿有出息了……”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敬佩。程大山挺直了佝偻的背，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一天，岳阳城的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程凡。 喧嚣渐渐散去，广场上的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带着满腹的谈资和一天的震撼，三三两两地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此刻只剩下几分狼藉和一片夕阳的余晖。 程凡从兄弟们的“抛高高”游戏中挣脱出来，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翘起了几根，但那双眼睛，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 她谢绝了李文轩等人要去天香楼大肆庆祝的提议，宋曦将那支簪子还给了程凡。 “大哥，夺魁了，这是我们说好的，夺魁之礼！” 林盛的断指和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程凡看着奶奶的银簪，虽不值几两银子，可这是爷爷唯一的念想了。 程凡握着银簪，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能一直沁到心底。比起江氏族学的入学木牌，比起那一百两银子的商业契约，这枚小小的银簪，对她而言，分量更重。 她转过身，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了那个一直默默等在槐树下的老人面前。 程老爷子背着手，佝偻的身子站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从程凡站上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着，直到此刻，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爷。”程凡轻声唤道，将手中的银簪递了过去。 程老爷子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第二十章 我们……回家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在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粗布衣上，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才珍而重之地将银簪捧在了手心。 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银簪上那熟悉的纹路，仿佛在抚摸爱人久别的脸颊。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一滴滚烫的老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了银簪上。 “回来……就好。”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程凡看着爷爷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程大山和何氏也走了过来，看着这祖孙俩，眼圈都红了。 “爹，凡娃儿，咱回家吧。”程大山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老爷子的背。 “对，回家！回家！”程老爷子像是才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簪贴身收好，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必须好好庆贺一下！大山，拿钱，去割两斤肉，再打一壶酒！咱家凡娃儿有出息了，得好好犒劳犒劳！” 说着，他竟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打开来，是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这是他攒了许久的棺材本。 之前几位大人送来的那些金银，还有凡娃子赚的钱，他都没舍得用，都给凡娃子留着，让他读书呢！ “爹，这使不得！”程大山连忙推辞。 “有什么使不得的！”老爷子眼睛一瞪，“今天我高兴！快去！” 一家人推让着，欢笑着，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破旧的衣衫，那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充满了希望和暖意。 他们刚走进自家那破旧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文轩、张成、宋曦和江渝北四个小子，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大哥！我们来啦！”李文轩嚷嚷着，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天香楼最有名的酱肘子。 “我娘让我给你送些点心来！”宋曦也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圆圆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张成最是直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大哥，这是我爹给的赏钱，我分你一半！” 江渝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放在了程凡的书桌上，那上好的狼毫和徽墨，一看就价值不菲。 原本狭小简陋的院子，因为这四个锦衣少年的闯入，瞬间变得拥挤而热闹起来。 何氏看着这阵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要去倒水。 “婶婶，您别忙活！”李文轩自来熟地拉住何氏，“我们就是来看看大哥，顺便……蹭顿饭！” 张成早就被厨房里飘出的肉香吸引了，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往里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婶婶，你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呀？” 他这不加掩饰的馋样，把大家都逗乐了。程老爷子更是开怀大笑：“吃肉！管够！” 很快，程大山就提着肉和酒回来了。何氏和程凡的两个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开来，不一会儿，一盘盘香气扑鼻的家常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青菜炒得碧绿生青，还有一个大盆的鸡蛋汤。 菜色简单，却是程家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 小小的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个富家少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挨挨挤挤，却都兴致勃勃。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此刻闻着这朴实浓郁的饭菜香，竟觉得比自家的酒楼盛宴还要诱人。 “来来来，都别客气，吃，多吃点！”程大山喝了点酒，脸膛红润，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地给几个孩子夹菜。 张成第一个下筷，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婶婶，你这手艺绝了！” 李文轩和宋曦也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连一向清冷的江渝北，也多添了半碗饭。 程凡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端起碗，默默地吃着饭。 前世的她，总是孤身一人，对着电脑屏幕吃着外卖，何曾感受过这般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她转头，看到爹娘和爷爷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到姐姐们忙碌却快乐的身影。她又想起了里屋那个还瘫痪在床的大姐程瑶。 今天赢来的那一百两定金，足够给大姐请个好大夫了。江氏族学的入学资格，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让这个家，彻底摆脱贫穷和苦难。要让她的亲人，都能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几个小子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临走前还约好，十日后一起去族学报到。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一家人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程凡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了里屋。 大姐程瑶正靠在床头，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费力地做着女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因久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凡娃儿，你来了。” “姐，今天我赢了。”程凡将碗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李掌柜给了咱们一百两银子，明天我就去城里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程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弟弟，点了点头，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程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喝完药，安然睡去。 走出房间，月光如水，洒满小院。程凡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这个世界，有刻骨的恨，也有温暖的情。有险恶的算计，也有真挚的义。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程家的院子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起了床，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农具。两个姐姐也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第二十一天:开学第一课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物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昨夜的欢喜与激动，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后，终究要归于平静。生活，还是要回到一饭一蔬，一锄一犁的轨道上来。 程凡也被这动静吵醒了。她睁开眼，感受着身体因昨日的紧张而残留的些微酸痛。她没有赖床，而是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凡娃儿，怎么起这么早？”何氏看到她，有些惊讶，随即又心疼地说道，“你昨天累了一天，快回去多睡会儿。饭好了娘叫你。” 程大山也扛着锄头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憨厚地笑了笑：“凡娃儿，爹和你姐他们下地去了，你在家好好看书，别乱跑。” 说着，一家人便拿上干粮和水，准备出门。 程凡看着他们被岁月压弯的脊梁，看着他们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从墙角拿起了一把小些的旧锄头。 她扛起锄头，跟在了程大山的身后。 一家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他们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程凡，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凡娃儿，你这是干啥？”程大山眉头紧锁，第一个开了口，“快把锄头放下！你现在是读书人了，是文曲星下凡！这粗活哪是你干的？你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拿锄头的！” “是啊，小弟！”大姐也急了，上前想夺下她肩上的锄头，“地里的活又脏又累，会把你晒黑的！你马上要去族学了，可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身的泥土味，会被人笑话的！” “凡娃儿，听话，快放下。”何氏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你好不容易才有了出息，可不能再回这泥地里打滚了。你只要好好读书，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孝顺。”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读书人，就该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与田间地头的劳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程凡是全家的希望，是那个终于能跳出农门的人，他们恨不得将她高高地供起来，不让她再沾染半分尘土。 “爹，娘，姐。如果读了几天书，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忘了生我养我的父母还在土里刨食，那这书，不读也罢。”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将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圣贤书上第一条，便是‘孝’。你们顶着烈日，弯着腰，一滴汗一滴汗地换来粮食养活我，我如今手脚健全，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家里享清福，看着你们劳累。这，算哪门子的孝道？” “再者，书上说‘民以食为天’。我们每天吃的粮食，穿的衣裳，哪一样不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连天老爷都敬重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我一个黄口小儿，才读了几天书，就敢瞧不起生养万物的根本了？这样的人，就算读再多的书，心也是歪的，将来也成不了大事，早晚要遭报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还算白净的手上，随即又握紧了锄头的木柄。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为何？就是因为太多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阵风就能吹倒。这样的身子骨，就算胸有万卷书，又如何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自家的田都种不了，还谈什么为万民立命？” 这番话，已经不只是一个孩子在跟家人犟嘴，而是在阐述一种道理，一种她内心深处认同的，读书与做人的道理。 她在前世，就是那个“四体不勤”的写手。每日困于斗室，熬坏了身体，也隔绝了真实的生活。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那样了。她渴望感受脚下土地的坚实，渴望体会汗水浸透衣衫的畅快，渴望成为这个家庭里，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棵树，只有根扎得足够深，才能长得足够高，才不会被大风吹倒。”程凡看着家人们震撼的眼神，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这个家，这片土地，就是我的根。我只有把根扎牢了，将来才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院子里，一片寂静。 程大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昨天还让他觉得只是“聪明”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圣人的光辉。这些话，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骄傲得无以复加。 何氏和两个姐姐也早已听得呆住了，她们看着程凡，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了由衷的敬佩和信服。 “好……说得好！” 一声苍老而有力的赞叹从屋门口传来。程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柱着拐杖，满是褶子的脸上，绽放出无比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根’字！我程家的娃，有志气，更有良心！大山，别拦着了，就让他去！咱们庄稼人，不怕吃苦！读了书还知道下地，这才是咱们程家的好子孙！” 清晨的田野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程凡跟在家人身后，挥动着锄头。 次日。 天还未亮透，程凡便由程大山赶着牛车送到了江氏族学。 她身上穿着何氏连夜赶制出来的新布衫，虽比不上旁人家子弟的锦缎绫罗，却也干净挺括，针脚细密。 “凡娃儿，到了那，莫怕事，也莫惹事。夫子讲啥就听啥，跟同窗好好处。”程大山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老实巴交的叮嘱。 程凡回头，对着父亲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爹，你放心回去吧，我省得。” 她走进学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年岁相仿的孩童。江渝北、李文轩他们早就占好了位置，一见她来，忙不迭地朝她招手。 “程兄，这里！”李文轩嗓门最大，嚷得半个学堂都听见了。 程凡走过去，发现他们四个竟将最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自己四人则分坐两旁，俨然一副护法架势。她有些好笑，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也不知到底是自信还是自卑 学堂里的孩童大多是城中富户或小吏的子弟，见这几个县里有名的小少爷竟对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乡下小子如此恭敬，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多时，一位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踱步而入。他便是江氏族学的夫子，周老先生，一位在岳阳城颇有声望的老秀才。 周夫子目光在堂下一扫，不怒自威，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他的视线在程凡身上稍作停留，并未多言，想来江行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开学第一课，不讲经义，不讲文章，周夫子只在堂上提了一个问题。 “《论语》有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何解？尔等可有独到见解？” 这问题看似简单，是开蒙必读之句。立刻便有学童起身，摇头晃脑地背诵标准释义：“学了知识，而后按时温习，不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吗？” 周夫子不置可否，又点了几个学童，答案大同小异，皆是书本上的陈词滥调。 轮到林盛时，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傲气，声音也比旁人洪亮几分：“夫子，学生以为，此‘习’字，非温习之意，乃‘实践’之意。圣人所言，乃是将所学付诸行动，在实践中检验真理，方能体会到其中乐趣，此乃知行合一之大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周夫子眼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不错，林盛此解，已得其中三味。坐吧。” 林盛得意地坐下，挑衅似的瞥了程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乡巴佬，看到没？这才是天才。 江渝北几人有些替程凡着急，悄悄推了推她的胳膊。 周夫子似乎也想看看江行之极力举荐的寒门子弟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目光落在了程凡身上。“你，来说说。” 程凡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夫子，学生浅见，与诸位同窗略有不同。” 她的声音清朗，在这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学生以为，‘学’，是认知。‘习’，是重复。‘说’，是反馈。” 这三个词一出来，周夫子便是一愣，堂下众学童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程凡继续说道：“譬如农人学种地，初次认知何时播种，何时施肥，此为‘学’。而后年复一年，春种秋收，不断重复劳作，此为‘习’。当他看到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心中那份踏实与满足，便是‘说’，是上天对他辛勤付出的最好反馈。” 她话锋一转，看向堂上众人：“又如我等读书人，初读圣贤文章，是为‘学’。而后日日诵读，笔耕不辍，将道理刻进骨子里，是为‘习’。待到某日，豁然开朗，或是用这道理为人解惑，为世间解难，心中升起的那股浩然之气，那份成就感，便是‘说’。这种‘说’，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正向激励，它会驱使我们去‘学’得更多，‘习’得更勤。这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人不断精进，不断变强的闭环。这，或许才是圣人想要传达的，学习的本质。” 一番话说完，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周夫子怔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的戒尺都忘了放下。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却又如此透彻的解读！将圣人大道，与农人种地这等俗事联系起来，非但不显粗鄙，反而返璞归真，直指核心！ “好……好！”半晌，周夫子才激动地一拍讲台，“好一个闭环！好一个正向激励！老夫今日，受教了！” 他看向程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几分惊喜。 这一下，全班学童看程凡的眼神也都变了。这哪里是乡巴佬，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啊！ 林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笔杆的手指都快把笔给掐断了。他引以为傲的“知行合一”，在程凡这番“闭环理论”面前，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上午的课，程凡对答如流，无论周夫子提出多偏多难的问题，她总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给出令人拍案叫绝的答案。 等到下课，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你听说了吗？他就是写《女子修仙录》的那个程凡！”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主角叫周瑶，敢拿剑指着天问仙的故事？” “就是他！我哥昨天还去天香楼听书了，回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群学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程凡同学，我特别喜欢周瑶！她太帅了！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一个脸圆圆的小胖子拿着本书，满眼都是崇拜。 “程兄，你那故事里说‘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爹说这句话太反动了，不让我看。可我偷偷看了，我觉得说得太对了！” “程兄，你觉得女子真的能像周瑶一样厉害吗？我阿姐说她也想去习武，被我爹打了一顿。” 一时间，程凡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谈论的都是《女子修仙录》里的情节和人物。那股不畏强权、逆天改命的精气神，显然在这些半大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程凡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江渝北他们四个则自动自觉地维持起了秩序，俨然成了程凡的亲卫队。 “砰！” 一声巨响，林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吵什么吵！一群没见识的东西！”他满脸怒容，指着程凡，厉声喝道：“程凡！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非要让我跟你进一个班吗？”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安静下来。 程凡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爹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才是真正的天才！即便在同一个族学，听同一个夫子讲课，我也能将你远远甩在身后，让你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林盛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怨毒。 程凡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 “你笑什么！”林盛怒吼。 “我笑……”程凡故意拉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说道：“某些人啊，嘴上说着云泥之别，心里却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对手。这到底是自信呢？还是自卑呢？” 第二十三章 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 “你！”林盛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辩经论道自己已经输了一筹，便将矛头转向了程凡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哼！不过是写了些不入流的话本罢了！还《女子修仙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便是男主外，女主内，阴阳有序。你竟敢写女子为主角，抛头露面，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这等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的东西，也只有你们这些泥腿子才看得上眼！”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喜欢《女子修仙录》的学童们顿时不乐意了。 “林盛，你怎么说话呢！周瑶怎么了？她比很多男人都有担当！” “就是！女子为什么不能当主角？” 林盛冷笑一声，环视众人：“为什么？因为女子天生体弱，见识短浅，头发长见识短，天生就是男人的附庸！让她们修仙，简直是痴人说梦！她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纺纱织布，这才是正道！” “你放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之一，县丞家的女儿，王月。她气得小脸通红，站出来反驳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本朝开国之时，便有女将军率兵打仗，屡建奇功！你凭什么瞧不起女子？” 林盛被噎了一下，随即强辩道：“那不过是特例！一两个特例，能说明什么？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野史传闻！” “那我们就来辩一辩。”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站起身，直视着林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且问你，若论心智，女子可会读书识字，可会算账管家？” “……会。”林盛不情愿地承认。 “若论德行，女子可会孝敬公婆，可会教养子女？” “……自然。” “若论贡献，女子纺纱织布，可是让我等有衣穿？女子操持家务，可是让我等男子无后顾之忧，得以安心在外打拼？” “这……”林盛语塞。 程凡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女子在心智、德行、贡献上，皆不输于男子，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为何她们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为何她们就必须是男人的附庸？圣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可曾说过，这‘君子’二字，仅仅指代男子？” “敢问林同学，你口口声声说女子是附庸，是看不起她们的才能，还是害怕她们的才能？”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盛的心上！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在一片哄笑声中，羞愤欲绝地抓起书包，哭着跑出了学堂。 “程兄威武！”李文轩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说得太好了！” “程兄，你才是我们真正的偶像！” 整个学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程凡。今日之后，程凡之名，怕是要在岳阳城年轻一辈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林府。 林盛一路哭着跑回家，一头扎进了父亲林成事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那……那个泥腿子！他欺负我！全学堂的人都笑话我！”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告状，将学堂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无辜天才，而程凡则成了一个巧言令色、蛊惑人心的乡野村夫。 林成事听着儿子的哭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抱着怀里抽噎的儿子，看着他那只依旧包裹着纱布、缺了一截小指的手，心疼得如同刀割一般。 “好了，好了，盛儿不哭。有爹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在他看来，他儿子林盛，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注定要光宗耀祖的麒麟儿。而程凡，不过是阴沟里的烂泥，一个侥幸识得几个字的农户小子，凭什么跟他儿子相提并论？还敢当众让他儿子难堪？ 这口气，他咽不下！ 林成事扶着儿子坐下，亲自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复杂而狂热。他想起了一件深埋心底的往事。 那是在林盛刚被抱回林家不久的一个深夜，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驾着祥云来到他面前，指着襁褓中的林盛，对他说道：“林员外，此子乃是天上文曲星转世，身负大气运。他的才华，他的见识，皆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远远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你需好生培养，切勿让他蒙尘。将来，他必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让你林家门楣，光耀千古。” 说完，老神仙便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林成事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雷。他冲到婴儿床边，看到林盛睡得正香，眉心处竟隐隐有一点朱砂般的红痣，与梦中神仙所指之处，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林成事便对这个梦深信不疑。他将林盛视作珍宝，将所有的心血和期望都倾注在了他身上。他坚信，自己的儿子是独一无二的天才，是神仙预言的未来巨擘。 也正因为这个梦，当他后来得知程凡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厌恶和鄙夷。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林成事的种？怎么可能比得上神仙点化的文曲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林盛，甚至对找上门的程凡恶语相向，纵容家丁将其打伤。 在他心里，程凡的存在，就是对他信念的一种玷污，是对他天才儿子的一个讽刺。 如今，这个被他鄙弃的“污点”，竟然在学堂上大放异彩，甚至盖过了他儿子的风头，这让林成事如何能忍？这不仅仅是儿子受了委屈，更是对他那个神圣预言的公然挑战！ “爹，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林盛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攥着林成事的衣袖，“我不要再看到他了！我不想跟他一个学堂读书！” “放心。”林成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二十四章 程家的无妄之灾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直接去学堂闹事，那是莽夫所为，只会让人看笑话，还会得罪江行之。对付一个泥腿子，何须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要出手，就要打蛇打七寸。 程凡的根在哪里？在那个贫穷破败的农家。他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那个瘫痪在床的姐姐。 一个计划，在林成事心中迅速成形。 他冷笑一声，对付读书人，他或许要费些脑筋。但对付一个农户家庭，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儿，你且安心读书。”林成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冰冷的杀意，“爹向你保证，不出三日，那程凡就会跪着来求你。到时候，你想怎么羞辱他，就怎么羞辱他。” 林盛的眼睛亮了，抽噎也停了。“真的吗，爹？你有什么办法？” 林成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附在儿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盛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之前的委屈和羞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期待。 “爹，你这招太高了！我要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我要让他那个瘫子姐姐，嫁给全城最脏最臭的屠夫！哈哈哈哈！” 父子俩的笑声在华丽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程家的小院里，程大山正准备扛着锄头下地，何氏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准备给要去上学的程凡烙两个香喷喷的鸡蛋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希望。 突然，“砰砰砰”的几声巨响，院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皮坎肩，浑身散发着猪骚和血腥味的壮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伙计。 “谁是程大山？”为首的壮汉声音洪亮，像打雷一样，手里还拎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程大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锄头迎了上去，陪着笑脸问道：“我……我就是。几位大哥，这是……”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程大山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往他面前一甩，咧开一口黄牙，笑道：“我叫朱屠户，城南杀猪的。老子今天不是来买菜的，是来下聘的！” “下聘？”程大山和闻声出来的何氏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家就两个女儿，大女儿瘫在床上，小女儿还未及笄，跟谁下聘？ 程老爷子也被惊动了，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眉道：“阁下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朱屠户嘿嘿一笑，用油腻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没错！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家大孙女，程丫头，许配给我了！我今天就是来知会一声，三日后，老子就抬着花轿来娶人！”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得程家所有人头晕目眩。 程凡正在屋里温习功课，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也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所谓的“婚书”，也看到了朱屠户那副势在必得的无赖嘴脸。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程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看了半天，他脸色大变，手都抖了起来。 “这……这确实是一份婚书……是我当年亲手按的手印……” “什么？！”程大山夫妇大惊失色。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大山急忙问道。 程老爷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和不解：“当年大丫头刚出生那会儿，我跟村东头的老秀才交好，他家有个孙子，聪明伶俐，我看着喜欢，就跟他定了门娃娃亲。可……可那家人早就搬走了，而且对方是个读书人，怎么会变成一个屠户？” 朱屠户得意地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满是肥油的肚子：“那穷酸秀才，连饭都吃不上了！他那宝贝孙子，为了凑进京赶考的盘缠，就把这门亲事，作价三两银子，卖给老子了！” “什么？婚约……还能买卖？”程大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凡的心，则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两银子，买一门亲事。这种荒唐到极点的事情，背后若没有人指使，鬼才相信。 她看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屠户，脑海里浮现出林成事父子那怨毒的嘴脸。 报复，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是如此的阴险，如此的歹毒！ “这门亲事，我们不认！”里屋传来大姐虚弱但坚决的声音。 朱屠户脸色一沉，将剔骨刀往旁边的石磨上“当”的一插，恶狠狠地说道：“认不认，可由不得你们！婚书在此，官府都认！三日后，人要是不乖乖上花轿，老子就带人来抢！到时候，可就别怪老子的刀不长眼了！” 说完，他留下一个狰狞的笑容，带着两个伙计，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留下目瞪口呆，如坠冰窟的程家人。 朱屠户走后，程家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何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叫什么事啊……” 程大山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对方手握婚书，又是城里有名的泼皮无赖，他除了害怕，竟想不出任何办法。 程老爷子杵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造孽……真是造孽啊！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为了三两银子，就把我孙女推进火坑！” 里屋，大姐的哭声也隐隐传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屈辱。她本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代兄从军，建功立业，如今却要被当成货物一般，嫁给一个粗鄙不堪的屠户，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整个家，仿佛被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程老爷子身边，拿起那张薄薄的婚书。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末尾处，确实有爷爷的指印和一个姓“张”的秀才的签名画押。 “爷爷，这婚书，是真的。”程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程大山猛地抬起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道：“凡娃儿，你读过书，你告诉爹，这……这东西，官府真的认吗？” 第二十五章 大办喜事儿 朱屠户那把插在石磨上的剔骨刀，在夕阳下泛着瘆人的红光，仿佛刚刚饮过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如同他离去时那嚣张的背影。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何氏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小兽，绝望又无助。“我的瑶儿……我的苦命孩子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叫什么事啊……” 程大山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信奉的就是与人为善，埋头种地。 他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人，更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法子。 对方手里攥着那张要命的婚书，又是城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他除了怕，除了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咳……咳咳！”程老爷子杵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造孽！真是造孽啊！那个姓王的老秀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看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还好心接济过，他倒好，为了三两银子，就把我孙女推进了火坑！” 悔恨和愤怒交织着，烧得老汉心口一阵阵绞痛。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桩当初以为的美谈，竟会演变成今日的灭顶之灾。 里屋的木板床上，程瑶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她听着外面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心如刀割。 她恨，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成了全家人的累赘。如果不是她瘫了，何至于让一个屠户都敢上门如此欺辱！与其这样屈辱地嫁过去，被那满身猪骚味的恶棍糟蹋，她宁可一头撞死。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个清朗而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爹，娘，都别慌。” 程凡从屋里走出来，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走到何氏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拍了拍她背上的尘土。 “哭解决不了问题，那朱屠户三天后才来，我们还有时间。” 何氏泪眼婆娑地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凡娃儿，你……你有法子？”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这个小儿子，自从上次落水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写的话本，结交的贵人，挣来的银子，都让这个家看到了希望。或许，这次他真的有办法。 程凡迎着家人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清亮而笃定。“有。不过，需要爹娘和爷全力配合我。” “怎么配合？你说！只要能救你姐，就是要我的老命，我也愿意！”程大山红着眼睛，攥紧了拳头。 程凡的目光扫过院子，嘴角勾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很简单。咱们不但不愁，还要大办，喜办。” “什么？”程大山夫妇和程老爷子异口同声，全都愣住了。 “凡娃儿，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这是要把你姐往火坑里推啊！”何氏急得又要掉眼泪。 “娘，你信我。”程凡握住她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仅要嫁，还要嫁得风风光光，张灯结彩，敲锣打鼓，让全村人都知道，我们程家在办喜事。” 程大山张了张嘴，彻底蒙了。他完全跟不上儿子的思路。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敲锣打鼓地把羊送进虎口。 程凡知道他们一时难以理解，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看着程老爷子，一字一句道：“爷，这事儿，您得拿主意。您信不信我？” 程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孙子。他看到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智慧，远超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模样。 他想起了这孩子之前说的“君子以自强不息”，想起了他面对江举人等大人物时的从容不迫，想起了他那套“会下金蛋的鸡”的生意经。 信任感，压过了心头的疑虑和恐慌。 良久，程老爷子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凡娃儿，就听你的！我这条老命，今天就陪你赌一把！” 有了程老爷子发话，程大山夫妇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解，也只能选择相信。 于是，接下来两天，村里人就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前脚刚听说朱屠户上门逼婚，后脚就见程家真的开始准备婚事了。 程大山借了钱，买了红纸，裁了“囍”字，歪歪扭扭地贴在了门窗上。 何氏则翻出了压箱底的红布，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是洗得干干净净，挂在了屋檐下。 村里的长舌妇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嗑着瓜子，议论纷纷。 “哎，你们听说了吗？程家大丫头要嫁给城南那个朱屠户了！” “真的假的？那朱屠户可是出了名的凶神，听说前头两任老婆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可不是嘛！程家这是疯了？就算女儿瘫了，也不能这么作践啊！” “我瞅着他们家还贴了喜字，挂了红布，像是挺乐意的样子。怕不是得了朱屠户不少彩礼，把女儿给卖了吧！” “啧啧啧，真是人心不古啊！为了钱，亲生女儿都能卖！” 这些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程大山和何氏心上。每次出门，他们都感觉背后有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烧得他们脸皮发烫。 好几次，何氏都忍不住想冲上去跟人理论，却都被程凡拦了下来。 “娘，由他们说去。”程凡拉着母亲，神色淡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等事情了了，他们自然会闭嘴。” 她非但不理会这些流言，反而还让程大山去镇上，扯了几尺新布，请了村里的裁缝，给姐姐赶制一身嫁衣。又买了些猪肉和花生瓜子，一副真心实意要办喜事的模样。 这下，连那几个结拜兄弟都坐不住了。 第二十六章 朱屠户:以后可是要叫亲家翁了 李文轩第一个得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程兄！你这是干什么？我听人说你要把你姐姐嫁给那个杀猪的？你疯了不成？那朱屠户就是个混蛋！我这就回去叫我爹，让他找人把那家伙打一顿！” 张成也攥着拳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程兄，你一句话，我带上我们家护院，现在就去砸了那屠户的摊子！” 宋曦和江渝北也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焦急。 程凡看着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兄弟们，心里一暖。她把四人拉到屋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四人听完，一个个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表情精彩纷呈。 李文轩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妙啊！程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招叫什么？引君入瓮？” “不，”程凡神秘一笑，“这叫，偷天换日。” 张成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程兄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宋曦也连连点头：“程兄，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尽管说，我这就回去拿！” 一直沉默的江渝北则走到程凡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程兄，若有任何差池，第一时间通知我。江家，会是你最后的后盾。” 送走了四个兄弟，程凡回到院里。看着门上那刺眼的红，她眼神渐渐变冷。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天还没亮透，程家小院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程大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门口迎来送往。何氏则在灶房里忙活，煮着红枣花生汤，只是那手抖得，好几次都差点把碗打了。 整个院子，被一片廉价的红色装点着。红纸剪的窗花，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屋檐下挂着的红布，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褪色。一切都透着一股子穷酸气，却又硬撑着办喜事的热闹。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围在院子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都觉得，程家这是彻底被吓破了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用一场滑稽的婚礼来保全最后那点可怜的颜面。 “咚咚锵！咚咚锵！” 日上三竿，一阵喧嚣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朱屠户来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酱色绸缎衣裳，只是那身板太过魁梧，衣服紧紧绷在身上，像是随时要裂开。满脸的横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油光锃亮，嘴咧得快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着一顶简陋的花轿和一队吹吹打打的闲汉，那架势，不像来迎亲，倒像是山大王下山抢压寨夫人。 一进村口，看到程家门口那副“张灯结彩”的景象，朱屠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还以为要费番手脚，没想到这程家还挺上道！”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一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他粗壮的手臂一伸，重重拍在迎上来的程大山肩膀上，震得程大山一个趔趄。“老程啊！不对，以后该叫亲家翁了！你这事办得不错，很给老子面子！哈哈！” 程大山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脸上却还得挤出笑容，那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朱……朱大爷……您来了，快，里边请，喝杯热茶。” “喝什么茶！老子今天高兴，要喝酒！”朱屠户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扫了一眼院里那几张破旧的桌子和稀稀拉拉的几盘瓜子花生，撇了撇嘴，但心情好，也懒得计较。 在他看来，这程家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他们越是顺从，越是卑微，就越能满足他那种将人踩在脚下的变态快感。这世道，碾死一个穷人，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他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朱屠户看上的女人，就算是武状元，瘫了，也得乖乖给他抬进门！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主位上，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嘴里塞，一边嗑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程大山吆五喝六，一会儿嫌茶水不够热，一会儿又骂吹鼓手没吃饭声音太小。 程大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承着，看得周围的村民们一阵摇头叹息。 程凡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朱屠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底深处，一片冰寒。 跳吧，现在跳得越高，待会儿就摔得越惨。 吉时很快就到了。 司仪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已到！有请新娘子上轿！” “好嘞！”朱屠户猛地站起来，搓着两只油腻的大手，眼睛放光地盯着里屋的门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可是见过那程瑶的，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段，那脸蛋，绝对是天仙级别。就算现在瘫了，不能动，但只要脸还是那张脸，摆在床上看着也舒坦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里屋门口。 帘子被掀开，程大山弯着腰，从屋里背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新娘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嫁衣，虽然料子普通，但做工还算精细。她安安静静地伏在程大山的背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认命。 何氏跟在后面，用袖子不停地擦着眼睛，哭得不能自已。 这场景，看得不少心软的妇人都跟着红了眼圈。多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推进了火坑。 朱屠户却看得心花怒放，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围着程大山背上的新娘子转了两圈，啧啧称赞：“不错，不错！这身段，有料！哈哈哈！” 就在程大山准备将新娘子背上花轿时，或许是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他身子猛地一晃。背上的新娘子也跟着一歪，头上的红盖头瞬间滑落了一半，眼看就要掉下来！ “啊！”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大山和何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第二十七章 世上谁嫌老婆丑 朱屠户也是一惊，但他反应极快，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大手一捞，赶在盖头完全滑落之前，又严严实实地给盖了回去！ 他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程大山骂骂咧咧起来：“你个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啊！新娘子拜堂前见了光，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要是冲撞了老子的财运，老子扒了你的皮！” 程大山连连道歉：“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附和：“对对，朱屠户说得是，新娘子的盖头可不能随便掀。” 朱屠户骂了几句，觉得在众人面前显足了威风，又觉得是自己亲手盖上的盖头，保住了“吉利”，心里反而更加得意。他催促着：“快快快！赶紧上轿！别误了吉时！” 一场虚惊就这么过去了。 程大山颤颤巍巍地将新娘子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花轿里，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喊，锣鼓声再次震天响起。朱屠户骑上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花轿和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南他的猪肉铺子走去。 程凡混在送亲的人群里，看着朱屠户那得意忘形的背影，嘴角无声地扬起。 她转头，与人群里的李文轩和张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屠户，你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到了朱屠户家，那是一个临街的铺子，前面卖肉，后面住人。院子里同样摆了几桌酒席，请的都是些市井屠夫、地痞流氓之类的人物。 新娘子被直接送入了张灯结彩的洞房，程大山和何氏作为“娘家人”，被安排在了一张角落的桌子上，坐立不安。 酒席开始，朱屠户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他本就高兴，来者不拒，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吹嘘着自己如何有本事，连瘫了的武状元都能弄到手。 程凡冷眼旁观，找了个机会，对程大山和何氏低语了几句。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了。 夜渐渐深了，酒席上的客人也渐渐散去。 朱屠户被两个伙计扶着，醉醺醺，摇摇晃晃地朝着洞房走去。他嘴里哼着淫词浪调，一想到房里那个美若天仙的新娘子，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他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喜庆的烛火味道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红帐低垂。 他的新娘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头上还盖着那方红盖头。 “嘿嘿……嘿嘿嘿……美人儿，我来了……” 朱屠户淫笑着，踉跄着扑了过去，一把就抓向了那方红盖头。 “刺啦”一声，红盖头被粗暴地扯了下来。 朱屠户眯着醉眼，迫不及待地朝床上看去，准备欣赏他那美若天仙的新娘子。 然而，烛光下，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想象中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 那是一张……一张怎样的脸啊！ 脸盘子比寻常女子大了两圈，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风霜啃过。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过鼻梁，直到右边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无比凶恶。眉毛粗得像两条黑蚕，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最要命的是那张嘴，阔口獠牙，涂着不合时宜的鲜红口脂，在烛光下看来，活像刚生吞了什么活物。 “嗝……” 朱屠户打了个酒嗝，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分醉意瞬间被吓醒了五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 没错，还是那张脸，一张比他杀的猪还要丑上三分的脸！ “你……你他娘的是谁？！”朱屠户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指着床上的“新娘子”，声音都变了调。 不对啊！他明明见过程瑶，那是个天仙似的美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丑成这副鬼样子！ “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床上的“新娘子”开口了，声音粗噶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她一边说，一边还对着朱屠户抛了个媚眼，兰花指一翘，就要贴上来。“夜深了，我们该安歇了呀……” 那兰花指比朱屠户的胡萝卜指头还粗，那媚眼抛得刀疤都在抽动。 “滚开！别碰老子！”朱屠户只觉得一阵反胃，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被耍了！这根本就不是程瑶！ “退婚！老子要退婚！”朱屠户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满腔的欲火变成了滔天的怒火，“程家那帮狗东西，敢拿这种丑八怪来糊弄老子！老子明天就去拆了他们家！”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新娘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退婚？老娘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两个字！” “新娘子”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那身形，竟比朱屠户还要高大壮硕几分。 她一把扯掉头上累赘的凤冠，朝着朱屠户就走了过来。 朱屠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就已经裹着劲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嗷！” 朱屠户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一屁股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左眼瞬间就肿成了一个紫色的寿桃。 “你个杀猪的，敢嫌弃老子丑？”那新娘子，一把撕开身上的嫁衣，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步逼近朱屠户。 “老娘告诉你，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你……你别过来！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朱屠户捂着眼睛，一边向后挪，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管你是谁！”新娘子狞笑一声，一脚就踹在了朱屠户的肚子上。 朱屠户顿时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身子，口水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接下来，洞房里不再有半点旖旎，取而代之的是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朱屠户杀猪般的惨叫。 “让你嫌老娘丑！”一拳。 “让你想退婚！”一脚。 “让你大白天调戏老娘！”又一拳。 第二十八章 你能买卖婚书，我们为何不行? 那新娘子正是程凡找来的一个农妇，姓牛，因为年龄大了许多，已快要过四十了，却始终嫁不出去。 长得奇丑无比，力大无穷，性格更是一等一的暴躁。 这次程凡给了她三两银子，说给她一门婚事，她直接高兴地找不着北了。 他朱屠户可以买一张婚约，她程凡，又有何不可！ 往日里新娘子憋的一肚子火，此刻正好全撒在了朱屠户身上。 朱屠户就跟个三岁娃娃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他被揍得满地找牙，鼻青脸肿，最后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苦苦求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错了？”新娘子一脚踩在朱屠户的背上，吐了口唾沫，“给老娘听好了，这门亲事，官府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娘的男人！要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或者敢去找程家的麻烦，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份被程凡拓印下来的婚书副本，往朱屠户脸上一拍：“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朱屠户颤抖着手拿起来一看，借着烛光，只见新郎官一栏，赫然写着“朱富贵”三个大字，而新娘子一栏，写的却是“牛翠花”！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牛翠花？程瑶呢？ 新娘子打也打了，威胁也威胁了，拍了拍手，觉得神清气爽。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猪肘子，大口啃了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朱屠户道：“别装死了，滚过来给老子捶腿！” 朱屠户欲哭无泪，他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还可怕的新娘子，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后半夜，听人说他被抓着在床上狠狠奋斗了整晚。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程家小院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朱屠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杀猪刀的伙计，一个个凶神恶煞。 “程大山！你给老子滚出来！”朱屠户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你们程家好大的胆子！敢用一个男人来骗婚！老子今天不把你们家给平了，老子就不姓朱！” 他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给喊醒了。村民们纷纷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顿时来了精神。 有好戏看了！ 程大山和何氏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却不见半点慌张。 程凡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看着，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朱屠户，一大早鬼叫什么？”程大山挺直了腰杆，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你不是娶了我家……亲戚牛翠花吗？怎么，新婚之夜过得不愉快？” “牛翠花？我呸！”朱屠户指着自己的熊猫眼，气得浑身发抖，“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程瑶！你们这是诈骗！官府都管的诈骗！” “哦？”程凡终于合上了书，她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朱屠户一眼。“我们骗你什么了？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朱富贵，娶牛翠花为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来诈骗一说？” “放屁！婚书上明明写的是程瑶！”朱屠户急了。 “王启年可以把他和程瑶的婚约卖给你，而我程家依然可以把婚书卖给别人”程凡冷笑一声，“我姐姐程瑶把婚书卖给了牛姐姐，如今，她才是你的夫人，请问有何问题！” 朱屠户气的实在是牙痒痒，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家人，被这个七岁的小屁孩给算计了！ “你……你们……”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程凡，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什么我？”程凡上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气势却丝毫不弱。“朱屠户，你仗势欺人，强买婚约，意图不轨在先。我们不过是给你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怎么，还想动手不成？” 她的目光扫过朱屠户身后那几个拿着刀的伙计，眼神陡然变冷。 朱屠户被程凡那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横行乡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恶”字，何时被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当着全村人的面如此教训过？ 这简直比昨夜被那个“牛翠花”在床上折腾得死去活来还要屈辱百倍！ “我……我他娘的宰了你！” 羞愤交加之下，朱屠户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双眼赤红，咆哮一声，竟真的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油腻腻的杀猪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抹寒光，直直就朝着程凡的面门劈了过来！ 村民们吓得惊声尖叫，纷纷后退，生怕溅一身血。 “凡娃儿！”何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瘫倒在地。 “小心！”程大山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将程凡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敦实的后背迎向了那把锋利的屠刀。 他只是个老实的庄稼汉，一辈子连鸡都没杀过几只，此刻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程凡被父亲紧紧抱住，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汗味与泥土气息。 她心里一紧，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奋不顾身地挡在她面前。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从院外传来。 “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嗖”地一下从人群外窜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 来人根本不看那明晃晃的刀刃，直接一拳砸在了朱屠户握刀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朱屠户杀猪般的惨嚎，那把杀猪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 朱屠户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县尉家的公子，张成！ ? ?今天很开心，收到了十六张月票，宝宝们，按照我们的约定，今天来加更一章啦，今天总共更三章哦，十章月票加更一章，大家多多帮我投下月票，让我累死好啦！ 第二十九章 天哪，她爹居然是杀人犯 他身后，李文轩、宋曦、江渝北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 他们几个就知道朱屠户不会善罢甘休，一大早便约好了一起来找程凡，没想到刚到村口就听见这边的喧哗，紧赶慢赶，总算没来迟。 “朱屠户！你好大的狗胆！”李文轩指着朱屠户的鼻子，气得小脸通红，“程凡是我李文轩的大哥，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非把你这猪肉铺给拆了不可！” “没错！”宋曦也鼓起勇气，躲在张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我有的是钱，把你抓进大牢里关一辈子！” 朱屠户带来的那几个伙计，本来还想上前帮忙，可一看来的是这四位小祖宗，顿时腿都软了。 这四位爷，哪一个家里不是岳阳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这几位少爷动手啊。 几人面面相觑，悄悄地把手里的刀都藏到了身后。 朱屠户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眼前这四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少年，再联想到昨天他们父亲对程凡那恭敬的态度，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 这程家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巴结上了这几位贵人！ 他手腕剧痛，心里更是又惊又怕，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 程凡轻轻推开护着自己的程大山，脸色冷得像冰。 她一步步走到朱屠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抬起一只脚，学着昨夜那个“牛翠花”的样子，狠狠踩在了朱屠户那只没受伤的好手上。 “啊——！”朱屠户再次发出惨叫。 “朱屠户，我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程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她脚下微微用力，朱屠户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我整治恶人的法子，比你会的只多不少。今天是我兄弟出手快，废了你一只手。下一次，你猜猜我会让你丢掉什么？” 她的眼神扫过朱屠户的下三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朱屠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这个小子，不是人，是个魔鬼！ “我……我错了！程少爷，不，程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朱屠户彻底崩溃了，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实实在在的恐惧面前，都化为了泡影。他涕泪横流，开始砰砰地磕头，“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我回去，我这就回去跟牛翠花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把她当菩萨一样供着，再也不找程家的麻烦了！” 程凡冷哼一声，这才挪开了脚。 “滚。” 一个字，如同天恩大赦。朱屠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那几个伙计，捂着断掉的手腕，一瘸一拐地逃出了程家小院，那狼狈的样子，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程大山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儿子，一时间有些恍惚。这还是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凡娃儿吗？ “大哥，你没事吧？”李文轩几人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程凡摇了摇头，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多亏你们来得及时，多谢了。” “嗨！咱们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张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然后凑过来，小声地问，“大哥，你刚才那个眼神好吓人啊，跟我们家抓贼的捕头一样！你从哪儿学的？” 程凡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转身扶起还坐在地上的何氏，又检查了一下程大山的后背，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经此一事，程家人看着程凡的眼神彻底变了。 而村里人再提起程家这个小子，也不再说他是什么扫把星，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们都看明白了，这程家的小子，已经不是池中之物，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朱屠户的事情解决后，程家的生活总算恢复了平静。 次日上学夫子开始讲学，程凡听得十分认真。 江氏族学的夫子果然名不虚传，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程凡两世为人的灵魂，加上前世为了写文而打下的深厚国学功底，让她不仅能轻松跟上夫子的思路，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夫子都眼前一亮的见解。 一堂课下来，夫子对这个新来的寒门子弟赞不绝口，而江渝北几人更是对程凡佩服得五体投地。 唯有林盛，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越来越发现程凡所表现出的学识和见地，似乎……远在自己之上。这怎么可能？ 一个连蒙都没开过的农家小子，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下课后，林盛正想着如何找程凡的麻烦，族学的大门却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两名身穿皂衣，腰配长刀的官差大步走了进来，神情严肃，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里扫视。 正在嬉闹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是程凡？”其中一名官差沉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程凡身上。 程凡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就是。” 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但还是冷着脸说道：“你父亲程大山，涉嫌一桩命案，现在已经被我们收押。你作为他的儿子，有同谋的嫌疑，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整个学堂炸响！ 杀人？ 程凡的爹，那个老实巴交，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的庄稼汉，会杀人？ 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看向程凡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天啊！他爹是杀人犯？” “我就说嘛，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是什么天才，原来根子上就是坏的！” “太可怕了，我们竟然和杀人犯的儿子一起读书！” 第三十章 难不成，这岳阳县衙的规矩，比大周的王法还大? 林盛的眼睛瞬间亮了，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立刻站了出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同窗，安静！我早就觉得此人来历不明，品行不端，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古人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其父是杀人凶手，他这个做儿子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向教书的夫子，义正言辞地一拱手：“夫子！学生恳请，将此等凶徒之子，立刻逐出我江氏族学！我等皆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怎能与这等污秽之人为伍？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玷污了我们岳阳文坛的清誉！” 林盛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有不少学生跟着附和起来。 “对！把他赶出去！” “我们不和杀人犯的儿子一起读书！” 夫子也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他虽然欣赏程凡的才华，但杀人可是重罪，族学的声誉，确实不能不顾。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坚定地站了出来，挡在了程凡面前。 “我不信！程伯伯那么老实的人，怎么可能杀人！”李文轩第一个站出来，涨红了脸反驳道。 “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张成也瞪着眼睛，捏紧了拳头，“谁敢说大哥的坏话，就是跟我张成过不去！” 宋曦和江渝北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走到了程凡身边，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程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四个伙伴，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那两名官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爹绝不可能杀人。我要跟你们去衙门，我要见我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盛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去衙门？正好！ 他倒要看看，到了那吃人的地方，你这个泥腿子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立刻对着官差说道：“差爷，学生林盛，也愿同去。此等大案，关乎我岳阳城的安宁，学生也想为查明真相，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去看程凡的笑话。 官差看了看林盛，又看了看江渝北几人，知道这些都是得罪不起的少爷，便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族学，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程凡面沉如水，大脑飞速运转。 父亲被抓，还是命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朱屠户？ 他刚被教训过，有动机，但有这个胆子和脑子栽赃嫁祸吗？ 还是说……是林家？林盛今天在学堂的表现，敌意太明显了。 岳阳县衙，坐北朝南，门前两只石狮子威严地矗立着，给这本就肃杀的地方更添了几分压迫感。衙门内外，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懒洋洋地站着岗，眼神里透着一股对人命的漠然。 程凡一行人刚到衙门口，就看到了一副让她目眦欲裂的景象。 她的父亲，程大山，正浑身是血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一道道血痕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将他脚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小片。他的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狠狠揍了一顿，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虚弱。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腰杆依然试图挺直，嘴里只是翻来覆去地喃喃着那几个字：“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何氏和程家爷爷，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正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何氏想上前去扶自己的丈夫，却被衙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哭什么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再号丧，把你们也抓进去！”衙役恶狠狠地骂道。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程凡的眼睛里。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怒，从她的胸腔直冲天灵盖！ 那是她的父亲！那个老实了一辈子，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家人说的男人！那个在屠刀面前，会毫不犹豫用后背护住她的父亲！ 现在，他却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地扔在这里，任人欺辱！ 程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两簇骇人的火焰。 “爹！” 她嘶喊一声，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 “凡娃儿……”程大山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别过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站住！”一名衙役伸出长棍，拦住了程凡的去路，脸上满是轻蔑，“杀人犯的儿子，还想闯公堂不成？” 跟在后面的林盛看到这副场景，心中乐开了花。他摇着折扇，幸灾乐祸地开口：“哎呀呀，真是惨呐。程凡，这就是你那个老实本分的爹？看来这人不可貌相啊。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看是知父莫若子才对，你说是不是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就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是张成！他忍无可忍，直接将身边一个衙役的佩刀夺了过来，刀尖直指林盛的喉咙！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先宰了你！”张成双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林盛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怎么忘了，这几个都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衙役们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江渝北和李文轩也面色不善地站了出来，他们立刻就认出了这几位爷的身份。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 程凡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拦住她的衙役身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爹犯了什么罪，你们要用刑？” 那衙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哼，嘴硬罢了！我们大人审案，自有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小屁孩来置喙？” “规矩？”程凡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大周律例，开篇明义！审案问讯，非有确凿证据，不得对犯人动用大刑！我爹既未定罪，你们凭什么打他？还是说，这岳阳县衙的规矩，比大周的王法还大？！”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三十一章 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岳阳城的天，真黑 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对大周律法张口就来，而且条理清晰，气势逼人！ 那衙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官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衙门里走了出来，他正是岳阳县的县令，王德发。 王县令看到门口的混乱，尤其是在看到江渝北和张成几人后，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先是呵斥了一句，然后才将目光投向程凡，“你就是程大山的儿子，程凡？” “正是。” “你父程大山，于昨夜子时，在城西乱葬岗，杀害了村民朱屠户。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画押认罪了。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王县令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朱屠户？ 程凡心中一震。 他死了？而且，还栽赃到了自己父亲头上？ “不可能！”程凡断然否定，“我爹昨夜一整晚都和我们在一起，寸步未离，何来时间去城西杀人？！” “大胆！”王县令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程大山已经亲口认罪，你还想狡辩不成？” “认罪？”程凡的目光扫过父亲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是被你们屈打成招的吧！” 她猛地转身，对着衙门口越聚越多的百姓，大声喊道：“我父程大山，一生勤恳，与人为善！如今却被人诬陷为杀人凶手，在县衙之内遭受毒打，屈打成招！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她小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我程凡今日在此立誓！若不能为我父洗刷冤屈，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以证清白！” 说完，她竟真的朝着衙门口那根巨大的门柱，狠狠地冲了过去！ “大哥！” “凡娃儿！” 所有人都被她这决绝的举动吓住了。 江渝北离得最近，他反应最快，飞身一扑，在程凡撞上柱子前，将她死死地抱住，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程凡！你冷静点！”江渝北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再做傻事。 江渝北和李文轩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护在了程凡身边。 宋曦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拉王县令的官袍：“王大人，你快放了程伯伯吧，我……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求求你了……” 这番闹剧，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公堂门口，瞬间变得像个菜市场。 王县令王德发气得八字胡都翘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试图镇住场面。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一群黄口小儿，竟敢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词，扰乱办案！来人啊，把这几个小兔崽子都给我轰出去！” 几名衙役得了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张成将程凡往李文轩怀里一塞，自己则像一头小牛犊子似的，往衙役堆里一冲。 他自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混，拳脚功夫本就扎实，加上天生神力，对付几个疏于操练的衙役，简直是绰绰有余。 只听得“哎哟”“哎哟”几声惨叫，那几个衙役便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王县令看得眼角直抽抽，他指着张成，怒喝道：“好你个张成！你可知我是谁？你爹张县尉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你竟敢在我这衙门里动手打人，是想让你爹的乌纱帽不保吗？” “我不管！”张成拍了拍手，一脸的浑不吝，“我只知道大哥是我大哥，我们结拜过的，有难同当！你们要是敢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是先打你一顿，再回家打我一顿！” 这话糙理不糙，把王县令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张县尉那护犊子的脾气，整个岳阳城谁不知道？ “对！我们是结拜兄弟！”李文轩也挺起了胸膛，大声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要是敢冤枉程伯伯，把大哥逼死了，我们四个，一个都不会独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我们四家交代！” 江渝北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王县令，那眼神，比冬月的冰碴子还冷。 宋曦虽然还在抽噎，但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 四个人连忙一起喊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王县令一个头两个大。这哪里是四个七岁的小孩，这分明是四个催命的祖宗！他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程凡见计谋得逞，她挣开李文轩的搀扶，重新站直了身体。 “王大人，我们不是来胡闹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场子，“我们只要一个公道。你说我爹杀了人，人证物证俱在，还画押认罪。好，我程凡也认法。但请大人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让我们看个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朱屠户是何时死的？死在何处？致命伤是什么？凶器又在何方？我爹又是如何与他约见，如何杀他？这所有的一切，必须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若是只凭一份屈打成招的认罪书，就想草菅人命，别说我程凡不服，恐怕这衙门口围着的上百名岳阳百姓，也不会服！” “对！不服！” “公开证据！” “程家大山是个老实人，不可能杀人！” 程凡的话，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的情绪。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周律例，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杀人偿命，得有凭有据！不能官老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王县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逻辑竟然如此缜密，言辞竟然如此犀利，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一声：“好！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身从师爷手中拿过一份卷宗，对着众人高声念道：“据人证朱家婆娘交代，朱屠户昨日清晨从你家离开后，便一直愤愤不平，扬言要让你家为骗婚付出代价。而你父程大山，心中有愧，自觉理亏，又怕朱屠户日后上门纠缠不休，毁了你姐姐的名声，便心生歹念，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第三十二章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于是，他于昨夜子时，托人带信，将朱屠户约至城西乱葬岗。待朱屠户一到，你父便趁其不备，从背后夺过他腰间的屠刀，一刀封喉，将其杀害！杀人之后，你父慌不择路，将凶器随手丢弃在乱葬岗的草丛中，而后连夜逃回家中。这一切，都有你父亲的画押供词为证！物证，就是那把沾着朱屠户血迹的屠刀！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县令念完，一脸得意地看着程凡，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哑口无言的窘迫模样。 然而，程凡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了一声嗤笑。 “王大人，你这故事编得可真是漏洞百出，连我这个七岁小儿都骗不过去。” “你胡说什么！”王县令怒道。 “我胡说？我孩子时候就见过这招了，可惜，我不是孩子了！”程凡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珠玑，“我只问大人几个问题。其一，我爹昨夜一整晚都与我们家人在一起，从未出过门，这一点，我娘，我爷，我奶，还有我瘫痪在床的姐姐都可以作证！他何来的时间去城西杀人？” “那是你们一家人串通好的供词，不足为信！”王县令狡辩道。 “好，那我们便不谈这个。”程凡毫不动怒，继续说道，“我们来谈谈你所谓的‘夺刀杀人’。敢问王大人，您可见过我爹？又可见过那朱屠户？” 王县令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凡指了指跪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程大山，又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我爹，身高不过五尺，瘦得像根竹竿，一阵风都能吹倒。而那朱屠户，我昨日亲眼见过，身高体壮，膀大腰圆，胖得像头成年的黑毛猪，一个人能顶我爹三个！您现在告诉我，我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农夫，是如何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常年杀猪、力大无穷的屠户，并且还能从他手中夺过刀，再一刀将其封喉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王大人，您是觉得那朱屠户是个纸糊的摆设，还是觉得我们所有岳阳城的百姓，都是没长脑子的傻子？！” “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对啊！程大山那么瘦，怎么可能打得过朱屠户？” “是啊，那朱屠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程大山怎么可能抢他的刀？” “这案子，有鬼！” 议论声，质疑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王县令。王德发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程凡，这个孩子，心思之缜密，言辞之锋利，哪里像个七岁的稚童，分明就是个在公堂上身经百战的老状师！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编造的那些说辞，在这个简单却致命的逻辑矛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王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林盛躲在人群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好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凡，几句话就搅乱了整个布局。 不行，不能让她再这么说下去！ 王县令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道理说不通，那就只能用权势来压！ “一派胡言！”他再次猛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吼道，“程大山自己都认罪了，你在这里巧言令色，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本官看，你与你父，就是一丘之貉！来人啊！” 他指着程大山，厉声下令：“罪犯程大山，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即刻押赴刑场，斩立决！以儆效尤！” 他又指着程凡等人，面露凶光：“这几个刁民，聚众冲击公堂，藐视王法，一并给我拿下，打入大牢！” 这是要杀人灭口！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自人群外炸响。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江行之、张县尉、李掌柜和宋员外。四人身后，还跟着各自府上的家丁护院，个个神情肃穆，气势汹汹，瞬间就在公堂门口形成了一道人墙。 “江举人？张县尉？”王德发看到来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大半。这四个人，一个是岳阳城读书人的领袖，一个是掌管县里兵马的武官，另外两个更是掌控着全城经济命脉的财神爷。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了？ “爹！” “爹！” 四个小子看到自家老爹来了，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去。 江行之没有理会儿子，他径直走到王德发面前，脸色铁青，一拱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经三司会审，不报州府复核，就要将一个尚未定罪的嫌犯斩立决。敢问王大人，您这是要将我大周律法，视作无物吗？” 张县尉更是直接，他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刀，虎目圆睁：“王德发！我儿子要是在你这衙门口掉了一根汗毛，我今天就拆了你这县衙！” 李掌柜和宋员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阴沉的脸色，和身后那几十号精壮的护院，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王德发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一个泥腿子，这四尊大神竟然会联袂而至，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误会，都是误会。本官也只是看这几个孩子胡闹，想吓唬吓唬他们，断没有草菅人命的意思。” “吓唬？”程凡冷笑一声，指着自己父亲身上的伤痕，“王大人这吓唬人的方式，可真是别致。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只怕我爹已经成了你这‘吓唬’之下的冤魂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尖酸刻薄地响了起来。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岳阳城的四位大人物都到了。真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盛摇着折扇，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四位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痛心疾首。 第三十三章 我要，验尸! “各位伯父，小侄知道，你们都是爱护自家孩子。可这程凡，他爹杀了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如今他仗着几位哥哥的势，就想颠倒黑白，让杀人凶手逃脱法网。这要是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是说他程凡有本事，还是说他给四位有钱有势的哥哥当了一条好狗，连自己杀人犯的爹都能保下来？” 这话歹毒至极，不仅把程凡贬低到了尘埃里，更是把江渝北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架在了火上烤。你们不是讲义气吗？好啊，那你们就是包庇杀人犯的同党！ 果然，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中，立刻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好像……是有点道理啊。” “是啊，就算案子有疑点，也不能这么闹吧，这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李文轩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林盛骂道：“林盛你个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有数。”林盛得意地摇着扇子，他就是要用舆论，把程凡彻底踩死。 然而，程凡却异常的平静。 她只是转过身，对着王德发，也对着四位父亲，更是对着所有的围观百姓，朗声说道：“是非曲直，口说无凭。我爹究竟是不是杀人凶手，一看便知。” 她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灼灼：“我不要你们偏袒，也不要你们徇私。我只要一个机会。请王大人将朱屠户的尸身，抬上来，让我一看。” “我程凡在此立誓，只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若不能找出此案的真凶，证明我父的清白，我便与我父一同赴死，绝无二话！” 一个时辰，找出真凶！ 所有人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宣言给震住了！ 王德发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胡闹！尸身乃是重要物证，岂能容你一个黄口小儿亵渎！” “王大人，你在怕什么？”程凡步步紧逼，“是怕我真的找出真相，还是说，这案子背后，本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让你不敢将尸身示众？” “你！”王德发被戳中了心事，一时语塞。 “王大人。”江行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程凡贤侄立下军令状，我等也愿意做个见证。若是真如你所说，程大山是凶手，我们绝不包庇。但你若是不敢，那便证明你心虚。这案子，我们就只能上报府台大人，请他来明断了。” “没错！”张县尉冷哼一声，“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府台大人是信你这漏洞百出的供词，还是信这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疑点！” 王德发脸色惨白，他知道，一旦捅到府台那里，他这官位怕是就保不住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咬着牙，看着眼前的四人，做着最后的挣扎：“江举人，张县尉，李掌柜，宋员外！你们四位，当真要为了一个泥腿子，与本官作对到底吗？你们可想清楚了，以后你们的族学，你们的商铺，你们的田产，还想不想在这岳阳城安安稳稳地开下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四声不屑的冷笑。 江行之率先开口，他拂了拂袖子，神情淡漠：“王大人此言差矣。我江氏开办族学，为的是教书育人，为国选材。若是在你这等黑白不分、草菅人命的父母官治下，教出来的栋梁，又有何用？大不了，我今日便关闭岳阳城所有江氏族学，遣散门生，从此归隐田园，也落得个清净！” 李掌柜紧随其后，他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我天香楼卖的是书，传的是文。若是这岳阳城的文人风骨，都被你这等官吏给磨没了，那我这书，卖给谁看？也罢，从今日起，我天香楼撤出岳阳城，此后岳阳城的一切文化营生，我李家，永不参与！” 宋员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嘿嘿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宋家是商人，商人逐利，但也求一个安稳。今日你能冤枉一个程大山，明日就能罗织罪名，抄了我宋家的家产。这等朝不保夕的生意，不做也罢！王大人，我这就让账房去清点田产当铺，准备撤资了。这岳阳城的万千百姓，没了我们几家的铺子，不知生计要如何维持啊。” 最后，是张县尉。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王德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张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容不得冤假错案！你若执迷不悟，我明日便卸了这县尉的职，带着我儿，带着程家的冤屈，上京城，敲那登闻鼓！我倒要让满朝文武，让当今圣上都看看，你这岳阳城的天，究竟有多黑！” 一番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关闭族学，文化断流！ 撤出商铺，经济凋敝！ 上京告状，官帽不保！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四张催命符，齐刷刷地拍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王德发双腿一软，彻底瘫了。他知道，自己完了。这四家任何一家，他都得罪不起，更何况是四家联手。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我答应你们……来人，去义庄，把……把朱屠户的尸首，抬上来！” 县衙的命令一下，几名衙役不敢怠慢，抬着一架简陋的木板床，匆匆往城西义庄而去。 公堂门口的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而凝重。原本喧嚣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们好奇，他们怀疑，他们更期待，这个七岁的孩子，究竟要如何在一个时辰内，凭一具尸体，翻转乾坤。 林盛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明明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程大山人头落地，一切便尘埃落定。可现在，所有的节奏都被程凡打乱了。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他的掌控。 太阳渐渐西斜，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第三十四章 我说了，熟人作案 众人齐刷刷地望去，只见那几个衙役抬着木板床，快步走了回来。木板床上，用一张破旧的草席盖着一个人形轮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尸体特有的腐败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离得近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嫌恶和畏惧的神情。 “大哥……”李文轩的脸都白了，他自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宋曦更是直接躲到了张成的身后，只敢从缝隙里偷偷瞄一眼，小胖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 程凡拍了拍李文轩的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宋曦，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怕就别看，站远些。有大哥在，没事的。” 她前世为了写刑侦悬疑小说，什么重口味的法医图集、解剖视频没看过，心理素质早就锻炼得比城墙还厚。眼前这小场面，对她来说，不过是田野调查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木板床前，对着抬尸的衙役平静地说道：“把草席揭开。” 那衙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县令。王德发面如死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草席被“哗啦”一下掀开，朱屠户的尸体，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啊！”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 朱屠户仰面躺着，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恐惧。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左侧一直划到右侧，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除此之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伤痕。 李文轩“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跑到墙角吐了起来。宋曦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死死抱住张成的大腿。连一向胆大的张成，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强撑着，挡在弟弟们和程凡的身前。 唯有程凡，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那道致命的伤口。她的目光，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奋。 王德发强忍着恶心，冷哼道：“看到了吗？一刀毙命！伤口深可见骨，可见凶手下手之狠毒！除了与他有怨的程大山，还能有谁？” 程凡没有理他，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伤口。 “凡娃儿，别碰！”程大山虚弱地喊了一声，生怕那晦气的东西沾了儿子的身。 程凡回头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她的手在离伤口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没有真的触碰。她看得极其仔细，从伤口的长度、深度，到切口的平滑程度，再到血液凝固的形态，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半晌，她直起身，又绕到尸体的另一侧，仔细查看了朱屠户的手。他的指甲里很干净，没有搏斗过的痕迹，手上也没有任何防御性伤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朱屠户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来挂屠刀的皮扣。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尸体旁走动、观察，那份从容与镇定，与他的年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终于，程凡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 “我看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大人，”程凡的目光直视王德发，“您刚才说，我爹是从背后，夺过朱屠户的屠刀，将其杀害。对吗？” “没错！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德发硬着头皮道。 “那好。”程凡点了点头，随即，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那我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谎言！杀人者，另有其人！” 她指着朱屠户脖子上的伤口，朗声道：“第一，请大家看这伤口！切口平滑，干净利落，从入刀到收刀，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这说明，凶手用的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兵器，而且他下手的力道、速度和角度，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这绝不是一把用来砍骨头的、又厚又重的屠刀能做到的！用屠刀杀人，造成的伤口必然是撕裂状，而不是这样平整的切口！” 接着，她又指向了尸体的正面。“第二，你们看这伤口的位置，是在脖颈正前方。王大人说我爹是背后偷袭，那请问，一个从背后偷袭的人，是如何能将刀，精准地抹在对方正面的脖子上的？难不成我爹还有三头六臂，能绕到他前面去杀人？” “第三！”她的声音越发铿锵有力，“朱屠户身高体壮，即便是我爹偷袭，他在生死关头，也必然会反抗、挣扎！可你们看他的手，他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是在他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是在他完全信任的情况下，一击毙命的！而且，凶手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让他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程凡每说一条，王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围观的百姓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看向王德发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鄙夷。 “综上所述，”程凡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真正的凶手，是一个身高与朱屠户相仿，甚至更高的人。他惯用利刃，很可能是一名军人或者职业杀手。他心狠手辣，精通人体要害，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与朱屠户相识，并且能取得他的信任！” 她说完，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推理，有理有据，环环相扣，将之前王德发编造的谎言，撕得粉碎！ 林盛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看程凡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轻蔑，这个家伙……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程凡没有停下，她缓缓地走到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衙役面前，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一一扫过。 “敢问几位官爷，”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昨夜子时，你们都在何处？你们腰间的佩刀，可都还在？” 第三十五章 他可是我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 那几个衙役被程凡的目光一扫，像是被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脖颈，个个汗毛倒竖。他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佩刀，动作僵硬，眼神躲闪。 尤其是站在最左侧的一个，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王德发声色俱厉地跳了出来，指着程凡的鼻子骂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查案！尸体你也看了，供词也在这，事实俱在，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公堂！”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已经慌得如同揣了只兔子。 程凡的分析条条在理，字字诛心，将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驳得体无完肤。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怀疑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程凡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脸色最难看的衙役。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林盛此时已觉得气氛不妙，飞快的逃开人群，去找自己父亲了。 “这位官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你的刀，为何是新的？”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朝那衙役的腰间看去。 果然，与其他几人刀鞘上或多或少都有磨损痕迹不同，他腰间佩刀的刀鞘和刀柄，崭新锃亮，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像是刚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 那衙役身子一抖，强自镇定道：“我……我的刀前几日操练时不慎损毁，昨日刚换了新的，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旧刀损毁，为何不一并上交？按大周律，官差兵器损毁，需以旧换新，登记在册。你的旧刀呢？” 衙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程凡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右手上。“官爷的手，可否借晚辈一看？” “看什么看！你算个什么东西！”那衙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缩到背后。 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程凡也不强求，她转头看向朱屠户那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声音陡然提高：“朱屠户身强力壮，被人从正面抹了脖子，临死前，他难道不会用手去抓，去挡吗？他就算抓不到凶器，也一定会拼死在凶手身上留下点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衙役身上，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比如，一个拼尽了全身力气，咬出来的牙印！”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衙役“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下去，面无人色。 程凡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那衙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藏在背后的右手！ 她将那只手高高举起，只见那粗壮的虎口上，赫然留着一圈深紫色的牙印！虽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形状，那大小，分明就是人类的齿痕！ “大家看！”程凡的声音响彻云霄，“这就是证据！” 她甚至不等众人反应，又拉着那只手，快步走到朱屠户的尸体旁，将那牙印与朱屠户的牙齿进行比对。 大小、弧度，几乎严丝合缝！ “他的刀之所以是新的，就是因为杀了人，刀没法用了，才换的新刀，这虎口的牙印，人证在此！物证在此！”程凡松开手，任由那衙役瘫倒在地。她转身面向高坐堂上的县令，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凶手在此，铁证如山！请县令大人明察，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真相大白！ 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呐！原来真是官差杀人！” “我的乖乖，这程家小子也太神了！这都能让他看出来！” “我就说程大山不是那种人！这下好了，沉冤得雪了！” 程老爷子和何氏喜极而泣，抱着程大山又哭又笑。 江渝北四人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程凡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然而，那瘫在地上的衙役，却突然抬起头，用一种绝望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程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的是林盛。 县令王德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坐在太师椅上，手脚冰凉。 这案子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一个七岁小儿给翻了过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县令的脸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真是好大一场戏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与林盛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阴鸷得多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气势不凡的家丁，一看就不是善茬。 正是岳阳城首富之一，林成事。 “父亲！”林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了上去。 林成事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县令面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大人，这案子不是很清楚吗？凶犯程大山，谋害乡里，人证物证俱在。至于这个，”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衙役，“不过是畏罪攀诬，想要脱罪罢了。而这个程家的小子……” 他的目光落在程凡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虫子。 “我儿林盛可以作证，这程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就偷鸡摸狗，劣迹斑斑。这小子更是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我看，不如将他们一家全部拿下，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招了！张大人，赶紧结案吧，免得误了时辰。”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刚刚还欢欣鼓舞的百姓们，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凉了。 这是何等的颠倒黑白！何等的无法无天！ 县令王德发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一眼林成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衙役和铁一般的证据，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乡亲们，大家都知道，这程凡是我的亲儿子，倘若不是他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我怎能忍心置他于死地，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第三十六章 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公道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着，百姓纷纷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为何……还要狡辩？ “乡亲们可要信我啊，我儿程凡，生下就被这程家人给偷走了，养到如今，不敬尊长，目无法纪，都是这家人教的，这家人害了我儿，我也是因此，才不愿把程凡认出来的，这样的小孩，说什么都是胡说八道，再说了，你们怎么能相信一个小孩子断案，非不信县令呢！” 林成事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看着程凡，林盛在一侧不住的点头。 “哥哥，你就认罪吧！” 林盛咬牙切齿的喊着，程凡冷笑一声。 “莫非，我是与这官爷串通好了，让朱屠户咬了他，还是这刀，是我给他换的？” “林成事，你是我亲爹不错，可我当初是被你抛弃的，是你自己做梦，梦到程家亲子是文曲星转世，才用我换了林盛，后来事情真相大白，你又嫌弃我粗鄙不堪，不愿意将我认回，何来的程家目无法纪一说！” “我们程家，就是太懂法纪了，如今才让你们欺负成这般模样，今日，我就在此，与你林成事，林家，割袍断义，以后再莫要说，我是林家之人！” 程凡说完，提起自己的衣袍，直直的撕开一片，扔在了林成事的面前。 林成事猛地一怔。 这小子，竟如此有血性！ 而且，他如何知道真相，还有自己做梦的事情，连林盛也没说过啊！ 不过，没什么用！ 割袍断义又如何，不割，也没有人会认他，认他是林家少爷！ “呵，我林家少爷，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林盛，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林盛骄傲的抬着头，眼看这家人要聊家事，王德发赶紧出来插嘴，拽了拽林成事的袖子。 “林老爷，这事……你看怎么办？” 林成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张大人，别忘了，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朱屠户的死，要是深究下去，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一群蝼蚁，我们才是天！过段时间，他们自然就忘了。我在京城，可是有人。难道你想为了这几个泥腿子，得罪京里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四个小子家里虽然有点钱，但也不敢真的跟我们撕破脸。除非，他们也想跟这程家一样，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县令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良知。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肃静！”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德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犯程大山，谋财害命，罪大恶极！来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程大山夫妇发出绝望的嘶吼。 程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赢了辩论，她找到了真凶，她手握铁证。 可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天理昭昭？ 不，在这里，权势就是天理！ 百姓们的质疑，愤怒，在惊堂木的威严下，被压得死死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将程大山从地上拖起来，按跪在院子中央。 另一个衙役手持鬼头刀，走上前来，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寒光闪闪。 “爹！”程凡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死死的护着程大山！ “大哥！” 四个小子也喊了一声，冲过去护着了程凡。 四个小子的父亲也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上去护着四个小子。 程凡哭的撕心裂肺，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人真的可以如此弱小。 原来，真相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可以一手遮天。 她，和她的家人，不过是掌权者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那鬼头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突兀地在院门口响起。 “爹爹，你看，这里好热闹呀！那个俊俏的小哥哥，为什么要哭呀？” 这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与院中这肃杀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像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齐刷刷地朝院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袍，气度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院内的一切。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男孩服饰，梳着总角，若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漂亮的小公子。 刚才说话的，正是这个女孩。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两人是谁？看这穿着打扮，绝非寻常人物。 那手持鬼头刀的衙役，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县令王德发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那紫袍男人已经抱着女孩，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 “爹爹，那个哥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小女孩趴在男人的肩头，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的程凡，“他说得好有道理，为什么要杀他的爹爹？那个坏人，明明是那个穿官服的叔叔呀。”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那瘫在地上的衙役，本就面无人色，此刻更是抖如筛糠。 紫袍男人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柔声道：“月儿说的是，是非曲直，总要有个公道。”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却让县令王德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来者何人！”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喝道，“竟敢擅闯公堂，扰乱行刑！” 紫袍男人没有看他，只是将怀里的女孩轻轻放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玉佩，随意地抛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你为何杀人 那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蟠龙。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王德发面前的公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王德发起初还不以为意，可当他看清那玉佩的样式，尤其是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五爪龙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噗通！” 这位刚才还威风八面，草菅人命的县令大人，竟双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 “下……下官……下官不知王……贵人驾到，死罪，死罪！” 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称呼更是含糊不清，显然是吓破了胆。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这人到底是谁？一块玉佩，竟能让堂堂县令吓成这样？ 林成事和林盛父子俩也懵了，他们看着那跪地不起的王德发，又看了看那个气定神闲的紫袍男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程凡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她认得这个男人！ 虽然只是在书中惊鸿一瞥，但那份独一无二的皇族气度，她绝不会认错！ 靖王，赵御！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整个大周朝最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绝望的深渊里，仿佛突然垂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程凡的脑子飞速运转，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她挣脱开江渝北和张成的钳制，快步上前，在距离靖王爷三步远的地方，重重跪下！ “草民程凡，叩见这位老爷！”她没有点破对方的身份，这是最基本的为尊者讳，“草民父亲蒙冤，即将枉死！方才这位老爷也已听到，真凶另有其人，县令大人却要颠倒黑白，草菅人命！恳请老爷为草民做主，还天下一个公道！” 说罢，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叫“月儿”的小女孩见状，连忙跑过来，伸出小手想要把她拉起来。 “俊俏哥哥，你快起来，地上凉。”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心疼，“我爹爹最是公道，他一定会帮你的，你别怕。”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程凡抬起头，对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靖王爷看着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血迹的程凡，又看了看自己那善良的女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县令，我只是一个路过岳阳的京城商人，听闻这里有奇案，便带小女过来看看热闹。只是没想到，这案子，竟是这么审的。” 他刻意模糊了自己的身份，但那股压力却有增无减。 “一个七岁的孩子，都能看出的疑点。你这个食君之禄的父母官，却视而不见。怎么，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王德发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下官……下官……” “罢了。”靖王爷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与他废话，“这案子，你若审不明白，我便将你们一干人等，连同这尸首、卷宗，一并带回京城，交由大理寺去审。想必，大理寺的官员，总能审个水落石出。” 带回京城！大理寺！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让王德发和林成事父子同时脸色剧变！ 这案子要是真捅到京城，捅到大理寺，那死的就不止是一个小小的衙役了！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都得被翻出来！到那时，别说是乌纱帽，连脑袋都保不住！ 王德发惊恐地看向林成事，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林成事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节骨眼上会杀出这么一个煞星！ 脑子飞快的转着，终于想起来了这枚玉佩，这是……靖王爷！ 他死死地盯着靖王爷，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对策。 突然，他眼中凶光一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林盛心一横，猛地抽出官差腰间的佩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到那个瘫软在地的衙役面前！ “大胆凶徒，杀人偿命，还敢攀诬上官！” 他怒吼一声，手起刀落！ “噗嗤！” 一道血光迸现！ 那衙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脖颈间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瞪大了双眼，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盛手持滴血的长刀，转身对着王德发和靖王爷，朗声道：“启禀县太爷，启禀这位老爷！真凶负隅顽抗，已被下官就地格杀！此案，就此了结！” 程大山，无罪了。 可程凡，却呆呆地看着那具温热的尸体，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脚下的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恶心，从胃里直冲上喉咙。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她的面前，如此轻易地被了结了。 像碾死一只蚂蚁。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突兀的一幕惊得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手持滴血长刀，脸上还溅着几点温热血迹的少年。 林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第一次杀人的冲击让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感和得意。 他看向程凡，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看，这就是你的“真相”。 在我的刀下，不堪一击。 程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她以为自己见识了权力的丑陋，却没想到，这丑陋的背后，是如此赤裸裸的血腥和残暴！ 这不是查案，这不是断案，这是灭口！ “你……为什么杀他？”程凡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十八章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林盛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冷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程凡：“为什么？程凡，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吗？现在我帮你爹报了仇，替官府清除了败类，你怎么反而不乐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程凡，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是说，你刚才那套说辞，根本就是胡编乱造？其实，你爹才是真正的凶手？我杀了这个替死鬼，你心虚了？” “你！”程凡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这个人，不仅杀了人，还要用这盆脏水，反过来泼在她的身上！ “凡娃儿！”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拉住了程凡的胳膊。 是程大山。 他已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整个人都虚脱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此刻，他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儿子护在身后。 “别说了，凡娃儿，咱不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咱回家，咱回家……” 他怕了，真的怕了。 他宁愿自己被冤枉砍头，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再跟这些吃人的恶魔多说一句话。 他只想带着家人，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何氏和程老爷子也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程凡，泪流满面。 “够了，够了，我可怜的凡娃儿……” “咱斗不过他们的，咱认命……” 家人的哀求和恐惧，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程凡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她看着父亲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母亲和爷爷那绝望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为了刺骨的冰冷和无力。 是啊，她还能做什么？ 再争辩下去，林盛的下一刀，会不会就落到自己家人的头上？ 她赢了道理，却输给了这不讲道理的世界。 靖王爷赵御，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头。 他久经沙场，见过的死人比这院子里的活人都多。 但像今天这样，在一个县衙的公堂上，一个官员的儿子，当着县令和他这个王爷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不是胆大包天，这是烂到了根子里！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林盛的脸上，移到了他父亲林成事的脸上。 林成事也在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恭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有恃无恐的得意。 仿佛在说：王爷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把事情“解决”了，您总不好再揪着不放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着。 许久，靖王爷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很好。” 他对着林成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让林成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好自为之。” 说完这四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抱起还在发愣的女儿月儿，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但程凡却从那背影中，读出了一丝压抑的怒火和山雨欲来的凝重。 随着靖王爷的离开，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 县令王德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为了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颜面，他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 “本案已结！真凶伏法，程大山无罪释放！所有人等，即刻散去，此事不许再议！违者，杖责二十！” 他急于将这耻辱的一页翻过去，仿佛只要没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就都不存在。 围观的百姓们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那血腥的场面，那颠倒的黑白，那草菅的人命，都将成为他们心中一个不敢触碰的噩梦。 江渝北四人围了过来，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愤怒。 “大哥，你没事吧？”李文轩小心翼翼地问。 “这帮混蛋！太不是东西了！”张成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程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被拖走的衙役尸体，看着衙役们用水冲洗着地上的血迹，看着林盛在父亲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离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出荒诞的默剧。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带着前世的知识和见解来到这里，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智慧和口才，改变一些事情，伸张一些正义。 从《女子修仙录》的版权运营，到今天公堂之上的推理辩驳，她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角，是那个可以搅动风云的破局者。 直到此刻，现实才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原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所谓的智慧，在绝对的暴力和权势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她救下了父亲，却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一个或许罪不至死的人，成了权斗的牺牲品，成了她“胜利”的注脚。 这算什么胜利？ 这不过是掌权者丢给她的一根骨头，让她闭嘴，让她安分。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天，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残酷、更加真实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绝对的强弱。 道理，是说给愿意讲道理的人听的。而对于那些不讲道理的豺狼，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比他们更强大、更凶狠的猛兽。 程凡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要读书，要科举，要往上爬。 不是为了什么“自强不息”的君子之道。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握住那把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的刀！ 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也尝一尝，被人踩在脚下，无法呼吸的滋味！ 回到家，程凡想起今日那个紫袍男人，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 堂堂靖王爷，可如今面对一个县令，怎么……居然有些忌惮？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靖王爷是个反派，朝堂动荡，他是个十足的反贼，一次谋反，全家被杀，他怀里那女孩，死的时候，才十岁！ 是啊，才十岁！ 那么，就对上了，他不是反贼，真正的反贼，是坐在高位的那人，所以他在忌惮高位的人…… 第四十章 王爷千金遭毒手 “娘，我有事儿先走了，我不吃饭了！有事！” 何氏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只看到儿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那急切的背影，与方才在公堂上判若两人。 “哎，这孩子……”何氏担忧地叹了口气，却见程大山和程老爷子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重的默许。 他们或许不懂儿子要做什么，但他们的儿子是神童，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若是用常人家的礼约束着，天上的凤凰也得折腰。 青石巷陌，程凡的脚步叩击着地面，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回响。 她径直奔向了县丞江文博的府邸。 “大哥！”江渝北正在自家院里练拳，见程凡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连忙收了架势迎上去，“你没事吧？我正担心你，想过去看看。” “我没事。”程凡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渝北，帮我个忙。今天在公堂上，抱着小孩的那位大人，你可知他现在下榻何处？” 江渝北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大哥是说……那位让王县令都站不稳的贵人？”他摸着下巴，眼中也流露出好奇与敬佩，“是该好好感谢一番。若不是他出面，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冷哼，比惊堂木管用百倍。 “我爹是县丞，按理说，有这等身份的贵客莅临，府衙驿馆那边该有记录。不过，我看那位大人行事低调，未必会走官面上的流程。”江渝北脑子转得很快，“但护卫他的那几个衙役，我认识。我去问问他们，准能问出来！” 程凡点头，心中暗赞。江渝北这小子，看着憨直，实则粗中有细，不愧是官宦家庭长大的。 她看着江渝北，心中一个念头转过。 靖王爷这条线，太过重大，也太过危险。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若能将江渝北，甚至他背后的县丞江文博拉进来，不但能增添助力，也更符合这个时代的行事逻辑。 这天大的富贵，或者说是天大的风险，分他江渝北一份，不亏。 “好，你快去打听。问到了，我们一同前往。”程凡说道。 “啊？我也去？”江渝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大哥你等我，我马上去！” 看着江渝北跑出去的背影，程凡的思绪飘回了原书的字里行间。 书中对靖王爷赵御的描写，是“乱臣贼子”的偏见。 说他拥兵自重，觊觎皇位，最终在京城发动兵变，兵败身死，全家除名。 他那个被写成“妖女”的女儿，死时不过十岁，真是可惜，若非如此，定是一代巾帼。 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这个世道百姓毫无人权，官商勾结，经济低迷，人民食不果腹。 这次应该就是书里写的，靖王爷下江南。 他就是在这时体验到了民间疾苦，并且因此得罪了林盛，最后靖王爷起兵造反，被林盛拿下。 不多时，江渝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问到了，大哥！就在城南的‘听雨巷’，一户很清静的独门小院。据说是那位大人花钱租下的，没通过官府。” “走！”程凡一刻也不想耽搁。 两人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城南。听雨巷果然名副其实，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余下檐角滴水的清响。 江渝北指着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就是那儿了。” 程凡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无人应答。她又加重了些力道，里面依旧静悄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与江渝北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合力推向院门。门闩是虚掩的，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只有几竿翠竹在风中摇曳。正屋的房门敞开着，一阵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好！” 程凡和江渝北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应该说是女扮男装的小男孩，正独自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昏迷，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小兄弟！”江渝北惊呼一声，就要上前去扶。 “别动她！”程凡低喝一声，抢先一步蹲下身子。 她伸手探了探赵月儿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手。再看月儿的右脚脚踝处，两个细小的、泛着黑紫色的小孔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 是中毒！ 程凡的脑子嗡的一声。难道……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一条细长的、通体翠绿的小蛇，猛地从月儿的裙摆下钻了出来，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冲着程凡吐着信子，发出一阵“嘶嘶”的警告声。 竹叶青！剧毒！ 程凡瞳孔骤缩，电光石火之间，她顾不得多想，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那蛇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缠绕她的手臂，却被她死死地钳住，动弹不得。 江渝北吓得后退一步，脸都白了：“蛇！有毒蛇！” “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程凡将那兀自挣扎的毒蛇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指着月儿的脚踝，声音冷得像冰，“是林盛。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原书中，林盛与月儿结仇，只是因为一个糖人。 这一次，加上公堂之事，新仇旧恨，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竟真的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这毒……”江渝北急得团团转。 “竹叶青的蛇毒发作极快，必须立刻把毒血吸出来，否则神仙难救！”程凡当机立断，“你退后，别让这蛇伤到你，我现在就给她吸毒！” 说着，她就要俯下身去。 “不行！”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是江渝北。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我来！” “你？”程凡一愣。 第四十一章 救了王爷千金 “你是我大哥！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江渝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忘了？我爹是县丞，我从小跟着他处理各种案子，见过被蛇咬的，也听仵作说过怎么急救。我知道怎么吸，怎么吐，怎么才能不让自己中毒！你没有经验，万一吸的时候不小心咽下去一点，那可就是两条人命了！” 他的理由听起来有些粗糙，但那份真挚的兄弟情义，却滚烫得灼人。 “别废话了！”程凡还想争辩，江渝北却一把将她推开，大声吼道，“你再磨蹭，毒气攻心，这孩子就真没救了！你在一旁看着，万一我有什么不对，你再想办法！” 吼完，他不再给程凡机会，毅然决然地蹲下身，对着月儿那已经肿胀发黑的脚踝，毫不犹豫地俯下了头。 程凡的心头一震，一股暖流混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不再坚持，紧了紧手中还在扭动的毒蛇，全神贯注地盯着江渝北和昏迷的月儿，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屋子里只听得到江渝北吸吮和吐出毒血的声音，以及程凡沉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充满喜悦和宠溺的男子声音。 “月儿，爹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糖人，你看，这次可是最大最好看的一个！” 赵御提着一个精美的糖人，满心欢喜地走进屋门。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一片煞白和滔天的杀气。 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一个陌生的少年，正趴在女儿的脚上，做着某种……猥琐的举动。 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年，手里攥着一条扭动的活蛇。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在小小的房间内炸响。 江渝北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吸进嘴里的一口毒血没来得及吐出，险些咽了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满嘴乌黑的血迹，样子狼狈又骇人。 程凡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一侧，挡在了江渝北和月儿的身前。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却让赵御那即将出鞘的佩剑，有了一丝迟滞。 “找死！”赵御的眼睛红了。他戎马半生，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穿了他身为一个父亲的底线。 他不管这两个少年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他的女儿，唯有死路一条。 “锵”的一声，寒光出鞘。 那柄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宝剑，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劈程凡面门。 “先生且慢！” 程凡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将捏着毒蛇的左手猛然举起，横亘在自己与剑锋之间。那条兀自挣扎的竹叶青，成了最直接的证据。 “小子中的是竹叶青的蛇毒，再晚片刻，神仙难救！” 赵御的剑锋，在离程凡额前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剑气割得她额发飞舞，皮肤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迎向赵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赵御的目光，从程凡那张异常镇定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她手中的毒蛇上，再转向地上那一滩滩被江渝北吐出的黑紫色毒血，最后，定格在女儿月儿那肿胀的脚踝和微弱的呼吸上。 “大哥，我……我没事……”江渝北终于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嘴，也顾不上解释，又低下头，拼命将残留在伤口附近的毒血往外吸。他知道，现在救人是第一位的。 这番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赵御眼中的滔天杀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当啷”一声收剑入鞘，一个箭步冲到女儿身边，颤抖着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月儿，月儿！” “先生，公子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但蛇毒未清， 还需后续医治。”程凡沉声说道，同时手上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那条竹叶青的蛇颈已被她生生捏断。她随手将死蛇丢在地上，然后转向还在埋头苦干的江渝北。 “渝北，可以了。剩下的余毒已经深入血脉，不是光靠吸就能解决的。” 江渝北又吐出最后一口颜色稍淡的毒血，用清水漱了漱口，只觉得满嘴腥臭，舌头都有些发麻。他喘着粗气站起来，对赵御拱了拱手：“大……大人，我……我尽力了。” 赵御这才真正看清江渝北的脸。少年脸色发白，嘴唇也有些乌青，显然是吸毒时沾染了些许毒素，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担忧地看着床上的月儿。 赵御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江渝北和程凡，深深地作了一揖。 “二位小义士，是我鲁莽了。救命之恩，赵御没齿难忘！” 这一拜，重逾千斤。 “先生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当如此。当务之急，是为小子解毒。此地可有药材和银针？” “有，有！”赵御如梦初醒，连忙道，“我略通医理，带了一些常用之物。”他快步走到里间，从一个行囊里捧出一个木盒。 程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药材、银针、火折子一应俱全。她不再客气，熟练地捻起几根银针，在火上燎烤消毒，然后对赵-御说：“王爷，我要施针封住小子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减缓毒素蔓延，劳烦您将她的外衣解开一些。” 赵御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还懂得针灸之术。 但他此刻已是将程凡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小心翼翼地解开女儿的衣襟。 程凡神情专注，手法稳健，认穴奇准，下针果断。 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月儿胸口及四肢的穴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这当然不是程凡自己会的，而是她那堪比图书馆的记忆库中。 第四十一章 我要结拜，当小六 程凡那几根银针，刺入月儿胸前几处大穴时，赵御的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不是不懂，而是太懂了。军中行伍，哪个没见过几手金疮救急的本事，可眼前这少年下针的手法，稳、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认穴之精准，力道之沉稳，不像是少年人的试探，倒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国手。 这哪里是救人，这简直是在骨骼经脉上作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伤，少一分则无效。 那几根银针落下，月儿原本因毒素攻心而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 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回笼了一丝血色。 赵御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他看着程凡专注的侧脸，烛火跳动。 他心中念头急转，终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试探：“小兄弟，月儿她……是女儿身，此事还请二位务必保密。” 程凡正用布巾擦拭银针，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也未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女儿身？” 她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赵御，又扭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少年”，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先生说笑了。这不就是赵兄吗？我们兄弟二人，救的就是先生您的公子啊。” 站在一旁的江渝北本来听得一愣，正要张嘴，脚面上却被程凡不着痕迹地踩了一下。 他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虽然脑子还没转过弯，但大哥这么做一定有大哥的道理。他便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对，就是赵公子。” 赵御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少年，一个眼神清澈坦荡，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憨厚老实，只知道跟着点头。 他心中那点试探和疑虑，瞬间就散了。是了，自己太过敏感。 这少年或许医术高超，但终究年少，男女之防未必看得那么重，或者干脆就没看出来。他主动挑明，反倒落了下乘。 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不再提此事。 这声“赵公子”，便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赵御，欠了这两个少年一个天大的人情。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床上的月儿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熟悉的脸庞，满腹的委屈和后怕一下子涌了上来，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就喊了出来：“爹爹……疼……” “月儿不怕，爹爹在。”赵御连忙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 月儿刚想继续撒娇，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程凡和江渝北。 她脸上的哭意瞬间凝固，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小嘴微微张着，表情精彩至极。她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男儿身”，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 下一刻，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挺直了小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我……我才不是因为疼。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汗，这点小伤算什么！”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依旧泛红的眼眶，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江渝北是个直肠子，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月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狠狠瞪了江渝北一眼。 程凡忍着笑，走上前，对着月儿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赵兄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有乃父之风。换做旁人，中了这竹叶青的蛇毒，只怕早就哭爹喊娘了。” 这话给了月儿一个极好的台阶下，她脸上的窘迫顿时消散大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江渝北见状，也知道自己不该笑，便对程凡说：“大哥，既然赵公子没事了，咱们也该走了吧？” “等等！”月儿一听他们要走，急忙开口喊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赵御按了回去。她索性就躺在床上，对着程凡和江渝北，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拱手礼，虽然姿势有些不伦不类，但神情却无比认真，“多谢二位兄台救命之恩！” 随后，她好奇地看向江渝北：“你方才……为何叫他大哥？” 江渝北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结拜兄弟，他比我大，自然是大哥。” “结拜？”月儿的眼睛亮了，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江湖豪情，新奇又有趣，“什么是结拜？” “结拜，就是对天盟誓，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程凡笑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诱。 “这么好？”月儿的眼神更亮了，她看了一眼程凡，又看了一眼江渝北，脱口而出，“那我也要结拜！我也要认程凡当大哥！” “胡闹！”赵御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他堂堂靖王府的郡主，金枝玉叶，怎能随随便便与两个来历不明的乡野少年结为兄弟？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月儿却铁了心，她仰着头，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就要！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爹爹你不是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与他们结为兄弟，以后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便是报恩！” 这番话说得赵御一时语塞。 他看着女儿那充满期盼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程凡，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他知道女儿自小在王府长大，身边的玩伴非富即贵，却没一个能真心相交。 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聪慧过人，一个赤诚忠勇，品性皆是上佳，又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就在赵御犹豫之际，程凡却已经笑呵呵地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正嫌我们兄弟太少，赵兄愿意加入，那真是求之不得！” 她转向赵御，深深一揖：“先生，我们意气相投，何不成全了我们？多个兄弟多条路，日后他们也能相互照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御再反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知感恩了。 他长叹一声，罢了，女儿开心就好。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月儿大喜过望，立刻就要下床。 第四十二章 伸张正义的时候到了 程凡连忙按住她：“赵兄有伤在身，不必拘于形式。我们就在这床前，以茶代酒，盟誓即可。” 当下，三人便倒了三杯清茶。程凡带着江渝北和月儿，齐齐跪在地上，当然，月儿只是在床上象征性地跪着。 程凡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程凡！” 江渝北跟着喊：“我，江渝北！” 月儿有样学样，也大声喊：“我，赵月！”她情急之下，把自己的真名说了出来，说完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 赵御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程凡只当没听见，继续道：“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誓言听着有些不吉利，但江渝北和月儿却觉得豪气干云，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程凡年长，为大哥。江渝北，你行二。我们原本还有三位兄弟，李文轩、张成、宋曦，他们行三、四、五。如此算来，赵兄，你便是我们的小六了！” “小六？”月儿念叨着这个称呼，眼睛笑成了月牙，“好！我以后就是小六！大哥！二哥！” 她这一声“大哥”喊得清脆响亮，程凡笑着应了。 礼成之后，月儿从脖子上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她将玉佩塞到程凡手里：“大哥，这是我的信物！你以后一定要来京城找我玩，到了京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程凡也不客气，将玉佩收下，郑重道：“好，六弟，大哥记下了。” 结拜仪式一结束，程凡立刻拉着江渝北，转身就对着赵御“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下变故，把赵御都给搞懵了。 只听程凡中气十足地喊道：“孩儿拜见干爹！” 江渝北慢了半拍，也跟着喊：“拜见干爹！” 赵御：“……”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孝子贤孙”模样的程凡，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小子，顺杆子爬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先是跟自己女儿结拜，转头就认了自己当干爹。这辈分，占得是明明白白。 他心中疑窦再生，这少年，难道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否则，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地与自己扯上关系？ 一个普通的乡绅，可当不起他这一拜。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自己的行踪极为隐秘，连林成事那样的地头蛇都只当自己是个过路的富商。一个乡下少年，如何能有通天的本事知晓自己的身份？ 赵御看着程凡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这小子，有意思。胆大，心细，脸皮还厚。 既有读书人的智计，又有江湖人的果决，偏偏行事之间，又透着一股子磊落。 自己戎马半生，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少年。 罢了，认个干儿子又如何？ 自己膝下只有月儿一女，多个义子，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更何况，他们对自己女儿有救命之恩。 想到这里，赵御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他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亲手将程凡和江渝北扶了起来：“好，好！既然你们认我这个干爹，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京城找我！干爹为你们做主！” 他故意说出了“靖王府”三个字，想看看程凡的反应。 “靖王府？先生，莫非您是……” “咳咳，我是靖王府的下人，怎么，你们是后悔结拜了？” 然而，程凡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干爹！以后干爹但有差遣，孩儿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滴水不漏的反应，反而让赵御彻底打消了疑心。他越看这两个“干儿子”，越是喜欢。 又叮嘱了几句，程凡便带着江渝北告辞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江渝北还晕乎乎的：“大哥，你说那赵先生，真是王府下人？” 程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眼神深邃：“二弟，该叫干爹，干爹说他是，他就是！” 江渝北所有所思的点点头。 自那夜认了干亲，程凡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里，不是在家中温书，便是与江渝北、李文轩几人探讨学问，偶尔也会指点他们一些拳脚功夫。 程家的院子里，时常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少年们嘿嘿哈哈的呼喝声，一派祥和安宁。 程凡看着自己这四个结拜兄弟，心里总在琢磨些什么。 江渝北自不必说，忠心耿耿，武艺也日渐精进，是她最信任的盾。 李文轩是脑子，心思缜密，读过的杂书比程凡上辈子逛过的图书馆还多，尤其对本地的各种人情世故、坊间传闻了如指掌。 而张成和宋曦，则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宋曦作为岳阳城首富之一，家里几代都是县城里的富二代，三教九流无不相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是天生的情报头子。 张成则是个闷葫芦，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为人最是稳重可靠，让他去盯梢，他能在一个地方趴上一天一夜不挪窝。 这天下午，程凡将四人叫到自己的书房。 “大哥，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张成最是性急，一屁股坐下就开口问道。 程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几位兄弟，还记得那天在县衙公堂上，林家父子是怎么欺负我爹，又是怎么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灭口的吗？”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张成“砰”的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他却毫不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不记得！那姓林的狗官，还有他那个小畜生儿子，我做梦都想剥了他们的皮！” “是啊大哥，”李文轩也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忧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视人命如儿戏！此等恶贼若不铲除，天理何在！” 江渝北和宋曦虽然没说话，但捏紧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程凡要的就是这股气。她要让这股被压抑的怒火，成为驱动他们的力量。 “天理，是要靠人来伸张的。”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官府不作为，我们自己来。我问你们，想不想把这口恶气出了？想不想让林家父子，血债血偿？” “想！”四人异口同声，眼中喷出火来。 ? ?求月票，求月票，宝宝们，十章月票加更一章咩咩咩，让我累死好不好 第四十四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程凡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但是，光凭一腔热血是没用的。林家在安平县盘踞多年，爪牙众多，我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们要用脑子。从今天起，你们四个，都给我动起来。” 她看向张成：“五弟，你的任务最重。发动你所有的关系，给我盯死林家。我不要知道他们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要知道他们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生意，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他们家的盐，是不是比别家便宜？他们家的铁器，是不是卖得特别快？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宋曦一听，眼睛亮了，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不出十天，我把他家祖宗三代穿什么裤衩都给你摸清楚！” 程凡笑了笑，又转向李文轩：“三弟，你博览群书，帮我查查大周律例。特别是关于走私、贩卖私盐、私造兵甲等罪名，具体条文是什么，量刑如何。我们要动手，就必须抓到他们的死穴，一击致命。” 李文轩郑重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书院的藏书楼。” “四弟，”她看着张成，“你身手好，性子稳。从明天起，你和五弟配合。五弟负责打探消息，你负责盯梢关键人物，比如林家的管家，又或者是经常和林成事秘密来往的商人。记住，只看不听，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 张成闷声点头，一个字都没多说，但眼神里的坚定说明了一切。 最后，程凡看向江渝北：“二弟，你陪我。我们继续练武，强身健体。等到动手那天，我们两个，就是尖刀。” “是，大哥！”江渝北毫不犹豫地应道。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处僻静宅院里，赵御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只是，他的手段要直接得多。他不需要像程凡那样迂回，他有自己的亲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这几日，安平县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西最大的赌场，半夜里被人摸了进去，账房先生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客客气气”地请去喝了一夜的茶。第二天，这赌场就关门大吉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赌场老板是林成事的小舅子。 城南的漕运码头，一个负责给林家运货的船老大，晚上喝醉了酒，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后就大病一场，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船上运的不是布匹绸缎，而是白花花的盐山。 这几日，安平县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西最大的赌场，半夜里被人摸了进去，账房先生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客客气气”地请去喝了一夜的茶。 第二天，这赌场就关门大吉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赌场老板是林成事的小舅子。 城南的漕运码头，一个负责给林家运货的船老大，晚上喝醉了酒，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后就大病一场，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船上运的不是布匹绸缎，而是白花花的盐山。 …… 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地收紧。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城郊那座废弃的龙王庙，以及庙后那个巨大的货运仓库。 赵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剑身如秋水，映出他冰冷的眼眸。 一名黑衣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王爷，查清楚了。那仓库是林成事三年前买下的，明面上是用来存放粮食布匹，但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走私中转站。我们的人发现，每隔半月，都会有从东海过来的船队，在野渡口卸下大量私盐和铁料，然后连夜运进仓库。仓库里不仅有账本，还有一批已经打造成型的兵器。” 私盐，私造兵甲。 这两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林成事满门抄斩。 “好，很好。”赵御缓缓收剑入鞘，站起身来，“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就该连根拔起。” 他眼中杀机毕现：“今夜子时，我亲自去取账本和物证。你们在外面接应，封锁所有路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他决定亲自出手。一来，此事干系重大，账本必须万无一失。二来，他心中的那股恶气，也需要用林成事的血来浇灭。他要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县丞看看，什么叫强龙，什么叫天威！ 夜色渐深，乌云蔽月。 程家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张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大哥！有大鱼！我的人刚收到消息，今晚子时，林家在城郊的仓库有异动！好像是要转移一批重要的‘货’！”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文轩也拿着一卷书册匆匆赶来：“大哥，我查到了！大周律，私贩盐铁，首犯立斩，家产充公，三族之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为奴！若私造兵甲，则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程凡听着两人的汇报，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当装饰品的木刀和木棍，扔给江渝北和宋曦。 “大哥，这是……” “时机到了。”程凡的眼神亮得惊人，“我们那位干爹，恐怕今晚就要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了。” “那我们？” “我们？”程凡拿起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灌了铅的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我们去给干爹捧个场，顺便……收点利息。”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仓库里，即将上演的血与火。 “走，兄弟们，干活了！” 子时，夜色如墨。 城郊的废弃龙王庙，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得令人心悸。 庙后的巨大仓库，更是连一丝灯火也无，只有几个抱着刀的护院，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仓库的屋顶。来人正是赵御。他伏在屋脊上，如同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猎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了护院的位置和巡逻的间隙，他身形一动，如同一片落叶，飘然落入院中一处阴影。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而是绕到仓库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窗，是用来通风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轻轻插入窗户的缝隙，手腕一抖，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栓便被挑开。 闪身进入仓库，一股混杂着霉味、咸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内一片漆黑，但对赵御而言，这和白昼并无太大区别。他一眼就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麻袋，空气中那浓郁的咸味告诉他，里面装的全是私盐。而在仓库的另一角，则用油布盖着几个巨大的木箱，从那隐约透出的轮廓和冰冷的金属气息来看，正是亲卫口中说的私造兵器。 他的目标，是账本。 第四十五章 干爹，我们来助你 这种地方，最重要的东西，通常会放在管事者的身边。赵御的目光，锁定了仓库最里侧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他脚步轻盈，如狸猫般穿过层层叠叠的货物，很快便来到了房间门口。门内，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旁边还放着一个喝空了的酒壶。 赵御推门而入，那管事睡得正沉，毫无察觉。 桌上，正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赵御拿起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上面用暗语和代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私盐和铁料的进出、交易对象、数量和金额。时间跨度长达三年，牵涉其中的，不仅有安平县的富商，甚至还有邻近几个州府的官员姓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这是一张足以撼动数个州府官场的巨大网络！ 赵御合上账本，眼中寒光一闪。他正要将账本揣入怀中，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原来是那山羊胡管事不知何时醒了，正一脸惊骇地看着他。 赵御连头都懒得回，反手一掌，快如闪电，正中那管事的天灵盖。管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有刺客！抓刺客！” “快！把仓库围起来！” 赵御眉头一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握住剑柄，正要杀出去，仓库的大门却被人从外面“轰隆”一声合上，紧接着便是落锁的声音。 数十支火把，瞬间将整个仓库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林成事带着他的儿子林盛，在一大群家丁护院的簇拥下，出现在院中。 林成事看着紧闭的仓库大门，脸上满是阴狠的冷笑。 “爹，那家伙被关在里面了！”林盛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是病态的潮红。 “哼，瓮中之鳖。”林成事背着手，胸有成竹。今晚他本是要来转移这批最重要的账本，没想到正好撞上这条大鱼。这真是天助我也！ 他对着仓库大门高声道：“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插翅难飞！速速交出账本，滚出来领死，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仓库内，赵御听着外面的叫嚣，脸色平静。他掂了掂手中的账本，知道今晚之事，绝无可能善了。他戎马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百十个家丁护院，还困不住他。 他走到大门后，运足内力，一掌拍出。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并未断裂。这门，竟是外面用巨石抵住了。 “哈哈哈！”林盛见状，笑得更加猖狂，“别白费力气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里面待着！” 林盛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凑到林成事耳边，低语道：“一不做，二不休。此人身手不凡，若是让他逃出去，后患无穷。” 林成事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儿子，你的意思是……” “放火。”林盛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一把火，将这仓库，连同里面的证据和人，烧个干干净净！就说是不慎走水，死无对证。届时，谁还能查到我们头上？” “可……可你不是说，你认出来公堂上，他拿出来那玉牌了，他可是当今靖王爷！” “正因为他是靖王爷，所以才必须要死，如今已经将他给得罪完全了，他要是活着，还能有咱们什么好日子过！” “有道理，儿子，高，实在是高！”林成事兴奋地一拍大腿，立刻对身边的护院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火油都搬过来！给我把这仓库里里外外浇个遍！我要看着他被活活烧成焦炭！” 很快，几桶火油被抬了过来。家丁们将火油泼在仓库的墙壁和门窗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仓库内，赵御闻到火油的味道，脸色终于变了。他可以不惧刀剑，却无法对抗这滔天大火。一旦火起，浓烟和高温之下，他武功再高也无济于事。 他没想到，这林成事竟如此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王爷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今天就让你这条龙，折在我这安平县！”林成事站在院中，得意地狂笑。 林盛举着一支火把，正要扔向仓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着火啦！西院着火啦！”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院子西侧的围墙外传来。紧接着，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成事父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林成事厉声喝问。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老……老爷，不好了！西边的柴房不知怎么的烧起来了，火势很大，弟兄们都过去救火了！” “废物！”林成事气得一脚将他踹开。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西边大火吸引的瞬间，东边的围墙上，突然冒出了几个黑影。 “嗖！嗖！嗖！” 几块石头呼啸着飞来，精准地砸灭了院子里大半的火把。院中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和混乱。 “有埋伏！保护老爷和公子！”护院头领大吼一声，立刻组织人手。 然而，他们的阵型还没站稳，一道更响亮、更清脆、更气定神闲的声音，仿佛平地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干爹！别怕！我们来助你！” 话音未落，仓库那扇被赵御从里面震松了的侧窗，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程凡领着江渝北，如同两只矫健的猎豹，一跃而入。 紧接着，张成那高大的身影也从墙头翻了进来，他落地无声，手中提着一根粗大的木棍，二话不说，直接冲向那几个还举着火把的家丁，一棍一个，干净利落。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林成事父子看着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是那小子！”林盛指着仓库的方向，又惊又怒。 赵御也没想到程凡会在这时出现。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脸上还抹了锅底灰的“干儿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怎么跟个鬼似的，哪儿都有他？ “干爹，接着！”程凡没有废话，反手从背后抽出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扔给赵御。 “你怎么来了？”赵御接过布，沉声问道。 “来给干爹捧场啊。”程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外面那把火，是三弟和四弟放的，用来调虎离山。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程凡当然知道，书中，江渝北为了给女儿报仇，拿到林成事走私的证据，单枪匹马闯进来，可被林盛做局，证据丢失，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 俩人的梁子，从这里，就结下了。 她说着，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仓库内的情形，立刻做出了判断：“二弟，护住干爹，抢账本！我去给他们添点乱！” 说罢，她竟不退反进，从窗口再次翻了出去，手中那根灌了铅的短棍舞得虎虎生风，专门朝着那些手忙脚乱想要重新点燃火把的家丁下手。她身形灵活，专攻下三路，一棍一个，打得那些家丁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赵御见状，也不再犹豫。有程凡他们在外面制造混乱，正是他突围的最好时机。他将账本塞进怀里，对江渝北道：“跟紧我！” 言毕，他一声长啸，声如龙吟，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猛地撞向仓库大门。 “轰！” 第四十六章 坐牢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赵御雄浑的内力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他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裹挟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冲了出来。江渝北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从仓库里顺出来的一根铁棍，警惕地护卫着赵御的侧翼。 院子里早已乱作一团。程凡和张成两个人，一个灵活如猿，专打下盘；一个势大力沉，横扫一片。他们就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林府的护院家丁搅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走！”赵御低喝一声，目标明确，就是院子的大门。 林成事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几步，但林盛的反应却极快。他脸上最初的惊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他没有去管那些哭爹喊娘的家丁，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赵御怀中那个微微鼓起的布包——账本！ “想走？把东西留下！”林盛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他一把推开身边挡路的护院，目光在院中飞速一扫，最后落在一个手持弓箭，正准备射出火箭点燃仓库的家丁身上。 “弓给我！”林盛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过那张硬弓和一支箭头上绑着浸油布条的火箭。他看也不看，从旁边一个家丁手里举着的火把上一引，箭头“呼”地一下窜起一捧橘红色的火焰。 开弓，搭箭，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赵御正带着江渝北等人向外冲杀，背后陡然升起一股致命的寒意。他久经沙场，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几乎是本能地，他身形一侧，试图躲避。 然而，林盛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要害。 “嗖！” 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致命的火线，不偏不倚，正中赵御揣着账本的左臂！ “嗤啦”一声，火焰瞬间引燃了包裹着账本的布料，并迅速蔓延开来。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赵御闷哼一声，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竟连他的护体内力都烧透了。 他当机立断，右手成掌，猛地拍向自己的左臂，用掌风扑灭了火焰。但那本费尽心机才到手的账本，已经在短短一瞬间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残页也变得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证据，就这么化为了灰烬。 赵御的半只左手手背被烧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干爹！”程凡等人惊呼出声，目眦欲裂。 林盛扔掉手里的弓，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他拍了拍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先生，真是好身手。可惜啊，水火无情。” 他环视了一圈狼藉的院子，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丁，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看看，看看，这大半夜的，私闯民宅，打家劫舍，还纵火行凶。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该当何罪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呼喝声。先前被西院大火引走的护院和家丁，此刻已经全部回防，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将程凡几人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林成事此刻也回过神来，他看着赵御受伤的手和那本被毁的账本，心中的惊慌彻底变成了胜券在握的嚣张。他走到儿子身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赵御。 “我只看到几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夜闯我林府，意图不轨！”他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周围的家丁护院大声下令，“都给我听着！这些人是贼！给我拿下，一个都不能放跑！扭送官府，交给王大人发落！” “我看谁敢！”张成怒吼一声，将手中的粗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林府的护院们对视一眼，在林成事那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举着刀棍，一步步地围了上来。他们人多势众，而程凡这边，赵御已经受伤，其他人虽然悍勇，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一场混战再次爆发。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程凡他们被困在院子中央，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赵御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右手单剑依旧凌厉，但终究是失了先机，难以突围。 程凡手中的短棍上下翻飞，不断有人在她面前倒下，但更多的人又涌了上来。她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他们中计了。从林盛射出那一箭开始，他们就输了。毁掉账本，再给他们扣上一顶“盗窃”的罪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都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县令王德发带着一队衙役，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他一看到院内的情景，尤其是看到赵御那只被烧伤的手，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林成事见到王德发，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上前拱手道：“王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这些贼人深夜闯入我府，打伤我数十名家丁，还意图放火烧我粮仓！人赃并获，还请大人将他们绳之以法！” 王德发看了一眼林成事，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赵御，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叫什么事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这个……林员外，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德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成事凑到王德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王大人，没什么误会。京城那位，我刚刚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另外，我林家在城西的绸缎庄，以后每年三成的利，送到大人的府上。” 王德发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三成！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什么先生，什么公道，在白花花的银子和那通天的后台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一沉，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指着赵御和程凡等人，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安平县地界上行此不法之事！来人啊！将他们统统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审问！” 衙役们得了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第四十七章 还不感谢林老爷大义 赵御没有反抗。他看了一眼王德发，又看了一眼得意的林成事，最后目光落在那化为灰烬的账本上。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勾结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让情况更糟。 程凡等人也被迫放下了武器。江渝北的眼神像要吃人，张成气得浑身发抖，李文轩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程凡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刚刚燃起的斗志，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她悄悄地弯下腰，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从地上那堆灰烬里，抓起了一块被踩在脚下、尚未完全烧毁的残片，迅速塞进了自己的鞋底。那残片边缘还带着余温，硌得她脚心生疼。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们的手腕。 林盛走到赵御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蔑地笑道：“先生，我早就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 赵御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看着林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哈哈哈哈！”林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一行人被衙役们粗暴地推搡着，押出了林府。身后，是林家父子得意的狂笑，和王德发那张谄媚的嘴脸。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安平县的大牢，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和秽物混合的恶臭。 “哐当”一声，沉重的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亮。 血气方刚的少年们被投入这暗无天日的囚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愤怒。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张成一拳砸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颠倒黑白！无法无天！” “二哥，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文轩一脸焦急，他年纪最小，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渝北靠在冰冷的墙角，一言不发。他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杀意。如果眼神能杀人，林家父子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赵御坐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地上，正在处理左手的伤口。他撕下衣袍的一角，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动作沉稳，仿佛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程凡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手上的伤，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一劫，是原着中没有的。因为她的介入，剧情已经发生了偏移，但结果，似乎比原着中江渝北独闯林府还要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大家别灰心。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还没到最坏？”张成气得笑了起来，“大哥，我们都被关进这鬼地方了，人证物证全无，还被扣上了贼的帽子，怎么还没到最坏？” 程凡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赵御，压低了声音：“干爹，你的伤要紧吗？” 赵御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愤懑和沮丧，缓缓开口，“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心死了。” 他的话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牢房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是，账本被烧了。”江渝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证据，我们怎么扳倒他们？” 程凡的嘴角，却在这时，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她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狱卒在附近偷听，然后才故作神秘地对众人招了招手。 几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程凡缓缓地脱下自己的鞋子，从鞋底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被踩得有些变形的纸片。 “这是……”李文轩瞪大了眼睛。 “账本的一部分。”程凡将那块残片摊开在手心，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能看到上面记录着一些船号、货物名称和奇怪的暗语。 “当时情况混乱，林盛那一箭虽然狠毒，但终究烧得仓促。我趁乱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她解释道，“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只要我们能出去，顺着上面的线索查，未必不能找到新的证据！” 这块小小的残片，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濒临熄灭的希望！ “太好了！”张成激动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大哥，你真是神了！这都能被你弄到手！” 江渝北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光芒，他接过那块残片，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赵御看着程凡，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和……一丝好奇。 这个“干儿子”，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她的沉着、机敏和那份远超年龄的冷静，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 “好。”赵御接过残片，小心地将其重新包好，贴身藏起，“只要有这个，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李文轩不解，“等什么？” “等林成事自以为高枕无忧。”程凡替赵御回答了，“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又是送钱，又是托关系，把我们关进来，就是为了把事情压下去。可几位小子身份尊贵，他又不敢真得罪，我们自有出去的那天！” “他会放我们出去？”张成还是有些不信。 “会的。”赵御的语气很肯定。 赵御的判断精准无比。 三天后，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换了一副嘴脸的县令王德发。他脸上堆着笑，对着牢房里的几人拱了拱手：“哎呀，几位，真是委屈你们了。” 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经过本官明察秋毫，已经查明，林府失窃案，确是尔等所为，可林老爷已经不追究了。几位可以走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张成差点当场发作，被江渝北一把按住。 ? ?十张月票加更，大大们，求求了，我代表程凡，在这里给大家磕头啦，大家想看程凡带领兄弟团们干什么，都可以评论区留言啦，大大们 第四十八章 要前途还是要真理 程凡冷眼看着王德发那张写满“虚伪”二字的脸，心中毫无波澜。她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几人走出大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们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王德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走到赵御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忌惮和讨好：“那个……先生，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下官一般见识了。只是……上面有话传来，您在岳阳城逗留多日，京中甚是‘挂念’，希望您能早日启程，不要再在此地……惹是生非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声音极低。 赵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滚。” 一个字，冰冷刺骨。王德发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说半句，灰溜溜地带着衙役跑了。 重获自由，但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就这么算了？”张成愤愤不平，“他们把我们当猴耍吗？想抓就抓，想放就放？” “不然呢？”李文轩叹了口气，“官官相护，我们根本告不倒他们。” “不能就这么算了！”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看着远处林家粮仓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官府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自己去讨一个公道！” “怎么讨？”江渝北问道。 程凡的目光扫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他们能用权势压人，我们就能用舆论压他！”程凡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成事在安平县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府的庇护和他多年经营出来的‘林大善人’的名声。官府我们动不了，但他的名声，我们可以让他彻底烂掉！” 她看向四个兄弟，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去游行！去演讲！把林家做过的恶事，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敬仰的‘林大善人’，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江渝北四人全都愣住了。 赵御也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程凡。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离经叛道的疯狂。 “大哥，这……这行吗？”李文轩有些迟疑，“聚众闹事，可是大罪。” “怕什么！”张成却被点燃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再进一次大牢！我早就受够这鸟气了！” 江渝北沉思片刻，也点了点头：“可以一试。林成事最在乎的就是脸面，打他的脸，比杀了他还难受。” 程凡笑了。她就知道，这群兄弟，个个都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 然而，就在他们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个穿着靖王府服饰的护卫，神色慌张地从远处骑马飞奔而来。 “先生！先生不好了！”护卫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赵御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京城……京城传来急信！府里……府里出事了！” 赵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事？”赵御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他一把扶起那名护卫，目光如刀，直刺对方的眼睛。 那护卫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信……信上说，王妃她……她病危了！还有……还有朝中御史，突然上本参奏您，说您擅离封地，结交江湖草莽，意图……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牢房里的那点希望之火，刚刚才被程凡重新点燃，转眼间，就被一盆来自京城的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赵御藏在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岳阳城的行踪，终究还是被京城里的政敌抓住了把柄。所谓的“病危”，所谓的“参奏”，不过是逼他立刻回京的手段。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就是那头被一步步引诱回陷阱的困兽。 他知道，他必须马上回去。否则，留在京城的家人，都将成为对方拿捏他的软肋。 “干爹……”程凡看着赵御那瞬间变得沉郁的侧脸，心中一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回去，等待赵御的，将是更加凶险的朝堂争斗和无休止的阴谋算计。原着中，靖王府的覆灭，正是从他这次被迫回京开始的。 赵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转头看向程凡五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和歉意：“看来，岳阳城的事情，我暂时是管不了了。” “先生，您要走？”张成急了，“那林家那对狗父子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御的目光落在江渝北身上，意有所指，“有些债，终归是要还的。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又看向程凡，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凡娃儿，你们几个，切不可再冲动行事。林成事背后的人，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你们的游行计划，看似能煽动民心，实则是在以卵击石。一旦被扣上‘聚众谋逆’的罪名，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几位‘好汉’吗？怎么，还想再进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师爷服饰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师爷尖嘴猴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正是县令王德发的心腹，钱师爷。 钱师爷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走到几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县尊大人有令，念你们年少无知，又是初犯，这次便不予追究。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程凡、江渝北、李文轩和张成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程凡身上：“你们四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吧？县学那边刚刚递了话过来，若是你们几个再敢在城中惹是生非，寻衅滋吵，败坏县里风气，那就别怪官府上报学政衙门，直接革了你们的功名，永不录用！”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第四十九章 去给林大善人，唱一出大戏 这八个字，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最沉重的打击。它意味着你之前所有的寒窗苦读都将付诸东流，意味着你一辈子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再无出头之日。 李文轩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几人瞬间被这手段的阴狠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程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不同于在公堂上被颠倒黑白的激愤，也不同于在林府被围困时的不甘。 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愤怒。 她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个体的力量是何其渺小。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论你怎么扑腾翅膀，怎么声嘶力竭地鸣叫，都飞不出那由权势编织的牢笼。你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流氓；你耍流氓，他们跟你讲法度；你讲法度，他们直接掀了桌子，用权力来压死你。 他们总有办法让你闭嘴，让你屈服。 钱师爷看着几人那或煞白或铁青的脸色，心中得意极了，嘴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几位都是聪明人，前途要紧，可千万别为了一点意气之争，自毁长城啊。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摇着头，哼着小曲，带着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了一地压抑的沉默。 “怎么办？大哥，我们还……还闹吗？”李文轩看着程凡，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凡的身上。 程凡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岳阳城的天，很高，很蓝，但她却觉得无比压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信息爆炸，人人都可以发声的时代。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敲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公平、正义和理想的探讨。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超前的认知，去改变些什么，去守护些什么。 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你不行。 你的智慧，在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你的道理，在权力面前苍白无力。你的前途，你的命运，都捏在别人的手里，他们可以随时让你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认命吗？ 像父亲程大山那样，选择“咱斗不过他们，咱认命”？ 像爷爷和母亲那样，用眼泪和哀求，将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不。 程凡的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长，破土而出。 她可以输，但她不能认。 她可以被击倒，但她绝不屈服。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兄弟们，也看向一脸担忧的赵御。 “前途？”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们的前途，需要靠对恶人摇尾乞怜来换取，那这样的前途，不要也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李文轩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大哥，你……” “我意已决。”程凡打断了他，“他们越是想让我们闭嘴，我们就越是要大声地喊出来！他们越是想毁掉我们的前途，我们就越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豪情壮志。 “我偏要争一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坚定，“哪怕不要这功名，不要这前途，我也要争一个天理昭昭，争一个人心公道！我要让这安平县的老百姓都看看，我们跪的，究竟是官，还是贼！” 赵御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他曾经也拥有过的火焰。 那是一种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的火焰。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笼子越大，它想飞的欲望就越强烈。 “好！”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重如千钧。 “他娘的！豁出去了！”张成也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通红，“大哥说得对！大不了以后不当官，跟二哥一样，当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好汉！也比当个窝囊废强！” 李文轩猛地一跺脚，咬着牙说道：“我……我听大哥的！功名没了我家还有万贯家财，要是今天当了缩头乌龟，我李文轩一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好兄弟！”程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双手，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赵御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麒麟纹的墨玉令牌，塞给程凡。 深深地看了几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他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护卫牵来的马匹走去。 “干爹！”程凡在他身后喊道，“您也多保重！京城风大，您护好自己，也护好月儿！” 赵御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挥了挥。 马蹄声响起，绝尘而去。 看着赵御远去的背影，程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四个兄弟，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她扬了扬手中的那块残破账本，“咱们……去给林大善人，唱一出大戏！” 安平县的中心，十字街口，向来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贩，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茶楼里听说书的闲汉，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然而，今天的十字街口，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都要喧闹。 人群的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简陋木台。木台不大，是用几张破桌子拼凑而成的，上面站着五个年轻人。 为首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正是程凡。他身后，江渝北抱剑而立，冷峻如山；张成手持一根木棍，威武如塔；李文轩则抱着一摞纸，神情紧张又激动。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四邻！在下程凡，一介书生，今日在此叨扰，只为讲一个故事，问一个道理！”程凡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就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好奇、探究、疑惑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书生身上。 第五十章 玩舆论战，你还嫩得很 “这不就是前几天在县衙公堂上，那个告倒了衙役的程家小子吗？” “是他！我认得！听说后来又被林员外的人抓进大牢了，怎么又放出来了？”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聚众闹事，不要命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程凡不为所动，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想必很多人都听过，甚至看过。它叫，《女子修仙录》。” 一听到这个名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本书如今在岳阳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的演绎，早已让书中的情节深入人心。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叫‘不服’的女主角，可厉害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在人群中兴奋地喊道。 程凡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没错！就是那个‘不服’！她生而为女，被家族轻视，被世人嘲笑，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可她偏不！她不服这天命，不服这规矩！”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台下许多感同身受的女子，眼中都泛起了光。 “于是，她踏上了修仙之路！”程凡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天地，“她想问一问这高高在上的满天神佛，我等凡人，生来卑微，命运早已注定，可当真没有一丝机会，能够逆天改命，与天同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麻木，或激动，或迷茫的脸。 “书中，她问上天：‘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我等凡人，可能成仙？”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整个十字街口，鸦雀无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书中，上天言，凡人蝼蚁，不配成仙！” 程凡的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指着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 “可她说，如若不行，那我便捅破这天，自己做这掌握规矩的神仙！”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说得好！” “捅破这天！自己做神仙！” 无数人被这句离经叛道却又豪气干云的话语点燃了胸中的热血。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听懂那份不甘和抗争！这不仅仅是书里的故事，这说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被权贵欺压，被命运捉弄，一辈子活得像蝼蚁，谁不想捅破这该死的天！ 程凡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心中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痛下来：“书里的故事，是假的。但书里的道理，却是真的。我们都想做那个‘不服’，都想捅破这不公的天。可现实中，当我们真的鼓起勇气，去挑战那些不公的‘规矩’时，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兄弟。 “我们，状告衙役草菅人命，我们赢了道理，却差点输了性命！” “我们，揭发奸商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却被扣上盗贼的罪名，打入大牢！” “如今，他们更是要革去我们的功名，断绝我们的前程，只为了让我们闭嘴，让我们认命！” “父老乡亲们！”程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的颤音，“我想问问大家，这安平县，究竟是王法大，还是他林家的家法大？我们敬的，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他林家的贼？” “这……”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林员外……” 人群开始骚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李文轩和张成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张，从台上奋力撒向人群。 “大家快看！这是林家勾结官府，走私贩粮的证据！” “上面还有他们这些年欺压乡里，强占民田的桩桩件件！” 那些纸张，是程凡根据那块残破的账本，结合江渝北多年来暗中调查所得，连夜整理出来的。虽然大部分没有直接证据，但写得详尽具体，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可信度极高。 人群瞬间乱了，众人争相抢夺那些从天而降的“罪证”。识字的人大声地念出来，不识字的人也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天哪！我家隔壁王二叔的田，就是这么被林家抢走的！” “还有我！我爹去年就是因为交不起林家的租子，被活活打断了腿！” “这个杀千刀的林成事！亏我们还叫他林大善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声讨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安平县的天空掀翻。 …… 林府。 “岂有此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林成事气得浑身发抖，将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哭丧着脸禀报：“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的人都疯了！他们堵住了我们所有商铺的门，不让开张，还在门口扔烂菜叶子，高喊着要我们……要我们滚出安平县！” “废物！一群废物！”林成事气得头晕脑胀，一脚踹在家丁身上，“养你们何用！连几个穷书生都对付不了！” 相比于父亲的暴怒，林盛却显得异常冷静。他站在一旁，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容。 “爹，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一群乌合之众，被那小子三言两语就煽动起来，成不了什么气候。风头一过，还不是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不成气候？”林成事指着外面，手指都在颤抖，“现在全城都在骂我们！我林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名声，一天之内，全被这小畜生给毁了！” “名声？”林盛不屑地嗤笑一声，“爹，名声值几个钱？只要我们手里的权和钱还在，今天骂我们的人，明天照样得对我们点头哈腰。” 他走到林成事身边，扶着他坐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爹，您忘了？您给王县令的那三成利润，可不是白给的。现在，是时候让他出点力了。” “让他出什么力？”林成事没好气地问。 “推个人出来，顶罪。”林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百姓们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交代。我们随便找个管事，把走私的罪名安在他头上，再把他名下的几处田产还给那些闹得最凶的泥腿子。如此一来，既平了民愤，又显得我们林家‘深明大义’，岂不两全其美？” 林成事眼睛一亮，觉得此计甚妙。 “至于那个姓程的小子……”林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不是喜欢玩舆论吗？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他招手叫来一个心腹管家，吩咐道：“你去找城里那几个最大的混混头子，给足了银子，让他们找一群人，混进人群里。不用他们动手，只要他们散播谣言就行。” 第五十一章 泥腿子，还有人撑腰? 第二天，一股异样的风，开始在岳阳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刮起。 起初，只是几个茶馆里的闲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神秘兮兮地与人耳语。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带头闹事的程凡，根本不是什么文曲星下凡。” “哦？此话怎讲？” “我三舅姥爷的二表姑，就住他们村隔壁！说他家啊，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泥坯房，下雨天屋里比外面水还大。一家人吃饭，连张正经桌子都没有，就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用黑乎乎的陶碗。”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立刻激起了一圈涟漪。很快，更多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补充了进来。 “何止啊！听说他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大字不识一个，粗鄙不堪。程凡从小就是个野孩子，整天在泥地里打滚，浑身脏得跟个泥猴似的。” “吃饭前从来不洗手，抓起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他娘为了省布料，给他做的裤子，屁股上补丁摞补丁，五颜六色的，跟唱戏的丑角一样！” 这些谣言，像长了脚的苍蝇，嗡嗡地飞遍了全城。 它们被描绘得活灵活现，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细节。 贫穷、不洁、粗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劣，是上流社会最不齿的印记。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似乎真的变了。 那些原本堵在林家商铺门口的百姓，有些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嫌恶。他们虽然也穷，但自问比程凡家“体面”一些。一想到自己追捧的“英雄”，竟是个连饭前洗手都不懂的“泥腿子”，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林府内，林盛听着手下人的回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爹，您看，”他得意地对林成事说，“这群愚民就是这样，见风使舵。他们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神，而不是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穷鬼。等他们对程凡的幻想破灭了，自然就散了。” 林成事紧绷的脸也终于松弛下来，他捋着胡须，赞许地点头：“还是我儿有办法。釜底抽薪，高明！”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程凡被万民唾弃，狼狈不堪的下场。 此时，程凡正和江渝北几人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张成听着邻桌传来的闲言碎语，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这群王八蛋胡说八道些什么！” “坐下。”程凡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面，“让他们说。说得还不够细致，他们怎么不说我小时候还跟村口的狗抢过骨头？” “噗——”李文轩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明显是林家在背后搞鬼，想毁了你的名声！” 江渝北也皱着眉，神色凝重：“大哥，此事不可小觑。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一旦百姓对你失了信赖，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程凡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她当然知道这是林盛的诡计。 只是，这位林家大少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抛出“贫穷”和“粗鄙”，就能引起共鸣的厌恶。 可他忘了，这岳阳城里，谁家祖上三代不是泥腿子？谁没过过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名声？”程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他想毁了我的名声，我偏要借着这股东风，把我的‘名声’，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人脸上带着生活的疲惫和麻木，与茶馆里养尊处优的闲人截然不同。 “走吧，兄弟们。”她拍了拍张成的肩膀，“有人给我们搭好了台子，我们总不能不去唱一出好戏。”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被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围着。 “老头，听说了吗？那个程凡，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就是，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指不定就是想趁机捞一笔！” 老汉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布满老茧的手，将一个热腾腾的炊饼递给面前的客人。他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穷，犯法吗？” 几个混混一愣。 老汉继续说道：“俺们庄稼人，谁家孩子不是穿着补丁衣长大的？谁家吃饭前，能保证手上一点泥都沾不上？要是照你们这么说，这岳阳城里，十个人有九个，都是粗鄙不堪的下等人了？” 他的声音一记重锤，敲在了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了脚步，高声附和：“说得对！俺小时候还穿过用麻袋改的衣服呢！咋了？丢人吗？俺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不比那些穿金戴银，心肠烂透了的畜生强？” “没错！我们穷，但我们不脏！真正脏的，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的心！” “程公子就是我们穷人的代表！林家骂他，就是骂我们所有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们从程凡的“粗鄙”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们从林家的“鄙夷”中，感受到了切身的侮辱。 “听说了吗？程公子小时候家里穷，读书的灯油都是他娘一根一根捻灯芯省下来的！” “何止啊，他为了买一本蒙学的书，去码头上给人家扛了三个月的麻袋，肩膀都磨烂了！” “这样苦出身的孩子，还能有如此才学和胆识，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奇才！” 每一个抹黑程凡的细节，都被百姓们自发地解读、重塑，变成了一个个励志感人的故事。 程凡的形象，从一个“为民请命的义士”，升华成了一个“从底层挣扎崛起的英雄”。 人们不再满足于喊“打倒林家”的口号，新的呼声响彻全城。 “我们都是程凡！” “贫穷不是罪过，卑劣的是人心！” 林盛派出去的那些泼皮，被愤怒的民众追得满街跑，好几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林府。 林盛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前来汇报的管家，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第五十二章 签定万民书 “为什么？一群泥腿子，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跟他们一样又穷又脏的家伙？他们不应该羡慕我，仰望我吗？！”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财富、品味，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而此时，程凡已经站上了十字街口临时搭建的最高处。 这一次，来看她的人比上一次多了数倍。 整个十字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两旁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他们看着台上的那个少年，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信赖。 程凡清了清嗓子，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首先，我要感谢林家大少爷。” 众人一片哗然，不明所以。 程凡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要感谢他，费尽心思地帮我，把我的家底抖了个干干净净。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展开双臂，坦然地面对着所有人。 “没错！我，程凡，就是一个泥腿子的儿子！我的祖辈，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用血汗浇灌庄稼！我的家里，确实没有金碧辉煌的厅堂，只有四面漏风的泥墙！” “我的手上，确实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泥土，因为这双手，要种地，要干活，要养活一家老小！” “我的衣服上，确实有补丁，因为我娘觉得，只要能遮风挡雨，干净整洁，就足够了！每一寸布料，都是粮食换来的，不能浪费！”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台下，无数人红了眼眶。这说的哪里是程凡，这说的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是他们世世代代的命运！ “可是，”程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在林大少爷和他那样的有钱人眼里，我们这样活着，叫做‘粗鄙’！我们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辛劳，叫做‘卑劣’！”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穿云霄，直达某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心中。 “他坐在高楼之上，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他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为了一个窝窝头，就能争得头破血流！” “他看到我们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一身泥泞，满身疲惫，他摇着头，撇着嘴，轻蔑地吐出两个字——‘下贱’！” 程凡深吸一口气，积蓄了全身的力量。她指着天空，用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请问林大少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还是富贵生活过得久了，就何不食肉糜了呢？！” “何不食肉糜！” “说得好！凭什么说我们下贱！” “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比那些心黑的畜生高贵一万倍！” 压抑在无数人心中，积攒了无数年的怨气、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看着台上的程凡，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代言人，看到了那个敢于向不公的命运挥拳的勇士！ 程凡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面孔，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她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书里的‘不服’，要捅破那天，自己做神仙！而我们，不想做神仙，我们只想做堂堂正正的人！我们只想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活得有尊严！” “我们不求富贵，但求公道！” “今天，我们被污蔑为盗贼，被打入大牢，被革去功名，被嘲笑出身。明天，这把刀，就可能落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头上！” “所以，我们不能再沉默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万民书，高高举起。 “我，程凡，恳请各位父老乡一件事！随我一同，去县衙，去问一问青天大老爷！这岳阳城，究竟是王法大，还是林家的家法大！我们这些‘粗鄙卑劣’的百姓，在这世上，还配不配讨一个公道！” 万……万民书？ 这些人，一下子就怂了。 如果只是喊一下口号，口头支持，他们都没有问题。 可是，民如何与官斗？ 胳膊，如何能拧过大腿呢，他们都有妻儿老小，如果此去，因为程凡，而折了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又该如何呢？ 十字街口，此刻已然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程凡对于百姓的反应早就预料。 早就安排人将林府的罪证，给搜了起来洒在空中。 此时，那些从天而降的“罪证”，像是一把把火星，投入了干燥的柴堆。 识字的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每念出一桩罪行，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与怒骂。 “竟有此事！林成事这个老王八，去年还给我家送过两袋米，我当时还感恩戴德，没想到他转头就用三倍的价钱把我家的地契给骗走了！” “何止啊！我女儿去年在他们家的布庄做工，就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匹绸缎，就被林盛那个小畜生打断了手！报官都没人理！” “杀千刀的！不得好死！” 愤怒的情绪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然而，就在这股怒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几道不和谐的声音，鬼鬼祟祟地在人群边缘响了起来。 “我说，大家别被当枪使了。这程家小子，不就是想出名吗？踩着林家上位，他好去考功名！” “就是，林家要是倒了，咱们县里几百号人吃什么？他程凡给大家发工钱？” 原本同仇敌忾的人群中，一些人面露犹豫。 是啊，斗倒了林家，自己的日子就能好过吗？万一这姓程的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自己岂不是白白为人作嫁？ 程凡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身上。 那是岳阳城的老秀才，刘夫子。此人考了一辈子科举，功名未成，却因品性正直，学问扎实，在县里极有声望，许多富户都请他做过西席。 程凡分开人群，走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刘老先生。” 第五十三章 全民请愿 刘夫子正皱眉看着眼前的乱象，见是程凡，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程家的小子，你今日这番作为，胆子不小，只是……这万民书，我们实在没法和你一起签。” 程凡直起身，声音朗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学生不才，愿做那第一点星火。只是，学生人微言轻，怕这火烧不起来，便被宵小之辈一脚踩灭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刘老先生，您是咱们岳阳城德高望重的前辈，一生风骨，人所共仰。学生斗胆请问，你我读书人是为何而读书，是只为功名利禄，还是这天下苍生？不瞒您说，我们几位兄弟，如果就此咽下这口气，也绝不会有二事，可我读过圣贤书，我明白过事理，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这岳阳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是，我们是为了百姓，我家已是首富，又何谈为了自身利益，沽名钓誉？” 宋曦率先出来，扛着拳头，脸蛋鼓鼓的说着。 “对，还有我，我李家，又何尝在乎名利，我们家掌控岳阳文化产业，怎么名气还不够么？” “还有我！江渝北，誓死站大哥到底！” “我张成是练武的，不懂文化人那些弯弯绕绕，但是我爹教过我，做人，一定要讲义气！” 四小子纷纷站出来给程凡撑腰。 众人一片哗然，四个小子尚且有如此血性，他们，又如何能做缩头乌龟呢！ 老秀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或期盼，或麻木，或愤怒的眼睛，听着那些纸张上记录的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他心中那点读书人最后的傲骨与良知，终究是被点燃了。 他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千斤重担。 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一张不知是谁搬来的桌子上。 “老朽刘季，在岳阳城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刘夫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圣人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朽不是官，只是个没用的老秀才。但老朽还认得一个‘理’字！” 他拿起一张“罪证”，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这张纸上写的，城南张屠户家的祖宅，是如何被林家管事用一纸假契约骗走的，老朽，亲眼所见！当时张屠户去县衙告状，被打断了腿扔了出来，最后活活病死！他那八岁的儿子，至今还在街上讨饭！” 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口说无凭，民意如水，聚在这里喊口号，风一吹就散了。”刘夫子环视众人，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老朽在此提议，我等万民联名，写一封万民书！呈于县尊大人案前！我们不闹事，不打砸，我们只求县尊大人，重开此案，明镜高悬，为我等草民，做主！” “万民书！”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和犹豫。 这不再是街头巷尾的发泄，而是一种正式的、合法的、带着巨大民意压力的政治请愿！一个人的声音是呐喊，一万个人的声音，就是天威！ “我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吼道，“我家的铁铺，就是被林家挤兑得开不下去的！” “还有我！我按手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喊。 不知是谁，从旁边的纸墨铺里直接抱出了一整卷足有几丈长的白麻纸，又有人送来了上好的徽墨和笔。 刘夫子当仁不让，走到桌前，提起笔，饱蘸浓墨，以一手遒劲的簪花小楷，在长卷的开头写下八个大字——“万民陈情，叩请天恩！” 字迹写完，他率先咬破指头，将一个鲜红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下面。 人群，彻底被引爆了。 “我来！” “让我先！” 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上来，识字的，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识字的，就咬破手指，郑重地按上自己的手印。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那长长的画卷上，很快便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鲜红的指印，远远看去，像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带着无声的咆哮和滔天的怒火。 那些被林家派来搅局的混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悄悄缩在人群的角落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在这股洪流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程凡、江渝北、张成、李文轩和赵平五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胸口的热血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们点燃了一点火星，而岳阳城的百姓，用他们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和血泪，将它变成了一场足以焚天的熊熊烈火。 长卷写满，刘夫子和几个在城中颇有声望的乡绅一起，郑重地将它卷起。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请愿队伍，自发地形成。他们高举着“万民书”，沉默而坚定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整个岳阳城的街道，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人流越汇越多，如同一条沉默的江河，浩浩荡荡，奔向那座象征着王法的衙门。 岳阳城县衙后堂，县令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却怎么也品不出其中的滋味。 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两只小鼓在里面敲个不停。 一边，是林成事派人送来的密信和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言辞恳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核心思想就是弃车保帅，推出一个管事顶罪，请王大人高抬贵手，事后还有重谢。 另一边，是衙门外那山呼海啸般汇聚而来的人潮，以及那封由差役战战兢兢呈上来的，分量重得烫手的“万民书”。 将那卷“万民书”缓缓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第五十四章 那就看看，人民，能不能胜诉 他不是个清官，但也不是个纯粹的蠢官。他深知，银子是好东西，能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能帮他打点上峰。但官帽子，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万民书”就是滔天洪水，一旦处理不好，别说这岳阳城县令的位子，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为了林家的那点分红，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这笔账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算得清的。 但他同样不能把林家往死里得罪。林成事在岳阳城经营数代，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和府城乃至京城的一些人物都有牵连。彻底撕破脸，自己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平息民愤，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又不能让林家元气大伤，断了自己的财路。 在后堂踱步良久，脑中思绪飞转，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渐渐成型。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但一个管事的分量，已经压不住这口沸腾的民怨。他需要一个分量更重，又能让林成事忍痛割爱的人。 打定了主意，深吸一口气，换上官服，面沉如水地走到前堂，猛地一拍惊堂木。 “升堂！” 衙役的唱喏声传出衙门，外面的喧嚣声为之一静。 “带原告程凡、江渝北、张成、李文轩、赵平！” “传被告林成事、林盛！” 很快，两拨人被带上公堂。程凡五人的父母也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盼。林成事脸色铁青，林盛则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坚信，在金钱和权势面前，那些泥腿子的呼声不过是聒噪的蝉鸣。 看了一眼堂下，又看了一眼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本官已收到诸位乡亲的万民陈情书！民心所向，本官无有不查之理！今日，本官便在此地，重审此案，定要还岳阳城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引得堂外百姓一阵叫好。 “程凡，” 王德发目光转向他，“你有何冤屈，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再讲一遍！” 程凡不卑不亢，将他们如何发现衙役勒索，如何被告盗窃，如何被林家栽赃陷害，以及在仓库中险些被放火烧死的经过，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很聪明，绝口不提那本涉及走私的账册，因为那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是鱼死网破，甚至会把自己也拖下水。他要的，是胜利，而不是同归于尽。 点点头，又转向林成事：“林成事，程凡所言，你可认罪？” 林成事按照事先和儿子商量好的说辞，一脸悲痛地拱手道：“大人明鉴！草民治家不严，遇人不淑，竟被家中一刁奴蒙蔽！此獠名唤林福，平日里便手脚不干净，此次诬告程公子等人盗窃，乃至之后种种恶行，皆是此獠一人所为！草民也是刚刚才得知真相，正准备将此獠扭送官府，没想到竟已酿成如此大祸！草民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 说罢，一个早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管事被推了出来。那管事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显然是得了封口的好处，准备一人将所有罪名扛下。 堂外百姓顿时一阵骚动，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一个下人，敢做这么大的主？” “糊弄鬼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程凡突然开口了：“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抬眼看他：“讲。” “林员外说，一切皆是这林福管事所为。那草民想问，当晚在仓库，是谁下令，让家丁搬来火油，要将仓库连同里面的人，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一介管事，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自家产业里放火行凶，甚至不顾自家少爷的安危吗？此事，恐怕不是一个‘失察’就能解释得通的吧！” 林盛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程凡冷笑一声，对着一拱手：“大人，此事绝非草民杜撰。草民，有人证！” “传人证！”毫不犹豫地喝道。 两个衙役很快从后堂带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林家护院的衣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上堂就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正是当晚被张成打晕，后来偷偷逃走的一名护院。他本想连夜逃出岳阳城，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抓了个正着。 “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将你当晚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声色俱厉。 那护院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小……小人是林家护院，叫王三。当晚……当晚抓住刺客后，是……是盛公子，凑到老爷耳边，说……说要放火，烧死里面的人，来个死无对证……老爷当时还夸公子‘高，实在是高’……火油也是公子让小的们去搬的……” “轰！” 此言一出，整个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林盛。 林盛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指着那护院，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你被他收买了！爹！他胡说！” 林成事也是浑身一颤，他怎么也没想到，程凡手里竟然还捏着这样一张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够了！”他怒视林盛，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人证在此，你还敢狡辩！大胆林盛！身为读书人，本应知书达理，你却心肠歹毒，草菅人命，为一己之私，竟欲纵火行凶！简直有辱斯文，丧尽天良！” 骂声如雷，一句句砸在林盛的头上。 深吸一口气，开始宣判： “经本官查明，程凡、江渝北等人，乃是义举，却遭诬告陷害，实属无辜！当堂释放，以彰清白！” 堂下，五人的父母脸色欣喜。 “林成事，治家不严，纵子行凶，致使民怨沸腾，实乃此案之祸根！念你尚有悔过之心，一百万两，赔偿四小子！” 一百万两！林成事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这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要赔给他们……这……哎！ 第五十四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百万两！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成事的心口。 他的脸皮剧烈抽搐，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都晃了晃，险些当场栽倒。 那可是一百万两白银！不是铜板！ 就算林家家大业大，这笔钱也足以让他伤筋动骨，是剜心头肉一般的剧痛。 他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想说这太多了，可一对上堂上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林员外不愿意？”江举人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儿渝北受此惊吓，精神受损，前途堪忧。区区二十五万两，是买不回他光明的未来的。林员外若觉得不值，也可以不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就请林公子，去大牢里待着吧。我等也不缺这点钱。” “对！江举人说得是！”张成的父亲，县丞张万金立刻附和，他拍着胸脯，声如洪钟，“我儿差点被人害了性命，这笔账，坐牢来算更公道！” 宋首富和李书局的掌柜也纷纷点头，态度坚决。 他们四人，代表着岳阳城除了官府之外，最顶尖的四股势力。 如今，这四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林成事怕了。 他真的怕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儿子要是进了大牢，毁了前程，那林家就真的完了！ “赔！草民……赔！”林成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心都在滴血。 王德发见状，以为事情终于了结，紧绷的神经一松，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赶紧拿起惊堂木，正要宣布退堂。 “且慢！” 张万金却忽然一声大喝，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德发冷冷一拱手：“王大人，我张家蒙受乡里照顾，每年都会捐赠三万两白银，用于县中修桥铺路。但如今看来，这安平县的治安，实在令人堪忧啊。”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某人思来想去，觉得这钱，还是先留着给我儿请几个护院压惊比较好。”张万金面无表情地说道，“从今日起，我张家对县衙的所有捐赠，停了。” “什么？”王德发大惊失色。 “我江家也是。”江举人淡淡开口。 “还有我宋家。” “李家附议。” 四人接连表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王德发的心窝上。 这几家每年的捐赠加起来，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他政绩的重要来源！现在一股脑全停了，他这个县令还怎么当？年底的考评怎么办？ 王德发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堂上跑下来，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乎要给几人作揖。 “各位员外，各位老爷！万万不可啊！此事是本官糊涂，是本官的错！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啊！” 程凡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冷笑。 之前把他们关进大牢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上前一步，对着江举人、张万金四人深深一拜，朗声道：“四位干爹！” 这一声“干爹”，叫得自然无比，也让四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他们早就和程凡、江渝北等人结拜，程凡是当之无愧的大哥。 “小子以为，万万不可助长此等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嚣张气焰！”程凡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整个公堂，“今日我们若退让，他日他便敢在更弱小的人身上，将这份屈辱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王德发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他转头看向程凡，眼中满是哀求和恐惧。 可程凡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江举人等人闻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程凡说得对！走！” 张万金一挥手，众人簇拥着五个少年，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公堂，只留下脸色惨白的林家父子和失魂落魄的王德发。 公堂外，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程公子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将程凡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程凡在空中稳住身形，看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她笑着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火苗。一颗星星很暗，一簇火苗很弱。” 她的声音传遍四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望着她。 “可是，天上的星星多了，就能汇成璀璨的银河，照亮整片夜空！” “我们这地上的星星之火，聚在一起，同样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江举人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自语：“好一个……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点燃了无数人胸中的火焰。 …… 公堂外，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程公子威武！” “赢了！我们赢了！” 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将程凡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程凡在空中稳住身形，看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她的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她笑着高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火苗。一颗星星很暗，一簇火苗很弱。” 她的声音传遍四方，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望着她。 “可是，天上的星星多了，就能汇成璀璨的银河，照亮整片夜空！” “我们这地上的星星之火，聚在一起，同样可以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江举人站在人群中，听着这句振聋发聩的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自语：“好一个……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点燃了无数人胸中的火焰。 …… 公堂一事，尘埃落定。 林家赔偿巨款，名声扫地，暂时偃旗息鼓。 王德发县令失去了几大家族的捐赠，焦头烂额，也无暇再找程凡等人的麻烦。 安平县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半月之后，县试如期而至。 这对于寒窗苦读的学子而言，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道关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也是程凡来到这个世界后，面临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程家小院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 第五十五章 带病考试 程凡的房间里，书册堆积如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二姐程玲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着自家弟弟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心疼得直掉眼泪。 “小凡，别这么拼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就算……就算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凡从书卷中抬起头，接过参汤一饮而尽，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 “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必须考上。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界，功名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看着弟弟眼中的决心，程玲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程家小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临近县试，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感。 “咚咚咚。” 院门被轻轻敲响。 程玲前去开门，发现是住在村口的王家婶子，手里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婶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哎呀，这不是小凡明天就要考试了嘛。”王婶子笑得一脸淳朴，将手里的碗递了过来，“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给娃蒸了碗鸡蛋羹，补补脑子。盼着他明天，高中！” 碗里，黄澄澄的鸡蛋羹还撒着几滴香油和葱花，香气扑鼻。 何氏闻声也走了出来，连忙道谢：“他婶子，你这真是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不坐啦不坐啦，你们也早点歇着，别耽误了孩子明天的大事。”王婶子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何氏端着碗，眼眶有些发红：“咱们小凡，就是有出息，乡里乡亲的都惦记着。” 程凡从书堆里被叫出来，看着这碗充满了善意的鸡蛋羹，心中也是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快，趁热吃了。”程玲催促道。 程凡点点头，没有多想，拿起勺子三两口便将那碗嫩滑的鸡蛋羹吃了下去。 然而，变故就在午夜时分，陡然发生。 “唔！” 睡梦中的程凡猛地睁开眼，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 她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掀开被子就冲向了屋外。 这一夜，成了程家所有人的噩梦。 程凡几乎是刚从茅厕里出来，腹中的剧痛便会再次袭来，让她不得不再次折返。一次，两次，十几次……到后来，她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处于虚脱状态。 程大山和何氏被惊醒，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都碎了。 “快！去请郎中！”程大山急得满头大汗。 可这么晚了，城门早已关闭，村里的赤脚医生敲了半天门，却根本无人应答。 何氏端着热水，看着程凡一次次地奔向茅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直到天色微明，折腾了一整夜的程凡终于消停了下来，却也彻底倒下了。 她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滚烫，已然是陷入了高烧昏迷之中。 “小凡！小凡你醒醒啊！”何氏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今天是县试的日子啊！ 为了这一天，儿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日夜。眼看着就要上考场了，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都怪我！都怪我命苦！是我这个当娘的克着你了啊！”何氏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我就不该让你吃那碗鸡蛋羹！是我害了你！我的儿啊！” 程大山蹲在地上，这个一向坚毅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抱着头，一言不发。 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程家。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程凡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母亲悲痛的哭声。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去……” “小凡，你说什么？”程玲连忙凑过去。 “我……要去……考试……”程凡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胡闹！”程大山猛地站起来，第一次对儿子厉声喝道，“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怎么去考试！命都要没了！” “是啊小凡，咱不考了！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何氏也哭着劝道。 程凡的脑子昏昏沉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不是意外。 绝对不是。 那碗鸡蛋羹，那个淳朴的王婶子……怕是被人当了枪使。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阴冷得意的脸。 林盛！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输了官司，输了名声，他怎么可能善罢甘甘休。 他要让自己，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想让我认输？ 想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做梦！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化作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力。 “我……一定要去！”程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绵软，刚一用力，便又倒了回去。 江渝北和张成等人闻讯赶来，看到程凡这副模样，也是又惊又怒。 “大哥，你这样子怎么去啊！” “是啊，这分明是有人下毒手！我们先去找那家伙算账！” 程凡摇了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众人，用尽力气，一字一句道：“扶我……去考场。” 众人看着她眼中那股决绝，一时间竟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最终，程大山咬着牙，背起已经虚脱的儿子，江渝北和张成在一旁牢牢扶住。 一行人，就这样，带着一种悲壮的气氛，朝着县试的考场走去。 考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考生们紧张地排着队，等待着入场前的搜身检查。 当程大山背着程凡出现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程凡吗？他怎么了？” “看他脸色，好像病得很重啊！” 林盛站在人群中，看着被背来的程凡，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怨毒和冷笑。 都这样了，竟然还敢来？ 好，很好！ 来了，才更好玩！ 他对着不远处负责搜检的衙役，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轮到程凡了。 江渝北和张成将他从程大山背上扶下来，让他靠着墙站着。 程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名衙役走了过来，开始例行公事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从头到脚，从衣领到袖口。 就在那衙役的手，摸到程凡胸口衣襟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衙役将纸条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围所有人，发出一声暴喝： “来人啊！有人夹带小抄！作弊！” 第五十六章 提前交卷喽 那一声暴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考场外的人群。 “作弊！” “天哪！竟然真的有人敢在县试上作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刚刚还对程凡抱有同情的百姓，此刻眼神全都变了，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就说嘛，什么神童，都是吹出来的！” “啧啧，病成这样还要来考，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啊！” “前几天还装得大义凛然，告倒了衙役，没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指责和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放屁！”张成第一个炸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就要冲上去，“我大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作弊！你他娘的血口喷人！” “没错！一定是你们搞的鬼！”江渝北也脸色冰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李文轩和另外两个弟弟更是义愤填膺，将程凡死死护在中间，怒视着那个衙役和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 “我大哥绝不可能作弊！定是有人诬陷！” 那衙役看着被激怒的众人，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得计的冷笑。他将那张从程凡怀里搜出来的纸条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道必杀的令牌。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们还想狡辩不成？” 林盛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程凡，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不是会煽动人心吗？ 在科举舞弊这种铁证面前，我看你还如何翻身！今日，我就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程凡，却异常的安静。 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晃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可怕。 她没有看那个叫嚣的衙役，也没有看周围愤怒或鄙夷的民众，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盛那张扭曲得意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你……” 程凡抬起手，阻止了还要争辩的兄弟们，虚弱地靠在墙上，双手撑着墙，身子颤颤巍巍的抖着，半响，目光终于转向那个举着罪证的衙役。 她的声音嘶哑，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让他再看看。” “看看什么？”那衙役一愣。 “看看你手里的，到底是不是小抄。”程凡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小抄是什么？难不成还是情书？ 那衙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低头，将手里的纸条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根本不是写满了字的小抄，而是一块边缘有着明显撕扯痕迹的……布条！ 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用针线绣上去的，小小的“凡”字。 这分明就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怎么……怎么会是块破布？”衙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明明亲手…… 人群也看清了那东西，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更大的哗然！ “搞什么啊！那不是一张布吗？” “这算什么人赃并获？诬告啊这是！” 程凡看着那衙役瞬间煞白的脸，向前虚弱地踏了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诛心。 “那应该是什么？” 衙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程凡紧接着又问：“看你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我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怀里会有一张‘小抄’？” “难不成……那张真正的小抄，是你提前准备好，打算栽赃给我的？”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衙役的心口！ “我……我没有！你胡说！”衙役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否认。 “既然没有，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怀里是小抄？”程凡冷笑一声，转向周围的百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看到了。此人不由分说，便定我作弊之罪。如今真相大白，他又百般抵赖。这分明就是构陷考生，扰乱科考！” “请县尊大人，为学生做主！” 就在这时，一声威严的咳嗽传来。 主考官王德发黑着脸，从考场里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面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吵闹。 “怎么回事！” 那衙役一看到王德发，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跪了过去：“大人！大人救我！是小的看错了，小的有眼无珠！” 王德发看着眼前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心中怒火中烧。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必须做出公正的样子。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衙役，还没等他开口求饶，那衙役像是吓破了胆，脱口而出：“大人，我都是奉……” “闭嘴！” 王德发脸色剧变，没等他说完，便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上！ “大胆狗奴才！构陷考生，扰乱考场，罪加一等！来人啊！” 王德发声色俱厉地吼道：“将此獠革去差役身份，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大人饶命啊！我是奉命行事啊！大人……” 那衙役的哭喊求饶声，很快就被两个冲上来的衙役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王德发冷冷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程凡，又扫了一眼人群后方脸色铁青的林盛，最终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科考乃国之大典，本官绝不容许任何徇私舞弊、诬告陷害之事发生！继续考试！”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回了考场。 一场风波，被他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程凡安然进入了考场。 然而，当负责引路的吏员将她带到座位上时，她才明白，对方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整个考场最角落的位置。 紧挨着的，是供所有考生使用的恭桶。 此刻正值盛夏，那几个巨大的恭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熏天臭气，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在头顶盘旋，甚至连落笔都成问题。 不远处，林盛投来一道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目光，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享-受。” 原来如此。 程凡心中一片冰冷。 这点小伎俩，就想打倒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和脑中的眩晕，拿起笔，目光落在试卷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后。 在所有考生还在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之际，程凡站了起来，拿着写满的试卷，径直走向前方的收卷处。 “交卷。” 整个考场，落针可闻。 第五十七章 问题不出在鸡蛋羹本身 考场外，李文轩几人焦急地等待着。 当看到程凡提前走出来时，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大哥，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那位置太难受了？” 程凡摆了摆手，经过这番折腾，出了一身冷汗，高烧竟然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不少。 “好多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愤愤不平起来。 “那帮龟孙子太不是东西了！先是诬陷你作弊，又给你安排那种鬼地方！” “就是！简直欺人太甚！” 程凡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这点小伎俩，还不放在心上。” 她转头问：“你们考得如何？” 一听这话，除了江渝北神色尚可，李文轩几人都耷拉下脑袋，抓耳挠腮。 “太难了……” “好多题都没见过……” 程凡皱了皱眉。看来，兄弟团的整体学习能力，也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总不能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前面飞黄腾达。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盛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也走了出来，他满脸嘲讽地看着程凡。 “哟，这不是我们的程大才子吗？怎么，交卷这么快，是题目太简单，还是一个字都不会写啊？” 程凡冷冷地看着他。 “你放心。” “榜首，一定是我的。” “哈哈哈！”林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我倒想问问，坐在恭桶旁边答题的滋味，怎么样啊？” “是你安排的？”程凡的眼神骤然变冷。 “我哪有那个本事。”林盛摊了摊手，笑得更加阴险，“许是主考官大人心疼你昨夜拉了一晚上肚子，特意给你安排个方便的位置呢？” 程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我拉了一晚上肚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林盛耳边炸响。 “昨天那碗鸡蛋羹，是你做的手脚吧。” 林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地连连否认：“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凡瞳孔里映出的寒光，让林盛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僵硬。 程凡上前一步。 只是一小步，却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朝着林盛当头压下。 他甚至能闻到程凡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草药与汗水的味道，那股味道此刻竟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气息。 林盛额角滑落一滴冷汗，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看什么看！想打人吗？告诉你，这可是考场门口！” “你撒谎。”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文轩不知何时站到了程凡身侧，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撒谎。”李文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明明知道大哥为什么拉肚子，你甚至很得意，不是吗？” “你有病吧！”林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得意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他吃坏了什么东西！你们这群穷鬼，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骂骂咧咧，转身就想挤出人群溜走。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被几道小小的身影给堵住了去路。 张成、江渝北，还有两个更年幼的弟弟，四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墙，面无表情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他们虽然年幼，个头也只到林盛的胸口，但那几双眼睛里透出的冰冷和执拗，竟让林盛心头发怵。 尤其是那个叫张成的，人高马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死肉。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藐视科考吗！”林盛慌了。 程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缓缓走到他的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大婶一家，待我恩重如山。” “她家境贫寒，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 “昨天那碗加了糖的鸡蛋羹，是她知道我要考试，特意为我做的。她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在里面下药害我。” 程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盛闻言，反而像是找到了底气，嗤笑一声：“既然不是她，那关我什么事？许是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报复了呗！” “说得对。”程凡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这反应，不仅让林盛一愣，连李文轩等人都有些不解。 程凡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也在想，到底是谁，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淳朴善良的王大婶，亲手端来一碗有问题的鸡蛋羹呢？” “我怎么知道！”林盛脱口而出，眼神却开始闪躲，“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大婶！” “这就对了。” 程凡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认识她，却知道我吃的是一碗鸡蛋羹，还知道我因此拉了一晚上肚子。” “看来，你不仅知道，而且全程都在关注着这件事。” 林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中计了！ 程凡步步紧逼，声音如同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告诉我，你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是如何让王大婶答应害我的！” 程凡想起昨夜王大婶端着鸡蛋羹，来的时候兴致冲冲，根本就不像是被人胁迫之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端倪！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都说了，我不认识王大婶，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了，我还有事儿要干呢！” 林盛冷哼一声，挑衅的朝着程凡太挑了挑眉，程凡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张成直接上来，一把薅住了林盛的衣领。 “林盛，你今日要是不好好说，我不介意，再闹进一次衙门，你这次，考的应该还不错吧，你猜，若是再进一次衙门，你的神童之名，还能不能保住！” 程凡盯着林盛，眼看张成就要拉着林盛往衙门里带，林盛想起上次衙门的经历，彻底慌了下来。 “我……我说，我说……” 程凡松了口气，让张成放开林盛，听他缓缓道来。 “问题不出在鸡蛋羹本身，而是出在别的地方。” “比如……水？” 第五十八章 我要查卷 “趁着夜色，往她家院里的井水里，投入大剂量的巴豆。剂量要足够大，这样，不仅是做鸡蛋羹用的水有问题，他们一家人喝的水、用的水，全都有问题。” 林盛每说一句，程凡的脸色就白一分。 “然后，再找一个和你们兄弟几个都面生的人，假扮成你的朋友，去告诉王大婶，说临时有事，给她一篮子鸡蛋，让她帮忙拿着两颗给你做成鸡蛋羹补身体其他的都当做报酬给她。” “心善的王大婶，自然会答应。” 林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程凡猛地站起来，气的浑身发抖。 “如此一来，我吃了有问题的鸡蛋羹，在考场上虚弱不堪。而王大婶一家，因为喝了井水，同样会上吐下泻，根本没机会出来为我作证，甚至自身都难保。” “一个完美的闭环，死无对证。林盛，你真是混蛋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盛张着嘴，额上的冷汗瀑布般流下，他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又怎么样！”林盛破罐子破摔地嘶吼起来，“谁让你们这群贱民敢跟我林家作对！这就是下场！我告诉你，不光是那碗鸡蛋羹，那老虔婆一家，现在估计还在茅房里没出来呢！哈哈哈哈！” “卑鄙！” “无耻！” “你这个畜生！” 几个弟弟气得眼睛都红了，最小的两个甚至想冲上去咬他，被江渝北一把拉住。 “大哥，我们去报官！抓他去见官！” “对！让他坐牢！” 程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王大婶一家是无辜的。 “滚！”林盛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终于知道怕了，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朝着自家的仆人堆里跑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大哥，快！王大婶他们！”李文轩焦急地说道。 程凡立刻回神，对张成道：“三弟，你跑得快，先去王大婶家看看情况！” “不用！”李文轩拉住她，“我家在城南就有一个医馆，坐我的马车去，我让府里最好的大夫跟我们一起过去！快！” 他看着程凡，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家的大夫医术很好的，我姐姐的病，一直都是他在调理。” 程凡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多谢！” …… 几个时辰后，贡院门口，红色的放榜墙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王大婶一家在李家大夫的救治下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身体还很虚弱。程凡安顿好他们，才带着兄弟们匆匆赶回。 所有考生都伸长了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命运。 林盛早已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被一群狗腿子簇拥着，远远地看到了程凡，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高声喊道： “程凡！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就赌这次的乡试！”林盛的声音充满了挑衅，“你我之间，谁若是落榜了，谁就滚出岳阳城，从此以后，再也不得踏入科举之途！” 这是要断了对方的读书路！赌得太大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程凡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几个弟弟先不干了。 “赌就赌！我大哥才不会输给你这种卑鄙小人！” “就是！大哥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最小的弟弟挺着小胸膛，奶声奶气地喊，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们对程凡，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程凡看着他们，心中一暖，随即转向林盛，眼神平静无波。 “我跟你赌。” “但是。”她话锋一转，“若是我赢了，你不仅要滚出岳阳城，还要在城门口，对着王大婶一家的方向，磕三百个响头，赔礼道歉。” “好！一言为定！”林盛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程凡今天能写完卷子都是奇迹，上榜？痴人说梦！ “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衙役一声高喊，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潮水般涌向红墙。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喜悦与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快看！榜首！”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榜单最上方的位置。 只见上面用朱砂笔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名：江渝北。 第一名：林盛。 并列案首！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林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得意地看向程凡，准备欣赏她绝望的表情。但他紧接着又是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与自己并列的名字——江渝北？ 那个一直跟在程凡身后，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年？他竟然考了案首？ 林盛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一直小瞧了这群人。 但这点震惊，很快就被更大的快意所取代。 他目光扫遍了整个榜单，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 根本没有“程凡”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林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他指着程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程大才子！你的名字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滚出岳阳城吧！废物！” 李文轩几人脸色惨白，他们也不敢相信，以大哥的才学，怎么可能落榜！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看向程凡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讥讽。 然而，程凡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绝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榜单，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以她的文章，就算拿不到案首，也绝不可能名落孙山。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卷子上动了手脚。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考场二楼的窗边。 那里，主考官王德发正端着茶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眼神与她对上的瞬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程凡心中了然。 她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放榜的衙役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广场。 “我要查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负责放榜的衙役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有落榜考生查卷的规矩！” “我怀疑考官徇私舞弊，判卷不公。”程凡的声音掷地有声。 第五十九章 敢问我等读书，是为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小子是疯了吗？竟敢当众质疑主考官！ 楼上，王德发“啪”地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瞬间铁青。 他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我要查卷。” 程凡又说一遍，四个字，平平淡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在这喧嚣鼎沸的贡院门口，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整个广场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程凡。 查卷？ 自大夏开朝以来，科举放榜，只有中与不中，何曾有过当众查卷的先例？ 这不仅仅是对主考官的质疑，更是对整个科举制度的公然挑战！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落榜就落榜，怨不得旁人，竟敢在此喧哗，质疑朝廷抡才大典？这是不要命了！” “沽名钓誉之辈！考前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如今榜上无名，便想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博取眼球，简直斯文扫地！” 嘲讽、讥笑、鄙夷、不屑……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程凡。 林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捂着肚子，指着程凡，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程凡啊程凡，我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输不起啊！怎么，以为在这里闹一闹，你的名字就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废物就是废物！连榜都上不了，还敢在这里狺狺狂吠！”他身边的狗腿子们也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李文轩和另外几个弟弟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哥才不是废物！”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定是你们暗中搞鬼！” 最小的五弟宋曦看到大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急得眼圈都红了。他迈开小短腿，冲到程凡身前，张开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护着鸡妈妈的小鸡仔，奶声奶气地冲着周围的人群喊：“不准你们欺负我大哥！我大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声音不大，还带着哭腔，却让周围一些本来看热闹的妇人，心里莫名一软。 程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不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五弟的脑袋，示意他退后。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二楼窗边那个身影。 主考官王德发终于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官威十足，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到放榜墙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凡，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大胆狂徒！”王德发声如洪钟，蕴含着怒气，“科举乃国之重器，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肆意污蔑！” 他向前一步，官威如山般压来：“本官看你也是读书人，给你一个机会。立刻跪下认错，自承落榜后心智失常，胡言乱语，本官或可念你初犯，从轻发落。” “否则……”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聚众喧哗，冲击贡院，污蔑主考，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你革去功名，打入大牢，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抓起来！把他抓起来！”林盛在一旁煽风点火。 衙役们“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一步步向着程凡逼近。 空气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几个弟弟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围在程凡身边，虽然害怕得发抖，却没有一个后退。 程凡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王德发这是要用雷霆手段，以绝对的权势将她碾碎，杀鸡儆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悄然后退半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张成，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个字。 张成虎头虎脑的，虽然没完全看懂二哥的意思，但他知道，二哥让他去找他爹。 他爹是县丞张万金！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二哥的吩咐，他绝对照办！ 张成看准一个空当，庞大的身躯像一头蛮牛，猛地挤出人群，闷着头就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几乎无人察觉。 场中，程凡面对着逼近的刀口，面对着王德发的滔天权势，面对着周围无数或讥讽或麻木的眼神，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咬紧的嘴唇。 一抹殷红的血迹，出现在她苍白的唇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王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程凡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回响，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去看王德发，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扫过那些穿着朴素的百姓，扫过那些同样紧张不安的考生。 “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凭着胸中笔墨，鱼跃龙门，一朝看尽长安花吗？” “科举，是我等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是这天下，留给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最后一道向上攀爬的阶梯！”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心里。 是啊，他们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熬坏了眼睛，熬白了头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如今，”程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质问，“这道天梯，却被人从中动了手脚！这扇龙门，却被权贵用金钱和关系死死堵住！” “一个小小的乡试，便可如此暗箱操作，视我等十年心血如无物！那我敢问大人，将来府试、院试、乃至殿试，又该是何等光景？” “我等苦读的圣贤书，教我们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现实教给我们的，却是官官相护，权钱交易吗？”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激昂，一句比一句振聋发聩！ 广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六十章 惊世之言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她的考生，此刻都低下了头，眼中闪过羞愧和迷茫。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听懂那份不公和愤怒！ 王德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口才，三言两语，就将他从一个执法者，推到了所有寒门学子的对立面！ 这是在诛他的心！ “一派胡言！”王德发厉声打断，眼中寒光四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人心！” 他冷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不过是在乡野之间，读过几本闲书，侥幸得了些虚名，便自诩为神童，目中无人！” “如今榜上无名，证明你不过是个浪得虚名之辈，腹中并无半点真才实学！你心中不忿，不思反省自身学问疏漏，反而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朝廷抡才大典，其心可诛！” “你的一切，不过是偷来的虚名罢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童，你就是个骗子！”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狠，直指程凡的痛处。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好像……王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啊。” “是啊，神童怎么可能连个乡试都过不了？” “我就说嘛，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沽名钓誉，哗众取宠！真是丢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 刚刚被程凡点燃的一点热血，瞬间就被这盆冷水浇灭。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位高权重的主考官，而不是一个落榜的“神童”。 看着再次倒向自己的舆论，王德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李文轩等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林盛更是嚣张地大喊：“骗子！滚出岳阳城！滚出去！” 四面八方，都是指责和谩骂。 程凡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王德发那张胜券在握的脸，看着林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着周围人群那一张张或怀疑、或鄙夷、或麻木的脸。 她知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对牛弹琴，永远弹不出共鸣。 想让所有人相信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他们无法反驳的证据！ “好。” 程凡吐出一个字。 她环视四周，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王大人说我浪得虚名，腹中空空。” “台下诸位，说我沽名钓誉，是个骗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么今日，我程凡，便将此次乡试的考题，以及我所作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我之文章，是珠玉还是瓦石，是锦绣还是败絮，就请在场所有的读书人，所有的父老乡亲，共同评判！” “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当众背诵自己的考卷？ 这……这需要何等的自信和记忆力？！ 科举考场之上，题目繁多，文章动辄千字，要在那种紧张的环境下完成，事后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不！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记得！ “荒唐！”王德发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止，“考场文章，岂能随意泄露！来人，给我把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程凡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理会王德发的阻拦，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她的脑海中，那篇她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无旁人，只有胸中的锦绣文章，要一吐为快！ 只听她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今科乡试，策论题为：‘论均田、察吏、恤民之要’！” “学生程凡，破题曰：国之基，在于民；民之安，在于政；政之善，在于官。均田以养民，察吏以正官，恤民以固本。三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乃安邦定国之首务也！” 寥寥数语，开门见山，气势磅礴！ 仅仅是一个破题，就让在场不少懂行的读书人，瞬间变了脸色！ 好一个“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好一个“安邦定国之首务”！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岂是寻常学子所能有？ 王德发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王德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阻止，可程凡的声音已经如同决堤的江河，滔滔不绝，再也无法遏制！ “论均田，非止于分田地于民，更在于固农本，防兼并。古之圣王，深知‘有恒产者有恒心’。然，豪强并吞，阡陌相连，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国之大蠹也！故学生以为，当立田亩之限，行‘计口授田，死则归公’之法，使天下之田，为天下之民所用，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如此，则民心可安，国库可足，天下可定！”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掉书袋，而是用最平实、最直白、也最锋利的语言，直指时弊！ 在场的百姓或许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得懂“分田地”，听得懂“豪强并吞”，听得懂“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说的，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说得好！”人群中，一个饱受地主欺压的老农，忍不住红着眼眶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是啊！林家……林家就把我家的田给占了！” “我爹就是因为交不起租子，才活活累死的！” 压抑的怒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而那些真正的读书人，更是听得心神剧震，如遭雷击！ “立田亩之限，计口授田，死则归公……天哪，这……这简直是惊世之言！”一个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此法若能推行，何愁天下不定！此子……此子胸中，竟有经天纬地之才！” 他们看向程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震惊，再到此刻的敬畏与狂热！ 林盛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惊恐。他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能看懂周围人表情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局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失控！ 王德发更是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服。 第六十一章 到底谁在妖言惑众 他想大喊，想让衙役立刻堵住程凡的嘴，可他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程凡的文章，还在继续！ “论察吏，吏治之要，在清、在明、在严！官不清，则民不宁；法不明，则奸邪生；律不严，则贪腐盛！学生以为，当设‘监察御史’，巡行天下，不隶属于任何州府，直达天听！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无论官阶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更要推行‘考成法’，官员政绩，以民生为本，以实效为准，而非空谈虚文！如此，方能澄清玉宇，使百官畏法，万民归心！”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直达天听的监察御史！以民生为本的考成法！ 这些话，就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他们混沌麻木的脑袋！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天下事，还可以这样做！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也应该被监督，被考核！ “好！说得太好了！” “严惩贪官！我们早就受够了！” “这位小哥，才是真正为我们老百姓说话的人啊！”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程凡没有停下，她一口气将整篇文章的第三部分也背诵了出来，论及“恤民”，从养老、抚幼、济困、救灾等多个方面，提出了详尽而具体的措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人文关怀。 当她背到最后一句： “……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均田、察吏、恤民，三策并行，则国无贫瘠之民，朝无奸佞之臣，天下可传万世而不朽！学生程凡，谨言！”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篇气魄宏大、见识超卓的文章给彻底镇住了。 那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应试文章，那是一篇足以呈上朝堂，引得天子侧目的治国良策！ 这样的文章，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乡试案首，就算是去考状元，也绰绰有余！ 而写出这样文章的人，会落榜？ 滑天下之大稽！ 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呐喊！ “好文章！当真是锦绣文章！” “此等才华，若不能中，简直是天理难容！” “黑幕！绝对是黑幕！” “严查！必须严查！还程公子一个公道！” 群情激奋！ 民意，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狠狠地冲向了面如死灰的王德发！ “王德发！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凭什么让程公子落榜！” “定是你收了黑钱！贪赃枉法！” 王德发被这股声浪冲击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将一篇数千字的文章，记得如此清晰，一字不差！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妖孽！ “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吗！”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来人！都给我抓起来！这些都是乱党！统统抓起来！” 衙役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抓谁？ 抓这成千上万的百姓和读书人吗？ 他们没这个胆子！ 看着彻底失控的场面，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他背后的人也完了！ “给我动手！谁敢违令，格杀勿论！”他拔出旁边一个衙役的佩刀，面目狰狞地吼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血案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中气十足，威严无比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从人群外炸响。 “住手！”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岳阳城的天子脚下，对这些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和百姓，动刀子！” 这道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威严。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最后落在了持刀欲狂的王德发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张……张大人？”王德发看到来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 来人，正是岳阳县的二把手，县丞，张万金！ “爹！”人群中，张成看到自己的父亲，像看到了救星，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张万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没有立刻理会王德发，而是走到了程凡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赞叹，也有一丝后怕。 “你就是程凡？”他沉声问道。 “学生程凡，见过张大人。”程凡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她知道，真正的援军，到了。 江渝北这小子，果然算无遗策。 张万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的文章，本官在外面，听到了。写得很好。” 仅仅五个字，却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这是来自一位朝廷命官的亲口肯定！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张万金抬手，虚虚一压，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他这才转身，面向王德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王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你身为此次乡试主考，总理一应考务。本官只问你一句，贡院门前，为何会闹到如此地步？你又为何，要对这些学子和百姓，拔刀相向？” 王德发额头上冷汗涔涔，强自镇定道：“张大人，你来得正好！此子程凡，落榜之后，心生怨怼，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乱民，冲击贡院！本官为维持考场秩序，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还在颠倒黑白，垂死挣扎。 “哦？是吗？”张万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本官刚才在外面，听到的却不是这样。” 他指着程凡，又指着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一字一顿地问道：“本官听到的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学子，写出了足以经世致用的锦绣文章，却名落孙山！” “本官听到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和读书人，都在为他鸣不平，都在质疑这场科举的公正性！” “王大人，你现在告诉本官，到底是谁，在妖言惑众？” 第六十二章 给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公道 张万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发的心口。 王德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道：“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此子……此子或许只是记错了文章，他考场上写的，根本不是这样……” “是不是，查一查卷子，不就知道了？”程凡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狡辩。 “对！查卷！” “开封查卷！还我们一个真相！” 人群的呼声再次高涨。 王德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厉声喝道：“荒谬！考卷乃是机密，岂能说查就查！尔等聚众施压，意图胁迫朝廷命官，是为大罪！张大人，你也是朝廷官员，难道要跟着他们一起胡闹，视国法为无物吗？” 他这是在给张万金扣帽子，试图将他拉下水。 张万金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王大人，你说的不错。国法如山，谁也不能违背。”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百姓无权查卷，学子也无权查卷。” “但是，”他上前一步，官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我，岳阳县丞张万金，依据大夏律例，负有监察县学考纪之责，我有这个资格！” “你说百姓没有资格，我认。” “你说他们没有资格，我也认。” 张万金的手，指向了自己，声音如雷。 “那我呢？我，有没有资格！” 张万金的声音在整个贡院前回荡，充满了威严。 王德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忘了！ 按照大夏律，一县之科考，主考官固然权力最大，但县丞、县尉等主要佐官，皆有监督之权！尤其是县丞，本就是主管文教、赋税的副官，对科举的监督，更是其分内之责！ 只是这些年，岳阳县一直是县令王德发他爹的同窗，一手遮天，这些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王德发自己当主考，也习惯了独断专行，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张大人……”王德发嘴唇哆嗦着，强行辩解道，“您……您虽然有监督之权，但……但开封查卷，兹事体大，没有……没有县尊大人的手令，绝不可行！” “王大人，本官现在倒想问问你。”张万金步步紧逼，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此次乡试，从监考到审卷，为何如此反常？” 他声音陡然拔高：“按照惯例，审卷之时，本官与县尉、主簿等，皆应在场，共同阅卷，以示公允。可为何，此次你王大人却一人独揽大权，不仅没有邀请我们任何一人，甚至连知会一声都没有？” “你将我等同僚，置于何地？” “你又将这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发的心坎上。 周围的百姓和读书人，瞬间哗然！ “什么？审卷只有他一个人？” “这……这不合规矩啊！我叔叔当年考秀才，审卷的有好几位大人呢！” “一个人审卷，那不是他想让谁中就谁中，想让谁不中就谁不中？” “这里面果然有鬼！”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只是基于程凡的文章，怀疑有黑幕。 那么现在，张万金提出的这个程序上的巨大漏洞，几乎是铁证一般，坐实了王德发暗箱操作的嫌疑！ 王德发汗如雨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支支吾吾，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吗？”张万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王德发，你私设流程，独断专行，已是严重违纪！如今更有考生当众举报，人证物证（指程凡背诵的文章）俱在，你还想狡辩？” 他不再给王德发任何机会，转身对身后的衙役下令。 “来人！” “在！”他带来的衙役齐声应喝，气势比王德发手下那些人强了不止一筹。 “立刻封锁贡院文卷房，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另派一队人，将主考官王德发，‘请’到一旁看管，听候发落！” “是！” 命令一下，张万金的亲信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已经腿软的王德发，将他拖到了一边。 另外一队人则迅速控制了通往文卷房的各个要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德发手下的那些衙役，看着眼前的情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盛和他那群狗腿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地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程凡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张万金，果然是个有手段、有魄力的角色。 他一出现，没有急着查卷，而是先从程序正义入手，一举打掉了王德发所有的辩解空间，再以雷霆之势控制局面，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份老练和果决，绝非王德发这种靠着家世上位的草包所能比拟。 张成这小子，倒是生了个好爹。 “诸位！” 张万金面向所有人，朗声道：“科举舞弊，国之大贼！此事，本官绝不会姑息！” “今日，我便以岳阳县丞之名，开封查卷！” “我不仅要查程凡一人的卷子！” 他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将本次乡试所有考生的卷子，全部重新审阅一遍！”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我要给程凡一个公道！” “更要给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李文轩几个弟弟，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程凡的胳膊，一个劲地喊：“大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最小的五弟更是直接扑进程凡怀里，仰着挂着泪珠的小脸，笑得像朵花儿：“大哥最厉害！我就知道大哥最厉害！” 程凡摸着他的头，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看着被架在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德发，看着人群后方仓皇失措的林盛。 第六十三章 真相大白 “开文卷房！” 随着张万金一声令下，那扇尘封着无数考生悲欢命运的大门，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 文卷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内，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用牛皮纸封好的试卷，上面按照考场号数，贴着封条。 这里，承载着全县数百名考生的命运。 张万金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程凡、江渝北，以及几位在场的德高望重的老秀才，作为见证人，也跟了进去。 更多的人则被拦在外面，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死死盯着门口，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大人，”张万金的声音在安静的文卷房内响起，显得格外清晰，“程凡的考号，是多少？” 被两名衙役架着的王德发，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说，本官自己找！”张万金冷哼一声。 他拿起考生名录，很快便找到了程凡的名字和对应的考号。 “甲字场，三十七号。” 一名衙役立刻上前，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翻找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盛在人群外，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文卷房，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不可能的……王德发做事一向稳妥，卷子肯定处理过了，不可能留下证据的…… 很快，衙役捧着一叠试卷走了过来。 “大人，甲字场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张万金接过卷子，目光在封皮上扫过，很快便找到了那份属于“甲字场，三十七号”的试卷。 那份试卷，被压在最底下。 张万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抽出了那份试卷。 和周围那些干净整洁的试卷不同，这份卷子，显得有些褶皱，封皮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脚印。 仿佛，是被什么人，狠狠地踩过一脚。 看到这一幕，外面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程凡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万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卷子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这便是程凡的卷子。” “在拆封之前，本官想问问王大人，你对这份卷子，有何解释？” 王德发看着那个清晰的脚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了。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泄愤踩的一脚，竟然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做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哼。” 张万金不再理他，对身旁的老秀才道：“几位先生，请一同上前，做个见证。”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张万金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试卷的封条。 他先是取出了遮盖姓名的弥封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程凡”二字。 确认无误。 然后，他缓缓展开了里面的答卷。 当试卷内容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份本应写满锦绣文章的卷子上，空空如也！ 不，不完全是空的。 在卷子的正中央，用刺目的朱砂笔，龙飞凤舞地批了八个大字！ 字迹狂傲，力透纸背！ “夸夸其谈，不知所云！” 而在这八个字的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劣”字！ 整个卷面，除了这几个羞辱性的批语，再无他物！ 程凡呕心沥血写下的数千言策论，竟被人用特殊药水，洗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这触目惊心的朱批！ “这……这怎么可能！” “文章呢？程公子那篇惊才绝艳的文章呢？” “被洗掉了！天哪，他们竟然把文章给洗掉了！” “卑鄙！无耻！这是何等的歹毒心肠！” 外面的百姓和学子，彻底疯了！ 他们亲耳听到了那篇足以流传后世的雄文，可呈现在眼前的，却是这样一份被恶意污蔑的空白卷子！ 这种视觉和听觉上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冲击力和愤怒，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猛烈！ “王德发！你这个畜生！” “还我文章！你还程公子的文章！”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屋顶掀翻。 那几位一同见证的老秀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气晕了过去。 “爹！”林盛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程凡静静地看着那份“空白”的试卷，看着那八个猩红的大字。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瘫软在地的林盛身上。 林盛接触到她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被死神盯上了一般。 而张万金，在看到卷子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儒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 “是林盛！是林家大公子林盛！是他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程凡上榜！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是他！都是他！” 到了这个地步，王德发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林盛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哗——” 此言一出，外面的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早已瘫软在地的林盛。 “原来是林家搞的鬼！” “一万两！天哪！为了一场乡试，就花一万两银子！” “这个杀千刀的林家！之前囤粮害人，现在又操纵科举！他们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愤怒的百姓和学子，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林盛涌了过去。 林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跑。 一场轰轰烈烈的科举舞弊案，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张万金走到程凡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着她深深一揖。 “程公子，此事，是我岳阳县官场之耻，也是本官监督不力之过。本官在此，代岳阳县，向你赔罪了。” 程凡连忙侧身避开，扶住他道：“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学生早已含冤入狱。学生，该谢大人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六十四章 我大哥是案首 “此案牵连甚广，后续审理，还需时日。”张万金正色道，“但你的功名，绝不能被埋没。” 他转身，拿起那份被污损的试卷，高高举起，对所有人朗声道：“本官宣布，之前所发榜单，即刻作废！”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经本官与诸位见证人共同评判，考生程凡，其策论《论均田、察吏、恤民之要》，见识超卓，文采斐然，实乃经世之才！” “本官以岳阳县代理县尊之名，特此宣布！” “今科乡试，案首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凡，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程！凡！” “轰！”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前所未有，惊天动地的欢呼！ “案首！程案首！” “实至名归！实至名归啊！” 无数人高喊着程凡的名字，那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上云霄，仿佛要将整个岳阳城的天空都给震动。 李文轩和几个弟弟，激动地将程凡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大哥是案首！” “我大哥是案首！” 五弟骑在张成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拳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渝北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程凡，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欢呼声如山崩，如海啸，几乎要将岳阳城的天空掀翻。 “程案首！” “程案首威武！” 无数人振臂高呼，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喜悦。 他们欢呼的，不仅仅是一个乡试案首的诞生，更是对公平与正义最朴素的向往得到了伸张。 程凡，这个名字，在今日之后，将不再是林家那个被嫌弃的“孽障”，不再是任人踩踏的“泥腿子”。 而是岳阳城数十年难遇的，以白身之躯，硬撼官官相护之黑幕，最终夺魁的传奇案首！ 李文轩和几个弟弟力气大，将程凡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每一次腾空，程凡都能看到更远处的景象。 她看到了面如死灰、被拖走的林盛和王德发，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曾经嘲讽过她，此刻却满脸敬畏的看客，看到了扶着气晕过去的老秀才、满脸复杂的其他学子。 也看到了人群边缘，被张成护在怀里，正拼命挥舞着小拳头的五弟。 小家伙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小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大哥！大哥！” 一股暖流，从程凡心底深处涌起。 她，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这个家，撕开了一道光。 “放我下来吧，我爹娘还在等我。”程凡在又一次落下时，稳住身形，笑着对李文轩他们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簇拥着程凡，朝着程大山和何氏的方向走去。 老两口已经被这惊天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程凡走到他们面前，何氏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程凡的脸。 “凡娃儿……你……你真是案首了？” “娘，是的，我是案首了。”程凡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坚定。 程大山嘴唇哆嗦着，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是哭又是笑：“好！好啊！我程大山的儿子，是状元郎的材料！是案首！光宗耀祖了！你姐姐在天有灵……不，你姐姐要是知道了，病都能好一半！” 提到姐姐程英，现场的欢腾气氛微微一滞。 程凡心中的喜悦也沉淀了下来。 是啊，案首的荣耀，泼天的名声，都很好。 但她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姐姐能活下去。 是为了让这个饱受苦难的家，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江渝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程凡，一向清冷的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恭喜大哥。” “同喜，”程凡回以一笑，“二弟此番，亦是高中，名列前茅。” 张万金已经宣布，榜单作废，所有试卷将由他亲自带人重新审阅，三日后重贴黄榜。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程凡的案首之位，稳如泰山。而以江渝北的才学，必然也是榜上有名。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只见张成领着李家那五个半大的小子冲了过来。 为首的李文轩一把抱住程凡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哥！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二弟三弟四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眼的崇拜。 “大哥，以后我们跟你读书！” “大哥，你教我们写诗吧！” 而最小的五弟，则像个小炮弹一样，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程凡的大腿，仰起挂着鼻涕眼泪的小脸，奶声奶气地炫耀着： “我大哥是案首！你们谁有我大哥厉害！” 那骄傲的小模样，仿佛考中案首的是他自己。 程凡的心，一下子就被这小家伙给融化了。 她俯身，将五弟一把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身上带着一股奶香和汗味混合的味道，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是，我们五弟最厉害，嗓门最大，大哥在天上都听到了。”她用脸颊蹭了蹭五弟肉嘟嘟的脸蛋。 五弟被夸得不好意思，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程凡脸上的伤痕，心疼地吹了吹：“大哥，痛痛飞。” 童言无忌，却最是暖心。 程凡眼眶一热，她想起了自己前世，孤身一人在出租屋里码字，除了外卖小哥，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被人用最纯粹的心爱戴着。 她紧了紧抱着五弟的胳膊，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心中从未如此刻一般坚定。 这里，是她的家。 这些人，是她的家人。 她要守护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走，我们回家！”程凡抱着五弟，另一只手牵起何氏，对程大山说，“爹，回家给姐姐报喜去！” “对对对！回家！回家！”程大山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贡院。 张万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和深思。 第六十五章 替姐姐求医 少年得志，却不骄不躁，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家人。 此子，心性远超常人。 或许，他能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远。 回到家中，程凡将乡试的事情简单跟躺在床上的程英说了一遍。 程英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她静静地听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好……好……”她抓住程凡的手，虚弱地说了两个字，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滴泪，不是为了弟弟的功名，而是为了他所受的委屈和抗争。 程凡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触手一片滚烫，是低烧的迹象。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姐，你放心，我如今是秀才了，岳阳城里没人再敢小瞧我们。” “我打听到了，京城里来了一位神医，姓孙，医术通神，人称‘孙半仙’，如今正在城里的悦来客栈落脚。” 程凡的眼神里燃起一束火苗，无比灼热。 “我这就去请他！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让他来给你治病！” 成为秀才，便有了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每月还能从县学领取二两银子的“廪米”。 这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程凡很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 姐姐程英的病，拖不起了。 她身上的伤，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有被剥夺功勋、污蔑名节的怨气与郁结之气，伤在筋骨，更伤在心脉。 寻常的大夫，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那位从京城来的孙神医，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凡娃儿，这……这能行吗？听说京城来的都是贵人，脾气大得很，咱们家……”何氏一脸担忧，搓着手，既期盼又害怕。 程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是啊，人家是神医，给王公贵族看病的，能瞧得上咱们庄稼人吗？” 老两口的担忧，程凡都懂。 在前世，她为了给一部医疗剧当编剧，也曾研究过古代的医疗体系。 顶级的医生，从来都是稀缺资源，他们服务的对象，非富即贵。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和规矩，寻常人别说请他们看病，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爹，娘，你们放心。”程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我是白身，人微言轻，自然求告无门。” “但现在，我是今科案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代表的，是岳阳县所有读书人的脸面。他可以不给我程凡面子，但他不能不给‘程案首’面子。” 这就是功名的力量。 它是一层无形的铠甲，也是一块敲门砖。 看着儿子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和自信，程大山和何氏心中的不安，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许多。 “那……那咱们得备一份厚礼啊！可不能空着手去。”何氏立刻行动起来。 可家里一贫如洗，哪里拿得出什么“厚礼”？ 正在这时，江渝北走了进来。 他似乎看穿了程凡的窘境，直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大哥，这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应急。神医怪癖多，有时不看金银，却喜好些奇珍古玩，多备些银钱，总是有备无患。” 程凡一怔，没有接。 “二弟，这如何使得？你我……”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江渝北将钱袋硬塞进她手里，脸上是罕见的郑重，“大哥，你今日在贡院前，为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为所有寒门学子争的一口气。这份恩情，渝北没齿难忘。区区五十两，不过是我一点心意，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凡便不再矫情。 她深深地看了江渝北一眼，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好，此银算我借的，待我手头宽裕，必当奉还。” 她取了二十两，剩下的又推了回去：“二弟，心意我领，但二十两足矣。礼物不在贵重，在于心意。我们是去求医，不是去炫富，过于张扬，反而不美。” 江渝北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劝，只道：“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程凡带着程大山和何氏，先去了一趟城里最好的药铺，花重金买了两支品相上佳的百年野山参，又精心挑选了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人参用来补气，是给姐姐的。 茶具是给神医的，投其所好。 她打听到，这位孙神医，平生就好一口茶。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来到了悦来客栈。 这是岳阳城最气派的客栈，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程凡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客栈的伙计一听是新科案首，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但脸上也露出一丝为难。 “程案首，实在不巧，孙神医正在午睡，他老人家有吩咐，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扰。” “无妨。”程凡没有丝毫不耐，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父母说道，“爹，娘，我们就在这里等。” “啊？在这儿等？”何氏有些局促，看着来来往往的华服贵客，她觉得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格外刺眼。 “嗯。”程凡点点头，找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率先站定，身姿笔挺，如一杆标枪。 程大山和何氏见状，也只好跟着站在儿子身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午后，到黄昏。 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而这个角落里的三个人，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程大山站得腿脚发麻，不停地变换着重心。 何氏更是又饿又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几声，惹得她满脸通红。 唯有程凡，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漫长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考验的是她的诚意，更是她的耐心。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 足足四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客栈里掌起了灯。 就在程大山和何氏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小老头，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看起来就像个乡下教书的老秀才，丝毫没有“神医”的派头。 第六十六章 医者仁心，何人可医 伙计一个激灵，连忙迎了上去：“孙神医，您醒啦？” 小老头“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正要往外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角落。 当他看到站得笔直的程凡，以及她身后那对满脸倦容、却依旧苦苦支撑的老夫妇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是谁？” 伙计连忙答道：“回神医，这位是今科的程案首，带着父母，说是有急症求您，已经等了四个时辰了。” “哦？案首？”孙神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 少年一身半旧的儒衫，洗得干净，脸上还有未消的伤痕，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进来吧。”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间雅室。 程凡心中一喜，连忙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父母，跟了进去。 希望，就在眼前。 雅室内，陈设雅致，一缕清幽的檀香在空气中盘旋。 孙神医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伙计送上来的茶，吹了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说吧，什么病。”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程大山和何氏被这气场一压，顿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程凡却是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晚生程凡，见过孙神医。” 随后，她将带来的礼物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晚生家贫，无甚长物。这两支山参，是为家姐调养身体所备；这套茶具，听闻先生好茶，特意寻来，聊表心意，还望先生勿要嫌弃。” 孙神医的目光在礼物上扫过，山参品相极佳，茶具也是难得的精品，可见是用了心的。 他脸上的表情稍缓，抬眼看向程凡：“你姐姐？得了什么病？” 程凡深吸一口气，将姐姐程英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女扮男装，从军五年，于北疆抵御蛮族，大小战役三十余场，累功至从五品奋武校尉。后因女儿身暴露，被人诬告冒领军功，夺其功名，废其军职，杖打八十，逐出军营，如今……卧病在床，性命垂危。” 随着程凡的叙述，雅室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 程大山和何氏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孙神医脸上的慵懒和随意，也渐渐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程英？” “正是家姐。” 孙神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惊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程英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在京城，这位曾经的巾帼英雄，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 因为，当初揭发她、并顺势夺走她最大一份军功，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红人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北大将军，顾长风！ 顾长风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碰程英，就是公然打他的脸。 孙神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一个摇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凡一家人的心上。 “回去吧。” 他重新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这病，老夫治不了。” 何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哭着磕头：“神医，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我女儿快不行了，只有您能救她了！求求您了！” 程大山也跟着跪下，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医，草民给您磕头了！求您救救我女儿！” 孙神医却是不为所动，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不是老夫不救，是救不了。你们得罪的，是天上的人物，老夫只是个行脚医生，惹不起。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虽然自在，却不傻。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一位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的大将军，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程凡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预想过神医会清高、会傲慢、会索要天价诊金，却唯独没有想到，他拒绝的理由，是“恐惧”。 她看着闭目养神，仿佛已经入定的孙神医，看着身旁哭得肝肠寸断的父母。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难道，权势之下，真的连一条生路都没有吗？ 不！ 她不信！ 程凡猛地拉住正欲起身的孙神医的衣袖。 孙神医眉头一皱，睁开眼，不悦道：“少年人，莫要纠缠，老夫言尽于此。” “先生！” 程凡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她父母的哀求，更多了几分决绝和风骨。 “晚生知道，先生所忌惮者何人。晚生也知道，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惹火烧身。” 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寂静的雅室里回荡。 “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地盯着孙神医，那眼神里的光芒，竟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孙神医都心头一震！ “晚生敢问先生，医者之道，为何？” “是趋炎附势，看人下菜，只救可救之权贵，不医当死之平民吗？” “晚生敢问先生，‘仁心’二字，又做何解？” “是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见死不救，然后心安理得吗？” “晚生更敢问先生，您一生所学，悬壶济世，难道就是为了在权贵面前，做一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吗？！”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敲在孙神医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震惊，错愕，羞恼……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他行医数十年，受过无数赞誉，也见过无数阿谀奉承，却从未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质问他的医德！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你放肆！”孙神医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晚生不敢放肆！”程凡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第一叩，为我姐姐程英！她为国戍边，流血五载，护得一方安宁，她不该如此屈辱而死！她该活！” “第二叩，为天下医者之心！若神医今日因权贵而退，天下医者皆以此为榜样，那苍生之病，何人敢医？何人能医？！” 第六十七章 庄稼人，认命吧 “第三叩，为先生胸中那口不平之气！晚生不信，先生听闻我姐姐的遭遇，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晚生不信，先生的医者仁心，会被权势二字，压得荡然无存！” 她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红，目光却亮的吓人。 “家姐之命，在先生一念之间。” “天下医者之风骨，亦在先生一念之间。” “先生救的，不只是我姐姐一人，更是那被权势践踏得所剩无几的‘公道’二字！” “晚生程凡，今日，便以这新科案首的功名，以我程家上下的性命，恳请先生——” 她深深地拜伏下去，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救我姐姐一命！” 整个雅室，死一般的寂静。 程大山和何氏已经完全惊呆了，他们张着嘴，看着跪在地上，说出这番惊天动地之言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孙神医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因磕头而渗出血迹的额头，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句话，是儒家圣人所言，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追求。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少年郎，用在“求医”这件事上。 更没想到，这句话，竟会让他这个早已看淡世事的老头子，感到一阵久违的……热血沸腾！ 他看着程凡，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嗓子，说出了一句话。 “你……先起来。” 孙神医沙哑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在寂静的雅室内漾开圈圈涟漪。 程大山和何氏还没从儿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中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地就要去扶程凡。 程凡却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固，衬得那张清瘦的脸庞愈发倔强。 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位孙神医，心防只裂开了一道缝，还远未到全盘接受的地步。 “先生不愿起身，晚生不敢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后的嘶哑，却依旧清亮。 孙神医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巧言令色之辈，也见过不少风骨卓然之士。 可眼前这个少年，太特殊了。 孙神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欣赏，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你姐姐的病，老夫……治不了。”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何氏闻言，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被程大山死死扶住。 程凡的心也猛地一沉，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神医，等他的下文。 果然，孙神医话锋一转。 “老夫不能出手治，但，她的病，却不是绝症。”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仿佛在浇灭胸中的那团火。 “你姐姐所受之伤，外伤是其次，最重的是内腑被霸道内力震伤，经脉多处断裂。若只是如此，老夫用金针渡穴，辅以汤药，三月可愈。” “她现在，用人参吊着命，能吃能喝，能说能笑，便是最好的日子，一旦想恢复当初的武艺，就是死路一条。” 孙神医的解释，如同一盆冰水，从程家三口的头顶浇下。 程大山和何氏听得云里雾里，老两口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 “先生……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啊？”何氏颤抖着问。 程凡的心，却是一片雪亮。 “娘，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怕姐姐活着，他们只怕姐姐恢复成那个能上阵杀敌的女战神。” “他们要的，不是姐姐的命，而是要她生不如死，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头猛虎，变成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病猫，屈辱地活一辈子！”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倘若我们真的让姐姐恢复过来，那么姐姐就被遭到击杀，现在这样，她反而可以活的长久！” 孙神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能一点就透。 他长叹一声：“你明白了就好。你们如今，拿什么跟人家斗？庄稼人，有时候……要学会认命。” 认命？ 程凡在心里冷笑。 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落在了孙神医面前桌案上的一包药材上，那包药材没有包好，散落出几味。 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她心中一动。 为了写一本神医题材的爽文，她曾经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啃下了《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等一堆古籍，还请教了中医大学的教授，对各种草药的药性、用法几乎了如指掌。 没想到，当初为了码字而做的功课，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指着那几味药材，轻声问道：“先生，这可是续断、骨碎补、血竭、自然铜？” 孙神医正在为程家的未来发愁，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程凡继续说道：“续断补肝肾，强筋骨，续折伤；骨碎补活血续伤，补肾强骨；血竭活血定痛，化瘀止血；自然铜散瘀止痛，接骨续筋。这几味药，都是治疗跌打损伤、骨折筋断的要药。先生这里，是刚接诊了一位骨折的病人？” 她的话音落下，雅室内一片死寂。 程大山和何氏停止了哭泣，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孙神医更是双目圆睁，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死死地盯着程凡！ “你……你怎么知道？！” 他震惊的，不只是程凡认出了这几味药，更是她将每一味药的药性、功用，甚至配伍的思路都说得丝毫不差！ 这……这是一个乡下少年能懂的？ 别说乡下少年，就是跟着他学了三五年的徒弟，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程凡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平静地回答：“晚生幼时体弱，久病成医，看过几本医书，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孙神医气笑了，他指着程凡，“你这叫略知一二？你跟我来！” 他一把拉住程凡的手腕，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大步流星地就往后院走去。 程大山和何氏连忙跟上。 第六十八章 难得兄弟情 后院是一个宽敞的药圃，晾晒着上百种药材，琳琅满目，药香扑鼻。 “这是什么？”孙神医随手指着一株晾干的草药。 “白术。性温，味甘苦，归脾、胃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这个呢？” “黄芪。性微温，味甘，归肺、脾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 “那……那个最偏的！” “鬼臼。性温，味辛苦，有毒。主治……咳逆、鬼邪、蛊毒、症瘕积聚、杀大毒。” 孙神医越问心越惊，程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对答如流，甚至连一些极为生僻、带毒性的药材都了如指掌！ 这哪里是看过几本医书！这分明就是将整本《神农本草经》都刻在了脑子里！ 天才！ 这是个不世出的医学天才！ 孙神医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程凡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他胸中那团被权势压抑了多年的火，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方式，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不能亲自出手，会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但是……如果他教出一个徒弟呢？ 一个同样惊才绝艳，且身负功名，身后站着万千民意和新任县丞的徒弟！ 让他去治！ 让他去破这个局！ 这……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破局之人！ 孙神医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抓住程凡的肩膀，双目放光。 “程英的病，老夫不能出手。” “但是，老夫可以教你治！” 他一字一顿，声音都在颤抖。 “程凡，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程大山和何氏彻底懵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不知所措。 程凡心中狂喜，她知道，姐姐的生机，就在此一举！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双膝跪地，对着孙神医，行了拜师大礼，声音清越，响彻整个后院。 “弟子程凡，拜见师父！” 砰！砰！砰！ 又是三个响头，这一次，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孙神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和得意，他扶起程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徒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思邈闭门之后，唯一的弟子！” 他将程凡送回雅室，又对程大山和何氏道：“两位请回吧，凡儿要留下学医，并非一日之功。至于程英，你们回去后，每日以三钱野山参吊着，不可妄动，等我徒儿学成，自有办法！” 程大山和何氏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临走前，程凡拉住父母的手，看着他们布满风霜的脸，郑重地说道：“爹，娘，你们放心，不出三月，我一定亲自医好姐姐，让她重新站起来！” 送走父母，程凡回到后院，孙神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神色肃穆。 “徒儿，为师要出一趟诊，有个老友举荐的病人，说是府上一位公子摔断了腿，你去收拾药箱，随我同去，在旁边打个下手，也算你入门的第一课。” 程凡心中一凛。 “是，师父！”她躬身应道，眼神明亮而坚定。 药箱沉甸甸的，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银针、药瓶和处理外伤的工具。 程凡背上药箱，跟在孙神医身后。 她本以为会直接出门，没想到孙神医却领着她，走到了医馆最不起眼的角落，推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 “以后出诊，若非寻常病症，都走此门。”孙神医的声音在昏暗的密道中显得有些沉闷，“医者，既要救人，也要自保。记住，我们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程凡心中了然。 这位师父，看似妥协，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从密道出来，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车夫一言不发，熟练地扬鞭启程。 马车内，孙神医闭目养神，并未说话。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童音。 “大哥……大哥是不是就在这车上？” “嘘！小声点！五弟你别喊！” “可是我闻到大哥身上的味道了！就是那个香香的草药味！” “三哥，你确定我们没跟错吗？” “没错！我亲眼看着大哥跟孙神医进了那个小门，然后这马车就从巷子里出来了！” 程凡掀开车帘一角，哭笑不得。 只见马车后面，四个小萝卜头正蹑手蹑脚地跟着，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正是李文轩和其他四个宝贝弟弟。 为首的江渝北二弟，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维持着秩序。 三弟则充当着侦察兵，眼神最好。 四弟牵着最小的五弟。 程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 这些小家伙，从贡院一路跟到了医馆，现在又跟上了马车。 她索性对车夫道：“停一下车。” 马车应声而停。 程凡跳下马车，那五个小尾巴躲闪不及，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僵在原地。 “你们几个，跟着我做什么？”程凡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问。 五弟胆子最小，一见程凡“生气”了，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躲在四哥身后，小声说：“我们……我们怕坏人再欺负大哥……” 三哥胆子大些，挺起小胸膛，大声道：“大哥，我们是来保护你的！谁敢欺负你，我们就……我们就用石头砸他！” 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两个圆溜溜的石子，挥了挥小拳头。 二弟连忙拉住他，对着程凡恭恭敬敬地作揖：“大哥，你别生气。我们听说了你姐姐的事，心里着急。爹娘让我们给你送些吃的，怕你饿着。”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麦饼，和两个煮熟的鸡蛋。 “我娘说，你今天费了心神，要多补补。” 看着这几个孩子真挚又担忧的眼神，看着那朴素却代表着一份沉甸甸心意的食物，程凡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身，揉了揉五弟毛茸茸的脑袋。 “大哥没事，谢谢你们。”她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大口，“真香。” “好，大哥收下了。” 此时，孙神医也从车上下来了，他看着这幅情景，板着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你这小子，人缘倒是不错。”他捋了捋胡须。 五个孩子见到孙神医，又有些拘谨起来，齐刷刷地喊：“孙神医好！” 第六十九章 出诊 孙神医点了点头，对程凡道：“好了，快上车，莫要耽误了时辰。这几个娃娃，让他们快些回家去，天色不早了。” 程凡又叮嘱了几个孩子几句，让他们赶紧回家，不要让家人担心。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五弟还不停地挥着小手。 “大哥再见！” 程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那因权谋和仇恨而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 回到车上，孙神医递过来一本书，封皮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三个古朴的篆字——《药王心经》。 “这是为师早年行医的心得，里面不只有药理，更有脉案和一些疑难杂症的诊治思路。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医道一途，博大精深，光有天赋不够，还需勤学苦练。” 程凡郑重地接过书，入手微沉，仿佛承载了一位医者一生的心血。 “弟子明白。” “今日带你去的这家，是城西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姓关，单名一个‘威’字。”孙神医缓缓开口，介绍起此行的目的。 “关总镖头？”程凡一怔，这个名字她听过。 虎威镖局是岳阳城最大的镖局，走南闯北，声名显赫。总镖头关威，更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早年是军中悍将，因伤退伍后才创立了镖局。为人最是豪爽仗义，在江湖上和民间都有极好的口碑。 “是他的公子，关小公子摔断了腿？”程凡问。 “嗯。”孙神医点头，“关总镖头与我有些交情。他的独子关鹏，昨日在城外骑马，不知何故，从马上摔下，左腿胫骨断裂。镖局里的跌打师傅束手无策，这才请我过去。” 程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关鹏是镖局少主，自幼习武，马术精湛，怎么会无缘无故从马上摔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姐姐的遭遇。 同样是武艺高强之人，同样是意外受伤。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她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孙神医看了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到了地方，少说，多看，多记。尤其是，要学会如何‘问’。” “问？” “没错。”孙神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医者四诊，望、闻、问、切。‘问’之一字，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不只要问病情，更要问因果，问人情，问时局。有时候，病在身上，根却在别处。找不到根，你永远也治不好那病。” 程凡心中剧震。 师父这番话，已经超脱了单纯的医术范畴。 这哪里是在教她看病，分明是在教她看人，看事，看这整个世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药王心经》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孙神医，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受教了。” 马车在城西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虎威镖局”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 一个精干的汉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马车，立刻迎了上来。 “孙神医，你可算来了！” 来人是虎威镖局的大管事，名叫赵平，一脸焦急之色。 他引着孙神医和程凡快步走进府内。 镖局的院子极大，刀枪剑戟各类兵器架立在两侧，一群赤着上身的镖师正在烈日下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阳刚与力量的气息。 但此刻，整个镖局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中。 镖师们虽在操练，却都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后院的方向。 穿过演武场，来到后院的一处独立小楼。 楼下，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中年汉子正来回踱步，他身穿劲装，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中布满了血丝和焦虑。 此人，正是虎威镖局总镖头，关威。 “孙老哥！”见到孙神医，关威如同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颤抖。 “关总镖头，稍安勿躁。”孙神医拍了拍他的胳膊，沉声道，“带我去看看小侄的情况。” “好好好，这边请！” 关威领着二人上了楼。 程凡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她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关威的目光，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完全集中在了孙神医身上。 这很正常，毕竟自己只是个跟班的小药童。 但她也注意到，关威的眉宇间，除了焦虑，还藏着一丝深深的……愤怒和忌惮。 那不是单纯为儿子受伤而产生的。 那是一种被人暗算，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 这种神情，她太熟悉了。 这几天，她在养父母程大山和何氏的脸上，看过无数次。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左腿被木板固定着，高高吊起。 他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床边，一位美貌妇人正拿着手帕，不断为他擦拭汗水，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许久。 “犬子关鹏，见过孙神医。”妇人见到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关夫人不必多礼。”孙神医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伤腿，而是先为关鹏切脉。 程凡站在一旁，将药箱放下，目光也落在了关鹏的身上。 望。 师父教的四诊第一步。 她仔细观察着关鹏的面色、唇色、神态。 面色苍白，是失血与剧痛所致。 嘴唇干裂，是内有郁火。 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是疼痛难忍。 这一切，都符合一个断骨伤者的正常表现。 但，程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将目光移向那条被固定的伤腿。 小腿处高高肿起，淤青发紫，从外形看，确实是胫骨断裂的迹象。 镖局的跌打师傅已经做过了初步处理，但显然效果不佳，否则也不会疼成这样。 “孙老哥，怎么样？”关威紧张地问道。 孙神医收回手，面色凝重：“脉象浮数，气血两虚，是剧痛伤了元气。腿伤耽误不得，必须立刻正骨复位。” 他转向程凡：“药箱打开，准备金疮药、麻沸散、接骨七厘散。” “是，师父。”程凡立刻蹲下，熟练地从药箱中取出所需之物。 第七十章 学习接骨 程凡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她将药箱平稳地放在地上，打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瓷瓶、一卷卷干净的纱布、以及几件寒光闪闪的特殊器械，井然有序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她取出麻沸散和清水，开始调配。 孙神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考较。 程凡注意到那道视线，心中一动，一边动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师父，弟子看关公子的伤势，似乎与寻常摔伤的骨裂不同，这肿胀之势，来得凶猛，淤青也深得发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房中每个人的耳中。 关威和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孙神医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关威，声音沉稳：“关总镖头，老夫需要知道，令公子究竟是如何从马上摔下的？” 关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愤怒与屈辱交织，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不瞒孙老哥，”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压抑着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鹏儿的马，在回城路上，被人动了手脚！马鞍下藏了一根淬了毒的钢针！马匹受惊狂奔，将鹏儿甩了下来！” 程凡心中了然。 “那钢针上的毒，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能让气血逆行、筋骨僵直的阴毒。若非令公子自幼习武，根基扎实，恐怕摔下来的时候，就不是断一条腿，而是颈骨断裂，当场毙命了。” 孙神医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条伤腿，继续说道，“也正因这股毒性侵入，才导致伤口处的淤血凝而不散，肿胀异常，寻常的跌打师傅，根本无从下手。” “先治伤。闲话少说。程凡，麻沸散，给他服下。” “是。” 程凡扶起关鹏，将调好的麻沸散喂他喝下。 药效很快发作，关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孙神医深吸一口气，示意程凡和关威：“你们二人，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松手！” “是！” 程凡依言按住关鹏的右肩，入手只觉少年筋骨结实，与寻常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一切准备就绪。 孙神医双手轻轻地覆上关鹏高高肿起的小腿。 手指在肿胀的皮肉上，一寸一寸地，缓缓移动。 “骨断，不止一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程凡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胫骨中断，裂成三截。最麻烦的，是中间那块碎骨，因坠马时的巨大冲力，被死死楔入了上下两段骨头的缝隙里，将骨缝撑得窄了。若强行拉扯，只会让碎骨错位，刺伤血肉，甚至……断了筋脉，这条腿就废了。” 程凡听得心头一紧。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姐姐程英。姐姐的腿，当年被军棍活生生打断，骨头必然也是碎裂的，而且拖延了这么久，骨头早已在错误的位置长合，形成了畸形。 治疗的难度，比关鹏这新鲜的伤，要高出百倍！ “师父，那……该当如何？”她忍不住问道。 “问得好。”孙神医并未睁眼，“正骨之道，在于‘听’、‘摸’、‘撬’、‘托’、‘拉’。力道要稳，心神要合一。你且看好。”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陡然一变！ 只见他左手托住关鹏的脚踝，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同一柄铁钳，精准地按在了小腿上某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 “气随力走，力透骨髓！” 他口中一声低喝，右手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啊——！” 即便是半昏迷状态，关鹏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弓！ 关夫人吓得尖叫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关威也是虎躯一震，但他死死记着孙神医的吩咐，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儿子的身体，手臂上青筋暴起！ 程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神医的双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看到，在孙神医那一下精准的按压下，关鹏小腿上那块最硬的肿胀，竟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了一丝！ “第一步，‘撬’。”孙神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沉稳，“将楔入的碎骨，撬回原位。” 他的手指，没有停下。 他以指为槌，以掌为托，时而揉捏，时而按压，时而牵引。 “咔……咔嚓……咯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和复位声，不绝于耳。 关鹏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浸湿了枕巾。 程凡的后背，也早已被汗水湿透。 她看的不是血腥的伤口，而是一门神乎其技的艺术！ 孙神医的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动，都恰到好处。他仿佛能透过皮肉，清晰地“看”到里面每一块骨头的形态和位置。 血肉，仿佛成了他手中的书卷，而骨骼，便是他要勘误归正的文字！ 终于，在最后一次牵引和托举之后，孙神医的双手猛地合力一拉，再一送！ “啪！” 一声轻响，仿佛是榫卯完美契合的声音。 关鹏那原本扭曲的左小腿，竟在视觉上，恢复了正常的笔直形态！ 孙神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上也见了汗。 他松开手，原本高高肿起的伤处，虽然依旧淤青，但那股狰狞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 “好了。”他淡淡地说道。 关威夫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看起来无比骇人的伤势，就这么……好了？ “孙老哥，这……这就好了？”关威声音颤抖地问。 “骨头接上了。”孙神医指了指程凡，“剩下的，交给她。” 程凡立刻会意。 她上前一步，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关鹏的腿，确认骨骼已经稳定，才开始进行后续处理。 她先用烈酒清洗伤处周围的皮肤，然后将接骨七厘散均匀地敷在上面，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裹。 第七十一章 生肌续骨 最后，她取来准备好的夹板，以三面固定的方式，将伤腿牢牢固定住，松紧适中，既能保证骨骼不移位，又不会影响血液流通。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远超她年龄的沉稳和专业。 关威夫妇看着这个清秀的少年，眼神从最初的忽略，渐渐变成了惊讶和信服。 “程……程公子，多谢，多谢了！”关夫人感激地道。 “夫人客气了。”程凡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关公子的伤，接下来七日是关键。每日需换药一次，辅以活血化瘀的汤药。另外，饮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腻之物。” 她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孙神医在一旁捻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总镖头，令公子已无大碍，静养百日，便可恢复如初。”孙神医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关威激动得无以复加，他对着孙神医和程凡，竟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江湖上的大礼！ “孙老哥，程公子！今日之恩，我关威没齿难忘！”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日后但有差遣，我虎威镖局上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程凡连忙上前去扶：“关总镖头快快请起，您是长辈，使不得！” 孙神医却坦然受了这一礼，摆摆手道：“行了，老夫的诊金，一分不能少。至于这小子……” 他指了指程凡：“他是我徒弟，给他一份谢礼，也是应该的。” 关威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通体黝黑的铁牌，递到程凡面前。 “程公子，这是我虎威镖局的‘虎威令’，见令如见我本人！在整个大夏，无论黑白两道，只要是我虎威镖局的镖路所及之处，此令都可调动我镖局的人手，为您办一件事！请务必收下！” 这块令牌，比千金万银，更加贵重！ 她没有推辞，郑重地接了过来：“多谢关总镖头厚爱。” 事情了结，孙神医便起身告辞。 关威夫妇亲自将二人送到大门口，又备了一份极为丰厚的诊金，连带着程凡的那份谢礼，一并交给了孙神医。 坐上返回的马车，孙神医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程凡。 “你的。” 程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足足一百两的银票。 “师父，这太多了。” “关威给的，你应得的。”孙神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虎威镖局家大业大，得罪的人也多。你拿着这块令牌，日后或许有大用。” 程凡将令牌和银票收好，心中却在回味着今日正骨的每一个细节。 “在想你姐姐的腿？”孙神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程凡身体一僵，点了点头：“是。姐姐的伤是陈伤，骨已错位愈合，比关公子的伤，要棘手百倍。” “何止百倍。”孙神医睁开眼，目光深邃，“断骨复位，讲究‘趁热打铁’。新伤，骨骼断面尚有活性，血气未绝，复位之后，尚能自愈。而陈伤，错骨已长成死肉，筋脉也随之改道，若要重新接续，无异于将长歪的树木，生生掰直，再让其活命。” 他看着程凡，一字一句道：“那不是正骨，是换骨。需将错位的死骨，一寸寸凿开，剔除，再以新生之骨，填补其位。过程之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废，甚至血崩而亡。”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程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预想过会很难，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凶险！ “你，还敢吗？”孙神医盯着她，问道。 程凡沉默了许久。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姐姐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模样。 浮现出她曾经在北疆纵马驰骋，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火焰。 “敢。” 一个字，斩钉截铁。 孙神医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好！”他大笑起来，“不愧是老夫看中的徒弟！有这份胆气，你便成功了一半！回去吧，从今日起，老夫的《药王心经》，你需倒背如流。三日后，你再来找我。” 马车在程家所在的巷口停下。 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飘着各家饭菜的香气。 程凡刚一下车，几个身影就跟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凡儿！你回来啦！” 是母亲。 紧接着，二姐和三姐也都围了上来。 程凡的心，瞬间被这股暖流填满了。 在外面经历的一切风刀霜剑、权谋算计，在回到家的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快，饭菜还热着，赶紧吃。”何氏一边拉着她，一边催促道。 程大山则默默地为她端来一盆热水：“奔波一天了，先洗把脸。”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饭桌旁。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碗野菜汤，还有几个杂粮馒头。 可程凡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她将今天在虎威镖局得到的银票，拿出五十两，交给何氏。 “娘，这是今日的诊金，您收着。家里的开销，都从这里出。” 何氏看着那张巨额银票，手都抖了：“这……这么多……” “拿着吧，娘。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程凡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晚饭后，程凡没有立刻休息。 她先是拿着孙神医给的《药王心经》，在灯下默读。 程凡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便将其中关于“骨伤”的部分，牢牢记在了心里。 随后，她拿着剩下的五十两银子，悄悄出了门。 她去了城中最大的药铺，按照《药王心经》上记载的一张固本培元、激发人体生机的方子，又结合姐姐的身体状况，花重金采购了一批珍稀药材。 有人参、有灵芝，更有几味极为罕见的，用于“生肌续骨”的秘药。 掌柜的看她出手阔绰，又识得这些偏门药材，还以为是哪家大户的公子，态度恭敬无比。 回到家，夜已深沉。 弟弟们和父母都已睡下，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程凡轻手轻脚地走进姐姐程英的房间。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沉沉死气。 程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程凡将药材放在桌上，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床边。 她轻轻地为姐姐擦拭着脸颊和手臂。 第七十二章 神仙没有，神医却有 姐姐的身体，早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也因为长期卧床而失去了光泽。 程凡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条被被子盖住的，畸形的左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掀开了被子。 那条腿，暴露在灯光下。 它以一种极为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向内侧诡异地弯折，脚踝处更是肿胀得如同一个发面馒头。 皮肤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和杖疮留下的印记。 即使只是看着，也能想象到，当年那八十军棍，是何等的惨烈。 程凡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扭曲的骨骼上。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孙神医为关鹏正骨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讲解。 “听、摸、撬、托、拉……”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指尖。 顺着筋络，触摸骨骼的走向。 这里，是断裂后又胡乱长上的骨痂，坚硬如石。 这里，是错位的关节，早已被增生的组织包裹，动弹不得。 这里，筋脉被扭曲的骨骼压迫，已经萎缩…… 越是探查，程凡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情况，比孙神医描述的，还要糟糕百倍！ 这已经不是一棵长歪的树，而是一块被砸碎后，又被胡乱用水泥黏合起来的顽石！ 要治好它，就必须先将这块顽石，重新敲碎！ 剔骨，换生！ 汗水，从程凡的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 “小凡……”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程凡猛地睁开眼，看到姐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程英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湖水般的平静。 “姐，我吵醒你了。”程凡连忙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程英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畸形的腿上，然后又移回到程凡的脸上，“我都听爹娘说了，你拜了孙神医为师。” “嗯。” “你要……为我治腿？”程英问。 程凡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姐姐平静的眼睛，知道任何隐瞒和安慰，都是对这位曾经铁血将军的侮辱。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是。我要为姐姐，剔骨换生！” 她将孙神医所说的风险，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了程英。 “……过程会很痛苦，九死一生。而且，我只跟师父学了一天，从未真正动手操作过。姐，我……” 她的话，被程英打断了。 程英笑了。 那笑容，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绽放，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美。 “小凡，”她轻声说，“我的命，早在被逐出军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今能多活一天，多看你一天，都是赚来的。” 她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紧紧地握住程凡的手。 “我信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和决绝。 “我信你，就像在战场上，我相信身后的袍泽，能为我挡住致命的一刀。” “你是我弟弟，是我程家唯一的希望。你放手去做吧。” “若成功了，我程英，便承你一份再造之恩，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若失败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那便是我程英命该如此。能死在自己亲人的手里，也胜过在那病榻之上，如同一滩烂泥般，屈辱地腐烂掉。” 是啊。 退，是万丈深渊。 进，尚有一线生机！ 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两石强弓的手，如今却冰冷纤弱。 “姐，你信我。” 程凡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珍贵的药材，扫过那本《药王心经》，最后，定格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她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火。 “姐，你先好好休息。”她为姐姐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先用这些药材，为你调理身体，激发气血。三日，我需要三日时间，将你的身体，调养到能承受剔骨之痛的最佳状态。” “而这三日，我也要将师父的医术，彻底融会贯通。” 她转过身，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程凡，亲手为您——” “执刀！” 第二日，程凡跟着医书上的提示，写了一张药单子，许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珍稀之物，光是看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 “千年何首乌、百年茯神、天山雪莲、深海沉香……” “幸亏先写了《女子修仙录》如今，每月拿分成的钱都不少，如此来说，应该够了。”程凡心中暗道，将银票和药方贴身收好。 马车在城中最大的药铺“百草堂”停下。 将药方子递给掌柜。 掌柜狐疑的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程凡，偷偷将药方拿着，抄录了一份。 林府。 书房内，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林成事端着一杯雨前龙井，脸上却没有半分品茶的闲情逸致。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这些日子，虽然风平浪静，可自家的生意和名声是一落千丈。 给他头发都愁白了。 文先生缓缓进来，屏退四下，将一张方子递给了林成事。 “这是？” 林成事一脸狐疑。 “老爷。”文先生话锋却一转，“那程凡今日下午，拿着大笔的银票，去了百草堂，这是方子。” “买药？”林成事一愣。 “是。”文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特意派人去抄录了一份他所购药材的清单，老爷请看。” 林成事又仔细一看，只见上面罗列着：千年何首乌、天山雪莲、龙血竭、麒麟角…… 每一样，都让他眼皮直跳。 “他……他买这些药做什么？”林成首喃喃道，一个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难道……他是为了程英那个贱人？！” “十有八九。”文先生抚须道，“程英的腿，是废了。寻常药物，根本无用。但若是用上这些天材地宝，再配以高明的医术……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高明的医术？”林成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岳阳城所有的大夫都断言她废了，难不成还能凭空冒出一个神仙来？” “神仙没有，神医却有。”文先生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第七十三章 砸了程家 “我听闻，最近京城来了一位医道大拿，的孙神医。此人医术通神，脾气古怪，行踪不定。据说，他前几日，正好来了岳阳。” “而今天，有人看到，程凡正是从孙神医的马车上下来的。” “什么？！” 林成事“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孙神医！ “这……这不可能！”林成事失声叫道，“孙神医何等人物，怎么会去给程英那种得罪了顾大将军的罪人治病？他不怕惹祸上身吗？” “这，便是我也想不通的地方。”文先生皱起了眉头，“但事实摆在眼前，程凡不仅请动了孙神医，还拿到了药方，买齐了药材。这说明，孙神医是真的打算出手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成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英得罪的，是怎样一个通天的人物。 镇北大将军，顾长风！ 当今圣上最信赖的宠臣，手握北疆数十万兵马，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程英女扮男装，冒领军功，本是死罪。 是顾长风“念及”她抵御蛮族有功，才“法外开恩”，只是夺其功名，杖打八十，逐出军营。 在外人看来，这是顾大将军宽宏大量。 但只有林成事这种层次的人才知道，这比杀了程英，还要狠毒！ 这是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废人的屈辱和痛苦之中！ 顾长风，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与他作对的下场！ 这些年，林家之所以能在岳阳城顺风顺水，生意越做越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早早地就投靠了顾长风这棵大树。 如果，让顾大将军知道，他下令废掉的人，竟然被人治好了…… 林成事不敢再想下去，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到那时，顾长风的雷霆之怒，第一个要烧的，就是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地头蛇”！ “不行！”林成事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芒，“绝对不能让程英的腿被治好！绝对不能！” 他看着文先生，急切地问道：“先生，快说，我们该怎么办？” 文先生的脸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凑到林成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成事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惊恐，逐渐被一种扭曲的兴奋和残忍所取代。 “好……好计策！”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可是，”他随即又有些犹豫，“这样一来，有……有辱斯文啊！” “老爷，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顾忌什么脸面？”文先生冷笑道，“您和他之间，从他站在贡院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他现在是案首，有功名在身，我们动他，确实不方便。” “但是，动他那一家子泥腿子，又有何难？” 文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程凡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家。只要他那个家，永无宁日，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我们就是要让他明白，他想守护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碾碎！” “我们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了林家，得罪了顾大将军，他和他全家，都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他不是想治好他姐姐吗？” “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着，他姐姐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被人从希望的云端，狠狠地拽进绝望的泥潭！” 林成事听得热血沸腾，胸中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化作了无穷的快意。 “好！就照先生说的办！” 他立刻叫来管家，阴恻恻地吩咐道：“去，找几个城西最凶悍的泼皮，手脚要‘干净’，嘴巴要严。” “告诉他们，去城郊程家村，给我狠狠地砸！” “家里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全部砸烂！” “他家那两个老的，还有那两个丫头片子，谁敢拦，就给我往死里打！打个半死就行，别出人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把程英那个贱人，给我从床上拖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 “别说现在站不起来，就算她有朝一日真的站起来了，我们，见一次，打一次！打到她这辈子，都再也不敢有站起来的念头为止！” “去吧！” “务必，做得漂亮点！”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程家村，万籁俱寂，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宁静。 程家的小院里，堂屋的灯还亮着。 程大山和何氏，还有二女儿程月、三女儿程霜，正围坐在桌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他爹，你说，小凡他真的成了案首？”何氏搓着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还有假！”程大山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村里去看热闹的回来说的，千真万确！县丞大人亲口封的！咱家小凡，是咱们岳阳城今科的头名！” “我的天爷啊！”何氏捂着嘴，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啊！” 程月和程霜两个姑娘，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就知道，小弟最厉害了！” “以后看村里谁还敢说我们家的闲话！” 一家人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里屋传来了程英虚弱的声音。 “爹，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哎，大丫，你醒了！”何氏连忙擦干眼泪，起身走进里屋。 程英躺在床上，那双常年灰败的眸子里，也亮起了一丝光彩。 然而，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七八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棍，醉醺醺地环视着院子，目光充满了不屑和暴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家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程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虽然害怕，但还是挺身而出，挡在了妻女面前。 “干什么？”刀疤脸狞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老东西，我们是来给你家送‘贺礼’的！”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给我砸！” 身后的泼皮们发出一阵怪叫，如同饿狼冲入羊圈，举起棍棒，对着院子里的一切，开始了疯狂的打砸！ “哐当！” “哗啦！” 刚垒好的灶台，被一脚踹塌！ 堆在墙角的柴火，被踢得四处乱飞！ 第七十四章 女将军?也不过如此 晾晒的衣物，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何氏发出凄厉的尖叫，冲上去想要阻拦。 一个泼皮回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何氏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 “娘！”程月和程霜惊叫着扑了过去。 “你们这群畜生！”程大山眼睛都红了，他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冲上去拼命。 “找死！” 刀疤脸眼神一寒，一脚踹在程大山的肚子上。 程大山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痛苦地倒在地上，手里的扁担也滚落一旁。 “爹！” 两个女儿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嘿嘿，还有两个水灵的小妞。”一个泼皮看着程月和程霜，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抓。 “滚开！” 程月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了妹妹。 “呦，还挺辣。” 那泼皮正要动手，却被刀疤脸喝止了。 “别误了正事！林老爷交代了，不许碰女人！”刀疤脸啐了一口，“先把东西砸完！” 泼皮们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冲进了堂屋。 “乒乒乓乓！” 桌子、椅子、碗筷、茶壶…… 程家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当，在棍棒之下，瞬间化为碎片。 墙上，程凡用功读书时写下的字帖，被他们一把撕下，狠狠地踩在脚下。 “哈哈哈，还案首呢！写得跟狗爬一样！” “什么狗屁文曲星，就是个泥腿子！” 他们一边砸，一边用最污秽的语言，疯狂地辱骂着。 程大山和何氏被打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被这群恶魔一点点地摧毁，心如刀绞。 里屋，程英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沉到了深渊。 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来，可那条废腿，却像一截枯木，没有丝毫知觉。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刀疤脸带着两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床上那个面色苍白、身形枯槁的女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鄙夷。 “这就是那个什么女将军？啧啧，跟个鬼一样。”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程英，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程英，是吧？” 程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杀气。 刀疤脸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竟然后退了半步。 他随即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看什么看！一个废人，还敢跟老子横！” 程英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变。 “很好。”刀疤脸狞笑起来，“贵人交代了，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俯下身，凑到程英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痴心妄想，治好你的狗腿了。” “你听好了。” “就算你真的站起来了，我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打到你，再也爬不起来！” “打到你，一辈子都只能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活着！”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两个泼皮，下达了最恶毒的命令。 “把她，给我拖出去！” 两个泼皮相视一笑，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程英的胳膊，将她从床上，硬生生地拖拽了下来！ “啊——！” 程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这样粗暴的拖拽，让她身上的旧伤瞬间迸裂，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但比身体的痛，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尊严被践踏的羞辱！ 她曾经是统领千军、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奋武校尉！ 可现在，她却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两个地痞流氓，在满是尘土和碎片的地上，肆意拖行！ “放开我女儿！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 何氏看到这一幕，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疯了一样爬起来，冲上去死死抱住一个泼皮的大腿，张口就咬！ “滚开，臭娘们！” 那泼皮吃痛，抬脚就狠狠地踹在何氏的胸口。 何氏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娘！” 程月、程霜发出绝望的哭喊。 程大山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另一个泼皮一棍子打在背上，再次趴倒在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刀疤脸看着这人间惨剧，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让人将程英，一路从里屋，拖到了院子中央。 她的身上，沾满了灰尘、泥土，还有破碎的瓷片划出的道道血痕。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都看清楚了！” 刀疤脸一脚踩在程英的背上，对着院外那些被惊动而探头探脑的村民，大声地炫耀着。 “这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下场！” “她，还有她那个案首弟弟，在我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说完，他狠狠地碾了碾脚，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我们走！” 在一片狼藉和程家人的哭嚎声中，这群恶魔，扬长而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程月和程霜抱着昏迷的母亲，绝望的哭声。 程大山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着院子中央的女儿爬去。 而程英，就那么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也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欢快的说笑声。 “大哥，你说真的？等姐姐好了，真的带我们去骑大马？” “大哥从不骗人。” 是程凡，带着五个结拜兄弟，回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村口的老槐树下，月光稀疏。 程凡的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师父的认可，关威的承诺，还有手中这些能救姐姐性命的药材，让她感觉未来一片光明。 “大哥，你看，你家灯还亮着呢！”五弟眼尖，指着远处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兴奋地叫道。 “肯定是干爹干娘在等我们呢！”张成吸溜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有没有给我们留好吃的。” “你呀，就知道吃。”宋曦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 江渝北走在程凡身边，轻声道：“大哥，明日我让家里送些米面和布匹过来。你高中案首，家里要宴请宾客，不能太寒酸了。” 李文轩更是直接：“大哥，摆酒的钱我全包了！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我大哥是案首！” 程凡听着弟弟们的吵闹，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她能想象到，此刻家里是何等的热闹。 爹娘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二姐三姐也肯定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或许，连大姐的脸上，都会多几分笑意吧。 她加快了脚步，归心似箭。 然而，越是走近，她心中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太安静了。 村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七十五章 别去……别去报仇… 往日里，这个时辰，总能听到几声犬吠，或是哪家夫妻的争吵声。 可今天，死寂一片。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股……血腥味。 程凡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怎么了，大哥？”李文轩察觉到她的异样。 程凡没有回答，她那经过内力淬炼的五感，已经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息。 哭声。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从她家的方向，传过来。 “不好！” 程凡脸色剧变，她扔掉手里的药材，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疯狂地向家中冲去！ “大哥！” 五个弟弟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变了脸色，紧随其后。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程凡却觉得像是跑了一辈子那么长。 当她冲到自家院门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院门，碎了。 院墙，塌了半边。 院子里，一片狼藉，仿佛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 而院子中央…… 她的父亲，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汉子，此刻正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艰难地向前蠕动着，每动一下，身下就多一滩血迹。 她的两个姐姐，程月和程霜，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个身影，是她们的母亲，何氏。 程凡的目光，继续移动。 最后，定格在了父亲爬向的那个目标上。 ——一个被扔在满地狼藉中央，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灰尘和血污，一动不动的人。 是程英。 是她的姐姐！ “轰！” 程凡的脑海，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跟在她身后的五个少年，也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爹……娘……姐……” 程凡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她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缓缓地，走进了院子。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小……小弟？” 程月抬起头，看到门口的程凡，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所覆盖。 “小弟……你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程凡心中那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啊——！” 她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先是冲到何氏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母亲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还有！ 她又立刻检查程大山的伤势，背上是棍棒的重伤，腹部有被踢踹的内伤，失血过多，但，也还活着！ 程凡的心，稍稍落下半分。 她从怀中掏出孙神医给的保命丹药，不顾一切地给父母一人塞了一颗。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护住了父母的最后一丝生机。 程凡不敢有丝毫停歇，转身扑向院子中央。 那里，躺着她的姐姐，程英。 那个曾经在北疆的风沙中，能以一己之力斩将夺旗的女子，此刻却像一个破碎的娃娃，被随意丢弃在瓦砾和血污之中。 她的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错，旧伤叠着新伤。 程凡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去碰，生怕自己一用力，姐姐就真的碎了。 “姐……”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程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程凡的脸后，奇迹般地凝聚了起来。 她没有哭，甚至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可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小凡……你……回来了……” 她一开口，血沫就从嘴角涌了出来。 “别说话！姐，你别说话！”程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程英的左腿。 那条本就被军棍打断，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恢复希望的腿，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隔着破碎的裤管，程凡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的骨头，已经不是简单的错位了。 是碎了。 被人用蛮力，一寸一寸，活生生踩碎的！ 一股凉气，从程凡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何等的歹毒！ 这根本不是伤人，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断绝一个人所有的希望！ “没……事……”程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密布，却还在反过来安慰她，“死不了……小凡，别怕……” 她伸出唯一能动的手，想要抓住程凡，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听姐说……别去……别去报仇……” 程英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祈求。 “我们斗不过的……真的斗不过……只要我们一家人还活着……活着就好……姐这条腿，废了就废了……真的……不打紧……” “不！”程凡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不！你的腿不能废！你还要站起来！” 这时，被丹药吊住一口气的程大山也醒转过来，他看着院中的惨状，看着两个女儿，这个铁打的汉子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他挣扎着，对程凡喊道：“凡儿！听你姐的！别去！千万别去！是爹没用！是爹护不住你们！可我们不能再去送死了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何氏也悠悠转醒，看到程英的样子，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我的儿啊……我的英儿啊……造了什么孽啊……” 她死死拉住程凡的衣角，哭着摇头：“凡儿，娘求你了，我们认命……我们认命好不好？只要你和弟弟妹妹们好好的，娘就算死也瞑目了……” 一家人的哀求，像一把把钝刀，在程凡的心里来回切割。 跟在后面的李文轩五人，早已被这惨烈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场面。 特别是最小的张成和宋曦，两个小胖墩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 平日里最是跳脱的李文轩，此刻也是嘴唇发白，拳头攥得死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七十六章 赠药之恩 他想说“大哥，我帮你报仇”，可话到嘴边，却重如千钧。 他家的书局遍布江南，可面对这种近乎灭门的凶案，他第一次发现，自家的财富和势力，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江渝北的脸色最为平静，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走到程凡身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大哥……” 他想说“我们和你站在一起”，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无比可笑和不自量力。 他们能做什么？ 凭着一腔热血，去和那能让官府都噤声的势力硬碰硬吗？ 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程凡缓缓站起身，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没有看自己的父母和姐姐。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五个脸色各异的弟弟。 她看到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无力，他们的挣扎。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她伸出手，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李文轩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让李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 “没事。” 程凡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却也异常的镇定。 “我心里有数。” 她环视了一圈狼藉的院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姐姐那条破碎的腿上。 “当务之急，是救人。” “四弟，五弟，”程凡看向张成和宋曦，“你们年纪小，先回家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宋曦眼圈红红的，抽了抽鼻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张成也挺起小胸膛，用力点头：“对！我们不走！谁欺负大哥，我……我打他！” 看着他们稚嫩却认真的脸，程凡那颗几乎被冰封的心，流过一丝暖意。 她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 “听话，你们在这里，大哥会分心。回家去，等大哥消息，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凡站起身，对剩下的李文轩道：“三弟，姐姐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她需要立刻手术，需要大量的药材。我写个单子，你帮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药买回来。” 李文轩看着程凡递过来的方子，那上面罗列的药材，许多都是极其珍稀的伤药，甚至还有几味是军中特供的管制品。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放心！就算把我们李家的药铺都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给你凑齐！” 他拿着方子，像揣着军令状，转身飞奔而去。 程凡则立刻开始布置“手术室”。 她让二姐程月和三姐程霜烧了无数锅热水，将家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用烈酒反复擦拭消毒。 她从自己那简陋的书箱里，取出了一套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刀。 那是她前些日子，按照前世手术刀的模样，亲手画了图纸，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 刀身极薄，刀刃锋利，形态各异。 她本是为孙神医准备的，想着或许能在疑难杂症的手术中帮上忙。 却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是在自己亲姐姐的身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程大山和何氏的伤势在丹药的作用下，暂时稳住了，但依旧昏迷不醒。 程英的状况却越来越差，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再不动手术，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程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药！ 为什么药还没来！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李文轩。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色，反而充满了焦急和颓败。 他的身后，是空的。 “大哥……”李文轩的声音都在发抖，“药……药买不到……” 程凡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药铺！”李文轩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不管是我们李家的，还是别家的，他们一开始都说有，可一听是你要，就全都改口说没有了！” “我去找了那些药铺的掌柜，他们……他们都说，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谁敢卖一钱药材给你程凡，就立刻查封他们的铺子，把他们全家都抓进大牢！” “上面？”程凡的瞳孔骤然收缩，“哪个上面？” “不知道……”李文轩痛苦地摇头，“他们只说是‘上面’，没人敢说具体是谁！大哥，这……这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啊！” “轰！” 程凡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张从上而下，铺天盖地的大网！ 对方不仅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打断姐姐的腿，还要用最霸道的方式，断绝她所有求医问药的路！ 他们就是要让程凡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 杀人，还要诛心！ 何其恶毒！ “大哥……怎么办啊……”李文轩六神无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首富之子”的身份，是如此可笑。 程凡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衣衫。 良久，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去……找你爹。” 李府，书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文轩的父亲，江南有名的富商李德海，正满脸愁容地来回踱步。 他看着站在堂下，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血污印记的程凡，不住地叹着气。 “凡儿……你……唉！” 李德海是真心喜欢程凡这个少年，聪明，有担当，有骨气，比自己那个只知道听书的傻儿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甚至动过心思，想把女儿许配给程凡，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可现在…… “干爹。”程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一声“干爹”，让李德海的心狠狠一揪。 他停下脚步，走到程凡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凡儿，不是干爹不帮你……是……是实在没办法啊！” 李德海的脸上，满是无奈和一丝……恐惧。 “今天下午，京城六百里加急的文书，直接送到了州府衙门，又从州府，下到了县衙。”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第七十七章 设局 “文书上，言语明确，说不许将药卖给程家！” 程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 这句话，比直接下令杀了她，还要狠毒一万倍！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欺辱她，殴打她，甚至杀了她的家人，而官府，不会管，也不能管。 她程凡一家，成了被整个国家抛弃的“贱民”！ “是……是镇北大将军，顾长风。”李德海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文书上，盖着他的帅印。” 顾长风！ 那个夺走了姐姐军功，踩着姐姐的功勋平步青云的男人！ 果然是他！ 他不仅要在朝堂上让姐姐身败名裂，更要在乡野之间，将她全家都逼上绝路！ “所以，城里的药铺……” “都是州府下的命令。”李德海闭上眼，痛苦地说道，“别说是我，就算是知府大人，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凡儿，你得罪的，是如今圣上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是手握几十万兵马的封疆大吏！我们……我们惹不起啊！” 李文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爹！那……那大哥的姐姐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李文轩急道。 “闭嘴！”李德海厉声喝道，随即又软了下来，长叹一声，“我李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靠的是什么？就是‘和气生财’四个字！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我们沾上一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德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转身，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程凡面前。 “凡儿，这是……我库房里，剩下所有能用得上的伤药了。” “你拿去，都拿去。算是……干爹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歉疚。 “以后……以后李家，真的无能为力了。你……好自为之吧。” 程凡默默地接过那个包裹。 很沉。 她知道，这里面不仅是药材，更是她和李家之间，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情谊的终结。 她没有怨恨。 她理解李德海的苦衷。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个商人的自保，再正常不过。 “多谢干爹。” 程凡对着李德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份情，程凡记下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决绝。 李文轩想追上去，却被李德海一把拉住。 “爹！” “让他去吧。”李德海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文轩，你记住，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去找他。我们李家，和他，再无瓜葛。” “为什么！爹！他是大哥啊！”李文轩不解地嘶吼。 “因为爹不想看着你，看着我们李家满门，都给他陪葬！” 李德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不休。 程凡提着那包沉甸甸的药材，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她回家后。 先是给姐姐用了药，先将伤势稳住，然后哄着姐姐睡下，自己坐在了门口的院子里。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程凡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晚风带着田埂上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程凡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笔下曾创造出无数个惊才绝艳、逆天改命的主角。她为他们设计过比这更绝望百倍的困境，也为他们铺设过柳暗花明的转机。 她曾以为自己懂得了所有的挣扎与不屈。 可当自己真正成了这局中人，才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顾长风远在京城，权势滔天，直接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家是地头蛇，财大势大，硬碰硬也讨不到好。 禁药令是州府下的，官府这条路也堵死了。 看似是一个死局。 但是……任何一张天罗地网，都必然有其最薄弱的环节。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书的剧情里，林盛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善”和“才华”，曾经请那位文先生，在岳阳城举办过数次义诊。 而那位文先生，全名文思远，是欧阳阁老的关门弟子，医术高超，但也因此心高气傲，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为林家做事，是门客，是合作，而非家奴。他图的是林家提供的优渥条件和名望。 禁药令，是顾长风下的，由州府执行。文思远作为岳阳城最负盛名的医者，必然是第一个接到通知并被要求严格执行的人。 这是一个秘密的、上不得台面的命令 。因为“不许卖药给某一家”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官逼民反”，是欺压百姓的铁证，会引起巨大的民怨。 所以，他们只敢做，不敢说。 而文思远这种自诩清高的大儒弟子，最怕的是什么？ 是身败名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岳阳城最大的茶楼“品茗轩”二楼的一间雅间内，程凡团队的第一次“作战会议”正式召开。 李文轩一夜没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将一沓纸放在桌上，上面是他连夜托人打探来的消息。 “大哥，都查清楚了。”李文轩指着一张绘制潦草的地图，“文思远的药铺名叫‘仁寿堂’，就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他这人极其自负，每天只坐诊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后院看书品茶，自诩风雅。” “他铺子里的伙计有两个，一个是他带了多年的老药童，叫福伯，为人精明，口风很紧。另一个是新来的小伙计，手脚还算麻利。” 程凡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最关键的一点，”李文-轩压低声音，“我找人问了，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去仁寿堂买药被盘问许久，甚至有人因为答不上来路，被直接赶了出去。看来，这文思远执行那鬼命令，执行得相当严苛。” “越严苛，越好。”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越是怕出错，就越容易被我们抓住破绽。” 她看向围在桌边的四个小脑袋。 第七十八章 严查 “今天的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上满是严肃。 “好。”程凡开始分派任务。 “文轩，你的任务最重。”她看着李文轩，“你需要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替我们买药。” “这个人，不能是我们认识的，最好是外地面孔，但又能说一口地道的岳阳话。他要看起来老实本分，但实际上要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最重要的是，要豁得出去！” 李文轩皱眉思索：“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我有人选。”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 众人齐齐看向他。 江渝北平静地说道：“城西有个老兵，姓王，人称王老拐。早年在边关伤了腿，退了下来。他为人正直，最恨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之辈。前年，他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被活活打死，官府却判了意外。他对官府，早已心灰意冷。” “最重要的是，他曾是话剧社的票友，最擅长模仿不同身份的人。只要价钱给足，让他去演一场戏，他肯定愿意。” 程凡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的人选！一个对官府怀有恨意的老兵，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感和说服力！ “好！就他了！”程凡当机立断，“文轩，你去找这位王老拐，告诉他，事成之后，酬金一百两。并且，我程凡承诺，日后定会为他儿子的案子，讨回一个公道！” “是！”李文轩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宋曦，江渝北，”程凡又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天的任务是‘看戏’。” “待会儿，你们就带着家丁，在仁寿堂附近闲逛，或者去对面的茶楼喝茶。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贵人’在场。” 程凡说着，特意看了一眼俩人身上的衣服，这俩人平日里低调惯了，都穿着素色衣衫，虽说价值千金，可普通百姓哪里认识，还得换！ “你们还得回家，再换一身衣服去，越华贵，越显眼越好！” 俩人相视一眼，立马明白了程凡的意思，重重的点了点头。 “当我们的‘演员’开始闹事时，你们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把场面烘托得更热烈一些。人越多，声音越杂，文思远就越容易慌乱。” 宋曦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弥勒佛：“这个我最在行了！我爹说，我只要一出门，整条街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江渝北也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和宋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围观的群众胆子更大一些。 “最后，张成。”程凡看向那个最高最壮的孩子。 张成挺直了腰板，一脸期待。 “你的任务，是保护。”程凡指着地图上仁寿堂侧面的一个小巷，“你就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文思远狗急跳墙要动手伤人，你就第一个冲进去，保护王老拐的安全。记住，只救人，不许主动伤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好！”张成用力点头，把酱肘子塞进怀里，一脸“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 “至于我，”程凡顿了顿，“我会和文轩一起，在对面的茶楼，看完全程。” 计划布置完毕，整个雅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一个时辰后，朱雀大街。 李文轩带着一个面容沧桑、跛着一只脚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品茗轩的雅间。 正是王老拐。 王老拐一进来，就对着程凡深深一揖：“程少爷，您的大名，老汉如雷贯耳。林家擂台之事，您是为我等草民出了一口恶气！您放心，今天这事，我王老拐豁出这条贱命，也一定给您办妥了！” 程凡亲自将他扶起，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药方和一叠银票递给他。 “王大叔，辛苦你了。这药方是真的，是我姐姐急需的救命药。待会儿，你只需如此这般……” 程凡将所有细节，包括可能遇到的盘问，应该如何应对，如何激怒对方，如何引导舆论，都一一对他进行了详细的交代。 王老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对程凡的敬佩之色更浓。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未时。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仁寿堂的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药铺里，文思远正捻着胡须，闭目养神，享受着午后的清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衣衫、面带愁容的跛脚汉子，揣着一张药方，一步一步，走进了仁寿堂。 与此同时，街对面品茗轩二楼的窗边，程凡端起茶杯，目光如炬，锁定了那个身影。 王老拐一瘸一拐地走进仁寿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佝偻着背，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和对这高门大户的敬畏，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人的锐利。 药铺里的伙计见他衣衫褴褛，还带着一身泥土气，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病还是抓药？” “抓……抓药。”王老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药方，双手递了过去。 伙计不耐烦地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要转身去药柜抓药。 “等等。” 一个清冷而傲慢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文思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长长的柜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老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这药方，是给谁用的？”文思远淡淡地问道。 来了！ 王老拐心中一凛，脸上却更显慌张和卑微，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先生的话，是……是给家父抓的。” “你父亲？做什么的？家住何处？”文思远继续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人的心上。 第七十九章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 “今天的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谁都不能出错，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上满是严肃。 “好。”程凡开始分派任务。 “文轩，你的任务最重。”她看着李文轩，“你需要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替我们买药。” “这个人，不能是我们认识的，最好是外地面孔，但又能说一口地道的岳阳话。他要看起来老实本分，但实际上要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最重要的是，要豁得出去！” 李文轩皱眉思索：“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我有人选。”一直沉默的江渝北突然开口。 众人齐齐看向他。 江渝北平静地说道：“城西有个老兵，姓王，人称王老拐。早年在边关伤了腿，退了下来。他为人正直，最恨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之辈。前年，他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县令的小舅子，被活活打死，官府却判了意外。他对官府，早已心灰意冷。” “最重要的是，他曾是话剧社的票友，最擅长模仿不同身份的人。只要价钱给足，让他去演一场戏，他肯定愿意。” 程凡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的人选！一个对官府怀有恨意的老兵，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感和说服力！ “好！就他了！”程凡当机立断，“文轩，你去找这位王老拐，告诉他，事成之后，酬金一百两。并且，我程凡承诺，日后定会为他儿子的案子，讨回一个公道！” “是！”李文轩领命，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宋曦，江渝北，”程凡又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天的任务是‘看戏’。” “待会儿，你们就带着家丁，在仁寿堂附近闲逛，或者去对面的茶楼喝茶。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别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贵人’在场。” 程凡说着，特意看了一眼俩人身上的衣服，这俩人平日里低调惯了，都穿着素色衣衫，虽说价值千金，可普通百姓哪里认识，还得换！ “你们还得回家，再换一身衣服去，越华贵，越显眼越好！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一眼就看见贵人的所在！” “当我们的‘演员’开始闹事时，你们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把场面烘托得更热烈一些。人越多，声音越杂，文思远就越容易慌乱。” 宋曦拍着胸脯，笑得像个弥勒佛：“这个我最在行了！我爹说，我只要一出门，整条街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江渝北也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和宋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围观的群众胆子更大一些。 “最后，张成。”程凡看向那个最高最壮的孩子。 张成挺直了腰板，一脸期待。 “你的任务，是保护。”程凡指着地图上仁寿堂侧面的一个小巷，“你就守在这里。如果事情有变，文思远狗急跳墙要动手伤人，你就第一个冲进去，保护王老拐的安全。记住，只救人，不许主动伤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好！”张成用力点头，把酱肘子塞进怀里，一脸“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 “至于我，”程凡顿了顿，“我会和文轩一起，在对面的茶楼，看完全程。” 计划布置完毕，整个雅间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一个时辰后，朱雀大街。 李文轩带着一个面容沧桑、跛着一只脚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品茗轩的雅间。 正是王老拐。 王老拐一进来，就对着程凡深深一揖：“程少爷，您的大名，老汉如雷贯耳。林家擂台之事，您是为我等草民出了一口恶气！您放心，今天这事，我王老拐豁出这条贱命，也一定给您办妥了！” 程凡亲自将他扶起，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药方和一叠银票递给他。 “王大叔，辛苦你了。这药方是真的，是我姐姐急需的救命药。待会儿，你只需如此这般……” 程凡将所有细节，包括可能遇到的盘问，应该如何应对，如何激怒对方，如何引导舆论，都一一对他进行了详细的交代。 王老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对程凡的敬佩之色更浓。 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老狐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未时。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仁寿堂的门楣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药铺里，文思远正捻着胡须，闭目养神，享受着午后的清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衣衫、面带愁容的跛脚汉子，揣着一张药方，一步一步，走进了仁寿堂。 与此同时，街对面品茗轩二楼的窗边，程凡端起茶杯，目光如炬，锁定了那个身影。 王老拐一瘸一拐地走进仁寿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佝偻着背，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乡下人的局促和对这高门大户的敬畏，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人的锐利。 药铺里的伙计见他衣衫褴褛，还带着一身泥土气，脸上立刻露出嫌恶之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病还是抓药？” “抓……抓药。”王老拐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药方，双手递了过去。 伙计不耐烦地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要转身去药柜抓药。 “等等。” 一个清冷而傲慢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文思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长长的柜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老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这药方，是给谁用的？”文思远淡淡地问道。 来了！ 王老拐心中一凛，脸上却更显慌张和卑微，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先生的话，是……是给家父抓的。” “你父亲？做什么的？家住何处？”文思远继续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人的心上。 “是个……是个老樵夫，住在城西的破庙里。前几日上山砍柴，不小心从坡上滚了下来，摔……摔断了腿。”王老拐的声音带着哭腔，将一个孝子的焦急和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八十章 这以后，谁还敢为国卖命 果然，听到“城西破庙”、“樵夫”这些字眼，文思远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几分。 在他看来，程家再落魄，也不至于住到破庙里去。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对着伙计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去抓药了。 就在王老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时，文思远却又突然开口了。 “等等。” 他站起身，从柜台下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印着字的纸，和一方印泥。 “抓药可以，先把这个签了。” 王老拐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本人保证，所购药材皆为自家使用，绝不转卖、转赠于他人，特别是程家。若有违背，甘愿受十倍药价之罚，并承担一切官府追究之责。 下面，是需要签字画押的地方。 图穷匕见！ 王老拐的心猛地一沉。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药铺里的寂静。 “我爹躺在家里等着救命，我来抓药，你却让我签这种东西？什么叫‘特别是程家’？程家是谁？我一个砍柴的，我认识谁啊！你们这是药铺，还是衙门的审讯堂？！”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充满了悲愤，瞬间吸引了铺子里外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在看药材的几个客人停下了动作，纷纷侧目。 街上的行人也好奇地驻足，朝着仁寿堂里张望。 文思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泥腿子，竟然敢当众质问他！ “放肆！”他厉声喝道，“这是仁寿堂的规矩！你爱签不签，不签就滚出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规矩？”王老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举起那张纸，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悲愤地喊道，“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说抓药还要签这种卖身契的！” “不许转赠，不许转卖！这是哪家的王法？我们穷苦人家，街坊邻里谁家有急事，匀一点药材救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到了你这仁寿堂，怎么就成了罪过了？” “还有这十倍的罚款！你们这药是金子做的吗？你们这不是卖药，是抢钱啊！”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声。 “就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仁寿堂的门槛，也太高了吧！” “以前没听说啊，这是新出的规矩？” 街对面茶楼上，宋曦和江渝北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宋曦故意扬高了声音，对他身边的“家丁”说道：“哎，你们听听，这仁寿堂好大的威风啊！本少爷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声音清脆，又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张扬，立刻让周围的茶客都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 仁寿堂内，文思远被众人指指点点，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最爱惜名声，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你……你这刁民！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他气得指着王老拐的手都在发抖，“这是官府的命令！是为了防止有奸人囤积药材，扰乱市价！” 他情急之下，搬出了“官府”这块挡箭牌。 然而，王老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官府？”王老拐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好啊！既然是官府的命令，那敢问是哪位大人下的令？可有张贴出来的告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这就去衙门口问问，看看咱们岳阳城的父母官，是不是真的下了这种断人生路的命令！如果是真的，我王老拐无话可说！如果不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你文先生，就是假传官令，欺压百姓！这可是大罪！” “你！”文思远被他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这命令本就是秘而不宣的，哪里有什么告示！ 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这“欺压百姓”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伙计福伯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客官，您消消气，我们先生也是奉命行事，您又何必为难我们呢？”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王老拐得理不饶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罢，他竟真的“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仁寿堂的门槛上，摆出了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文思远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一声声的议论，只觉得头晕目眩。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喧闹的仁寿堂门口。 文思远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再不复平日里的大儒风范。 他指着坐在地上的王老拐，又指着门外议论纷纷的百姓，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们这群无知愚民，懂什么！” “实话告诉你们又何妨！”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彻底撕下了伪装，“此令，乃是州府转呈，由镇北大将军，顾长风将军亲自签发的帅令！” “目的，就是为了严禁任何人将药材卖给丧失风化、罪不容诛的程家！就是那个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程英！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此乃军令！违令者，以通敌论处！你们谁敢担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话吼了出来，眼中带着一种疯狂的快意。 他以为，搬出“顾长风”和“军令”这两座大山，足以压得这些蝼蚁般的贱民喘不过气来。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预想中的噤若寒蝉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的信息量给震懵了。 顾长风将军？ 不许卖药给程家？ 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哗然！ “天哪！我没听错吧？顾将军下的令？” “就因为程英女扮男装从军？可我听说，程英在边关是立了大功的啊！” “立了功就要被赶尽杀绝？这是什么道理！那以后谁还敢为国卖命？” “太狠了！这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 民意，瞬间反转！ 老百姓或许畏惧权贵，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最朴素的秤。他们可以理解官府抓贼，却无法理解官府要去逼死一个曾经的功臣！ 这触及了他们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文思远懵了。 第八十一章 敢不敢打赌，赢了，这些药我分文不取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百姓们会畏惧，会退缩，会噤若寒蝉。 可他万万没想到，搬出镇北大将军的帅令，非但没有压住这群“愚民”，反而点燃了一个更大的火药桶！ 人心，最是朴素。 他们不懂朝堂倾轧，不懂权谋之术。 但他们懂，为国杀敌的英雄，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太过分了！简直是卸磨杀驴！” “程将军在边关流血的时候，顾将军在哪儿呢？” “是啊！我三叔当年就在程将军麾下当过兵，说她治军严明，爱兵如子，不知救了多少兄弟的命！” “就因为是女子，功劳就都没了？还要被这样赶尽杀绝？天理何在！” 一声声的质问，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文思远的脸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色厉内荏地后退一步，试图挽回局面。 “我……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他指着周围的百姓，声音发颤，却兀自嘴硬。 “我只是说程家犯了错！犯了大错！官府的事，自有官府的道理！我只是奉劝各位，不要和这等罪人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他想把水搅浑，把话题从“逼死功臣”拉回到“罪人”的定义上。 然而，一道清越冷静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文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锐。 “是程案首！” “程凡！他就是程家的那个文曲星！”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程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文思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文先生说，我程家犯了大错，是罪人。” “那我请问，我程家犯了何罪？是大周律法上的哪一条？” “既是罪人，为何不见衙门的捕快前来锁人？为何不见知府大人升堂审案？” “反而是你这区区一个药铺掌柜，在这里大放厥词，煽动百姓，是何居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些名贵的药材，语气陡然转冷。 “还是说，这岳阳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仁寿堂，来代替官府，审案断罪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打得文思远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对啊！如果真是罪大恶极，为什么不抓人？不审案？ 这不合常理！ 百姓们看着程凡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个少年，不仅是文章写得好的案首，更是个有胆有识、逻辑清晰的！ 他说的，句句在理！ 文思远被逼到墙角，恼羞成怒之下，忽然瞥见程凡的视线落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冷笑一声，鄙夷地上下打量着程凡。 “哼，说得头头是道，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买药？” 他指着柜台上的药材，脸上露出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血灵芝！那是千年参王！这些都是救命的珍稀药材，一钱一金，价值连城！” “你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穷书生，你认得这些药吗？你知道它们的药性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对着众人道：“各位都听听！这种珍稀药材，若是用错了，那便是剧毒！吃了是要死人的！我仁寿堂秉持医者仁心，岂能将此等神物，交到不懂药理的黄口小儿手中，让他拿去糟蹋，甚至害了人命？” 这番话，瞬间又将他自己摆在了“负责任”的道德高地上。 不少人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是啊，药不能乱吃。 程凡是读书人，未必懂医。 看着舆论似乎又有被扭转的迹象，文思远心中暗自得意。 然而，程凡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不仅认得。”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我还会医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跟在程凡身后的李文轩、宋曦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大哥……还会医术？ 什么时候的事？ 文思远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你会医术？就你？” 他指着程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敢妄称会医？你当这悬壶济世的岐黄之术，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程凡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她的声音，让文思远笑声戛然而止。 “赌？” “就赌，我会不会医术。” 程凡的目光扫过药铺内几个正在候诊的病人。 “好，好狂妄的小子，老夫就和你赌！这里有病人，有药材，你诊断，开出药方。若是正确，便算你赢！” 文思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若你输了，”文思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程凡，从此滚出岳阳城，永世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赌注，太大了！ 程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那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无尽的深邃和……笃定。 一个疯子？还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那……那我要是赢了呢？” 程凡开口。 文思远的目光，落在那几味被他吹嘘得天花乱坠的药材上。 “你要的药，分文不取。” “并且，我，文思远，”她的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向我程家，磕头谢罪！” 狂！ 太狂了！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赌注给震慑住了。 “怎么？”文思远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挑衅，“不是岳阳城第一神童么，不敢吗？” “谁说我不敢？好！我跟你赌！” 文思远咬牙切齿地吼道，“今天，我就要让全岳阳城的人都看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怎么丢人现眼的！” 他就不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在医术上胜过他这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手！ “来人！看茶！让各位乡亲们，都好好看着！” 文思远一甩袖子，摆开了架势。 第八十二章 大哥居然，也会医术么 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对决，就在这小小的仁寿堂内，拉开了序幕。 而茶楼之上，宋曦和江渝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兴奋和担忧。 “大哥他……玩得太大了吧？”宋曦喃喃道。 江渝北却紧紧攥着拳头，沉声道：“我相信大哥。” 赌约既立，整个仁寿堂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伙计们搬来了桌椅，将三位候诊的病人请到了堂中。 文思远为了彰显自己的专业和公正，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朗声道：“为示公允，你我二人，轮流诊断，不可旁听，以免有偷师之嫌！” 说罢，他对着程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满是轻蔑：“你年少，你先来。免得说我欺负你。” 这是笃定了程凡必输无疑，要让她先出丑。 程凡神色淡然，并未推辞。 她走到第一位病人面前。 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色蜡黄，身形佝偻，一边坐下一边还在不停地咳嗽，声音嘶哑，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口破锣。 “老人家，请伸手。”程凡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老者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笃定的文思远，还是将枯瘦的手腕递了过去。 程凡三指搭上脉门，双目微阖。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一旁的文思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装模作样！ 这老头的病，他早就看过了，是风寒入体，引动了旧年的肺疾，只需开几服疏风散寒、润肺止咳的汤药，慢慢调理即可。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诊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程凡松开手，又看了看老者的舌苔，问道：“老人家，你这咳嗽，可是有半年了？” 老者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是……是啊，小先生怎么知道？” “是否每到午后，便觉胸口烦热，咳嗽加剧，夜里更是辗转难眠，手脚心发烫？”程凡再问。 老者眼睛瞪得更大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一到下午就难受，晚上觉都睡不好！” 程凡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做出论断：“老人家，您这并非简单的风寒咳嗽。” 她看向一脸不屑的文思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乃肝火犯肺，木火刑金之症。病根不在肺，而在肝。” “老人家想必平日里性情急躁，又喜饮烈酒。肝郁化火，火气上逆，灼伤肺阴，故而咳嗽不止，午后阳明经气盛，则热象更显。” 此言一出，文思远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肝火犯肺？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诊的是肺脉虚浮，典型的外感之症！ 不等他反驳，那老者已经激动地一拍大腿，叫出声来：“神了！小先生真是神了！” “我这臭脾气，家里人都受不了！年轻时在码头扛活，养成了每天都要喝两口的习惯，这几年更是戒不掉了！” 真相大白！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文思远只看到了表面的咳嗽，而这位程案首，却一眼看穿了病根所在的生活习惯！ “那……那该如何治？”老者急切地问道。 程凡淡然道：“清肝泻火，滋阴润肺。方用‘泻白散’合‘黛蛤散’加减。白皮桑、地骨皮清泻肺热；青黛、海蛤壳清肝化痰；再加沙参、麦冬以养肺阴。三剂可见效，七剂可除根。但日后，烈酒需戒，心境需平，方能长久。” 她信手拈来，方剂、药理、剂量、禁忌，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文思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这……这绝不是一个初学者能说出来的！泻白散合黛蛤散，两方皆是古方，如此化裁运用，非浸淫医道十年以上者不能为！ 程凡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第二位病人。 那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体面，但脸上、脖颈处却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她不时地伸手抓挠，神情颇为痛苦。 “夫人，可是觉得疹子处瘙痒难耐，且有灼热之感？”程凡问道。 妇人连忙点头：“是啊，小大夫，痒死我了！看了好多大夫，抹了好多药膏，就是不见好。” 程凡的目光，在她略显丰腴的身材和油光满面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问道：“夫人可是喜食辛辣油腻之物？尤其……偏爱鱼虾河鲜？” 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躲：“也……也就偶尔吃吃。” 程凡嘴角微勾，不疾不徐地说道：“夫人体内湿热壅盛，郁于肌表，故发为疹。寻常药膏，只能暂缓其表，不能根除其里。若我没猜错，夫人昨日，是否食用了城南醉仙楼的‘香辣鳜鱼’？” 妇人“啊”的一声，捂住了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 她昨日确实和几个闺中密友偷偷去解馋了，这事连她丈夫都不知道！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天哪！这都能看出来？” “这哪里是看病，这是算命吧！” “太神了！简直是华佗在世啊！” 李文轩和张成等人，在人群后方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紧攥着，恨不得跳起来为大哥喝彩。 文思远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给这妇人开的，正是他仁寿堂的独门药膏“清肤膏”，治的便是寻常的湿疹。可他万万没想到，病根竟是在饮食上！ “此症需内外同治。”程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内服‘龙胆泻肝汤’加减，清利肝胆湿热。外用苦参、白鲜皮、地肤子煎水清洗，可祛风止痒。忌口辛辣、鱼腥、发物，半月之内，必能痊愈。” 又是药方，又是调理之法，又是禁忌。 完美得无懈可击！ 文思远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对方面前，所有的经验和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程凡看也未看他，走向了最后一位病人。 那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富商，四十岁上下，体态臃肿，面色虽红润，却隐隐透着一股青气。他坐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第八十三章 赌约，不认也得认 “这位老爷，”程凡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仿佛能看透人心，“您可是近来时常心悸心慌，夜里盗汗，难以入眠，且……时常感觉腰膝酸软，力不从心？” 最后那句“力不从心”，她说得意味深长。 富商的胖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眼神躲闪，不敢与程凡对视。 “胡……胡说！我……我身体好得很！”他嘴上强硬，但那慌乱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 周围的人群中，有几个看热闹的男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坏笑。 文思远看到这一幕，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之前给这位富商诊断的是“心气亏虚”，开的是补气养心的“天王补心丹”。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程凡轻轻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老爷，讳疾忌医，可不是明智之举。” “您这是肾水亏虚，水不济火，以致心火亢盛。简单说，就是肾阴亏损于下，心火独亢于上，心肾不交之症。” “您脉象细数，舌红少苔，正是此症的明证。若再用那些温补心气的药物，无异于火上浇油！不出三月，必有中风之险！” “轰！” “中风之险”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富商的头顶！ 他“噗通”一声，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把抱住程凡的腿，哭喊道：“小神医！小神医救我！您说得对！您说得全都对啊！” “我……我前几日刚纳了第十八房小妾……这几日确实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小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而文思远，在听到“温补心气的药物”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开的“天王补心丹”，正是温补之药！ 他这是在……把病人往死路上推啊！ 恐惧，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今天不是程凡点破，这位富商真出了事，他仁寿堂百年的招牌，就要彻底砸在他手里了！ 三言断症，技惊四座！ 程凡仅仅凭着望闻问切，便将三个病人的病因、症状、乃至私生活都剖析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整个仁寿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方才的质疑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那三位病人，此刻看程凡的眼神，如同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尤其是那位富商，还死死抱着程凡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神医，求您开方！求您救我一命啊！我家里还有几十口人要养，我不能死啊！” 程凡微微蹙眉，抽回自己的腿，淡淡道：“方用‘交泰丸’合‘六味地黄丸’加减。黄连清心火，肉桂引火归元，再以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记住，半年之内，禁绝女色，清心寡欲，方可保命。” “是是是！我禁！我一定禁！”富商点头如捣蒜，仿佛得了圣旨。 程凡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文思远。 “文先生。”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你觉得，我会医术吗？” 文思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吗？ 这何止是会！ 这种神乎其技的诊断之术，他只在自己的师父，那位传说中的杏林国手身上见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周围的百姓，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愤怒。 “庸医！真是个庸医！” “差点害了三条人命啊！还敢自称神医高徒？” “就是！跟程案首比起来，他连提鞋都不配！” “还好有程案首在，不然我们以后谁还敢来他这里看病！” 一句句的议论，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文思远的心窝。 他最爱惜的名声，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一刻，被彻底踩在了脚下，摔得粉碎！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凡步步紧逼，走上前去。 “赌约，你可还认？” 文思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认？ 怎么认？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这个黄口小儿磕头谢罪？ 他以后还怎么在岳阳城立足！ 他仁寿堂的百年招牌，还要不要了！ 不认？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是敢赖账，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进退两难！ 绝望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蹿上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程凡，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 “我不认！” “你这根本不是医术！是妖术！” 他指着程凡，状若疯魔。 “你师从何处？！你可有官府颁发的行医许可？！你一个寂寂无名的竖子，就在此妖言惑众，胡乱断症！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万一吃死了人，谁来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程序上，从身份上，来攻击程凡的合法性。 只要证明程凡是“无证行医”，是“野路子”，那他今天的失败，就不是医术上的失败，而是“正统”对“邪魔歪道”的胜利！ 这番话，虽然无理，却也点醒了一部分人。 是啊，医术是大事，不能儿戏。 这位程案首虽然厉害，但毕竟来路不明。 看着众人眼中再次浮现的疑虑，文思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程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却如平地惊雷，从门外炸响。 “谁说他没有师父！”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药铺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麻布长衫，背着一个药箱，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眼神却矍铄如电，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是孙神医！”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街道都沸腾了！ “天哪！真的是孙神医！我去年有幸见过他老人家一面！” “活神仙啊！他怎么会来岳阳城？” “孙神医不是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的吗？” 第八十四章 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孙思景！ 这个名字，在大周朝，尤其是江南一带，就是一个传奇！ 文思远在看到孙思景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墙壁还要惨白。 “师……师……” 他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思景，正是他师父的至交好友！他年轻时，还有幸听过孙神医讲过几次课，那份恩情，他至今不敢忘！ 孙思景没有理会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程凡的身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老眼中，满是欣赏和欣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程凡，是我孙思景，关门弟子！” “他的医术，是我亲手所教！” “我问你们，他，有没有资格行医？！”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文思远的耳边，炸开了。 孙思景的……关门弟子？ 程凡，是孙思景的徒弟？！ 这个消息，比刚才程凡展现神技，还要震撼一百倍！一千倍！ 如果说，程凡刚才的表现是“技惊四座”。 那么现在，孙神医的出现和承认，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泰山，将文思远所有的狡辩和挣扎，都压成了齑粉！ 还有谁，比孙神医的弟子，更有资格行医？！ 还有谁，敢质疑孙神医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文思远“噗通”一声，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程凡对着孙思景，深深一揖。 “师父。” 孙思景含笑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不错。”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文思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文思远，你师父当年也算一代名医，你却学了一身趋炎附势、颠倒黑白的本事！” “医者，当有仁心。你为了巴结权贵，竟敢罔顾人命，阻挠功臣之后求医！你，愧对‘医者’二字！” “今日，我便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文思远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狗，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孙思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孙思景！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你不过是我师父的故交好友，凭什么替他清理门户？！你有什么资格！” 他双目赤红，理智全无，口不择言地嘶吼道：“我告诉你，程家是罪人！是得罪了镇北大将军的罪人！你今天护着他，就是与顾将军为敌！你最好想清楚，为了一个黄口小儿，搭上你一世清誉，甚至是你孙家的身家性命，值不值得！” “到时候，大祸临头，谁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试图用“顾长风”这座大山，来压垮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头。 然而，孙思景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川崩裂般的寒意。 “忤逆我？” 他看着文思远，眼神不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像是看着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 “文思远，你错了。” “我替你师父清理门户，凭的，不是私交。” 孙思景手中的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凭的，是医道！” “医者，上医国，中医人，下医病。然，万变不离其宗者，唯‘仁心’二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仁寿堂嗡嗡作响。 “你，为了攀附权贵，颠倒黑白，阻断功臣生路，此为不仁！” “你，学艺不精，妄下诊断，险些延误人命，此为不义！” “你，当众撒谎，假传官令，欺压良善百姓，此为不耻！” “你，面对前辈，毫无敬畏，出言不逊，此为不孝！” “像你这样不仁不义、不耻不孝之徒，还有何面目，立于医道之林？！” 孙思景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让文思远步步后退，脸色一分比一分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乡野神医，竟然真的是孙思景本人！行医之人，最重传承与师道。孙思景在医林的地位，如同文坛的泰山北斗，他的一句话，足以断送任何一个医者的前程！ 忤逆他，就是与整个江南医林为敌！ “我……我……”文思远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跪下！” 孙思景一声暴喝。 “噗通！” 文思远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程凡面前的青石板上，膝盖骨与地面的碰撞声，清晰可闻。 孙思景将手中的竹杖，递给了程凡。 “凡儿，为师今日，便教你医道的第一课。” “医者，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对于败类，无需留情！”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文思远，声音冷酷如铁。 “文思远，你与我徒程凡的赌约，现在，履行吧。” 文思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让他给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黄毛小子磕头道歉？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孙思景，却只看到了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屈辱，像潮水一般将文思远淹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他咬碎了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弯下那颗曾经高傲无比的头颅，朝着程凡，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我……文思远……有眼无珠，医术不精……我，向程案首，赔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够。”程凡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文思远猛地抬头，怨毒地看着她。 程凡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仁寿堂内所有我姐姐能用得上的伤药，分文不取，全部奉上。这也是赌约。” “你……欺人太甚！”文思远嘶吼。 “啪！” 孙思景手中的竹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狠狠地抽在了文思远的背上！ “啊！”文思远发出一声惨叫。 “第一棍，打你背信弃义，毫无医德！” “啪！” 又是一记狠厉的抽打！ 第八十五章 这个场子，我林盛，一定会替您找回来 “第二棍，打你趋炎附势，助纣为虐！” “啪！” 第三棍，力道更重！ “第三棍，替你师父，打你这个不肖之徒！” 三棍打完，文思远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福伯！”孙思景厉声喝道，“没听到吗？按我徒儿说的办！将库房里最好的金疮药、续骨膏、活血丹……所有伤药，都给我包起来！” 那老伙计福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堂。 片刻之后，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抬出了几个巨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各种珍贵的药材。 做完这一切，孙思景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文思远一眼，转身，扶起程凡。 程凡的眼眶，早已通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不惜公然得罪镇北大将军的师父，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穿越至今，她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林家的无情，泼皮的凶残，李德海的自保……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此刻，孙思景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却像一座巍峨的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她再也控制不住，双膝一软，对着孙思景，就要跪下。 “师父……” 然而，她刚一屈膝，就被孙思景稳稳托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孙思景温和地说道。 可他话音刚落，他身后，却齐刷刷地跪倒了四个人。 是江渝北、李文轩、宋曦和张成！ “大哥跪您，我们也跪！”李文轩扯着嗓子喊道，脸上满是崇拜和激动，“孙神医，您是大哥的师父，就是我们的师公！” 江渝北沉稳地开口：“师公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宋曦和张成也跟着重重磕头：“拜见师公！” 这四个少年，家世非凡，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为了程凡，向一个素未谋面的老者，行此大礼。 他们是结拜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哥的师父，就是所有人的师父！大哥的恩人，就是所有人的恩人！ 孙思景看着眼前这五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清澈而真挚的兄弟情义，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亲自将五个少年一一扶起。 “都是好孩子。” 他拍了拍程凡的肩膀，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凡儿，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顾长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文思远不过是他手下一条无足轻重的狗，打狗，只会惹怒主人。”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你们，千万要多加小心。” 程凡重重点头，将师父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 “弟子明白。” 在一众百姓敬畏的目光中，程凡和四个弟弟，带着那几大包珍贵的药材，护送着孙思景，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仁寿堂，和趴在地上，眼中淬满无尽怨毒的文思远。 --- 林府。 书房内，名贵的紫檀木桌上，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林成事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心情却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老爷，文先生回来了。”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林成事淡淡道。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春风得意，前来报喜的文思远。 然而，当书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影，却让他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 只见文思远披头散发，衣衫上满是灰尘和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迹，走路一瘸一拐，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哐当！” 林成事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汝窑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文思远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林家养你何用？！让你去办一件小事，你就是这么给老夫办的？！” “你不仅没能拦住那小畜生，反而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我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文思远本就身心俱疲，此刻又被林成事当面羞辱，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爹，何事发这么大火？”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盛一袭白衣，缓步走进书房，他看到文思远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模样。 文思远一看到林盛，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将今天在仁寿堂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医术不精、被当众打脸的细节，只强调孙思景如何蛮不讲理，如何偏袒程凡，如何不把顾将军放在眼里。 “……那孙思景，仗着自己是医林前辈，逼着学生下跪磕头，还……还用棍子打我！林老爷，少爷，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林成事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孙思景？！这个老匹夫！他竟敢公然与顾将军作对！简直是找死！” “还有那个小畜生！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林盛却没有动怒，他静静地听完，走上前，亲手将跪在地上的文思远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是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先生受委屈了。” “先生是我林家的门客，是我的老师，今日受此屈辱，皆因我林家而起。是林盛，对不住先生。” 他对着文思远，深深一揖。 “先生放心，这个场子，我林盛，一定会替您找回来。” “您且先下去，好生清洗一番，换身衣裳，我已让下人备好上等的伤药，为您疗伤。” 一番话，说得文思远是热泪盈眶，感动得无以复加。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这才是真正的礼贤下士！ 跟暴发户一样的林成事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文思远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学生，愿为少爷，肝脑涂地！” 看着文思远离去的背影，林成事急了。 第八十六章 当做罪证 “盛儿！你安抚这个废物做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那个小畜生有了孙思景做靠山，以后岂不是更难对付了？！” 林盛嘴角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冰冷。 “爹，您急什么。”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到林成事面前。 “孙思景，不过是个有点名望的医者罢了。他能救人的命，难道还能救人的罪吗？” 林成事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盛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阴狠交织的光芒。 “武力打压，经济封锁，都已经失败了。” “因为我们每次出手，都让他站在了受害者和弱者的位置上，博取了民众的同情。” “甚至，还让他借此机会，拜了孙思景为师，名利双收。” 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我们得换个法子。” “我们要让他，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加害者。” “我们要让他，从一个天才案首，变成一个妖言惑众的罪人！” 林成事听得云里雾里：“罪人？他犯了什么罪？” 林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爹，您可还记得，李文轩的书局，最近在大肆售卖一本叫做《女子修仙录》的话本？” “想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小兔崽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个故事，卖得还挺火。”林成事不以为意。 “是吗，可是爹，我怎么听说，有人举报，他的书有煽动百姓情绪的言论呢？” 他终于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没错。”林盛的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要让他写的书，变成一把，刺向他自己心脏的刀！” “我要给他按上一个罪名。” “一个，连孙思景都救不了他，甚至连顾将军都必须亲自下令，将他满门抄斩的罪名！” “——散播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林成事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儿子脸上那智珠在握又阴狠无比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散播邪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这八个字，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 而他的儿子，竟然想把这顶天大的帽子，扣在那个乡下泥腿子的头上！ “盛儿……这……这能行吗？”林成事声音干涩，他被这个计划的狠毒给惊到了。 “为什么不行？” 林盛施施然坐下，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策划一场足以致命的阴谋，倒像是在下一盘棋。 “爹，您想，那本《女子修仙录》，写的是什么？” “一个女子，不事女红，不守妇道，反而追求什么长生大道，飞天遁地，甚至建立自己的门派，与男子分庭抗礼。” “这种故事，在那些愚夫愚妇，尤其是深闺女子眼中，是何等的新奇？何等的具有煽动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就可以让官府，让天下人相信，这本书，是在挑战男尊女卑的纲常伦理，是在破坏圣人定下的社会秩序！” “一本挑战纲常的书，是不是邪说？” 林成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林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还只是第一步。” “书中描述的修仙，灵气，洞府，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可以将它定义为妖言！” “我们可以找人散播谣言，就说城里有女子看了这本书，变得疯疯癫癫，抛夫弃子，要去寻仙问道。再找几个穷困潦倒的人，让他们冒充信徒，在城西破庙里装神弄鬼，就说是受到了《女子修仙录》的感召。” “当这些人证和物证摆在官府面前时，蛊惑人心的罪名，他还能跑得掉吗？” 林成事听到这里，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 “妙！实在是妙啊！” “如此一来，程凡就从一个受人同情的天才案首，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邪教头子！” 林盛看着父亲兴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语气依旧平稳。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旦邪说和蛊惑人心的罪名成立，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程家和顾将军的私人恩怨，而是对朝廷，对皇权的挑衅！”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都对他动了杀心！到时候，别说一个孙思景，就是十个孙思景，也保不住他！” “顾将军，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将这些民意和证据，呈报给州府，再由州府上奏朝廷。圣上震怒之下，一道圣旨下来，程家满门，皆为齑粉！”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只剩下林成事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运筹帷幄，杀人于无形！ 什么武功，什么医术，在这种诛心的计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好！好一个以笔为刃！”林成事一拍大腿，“盛儿，你真是我们林家的麒麟儿！爹都听你的，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林盛眼中寒光一闪，条理清晰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第一，立刻派人，去全城所有的书局，将市面上所有的《女子修仙录》都买下来。记住，要用不同的身份去买，不要引起李家的警觉。” “买回来，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当做罪证。” “第二，重金聘请几位在岳阳城颇有声望，但家境贫寒的老儒生。让他们连夜写文章，痛斥《女子修仙录》伤风败俗，败坏纲常。文章要写得越严重越好，最好能上升到亡国之兆的高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林盛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去找城里最擅长模仿笔迹的伪造高手。我要他做一件事——伪造程凡与李家书局之间的来往信件！” “信件内容，要体现出程凡就是《女子修仙录》的幕后主使，他写这本书，就是为了敛财，更是为了宣扬他那一套离经叛道的思想！” 林成事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兴奋不已。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阴毒无比，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我这就去办！”林成事迫不及待地说道。 第八十七章 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等等。”林盛叫住了他，“爹，这件事，您不必亲自出面。您去安抚好文思远，让他出面联络那些儒生，他是读书人，做这种事最合适。” “至于买书和伪造信件，交给府里的管家去办就行。” “我们父子，只需要在幕后，静静地看着那小畜生，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 林盛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森冷。 他仿佛已经看到，程凡被官兵押上囚车，游街示众，最终在菜市口人头落地的场景。 ………… 岳阳县学，晨光熹微。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间斋舍中传出，混着清晨的薄雾，带着一股圣贤文章独有的墨香。 程凡坐在学堂的角落，身姿笔挺如松。 这几日，她白天在县学苦读，夜晚则回家照顾家人，调理伤势。 孙神医的丹药加上李德海送来的伤药，父母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身体依旧虚弱。 大姐程英的腿伤也在好转，只是那心里的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愈合的。 “静！” 堂上，年过半百的孙夫子轻咳一声，原本嘈杂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孙夫子是岳阳城有名的老儒，学问高深，为人方正，对程凡这个关门弟子更是青睐有加。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缓缓开口：“今日，不讲经义，老夫只问一句。” “《大学》有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儒学之纲领。然，何为‘格物’？尔等，谁能以己之见，解其真意？” 此问一出，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格物”，意为探究事物的原理。这是儒学经典中最基础，也最富争议的概念之一。历代大儒，对此解释各不相同。 一名家境优渥的学子起身，拱手道：“回夫子，学生以为，‘格物’乃是穷尽天下之理。读书万卷，明辨是非，方能致知。” 这是最普遍的说法，中规中矩。 孙夫子不置可否，又看向另一人。 “学生以为，‘格物’是内省其心，扫除心中私欲，心明则物明。” 这又是心学的说法。 几个学子接连回答，都未能让孙夫子露出满意之色。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凡身上。 “程凡，你说。” 程凡起身，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回夫子，学生以为，诸位同窗所言皆有其理。但‘格物’二字，不应只在书斋里，也不应只在心中。” “哦？”孙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程凡继续说道：“学生以为，‘格’，亦有‘至’、‘达’之意。格物，便是要亲身接触事物，探究其本质。” “读农书，方知稼t之艰难；入工房，方知器物之精巧；行于市井，方知百姓之疾苦。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若读书只为做官，格物只为修心，那天下万物与我何干？百姓生死与我何干？此等学问，不过是空中楼阁，自欺欺人罢了！” “真正的格物致知，是知晓一粒米从何而来，从而心怀敬畏；是明白一条渠如何兴修，从而造福一方；是看清世间不平事，从而立志扫清寰宇！” “这，才是学生心中的，格物致知！”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离经叛道却又振聋发聩的言论给惊呆了。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的是金榜题名，想的是光宗耀祖，何曾想过，读书，是为了田间的稻谷，是为了工坊的器物，是为了市井的百姓？ 孙夫子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程凡，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好一个‘绝知此事要躬行’！好一个‘知百姓疾苦，立志扫清寰宇’！” 他激动地走下讲台，拍着程凡的肩膀，“老夫授课三十年，今日，方才在你身上，看到了圣贤之学的真正曙光！程凡，你之才，远在案首之上！此次府试，你必能为我岳阳县，再添荣光！” 然而，就在这师生相得、满堂震撼的时刻—— “砰！” 学堂的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十几个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县衙的王班头。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王班头那双三角眼在堂内一扫，最后死死地锁定了程凡。 “你就是程凡？” 孙夫子脸色一沉，挡在程凡身前，厉声喝道：“此乃县学圣地，尔等衙役，无故闯入，是何道理？王班头，你莫非忘了王法不成！” “王法？”王班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抖得哗哗作响。 “孙夫子，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我们正是奉了县令大人的王法，前来捉拿要犯！” 他指着程凡，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意。 “程凡！你可知罪？” “你所着《女子修仙录》一书，内容荒诞，悖逆纲常，妖言惑众，已被官府列为禁书！” “更有乱民，受你妖书蛊惑，在城西破庙聚众作乱，败坏风气！” “县令大人有令，将妖书作者程凡，即刻捉拿归案，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妖书？” “妖言惑众？” “打入大牢？”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安静的学堂里炸响！ 所有学子都懵了。 前一刻，程凡还是夫子口中光耀门楣的希望，是他们眼中惊才绝艳的同窗。 下一刻，他怎么就成了写妖书的罪犯？ “一派胡言！”孙夫子气得浑身发抖，“程凡品性端正，所作文章皆是锦绣之言，怎会写什么妖书！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王班头狞笑起来，“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抵赖！” 他一挥手，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手中冰冷的铁链，直接朝着程凡的脖子套去！ “住手！” 孙夫子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程凡，怒目圆睁。 “程凡是我县学学子，是本届县试案首！半月之后便是府试，你们无凭无据，就敢锁拿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谁给你们的胆子！” “老东西，给我滚开！” 一个衙役不耐烦地伸手去推。 程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八十八章 县学案首，写妖书被抓? 她扶住被推得一个趔趄的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王班头。 “不必为难夫子。”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没有写过什么妖书，更没有妖言惑众。” “公道自在人心。” “我，跟你们去县衙。” 她知道，从这些人闯进来的那一刻起，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林家的报复，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毒！ 他们不仅要毁了她的名声，更要断了她的前程，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看着程凡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那冰冷的锁链铐上，孙夫子的心如刀绞。 “程凡！” 而学堂里的其他学子，则是一片死寂，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程凡的目光，生怕惹火上身。 人性凉薄，可见一斑。 王班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押着程凡，就像押着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学堂大门的那一刻。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炸响！ “我看谁敢动我大哥！”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李文轩一马当先，他身后，跟着脸色冷峻的江渝北，沉默却眼神坚定的宋曦，一脸憨厚却双拳紧握的张成。 程凡的四个结拜兄弟，一个不少，全都到了！ 他们刚刚在另一间斋舍温书，听到动静，立刻就冲了过来，正好看到程凡被锁拿的一幕。 “大哥！”李文轩冲到最前面，看到程凡手腕上那刺眼的铁链，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王班头的衣领，几乎是把对方提了起来，怒吼道：“王德彪！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大哥犯了什么罪，你要给他上锁？！” 王班头被他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认识李文轩，这位可是李大善人的宝贝儿子，岳阳城里有名的小霸王。 “李……李公子……”王班头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是县令大人的命令，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放屁！”李文轩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什么狗屁妖书，我看就是你们官官相护，栽赃陷害！” 江渝北也走了上来，他比李文轩冷静，但说出的话，分量却更重。 他对着王班头，不，是看着王班头身后的所有衙役，冷冷地说道：“我乃江渝北，家父江源，上届举人。我以我江家的名誉担保，我大哥程凡绝非奸邪之辈。此事疑点重重，还望王班头三思，莫要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伤了自己！” 他的话，让那些衙役的动作都是一僵。 举人，在县城里，那可是仅次于县令的存在，甚至在士林中的声望，比县令还高。得罪一个举人，以后想在岳阳城混，可就难了。 宋曦、张成也纷纷上前。 “我宋家虽是外来户，但也略有薄产，愿为程大哥作保！” “俺爹是县丞张大人座下主簿，俺也给大哥作保！” “我……我爹江举人，我也给大哥作保……” 四个少年，家世各不相同，有商，有学，有吏，有武，几乎囊括了岳阳城中下层所有的势力。 他们此刻，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挡在了程凡和衙役之间。 学堂内外，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学子和百姓，都惊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为了一个“罪犯”，岳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几家公子哥，竟然全都站了出来，不惜与官府对峙！ 这个程凡，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夫子看着眼前这群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名为“义气”的东西，在这些年轻的读书人身上，闪闪发光。这比任何圣贤文章，都更加动人！ 王班头被这阵仗彻底镇住了，他抓着公文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只是个班头，奉命办事，哪敢真的把这几位小爷都得罪了？ 可县令大人的命令……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程凡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手腕上的不是铁链，而是一串佛珠。 “文轩，渝北，你们的心意，大哥领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暖意。 “但官府有令，我不能不从。清者自清，我相信县令大人会明察秋毫，还我一个公道。” 她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林家，是顾长风。单凭几个少年，在这里和衙役硬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把事情闹大，让他们也惹上麻烦。 必须去县衙。 只有在县衙那个舞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才能把这场戏，唱给该看的人看！ 李文轩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渝北拉住了。 江渝北深深地看了程凡一眼，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对王班头说道：“好，既然我大哥愿意去县衙自证清白，我们也不阻拦。但是，我们必须跟着去！” “没错！我们一起去！” “要去衙门，我们陪大哥一起去！” 四个少年异口同声。 王班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那就请程公子……和各位公子，移步县衙吧。” 他的称呼，已经从“要犯”，变成了“程公子”。 锁链，被悄悄地打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县衙走去。 程凡走在最中间，四个结拜兄弟簇拥在她的身旁。孙夫子也拄着拐杖，一脸凝重地跟在后面。 而他们的身后，是越聚越多的人群。 县学案首，写妖书被抓？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岳阳城！ 无数百姓从家里、店铺里涌了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议论纷纷，都想去县衙看个究竟。 一场原本针对程凡一人的阴谋，在李文轩等人挺身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场全城瞩目的公开审判！ …… 岳阳县衙。 公堂之上。 县令王德发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意气风发地坐在高堂之上。 第八十九章 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面带得色、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是仁寿堂的掌柜，文思远。 而堂下，跪着几个形容猥琐、眼神闪躲的汉子，正是林家花钱雇来，冒充“信徒”的地痞流氓。 “威——武——” 随着堂威响起，程凡一行人，走进了县衙大堂。 王德发看到程凡，又看到她身后那一大群人，特别是孙夫子和那几个家世不凡的少年，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人多又如何？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林家，是镇北大将军！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将一本书狠狠地摔在地上。 “程凡！你可知罪？这本《女子修仙录》，可是你所着？” 程凡看了一眼那本书，正是李家书局刊印的版本。 她坦然道：“是学生所着。” “好！你承认了就好！”王德发仿佛抓到了天大的把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指着堂下跪着的那几个地痞：“这些人，皆因看了你的妖书，心智迷乱，抛家弃业，在城西破庙装神弄鬼，败坏我岳阳城风气！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又转向文思远：“文先生，你来说！” 文思远立刻站了出来，对着王德发躬身一礼，随即义正辞严地说道：“启禀大人！此书，下官也拜读过。书中宣扬女子亦可修仙，脱离纲常，此乃大逆不道之言！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国本，使天下大乱！此书不除，作者不究，天理难容！”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些被吸引来的百姓，听到这话，也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啊，这书真这么厉害？” “女子修仙？这不是胡闹吗？” 王德发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程凡！你妖言惑众，罪证确凿！本官宣判，即刻将你打入死牢，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他根本不给程凡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就要定罪！ “谁敢！”李文轩再次暴喝。 “王德发！你这是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孙夫子气得胡子都在发颤。 然而，王德发只是冷笑。 “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本官就是王法！来人啊！给我拿下！” 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四个少年虽然拼死抵抗，但毕竟手无寸铁，如何是这些如狼似虎的衙役的对手。 眼看着，程凡就要被强行拖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从衙门外，滚滚传来。 “王县令，你好大的官威啊！” “我李家书局印的书，我李德海担着！你要斩首，就连我李德海的脑袋，一起砍了吧！” 这个声音，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炸响在喧闹的公堂之上！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衙门口，一个身穿锦缎员外袍，面容富态，但此刻却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岳阳城首富，李家书局的东家，李文轩的父亲——李德海！ “爹！”李文轩看到来人，又惊又喜。 李德海没有理会儿子，他径直走到公堂中央，甚至没有看高高在上的王德发一眼，而是走到了程凡的面前。 有愧疚，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对着程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凡儿，干爹……来晚了。” 这一声“干爹”，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凡也是一愣，她没想到李德海会来，更没想到他会当众承认这层关系。 她心中一暖，扶住李德海：“干爹，您不该来的。” “我该来！”李德海直起身，转身，终于正眼看向了堂上的王德发。 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平日里商人的和气，只剩下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县令，刚才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这本书，是妖书？” 他一脚踢起地上的《女子修仙录》，稳稳地接在手中。 “你说，写这本书的人，要斩首示众？” 李德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在王德发的心上。 王德发脸色微变，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德海这个老狐狸，竟然会亲自下场！ “李……李员外……”王德发强自镇定，“此书蛊惑人心，证据确凿，本官依法办案，何错之有？” “依法办案？”李德海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好一个依法办案！” 他扬起手中的书，对着堂外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我李德海，在岳阳城做了几十年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这本书，是我李家书局印的！是我李德海点头，才送到各位手中的！” “如果这本书是妖书，那我李德海，就是岳阳城最大的‘妖人’！是我在蛊惑大家！” “王县令，你不用审了！我认罪！” “你不是要斩首吗？来！我李德海的项上人头在此，你随时可以来取！” “只是……”他的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动我李德海可以，但想动我干儿子，不行！” “除非，你王县令有本事，让我李家在岳阳城所有的书局、纸坊、印厂，明天全都关门大吉！让岳阳城的学子，再也买不到一本书，一张纸！” “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让李家关门？ 他疯了吗！ 李家的产业，几乎垄断了岳阳城乃至周边数个县城的文化命脉！城里一半的读书人，都或多或少受过李家的恩惠。如果李家真的关门歇业，别说那些学子会闹事，就是州府的知府大人，都会扒了他的皮！ 这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这是在动摇他王德发的官位根基！ “李德海！你……你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德海寸步不让，“程凡，我今天保定了！谁也动不了！” 就在王德发骑虎难下，汗如雨下的时候。 第九十章 立下一个生死赌约 两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兄说得没错，王县令，你这案子，办得太草率了。” 众人回头，只见县丞张万金和江举人，并肩走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张成和神色镇定的江渝北。 他们一进门，就先对着程凡，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程凡心中了然，对着他们微微点头。 这第二波援军，也到了！ “张县丞？江举人？”王德发看到这两人，头皮都炸了。 一个，是他的副手，在县衙根基深厚。 另一个，是士林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岳阳。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分量，比李德海只重不轻！ 张万金抚了抚胡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大人，下官刚刚听闻，你要将我县的案首，不经审讯，便定为死罪？此事若是传到州府，传到学政大人耳中，不知学政大人会作何感想啊？” 江举人更是直接，冷哼一声：“哼！老夫在岳阳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一本劝女子读书向善的闲书，竟成了动摇国本的妖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儿渝北与程凡乃是至交，程凡的品性，老夫一清二楚！王大人，你若执意要冤杀我县麒…麒麟之才，休怪我等联名上书，去州府，去提刑按察使司，告你一个‘酷吏酷法，残害良才’之罪！” “你！” 王德发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搞得方寸大乱。 李德海，他不敢动。 张万金和江举人联手，他更惹不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文思远，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文思远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泥腿子，竟然能撬动岳阳城这么多大人物！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公堂上的气氛，瞬间逆转。 原本是王德发对程凡的单方面碾压，现在，却变成了李德海、张万金、江举人三方势力，对王德发的公开施压！ 堂外的百姓们，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 “天哪！李大善人、张县丞、江举人都出来给程凡作保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县令怕是踢到铁板了！” “我就说嘛，程案首那样的人，怎么会写妖书！” 民意，如同墙头草，瞬间倒向了程凡这一边。 王德发听着那些议论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知道，今天，他想靠强权压死程凡，已经不可能了。 但他不甘心！ 就这么放了程凡，他如何向林家交代？他这个县令的威严，何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万金，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王大人，其实，你也不必如此为难。” “下官和江举人，昨日已联名写好了一封报喜的文书，准备呈送给州府的陈知府。” 他慢悠悠地说道。 “文书上说，我岳阳县，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读书奇才，县试便能写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等传世名句。我等断言，此子，在半月后的府试之中，必能再夺案首，为我岳阳，为知府大人，争光添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地看着王德发。 “这天大的政绩，眼看就要送到你王大人的头上了。” “可你，若是今日将这位‘奇才’，以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给杀了……” “王大人，你猜，陈知府收到这封信后，再听到这个消息，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是你王德发，无能识人，妒贤嫉能，亲手毁了这桩天大的政绩！” “到时候，这陨落的神童，是你王德发的罪过！这欺上瞒下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轰！ 张万金的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德发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一软，几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面如死灰。 政绩！ 对于他这种钻营之徒来说，政绩就是他的命！ 他巴结林家，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升官发财吗？ 可如果因为这件事，得罪了顶头上司陈知府，被扣上一顶“妒贤嫉能、毁我政绩”的大帽子，那他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林家固然可怕，但远在京城。 陈知府，却是能立刻决定他乌纱帽去留的直属上司！ 孰轻孰重，他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他的眼珠疯狂转动，大脑飞速运转，终于，一个恶毒而又看似公允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头。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威严。 他一拍惊堂木，声音沙哑地说道：“肃静！” “此事，既然诸位都为程凡作保，又有诸多争议，本官若一意孤行，确有武断之嫌。” 他先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阴狠毒辣，“《女子修仙录》一书，言辞确有出格之处。城西乱民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此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看着程凡，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程凡！本官，可以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王德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布道： “半月之后，便是州府院试。你不是案首吗？你不是奇才吗？” “好！” “本官就以这府试为证，与你立下一个生死赌约！” “你，程凡，可继续以自由之身，参加府试。” “若你能在府试之中，再夺案首，证明你确实是国之栋梁，而非奸邪之辈！那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本官，还会亲自为你向州府请功，这桩政绩，自然也算我岳阳县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然而，下一句，却露出了最恶毒的獠牙。 “可若是……你名落孙山，甚至未能考中秀才。那就证明，你之前的所谓才学，不过是欺世盗名！你的人品，也根本经不起考验！” “届时，欺君罔上、妖言惑众，两罪并罚！” “无需再审，直接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程凡，这个赌约，你敢不敢接？！” 第九十一章 既然无德，就该退位了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王德发的话，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盘旋在程凡的耳边，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最恶毒的汁液。 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这根本不是什么赌约。 这是阳谋！ 是陷阱！ 府试案首，何其艰难！岳阳府下辖数县，才子如过江之鲫，谁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 考中了，功劳是王德发的，是他“慧眼识珠，力排众议，给予机会”。 考不中，那就是“欺世盗名，妖言惑众”，死路一条！ 他王德发，里子面子全要，立于不败之地！ 何其歹毒！何其无耻！ 李德海、张万金、江举人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正要开口驳斥。 然而，程凡却先一步动了。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高堂之上的王德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她笑了。 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庄严肃穆的公堂之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掷地有声。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这个赌约，我接了。” 全场哗然！ “疯了！程案首疯了！” “这怎么能答应啊！这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吗？” “府试案首……这……” 江渝北和李文轩等人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冲上前来。 王德发也愣住了，他设想过程凡的惊慌、愤怒、求饶，甚至是被逼无奈的屈从，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风轻云淡的应允。 就好像，府试案首对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心中怒火更炽。 “好！有胆色！”王德发重重一拍惊堂木，生怕程凡反悔，“空口无凭，立下字据！” 他立刻高声喝令，让师爷取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下赌约，一式两份。 程凡看也不看，提笔就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那猩红的指印，在雪白的纸上，如同一朵绽放的梅花，带着一股决绝的傲气。 她将其中一份递给王德发，另一份，则交到了江举人的手中。 “夫子，还请您做个见证。” 江举人手掌微颤地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字据，看着自己族学这个弟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担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好！为师给你做这个见证！”江举人声音洪亮，“半月之后，岳阳府案首，非我徒程凡莫属！” “退堂！” 王德发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抓起那份赌约，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后堂。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程凡一眼，连自己都会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能创造奇迹。 随着衙役们有气无力的喊声，一场惊心动魄的公堂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百姓们如同潮水般涌向程凡，但都被张成和李家的护卫拦住。 “程案首，好样的！” “我们信你！你一定能考上！” 民众的情绪，就是如此简单而纯粹。 程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多谢诸位乡亲父老信任。” 她挺直身子，目光转向身边的几位长辈。 没有他们，她今天走不出这个衙门。 “扑通！” 程凡双膝跪地，对着孙思景和江举人，还有陪着自己同来的孙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程凡，谢过孙师、干爹，夫子，今日扶持之恩，再造之德！”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 身后的李文轩、江渝北、张成、宋曦四个弟弟，也立刻跟着跪下，学着大哥的样子，用力磕头。 “学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这府试案首之位，为二位恩师，为我岳阳，争光！” 三人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好孩子，快起来！”孙思景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老夫收你为徒，不是为了让你磕头的。你的医术天赋，心性品格，都值得老夫倾力相助。” 江举人更是拍着她的肩膀，老怀大慰：“说得好！这才是我的弟子！放心去考，天塌下来，有为师和这些老骨头给你顶着！” 李德海与张万金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凡儿，今日之局，虽险，却也让你名望更上一层楼。危中有机啊。”李德海抚须笑道。 “是啊，”张万金点头，“经此一役，岳阳城内，无人再敢轻易动你。你只需安心备考便是。” 程凡再次一一拱手致谢。 她知道，这些人情，都是债。 但她更知道，唯有自己变得更强，才是偿还这一切的最好方式。 ……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轻松。 江渝北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程凡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你今天太冲动了！那王德发明显是给你下套，你怎么就钻进去了？” 李文轩也一脸愁容：“是啊，大哥。府试案首，谈何容易？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张成挠了挠头：“大哥，要不，咱们连夜跑路吧？去外地，凭大哥你的本事，到哪儿不能过活？” 程凡看着几个兄弟脸上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跑？为什么要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们真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了结了？” 江渝北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林家，还有王德发，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我去参加府试，夺下案首，然后反过来打他们的脸吗？”程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冰冷。 “他们，绝对会在府试之前，对我用尽一切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那大哥你还要去？”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程凡耐心解释道：“无所谓，府试案首，我拿定了，但是这政绩，我绝不会给王德发。” 他为官无德，也该退位让贤了！ 第九十二章 新的赚钱路子 李文轩叹了口气：“可是，凡哥，你的书……《女子修仙录》已经被全面查封了。我爹说，书局的存货全被官府抄走了。你现在，断了收入来源啊。”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读书、备考、生活、给大姐治病，哪一样不需要钱？ 之前卖话本的积蓄，经过这段时间的开销，已经所剩无几。 “大哥，钱的事你别愁！”江渝北拍着胸脯，“我回家就跟我爹说，他肯定支持你！” 张成也道：“对！我爹也攒了些家底！” 李文轩更是直接：“我家书局虽然被封了书，但家底还在，养活大哥你到考中进士都绰绰有余！” 宋曦更是仰着头，“你们可别跟我抢，我爹可是首富，养着大哥，不成问题！” 听着兄弟们毫不犹豫的话语，程凡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洋洋的。 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那些才学名望，而是这些真心待她的亲人与朋友。 她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但我的路，要自己走。” “我的家人，要自己养。” “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区区一点银钱，还难不倒我。” 她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看着这样的大哥，江渝北等人虽然依旧担忧，却也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仿佛天大的难题，在他面前，都将迎刃而解。 夕阳的余晖，洒在程凡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程家的小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大山和何氏坐立不安，程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二姐和三姐，则站在门口，不停地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焦灼。 当远远看到程凡和弟弟们的身影出现时，全家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主心骨，一下子活了过来。 “凡儿！” 何氏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把将程凡紧紧抱在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什么都不问，只是抱着，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确认自己的儿子安然无恙。 “娘，我没事，我回来了。”程凡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温柔。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个怀抱，永远是她最温暖的港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何氏哽咽着，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也围了上来，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眼眶都红了。 “凡儿，衙门……没为难你吧？”程大山声音沙哑地问。 程凡摇了摇头，将在路上买的肉和米面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爹，爷爷，都解决了。您看，我还买了肉，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看到程凡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家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了。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孙子），是在报喜不报忧。 晚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程凡将公堂上的事情，避重就轻地讲了一遍，只说是几位贵人出面作保，县令大人便将此事揭过了。 但程大山和何氏怎么可能相信。 饭后，何氏将程凡拉到房里，关上门，眼泪又一次忍不住了。 “凡儿，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都打听了，说……说那书是你写的，是什么妖书，要……要杀头的……” 何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程凡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将“生死赌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何氏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床边，脸色煞白。 “府试案首……不然……就要问斩……”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一个母亲的心上。 她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都怪娘没本事……都怪我们家穷……才让你受这种委屈……”何氏抱着程凡，哭得泣不成声，“凡儿，咱不考了，咱不考了行不行？什么功名利禄，娘都不要，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娘……”程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她知道，对于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来说，儿子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推开了母亲的怀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娘，您听我说。” “我答应这个赌约，不是冲动，而是唯一的活路。我不答应，他们今天就能给我定罪。我答应了，至少，我还赢得了半个月的时间。” “而且，娘，您要相信您的儿子。” 她的目光，明亮而执着。 “我能拿县试案首，就能拿府试案首！” “我不仅要活着，我还要活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欺负我们的人，全都跪在地上仰望我们！” 何氏被震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看到了他身上万丈的光芒。 门外，程大山和程老爷子，以及两个姐姐，都悄悄地听着。 听到这里，程大山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程老爷子将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程老爷子走进屋，声音苍老而坚定，“凡儿，你别怕，家里还有爷爷。” 他看着程凡，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明天开始，我跟你爹，就去码头扛活。一天也能挣个几十文，虽然不多，但供你读书，总还是够的。” “对！”程大山抹了把脸，站了起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决绝，“爹去扛大包！爹还有力气！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考出来！” “还有我！” “还有我！” 二姐和三姐也走了进来。 “我们可以去做工，我们会绣花的！” 塔上，程英也擦了一把眼泪开口。 她的脸色因为常年服药而有些苍白，但此刻却异常坚定。 “弟弟，我的病……不治了。那些药钱省下来，都给你用。你安心读书，你这些天治的，我已经好了许多，如今都能坐起来了，二妹和三妹去镇上绣庄找活干，我在家里绣鞋，也能贴补家用。” 第九十三章 秋冬三件套 “姐！”程凡的心猛地一颤。 一家人，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抱怨，所有人都选择，将整个家的希望，扛在自己的肩上，去为程凡铺出一条路。 程凡看着他们。 看着满脸皱纹却眼神坚毅的爷爷。 看着鬓角已有白发、脊梁却依旧挺直的父亲。 看着哭红了眼睛、却全力支持她的母亲。 看着愿意放弃自己生命健康的姐姐。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很冷静，很理智，用现代人的思维，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 可是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与这个家，与这些朴实善良的家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扑通！” 程凡再一次，双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感恩，而是为了血脉相连的亲情。 她对着自己的家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爹，娘，爷爷，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你们的大恩大德，儿子……不，我……我程凡，永世不忘！” “我向你们保证，我不需要你们去扛活，不需要姐姐停药，我程凡，能撑起这个家！” “我不仅要拿下府试案首，我还要让你们，过上全天下最好的日子！” 她的誓言，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一家人哭着，笑着，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夜深人静。 程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家人的爱，是她最强的铠甲，也是她最软的肋骨。 她绝对，绝对不能输。 钱。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钱。 没有了《女子修仙录》的收入，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财路。 她的脑海，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筛选着可行的方案。 这个时代，有什么是稀缺的？有什么是民众需要的？ 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窗外。 已经是初冬了，北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冬天……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对了！冬天！ 天气越冷，人们就越渴望温暖和高热量的食物。 而在她的记忆里，有太多太多适合冬天的爆款小吃了！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林家，王德发，你们以为断了我的财路，就能困死我吗？ 太天真了。 我拥有的，是你们永远无法想象的财富。 那是一个世界的智慧。 第二天一早。 程凡召集了全家人，脸上带着神秘而自信的笑容。 “爹，娘，爷爷，姐姐们，我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了！” 看着程凡神采奕奕的样子，全家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凡儿，什么法子？”何氏问道。 程凡清了清嗓子，卖了个关子：“一个，能让咱们在冬天里，把温暖卖出去的法子。”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东西。” “烤红薯，烤玉米，还有糖炒栗子！” “……” 全家人都愣住了。 红薯？玉米？栗子？ 这些不都是乡下人填肚子的粗粮吗？板栗倒是还行，但……这能卖钱？ 看着家人疑惑的表情，程凡笑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出了一样他们更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哦，对了，还要搭配上一款特制的冬日热饮。” “我管它叫……珍珠奶茶。” “烤……烤红薯？” 程大山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东西，村里家家户户的地窖里都堆着，平时都是煮着或者蒸着吃，要么就切成片晒成红薯干当零嘴。 烤着吃？ 倒也有过，小时候把红薯扔进烧火的灶膛里，扒拉出来黑乎乎的一坨，剥开来倒是挺香甜。 可这……这也能拿出去卖钱？ “还有烤玉米？”二姐程澜也忍不住问，“哥，玉米不都是磨成面做窝窝头吗？烤着吃能好吃？” “至于那板栗……”程老爷子嘬了口烟，“山里多的是，炒货铺子也有卖，咱们自己做，能比得过人家？” 最让他们不解的，还是最后那个。 “珍珠……奶茶？”何氏喃喃道，“这是什么茶？听名字倒挺富贵，是茶里放珍珠吗？” 看着家人七嘴八舌的疑问，程凡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跨越了千年的小吃和饮品，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全新的概念。 “大家别急，听我慢慢说。” 程凡胸有成竹地笑着，开始了自己的“产品发布会”。 她先拿起一个生红薯，在众人面前比划着。 “爹，娘，你们想，这大冷天的，街上的人冻得手脚冰凉，这时候，如果能有一个烫手的、香喷喷、甜滋滋的东西捧在手里，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循循善诱。 “我们平时吃的煮红薯，水汽太重，甜味也淡了。但烤红薯不一样，用炭火慢慢地煨，把红薯里的水分烤出去，糖分就会凝结，变得特别甜，甜得流油！”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掰开烤红薯的动作。 “掰开来，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吃一口，又香又甜又软糯，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你们说，这样的东西，卖个三五文钱一个，会不会有人买？” 被她这么一描述，一家人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股焦甜的香气，看到了那流油的黄瓤，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好像……是挺诱人的。 “再说烤玉米。”程凡又拿起一根玉米，“咱们不用老玉米，要用嫩的、水分足的甜玉米。刷上一层我秘制的酱料，放在炭火上烤。烤到玉米粒微微焦黄，酱料的咸香和玉米本身的清甜融合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满嘴都是汁水。这又是另一种风味。” “至于糖炒栗子……”程凡笑了，“外面的炒货铺子，用的是干炒，火候难控制，还容易焦。咱们用带沙子的那种大铁锅来炒，再加进糖稀。这样炒出来的栗子，受热均匀，油光锃亮，壳又脆又好剥，里面的栗子肉，又香又糯又甜。保证比他们的好吃十倍！” 三样小吃介绍完，家人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了半信半疑的期待。 最后，程凡要介绍她的王牌产品了。 第九十四章 珍珠奶茶 “最后，就是这个‘珍珠奶茶’。” 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奶’，就是牛奶或者羊奶。‘茶’，就是我们平时喝的茶叶。关键在于‘珍珠’。” “这个‘珍珠’，不是真的珍珠，而是用木薯粉做成的小圆子，煮熟之后，口感q弹，很有嚼劲。” “我们将煮好的红茶，兑上牛乳，再加入熬好的糖浆，最后放进煮好的‘珍珠’。一杯热乎乎、香甜顺滑，又能喝又能‘吃’的饮品就做好了。” “捧着一杯暖暖的奶茶，一边喝，一边嚼着q弹的珍珠，再配上一个滚烫的烤红薯……大家想想，这是不是神仙日子？” 程凡的描述，仿佛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画卷。 温暖，香甜，新奇。 这几个词，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又咽了一口口水。 “凡儿……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做出来？”何氏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当然！”程凡自信一笑，“不仅能做出来，而且，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她开始分配任务，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让一家人看得有些发愣。 这哪里还是他们那个只会读书的儿子，分明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爹，爷爷，你们俩的任务最重。”程凡看向程大山和程老爷子。 “咱们需要一个炉子，一个能同时烤红薯和玉米的炉子。我画个图纸，得找铁匠师傅专门打造一个。要用厚铁皮，下面是炭膛，上面是分层的烤架，还要有能焖住热气的盖子。另外，炒栗子需要一口大铁锅和铁砂，这个也得去置办。” “好！”程大山和程老爷子精神一振，有活干，就有奔头！ “娘，二姐，你们俩心灵手巧，‘珍珠奶茶’的‘珍珠’，就交给你们了。我待会儿告诉你们木薯粉去哪里买，以及怎么和面，怎么搓成小圆子。这是个细致活。” “没问题！”何氏和程澜立刻应下。 “大姐，”程凡看向程英，语气格外温柔，“你的任务最轻松，也最重要。你帮我挑选茶叶。咱们的奶茶，茶底是关键。要去镇上最好的茶叶铺，买回甘不涩的红茶。” “嗯！”程英重重地点了点头，能为家里出一份力，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至于弟弟们，”程凡看着四个半大的小子，“你们的任务就是，当我的第一批‘食客’，以及……首席跑腿官！买红薯、买玉米、买板栗、买牛乳、买糖……这些杂活，都交给你们了！”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四个小子异口同声，兴奋得满脸通红。 “那我呢？”程凡自问自答，眼中闪着精光，“我，负责调制所有东西的核心——秘制酱料和糖浆配方。以及，负责把我们的摊子，打造成全岳阳城最靓的仔！” 她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未来的希望。 “我们的摊子，就叫‘程氏兄弟冬日暖铺’！” “我们的目标是——”她拉长了声音。 “让全岳阳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小，都为我们的一口热乎而疯狂！” 一番话说得全家人热血沸腾，之前所有的阴霾和担忧，仿佛都在这熊熊燃烧的创业激情中，被一扫而空。 说干就干！ 程家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作坊。 程大凡画出的炉子图纸十分精巧，是一个双层结构的立式烤炉，下面一层火更旺，用来烤玉米；上面一层温度稍低，用来煨红薯，旁边还巧妙地设计了一个可以温着奶茶锅的平台。 程大山拿着图纸，拉上程老爷子，兴冲冲地赶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何氏和程澜则在程凡的指导下，开始跟木薯粉“较劲”。这东西黏性大，和面的力道和水量都很有讲究。婆媳俩失败了好几次，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弄得满手都是白色的面糊，却乐此不疲。 程英则揣着钱，仔细地包好，去了镇上最大的茶行，按照弟弟的吩咐，仔细品闻，挑选性价比最高的红茶。 而四个半大小子，则成了最快乐的“采购员”，在江渝北和李文轩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就联系到了村里和邻村的农户，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收购了大量品相上好的红薯、甜玉米和板栗。 牛乳则由张成的父亲，县丞张万金帮忙，联系上了一家专供大户人家的牧场，保证了奶源的稳定和新鲜。 而程凡，则将自己关在厨房里。 她将买来的各种香料、酱料混合在一起，不断地调试着烤玉米的酱汁。咸、甜、香、辣，每一种味道的比例，都必须恰到好处。 同时，她还要熬制奶茶用的糖浆和炒栗子用的糖稀，火候的掌控，全凭她脑海中的记忆和感觉。 整个程家，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 傍晚时分，当程大山和程老爷子用板车拉着一个崭新的、黑黝黝的铁皮烤炉回来时，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第一锅“珍珠”也成功出炉，一颗颗晶莹剔透，q弹可爱。 第一锅奶茶也熬煮好了，浓郁的茶香和奶香混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程凡亲自掌勺，将第一批试验品分给家人。 “来，都尝尝！” 二姐程澜第一个拿起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放下。 她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掰开。 一股灼热而香甜的气浪扑面而来，金黄色的红薯瓤上，真的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糖油！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 程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烫！ 但是…… 好好吃！ 软糯、香甜，那股甜味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其他人也纷纷拿起自己的那份。 烤玉米外焦里嫩，酱香浓郁，甜脆多汁。 糖炒栗子油光锃亮，壳一捏就碎，栗子肉又粉又糯，甜而不腻。 第九十五章 开张 最后，是那杯温热的珍珠奶茶。 众人学着程凡的样子，喝了一口。 丝滑的口感，浓郁的奶香，清雅的茶香，恰到好处的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再吸一口，一颗q弹的“珍珠”滑入口中，轻轻一嚼，那独特的口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好吃！” “太好吃了！” “哥，你真是个天才！” 赞美声此起彼伏。 看着家人脸上那满足而惊喜的表情，程凡笑了。 她知道。 成了。 这冬天里的一把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 寒风呼啸，卷着枯叶，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岳阳城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街上的行人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行色匆匆，只想快点赶到目的地，躲进温暖的室内。 然而，今天，在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却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一个崭新的摊位，被搭了起来。 一块半新不旧的木板，用炭笔写着几个精神抖擞的大字——“程氏兄弟冬日暖铺”。 摊位后，一个黑黝黝的立式大烤炉正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焦糖甜、谷物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香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每一个路过行人的鼻子和味蕾。 摊位前，程凡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方便干活的短褂，头上戴着同色的布巾，显得干净又利落。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清朗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新鲜出炉的烤红薯、烤玉米嘞！” “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不好吃不要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尝一口暖身，尝两口暖心！” 何氏和程澜则在摊位后方，守着一口温着的大锅，里面是熬好的奶茶，旁边放着一盆晶莹剔透的“珍珠”。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负责看管烤炉，不时地给红薯翻个面，给玉米刷上一层秘制酱料。 一家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起初，路过的人们只是好奇地张望。 “这是卖什么的？这么香？” “烤红薯？这玩意儿也能拿出来卖？” “那个黑乎乎的茶水是什么？闻着倒挺香。” 人们议论纷纷，但或许是因为价格，或许是因为对这些“粗粮”的偏见，一时间竟无人上前购买。 一个烤红薯三文钱，一个烤玉米五文钱，一小包糖炒栗子十文钱，一杯珍珠奶茶更是要十二文。 这个价格，不算便宜，都够买两个肉包子了。 程凡一点也不急。 她知道，万事开头难。 新事物的推广，需要一个引爆点。 她拿起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玉米，递给身边的程澜。 “来，二姐，当着大家的面，吃！” 程澜早就馋得不行了，接过烤玉米，也不怕烫，对着那刷满了酱汁、烤得金黄焦香的玉米粒，狠狠就是一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是程澜满足的咀嚼声和含糊不清的赞美。 “唔……好吃！太好吃了！哥，这酱料绝了！” 她那副陶醉的模样，比任何吆喝都有说服力。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了几声清晰的咽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衣的小胖子，被下人簇拥着路过，闻到这股香味，立刻走不动道了。 “什么东西这么香？” 小胖子循着味道找了过来，眼睛瞬间就盯上了程澜手里的烤玉米。 “喂，你那是什么？给本少爷尝尝！” 程凡抬头一看，认出这是城里有名的富商王员外的独子，王小胖。 她微微一笑，机会来了。 “这位小少爷，我们这是新开张的‘冬日暖铺’，卖的是烤红薯、烤玉米和糖炒栗子。”她不卑不亢地介绍道。 王小胖指着烤炉：“就这个，给本少爷来一个！” “好嘞！”程凡手脚麻利地从烤炉里取出一个烤得最完美的玉米，刷上最后一层酱，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小少爷，盛惠，五文钱。” 王小胖的下人立刻递上铜钱。 王小胖接过烤玉米，学着程澜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觉冲击！ 玉米粒在齿间爆开，清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紧接着，秘制酱料的咸、香、甜、辣各种滋味层层递进，与玉米的本味完美交融。 外皮的微焦带来了酥脆的口感，里面的玉米粒却依旧鲜嫩。 “好吃！”王小胖惊喜地叫出声，“太好吃了！比福满楼的点心还好吃！” 他三下五除二就啃完了一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指向那口大锅。 “那个……那个茶，也给本少爷来一杯！” “好嘞！小少爷您要不要尝尝我们特制的‘珍珠’？加在奶茶里，口感更佳。”程凡笑着推荐。 “珍珠？行！加！” 何氏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勺q弹的珍珠放入杯中，再用长柄勺舀入温热的奶茶。 一杯散发着浓郁奶香和茶香的饮品，递到了王小胖面前。 王小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喝了一口。 “哇！” 他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好顺滑！好香甜！ 这味道，比他喝过的任何乳制品都要醇厚，又带着茶的清爽，甜而不腻，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他再吸溜一口，几颗圆溜溜的东西滑进嘴里。 他好奇地一嚼。 那q弹软糯，富有嚼劲的口感，让他瞬间上瘾了。 “这个好玩！又好喝又好吃！” 王小胖彻底被征服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对下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每样都给我来十份！本少爷要带回去给我爹娘尝尝！” 哗！ 人群炸开了锅。 能让挑嘴的王小胖都如此赞不绝口的食物，那得好吃到什么地步？ “老板，给我来个烤红薯！” “我要一个烤玉米！” “那个糖炒栗子，给我称半斤！” “那个……珍珠奶茶，我也要一杯！”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忙着从炉子里取货，何氏和程澜忙着装奶茶，程文三兄弟则负责收钱、打包。 程凡站在最前面，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微笑着跟客人们交流。 第九十六章 首战告捷 “大叔，您拿好，小心烫！” “大娘，这栗子您放心，都是我亲自挑的，保证没有一个坏的。” “小朋友，奶茶要慢慢喝哦。” 他的态度亲切温和，笑容干净明亮，让人如沐春风，顾客们对这个小摊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很快，第一个烤红薯被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买走。 他迫不及待地掰开，那金黄流油的内瓤和扑鼻的香气，引得周围一片惊叹。 他吃了一口，整个人都舒服地喟叹出声。 “暖和！甜！真他娘的好吃！”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购买欲望。 队伍，瞬间排得更长了。 烤炉里的红薯和玉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大铁锅里的糖炒栗子，一铲子下去，很快就被瓜分干净。 温着奶茶的大锅，水位也在不断下降。 程家的每一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 铜钱不断地被投进钱箱里，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李德海、张万金、江举人三人，正透过车窗，看着这火爆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早就说过，程凡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江举人抚着胡须，满脸骄傲。 “谁能想到，这些乡间常见的粗粮，在他手里，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张万金感慨道，“此子的经商之才，怕是不输于他的为文之才啊。” 李德海笑得最开心，他今天特意派了几个下人混在人群里，就是为了在开场时帮忙“暖场”，没想到根本没用上。 “这下，我也能放心了。”李德海笑道，“有了这门生意，程小友的生计便不成问题，可以安心备考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街的另一头，一辆更加华贵的马车里，一双阴冷的眼睛，也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热闹的摊位。 林盛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派人查封了《女子修仙录》，断了程凡的财路，本以为能看到他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样子。 可他看到了什么？ 不过短短几天，这个泥腿子，竟然又搞出了新的名堂！ 而且，看这火爆的架势，一天赚的钱，恐怕比他卖话本还要多！ 那一张张吃得满脸幸福的平民的脸，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赞美，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废物！”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手下办事不力，还是在骂那个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的程凡。 “一个乡下泥腿子，怎么就总有这么多鬼点子！”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少爷……”旁边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派人去给他搅和搅和？” “搅和？”林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蠢货！现在去搅和，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是我们林家在针对他吗？” “他现在有赌约在身，还有李德海、江举人那些老东西护着，明面上，我们动不了他。” 林盛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不过……”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生意做得越大，破绽就越多。” “吃的东西，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他不是要卖温暖吗？” “那我就让他的这把火，烧到他自己身上！” 他对着管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吩咐了几句。 管家听完，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立刻点头。 “是，少爷，小人这就去办。” 马车的帘子，缓缓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只剩下林盛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语。 夕阳西下，寒风更甚。 “程氏兄弟冬日暖铺”的摊位前，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烤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几口大锅也都见了底。 忙碌了一整天，程家的每一个人都累得腰酸背痛，但脸上却挂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和喜悦。 “收……收摊了！” 程澜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嗓子，一屁股就坐在了旁边的石阶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快，快数钱！看看今天赚了多少！”三姐程玉最是心急，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箱，眼睛都在放光。 “回家再数！” 程凡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始指挥大家收拾东西。 虽然疲惫，但一家人干劲十足，很快就将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将烤炉、锅碗等物装上板车。 回家的路上，几个弟弟围着钱箱，叽叽喳喳地猜测着今天的收入。 “我猜，至少有……一两银子！” “不止！我感觉有二两！” 程凡只是笑而不语。 她心里大概有个数，今天的收入，绝对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回到家，门一关上，全家人就迫不及待地围在了堂屋的桌子旁。 程言将钱箱“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打开了锁。 哗啦！ 满满一箱的铜钱，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 “快数！快数！”何氏催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家人齐上阵，将铜钱倒在桌上，一百文一串，很快，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小的钱山。 最终，经过反复核对，结果出来了。 “五……五千三百六十文！” 程大山报出这个数字时，嘴唇都在哆嗦。 五千三百六十文！ 换算成银子，就是五两还多！ 一天！ 仅仅一天，就赚了五两多银子！ 要知道，他以前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能挣个一两银子。 何氏做针线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 而现在，一天就…… “天呐！”何氏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担忧，是激动，是喜悦！ 程老爷子拿着烟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吧嗒了半天，都没能把烟丝点着。 程玉和程澜两姐妹，更是激动地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 程凡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这比她前世谈下任何一笔上亿的合同，都要让她感到快乐。 第九十七章 姐姐才不是拖累 “好了，都别哭了。” 程凡笑着，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从钱堆里，抓出五百文，递给程大山。 “爹，这是今天的工钱，家里的二位姐姐，每人一百文。” 程大山一愣，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工钱！” “要的。”程凡的态度不容置疑。 她看向几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姐姐。 “亲兄弟，明算账。我们一起做生意，就按规矩来。你们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报酬。这钱你们自己收着，想买什么，自己做主。”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一个个都愣住了，不敢伸手。 程凡干脆亲自将一串串铜钱塞进他们手里。 “拿着。以后每天都有。” 沉甸甸的铜钱串握在手里，那真实的触感，让几个孩子瞬间红了眼眶。 她们不是贪财，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尊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们既激动又惶恐。 “谢谢四弟！” “谢谢四弟！” 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程凡又拿出二两银子，郑重地交到何氏手里。 “娘，这是家里的公帐，以后每日的采买、家里的开销，都从这里出。您管着。” 何氏捧着那两锭银子，手抖得像筛糠。 “凡儿……这太多了……” “不多。”程凡摇摇头，“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我们只是试水。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大干一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驱散了众人心中最后那一丝不真实感。 是啊，这只是个开始。 跟着凡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夜深了。 喧闹的堂屋终于安静下来，一家人都带着疲惫而又兴奋的心情沉沉睡去。 程凡却没有睡。 她端着一盆刚刚熬好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热水，轻轻推开了程英的房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程英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房梁。 她听到了堂屋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听到了数钱时那悦耳的碰撞声，听到了弟弟妹妹们拿到工钱时的雀跃。 她为家人感到由衷的高兴，嘴角甚至忍不住跟着上扬。 可当那份喜悦慢慢沉淀下去后，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和失落，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 大家都在为了这个家而忙碌，都在发光发热。 只有她，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甚至连下地，去亲眼看一看那个热闹的摊位，都做不到。 她成了这个家唯一的累赘。 这种感觉，比身体的伤痛，更让她感到窒息。 “姐。” 程凡的声音，轻轻地在她耳边响起。 程英回过神，看到程凡端着木盆走进来，眼眶一红，连忙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程凡将木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干了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 “来，我给你热敷一下腿，孙神医说了，勤用药汤热敷，能活血化瘀，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她说着，便掀开了程英腿上的薄被。 那双曾经矫健有力、能上场杀敌的腿，如今却了无生气地瘫着，肌肉已经出现了些微的萎缩。 程凡的眼神暗了暗，但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而稳定。 温热的毛巾，带着草药的清香，覆盖在冰冷的腿上。 一股暖意，顺着经络，缓缓地渗透进去，驱散了几分麻木的寒意。 程英的身体微微一颤，紧绷的情绪，也在这份温暖中，悄然松动。 “凡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觉的颤抖。 “嗯？” “你们的……生意，很好吧？” “很好。”程凡一边为她更换毛巾，一边笑着说，“今天赚了五两多银子呢。” “真好……”程英低声说，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程凡的心上。 程凡为她擦拭腿部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程英脸上那混合着欣慰、羡慕与深刻自卑的复杂神情。 那是一种被抛弃在喜悦之外的孤独。 程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泛起细密的疼。 她知道，身体的伤痛可以靠药物来治愈，但心里的窟窿，却需要用爱和希望去填满。 “姐，你说什么傻话呢。” 程凡放下毛巾，在床边坐下，握住了程英冰凉的手。 “你怎么会没用？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程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泪水流得更凶了。 “功臣？我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们……” “拖累？”程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程英，你看着我。” 程英被迫转过头，对上了程凡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无比的认真和坚定。 “你听好了。第一，你是我姐，是爹娘的女儿，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家人之间，永远没有‘拖累’这两个字。” “第二，你考上武状元，是我们程家的荣耀，伤痛只是暂时的，我一定会让姐姐站起来的！” 程凡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程英的心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是啊，江举人他们，确实提到了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凑到她耳边。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 程英一怔。 程凡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株散发着奇异香气、形态古怪的干枯药草。 “这是……” “这是孙神医的药方上，最关键的几味药。”程凡的目光，落在那几株药草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光芒，“我托了李大善人，从州府最大的药行里寻来的，光这几株，就花了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程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孙神医说了，你的腿，不是绝症。只要用对药，配合针灸和推拿，有七成的希望能重新站起来！” 第九十八章 必须摆在学校门口 “只是这药，极其金贵。一个疗程下来，至少要上百两银子。” 程凡重新将药包好，郑重地放回怀中，然后抬眼，深深地看着程英。 “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凑齐你的药费。”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想着怎么去帮我们干活，而是调整好心态，养好身体，积极配合治疗。”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早一天好起来，就是为家里省下了最大的开销，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你快点好起来，重新穿上你的武服，拿起你的长枪，站在我身边，保护我，保护这个家。这，才是我最想让你干的‘活’。” “大姐，你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程英的脑海中炸响！ 原来……原来凡儿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上百两的药费，这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她的弟弟，正在用他的智慧和汗水，一点一点地为她赚回来。 她不是累赘！ 她不是包袱！ 她是弟弟奋斗的目标，是全家人期盼的希望！ 那股淹没她的冰冷潮水，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散。 心里的那个窟窿，仿佛被这股暖流，一点一点地填满、熨平。 “我……我……” 程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程凡的手，任由泪水无声地奔流。 那是释然的泪，是感动的泪，更是重新燃起希望的泪。 程凡反手握住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她知道，姐姐心里的结，解开了。 “好了，别哭了。”她柔声说，“把身体养好，等我府试考完，我们就正式开始治疗。” “嗯！” 程英重重地点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迷茫和自卑，而是充满了力量。 程凡笑了。 她重新拿起毛巾，浸入药汤，细致地为姐姐擦拭着双腿。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程家的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经过一夜的休息，全家人都恢复了精神，昨夜的喜悦还挂在每个人的眉梢，干起活来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负责生火，一个烧烤炉，一个烧大锅。 何氏带着程玉和程澜，熟练地清洗着红薯和玉米，又开始准备熬煮奶茶的材料。 程凡则在检查今天要用的糖和板栗，确保品质万无一失。 整个小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家人低声的笑语，充满了勃勃生机。 “凡儿，今天学堂要开课了吧？”何氏一边忙活，一边问道。 “嗯，休沐结束了，今天得去上课。”程凡点点头。 “那……那我们今天的摊子，摆在哪儿？”何氏有些迟疑地问。 程凡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摆在江氏族学门口。”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大山生火的动作停住了，何氏和两个姐姐也面面相觑，连年纪最小的弟弟们都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不解。 “摆……摆在族学门口？”程大山磕磕巴巴地开口，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大哥，那可都是读书人啊！”三姐程玉急急地说道，“我们在那里卖东西，会不会……会不会给你丢人？” “是啊，凡儿。”何氏也满脸担忧地走了过来，“你是案首，是咱们岳阳城最有头有脸的读书人。你的同窗，你的先生，看到我们一家子在门口吆喝叫卖……他们会怎么看你？会不会在背后说你的闲话？” 他们的担忧，朴素而又真实。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一个前途无量的案首，他的家人，却像最底层的商贩一样，在族学门口抛头露面，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极其不体面，甚至可以说是丢人现眼的事情。 他们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儿子锦绣前程上的一个污点。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程老爷子也捻了捻胡须，沉声说道，“城东的集市不也挺热闹的吗？” “不行，就去族学门口。”程凡的态度异常坚决。 她看着家人脸上那份真切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心里既温暖又有些无奈。 她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但这种思想，正是她想要打破的。 “爹，娘，姐，你们听我说。” 程凡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体，目光清澈而有力。 “第一，族学的学子，家境普遍不错，而且年轻人最喜欢这些新奇吃食，他们是最好的顾客。在那里摆摊，生意绝对比别处好。” 这是从商业角度的分析，直白有效。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程凡，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兄弟。我靠我自己的智慧，你们靠自己的劳动，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挣干干净净的钱，养活自己，给我姐治病。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我寒窗苦读，是为了让我的家人能挺直腰杆，活得有尊严，不是为了让我自己高高在上，反过来嫌弃我的家人！” “如果我的同窗，我的先生，因为我的家人是商贩就看不起我，那只能说明他们眼界狭隘，品行不端，这种人，不交也罢！” “我就是要让全岳阳城的人都看到，我程凡，不仅文章写得好，我程凡的家人，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她话语里那股强大的自信和坦荡给震住了。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在他们的认知里，读书人就该是清高的，是远离市井的。 可他们的凡儿，却告诉他们，靠劳动挣钱，无比光荣。家人，永远是后盾，而不是累赘。 程大山眼眶红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只觉得他身上仿佛有光。 那是一种能刺破所有世俗偏见的光。 “可是……”程玉还是有些犹豫，“那……那等你放学的时候，我们……我们就装作不认识你，你自己先走，免得被同窗看到，还是不好……” 这已经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了。 “胡说！” 程凡眉头一皱，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第九十九章 新来的摊子 “我再说一遍，你们是我的家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是我最骄傲的底气！” 她走到程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不会装作不认识你们，我放学了，还要第一个冲到摊位前，帮你们一起吆喝，一起收钱！”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这就是我程凡的家人！” “谁敢笑话我的家人，就是笑话我程凡！” “谁敢看不起我的家人，我就让他知道，我程凡的笔，不仅能写传世文章，也能变成戳人脊梁骨的刀！” 她的身上，迸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那是身为顶尖作家的傲骨，是身为一家支柱的担当！ 程玉被这股气势所摄，呆立当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氏看着儿子，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不停地用袖子擦着，嘴里喃喃道：“好……好……都听你的，都听凡儿的……” 程大山一拍大腿，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对！听凡儿的！他娘的，咱们自己挣钱，不偷不抢，怕个鸟！谁敢说三道四，老子……老子就用烤红薯烫他的嘴！” 一句粗话，引得全家都笑了起来。 之前那点担忧和不安，在程凡这番话语的冲击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和底气。 是啊！ 有凡儿这样的儿子在，他们还怕什么？ “好了！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程凡大手一挥，“争取赶在学子们上学前，把第一炉烤红薯给卖出去！” “好嘞！”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卯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晨光为岳阳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江氏族学门前，青石板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一辆板车，在程家人的合力推动下，吱吱呀呀地停在了书院斜对面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 这个位置是程凡精心挑选的，既不堵塞书院正门，又能让所有进出的学子和行人第一眼就看到。 “就这儿了！” 程凡拍了拍手，指挥着家人开始卸货。 烤炉、大锅、桌椅、食材……一样样东西被麻利地搬下车，迅速布置起来。 程大山和程老爷子负责点燃炉火，熊熊的炭火很快升腾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何氏和程玉、程澜则开始将一个个饱满的红薯和玉米码进烤炉，又将熬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倒进保温的大锅里。 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了烟火气。 然而，家人的脸上，却不复在小院时的轻松。 程大山的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僵硬的严肃，仿佛不是在摆摊，而是在上战场。 何氏和两个姐姐则有些手足无措，眼神不时地瞟向书院门口，显得局促不安。 尽管被程凡说服了，但真到了这个全是读书人的地方，她们骨子里的自卑和胆怯还是冒了出来。 这里，是岳阳城所有学子向往的圣地。 从那朱漆大门里走出来的，非富即贵，最不济也是个家境殷实的秀才。 而他们，却在这里支起炉子，卖着乡间最常见的吃食。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落差，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爹，娘，姐，别紧张。” 程凡看出了他们的窘迫，笑着递给每人一杯温热的奶茶。 “挺胸，抬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不是来乞讨的，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我们卖的东西，干净、好吃、暖和。我们靠手艺挣钱，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她指了指街对面那个卖包子的老伯，又指了指不远处卖馄饨的大婶。 “他们能在这里卖，我们为什么不能？” 家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那些小贩们虽然衣着朴素，但神情坦然，吆喝声洪亮，并没有丝毫的畏缩。 是啊，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怕的？ “凡儿说得对！”程大山喝了一大口奶茶，甜糯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仿佛也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程凡教他的话术，用尽全身力气，中气十足地喊出了第一嗓子。 “卖烤红薯咯——！刚出炉的烤红薯、烤玉米！又香又甜！” 这一声吆喝，虽然有些干巴，但声音足够洪亮，立刻吸引了过往行人的注意。 紧接着，程老爷子也敲了敲身边的铁锅，用他那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喊道：“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还有暖身子的牛乳茶！” 有了两个男人带头，何氏和程玉她们的紧张也缓解了不少。 她们虽然不好意思大声吆喝，却也开始微笑着，向驻足观望的路人介绍起自家的产品。 程凡满意地点点头。 她知道，万事开头难。 只要迈出了这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辰时，随着上学时辰的临近，书院门口的学子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三三两两，穿着青色的学子襕衫，头戴方巾，手里或拿着书卷，或提着食盒，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身上带着一股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书卷气。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程家这个崭新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摊位。 “咦？这是新来的摊子？” “烤红薯？好香啊！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地里刚刨出来的红薯埋在灶火灰里烤熟的味道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学子深吸了一口香气，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还有糖炒栗子！这可是城里福记斋才有的东西，他们家怎么也卖上了？” “快看，那锅里煮的是什么？白白的，还有黑色的珠子，闻起来有股奶香味和茶香味，好生奇特！” 学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们大多家境优渥，平日里吃的都是精细点心，对这种充满了田园气息和新奇创意的街头小吃，反而更感兴趣。 很快，就有第一个胆大的学生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摊位上挂着的木牌，上面用一手漂亮的楷书写着——“程氏兄弟冬日暖铺”。 第一百章 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这字写得不错啊。”学子赞叹了一句，随即问道：“老板，这烤红薯怎么卖？” “三文钱一个，保证皮薄馅足，甜得流油！”程大山立刻热情地回答。 “好，给我来一个尝尝！” 程大山连忙从烤炉里夹出一个烤得表皮焦黄、内里滋滋冒油的红薯，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那学子接过，迫不及待地掰开。 金黄色的内瓤，伴随着滚滚热气，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焦糖化的甜香，更加浓郁了。 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 学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软糯、香甜、滚烫！ 那股纯粹的、来自土地的甘甜，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一口下肚，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将清晨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好吃！真好吃！”他忍不住大声赞叹。 这一声赞叹，成了最好的广告。 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围了上来。 “给我来个烤红薯！” “我要个烤玉米！” “老板，那牛乳茶怎么卖？给我来一杯！” “我要半斤糖炒栗子！” 原本还显得有些冷清的摊位，瞬间被一群青衫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程家人一下子忙碌起来，收钱、打包、递东西，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紧张和局促，早已被兴奋和喜悦所取代。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买起东西来，竟是如此的豪爽和热情！ 程凡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她赌对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岳阳县的案首，程凡程大才子吗？” “怎么，不好好在书院里读书，跑这儿来抛头露面，当起街边小贩了？” “真是……有辱斯文啊！” 这声音尖酸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 热闹的摊位前，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华丽的学子，正簇拥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青年，缓缓走来。 为首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林盛。 此刻，他看到程凡竟然和一群泥腿子在这里摆摊叫卖，那份嫉妒和鄙夷，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羞辱程凡的绝佳机会！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是林盛，也都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谁都知道，林盛和程凡不对付。 程家的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程大山握着火钳的手，青筋暴起。 何氏和两个姐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在对方那充满恶意的目光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程凡，被他的同窗，当众羞辱了。 而起因，正是他们。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涌上他们的心头。 然而，程凡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盛身上，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道是谁，原来是林少爷。”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疏离和锋利。 “林少爷说得没错，我就是在摆摊。” 她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的遮掩。 她上前一步，从烤炉里，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用油纸包好，然后走到了自己父亲程大山面前。 “爹，忙了一早上了，辛苦了，吃个红薯暖暖身子。” 她亲手将红薯递给程大山，声音清晰，充满了尊敬。 程大山愣住了，他看着儿子递过来的红薯，又看了看对面林盛那帮人嘲讽的嘴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明白了。 儿子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不仅不觉得丢人，反而以此为荣！ “哎！好！”程大山接过红薯，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在咀嚼的不是红薯，而是那份憋屈和愤怒。 程凡又转身，给何氏和两位姐姐，以及几个弟弟，都分发了食物和奶茶。 “娘，姐，你们也吃。咱们家的东西，就是比别人的好吃。” 她的举动，自然而然，充满了亲昵。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面向林盛，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林少爷，让你见笑了。” “我程凡，出身寒门，父母家人，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我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只知道，人要吃饭，就得干活。” “我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是为了将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为了学会你这种，站在一旁对别人的辛苦指手画脚的‘斯文’。”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靠我的智慧，想出这门生意。我的家人，靠他们的双手，将这门生意做起来。我们起早贪黑，挣的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每一文钱，都带着炭火的温度，都带着粮食的香气。” “我不觉得这有任何‘有辱斯文’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林盛。 “反倒是某些人，身为读书人，却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不思进取，只会逞口舌之快，以羞辱他人为乐。” “这，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这，才是真正的，给我们江氏族学，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丢脸！”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周围的学子们，听得是目瞪口呆，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 “说得好！” “程案首说得太对了！靠自己本事挣钱，有什么好丢人的！” “就是！林盛自己不学无术，只会嫉妒别人！” “我倒觉得，程案首这才是真名士，真性情！坦坦荡荡，比某些伪君子强多了！” 民心，瞬间倒向了程凡。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学子，此刻看向程凡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一个案首，一个天才，却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出身，如此真挚地维护自己的家人，这份胸襟和气度，远比那些空谈道义的所谓“斯文人”，要高贵得多！ 林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一百零一章 为什么只有男子才能读书 林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种屈辱的酱紫色。 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公鸡，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周围学子们的眼神，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他浑身发痛。那些原本的轻视、嘲讽，此刻都变成了对程凡的敬佩和对他的鄙夷。 “铛——铛——铛——” 就在这时，族学里传来了悠扬的上课钟声，解救了陷入绝境的林盛。 “上课了！上课了！” “快走快走，别迟到了，今天可是孙夫子的课！” 学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涌向族学大门，谁也不想再待在这尴尬的旋涡中心。 林盛的几个跟班也赶紧扶着他，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里，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轩然大波，就此平息。 程凡看着林盛仓皇的背影，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路边一只狂吠的野狗，驱赶了便是，不值得多费心神。 她转过身，准备和家人告别。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家人一张张充满愧疚和担忧的脸。 “凡儿……” 何氏的眼圈红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程凡的袖子，声音都在颤抖。 “都……都是我们不好，让你在同窗面前丢人了。” “是啊，凡儿，”程大山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也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爹没本事，还要你跟着我们出来抛头露面，受这份委屈。”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斯文”不“斯文”的大道理，但他们看得懂别人的脸色。 他们看到儿子为了维护他们，和那些衣着光鲜的读书人争吵。 在他们心里，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本该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读书，现在却为了这个家，站在街头巷尾，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起，忍受别人的白眼和嘲讽。 这让他们心如刀割。 “凡儿，等你放学了，你就装不认识我们，直接回家去。” “对对对，我们自己收拾摊子就行，你千万别再过来了，免得又被那些人抓着说三道四。” 何氏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急切地看着程凡。 “你现在是有功名的人，马上还要考府试，名声要紧！我们……我们不能拖累你！” 程澜和程玉也红着眼睛点头，她们的心里同样充满了自责。 看着家人这副模样，程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揉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笑了。 那笑容，发自肺腑，明亮得如同此刻的朝阳。 “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傻话呢？” 她伸出手，一边一个，握住了父母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握紧。 “什么叫丢人？什么叫拖累？” 她的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一个家人的脸，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告诉你们，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们是我的爹娘，承认我是这个家的儿子，看着你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这是我程凡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做得最骄傲、最自豪的一件事！” “我靠着爹娘养大，才有机会读书。现在，我用读来的书，想出的点子，让爹娘，让全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这叫天经地义！” “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一点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感动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在乎，我的爹娘，我的家人，是不是开心，是不是能挺直腰杆做人！” “有你们这么好的爹娘，这么好的家人，是我的福气。谁要是觉得给我这样的爹娘当儿子丢人，那是他眼瞎了心也瞎了！” “现在，你们不想认我这个儿子，晚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赖定你们了！” 一番话，说得何氏和程大山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 “好……好孩子……”程大山哽咽着，只能重复着这两个字。 何氏更是抱着程凡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程澜和程玉两姐妹，站在一旁，看着光芒万丈的弟弟，看着哭成一团的父母，眼中的泪水也悄然滑落。 她们的心中，除了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弟弟……” 程玉鼓起勇气，小声地开口，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为什么……只有男孩子才能去那里读书啊？” 她指着那座庄严的族学大门，那是她和姐姐每天路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地方。 程澜也紧紧抿着嘴，用力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期盼。 她们也想读书，也想识字，也想像弟弟一样，用知识去改变命运，而不是一辈子围着灶台和针线筐打转。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惊雷，让程大山和何氏瞬间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是男人的事情。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当他们看到儿子用“读书”得来的智慧，舌战群儒，庇护家人，让全家看到了希望时，他们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念头，第一次动摇了。 程大山沉默了半晌，看着两个女儿那渴望的眼神，他这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第一次说出了一番让程凡都为之侧目的话。 “闺女，爹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 他的声音很沉，却异常郑重。 “这世道，是不让女子进学堂。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比那些男娃子差。” “你弟弟哥读书，能靠笔杆子挣钱，挣前程。” “咱们女子，不读书，靠咱们这双手，一样能挣出一片天！” 他指了指那热气腾腾的摊子。 “你看，这烤红薯，这糖炒栗子，哪一样离得开你娘和你们姐妹俩的巧手？离了你们，你弟弟这点子再好，也变不成钱。” “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家的闺女，就是最好的！” 何氏也擦干了眼泪，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你爹说得对！以后，等咱们家日子好过了，娘就请个女先生，在家里教你们读书识字！谁说女子不能读书？我何氏的女儿，想读就读！” 程澜和程玉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 第一百零二章 喂猪的东西，也拿来给我? 她们激动地看着父母，又看了看微笑着的弟弟，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程凡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在父母和姐妹的心中，悄然种下。 “爹，娘，姐，我先进去了！” 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族学。 “这么好的爹娘，谁不想要，可就是我的！” 她轻快的声音随风飘来，让身后的家人，全都笑中带泪。 程凡一脚踏入江氏族学的大门，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了街头的喧嚣和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朗朗的读书声和淡淡的墨香。 然而今天，这股传统的墨香之中，却混杂着一丝丝异样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甜气息。 那是……烤红薯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烤玉米独特的谷物香气。 程凡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她放眼望去，只见学堂前的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一起，几乎人手一份“程氏兄弟冬日暖铺”的出品。 有的学子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是满足的喟叹。 有的学子则人手一杯温热的奶茶，用小木勺搅动着，那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 还有几个学子围在一起，正咔嚓咔嚓地剥着糖炒栗子，金黄色的栗子肉一入口，便引来一阵小声的赞叹。 整个族学，仿佛都弥漫着她家摊位的味道。 这画面，比她想象中还要火爆！ “大哥！这里！”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程凡循声望去，只见张成、江渝北、李文轩和宋曦四人，正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朝着她使劲挥手。 他们四人面前，更是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烤红薯、烤玉米和糖炒栗子。 “大哥，你可算来了！快看我们的战果！” 胖乎乎的宋曦献宝似的拍着食盒，满脸都是骄傲。 “我们四个，把大哥你家摊子上剩下的存货，全包圆了！” 李文轩手里正拿着一个烤玉米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你放心，有我们哥几个在，保证给你把场子撑得足足的！” 张成则像个护食的小兽，警惕地看着周围那些投来渴望目光的同窗，瓮声瓮气地说：“这些都是给大哥的，谁也别想抢！” 唯有江渝北，依旧是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但他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暴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他递给程凡一杯刚倒出来的奶茶，温声道：“大哥，辛苦了。” 程凡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看着这四个性格迥异，却同样真诚待她的结拜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啊……”她笑着摇了摇头，“我那是拿来卖钱的，都被你们包了，我还赚什么？” “赚啊！怎么不赚！” 李文轩财大气粗地一挥手，“钱我们都付过了，一文钱都没少！我爹说了，支持大哥你创业，就是我们书局最大的投资！” 宋曦也挺着小胸膛，一脸“我很有钱”的表情：“就是就是！我爹也说了，大哥你的点子，比他那些掌柜的加起来都厉害！这点小钱，毛毛雨啦！” 他们不仅自己买，还热情地分发给周围相熟的同窗，美其名曰：“尝尝我大哥家的手艺，不好吃不要钱！” 一时间，程凡的摊位，在族学里又掀起了一波小小的口碑狂潮。 “程案首，你家这糖炒栗子绝了！比城里福记的还好吃！” “这叫牛乳茶的东西也好喝，甜而不腻，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程兄，明日还有吗？给我预留五个烤红薯！” 一声声真诚的赞美和询问，让程凡被林盛破坏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笑着一一回应，心中美滋滋的。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简直是在搞粉丝见面会。 就在这一片和谐热闹的气氛中，一个角落，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盛阴沉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周围对程凡的吹捧，感受着空气中那让他作呕的“廉价”甜香味，肺都要气炸了。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是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其中一个跟班，刚刚被李文轩硬塞了一个烤红薯。 那红薯烤得实在太香了，金黄流油，他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 就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好吃得让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看看手里的红薯，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林盛，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林……林少……” 他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红薯，小心翼翼地递到林盛面前，讨好地说道：“这个……这个味道，确实……确实还不错，您要不要……尝尝？” 他本以为，这至少能稍微缓和一下林盛的情绪。 然而，他看到的，是林盛那双瞬间充血，变得无比骇人的眼睛。 “尝？” 林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你让我尝这个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那个烤红薯，眼神里的鄙夷和暴怒，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这是什么？！” 他高高举起那个红薯，对着周围所有学子，厉声嘶吼。 “这是乡下泥腿子，刨地挖出来的烂玩意儿！” “这是喂猪的饲料！是腌臜不堪的垃圾！” “你们！” 他的手指，颤抖地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刚刚还在赞美程凡的学子，也包括正在分发食物的李文轩和江渝北。 “你们一个个自诩读书人，圣人门徒！” “竟然和那些下贱的农夫一样，吃这种猪狗都不吃的东西！” “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简直是斯文扫地！奇耻大辱！” 说完，他将那个无辜的、香甜的烤红薯，狠狠地掼在地上！ 啪！ 烤红薯被摔得粉碎，金黄色的内瓤混合着泥土，变得污秽不堪。 第一百零三章 所有人，都是人证 林盛还不解气，又抬起脚，用他那双价值不菲的云锦靴子，狠狠地在上面碾压、踩踏！ 仿佛他踩的不是一个红薯，而是程凡的脸，是所有购买了这些食物的人的尊严！ “你们也配吃？！” 他状若疯魔，面目狰狞。 “一群不知廉耻的废物！” 整个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程凡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而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是李文轩。 “林盛！”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院子里。 李文轩将手里的烤玉米“砰”的一声砸在石桌上，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怒火。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指着林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说谁是下贱的？你说谁吃的是猪食？！” “老子今天就吃了！怎么样？！” 他猛地回头，从食盒里抓起一把糖炒栗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老子就爱吃这猪食！比你那张喷粪的嘴里吐出来的象牙，干净一万倍！” 李文轩是真的气疯了。 他家是开书局和茶肆的，接触的就是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从小就知道，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品行好坏之别。 林盛这番话，不仅侮辱了他的大哥程凡，更是把他李文轩，把他李家，都骂了进去！ “你！”林盛被李文轩这粗鄙的骂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简直有辱门风！” “我呸！” 李文轩一口将栗子壳吐在地上，距离林盛的靴子只有一寸之遥。 “老子是不学无术，但老子知道什么是人话，什么是狗叫！” “我大哥靠自己的本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光明正大！我花我自己的钱，买我喜欢吃的东西，天经地义！” “你呢？！” 李文轩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上下打量着林盛。 “你除了会投个好胎，会念几句酸诗，你还会干什么？！” “你吃的穿的，哪一样是你自己挣来的？全都是靠你爹，靠林家！”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别人的辛苦指手画脚？！”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靠双手挣来的食物是垃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盛，竟逼得林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林盛！” 李文轩指着他脚下那摊污泥，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这地上的红薯，被人踩了，脏了，那也是粮食！” “而你，林盛！你这颗心，从里到外，都烂透了，黑透了！” “你，才是这世上，最真正的，无可救药的垃圾！” “说得好！” 一声清冷的喝彩，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江渝北缓缓走了出来。 他不像李文轩那般怒发冲冠，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沉静的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寒意和失望。 他走到场中，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狼藉，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盛那张扭曲的脸上。 “林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夫子教我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教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你将圣贤书倒背如流，可你学到了什么？” 江渝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林盛的脸上。 “你只学会了用圣贤的言语，来装点自己的门面，来划分人的贵贱，来鄙夷那些真正为这个世界提供‘一粥一饭’的农人。” “你脚下踩的，不是一个红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踩的，是‘为生民立命’的‘民’！你踩的，是圣贤教诲的根本！你踩的，是你自己身为读书人的根基！” “你自诩风雅，却不知真正的风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怀，而不是鄙夷人间烟火的傲慢。” “你自诩才高，却不知真正的才学，是用来经世济民，而不是党同伐异，嫉贤妒能。” 江渝北摇了摇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同窗的情分，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失望和冰冷。 “你与程凡兄的赌约，是才学之争，本是君子之约。” “但今日看来，不必等到府试了。” “在‘德行’上，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对着林盛，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从今往后，我江渝北，与你林盛，再无瓜葛。你，不配与我等为伍！” 江渝北这番话，诛心之言，是精神层面的绝杀！ 就在林盛摇摇欲坠，几近崩溃之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学堂门口传来。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不上课了吗？” 众人心中一凛，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孙夫子手持戒尺，正站在台阶上，面沉如水地看着院子里这乱糟糟的一幕。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族学的其他夫子，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 “夫子！” 学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林盛看到孙夫子，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哭喊道： “夫子！夫子您要为学生做主啊！” “程凡！还有李文轩、江渝北他们！他们……他们合起伙来羞辱我！” 他恶人先告状，指着程凡等人，声音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夫子眉头紧锁，他刚才在学堂里，已经将外面的争吵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目光，没有理会涕泪横流的林盛，而是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许多学子手里拿着的食物，看到了李文轩和江渝北脸上的怒气，看到了程凡那冰冷但依旧平静的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摊被踩得稀烂的红薯泥上。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不等林盛再次开口狡辩，一个胆子大的学子已经站了出来，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任何偏袒，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证。 第一百零四章 这份仇，他记下了! 随着学子的叙述，孙夫子身后的几位夫子，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当听到林盛辱骂农人，将粮食称为“猪食”、“垃圾”，并当众踩踏之时，好几位出身寒门的夫子，眼中已经冒出了怒火。 孙夫子听完，全程面无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发慌。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无视了跪倒在他面前的林盛，径直走到了程凡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这位以严厉着称的夫子，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程凡的心也微微一紧，但她依旧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夫子。” 孙夫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四个同样神情紧张的结拜兄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文轩他们面前的那个大食盒上。 那里面，还剩下一些烤红薯和糖炒栗子。 “这是……你家做的？” 孙夫子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程凡心中一动，立刻点头：“是，夫子。学生家里穷，便想了这么个小生意，补贴家用。” 她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隐瞒。 孙夫子点了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从食盒里，拿起了一个烤得表皮微焦的红薯。 他将红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温热，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焦糖化的甜香，让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的回忆之色。 “老夫年幼时，家中贫寒，冬日里，能得一个灶火里煨熟的烤红薯，便是人间至味了。”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然后，他剥开薄薄的外皮，露出了里面金黄油亮的内瓤。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那股纯粹的、来自土地的甘甜，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绽放。 孙夫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咀嚼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三两口，一个不小的红薯，便被他吃下了一半。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抬起头，看向在场所有的学子，声音洪亮地评价道： “此物，皮薄馅足，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暖身暖心！” “大善！” 一个“大善”，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在评价食物，更是在表明他的态度！ 他又拿起一颗糖炒栗子，剥开，放入口中。 “栗子，饱满油亮，甜而不腻，炒制火候，恰到好处！” “亦是大善！”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已经面如死灰的林盛。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冬般凛冽。 “林盛！” “学生在……”林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知罪？！” 孙夫子厉声喝问。 “我……我……”林盛语无伦次，“学生……学生只是一时失言……” “失言？” 孙夫子冷笑一声，手中的戒尺，猛地指向地上那摊污泥。 “何为‘稼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你脚下踩的，是农人一年的血汗！” “何为‘根本’？‘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你口中骂的，是天下的百姓！” “何为‘德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心中的傲慢与嫉妒，早已让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你身为读书人，不思体恤民情，反而鄙夷农人，践踏粮食！此为不仁！” “你身为同窗，不思友爱互助，反而恶语相向，羞辱同门！此为不义！” “你身为学生，不思尊师重道，反而当众撒泼，状告夫子！此为无礼！” “如此不仁不义无礼之徒，有何颜面，立于我江氏族学的门墙之内？！” 孙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鞭，狠狠地抽在林盛的身上，抽得他体无完肤。 “来人！” 孙夫子一声怒喝，如同一道惊雷，在学堂内炸响。 原本鸦雀无声的学子们，身体皆是一颤，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名身着青色教习服的夫子，立刻从后方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听命。 孙夫子目光如炬，直刺林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盛，你身为江氏族学学子，却言语轻佻，蔑视农耕，践踏粮食。此等行径，不仅有违圣贤教诲，更伤天和！” “老夫今日便罚你，抄写《孝经》、《弟子规》各一百遍，禁闭思过三日！” “期间不得外出，不得与人交谈，若有违抗，从重处罚，逐出族学！” 此言一出，学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倒吸凉气声。 抄写一百遍，禁闭三日，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对于心高气傲的林盛而言，更是奇耻大辱。 林盛的身体僵硬地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苍白与铁青。他双唇紧抿，眼神中充满了屈辱、怨毒和深深的不甘。 他，林盛，穿越者！来自现代社会的“天之骄子”！ 即便在这古代世界，也是岳阳城人人称颂的“神童”！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还是当着程凡这个“泥腿子”的面！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强忍着没有发作。他知道，孙夫子在学堂的威望极高，若是此时顶撞，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可心中的恨意，却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程凡！又是程凡！ 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如此失态？ 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遭受这般屈辱？ 这份仇，他记下了！ 他发誓，定要让程凡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孙夫子冷冷地看着林盛，见他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并未反驳，便挥了挥手，示意两名教习将他带下去。 “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教习领命，架起瘫软的林盛，将其带出了学堂。林盛在被带走时，眼神阴鸷地扫过程凡，那目光中充满了毒蛇般的怨恨。 程凡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处理完林盛，孙夫子的脸色稍缓，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凡身上。 学子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们不知道，夫子对程凡，又会有何指示。 第一百零五章 您就是我爹，赖不掉的 程凡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不卑不亢，站立如松。 “程凡。” “学生在。” 程凡恭敬地躬身行礼，态度谦逊。 “你可曾觉得，你家境贫寒，父母家人皆是农人，如今又在街市摆摊叫卖，有辱斯文？” 孙夫子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凡身上。他们好奇，程凡会如何回应这个直指其出身和营生的问题。 程凡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学子，然后再次向孙夫子深施一礼。 “回夫子，学生不觉得。”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夫子教诲，‘民以食为天’，‘稼穑艰难，粒粒皆辛苦’。学生以为，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为天下百姓提供果腹之食，其功甚伟，何来贫贱一说？” “学生家中，如今摆摊营生，亦是凭借双手，辛劳汗水，换取微薄收入，以求温饱。这与农人耕作，又有何异？” “夫子曾言，‘人人生而平等’，世间万物，本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学生以为，劳动谋生，坦荡磊落，靠的是智慧与勤奋，何来丢人？” “学生读书，是为了明事理，是为了将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些实事。而不是为了脱离生活，鄙视劳动，更不是为了学会那些站在一旁，对别人的辛苦指手画脚的‘斯文’。” 程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回荡在学堂之中。 “学生以为，真正的‘有辱斯文’，并非出身贫寒，亦非营生卑微，而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不思进取，只会逞口舌之快，以羞辱他人为乐。” “这，才是真正的，给我们江氏族学，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丢脸！” 程凡一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洗涤着所有学子的心灵。 孙夫子听完，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惊与赞赏之色。他看着程凡，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书育人无数，却从未听过有哪个学子，能将“劳动”与“斯文”结合得如此之好，将“平等”与“德行”阐述得如此透彻。 这程凡，不仅文采斐然，其品德与胸襟，更是远超常人！ 孙夫子缓缓走到讲台中央，目光如炬，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学子。 他的声音，洪亮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都听清楚了吗？” “程凡所言，字字珠玑，道出了为学为人之根本！” “‘民以食为天’，‘稼穑艰难’，这是圣贤之语，亦是立身之本。尔等身为读书人，若连农人劳作之艰辛都不能体恤，连百姓果腹之食都敢轻视，又何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日后，尔等当以程凡为榜样，不仅要学其文采，更要学其品德，学其胸襟！” “若再有谁敢以出身论高低，以营生判贵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严惩不贷！” 学子们被夫子气势所摄，齐声应诺：“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许多寒门学子眼中含泪，对程凡更是敬佩不已。他们纷纷向程凡投去感激和钦佩的目光。 李文轩、张成、江渝北、宋曦四人，与有荣焉，挺胸抬头，看向程凡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他们快步上前，与程凡一同向孙夫子深施一礼，齐声谢道：“多谢夫子教诲！” 孙夫子满意地抚了抚胡须，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学堂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学子们纷纷收拾书本，鱼贯而出。 林盛已被教习带走，他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依然在程凡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程凡并未放在心上，他与李文轩、张成、江渝北、宋曦四位结拜兄弟说笑着走出学堂，直奔城东的摊位。 还未走近，远远便看到摊位前人头攒动，比上午更加火爆。 许多学子，在学堂听了程凡与林盛的争执，又听了孙夫子的赞誉，此刻都对程凡的摊位充满了好奇与支持，特意赶来捧场。 程大山、何氏、程玉、程澜四人，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 程大山挥舞着火钳，从烤炉里夹出金黄的红薯；何氏则熟练地用油纸包好，递给客人；程玉和程澜则负责炒栗子和冲泡奶茶，脸上都挂满了汗珠，但笑容却从未消失。 看到家人忙碌的身影，程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快步上前，撸起袖子，准备加入其中。 然而，程大山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走来的程凡。 他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火钳，一把将程凡推开。 “凡儿，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吗，你好好在学堂读书，别来这里！”程大山焦急地低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何氏也走了过来，她拉着程凡的衣袖，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是啊，凡儿，这里乱糟糟的，都是些粗活，你一个读书人，站在这里像什么话？快回家歇着去，别耽误了你的功课。” 程玉和程澜两姐妹也帮腔。 “小弟，你快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就是啊，你别站在这里，要是被同窗看到了，多不好。” 她们虽然高兴生意好，但骨子里还是觉得，摆摊这种事情，终究不是什么体面的营生，尤其是对程凡这样有大好前途的读书人而言。 程大山甚至故意提高嗓门，对着周围的客人喊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儿捣乱来了？快走快走，别妨碍我们做生意！”他边说边给程凡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程凡看着父母焦急又担忧的眼神，心中酸涩又感动。他明白他们的好意，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怕自己因此被人嘲笑，耽误前程。 但他更想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知道，靠双手挣钱，是件光荣而体面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向程大山和何氏。 “爹，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就别装了。全世界都知道您是我爹，您赖不掉的。” 第一把零六章 程家的细节，给我查清楚 程凡笑着对周围的客人和学子们说：“各位乡亲，各位同窗，这是我爹，程大山，也是这‘程氏兄弟冬日暖铺’的掌柜。” 周围的学子们听到程凡如此坦荡地介绍自己的家人和摊位，纷纷露出赞赏的目光。 他们的眼中，没有丝毫鄙夷，只有敬佩。 程凡再次看向父母，眼神认真。 “爹，娘，你们瞧瞧这些学子。” 他指了指周围围观的学子们。 “有谁觉得我站在这里，给家里帮忙，是丢人的事情吗？” 学子们纷纷摇头，甚至有人大声喊道：“程案首言之有理！靠双手挣钱，天经地义，何来丢人！” “程案首不愧是真君子！坦荡磊落，我辈楷模！” “能为家里分担，孝顺父母，这才是真正的斯文！” 程大山和何氏有些怔愣，他们没想到学子们的反应会是这样。 他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喜与不解的神情。 就在程大山和何氏惊疑不定之际，李文轩挤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光芒，声音洪亮地对程大山和何氏说：“伯父伯母，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在学堂里，夫子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夸了程兄呢！” 李文轩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上午学堂里发生的一切。 他讲到林盛如何口出狂言，蔑视农耕，践踏粮食；讲到孙夫子如何震怒，重罚林盛；又讲到孙夫子如何询问程凡，而程凡又是如何字字珠玑，阐述“粒粒皆辛苦”、“民以食为天”的道理。 “夫子听完程兄的话，当即便被折服了！” 李文轩激动得手舞足蹈。 “夫子说，程兄不仅文采斐然，其品德与胸襟，更是远超常人！日后，要我们所有学子，都以程兄为榜样，不仅要学其文采，更要学其品德，学其胸襟！” “夫子还严厉警告大家，若再有谁敢以出身论高低，以营生判贵贱，便要严惩不贷！” 李文轩的话，如同春雷炸响，彻底震醒了程大山和何氏。 他们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巨大的骄傲和感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的儿子，凡儿，不仅学问好，连夫子都夸他品德高尚，还要大家向他学习！ 何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眼泪，是喜悦，是自豪，更是这些年所有辛酸苦楚的释放。 程大山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拍了拍程凡的肩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欣慰。 程玉和程澜两姐妹，更是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她们的弟弟，是这岳阳城最厉害的案首，也是夫子口中品德高尚的榜样！ 程凡趁机接过何氏手中的活计，熟练地开始打包烤红薯和栗子。 他一边干活，一边对父母说：“看吧，爹，娘，只要我们自己不觉得丢人，谁又能让我们丢人呢？”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再看看周围学子们敬佩的目光，终于彻底释然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再有丝毫的担忧和顾虑。 “是啊，凡儿说得对！”何氏抹了抹眼泪，重新拿起油纸，动作也变得更加麻利。 程大山也重新拿起火钳，他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自豪。 “好！咱们一家人，就一起把这生意做好！” 有了程凡的加入，摊位上的效率更高，也更有人气。 程凡不仅仅是帮忙，更是在观察和优化。 他注意到排队的人多，是因为打包速度慢。他指导家人如何更快速、更卫生地打包，还建议使用不同大小的油纸，以适应不同份量的商品。 他主动与顾客交流，询问口味偏好，收集反馈意见。他发现有些学子喜欢更甜的红薯，有些则喜欢更软糯的栗子。 他提出可以增加一些小份的组合套餐，比如“红薯栗子奶茶套餐”，方便学子们购买，也增加了客单价。 他还观察到，有学子想买却没有零钱，程凡便提出可以提供小额找零服务，甚至可以记录赊账，等下次再来时一并结清，这无疑大大方便了囊中羞涩的学子们。 这些细致入微的改进，让摊位运营更加顺畅，顾客体验更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程凡的商业天赋再次显现，他的家人在耳濡目染下，也开始学习这些经营之道。 摊位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活跃，欢声笑语不断。 “程氏兄弟冬日暖铺”的生意，在程凡的加入和学子们的口口相传下，变得日益火爆。 每天放学时段，摊位前都会排起长龙，不仅有学子，连不少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也加入其中。金黄油亮的烤红薯、香甜软糯的糖炒栗子、温热醇厚的牛乳茶，成为了寒冬里最受欢迎的美味。 程凡的商业头脑，不仅仅体现在对现有产品的优化上。 他注意到，除了学子，还有不少妇人会购买，但她们往往会嫌弃红薯和栗子不方便携带。 于是，程凡又想出了一个法子。他让何氏和程玉姐妹，在空闲时将烤好的红薯去皮捣成泥，加入少量蜂蜜和桂花，制成“红薯糕”，再将炒好的栗子去壳，用蜜糖熬煮，制成“蜜汁栗子仁”。 这些新产品不仅口感更佳，也更易于保存和携带，很快便受到了更多顾客的喜爱。 摊位上的收入，也因此节节攀升。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林盛被禁闭三日后，虽然身体上受了惩罚，但心中的怨恨却达到了顶点。他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时刻都在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他派人暗中监视程凡的摊位，得知生意火爆，更是妒火中烧。 “废物！” 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碎片四溅。 “竟然又让他翻身了！还做得如此风生水起！” 旁边的管家吓得跪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少爷息怒，是小人办事不力。”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林盛的眼神阴鸷，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他想起之前管家说的话，“生意做得越大，破绽就越多。吃的东西，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这一次，他决定从更隐蔽的角落下手，避免直接与李德海、张万金、江举人等人发生冲突。他要让程凡在不知不觉中，名誉扫地，生意尽毁。 “去，给我查！” 林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查清楚程凡家采购红薯、玉米、栗子和牛乳的渠道，从哪里进货，谁是供货商，每天的用量是多少，事无巨细，全部给我查清楚！” 第一百零七:在隐瞒什么 管家浑身一颤，他明白少爷这是要从源头下手了。 “是，少爷，小人这就去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盛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府试日益临近，整个岳阳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学子们卯足了劲儿，挑灯夜读，为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 程凡也感受到了这份压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乱了阵脚。 白天，他依旧在学堂认真听讲，快速消化知识。他发现，在忙碌的经营中，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敏捷，处理问题也更加果断。这种实践与学习的结合，反而让他对知识的理解更深，也让他能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晚上，他回家后，会先到摊位上帮忙。虽然现在程大山和何氏已经完全接受了他帮忙的事实，甚至会主动向他请教一些经营上的问题，但程凡依然坚持亲力亲为，确保摊位的顺利运营。 忙完摊位上的事情，他便回到书房，点亮油灯，开始复习功课。他作息规律，效率极高，从不熬夜，但每天都会抽出固定时间，温习经义，研读策论，练习诗赋。 他的四位结拜兄弟，也都在认真备考。同时，他们也会抽空来摊位帮忙，减轻程凡的负担。 李文轩负责账目，他心思缜密，将摊位上的每一笔进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让程凡对盈亏一目了然。 张成则负责搬运和维持秩序，他力大无穷，一个人能顶好几个劳力，在摊位前，他如同一座小山，让那些想捣乱的人望而却步。 江渝北则负责品控和创意，他细心严谨，会检查食材的质量，也会为程凡提供一些新的产品思路，比如在牛乳茶中加入少量姜汁，既能驱寒，又能增加风味。 宋曦则凭借他江南第一富商之子的身份，负责与供货商沟通，为程凡争取到更优惠的进货价格和更优质的食材。 他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让“程氏兄弟冬日暖铺”在府试临近的紧张氛围中，依然保持着强劲的势头。 程凡发现，在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里，他不仅学到了更多经营之道，更收获了弥足珍贵的友情。 他每天都会抽出固定时间，与程大山和何氏讨论摊位经营情况，听取他们的意见，也向他们传授一些现代商业理念。 程家人对程凡的商业头脑越来越佩服，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信心。 一个寒冷的傍晚，摊位收摊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享受着热腾腾的饭菜。 何氏给程凡夹了一大块肉，心疼地说：“凡儿，你最近真是瘦了不少，既要读书又要操心家里的生意，可别累坏了身子。” 程凡笑着说：“娘，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能为家里分担，我心里高兴。而且，这忙碌的日子，反倒让我觉得充实。” 程玉和程澜也抢着给程凡夹菜，弟弟们则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天摊位上发生的趣事。 程大山默默地抽着旱烟，看着其乐融融的家人，眼中充满了满足和欣慰。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府试前夕，学堂里的氛围愈发凝重。 程凡在学堂里遇到了一位老学究，是学堂里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人称“陈夫子”。陈夫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对学子要求极严，鲜少与人亲近。 今日，陈夫子却主动叫住了程凡。 “程凡啊。” 陈夫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你的才学品性，老夫都看在眼里。然科举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其中曲折，非外人能知。” 他缓步走到程凡面前，目光深邃而睿智。 “你需心无旁骛，方能有所斩获。切忌浮躁，亦不可自满。” 程凡恭敬地躬身行礼，认真听取陈夫子的教诲。 “多谢陈夫子指点，学生谨记。” “老夫观你近日，虽身兼数职，却依旧能保持心境清明，实属难得。”陈夫子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赞赏。 “不过，科举考试，除了才学，亦有诸多细节需注意。比如答题策略、卷面整洁、时间分配等等。这些看似细枝末节，却往往能决定成败。” 陈夫子见程凡虚心求教，便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多年来的科举经验倾囊相授。他从策论的立意布局，到诗赋的遣词造句，再到经义的旁征博引，一一为程凡细致讲解。 程凡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经验，他发现，陈夫子所言，许多与他前世的考试技巧不谋而合，但又融入了古代科举的独特之处，让他茅塞顿开。 “多谢陈夫子倾囊相授，学生受益匪浅。”程凡再次深施一礼。 陈夫子满意地笑了笑：“去吧，好好准备，老夫看好你。” 告别陈夫子，程凡回到家中，心中对府试又多了几分把握。 然而，刚进家门，他便发现家里气氛有些不对劲。何氏和程玉姐妹围着火炉，脸上愁云密布。 “怎么了，娘，姐？”程凡上前问道。 何氏叹了口气，指了指空空的柴房。 “凡儿啊，眼看这天气越来越冷，家里的炭火却不够用了。今年的炭价又涨了不少，咱们家的银钱，都用来进货和备考了，哪里还有余钱去买炭啊？” 何氏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仿佛没能给儿子提供一个温暖的读书环境，是她天大的过错。 程凡闻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摊位的生意自从开张以来，一直都非常火爆。 虽然利润不算顶天，但每日的流水相当可观。刨去成本，刨去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再刨去自己备考买书买笔墨的开销，账上绝对不可能连买炭的钱都没有。 她自己算过，家里的盈余，足以支撑到府试之后，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娘，不对吧。” 程凡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算过账，咱们摊位每天的纯利，少说也有一两百文。这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三四两银子的进项。买几车的炭，绰绰有余。” “怎么会连买炭的钱都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母亲和姐姐们躲闪的眼神，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们在隐瞒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全城都没炭 何氏被儿子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个……那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程大山，忽然站了起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过来，将手搭在何氏的肩膀上，拦住了她要说的话。 “许是……许是我们记错了。” 程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是有钱的，有钱的。你娘就是瞎操心。”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何氏往里屋走去。 “你别管了，凡儿，你只管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爹在呢！” 程凡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母亲拉进房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里屋的窗边。 屋子里，传来了程大山压低了的、却依旧难掩焦躁的声音。 “你糊涂啊！怎么能跟凡儿说这些！” “他马上就要府试了，这是决定他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为这点小事让他分心？” 何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可家里真的快没炭了啊！摊子上生意要用，家里取暖要用，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孩子们挨冻吧？我……我这不是心里急吗？”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跟凡儿提钱的事了……”何氏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可是……当家的，现在是真的没钱了，这可咋办啊？” 程大山的叹息声，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程凡的心上。 “我来想办法。” 程大山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听说了，城里现在所有的木炭，都……都提了三成的价。” “三成？！”何氏惊呼出声，“这……这不是要人命吗？！” “是啊，”程大山的声音愈发苦涩，“因为价格提得太高，咱们最近做生意，刨去成本，都只是刚好维持开支平衡，根本攒不下钱。这些事，我一直不敢跟你和凡儿说，怕你们担心。” “现在，又涨了三成……这生意，怕是快要做不下去了。” “我准备……准备再去城西的窑厂问问，再去找找那些乡下自己烧炭的散户，多要一些，看看能不能便宜点收一些出来。” “也只能这样了……” 窗外，程凡静静地听着，原本因为父母的体贴而温暖的心，此刻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炭价上涨三成？ 又涨了三成？ 这太诡异了。 岳阳城周边，山林繁多，烧炭的窑口也不少，往年冬天炭价虽有浮动，但绝不可能出现如此离谱的涨幅。 这背后，绝对不正常。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恶意，仿佛正从黑暗中伸出触手，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们一家人的咽喉。 程凡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面目狰狞、状若疯魔的脸。 林盛！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当众羞辱不成，反被自己弄得身败名裂，以林盛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不敢在明面上对自己动手，便从自己最在乎的家人，从这个给了他羞辱的生意下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凡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屋内的父母，而是悄然转身，离开了家。 江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江渝北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笔走龙蛇，神情专注。 当听到下人通报程凡深夜来访时，他没有丝毫意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 “大哥。” 看到程凡，江渝北那张总是淡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么晚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程凡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将自己家里的困境和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炭价在一个月内，暴涨了六成，这绝非正常的市场波动。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恶意操控，囤积居奇。” 程凡的目光锐利如刀。 “而这个有能力、又有动机这么做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 “林盛。”江渝北接过了话头，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虽然年少，但出身官宦之家，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并不陌生。 “自从那日他在族学颜面尽失，被孙夫子严惩之后，林家便沉寂了许多。我爹还说，林家这次是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兴风作浪。” 江渝北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现在看来，我们都小瞧了他。他这是要从根本上，毁了大哥你的生意，让你一家人在这寒冬里活不下去。” 这手段，比当街叫骂，要阴狠毒辣百倍。 “渝北，我想请你帮个忙。”程凡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大哥但说无妨。” “我想去市面上探查一番，看看这炭价的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家学渊源，人脉广博，或许能比我更容易打探到一些消息。” “好。”江渝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我这就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 片刻之后，两个少年换上了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趁着夜色，融入了岳阳城依旧喧闹的夜市之中。 他们没有去那些装潢气派的大炭行，而是专挑那些藏在小巷子里，只做街坊生意的小炭铺。 第一家炭铺，老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正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门口唉声叹气。 “老板，买炭。”程凡上前问道。 老板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没了，早卖光了。” “怎么会？”程凡故作惊讶，“往年这个时候，您这铺子里的炭，不都堆得跟小山一样吗？” “唉，别提了！”老板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满肚子的苦水找到了倾泻口。 “邪了门了！半个月前开始，我常年合作的那些窑口，忽然就断了供！说是……说是他们的炭，都被一个大主顾给包圆了！” “大主顾？”江渝北插话问道，“可知是哪家？” “谁知道呢！”老板一拍大腿，“神秘得很！出价比市价高一成，有多少要多少，现银结算，从不拖欠！那些窑主见钱眼开，哪还管我们这些小铺子的死活？” 第一百零九章 不做?岂不让人笑话 “我们拿不到货，只能去那些大炭行里进。可那些大炭行，嘿，比抢钱还狠！一天一个价，现在这价格，都快赶上去年冬天的两倍了！我进回来，根本没人买得起，只能干耗着！”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他们又接连走了七八家小炭铺，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所有的上游供货渠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地攥住了。 那些小炭窑、散户，要么断供，要么就是被人用高价提前买断了未来一个月的产量。 而城内所有的大炭行，则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口径一致地宣称“天冷炭缺，涨价实属无奈”，然后心照不`宣地同步抬高价格。 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岳阳城的木炭市场。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走出最后一家炭铺，程凡站在寒风里，声音冰冷。 “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垄断行为。” “先从源头高价收购，切断所有小商贩的进货渠道，造成市场恐慌。然后，再利用自己控制的大炭行，联手抬价，牟取暴利。” 江渝北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这手法，干净利落，绝非林盛一人能办到。他背后，必然是整个林家在出手。” 林家在岳阳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尤其是在商贾领域，势力盘根错节。由他们出面，整合城内各大炭行，再威逼利诱城外的炭窑，并非难事。 “他们不仅是要报复我，更是要借此机会，大发一笔横财。”程凡的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冬天，炭火是必需品。 无论是富贵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离不开它。 林家此举，无异于是扼住了全城百姓的喉咙，吸食他们的血肉。 “渝北，”程凡忽然停下脚步，“你能不能通过你父亲的关系，查一查……城内最大的那几家炭行，比如‘源丰炭行’、‘金源栈’，它们背后的东家，和林家有没有关系？” 江渝北心领神会。 “大哥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父亲与府衙的户房主事有些交情，要查这些商铺的底细，不难。” 说完，他便匆匆告辞，赶回家中。 程凡则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慌乱。 你们有你们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你们懂商业，难道我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白金作家，会不懂吗？ 市场经济？垄断？价格战？ 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东西。 第二日，程大山起了个大早。 他揣着家里仅剩的一点碎银子，披着寒霜，准备去城西的窑厂碰碰运气。 然而，他奔波了一整天，磨破了嘴皮，结果却和程凡昨夜预料的一模一样。 那些往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窑主们，如今一个个都换了副嘴脸，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摊着手说没货。 偶尔有一两个心善的，偷偷告诉他，不是他们不卖，是实在不敢卖。 林家派了人，日夜守在各个窑口，谁敢私下里卖一斤炭出去，轻则砸了你的窑，重则断了你的腿。 程大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着旱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力和绝望。 何氏看着他，眼圈通红，几次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爹，娘。” 就在这时，程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到了程大山面前。 “天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程大山抬起头，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凡儿……爹没用……” “爹，”程凡打断了他，将姜汤塞进他的手里，“这不怪你。” 他蹲下身，目光与父亲平视，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已经知道了，是林家在背后搞鬼。” “什么？”程大山和何氏同时惊呼出声。 程凡将昨夜和江渝北的调查结果，简单地说了一遍。 当听到林家为了报复，竟不惜垄断全城的木炭，让无数百姓挨冻时，程大山的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 “这帮天杀的畜生！！”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他们当然敢。”程凡的语气，冷得像冰，“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与蝼蚁无异。” 何氏吓得脸色惨白：“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凡儿，要不……要不这生意我们不做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不做？”程凡摇了摇头，“娘，我们现在退缩，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我们不做生意，就断了收入。没有钱，我们拿什么买粮食？拿什么挨过这个冬天？林家就是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把我们活活逼死！” 她的话，让程大山和何氏遍体生寒。 是啊，退，是死路一条。 可进，又能如何？人家是家大业大的林家，他们只是挣扎求生的泥腿子。 “凡儿，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程大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现在，已经下意识地将儿子当成了主心骨。 程凡站起身，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他们垄断了木炭，我们就不用木炭。” “什么？”程大山愣住了，“不用木炭，我们用什么？总不能干烧柴火吧？那烟火气，客人闻着就跑了，还怎么做生意？” “当然不是烧柴火。”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爹，娘，你们相信我吗？” 程大山和何氏对视一眼，看着儿子那双充满自信和智慧的眼睛，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信！爹信你！” “好。”程凡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从明天起，我们的摊位，暂时歇业三天。” “歇业？” “对，歇业。对外就说，炭火用尽，无以为继。” “这……这不是正好让他们看笑话吗？”何氏急道。 第一百一十章 蜂窝煤 “就是要让他们看笑我，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束手无策。”程凡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而我们，正好利用这三天时间，准备我们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程大山和何氏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儿子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江渝北带着张成、李文轩和宋曦，四人联袂而至。 “大哥！” 江渝北一进门，就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程凡。 “查清楚了。城里最大的五家炭行，有三家直接就是林家的产业，另外两家，其东家也与林家有姻亲关系。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价格同盟，彻底控制了岳阳城的木炭市场。” 这个结果，在程凡的意料之中。 “辛苦了，渝北。” 他将纸条收好，然后看向自己的四位结拜兄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仇敌忾的怒火。 “各位兄弟，我正有一事，需要大家帮忙。” 李文轩一拍胸脯：“大哥你说！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张成也瓮声瓮气地说道：“对！干他娘的林家！” 程凡笑了笑，将他们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他没有多说废话，而是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是画了一个圆饼，然后在上面，戳了十几个小洞。 “这是什么？”李文轩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是我们的生路，也是林家的死路。” 程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叫它，蜂窝煤。” “蜂窝煤？” 李文轩、张成、宋曦三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只有江渝北，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奇怪图案，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大哥，这‘煤’……可是指的石炭？” 江渝北口中的石炭，便是程凡前世所熟知的煤炭。 在这个时代，煤炭并非无人知晓。一些冶炼作坊和富贵人家，也会使用。但因为其燃烧时烟大、味重，且不易点燃，远不如木炭来得方便清洁，所以并未普及，价格也相对低廉。 更重要的是，煤炭在燃烧后，会剩下大量的煤灰和碎末，这些被称作“煤末”的东西，被视为毫无用处的废料，往往被随意丢弃或廉价处理。 “正是。”程凡赞许地看了江渝北一眼。 “木炭，取自树木。林家可以垄断山林窑口，但他们垄断不了地下的石炭。” 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案，开始解释自己的构想。 “这蜂窝煤，便是用石炭的废料——煤末，混合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再加入水，搅拌均匀后，用模具压制成型，晾干而成。” “煤末？”李文轩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儿也能烧？不都是些粉末吗？” “单个的粉末自然不好烧，但将它们和黄泥黏合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程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源于另一个世界的先进知识所带来的底气。 “黄泥在其中，起到了黏合塑形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煤末充分、缓慢地燃烧，减少烟气。” “而这上面的孔洞，则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指着那些小孔，“这些孔洞，可以让空气充分流通，使得煤球从内到外都能均匀燃烧，极大地提高热量，并且能烧得更久。” “用最廉价的废料，制造出比木炭更耐烧、热量更高的燃料。这就是我们的破局之法！”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李文轩和张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大哥说得好厉害。 而宋曦，这位江南第一富商之子，他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他不是在听一个新奇的点子，他是在听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燃料市场的商业神话！ “大哥！”宋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若真如你所说，此物……此物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他瞬间就想到了这背后的恐怖利润。 用几乎是白送的废料，制造出比昂贵的木炭更好的产品！这中间的利润空间，大到无法想象！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我们自家摊位的燃料问题，”宋曦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这是可以做成一门惊天动地的大生意啊！” 江渝北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想得更深。 “林家费尽心机，囤积木炭，哄抬市价，引得天怒人怨。我们此时若能推出一种物美价廉的新型燃料，不仅能一举打破他们的垄断，更能收获整个岳阳城百姓的民心！” “民心所向，商道大成！大哥此计，非但不是釜底抽薪，而是……而是另起炉灶，再造乾坤！” 程凡看着兄弟们激动的神情，微微一笑。 “生意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这蜂窝煤做出来。” “理论虽有，但实践起来，必然会遇到各种问题。比如，煤末和黄泥的比例，水的用量，都需要我们反复试验。” “所以，我才需要大家帮忙。”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需要一个秘密的地方，来做这件事。” “还需要大量的煤末和黄泥。” “更需要人手，来完成这繁琐的制作工序。” 他的话音刚落，张成立刻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地方的事，交给我！” “我家在城南外，有个废弃的旧砖窑，地方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正好用来做这个！” 程凡眼睛一亮：“太好了！阿成，这可是帮了大忙！” 李文轩也拍着胸脯道：“人手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茶肆里的伙计，都是信得过的，我让他们轮班去帮忙，保证嘴严！” 宋曦则接过了最关键的一环：“大哥，煤末和黄泥，我来想办法！” “城里最大的几家铁匠铺、澡堂子，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煤末。他们巴不得有人把这些垃圾弄走。我这就派人去谈，以极低的价格，将全城的煤末都包下来！” “至于黄泥，城外河边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江渝北最后补充道：“大哥，制作模具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认识城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我画出图纸，让他们连夜赶制出来。”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止是能省钱的法子 程大山和何氏在一旁，听着这群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将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在众人中心，从容不迫、指点江山的程凡，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骄傲。 这还是他们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儿子吗？ 这分明是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 “好！” 程凡重重一拍石桌，站起身来。 “事不宜迟，大家分头行动！” “记住，此事在成功之前，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让林家收到半点风声！” “是，大哥！” 四位少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齐声应道。 宋曦的办事效率，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愧是出身商业世家，他对市场的嗅觉和执行力，都堪称一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一脸兴奋，找到了正在和江渝北完善模具图纸的程凡。 “大哥，搞定了！” 宋曦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城里最大的‘张氏铁匠铺’、‘李记澡堂’，还有几家大酒楼的后厨，他们产生的煤末，我都包下来了！” “价格呢？”程凡问道。 “几乎等于白送！”宋曦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跟他们说，是城外有个大户要填一个大坑，正愁没东西填。他们一听有人肯花钱拉走这些垃圾，高兴还来不及，象征性地收了点辛苦费而已。” “干得漂亮！”程凡赞道。 “不过……”宋曦话锋一转，面露一丝难色，“在跟‘张氏铁匠铺’的张老板谈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 “哦？怎么说？” “那张老板，人称‘铁头张’，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他说他的煤末可以给我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见见，能想出用煤末填坑这种‘天才’主意的人。”宋曦苦笑道，“我磨破了嘴皮子，他就是不松口，非要见你一面不可。” 程凡闻言，心中一动。 这张氏铁匠铺，是岳阳城规模最大、手艺最好的铁匠铺，据说连府衙的兵器修缮，都交由他们负责。 能做成这么大生意的，绝非一个单纯的倔老头。 他想见自己，恐怕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好，我去会会他。”程凡当机立断。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更何况，在接下来的计划里，铁匠铺的作用，至关重要。 在宋曦的带领下，程凡和江渝北来到了位于城西的张氏铁匠铺。 还未走近，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伴随着“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充满了力量感。 铺子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舞着大锤，锤炼着烧红的铁块，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闪闪发光。 一个身材尤为魁梧，满脸络腮胡，额头锃亮的中年汉子，正站在炉火前，亲自掌着铁钳，指导着徒弟。 他便是“铁头张”，张大海。 “老板，人我带来了。”宋曦上前，恭敬地说道。 张大海抬起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落在了程凡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程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能想出那种古怪主意，又让宋家小少爷如此上心的人，会是个精明干练的管事，或是个脑满肠肥的商人。 却没想到，竟是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青衫书生。 “你就是那个要买我煤末的小子？”张大海的声音，如同他的锤子一般，洪亮而有力。 “晚辈程凡，见过张老板。”程凡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张大海没有理会他的礼节，而是将手中的铁钳往旁边一放，指着旁边一炉正在淬火的钢刀，瓮声瓮气地问道： “书生，我问你，这块好钢，为何要反复捶打，再三淬火？” 江渝北和宋曦都是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程凡却笑了。 她知道，这是对方在考校自己。 “晚辈以为，捶打，是为了去其杂质，使其内里紧密；淬火，是为了增其刚性，使其锋芒毕露。” 程凡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过刚易折。真正的好刀，不仅要刚，更要韧。所以，淬火之后，还需回火。以柔火消其脆性，方能刚柔并济，成百炼之钢。” 张大海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身后的几个徒弟，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书生。 “回火”这个词，是他们铁匠行里不传的秘诀！寻常人只知淬火，却不知回火之妙。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一口道破！ 张大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刚柔并济，百炼成钢’！小子，你不是一般人！” 他脸上的轻视和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欣赏。 “说吧，你买我这么多煤末，到底是要做什么？别拿填坑那种鬼话来糊弄我老张！” 程凡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对方的初步信任。 他看了一眼左右，张大海立刻会意，挥了挥手，让徒弟们都退了下去。 程凡这才压低声音，将“蜂窝煤”的构想，和盘托出。 他没有提林家，只说自己家境贫寒，想找个省钱的法子过冬，无意中琢磨出了这个门道。 随着程凡的讲述，张大海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震惊，再到最后，化为了彻彻底底的骇然！ 他一辈子都在和煤炭打交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程凡所说为真，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个省钱的法子！ 这是一场革命！一场足以改变天下人取暖方式的革命！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张大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程凡微笑道，“晚辈此来，除了想求购张老板的煤末，还想请张老板帮个忙。” “你说！”张大海毫不犹豫。 “我需要一批制作蜂窝煤的模具，图纸渝北已经画好。此事需要绝对保密，且速度要快。放眼整个岳阳城，只有张老板您的手艺和信誉，能让晚辈放心。” 张大海看着图纸上那精巧的设计，又看了看程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成功了 他今日相助，结下的是一份善缘，一份未来的投资！ “好！”张大海一拍大腿，将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这些煤末，老子全送你了！一文钱不要！” “你的模具，老子亲自带人给你打！三天之内，保证交货！” “从今往后，你程凡，就是我张大海的兄弟！谁敢找你麻烦，先问问我手里的锤子答不答应！” 城南，废弃的旧砖窑。 这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成了一个天然的秘密基地。 三天时间，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切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 宋曦调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一车又一车的煤末和黄泥，被悄无声息地运到了这里，堆成了两座小山。 李文轩茶肆里的伙计们，轮流在此守卫放哨，确保万无一失。 而张大海也信守承诺，在第三天傍晚，亲自带着人，将一批崭新的、闪着乌光的铁质模具送了过来。 模具分为两部分，一个中空的圆柱体，以及一个带着十几个圆锥形凸起的底座。将圆柱体套在底座上，填满原料，压实，再提起圆柱体，一个标准的蜂窝煤煤胚就成型了。 设计精巧，简单高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大哥，可以开始了吗？”李文轩搓着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程凡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张成和他带来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兄弟，负责和泥。他们将煤末和黄泥按照程凡指定的比例，倒进一个大坑里，再一桶桶地加入清水，用特制的长柄木耙，奋力搅拌。 这是一个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 水加多了，泥太稀，煤胚不成形；水加少了，泥太干，压不紧实，容易开裂。 程凡站在一旁，亲自指挥。 “黄泥再加半簸箕！” “水！停！水多了！” “往左边搅！对！让干粉和湿泥充分混合！” 她的脑中，有着后世无数次科学实验总结出的最佳配比，但理论终究是理论。这个时代的煤末成分、黄泥黏性，都与后世不同，必须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坑里的混合物，终于呈现出一种油亮的、不干不湿的完美状态。 “好了！可以上模具了！” 几个伙计立刻上前，用铁锹将和好的煤泥，铲进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模具里。 然后，是压制。 这同样是个关键步骤。力道小了，煤胚松散；力道大了，又会把泥浆从底部挤出来。 “匀速！用力要匀！”程凡大声喊道。 第一个成品脱模了。 一个黑乎乎的圆柱体，上面带着十几个整齐的孔洞，静静地立在木板上。 “成功了！”李文轩兴奋地大叫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块看起来还不错的煤胚，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缓缓地瘫软下去，变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 现场一片尴尬的沉默。 程凡的眉头紧紧皱起。 是黏性不够？还是压制的手法有问题？ “别灰心！失败是成功之母！”她大声鼓舞着士气，“把这堆废料铲回去，黄泥的比例，再加一成！压制的时候，分两次加料，每次都用木槌夯实！” 众人立刻重整旗鼓，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脱模后的煤胚，坚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出现裂纹。 “有进步！”程凡的眼睛一亮，“说明方向是对的！黄泥比例不变，水的用量，再减少半桶！” 第三次。 第四次。 …… 整个砖窑里，只有程凡冷静的指挥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 所有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只露出一双双明亮的、写满坚毅的眼睛。 他们不仅仅是在制作一种新的燃料。 他们是在铸造希望。 是在向那个不可一世的林家，发起无声的挑战！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之后，当一个煤胚被成功脱模，稳稳地立在木板上，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依旧完好无损时，整个砖窑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李文轩激动地抱住旁边的张成，又蹦又跳。 宋曦和江渝北，这两位平日里最沉稳的公子哥，此刻也忍不住相视而笑，眼眶微微发红。 程凡看着那一排排静静伫立的黑色煤胚，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别高兴得太早。”她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只是煤胚，还需要晾干，才能使用。而且，它到底好不好用，还得烧过才知道。” 他从晾晒区，拿起一块已经半干的煤胚，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小泥炉里。 这种小泥炉，也是他专门让张大海打造的，炉口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块蜂窝煤，炉底有通风口，设计简单却高效。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一些引火的干草和木屑，塞进炉底。 很快，火苗便蹿了起来，舔舐着蜂お窝煤的底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小泥炉。 一开始，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味的黑烟冒了出来。 李文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很快，随着炉温的升高，黑烟渐渐变小，最后化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小泥炉中散发出来，比烧木炭时，要猛烈得多！ 炉膛内，那块蜂お窝煤已经变得通体赤红，十几个孔洞里，正“呼呼”地向外喷吐着蓝色的火苗，像是一朵盛开的火焰莲花。 程凡将一个装满水的铁壶，放在了炉子上。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铁壶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地沸腾了！ 这速度，比用最好的银骨炭，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我的天……”李文轩目瞪口呆。 “热量高，无浓烟，还耐烧……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物，太神奇了！”宋曦喃喃自语，他看着那块依旧在熊熊燃烧的煤球，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莫非，他也是穿越者? 这哪里是什么燃料？ 这分明是一座会喷火的金山！ 程凡看着沸腾的铁壶，看着兄弟们震撼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拿起一块煤球，在手中掂了掂。 “此物，因形似蜂巢，火力凶猛如蜂群，我为它取名为——” “‘火蜂’！” “程氏兄弟冬日暖铺，今日重新开张！” 第四天清晨，一声清亮的吆喝，打破了书院门口的宁静。 那些因为炭火短缺而歇业了三天的摊位，竟然又重新支了起来。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红火！ 只见摊位上，一字排开，摆放着五个崭新的小泥炉。 每个泥炉上，都烧着一种黑色的、布满孔洞的奇特燃料。 那燃料没有丝毫烟气，只在炉膛里发出“呼呼”的声响，喷吐着灼热的蓝色火苗，将炉子上的烤炉、铁锅、铜壶，烧得滚烫。 烤红薯的香气，比以往更加浓郁。 糖炒栗子的锅里，热气蒸腾得更加厉害。 牛乳茶的铜壶，更是从早到晚，一直保持着沸腾。 这几日饱受高价炭折磨的路人、学子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程老板，你们家……哪来这么多炭火？”一个相熟的学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这几天，城里炭价已经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许多小户人家，甚至连饭都快做不熟了，程家这摊位，怎么可能如此奢侈？ 程大山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指着炉子里那黑色的“火蜂”，自豪地说道： “客官，我们现在不用木炭了！” “这是我家凡儿，新琢磨出来的宝贝，叫‘火蜂’！比木炭热乎，比木炭耐烧，还比木炭便宜！” “什么？比木炭还便宜？”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不敢置信的惊呼。 就在这时，程凡从摊位后走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亲手贴在了摊位的木板上。 告示上的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告岳阳城父老乡亲：” “今有奸商林氏，囤积居奇，垄断炭火，致使民生凋敝，百姓受寒。我程氏，不忍见乡亲受苦，特研制新型燃料‘火蜂’。” “此物，以废料制成，价廉物美。其热量，倍于木炭；其耐用，三倍于木炭！” “为破奸商之谋，为解百姓之忧，即日起，我‘程氏暖铺’，限量出售‘火蜂’！” “每块，只售三文钱！” “每户，限购十块！” 告示一出，全场哗然！ 三文钱一块？！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一斤最差的木炭，价格都已经炒到三十文了！而一块“火蜂”的耐烧程度，顶得上好几斤木炭！ 这价格，不是便宜，这简直就是白送！ “程案首，此话当真？！”有人高声问道。 “绝无虚言！”程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程凡以案首之名担保！”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了一声喝彩！ 紧接着，喝彩声、叫好声，如同潮水般，响彻了整条街道！ “程案首仁义啊！” “这才是真正为我们百姓着想的读书人！” “打倒林家奸商！” 民心，瞬间被点燃！ 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百姓，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蜂拥而上！ “给我来十块！” “我也要十块！程案首，这是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排队！都排队！” 李文轩和张成等人，连忙出来维持秩序。 摊位前，瞬间排起了两条长龙。 一条，是买吃食的。 另一条，是买“火蜂”的。 场面火爆，盛况空前！ 程凡站在人群之后，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限量，是为了制造稀缺感，吊起全城人的胃口。 低价，是为了迅速抢占市场，收割民心。 以案首之名担保，是为了赋予“火蜂”最高的信誉。 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一场针对林家的商业战争，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人心所向！ …… 林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林盛面色铁青，听着管家带回来的消息，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孔，此刻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火蜂？三文钱一块？” 他猛地一挥手，将书桌上的一套名贵青瓷茶具，全都扫落在地！ “砰！！”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程！凡！” 林盛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耗费了林家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布下了这个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将程家逼入绝境，眼看就要连本带利地大赚一笔。 可现在，程凡竟然用一堆不值钱的垃圾，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的网！ 他不仅没能困死程凡，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成了全城百姓口中的“奸商”，成了程凡收买人心的垫脚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少爷，现在……现在城里都传疯了。”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百姓们都说程案首是活菩萨，说我们林家是吸血的恶鬼……我们囤积的那些木炭，现在根本没人买了……” “废物！一群废物！” 林盛状若疯魔，一脚踹在管家的心口上。 “给我查！去给我查清楚！那个‘火蜂’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岳阳城，彻底被一种黑色的“蜂巢”点燃了。 “火蜂”这个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入了城中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的耳中。 它不仅仅是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它代表着温暖，代表着希望，更代表着对林家那令人窒息的垄断的致命一击。 城西，贫民聚集的棚户区。 往年的这个时节，这里总是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寒冷之中。家家户户都将门窗紧闭，用破布旧棉堵住漏风的缝隙，一家人挤在冰冷的土炕上，靠着彼此的体温瑟瑟发抖。 木炭？那是富贵人家的东西。 往年，他们还能捡拾些枯枝败叶，或者咬牙买上一点最劣质的碎炭，勉强烧一锅热水，做一顿热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恨自己穿越前读书少 可今年，林家囤积居奇，连最差的炭渣都卖出了天价。 寒冷，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然而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李婆婆的茅草屋里，暖意融融。 屋子中央，一个小小的泥炉烧得正旺，炉膛里，一块“火蜂”正安静地燃烧着，喷吐着淡蓝色的火苗，没有一丝呛人的烟味，只有纯粹的热量，驱散了满屋的寒气。 炉子上，瓦罐里的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四溢。 李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她怀里抱着自己五岁的小孙子，孩子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再不是前几日那般青紫。 “奶奶，暖和……”小孙子呢喃着，往奶奶怀里蹭了蹭。 “暖和，暖和就好。”李婆婆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孙子的头发。 昨天，她听闻“程氏暖铺”三文钱一块出售神物“火蜂”，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家里仅剩的三十文钱揣进怀里，跟着人群排了半天的队。 当她真的用三十文钱，买回了十块沉甸甸的“火蜂”时，她激动得几乎要跪在地上。 十块啊！ 按照程案首的说法，一块能顶过去好几斤木炭用！这十块，足够她们祖孙俩，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最难熬的严冬！ “程案首……真是活菩萨下凡啊……”李婆婆喃喃自语，望向城中心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最质朴的感激与敬仰。 这样的场景，在岳阳城的无数个角落里上演着。 百姓们自发地奔走相告，将“程案首仁义”和“林家奸商”的口号，传遍了全城。 民心，是一杆最公平的秤。 此刻，这杆秤已经毫不犹豫地，彻底倒向了程凡这一边。 与外界的狂欢和感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府内那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林盛的书房，已经成了一片狼藉。 名贵的端砚被砸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上。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折断，扔在角落。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也被他用墨汁泼洒得面目全非。 “火蜂……火蜂！！” 林盛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管家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查到了吗？！”林盛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回……回少爷……”管家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查……查到了一点眉目……那‘火蜂’的主要原料，似乎……似乎就是城外最不值钱的煤石粉和黄泥……” “煤石粉？黄泥？” 林盛愣住了。 这两种东西，一个是被视为劣等燃料，燃烧时浓烟滚滚，气味熏人，稍有不慎便会致人中毒的废物。另一个，更是随处可见，一文不值的烂泥！ 程凡，就用这两种垃圾，造出了碾压他精心布局的“火蜂”？ 这怎么可能？！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林盛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前世，他知道这种东西，是蜂窝煤，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啊，居然用煤石粉和黄泥居然能做出来蜂窝煤，莫非……程凡也是穿越来的？！ 管家快要哭出来了：“小……小人不知啊少爷！程家把制作的地方看得死死的，根本没人能靠近！我们只打探到，他们似乎……似乎用水和那两种东西和在一起，然后用模具做成型，再……再晾干……” “水？和泥？晾干？” 林盛一把将管家推开，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就这么简单？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抓起一张白纸，用颤抖的手开始写画。 “煤石粉……黄泥……水……”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要亲手，将这个秘密破解！ “火蜂”之火，烧暖了百姓的屋舍，也烧亮了程凡在岳阳城的名望。 当程凡再次踏入江氏族学时，迎接她的，是截然不同的目光。 以往，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不屑。 而现在，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纯粹的敬佩，甚至带上了一丝仰望。 学子们远远地看到她，便会主动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程案首。” 一声声发自内心的称呼，取代了过去略显生分的“程兄”。 程凡一一颔首回礼，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外界的赞誉与她无关。 但她越是如此淡然，众人便越是觉得她高深莫-测，心生敬畏。 李文轩跟在程凡身后，挺着胸膛，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得意地享受着众人投来的艳羡目光。 “大哥，你现在可真是咱们岳阳城的大名人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我家的茶肆里，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排你的故事了，就叫《案首智斗奸商，火蜂暖尽人心》！” 程凡闻言，不由失笑。 她知道，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当她将利益分给最广大的百姓时，百姓便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最热情的传声筒。 走进学堂，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的身上，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身影——林盛。 林盛也来了。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挂着浓重的黑青，眼神涣散，却又强撑着一股阴鸷的狠劲。 他穿着的依旧是名贵的锦袍，但衣角和袖口处，却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黑色污渍，像是煤灰。 他感受到周围学子们那夹杂着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瞪着程凡的背影。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个贱民！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本该是全城敬仰的才子，是掌控炭火市场，大发横财的赢家！ 程凡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怨毒视线。 她心中冷笑。 这才只是开始。 第一百一十五章 程凡要当众说出来了? 很快，学堂的钟声敲响。 孙夫子手持戒尺，缓步走了进来。 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今日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采。 “上课。” 他声音一出，所有学子立刻正襟危坐，屏气凝神。 孙夫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最后，在程凡的身上，和林盛的身上，分别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的含义，截然不同。 看程凡时，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看林盛时，则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漠然。 这种无声的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 林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今日，我们不讲经义，不讲诗赋。” 孙夫子开口了，声音洪亮，回荡在安静的学堂里。 “老夫想问问你们，何为读书人？” 这个问题一出，学子们都有些发愣。 这似乎是一个最简单，却又最宏大的问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个学子站起来，高声背诵出横渠四句。 “说得好。”孙夫-子点了点头，“坐下。” “那老夫再问，这四句之中，何为根本？” 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孙夫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良久，他的目光，落在了程凡的身上。 “程凡，你来说。” 程凡站起身，对着夫子躬身一礼，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夫子，学生以为，‘为生民立命’，是其根本。” “哦？”孙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为何？” “因为‘天’‘地’‘往圣’‘万世’，皆为空泛之词。”程凡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唯有‘生民’，是切实的，是具体的，是组成这个世界的根本。” “没有生民，何来天地之心？没有生民，何须往圣绝学？没有生民，万世太平又为谁开创？” “读书人若脱离了‘生民’，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学再多，不过是空中楼阁；所言再美，不过是梦中呓语。” 她的话，掷地有声。 学堂里，一片死寂。 许多学子，眼中都露出了思索与震撼的神色。 他们从小诵读圣贤书，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如此透彻地去理解这句话。 孙夫子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巨响。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你们很多人，都只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却从未真正放在心里！”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子一般，刮过林盛的脸。 “有人，视百姓为草芥，视百姓的衣食住行为‘下贱’之事！” “有人，将圣贤书当做自己划分贵贱，鄙夷他人的工具！” “有人，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不惜囤积居奇，让全城百姓在寒冬中受冻！” 孙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盛的脸上。 林盛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感觉全学堂的目光，都化作了利剑，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而同样有人，”孙夫子的语气一转，充满了赞扬与欣慰，他看向程凡，“知百姓之苦，思百姓之忧。不囿于书本，不困于陈规，以己之所学，创利民之物！” “他不用华丽的辞藻，却做出了‘为生民立命’的实事！” “他没有高谈阔论，却让这岳阳城万千人家，在这个冬天，感受到了最实在的温暖！” 孙夫子指着程凡，对着所有学子，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这，才是‘为生民立命’的真正践行者！” “程凡，你做的‘火蜂’，不仅是利民之物，更是给在座的所有人，包括老夫在内，都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课！” “这堂课的名字，就叫——民生！” 话音落下，满堂震撼！ 程凡心中也是微微一动，她没想到，孙夫子会给予她如此高的评价。 她只是想赚点钱，顺便把林盛踩下去而已。 文科理科都要会，才能安身立命，这不就是最朴素的道理吗？ 但此刻，在孙夫子这番话的升华下，她的行为，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意义。 满堂的震撼与敬佩，如同一片无形的海洋，将程凡高高托起。 而这片海洋的每一滴水，对于林盛而言，都是足以将他溺毙的毒液。 他的脸，已经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死灰色。 孙夫子的话，不仅是在夸赞程凡，更是在用程凡的“功”，来审判他的“过”！ 这比任何戒尺的责罚，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他更加难堪，更加痛苦！ 孙夫子似乎还嫌不够，他看着程凡，脸上带着浓厚的兴趣，问道：“程凡，老夫与众位同窗都很好奇，这‘火蜂’如此神奇，你是如何想出来的？可否为大家讲一讲这其中的巧妙之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点石成金的秘法！ 谁不眼热？谁不好奇？ 尤其是林盛，他那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住程凡，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昨夜尝试了一整晚，用煤粉和黄泥，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或是加水，或是干混，可做出来的东西，要么点不着，要么就是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根本不是“火蜂”那回事！ 他知道，其中必有自己不知道的诀窍！ 现在，程凡要当众说出来了？ 李文轩等人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止。 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轻易示人？ 然而，程凡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丝毫不在意。 她对着孙夫子和众学子再次拱了拱手，姿态从容，侃侃而谈。 “回夫子，其实这‘火蜂’的原理，说穿了也并不复杂。”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如大家所知，其主要原料，便是煤石粉与黄泥。” 她果然直接说了！ 林盛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没有悟性也是白搭 “煤石，其性烈，蕴含巨大热力，但若直接燃烧，则烟气熏人，且不易燃尽。此为其弊。” “黄泥，其性黏，可塑万物，本身却不可燃。此为其长，亦为其短。” 程凡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取二者之长，去二者之短罢了。” “我将煤石粉碎，研磨至极细，使其与空气的接触更为充分，如此，便易于燃烧，且能燃尽。” “我将黄泥和水，调配成特定比例的泥浆，用以包裹、黏合这些细密的煤粉。” “最关键的一步，”程凡顿了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林盛，他几乎要站起来。 “便是在这煤泥之中，掺入一定量的……呃，助燃之物，并预留出足够的孔洞。” 她的话锋在这里巧妙地一转，变得有些模糊。 “这些孔洞，如同蜂巢，可以在燃烧时，让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形成对流，使得炉火更旺，燃烧更充分，自然也就减少了烟气。” “至于那‘助燃之物’嘛……” 程凡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 孙夫子眉头一动，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够了！” 众人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 孙夫子面带薄怒，看着程凡，语气却带着一丝关切和责备：“程凡！此乃你安身立命的独门技艺，岂可当众轻易示人？！” “你年纪还小，不知人心险恶！这世上，多的是见利忘义，巧取豪夺之辈！你如此坦诚，只会引来豺狼觊觎！”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林盛。 全学堂的目光，也随着孙夫子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了林盛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豺狼就在这里。 林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看我做什么？！我……我才不稀罕学他这下贱的伎俩！”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原来关键在于粉碎的程度、泥水的比例、还有那该死的孔洞和什么“助燃之物”！ 他只知混合，却不知其中的精妙配比和物理原理！ “哦？” 就在林盛色厉内荏地辩解时，程凡却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根最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林盛的心脏。 程凡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缓缓开口。 “林兄说得是，这或许只是‘下贱的伎俩’。” “不过，我倒是觉得无妨。” 她环视全场，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夫子教诲，学生铭记在心。但学生也以为，大道至简，知易行难。” “我方才所说的法子，其实也并非全部的秘密。但若是真正有心、且足够聪慧之人，从我这番话里，未必不能悟出那最关键的流程。”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林盛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程凡为人坦荡，从不愿藏着掖着。” “若是这岳阳城里，真有人能凭我这几句话，就悟出‘火蜂’的精髓，做出同样好用的东西来。我非但不会生气，反而愿意与他携手，一同将这生意做大，造福更多百姓。” 话到此处，她的语气陡然一沉，那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但——” “若是资质不够，悟性不佳，脑子里只装着些嫉妒与傲慢，却想走这条捷径……” “那，就别怪这路上的石头，硌了他的脚。” “悟不出来，就该有悟不出来的觉悟。” “站不起来，就老老实实地趴着好了！” “你！” 林盛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甜，竟是气得眼前发黑。 这番话，哪里是在讲什么道理！ 这分明是当着全学堂师生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资质不够”、“悟性不佳”、“愚蠢无能”！ 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蔑视！ 你林盛不是自诩聪明吗？ 好啊，方子我给你指了路，有本事，你就自己做出来！ 做不出来，你就是个废物！ 杀人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噗——” 林盛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气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湿了他身前的课桌。 “林盛！” 学堂内一片惊呼。 林盛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当场气晕了过去。 而孙夫子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看着程凡，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更深的赞许。 “有勇，有谋，有仁，亦有锋芒。” “孺子可教也！” 林盛被气得当堂吐血晕厥，这无疑是江氏族学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学堂里乱作一团。 几个与林家交好的学子手忙脚乱地将林盛抬了出去，急匆匆地送往医馆。 其余的学子们，则用一种混杂着震惊、畏惧和一丝快意的复杂眼神，看着依旧站在堂中，神色平静的程凡。 今日之事，必将如风暴般传遍整个岳阳城。 程案首，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心怀万民之仁，更有雷霆万钧之威！ 一席话，竟能让对手当堂吐血！ 这是何等的锋芒！何等的手段！ 孙夫子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宣布今日课程到此结束，便转身离开了学堂，只是背影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学子们陆续散去，经过程凡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一些，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煞气”。 很快，学堂里只剩下程凡和她的四位结拜兄弟。 “大哥，你……你刚才也太猛了！” 李文轩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的兴奋和崇拜，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是没看到林盛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最后‘噗’的一下，我跟你说，我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太过瘾了！真是太过瘾了！” 张成也憨厚地笑着，挠了挠头：“是啊，大哥，那小子就该这么治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宋曦则是摇着折扇，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大哥此计，名为‘阳谋’。看似将秘方公之于众，实则设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林盛此人，心高气傲，又急于求成，他听了这半真半假的话，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尝试。可越是尝试，便越是失败，越是失败，便越是疯狂。此消彼长，我等的‘火蜂’生意，便可高枕无忧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承认吧，你就是个废物 “大哥，”他走到程凡面前，轻声说道，“林盛此人，虽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但他毕竟是林家长子。” “今日你让他当众出丑，颜面尽失，以他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林家在岳阳城根基深厚，其父林成事，更是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 “我担心，他们接下来，会用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江渝北的担忧，不无道理。 将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逼到这个份上，接下来的反扑，必然是疯狂且不计后果的。 程凡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渝北说的对。”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眼神深邃。 “我今日所为，确实有激怒他的成分。但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哦？”李文轩等人顿时好奇起来。 程凡缓缓道来：“林盛，是一条疯狗。疯狗咬人，防不胜防。与其时时刻刻提防他不知何时会从哪个角落里扑出来咬我们一口，不如……主动给他一块肉骨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棂的灰尘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今天抛出的‘秘方’，就是那块肉骨头。他会死死地咬住不放，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破解‘火蜂’的迷梦之中。” “这，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时间？”张成不解地问。 “对，时间。”程凡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的‘火蜂’，虽然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产量终究有限。我们需要时间，扩大生产规模，建立更稳固的销售渠道，将我们的优势，彻底转化为胜势。” “在林盛埋头‘钻研’的时候，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整个岳阳城的取暖市场，牢牢地抓在手里！” “等到他从梦中醒来，或者他那个老狐狸爹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局已定，他们再想翻盘，就难如登天了！” 听完程凡的分析，四人恍然大悟，眼中皆是钦佩之色。 原来，大哥的每一步，都蕴含着如此深远的算计！ 看似是在打脸泄愤，实则是在为下一步的商业扩张铺路！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李文轩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了。 “很简单。”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文轩，你负责继续掌管账目，同时，利用你家茶肆的人脉，将我们的‘火蜂’，推销给城中各大酒楼、客栈、商铺。他们是用炭大户，拿下他们，我们的销量就能翻上几番。” “张成，我需要你招募一些可靠的帮手，扩大生产。记住，人手必须可靠，制作的核心工序，还是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宋曦，你的任务最重。利用你家的商路，去寻找更多的煤石矿源和黄泥产地。我们的原料不能只依赖于城外那一处，必须多准备几条后路，以防被林家掐断源头。” “渝北，”程凡最后看向江渝北，“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林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林成事，那只老狐狸，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四人听令，神情肃然，齐齐抱拳。 “是，大哥！” 林盛被气晕在学堂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林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林盛居住的“青松院”的目光里，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如今成了全城的笑柄。 林成事得到消息时，正在和几位城中富商议事。 当管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瞬间僵硬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仅仅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他依旧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客客气气地将几位富商送走。 直到大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 “这个逆子！” 他低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快步走向青松院，一路上，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丢人！ 太丢人了！ 他林成事经营一生，在岳阳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他儿子的“光辉事迹”，恐怕已经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然而，当他怒气冲冲地推开青松院的大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林盛的卧房和书房，房门紧闭。 “人呢？！”林成事对着闻声赶来的下人怒喝道。 “回……回老爷，”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少爷从医馆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已经……已经快两天了……” “两天？”林成事眉头紧锁。 “是……是的，饭菜送进去，也……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只……只是让下人去买了大量的煤石粉和黄泥回来……” 煤石粉？黄泥？ 林成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几步走到书房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奇怪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伴随着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 “林盛！开门！”林成事沉声喝道。 里面没有回应。 “我让你开门！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里面依旧死寂。 “反了你了！” 林成事怒火攻心，再也顾不得体面，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名贵的雕花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栓断裂，房门被踹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煤灰、泥土和某种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林成事被呛得连连咳嗽，他挥了挥手，待看清书房内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雅精致的书房？ 这分明就是一个垃圾堆！一个疯人院！ 地上，铺满了黑色的煤灰和黄色的干泥。 墙角，堆放着一个个失败的、奇形怪状的黑色泥块，有的已经干裂，有的还湿漉漉的。 屋子中央，一个铜盆里，黑烟滚滚，散发着刺鼻的毒气。 而他的儿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自诩风流的林盛，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长袍，早已被煤灰和泥水弄得污秽不堪。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就问你敢不敢接 他的双手，他的脸，甚至他的头发里，都沾满了黑色的粉末。 他的一只手里，正抓着一把煤粉，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把黄泥，正机械地、疯狂地往一个木盆里混合。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狂热而偏执，嘴里还念念有-词。 “比例……一定是比例不对……” “水……是水加多了？还是加少了？” “孔洞……对，还有孔洞！程凡那个贱人说了，要有孔洞！” 他拿起一根树枝，胡乱地在自己刚和好的一坨烂泥上戳着。 那模样，疯疯癫癫，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你……你这个逆子！” 林成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终于明白，他这个儿子，在做什么了。 他在模仿！ 他在用最愚蠢，最可笑的方式，试图去复制程凡的“火蜂”！ “爹？” 林盛似乎才听到动静，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你来了……你快看，我……我很快就能成功了！” 他像个献宝的孩子，捧起那坨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烂泥。 “等我做出来，我要比程凡卖得还便宜！我要让他一败涂地！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 看着儿子这副疯魔的样子，林成事心中的怒火，竟是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完了。 他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被程凡用区区几句话，就彻底给毁了！ 心气没了，神智也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被嫉妒和仇恨填满的空壳。 林成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指望这个儿子，去战胜程凡，已经绝无可能。 甚至，整个林家的未来，都不能再寄托在这个废人身上。 “来人！” 林成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沙哑。 “把大少爷……带回卧房，好生‘看管’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两个健壮的家丁立刻冲了进来，不顾林盛的挣扎和狂喊，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放开我！我马上就要成功了！爹！你相信我！我能行的！” 林盛凄厉的喊叫声，在院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成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缓步走进这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书房，目光落在那一堆堆失败的“作品”上，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程凡…… 好一个程凡！ 好一个“阳谋”！ 不仅抢了他的生意，断了他的财路，还废了他的儿子！ 这笔账，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 这是血海深仇！ 林成事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毒蛇般的怨毒和杀机。 既然君子之道走不通…… 既然商业手段赢不了…… 那就……别怪我林某人，不讲规矩了！ 他转身，对着阴影里的一个角落，冷冷地开口： “去，把‘黑风堂’的堂主，给我请来。” 夜，深沉如墨。 林府，书房。 曾经被林盛弄得一片狼藉的房间，此刻已经被下人收拾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雅致。 但空气中，那股压抑和阴冷的气息，却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林成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个光滑的铁胆，面沉如水。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 男人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刀，虽然没有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他，便是“黑风堂”的堂主，人称“黑鸦”。 黑风堂，是岳阳城里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 他们做的，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 绑票、勒索、伤人……甚至，是杀人。 只要给的价钱足够，他们什么都敢干。 林成事与黑风堂，暗中来往多年，许多生意上的对手，都是被他用这种手段给“清理”掉的。 “林老板，深夜相邀，不知有何吩咐？”黑鸦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林成事停下手中转动的铁胆，抬起眼，眸光阴冷。 “我要一个人。” “谁？” “江氏族学的案首，程凡。”林成事一字一句地说道。 黑鸦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程凡？ 这个名字，他最近可是如雷贯耳。 “火蜂”的创造者，被百姓称为“活菩萨”的程案首。 动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林老板，这位程案首，如今可是岳阳城的红人。”黑鸦不紧不慢地说道，“官府盯着，百姓护着。动他，麻烦不小。” “我不管他是什么红人！”林成失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充满了戾气，“我只问你，敢不敢接？！” 黑鸦沉默了片刻，沙哑地笑了笑：“这世上，就没有我黑风堂不敢接的生意。只看……林老板出得起什么价钱。” “五百两！”林成事伸出五根手指，“我不要他的命，我要他一双手！我要他这辈子，都再也写不了字，做不了那劳什子的‘火蜂’！” 废掉一双手！ 这比杀了他，还要恶毒！ 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对于一个靠双手创造奇迹的匠人而言，废掉双手，就等于毁了他的一切！ 黑鸦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五百两，只是废一双手，这价钱，足够丰厚了。 “好。”他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府试在即，这段时间，城中巡查极严。我们必须等到府试之后再动手。而且，此人身边，似乎总跟着几个帮手，尤其是那个叫张成的大块头，有些棘手。” “府试之后？”林成事皱起了眉。 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林老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黑鸦劝道，“府试之后，学子们放松警惕，城中守卫也会松懈，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我们黑风堂做事，讲究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林成事沉吟了许久。 黑鸦说的有道理。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永绝后患！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试试站起来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岳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寒风在巷弄间穿行，发出鬼魅般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残叶与尘土。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程家小院对面的墙角阴影里。 黑鸦。 他整个人仿佛都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若非刻意去看，根本无法察觉那里还藏着一个人。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萧瑟的枝杈，牢牢锁定着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窗户。 那就是目标，程凡的房间。 黑鸦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没有贪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狼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林成事是个好雇主，出手阔绰，要求也简单——废掉程凡的双手。 对于黑风堂而言，这确实不算什么大生意，但也不小。 关键在于目标人物的特殊性。 程案首，活菩萨，火蜂的发明者…… 这些天，这些名号在岳阳城里传得神乎其神。 动这样一个人，就像在火药桶旁边点火，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他在观察。 观察这栋小院的每一个出入口，观察院子里每个人的作息规律。 他看到那个高大如铁塔的汉子张成，在院子里劈完最后一担柴，才憨笑着回房。 他看到那个文质彬彬的李文轩，就着灯火，还在核对着今天的账目。 他看到程家父母吹熄了堂屋的灯火，互相搀扶着回了卧房。 整个院子，渐渐归于沉寂。 只剩下那扇窗，依旧亮着。 黑鸦的目光微微眯起，如同夜枭一般，充满了穿透力。 他在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陷入最深沉睡眠的时刻。 等一个目标戒心最松懈的瞬间。 …… 温暖的卧房内，与屋外的酷寒仿佛是两个世界。 炭盆里的“火蜂”正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稳定而舒适的热量，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 程凡正小心翼翼地拧干一块热毛巾，轻轻擦拭着姐姐程英背上的皮肤。 药膏的气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程英趴在床上，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还是老样子，麻麻的，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数月之久。 从最初的绝望，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程英的心境早已被打磨得无比坚韧。 “这是好事。”程凡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小瓷罐里，用一根光滑的玉片，挑起一团墨绿色的药膏。 “说明你的经脉正在被药力疏通，坏死的血肉正在重生。痒，就代表在长。” 她将那冰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姐姐背部那几处关键的穴位上。 指尖传来的，是姐姐背部皮肤下那僵硬如铁的肌肉，和那几道狰狞的伤疤。 每一次触摸，都像有一根针，深深扎进程凡的心里。 这是武状元的伤。 这是被剥夺功勋、被至亲之人背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伤！ 程凡的眼神暗了暗，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稳定。 她知道，愤怒和仇恨不能治好姐姐，只有冷静和智慧才可以。 “凡儿，”程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你之前说……今天，是最后一个疗程了？” “嗯。”程凡应了一声，将最后一点药膏仔细敷好，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轻轻盖上。 “药方我已经根据你的情况调整了七次，药力层层递进，到今天，堵塞的经脉应该已经被冲开大半了。” 她直起身，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今晚，我想让你试试。” 试试？ 程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当然明白弟弟的意思！ 这几个月来，她每天都在盼着这句话，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弟弟口中说出来时，一股巨大的恐惧，却瞬间攫住了她！ 万一…… 万一还是不行呢？ 那这几个月来的希望，这几个月来全家人的辛苦和付出，岂不是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害怕看到弟弟失望的眼神，更害怕看到爹娘那瞬间苍老的脸。 “我……我怕……”程英的声音细若蚊吟，她不敢去看程凡的眼睛。 程凡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姐姐冰凉的手。 “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程英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弟弟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只有无尽的信任和鼓励。 “你不是一个人在试。” 程凡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程英的心上。 “我在你身边。” “我会扶着你。” “就算你摔倒一百次，我也会在第一百零一次，把你扶起来。” “我们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迈出那一步。” “好吗？” 灯火下，少年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坚定如山。 程英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几个月里，仿佛脱胎换骨的弟弟，看着他为这个家撑起的一片天。 她心中的恐惧，仿佛被这坚定的目光融化了。 是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坏的日子，她已经熬过来了。 程英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好”字，仿佛用尽了程英全身的力气。 也点燃了整个房间的希望。 程凡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知道，姐姐已经迈过了心中最难的那道坎。 接下来的，就交给身体的本能了。 “来，别急，我们慢慢来。” 程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定海神针，安抚着程英紧张的情绪。 她先是扶着姐姐，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让她平躺在床上。 然后，她搬来一张结实的木凳，放在床边。 “姐，你先试着，把腿弯曲，踩在床上。” 程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自己那两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上。 去动啊！ 第一百二十章 真的成功了 给我动起来！ 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床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两条腿，却依旧像两截没有生命的木头，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十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程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正在一点点地被消磨。 不行……还是不行……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刹那—— “姐，别用蛮力。” 程凡的声音，及时在耳边响起。 “你忘了吗？我教你的呼吸法。想象一下，你身体里的气，像一条小溪，从你的丹田出发，顺着你的脊骨，缓缓地流向你的双腿。” “不要去命令它，去感受它，引导它。” 程“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程英狂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重新闭上眼，按照弟弟的指引，调整着呼吸。 一呼，一吸。 一吐，一纳。 她仿佛真的能“看”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自己黑暗的身体内部，艰难地向前流动着。 它冲刷着那些淤塞的、僵硬的经络。 很慢，很微弱。 但它在动！ 程英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受之中。 忽然，她的右脚脚趾，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长久以来的黑暗！ 程英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动了！凡儿！它动了！”她激动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程凡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很好！姐！就是这样！继续！不要停！” 得到了巨大的鼓舞，程英信心倍增。 她再次集中精神，引导着那股暖流。 这一次，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腿，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知觉。 酸、麻、胀、痛…… 各种久违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程英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她的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会疼，就说明还活着！ 她咬着牙，控制着那条开始不听使唤、剧烈颤抖的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曲。 “咯吱……” 仿佛是生锈的机械，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在程凡紧张的注视下，程英的右脚，稳稳地踩在了床板上！ 成功了！ 程英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一个简单的、常人看来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她却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姐，你真棒！”程凡由衷地赞叹道，她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别哭，我们才完成了一半。” 她扶住姐姐的肩膀，给予她力量。 “还有左腿。” 有了右腿的成功经验，左腿的恢复过程虽然依旧痛苦，但却顺利了许多。 当程英的双脚，都稳稳地踩在床面上时，她已经累得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凡儿……我……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程凡点点头，然后将木凳拉得更近了一些。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把你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你的双臂，支撑住身体，慢慢地……坐起来。” 程英看着弟弟那并不算宽阔，却无比可靠的肩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双手，搭了上去。 程凡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稳稳地固定住。 “来！” 一声低喝。 程英猛地一咬牙，双臂发力，腰腹也跟着向上挺起！ 僵硬的身体，在床上缓缓地、艰难地抬起。 从躺着，到半躺，再到……坐起！ 当她的身体，终于与床面形成一个垂直的角度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年，她都是躺着看这个世界，看这个房间，看天花板上的纹路。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平视，可以坐着，去看自己的弟弟！ “凡儿……” 程英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程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感。 哭了许久，程英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凡儿，我……我还能再试试吗？”她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问道。 她想站起来！ 她做梦都想站起来！ 程凡看着姐姐眼中那灼热的渴望，她知道，时机到了。 “好。” 她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姐姐的拐杖。 “姐，把你的身体，完全靠在我的身上。” “用你的脚，去感受地面。” “用你的腿，去寻找力量。”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程凡半蹲在床边，让姐姐的身体趴在自己的背上，双臂环住自己的脖子。 然后，她用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将姐姐从床上“拔”了起来。 程英的双脚，终于落在了地上。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程凡的身上。 “站稳……感受它……”程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英咬紧牙关，拼命地想要将力量，灌注到自己的双腿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从剧烈的颤抖，慢慢地，趋于平稳。 一股力量，正在从脚底，缓缓升起！ 她试着，将压在弟弟身上的重量，分担了一丝，转移到自己的腿上。 程凡立刻就感受到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英成功地分担了一丝。 然后，是第二丝，第三丝…… 她环在弟弟脖子上的手臂，慢慢松开。 她趴在弟弟背上的身体，慢慢挺直。 终于—— 她松开了手。 她没有再依靠任何人。 她，一个人，双脚踏着坚实的大地，笔直地，站立在了这个房间里！ 虽然身体依旧在微微摇晃，虽然双腿还在打着摆子。 但是，她站住了！ 她真的站住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程英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看着自己挺直的身体。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用我的双手给你打一个未来出来 她站起来了。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纵横驰骋、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在被打断脊梁，沉沦黑暗一年之后，再一次，用自己的双力，撑起了自己的天地！ “我……站起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程凡，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彩虹，美得惊心动魄。 “我站起来了！” 程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黑暗、重见天日的力量。 她笑着，泪水却汹涌不止。 这一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尽情地宣泄而出。 程凡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 她知道，姐姐需要这场宣泄。 这是告别过去，拥抱新生的仪式。 许久，程英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化为低低的抽泣。 她扶着床沿，身体依旧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清亮，仿佛洗去了所有的尘埃。 然而，喜悦过后，一丝深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了她的眉梢。 “凡儿，”她看着弟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我真的好了……”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程凡笑着说。 “可是……”程英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可是，如果让他们知道了……知道了我的腿好了……他们……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是那个高高在上，夺走了她武状元功勋，并将她打入深渊的人。 是那些为了掩盖真相，恨不得她永远瘫在床上，甚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他们不想让我站起来，是害怕我站起来。”程英的声音在颤抖，“我一旦好了，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次毁掉我，甚至……会连累爹娘，连累你……”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她不怕自己再次倒下。 但她怕，怕因为自己，给这个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的家，带来灭顶之灾！ 看着姐姐眼中那深深的恐惧，程凡的心，猛地一痛。 她走上前，轻轻扶住姐姐依旧有些颤抖的肩膀。 “姐，你说的没错。” 程凡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们不想让你站起来，正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站起来。” “因为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是没有任何威胁的。而一个能够站立的武状元，哪怕她被剥夺了功名，依旧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她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是，姐，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们害怕，我们才更要站起来？” 程英愣住了。 程凡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锐利而深邃。 她的声音，也随之拔高，充满了振聋发聩的力量！ “人，只有站起来，才能看得更远！” “人，只有站起来，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人，只有站起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躲藏和退缩，换不来安宁，只能换来得寸进尺的欺凌！软弱和妥协，求不来怜悯，只能让豺狼的牙齿更加锋利！”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程英的脑海中炸响！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弟弟。 眼前的少年，身形依旧单薄，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 躲藏？ 她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什么时候学会躲藏了？ 退缩？ 她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为何要向几个阴沟里的鼠辈低头？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姐姐说： *我们生来就站在黑暗里，不是为了习惯黑暗，而是为了，成为那道撕裂黑暗的光！* 她扶着姐姐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姐，你听着。”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害怕。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进行康复训练。” “你要找回你曾经的力量，找回你身为武状元的骄傲！” “至于那些豺狼虎豹……”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来便罢，他们若是敢来，我就让他们知道，如今的程家，不是他们能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我不仅要让你站起来，我还要让你，重新站在阳光下！” “府试，我势在必得！会试，殿试，我同样要一一拿下！” “等到我金榜题名，身着官袍，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的冤屈，一字一句地，呈到陛下的面前！”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周朝的第一个女武状元，名叫程英！” “我要让那些夺走你功勋、毁掉你身体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我要亲手，为你洗刷冤屈，为你正名！” “我要用我的功名，为你加冕！”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金石！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决心和气魄！ 程英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弟弟，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火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 原来凡儿他，想的那么远！ 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意气用事。 他是在用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前程，为她铺就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动和豪情！ 有弟如此，夫复何求！ “凡儿……” 程英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弟弟。 她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宣泄痛苦，而是喜悦的泪，是感动的泪，是重获新生的泪！ 程凡也轻轻地回抱住姐姐。 感受着姐姐在怀中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她在心中，默默地立下誓言。 姐，相信我。 前世，我能用笔杆子，写出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今生，我就能用这双手，为你，为这个家，打下一个朗朗乾坤！ …… 屋外。 墙角的阴影里，黑鸦的身形，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整个院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鸦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能听到，风声，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时机，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守株待兔 他的身体，如同一只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 他绕到小院的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正好搭在墙头上。 黑鸦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三两下就攀上了墙头，而后又如一片落叶般，悄然飘落进院子里。 整个过程，落地无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径直朝着程凡那间已经熄灯的卧房摸去。 月光下，他的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黄铜香炉，和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长竹管。 香炉里，盛放着特制的“迷魂香”。 无色无味，一旦点燃，青烟便可顺着门窗缝隙飘入，闻之者，三息之内，便会陷入沉睡，雷打不动。 他来到窗下，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细长的竹管，从窗户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夜，愈发深沉。 程凡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姐姐重新站立带来的巨大喜悦，和那番豪言壮语后的激荡心绪，让她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丝毫没有睡意。 她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飞速地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一切，并规划着接下来的道路。 “火蜂”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不仅彻底打破了林家的垄断，还为程家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和巨大的声望。 这是第一步，立身之本。 接下来，就是府试。 这是第二步，晋身之阶。 只有考取功名，踏入仕途，她才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才能拥有保护家人、为姐姐翻案的资格。 陈夫子的指点，兄弟们的帮助，加上她自己前世积累的考试经验，府试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难的是府试之后。 林家，绝不会善罢甘甘休。 商业上的失败，和林盛的疯魔，已经将这场争斗，从利益之争，推向了不死不休的死局。 尤其是那个老狐狸林成事。 程凡用她写过无数反派的经验来判断，这种笑面虎一旦撕破脸，手段绝对会比他那个废物儿子狠辣百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己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除了林家，还有姐姐的仇人。 那是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庞然大物。 现在自己的力量还太弱小，绝不能过早地暴露意图，打草惊蛇。 所以，科举之路，是唯一的选择。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积蓄力量，直到拥有足以掀翻棋盘的能力！ 程凡在心中，将未来的计划，一条条梳理清晰，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一种莫名的、极其细微的异常感，忽然让她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瞬。 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和嗅觉上。 风声…… 窗户纸被微风吹动的“噗噗”声…… 还有…… 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不对！ 程凡的心脏猛地一缩！ 现在是深夜，天气严寒，门窗紧闭。 房间里只有“火蜂”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的硫磺味，和姐姐用过的药膏的草木清香。 这股突如其来的甜香，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这香味，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头脑发沉的魔力！ 迷香！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程凡的脑海！ 她前世写小说，为了剧情，研究过不少古代的旁门左道，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 有人要对自己下手！ 而且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林家！ 除了他们，程凡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好一个林成事，果然够狠，够快！ 来不及多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已经开始冲击她的神志。 这迷香的药力，比她想象中还要霸道！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刻，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一咬舌尖！ 剧烈的刺痛，让她浑浊的大脑，恢复了刹那的清明。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床铺内侧一滚！ “咚！” 一声闷响。 她的身体，从床上滚落，重重地摔在了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这一下，摔得她七荤八素，头昏眼花。 但身体的剧痛，和冰凉的地面，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再次从昏沉中挣脱出来片刻。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强行屏住了呼吸，将自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几乎就在她滚下床的同一时间。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窗户的插销，被人从外面用工具拨开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正是黑鸦。 他手中的细竹管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薄如蝉翼、闪着幽蓝光芒的短刃。 另一只手上，则是一个黑色的布袋。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床铺。 按照计划，他会先用淬了剧毒的短刃，废掉床上之人的双手筋脉。 这种毒，不会致命，但会迅速破坏血肉，让伤口永远无法愈合，神仙难救。 然后，他会用布袋，将废掉的双手套住，防止血迹滴落。 最后，从容离去。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息。 干净，利落。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了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方银白。 黑鸦来到床前，借着月光，看向床上。 被子隆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眼神一冷，没有半分迟疑，手中的短刃，对准那隆起的被子下，他判断为手腕的位置，闪电般刺了下去！ “噗！”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诡异。 然而，黑鸦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不对！ 手感不对！ 刺入的不是人体的筋骨血肉，而是一种……绵软而坚韧的感觉！ 他猛地掀开被子！ 月光下，被子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被叠成长条状，用来伪装成手臂的枕头！ 而他的短刃，正深深地插在枕头中央的棉絮里！ 中计了！ 黑鸦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从心底疯狂涌起！ 他想也不想，立刻抽身后退！ 但，晚了！ 就在他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一直蜷缩在床下阴影里的程凡，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去宰了他们 这个对方以为得手、精神最为松懈的瞬间！ 程凡的身体，如同一只蓄力已久的猎豹，从黑暗中猛地窜出！ 她没有扑向黑鸦，而是扑向了……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铜质的茶壶，里面还有半壶凉透了的茶水。 程凡一把抓起沉重的铜茶壶，用尽全身的力气，看也不看，就朝着黑鸦的身后，那扇敞开的窗户，狠狠地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轰然炸开！ 铜壶砸在窗框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整个程家小院的宁静！ “有贼啊！！” 程凡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发出了穿越以来，最凄厉，最响亮的一声呐喊！ 做完这一切，迷香的药力终于彻底上涌。 她的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 黑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失手了！ 他入行以来，从未失手过的任务，竟然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对方不仅识破了他的迷香，还用一个假人骗他出手，更用这石破天惊的声响，惊动了整个院子！ 他听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凡儿！” “出什么事了！” “抓贼啊！” 怒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黑鸦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他本想立刻灭口，但理智告诉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不走，就会被堵死在这里！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程凡，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柄还插在枕头上的毒刃。 他没有去拔刀。 留下证据，总比丢了性命要好。 黑鸦当机立断，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黑烟，从敞开的窗户，再次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衣衫不整的程大山。 他手上，还提着一根磨盘粗的门闩，满脸焦急和暴怒。 “凡儿！” 紧随其后的，是何氏，爷爷，还有两个姐姐。 他们显然是被惊动后，从各自的房间里冲出来的。 当他们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户大开，寒风倒灌。 地上，躺着一个摔得变了形的铜茶壶。 床上，被子被掀开，枕头被利刃刺穿，露出发黄的棉絮。 而程凡，则倒在床边的地上，人事不省！ “凡儿！” 何氏和程英、程澜看到这一幕，何氏尖叫一声，差点当场晕过去。 还是程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快！快看看凡儿怎么样了！”程大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爷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程凡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第一时间冲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程凡的鼻息。 当他感觉到那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时，一直悬着的心，才“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还……还活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只是晕过去了！” 众人闻言，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无边的后怕和愤怒，便如火山般喷发而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大山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和那个被刺穿的枕头，气得浑身发抖，“是哪个天杀的畜生！要害我的凡儿！” 众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将程凡送到了药铺。 程凡的几个结拜兄弟知道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 江渝北的目光，最为冷静。 他没有围在床边，而是第一时间走到了窗户旁。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窗框和地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刺穿的枕头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柄还插在枕头上的短刃上。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刀，刀身极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 “别碰！” 就在宋曦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拔刀时，江渝北厉声喝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刀……有问题。”江渝北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出身医药世家，对这些东西，比常人敏感得多。 他凑近了，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在短刃附近，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腥甜中带着腐败气息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 江渝北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是‘断魂草’和‘七步蛇’的毒液！”他失声叫道，“见血封喉！不！比那更恶毒！这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会腐蚀筋脉血肉，让伤口永不愈合，直至溃烂而死！手段……好歹毒！” 嘶——！ 房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再看向那个枕头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如果刚才这一刀，不是刺在枕头上，而是刺在程凡的手上…… 那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只觉得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是林家！一定是林家干的！”张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白天刚断了他们的财路，晚上就下这种黑手！俺现在就去林家，把他们剁了喂狗！” 说罢，他提着门闩，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清冷的、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程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得可怕。 “凡弟！你醒了！”张成又惊又喜。 “凡儿，你感觉怎么样？”何氏哭着扑了过来。 程凡对着家人，虚弱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暴怒的张成。 “张大哥，你现在去林家，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成激动的情绪，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我去宰了他们！”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从今天起，家里的安全，就要辛苦你了 “证据呢？”程凡淡淡地问道，“你有证据吗？你冲进首富林家，别说杀人，恐怕连林成事那个老狐狸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当成暴徒，被活活打死在乱棍之下。” 张成语塞，他握着门闩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没有证据。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林家干的，但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张成不甘地吼道。 “算了？”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挣扎着，在李文轩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扇被砸坏的窗户，扫过那个被淬毒短刃刺穿的枕头，最后，落在了家人和兄弟们那一张张充满关切、愤怒和后怕的脸上。 “我程凡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想废我双手，断我前程。” “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百倍奉还！”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凡儿，你……你打算怎么做？”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对方是岳阳首富，如今更是动用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杀手，他怕，他真的怕儿子会出事。 程凡的目光，从父亲担忧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母亲和姐姐们。 她心中一暖，那股冰冷的杀意，稍稍收敛了一些。 她知道，现在不是表现出过多戾气的时候，那只会让家人更加担心。 “爹，娘，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滔天杀意的少年，只是众人的错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现在没有证据，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那柄淬毒的短刃。 “但，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宋曦，”程凡看向自己的结拜兄弟，“你家在官府里，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宋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有！岳阳府的府丞张大人，与我父亲有几分交情。为人还算正直，不是林家的走狗。” “好。”程凡点了点头，“天一亮，你就立刻去府衙报官！” “报官？”众人都是一惊。 “对，报官！”程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说有盗贼深夜入室，意图行窃，被我发现后惊走。别的，一概不知。” “可是……这明明是刺杀！”张成急道。 “我知道是刺杀，你也知道，但我们没有证据指证林家。”程凡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们一口咬定是刺杀，官府查不出凶手，最后只会不了了之。但如果我们只说是盗窃，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李文轩心思缜密，立刻明白了程凡的意图：“我明白了！府试在即，城中治安是头等大事！如今案首的家里遭了贼，这等于是在打府衙的脸！官府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必然会严查此事，加强全城戒备！” “没错！”程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此举，一为打草惊蛇。林家刚派了杀手，官府就立刻全城戒备，他们必然会心虚，短期内不敢再有动作。这就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二为造势。我是本届府试的案首，家里遭贼，这件事一旦传开，必然会引起全城学子的关注和同情。人心，也是我们的武器。” “三嘛……”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柄刀，就是最好的物证。宋曦，你报官的时候，就将这柄插着枕头的刀，原封不动地交给府丞张大人。请他私下里，找个可靠的仵作或者郎中验一验。” “一个普通的盗贼，会用这种淬了剧毒的凶器吗？张大人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此案的蹊跷。他即便不敢明着查林家，心里也必然会埋下一根刺。这根刺，早晚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了愤怒和危险，而程凡，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这巨大的危机中，瞬间分析出了三条对自己有利的反击策略！ 这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心思缜密如妖的军师！ “好！凡弟，我听你的！天一亮我就去！”宋曦重重地点头，眼中充满了敬佩。 “江大哥，”程凡又转向江渝北，“这迷香……你可有办法破解，或者说，查出它的来路？” 江渝北皱着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仔细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香气。 “这香，手法很老道，用的是几种罕见的西域香料混合而成，再配以‘醉仙草’为主药。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组织，才会专门配制。” 他走到窗边，捻起一点窗台上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 “而且，来人很专业，身上应该带了避毒的香囊，所以他自己没有中毒。这绝不是普通的杀手，倒像是个专门干脏活的江湖堂口。” “黑风堂。” 程凡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跳出了这个名字。 前世写小说时，她给岳阳城这个新手村，就设定了这么一个地头蛇组织。 看来，林成事是动用了他藏在暗处的獠牙。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程凡沉声道，“我们心里有数就好。” 他深知，以目前程家的实力，还远不是黑风堂这种亡命徒的对手。 “最后，”程凡的目光，落在了张成的身上。 “张大哥，从今天起，家里的安全，就要辛苦你了。” “凡弟你放心！”张成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说道，“从今往后，俺就睡在堂屋！谁他娘的再敢闯进来，俺先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安排好了一切，程凡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程凡生病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 经过一夜惊魂，程家小院的气氛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张成几乎是抱着一根粗壮的门闩，靠在堂屋的门板上睡了一夜，像一尊铁塔，守护着内院的安宁。 程大山夫妇和两个姐姐几乎一夜未眠，眼圈都是红的。 程凡的房门紧闭，昨夜的安排有条不紊，但那淬毒的短刃和被划破的枕头，依旧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刚蒙蒙亮，宋曦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带着那个包裹着枕头和短刃的包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 一切，都按照程凡的计划在进行。 程凡也起了个大早，她穿戴整齐，面色如常，仿佛昨夜的生死一线，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凡儿，你……你今天还要去族学？”程母端着一碗热粥，看着儿子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声音里满是担忧。 “去。”程凡接过粥，温和地笑了笑，“娘，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和没事人一样。不然，岂不是遂了贼人的心愿？” “可是……” “放心吧，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做什么。”程凡的声音沉稳有力，安抚着家人的情绪，“而且，我不在，家里的摊子不是更惹人注目吗？” 家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程凡若是因为家里遭贼就不去上学，反而显得心虚胆怯。 吃过早饭，程凡与李文轩、张成、江渝北一同出门。 张成今天没有去摊位，而是寸步不离地跟在程凡身后，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街道上，程氏暖铺的摊位已经重新开张。 程大（程大山长子）和程二姐等人正忙碌着，炉火熊熊，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依旧吸引了不少早起的学子和路人。 只是，负责维持秩序的程家兄弟们，眼神里都多了几分警惕。 看到程凡安然无恙地出现，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凡弟，你没事吧？” “程案首，听说你家昨晚……” 一些相熟的学子围上来关切地询问。 “无妨，不过是进了只偷鸡摸狗的耗子，已经被惊跑了。”程凡风淡云轻地摆了摆手，随即又拱手道，“此事已报官，相信官府很快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诸位，切莫因此影响了备考的心情。” 他这番镇定自若的姿态，让原本有些担忧的众人，都安下心来。 是啊，连程案首本人都如此淡定，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与众人告别，程凡走进了江氏族学。 然而，一踏入学堂，一股异样的感觉便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头重脚轻。 视野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眼前同窗们的脸庞，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以为是昨夜心神消耗过度，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便没有太在意。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在书页的文字上。 可那些熟悉的文字，此刻却像一群活过来的蚂蚁，在纸上扭曲、爬行，怎么也看不真切。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起。 “嗡——” 耳边传来一阵蜂鸣，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在里面敲打。 程凡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试图驱散这股不适。 不对劲。 这绝不是简单的疲劳。 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穿越而来，这具身体虽然底子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和锻炼，早已强健了不少。更何况，她前世作为一名常年熬夜赶稿的作者，精神韧性远超常人。 昨夜的惊吓和谋划，固然耗费心神，但绝不至于让她虚弱到这个地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她的脑海。 迷香！ 昨夜江渝北说过，那迷香是用西域奇特香料混合“醉仙草”制成，手法老道。 虽然她屏住了呼吸，但终究还是吸入了一些。 当时只觉得有些头晕，很快就恢复了，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有后效？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迷香，而是一种慢性毒药！ 这个认知，让程凡的心猛地一沉。 林成事，好狠的手段！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这双重保险，真是看得起她程凡！ “……故，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讲台上，孙夫子抑扬顿挫的声音传来，他正讲到《论语》的关键之处。 按照惯例，他会停下来，目光扫视堂下，看看学子们的反应。 当他的目光落在程凡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那个总是坐得笔直，听讲最认真的案首，此刻竟是单手撑着额头，身体微微晃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程凡？” 孙夫子停下讲课，关切地唤了一声。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程凡的身上。 “学生……在。” 程凡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回话，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晃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程凡，你怎么了？” 坐在她旁边的李文轩最先发现不对，连忙伸手扶住她。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的体温。 “夫子，程凡他……他发高烧了！”李文轩惊呼道。 孙夫子脸色一变，快步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程凡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也吃了一惊。 “不好！” 就在孙夫子开口的瞬间，程凡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下去。 “凡弟！” “程案首！” 学堂内，顿时乱成了一片！ “快！快送去孙神医那里，他是程凡的师父，一定有办法！” 孙夫子当机立断，李文轩和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子，立刻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程凡抬了起来，在孙夫子的带领下，急匆匆地冲出学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江氏族学。 “听说了吗？案首程凡，在课堂上晕倒了！”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听说是急病，烧得厉害，人都没意识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程家铺子再出事儿 “天呐，府试在即，可千万别出事啊！” 学子们议论纷纷，都为这位惊才绝艳的案首捏了一把汗。 …… 回春堂。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与普通医馆的嘈杂不同，这里安静而整洁。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葛布长衫的老者，正坐在诊案后，为一位老妇人切脉。 他便是孙神医，孙道远。 “孙神医！快！救人！” 孙夫子带着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孙道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被抬进来的程凡，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孙夫子，眉头微微一皱，但手上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孙兄，何事如此惊慌？”孙道远这才起身，语气平淡地问道。 “道远兄，快看看这孩子！”孙夫子指着被平放在病榻上的程凡，急切地说道，“这是我们族学的案首程凡，在课堂上突然就晕过去了，浑身滚烫！” 孙道远闻言，这才走到病榻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程凡的面色，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程凡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诊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孙神医。 只见孙道远的眉头，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地，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胡须。 孙夫子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与孙道远相交莫逆，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性。越是棘手的病症，他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许久，孙道远才缓缓松开手。 “怎么样？道远兄，只是风寒入体，烧得厉害了些，对吗？”李文轩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孙道远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李文轩，而是转身对孙夫子说道：“孙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的角落。 “道远兄，到底是什么病？你可别吓我！”孙夫子压低了声音，心脏怦怦直跳。 孙道远脸色无比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么？” “是中毒。” “什么？！”孙夫子失声惊呼，随即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友。 中毒？！ 程凡一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怎么会中毒？ “你确定？” “我行医四十年，风寒发热与中毒之症的脉象，绝不会看错。”孙道远语气笃定，“他的脉象，初探之下，急促而浮躁，确有高热之相。但细细分辨，便能察觉到脉搏深处，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滞涩之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运转不畅。这绝非自然病症，而是外力侵入，损伤了心脉与神智的迹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种毒，我从未见过。它不走五脏六腑，而是直攻人的神智经络。毒性不猛烈，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拔除。发作之时，会让中毒者高烧不退，神智昏沉，长此以往，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嘶—— 孙夫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恶毒的手段！ 这不单单是要人命，这是要毁了程凡的一生！ 一个才华横溢的案首，若是变成了痴傻之人，那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他瞬间就联想到了昨天宋曦匆匆离去的背影，以及程凡今天早上那番故作镇定的话。 遭贼？ 恐怕，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可有解法？”孙夫子急切地问道。 孙道远沉吟了片刻，道：“此毒诡异，我需要时间研究。眼下，只能先用金针渡穴之法，封住他心脉，暂时压制毒性扩散。再辅以清热解毒的汤药，先为他降下高热，保住性命再说。” “好，好！一切，就拜托道远兄了！”孙夫子重重地拱手作揖。 而他们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中毒”那两个字，还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李文轩等人的耳边。 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凡……竟然是中毒了？ 是谁？ 到底是谁，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去害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中——林家！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 几乎就在程凡被送进回春堂的同时。 一股暗流，开始在岳阳城的大街小巷中，悄然涌动。 起初，只是在一些茶馆、酒肆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那个卖‘火蜂’的程案首，今天在学堂上晕倒了。” “真的假的？怎么回事？” “听说是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还发高烧，人都快不行了！” “吃坏了东西？他家不是自己开着摊子卖吃食吗？怎么会吃坏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更加劲爆，也更加恶毒的流言，开始出现了。 “我跟你们说个秘密，你们可千万别外传啊……我有个亲戚在回春堂当学徒，他亲耳听见孙神医说的，程凡是中毒了！” “中毒？！” “对！而且啊，孙神医查了半天，发现那毒，就来自他自家摊子上卖的牛乳茶！” “什么？！不可能吧！他家的牛乳茶我天天喝啊！”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那牛乳茶天天用铜壶那么熬着，天知道那铜壶干不干净，会不会煮出什么毒物来！而且，他家的‘火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黑乎乎的，说是废料做的，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有毒的东西！那火苗子都是蓝色的，跟鬼火似的，天天用那玩意儿烤东西，能没毒吗？”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充满了煽动性。 一时间，那些原本对“火蜂”和程家小吃赞不绝口的百姓，心里都开始犯起了嘀咕。 是啊，那“火蜂”到底是什么做的，谁也说不清楚。 程案首自己都吃中毒了……那我们这些天天买他家东西吃的人，岂不是……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流言的版本，也变得越来越离谱。 “程家为了赚钱，用有毒的煤石做‘火蜂’，连他自己儿子都被毒倒了！” “何止啊！我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吃了他们家的烤红薯，回家就拉肚子起不来了！” “黑心商家！真是黑了心了！亏我们还当他是活菩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将计就计 “打倒程家！退钱！” 上午还门庭若市的“程氏暖铺”，到了下午，已经变得门可罗雀。 甚至，有一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开始聚集在摊位前，指着程大和程二姐的鼻子破口大骂。 程大山闻讯从家里赶来，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和咒骂，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乡亲们！乡亲们！你们听我说！我们程家做生意，凭的是良心！绝不会卖有毒的东西害人啊！” 他嘶哑着嗓子，拼命地解释。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汹涌的声浪所淹没。 “良心？你儿都躺在医馆里了，你还敢说凭良心？” “奸商！把我们吃的钱都吐出来！” 一个被煽动起来的地痞，甚至抓起旁边摊位上的一颗白菜，狠狠地朝着程大山砸了过去！ “砰！” 白菜砸在程大山的额头上，碎裂开来。 老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爹！” 程大和程家兄弟们眼睛都红了，立刻冲上去，将父亲护在身后，与那些闹事的人对峙起来。 一场更大的骚乱，一触即发！ 林府，书房。 林成事听着管家带回来的消息，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淋漓的狰狞。 “哈哈哈……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 “程凡啊程凡！你不是会收买人心吗？你不是被百姓奉为活菩萨吗？” “我今天，就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些愚蠢的百姓，是怎么把你捧上神坛，又是怎么把你踩进泥里！”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要让你程家，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回春堂，后院静室。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一个药童正在炉子前，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熬着一锅汤药。 病榻上，程凡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潮红未退，呼吸微弱。 孙神医刚刚为她施完针，几根纤细的金针，还扎在她的头顶和心口大穴上，针尾微微颤动，似乎在与那无形的剧毒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搏杀。 门外，李文轩、张成、江渝北、宋曦四人，如同四尊雕像，焦急地守候着。 宋曦是中午时分赶回来的。 他按照程凡的吩咐，天一亮就去拜见了府丞张大人。 当张大人看到那个被淬毒短刃刺穿的枕头时，脸色当场就变了。 府试在即，案首家中遭人行刺未遂！ 这简直是在他这个主管城中治安的府丞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张大人当即保证，一定会严查此事，并且立刻下令，加派人手，对全城进行巡查，尤其是加强了对江氏族学和程家小院附近的布控。 宋曦办完了事，心中稍定，可刚回到族学，就听到了程凡晕倒中毒的消息，吓得他魂飞魄散，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 当他从李文轩口中，听说了外面那些愈演愈烈的谣言时，气得一拳砸在了墙上！ “混账！这群王八蛋！”宋曦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明着不行，就来阴的！先是刺杀，接着就是下毒，现在又搞什么舆论嫁祸！林成事这个老狗，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李文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摊子那边已经乱套了，大山叔被人用白菜砸了头。城里人心惶惶，我们这几天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誉，正在一点点崩塌！” “俺现在就去把那些造谣的舌头一个个都拔下来！”张成暴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没用的。”一直沉默的江渝北，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抓得了一个，抓不了全城的人。更何况，凡弟现在昏迷不醒，我们拿出什么证据，别人都不会信。”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程凡，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程凡醒着，他们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程凡倒下，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整个局势，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敌人用“中毒”作为攻击的武器，而程凡的“昏迷”，又让这个武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空有一腔怒火，却像打在棉花上，无处发泄。 “嘎吱——”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静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孙神医面带疲惫地走了出来。 “孙神医，凡弟他怎么样了？”李文轩第一个冲了上去。 孙神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压低声音道：“高热暂时退下去了，但毒性依旧盘踞在体内，尚未苏醒。” 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孙神医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刚才，似乎有过片刻的清醒，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孙神医皱着眉，回忆道：“声音很模糊，我只听清了几个字……” “……以身……做饵……” “……请君……入瓮……” 以身做饵？ 请君入瓮？ 李文轩、宋曦、江渝北三人，都是心思敏捷之辈，听到这八个字，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愣在了原地。 只有张成摸着脑袋，一脸茫然：“啥意思？凡弟说胡话了？” 李文轩没有理他，他猛地抓住宋曦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凡弟他……他根本就不是束手无策！” 宋曦也反应了过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将计就计！他这是要将计就计！” 江渝北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以身做饵！他这是要把自己当成最完美的诱饵，引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己钻进我们布好的口袋里！” 他们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与狂喜。 原来，从晕倒的那一刻起，程凡的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她不是被动中毒，而是主动入局！ 她用自己身体的“危”，来创造彻底翻盘的“机”！ 这场病，这场昏迷，以及外面满城的风雨，全都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想通了这一点，三人心中所有的焦躁、愤怒和无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和对程凡那妖孽般心智的深深敬佩。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说白了不就是要钱 “孙神医，”李文轩深吸一口气，对着孙道远深深一揖，“接下来，恐怕还要请您配合我们，演一场戏了。” 孙道远捻了捻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个小家伙，在彻底昏迷前，已经拜托过老夫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说，病，要越重越好。谣言，要越凶越好。最好，是能到……准备后事的地步。” …… 当天傍晚，一个更加惊悚的消息，从回春堂内部，通过某些“特殊渠道”，传了出来。 “程案首……怕是不行了！” “孙神医用尽了办法，也解不了那奇毒，只能用金针续命！” “据说，孙神医已经明言，让程家……准备后事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涛汹涌的岳阳城舆论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程家完了！ 程凡要死了！ 这个认知，让那些原本还对程家抱有一丝同情和怀疑的人，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但没人会同情一个“卖毒食害人，最终害死自己”的奸商。 程家的摊位，被愤怒的人群彻底掀翻在地。 程大山被闻讯赶来的官差护送回家，却依旧被砸了一身的烂菜叶和臭鸡蛋，狼狈不堪。 程家小院的大门，被人用石头砸得坑坑洼洼，甚至有人泼上了狗血和粪水，门上贴满了“黑心奸商，草菅人命”的白纸。 一夜之间，那个被全城百姓交口称赞的“程氏暖铺”，那个被无数人感激的“活菩萨”程案首，彻底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唾骂的过街老鼠。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整个岳阳城，都在看程家的笑话。 而始作俑者林成事，此刻正在府中大排筵宴，与城中几个交好的富商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林兄，真是好手段啊！”一个胖商人举杯恭维道，“那程家小子，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仗着一点小聪明，就想跟林兄斗，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哈哈哈，王老板过奖了。”林成事满面红光，得意地饮下一杯酒，“我早就说过，跟我林家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他享受着众人的吹捧，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彻底，如此漂亮！ 程凡，就算你是个天才又如何？ 就算你死了，也要背负着万世的骂名！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成事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黑风堂的人，要见我？” 夜，深沉如水。 林府，密室。 这里比书房更加隐秘，四周墙壁都用了特殊的隔音材料，便是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音。 林成事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他的面前，依旧是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男人——黑风堂堂主，黑鸦。 “林老板，真是好手段。”黑鸦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一场舆论，杀人于无形。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可高明多了。” 林成事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黑鸦堂主说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与贵堂‘一击必中’的雷霆手段，如何能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我与贵堂的交易，是废掉程凡一双手。可如今，他却身中奇毒，命在旦夕。这件事，不知黑鸦堂主，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这，才是他深夜在此密会黑鸦的真正目的。 程凡中毒，固然让他大喜过望。 但这件事，却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明明只要求废掉双手，黑风堂为何要下毒？ 而且，下的还是连孙神医都束手无策的奇毒！ 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他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觉，任何超出预期的变故，都会让他警惕。 黑鸦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平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老板，你多虑了。”他缓缓开口，“我们黑风堂，接的是废他双手的生意，自然不会画蛇添足，去用什么毒药。” “哦？”林成事眯起了眼睛，“这么说，程凡中毒，与你们无关？” “无关。”黑鸦回答得斩钉截铁。 林成事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眸子，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林成事心中疑窦丛生。 不是黑风堂？ 那会是谁？ 难道这岳阳城里，还有第三方势力，也想置程凡于死地？ 还是说……这是程凡的仇家，寻机报复？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既然与贵堂无关，那堂主深夜到访，又是为何？”林成事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 黑鸦沙哑地笑了笑：“林老板，程凡虽然快死了，但我们的生意，还没完。” “什么意思？” “我们接的生意，是‘废掉程凡一双手’，酬金五百两，定金二百五十两。”黑鸦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他人是快死了，可手还是好好的。这生意，就不算完成。” 林成事眉头一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他人都快死了，一双手是好是坏，还有什么区别？黑鸦堂主，你这是在跟我咬文嚼字吗？” “林老板，我们黑风堂做事，讲究的是规矩。”黑鸦的声音，陡然转冷，“说废手，就必须废手。人死了，也得把手废了！否则，传出去，我黑风堂的信誉何在？” 林成事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差点笑出声。 跟一个杀手组织，讲信誉？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明白，黑鸦这不是在讲什么狗屁规矩和信誉。 他是在……要钱！ 程凡一死，他们“废掉双手”的任务就无法完成，那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尾款，自然也就拿不到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成事冷冷地问道。 “很简单。”黑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程凡现在就在回春堂，有孙道远那个老家伙护着，还有官府的人在外面盯着，想进去废他的手，难如登天。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收到消息，程家不忍心看着程凡死在外面，今晚三更，会用马车，将他从回春堂的后门，秘密接回家中，准备后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毒，压根就没解清 夜幕降临，岳阳城最负盛名的酒楼“状元楼”灯火通明。 江举人豪掷千金，包下了整个顶层，为程凡和几个少年庆功。 程大山和王秀英夫妇，也被尊为上宾，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仍觉得像是在做梦。 曾经，他们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户，何曾想过有一天，能坐在状元楼里，与岳阳城最有权势的几位大人物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儿子。 “程老哥，嫂夫人，我再敬你们一杯！”县丞张万金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站起身，“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不，是我们大家的好儿子！” “张大人言重了，言重了。”程大山赶忙起身，局促地端起酒杯。 “哎，叫什么大人！”张万金一摆手，豪气干云，“凡儿都叫我干爹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叫我张大哥就行！” 宋首富和李掌柜也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来，凡儿，”江举人笑呵呵地看着程凡，眼中满是欣赏和喜爱，“今日你居功至伟，当满饮此杯！” 程凡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父亲的激动，母亲的欣慰，姐姐们的骄傲，还有兄弟们发自内心的崇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来到这个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在商场拼杀的女强人。 她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需要她守护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凡弟，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几个，恐怕真要在牢里过年了。”李文轩感慨道。 “是啊大哥！你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简直说得我热血沸腾！我现在就想跟着你干一番大事业！”张成激动地拍着胸脯，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跳。 江渝北和宋曦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程凡。 经此一役，程凡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不仅仅是结拜大哥，更像是一面旗帜，一个精神领袖。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程凡笑着摆了摆手，“林家经此重创，短期内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府试，同时，也将我们的‘火蜂’生意，做得更大更强！” “对！说得好！” “干杯！” 众人再次举杯，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聊得兴起，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即将到m来的县试上。 “以凡儿的才学，这县试案首，不过是探囊取物。”江举人抚须笑道，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那是自然！”宋首富接口道，“我看啊，不止县试，将来的府试、院试，甚至是乡试、会试，我这干儿子，都能一路夺魁！” “哈哈，那我们岂不是要出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愈发热烈。 程凡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端起茶杯，想要喝口茶压一压酒意。 她将茶杯送到嘴边，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 是那晚的迷香！ 不对！ 这香气比那晚的要淡上千百倍，几乎微不可查，而且似乎是从她自己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晚的毒，恐怕不仅仅是迷香那么简单！ 短刃上的毒，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那无声无息，早已侵入她体内的慢性剧毒！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脑海。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凡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身旁的母亲王秀英最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程凡张了张嘴，想说“有毒”，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她的身体一软，从椅子上直直地滑了下去。 “凡儿！” “大哥！” “凡弟！” 整个状元楼顶层，瞬间被惊恐的尖叫声所淹没。 方才还热闹非凡、意气风发的庆功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恐惧。 “快！快去回春堂！快去请孙神医！” 江举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了调。 张成一把背起已经昏迷不醒的程凡，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让开！都让开！” 一群人乱作一团，簇拥着张成，疯了似的冲下状元楼。 程大山和王秀英夫妇跟在后面，两位老人吓得魂不附体，王秀英更是哭得几近昏厥，被两个姐姐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状元楼的掌柜和伙计们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这群岳阳城的大人物们，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又如同一阵龙卷风般呼啸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恐慌。 夜色下的安平县街道，上演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张成背着程凡在前面狂奔，他那魁梧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起的劲风吹得路边摊贩的旗幡猎猎作响。 江举人、宋首富、张万金、李掌柜四人，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体面，提着衣袍在后面死命地追赶。 从状元楼到回春堂，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但在众人感觉，却像是隔着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砰！” 回春堂的大门，被张成一脚粗暴地踹开。 “孙神医！孙神医救命啊！”张成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早已歇业的药堂里，正在后院整理药材的孙神医被这巨大的动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仇家上门。 他提着一根捣药杵，怒气冲冲地从后院走出来，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了眼前这骇人的一幕。 只见他最得意的弟子程凡，面色灰败，嘴唇发紫，悄无声息地趴在张成的背上，人事不省。 而他身后，岳阳城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人物，个个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惧。 第一百三十章 醒来 “师……师傅……”孙神医手中的捣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孙神医，别愣着了！快看看凡儿，他……他突然就晕倒了！”江举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孙神医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也顾不上许多规矩，直接让张成将程凡平放在药堂的诊案上。 他伸出三根枯瘦但无比稳定的手指，搭在了程凡的手腕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回春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孙神医那张越来越凝重的脸。 王秀英死死地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程大山的身躯佝偻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绝望。 一息。 两息。 十息。 孙神医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从凝重，到惊疑，再到骇然，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噗通！” 孙神医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孙神医！” 众人大惊失色，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能让有“神医”之称的孙神医露出如此神情，程凡的情况，到底糟糕到了何种地步？ “孙神医，我儿……我儿他到底怎么了？”王秀英再也忍不住，扑了过来，跪倒在孙神医面前，泣不成声。 孙神医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痛苦和自责。 “毒……是毒……”他喃喃地说道，“好霸道，好阴险的毒……” “毒？”江举人等人浑身一震，“不是说上次的刺杀，只是迷香吗？那淬毒的短刃并没有伤到凡儿啊！” “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那无色无味的迷香！”孙神医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懊悔不已，“老夫……老夫当时怎么就没想到！那迷香之中，混入了一种名为‘七日绝’的西域奇毒！” “七日绝？”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此毒无色无味，入体之后并无任何异状，它会像跗骨之蛆一般，潜伏在人的血脉深处，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孙神医的声音发颤，“七日之内，中毒者与常人无异，甚至因为毒素的刺激，精神会愈发亢奋。可一旦过了七日之期，毒素便会轰然爆发，神仙难救！” 他看着躺在诊案上，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的程凡，老泪纵横。 “从那晚刺杀到现在，正好……正好是第七天！”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呆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他们为公堂上的胜利而欢呼，为林家的惨败而庆贺，却不知道，死神的镰刀，早已悬在了程凡的头顶，开始了冷酷的倒计时。 敌人要的，从来就不是废掉程凡的双手。 他们要的，是程凡的命！ 而且，是以一种最残忍，最让人绝望的方式！ 先给予你希望，让你站上云端，然后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再将你狠狠地，从云端之上，推入万丈深渊！ “不……不会的……”王秀英拼命地摇头，她抓住孙神医的胳膊，疯狂地哀求着，“神医，您是神医啊！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您，救救我的凡儿！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就要对着孙神医磕下头去。 孙神医连忙扶住她，老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 “嫂夫人，你别这样……老夫……”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孙老，你别吓我们！”张万金虎目圆瞪，一把抓住孙神医的肩膀，“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有没有救？！” “有救……也无救……”孙神医惨然一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成急得双眼通红。 孙神医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解释道：“‘七日绝’之所以霸道，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解药。配制此毒，需要七七四十九种毒草，每一种的剂量都随调配者的心意而变。想要解毒，就必须知道原始的配方，以相反的药理去中和。否则，任何一种解毒药下去，都可能成为催命符，加速毒性的爆发！” “也就是说……”宋首富的声音干涩无比，“只有下毒的人，才有解药？” 孙神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整个回春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毒的人是谁？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林家！ 可他们刚刚才把林家逼到绝境，让林成事赔了一百万两，颜面尽失。 现在，要去求那个恨他们入骨的仇人，拿出解药？ 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张万金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下毒杀害朝廷案首，这是灭九族的大罪！我们现在就去报官，抄了林家，不怕他不交出解药！” “没用的。”江举人颓然地摇了摇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力，“我们没有证据。林成事完全可以推个一干二净。官府不可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去抄一个首富的家。”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凡弟他……”李文轩的声音哽咽了。 “我去找他！”张成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我去把他绑来！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不怕他不给！” “不可！”江举人立刻喝止，“你这是自投罗网！林家现在必然是防备森严，你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你……” 众人吵作一团，每个人都想尽办法，但每一种办法，似乎都是一条死路。 就在这时，躺在诊案上的程凡，手指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动了！凡儿的手指动了！” 一直守在程凡身边的程大姐程春华，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惊喜地叫出声来。 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诊案上的少年。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程凡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模糊，眼前的人影都在晃动。 耳边是家人和朋友们惊喜交加的呼喊。 “凡儿！你醒了！” “大哥！” “凡弟，你感觉怎么样？”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火烧一样，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逼他交出解药 一股钻心蚀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的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骨髓。 她知道，这是“七日绝”毒性全面爆发的征兆。 前世作为一名酷爱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知识的网文作者，她恰好在一本古籍的影印本上，看到过关于这种西域奇毒的记载。 孙神医说的没错，此毒阴险至极，解法更是苛刻无比。 “水……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 “水！快拿水来！”王秀英连忙喊道。 程夏华飞快地倒来一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程凡的嘴里。 几勺温水下肚，喉咙的灼痛感稍稍缓解。 程凡的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她环顾四周，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父亲的绝望，母亲的悲痛，姐姐们的无助，兄弟们的狂怒，还有四位干爹脸上的凝重与焦灼。 她心中一痛。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把大家吓坏了。 “…师傅……”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孙神医，“用……金针……封住我的……心脉……” 孙神医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怎么知道金针封脉之法？！” 金针封脉，是以金针刺入人体周身大穴，暂时阻断毒素随着血液流向心脉，为救治争取时间的续命之法。 此法凶险异常，对施针者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刺破血脉，当场毙命。 这已经是近乎失传的针灸绝技，连他自己，也只是在师门的孤本上见过记载，从未真正施展过。 程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别……管那么多……”程凡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孙神医看着程凡那双虽然黯淡，却依旧清明坚定的眼睛，心中巨震。 他不再犹豫，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拿我的金针来！”他对着药童大吼一声。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很快，一套长短不一的金针被取来。 孙神医屏气凝神，将一身的医术都凝聚在指尖。 “所有人都退后！不要打扰我！”他沉声喝道。 众人连忙退到药堂的角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孙神医拈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过，找准了程凡胸前的“膻中穴”，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刺了下去。 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地。 一针，两针，三针……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程凡的上半身，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金针，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看上去骇人无比。 而孙神医，则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整个人都虚脱了。 “呼……” 他刺下最后一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被眼疾手快的江渝北扶住。 “孙神医，怎么样了？”江举人急忙问道。 孙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虚弱地说道：“暂时……暂时封住了毒素攻心。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为我们争取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若是还没有解药，金针也回天乏术，毒素将会百倍爆发，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天……足够了。”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诊案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凡不知何时，已经能够勉强坐起身来。 金针封脉虽然凶险，但也暂时压制住了那钻心蚀骨的疼痛，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 “凡儿！”王秀英哭着扑了上去。 “娘，我没事。”程凡对着母亲，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那笑容看得人心都碎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江举人、宋首富、张万金和李掌柜四人身上。 “四位干爹，”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孩儿有一事相求。” “好孩子，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就是要我们的命都行！”宋首富拍着胸脯，眼眶通红地说道。 “孩儿的命，没那么金贵。”程凡摇了摇头，“我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那个在公堂之上运筹帷幄的少年，又回来了。 “江干爹，你是举人，在读书人中声望最高。我需要你立刻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遍访名医，声势越大越好！就说我程凡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悬赏千金，求能解‘七日绝’之人！” “张干爹，你是县丞，掌管一县治安。我需要你以搜捕刺杀案首的凶手为名，立刻封锁全城，严查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和林家有过来往的江湖人士！” “宋干爹，你是首富，人脉最广。我需要你动用所有的商路渠道，去查，岳阳城乃至周边府县，谁在做西域毒草的生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条线给我挖出来！” “李干爹，你掌管书局，消息最是灵通。我需要你将我中毒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岳阳城！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我程凡，是被小人下毒所害！” 一条条指令，从程凡的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发出。 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身中剧毒，生命只剩下三天的少年，竟然还能在如此绝境之下，瞬间想出这样一套环环相扣的应对之策！ 这四条指令，看似各自为政，实则目标明确。 第一，是做给外人看的，表明我们在积极自救，同时也是在试探，万一真有奇人异士能解此毒呢？ 第二，是直接威慑，封锁全城，断了林家可能与外界（比如黑风堂）联系的渠道，让他们成为一座孤岛。 第三，是从根源上追查毒药的来源，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第四，是发动舆论，将林家彻底架在火上烤！让全城百姓的唾骂和愤怒，成为压向他们的千钧巨石！ “好！好！好！”江举人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他看着程凡，眼中除了疼惜，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佩。 第一百三十二章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吧 “我们分头行动！三天之内，就算把岳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解药给凡儿找出来！” 四位干爹没有丝毫犹豫，领了命令，转身便带着各自的人手，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更深了。 回春堂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四位干爹已经离去，整个岳阳城想必已经因为他们的行动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程大山夫妇和姐姐们守在程凡的床边，一个个双眼通红，满脸憔悴。 张成、江渝北等人则是守在药堂门口，像一尊尊门神，警惕地注视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程凡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金针封脉虽然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但身体的虚弱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在积蓄体力，等待着那必然会到来的对决。 “吱呀——” 安静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回春堂的门口。 张成等人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咚，咚，咚。” 三声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张成瓮声瓮气地喝道。 门外，传来一个阴冷而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 “安平县，林成事，携犬子林盛，特来探望程案首。” 是他！ 他们真的来了！ 张成等人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门外的人撕成碎片。 “开门。” 床榻上，程凡淡淡地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哥！”张成不甘地回头。 “让他们进来。”程凡重复道。 江渝北拉住了冲动的张成，对他摇了摇头，然后上前，打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林家家主，林成事。 他一改往日的富态与和气，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面容清癯，眼神阴鸷，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公堂上的惨败和百万两白银的损失，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 而在他的身旁，站着林盛。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此刻却是一脸的麻木和呆滞，眼神空洞，仿佛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到躺在床上，浑身插满金针的程凡时，那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股扭曲而又狂热的光彩！ “哈哈……哈哈哈哈！” 林盛突然指着程凡，发疯似的大笑起来。 “报应！这就是报应！程凡！你也有今天！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现在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 他的笑声尖利而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逆子！住口！”林成事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林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畏惧地看了父亲一眼，又怨毒地瞪了程凡一眼，然后乖乖地退到了一旁，只是那张扭曲的脸上，依旧挂着幸灾乐祸的狞笑。 林成事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进了回春堂。 他的目光，在药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程凡的身上。 他看着那个脸色灰败，浑身插满金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艰难的少年，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程案首，别来无恙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程凡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一个笑容。 “呵呵，程案首果然是硬骨头，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林成事冷笑一声，他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程凡的床边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样。 “爹！娘！就是他！就是他害了凡儿！”程澜再也忍不住，指着林成事，悲愤地哭喊起来。 程大山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盯着林成事，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仇恨火焰。 “林员外，深夜到访，有何贵干？”程凡没有理会家人的激动，她平静地看着林成事，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明人不说暗话。”林成事身体前倾，凑到程凡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七日绝’的滋味，如何？” 程凡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来给你送活路的。”林成事直起身子，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解药，就在这里。” 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那清脆的丹药碰撞声，在这一刻，成了世界上最诱人，也最致命的魔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王秀英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希望，她“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林成事的面前。 “林老爷！求求你！求求你把解药给我们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了！” “娘！”程凡厉喝一声。 王秀英浑身一颤，哭着回头看着儿子，满脸的哀求与不解。 “呵呵，真是母子情深啊。”林成事玩味地看着这一幕，他将瓷瓶收回怀中，慢悠悠地说道，“想要解药，可以。” 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灼热。 “我要你程家‘入冬三件套’，也就是那火炕、蜂窝煤和‘火蜂’炉子的全部图纸和制作配方！” 来了。 程凡的心中，一片冰冷。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仅如此，”林成事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愈发阴狠，“从今往后，你程家，以及和你程家有关的任何人，都永远不许再制作和贩卖这三样东西！” “我要这笔生意，在岳阳城，只能由我林家来做！” “你……”张成等人气得目眦欲裂。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不仅要抢走程凡赖以发家的根本，还要彻底断了程家的后路！ 这是要将程家，重新打回那个一贫如洗的原点！ “怎么样？”林成事好整以暇地看着程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是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你一条命，还是抱着你的那些破方子，去跟阎王爷报到？” “程案首，你可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整个回春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程凡的身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掌控着一切。 一边，是活下去的希望。 另一边，是家族的未来和尊严。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选择题。 程家人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在他们看来，什么配方，什么生意，都比不上自己儿子的性命重要。 王秀英更是连连点头，就要开口替儿子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程凡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和嘲讽。 “林成事，”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定了？” 林成事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什么意思？”林成事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警惕。 他讨厌这种感觉。 这种猎物脱离掌控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的算盘，打得很好。用我的命，来换我最大的依仗。这笔买卖，听上去，你稳赚不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成事，又落在他身旁那个表情扭曲的林盛身上。 “你毁了我的生意，断了我的财路，还能让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出一口恶气，重新找回一点可怜的自信。一箭双雕，好计谋。” 程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成事的心坎上。 林成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黯淡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 “你以为，我程凡的价值，就只在那三样东西上吗？！” 她挣扎着，在程大山的搀扶下，坐得更直了一些。 尽管她浑身插满金针，脸色苍白如纸，但这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林成事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成事，你是个商人，我也是。” “我们就来算一笔账。” 程凡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 “第一，你以为拿到配方，就能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蜂窝煤的良品率，关键在于配比和压制手法。没有我独家的技术指导，你做出来的，只会是一堆烧不着的废品！你想靠这个垄断市场？你只会成为全城的笑柄！” 林成事的心，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儿子那疯魔的样子，那堆积如山的失败品。 难道，真的像程凡说的那样，核心技术并不在图纸上？ 程凡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冰冷。 “第二，你以为断了我程家的财路，我就会一蹶不振？我告诉你，我脑子里的东西，比那三样加起来，珍贵百倍！千倍！” “我能做出蜂窝煤，就能做出比木炭更耐烧的‘银霜炭’！” “我能做出‘火蜂’，就能做出无需柴火，就能让满室生春的‘地龙暖气’！” “我能做出让岳阳城百姓温暖过冬的东西，就能做出让他们在酷暑中享受清凉的‘冰鉴’！能做出日行千里的车，能做出夜如白昼的灯！”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你林家这点家业，在半年之内，化为乌有！” 轰！ 程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成事的心上。 银霜炭！ 地龙暖气！ 冰鉴！ 这些他闻所未闻，却又光听名字就感觉无比厉害的东西，让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程凡那双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估量的，妖孽！ 他想要夺走的，不是对方的全部财产。 他夺走的，仅仅是这个妖孽，随手丢出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玩具”！ 而对方的宝库里，还藏着足以颠覆世界的，无尽的财富和力量！ “不……不可能……你在诈我！”林成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诈你？”程凡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林成事，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猛地一指门外，厉声道：“我的四位干爹，江举人、宋首富、张县丞、李掌柜，现在正在为我的性命，搅动满城风雨！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在找解药吗？” “不！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林成事下意识地问道。 “等我死！”程凡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让整个药堂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只要我一死，他们就会以‘为我报仇’的名义，动用他们全部的力量，将你林家，连根拔起！让你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告诉你，孙神医已经查明了‘七日绝’的来路，宋干爹已经锁定了给你提供毒药的西域商人，张干爹已经将黑风堂在城内的所有据点团团围住！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手里的解药，就是你下毒的唯一铁证！” “我一死，你就是为朝廷案首报仇的功臣们的头号目标！你林家，就是他们瓜分盛宴上，最肥美的一块肉！” “到时候，你的万贯家财，你的娇妻美妾，你的独子林盛，都会成为别人脚下的尘埃！” “你信不信？！” 最后四个字，程凡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显得触目惊心。 林成事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程凡描绘的那幅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恐怖！ 他毫不怀疑，以江举人那几人的能量和对程凡的重视程度，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掌控着一切。 到头来，他才是那颗即将被碾碎的棋子！ 他手中的解药，不是救程凡命的筹码，而是催他自己命的毒药！ “不……不……会这样的……”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怎么不会？”程凡冷笑，“我死了，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了百了。但于你，却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所以，林成事，现在，你告诉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像一只狗 程凡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 “这解药，你是给，还是不给？” “你给，我活下来，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有得算。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给，我死了，你和你整个林家，立刻，马上，为我陪葬！” “你自己选！”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震慑住了。 程家人、张成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明白，程凡之前让他们去报官，去造势，去查毒源，根本不是为了找解药！ 而是为了布一个局！ 一个用她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将林成事逼入绝境的，惊天杀局！ 太疯狂了！ 太可怕了！ 这个少年，他的心智，他的胆魄，他的狠辣，简直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林成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天人交战。 他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给，还是不给？ 给，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而且还要面对程凡这个妖孽未来无穷无尽的报复。 不给，他现在就要死，整个林家都要跟着完蛋！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不，这不是选择。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程凡施舍给他的那一条！ “我……我……”林成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张阴狠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悔恨和绝望。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 他就不该招惹这个魔鬼！ “爹……” 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林盛，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绝望，他怯生生地拉了拉林成事的衣袖，那扭曲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恐惧。 这一声“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成事浑身一颤，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林家断了根！不能让他的儿子，死无葬身之地！ “我给！” 林成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颤抖着手，将那个瓷瓶，递向了程凡。 “我只求……求程案首，能给我们父子，留一条活路……” 当林成事颤抖着双手，将那个决定生死的瓷瓶递过来的那一刻。 整个回春堂的气氛，为之一松。 程大山夫妇和姐姐们，喜极而泣，差点当场跪下。 张成和江渝北等人，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赢了！ 大哥又一次，在必死的绝境中，创造了奇迹！ 然而，程凡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瓷瓶。 她的目光，依旧冰冷如刀，死死地锁定在林成事的脸上。 “活路？”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当初你派黑风堂的人，要废我双手，断我前程的时候，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今夜你用‘七日绝’，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又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程凡的每一句反问，都像一记重鞭，抽在林成事的心上，让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林成事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成事，你记住。”程凡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仁慈。” “而是因为，让你这么轻易地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林家，是如何在我手中，一步一步，走向覆灭！”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被我，一点一点，碾得粉碎！” “我要你在这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忏悔你犯下的罪孽！这，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恶毒！ 这番话，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恶毒百倍！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林成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却如同魔鬼般的少年，眼中最后的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化为了无尽的死灰。 他知道，他完了。 从他踏入这个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坠入了程凡为他精心编织的地狱。 “拿来吧。” 程凡终于伸出手。 林成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将瓷瓶放在了她的掌心。 程凡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甚至没有让孙神医检查，便直接扔进了嘴里，和着血水，咽了下去。 她赌林成事不敢在解药上做手脚。 因为现在的林成事，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活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原本钻心蚀骨的疼痛，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飞速地消退。 不过片刻功夫，她苍白的脸上，便恢复了一丝血色。 真的，是解药！ “凡儿！”王秀英再也控制不住，扑上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没事了，娘，没事了。”程凡轻轻地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慰。 看到程凡脱离危险，孙神医也长出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开始小心翼翼地为程凡拔除身上的金针。 而林成事父子，则被张成等人，像看管死囚一样，围在了中间。 林成事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而林盛，在看到程凡服下解药，恢复过来的那一刻，那双刚刚恢复了一点神采的眼睛，再次变得空洞和麻木。 程凡的生，就等于宣判了他的死。 这个认知，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精神。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滚吧。” 程凡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林成事如蒙大赦，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如同木偶般的林盛，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萧索和凄凉。 “大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张成不甘心地问道。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江渝北也皱起了眉头。 “放心。”程凡的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冷光，“我放走的，不是一只老虎。” “而是一只，被拔了牙，敲断了骨头，并且戴上了项圈的，狗。” 第二百二十六:留着农户的血，永远翻不了身 “一条会咬人的狗，有时候，比一只死老虎，更有用。”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 …… 林家父子，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回春堂。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似乎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回春堂的大门，即将重新关上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从街角的阴影中射出！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目标，直指刚刚走出回春堂，背对着众人的林成事！ “小心！” 程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出声提醒，但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柄漆黑的匕首，从后心，精准地，贯穿了林成事的心脏！ 林成事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刀尖。 他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不解，与茫然。 他缓缓地转过头，想要看清身后那个偷袭自己的人。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让他永生难忘的，冷酷而又熟悉的面孔。 “黑……鸦……” 他艰难地，吐出了人生中最后两个字。 黑风堂堂主，黑鸦！ 那个他花重金请来，本应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为什么？ 林成事想不明白。 他也不需要再想明白了。 生机，如同潮水般，从他的身体里褪去。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 一旁的林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刺激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那刚刚变得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被无尽的血色所充斥！ 而那黑衣人黑鸦，在一击得手之后，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只大鸟，瞬间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死寂。 夜风卷着血腥气，灌入回春堂。 门外，林成事僵硬地倒在血泊中，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像一张嘲弄的嘴，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黑影闪现，到利刃穿心，再到凶手遁走，不过是眨眼之间。 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林盛猛地从呆滞中惊醒，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林成事的身边，看着父亲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被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占据。 “爹！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林成事的身体，可换来的，只是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汩汩冒出。 “救人！快救人啊！” 林盛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站在门口的孙神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疯了一样冲进回春堂，一把抓住孙神医的衣袖，声音尖利而扭曲。 “救我爹！你不是神医吗？！快救我爹！” “我给你钱！多少钱都行！十万两！一百万两！我林家有的是钱！只要你救活他，我把半个林家都给你！” 他状若癫狂，用金钱作为唯一的筹码，试图命令这位名满岳阳的神医。 孙神医眉头紧锁，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他行医一生，救人无数，最厌恶的便是这种拿金钱来衡量生命、亵渎医道的嘴脸。 他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林盛震开。 “老夫救人，凭的是医心，不是金银。” 孙神医的声音淡漠而疏离，他看了一眼门外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林成事，缓缓摇了摇头。 “伤在心脉，利刃贯穿，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盛的头上。 神仙难救！ “不……不会的……”林盛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面无人色，“你是神医，你怎么可能救不了！你是不想救！你跟程凡是一伙的，你想看着我爹死！” 他的指责，苍白而无力。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片混乱的时刻。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孙神医，您不必为难。”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程凡，在李文轩的搀扶下，一步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刚刚服下解药，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程凡走到了孙神医的面前。 她松开李文轩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然后，她双膝一弯。 “扑通”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竟然对着孙神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程凡，你这是……”孙神医大惊，连忙伸手去扶。 程凡却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沉默了片刻，孙神医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再拒绝，而是坦然受了这一拜。 “好，好徒儿，快起来吧。” “多谢师父！” 程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在孙神医的亲自搀扶下，站了起来。 “你……你们……”林盛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好啊！真是我的好‘弟弟’！爹在外面生死不知，你却不管！你真是好狠的心！” 程凡站直了身体，目光转向门外，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她对着孙神医，再次躬身一礼。 “师父。”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林员外这点伤，还轮不到您亲自动手。” 这句话，看似在维护师父的尊严，实则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林盛的心里。 轮不到？ 我爹的命，在你们眼里，竟然连让你师父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程凡！你混账！”林盛彻底气炸了，他指着程凡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可是你亲爹！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你以为你考了个案首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拜了孙神医为师，就能一步登天了？” “我告诉你！你骨子里就是个泥腿子！你身上流着农户的血，你一辈子都是个卑贱的农民！永远也翻不了身！” 第一百二十七章 借您的金针一用 恶毒的咒骂，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程家的几个人气得脸色涨红，就要上前理论。 程凡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她静静地听着林盛无能的狂怒，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冷笑。 “说完了吗？” 她淡淡地开口。 林盛一滞。 “第一，”程凡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冰冷，“自从林成事为了自己的前程，在公堂之上，当着全县百姓的面，说不认我这个儿子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把他当成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叫程大山。我的母亲，叫王秀英。我的家人，在程家。与你林家，与地上躺着的这个人，再无半分干系。”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林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师父，是悬壶济世、名扬天下的神医。他救人，看的是缘法，看的是本心。你父亲作恶多端，双手沾满血腥，的确，不配我师父出手。” “至于第三……” 程凡的目光，落在了林盛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是不是农民，能不能翻身，不是你这种靠着父辈荫庇的废物，有资格评判的。” 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将林盛所有的叫嚣和侮辱，全部砸了回去，砸得他体无完肤！ “你……你……”林盛气得嘴唇发紫，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程凡说的，全都是事实！ 公堂之上，是林成事舍弃了她。 刺杀之时，是林成事想要她的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林成事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林盛的心，瞬间又被揪紧了。 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父亲即将逝去的恐惧面前，轰然崩塌。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少年，看着她身后那位深不可测的神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盛的声音，终于不再尖利，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哀求。 他彻底没了脾气。 程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她转头看向孙神医，目光中带着询问与请求。 孙神医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此刻哪能不明白自己这个新收的徒弟想做什么。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得到了师父的许可，程凡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林盛。 “我可以救他。”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林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程凡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救我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林盛急切地说道。 “我要你，跪下，求我。” 程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林盛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跪下？ 求他？ 求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野种，这个卑贱的农民？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你休想！”林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感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是吗？”程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就算了。” 她转身，作势就要往内堂走。 “医者父母心，既然病家不愿，徒儿也不能强求。师父，我们进去吧，免得被血气冲撞。” “好。”孙神医配合地点了点头。 “等等！” 林盛彻底慌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父亲的呻-吟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 再拖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尊严？脸面？ 在父亲的性命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林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天人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了程凡的面前。 他低着头，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求你……救救我爹……” 这一跪，跪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程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要让林家人明白，他们曾经弃如敝履的，如今，却是他们必须跪地央求的存在。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她丢下这句诛心之言，不再看林盛一眼，径直走向门外。 “凡儿！”王秀英担忧地拉住她，“你……你真的要救他？” 那可是要杀你的人啊！ “娘，放心。”程凡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医者仁心。既然他求了，我便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温和，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冷意。 她走到林成事身边，蹲下身子。 孙神医也跟了出来，站在一旁，既是压阵，也是指导。 “伤口在左胸，偏离心脉一寸，匕首拔出时造成了二次撕裂，血气不止，是为表症。但真正的凶险，是那股透体而入的阴寒内劲，已经震伤了心肺，是为里症。” 孙神医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病根所在。 “徒儿，若是你，该当如何？” 这既是考较，也是教学。 程凡一边飞快地撕开林成事的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一边冷静地回答： “先以金针封住周围穴道，锁住生机，减缓血气流失。再以艾灸之法，温经通络，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最后，再处理外伤，清创缝合。” 她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慌乱。 孙神医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一挥手，药童立刻捧来了金针和伤药。 “师父，借您的金针一用。” 程凡没有客气。 她捻起一根数寸长的金针，在火上燎过，然后看准了林成事胸口的“神封”、“灵墟”等大穴。 出手如电！ 她的动作快而稳，与之前那个病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一根根金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深浅、力道，分毫不差。 旁边的江渝北、宋曦等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知道程凡聪明，却没想到，她在医道上，竟也有如此惊人的天赋！ 这哪里是初学者？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随着金针落下，林成事胸口流血的速度，果然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时候想起来儿子?晚了! 他那涣散的瞳孔，似乎也重新凝聚了一丝神采。 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程凡。 是那个被他抛弃，被他追杀的儿子。 此刻，却在救他的命。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悔恨，涌上心头。 “凡……凡儿……”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我的……好儿子……” 他似乎想用这声称呼，来唤醒那早已断绝的血脉亲情。 程凡正在施针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 “林员外，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比这清冷的月光，还要凉上三分。 “你的儿子，在那边跪着呢。” 她用下巴，朝林盛的方向，轻轻一扬。 林成事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了跪在不远处，满脸屈辱与泪水的林盛。 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嫡长子。 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而那个他视为累赘、视为仇敌的弃子，却掌握着他的生死，冷静得如同神只。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是啊。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把鱼目当成了珍珠，却把真正的夜明珠，弃之如敝履。 “我……” 林成事张了张嘴，一口逆血涌了上来，眼中最后的光彩，化为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看着正为自己续命的程凡，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深刻的恐惧和痛苦。 他知道，程凡救他，不是因为仁慈。 程凡的每一针，都像是在他破碎的尊严上，重新刻下耻辱的印记。 “噗——” 又一口黑血喷出，林成事反而觉得胸口的郁结之气顺畅了许多，意识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程凡那张专注而冷漠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生在林家，好好教养，以她的心智手段，何愁林家不大兴？ 可惜…… 世上没有可惜。 是他亲手，将这份天大的机缘，推入了仇敌的深渊。 “好了。” 程凡拔下最后一根金针，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外伤已止血，内劲已被我师父的针法暂时镇住。死不了了。” 林成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看着程凡，眼中带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光芒，有悔恨，有畏惧，更有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 “凡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我们……我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开始打出最后一张牌，亲情。 “之前是爹糊涂，是爹鬼迷了心窍！你回来吧，回林家！你才是林家真正的继承人！林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他试图用财富和地位，来弥补那早已破碎的关系。 跪在地上的林盛，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 爹在说什么？ 让他回来？把林家给他？ 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林盛的理智。 然而，程凡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林成事说完，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让林成事浑身发冷。 “林员外。” 程凡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救你，与血缘无关，与父子无关，与你林家的万贯家财，更无半分干系。”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孙神医，微微躬身。 “我救你，一是因为，我既已拜入孙神医门下，便不能堕了我师父‘悬壶济世’的威名。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没有仇人。” 孙神医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赏。 “二来……” 程凡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成事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我之前说过，让你这么轻易地死了，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把你踩在脚下，让你林家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我的报复，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她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钻进林成事的耳朵里。 林成事脸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 程凡救他，不是给了他生路。 而是将他从一个快速死亡的地狱，拖进了另一个永无止境、日夜煎熬的活地狱！ “至于你说的林家继承人？” 程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林盛。 “那种废物才能继承的家业，我看不上。” “你……！”林盛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员外，药方，我会让药童给你。钱，记得一并送到我程家。” 程凡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对张成等人说道：“张成，送客。” “是，大哥！” 张成等人早就看林家父子不顺眼了，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林成事。 “滚吧！” 林成事被两个少年架着，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被拖拽着经过林盛身边，看到的，是儿子那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的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对着程凡，而是对着他！ 他心中一痛，彻底绝望了。 众叛亲离。 这就是他的下场。 林盛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去扶自己的父亲，而是死死地盯着程凡的背影。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血来也毫无知觉。 ‘程凡！’ ‘你等着！’ ‘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我才是真正的气运之子！’ ‘一个土着npc，也敢跟我斗？’ ‘科举是吧？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我会一步一步把你踩在脚下，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你给我的一切羞辱，我将来，百倍奉告！’ 他的眼神，阴鸷得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内敛而疯狂的杀意。 他，林盛，一个来自21世纪的灵魂，绝不会输给一个古代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备考府试 林家父子，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满心怨毒，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被“请”出了回春堂。 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血腥。 堂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程大山和何秀英夫妇，看着自家儿子那苍白但坚毅的脸，眼神里写满了复杂。 有后怕，有心疼，更有深深的忧虑。 “凡儿……” 何秀英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程凡的手，那只刚刚还施展雷霆手段的手，此刻在她温暖的掌心里，显得有些冰凉。 “你……你真的……不认他了？”何秀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毕竟，那是亲生父亲。 毕竟，那是岳阳城首屈一指的富豪。 程大山也搓着手，一脸的欲言又止。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过这样的大风大浪，脑子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他又知道，自己的孩子，好像有个很有钱的亲爹。 “凡儿啊，”程大山终于鼓起勇气，瓮声瓮气地开口，“爹娘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那林家……有钱，有势。你要是……你要是愿意回去，能过上好日子，能念更好的书，我们……我们不拦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程凡，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脚。 “你爹说的对。”何秀英的眼圈红了，她强忍着泪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凡儿，你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是我们程家耽误了你。你要是回了林家，以后就是人上人了，再也不用跟我们过这种苦日子。” “我们……我们绝对不怪你，真的，我们只会为你高兴。” 姐姐也站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她们的话，朴实无华，却像一把温柔的刀，深深地扎进了程凡的心里。 这就是她的家人。 哪怕自己穷得叮当响，哪怕自己过着最苦的日子，却依然会因为担心“耽误”了她，而忍痛要把她推向那个曾经抛弃她、甚至想杀死她的“富贵”之家。 他们给不了她锦衣玉食，却给了她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不求回报的爱。 程凡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幸运，不是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而是在睁开眼的那一刻，遇到了这样一家人。 她看着眼前这对为她操碎了心的父母，看着那两张质朴、善良、写满担忧的脸。 她笑了。 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了。 “爹，娘。” 她的声音，不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温暖和坚定。 “你们在说什么傻话？” “我程凡，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 “我爹，叫程大山。我娘，叫何秀英。”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她的目光扫过父母，扫过姐姐，扫过江渝北、宋曦这些一路并肩作战的兄弟。 “至于林家？”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一个为了前程可以抛妻弃子，为了脸面可以当众不认亲儿，为了私怨可以下毒害命的家族，那种地方，猪圈都比它干净。” “他的万贯家财，是拿命换来的吗？是拿骨气换来的吗？” “我不稀罕。” “我程凡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挣！我要站的高度，我自己会爬！” “我要用我的双手，让我程家的每一个人，都过上比他林家更好的日子！过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一番话，掷地有声！ 如同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程大山夫妇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凡儿！”何秀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程凡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哭，不是恐惧的哭，而是喜悦的、感动的泪水。 “好！好！好孩子！不愧是我程大山的儿子！”程大山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拍着程凡的肩膀，眼眶里泪光闪烁。 江渝北、宋曦等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动容。 他们看着被家人环绕的程凡，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意。 这，才是他们的大哥！ 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情有义，铁骨铮铮！ 孙神医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收这个徒弟，一开始是看中了她的天赋和那份临危不乱的心性。 现在看来，他更是捡到了一块璞玉。 医术可教，医德难求。 而程凡，两者兼备。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林家父子狼狈离去，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程凡的身体，毕竟是实实在在地受了重创。 那“七日绝”的毒性虽然被解，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以及强行催动气血留下的亏空，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回来的。 孙神医当即拍板，让程凡留在回春堂的后院静养。 “你这小子，就是个不省心的。” 孙神医一边给程凡检查脉象，一边吹胡子瞪眼，“底子都快被你掏空了！从今天起，老老实实给老夫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药给我按时喝，饭给我按时吃！” 程凡知道自己这次玩得有点脱，理亏地摸了摸鼻子，乖乖应下。 程大山夫妇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千恩万谢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女儿们回去了。 江渝北等人也被各自的父亲拎回了家，临走前，一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会把程凡的“星星之火”理论，好好地在岳阳城里“燎原”一番。 回春堂的后院，一下子清静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雅致的院落，种满了各种草药，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让人心神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程凡便过上了“饭来张口，药来伸手”的废人生活。 每日里，除了喝那些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汤药，便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温习书本。 她身体虽弱，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县试之后，便是府试。 这是科举路上又一道重要的门槛，考试的内容和难度，都远非县试可比。 程凡将《四书》、《五经》等典籍，又仔细地研读了一遍。她不再是简单地背诵，而是结合自己两世为人的见解，去剖析其中的微言大意，去揣摩古人的思想脉络。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发府试 有时候，她会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拿去与孙神医探讨。 “师父，您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明德’，小子以为，不仅是修个人之德，更在于启万民之智。若人人皆明事理、知善恶，这天下，何愁不太平？” 孙神医一开始，只是抱着指点晚辈的心态。 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从随意，到专注，再到震惊。 程凡的许多见解，都跳出了这个时代儒生们的窠臼，鞭辟入里，直指本心，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闻过的大格局。 “好！好一个‘启万民之智’！”孙神医拍案叫绝，“你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这番见解，若是写进策论里，必能技惊四座！” 他看着程凡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徒弟，分明是一个可以平等论道的小友！ 于是，后院的日常，便从程凡单方面养病，变成了师徒二人时常对坐论道。 从经义文章，到医理药性，再到天下大势，无所不谈。 程凡从孙神医这里，学到了无数宝贵的古代医学知识和人生智慧。 而孙神医，也从程凡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越来越觉得，收下这个徒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日子在平静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 半个月后，程凡的身体已基本痊愈，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这天，江举人与张万金等人，联袂前来探望。 “程凡贤侄，好消息！” 人还没到，张万金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府试的日期，定下来了！” 程凡心中一动，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 “就在十日之后，考场设在咱们旁边的云安县。”江举人笑着说道，“我们已经打点好了，你和渝北他们几个通过县试的，到时候一同前往。” 终于来了。 程凡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一步步往上爬，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去摧毁那些该死的敌人。 而科举，就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快的晋升之路。 “多谢几位干爹费心。”程凡起身行礼。 “自家人，客气什么！”张万金大手一挥，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啊，我家那不成器的东西，这次县试没过，去不了了。” 他说的是张成。 张成虽然义气，但在读书上，确实没什么天赋，这次县试名落孙山，如今正被张万金关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地恶补，准备来年再战。 “张成兄弟性情豁达，来年必能高中。”程凡安慰了一句。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说了些府试的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他们走后，程凡独自站在院中，目光望向云安县的方向。 府试…… 林盛，你应该也会去吧。 你以为的“主角”剧本，是时候，该换个主角来写了。 府试日期已定，程家小院的气氛，顿时变得和县试前一样，甚至更加紧张和郑重。 这可是府试！ 整个岳阳府的秀才尖子们都会汇聚一堂，竞争之激烈，远非一个县的考试可比。 程凡从回春堂搬回了家。 她回家的那天，何秀英围着她转了八圈，摸摸这，捏捏那，确认儿子真的养好了身子，脸上有了肉，才终于放下心来。 然后，她便一头扎进了为程凡准备行装的浩大工程之中。 “去云安县，坐牛车都得走上个一天一夜，路上风大，这件夹袄得带上。” “客栈里的被褥不知道干不干净，我给你缝床新的薄被，自己带着睡得安心。” “吃的也不能马虎，我给你烙些干饼，再煮上一罐肉酱，路上饿了就能吃。” “还有你爱吃的腌菜，给你装一小坛。” “笔墨纸砚可不能忘了，得多备几套，万一……” 何秀英像一只辛勤的蜜蜂，整日里在屋里屋外地忙碌着。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双手也不停地忙活。 柜子里才扯来的新布，被她熬夜点着油灯，一针一线地缝制成合身的内衫和外袍。针脚细密，满含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意。 程春和程夏也成了母亲的得力助手，一个帮忙打下手，一个则跑去镇上，将程凡平日里爱看的几本书，又重新买了一套新的，让她带在路上解闷。 程凡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几次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家人们表达爱意的方式。 她能做的，就是安心接受这份沉甸甸的爱，然后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她们。 出发的前一晚，何秀英还在灯下，为程凡缝补一个准备装书的布袋。 昏黄的油灯光，将她微弯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温柔。 程凡走过去，从身后轻轻地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娘，夜深了，歇着吧。” 何秀英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就快好了。你明日就要出远门，娘不放心。” 她拿起布袋，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满意地递给程凡。 “凡儿，到了外面，不比在家里。要懂得照顾自己，冷了就加衣，饿了就吃饭，别为了省钱亏待了自己。咱们家现在不缺那几个钱。” 自从林家赔偿的一百万两送到程家，程家一夜之间，成了安平县谁也想象不到的巨富。 但程大山夫妇，依旧过着最朴素的日子。他们将绝大部分银钱都锁了起来，只说是给程凡以后娶媳妇、置办家业用的。 “凡儿啊，”何秀英拉着程凡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考试尽力就好，考不上也没关系，咱回家来，娘给你做好吃的。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程凡听着这朴实无华的话，心中暖流涌动。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娘，我记住了。”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 程家小院的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牛车。 程大?山正往车上搬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那是何秀英准备了一整夜的“行囊”。 江渝北、宋曦等几个要去参加府试的同窗，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江举人、张万金、宋首富等人，也都亲自前来送行。 第一百四十章 父爱如山 “程凡，去了云安县，若有难处，可去城东找‘济世堂’的刘掌柜，他是我故交，递上我的名帖即可。”江举人递过来一封信函。 “我云安县的生意伙伴也打过招呼了，你们几个的食宿，他们全包了！”宋首富豪气地说道。 “哈哈哈，你们都安排了，我老张也不能落下！”张万金拍着程凡的肩膀，“我已经派了两个得力的护院，一路护送你们！安全第一！” 看着这些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干爹”们，程凡心中感激。 “多谢各位干爹，小子铭记在心。” “大哥，等我们考完回来，再一起喝酒！”江渝北意气风发。 “对！到时候我请客！”宋曦也笑道。 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何秀英拉着程凡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凡儿，照顾好自己。” 程凡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一旁的程大山。 “爹，我们走吧。” “诶！好！” 程大山应了一声，拿起牛鞭，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们，然后一甩鞭子。 “驾！” 牛车“咕噜咕噜”地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芬芳，道路两旁的田野里，绿油油的庄稼在晨风中摇曳，充满了生机。 程大山坐在车辕上，沉默地赶着牛，背影宽厚而可靠。 程凡则靠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地落在父亲的背影上。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和父亲“单独”出远门。 没有了母亲和姐姐们的环绕，父子二人之间，反而有了一种别样的静谧。 程大山不善言辞，赶了半天车，也只是偶尔回头看看程凡，问一句：“凡儿，颠不颠？要不要停下歇歇？” 程凡总是笑着摇头：“不颠，爹，您安心赶路。” 中午时分，牛车停在了一条小溪边。 程大山熟练地卸下牛，让它去溪边饮水吃草。 然后，他从包裹里拿出何秀英准备的干饼和肉酱，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水囊。 “凡儿，过来吃饭。” 他将干饼掰开，细心地抹上厚厚一层肉酱，递给程凡。 程凡接过，咬了一口，饼是硬的，但麦香十足，配上咸香的肉酱，味道竟出奇的好。 “爹，您也吃。”程凡将自己的水分给了程大山一半。 程大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父子俩就这么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简单地吃着午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凡儿，”程大山吃完饼，擦了擦嘴，忽然开口，“爹是个粗人，不像你娘会说话。” “爹只知道，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他看着程凡，眼神里有骄傲，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聪明，有本事，以后肯定是要做大官的。爹为你高兴。” “但是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官场……不是个好地方。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里面的人，一个个心都脏得很。” “你那个亲爹……林成事，他不就是个例子吗？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程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爹不求你做多大的官，也不求你挣多少钱。”程大tashan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爹只希望你，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己的心。” “咱们程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穷，但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你将来要是做了官，要当个好官，对得起老百姓，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程凡的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质朴的男人，他或许不懂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大道理，但他用自己最简单的方式，教会了她为人的根本——良心。 这比任何圣贤书上的道理，都来得更加深刻。 程凡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站起身，对着程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您放心。” “您的教诲，儿子永世不忘。” 程大山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扶起她，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他拍了拍程凡的肩膀，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走吧，咱们还得赶路呢。” 牛车再次启程。 程凡的心境，却与来时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她科举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自保、复仇和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么现在，父亲的这番话，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不仅要照亮自己和家人，或许，她还可以尝试着，去照亮更多的人。 这条科举之路，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与艰险。 但此刻，程凡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在一路颠簸之后，一座比安平县城大了不止一圈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云安县，到了。 进了城，街道明显更加宽阔繁华，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马蹄声、行人的说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程大山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县城，赶着牛车，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不时地左顾右盼，生怕碰到了人。 按照江举人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宋首富安排好的客栈。 这是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大客栈，三层楼高，雕梁画栋，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店里的伙计一听是宋首富介绍来的贵客，态度殷勤得不得了，立刻将他们引到了最好的两间上房，还派人将牛车和行李都安顿妥当。 “凡儿，你先歇着，爹去给你打点热水来洗漱。” 程大山将行李放好，不顾一路的疲惫，又转身出了门。 程凡推开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府试在即，云安县城里汇聚了各地的学子，街上随处可见穿着长衫、背着书箱的读书人，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行色匆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久违的……女子修仙录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竞争气息。 很快，程大山就提着一个大木桶回来了，里面是满满的热水。 他放下木桶，又从包裹里拿出干净的布巾，试了试水温。 “凡儿，水温正好，快来洗洗脚，解解乏。” 程凡看着父亲那忙碌的背影，心中一暖，走了过去。 她想自己动手，却被程大山按在了凳子上。 “坐着别动。” 程大山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亲自为程凡脱下了鞋袜。 当看到程凡那双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红肿的脚时，程大山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将程凡的脚，放入温热的水中。 然后，那双长满了老茧、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开始轻轻地为她揉捏、搓洗。 程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脚底，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眶。 但此刻，感受着父亲那笨拙却无比温柔的动作，她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感动和酸楚。 前世，她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父爱。 今生，她拥有了。 这厚重如山的父爱，就体现在这盆热水里，体现在这双为她洗脚的粗糙大手里。 灯光下，程大山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头发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银丝，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痕迹。 程凡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她不能哭。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即将参加府试的读书人，是不能轻易流泪的。 “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she的哽咽。 “嗯？”程大山抬起头，看到程凡微红的眼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凡儿？是爹弄疼你了吗？” 程凡用力地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有，爹。水很舒服，您按得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程大山憨厚地笑了。 洗完脚，换上干净的鞋袜，一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程大山又去张罗晚饭，让小二送来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热腾腾的米饭。他不住地给程凡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凡儿，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这鱼不错，没刺，你吃。” “这个汤也鲜，喝一碗。” 吃完饭，程凡本想温习一下功课，却被程大山强行按到了床上。 “今天赶了一天路，累了，早点歇着。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看书。” 他替程凡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动作细心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程凡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带有阳光味道和母亲体温的被子，看着父亲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心中一片安宁。 有这样的家人，何其幸也。 她闭上眼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了前世的孤寂，也没有了今生的算计和杀戮。 只有程家小院的炊烟，母亲的唠叨，和父亲宽厚的肩膀。 第二日，天光大亮。 距离府试还有一天时间，整个云安县城都沉浸在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氛围之中。 “凡儿，今天别看书了，爹带你出去转转，认认路，也散散心。”程大山一大早就敲开了程凡的房门。 他担心儿子压力太大，把自己逼得太紧。 程凡正有此意，便笑着应下。 父子俩走出客栈，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云安县不愧是府城，街道比安平县宽阔了数倍，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布庄、银楼，应有尽有。 街上的行人也与安平县不同，除了本地居民，更多的是来自各地的学子和商人，衣着光鲜，谈吐间都带着一股自信。 程大山牵着牛车寄存在客栈，此刻两手空空，反而有些不自在，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给儿子丢人。 程凡看出了他的拘谨，主动拉着他的手，笑道：“爹，咱们去那边的布庄看看，给娘和姐姐们扯几尺新布，她们肯定高兴。” “诶，好！”一提到妻女，程大山立刻来了精神。 父子俩走进一家规模颇大的布庄，里面的布料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凡没有选那些过于艳丽的丝绸，而是挑了几匹颜色素雅、质地柔软的棉布。 “娘年纪大了，喜欢穿得舒服些，这个靛蓝色的正好。” “大姐性子稳重，这匹月白色的适合她。” “二姐活泼，这浅绿色的做了新衣裳，肯定好看。” “三姐快及笄了，这匹桃粉色的给她做身新裙子。” 她一边挑选，一边轻声念叨，仿佛家人就在身边。 程大山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满足而骄傲的笑容。 他知道，儿子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家里人。 付了钱，让店家把布匹包好，程凡又拉着父亲去了点心铺子，买了几样云安县有名的糕点。 接着是首饰铺。 她没看那些金银珠钗，而是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支做工精致的梅花木簪。 簪子不贵，胜在雅致。 她给每个姐姐都挑了一支，又给母亲选了一支朴素的银簪。 程大山看着儿子细心地将礼物一一收好，心中感慨万千。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田埂上跟人打架的皮猴子，分明已经是个心思细腻、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爹，您的呢？”程凡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程大山。 “我一个大老爷们，要啥礼物。”程大山连连摆手。 程凡却不由分说，拉着他走到一个烟草摊前，精心挑选了一袋上好的烟叶，又买了一个新的黄铜烟斗。 “爹，您那个烟斗都裂了，早就该换了。” 程大山拿着那沉甸甸的新烟斗，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嘴上却嘟囔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父子俩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闲逛着，气氛温馨而融洽。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阵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伴随着人群的叫好声，从不远处的茶楼里传了出来。 “话说那奇女子叶雪青，为救苍生，独闯万魔窟！只见她白衣胜雪，手持三尺青锋，面对那身高十丈的混世魔王，却是毫无惧色，朱唇轻启，冷喝一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门在外，不要强出头 这个声音，这个故事…… 程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女子修仙录》！ 她心头巨震，脸上却不动声色，拉着程大山，朝着那间茶楼走去。 茶楼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听客，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神情激动。 正中央的说书先生，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一袭青衫，一块醒木，讲得是口沫横飞，神采飞扬。 程凡和程大山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这不是你写的那本……”程大山也认了出来，他压低了声音，惊讶地看着程凡。 程凡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了那说书先生身上。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本书，因为思想“离经叛道”，不是已经被朝廷列为禁书，严禁传播了吗？ 为何在这府城之中，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公开宣讲？ 而且看这架势，听众如云，竟没有一个官差前来制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按捺住心中的疑问，静静地听了下去。 那说书先生显然是下了功夫的，将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只是，讲到一些关键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功法和阵法的描述时，便有些含糊其辞，显然是理解不透，只能靠自己想象胡编乱造。 即便如此，周围的听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好！周女侠杀得好！” “这混世魔王，死有余辜！” 一回书说完，满堂喝彩，铜钱像雨点一样落入说书先生面前的铜盘里。 程凡趁着这个间隙，对邻桌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老学究的听客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这位老先生，请了。” “小子是外地来的，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那老学究呷了口茶，见程凡气度不凡，便和善地点了点头：“小友请讲。” “小子听说，这本《女子修仙录》，乃是禁书。为何在这云安城中，竟能公开宣讲，官府也不管吗？” 听到这个问题，老学究抚须一笑，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小友有所不知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这书，的确是禁书。但我们云安县，情况特殊。” “哦？还请老先生赐教。” “我们云安县的县令大人，乃是位雅人。”老学究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他曾私下里对幕僚说过，此书虽然言辞大胆，但其文笔之瑰丽，想象之奇绝，立意之高远，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作！” “尤其是书中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是让县令大人拍案叫绝，引为知己！” 程凡心中一动。 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写下的一句话，竟能得到一位县令的赏识。 “听说啊，”老学究又凑近了一些，“写这本书的，是隔壁岳阳城的一个神童！可惜啊，天妒英才，那神童不知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人构陷，这才导致此书被封。” “我们县令大人，为此扼腕叹息了许久，还说，此等麒麟之才，若是生在我云安县，他定要收为门下，好生栽培！” “所以啊，在这云安城里，只要不是闹得太过火，官府对这说书之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呢！” 旁边一个粗豪的汉子也插话道：“可不是嘛！凭什么说禁就禁了？老子就爱听周女侠的故事！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当大英雄了？” “就是！我闺女现在天天在家学周女侠练剑呢！” “哈哈，我婆娘说了，谁要是不让她听《女子修仙录》，她就跟谁拼命！” 周围的听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言语之间，竟全是对这本书的喜爱和对禁令的不满。 程凡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为了排遣心中块垒，宣泄现代女性思想而写下的一本小说，竟然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影响力。 它像一颗种子，在官府的禁令之下，非但没有枯萎，反而以一种更加顽强的方式，在民间生根发芽，深入人心。 甚至，连一县之主，都成了它的“粉丝”。 这股力量，是她之前从未预料到的。 一旁的程大山，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他知道凡儿聪明，会写书，可他万万没想到，凡儿写的书，竟然……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连县令大老爷都赞不绝口！ 他看着被众人交口称赞的程凡，那张朴实的脸上，骄傲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这是我儿子！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先生润了润嗓子，醒木一拍，又要开始说下一回。 “上回书说到，周瑶破了万魔窟，却也身受重伤，她寻到一处寒潭疗伤，不想，这寒潭之下，竟另有乾坤……” 说书先生讲到此处，却卡住了。 因为原书中关于寒潭之下水府阵法的描述，极为复杂精深，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懂，只能含糊道：“那水府之外，布满了厉害的禁制，周女侠试探了几次，都未能进入……” 他正想胡编一段搪塞过去，一个清朗的声音，却从角落里悠然响起。 “先生此言差矣。” 满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正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正是程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凡身上。 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在说书先生的地盘上砸场子，这可是不多见的新鲜事。 那说书先生也是一愣，他在这云安城说书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指出错误，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这位小哥，”他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说我讲错了，不知错在何处啊？莫非，你比我更懂这《女子修仙录》？” 此话一出，周围的听客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说书的张先生，可是云安城里讲《女子修仙录》的第一块牌子，谁敢说比他更懂？ 程大山紧张地拉了拉程凡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强出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 程凡却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她不去看那说书先生，而是环视四周，朗声说道：“并非小子有意冒犯先生，只是先生刚才所言，与原书所述，确有出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越入耳。 “哦？”说书先生冷笑一声，“那你说说，原书是怎么写的？” 他笃定这少年不过是想哗众取宠，故意找茬。 程凡微微一笑，也不怯场，她走到茶楼中央，对着四方听客拱了拱手。 “诸位同好，小子不才，对这本书也算读过几遍。” “先生刚才讲到，周女侠在寒潭水府之外，被禁制所阻，无法进入。此处，便与原书不符。” 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不再是那个沉稳的赶考学子，而仿佛化身成了那个执笔描绘奇幻世界的说书人。 “原书有云：‘水府之外，设九宫八卦连环之阵，以坎水位为生门，以离火位为杀机。凡人若闯，必从生门而入，方有一线生机。然周瑶艺高人胆大，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情！ “她看破阵眼，不走生门，反倒是将自身真气逆转，化为至阴至寒之力，一剑，直刺那杀机最盛的离火之位！” “此乃‘以毒攻毒，向死而生’之法！水火相冲，阴阳激荡，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阵法，便在这剧烈的冲撞之中，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破绽！” “周瑶抓住此机，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在那阵法弥合之前，冲入了水府之中！” 她这一番话，说得是行云流水，铿锵有力！ 比那说书先生含糊其辞的描述，不知精彩了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其中关于阵法、真气的描述，听起来就比“厉害的禁制”要高明得多，也更符合周女侠那惊才绝艳、不走寻常路的人设！ 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精彩绝伦的讲述给镇住了！ 那说书先生更是面色涨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少年说的，才是对的！ 这才是真正读懂了原书精髓的讲述！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拍案叫好！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响起！ “说得好！这才是我们的周女侠！” “原来是这样破阵的！太妙了！我之前怎么就没看明白！” “小哥，你快继续往下说！进了水府之后怎么样了？” “对啊对啊！张先生讲得磨磨唧唧的，还是你讲得过瘾！” 听客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 他们看向程凡的眼神，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说书的张先生，此刻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对着程凡长长作了一揖：“是张某学艺不精，班门弄斧了。小兄弟高才，张某佩服！今日这书，便请小兄弟来讲！” 他倒也光棍，直接让出了场子。 程凡本意只是纠正一个错误，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但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她心中的那点表现欲，也被勾了起来。 自己的故事，由自己来讲，似乎也是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既然诸位厚爱，那小子便献丑了。” 她也不推辞，走到台前，拿起那块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啪！” 声音清脆，满堂皆静。 “上回书说到，周瑶闯入水府，只见府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座水晶宫殿。宫殿正中，有一具万年玄冰棺，棺中躺着一位绝色女子，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程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她不需要刻意去模仿说书先生的腔调，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描绘出来。 但正因为她是原作者，她对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场景，每一处细节的理解，都远非旁人可比。 她讲水府的瑰丽，便仿佛让人身临其境，看到了那流光溢彩的水晶宫殿。 她讲棺中女子的神秘，便让人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她讲周瑶发现上古传承的欣喜与凝重，便让所有听客都为之牵动心弦。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程凡浑然忘我，听客们也如痴如醉。 茶楼的伙计，破天荒地没有催促客人添茶，反而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听得入了迷。 茶楼外，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将整个门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程大山坐在角落里，看着在人群中央侃侃而谈、挥洒自如的儿子，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的嘴咧着，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泛着湿润的泪光。 他只知道儿子会读书，却不知道，儿子站在人群里，竟能如此耀眼，如此光芒万丈！ 这一刻，他心中的骄傲，满溢得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直到日头偏西，程凡才讲完一个大段落，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今日天色已晚，小子明日还要应考，便先讲到这里。待小子考完，若有闲暇，再来与诸位分说后续。” “啊？这就没了？” “别啊小哥！再讲一段！” “是啊，正听到关键处呢！” 听客们意犹未尽，纷纷挽留。 “诸位，诸位！”还是那老学究站了出来，高声说道，“小友明日就要参加府试，此乃人生大事，我等切不可强留，耽误了小友的正事！” “对对对！府试要紧！” “小哥，你可一定要考中啊！” “以小哥的才华，区区府试，定然是手到擒来！” “没错！我们都等着你高中之后，再来给我们讲故事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用最热烈、最真诚的目光，送程凡父子离开。 程凡收起桌上那满满一铜盘的赏钱，塞到早已呆若木鸡的张先生手里。 “先生，今日叨扰了。” 张先生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程凡只是笑了笑，拉着父亲，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声中，走出了茶楼。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大山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程凡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给爹长脸！” 程凡看着父亲那张涨红的脸，心中也是暖意融融。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考试 能让家人为自己骄傲，这种感觉，比打败任何一个敌人，都更让她满足。 她没有注意到，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一扇窗户悄然推开。 一个身穿锦袍，气度儒雅的中年人，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此子……是哪家的学子？”他问身边的幕僚。 “回大人，不曾见过，听口音，像是从下面县里来赶考的。” “嗯……”中年人抚着胡须，沉吟道，“能将《女子修仙录》理解到如此地步，其见识与才情，怕是远在一般的读书人之上。” “去查查，他叫什么，住在何处。” “是，大人。” 这中年人，赫然正是云安县令，周文渊。 回到悦来客栈，程大山依旧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之中，拉着程凡，翻来覆去地说着茶楼里的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凡儿，爹今天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比看状元老爷还亲！” “爹这辈子，就没今天这么风光过！” 程凡只是笑着听着，时不时给父亲的茶杯添上水。 她知道，父亲的这种喜悦，比任何赞美都来得真切。 闹腾了半晌，程大山才想起正事，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凡儿，明天就要考试了，你……紧张不？” 程凡摇了摇头：“爹，您放心，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 对她来说，这确实只是一场必须通过的考试。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考卷之上。 “那就好，那就好。”程大山搓着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的锦囊，递给程凡。 “这是你娘临走前，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你贴身带着，保佑你考个好成绩。” 程凡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锦囊，入手能感觉到里面折叠的符纸。 上面，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爹，我会戴好的。”她郑重地将锦囊放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程大山这才放下心来，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无非是考场里要小心，别吃坏肚子，笔墨纸砚要带齐，别着凉之类的话。 程凡耐心地一一听着，没有半分不耐烦。 这些在旁人听来或许是啰嗦的言语，却是眼前这个男人，能为她做的全部。 “爹，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您在外面等我。” “诶，好！爹不吵你了，你快睡！” 程大山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 程凡坐在灯下，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将明天要用的文房四宝，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新买的徽墨，砚台是江举人送的端砚，宣纸也准备了充足的份量。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在茶楼的那一幕，看似风光，却也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在安平县，已经得罪了林家，虽然林成事已死，但谁知道林家会不会有别的后手。 如今在云安县，她又在无意中大出风头，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府试，不仅是对她才学的考验，更是一场危机四伏的挑战。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 次日，天还未亮，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云安府下辖各县的童生们，汇聚于此，准备迎接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程大山赶着牛车，将程凡送到了贡院附近。 “凡儿，进去吧，爹就在外面等你。”程大山看着眼前面容平静的儿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爹，外面人多车多，您找个清净地方歇着，不用一直等。考完我自己能回去。” “那哪成！爹必须在这儿等着，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程大山态度坚决。 程凡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满是担忧和期盼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了排队等待入场的学子人流之中。 搜检的过程，极为严格。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任何可能夹带作弊的东西，都会被无情地搜走。 程凡坦然地接受检查，除了文房四宝和母亲给的那个平安符，她身上再无他物。 负责搜检的兵丁捏了捏那个锦囊，似乎想打开看看。 程凡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那兵丁被她看得心里一突，竟下意识地松了手。 “这是家母在庙里求的平安符。”程凡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兵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再碰，挥手放她过去了。 穿过长长的甬道，程凡按照考牌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隔间，只有一桌一椅，仅能容身。 头顶是露天的，只有几片瓦当遮挡，若是遇到刮风下雨，境况可想而知。 程凡将东西放好，开始静静地研墨。 周围，是同样压抑的沉默，只有考生们紧张的呼吸声和整理文具的细碎声响。 “铛——铛——铛——” 开考的锣声响起。 考卷，被分发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程凡拿到考卷，目光迅速扫过。 府试分三场，今日是第一场，考的是经义和策论。 经义题，出自《论语》：“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策论题，则是：“论河工之利弊。” 看到这两个题目，程凡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这两道题，对她而言，毫无难度。 前者考验的是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发，后者考验的则是对时政的洞察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这正是她的强项。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构思起来。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格式，在她脑中清晰地流淌。 河工的利弊，黄河的泛滥，历朝历代的治理方案，以及她自己基于现代水利知识的见解，也一一浮现。 一炷香后，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个隽秀而有力的楷书，从她的笔下流出，组成一篇篇精妙绝伦的文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如何破局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考场内，一片寂静。 所有考生都在奋笔疾书，为了自己的前途命运，做着最后的搏杀。 程凡写得极为顺畅，半个时辰不到，经义题的草稿已经完成。 她正准备誊抄到正式的卷面上，忽然，天色暗了下来。 不知何时，天上已是乌云密布。 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潮气。 要下雨了。 程凡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几片瓦片，完好无损地搭在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皱了皱眉，将草稿纸和正式的答卷，小心地往桌子最里侧挪了挪。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考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慌乱的叫声。 许多考生的号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漏雨。 一时间，遮挡卷子、抢救文稿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凡的号舍，位置还算不错，雨水只是顺着墙角流下，并没有直接打湿桌面。 她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 然而，就在她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的瞬间。 “啪嗒。” 一滴冰冷的雨水，精准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程凡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抬起头。 只见，在她头顶正上方，那几片原本排列整齐的瓦片，不知何时，被人悄无声息地移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那道缝隙，很小，很不起眼。 但在瓢泼大雨之下，却成了一个致命的漏斗！ 冰冷的雨水，正顺着那道缝隙，汇成一股细流，笔直地，精准地，朝着她桌面上那张刚刚写了一半的答卷，滴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团墨迹。 那一个个刚刚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化为一滩丑陋的污渍。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程…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瓦片的缝隙，持续不断地滴落。 程凡的答卷，已经湿了大半。 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毁掉的山水画，触目惊心。 周围的号舍里，传来其他考生的哀嚎和咒骂。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全湿了！” “天杀的！这贡院是怎么修的！” “完了……全完了……” 绝望的气息，在雨幕中弥漫。 然而，程凡的号舍里，却是一片死寂。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打湿她面前的卷子。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移开的瓦片，眼神比窗外的雨水还要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是谋杀！ 一场针对她的，精心策划的，旨在断绝她前程的谋杀！ 贡院的号舍，在考试前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 瓦片，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移位。 而且，这道缝隙的位置，实在是太精准了，不多不少，正好就在她书桌的正上方。 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是谁？ 林家？ 他们有这个动机。 但他们有这个能力，在戒备森严的贡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吗？ 还是说，是昨天在茶楼里，自己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无数个念头，在程凡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但她很快就将这些杂念，全部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破局！ 答卷被毁，按照规定，是不能更换的。 这意味着，她这三年的寒窗苦读，她为家人许下的承诺，她所有的计划和抱负，都将随着这张被雨水浸透的废纸，付之东流。 她将再次被打回原形，成为那个任人欺凌的农家子。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正在欣赏着她的狼狈，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不！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程凡的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你们想用一场雨来毁掉我？ 做梦！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没有理会，而是伸出手，将那张已经湿透了，但在外人看来已经毫无用处的答卷，拿了起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卷子，平铺在了那不断滴落的雨水之下！ 她竟然主动，让雨水去浸泡整张答卷！ “疯了！那小子疯了！” 隔壁号舍，一个同样遭了灾的考生，正透过隔板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失声惊呼。 巡场的考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程凡的举动时，也是一脸的错愕和不解。 自暴自弃了吗？ 程凡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那张答卷上。 雨水，迅速将整张宣纸完全浸透。 纸张变得柔软、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程凡的动作，却轻柔而稳定。 她用手指，轻轻地在湿透的纸面上，将那些晕开的墨迹，缓缓地推开，抹匀。 很快，整张宣纸，除了考头规定的留白区域，都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深浅不一的淡灰色。 就像一张，天然带有水墨底纹的特殊画纸。 做完这一切，她将湿透的卷子，小心翼翼地重新平铺在书桌干燥的一角。 然后，她拿起了一支干净的毛笔。 却没有去蘸墨。 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接了一捧从屋檐滴落的，冰冷的雨水。 她用毛笔，饱饱地，蘸满了清水！ 巡场的考官，彻底愣住了。 用清水，在湿透的纸上写字？ 这……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他正要上前喝止，却见程凡已经提起了笔。 她的手腕，悬在半空，稳如磐石。 笔尖，在距离那淡灰色的纸面，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双眼，微微闭上。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一幅古代奇画——《水纹图》。 那幅画，传说便是由一位奇人，在雨天，以水为墨，在特殊的纸张上创作而成。 其原理，是利用水在不同介质上，产生的不同张力和渗透效果，形成肉眼可见的深浅差异。 这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绝技！ 此刻，此景，此境！ 不正是天赐的，复现这门绝技的最好时机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算违规 程凡猛地睁开双眼！ 手中的笔，动了！ 笔尖的清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操控下，精准地，滴落在淡灰色的纸面上！ 一滴，一滴，又一滴。 时而快，时而慢。 时而重，时而轻。 那清澈的水滴，落在本就湿润的纸上，并没有立刻散开。 而是在纸面张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凸起的水珠。 这些水珠，又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地向四周渗透。 奇迹，发生了！ 水珠渗透的地方，将原本纸上的淡灰色墨迹，向周围推开了一丝。 于是，在灰色的底色上，出现了一个颜色更浅、近乎于白色的，圆点！ 随着程凡的笔尖不断落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白色圆点，开始在纸面上出现，排列，组合！ 它们，赫然组成了一个个清晰的，汉字的笔画！ 这是在……以水为墨，滴水成书！ 那名考官，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在写字了！ 这是神乎其技！这是仙人手段！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 程凡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 每一次落笔，每一滴水珠的大小和位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比用墨写字，要难上千百倍！ 对力道的控制，对水的理解，对纸张的把握，都要求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声，风声，旁人的惊呼声，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那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和纸面上那一个个由水珠构成的，宛如天成的文字。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一个个白色的，仿佛用月光写成的字迹，在灰色的纸面上，缓缓浮现。 那字体，不再是之前隽秀的楷书。 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空灵、飘逸、道法自然韵味的奇特字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珍珠，散落在水墨的沙滩上。 既清晰可辨，又与背景的灰色底纹，完美地融为一体。 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独特的美感！ 这哪里是答卷！ 这分明是一件，在绝境之中，由天地与人力共同创造出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凡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番操作，对心神的消耗，远胜于写十篇文章。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名考官呆滞的目光。 程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却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她对着考官，平静地说道：“大人，我的答卷，完成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将那考官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 考官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程凡的号舍前，探头朝着那张答卷望去。 当他亲眼看到那张纸上，由无数个细密水珠构成，宛如珍珠般排列整齐的文字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这……这是……” 他指着那张卷子，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 他为官半生，主持过数次科考，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 将一张被雨水毁掉的废卷，用清水，变成了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才情！何等匪夷所s所思的急智！何等神乎其技的手段！ 这已经超出了“考试”的范畴！ 这是奇迹！ “来人！快来人！” 考官终于反应过来，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快！快去禀报主考大人！快！”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凄厉地回荡，惊动了整个考场。 附近的几名巡场兵丁和考官，闻声立刻围了过来。 “何事喧哗！”一名看起来职位更高的官员厉声喝道。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那名考官手指的方向，落到程凡的答卷上时，他后面的话，也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天……天哪……”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每一个看到那张“水书”答卷的人，无一例外，全都陷入了呆滞和石化。 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凡的号舍前，很快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程凡，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平静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衣襟。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庞，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这件事，闹大！ 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府试之中，用卑劣的手段，想要毁掉她的前程！ 闹到主考官不得不亲自出面，来处理这桩惊天丑闻！ 她不仅要破局，她还要反杀！ 她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两名身穿绯色官袍，气度威严的官员，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云安知府——徐阶。 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副主考，云安府学教授——李明远。 “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徐阶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回……回禀大人……”最先发现情况的那名考官，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有……有考生，以……以水为墨，作答……” “什么？” 徐阶和李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解。 以水为墨？ 胡说八道！ “让开！” 徐阶拨开人群，走到了程凡的号舍前。 当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答卷上的那一刻。 即便是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知府大人，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跟上来的李明远，也看到了那张卷子，他“啊”的一声，惊得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倒。 “这……这……这是何物？！”徐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张卷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呼吸，都会破坏了这件神物。 “回禀大人。” 程凡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重新考试 “学生程凡，因号舍漏雨，答卷被毁。无奈之下，只好斗胆，效仿古人，以水作书，完成了这篇经义。”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效仿古人？ 以水作书？ 徐阶和李明远心头巨震！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听说过一些古代奇闻异事，其中便有关于“水书”的零星记载。 但那一直被认为是无稽之谈，是文人墨客的想象和杜撰。 可现在，这传说中的神技，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徐阶的目光，从那篇宛如艺术品的文章上，缓缓移到了程凡的脸上。 这是一个何等年轻，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他的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得可怕。 面对一府主官，面对这等惊天变故，他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惶恐。 此子的心性，简直骇人！ “号舍漏雨？”徐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哪个号舍？为何会漏雨？贡院的修缮，是怎么做的！”他厉声喝问。 一名负责贡院后勤的官员，立刻吓得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大人息怒！开考前，所有号舍都经过了三轮检查，绝无问题啊！” “绝无问题？”徐阶冷笑一声，他指着程凡头顶那道清晰的瓦片缝隙，“那这是什么？！” 那官员抬头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这……这……下官不知啊！下官冤枉！” 徐阶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程凡，目光变得深沉。 “程凡，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凡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机会，来了。 “回禀大人。”她再次拱手，“学生入场之时，号舍并无异样。只是在开考之后，下起大雨，学生的答卷，便开始被雨水滴湿。” “学生起初以为是意外，并未在意。直到后来，才发现头顶瓦片，被人为移开。” “学生人微言轻，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竟要在这科考重地，用此等下作手段，断我前程！” “学生恳请大人，彻查此事，还学生一个公道！还我大乾科场，一个清明！” 她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在场所有官员的心上！ 科场舞弊！ 这可是天大的案子！ 尤其还是用这种近乎“谋杀”的手段，性质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徐阶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的治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胆大包天的舞弊案！ 这简直是在抽他的脸！ “彻查！” “给本府彻查！” 徐阶的声音，如同滚雷，“从贡院修缮的工匠，到今日巡场的兵丁，一个都不许放过！本府倒要看看，是谁的狗胆，包了天！” “是！” 一众官员，噤若寒蝉，立刻领命而去。 整个考场，风声鹤唳！ 处理完这一切，徐阶的目光，才重新回到那张答卷上。 愤怒过后，他的眼中，重新被惊艳和欣赏所取代。 他看向身旁的副主考李明远。 李明远也是一脸的激动和感慨，他对着徐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大人，此子，不仅有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更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惊天之才！” “其心性，其才情，其急智，学生穷尽一生，生平未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此等麒麟之才，若不点为案首，天理不容！” 徐阶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无论这篇文章的内容写得如何，单凭这份“滴水成书”的绝技，和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 此子，当为案首！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昨天周文渊在他府上，赞不绝口地提起那个在茶楼里技惊四座的神秘少年…… 就是眼前此人！ 若真是如此，那此子的才华，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来人。”徐阶开口道。 “将此卷，小心取来，待雨水晾干，本府要亲自批阅！” “另外，给程凡考生，重换一个号舍，笔墨纸砚，全部换新！” “让他，继续答题！” 主考官徐阶的命令，如同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号舍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风波的角落。 一个新的号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然而，程凡却只是对着徐阶的方向，再度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厚爱。” “但学生以为，不必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徐阶眉头一皱。 李明远也是满脸不解。 只听程凡继续说道：“科场有科场的规矩。既然号舍已定，学生岂能因一人之故，而坏了规矩，另起优待？” “况且，”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头顶那道依旧在渗着雨丝的瓦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风雨，也别有一番滋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是何等的风骨！何等的狂傲！ 他竟然拒绝了主考官的好意，选择在那个漏雨的号舍里，继续答题！ 徐阶深深地看着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赞叹，更有几分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明白了。 程凡此举，看似固执，实则是一步绝妙的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她是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完成了这场考试。 她受的委屈越大，她的坚韧越是夺目，那么最后，当她一飞冲天时，所造成的光环效应，便越是璀璨！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只要她还在那个漏雨的号舍里多待一刻，这桩舞弊案的罪证就多一分，所有涉事官员的压力就大一分，徐阶彻查此案的决心，便会更坚定一分！ 好一个心思缜密的少年！ “好。” 徐阶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对于这样的麒麟之才，任何的怜悯和同情，都是一种侮辱。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给予其应得的尊重，然后，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朗朗乾坤！ 风波暂时平息，考场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沙沙的落笔声和挥之不去的雨声。 程凡回到了自己那狭小的位置上。 她坐下，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雨水，顺着那道缝隙，滴答滴答，精准地落在她的左肩。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的凡儿，可千万别吓爹 冰冷，刺骨。 湿意迅速渗透了单薄的衣衫，贴着皮肤，带走身体的温度。 之前为了施展“滴水成书”，她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心神与内劲。此刻的她，早已是外强中干，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寒气顺着湿透的肩膀，开始侵入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握笔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 程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孙神医教她的呼吸吐纳之法，强行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暖流，护住心脉。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试题上。 第二场，考的是策论。 题目是：“论河工之弊，及兴修水利之策。”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务实的话题。 程凡的脑中，瞬间闪过了前世所学的无数关于水利工程的知识。 从都江堰的分水鱼嘴，到现代水库的修建原理，再到各种堤坝的加固方法…… 无数的方案，在她脑中交织、碰撞、融合。 她提起笔，蘸满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下笔。 不是没有思路，而是思路太多，反而需要一个主心骨将其贯穿。 她想起了从岳阳县来云安县的一路见闻。 那些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农田。 也想起了父亲程大山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刻满风霜的脸。 更想起了父亲在溪边对她说的话。 “要当个好官，对得起老百姓，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所有的技术、方案，若没有一个正确的出发点，都只是空中楼阁。 而这个出发点，就是“人”。 是千千万万，靠水吃饭，也为水所困的，最普通的老百姓。 思路一定，笔下便再无迟滞！ “……夫河工之弊，非在技术之末，而在朝堂之本。吏治不清，则拨款层层克扣，良材变为朽木；人心不齐，则良策沦为空谈，政令不出州府……” 她的字，不再像之前那般空灵飘逸，而是变得沉稳、厚重，笔锋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 雨，还在下。 肩头的寒意，已经变成了麻木的刺痛。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但她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一个字，一个字，构建起一个庞大而严谨的治水蓝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虚脱地靠在了背后冰冷的墙壁上。 她做到了。 她强撑着，将答卷小心翼翼地吹干，折好。 “当——” 考试结束的钟声，悠悠响起。 程凡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天旋地转。 她走到收卷官的面前，递上了自己的答卷。 那名官员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湿透的半边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敬佩。 他郑重地接过答卷，对着程凡，微微点了点头。 程凡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贡院的大门走去。 阳光，就在前方。 父亲，就在门外。 回家的路，很近。 但她脚下的每一步，却又那么遥远。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只剩下一个念头。 爹，我考完了…… 贡院之外，人头攒动，比开考时更加热闹。 一张张焦急而期盼的脸，都朝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望眼欲穿。 程大山就挤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黝黑的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停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儿子的身影。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个神情各异的考生，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有的垂头丧气，显然是考得不理想。 有的眉飞色舞，已经开始和同伴高谈阔论。 还有的，则是一脸疲惫，只想赶紧回家睡个昏天黑地。 程大山的目光，像是在筛子一样，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凡儿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焦灼万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是凡儿！ 程大山脸上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凡儿！爹在这儿！” 他想大声喊，却又怕影响了儿子读书人的体面，声音卡在喉咙里，显得有些滑稽。 程凡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 她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程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苍白，也有些虚幻，却让程大山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考完了，就好。 他拨开人群，喜气洋洋地迎了上去。 “凡儿，考得咋样？累不累？爹给你在悦来客栈叫了你最爱吃的烧鸡！” 他像个孩子一样，献宝似的说着。 程凡一步一步地走着，离父亲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关切和喜悦的脸，看着他张开的、准备给自己一个拥抱的臂膀。 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眼前，父亲的笑脸开始旋转，变得模糊。 耳边，父亲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 天与地，颠倒了过来。 在程大山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程凡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凡儿！”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程大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在程凡倒地的前一刻，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她。 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额头，却烫得惊人！ 再看她的脸色，苍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 “凡儿！凡儿你醒醒！你别吓爹啊！” 程大山彻底慌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你说他叫什么? 他抱着儿子，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用力地摇晃着程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周围的考生和家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纷纷围了上来。 “这……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晕过去了！” “快！快送医馆啊！” “医馆！对！医馆！” 程大山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惊醒过来。 他看着怀中已经陷入昏迷的儿子，心中的恐惧和父爱，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程凡背到了自己那算不上宽厚、却无比坚实的背上。 “让开！都让开！”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了人群。 他不知道医馆在哪里。 他甚至不记得江举人和宋首富交代过的任何事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凡儿！ 必须救活我的凡儿！ 他背着儿子，在云安县繁华而陌生的街道上，疯狂地奔跑起来。 云安县的街道，宽阔而平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热闹的乐章。 但这一切，都与程大山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背上儿子滚烫的体温，和耳边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医馆……医馆在哪里……” 他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向路人嘶声询问。 路人们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纷纷躲避，但也有好心人，指着前方。 “前面！前面路口右转，就有一家‘仁心堂’！” “仁心堂……” 程大山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顺着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滴落。 背上的程凡，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了呼吸。 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程大山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仅是儿子的体重，更是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寄托。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儿子就没了。 他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撞倒了好几个摊子，引来一片咒骂声，他也顾不上了。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 终于，一个挂着“仁心堂”牌匾的医馆，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三个字，此刻在他眼中，比金子还要耀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医馆的门。 “大夫！大夫救命啊！” 他冲进门，嘶吼的声音，让整个医馆都安静了下来。 正在抓药的药童，正在看诊的老大夫，还有几个排队等候的病人，全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只见一个浑身被汗水浸透，满脸焦急与绝望的庄稼汉子，背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踉跄着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 程大山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但他依然用身体，死死地护着背上的程凡，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磕碰。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他的声音，带着泣音，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他……他刚考完试，就晕过去了……身上好烫……” 坐在诊桌后的，是一位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他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也被程大山这副模样所动容。 “快！快把人放到诊床上来！” 老大夫立刻起身，指挥着药童。 程大山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将程凡平放在了诊床上。 老大夫快步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程凡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凝神诊断。 程大山则跪在床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大夫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不好的神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老大夫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急火攻心，寒气入体，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半晌，老大夫终于收回了手，口中喃喃自语，脸色凝重。 “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程大山颤声问道。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令郎这是典型的考场虚脱之症，但又比寻常的要严重得多。他本就心神耗损过度，又中了风寒，两相夹击，已是十分凶险。” “不过……”老大夫话锋一转，“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老夫开几剂猛药，先吊住他的心脉，再慢慢驱散寒气，调理身体，当无性命之忧。” “真的？！” 程大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巨大的狂喜，让他忍不住对着老大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诶，快起来，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老大夫扶起他，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就要开方。 程大山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儿子，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 他伸手，想为儿子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程凡的手上。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来得及洗净的墨迹。 老大夫正好写完药方，一抬头，也看到了程凡手上的墨痕。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口问道：“令郎也是刚参加完府试的学子吧？这手上，功夫不浅啊。” 程大山一听有人夸自己儿子，脸上顿时露出了骄傲自豪的神色。 “是啊！我儿子可聪明了！他就是那个写《女子修仙录》的神童，程凡！” 他满心以为，说出儿子的名号，能让这位大夫更加高看一眼。 然而，他话音刚落。 “啪！” 老大夫手中的毛笔，骤然掉落在了桌上，墨汁溅开，染黑了刚刚写好的药方。 空气，在瞬间凝固。 医馆内，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声，此刻变得落针可闻。 程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解地看着老大夫，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老大夫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看着程大山的眼神，从刚才的温和与同情，变成了震惊、恐惧，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冷的疏离。 “你……你说他叫什么？”老大夫的声音，有些发颤。 “程凡啊。”程大山不明所以地回答，“就是那个……” 第一百五十章 他的儿子快死了 “够了！” 老大夫厉声打断了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一般，与诊床拉开了距离。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床上的程凡，又指着程大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女子修仙录》？那……那是禁书！是蛊惑人心、败坏纲常的妖书！” “此书的作者，更是朝廷明令要缉拿的要犯！你们……你们竟然还敢来我这里！” 禁书？ 要犯？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程大山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懵了。 “大夫，您……您是不是搞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儿子写的书，怎么会是禁书呢？县里的江举人、宋首富都看过的，他们都说写得好啊……” “他们说好？”老大夫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们懂什么！就在前几日，府衙刚刚下达了海捕文书，全府通缉此书作者！” “文书上说，此书妖言惑众，宣扬女子抛夫弃子，脱离纲常，其心可诛！凡藏匿、传阅、贩卖此书者，与作者同罪！” “同罪！” 老大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老夫一家老小，世代行医，清清白白！我不能因为你们，毁了我这‘仁心堂’百年的招牌！更不能让我全家，都跟着你们一起掉脑袋！” 他的话，像是一盆最冰冷的雪水，从头到脚，将程大山浇了个透心凉。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大夫的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凡儿写的那本书！ 可……怎么会这样？ 那本书，不是给家里带来了银子，带来了希望吗？ 怎么突然就成了催命符了？ “不……不会的……”程大山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比床上的程凡还要惨白，“大夫，我儿子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写了本书……他快不行了，求求您，您先救救他，救完他，我们马上就走，绝不连累您！” 他说着，又要跪下去。 “滚！” 老大夫却猛地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凳子，发出一声巨响。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快！” 他对着还在发愣的药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那药童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禁书要犯，这可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他不敢上前，只是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口：“你……你们快走吧！别害我们！” 医馆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病人，此刻也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后退，看向程家父子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恐惧。 “原来是写禁书的妖人！” “怪不得会遭报应，考完试就晕倒，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快把他们赶出去！别让这晦气沾染了仁心堂！” 一句句冰冷刻薄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程大山的心上。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冷漠、厌恶的脸，再看看床上人事不省的儿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绝望，涌上了心头。 他没有再求饶。 他知道，没用了。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的儿子，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而是一个会带来杀身之祸的罪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却挺得笔直。 他用那双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诩“仁心”的老大夫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程凡重新背回了自己的背上。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这家名为“仁心堂”的医馆。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疼。 深入骨髓。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照在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 可当程大山背着儿子，重新走上长街时，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人心。 他刚刚走出医馆大门，身后就传来了那老大夫和药童刻意拔高的声音。 “大家快来看啊！写禁书的妖人就在这里！” “就是他！府衙通缉的要犯，程凡！” “大家离他远点，小心被牵连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几声叫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什么？禁书作者？” “就是那本《女子修仙录》？” “天哪！原来是个毛头小子写的！” “快！快去报官！抓住了可是有赏的！” 人群，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但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对着圈中心的程家父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目光，充满了好奇、鄙夷、贪婪和幸灾乐祸。 程大山紧紧地抱着背上的儿子，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的胸膛里，燃着一团熊熊的怒火。 他想大吼，想跟这些人理论。 他的儿子不是妖人！ 他的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孝顺的好孩子！ 可是，他不能。 他一旦停下，就会被这群疯狂的人淹没。 他只能低着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人群的包围和唾骂声中，艰难地向前挪动。 “滚出云安县！” “妖人！滚回去！” 不知道是谁，扔了一个烂菜叶，精准地砸在了程大山的后背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烂鸡蛋、泥块、石子…… 雨点般地朝着他砸来。 程大山不躲不闪。 他只是把背上的程凡，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脊背，为儿子撑起一片小小的、肮脏的天地。 屈辱。 无尽的屈辱。 泪水，混合着汗水，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 他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怎么了？ 前一刻，他的儿子还是人人称赞的“神童”，是他们全家的希望。 下一刻，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妖人”，过街的老鼠。 就因为一本书？ 他不懂什么纲常伦理，不懂什么朝廷法度。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快要死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得知程凡出事儿 而这些人，不仅不救，还要往他的心口上，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让开！都给我让开！” 程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他通红的双眼，吓退了几个想要上前拉扯他的人。 他背着儿子，踉踉跄跄，如同行走在炼狱之中。 街道，明明不长，他却感觉永远也走不到头。 背上的程凡，身体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程大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难道，今天真的要和儿子一起，死在这里吗？ 就在他意识都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沉重的时候。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临行前，在村口告别的时候。 江举人，递给了凡儿一封信。 “程凡，去了云安县，若有难处，可去城东找‘济世堂’的刘掌柜，他是我故交，递上我的名帖即可。” 济世堂！ 刘掌柜！ 城东！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程大山那片混沌绝望的脑海！ 对！ 还有希望！ 江举人是官老爷，他介绍的人，肯定不一样！ 一股求生的本能，一股为子寻命的强大力量，从他早已枯竭的身体里，重新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城东！ 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叫骂和投掷过来的杂物，认准了一个方向，用肩膀，用身体，狠狠地撞开了一条血路，再次狂奔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清晰。 城东，济世堂！ 那是他和他儿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生机！ 就在程大山背着程凡，在云安县城的唾骂和围堵中，为一线生机亡命狂奔之时。 数百里外的安平县，程家村。 程家小院里，香火缭绕。 正堂的简陋供桌上，点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腾着一家人最虔诚的期盼。 何秀英领着三个女儿，程英、程澜、程灵，齐刷刷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们已经这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求老天爷保佑，求各路神仙保佑，保佑我家凡儿，府试顺遂，金榜题名……” 何秀英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祈祷而变得有些沙哑。 她的额头，因为反复的叩拜，已经微微泛红。 大姐程英跪在母亲身旁，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看着那摇曳的香火。 她不像母亲那样絮叨，但紧握的双拳，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与期盼。 弟弟是全家的希望，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二姐程澜性子最是活泼，此刻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声地嘀咕着：“神仙爷爷，县令老爷，你们可得看清楚了，我弟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们一定要让他考个案首回来！等他当了大官，我们给您重塑金身！” 最小的程灵还有些懵懂，但看着母亲和姐姐们严肃的样子，也乖巧地跪着，一动不动。 院子里，程家爷爷拄着拐杖，来来回回地踱步，每走几步，就要伸长了脖子，朝村口的方向望上一眼。 那焦灼的模样，仿佛一只等待雏鸟归巢的老雀。 “爹，您歇会儿吧，这来来回回的，别把自个儿给累着了。”程英不忍心，起身劝道。 “歇不住，歇不住啊！”程爷爷摆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凡儿和他爹，到地方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当，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一家人的心，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系在了远在云安县的程凡身上。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程家小院，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脸上是惊恐和怜悯交织的复杂神色。 “不……不好了！程大叔！秀英嫂子！” 来人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院外，声音都在发颤：“县……县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从云安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何秀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那村民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是凡儿的消息吗？是不是他考上了？是不是考上案首了？！” 那村民看着何秀英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痛苦地别开了头。 何秀英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你说话啊！你快说啊！”她用力地摇晃着村民的胳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嫂子，你……你挺住……” 村民终于鼓起勇气，艰难地吐出那句残忍的话。 “信儿上说……程凡……程凡在云安县考场上，突发恶疾，感染了风寒……” “人……人已经快不行了……” “让……让你们赶紧过去，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轰隆——！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在何秀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最后一面？ 她的凡儿……快不行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那个会笑着安慰她，会让她照顾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何秀英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松开手，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 “娘！” 程英和程澜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从两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哇”的一声，何秀英再也忍不住，一口心血喷了出来，溅红了胸前的衣襟。 “凡儿……我的凡儿……” 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杜鹃啼血，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绝望。 “不可能！我不信！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二姐程澜双目赤红，疯了一样地冲到那报信的村民面前，“你在胡说！是谁让你来胡说八道的！我弟弟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 “是……是县里驿站传来的官信，千真万确啊……”村民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连连后退。 “爷爷！”大姐程英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着的老爷子，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的大孙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趁人之危 老爷子嘴里喃喃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 下一刻，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爹！” “爷爷！” 整个程家小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惊叫声，响彻云霄。 天，塌了。 这个家，赖以支撑的顶梁柱，给予了全家希望和未来的那个人，倒了。 或者说，即将倒下。 这个消息，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加锋利，将程家每一个人的心，都捅了个对穿。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之中，两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程家院门口。 来人正是林成事和他的儿子林盛。 他们看着院内人仰马翻、哭天抢地的场景，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恶毒的冷笑。 机会，来了。 林成事清了清嗓子，揣着手，迈着四方步，施施然地走进了院子。 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挂着一种假惺惺的悲悯。 “哎呀呀，弟妹，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他明知故问，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何秀英最痛的伤口。 何秀英正抱着昏迷的公公，哭得肝肠寸断，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林成事父子那两张得意洋洋的脸时，悲伤的泪水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滚！” 何秀英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我们家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哎，弟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林成事非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我们好歹也是亲戚，听说凡儿侄儿出事了，我这不是特地带着盛儿，过来慰问一下嘛。” 他口中说着“慰问”，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贪婪地扫视着院子里的陈设，扫视着那间因为奶茶生意而新翻修过的厨房。 他身后的林盛，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毒和快意。 “慰问？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二姐程澜擦了一把眼泪，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怒视着林家父子。 “我弟弟好好的，你们才出事了！你们全家都出事了！” “呵，嘴还挺硬。”林盛一听这话，脸上的伪装瞬间被撕下，他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程澜，你弟弟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我横？” “都怪你们！都怪那个程凡！” 林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赶出学堂！我爹可是秀才，我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现在全被他给毁了！” “我告诉你们，夫子说了，因为程凡写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影响了学堂风气，所以才把我赶出来的！我这几年的科举之路，全都断送了！” 他指着程家人，理直气壮地嘶吼着，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我们家盛儿，这辈子都被他毁了！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林成事立刻接上话，图穷匕见。 大姐程英强忍着悲痛，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冰冷。 “林盛，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你被夫子赶出学堂，是因为你自己在学堂里散播谣言，不学无术，屡教不改！关我弟弟什么事？” “夫子只是罚你三年内不得参加科考，你明年依旧可以去别的学堂读书！你有什么前途被毁了？” 程英的话，一针见血，戳破了林盛的谎言。 周围被哭声吸引过来的邻里乡亲，也开始窃窃私语。 “对啊，我听说林盛是在学堂里跟人打架，还说夫子坏话，才被赶出来的。” “就是，这事儿跟程凡有什么关系？人家在县里考试呢！” “这林家父子，看程家出事了，这是想来讹钱吧？真不是东西！” 听到周围的议论，林成事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他这种滚刀肉，哪里会在乎这些。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哼！就算他被赶出学堂跟程凡没直接关系！” “那我们家盛儿，当初可是把进学堂的名额，‘让’给你们家程凡的！” “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让他出人头地之后，要好好报答我们盛儿！可他呢？他报答了吗？他现在倒好，自己都要死了！我们家盛儿这名额，不是白白浪费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英气得浑身发抖：“林成事！你还要不要脸！当初那个名额，明明是你用五两银子卖给我们的！什么叫‘让’？！” “我不管！”林成事耍起了无赖，“反正就是因为程凡，我们家盛儿才没书读的！你们程家，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法？你们想要什么说法！”何秀英扶着程英，颤巍巍地站着，她看着眼前这对如同恶鬼般的父子，心如刀割。 她的儿子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些人，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啃食他们家的血肉了。 林成事见她上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那个奶茶铺子，还有那个什么糖炒栗子的方子，全都交出来！算是赔偿我们盛儿的前途损失！”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狠，“听说程凡那小子，写书挣了不少银子吧？那些钱，也得拿出来！我们盛儿读书，处处都要花钱！” “你们做梦！”程澜气得破口大骂，“我就是把方子烧了，把钱扔进河里，也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这对畜生！” “给脸不要脸是吧？”林盛的脸色彻底狰狞起来。 他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程家几个孤苦无依的女人。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别忘了，程凡那个短命鬼就要死了！等他一死，你们家就剩下一群女人和老弱病残！我看谁还能护着你们！” “到时候，这方子，这铺子，这房子，早晚都是我们的！” 这句话，恶毒到了极点！ 它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扎进了程家人的心里，更是赤裸裸地宣告了他们的企图。 他们不是来讹钱的。 他们是来吃绝户的！ “你……你这个天杀的畜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全家出发 何秀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她眼前发黑，胸口气血翻涌，指着林盛的鼻子，一口气没上来，再次软倒下去。 “娘！” “你把我娘怎么了！” 程英和程澜彻底疯了！ 弟弟生死未卜，爷爷昏迷不醒，现在，连母亲都倒下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眼前这两个毫无人性的恶魔！ “我跟你们拼了！” 程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不顾一切地朝着林盛，猛地扑了过去！ 程澜的爆发，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在了林盛的身上。 林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得一个趔趄，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你个疯婆子！敢打我！” 林盛稳住身形，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大姐程英！ 她将昏倒的母亲交给一旁的邻居大婶扶着，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抓住了林盛的手腕。 程英平日里看着文静，但常年帮家里干活，手上力气并不小。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像刀子一样盯着林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敢动我妹妹一下试试！”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狠厉，让林盛心头一寒，竟一时被震慑住了。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贱丫头片子，还敢动手了！” 林成事见儿子吃亏，顿时炸了毛。 他抄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就想往程英身上抡去。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村长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狼藉，以及林成事手里的扁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林成事！你想干什么！程家遭了这么大的难，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想趁火打劫，动手打人吗？！”村长声色俱厉地喝道。 林成事看到村长来了，气焰顿时消了三分，但依旧梗着脖子狡辩：“村长，你可不能偏心！是她们先动手的！我儿子被程凡害得断了前程，我们来讨个公道，有错吗？” “放你娘的屁！” 一个平日里和程家关系不错的壮汉，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家林盛是什么德行，村里谁不知道？自己不争气被学堂赶出来，赖到人家程凡头上！程凡现在生死未卜，你们就来逼孤儿寡母，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就是！太不是东西了！” “程家平时待我们多好，奶茶那么便宜卖我们，谁家有困难没受过他们家接济？现在程家有难，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被欺负！” 乡里乡亲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程家平日里的善良和厚道，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实的盾牌。 村民们的指责声，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林家父子涌去。 林成事和林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没想到，程家在村里的人缘竟然这么好。 “你们……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林盛色厉内荏地喊道。 “欺负你又怎么样！” 程澜此刻已经冷静了一些，她护在姐姐身前，指着林家父子的鼻子，字字泣血。 “我告诉你们！我弟弟要是没事便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程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着你们父子俩一起下地狱！” “我弟弟说的对！对付你们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用拳头！”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 那股狠劲，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能说出如此刚烈的话。 林成事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程澜这个小丫头，而是她话里那种不要命的疯狂。 一个什么都失去，只剩下仇恨的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好……好！你们程家有种！”林成事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报官！告你们家程凡写禁书，妖言惑众！告你们聚众行凶！” “我倒要看看，等官府的人来了，你们还怎么横！” 说完，他拉着一脸不甘的林盛，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朝着县城的方向跑去。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程澜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程英一把扶住。 刚才的强硬，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现在，支撑着她的那股气散了，无边的悲伤和恐惧，再次将她淹没。 “姐……弟弟……弟弟他会不会真的……”她抱着程英，泣不成声。 程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虽然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不会的！弟弟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环顾四周，看着昏迷的母亲和爷爷，看着哭成一团的妹妹，看着满院子的狼藉。 这个家，不能就这么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村长和所有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村长，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谢谢你们了。这份恩情，我们程家记下了。” 村长叹了口气，上前道：“英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爷爷和你娘都昏过去了，得赶紧找个郎中来看看。” “还有，云安县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是一个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 程英的目光，落在了院门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上。 去！ 一定要去！ 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要亲眼见到自己的弟弟！ “村长，”程英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绝，“我想求您一件事。” “您能不能帮我们，找村里最快的牛车？我们……要立刻去云安县！” “还有我娘和爷爷，就拜托村里的婶子们，帮忙照看一下了。” 何秀英和程老爷子只是急火攻心，被村里的赤脚郎中掐了人中，灌了些水，悠悠转醒。 一醒过来，何秀英便疯了一样，哭喊着要去找儿子。 “我要去见我的凡儿！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尸！”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最后的希望了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无不心酸落泪。 决定，就这么做下了。 程家不能没有男人，但程家的女人，在这一刻，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村长立刻去安排牛车。 村里的妇人们，有的去帮程家收拾行李，有的熬了热粥端过来，有的则拿出自家攒的鸡蛋，硬是塞进了程家的包裹里。 整个程家村，都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动了起来。 程英冷静地指挥着一切，她让程澜在家照顾爷爷和昏沉的母亲，自己则和三妹程灵，准备跟着牛车去云安县。 她知道，这一路，前途未卜，凶险万分。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们不去，她们会后悔一辈子。 就在牛车准备好，程英即将上车的那一刻。 何秀英挣脱了旁人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程英的手，将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了她的怀里。 “英儿，这里面……是家里剩下所有的积蓄，还有凡儿上次给的银票……” “到了云安县，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凡儿给救回来！” “要是……要是钱不够……”何秀英咬着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你就把娘的嫁妆，那只银镯子，也当了！” “娘……”程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别哭！”何秀英用力地替她擦掉眼泪，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你是大姐！从现在起，你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记住，找到你爹，找到你弟弟！把他们，完完整整地，给娘带回来！” 程英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决绝地爬上了牛车。 “驾！” 随着一声鞭响，牛车在全村人担忧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村子，朝着那条通往未知命运的道路，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夕阳的余晖。 也碾过了一个母亲，破碎的心。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砚，将天地彻底染黑。 通往云安县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正在疯狂地颠簸前行。 赶车的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程铁牛。他把牛鞭甩得“啪啪”作响，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催促着老牛用最快的速度奔跑。 车厢里，程英紧紧地抱着三妹程灵。 程灵年纪小，早已在颠簸中哭累了，蜷缩在姐姐的怀里，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程英却毫无睡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这黑夜望穿，直接看到云安县城，看到她那生死未卜的弟弟。 “最后一面……” 报信人那残忍的话语，像一根毒刺，反复扎着她的心脏。 不！ 不会的！ 凡儿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怎么会出事？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母亲塞给她的那个钱袋。 沉甸甸的。 那是全家的希望，是弟弟的救命钱。 她想起了弟弟临走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说：“姐，等我回来，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大宅子。” 他说：“以后，家里的重担，我来扛。” 那个总是默默为这个家付出，用他那尚不宽阔的肩膀，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的少年…… 程英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凡儿，你一定要撑住！” “姐姐来了，我们都来了！” “你答应过要照顾我们的，你不可以食言……”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车板上。 …… 与此同时，云安县。 城东，济世堂。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医馆里早已熄了灯，只有一个负责守夜的小药童，被这声音惊醒。 “谁……谁啊？大半夜的，看病等明天！”药童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喊道。 “救命！求求您开开门！救命啊！”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嘶哑、绝望的哭喊声。 药童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衣服，点亮一盏油灯，走到门后。 “到底什么事？” “我儿子……我儿子快不行了！求大夫救救他！” 药童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汉子，正背着一个人，跪在医馆的台阶下。 那汉子满脸血污和泪痕，后背上还沾着烂菜叶和干涸的蛋液，看起来狼狈不堪。 “又是来看病的？我们刘掌柜说了，病得太重的，快不行的，我们不收，免得砸了招牌。你还是去别家吧。”药童皱了皱眉，就要关上门。 就在这时，门外的汉子，那个已经濒临绝望的程大山，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函。 “别！别关门！” “这是……这是江举人……安平县江举人的名帖！” 他高高地举起那封信，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祈求。 “江举人说，若有难处，可来找刘掌柜！求求您，让我见见刘掌柜！” “江举人？” 听到这个名字，药童的动作一顿。 安平县的江举人，刘掌柜确实提起过，说是他的至交好友。 他迟疑地打开门栓，接过那封信，借着灯光一看，信封上的印鉴和字迹，确实是江举人的亲笔。 “你……你等着。” 药童不敢怠慢，连忙关上门，拿着信，匆匆跑向了后院。 程大山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死死地抱着背上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程凡，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能感觉到，凡儿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也几不可闻。 他的心，也随着儿子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沉入冰窖。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这里再拒绝他…… 程大山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一位身穿锦缎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在药童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济世堂的掌柜，刘一手。 刘掌柜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程大山，以及他背上那个面色赤红、人事不省的少年。 第一百五十五章 父爱如山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就是江兄信里说的人？”刘掌柜沉声问道。 “是！是！我就是！这是我儿子程凡！”程大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快！快把他背进来！” 刘掌柜没有多余的废话，立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程大山如蒙大赦，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将程凡背进了医馆。 一进入灯火通明的内堂，程大山才将程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诊床上。 刘掌柜快步上前，根本不嫌弃程凡身上的脏污，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只一瞬间，刘掌柜的脸色，就变了。 “高热不退，脉象急促而微弱，气息游丝……” 他掰开程凡的眼皮看了看，又俯下身听了听他的心跳和呼吸。 脸色，愈发凝重。 “怎么会拖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才送来？”刘掌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程大山。 程大山“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大夫……我们……我们去了别家医馆……他们不收……” “他们说……说我儿子是写禁书的妖人……他们把我们赶了出来……还让满大街的人打我们……” 程大山泣不成声，将“仁心堂”的遭遇，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禁书？妖人？ 刘掌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这个面容清秀，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透着一股英气的少年。 再看了看跪在地上，满心满眼都是儿子，卑微到尘埃里的父亲。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的人，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妖人？ 他可不信。 “哼！一群见利忘义、见死不救的庸医！也配悬壶济世！” 刘掌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愤怒。 “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没有妖人罪犯，只有病人！” “你放心，既然有江兄的书信在此，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刘一手，就一定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这句话，不啻于天籁之音！ 程大山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刘掌柜那张严肃而坚定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 “咚！” “咚！” “咚！” 那沉闷的响声，是这位质朴的父亲，在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他无尽的感激。 “行了！别磕了！救人要紧！” 刘掌柜喝止了他，然后立刻转身，对身后的药童们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小五，去取我那套金针！” “小六，立刻去药房，把百年老山参切三钱，用文火熬制参汤！” “小七，准备烈酒和冰块，要快！” “还有你，快扶这位大哥起来，给他打水清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再弄点吃的！” 整个济世堂，瞬间高效地运转起来。 刘掌柜深吸一口气，从药童取来的针囊中，捻出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他神情专注，目光如电，手腕一抖，金针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程凡头顶的百会、四神聪等数个大穴！ 施针，退热！ 灯火通明的内堂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刘掌柜神情凝重，手指翻飞，一根根金针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微弱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刺入程凡周身的各大穴位。 从头顶的百会，到胸前的膻中，再到四肢的曲池、合谷…… 不过片刻功夫，程凡的身上，便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金针，在灯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程大山被一个药童搀扶着，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不懂这神乎其技的针法，但他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根金针的落下，床上儿子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那赤红如炭火的脸色，也仿佛消退了一些。 希望！ 巨大的希望，像潮水一般，重新涌入他那颗早已干涸绝望的心！ “取烈酒来！”刘掌柜低喝一声。 药童立刻端上一大碗刺鼻的高度烈酒。 刘掌柜取过干净的棉布，浸透了烈酒，开始用力地擦拭程凡的额头、脖颈、腋下以及手心脚心。 这是物理降温。 紧接着，他又命人取来冰块，用布包好，敷在程凡的额头和身体两侧。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做完这一切，刘掌柜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再次为程凡切脉，这一次，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 “热度，总算是暂时控制住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对一旁的程大山说道：“但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高热，已经亏空得太厉害了。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接下来这碗参汤的效力。” 就在这时，另一个药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药，快步走了进来。 “掌柜的，百年老参的参汤，熬好了！” “好！” 刘掌柜接过参汤，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程凡的嘴边。 但此刻的程凡，牙关紧闭，陷入深度昏迷，汤药根本喂不进去。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这……”药童有些手足无措。 程大山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他几步上前，从刘掌柜手中接过药碗。 “大夫，我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大山自己先是“咕咚”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参汤。 然后，他俯下身，不顾男女大防，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用自己的嘴，对准了程凡的嘴，将那口蕴含着生命希望的参汤，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鲁。 滚烫的参汤，烫得他自己的口腔都起了泡。 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有他那命悬一线的孩子。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见惯了生离死别，自认心硬如铁的刘掌柜，眼眶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父爱如山。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被这个狼狈不堪的庄稼汉子，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口，又一口。 一碗浓缩了百年精华的参汤，就这么被程大山用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尽数喂进了程凡的腹中。 喂完药，程大山直起身，嘴唇已经被烫得红肿。 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床上的儿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知府得知 云安县。 程凡还没醒，家人们已经赶了过来。 何氏的声音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她扑到程大山身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粗布里。 “不……不……大夫，您再看看，求求您再看看……” 她泪如雨下，语无伦次，仿佛只要她哭喊得足够凄厉，就能把阎王爷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 程英靠在母亲怀里，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纤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捂着嘴，试图压抑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但越是压抑，那呜咽声就越是尖锐，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程大山的心。 “都怪我……都怪我……” 程英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悔恨，“若不是我病了，凡儿就不会给我治病……他就不会耽误……” “说什么傻话！”何氏紧紧抱住女儿，自己也老泪纵横，“是老天爷要考验我们家，不是你的错！” “是啊，英儿，这不是你的错。”程大山的声音沙哑干涩，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两个女儿，眼中充满了愧疚，“是爹没本事，没能护好你们……”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庞，那张曾经充满稚气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 “凡儿……是爹对不起你……”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若不是为了给家里省几个铜板，他也不会让儿子去住那漏雨的号舍。 若不是为了给儿子治病，他们也不会去招惹那什么“禁书”的麻烦。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儿子命悬一线，而他，却连一个像样的郎中都请不到。 就在这时，仁心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那位老大夫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带着??板和无奈。 “我已经尽力了。”他叹了口气，语气疲惫，“高烧伤及肺腑，加上之前的奔波劳累，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脉象微弱如丝，气息游丝……老夫行医半世，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病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他顿了顿，看着程大山，语气沉重：“我劝你们……还是早做准备吧。” “准备……” 这冰冷而残酷的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程大山。 他浑身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凡儿他……” 何氏发出凄厉的尖叫，状若疯癫，被身旁的程澜死死抱住。 程英也抬起头，眼中蓄满了绝望的泪水，她看着老大夫，声音嘶哑：“大夫，求您……您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求您……救救他吧！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 老大夫看着眼前这一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医馆，留下程家人在原地，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树木，轰然倒塌。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云安县县衙，气氛却与这边截然不同。 县令张知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试卷捧在手里，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对身旁的知府大人，拱手道：“大人，您看这位程凡公子的答卷……简直是……简直是鬼斧神工！” 知府李大人，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官员，此刻也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 他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篇用“水”写就、字迹清晰、论证严谨的经义文章，又看到旁边那张被雨水浸湿、字迹模糊的废卷。 “这……这竟是真的？”李知府抚须惊叹，“号舍漏雨，答卷被毁，竟能临场重拟，且……且能以水作书，完成此等佳作？” 他反复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此等才情，此等心性……当真是百年罕见！” 张知县连连点头：“正是！大人，据考生口述，那号舍瓦片……似乎是被人为移开的。此子遭遇如此磨难，不仅未曾退缩，反而激发出如此惊才绝艳之文……若不将他点为案首，实乃大乾科场之不幸！” 李知府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说得对！此子，必为案首！张县令，你立刻拟旨，就说……就说本府要亲自召见这位程凡考生，论功行赏！” “是！”张知县领命，心中激动万分。 能亲眼见证一位案首的诞生，尤其还是如此传奇的人物，实乃三生有幸。 然而，就在张知县派人快马加鞭赶往贡院，准备接引这位未来的案首时，他却得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 “知府大人……不好了！” 来报信的衙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贡院那边传来消息……程凡考生……似乎……似乎病危！已经送往城东的济世堂医馆了！” “什么？！”李知府闻言大惊失色，“病危？！” 他刚才还在为这位才子能高中案首而欣喜，转眼却听闻他命悬一线？ 这……这简直是天意弄人！ “快！立刻派人去请城中最有名望的孙神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请他出手救治！”李知府当机立断，“另外，派人去济世堂探查情况，本府要时刻了解程凡公子的病情！” “是！”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李知府踱步于书房，心中忧虑。 如此惊才绝艳的后生，若是就此夭折，那将是多大的损失？ 他本想亲自嘉奖，却不曾想，竟是这般境况。 就在这时，另一名衙役匆匆来报：“大人，孙神医……孙神医已经动身前往济世堂了！” “哦？”李知府眉梢一挑，“这么快？可是本府派人去请？” “回大人，”衙役躬身道，“并非……据说是……有人在孙神医那里得到了消息，比咱们更快一步。” “有人？”李知府疑惑。 “属下打探得知，是……是程凡考生的长姐，程英姑娘。她似乎……也认识孙神医，或者与孙神医那边的人有联系，提前送信去了。” “程英姑娘？”李知府皱眉思索，“江举人信中提及的，那位曾得程凡救治的女子？” 他隐约记得，江举人的信件中，曾提到过程凡家中还有一个姐姐，似乎也曾重病，被程凡治好。 难道……是那位姐姐？ 李知府心中了然，随即又是一阵感慨。 这程家，竟是如此……患难与共，情深义重。 …… 济世堂内。 与仁心堂的冷漠拒绝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而有序。 刘掌柜，这位被江举人称作“刘一手”的郎中，此刻正眉头紧锁，站在床边，为程凡诊脉。 程大山被药童扶起，脸上满是泪痕，身上的污渍也大致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第一百五十七章 父亲喂药 他紧张地看着床上的儿子，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怎么样？大夫？我儿子……他……” 刘掌柜放下程凡的手腕，脸上依旧带着凝重，但眼中却无多少绝望。 “高热不退，脉象确实衰弱，但……并非完全没有生气。”他沉吟道，“只是这火毒攻心，伤及肺腑，非寻常手段可救。” 他抬眼看向程大山：“你儿子，得罪了什么人？为何会遭此毒手？” 程大山一愣，随即想起科举考试时号舍的异状，以及那被移开的瓦片。 他将此事简述了一遍。 刘掌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愤怒：“哼！好一个心狠手辣之辈！科场之上，竟用如此歹毒手段！” 他看向程大山：“你放心，你儿子虽然命悬一线，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刘一手，就绝不会放弃！” “医者父母心，我刘某行医数十年，从未将什么‘妖人’‘罪犯’放在眼里，只有病人！” “江兄（江举人）的信，我已看过，他说你儿子聪慧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样的人，岂能因为宵小之徒的陷害，就此埋骨？” “来人！”刘掌柜声音陡然提高，“取我的金针来！还有，去库房取那百年老山参，切三钱，用文火慢熬参汤！另外，准备好烈酒和冰块！” “是！”几名药童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程大山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绝望，而是感激。 “大夫……谢……谢谢您……” “起来吧！”刘掌柜喝止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程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江兄的信里说，你姐姐程英，也曾得你救治？” 程大山点头：“是……凡儿他……他给姐姐开了几副药……” 刘掌柜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焦急等待的何氏。 “这位夫人，你且过来。” 何氏连忙上前，紧紧握住程凡冰凉的手。 “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她泪眼婆酥，哽咽道。 “夫人。”刘掌柜神色郑重，“你听我说，接下来救治，可能会很痛苦，甚至……会让你儿子暂时看起来更加危险。但这是必须的过程。你一定要……守住他的手，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他的港湾。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再为科考所累……只要他能醒过来……” 何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吗？只要他醒来……什么都行？” “嗯。”刘掌柜点头，“只要他能醒。” 何氏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次，却带着一丝释然和期盼。 她紧紧握住程凡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凡儿……凡儿……你醒醒……醒醒好不好……娘不让你考科举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娘养你……爹养你……姐姐也养你……只要你好好的……” 程大山和程英、程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默默流下了眼泪。 这一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儿子能活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药童捧着金针和百年山参走了进来。 刘掌柜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眼神专注，手腕轻抖。 金针带着微弱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刺入了程凡头顶的百会穴。 紧接着，是四神聪、风池、太阳…… 一根根金针，如同灵巧的舞者，在刘掌柜的手中跳跃，稳、准、狠地刺入程凡周身的各大要穴。 从头顶到脚趾，密密麻麻的金针闪烁着森然寒芒，仿佛将程凡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金针走穴，行云流水。 刘掌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全神贯注，指尖的每一次颤动，都牵动着床_上少年的生死。 “火毒攻心，当以针灸疏导，再辅以烈酒冰敷，强行降温，迫使热邪外散。” 他口中喃喃，动作不停。 金针刺入百会、四神聪，意在提振神志；刺入风池、太阳，旨在驱散头面之火；刺入膻中、期门，是为了疏通胸中郁结之气；而四肢的曲池、合谷、足三里等穴位，则是为了引导热邪循经络而下，从四肢末端排出。 密密麻麻的金针，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程凡体内躁动的火毒一点点地牵引、梳理。 程大山紧张地看着儿子，只觉得他原本像炭火般赤红的脸颊，似乎……似乎真的退去了一丝红意？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 “夫人，将参汤喂进来。” 刘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何氏连忙接过药童递来的那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程凡嘴边。 可程凡牙关紧闭，嘴唇干裂，根本无法喂下。 药汤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床单上，留下几点深褐色的痕迹。 “这……”药童有些焦急。 程大山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从何氏手中接过药碗。 “我来！” 他自己先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参汤，灼热的液体烫得他口腔发麻，但他浑然不觉。 随即，他俯下身，对着程凡的嘴，将口中的温热药汤，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粗鲁，但那份深沉的父爱，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何氏看着丈夫这般模样，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程大山的背上，无声地给予支持。 程英和程澜也怔怔地看着，她们从未想过，父亲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喂药。 刘掌柜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一丝湿润。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也见过太多冷漠无情。 但此刻，这位平凡的庄稼汉子，用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做“父爱如山”。 一口，又一口。 那碗凝聚了百年山参精华的救命汤药，就这样，被程大山一点一点地，全部渡入了程凡的腹中。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可不能说这小子是我徒弟 喂完药，程大山直起身，嘴唇被烫得红肿，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用那双因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 “好了……”刘掌柜看着程凡的状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热度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了。” 他看向程大山：“你儿子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这参汤能稳住他的元气，但能否彻底恢复，还要看后续的调养，以及……他自身的造化。”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程大山连连拱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掌柜！不好了！” 一个药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当官的！说是……说是知府大人派来的！” “知府大人？”刘掌柜闻言一惊，随即想起了什么，连忙迎了出去。 程大山一家也紧张地跟了上去。 只见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役，簇拥着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官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云安知府李大人。 “刘掌柜，快！这位程凡公子……病情如何？”李知府一开口，便直奔主题，语气急切。 他身后，县令张知县也焦急地看着床上的程凡。 刘掌柜连忙拱手行礼：“李知府，张县令。这位程公子……病情危重，但老夫已尽力施救，暂时稳住了他的性命。” “哦？稳住了？”李知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啊！” 他看向程大山一家，眼中带着同情：“这位……想必就是程凡公子的家人吧？老夫乃云安知府李明德。令公子在科考中，遭遇不公，本府深感痛心。其答卷之才，更是令本府惊为天人！” “本府已奏请朝廷，钦点程凡公子为……为本次科考的案首！” “什么？！” 此言一出，程大山一家，包括刘掌柜在内，都惊呆了。 程大山更是差点再次跪倒：“知府大人……您……您说什么？” “程凡公子，你就是本次科考的案首！”李知府郑重说道，“本府本欲亲自召见，论功行赏，不曾想……”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程凡身上，眼中充满了惋惜，“却听闻公子病危……唉，天妒英才啊！” “不过，请放心。”李知府拍了拍程大山的肩膀，“无论如何，本府绝不会让程公子蒙受不白之冤。科场舞弊一案，本府定会彻查到底！程公子高中案首之事，也绝不更改！” “至于救治……本府已派人去请京城来的孙神医……”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了进来。 “刘掌柜，听说这里有位急症病人？” 此人正是孙神医。 “孙神医！”刘掌柜连忙迎上去，“您可算来了！这位是程凡公子，中了暑热，火毒攻心，危在旦夕……” 孙神医闻言，点了点头，目光立刻投向床上的程凡。 他快步走到床边，神情专注地开始为程凡诊脉。 李知府和张县令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片刻后，孙神医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眼中却有一丝赞赏。 “刘掌柜医术不凡，竟能将病人的命保住，实乃不易。” 他看向程凡，眼中带着一丝惊奇，“这孩子……身体亏空虽巨，但底子尚算扎实。尤其是……这针灸之法，疏导得当，火毒虽猛，却未伤及根本。” “只是……”孙神医话锋一转，“高热反复，仍有反复之险。且肺腑受损，元气大伤，非一朝一夕可愈。” 他看向李知府：“知府大人，这位程公子，身份特殊，科考案首，又遭此磨难，当得起最高规格的救治。” “老夫这里有一副祖传的‘续命丹’，药性温和，专用于稳固元气，修复损伤。只是……此药炼制不易，府中仅剩最后一丸……” 李知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孙神医，只要能救治程公子，多少代价，本府都愿意承担！” “好！”孙神医点头，“那老夫便不推辞了。”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孙神医嘿嘿一笑。 程凡是自己徒弟的事情，岳阳城人尽皆知，可是在这里却没几个人知道。 他不能说，治好了之后，还得问知府讨要点好处呢！ 他转身对刘掌柜道：“刘掌柜，你先用你的法子，继续为他降温。老夫这就去取药。” 说着，孙神医转身，快步离去。 李知府也对程大山道：“程大山是吧？你安心在此照顾，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府会调集全城最好的药材，全力救治程公子！” “至于科场舞弊之事，本府定会严查，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程大山再次跪拜，眼中充满了感激。 看着这一切，他心中五味杂陈。 孙神医很快便带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返回。 瓶中，盛放着一颗通体翠绿，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丸。 “此乃‘续命丹’，内含百年灵草精华，可固本培元，修复受损脏腑。”孙神医亲手将药丸碾碎，兑入温水中，然后小心地喂给程凡。 程凡依旧昏迷着，但这一次，他似乎吞咽得顺畅了许多。 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顺着他的身体，悄然流淌。 床_上少年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平稳了许多。 原本如同炭火般灼热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些许正常的温度。 “热度……退了不少。”刘掌柜仔细观察着程凡的状况，眼中露出了欣慰之色。 李知府和张县令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李知府连连点头，“孙神医，刘掌柜，这次多亏两位了！” “知府大人客气了。”孙神医拱手道，“程公子才华横溢，本不该遭此劫难。老夫也只是尽力而为。” 他看向程大山：“这位……程大山是吧？你儿子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身体亏空严重，仍需静养。至少需要半月，才能完全恢复元气。期间，切不可再劳累，更不可……再受刺激。”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程大山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绝望，已经被希望的光芒驱散。 “多谢神医！多谢刘掌柜！多谢知府大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真是攀上一条大鱼了 孙神医看着程凡逐渐平稳的气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期盼的李知府和程大山等人，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 “放心。”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有老夫在，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此子的命，保住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碎了压在程大山心头的那座绝望大山！ “噗通！” 程大山双腿一软，若不是旁边的药童眼疾手快扶住他，他又要跪下去。 他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劫后余生的泪！ 李知府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官袍都仿佛宽松了几分。 他对着孙神医，深深一揖：“孙神医大恩，本府铭记在心！云安县百姓，感念神医仁心！” 孙神医摆了摆手，正要谦虚两句。 也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诊床上传来。 “师……傅……” 那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您……怎么来了？” 一瞬间，整个济世堂的内堂，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在了那里。 李知府躬到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刘掌柜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程大山更是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张诊床上，原本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着，目光没有焦点，似乎还处在混沌之中。 但那双干裂的嘴唇，却准确无误地，对着孙神医的方向。 师傅？ 谁是师傅？ 在场众人，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两个字，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孙神医的身上！ 程大山和妻子何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凡儿！” “我儿！你醒了！” 夫妻二人如同两道旋风，瞬间扑到了床边。 何氏看着儿子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被石子砸出的青紫伤痕，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程大山则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毫无力气，他却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凡儿……你感觉怎么样？你认得爹吗？”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程凡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 他看到了父亲那张写满沧桑和焦虑的脸，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看到了他身上那件沾满烂菜叶和泥污的破旧衣衫。 他又看到了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 他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回握了一下父亲的手。 “我……没事……”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程大山连连点头，眼泪滴落在程凡的手背上，滚烫。 而另一边。 云安知府李明德，却还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有些宕机。 他慢慢地直起身，目光在床上虚弱的程凡和旁边一脸淡然的孙神医之间，来回移动。 他刚才，没有听错吧？ 这位高中案首的程凡公子……喊孙神医……师傅？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难以置信，开口问道：“孙神医……这……这是……” 孙神医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仿佛是被人抓住了什么小秘密。 他干咳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 程凡在父母的搀扶下，勉强想坐起来一点，他看着李知府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孙神医，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开始慢慢拼接。 他记得自己考完试，心力交瘁，然后就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混沌。 但师傅的气息，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知府大人……”程凡的声音依旧虚弱，“家师……不喜张扬，还望大人见谅。” 一句“家师”，彻底证实了李知府的猜想！ 他的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他看向孙神医，声音都变了调：“孙神医！您……您竟然是程凡公子的老师？这……您怎么不早说啊！” 这语气里，带着惊愕，带着狂喜，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后怕。 幸好！ 幸好自己第一时间就表明了态度，要力保程凡！ 幸好自己还派人去请了孙神医！ 这要是但凡有一点怠慢，得罪了这位案首不要紧，得罪了他背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神医，那后果…… 李知府简直不敢想！ 孙神医摸了摸鼻子，斜着眼睛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也没问啊。”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是精于算计的商贾。 “师傅给徒弟看病，那是情分。但知府大人请我来给案首看病，那可是公事。” “公事公办，你答应老夫的诊金和谢礼，可一文都不能少！” “噗……” 这番话，让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连旁边还在抹眼泪的何氏，都愣了一下。 李知府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该给！一定给！双倍！不！三倍！” 他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他现在哪里还会在乎这点黄白之物？ 他钓到了一条真龙啊！ 一个才华惊艳了整个官场的科考案首，背后，竟然还站着一位连他都要求着才能见到的神医做师傅！ 这是何等的天赐良机！ 程凡看着眼前这一幕，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和善的胖官员，就是云安知府。 而自己的师傅，似乎还跟他谈起了“生意”。 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对李知府行礼：“学生程凡，不知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哎！使不得！使不得！” 李知府连忙一个箭步上前，亲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程公子，你现在是病人，是功臣！快快躺好！万万不可再劳神！” 他的态度，亲切得让程大山夫妇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吗？怎么对自己儿子，比对亲儿子还亲？ 第一百六十章 一定要彻查 程凡看着李知府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心中微动，他知道，师傅的身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喘了口气，对着李知v府，投下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大人谬赞了。学生能保住性命，全赖家师。” “说起来，家师平日里在京城太医院当值，公务繁忙，若非学生这次……恐怕也没机会请动他老人家的大驾。” “家师，孙圣手，乃当今太医院……院判太傅！” 太医院！ 院判太傅！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天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李知府的天灵盖上！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那双因为欣喜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此刻，猛地瞪大！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什……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变得尖利而扭曲，完全走了调。 他死死地盯着程凡，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那个正优哉游哉捋着胡子的孙神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太医院…… 那个掌管着全天下医生，甚至为皇家看诊的最高医疗机构！ 院判太傅！ 那更是太医院中，地位最尊崇、医术最高明的寥寥数人之一！是传说中，能与阎王抢命，圣上都要礼遇三分的存在！ 他之前只知道这位孙神医医术通神，是京城来的贵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这等通天的大人物！ 传说中，那位行踪不定，被誉为“天下第一针”的孙圣手…… 难道…… 就是眼前这位看起来有些为老不尊，还跟自己讨价还价的老者？ 李知府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求证道：“程……程公子……你说的……可是那位……那位杏林魁首，孙……孙圣手？” 程凡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轰！” 李知府的脑子里，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身后的张知县，更是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天哪！ 他们刚刚，跟一位太医院的院判太傅，讨价还价？ 还让这等神仙人物，亲自站在这里，救治一个……差点被他们当成“妖人”的考生？ 后怕！ 无与伦比的后怕，如同最凛冽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李知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对着孙神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下官云安知府李明德，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太傅大人在此！冲撞之处，还望太傅大人恕罪！”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熟稔和随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和惶恐。 这已经不是官阶的差距了。 这是凡人，仰望神只的姿态！ 孙神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说道：“李知府这是做什么？老夫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傅，只是一个云游四方，赚点诊金糊口的老郎中罢了。” 他越是这么说，李知府心里就越是发毛。 “不敢！不敢！是下官糊涂！是下官该死！” 李知府哪里还敢站直，他保持着躬身的姿is态，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孙神医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愿意用那等神药“续命丹”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爱才。 人家是来救自己的宝贝徒弟的！ 想到这里，李知府的心里，那点后怕，瞬间又被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他暗自琢磨着。 一个能写出《女子修仙录》这等奇书，引动风云的“神童”！ 一个能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被自己惊为天人，钦点为案首的“天才”！ 现在，他竟然还有一位“太医院太傅”级别的神医做老师！ 这……这是何等逆天的背景！何等恐怖的潜力！ 这样的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自己今日，保下他，不光是行使公义，更是……一笔回报率高到难以想象的政治投资！ 保！ 必须保！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保下来！ 这个念头，在李知府的脑海中，变得无比坚定！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惶恐，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他看向程大山夫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程老哥，弟妹，你们放心！程凡公子的事情，就是我李明德的事情！” 他又转向程凡，目光灼灼：“程公子，你且安心养伤。关于你那本书……以及你在县城所遭受的一切不公。本府，需要你亲口，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府！” “本府在此立誓！定会彻查到底！将那些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之徒，绳之以法！还你，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安抚，更是一个承诺！一个知府，对一位未来不可限量的天才，以及他背后那位通天大人物的……投名状！ 程凡看着李知府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了然。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挣扎着，在父亲的搀扶下，靠在了床头。 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浊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晚，但济世堂内，灯火通明。 他想起了在“仁心堂”那冰冷的地面。 想起了长街之上，那些淬毒的咒骂和雨点般的污秽。 想起了父亲那佝偻着，却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脊梁。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一股滚烫的暖流，在他的胸膛里交织。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人……事情，要从我们走进那家‘仁心堂’医馆说起……” 当程凡用那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将“仁心堂”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时。 整个济世堂内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严查 只有少年那不带太多情绪的叙述声，在灯火下缓缓流淌。 他讲了老大夫最初的和蔼，与看到书名后，那瞬间的惊恐与翻脸。 他讲了“禁书”、“妖人”、“同罪”那几个字，是如何像重锤一样，砸在父亲心上。 他讲了父亲是如何放下所有的尊严，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一个冰冷的“滚”字。 他讲了那被一脚踢翻的凳子，和药童那惊恐又鄙夷的眼神。 程大山站在床边，听着儿子的叙述，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那一句句“妖人”、“滚出去”，像是一根根钢针，重新扎进他的心脏。 何氏的哭声，早已停止。 她只是用手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不断从指缝间溢出的泪水，显示着她内心的巨大悲痛。 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儿子！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遭受了这般非人的对待！ 李知府脸上的和善与欣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官刀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程凡讲到，那老大夫为了撇清关系，冲出医馆，当街高喊，煽动百姓围攻时…… “混账！” 李知府终于忍不住，爆喝出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医者！本分为救死扶伤！此獠……竟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煽动愚民，谋害朝廷案首！” “他这是在掘我大周朝的根基！” 李知f府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身为一府之尊，掌管着云安府百万生民，何曾想过，在自己的治下，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德败坏了！ 这是谋杀！ 是对国之栋梁的蓄意谋害！ 程凡的叙述，还在继续。 他讲到了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长街。 讲到了第一个砸过来的烂菜叶。 讲到了那漫天飞舞的鸡蛋、石子和污泥。 “……学生当时已经昏迷，并不知晓具体情形。只依稀记得，耳边全是‘妖人’、‘打死他’的叫骂声。还有……父亲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东西，都砸在了父亲的背上。” “他用身体……护住了我。” 说到这里，程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程大山还穿着那件肮脏的衣服，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的地方，甚至被石子划破，血迹和泥污混在一起，早已干涸。 程凡的眼眶，瞬间红了。 程大山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反而有些局促，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杆，想用手去遮挡那些伤痕。 “爹……不疼……这点小伤，庄稼人，不怕……”他咧开嘴，想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一幕，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李知府的心里。 他看着那个质朴得甚至有些笨拙的汉子。 看着他那想为儿子遮风挡雨，却反被风雨淋了一身的狼狈模样。 一股滔天的怒火，伴随着巨大的愧疚，从李知府的胸腔里，喷薄而出！ “本府有罪！” 他对着程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让你们父子，在本府的治下，蒙受此等奇耻大辱！是本府失职！是本府无能！” 程大山慌了，连忙摆手：“大人，使不得！这不关您的事……” “不！这与本府，干系重大！” 李知府猛地直起身，双目赤红！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张知县，下达了如同寒冰般的命令！ “张县令！” “下官在！”张知县一个激灵，立刻上前。 “立刻！马上！调集县衙所有衙役、捕快！” “封了那家‘仁心堂’！将那丧心病狂的老匹夫，以及所有帮凶，全部给本府拿下！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再传本府将令！” 李知府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济世堂，甚至传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全城戒严！给本府查！” “查！当时在那条街上，所有参与围攻、投掷污物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缉拿归案！” “本府倒要看看！是何人给了他们胆子！敢在云安县的地界上，动用私刑，谋害朝廷命官！” “是！” 张知县感受着知府大人那火山爆发般的怒意，吓得魂飞魄散，领了命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济世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 李知府的命令，如同一道道惊雷，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整个云安县的宁静夜晚，被彻底撕碎了！ 做完这一切，李知府才转回身，他胸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他看向孙神医，拱手道：“太傅大人，此间事了，下官要亲自去坐镇县衙，审理此案！程公子的安危，就拜托您和刘掌柜了！” 孙神医点了点头，淡淡道：“李知府但去无妨。我这劣徒，命硬得很。” 李知府又对着程凡，郑重道：“程公子，你安心养伤！本府向你保证，天亮之前，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袖一甩，带着一股雷霆万钧之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济世堂。 一股肃杀之气，随着他的离去，瞬间笼罩了整个云安县城！ 夜色如墨。 原本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云安县城，突然被无数支火把照亮！ “哐！哐！哐！” 急促而沉闷的铜锣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一队队身穿号服、手持水火棍和朴刀的衙役，在捕头的带领下，如狼似虎般地从县衙冲出，奔赴城中各处。 “知府大人有令！全城戒严！” “所有百姓，闭门不出！违令者，严惩不贷！” 高亢的喝令声，在一条条街道上空回荡。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从门缝里，惊恐地看着街上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官兵跑过，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谋逆大案。 而其中最大的一支队伍，目标明确，直奔城西！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的是案首 仁心堂。 老大夫此刻正坐在后堂，心神不宁地喝着茶。 将程家父子赶出去，又煽动百姓围攻之后，他心中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那个叫程凡的小子，虽然写了禁书，可万一……万一他没死呢？ 万一……他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靠山呢？ “不会的，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能有什么靠山？府衙的海捕文书都下来了，他就是个钦定的罪犯！我这是为民除害！对！为民除害！”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 “砰——！” 医馆的大门，被人用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门板，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啊！” 正在前堂打瞌睡的药童，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老大夫更是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火光冲天！ 无数手持火把的衙役，将小小的仁心堂，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县衙的王捕头！ 王捕头一张黑脸，在火光下，显得森然可怖。 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医馆，最后，落在了那个面如死灰的老大夫身上。 “仁心堂主事，赵德胜！” 王捕头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可知罪！” “我……我……”赵德胜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官……官爷……小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啊？” “不知？” 王捕头发出一声冷笑，他缓缓走进医馆，手中的朴刀，在地上拖出一条刺耳的声响。 “见死不救，延误朝廷案首病情！” “妖言惑众，煽动愚民施以私刑！” “意图谋害国之栋梁！” 王捕头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赵德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案首？ 什么案首？ 赵德胜的大脑，一片混乱。 “不……不是的……官爷！那程凡……他写的是禁书！是府衙通缉的要犯啊！我……我是揭发有功啊！”他嘶声狡辩道。 “禁书？”王捕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府衙的海捕文书，是捉拿此书作者归案，查清着书缘由！何时说过，要将其就地格杀？” “更何况！” 王捕头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就在半个时辰前！知府李大人亲临！已奏请朝廷，钦点程凡公子，为本次科考案首！” “你谋害的，是当今圣上亲选的栋梁之才！” “轰——！” “案首”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中了赵德胜！ 他整个人，彻底傻了。 那个被他当成瘟神一样赶出去的乡下小子…… 那个被他煽动百姓，用烂菜叶和石子砸得奄奄一息的“妖人”…… 竟然…… 是这次科考的案首？！ 这……这怎么可能？！ 一股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完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拿下！” 王捕头懒得再跟他废话，大手一挥！ 两名如狼似 h?的衙役立刻上前，用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赵德胜的脖子和手脚！ 那冰冷的触感，让赵德胜如坠冰窟！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 直到此刻，他才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地挣扎起来。 “来人！”王捕头再次喝令，“查封仁心堂！所有药童伙计，一并带回县衙，听候审问！” “是！” 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贴上封条，将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药童，一个个全都捆了起来。 那个曾经指着程大山鼻子，让他快滚的药童，此刻面无人色，屎尿齐流。 而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四邻。 无数百姓，从窗户和门缝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到了那家开了百年的“仁心堂”被贴上了封条。 看到了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大夫，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在整个云安县城传播！ “听说了吗？仁心堂被抄了！” “何止啊！赵大夫被套上枷锁，打进死牢了！” “为什么啊？下午不还好好的吗？他还揭发了那个写禁书的妖人，是大功臣啊！” “屁的功臣！你们不知道！那个写书的程凡，根本不是什么妖人！人家是这次科考的案首！状元郎！” “什么？！”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亲自说的！现在正全城抓人呢！下午谁动手打了案首大人，一个都跑不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那些下午还义愤填膺，对着程家父子扔石子、吐口水的“正义之士”，此刻，一个个脸都白了。 他们……他们竟然殴打了当朝案首？ 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一时间，整个云安县，哭喊声、求饶声、以及衙役的踹门声，响成了一片！ 整个县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而风暴的中心，济世堂内，却是一片安宁。 窗外，是喧嚣的抓捕声和惊恐的哭喊声。 窗内，是安宁的药香和温暖的灯火。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程凡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眼神平静无波。 他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激动。 心中，只有一片经历过狂风暴雨后的澄澈。 这一劫，他算是渡过来了。 程大山和何氏夫妇，站在一旁，听着外面那些“案首大人”、“状元郎”的称呼，脸上满是 他们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发生的惊天逆转。 儿子，没死。 儿子，是案首。 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正在被抓。 这一切，美好的，就像是在做梦。 “凡儿……你……你真的是案首？”何氏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程凡看着母亲那张布满泪痕和惶恐的脸，心中一软。 第一百六十三章 案首，是你抢了我的 程凡看着母亲那张布满泪痕和惶恐的脸，心中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是老树的表皮，却在此刻，给了他最温暖的踏实感。 “娘，是真的。” 他的声音，因为大病初愈，还带着几分沙哑，但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儿子不仅没事了，还考中了案首。” “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何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喜悦，是激动，是苦尽甘来之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捂着嘴，拼命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呜呜地哭着。 程大山站在一旁，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得厉害。 他看着床头坐着的儿子，那清秀的眉眼间，已经褪去了病态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与锋芒。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他背在身后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好……好啊……”程大山咧着嘴，笑着，眼泪却顺着脸上的褶子，滚了下来，“我程大山的儿子，是案首！是文曲星下凡！” 济世堂的内堂，温暖如春。 窗外，那些曾经对他们扔石头的街坊邻里，此刻正跪在自家门口，被衙役们用锁链一个个锁走，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一墙之隔，地狱天堂。 程大山夫妇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 他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想的，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案首”、“知府大人”、“抄家锁拿”这些词扯上关系？ “凡儿，那……那些人……”何氏有些不忍地看向窗外。 程凡的眼神，平静如水。 “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向我们扔石头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会不会死？”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们不是被衙役抓走的，他们是被自己的愚蠢和恶毒，送进了牢房。” 他不是圣母。 别人要他死，他活下来了，难道还要为那些人求情？ 这个世界，善良需要带点锋芒。 何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程凡便在济世堂安心静养。 李知府果然言出必行，不仅将全城最好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还派了两名衙役，日夜守在医馆门口，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姿态。 云安县，彻底变天了。 人人都知道，那个写“禁书”的乡下小子，一步登天，成了知府大人面前的红人，未来的状元郎。 而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下场凄惨。 仁心堂被查封，赵德胜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那些动过手的百姓，轻则杖责罚款，重则流放充军。 一时间，整个云安县，谈“程”色变。 程大山夫妇，也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出门在外，无论走到哪里，遇到的都是一张张谦卑讨好的笑脸。 “程大叔，您这是要去买菜啊？别买了，这是我家刚摘的，新鲜！” “程大婶，您这衣服该换换了，我们布庄新到了上好的苏杭绸缎，您随便挑，不要钱！” 曾经对他们避如蛇蝎的人，此刻恨不得把他们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老两口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他们宁愿回到村里，继续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踏实日子。 程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就是人性。 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 当你强大到令人畏惧时，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半个月后，程凡的身体，在孙神医和刘掌柜的联手调理下，已经基本痊愈。 除了身子还有些虚，已无大碍。 而这一天，也终于到了府试正式放榜的日子。 天还未亮，云安府衙前的巨大广场上，便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成千上万的百姓和考生家属，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兴奋、忐忑……种种复杂的情绪。 “凡儿，人太多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何氏看着那拥挤的人潮，有些畏惧地拉了拉程凡的衣袖。 程大山也紧张地护在妻儿身前，生怕他们被人群挤到。 “爹，娘，没事的。” 程凡微微一笑。 “今天，我们不仅要看，还要站到最前面去看。” “儿子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程凡，是怎么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的！” 他的话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程大山夫妇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儿子身后。 奇妙的是，当周围的人看清是他们一家时，那拥挤的人潮，竟像是摩西分海一般，主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一道道敬畏、羡慕、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是程案首来了！” “快让开！快让开！” “天呐，他看起来好年轻……” 程凡目不斜视，神情淡然，带着父母，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了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巨大影壁之下。 这里，是视野最好的地方。 也恰在此时，两道极其不和谐的目光，带着浓烈的怨毒，从不远处投了过来。 程凡眼皮都未抬一下，便知道是谁来了。 林成事，和他的宝贝儿子，林盛。 林成事一张老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而他身旁的林盛，更是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程凡，那眼神，仿佛一头被抢了食的饿狼，恨不得扑上来，将程凡撕成碎片。 “程凡！” 林盛咬牙切齿地挤过人群，冲到了程凡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 他指着程凡的鼻子，破口大骂。 “如果不是你，我爹怎么会被书院退学？如果不是你，我今年就能参加府试！以我的才学，案首之位，唾手可得！” “现在全完了！我爹被罢官，我也没了功名！还要再等三年！这都是你害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怎么知道我卷子没写完?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番话，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是疯了吗？ 敢当众辱骂知府大人亲口认定的案首？ 程凡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耸了耸肩。 “哦？是吗？” 他轻飘飘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不好意思，你恐怕不止要等三年了。” “因为今年的案首，我先笑纳了。” “今年的案首，我先笑纳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仿佛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林盛的脸上。 林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案首？”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凡，你是不是大病一场，把脑子烧坏了？你以为知府大人夸你两句，你就能上天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写淫词艳曲的妖人！一个连考卷都写不完的废物！也敢妄谈案首？”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是一阵骚动。 虽然知府大人亲口说程凡是案首，但那毕竟是口头上的，皇榜未出，一切都还有变数。 更何况，林盛爆出的这个“考卷写不完”的料，实在太过惊人。 “什么？他考卷没写完？” “这……这怎么可能考中案首？” “莫非……知府大人只是为了安抚他，才故意那么说的？” 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如同嗡嗡的蜂鸣，在人群中散开。 程大山和何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不懂科考的门道，但他们知道，考卷写不完，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刚刚因为儿子那句话而升起的信心，瞬间又动摇了。 “凡儿……”何氏紧张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 程凡却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林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哦？”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考卷没写完？” 林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但此时，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来不及细想。 “我……我怎么知道？全考场的人都知道！”他梗着脖子，强行狡辩道，“你考试做到一半，天上下雨，你的卷子都湿了！然后又要了一张新的！眼看就要交卷了，你那新卷子，连一半都没写满！” “这种事，早就传遍了！你还想抵赖？”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许多人看程凡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怀疑和鄙夷。 “原来是真的啊……” “啧啧，我还以为真是个文曲星，没想到是个疯子。” “看来，这案首之位，是没指望了。” 林成事站在一旁，看着局势再次倒向自己这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家三口，那眼神，如同在看三只待宰的羔羊。 “程大山。”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儿子程凡，大闹考场，藐视科考，本就是重罪。再加上他写禁书，妖言惑众，更是罪加一等。如今案首无望，等待他的，只有秋后问斩，抄家灭族！” 他每说一句，程大山夫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不过嘛……”林成事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林某人，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只要你，现在！立刻！把你家那个什么‘冬日三件套’的方子，双手奉上！我或许可以念在旧情，在知府大人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给你们留个全尸！” “否则，”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就等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菜市口团聚吧！” 赤裸裸的威胁！ 无耻至极的勒索！ 何氏被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程大山气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林成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程凡，却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充满了讽刺。 “林乡绅，好大的官威啊。” 他一边笑，一边鼓起了掌。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岳阳城，不姓李，改姓林了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知府大人面前美言？还给我们留个全尸？你以为你是谁？阎王爷吗？” 程凡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直视着林成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我再问一遍。” “林盛！” 他猛地转向那个一脸错愕的少年。 “你，是怎么知道，我把卷子写了一半，又重新换了一张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盛的心口！ 林盛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是啊…… 考场纪律森严，每个考生都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埋头答题，根本不可能知道别人的情况！ 就算中途换卷子，也只有巡考的考官和程凡自己知道！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林盛的脑子，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凡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考场之上，号舍相隔，除非，是有人故意在我的饭菜里下了巴豆，让我腹痛难忍，不得不提前交卷。” “又或者，是有人买通了收卷的衙役，在我交上去的卷子上，泼了墨，毁了我的心血，逼得我不得不申请备用卷，重新作答！” “而做完这一切的人，还洋洋得意地以为，我时间仓促，定然无法完成。所以，你才会如此笃定，我连一半都没写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反转，来的太猛烈了 “林盛！” 程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我说的，对不对！”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愤怒、鄙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林家父子！ 科场舞弊！ 下药！毁卷！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其性质，比写一本破书，要严重一万倍！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林盛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林成事也是脸色大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蠢到当众说出这种话！ 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程凡，你休要含血喷人，恶意构陷！” “构陷？” 程凡冷笑一声。 “是不是构陷，等会儿，问问知府大人，不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林家父子，投向了那紧闭的府衙大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悠长的鼓声，从府衙内传出。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要放榜了！ “肃静！” “府试放榜——！” 随着一声高喝，府衙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两队身披铠甲、手持长戟的威武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分列两旁。 紧接着，一名身着锦袍的官员，在数名衙役的簇拥下，手捧一卷巨大的黄色卷轴，面容肃穆地走了出来。 正是云安知府，李明德！ 李知府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广场的气氛，紧张到了顶点。 他目光威严，缓缓扫视了一圈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在程凡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欣赏。 而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林家父子身上。 那眼神，冰冷刺骨。 林成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强作镇定，对着李知府，深深一揖。 “下官……哦不，草民林成事，参见知府大人！” 林盛也吓得连忙跪下，瑟瑟发抖。 李知府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将手中的黄色卷轴，交给了身旁的一名官吏。 那官吏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唱名。 “云安府，庚寅年科考府试，放榜！” “第五十名，安仁县，王之涣！” 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广场。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个惊喜的叫声。 “中了！我儿子中了！” 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喜极而泣。 唱名，在继续。 “第四十九名，德化县，李茂……” “……第三十名，岳阳城，张山……”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响起一阵或激动、或狂喜的欢呼，以及更多落榜之人的叹息。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就是科举的残酷。 程大山和何氏，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们的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过。 二十名…… 十名…… 可是，始终没有听到“程凡”这两个字。 何氏的脸，越来越白，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程大山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就说吧，怎么可能中！” “大闹考场，卷子都没写完，能中才怪了！” “看来知府大人也就是随口一说，做做样子罢了。” 林盛听着这些议论，惨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血色。 他抬起头，怨毒地瞪着程凡，眼中满是快意。 没中！ 果然没中！ 程凡，你完蛋了！ 林成事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只要程凡没考中，那他就还是那个写禁书的罪人！自己刚才的威胁，就依然有效！ 到时候，别说一个方子，他要让程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第六名，岳阳城，赵子谦！” “第五名，云安县，孙立！” 榜单，已经念到了前五！ 还是没有程凡！ 这一下，就连最乐观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完了……凡儿他……他真的没考上……”何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程大山连忙扶住她，自己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难道……真的像那些人说的，儿子没考上？那等待他们一家的，将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整个广场上，只有程凡，依旧神情自若。 他甚至还有心情，安抚地拍了拍父亲的后背。 “爹，娘，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唱名的官吏，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动与崇敬！ “第四名，云安县，周伯通！” “第三名，探花，岳阳城，王重阳！” “第二名，榜眼，安仁县，段智兴！” 前三甲，已经出来了两个！ 依然没有程凡！ “哈哈哈哈！” 林盛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程凡！你听到了吗！没有你！榜上无名！你就是个废物！一个马上要被砍头的废物！”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他笑声未落的瞬间！ 那唱名的官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呐喊的声调，吼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本次科考，案首——”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岳阳城，程凡！” “其策论，经天纬地！其诗赋，冠绝古今！知府大人亲评：此卷，当为百年第一！特此，钦点为案首！” 轰——！ 如果说，之前的消息是炸弹。 那么此刻，这番话，就是一颗天外陨石，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整个广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什么？！” “案首？！他真的是案首！” “我的天！不是说他卷子没写完吗？这怎么回事？” “百年第一卷？！知府大人竟然给了如此高的评价！”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猛烈！ 第六百六十六章 天理昭昭 林盛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狂喜，到错愕，再到惊骇，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案首…… 程凡……真的是案首？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他明明…… 林成事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而程大山和何氏，则是在极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喜！ “中了！我儿子中了！” “是案首！我儿子是案首！” 老两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周围的百姓，看着他们，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鄙夷和怀疑，只剩下浓浓的羡慕和敬畏。 程凡，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榜上那高悬于所有名字之上，用朱砂御笔写下的“程凡”二字，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追杀的“妖人”。 不是那个被庸医驱赶的病患。 不是那个被愚民围攻的弱者。 他是，云安府，庚寅科考，唯一的，绝无仅有的—— 案首！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了瘫软在地的林家父子。 “林乡绅，林公子。”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现在，我们可以来聊聊，科场舞弊的事情了。” 程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广场，瞬间从方才的喧嚣中，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瘫软如泥的林家父子，和那个身姿挺拔、锋芒毕露的少年身上。 科场舞弊！ 这四个字，比“案首”两个字，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案首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那么，科场舞弊，就代表着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知府站在高台之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定了林成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成事浑身一颤，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台前，对着李知府，拼命地磕头。 “大人！知府大人！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一会儿，便已是鲜血淋漓。 “这……这都是程凡的一面之词！他血口喷人！他这是因为与小儿的私怨，恶意构陷啊！请大人明察！请大人明察啊！” 他声泪俱下，演得情真意切。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真要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程凡。 “私怨？构陷？” 程凡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敢问林乡绅，我且问你，若不是你心中有鬼，为何刚才，在榜单未曾念到我名字之时，你便敢当众威胁我父母，索要我家传的方子？” “若不是你笃定我榜上无名，你又怎敢放言，要让我一家，在菜市口整整齐齐？” “还有你，林盛！”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少年。 “你口口声声说我考卷没写完，此事，除了我与考官，再无第三人知晓！你又是从何而知？” “难道，你买通了考官？还是说，你在考场之上，有千里眼，顺风耳？” 程凡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林家父子的心口上！ 林盛被问得哑口无言，面无人色，除了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也不是傻子。 前后一联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分明就是林家父子，自以为奸计得逞，得意忘形，却不料，反被程案首抓住了马脚！ “无耻！真是太无耻了！” “自己儿子没本事，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害别人！”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阵愤怒的声讨！ 民意，彻底倒戈！ 林成事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骂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大人！”他抬起头，嘶声喊道，“就算……就算小儿言语有失，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凡事，都要讲证据啊！程凡，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 “证据？” 程凡笑了。 “我的证据，就是知府大人的公正严明！” 他猛地转身，对着高台上的李知府，深深一揖。 “学生程凡，恳请知府大人，为学生做主！” “学生在科考之时，确实遭遇不公！有人在学生的饭食中下药，又暗中毁掉学生的考卷，意图让学生名落孙山，身败名裂！” “学生当时已向岳阳城的张县令报备，张县令曾言，若学生依旧能高中案首，便彻查此事，还学生一个公道！” “如今，学生幸不辱命，夺得案首！恳请大人，兑现承诺，严惩真凶！”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知府的身上。 现在，轮到他来做最后的裁决了。 李知府看着下方那个不卑不亢的少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有才，有谋，有胆，有识！ 面对强权，不退缩。 抓住机会，不手软。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缓缓走下高台，亲手将程凡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府，亲扶一介白衣！ 这是何等的恩宠！ “程案首，不必多礼。” 李知府温和地说道，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受委屈了。” 仅仅五个字，便等同于，为整件事，定了性！ 林成事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瘫倒在地。 李知府扶着程凡，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肃杀！ “关于科场舞弊一案，本府，早已查明！” “林成事！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知为国举才，反而结党营私，因一己私怨，便在科考之中，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谋害国之栋梁！其心可诛！” “林盛！你身为考生，不思进取，反而心生嫉妒，狼狈为奸，毁人前程！其行可鄙！” “你们父子，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李知府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炸得林家父子，肝胆俱裂！ “至于……” 第一百六十七章 游街 李知府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程案首所着的《女子修仙录》一书，本府也已派人审阅。”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本书，正是那本被传为禁书的小说。 “此书，言辞新奇，想象瑰丽，讲述女子自强不息，逆天改命，何罪之有？！” “说它是禁书妖言者，非蠢即坏！” “本府以为，此书，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它开创了一种新的文体，为我大夏文坛，注入了新的活力！” “本府决定，即日起，解除此书禁令，并由官府出面，刊印发行，让天下人都看看，我们云安府，出了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英才！”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知府这番话，给彻底震傻了！ 禁书……不是禁书？ 不但不是，还要由官府刊印发行？！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程凡也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这位知府大人，竟然有如此魄力！ 这已经不是在为他平反了。 这是在为他，造势！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成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番话，彻底击溃！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那本“禁书”！ 可现在，知府大人亲口说，那书，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来人！” 李知府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大手一挥，声音冰冷无情。 “将罪犯林成事、林盛，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其家产，全部查抄！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以补偿程案首的精神损失！” “是！” 两队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用冰冷的锁链，锁住了林家父子的手脚！ “不！大人！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盛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屎尿齐流。 林成事则像一条死狗，被拖在地上，双眼无神，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那两个被拖走的身影，程凡的眼神，平静无波。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他的时候，到了。 李知府处理完这一切，再次转向程凡，脸上，已经换上了和煦的笑容。 “程案首，此间事了。岳阳城路途遥远，你又大病初愈，本府不放心。” “这样吧，本府亲自备马，与你一同返回岳阳城，也顺道，去见见那位举荐你的张县令。” 他拍了拍程凡的肩膀，朗声笑道： “走！我们回城！本府要亲自为你，夸官游街！” 夸官游街！ 李知府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喧闹的广场上清晰地回荡。 这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自古以来，夸官游街，那是状元及第的无上荣耀！ 程凡虽只是府试案首，但李知府此举，无疑是向全天下宣告，在他心中，程凡的才华与遭遇，足以匹配这状元之礼！ 这是何等的看重！何等的恩宠！ 广场上的百姓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加山呼海啸的议论声！ “天哪！知府大人要亲自为程案首夸官游街！” “这可是咱们云安府几十年都没出过的大场面啊！” “程案首，当得起！当得起这份荣耀！” 那些曾经对程凡扔过石子、吐过口水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何曾想过，自己鄙夷唾弃的“妖人”，转眼间，就成了需要他们跪地仰望的存在！ 程大山和何氏老两口，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处理这接二连三的巨大惊喜。 案首……夸官游街…… 这些词，他们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那是属于天上文曲星的待遇。 现在，这一切，都落在了他们那个瘦弱的儿子身上。 “凡儿……”何氏拉着程凡的衣袖，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无法言喻的狂喜和骄傲。 程凡扶住母亲，看着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心中那块因穿越而来的坚冰，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看向高台上的李知府，深深一揖。 “学生，谢大人厚爱！” 他没有推辞。 因为他知道，这场游街，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更是为了他那受尽了委屈的父母，为了那远在岳阳城，被流言蜚语中伤的家人！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程凡，回来了！ 他要让那些欺辱过他家人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欺辱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好！”李知府抚掌大笑，满脸欣赏，“来人！备马！仪仗开道！全城鸣锣！” “本府今日，就要让全云安府的百姓都看看，我们大夏的麒麟之才，是何等风采！” 很快，一匹披着大红绸花的白色骏马，被牵到了程凡面前。 衙役们举着“案首及第”的牌子，敲锣打鼓，清空了街道。 “程案首，请！” 程凡翻身上马。 他身形虽显单薄，但此刻，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农家小子。 他是，云安府案首，程凡！ “起——！” 随着一声高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游街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快看！是程案首！” “真的好年轻啊！真是文曲星下凡！” 无数的鲜花、手帕、香囊，从酒楼的窗户，从人群之中，纷纷扬扬地抛向程凡。 这与数日前，那夹杂着石子和烂菜叶的围攻，形成了何等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程大山和何氏，被安排在一辆华贵的马车上，跟在程凡身后。 老两口看着窗外那一张张热情洋溢、充满敬畏的脸，看着自己儿子在万众瞩目下，如明星般耀眼，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爹……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何氏紧紧抓着程大山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不是梦！不是梦！”程大山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是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咱儿子，出人头地了！是真的出人头地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早就说了，我大哥不是一般人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受过如此待遇？ 今日，他们因儿子，而享尽了这世间最顶级的荣光！ 程凡骑在马上，听着耳边的欢呼，看着父母激动的泪水，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他这个家，都将彻底不同。 这一场盛大而荣耀的游街，不仅洗刷了他所有的冤屈，更像是一场庄严的加冕。 为他，也为他身后的这个家，加冕了名为“尊严”的王冠。 而人群中，那些曾经参与围攻程凡的“正义之士”，此刻正跪在衙役的锁链之下，看着马上的程凡，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愚蠢和狂热，究竟招惹了怎样一个他们永远也惹不起的存在。 天道好轮回。 报应，来得就是这么快！ 游街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队伍回到府衙时，整个云安府，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新科案首程凡的绝世风采。 李知府早已备下了一支精锐的护卫队和数辆华贵的马车。 “程案首，此地事了，岳阳城路途遥远，你又大病初愈，本府实在不放心。” 李知府拍着程凡的肩膀，态度亲和得像是一位邻家长辈。 “这样吧，本府亲自备马，与你一同返回岳阳城，也顺道，去见见那位慧眼识珠，向本府举荐你的张县令。” 此言一出，周围的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知府，亲自护送一个案首回乡！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程凡心中明了，李知府此举，一是为了彰显自己爱才之心，二来，恐怕也是要去敲打敲打岳阳城的地方官场，为自己彻底铺平道路。 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如此，便有劳大人了。”程凡没有矫情推辞，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程大山和何氏，战战兢兢地被请上了最豪华的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点着安神的熏香，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奢华。 程凡则被李知府，亲自请进了自己的官驾之中。 马车缓缓启动，在府衙卫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岳阳城的方向。 车厢内，李知府亲自为程凡斟了一杯茶。 “程凡啊，”他放下茶壶，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本府问你，经此一事，你有何感悟？” 这已经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问话，而更像是老师对学生的考校。 程凡双手接过茶杯，沉吟片刻，开口道：“学生只悟得八个字。” “哦？哪八个字？”李知府来了兴趣。 “人微言轻，人贵言重。” 程凡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同样一本书，在我是一个无名小卒时，便是人人喊打的禁书妖言；当我是案首，有大人您为我背书时，它便成了开创新文体的旷世奇作。” “说到底，错的不是书，也不是我，而是我当初的身份，还不够重。” 李知府听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说得好！人微言轻，人贵言重！一语中的！” 他原以为程凡会说些感谢朝廷、感谢自己的场面话，却没想到，他竟能如此通透地看穿事情的本质！ 这份心性，这份见识，远超他的年纪！ “你能看到这一层，本府就放心了。”李知府欣慰地笑道，“你的才华，是利刃，但利刃需要刀鞘。‘案首’这个身份，就是本府送你的第一把刀鞘。” “但你要记住，这把刀鞘还不够坚固。官场如海，波诡云谲，未来之路，你要走得更稳，更远。” 这番话，已经是掏心窝子的指点了。 程凡心中一暖，再次拱手：“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一路无话。 傍晚时分，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岳阳城的城门。 守城的兵士，远远看到知府大人的仪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打开城门，跪在路边迎接。 城内的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阵仗给惊呆了。 “天哪！是知府大人的官驾！” “知府大人怎么来我们岳阳城了？还带了这么多兵马？” “快看！那官驾旁边，好像还有一辆马车，上面坐着……那不是城西的程老汉夫妇吗？” “他们家不是出事了吗？儿子写了禁书，被抓走了……” “不对！你们快看前面！‘案首及第’的牌子！！” 眼尖的人，终于看清了队伍最前方的仪仗牌匾。 “案首？谁是案首？” “还能有谁！程家！是程家的儿子程凡！” “我的天！他不是罪犯吗？怎么成了案首？！” 消息，像是一滴滚油滴入了沸水之中，瞬间在整个岳阳城炸开了锅！ 无数百姓，从家里，从商铺里涌了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议论纷纷。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程家，说他们家出了个妖孽，活该倒霉的街坊邻居，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板上钉钉的罪人，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案首大人？ 还是由知府大人，亲自护送回来的！ 这世界，太疯狂了！ 马车内，程大山和何氏听着外面传来的议论声，腰杆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用鄙夷、同情的目光看过他们的邻里，此刻脸上只剩下震惊和敬畏，一种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之感，从心底里升腾起来！ 这就是衣锦还乡！ 这就是荣归故里！ 就在整个岳阳城都陷入一片沸腾之时，有几拨人，正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狂奔而来。 “快！再快点！驾！” 一个胖乎乎的，如同圆球般的锦衣少年，正拼命地催促着马夫，他正是江南第一富商之子，宋曦。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张可爱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兴奋。 “我早就说了，我大哥不是一般人！案首！哈哈！我大哥是案首！” 在他旁边，另一个身材壮硕，几乎快把马车厢挤满的少年，正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他正是县尉之子，张成。 “等会儿见着大哥，我非得把他举起来抛几下！太给咱们兄弟们长脸了！” “你可拉倒吧！”一个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傻少爷——李文轩，从另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来，满脸鄙夷，“大哥大病初愈，你那身蛮力，别把大哥给弄伤了！要庆祝，也得是我来！我家的‘醉仙楼’，今天包场！不醉不归！” 第一百六十九章 知府亲自题字 这三人，正是程凡在岳阳城结交的死党。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匹神骏的黑马。 马上端坐的少年，面容俊美，神情冷峻，正是岳阳城另一位神童，江渝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咋咋呼呼，但那双紧紧握着缰绳的手，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程凡高中案首，并且即将由知府大人亲自护送回城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狂喜！ 大哥，果然是大哥！ 那个在他们面前，永远云淡风轻，却总能创造奇迹的男人！ “来了！来了！是大哥的队伍！” 宋曦眼尖，第一个看到了那面“案首及第”的旗帜，激动得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几人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知府的卫队见有人靠近，立刻警惕地拔出了刀。 “站住！知府大人在此，来者何人！” “我们是程案首的……的兄弟！”李文轩挺着胸膛，大声说道。 话音刚落，知府的官驾里，传来了程凡温和的声音。 “让他们过来吧，是我的朋友。” 卫兵们立刻收刀，让开了一条路。 李文-轩、宋曦、张成、江渝北四人，快步走到马车前，当他们看到车窗后，那个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的熟悉身影时，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大哥！”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哽咽。 “大哥你没事！太好了！”宋曦这个小胖子，第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我们听说你……听说你被抓了，都快急死了！” “哭什么！大哥这不是好好的吗！”张成一巴掌拍在宋曦背上，自己却也吸了吸鼻子，“大哥，你就是我爹！不，你比我爹还牛逼！” 李文轩则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案首！你真的是案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人都是瞎了狗眼！走！今天必须去我那儿！醉仙楼！我把整个楼都给你买下来！” 江渝北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凡，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敬仰。 程凡看着眼前这几个真情流露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兄弟。 在你落魄时，为你奔走担忧。 在你荣耀时，比你还要开心。 他掀开车帘，走了下来，给了每人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大哥！”张成一把抱住程凡，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都快把岳阳城翻过来了！那个狗屁县令王德发，就是不肯说你被关在哪儿！要不是我爹拦着，我早把他县衙给拆了！” “好了好了，”程凡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李知府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尤其是看到了县尉之子张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们，就是程案首在岳阳城的朋友？”李知府笑呵呵地问道，语气温和。 四人见到知府大人，连忙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地行礼。 “学生江渝北（李文轩、张成、宋曦），拜见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李知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江渝北身上，“你就是江举人的儿子，江渝北吧？本府听闻过你，也是个难得的少年才俊。” 他又看向张成：“你是张县尉的儿子？虎父无犬子，不错，不错。” 最后，他满意地看着程凡，朗声笑道：“程案首，你这几个朋友，都是人中龙凤啊！看来，是英雄惜英雄！” 他这话，不仅是夸赞了几个少年，更是再次抬高了程凡的地位。 能让这么多豪门子弟真心结交，程凡的人格魅力，可见一斑！ 几个少年被知府大人当众夸奖，一个个都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 他们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认了程凡当大哥！ 跟着大哥，有肉吃，还有面子！ “走吧，”李知府心情大好，一挥手，“先送程案首和他的家人回家。本府，还有一份贺礼，要亲自送上！” 队伍穿过大半个岳阳城，终于来到了城西那片略显破旧的街区。 程家的院子，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一间小小的铺面，连着后面两间低矮的土坯房，与周围邻居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当知府那华丽的官驾，和一众高头大马的精锐卫兵，停在这条狭窄的巷子口时，整个巷子都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街坊邻居，都从门缝里，窗户后，探出头来，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知府大人……竟然来到了他们这个穷巷子？ 程凡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简陋的家，心中五味杂陈。 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家，为了给姐姐治病，她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凡儿，到家了……”何氏走下马车，看着自家的院门，恍如隔世。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这里，被邻里指指点点，被衙役粗暴地带走，以为天都要塌下来了。 而现在，他们却是在知府大人的亲自护送下，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这里。 “程案首，这便是你的家？” 李知府也下了车，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小院，再看看旁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程凡，心中更是感慨。 古语有云，寒门贵子。 今日，他算是亲眼见到了。 “让大人见笑了。”程凡平静地说道。 “何来见笑之说！”李知府摆了摆手，正色道，“英雄不问出处！你生于此，长于此，却能有今日之成就，更显你的不凡！”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个挂在门口，已经有些破旧的，写着“程记杂货”的木牌。 “程案首，你这铺子，可有正式的名号？” 程凡摇了摇头：“不过是糊口的小生意，还未曾取名。” “好！”李知服眼中精光一闪，朗声笑道，“那今日，本府就为你讨个吉利，送你一份开业贺礼！” 说罢，他高声喝道：“来人！笔墨伺候！”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第一百七十章 王德发，你完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有何使不得？”李知府将笔放下，哈哈大笑，“你家出了程凡这样的麒麟儿，便是这岳阳城，乃至我整个云安府的文魁之家！当得起！当得起！” 他转头对程凡说道：“程案首，这块牌匾，你定要好生制作，高高挂起。它既是本府对你的期许，也是对你家人的庇护！” 这话说得，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程凡深深一揖，真心实意地说道：“学生，代全家上下，谢过大人！” 李文轩、宋曦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我……我爹求了知府大人一幅字好几年，都没求到……大哥这……这也太有面子了！”李文轩喃喃自语，看向程凡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仰望。 有了这块牌匾，程家在这岳阳城，地位将瞬间超然！ 从此以后，谁见程家，不得尊称一声“文魁之家”？ 这哪里是题字，这分明是赐下了一道免死金牌，一道青云梯！ 那些之前还对程家冷眼相待的街坊邻居，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纷纷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程老哥，何家嫂子，恭喜恭喜啊！” “我就说嘛，凡哥儿从小就聪明，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请文魁之家多多照应啊！” 程大山和何氏一辈子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程凡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些人一眼，没有说话。 他扶着父母，对李知府道：“大人，外面风大，请进屋喝杯粗茶吧。” “好。”李知府笑着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日之后，岳阳城内，再无人敢小觑程家分毫！ 程家的土坯房，实在太过狭小简陋。 李知府只是象征性地进去坐了片刻，喝了一口何氏用最好的茶叶泡的茶，便起身告辞。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案首，你且在家中好生歇息，陪伴家人。” 李知府站在院门口，神情已经恢复了身为知府的威严。 “本府，要去一趟县衙，处理一些……不怎么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张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兴奋地对程凡说：“大哥，知府大人这是要去给你报仇了！那个姓王的狗官，死定了！” 程凡点了点头，对李知府道：“大人，学生想与您同去。” 李知府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也好。让你亲眼看着，本府是如何为你主持公道的！” “张成，”程凡又看向自己的小兄弟，“你也一起来。” “好嘞！”张成摩拳擦掌，他早就想看王德发那狗官倒霉了！ 于是，队伍再次开拔。 这一次，目的地，直指岳阳县衙！ …… 岳阳县衙之内，此刻正是一片人心惶惶。 知府大人亲临岳阳，还为那个“钦犯”程凡夸官游街的消息，早已传了回来。 县令王德发，正坐立不安地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把他的官帽都浸湿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脸上满是死灰之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个林成事，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已经买通了府城的考官，程凡必死无疑吗？ 怎么转眼间，人家就成了案首？ 还把知府这尊大佛给请了回来！ 他之前为了讨好林家，可是把程凡往死里得罪了。 不仅派人抓了程凡的家人，还对前来求情的张县丞百般刁难，更是对程凡的下落，守口如瓶。 现在，人家带着知府大人，杀回来了！ “大人！不好了！知府大人的仪仗，已经到衙门口了！”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 王德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已经湿透的官服，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县衙官吏，颤颤巍巍地迎了出去。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李知府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个让他此刻亡魂皆冒的少年——程凡！ “下官……岳阳县令王德发，拜见知府大人！” 王德发带着一众属下，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知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衙大堂，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程凡和张成，则像两尊门神一样，分立在他的左右。 这无声的举动，所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呵斥都要强烈！ 王德发等人，只能屈辱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从下跪，变成了跪迎。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李知府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王德发。” “下……下官在！”王德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 “本府问你，”李知府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身为一县父母官，朝廷选拔栋梁之才，你非但不予襄助，反而助纣为虐，意图谋害我朝案首！” “你可知罪！” “轰——！” 王德发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颤抖着声音，还想狡辩：“大人！冤枉啊！下官……下官只是奉了府衙的海捕文书行事啊！下官不知道程公子是案首啊！” “不知道？”李知府发出一声冷笑，“海捕文书上写的是，捉拿作者，查清缘由！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将人定义为钦犯，并对其家人施以逼迫？” “张县丞为程案首作保，你为何百般刁难？” “程案首的朋友前来问询，你又为何隐瞒其下落，意图不轨？” 李知府每问一句，王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想到，知府大人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王德发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王德发！你官箴败坏，欺上瞒下，与劣绅林成事勾结，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本府现在宣布！” 李知府站起身，声音响彻整个县衙！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招实在高明 知府大人，要亲自题字？！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要知道，在当今，官员的墨宝，尤其是高级官员的墨宝，那不仅仅是书法，更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知府大人亲笔题写的牌匾，以后在这岳阳城，谁还敢来找程家的麻烦？ 这比赏赐金银财宝，要贵重一万倍！ 很快，衙役们便在巷子口，支起了一张长条案桌，铺上了上好的宣纸，研好了徽墨。 周围的百姓，再也顾不上害怕，全都从家里涌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巷子口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知府大人的风采。 李知府脱下官袍外罩，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大笔。 他气沉丹田，凝神片刻，随即，笔走龙蛇，在宣纸上挥洒起来。 他的书法，雄浑大气，笔力遒劲！ 只见四个大字，一气呵成，跃然纸上—— “文魁之家”！ 字迹刚劲有力，入木三分！ 旁边，他又用稍小的行楷，落下了自己的名款和官印。 “云安知府，李明德，题！” 当最后“题”字的一点落下，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好字！” “文魁之家！这名号，太霸气了！” “程家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程大山和何氏，看着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几乎又要跪下去。 “革去王德发岳阳县令一职！收缴官印！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王德发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完了。 而那些曾经跟着他作威作福的属官们，一个个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知府身旁，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少年。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个少年，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能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阎王！ 一言，可定一县之兴衰！ 这，就是案首的能量！ 这，就是知府亲信的能量！ 革职查办！ 李知府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了整个岳阳县衙。 王德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扒去官服，戴上枷锁，拖了下去。那凄厉的惨嚎声，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梦魇。 大堂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剩下的官吏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等待着属于他们的审判。 李知府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人，最后，停留在了队伍最前方，一位身形微胖，面色沉稳的中年官员身上。 “张敬德。”李知府缓缓开口。 那中年官员身体一震，立刻叩首：“下官在！” 此人，正是岳阳县丞，也是张成的父亲。 他从一开始，就力保程凡，顶住了王德发的巨大压力，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官位作保。 “你上前来。”李知府语气温和了许多。 张敬德心中忐忑，依言上前几步，依旧跪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张成，看着自己的父亲，拳头不由得握紧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知府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张县丞，本府已经查明。在程案首蒙冤之际，整个岳阳县衙，唯有你，能坚守本心，不畏强权，力保贤才。” “此等风骨，实乃我辈官员之楷模！” 张敬德闻言，顿时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大人谬赞！下官……下官只是做了一个读书人，该做的事情！” 他当初力保程凡，一半是出于对儿子朋友的信任，另一半，则是出于一个读书人最后的良知。 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今日这般的回报！ “好一个‘该做的事情’！”李知府抚掌赞叹，“为官者，若都能守住这份‘该做’，我大夏何愁不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本府在此宣布！自即日起，擢升岳阳县丞张敬德，为岳阳县令！即刻上任！” “望你日后，能继续恪尽职守，为国为民，莫要辜负了本府，与程案首对你的期望！” 轰！ 这个任命，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张敬德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跪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县令？ 他……他就这么成了岳阳县的县令？ 他熬了半辈子的县丞，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却因为不懂钻营，为人耿直，一直被王德发压着。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爹！” 张成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他冲上前，一把扶起还在发愣的父亲，激动得满脸通红：“爹！你听到没有！知府大人让你当县令了！你当县令了！” 张敬德被儿子摇晃着，这才如梦初醒。 他看着知府大人，又看了看旁边面带微笑的程凡，这位中年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李知府和程凡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下官……不，罪臣……不……下官张敬德！谢知府大人提携之恩！谢程案首举荐之德！” 他知道，若没有程凡，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今天！ 程凡扶起了他，笑道：“张叔叔，您快快请起。您能有今日，是您自己坚守公道所得，小子不敢居功。” 他这一声“张叔叔”，叫得张敬德心中更是熨帖无比。 这意味着，程凡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疏远他们，反而将两家的关系，拉得更近了！ 周围的官吏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是既羡慕又嫉妒，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擢升？ 这分明是知府大人，在给程案首，安插自己人！ 有了县令是自己“兄弟”的父亲这层关系，以后在这岳阳城，程凡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谁想动程凡，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一整个县衙，乃至知府大人的雷霆之怒！ 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众人再看向程凡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才华横溢的案首，而是看一个手腕通天，前途不可限量的政治新星！ 李知府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跟着他李明德，跟着程凡，有功必赏！ 这也是在为程凡，建立他自己的班底和威信。 “张县令，”李知府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任县令王德发，贪赃枉法，其党羽必然不少。本府给你三天时间，彻查县衙，整顿吏治！” “凡是与林成事、王德发有染者，一律严惩不贷！” “本府，要你还岳阳城一个朗朗乾坤！” “下官，遵命！” 新上任的张县令，领下了他的第一个任务。 他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县衙的风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岳阳城的官场。 新官上任的张县令，在知府大人的坐镇下，手持尚方宝剑，展开了雷厉风行的清洗。 凡是与林家和王德发有染的官吏、衙役，一夜之间，尽数被拿下。 整个岳阳县衙，几乎被换了一遍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程凡，却早已回到了家中。 窗外，是邻里们小心翼翼的问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抓捕声。 窗内，是久违的安宁和温暖。 那块由李知府亲笔题写的“文魁之家”牌匾，已经被程大山找了最好的木匠，用金丝楠木精心雕刻，高高地悬挂在了铺面的正上方。 阳光下，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一道神只的目光，庇护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程大山和何氏，一整个下午，都像在梦里一样。 他们一会儿摸摸那块光滑的牌匾，一会儿又看看坐在桌边安静喝茶的儿子，脸上是笑，眼角却又不住地流泪。 程凡的爷爷程铁柱，也从后院走了出来。 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人，此刻看着自己的孙儿，浑浊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走到程凡身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干枯如树皮的手，轻轻地，又有些颤抖地，摸了摸程凡的头。 “好……好孩子……” 老人嘴唇哆嗦着，只说出这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程凡心中一酸，握住了爷爷的手。 “爷爷，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嗯，好，好……”程铁柱连连点头。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这个世代为农的家庭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转瞬之间。 而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就是眼前这个，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孙儿。 晚饭时分，李文轩、宋曦、张成、江渝北四人，带着大包小包的顶级补品和山珍海味，再次登门。 李文轩家的醉仙楼，更是直接派来了整个后厨团队，在程家狭小的院子里，摆开了一场极其丰盛的庆功宴。 “大哥！你今天太帅了！”张成一边啃着一只烧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是没看到，王德发那狗官被拖下去的时候，裤子都尿湿了！哈哈哈，太解气了！” “就是就是！”宋曦也眉飞色舞，“还有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跟在林盛屁股后面的家伙，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我明天就去他们家门口，挨个嘲笑一遍！” 李文轩则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大哥，从今天起，你的小说《女子修仙录》，我们文轩书局包了！我保证，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印刷，让它风靡整个大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我大哥！” 江渝北依旧话少，他只是默默地为程凡布菜，倒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满是信赖与安稳。 程凡看着这群活宝，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各位兄弟，这次的事，多谢你们。” “大哥你这就见外了！”四人齐声说道，“我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程凡笑了。 是啊，兄弟。 这或许是她穿越而来，除了亲情之外，最大的收获。 酒过三巡，李知府也派人送来了信。 信中，他告知程凡，林成事父子，以及王德发等人，罪证确凿，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其余党羽，或流放，或罢官，无一幸免。 林家被查抄的家产，一半充公，另一半，足足有五万两白银，已经悉数转到了程凡的名下，作为“精神损失费”。 看着信上的内容，程凡的眼神，平静无波。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放下信，目光望向了里屋。 那里，还躺着他那个因为女儿身暴露，而被废去武功，打断双腿的姐姐。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就是为了赚钱，请最好的大夫，治好姐姐的伤。 如今，他有了案首的身份，有了知府做靠山，有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兑现自己最初的承诺。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各位兄弟，今日多谢款待。我有些累了，想先去休息。” 众人知道他大病初愈，都善解人意地点头，纷纷告辞。 送走众人后，程凡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推开了姐姐程灵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个曾经英姿飒爽，荣光无限的武状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了程凡。 “凡弟……” 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程凡走到床边，坐下，将参汤递到她嘴边。 “姐，喝点东西。” 程灵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程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我听说了……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 “凡弟，你……你受苦了……” 为了她，自己的弟弟，九死一生，搅动了整个云安府的风云。 程凡摇了摇头，用勺子舀起一勺参汤，轻轻吹了吹。 “姐，我不苦。” 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放心，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你的腿，你的武功，我都会想办法，让你恢复如初。” “我会请来全天下最好的神医，用全天下最好的药材。” “我程凡的姐姐，必须是那个风华绝代，一骑当千的女武神。” “谁也，夺不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准备去京城 程凡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程灵死寂的心湖中，炸开了滔天巨浪。 恢复如初？ 风华绝代，一骑当千的女武神？ 这两个词，对如今的她而言，是多么遥远，多么奢侈的梦。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她空洞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被一束光刺破黑暗后，无法抑制的战栗与激动。 “凡弟……”程灵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凡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他跟着孙神医已经学了不少本事。 但是根据孙神医提供的方子，药材都非富即贵，很多药材，甚至得去京城。 线索，对上了！ “京城……”程凡喃喃自语。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大夏王朝的心脏。 看来，这一趟京城之行，是天意，也是必然。 “大哥，我们这就动身去京城！”李文轩激动地说道，“我派最好的车马，带上足够的金票，咱们就是拿钱砸，也得把药材给砸出来！” 程凡却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姐姐，沉声道：“不，你留下。” “啊？”李文轩愣住了。 “岳阳城这边，需要你帮我盯着。”程凡的目光，冷静而深远，“我要去京城，求学！” “更重要的是，”程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走之后，家里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他这一去京城，前路未卜。 林家虽然倒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别的什么人，会趁他不在，动歪心思。 李文轩瞬间明白了程凡的深意。 他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哥，你放心！”他拍着胸脯，郑重承诺，“只要我李文轩还有一口气在，嫂……咳，姐和叔叔阿姨，就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程凡点了点头。 有李文轩这个地头蛇在，他才能走得安心。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开，整个岳阳城都动了起来。 程家的小院，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新上任的张县令，带着县衙的一众官吏，前来送行，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程案首”，言语间满是讨好与敬畏。 那些曾经对程家避之不及的街坊邻里，此刻也提着鸡鸭鱼肉，挤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最热情的笑容。 程大山和何氏老两口，既是骄傲，又是惶恐，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夜里，一场盛大的饯行宴，在醉仙楼最顶层的天字号雅间摆开。 赴宴的，只有程凡和他的四个兄弟。 “大哥，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不比在岳阳。”李文轩举起酒杯，“京城水深，关系错综复杂，你凡事定要多加小心。” “我已修书一封，让我京城的表哥照应你。他家虽非高官，但在三教九流中颇有些门路，打探消息，寻人找物，都方便得很。” 说着，他将一封信和一张五万两的银票，推到程凡面前。 “这张银票你拿着，穷家富路，在京城花销大，别委屈了自己。” 宋曦也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大哥，这是我爹托人从兵部搞到的‘金丝软甲’，薄如蝉翼，穿在里衣，刀枪不入，你一定贴身穿着。” 张成则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大哥，这是我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买来的，什么蒙汗药、痒痒粉、泻药……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有奇效！” 江渝北依旧沉默。 他只是将一个包裹，放在了程凡的身边。 程凡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崭新的、料子极好的儒衫，还有一个小小的香囊，散发着安神静心的味道。 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程凡心中一暖，看向江渝北。 江渝北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低声道：“我妹妹……连夜做的。” 程凡笑了。 他举起茶杯，环视着这群赤诚的兄弟。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银票，我不能全收，先借一万，日后必还。这软甲和药物，我也收下。渝北，替我谢谢你妹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此去京城，我并非孤身一人。” “因为我知道，在岳阳，还有你们。” “这杯茶，我敬各位兄弟！” 一言出，四人眼眶皆是一热，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李知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楼下。 车内，只有李知府一人。 “程凡，坐。” 李知府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妥当，谢大人关心。” “嗯。”李知府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此去京城，名为求学，实则，是入了龙潭虎穴。” 他看着程凡，一字一句地说道。 “京城，是天子脚下，也是权力的漩涡。那里，有千年不倒的世家，有盘根错节的勋贵，有虎视眈眈的皇子。” “你案首的身份，在岳阳，是护身符。但在京城，或许，会成为催命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才华，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其中，有欣赏，也必然有嫉妒和敌意。” 程凡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他早已料到。 李知府见他如此镇定，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写给恩师的信。我的恩师，乃是当朝内阁次辅，林大学士。” “不过，”李知府话锋一转，“我建议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递这封信。” 程凡有些意外。 “为何？” “因为林阁老，是太子太师。”李知府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一旦与他扯上关系，便等同于，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这对你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程凡瞬间明白了。 这是李知府在向他交底，也是在给他选择的自由。 “学生，明白了。”他郑重地将信收好。 “你明白就好。”李知府欣慰地笑了笑。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繁华的夜景，忽然悠悠一叹。 “京华虽好，却非久留之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再见小六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凡。 “程凡，我且问你，你此去京城，志在何方？” “是想金榜题名，入翰林，做一世文臣？” “还是想凭你的奇书，快意江湖，做个富家翁？” 程凡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迎上李知府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学生此去，只为两件事。” “一，为我姐求医。” “二，为这天下开路。” “我希望，有朝一日，女子，不必再依附于男子。她们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做官，可以成为任何人，而不是谁的附庸。” “我希望，我那本书里的世界，能有一丝可能，照进这现实之中。” 李知府，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功名利禄的欲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光。 他本以为，程凡是个可造之材。 现在才发现，他看走眼了。 这不是可造之材。 这是……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惊世之才！ 良久，李知府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去吧。” “京华虽好，却不可无君。” “我等着你，搅动那一池春水。” 三日后，清晨。 岳阳城东门，官道之上，人头攒动。 程家的马车旁，围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程大山和何氏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 “凡儿，到了京城，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何氏拉着程凡的手，絮絮叨叨，说不完的嘱咐。 “知道了，娘。”程凡耐心地应着，心中酸涩。 程大山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只说了一句：“家里有我，你放心。” 程铁柱老人，拄着拐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孙儿，浑浊的眼中，满是骄傲与不舍。 李文轩、宋曦、张成、江渝北四人，站在一旁，强忍着离别的伤感。 “大哥，保重！” “大哥，到了京城，记得给我们写信！” 程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各位，保重。程凡，去了！” 说完，他不再回头，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向着那遥远的京城，驶去。 车轮滚滚，离愁别绪，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岳阳城，终究只是他穿越而来，人生的第一站。 真正的舞台，在前方。 车厢内，程凡拿出了一块温润的玉佩。 玉佩呈龙形，雕工精美，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这是当初在岳阳城外，她和李文轩救下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公子”时，对方仓促之间，留下的信物。 那位“小公子”的随从，曾说过，他们的主人，是京城的“宁王”。 并尊称他为“干爹”。 一个王爷，就这么成了自己的干爹？ 程凡当时只觉得荒诞，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要去京城了，这块玉佩，便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一个乡下小子，新科案首，上赶着去攀附王爷，吃相未免太难看。在那些京城贵人的眼中，自己恐怕立刻就会被贴上“钻营小人”的标签。 可若不去…… 人家毕竟是王爷，自己救过他女儿（虽然当时不知道），也收了信物，如今到了京城，却避而不见，这在礼数上，说不过去。万一传出去，一个“倨傲无礼”的名声，同样跑不掉。 这京城，还真是个处处是坑的地方。 程凡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陷入了沉思。 从岳阳到京城，路途遥远，足足走了半个多月。 越是靠近京城，官道便越是宽阔平整，路上的车马行人，也越是华贵。 那些商队护卫，一个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偶尔驶过的华丽马车，窗帘掀开的一角，露出的或是珠光宝气的贵妇，或是气度不凡的官员。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权与贵交织的味道。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一座雄伟到令人窒息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城墙，高达数十丈，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与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夏王朝的心脏——京城！ 马车在排了许久的队后，终于缓缓驶入了城门。 入城的瞬间，一股更为喧嚣、更为繁华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将程凡淹没。 宽阔到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大街，两旁是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的三层、四层高楼。 “醉仙楼”在这些酒楼面前，简直就像个乡下的小饭馆。 街上行人如织，衣着光鲜，神态从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天子脚下百姓特有的骄傲。 程凡按照李文轩给的地址，先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地方落了脚。 这是李家在京城的一处产业，安全可靠。 安顿下来后，程凡独自一人，走上了京城的街头。 他没有急着去拜访任何人，也没有急着去寻找神医的线索。 他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 他看到了悬挂着“林府”牌匾的巍峨府邸，门口的石狮子，比岳阳县衙的还要气派。想必，这就是李知府的恩师，内阁次辅林阁老的府邸。 他也路过了“百草堂”的总号，那是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宏伟建筑，进出的人，非富即贵，门口停着的马车，甚至有挂着宫牌的。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条朱雀大街。 这条街上，没有商铺，只有一座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每一座府邸门口，都有披坚执锐的王府护卫，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这里，是王侯巷。 程凡的脚步，在一座格外宏伟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邸的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宁王府”。 到了。 程凡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躲是躲不过的。 既然如此，不如坦然面对。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总要先敲开这扇门再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连我都不认识了 就在这时，王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身形窈窕，肌肤胜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明亮，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似乎是想溜出来，动作很快，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提着裙摆，准备混入人群。 程凡的目光，与她对上的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张脸…… 虽然褪去了男装的英气，换上了女子的柔美，但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当初那个被毒蛇咬伤的“小公子”！ 原来……她竟是个女子。 程凡的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当初觉得他身形纤细，皮肤白皙得不像话。 一种莫名的缘分，让他下意识地，便开口喊了一声。 “这位……公子？” 他习惯性地喊出了当初的称呼。 那少女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带着警惕的明亮眼眸，落在了程凡的身上。 她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疑惑，上下打量着程凡。 眼前的少年，一身青色儒衫，身形挺拔，面容俊秀，气质干净而沉静，与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但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你是在叫我？”少女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冷意。 “是在下唐突了。”程凡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程凡，从岳阳而来。敢问姑娘，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 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少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岳阳？ 她去过岳阳，但那是秘密出行，眼前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又是搭讪的老套路吗？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和戒备。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的语气，愈发冰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没去过岳……不认识什么岳阳，也从不认识你。”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姑娘请留步。”程凡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龙形玉佩，托在掌心。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物归原主。” “不知这枚玉佩，姑娘是否认得？”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当她看清玉佩的瞬间，那张清冷骄傲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玉佩！ 那是父王赐给她的，皇室宗亲才能拥有的龙纹私佩！上面刻着她的小字“月儿”。 此物，等同于她的身份证明！ 当初在岳阳城外遇险，慌乱之中，她让护卫将此玉佩交给救命恩人作为信物，日后好报答。 可为何…… 会出现在这个陌生少年的手中？ 少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难道…… 当初救她的那位少年，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玉佩，是被眼前这人，用某种手段夺来的？ 一瞬间，无数个阴谋诡计，在她脑海中闪过。 生在皇家，她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阴险算计。她早已习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一切接近王府的人。 “这玉佩……” 少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凌厉，再无半分刚才的清冷。 她死死地盯着程凡，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 “你，从何而来？！” 她厉声质问道，一只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一柄软剑之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路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紧张气氛，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程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 他不明白，为何对方看到信物，会是这般反应。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女，动了杀心。 “姑娘误会了。”程凡保持着镇定，缓缓开口解释，“这玉佩，是当初在岳阳城外，一位遇险的‘小公子’所赠。在下今日初到京城，正是想前来拜访，将此物归还。” “岳阳城外？‘小公子’？” 少女冷笑一声，眼神中的怀疑，却不减反增。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杀了人，夺了玉佩，再编造这番说辞，前来王府邀功领赏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程凡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本是好心前来，一为践行约定，二为归还信物，却不想，被当成了杀人夺宝的凶徒。 这位郡主殿下，戒心未免也太重了些。 “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不必在此与我争辩。”程凡收回玉佩，语气也淡了几分，“你我一同进入王府，面见宁王殿下，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你还想见我父王？” 少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的杀意更浓。 “胆子不小！” 在她看来，这人分明是做贼心虚，还想借机混入王府，图谋不轨！ “来人！” 她娇喝一声，再不犹豫！ “唰——！” 王府两侧，原本如同雕像般的八名护卫，瞬间动了！ 他们身形如电，腰间的佩刀，齐齐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黄昏下，拉出八道森然的寒芒，瞬间便将程凡包围在了中间！ 一股冰冷的杀气，轰然爆发！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吓得连连后退，远远地围观着。 “天呐！那不是宁王府的小郡主吗？” “那个少年是谁？怎么惹恼了郡主殿下？” “看这架势，是要当街杀人啊！” 八柄钢刀，从四面八方，指向了程凡的周身要害。 刀锋上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只要少女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程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可以解释，可以理论，但面对这不问青红皂白的刀锋，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郡主殿下。” 程凡缓缓开口，面对八柄钢刀，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在下程凡，乃是庚寅科云安府案首。此番入京，是奉知府李明德大人之命，前来求学。” 他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案首，代表着功名，代表着士林清流。 当街斩杀一名案首，即便是王府，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然而，少女，或者说，宁小郡主萧月儿，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案首？”她嗤笑一声，美眸中满是鄙夷，“我大夏的案首，何时变得如此卑劣，竟也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拿下！” 她懒得再废话，玉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八名护卫，再无犹豫，踏前一步，手中的钢刀，便要向程凡身上招呼！ 程凡眼神一凝。 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蛮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威严而雄浑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王府之内，滚滚而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八名正要动手的护卫，身体猛地一颤，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萧月儿的脸色，也是一白。 是父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儒雅，却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虽然步履从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如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刀锋包围的程凡身上。 当他看到程凡那张脸时，威严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月儿，不得胡闹！” 中年男子，也就是宁王萧景，沉声喝道。 “父王！”萧月儿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指着程凡，“这人来路不明，还拿着我的玉佩，定然是图谋不轨！女儿这是在为您分忧！” “住口！”宁王眉头一皱，“你的玉佩，本就是本王让你赠予救命恩人的，如今恩人持信物上门，你却刀剑相向，成何体统！” “恩……恩人？” 萧月儿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程凡，又看了看自己的父王，大脑一片混乱。 他……他就是当初那个……救了我的少年？ 怎么可能？ 当初那个少年，虽然也算清秀，但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乡野村夫。 可眼前这人，身姿挺拔，气质出尘，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气与傲骨，判若两人！ 宁王没有再理会自己那个还在发懵的女儿。 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然后，他亲自走到程凡面前，那双审视过无数朝臣的锐利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程凡。 半晌，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错，不错。” 他连说了两个不错，声音中，满是欣赏。 “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伸出手，亲切地拍了拍程凡的肩膀。 “程凡，是吧？” “云安府案首，大作《女子修仙录》，名动天下。” “本王，在京城，等你很久了。” 轰——！ 宁王的话，不仅让萧月儿如遭雷击，更是让周围所有围观的百姓，全都炸开了锅！ 那个被郡主殿下当成凶徒的少年…… 竟然就是最近传遍京城的，那个写出奇书《女子修仙录》的，新科案首程凡？！ 而且，听宁王殿下的口气，似乎……对他极为看重！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凡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宁王殿下，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连他写书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这位王爷的关注之下了。 “学生程凡，拜见王爷。” 他不卑不亢，对着宁王，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 “不必多礼。”宁王笑着将他扶起，态度亲和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女儿，佯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程凡哥哥，赔礼道歉！” “我……” 萧月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让她给这个刚刚还被自己当成凶徒，差点下令斩杀的人道歉？ 还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她堂堂宁王府小郡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父王！”她不服气地嘟囔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就是……” “不知道，就可以随意刀剑相向吗？”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皇家威严，不是让你用来恃强凌弱的！本王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萧月儿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 她偷偷瞥了一眼程凡，只见对方神色平静，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这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看她出丑？ 宁王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而对程凡笑道：“小女月儿，被本王宠坏了，骄纵无礼，让你见笑了。” “王爷言重了。”程凡微微一笑，“郡主殿下警惕心强，是好事。是学生冒昧，未能提前通报，才引起了这场误会。” 他三言两语，便将场面上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既给了宁王台阶下，也给了那位小郡主一个面子。 宁王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不卑不亢，从容有度，这份气度，远超同龄人。 “好，好一个警惕心强！”宁王抚掌大笑，“既然误会解开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程凡，随本王进府一叙。” “是。”程凡应道。 “月儿，”宁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你也进来，好好向你程凡哥哥敬一杯茶，赔个不是。” 萧月儿咬着嘴唇，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父王的命令，她不敢不从，只能恨恨地瞪了程凡一眼，跟着走进了王府。 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但今天发生在宁王府门口的这一幕，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播开来。 新科案首程凡，初到京城，便入了宁王法眼！ 宁王甚至不惜当众训斥自己最宠爱的小郡主，来为他撑腰！ 这个程凡，和宁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了这个刚刚踏入京城的年轻人身上。 …… 宁王府，书房。 檀香袅袅，古色古香。 宁王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程凡沏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茶香四溢。 “尝尝，宫里刚赏下来的贡茶。”宁王笑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开心，那就拒绝你喽 茶香清冽，混着檀香的沉静，在雅致的书房内弥漫开来。 宁王萧景亲自执壶，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青瓷小杯，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贵气。 他将一杯茶，推到程凡面前。 “尝尝。” 程凡双手接过，低头轻嗅，茶香沁人心脾，确实是极品。 她浅啜一口，入口微苦，而后迅速回甘，唇齿留香。 “好茶。”她由衷赞叹。 宁王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程凡，本王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爷请讲，学生知无不言。”程凡放下茶杯，坐姿端正，神色平静。 宁王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是如何知道，本王就是宁王，月儿就是郡主的？”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或者说，你当初在山野之间，救下小女性命，是否……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才特意出手？”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程凡的头顶！ 整个书房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站在门外伺候的萧月儿，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父王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他到底是不是早就设计好的？ 如果他承认了，那他之前所有的清高与从容，都将变成一场处心积虑的表演！他救自己，就是为了攀附王府！ 一时间，萧月儿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他是个伪君子，好印证自己最初的判断，又隐隐不希望，那个在危难中救下自己，眼神清澈的少年，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书房内，程凡迎着宁王审视的目光，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朗而坦荡，不含一丝杂质。 “王爷，您太高看学生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学生若真有那等未卜先知的本事，又何至于在云安府，被区区一个乡绅，逼到几乎身败名裂，九死一生？” 宁王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她的下文。 程凡继续说道：“当初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并未多想。学生只是一个穷书生，连岳阳城都很少离开，哪里认得什么郡主龙孙。” “至于为何知道王爷的府邸……” 她顿了顿，从袖中再次拿出那枚温润的玉佩。 “是因为它。” “学生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唯一的信物，便是这枚玉佩。月儿郡主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若来京城，一定要来寻她。” “学生想着，既然到了京城，理应先来拜会恩人，打个招呼，才不失礼数。所以，便拿着这玉佩，在街上一路打听。京城百姓热情，都说这是宁王府小郡主的信物，学生这才知道了王爷与郡主的身份。” “今日前来，本意也只是想在府门前，递上名帖，告知郡主一声，我程凡已到京城，不负前约。待安顿下来，再行正式拜访。” “却不想，会引起这般大的误会，惊扰了王爷与郡主，是学生的不是。” 她站起身，对着宁王，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日理万机，学生不敢多做叨扰。这便告辞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一下，别说宁王，就连门外的萧月儿，都彻底愣住了。 就这么走了？ 他不多解释一句？不多为自己争取一下？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父王一句话，他就能在京城平步青云，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吗？ 他竟然说走就走？ “站住！” 宁王萧景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程凡。 “本王让你走了吗？” 程凡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宁王，眼神清澈，不解地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宁王看着她那双坦荡的眼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 一个真正处心积虑的投机者，在面对自己这样的滔天权势时，绝不会是这般反应。 他会惶恐，会辩解，会极力地讨好与攀附。 而眼前的少年，却只有从容与坦荡。 他来，是因为一个承诺。 他走，是因为不想叨扰。 他的人，比他写的文章，还要磊落，还要风骨天成！ “哈哈哈……” 宁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之前的威严与审视，一扫而空。 他用力地拍着程凡的肩膀，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欣赏与喜爱！ “好！好一个程凡！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拉着程凡，重新坐下，态度亲热了何止十倍。 “本王若是再让你走，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萧景，连一个救了女儿性命的恩人，都容不下？” 他转头对着门外喊道：“月儿！还杵在外面做什么？滚进来！” 萧月儿俏脸一白，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程凡，也不敢看自己的父王。 “父王……” “给你程凡哥哥，道歉！”宁王的声音，不容置喙。 萧月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堂堂郡主，何曾向人低过头？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刚刚被自己喊打喊杀的“凶徒”。 她咬着嘴唇，偷偷瞥了一眼程凡，却见对方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嘲笑还让她难受。 “对……对不起……” 她像是蚊子哼哼一样，挤出三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没吃饭吗？”宁王呵斥道。 萧月儿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对着程凡，郑重地行了一礼。 “程凡哥哥，对不起！是月儿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你！请你原谅我！” 说完，她的眼圈都红了，满是委屈。 程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郡主言重了，此事本就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好。”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反而让萧月儿心里好受了一些。如果他趁机摆架子，她反而会更加记恨。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与他交好，只能用诚 “什么郡主！以后，你就叫他大哥！”宁王在一旁敲定道，“程凡，你若不嫌弃，以后，本王就是你的义父！这宁王府，就是你在京城的家！” 义父！ 这两个字，让萧月儿心头巨震。 父王，这是要正式收他为义子？！ 程凡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宁王竟然会如此直接。 成为宁王的义子，这无疑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彻底被打上“宁王党”的烙印，卷入那深不可测的皇家权斗漩涡之中。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看着宁王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爷厚爱，学生愧不敢当。” 她站起身，再次一揖到底。 “学生此来京城，一为求医，二为求学。案首之名，已是侥幸。不敢再奢求王爷的恩宠。” “至于住宿……”她微微一笑，“学生已在城南租下了一处小院，不敢再叨扰王府。” 她，竟然拒绝了！ 拒绝了成为宁王义子，这个足以让全天下读书人疯狂的机会！ 萧月儿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宁王也是一愣，他设想过程凡会激动，会惶恐，会受宠若惊，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拒绝！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那挺拔的身姿，不亢不卑的态度，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良久，他眼中的错愕，渐渐化为了更深层次的欣赏与赞叹。 这才是真正的璞玉！ 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富贵所迷，坚守本心，自有风骨！ “好……好！好一个程凡！” 宁王不怒反笑，他扶起程凡，感慨道：“是本王唐突了。也罢，君子之交淡如水，本王不强求。” “不过，义父当不成，这个‘干爹’，你总不能拒绝吧？”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以后在京城，但凡有事，随时来找本王。谁敢欺负你，就是跟我萧景过不去！” 这番话，虽未收为义子，却也等同于给了程凡一个最强大的护身符。 程凡心中了然，这已经是宁王最大的诚意和让步。 “学生，多谢王爷。”她再次行礼。 “还叫王爷？”宁王佯怒道。 程凡迟疑了一下，随即改口：“……谢过，干爹。” “哈哈哈！好！”宁 王龙颜大悦。 他拉着程凡，又聊了许多关于云安府的风土人情，以及《女子修仙录》的奇思妙想，越聊越是投机，只觉得相见恨晚。 眼看天色不早，程凡起身告辞。 宁王亲自将她送到王府门口，萧月儿也跟在后面。 “大哥，你……你真的不住在王府吗？”萧月儿看着程凡，神色复杂地问道。 “不了。”程凡笑了笑，“我还有家人，住在外面方便些。” “哦……”萧月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了过去，“这个……这个给你。” 程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晶莹剔t，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百年老山参。 “这是？” “我……我听下人说，你来京城是为了给家人求医。”萧月儿的脸有些红，“这支参，你拿去给你姐姐补补身子吧。就当……就当我赔罪的！” 程凡看着她别扭又带着关切的样子，心中一暖。 这个小郡主，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 “多谢郡主。”她没有推辞，收下了这份心意。 “都说了叫我月儿！”萧月儿不满地跺了跺脚。 程凡失笑：“好，月儿。我走了。” 她对着宁王和萧月儿拱了拱手，转身，融入了京城黄昏的车水马龙之中，背影潇洒，没有一丝留恋。 宁王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父王，”萧月儿轻声问道，“您真的这么看好他？” “月儿。”宁王收回目光，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记住，程凡此人，是龙是凤，尚不可知。但绝非池中之物。” “与他交好，只能用诚，不能用势。” “未来，他或许会成为我宁王府，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萧月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望向程凡消失的方向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敬佩与好奇。 离开宁王府，程凡并未直接回家。 她按照李知府信中所给的地址，一路寻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座古朴府邸。 府邸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彰显身份的牌匾，只有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静静地守护着朱漆的大门。 这里，便是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顾炎顾先生的府邸。 顾炎，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士林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他为人刚正不阿，学问深不可测，连当今圣上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先生”。 李知府能与他有书信往来，并为程凡写推荐信，可见其在顾先生心中的分量不轻。 程凡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管家，他上下打量了程凡一番，眼神并无轻视，只是平淡地问：“公子何事？” “晚生程凡，受云安府李知府所托，前来拜见顾先生。”程凡说着，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李知府的亲笔信。 老管家接过信，点了点头：“你在此稍候。” 说罢，便转身进了府。 程凡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像顾先生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因为一封推荐信，就轻易接纳一个学生。 接下来，必然还有一场考验。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管家再次走了出来。 “程公子，老爷有请。” 程凡跟着老管家，穿过几重庭院。顾府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书香与雅致，一草一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间书房外。 “老爷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老管家说罢，便退到了一旁。 程凡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和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 一个身穿灰色布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坐在一张书案后，低头批阅着什么。 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李明德在信中，对你推崇备至，说你‘经义策论，皆有大家之风，奇思妙想，可开一代先河’。”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第一百七十九章 落款是:月儿 “李大人谬赞了。”程凡躬身行礼。 顾炎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像宁王那般锐利，却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一切心思都吸进去。 “你就是程凡？”他审视着程凡，“《女子修仙录》的作者？” “正是晚生。” “好一个女子修仙，逆天改命。”顾炎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书想象瑰丽，确实开创了文体之先。但，终究是街头巷尾的消遣之物，难登大雅之堂。你既有案首之才，为何要将精力，耗费在这种‘奇技淫巧’之上？” 这个问题，比宁王的试探，更加诛心！ 这是路线之争！是学术正统与异端之辩！ 若回答不好，程凡在整个士林，都将寸步难行！ 程凡却依旧平静，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先生的话，晚生以为，文以载道，但‘道’，并非只有经史子集中的圣人之道。” “哦？”顾炎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百姓之苦，是道。女子之困，是道。世间万物，人情冷暖，皆是道。” 程凡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清晰回响。 “经史子集，高居庙堂，固然是国之根本。但若无这些街头巷尾的‘消遣之物’，去教化万民，去开启民智，那圣人之道，便如空中楼阁，百姓看不见，摸不着，又如何能心向往之？” “晚生写《女子修仙录》，并非只为猎奇。而是想借书中女子自强不息，不畏强权，掌控自身命运的故事，告诉天下所有身处困境之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贫是富，都不要放弃希望。” “这，便是晚生想载的‘道’。” 一番话说完，满室寂静。 顾炎定定地看着程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开启民智！ 好一个开启民智！ 多少年来，读书人皓首穷经，谈的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屠龙之术，却很少有人，愿意俯下身子，去看看那芸芸众生的疾苦与蒙昧。 而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却有了如此深邃而悲悯的见地！ 李明德说他有大家之风，现在看来，何止是大家之风！ 这分明是……开宗立派的宗师之姿！ “哈哈哈……” 顾炎突然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慰与欣赏。 “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程凡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看着程凡，眼神灼灼：“程凡，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 国子监祭酒，大儒顾炎的……关门弟子！ 这个身份，比起宁王的“干儿子”，在士林清流之中，分量只重不轻！ 程凡心中一喜，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立刻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学生程凡，拜见老师！” “好，好，起来吧。”顾炎亲自将她扶起，老怀甚慰。 他拉着程凡，在书案前坐下，从一旁拿起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帖子。 “你来得正好。” “三日后，是七皇子在府中举办的‘曲江雅集’，京中稍有才名的王公贵族、青年才俊，都会参加。” “你初到京城，正好借此机会，去见见世面，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夏新科案首的文采风流。” 顾炎将帖子递给程凡。 “这是你的入场券。” “届时，你便跟在为师身边。” 程凡接过帖子，入手微沉，上面用优雅的馆阁体写着“曲江雅集”四个大字。 她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诗会。 这是她的考场，也是她的舞台。 是她，正式踏入京城这个巨大名利场的第一步。 “学生，遵命。”她郑重地将帖子收好。 当程凡带着顾先生的帖子，回到城南租住的小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小院不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程大山和何氏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个在编着草鞋，一个在缝补着衣物，脸上带着安详满足的笑容。 看到程凡回来，老两口连忙迎了上去。 “凡儿，你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呢！”何氏关切地问道。 “爹，娘，我回来了。”程凡心中一暖，“我不饿，在外面吃过了。” “凡儿，今天去拜访那位顾先生，如何了？”程大山更关心儿子的前程。 程凡笑了笑，将顾炎收她为徒，并给了她诗会请帖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两口听得又惊又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国子监祭酒！当朝大儒！那可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人物！自己的儿子，竟然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啊！”何氏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 程大山则用力地拍着程凡的肩膀，眼眶泛红：“好！好儿子！给咱们老程家，光宗耀祖了！” 程凡安抚了二老几句，正要回房，却见一个穿着宁王府服饰的仆人，早已在院门口等候多时。 “可是程凡程公子？”那仆人见到程凡，立刻恭敬地行礼。 “是我，何事？” “这是王爷和郡主殿下，命小的送来的。” 仆人说着，递上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 程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排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与顾先生给的，一模一样的烫金帖子！ “曲江雅集”！ 只是这张帖子上，除了雅集的名头，还用朱砂印，盖着一方“宁王府”的印鉴！ 而另一样，则是一个小巧的信封，信封上，用娟秀却带着一丝傲气的笔迹，写着“程凡大哥亲启”几个字，落款是“月儿”。 程凡心中一动，她先将帖子放到一边，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萧月儿的亲笔。 信中，她先是为白日里的鲁莽再次道歉，言辞比当面时诚恳了许多。 然后，她又写道，听说七皇兄的雅集，京城里那些自命不凡的才子，最喜欢刁难外地来的新人，尤其是像程凡大哥这样名声响亮的新科案首，更是他们挑战的目标。 她让程凡不必担心，雅集那日，她也会去。谁敢找麻烦，她第一个不饶。 第一百八十章 一定要护着他 信的最后，她还别别扭扭地加了一句：“我才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怕我宁王府认的哥哥，被人欺负了，丢了父王和我的脸面！你可不许输给那些草包！” 通篇信看下来，骄傲又别扭，却透着一股小女孩独有的真诚与关心。 程凡看着信，不由失笑。 这个小郡主，倒是个有趣的人。 她收好信，目光落回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请帖上。 一张，来自士林领袖，顾炎。代表着学术界，清流一脉的认可。 一张，来自权势王爷，宁王。代表着皇家宗室，权贵一派的看重。 同一个雅集，两份来自不同阵营的顶级请帖。 程凡此刻，就像一颗被投进棋盘的棋子，瞬间吸引了所有执棋者的目光。 她可以预见，三日后的曲江雅集，绝不会平静。 那些京城的权贵子弟，青年才俊，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冒出来，同时得了两方青睐的“外来者”？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嫉妒与打压？ 程凡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京城的风，似乎比云安府的，要冷得多，也猛烈得多。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个舞台，既然已经为她搭好，她若是不上去，唱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岂不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她将两张帖子，并排放在桌上。 灯光下，两张烫金的帖子，熠熠生辉，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程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来吧。 让我看看，这京城的风，到底有多大。 不过短短一日之间，“程凡”这个名字，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席卷了整座都城。 “听说了吗？那个云安府来的新科案首程凡，了不得啊！” “怎么了不得了？不就是写了本《女子修仙录》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这消息可就落伍了！人家昨日，先是被宁王殿下请进了王府，相谈甚欢，出门时都是王爷亲自送到门口的！” “什么？！宁王？那个除了圣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宁王？” “这还不算完！从宁王府出来，他又去了顾先生的府邸，竟然被顾先生当场收为了关门弟子！” “顾先生？！国子监祭酒，三朝元老，士林泰山的顾炎顾先生？！” “可不是嘛！最绝的是，三日后的曲江雅集，宁王府和顾先生，同时给他下了帖子！两份！一模一样的烫金帖！” 茶楼里，酒肆中，大街小巷，无数人都在议论着这件奇闻。 一个外地来的穷书生，一天之内，同时获得了当朝权势最重的王爷和声望最高的文宗的青睐。 这已经不是鱼跃龙门了。 这简直是背后长了翅膀，一步登天！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人，是带着一种审视和看好戏的心态，等待着三日后的曲江雅集。 他们想看看，这个被两大巨头同时看中的年轻人，到底是经得起火炼的真金，还是一个即将被捧杀的草包。 此刻，七皇子府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一袭锦衣的七皇子萧景琰，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古色古香的玉如意。 他眉目俊朗，气质温文，素有“贤王”之称，尤其喜爱结交文人墨客，这“曲江雅集”便是由他一手操办，早已成为京城士子心中最高规格的文会。 “一个乡下来的案首，竟也值得皇叔和顾先生如此大动干戈？” 他放下玉如意，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旁，坐着一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乃是吏部侍郎之子，京城有名的才子，魏钰。 魏钰轻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殿下有所不知，此人虽有几分小才，却最善投机取巧。那本《女子修仙录》，我看过几章，言辞粗鄙，专写神鬼之说，不过是哗众取宠的玩意儿，竟也能被捧上天。” “他能得宁王青睐，无非是走了运，救过月儿郡主。至于顾先生……”魏钰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顾先生年事已高，恐怕也是被他那套‘开启民智’的歪理邪说给蒙蔽了。” 七皇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皇叔一向护短，他看重的人，本王自然不会为难。” “但顾先生，是我大夏文坛的旗帜。他的关门弟子，代表的，就是我大夏读书人的脸面。” “这个脸面，可不能被一个只会写志怪小说的乡下小子给丢了。” 魏钰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殿下说的是！雅集之上，我等同门师兄弟，理应与这位程师弟，好好‘切磋切磋’，也免得他日后出门，堕了顾先生的威名。” 七皇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魏钰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 “殿下放心，学生省得。” 一场针对程凡的“文斗”，已在无声中布下。 …… 宁王府。 萧月儿急匆匆地闯进书房，脸上满是焦急。 “父王！我听说七皇兄他们要在雅集上为难程凡哥哥！” 宁王萧景正在临摹一幅山水画，闻言，头也未抬。 “哦？他们准备如何为难？” “我听说，那个魏钰，联合了好多京城才子，准备在诗词歌赋，经义策论上，轮番挑战他！他们就是嫉妒！想让程凡哥哥当众出丑！”萧月儿气得直跺脚。 宁王终于放下笔，看着自己气鼓鼓的女儿，不禁失笑。 “玉不琢，不成器。京城这潭水，既然他要趟，总要让他自己去试试深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宁王打断她，眼神变得深邃，“月儿，你要记住，父王看重他，不是因为他救了你，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些所谓的刁难，不过是些磨刀石罢了。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他也不配做我萧景看重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看着吧，你那个程凡哥哥，给咱们的惊喜，还在后头呢。” 萧月儿看着父王笃定的样子，心中的焦急稍稍平复，但担忧依旧。 她握紧了拳头，暗自下定决心。 到时候，如果程凡哥哥真的应付不来，自己就算拼着被父王责骂，也一定要护着他！ 第一百八十一章 见了为师，为何不行礼?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曲江雅集，设在七皇子府邸的后园。此园引活水，仿江南景，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堪称一处风雅极致的所在。 今日，园外车马如龙，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与名门闺秀们络绎不绝，谈笑风生间，皆是京城最顶尖的权贵与才俊。 与这片繁华相比，独自一人步行前来的程凡，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依旧是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俊，气质沉静，行走在这一众珠光宝气的公子哥之间，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站住！” 果然，刚到府门前，她便被一名负责迎宾的锦衣小厮伸手拦下。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迅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今日是七皇子殿下举办的曲江雅集，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这声音不大，但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来攀龙附凤的穷酸书生。 程凡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刺人的目光。 她平静地开口：“在下程凡，是受邀前来。” “受邀？”那小厮嗤笑一声，声调都扬高了几分，“你说你受邀就受邀？请帖呢？” 他一副笃定程凡拿不出请帖的模样，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这个穷书生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窘态。 程凡正准备从袖中取出请帖。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少女声音，从不远处穿了过来。 “程凡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鹅黄色罗裙，娇俏明艳的少女，正提着裙摆，满脸欣喜地朝着这边跑来。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仆从，个个神色紧张，一路小跑地跟着，生怕她摔了。 “是月儿郡主！” “宁王府的小郡主怎么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刚才还一脸倨傲的锦衣小厮，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萧月儿跑到程凡面前，才不管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一双明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抱怨，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 “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程凡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颊，笑了笑：“说好了会来，自然不会食言。” 萧月儿这才注意到一旁脸色惨白的小厮，她柳眉一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拦我程凡哥哥！” 那小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郡主殿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这位是……是您的……” 萧月儿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拉起程凡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小声道歉。 “对不起啊程凡哥哥，都怪我没提前在门口等你。父王已经狠狠教训过我了，说我不该那么鲁莽，冤枉了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和那日王府门前的刁蛮判若两人。 程凡能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馨香。这让她略微有些不自在，但心中却是一暖。 她步伐不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无妨，我没放在心上。” “我一直当月儿……是我的六弟。” 萧月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当初在山野中，自己女扮男装时的称呼。 程凡顿了顿，看着她今天的女儿装扮，眼含笑意，改口道：“不，现在是六妹了。” “噗嗤。” 萧月儿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这一声“六妹”，比任何郑重其事的称呼，都让她觉得亲近和开心。之前那点因为误会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算你有良心！”她娇嗔了一句，拉着程凡的手更紧了。 两人并肩走进园中，身后留下了一地惊掉的下巴。 宁王府的小郡主，竟然对一个穷书生如此亲昵？还叫他“哥哥”？ 这程凡，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数道探究、嫉妒、疑惑的目光，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瞬间将程凡牢牢锁定。 园内，早已是人声鼎沸。 才子们三五成群，或临水赋诗，或对坐弈棋，一派风雅景象。 萧月儿拉着程凡，像一只快活的蝴蝶，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着园中的景致和人物。 “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吏部侍郎家的魏钰，自诩京城第一才子，其实讨厌得要死！” “那边那个，是兵部尚书的公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舞刀弄枪，没半点墨水。” 程凡含笑听着，并不言语。 就在这时，萧月儿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位被众多学子簇拥着的灰袍老者，激动地对程凡说： “程凡哥哥，快看！那位就是顾先生！”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敬：“顾炎顾先生！国子监祭酒，当朝第一的大儒！我父王都对他尊敬有加！” 她用力晃了晃程凡的胳膊，献宝似的说道：“我跟你说，顾先生最是爱才！你文采那么好，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若是能得他青眼，被他收为学生，那可就真的光宗耀祖了！” 萧月儿一脸“我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极力地向程凡推荐着。 她话音刚落，那位被众人环绕的顾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了程凡的身上。 他对着身边的学子说了句什么，便拨开人群，径直朝着程凡和萧月儿的方向走了过来。 周围的学子们，目光也随之移动。 萧月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又兴奋，连忙拉着程凡，恭恭敬敬地对着走近的老者行礼。 “月儿见过顾先生。” 行完礼，她立刻用手肘轻轻捅了捅程凡，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快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炎笑呵呵地看着萧月儿，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她身旁的程凡。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板起脸，用一种考较的语气问道： “程凡。” “见了为师，为何不行礼啊？” 第一百八十二:就你们会胡说八道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月儿的耳边，在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偷听的才子们的耳边，轰然炸响！ 为……为师？！ 萧月儿的小嘴，缓缓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顾炎，又扭头看看神色平静的程凡，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自己刚才，竟然在老师面前，拼命推荐他自己的关门弟子？ 程凡看着萧月儿那副呆若木鸡的可爱模样，心中失笑。 她上前一步，对着顾炎，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礼，声音清朗。 “学生程凡，拜见老师。” “嗯。”顾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扶起，那眼神中的欣赏和喜爱，是任何人都看得见的。 这一下，再无疑问！ 整个雅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充满了震撼、不解，以及……浓浓的嫉-妒！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他……他竟然是顾先生的关门弟子？” “怎么可能！顾先生已经十年没有收过徒了！多少王公贵胄想把子弟送进去，都被拒之门外！” “这程凡到底是什么妖孽？先是宁王，再是顾先生……这京城的两大靠山，一天之内，全让他给占了！” 议论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交织成一片嗡鸣。 萧月儿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程凡，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想过程凡很厉害，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自己还在傻乎乎地为他筹谋，想让他拜入顾先生门下，结果人家早就是正主了！ 一时间，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又是羞赧，又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你……你这个家伙！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跺了跺脚，对着程凡小声抱怨，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程凡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七皇子萧景琰已经带着一众人迎了上来。 “顾先生，皇叔。”七皇子先是分别对顾炎和不知何时也走过来的宁王行了礼，姿态谦和，无可挑剔。 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程凡身上，温和地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名满京城的程凡，程案首了。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不凡。” 他表现得像个宽厚的主人，但程凡却能感觉到，那温和的目光之下，藏着审视与疏离。 “殿下谬赞。”程凡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此时，负责登记入席的小厮走了过来，手中捧着名录，开始唱名安排座位。 “吏部侍郎公子，魏钰，魏公子到！” “兵部尚书公子……” 唱到程凡时，那小厮却卡住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快步走到七皇子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七皇子眉头微挑，看向程凡，饶有兴致地问道：“程案首，本王听说，你今日，是收到了两份请帖？”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曲江雅集的请帖，一人一份，从未有过例外。 两份请帖？这是什么意思？ 程凡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七皇子笑了：“不知可否让大家开开眼界？” 程凡没有拒绝，从袖中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烫金帖子，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高高举起，大声唱道： “程凡，程公子，持——”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 “宁王府请帖，一封！” “顾先生府请帖，一封！” “双帖驾临！” “轰——！” 如果说刚才拜师顾炎是惊雷，那这“双帖驾临”，就是一场席卷全场的风暴！ 宁王府的帖子，代表着皇族宗室的最高认可！ 顾先生的帖子，代表着士林清流的最高接纳！ 权与势，名与望，京城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峰，竟然同时为一个外地来的案首背书！ 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 嫉妒的火焰，在无数年轻才子的眼中熊熊燃烧。 凭什么？ 他凭什么？！ 一个靠着写淫词艳曲、鬼怪小说博出位的乡下小子，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垂青？ “哼，不过是走了些运道罢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众人看去，正是那京城第一才子，魏钰。 他手持折扇，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摇着头说道： “救了郡主，便得了王爷的青眼。胡诌几句歪理，便骗了顾先生的信任。说到底，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投机钻营的本事。” 这话说的极其刻薄，几乎是指着程凡的鼻子骂她是个小人了。 周围不少与魏钰交好的才子，也纷纷附和。 “魏兄说的是！我大夏文坛，何时要靠一本《女子修仙录》来撑门面了？滑天下之大稽！” “仗着有王爷和先生撑腰，便如此招摇，真是小人得志！” “一个案首罢了，我京城俊杰，哪个不比他强？” 一句句讥讽，一声声嘲笑，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场中的程凡。 “你们……你们胡说！” 萧月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挡在程凡身前，指着魏钰等人，大声辩解： “我程凡哥哥才不是投机取巧！他的文章写得比你们任何人都好！云安府的案首，是凭真本事考来的！” “你们就是嫉妒！你们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你们优秀！” 她一口一个“我程凡哥哥”，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她的辩解，在这些自视甚高的才子们听来，却更像是被蒙蔽的证明。 魏钰冷笑一声，对萧月儿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郡主殿下，您年纪还小，涉世未深，被人花言巧语蒙骗了也情有可原。” “此人巧舌如簧，不知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您如此维护于他。” “我们只是不希望，我大夏士林的脸面，被这种人给败坏了！” “你！”萧月儿气得眼圈都红了，险些被当场气哭。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可敢与我对诗? 就在萧月儿被气得眼眶发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程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而坚定。 “月儿，退后。” 萧月儿抬起头，对上程凡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乖巧地退到程凡身后，却依然攥紧了小拳头，一双杏眼狠狠瞪着魏钰等人。 程凡从容地踏前一步。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春风中微微飘动，面对魏钰等人的嘲讽和质疑，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让魏钰心中莫名一寒。 “魏公子说我靠投机取巧。” 程凡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就以文会友，当场比试一番如何？”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嘲讽或质疑的面孔。 “若我输了，自愿承认名不副实，从此退出京城文坛，再不踏入这繁华之地半步。”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他疯了吗？竟然主动提出比试？” “这是自寻死路啊！魏钰可是京城第一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看来是被逼急了，想要孤注一掷。” 魏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轻蔑。 他缓缓打开折扇，扇面上是一幅泼墨山水，笔法洒脱不羁。 “程案首倒是有几分胆色。” 魏钰冷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今日便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也好让那些被你蒙蔽的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七皇子萧景琰一直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忽然上前一步，温和地笑道：“既然两位都有此雅兴，本王自当成人之美。” 他转身对着周围众人朗声道：“诸位才子齐聚曲江，正是文会之盛事。今日便以''曲江春景''为题，请两位当场作诗一首，由在场诸位名士品评高下，如何？” 此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好！就该如此！” “曲江春景，正合此时此景！” “让我们看看，这位云安府案首，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顾炎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程凡却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顾炎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他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才华有信心，但也知道，京城这潭水，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深得多。 宁王萧景渊倒是老神在在，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侍从递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品着。 “有趣，有趣。” 他低声笑道，也不知是在说这场比试，还是说别的什么。 魏钰傲然站在场中，扫了程凡一眼，冷声道：“既是比试，总要有个先后。程案首，你是客，不如你先请？” 程凡却摇了摇头。 “魏公子是京城第一才子，又是东道主，理应先请。” 魏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化为得意的笑容。 “也好，那本公子就献丑了。” 他踱步到曲江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春风拂过，柳枝摇曳，落花点点。 片刻后，魏钰转身，朗声吟道： “曲江春水碧于天，两岸垂杨舞翠烟。” “锦鲤游波摇玉影，画舫穿柳带花妍。” “王孙公子寻芳处，才子佳人雅集筵。” “最是京华好时节，春风得意少年前。” 一首七律，工整华丽，对仗精巧。 “锦鲤”对“画舫”，“游波”对“穿柳”，“玉影”对“花妍”，无一处不精妙。 更难得的是，诗中不仅描绘了曲江春景，还暗含了今日雅集的盛况，以及京城才子们的意气风发。 最后一句“春风得意少年前”，更是点睛之笔，将整首诗的意境推向高潮。 诗成，全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诗！好诗！”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这首诗无论是立意还是技法，都堪称上乘！” “尤其是最后一句，''春风得意少年前''，豪迈洒脱，让人心潮澎湃！” “我看这场比试已经没有悬念了！” 魏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缓缓转身，目光轻蔑地看向程凡。 “程案首，轮到你了。” 周围的才子们也纷纷看向程凡，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下好看了，魏钰这首诗少说也有八分水准。” “程凡就算有些才华，但仓促之间，又怎能比得上魏钰这种浸淫诗词多年的？” “我看他是自取其辱。” 萧月儿紧张地攥着衣角，小脸紧绷，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怕影响到程凡。 程凡却依然神色从容。 她没有立刻作诗，反而笑着说道：“魏公子这首诗确实不错，工整华丽，用典精妙。” 魏钰眉头一挑，以为程凡要认输了。 谁知程凡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是雅集，何不增加些趣味？” 她环视四周，声音清朗。 “不如我们再加一项——对对联如何？诗词歌赋固然是文人雅事，但对联更能考验一个人的才思敏捷和学问功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魏钰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化为不屑。 他以为程凡是想拖延时间，好多想些诗句出来。 “呵，程案首倒是会玩花样。” 魏钰冷笑道。 “也罢，本公子今日便陪你好好玩玩。不过，若是你对联对不出来，可别怪本公子不给你台阶下。” 程凡淡淡一笑。 “自然。” 她走到场中，略一沉思，便开口道： “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简简单单。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上联似乎并不难，纷纷开始思索下联。 然而，思索片刻后，众人的脸色就变了。 有人喃喃自语：“烟锁池塘柳……这……这怎么对？” 有人眉头紧皱：“''烟''字带火，''锁''字带金，''池''字带水，''塘''字带土，''柳''字带木……这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要对出这样的下联，不仅要五行俱全，还要意境相合，平仄相对……这……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题出的可真是刁钻 越是有学问的人，越能看出这个上联的刁钻之处。 在场的才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轻易开口。 魏钰的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这种对联，他不是没见过。 但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出一个同样五行俱全、意境相合、平仄相对的下联，难度之大，简直超乎想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魏钰的下联。 魏钰的额头汗水越来越多，他紧握着折扇，手背上青筋暴起。 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咬牙开口： “炮镇海城楼。” 声音落下，全场依然安静。 众人细细品味这个下联，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的神色。 就在这时，顾炎摇了摇头，叹息道： “不合。” 魏钰脸色一白。 顾炎缓缓说道：“''炮''字确实带火，''镇''字带金，''海''字带水，''城''字带土，''楼''字带木，五行是齐了。” “但，''烟锁池塘柳''是平平平平仄，而''炮镇海城楼''是仄仄仄平平，平仄完全不对。” “更重要的是，''烟锁池塘柳''意境优美，充满诗意。而''炮镇海城楼''虽然也算气势不凡，但意境上却差了太多，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顾炎这番话，说得客观公正。 在场的名士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魏钰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确实对不出来。 在场这么多才子，也没有一个人能对得出来。 这个看似简单的上联，却是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程案首好手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兵部尚书之子，钱峰。 他一脸冷笑，指着程凡说道： “故意出这种刁钻对联为难人，可见心术不正！” “什么以文会友，分明是想要让魏兄出丑，好抬高自己！” “这种手段，和那些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钱峰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 那些原本就对程凡不满的才子们，纷纷附和。 “说得对！这种对联根本就对不出来，出这种题目，分明是耍赖！” “我看他自己也对不出来，不过是想要转移话题罢了！” “一个外地案首，仗着有宁王和顾先生撑腰，就如此嚣张，真是可恶！” 萧月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程凡再次按住肩膀。 程凡看着钱峰，淡淡地笑了。 “钱公子说我对不出来？” 钱峰冷哼一声：“难道你对得出来？” 程凡点了点头。 “自然。” 她转身，望向曲江春景，声音清朗： “炮镇海城楼，不合。那便换一个。” “灯深村寺钟。” 五个字落下，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片刻后，顾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的光芒。 “妙！妙极！” 他抚掌赞叹道： “''灯''字带火，''深''字带水，''村''字带木，''寺''字带土，''钟''字带金，五行俱全！” “更妙的是，''灯深村寺钟''是平平平仄平，与''烟锁池塘柳''的平平平平仄虽然略有差异，但却是对联中允许的变格！” “而且，''烟锁池塘柳''是春日黄昏的朦胧景象，''灯深村寺钟''则是夜晚寺庙的幽静意境，两相呼应，意境绝佳！” 顾炎越说越激动，看向程凡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和赞叹。 在场的名士们，也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 “这……这也能对出来？” “不仅对出来了，而且对得如此之好！” “五行俱全，意境相合，平仄相对，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魏钰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从最初的傲慢，到现在的惊愕，再到深深的不甘。 他死死盯着程凡，手中的折扇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钱峰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程凡对不出来，结果转眼就被打脸。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他眼珠一转，突然话锋一转，冷笑道： “对出一副对联又如何？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程案首，你这个外地案首的身份，本就可疑。” “云安府虽然也算繁华，但和我们京城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一个外地考生，竟然能考中案首，还能写出那些所谓的才子文章，本公子实在怀疑，你是否真的凭实力考取的功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才华了，而是直接指控程凡科举舞弊！ 这可是重罪！ 若是坐实了，别说什么案首不案首，就连功名都要被革除，甚至还要吃牢狱之灾！ 萧月儿脸色大变，她怒视着钱峰，尖声道： “你胡说！我程凡哥哥是凭真本事考来的案首！你不要血口喷人！” 钱峰却不理会萧月儿，他看向七皇子，拱手道： “殿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 “若是让一个舞弊之人混入京城文坛，岂不是坏了我大夏的名声？” “臣请殿下当场验证此人的学问，以正视听！” 七皇子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程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钱公子说得也有些道理。” “本王倒有个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玩味。 “不如让程案首当场做一篇策论，题目就由本王来出，如何？” “若是程案首真有才学，自然能够轻松应对。” “若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顾炎眉头紧皱，正要开口阻止。 这分明是一个陷阱。 策论不同于诗词歌赋，它考验的不仅仅是文采，更重要的是见识、学问，以及……政治立场。 七皇子身为皇子，若是出一道带有政治倾向的题目，程凡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就在顾炎要开口时，宁王却抬手制止了他。 宁王饶有兴致地看着程凡，笑道： “也好。” “本王也想看看，你这个关门弟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若是连这点考验都过不了，那本王可就要重新考虑，是否要继续护着你了。” 宁王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又赢下一场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宁王这是在给程凡压力，也是在给她机会。 若是程凡能够通过这次考验，那她在京城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 若是通不过…… 那就只能怪她自己学艺不精了。 程凡深吸一口气，对着宁王和顾炎分别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和老师给学生这个机会。” 她转身，看向七皇子，神色从容。 “请殿下出题。” 七皇子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这个程凡，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缓缓踱步，来到场中，环视四周，声音朗朗： “当今天下，文武之争由来已久。” “文官轻武将，以为武夫不过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不懂治国之道。” “武将蔑文臣，以为文官不过是纸上谈兵、贪生怕死之徒，不懂沙场之险。” “朝堂之上，文武相轻，互相倾轧，已经成为一大隐患。” 七皇子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程凡。 “若你为帝师，当如何平衡朝堂文武，使得文武和睦，共同辅佐君王，治理天下？” “限你一炷香时间。” 此题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在考才学？ 这分明是在考政见！ 在考程凡的政治立场！ 文武之争，是当今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之一。 当今陛下重文轻武，文官势力庞大，把持朝政。 而以宁王为首的宗室勋贵，则多掌兵权，属于武将一系。 双方明争暗斗多年，早已是水火不容。 七皇子出这道题，分明是想要看看程凡会站在哪一边。 若是程凡偏向文官，那就是得罪了宁王和武将一系。 若是偏向武将，那就是得罪了满朝文官，包括顾炎这样的清流领袖。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一条！ 萧月儿脸色煞白，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她想要冲上去阻止，却被身边的宫女死死拉住。 “郡主，不可！” 宫女低声劝道。 “这是七皇子的命令，您若是阻止，就是违抗皇命！” 萧月儿眼眶通红，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 顾炎也是眉头紧锁，他看向宁王，眼中带着质询。 宁王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七皇子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程凡，等待着她的回答。 周围的才子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有人好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程凡却神色从容。 她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对着七皇子深深一礼。 “多谢殿下出此好题。” 她转身，走到早已准备好的书案前，提起笔，略一沉思，便开始挥毫。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写一篇策论来说，其实并不算短。 但对于要思考如此复杂的政治问题，却又显得极为仓促。 然而，程凡的笔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写得极快，但字迹却依然清秀工整。 一炷香还未燃尽，她已经搁笔。 “殿下，文章已成。” 程凡将写好的文章呈上。 七皇子眉头一挑，接过文章，细细看了起来。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七皇子的评判。 七皇子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良久，他终于看完了整篇文章。 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程凡。 那眼神中，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忌惮。 “好文章。” 七皇子缓缓说道。 他将文章递给身边的侍从，吩咐道： “念给大家听。” 侍从接过文章，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文武之争，非一日之寒。然究其根本，非文武之过，乃用人之失也。” “文官之长，在于谋略、在于治理、在于教化万民。武将之长，在于勇武、在于征战、在于守卫疆土。” “文武本为一体，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然当今朝堂，文官轻武将，以为武夫不学无术；武将蔑文臣，以为文官贪生怕死。此乃用人不当，导致文武失衡所致。” “若臣为帝师，当先正君王之心。” “君王当明白，治国如治身，文武如阴阳，阴阳调和，则国泰民安；阴阳失衡，则国弱民疲。” “其次，当建立选拔制度，使文武皆有晋升之路，不因出身而受限。” “文官可领兵，武将可为政，打破文武界限，使人尽其才。” “再次，当设立考核机制，文官不仅考其文采学问，也考其治理能力；武将不仅考其武艺勇猛，也考其谋略见识。” “如此，则文武皆服，朝堂自然和睦。” “最后，君王当以身作则，不偏文不偏武，赏罚分明，使文武皆知，唯有忠君爱国、为民谋福，方能得君王之赏识。” “如此，则文武之争自消，朝堂之隐患自除。” “文武和睦，君臣同心，则大夏必兴，天下必安。” 侍从念完，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篇文章震撼到了。 这篇文章，没有偏向文官，也没有偏向武将。 而是跳出了文武之争的框架，从更高的角度，指出了问题的根源——用人不当，文武失衡。 并且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建立选拔制度，打破文武界限，设立考核机制，君王以身作则。 这些方案，既不得罪文官，也不得罪武将，反而让双方都看到了希望。 更重要的是，这篇文章的立意极高。 它不是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说话，而是站在国家、站在君王的立场上，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这样的格局，这样的见识，岂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的？ 顾炎眼中闪过浓浓的欣慰和骄傲。 他知道，自己这个关门弟子，不仅才华横溢，更有着超越常人的见识和格局。 宁王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篇文章，虽然没有明显偏向武将一系，但也没有贬低武将，反而提出了让武将参与政事的建议。 这对武将一系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七皇子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程凡，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要我进宫? 最终，他缓缓开口： “好文章。” “立意高远，见识不凡。” “程案首，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这些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希望程案首日后，能够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程凡对着七皇子深深一礼。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飞驰而来，为首的将领身穿银甲，威风凛凛。 禁军冲入雅集，周围的才子们纷纷让开道路。 那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场中，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程凡身上。 “可是程凡，程案首？” 程凡心中一动，上前一步。 “正是在下。” 那将领立刻单膝跪地，高声宣告： “奉皇后娘娘口谕，宣程凡即刻入宫面后！”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全场震惊。 皇后口谕？ 宣程凡入宫面后？ 这个外地来的案首，竟然惊动了当今皇后？ 萧月儿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魏钰等人更是脸色煞白，身体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就连七皇子，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皇后为何要召见程凡？ 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禁军将领的声音在曲江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皇后口谕。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当今皇后出身名门，乃是前朝太师之女，不仅母仪天下，更是深得陛下信任，掌管后宫，甚至在朝政上也有极大的话语权。 她的一道口谕，有时候比后旨还要管用。 而现在，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皇后，竟然要召见一个外地来的案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凡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嫉妒，有不解，还有深深的恐惧。 魏钰脸色惨白如纸，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他刚才还在嘲讽程凡是个靠投机取巧上位的小人，结果转眼间，人家就被皇后召见了？ 这打脸来得太快，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钱峰更是脸色铁青，额头冷汗直冒。 他刚才可是明目张胆地指控程凡科举舞弊，这要是传到皇后耳中……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七皇子萧景琰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看着程凡，又看看那位禁军将领，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程凡，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是宁王护着，再是顾炎收为关门弟子，现在连母后都要召见她？ 难道…… 七皇子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程凡此时也是心中疑惑。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数月，虽然因为救了萧月儿而与宁王府结缘，又因为文章出众而被顾炎看中，但她自问从未与皇后有过任何交集。 皇后为何要召见她？ 难道是因为今日的雅集？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但无论如何，皇后口谕，她不能不从。 程凡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禁军将领恭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遵旨。” 她转身，先是对顾炎行了弟子礼。 “老师，学生要入宫面后，恐怕不能陪您了。” 顾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下去。 “去吧。记住为师教你的，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本心，不卑不亢。” “学生谨记。” 程凡又对宁王行了一礼。 宁王摆了摆手，笑道： “去吧，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放心，有本王在，没人敢动你。” 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宁王在给程凡撑腰，也是在警告某些人，不要打程凡的主意。 七皇子眼神微微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程案首，本王就不送了。改日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程凡对着七皇子也行了一礼。 “不敢，殿下谬赞。” 最后，她转身看向萧月儿。 小郡主此时眼眶通红，显然是被刚才的一系列变故吓得不轻。 她咬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凡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萧月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一定要小心。” “嗯。” 程凡笑了笑，转身跟着禁军将领离开了曲江雅集。 身后，无数道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散。 禁军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 这是皇宫专用的马车，通体漆黑，车身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车帘是上好的蜀锦，一看就知道规格极高。 程凡登上马车，禁军将领亲自为她拉开车帘。 “程案首，请。” 马车启动，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程凡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快地思考。 皇后召见她，绝对不是简单的赏识那么简单。 在这个权力的中心，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隐藏着深层的含义。 她需要小心应对。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守门的禁军看到马车上的标识，立刻放行。 马车进入皇宫，沿着宽阔的御道前行，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和巍峨的宫殿。 这是程凡第一次进入皇宫。 虽然她前世在现代社会见过不少古建筑，但真正置身于这座权力的中心，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和鲜血。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宫殿前。 宫殿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慈宁宫。 这是皇后的寝宫。 禁军将领下马，恭敬地为程凡打开车帘。 “程案首，到了。” 程凡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 慈宁宫的建筑风格典雅庄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和奢华。 宫殿门口，已经有一位年长的嬷嬷在等候。 这位嬷嬷身穿深紫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极为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面圣 “程案首，请。” 年长的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凡深吸一口气，跟随嬷嬷踏入慈宁宫。 宫殿内陈设华贵却不失雅致，檀香袅袅，光线透过镂空的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越往里走，程凡心中的疑惑越深。 按理说，皇后召见，应该在正殿接见，可嬷嬷却领着她穿过正殿，向后殿走去。 更奇怪的是，沿途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宫女太监，整个慈宁宫静得诡异。 程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前世作为法医，她培养出了敏锐的危机意识，此刻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越发强烈。 嬷嬷在一扇紧闭的殿门前停下，转身对程凡道：“里面有贵人要见你，记住，少说多听，切勿失礼。” 说完，她推开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凡心中警铃大作。 贵人？不是皇后？ 她强压下心中的疑虑，踏入殿内。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笔法苍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她，正静静地观赏那幅画。 他身着深青色的常服，看不出品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程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背影，这种气场…… “你就是程凡？” 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程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皇后召见是假，真正要见她的，是这位！ 她迅速调整心态，恭敬地行礼：“草民程凡，见过……” “不必多礼。”男子打断了她的话，依然没有转身，“朕今日召你进宫，名义上是皇后要见你，实则是朕想见见你。” 朕！ 这个字如同惊雷，在程凡心中炸响。 皇帝！ 竟然是当今圣上！ 程凡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脑海中飞快地分析局势。 皇帝为何要借皇后的名义召见她？为何要如此隐秘？ “你可知，朕为何要见你？”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程凡思索片刻，恭敬道：“草民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哈。”皇帝发出一声轻笑，“倒是个谨慎的。也罢，朕也不绕弯子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 程凡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大夏皇帝的容貌。 四十许的年纪，面容威严，双目如电，即便是穿着便服，依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朕听说，你写了一本书，说女子也能修仙，也能成为强者。”皇帝踱步到一旁的案几前，随意地坐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程凡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简单的文学探讨。 “草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让更多人看到不同的可能。”她谨慎地回答。 “不同的可能？”皇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朕的皇后，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想习武从军，却被世俗所困。朕的长公主，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只能困于深宫，等待一门合适的婚事。” 他抬眼看向程凡，目光深邃。 “你的书，让她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皇后看完，三日不曾入眠，长公主更是日日捧读，说恨不得自己也能如书中女子那般，仗剑天涯。” 程凡听出了皇帝话中的复杂情绪。 既有欣慰，又有忧虑。 “陛下……” “但。”皇帝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也有人上书，说你这是蛊惑人心，动摇国本。更有大臣弹劾，说你身为男子，却写这等离经叛道之作，居心叵测。” 程凡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礼部侍郎说，你这是在鼓动妇人不守妇道。御史台说，你这是在挑战圣人之教。”皇帝一条条列举，“国子监祭酒更是直言，若任由此书流传，不出十年，大夏必将礼崩乐坏。”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悬在程凡头顶。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程凡却在此刻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陛下，草民以为，一个国家的强盛，不在于压制一半的人口，而在于让所有人都能发挥所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女子占天下人口之半，若她们都能如男子一般读书、习武、从政、经商，大夏的国力，岂不是能翻倍？” “陛下若是去江南看看，会发现那些富庶之地，女子经商持家的不在少数。若是去边关看看，也会发现那些军户家中，女子种田打猎的比比皆是。” “所谓礼教，本是为了维护秩序，而非束缚人心。若是礼教让一半的人失去了施展才华的机会，那这礼教，是否也该与时俱进？” 程凡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激进地否定传统，也没有怯懦地退缩。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但他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好一个与时俱进。”皇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如何解释，你那些判案中的新奇手段？验尸、勘查、推理，无一不是闻所未闻。有人说你精通奇门异术，甚至怀疑你是妖人。” 这个问题，直指程凡最大的秘密。 她的那些现代法医知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确实如同神迹。 程凡的心跳加速，但她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陛下，草民所学，皆是从古籍中钻研而来。”她缓缓道，“《洗冤集录》、《棠阴比事》，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智慧。草民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加以总结和实践罢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新奇手段，其实都有迹可循。比如验尸时观察尸斑判断死亡时间，这在《洗冤集录》中就有记载。再比如通过现场痕迹还原案发经过，这在《棠阴比事》中也有类似案例。” “草民只是比旁人更用心，更愿意去思考、去实践罢了。” 程凡的解释滴水不漏。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有人给了他们必胜的把握 她将自己的能力归功于勤奋和钻研，既展现了才华，又不显得妖异。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再问，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 一名禁军统领跪在殿外，声音急切，“边关急报！北蛮大军压境，兵临雁门关，战事危急！”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殿门。 “传旨，召集兵部、户部、吏部尚书，以及六部侍郎，即刻到慈宁宫偏殿议事！” “是！”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 皇帝转身看向程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留下。”他沉声道，“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写奇书、断奇案的程案首，对兵事有何见解。” 程凡心中一震。 这是要让她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 这份信任，还是试探？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 “草民遵旨。” 慈宁宫的偏殿，原本是皇后处理宫务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临时的议事大殿。 宫人们迅速摆好桌案，点燃高大的烛台，整个偏殿灯火通明。 程凡被安排在角落的一个位置，既不显眼，却又能清楚地看到殿内的一切。 她默默观察着周围。 皇帝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很快，朝中重臣陆续赶到。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部尚书魏国公，六十许的年纪，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紧随其后的是户部尚书林大人，五十出头，面容富态，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不时地转动着，打量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吏部尚书、礼部侍郎、刑部侍郎……一个个朝廷重臣鱼贯而入。 当他们看到角落里的程凡时，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一个外地来的案首，凭什么出现在这种场合？ 魏国公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皇帝已经沉声道：“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他示意禁军统领将急报递上来。 “雁门关守将李靖奏报，北蛮出兵十万，由大汗亲自率领，三日前突然南下，现已兵临雁门关下。敌军攻势凶猛，我军伤亡惨重，请朝廷速派援军。” 禁军统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听到“十万大军”、“大汗亲率”这些字眼，在场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 北蛮是大夏北方的劲敌，常年骚扰边境，但像这样大规模的入侵，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发生过了。 “陛下！”魏国公率先站出来，声如洪钟，“北蛮倾巢而出，野心昭然若揭！臣请调集三路大军，驰援雁门关，与北蛮决一死战，扬我大夏国威！” 他的话得到了在场几位武将出身的大臣的支持。 “魏国公所言极是！北蛮屡犯边境，此次更是大汗亲至，分明是要试探我大夏虚实！若不痛击，日后必成大患！” “臣愿领兵出征，定叫北蛮有来无回！” 武将们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但户部尚书林大人却面露难色，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不同意见。” 殿内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林尚书请讲。”皇帝沉声道。 林大人叹了口气：“陛下，诸位大人，臣非是贪生怕死，实在是……国库空虚啊！” 他打开手中的账册，一条条念道：“去年北方大旱，朝廷拨款赈灾，耗银三百万两。今年春季南方水患，又拨款二百万两。加上各地修建水利、赈济流民，国库所剩无几。” “若要调集三路大军，征调民夫运送粮草，少说也要五百万两白银。这笔钱，臣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林大人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的是为国库发愁。 魏国公却怒道：“林大人，国难当头，你却在这里哭穷？难道要我大夏向北蛮俯首称臣不成？” “魏国公息怒。”林大人赔笑道，“臣并非主张投降，而是建议……先行议和，稳住北蛮，等国库充盈，再图后计。” “议和？”魏国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北蛮狼子野心，你与他议和，他只会得寸进尺！” “可若是打，没有粮草，将士们喝西北风吗？”林大人反驳道。 两派人马争执不下，殿内一时间乱成一团。 皇帝坐在主位上，眉头越皱越紧。 打，没钱。 不打，丢脸面，失国威。 这是个死局。 就在这时，皇帝突然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程凡。 “程凡。”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青衫少年。 “你怎么看？” 程凡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点她的名。 她站起身，感受到周围那些或质疑、或不屑、或好奇的目光，心中却异常平静。 “草民斗胆，想先问陛下几个问题。” 皇帝点头：“准。” “第一，雁门关守将李靖，是何人？” 魏国公皱眉道：“李靖是臣的外甥，久镇雁门关，忠勇可靠。” 程凡点点头：“第二，雁门关的粮草辎重如何？可支撑多久？” 户部尚书林大人答道：“按照常规，雁门关储备的粮草，足够三万守军支撑半年。” “第三。”程凡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北蛮为何选在此时进攻？”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愣。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程凡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自己分析道：“北蛮常年游牧，以畜牧为生。眼下正值春季，是牛羊繁育的关键时期。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草原上放牧，而非南下作战。” “除非……”她顿了顿，“除非有人给了他们必胜的把握，和足够大的利益。”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魏国公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分析：“雁门关易守难攻，地势险要，三万守军足以抵挡十万大军。北蛮若要破关，必须知道守军的具体部署、粮草储备的位置、甚至是城防的薄弱点。” “这些情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入朝为官?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臣，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些情报，只有朝中高层，才能掌握。” “放肆！”魏国公勃然大怒，“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你这是在说朝中有内奸？有何证据？” “魏国公息怒。”程凡不慌不忙，“草民只是就事论事。若草民推断有误，还请诸位大人指正。” 皇帝的眼神变得深邃，他盯着程凡，缓缓道：“继续说。” 程凡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彻底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 但她别无选择。 “草民以为，北蛮此次南下，绝非偶然。”她一字一句道，“有人想借北蛮之手，达到某种目的。” “什么目的？”皇帝问。 “消耗国力，制造混乱。”程凡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陛下刚才也听到了，若要出兵，国库将彻底空虚。届时朝廷无力赈灾，无力平叛，天下必将大乱。” “而某些人，就可以趁乱而起，渔翁得利。” 这个推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程凡说的是真的，那这背后的人，野心之大，令人不寒而栗。 “一派胡言！”户部尚书林大人怒道，“你一个外地来的案首，懂什么军国大事？在这里危言耸听，简直是荒谬至极！” 程凡转头看向林大人，目光平静。 “林大人，草民确实不懂军国大事。但草民懂得推理，懂得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证据？”林大人冷笑。 程凡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林大人刚才说，国库空虚，对吗？” “不错。” “可草民记得，三个月前，朝廷不是还在修建皇家园林吗？那可是耗资百万两的大工程。” 林大人一愣：“那工程已经停了。” “停了？”程凡笑了，“草民倒是听说，工程虽然停了，但银子已经拨下去了。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林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自然是退回国库。” “是吗？”程凡的声音变得咄咄逼人，“那草民斗胆请陛下，查验一下户部的账目，看看那百万两白银，是否真的退回了国库。” “你！”林大人勃然大怒，“你血口喷人！老夫清正廉洁，岂会贪墨国库银两！” “草民可没说林大人贪墨。”程凡不紧不慢地说，“草民只是想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陛下！”林大人跪下，“臣冤枉啊！这小子分明是在诬陷臣！”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凡。 那双眼睛，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 “程凡。”皇帝缓缓开口，“你既然说有内奸，可敢当场指认？” “若是诬告，朕绝不轻饶。”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机会。 程凡知道，如果自己猜错了，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但如果她猜对了，她将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草民请陛下，彻查户部尚书林大人！” “放肆！” “大胆！” 殿内一片哗然。 林大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凭什么污蔑老夫？” 程凡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对皇帝道：“陛下，草民有三点疑问。” “第一，林大人说国库空虚，可为何三个月前还在大兴土木？” “第二，林大人极力主张议和，可若真的议和，北蛮必然会提出割地赔款的要求。届时国库不仅不会充盈，反而会更加空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凡的声音变得冰冷，“北蛮大军南下，需要巨额的军费。他们常年贫困，哪来的钱粮？” “除非……有人资助。” 这三点，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林大人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陛下，臣……臣冤枉啊！”他不停地磕头，“这小子在胡说八道！臣对大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在户部尚书府中，搜出北蛮密信和大量金银！”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瘫软在地的林大人。 “不……不可能……”林大人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程凡看着他，心中没有半点得意，只有深深的沉重。 一个朝廷重臣，竟然勾结外敌，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这么简单。 皇帝缓缓站起身，那双眼睛中燃烧着怒火。 “来人。”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将林大人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是！” 禁军冲上来，将还在辩解的林大人拖了出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程凡。 这个年轻的案首，竟然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出了一个通敌卖国的户部尚书！ 这份胆识，这份智慧，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皇帝转身看向程凡，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程凡。” “草民在。” “你可愿入朝为官？” 皇帝的这句话，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入朝为官？ 一个外地来的案首，连乡试都还没参加，就要入朝为官？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程凡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的橄榄枝。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赏识，更是一种试探，甚至是一种……束缚。 入朝为官，意味着她将彻底卷入朝堂的权力斗争。 意味着她将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更意味着，她将失去很多自由。 程凡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跪下。 “草民感激陛下厚爱，但草民自知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她的拒绝，让在场的大臣们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入朝为官，这小子竟然拒绝了？ 皇帝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摆了摆手，“也罢，朕也不强人所难。不过，你既然揪出了林大人这个内奸，就要负责到底。” “朕命你，协助刑部彻查此案，务必要查清林大人背后还有何人，北蛮的情报到底是如何泄露的。” 这是一个苦差事。 第一百九十章 富贵险中求 查案必然会牵扯到更多的人，而那些人，很可能都是朝中的权贵。 得罪一个是一个，得罪一群是一群。 但程凡知道，这个差事，她无法拒绝。 “草民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魏国公。 “魏国公，雁门关之事，你以为当如何？” 魏国公沉吟片刻，拱手道：“臣以为，应立即派遣援军，同时彻查雁门关守将李靖。若他也有问题，必须立即撤换。”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准。调集西北军三万，火速驰援雁门关。另外，派御史前往雁门关，彻查李靖。”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朝臣们陆续退下。 偌大的偏殿，最终只剩下皇帝和程凡两人。 皇帝走到窗边，背对着程凡，声音低沉。 “你可知，朕为何要让你查这个案子？” 程凡恭敬道：“草民不知。” “因为朕信不过任何人。”皇帝转过身，那双眼睛中满是疲惫，“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阴谋。” “林大人跟了朕十五年，朕一直以为他是忠臣。可今日才发现，他竟然勾结外敌。” “朕不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个林大人。” 他看着程凡，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你是外来者，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派系，反而是朕最能信任的人。” 程凡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深意。 她被当成了一把刀。 一把用来清理朝堂的刀。 “陛下，草民只是想查清真相，还天下一个公道。”她平静地说。 “好。”皇帝笑了，“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心。去吧，记住，这个案子，你有先斩后奏之权。无论查到谁，都不必顾忌。” “草民遵旨。” 程凡行礼退下。 走出慈宁宫，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今日这一遭，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同时，她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机会。 “程凡哥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程凡转头，看到萧月儿正焦急地向她跑来。 小郡主的眼眶还红着，显然是哭过。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召进宫，担心死了！”萧月儿拉着程凡的手，上下打量，“皇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程凡笑了笑：“我没事，反而还接了个差事。” “什么差事？” “查案。” 程凡简单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萧月儿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出了户部尚书？”小郡主的声音都变了调，“程凡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厉害什么。”程凡苦笑，“这下子，我算是彻底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将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 那些与林大人有关联的人，那些担心被查出问题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地对付她。 “怕什么！”萧月儿握紧拳头，“有我父王在，有顾先生在，谁敢动你？” 程凡摸了摸她的头：“借你吉言。”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帘掀开，宁王探出头来。 “上车吧，本王送你们回去。” 程凡和萧月儿上了马车。 车厢内，宁王看着程凡，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本王都听说了。”他缓缓道，“做得不错，但也太冒险了。” “若是猜错了，你知道后果吗？” 程凡点头：“草民知道。但若不冒险，真相就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宁王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本王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林大人的案子，牵扯甚广。你接下来要查的人，很可能都是朝中重臣。本王提醒你，小心行事，切莫意气用事。” “多谢王爷提醒。” 马车在宁王府门口停下。 宁王看着程凡，郑重道：“记住，无论何时，宁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保护。 程凡心中一暖，行礼道：“草民铭记于心。”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 程凡坐在书房中，点燃烛火，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林大人勾结北蛮，这只是冰山一角。 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她拿出纸笔，开始列出所有的疑点。 第一，林大人为何要勾结北蛮？仅仅是为了钱吗？ 第二，北蛮的情报是如何泄露的？林大人一个户部尚书，如何能接触到军事机密？ 第三，林大人背后还有何人？ 第四，这次北蛮南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纸上列出。 程凡盯着这些问题，眉头紧锁。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凡瞬间警觉，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谁？”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了进来。 程凡定睛一看，竟然是顾炎。 “老师？”她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顾炎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严肃的脸。 “为师是来警告你的。”他沉声道，“林大人的案子，你不要再查了。” 程凡一愣：“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顾炎走到她面前，“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得罪了太多人。若是继续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老师，我……” “听为师一句劝。”顾炎打断她，“这趟浑水，不是你能趟的。为师知道你聪明，但聪明有时候也是祸端。” 程凡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 “老师，学生明白您的好意。但这个案子，学生必须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学生想知道真相。”程凡一字一句道，“学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到底有多少人被蒙在鼓里。” “更重要的是，学生不想让那些无辜的将士，死在小人的阴谋之下。” 顾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担忧。 “罢了。”他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师也不拦你。但记住，凡事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来找为师。” “学生谨记。” 顾炎又叮嘱了几句，才从窗口离开。 程凡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真心关心她的。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思考着案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朝堂争斗 “程公子，有您的信。” 程凡打开门，一个小厮递上一封信，然后匆匆离开。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午夜子时，城南废宅，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程凡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要提供线索？ 她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去。 富贵险中求。 更何况，她现在需要更多的线索。 子时，城南废宅。 程凡一身黑衣，悄悄来到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座废弃的宅院，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程凡转身，看到一个蒙面人站在她身后。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蒙面人的声音嘶哑，“重要的是，我知道林大人背后的人是谁。” 程凡心中一动：“是谁？” “七皇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程凡心中炸响。 七皇子？ 那个在曲江雅集上温文尔雅的七皇子？ “你有何证据？”程凡冷静地问。 蒙面人扔过来一个包裹。 “这里面是林大人与七皇子的来往书信，以及银钱往来的账目。你自己看。” 程凡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沓书信和账册。 她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七皇子……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程凡抬起头，却发现蒙面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一句话，随风飘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 程凡握紧手中的包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七皇子真的参与其中，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 夺嫡之争。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裹藏好，转身离开废宅。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凶险。 但她别无选择。 翌日清晨，刑部大牢。 程凡在禁军的护送下，来到关押林大人的牢房。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林大人被铁链锁在墙上，原本富态的脸庞已经变得憔悴不堪，胡子拉碴，哪里还有昔日户部尚书的威严。 看到程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是你……都是你……”他嘶哑着声音，“你毁了我……毁了我……” 程凡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 “林大人，我只是揭露了真相。真正毁了你的，是你自己。” “哈哈哈……”林大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真相？你以为你知道真相？你什么都不知道！” 程凡眼神一凛：“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林大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说了又如何？我已经是死路一条。” “你若肯说实话，陛下或许会从轻发落，至少能保你家人平安。”程凡诱导道。 林大人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都是死，我也不想做个糊涂鬼。” 他抬起头，看着程凡。 “你问我为何要勾结北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活命。” “活命？” “不错。”林大人苦笑，“三年前，我在一次宴会上多喝了几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结果被人抓住把柄，威胁我要么为他们办事，要么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谁威胁你？” 林大人闭上眼睛，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七皇子。” 程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他！ “七皇子为何要你勾结北蛮？” “因为他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林大人道，“他在暗中培植势力，收买朝臣，需要巨额的银两。国库的钱，就是这么被他一点点挪走的。” “至于北蛮……”林大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能够让朝廷焦头烂额的战争。只有这样，他才能趁乱夺权。” 程凡倒吸一口凉气。 七皇子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除了你，还有谁在为他办事？” 林大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都是单线联系，互不知晓。我只知道，朝中肯定还有其他人。” 程凡又问了几个问题，从牢房中走出来时，她的脸色格外凝重。 七皇子。 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之一。 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朝中有极好的名声。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程大人。” 刑部侍郎快步走过来，拱手道：“陛下召您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程凡点头：“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踏入皇宫。 这一次，她是在御书房见到的皇帝。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看到程凡进来，他放下朱笔。 “查得如何？” 程凡跪下，将林大人的供词一五一十地禀报。 当听到“七皇子”三个字时，皇帝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可有证据？” 程凡从怀中取出昨夜得到的那个包裹，恭敬地呈上。 皇帝接过，一封封信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阴沉。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嘶哑： “朕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凡。 “你可知，朕最宠爱的，就是老七。他自幼聪慧，温良恭俭，朕一直以为，他会是个好皇子，好太子……” “可朕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程凡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知道，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发现儿子背叛自己，是何等的痛苦。 “陛下，请节哀。”她轻声道。 “节哀？”皇帝转过身，眼中满是疲惫，“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年，见过太多的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朕以为，朕可以避免这一切。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他走回龙椅，重重地坐下。 “传旨，召七皇子入宫。” “陛下！”程凡突然道，“草民以为，现在还不是召见七皇子的时候。” “哦？”皇帝看着她，“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