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意外》 第1章 濒死指控 “我叫朱长安。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失去了行动自由,被囚禁在某处生不如死。” 吃瓜君甲正兴致勃勃地在颤音上刷着视频,忽然,手机屏幕上人美歌甜的小姐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面容憔悴、眼神焦虑,青胡茬糊满了下巴,衬得整张脸就像是一片疏于打理的草坪。 “诶呀妈呀,怎么回事?!”吃瓜君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在屏幕上划拉着。 可是,并没有其他视频出现,手机屏幕依然被那个自称朱长安的焦虑大叔霸占着。他双手将身份证举在胸前,继续做着自我介绍:“我是东省甘泉市人,曾经是龙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怎么啦?手机中病毒了?”坐在旁边的吃瓜君乙把脑袋凑了过来。 吃瓜君甲把吃瓜君乙的大脑袋从面前推开,以免他挡着自己看手机,一边在记忆中苦苦搜索一边喃喃自语:“朱长安,龙盛集团,听着有点耳熟啊?” 朱长安接下来的话恰好回答了他的疑问:“不久前,我曾经实名举报我的父亲,龙盛集团的董事长朱龙,以不正当手段侵吞龙盛集团财产,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同时还瞒报收入、偷税漏税......” “哦,朱长安嘛,就是不久前微博发帖声讨自己老爹的那个。他那篇博文我也看过,名字还挺长,叫什么来着?对了,《我的父亲朱龙和他领导下的龙盛集团》。”吃瓜君乙大声说道,同时很为自己的好记性而自豪。 “人家自己都说了,你又在这儿装什么大聪明?”吃瓜君甲一边把再次凑过来的吃瓜君乙推开,一边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没手机吗?自己上网看去呗。” “瞧你那抠门德行,一个人也是看,俩人也是瞅,又不会多花你一分钱流量。”吃瓜君乙不满地嘟哝着,拿起自己的手机,问道:“哪个网站啊?是颤音吗?” 就这么一打岔的功夫,朱长安已经言简意赅地概括完朱龙的罪行,话锋一转,说道:“自那以后,龙盛集团撤销了我本人的一切职务,将我扫地出门。不仅如此,还多次派人对我进行跟踪尾随和恐吓。我个人生命安全现在已经是朝不保夕。” “乖乖,父子反目成仇的宫斗大戏呀。”吃瓜君乙不无兴奋地说。此时他已经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颤音网站,无需搜索,刚一点进去这段视频就自动跳了出来。 视频里,朱长安的讲述还在继续:“为了不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我决定录下这段视频,保存在云想国的云端保险箱里。如果,我连续3天都没有投喂云端保险箱的保安兽,这段视频就会被曝光出来。” “除此之外,保险箱里还收藏着我苦心收集的各种证据。”说到这儿,朱长安扯动嘴角挤出一抹扭曲的笑容:“10天,只要连续10天没人给保安兽做安全投喂,这些证据就会被曝光。到那个时候,某些人将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看着那混合了怨恨、伤心和不甘的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二人组都不禁感觉背后凉凉的。 只听朱长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继续说:“死之前,我要说出我最后的指控——如果我死了,害我的人不是谷峰就是丘潮生。而他们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我的父亲,朱龙。” 说到这,朱长安停顿了一下,平复了一下情绪,神情也渐渐由激愤转而哀伤,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而你们,我的亲人,如果我死了,请你们好好活下去。还有,不要再相信他的话了。” 朱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消失,手机屏幕陡然变得一片蔚蓝。而后,蔚蓝的底色上浮现出白色的云雾,云雾越聚越多,最终组成一行大字:@云想国,你的秘密与梦想,可以在这里停泊。 持续了大约两三秒,云雾组成的字渐渐淡去,视频这才真正结束了。 手机里,人美歌甜的小姐姐再次出现,吃瓜君甲从震惊中醒来,发现旁边的吃瓜君乙也是刚刚回神,神色间满是兴奋。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同时上演。凡是7月26日中午12点正在颤音和烫手这两个网站上刷视频的,都有幸看到了这段被强行插播的视频——网间还给这段视频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字,叫“濒死指控”。 “朱长安是不是真死了”瞬间成为全网热议话题。 吃瓜党打开手机,惊喜地发现满屏都是“实锤!朱长安已死”、“目击,朱长安死亡现场”、“知情人爆料:朱长安之死已立案侦查”之类的标题。 但随即就有人间清醒出来辟谣,说此举纯属云想国为其云端保险箱所做的炒作,做推广不择手段,负责人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已经被行拘。 于是,更多的人站出来,顶着问号脸求科普:“云想国”是个什么组织,“云端保险箱”在哪儿?“保安兽”又是什么神兽? 也有小部分更务实的网民询问:“谷峰和丘潮生是谁?” 总之,朱长安及其周边话题的热度从“热”到“沸”再到“燃”,瞬间完成了三级跳。果然,自媒体时代“没有最火,只有更火”。 不过嘛,如果一定要说现在“谁最火”,东省公安厅舆情办主任霍谦觉得自己有资格上榜。因为,他现在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用一个词形容他现在的心情,那就是:火冒三千丈。 强压心头火,霍谦拿起电话,打给了东省甘泉市公安局代理局长吕大凯。 不久之后,甘泉市北郊,霞岩寺的知客禅房里,甘泉刑侦支队侦查员钟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钟鸣赶紧拿着手机走出禅房,又向外走了一段,估计禅房里的人应该听不见说话声了,这才接通手机。 “小钟啊,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半天都不接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拖腔拖调的声音,似乎对电话没有被及时接听颇为不满。 “对不起啊陈哥,刚才正做摸排访谈呢。您有什么指示?”钟鸣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忙问:“摸排访谈?你手头有什么案子需要摸排访谈啊?是朱长安那事儿吧,那可还没正式立案呢。” “我不是一直跟着索队在观摩学习嘛,鉴定中心那边建议我们提前了解一下,我们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跟着过来看看。”钟鸣字斟句酌,故意说得很含糊。 “小钟啊,你调到咱们支队也有半年了吧......”电话里的陈哥忽然转变了话题。 钟鸣一丝不苟地答道:“还差6天满5个月。” “那就是差不多半年嘛!”陈哥有些不耐烦,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说要用半年的时间证明自己,如今就剩1个月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呀。” “是是是,感谢陈哥提醒,我肯定会努力的。” “光努力还是不够的,还要有方法,要多和有经验的同志讨教嘛。”陈哥先是不伦不类地打了两句官腔,随即就图穷匕见地问:“就拿朱长安这个案子来说,你有没有和索队交流过你的侦破思路啊?” 和索队交流我的破案思路?你是想打探索队的破案思路吧?想得美!钟鸣心里吐槽,语气却依然保持谦恭:“陈哥您也说了,这不还没立案呢嘛,谈什么破案思路啊。我就是跟着观摩观摩。索队说了,不能先入为主。” 电话彼端的陈哥轻哼一声,也不知是不屑于钟鸣这种唯唯诺诺的态度,还是看透了他虚与委蛇的本质。 见从钟鸣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陈哥也就懒得再废话了,直接说正题:“是这样啊,刚才局里通知,下午4点召开朱长安案的案情通报会,吕局亲自主持,省厅舆情办的霍主任也要出席。你和索队记得及时赶回来开会啊。” 钟鸣看了一眼时间,着急地说:“4点开会?可是,陈哥,现在已经快3点了。我们的访谈刚开始,而且我们现在在北郊,怕不能及时赶回去呀。你能不能跟局里说说,把会议时间稍微往后调调?” “你看我像有那么大面子的吗?”陈哥打着哈哈,“要不你还是让索队直接找吕局吧。行了,我手头还有事,就不和你聊了啊。” 挂了电话,钟鸣依然瞪着手机,想象着自己的满腔怒火能通过5g网络烧过去,把陈康烧得外焦里嫩。 但他也不过就是想想罢了。别说他这个受尽排挤的新人小白,就连索朗这个空降来的副支队长,对上他们还不同样是敬而远之? 钟鸣眼里的“他们”,就是甘泉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付伟光、他的左膀右臂王建群和陈康,以及刑侦支队里除了钟鸣和索朗之外的所有人。 没错,钟鸣和他打定主意要追随的索队,就是甘泉刑侦支队里唯二被边缘化的人。 叹了口气,钟鸣收起手机,有点沮丧地走了回去。 禅房里,一位六十多岁的灰衣女尼盘坐在罗汉床上。她对面的椅子上,则坐着一个肤色黝黑、容貌却极隽秀英挺的男人。他就是索朗,甘泉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索朗的坐姿很有特点——腰背挺直、双手扶膝、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简直就是教科书版的“坐如钟”。 与他相反,旁边椅子上的朱长平则是低头含胸、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仿佛就是诚心来给索朗做陪衬的。 然而,不管自己对面的人是谁、又展现出何种姿态,灰衣女尼看过去的目光都像是在看屋角的蛛网和墙根的苔藓,说不上厌恶,却是一种直白的漠视。 钟鸣走过去,在索朗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声说了一句:“通知4点开会。” 索朗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遂把目光又转向对面的灰衣女尼。 索朗问:“静茵师父,您最后一次见到朱长安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被称为静茵的女尼答道:“今年的大年初一,长安和长平一起来我这里待了一会儿。没什么事的话他俩一年会来我这两次,一次是大年初一,另一次是九月初三。” “阴历九月初三是家母的生辰。”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朱长平忽然插了一句。 “哦?我听说,朱长安先生的阳历生日就是7月24日,而这一天也不幸成为他的忌日。”索朗很不厚道地说,同时感慨于自己的冷血。 “生日也罢,忌日也罢。生老病死,世俗人在所难免。‘爱别离’能怎样,‘怨憎会’又如何?人生八苦,五阴炽盛,无不与‘生’俱来。” 静茵的语气和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索朗分明看见,她手中转动的念珠停顿了一下。 “您知道什么人可能和朱长安先生有仇吗?”索朗决定单刀直入。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嗔恨之心,乃三毒之首。无论他曾恨过谁,或谁还恨着他,一世因果都已经了了。”静茵低眉垂目,口宣佛号。 信仰的力量,真的可以让人对丧子之痛无知无觉吗?如果不是,那她为何又要如此掩饰呢?按正常人的理解,老年丧子,即便呼天抢地也不为过吧? 索朗不由回想起初见面时,静茵听闻朱长安的死讯,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阿弥陀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当时索朗就想:这个朱长安不会是捡来的吧,怎么混得爹不疼娘不爱的? 面对虚无缥缈的回答,索朗的对策就是把问题问得更具体些:“朱长安曾经实名举报他的父亲朱龙,关于这一点,您怎么看?”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我并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可他们一个是您的丈夫,一个是您的儿子......” “既已出家,就没有家了。”静茵打断索朗的话,低头抚平膝上僧袍的褶子。 她居然也会打断别人说话,可见是多么反感这个话题。 索朗暗自思忖:要不要加大一下刺激的力度,看看她有什么反应?然而略一犹豫,还是决定放弃。就算静茵真的已经六根清净,索朗却不能不顾人性。他面对的,终究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 第2章 静茵师太 “您认识谷峰吗?”索朗又换了个切入角度。 “谷峰?”静茵脸上现出思索的神情:“他曾经是朱龙的助手,有时候会找我来签一些文件。” 说起朱龙,这位师太是直呼其名,并没说我丈夫。对于谷峰,她则称之为“朱龙的助手”,而不是“龙盛集团董事局秘书”, 说完,静茵师太又补充了一句:“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是的,谷峰曾经担任龙盛集团董事局秘书,后来辞职了。”索朗顺着静茵的话往下说:“三年前,丘潮生开始担任这个职务,您对丘潮生有印象吗?” “做龙盛董事局秘书的人换来换去的,我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静茵师太语气依然冷淡,然而被她转动的念珠却再次停住了。 静茵的手被宽大的僧袍袖口遮住,看不见动作。但索朗却听到了极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念珠被攥紧时相互挤压发出的声音。 这反应似乎比听闻儿子死讯时的反应还大?索朗虽然想不明白,但眼见对方堡垒出现缺口自然不能放过。 索朗故作不解地问:“同是龙盛集团董事局秘书,谷峰找您来签过文件,丘潮生就没来过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来往的是谁并不重要。”静茵停止转动念珠,微微低头,同时抬手理了理交衽僧袍的衣领。 “能说说他们找您签署的都是什么文件吗?”索朗继续追问。 “无非就是一些商务文件,具体的我不记得了。”静茵说。 虽然眼眸低垂,静茵还是感受到了索朗对自己动作的关注,于是垂下手臂,两只纤细苍白的手再次收回袖口里,却没再转动念珠,而是将两手交握在一起。 “您觉得,这些文件会和朱长安先生的死有关吗?”索朗穷追不舍,问出的问题连钟鸣都觉得有些唐突了。 静茵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上了一丝夹杂着厌恶和愤怒的表情。 “人死如灯灭,他已经还完了这一世的业债,你们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往生极乐吗?” 说完这些,静茵也觉察了自己的失态,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然后对朱长平说:“晚课时间到了。长平,你帮我送送这二位警官。” 无奈,索朗和钟鸣只得起身告辞。 临出门之前,索朗突然回头,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懂佛法,但我很怀疑,一个枉死的人能否顺利往生极乐。” 走出禅房,朱长平略带歉意地对索朗和钟鸣说:“两位警官不要见怪,家母很久都不过问俗事了。” 钟鸣很想问:亲人死得不明不白,在你们眼里难道只是俗事?话到嘴边,却被索朗一个眼色憋了回去。 “理解、理解。”索朗频频点头,“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有的时候不哭不闹并不一定是心里不难过。闷在心里的苦才是真的苦。” 朱长平闻言一愣,但随即含糊附和道:“是啊是啊。” 霞岩寺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山门口。 “感谢朱先生的配合,请节哀!”索朗和朱长平握手,说道:“我们准备回市区了,您要不要一起?” “两位警官慢走。我还要再陪陪家母,就不陪两位回去了。” 互相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索朗转身欲走,却忽然又冒出一句:“令堂如此镇定,是提前知道朱长安先生已经遭遇不幸了吗?” “啊?啊,是的。我接到你们的通知之后就电话告知了家母,但是没说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朱长平答道。 “那令堂有没有看过朱长安先生留下的那段视频呢?”索朗又问。 “这个......”朱长平避开索朗的目光,说道:“家母平常不大用手机,互联网上有什么她也都不在意。” 这其实不能算是一个明确的回答,但索朗不会于此纠缠,他索性把问题挑明:“所以,你认为令堂并不知道朱长安先生对谷峰、丘潮生以及令尊朱龙提出了指控?” “应,应该是吧。”朱长平转身准备向寺庙里走,脚却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向前一个踉跄。幸好索朗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注意安全!”索朗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朱长平的耳朵里却似乎一语双关。 朱长平道了谢,忽然又用双手紧紧握住索朗的手,声音颤抖地说:“索警官,请你们务必抓到凶手,为我哥讨回公道。” 坐进车里,钟鸣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索队,你觉得朱长安的弟弟和母亲有问题吗?”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当你身处情况不明的密林中,需要对周围的一切都提高警惕,哪怕是一片看起来再柔弱无害的小草。” 索朗似乎是在回答钟鸣,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何况,岳茵对朱长安之死所表现出的态度很有些不合常理。” “岳茵?哦,对了,一直叫她的法号,连人家本名都给忘了。”钟鸣拍拍自己的脑门,说道:“哎,索队,你说这位静茵居士真的是四大皆空了吗?连亲儿子死了都一点不伤心。” 索朗说:“任何宗教信仰,如果脱离了最基本的人性和道德伦理,离邪教也就不远了。” 钟鸣觉得索朗似乎意有所指,但一时又想不明白,甩了甩头,继续分析道:“岳茵是表现出了不合常理的镇定,可她总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吧?何况,她一直住在霞岩寺里,也没机会去观澜庭院小区杀人啊。” “是啊,牛还有舐犊之情呢,何况是人?”索朗减缓车速,看向路边山坡上甩着尾巴吃草的一大一小两头牛,说道:“何况,她也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索朗左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沉沉地看向前方,右手拇指则在下巴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钟鸣并没有出声催问。他知道,索朗这个样子表明他正在思考,不理清思路他是不会开口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索朗缓缓开口说道:“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岳茵至少有5次视觉阻断行为,都是在我追问朱龙和朱长安的关系、以及朱长安和其他人的关系的时候,尤其是当我问起朱长安是否和谁有仇的时候。” “视觉阻断?”钟鸣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词。 索朗解释道:“视觉阻断是一种微表情语言,一般发生在人面对危险或自己不喜欢的事物时。这是人类大脑的边缘系统下意识做出的反应,通过移开视线、闭上眼睛或用物体遮挡视线来避免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朱长安和朱龙父子反目成仇,岳茵不愿提及,这一点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朱长安有没有仇家这个话题也会让她反感呢?”钟鸣不解地说:“难道是仇恨这个概念和她的信仰有悖?” “也许吧。但也不排除,是因为这个话题让她感受到了危险。” “危险?你是说,朱长安的仇人除了杀他本人,还可能也想杀他的母亲?不会吧!那位静茵居士已经是个老太太了,而且看上去那么与世无争。”钟鸣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索朗给出的回答却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人在面对危险时的反应分为三个阶段:冻结、逃跑、战斗。据说冻结反应来源于人类古老的动物本能。因为掠食动物总是对移动的物体更加敏感,所以当猎物感受到捕猎者的气息时,首选避险方式就是静止不动,以达到近乎隐形的效果。” “索队,你的意思是......?”钟鸣对这突如其来的填鸭式科普有点不适应。 索朗说:“在我提起丘潮生的时候,岳茵有那么一瞬间屏住呼吸、停止转动念珠,甚至把珠串攥得咔咔响,这些明显都是感到威胁之后的冻结反应。” “你是说,丘潮生以某种方法威胁了岳茵,岳茵害怕他?”钟鸣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索朗却摇摇头:“不要把威胁的意思理解得太过狭隘。我们只是看到了岳茵的异常表现,却还暂时无法破解其背后的原因。” 索朗在脑中回放与岳茵接触过程中的各种细节,继续说道:“在那个短暂的冻结反应之后,岳茵又先后整理了衣领和袖口,她在通过这样的自我梳理行为缓解压力。注意到我在观察她时,又立即停止了动作,把手缩进袖口了。这次她没有再转念珠,而是双手食指交叉紧握,而这也是感受到压力的表现。但是,这种压力又不像是对丘潮生的恐惧,反而更多是因为我的追问。” “这点我也看出来了。她本来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但你问她签署的文件会不会和朱长安的死有关的时候,她忽然就爆发了,直接赶人。要说你这话问的吧,我也觉得有点过分。” 钟鸣看了一眼索朗,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于是又问:“话说索队,你怎么会忽发奇想,认为岳茵签署的文件会和她儿子的死有关呢?” “也说不上忽发奇想,”索朗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哪儿来那么多商务文件需要签署呢?” “这个我还真知道。来之前我可是做了功课的。”钟鸣得意地说:“龙盛集团虽然是一家上市公司,但岳茵本人做为自然人股东,持有龙盛集团8.5%的股份,做为龙盛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时常有些商务文件需要签署也是正常的。”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索朗轻打方向,绕过马路当中一个高出路面两寸有余的井盖,微笑着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静茵师太居然也不能免俗吗?”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就算静茵师太六根不净,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签的文件会和朱长安的死有关呢?”钟鸣锲而不舍地问。 “这个,我要说是直觉,你信吗?”索朗眨眨眼睛。 “我应该信吗?”钟鸣眨着眼睛反问。不过,他这是迷惑地眨眼。 第3章 召唤系法医师 索朗和钟鸣赶回甘泉市市局的时候,已经是4点过10分了。值得庆幸的是,通知4点召开的紧急会议却还没开始。 推开会议室门,透过缭绕的烟雾,可以看见会议主持的位子还空着,甘泉市局代理局长吕大凯和东省警厅舆情办主任霍谦都还没有到场。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马天浩旁边坐下。 马天浩是东省警厅物证鉴定中心的勘验三组组长兼主检法医。 甘泉是东省的省会城市,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甘泉市局直接共享了警厅的法医物证鉴定中心和技术侦查中心。朱长安死亡现场的勘验正是由马天浩带领的勘验三组负责。 调入甘泉刑侦支队之前,钟鸣是在警厅技侦中心工作的。技侦中心和鉴定中心同在警厅大院,钟鸣和马天浩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脸熟。 而索朗和马天浩的结识则源于俩人共同参与破获的一起入室盗窃杀人案,也是索朗入职后碰到的第一个案子。 那时候,索朗刚刚空降到甘泉刑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不少人都等着看他这个毫无经验的刑侦素人吃瘪。谁知,他却在48小时之内破了案,并且凭实力收获了马天浩的芳心,呃,应该说是敬意。 “马哥,这什么情况?”钟鸣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听。 “听说龙盛集团派人去找了上面,要求公安机关尽快查明真相,还龙盛一个清白。”马天浩很形象地伸手向上指了指天花板:“你们吕署长和霍主任被紧急召去听指示了,咱们这个紧急会议就没那么紧急了。” 钟鸣撇撇嘴:“龙盛集团这诉求可是够意思哈,居然提都不提为死者伸冤,只求还自己一个清白。这父子是有多大仇啊,别说不死不休,死了都没完啊。” 马天浩公事公办地说:“不管龙盛集团的主观意愿是什么,这么一闹,客观上至少能促进警务资源向这个案子倾斜,对尽早破案还是有好处的。” “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乐观。”钟鸣一脸大聪明的高瞻远瞩,说:“这案子,十有八九又得限期破案。以我们付队的风格,十有八九又得找人垫背,比如,从报案到现在都超过48小时了,法医还不能确定案件性质。” 马天浩却嘿嘿一笑:“我也预计到了有这个可能,所以已经发出了召唤。” “哟,马哥,你什么时候转职召唤系法医师了?开案情分析会都带召唤兽了?”钟鸣调侃道。 正说话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霍谦和吕大凯先后走了进来。 他俩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短发、素颜、身材苗条、肌肤胜雪,不算惊艳,但也清新可人。 吕大凯大步走到主持位坐下,霍谦坐在他的左手。那女人却皱着眉,走到窗边去把窗户一一打开。 室外的暑热瞬时侵袭而入,但热风也冲淡了会议室里呛人的烟气。众人侧目中,女人施施然地走到马天浩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老大威武!”众目睽睽之下,马天浩不方便竖大拇指,但还是低声表达了对自家老大的仰慕。 这位马天浩口中的老大,同时也是他技能树里的“召唤兽”,叫做苏语林。 苏语林,人称东省首席法医;技术头衔是主任法医师;行政职务是东省警厅法医物证鉴定中心副主任,分管法医、痕检和实验室三方面工作;而她的自我定位则是法医人类学家。 然而,令她在东省公安系统内部赫赫有名的并不是以上那一堆头衔,而是她剪刀差般的高智商和低情商,以及她由此获得的超能力——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把人怼死在墙角,却还自以为是好心好意。 当然,还有些八卦达人喜欢拿她的齐天大剩光环说事。是的,她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岁,但其实是三十六岁高龄还在独孤求败的剩女。 总之,私底下有人叫她“苏麻喇姑”,也有些更恶毒的叫她“鬼见愁”。传得久了,她本人也依稀有所耳闻,却完全是一副麻木不仁的反应。 此刻苏语林直接忽略了马天浩闪着星星眼的谀态,板着脸说道:“我刚从东大化工系实验室回来,在那儿守着他们做完了瑜伽球里残余气体成分检验。” “结果如何?”“里面是一氧化碳吗?”马天浩和钟鸣齐声发问。索朗虽然没说话,目光中也满是关切。 “一氧化碳含量94.8%。电子版检测报告我发你邮箱里了。”苏语林答道。后一句话是对马天浩说的。 “太好了!”三人同时松了口气。马天浩当即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 另一边,霍谦还在语重心长地强调社会影响的严重性,以及尽快破案、平息舆情的紧迫性。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吕大凯顺势接过话头,宣布成立724专案组,并要求:从即日起,限期15天内破案。 吕大凯话音刚落,甘泉刑侦支队长付伟光就说话了:“领导,有个事我得澄清一下。” “你说。”吕大凯语气温和,但微眯的眼睛已经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快。 “像这种非正常死亡,需要法医先给出结论,到底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才能决定是不是刑事案件。只有刑事立案,我们刑侦才能介入调查。”付伟光特别在“刑事”和“刑侦”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公然藐视领导、推诿塞责!吕大凯盛怒,心中咆哮,但也无可奈何。 吕大凯原本是分管行政和后勤的副署长,现在当着这个代理署长有很多人并不服气。付伟光这个资深刑侦支队长,更是不把他这个代署长放在眼里。 鼻翼翕动两下,吕大凯压下心中怒火,面上保持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会议室众人,最终停留在马天浩身上。 “马法医,你是这个案子的主检法医,付支队认为法医这边没有及时确定死亡性质,你怎么说?” 接化发,这还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哈。 马天浩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说:“朱长安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现场痕迹检验确认,死者当时所在的汽车就是案发第一现场,不存在死后移尸的情况。” 会议室里,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马天浩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马天浩却开启了科普模式: “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多为意外事故,少数为自杀,他杀则极为罕见。 “而车内一氧化碳中毒的意外事故,更是多发于炎热夏季。 “因为夏天开着空调在车里休息,发动机怠速运转,汽油燃烧不充分,会比正常行驶时产生更多的一氧化碳。 “如果车窗紧闭,车内外空气不流通,一氧化碳在车内积聚,时间久了就会引起中毒事件。”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吕大凯满含希冀地问。 他旁边的霍谦却皱起了眉头。朱长安以死为代价做出指控,如果公安调查的结论是意外,那网络舆论的方向恐怕会铺天盖地指向警方办事不利、掩盖真相。而这,恰恰是霍谦最不希望看到的。 就在霍谦努力思考该如何正确引导舆论时,马天浩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案子却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所以,对于死亡方式的判断,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你们倒是谨慎了,可是这15天限期破案,我们找谁说理去呀?”说话的是付伟光的左膀王建群。 身为付伟光右臂的陈康也不甘落后:“命案讲究金三银五不过十。可这个案子从24号早晨6点收到报警,到现在是26号下午5点,三天基本就过去了,咱们可连案件性质还没搞清楚呢。” 这个头一开,会议室里的刑警们纷纷响应。 这个说:“是啊,命案最重要的就是侦破时机。” 那个说:“可不是嘛,拖得越久线索丢失的风险越大。拖上几天,证人记忆都模糊了。” 眼见付伟光的队伍有揭竿而起的架势,霍谦眉头皱得更紧了。 吕大凯则满脸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弹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掂量着自己出声弹压管不管用。 就在此时,苏语林再次起身,把刚才打开的窗户又一一关上了。暑热终于被关在了窗外,屋顶的空调送下丝丝凉意,屋里众人的头脑似乎也冷静了些。 借着这个静下来的空档,苏语林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大家都急于知道法医对于死亡方式的判定,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我们的判断:朱长安死于他杀,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件。” 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苏语林继续说道:“我并不认为,前期为了明确案件性质所做的各种分析和试验是在耽搁时间。恰恰相反,前期的这些工作,能够排除一些不确定的选项,为后续的侦破工作指出方向。具体情况马法医会给大家介绍。” “当然,在过去的两天半里,不止我们法医和痕检,刑侦的同事也做了很多工作。” 苏语林扫了一眼付伟光,说:“24号一大早,马天浩曾经联系付支队长,建议刑侦同事提前介入,可是他拒绝了。后来老马又找了索朗,而他和小钟很快就赶到了,并且全力参与了分析和调查。” 苏语林一席话说得付伟光老脸紫胀。其他人则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的确,马天浩带领勘验三组勘查现场时感觉情况有异,当时就电话联系了付伟光。但付伟光认为车内一氧化碳中毒不太可能是他杀,就以没有正式立案为由,拒绝了马天浩让他提前介入的要求。 无奈之下,马天浩又联系了索朗。而索朗二话没说,带着钟鸣就赶了过去。 也就是说,付伟光先入为主,自己拒绝参与早期调查,等限期破案的时候又攀咬法医耽误了侦破时机。以苏语林的性格,这个哑巴亏是绝对不肯吃的,当即就打脸回去。 马天浩看着霸气侧漏的自家老大,心想:威武是威武,就是考虑得不够周全。你现在打了付伟光的脸,他就算不能拿你怎样,也会憋着事后从我这儿找回场子。至于索朗和钟鸣,他更是可以分分钟地找麻烦。 哎,没办法,自己选的老大,就算有间歇性情商欠费的毛病,哭着也要跟定她。 这样想着,马天浩站起身,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说道:“下面,我就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天半的时间里我们都进行了哪些分析,又有什么发现。” 第4章 现场勘查 时间线推回到两天前。7月24日,周六。观澜庭院小区。 夜班保安赵强清早起床,按照规定路线做交班之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经过cy38车位的时候,赵强发现车位上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那人靠在司机座位上,仿佛是在睡觉。 这一大早的,这人怎么在这睡觉?这样想着,赵强就不由多看了几眼。结果越看越觉不对劲。 “喂,醒醒,醒醒!”赵强拍打车门,里面的人却毫无反应。 赵强见状连忙打电话报告给保安队长吴金勇。吴金勇赶到之后,趴在车窗玻璃上往里看了看,又拉了拉车门,发现打不开,看来是司机从里面锁上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先是拨打了120急救电话,然后又打给了另一名保安刘玉海,让他去维修组那边借把榔头过来,好敲开车窗玻璃救人。 保安宿舍离得不远,小刘很快就带着榔头和另外两个不当班的保安赶到了。于是,众保安三下五除二敲碎车玻璃、从车窗把手伸进去打开了车门。 然后,所有人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车里的人已经僵了。 看着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的尸体,吴金勇这才反应过来,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快打110!” 当东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勘验三组的现场勘察车抵达时,迎接他们的就是满地的碎玻璃和一群颜色各异的人:穿灰色保安服的保安、穿白大褂的120急救人员,还有穿蓝色警服的辖区民警。 马天浩第一个跳下车。当他看清现场的情况时,不由感慨道:“看来今天是没星星什么事儿了。” “哎我说浩子,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啊。现场被霍霍得稀碎,痕检就不用干活了?恰恰相反!大海捞针懂不懂?说的就是我们这些辛勤的痕检工作者。” 第二个下车的痕检员宇文星星化悲痛为力量,当然这力量主要是用来怼马天浩的。 “对,是时候展示真正的痕检技术了。”跟在宇文星星后面的张旻很有气势地挥挥小拳头。 张旻是助理痕检员,同时也负责现场的拍照、记录和绘图。做为勘验三组的组花(也是唯一的一朵花),组里的三根狗尾巴草都对她呵护有加。 有组花就有组草,他就是实习法医徐君奕。 要说徐君奕的颜值,可说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只可惜拜了马天浩这么个师父,染了一身中二气质,令物证鉴定中心的老中青少女们无不扼腕叹息。 组草徐君奕最后一个下车。他环顾四周,一本正经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一点保护现场的意识都没有,难道这么多年的刑侦影视剧都白看了吗?” 说归说,闹归闹,面对这种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勘验三组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与报案人简单交谈、并对尸体进行了初步尸表检验之后,看着洞开的汽车门窗,马天浩莫名感觉这个案子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思忖再三,马天浩决定给付伟光打个电话,建议刑警提早介入。可付伟光听说是车内一氧化碳中毒,认为马天浩是在小题大做,于是公事公办地让他先走正式流程通知刑事立案。 理论上,对于非正常死亡方式(也就是自杀、他杀或意外)的判定,虽然法医的意见极为重要,但也不能说就是法医一家的责任,而是要结合痕检、刑侦等多方面意见进行研判才能决定。 如今付伟光对此事并不积极,马天浩也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自然不会贸然通知刑事立案。想了想,马天浩又拨通了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索朗的电话。 索朗带着钟鸣赶到现场的时候,马天浩正在将一个长长的针头从尸体的第4、5肋骨间刺入,抽出满满一管心脏血。 “心血不凝,血液呈樱桃红色,这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表征。”马天浩一边尸检一边还不忘教导自己的徒弟,“你来说说,疑为一氧化碳中毒的抽血检查注意事项。” 徐君奕想了想,说:“一氧化碳中毒最有效的甄别方法就是抽取心血,对血液中hbco饱和度进行检测。考虑到hbco可缓慢解离,心血接触空气后hbco含量会逐步减少,因此血液检材应该充满容器,且最好抽血后立即送检。” “不错。”马天浩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运尸车来了,你就跟车回中心吧。回去后心血检材要立即送检。” “那其他现场勘验工作呢?”徐君奕问。 “现场被破坏成这样,有检验价值的也就剩这辆车了。不如索性把整车运回涉案车辆暂扣区,做好封存保护,后面再从容细查。”马天浩看了一眼警戒线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无奈地说道:“车库不可能封闭太久,否则会影响居民群众的日常生活。” “我倒觉得群众们的吃瓜热情很高,完全不怕生活受到影响。”钟鸣忍不住插嘴,歪头示意马天浩看那些高举手机的人,笑道:“刚才要不是索队在前面开道,我差点儿没挤进来。” “谁让你长了这么副苗条的身板儿,身高一米九,腰围一尺九,用劲大点儿就能给挤折了。”徐君奕上下打量了钟鸣两眼,揶揄道:“知道的你是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根超大号豆芽菜呢。” “嗨,我说你小子,这是瞧不起谁呢?”钟鸣的身材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闻言挥拳作势要打,徐君奕连忙坏笑着躲开。 “嗨,我说你们两个小子,”马天浩学着钟鸣的语气,板着脸提醒道:“注意警容警纪啊。当心让人拍了发到网上去,再配个标题‘警察在命案现场嬉笑打闹’,别说你俩会怎么样,估计省警厅都得正式发文道歉。” 俩人被马天浩说得心头一凛、虎躯两震,连忙端正态度、谨言慎行。 “可是,法医也是人呐。整天面对尸体和死亡,就不许我们工作氛围轻松一点儿?偶尔玩笑两句,又不是工作态度不认真,也不是不尊重死者啊。”徐君奕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吐槽。 钟鸣早把刚才的龃龉抛到九霄云外,投给徐君奕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儿。 “这话,留着跟广大网民说去啊。”说着,马天浩又取出一个20号针头,配上注射器,从尸体左眼外眼角上侧刺入眼球,抽出大约两三毫升的透明的液体。 钟鸣忍不住问:“马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抽取玻璃体液,通过测量玻璃体液的离子浓度可以推断死亡时间。”徐君奕抢着替自家师父答道。 “哎,这个以前没听说过呀。你们法医不都是根据尸温推算死亡时间吗?”钟鸣好奇地问。 “这个案子尸温法不好使了。”马天浩把手中针管递给徐君奕,又拿了新的针头针管,开始抽取右眼的玻璃体液。 “为什么?”好奇宝宝钟鸣同学继续追问。 马天浩完成了右眼玻璃体液的提取,把第2支针管也交给徐君奕,说道:“尸体肛温是30度,按死后10小时内每小时下降1度计算,尸温下降7度就意味着7小时。再除以夏季调整系数0.7,最终结果约为10小时。这就是按一般的尸温法计算出的死亡时间。” “有什么问题吗?”这次提问的是索朗,看来他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当然有问题。”马天浩笃定地说:“尸温变化遵从牛顿冷却定律,不仅与时间有关,还会受环境温度的影响。常用的尸温计算法只是简单地按季节划分,默认环境温度在某一范围内,以春秋季为基础,冬季和夏季给出调整系数,这其实是一种简化的推算方法。” “可是,这种简化的推算方法一直被广泛使用,也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呀。”钟鸣说。 “那是因为我们知道尸体所处的环境温度,而且温度波动不大。但这个案子的情况比较特殊。”马天浩看看徐君奕,说道:“把咱们刚才讨论的问题给索队和小钟介绍一下。” “好的,师父。”徐君奕答应了一声,说道:“一般车内一氧化碳中毒都是开着空调在车里睡觉导致的。也就是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后,直到被发现前,尸体都是处于空调环境中的。” “麻烦的是,小区保安为了救人,打碎了车窗玻璃,司机侧的车门也被打开了。” 徐君奕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宇文星星指导下捺印指纹的保安们,继续说道:“我一到现场就测量了车内外的环境温度,都是30度。但是,车门被打开之前车内温度到底是多少,这一点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儿,徐君奕指了指马天浩:“就这一点,我和师父做了几种不同假设,但哪种假设似乎都走不通。” “哦?都有哪些假设?说出来大家讨论下,说不定能互相启发。”索朗兴味盎然地问。 “第一种假设:朱长安中毒身亡后,直到保安打开车门前,车里一直开着空调。因而无需考虑夏季调整系数,那么,按照简化方法推算的死亡时间就是7小时左右。” “你们到达现场的时候,汽车是还在怠速运行吗?”索朗的问题直指要害。 “不是。”徐君奕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我还特别询问过现场的每一个保安,所有人都保证自己没操作过汽车。另外,汽车启动按钮上刷出的指纹,经比对就是朱长安本人的指纹。” “那第二种假设呢?”钟鸣迫不及待地问。 徐君奕说:“第二种假设:汽车里的空调根本就没开。那么,尸体就一直处于夏季高温环境,按一般方法计算的死亡时间就是10小时。然而,环境温度就是30度,尸温降到30度后会保持在这个水平不变,那么死亡时间还可能长于10小时。” “可是,我们检查汽车的时候发现,汽车空调被设成自动模式,也就是说,只要汽车点火,空调就会自动开启。”张旻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第二种假设成立,那就意味着车子根本没被启动。”索朗若有所思地说:“可是,这样一来,朱长安就不可能因为尾气中的一氧化碳在车内积聚而中毒身亡。”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第二种假设根本不成立。”马天浩无奈地耸耸肩膀。 “然后我们又想到了一种中间情况,也就是第三种假设:开始的时候汽车发动,空调也启动了,一氧化碳积聚,朱长安中毒死亡后,出于某种原因,汽车熄了火,空调也就停了。”徐君奕说。 “这种情况可就麻烦了。空调运行一段时间后停止,车内温度应该是先稳定在某一水平,然后逐渐升高,直至和外界温度相同。但是,因为不知道空调运行了多久,也就无法描绘这条温度曲线,更加不可能据此推断其对尸温变化的影响。”钟鸣皱着眉头说。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相比于车内温度变化,我倒是更关心导致汽车熄火的原因是什么?”索朗用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短胡茬,陷入沉思。 马天浩说:“我们检查过了,汽车可以正常发动,油箱里还有半箱油,因此可以排除汽车是因为没油或者故障自动熄火的。” 钟鸣忽然说:“会不会是另外有人偷偷潜入,给汽车熄了火?” 此时,给众人捺印完指纹的宇文星星刚好走过来。 听见钟鸣的话,他忍不住插嘴说:“友情提示一句啊,车门和锁孔都没有任何撬压痕迹啊。如果有人潜入的话,应该采取的是电子开锁方式。” “要想打开辉腾这种高档车,怎么也得配台汽车解码器吧。”马天浩啧啧有声:“光开锁还不行,熄火之后还得从里面按下锁车键。这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哈。” 要说马天浩这嘴,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夺笋。 可是,谁让钟鸣这脑洞开得太歪了呢。所以,他也只能脖子一缩,不再说话。 恰在此时,一直举着相机,从各种角度给汽车拍照的张旻忽然扬声说道:“哎,这是什么情况?” 第5章 瑜伽球 张旻此时正蹲在车尾,手里相机对着汽车排气管喀嚓喀嚓拍个不停。 见大家围上来,她指着排气管说道:“看这里面,是不是觉得不正常?” 果然,排气管内壁上,靠近管口的一截,上面的积垢像是被擦过,但又擦得不是很干净,留下一些条索状的擦蹭痕迹。 “是有点奇怪哈,”徐君奕说,“通常,再爱干净的人擦洗车辆的时候也不会去擦排气管啊。” “还不只是擦过。” 张旻将照片放大,显示出排气管内壁下方的局部。那里有几道纵向划痕,从管口里面5、6厘米的位置一直划到管口。 “这是什么?”钟鸣也凑上来,看了几眼却没看出个所以然。 “应该是有锐边或尖角的金属物体留下的擦划痕迹。”宇文星星给出了专业意见。 “可是,这会和朱长安的死有什么关联吗?”钟鸣问。 张旻很实诚地说:“不知道啊。我只是本能地去发现一切异常现象,然后把它们固定下来。” “咳咳,”宇文星星轻咳一声,宣示存在: “现场会发现各种各样的痕迹,有些与案件有关、有些则无关。 “痕检要做的就是仔细甄别、认真分析现场痕迹的形成机理,找出与案件有关的痕迹,为侦破案件指明方向......” “哎我说猩猩,别光扯这些没用的,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马天浩没好气地打断了宇文星星的高谈阔论。 宇文星星也不甘示弱,果断回怼:“哎我说耗子,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毛躁。” 对于这样的动物大战,徐君奕和张旻早已司空见惯,完全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 钟鸣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就引发了如此不和谐的情况,求援似的看了眼索朗。 索朗却根本就没关注眼前发生的事,而是看着不远处正在陆续离开的小区保安们。 “索队,你觉得保安有什么问题吗?”钟鸣压低声音问道。 “说不上有问题,只是,那个人频繁往咱们这边张望,似乎很想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索朗答道。 他眼睛看的那个人正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赵强。 “平常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法医,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想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吗?” 马天浩很骚包地说了一句,同时用他那刚摸过尸体的手整了整脸上的口罩。 不提马天浩这边卖弄风骚,另一边,宇文星星和张旻已经开始满世界找千斤顶了。 钟鸣忙问:“要千斤顶干嘛?” “当然是把车顶起来。”张旻答得理所当然。 钟鸣一脸黑线,只得继续追问:“那干嘛要把车顶起来?” 这次答话的是宇文星星: “你看排气管的位置那么低,车尾后面又有根立柱,要想在排气管里头划出那几道痕迹,姿势还真挺难拿。 “要么是蹲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鼓捣;要么就只能这样。” 宇文星星说着,摆了个半蹲半跪的姿势,左膝盖和左手肘向下,左手五指张开向上托起: “喏,像这个样子,要想再有个借力的地方,手就刚好会托在车底边缘。” “所以,你是要找车底的指纹?”钟鸣恍然大悟。 “看看吧,未必真能找到。” 宇文星星一边用多波段光源仔细照着车尾后的地面一边说:“可惜啦,这车前前后后的地面都被人踩烂了,足迹就不用想了。” 千斤顶很快被拿来了。 汽车尾部被抬了起来,宇文星星扭动着珠圆玉润的身躯,挤进车尾与柱子之间不大的空间。 他刚把脑袋和多波段光源一起塞进车下,就发出一声欢呼: “灰尘指纹,四枚,其中两枚很完整,绝对有鉴定价值。” 张旻连忙递过相机,宇文星星屈腿躺在地上,拍照之后,又用胶带提取了指纹。 一顿操作之后,宇文星星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汗如雨下了。 宇文星星摘下手套、口罩,接过张旻递来的面巾纸,擦了满头满脸的汗水,又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汗渍。 此时运尸车已经来过又走了。 除了尸体,它还带走了徐君奕以及心血和玻璃体液检材。 马天浩问宇文星星:“下面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把这车拖回去,你慢慢研究?” “拖是肯定要拖回去。但有些微量证据怕在运输过程中丢失,所以还是得现在采集。” 宇文星星说着,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和口罩,去旁边的勘查车里拿来了他的新式武器。 “这是......吸尘器?”钟鸣弱弱地问。 “不,这是微量物证收集器。” 宇文星星用战士端冲锋枪的姿势双手拿起吸尘器的长杆。 “别听他瞎忽悠。这就是吸尘器,和洗车房给你吸脚垫的那种没有差别。” 身高1米73的马天浩努力抬高右手,拍了拍钟鸣的肩膀,说道:“要非得说有差别,那就是他吸一个地方就得换一个收集袋。” 钟鸣连忙向后躲闪:“哎哎,马哥,您那刚摸完尸体的手,别到处乱拍啊。” 马天浩一瞪眼,变本加厉地又伸出了左手:“我刚才摸尸体的时候戴着手套呢,现在手套摘了!” 钟鸣却无法释怀,直往索朗身后躲。 十多分钟之后,宇文星星结束了车内清扫,啊不,是车内微量物证收集工作,把目标转向汽车后备箱。 大众辉腾的后备箱很大。 里面除了一个车载冰箱、玻璃水、车掸子等日常行车用品,其他的东西都和运动有关:网球拍、哑铃、健腹轮、瑜伽垫,还有一个瘪了的瑜伽球。 “看来死者是个爱运动的人啊。” 张旻一边选取各种角度拍照一边说。 宇文星星倒是没急着上他的微量物证收集器,而是叉着腰、弓着背,镜片后面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后备箱的每一个角落。 片刻之后,宇文星星用镊子从瑜伽球的皱褶里夹起一根七八厘米长的金黄色毛发,放进透明证物袋里。 “哟,这里头难道还有金发美女的故事?” 马天浩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看上去不太像是人类毛发啊?” “像不像的,回去检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着,宇文星星又用镊子夹起一根稍短些的毛发,放进另一个证物袋。 仔细观察一遍之后,宇文星星觉得没有其他值得单独提取的东西了,正准备再次举起他的吸尘器,却被钟鸣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干嘛?吓我一跳!” 宇文星星抬头瞪向钟鸣,却发现他的脸色很有些古怪,忙问:“怎么了?” 钟鸣没有回答宇文星星,反而看着马天浩问道:“马哥,你刚才说,死者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初步判断是这样。当然,最终还要看心血中hbco的检测结果。” 马天浩也被钟鸣的表现搞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哎,你没事吧?” 钟鸣声音微微发颤,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过港中大教授杀妻案?就是用瑜伽球装一氧化碳放进车里,把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都毒死了。” 马天浩和宇文星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张旻一拍脑门:“这案子我还真听说过。说是那个教授有了小三想离婚,老婆不同意,他就下毒手杀了老婆,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这哪是教授啊,纯粹就是禽兽!” “哎呀,这不是重点。” 宇文星星无奈地冲张旻摆摆手,和马天浩对视一眼,然后看向钟鸣:“你觉得,这是一起模仿作案?” 钟鸣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恰好知道有这么个案子,而咱们这个案子的死者正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现场又恰好有个被放了气的瑜伽球,所以才有所怀疑。”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后背箱里其他东西看上去都是状态良好、摆放整齐,偏偏只有这个瑜伽球是瘪的。如果是因为暂时不用所以放了气的,那也应该整理好收起来啊,不应该就这么摊开着扔在后备箱正中间。”张旻说。 “到底是不是模仿作案,检测一下瑜伽球里的残余气体成分不就知道了。” 马天浩说着就要把瑜伽球放进证物袋,却被宇文星星拦住了。 宇文星星说:“别急,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检出指纹。” “有道理。那咱们得先把瑜伽球的出气孔塞起来,免得里面的残余气体损失了。” 马天浩的目光在后备箱里四处逡巡,随即喃喃说了声:“这可奇怪了,瑜伽球的塞子怎么不见了?” 五个人,十只眼睛,不仅是后备箱,连车内和车子周围的地面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找到瑜伽球的塞子。 “我咋赶脚这案子越来越蹊跷了呢。”马天浩叹口气,最终不得不改用胶带封住了瑜伽球的气孔。 然而蹊跷的事还在后面呢。 宇文星星用光源对着瑜伽球照了一溜够,却没有发现任何指纹或手印。 不死心的宇文星星决定改用粉末显现法,扬言要刷遍瑜伽球的每一寸表面。不仅如此,他还吩咐张旻:“准备香薰炉,对整个后备箱进行502熏显。” 张旻从勘查箱里取出个改装过的电热香薰炉,连上充电宝,在香薰炉的加热盘里滴了一些502胶水,然后连炉带充电宝一起放进汽车后备箱。 后备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好学不倦的钟鸣同学赶紧凑到张旻旁边求科普。 张旻说: “502胶的主要成分是阿尔法-氰基丙烯酸乙酯,很容易和潜手印中的氢氧根、氨基酸负离子产生白色聚合物,从而显现出手印。 “我把502胶放在香薰炉里加热,蒸发产生的烟雾碰到后备箱里的物体,如果物体表面有潜手印,慢慢就会显现出来。” 钟鸣眨了眨眼睛,虽然前面的一大堆化学名词没太听懂,但大概原理还是听明白了, 于是问道:“502熏显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像后备箱这么大的空间,一刻钟应该够了。” 张旻下巴向宇文星星的方向抬了抬,说:“等星哥刷遍球面的每一个角落之后就可以开箱了。” 果然,当宇文星星沮丧地宣布瑜伽球表面没有任何手印,甚至没有人体其他位置的皮肤分泌物留下的痕迹时,张旻如开盲盒一般打开了后备箱门。 后备箱里,车载冰箱门、车掸子把手、网球拍防护罩、哑铃、健腹轮、甚至瑜伽垫的侧边上满是或完整或残缺的白色手印痕迹。 宇文星星见状,长叹一声,认命地把瑜伽球收进证物袋,弯着他的水桶腰,开始了指纹提取工作。 “虽然有鉴定价值的不多,但至少看上去很正常,不像是那个瑜伽球,白茫茫一片是真干净。” 宇文星星嘴上吐槽,手上却不含糊,麻利地提取那些有鉴定价值的指纹或掌纹。 索朗则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说道: “我现在开始相信老马的直觉了,这很有可能是一起谋杀案了。” 第6章 监控视频 甘泉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大家都在听着马天浩的讲述。 马天浩当然不会巨细靡遗地讲解现场勘查当天的各种细节。 他只是简要介绍了当时的情况,然后说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要点: “首先,尸体尸斑呈樱桃红色,皮肤黏膜可见斑点状出血。 “心血不凝,也呈樱桃红色,心血内hbco,哦,就是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结果为88.7%。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值,通常达到50%就可以致死。 “由此判定,死亡直接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的窒息性死亡。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23日夜里11点半到次日凌晨零点半之间。 “其次,尸体上没有约束伤、威逼伤、抵抗伤、拖拽伤,说明死者是在生前自己主动走进车里的,没有被胁迫,也不是死后尸体被搬运进车里的。 “由此推断,车里就是死亡的第一现场。 “第三,我们在汽车后备箱里发现了一只被放了气的瑜伽球。 “刑警队的钟鸣当时在场,他提醒我们,2015年港岛曾经有一个大学教授,就是用瑜伽球装一氧化碳放进车里,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钟警官的联想还是挺丰富的哈。” 陈康哂笑一声,打断了马天浩的讲述,说:“就因为车里有个瑜伽球就能联想到瑜伽球杀妻案。” 钟鸣的脸腾地涨红了,正准备站出来辩驳几句,手臂却被索朗按住了。 索朗冲马天浩的方向微微摆了摆头,意思是让钟鸣稍安勿躁,马天浩自然有话说。 果然,马天浩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 “我非常同意咱们刑警同事的观点,绝不能单凭联想来给案件定性。 “于是,我们提取了那个瑜伽球,对其内部残余气体成分进行检测。 “只可惜,咱们省厅鉴定中心没有这方面检测能力。 “多方联系之后,我们才找到了东省大学化学系,请他们协助检验。” 说到这儿,马天浩叹了口气: “只是,人家是东大的学校实验室,有自己的教学试验任务,又不能像咱们公安系统这样实行007工作制。 “这一点,还希望付队予以理解。” “也就是说,直到现在,法医这边依然无法判断朱长安是否死于他杀咯。” 付伟光冷冷地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马天浩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们苏主任今天亲自去东大盯着,就在刚才,拿到了检测结果。” 说着,马天浩看向苏语林,问道:“苏主任,要不你给大家说说?” 苏语林却一动不动,只扔给马天浩一个大大的白眼,那意思显然是:啰嗦个什么,赶紧说重点! 马天浩尬笑一声,按下翻页键。 投影仪投出的影像显示出东大化学实验室出具报告的结论部分,那里用红圈圈出检测结果——co含量:94.8%。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最后还是吕大凯打破了沉默:“这就是说,瑜伽球里真的装满了一氧化碳?” 马天浩点头:“是的,而且是高纯度的一氧化碳。” “付支队,你怎么看?” 吕大凯的目光转向付伟光。他就算看付伟光再不顺眼,破案还是得靠刑侦支队。 呦呵,还真拿我当元芳了。 付伟光神烦。 但烦归烦,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付伟光侃侃而谈: “港中大教授徐金山之所以能用瑜伽球装一氧化碳毒杀自己的老婆,就是因为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徐金山有很多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 “但想要用同样的方式毒杀朱长安可没那么容易。 “别的不说,朱长安是一人独居,没人能像徐金山对自己老婆那样掌握朱长安的日常起居。” 此言一出,马天浩不禁微微一愣,心想付伟光来之前是做功课了呀。刚才假装不知情,显然就是想玩阴的! 索朗则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付伟光几眼,心想:这个案子还没正式转到刑侦支队,付伟光又是从哪儿掌握了这些情况,提前做了准备呢? 到目前为止,对案情了解得最清楚的,除了马天浩带领的勘查三组,就是索朗和钟鸣两人。 当然,还有苏语林,她是马天浩的召唤兽兼后盾,虽然加入得晚,但也掌握了全面信息。 但是,看马天浩和苏语林今天这架势,完全不像是会提前和付伟光沟通的。 再说,瑜伽球里残余气体的检测结果,就连马天浩都是刚刚知道的,而付伟光却有备而来,难道是他能掐会算? 一旁的苏语林倒是没有马天浩和索朗这么丰富的内心活动,她一贯的作风就是直言不讳。 只听苏语林说:“付支队,你既然也知道徐金山杀妻案,而且显然提前还研究过朱长安案的一些情况,不如索性直接说说你的意见,何必绕弯子呢?” 付伟光的心思被直接戳破,一张老脸不禁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紫。 但他最终居然忍住没有发作。 在过去的5年里,已经有不止一人用自身的教训告诉大家,对苏语林这样的奇葩,无论是冷嘲热讽还是疾言厉色,作用都不是很大。 你甚至难以分辨,她到底是不在乎,还是迟钝得感受不到。 也许,只有实打实的物理攻击才能真正伤害到苏语林。 然而大家都是有身份证的人,谁又会因为工作中的龃龉而动手打女人呢? 何况还是苏语林这种女人。 动手打苏语林,不想要前程啦?可是不动手,实在又太过心塞啊! 偏偏苏语林见付伟光不说话,还在继续追问:“付支队,你倒是说说,为什么用同样的方式毒杀朱长安很困难呢?” 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付伟光铁青着脸,扳着手指说起了一二三。 “首先,高纯度一氧化碳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即便能买到,也很容易通过购买记录被顺藤摸瓜地挖出来。所以,这第一步风险就很高。” “没错,那个港中大教授徐金山就是因为被发现大量购买一氧化碳而暴露的。”王建群附和道。 “那么,如果不去购买,自己制备行不行呢?” 这次捧哏的是陈康。这俩人不愧是付伟光的左膀右臂,配起戏来跟提前彩排好的似的。 付伟光很配合地摇头: “制备高纯度一氧化碳需要专业知识、设备和场所。具备这些条件的犯罪嫌疑人应该不难被排查出来。 “所以,这么做的风险一点也不比直接购买小。 “而且,如果操作不当,还可能导致爆炸或自身中毒。” “那倒也是。” 陈康不失时机地接过话头: “而且,就算能制备一氧化碳气体,如何收集并且灌入瑜伽球也是个问题。” 付伟光微微颔首,继续说: “抛开如何获得一氧化碳的问题,就算天上掉馅饼,一个注满一氧化碳的瑜伽球就放在你面前,你又该如何把它放进朱长安的汽车后备箱里呢?” 吕大凯问:“不是有那种汽车解码器吗?据说在网上就可以买到。” 付伟光哂笑:“就算汽车解码器能打开后备箱,但吕局,您不要忘了,观澜庭院的车库里不仅装了视频监控系统,且还有保安定时巡逻。” “那个,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插一句。我已经看过观澜庭院a区车库案发当晚的监控视频,发现自从晚上7点57分之后,视频内容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说话的是钟鸣,他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否则自己和索朗做了那么多工作,被付伟光几句话就给抹煞了。 “毫无价值?什么意思?” 付伟光凌厉的目光扫过钟鸣,却停留在他旁边的索朗身上。 钟鸣答道:“就是被替换成了虚假视频。呃,说虚假视频也不是很准确,其实就是同一个摄像头之前拍摄的监控视频,被复制粘贴了过来。” “谁干的?!”付伟光怒目圆睁,刻意打造的淡定人设已不复存在。 钟鸣避开视线,答道:“这个还不好说。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检查。粗看之下,暂时没发现小区安保系统有被入侵的痕迹。” “那,会不会是入侵者做的很隐蔽,你没能发现?”付伟光气势汹汹地问。 钟鸣被噎了一下,却也只能压着性子说:“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既然这样,老王,会后你去和技侦中心对接一下,要求他们尽快顺藤摸瓜,把破坏监控视频的黑手挖出来。这家伙,就算不是凶手本人,至少也是帮凶。” 付伟光不再看钟鸣,直接给王建群下达了指令。 “是!”王建群中气十足地答了一声。 想了想,付伟光又说:“就算车库的监控视频被做了手脚,不是还有周边摄像头呢嘛?这样,你把涉案时间段小区里所有监控摄像头的视频都搞一份,找技侦中心的同事好好研究一下。” “是。” 王建群又应了一声,但明显不如刚才响亮了。 那小区里有二三十个摄像头呢,都要好好研究,还不把眼睛研究瞎了? 安排完这些,付伟光旁若无人地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 “刚才只说了瑜伽球毒杀的准备阶段,下面再说说实施阶段。我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就算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瑜伽球放进车里,后面依然可能出问题。 “一氧化碳从瑜伽球中释放进车里后,即便门窗紧闭,也会缓慢向车外逸散。时间足够长的话,车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逐渐降低。 “所以,想要确保朱长安中毒身亡,就要让他在一氧化碳浓度足够高的时候及时进入车里。 “另外,所谓夜长梦多。毒气放进车里之后,若不是朱长安本人,而是别人进入车里,则可能导致误杀,更重要的是,可能因此引起朱长安的警觉。 “所以,选择施放毒气的时机也很重要,要确保那个时间段不会有人误入车里。 “还有......” “抱歉,我打断一下。刚才说的那一点有些牵强吧?本就是朱长安自己的车,怎么会他自己没有上车,反而让别人进入他车里的情况呢?总不会是偷车贼吧。” 吕大凯觉得抓住了付伟光话里的漏洞,站出来发表意见,但话一出口就觉得大家看向自己的眼神儿似乎不太对。 “不一定只有偷车贼才会在没有车主陪伴的情况下进入车里。” 付伟光同情地看向吕大凯,说: “朱长安虽然已经没有专职司机了,但他去的很多地方都有帮客人泊车取车的车童;或者,其他人也有他的车钥匙也说不定。” 被付伟光当众嘲讽,吕大凯恼羞却又不能成怒,只得默不做声。 见吕大凯不再说话,付伟光微微一笑,说道: “言归正传。还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刚才马法医说尸检没有发现任何约束伤、抵抗伤或威逼伤,说明朱长安是自己主动跑进车里去送死的。 “可是,你们记不记得朱长安在那段视频里说过什么?” 没人吭声。 就连付伟光的左膀右臂也因为缺乏必要提示,搭不上腔。 付伟光只得自问自答:“朱长安说,他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去车里待着呢?这样毫无戒备心,不合常理呀。” 说完这些,付伟光往椅子里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做总结: “综上所述,假设真有这么个凶手,那应该是个对朱长安的日常生活起居了如指掌,且深得他的信任,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左右他行为的人。 “然而,我们前期的走访调查显示,朱长安为人内向,除了工作和别人沟通都不多,更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朱长平多年前离异。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国外,自那以后他一直独居,家里连个保姆都没有。 “像这样一个人,在他的熟人、亲戚和朋友中,根本就找不出一个符合上述凶手假设的人。” 说完这一大篇话,付伟光拿起面前的茶杯,仔细地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滋滋润润地喝了一口,就不再吭声了。 沉默了一会儿,见满屋子人都有被付伟光忽悠瘸了的趋势,霍谦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谷峰、丘潮生和朱龙呢?朱长安可是对他们提出了濒死指控啊。” 霍谦最关心的还是舆情。 现在网络上可是有无数人在对这仨人喊打喊杀,尤其是那个已经成为“虎毒食子”代表人物的朱龙。 这也直接导致龙盛集团通过各种渠道施加压力,要求尽快破案,还朱龙及龙盛集团以清白。 所以,霍谦现在的希望就是: 要么证明这仨人有罪,平息网民的怒火,同时也堵了龙盛集团的嘴; 要么就证明这仨人无罪,平息龙盛集团的怒火,至于怎么堵网民的嘴,那就是龙盛集团公关部的事了。 付伟光的回答还真没让霍谦失望。 付伟光又呷了一口茶水,才放下杯子,说道: “朱龙常年居住在琼岛的海滨别墅里,据说近两年身体不太好,一直都没回过甘泉市了。 “谷峰更是很早就移民国外了,我们没有查到有关他近期回国的任何信息。 “至于丘潮生,7月20号到23号这几天倒是在甘泉市。 “但丘潮生没有作案时间。 “据我们调查,23号一整天他都在公司处理公务,晚上6点到8点参加了一个商务饭局,8点公司的车把他送去机场,8点45分左右抵达机场,飞机11:35起飞,丘潮生正常登机。 “综上所述,这三个人的嫌疑都可以排除了。” 听了付伟光的话,霍谦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说道:“凭这三个人的身份地位,亲自出手杀人本就不太可能,但如果是买凶杀人呢?” 听了霍谦的疑虑,付伟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这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什么样的人才能以这种方式杀死朱长安呢?熟悉朱长安的日常起居、深受他的信任,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他的行为。 “而我们在朱长安的熟人里都找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杀手?” “是啊,如果我是杀手,在车里装个炸弹都比这种方式来得容易,而且靠谱。”捧哏的陈康说了个冷笑话。 但会议室里无人露出笑容。 “这分析来分析去的,怎么就分析进死胡同了呢?” 吕大凯铁青着脸看向付伟光, “以你的意思,这案子是破不了了?” 付伟光仿佛没看见吕大凯脸上的怒色,忽然诡异地一笑,说道:“其实,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还真有一个。” 第7章 成立专案组 “是谁?”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其他人虽没开口,但眼睛也都齐刷刷地望向付伟光。 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付伟光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朱长安。” “朱长安?”众人面面相觑。 还是苏语林反应得最快,她问:“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付伟光淡笑点头。 “我不同意自杀推断。”马天浩从座位上起身,大声说道。 “有理不在声高。”付伟光抬起手,手心向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看着马天浩说道:“你可以把你的理由说出来,让大家一起讨论。” 马天浩挺了挺胸,说道:“我有四个理由,用来说明朱长安不是自杀。” “首先,”马天浩伸出第1根手指: “刚才付队也说了,高纯度一氧化碳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到的。这一点对于朱长安本人也适用。如果要说他是自杀,就先要回答他是怎么获得高纯度一氧化碳的。” “其次,” 马天浩竖起第2根手指: “真正一心求死的人,一般会选择相对私密、可控的场所,以免被别人发现打扰。就这个案子而言,朱长安躺在家里床上,把气瓶直接对着鼻子吸多省事呀,何必费劲吧啦地用瑜伽球把一氧化碳转运到车里去呢?” “有道理。”苏语林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关于朱长安是否自杀的问题,此前马天浩和索朗他们早就有过激烈的讨论,当时苏语林也在,而这番自杀心理分析就是苏语林提出来的。 此刻见马天浩原文转发自己的观点,苏语林毫不犹豫地点赞支持。 老大,咱就不能矜持点儿吗?马天浩无奈地看了苏语林一眼,脸上囧色一闪而过。 但他立即就端正表情,伸出第3根手指: “汽车后背箱里不止一种运动器材,每个上面都有指纹,唯独瑜伽球上连半个指纹都没有。一个要自杀的人,又何必刻意避免留下指纹呢?需要掩藏指纹的只有凶手。” “除了指纹,瑜伽球的塞子也是个疑点。” 马天浩继续说道: “我们翻遍了汽车内外,以及朱长安衣服的每一个口袋,就是没找到堵住瑜伽球气孔的塞子。 试想,如果朱长安是拔掉塞子放出一氧化碳气体的人,他总不会先跑得远远地把塞子扔掉,然后再跑回车里继续自杀吧?” “可是,即便凶手另有其人,又有什么必要把塞子带走呢?”王建群问。 “可是,如果朱长安是自杀,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马天浩针锋相对地反问。 “我倒是有个想法。”付伟光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朱长安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掩盖他是自杀的事实。” “为什么?”马天浩下意识问道。 不仅是马天浩,包括王建群和陈康在内的其他人也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付伟光。 “因为恨。从网上的那段视频里不难看出,朱长安是有多恨谷峰、丘潮生和他老爸朱龙。可是他现在的处境,不仅无力报复,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受到威胁。人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做的出来,包括以自己的死去构陷他人。” 一瞬静默之后,马天浩忽然一笑,说道:“看来,我不得不上杀手锏了。” “哦?说来听听。”付伟光毫不掩饰眼中的戏谑神色。 马天浩伸出第4根手指: “我们在瑜伽球上发现了两根动物毛发,初步鉴定是狗毛。”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除了索朗和钟鸣这样的知情人,其他人多数都有些惊讶,不明白马天浩这是什么意思。 苏语林则是略带嫌弃地瞪了马天浩一眼,仿佛在说:这个时候还卖关子,表演欲也太强了吧? 倒是付伟光,眯起眼睛想了想,冷冷问道:“朱长安家里不养狗。你是想说,把瑜伽球放进朱长安车里的是个养狗的人,这两根狗毛就是他不小心留在瑜伽球上的?” “我们从朱长安的衣服上、车子的座椅和脚垫上、以及他家里的床和沙发上收集到大量纤维和毛发,却没有一根狗毛。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瑜伽球上的狗毛不是来自于朱长安的日常生活环境。” 马天浩的话说得很严谨,看向付伟光的神情却很有几分得意。 “那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付伟光满不在乎地说:“朱长安带着瑜伽球去瑜伽馆,在那里沾到狗毛也未可知。” 马天浩又露出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许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那个瑜伽球的表面干净得过分,不仅没有指纹,连任何皮肤表面接触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那可是瑜伽球啊,不是应该整天被人压在身体下面滚来滚去吗?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却偏偏只粘上了两根狗毛?” 不知为什么,苏语林莫名就从马天浩话里听出一股三俗的味道,咳嗽一声,轻声提醒道:“说重点!” “重点就是,如果这个瑜伽球曾经被拿到瑜伽馆或者健身房去使用过,并且沾了两根狗毛回来,那上面为什么没有任何指纹或其他皮肤接触的痕迹呢?” 马天浩环视在场众人,信心满满地自问自答: “瑜伽球表面这么干净,是因为它从来没被马天浩接触过。而用它装了一氧化碳、并且放进朱长安车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戴着手套。 只是,那人忽略了瑜伽球的表面材质很容易起静电。正是由于静电吸附的作用,又轻又软的狗毛就被吸附在了瑜伽球表面。”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众人在默默比较付伟光和马天浩两个人的观点,只觉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也难以判断到底谁更有理。 恰在此时,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索朗,这是他进入会议室后第一次开口。 他并没有对双方的观点进行评价,只是从案件调查的角度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既然付队和马法医都同意获得高纯度一氧化碳是件不容易的事,那我们不妨以此为突破口。倾向于是朱长安自杀的,可以着重调查他获得一氧化碳的可能性;倾向于是他杀的,需要摸排调查的范围大一些,要覆盖与朱长安接触比较密切的熟人和亲戚。” 这样的工作分配听起来很不公平啊。 付伟光和他领导下的刑侦支队只需要调查朱长安一个人,而马天浩却要调查朱长安周边的一票人。更过分的是,马天浩可是法医啊。不管从哪头论,摸排调查的工作也轮不到他吧。 这样想着,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马天浩和苏语林,有些人甚至期待着能看到苏语林的爆发,让索朗也尝尝鬼见愁的滋味。 然而,苏语林却像没事人一样坐着,一声不吭。 索朗倒像是明白大家心里所想,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法医这边已经帮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刑侦调查工作当然不能再麻烦他们,就由我和小钟负责吧,正好我们也就把朱长安的社会关系一起摸排了。” “索队勇挑重担,值得我们学习呀。” 王建群装模作样地拍了两下巴掌。 王建群开口了,陈康自然也不甘人后: “不就是查查朱长安有没有购买过一氧化碳吗?其实这点事儿也用不着付队亲自安排,不如索队总览全局,你和小钟就顺手查了呗,反正多这一个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面对王、陈二人明晃晃的挑衅,索朗不动声色: “其实,老王老陈你们手头的工作可不少。 “刚才付队说了,让老王对接技侦中心,负责核查观澜庭院的监控视频。 “另外,还有谷峰、丘潮生和朱龙这三个被朱长安点了名的人物,虽然他们本人已经确定了没有作案时间,但正如霍主任所说,买凶杀人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所以,老陈可以深入调查一下他们和朱长安之间的矛盾关系。” 一口气说完这些,索朗看看付伟光,又看看霍谦,最终把目光凝注在吕大凯身上,微笑着问道:“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意见,各位领导觉得怎么样?” 你当着我的面做完了刑侦队的工作分配,还问我觉得怎么样? 付伟光心中咆哮,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准备反击。 不料吕大凯却抢先开口了:“我觉得索朗的意见比较可行。” 迎着付伟光阴鸷的目光,吕大凯继续说: “724专案组,省厅要求我亲自担任组长。现在我任命,付伟光和索朗两人为副组长。 “两人分工如下:付伟光负责图侦,同时排查纯度一氧化碳来源,也包括朱长安本人有无获取一氧化碳的行为。 “索朗负责朱长安的社会关系排查,尤其关注他和谷峰、丘潮生以及朱龙的矛盾关系。” 一席话说完,吕大凯并没有问付伟光和索朗的意见,反而看向旁边的霍谦,问道:“霍主任,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霍谦被问得猝不及防,脸上干笑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自从前任局长黎疆突然出事,甘泉市局内部团结似乎就出了问题,代局长吕大凯也难以服众。 对于这一点,霍谦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付伟光和吕大凯之间的积怨已经如此之深,而且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不加掩饰了。 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吕大凯忽然变得强硬的态度。 在霍谦的印象里,吕大凯一直是个好好先生,会尽量避免和别人起冲突。 也正因如此,在这个甘泉市公安局领导班子突发动荡的多事之秋,吕大凯才会被临时任命为代理局长。 吕大凯这一次态度突变,在霍谦看来,应该和索朗有关。 更进一步,霍谦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索朗这个人。 整个会议的前半程,索朗一直不开口,但一开口就直指关窍。而且,看那意思,索朗对付伟光这个顶头上司并不怎么尊重,就如同付伟光也不买吕大凯的账一样。 吕大凯显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准备拉一个打一个。 只是,吕大凯那么个谨慎的人,果断下注索朗这么个新人,背后是否还有其他考量? 难道真如传闻所说,索朗上面有人?否则,一个刚从部队退役、毫无刑侦经验的素人,怎么就会被空降到刑侦支队副队长的位子上? 可是,如果真的是上面有人想要提拔索朗,为什么不让他去个安全、轻松、且更容易出成绩的岗位,反而要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甘泉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刹那之间,霍谦的想法已经来来回回翻转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于是,霍谦打着哈哈说:“刑侦工作我是外行。只希望能尽快破案,也好让网络降降温。” “对了,霍主任,关于网络炒作,我听说过一个说法,说如今凡是大热的话题,其背后必有推手。不知是真是假?” 苏语林适时插嘴,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也算是给霍谦解了围,却进一步把付伟光晾在了一边。 霍谦感激的目光和付伟光愤怒的目光同时看向苏语林。 一旁的马天浩却在心中暗笑:你们以为俺家老大是有意为之?错!她只是在恰当的时机碰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霍谦被问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倒也愿意多说几句。 只听霍谦说:“的确,互联网发展到现在,网络炒作也成了一门学问,还有人专门总结出一套一套的网络炒作大法。但无论手法如何,追根溯源无非是利与害的权衡。至于朱长安之死,被炒成这个样子也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那您给具体说说呗。” 好奇心驱使之下,苏语林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点夹子音。 钟鸣骇然地看向马天浩,马天浩却回了他一个眼神儿,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们家老大就这样,别少见多怪的,习惯就好了。 “具体说就是,我们看不出这场舆论狂潮中谁会是真正的受益者。如今的舆论是一边倒地同情朱长安,对朱龙和龙盛集团恨不得诛之而后快。按理说,受益者就是朱长安。可问题是,朱长安已经死了啊。” 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霍谦继续说: “龙盛集团的公关部不是吃素的,但他们动用了不少资源、钱也没少花,这个话题的热度却压不下去。由此可见,与龙盛对抗的力量即便不是更胜一筹,至少也是势均力敌。别说朱长安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这个能力啊。” “那会不会真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云想国借朱长安之死,炒作推广他们的那什么云端保险箱呢?”苏语林问。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这次说话的是钟鸣。 钟鸣在省厅技侦中心的时候,就是专门负责网络侦查的,没少帮舆情办干活,所以霍谦对钟鸣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故而,霍谦并没有因为钟鸣的抢答而不高兴,反而笑眯眯地说:“这个正好和小钟专业对口,就让他给说说吧。” 钟鸣说:“所谓云端保险箱,我也是才听说不久。但云想国我以前就听说过,是一个黑客组织,他们这一两年都在致力于洗白上岸,所以尝试开发了一些网络产品,云端保险箱想必是他们新开发的产品。” “如今连黑客组织都开始开发产品了?”陈康一脸的难以置信。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黑客也要吃饭啊。”钟鸣则还之以一脸的理所当然,说:“不是所有的黑客都愿意并且能够被网安部门或大公司收编的。” “你能不能先让人家说完?”苏语林听得正投入呢,忽然被陈康打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陈康也只得愤愤地住了口。 钟鸣继续说:“也正因为这是黑客们搞出来的创收项目,所以基本上都是一对一私人定制,做不到批量产出,也不能通过正规渠道购买。所以,通过全网炒作来推广产品既没意义也没必要。” “可是,朱长安视频最后的那一段,说什么‘云端保险箱,您的秘密与梦想的港湾’等等等等,我记不全了,就那么个意思吧。那不是广告是什么?” 这一次跳出来反驳的竟然是苏语林。 显见的,整个会议室里,最有学术精神的就属苏语林了。 钟鸣摇头:“结尾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广告,不如说是logo,或者说是匠人在自己作品上留下的签名。否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广而告之又有什么用呢?” “哎,说到这儿我还有个问题,既然没有联系方式,那有需求的客户又怎么才能联系到云想国呢?”苏语林又问。 苏语林被尊称为鬼见愁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她的好奇心强到能气死猫。 然而此刻,不管猫怎么想,反正付伟光是快被气死了。 刚才索朗越俎代庖地分派了刑侦支队的工作,还没等他有所表示,吕大凯就以势压人,连他的意见都没问就强行拍板。 霍谦刚含糊其辞地对付几句,苏语林又借机跳出来带偏话题。就好像这一屋子人是串通好了和他作对似的。 想到这,付伟光赶在钟鸣回答之前冷冷说道:“小钟,这是案情分析会,不是黑客研讨会,讨论不要跑题。” 钟鸣脸一红,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 苏语林却仿佛对付伟光的怒色浑然未觉,挑着眉毛问道:“这怎么是跑题呢?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朱长安是怎么搭上云想国这条线的吗?这说不定是条很有用的线索呢。” “这样吧,”吕大凯轻咳一声,宣示存在:“警力有限,我们先按照刚才确定的方向展开侦查。至于云想国和云端保险箱的问题,钟鸣也可以再深入了解一下,但是,不能影响既定工作计划的开展。” “是。”钟鸣憋屈地应了一声。 虽然态度不是很欢喜,但至少还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吕大凯表示基本满意。 另外,这个会总体也还是成功的,既确定了侦破方向,又小小地打压了付伟光的嚣张气焰。 这样想着,吕大凯决定见好就收,宣布散会。 “为了确保各方面信息沟通顺畅,从明天开始,专案组每天下午4点召开案情碰头会,直至案子告破,如无特殊情况,不得缺席。” 吕大凯说完,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见付伟光和索朗都没说话,才又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看向霍谦。 然而,恰在此时,马天浩忽然扬声说道:“等一下!” 见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行自己,马天浩举着手机,说道:“痕检那边有新发现,朱长安车底下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是观澜庭院的保安赵强的!” 第8章 审讯赵强 “我没杀人,真的没杀人。” 赵强一进甘泉市分局的讯问室,只看了一眼满脸煞气的陈康,就如同见了白云奶奶的隔壁吴老二,浑身乱抖。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康板着脸,那气势,不是白云,而是乌云压顶。 “警察同志,我就是堵了他的排气管,可没害人呀。” 赵强带着哭腔,边说边把头埋在双手之间。 陈康对一旁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 记录员会意,双手放在键盘上,一副就等赵强竹筒倒豆子的架势。 谁知,等了半天,赵强却依然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陈康不得不提醒道:“接着说,你为什么要堵人家的排气管?” “因为,因为他欺负人!” 赵强恨恨地小声说着,抬起头瞟了陈康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那就说说朱长安是怎么欺负你的。麻利点儿,有什么都说出来,别等我问一句你才说一句!” 陈康不耐烦地撇着嘴,腮帮子上的肉有进一步横向发展的趋势。 “那是,是上个月的事了......” 赵强磕磕巴巴地开始了他的讲述。 当时赵强正在车库里巡逻,看见一辆黑色的大众车停车入位的时候差点蹭上旁边停的一辆白色宝马车。 赵强好心过去帮忙指挥,末了多嘴说了一句:“小心点儿,这可是好车,你给人家碰坏了,修车要花不少钱嘞。” 谁知,司机还没说什么呢,副驾驶跑下个人来,冲着赵强就是一顿醉拳,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等等。 听了赵强的讲述,陈康表示同情:“要是这么说,他这可就有点欺负人了。” “可不是嘛,他有钱怎么啦,有钱就不把别人当人看?说我是狗,我看他才是狗,他就是狗咬吕洞宾!” 赵强一看陈康居然站在自己这边,情绪也上来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招人恨呐!” 陈康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摇头喟叹。 “就是,这种人最可恨了。” 赵强随声附和。 谁知,刚刚还和颜悦色的陈康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问:“就是因为恨他,所以你就毒死了他?!” “毒死?” 赵强明显错愕了一下,随即开始大声呼号:“没有,我没有,我没杀人......” 陈康又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了语无伦次的赵强,继续问道:“没杀人?那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朱长安的车上?” “我,我......”赵强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康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说道:“怎么样,没的狡辩了吧?说说吧,你是怎么杀死朱长安的?” 在陈康的步步紧逼之下,赵强忽然崩溃了。 “我说,我说,” 赵强佝偻着身子,把头埋在胸前,低声嗫嚅道: “我那天巡逻,正好看见他车旁边的地上有块擦车麂皮,当时鬼迷心窍,就捡起来堵了他车子的排气管。” “嘿,你这耍我呢是吧?!”陈康大怒,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 赵强被吓的双肩一抖,没敢抬头,继续嗫嚅道:“是,是真的。我,我就堵了他的排气管子,没干别的。” “行啊。你没干别的是吧?” 陈康咬着后槽牙说道: “你刚才说你恨他,所以,堵个排气管子就算解恨了,是吧?” “我是听人说,如果排气管子堵了,发动机就会被憋坏,所以,所以......” 赵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抬起头来!”陈康又是一声断喝,打断了赵强的碎碎念。 赵强一激灵,下意识地抬头。 陈康转动桌上的灯,让刺眼的光线照在赵强脸上,一字一顿地问:“堵完排气管之后,你又干了什么?” “后来,后来我就回去睡觉了。” 赵强被强光晃得闭上了眼睛。 “还想耍我?!” 陈康身体前倾,阴恻恻地说道:“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还在朱长安的车上做了什么手脚。” 赵强勉强睁开眼睛,对上陈康阴鸷的目光,想要躲闪,却又不敢,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讯问室旁边的监控室里,好几个人围着监控器实时观看着赵强和陈康之间的互动。 “不是他。”索朗说。 付伟光没说话,只意兴阑珊地伸了个懒腰。其实他也有同感。 当你在某一个领域里浸淫多年,你在这方面的经验和阅历就会在潜意识中积淀下来,以一种不那么清晰但很高效的方式影响着你的认知和决策,这就是直觉。 直觉这东西,说起来有点玄,但在索朗看来,其实不过是另一种思考和决策的智慧。 如果说,根据已有信息通过归纳和演绎的方式进行逻辑推理是一种基于表意识的智慧,那么,直觉就是基于潜意识的智慧,它与逻辑推理同样重要。 但问题是,直觉只能指出方向,刑事侦查最终看的还是实打实的证据。 “让老陈出来歇会儿,我进去和他聊两句。” 索朗说着,也不等别人说话,大步走出了监控室。 付伟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达了指令。 陈康听到耳麦里付伟光的声音,虽然不情不愿,还是把位子让给了索朗。 “赵师傅,听你口音,老家是临省水天那一带的吧?” 索朗在刚才陈康的位子上坐下,拿出烟,递给赵强,而后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上。 “是啊,我家是水天市张家川镇的。您去过水天?” 赵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战战兢兢地叼着烟,警惕地看着索朗的一举一动。 “没事,抽一根吧。”索朗和善地笑笑,拿出打火机帮赵强点烟。 赵强受宠若惊地吸一口,然后微低着头,把烟往下吹,避免烟气被直接喷到坐在对面的索朗面前。 索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强的一举一动,心里默默做着判断。 从赵强吐烟的细节可以看出,这是个很克制的人,在人际交往中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处于下位,以至于不愿甚至不敢拒绝别人的要求,却又每每因此觉得不公和愤懑。 “水天市我倒是没去过,但我有个很不错的战友就是水天市的,口音和你很像,所以我一听你说话就感觉很亲近。” 索朗继续保持富有亲和力的微笑,问:“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7月24日星期六早晨,你发现朱长安尸体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好的好的。” 见索朗态度和蔼,也没有死抓着自己堵汽车排气管的事不放,赵强稍稍松了口气。 想了想,赵强小心翼翼地开始讲述:“夏天天亮得早,我五点多就醒了,闲的没事,就寻思着要不先去巡逻吧,完事之后正好去老赵家饭馆去喝头锅羊汤。” “老赵家饭馆,是不是在进西门左拐的那片商业服务区?我去你们小区的时候好像看见过。”索朗貌似随意地问。 “是啊,就是那家。老赵也是从临省过来的,他家的饭菜是正宗临省口味。” 说起家乡的味道,赵强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 “这样啊。哪天我也去尝尝。”索朗兴致勃勃地问:“他那儿有什么好吃的?” “最好吃的就是羊汤烩面,面条筋斗、汤又浓又香。还有他自家做的吊炉烧饼,那个松脆呀,就别提了。” 哭诉了半个晚上,赵强也是饿了,此时说起自己心仪的吃食,已经难掩馋涎欲滴的样子。 “聊得还挺欢。这是讯问呢还是开吃播呢?” 旁边的监视室里,被替换下来的陈康如同刚吃了脚踩土坑老酸菜,说出的话里富含酸爽味道。 “他这是为了让赵强放下戒心。” 付伟光白了陈康一眼,说:“你也学着点,别老整天就知道拍桌子瞪眼。” 其实,付伟光只说对了一半。他没有猜到的一半是,索朗正在以这种方式建立“基线”。 先聊一些轻松的话题,的确是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心,展现出没有压力的常规状态。 然后,索朗就会再问些让对方感到压力的问题,以此来观察对方面对压力时的应激反应,以及相应的微表情。 而对方在正常状态下和应激状态下的微表情变化规律,就是索朗要找的“基线”。 基于此,在后续的谈话中,索朗就可以判断哪些问题让对方感到压力,而对方又是否在说谎。 果然,索朗接下来的问题就开始让赵强感觉不那么轻松了。 只听索朗问道: “从你值班的岗亭走到老赵家饭馆,要走上七八分钟吧? “在那儿喝碗羊汤吃个烧饼,再加上路上的时间,来回得花上半个小时吧? “你离开岗位那么久,是不是不符合你们的保安条例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别人也是这么干的。” 赵强双手在裤子膝盖上摩擦着,讷讷地说: “我们一块的小刘,刘玉海,什么时候吃饭都是想去就去了,也没见他等顶班的人到了才去。” “你们吴队长也不管吗?看他那样子,平常要求挺严格的吧?” “吴,吴队长啊,他一般都是吃完晚饭遛弯的时候才会去我们那边转转,别的时候一般都不去。” 赵强边说边靠在椅背上扭动身子,似乎想把因汗湿而贴在背上的保安制服蹭开一些。 见索朗笑而不语,赵强又讪讪地说:“那个,吴队长是小刘的表舅,所以,我俩要是一起出去,就算吴队长知道了,一般也就是骂一顿,不会扣工资。” “好啦,咱们还是接着说7月24号早上的事吧。” 索朗毫无征兆地忽然把话题拉了回来。 赵强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找回刚才的话头,说:“7月24号早晨,我就像往常一样巡逻,走到cy38车位附近的时候,就看见停在车位上的那辆汽车里有人。”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索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下车库的平面图。 从图上看,整个地下车库是个比较规整的矩形。入口在东南角,有2个出口,分别是靠近东北角的a出口和靠近西南角的b出口。 驻车区分为9大块,从东到西依次划分为a、b、c,从南到北则划分为x、y、z。于是,9个驻车区的编号,从东南到西北就依次是ax、ay......一直到cz。 驻车区之间两两隔着人行道和车行道。 索朗把图纸摊开放在桌子上,问道:“能不能指一下你当时的行走路线?” 赵强伸手在图上指点着说道:“就是这样,出岗亭右拐,沿着墙边一直走到ax区的东北角,然后左拐,走到ay区的西南角......” 赵强一边念叨,一边用手在图上划出一道近似弓字形的巡逻路线。 当赵强的手指划过cy和cz区之间的人行道时,索朗再次叫了暂停。 在这张图上,索朗特别标出了朱长安的车位cy38。 它在cy驻车区东起第3列南起第8排的位置。 车位的北面隔着一个车位是cy区与cz区之间的车行道,再往北则是人行道。 此时,赵强的手指就停在这条人行道上。 “每个车位的宽度大约是3米,而车行道宽约6米。那么,你走在这条人行道上的时候,距离朱长安的车至少也有9米。我算得没错吧?”索朗问。 赵强虽然不知道索朗为何有此一问,但索朗说得没错,也只得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索朗继续问道:“距离9米多远,中间还隔着另外一辆汽车,你是如何看见司机座位上有人的呢?” 索朗提出问题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强,目光不算犀利,却很有穿透力。 赵强心虚地垂下眼睛,他嗫嚅道:“其实,我是专门过去看的。” “为什么要专门过去看?你想去看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索朗的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接一个。 “也,也没什么。前一天晚上,我不是把一块擦车麂皮塞他车的排气管子里了嘛,早晨就想过去看一眼。”赵强垂下头,低声答道。 这下不用别人追问,他自己送到枪口上来了。 第9章 决定放人 索朗趁机问:“刚才那位警官问你的时候,你说是因为看见朱长安车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块擦车麂皮,所以临时起意把它塞进车子的排气管里,是吧?” “是,是啊。”赵强的手又开始在膝盖上摩擦。 “还是同样的问题,隔了那么远,又有别的车挡着,你是怎么看见地上有一块小小的擦车麂皮的?” 索朗的声音并不大,但赵强觉得自己手心里的汗冒得更凶了,在裤子上擦都擦不干。 “警察同志,我说的是真的。” 赵强的声音猛地拔高,语无伦次地说: “因为那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以为有人偷车,跑过去就看见那人的车,还有旁边地上的麂皮。” 索朗听得是一头雾水。他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赵强不要着急。 随后,又递给赵强一根烟,问:“别着急,慢慢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强贪婪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烟雾从鼻孔中缓缓逸出,才稳定心情再次开口。 虽然他口才不太好,叙事的逻辑性也比较差,但在索朗的耐心询问下,还是慢慢讲清了事情的原委。 “那天,我巡逻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一片灯亮了,把我吓了一跳。”赵强努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说道。 索朗微微皱起眉头:“车库里亮灯,不是很正常吗?你怎么会被吓一跳呢?” “不是,那片原本是黑着灯的,我以为那儿没人呢。” 赵强搜肠刮肚地解释: “车库里安的是声控灯,平常都黑着,有动静的时候才会亮。如果有人进车库,灯就会跟着一路亮起来。” 索朗点头表示明白了,示意赵强继续说。 “那会儿车库里头静悄悄的,到处都黑着灯,所以,我以为车库里只有我一个人。” 赵强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车库。 “我进了b出口,还没来得及打卡呢,突然间看见cy区那片灯亮了,就吓了一跳。” “突然亮灯?” 索朗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同时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俄顷,他又看向赵强,说了声“继续吧”。 “我怕是有人偷车,就赶紧往那边跑。”赵强说。 索朗追问:“隔着那么远,你怎么知道是cy38车位附近呢?” “我当时也不知道,因为远远地就看见有人从柱子旁边绕了出来。” 赵强指着图上cy38车位后面的柱子, “所以我就冲着那个方向跑了。” 那个时候出现在朱长安车子旁边,赵强看到的人难道是凶手? 索朗心念一动,面上依然平静地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没看清,他很快就进电梯间了。”赵强指指地图,那里是停车场西侧的一个电梯间。 这个电梯间正对着cy和cz两个驻车区之间的间隔通道,距离cy38车位也就二三十来米的样子。 而赵强当时在b出口附近,到cy38车位的距离大约有百来米。 有这样的距离差,那人的确可以在赵强赶到之前先走进电梯间里。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没追过去看看?”索朗有点惋惜地问。 “没有。”赵强摇头。 对上索朗的目光,又垂头解释道:“我当时以为那个人是朱长安呢。” “你以为是朱长安,为什么?那人和朱长安长得很像?”索朗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现在想着好像也不怎么像。” 赵强犹疑着说:“当时以为是朱长安,可能因为看见了那辆车,就觉得从车里出来的人肯定是朱长安。” 对上了索朗犹如透视般的目光,赵强低下头了,小声嗫嚅着解释道:“我那天让他给打懵了,其实没怎么记住他长什么样。但我认得那辆车。” “朱长安那天对你又打又骂,你没还手,却默默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就是想以后有机会报复他吧?”索朗忽然问道。 “嗯。”赵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随即意识到不对,正想再次开启呼天抢地的喊冤模式,却被索朗挥手打断了。 “后来呢?”索朗问。 “后来?”赵强一边在裤子上摩擦双手一边声如蚊蚋地说: “后来我一低头,正好看见车后面的地上扔了一块擦车布,当时就很生气。心想这人不光不讲理,还没素质,乱扔垃圾。 “这要是被物业检查的人看见了,觉得我们没维护好卫生,肯定又要扣钱。” “所以你一气之下就捡起擦车布塞他排气管里去了?”索朗问。 赵强却说:“没有,我当时继续巡逻去了。后来,后来越想越气,才又回去把那块擦车麂皮塞进了车子的排气管。” “你堵排气管的时候,看见车里有人吗?” “应该、应该没有吧?我当时有点害怕,堵完就赶紧走了,没太注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睡觉了。”终于把一块心病说了出来,赵强暗暗松了口气,手也不再在裤子上摩擦了。 “下面再说说星期六早晨的情况吧。”索朗说。 “星期六早晨,我照常巡逻。走到那附近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不由自主地就想再过去看看。然后,我就看见那块麂皮不知怎么又掉在地上了。” “得,这还整出灵异事件来了。”监控室里,陈康讥诮地笑了一声。 然而,其他人没有一个随声附和的。 付伟光甚至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问讯室里,赵强还在讲述。 “我当时心想,昨晚明明塞进去了呀,怎么会又掉出来了? “我看了看周围没人,就把它重新塞进排气管里了。怕塞不牢,我用手指头使劲往里捅了捅。 “然后,我直起身,正准备走呢,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见车里有人。 “我当时脑瓜子一片空白,心想如果让他发现我堵了他的排气管,估计这份保安工作就算交代了。 “这么想着,我就又蹲下了,想着趁他不注意蹲着退到旁边那个车后面去。 “我也不敢抬头,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车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既不下车,也没开车走。 “我蹲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寻思是不是刚才眼花看错了,车里其实根本没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我就忍不住站起来看个究竟。 “这一看我才发现,车里是真有人,而且就是那天晚上打我的那个人,不过看上去死样活气的。 “我奓着胆子敲了敲车窗玻璃,他还是没反应。完后我又拉了拉车门,发现打不开,看来是从里面锁上了。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这么一想,我的腿都软了,赶紧打了我们吴队长的手机。 “吴队长赶到之后,就打了120急救电话,然后又让刘玉海带上锤子过来砸玻璃救人。” 后面的事索朗已经知道了,于是打断赵强,问了个有点古怪的问题:“你确定,前一天晚上肯定把那块麂皮塞进排气管里去了?” 赵强一愣,犹豫了一会,才点头说道:“好像,是塞进去了吧?” 这个赵强也太不自信了,只要一追问,所有的事就都变成好像了。 索朗暗暗叹口气,又问:“汽车的排气管内壁上有好几道划痕,这个你是怎么弄的?” 赵勇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也许,也许是钥匙划的吧?” “说得详细些。你为什么要用钥匙去划排气管?” “是,是吴队长。他听说我堵了那车的排气管,气得踹了我两脚,让我把麂皮从排气管里抠出来,可是我第二次塞得太靠里了,用手抠不出来,最后还是用钥匙扒拉出来的。我没太注意,可能是钥匙在排气管里划拉的时候留下印子了。” “钥匙你随身携带了吗?”索朗问。 “是的是的,就是我随身带着的那串。来的时候,被、被你们收走了。”赵强说。 索朗点点头,说:“你的钥匙我们需要暂时借用一下,和排气管里的划痕进行同一性认定。如果你说的是实话,这也能做为一个旁证。” 见赵强没有提出异议,索朗起身走出问讯室,转身进了旁边的监控室。 比起索朗离开的时候,现在的监控室里又多了两个人:吕大凯和钟鸣。 吕大凯见索朗进来,劈头就问:“怎么样?” 其实,问讯的大部分过程他都从监控里看到了,现在问怎么样,实际是想听听索朗的意见,赵强是不是嫌疑人。 “他不是凶手,”索朗摇摇头,面色平静地说:“但他也许看见了凶手。” 除了吕大凯和钟鸣,没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刚才都听见赵强说了,看见有人从朱长安车后的柱子旁边转出来。 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鬼鬼祟祟的,如果不是凶手,还能是谁呢? 可是,赵强却又说,那个人好像是朱长安。 “这个赵强,整体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付伟光皱眉嘟囔了一句,转头对王建群吩咐道:“联系省厅的冯老师,让他根据赵强的描述,给那个人做个模拟画像。” 付伟光所说的冯老师,名叫冯一成,是东省公安厅的模拟画像专家。 王建群答应着出去了。 吕大凯看向付伟光问道:“那个赵强,你打算怎么处理?” 付伟光没有回答,却把目光转向了陈康。 陈康看了看手表,满不在乎地说:“还有19个小时呢,派人轮流跟他耗着,等他熬不住就该撂了。” 索朗闻言,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付伟光看了索朗一眼,淡淡问道:“索队怎么看?” 索朗知道,付伟光并不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这其实是一种试探,是让他表态。 索朗看了一眼钟鸣,见他微微点头,心里就有底了,于是天马行空地来了一句:“不是19个小时,而是7个小时。” 吕大凯一愣,付伟光则眯起眼睛,问道:“什么意思?” 索朗一本正经地背开了法律条文:“法律规定:传唤、拘传时间不得超过12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传唤、拘传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而且,对于不明确是犯罪嫌疑人的不能适用刑事传唤。” 付伟光眼中戾色一闪而过,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这个赵强怎么处理,说说你的意见。” 索朗淡淡道:“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赵强还算不上是犯罪嫌疑人,无法采取拘留、逮捕措施,所以对他的拘传时间不能超过12小时。他是下午6点多进来的,现在快11点了,到明早6点只有7个小时了。” “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把他放了?” 没等吕大凯和付伟光说话,陈康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一个箭步窜到索朗面前。 “不放又能怎么样呢?” 索朗平静地与陈凯对视,继续说道: “等待模拟画像的空档,可以先让他吃饭、喝水、休息。别说他还不是犯罪嫌疑人,即便是,法律也有规定,要保证犯罪嫌疑人的饮食和必要休息时间。” “哟,索队的法治意识还真是强啊。” 陈康不顾自己对上索朗屡战屡败的战绩,忍不住又开了嘲讽。 “不过是职责所在。身为警察,总不能执法犯法。” 索朗看着陈康,淡笑道:“老陈你警龄比我长得多,这方面想必有更深的体会吧。” 索朗还没加入甘泉市刑侦支队的时候就知道,陈康的问讯风格以狠辣着称。而陈康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付伟光的默许。 索朗如今搬出法律条款来,一方面是为赵强争取合法权益,另一方面也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刑讯逼供那套,我索朗不认可。 面对索朗这样的表态,付伟光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说话。 吕大凯则有点不放心地问:“虽然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赵强是犯罪嫌疑人,但也不能说他就一点可能都没有。如果就这么放了,万一出了差池怎么办?” “吕局,我认为,赵强既没能力也没条件策划并实施这样一起谋杀案。关于这一点,相信大家也都有同感吧?” 索朗话是对着吕大凯说的,说到最后,目光却看向付伟光。 见付伟光不说话,索朗继续说:“我也觉得赵强并没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但与其就这么干耗着,还不如先放他回去,看看他还会做什么。只有局中人动起来,整个局面才不会成为僵局。” 没人赞同,但也没人再跳出来反对。就连陈康都在付伟光的示意下消停了下来。 吕大凯紧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咬牙拍板道:“行吧,做完模拟画像就放人。但要告诉他,不经我们同意,不得离开甘泉市。” 吕大凯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稳妥,又对付伟光说:“那个,伟光啊,派人看住这个赵强,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付伟光似乎被那一句突兀的“伟光啊”给整不会了,皱起眉头,对陈康说:“你去安排一下,赵强那边布个控。” 第10章 被白嫖了? 翌日,前往龙盛集团的路上。 “索队,你说咱这算不算是被白嫖了?”钟鸣闷闷不乐地问。 “怎么,你对自己的节操有所怀疑了?” 正在驾车的索朗并没看副驾驶位上的钟鸣,而是目视前方,一丝不苟地操控着他那辆桑塔纳2000老爷车,在堵车的洪流中走走停停。 车太老了,有点不适应这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频繁切换,像一个患了肺病的老人,一边顿挫起伏地前进,一边气喘吁吁地咳嗽。 一想到这儿,钟鸣就觉得自己的嗓子眼也不好了。 钟鸣咳了两声,才答道:“以一氧化碳来源为突破口,明明是我们提出来的调查思路,吕局却让付队他们去查了。摸排走访最耗时耗力,队里十几号人,却只有我们两个来做这项工作。” “怎么,觉得吃亏了?” 见钟鸣不说话,索朗笑笑,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如果是要寓教于乐地给我做政治思想工作,就不用了。”钟鸣恹恹地说。 “好吧,不是故事,是我的真实经历。” “哦,那说来听听。”钟鸣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那是我刚参加特战部队的时候,有一次,全队去执行一个扫毒任务......” 索朗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再次身处于美丽、神秘却又极尽危险的雨林中。 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组长冒哥的川味普通话。 指令很简洁:“四组,跟我走。7点钟方向。半小时之内,泅渡艾塔河。” 索朗没想到的是,泅渡艾塔河其实只是第一步。 此后的4个小时里,他需要一刻不停地在泥泞、腐叶与河流中交替前行。 无边的雨林中,危险无处不在。 再炽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茂密枝叶的阻挡,阴暗、潮湿、闷热的环境中滋生出各种各样危险的动物、植物和微生物。 时至今日,索朗回忆起当时的经历还心有余悸。 幸好,在身边战友的提点和关照下,索朗躲过了各种可见、不可见的危险,终于看到了此次行动的“目标”——一架隐藏在雨林深处的直升机及简易的停机坪。 此时,索朗才知道,贩毒组织的丛林营地有条秘密通道通往这里。 为了防止毒贩首脑在正面围剿行动中逃脱,四组绕行20多公里来到这里,并且奉命蹲守。 “酷~,长途奔袭、守株待兔啊!后来呢,贩毒组织的首脑抓到了吗?”刚才还宣称不想听故事的钟鸣兴奋地追问道。 “抓到了。不过不是我们组抓到的。”索朗平静地说。 特战大队的主力部队在所谓“丛林营地”里擒获了该组织的大部分成员,却没有看见毒贩首脑。索朗所在的四组也在空守9小时后被召回。 事实上,狡兔三窟的毒贩首脑“外出公干”了。他被抓获的时候,是在七十多公里之外某座边境城市的红灯区里。 讲到这,索朗淡然地问钟鸣:“所以,你觉得我们那4个小时的跋涉和9个小时的蹲守是不是毫无意义?” “当然不是毫无意义。如果毒贩首脑真的逃过去,见了你们这支仿佛从天而降的奇兵,肯定无比惊喜。” 钟鸣脱口而出,但随即就反应过来,索朗还是在借着讲故事做政治思想工作,于是嘴一撅,又说:“但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那时候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贩毒组织,现在面对的是狠毒狡猾的杀人凶手,都需要全力以赴,以防万一啊。” 钟鸣无语,稍顷,还是低声嘟哝了一句:“我就是不甘心,便宜都让那帮人给占了。” “你觉得查一氧化碳来源是占便宜?” “难道不是吗?” “我看未必。”索朗微眯的眼睛中,精光一闪而过,“此人步步为营、精于算计,既然敢于挑战这种高难度的谋杀手段,像一氧化碳来源这样明显的漏洞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你觉得他们可能查不出什么?”钟鸣将信将疑地问。 此时,堵车的路段终于走到了尽头。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这次堵车的罪魁祸首,一辆坏在道路中间的水泥罐车。 绕过趴窝的水泥罐车,索朗踩下油门,老爷车咆哮一声冲了出去,很有些“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 “我倒是很希望他们能查出些什么。只要能破案,功成不必在我。”索朗说。 钟鸣打量着索朗的侧脸,想看看他说这话是在装?调侃?还是认真的? 只可惜,索朗面色平静,让钟鸣无从判断。末了,只能自我心理建设:这么狡猾的敌人,要想破案,必须靠我们这支奇兵。 索朗和钟鸣走进龙盛大厦一楼大堂的时候,时间是上午9点50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10分钟。 钟鸣去前台联系,索朗却在环顾左右,打量着大堂里的布置。 前台正对大门。 以前台为中心,左侧摆着产品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各种产品介绍以及奖杯、荣誉证书等等;右侧则是一面照片墙,上面贴满了公司员工及家人的照片。 索朗的目光停留在照片墙正中的位置。 那里挂着好几个大镜框,里面是朱龙和某些政商界重磅级人物的合影。 照片中的朱龙天庭饱满,除了连通两鬓和后脑的一圈稀疏白发,眉毛以上的其他地方都极为干净明亮,在闪光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想想朱长安的相貌,以及直奔头顶的发际线,索朗心中满是感慨:面对长得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儿子,朱龙真的下得去手吗? 忽然,索朗的目光被大相框旁边一个小相框里的照片吸引了。 照片中,一对夫妇男左女右地坐在野炊垫上,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 丈夫左手挽着个约么七八岁的女孩,妻子则用右手搂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身前还卧着一只金毛犬,孩子的小手搭在金毛的头上。 看上去,这是一个幸福的五口之家。 只是,两夫妻之间的距离和体态却并不亲密。 人和人相处时,下意识保持的身体距离,可以很好地折射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 比如:热恋中的情侣总是恨不得黏在一起成为一对连体人,但绝大多数人却不会让陌生人离自己太近,否则就会感觉不安甚至是被冒犯,这就是所谓的安全距离。 照片上的这对男女明明是夫妻,但在中间没有东西阻隔的情况下,居然主动保持着30厘米以上的距离。还真是够“相敬如宾”的。 如果说,距离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那他们的体态则给出了更多的提示。 正常情况下,一对有情男女拍照时,即便身体之间有距离,头也会尽量往一起凑,遇上爱摆pose的,还会一起比个心啥的。 总之,他们之间会约略组成一个“a”字造型。 但照片上这对夫妻,不仅坐的位置空开了一定距离,上身和头部更是倾向于远离对方。 所以,这俩人之间的造型就反其道而行之地成了“v”字形。 看来,这也是一对有故事的夫妻。 这样想着,索朗把目光凝注在照片中男人的脸上。 虽然男人露齿而笑的表情和严肃的证件照截然不同,但索朗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就是丘潮生。 “您好!”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索朗回头看去,见刚才驻守前台的美女正和钟鸣并肩站在自己身后。 “韦总在会议室等二位,我带您过去吧。”前台美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前台美女所说的韦总,全名韦成毅,是龙盛集团现任的总裁助理。 索朗和钟鸣被带入会议室的时候,韦成毅已经等在那里了。 韦成毅大步走上前,先后与索朗和钟鸣握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双方落座,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韦成毅直奔主题。 “二位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哎呀,我们就盼着赶紧把案子破了,还我们朱董、丘总乃至整个龙盛集团一个清白。” “非常感谢韦先生能这么配合。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力争尽早缉拿凶手归案。” 同样言简意赅地表态之后,索朗抛出第一个问题:“总裁助理和董事局秘书之间是什么样的工作关系?” 韦成毅一愣。他委实没想到,索朗一开口会提出这么个问题。 见韦成毅一脸错愕的表情,索朗温和地问:“怎么,涉及贵公司经营机密,不方便透露吗?” “啊,不不不。只是没想到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韦成毅连连摇头,苦笑道:“不是应该问我在某年某月某日的几点到几点之间在做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吗?影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索朗也笑了,半真半假地说:“这个问题我本来准备留在最后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急性子。既然如此,我就问问,7月23日晚8点至次日凌晨零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韦成毅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双手递给索朗,说道: “我已经整理好了。从7月23日上午9点上班开始,一直到7月24日早晨接到噩耗,这期间我的所有行程,以及相关证人,都列在上面了。” 索朗接过那张打印纸,见上面是一个四列的表格:第1列日期,第2列时间,第3列行程活动,第4列证人。各种必要信息都在表格中列出,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索朗的目光从上到下,迅速滑到表格下部的几行: 7月23日,6:00~9:30pm,在龙盛大厦贵宾厅宴请鑫田公司刘总等3人。证明人一栏写着好几个名字,看样子也都是公司高管。丘潮生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只是后面加了个括号,写着(6:00~8:00pm)。 7月23日,9:00~9:35pm,乘车回家(馥郁嘉苑)。证明人:田师傅(公司司机) 7月23日9:35pm~7月24日6:30am,在家。证明人:陈慧云(本人妻子) 看到这里,索朗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家里只有你和你太太两个人吗?” “是啊,平时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孩在上寄宿学校,周末才能回家。” 韦成毅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托住下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夫妻不能互相作不在场证人?” “哦,没什么。我国法律并不禁止夫妻或者亲属作为证人。” 索朗摆摆手,说道:“好了,你最关心的问题我已经问过了,下面可以聊点别的了吗?” “当然,请说。”韦成毅很配合地点点头。 “那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你做为总裁助理,和董事局秘书之间有哪些工作交集?”索朗问。 “实话实说,几乎没有交集。”韦成毅露齿一笑。 “哦?”索朗也饶有兴味地微笑着回视韦成毅,“那么我们联系贵公司约见的是丘潮生,为什么是韦先生出面接待我们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说怎么索警官忽然对我们公司的组织架构感兴趣了呢。” 韦成毅露出恍然的神色,说:“想必二位警官还不知道,丘潮生丘总已经卸任董事局秘书一职了,他现在的职务是龙盛集团总裁。” “不对呀,这么大的事怎么连个通告都没有?我两天前登录你们的官网,看见集团总裁一职还空缺呢。”钟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韦成毅不慌不忙地说:“丘总出任集团总裁的公告是今天上午9点钟发布的,你如果现在再登录我们的官网就应该能看到了。” “这么仓促?不会是因为出了朱长安的事,所以临危受命吧?”钟鸣问。 “外界也许会觉得仓促。但事实上,由丘总出任集团总裁的决定早就经董事局讨论通过了。丘总上周过来,就是为接任总裁之职做最后的准备。即便没有,嗯,没出这个事,丘总也会在8月1日正式宣布履职。如今不过是提早了几天而已。” 韦成毅说得轻描淡写,但索朗却从中听出欲言又止的意味。“为接任总裁之职做最后的准备”,这话怎么听都是话里有话。 再回想起,刚才韦成毅说总裁助理和董事局秘书几乎毫无交集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索朗忽然觉得,说不定韦成毅今天真的能带来什么惊喜也未可知。 既然这样,不如就先顺着他的意思,看看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这样想着,索朗决定主动接回了韦成毅刚才的话头。 于是,索朗故意说道: “让你一说,我还真对你们这些大公司的人事安排感兴趣了呢。按说,董事局秘书不过就是个秘书,而总裁可是公司的一把手。 “一个秘书,怎么就能被直接提拔成集团公司的一把手呢?” “总裁职位再高,也还是个打工者,属于劳方。而董事局,顾名思义,就是董事们攒的局。至于董事局秘书,服务对象则是董事局主席。如果把龙盛比作一个帝国,那么董事局秘书就是帝王身边朝夕相处的宠臣,至于总裁,也就是名义上的宰相罢了。自古皇帝和宰相之间的博弈都是朝堂上的重头戏。” 韦成毅一席话,说得钟鸣瞠目。 索朗则微眯着眼睛,仿佛猫看着水中的鱼,试图通过鱼儿摆动尾巴的姿势判断它下一刻的游行轨迹。 在索朗眼中,韦成毅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还喷了淡淡的男用香水,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约定俗成的职场老炮的气息。 做为一位职场老炮,韦成毅本该深谙中规中矩的重要性。然而,他此刻却语带嘲讽、口无遮拦。 韦成毅说出的话,从龙盛的官方立场来看,岂止是不够中规中矩,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然而,他就这么说了。目的何在呢? 索朗的手指又开始摩挲下巴。 第11章 朱氏父子 韦成毅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坦诚吗? 还有,他刚才以最直白的方式亮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值得信赖的立足点吗? 索朗心中浮起一连串的问号。 幸好还有一点是肯定的——刚见面时韦成毅说自己会知无不言,这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这样想着,索朗学着韦成毅的样子把双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同时头微微向左倾斜。 韦成毅的头是微微向右倾斜的,索朗和他对面而坐,向左倾斜才能完全镜像他的动作。 镜像法,顾名思义,就是像照镜子一样模仿对方的动作,是在交谈中展现舒适与自然最有力的方法之一。 正常情况下,这是在双方深入交流、心意相通的时候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共鸣。 但如果某一方刻意施展,那么他多半是希望对方在感觉舒适放松的情况下吐露更多。 而这,正是索朗的目的。 除了动作,索朗还镜像了韦成毅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在眼神里加入了更多期盼的意味。 然后,索朗很诚恳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朱长安是个怎样的人?” 韦成毅想了想,说:“朱总对自己要求很高,对别人也是如此。有些事,他认定了就很难收手,所以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 “你说的朱总,是指朱长安?”索朗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于是插嘴问道。 “是的。自从5年前他做首席运营官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助理了;3年前他做了集团总裁,我就跟着他做了总裁助理。叫了5年朱总,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所以,朱长安虽然已经死了,而且死前还被龙盛扫地出门,但韦成毅依然尊敬地称他为朱总。 这么看来,韦成毅和朱长安之间的感情应该还是比较深厚的吧? 当然,也可能是韦成毅刻意营造这么一种感觉。 索朗心中琢磨着,表面上故意半开玩笑地说:“朱长安和朱龙可不止是总裁和董事局主席之间的关系,他们是父子血亲。按你说的,如果龙盛是一个帝国,他们就是太子和皇帝。” “纵观古今,有哪个被罢黜的太子是有好下场的?”韦成毅反问。 “的确,我看过朱长安的博客,还有那段被网络炒得沸沸扬扬的指控视频。但这都是朱长安的一面之词。关于朱长安在龙盛的真实处境,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索朗不动声色地把球又踢回韦成毅脚下,还不忘补上一句:“你说过,会知无不言的。” 韦成毅似乎就在等索朗有此一问,直视着索朗的眼睛说道:“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朱总不是董事长的儿子,他还会不会屈辱地一直留在龙盛集团?” 索朗并没有接话,就那么注视着韦成毅,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韦成毅则似乎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侃侃而谈。 “朱总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曾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其实,很多男孩崇拜的第一个对象都是自己的父亲。然而,一旦年龄稍长,父亲的角色就会从无所不能的英雄变成处处跟自己过不去的反动权威。” 说到这,韦成毅笑笑,仿佛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但是,朱总对自己父亲的崇拜却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他从小在清江面粉厂长大,看着它变成清江粮油食品公司,并一步步发展壮大成为一家上市的集团企业。 “可以这么说,朱总是和龙盛集团一起长大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亲眼见证了董事长步步走来的艰难困苦,对他的崇拜有增无减。” 面对韦成毅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样子,索朗微笑不语。他在等着韦成毅转入正题。 果然,韦成毅稍事铺垫后,开始说起了朱氏父子间的龃龉: “坊间普遍的说法,他们父子之间的第1道裂痕出现在朱总20岁那一年。 “据说,那一年董事长公开养了第1房外室,而朱总的母亲则选择忍辱负重,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朱总和自己父亲大吵一架,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说到这,韦成毅表情苦涩地摇摇头,仿佛在替朱长安不值。 “第1个外室?也就是说,后面还有第2个甚至第3个?”一旁做记录的钟鸣忍不住问道。 “我们的董事长是个做事很专心的人,” 韦成毅脸上满是讥诮,说: “同一时间绝对只养一房外室。至于更换频率嘛,长则七八年,短则三五年,二十多年来,无一年空档。” “嚯~~,威猛先生啊!”钟鸣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被索朗一个眼神看过去,连忙低头继续做记录。 索朗把话题拉了回来:“继第一次冲突之后,后续应该还发生过其他冲突吧?否则父子之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啊,一旦信任的根基没有了,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所以,在之后的几年里,朱总的职位虽然一路升迁,但他和老爷子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了。” 韦成毅对朱龙的称谓,忽然从“董事长”变成了“老爷子”。 索朗觉得,这应该是朱长安私底下对自己父亲的称呼。韦成毅下意识地复述了这个称呼,很可能是因为这番话原本是出自于朱长安之口,韦成毅这是在转述朱长安的话。 只听韦成毅继续说:“第二次大的矛盾爆发是在差不多10年前,那是龙盛集团刚在港交所上市后不久。 “其实,很早以前老爷子就开始筹划龙盛集团的mbo,也就是管理层收购。但真正开始操作还是龙盛集团上市之后。 “因为涉及国企改制与国有资产的定价问题,龙盛的mbo是通过鼎盛金融和境外主体ntr公司操盘的。 “ntr公司收购了甘泉市国资委持有的清江集团的全部股权。从此,龙盛彻底脱离国资范畴转为私有。 “又过了5个月,龙盛国际投资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成立,并且很快通过一系列股权收购运作,成了龙盛集团的母公司。 “我那个时候还没进入龙盛,这些都是后来听朱总说的。 “据说,这里面有多达六七层的资本运作,堪称史诗级的经典教程。 “老爷子当时并没让朱总过多参与此事。整个事件真正的操盘手是老爷子当时的秘书谷峰。” “谷峰?”听到这个名字,索朗和钟鸣都是精神一振。 虽说多了解一些朱家父子的恩怨情仇对厘清朱长安的矛盾关系有所帮助,但相比于繁冗的龙盛发展史,被朱长安点名指控的谷峰显然更有吸引力。 “就知道你们会对他感兴趣。可惜,我和他没有交集。谷峰在那一系列史诗级收购完成后不久就离开龙盛了,而我是8年前才加入龙盛的。” 见索朗露出失望的神情,韦成毅诡谲一笑,又说:“不过,我对他离开的原因也有所耳闻。” “说说看。”索朗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韦成毅感受到索朗的示意,回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说道:“对外声称是功成身退。因为工作得力,公司给他颁发了2亿美金的奖金。除此之外,他还套现了手中持有的龙盛股份,也获利颇丰。从此财务自由,退隐江湖享受生活去了。”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那么真实原因又是什么?”索朗问。 “真实的原因也许只有董事长和谷峰自己知道。” 韦成毅对朱龙的称谓又变回了董事长,他说:“我也曾经问过朱总,但他没说,而且当时表现得很生气。不过,我后来还是从其他渠道听到了一些传闻。” 韦成毅的双手不再支着下巴,而是将五指一一对在一起,形成尖塔形手势。这是自信的表现。 由此可见,韦成毅虽然嘴里说是传闻,但心里对消息的真实性还是很有信心的。 “据说,谷峰是抓住了董事长的把柄,董事长不得不分一杯羹给他。” 韦成毅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国有资产改制嘛,如果不发生国有资产流失、没有利益输送,还要资本运作干什么?” “哦?这可是严重指控,你有证据吗?”索朗敛容问道。 韦成毅摇头:“我当然没有证据,但朱总应该有吧。” 索朗又问:“那么,朱长安和他父亲之间的矛盾又是什么呢?是因为他看不惯朱龙的所作所为吗?” “朱总对他父亲的行为当然是不赞同的,这一点你从他发的博文里也能看出来。” 韦成毅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却明明白白地告诉索朗,这不是重点。 于是,索朗直截了当地问:“但是,朱长安和朱龙反目却另有原因,对吧?” 韦成毅点点头:“有传闻说,谷峰移民国外,同去的还有朱总的老婆孩子。” “什么?!”钟鸣的嘴张得能塞下鸭蛋。 就连索朗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钟鸣一拍脑门,说:“我查过,朱长安和他老婆离婚就是在10年前。难道,他们离婚的原因是谷峰?这可是夺妻之恨呐,也难怪,朱长安就算死也不忘指控谷峰。” 索朗告诫地看了钟鸣一眼,钟鸣也知道自己言多语失,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专心记录的样子。 韦成毅却频频点头,说道:是啊,夺妻之恨,朱总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据说,朱总当时是要搞谷峰的,却被董事长死压了下来。你们觉得,董事长为什么会帮外人而不帮自己儿子?” 没等索钟二人回答,韦成毅直接自问自答: “还不是怕事情闹大了,谷峰狗急跳墙,把董事长自己给咬出来。 “朱总因此更觉得董事长自私凉薄。董事长却骂朱总没出息,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偏要吊死在鲍洁玉这棵歪脖树上。” “原来是这样。”钟鸣再次忍不住感慨发言:“这父子俩是真心三观不合呀。” 索朗则问:“你说朱长安要搞谷峰,他准备怎么搞?” 韦成毅却没有回答。声称要知无不言的他,此时居然犹豫了。 韦成毅垂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索朗问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能不能保护我的安全?” “你认为自己的安全正在受到威胁吗?”索朗沉声问道。 韦成毅说:“现在暂时还没有。但如果他们知道我对你说了什么,也许会对我不利。” “当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受到威胁时,人民警察自然有责任提供保护。” 索朗诚恳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你要知道,秘密只有在被披露之前才最有威胁,此时,怀揣秘密的人也最危险。 “秘密一旦被说出来也就不成其为秘密了。那么,秘密带给你的潜在危险也就自动解除了。更重要的是,作恶者能够被绳之以法,也就没人能对你不利了。” 索朗一番话虽然说得有点绕,但韦成毅却是听懂了。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韦成毅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朱总本来是为了搞谷峰才对公司改制前后的资本运作进行调查。结果却查出来,这些都是出自于董事长的授意。而老爷子也知道了朱总在搞小动作,把他招过去臭骂了一顿,让他立即收手。” “那朱长安又是怎么应对的?”索朗问。 “他表面上是收手了,却把已经收集到的证据偷偷藏了起来。这些证据如果捅出来,龙盛必然有一场大地震,董事长怕是也难逃牢狱之灾。” 韦成毅声音压得更低了,边说还边用眼睛看向门口,仿佛是怕有人在门外偷听似的。 “那你知道朱长安把证据藏在哪了吗?”钟鸣迫不及待地问。 “不知道。”韦成毅的表情有些沮丧。 “你说的这些事发生在10多年前?”索朗忽然问了个有点不相干的问题。 韦成毅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点头答道:“公司改制前后,大约就是10多年吧。” “那么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索朗继续问道。 “我也就是最近这一两年,零零星星听说的。”韦成毅说,同时垂下眼睑。 索朗又问:“听谁说的?朱长安吗?” “是,是啊。” “可他隐忍了十多年,为什么忽然旧事重提呢?” “我猜,是因为他和董事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吧。” “除了你,朱长安还告诉过别人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觉得朱长安是个喜欢到处乱说的人吗?” “不是。朱总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虽然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很健谈,但私底下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这些陈年秘辛告诉了你。可见对你非常信任。” “应该是吧。”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告诉你那些证据被藏在哪里?” “是啊,我说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对我也不能完全信任。” “对此你似乎有点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只是,如果我知道那些证据的下落,说不定可以用它给朱总讨个公道。” “所以,你认为朱长安的死和那些被他藏起来的证据有关?” “也不能这么说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还得靠公安机关调查不是吗?” “那是肯定的。但刚才我们聊了这么多,我猜你对他的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吧?说说看,你觉得谁可能是凶手?” “不不不,这个我可不敢瞎猜。” “是吗?”索朗定定地看了韦成毅好几秒。 韦成毅虽然勉强保持着和他目光的对视,神色间却没有了初时的自信。 第12章 知无不言韦成毅 刚才那一连串的问答,索朗特意把节奏带得很快,让韦成毅没时间思考。 而这样一来,韦成毅的很多答案就变得不够笃定,有时候甚至不能作答。 韦成毅终于在索朗的注视下垂下了眼睛。 索朗则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说说丘潮生吧,他又是怎么和朱长安结的仇呢?” 没想到,韦成毅却说:“朱长安和丘潮生结仇?我倒不觉得他俩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在后续的讲述里,韦成毅虽然没明说,但却让人觉得,朱长安对丘潮生的感情,更多的是嫉妒和厌恶,而不是仇恨。 丘潮生加入龙盛的时间不算晚,但之前一直担任财务工作,转职给朱龙当助手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 三四年前,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了,终于决定把集团总裁的位子交给朱长安,自己则移居琼岛海塘市,住进了自己的海滨庄园。 丘潮生做为老爷子的秘书,也举家迁往琼岛。 要说丘潮生,无论是在甘泉还是在海塘,对老爷子那绝对是贴身侍候。 从起床穿衣,一直到晚膳之后陪着散步消食,须臾不离左右。 天天都要等到晚上九十点钟,老爷子上床之后才肯离开。 据韦成毅说,他曾经亲耳听朱长安说过:“在老爷子眼里,丘潮生才是真正的孝子贤孙。” 话中酸意不言而喻。 也许是担心自己一个人照顾得不够周到,丘潮生还又给老爷子找了一个生活秘书——正值妙龄的人间尤物,名字起得也很贴切——尤丽丽。 这个尤丽丽和老爷子之前的外室最大的不同就是,她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所以不甘于只做个外室。 于是,老爷子一改外室不得参政的规矩,无论大事小情都对尤丽丽言听计从。 就连朱长安要见老爷子一面都必须通过尤丽丽才能安排。 朱长安当然不服。 然而,一番较量之后,他这个亲儿子不仅完败给了尤丽丽,而且更有两大谣言甚嚣尘上。 一是老爷子准备撤掉朱长安集团总裁的职务,由丘潮生接任;二是老爷子经不住尤丽丽的软磨硬泡,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她一个名分。 名分这个词,看怎么理解。 可以理解成外室转正成为内室,那就意味着,朱长安母亲岳茵多年来的忍辱负重最终还是打了水漂。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在龙盛集团的高级管理层给安插一个职位。 但这样一来,原本已经不可一世的尤丽丽很可能进一步霸气侧漏。 到那个时候,整个龙盛集团都会被丘潮生和尤丽丽予取予求。 想到这些,朱长安不禁热血上头,连夜飞赴琼岛,闯进海滨庄园。听说还和尤丽丽发生了肢体冲突。 结果,被老爷子的保镖按在地上摩擦后逐出庄园。 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 朱长安还在返回甘泉市的飞机上的时候,龙盛集团的内部通报就出来了,撤销朱长安的集团总裁职务。 朱长安回到甘泉市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进不了龙盛的大门了。 龙盛总部及全国几十家分公司的门卫都收到通知,通知里随附朱长安的照片,要求见到照片里的人立即驱逐。 不仅如此,朱长安原来居住的别墅,因为产权归龙盛集团所有,也被收回了。被扫地出门的朱长安只能另觅居所。 幸好朱长安自己名下也还有些资产,否则甚至有可能露宿街头。 说到这儿,韦成毅连连叹息、唏嘘不已:“你知道吗,就连朱总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是由我和人力资源总监一起收拾的。放两个人就是互相监督的意思。除了纯粹的私人物品,其他的一概不能带走。尤其是电脑,更是第一时刻就被封存了。” “封存电脑,是不是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比如,朱长安十几年前收集的证据?”钟鸣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韦成毅摇头道。 “那种东西,朱长安不可能存在公司的办公电脑里。”索朗说:“如果非要说找什么,恐怕是想找点对朱长安不利的东西吧。” “是啊,这么说更靠谱些。”韦成毅无可无不可地附和道。 “那么,封存的电脑最终被谁拿走了呢?”钟鸣又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 韦成毅习惯性摇头,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索朗,一副“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的样子。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索朗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盯着韦成毅的眼睛问:“你觉得谁会想要朱长安死呢?” “这个,我可不敢瞎猜。”韦成毅连连摆手。 “韦先生,你这可不是知无不言的态度啊。” 索朗微笑看着韦成毅,半真半假地说: “以你对朱龙和朱长安父子的了解,如果朱长安真的想鱼死网破,朱龙会不会痛下杀手?” “索警官,不是我有所隐瞒,是真的不知道。” 韦成毅苦笑着,避开索朗的注视。 索朗又问:“那么,除了谷峰和丘潮生,你觉得谁还会和朱长安有仇?” 刚才不是说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吗?这转眼又多问了几个了? 韦成毅心里槽点满满,面上却还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说:“我刚才也说了,朱总是个对自己和别人都要求严格的人,有可能会得罪一些人,但也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至于会因此而杀人。” “你和朱长安关系这么密切,应该对他的私生活有所了解吧?他有没有什么感情纠纷?”索朗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韦成毅略显不耐地交握双手,答道:“朱总离婚后就没有再婚。他身边当然不缺女人,但也一直没有固定的伴侣。他似乎也无意改变这种情况。” 韦成毅说得委婉,但索朗听明白了,朱长安自打实现婚姻自由之后,就真的自由自在地放飞自我了。 “据你所知,还有没有其他人,对朱家的事有所了解,同时又得朱长安信任的?”索朗毫无心理负担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的第n个问题。 韦成毅忍住爆粗的冲动,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坚持了几秒钟,才遗憾地说:“这个,好像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可以有。”索朗友情提醒。 无奈,韦成毅只得敷衍道: “要说谁对朱家的事最了解,那当然还是朱家自家人了。 “至于朱总信任谁,我还真说不太好。他这个人好像没什么朋友,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 “如果硬要说他和谁关系比较亲近,也就只有他的弟弟朱长平了。” 得,这话跟没说一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还不如直接说“这个真没有”呢。 钟鸣心里吐槽,看向索朗,想看他准备怎么办。 谁知索朗这次是真的起身告辞了。他握着韦成毅的手,语气诚恳地说:“韦先生,非常感谢。你今天提供的信息都对我们很有帮助。” 还是我感谢你吧,感谢你没再提出第n+1个最后问题。 韦成毅一边腹诽,一边也绽放出诚挚的笑容,说道:“索警官您太客气了,这本就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索朗吧韦成毅的手握得更紧些,说道:“放心,我们不会透露这些信息的来源。” “希望你们信守承诺,”韦成毅也紧握着索朗的手上下摇晃:“一旦遭遇危险,我就只能指望人民警察了。”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索朗终于抽出手,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韦成毅,说道: “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随时联系我。” 顿了一下,索朗又关切地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还会在龙盛继续干下去吗?”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干的问题,而是人家让不让我继续干的问题。” 韦成毅低下头,显得有些落寞, “我听说人事部已经在帮丘潮生招新助理了,第一条就要求是女的。” “以你的能力,应该不愁找不到更好的职位。”索朗安慰道。 “那倒也是。” 韦成毅笑笑,似乎又恢复了自信, “不怕你笑话,我之所以还在这儿耗着,就是等龙盛派人来找我谈离职条件。要是我主动提辞职,那可就什么补偿都拿不到了。” 索朗看着韦成毅,忽然冒出一句:“丘潮生的心得是有多大,居然派你来和我们对接。” “不是他心大,而是他根本不知道。” 韦成毅笑着垂下眼睛,说: “你们打公司总机电话,说要找丘潮生了解情况,别说他不在公司,就算他在,总机也不敢把电话直接转给他,而只会转给我这个总裁助理。” “受教了。”索朗看着韦成毅低垂的眼睑,也笑了。 亲自送索朗和钟鸣到大门口,韦成毅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沉稳儒雅,满嘴官宣词汇: “我们真心希望案件能尽快告破,还我们朱董事长和丘总一个清白,也还朱长安一个公道。” “放心,清者自清。我们警察的职责就是维护法律的公平与正义。”索朗语气笃定。 可是索朗的表情,看在韦成毅眼里却有些高深莫测。 挥手目送索朗他们的车离去,转过身,韦成毅脸上的笑容立即褪去。 与之相反的,他的身体则从紧绷变为松弛——终于把这两尊大神送走了。 另一边,钟鸣通过后视镜看着依然在龙盛大门口不停挥手的韦成毅,感慨道: “一般咱们去摸排走访,被问到的人不说是战战兢兢,多数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一句话总要说一半留一半。 像这种举一反三、问一答十的人还真挺少见。” 索朗轻笑一声,说道:“是啊,演技还算不错,但还称不上炉火纯青。” “索队,你说他刚才都是在演戏?” 钟鸣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讷讷道: “可我看你和他惺惺相惜的样子,那,简直......啊?” “简直什么?”索朗懒懒地问。 “简直以为你们俩是一见钟情了呢。” 钟鸣一咬牙一跺脚,实话实说: “尤其是临别的时候,你拉着人家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问他今后怎么打算,弄得我心里都怪不得劲的。” 索朗倒也不生气,淡笑着说:“如果世人都像你这么好骗,这世上也能少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没别的,根本就用不着了。” “不是,索队,我怎么觉得你这不像是在夸我呀?” 钟鸣摸着脑门想了想,又问:“你是觉得我很傻么?” “你一个985大学的计算机硕士,怎么会傻呢?” 索朗左手扶着方向盘,抬起右手拍了拍钟鸣的肩膀,说: “你需要的是,通过观察,了解人们在语言之外所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微表情吗?这个我也听说过,还买了好几本书研究来着。当时觉得看懂了,可一到实际应用上就抓瞎了。”钟鸣有点沮丧地说。 “微表情什么的,那是老外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察言观色。这个光靠看书肯定是不行的,还是要靠练习和摸索。” “索队,那你这身本事又是怎么练的呢?教教我呗。” “我?说出来不怕你笑,我练这手儿的时候,别说看书,连字还都不认识呢。”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儿呀。索队你就别卖关子了。” “说来也简单,这本事呀,都是逼出来的。” 索朗的视线拉向远处,三十年前的往事袭上心头。 他说:“我刚上学的时候只会说门巴语,而学校里的教的是藏语为主、汉语为辅。 “这样一来,我和老师同学们的沟通就成了大问题。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要想明白他们的意思,除了语言还有其他方法。” “就是察言观色?”钟鸣插嘴问道。 索朗笑笑,说: “那时候我可不知道这个词。 “我只知道,通过观察他们的手势、姿态、眼神和表情,就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于是,我发现自己掌握了一种不用张口说话的语言。 “后来我还慢慢发现,通过这种语言,我不仅能知道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还能领会那些没有说出口、甚至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想法。” “厉害了我的索队!果然,你从小就那么优秀。”钟鸣眼里闪着小星星,大惊小怪的说。 “什么优秀,不过是环境所迫而已。只要用点心,小孩子都能掌握,何况是你这样的高智商人才。” 索朗说得轻描淡写,但钟鸣可不是真的傻。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独自一人进入陌生的环境,从对周围的人和事一无所知,到不用开口就能洞察人心,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有多难了。 从索朗的只言片语里,钟鸣能感受到,他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只可惜,索朗不愿多说,即便偶尔提及,也是一带而过。 比如,如果不是索朗主动提起,钟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索朗居然是门巴族。可是,听他那嘴地道的儿化音,感觉就像是来自帝都四九城的呀。 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钟鸣摆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说:“好吧,即便是99%的天才,也需要1%的勤奋来打底。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 装模作样地挥舞了一下拳头,钟鸣又说:“不如就从韦成毅开始吧。权当他是送经验的npc了,索队你给攻略一下呗。” “别光想着听我说,你自己也要多动脑子。我先考考你,韦成毅感到紧张的时候,通常会有什么动作?” “感到紧张的时候?” 钟鸣机械地重复着索朗的话,头脑中却是一片茫然。 “是...摸鼻子?要不,是眨眼睛?错开视线?” 想起索朗曾经说起过的视觉阻断,钟鸣试探着答道。 “别猜了,都不对。” 索朗制止了钟鸣的瞎猜,然后给出答案:“是抖腿。” 第13章 杀人动机 “抖,抖腿?”钟鸣满脸的莫名其妙。 “确切地说,是跷着二郎腿,悬空的那只脚不停抖动。”索朗说。 “你确定那是表示紧张的动作?”钟鸣问。 索朗笑笑,说: “确实,即便是同样的动作,对于不同的人也可能有着不同的含义。 “比如,我曾经有个战友,他在喝到微醺开始吹牛皮的时候,就会往椅背上一靠,腿横着架在膝盖上,然后脚不停地上下抖动,这是他舒适放松的表现。” “那你又怎么知道,韦成毅抖腿是因为紧张呢?”钟鸣满脸不解。 “很简单,归纳加演绎。我开始故意问了几个会让他感到压力的问题,发现每次他都会轻轻地抖腿,于是知道这就是他感到紧张时缓解压力的方法。” “可是,他的腿在桌子下面,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只要仔细观察,腿部即便很轻微的动作,也能在上半身反应出来。不信的话,你回家对着镜子自己去试试。” “嗯,哦,好吧。所以呢?”钟鸣无言以对,只能用一系列语气助词充数。 “所以,当我问韦成毅,那些陈年秘辛他是何时知道的时候,他说是近一两年,还特别强调是零零星星听到的。但这个时候,他抖腿了。” “可是,我看不出,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他紧张的呀?” “你说的很对,我也有同感。然而这恰恰是问题的所在。如果让他感觉紧张的不是我的问题,那就是他自己的答案。” “他自己的答案?你是说,他在说谎?” “很有可能。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又问是谁告诉他的,是不是朱长安。有意思的是,他抖腿的幅度更大了。” “所以,他言之凿凿的那些朱长安和朱龙之间的矛盾,很可能都是编出来骗我们的?” “我不这么看。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虽然嘴上说是坊间传闻,但他的神情却没有明显的躲闪游移,说明他自己对这些事也是相信的。” “那你刚才又说他紧张?”钟鸣满脸问号,用力地挠着头。 索朗摩挲着下巴,回忆当时的场景,说: “韦成毅说出那些坊间传闻的时候并没有撒谎,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真的。 “然而,当我问他是何时、从何处听到的这些的,他撒谎了。 “其实,从他前后矛盾的描述中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开始说是东一下西一下零碎听到的,但我问是不是朱长安告诉他的时候,他却又给了肯定的答复。” 钟鸣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万只苍蝇在盘旋,除了“嗡嗡嗡”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无奈,钟鸣只得祭出自己的经典问句:“所以呢?” “所以,韦成毅费尽心机贩卖给我们的那些朱长安和谷峰、丘潮生以及朱龙之间的矛盾冲突,并不是朱长安告诉他的,也不是他在近年来零零星星听到的,而是另外有人把这些告诉了韦成毅,其目的就是通过他传递给我们。” 索朗微笑着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混沌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现,而且被钟鸣同学幸运地抓住了。 他的思路“哗啦”一声打开了,兴奋地抢过话头: “所以说,韦成毅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公司总机不敢把电话转给丘潮生,才让他获得了和我们接触的机会。 “恰恰相反,他是被特意安排来我们面前秀演技的。” 索朗含笑点头表示赞同。 钟鸣撇撇嘴,不屑地说: “韦成毅和他背后的人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觉得警察都是傻子,对公司里的事一窍不通? “可咱们就算再傻,也知道龙盛集团是有公共关系部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警方上门调查,岂是他一个总裁助理就能一手接下的?” 索朗接过话头,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还可以有另外一种假设,就是韦成毅孤注一掷,瞒着公关部和其他公司高层,就是为了替朱长安发声。 “为了验证这种可能,我特别问韦成毅今后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打算在龙盛干下去。你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吗?” “他当时的反应?”钟鸣闭起眼睛,竭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当时好像是有点垂头丧气的。” “没错,他低下了头,但并不是因为沮丧,而是你心心念念的‘视觉阻断’。” 索朗瞥了一眼满脸懵懂的钟鸣,又问: “好好想想,除此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还看到什么?” 钟鸣捻着额前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视觉阻断、撒谎、感觉紧张、舒缓压力、抖腿。可是,当时他是站着的呀。站着怎么抖腿呢?” “不要搞教条主义。” 索朗忍不住提醒: “他虽然不能抖腿,但他的脚却动了。他的眼睛虽然还看着我,但脚尖却指向了门口的方向,说明他想快点离开,离我们越远越好。” “原来如此。”钟鸣停止了捻头发,手却“啪”地一声拍在额头上,“看来这个韦成毅是个习惯用下半身表达情绪的人。” 索朗摇头莞尔,继续提示道:“后来呢,你还记不记得他又说了什么?” 钟鸣思索着答道:“他好像说,自己不能提辞职,因为那样就拿不到补偿金了。” “没错,正是因为他前面撒了慌,怕过一段时间我们发现他还在龙盛从而对他产生怀疑,所以提前留个活扣,说要等着和公司谈离职条件。至此,他觉得这个圈就画圆了。”索朗说。 钟鸣想了想,还是觉得难以理解,于是又问: “可是,韦成毅和他后面的人废了这么半天劲,到底图什么呢? 就算想把那些所谓的秘密透露给我们,随便谁接受询问的时候都可以说呀,何必非得派韦成毅来演这么一场戏呢?” “不好说。” 索朗微微摇头,思忖道: “也许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吧? “韦成毅自打进龙盛就是朱长安的助理,一直追随了朱长安5年。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丘潮生上任就要招新助理,韦成毅则前途未卜。 “单看这些因素,你觉得韦成毅的立场是不是该站在朱长安那边?而他不顾个人安危、孤注一掷给我们提供的消息是不是更加可信?” “倒也是哈。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这么费尽心机地让我们相信这些,到底想实现什么目的呢?”钟鸣又开始捻他额前的那缕流海。 “头发捻捻就得了,千万别往下薅。要不过不了多久你那发型就赶上朱氏父子了。” 索朗善意提醒道: “另外,你可以捻着头发想想,如果韦成毅讲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你有什么感想?” “我的感想?”钟鸣停止了捻头发,改为一下一下地捋着胸前的安全带,似乎是想借此捋顺自己的思路。 然后,他就给出了一个很有创意的想法: “我就是觉得,朱长安的确挺惨的。 “老婆被他老爹的前一个秘书抢了,位子被他老爹的后一个秘书抢了,就连自己老妈名存实亡的正妻之位也要被他老爹的生活秘书抢了。 “总之,这就是一群秘书引发的血案呐。” “话说你这脑回路还真是挺清奇的。”索朗叹了口气,问道:“你是和秘书有仇吗?” “嘿嘿,和秘书有仇的不是我,是朱长安。” “也对。”索朗想了想,问:“如果你是朱长安,是不是挺想让这几个人死的?” “那必须的。”钟鸣点点头。 “但如果反过来呢?这几个人是不是也想弄死朱长安呢?”索朗又问。 “这个嘛,不太好说。”钟鸣努力把自己一一代入那几个人的角色,思忖着说道:“先说谷峰,不仅人财兼得,而且见好就收,躲在国外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何必万里迢迢跑回来杀人呢?” “有道理。那丘潮生呢?” “丘潮生?这个还真不太好说。” 钟鸣一下一下地捋着安全带,边想边说: “虽然丘潮生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但朱长安毕竟是朱龙的亲儿子,而且,朱龙老了,身体也不好。 “借用韦成毅的‘太子说’,如果丘潮生是和珅,那朱长安就是嘉庆。乾隆活着的时候和珅压太子一头,乾隆一死,和珅就只有抄家砍头的份了。 “当然,现在不是过去的封建王朝了。即便朱长安接替朱龙执掌龙盛,丘潮生也不会真的有性命之忧。 “所以,要说丘潮生因此就想杀了朱长安,动机也不充分。” 索朗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说:“好吧,暂时认为丘潮生也动机不足。那尤丽丽呢?” 钟鸣用力挠头,说: “至于尤丽丽嘛,如果我是她,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先扶正。 “一旦有了名分,再抱紧朱龙这条大腿,收拾朱长安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再说了,尤丽丽可是女人啊。女人狠起来,应该是想把对方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干脆利落地杀人似乎不是她们的风格。” “看不出啊,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人,三观居然如此扭曲。”索朗大摇其头。 “哎我说索队,你这就不对了啊。不是你让我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的吗?”钟鸣满脸委屈。 “好吧,你站位很准。” 索朗毫无诚意地随便安慰了一句钟鸣,继续说: “综上所述,你得出的结论是,朱长安有杀谷峰、丘潮生甚至尤丽丽的动机;反之,他们杀朱长安的动机却不足。对不对?” “哦,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韦成毅背后的人就是希望我们产生这样的想法。” 钟鸣恍然大悟,说: “所以,韦成毅背后的人应该至少和这三人中的一个有关。说不定,就是丘潮生或尤丽丽其中的一个?” “你为什么独独把谷峰摘出去了呢?”索朗问。 “因为,谷峰和朱长安之间只是十多年前的旧恩怨。况且,朱长安案的手法复杂且需要密切配合,谷峰远在国外,要想远程主导这么一起谋杀案,恐怕是鞭长莫及吧。” 钟鸣答得理所当然,索朗却似乎并不认同。 “那可未必。”索朗说:“多年前的旧案,如果违法金额特别巨大,而朱长安又当真掌握了谷峰违法证据的话,出于自保,谷峰也可能会想要杀朱长安灭口。” “那要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岂不是朱龙?” “如果不考虑他和朱长安的父子关系,的确如此。” 索朗一边打灯并线一边继续说: “朱长安的濒死指控里提到三个人:丘潮生、谷峰和朱龙。 “如果我们全盘信任韦成毅的话,那么,三人中嫌疑最大的无疑是朱龙。就连尤丽丽也不过是朱龙的附庸。” “的确如此。”钟鸣那无处安放的手再次抚上额头,让人不由得为他额前头发捏把汗。 钟鸣强忍着捋流海的冲动,继续说: “这么看来,韦成毅背后的人就应该是丘潮生了?他处心积虑地让我们以为获得了龙盛的内部秘闻,实际就是为了不着痕迹地把自己摘出来。” “想做到不着痕迹把自己摘干净可没那么容易。” 索朗笑了,露出一嘴人畜无害的大白牙,继续说: “丘潮生做出的那个不在场证明可没那么牢靠。” “做出的不在场证明?” 钟鸣敏锐地抓住了索朗话中的重点,问: “你说他的不在场正面是伪造的?也就是说,你真的是在怀疑丘潮生?” “在找出真凶之前,任何人都是可疑的。”索朗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可以大胆质疑,但必须小心求证。” “可是,丘潮生不是没有作案时间吗?” “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作案时间是什么?” “作案时间?”钟鸣被问得有点懵,想了想,直接把书上的定义背了出来:“作案时间是指犯罪嫌疑人从进入作案现场到实施完犯罪后离开现场的时间。” “很好,那么本案犯罪嫌疑人所实施的犯罪行为是什么?” “是......把瑜伽球放进车里,然后拔掉塞子?” “没错!那么这个犯罪行为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在......确切时间不知道,但肯定是在朱长安死之前。” “很好,既然我们连确切的作案时间是在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又凭什么断定丘潮生没有作案时间呢?” “对哈。用这种方式杀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人死的时候凶手可以不在现场。” “是滴。要不凶手何必选这么个高难度的谋杀手法呢?不过嘛,摸清这个谋杀链条上的每个时点,还是很重要的。” 俩人一吹一唱地,仿佛是在说对口相声。此时,车子已下了卢林快速路,驶入远航大道。 钟鸣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回市局的路,忙问:“索队,咱们这是要去哪呀?” “去找赵强聊聊。”索朗说。 “找赵强?”钟鸣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他不是今天一大早就放了吗?” “是啊,所以我们不回局里,而是去观澜庭院嘛。”索朗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可是......”钟鸣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别可是了。”索朗对钟鸣的纠结视若无睹,问道:“赵强手机里的内容,你到底研究得怎么样?” 原来,昨天赵强进讯问室之前,手机由甘泉市局临时保管。钟鸣则找了个机会复制了赵强手机里的内容。 这么做肯定是不合规定的,所以,除了索朗,其他人并不知情。 索朗在讯问室里问赵强的时候,大家都跑去监控室围观了,只有钟鸣猫在自己座位上研究手机里的内容。 后来,吕大凯征求索朗的意见,索朗虽然认为赵强没有嫌疑,但他很谨慎,下结论之前还是要参考钟鸣的研究结果。 当时条件所限,索朗来不及细问,和钟鸣确认过眼神后就建议放人。 现在有时间了,索朗就问起细节,想着也许待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不过,钟鸣的回答却让索朗有点失望。 “赵强很少网购,近三个月他的网购记录只有5笔。而且其中只有一双男士沙滩凉鞋的收货地址是观澜庭院小区,其他的收货地址都是临省水天市。” 钟鸣打开随身电脑,一边查阅一边继续说:“这些东西里最贵的是一台腰椎治疗仪,498元,应该是赵强给他母亲买的。” “这么说,你已经调查过赵强的家庭背景了?”索朗问。 “简单调查了一下。” 钟鸣打开另一个文件,说道: “赵强幼年丧父,他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和他妹妹拉扯大,积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腰椎病,现在基本上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了。 “赵强的妹妹去年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在家务农顺便照顾母亲。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外出打工。” “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啊。”索朗轻叹一声。 “是啊,”钟鸣也叹了口气,“像赵强这样的经济条件,就算真的想杀人,估计也舍不得那么多钱去买一氧化碳。” “说到这,赵强的收支情况查了没有?有没有异常的收入或支出?”索朗又问。 “没有。赵强的支付宝和微信关联的是同一张银行卡。除了每月定期收入工资,然后给他妹妹转账2000块钱,剩下的就只有一些零散的日常支出。” 沉默了一会儿,钟鸣忽然又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索朗侧头看了一眼钟鸣,颇有同感地点点头,说:“我也希望赵强没有被收买。如果没有他,他家里的老娘和妹妹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那你干嘛还老揪着他不放呢?”钟鸣不解地问。 “两点原因。其一,在车库里对朱长安的车做手脚,最大的障碍除了监控视频就是车库保安。如果是我策划这场谋杀,就会想办法买通或者引开车库保安。” 索朗左手肘搭在车窗框上,右手轻打方向,汽车向右并线,向道路出口驶去。 “其二,”索朗继续说:“观澜庭院的保安似乎过于热心,又似乎过于缺乏常识啊。” “缺乏常识?什么意思啊?”钟鸣表示不懂。 “如果是你碰到这种情况,打了120之后,还会去砸车窗玻璃吗?” “也是哈。”钟鸣又开始捋脑门上的头发,“如今扶个老太太都可能倾家荡产,砸碎一辆豪车的玻璃救人,还真得有点勇气。” “还有一点别忘了,” 索朗竖起右手食指轻轻摇动,说道: “朱长安曾经对好心帮他指挥倒车的赵强又打又骂。用赵强的话说,那就是个狗咬吕洞宾的人。面对这样的人,一般人能帮忙打120就算是仁至义尽了。砸车救人,不怕他醒了再咬你一口?” 说话间,汽车已经驶出远航大道。前方不远处,观澜庭院小区西门已经在望。 第14章 复勘现场 观澜庭院小区,保安宿舍。赵强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保安队长吴金勇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叫着:“赵强,起来了。警察同志有事找你。” 门里响起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赵强穿着无袖背心和大短裤,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 今天一大早走出公安局的时候,赵强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刚过了半天,警察又找上门来了。 幸好来人是索朗,如果是陈康,赵强估计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被赵强不情不愿地让进屋里,索朗打量着这间不足20平米的宿舍。 屋子里面有三张上下铺和一张桌子。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由汗臭、脚臭、烟味、剩饭菜和烈性白酒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都宣示着,房间里住着的是一群独居男人。 是的,他们虽然6个人挤在一起,本质上过的却是没有家庭做为依托的独居生活。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当然不够四个人坐。于是,四个人分成两组,面对面坐在下铺的床上。 刚刚坐下,吴金勇就用恳求的目光看向索朗,说道: “老赵笨是笨了点儿,可为人挺憨厚的,要不是被那个朱长安欺负狠了,也不会去堵他的排气管。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放心吧,我们今天过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索朗又露出他那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谢谢,谢谢!” 吴金勇挺激动,仿佛被既往不咎的不是赵强而是他自己。 赵强反而木木的,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吴金勇见状,用胳膊肘捅捅赵强,恨铁不成钢地说:“老赵,你还不赶紧谢谢警察同志。” 索朗摆摆手,打断了吴金勇略嫌浮夸的表现,说:“这次过来,是想让赵师傅带我们从头到尾地走一遍巡逻路线,再实地了解一下23号晚上和24号早晨的情况。” 下午2点,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热风拂面,如同流动的火。 知了躲在高处的树冠里声嘶力竭地叫着,用尽自己在黑暗地底蛰伏多年所积聚的力量,只为博得外界(亦或是某只雌性知了)的片刻关注。 赵强顶着毒辣的太阳,走在观澜庭院小区快要融化的路面上,把有限的树荫尽量留给索朗、钟鸣和吴金勇三人。 赵强这算是讨好型人格吗? 也许吴金勇说得没错,赵强的本性的确是憨厚甚至懦弱的。但过于委屈求全,看在别人眼中可能只是卑微的、可以任意欺辱的代名词。 而老实人被欺辱的结果是什么呢?是更加的卑微?还是极度压抑后的可怕爆发? 想到这里,索朗心中暗叹一声,紧走几步,和赵强并肩走在烈阳之下。 从保安宿舍到地下车库,步行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站在地下车库入口正对的大路上,钟鸣环顾左右,说道:“观澜庭院这样的高档小区,监控系统也不怎么到位啊,这条路上居然没有监控摄像头。” “车库门口这条路上是没有,但东西两边的路口都有。” 吴金勇指向装着摄像头的路口,说:“只要是开车进出车库,无论左拐还是右拐,都能被拍到。” 钟鸣却指指旁边草坪上蜿蜒交错的鹅卵石小路,说道:“从这些小路上走过来,恐怕就拍不到了吧。” 赵强憨憨地接了一句:“可是,汽车也开不上这些小路啊。” “老赵的责任管片就是地下车库,在他看来,只要没人偷车,其他人爱咋咋地,都跟他没关系。” 说话的是吴金勇,一番话貌似打趣赵强,实则也是在为小区的安保系统在做辩解。 吴金勇想了想,又说: “我们小区对外来人员管理是很严格的。 “小区内的业主步行进入小区都必须刷卡。 “如果是外来的访客,也要我们保安给业主打电话确认后才能登记放行。 “而且,小区离市区比较远,住在这儿的又都是有钱人,无论是业主还是访客,进出基本都是以车代步。 “所以,物业公司给我们保安的要求也是要对进出车辆严加管理。 “至于在小区里面步行溜达的人,无论是监控系统还是保安巡逻,倒是不会太关注了。” 一路说着话,他们已经走进了车库入口。 入口向里大约三四米的位置,安装了自动抬杆的道闸系统。 道闸机的里面,是保安值班的岗亭。 此时,岗亭里的保安正在聚精会神地刷手机,对电脑屏幕上的实时监控影像置若罔闻,对索朗一行四人的到访也是浑然未觉。 见自己的保安人员上班摸鱼,还又恰好被办案警察看在眼里,吴金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刘玉海!”吴金勇的声音里透着怒意。 被叫做刘玉海的保安悚然一惊,抬头对上吴金勇阴沉的脸色,连忙讪讪地迎了出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这是刘玉海,他和赵强俩人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 吴金勇压下怒火,给索朗做了简单的介绍,又转头对刘玉海说:“这是公安局的同志,来查案的。” “警察叔叔好!” 刘玉海倒是不怯场。 只是,他这声不伦不类的招呼,更是引得吴金勇狠狠剜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你小子等着,回头跟你算账! 索朗想起,赵强曾经说过,7月24日早晨,吴金勇叫其他保安过来帮忙,当时电话就是打给刘玉海的。 这样想着,索朗不由多看了刘玉海两眼,问道:“刘师傅,7月24日早晨,吴队长叫你带人过来帮忙救人,那会儿是几点钟?” “具体几点我记不清了,反正挺早的,那会儿我还没起床呢。您等一下,” 刘玉海边说边翻找手机通话记录,俄顷,将其中一条通话记录指给索朗看,说:“就是这个,早晨5:52来电。” 恰在此时,一辆车缓缓驶来。大家纷纷往边上靠,把路让了出来。 车子接近横杆的时候,道闸系统的led屏上显示出车牌号,伴随着一声“欢迎回家”的电子音,道闸杆抬起,车辆放行。 “欢迎回家?”索朗把手机还给刘玉海,随口问道:“只有住在这个小区的业主才能把车开进来吗?” “那倒也不是。”刘玉海指指道闸机,赔笑说道:“业主的车进门它说‘欢迎回家’,如果是外面的车,它就会说‘欢迎光临’。” 见索朗一脸感兴趣的样子,吴金勇连忙插话解释道: “业主的车牌号都在物业有登记,系统一扫车牌就知道是业主车辆,直接抬杆放行,同时提示音就是‘欢迎回家’。 “如果是外来车辆,进入小区的时候要先在大门口登记,否则就进不来。 “登记后,大门口的保安会把车牌号输入到临时进出管理系统。这个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计收停车费。 “外来车辆进入小区大门后,再进入停车区,系统会凭车牌号识别出这是临时进出的外来车辆,道闸机抬杆计费,同时提示音就是‘欢迎光临’。” 听吴金勇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套,索朗忍不住感叹:“好家伙,你们这管理系统还真够复杂的。” “听起来是有点复杂,但其实做起来也没有多麻烦。这不都智能化管理了嘛。” 吴金勇有点小得意地说: “您二位进门的时候也都体验了。您只要把个人信息和车牌号填在保安给您的那个平板电脑里,其他的就都交给管理系统了。 “这套系统据说花了不少钱呢。不过,胜在安全便捷。” 钟鸣却说:“可是,我们刚才进门登记的时候,发现大门口的保安并没有对登记信息进行核查啊。” 这就有点“挑地沟”的意思了。 吴金勇倒也不恼,脸上堆着圆滑的微笑,说:“我们保安不是警察,没有资格查身份证。登记的访客就算是胡写,我们也看不出来呀。” “但访客登记的车牌号是否真实准确,这个总是一目了然的吧?”钟鸣不依不饶地追问。 听钟鸣这么一说,吴金勇反而笑了,说: “如果登记的车牌号是错的,道闸机扫描车牌号的时候,在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号码,就不会抬杆放车子进车库。 “我们以前就碰到过这种情况。访客登记车牌的时候漏掉了一位,停不了车,最后还是得回到大门口重新登记。” “进不了车库,把车停路边不就得了。”钟鸣又说。他这是把抬杠进行到底的节奏。 “那可就太扎眼了。您看看这路边,有停着汽车的吗?” 吴金勇抬手向外指了指,进一步解释道: “我们这是不允许在路边随便停车的。 “别墅区的住户都有自己的私家车库,公寓的住户也都在地下车库里有自己的车位。 “无论是保安还是物业,如果看见有人在路边停车,都会上去制止的。” 正说着,又有一辆汽车拐进车库入口。 “我们进去吧,门口车来车往的不安全。”吴金勇边说边带着大家往里走。 索朗对赵强说:“赵师傅,你走前面吧。咱们就实地复盘一遍你那天巡逻时的情况。” “哦,好的。”赵强答应一声,说:“我一般都是出岗亭往东走,走到头儿再左拐。” 众人跟着赵强一路前行,没人说话,诺大的车库里只有杂沓的脚步声。 头顶上的声控灯沿着他们移动的轨迹,依次点亮后又熄灭。 灯光明灭间,气氛竟然有种莫名的诡异。 走到东北角的a出口附近,赵强指着墙上一个巴掌大的装置,说道:“这是巡逻的打卡点儿。” “巡逻还需要打卡吗?”钟鸣好奇地问。 “那必须的,要不我们怎么知道当班保安到底有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段完成巡逻呢。”依然是吴金勇在抢答。 “巡逻时间有什么规定吗?”索朗问。 “白班巡逻3次:早晨接班后巡逻一次,要求在10点之前完成;中间一次,下午3点之前完成,交班前一次,晚8点之前。夜班2次:接班后一次,晚10点前;交班前1次,早8点之前。” 吴金勇不愧是保安队长,说起规章制度简直如数家珍,末了还不忘表白一句:“我们的保安都是严格按规定巡逻打卡的。” 一直沉默寡言的赵强忽然讷讷地补了一句:“打卡晚了要扣工资的。” “老赵哪点儿都好,就是一块钱看得比天还大。”吴金勇略带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不知不觉走到第2个打卡点。那是cz区和cy区之间的通道正对着的电梯间。 沿着通道又往前走了三四十米,赵强指着一根柱子说:“那天晚上,我就是看见有人从这根柱子后面转过来。” 索朗打量着柱子,以及柱子旁边的车位cy38,问赵强:“当时你在哪儿?” “在b出口旁边的打卡点。”赵强抬手,遥指向车库的西南角。 索朗让赵强带钟鸣过去,就站在那晚他被“吓了一跳”的地方,等看见自己这边的灯亮之后就开始往这边跑,一切都要模拟赵强当晚的所见所为。 赵强和钟鸣离开了。 索朗静静站在柱子下面的阴影里。如果朱长安的车还在这里,索朗立足之处正好就在车尾后面。 吴金勇见状,也一动不动地在旁边陪站。 俄顷,他们头顶的灯熄灭了。 索朗又静静地站了三四分钟,确保赵强和钟鸣已经抵达预定位置,才缓步从柱子下面走出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头顶的灯并没亮起。 “你走路太轻了,动静得稍微再大一点,否则灯控系统感应不到。” 吴金勇忍不住出声提醒。随着他的说话声,灯亮了。 远处的赵强和钟鸣接到信号,开始小跑着往这边赶,而索朗则快步走向电梯间。 索朗堪堪走进电梯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由于距离差的缘故,赵强和钟鸣还在他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四人再次碰头的时候,钟鸣对索朗摇摇头,说道:“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你的侧脸,如果是很熟悉的人也许能认出来,否则就比较难了。” 看来,赵强没撒谎。 昨晚在甘泉市局,赵强声称没见到那人的正脸,他能提供的信息只有:那人身高大约1米75左右,不胖不瘦,上身穿一件黑色短袖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下身穿牛仔裤。 根据这样的信息,即便是冯一成那样的专家,也无法做出模拟画像。 对于这样的结果,索朗似乎并不意外。他看着赵强,问了个有点奇怪的问题:“那人走路的声音很响吗?” 赵强想了想,不确定地说:“走路很响?好像没有啊?” 索朗微眯起眼睛,沉声问道:“如果动静不大,这里的灯又怎么会忽然亮起来呢?” 赵强愣住了,俄顷,才讷讷答道:“我好像,听见了开关车门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当时的确切时间?”索朗又问,同时密切关注着赵强的表情。 “我也说不太好,”赵强搪塞了一句,对上索朗似乎能看穿他的目光,又赶紧低声找补道:“我一般都是9点半左右出去巡逻,走到b口打卡点的时候差不多要10多分钟吧。” 第15章 信息筛选 离开观澜庭院的时候,应索朗的要求,钟鸣从小区安保系统里复制了一系列的记录。 除了各处的监控视频,还有三个大门的车辆和人员出入记录、以及地下车库道闸机的出入记录,甚至还有保安巡逻打卡的记录。 “索队,吕局不是说让付队他们负责查监控录像吗?咱们这算不算越俎代庖?” 钟鸣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移动硬盘,有点忐忑地问。 索朗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淡淡问道:“你是想破案还是就为了完成吕局布置的任务?” “当然想破案啦。要不是为了体验亲手破案的成就感,我何必离开干得好好的技侦中心,来刑侦支队受这个鸟气。” 钟鸣声音不大,语气里的怨念不小。 索朗瞥了钟鸣一眼,继续淡淡问道:“那你觉得,付队他们会按照我们的要求提供有针对性的信息吗?” “应该不会。”钟鸣说,语气由激愤变为沮丧。 “你可以再自信点,把‘应该’两个字去掉。” 索朗扫了一眼钟鸣,似乎想用他的冷幽默帮钟鸣调节一下情绪,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钟鸣不仅没被逗乐,反而更加愁眉苦脸地说:“可是,那么多视频,还有那些记录,咱们就两个人,怎么查得完啊?” 索朗不为所动,说道:“我们要做的是有针对性地筛选信息,而不是瞪着眼睛从头看到尾。” “筛选?怎么筛啊?”钟鸣满脸问号。 索朗不答,脚下油门一松,车子的速度逐渐降了下来。 紧跟在后面的一辆白色宝马不耐烦地闪了两下灯,见索朗没有加速的意思,于是一脚油门超了过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开到路口的时候,路口的绿灯毫无征兆地切换成了红灯。宝马车硬生生地刹车停住,车头已经超出停车线半米多。 再看他们的老爷车,在索朗的操控下,看看卡着红灯亮起的时间点滑行到停车线的位置,稳稳停了下来。 “索队,你是怎么做到的?” 钟鸣不无敬佩地问: “可别跟我说‘无他但手熟尔’啊。我也是老司机,但我就不知道,怎么还能提前对红绿灯做预判。” “如果这是你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你会不会对沿途那7个红绿灯的切换规律烂熟于胸?” 钟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呃,这个,还真不会。” “好吧,言归正传。”索朗轻咳一声,拉回话题,“关于筛选,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钟鸣表情苦涩地说:“可是,我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啊。” 索朗摇头莞尔:“刚才那句话,是我去物证鉴定中心的毒理试验室参观学习的时候,听吴大姐说的,当时就觉得特别有道理。” “不是,这里头又有吴大姐什么事儿啊?”钟鸣几欲抓狂。 索朗不理会钟鸣的情绪,不紧不慢地自说自话:“我进去的时候,吴大姐正用破壁机把一块肝脏打成灰褐色的、黏糊糊的液态物质。” 钟鸣听得一阵反胃,为了舒缓情绪,赶紧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 而索朗回忆起当日的场景,唇角却勾起一抹轻笑,继续说: “我问吴大姐这是在干什么。吴大姐说,她要找的毒物成分最有可能留存在肝脏里,而毒理筛检设备只能处理液态物质,所以要先对肝脏进行处理。 “我当时很奇怪,问吴大姐:‘不是要通过试验才能确定相关毒物是什么吗?你怎么提前就知道要找什么呢?’你猜她怎么说?” 不等钟鸣说话,索朗自问自答: “吴大姐说:‘毒物筛检最大的难处就在于你得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就算是大海捞针,也要首先明确捞的是针而不是棒槌!’ “怎么样,吴大姐的话是不是很有哲理?” 可怜的钟鸣举手投降,说:“好吧,我丝毫不质疑吴大姐的哲学素养。但是,技术层面呢?那么多视频录像和出入记录,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这个嘛,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索朗边说边松开手刹。 同一时刻,红灯切换成绿灯。 旁边的白色宝马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索朗却又停了两秒,确定横向路口没有闯红灯的车,才启动了车子。 应钟鸣的要求,他们并没有回市局,而是把车开进了与市局相隔两条大街的省公安厅大院。 省厅技侦中心是钟鸣的娘家。 中心主任李文元,更是拿出了老父亲的慈爱,特批钟鸣可以使用技侦中心的小机房。自从技侦的综合大办公室建好之后,小机房就很少有人用了,闲着也是闲着。 然而,这里对于钟鸣和索朗而言,却是一片可以不受打扰地进行分析讨论的净土。 此时,索朗正在给钟鸣演示,什么叫有针对性的信息筛选。 简单来讲,就是索朗摩挲着下巴下达各种指令,而钟鸣则只管以”雨打芭蕉”般的密集指法不停敲击键盘。 “先看车库门口的道闸机,筛选朱长安那辆车的出入记录。”索朗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钟鸣一边执行指令一边还不忘问:“为什么?” “如果我要杀掉朱长安,自然要先了解他的日常作息规律。”索朗淡淡地说。 筛选结果很快出来了。 钟鸣很体贴地画了条一时间轴,自上而下地标出了朱长安车辆进出的日期和时间点。 索朗看着表格,喃喃自语: “7月18日,0:36进门,20:16出门; “7月19日,0:23进门,20:05出门; “7月20日,0:25进门,20:09出门。 “看来,朱长安的夜生活不仅丰富而很有规律呀。基本上都是晚上8点左右出门,第二天凌晨过后回家。 “嗯?7月21日怎么有变化了?” 目光向下移动,索朗摩挲下巴的拇指忽然停了下来,思忖道: “这一天,还是20:14出门,但为什么21:29又进门了呢? “出去一个多小时就回来了,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嗯,看来真是遇上事了! “以至于,朱长安7月22号干脆整天都没出去。 “还有,7月23日也没出去。 “诶?不对!” 索朗看向钟鸣,忽然问道:“你那边是不是出错了?是不是把进出记录搞反了?” “不会吧?” 钟鸣赶紧检查原始数据,发现7月23日的记录确实是21:46驶入,21:50驶出,而且此后再也没有进出记录了。 的确是有问题。 朱长安的车子,7月21号21点29分开回来后,并没有驶出记录,怎么会在7月23日21点46分又重新驶入呢? 另外,记录显示,4分钟后,也就是7月23日21点50分,朱长安的汽车再次驶出车库,而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条出入记录。 如果这个记录是真实的,那么,朱长安的车离开车库后就没再回来过。 可事实是,他的车不仅还在车库里,而且人还死在车里了。 “是不是车库的道闸系统出问题了?”钟鸣郁闷地薅着头发。 “我倒觉得,不是道闸机出问题了,而是破案线索出现了。” 索朗眼里却已经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一头潜伏在树上的猎豹,正看着远处的猎物一点点走近。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呀。本想第一网下去只能打些小鱼小虾,没想到啊,一网捞了个大乌贼!” 索朗拍拍钟鸣的肩膀,说:“来吧,趁着运气好,咱们再下一网。” “往哪儿下网啊?”钟鸣问。 “小区大门的车辆出入记录,同样是检索朱长安的车辆。”索朗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 很快,小区大门的出入记录也整理出来了。 7月18日,0:32东门入,20:19东门出; 7月19日,0:20东门入,20:08东门出; 7月20日,0:21东门入,20:12东门出; 7月21日,0:09东门入,20:17东门出,21:25东门入 7月22日,无出入记录 7月23日,21:43西门入,21:53西门出 “我开始还怀疑是车库的道闸机出了问题,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钟鸣比对着车库和小区大门的两份出入记录,说道:“要说车库和大门的道闸机同时出错,而且还错得这么一致,打死我也不信。” “至少这两份出入记录能够自洽。” 索朗点头表示赞同,又说: “出了7月23日的异常,7月21日也颇为值得关注。 “7月21日之前,朱长安一直是昼伏夜出,7月21日却在出去不就后就返回。而且自此之后就一直没再出门。” “会不会是因为朱长安想要躲着什么人,或者是感到有危险,不敢出门了?”钟鸣猜测道。 此时,他又想起,朱长安曾经在那段被称为濒死指控的视频里说,他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很有可能!” 索朗兴致勃勃地说: “下面再看看7月23日吧。 “这天晚上,原本应该在车库里的车,忽然从外面回来了,而且这次走的是西门。 “顺便说一句,朱长安以前驾车都是出入东门的。7月23日晚却突然改变了习惯。 “更为离奇的是,不久之后,那辆神奇的车子又使了个分身法,一个分身留在车库里成为朱长安的死亡现场,另一个分身则再次驶出了小区西门。” “不会是朱长安的鬼魂开车出去了吧?”钟鸣激灵灵打个冷战。 “想什么呢?就算朱长安有鬼魂,难道那辆车也有魂魄?而且还能让道闸机记录下来?” 索朗被钟鸣这阴气森森的脑洞给气笑了,斥道:“把脑筋动起来,别想那些没影儿的事。” “那就想点有影儿的?” 钟鸣又开始和脑门上的那绺头发较劲。 他边捋边说:“会不会是小区安保系统整体出问题了,或者被人篡改了?要不咱们再随机选几个其他的车牌号,看看是不是也有同样问题吧?” “用不着那么麻烦,先查查看,对应时段的小区大门监控视频里有没有那辆车的进出影像。”索朗说。 “嗨,看我这脑子,钻了牛角尖了。”钟鸣停止捋头发,反手啪地一声拍在脑门上。 “得,别拍了,好像那脑门不是自己的似的。” 索朗调侃一句,马上又正色道:“做好思想准备,大门的监控摄像头说不定也被破坏了。” “哎我说索队,你可千万别乌鸦嘴啊。” 钟鸣飞快地找到小区西门7月23日的监控视频,将进度条拖到21:42分,然后开始忐忑地等待。 1分钟很快过去了,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驶入。 钟鸣迅速按下暂停键。 车头和车牌的影像被定格在屏幕上,虽然比较模糊,而且有些变形,但钟鸣一番操作之后,车牌上的数字已经清晰可辨:东aq01t1,正是朱长安那辆黑色辉腾的车牌。 钟鸣长长舒了口气,再次拖动进度条,快进到21点53分,点击播放。 很快,车牌为东aq01t1的黑色汽车再次出现在屏幕里,这次是驶出大门。 “9点43,9点53......”索朗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个时间,同时来回踱着步子。 钟鸣被他绕得有点眼晕,忍不住问:“索队,你是觉得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索朗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停止踱步,问道:“那个不明电话是什么时候打进来的?” “不明电话?”钟鸣被他问得一愣。 索朗一反常态地有些不耐烦,一把抓住钟鸣的肩膀,说:“就是朱长安手机通话记录里23号晚上打给他的171开头的电话。” “哎,索队,你,你,你松手!”钟鸣吃痛,龇牙咧嘴地嚷嚷着:“赶紧松手,我这就查。” “诶呦,对不住对不住。” 索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手,讪讪地抚平钟鸣衣服肩头被自己抓出的皱褶。 钟鸣也不敢耽搁,麻溜儿地检索朱长安手机通话记录,说道:“那个171**242的手机是晚上9点01分打进来的。” “这么早吗?”索朗摩挲着下巴,不无惋惜地说:“要是10点01分该多好。” “你的意思是?” 钟鸣挠着捋着头发,努力追随着索朗的思路。 想了想,钟鸣问:“你原本的想法是,凶手开着冒充朱长安车牌的车子潜入车库,在朱长安的车里布置好了杀局,离开后又打电话把朱长安骗进车里?” “是啊。可惜时间对不上。”索朗叹口气,拖过一把椅子,在钟鸣旁边坐下,说:“看来,关注的时间还要再往前延伸。” “往前延伸?”钟鸣不解地甩甩头。 索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没错,凶手编织了一个谋杀链条,链条上的各个环节都是环环相扣。第一个环节至少要前推到破坏车库的监控系统。” 说到这儿,索朗忽然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可是,既然能黑掉车库里的摄像头,为什么不索性把大门口的摄像头也一起黑掉呢?” “黑掉?谁说车库的摄像头是被黑掉了?”钟鸣诧异地看着索朗。 索朗也很诧异,问道:“不是你在昨天的案情分析会上说的吗?你说对方手段太巧妙,你查不出痕迹,付队一气之下就让王建群去直接找技侦中心对接了。” “嗨,我那就是谦虚一下。如果我查不出来,技侦中心的其他人大概也就那样了。” 钟鸣此刻倒是毫不谦虚,说:“别看我离开技侦中心快半年了,但这方面,如果我认第二,技侦中心没人敢认第一。” “你自信放光芒的样子很可爱,可以收收了。” 索朗一脸无奈地看着钟鸣,问:“直说吧,你到底知不知道,车库的监控录像是怎么被做的手脚?” “这事儿,我觉得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小区的监控系统的确被黑了,而且黑进来的是个神级高手,我根本无法窥破其中的玄机。” 钟鸣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别告诉我是源于你的强大自信啊。”索朗危险地眯起眼睛。 “自信也是一方面。” 钟鸣嘿嘿笑着躲过索朗作势砸来的铁拳,继续说道: “主要是逻辑上说不通。 “要知道,复制粘贴是一种很粗略的手段,稍微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视频是被动过手脚的。 “动手脚的人选择这种方式,要么是技术不行,要么就是并不在意被人发现痕迹。如果是后者,又何必抹掉黑入电脑的痕迹呢?” “是不是为了防止被反向追踪到ip地址呢?”索朗收回拳头,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因为担心这个的话,可以有n种解决方案,哪一种都比我们现在猜测的这种更有可操作性性。”钟鸣很笃定地再次摇头,“关键,这种玩法,不是黑客常有的思路。” “好吧,网侦方面,你是专家。”索朗很干脆地点点头,“说说第二种可能吧。” “第二种可能,就是有人直接在电脑上做了操作。” “就这么简单?”索朗错愕地问。 “就这么简单。”钟鸣耸耸肩。 “这你能查得出来吗?” “正常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你查了没有?结果是什么?” “这个吧,我还真忘了查了。” “忘了?” 钟鸣觉得,索朗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像是灰太狼看着喜羊羊,不由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是这样,当时有点仓促,我没来得及细看。” 钟鸣嘿嘿讪笑,说: “后来查监控的事不是归王建群管了嘛,我也就没再管这事。直到你刚才提起这茬,我才......哎哎,索队,住手,不要,不要,停!不要停~” 钟鸣痛并快乐地享受了几下大力金刚掌下的颈肩按摩,举手投降道:“好了好了。索队,我这就去问问,王建群是和技侦中心的谁对接的,那边核查的结果怎么样。” 说办就办。钟鸣拿起电话,打给一个叫小周的人,三言两语之后,挂断电话,半是傲娇半是忐忑地看向索朗。 “让你这么一看,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索朗说。 钟鸣挠挠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说重点!” “额,重点就是,没人查。” “怎么会没人查?”索朗腾地一下站起来,吓得钟鸣直往后躲。 “这事儿吧,其实是个沟通问题......” “说、重、点!” “唉,好吧。” 钟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道: “王建群跑到技侦中心去说,有台电脑被黑了,但是钟鸣业务能力不行,查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所以要找个业务能力强的人再去查查。” “然后呢?” “然后,这话刚好被我们李头儿,哦,就是技侦中心的李主任给听见了。李主任就说,如果小钟都查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儿,就不用再找别人了。” “可以呀,你们前领导挺维护你呀。” “那是,要说我们李头儿对我......哦哦,不说这个,说正事儿。” 钟鸣一看索朗又开始摩拳擦掌,缩了缩脖子,拼命甩锅道:“这事吧,它是个沟通问题,关键是王建群沟通能力太差。” “呵呵。”索朗吐出一口浊气,说: “不是王建群沟通能力差,而是整个甘泉刑侦支队,甚至甘泉市局,内部外部的沟通都出了问题。照这么下去,别说限期破案,能不能破案都是个问题。” 钟鸣的脸色也垮了下来,愧疚地说:“索队,这事是我疏忽了。你别急,我现在就查。” 索朗却摇摇头,说道:“单单责备你是不公平的,何况,我做得也并不比你好。” 索朗还有一句话留在心里没说,那就是:甘泉刑侦支队的现状如果再不改变,还不知会出什么妖蛾子。 不提索朗心里转着什么念头,此刻,钟鸣双手十指已经如暴风骤雨般击打在键盘上,不一会儿,就黑进了观澜庭院小区的安保系统。 值得庆幸的是,钟鸣刚光顾了第一台电脑,也就是车库岗亭的那台电脑,就有了收获。 “这还真是灯下黑哈!居然就是有人通过这台终端对监控视频做的手脚。” 钟鸣看着屏幕,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这次的运气竟如此之好——好几天过去了,这些痕迹居然还没有被抹掉。 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字符在索朗眼中如同天书,但钟鸣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看还一边念念有词:“原来是e盘拷入了一个临时程序。小样儿,以为删除电脑日志我就发现不了啦?” 很快,他就指点着屏幕对索朗说:“看这儿,晚上7点44分,e盘运行了一个小程序。” 还没等索朗看明白,钟鸣又拖动鼠标,说:“然后访问了这个位置。我看看,啊,车库的监控视频就存储在这里。嗯,7点55分完成替换。” “呦呵,还知道善后呢。”钟鸣将光标停留在屏幕某处,不屑地说:“7点57分,程序自动卸载。就这,还想骗过我?” 索朗虽然看不懂那满屏的天书,但也大概了解钟鸣所说的意思。 但索朗还是要确认一下,于是,问道:“也就是说,7点44到57分之间,的确有人对监控视频做了手脚,用的就是车库岗亭的那台电脑?” “是嘀。”钟鸣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索朗兴奋地猛拍钟鸣肩膀,猝不及防之下,钟鸣的脸差点砸在键盘上。 钟鸣奋力挺直身子,满脸怨念地看向索朗,说:“身为一名警察,我的确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我希望不是牺牲在自己战友的手下。” 索朗却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反而笑得神采飞扬:“钟鸣同志,给你的牺牲精神点赞。等案子破了,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 钟鸣身上一阵恶寒,皱着鼻子往后缩了缩,心想:这还是我认识的索队吗?居然也有这么猥琐的一面? “哎呀,看来又得找赵强聊聊了。但愿这次他别再藏着掖着的了。”索朗说着,就要往外走。 钟鸣连忙拉住他:“不是,索队,又去观澜庭院呀?” “观澜庭院肯定得去,但不是现在。”索朗摇头道:“那边有人布控,赵强跑不了,而且我估计他也未必会跑。” “那你现在干嘛去呀?”钟鸣依然拽住索朗不撒手。 “去找老马,解开另一个谜团。”索朗推开钟鸣的手,继续往外走。 “等等,我跟你一块去!”钟鸣连忙起身。 索朗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用了,你先去查查那个刘玉海的背景,回头咱俩再碰头。” 钟鸣更懵了:“不是,怎么又查开刘玉海了?你不是要找赵强聊吗?” “7点45到8点之间,那可是白班和夜班交接的时间段,谁知道那时候岗亭里的人的是赵强还是刘玉海?” 声音传来,索朗已经消失在门外。 第16章 从凶手的角度思考 物证鉴定中心,法医学解剖室。 索朗背手站立。 他的身后,一排排储尸冰柜堆叠在一起,形成一面金属墙壁,映着冷白的led灯光,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寒意。 在成为刑警之前,索朗也曾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还曾亲手击毙甚至徒手格杀过敌人。 那个时候,他认为死亡应该是滚烫的,无论是被火药推出枪膛的子弹,还是冷兵器刺穿人体后流下的鲜血,都有着灼人的温度。 但这里却改变了他对死亡的观感——从瞬间的滚烫变成绵延的寒凉。 除了温度,还有气息。 在这里,“死亡的气息”绝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具有真实的物理意义。 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各种各样的器材、工具、液体,当然最主要的是冰柜里的尸体,独立散发出各不相同的气味,任由换气系统开到最大功率也无法消除。 而后,各种气味交流混合成一种实质性的存在,仿若以死亡为基底调制的鸡尾酒。 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说的应该就是此刻正和索朗并肩而立的马天浩了。 穿着解剖服的马天浩显得圆鼓鼓的,很有几分大白的神韵,索朗则是肤色黝黑、身姿笔挺,宛如一杆镔铁点刚枪。 这一黑一白、一圆一直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不说是相得益彰,简直就是说相声的绝好搭档。 马天浩问:“你把人家小钟一个人扔在技侦中心干活,自己却跑到我们鉴定中心来躲清闲,不会是刑警干得不顺心,想转行做法医吧?” 索朗笑笑:“你别说,我对你们法医的这一套还真挺感兴趣的。” 马天浩不爱听了。 “我们法医岂止有一套?我们有法医病理学、法医毒理学、法医药理学、法医人类学、法医生物学......” 索朗满头黑线,赶紧打断了马天浩的报菜名。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法医的套路深。这不,我就来找你请教了。” “诶,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是来看望朱长安的吗?”马天浩问。 “看朱长安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则是有问题要请教你。”索朗毫不费力地把话圆上了。 “哦?你有什么要请教的,说来听听。” 马天浩摆出一脸得道高人的表情,恨不得下巴上立时长出一撮山羊胡子来,好让他捋着装个埃克斯。 索朗正色道:“关于死亡时间,我想和你再探讨一下。” “怎么,你觉得死亡时间的推算有问题?”马天浩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不好说,”索朗不置可否,继而又问:“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朱长安这个案子,用不同的方法推算死亡时间得出的结论不一样,甚至有相互矛盾的地方?” “是啊,不过也不能说是完全矛盾。关键是,很多罕见的情况都赶一起了。”马天浩叹口气,“我初勘现场的时候就说了,这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什么事透着诡异呀?在法医尸库里说聊斋,你这心理素质不错嘛。”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循声看去,同样穿着解剖服的苏语林正向他们走来。 苏语林身后,是推着运尸床的徐君奕。 尸床上放着一只白色尸袋。尸袋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三个大字“朱长安”。 隔着几米远,索朗依然能辨认出尸体的头从内部紧紧抵住尸袋而形成的轮廓。 在更靠下的位置还有一处非常尖锐的凸起,那应该是弯曲着的膝盖。 尸袋上的拉链被缓缓拉开,露出里面侧躺着的尸体。 那具尸体依然保持着坐姿——头颅后仰,躯干微微前倾,与折叠成锐角的大腿和小腿共同构成一个变形的“之”字形——的确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喏,看吧。”马天浩指着尸体的头部对索朗说:“幸亏之前只进行了虚拟解剖,如果是实体解剖过的,头发肯定已经剃干净了,你想看都看不到了。” “虚拟解剖?这又是你们法医的新套路?”索朗问。 “噢,所谓‘虚拟解剖’,是指用医用ct或mri对尸体进行扫描,以获得体表、体内器官和组织的图像数据,再通过计算机技术重建出完整的人体骨骼、器官、组织等等的三维立体图像。” 人肉背书机徐君奕受到触发,自动开启了教科书播报模式。 “说白了,就是给尸体拍ct。”马天浩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看着索朗将信将疑的样子,苏语林也忍不住开始科普: “不要小看这项技术哦。 “像朱长安这个案子,最初因为没有家属肯签字同意解剖,我们就是用虚拟解剖的方式初步排除了疾病导致猝死的情况。 “另外,虚拟解剖还是我们法医人类学家的好帮手,对于死后晚期的尸检有很大优势,尤其是对于已经呈现液化的组织器官、以及被昆虫和人为破坏的尸体......” “咳咳,”索朗战术性咳嗽,打断了苏语林的填鸭式科普,并且诚恳地表示:“我对虚拟解剖没有任何质疑,只是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觉得很新鲜。” “的确,这项技术在国内还没有被大范围推广,主要还是因为钱的问题。” 苏语林撇了撇嘴,说道: “我们不是社会司法鉴定机构,更不是医院,这笔钱投了也收不回来,而且还要花更多的钱进行设备维护。 “所以,很多像涂主任这么会算经济账的人就觉得不划算。” “额,老大。咱们既然已经有了ct机了,您就别老对人家涂主任不依不饶的啦。” 马天浩一边劝慰苏语林,一边还递给索朗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索朗不知道的是,苏语林曾经连续两年报预算,申请购买一台医用ct机用于虚拟解剖。结果,申请毫无悬念地被驳回了。 任性如苏语林,也不知从哪儿拉到了赞助,自行购进了一台128排256层的高端ct,没花鉴定中心一分钱。 更绝的是,苏语林还逼着物证鉴定中心主任涂养廉跟她签了一份租赁协议,明确这台ct机是她的个人财产,维护保养费用也由她个人支付。 苏语林在鉴定中心工作期间,鉴定中心需要以每年100元的费用租用。 年租金100元,这不是成心打脸吗?东省物证鉴定中心再穷再抠门,也不至于只出100元啊。 然而,苏语林就这么写在租赁合同里了。涂养廉还就这么屈辱地签了。 这件事让涂主任觉得很没面子,偏偏以苏语林的情商还很难理解个中款曲,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念叨一句。 马天浩做为苏语林的铁杆死忠,也只能尽量不着痕迹地善加引导。 不得不说,做苏语林的下属,有时候很爽、很提气,但有时候又实在是操碎了心。 索朗并不知道这段旧事,自然也无法理解马天浩的复杂心情。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朱长安的发型。 索朗站在距离尸床一米远的地方,让马天浩把尸袋的开口尽量向下拉开,完全露出尸体的头顶。 他之所以不亲自上前,倒不是因为畏惧尸体,只是为了避免dna污染。而这,是在他获准进入法医解剖室之前被反复严正告诫过的。 “注意,我们老大可是有洁癖的。” 马天浩如是说: “别误会,并不是说她认为尸体是‘不洁的’。恰恰相反,在她眼里,那些普通人看都不敢看的尸体和命案现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除此之外的人和物都是‘污染源’。” 监督索朗戴好手套、口罩和发帽,马天浩继续连篇累牍地说教: “你鞋底缝隙里的泥土,如果带入现场,就是对现场的污染。 “同理,你接触尸体时,如果没有妥善的隔离保障,也可能造成dna污染。 “所以,如果你不想被赶出法医解剖室,就必须严格遵守这里的规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让自己成为污染源。” 故而,如今索朗就只有在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污染源的前提下,才能进行观察。 由于冰冻后又解冻的原因,尸体的头发湿哒哒地贴着头皮。 但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朱长安头发不算浓密,而且发际线已经向头顶中间挺进。从正面看,呈现出明显的倒u型曲线。 索朗闭起眼睛,回忆着刚才看过的监控视频。 视频是俯拍视角。 车里的司机低着头,所以视频里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头顶。 图像经过锐化之后,可以比较清晰地看出,那人的头发是可以覆盖到额头上方的。可以确定,那不是朱长安的发型! 做出这个结论,索朗睁开眼睛,目光中跃动着兴奋的神采。 “现在能说了吗?你巴巴地跑来,就为看一眼朱长安的头发,到底是为什么?”马天浩问道。 “朱长安死前,有人开着假冒他车牌的汽车潜入小区车库,我怀疑那人就是凶手。”索朗不慌不忙地扔出一枚炸弹。 徐君奕、马天浩和苏语林瞬间被炸得双眼烁烁放光。 马天浩更是一把抓向索朗的胳膊,大声嚷嚷着:“赶紧说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哎哎,老马,你刚摸完尸体。” 索朗一侧身,干净利落地挣脱了马天浩的魔爪,说道:“具体情况待会儿再说。关于死亡时间的推定,还需要你们给我解个惑。” “我这,有点激动哈。”马天浩摘掉手上的手套,说:“对了,你一直就对死亡时间有意见。说说看,你到底觉得哪儿有问题呀?” “呃,我可不是一直有意见,而是刚刚才有意见的。”索朗赶紧澄清。 “你有啥意见,倒是赶紧说呀。”苏语林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得不到满足的话,后果很严重。 索朗解释道:“我现在手里有2个时间点。 “一,案发当晚9点01分,有一个不明来电打到朱长安手机上,朱长安接了,并且讲了大约1分钟。我怀疑这就是骗朱长安进入汽车的电话。因为这就是死者生前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了。 “二,有人开着冒充朱长安汽车的车辆进入观澜庭院小区,但很快又离开了,时间是晚9点43分到53分之间。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凶手。 “但这样一来前后时间就颠倒了。因为,按理说应该是先在车里布置好针对朱长安的杀局,然后再打电话诱骗他进入车里。 “这样一来,朱长安的死亡时间到底是早于还是晚于9点43到53分这个时间段就至关重要了。” 马天浩“哦”了一声,说:“我听明白了。我们给出的推断死亡时间是晚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你是觉得太晚了?” “可是,这也不矛盾啊。” 苏语林眉尖上挑,说: “如果凶手9点打电话给朱长平,可以把约会时间定在......比如说,定在11点。 “然后,凶手在9点43分到53分之间布置好杀局,从容离开。 “最后,朱长安为了赴11点钟的约会,10点半进入汽车,随即中毒身亡。这也能说通吧。” “理论上的确能说通。”索朗摩挲着下巴,说:“但如果我是凶手,却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苏语林、马天浩、徐君奕三人异口同声发问,连好奇的神态都很相似。 索朗忍着好笑,说:“因为这样做不顺,或者说,这样的布置不够周密。” 索朗抬手比划着,努力让对面三人理解自己的想法: “首先,还没准备好就打电话,万一后面出了岔子,杀局没有及时布置好,可不止是白白打个电话那么简单,错失时机不说,如果让朱长安起疑就麻烦了。 “其次,9点打电话,却把约会时间定在11点或者更晚,总觉得有点怪。 “根据朱长安日常作息规律,他晚上通常都是8点多出去,凌晨12点左右回来。如果我是凶手,要约朱长安的话,会选择符合他作息习惯的时间。 “总之,打造一个谋杀链条,必须要环环相扣才能顺畅运转下去。 “破坏车库视频、布置杀局、打电话、朱长平上车赴死,这四环不仅要顺序正确,其中的时间间隔也要恰当,既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说到这儿,索朗看向对面三人,有点忐忑地问:“我是从凶手的角度出发做出的判断,不知有没有说明白?”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 用凶手的思维思考问题吗?的确是很酷,奈何本人不擅长——这就是马天浩的想法。 于是,马天浩决定,跳过自己不擅长的部分,直入主题:“行,那就讨论一下死亡时间推断吧。这个案子的确有点诡异,用不同的方法推算死亡时间,结果出入比较大。” “好啊。”苏语林对任何学术讨论都持开放态度,果断接过话头,问马天浩:“能不能给我详细说说,法医报告里给出的死亡时间,最终是怎么确定的?” “此事说来话长......” 马天浩嗽了嗽嗓子,刚想开始白话,就被苏语林截口打断。 “长话短说,说重点。” “得嘞。” 马天浩丝毫不以为忤,又戴上手套,伸手在尸体胸腹部按了按,说: “还需要再解冻一会儿。趁这功夫,咱们不如去会议室里详细说说。 第17章 死亡时间 会议室里,徐君奕手拿马克笔站在白板前,下面坐着的是索朗、马天浩和苏语林。 之所以让徐君奕来做主讲人,是因为马天浩总是想找一切机会显摆,啊不,是历练一下自己的徒弟。 索朗觉得这是一种代偿心里。 马天浩这种社交牛皮症患者,没法像别人那样在朋友圈里晒娃,退而求其次,也只好在法医解剖室里晒晒自家徒弟了。 “我们用思维导图来分析一下吧。” 徐君奕说着,在白板中央画了个方框,写下“死亡时间”四个字。 然后,徐君奕从方框引出5条分支线,依次写下“尸温”、“尸僵”、“尸斑”、“胃内容物”和“玻璃体液”五个分主题。 “尸斑法推算死亡时间做不到很精准,胃内容物更不用说了,不知道末次进餐时间,根本就无从算起。所以,这两个选项可以直接排除了。” 说罢,徐君奕在“尸斑”和“胃内容物”上画了两个叉。 “下面谈谈尸温问题。” 徐君奕在尸温下面又画了两个次级分支,分别写下“假设1”和“假设2”,说道: “我们之前用两种极限假设卡住了死亡时间的两头,即:若车内全程开空调则死亡时间约7小时,若车内全程无空调则死亡时间约10小时。”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 索朗举手,说:“我们讨论的时候说了三种假设,而我认为,现实情况恰好是假设3,即,汽车的确启动了,但后来又熄了火。” “为什么?”徐君奕、马天浩、苏语林再次异口同声地发问。 索朗再次被这师徒三代的神同步逗笑了。 强忍着笑,索朗端正表情,说道: “小区车库的保安赵强承认,他为了泄愤,曾经把一块麂皮塞进汽车排气管,第二天早晨却发现麂皮落在排气管后面的地上。 “块麂皮应该是在汽车发动的时候,被排气背压推出排气管的。 “此推断,汽车在7月23日晚上,的确被发动过。” “可是,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汽车的确是熄火的,那又如何解释呢?”马天浩问。 索朗答道:“出于节能环保考虑,现在很多中高档汽车都有原地着车一段时间后自动熄火的设定。我打电话问过4s店,朱长安这款车也的确有这个功能,默认自动熄火时间是30分钟。” “也就是说,尸体前30分钟所处环境温度是20度左右,随后又逐渐升温至30度,然后一直保持?环境温度不再是常数了,双指数公式都不能用作尸温计算了。啊~~,怎么办,我的数学不够用了啊。”马天浩无助哀叹。 “那就参考一下奥卡姆剃刀原理。”苏语林说。 “剃刀原理?”马天浩大惊小怪地看向苏语林,说:“咱法医不是都用解剖刀吗?什么时候改用剃刀了?” “别起哄!” 苏语林白了马天浩一眼,说: “所谓奥卡姆剃刀原理,说白了,就是去繁就简。 “当面对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假说,难以取舍时,应该采取比较简单或可证伪的那一种,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具体到朱长安死亡时间推断, “我们现在知道,空调开启时间大约30分钟,这相对于无空调时间要短得多。 “何况,即便空调设定温度是20度,车内温度也需要空调开启一段时间后才能降下来。 “也就是说,尸体真正处于20度环境温度的时间还会短于30分钟。 “综上,即便车内空调曾经运行30分钟,对尸体降温速度的加成并不会太大。” 一口气说完,苏语林看向另外三人,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仿佛老师在敲黑板, 仨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了。 于是,苏语林继续说: “同时,我们还需要考虑另一个因素。 “在尸冷后期,尸温与环境温度相近,尸体温降速度会明显减缓。 “此消彼长,故而我认为,夏季尸温-死亡时间估算公式依然可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死后时间就是10小时,” 徐君奕手脚麻利地翻动着尸检记录,说: “我们首次测量尸体肛温的时间是24号早晨6点57分,那么,朱长安大约死于23号晚9点左右。” “23号晚9点左右......”索朗又开始摩挲下巴。 另一边,徐君奕的分析还在继续。 “下面再说尸僵问题。” 徐君奕用马克笔在“尸僵”两字上敲了敲,说道: “尸体从车里取出的时候,全身关节已经僵硬,一般这种情况对应的死亡时间在12小时以上。 “考虑到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尸僵会比一般死亡出现得晚,当时推断死亡时间是10~12小时。” “这和刚才10小时左右的判断就有重叠了。”索朗说。 “别急,这里面还有个尸体痉挛的问题。”马天浩说。 怕索朗听不懂,徐君奕又很体贴地背了一段书: “尸体痉挛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尸僵现象,是指死后肌肉未经松弛阶段,立即发生僵硬,使尸体保持着死时的动作和姿态。 “一旦产生尸体痉挛,尸僵的保持时间就会延长,有的要到尸体开始腐败才能缓解。 “另外,尸体痉挛多为局部性的,全身尸体痉挛则更为少见......” “可是,你们凭什么判断这是尸体痉挛呢?”索朗打断徐君奕的背诵,提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有两点依据。” 徐君奕边说边在白板上写了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转回身面对大家,说: “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是坐姿,大臂下垂、小臂前伸,左手紧紧攥着手机,右手四指蜷曲、食指前伸,那样子很像是在使用手机。 手机被送到技术部门解锁后,进入的界面也正好是手机拨号界面,这就更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也就是说,朱长安是在准备打电话的时候突然死亡,然后立即进入僵直状态的。我理解的对吧?”索朗若有所思地问。 “应该就是这样。” 徐君奕又回身在白板上写了个“2”,同时在后面写下“再僵直”三个字,说道:“还有一个辅助证据,那就是,尸体出现了‘再僵直’现象。” 按照惯例,徐君奕还是先做概念讲解:“所谓再僵直,是指如果人为地将已形成的尸僵破坏,很快又重新产生新的尸僵。但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死后4~6小时之内。” 然后,徐君奕话锋一转: “我们取出手机并且给死者捺印指纹时,破坏了尸体手部的尸僵。但是很快,尸僵再次形成。 “我们刚才说过,再僵直一般要在死后4~6小时之内才能形成,这显然和之前10小时的判断相矛盾。 “但如果是尸体痉挛,尸僵持续时间长,则不存在4~6小时的问题了。” “所以呢,结论是什么?”索朗被这一连串的术语搞得有点懵,只想听结论。 “结论是,因为产生了尸体痉挛,所以无法根据尸僵情况推断死亡时间。”徐君奕边说边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你刚才说,尸体痉挛很罕见,全身性尸体痉挛就更罕见。那为什么偏偏朱长安会出现全身性尸体痉挛呢?”索朗不懂就问。 “这个,也许和他个人体质有关吧?”徐君奕一下子被问住了,求助地看向马天浩。 马天浩赶紧给自己徒弟解围,说:“尸僵也罢,尸体痉挛也罢,主要和肌肉中的atp也就是内腺苷三磷酸的含量有关。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朱长安死时刚好体内atp含量极低,死后立即发生全身性尸体痉挛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又是什么原因会导致体内atp含量低呢?”索朗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一点尚无定论,也的确与个人体质息息相关。”这次抢答的是苏语林。 只听她继续说:“比如婴幼儿、老人、体弱者体内atp含量通常较低,所以死后一般尸僵发生快,而健康的成年人急性死亡时,通常因肌肉内的atp含量丰富,所以尸僵会发生的更迟。” “那和朱长安的情况不是恰好相反吗?”这次不用索朗亲自开口,徐君奕也开始发问了。 “刚才说的是通常情况,当然还有特例。”苏语林挑挑眉尖,继续说: “最常见的情况是,死前有剧烈的肌肉运动,或精神处于高度紧张或兴奋状态,导致死前apt大量消耗,则可能引发尸体痉挛。 “比如,传说中战死的英雄,死后还屹立不倒,大概率是战斗这种高强度运动消耗了大量apt,加之精神高度紧张,由此导致死亡后立即产生全身性尸体痉挛。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如果死前受到极度惊吓,也可能导致apt大量消耗。” 苏语林滔滔不绝地说着,猛然发现索朗呆呆地盯着桌子一角,手指在下巴上蹭来蹭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索朗,索朗?你听没听到我刚才说的什么?”苏语林忍不住问。 “啊?”索朗猛然回神,对苏语林歉意地点点头,而后掏出手机打给钟鸣。 为了让其他三个人也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索朗开了手机扬声器。 “喂,小钟啊,朱长安的手机内容你是不是都做了备份?” “是啊,怎么了?” “你查查看,他手机里有没有跟运动相关的app?” “等一下。” 手机里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俄顷,钟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在用一个手机自带的运动健康app,是通过watch蓝牙连接的那种。” “那好,你看一下,里面有没有23号晚上的运动记录。” “等我看下......23号晚上......哦,查到了。23号晚上8点到8点45分,室内跑步,8.5公里,心率97~153......” 挂了电话,索朗看向另外三人,说道:“8点到8点45之间朱长安连续跑了8.5公里,这个算不算剧烈运动?” “这个,因人而异吧。”马天浩说:“对我而言肯定是算的,但对于经常运动的人来说,也许......” 没等他说完,苏语林已经“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把索朗等三人都吓了一跳。 见仨人都看着自己,苏语林抿了抿嘴唇,说道:“咱们法医的死亡时间推定,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不会吧?” 马天浩不可置信地说: “目前,根据玻璃体液中钾离子含量来计算早期死亡时间是公认比较准确的方法。一般在死后12小时内的误差不超过1小时。 “正是因为这一点,又考虑其他方法都有不确定因素,所以我们报告里的死亡时间才以这个为准。 “关于这一点,老大你当时也没提出异议啊。怎么忽然间就觉得出问题了呢?” 苏语林却不理会马天浩的絮叨,反而对索朗竖起了大拇指,说道:“真有你的!” 索朗一头雾水,忙问:“我怎么了?” 苏语林双眼烁烁放光,兴奋地说: “45分钟之内连续跑8.5公里,不仅会大量消耗体内atp,同时,运动流汗也会使包括钾离子在内的微量元素随汗液排出体外! “所以,朱长安死前体内的钾离子含量也会低于一般水平。” 徐君奕也听明白了,赶紧接口道: “因为原本的起点低,所以即便钾离子浓度随着死亡时间的推移逐步升高,检测到的最终浓度也会低于正常统计值。 而只要有0.17毫摩尔每升的差别,死亡时间就会相差1个小时以上。” “合着闹了半天,排除了其他各种方法,还是用最简单的尸温法推算的死亡时间最靠谱。” 马天浩悻悻地说: “可恨的是,现场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搞得我们都不自信了。” 苏语林正色道:“不要再找借口了。事实是,我们的确出错了。 “早在发现全身性尸体痉挛的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再盲目依赖离子浓度推算法,而是应该像索朗这样多追问一句为什么。 “这个错误,我负主要责任,扣发本月绩效奖金;你负次要责任,奖金扣一半。” 得,好好的案情分析,就这么以扣发绩效奖金结了尾。 马天浩却也不得不点头应道:“好吧,你说得都对。我们要勇于承认错误,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马天浩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滴血——老大,你是土豪不在乎那点奖金,可我在乎啊。 啥也别说了,还是那句话,自己选的老大,哭着也要跟下去。 第18章 潜入方式 默默擦去心中的泪水,马天浩没好气地对索朗说:“你,从头到尾地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三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索朗娓娓道来。 索朗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和钟鸣对观澜庭院小区各处道闸机的记录进行分析的结果。 末了,他说:“朱长安和他的车,自从7月21日之后,再也没离开过观澜庭院。至于23日晚上进入车库后又匆匆离开的那辆车,应该是使用了变造后的车牌,冒充朱长安的车进入小区的。” “哦,我明白了。”苏语林又拍了一下桌子,不过这次力道小了些,“你从监控视频里看到车里司机的发型和朱长安的不一样,所以特地跑过来确认。” “一个小区门口的监控视频,估计清晰度高不到哪儿去。又是晚上,人还是坐在车里头,就这你都能看出发型的差别?” 马天浩摇头感慨:“看来,你不止鼻子灵,眼力也相当强悍。” “是啊,你们那位付支队长,估计又要羡慕嫉妒恨了。上次说要借鼻子,这次难不成还要借眼睛?”苏语林满脸不屑。 “借鼻子”的梗,还是出自于索朗第一次破获的那个案子。 据说,当付伟光知道索朗是凭气味抓到的犯罪嫌疑人时,曾经冷嘲热讽地说:“以后就不用麻烦警犬队了,直接找索朗借鼻子用用就是了!” 这本是付伟光私底下对自己亲信说的话,不知怎么就在坊间传开了。 后来,就连索朗本人也有所耳闻。 但像这样公开拿出来说事儿的,除了马天浩和苏语林也没谁了。 更确切地说,马天浩是在调侃,至于苏语林,则是真心实意地对索朗赞赏有加,同时也是真心实意地讨厌付伟光。 没办法,苏老大就是这么任性,这么爱憎分明,还有,喜怒形于色。 只是,如此心直口快的苏语林,倒搞得索朗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再次战术性轻咳之后,索朗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方比划了一下,说: “其实,我看的不是发型,而是发际线。视频里的司机的发际线在这个位置,然而朱长安的发际线则靠后很多。” “所以,你认为冒充朱长安进入小区的那个人就是凶手?”苏语林目光灼灼地问道。 “即便不是凶手,至少也跟这起命案有关。” 索朗说:“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要在朱长安死亡当晚乔装改扮潜入车库,而后又匆匆离开。” 解决了一个疑惑,苏语林又思路跳跃地问起另外一个问题:“潜入小区应该有很多种方法吧,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么奇葩的方法呢?” “如果我是凶手,也会选择这种方式潜入。因为,这方法看似奇葩,实则最为简单方便。” 索朗说,而后开始掰着手指历数各种进入方式: “首先,小区院墙很高,且有监控和防翻越报警系统。翻墙进入不是个好方法。 “其次,进入观澜庭院的外来人员和车辆都需要登记。登记就会留下尾巴,这显然也凶手要竭力避免的。 “排除了翻墙和登记,就只剩下混进去这一种方法了。那就是,冒充小区业主混进来。 “然而,这个小区的业主开车进入要刷车牌,步行进入要刷门卡。 “想要冒充小区业主,要么弄到车牌,要么弄到门卡。 “而比起弄一张小区门卡,变造车牌无疑更容易。随处都能买到假车牌,甚至车牌贴,造型逼真、一贴就妥,骗过道闸机绰绰有余。 “而凶手熟悉朱长安的车辆、也知道他的车牌号,冒充他的车子就是信手拈来的事了。” 苏语林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觉得索朗说得虽然有道理,但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想了想,苏语林皱着鼻子问:“可是,用这种方法也很容易暴露啊。像你这样,一查道闸机记录,不就发现破绽了?” 马天浩这次却站在了索朗一边,说: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去查道闸机的进出记录,并且还把一星期的记录拉出来找规律。 “通常大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监控上,如果单看7月23号的监控视频,很可能以为那就是朱长安自己开车回来了呢。” 索朗则思忖道: “苏法医提醒得也很有道理。我能感觉到,设计这起谋杀的人精于算计,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按理说,凶手不应该会意识不到自己的计划里有个漏洞。可他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是迫不得已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呢?” 正说话间,索朗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钟鸣打来的,声调偏高、语气急促。 “索队,我刚联系交管大队,他们说王建群已经调看过了观澜庭院外面主要进出道路的监控录像,问我为什么还要看。” “那你怎么说的?”索朗问。 “我说,大家关注点不一样,我想再看看。他们当时也没说什么,可没过多久王建群就打我电话,说图侦工作由他负责,让我不用操心,专心调查朱长安的矛盾关系就是了。” 钟鸣的声音里透着忿忿不平。 索朗略一沉吟,说道:“那就让他们先查着吧,如果他们能查出点儿什么,咱们也省事了。” “如果查不出结果呢?”钟鸣负气问道。 索朗心平气和地说:“那时候咱们再查,他们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钟鸣憋屈地问:“那咱们下面干什么?” 索朗淡淡一笑,说: “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我想再去找朱长平谈谈,还有远在琼岛的丘潮生、朱龙和尤丽丽也都得拜会一下。 “哎呀,这么一想,还真得谢谢付队他们,要不是他们帮忙分担了繁重的图侦工作,还真有点忙不过来。” “好吧,那我继续去查刘玉海了。”钟鸣说着就要挂电话。 索朗却拦住他,说道:“还是先回市局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差不多......?” 钟鸣的问题提了一半,忽然想起来,吕大凯昨天宣布的,每天4点准时召开案情分析会,非特殊情况不得缺席。 电话里传来钟鸣叽叽歪歪的抱怨声。 显然,比起吕局亲自主持的会议,钟鸣对自己手头的工作更感兴趣。 但索朗三言两语就让钟鸣又重燃斗志。 他劝钟鸣:“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对一氧化碳来源的调查结果吗?另外,说不定图侦那边真能有所发现呢。” “有道理!我得去看看,他们自以为抢到了香饽饽,不知啃不啃得动?” 钟鸣的声音里充满期盼。只是不知,他是期盼对方把香饽饽吃到嘴里呢?还是盼着对方被崩了呀。 挂断电话,索朗正准备告辞离开,一扭头,苏语林已经站在自己身旁,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索朗忙问:“苏法医,你这是?” “去参加案情分析会呀,我代表法医和痕检这边。”苏语林答得理所当然。 马天浩大惊失色:“老大,这种事不用你亲自去吧?” 一般来讲,法医和痕检做为技术工种,完成了必要的尸检和痕检工作之后,除非又有新情况发生需要他们参与,否则没必要参加每天的案情分析会。 当然,鉴于刚才的讨论,朱长安的死亡推断时间需要更正,这一点必须及时通知到刑侦方面。 如果索朗和付伟光关系和睦,本来可以由索朗口头把更正信息带回去。然后马天浩再正式修改法医报告。 但考虑到目前甘泉刑侦支队乃至于整个甘泉公安局诡谲复杂的人际关系,马天浩打算派徐君奕去参加今天的案情分析会,在会上正式给出更正信息。 如今苏语林忽然跳出来要去参加案情分析会,马天浩以为她这是要亲自去负荆请罪,不由心中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惭愧。 苏语林却无法理解马天浩此刻复杂的心情,自顾自说道:“我去更正一下死亡推断时间。” 果然!马天浩心里一沉。 他正想说“老大,这种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事还是让我来吧”,谁知苏语林继续说道:“当然,关键是我也很好奇,一氧化碳的来源到底找到没有。” 好吧,看来主要还是好奇心在作祟。马天浩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汗颜。 “那我还用去吗?”一旁的徐君奕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既然老大替你去开会,你就留下来和我一起做解剖吧。”马天浩说。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要对朱长安的尸体进行实体解剖的。 此前因为尸表检查和心血检测结果都明确指向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而岳茵和朱长平又一直不肯在解剖同意书上签字,所以只进行了虚拟解剖。 如今案子的性质已经确定为谋杀,无论家属是否同意,都可以进行实际解剖了。 于是,马天浩和苏语林商量后,决定提取脏器检材进行病理分析,进一步排除病理性猝死的可能。虽然大家都认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苏语林之所以会在尸体解冻得差不多的时候穿着解剖服赶来,本来也是来亲自参与尸检的。 谁知,来了之后听了索朗一番高论,以至于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她现在只希望能尽快答疑解惑,也就顾不得参加尸检了。 想着自己为了一己之好奇心而打乱了马天浩的计划,苏语林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俩安心解剖哈。案情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刻告诉你们的。” 徐君奕却不在意地笑笑,说道:“比起去那边吸二手烟,我倒更愿意跟着师父练练刀法。” 马天浩也笑了:“你的刀法已经练得不错了,不如练练锯法吧。今天开颅的活就归你了。” 徐君奕龇牙咧嘴地问:“师父,你是怕我吸不上二手烟,所以就让我多吸点粉尘替代吗?” “诶,不怕,咱有新装备!新款开颅电锯,嘎嘎好用。” 马天浩一副很臭屁的样子,末了还不忘给苏语林奉上一记彩虹屁:“老大的决定就是英明。” 要问马天浩为什么用个电锯还不忘拍老大马屁? 原因是,新款开颅电锯,的确也是苏语林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要知道,普通的电锯在切开头骨时,会把骨渣和粉末溅得到处都是。 这不仅不利于法医的健康,而且还可能对颅内的脑组织造成污染。 于是,苏语林在做采购预算的时候,专门列出了带防溅护罩和真空吸尘功能的法医开颅锯。 这种法医专用开颅电锯国内没有生产,需要从国外进口,自然价格不菲。 物证鉴定中心主任涂养廉,看着苏语林报上来的预算,头上的光明顶冒出一层油汗。 原因无他,还是因为嫌贵。 但苏语林却十分坚持。 架不住,旁边还有吴大姐这个心直口快的神助攻。 吴大姐的话可说是句句诛心: “人家苏语林都自己砸钱买了ct机了,总不能开颅电锯也让她自己出钱吧? “就算你涂主任不要面子,咱们省厅物证鉴定中心难道也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法医专业电锯就算再贵,比起一台高端ct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说老涂啊,你抠搜了大半辈子,就不能大气一回?” 面对如此灵魂拷问,涂主任也只能一咬牙一跺脚,买了! 自那以后,锯开颅骨就不再是一项飞沙走石的工作了。 所以说,马天浩的马屁,拍得也算是师出有名。 然而,面对师出有名的马屁,苏语林也只是采取了她一贯的态度,那就是,不领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解风情。 只见苏语林不解地看向马天浩,问:“我听宇文说,你不是抱怨新锯太沉吗?而且,因为有防溅罩和吸尘系统挡着,切的时候视野也不好。” “冤枉啊老大,你可千万不能听信谗言啊。” 马天浩呼天抢地地解释:“宇文这分明就是挑拨我和领导的关系!下次他再这么做,你就应该狠狠批评他。” 苏语林翻了个白眼,说:“这样啊,那我明天转告宇文,你建议我狠狠批评他。” 说完,也不看马天浩的霜打苦瓜脸,径自跟着索朗走了出去。 第19章 第2次案情分析会 差五分四点,苏语林、索朗、钟鸣一行三人走进犹如人间仙境般的甘泉市局会议室。 推开门的一刹那,苏语林只感觉呛人的烟味如拳头般迎面击来。 于是,她也如法炮制,径直走到窗前,把窗户一一打开。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忽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错愕转头,当看清是苏语林时,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眼前一黑。 付伟光正心情不爽呢,被热风一吹,心情更加烦躁。 加之,这次跟在苏语林后面进来的人,又是让人横看竖看就是看不顺眼的索朗和钟鸣,更是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付伟光皱着眉,给了旁边的陈康一个眼色。 陈康心领神会,立即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唷,苏法医,这是嫌我们抽烟熏着您了?” 苏语林可不懂什么叫藏着掖着,直接点头认了。 “嗯,刚进屋的时候的确感觉呼吸困难。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苏语林毫不掩饰地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向在座众人,说:“关键是,我一看见你们吞云吐雾的样子,就想起前几天刚解剖的一具尸体。” 看见我们想起尸体,你几个意思啊?陈康翻起卫生球眼,努力措辞准备回怼。 苏语林却没给他机会,自顾往下说:“死者男性,32岁。某天忽然头疼,很快昏迷,送医后不久死亡。医院诊断是脑卒中,家人却认为是医疗事故,坚决要求尸检。”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苏语林,不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 在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苏语林清冷的声音继续响着: “我不敢说阅尸无数,但经我手解剖的尸体怎么说也有七八百具了。但看见这具尸体的脏器,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是什么事能让苏法医大吃一惊啊?” 打岔的是吕大凯,他正好踩着点儿走进会议室,只听见了苏语林的后半句话。 “我在给大家讲不久前做的一个尸检。” 苏语林冲吕大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后,她又面向大家,继续说: “我当时看见死者的肺脏时,感觉那已经不像人类脏器,而是更像两块大理石。通体都是暗灰色,上面还布满了黑点。 “等我再剖开动脉血管,发现里面东一处西一处尽是胆固醇聚集的斑块,简直就像常年没人清理的下水道。” 听着苏语林的讲述,会议室里的人,有一多半人都觉得背脊发冷,默默掐灭了手中的烟。 但苏语林的讲述还没有停止: “后来打开颅腔,不出意外的,脑动脉硬化同样严重,还伴有动脉内膜溃疡。 “溃疡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就是像口疮一样的溃破创面。 “而这个死者的死因就是动脉内膜严重溃疡导致急性脑出血死亡。” “苏法医呀,咱们开会是讨论724专案,怎么就说到这儿来了?”吕大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气氛不对。 “我就是想用实例告诉大家,抽烟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 苏语林锲而不舍,坚持往下说: “我把死者肺部和动脉腔内照片给死者家属看,告诉她过量吸烟与动脉粥样硬化、高血压、心梗、脑梗之间的关系。 “死者家属当时就哭晕过去了,醒了还一个劲地念叨,说要早知道有今天,说什么也得逼着死者把烟戒了。” 苏语林一口一个死者,把会议室里的活人们听得毛骨悚然,剩下的一小半人也把烟掐灭了。 就连不明所以的吕大凯也情不自禁地把掏了一半的烟塞回口袋里。 偏偏苏语林还不依不饶地继续唠叨。 “我当时就想,再遇到抽烟的人,一定要把这个案例讲给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苏语林清冷的声音。 “要知道,死者才32岁呀。可他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毫无节制地抽烟、喝酒、熬夜,结果说走就走了,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小的只有2岁,大的也才6岁。” 抽烟、喝酒、熬夜,你这是在内涵我们刑侦支队吗?付伟光有种拍案而起的冲动。 幸好,苏语林已经开始声情并茂地做总结了:“生命如此脆弱,抽烟害处多多。我奉劝诸位,为了自己的健康,更是为了家人,珍爱生命、远离烟草。” 说完,像是怕众人印象还不够深刻似的,苏语林又从手机里调出照片,递给吕大凯,说道: “我特别拷贝了几张死者肺脏和动脉内腔的照片,大家看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吕大凯勉为其难地接过手机,看了看,递给旁边的付伟光。付伟光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以更快的速度向下传。 很快,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被传到了坐在桌子末尾的钟鸣面前。 实话实说,这个会议室里,除了苏语林,现在最舒心的莫过于钟鸣了。 钟鸣自加入甘泉市刑侦支队之后,就是因为烟酒不沾而被认为是不接地气、不给面子,从而慢慢被边缘化。 钟鸣曾经一度也想过,是不是该放弃坚持,和光同尘。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然而,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要说真的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因为碰上了索朗,他说不定已经撑不下去,直接申请调回技侦中心了。 可是,即便是索朗,也是抽烟喝酒的。 当然,这种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不会成为钟鸣和索朗之间交往的障碍。但钟鸣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另类。 每每思及于此,钟鸣心中总是难免有些怅惘。 然而,今天,此时,钟鸣却前所未有地为自己的洁身自好而由衷地感到骄傲。 虽然苏语林手机里的照片令人感觉不适,但钟鸣还是对着那大理石一般的肺脏认真端详了2秒钟,又滑动屏幕看了后面的几张照片。 这才站起身,用双手把手机递还给了苏语林。 苏语林接过手机,对大家微微一笑。 而后,她拖了把椅子,坐在敞开的窗口下面,一任热风拂面,心满意足地环视着会议室中的众人。 对于凭一己之力,成功让室内气氛陷入尴尬的事实,苏语林是浑然未觉。 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这是挑衅成功,啊不,是恶心大家成功后的志得意满。 但他们真的错怪苏语林了。 她这是真心以为自己凭实力又感化了一批人,从而深感欣慰。 索朗见状,只得轻咳一声,对吕大凯说:“吕局,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对,开始开始。” 吕大凯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付伟光,问道:“一氧化碳的来源调查得怎么样了?” 付伟光的目光看向陈康,但陈康还沉浸在被羞辱后密集思考如何雪耻的yy中,一时没来得及切换状态。 付伟光只得铁青着脸提醒他:“给吕局汇报一下一氧化碳来源的调查情况。陈康,陈康?” “啊?啊~,哦!”陈康终于回魂,待听清了付伟光的指令,又露出一脸苦相。 原因无他,只因大家一致认为最容易成为突破口的一氧化碳的来源,如今已经成了最大的坑。 昨天会后,陈康和另外两个侦查员分别摸排了甘泉市内的唯一的一家化学气体生产商,以及六家比较大的经销商。 这七家都声称,一直以来只做对公业务,从来没有卖过产品给个人。 陈康他们三个人花了好几个小时,把这七家公司近一个月以来的销售记录查了个遍,也没发现任何有用信息。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如今网络购物这么发达,凶手很可能是通过网购获得的一氧化碳。 于是,他们查了朱长安的网购记录,依然没有收获。 此时,一个侦查员忽发奇想,想看看以个人身份到底能不能买到一氧化碳,于是就去某知名购物网站上试了一把。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 输入“一氧化碳”,点击搜索后,页面上出现了一长串的相关商品和网店。 随便点进一家网店,里面有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气体,任君挑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侦查员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的心态联系了客服,问:“有一氧化碳吗?” 客服:“有的,亲。要什么纯度的?” 侦查员想起,瑜伽球残余气体检测结果,纯度好像是94%多,于是报了个整数:“95%,能做到吗?” 客服:“没问题,亲。我们最高能做到99%。亲要多少升呢?我们有3种包装,4升、10升和40升。” 侦查员:“价格分别是多少?” 客服:“4升的600元,10升的700元,40升的1350元。”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侦查员假意说小包装太贵,决定先买一瓶40升的试用一下,好的话再批量下单。 大约是因为采购数量太少而起疑了,客服问:“亲,你能对公转账吗?” 嗯,还算有点警惕性。 侦查员想着,回复道:“非要对公转账吗?网上下单支付不行吗?”顺手还发了个表示不满的表情。 客服立马服软:“可以网上下单,但我们只做对公销售,不能卖给个人。” 侦查员松了口气,但还是决定继续试探一下,于是写道:“我们就是公司采购,但要先买个样品试用一下。” 客服:“那需要开个证明,单位盖章。” 侦查员一见有机可乘,继续试探:“单位证明,拍照用手机发你行吗?” 客服:“可以,你加我微信xxxxxx。” 侦查员看着那一串手机号,很想直接打个电话过去咆哮——那样的证明,随便p个图不就搞定了吗?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强忍怒火,侦查员决定再从运输方面看看有没有突破口,于是问:“我在东省甘泉市,压缩气体能发货吧?” 客服:“可以的,亲。” 侦查员:“瓶子里的气压是多少?” 客服:“9个大气压。” 侦查员:“那通过哪家物流公司发货呢?是不是有特别资质的物流公司才能发运?” 客服:“亲如果批量订货,可以走指定的物流,如果就买一瓶样品,走一般的快递就可以了。” 侦查员还不死心,又问:“发快递的话需要特别备注吗?毕竟是压缩气体呢。” 客服:“亲,不需要的哈。我们的气瓶是绝对安全的,包装防护也是很好哒。这个和一般喷雾剂的压力差不多的哈。” 得,快递这条路也给堵死了。 侦查员本来想,如果是需要特殊对待的易燃易爆品,需要走特定的物流公司,那么他就可以去物流公司查查。 但现在看来,就这点大海捞针的希望也破灭了。 心灰意懒的侦查员已经没兴趣和客服小姐姐虚与委蛇了,决定下线。 偏偏对方还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态度,顽强地争取着。 于是,聊天界面上,客服信息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亲,量大价格还可以再优惠的。” “亲,你也可以选择分批采购,前一批用完可以把气瓶退回来,再灌装后给亲发过去。循环使用,气瓶就不再收费了。” “一个40升气瓶就可以折扣320元呢。这个价格是真的真的很优惠了呢亲。”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亲~~” 侦查员只得强忍悲愤,关闭了聊天界面。 说到这里,那个负责上网咨询的侦查员已经是欲哭无泪。 陈康则一脸无奈地看看付伟光,又看看吕大凯,最后面向大家,说出了一句非常富有哲理的大实话: “许金山如果是生活在地大物博的大陆,享受着方便的网络购物和快递服务,估计就能逍遥法外了。” 吕大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怎么又扯出个许金山?” “许金山就是用瑜伽球装一氧化碳的创意发明人。创意是不错,可惜操作跟不上。打着做试验的名义,让自己的助手去买一氧化碳,花的还是研究经费,结果弄得尽人皆知。” 付伟光嗤笑一声,满脸嘲讽之色。 只是,不知他嘲讽的对象是许金山、吕大凯,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20章 快递员 会议继续向下进行。 下面轮到王建群汇报图侦的有关情况了。 相比于陈康的一无所获,王建群这一组总算是没白忙活。 “正如付队所说,虽然车库里的监控被偷换了,但周边的监控还在,而我们正是通过对车库周边监控的排查,锁定了一个可疑人员。” 王建群开场就小拍一记,付伟光心里熨帖,面上却是淡淡的,摆摆手,示意王建群继续。 于是,王建群开始了他的讲述。 不得不说,王建群口才不错,不仅把整个过程讲得清楚明白,而且还能时不时顺手展现一下自己和本组兄弟们的功劳和苦劳,手法圆融老道,毫无突兀之感。 剔除表扬与自我表扬的部分,王建群的表述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通过对车库外围监控视频的大量排查比对,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 那人从外表看,是四通快递公司的快递员。 此时的投影仪正在播放一段视频影像,这是截取自车库旁边路口的监控视频。 画面上的男人穿着四通快递的工作服,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他戴着头盔和口罩,骑在一辆电动三轮车上。 和其他的快递送货车一样,车子的后斗已经被改装成箱式小货车的样子,箱子外壁上喷着四通的标识图案。 “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吕大凯忧心忡忡地说: “而且,也没什么可识别的外貌特征。中等身材、脸根本就看不见,坐在车上也看不出行走步态。” “吕局,请您稍安勿躁。” 付伟光语气淡然,神情中却难掩不屑,仿佛是在说,你也太沉不住气了,这不是一个市局局长应有的气质。 吕大凯看在眼里、气在心头,但又不好发作。只得阴沉着脸继续看视频。 视频中的快递车自西向东直行,随后右拐,拐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处,同时也消失在监控视频的视野里。索朗看了一眼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20:17。 “他这是,开进地下车库了?” 钟鸣心里估量着道闸机横杆末端与墙壁的距离,不确定地问: “那个间距,一个人走过去没问题,但这辆快递车应该开不进去吧?” “从车库入口到道闸机之间的空间足够他停车的了。贴边停的话,不会影响其他车辆进入。” 索朗摩挲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说: “只是,就算经过车辆的司机不说什么,岗亭里值班的保安也不管吗?” 视频一直在播放,但画面却像是静止了一样。偶尔有一辆车拐进车库大门,却也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快递车再次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为20:25。 随后,快递车倒退着出了车库大门,左拐,扬长而去。 这一段视频也就此结束了。 王建群接着又放了几段剪辑后的视频,勾勒出这辆快递车在观澜庭院小区里的运动轨迹。 视频播放完毕,王建群合上电脑,面对众人说道: “这辆车从南门进入小区的时间是20点15分,但它并没有送快递,而是径直开进地下车库。 “20点17分进入车库;20点25分出车库;20点27分从小区西门离开,前后一共12分钟。” 无需过多解释,会议室里已经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的确可疑啊,一个快递车,不送快递却跑去地下车库。” “而且还挺麻利,在车库里的时间一共就8分钟。你说,8分钟他能做什么呢?” “哎,对了,我记得车库的监控视频是从19点55分开始被替换的吧。之后没多久这个快递员就进去了,要说是巧合,我还真不信。” “先破坏监控,然后潜入车库,一击即走绝不拖泥带水。我觉得,他就是凶手。” 一片众说纷纭中,吕大凯提出了质疑:“就算没有监控视频,车库入口的岗亭里也有保安值班,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从入口进去,保安怎么可能没看见?” 王建群答道:“这就得问那个保安了。可惜,我们这边有所发现的时候,赵强早就被放走了。” 王建群这话,矛头直至索朗和吕大凯。 昨天夜里,是索朗力主放人而吕大凯最终拍板决定的。 此言一出,众人表现各不相同。 陈康道行最浅,脸上已经难掩得意之色;付伟光则面无表情,别人也猜不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吕大凯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沉声说道:“我和钟鸣今晚会再去观澜庭院了解一些情况。” “你不怕打草惊蛇,把赵强吓跑了?”说话的是付伟光,仍然面无表情。 “付队不是已经在那边布控了吗?我相信他跑不了。”索朗同样面无表情。 众人的目光在两张扑克脸上转来转去,一时也没人接话。 正尴尬间,苏语林忽然从窗前的椅子上站起来,问道:“说了半天,那个快递员到底抓到没有?如果抓到了,一审不就全清楚了吗?” 还得说是鬼见愁啊,简直就是人间清醒界的一股泥石流啊。要说她不是诚心的,谁信?——这是王建群的心声。 然而,天地良心,苏语林真的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就直接问了出来,没想着给谁解围,也没想着针对谁。 被苏语林横插了这一杠子,王建群真是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圈定个嫌疑人,谁不知道要带回好好审审,这一点还用你个法医提醒?可是,这不是没抓住人嘛! 原本王建群以为,凭借追踪那辆快递车,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骑车的人。 可是,当他雄心勃勃地调看了观澜庭院小区周边的交通和治安监控摄像后,结果却大失所望。 他们能捕捉到的最后的监控视频影像,是快递车开进了距离观澜庭院大约六公里的一处名为“盐田新村”的城中村,时间是20点39分。 而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此人的影像。 盐田新村是监控摄像盲区,而且这里还聚集着多家快递公司的集散站。 那辆快递车进了这里,就如游鱼入海,追查难度立即呈几何倍数增长。 王建群当机立断,联系管片派出所的民警协助实地排查,一番努力后,终于锁定了四通快递的3个快递员。 然而,进一步调查之后却发现,在案发时间里,这3个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于是,调查陷入了僵局。 听到这,苏语林连忙插嘴说道:“有件事我要跟大家道歉。” 众人看向她,心想:这位姑奶奶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关于死者死亡时间,需要修正一下,可能会影响你们对不在场证明的判断。”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苏语林继续说: “我们对死亡时间的推断出现了偏差。原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23日晚10点半到11点半到次日凌晨零点,现更正为23日晚9点前后1小时,也就是晚8点到10点。” 很多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工作出错,当众道歉,这情景出现在苏语林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付伟光。出于谨慎的考虑,他并没有亲自开怼,而是又给陈康递了个眼色。 陈康当仁不让地跳了出来:“咱们省厅的法医不是一贯以专业着称吗,怎么,连推断死亡时间这种基操都能出错?” 索朗闻言皱了皱眉头,心想:付伟光身边的哼哈二将也是有分工的,王建群负责干活,这个陈康则是负责咬人的。 索朗看了一眼苏语林,正想着如何施以援手,却见她已经站起来,端端正正给大家鞠了一躬。 只听苏语林说道:“这个的确是我们的失职。究其原因,我们就是因为过于依赖专业的检测技术,而没有深入追究专业检验技术背后的原理,也没有对被检验个体的实际情况进行深入了解。这个教训,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会引以为戒。” 一席话,说得付伟光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苏语林你不是该恼羞成怒、当众暴走、被我们看笑话吗?你这么大义凛然、大大方方、神经大条地做检讨算怎么回事?这让人一点都没有看你吃瘪的快感了呀!你就不能按常理出一回牌吗? 于是,场面再度尴尬了。 幸好有吕大凯适时出来打圆场。 “苏法医言重了。虽然最初推断的死亡时间出了些偏差,但很快就修正过来了,咱们省厅法医的职业素养还是很高的。” “这个还要感谢索朗,是他针对全身性尸体痉挛现象刨根问底,才发现朱长安死前曾经进行过剧烈运动。” 似乎是觉得付伟光被伤得还不够深,苏语林脆生生地又补了一刀。 “推断死亡时间做了修正,那3个快递员的不在场证据是否依然成立?”索朗果断插话了。 这句话是对王建群说的。索朗故意忽略掉付伟光如有实质的目光照射,把话题拉回正轨。 “呃......”王建群语气一窒,不情不愿地说:“其实,我们当时是以快递车进出小区的时间为依据进行排查的,并没考虑死者的死亡时间。” 王建群这话一出口,别说他自己,就连付伟光和陈康一众人等都觉得面上无光。 所以,刚才好容易揪着苏语林的错处,上演了一出得理不饶人,结果却发现这俩事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败兴之余,陈康不禁又瞪了苏语林一眼——好容易出个错都错不到点子上,要不说你是鬼见愁呢! 王建群则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尴尬地继续往下说: “据调查,每月23号是四通给快递员结算工资的日子,那天快递员们一般都会出去聚餐。 “7月23号也不例外。从晚上7点一直到将近11点,包括那3个人在内,他们一群人都在一起。 “所以我们怀疑,是有人趁着快递站点没人的机会,偷了快递车、冒充快递员潜入观澜庭院小区。 “我这边的情况,目前就这些了。” 王建群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平心而论,在短短的1天中,王建群和他带领的两个组员就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不说是不眠不休,起码也是殚精竭力。 这一点从三个人六只通红的眼睛上就能看出来。 所以,虽然目前还没能把那个嫌疑对象挖出来,但大家都认为,王建群带领的调查小组的工作成效还是值得认可的。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然而,苏语林却不会去想这些。 说苏语林是人间清醒也没错,她的低情商使她往往会能忽略掉一些情商正常的人所在意的东西。故而,她提出的问题往往更加简单直接、直指要害。 比如现在,当她听完王建群的陈述后,立即提问:“如果你觉得快递员是假冒的,那车呢?为什么只查人不查车呢?” “快递车不像汽车,没有车牌。而且,同一个快递公司的车,样式和标识都一样,你让我们怎么查?”王建群手下的一个侦查员忍无可忍地抱怨道。 王建群也神色阴沉地问:“苏法医有什么建议吗?” “我目前没有什么建议啊。只是觉得,把所有的时间和经历都砸在排查快递员的不在场证明上,如果要找的人不在其中,那不是贻误战机嘛。”苏语林好心好意地说。 王建群狂喷老血三升,正准备措辞回怼,索朗忽然接口说道:“老王,快递车从小区离开的视频能再放一下吗?” 王建群吐出一口浊气,一言不发地打开电脑,找到索朗说的那段视频,并且按照索朗的要求,直接拖到视频的后段——快递车穿门而出的部分。 观澜庭院小区一共有三个对外出入的门,东门和西门可以走汽车,而南门则主要是给行人和自行车出入的,像那种由电动三轮改装的快递车,窄些的还可勉强通过,宽的就不行了。 视频中的快递车虽然不是很宽,但也只是堪堪能够通过。 视频中,快递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直到车身通过后才加速离开。 然而,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骑手提速的时候以为车身已经完全通过了,殊不知,车尾还在门框中。 此时,车轮碾过门口的减速带,发生了颠簸,车身也随之晃动,货箱的一角就和门框发生了亲密接触。 索朗让王建群把画面定格在快递车穿门而过的最后时刻,指着货箱的一角说:“看这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车子的货箱和门框发生了轻微的剐蹭。” 众人盯着投影仪投出的影像议论纷纷。 “发生剐蹭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本来也没注意,不过,给他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哈。” “没错没错,你看,车子一颠之后,往右边摆尾了。” 苏语林清亮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众人的议论声:“索朗,真有你的,这都能看出来。果然你的眼睛像鼻子一样好用。” 索朗转头看向苏语林,用目光传递着自己无声的控诉:苏老大,你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 第21章 谋杀流水线 苏语林一句由衷的赞叹,换来的除了索朗无声的控诉,还有一屋子人无处安放的目光。 索朗下意识看向付伟光,正遇上他看来的眼神,两人同时错开了视线。 其他人也很想看看付伟光和索朗此时的表情,却又不敢直视,只能鬼鬼祟祟地偷瞄。 真不愧是东省公安厅内令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啊,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起到了群攻的效果。 大家除了吐槽,也只能在想象中擦去额头上硕大的汗滴了。 战术性轻咳后,索朗说道:“剐蹭不大,而且车子的颠簸也掩盖了剐蹭带来的声音和震动,所以骑手本人也许并未觉察。” “但愿如此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机会就来了。”王建群罕见地对索朗的意见表示赞同。 索朗对王建群点点头算是回应,继续说道:“我建议分两步走。 “一方面,重新核查城中村里的快递车,重点看货箱的这个位置有没有新鲜的剐蹭痕迹; “另一方面,让痕检去观澜庭院小区西门看看。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提取到车辆剐蹭留下的油漆。这样,找到车子后就可以进行同一性认定了。” 索朗话音未落,苏语林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给痕检员宇文星星打电话了。 另一边的王建群和付伟光对了个眼神,也立即派一个侦查员去安排查车。 付伟光看向索朗的目光很复杂。 就算一百二十万分地不情愿,付伟光也不得不承认,索朗在刑事侦查方面有很高的天分。 可恨的是,这样的人却不能被收归己用。 付伟光处处排挤索朗,不仅因为他是被空降下来的,凭空取代了付伟光准备留给自己心腹的位置;也不仅仅是因为吕大凯总是存着拉拢索朗打压自己的心思。 真正的原因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付伟光就看出来,索朗不是一个他能够驾驭、能够对他言听计从的人。 假以时日,索朗必将威胁到自己在甘泉刑侦支队、乃至整个东省公安系统内的权威。 索朗此时却没看付伟光。 他让王建群把视频再倒回去一些,看着画面上的保安岗亭,若有所思地说: “车辆出入道闸系统需要扫描车牌,人员出入需要刷门卡,外来人员和车辆都需要登记。但是,快递车既没有车牌,也不需要刷卡,为什么能出入自如呢?” “这个我们问过小区保安,说是快递公司都在物业做过登记,所以见到快递车到门口,保安就顺手用遥控器给开门了。” 王建群收起了他酸溜溜的矜持,乖乖回答索朗的问题。 索朗又问:“快递公司在物业都登记了哪些信息?” 王建群说: “所谓登记不过就是走走形式。 “四通快递在小区物业的最新登记信息还是两年多前的,里面记录了4个进入小区进行派送的快递员信息。 “然而事实上,快递员的流动性很大,那4个登记在册的人早就离开四通了。现在常跑这个小区的快递员是另外3个。” “另外3个快递员?也就是那3辆疑似的快递车的骑手吧?”索朗问道。 索朗的言外之意很明显——王建群所谓的一番努力之后终于锁定疑似快递车,无非就是先锁定了带着四通快递标识的车,然后从中挑出负责观澜庭院小区配送的快递员。 王建群脸皮再厚,也觉得有点挂不住了。心里刚刚对索朗萌生的一点好感又被狠狠地碾压了下去。 索朗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了情绪的变化,淡然切换了话题,说道:“我也怀疑,视频里的人并不是快递员,只是盗用了别人的快递车。” “哦?有什么证据吗?”问话的是吕大凯。 我如果说是直觉,不知会不会又有人跳出来放嘲讽? 索朗心中暗忖,摇头正色道:“目前还没有证据,但也许可以做为一个调查方向。” 接下来,索朗又趁热打铁说了他和钟鸣的调查发现——有人通过变造车牌的汽车,冒充朱长安混进了观澜庭院小区。 索朗一五一十地讲完调查经过,总结道:“这辆汽车的行动模式,和刚才的那辆快递车有相似之处。都是钻小区安保系统的空子进入地下车库,稍作停留,然后掉头就走。”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苏语林不懂就问。 “我目前还说不好意味着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索朗微眯着眼睛,又开始用拇指指腹摩挲下巴,说: “从车库的监控视频被替换开始,到快递员入场,再到变造车牌的汽车入场,乃至最后朱长安自投罗网地钻进汽车,这些如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不同环节。 “而凶手,就是设计了这条死亡流水线、并且让它动起来的人。” 没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品味索朗话中的含义。 如果索朗的猜测是真的,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无论破坏视频的、扮演快递员的、还是开假冒朱长安汽车的,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其实躲在幕后? 一件事情,环节越多、复杂度越高,出纰漏的可能性就越大。更何况是谋杀这种事,知道的、参与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安全。 但此案的幕后主谋,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主谋的话,恰恰反其道而行之。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极度自信,且极度精于算计。他有自信让这条杀人流水线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按照自己的设计运转。 安静的会议室里,大家都陷入了思考。 忽然,有手机铃声响起。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苏语林才反应过来,响铃的正是自己的手机。她拿起一看,立即神色大变,小跑着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禁对来电者的身份浮想联翩。 如苏语林这般让人谈之色变的存在,居然还有人能让她紧张成这个样子,不知是何方神圣? 一念及此,某些人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想要跟上去偷听了。 不过,用不着他们去刻意偷听,很快就有人过来爆料了。 说来也巧,刚才有个侦查员去洗手间,走回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无意中看见苏语林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由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根据那位侦查员后来绘声绘色的描述,电话彼端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嗓门有点大,语气挺激烈,似乎很生气。 侦查员只依稀听到些诸如“放鸽子”、“你就是诚心的”、“屡教不改”之类的只言片语。 而平常一张嘴就能噎死人的苏麻喇姑鬼见愁则一直在低声下气地承认错误。 侦查员莫名感觉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再一想,这不就是自己爽约时和女朋友之间上演的戏码吗? 凭借身为侦查员的强大推理能力,他幸灾乐祸地推导出一个结论——苏语林放了女朋友鸽子,结果被女朋友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等,苏语林的女朋友?啊?啊!哦~~。怪不得,她年纪一大把,还在独孤求败呢! 不得不说,侦查员的职业敏感度还是很足的。 苏语林的确是爽约了——她在自家姑姑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还是忘了今晚的相亲安排。 苏语林一贯是勇于承认错误的,此时正一边虚心聆听自家姑姑的耳提面命,一边诚恳道歉,却丝毫没有觉察,那位与她擦肩而过的侦查员早已脑洞大开,为她脑补出了一位莫须有的女朋友。 相信在不久之后,她在大众眼中本已十分乖戾的形象,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提会议室外苏语林的悲惨遭遇,会议室里,索朗已经成功让王建群接下了针对那辆冒充朱长安座驾的汽车的图侦工作。 其实,这也是王建群自己想做的。 王建群一直自诩图侦能力是自己的强项,甘泉市局无人能出其右。然而这次调查快递车却被索朗压了一头,自然想找回场子。 善解人意的索朗摸到了王建群的心思,索性顺水推舟,也算是皆大欢喜。 此后,索朗又说了他和钟鸣找韦成毅、赵强和吴金勇了解的情况。 有意思的是,大家几乎一边倒地认为韦成毅有问题,但要说到哪里有问题,却又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比起韦成毅,我倒觉得,丘潮生的嫌疑更大。”吕大凯难得地发表了意见。 也不等别人提问,吕大凯继续侃侃而谈:“首先,朱长安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丘潮生。而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比较像样的杀人动机。” 苏语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插嘴问道:“不是还有赵强吗?他好心帮忙指挥朱长安倒车,却反遭朱长安打骂,心里肯定气得不得了。仇恨也可能成为杀人动机。” “诶,苏法医,你这分明是不相信索队的判断嘛。” 陈康揶揄的目光扫过苏语林,最终却落在索朗身上,说:“如果真得觉得他有嫌疑,索队昨天也不会力排众议,执意在12小时之内放他回去了。” 会议室里响起哄笑声,钟鸣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气愤。 索朗安慰地拍拍钟鸣的手臂,沉声说道:“我的确认为赵强没有组织策划这种谋杀的能力。但我还是会再去询问他有关快递员的事。” 付伟光轻哼一声,也开口了:“我也认为丘潮生可疑。除了具备动机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赶紧说呀。”苏语林是最耐不住好奇心煎熬的,见付伟光话说一半留一半,不由催促。 “还有两个原因。” 付伟光倨傲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说道: “第一个原因跟韦成毅有关。 “试想,谁能驱使韦成毅这位总裁助理粉墨登场给咱们警方演这出戏?首选莫过于新任总裁丘潮生。 “你再看韦成毅的这套说辞,明面上表现了他对朱长安的忠诚,实际却是在说丘潮生没有作案动机。” 这倒是和索朗的观点不谋而合。索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付伟光又伸出右手中指,说道: “第二个原因,推断死亡时间修正之后,丘潮生的不在场证明就没有原来那么扎实了。” 吕大凯忙问:“这话怎么说?” 付伟光说: “我们调看了送丘潮生去机场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确定他是8点44分到机场的,他的飞机是夜里11点35分起飞。 “考虑机场和案发地之间的距离,如果朱长安死亡时间是夜里11点到次日凌晨零点,丘潮生有妥妥的不在场证明。 “但如果死亡时间是8点到10点之间,他也许就有时间往返于案发地和机场之间了。” “其实,就算朱长安的推断死亡时间不做修正,丘潮生依然有作案时间。” 苏语林积极参与讨论,依然不忘车上索朗: “我记得索朗曾经说过,凶手之所以不嫌麻烦地选了这么个谋杀方式,就是因为朱长安死的时候,凶手可以不必在现场。” 付伟光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说: “当然,理论上凶手任何时候都可以把瑜伽球放进车里,随便朱长安什么时候上车都会中毒。 “但这样一来就有了很多不可控因素。 “比如,时间太长一氧化碳慢慢逸散到车子外面怎么办?万一不是朱长安而是其他人先上了车怎么办?关于这些,我在昨天的会上就分析过了。”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索朗居然对付伟光表示了支持。 他说:“我同意付队的观点。凶手是个极度自信且精于算计的人,他安排的整起谋杀事件,就像是在流水线上制造产品,节奏清楚、环环紧扣。既不能太紧张、也不会太拖沓。” “没错,以凶手的尿性,不会容忍事态自然发展,因为那就意味着失去掌控。” 付伟光重新接过话头,说: “但是,有一点还说不通。按理说,朱长安应该会对丘潮生充满戒备,如果丘潮生是凶手,他又是怎么让朱长安大半夜乖乖跑进车里去的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索朗微微颔首,“所以,我认为丘潮生可能只是这条谋杀流水线上的一环,他下面还有一环。” “你的意思是,诱使朱长安去车里的还另有其人?”付伟光眼里精光流转,“而且,这还是个深得朱长安信任的人?” “没错,我一直在说,这是一起‘流水线’式的谋杀,破坏监控摄像的、放瑜伽球的和诱骗朱长安进车里的不止一个人,而这些人背后才是真正的凶手。” 索朗对上付伟光的目光,这次两人都没有避开。 “那么,你觉得这条‘谋杀流水线’上都有谁?为什么丘潮生只是流水线上的一环,而不是幕后的操控者呢?”付伟光眯起眼睛问道。 “直觉吧。”索朗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如果丘潮生设计谋杀朱长安,就不会在他死的那天还留在甘泉市。那个幕后操控者虽然自信却也很谨慎,不会犯这种‘瓜田李下’的错误。” 闻言,付伟光沉吟了一下,最终吐出三个字:“也许吧。” 不是,这俩人怎么还一唱一和、惺惺相惜上了呢?满屋子的人,也许除了苏语林,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只有苏语林兴奋地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审问一下丘潮生呢?” “审问这个词使用不当。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丘潮生有嫌疑,我们只能对他进行询问而不是刑事传唤。” 付伟光咬文嚼字地说。 他终于找到个机会摆苏语林一道,虽然他也知道这无法对苏语林造成伤害。 “还是我去亲自去琼岛见丘潮生吧。”索朗意味深长地说:“摸排访谈也该轮到他了。何况,朱龙也在琼岛呢。” 第22章 苏语林和铁匠 时光飞逝,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3个多小时。 今天的案情沟通会低开高走,在一片找茬与自我表白、质疑与被质疑、嘲讽与反嘲讽的气氛中,以一种渐趋和谐的态势走到了尾声。 吕大凯看了看表,说道:“诶呦,这都7点多了。大家还有没有其他要说的,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众人一哄而散。吕大凯却单独叫住索朗,问道:“你要见丘潮生,是要去琼岛吗?” 索朗点头:“我准备和小钟一起去趟琼岛,除了丘潮生,还想会会尤丽丽和朱龙。” 吕大凯说:“琼岛公安厅行政管理处的曲波处长和我还有点交情,我今晚给他打个电话,你们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他。” 索朗犹豫了十分之一秒,随即就不着痕迹地对吕大凯表示了感谢。 停车场,钟鸣和索朗一筹莫展地围着那辆配发给索朗的老桑塔纳2000打转。 说起来,这可是甘泉刑侦支队最年高德勋的一辆车了。 它是桑塔纳2000车型停产前生产的最后一批绝版珍藏款,原本是等着被送去汽车回收厂的。 正是索朗的到来,才让它在垂暮之年又焕发了青春,得以重新驰骋在甘泉市的大街小巷。 然而,虽说是车老雄心在,但毕竟岁月不饶车。 这不,今天在外奔波了一天,回到市局大院里就累趴下了。任凭你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轻踩离合慢点油门,它就是不为所动。 “怎么,车坏了?”一辆银灰色的大g缓缓停在旁边,苏语林降下车窗问道。 “是啊,凭我们俩是修不好了,只能送修理厂了。”索朗无奈地摇头。 “我给后勤打个电话,让他们安排送修理厂。幸好明天要去琼岛出差,等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修好了。”钟鸣倒是挺乐观。 “你俩可以搭我的顺风车,不用分担油费。”苏语林自以为很热情大方地说,“我要回鉴定中心,你们顺路吗?” 虽然和苏语林的接触不是很多,但索朗对这位别人口中的苏麻喇姑鬼见愁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忙,只是,表达方式比较清新脱俗。 还没等索朗答话,钟鸣已经很欢快地说:“太顺路了!正好,我要去技侦中心。” 说完,钟鸣才想起还有索朗呢,于是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索队,你要去哪儿?” “那就一起回技侦中心吧。”索朗对钟鸣说:“你回技侦中心是因为心里有了新想法,急着去验证一把?” 钟鸣兴奋地拍拍脑门:“哎,索队,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脸上写满了一个技术男渴望开展研究的执念。” 索朗笑着扫了钟鸣一眼,又对苏语林说:“已经过去3个多小时了,你就算现在赶回鉴定中心,老马他们也应该已经完成尸检了吧。” 苏语林点头,说:“我刚跟老马联系过,他们的确已经完成了,内脏切片刚刚送去做病理学检验了。最终出结果还需要两三天。但凭经验,认为可以排除病理性猝死的可能。” “那你还去鉴定中心干什么?”索朗不解地问。 “先上车吧。” 苏语林招呼索朗和钟鸣上车、并且监督他们系好安全带后,才说:“是另一个试验。和朱长安案没关系。已经做了好几天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出结果。” 回答她的是钟鸣肚子的咕噜声。 “本来还不觉得,被你这一提醒,我也饿了。” 苏语林从后视镜里看看钟鸣,很认真地征求他的意见:“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客。” 谁知钟鸣并没有表现出欢欣鼓舞,反而垮着一张脸,说道:“苏法医,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一散会就点好外卖了,估计这会儿都送到技侦中心了。” “这样啊,那我也点外卖好了。” 说罢,苏语林就用车载蓝牙拨通了马天浩的手机。 “老大,找我啥事儿?” 马天浩的声音从汽车音响里传了出来,有种重低音的感觉。 苏语林问:“你还在中心吗?” “呃,老大,不会是又来活儿了吧?”马天浩的声音里满是抗拒,“我刚洗完澡,正准备回去呢。” “那,能不能麻烦你走之前先帮我点份外卖?应该耽误不了太多时间吧?”苏语林说。 “点外卖啊,这事包在我身上。正好我和徐君奕也都没吃呢。” 马天浩立马精神抖擞起来,说道:“对了,还有实验室那边,吴大姐正带着姑娘们加班做试验呢,要不一起吧?” “好啊,吃什么你定。算是你请客,我出钱。”苏语林答得很爽快。 “得嘞,那就海底捞吧,实验室的姑娘们都好这口儿。” 马天浩干脆利落地答应着,显然是这样的工作没少干,驾轻就熟。 伴随着吞咽口水的声音,坐在后排的钟鸣从副驾驶的椅背上探出大脑袋,高声说道:“马哥马哥,还有我和索队呢,点餐的时候多加两人份的啊。对了,别忘了点午餐肉。” “你不是已经点过外卖了吗?”苏语林诧异地问。 “哎呀姐啊,谁知道你是请吃海底捞啊。姐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给小周,我点的腊肉煲仔饭送给她吃了。” 钟鸣一激动,苏法医也不叫了,一口一个姐地叫着。为了蹭口吃的也是拼了。 索朗尴尬地清清嗓子,宣示存在:“我说,你蹭吃蹭喝也就算了,干嘛非要拉我垫背呀?” 钟鸣晃荡着大脑袋,说道:“索队你没听说过吗?一份尴尬两人分担就会减半,一份美食两人分享就会更美味。” “抢着吃最香是吧?钟鸣你小子,还没吃上海底捞呢,倒先学会口吐莲花了。” 马天浩的声音从汽车音响中传来,先是调侃了一句钟鸣,又对索朗说: “索朗,你也别装矜持了。你记住了,跟着我们家苏老大肯定有肉吃。行了,不跟你们聊了,我去点餐了。” 马天浩说着就挂了电话,倒弄得索朗怪不好意思的,于是搭讪着问苏语林:“苏法医,这种工作老马没少干吧?” “什么工作?”苏语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索朗,不解地问。 “就是,他请客你出钱,这类的。” 索朗苦笑,忍不住又友情提醒了一句:“他是不是经常这么搞,吃什么、请谁吃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出钱就行了?” “是啊,马天浩这方面挺能干的。”苏语林笑得没心没肺,“吃东西方面,我有选择困难症,所以每逢一起加班,老马就挑起了点外卖的重担。” “这就算勇挑重担了?不就是他想吃什么就顺便给你也点一份。”钟鸣满脸的羡慕嫉妒恨地嘀咕着。 苏语林却说:“也不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只要有实验室的姑娘们,就是她们说了算。” 听见钟鸣虚情假意的“呵呵”声,苏语林又说: “你们都觉得我傻是吧?其实我这算盘打得精着呢。在实验室那边帮老马把好感度拉满,今后如果遇到加急检验的活儿,就全靠他去加塞走后门了。” 一时之间,索朗与钟鸣竟无言以对。 幸好此时苏语林的手机又响了。 因为她的手机蓝牙连接了汽车音响,手机铃声响彻车内,同时行车电脑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来电人信息——铁匠。 苏语林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任由电话铃声一直响着,既不接起也不挂断。 然而,电话彼端的人就像较劲似的,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苏语林终于屈服了,叹口气,点了接听。 “喂,林林啊。”汽车音响里立即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听起来似乎还很年轻,跟“铁匠”这个称谓完全不搭。 苏语林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姑姑?” 女人答应了一声,问道:“你在哪呢?还在开会吗?” “会开完了,我在回鉴定中心的路上。” 苏语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因为她知道自家姑姑的耳朵是很灵敏的,万一被她听出自己是在车里却谎称仍然在开会,那肯定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说教。 不幸的是,坦白未必从宽。 铁匠姑姑的声音如潮水般从汽车喇叭里倾泻而出: “这么晚了,你还回单位干嘛? “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身体吃得消吗? “我跟你说啊,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责任心固然重要,但健康和快乐更重要。 “做为一个女人,一个毫无养家糊口负担的女人,你完全有资格活得更加精彩。” 吧啦吧啦吧啦。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坦白呢。 苏语林满脸懊丧,趁着对方换气的功夫,赶紧见缝插针地问:“姑姑,你到底有什么事?” “你这丫头,就是犟。”苏家姑姑正说得兴起,突然被打断,语气中明显透出了不爽。 顿了顿,铁匠姑姑又说:“是这样,今天相亲你不是没去嘛,人家男方很大度,同意重新定个时间。我和你张阿姨商量了一下,就定在这星期六上午......” 苏语林一咬牙,截口打断道:“姑,我车里还有别的同事呢。” 说着,苏语林还从后视镜里扫了索朗和钟鸣一眼。 索朗很配合,连忙恭敬地扬声说:“姑姑,您好!” 铁匠姑姑的声音一窒,秒切换成端庄矜持的口吻:“哦,你好、你好!” 转过头来,对苏语林的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林林啊,那你先忙吧,有空记得给家里回个电话啊。” 挂断电话,车里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幸好,从市局到省厅距离不远,现在又已经过了晚高峰,省公安厅的主办公楼已经在望了。 车子开进省厅大院。 物证鉴定中心是在主楼旁边的一栋单独的三层小楼里。 索朗和钟鸣的目的地则是位于主楼的技侦中心小机房。 于是,三人约好,外卖一到电话通知,然后,分道扬镳。 “索队,你说苏法医的姑姑在她通讯录里的称呼为什么是‘铁匠’?”钟鸣问。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技侦中心的机房,钟鸣正坐在一把加装了按摩滚轮的办公椅里,等着面前的电脑开机。 索朗想了想,说:“也许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就算我苏语林是铁打的,架不住我姑姑是打铁的。” 钟鸣无语。 电脑还在读条状态。内存庞大的电脑开机总会慢些,就像有内涵的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等待中,钟鸣忽然又冒出一句:“我觉得苏法医这人挺好的,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那些人私底下管她叫苏麻喇姑,还有叫鬼见愁的,实在太恶毒了。” 索朗却摇摇头,目光深邃地说: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反之亦然。 “你看得比天大的事,在苏法医眼里也许根本不屑一顾,反之亦然。 “算了,不要妄议他人长短了,还是干咱们自己的事吧。别忘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琼岛呢。” 说起正题,钟鸣精神一振,说道:“对了索队,我有了个新想法。” “哦?” “就是你用信息筛选法研究朱长安出入规律的那套,我想用在通话记录的分析上。” “你准备怎么做?”索朗很感兴趣地问。 钟鸣说:“我现在还没有太明确的想法,只是有那么点感觉,等有了切实的想法再和你聊。” 索朗见状不再追问,说道:“那就等你有了想法再讨论。” 想了想,索朗还是又提醒了一句:“重点是要找到筛选的切入点。面对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总有找到线头,才能一点点把你想要的线抽出来。” “明白。” 钟鸣点点头,说: “这就好比,你想了解朱长安的生活规律,就以他的车辆出入记录为切入点,总结规律的同时也找到了不符合规律的异常点,从而打开了突破口。” “这个其实是猎杀者的思路。对于想要猎杀的对象,只有了解其生活习性,才能一击必中。” 犹豫了一下,索朗还是说了出来: “但我不确定这套能否用于对通话记录的筛选?关键是,不知道线头是什么。” “这个嘛,人工操作起来可能有点复杂,但我可以试试编个程序。”钟鸣答非所问,一副“以前都是你卖关子,现在轮到我了”的得意表情。 “那行,你忙吧。”索朗拍拍钟鸣肩膀,起身走到机房另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干扰。” 第23章 加班饭 钟鸣运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着。索朗则开始了整理工作。 没错,就是整理工作。 小机房的一侧摆着6台台式机。 索朗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把6台显示器搬正,调整位置、高度和角度,目的是让它们无论从正面、侧面还是上面看起来,都整齐地排成一条线。 整理、整顿、清洁、清扫,这几乎是索朗沉浸式思考时的本能行为,再加上多年军旅生涯给他留下的物品摆放整齐划一的生活习惯,导致他一陷入深度思考就会成为一架人形自走整理机。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6台显示器、主机、键盘还有鼠标和鼠标垫,已经各自列队站好,横平竖直、间距相等。 与此同时,他头脑中只鳞片爪的信息碎片也被逐渐整合、拼凑起来,渐渐形成一幅画面。 虽然画中的某些地方还空缺着,人物的面貌也还模糊不清,但画面的轮廓和结构已经初现端倪。 恰在此时,索朗的电话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拿起一看,马天浩用微信发了张照片过来,里面是海底捞的大汤锅以及摆了满桌子的食物,图下配文:鉴定中心大会议室,嘴慢无。 “走吧,开饭了。”索朗扬声对钟鸣说道。 谁知,刚才为了蹭饭而连节操都不顾的钟鸣同学,此时却稳健起来。 他说:“我这儿正是关键时刻,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索朗说要等他一起,他却又不让,直说:“索队,你先去吧,帮我把午餐肉看住了,别让他们都给吃了。” 索朗无奈,也只得依他。 见索朗独自一人走进来,马天浩诧异地问:“钟鸣那小子呢?刚才就属他嚷嚷得最欢,怎么开饭了反倒不来了?” 索朗实话实说:“他的研究正好在关键阶段,一时半刻过不来。这不,派我过来帮他把午餐肉看住。” “嘿我说,你们俩市局的人,组团跑到我们省厅鉴定中心来蹭吃蹭喝还不算,有自己爱吃的还跑马圈地先占下了?”马天浩不满地嚷嚷。 “说的就好像你不是蹭吃一样。” 索朗白了马天浩一眼,开始和会议室里认识不认识的一一打招呼。一眼看见坐在苏语林旁边的宇文星星,有些意外地问了句:“宇文,怎么你也来了?” 话说,在宇文太太的谆谆教诲下,宇文星星可是以正点下班为己任的。 “苏老大也是我的老大啊,凭什么我不能来?”宇文星星边说边眼疾手快地夹起个虾滑丸子。 马天浩不甘示弱,忙往嘴里塞了两片肉片,含混不清地对索朗说:“星嫂出差了,他这会儿正是空窗期,你可别招惹他。” “你一个天天空窗期的,还好意思说我。” 宇文星星利落回怼,继而和一个撒尿牛丸做起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可是最终也没夹住,只得换了个小漏勺去捞。 索朗见状,在宇文星星旁边坐下,笑道:“看来我是无法完成钟鸣交代的任务了。照你俩这架势,他就算现在出发,赶到的时候估计也只有喝汤的份了。” 一旁的苏语林看得直想翻白眼——毫无意义的互相挤兑,人类雄性聚群时表现出的迷惑行为——拥有法医人类学博士学位的她表示看不懂。 再转头看向另一边,检验室的五朵金花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孩子、化妆品和追剧,这些也都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网上说,人类性别分为男性、女性和女博士,看来也不无道理。 这样想着,苏语林自嘲地笑笑,夹起几根豆芽菜,扔进面前的汤锅里。 又过了一会儿,大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特大号的“豆芽菜”——身高一米九,腰围一尺九,宽额大脑袋,脖子还有点微微前伸——正是完成手头工作后快马加鞭赶来的钟鸣。 钟鸣曾经在技侦中心干了两年多,同在省厅大院,他和鉴定中心实验室的各位女将也还算脸熟。 随便和大家打了招呼,钟鸣就一头扎进索朗他们的男子组,开始了干饭第一名的争夺战。 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谈起朱长安案。 宇文星星说,他刚刚完成了对微量物证的筛分,并且在汽车后备箱收集的纤维中,发现了一根很特殊的纤维。 “怎么判断一根纤维是不是特殊呢?”钟鸣紧盯着一片在汤锅里起起伏伏的午餐肉,顺便好学不倦地提问。 宇文星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各式各样的丸子,答道:“两点意见,供你参考。首先,这是一根‘没有出处’的纤维。我们从朱长安的家里和车里、以及朱长安的衣服上,都找不到同样的纤维。” “其次呢?”钟鸣等了半天,见宇文星星没了下文,忍不住追问。 宇文星星闪电出手,筷子一夹一提,喜提一枚圆溜溜的鱼丸。 他满意地把鱼丸放进自己的小碗里,才继续说:“其次,这根纤维本身应该是灰色尼龙,但一大半被浸了pu胶。” “pu胶?”钟鸣夹着午餐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是啊,pu胶,学名聚氨酯树脂,通常用于人工合成皮革,基本上马天浩那个价位的皮鞋,主要成分就是它了。” 宇文星星向马天浩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说: “但如果把它涂在尼龙织物表面,大约就是为了发挥它的防水、防油和耐热功能了。” 宇文星星边说边在鱼丸表面滚满麻酱汁,又粘上一层香菜末,放进嘴里嚼着,问:“这样的纤维出现在朱长安车里,你说它是不是很特别?” 钟鸣的嘴被午餐肉占着,说不出话,一个劲地点头。 宇文星星谈兴颇浓,洋洋洒洒地讲开了微量物证在痕迹检验方面的应用。 钟鸣自然是捧场,索朗和徐君奕也很感兴趣,于是,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一边的马天浩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他也很想谈谈朱长安的尸体解剖情况,只是,其他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考虑到大家手头还有工作,这顿加班饭吃得时间并不长。 约么半个小时之后,实验室的姑娘们就宣布吃饱了,在吴大姐的带领下回了实验室。 其他人虽然也吃得差不多了,但暂时还没有走的意思。 他们正在听钟鸣说自己如何用归纳演绎法从朱长安的手机通话记录里筛出有意思的信息。 只听钟鸣说: “咱们以前查手机通话记录,主要就是查死者生前和谁通话频繁,距离死亡时间最近的电话拨给谁等等。然而,这些都是孤立信息。 “我现在要做的,是通过综合分析某段时间内的通话记录,找到规律,这就叫归纳;然后再进一步找到不符合规律的异常情况,寻找异常背后的原因,这就叫演绎。” “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吃饱喝足的马天浩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边剔牙一边问:“你都归纳演绎出什么来了?” 钟鸣被噎得一愣,随即拍案而起,说了句“你等着”,就打开会议室的门跑了出去。 “你呀,说话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宇文星星用手指点马天浩,幸灾乐祸地说:“等着吧,这是出去找板砖去了,一会儿回来非给你拍耗子洞里去。” 马天浩也被钟鸣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却还在嘴硬:“切~~,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头猩猩这么暴躁呢?是吧索朗?” 没等索朗说话,苏语林已经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说:“别贫了,赶紧的,收拾残局吧。” 说着就站起身,准备以身作则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 “哎,老大,你这是一语双关吗?” 一看自家老大亲自动手,马天浩也顾不得和宇文星星互怼了,装模作样地上前帮忙。宇文星星和徐君奕也跟着起身。 然而,有索朗这个人形自走整理机在,哪还有别人发挥的余地? 只见索朗出手如电、行走如风,没过多一会儿,屋子就从餐厅又变回了会议室。 就在索朗擦桌子的时候,钟鸣回来了。 让宇文星星失望的是,钟鸣手里没有板砖,倒是腋下夹着他那台比一般尺寸足足大出两圈的笔记本电脑。 “给你们看看我的研究成果。” 钟鸣一屁股坐回座位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说:“筛选要有筛选条件,我当时想的是,就从朱长安遇害当天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找线索。” “说了半天,不还是老套路嘛。”马天浩死性不改,喝着海底捞套餐赠送的酸梅汤,舒舒服服甩了句片儿汤话。 钟鸣全当没听见,继续说道: “修正后的朱长安死亡时间是7月23号晚22点到23点之间。 “再看他的通话记录: “晚上19点25分,他曾经接到过一个171**242的手机电话,通话时长1分22秒; “21点01分,朱长安再次接到了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这次通话时长是56秒。而这,也是朱长安接听的最后一个电话。” 钟鸣话音刚落,马天浩就贱嗖嗖地看向索朗,问道:“你说,付伟光会不会也注意到了这个171开头的电话?” 索朗淡笑不语。 其他人,甚至包括徐君奕,都对马天浩投去了异样的目光,那意思大概是说:拜托,你的关注点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马天浩也发觉自己加戏的时机不太对,立马口风一转开始分析案情:“这个,很明显嘛,电话就是凶手打来的,目的就是诱使朱长安进自己车里。” “你怎么知道?”宇文星星问。 马天浩当然不会说他曾经听索朗分析过,只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说:“如果没人勾搭,朱长安大半夜的跑车里去干嘛?肯定是有人给他打电话,招呼他‘出来玩啊’。结果朱长安一进车里就中毒身亡了。” “有道理。”索朗轻轻颔首。 一看有人点赞支持,马天浩更欢实了,正准备好好发挥一把自己的推理天赋,谁知钟鸣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既然大家都觉得171**242这个电话很可疑,不妨以此为引,看看能筛选出什么信息。不过,在进入正题之前,还要再先排除另外两个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未接来电。”钟鸣说。 “未接来电?还是那个171**242的电话打来的吗?”徐君奕问道。 “不是,”钟鸣摇头:“第一个电话是在7月24号凌晨零点整打入的,打电话的是死者的弟弟朱长平。另一个电话是24号上午9点28分打入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叫段鹰的人。我后来查了一下,这个段鹰是省厅经侦总队的侦查员。” “咱们省厅的经侦警察?有谁认识这个人吗?他又怎么会和朱长安扯上瓜葛?”徐君奕好奇地问。 “段鹰正在外地出差。我和他通了个电话,据他说,联系朱长安是因为他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和龙盛集团有关。” 紧接着,索朗简短地介绍了他和段鹰的电话沟通。 听完索朗的解释,马天浩却又另辟蹊径地跳到另一个问题:“朱长安的弟弟零点整给他打电话?这是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这次作答的是钟鸣:“我们约谈朱长平的时候问了这个问题,据他说,今年的7月24号是阴历6月初六,是朱长安的43岁生日,他打电话是为了祝朱长安生日快乐。” “那朱长安可够惨的,竟然死在自己43岁生日的前夜。”马天浩说。 “跑题了,跑题了。”苏语林轻拍桌子,把话题拉回到那个171打头的电话上:“说来说去,那个171***242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老大你别着急嘛。我没猜错的话,那个171***242应该是个不记名的手机号码吧?” 马天浩老神在在地展示自己的推理能力,结果就是......被打脸了。 首先反驳马天浩的居然是徐君奕。 “师父,你out啦。171打头的电话,一看就是这几年的新号码。手机实名制推行了这么多年,如今哪还能搞到不记名的手机号码呀?”徐君奕说。 钟鸣也说:“没错。这个171***242的卡号的确是实名登记的,只可惜,实名不实人。” 第24章 钟鸣的研究成果 “实名不实人?几个意思啊?”马天浩不解地问。 “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手机的真正使用者并不是登记人。”钟鸣说: “通过这个手机号关联的身份证号码,我们查到,登记的手机机主叫常文,户籍地是西南省花海市。 “我们联系当地民警协查过了,常文一直在当地生活,从没来过甘泉市,和朱长安也扯不上关系,一年多前挂失过身份证。 “另外,这个手机号是去年11月激活的,但三个月前才有了第一个通话记录。 “可见,这就是网上卖的那种的,用别人身份证办的手机卡。” “那就没办法了。手机实名制倒是推行了。监管方面还是任重道远啊。”马天浩老气横秋地发了句感叹。 “这个监管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徐君奕也说,“现在有很多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开通手机卡然后卖钱的。在腌鱼二手交易网站上,搜索‘嘿卡’或者‘手机盒’,全是卖这种卡的。” 宇文星星敲敲桌子:“我说你们俩,关注点能不能不要这么奇葩?” “怎么了?”“那应该关注什么?”马天浩和徐君奕师徒俩摆出同款不爽脸。 “难道不应该关注一下,为什么有人会用一个盗用身份信息的电话卡给朱长安打电话吗?” 宇文星星幽幽说道:“依我看,这个手机号就是凶手专门为了谋杀朱长安而开通的。” “英雄所见略同!”钟鸣热情地伸出手,和宇文星星击了一掌。 马天浩却呵呵两声,说:“敢问二位英雄,绕了这么一大圈,结论是什么?不还是电话就是凶手打来的吗?” 好吧,在这一点上,马天浩还真没说错。 马天浩正准备再吹上两句,旁边的苏语林看不下去了——又是毫无意义的斗嘴,人类雄性的日常迷惑行为!无关紧要的时候闹闹也就算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带着一大堆要问的问题,苏语林不耐烦地问:“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这么叽叽歪歪的,不觉得烦人吗?” 欢快的气氛一时为之阻窒。 “老大~~”马天浩拖了一个肉麻的长腔,说:“你总是这么犀利不好吧?还让不让大家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苏语林可不管这个,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有了手机号码,难道不能通过定位把机主找出来吗?” 不得不说,她的问题总是简单直白却又直指关窍。 钟鸣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个手机信号已经消失了,根本无法定位。” “那,能不能通过大数据查查它曾经的行动轨迹呢?如果行动轨迹集中在某个区域内,说不定有助于缩小调查范围?”苏语林不甘心地问。 “诶,这倒是个新思路,稍后我试试看。” 钟鸣打开手机备忘录,也不知写了点什么,随即放下手机,说:“刚才的确扯得有点远了,现在言归正传。” 钟鸣看向索朗,说:“索队,你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从视频被替换开始,到快递员入场,再到变造车牌的汽车入场,乃至最后朱长安自投罗网地钻进汽车,这些如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不同环节。” 索朗点点头,却没有出声打断钟鸣的陈述。 只听钟鸣继续说: “我当时就想,这个171**242的电话是否也是流水线上的一环呢? “刚才,经过一番讨论也算是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打这个电话的人可能就是诱使朱长安进车里的人。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该如何去验证呢? “那就是‘关联性’! “我们需要找到171**242的电话和谋杀流水线上的其他环节之间的关联性。 “而这,也是我筛选信息、进行归纳演义的切入点。” 没人插嘴,每个人都在等着钟鸣的下文。 钟鸣也不啰嗦,鼠标轻点,一份通话记录列表出现在投影屏幕上。“看吧,这是171**242这个手机号的所有通话记录。”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投影屏幕。 通话列表很短,即便是对于一个开通了只有2个多月的号码,通话记录也太少了些: 5月22日 12:12 接到手机171**237的来电 7月21日 21:07 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25 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58 打给手机171**237 7月23日 20:27 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3日 21:01 打给朱长安手机(朱长安生前接的最后一个电话) “一共就有2个通过话的手机号码啊,其中一个就是朱长安的手机。” 马天浩抢先说出了大家的想法:“实锤了,这就是专门为了谋杀朱长安买的手机卡。” 宇文星星点头表示赞同,并且提出另一个关注点:“另一个号码也有点意思啊,如果真是多人协同作案的话,这应该是另一个作案人的手机吧?” “说得有道理,回头我也查查那个尾号237的手机。”钟鸣又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严重同意。”马天浩难得的没有抬杠,而是说:“一共11位的手机号,前9位都相同,就后3位不一样。我怀疑,这俩手机号很可能就是一起买的。” 马天浩刚想就手机号的相似性问题展开深入剖析,钟鸣却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于是,没人理他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投屏上。 投屏上的是一张新的表格,是基于之前的手机通话记录扩展而成的一张时间表。表格上的标题很引人注目——谋杀时间链。 5月2日 12:12 【手机171**242】接到【手机171**237】的来电 7月21日 21:07 【手机171**242】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25 【手机171**242】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55 地下车库监控视频被破坏 7月23日 19:58 【手机171**242】打给【手机171**237】 7月23日 20:15 快递车进入小区南门 7月23日 20:27 快递车驶出小区南门(视频中显示在打电话) 7月23日 20:27 【手机171**242】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3日 21:01 【手机171**242】打给朱长安手机 看着面前的这条“谋杀时间链”,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先开口的还是马天浩:“这条谋杀链条上应该是有5个人吧?171**242的机主、171**237的机主、破坏监控视频的人、快递员、冒充朱长安车辆的司机。” 宇文星星纠正道:“准确地说,应该是有5个角色,有些角色后面说不准是同一个人呢。” 马天浩正想抢白回去,没想到自家徒弟却给他来了个背刺。 只听徐君奕说:“我觉得171**237手机的持有者和快递员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马天浩问。 徐君奕答道:“师父你看,视频显示,快递员20点27分出小区南门的时候在打电话,同时,手机171**242就收到了手机171**237打来的电话,这明显是前一项工作完成后通知后一个人嘛。” 索朗眼前一亮,对钟鸣说:“快递车出南门的视频,再调出来看一遍。” 鼠标飞舞,一段视频跃然屏幕之上。 “直接快进到快递车穿过南门的时刻。”索朗说。 钟鸣依言操作。 屏幕上,快递车的后轮碾过减速带,车子微微向右甩尾,露出快递员的左半边身子。可以看出,他的左手正拿着手机举在耳边。 “有可能,快递员真的是171**273手机的所有者。说不定,他就是在自己的任务完成后电话通知下家?”钟鸣的声音难掩兴奋。 “任务完成做汇报?”马天浩眼睛一横,问道:“那监控视频被破坏后为什么没人给那个171**242的手机打电话汇报呢?反而是三分钟之后,171**242的手机打给了171**237的手机?” 宇文星星说:“有没有可能是拿171**237手机的人没来得及打电话,拿171**242手机的人等不及了,所以主动打给拿171**237手机的人呢?” 这一套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大家都不得不默默反应了一会儿。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马天浩。 他说:“既然你们怀疑拿171**237手机的人是快递员,那么,视频被破坏的时候他还没进入观澜庭院小区呢,又是怎么知道视频被破坏了呢?” 宇文星星不说话了,其他人也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沉默了一会儿,索朗对钟鸣说:“回头咱得查查看,7月23号晚上刘玉海和赵强有没有异常的通话记录。” 谁知,钟鸣却说:“查过了,没有。” 索朗一愣:“没有的意思是?” 钟鸣说: “意思就是,7月23号晚7点55到58分之间这俩人都没接打过电话。 “事实上,晚7点到8点之间,刘玉海都没有接打过电话,只是发了几条语音微信,都是给他们保安队的保安们的,其中也包括赵强。 “而赵强就更简单了,这个时段他只收到了刘玉海发来的一条微信。” 见钟鸣说得如数家珍,马天浩咂咂舌头,问道:“这些你咋就都知道了呢?” “这个,还真不太好解释。” 钟鸣挠头。他总不能说,自从下午索朗让他查刘玉海,他就悄悄盗了刘玉海的微信账号吧? 宇文星星见状冲马天浩翻了个白眼:“你呀,趁早别多问,以你的智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马天浩正想怼回去,却听见苏语林脆生生地说:“暂时想不明白就先放一放呗。咱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问题要回答。” “老大,你又想到什么问题了?”马天浩和宇文星星同时打了个冷战。 过去的经验教训告诉他们,谁要是敢敞开了让苏语林提问题,保证没多久就会陷入问题的泥淖而无法自拔。 苏语林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只管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第一个问题,”苏语林竖起左手拇指,说: “假设,破坏视频的人、快递员和开着冒充朱长安汽车的人都是这个谋杀链条上的一环,他们之前是怎么互相沟通的? “是通过171**242手机的持有者居中协调吗?如果是这样,这个手机起码需要跟其他几部手机有通话记录吧? “然而事实是,除了朱长安的手机,它只和171**237有过通话。” 众人陷入沉默。 苏语林又竖起了左手食指:“第二个问题,冒充快递员的人和开着冒充朱长安汽车的人都进了车库,有必要吗?” 似乎是怕大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苏语林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把装着一氧化碳的瑜伽球放进朱长安车里,一个人就够了,为什需要两个人、跑两趟呢?” 众人继续保持沉默。 “第三个问题,”苏语林又展开左手中指:“案情分析会上,你们不是觉得丘潮生有嫌疑吗?这5个角色里,有哪个和丘潮生相关呢?” 苏语林终于停止了提问,但就这3个问题,就够一屋子人烧脑的了。 半晌,还是索朗开口道:“我觉得,如果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案子也就可以破了。” 一顿海底捞之后,大家四散开去,各忙各的了。 钟鸣化午餐肉为力量,感觉思如泉涌,迫切希望继续他的研究。 于是,索朗决定独自再去一趟观澜庭院小区。 观澜庭院小区西门,老赵家餐馆。 刘玉海已经酒足饭饱,正坐在一张角落的桌旁,心无旁骛地玩手游,浑然未觉有人在自己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了。 “玩什么游戏呀,这么聚精会神的。” 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刘玉海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索朗黝黑的俊脸。 “你谁呀?”被打扰的刘玉海态度不算友善。 “咱们下午刚见过,这就忘啦?”索朗好整以暇地把胳膊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看着刘玉海。 “诶呦,是警察叔叔。”刘玉海此时也认出了索朗,嬉皮笑脸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 放下手机,刘玉海问:“警察叔叔,有什么事儿能为您效劳哇?” “听赵强说,老赵家饭馆的羊汤烩面味道正宗,所以过来尝尝。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正说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索朗想吃点什么。索朗点了一碗羊汤烩面,一边扫码付款一边随口搭讪道:“您就是赵老板吧?” “老板不敢当,开个小饭馆,挣两个辛苦钱。”中年男人陪着笑。 第25章 再审赵强(上) 饭馆老板走后,刘玉海问索朗:“警察叔叔,你大老远地跑来,真的就是为了吃碗面条?” “不然呢?你觉得我是来干嘛的?” “当然是查案呐。”刘玉海贼特兮兮地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不是怀疑赵强?” “怎么,你觉得赵强很可疑吗?”索朗不答反问。 “那倒也不是,”刘玉海讪笑,“就是觉得,你们要不是怀疑赵强,干嘛老往我们这儿跑啊。” “往这儿跑就是怀疑赵强?这小区那么多人,就不许我们怀疑别人?” “啊?你们还怀疑谁呀?”刘玉海眨着一对八卦眼,显得贱嗖嗖的。 “比如说,你。”索朗盯着刘玉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哎,警、警察同志,您,您可别开这玩笑啊。”刘玉海紧张得直结巴,也不叫警察叔叔了。 “说说吧,7月23号晚上,你都在干嘛?”索朗不疾不徐地问道。 “7月23号晚上?”刘玉海抓着头发想了半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23号就是上星期五吧?那天晚上我们大家伙儿喝酒来着,就在这家饭馆啊。”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索朗的意料。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几点开喝的?喝到几点?” “晚上8点左右到11点多吧,老赵要打烊,我们就散了。”刘玉海说。 正好这个时候,饭馆老板端着羊汤烩面过来了。等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索朗指指刘玉海,问道:“赵老板,他们是不是经常来你店里吃饭啊?” “是呢。都是临省老乡,多亏他们照顾生意,我这个小馆子才能开得下去。”饭馆老板笑呵呵地说。 索朗又问:“上周五晚上,他们有不少人来你这儿喝酒吧?” “上周五晚上,”老板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人也不是特别多,大概有六七个人吧?” 老板答完了才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看了刘玉海一眼。似乎是在说:喝酒的人就在这坐着呢,你不问他,怎么问起我来了? 索朗却不再说话,挑了一筷子宽面,吸溜进嘴里,狼吞虎咽之后,说了声:“好吃!” 等老板走了,索朗又吃了一筷子面条,才向对面瞪眼看着自己吃面的刘玉海露齿一笑,问道:“一块儿喝酒的都有谁啊?” 看着黝黑的脸上白森森的牙齿,此时的刘玉海,仿佛真的像修仙小说里写的那样,感受到了来自血脉的压制。 听到索朗的问题,他乖乖掰着手指头数着:“张海峰、孙德隆、姜鑫、陈珂、郑浩伟、赵强,还有我。” “还有赵强?”索朗似笑非笑地问道:“他不是从晚上8点开始值班吗?还能跟你们一起去喝酒?” “本来就是他请客,他不能不来呀。不过他走得早,赶着在10点之前就回去巡逻打卡了。” “赵强请客?”索朗的兴致更高了,又吸溜了一筷子面条。 “是,是啊。怎么了?”刘玉海的声音弱弱的,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请客的话,为什么不挑一个自己不当班的时间呢?”索朗问。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刘玉海松了口气,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喝酒一般都是挑这个时候啊。” 听了刘玉海一番解释,索朗才知道,之所以保安们喝酒基本都选在晚8点以后,一方面是因为这正好是白班下班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跟保安队长吴金勇有关。 吴金勇作息很有规律,通常会在晚饭后遛弯消食,顺便巡视各保安值勤点,这个时间段一般是在晚7点到8点之间。 8点以后,他基本上就猫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不出来了,而这,也就成了保安们扎堆喝酒的黄金时段。 “赵强值夜班,岂不是要经常翘班才能跟你们去喝酒?”索朗问。 “那倒不是。”刘玉海摆摆手,“赵强这个人特别抠门,很少和我们一起喝酒。而且,他因为夜班有补贴,所以总是抢着值夜班,后来我们再喝酒就不怎么叫他了。” “既然这样,他这次怎么舍得请客了?”索朗问。 “嗐,还不是因为他买彩票中了500块钱嘛。” “中奖?他什么时候中的奖?” “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月了吧?” “一两个月前中奖,现在才请客?” “可说呢。我们念叨了好久,让他请客,可他一直都不肯。不知怎么,上周五忽然就说要请客,而且很大方地让我点菜。” “6个人喝酒,赵强出钱,凭什么你点菜呀?” “因为我到得早啊。”刘玉海答得理所当然。 “怎么说?”索朗挑了挑眉毛。 “没办法,其他人怕扣工资,不到下班不敢出来。”刘玉海毫不遮掩地凡尔赛,“我表舅,啊,也就是我们队长,吃完饭总是第一个去我那儿巡视,等他一走我就先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索朗把最后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摸了摸肚子,满意地念叨了一句:“海底捞徒有其表,哪有烩面实惠。” “您说什么?”刘玉海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睛。 “没什么,”索朗摆摆手,“面条很不错,是我喜欢的口味。” “您爱吃就好。”刘玉海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就好像这饭馆是他开的。顿了一下,他又试探着问:“警察叔叔,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着什么急呀?”索朗站起身,随手把刘玉海也从椅子上拽起来,貌似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 刘玉海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肩膀想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索朗走到饭馆门口的柜台前。 索朗用空着的右手掏出证件,在饭馆老板面前一亮,说道:“赵老板,帮忙把7月23号上周五晚上的监控视频调出来看看。” 索朗刚才一进饭馆就注意到柜台上方的墙角里有个摄像头,看那个角度,饭馆门口、柜台以及店内百分之六七十的地方都应该能被照到。 老赵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虽然吓了一跳,但却慌而不乱,在索朗的指示下调出视频。 “上周五你是几点到的?”索朗看了看自己铁臂下刘玉海。 刘玉海龇牙咧嘴地想了半天,才说:“我表舅从我那走的时候不到7点半,我打了一圈卡,差不多7点40左右出来的,到这儿应该7点50左右吧。” 闻言,索朗让老赵把监控录像的时间调到7点45,然后开始播放。 果然,7点48分,刘玉海走进了饭馆门口。赵强比他晚到了5分钟,走进饭馆门口的时候,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是7点53分。 “行了,就先看到这儿吧。”索朗让老赵关闭视频,同时嘱咐道:“老赵,麻烦你保护好这段视频,晚些时候我们会有人来找你来复制。” 老赵忙不迭地答应了。 索朗的左手依然搂着刘玉海的肩膀,走出饭馆门口后,掏出手机打给钟鸣,言简意赅地说:“跟吕局说一声,案件有新进展,还得传唤赵强。刘玉海?嗯,把他也带回去做个笔录吧。” 没等钟鸣说话,刘玉海忽然嚷嚷起来:“警察叔叔,警察同志,别抓我进局子啊,我什么都没干呐......” “闭嘴!” 索朗声音不大,但威慑力满满,说: “再嚷嚷,我就把你们玩忽职守、导致小区内重大安全隐患的问题通报给物业公司,勒令限期整改。到时候别说是你,就算你表舅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得不说,做为一名光荣的刑警,这样的警告还真是另辟蹊径。可刘玉海居然就是吃这一套。 刘玉海倒是不怕丢饭碗,但他怕挨揍啊。 实话实说,这份保安的工作刘玉海压根就不想干。不过,如果表舅也被辞退,他这一顿胖揍肯定是跑不了的。想到这一点,刘玉海的配合度立马大幅提升。 直到索朗和钟鸣说完,挂了电话,刘玉海才又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句:“警察同志,能不能让我回去拿点东西再走?” 回去?要不是怕你乱说乱跑地添乱,我至于把你紧紧拥入臂弯吗?真当我有特殊爱好啊? 索朗腹黑脸也黑地问:“拿什么东西呀?” 刘玉海鼓起勇气说道:“那,进局子,不得拿点衣服被子日用品啥的。关键是,我手机快没电了,得把充电器拿上。” 他这一席话倒把索朗气笑了:“你可以啊,进个局子都能找到宾至如归的感觉。” 。。。。。。 甘泉市分局。 同一间讯问室里,索朗和赵强面对面坐着。 赵强再一次把头埋在双手中,但这次索朗没给他递烟,而是点了根烟,自顾自地抽着。 “7月23号晚上,你做了什么?”索朗喷出一口烟雾,问道。 “值班的时候偷偷跑出去喝酒了。”赵强的声音从手掌的缝隙中透出来,低哑而压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在值班的时候脱岗了。” 呵,这赵强看上去憨憨的,居然还会避重就轻。 索朗心中好笑,继续问道:“你们保安队里所有人对你的评价都是一毛不拔,说你从不请客。可你却忽然舍得请客吃饭了,为什么?” “我买彩票中了500块钱。”赵强的声音毫无底气。 “你买彩票中奖是6月18号的事,为什么当时不请客,时隔一个多月才请?” “当时不想请,后来他们老说我,我没办法,就请了。” “是吗?那为什么非得选在7月23号晚上啊?” “因为,因为......那天是星期五。”赵强的声音更弱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话。 这个赵强,真不知是憨还是奸呢! 索朗被气笑了,索性单刀直入:“7月23号晚上7点半到8点之间,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我,我记不住了。”赵强的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记不住了?那我提醒你一下。” 索朗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打印纸:“7点半左右,有人看见你离开保安宿舍;7点43分,有一辆汽车驶入车库,行车记录仪刚好拍到你进入岗亭。你不去老赵家饭馆请客,跑到岗亭去干嘛?” 索朗的话,前半句是真的。索朗询问观澜庭院小区保安的时候,的确有人说过,新闻联播刚播完不久,就看见赵强离开了宿舍。 至于后半句嘛,则是索朗杜撰出来忽悠赵强的。他相信,赵强那个时候一定顾不上关注有没有汽车驶入车库。 赵强不说话。 索朗也不着急,自顾抽着烟,偶尔还啜一口杯子里的茶水。讯问室里落针可闻,而如此寂静带来的张力,则让赵强的心志变得越来越软弱。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敲门声忽然想起,赵强肩头一颤,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 钟鸣推门而入,递了张纸条给索朗。 索朗展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赵强,语带惋惜地问:“为了1万5千块钱违法犯罪,值得吗?” 赵强脸上的神色,由迷茫渐渐转为惊惧。 索朗趁热打铁:“说说吧,是谁给你钱,让你破坏车库的监控录像的?” 赵强嘴唇开合,如同离开水的鱼,但最终还是再次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要说,1万5千块钱真不算什么。请刘玉海他们吃一顿饭,500块钱都不够,还得再搭上48块。”索朗不疾不徐地开口,倒像是在替赵强说话。 赵强肩膀微微颤抖,却依然不抬头也不说话。 索朗继续自说自话:“可是,1万5千块钱也还真不算少了,可以给你母亲买上30台腰椎治疗仪了。只是,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孝敬她的钱是靠违法犯罪得来的,她会怎么想?” “你胡说!给我妈买治疗仪的钱不是从那些钱里出的,是我自己攒的!”赵强低吼着抬起头,双眼血红。 赵强这一开口,监控室里围观的人齐齐舒了口气,索朗却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赵强的目光里满是悲悯。 第26章 再审赵强(下) 防线崩塌后的赵强很快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原来,7月21号晚上,赵强正在值班室里刷手机,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问他想不想挣笔外快。 赵强当时正心烦意乱,又以为这是个诈骗电话,于是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给爷送3万块钱来,杀人都干!” 他之所以脱口而出要3万块,因为他家里老妈的腰病已经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如果不尽快做手术,可能会有瘫痪的风险。而手术费至少需要3万块。 电话那端的人听赵强这么一说,当即答了声“好”,就挂断了。 等赵强反应过来,才觉得这个电话古怪得很,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心想:就自己这穷横的气质,连骗子都懒得跟自己废话了。 谁知第二天,也就是7月22号晚上,赵强刚上班没多久,就收到个快递包裹。 他当时还很奇怪,自己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怎么会有快递包裹呢?但看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的确是自己的,也就收下了。 满腹疑惑地拆开包裹,赵强不禁吓了一跳。原来,不大的纸箱里装着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和1个u盘。 和这两样东西在一起的还有张打印的字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内容?”索朗问。 “纸条上的内容......”赵强抬眼看着斜上方,努力回忆着,说:“大概就是,钱先给一半,事成之后还有另一半。” 索朗无语,耐着性子提醒:“除了钱的事,就没有别的了吗?” “有,有。” 赵强继续回忆,说: “让我明晚一上班就把u盘插在岗亭的电脑上,然后马上走,10点之前不要回来。对了,还说,不让锁岗亭的门。 “我当时还想,千万别是来偷电脑的吧。但后来一想,偷电脑也不用让我把u盘插电脑上啊......” “那张纸条呢?” 索朗打断赵强的唠叨,同时在心里想着:不知能不能从纸上提取到指纹?即便没有指纹,也许能通过纸张的材质和打印机特点获得一些突破?无论如何,拿到那张纸条,说不定宇文星星能有什么发现。 “我,我烧了。”赵强的回答击碎了索朗的美好梦想。 “烧了?”饶是淡定如索朗,也不由有些上头了。深吸一口气,索朗放在桌子上的手紧握成拳,一字一顿道:“继续说。” 赵强看了一眼索朗的大拳头,战战兢兢地继续讲述。 烧掉那张字条之后,赵强陷入了纠结和矛盾。 手术所需的3万块钱,一半就在自己面前,只要做一件很小的事,另一半也唾手可得。面对这样的诱惑,赵强的确动心了。 可是,赵强也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肯花3万块钱就为让自己把一个u盘插到电脑里,赵强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图谋是什么,但也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至于让自己10点之前不要回岗亭,那目的就更明显了,显然是对方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把自己这个保安支开。 那么,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呢?赵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2个字——偷车。 自己这么做算不算监守自盗呢?这个念头刚一滋生,赵强很快又否定了。值班时间离岗,顶多就是工作态度不认真。 可是,如果物业公司因为这事辞退自己怎么办? 想来想去,赵强决定,拉上几个垫背的。 一来,法不责众;二来,翘班出去喝酒是这几个人常干的事,自己借着这个由头参加进去,也显得不太突兀。 于是,赵强在早晨交班的时候,就告诉刘玉海,自己同意请客了。 刘玉海自然是欢欣鼓舞,立即打电话吆五喝六地招呼了一帮人,嚷嚷着:“赵强这个铁公鸡终于肯拔毛了!” 刘玉海一副“吃爷喝爷不谢爷”的做派,赵强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当下心念一动,对刘玉海说:“我也不会点菜,你见多识广,不如你早点去老赵家点菜吧。” 听赵强这么说,刘玉海更嘚瑟了,忙不迭地拍着胸脯应下了:“放心,我表舅一走我就去,保证大家伙儿一到就能开始上菜。” 听赵强这么说,索朗不禁心中暗叹,问道:“你把刘玉海支开,就为了在他值班的时间把u盘插进电脑,一旦事情败露,也好让他背锅?” 赵强嗫嚅道:“也,也不是为了让他背锅,就是觉得,吴队长是他表舅,如果出错的是他,应该不会被开除。” 这是什么神逻辑?真不知这赵强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样想着,索朗也懒得和他争辩,只是问:“u盘呢?你不会也烧了吧?” 钟鸣带人去赵强的宿舍搜了一圈,除了从他枕套夹层里找到1万4千5百块钱,其他一无所获。索朗只能企盼u盘没被赵强扔了,而是藏在别的地方了。 谁知,赵强的回答却让索朗始料未及。赵强说:“u盘被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索朗瞳孔微缩,盯着赵强问道:“被谁拿走了?” “我,我也不知道。”在索朗的逼视下,赵强瑟缩着。 原来,赵强按纸条上说的,把u盘插在电脑上之后,立即离开了。等他从老赵家饭馆回来的时候就发现u盘已经不见了。 “我,我觉得,可能是给钱让我做事的人自己拿走了。”赵强小声嗫嚅着。 索朗注视着赵强,感觉从他的语气和神态来看,他并没有撒谎。 退一步来讲,即便那个u盘还在赵强手里,他就是不想交出来,也完全可以编个更合理的接口,比如,随手扔了或毁了。 可是,赵强却说,u盘被人拿走了。那么,真的是凶手拿走了那个u盘吗? 停顿了几秒钟,索朗再次开口,已经转向了下一个关注点:“7月22号晚上给你送快递的人,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监控室里围观的一众人等都不禁竖起了耳朵。 付伟光暗暗点头,说道:“7月22号给赵强送货的快递员和23号潜入车库的快递员,说不定是同一个人呢。” 旁边的王建群心领神会,说:“我这就去查7月22号观澜庭院小区的监控视频,如果他也是骑着快递车从两边大路上过来,肯定就会出现在监控视频里。” “嗯,去吧。”付伟光点点头,说:“如果能找到的话,和23号的监控比对一下,看看从身材和行动举止上能不能进行同一认定。” 王建群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陈康见状有些泛酸,忙站出来刷存在感,顺便也踩踩王建群:“之前看监控录像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赵强在8点之前悄悄去过车库?” “车库入口没有监控,车辆出入可以通过东西两边路口的摄像头监控,但如果是步行走鹅卵石小路过去,没有摄像头能拍到。”说话的是钟鸣。 钟鸣说话的时候,故意没看陈康,若无其事地抱着胳膊注视面前的监控器,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这样一来,陈康脸上酱紫色的怒意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忽略掉了。 监控器彼端,讯问室里,索朗却收到了赵强否定的答复:“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他戴着口罩和摩托车头盔。” 头盔是交通安全的要求,而口罩则是卫生防疫的要求,在这两个要求的加持下,快递员得以成功遁形,还不引人怀疑。 无奈地想着,索朗又问:“字条上让你晚上10点之前不要回去,可你回到车库的时候应该还不到10点吧?” 索朗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钟鸣刚才给他的还有另外一个信息,就是,老赵家饭馆的监控视频显示,赵强9点46分就提前离开了。以赵强步行的速度,他回到车库的时间应该是9点50过一点儿。 果然,赵强点头答道:“我们有规定,巡逻打卡必须在10点之前完成,晚5分钟就扣50块钱。所以我就想稍微早点回去打卡。反正也差不了几分钟。” 然而,也就是这几分钟,让赵强撞破了凶手的精心谋划。他打卡时看见的、误以为是朱长安的人,应该就是开着冒充朱长安汽车的那个人吧? 这样想着,索朗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时间!索朗忽然醒悟:时间对不上。冒充朱长安汽车的那辆车子晚上9点50分就出了车库了,而赵强9点46分才离开老赵家饭馆,9点50分的时候应该还没回到车库呢。 那么,是赵强在撒谎,还是他碰到的另有其人? 索朗一时思绪纷乱、有些失神,外在表现就是,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强。 赵强在索朗的注视下愈加不安,在座位上不停扭动着身子,仿佛有一万只虱子在他浑身啃咬。 稍顷,索朗收回思绪,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快递员和那个突然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监控室里,除了钟鸣曾经和索朗一起在车库里听赵强讲述他的遭遇,其他人都不明白索朗在问什么。当然,钟鸣也不准备为他们答疑解惑。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讯问室里,赵强的语气倒是难得的笃定: “从柱子后面出来的那个人更高更壮一些,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朱长安呢。但那个快递员却是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的,整个人比朱长安起码小了一圈。” 不错,有朱长安做标尺,倒也挺形象的。 索朗点点头,又跳跃到另一个问题:“你其实知道,那个u盘里的程序,其实是破坏监控录像的,对吧?”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强使劲摇头。 “上次在车库里,你说你看见柱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块擦车麂皮,就捡了起来。但你当时并没有马上把它塞进汽车的排气管,对吧?”索朗的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没有,我没有,我真不知道。”赵强语无伦次地否认着,目光闪烁,不敢与索朗对视。 索朗不予理会,继续说道:“你打完卡,回到岗亭,发现插在电脑上的u盘不见了,就开始检查电脑,想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也许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监控视频出了问题,因为无论有没有车辆出入,监控视频的画面都保持不变。” 赵强此刻已经不再辩解,只是沮丧地垂着头。 索朗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毫无波澜:“一想到不会被监控拍下来,你就忍不住想要做点儿什么报复朱长安,所以就又跑回去,把那块麂皮塞进了他的汽车排气管。我说的没错吧?” 赵强微微张着嘴,脸上写满惊诧,仿佛是在奇怪,对面的人怎么会对自己心里的想法知道得这么清楚。 然而索朗已经转向另一个话题,问道:“装着钱和u盘的那个快递纸盒还在吗?”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直到看监控的人都以为赵强不会回答了,他才又低声吐出几个字:“应该,还在。” “在哪儿?”索朗问道,尽量不表现出急切。 “我用那个盒子装着钱带回宿舍了。”赵强说:“后来我把钱放在枕套里,纸盒就随手扔在床下了,想等着攒多点卖到废品收购站去。” 头一次觉得,抠门的人这么可爱! 监控室里,钟鸣拍案而起,扔下一句“我去找找看”,就冲了出去。 但跑了没几步,钟鸣忽然想起来,配给他们的那辆老爷车已经趴窝了,没车代步,这大半夜的怎么去观澜庭院呀? 于是,他不得不又一阵旋风似地回到了监控室,硬着头皮对付伟光说:“付队,我们的车坏了,能不能先给我一辆别的车?” 付伟光这次倒也大方,冲旁边的陈康歪了歪头,说道:“你开车,和钟鸣一块儿过去。” 陈康立即眉开眼笑,心想:关键时刻,果然我才是付队最信任的人。 谁知,付伟光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这次行动,以钟鸣为主,你少咋呼。” 陈康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第27章 四大系草排第五 飞往琼岛的飞机上,整夜没睡的钟鸣靠在椅背上发出轻轻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线晶莹的口水。 索朗坐在钟鸣旁边,靠舷窗的位置。他虽然也闭着眼睛,却没有睡,而是在脑海中整理着各种已知的信息碎片,试图把谋杀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拼合起来。 索朗的思绪回到7月24号的早晨。 他赶到现场,看见朱长安尸体的时候,他就莫名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开始还以为是因为现场被破坏,使得自己对“勇于救人”的保安们产生怀疑。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随着赵强被抓,与赵强相关的疑点也都有了答案,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然后,见到了朱长安的弟弟朱长平。 朱长平人很客气,对哥哥的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悲哀。是的,恰到好处。也许是太恰如其分了,所以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朱长平虽然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也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可疑之处。 至于那个凌晨零点打给朱长安的电话,他的解释也还说得过去——卡点祝自己哥哥生日快乐。 为了验证朱长平说的是不是真话,钟鸣特别查过朱长安的阴历生日,的确是6月初六。 然而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让人感觉怪怪的。 凌晨零点打电话祝贺生日,这种互动,如果发生在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之间实属正常,但如果是一位35岁的油腻中年打给他43岁的老哥......额,只能说,这油腻的外表下竟然包裹着一颗少女心。 当然,怪异之处还不止于此。 电话打通了没人接,而后就再也不打了? 虽然朱长平解释说以为哥哥已经睡了,怕打扰他。可第二天早晨总不怕打扰了吧,为什么也不打呢? 然而,朱长平的怪异,比起他亲妈、也是朱长安的亲妈岳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岳茵,静茵师太,听闻亲生儿子身死的消息,不仅不哭不闹,甚至能说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样的话,不禁让人齿冷啊。 然而,仔细观察之下,岳茵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只是在强制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是,这又何必呢?一个母亲,老年丧子,即便呼天抢地也不为过吧? 耐人寻味的还有岳茵听到谷峰和丘潮生这两个名字时的态度。尤其是对于丘潮生,她明明是知道的,却为什么避而不谈呢? 另外,当被问及签署的文件是否会对朱长安产生什么影响时,刚才还在声讨“贪嗔痴”三毒的静茵师太却突然起了嗔念,当真是匪夷所思啊。 朱长安的亲弟弟和亲妈表现怪异也就罢了,就连他工作上的助理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是的,龙盛集团的总裁助理韦成毅,用他自己的说法,是他钻了新任总裁丘潮生的空子,才争取到了对办案刑警知无不言的机会。 这还真是拿警察当傻子啊。 就算咱们不懂企业管理、不懂职场中的勾心斗角,但也还有些常识吧? 你说龙盛集团的管理层在警察上门调查的时候还傻傻不知情?我信你个鬼! 再说,韦成毅如果真的想为朱长安发声,为什么不主动联系警方提供信息,而是非得等着警察找上门?就算是怕被人发现,写匿名信总会吧? 且不论韦成毅的这套说辞是真是假,龙盛集团,或者说丘潮生的态度也很有些暧昧啊。 一方面通过上层关系施压,要求尽快破案;另一方面,当办案刑警上门要见丘潮生的时候,这位前任董事局秘书、现任集团总裁却迟迟不肯露面。 想到这儿,索朗眼前又浮现出龙盛集团照片墙上的那张丘潮生的全家福。照片中的大金毛,有着一身飘逸的金色毛发。 丘总,你到底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还是眼高于顶、不屑出面?亦或是有所忌惮、刻意回避? 当然,和这位丘总齐名、但却比他还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还有那位谷峰,这个似乎只存在于龙盛坊间传闻里的人物。 首先,这个谷峰现在到底在哪?出入境管理局查不到此人的入境记录,是不是能证明他出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呢? 如果是,一个离开了十几年的人,为什么会让朱长安认为他对自己的生命造成了威胁,从而提出濒死控诉呢?真的只是因为夺妻之恨而愤愤意难平吗?可如果不是为此,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人物,朱龙。 一切的仇恨,一切的争斗,一切的谜团,似乎都和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以说,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那么,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物?索朗忽然很期待能在琼岛见到他,以及他身边的那位“尤物”,尤丽丽。 想到尤丽丽,索朗不禁有些好奇。 多年以来,朱龙身边的女人来来往往有如走马灯,但他却始终保持着“弄潮儿在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定力。 然而这位三年前突然出现的尤丽丽,却似乎要成为朱老英雄的麦城了? “先生,您需要用餐吗?”空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索朗的思路,“我们有牛肉土豆饭和鸡肉蘑菇面,您要哪种?” 一旁的钟鸣也睁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和索朗做了同样的选择,牛肉土豆饭。 小睡后的钟鸣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一边用塑料叉子挑起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牛肉块,一边对索朗说:“索队,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朱长安追着韦成毅满街跑,说他是个骗子、叛徒。” “哦?你这算是梦里断案吗?”索朗笑笑,撕开一小袋榨菜,挤出里面全部的榨菜条,也就四、五根的样子,尽数放进饭盒里。 钟鸣把牛肉粒放进嘴里,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朱长平就跳出来了,他拦住朱长安,对韦成毅说:我奉如来法旨,捉拿你归案。” “你这还真是......咳咳......”听着如此抓马的梦境,索朗被饭米粒呛到了喉咙。 “我还没说完呢。”钟鸣扒拉一口米饭,继续说:“然后如来佛祖就在云端上现出百丈金身,我仔细一看,佛祖的脸居然是静茵师太。” “再然后呢?”为了防止再被奇葩的梦境剧情呛到,索朗索性放下手中的塑料勺。 “再然后?空姐就叫我起来吃饭了。”说话之间,原本就没多少的盒饭已经见底了。 意犹未尽地放下手里的勺叉,钟鸣嘟哝了一句“飞机餐真是又少又难吃”,随即一脸期待地看向索朗,问道:“索队,咱们到琼岛之后准备怎么干啊?” 索朗重新拿起塑料勺,舀起一勺饭菜,放进嘴里仔仔细细地咀嚼、咽下,然后才开口:“先去趟丘潮生家吧。” 翌日,某商城男装区。 钟鸣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有种捂脸的冲动。 浅蓝色半袖衬衫配深蓝色西裤,虽然衣服面料透着廉价,但如果合体些的话,还是能穿出点职场小白领的风味的。 然而现在,那感觉,简直......太简直了! 看着吊在踝上一寸处的裤脚,以及裤脚下面露出的两段又白又细又多毛的山药腿,索朗皱了皱眉头,说道:“没办法,在时间和预算都有限的条件下,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不行不行,这样没法出去见人。”钟鸣说着就要换下身上的衣服。 “诶,不要想太多。” 索朗把钟鸣原来的衣服牢牢攥在手里,不给他换装的机会,说: “你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你穿得少的有的是。我也看出来了,琼岛这地方,就是不缺穿着清凉的人。” “可是,可是,这不是穿多穿少的事儿啊......” “别可是了。”索朗果断打断钟鸣的絮叨,麻利地结了账,一边拽着钟鸣往外走一边还语重心长地开导他:“要多从自身找问题。” “不是,我自身怎么了?”钟鸣不服,“想当年上学的时候,本少年在全系最帅四大系草里也曾排名第五啊。” 索朗闻言一愣,但随即笑道:“五进四被淘汰了是吧?上次淘汰了没关系,这次只要你听我的,保证能赢得海棠公馆保安的芳心,顺利蒙混过关。” “不是,刚才嘴瓢,说错了。是在五大系草里排名第四。”钟鸣徒劳地做着解释。 可惜索朗根本不听他辩解,一路连拉带拽地把他拽出了商场大门。 上了租来的车,钟鸣委委屈屈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副逆来顺受、任君采劼的白莲宝相。 搞得索朗一边开车,还得一边安慰他:“今天早晨你也亲眼看见了,半个小时进去3拨售楼人员,都是不需要登记的。你就照着他们的样子演,保管没问题。” 第28章 薅狗毛 事实证明,索朗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钟鸣那技术宅的身体里,住着的居然是一个戏精的灵魂。 一路讲解着琼岛各大楼盘的优势劣势和趋势,钟-售楼先生-鸣带着他黑黑帅帅的煤老板客户走到海棠公馆大门口,百忙之中冲门口的保安点点头,说了句“去e座1314看看房”,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而保安真的就没让他登记。 直到走出保安的视野,钟鸣才松了口气,问索朗:“现在倒是混进来了,下面怎么办?” “下面开始找人。”索朗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说:“把你从丘潮生老婆罗晓慧的微博里弄到的照片拿出来看看。” 钟鸣掏出手机,问道:“照片有十几张呢,要哪张啊?” 索朗接过钟鸣的手机,滑动屏幕看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张。 钟鸣伸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男孩搂着一只金毛犬的脖子,半跪在地板上,女孩坐在旁边,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幼犬。 索朗拿着手机,向不远处一位牵着两条泰迪小狗的中年女人走去。 索朗彬彬有礼地和中年女人打了招呼,给她看了手机上的照片,问道:“大姐,您认识这两只狗狗和它们的主人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女人一脸警惕地看着索朗。 见她这副架势,索朗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心里升起了一丝期待。 女人没说不认识,而是反问自己,说明她很可能认识照片里的孩子或狗子,却又不知索朗是什么人,故而心生戒备。 黝黑的俊脸上挂出富有亲和力的微笑,索朗说:“我们公司是生产销售宠物用品的,想在我们的产品包装上使用狗狗的照片,所以要找狗主人做一些商务洽谈。” “你们是想用大乖和小乖的照片打广告啊。” 中年女人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随即又就抓住索朗的胳膊,非得让他看看自家的两只小泰迪,说:“你看我们家的肉肉和嘟嘟,多可爱呀。能不能让它们也给你家打个广告啊?” 索朗尽量不着痕迹地把胳膊抽出来,同时眼睛都不眨地编出了拒绝理由:“大姐,我们这次主要是给大型犬的犬粮找广告代言。等下次,下次我们推出泰迪专用粮的时候再找您。” “哦,这样啊。”女人的热情瞬间降了八度,“那你还是找大乖家的主人谈吧。” “这个,大乖的主人您认识吗?”索朗问。 “大乖家的女主人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们遛狗的时候碰上,没事儿就聊两句。至于她姓什么叫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女人说着,牵起自家狗子就要离开。 索朗只得硬着头皮拦住她:“那,她家在哪儿您知道吗?” “只知道她家是b区12栋的,具体门牌号我可就不知......嗨哟,嘟嘟,快吐出来!” 女人说着话,低头正看见自家狗子从地上不知捡了什么东西吞进嘴里,连忙大呼小叫地冲了过去。 索朗对钟鸣使个眼色,俩人也趁这个机会开溜了。 b区12栋楼下,健身区的扭腰机上,钟鸣奋力扭动着他那一尺九的纤腰,对索朗说:“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事儿呀,要不咱还是再找别人问问吧,说不定就能问到丘潮生家的详细地址?” 旁边的另一台健身器材上,索朗一边晃荡着双腿一边说:“搞到详细地址有什么用?难道你还真的上门找人家谈广告代言的事儿?” 钟鸣闻言,差点没把腰闪着,忙问:“那个,索队,不是你说要去丘潮生家的吗?要不咱们在这儿耗着干嘛呀?” “我是说要来丘潮生家这边看看,但没说就要去他家里呀。”索朗答得理所当然。 “不是,这,这有区别吗?”钟鸣彻底懵圈了。 “区别大了。贸然上门那叫打草惊蛇,路上偶遇才是顺利成章。”索朗一脸高深莫测,而钟鸣则只有一脸的黑线。 又锻炼了一会儿,钟鸣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地抗议了。 “那个,索队,要不你先在这炼着,我去买点吃的回来?”钟鸣苦着脸说:“现在都这个点儿了,咱还没吃中午饭呢。” “你说说你,这么能吃,却一点肉都不长,还真是没良心呐。”索朗调侃一句,正准备点头,却忽然眯起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钟鸣顺着索朗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约么三十多岁、高挑白皙的女人牵着一只成年金毛犬,脚边还跟着一只边牧幼犬,正款款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来人正是丘潮生的妻子罗晓慧。 钟鸣低声喃喃:“刚才那位大妈说,大乖家的女主人和她年龄相仿?” “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索朗恨铁不成钢地扫了钟鸣一眼,迎着女人走了过去,边走还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宣传彩页。那是他途径一家宠物用品商店的时候,特别进去拿的。 再次将富有亲和力的微笑如招牌般挂上自己黝黑的俊脸,索朗拦住牵狗的女人,把手中的宣传彩页递了过去。 “女士您好,我们是挚爱一生宠物用品专营店的,专业销售各种中大型犬的高端配方粮,这是我们的产品宣传单,您看看。” 女人一愣,但在索朗的微笑攻势下,还是下意识地接过了宣传单。 随便浏览了一眼宣传单上的内容,她正想开口说“不需要”,谁料索朗却先惊呼一声“好可爱的狗狗”,就蹲下身逗弄那只边牧幼犬。 爱狗的人,遇到别人夸赞自家的狗狗,总会很开心。 即便对方是陌生人,想要撸狗的话,多半也不会阻止,当然,前提条件是自家狗子肯给人撸。 边牧幼犬很是活泼亲人,围着索朗又蹭又跳。 索朗撸了几把之后,又对旁边的大金毛产生了兴趣,直夸:“真帅、真稳重,简直就是个大暖男。” 金毛果然很稳重,伸出舌头哈着气,一动不动地任索朗从头撸到尾。 一人两狗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罗晓慧微微露出不耐之色,索朗才站起身,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耽误您太多时间了。主要是您家的狗狗太可爱了。” “啊,没关系。它们就是不认生,谁招呼就跟谁走。” 罗晓慧敷衍了两句就赶紧牵着两只狗子离开了,大约是怕索朗拉住她推销宠物用品。 见罗晓慧渐渐走远,索朗背过身子,掏出个透明塑料袋,把手心里的几根狗毛放了进去。 “任务完成,撤。”索朗边说边小心收好透明塑料袋。 钟鸣顶着一脑门的问号,讷讷问道:“就这,任务就完成了?” “你不是饿了么?走吧,先去干饭。” 索朗神秘一笑,拍拍钟鸣的肩膀,说:“过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叫美味椰子鸡的饭馆,咱们去尝尝。” 看着乳白椰汁里的鲜嫩子鸡,钟鸣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地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就“嗷”地一声,开始不停嘘气。无他,烫嘴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动摇钟鸣一往无前的吃鸡决心。 当然,索朗也不含糊。 两人的筷子此起彼伏,一盆椰子鸡很快见底,还意犹未尽,索性又点了一份。 与索朗风卷残云地瓜分了两份椰子鸡之后,钟鸣感觉自己的智商重新上线了。 他看着索朗问道:“索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丘潮生的?” “在龙盛集团的照片墙上看见丘潮生全家福的时候。” 索朗盛了一碗乳白的椰汁鸡汤,一边小口啜饮一边说:“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一只金毛犬。” “汤好喝吗?”钟鸣平时不爱喝汤,但见索朗喝得一脸享受的样子,也忍不住给自己盛了一碗。 撅着嘴唇吸溜了一口汤,又吧嗒着舌头品了品,钟鸣才放下汤碗继续说: “我当时倒是没注意到那张照片。不过,刚才看你薅了一把狗毛就想到了,现场勘查的时候在瑜伽球上发现了两根狗毛。” 索朗点头:“是啊,可以把今天提取到的狗毛和现场发现的那两根做一下dna比对,如果真能对上,丘潮生就得好好解释解释了,他家的狗毛是怎么跑到朱长安车里的瑜伽球上去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把狗毛送回省厅检测,还是在琼岛本地找人检测?” 钟鸣提的问题很实际。索朗不由有些犹豫了。 如果可能,索朗当然还是希望由甘泉省厅鉴定中心来做检测,一方面是因为熟悉而产生的信任,另一方面,马天浩已经对现场提取的两根狗毛做过dna检测了,进行比对也比较方便。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时间紧迫。 即便是发快递,从琼岛到甘泉市至少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他们等不起,同时也怕物证在快递途中有什么闪失。 想了想,索朗拿出手机,打给马天浩。 手机接通后,索朗简单介绍了现在的情况,问马天浩知不知道琼岛哪里有可靠的检测机构。 马天浩说了句“等我问问,待会儿给你打回去”,就挂断了电话。 “索队,咱们为什么不找当地警方协助呢?” 钟鸣有些不解地问:“琼岛省厅和大一点的市局肯定也都有法医鉴定机构。对了,吕局不是把他在琼岛省厅一个熟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了吗,要不和他联系一下?” 依着钟鸣的意思,本想一到琼岛就去找当地警方协助的。那样也不至于就为薅几根狗毛又是跟踪盯梢又是化妆侦查的。 索朗却摇摇头,含糊说道:“稳妥起见,惊动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稳妥起见?请求当地警方协助会有什么不妥吗? 钟鸣不能理解,索朗这样讳莫如深,到底是在提防什么? 但索朗既然没有明说,钟鸣也不好死乞白赖地追问。 一时,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吸溜吸溜地对坐喝汤。 好在,马天浩的电话很快就打回来了。他建议索朗把狗毛送到当地的一个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去做检测。 “明鉴司法鉴定所的负责人叫李建明,是我们苏老大在德国留学时候的校友。” 马天浩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苏老大已经和他联系过了,你把检材交给他,他那边会做加急检测,然后把结果直接发给我们,由我们这边来做最终的比对。” 索朗感觉这种方法可行,于是记下李建明的联系方式,道了谢,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这个,费用方面,挂你们省厅鉴定中心的账行不?” “想得美!借了我们苏老大的人情还不算,还想白嫖?呃,不对,呸呸呸...”马天浩自知失言,慌忙挂断了电话。 第29章 纤维与狗毛 联系了李建明,又把狗毛检材送到明鉴司法鉴定所后,索朗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对钟鸣说:“时间差不多了,回宾馆吧,准备参加今天的案情分析会。” 虽然索朗他们远在琼州,但吕局还是需要及时掌握他们的工作进展滴,所以要求索朗和钟鸣要尽可能参加每天的案情分析会。 索朗他们当然也想知道付伟光那边的调查进展,于是钟鸣就创建了一个线上会议,他和索朗俩人在琼岛的日子里就可以天天上网课,啊不,是开网会了。 下午4点,吕大凯宣布开会,索朗和钟鸣的头像准时出现在甘泉市局会议室的投屏上。 索朗他们虽然看不见会议室里的参会人员,但是,从声音可以听出,第一个发言的居然是宇文星星。 “我先说一下关于快递车上剐蹭痕迹的检验情况。”没有任何铺垫,宇文星星开宗明义。 会前,宇文星星特别跟吕大凯要求第一个发言,就是想讲完赶紧走。关键,今天是他岳父的七十大寿,寿宴去得太晚了,他怕会被老婆罚跪方便面,不能跪碎的那种。 偏偏远在琼州的那俩人不明就里,没容宇文星星继续往下说,索朗插嘴问道:“这么说,那辆快递车找到了?” “算是找到了吧。”宇文星星说:“我们的确发现有一辆快递车在对应的位置有新鲜的剐蹭痕迹。而且,在车子的角落里还发现了一个瑜伽球的塞子。” “啊?”钟鸣惊呼出声:“装一氧化碳的那个瑜伽球,不就是在现场没找到塞子嘛!” “但,我无法证明塞子就是从装了一氧化碳的愈加球上拔下来的。”宇文星星淡定地泼了瓢冷水。 钟鸣怏怏不乐地住了嘴。 索朗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缠,于是又问:“开那辆车的快递员呢?” “原来开那辆车的快递员出了意外,右脚骨折了,现在还打着石膏在家修养呢。因为还没招到新的快递员,那辆车目前暂时闲置了。”答话的是王建群。 “骨折?什么时候的事?”索朗追问。 王建群知道,索朗这是在担心,凶手会不会是在作案后故意摔骨折,以逃避侦查。 但他王建群也不是傻子,难道还不知道查查骨折是在案发前还是案发后吗? “骨折是在案发前一周。”王建群有点不高兴地说:“另外,我去他就诊的医院确认过了,主治医生给我看了x光片,确定不是装的。”王建群说。 索朗不说话了。 宇文星星赶紧抢过话头,继续说:“关于快递车,我这边的信息就这么多。下面来说说快递包装盒。” “快递包装盒?是赵强收到的那个装着u盘和钱的小纸箱吗?”钟鸣问。 “没错,就是你半夜打电话要求加急的那个。”宇文星星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满。 原来,钟鸣从赵强宿舍里拿到那个快递包装盒后过于兴奋,也没看看时间,当即致电宇文星星,导致星嫂在睡梦中被午夜凶铃吵醒,第二天都没给宇文好脸色。 钟鸣当然不知道宇文星星的辛酸往事,只顾一叠连声地问:“快说快说,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是指纹吗?” “如果你想要指纹,那恐怕要失望了。指纹不是没有,但只有赵强一个人的。”宇文星星说。 “没有指纹,那还能有什么发现啊?”钟鸣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沮丧。 宇文星星说:“虽然没有指纹,但我们在封箱胶带上提取到几种不同的纤维,其中有一种量比较大,能够被完整提取的有十几根。” 说到这儿,宇文星星特别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而且,那种纤维很特别,本身是灰色尼龙纤维,上面却又被浸了pu胶。” 会议室里一屋子人怔怔地看着宇文星星,显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然而,线上的钟鸣却又是一声惊呼:“这和你在朱长安汽车后备箱里发现的那根是同一种?!” “bingo!”宇文星星愉快地点头——有人懂你的感觉真好。 只可惜,其他人却无法理解他们惺惺相惜的喜悦。 吕大凯皱着眉头问道:“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这个发现,到底能给我们的侦破工作带来什么帮助?” “首先说说,我为什么会特别关注这种纤维?”宇文星星目光扫过与会众人,不出意外的,没人搭腔。 于是,宇文星星开启自问自答模式: “因为,它是我们在朱长安车子后备箱里找到的,唯一一种没有出处的纤维。也就是说,我们从朱长安的家里、车里、以及衣服上都找不到同样的纤维。所以,它一定是一根外来的纤维。 “那么,它是怎么进入汽车后备箱的呢?会不会是瑜伽球被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带进去的呢?也就是说,它是否来自于凶手呢? “验证这样的猜测,需要交叉证据,而这样的证据真的出现了。 “同样的纤维出现在快递纸箱上,而那个纸箱来自于花钱收买赵强破坏监控视频的人。 “这根纤维和两个角色关联:一是接触过瑜伽球的人,二是收买赵强破坏监控视频的人。 “如今,这两个角色交叉在一起,指向的即便不是谋杀的策划者,至少也是谋杀行动的重要执行者。” 说到这儿,宇文星星停下来歇口气。 会议室里立时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宇文星星拍拍手,试图重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为了回家不跪方便面,他觉得自己需要加快进度了。 “再说说我对纤维本身的判断。”宇文星星提高声音,压过会议室里剩余的零星讨论声,说: “这几天我也查了一些资料,觉得这种纤维有可能是来自于浸了pu胶的尼龙手套。” “为什么?”付伟光开口了,话不多,只有三个字,但会议室里残存的议论声立即停止了。 大家都看着宇文星星,等待他的回答。 宇文星星答道: “快递纸箱上除了赵强的指纹没有其他指纹,说明装箱、封箱的人戴了手套。 “而这种纤维又集中地粘附在封箱胶带的某几个特定位置,由此可以推测,是有人带着手套捏住胶带,手套上的纤维就被粘在了被捏住位置的胶面上。 “推此及彼,我认为,放瑜伽球的人可能也戴着这样的手套。 “但瑜伽球表面没有粘性,不会像胶带那样粘附大量纤维。能找到那么一根也算是我们的幸运了。所以,” 宇文星星抬起右手食指,摇了摇,做出结论: “封快递箱的人和放愈加球的人,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都带着同样的手套。当然,我个人更倾向于前者。” 付伟光沉思不语。 吕大凯却又开口了:“道理我是听明白了。可是,还是那个问题,这对我们的侦破工作有什么帮助呢?” 宇文星星苦笑: “具体有什么帮助我还真不好说。 “不过,从我查阅的资料上看,这种浸了pu胶的手套不同于普通手套,多数都是用在需要绝缘、隔热或者防静电的工作场所。 “不知道这能不能对侦破工作起到一点点提示作用?” 这个话题讨论到这儿也就没什么可以展开的了。宇文星星趁机告退,吕大凯的目光则看向陈康。 陈康苦着一张脸。显然,核查一氧化碳来源的工作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王建群见状,主动说起了自己手头的工作。 快递车的情况刚才已经说过了。然而,王建群在调查快递车的过程中,又收获了一条信息。有个快递员偶然说起,几天前,他晾在屋外晾衣绳上的工作服被偷了。 “所以,我认为7月23号潜入车库的快递员是假冒的。他的快递工作服是偷来的,快递车也是偷了一辆暂时没人用的,用完又给偷偷送回去了。” 王建群用手里的笔敲敲桌子,说道:“由此推断,这个人对快递派送很熟悉,很可能就住在盐田新村快递派送站附近。”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一下这个人的特征了。” 付伟光接过话头,说道: “嫌疑人中等身材,大约在1米73到1米75之间。年龄嘛,应该不会超过40岁。 “顺便说一句,王建群调看比对了22号的监控视频,从身形体态上看,这两天出现的快递员应该是同一人。 “还有,这个人大概住在盐田新村,至少曾经在那里住过。很可能还和一些快递员混得脸熟。这样他才能频繁接近而不被怀疑。 “另外,他有一副不太常见的,浸了pu胶的灰色尼龙手套。” “这样的人,不太像是会和朱长安产生交集的呀。”吕大凯感叹道。 付伟光却说:“也正因如此,如果真能通过排查朱长安的社会关系,找到这样一个人,目标就很明确了。” 付伟光一句话,皮球顺理成章地被踢到索朗脚下。 吕大凯立即看向屏幕上索朗和小钟的头像,问:“你们在琼岛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暂时没有进展。”索朗简洁果断地说,丝毫没提去丘潮生家薅狗毛的事。 付伟光脸色一沉。 陈康见机,正准备开嘲讽,索朗却先发制人,问王建群:“老王,关于那辆假冒朱长安汽车的车子,查到它的来龙去脉了吗?” 被这一问,王建群不禁老脸一红。 前天的案情分析会上,他的确答应要去查那辆冒牌的汽车。但是工作交代下去却没收到反馈。再加上他一直忙着追查快递车和快递员的事,就把这事给耽搁了。 当下,王建群只能含糊地说:“还在查,最快也得明天出结果了。” 索朗点点头,不再说话。 付伟光轻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倒是吕大凯,一脸严肃地搞起了倒计时:“同志们,省厅限期15天破案,如今已经过去整整4天了。限期过去了三分之一,侦破工作却还没有任何突破,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索朗伸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钟鸣则用口型比了句“我先洗洗睡了”,就进了卫生间。 然而,限期破案的夜晚,注定是无法安眠的。 凌晨3点多,索朗被电话铃声吵醒。拿起一看,是马天浩来电。 接起电话,索朗很关切地问候:“老马呀,你不是在梦游吧?” “梦什么梦啊,我这还没睡呢。”马天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不是因为你那两根狗毛!” “狗毛怎么了?”被午夜凶铃惊醒的人,通常脑子都不会太灵光,索朗也不能免俗。 “怎么了?不是你让做dna比对的吗?”马天浩没好气地说。 “啊,真的对上了?”索朗这下完全清醒了。他期待着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只有对上了马天浩才会迫不及待地打来电话,否则他肯定等到明天再通知了。 果然,马天浩懒洋洋地说:“是啊,对上了。你给明鉴司法鉴定所提供的检材是一根黄毛和一根黑毛,黄毛的dna和后备箱里提取的dna一致,黑毛没有相关性。” 再三道谢,又接受了马天浩让他请客吃大餐的无理要求,索朗挂断电话。 此时的他已经睡意全无。 这个dna比对结果足以影响调查方向,故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审慎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但是,在这之前要先找人分享喜悦(和失眠的痛苦)。这样想着,索朗起身推醒了旁边床上的钟鸣。 第30章 初见丘潮生 7月29日,限期破案的第5天。 钟鸣站在洗手台前,端详着镜中人浓墨重彩的黑眼圈。 “我也得考虑把脸晒得像锅底一样了。”钟鸣喃喃自语:“这样的话,黑眼圈再重也显不出来了。” 笃笃笃,卫生间的门被敲响,索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动作快点儿啊。旁边有一家早点摊卖的抱罗粉相当不错,不过排队的人很多,去晚了可能就卖完了。” 看来,他这是在晨跑的时候还顺便摸排了一把周边的早点摊。这样想着,钟鸣叹口气,转身打开了卫生间门。 一碗酸酸辣辣的抱罗粉虽然不能让钟鸣满血复活,但至少也能让他站在海滨庄园大门前的时候,不至于太过萎靡不振。 透过铁艺雕花大门的镂空处,可以看见里面走过来的人,不是丘潮生,而是一个貌似管家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按动遥控器,大门旁边的小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管家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礼貌又稍嫌刻板地打过招呼,然后就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俩向里面的别墅走去。 别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主体建筑地上三层,造型前卫,仿佛是由一个个原木色或白色的四方盒子错落有致地堆叠起来的不规则物体。 三层东南角的一个白色的“盒子”上面,又叠放了一个四面玻璃的阳光房,远远看去仿佛一只半空中的巨大水族箱。 “水族箱”一小半突出在外,悬空的两角由两根柱子支撑。水族箱下面,距离两根柱子不远的地方,则是一个长条形的无边际泳池。 钟鸣的注意力被无边际泳池吸引了。 索朗的目光却投向水族箱朝向他们这一面落地窗,以及床后微微摆动的纱帘。 显然,有人在纱帘后面偷偷窥视着他们。纱帘后的人会是谁呢? 这样想着,索朗跟随管家来到一层的一间小会客室。 管家打开会客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微微欠身示意,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索朗和钟鸣走进会客室,见窗前的茶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在水族箱里高调亮相的丘潮生。 “请坐。”丘潮生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 索朗信步走到桌边,拖开椅子坐下。钟鸣也有样学样。 丘潮生不说话,索朗也不开口,悠然看向窗外绿油油的草坪,以及一大片开着蓝紫色花朵的花圃。 丘潮生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了一口,说:“嗯,难得的好茶。二位要不要也来一杯?”嘴上这么问,手上却没有倒茶的意思。 面对这种低级的挑衅,索朗一笑,说:“我不懂茶,也没那么多时间鼓捣这些东西,平常喝茶就是为了解渴,一把一大杯,能喝一整天。” 丘潮生眉心一跳,但随即又摆回扑克脸,说:“既然二位警官公务繁忙,那我们就有话直说吧,有什么我能为二位效劳的吗?” “7月23号晚上你在做什么?”索朗这次是单刀直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问话风格。 “7月23日吗?”丘潮生皱眉思考了一下,打开手机日历翻看着。 “我那一整天都在和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开会。” 丘潮生翻动着手机日历,说: “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那时候董事会已经任命我为龙盛集团总裁,我需要和集团的管理团队尽快熟悉磨合。” “龙盛集团总部是在甘泉市,管理团队的大部分人也在甘泉市,可你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琼岛,怎么和他们熟悉磨合呀?”钟鸣忍不住插嘴问道。 丘潮生哂然一笑:“龙盛总部虽然在甘泉市,业务和员工却遍布全国各地乃至欧美各国。至于我,我所在的地方就是龙盛集团总裁办公室。” 他看向钟鸣的目光中满是戏谑和不屑,就差直接说“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了。 索朗给了钟鸣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目光平静地与丘潮生对视,说道:“丘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7月23号晚上,你在哪儿?做了什么?请尽量说得详细些。” 丘潮生的视线又回到手机日历上,冷冷地念着上面的行程记录,说: “下午5点到6点,和生产系统管理层的见面会。 “会后去龙跃酒店参加一个商务酒会。 “8点左右离开龙跃酒店,公司的车送我去机场。 “到机场之后就是安检、候机。我的飞机是夜里11点多起飞的,到琼岛兰美机场差不多是凌晨两点了。” 丘潮生一口气说完,带点挑衅地看向索朗,问道:“怎么样,够详细了吗?” “还可以再详细些。” 索朗无视了丘潮生的挑衅,淡然说道: “我们查过送你去机场的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你到达机场的时间是晚上8点44分。而你乘坐的航班夜里11点35分才起飞。其间有近3个小时的时间,你做了些什么?” “在机场候机,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到处逛逛,再找地方歇歇。有种地方叫头等舱休息室,二位警官想必听说过。”丘潮生的态度已经不能算是冷漠,而是嚣张了。 “头等舱休息室我还真听说过,不过没进去看过。想必很舒服吧?”索朗丝毫不以为忤,淡笑问道。 丘潮生轻蔑地笑笑,没有回答。 “那么舒服的地方,丘先生为什么不多待会儿呢?” 索朗却忽然话锋一转,问: “你8点44分就到机场了,却等到10点38分才过安检。而你那个航班11点05分开始登机,短短27分钟,不知你能在头等舱休息室待多久?” 丘潮生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挤出一丝刻薄的笑容,说道:“不过是个头等舱休息室,在你看来也许不得了,但在我眼里,和普通候机区也没太大差别。与其在那里头干坐着,还不如四处逛逛,活动活动。” “人家都是过了安检之后踏踏实实地逛,可你却在安检之前逛,还一逛就2个小时,你骗傻子呢?!”钟鸣忍不住插嘴喝问。 丘潮生嗤笑一声,真的就像看傻子似的看着钟鸣:“敢问这位警官,哪条法律规定,只有安检之后才允许在机场逛逛的?” 钟鸣被怼得脸色涨红,不知道如何反击。 索朗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先别开口,自己则看向丘潮生,抛出另外一个话题:“朱长安说,如果他死了,你很可能就是杀死他的凶手。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血口喷人!”这回轮到丘潮生脸红脖子粗了,“朱长安对我就是羡慕嫉妒恨,所以死到临头还不忘往我身上泼脏水。” “不惜搭上性命也要拉你下水,这恨是得有多深呐。”索朗故作感慨,问道:“说说看,他为什么会这么恨你?” “当然是因为我能力强,更得董事局的信任。他本人无法胜任集团总裁一职,董事局让我接替他,所以他才对我怀恨在心。”丘潮生边说边昂起高傲的头颅。 “是吗?但朱长安好像不是这么认为的。” 索朗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念道: “我与父亲曾经交流过对丘潮生的看法。他说丘不懂英文、没有经商头脑,也不具备大型企业的综合运营能力,但是丘听话,容易被驯服,便于被驾驭。” 索朗念的是朱长安博文里的一段话。 如今朱长安离奇死亡事件被热炒,他的那篇长博文也被无数次转载,热度居高不下。龙盛公关部门使尽浑身解数,可就是删之不绝。 丘潮生做为涉事人之一,不可能没看过那篇博文。但还从来没人像索朗这样,专门拿着博文到他面前来念,念的还是针对他的内容。这简直是,叔能忍婶也不能忍! 丘潮生猛地起身,俯视着索朗,语气中满是怒意:“这位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配合你们调查,你们却听信网络谣言,对我进行污蔑诽谤。如果是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有什么问题你还是联系我的律师吧。” “诶,别急嘛。”索朗笑得人畜无害,说:“这篇文章是朱长安写的,又不是我写的。我不过就是想听听你的观点。” “我的观点?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丘潮生愤愤然,依然没有坐下的意思。 “是啊,这完全就是朱长安的一面之词。”索朗缓和语气,换了话题:“当然,朱长安的死亡指控里还提到另外一个人,谷峰。对这个人你了解吗?” “谷峰?我和他没有交集。我加入龙盛的时候,他早就离开了。”丘潮生避开索朗的视线,人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龙盛吗?”索朗又问。 “不知道。”丘潮生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紧闭的蚌壳。 “这样啊。”索朗笑笑,又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是龙盛集团的总裁了,董事会秘书的职务由谁接替呢?” “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由我本人继续兼任。”丘潮生脸上泛起不耐烦的神色,问道:“这和你们要调查的案子有关系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索朗继续人畜无害地笑着,黝黑俊脸上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我想见见朱龙朱董事长,既然你还是董事局秘书,就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吧。” “抱歉,暂时安排不了。”丘潮生公事公办地说:“朱董事长最近身体欠佳,不接待任何来访。” “身体欠佳?”索朗故意皱起眉头,看向钟鸣,说道:“不会真如网上传闻的那样,朱董事长体力和精力都不行了,现在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在掌控龙盛集团?” “造谣!” 丘潮生再次拍案,但这次却没站起来,而是直接掏出手机,煞有介事地说: “我现在就给公司法务部打电话,请律师来全权接手处理此事。对于造谣抹黑龙盛集团和我们董事长的人,不管他是谁,一定会追究法律责任。” 丘潮生突然暴走,钟鸣始料未及,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索朗。 索朗却仍然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丘潮生表演。 见钟鸣看向自己,索朗冲他点点头,说道:“请律师过来也好。正好可以把传唤证给律师,这样就可以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传唤涉案人员了,也省得咱们一个一个地上门了。” 钟鸣会意,当即也开启了戏精属性,故作为难地说:“可是,如果传唤证发出去人家就是不来呢?” “那就请琼岛警方支援一下,强制拘传呗。”索朗耸耸肩,“根据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经依法传唤而拒绝到案的,司法机关可根据侦查或审判活动的需要,依法采取拘传的强制措施。” 丘潮生正在准备拨电话的手僵住了,顿了一下,才厉声反驳道:“我们董事长那么大岁数,身体又不好,你们敢强制拘传?!” 索朗并不看他,而是望向窗外蓝幽幽的花圃,悠悠地又背了一句法律条文:“拒绝接受传唤,也可作为对构成犯罪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的一个表现,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这句话有点绕,丘潮生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说,传唤你你要是敢不来,就视同你默认有罪嘛! 局面一时僵在那里。 钟鸣趁机出来打圆场,对丘潮生说:“丘先生,要不今天先谈到这儿。你可以先咨询一下贵公司的律师,如果真的需要传唤证才能见到朱龙董事长的话,也请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提前准备。” 一番话说得软中带硬,丘潮生楞了一下,正不知怎么回答呢,钟鸣已经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 丘潮生低头一看,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钟鸣指着名片说,“还希望您能尽快联系我们,毕竟,我们出差经费有限,不能在琼岛呆太长时间。当然,如果您和朱董事长愿意回甘泉市我们还是很欢迎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丘潮生咬着牙,把即将出口的咆哮咽了回去。 “今天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索朗和钟鸣同时起身,往门外走去。 第31章 他们是谁 走出海滨庄园的大门,钟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无边际泳池,喃喃道:“朱老爷子要真是病得连人都见不了了,那么大个泳池给谁用啊?” 索朗看了一眼泳池,若有所思地说:“别说,你看问题的角度有时候还真挺独特。” “那必须的。”钟鸣捋了捋额头上的散发,问道:“索队,你今天怎么画风突变,唱开黑脸了?” “嗯,说起这事儿,你今天表现不错啊,那红脸唱的,简直字正腔圆。”索朗拍拍钟鸣的肩膀。 “那是,我要不是怀揣刑警梦,早就去报考影视学院了。” 钟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索朗的吹捧,顺势回捧一记: “索队,你刚才背诵法律条文的样子简直酷毙了。要是换了我,大概知道那个意思,可要让我原汁原味地背出来就难了。” 索朗嘿嘿一笑:“我那是跟徐君奕学的。” “徐君奕?那个人肉背书机?”钟鸣有些不以为然地晃晃大脑袋。 “诶,你可别小看徐君奕啊。” 此时,他俩已经走到停车的位置,索朗按下遥控开锁,说道:“你觉没觉得,每次徐君奕背诵法医教科书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让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有点儿。”钟鸣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其实吧,‘不明’和‘觉厉’是一对因果关系。就是因为听不懂,所以才觉得很厉害。” 系好安全带,索朗继续说: “同样一件事,如果你用接地气的方式说得明明白白的,别人反而不重视。但如果你换一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去把他绕晕了,他反而可能就被你牵着走了。” “所以呢?”钟鸣觉得,自己现在就有点被绕晕了。 “所以啊,我就去找了几条可能被经常用到的法律条文,背了一下。” 索朗高深莫测地冲钟鸣一笑,又说: “我和徐君奕最大的差别就是,徐君奕是一言不合就背书,而我呢,因为只会那三板斧,所以不敢经常使用,但使出来的时候却要格外虎虎生风。” 好吧。钟鸣很乖顺地点点头,同时暗下决心:以后对索队不能礼貌性回捧,省得他一发挥就把自己绕晕了。 “下面做什么?”钟鸣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索朗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等丘潮生主动联系我们?那他万一要不联系呢?”钟鸣有些不确定地说。 “他会联系的。”索朗说得笃定,却没解释为什么。 默了默,钟鸣又问:“为什么不把丘潮生家狗毛的事通报给局里呢?” “还不到时候。”索朗说。 见钟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朗仿佛下定什么决心,注视着钟鸣的眼睛,问了个“三不沾”的问题:“你觉得,付队的办案水平如何?” 钟鸣一时被问得有点懵,不明白索朗的思路怎么忽然跳跃到这里。 想了半天,钟鸣也给了个有点奇怪的回答:“原来我觉得他还挺厉害的。” “原来?”索朗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啊。”钟鸣看向不知名的远处,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钟鸣才继续开口说道: “六年前,我上大四,寒假来省厅技侦中心实习,正赶上付队破了那个女大学生连环杀手案。 “那个时候,付队就是我心目中的神探,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立志要加入刑警队的。 “后来,还有个拐卖妇女儿童的团伙,据说索队他们跟了大半年,联合好几个省市的警方跨地域协作,终于把那个团伙的三十多人连锅端了。 “可惜,那会儿我还在上研究生,没机会参与到其中。 “后来,我研究生毕业,进了技侦中心。 “在技侦中心这三年,我们中心的李主任对我是真没得说。可我当时加入技侦中心,抱的就是曲线救国的心思,想的就是找机会转去当刑警。 “今年春节,我终于碰到个机会,托我们李主任帮忙求了省厅刑侦总队的乔威乔总队,说我想去当刑警。” “也许是看我们李主任的面子,乔总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了我6个月的试用期,哦,不对,他说的是‘适应期’。 “他让我去甘泉支队先体验半年,半年之后如果我觉得能适应刑警工作,而队里也愿意接收,我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刑警。” “你那个半年的适应期快到了吧?到时候你是准备继续留下来,还是回技侦中心?” “我的适应期,还剩1个月零2天。”钟鸣说:“在你来之前,我本来已经想要回技侦中心了。但是你来了,带着我一起破了那起便利店入室盗窃杀人案,从那以后我就决定跟定你了。” 车里沉默了下来。 半晌,索朗忽然问:“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被整个甘泉支队边缘化呢?” “何必问我啊?索队你不也一样吗?”钟鸣看着索朗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眼睛,看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索朗却是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空降兵,一来就挤了原本已经内定给某人的位子,所以自带拉仇恨属性。” “要是这么说,咱俩的确不一样。我就是个小角色,谈不上动了谁的奶酪。”钟鸣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有一点我们又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和甘泉支队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索朗挑起半边眉毛,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或者说是价值观不合。”钟鸣耸耸肩,“往小里说,他们可以一起抽烟喝酒不烫头,我不行;往大里说,我不认同他们办案的理念。” “哦?他们是什么理念?你又是什么理念?”索朗微微眯起眼睛,拇指又开始在下巴上蹭来蹭去,似乎正在慢慢咀嚼钟鸣话里的意味。 “我的理念,刑警的职责就是追寻真相、守护正义。”钟鸣自嘲地笑笑,“太理想主义了,是吧?” 索朗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觉得,他们就不想守护正义?” “也不能说他们不想守护正义,只是在他们看来,正义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破案率。”钟鸣缓缓吐出三个字,同时呼出一口浊气,又补充道:“也许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我暂时还看不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索朗再次开口,却又换了个角度:“总是说他们、他们,‘他们’到底是谁?其实,甘泉市刑侦支队,即便不算下辖的4个刑侦大队,单说在市局上班的就有19人,扣除你我还有17人,总不可能人人都一样吧?” “索队,你不用试探我。我觉得,他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是谁。” 钟鸣看向索朗的眸光清澈而坚定,缓缓念出自己加入公安机关时的入警誓词: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扞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索朗看着钟鸣清澈眸子中自己的倒影,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钟鸣点头回应,继续说下去:“你问我付队的办案水平,是不是想说,以他在这个案子里表现出的水平,似乎有些名不符实?” “没错,我就是觉得,他似乎有意藏拙。”话说道这个份上,索朗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他这不能说是藏拙,简直就是有意推诿。” 钟鸣啧啧两声,索性说得更加直白些: “最一开始讨论立案的时候,他就主张是意外,后来法医那边拿出证据,他又想把结论导向自杀。 “他的手下,以陈康为代表,更是各种摆烂躺平。 “要我说,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钟鸣感觉口干舌燥,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这是以水代酒,浇心中块垒吗?”索朗调侃一句,随即正色道:“既然你和我有同样的感觉,那你有没有想过,付伟光和陈康他们,为什么要推诿?为什么要摆烂?” 钟鸣一愣,说道:“这方面我还真的没深想。” “我也仅仅是猜测。” 索朗说: “都说龙盛集团找了上层关系,要求尽快破案。但从我们接触过的龙盛的这些人来看,他们的配合度可不像是急于破案的。 “我有种感觉,也许龙盛的高层并不希望我们找出真相。并且,他们还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甘泉市局的办案态度。” “甘泉市局的办案态度?”钟鸣恍然,问道:“你是觉得,连吕局都会受龙盛的影响?” “但愿是我疑神疑鬼吧。”索朗轻叹一声。 钟鸣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失笑道:“索队,你刚才问我,他们是谁。那我现在也想问问你,龙盛高层,到底指的是谁?” 海滨庄园,朱龙的私人起居室。 龙盛高层正聚集在一起。他们是:丘潮生、尤丽丽和号称不能见客的朱龙。 朱龙的确是病了。差不多两个月前,他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如今,他虽然出院了,但这间起居室还是被布置成病房的样子,充满了各种医疗设备,以及特聘的医生和护士。 此刻医生和护士已经被请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但已经囊括了龙盛集团表面上的和实际上的决策者。 “那两个警察怎么说?杀害长安的凶手什么时候能找到?”朱龙的声音苍老低哑,显得中气不足。 这个网传杀害朱长安的最大的嫌疑人,说起自己儿子的死,脸上的表情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无力、无奈以及暮气沉沉的失望。 “他们没透露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倒是对我的情况问东问西。”丘潮生说。 “叫他们来见我,我要亲自问问案子的进展。”朱龙的声音虽然中气不足,但霸气还在。 “您还是好好调养身子吧,没必要和那些人浪费时间。”丘潮生说。 “浪费时间?我的儿子死了,到现在都没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是在浪费时间!我交了那么多的税,就养了这些光吃干饭不干活的警察?!” 朱龙愤怒地拍着轮椅扶手,布满老年斑的手青筋暴突。 “别生这么大气,对身体不好。”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尤丽丽忽然柔声说了一句,同时俯下身,用一张薄毯裹住朱龙的腿。 虽然是七月末的琼岛,孱弱的朱龙依然会感觉到冷,尤其是双腿膝盖以下的部位。 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和一个动作,暴躁的朱龙忽然就安定下来,伸手握住了尤丽丽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两只手,一只枯黄瘦削骨节粗大,另一只则雪白细嫩如同玉琢。 丘潮生看在眼里,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另一边,索朗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索朗接起电话:“喂,吕局?” 吕大凯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出:“索朗,你们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 索朗沉声答道:“不太顺利。目前只见到了丘潮生。我提出要见朱龙,却被丘潮生一口拒绝。我正想和您请示呢,能不能开个传唤证......” “哎,索朗,你可别冲动啊。”吕大凯打断索朗的话,用比索朗冲动得多的语气说道:“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个事。” 果然,来了。 和钟鸣对视一眼,索朗明知故问:“吕局,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龙盛集团去市里投诉了,说你们去朱龙家找麻烦,扬言要拘传朱龙,影响他休养身体,导致病情加重。市有关领导电话指示,让咱们专心办案,不要骚扰被害人家属。” 吕大凯一口气传达完上级指示,又干咳一声,缓和了语气,说道:“索朗啊,被害人的社会矛盾摸排要有的放矢,像那些明显没有作案时间的人就没必要一个个摸排了嘛。” “吕局,我们都知道,朱龙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而且,朱长安死前的视频也直接对朱龙提出了指控......”索朗据理力争。 “这些我都知道。”吕大凯叹口气,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说:“如果我们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就算拘传丘潮生甚至朱龙,上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可你现在不是没有证据嘛!” 索朗很想问一句,不查怎么会有证据?但还是忍住了。 对今天的结果,他早有思想准备。而且,这么做也是另有目的: 首先,索朗是在借此投石问路,看丘潮生在收到“拘传朱龙”的威胁后会有什么反应。结果也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龙盛集团有渠道也有能力影响甘泉市局。 其次,他漫天要价,扬言要拘传朱龙,实际却只是想把尤丽丽逼出来。 见前面铺垫得差不多了,索朗问:“朱龙见不着,见见尤丽丽总行吧?” “见她干嘛?”吕大凯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韦成毅曾经说过,朱长安就是因为和尤丽丽发生冲突,被解除了集团总裁的职务,然后才在微博里发了那份讨伐朱龙的檄文。这个尤丽丽可以算是这一系列矛盾关系的导火索。”索朗解释道。 “那你就去见见她吧,注意态度啊。”吕大凯应付了一句,就想挂电话,“行了,就先......” “哎吕局,等一下。”索朗连忙叫住他,心想,搅合完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还有什么事?”吕大凯的声音里透着不情愿。 索朗说:“那个尤丽丽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还得您帮忙联系一下本地公安,给开具一个传唤证。” “哎呀,我跟你说了半天,怎么还要开传唤证啊?”吕大凯无奈地问。 索朗却不为所动,一脸无辜地答道:“刚才说不能拘传朱龙,但没说不能拘传尤丽丽呀。” 吕大凯长叹一声:“行了,你也别装了。我豁出去让市领导批评几句,请领导给龙盛那边打个招呼,让你们见见尤丽丽。” 挂了电话,索朗看着一脸忧色的钟鸣,笑着安慰道:“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32章 鸢尾花酒吧 见索朗挂了电话,钟鸣才皱眉问道:“吕局什么意思啊?咱们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不用干等,”索朗回身从后座拿了两瓶水,递给钟鸣一瓶,“来点水,湿润湿润。” 一瓶水没喝完呢,钟鸣就收到了丘潮生打来的电话。 丘潮生的意思很简单:明天上午10点,海滨庄园,尤丽丽接见。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钟鸣对丘潮生的态度有些耿耿于怀,问索朗:“一杆子支到明天上午去了?那咱们今天剩下的时间干什么?” “回酒店。”索朗淡淡说道。 钟鸣不淡定了:“回酒店干嘛?睡觉吗?” “那不叫睡觉,叫养精蓄锐。”索朗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你要是无聊,就去好好查查尤丽丽的背景。” 回到酒店之后,索朗真得倒头就睡。 而钟鸣却听话地查起了尤丽丽的背景。 三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钟鸣喝光了三瓶水,最后,终于在笔记本电脑的电量还剩8%的时候,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同步到自己手机里,然后关掉了电脑。 “查完了?”索朗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钟鸣。 “哟嚯,吓我一跳。”钟鸣拍拍胸口,说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索朗却不理会钟鸣的调侃,问道:“有什么发现?” “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发现。”钟鸣晃晃手机,故作神秘地说:“这个尤丽丽,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怎么说?” “首先,她所有的网络留痕,最早只能追溯到3年前。而在此之前,网络上查不到她的任何痕迹,包括社交账号、网购记录、旅行、点外卖、叫车等等。” “是有点古怪,但也不能因此就说她是凭空出现呐。也许是因为某种原因,嗯,比如说换了手机号,所以不得不这么做的。”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去查了她的户籍信息。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根据系统记录,尤丽丽的户籍是2000年人口普查期间补录的,补录的时登记的年龄是6岁。” “哦?”索朗眯起眼睛,又开始用拇指摩挲下巴。 “不仅如此。更让人不解的是,系统里查不到她任何上学和求职的记录。” “那她又是怎么进入龙盛集团的呢?” “别着急,这就说到了。” 钟鸣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找到下一条总结的要点,继续说:“一直到3年前,她的记录都是一片空白。然后,她忽然出现,身份是酒吧调酒师。” “调酒师?不会是在鸢尾花酒吧的调酒师吧?”索朗忽然问道。 “不是吧索队,我刚才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旁边偷看了?”钟鸣大惊小怪地问。 “这个真没有,我真的是猜的。”索朗满脸真诚。 “可是,你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钟鸣依然无法置信。 索朗神秘一笑,问道:“咱们在海滨庄园和丘潮生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他手边的烟和火柴盒?” “什么?烟和火柴盒?”钟鸣一怔,显然又被索朗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闪了腰。 “嗯,烟应该是个外国牌子,但这不是重点。”索朗说,“关键是那个火柴盒,窄窄的、扁扁的,长度却几乎和烟盒一样。”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了。”钟鸣拼命在记忆中挖掘,“白底上印了朵蓝色的花,别说,和他们家院子里种的那种花还有点像。”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海滨庄园种的是龙胆花,乍看之下的确和蓝色鸢尾花很相像。不过,这不是重点。”索朗说。 “那重点是什么?”钟鸣觉得,自己又有被绕晕的趋势。 “重点是,那个火柴盒上还印着一行小字,bar iris,鸢尾花酒吧。”索朗笑笑,揭开了谜底,“后来我抽空查了一下,在临春河附近还真的有家叫鸢尾花的酒吧。” 钟鸣眨巴了半天眼睛,最终冒出一句:“所以,你下午养精蓄锐,就是为了晚上去那家鸢尾花酒吧逛逛?” 鸢尾花酒吧。 调酒师billy正低头整理着各种器具,一抬头,忽然发现吧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个人。 “二位好早啊。喝点什么?”billy的脸上挂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笑意,同时目光像长了手指一般把索朗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 凭借生死搏杀中练就的过硬本领,索朗莫名感受到危险,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撤,同时暗暗观察一切可能隐藏着敌人的角落。然而,却没有发现。 难不成,危险的感觉来自于面前这个......目光猥琐的......男人? 钟鸣却仿佛对面前的危险浑然未觉,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不含酒精的饮料吗?” billy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心里恶狠狠地翘起兰花指,指点着钟鸣:来酒吧找不含酒精的饮料?你是诚心来消遣我的吗? “要不您试试我们的经典螺丝钻,我可以只加一成伏特加,其他就是柳橙汁加冰。” billy漫不经心地应付着钟鸣,目光却依然不时瞟向索朗。 “不用放伏特加了,就柳橙汁加冰块吧,我照原价付钱。”钟鸣很果断地拒绝了billy的提议。 死肥宅,啊不,死瘦宅,你还不如直接点可乐加冰块呢! 心里吐着槽,billy嫌恶地将视线从钟鸣脸上移开,转向索朗的瞬间,却立即变得温柔,搞得索朗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您呢?”billy柔声问道,声音和目光同样如有实质,黏糊糊地往索朗身上贴。 “就你刚才说的那个,经典螺丝钻吧。”说着,索朗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酒很快就调好了,索朗端起来品了一口,差点脱口而出:这种又甜又苦的兑水酒精的味道怎么会有人喜欢? 忍住皱眉的冲动,索朗给钟鸣递了个眼色。 钟鸣会意,用吸管把占了大半杯的冰块搅得丁当作响,开始了他的表演。 “索,呃,索哥,你不是说这家酒吧的调酒师是个绝色大美女吗?”钟鸣问。 “我也是听老马说的。他说临春河的酒吧一条街上有一家叫鸢尾花的,里面美女如云,尤其是那个调酒师,简直就是人间尤物。” 索朗说着,特别摆出一副垂涎的样子,可惜,略显浮夸。比起扮演浪子,他显然更适合冷面杀手或者黑脸煤老板一类的角色。 钟鸣也好不到哪去。他虽说有戏精的潜质,奈何做为一名钢铁直宅,属实拿捏不准夜店达人的气质。 面对两人破绽百出的表演,billy只是冷眼旁观。 偏巧钟鸣还很入戏,喝了一口柳橙汁,抬头对billy问道:“临春河附近还有别的叫鸢尾花的酒吧吗?” “没有。”billy淡淡答道,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钟鸣和索朗对视一眼,觉得演不下去了,索性图穷匕见地拿出手机,指着屏幕上尤丽丽的照片问billy:“认识这个人吗?” “你们是什么人?”billy戒备地问。 钟鸣正在犹豫要不要亮一下自己的警官证,索朗却抢先说道:“追债的。” “追债?”billy鄙夷地嗤笑一声,“人家现在是豪门阔太,还能欠你们那仨瓜俩枣?” “这么说,你认识她?”索朗打蛇顺杆上。 “认识说不上,只是听说过。”billy扔下这么一句,就转头招呼一位新来的客人去了。 等billy忙完,再次回到吧台后面之后,发现钟鸣的杯子前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这一排5个小纸卷,从颜色和图案看,每一个小纸卷就是一张百元大钞。 “这年月,出门带现金的人可不多了。”billy笑着说,看向钟鸣的目光温柔了些。 “第1个问题,”钟鸣也不废话,伸出右手食指,按住第一个百元卷,向前推了推,问道:“关于这个女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叫尤丽丽,的确在这儿干过一阵调酒师,但没过多久就不做了。”billy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个百元卷,钟鸣却紧紧按着不肯撒手。 billy脸色微变,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她可能有些背景,至少,和鸢尾花的老板关系不浅,要不你们找我们老板问问。” “为什么这么说?”索朗忽然插嘴问道。 “这算是第2个问题了吧?”billy嘟囔着,但对上索朗坚决的神色,最终还是屈服了,说道:“否则,鸢尾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招女人?” “为什么不能招女人?女人当调酒师的也不算少啊。”钟鸣有点不明所以。 倒是索朗,看了看酒吧里的出双入对的男士们,又回想起刚进店时billy那黏稠的目光,忽然就悟了。 尴尬地轻咳两声,索朗抽出钟鸣手指下面的那个百元小卷,又拿起旁边的一卷,一并递给billy,问道:“你知道她还有什么朋友或熟人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接替她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走了之后才轮到我。”billy飞速拿过那两个百元小卷,攥在手心里,仿佛怕索朗又抢回去似的。 “哎,这不是lily吗?”忽然,又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索朗和钟鸣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肤色白皙却穿着黑色紧身t恤衫的男人正一脸惊讶地看着钟鸣手机上的照片。 “你认识她?”索朗沉声问道。 男人的回答让索朗大喜过望:“当然啦,她原来就是这的调酒师。我平常没事也喜欢自己调调酒。我来的时候,如果人不多,就一起交流一下调酒心得。” “那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钟鸣迫不及待地问。 “她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我们也没互相留联系方式。”黑衣男摇摇头,对billy说了句:“吉普森,老规矩。” “好的,一杯吉普森,不加盐水。”billy欢快地应了一声。黑衣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billy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 索朗抢先为黑衣男付了那杯吉普森的账,又问:“知道她为什么离开这里吗?” “听说是让一个富家公子哥儿看上了。那段时间,那家伙几乎天天过来,就坐在你坐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调酒。”黑衣男耸耸肩,又说:“这对她也是个好事,这里本来就不适合她。” 索朗从钟鸣的手里拿过他的手机,找到一张丘潮生的单人照片,递给黑衣男,问道:“你说的那个富家公子哥儿是这个人吗?” “这么长时间,我不一定记得了。”黑衣男拿着手机端详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太像。” 黑衣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赶紧抬手用食指和中指舒展着眉心,仿佛要把那里的皱纹推平似的。 如是推了好几下,黑衣男才舒了口气,指着照片中的丘潮生说:“这人的脸太窄了,那人的脸比他要宽,眼睛也更大一些。还留着一头飘逸长发。” 黑衣男边说边用手在背后比划了一下,又耸耸肩,说:“不过,发型是会变的。” 恰在此时,billy把他的吉普森端过来了,黑衣男端起酒杯,同时把手机递还给索朗。 billy一眼瞥见手机上的照片,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索朗敏锐地注意到billy的神情,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这人前些日子好像来过。”billy边说边看向钟鸣杯子前面,那里还有三个小卷卷,他还没拿到手呢。 “他是这里的常客?”索朗试探着问。 “不是。”billy果断摇头。 “既然不是常客,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怎么单单记得他?”这次说话的是钟鸣。 “我不骗你。”billy觉得质疑自己的诚信就是对自己的侮辱,于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那天他也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他们两个很特别。” “特别?”索朗挑起半边眉毛。 “怎么说呢?”billy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说道:“他俩虽然是一起来的,但肯定不是一对儿,就像你俩这样。” “像,像我俩这样?”纯洁的钟鸣小朋友此时仍是一头雾水。索朗却伸手抓起那三个小卷卷,拉着钟鸣准备离开了。 “等一下。”billy见状赶紧出声阻拦,心想: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羞成怒了? 见俩人回头看向自己,billy赶紧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贴近索朗说道:“我知道一个人,和lily很熟,你们可以找他问问。” “你是说酒吧老板吗?”索朗挑眉问道。 “不是不是。”billy的脑袋摇得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我说的是阿卢,据说就是他介绍lily来鸢尾花当调酒师的,当年他们关系很不错。” “你有阿卢的联系方式?”这次问话的是钟鸣。 “嗯。”billy从拼命摇头改为用力点头。 “给他打个电话,别的不用多说,想办法约个地方见面。”索朗边说边把手里的3个小卷卷全都塞进billy手里。 billy高兴地攥紧手心里的小卷卷,掏出手机就拨打了阿卢的电话。随便闲扯了几句,billy问阿卢:“你今天开工了吗?” 电话彼端的人显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billy笑得很开心,又敷衍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阿卢现在是紫色的调酒师。”billy边说边面向门口比划着,“出门右拐,走上200米左右,路左边就能看见一个叫紫色的酒吧,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也是紫色的。” 就这200米,居然又让他挣了300块! 钟鸣冲billy绽开一个忿忿的表情,咬牙说道:“你还真是生财有道哈。” 第33章 凭空出现的尤丽丽 紫色酒吧到处弥漫着暗淡的紫色灯光。 也许是到了上客时段,或者是紫色酒吧的目标客户群更加宽广,总之,这里的人比鸢尾花酒吧要多。 吧台在整个酒吧的最深处,钟鸣和索朗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那里。 吧台后面的男人长着一张尼古拉斯凯奇同款的阴郁长脸,此时正在以各种花式动作玩弄着一只雪克壶。 “叮”地一声轻响,银光铮亮的雪克壶的壶塞被顶起,壶中液体快速倾注入杯,液面刚好停在距离杯口五分之一处,不多不少,流畅自如。 男人完成了他的表演,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站在吧台后面。 索朗走上前去,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阿卢?” 阿卢看看索朗,又看看索朗后面细细高高的钟鸣,问:“你们是干嘛的?”说话间,露出一对鼹鼠般前突的门牙。 “我是lily的朋友。”索朗说。他没有称呼尤丽丽的名字,而是学着billy和黑衣男的样子,叫她lily。 “我怎么不知道lily有你这么个朋友?”和大多数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一样,阿卢也有着很强的戒备心。 “三年多前我们就断了联系了。”索朗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那你现在找她干嘛?”阿卢继续盘问。 “几年前她欠的债,一直都没还。如今听说她嫁入豪门做起了阔太太,想来手里是不缺钱了。”索朗故意把话说得充满暗示意味,同时一张黑脸上也满是江湖戾气。 钟鸣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造型还比较适合索朗,至少比扮演夜店咖强得多。 也许以为索朗是想要敲诈勒索,一番沉吟之后,阿卢说道:“说lily跟了个富家公子,那纯属谣传。” “这么说,你知道真相咯?”索朗撇撇嘴,问道:“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阿卢矢口否认,但对上索朗闪着寒意的目光,他不由又低声找补了一句:“但我知道,3年多前带她走的人不是什么富二代,而是一个乐队吉他手。” “乐队吉他手?”索朗皱起眉头,这次他是真的困惑了。 “是啊,那个吉他手,大家都叫他二少。所以,可能是以讹传讹,就把他传成个富二代了。”阿卢说。 “那支乐队叫什么名字?乐队里的其他人现在还能找到吗?”钟鸣忍不住插嘴问道。 阿卢注意到钟鸣语气中的急切,目光闪烁地扫了他一眼,说道:“那支乐队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且听风吟’,那段时间就在临春河这一带的几家酒吧里驻唱。没有表演的时候,少爷和长三差不多每天都在鸢尾花泡着。” “长三是谁?”索朗问。 “长三么,是乐队里的弹贝斯的。” 阿卢一边回忆一边说:“后来,乐队突然解散了,乐队成员不知去向。lily恰好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离开的鸢尾花,大家都说她是跟少爷走了,传来传去就变成她傍上了个富二代。” “你和lily现在还有联系吗?”索朗表现得很执着。 索朗相信,即便阿卢真的知道尤丽丽的去向也不会告诉自己。然而,如果阿卢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避免透露尤丽丽的去向上,在其他方面就可能放松戒备,从而透露更多信息。 果然,阿卢反复强调,自打尤丽丽离开鸢尾花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这和前面两个人的说法别无二致。 “就连手机号都换了,摆明了是要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也许是为了加强可信度,阿卢特别提出这一点,配合着阴郁长脸上的无奈表情。 索朗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继续追问尤丽丽的下落,而是让阿卢仔细描述了一番那个吉他手的外貌。 然而,不知是阿卢有所保留,还是那个吉他手长相太过普通,总之,一番东拉西扯之后,并没有收获更多有用信息。 末了,索朗问道:“说起那个吉他手,你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什么?” 索朗貌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阿卢下意识地答了两个字:“狐臭。” “狐臭?你是说那个吉他手有狐臭?”索朗紧盯着阿卢的眼睛问道:“一个一文不名、相貌普通又有狐臭的人,就那么把lily带走了?” 阿卢点点头,避开了索朗的视线。 “好吧,唯一的解释就只有纯洁的爱情了。看来是我太庸俗了。”索朗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出了紫色酒吧的门,索朗吐出一口浊气,一脸嫌弃地说:“比起这个什么螺丝钻,我宁可选择闻着臭吃着香的螺蛳粉。” “唵?”钟鸣楞了一下,讷讷问道:“那你干嘛还点呀?” “没办法,对洋酒一窍不通,要不是刚才在鸢尾花听说了这个,还真不知道该点什么。” 索朗喟叹一声,又说:“我倒是想来一杯二锅头配井拔凉水,就怕他们这儿没有。” 钟鸣一时语塞,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说回正题:“索队,你说这个阿卢会不会还和尤丽丽保持着联系啊?”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反正,他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可全信。” 想了想,索朗又说:“不过,他提供的一个信息很有意思。” “什么信息?”钟鸣一脸兴奋地问。 “吉他手,有狐臭。”索朗幽幽地说,目光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是,这、这有什么意思啊?”钟鸣大力挠头。 索朗不答,反而问了一个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注意过朱长平的手吗?” “朱长平的手?”钟鸣感觉有一滴硕大的汗滴挂在额头上,于是,用力摇头。 索朗进一步启发:“朱长平带咱们去霞岩寺见岳茵的那次,曾经亲手给咱们端过茶,你有没有注意过,他的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朱长平的手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钟鸣努力回想着,可是,却毫无头绪。只得再次用力摇头。 “他的左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却留着指甲,而且指甲修剪的形状很特别,是一种斜的弯月形。”索朗说:“我当时觉得奇怪,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那是用手指弹吉他的人修剪指甲的方式。” “你是说......你是在怀疑,朱长平是那个被称作‘二少’的吉他手?” 钟鸣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也是哈,朱长平弹吉他、是个富二代,而且行二。另外,他也有能力让尤丽丽进入龙盛集团,这些都对上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索朗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说:“但是,朱长平没有狐臭啊。” “哦,我把这茬给忘了。”钟鸣的脸垮了下来,但旋即又兴奋起来,问:“你不是说阿卢说话真真假假吗,他会不会是怕我们找到尤丽丽,所以随便编了个吉他手的特征来骗我们?” “我觉得不像。”索朗摩挲着下巴,说: “如果是为了误导别人而瞎编的话,多数人可能都会编出脸上有大黑痦子、胳膊上有伤疤之类辨识度较高的外貌特征,而狐臭并不是个容易被信手拈来的特征,除非,阿卢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刚好有这么个人供他借鉴。” 钟鸣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阿卢竟然是个嘴里没实话的。他人看着还挺老实的呀,至少比那个馋懒奸猾的billy强。” 索朗失笑:“就因为billy骗了你300块钱,你就给人家定性馋懒奸猾了?” “那是当然。”钟鸣果断地一挥手,“俗话说,细节见人品嘛。” 顿了顿,钟鸣忽然又问:“索队,你觉得带尤丽丽走的人真的不是丘潮生吗?” 索朗反问道:“三年前丘潮生已经是龙盛董事局秘书了,白天忙着贴身服侍朱龙,晚上还要回家生儿育女,你觉得他有时间去酒吧当吉他手吗?” “那倒也是哈。可是,如果带走尤丽丽的不是丘潮生,他俩又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呢?”钟鸣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就得问你了。”索朗说。 “问我?”钟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样子。 “你调查了半天尤丽丽的背景,就没查查,到底是谁把她弄进龙盛集团的?”索朗的问题提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我还真忘了这茬儿了,”钟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说:“光想着查她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了,倒忘了去查查龙盛的hr数据库。” 索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抬手扒拉了一下钟鸣还在挠头的手臂,问道:“不是挠头就是揪流海,要不就拍脑门,你那手是和脑袋有仇吗?” 回到宾馆后不久,钟鸣就完成了对龙盛集团内网的搜索工作。除了尤丽丽,钟鸣还顺手打包带走了韦成毅和丘潮生的人事信息。 看着电脑屏幕上尤丽丽的入职登记表,钟鸣大惊小怪地叫道: “索队,你看这,推荐人一栏,居然填的是朱长安! “而且,她刚进龙盛集团时的职务也不是朱龙的私人秘书,而是总裁办文秘,上级直接主管竟然是韦成毅。” 第34章 二进海滨庄园 翌日上午,索朗和钟鸣俩人准时抵达海滨庄园。迎接他们的仍然是那个拿腔拿调的管家。 今天的会面地点选在了泳池旁边。 泳池边,阳伞下,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色青黄的老人,他的左右还分别站着一男一女。这三个人,正是朱龙、丘潮生和尤丽丽。 本以为今天过来只能见到尤丽丽,没想到,宣称需要静养不宜见客的朱龙却主动露面了。 “朱董事长,您好!” 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朱龙,索朗并没有弯腰与之握手,而是点头致礼。钟鸣跟在后面,也有样学样。 朱龙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算是回礼。 “关于我儿子的死,你们到底查出了什么?”没有任何铺垫,朱龙干巴巴地开口问道。 看来,这场会面,注定从一开始就散发着不和谐的气息。 既然如此,索朗也不准备拖泥带水。 “朱长安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在自己的车里,”索朗注视着朱龙的眼睛,平静地补上了一句,“是谋杀。” 朱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黄褐色、干枯的手紧紧抠住轮椅扶手,关节因紧绷而发白。 与此形成反差的是朱龙的眼睛。他的眼袋很大,有些浮肿的样子,把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些,但紧缩的瞳孔却如同锥子的尖,闪着犀利的寒光。 良久,朱龙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是谁杀了他?”虽然中气略显不足,却依然能让人感到杀气腾腾。 “我们还在调查。”索朗说。 朱龙此刻的样子,让他想起幼年时在雪原上见到的那头老狼,虽已皮毛斑驳,牙齿松动,但看向猎物的目光依然凶猛狠厉。 但索朗不愿也不能成为别人的猎物。他说:“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想向您以及其他熟悉朱长安的人了解更多情况,从而帮助我们更快找出真相。” “你想知道什么?”朱龙问,手指依然紧紧抠着轮椅扶手。 “我们可以坐下谈吗?”索朗看向遮阳伞下的藤编桌椅。一桌四椅,正好够现场的其他4个人坐。看来,今天的这场访谈是定好了要群聊了。 “二位警官,请坐。”尤丽丽抬手向椅子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见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并不娇娆,甚至带着一点点沙哑,有点像年轻时的周迅,却又别有一番风情。 如果说,照片上的尤丽丽是冷艳的,那么她本人则比照片上显得柔弱,神情中甚至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忧伤,能恰到好处地激发起男人的保护欲,当真是我见犹怜。 索朗在正对朱龙的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朱长安为什么会被免去龙盛集团总裁的职务?” 丘潮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呵斥索朗。然而,看了一眼朱龙的脸色,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相比于丘潮生,尤丽丽则显得很漠然。她紧挨朱龙坐着,一只手放在朱龙膝头的薄毯上,目光却漫不经心地看向泳池湛蓝的水面。 “龙盛的业务逐步拓展,他的能力已经无法胜任集团总裁一职了。” 朱龙的声音依然是干巴巴的。他的角色已经从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变成考评职业经理人的资本家。 “即便不能胜任总裁一职,总还可以安排其他职务吧?就那么扫地出门,是不是太绝情了?”索朗问。 “这是我们内部事务,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评头品足?!”丘潮生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潮生~~” 朱龙拖长声音叫了丘潮生一句,又看向索朗,不疾不徐地说: “长安个性太偏激,如果仍然让他在集团里任职,换谁做集团总裁都不得安生。这样做,是出于对集团整体利益的考量,也是对其他股东负责。” “可是,龙盛集团内外的人都知道,您才是龙盛的掌舵人。如果您坚持留用朱长安,别的股东总不会不给您这个董事长面子吧?”索朗又问。看他那意思,简直就像是来为死去的朱长安讨说法的。 “我虽然是龙盛集团的董事长,却也不可能独断专行。龙盛是上市公司,我们要对股东负责、要对得起龙盛的每一位持股人。”说这话的时候,朱龙的眼神空洞地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是这样啊。”索朗点点头,而后话锋突转:“可是,朱长安在网上发文,说您耻笑小股东软弱,利用自己的势力巧取豪夺,压价收购小股东手中的股份,这难道只是信口开河吗?” “你够了!”丘潮生一掌拍在藤编圆桌的玻璃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让人不禁担心脆弱的玻璃会不会当场碎裂。 朱龙的脸也沉了下来,雪原老狼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这位警官,我以为你是为了调查我儿子被杀的案子来的,而不是八卦小报的记者。” 索朗丝毫不惧,沉声说道:“调查凶杀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找到杀人动机。而我的所做所为,也正是想弄清楚,朱长安到底是触动了谁的利益,以至于最终惹祸上身。” “这么说,你怀疑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朱龙的双手紧紧撑着轮椅扶手,仿佛要从轮椅中腾身而起,扑咬过来。 “破案就是要怀疑一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索朗看着朱龙的眼睛,语气平静、表情淡然无波。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一两分钟,轮椅上的老人忽然显出疲态,眼中的精光也逐渐暗淡了下去。 “朱长安虽然很令我失望,但我不会想要自己的儿子死。”朱龙的声音和他的面貌一样,尽显垂暮之态。 “那么,您觉得,谁会想要朱长安死呢?”索朗也缓和了语气,但问题却寸步不让。 类似的问题他也问过朱长安的母亲岳茵,得到的是一堆不知所云的佛理说教。而,朱龙的回答则更令索朗意想不到。 朱龙说:“我知道他心里恨我、恨潮生甚至谷峰。我说过,他是个很偏激的人,十几年的旧怨还总是念念不忘。” 说到这,朱龙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索朗等了一会儿,见朱龙一直不吭声,不得不出声提醒:“您的意思是说,朱长安因为自己心里的仇恨,而觉得他恨的人都想害他?” “是的,”朱龙回过神来,又继续说道:“但我可以发誓,我绝没有起过加害他的心思。” “您只能保证自己没有加害朱长安的心思,”索朗对丘潮生如刀的目光视而不见,故意问道:“那么,丘潮生和谷峰呢,您觉得他们会对朱长安存着什么心思?” “长安被免去集团总裁之职,也许会因此恨上潮生,但以他的能力,也做不出什么能威胁到潮生的事。” 朱龙这话也算是说得很直白了——朱长安和丘潮生之间,如果有人想杀死对方,那应该是朱长安;而丘潮生则不会想杀朱长安,因为没必要。 “那谷峰呢?”索朗又问。 “谷峰和长安之间的恩怨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情况也差不多,长安恨谷峰,但谷峰却不至于恨长安,反而对他避之犹恐不及。”朱龙说。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和韦成毅透露的信息却隐隐暗合。这种情况,要么他俩说的就是真相,要么就是俩人的说辞事先被精心对过轨了。 话已至此,索朗觉得从朱龙嘴里也撬不出什么了,于是把目光转向尤丽丽:“尤女士,有几个问题还需要和你核实一下。” 他特别用了“核实”这个词,似乎很多信息已经尽在掌握,只是再拿出来给尤丽丽确认一下。 “您请说。”尤丽丽声音温婉、态度谦和,和丘潮生走的完全是两个路线。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索朗的态度也同样谦和有礼,起手的问题也还算平和。他问尤丽丽:“您是什么时候加入龙盛集团的?” “差不多三年半之前吧,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元旦之后不久。”尤丽丽答道。 “三年前的元旦,也就是说,您离开琼岛之后立即就去了甘泉市?”索朗问,同时关注着尤丽丽的反应。 “是的。”尤丽丽并没否认,也没表现出太多异常。也许是她心理素质比较过硬,或者是阿卢已经提前给她通风报信了,亦或她真心觉得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然而,索朗分明看见,坐在尤丽丽旁边的朱龙,眼中却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难道,朱长安对尤丽丽进入龙盛之前的情况并非一清二楚? 细想想,这也不是不可能。 朱龙虽然是个人物,但三四年前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堪忧,基本上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身边的事大都交给丘潮生打理。如果周围人刻意隐瞒,朱龙很可能不知情。 想到这儿,索朗决定加把火,问道:“尤女士,据我所知您在加入龙盛之前是一位调酒师,加入龙盛后担任的却是总裁室文秘。您为什么会选择一份和原有经验毫无关联的工作呢。” 不出所料地,索朗注意到,朱龙脸上猜疑的神色愈发明显。 第35章 朱龙的态度 然而,尤丽丽的反应却一如既往地木然,她的声音就像是在背书一样:“我厌倦了原来的生活,想有一份安稳的工作。龙盛正好能提供这个机会。而且,龙盛这样的大企业也正是我所向往的企业。” 丘潮生偷瞄一眼朱龙,似乎感觉到了不对,皱眉对索朗说:“索警官,你问的这些,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别急,马上就问到和案情相关的了。”索朗扫了丘潮生一眼,突然转头问尤丽丽:“您加入龙盛的推荐人是朱长安,对吧?” 尤丽丽愕然抬头,瞳孔骤缩,完美地演绎了瞳孔地震。 有意思,头一次看见尤丽丽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情绪。看来,这个问题没在她准备的范围之内,超纲了。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又开始摩挲下巴。 显然是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尤丽丽垂下眼睑,语气淡漠地问道:“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抱歉,我们不方便透露信息提供者的姓名。”索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能不能说说,您和朱长安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酒吧里认识的。”尤丽丽把目光转向泳池水面上粼粼的波光,似乎是在逃避,又似乎是在回忆。 “酒吧叫什么名字?”索朗步步紧逼。 “麦田......”尤丽丽说出两个字就住了口。 “麦田?是叫麦田酒吧吗?”索朗再次确认。他注意到,尤丽丽说出“麦田”两字时的短暂停顿。她的微表情倒不像是说谎,而是犹豫。她在犹豫什么呢? 一时还想不明白尤丽丽为什么会对一个酒吧的名字犹犹豫豫,索朗决定再换一个方向出击。 “您后来又是如何从总裁办文秘转岗成为董事长秘书的呢?据我所知,您转岗的时候距离加入龙盛才不过3个来月,试用期还没过吧?” 这问题提的,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尤丽丽也无法保持初见时的温婉有礼,冷冷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公司内部正常的职位升迁,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啊,您误会了,我没有质疑您能力的意思。” 索朗收放自如,人畜无害地笑出八颗雪白牙齿。 “我的意思是,您的工作地点是在甘泉市,而朱董事长多数时间都在琼岛。您二位应该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短短3个月,公司是如何断定您能胜任董事长秘书这样一个重要岗位的呢?”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索队,你这不能说是明知故问,简直就是当面挑衅啊。这样想着,钟鸣对索朗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是我亲自决定的。你还有其他的问题吗?”关键时刻,朱龙发话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态度很明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若再纠缠立即滚蛋。 “明白了。”索朗从善如流,立即新开了一个话题:“尤女士近期是否曾经和朱长安起过冲突?” “冲突说不上,也就是争辩了几句。”尤丽丽的语气复归平稳。对这样的问题,她显然已经有所准备。 “因为什么发生争辩呢?”索朗问。 “那时候董事长刚刚出院不久,需要静养。朱总说是来探病,可是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对着董事长大声嚷嚷。我怕董事长生气对身体不好,就过去劝朱总离开。朱总非但不听,反而开始针对我。说的话很难听,我就不重复了。我忍不住辩解了几句,朱总就更加暴怒,开始摔东西,还想动手打我。” 说到这,尤丽丽露出屈辱之色,看了一眼旁边的朱龙。随即很失望地发现,朱龙这次居然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而是一脸若有所思。 索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笑着问:“那么,朱长安动手了吗?” “是的,他动手了,但没打到我。”尤丽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被赶来的保镖制止了。” “然后呢?”索朗穷追不舍。 “然后,他就被保安请出去了。”悲戚的样子并没有换来朱龙的安慰,尤丽丽的表情又恢复了漠然。 “再然后,他就因为不能胜任集团总裁一职,而被通告解职了?”索朗貌似喃喃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索朗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朱龙。 朱龙始终垂着眼皮,仿佛陷入了深度思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昏昏欲睡。 “最后一个问题。”为了把丘潮生和尤丽丽从暴走的边缘拉回来,索朗放缓了语气。 尤丽丽耐着性子问:“什么问题,您请说。” “我能和那天帮忙拉架的保镖谈谈吗?”索朗问。 你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吗?分明是新的一系列问题的开端! 尤丽丽抿紧嘴唇,正不知该如何答复,朱龙却仿佛刚巧打盹归来,说了一句:“叫范坤来。” 尤丽丽和丘潮生闻言同时一愣。但丘潮生反应很快,掏出个对讲机,说了一句:“范坤,来一下。” 庄园的庭院里目前有3个保镖,以朱龙为中心,不远不近地成掎角之势站立。听到丘潮生的召唤,站在东北方向的保镖快步走了过来,停在距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 “这位警官有话问你,你要实话实说。”朱龙看了看索朗的方向,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 索朗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问:“上次朱长安来这里发生了什么,请你说一下。” “上次大少爷过来?”范坤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丘潮生和尤丽丽的方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的是哪一个。 然而,两个人却都想没看见似的。 范坤见状,也只能自己发挥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听见大少爷和尤秘书在争吵,赶过去又看见大少爷对尤秘书动手动脚的,就,就上去把他拉开了。” “是朱董事长派你过去的吗?”索朗问。 “不是。”范坤的声音有点发虚,解释道:“我听他们争吵的声音比较大,怕出事,就过去看看。” “他们是在哪儿争吵?”索朗问。 “在一层的公共起居室里。”范坤说。 索朗看向别墅,问道:“能指一下大概位置吗?” “就是那里。”范坤抬手指着大门左边,一个有着整面落地玻璃和原木色边框的方块形建筑。 索朗又问:“你当时在哪儿?” 范坤答道:“在董事长卧室门外。”边说边指了指二层一个挂着窗纱的窗户。 “当时朱董事长卧室门外有几个人值守?” “就我一个人。我们有分工,其他人都分散在别的地方。” “你去一楼拉架的时候,有没有请别人过来,替你在朱董事长门口值守?”索朗特别在“拉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范坤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神又开始向一旁飘移。这次很明显,他看的是尤丽丽。 然而,尤丽丽却轻轻别过头,丝毫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无奈之下,范坤只能自己辩解道:“我在保卫工作上可能有一点点疏漏,但毕竟是在家里,而且,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嘛。” “哦~”索朗拖了个长腔,表示明白了,随即话锋一转,“那,他们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索朗注意到,朱龙看似昏昏欲睡的眼皮突然抖了两下。 然而,范坤的回答却颇令人失望。 “我,没太听清。”范坤嗫嚅道。 “没听清?”索朗上下打量了范坤两眼,问道:“你不是说他们争吵的声音很大吗?” “呃,是记不太清楚了。”范坤说着,抬手擦了擦顺着鬓角滑落的汗水。 尤丽丽忍不住开口了:“我们当时也没谈什么具体事情。就是我担心董事长的身体,希望朱总来探望之前最好先和我打个招呼,朱总却说他想见自己的父亲就见,轮不到我一个秘书指手画脚,因此大发雷霆。” “哦~,是这样。”索朗又拖了个长腔,那样子让尤丽丽恨不得挠花他的脸。 访谈终于在朱龙的昏昏欲睡中结束了。尤丽丽推着轮椅姗姗离去。 这次送他们离开的不是管家,而是丘潮生。但他很快明白了,丘潮生这是有话要单独和他们说。 出了铁艺雕花大门,客气地道别之后,索朗转身向停车的位置走去,同时在心里默数:“1,2,3。” 然后,他就听见丘潮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位警官,请等一下。” 走在前面的钟鸣诧异地回过头,对上的却是索朗带着笑意的双眼,仿佛是在说:“果然,我猜得没错。” 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索朗问:“丘先生,你是想到了什么新线索吗?” “也许,算不上什么线索。”丘潮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虚张声势的傲慢。 “没关系,你姑妄说之,我姑妄听之。”索朗面色和蔼,表现得并不急切。 “好吧。”丘潮生也尽量显得不太刻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谷峰回国了。” “谷峰回国了?什么时候?”索朗是真的惊讶了。 他本以为,丘潮生叫住自己,是因为知道昨天他们去调查尤丽丽,所以来试探一番。没想到,丘潮生不是来试探的,却是来爆料的。 “至少有半年了。”丘潮生说。他对索朗的表现很满意。由此可见,警方对谷峰回国的事并不知情,现在知道了,自然会把更多视线集中到谷峰身上。 “不可能啊。我查过1年内的海关出入境记录,没有谷峰回国的记录。”钟鸣忍不住说道。说完之后立即又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不由偷偷看了索朗一眼。 索朗倒是没有任何不豫之色。他问丘潮生:“谷峰应该是入了外国籍,用别国护照入境的吧?” “索警官英明。谷峰很早就通过投资移民取得了脚盆群岛的国籍,现在的名字叫谷野公直了。”丘潮生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他的名片。” 索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见上面的名字果然是谷野公直,头衔则是四个慈善基金会中华分会会长。 索朗微笑地看着丘潮生,问道:“谷峰,哦,现在是谷野公直了,十多年前就离开了龙盛,丘先生和他应该没有交集吧?他的名片你又是从哪儿拿到的呢?” “差不多半年前,他曾经来这里拜访朱董,我们俩见面聊了两句,互相换了名片。”丘潮生的理由给的顺利成章。 索朗却暗暗皱眉。 这么说,朱龙半年前就知道谷峰已经回到国内了。但刚才问起他对谷峰的看法时,他却对此只字不提。他那副要求尽快破案的急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还有这个丘潮生,他憋了这么久,此时此刻忽然透露谷峰的消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样想着,索朗把名片装入口袋,冲丘潮生露齿一笑:“丘先生,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后面如果再想起什么,请务必联系我们。” 坐进车里,随着“砰”地一声车门关闭,钟鸣迫不及待地开口:“索队,我怎么觉得,朱家每个人都怪怪的呀?” 然而,索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钟鸣展开讨论,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钟鸣没注意到索朗的异常,继续问:“朱龙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死自己的儿子,你觉得他说得是真的吗?”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结果是,朱长安死了。不知这次谈话之后,他对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 索朗的前一句话还好理解,但后一句话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额,索队,你的意思是?”钟鸣又开始挠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模模糊糊的猜测。”索朗显然不想细说。 楞了一会儿,钟鸣再次顽强地拾起话头:“现在谷峰也出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去和他谈谈?” 索朗皱眉道:“谈是肯定要谈的,只是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说起这事也是来气,”钟鸣不挠头了,但又开始捻额前的碎发,“咱们费劲吧啦地也打听不到谷峰的下落,可他们朱家人早就知道了,就是不说。” “你说什么?”索朗忽然提高声音。 “我,没说什么呀?”钟鸣吓了一跳,讷讷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索朗却并不理会钟鸣,嘴里念念有词:“朱家人早就知道,朱家人早就知道。对,我怎么没想到,朱家人其实早就知道了。” 钟鸣就那么一脸懵圈地看着索朗,直到他停止念叨,神采奕奕地看着钟鸣,说道:“走吧,咱也该回去了。 第36章 侦查实验 甘泉机场,国内抵达出口。 借助自己的身高优势,钟鸣一眼看见站在接机区的苏语林,不由佩服地看向索朗:“索队,你居然让苏法医来接机,面子也太大了。” “我明明是给马天浩打的电话啊。”索朗也有些含糊了,有点不可置信地说:“要说面子也是人家老马的面子。真没想到,他敢这么支使领导,还真是恃宠而骄了哈。” 说着,俩人已经走到苏语林面前。 钟鸣嘴甜地叫了声“苏姐”,又说:“您看,还麻烦您跑一趟,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苏语林愣住了,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俩人以为自己是来接他们的。 本着实事求是的一贯作风,苏语林摇摇头,很耿直地说:“不用过意不去,我不是来接你们的。” 此言一出,钟鸣原地石化。即便是心理素质极佳的索朗,也差点用脚指头抠穿机场大厅的地板。 苏语林却毫无察觉,指着他们背后,很欢快地说:“我接的人也出来啦。” 俩人顺着苏语林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面如冠玉、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 “yollenda,好久不见。”男人叫着苏语林的英文名,一手拽着拉杆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给了她一个浅浅的拥抱。 也许是因为男人儒雅端方的气质,这种很西式的礼仪并没让人觉得太突兀。 “好久不见,joe。真没想到你会回来。你不是说只有鹰酱联邦才能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苏语林很大方地接受了对方的拥抱礼,并且秉承她一贯的风格,刚一见面就欢快地揭人家的短。 男人应该是对苏语林的奇葩属性见怪不怪了,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微笑地看向索朗和钟鸣,问道:“这二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诶呀,不说我都忘了。”苏语林指着男人对俩人说:“这位是陆舟,心理学与分子生物学双料博士。” 随即又指着索钟二人对男人说:“这位是索朗、这位是钟鸣,都是我们刑侦队的同事。” 索朗和钟鸣分别与陆舟握了手,寒暄了两句就准备告辞。 苏语林却很热情:“你们要是没人接,可以搭我的车一起走。” 索朗和钟鸣不约而同地摇头、婉拒,然后果断向电梯走去。 索朗边走边拿出手机,开启了计时器。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与一般行色匆匆的旅人别无二致,然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却是——侦查实验。 4分钟后,他们进入电梯。 电梯抵达b2层的时候,索朗看了一眼手机,用时2分半。 出了电梯,他们开始在停车区寻找马天浩的车。 为了尽量模拟真实场景,马天浩不会站在车外以提高辨识度,索朗只能根据马天浩提供的大概方位,对停在这个区域的车辆进行搜索。 快速游走于一排排车子中间,索朗凭借自己的好眼神儿,终于在钟鸣之前找到了他们的那辆黑色的老爷车。 老桑塔纳2000被洗得干干净净,安稳地趴在一辆白色宝马x5和一辆深灰色雷克萨斯中间,显然已经去修理厂做过大保健了。 拉开车门坐上车子的同时,索朗看了一眼手机计时器,时间又过去了3分17秒。 “二位,去哪儿呀?”马天浩学着黑车司机的腔调问。 “师傅,去观澜庭院小区。”钟鸣很应景地客串了一把打车人。 索朗插了一嘴:“途径尚铛路。” 马天浩一愣,问:“干嘛非得去尚铛路绕上那么一下?” 索朗这才想起,上飞机前刚获得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马天浩。 索朗正想开口,钟鸣已经抢先说了:“王建群不是负责查那辆变造车牌冒充朱长安汽车的车子嘛,结果,他们顺着交通监控录像一路查到尚铛路,却发现车子消失了。” “消失了?”马天浩龇牙咧嘴地问:“那么大一辆车,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啊,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索朗苦笑,“但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开车的人要么是在尚铛路短暂停留,用车牌贴变造了车牌;要么就是在那直接换了车。” 马天浩想了想,叹了口气,表示赞同:“是啊,监控里的车子不比人,没法用相貌、衣服或身材姿态来区分,只能靠车牌号。” “所以,我想试试看,从机场往返观澜庭院小区,如果来尚铛路拐上一下,时间上能不能做到。”索朗说。 22分32秒,车子开上了尚铛路。 尚铛路是餐饮一条街,现在虽然已经将近午夜,但还零零星星地有店面亮着灯。如果是晚上九、十点钟,这条路上应该可以用车水马龙来形容。 索朗让马天浩想象一下人多的时候开车经过餐饮街的情景,并且相应地把车速降下来。 “我这么严谨的人,你让我仅凭想象开车?”马天浩一脸不满,嘴里嘟嘟囔囔地,但还是把车速降到25公里每小时。 索朗也没闲着,一边观察道路两旁的情况,一边让钟鸣记下几家店铺的名字。这几家店铺都是门口装了监控摄像头的。 他和钟鸣准备明天天一亮就来调看这几家在事发当晚的监控视频。 5分钟之后,车子驶出尚铛路,马天浩重新提起车速。又过了7分钟,车子终于抵达观澜庭院西门。 马天浩并没把车开进小区,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钟鸣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沿途记录的时间一一录入进去,很快给出了答案:“从出发大厅3号口出发,到观澜庭院西门,扣除咱们在机场b2停车区讨论的时间,一共耗时约45分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索朗接口说道:“7月23号晚上,丘潮生抵达机场3号口的时间是8点44分,加上45分钟,他到达观澜庭院西门的时间应该是9点29分。” 钟鸣看了看笔记本,说道:“根据小区西门道闸机的记录,冒充朱长安的车子是9点28分进入小区的,两个时间只差了1分钟。” “完美!”马天浩装模作样地伸手和钟鸣击了一掌,自我吹嘘道:“我这该死的驾驶技术啊,想低调都难。” 索朗却不予理会,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来程还可以,但回程就似乎太紧了。” “等我算一下。”钟鸣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记录,说道:“根据王建群查到的结果,那辆冒牌的车子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尚铛路和远航大道的交叉路口,监控记录的时间是21点59分。而丘潮生过机场安检的时间是22点38分,路上时间是39分钟,是有点紧。” 马天浩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可是一路遵纪守法、没敢超速,丘潮生有我这么守规矩?不是我说啊,只要敢踩油门,比我用时少个十几分钟还不跟玩似的。”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索朗皱眉摇头,说:“安检可不是你到了机场就能过的,就算晚上10点以后人少了很多,恐怕也得排个十几分钟才能排到。” “那你的意思是,丘潮生不是开假冒朱长安车子的那个人?”马天浩一脸不情不愿地看着索朗。 大半夜的,陪着这俩人一通折腾,最终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他属实不甘心啊。 钟鸣更不甘心:这么一来,琼岛这趟不是白跑了? 他拼命捻着额前的碎发,不服气地问:“如果不是丘潮生,他家的狗毛怎么会在朱长安的车里?” “我并不是否定了丘潮生的嫌疑,” 索朗摇摇头,神情中满是困惑, “我只是觉得,时间如此紧迫,一旦赶不上飞机,丘潮生无疑是不打自招。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丘潮生不像是能如此铤而走险的人。” 见另外俩人依然是满脸不服的样子,索朗又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钟鸣和马天浩异口同声地问。 索朗说:“首先,丘潮生进机场的时候,随身只有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那里面绝对装不下一个直径60厘米的瑜伽球。” “这倒也是哈。”马天浩一贯是个从善如流的人,觉得索朗说得有理,立即就站过去了。 “这个也不难啊。”钟鸣却依然坚持己见,说道:“如果他在尚铛路换车前往观澜庭院,完全可以把瑜伽球事先放在要换的车子里。” “嗯,有道理。”马天浩果断地又站回了钟鸣一边:“即便他不换车,按照我们原来的设想,他是提前把一辆车停在机场的b2层备用,那在车子后备箱里放个瑜伽球也没什么问题吧?” “好吧,那我说第2个疑点。”索朗也不争辩,继续说:“从机场到观澜庭院小区,明明有更快捷的路线,为什么一定要绕道尚铛路呢?” “这个,也许是为了换车或变造车牌,好躲避监控追踪呢。”钟鸣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了。 索朗摇头:“如果只是出于这样的目的,在乌漆麻黑的老机场路上找个地方岂不是更方便,何必去人来人往的尚铛路?” “诶呀,我竟无言以对。”马天浩转头看向钟鸣。 “我说马哥,你这个立场不坚定的毛病,得治治了。” 钟鸣嫌弃地白了马天浩一眼,想了想,又说:“如果我是丘潮生,一定不希望警察一直追踪到老机场路上,因为那样很容易就让人联系到机场,以及原本应该在机场候机的他。” “也不是没有道理,”索朗沉吟也一会,又说:“可是,即便不选择老机场路,沿途也能找到其他的监控盲区变造车牌啊,为什么一定要绕道尚铛路呢?” 车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过了一会儿,马天浩忽然冒出一句:“你们为啥笃定丘潮生就是从机场停车场开车出来的呢?如果他是打出租车,到尚铛路这么个人多杂乱的地方下车再换车,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钟鸣已经大摇其头,反问:“打出租车?是嫌没人能证明自己离开过机场吗?” “得,当我没说。”马天浩也知道自己的脑洞开得有点歪,摆摆手不再说话。 “不,你提醒得很对。”索朗却说,“我们今天不过是想看看,用不到两个小时往返机场和观澜庭院小区的可能性。既然有这个可能,就要做进一步验证。” “你打算怎么验证?”马天浩搓着手问:“看看那段时间有多少出租车从机场跑到尚铛路?” “我倒希望用不着走到那一步。”索朗摇摇头,对钟鸣说:“咱们可以查查,7月23号晚上,8点44分到10点38分之间,有没有同一辆车先是离开了机场停车区,而后又回来了。” 钟鸣心领神会,掏出手机说道:“我们中心的小周有丰富的和机场打交道的经验,我这就找她帮忙。” “哎哎,不急在这一时。”索朗连忙按住钟鸣正在翻找通讯录的手,示意他看看时间:“这都后半夜了,你现在给人家打电话不太合适吧。” 马天浩却一脸坏笑地故意埋怨索朗:“一看你就是个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自己直也就算了,还耽误人家小钟的好事。” 见索朗一脸懵圈,马天浩更得意了,冲钟鸣努努嘴:“没听人家说吗,我心中的小周。” 马天浩特别在“心中”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又说:“人家电话求助心上人,你说你个外人横帮竖挡的干嘛?” “我说的不是心中,是中心,我们技侦中心!”钟鸣涨红了脸,试图辩解。 索朗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恍然大悟地问:“额,小周是个女孩?” 索朗对小周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晚,钟鸣听说苏语林请吃海底捞,为了去蹭饭,果断把自己点的腊肉煲仔饭甩给了小周。所以,他本能地就把小周和一人能吃两份外卖的肥宅理工男挂上了钩。 然而,如今对着满脸通红的钟鸣和一脸坏笑的马天浩,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于是,只能以一连串的语气助词来抒发:“啊?啊!哦~~~” “你们过分了啊!” 狭小的车内空间,回荡着钟鸣恼羞成怒的吼声,以及索朗和马天浩夸张的大笑。整夜奔波的劳顿似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第37章 最好吃的煎饼 8月2日周一,限期破案的第8天。 早8点,睡了5个小时的索朗抵达甘泉刑侦支队大办公室,准备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天,迎面看见的却是蔫蔫巴巴的钟鸣。 “你昨晚一夜没睡?”索朗不敢置信地看着钟鸣无神的双眼和堪比国宝的黑眼圈。 “迷瞪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安稳。早晨5点就起来了。”钟鸣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拿到了7月23号晚8点44分到10点38分之间出入机场停车场的车辆记录。” 这次他没提小周,但索朗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忸怩,以及苍白面颊上可疑的红云。 不过,看他那委顿的样子,索朗不忍心再调侃,反而问:“还没吃早饭吧?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钟鸣一门心思都在车辆出入记录上,被索朗问得一愣,刚说了一句“说吃饭的事不急”,谁知自己的肚子却很应景地咕噜了起来。 “看看,口是心非了不是。”索朗露齿一笑,拍拍钟鸣肩膀就掉头往外走,边走边说:“路口有个卖杂粮煎饼的摊子,闻着挺香的,我一直想买一个尝尝。” “哎,索队......” 钟鸣出声想要阻拦,索朗却已经大步走了出去,还在身后扔下一句:“放心,我知道,两个鸡蛋、不要葱花、多加香菜。” 索朗离开的时候,迎面正和陈康擦身而过。 陈康一手托着沏满酽茶的大水杯,脸上挂着托塔天王李靖同款的欠揍表情,晃晃荡荡地走进办公室,阴阳怪气地说:“看不出啊小钟,你很受索队的器重嘛,亲自去给你买爱心早餐。” 钟鸣低头敲打着键盘,对陈康的挑衅置若罔闻。 “哟,跟着索副支队长出几天差就跩起来啦?” 陈康特别在“副”字上加重了语气,拧开杯盖,吸溜吸溜地喝着茶水。 喝了几口茶,见钟鸣一声不吭,只顾低头操作电脑,陈康觉得被无视了,心里的不爽更甚。 他把水杯撴在桌上,站起身,晃着膀子走到钟鸣身后,问:“怎么样,这趟差出得挺有收获呗?” 钟鸣不想给他看自己辛辛苦苦查到的东西,于是“啪”地一声合上电脑,抬头对视着陈康,问道:“陈哥,我们走了好几天,想必一氧化碳的来源你已经查清了吧?” 钟鸣这样明显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在陈康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行为。 曾几何时,钟鸣这个弱鸡新人,在面对他们这些前辈的“耳提面命”时,只有默默接受的份儿。如今跟着索朗,居然也学会回怼了!如此目中无人,现在不管教,将来还不得上房揭瓦?! 这样想着,陈康伸手按在钟鸣肩膀上,似笑非笑地说:“小子,怎么,还没当上支队长,就先操起支队长的心了?” 他这话,表面上是说钟鸣,实际却还是在暗讽索朗这个副支队长,没资格去操支队长的心。 如此粗鄙的内涵方式,钟鸣怎么会听不懂,但他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和陈康继续杠下去,于是站起身,淡淡说道:“陈哥,你要是没什么别的话说,我就去做事了。” 身高一米七的陈康比一米九的钟鸣矮了大半个头,随着钟鸣起身,他按在钟鸣肩膀上的手也从下压变成上举,姿势颇有点尴尬。 面对俯视着自己的年轻人,陈康莫名感觉受到了莫大屈辱,热血上头,冲得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手顺着钟鸣肩头滑到上臂,改按为抓。 陈康上刑警学院的时候,搏击成绩也是相当不错的。如今虽然荒废多年,但对于教训钟鸣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陈康手上的劲又加了几分,似乎已经感到,被自己握在掌中的单薄的肱骨正在因不堪重压而颤抖。 钟鸣则紧抿嘴唇,用力抽动胳膊想要挣脱。推搡中,钟鸣踉跄后退,碰到了自己桌上的钢铁侠手办。 手办落在地上发出脆响,随即又被陈康的皮鞋踩在脚下。 然而,就在此时,陈康的手腕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钳住,吃痛之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钟鸣的手。 出手制住陈康的正是买早点归来的索朗。 还没等陈康反应过来,索朗手上一提、一扭,陈康的一条胳膊就已经脱臼了。 陈康“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把尾音拖完,肩头又是一疼,脱臼的胳膊就又被复了位。 “怎么回事?”付伟光恼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单人办公室就在隔壁,显然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巡视了。 “没什么,就是老陈一不小心踩坏了小钟的东西。”索朗淡淡答了一句,随手把装着早点的塑料袋放在钟鸣桌上,而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钢铁侠手办。 手办被陈康踩了一脚,左臂的关节连接处断裂,已经从钢铁侠变成独臂侠了。 索朗举着钢铁侠的断臂,冲陈康晃了晃,转头给钟鸣递了个眼色,说:“我看老陈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样,你这个手办多少钱啊,让他照价赔给你就是了。” 陈康稍稍活动了一下刚才脱臼的胳膊,虽然还有些疼,但感觉没什么大碍,于是咬着牙说道:“东西是他自己碰掉的,凭什么让我赔啊?”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是你碰掉了小钟桌上的东西,还不小心踩了一脚。” 索朗面无表情地说,拿着断肢,在钢铁侠肩膀断口处比划着对接了一下,摇头叹息一声:“胳膊断了可就不中用了。” 陈康莫名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寒气,一窒之下,竟然没敢回嘴。 门口的付伟光看得明白,也不废话,看着钟鸣问道:“你这个多少钱呀,回头让陈康照着这个价,请大家吃饭,也算是促进一下队伍的凝聚力。” 钟鸣很想问,弄坏的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请大家吃饭?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闷声闷气地说了数字:“5499。” “多少?”陈康瞪向钟鸣,那样子仿佛是要咬人。 付伟光也皱起了眉头,不悦地看向钟鸣:“一个玩具而已,怎么可能要五千多?” “这是hottoys的正品,我买的时候是5499,现在就算出这个价也未必能买到了。”钟鸣难得地表现出他的倔强。 付伟光话已出口,也不好马上就表演吃了吐,只得胡乱地点点头,转而对索朗说:“那个,索朗啊,你来一下。” 索朗却站着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看钟鸣又看看陈康,说道:“我听说望海楼的海鲜自助不错,198一位,咱们支队19个人,就算都去也用不了4000块钱,剩下1500还能找个地方唱唱歌。付队,你觉得这样的团建安排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是对付伟光说的,说完之后,索朗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付伟光满脸戾气地和索朗对视。 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办公室,原本是争端双方的钟鸣和陈康此刻反倒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了。 半晌,付伟光移开目光,对陈康含糊地说了一句:“那你就去问问,兄弟们都有谁想去望海楼,你们就招呼着一块去吧。” 付伟光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索朗则对陈康露齿一笑,转而又对钟鸣说:“煎饼都快凉了,赶紧吃吧。我去看看付队有什么事,你等我,待会儿一块去查监控。” 目送索朗走出办公室,钟鸣捧起煎饼,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 天气炎热,煎饼倒是没怎么变凉,就是在塑料袋里捂得有点软塌塌的。然而,钟鸣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煎饼,没有之一。 第38章 再探尚铛路 老爷车驶出甘泉市公安局大门,屁股一扭,喷出一团污浊的废气。 车中,一直沉默的钟鸣忽然开口:“索队,今天,谢谢了。” “嗐,不就是一个杂粮煎饼嘛。” 索朗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浑不在意地摆了摆,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可以请我去吃海鲜烧烤嘛。” 见索朗避重就轻地把话题扯到吃的上面,钟鸣也不执着,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说:“7月23号晚8点44到10点38之间,离开之后又返回机场停车场的车辆一共有3辆。” “哦?仔细说说。” 钟鸣滑动鼠标,如数家珍地说了起来:“第一辆车牌号是东ad****,8点55分从b1短时停车层离开,9点53分返回。” “9点53分就回来了?太快了,时间对不上。”索朗说。 “没错,我也觉得可以排除这辆车。”钟鸣说:“为了稳妥起见,我又检索了一下这个车牌号在其他时段的出入记录,发现它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进出b1停车场的记录。由此推断,这应该是一辆经常在机场等活的黑车。” 索朗果断点头:“排除!说下一辆。” “第二辆的车牌号是东af****,9点06分从b2长时停车层离开,10点30分返回。”钟鸣说:“而那辆冒牌汽车是9点28分开进观澜庭院小区西门的。只有22分钟,感觉时间上太紧了。” 索朗皱眉:“这个暂时存疑。说说第三辆车的情况。” “第三辆的车牌号是东ac****,晚8点51分驶出b2停车层,10点20分返回。”钟鸣说。 索朗听完就笑了:“你小子,把嫌疑最大的留在最后才说。” “别急着下结论。”钟鸣晃晃大脑袋,说道:“我后来又查了这两辆车以及车主的基本信息,感觉两辆车似乎都对不上。” “说说看。” “东ad****是一辆白色奔驰车,登记的车主叫郭明亮,是一家海鲜加工厂的老板。东af****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登记的车主叫简杰,在森然有色金属公司做采购主管。” “黑色帕萨特?”索朗眼前一亮。 “是啊,怎么了?”钟鸣一头雾水。 “帕萨特好啊。”索朗摩挲着下巴,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分不清大众辉腾和帕萨特吗?更别说只认车牌不认车的道闸机了。” “有道理啊。而且这还是一辆黑色帕萨特。你不提我都忘了。冒充朱长平的车,除了车牌,车子外形也很重要。辉腾不好找,但帕萨特却好找多了。” 钟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说:“这么说,这辆黑色帕萨特的嫌疑很大呀!” “别急着下结论。”索朗摇头,说:“把你调查到的信息都说出来,仔细甄别一下。” “好嘞。”钟鸣应了一声,继续说:“郭明亮的飞机是7月23号11点55分起飞,7月24号下午回到甘泉的。而简杰则是7月21号下午就乘机离开了,直到7月26号下午才返回甘泉市。” “大概信息也就这么多了,”钟鸣打了个哈欠,总结道:“这俩人似乎都是正常坐飞机出行,把车留在了机场停车场,除了中途被开出去又开回来,看不出什么异常。” 想了想,钟鸣又郁郁寡欢地补充了一句:“关键是,目前根本看不出这两个人和龙盛集团或者丘潮生本人有什么交集。” 说话间,车子又开进了尚铛路。上午10点多钟,虽然还不是这条路最繁忙的时段,但路两边的停车区已经是车满为患了。 好不容易在垃圾箱旁边找到一个不大的空档,索朗大飙车技,几乎是平移着把他们的老爷车塞了进去。 打开车门、屏住呼吸,避过扑面而来的苍蝇,俩人艰难地下了车。 钟鸣环顾左右,不由感慨道:“周五晚上九点多钟开车来这里,设计这条谋杀奔赴路线的人,还真特码是个天才。” 本是一句无心的抱怨,听在索朗耳朵里却引发了一连串的联想。他不由站在原地楞了几秒,直到一个空饮料瓶被隔空扔进垃圾箱,嗡地一声炸出一大群苍蝇,才又魂兮归来。 “走吧,”索朗看了一眼紧捂鼻子的钟鸣,说道:“拿上咱们昨晚拉的清单,一家家地去碰碰运气。” 清单上一共列了8家店铺,除了1家的摄像头是坏的,另1家的视频已经被覆盖外,其他6家店铺7月23号晚上的视频都还健在。 “运气还算不错。这几家摄像头的位置,应该差不多能覆盖整条尚铛路了。” 钟鸣抱着沉甸甸的移动硬盘回到车里,手疾眼快地关上车门,把伺机乘虚而入的苍蝇关在了外面。 “怎么样,你还撑得住吗?”索朗看着钟鸣眼底的血丝和眼眶外的黑圈,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钟鸣豪迈地一挥手,“别回市局了,直接去技侦中心吧,在那我才能踏踏实实地干活。” 嗯,说不定还能找小周姑娘当个帮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索朗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话说,可不是人人都像马天浩那样,天生一张闲人马大姐的碎嘴。 “索队,你笑什么?”钟鸣见索朗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不由问道。 “啊?哦,我这是开心呐。”索朗敷衍道。 “开心?为什么?” “呃,是这样,”索朗半是忽悠半是认真地说:“我有种预感啊,这次查视频,肯定会有所收获的。” 两个小时之后,索朗的预感真的应验了。 “停!”索朗喊道。 钟鸣手一哆嗦,一个男人的背影被定格在监控视频里,视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21点22分。 索朗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说道:“那辆白色奔驰可以被排除了。16分钟,无论如何也从机场开不到这里。” “可是,你怎么能肯定这个人就是丘潮生呢?”钟鸣问。 由于摄像头是在男人的侧后方,而且是俯拍,所以不仅拍不到男人的脸,甚至就连身材也有些变形,再加上并不很高的图像质量,钟鸣实在不明白,索朗是怎么认出这个人是丘潮生的。 “丘潮生有点耸肩,而且两个肩胛骨总是向后夹着,有点过度挺胸的感觉。这也导致他走路摆臂的时候胳膊肘微微向后弯曲,紧贴着身体两侧。” 索朗一边讲解一边点下播放键,果然,视频中男人的身形和摆臂的姿势就像索朗说的那样。他一边走还一边用目光在路两边巡睃,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是,他怎么没开车呢?”钟鸣又问。 “有两种可能吧,”索朗摩挲着下巴,说道:“一,他就是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过来的,但是把车停在了其他地方;二,他毫无反侦察意识,明目张胆地打出租车过来的。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迹可循。” “我倒希望是第一种情况,否则,排查出租车又是个大工程。”钟鸣说。 索朗笑笑,说道:“借着今天的好运气,我再预测一把,他就是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过来的。” 说话间,疑似丘潮生的男人已经走出了监控视频的视野之外。 “他这是在往东走,而这个摄像头再往东就是......”钟鸣飞快查阅面前地图,说道:“保安堂药店!” 很快,药店门口的监控视频被打开了。钟鸣拖动进度条,21点23分,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频里,而且,这一次他露出了真容。 感谢保安堂药店的高清摄像头,无需索朗的好眼神,连钟鸣也能看出来,这,就是丘潮生的脸! 视频里的丘潮生站在一家名为“赶海人”的大排档门口,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张桌子,抽出两张餐巾纸,把凳子和靠近自己这边的桌子擦了一遍,才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钟鸣忍不住撇撇嘴,说道:“好大的骚包儿味,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他这个样子,似乎是在等人啊。”索朗提示钟鸣关注重点,“你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看过两次表了。” “等人?”钟鸣看一眼视频右下角的时间,不无焦急地说:“已经是21点26分了,就算他现在出发,也不可能在21点28分的时候赶到观澜庭院西门吧。” “没想到啊,开着冒牌车潜入观澜庭院的居然不是丘潮生。可是,朱长安车里的狗毛又怎么解释呢?”索朗也是满脸疑惑,手指头把下巴都搓红了。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21点30分,丘潮生再次抬手看时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索朗抓起纸笔记下了这个时间,对钟鸣说:“待会儿查查丘潮生的手机通话记录,看他是打给谁。” 似乎是丘潮生打电话的举动引起了服务员的注意,她发现这里有个占着座位却不吃饭的,于是拿着菜单走了过去。 丘潮生皱着眉头和服务员说了两句,然后拿起手机对准她手里的二维码。看样子应该是点了些吃的,扫码支付。 21点33分,服务员又走了过来,把一瓶饮料和一个杯子放在丘潮生面前。丘潮生只是扫了一眼,对面前的饮料碰也没碰。 21点41分,服务员又端了一盘菜过来,丘潮生只是坐着打量路上来往的人,依然没有动筷的意思。 21点45分,丘潮生第n次看表,然后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钟鸣迅速切换回前一个视频。果然,21点47分,丘潮生再次出现,2分钟之后才彻底从视频中消失。 关掉视频,钟鸣按揉着肿痛的双眼,痛苦地喃喃道:“这个丘潮生,见缝插针地从机场跑到尚铛路去,难道就是为了在大排档门口坐着乘凉吗?” “这还真是一趟奇异之旅。”索朗摩挲着下巴,同样想不明白。 两人相对无语,半晌,索朗猛地起身,对钟鸣说:“你查查那两辆车,我再去尚铛路看看。” 钟鸣点点头,说:“车要查,他21点30分打出去的那个电话也得查一下。” 索朗再次走进赶海人大排档,刚掏出警官证,白白胖胖的老板娘就说:“这位警官,我记得你,上午刚来过嘛。” 说完,又笑靥如花地补了一句:“你这样的大帅哥,我看一眼就记住啦。” 索朗尴尬地轻咳一声,强行把谈话氛围往庄严肃穆里整:“大姐,我需要和您家的服务员聊几句。” “没问题。”老板娘扭动着丰满的身躯向后厨走去,边走还边扬声喊道:“梅子,梅子,你来一下。” 那位叫梅子的服务员走了出来,落落大方地和索朗打招呼:“警官您好!” “您好!”索朗客气地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对去而复返的老板娘说:“大姐,我想和梅子姑娘单独谈谈,你看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板娘体胖心宽,对索朗明显的劝退也丝毫不以为忤,扭着浑圆的身躯回后厨去了。 索朗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梅子看在眼里,不由抿嘴一笑:“你别在意。我舅妈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太热情了。” “是啊是啊,”索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又觉得表现得太明显似乎不太好,索性也不再闲话,直入主题:“我这次过来是有些情况想和你了解一下。” “有什么问题,您就问吧。”梅子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7月23号,也就是上上周五晚上,大约9点半左右,你是不是碰到了一个有点与众不同的客人?” 索朗边说边拿出手机,播放里一小段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视频。视频中,正是梅子走过去让丘潮生点餐的影像。 “啊,我想起来了。” 梅子指着视频中的丘潮生说: “这个人的确是挺怪的。白占着我们家的座位又不点餐,我过去问他想要吃点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苍蝇似的,恨不得挥手把我赶开。” “你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讲电话,是不是觉得你打扰了他?”索朗问。 “可能吧。”梅子想了想,又嘟着嘴说道:“可是,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没打扰他呀,我就是看着他,想等他打完电话再问他要不要点餐。结果,他见我看他,很快就把电话挂了。” “那你有没有听见他在电话里讲些什么?”索朗又问。 梅子说:“他讲电话的时候故意压低声音,还用一只手拢在嘴上。要不是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我还未必注意到他呢。” “但你还是听到了些什么吧?”索朗满眼希冀地看着梅子。 “他好像是在等人,说什么‘再等10分钟,如果不来就走了’之类的。” 梅子颦起淡淡的眉毛,努力回忆着:“反正,就是想白占着我们家的座位等人,又不想花钱点餐。” 等人?丘潮生偷偷从机场跑到这里来,是因为约了人?对方是什么人,会选择这么奇怪的约会方式?而且最终还没出现?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浮了上来。索朗用力甩甩头,却无法将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出去。 第39章 森然公司 离开赶海人大排档,索朗沿着那晚丘潮生走过的路线一路行去。 他行走的速度不快,沿途东瞧瞧西看看,似乎在寻找当时丘潮生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一直走到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店面前,才驻足下来。 索朗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灯笼上金色的“田记”两个字。另外一段视频里,丘潮生突然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在这个灯笼下面。 游目四顾,索朗的注意力很快被身后不远处一个窄窄的小巷口吸引了。 那与其说那是巷子,还不如说是两座房子之间的夹缝更为贴切。 尚铛路两边的店铺主体都是些老排房,每排把边的老房子又都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横向扩张,导致两排房子之间的空间被严重侵占,排房间的巷子也变成这种两人并肩行走都会嫌挤的缝隙,嵌在花红柳绿的店铺间,非常不显眼。 穿过窄巷,索朗来到与尚铛路平行的另一条街上。 虽然和熙攘热闹的尚铛路仅仅隔着一条窄巷,这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安静且残破。 坑洼的路面上污水纵横,路边东一辆西一辆地停着汽车、电动车乃至共享单车。 手指在一辆汽车前机盖上拂过,看着指尖上厚厚的灰尘,索朗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他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却发现在地图上居然找不到这条街的名字。于是决定就叫它后街,因为,开在这条街上的都是那些店铺的后门。 沿着后街行走,时不时跳过一摊污水,不久索朗就到了靠东边的街口。不出意料的,这附近并没有监控摄像头。 索朗再次查看导航软件,想看看从这里到他停车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却意外地发现,地图上,标示着自己位置的小气球旁边,赫然有四个深灰色的字——盐田新村。 盐田新村?这不是那个冒牌快递员消失的城中村吗?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从脑海中划过,索朗伸出两指在屏幕上拖动,地图渐渐放大,被标记为盐田新村的区域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小气球标识,其中一个紫色气球下面的字体显示“仁厚烟酒专卖”。 就是这里了。王建群展示的照片中,四通快递的分包点就在仁厚烟酒专卖店的旁边。 索朗用指尖在仁厚烟酒专卖那几个字上点了一下,很快,一条浅蓝色的路线出现在地图上,伴随的还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提示——748米步行约10分钟。 根据导航,索朗一路疾行,只花了不到7分钟就走到了。 快递驿站的理货区,两个理货员正在堆积如山的包裹里忙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察觉索朗的靠近。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索朗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进了旁边的仁厚烟酒专卖店。 柜台后面,一个肤色微黄、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问:“您要点什么?” “来包‘红将军’。”索朗选了一个当地的香烟牌子。 接过老板递来的香烟,付了钱,索朗靠着柜台和老板攀谈了一会儿,却也没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据烟酒店老板说,住在这附近的快递小哥们你来他走的,换人换得可勤了。别说没事在这附近闲逛的外人了,就算正牌的快递员他都认不清。 见索朗一脸失望,老板忍不住问道:“你打听这个干嘛?” 索朗随口说道:“我不是本地人,来这儿是来找我表弟的。” “听出来了,”老板点点头,说:“普通话说得不错,但带点儿帝都那边的口音。” “好耳力!”索朗冲老板竖起拇指,言之凿凿地继续编谎:“我表弟,半年前离家出走了,有人说他在这边干快递员,我就过来看看,结果也没找到人。” 老板说:“你这个当表哥的还真是有情有义,大老远的就这么找过来了?” “嗐,这不也是没办法嘛,我舅舅舅妈身体不好,只能我跑一趟了。”索朗摆出一副疲惫又无奈的神情。 老板想了想,建议道:“要不,你去旁边那家发廊再问问。” 索朗道谢,转身正要离开,迎面却见又有人推门进了店里。来人是个约么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男人,平头,衣着和相貌都很普通。 “哟,今天怎么这么早啊?”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是熟络。 “工厂设备检修,我今天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找你杀一盘。”男人答道,和索朗错身而过。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从鼻端飘过,索朗鼻翼翕张,微微皱起眉头。 恰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索朗拿起一看,是钟鸣,于是紧走几步,走出了店门接起电话。 “索队,我这边有发现了!”钟鸣兴奋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别急,”索朗环顾左右,沉声说道:“我现在就往回赶,咱们见面再说。” 钟鸣却说:“你别回技侦中心了,直接来森然有色金属公司吧,我现在就把定位给你发过去。” 索朗赶到森然公司的时候,钟鸣已经等在门口了。 在钟鸣的引导下,索朗把他的老爷车开进森然公司的停车场,停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帕萨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胖子。 “这位是?”索朗跳下车,看着白胖子问道。 “这位就是简杰,帕萨特车的车主。”钟鸣说着,又指指索朗对简杰说:“这是我们领导。” “领导好。”简杰伸出双手,热情地和索朗握手。 “你好!”索朗回握着简杰的手,同时暗暗观察这个人。 一般人被警察找上门,多少都会有些紧张,简杰也不例外。 “要不去我办公室谈?”简杰搓着手,发出了邀请。 索朗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没几个人愿意带着俩警察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招摇过市,虽然他们穿的是便装。 没等索朗表态,钟鸣抢先开口拒绝了。他拍拍自己的笔记本电,说:“不用了,就在这儿看吧。” “行车记录仪里的内容被人删除过,但我恢复了。” 钟鸣边说边打开视频文件。 视频中首先出现的,正是机场b2停车层。 随着汽车的行驶,影像逐渐变换,从黑黢黢的老机场路,一直到与尚铛路平行的那条后街。 点下暂停键,钟鸣看着索朗,说道:“视频中断了将近半个小时,下一段视频就是回程。” 索朗的大脑在急速运转。 这两段行车记录仪的影像,可以完美地和自己再探尚铛路的发现相结合,说明丘潮生在案发当晚的确是开着简杰的车从机场开车离开了。 但丘潮生并没有去观澜庭院,而是把车停在与尚铛路相邻的那条后街,然后穿过窄巷到了尚铛路上,在一家饭馆门口枯坐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又原路返回。 可是,丘潮生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简杰在场,索朗不方便把自己探索尚铛路的发现告诉钟鸣,于是转向简杰,问道:“你认识丘潮生吗?” “这个问题刚才钟警官已经问过我了,”简杰苦笑道:“实话实说,丘潮生这个人我还真知道,但他应该不认识我吧。” “怎么说?”索朗挑起半边眉毛,看着简杰。 “如今只要是上网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朱长安死前发的那段控诉视频吧。”简杰摊摊手,神情很自然,不像是在撒谎。 “那倒也是。”索朗点点头,又问:“还有别人能拿到你的车钥匙吗?” “别人?可能也就是我爱人吧。” 简杰皱眉想了想,又说:“可是,我爱人自己有车,极少会开我的车。再说,她也和丘潮生扯不上关系呀。” 钟鸣问:“那你的车是否曾经借给别人开过?” “借给别人?”简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半晌才说:“这车买了有5年多了,刚买的那两年,偶尔我小舅子会过来借车,但后来他家也有车了,就没再借过了。” 话说到这儿,也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 于是,索朗说:“简先生,稍后我们的其他同事可能会联系您,给您的车做个检查,到时候希望您能配合。” “这个我懂,痕迹检验嘛,看看车里有没有犯罪分子留下的蛛丝马迹。”简杰很爽快地点头,说道:“我也是侦破悬疑爱好者,这类的小说和电视剧没少看。” “那就好,那就好。”面对如此热情开朗的简杰,索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随口敷衍。 谁知,简杰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回来之后就把车给洗了,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把车洗了? 索朗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但转念又一想,又觉得这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如果简杰真的和丘潮生有什么瓜葛,想要清除痕迹的话,不是应该首先把行车记录仪里的内容删掉吗?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排查一下简杰的社会关系,看他到底和丘潮生有没有瓜葛。 这样想着,索朗也没再多说什么。和简杰互留了联系方式,又叮嘱他如果想起什么及时告知云云,就和钟鸣告辞离开了。 回到老爷车上,钟鸣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又宣布了他的另一个调查发现——21点30分,丘潮生的那个电话,是打给尤丽丽的。 “打给尤丽丽?”索朗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皱眉道:“他等的人不可能是尤丽丽呀,尤丽丽那时候不应该是在琼岛吗?” “是啊,本来以为这可能是条线索,谁知却越看越迷糊了。”钟鸣郁郁地挠了挠后脑勺。 说话见,他们已经看见了停车场的出口,然而,前面的路却被一辆箱式小货车堵住了。 小货车原本是停在路边车位上的,有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接货的时候不小心,装货的纸箱摔落在地上,货物从箱子摔破的地方滚出来,散落了一片。 索朗赶紧踩下刹车。 卸货的人中有一个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散落的货物,还举起手冲他们挥了挥,似乎在表达歉意。 看着那人扬起的手中拿着的一扎手套,索朗忽觉脑海中灵光一现,连忙下车朝那人走去。 “您好,那手套能让我看看吗?”索朗挂出他招牌式的和善微笑,看着对面那人手里拿的手套。 “好,好吧。”捡手套的人满脸狐疑,但还是把手套递了过来。 索朗接过手套仔细打量。只见手套本身是灰色的,针织质地,但手指的部位却涂着一层白色的不知是胶还是漆的东西。 “你们工厂都用这种手套吗?”索朗问。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那人露齿一笑,“我是手套厂的人,我们是来送货的。” “那,这种手套主要用在什么地方?”这次提问的是钟鸣,他也紧随索朗赶过来了。 “这种手套,主要就是防静电。”那人指着手套的布料,说道:“你看,这就是防静电涤纶布,好多电子组装厂都买这种手套。” “可这里也不是电子组装厂啊?”钟鸣挠了挠头,随口问道。 “我估计他们用这种手套是为了防止操作易燃易爆气体的时候产生静电导致爆燃。”那人随口答道。 “易燃易爆气体?冶金还会用到易燃易爆气体?”索朗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嗨,我也是瞎猜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见他们都忙着卸货没人注意自己,也就乐得多聊几句,“我过来送货,有时候碰见送压缩气瓶的,上面就带着易燃易爆标识。” “那这又是什么东西呀?也是防静电的吗?”钟鸣又指着手套指部的白色涂层问道。 那人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增加耐热性的吧。这种东西在防静电手套上不常用,好像是森然冶金特别定制的。” “哎,老张啊,你不过来干活在那聊什么呢?”这时,那人的同伴发现他在偷懒,开始不满地招呼起来了。 索朗和钟鸣见状,谢过那个被称为老张的人,回到自己的车上。 “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弄一副那种手套。”钟鸣捻着额前的碎发说。 索朗的回答则更上一层楼:“不止要弄一副手套,还得去他们的厂房里看看,那里都有什么易燃易爆气体。” 无需赘言,钟鸣拿出手机,再次打给简杰。 简杰再次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热情明显减了好几分。听钟鸣说想去生产线看看,更是面现难色。 “这个,我只是负责采购,生产上的事可不归我管。” “那就请帮我们联系贵公司的安全保卫部门吧。”索朗语气平和,态度却很坚决,不容置疑。 于是,在森然公司的会议室里坐了将近十几分钟后,索朗和钟鸣见到了公司的行政与安防部长王广民。 这是一个高大健硕的中年男人,有着和索朗一样的挺拔姿态,只是头发已经斑白,嘴角两边的法令纹也如刀砍斧凿一般深刻。 王广民仔细看了钟鸣的证件,又双手递还给他,才一脸严肃地开口说道:“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去参观我们的生产线呢?” “这个,我们其实也不是想参观你们的生产线。”钟鸣清清嗓子,却又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于是看向索朗。 索朗开门见山地问:“王部长,贵公司的生产中有用到一氧化碳气体的地方吗?” 王广民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如实答道:“有啊,我们生产高纯度钨膜和钼膜的车间就需要用到一氧化碳,另外还有一个生产特种钢材带的车间需要用到一氧化碳和氢气的混合气。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抱歉,具体案情我们不方便透露。”索朗歉意地微微躬身,又问:“我们听说贵公司订购一种带耐热胶的涤纶手套,不知是否就在那两个车间使用?” 王广民被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提问方式搞得有点转不过来,想了想,才问:“你说的是胶指防静电手套吧?” 见索朗点头,王广民又说:“这种手套在很多地方都会用到,当然啦,刚才说到的高纯膜车间和特钢带车间也会用。你们是要去这两个车间看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去现场看看。当然,也不是要看整条生产线,只是看看用到一氧化碳的生产环节。”索朗说。 “请二位稍等一下,我需要给生产部长说一下。”王广民说着,拿出手机打了出去。 说了几句,王广民挂断电话,抱歉地对索朗说:“真是不巧,高纯膜车间今天设备检修,没有生产。只去特钢带车间看可以吗?” 电光火石间,索朗仿佛想起了什么。然而,念头一闪而过,他却没有及时抓住。 见索朗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王广民还以为索朗不高兴了,连忙又说:“高纯膜车间明天就恢复生产了,要是不怕麻烦的话,欢迎您明天再来看看。” “啊,不用不用,”索朗连忙摆手,客气地说:“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生产现场,去一个车间看看就可以了。” 王广民狐疑地看了索朗两眼,最终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径直带索朗和钟鸣去了特岗带车间。 灯火通明的车间里,两个一人来高的钢瓶立在设备旁边的钢瓶固定架上,钢瓶的出气口接着软管,一直通到设备里面。 “那个,高纯膜车间的一氧化碳气,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和设备连起来的吗?”钟鸣问王广民。 得到了王广民肯定的答复后,钟鸣和索朗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要想从这里偷一氧化碳气灌进瑜伽球里,挑战性可不低呀。 略一沉吟,索朗又提出想看看存储一氧化碳气瓶的地方。 王广民很有涵养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又带着他们去仓储区转了一圈。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一些小号的一氧化碳气瓶,有10升和40升两种。 竭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俩人又死乞白赖地研究了一番厂区和仓储区的监控系统。 看着俩人一边研究摄像头一边讨论,把一多半的地方都划入了监控盲区,王广民很有涵养的脸上也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好不容易熬到这俩人提出告辞了,钟鸣临走却还厚着脸皮要了一双胶指防静电手套。 第40章 拘传丘潮生(上) 回到老爷车上,索朗并没有马上发动汽车,而是和钟鸣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限期破案的第8天,看似杂乱无章各自为政的线索,终于出现了交叉。 如果瑜伽球里的一氧化碳和那些特别的纤维真的都来自于这里,那么他们捞针的范围就可以从大海缩小到池塘,也就是森然公司里有条件接触一氧化碳气瓶和防静电手套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丘潮生在机场盗用的车子也出自于森然公司,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缘故?”钟鸣一只手珍而重之地攥着那副讨来手套,另一只手又开始捻头发。 索朗幽幽地说了一句:“表面上的巧合,背后必有其因果联系。” 对于索朗偶尔发作的哲人气质,钟鸣已经渐渐适应了。 想了一会儿,钟鸣问了个比较实际的问题:“那咱们还要不要顺着简杰的车如何被盗用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事有轻重缓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对森然公司的可疑人员进行摸排,只要能找到嫌疑人,很多之前想不明白的问题也许就有答案了。” 索朗边说边发动汽车:“时间紧任务重,光靠咱俩不可能及时完成排查,只能回去找吕局和付伟光聊聊了。” “回市局之前,还是先去趟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吧,”钟鸣扬了扬手里的手套,“我把这个给宇文送过去,好让他尽快进行纤维检测。” “也好,”索朗点头表示赞同,又说:“对了,路上还有点时间,给你说说我在尚铛路上的发现。” 于是,索朗把自己从赶海人服务员梅子那里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讲给了钟鸣。 钟鸣听完之后,对于丘潮生的迷之行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俩人讨论了一会儿也没得出什么结论,索朗又说起了他的另一个意外发现——尚铛路上有窄巷连通后街,而从后街到盐田新村,步行居然只需要七八分钟的时间。 “其实,如果仔细研究一下盐田新村的地形,你就能发现,那实在是一个绝佳的所在。”索朗说。 “绝佳的所在?”钟鸣眨眨眼,问道:“你不会又是从杀手的角度在考虑问题吧?” “你别说,还真是。如果我是杀手,除非一击即走,否则在杀人之前首先要选好藏匿的地方。” 索朗的笑容给人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住在盐田新村的基本都是外来人口、而且流动性大,既没有网格员也没有戴红箍的小脚侦缉队。这种地方,最适合潜伏藏匿。” “有道理。”钟鸣想了想,补充道:“而且,这里离观澜庭院也不远。” “还有一点更加重要。那里建筑杂乱无章、内部道路纵横交错,对外的出入口多达十几个,而且多数出入口都没有监控摄像头,非常利于逃逸。”索朗说。 “是啊,要不王建群怎么追到这儿就追丢了呢。”钟鸣悻悻地附和。 “在这一点上,尚铛路的那条后街和盐田新村有异曲同工之妙。”索朗摩挲着下巴,说:“都是闹中取静、四通八达且监控薄弱的地方。” 钟鸣郁闷地薅着流海,没说话。 索朗却是意犹未尽,喟叹道:“做杀手难啊,要未谋进先谋退。要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容身之所也是不容易的。” 眼见索朗沉浸在杀手的角色扮演中,钟鸣有些不明所以,挠着头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是杀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容身之所,事成之后还会不会留在那里呢?”索朗反问。 “这个,不太好说啊。”钟鸣停止了挠头,说道:“如果我觉得原来潜伏的地方还很安全,没有暴露的风险,自然可以继续留在那儿。” “留下来干什么呢?”索朗显然不太认同钟鸣的想法 “该干什么干什么呀。既然是杀手,就应该继续潜伏下来,等待下一单生意吧。”钟鸣想当然地说。 但随即,钟鸣又一拍脑门,说道:“不对!朱长安案不是熟人作案吗?咱们怎么讨论起杀手来了?所以,你还是认定这是一起买凶杀人案?” 索朗缓缓摇头,说道:“我很怀疑,对森然公司的摸排能否找到朱长安的熟人。”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钟鸣问。 “我早就说过,这是联合作案。”索朗说:“单靠目前所知的这些朱长安的熟人完成不了谋杀,单靠外面雇佣的杀手又无法诱使朱长安配合地去赴死。” 想了想,索朗又补了一句:“不管怎样,策划这起谋杀的一定是朱长安的熟人。” 车子在省厅大院门口停下,钟鸣跳下车疾步往里走。索朗则没有停留,一脚油门踩下,老爷车连咳嗽带喘地冲了出去。 回到甘泉市局,索朗直接去了吕大凯办公室。听了索朗简明扼要的汇报,吕大凯拿起电话打给付伟光,叫他立即来自己办公室。 三人不知关门密谈了些什么。 半小时之后,付伟光匆匆离开了吕大凯办公室,召集人手开始安排对森然公司进行摸排。 与此同时,索朗也联系了钟鸣,告诉他还要再跑一趟琼岛。 翌日清晨,再次坐上飞往琼岛的飞机,钟鸣表现得有些闷闷不乐,原因是,他的研究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却又不得不被迫暂停。 “你神神秘秘的,到底在研究什么?”索朗忍不住好奇地问。 “暂时不好说,”似乎是为了配合索朗,钟鸣的表情还真是有点神秘兮兮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现什么,甚至会不会有所发现。” “好吧,”索朗不为己甚,挑起另一个话题:“说个高兴事,这次吕局亲自联系了琼岛海棠市局,当地同事会在高铁海棠站接咱们。” “这是高兴事?吕局这是不放心咱们,怕闹出什么幺蛾子吧?”钟鸣一针见血地说。 “你要是还觉得不开心,我背段法律条文给你听。” 说完,也不等钟鸣表示反对,索朗兀自背了起来。 “异地执行传唤或拘传,执行人员应当持《传唤通知书》、《拘传证》、《办案协作函》和工作证件,与协作地公安机关联系。协作地公安机关应当协助将犯罪嫌疑人传唤、拘传到本地公安机关办案场所进行讯问。” “依法办案嘛,我懂。”钟鸣耸耸肩,说道:“那你准备怎么对付丘潮生?传唤还是拘传?” “这事不用我操心了。”索朗回了钟鸣一个耸肩的动作,说道:“吕局给准备的直接就是《拘传证》。破案期限过半,他这是压力山大呀,恨不得明天就结案。” “要我说也是直接拘传算了,你忘了上次丘潮生有多嚣张了?”钟鸣难得和领导想到一块去了。 “和人聊天,我们不怕他嚣张,就怕他沉默以对。”索朗笑得人畜无害,“只要他肯开口,撒谎也没关系。很多时候,知道某人在撒谎比听实话更有用,当然,关键是要知道撒谎的原因。” 钟鸣很快就见识到了撒谎有用论的实例。 海棠市局的讯问室里,场面并没有多么刀光剑影或激情四射,相反,开场甚至有些老套。 “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索朗语气平和地说。 “我能说其实我非常不想再见到你吗?”丘潮生嚣张的做派丝毫没有收敛。 索朗不急不恼,微笑回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因为害怕自己做的事情败露吗?” 丘潮生哼了一声,说:“我的律师告诉我,如果警察有诱导性发问的嫌疑,我应该当时就指出来,并且拒绝回答。” 诱导性发问?钟鸣很想拍案而起,霸气回怼一句“你请的那个律师怕不是吃棒槌长大的吧”,但还是忍住了。 淡定淡定,且看索队怎么在聊天中和对方斗智斗勇。钟鸣想,讯问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聊天方式,至少索队是这么说的。 果然,索朗脸上并无不豫之色,只淡淡地问:“教你这些的,是外面那个梳着锃明瓦亮大背头的律师吗?” 丘潮生“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索朗笑笑,带点调侃地问:“这么说,丘先生老早就知道自己要被刑事拘传了,所以老早就请好了律师,并且还提前做过应讯辅导了?” 糟糕,说漏嘴了!丘潮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面上却还要强撑着嘴硬:“我请律师的时候还不知道索警官今天又会卷土重来。” 索朗对丘潮生口气里的嘲讽听而不闻,依然和颜悦色地问:“那丘先生放着龙盛自家的律师不用,巴巴地去请个刑案律师,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那是我的私事,和索警官要查的案子无关。”丘潮生脸色紫胀,完美地诠释了钟鸣之前对他的评价——色厉内荏。 幸好,索朗并不准备继续追究,因为他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首先,索朗验证了自己的怀疑——有人通风报信,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地,丘潮生昨天就知道了自己会被刑事拘传,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其次,借助开头这个小小的插曲,打击一下丘潮生的嚣张气焰,让他有所收敛。 当然,索朗也知道,首战出奇制胜并不算什么,后面丘潮生肯定会加倍小心,要想有所突破就不会像刚才那么容易了。 “丘先生,我们这次过来,还是要请你说说,7月23号晚8点到11点之间,你都去了那里,做了些什么?” 索朗露出8颗雪白的牙齿,笑容可掬地看向丘潮生。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丘潮生的回答与上一次相比竟然大相径庭。 “我承认,上次你问的时候,我的确撒了谎。”丘潮生垂着眼睛,犹如背书般说道:“我到机场后并没有一直留在那里,而是出去了一趟又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做为一个犯罪嫌疑人,你不是该百般抵赖、死不认账吗?如此幡然悔悟、不打自招,完全没有一个犯罪嫌疑人该有的气质好吗? 钟鸣心里疯狂吐槽,眼睛却看着索朗,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索朗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实话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你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我去了尚铛路,在那儿等人,但是没等到,就又回去了。”丘潮生说,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刻板。 索朗注意到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四指握拳,拇指弯曲藏在手心里——这是缺乏自信的表现。 “丘先生,你愿意坦白我们很欢迎。所以,请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明白,不要总是等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索朗说。 丘潮生低垂着眼睛,继续用背书式的语气说:“我那天本来是打算参加完晚宴直接飞回琼岛的,可是,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匿名电话,让我去尚铛路见面。” “匿名电话?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咯?”索朗问。 丘潮生点点头:“是的,电话里的声音很怪,应该是使用了变声器。” “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一约你就去了?”索朗似笑非笑地问:“丘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丘潮生脸色阴鸷,但还是忍着脾气说道:“他威胁我,我不能不去。” “受到威胁为什么不第一时刻报警而是要去以身犯险?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是很危险的吗?”索朗完全是一副设身处地为丘潮生着想的样子。 虽然对索朗突如其来的关切很有些不适应,丘潮生还是勉强点点头,说道:“是很危险,我当时也是一时着急,没多想。” “哦?”索朗盯着丘潮生的眼睛,问道:“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丘先生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呢?” 丘潮生一愣,才发现自己好像又中了索朗的圈套。气愤之下,一边倔强地低下头,一边在肚子里飙粗口:这警察太特码阴险了,只要是好言好语地说话,那后面绝壁憋着坏呢。 无奈,丘潮生只好按照律师教的套路说:“我被威胁的原因,和本案无关......”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索朗忽然脸色一凝,冷声说道:“与本案无关?第一次讯问的时候,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这次讯问随口一个受到威胁,却又不肯说出是受到什么威胁,就想这么蒙混过关。真当我们警方都是傻子吗?或者,以为刑事讯问就是儿戏?” 当索朗收起他招牌式的和蔼微笑,开始散发杀气的时候,很有一番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面对这样的索朗,丘潮生明显瑟缩了一下,一时讷讷没敢再开口。 第41章 拘传丘潮生(下) 难熬的寂静中,丘潮生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说道:“我,我是真的去了尚铛路,就在一家餐馆门口坐着。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呀。” “放心,我们肯定会去查的,不过,在此之前还要你自己先说清楚。”索朗继续保持着冷峻的表情,“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去的那里?什么时候到的?待到什么时候?在那儿都做了些什么?” 丘潮生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点发懵,眨了半天眼睛,才有点心虚地说:“那家餐馆,好像是叫赶海人。” 好像是?索朗敏感地抓住了丘潮生措辞中的破绽。如果真的是因威胁而被约去那里,丘潮生应该对赴约的地点记忆深刻,而不会用“好像是”这种描述方式。 想到这,索朗也不点破,只是盯着他,冷冷地说出两个字:“继续。” 丘潮生很乖顺地继续说道:“我是从机场停车场找了一辆车开过去的。” “找了一辆车?”索朗微眯着眼睛,嘲讽地重复了一句丘潮生的话,问道:“什么时候机场停车场的车也能随便找了?” “是,是有人给了我一个车钥匙和一个车牌号,让我去机场b2层停车场西北角找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丘潮生解释道,那样子倒不像是在说谎。 “你和简杰是什么关系?”索朗突然发问。 “简杰?我不认识啊。”丘潮生一脸茫然,从表情到肢体反应,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猝不及防之下,如果他还能把谎说得如此不着痕迹,那就真的可以去角逐奥斯卡小金人了。 “是谁给你的车钥匙和车牌号?”索朗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谁?我不知道。快递发到前台,有人给我送到办公室的。这点你们可以去前台查。”丘潮生言之凿凿,但眼神却躲避着索朗,显然有所隐瞒。 似乎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丘潮生又主动提供了一些细节:“那是一个很小的快递纸箱,差不多半个巴掌大。快递单上只有收件人姓名地址,寄件人一栏却是空的。” “那个小快递箱还在你手里吗?”索朗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我当时随手扔垃圾桶里了,这么多天过去了,肯定早就让保洁阿姨收走扔掉了。”丘潮生答道。 原本满怀期待的钟鸣,此时不禁扼腕叹息:要是每个人都像赵强那样有收集纸箱卖钱的爱好就好了。 索朗又问:“那车钥匙呢?你不会也扔了吧?” “也扔了。”丘潮生点点头,见索朗面色不善,连忙又解释道:“是那张纸条上写的,让我用完车后把车钥匙踩碎,冲进抽水马桶里。我回到机场后就照做了。” “纸条?”索朗挑起半边眉毛。 “啊,盒子里除了钥匙还有张纸条,让我做什么都写在上面。” 丘潮生打开了话匣子,不用催促,开启了自说自话的模式。 “对了,其实那个钥匙也不是真的车钥匙,就是一个黑色的像塑料小盒子的东西,上面有个按钮,纸条上说靠近车子,按下按钮就能开车。哦,还有,纸条上写着阅后即焚,所以,我看完当时就放烟灰缸里烧了,完了还往里浇了点水......” 索朗不得不打断他:“你说你并不认识那个约你去尚铛路的人,到了那儿如何接头,纸条上是怎么写的?” “哦,这个啊。”丘潮生眼珠转动,看向左上方,说道:“纸条上就说让我去尚铛路等着,等人联系我。” 索朗很肯定丘潮生在撒谎,却无法获知他撒谎的确切内容是什么。总之,凡是提到纸条,他就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紧张。 抱着这个疑问,索朗继续问道:“可是,你刚才说,在尚铛路等了很久,却一直没人联系你?” “是啊,等了半天也没人联系我,最后没办法,我就只能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呀。”丘潮生一脸无辜地答道。 “哦,看来丘先生很急着赶回琼岛啊,急得连对方的威胁都不放在心上了。”索朗点燃一支烟,微笑地看着丘潮生。 糟糕,他又笑了!丘潮生心里警铃大作:这个警察是属夜猫子的,一笑准没好事! “那个,是这样。我当时是想,总等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先回到琼岛,再看看后面的情况。毕竟,我家人都是在琼岛,我一个人在外面,怕保护不到他们。”丘潮生吭哧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 “原来是这样。”索朗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笑得丘潮生毛骨悚然。 索朗兀自继续说着:“丘先生刚才说,因为一个威胁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现在又说,为了家人的安危又可以不理会那个威胁。这么看来,丘先生还真是很有家庭责任感啊。” 无言以对的丘潮生再次低头使出装死大法。 询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索朗轻轻吞吐烟雾的声音。 耐不住寂寞的丘潮生偷偷抬眼看去,见索朗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知怎么,心态忽然就崩了,尖声叫嚷道:“我就是有家庭责任感,怎么了?!在乎自己的家人有错吗?” “你们凭什么抓我?找不到凶手拿我顶缸是吗?我告诉你们,我没杀人,谁也别想冤枉我!”丘潮生卖力地歇斯底里着,音高和音色都神似太监。 索朗就那么整以暇地靠坐在椅子里,微笑地看着丘潮生飙演技。 钟鸣一看,也很配合地拿起茶杯,滋遛滋遛地喝了两口茶。 倒是海棠市局给配备的书记员,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决定谨守本分,只做壁上观。 丘潮生演了一会儿,见没人接戏,也只得慢慢消停了下来。 索朗碾灭手中的烟头,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去的观澜庭院小区?” “观澜庭院?”丘潮生身体一僵,这是明显的冻结反应。 但他随即表现出的情绪却不是害怕,反而更像是惊疑甚至愤怒。他说:“我和朱长安又没交情,去那儿干嘛?” “没去过?你确定吗?”索朗双眼紧盯着丘潮生,问:“那你家那只大金毛的狗毛怎么会出现在朱长安的车里?” “我家狗子的狗毛出现在朱长安车里?不可能啊,我家的狗毛怎么会在朱长安车里?”丘潮生下意识重复着索朗的话,脸上是如假包换的错愕。 看来这个丘潮生真的并不是凶手,他也和赵强一样,只是幕后策划者手中的一枚棋子。而且,被分配的还是顶缸背锅的角色。 这样想着,索朗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丘潮生,一字一顿地问:“你家狗的毛为什么会出现在朱长安车里,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尚铛路,原因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看似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丘潮生却听得脸上变颜变色,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索朗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而丘潮生则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思想斗争,脸色忽明忽暗。 半晌,丘潮生抬起头。 钟鸣满怀期望地看着他,本以为他要招了,谁知,他却很虚弱地说:“我低血糖犯了。” 看着丘潮生苍白的脸色,索朗也不敢怠慢,赶紧让人给他端杯饮料过来。 很快有人端来一杯富含糖分的肥宅快乐水,丘潮生却又说自己有糖尿病,不能喝可乐。 最后还是某位女警贡献了自己珍藏的小零食——70%可可含量的黑松露巧克力——才勉强糊住了丘潮生的口。 看丘潮生小口小口地吃着巧克力,还时不时喝上一口热水,钟鸣只有暗暗咬牙跺脚的份。 为了保证丘潮生能够享受到法律赋予他的休息的权利,讯问暂时中止。 等在会见室里的丘潮生的律师很快就找了过来,提出要会见丘潮生。 索朗看着律师问道:“这位律师贵姓?” “免贵姓钱。”钱律师的回答公事公办。 “哦,钱律师是就职于龙盛集团法务部吗?”索朗又问。 “不是。”钱律师板着一张扑克脸,惜字如金。 “哦,那么请问钱律师在哪家律所高就?”索朗和颜悦色,锲而不舍。 “君正律师事务所。”钱律师报上了名号,随即有些不耐烦地问:“这位警官打听得这么清楚,不会是想秋后算账吧?” 钱律师说话的时候,抬手轻抚了一下头发。 事实上,钱律师的发型,在强力发胶的加持下如雕塑般坚固平滑,完全没有整理的必要。他这种下意识的梳理动作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压力。 然而,只是简简单单的自报家门,何来压力呢?索朗自问可是一直态度和蔼啊。 想到这儿,索朗饶有兴味地问:“一个律师,做了什么才会害怕被公安机关清算呢?” 其实,刚才钱律师的话方甫出口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没办法,他也是头一次碰上这么厚脸皮、碎嘴子且不知所云的警察。难免有点遇上怂人搂不住的感觉。想不到,却被索朗揪住话把儿反戈一击。 正所谓说多错多。钱律师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儿不管这个碎嘴子警察再怎么撩拨,自己也要沉住气,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钱律师轻哼一声不再接茬。 索朗也不深究,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但聊天对象还是钱律师:“仓促接受委托,钱律师恐怕还不知道您的委托人面临的是什么情况吧?” “我既然接受了丘先生的委托,自然有能力为他提供专业的法律代理服务,这一点还不劳警察同志操心。”钱律师话说得公事公办,专业度直接拉满。 “不知钱律师是什么时候接受丘先生委托的呢?”索朗依然还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喋喋不休,别说钱律师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就连钟鸣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昨天。”钱律师的回答更加简短,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耐烦。 “哦。”索朗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进一步追问,只是说:“刑事讯问正在进行中,现在只是中场休息,你要见丘潮生,还需要再等等。” 虽然见不到丘潮生,但钱律师还是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价值,说:“警官,我的委托人身体不好,有严重的糖尿病。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要求安排他休息,明早再继续讯问。” 于是,本着尊重人权的考虑,丘潮生被特许休息一晚,明早8点讯问继续。 “这样也好,”海棠市刑侦支队的王支队长对索朗说:“你们大老远从甘泉赶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讯问,十六七个小时连轴转下来肯定也很辛苦。今晚养精蓄锐,明天可以更好地工作。” “王队说得对,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索朗说着,依次和海棠当地的刑警们握手致谢。 婉拒了王队要为他们接风的盛情邀请,索朗和钟鸣入住了离海棠市局最近的一家旅馆。 关上房门,钟鸣迫不及待地开始发问:“索队,你觉得丘潮生的话有几成可信度?” “真假参半吧。”索朗一边从背包里掏东西一边说:“看样子是提前找人咨询过了,知道自己偷偷离开机场的事可能瞒不住,索性主动招了。” “一说这个我就来气。”钟鸣也从包里拿出拖鞋准备换上,说道:“他那个什么受人威胁的理由也太蹩脚了吧,撒谎都这么不走心!” “蹩脚吗?”想起丘潮生当时的表现,索朗轻轻勾起唇角,“我倒觉得,他说起被威胁的时候不像是在撒谎,反而似乎很气愤的样子。” “啊?你的意思是,他说的是真的?”钟鸣嘴张得老大,拖鞋穿了一只左脚的,另一只则举在手上。 “真假参半吧。”索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结论。 “他说不认识威胁自己的人,还说在尚铛路上没和威胁他的人取得联系。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表现出了明显的视觉阻断。 “还有,凡是提到纸条,他就会有明显的防御反应。这说明,如果不是纸条上的某些信息对他极为重要,就是纸条根本不存在,是他杜撰出来的。” “就这还真假参半?除了被威胁这一点,不全都是假的嘛。嗯,关于他是被威胁这一点,我也持保留意见。”钟鸣气哼哼地说着,把手中的拖鞋套在右脚上。 “诶,丘潮生说他不认识简杰,通过快递收到车钥匙、以及开车往返尚铛路等等,这些都我看就是真的。何况,尚铛路那段,还有监控视频......” 说到这儿,索朗忽然声音一顿,随即对钟鸣说:“得查查龙盛集团的内部录像,看在丘潮生所说的时间段,龙盛公司的前台有没有收到寄给丘潮生的快递,如果有的话,但愿能看到那个快递员的样貌。” “说得是!”钟鸣一拍脑门,立即掏出电话,却又踟蹰着不知该打给谁。 “我来吧。”索朗拍拍钟鸣的肩膀,“顺便给吕局汇报一下今天讯问的结果。” “那我呢?”钟鸣问。 “你先去冲个凉,换身衣服。”索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儿,正好可以去紫色酒吧喝一杯螺丝钻。” “你不是宁可吃螺蛳粉也不愿意喝那个什么螺丝钻吗?”钟鸣撇了撇嘴,趿拉着拖鞋进卫生间去了。 “我有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咱们可以先去吃螺蛳粉然后再去喝螺丝钻。”索朗说着,笑出一嘴大白牙,实力诠释了“牙好胃口就好”这句至理名言。 第42章 阿卢失踪 紫色酒吧的门口,一如既往地闪烁着紫色的霓虹。然而,索朗和钟鸣找遍整个酒吧,却没看见阿卢的影子。 “哥们,阿卢今天没来吗?”钟鸣拦住一个酒吧侍应生问道。 “阿卢?前天辞职了,现在的调酒师是大飞哥。” 侍应生冲吧台的方向摆摆头,说: “不是我吹啊,大飞哥的调酒功夫,那绝对的科技与狠货呀。在咱们这条街上都是数得着的。哎,哎,别走哇,你们可以先试试嘛。” 走出拥挤的紫色酒吧,俩人在临春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 “动作够快的呀?”钟鸣咬牙切齿地说:“咱们大前天晚上刚来过,结果前天就开溜了,看来当时是没跟咱们说实话。” “那倒也未必。”索朗摩挲着下巴,说道:“当时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虽然可能有所隐瞒,但应该也不至于故意误导。” “那他跑个什么?”钟鸣依然气不顺。 “也许是嗅到危险躲起来了。那个阿卢,一看就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索朗说。 “危险?他怎么会有危险?”钟鸣一愣,但随即也有些明白了,问道:“你是说,他也许掌握了什么人的秘密,而那个人很怕他会把秘密透露给我们?为此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我只是有种感觉,阿卢并没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索朗遥望着临春河畔阑珊的灯火,嗅着夏末熏风中混杂的酒精和香水味道,低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但愿他不会因此遭遇危险。” “你觉得阿卢掌握着谁的秘密?尤丽丽吗?”钟鸣问。 “不好说啊。”索朗喟叹一声,答非所问地说:“这个丘潮生,为什么有的时候感觉他的出现很突兀呢?总是给人一种乱入的感觉。” 说着阿卢,怎么又跳到丘潮生了? 钟鸣不知如何接话,随手捡起一粒小石子,抛进河里。涟漪生处,河面上映着的灯光也随之一圈圈荡漾开去。 投一粒石子进水里,可以根据水波荡漾的方向追溯到石子入水处。但如果同时投入两枚甚至很多枚石子,波纹相互干扰,就很难再据此寻找石子了。那么,丘潮生的出现,到底是为什么呢?只是幕后真凶抛出扰乱水波的石子?或者是有人也想要他死? 索朗静静地看着河面上的光晕,陷入沉思中。 沉默了一会儿,钟鸣又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丘潮生也太会装了,一会儿低血糖、一会儿又糖尿病,再加上他那个跳跳蛙似的律师,简直了。” “说起那个钱律师,你有什么看法?”索朗问。 钟鸣撇撇嘴,给了个很中肯的评价:“看这个钱律师的水平,他不会是丘潮生从拼少少上拼来的吧?” 索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钟鸣一脸无辜地问。 “没什么。”索朗忍住笑,说道:“我本来还在想,明天的讯问如何打开丘潮生的心理防线,让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查查看,到底是谁为丘潮生挑的这个律师。” 钟鸣刚想问这怎么就能打开丘潮生的心理防线,索朗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拿起一看,来电显示赫然两个大字“吕局”。 “这是又有最新指示了?”索朗低声咕哝了一句,接起电话。 手机里立即传出吕大凯中气十足的声音:“索朗,你立即和海棠市的同志协调一下,尽快带丘潮生回甘泉归案,相关手续我安排人明天正式发给海棠市局。” 带丘潮生回甘泉归案?饶是索朗素来淡定,也被吕大凯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雷得不善。 也就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前,索朗和吕大凯通电话的时候,说了自己的看法,即:有人在背后操弄,故意陷害丘潮生,好让他出来顶缸。 当时吕大凯并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只是反复强调限期破案的紧迫性,让索朗务必尽快从丘潮生这里打开突破口。 可是,怎么刚过了这么一会儿吕大凯的口风就变了?带丘潮生归案,听这口气,好像认定了丘潮生就是凶手似的。 “吕局,您稍等一下。”索朗对钟鸣使了个眼色,顺着岸边的石阶向下走去,一直走到紧邻水边的僻静处,才问:“您的意思,是要正式拘捕丘潮生吗?” “是的。”吕大凯的声音里难掩兴奋,“就在刚才,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什么重大突破?”索朗声音低沉,同时心里隐隐泛起担忧。 吕大凯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索朗语气的异样,继续说道:“赵强刚才已经指认出来了,他在7月23号晚上巡逻打卡时看见的那个人,就是丘潮生。” “这不可能!”索朗断然不信,“我和钟鸣去实地勘查过,按照赵强说的情况,他不可能看见那个突然从柱子背后转出来的人的脸。” 吕大凯却说:“你被赵强骗了。他告诉你是在b出口的打卡点看见有人从柱子后面转出来,实际情况却是,他走到电梯间门口的打卡点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匆匆走进电梯间,所以说,赵强其实是见过那个人的。” “吕局,”索朗打断吕大凯的自说自话,直接了当地问:“你说赵强在我讯问他的时候撒了慌,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已经认了被人买通破坏监控视频的事,又何必在这种细节上撒谎呢?” “当然是为了逃脱罪责!”吕大凯答得斩钉截铁。 而后语气一转,开始对索朗进行细致入微的说服工作。 “据赵强后来招供,那张纸条上的内容,除了让他把那个u盘插进电脑里,还有一点,就是要他晚上10点之前不能呆在地下车库。 “可是,凶手没有料到的是,赵强很抠门。于是,为了不被扣钱,还是在10点之前赶回去打卡了,也因此和那个人打了照面。 “朱长安死后,赵强意识到那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心里害怕,却不敢说出来,因为他怕被当成凶手的同谋。 “经过我们的反复讯问,宣讲政策,他最终才说了实话,供出了丘潮生。” 如此破绽百出的说辞,却被吕大凯说出了理直气壮的感觉。索朗不得不佩服,这位吕局其他方面的本事怎么样不好说,至少自我催眠的技能可说是炉火纯青。 然而,索朗却不准备接受催眠。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冷冷问道:“这个结果,是陈康问出来的吧?” “索朗啊,我无意质疑你的刑讯技术啊。” 吕大凯嘴上说着无意质疑,语气里却已经有了指摘的意思。 果然,紧接着他就话锋一转,说:“但是呢,也不能嫌疑人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你和陈康的刑讯风格虽然不同,但各有所长,所以也要虚心学习,取长补度嘛。” 听吕大凯开始打官腔,索朗厌恶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按捺着,没在语气中显出不耐烦。 “可是,丘潮生盗用的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行车记录仪显示,他并没去观澜庭院小区。” 索朗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说:“尚铛路上的监控视频也能证明,丘潮生是在尚铛路上一家叫赶海人的饭馆等了大约20分钟,而后就离开了。” “这正是关键所在!丘潮生正是用这种手段伪造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他把车开到和尚铛路相邻的僻静街道上,自己穿小巷到尚铛路,故意在监控视频里留下记录,然后换另一辆车赶到观澜庭院,放下瑜伽球,再赶回去开上原来的车去机场。” 吕大凯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丘潮生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跟着似的。 末了,还不忘问上一句:“怎么样,这样一来是不是各种情节就都对上了?”语气中难掩得意。 吕大凯说的这些,如果不是像索朗这样亲自调查并且掌握全部细节的人,很可能真的就被忽悠过去了。 然而索朗却知道,吕大凯的这套说辞,虽然大致情节能对上,但细节尤其是时间上却是有漏洞的。 索朗虽然对丘潮生没什么好感,但也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限期破案的牺牲品。想到这,索朗决定继续和吕大凯据理力争。 索朗闭起眼睛,一条时间轴在脑海中蜿蜒前行,一个个时间节点依次点亮。 它们来自于交通监控、尚铛路上的商家监控、观澜庭院西门的监控、机场b2层道闸机记录、观澜庭院地下车库的道闸机记录...... 然而,就在索朗按照时间轴的指示把一个个信息碎片往一起拼合时,吕大凯等不及了。 “索朗,索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吕大凯的声音中透出不耐烦,“这样吧,你明天就动身,先把丘潮生带回来,有什么问题等你回来再讨论。” “可是,吕局,你刚才说的丘潮生在7月23号晚上的行动轨迹,有些时间点对不上啊!”索朗的声音也变得急躁起来。 “我刚才说了,一切问题等你回来再讨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丘潮生带回来。”吕大凯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武断。 索朗还待争辩,吕大凯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怎么回事?”看着索朗阴郁的脸色,钟鸣不无担心地问。 “让把丘潮生带回去。”索朗收起手机,脸色凝重地说:“弄不好,这家伙要被当替罪羊了。” “是不是限期破案的压力太大,老吕和付伟光达成某种默契了?”钟鸣问。 刚才索朗和吕大凯讲电话的时候,虽然是压着声音的,但架不住兴奋中的吕大凯声音洪亮啊。 索朗和吕大凯俩人争论的内容,钟鸣在旁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别看他平时一副钢铁直憨的宅男范儿,其实心里通透着呢,故而此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 “是啊,限期半个月,如今三去其二,已经只剩5天了。”索朗长叹一声,但随即又抖擞精神,说道:“反正明天才会正式走嫌疑人交接手续,还有一夜的时间,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你说吧,咱们要怎么办?”钟鸣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姿态。 索朗见状反而被逗笑了:“大哥,咱们是查案,不是要劫法场。” “不是,索哥,您一把年纪,怎么管我叫开哥了?” 钟鸣满脸的无辜与委屈。 又说:“我倒是想查案呢,可架不住老有人搅合呀。好不容易找到个丘潮生,也要被他们抢走了。” 听这口气,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即将被吕大凯他们抢走的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钟鸣的梦中情人呢。 “还有那个阿卢,”钟鸣怨念满满地继续说:“也不知道钻到那个洞子里去了,简直比泥鳅还滑溜。” “阿卢虽然不见了,但尤丽丽不是还在嘛。” 索朗左右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说:“丘潮生在尚铛路上的那个电话不是打给尤丽丽的吗,我们不妨去问问她,丘潮生都跟她说什么了。” 钟鸣对索朗的打算却并不看好。“可是,今天已经这么晚了,去了海滨庄园也未必能见到尤丽丽吧?” “现在还不到10点,尤丽丽应该还没睡吧?”索朗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想了想,说:“要不,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尤丽丽并没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过索朗他们,但这可难不倒钟鸣。 钟鸣火速找到尤丽丽入职时填写的个人信息登记表,在联系方式一栏找到一个手机号,对索朗说:“先试试这个,不行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索朗拿起手机按照那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后居然真的被接起了,里面传出的正是尤丽丽的声音。 “喂,您好,哪位?” “您好,尤女士。我是甘泉市警局的索朗,前天拜访过您。”索朗字正腔圆地做了自我介绍。 “哦,是索警官啊。”尤丽丽本就不够热情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了,“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关于朱长安的案子,还有些情况需要找您再了解一下。我们现在过去拜访,您看方便吗?” “现在?”尤丽丽的声音夸张地拔了个高音儿,但随即又压了下来,“现在太晚了,改日吧。” “那,您看明天一早行吗?”索朗说着,同时在心里盘算,让钟鸣和海棠市局做交接手续的时候尽量拖延些时间,同时机票的选择也可以更灵活些。 谁知,尤丽丽却一口回绝了索朗的提议:“抱歉,明天我也抽不开身。” 要不要给尤丽丽施加点压力呢? 索朗有些举棋不定。 如果就这么好说好商量,尤丽丽摆明了是不配合,但如果言语上透露出胁迫的意思,如果被尤丽丽录了音,后续查案恐怕会更被掣肘。 正犹豫间,手机里隐约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在问电话是谁打来的。紧接着,声音就消失了,应该是尤丽丽盖住了自己手机的音孔。 索朗举着手机耐心等待,果然,没过多一会儿,手机里再次传出声音,说话的人换成了朱龙。 “你是上次来的那个警察?”朱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同时,依然霸气,依然毫不拖泥带水。 如此想着,索朗也直奔主题:“是的,朱董事长。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些和案子相关的事还要问问尤女士。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你过来吧。”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等索朗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第43章 又见朱龙 见到朱龙的时候,索朗发现,他的气色似乎比前天第一次见的时候又差了些。 此时,他们是在被改装成病房的朱龙的起居室里。 病床的床头被升起,朱龙半躺半靠在上面,索朗和钟鸣的椅子距离病床有三米远,而尤丽丽则侧身坐在床沿上。 也许是怕强光会过度刺激到朱龙的感官,屋顶的吊灯并没打开,亮着的只有床边的落地灯和远离床头一侧天花板上的灯带。 乳黄色的灯光投射在朱龙身上,在雪白的床被间勾勒出一个灰暗且枯瘦的剪影。 雪原上的老狼王,似乎已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合时宜地,索朗莫名觉得有些唏嘘。 朱龙竟像是看透了索朗的心思,自嘲地笑笑,说道:“不必为我觉得惋惜。我这一辈子,该经的都经过了,该见的也都见过了,没什么遗憾了。” 这话说的很是硬气,但索朗怎么品怎么觉得有些苍凉。 但他并没有虚伪地说些保重身体、早日康复之类的废话,而是看着那对浮肿眼泡中小如针尖的眸子,平静问道:“真的没有遗憾了吗?朱董事长难道不想在有生之年找出害死令公子的真凶吗?”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温婉地保持沉默的尤丽丽突然显露出暴躁的一面。 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是因为索朗不顾忌讳地附和了朱龙“人之将死”的自我定位,还是另有原因? 索朗并不想对此深究。因为这并不是他夤夜来访的目的。 时间紧迫,索朗有些问题一定要问尤丽丽,通过观察她的反应才能决定后续的调查方向。 这样想着,索朗也不理会尤丽丽的态度,直接说道:“尤女士,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有些案情相关的事项还需要和你本人澄清一下。” 他特别在“你本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话是对尤丽丽说的,眼睛却看向朱龙。因为,索朗很清楚,能不能单聊,不是由他决定的,也不是由尤丽丽本人决定的。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干瘪的老人,此刻依然顽强地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先出去。”朱龙对尤丽丽说,语气不容置疑。这就是在宣示主权了。 果然,狼王就是狼王,即便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时候,对于敢在自己地盘里挑衅的小辈,依然要露一露松动的獠牙。 索朗也不争辩,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龙,说道:“我知道,您也有些话想单独和我们说。但是,聊完之后,能不能让我们和尤女士也聊一聊?” 朱龙对视着索朗的眼睛,几秒钟之后,他对尤丽丽挥了挥手,说道:“你先出去吧,等我和两位警官聊完再叫你。” 这算是委婉地让步了?索朗心想,行吧,先谈后谈都是谈,只要能和尤丽丽单谈就行。 尤丽丽点点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其间眼光始终没有看向索朗和钟鸣的方向。 房间的门被无声地关上了。朱龙却依然看着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索朗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确认外面没人偷听,才又重新关好门,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信任尤丽丽的?”索朗问:“是朱长安死后?” 朱龙没有回答,但索朗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讥诮。 索朗倒也不以为意,继续自说自话:“那就是上次我们来拜访的时候,您知道了尤丽丽在进龙盛之前就是在海棠市这边的酒吧里做调酒师的。” 朱龙不说话。 “哦,看来我这次猜对了。”索朗笑笑,继续说:“让您对她产生不信任的原因是什么?总不会是您对她曾经从事的工作有所歧视吧?” 朱龙还是不说话。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索朗摇摇头,又说:“那是因为她隐瞒了曾经在海棠市生活的经历?” 朱龙依然不说话。 “看来我又猜对了。”索朗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可是,她进龙盛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之前的生活经历不可能是白纸一张。进龙盛无非就是谋一份工作,总不能要求人家事无巨细都要报备吧?” 索朗故意为尤丽丽说话。果然,朱龙不再保持沉默,而是冷冷说道:“我对她的过往经历并不感兴趣。” “那您感兴趣的是什么呢?是她进龙盛的目的?”在索朗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目共睹的,毕竟,没人会以为尤丽丽黏上朱龙是因为爱情吧。 谁知,朱龙的脸上并没有心中想法被说中的表情,甚至也没有对这种有冒犯之嫌的问题的愤怒。 漠然,此刻朱龙的反应就是漠然。 原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居然猜错了?索朗心中暗暗纳闷,问道:“如果在乎的不是目的,难道您在乎的是她为进入龙盛所使用的手段?” 朱龙松弛的眼皮微微跳动,随即转动眼珠,切断了和索朗的对视。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避开索朗的视线。 有门!索朗仔细审视着那张被灯光映衬得一片焦黄的老脸,乘胜追击:“您是觉得她利用了朱长安?” 可惜,一击不中,刚才那抹讥诮的神色再次一闪而过。 朱龙再次恢复了和索朗的对视,但却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们抓走了丘潮生,有确凿的证据吗?” “说不上是抓走,目前还只是刑事讯问。” 索朗说着,忽然想起吕大凯已经命令自己把丘潮生带回甘泉市。回去之后,等着丘潮生的一定是看守所。这么说起来,说是抓走也不为过。 朱龙敏锐地注意到了索朗神色的变化,冷笑一声,问道:“是不是觉得,手头的证据还不足以给他定罪?” “怎么,朱董事长有什么信息要提供给我们吗?” 索朗半真半假地问,同时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这个看似病入膏肓的老人有着不输于自己的洞察力和心理素质,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他反客为主。 似乎是觉察到索朗在观察自己,朱龙索性闭起眼睛,缓缓说道:“证据?他怂恿尤丽丽先去勾搭我儿子,等尤丽丽进了龙盛,又利用自己的职权把她调到我身边来,这算不算是证据?” 呃,我是刑警,不是玩跟踪捉奸的私家侦探。 索朗很想这么对朱龙说,但事实上却只能保持着微笑,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朱董事长果然是对尤女士进入龙盛的方式心存芥蒂。” 对于索朗的小小挑衅,朱龙这次却是置若罔闻,兀自继续说道:“我之前倒也没往别的地方想,直到那次,长安跑来告诉了我。” “您说的是6月26号您出院的第一天,朱长安来海滨庄园看您,然后不欢而散的事?”索朗明知故问。 “是的。当时我还不相信他说的话,只觉得他是在嫉妒。”朱龙叹了口气。 嫉妒?嫉妒谁?嫉妒什么?是他本人嫉妒尤丽丽和丘潮生控制了老头子的会见权?还是替母亲嫉妒小三要扶正? 钟鸣的心中瞬时腾起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嘴上却艰难地保持着沉默,任由索朗和朱龙俩人周旋。 果然,索朗问出的问题就有的放矢多了。 索朗问:“有传闻说,当天朱长安和尤丽丽起了冲突,您冲冠一怒之下,第二天就给他免职了。是真的吗?” 索朗用词讲究,“冲冠一怒”这个词儿用的,很有些暗搓搓的猥琐味道。 果然,闭目养神的朱龙朱老爷子立即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喝了一声:“胡说八道!” “我就知道,所谓的传闻根本就是谣言。”索朗的笑容极为镇定,仿佛胡说八道这种事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您能不能说一说?” “事实是,长安他是自己辞职的。”朱龙苍老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悲戚之色。 “自己辞职?”索朗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就连一直奉行沉默是金的钟鸣也忍不住发表意见:“我去,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朱龙阴鸷的目光扫过钟鸣,最终还是回到索朗的脸上,“他不仅辞了职,还在网上公开发表文章骂自家老子!嗬,真是个白眼狼!” 面对朱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索朗和钟鸣都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还没等他俩调整好情绪做出应对,朱龙已经又恢复了初见时暮气沉沉的样子,长叹一声,说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啦,人死如灯灭,就算我再想教训他也不可能了。” 气氛一时转为悲凉。 老狼王倚在枕头堆里,觑缝着浮肿的眼泡,回想起从前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正值壮年,白眼狼还小、又倔,时不常地就需要教训一顿。然而教训完了,他却愈发黏着自己。 后来,又添了一头小白眼狼,一家人钱虽不多,过得却也温暖和乐。 再后来,钱越来越多,自己却越来越老了。两头小狼业已成年,离群而去,越走越远。 弹指四十年,自己行将就木,曾经的小狼却先一步去了。白眼狼啊,那就是个白眼狼!然而,就算是白眼狼,也是他的种啊。 沉默了一会儿,索朗轻咳两声,把朱龙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虽然这么做多少有些不忍,但考虑到压力山大的破案期限,也只能残忍打断一个老人对往昔的追思了。 索朗说:“上次来拜访的时候,您说丘潮生杀害朱长安的动机不足,现在我想再问一遍这个问题——您觉得,丘潮生有可能杀害朱长安吗?” 跟朱龙这种人聊天,绕弯子是没用的。 索朗单刀直入地问了问题,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朱龙的脸。实在是,除了脸也没有别的地方可盯,因为,都被白色的被单盖住了。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给索朗的观察增加难度,朱龙又闭上了眼。这次不是微眯、不是觑缝,就是实打实地闭上了。 然后,就又是长久的等待。就在索朗以为朱龙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却突然睁开眼,声音喑哑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像朱龙这样一贯自信满满、自以为是的人,居然也会说不知道?而且还是用如此颓然的语气?面对这样的朱龙,钟鸣很是惊讶,索朗则若有所思。 似乎能猜到他俩的想法,朱龙这次主动给出了解释:“我以前觉得,丘潮生能力不行,魄力更不行,做不了大事,更不敢杀人。另一方面,只要钱给得足,他就会绝对听话、忠诚。” “那现在呢?您改变看法了?”索朗问。 “说不上改变看法,”朱龙呼出一口气,眼中恢复了他惯常的阴鸷神色,“只是,我能给的钱,别人也能给;我的钱都给在明面上,别人的钱却是可以暗暗的拿。” “您是说,丘潮生很可能被人收买了?那您知道是谁收买了他吗?”钟鸣忍不住插嘴问道。 朱龙闭目不答。 钟鸣讪讪地看了索朗一眼,索朗想了想,问道:“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或者,只是您的猜测?” “找证据,不是你们警方的事吗?”朱龙嗤笑一声:“警察拿着纳税人的钱,就只会吃干饭吗?” 介个,朱龙脸变得有点快呀?索朗和钟鸣面面相觑,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朱龙的变脸能力——还没等他俩想明白呢,朱龙已经伸手按下了床旁的叫人铃。 医生、护士和尤丽丽几乎同时出现在房门口。 “我没事。”朱龙冲医生点点头,说道:“麻烦陈大夫带两位警官去一楼会客室稍坐一下。” 去会客室稍坐?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心想:这是要赶人了?但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像。那意思似乎是让他俩去会客室和尤丽丽开私聊?可是,为什么又非要劳动医生送他俩去会客室呢? 朱龙随后的话似乎是为了回答他俩的疑惑。只见他看向尤丽丽,说道:“你先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说。” 与此同时,那位被称为陈大夫的医生对索朗和钟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二位警官请随我来。” 此刻,就算索朗和钟鸣再想知道朱龙会和尤丽丽说什么悄悄话,也不得不离开了。 第44章 私聊尤丽丽 陈大夫轻轻关上朱龙房间的门,带着俩人穿行于曲曲折折的走廊中。 刚才索朗和钟鸣是从大门口直接坐电梯上来的,还真没注意这房子的内部结构如此复杂。 这座建筑从外面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然而,每一个独立空间都是一个四方盒子,盒子们不像是被建在一起,更像是搭积木那样被错落有致地搭起来的。 将一众盒子们连接在一起的,就是那些曲折复杂的走廊和楼梯。 每段楼梯都不长,有的甚至只有四五阶。但楼梯的总体数量却不少,东一个西一个的。从一个盒子走向另一个,可能要上上下下地走上好几段楼梯。 好家伙,在自家房子里溜达就跟玩超级玛丽似的,朱龙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吃得消? 钟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吐槽,终于忍不住问陈大夫:“那位老爷子坐着轮椅,在房子里行动不会太不方便吗?” “哦,之前怎么样我不知道。”陈大夫推推眼镜,很严谨地说道:“但自从我来了之后,老爷子从来没在房子里走动过。即便是出去,也是直接坐电梯下到大门口,在花园里走一走。” “自从你来了之后?”钟鸣好奇问道,“冒昧问一句,您来多久了?” 陈大夫说:“啊,我是6月26号来的,那天正好是朱董出院的第一天。他做手术的时候,我就是他的住院医生。他在医院住得不习惯,又怕出院后得不到好的治疗,就让我来他家里继续治疗。” 这位陈大夫看上去很年轻,似乎也有点过于健谈,想必是医术上有独到之处,否则,也不会入了朱龙那样刁钻的法眼。 这样想着,钟鸣又八卦兮兮地问:“陈大夫肯放弃大医院的职位来这里,想必待遇很不错吧?” “哦,待遇嘛,肯定是比在医院高一些。”陈大夫给了钟鸣一个你懂的眼神,略带点凡尔赛地说:“但是呢,我倒也没放弃医院原来的职位,算是被医院临时外派过来的吧。等朱董康复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回去了。” 原来还能这么玩,朱龙还真是有点想法哈。 钟鸣点点头,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以朱董事长这样的身家,按说应该有家庭医生的呀。怎么临到出院了才把您找来。” 话说出口,钟鸣又觉得有点不妥,连忙往回找补:“您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陈大夫倒也没往心里去,摆摆手,说道:“我听说,朱董家里原来是有一个家庭医生和两个护士的,可就在他住院的时候全都给辞退了。现在的这两个护士也是我们医院外派过来的。” “这是为什么呀?”钟鸣不解地挠头,“就算住院的时候用不上,以朱董事长的身家,应该也不会舍不得这仨人一两个月的工资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哎,到了。”陈大夫推开会客室的门,说道:“二位先暂时坐一坐,估计尤秘书很快就能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一会,尤丽丽就敲响了会客室的门。尽管门其实是开着的,尽管这是在她自己家(额,算是她自己家吧),但她还是先敲了敲门。 在索朗的点头示意下,尤丽丽走进会客室,优雅地在俩人对面坐下,手在桌面下,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裙裾。 今天的尤丽丽穿了一件深勃艮第红色的一字领丝质连衣裙,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锁骨下的一抹酥白。中分的黑长直衬着如玉的肌肤、精致且立体的五官、尖俏的下颌,嘴角上挑、眼中却没有笑意,宛然《艾尔沃斯·蒙娜丽莎》中的那位年轻版的富商夫人。 见索朗在打量自己,尤丽丽丝毫没有表现出忸怩、不安或者反感,只是仿若未觉地静静坐着。 不得不说,朱龙的眼光还是很稳定的。抛却样貌不谈,单从气质上看,这位坊间传闻中的如夫人和霞岩寺中青灯古佛的静茵师太,都有那么种深宅贵妇的傲娇与疏离感。 只是,看朱龙那意思,并非如坊间传闻那般宠溺尤丽丽,以至于起了给她名分的念头。 “索警官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尤丽丽主动开口说话了。 这是索朗和钟鸣俩人第一次和尤丽丽单独面谈,没想到,她竟然一改之前温婉娴静的人设,直入主题的风格倒是颇得朱龙的真传。 索朗甚至觉得,如果朱龙再年轻个四五十岁,和这位尤丽丽倒真是有几分琴瑟和鸣、气味相投的感觉。 难得尤丽丽这么爽快,索朗也乐得不绕弯子。 呼出一口气,同时呼掉莫名其妙的八卦之心,索朗问:“尤女士和朱长安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朱长安?是,通过彼此的朋友认识的。”尤丽丽似乎没想到,索朗上来就是一记扣杀发球,猝不及防之下,接发球不是很到位。 “哪位朋友?”索朗紧接一记短平快。 “嗯,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具体谁介绍的我记不清了。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人又多。”尤丽丽鱼跃接球,勉强把球垫过了网,但略显狼狈。 “在哪儿搞的聚会?”索朗又是一记短平快。 “呃,好像是......”尤丽丽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再次接球不利,传球打成了探头球。 “尤女士不会也不记得了吧?”索朗虎视眈眈,直接拦网封杀。 “哦,想起来了,是在俞斌家的别墅里。聚会就是俞斌搞的。那天是他女朋友曲灵的生日party。我和曲灵是朋友,是她请我去的。” 尤丽丽反应也算敏捷,飞身救球,紧接着,一传、二传、击球过网。险险过关。 谁知,刚刚打过去的球,瞬间又被索朗扣了回来。 “可是,上次你说,你和朱长安是在麦田酒吧认识的。”索朗说。 “哦,可能是我表达得不清楚。我和曲灵是在酒吧认识的,又是通过她和她男朋友认识的朱长安。” 索朗的绝杀一扣,居然又被她接下了,虽然不很圆满,但毕竟还是把前面的坑填上了。 不得不说,尤丽丽的防守能力还是不错的。到目前为止,她虽然一直处于劣势,展闪腾挪间,却一球未失。 不过,索朗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至少掌握了两个关键信息:麦田酒吧和俞斌。 索朗还记得,尤丽丽上次被猝不及防地问起,脱口说出了“麦田”两个字,而后曾有片刻的犹豫。这次自己再提起的时候,她更是表现出明显的紧张和抗拒。 看来,这块麦田很值得深挖呀。索朗认为,俞斌和他的女朋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尤丽丽急切之间搬出来的工具人。 尤丽丽应该是没有预料到,索朗会再次问起她和朱长安的相识经过,而且还是毫无征兆、开门见山的那种。 但她显然不想再提及麦田酒吧,于是,仓促之下就把俞斌两口子抬出来顶缸。 以尤丽丽的水平,应该不会撒一个完全圆不上的谎。故而俞斌和曲灵应该恰好分别认识朱长安和尤丽丽,而且也的确举办过生日party。至于朱长安和尤丽丽是否真的在那个party上初次相识,好几年前的事,谁又记得清楚呢? 不过,总还是要去核实一下的。于是,索朗问尤丽丽要俞斌和曲灵的联系方式。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们两口子,前年结婚后就移民去了枫鹅国,原来的手机号早都不用了,我也没有他们新的联系方式。” 哦吼,工具人实锤了!看来,把这二位抬出来的时候,尤丽丽就想好退路了。 但这样一来,麦田酒吧的重要性似乎就更加彰显了。此时,索朗对麦田酒吧的兴趣已是空前高涨,恨不得马上飞回甘泉市去探探那块麦田。 唯一麻烦的是那个什么螺丝钻,实在是难以下咽。索朗心中暗暗吐槽,但随即又想:也许应该提前了解一些有关酒吧饮品的知识,说不定能找到些不那么难喝的东西。 心里想着螺丝钻的替代品,索朗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上次朱长安来的时候,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发生争执?” “这位警官,我想您上次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尤丽丽冷冷地问,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会再上当了”。 只可惜,这招似乎对索朗无用。 “这其实是我们的一种讯问技巧。就是要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况下反复问同样的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破绽。” 索朗一本正经地说,活脱一派风光霁月、大方无隅的风范。 尤丽丽则被噎得胸口一窒。 她见索朗一直微笑看着自己,只得咬牙忍下一口气,说:“为了让董事长更好地康复,我建议他来之前最好和我先打个招呼,我好根据董事长的身体和心情状况为他做好安排。但他不领情,反而说我想控制董事长。”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你最好不要避重就轻。”索朗摆出一副一切皆已了然于胸的样子。 “哦?既然如此,不如您来说说,我和朱长安到底因为什么起的争执?” 尤丽丽冷笑,抬起右手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拢在耳后,然后将手轻轻搭在了左肩窝与锁骨之间。 这是典型的头颈部安慰动作,说明索朗刚才的话让尤丽丽感觉到了压力。 索朗忽然想起刚才和朱龙的谈话时,朱龙曾经表示,他所介意的是尤丽丽为了进入龙盛而使用的手段。 嗯,不如从这个方向试探一下。 这样想着,索朗微微一笑,说道:“朱长安曾经很信任你,否则也不会推荐你进入龙盛,而且没有阻拦你去朱龙身边工作。但是,你的所做所为,让他不再信任你了。而这,才是你们冲突的焦点。” 尤丽丽那只搭在锁骨上的纤白如玉的手向下滑动,改为紧紧抓住左上臂。这是个好迹象,说明索朗刚才的试探,让尤丽丽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既然警方什么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尤丽丽依然是一副嘲讽的口吻,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对抗手段。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索朗保持着微笑,“比如,你当时是通过什么手段获取了朱长安的信任,从而进入龙盛并且到了朱龙身边的,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你不妨说来听听?” “我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至于朱长安为什么信任我,建议你亲自去问他。”尤丽丽冷冷回道。 这分明就是咒索朗去死嘛。 索朗不以为忤,笑笑,忽然换了话题:“你离开鸢尾花之后,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到甘泉去,又千方百计地想进龙盛集团?” “我说过了,离开琼岛是因为厌倦了原来的生活。再说,我也没有千方百计地想进龙盛集团。不过是有那么个机会,我尝试了并且被录取了,仅此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尤丽丽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眉心攒起,眉梢上挑,毫不掩饰她对索朗的戒备和厌烦。 索朗视若无睹,继续问:“你就那么确定,进入龙盛后很快就能接近朱龙?” 尤丽丽眸光闪烁,意义不明。 “或者说,你进龙盛,原本是奔着朱长安去的?”索朗又换了一种猜测方向。 尤丽丽的眼神由闪烁变为躲闪。她将视线移向黑漆漆的窗外,那里,除了泳池四角的灯光,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看来,尤丽丽最一开始真的就是奔着朱长安去的,只是后来有了接近朱龙的机会,她就果断放弃朱长安,转攻朱龙了? 这怎么看怎么就是一出拜金女攀附豪门,踩着太子爷上位、后又争宠夺取的戏码呀。只可惜,索朗深知,这只是表象,是某些人刻意营造的表象。 别看索朗和朱龙仅短暂地打过两次交道,他却十分清楚,朱龙这样的人,也许很好色,但绝不会耽于女色而毁了自己的毕生的心血——龙盛集团。 朱龙这一辈子,不知有多少女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接近他,尤丽丽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以朱老爷子的机警和狡诈,总不会误以为尤丽丽对自己是真爱吧?既然如此,朱龙又何必对尤丽丽设计进入龙盛的行为耿耿于怀呢? 索朗心念转动如电,嘴上也没落下空子,继续饶有兴味地追问:“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从进入龙盛集团到成为董事长贴身助理,前后只有3个月的时间,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采取了不光彩的手段接近朱董事长吗?”尤丽丽的声音冷得恨不得结出一串冰凌子。 然而,索朗可是在雪线以上的冰川里打过伏击的人,怎么会在乎这点区区寒意。 既然尤丽丽这么问了,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是什么意思不重要,关键是,朱董事长对你的所作所为似乎不太满意吧?要不,刚才也不会把你单独留下耳提面命。” 尤丽丽大睁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一次瞳孔地震。这次就连眼神儿不大好的钟鸣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不过,钟鸣对索朗的话却不是很明白。 朱龙对尤丽丽说了什么,索队又是怎么知道的?刚才他俩分明是一起随陈大夫离开了呀,难不成隔着一道门索队还能听见屋里的对话?真想不到,索队除了鼻子好,居然还长了一对顺风耳。 这边,钟鸣对他家索队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另一边,尤丽丽看着索朗的样子却像是见了鬼。 结果就是,尤丽丽直接哑巴了。任凭索朗再说什么,她就是低头垂眸一言不发。 无奈,只得赌一把了。 “阿卢也许有危险。”索朗说。 “什么?他们把阿卢怎么样了?”尤丽丽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索朗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次是赌对了。 第45章 被认出来了 那天见阿卢说起尤丽丽的样子,索朗明显能感觉到他对尤丽丽的担心和关切。再想起鸢尾花的那个调酒师说尤丽丽和阿卢关系最好,故而,索朗赌尤丽丽对阿卢也应该是关心的,于是就用阿卢的安危来试探她,没想到尤丽丽的反应这么大。 “你诈我?!”看见索朗的表情,尤丽丽的神色由惊恐转为愤恨。 “也不能算是诈你。”索朗说:“大前天晚上我们去找过阿卢,问了他一些和你有关的事。” 尤丽丽闻言只是“哼”了一声,并没表现出有多惊讶。 “可是,今天晚上我们再去紫色酒吧,发现阿卢已经不知所踪了。听酒吧里的人说,他前天就离开了。我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索朗说的很诚恳。 尤丽丽却又“哼”了一声,神色间倒没有先前那么焦躁了。 索朗看着尤丽丽的脸色,忽然有所明悟:“哦~,原来是你让阿卢躲起来了。” 钟鸣此刻也想明白了,插嘴说道:“应该是前天晚上我们走后阿卢联系了你,你怕阿卢透露更多关于你的信息,就让他躲起来了。阿卢倒是很听你的话哈。” 然而,尤丽丽被说破行藏,不仅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神色间露出几分不屑。 “阿卢要躲的人恐怕不是我们,或者,主要不是我们。”索朗看着尤丽丽的脸,不紧不慢地说:“他要躲的是‘他们’,对吧?” 不等尤丽丽否认,索朗继续说:“如果‘他们’知道阿卢可能会对我们透露些什么,阿卢本身就危险了。我说的没错吧?” 尤丽丽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索朗见有机可乘,于是再接再厉:“阿卢知道的秘密让他面临危险,而这个秘密你也知道,你就不怕自己也有危险吗?” 然而,话一出口,索朗就惊觉,这次赌错了。因为,尤丽丽原本紧绷的脸色居然松弛了下来。 错到底出在哪里,索朗一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谈话的节奏不能乱,也不能让尤丽丽知道自己已经意识到出了纰漏。 于是,索朗继续循循善诱:“有危险,找警察。把你知道的秘密说出来,这样,‘他们’也就不会对你有所图谋了,你和阿卢也就安全了。” 回答索朗的是尤丽丽轻蔑的嗤笑声。 索朗遗憾地发现,自己似乎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于是,他决定做最后的尝试——亲自担当人肉测谎仪。 看着尤丽丽的眼睛,索朗问:“‘他们’当中,并不包括朱龙,对吧?” 尤丽丽嗤笑,却没有否认意味的表情出现。看来是猜对了。 索朗锲而不舍,继续猜:“‘他们’是龙盛内部的人,对吗?” 尤丽丽继续嗤笑,但这次的她的左边唇角却是微微勾起,整个唇形有点歪。根据索朗观察,每次尤丽丽脸上出现这个表情的时候,都代表着嘲讽和不屑。 所以,这次应该是猜错了。 索朗摩挲着下巴,心里有些纳闷。他始终觉得,朱长安的死与龙盛的利益之争脱不了干系。但如果幕后黑手不是龙盛内部的人又会是谁呢? 忽然,一个名字出现在索朗脑海中,难道是......谷峰?!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方面,如果在十多年前的国企改制过程中的确存在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而朱长安手里又的确掌握了有关证据,那么,被扫地出门后的朱长安,如果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很有可能旧事重提。这一点,在他的那篇博文里已经现出端倪。 另一方面,谷峰在半年前又回到了国内,万一东窗事发,逃脱制裁的难度比想当年远避海外可要大得太多。 此消彼长,朱长安和谷峰之间,说不定还真能擦出死亡的火花? 这样想着,索朗问出下一个问题:“既然不是龙盛内部的人,那么......” 然而,还没等他说出谷峰的名字,尤丽丽已经站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同时扔下一句话:“与其浪费彼此的时间玩猜猜猜,不如趁早去收集丘潮生的罪证吧。” “怎么,尤女士也认为丘潮生是凶手吗?”索朗扬声追问。 “何必问我,你们不是已经抓了他嘛。”尤丽丽头也不回地说。 “但丘潮生却说,他是被逼的。”索朗继续说。 尤丽丽的脚步一顿,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举步继续前行。 眼见尤丽丽已经走到门口,索朗的声音却又从她背后传来:“丘潮生说,逼迫他的人恰恰是你。” 尤丽丽脚下一软,及时伸手握住门把手,才稳定住了身形。 “你胡说!”尤丽丽声音尖锐,一改平素略带嘶哑的低沉嗓音。说这话的时候,她是背对着索朗的,没有转身。 索朗大步走过去,俯视着尤丽丽,问:“朱长安遇害当晚,丘潮生曾经给你打过电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尤丽丽的两肩猛地抖动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尤丽丽勉强镇定心神,说:“也没说什么。他只说要搭乘晚班飞机回海塘,太晚了就不过来了,让我和朱董说一声。” 尤丽丽竭力维持着语气的稳定。然而,肉眼可见的,她全身上下都绷得如同一张弓。 “是吗?”索朗玩味地笑笑,说:“丘潮生回程之前,为什么不跟自己的老婆打招呼,倒要提前跟你报备?难道,你在丘潮生心里的位置,比他自己的老婆还重要?”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尤丽丽按动门把手,夺门而出。 随之而来的是关门声,以及从门缝中飘进来的一句:“田叔,送客!” 很快,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就出现了。敢情,这个整日拉着一张苦瓜脸的管家叫田叔。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将近午夜。 晚饭只吃了一碗螺蛳粉的钟鸣感觉又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看着房间minibar里标价30元一桶的方便面,钟鸣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就这种小宾馆,卖东西的价格倒赶上五星级酒店了!” “知足吧,这可是旅游度假胜地,跟咱们甘泉市没法比。”索朗很敷衍地安慰了钟鸣一句,就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然而,等他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却见钟鸣还和那桶方便面大眼瞪小眼呢。 叹了口气,索朗说:“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那30块钱,我可以赞助一半。” “然后吃掉其中一半以上的面条,是吧?” 钟鸣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方便面桶,说道:“要吃你自己吃。友情提醒:这桶面距离过期就差5天了。” 索朗无所谓地笑笑,躺到自己床上,顺手熄灭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等。两分钟之后,发出轻微的鼾声。 钟鸣气似地在面桶上敲了一下,也起身去浴室洗漱了。回来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一早,叫醒钟鸣的是缭绕在鼻端的海鲜粥的鲜咸味道。顺着香味看去,床边的小圆桌上,不仅有海鲜粥,还有炸的焦脆的小油条。 “先去洗漱!”索朗拦住做饿虎扑食状的钟鸣,冲浴室的方向摆摆头。 于是,钟鸣以饿虎出笼之势洗漱完毕,又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桌上的全部食物,意犹未尽地抹抹嘴,然后才有闲心去听索朗的絮叨。 原来,索朗念叨的是:“幸好提前吃了一份煎饺,要不就只能饿着了。” 钟鸣立即双眼圆睁:“有煎饺你为什么不给我也带一份?” “你不是不吃韭菜吗?”索朗一脸无辜地说:“煎饺是鲜虾韭菜馅的。” “但是我吃鲜虾呀!”钟鸣一字一顿地说,那模样又让人想起他昨晚咬牙切齿地看着桶装方便面的样子。 当钟鸣吸溜着舌头,和索朗抢着吃第二份煎饺的时候,索朗的电话震动起来,来电人是海棠刑侦支队的王支队长。 挂了电话,索朗眼疾手快地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只煎饺,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有点含混不清地说:“吕局这回手头子利落得紧,交接资料一大早就发到人家海棠市局了,现在就等咱俩过去签字提人了。” “等会儿,让我缓缓。”钟鸣摸着鼓胀胀的胃部,打了个饱嗝,才掏出手机问道:“买什么时候的机票?最近的航班?或者......” “没有或者了,”索朗苦笑一声,“吕局提供的是全方位服务,机票已经定好了,连同丘潮生的一起。这回咱们连高铁都不用坐了,海棠市局派车送我们去机场。” “行吧,咱也享受一回vip服务。”钟鸣站起身,重新把手机装回口袋里,意气风发地问:“出于安全考虑,要不咱升个舱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做过头等舱呢。” “有理想是好事,但如果对自家领导缺乏清醒的认识就容易出事了。”索朗拍拍钟鸣的肩膀,率先向不远处的人行横道走去。 他俩吃虾仁煎饺的早点摊就在海棠市局对面,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走到市局二楼刑侦支队办公室时,王队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再见到丘潮生的时候,索朗不禁有些吃惊。不过是一夜的功夫,丘潮生仿佛老了十岁,而且精神非常颓唐,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钟鸣则盯着丘潮生的黑眼圈,同时忆起今早在浴室里揽镜自照时样子,不禁浮想联翩:精神抖擞的索队,被顶着黑眼圈的自己和丘潮生俩人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旁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呕~~,呸呸呸! 钟鸣被自己奔逸的思路吓到了,用力甩甩头,对上王队探究的目光,挤出一抹讪笑。 交接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然而,丘潮生这边却麻烦不断。 首先,经过一夜的思考,丘潮生决定解除和君正律师事务所的协议,也就是说,他把钱律师给炒了。至于新的律师,他准备到甘泉市后再另行聘请。 这是丘潮生自己的决定,索朗没权利也不准备掺和。无非是花了点时间,等丘潮生和钱律师解约。 真正麻烦的在后面。 送走了钱律师,丘潮生开始再三强调:自己有糖尿病,必须定时吃饭、吃药、测血糖。而这,对于毫无医护经验的索朗和钟鸣而言不啻于一道紧箍咒。 你见谁家的刑警在押解嫌疑人的路上不仅要随时观察周围形势、保证安全,而且还要给嫌疑人定时喂饭、喂药、测血糖的? 见索、钟二人面露难色,丘潮生趁机建议,让自己老婆带着药和血糖仪随行。 “你当这是出门旅游呢?还拉家带口的?”钟鸣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稍安勿躁。”索朗拍拍钟鸣肩膀,转而看向丘潮生,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 “这样吧,你需要什么都先写下来,只要是合理要求,我们就尽量按照你写的来。至于药和血糖仪,我们可以给你太太打个电话,让她送过来。” “不过呢,飞机上得委屈丘先生陪我们一起坐经济舱了。经济舱条件有限,也请丘先生笔下留情,可别写一堆我们淘换不来的东西。”钟鸣还是忍不住挖苦了一句。 其实,钟鸣这么做也不完全是因为心里有气,主要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丘潮生毫无廉耻地提一堆无理要求。 丘潮生很快写完了。索朗看了看,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就是有点琐碎。无非就是三餐的进餐时间、忌口的食物、服药时间以及药物和药量。 出于谨慎考虑,索朗又让丘潮生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没过多久,丘潮生的妻子罗晓慧也赶到了。 按照规定,在刑事案件侦查阶段,嫌疑人家属是不能探视的。而钟鸣又不愿意给丘潮生做保姆,最后也只能由索朗出面接待罗晓慧。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索朗能做的,就是以钢铁般的意志忽略罗晓慧的各种哭泣、打探、哀求乃至前几种操作无效后的歇斯底里发作。 终于,罗晓慧在海棠市局两名女警的劝诫下终于坐了下来。索朗打开罗晓慧带来的小包,按照丘潮生所写的单子上的内容核对小包里的东西。 东西不多,除了单子上列明的降糖药和胰岛素,还有一瓶保健品。索朗很快核对完毕,收起小包正准备离开,一旁的罗晓慧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索朗停下脚步,问道。 “我认识你。”罗晓慧说。 见索朗不答,罗晓慧起身准备扑向他,但被那两名女警架住了。 “我认识你!”罗晓慧高声叫道:“你就是那个推销宠物用品的人,还假门假事地拉着我家大乖小乖不让走。” 被罗晓慧喊破行藏,索朗也不多话,拿着小包快步离开了。 在他身后,罗晓慧的声音依然高亢地响着:“是你,你冒充宠物店的人来查我们,你这个骗子!” 第46章 还是出事了 押送(更为贴切地说是护送)丘潮生回甘泉市的路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麻烦。 海棠市局的车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场。 他们在机场找了家餐厅解决午餐。出于对自己武力值的自信,索朗并没有给丘潮生上手铐,于是他可以自己点餐、自己吃药。 看了丘潮生给自己点的饭菜,钟鸣不由在心中暗暗吐槽:说得那么邪乎,吃的比我们一点也不少。 上飞机后,索朗和钟鸣一左一右,把丘潮生夹在中间。 因为多了个丘潮生,气氛变得很沉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索朗和钟鸣既不能讨论案情,也不能问丘潮生与案情有关的事。 所以,丘潮生一直在闭目养神,而索钟二人则两眼鳏鳏地一人看着一边。 经济舱的飞机餐一如既往的难吃且数量不足。丘潮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航程过半,丘潮生提出要去卫生间。于是,一行三人鱼贯而出。 丘潮生一个人在里面解决生理需求,索朗和钟鸣则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扮门神。搞得一位在后面排队的老阿姨颇为焦虑。 直到飞机落地,三人在抵达出口的接站区远远看见王建群和另一名侦查员于勇,钟鸣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 自打加入甘泉市刑侦支队以来,钟鸣还从来没如今天这般,觉得支队里的同事如此可亲。 “王哥,于哥,”钟鸣热情地走上前打招呼,问:“怎么罗林没跟你们一起呀?” 罗林是去年从刑警学院毕业后直接分来甘泉刑侦支队的。来了之后就一直跟着王建群,算是王建群的徒弟兼搭档。 一般王建群走哪儿都带着罗林,但这次罗林却没跟着来,故而钟鸣有此一问。当然,他主要也就是没话找话地搭讪两句。 “罗林有点拉肚子,我让他休息一下,就叫着大于一起来了。” 王建群随口答了一句,和于勇一前一后站位,把丘潮生夹在中间。于是,丘潮生前后左右都在警察的贴身保护之下了。 王建群一人当先,带领大家迅速来到停车的地方。 一行人坐进车里,随着车门砰地一声关闭,钟鸣舒一口气,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然而,索朗心中的不安却依然没有褪去。 事实上,自从昨晚接到吕大凯的指令,让他和钟鸣尽快带丘潮生回甘泉,索朗心里就觉得不踏实。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如果一定要说,只能是多年来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 无论如何,从机场到甘泉市局还有最后一程,索朗依然不敢放松。 幸好,最后这一程也毫无波澜。汽车开进甘泉市局的大门,索朗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看来,自己的直觉这次是真的失准了。索朗既庆幸又失落——没出事自然是好事,但刚离开生死搏杀的环境没多久,人却变得敏感而不自信了。 王建群和另一名侦查员带着丘潮生去走手续。至于索朗和钟鸣,按照吕大凯的要求,则要第一时刻去他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有点意外的是,他俩在一层大厅遇到了西装革履的朱长平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圆胖大叔。 看见索朗和钟鸣,朱长平走上来打招呼。 简单寒暄了两句,索朗问:“朱先生,你这是......?” “龙盛现任总裁成了谋杀前总裁的嫌疑人,我这个挂名的副总裁也不得不出面了。”朱长平挤出一丝苦笑。 冲圆胖大叔的方向努了努嘴,朱长平又说:“这位庄律师是省内知名的刑事律师,我们请他做丘潮生的辩护律师,就是希望能有个公正的判决。” 相比起擅长跳梁的钱律师,庄律师并没有知名律师的傲娇,处事反而十分圆融。他走上来和索钟俩人寒暄了几句,并说自己希望能尽快见到丘潮生。 “这个我俩还真做不了主,不过,办手续的话我倒是可以带您过去。”钟鸣正好懒得去听吕大凯训话,索性自告奋勇。庄律师自然感激不迭,当下就跟着钟鸣去了。 看着一高一矮一长一圆两个身影渐渐走远,朱长平郁闷地搓着手,说:“我现在真是纠结得很。既希望尽快抓到害死我哥的凶手,又怕凶手真的就是丘潮生。” “哦?这话怎么说?”索朗问,目光无意间瞟过朱长安搓动的双手,眸子中精光一闪而逝。 朱长平叹息一声,说:“如果丘潮生真的是凶手,对龙盛的影响可就......唉!”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叹息。 这种情况,索朗做为办案的警察,既不好表态,也不好安慰,只能回以一个标准答案:“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出事实真相,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 “喔,您刚回来,肯定很忙吧。”朱长平像刚反应过来似的。 “今天的确是有点事,要去给局长汇报一下。”索朗实话实说。 朱长平赶紧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占用了您这么多时间。您忙您的,我这就告辞了。” “对了,朱先生,我正好还有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索朗边说边双手握住朱长平伸出道别的手,问:“你看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拜访?” “明天啊?”朱长平神色间略显踌躇,“明天一整天我都得呆在公司里。”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两任总裁相继出事,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我这个吃闲饭的挂名副总裁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那晚上呢?方便的话,我可以去你家里拜访。”索朗依然握着朱长平的手没有放开,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这样啊,”朱长平犹豫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说:“索警官不介意的话,明晚可以一起出去喝一杯。” “我们工作的时候是不能喝酒的。”索朗歉意地笑笑,说:“不过,如果朱先生想把见面的地方约在酒吧、茶馆或者咖啡店我们都没问题。” 说着,索朗又眨眨眼:“不瞒你说,我的搭档钟警官最擅长的就是在酒吧里点不含酒精的饮料。” “去酒吧点不含酒精的饮料?”朱长平呵呵地笑了,“为了酒吧工作人员的身心健康,咱们还是改喝茶吧。” 于是,俩人约定,明晚8点半,鼎福茶社见。 道别之后,索朗继续往吕大凯的办公室走,边走还边回味着朱长平那双手的触感。 吕大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子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圈圈画画。听到敲门声抬起头,很有威仪地喊了一声“进”。 索朗推门而入,叫了声“吕局”,迎面对上的正是吕大凯那张每一个皱褶里都交织着期待与审视的老脸。 吕大凯示意索朗在桌前的客椅上坐下,又指指面前的文件,沉声说:“先坐一下,等我把最后这点儿看完。” 索朗点点头,以他一贯的坐如钟姿态坐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等待。 然而,还没等到吕大凯看完文件,门外忽然传出嘈杂的吵嚷声。 吕大凯皱眉望向门口,沉声问:“怎么回事?” 索朗正准备起身去查看,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钟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嚷嚷着:“糟了,索队,丘潮生刚才突然晕倒了!” 还是出事了!索朗脑子里轰地一声,之前一直躁动不安的直觉此刻瞬间应验。 来不及细问,索朗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赶紧,叫救护车!”吕大凯也不摆谱看文件了,冲着索朗离去的背影大喊。 “已经打过120了。”钟鸣答了一句,也跟着索朗冲了出去,慌乱间,肩膀险些磕在门框上。 索朗冲进会见室的时候,见丘潮生已经被放平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周围围着一圈不知所措的人。 索朗的目光落在圆胖的庄律师身上,问:“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啊。”大约是职业生涯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饶是见多识广的庄律师也难免有些慌乱。 他指指丘潮生,说:“我进来,刚做完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呢,他忽然捂着胸口说心慌,喘不过气气来,然后就倒下了。” 见庄律师这边提供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索朗扫了一眼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说:“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吧。老王、钟鸣,你俩留一下。” 眼见人群散去,屋子里只剩下庄律师、王建群、钟鸣和自己四个人,索朗走向丘潮生躺倒的地方,准备探查一下他的情况,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呼:“不要乱动。” 索朗僵在原地,回头看时,就见吕大凯带着局办秘书方姝站在门口。 刚才说话的正是方姝。 见索朗看向自己,方姝连忙科普道:“急性昏倒的病人不能随意搬动,万一是脑梗或心梗,动了反而会导致病情恶化。” “那也不能就让他躺在地上吧?”钟鸣讷讷地问。 “如果是脑卒中或者急性心肌梗塞,最好就是让患者在原地平躺,等待急救人员。”方姝一副很有常识的样子。 “如果救护车一直不来,难道就让他这么一直躺着?”索朗皱眉问道,脚下却也没再向丘潮生靠近。 “再打120催一下。”吕大凯吩咐方姝,而后看向索朗,一脸严肃地说:“现在这种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旦出了问题说不清楚。” 索朗当然能听出吕大凯话中的警告意味——犯罪嫌疑人在警局里突发急病,警方避嫌还来不及呢,你却还要往上贴?就算你索朗不在乎,甘泉市局还怕被连累呢。 局长秘书再次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却被告知,如果满20分钟救护车还没抵达,才能重新安排车辆。 索朗看了一眼地上的丘潮生,感觉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可想而知,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 环视屋里众人,索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圆胖的身影上:“庄律师,你是丘潮生的代理人,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诶呦,我可只是丘潮生在这个刑事案件里的代理人,其他方面可没有发言权。”庄律师的手摆得像汽车雨刷器一样。 索朗又把目光转向吕大凯,吕局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病人都没有足够的呼吸空间了。” 说罢,吕大凯就转身走出了房门,临走还不忘嘱咐方姝:“你留下,有情况马上告诉我。” 庄律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说了一句“我得赶紧给委托方通报一下这个突发情况”,也飞快离开了。身手之敏捷与他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 王建群显然也受到了启发,掏出手机说道:“我也得赶紧给付队汇报一下。”而后,拿着电话快步走了出去。 如今,屋里除了丘潮生,就剩下索朗、钟鸣和方姝三个人了。 因为吕大凯那句“你留下”,方姝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留下和索朗、钟鸣面面相觑,却也不再给他俩做科普了,而是把薄薄的嘴唇抿得像一条绷紧的弓弦。 焦急的静默中,又是10分钟过去了。 方姝再次拨打了120,得到的答复是,救护车被堵在距离警局不足1公里的地方,即便从别处调拨车辆也不会比现在这一辆更快,建议再耐心等待一会儿。 然而,此时的丘潮生,仿佛已经没了生息,连轻微的胸口起伏都看不出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惹上麻烦,也不能眼睁睁地对一个垂死的人袖手旁观。 这样想着,索朗再次走向丘潮生,准备给他做心肺复苏。 这一次,自诩急救常识很丰富的方姝居然没有出声阻拦。 很多年前,学习暗杀与伏击的时候,索朗也顺带学习过自救和紧急救护,心肺复苏术更是其中的基操。故而,时隔多年之后,索朗还记得其中的要领。 松解了丘潮生的衣领和腰带,索朗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然而,没做几下,鼻端忽然飘过一股骚臭异味。翕动鼻翼,索朗发现,那股骚臭的味道正是来自于丘潮生身下。 索朗不由心里一沉:丘潮生大小便失禁了! 索朗下意识伸手去触摸丘潮生的颈动脉,却发现触手处一片湿凉。原来,丘潮生体表全是冷汗。 深吸一口气,索朗在手指上又加了一分力道,却仍然无法感觉到颈动脉的搏动。 “几乎摸不到脉搏了。”索朗说着,抬头看向另外两人,映入眼帘的却是方姝那张与丘潮生同样惨白的脸。索朗甚至有点担心,下一秒她会不会也突然昏倒。 “我去告诉吕局!”方姝终于找到了借口,拔腿正想往外跑,瞥眼却看见索朗做了个“嘘”的手势。 “120到了。”索朗侧耳凝神听了一下,说道。 果然,没过多久,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很快,响彻整个市局大院。 然而,在120工作人员尽职尽责的抢救后,还是宣布了抢救无效死亡。 马天浩带着他的勘查组成员赶来的时候,出面和他对接的人是索朗和钟鸣。 至于吕大凯,自从听到丘潮生已经死亡的消息,就一直独自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是在和谁打电话。 还有付伟光。今天上午,由陈康负责的森然公司那边的排查有了突破性进展,付支队长亲自去坐镇指挥了,所以目前根本不在局里。 听了索朗和钟鸣介绍的情况,马天浩也收起了他惯常的嬉笑表情,一脸严肃地帮着宇文星星在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 马天浩当了5年法医,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场出到了公安局,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恍惚归恍惚,勘查工作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由于事情就发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痕检的工作量小了很多。宇文星星和张旻拍够照片之后就撤下来了。 然而,轮到马天浩和徐君奕上场的时候,事情却变得棘手起来。 第47章 另一起谋杀? 由于死者身份、死亡时间甚至死亡过程都有目共睹,马天浩原本以为现场不会有太多发现,想着做完简单的尸表检查后,把尸体运回法医鉴定中心再做详细尸检。 然而,当检查到尸体腰腹部的时候,一个类似于bp机的东西出现了。 “这是什么?”眼尖的徐君奕诧异地问。 “这是胰岛素泵。”生性跳脱的马天浩此刻的脸板得如同石膏雕像,目光沉凝地看着那东西的液晶显示屏。 “胰岛素、泵?” 这东西,徐君奕是听说过没见过。于是伸出手,想把胰岛素泵取下来看看,却发现泵上连着细细的软管和针头,而针头则是埋进丘潮生身体里的。 “不要动它。”马天浩沉着脸吩咐道,“去准备注射器,抽取玻璃体液。” 徐君奕看着自家师父一反常态的严肃表情,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秉承勤学好问的好习惯,一边准备注射器一边问:“师父,这次的死亡时间清晰明白,为什么还要抽玻璃体液啊?” “这次要检测的不是离子浓度,是血糖。”马天浩并没伸手去接徐君奕递过来的注射器,而是说:“你来吧。” 见徐君奕愣怔了一下没有马上动手,马天浩又没好气地找补了一句:“以后工作主动点儿,别什么事都等师父提醒。” 徐君奕平白无故躺枪,心里自然不爽,一边找准角度把20号大针头刺入尸体眼球,一边压低声音问:“师父,你昨天是不是没抢上雪纯小姐姐的榜一位子呀?” 雪纯是个粉丝数量刚过万的小网红,但她和马天浩却是线下认识的。马天浩对人家一见钟情,近期的生活内容除了吃饭、睡觉、验尸,就是去雪纯的直播间里争当榜一大哥。 原本这一切都是马天浩心底里的小甜蜜,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忽然被传成了物证鉴定中心的头条,恨不得每人见面都要关心一下他的榜上排名。 徐君奕出于尊师重道的考虑,一直强行按捺着心中的八卦小火苗,遇到今天这个机会,正好释放一下。 马天浩惨遭自家孽徒背刺,恼羞成怒之下,正准备严厉打击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旁边的索朗轻咳一声,问道:“情况有点棘手?” “不好说,目前还只是猜测。”马天浩说:“如果真被我不幸猜中,那就不是棘手,而是相当棘手了。” “马哥,到底什么情况?倒是说说呀。”钟鸣忍不住催问。 “去拿尸袋来。”马天浩吩咐了一句徐君奕,然后才看向钟鸣和索朗,问:“丘潮生有糖尿病,这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钟鸣一脸懵圈。 “知道你还......”马天浩眼睛瞪得滚圆,咬牙切齿地说出四个字,然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压着嗓子说:“他带着胰岛泵,这东西会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程序持续向体内释放胰岛素,尤其是到了既定的进餐时间,胰岛素输入剂量会有短时增加,以平衡由于进餐导致的血糖升高。” “哦。”钟鸣和索朗对望一眼,懵懂地点点头。 “嗨呀,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马天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继续解释:“也就是说,如果在该进餐的时候没有及时摄入既定的能量,却还按照既定的大剂量输入胰岛素,就很可能产生低血糖。低血糖很危险,尤其是有些糖尿病人血糖脆性高、波动大,就更加危险,血糖过低可能很快致死。” “低血糖?你说丘潮生的死因是低血糖,而不是心脏病?”钟鸣满脸诧异,“可是,庄律师叫我进来的时候,他明明按着胸口倒在地上,好像喘不过气的样子呀。” “出现低血糖时交感神经被激活,有些人的确可能出现心慌、呼吸困难等症状。同时,由于心率及心脏收缩压上升,可能引发心绞痛。” 马天浩皱眉继续科普:“但是,心梗死亡的,尸表多有青紫或紫绀,有的还会出现云雾状或条索状瘢痕。丘潮生尸表却没有这些表现。” “可是,我们已经按照丘潮生的要求给他吃饭和吃药的呀。”钟鸣一脸委屈地说。 “按照丘潮生的要求?”马天浩眯眼看着钟鸣,“他提了什么要求?” 索朗从随身的皮夹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马天浩,说:“这是丘潮生自己写的,我们一路上基本都是按这个做的。” 马天浩接过纸,打开看了看,问:“这上面写着中午12点到1点吃午饭,你们给他吃过了?” “吃了呀。就是比他写的时间早了一点。”钟鸣抢着答道:“因为登机时间是12点一刻,所以我们11点半左右带他去机场里的一家饺子馆吃的饭。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点了三两牛肉大葱馅饺子,差不多都吃了。” “剩了3个饺子。”索朗精确地补充道。 “那3点左右的加餐呢?”马天浩看着纸上的内容,又问。 “那时候在飞机上啊。”钟鸣说:“飞机上是2点左右供应餐食的,丘潮生点了一份鸡肉饭,米饭基本没动,光把鸡肉和里面的一点蔬菜吃了。” 钟鸣说完,又看了看索朗,似乎是问他还有没补充。 索朗想了想,说:“除此之外,他还喝了一杯热水和一杯红茶,其他就没有了。” “午饭和加餐的时间虽然早了些,但也不至于低血糖休克啊。”马天浩露出困惑的神色,又确认道:“你们说,他是6点左右突然晕倒的,这个时间准确吗?” “应该是在6点之前。”钟鸣说着,掏出手机,让马天浩看他的通话记录,“喏,我打120急救电话的时间是5点53分。” “那就奇怪了。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马天浩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于是把手里的纸还给索朗,说:“一切等尸检完再说吧。” “给我看看。”一旁的宇文星星伸出手,示意索朗把那张纸递给自己。 宇文星星关注的却不是纸上所写的内容,而是丘潮生的签名。 “还行,够谨慎。”宇文星星赞许地对索朗点点头,说:“我们鉴定中心的郑书明是笔迹专家。回头你给我一份复印件,我找他去做个笔迹鉴定,证明这的确是丘潮生的笔迹。” “不是,星哥,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们,以为这是伪造的?”钟鸣急赤白脸地问。 “光我相信没用啊。”宇文星星意味深长地说。 “多谢提醒。”索朗点点头,又问:“你觉得真会到那个地步?” “最好是用不着,但提前做点准备总不会出错。”宇文星星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把纸还给索朗,说:“原件务必收好。” “对,有备无患嘛。”马天浩也难得地没和宇文星星抬杠。 很快,丘潮生的尸体被装进尸袋里。徐君奕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色的尸袋外表面写下“丘潮生”三个大字。 索朗不由又想起另一只写着“朱长安”的尸袋,以及尸袋中那具仿佛被封禁在坐姿中的尸体。 在距离破案期限还有4天的时候,案情依然迷雾重重。更有甚者,又一个人死了,而且是死在公安局里。 宇文星星和马天浩的担心还真不是杞人忧天。索朗想:明天,也许都不用等到明天,互联网上很可能又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舆情办主任霍谦那皱如菊花的脸依然历历在目。然而这次,出面的也许就不止霍谦这个级别的人了。 吕大凯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是否已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了?而这,会不会进一步推动他联手付伟光,走上“技术破案”的捷径? 说起技术破案这个词,还是钟鸣的发明创造。相比于把撬锁称为“技术开锁”,“技术破案”则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味道。 一时之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索朗静静站着一言不发,直到马天浩他们过来打招呼准备离开。 走前,马天浩伸手捶了一下索朗的肩膀,但什么也没说。 倒是宇文星星,走前留下一句:“放心吧,我们会尽全力。” 送走勘查组,索朗和钟鸣回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发现诺大的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 “看来,付队和他的人都很忙啊。”钟鸣故作嘲讽地耸耸肩。 索朗却没接这个茬,因为嘲讽解决不了问题。 “时间紧迫,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明确下一步的调查方向。”索朗摩挲着下巴,说:“是继续围绕朱长安的社会关系展开摸排,还是从丘潮生这里另开一条线?” “从丘潮生这里另开一条线?”钟鸣重复着索朗的话,捻了一会儿流海,才将信将疑地问:“索队,你的意思是,丘潮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另一起谋杀?” 第48章 同一只手? 物证鉴定中心,法医解剖室。 丘潮生的尸体被摆放在解剖台上,旁边站着三个穿着解剖服的人。除了马天浩和徐君奕,另外一个则是苏语林。 没错,苏语林这头召唤兽,这次没等召唤就主动过来了。 这个号称东省首席法医的女人,此刻并没做任何高技术难度的操作,而是一寸寸地检查着尸体表面。尽管,这个工作,此前马天浩和徐君奕已经做过一遍了。 “的确是没有其他的针孔。”苏语林抬起僵硬的脖颈,轻轻呼出一口气。 于是,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尸体的右侧腹壁。那里原本在皮下埋着胰岛泵的针头,如今已经取下,留下了尸体浑身上下唯一的针孔。 “提取检材吧。”苏语林声音清冷。 马天浩点点头,用手术刀切下一些针孔周围的皮下组织,同时还不忘给徐君奕讲解制作组织匀浆的要点。 “我们在现场提取的玻璃体液,可以和组织匀浆一起送检。”徐君奕说。 马天浩点点头:“虽然理论上玻璃体液的糖值比血液内的糖值相对稳定些,但稳妥起见,还应该再采集一份心血检材。” 上次死亡时间出了纰漏,师父这是患上玻璃体液应激障碍了吧?徐君奕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谁知苏语林却变本加厉地说:“这种案例比较稀有,不如连脑脊液、胆汁、腹腔积液的检材一起提取了,多积累一些数据,看看不同体液检材中的胰岛素-c肽-葡萄糖含量之间有没有规律可循。” 受到苏语林钻研精神的感召,徐君奕深以为然,加大力度点头。 马天浩看了一眼不谙世事的自家老大,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是在担心索朗和钟鸣会因为丘潮生的死而遭到质疑,故而希望尽快拿到检测结果,也好就此准备应对之策。 然而,这也还只是他的担心,现阶段还什么都没发生。考虑到苏语林的情商,如果现在对她说这些,搞不好她哪根筋一动,跑出来仗义执言,说不定反而会帮倒忙。 想到这,马天浩瞪了一眼徐君奕,说:“别光顾着点头,先把玻璃体液和皮下组织检材给实验室送过去,你就在那看着等结果。” 说完,又转头对苏语林说:“老大,其他检材可以晚点送,等尸体解剖的时候顺手提取就行。” “行吧,反正你是主检法医。”苏语林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注意力转向了从尸体上取下的胰岛素泵。 此刻,胰岛素泵的液晶显示屏上,有一个被三角形圈起来的叹号,叹号旁边还有两个类似电池条的标识,其中一个里面显示的数字是“000”。 徐君奕却面露难色地看着马天浩,说:“师父,立等可取不太可能了。二组那边接了个重大车祸的案子,实验室都快忙翻了。要不,让老大跟吴大姐先打个招呼?” 徐君奕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苏语林。 苏语林却像完全没听见他的话,只顾聚精会神地低头研究胰岛素泵。 马天浩却又瞪了徐君奕一眼,低声说道:“开玩笑!吴大姐那是随便能打招呼的?”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你这不是诚心给领导出难题嘛?! 吴大姐,全名吴迪,人如其名,在鉴定中心基本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年届五十的中年妇女,本就是大妈中的战斗机。而人家吴大姐更是工作勤勉、能力强悍、资历又老。即便苏语林这种情商间歇性欠费的,对上吴大姐,也知道退避三舍。 再说,人家吴大姐一大把年纪还亲自带着实验室的一干人马加班,苏语林不过去慰问就罢了,哪还敢利用职权去加塞走后门啊? 马天浩深知自家老大的脾气秉性,于是,瞪了徐君奕第三眼,恨铁不成钢地说:“可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就不能发挥一下自己的优势?凭你的姿色,再加上师父我传授的十八般武艺:撒娇、卖萌、装酷、耍帅,实验室那帮娘子军,哪个不能给她麻翻在地呀?” “好吧,那我去试试。”徐君奕虽然满脸抗拒,但还是换下了解剖服,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姿态走了出去。 马天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苏语林说:“老大,觉得你的徒孙怎么样?他那人见人爱的样子是不是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嗯?”苏语林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徐君奕离去的方向,然后一脸认真地说:“我们需要找个懂胰岛素泵的人来看看。” 好吧,美眉眼做给瞎子看了。早知道就会是这样。 马天浩认命地叹口气,问:“老大,你的意思是,胰岛泵有问题?” “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苏语林一脸不解地看向马天浩,问:“那你急着测心血血糖和玻璃体液糖值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证明丘潮生并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他的死因是病理性的低血糖休克呀。”马天浩说。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低血糖呢?”苏语林继续问。 “比较可能的原因是,”马天浩想了想,说:“丘潮生是i型糖尿病患者,血糖脆性很高。可能因为劳累、情绪、饮食等等诸多原因造成血糖大幅波动,而他又没及时调整胰岛泵的给药量,因此导致低血糖。” “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你有没有办法证明呢?” 苏语林看着马天浩,眉峰挑起又落下。如果索朗在,就会知道,这是她表示不赞同的标准姿势。 马天浩虽然不会观察微表情,但跟着苏语林干了那么久,也能明白苏语林的意思,于是问道:“老大,直接说吧,你是怎么看的?” “胰岛泵故障,大量胰岛素被快速注入机体,导致胰岛素中毒。”苏语林说着,按亮休眠中的胰岛泵,给马天浩看液晶屏幕上显示的“000”三个数字。 “啊,我知道了,”马天浩恍然大悟,说:“所以你才会要求同时检测针孔处组织匀浆、心血和玻璃体液里的胰岛素、c肽和葡萄糖含量,就是为了确定是否是外源性胰岛素引起的低血糖。” “嗯,除此之外,当然还要对胰岛泵本身进行必要检测。” 苏语林把胰岛泵放回证物袋里,说:“明天想着让宇文看看这个胰岛泵,可能还需要咨询胰岛泵的生产厂商。” “别等明天了,我这就给那头大猩猩打电话。”马天浩边说边摘手套。 苏语林却伸手阻止道:“都这么晚了,明天吧。你孤家寡人一个,人家宇文可是拖家带口的。” “不行,这事,赶早不赶晚。”马天浩一反常态地没有应和自家老大。 “为啥?”苏语林问。她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倒是丝毫没有权威受到挑战的自发自觉。 “还不是因为索朗他们。”马天浩语气中透出一丝兴奋,说:“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病理性的猝死,但如果是胰岛泵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就更找不上那俩人的关系了。” “可是,这事本来就和那俩人没有一毛钱关系啊。”苏语林依然是一脸不解。 马天浩却不再解释了,只说:“老大,这种叽叽歪歪的烂事儿不值得你操心,你好好指导我们尸检就行了。” 说罢,马天浩摘下手套,快步走到外间,从更衣柜里拿出手机,打给宇文星星。 “你的意思就是,说了我也听不懂呗?” 看着马天浩离去的背影,苏语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咕哝道:“看不出哈,你对索朗的事这么上心呢。” 与此同时,技侦中心的小机房里,索朗脆生生地打了喷嚏。 钟鸣抬头看向索朗,问:“索队,你是对我的侦查思路有什么意见吗?” “那倒不是。”索朗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在想刚才李主任说的话。” 索朗口中的李主任,就是钟鸣的前领导、技侦中心主任李文元。他刚才溜达过来探班了。 对于这位李主任,索朗虽然没见过几面,却经常听钟鸣说起,知道他对钟鸣一直是照拂有加。 尤其是最近,开始调查朱长安案以来,钟鸣有时候自己忙不过来,只能找技侦中心的同事帮忙。大家都不是闲人,但被求到的时候也都毫无怨言、自带干粮加班赶工。 还有,索朗和钟鸣俩人不愿意在甘泉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讨论案情,就经常跑到技侦中心来蹭地方、蹭设备甚至蹭饭吃。 李文元知道后,也只是笑着骂一句“自家辛苦养大的驴驹子,跳槽去给别人家拉磨了,还天天跑回来偷吃草料”,却从没真正阻拦过。 在这里,索朗能深切地感受到同事之间的善意与相互扶持,以及为了破案不计较个人得失的责任心和使命感。一个团队能有这么好的氛围,团队的领导者无疑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其实,在和马天浩那帮人打交道的时候,索朗也有类似的感受。只不过,也许是被苏语林带歪了,法医物证鉴定中心的那帮人都有着较强的逗b属性。 总之,在索朗眼中,苏语林、马文浩、宇文星星一干人是值得信任和亲近的伙伴,而李文元则是值得敬重的长辈。 且说,德高望重的李长辈笑呵呵地和索朗打了个招呼,而后又秒切换成老父亲教训儿子的嘴脸,对钟鸣说:“那么几条小杂鱼都抓不出来,你这技术算是退化完了。” 钟鸣却一脸委屈地说:“我又不是网警,抓网络喷子的活不归我管。” “嘿我说你小子,学会各扫门前雪了是吧?”李文元伸手在钟鸣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说:“不对呀,这就是你自家门前的雪啊,你不扫谁扫?”边说边又敲了一记。 “主任~~”钟鸣无奈开启了撒娇卖萌模式,“人家忙着查案呢,那些喷子想喷就让他们喷呗,反正我也少不了一块肉。”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这事要是真闹起来,可就不是少一块肉那么简单了。年轻人啊,就是不知世事险恶。” 李文元恨铁不成钢地又要抬手敲向钟鸣的后脑勺,但这次钟鸣已经有所准备,脑袋一歪躲了过去。 但钟鸣还是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摸着后脑勺说:“你老先回去休息吧。等我忙完手头这点事就查,行不行?” “你少忽悠我。”李老头边说边气哼哼地往出走,嘴里还念念叨叨着:“既然你自己不着急,也别想我再派别人查。技侦和网警都忙着处理那个米果儿惹下的乱子呢!” 看着这个风一般的骚年,呃...,是风一般的中老年离去的背影,索朗不禁有点担心地问:“你干什么了,把老同志气成这样?” “不是我,是互联网。”钟鸣把电脑屏幕转到朝向索朗的方向,说:“自己看吧。” 索朗扫了一眼屏幕,见标题是“男子猝死警局,家属跪求真相”,就知道说的是丘潮生的事,无奈地闭了闭眼,说:“动作还挺快。” “网络时代嘛,这也就是一般速度。而且,到现在也才这么几条,这就说明事态可控。” 在这方面,钟鸣比起索朗可说是见多识广,此时也表现得更淡定些。 “什么叫才这么几条?”索朗审视着钟鸣的脸,问:“我怎么听着你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呢?” “我再中二也不会有那种心思呀,”钟鸣一脸活窦娥的表情,说:“我就是觉得,这次对方的反应有点奇怪。” 听钟鸣这么一说,索朗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的炒作力度比上次可差太多了!” 钟鸣索性把面前的电脑推开些,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以手托腮做深思熟虑状。 整理了一下思路,钟鸣继续说:“你想想,朱长安死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都是和他相关的话题,龙盛集团公关部火力全开都压不下去,最后还是舆情办那边出手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嗯,的确如此。”索朗想着当时的情况,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再看看丘潮生死后,不光话题数量少,内容也缺乏煽动性嘛。” 钟鸣边说边指指屏幕上的标题,一脸不可置信地说:“看看,不仅没提丘潮生的名字,更没提和朱长安案的关系,放着现成的热度不会蹭,这炒作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吧。” “给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索朗的拇指又开始在下巴上摸来摸去,半晌,才说:“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人会想利用朱长安的死大做文章,却又对丘潮生的死无动于衷?” “是啊,我就是因为觉得这事不合逻辑,和李主任多念叨了几句,他就非逼着我去查散布丘潮生死讯的人是谁,和原来炒作朱长安的那帮人有什么关系。” “李主任是觉得,这是两拨不同的人?” “他倒没那么说,只是警告我,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谨防后面还有更大的阴谋。” 顿了顿,钟鸣又说:“不过,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凶手,至于查找操控舆论的那只手,应该由技侦中心配合网警去调查。结果,他老人家就急了。” “幕后凶手,操控舆论的手,”索朗反复想着这两个词,嘴里念念有词,问:“你说,这会不会是同一只手?” 第49章 金副市长 翌日清晨,甘泉市公安局大门口。 初秋的晨曦中,三大两小五条身影静静地站着,构成一幅悲戚而又诡异的画面。 居中站立的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高挑、风韵犹存的女人,正是丘潮生的妻子罗晓慧。 罗晓慧现在的样子很有些疲惫憔悴,头发乱蓬蓬的,一双丹凤眼也有些红肿。她怀中抱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鲜红的大字——还我丈夫。 罗晓慧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年夫妇,是罗晓慧的父亲罗学文和母亲郑红梅。 郑红梅怀里依偎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是丘潮生和罗晓慧的女儿丘子涵。女孩怀中抱着镶了黑框的丘潮生的黑白大照片,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罗学文则抱着罗晓慧的儿子丘子轩。孩子还小,不懂得生死离别的含义,此刻兀自拿着一只棒棒糖,舔得正欢。 看来,这是罗晓慧一大早拖家带口地来闹了。 其实,“闹”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这一家人中,只有丘子轩有时候奶声奶气地哭闹上几句,但也很快被罗学文小声哄了下去。其他时候都没人说话。他们就这么神情悲苦地站着,静静地做着无声的控诉。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纷纷猜测起这一家人在警局门口堵门的背后“真相”,绝大多数人都举着手机,甚至有些现场开启了直播。 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流量比真相更重要。所以,大家比拼的也是谁的猜测更离谱。 有说帽子叔叔严刑逼供、草菅人命的;有说大老虎贪赃枉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还有更离谱的,指着罗晓慧手中那块写着“还我丈夫”的牌子说,那女人的丈夫因为得罪了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而离奇失踪,警方却不予立案。 不提吃瓜群众如何努力地让大西瓜发酵成西瓜酱,另一边,甘泉市局里的人当然也不敢闲着。丘潮生家属在市局门口举牌堵门的消息早已经被层层报了上去。 最先被派出来的是宣传部负责警民共建的梁耀辉。然而,无论梁耀辉怎么苦口婆心地劝,罗晓慧就是不开口,当然,更不会听从梁耀辉的建议“有话进去好好谈”。 梁耀辉铩羽而归,接替他的是政治部主任陈宏。可惜,罗晓慧依然不买账。 要问罗晓慧为什么这么决绝?无他,只是因为有人反复叮嘱过,让她坚持住,会有警察局以外的人来为她主持公道。 僵持继续中。吕大凯心神不宁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权衡着自己亲自出面的利与弊。 忽然,有人分开人群,护着一个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向罗晓慧一家人。 “诶,这不是金市长吗?”围观群众中有人喊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于是,更多的人记起,曾经在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见过这张面孔——来人正是甘泉市政法委书记、副市长金戈。 “真的是金市长!”“金市长来了!”议论声纷纷响起。 金戈停下脚步,面对广大群众,展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并即兴发表了一段讲话。 “各位市民同志们,大家好!听说这里有群众遇到困难,要求公安机关给予答复,我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前来了解情况。我,金戈,甘泉市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在此郑重承诺,一定会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查明事实真相,不会让好人受冤屈、也不会让坏人被纵容。请大家相信我。” 现场有人带头开始鼓掌。掌声开始还只有几个人,但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渐渐热烈。群众嘛,只要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随。 金戈对现场的反响还算满意,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渐止,大家都看着他,等待下文。 金戈故意抬头看了看天,又作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虽然已经立秋了,这秋老虎还是挺厉害的嘛。大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晒得冒油了。” 人群中有笑声响起。金戈趁势也笑道:“大家站得比我久,就不觉得热吗?” “热啊,当然热啦。”下面有人七嘴八舌地搭腔,现场又变得嘈杂起来。 金戈拍拍双手,重新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同时脸上笑得愈发和蔼可亲。 “大家听我的,现在就别站在这儿挨晒了。”金戈说:“今天的事,等调查清楚了,市公安局或者市政府会发正式通告,总之,一定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好不好?” “好!”人群中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响应。 金戈也不多啰嗦,转身继续向罗晓慧一家人走去。在他身后,自然有工作人员温言劝慰众人离去。 围观群众很快走得七七八八。金戈也来到罗晓慧面前,谦和但又不失威严地问:“你就是罗晓慧同志吧?” 罗晓慧刚才已经从金戈的即兴讲话中知晓了他的身份。 虽然给罗晓慧打电话的人并没说明前来为她主持公道的人是谁,但她觉得,就应该是这位金市长了。这可是副市长啊,官比公安局长还要大,更别说那两个该死的小警察了。 金戈看见罗晓慧脸上闪过既感激又惶恐的表情,心里又多了几分熨帖。但他并不急于和罗晓慧交谈,而是向左手边的郑红梅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走到右手边的罗学文面前,亲热地招呼了一声。 罗学文有点慌乱,尴尬地陪着笑。金戈趁他手足无措之际,伸手摸摸丘子轩的头,说:“小朋友,来,伯伯抱抱。” 丘子轩还真给面子,张开小手就扑向了金戈。金戈一把接住小男孩,还往上举了举,逗得孩子咯咯笑了出来。 金戈抱着孩子就往公安局大门里走,边走边回头对罗晓慧一家人说:“来吧,有什么话,进来谈。别把孩子晒坏了。” 早在金戈发表即兴讲话的时候,吕大凯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大门口,只是一直没插上话。如今见金戈抱着孩子往里走,忙不迭地上前想接过孩子,却被金戈一个凌厉的眼刀定在当场。 楞了两秒,吕大凯才讪讪地和罗晓慧等人一起,跟在金戈后面走进了市局办公楼,而后又幡然醒悟,三脚两步跑到前面去带路。 直到进了甘泉市局的大会议室,金戈才把怀里的小男孩交给身边的工作人员,又温言抚慰了几句,才让人带两个孩子去外面玩。 孩子和无关人员离开后,会议室里的人,除了金戈和他的秘书,还有罗晓慧和她父母,以及吕大凯和甘泉市局政治部主任陈宏。 金戈走到场会议桌的一端站定,脸上的笑容褪去,不怒自威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金戈的秘书帮他拉开椅子,金戈坐下,冲其他人比了个手势,说:“都坐下,坐着才好聊天嘛。” 聊天,这是金副市长给定的调子吗?吕大凯一边招呼罗晓慧和她父母坐下,一边暗自思忖着。 “罗晓慧同志,能不能请你说一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又希望我们能帮你做什么?”金戈看向罗晓慧,语气很客气,眼神却很犀利。 罗晓慧被看得背脊发麻,为了给自己打气,她在心里默念着电话里那个人的话:放心,就算是公安局也不能只手遮天,会有大人物给出面给你主持公道的。 深吸一口气,罗晓慧强迫自己对上金戈的目光,说:“金市长,我老公丘潮生是龙盛集团的总裁。我们本来住在琼岛海塘市,昨天白天,有甘泉的两个警察把我们老丘抓走了,说要带到甘泉来。可是,到了晚上就有人通知我,说我们老丘死了。” 说到这,罗晓慧开始抽泣起来。罗母赶紧起身,从会议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罗晓慧。 罗晓慧一边擦眼睛一边继续说:“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早上刚被带走,晚上就死了,而且还是死在公安局里,我就想问问,我们老丘是怎么死的?” 罗晓慧瞪着红肿的眼睛,看向吕大凯和陈宏,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有没有打他?有没有虐待他?” 吕大凯的目光扫向桌上的抽纸盒。他也很想拿张纸巾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忍住了。 稳了稳心神,吕大凯说:“我保证,丘潮生绝对没有受到任何虐待,是突发急病猝死的。他刚被带到局里没多久就突然发病了。” “没错,”陈宏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本子,说:“丘潮生是下午5点49分突然发病的。我们当时立即打了120急救电话。但是,由于附近路段堵车,救护车6点15分才到。救护人员紧急施救将近1个小时,最终在7点左右宣布死亡。” 有了陈宏的帮腔和提醒,吕大凯的底气也足了些,说:“这些都有监控视频证据。家属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备份的视频记录。” 罗晓慧却并不买账,一边哭一边说:“我不需要看什么视频,我就想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罗晓慧同志,你失去亲人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也请你务必节哀。” 金戈先是安慰了一句,而后敲敲桌子,用强调的口吻说:“但是,判断和处理问题必须实事求是。既然有视频证据证明丘潮生在公安局没有受到任何不公正对待,你们还是要相信政府、相信党。” 短暂的静默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罗母忽然开口了。 虽然声音有点微微发颤,罗母还是坚定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是,就算没人在公安局对丘潮生做过什么,可是,在其他时候、其他地方呢?上午从海塘出发,傍晚才到甘泉,路上好几个小时,你们都有录像证明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金戈的目光扫向吕大凯和陈宏的方向,显然是示意他们说点什么。但吕大凯和陈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看出了金戈的不耐烦,秘书主动开口提词:“把丘潮生从海塘刑事传唤到甘泉,路上的情况,是不是请吕局也介绍一下?” 被点到名的吕大凯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这个,我们都是完全按照异地拘传的有关条例办理的。至于路上的情况,可以请具体执行异地拘传任务的两名民警过来......” “那两个人就是骗子!”罗晓慧尖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吕大凯的话,“他们根本没说自己是警察,而是冒充宠物店的人,跑来四处打听!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这又是怎么回事?”金戈看向吕大凯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扰,金戈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却愈发沉凝了。 金戈的秘书迅速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将门拉开一点。他本来是想告诫外面的人不要打扰的,但看清来人之后,神色不由一楞。 借着秘书这片刻的愣神,门外的人已经拉开门,走进了会议室。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略嫌干瘦的半大老头。 第50章 雷副厅长 干瘦老头脸上的皱纹,尤其是眉间的川字纹和嘴边的法令纹,清晰而深刻,单看这一点,你会觉得他至少有六十多岁了。 但另一方面,他身材不高却十分挺拔,走路虎虎生风,眼神锐利、亮如星子,又让他整个人显得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 除了罗晓慧一家三口,会议室里其他的人,包括金戈和他的秘书,都认识这个人。他就是东省公安厅主管刑侦的副厅长,雷震。 雷震是退伍老兵出身,从基层刑侦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在东省公安圈子里,无论人脉还是声望,那都是杠杠的,就连厅长龚严儒都得敬他三分。 说起来,724案,也就是朱长安案,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案子,而督办的省厅领导就是这位雷副厅长。 只是,省厅和市局之间的是业务指导而非行政汇报关系。加之,雷震也想看看吕大凯这个新任代理局长的水平,故而并没有过多过问案件的调查。 相比之下,金戈这个市政法委书记才是吕大凯的直属领导。又因着龙盛这个纳税大户的缘故,金戈自然是对案件关心有加。限期15天破案,就是金副市长提出来的。 此消彼长,吕大凯对金副市长做的工作汇报,自然比对雷副厅长多得多。 然而此刻,这位一直冷眼旁观的雷副厅长,却一反常态地亲临甘泉市局,还是在金副市长正在主持工作的时候。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很够吕大凯思量的了。 雷震个子不高,步子却大。几步就走到长会议桌的一端,金戈所在的位置。 此时金戈已经站起身,迎上两步,伸手和雷震相握。 吕大凯也赶忙上前,老远伸出双手,吕大凯却似乎根本没看见,和金戈点头示意后,大步走到长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于是,雷震和金戈,俩人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遥遥相望,颇有些分庭抗礼的味道。别说吕大凯等人,就连罗晓慧一家三口都感受到了屋子里的低气压了。 跟在金戈后面的人,也紧挨着他旁边坐下,有点不自在地笑着,分别冲金戈和吕大凯、陈宏点了点头。此人并非雷震的秘书,而是马天浩。 那么,马天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无他,只因为金戈就是马天浩通过苏语林搬来的。 雷震,人如其名,是个霹雳火爆的脾气。但当他遇上少好几根筋的苏语林,多数时候也只能是无奈叹息,间或无能狂怒。 为什么会这样?那还要从苏语林刚进入公安系统时说起。 苏语林取得法医人类学博士学位后回国,考入了公安部的博士后工作站。顺便说一句,那一年公安部的博士后招募名额只有1人。 苏语林在公安部工作了差不多三年,参与侦破了好几起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大案要案,因其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清奇的脑回路,受到了不少人的关注。地方公安系统也不乏有胆大的,想要挖墙角,其中就包括雷震。 彼时,恰逢苏语林的奶奶突发急病,她决定回到甘泉市更好地陪伴奶奶。于是,接受了雷震的邀请下,正式入职东省公安厅法医物证鉴定中心。 雷震老怀大慰,说起苏语林,总是张嘴闭嘴的“东省首席法医”,一点都不低调,也不管是否会因此为苏语林引来麻烦。 这种高调空降的背景,再加上苏语林本人的低情商,导致她刚来的时候饱受诟病。好在,以苏语林的迟钝,这些闲言碎语很难对她造成伤害。而工作方面,雷震也一直在力挺她。 当然,苏语林自身的业务能力也够强,而且,正因为不懂官场、职场的弯弯绕绕,反而更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 苏语林还是个不会藏私的人,只要别人问,她都会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所知所会分享出去。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熟悉并且接受她,甚至开始潜移默化地受到她的影响。乃至于,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整个东省法医物证鉴定团队的业务水平都有了一定提升。 此时,又有人开始夸赞苏语林,说她有大局观、不计较个人得失。 这话传到苏语林耳朵里,她的反应依然是自己独有的奇葩风格。她说:我不争只是因为不需要,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生活压力,对升职加薪也没什么野望。 这种自然而然的凡尔赛呀,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于是,慢慢地,苏语林在鉴定中心乃至整个东省公安系统,竖立起了油盐不进的口碑——这个人,你夸她没用、骂她也没用,活脱脱就是个鬼见愁。 不管别人怎么说,苏语林始终尽己所能地努力工作着,同时也一成不变地保持着自带的buff——乐于助人、却也会在无意间伤害了人家,还一笑而过。 这也算是一种平衡吧。只不过,这种平衡在一年前差点被打破了。 彼时,前东省公安厅厅长退居二线,新任厅长龚严儒到任不久就开始横竖看苏语林不顺眼,甚至一度传出苏语林很快会被扫地出门的谣言。 就在有人担心、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延颈观望准备看好戏的时候,反转来了。没人知道龚严儒和雷震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据可靠消息,省厅两位大佬之间达成一致意见,苏语林将被提拔为法医物证鉴定中心的副主任。 浑浑噩噩的苏语林并不知道,她已经在失业的边缘走了一遭。当然,就算知道,她大概率也不会在乎。只是,比起离职,升职反而是她更不愿意看到的事。 理由嘛,也很充分: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没能力关心和照顾别人,尤其是法医物证鉴定中心的那么多人。 只可惜,雷震对阿斯伯格综合征一无所知,也懒得听苏语林科普。 雷震觉得自己的理由更充分:现任法医物证鉴定中心主任涂养廉已经56岁了,是时候培养接班人了,而涂养廉倾力推荐的就是苏语林。 再者,法医物证鉴定中心四个勘查小组的组长里有三个是苏语林带出来的,对她的业务能力都很佩服,这群众基础也算很扎实了。 加之苏语林的年龄、学历和背景,完全符合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要求。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苏语林都是合适的后备干部人选。 总之,事情就这么六亲不认地定下来了。 苏语林为此很是郁闷了一阵。那段时间,她看雷震很有几分不顺眼,甚至迁怒于中心主任涂养廉。于是就发生了采购申请被拒后,苏语林自己拉赞助买ct机,并且逼着涂养廉和她个人签订免费租赁合同的事。 只可惜,苏语林的任性也没让她摆脱成为中心副主任的命运。 至此,苏语林和雷震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苏语林经常会在雷震面前直言不讳地说出她看到的各种问题,而雷震这个暴脾气的小老头,倒是经常能听得进她的话。 其实,苏语林并不是个双标的人。她对新任厅长龚严儒也是如此,只不过,龚厅长更愿意把这当成是冒犯而不是直谏。至于他为什么会容忍苏语林留在省厅,还同意给她升职,这始终是个谜。 言归正传。今天一早,马天浩听说有人举着牌子和丘潮生的遗像去甘泉市局门口堵门,就知道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立即找到苏语林,希望苏语林能说动雷副厅长过问此事。 苏语林也不含糊,带上马天浩直接去了雷副厅长的办公室。 听完马天浩言简意赅的汇报,雷震眉心的川字纹显得愈加深刻了。 “既然你们已经得出结论,丘潮生的死因是因为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而且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被虐待的痕迹,那么把意见直接提交给甘泉市局就是了,为什么还需要我出面?” 雷震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马天浩。因为他知道,马天浩虽然是苏语林带来的,但在这方面,苏语林决对想不了那么多。 至于苏语林,她忽然觉得雷震的问题好有道理啊,于是,也看着马天浩,问:“是啊,为什么?” 对于自家老大的临阵倒戈,马天浩也是欲哭无泪,只能实话实说:“我听说,金副市长已经赶过去了,现在正在市局门口发表讲话呢。” 雷震闻言,没有马上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马天浩。 如果索朗在这里,应该能通过雷震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扩张的鼻翼,看出他心中隐藏的怒意。 马天浩即使不懂微表情,也被他看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就连苏语林都像忽然开了窍似地,乖觉地保持着沉默。 大约过了十来秒,雷震忽然点点头,对马天浩说:“跟我走。” 苏语林也想随行,雷震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就不用去了。那种情况下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你未必能听懂。” 这是嫌弃我战力太拉胯呗?好吧。苏语林点点头,倒也没觉得很受伤,反正她也习惯了。 就这样,马天浩跟着雷震赶到了甘泉市局。 雷震坐定,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最终落在罗晓慧身上。 “你就是罗晓慧同志吧?”和金戈一模一样的开场,但气势却迥然不同。 金戈多数时候总是表现得和蔼可亲,而雷震,多数时候则总是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但两个人身上,又都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这样想着,罗晓慧讷讷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雷震笑了笑,笑容远不如金戈的亲切温暖。但雷震自己倒是不觉得,兀自说着:“我知道,丘潮生的突然死亡让你感觉震惊、伤痛、难以接受。” 罗晓慧下意识地又点点头。 雷震继续说:“我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丘潮生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当雷震说出“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几个字的时候,金戈的眼睛不易觉察地眯了眯。 旁边的秘书敏感地查知了领导情绪的小变化,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是在问,需不需要他插嘴干预一下。金戈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秘书静观其变。 只见雷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马天浩,说:“这位是我们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主检法医,办过很多案子,经验非常丰富。下面,就请他介绍一下丘潮生的尸检情况。” “尸检?你们已经把潮生、把潮生给、给解剖了?我们连看都没看上一眼。”罗母郑红梅颤声问道,眼圈不由得红了。 罗晓慧也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没征得我的同意就把我老公给解剖了?!” “刑法规定: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但只是通知,并不需要征得同意。” 雷震的目光不怒自威地扫过罗晓慧一家三口,继续说:“所以,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丘潮生的尸体很快会被解剖,届时你可以亲自或委派别人代替你到场。” 罗晓慧有些糊涂了,问:“可是,你刚才说尸检,既然还没解剖,你们......” “尸检并不仅仅是解剖。”马天浩很自然地接过话头,一副专业人士的口吻。 见罗家人都看了过来,马天浩清清喉咙,继续说:“在不剖开尸体的前提下,我们依然可以对血液、体液和组织检材做检测,再结合先进的计算机断层扫描成像技术,也就是俗称的虚拟解剖,就可以对死因进行初步推断。” 马天浩快速扫视了一下屋里各人的表情,很满意地发现,他们都被这一连串的术语给唬住了。 于是,马天浩话锋一转,说:“当然,做出最终结论之前,还是要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尸体解剖的。但这一次,鉴于家属急于了解死者的死因,我也可以介绍一下现阶段取得的阶段性进展。” 做完前面的铺垫,马天浩立即转入正题,说:“死者体表完好,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的痕迹,虚拟解剖的扫描图像中也看不到骨折或机械性内脏损伤或脑损伤的迹象,这些都说明,其生前没有受到过击打、刮擦、碰撞等等可能涉嫌虐待的行为。” 对于马天浩的咬文嚼字,金戈微微皱了皱眉。 罗晓慧耳朵听着马天浩的描述,眼睛却一直偷偷观察着金戈的表情。见他周密,当即立起两只桃花眼,张嘴准备反驳,一时却又不知从何处下嘴。 马天浩却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快速说道:“当然我们也是有所发现的。死者体内检出大量外源性胰岛素成分,含量远高于正常值;另一方面,死者血液和体液中的葡萄糖含量则远低于正常值。由此推断:死者是因为摄入了过量的胰岛素,致低血糖,最终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一口气说完,马天浩停了下来,垂眼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心情紧张地等待各方的反应。 “你,你什么意思啊?”罗晓慧终于等到了发言的机会,尖着嗓门问道。 来了。马天浩暗暗地深吸口气,对上罗晓慧的目光,不答反问:“您的丈夫患有i型糖尿病,随身佩戴胰岛素泵,对吧?” “是啊,怎么啦?”罗晓慧说。 马天浩点点头,盯着罗晓慧的眼睛,又问:“胰岛素泵,顾名思义,就是像水泵一样源源不断向体内输入胰岛素的装置。但是,如果装置故障或使用不当,就有可能导致输入的胰岛素量过多或过少,而过多的胰岛素就会导致低血糖。这个原理,想必您是了解的。” 罗晓慧被马天浩看得有点发毛,楞了一下,才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老丘的死,是因为胰岛泵出了问题?” “我可没这么说。”马天浩一本正经地摇头,措辞严谨地说:“做为阶段性结论,我们只能说死因是过量摄入胰岛素导致的低血糖,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胰岛素的过量摄入,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胰岛素泵只是其中一个调查方向。” “对于死亡原因的调查和推断,法医有完备的流程和制度,”雷震趁机接过话头,诚恳地说:“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会查出丘潮生真正的死亡原因,绝不会徇私枉法。请相信我们。” 请相信我。刚才那位金副市长也说过同样的话。刚才,罗晓慧一直认为,金副市长就是电话里那人说的,为她做主的大人物。 但现在,看着这个气势凛凛的小老头,罗晓慧又有些吃不准了,到底谁才是她的天降贵人呢? 最麻烦的是,这个小老头和金副市长好像还不是一伙的。反正,自打小老头进来之后,金副市长就一直没开口了。 罗晓慧犹疑地看向金戈。与她一起看过来的,还有雷震那对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这个时候,再不表态是不行了。 金戈脸上挂起和煦的微笑,说:“罗晓慧同志,你也看到了,公安机关现在正在全力调查你丈夫的死因,请你再耐心等待几天,相信公安机关很快就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金戈这次不再说“我”或“我们”,而是言必称“公安机关”,也不知是否刻意要划清界限。 罗晓慧却没注意到这一点,见天降贵人金副市长都这么说了,也犹豫着不知是否还要闹下去。可恨那个打电话的人,也不说清楚些! 一直在旁边插不上嘴的陈宏忽然福至心灵,掏出自己的名片递到罗晓慧面前,说:“罗晓慧同志,关于您丈夫的死因,只要有了最终结论,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告家属。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了解情况。” 说着,陈宏走到罗晓慧父亲旁边,搀扶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罗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看样子对闹事也不是很积极,陈宏就选了他做为突破口。 事实证明,陈宏的选择是正确的。罗父站起身后,主动向会议室门口走了几步,同时回头对老伴和女儿说:“这么多大领导都说话了,咱们就先等等吧,相信政府相信党,一定会给咱们一个交代。” “老爷子真是明事理呀。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吕大凯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紧走几步打开会议室的门,招呼外面的民警带罗晓慧的两个孩子过来。 很快,两个孩子就被带到了会议室。年龄大些的丘子涵还好,小男孩丘子轩进门就开始哭闹,又是让抱又是闹着要回家。 终于,在丘子轩小朋友的神助攻之下,罗晓慧一家终于走出了会议室。甘泉市局专门派车恭送他们一家回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闭,里面只剩下雷震和马天浩、金戈和秘书、吕大凯和陈宏三对组合。 马天浩闭了闭眼睛,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心想:真正的好戏要开锣了。 第51章 被踢出专案组 甘泉市局,局长办公室。 为了营造相对宽松的会谈氛围,吕大凯特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和索朗一齐坐到了靠窗的一对沙发椅上。 只是,索朗依然保持着坐如钟的姿态,笔挺硬朗的腰背和屁股下柔软的沙发有些不协调。 看着索朗的样子,吕大凯下意识挺了挺窝着的身子。从索朗的角度看过去,吕局那中等规模的肚腩,造型从一口斜扣的锅变成直立的。 目光上移,索朗对上吕大凯的眼睛,问:“吕局,您找我,是关于丘潮生的事吧?” 今天一大早,罗晓慧拉家带口地来公安局堵门,而后,金副市长和雷副厅长两位大领导同时驾临,这事早已经在局内局外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索朗也没必要假装不知情,索性开门见山。 对上索朗幽深而坚定的眸子,吕大凯忽然觉得提前准备的话有些多余,于是,也直话直说:“经上级领导讨论决定,丘潮生之死,和724案并案调查。出于回避原则,你和钟鸣暂时先不要参与调查了。” 回避原则?我俩和丘潮生是有亲缘关系还是有利益纠葛呀?在心里吐槽一句,索朗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索朗这种淡然甚至麻木的反应让吕大凯有些不安,但还是要把态度表达清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舆情嘛,还有死者家属的情绪,总要适当安抚一下。” “我能理解。”索朗的表情和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不过嘛,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吕大凯换了个角度,以安慰的口吻说:“法医那边已经对于死亡原因已经有了初步鉴定结果,是过量注射胰岛素导致的低血糖。” “我知道。”索朗点头。这对他来讲不是什么新闻。昨天半夜,检测结果刚出来的时候,马天浩就给他打过电话了。 虽然索朗反应平平,吕大凯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话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和上级领导们都相信,你和钟鸣工作上没有问题。所以,你们只是暂时停止案件调查,一旦丘潮生死因彻底查明,你们随时可以恢复工作。” 顿了一下,吕大凯又说:“这也是权宜之计,主要是为了避免不明真相的群众蛊惑,影响办案进程。也算是防患于未然嘛。” 防患于未然?好吧,我承认,甘泉市的公安系统,这次终于跑赢了网络舆情。只是,如果不明真相的群众真的被舆论操控,我和钟鸣这两个小小的背锅侠恐怕背不起那么大一口锅吧? 索朗心中暗嘲,嘴里则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理解。”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双方都感觉很尬的尬聊,索朗问了个实际的问题:“不能参与案件调查的意思是,我和钟鸣俩人退出专案组?还是直接停职反省?” “唉,什么停职反省,说得那么难听!” 吕大凯佯怒,随即脸色一转,说:“你俩这几天一直在甘泉和海塘两地来回奔波,也挺辛苦的。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案件排查的事,我和付伟光说一下,安排王建群或者陈康和你们交接一下。” 行吧,至少警官证还留在手里,后面自己再调查的时候也还用得上。索朗知足地点点头,又问起交接的事:“付队现在不在局里,您看,是您联系他还是我直接找他?” “他这两天的确是挺忙的。”吕大凯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付伟光的迷之行为感到焦虑,反而很自然地说:“过会儿还是我找他吧,让他联系你。” 说罢,吕大凯又抬腕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俩奔波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交接的事明早再说。” 。。。。。。 省厅技侦中心,小机房。 钟鸣单手托着下巴,没精打采地说:“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咱踢出专案组了,上哪儿说理去呀。” “你就知足吧。要不是马天浩把雷副厅长搬过去,按吕局的意思,对咱俩的处分意见就是暂时停职、等待调查。” 索朗的整理癖似乎又发作了,不知从哪儿弄了快抹布,一边说一边擦拭桌子上排列整齐的显示器。 “可是,不让查案和停职又有什么差别?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直接停职呢,那我就能彻底躺平了。” 说着,钟鸣摊开纤长的手脚,以葛优瘫的姿势半躺在椅子里,简直丧得一匹。 索朗已经擦完了显示器,于是把工作重点转移到了桌面上。 他调整鼠标垫和鼠标的位置,让它们排成直线,说:“谁说不能查案了?咱们只是被踢出了专案组,又没被踢出警察队伍。这不警官证还在手里呢嘛。以咱俩这颜值,还愁找不到愿意跟咱聊天的大妈?” “嗯,小伙子,这个态度我喜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话的正是技侦中心主任,李文元。 “李主任。”钟鸣和索朗赶紧起身,跟李文元打招呼。 “嗯,不错。”李文元款步走到索朗身边,看着焕然一新的机房,满意地点点头,说:“看不出嘛,你还是把居家过日子的好手。我要是有女儿,一定嫁给你。” 索朗无奈苦笑,说:“敢情,您喜欢的是我居家过日子的态度?” “不然呢?还能是欣赏你‘警官证在手、天下我有’的态度?非专案组成员私自侦破案件,那叫越权,懂不懂?”李文元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那您的意思是,我俩就此靠边站,袖手旁观?”索朗试探着问。 “我那么说了吗?”李文元瞪了索朗一眼,“我是提醒你们,做事要谨慎,千万不要授人以柄。” 说罢,李文元又转头看向钟鸣,恨铁不成钢地说:“让你小心小心,你偏不听老人言,吃亏了吧?” 钟鸣被骂得一头雾水,一脸委屈地问:“主任,我又怎么不听老人言了?” “懒得跟你废话。”李文元伸手又想敲钟鸣的脑袋,但钟鸣现在是站着的,高度差不允许,只能愤愤地说:“你个懒蛋,自己不肯去查的事,我找人帮你查了。” “查什么?”钟鸣依然是一脸懵圈的样子。 李文元怒极,沉声喝道:“你坐下!” 钟鸣一激灵,赶紧依言坐下。 李文元曲起右手中指,照钟鸣后脑勺敲了一记,说:“让你不长记性。” 钟鸣也不敢躲,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李文元。 李文元哼了一声,说:“在网上炒作丘潮生之死的和当初炒作朱长安之死的,属于同一个水军组织。” “水军、组织?”索朗觉得新奇,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是当然。如今的水军不仅有组织,而且有派系。”李文元看了一眼索朗,很有专家范儿地说:“就属这样的最麻烦,蹭热度的散兵游勇不足为患。” “可是,如果前后是同一拨水军,那他们的输出力度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别呢?”钟鸣不解地问。 索朗说:“后面这次钱给得不到位呗,要不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想简单了。”李文元对索朗摇头,转而又对钟鸣说:“你现在再上网看看,还能找到和丘潮生有关的内容吗?” 钟鸣二话不说,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而后一脸错愕地抬起头,说:“还真没了。” 顿了顿,钟鸣又问李文元:“主任,是您安排人删的?” “嘿,你当我那么闲呢?没人提需求、走流程,我凭什么安排人删?”李文元说得理直气壮。 钟鸣很想说,查水军组织这事儿,不是也没人走流程吗?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还是明智地没敢挑衅领导的权威。 见钟鸣不说话,李文元又说:“不仅昨天炒丘潮生之死的帖子都不见了,就连今天早晨丘潮生家人去市局堵门口的视频都给删了。事先声明啊,不是咱们这边网警干的。” “那又是谁呢?”钟鸣又开始用力挠头了,边挠边说:“难道是某位天使大姐亲自下凡为我们主持公道?” “长得不美想的美!”李文元抬手又在钟鸣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边往外走边说:“一鱼两吃,这很像出位的风格。” 出位吗?钟鸣的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索朗不明白李文元最后那句话的含义,但是觉得他的前一句话很有意思,不禁啧啧感叹道:“长得不美想的美——看不出啊,老同志的修辞水平很高嘛。” 钟鸣看着李文元离去的背影,也不禁莞尔,说:“是啊,整天接受网络词汇的洗礼,想落伍都难。” “可是,那个出位和一鱼两吃又是什么意思?”索朗问。 “出位是一家专业的网络公关公司,属于影响力中上,但吃相难看的那种。” “吃相难看?” “举个例子吧。假设咱俩是对手。我搞了个影视剧,想提高豆豆评分,找出位谈妥的价格是10万块钱,评分提高1分。而你想踩我,也找出位,那出位的报价可能就是12万,降低1分。出位收了咱两家的钱,就会先把分刷上去,然后再把分打下来。” “这吃相还真是够恶心的。”索朗叹为观止。 顿了一下,索朗又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丘潮生之死有两拨人雇出位进行网络操作。第一拨想炒热度,第二拨却想降温。出位先后收了两拨雇主的钱,网络舆论才会出现这样的走势。” “没错。只是不知道这两拨雇主之间是什么关系。” 钟鸣想了想,又说:“根据李主任调查的结果,前次对朱长安之死进行铺天盖地炒作的也是出位。那么,炒作朱长安之死的雇主,和后面的这两拨雇主之间又有没有关联?”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想知道,那所谓的第二拨雇主,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对丘潮生之死进行网络降温呢?”索朗摩挲着下巴说。 钟鸣撇了撇嘴:“要这么说,我还想知道对朱长安和丘潮生之死进行炒作的人是什么目的呢。” “你觉得,顺着出位这条线,有没有可能把它背后的雇主挖出来?”索朗问。 “难!”钟鸣皱眉摇头,说:“这种生意的洽谈和支付都是在网上,水军公司就是拿钱办事,通常情况下不知道也不关心雇主是谁。” 索朗不死心,又问:“不能查网络聊天和支付记录吗?” 钟鸣还是摇头:“这招对付那些小的水军公司可以,但出位很谨慎,这些操作一般都是通过暗网进行的。” 既然钟鸣都觉得无计可施,索朗也只能叹口气,暂时放下这方面的心思。 “算啦,先不想这些啦。”钟鸣坐直了身子,说:“还是看看我的重大发现吧。” “愿闻其详。”索朗拽了句文,拖把凳子坐了下来。 钟鸣问:“还记得吧,丘潮生在赶海人大排档等人的时候,曾经打电话给尤丽丽。” “嗯。”索朗表示记得,顺嘴补充道:“上次在海滨庄园,问起尤丽丽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表现得相当紧张。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只可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却有别的发现。”钟鸣说:“当晚,丘潮生并不是和尤丽丽通了一次电话,而是三次。” “三次?”索朗悚然变色。 “没错,分别是在21点21分、21点30分和22点02分。前两次是他主动打给尤丽丽,后一次则是尤丽丽打给他。”钟鸣点点头。 默了默,钟鸣又说:“丘潮生的通话记录我是托别人去查的,因为当时只说关注他21:30分左右的通话记录,就没注意别的。后来,我拿到了丘潮生当天的全部通话记录,才发现了另外两通电话。” “三次、三次......”索朗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喃喃自语道:“他们这是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需要反复沟通?” “很有可能。”钟鸣傲娇地一笑,又说:“这只是我的第一个发现,下面说第二个发现。” 索朗恍然回神:“还有别的发现?” “当然。”钟鸣扭了扭细长的脖子,鼠标轻点,打开一张表格,说:“我调取了近3个月内朱长安的全部通话记录。” 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数据,索朗感觉一阵头皮发紧。 钟鸣则兴致勃勃地说:“初步研究后,我发现了两道分水岭。” “分水岭?”对于这个别致的用词,索朗果断表示不懂,说:“求科普”。 钟鸣解释道:“第一道分水岭是6月28号。在那之前,朱长安每天的手机通话条数比较稳定,差不多每天二三十条的样子。” “每天接打电话的数量?通过研究这个,你想发现什么呢?”索朗还是不理解。 “别急,”钟鸣胸有成竹地挺了挺竹竿一样的身躯,说:“6月28号到7月3号之间,电话数量暴增,尤其是最初的一两天,每天的拨入电话多达上百条。不过,多数都没被接通。” 索朗点点头,不再插嘴,做洗耳恭听状。 “可是,到了7月4号,也就是第二道分水岭,通话记录又忽然锐减。”钟鸣继续说:“朱长安死前的一两周,平均每天也就两三个电话,还有不少是广告推销的骚扰电话。” 听到这,索朗大概明白了钟鸣的意思,问道:“你是想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朱长安得势时众人趋之若鹜,失势后门前冷落车马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手机通信记录的两道分水岭和朱长安的际遇密切相关。” 说着,钟鸣又点开了另一张表格。这张表格看上去就清爽多了,是钟鸣惯用的时间节点加事件简述的形式: 6月26日:朱龙出院,朱长安去海滨别墅探望,与尤丽丽发生冲突 6月27日夜里:朱长安发文,实名举报朱龙 6月28日-7月3日:事件发酵,朱长安手机被打爆 7月4日凌晨:龙盛发官方声明撤销朱长安职务(网络热度一夜间突然平息) “自此,朱长安的手机就如同他本人的境遇,凉凉了。”说到这,钟鸣停下来歇了口气,顺手拧开了面前的矿泉水瓶。 “好吧,我同意,朱长安网络发文举报朱龙和龙盛发生命撤销朱长安职务,的确是两道分水岭。然后呢?”索朗问。 第52章 钟鸣的重大发现 钟鸣拿起水瓶,滋滋润润地喝了两口,才略带得意地说:“在这两道分水岭的前后,我发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通话记录。” “哦?仔细说说!”索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先说那个171**242的手机号吧。那次吃完海底捞之后的讨论,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凶手为了谋杀朱长安专门买的手机卡。” 钟鸣说着,又打开了上次讨论时展示过的那张171**242的通话记录表。 5月22日 12:12 接到手机171**237的来电 6月27日 19:33 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1日 20:27 接到手机171**237的来电 7月21日 21:07 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25 打给朱长安手机 7月23日 19:58 打给手机171**237 7月23日 20:27 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3日 21:59 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3日 22:15 打给朱长安手机(朱长安生前接的最后一个电话) “看这里,”钟鸣用鼠标指着表格中的第二行,说:“6月27号朱长安从琼岛回到甘泉不久,凶手第一次用这个手机拨打了朱长安的手机,几个小时后,朱长安就发出了那篇声讨自家老爹的檄文。” “还有这里,”鼠标移动到表格中的第三行,“7月21号,晚上9点多一点,这个手机再次拨打了朱长安的电话。恰恰是那一天,朱长安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外面待到午夜,而是晚上9点半左右就回到了观澜庭院小区。” 说着,钟鸣顺手点开了另一张表格。这是最初他和索朗一起整理出的朱长安车辆进出观澜庭院小区的记录。其中7月21日的那行已经标记成红色: 7月18日,0:32东门入,20:19东门出; 7月19日,0:20东门入,20:08东门出; 7月20日,0:21东门入,20:12东门出; 7月21日,0:09东门入,20:17东门出,21:25东门入 7月22日,无出入记录 7月23日,21:28西门入,21:43西门出 鼠标划过7月21日那行,指向下一行。钟鸣继续说:“从那之后,朱长安再也没离开小区,直到7月23号死在自己的车里。” “你不说我都忘了。”索朗一拍大腿,说:“我当时还想着7月21号是个异常点,要查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结果居然给忙忘了。” “钟鸣同志,幸亏有你在!”说着,索朗起身立正,一丝不苟地给钟鸣敬了个军礼。 这下倒把钟鸣给闹得怪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说:“索队,你别闹,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你说。”索朗边说边走到钟鸣身后,殷勤地给他捏起了肩。 只是,力道掌握显然不到位,钟鸣一边躲闪一边大喊:“停停停!你这是按摩还是上刑呢?” 索朗讪讪地收了手,钟鸣则很傲娇地抬手抹了一把所剩无几的流海,说:“要是就这点发现,还敢说是重大发现吗?” 鼠标轻点,钟鸣又打开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张表格。 这还是一张手机通话记录表,但这次,主角是那个171尾号273的手机号。 5月21日 15:28 打给手机171**191 5月22日 12:12 打给手机171**242 7月21日 20:05 打给手机171**191 7月21日 20:16 打给手机171**242 7月23日 19:58 接到手机171**242来电 7月23日 20:27 打给手机171**242 7月23日 21:22 接到手机171**191来电 7月23日 21:33 接到手机171**191来电 7月23日 21:59 打给手机171**242 7月23日 22:01 打给手机171**191 索朗看着屏幕上的表格一言不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却已经从各个角度把自己的下巴虐了千百遍了。 半晌,索朗才一字一顿地说:“这么看来,这个171尾号237手机的持有者才是在幕后策划的那个。” “没错。”钟鸣头枕双手,仰靠在椅背上,说:“为谋杀朱长安准备的手机卡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尾号237手机的持有者负责居中策应,尾号242手机的持有者负责操控朱长安,至于尾号191手机的持有者的分工,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以你的风格,不可能不查尾号191手机的通话记录吧?”索朗问。 “知我者,索队也。”钟鸣拽了一句文,坐直身子,又打开了一张新的表格。 这次这个表格更短。 5月21日 15:28 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1日 20:05 接到手机171**237来电 7月23日 21:22 打给手机171**237 7月23日 21:30 打给手机171**237 7月23日 22:01 打给手机171**237 “只有和尾号237手机的通话记录啊,”索朗有些失望地说:“那就提供不了新线索了。”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钟鸣故作深沉地笑笑,说:“但是后来,我想到了苏法医说的一句话。” “苏语林?她说什么了?” “索队,你还记得那次吃完海底捞,大家一起讨论的时候,苏法医提的一个建议和三个问题吗?” “她提的三个问题我倒都还记得,”索朗一边回忆一边说:“但她经常提建议,你说的是哪个?” “呃,苏法医的想法的确是层出不穷哈,大家听得多了反倒不重视了。但那天她提的一个建议,对我绝对有启发,我当时就记下来了。” 钟鸣说着,拿起手机,翻到那天记下的备忘录,准备递给索朗。 索朗却没接手机,只说:“到底什么情况,你就直接说吧。” 钟鸣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说:“当时因为那两个171的手机都已经关机,无法定位,苏法医就问,能不能通过大数据查查手机持有者的既往行动轨迹,说不定能看出他们的活动规律。” “查手机持有者的既往行动轨迹,这个能做到吗?” “太精细的轨迹描绘不出来,但可以查手机在什么时点连接了哪个基站。” “哦~~,”索朗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查出什么结果了呢?” “这两部,不,应该是这三步手机平常都不开机,可查的信息不多。但7月21号和23号那两天,他们彼此打了好几通电话,所以,就被我查到了他们打电话时连接的基站代码。” 钟鸣面有得色地捋了捋流海,随手又点开了一张表格。 这是一张矩阵表。第一列列出了一连串的时间节点,第二、三、四列的第一行则分别写着那三个171打头的手机号码。行与列相交的单元格里,则是两串阿拉伯数字,每串五个字符。 看着那满屏不知所云的数目字儿,索朗顿感无力,说:“我今天才发现,你敢情是个表格怪啊。” “唉,还不是我那该死的天赋在作怪。”钟鸣一本正经地凡尔赛了一把,说:“其实,这个表格很容易看懂的。给你举个例子就明白了。” 用鼠标点中某一个单元格,钟鸣开始科普:“单元格里的两组数字分别是移动基站c(位置区域码)和ci(小区识别码)。前者给出了基站所在的城市区划,后者则是这个区划里某个基站的识别码。通过这两组数字我们就可以识别出每一个单独的基站。” 鼠标横向滑动,指向单元格所在行的行首(7月21日20:05),然后又指向单元格所在列的列首(手机尾号237),钟鸣继续说:“喏,一目了然,7月21日20点05分的时候,尾号237的手机连接c代码、ci代码的基站。” “嗯,你这么一说,这张表格看着就顺眼多了。”索朗学以致用,指向同一行位于手机的尾号191那一列的单元格,说:“7月21日20点05分,和尾号237手机通话的是尾号191的手机,而此时尾号191手机连接的基站代码c、ci。” “是滴!”钟鸣兴奋地敲了敲鼠标,说:“基本原理说清楚了,后面就可以在此基础上展开分析了。” “的确如此。”索朗的目光扫过单元格中的代码,说出了他的第一个观察发现:“尾号242和尾号191这两部手机连接的基站代码一直都没变。” 钟鸣点头表示赞同:“没错,说明拿手机的人在7月21号和23号这两天一直都待在同一个地方,至少打电话的时候是这样。” “我觉得,这俩人要么独居,要么有不受打扰的独立空间。毕竟,干这种事还是要选个心理上感觉安全、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索朗说。 “同感。”钟鸣点头,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相比那俩人,尾号237手机的持有者就没那么安分了,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感觉。”索朗揉捏着下巴,思忖道:“但是,这和我们最初的推断有出入啊。” “哪里有出入?”钟鸣又开始挠头。 “你看啊,尾号242和尾号191的手机都是和尾号237的手机单线联系,据此我们认为尾号237手机的持有者起的是居中协调的作用,同时也很可能就是谋杀链条的幕后设计者。这没错吧?”索朗问。 “没错。” “然而,幕后的人不应该是龟缩在某处不轻易露面吗?怎么他反倒东跑西颠的好像冲在第一线呢?” “这个嘛,”钟鸣想了半天,提出一个自我感觉比较靠谱的说法:“会不会是因为他的防范意识太强,所以在自己的狡兔三窟中窜来窜去呢?” 索朗问:“按你这个说法,这仨人里有两个龟缩不出,另一个狡兔三窟,总之都是宅在家里。对吧?” “嗯呢!”钟鸣点头。 “那么,冒充快递员的、开冒牌朱长安汽车的人又是谁呢?” 钟鸣被问得哑口无言,眨巴了半天眼睛,说:“呃,这个,我还真没想到。” 索朗在屋里来回踱了一会,忽然停下,问:“你既然能查到基站代码,能不能根据代码查到基站所在的具体位置?” “这个需要知道基站代码的编码规则,我早些时候已经托人去问了,不知问到没有。”钟鸣边说边掏出手机。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疲惫:“我说你就别催啦,我拿到之后肯定第一时刻联系你啦。” 钟鸣瞟了索朗一眼,嗫嚅道:“我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你现在忙不忙?” 啧啧,这直男表达关怀的方式,还真是......索朗忽然有种替钟鸣捂脸的冲动。 “当然忙啦,不光是我,大家不都在这儿加班呢嘛。这个米果儿呀,搞得谁都不得安生,简直......唉”电话彼端的女人唉声叹气,应该是因为另一件案子忙得焦头烂额了。 还好,她很快从疲惫与无奈中重新振作起来,说:“基站代码的事,已经联系过移动网络运营商了,估计明天一早能拿到。只要一拿到,我第一时刻联系你。今晚就别骚扰我了啊。” 说完,就果断挂了电话。 钟鸣无奈,也只能放下手机,一脸无奈地看向索朗。 “这位是,小周姑娘?”索朗试探着问。 钟鸣的脸腾地红了,原地囧了好几秒,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索朗自诩是个讲究人,当然不会像马天浩那样穷追不舍。 于是,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我约了朱长平,今晚八点半,在鼎福楼喝茶,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吧。” 没想到,钟鸣却摇摇头,问:“朱长平如果知道咱俩已经被踢出专案组了,还会回答咱们的询问吗?” “内部决定,朱长平怎么会知道?”索朗反问,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摩挲着下巴,说:“如果他真能这么快就知道,倒也能说明点问题。” “啥意思?”钟鸣眼巴巴看着索朗,问。 “没什么。”索朗似乎不想多谈,转而说:“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所谓,我又没说是正式询问,不过就是相约喝茶嘛。” “既然不是正式询问,我就更不用去了,反正也不需要人记录。”钟鸣依然表现得兴趣缺缺。 索朗觑着眼睛看向钟鸣,问:“怎么,失去了专案组成员的身份,就没有自信了?” “不是。”钟鸣很认真地摇头,说:“我觉得李主任刚才的提醒很重要,那群水军背后的关系,我还真得好好查查。” 第53章 朱长平的茶(上) 晚7点半,鼎福茶社。 索朗被服务员带进一个清雅的包间。 包间不大,当中一套根雕的茶桌。桌旁的根雕矮椅上,朱长平正在端坐煮茶。见索朗进来,忙起身招呼,又问钟鸣怎么没一起来。 “哦,他在忙别的事,抽不出时间。”索朗说。 “我还担心,索警官也会忙得过不来了呢。”朱长平从小炭炉上拎起烧开水的铸铁梅花壶,一边用开水温烫茶具一边说。 索朗知道他指的是丘潮生的死所引发的各种连锁反应。 听出朱长平语气间的探寻意味,索朗倒也不避讳,索性问道:“对于丘潮生的死,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和丘潮生的家属怎么看。”顿了顿,朱长平问了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会问的问题:“我听丘太太说,丘潮生在海塘的时候一直好好的,怎么到了甘泉就突然死了呢?” “丘太太,丘潮生的爱人罗晓慧?你已经和她联系过了?”索朗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长平。 “是啊,”朱长平毫不隐晦地点头,说:“庄律师从公安局一出来就告诉我了。不管怎样,丘潮生毕竟曾经是龙盛的总裁,他出了事,我这个做副总裁的有义务第一时刻通知他的家属。” 可是,庄律师离开的时候,丘潮生应该还没死呀。真正宣布死亡,是120急救人员确认抢救无效之后。那时候庄律师已经离开甘泉市局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索朗却没说出来,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自从丘潮生被刑事传唤后,罗晓慧就没再见过他,又怎么知道他在海塘公安局时候的状况呢?” “呃,这个......”索朗提问的角度似乎让朱长平有些意外,手中的水壶顿了一下,开水浇在茶壶的把手上,一蓬水滴溅上桌面。 拿起一张雪白的布巾擦去桌上的水渍,朱长平说:“她应该是听钱律师说的吧。” 朱长平放下手中开水壶,将茶器中残留的水一一倒掉,又用茶则从罐中取出茶叶,递到索朗面前,说:“白沙奇兰,陨石坑上生长的嫩芽,您品品看。” “我对品茶还真是一窍不通。”索朗接过茶则,象征性地闻了闻,又递了回去。 朱长平微微一笑,接过茶则,打开竹节紫砂壶的壶盖,将茶叶倒了进去,才又说回刚才的话题:“丘夫人和她先生感情很深,听到这个噩耗之后当时就崩溃了,连夜赶来,一到甘泉就去了公安局,我们拦也拦不住。” 这是在撇清吗?索朗不语,只静静看着朱长平将水壶高高提起。 朱长平继续说:“今天她去公安局闹,虽然被劝回去了,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又转而威胁了?索朗淡淡一笑,问:“难道朱先生也认为,丘潮生是因为受到我们警方的虐待才导致猝死的吗?” “我怎么认为并不重要。”朱长平手上的水壶倾斜,热水从高处冲注而下,壶中茶叶翻滚,顿时茶香四溢。 “好香。”索朗忍不住称赞。 “白沙奇兰,讲究的是头泡汤、二泡茶、三泡味正佳。”朱长平执着茶壶,一边用壶里的茶水再次浇烫茶器,一边说:“头泡香味虽然煊煊赫赫,却不及二泡的中正平和。” “这倒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白沙奇兰,这茶的名字很特别呀,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索朗问。 “哦,这是产自琼岛白沙县的野生绿茶,据说那片地方曾经是被陨石砸出的大坑,最适合茶树生长。因为没有规模种植,所以产量很少,茶叶店里买不到,想喝的话只能从当地茶农手里收的。而且,由于各家制茶手艺不同,味道也各有千秋。我最喜欢这种自带兰花香的。” 朱长平显见是个爱茶的人,对这方面的事津津乐道。 说话间,头泡茶汤倒尽。 朱长平再次从小炭炉上提起水壶,将水注入茶壶。等了差不多半分钟,才把茶水斟入茶盏,说了一句“请”,将茶盏推到索朗面前。 “嗯,兰汤甘露,齿颊留香。”索朗呷一口茶,附庸风雅地赞了一句,放下茶盏,貌似不经意地说:“我第一次见丘潮生的时候,他喝的茶好像也是这个香味。” 朱长平端茶杯的手轻轻一抖,但立即把茶杯举到唇边,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索朗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转入了正题:“朱先生觉得,丘潮生的死会和你哥哥的死有关吗?” 朱长平又呷了一口茶,徐徐咽下,才说:“说有关也有关,说无关也无关。” “哎,朱先生,咱们品茶就好,不要再参禅了。”索朗笑得人畜无害。 朱长平也笑了,解释道:“说有关,如果他不是杀死我哥的嫌疑人,也不会被千里迢迢地从海塘带到甘泉,最后死在公安局里;说无关,他明知自己有严重的糖尿病,却疏忽大意,导致低糖休克猝死,这也怨不得别人。” “哦,朱先生是这么想的。”索朗摩挲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 朱长平的话说得很有技巧,既可以认为是责怪丘潮生自己疏忽大意,也可以理解成指责警方不关注丘潮生健康状况、没尽到保护义务。 对于朱长平到底是不是在含沙射影,索朗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真正关注的是,朱长平是怎么能把丘潮生的死因说得那么清晰准确的?他的消息来源是罗晓慧还是另有其人? 略一权衡,索朗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深究,而是换了话题:“朱先生最近见过谷峰吗?” 朱长平的动作一僵,刚刚送到唇边的茶杯顿住了。 “谷峰?”猝不及防之下,朱长平吃惊的样子做得有些勉强。 “是啊,谷峰。”索朗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你哥哥生前录的那段视频里,同时提到了丘潮生和谷峰,朱先生不会忘记了吧?” “当然没忘。”朱长平快速调整了情绪,说道:“我的确见过谷峰,那时候他应该是刚回国不久。” “谷峰是什么时候回国的?”索朗问。 “差不多,半年前吧。”朱长平说。 这倒是和丘潮生的说法一致。这样想着,索朗又问:“你们只是在他刚回国的时候见过面吗?以后再也没见过?” “是啊。”朱长平的语气自然,视线却避开了索朗,飘向了桌上的茶壶。 “见面都聊了些什么?”索朗又问。 “也没什么,无非随便聊聊,叙叙旧。”朱长平语气淡淡的,似乎不愿多谈。 偏偏索朗穷追不舍:“听说谷峰也去找过令尊。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聊了些什么?”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也是事后才听说他去找过老爷子。你知道,老爷子远在琼岛,我一年也见不上他几面。” “说起来,令尊离得远,令堂又清心向佛,你们一家人要想团聚实属不易呀。” 索朗哪壶不开提哪壶。朱长平不好接话,脸色却是已经变了。 “不过,我看你们两兄弟的感情还是挺不错的。有几个做弟弟的能记得在哥哥生日的凌晨打电话呢。”索朗继续感慨,不动声色地在人家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朱长平阴着一张脸,勉强说道:“是啊。可是现在,我哥他......” 说到这,朱长平一声长叹,再也说不下去了。 “谷峰是什么时候见的朱长安呢?”索朗突然问道。 朱长平似乎还没从悲伤的情绪里恢复过来,被他这一问,愣怔了一下,才说:“这个,我不清楚他俩有没有见过面。也许,我哥并不知道谷峰已经回来了。” “怎么,你们兄弟关系这么密切,你居然没告诉他自己和谷峰见面的事?”索朗一脸不可置信。 “呃,这个,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我哥他,当年和谷峰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所以我们都尽量避免在他面前提起谷峰。”朱长平一副难言之隐、一言难尽的样子。 “朱长安和谷峰关系很僵?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详细说说?”索朗双眼烁烁放光,一副捡到宝的样子。 “怎么,索警官以前没听说过吗?” 朱长平简略地说了说朱长安和谷峰之间的恩怨情仇。 他说的和韦成毅之前讲的内容大同小异,然而态度却不像韦成毅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也许是对自家哥哥的屈辱往事感同身受,朱长平神情阴郁,甚至隐隐地带出一抹恨意。 另外,对朱长安发现龙盛改制过程中的违法操作、后被朱龙勒令封口的事,朱长平也是只字未提。 听完朱长平的讲述,索朗若有所思地问:“听你这么一说,鲍洁玉是先和你哥离婚,然后才和谷峰在一起的?” “嗯。”朱长平发出一个鼻音,算作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同时,垂下眼睑,抚弄着手中的茶杯。 “那谷峰于你哥而言,也算不上夺妻之恨呐。” 索朗的话脱口而出,想了想,又尴尬地轻咳一声,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啊,我的意思是,他俩之间的矛盾似乎没有坊间传得那么离奇,为什么你们在他面前连谷峰的名字都不能提呢?” 这回换朱长平字斟句酌了。 “这个,嗯,”朱长平端起面前的茶盏,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冷掉了,于是又放下,用略显虚幻的语气说:“我猜可能是因为孩子吧。” “孩子?” “是啊。”朱长平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苦笑,“鲍洁玉离开的时候,我哥想把孩子留下来,鲍洁玉却不同意。” 索朗却表示不理解:“即使是这样,你哥要恨也应该恨鲍洁玉呀,为什么要恨谷峰呢?” “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其实,那时候我并不在国内,这些也都是我后来听说的。”朱长平摇着头,一副姑妄言之、概不负责的态度。 “不在国内?那你那个时候在哪儿?”索朗问。 可惜啊,钟鸣今天没来。否则,这种八卦兮兮的问题都是他的台词。 这样遗憾地想着,索朗努力在眼中燃起两簇八卦的小火苗。 “我那个时候在国外留学。”朱长平更加专注地看着茶杯,仿佛对杯子上的图案着了迷。 “哦,原来朱先生也是个海归呀。失敬失敬。”索朗眼中的八卦之火又炽热了几分,“肯定是去读mba,回来好领导龙盛集团吧。不知就读的是哪家名校?” “嗐,让您见笑了。既不是什么名校,也不是mba。”朱长平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然而,在索朗的殷殷目光注视下,朱长平还是无奈地多说了一句:“我读的是一所艺术类院校,专业学的是流行音乐。” “艺术类院校?是鹰酱联邦的学校吧?”索朗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 “是啊。”朱长平似乎被问得有点烦了,指指索朗面前的茶杯,说:“茶都凉了,要不要再给您重新泡一杯?” “不用不用,”索朗端起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对上朱长平“你简直是在暴殄天物”的眼神,微微一笑,又毫无征兆地转换了话题:“你对尤丽丽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朱长平显然无法适应索朗这种毫无征兆的跃迁式提问。 他正准备再烧一壶开水进行第三次冲泡,于是拿起一把铜钩准备调节碳炉的风门,听到索朗的问题,手中铜钩“当”地一声敲在碳炉上。 怎么忽然又跳到尤丽丽了?朱长平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铜钩,看着索朗,问:“索警官是指哪方面的看法?” “各方面。比如,她和朱长安的关系到底怎样,是否真如外界传闻的那么紧张?” 索朗露齿一笑,同时又在心里叹口气:自己这个八卦气质总是拿捏得不很到位,如果马天浩在就好了,他完全可以本色出演。 朱长平倒是没太注意索朗的气质问题,他正在字斟句酌着如何描述朱长安和尤丽丽的关系。 第54章 朱长平的茶(下) “我父亲是个很强势的人。”想了半天,朱长平选择了一个貌似两头都不靠的切入点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父亲虽然这几年都住在琼岛,但龙盛实际的管理权其实还是掌握在他手里。” 朱长平还是在说朱龙,索朗既不打断也不提问,只静静听他往下说。 “在龙盛集团董事长手下工作不能太有想法,即便是集团总裁也一样。” 朱长平这句话字数不多,但信息量却不小。 朱长平对朱龙的称谓是龙盛集团董事长,对朱长安的称谓则是集团总裁。 似乎,在朱长平眼中,朱龙和朱长安与自己,更多的是工作或者利益上的关联,而非父兄。 当然,这句话中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点,就是“不能太有想法”。 这一点倒是可以很好地解释朱长安为啥不受自己老爹待见——历史证明,太有想法的太子总是会让皇上不安的——这倒是与韦成毅的观点不谋而合。 索朗喜欢听不同的人讲述同一件事。这样,他可以把不同人提供的信息拼合在一起,找出相符与相悖处,通过交叉比对,最终找到唯一的真相。就像在做一道布尔函数运算题。 这不,前面刚找出相符的,后面就又出现相悖的了。 只听朱长平继续说道:“外界传闻,说我们要见董事长还要等尤丽丽安排,这纯属无稽之谈。我们虽然并不常住在海滨庄园,但那里毕竟也是我们的家。” 朱长平这一波放送的信息显然与朱长安的微博内容不符,甚至和尤丽丽自己说的也有冲突。 这样想着,索朗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眼睛却注意观察着朱长平的微表情。 “当然,要说我哥和尤丽丽能相安无事也是不太可能的。” 朱长平完成了前期铺垫,话锋一转,似乎要说到关键处了。 索朗不由精神一振。 谁知,朱长平却又把话题扯回到自家老爹身上。 “正如我刚才所说,老爷子不肯放手,我哥想做的很多事都得不到认可,但老爷子又不自己直接说,而是用各种秘书做二传手,所以,矛盾就集中在集团总裁和董事长秘书之间。” 听到这儿,索朗又开始品味朱长平的措辞。 他说“各种”秘书,显然就不单指尤丽丽一人。尤其是最后,他说矛盾集中在集团总裁和董事长秘书之间。尤丽丽的正式头衔是董事长私人助理,而丘潮生之前的头衔才是董事局秘书。一字之差,朱长平是口误还是故意移花接木,把丘潮生顶到前台呢? 这个朱长平,上辈子是编筐的吗?绕了一圈又一圈的!这样想着,索朗决定不再让朱长平自由发挥,而是由自己来引导主题。 “朱先生,能不能说一下,尤丽丽是怎么进入龙盛集团,又是怎么被选拔到朱董事长身边的?” “我记得,好像是尤丽丽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我哥,然后我哥就让她进总裁办做了个文秘。” 嗯,这倒是和尤丽丽第二次的说法一致。 那么,尤丽丽两次给出的不同答案,哪一个才是真的呢?她也许真的第一次没说清楚?亦或是她第一次在仓促间说的就是真话,第二次说的是她和朱长平统一之后的谎话? 索朗不动声色地思忖着,目光落在朱长平端着茶杯的手上。 第一次见朱长平的时候,索朗就注意到,他的指甲很特别。 朱长平右手留了指甲,并不长,形状却很怪,是一端高一端低的倾斜的月牙形。左手指甲则修剪得短。 索朗后来专门去网上搜罗了有关指甲修剪的各种讯息,最后终于在某个教弹吉他的帖子里发现了类似的指甲照片。 结合朱长平左手指尖上的薄茧,索朗认为,朱长平应该是个经常弹吉他的人。 后来听说带尤丽丽走的人是一个乐队的吉他手,索朗第一时刻就想到了朱长平的手。只是,当时手头没准备朱长平的照片,没能让阿卢或黑衣男确认。 两天后,等他再次回到临春河酒吧街的时候,阿卢和黑衣男却又都不见了。 哎,还是当时一时大意了。 心里暗暗喟叹一声,索朗收回思绪,恰好听见朱长平在说:“至于尤丽丽是怎么到老爷子身边的,就只有丘潮生知道了,因为老爷子的贴身保镖、贴身秘书什么的,都是他安排。” 又把一切都推给了死无对证的丘潮生吗? 索朗能隐隐感觉到朱长平对丘潮生和谷峰有敌意,这一点倒是和朱长安在他的濒死指控中流露出的情绪一致。 然而,朱长平却偏偏又在刻意隐瞒这种情绪。 到目前为止,朱长平给人的感觉都是有问必答,很配合。然而,索朗和朱长平聊天的感觉就一个字:累! 和大多数人聊天,索朗只需要观察微表情,从而推测讲话人的情绪以及话的可信度。 然而这个朱长平,不管话说得是真是假,出口之前先要绕八道湾,光分析他的话中含义就很费脑细胞了,何况还要辨别真伪。 索朗一边腹诽一边又切换了提问角度:“那,丘潮生又是怎么进入龙盛的呢?” “他?好像就是应聘进来的吧。” 此时,碳炉上的第二壶水又烧开了。 朱长平把开水注入茶壶中,继续说:“他刚进来的时候,做的是龙盛甘泉工厂的采购经理,后来做了集团的供应链总监,三年前被老爷子看中,亲自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了秘书。” 好吧,又是一句符合事实的废话。 就在索朗感觉有些气馁的时候,朱长平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提起了精神。 “不说我还没注意,丘潮生在龙盛的职业轨迹和谷峰如出一辙,都是采购出身,丘潮生做到供应链总监,而谷峰则是财务总监,最后都被老爷子亲自点名做了董事局秘书。” 朱长平边说边拿过索朗的茶杯,斟入热茶,说:“第三泡,入口微微有点苦味,但回甘更长。” 索朗接过茶轻抿一口,虽然没品出什么回甘,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放下茶杯,索朗说:“容我冒昧地问一下,龙盛集团的董事局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人呢?” “没什么冒昧不冒昧的,龙盛集团是上市公司,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 朱长平不在意地摆摆手,说: “董事会主席不用说了,是老爷子。我呢,当着个不管事的副主席,这位子原来是我哥的。 “丘潮生做着董事局秘书的工作,正式职衔其实是执行董事,他担任集团总裁后这个职务也没撤销。 “还有一个执行董事叫岳萧;最后一位执行董事叫卡尔.约翰斯,国籍是鹰酱联邦;剩下就是两个不管事的独立董事了。” “你刚才说那个约翰斯,他一个鹰酱联邦人怎么会成了中国公司的执行董事呢?”索朗不解地问。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朱长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说:“卡尔是约翰斯家族的代表,而约翰斯家族是rtx的第二大股东。” “rtx又是......?”索朗看向朱长平,硬生生把“什么鬼”三个字吞了回去。 “rtx国际投资公司是龙盛集团的第一大股东,拥有龙盛70%以上的股份。”朱长平解释道。 “龙盛的第一大股东不应该是你父亲吗?”索朗脸上的表情更迷茫了。他记得钟鸣曾经说过,岳茵是龙盛的第二大股东,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一大股东就是朱龙。 朱长平笑笑:“rtx的第一大股东是老爷子私人名下的一家全资公司,拥有rtx80%的股权,也就是变相拥有龙盛集团56%以上的股权。所以,老爷子的名字虽然没在股东名单里,但他实质上的确是龙盛的第一大股东。” 索朗忽然想起,韦成毅曾经说过,龙盛集团的改制,经过了多达六七层的资本运作。他觉得,以自己的知识结构,要想在今天搞明白这里头的机关是不可能了。 于是,他对朱长平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着摇头:“听晕了,咱还是换个话题吧。” “其实,这方面我也不太懂。”朱长平同样摇摇头,问:“索警官还有什么其他要了解的吗?” 索朗听出他话里送客的意思,于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知道谷峰在哪儿吗?我希望找他聊聊。” “谷峰?”朱长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面现难色,“我还真不知道他如今住在哪儿。上次见面,他好像是说公司在黄浦市。” 见他是这种反应,索朗也不再追问。他手里有丘潮生提供的谷峰的名片,只要这位谷野公直在国内用的还是这个名字,索朗就不愁找不到他。 之所以临走之前询问谷峰的下落,主要是想再看看朱长平的反应,会不会还像刚才那样,听到谷峰的名字就会做出下意识的回避动作。如今看来,索朗猜对了。 除了谷峰,朱长平会做出回避动作的还有尤丽丽。 这让走出鼎福茶社的索朗更加坚定了下一站的目的地——麦田酒吧。 只是,这个甘泉的麦田酒吧并不像海塘的鸢尾花酒吧那么好找。 索朗拿出手机,输入“麦田酒吧”这四个字,点击搜索。结果收获了各式各样和麦田有关的东西,比如:“麦田地产”、“麦田中介”、“麦田影视”,偏就没有一个叫“麦田”的酒吧。 也许是这个酒吧太不起眼了,上不了地图?要不,还是找个甘泉当地人问问吧。这样想着,索朗拨通了钟鸣的电话。 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待听明白了索朗的问题,钟鸣挠挠头,说:“索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喝酒的。再说,甘泉市那么大,就算是酒吧夜店达人,也不可能知道每一家店的位置吧。” “那就找个酒吧夜店达人试试呗。”索朗怂恿着。 “可是,我也不认识这样的人呀。”钟鸣又开始一下下地捋流海。 就在索朗准备放弃的时候,电话里忽然传出啪的一声。索朗猜,钟鸣又是在拍脑门。 只听电话彼端钟鸣叫出一个名字:“徐君奕!” “徐君奕?他会是酒吧夜店达人?”索朗眼前浮现出那张美艳堪比当红男星却犹带一丝稚气的脸,有点不可置信地问。 “他虽然不是,但他家亲戚有开酒吧的。找个业内人士问问,总比两眼一抹黑地瞎猜强。”钟鸣很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豪。 “这你都知道?侦查能力有点强啊。”索朗由衷赞叹。 “这不叫侦查能力,叫社交能力。” 钟鸣一脸诚恳地给索朗做思想工作:“索队,不是我说你,下班后多跟大家交流交流,别整天不是猫在资料室就是宅在家里。你看人家马哥,岁数比你也小不了多少吧,经常和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完全没有代沟。” 说完,钟鸣也不给索朗反驳的机会,说了句“等一下,待会儿给你打过去”,就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钟鸣的电话很快又打回来了,声音却是怏怏的:“徐君奕说,他们马上就要解剖丘潮生的尸体,没工夫搭理我们。” 索朗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9点了,心中不由疑问:怎么这个时候做尸体解剖? 电话彼端的钟鸣还在说:“索队,要不我明天再问徐君奕?或者,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他?” 看来,今晚是注定去不成麦田酒吧了。这样想着,索朗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去看看丘潮生的尸体解剖吧?” “不去!太晚了,我得回去睡觉了。”钟鸣的语气异乎寻常的果断。 索朗脑补着钟鸣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样子,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去那边溜达一趟。” “那你,多保重哈。”钟鸣不伦不类地客气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索朗知道,钟鸣至今还不太敢看尸体解剖。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只是,钟鸣本来是个能力很强的技侦警察,却非要当刑警,而且还这么执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索朗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发动汽车,向省厅大院的方向开去。 第55章 丘潮生尸检 看见索朗出现在法医解剖室门口的时候,马天浩丝毫没有惊讶,反而笑道:“我就知道,听了徐君奕的话,你肯定会跑过来的。” “我还奇怪呢,你们放着白天的大好时光不用,非得等到晚上才解剖。是嫌气氛不够惊悚吗?”索朗驾轻就熟地去解剖室外的柜子里取了鞋套,手套和发罩。 “还不是因为那个罗晓慧。”马天浩哀怨地叹了口气,说:“通知她要对丘潮生尸体进行解剖的时候,她说要过来的。可是,却左等也不来是右等也不来,我们只能再给她打电话。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索朗一边套鞋套一边问。 “她竟然说,手头有重要的事,过不来了。更可气的是,”马天浩举眼望天,表情无比愤懑,“我一看今天不行了,就建议改到明早8点,谁知她却说明天很可能也来不了。我说那我们就不能等她了,她却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所以你就决定今晚连夜解剖了?”索朗戴上手套。 “那是,破案时间这么紧迫,总不能耽误在她身上。”马天浩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你就不好奇,她手头有什么重要事?”索朗拿起发罩套在头上,遮住了自己理得短短的小平头。 “好奇呀。所以我这不就赶紧告诉你了吗?”马天浩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去查的”笃定神情。 “谢谢啊。”此时,索朗已经穿戴整齐,迈步走到距离解剖台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一看索朗这么自觉,苏语林投过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问:“钟鸣怎么没来?是因为我没请吃海底捞吗?” “那家伙胆子小,不敢来。”徐君奕抢答,优越感满满的样子。 “年轻人,做人要厚道。”苏语林扫了一眼徐君奕,说:“既然你那么能,今天就给你个机会,来切个y形切口看看。” “我?”徐君奕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入职至今,朱长安案是徐君奕碰到的第一个命案,他所获得的动刀机会也不过是用剃刀给两具尸体剃了头。如今要在苏语林的虎视眈眈之下切下解剖的第一刀,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 马天浩看出了徒弟的心思,出言安慰道:“既然老大给机会,你就上手试试。一个y形切口而已,上学的时候又不是没练过。” “嗯。”徐君奕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解剖刀。 锋利的刀片切入右耳后侧,顺着脖子向下滑动,经过锁骨时稍微改变角度,斜向下切到胸骨。 然后,徐君奕在左侧重复同样的操作。 两侧的切口在胸骨处重合,刀锋一转,毫无卡顿地沿着身体中线笔直向下,在接近肚脐时又是一转,绕过肚脐,最终在即将抵达耻骨的位置干净利落地停下。 这是一个漂亮的y形切口,更为难得的是,它出自一个初试锋芒的实习法医之手。 “不错嘛。当年你上学的时候是解剖课的课代表吧?”一向以高标准严要求着称的苏语林也很满意,难得幽默了一把,可惜冷了点,无法触动别人的笑点。 “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徒弟。”马天浩大包大揽地接下了赞誉,同时也接过了徐君奕手中的解剖刀:“行了,下面就看师父的了。” 拿起解剖刀的马天浩气质陡然一变,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干练,与平常嬉闹且没节操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见他分离皮肤、皮下组织,剪开腹膜、打开腹腔,切开肋骨、打开胸腔,然后沿着膈肌与胸腔连接处切断膈肌,最后用掏舌头的方法取出内脏。 这一系列原本令人不忍直视的操作,索朗居然看出了行云流水的感觉。 马天浩吩咐徐君奕准备注射器和针头,分别提取了心血、胆汁、腹膜液和尿液。 在马天浩和徐君奕的配合下,脏器被与包裹着它们的脂肪分离、称重、剖开检查,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马天浩还时不时地指点两句自己徒弟。 在提取了肝脏和肾脏组织切片后,马天浩拿起胃袋,说:“看看胃肠内容物吧。” 剪开后的胃袋里只有少量食糜。马天浩并未停手,剪刀顺着幽门向下,顺势划开十二指肠。 “胃内容物大部分进入十二指肠,且有相当程度的消化。末次进餐时间应该是在死前3到4小时。” 马天浩面无表情地扒拉着食物残渣,继续说:“让我看看,这里面还有些未完全消化肉类纤维、西红柿皮和芹菜。” “飞机上丘潮生吃的是鸡肉饭。餐盒里还有一点炒芹菜,水果是一小盒圣女果。”索朗插嘴说。 “那就对上了。丘潮生死亡时间是在下午6点左右,往前推3到4个小时,正好是飞机上提供餐食的时间。”马天浩看了徐君奕一眼,说:“胃肠内容物情况务必要清晰准确地体现在尸检报告里。” “这一点对破案很重要吗?”苏语林不耻下问。 在她看来,既然死亡时间很明确,就没必要再根据胃内容物倒推进餐时间了,更何况还要在报告里记录胃内容物都有些什么。除非,这些对案情侦破有帮助。 马天浩看了索朗一眼,说:“对破案是否重要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证明丘潮生正常进食,没有被虐待。” 索朗回看了马天浩一眼,感动地点点头。 苏语林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不解地问:“这事儿不是过去了吗?” “嗯,你就当它是过去了吧。”随手提取了用于毒物检测的胃肠内容物的检材,马天浩直起身子,抬起上臂擦去额上的细密汗珠,又说:“你这样挺好,没必要操那么多心。” 对于理解不了的事就索性不用再想,更无需纠结。这个道理,苏语林16岁的时候就懂得了。 如今,20年过去了,当别人对她说“你这样也挺好”的时候,她知道那多半意味着“说了你也不明白”。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愿意相信,自己这样真的挺好。 打量了一遍码放在不锈钢托盘里的各式脏器,马天浩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苏语林,说:“胸腹腔也就这样了,可以开颅了吧?” 苏语林点点头,表情恬淡地看了看器械台上的电动开颅锯,又看向马天浩,问:“你真心觉得新开颅锯很沉吗?” 怎么又想起这茬来了? 马天浩心里哀嚎一声,脸上也满是委屈,说:“老大,你别听宇文那厮挑拨离间啊!我说的是,这开颅锯加了防溅罩和真空吸尘头之后,虽然沉了点,但再也不会弄得骨头渣子和粉尘到处都是了,堪称是对法医身心的双重保护。” 说完,马天浩又看了徐君奕一眼,那意思是让他也帮个腔。 徐君奕会意,给了自家师父一个放心的眼神,朗声说道:“没错,我师父说,这个新款开颅锯,除了太沉和太吵以外,就没有其他毛病了。” 旁边的索朗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马天浩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刃,先是扫过索朗,继而劈向自家徒弟,咬牙切齿地说:“行,你小子,学会坑师父了是吧?你等着!” 徐君奕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索朗却还在旁边悠悠地补刀:“别说,咱们法医口的师徒之间还真是传承有序。” 索朗说完又觉不妥——这不是连苏语林也捎带进去了吗?好在,以苏语林的神经大条,应该不会对他的话做过多脑补。 果然,此刻的苏语林对这仨人的互动丝毫不感兴趣,而是伸手把器械架上的开颅电锯拿起来掂了掂,嘴里还念念有词:“是沉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很难用啊。” “去取耳塞。”苏语林简单对徐君奕吩咐一句,提着电锯走向尸体头部一侧的解剖台旁。 “老大,你要亲自出手吗?”马天浩贱吧啰嗦地问,“你不会是生我气了吧?” “我试试手感。”苏语林把电锯放在解剖台上,接过徐君奕递过来的耳塞,一边往耳朵里塞一边还不忘嘱咐:“你们也都戴上。日常作业的个人防护不能马虎。” 见三人都戴上了耳塞,苏语林发动电锯,开始了她的日常作业。 刹那间,巨大而混杂的声音张牙舞爪地充斥了整个解剖室。 尽管耳朵被耳塞堵着,索朗还是能分辨出不同的声音来源:锯片与骨头的摩擦声,真空吸尘泵的啸叫声,以及骨渣击打在防溅罩上的噼啪声。 这一刻,索朗头一次希望自己的听觉不要那么敏锐。 除了声音还有味道。 尽管防溅罩内的真空吸尘头能吸走绝大部分粉尘,但空气中还是漂浮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那是灼热的锯片与坚硬的头骨相互对抗所散发出的焦臭,为死亡鸡尾酒又增加了独特的风味。 再看苏语林,这个会被以貌取人者误以为柔弱的女人,此刻俨然已化身为气质冷厉的电锯人。 饶是经历过真刀真枪生死搏杀的索朗,此刻也不禁对她心生敬佩——能被一群大男人追着叫老大的女人,必有其过人之处。 终于,电锯停了下来。 但噪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不去,锯骨头的焦臭味也顽强地占据着鼻腔。过了好一会,索朗才缓过来。 而此时,苏语林和马天浩已经对着打开的颅腔展开讨论了。 “看这里,蛛网膜下腔片状出血。”苏语林用止血钳指点着颅腔内的某处,说:“还有这里,双侧小脑扁桃体疝及海马钩回疝已经形成了。” 马天浩手里拿的是解剖刀。他说:“大脑皮质全层重度水肿。切开看看下面,对,这里,这几片区域已经呈暗红色了。很显然,神经元已经广泛变性、坏死了。” 苏语林手中的止血钳指向其他位置,说:“脑底动脉倒是未见异常。” 马天浩表示赞同:“没错。总体而言,脑组织没有明显的病理学改变,基本可以排除原发性脑梗。” 一旁的徐君奕一边努力伸头过去,生怕漏看什么,一边又要奋笔疾书做记录,忙得不亦乐乎。 索朗倒是很闲在,因为反正他也听不懂。 十几分钟后,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苏语林轻轻嘘了口气,说:“实物解剖发现与虚拟解剖一致,等毒理检测结果出来,如果排除其他毒物致死,就可以做结论了。” “正式结论肯定要等各种检测结果出来才能出,”马天浩放下手术刀,抬起手肘擦了擦汗,看向索朗,问:“口头的非正式结论你要不要先听听?” “求之不得。”索朗感激地点点头。他知道,马天浩这是在帮自己,提前把关键信息提供出来,好让他有所准备。 马天浩说:“如果检不出其他毒物的话,当然,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性很大,那么死亡原因就可以肯定是外源性胰岛素中毒导致低血糖脑病同时并发多器官衰竭猝死。” 今天早些时候,马天浩已经把这个结果通告给了金戈和罗晓慧一家人。虽然马天浩对自己有信心,但他在最终结论没出来之前就那么做,无疑是承担了风险的。 对此,索朗心知肚明,却也没说什么。有些事、有些人,无需多说,只要默默记在心里就好了。 此刻,索朗要说的是:“你这个结论,术语太多,能不能用通俗易懂的话给解释一下?” “通俗易懂地说,就是:丘潮生体内被注入了大量胰岛素,导致血糖骤降。血糖过低导致脑组织坏死,并发脏器衰竭死亡。”马天浩解释道。 “体内被注入大量胰岛素?”索朗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问:“你怎么能确定胰岛素是被注入的呢,就因为他带着胰岛泵吗?” “最初让我们产生怀疑的确实是那个胰岛泵,但这只是线索,真正的证据是玻璃体液中的葡萄糖、胰岛素和c肽含量,以及胰岛泵针孔位置的组织检测结果。” 马天浩见索朗眯用手指头疯狂揉搓下巴,叹口气说:“就知道你听不懂。”说完,对徐君奕比了个手势,“来,上人肉背书机,c肽了解下。” 第56章 剥洋葱法 徐君奕收到指令,果断开启背书模式:“c肽又称连接肽,是胰岛β细胞的分泌产物,它与胰岛素有一个共同的前体——胰岛素原。一个分子的胰岛素原经酶切后,可裂解成一个分子的胰岛素和一个分子的c肽。” “所以,”马天浩接过话头,“如果是人体自身分泌的胰岛素,就会有1:1的c肽相伴左右。而外源性的胰岛素则是孤孤单单,无人陪伴。这就是家养的和外来的之间的差别。” “噢,我明白了。”索朗恍然大悟,说:“所以,你同时检测玻璃体液里的c肽和胰岛素含量,如果胰岛素含量远远高于c肽,就说明是体外注射的胰岛素。” “正解!”马天浩挺挺胸脯,自豪地说:“看看,这么复杂的问题,一句话就说明白了,我简直太善于答疑解惑了。” 索朗闻言,同情地看了徐君奕一眼。徐君奕却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是在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行了,别吹了,继续说正题。”说话的是苏语林。 嗯,苏老大直爽的样子有时候也挺可爱的。这样想着,索朗的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马天浩尬笑一声,继续说:“除了胰岛素和c肽,我们还测量了玻璃体液里的葡萄糖含量,检测结果只有0.63毫摩尔每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索朗回答,马天浩又看向徐君奕,说:“开背。” 人肉背书机再次启动:“正常人体内血糖范围应该是3.80~6.10毫摩尔每升,如果低于2.6毫摩尔每升,就有可能出现低血糖休克甚至死亡。” “而我们的检测值却只有0.63,还不到正常值下限的五分之一。”马天浩接过话头,同时也接过徐君奕递过来的直肠。 “与之相对的,检测到的胰岛素含量高达103微国际单位每毫升,是正常值上限的4倍左右;而c肽含量却只有0.36,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徐君奕说着,拿起肠子的另一端。 “是的,”马天浩再次接回话头:“有了这些数据,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丘潮生是由于过量摄入外源性胰岛素导致低血糖休克死亡了。” 马天浩和徐君奕相互配合,把肠子捋成平顺的一条,而后又有条不紊地卷起来,装入专用的包装袋。 考虑到后续也许还需要补充尸检,取出的脏器暂时不会被放回身体里,而是要用专用的袋子装好,做好标识,再与尸体一起放回储尸冰柜里。 此时,马天浩和徐君奕就在做这个工作。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索朗移开目光,问:“那又如何确定胰岛素就是通过丘潮生随身佩戴的胰岛泵注入的呢?” “好问题!我觉得你有当法医的潜质。”苏语林再次投给索朗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看那意思恨不得把他收归麾下。 索朗还没说什么呢,马天浩已经积极附和了:“没错!索朗和刑侦支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索朗是万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帮人却是恨不得法医报告里能直接把嫌疑人的名字写上。” 附和完自家老大,马天浩还不忘自我吹嘘:“这一点我刚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不得不说,我真是慧眼如炬呀。” “师父,低调,低调。”看来,这次连徐君奕都受不了了。 “你懂什么?做人就要有自信!”马天浩瞪了徐君奕一眼,又看向索朗,问:“怎么样,干脆调过来和我们并肩战斗吧?” 索朗看一眼正在给各种脏器打包装袋的徐君奕,果断婉拒了来自法医团队的盛情邀请。理由很扎实:“我虽然退出专案组了,但还没被清除出刑警队伍哈。” 结果换来的是三位法医形态各异的吐槽。 徐君奕率先表达不满:“没想到,雷副厅长亲自出马,结果还是如此。” 马天浩啧了一声,说:“知足吧,年轻人。要不是有雷副厅长撑着,索朗他们恐怕已经停职反省去了。金副市长说了,自己是代表市委市政府过问此事,为了回应民众关切,咱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马天浩当时是在现场的,亲眼见证了金雷二人是如何交锋并最终相互妥协的。 徐君奕依然有些不服气,说:“市委市政府怎么了?金副市长不也是副厅级吗?雷副厅长还代表省厅呢!” “你看看你,格局小了不是?”马天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徒弟一眼,说:“别忘了,市局是市辖机关,省厅对他们只有业务督导权、没有行政管理权。而且,市局局长的人选可是由市委提名的。” 苏语林也忍不住了,说:“就算吕大凯的代理局长是金副市长提的,他们也不能随便找人背锅呀,连个拿得出手的理由都没有?” “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还叫背锅?”马天浩叹口气,一句话直指关窍。 “好了好了,这些回头有空再说吧。”眼见着三个法医一台戏就要开唱,索朗这个当事人不得不强行出手,把话题拉回正轨:“还是给我说说胰岛泵的事吧。” “胰岛泵已经交给宇文去检查了,在有结果之前也没什么好说的。”苏语林说。 “没什么好说的?”索朗脑门上的黑线都能编成蜘蛛网了,有气无力地问:“刚才说那么热闹,合着是逗我玩呢?” “回答你的问题用不着等胰岛泵的检查结果。”马天浩赶紧插嘴,又看向徐君奕,以考教的口吻说:“来,你给索队分析一下。” 此时,内脏打包工作已经完成,徐君奕正在归置解剖台上各种用过的器具,闻言抬头想了想,说:“我们可以用剥洋葱法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嗯,帅哥就是帅哥,方法论那是杠杠的。”马天浩边说边从解剖台旁退开一步,同时以袖手旁观的语气对自家徒弟说:“留神那个骨膜分离器。” 话音未落,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个两端扁平翘曲的金属器具已经掉在地上。 徐君奕弯腰捡起骨膜分离器,和其他用过的器械放在一起,说:“刚才我们已经讨论明确了,导致低血糖的胰岛素是外源性的,这就剥下了洋葱的第一层——排除了自体胰岛素分泌异常导致低血糖的选项。” “没问题,说第二层。”苏语林也从解剖台旁走开,同时开始摘手套。一副要和马天浩比比谁更袖手旁观的样子。 “死者浑身上下,除了胰岛泵埋针头的位置,其他位置都没有针孔,这就剥下了洋葱的第二层——排除了胰岛素是从其他位置注入的选项。” “只是因为身上没有其他针孔吗?”这次说话的是索朗,他总觉得这样的论证有点单薄。 “当然还有进一步验证。”徐君奕把装着器械的金属托盘放在推车上,继续说:“我们提取了胰岛泵针头附近的皮下组织,检测结果是,胰岛素含量高达197,甚至远高于玻璃体液检出值。另外,根据成分推测注入体内的是精蛋白锌重组赖脯胰岛素,正好是丘潮生胰岛泵中使用的类型。” “这样的证据听起来就厚实多了。”索朗点点头,但忽然又皱眉问道:“丘潮生还随餐服用两种药物呢,那会不会对他的血糖有影响?” 马天浩说:“我看了那个小包里的两瓶药,一个是拜糖平阿卡波糖片,另一个只是肝脏保健药。阿卡波糖片当然会有降血糖的功效,但我记得你说丘潮生只有在吃午饭的时候吃过一片?” 索朗笃定地说:“没错,我记得很清楚。吃午饭的时候他从两个药瓶里各取一片吃了。后来飞机上再吃东西的时候他就没再吃药了。” “剂量为50毫克的阿卡波糖片,在服用6个小时后对血糖所能造成的影响,相比于大剂量的胰岛素,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了。”马天浩耸耸肩。 “所以,这么一层层地洋葱剥下来,最后的问题就指向那个胰岛泵了。”徐君奕不失时机地做了个总结。 “关于那个胰岛泵,最先发现问题的是我们老大。”马天浩看向苏语林,说:“老大,你说说呗。老大,老大?” “啊?”愣神中的苏语林在马天浩的反复呼唤下才回了魂,一脸严肃地问:“你怎么知道,阿卡波糖片的瓶子里装的一定是降糖药呢?” “不是,老大,你几个意思啊?”马天浩满脸惊惧地问。 “我知道,老大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人把毒药伪装成丘潮生日常服用的药物放进他药瓶里。”徐君奕欢快地抢答。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马天浩一反宠徒狂魔的常态,瞪了徐君奕一眼,才颤声对苏语林说:“老大,那两个瓶子里的药片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四五十粒,如果全部取样做毒物检验,吴大姐非杀了我不可。” 也许是威武雄壮的吴大姐起到了良好的劝退作用,苏语林笑笑,说:“我也只是提供一个思路,至于有没有必要这么做,还是等现有检材的毒物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吧。” “咳咳,”索朗战术性咳嗽,再次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苏法医,你到底是怎么开始怀疑胰岛泵的?” 苏语林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宇文去联系胰岛泵的生产厂商了,明天厂商会派人过来。具体情况你找他问吧。” 得,还是刚才的说辞。这就说明,此时苏语林的兴趣已经不在胰岛泵上了。 微微愣怔了一会儿,苏语林又问马天浩:“那两个药瓶还没移交物证科吧?” “还没呢。”马天浩摇头,问:“老大,你又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再看看。”苏语林若有所思地说。 第57章 as患者 时间已近午夜,小龙河旁一条名为丁香巷的深巷里,依然氤氲着各色灯光、混杂的乐声以及酒精和烟草的气息。 苏语林的大g开不进这样的小巷,只能停在巷外的街边空地上。她和索朗俩人就只能步行跨越这最后的1公里了。 没错,就是苏语林和索朗。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组合,是因为马天浩这个甘泉本地土着和徐君奕这个酒吧业内家属都没听说过麦田酒吧,而苏语林却碰巧知道一个叫“麦田again”的酒吧,于是,自告奋勇带索朗过来碰运气。 考虑到索朗的那辆年高德勋的老爷车也许不喜欢这里的氛围,苏语林果断建议索朗搭自己的大g一起过去,索朗也不矫情,欣然领命。 麦田again的位置很隐蔽,几乎已经是在巷子的最深处。 酒吧不大。与一般酒吧的熙攘热闹不同,这家酒吧的客人几乎都安静地坐在卡座里。在高高的椅背和幽暗光线的双重加持下,别说看清里面人的真面目,就连人数都未必数得准。 这倒是个适合特务接头的地方。索朗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有点无厘头的想法,看看在前面领路的苏语林的背影,又想:还真看不出,威风凛凛手持开颅锯的苏老大,居然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脱掉解剖服的苏语林,穿了一条浅雾霾蓝的连衣裙,宽松的裙摆配着她高挑纤瘦的身材,颇有几分飘逸。她脚下是一双同色的平底豆豆鞋,行走无声,整个人如同一缕袅袅飘行的蓝色烟雾。 酒吧的侍应生迎了上来,简单询问后,把俩人领到一组卡座旁。 苏语林点了姜汁啤酒和苏打水,索朗从善如流,点了同款苏打水。 “你不喝酒?”苏语林问,眉梢轻轻挑起。 据索朗观察,每当苏语林对某事表示不理解或不认同的时候,她的两条眉毛就会像失控的无人机一样上下翻飞。此刻,苏语林的眉毛只是微微上扬,说明她只是感到点意外。 “既然开车过来了,总得留一个人当司机。”索朗笑笑,“正好,给个机会开开你的豪车。” “那太好了!”苏语林更加不知矫情为何物,直接叫住侍应生,说:“啤酒不要了,改成冷柚轻云吧。” “这酒的名字听着挺有文艺气息的,”索朗问,“都是些什么东西搅合在一起啊?” “搅合这个词用得可不怎么文艺。”苏语林很认真地说,烛光照在她光洁白皙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关键是,我实在接受不了鸡尾酒这种造物。本来都是好东西,非得乱七八糟掺和在一起,弄得啥也不是了。”索朗又想起他喝过的螺丝钻的味道,皱着眉倒吸一口冷气,那样子就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把尖椒炒黄连。 “理解。”苏语林点点头,表现出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所以,无论东北乱炖、四川火锅还是佛跳墙,都不是你的菜,对吧?” 索朗被噎得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才苦笑着说:“老大,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犀利呀?” 现在这种场合,索朗觉得叫苏法医有点过于公事化,但又不可能像钟鸣那样叫姐,索性也就跟着马天浩叫起了老大。 苏语林倒不在乎他怎么称呼,无奈地叹口气,说:“唉,看来我的顺话答音技能又没用好。”说完又勾起唇角,很认真地解释:“我刚才真的就是想顺着你的意思聊天,而不是说反话。” 恰在此时,侍应生端着苏语林点的冷柚轻云过来了。 玻璃杯里装满了橙黄色的液体,从上到下由浅至深,接近杯底的部分呈现出近乎于琥珀的色泽。 酒色衬托着摇曳的烛光,让索朗不由想起,塔克拉玛干沙漠日落前的最后一抹余晖;想起多年前去那里执行的反恐任务;想起组长冒哥,那个总是喜欢用川普骂他“宝咪咪”、“哈搓搓”的家伙,那个为了救他而长眠于大漠的人。 见索朗的情绪似乎有些低沉,苏语林决定加大解释的力度,于是说:“有些事,马天浩他们是不会告诉你的。但为了避免误会,我想我还是自己说清楚比较好。” “您说。”看着苏语林一本正经的样子,索朗也不由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 “大家对我的评论很多,你可能也听说了。有的说我脾气古怪,有的说我毒舌,也有的说我是深井冰。”苏语林保持着她一贯的直爽作风,开宗明义。 “以你的个性,应该不会太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吧?”索朗用他认为最合适的方式安慰苏语林。 “没错,自从16岁我知道了自己的特殊情况之后,就一直努力训练自己不去在意别人的想法,如今20年过去了,我的训练也算卓有成效。” 苏语林微笑着啜了一口酒,笑容比桌上蜡烛的小火苗还要更有温度。 知道了自己的特殊情况?索朗听出苏语林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却没有提问。 【酒吧里的bgm不知何时换了,一个略带颓唐的男声唱着:“暖气、阳光、天上有飞机,汽车、唱歌、都不着边际。”】 苏语林说:“16岁的时候,一位心理医生给我做了测试,结论是,我患有轻度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简称as。” “阿斯伯格综合征?”索朗讷讷地重复着这个拗口的词。 【“这样好天气,一直在下雨,谁在编程序?我的想法像漂亮的t恤,会被风吹起。”bgm中的男声依然颓唐地唱着。】 “目前学术界对as还没形成完全统一的认识,一般认为,这是一种泛自闭症障碍,其重要特征是社交困难,伴随着兴趣狭隘及重复特定行为,但相较于其他泛自闭症障碍,仍相对保有语言及认知发展能力。” 苏语林说话时的神情,和她用止血钳翻动尸体某部分组织时的样子别无二致——平静且带有探究精神。 她的话,索朗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只得半真半假地感慨道:“只是相对保有语言及认知发展能力就能成为法医学博士,如果让你拥有了全部发展能力,那别人还怎么活呀?” “通常,as患者只能理解清晰明了的语意表达,对幽默、隐喻、双关之类的语意表达则会存在理解障碍。但我却能理解,你刚才的话暗含幽默和双关。你其实是在变相地夸我和鼓励我,却又不想说得太正式。”苏语林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挑明,这是生活在成年人世界里必须明白的道理。然而,这位苏老大不仅挑明了,甚至条分缕析地解剖起来了。 索朗现在明白,为什么as患者普遍存在社交困难了。其实,困难的也许并不是as患者本人,而是坐在他们对面的人。索朗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和苏老大说话,越直接、越简单明了越好,别搞什么幽默、隐喻和双关。 偏偏在这个时候,苏语林决定展现一个训练有素的as患者的社交能力——以幽默回应幽默。 “拥有临床医学硕士和法医人类学博士学位,并不会影响我做一个安静的as患者。” 苏语林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继续说:“有人称as患者为不被世人理解的天才。甚至有人说牛顿和爱因斯坦可能也是as患者,只是在他们的时代还没有这个说法。不过,埃隆马斯克倒是亲口说过自己是as患者。” 【“可口可乐在桌上笑着,笑自己被喝干。你的故事我的故事,谁来把它讲完。”bgm中的男声还在耳边萦绕。】 “恭喜你,也是天才俱乐部中的一员。”索朗脱口而出,但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说:“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只是调节调节气氛,随口幽默一下。”苏语林不在意地摆摆手。 索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苏语林则悠哉地端起面前的酒,呷了一口,说:“通常,我不会误会,只是不能很好地领会别人的意思。不过,好像别人倒是经常误会我。” “我呢,从小就是一个不会读气氛的人,很努力地和人家聊天,聊着聊着发现人家忽然就不高兴了,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苏语林说,笑容显得有点没心没肺。 但索朗却能猜到,小时候的苏语林为了被人接受曾经做过多少努力,又曾经收获了多少委屈和痛楚。只是如今只化作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索朗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苏语林却似乎谈兴正浓。 其实,as患者的一个显着特点就是,在交谈过程中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执着于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不知道顾忌别人的感受。 针对这一点,苏语林给自己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即便是自己非常感兴趣的话题,最多连说三句,如果对方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兴趣,立即中止。 但这一次,即便索朗显得兴趣缺缺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她还是要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之前,她也曾和马天浩、宇文星星等需要密切合作的人说过同样的话,他们最初的表现也是很局促,甚至比她这个as患者还要局促。然而,一旦话说开了,大家相处起来就会变得从容得多。 所以,她继续说着:“后来我就开始观察别人在各种场景下的表现,然后再去模仿,但有的时候还是会弄巧成拙。” 说到这儿,苏语林眨眨眼睛,促狭地看着索朗:“那个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当然,有些人也会像你一样,语带双关地表扬我犀利啊、特别啊什么的。” “咳咳。”索朗被苏打水呛到了,尴尬地咳了起来。 苏语林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面前杯子里的橙色液体,同时也给索朗空出一段调整的时间。做为一个as患者,能不着痕迹地做到这么善解人意,苏语林对自己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此时,bgm的歌声从颓唐转而急切:“我们唱呀,跳呀,说呀,要给谁;我们唱呀,跳呀,说呀,想给谁~~听!”】 索朗的咳嗽声渐渐止歇,苏语林抬起头,微笑着拾起刚才的话头,就像是从来没被打断过。 “我非常感谢那个建议我去做心理测试的老师。你知道吗,当我得知自己是as之后,简直如释重负,这就像是我的人生拼图加上了最后的那一片。原来我只是和多数人不太一样,并不是故意要做个讨人厌的坏孩子。” bgm的声音更加激越,声音虽然不大,但那一连串的“啦啦啦”却很有感染力。 苏语林由浅啜改为深饮,一口喝掉了杯中三分之一的酒,继续说道:“后来,年纪越来越大,看得也就越来越开。只不过,我虽然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看到别人因为我感到窘迫还是很过意不去。” “啦啦啦”的歌声还在继续,索朗不自觉地有种想要和着音乐吟唱的冲动——我们唱呀,跳呀,说呀,想给谁听。 苏语林却声音平静地做起了总结陈辞:“所以,我愿意坦白说出自己是as患者,倒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或理解,只是希望,如果我无意间让别人感觉难堪了,人家只需想想,无需和as患者一般见识,也就释怀了。” bgm也在此时走到了尾声。下一支歌响起之前,短暂的静默让索朗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静默,索朗有点慌不择言:“我刚才情绪不好并不是因为你让我难堪。接触了这么多次,你是什么人我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的。你得罪人,多数情况下是能力问题而非态度问题。” 好巧不巧,苏语林刚刚啜了一口酒,听索朗这么一说,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强忍着把酒咽下去,才用手捂着嘴“咯咯咯”笑出了声,边笑还边说:“就冲这番言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as患者呢。” 此刻,索朗的脚指头有了为这间酒吧抠出一个地下酒窖的冲动。 第58章 麦田酒吧 好容易等苏语林笑过,索朗声音有些沉闷地说:“我刚才,其实是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人和事。那个时候的我......” “打住。”苏语林抬起双手比个暂停的手势,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所以无需解释。再说,咱们要是再这么一直追忆往昔,可就没时间查案了。” 额,索朗顿时不尴尬了,取而代之的是闪了腰的感觉。 话说,这位苏老大的破坏力,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吗?你刚觉得已经适应她的鼓点儿了,可她忽然又换曲子了。总之,就是你永远跟不上她的节奏。 真是难为马天浩他们了。想到这,索朗不由在心里为法医鉴定中心的各位同仁默哀三秒钟。 再看对面的苏语林,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问:“这个案子咱们怎么查呀?” “咱~们~?”索朗一字一顿地说,抬手抹去满脑门的黑线。 “是啊,咱们一起来,当然一起查呀。”苏语林答得理直气壮,“要不我干嘛非得开车带你过来,直接把地址给你不就得了?” “说得、也、挺有道理哈。”索朗竟无言以对,只得退一步,说:“一起查案可以,但你要保证,待会只能听不能说,有什么问题或想法,咱俩事后单独讨论。” 见苏语林郑重点头,索朗伸手按下桌角上的叫人铃。 侍应生很快出现了,躬身问道:“二位还需要点什么?” “能不能请你坐一会儿,回答几个问题?”索朗很有礼貌地问,同时指指自己对面的卡座。苏语林见状,连忙往里挪了挪,给侍应生空出位置。 侍应生刚想拒绝,一眼看见索朗手中打开的警官证,只得点点头,忐忑地在苏语林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索朗语气和蔼地问。 “差不多半个月吧。”侍应生说。 “才半个月?”苏语林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失望,但随即又惊觉自己违规了,赶紧微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嘴唇上,同时偷眼瞟着索朗。 苏语林的一系列小动作被索朗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把目光拉回到侍应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索朗忽然问:“你是学生?现在是暑期打工?”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侍应生一愣,但随即就用崇拜的眼神看向索朗,问:“警察叔叔,你这么厉害,就是传说中的神探吧?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下轮到索朗愣神了——如今的学生,都是秒变自来熟的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侍应生不仅是大学生,还是东大侦探社的成员,如今见着活的刑警,还被对方一语说破身份,哪有不满眼冒小星星的道理? 索朗刻意忽略了侍应生的好奇凝视,转头却又瞥见苏语林满含期待的眼神,似乎也在恳求:“说说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索朗在心里长叹一声,又把目光转回到侍应生身上,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工作时间在三年以上的员工?”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们经理应该知道,要不,我帮您把他叫过来?”侍应生这么说着,屁股却还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丝毫没有起身叫人的意思。 好不容易有个围观警察探案的机会,谁舍得走啊?开玩笑! 仿佛知道侍应生心里在想什么,索朗很体贴地说:“不忙找经理,我想先和你聊聊。” 索朗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烟,一眼看见苏语林,把手里的烟又默默放回去,转而掏出了手机。 从相册里调出尤丽丽的照片,把手机屏幕转向侍应生,索朗问:“见过这个人吗?” 侍应生用欣赏与品鉴的目光端详了半天,末了才遗憾地摇摇头,说:“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我如果见过肯定会有印象。” 这也正常。即便尤丽丽真的是在这里邂逅的朱长安,那也是3年前的事了。 “那这个人呢?”索朗划拉着手机屏幕,又调出丘潮生的照片。 侍应生继续摇头,看向索朗的目光中居然有了几分歉意,好像没能帮上神探的忙就是没尽到公民义务似的。 “那,这个人呢?”索朗死马当活马医地又调出朱长安的照片。 “这个人?”侍应生捧着索朗的手机左看右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虽然五官挺像的,但不是一个人。” “这人和你认识的某个人很像?”索朗语气平静,心里却升起了几分期待。 侍应生又拿起手机上的照片看了看,说:“是和我们这儿的一个会员有些像,但俩人发型不一样,我们会员的脸也没这么宽。” “你们的那个会员长什么样?”索朗问。 “那人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吧。”侍应生抬手在自己脑袋旁边比划高度,又说:“比我胖,但应该比照片上的人瘦,脸偏长,没有这么宽。” 索朗又打量了侍应生一眼——大约身高1米75、体重130到140斤的样子。 那位酒吧会员的体重如果介于侍应生和朱长安之间,那么身高应该也是1米75左右,体重一百四五十斤的中等身材。 如果再配上酷似朱长安的五官......这样想着,索朗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 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索朗找出朱长平的照片,递到侍应生面前。 “对,就是这个人。”侍应生用力点头。 真的是朱长平!索朗摩挲着下巴,再次对信息进行梳理。 尤丽丽第一次被问及如何结识朱长安的时候,明显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失口说出了麦田酒吧,而后又设法掩饰,抛出了在朋友聚会上相识朱长安的新说法。 这一切都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尤丽丽必然和她口中的那个麦田酒吧有瓜葛,同时她又不希望警察注意到这一点。 那么,又什么和麦田酒吧里有关的人或事是尤丽丽不希望警察注意到的呢? 另一方面,朱长平则是一个叫做麦田again的酒吧的会员。 假设这个麦田again酒吧就是尤丽丽口中的麦田酒吧,到目前为止,这里唯一和尤丽丽产生交集的就是朱长平这个酒吧会员。 做为酒吧的会员的朱长平,某天约着自己的哥哥朱长安一起来泡吧,让朱长安在这里“偶遇”了尤丽丽。这一切是多么的顺理成章。 而这,却恰恰是尤丽丽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不想让警方知道的。她要隐瞒的是自己在进入龙盛之前就认识朱长平的事实,也是她通过朱长平、朱长安最终来到朱龙身边的三级跳过程。 朱龙是怎么说的来着?他介意的不是尤丽丽进入龙盛的目的,而是她进入龙盛的方式。 正思考间,只听侍应生又说:“我第一次见那人的时候他是和另外一个人一起,但之后他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那个和他一起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他带人来的那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索朗问,心中的期待更盛。 “当然记得。那天正好是我刚上班的第一天,就因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被领班给臭骂了一顿。”对于那天的无妄之灾,侍应生至今仍有些忿忿不平。 “不就是俩客人嘛,你干嘛非得多看人家两眼啊?”索朗故作八卦地问,又指指苏语林和自己,说:“像我俩这样的俊男靓女也没见你多看一眼。” “嗐,我这不是见识浅薄嘛。没见过两个大男人手挽手走路的。”侍应生自嘲地笑笑,抛给索朗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是朱长平和他的......男友?所以,朱长平和尤丽丽之间,只是纯洁的友谊,并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可那又该怎么解释尤丽丽跟随朱长平来到甘泉的事? 不不不,不能先入为主、主观臆断。 索朗在心里提醒自己:目前只是通过手部特征推断朱长平会弹吉他,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朱长平就是那个把尤丽丽带走的乐队吉他手。 如今,虽然阿卢失踪了,但朱长平的经历应该是可以查到的。所以,只要查查看,三年前,朱长平是不是恰好在海塘市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索朗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则短信,给钟鸣发了过去。 发完信息,索朗抬头看向侍应生,问:“你上班的第一天是几月几号?” “7月21号。”侍应生说。 7月21号,还真是巧啊。索朗忽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于是问:“你说他后来又独自一个人来过,都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侍应生说:“我第二次看见他是又隔了一天,7月23号。那天他来得特别早,却是过了午夜之后才走的。再后来,他隔三差五地就过来一次,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 这位侍应生,简直就是个宝藏男孩呀!索朗想:也许,幸运的天平,就在遇到宝藏的一刻开始向自己这边倾斜了。 强压心中激动,索朗说:“还是说回到7月21号把。话说,那两个男人手拉手地来这里,你听见他俩都说了些什么吗?” 遗憾的是,这一锄头掘下去,并没有再次掘出金块。 “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侍应生一脸无辜,“就因为多看了两眼,我都被领班骂了,哪还敢往前凑。” 也许是觉得不该太过抱怨,侍应生又往回找补了一句:“我们这儿的特色就是为客人提供安静私密的品酒空间,所以店里有规定,只要客人不招呼就尽量能躲多远躲多远。” “其实这样也不错,少惹麻烦,也不至于太累。”索朗很体贴地应和了一句,又问:“和你们那位会员一起来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长什么样?”侍应生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才说:“就是一般人,穿着打扮嘛,走的是‘低奢有’的路线。” “低奢有?”索朗对时下的网络流行词汇总有点接受不能。 “哦,就是低调、奢华、有内涵。”侍应生很热情地为他答疑解惑,“那俩人穿的t恤衫是巴宝莉同款,就是颜色不一样。”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索朗有点不甘心,决定对宝藏男孩再开发一下,于是努力启发道:“你再仔细想想,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说,纹身啊、痣啊、伤疤之类的。或者,有没有戴什么特别的首饰?” “纹身、痣、伤疤、首饰......好像都没有啊。”侍应生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讷讷地问:“他带着副平光眼镜,还喷着挺浓的香水,这个算吗?”侍应生边说边在自己肩头下面一点比划着。 男人,喷着很浓的香水?看来还真是朱长平的暧昧男友?索朗不由又想起了海塘的鸢尾花酒吧——那里就充斥着各种男用香水的味道。 思绪由此延伸开去,曾经的那个疑惑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鸢尾花明明是个男同酒吧,尤丽丽一个女子,为什么偏偏去那里做调酒师呢? 莫名地,索朗又想起朱龙的话。他说,他最在乎的,是尤丽丽进入龙盛的方式。 仿佛流星划过夜空,索朗脑海中有瞬间灵光乍现,可惜却没能抓住。 侍应生见索朗忽然间呆愣在那里,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有点局促地看看索朗,又侧头看看苏语林。 苏语林答应了只看、只听、不说话的,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不小心犯了一次戒,后来就一直像避猫鼠一样安静。 此刻见到侍应生投来求助的眼神,苏语林不好袖手旁观,但又不能破戒说话,只得伸手轻轻推了索朗一下。 一推之下,索朗回过神来,见苏语林和侍应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也觉有点不好意思,笑笑,问:“你们店里装监控了吗?” 侍应生果断摇头。索朗倒也并不意外。一个以保护客人隐私为卖点的酒吧,大概率是不会明目壮胆地装摄像头的。 即便装,也得是偷偷摸摸的,不仅不能让客人知道,更要瞒着警察。索朗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么个念头,但随即又被他一挥而去——现在的案子已经够棘手了,没精力再去多管闲事。 “你们店的会员登记信息总是有的吧?”索朗又换了个方向。 “这个肯定有啊。”侍应生欢快地点头,帮自家店拉起了业务,“我们办的是微信会员卡,您只要扫码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自助填写个人信息,再预存一年的会费,就可以领取微信会员卡了。我们的会员一共分三级......” “入会的事待会儿再说。”索朗打断侍应生热情洋溢的介绍,说:“我想看看你们的会员名单。” “这个......”侍应生面露难色。 索朗见状,知道侍应生做不了主,简单直白地问:“我应该找谁?” “得找我们经理。”侍应生说,同时惋惜地意识到,和警察面对面的美好时光就要结束了。 果然,索朗说了句“麻烦带我们去见你们经理”,就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丝毫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 “哦,那好吧。”侍应生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声,起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还不无遗憾地做着最后的努力:“您真的不考虑办一张会员卡吗?普通会员一年的年费只要八百八十八,却可以享受多种优惠......” 第59章 十万个为什么 “咱们就这么走了?”苏语林有点不甘心地问。 “不走干嘛?这么晚了,酒吧里又不提供住宿。”索朗说。 此时,俩人已经出了酒吧,正走向丁香巷的出口。巷子里一多半的酒吧夜店都已经打烊,少了各式各样的霓虹,巷子里显得愈加幽暗逼仄。 这次,索朗走在前面,打开手机电筒照着路,还时不时提醒苏语林注意脚下。 “可是,我觉得那个经理在撒谎啊。”苏语林追在索朗后面,一脸不忿地说。 “哟,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经理的演技不行啊。”索朗淡笑。 “都告诉你了,as患者不善于察言观色。所以,我不是看出来的,是通过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苏语林一本正经地纠正了索朗的错误观点。 “说说看,你是咋推理的?”索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侍应生才来上班半个月,就能看着朱长安的照片想起朱长平,可这个经理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居然一问三不知,见谁的照片都说不记得,这不是撒谎是什么?”苏语林理直气壮。 “有人也许天生就记不住别人的长相呢。”索朗无可无不可地说。 “你是说脸盲症?”苏语林一副“说这个我可是专业的”表情,“一个需要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酒吧经理居然患有脸盲症,你觉得这个概率有多大?” “额,概率是比较低哈。”索朗额头渗出一颗硕大的汗滴,说:“可我也不能因为酒吧经理装傻就传唤他吧。” “那至少也得拿到酒吧的会员名单啊。”苏语林边说边身手敏捷地避开地上几根没啃完的烤串和一袋不明废弃物。 “酒吧经理抵死不给,我总也不能上手抢吧。”索朗无辜地摊摊手。 “可是,你完全可以硬气点,对那个经理说:公民有义务提供证据,协助警方调查!” 苏语林的话说得字正腔圆。其实,刚才在酒吧里她就想亲自这么说来着,只因事先答应了索朗不开口才勉强忍住。 “可惜,我没有硬气的资本。”索朗淡淡地说:“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62条写得明明白白:公安机关向有关单位和个人调取证据,应当经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开具调取证据通知书。我现在已经被踢出专案组了,你觉得我能拿得出调取证据通知书吗?” 苏语林一愣,还是有点不服气地说:“我看你们刑侦支队调取证据,也没几个人是真的手拿书面证明嘛。” 索朗依然不急不恼,说:“我承认,我们有时候取证心切,没完全按流程走,但前提条件是,能够在事后及时补齐合法手续。但像这种没把握事后补齐的情况,就不能硬来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苏语林心里泛起淡淡的失望,不知是因为没拿到名单不甘心,还是因为索朗表现出的妥协与世故。 不过嘛,妥协与世故是成熟的表现,而成年人世界的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as患者能理解的——苏语林为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心理建设,感觉好了些。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刚才已经扫码关注了酒吧的微信公众号,回去给钟鸣看看,他应该有办法。幸好,这是网上的电子记录,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还真就麻烦了。” 索朗说得云淡风轻,苏语林却又不淡定了。 “你这是想让钟鸣把电子记录黑出来?”苏语林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要坚守规定,转脸又做违法的事?” “我坚守的不是规定,是自己心里的底线。”索朗喟叹一声,说:“从这一点而言,我也许并不适合做个警察。” “可是,以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在司法审批中不会被认可。”苏语林不依不饶。 “我想要的不是呈堂证供,而是破案线索。我关心的也不是庭审结果,而是事实真相。” 索朗的语气略嫌冰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能找出真相,案子告破,自然会有人走正式的司法流程去完善取证。” “诶,这倒是个解决方案。”苏语林并没注意到索朗语气的变化,反而痛快地认同了他那离经叛道的言论,这不禁让索朗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当然,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这样的苏语林背后的原因,也充分理解了马天浩为什么会说“苏老大的想法你别猜,做好随时被闪腰的准备就是了”。 索朗这边正感慨呢,苏语林的新问题又冒了出来:“你既然只守底线不守规定,干嘛张口闭口地背诵法律条文?” “因为我是个没经验的刑警素人。”索朗实话实说:“在一个全新的系统里,要想降低试错成本,就必须尽早了解规则、善用规则,知道什么规则可以打破、什么规则必须遵守。而熟记法规条例就是我能想到的最简捷的了解规则的方式。哎,注意脚下!” “哦,那我没问题了。”苏语林也看见了路中间的一摊不明液体,提起裙子,一跃而过。 苏老大也有没问题可提的时候?索朗不禁摇头莞尔。 再看看苏语林裙裾飘飘却并不淑女的样子,索朗心想,其实和这位苏老大打交道也不难,只需坚持两个基本原则: 一、说话务必简单直接,别绕弯子,因为她很可能听不懂,也别耍心机,因为大概率没用; 二、无论她说什么都别觉得尴尬,只要你自己不尴尬,她也不会尴尬。 刚这么想着,索朗就听见,刚才还说没问题的苏语林又开始提问了。 “话说,你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个侍应生是在校大学生,暑期出来打工的呢?” “你还记着这茬儿呢?”索朗笑笑,问:“我要说是猜的你信吗?” “猜测其实也是基于手头有限信息所做出的推断。我现在好奇的是,你是基于什么信息做出推断的呢?” 此时此刻,苏语林充分展现出她身为as患者的特质——喜欢咬文嚼字,并且锲而不舍。 索朗也深知,好奇心爆棚的苏语林是危险的,如果不想被她烦死,就要尽快满足她的好奇心。 “说起来也简单。”索朗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大g,加快了语速,“首先是年龄,这个满脸青春痘的侍应生顶多也就二十一二岁,正是上大学的年纪。” “可是,也有很多人没上过大学,小小年纪就出来工作了呀?” “其次看言行举止。他虽然在酒吧工作,但却理着个干净利落的发型,也没打耳洞、没戴乱七八糟的饰物,话不多,但斯文有礼。显然受教育程度不错,不像是小小年纪就辍学出来工作的。” “你这是刻板印象!谁规定没上过大学就不能干净利落、斯文有礼?学历并不等于教养。这个世界,有学历没文化的人和有文化没学历的人比比皆是。”苏语林挥舞着小拳头说着绕口令,一副平权斗士的模样。 索朗却不慌不忙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产生刻板印象?那恰恰是因为在统计学意义上,某一类人或事物的确在某方面表现出共同的特征。” 此刻,俩人已经走到大g旁边。索朗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苏语林坐上去,而后自己坐在了司机位上。 索朗一边调整座椅的高度和距离,一边继续说:“单凭对群体的刻板印象简单粗暴地对待某个个体当然是不公平的,但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可不是这个。” “对对对,是我想偏了。”苏语林知错就改、从善如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根据某个个体的特征倒推其可能所属的群体。” “很好,下面说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索朗发动汽车,“他右手中指第一指节靠近食指的一侧微微凸起,而且有茧子,这是经常握笔书写的特征,俗称‘书写茧’。” 苏语林大惊:“啊?酒吧里光线那么暗你都能看见他手上的茧子?这要让付伟光知道了,还不得更羡慕嫉妒恨你呀?” 要说苏老大这关注点,还真是够飘忽的。 索朗心中暗叹,表面上却像没听见,继续说:“如今需要长时间握笔写字的人实在不多,就连作家都改键盘敲字甚至语音输入了,何况是一个酒吧的侍应生。” “说得在理,现在也就学生记课堂笔记的时候需要奋笔疾书了。”苏语林一旦前面想通,后面就水到渠成地跟着索朗的思路往下走了。 于是,苏语林脑洞豁然开朗,说:“丁香巷虽然偏僻,其实离东大南门不远,有可能这个侍应生就是东大的学生。他说在酒吧打工半个月了,而东大正好是半个多月前开始放暑假的。这样,时间、地点也对上了。” “很好,你已经学会抢答了。”索朗以一句苏语林能听懂的赞扬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送你回家,帮忙导个航。” 苏语林二话不说,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输入地址,而后把手机插入车载手机支架,全部动作一气呵成。 “你还真实在,”索朗摇头莞尔,“我其实就是想问一下你家地址。” “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得用导航。”苏语林不在意地摆摆手,“这地方我也不常来,别说大晚上的,就算白天恐怕也找不着路。” “我还奇怪呢,这个酒吧这么隐蔽,连徐君奕这种夜店小王子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偏巧知道呢?” “我的一个朋友是那家酒吧的会员,以前都是她约我去那。我独自一个人去,这还是第一次。” 你这是独自一个人?那我算什么,人形自走破案机? 想到自己在苏语林心中的定位,索朗不禁苦笑,继而又冒出八卦的念头:看不出啊,苏老大还有喜欢泡吧刷夜店的朋友。 正想着呢,苏-十万个为什么-雨林的问题又来了。 “哎,索朗,我觉得有点不对呀。你刚才说侍应生的右手中指上有书写茧,但我记得他给我们端饮料地时候一直用的是左手啊。我当时还想,这人应该是个左利手。” “我也注意到了。”索朗说,“不过,我也认识两个像这样用右手写字的左撇子。原因嘛,都是上小学的时候碰上了极为认真负责的老师,不管你是哪撇子,写字的时候都得给你搬成右撇子。” “有意思。”苏语林喃喃地念叨着:“右手长茧子的左撇子,想想就怪有意思的。不知有没有左手长茧子的右撇子?” “这个,还真有。” 苏语林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居然又引出故事来了。于是追问:“说说看,什么人是右撇子却会在左手长茧子?” “比如,音乐人。”索朗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啥意思啊?”苏语林瘪着嘴,一脸不满地问:“你能不能换个对as友好的表达方式?” 第60章 胶带上的dna 入秋的什刹海,已是一片菡萏香销翠叶残。 一家四口站在银锭桥上,远眺着秋日晴空下浮烟苍翠的西山。 眉目如画的小女孩约么十来岁,虽然已是秋凉天气,她却仍然不怕冷地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 妹妹收回目光,指着不远处亭亭如她小拳头般高擎着的莲蓬,对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哥,我想要那个。” “别胡闹。这东西哪能让人随便采的?”妹妹身后,母亲轻声呵斥,手却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 “你可别去祸害那几个莲蓬啊。”旁边的父亲也开口了,听那口气却是在警告和自己并肩站立的少年:“不要总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见谁家当哥哥的像你这么宠妹妹的?” 少年微笑不语,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头顶。妹妹抬头看向哥哥,四目相交,哥哥给了妹妹一个肯定的眼神。 于是,一家人吃午饭的时候,少年假借上厕所遛了出去。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莲蓬,后面还跟着一个管理处的工作人员。 一阵道歉加赔款之后,工作人员终于离开了。 兄妹俩低头扒饭,佐餐的是妈妈的唠叨和爸爸的训斥,偶尔交换个眼神,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大功告成的喜悦。 回家的路上,妹妹一直抱着莲蓬梗不撒手,脸还在莲蓬头上蹭来蹭去。 “你就蹭吧,上面那点泥都蹭脸上了。”母亲一边唠叨,一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妹妹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两下,问:“干净了吧?” 没等母亲回答,少年抢着说:“行,挺干净。” 然而,恰在此时,眼前的一切忽然变了。 妹妹粉嘟嘟的小脸迅速消融,如同烈阳下的草莓冰激凌球。 融化后的液体蜿蜒流淌,化作殷红的血泊,血泊中是一张破碎的、血肉模糊的年轻女人的脸。 “哥,救我,哥......”年轻女人一动不动,却发出凄婉的求救声。 索朗猛扑上去,用颤抖的手轻轻拂开糊在女人脸上的乱发,语无伦次地说着:“醒醒,小莲蓬,哥来了,别怕,哥在这儿呢......” 然而,年轻女人的脸也开始融化、渐渐消失,她头下的血泊却越积越大。很快,血泊化为一片血腥的湖泊。 风起,猩红的浪迎头拍下,索朗被浪头吞噬。 水下的藤蔓缠住脚踝,用力将他拖向血湖深处。 窒息感传来,风浪声消失了,眼前的一切也都被血的猩红所取代。 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索朗有片刻的浑噩,感觉鼻腔和嘴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 愣愣地坐在床上,索朗回味着梦中的场景。 梦的前半段是18年前的旧事。那天是妹妹谢青菡的10岁生日。妹妹生在秋风起莲蓬熟的季节,妈妈就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莲蓬。 为了给她庆生,一家人决定去什刹海秋游。索朗因为妹妹想要湖里的莲蓬,就偷了管理处的清淤船去采,结果被抓个正着。 想到这儿,索朗唇角微微上翘。但随即,心又被无尽的悲戚充满。 “放心吧,小莲蓬,哥一定会查出真相,为你伸冤。”索朗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着,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朗索性打开电脑,开始用甘特图对现有信息进行整理。 甘特图的横轴,也就是时间轴,起自7月21日,手机171**242打给朱长安的第一个电话;终于7月24日0点,朱长平打给朱长安的那个未被接起的电话。 甘特图的纵轴,列出了与朱长安有交集的人员,包括朱龙、岳茵、朱长平、韦成毅、丘潮生、尤丽丽、谷峰。 而后依次把每个人在既定时间段内的行踪填入图表中。 填到谷峰的时候,索朗暂时跳过这一行,又在下面加了五个角色:171**237机主、171**242机主、171**191机主、假快递员、冒牌朱长安车的司机。 等到把这五个角色的行踪也按时间填入甘特图后,索朗看着依然空缺的谷峰的那一行,心想:除非谷峰是这五个角色中的一个,否则还真想不出来,他怎么才能掺和到整个事件中来。 可如果说谷峰彻头彻尾与本案无关,朱长安又为什么会在死前发出对他的指控呢? “是时候去接触一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谷峰了。”索朗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脑,倒头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叫醒他的是急促而执着的手机铃声。 原本以为电话是钟鸣打来的,拿起一看,来电显示却是宇文星星。 “喂,宇文,啥事?” “大事,好事,大好事。”宇文星星一反常态,如同马天浩附体一般,没头没脑地往出捅词儿。 “到底啥事?”索朗开了手机扬声器,放在一边,自己则开始穿衣服。 “我们从那个纸箱子上检出了dna。”这次说话的换成了马天浩,不过,依然是没头没脑。 果然,宇文刚才那套词肯定是老马传授的,要不说话也不至于这么倒三不着两的。索朗叹口气,说:“冷静点,从头说,什么dna?” 宇文星星抢回手机,说:“你们上次不是从观澜庭院保安床底下搜出个快递纸箱嘛,我们从纸箱胶带上还提取到了带pu胶的纤维,后来你们找到了纤维的出处,就是那种手指头上浸胶的手套。还记得吧?” “记得。继续。”这个时候索朗已经穿好了衣服,拿着手机往卫生间走。 “昨天,苏老大在我这儿看见了那个纸箱,发现封箱胶带的断口不整齐,看那样子像是被牙咬断的。”宇文星星继续说。 “用牙咬断的?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冒充快递员的人封箱子的时候很仓促?”索朗一边挤牙膏一边开脑洞。 “用牙咬断的胶带,断口的位置可能留下少量唾液。所以,苏老大建议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提取到dna检材。”宇文星星说。 紧跟着,马天浩的声音又插了进来:“然后我们就试了,再然后,还就真的提取到了!” “真的?有没有比对上?”索朗含糊不清地问,一不小心把一口牙膏沫子咽进肚里。 “没有!”马天浩这下不啰嗦了,干脆利落地粉碎了索朗的梦想。 索朗叹口气,吐干净嘴里剩余的牙膏沫子,问:“能不能和朱长安的dna做个比对,看看有没有亲缘关系?” 马天浩一愣,问:“做倒是能做,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你当真怀疑是朱龙虎毒食子吧?即便如此,这种封快递箱子的事,他也不可能自己干呀。” 索朗却不准备解释,只说:“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帮忙做一个呗。” 说完,又忽然想起,自己和钟鸣已经被踢出专案组了,于是又说:“这消息你得告诉付伟光一声,他现在是唯一的专案组副组长了。” “放心吧,我这人多有原则你还不知道吗?” 马天浩喜欢自我肯定的毛病又犯了,摇头晃脑地说:“我是先通知了付副组长,在他认为这个消息毫无价值之后,才废物利用地让猩猩转达给你。” “哎,耗子,你说谁废物呢?胡说八道拿你自己手机说去,把我手机还我。”一旁的宇文星星大怒,一把抢过手机。 “不是,我也没说你呀,怎么还有人平白捡骂呢?”马天浩一脸委屈,还想继续说话,却被宇文星星一把推开。 宇文星星说:“索朗,我跟你说啊,胰岛泵厂家离咱们最近的办事处是在帝都市,他们本来答应今天派个技术人员过来,坐早晨的高铁,中午就能到了。但刚才又打电话说临时有事,最快明天才能到了。” “那怎么办?今天已经是限期破案的第11天了,咱们等不起啊。”索朗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一个被踢出专案组的人,还操什么限期破案的心呢?”不甘寂寞的马天浩抻着脖子在旁边插科打诨。 “你给我一边去!” 宇文星星抬腿对马天浩做飞踢状,又对电话彼端的索朗说:“苏老大让我带着胰岛泵去一趟帝都,我正准备买票呢,你要不要一起去?有什么问题也好直接问厂家的人。” “还是,不用了。”索朗略一犹豫,拒绝了宇文星星的提议。 索朗知道,宇文星星是好意。 自从丘潮生离奇死亡后,法医、痕检和技侦,包括苏语林和李文远在内,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为索朗和钟鸣提供帮助。 然而,索朗觉得,越是如此自己越要小心,不能给帮助自己的人惹麻烦。 索朗和钟鸣被踢出专案组,虽然没有敲锣打鼓地广而告之,但做为协作团队的法医和痕检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索朗自然不便明目张胆地和宇文一起去帝都。 于是,他说:“我这边也还有些事要调查。胰岛泵厂家有什么说法,回头你告我一声就行了。” “没问题,那你等我电话。”宇文星星也不废话,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索朗却说:“哎,等一下。” “还有啥事儿?”宇文星星问。 “你和冯老师熟吗?就是那个模拟画像专家。” “冯老师,冯一成啊?” “对,就是他,他应该也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吧?” “他是省厅的,可不归我们物证鉴定中心管。你要有事找他,可以让马天浩给牵个线,他俩是棋友,一对儿臭棋篓子。” “哎,你说谁臭棋篓子呢?”马天浩气急败坏的声音成了电话里的背景音。 “既然他听见了,你就让他帮我先跟冯老师打个招呼,我晚点再去找他。” 放下手机,索朗拿出纸笔,在窗前的书桌边坐下。 刚才他跟宇文星星说有事要查,倒也不是单纯找借口,而是他感觉本案的拼图正在逐渐成形,却还缺失了最关键的几片。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几片缺失的碎片找出来。 提起笔,索朗写下后续侦查的重点人物:一、朱长平的酒吧男友,二、尤丽丽,三、朱长平。 想了想,又加上一条:四、谷峰。 端详着纸上的五个名字,索朗试探用图标画出他们之间的关联,然而却发现,因为缺失了那几片关键的拼图,导致关联图无法清晰地构建出来。 “基站的位置,”索朗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说:“这会是一片重要的拼图。” 这样想着,索朗拿起手机,打给钟鸣。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钟鸣的声音就如同过年的鞭炮般炸响,喜庆而且急促。 “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想给你打电话,结果你的电话就进来了。索队,我拿到基站的位置了!” “你在哪儿?”索朗沉声问道。 “技侦中心小机房。” “等我,马上就到。”说完,索朗挂掉电话,拿起钥匙就出了门。 一刻钟之后,技侦中心小机房里。 索朗打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对钟鸣说:“别着急,一个一个说。” “那就先从最简单的说起吧。”钟鸣看着笔记本电脑,说:“尾号191的那个,自始至终连的都是同一个基站,而且,那个基站并不在甘泉,而是在琼岛。” 钟鸣自以为扔出了一枚炸弹,说完之后就静等着索朗那边的炸裂反应,谁知收获的却是一声比白开水还要平淡的“嗯”。 钟鸣还以为索朗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尾号191的那个手机连的基站是在琼岛。” “嗯,具体基站位置应该就在海滨庄园附近吧?”索朗边说边在纸上写下191三个数字,又在旁边写下“尤丽丽”三个字。 “不是,索队,你难道已经知道了?”钟鸣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也许还夹杂了些许如锦衣夜行般的遗憾。 “猜的。其实,只要把尤丽丽与丘潮生通话的时间点和尾号191手机通话的时间点比对一下,不难发现,尤丽丽应该是充当了丘潮生和尾号237手机机主之间的传声筒。” 索朗的声音平静而自信:“说下一个吧,尾号242的手机。” 钟鸣这次却没急着说,反而问索朗:“这个手机连过两个基站,要不你也猜猜基站在哪儿?” “那我就猜猜看。”索朗无可无不可地说:“在尚林艺墅附近,或者丁香巷附近。” 尚林艺墅是朱长平家所在的小区,而丁香巷,自然是麦田again酒吧的所在。 “你等一下啊,我看看地图。”电话彼端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应该是钟鸣上网打开了地图。 很快,钟鸣的声音响起:“7月21号连的那个基站在东大南门附近,隔着一条小龙河,对面的确是有条小巷子叫丁香巷。”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之后,钟鸣的声音再次响起:“7月23号连的那个基站的位置是在上林路和学府街的交界点,东北方向不远处的确有个尚林艺墅小区。” “可是,索队,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难道是神仙吗?”钟鸣激动得都岔了音儿了。 “主要还是靠运气。”索朗在纸上写下“242”三个数字,又在旁边加注了一个名字“朱长平”,说:“苦熬了这么多天,也该转运了。” 钟鸣顺势发扬光大:“索队,你有没有觉得,自从被踢出专案组,命运之神就开始眷顾咱俩了。” “低调低调。”索朗咳嗽一声,说:“还有那个尾号237的手机,一直在跑来跑去,所以连的基站可能比较多。我要没猜错的话,应该有在尚铛路、盐田新村和观澜庭院附近的基站吧?” 这次没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钟鸣直接说了两个字:“是的。”他刚一拿到基站位置信息的时候,就和这几个敏感地带做过匹配了。 钟鸣没再喋喋不休地追问,索朗却主动说了:“拿尾号237手机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假快递员,也是开冒牌朱长安汽车的司机。” “什么,你说那个冒牌快递员和司机是同一个人?!”钟鸣错愕地张大着嘴,磕巴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经典金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索朗耸耸肩:“很简单啊,否则就应该出现第4部以171打头的手机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吕局抓人?”钟鸣摩拳擦掌地问。 索朗一脸漠然地反问:“抓人?抓谁?” “朱长平和尤丽丽啊,通过他俩,不愁不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冒牌快递员。”钟鸣说,神情中很有几分跃跃欲试。 谁知,索朗却是当头一瓢冷水泼下。 “证据呢?别说你证明不了那两个171打头的手机是他们的,就算能证明,他们也不过就是用非实名电话互相聊聊天而已。人家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你凭什么说人家就是杀害朱长安的凶手?” “可是,可是,”钟鸣一时语塞,可是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屈地问:“咱们难道什么都不做?” “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做?只不过要分清轻重缓急,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就不做。” “说的容易,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呀。”钟鸣显然还是没被说服,不爽地低声嘟囔着。 “不该做的,比如,朱长平和尤丽丽,没有充分的证据,暂时就不要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当然,你目前就算想动人家也做不到,以吕局的风格,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支持你的。”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钟鸣缩在椅子里,表情丧得一匹。 “去找到那个冒牌的快递员。别忘了,老马他们从胶带上提取到了一份dna,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个快递员的。” “好吧,那我们去哪儿找。”钟鸣一句话直指关窍。 “咳咳,”索朗战术性咳嗽,说:“除了快递员,还有另外一个突破口,丘潮生。” “可是,丘潮生已经死了呀,他这条线索也就断了。”钟鸣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上翻,无语问苍天,不,是无语问天花板。 “没错,但丘潮生的死也恰恰给我们指出了方向。”索朗握紧拳头,挥了挥。 “指明方向?什么方向?” “想想看,杀丘潮生的和杀朱长安的是不是同一拨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丘潮生?是灭口吗?如果是的话,丘潮生一定是掌握了什么令凶手忌惮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会不会就是凶手杀害朱长安的证据?” “不错,这的确是个突破口。”钟鸣点点头,从颓废中走了出来。 但转念之间,又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如果我们查来查去,最终却发现杀丘潮生的和杀朱长安的凶手并不相同呢?” “呃,这个嘛,”索朗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说:“那我们至少也找到了杀害丘潮生的凶手,侦破了一起命案嘛。” “失敬啊失敬,”钟鸣做抱拳拱手状,说:“索队,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么乐观的一个人。” “你小子,学会冷嘲热讽了是吧?”索朗说着,挥拳迎上钟鸣抱在一起的双手。 顿时,小机房里响起一阵鬼哭狼嚎,以及钟鸣的控诉声:“你这就是恼羞成怒、无能狂怒、迁怒......” 第61章 吴金勇求助 东大正门,索朗赶到的时候,侍应生,不,现在是东大男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吗?”索朗降下车窗,探出头,让男生看见自己的脸。 “警察叔叔,你好!”男生欢呼雀跃地和索朗打招呼,“是啊,放假了,我们宿舍就我一个人。” “上车吧。”索朗向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摆了摆头。 “咱们去哪儿?”男生麻利地上了车,在索朗的提醒下扣上安全带。 “省公安厅大院,以前没去过吧?”索朗踩下油门,驱赶老爷车呼哧带喘地前进。 “真的吗?”男生兴奋得脸上的痘痘熠熠生辉,暗搓搓地想,这一趟够学校侦探社那帮不可一世的家伙羡慕嫉妒恨一学期的了。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索朗,你叫什么?” “我叫钱文青,是东大医学院生物化学系大一学生,再开学就上大二了。” 对于这位毫不设防的钱同学,索朗的感觉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钱文青一听说要协助警方办案,连具体情况都没问,当即就欢欣鼓舞地答应了,这让索朗省了不少时间和口舌。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实在为这个毫无防范意识的大男孩担忧。 “你看看外面,我们现在是要往哪开?”索朗问。 钱文青东张西望了半天,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说完还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甘泉本地人,平常也主要在学校附近活动,不常往市里跑。” “那你以前见过警官证吗?”索朗又问。 “啊?警官证?昨天我见过你的呀。”钱文青被问得有点迷糊了。 然而,索朗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不仅清醒,甚至是警醒了。 索朗问:“你怎么知道那证件不是伪造的呢?” “伪、伪造的?警察叔叔,你什么意思啊?”钱文青似乎被吓到了,开始目光飘忽地看向车外,像是在评估跳车逃生的可行性。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上车之前要先搞清楚开车人的身份。” 索朗笑笑,又说:“现在的车速是每小时75公里,以你的身手,现在跳车几乎是必死无疑。”说完,还按下了车门的安全锁。 得,这下想跳车都不可能了。钱文青见状,脸绿得如同腊八蒜,就连红亮的痘痘都失去了血色。 “警、警察叔叔,你别,别吓我啊。我家里很穷的,根本就没钱赎我。那个,连我的学费都得靠自己打工挣出来,我还欠着助学贷款呢......” 大概是以为自己真的遇上绑票的了,钱文青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卖惨,努力营造自己根本不值一绑的悲惨形象。 索朗有点看不下去了,说:“行了行了。如果我真的是坏人,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那,那你刚才是?”钱文青问,眼神中依然满是戒备。 “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如果对方是心怀不轨的人,会发生什么。”索朗一副语重心长的老父亲做派。 钱文青见索朗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虽然心里依然是将信将疑,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巴巴地说:“可,可是,是你说,要带我去配合警方调查的呀。” “不错,但如果我是你,会把见面的地方约在自己熟悉的公共场所,或者自己乘坐交通工具前往要求你配合调查的公安局、派出所,而不是随便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的车。” 索朗的表情很严肃,钱文青只能讷讷地点头称是。 之后的时间里,无论索朗再跟他聊什么,钱文青都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身体却如坐针毡地在副驾驶位上扭来扭去。 直到索朗的车子驶进省厅大院,钱文青看见东省公安厅的金子招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警察叔叔,你真的是警察啊。” 索朗莞尔:“相信今天的经历有助于提高你的自我防护意识。” 重新恢复了活力的钱文青,走进冯一成办公室的时候,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宽大的工作台上琳琅满目,有雪白的石膏颅骨模型、有一块块模拟人体面部软组织的硅胶,还有一个真人头骨。头骨眼睛和鼻子的位置被淡黄色的雕塑蜡所覆盖,只露出黑漆漆的下颌骨和参差不齐的一嘴黄牙。 工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式塑料框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索朗和钱文青。 “冯老师,您好!”索朗上前几步,和冯一成握了手,又给他介绍身旁的钱文青:“这位是钱文青,东大的学生。” 冯一成此前已经和索朗通过电话,知道他想让自己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做一幅模拟画像,当下也不啰嗦,直接带着索朗和钱文青去了办公室的另一边,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椅子和一个画架。 冯一成技艺娴熟,钱文青的表达能力也不错,于是,一个多小时后,一张铅笔素描画被交到索朗手里。 索朗端详着画中的人脸,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因为不好过多耽搁冯一成的时间,于是道谢后就离开了。 时间快到中午十二点了,索朗提议请钱文青吃饭。钱文青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索朗又想起马文浩。大名鼎鼎的冯一成肯在第一时间拨冗接待自己,马文浩这个棋友功不可没。于是他又拨通了马天浩的手机。 听说索朗请客吃饭,马天浩连个磕巴都没打,带着徐君奕和张旻,浩浩荡荡地就杀过来了。要不是宇文星星已经去了云都,今天勘查三组的人就算是集体出现场了。 索朗一看这个架势,又把电话打给了钟鸣,心想:一个羊也是赶、一窝羊也是轰。 钟鸣就在技侦中心的小机房里,接到电话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冲了下来。于是,一行六人,呼呼啦啦地杀奔不远处的黔香菜馆。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钱文青。 就在这一天里,他不仅接受了刑警叔叔活灵活现的安全教育,又和模拟画像师并肩战斗完成了画像,而且还有幸和一群警察共进午餐。 最刺激的是,吃豆花鱼的时候,一位法医哥哥指着红油中的豆花,很有既视感地为他讲解了高坠头部先着地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 正在大家吃得杯盘罗列、筷子横飞的时候,钟鸣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出去接了电话,回来之后就变得心事重重。 索朗最先注意到钟鸣的异样,投去讯问的目光,见他只是微微摇头,就知道是有话不方便在这个场合说。 其他人,也许除了钱文青,也都有所觉察,于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很快,马天浩几个人就宣布已经吃饱喝足,风一般地杀回去上班了。 钱文青见状也起身告辞,说要早点赶回学校,因为晚上还要去酒吧打工。临走之前,还反复向索朗保证,任何时候有需要,他都会随叫随到。 见其他人都走了,钟鸣从面前的那盘“大丰收”里拿起仅剩的一段煮玉米,一颗一颗地剥着玉米粒,说:“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是吴金勇。” 索朗的眼睛微微眯起,问:“吴金勇?他找你干什么?” 钟鸣一把将掌心里的玉米粒都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听他那意思,他们要让赵强背锅。” “什么?!”索朗把手中的筷子拍在桌子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看看左右,说:“我先去结账,出去再说。” 走出黔香菜馆,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虽然已是初秋时节,刚过午的太阳依然烤得人滋滋冒油。 钟鸣感觉,刚吃进去的鱼火锅,已经化为油和汗水被排出体外。惋惜之下,心情不由愈加烦躁起来。 和钟鸣尽挑阴凉地儿走不同,索朗肆无忌惮地让自己沐浴在阳光里,黝黑的俊脸上一层薄汗,如乌金般泛着微光。 “吴金勇到底是怎么说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有人想让赵强顶罪的?”索朗问。 “他当时叽叽歪歪的,也没说清楚,就说他们虽然有个同村的老乡在森然公司上班,但赵强和他并不熟,也不可能通过那人弄煤气。”钟鸣说。 “怎么会这么巧,赵强在朱长安家的小区当保安,而他的同村老乡又在森然公司上班?”索朗喃喃自语,思忖着这两件事背后是否有什么关联。 钟鸣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临省是劳务输出大省,又和东省接壤,而赵强他们的户籍所在地,距离甘泉市才不过200公里左右,所以来这边打工的人数量多也是正常的。” 索朗不置可否,说:“我觉得,还是要和吴金勇见面详谈一下,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钟鸣有所顾虑,问:“可是,咱们已经被踢出专案组了,再去观澜庭院找他,会不会太扎眼?” 索朗态度却很坚决:“那就约个不那么扎眼的地方见面。我正好也有件事要问他。” 钟鸣只得拿起电话打给吴金勇,没想到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见面的地点就约在了老赵家饭馆。至于扎不扎眼,那就见仁见智了。反正,索朗非常欣赏那儿的羊汤烩面,表示酸菜鱼火锅这种东西和海底捞一样,就是个样子货,哪儿比得上烩面美味又实惠。 废话不多说,俩人快步走回省厅大院停车场,开上他们的老爷车,赶赴老赵家饭馆。 走进饭馆的时候,吴金勇已经等在那儿了。因为已经过了午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老赵把他们带到一个僻静的包间里,指着桌边茶几上的水壶和茶具,说让他们随意。 对于索朗为了表示感谢而提出的点餐建议,老赵很局气地拒绝了,说:“你们都吃过饭了,还点什么吃的呀。踏实坐着吧,反正也没人来。” 门一关,包间里的气氛陡然僵凝下来。 “到底什么情况?你凭什么说赵强会被拉出来顶罪?”钟鸣率先开口,问吴金勇。 “昨天,又有警察同志来找我们调查了,领头的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拿快递包装箱的那位。”吴金勇答非所问,同时暗暗观察着钟鸣和索朗的反应。 是陈康。 钟鸣记得,第二次问讯赵强的时候,自己要去赵强的宿舍取快递箱,但他们的老爷车趴窝了,付伟光也不知是哪根筋动了,居然让陈康送他过去。 当时钟鸣还有点得意,现在想来,付伟光那么做,说不定是别有用心呢。 想到这,钟鸣脸色不禁变了变,正想继续追问陈康做了什么,却被索朗一个眼神制止了。 索朗平静地说:“案件还在调查阶段,我们的同事随时都有可能去找你们调查情况,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吴金勇低头不语,心里却在快速做着盘算。 要说这个吴金勇,可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惫怠。 他当过兵、做过小买卖也和人合伙开过公司。后来,公司经营不善,才来观澜庭院做了这个保安队长。 他下面管着一二十号老少爷们,上面又有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物业经理,平时还要应付性格各异的小区业主。而他能把这一切支应得圆融平顺,自有一番世俗中历练出的手段与眼力。 自打朱长安死在车库里后,吴金勇就注意到,总是有两拨警察交替过来找他们了解情况,他们问的问题时有重叠,甚至监控视频都要各自提取一份。 吴金勇敏锐地感觉到,这两拨警察之间似乎并不怎么通气,甚至可能彼此并不买账。 后来,赵强第一次进局子之后很快又被放了出来。赵强浑浑噩噩,但吴金勇听他讲述了在警局中的经历却惊出一身冷汗。 很明显,前一个问讯赵强的警察有诱供逼供的意思。要不是后来换了问讯人,赵强说不定第一次就被定罪了。 为赵强庆幸之余,吴金勇也对索朗产生了一丝敬佩和感激。于是,当索朗再去观澜庭院调查的时候,吴金勇就对他和他身边的钟鸣更多了几分关注。 在吴金勇看来,钟鸣还有些稚嫩,心里有什么想法恨不得都挂在脸上。但也正因如此,吴金勇很容易感受到他丰沛的同情心与正义感。 至于索朗,也许是因为同样经历过军旅生涯,从索朗的举手投足间,吴金勇就能看出他身手不凡,而且还心思缜密。 索朗并不是那种让人一打眼就能感受到阳光灿烂、积极向上的人。相反,靠近他的感觉就像面对一柄鞘中的利剑,虽然明知不会被割伤,却仍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尽管如此,吴金勇依然愿意相信,索朗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而抓人顶罪的人。 其实,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地确信又能怎样?索朗和钟鸣,是吴金勇能为赵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以吴金勇在世俗中历练出的狡狯,他觉得也许能借助两拨警察之间的不合,让“好警察”来纠正和遏止“坏警察”。 于是,思量再三,吴金勇拨通了钟鸣的电话。 不出意外的,钟鸣很惊讶。钟鸣虽然没明说自己不认为赵强是凶手,但也对吴金勇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了足够的重视,并且还约他过来面谈。似乎一切都向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然而,让吴金勇没想到的是,当他说出陈康的动向之后,钟鸣的确表现出了兴趣,但索朗却丝毫不为所动。 吴金勇知道,这两个人当中,索朗才是说了算的那个。说服钟鸣也许不难,但如何才能说服索朗呢?吴金勇心里没底了。 见吴金勇低头不语,索朗忽然问:“砸车窗玻璃、开车门救人,这些你都是故意的吧?目的就是为了破坏现场,对吧?” 吴金勇身体猛地一颤,抬头看向索朗,眼中难掩惊惧之色。 索朗却没看吴金勇,一边摆弄着桌上的茶具一边自顾说着:“你如果不认为赵强是凶手,为什么要破坏现场呢?” 包间里极静,空气仿佛都因之变得粘稠而凝滞,以至于吴金勇有种快要窒息而亡的错觉。 “吴队长,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之所以没被带到警局去,并不是因为我看不穿,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索朗说着,轻轻双击电源键,烧水壶上的水龙头自动转到壶口,水流汩汩地从壶盖上的圆孔中注入。 索朗也是花了一点功夫才搞明白了茶桌上那只烧水壶的玄机。 说来也简单,茶桌上有个方槽,水壶的底座嵌在槽里,硅胶上水管和电源线从槽子的侧边穿出,穿透桌面,与藏在桌肚里的桶装饮用水和电源插座连接。 由于水壶底座和茶桌表面都是墨色茶晶玻璃的,槽子和底座的尺寸又配合得严丝合缝,乍看之下,让人以为一只壶单摆浮搁在桌上就能烧水呢。 一件看似玄妙的物事,只要你明白了它内在的运行机制,也就显得平平无奇了。索朗看着烧水壶,无声地笑笑,这才把目光转向吴金勇,说道:“你想要我们帮你,就要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吴金勇低头不语,包间里只有水被加热时发出的嘶嘶声。 钟鸣看看吴金勇,又看看索朗,得到一个笃定的眼神,索性也就沉住了气,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烧水的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咕嘟嘟地沸腾起来,先前的嘶鸣声反而消失了。 吴金勇终于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是我拿走了那个u盘。” 第62章 顶缸 时间回到7月23日。 吴金勇吃过晚饭,巡视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正听见刘玉海发语音微信,吆五喝六地招呼人晚上出去喝酒。 其实,对于保安们瞒着自己的那点小勾当,吴金勇心知肚明,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当下,吴金勇也就假装没听见,老生常谈地训诫了几句也就走了。 然而,等回到自己宿舍之后,吴金勇才发现水杯忘在车库的保安岗亭里了,不得不回去拿。 走进去的时候,吴金勇发现岗亭里没人,电脑屏幕却还亮着,再一看,电脑usb接口上还插着个u盘。 物业公司有规定,保安不得私自在公用电脑里安装任何东西。可那个刘玉海偏偏不守规矩,老想偷摸往电脑里拷点游戏或者动作片。 吴金勇以为这次又是这种情况,于是就随手把u盘拔走了,准备事后好好教训教训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表外甥。 谁知,还没等他腾出功夫教训刘玉海呢,第二天早晨就碰上车库里死人的事了。 吴金勇接到赵强的电话,气喘吁吁地赶到车库,又是拍着车窗又是拽车门,但车里面的朱长安却纹丝不动。 用吴金勇的话说,那样子,让人就算隔着玻璃都觉得死僵僵的。 吴金勇当即拿出手机准备报警,赵强却拦住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摊上事了,让吴金勇帮帮他。 吴金勇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强就把收到快递,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把u盘插进电脑的事说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那个u盘插电脑里就能把监控录像给搞坏了。”赵强讷讷地说。 吴金勇脑瓜子嗡地一声,伸手薅住赵强脖领子,吼道:“什么?监控录像坏了?你怎么搞的?” “我,我开始也不知道啊。” 赵强结结巴巴地说:“昨,昨天晚上,有两辆车前后脚开进来,前面的那辆车半天停不进车位,后面的不耐烦了,一个劲按喇叭。就那个时候我看了一眼监控视频,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两辆车的影子,才知道监控坏了。” “那你就装死,啥都不干、啥也不说?”气愤之下,吴金勇薅着赵强脖领子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赵强被勒得直翻白眼,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说:“没,没有,我过去,给,给那个司机指挥停车了。” 吴金勇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一把推开赵强,低吼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监控视频!你知道监控视频坏了为什么不早说?你干什么了?” “我,我......”赵强我了半天,最终还是说:“我,我趁着监控坏了,就去把那个混蛋的排气管子给堵了。”边说边形象地抬手做了个往里捅的动作。 “什么?!”吴金勇已经到了昏厥的边缘,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缓过来,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还不赶紧弄出来。” 赵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排气管里的东西抠了出来。 吴金勇看着那块皱巴巴脏兮兮的麂皮,无力地说:“早知道你捡块破布是为了干这个,我昨天就应该给你扔了,也省得你害人害己。” 赵强战战兢兢地说:“吴,吴队长,吴叔儿,你可得救我呀。我就是堵了他的排气管子,可没有害人的意思啊。” “那可不好说。”吴金勇想着赵强给自己惹了这么多事,忍不住就想吓唬他:“可能就因为你把他汽车排气管子堵了,车里的废气排不出来,他最后就熏死在里头了。” 赵强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地求吴金勇救救自己,别让警察把自己带走。 吴金勇被央告得心烦意乱,看看朱长安的车,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毛了,心想:这车上现在到处都是我和赵强的指纹,警察该不会怀疑我俩吧? 继而往深里一想,赵强曾经被朱长安打骂过,昨晚又破坏了监控视频,甚至还借着没有监控的机会去堵人家车子的排气管。这一切都说明,赵强对朱长安恨之入骨啊。如此以来,这作案动机就算是有了。 再想想自己,一大早被赵强叫到这儿来,没有监控做证明,谁又能说清干了什么?更糟的是,自己手里又还拿着那个坏事的u盘,这妥妥的就是共犯的节奏啊。 就这样,吴金勇越想越害怕。于是,在抽了一支烟压惊后,他最终决定,救人!当然救人只是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破坏现场,让更多人的手印出现在朱长安汽车上。 后面的事索朗都知道了,于是,打断吴金勇的叙述,问:“所以说,你其实很清楚,堵住汽车排气管,并不会让车里的人中毒身亡。对吧?” “当然,我又不是像赵强那样的二憨子。”吴金勇说。 索朗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吴金勇,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挺精明,连破坏现场的主意都能想出来。” “都怪我,猪油蒙了心了。”吴金勇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低下了头。 “我当时只想着,我们又扒车玻璃又拽门的,指纹肯定留了不少。而且,赵强又和朱长安结过梁子,这不就有了你们警察说的犯罪动机了嘛。” 吴金勇边说边偷眼看索朗的脸色,见他似笑非笑地不说话,就嗫嚅着又补了一句。 “赵强这人脑子又慢、嘴也笨,几句话就容易让人给绕进去。我寻思着,如果让警察把他带走,说不准就出不来了。唉!” “嘿,我说,你把警察当什么人了?人命关天,我们会随便抓个人去顶缸吗?”钟鸣义正辞严地呵斥了一句,但随即想起赵强当前的处境,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有点底气不足地说:“看看,弄巧成拙了不是。” “二十年前,我们乡里有个小伙儿,看见有人死在公厕里,报了案,结果却被当凶手抓走枪毙了。后来真正的凶手因为犯了别的事被抓,交代了前面的事,这才知道那小伙是被冤枉的。可是,人都没了,就算平反还有什么用?” 吴金勇弱弱地辩驳着,声音不高,却依然能听出其中有不平、有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钟鸣被噎得直瞪眼,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索朗的声音响起,平静、坚定、不容置疑:“我保证,如果赵强确实没杀人,就没人能把他当凶手抓走枪毙。” “说说吧,你都听到些什么?为什么觉得赵强会被拉去顶缸?”索朗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而后连同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推到吴金勇面前。 吴金勇也没推辞,拿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索朗注意到,吴金勇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靠近指根的位置,夹得很牢;吸烟的时候也几乎把整个过滤嘴部分塞进右边嘴角,叼得很稳。 以这种姿势拿烟和抽烟的人,据索朗观察,多数都是比较有决断的。 烟雾从吴金勇的两个鼻孔中缓缓逸散而出,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竟也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吴金勇又深吸了一口烟。这次他没有让烟缓缓散出,而是用力呼出长长的一条。这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昨天,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警官找了我和刘玉海。” 吴金勇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对着钟鸣说的。钟鸣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他说的是谁。 于是,吴金勇继续往下说:“他问我们认不认识郭利民。” “郭利民是谁?”钟鸣嘴快,问题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吴金勇深深地看了钟鸣一眼,钟鸣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看来,你们和那拨警察之间的确不怎么通气。 钟鸣觉得有点尴尬,抬手挠了挠头发。 吴金勇却对自己的眼光又多了几分信心——两拨人不是一伙的最好,怕的就是你们沆瀣一气。 “郭利民也是水天人,听说和我们还是一个乡的,不过,我不认识他。金河乡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都认识。”吴金勇说,“我当时跟那位警官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怎么说?”钟鸣没提陈康的名字,而是用了“他”这个代称。 “他说,就算不认识,也再好好看看,最近见没见过这个人。”吴金勇从善如流,也改用“他”这个代称,没再提警官二字。 钟鸣没再说话,看着吴金勇,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当然还是说没见过。这也是实话嘛。”吴金勇又狠狠吸了一口,看着手中即将烧到过滤嘴的烟头,说:“可是,他却好像有点失望,又问我知不知道7月22号下午赵强出去干什么。” 吴金勇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拿起旁边的杯子往烟灰缸里倒了点茶水。烟头发出“呲”的一声轻响,湿漉漉地失去了死灰复燃的可能。 看来,这还是个很谨慎的人。索朗不动声色地对吴金勇做着评估。 吴金勇继续说:“我当时虽然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还是实话实说,告诉他赵强值的是夜班,白天是休息时间,干啥不归我管。然后他就忽然显得很不高兴,拍着桌子问我是不是想包庇赵强,又说,这么做根本没用,因为赵强自己已经招了。” “就凭这些,你就判断赵强会被拉去顶缸,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索朗问。 “如果就只是这些,当然不至于。”吴金勇说着,看一眼依然放在自己面前的索朗的烟盒,却没有再伸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对索朗示意,问:“我这烟可比不上您的,您要不要来一根尝尝?” 索朗也不客气,接过吴金勇手中的烟,点上抽了一口,说:“还有什么,你就痛痛快快地都说出来吧。” “那位警官几乎把我们队里的所有保安都问了一遍,最后还真找着见过郭利民来找赵强的人了。”吴金勇意味深长地说,“那个人就是我的表外甥,刘玉海。” “刘玉海?”钟鸣和索朗一齐看向吴金勇,钟鸣满眼困惑,索朗则若有所思。 吴金勇一拍大腿:“是啊,那些人走了之后,我问刘玉海都和警察说了什么,结果发现警察问他的问题和问我的差不多。可是刘玉海不知怎么回事,就顺着警察的意思,说曾经见过赵强和郭利民在一起说话。” “你怎么知道刘玉海说的不是真话,而是顺着问话人的意思撒谎?”索朗问。 “那小子我还不知道嘛。天生就是个人来疯,又怂又咋呼,搁不住别人三句忽悠。” 吴金勇长叹一声,开始痛说家史。 “刘玉海上初中那会儿,跟着人家去打群架,对方有人被打成重伤,别人都不承认,就他,不知怎么就上套了,是不是自己干的都往自己身上揽,硬生生进少管所呆了两年。出来以后到处都没人要。要不是我表妹,也就是他妈,死乞白赖地求我......” 钟鸣一看话题要跑偏,咳嗽一声,打断了吴金勇的大倒苦水。 吴金勇也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连忙把话头拉了回来,说:“警察问刘玉海的那些个问题,我觉得有点,有点......” 吴金勇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得说:“就像那种,问题里就带着答案的送分题。” 是引导性提问!索朗和钟鸣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意味。 钟鸣问吴金勇:“到底是什么问题?” 吴金勇说:“那天,警察先给刘玉海看了一段录像,是7月22号下午,赵强拖着个破编织袋从小区南门回来。然后,他们就问刘玉海,知不知道编织袋里是什么。” “这里头怎么又扯出个编织袋来了?”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钟鸣觉得自己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这个得从头说起。” 吴金勇点燃第三根烟,说:“赵强这个人吧,见钱没够。不值班的时候就喜欢捡破烂,什么纸箱子啊、空瓶子啊之类的,统统捡回来攒着,攒足一批就去卖一次。开头他捡回来都是塞在床底下,后来,和他同宿舍的人嫌脏不让放,他就藏在车库岗亭旁边的旮旯里。” “所以说,监控里的赵强是捡破烂归来,编织袋里装的就是那些纸箱、空瓶子什么的。”钟鸣恍然大悟。 吴金勇却摇摇头,说:“刘玉海本来也是这么和警察说的,可是,警察又问他,看没看见里头有个瑜伽球,就是做瑜伽用的大皮球。”吴金勇边说边伸手比划大小。 索朗和钟鸣再次对视。最终,还是由钟鸣提问:“刘玉海是怎么说的?” “刘玉海当然说没看见。可是,警察哪是那么好打发的。”吴金勇说,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警察长警察短的,颇有指着和尚骂秃驴的嫌疑。 钟鸣心里不爽,面上还得耐着性子,问:“后来怎么着了,赶紧说,别卖关子。” “后来,警察又问,赵强捡回来的纸箱子里有没有大个的,能把瑜伽球装进去的那种。”吴金勇继续说:“这下,连刘玉海这种二货都看出来,警察想听什么了。” “所以,刘玉海就顺话答音、借坡下驴了?”钟鸣问。 “可不是嘛,唉!”吴金勇又是一声长叹,“我听刘玉海说,他最开始说的是‘应该有吧’,可警察说‘别这么模棱两可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肯定点!’刘玉海一看,那就索性说‘有’呗。” “然后呢?”钟鸣鼻翼翕张,显然在强忍怒意。 “然后,大概是看刘玉海挺上道吧,警察又拿出好几张郭利民的照片,什么角度的都有,让刘玉海仔细看看,认不认识照片里的人。 “刘玉海开头说不认识,但看警察脸色不好,又改口说好像有点眼熟。警察这才脸色好转,又问,见没见过这个人和赵强在一起说话。 “刘玉海说好像是见过。警察更高兴了,问刘玉海在哪见到的。刘玉海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警察就问,是在小区里面还是外面呀? “刘玉海一想,小区大门和里面都有监控,万一编不好,穿帮就麻烦了,就告诉警察是在外面,有一次他和赵强一起出门,在街上碰上这个人,赵强和他聊过几句天。 “警察又问,是哪条街呀,什么时候呀,他赵强去干什么呀等等。刘玉海开头说记不清楚了,后来,警察问着问着他就都想起来了。说到最后,时间、地点、人物、从哪来到哪去,都说明白了,警察这才算满意了。 “最后,警察又让刘玉海仔细看看那几张照片,让他千万不要认错人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就是为了加深刘玉海对郭利民的印象。” 吴金勇一口气说完,端起面前的半杯凉茶,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 包间里陷入一片寂静,除了窗外空调的嗡嗡声,就是钟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这是在极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看见钟鸣的表现,吴金勇心下稍安,但又觉得,这个年轻警察虽然挺有正义感,但毕竟还是嫩了些。 于是,吴金勇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索朗身上。 迎着吴金勇讯问和探究的目光,索朗问:“你既然不认识郭利民,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在森然公司打工的?” “我是听老赵说的,就是这家饭馆的老板。”吴金勇往包间门外指了指,说:“警察也拿着照片问他了。他和郭利民都是三塔村的,俩人原来就认识,郭利民有时候也来他这吃饭,所以,一看见照片就认出来了。” 别说,付伟光的运气还算不错,刚想睡觉就碰上了郭利民这么个枕头。 索朗带点嘲讽却又颇为无奈地想:郭利民一出现,赵强的犯罪动机、一氧化碳来源和传递渠道、以及破坏监控的证据就都凑齐了,再加上一些或真或假的证人证词,以付伟光的水平,编个筐把赵强诓进去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用赵强顶缸,有很多地方还是解释不通的。 比如,出钱让赵强破坏监控视频的是谁?赵强是怎么打开朱长安的汽车后备箱把瑜伽球放进去的?那个冒牌朱长安汽车的司机和假快递员又怎么解释?还有,赵强何德何能,竟然能让朱长安半夜里主动跑到车里去赴死? 所以,面对如此多的破绽,检察院未必能采纳付伟光他们炮制的起诉意见书。别说司法监督机关,就连吴金勇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都能看出这是在抓人顶缸。 这样想着,索朗紧绷的心情也稍稍和缓了些,目光落在吴金勇身上,问:“这事本来和你没关系,你现在站出来,不怕得罪人吗?” “我当然怕得罪人,尤其得罪的还是警察。可我也不能眼看着赵强被冤枉啊。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赵强是有错,但罪不至死。而且,他家里半瘫的老娘和上学的妹妹,要是没了他,可怎么活下去啊?” 吴金勇叹口气,继续说:“还有刘玉海,也是个可怜的傻孩子。他只当是为了讨警察高兴,可不知道这是把赵强往死路上送呢。赵强要真是因为他顺嘴胡说被当成凶手,我这个当表舅的,既对不起赵家人,也枉费刘玉海爹妈把他托付给我了。” 看来,这个表面上惫懒甚至有些市侩的吴金勇,骨子里依然保留着人性的善良和朴素的是非观。 这样想着,索朗伸手拍拍吴金勇的肩膀,语气凝重地说:“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了,只要赵强不是真凶,谁也不能把他拉走去顶缸。” 第63章 岳萧 离开老赵家饭馆,上了老爷车,钟鸣迫不及待地开喷:“逮住蛤蟆攥出尿来,看赵强好欺负就想拉他去顶缸,简直伤天害理,为了个限期破案,连良心都不要了。” “放心,他们做不到。”索朗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 钟鸣觉得,一向低调内敛的索队,此刻居然有了霸气侧漏的感觉,于是,也热血上头地说了一句:“对,现在是疑罪从无,就他们那禁不住推敲的证据链,别说法院和检察院,恐怕连市局法制科那关都过不去。” “也不可掉以轻心。”索朗淡淡说:“以咱们付队的能力,要想炮制个比较完整的证据链也不是不可能。” 钟鸣一听,刚飙起来的热血又降温了,问:“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向上面反映他们逼供诱供?” 索朗却变本加厉地继续泼冷水:“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你有证据证明人家逼供诱供吗?就凭吴金勇的这点猜测,你觉得上面的人会理你吗?”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吕局现在压力山大,看他那意思,屁股已经坐到老付那边去了。”钟鸣的手又开始和脑门上那两绺头发过不去了。 “既然别人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索朗轻打方向盘,说:“走吧,趁着天色还早,再去拜访一趟静茵居士。” “拜访静茵居士啊?” 钟鸣想起那位灰衣老太万年寒玉般的气场,不禁缩了缩脖子,说:“咱们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啊。再说,就算联系上,她也未必肯见吧。你别忘了,上次咱们可是被人家客客气气轰出来的。” “所以嘛,就不用联系,直接去。反正也不用担心她不在。” 钟鸣看着索朗挑唇微笑的样子,想说一句“索队,你无耻的样子很有马天浩的风范”,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俩人赶到霞岩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门前的空地上还有两辆车,似乎正要离开的样子。 见索朗他们的老爷车开过来,其中一辆宾利车后排右侧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也很红润,显见保养得不错。 见索朗和钟鸣下了车,男人既没下车打招呼,也没升起车窗,就那么目光灼灼地坐在车里注视着他俩。 宾利旁边的另一辆车上却下来一高一矮两个保镖模样的人。高个的有一米九左右,光头、肌肉块垒,猛一打眼有点像巨石强森;另一个则只有一米七的样子,身形精瘦、高颧嘬腮,很有几分猴像。 两个保镖迎着索朗和钟鸣走上来,那个长得像巨石强森的开口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索朗淡淡说了句“找人”,就想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仿版强森侧跨一步,继续挡在索朗身前,一字一顿地问:“找人?找谁?” 索朗微微皱眉,说:“你们既然站在霞岩寺门前,就应该知道寺里的人是谁。” “回去吧。以后没事也别过来找事。”仿版强森又向前跨了一步。他和索朗身高相仿,这一步跨近,俩人之间几乎要发生鼻尖对鼻尖的亲密接触了。 索朗上身忽然向后一仰,同时脚步一错。仿版强森只觉眼前一花,索朗已经到了他身后。 仿版强森大惊,正准备转身攻击,忽听身后“啪啪”两声,原来索朗和那个矮个保镖已经交过手了。 这俩人的动作很快,别人还没看清他们是怎么交手的,他们却已经停手了,各自向后退开一步,蓄势待发地进入对峙状态。 “你到底是谁?”这次发问的是矮个保镖。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与短小精干的身材形成鲜明反差。 还没等索朗说话呢,一旁的钟鸣忽然拔高嗓门喊了一声:“警察办案!” 钟鸣这么做,倒不是想要抓住局面的主导权,而是,他见仿版强森有向自己冲过来的架势,万般无奈之下,才自报家门,希望警察身份能震慑对方。 果然,他这嗓子一出,那两个保镖,连同车里的男人都是一怔。 仿版强森一脸举棋不定地看向矮个保镖,似乎是在等他拿主意。矮个保镖则看向宾利车里的男人,同时余光还戒备地瞟向索朗。 车里的男人对矮个保镖点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与此同时,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秘书模样的人也下了车,亦步亦趋地陪着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在距离索朗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与此同时,矮个保镖和仿版强森也变换位置,以掎角之势拱卫在老男人两侧。 “二位警官,方便出示一下警官证吗?”秘书问,态度还算客气,和仿版强森刚才的表现相去甚远。 钟鸣看了一眼索朗,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就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秘书。 秘书接过钟鸣的证件看了一眼,说:“原来是钟警官,刚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说完,又看向索朗,问:“敢问这位是?” 索朗却没掏证件,而是看向男人,说:“岳董事,想必您也是来看望岳茵女士的吧?” “你认识我?”男人警惕地眯起眼睛,但随即又释然了,微微一笑,说:“人民警察果然认真负责,为了办朱长安的案子,把龙盛的上上下下都调查过一遍了吧?” 索朗也笑了:“上下都调查一遍不可能,但像岳董事这么重要的人还是应该认识的。” 这个被索朗称为岳董事的人,正是龙盛集团董事会的执行董事之一,岳萧。 前次和朱长平喝茶的时候,索朗听说龙盛董事会成员的基本信息在网上都是能查到的,当夜就去网上查过了。 索朗虽没有钟鸣那种在网络世界里穿墙打洞的本事,但真的假的、有的没的,也搜罗了一大堆。其中包括那两位素未谋面的龙盛执行董事的基本信息,也有关于龙盛集团前世今生的坊间传闻。 凭借网上查到的照片,以及自己的好眼力和好记性,索朗在第一眼看见岳萧时就认出了他。 除此之外,索朗还有一个发现,那就是,他找到了一篇很久之前某媒体对岳萧的访谈。 那个时候,龙盛集团还没有改制,也没有上市,公司业务由三位主要股东分工管理:朱龙抓全面和销售,岳茵负责人事和财务管理,岳萧则主管采购和生产。 没错,公司当时的大股东就三位:朱龙岳茵夫妻俩和岳萧。岳萧是岳茵的弟弟,也就是朱长安和朱长平的亲舅舅。 值得注意的是,朱长平昨晚说起岳萧的时候,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和岳萧之间的关系。好像对他而言,岳萧和卡尔.约翰斯别无二致,就只是龙盛集团的两名执行董事。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索朗还曾经有些好奇,心想岳萧和岳茵、朱氏兄弟、乃至朱龙这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没想到,昨天还在念叨的人,今天就在这儿碰见了。 “这位警官贵姓?”岳萧问,打断了索朗心中的各种念头。 “免贵,您就叫我索朗吧。”索朗客气地一笑,问:“您也是来看望岳女士的吧?” 岳萧并没直接回答,而是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说:“她不在。” 索朗刚才已经看见了庙门上的大铁锁了,这会儿顺势问道:“那您知道岳女士去哪了吗?” 岳萧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要是提前知道她出去了,今天也就不会大老远跑来扑个空了。” “那倒也是。”索朗并不纠缠,换了个切入点,说:“我正好有几个问题,需要请教资深的龙盛人,今天能碰到您真是太好了。” 岳萧没想到索朗能这么打蛇随棍上,稍微愣怔了一下才说:“啊,那说来听听吧。” 索朗问:“有传闻说,龙盛集团改制的时候,曾经有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关于这一点,您怎么看?” 这个问题似乎又是岳萧始料未及的,他默然看向远方,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十几秒,岳萧才开口:“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依稀听过类似的传闻,不过,改制工作是朱董事长亲自主抓,我并没有参与,也无从判断传闻到底是否属实。” 这回答,等于什么也没说嘛。就这也用想上半天? 钟鸣满心槽点,但见索朗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就没有多嘴。 “我听说,当年改制的实际操作主要都是由谷峰负责的。关于谷峰这个人,您怎么看?”索朗问。 “谷峰是董事长秘书,我和他接触不多。而且,改制完成后不久他就离开龙盛了,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岳萧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远方,没有和索朗视线相接。 索朗又问:“有人说,谷峰从龙盛离职的时候,带走了好几亿,这事儿您知道吗?” 岳萧给出的依然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谷峰为公司改制的顺利完成做出了很大贡献,公司对他有所奖励也是投桃报李。具体奖励金额我就不太清楚了。” “可是,您不是集团大股东吗?给集团管理人员发放高额奖励,不需要报董事会审议吗?”钟鸣终于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岳萧却是一笑,说:“什么大股东嘛,改制之前我占的股份就不算多,改制后又上市,我就只是集团的执行董事啦。” 这,似乎是心存怨怼?然而,此时岳萧却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脸上哪有丝毫怨恨的影子? “您觉得,朱长平和朱长安兄弟俩的感情怎么样?”索朗又换了个话题。 面对壁垒森严的对手,索朗最初通常会使用游击战术,打一枪换个地方。他相信,多点出击、花样试探,更加有助于找到堡垒的薄弱点。 “长平比长安小8岁,小的时候就是他哥哥的跟屁虫。长大之后,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和追求,当然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整天腻在一起。一般人的兄弟情义,大抵都是如此。” 又是一个看似坦诚实则毫无营养的回答。 索朗并不气馁,继续试探道:“朱董事长是怎么看待朱长安和朱长平的?” 岳萧似乎不太想回答,说:“这个你要问朱董事长嘛。” “同样的问题我们当然也问过朱董事长。但不同的人总是有不同视角,所谓旁观者清,您这个做舅舅的也说说您的意见嘛。”索朗特别点出了岳萧这个舅舅的身份。 岳萧依然不愿多说,只说:“朱董事长对长子从小就寄予厚望,希望将来由他继承家业,故而对朱长安的要求也非常严格,连他的大学专业都规定必须学工商管理。” 见岳萧随口敷衍两句又停下了,索朗赶紧又垫了一句:“那朱长平呢?” 说起朱长平,岳萧难得地多说了两句:“长平因为是小儿子,难免就被宠得多些。他想学计算机,老朱就给鹰酱联邦的某常春藤大学捐了一大笔钱,好让他能被录取。只可惜,他念了两年忽然不念了,转而去某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学校去学作曲了。” 索朗注意到,岳萧对朱龙的称呼,第一次从朱董事长变成了老朱。于是赶紧趁热打铁地问:“然后呢?他父亲也由着他?” “那倒没有。老朱那脾气......嗐!” 说到这个份上,岳萧也打开了话匣子:“老朱派人把长平从鹰酱联邦给弄了回来,打算让他在国内的大学完成学业。谁知,他却死活不肯再去上学了,也不肯进龙盛工作。父子俩闹的不欢而散,老朱因此更是觉得长平难成大器。” “是这样吗?”索朗摩挲着下巴,问:“可是,朱长平不是龙盛集团的副总裁吗?” “他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岳萧叹口气,说:“长安不在了,老朱身体又不好,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朱家现在也只能由他顶上去了。” “可是,有传闻说,朱长安被正式宣布免职之前,董事会就已经决定让丘潮生替换他了。您做为董事会成员,应该也早就知道吧?”索朗问。 岳萧并没直接回答索朗的问题,反而愤愤地说:“丘潮生?那就是个无耻小人!他觊觎龙盛这块肥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天粘在老朱身边,想的都是怎么空手套白狼。” 这多少有些出乎索朗意料。 从一开始,岳萧的态度就是不明确表态,所有的回答,能含糊绝不往清楚里说。但此刻,他却一反常态、旗帜鲜明地表现出对丘潮生的厌恶。 “您不也是董事会成员吗?如果反对任命丘潮生为集团总裁,也可以投反对票嘛。”索朗借机小小挑拨了一把。 “董事会决议,是少数服从多数,这一点想必索警官也是知道的。”岳萧翻了索朗一眼,一副“我不想说,你自行体会”的架势。 此时,恰好一阵山风吹过。岳萧适时弓背缩肩,老气横秋地说:“岁数大啦,扛不住这么硬的山风喽。” 而后,又看向索朗,说:“索警官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得回去了。站得太久,我这老胳膊老腿可有点吃不消。” 索朗不为己甚,对着宾利车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感谢您能花时间回答这么多问题。” “啊,不用客气。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何况,死的人一个是我的亲外甥,另一个也算是龙盛高管,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破案。” 岳萧边说边转身向自己的宾利车走去。他的保镖和秘书也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索朗却抢在这三个人前面跟上岳萧,边走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还希望您不要介意,如实相告。” “哦?还有什么问题?”岳萧停下脚步,回身看着索朗,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 “是关于朱董事长和岳女士的。他俩之间的......”索朗顿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继续说:“您怎么看待他俩如今的夫妻关系呢?” 岳萧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但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发作,而是调转身子继续走向自己的车子。 就在索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岳萧略显苍凉的声音顺着山风飘来,声音不大,细听之下,他竟然在吟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看着岳萧离去的背影,钟鸣扯扯索朗的衣服,小声说:“看不出来啊,这还是位文艺大叔?” 第64章 会员名单 岳萧坐着他的宾利走了,只留下索朗和钟鸣俩人,一筹莫展地看着庙门上的大铁锁。 “我说什么来着?不打招呼就上门,很容易扑空的。”不甘寂寞的钟鸣幽幽补刀。 索朗苦笑一声:“你说,她一个师太,不好好在庙里修行,没事出去瞎跑个什么?难道是出去化缘了?” 猎猎山风吹得钟鸣头发乱舞,似乎也吹得他脑洞大开,问道:“哎,索队,你说静茵师太这趟出去云游,会不会和朱长安的死有关?” “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索朗一手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说:“如今,可能知道岳茵去向的,也许只有朱长平了。” 从通讯录里找到朱长平的电话,索朗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钟鸣猜到了索朗心里的想法,问:“你怀疑朱长平是凶手?” 索朗点头又摇头:“他应该只是谋杀链条中的一环。” 钟鸣又问:“就凭171**242那个手机连接的基站在朱长平家附近,你就怀疑他是手机的持有者,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索朗这才想起,昨天夜探麦田again的经过还没来得及说呢,于是,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讲给钟鸣。 钟鸣听完,捋着流海眨巴了半天眼睛,才用恍然大悟的语气感慨道:“我说嘛,你怎么忽然和一个东大的学生产生交集了,原来这是你昨晚挖掘的宝藏男孩。” “你的关注点这么独特,不会是吃醋了吧?”索朗微微侧头扫了一眼钟鸣,说:“我要是你,就会更关心朱长平那个酒吧男友的真实身份。” “朱长平的酒吧男友?你打算怎么找?传唤朱长平吗?” “朱长平不会说的,”索朗摇摇头,说:“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能拘捕他,随便叫过来问问再放走,耽误时间不说,关键是怕打草惊蛇。” “那要怎么查?”钟鸣问。 “只能靠你了。”索朗说。 “靠我?”钟鸣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惊讶的表情。 “嗯,昨晚我想调看酒吧会员名单,可是酒店经理死活都不肯提供。不过嘛,那家酒吧的会员卡都是通过微信发放和管理的。我昨天关注了他家的微信公众号。” 索朗打开微信,找到麦田again酒吧的微信公众号,把手机递给钟鸣。 钟鸣却没接手机,而是快步走向老爷车,边走边说:“现在就回技侦中心,看我分分钟把那个会员清单挖出来。” 说是分分钟搞定,但落实朱长平的酒吧会员身份却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原因嘛,倒不是因为钟鸣的技术水平不行,而是麦田again酒吧的会员信息太不完善。 首先,会员登记并非实名制。别说填身份证号了,连用户名都是五花八门。 247个会员里,只有6个使用的疑似是本名。所谓疑似,是指两个或三个字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姓名,至于这是否就是登记人的真实姓名,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这6个疑似本名里并没有朱长平这三个字的。 看着抓耳挠腮的钟鸣,索朗建议:“查查登记的手机号里有没有朱长平的手机。” “好主意。”钟鸣点点头,举一反三地说:“既然要查,不如一起摸排一下相关人员的手机号吧。” 说着,就随手编了个小程序,把朱长平、尤丽丽、韦成毅甚至朱长安的手机号,连同那三个171打头的手机号一齐输入进去做比对。 片刻之后,他们就得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果——比对失败,会员登记的手机号里不包含上述任何一个手机号。 “怎么会这样?”钟鸣焦躁地挠着头发,也许是用力过猛,有一根头发顺势脱落,飘飘摇摇地落在键盘上。 “手下留情啊。”索朗同情地看了一眼嵌在字母k和字母l之间缝隙里的那根头发,悠悠说道:“也许朱长平并没有登记手机号呢。” “不可能吧?这个年代做登记,啥都不留也得留个手机号啊。再说,我刚才也看了,手机号一栏没有空白呀。” 钟鸣边说边逐行查看从酒吧后台数据里导出的数据表,忽然,“啊”地发出一声惊呼。 索朗被吓了一跳,忙问:“什么情况?” “这个数字少一位。”钟鸣用鼠标点着一个单元格,说:“手机号都是11位,这个却只有10位。” 索朗看了看,说:“再查查,还有没有其他看着不对劲的?” “这咋查呀?这个是因为缺了一位数字才被看出来的。其他人要是诚心不想填真实的手机号,只要随便改动其中的一两位数字,咱也看不出来呀?” 钟鸣一脸纠结地说,键盘上又多了两根他的头发。 这下索朗也没主意了,拇指和下巴摩擦的力度明显增加。 踌躇了半天,钟鸣说:“只能赌一把了,如果是瞎编的,说不定编出的手机号不存在呢,这样在运营商那里就会查不到这个手机号。” 索朗看着钟鸣,不无点心地说:“你不会是想找运行商调取这247个号码的机主信息吧?先不说工作量大小,我打赌吕局绝对不会批。” “用不着那么麻烦,咱们有现成的资源,合法又简单。” 说着,钟鸣挥汗如雨地又编了个小程序,而后把全部247个号码复制粘贴进去,借助移动和联通网站的查询功能,逐一查找手机号所属的地区。 过了一会儿,结果出来了,一共有2个号码无法识别所在地,除了那个只有10位的,另外还有一个11位数字,目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再看着两个号码对应的微信昵称,一个叫“兔湿机”,另一个叫“火中送炭”。 索朗问:“下面呢?你准备怎么办?” “微信都是要绑定手机号的。247个我查不过来,就两个还是可以查一查的。” 钟鸣努力摆出狞笑的姿势,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既然老天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就要相信,幸运之神这次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索朗想说:为我们指明方向的不是老天,而是手机通信运营商的查询功能。但看着钟鸣跃跃欲试的劲头,也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说了句:“祝你好运。” 令人欣慰的是,钟鸣的好运,不,应该说是守护正义者的好运,真的来了。 一番攻城拔寨之后,钟鸣分别获取了“兔湿机”和“火中送炭”的微信号和微信关联的手机号码。 而那个火中送炭的手机号正是朱长平的。 钟鸣顺藤摸瓜,还找出了和朱长平微信关联的qq号以及某交友网站的会员账号。 “真想不到啊,像朱长平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也上‘蓦然交友’。”钟鸣瘫坐在椅子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感慨道。 “漠然、交友?如今的人都这么冷漠了吗?”索朗一脸“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表情。 钟鸣叹息一声:“索队,你out了。” “诶,我好像从来就没in过吧?”索朗很大方地自我剖析了一句,随即转入正题:“你就顺便科普一下呗,那个冷漠交友网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觉得朱长平不该上那个网站?” “不是冷漠,是蓦然。我估计,是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 钟鸣首先纠正了索朗的认知偏差,然后才说:“你别看这个网站的名字起得挺有诗意,其实,跑到这来交友的都是一些名媛或男版名媛。” 索朗虽然从来没in过,但也知道,如今“名媛”这个词已经不是个褒义词了。 那么,想必蓦然交友的会员们,日常就是用各种租来或拼来的奢侈品摆拍炫富照片,一通美颜、滤镜、磨皮之后上传,然后就是守株待兔、相互钓鱼。 想到这,索朗也就明白为什么钟鸣看到朱长平上蓦然交友会感到奇怪了。他问:“你是觉得,像朱长平这样的富二代,是不屑于来这儿交友的。对吧?” 钟鸣点点头,说:“这类网站的客户选择性很强,真有钱的或真穷的一般都不会来......” 钟鸣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索朗小心翼翼地问。 “那次,我黑进观澜庭院车库岗亭的电脑,发现破坏监控视频被覆盖后,电脑运行日志被自动删除了,u盘也被自动格式化了。”钟鸣捋着头发,若有所思。 “嗯。”索朗轻声应和,仿佛生怕声音太大吓到他又给忘了。 钟鸣继续说:“我当时偶然发现,那台电脑也登录了蓦然交友网站。但因为登录是发生在删除电脑日志之后,就没太注意。现在想起来,这一点其实相当可疑。” “你觉得奇怪,是因为赵强和刘玉海并不是蓦然交友网的目标群体?”索朗问。 “这只是其中一方面,”钟鸣思忖着组织语言,“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后来知道,那个时候刘玉海和赵强其实都不在值班岗亭里,那么当时是谁登录了那个网站呢?” “你觉得,这个也是电脑自动运行的结果?” “确切地说,应该是u盘程序运行的结果。”钟鸣说,“那个u盘里的程序应该是要实现两方面目的,一是破坏监控视频、二是登录交友网站。玩把戏的人很聪明,把这两件事做成了一明一暗。” “有道理!”索朗也听明白了,接过话头继续说:“破坏监控视频是一步明棋,所有相关操作对应的电脑日志都被删除了,其实就是想欲盖弥彰地吸引你的注意力。” “而我也的确差点上当。”钟鸣嘘了一声,象征性地擦擦脑门,“认为只有被删除的电脑日志才是凶手想要隐藏的操作,从而忽略了其他操作。”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隐藏登录交友网站的事呢?”索朗微眯着眼睛,看向钟鸣,而后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索朗说:“发通知!车库监控已经被破坏的消息就是这么被发出去的!” 钟鸣说:“在网站上发的那个动态,虽然只有‘好无聊’三个字,但看在冒牌快递员的眼里,就是告诉他可以出发了。” 索朗接着说:“怪不得那个时间点查不到赵强的对外联络记录,三个171打头的手机之间也没有通讯。原来消息是这么传递出去的。” 钟鸣又想起赵强,语带怜悯地说:“这也进一步证明,赵强是整个链条里最不知情的一环。凶手用虚拟号码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后续的u盘、钱和写着指令的纸条都是冒充快递员的人送过去的。而后就再也没和他发生过交集。他在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可怕的事。” “但是,他在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一定知道那不是在做好事。”索朗摇头喟叹,“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偏偏还要去做,那就得做好承担难以预料的后果的准备。” “是,赵强是做错了事,那就让他承担对应的责任。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让他被拉去顶缸!”钟鸣用力摇晃着细脖子上的大脑袋,脸上写满坚持。 “放心吧,咱们现在手头掌握的线索和证据,虽然不足以给谁定罪,但给赵强脱罪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憋屈?”钟鸣郁郁地说。 “只要案子能破,现在憋屈点不算什么。”索朗伸手拍拍钟鸣的肩膀,说:“回家收拾收拾,明天还得飞趟琼岛。” “去琼岛?继续调查尤丽丽吗?” “也是,也不是。除了尤丽丽,还要去拜访丘潮生的老婆,再探探朱龙的口风,顺便再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朱长平的酒吧男友。” 索朗边说边笑着拍拍上衣口袋,那里面装的是冯一成根据钱文青的描述画的模拟画像。 钟鸣却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索队,咱们这次去琼岛的差旅费,你觉得吕局会给报销不?” “如果案子能破,应该会吧?”索朗不确定地说:“如果不给报,你就权当自费去旅游了。” 第65章 关于胰岛泵的讨论 钟鸣苦着脸掏出手机,准备找找飞琼岛的低价机票。恰在此时,索朗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马天浩。 电话刚一接通,里面就传出马天浩急燎燎的声音:“索朗,俩事啊。一、胶带上提取的dna和朱长安的dna比对完成了,没有亲缘关系;二、猩猩找到胰岛泵厂家的技术人员了,我们准备连个电话会讨论一下,苏老大也参加,你过不过来?” “马上到!”索朗吐出三个字,拉上钟鸣就往外跑。 十分钟之后,法医物证中心会议室。 以马天浩为首的勘查三组的三个人,再加上苏语林、索朗和钟鸣,六个人围着长条会议桌坐成一排,会议桌中间则放着马天浩的手机,手机屏幕里,宇文星星的脸看上去比真人还要宽大。 宇文星星那边的手机镜头一转,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面孔,画外音是宇文星星的介绍。 “这位是唐无忧胰岛泵公司的技术支持孙工。胰岛泵这个东西专业性比较强,我特别请他过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有关的情况,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可以直接请教孙工。” 大约是头一次和一群警察一起开会,孙工看上去有些紧张。略显局促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直奔主题了。 孙工说:“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胰岛泵的工作原理吧。胰岛素泵是由泵、注射器和输液管三部分构成。输液管前端的引导针扎入患者的皮下,后端与注射器相连。注射器里装着胰岛素。工作的时候,电池驱动泵的螺旋马达,推动注射器活塞,将注射器里的胰岛素按照人体需要的剂量推注到患者体内。” “那胰岛泵如何控制注入人体的胰岛素的剂量呢?”宇文星星适时引导了一下话题。 “螺旋马达的驱动是由泵里的电脑芯片控制的。泵外面有显示屏和按钮,您可以通过操作按钮设置泵的工作程序。我们二代以上的设备都可以蓝牙连接手机,只要下载我们唐无忧的app,通过手机就可以轻松完成胰岛泵工作程序的设置或修改。尤其是我们的三代机,还具备连续监测显示功能,可以定时监控胰岛素余量、患者血糖等数据,并将数据通过蓝牙连接传输到配对的手机里。” 说到自己的专业范畴,孙工也不紧张了,甚至开始有了滔滔不绝的趋势。 宇文星星连忙再次插嘴,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个,孙工,我拿去检测的那个胰岛泵就是三代机,是吧?” “是的。”孙工也想起自己被请来的目的,说:“请打开和这个胰岛泵配对的手机,找到唐无忧app。” 与此同时,张旻戴着手套,开始操作手里的一部苹果手机。那是当做证物提取的丘潮生的手机。 在孙工的指导下,张旻在丘潮生的手机里找到一个类似卡通注射器图案的绿色app图标,点击打开,而后找到血糖记录一项。 血糖值是每10分钟记录一次。可以看到,8月4日,也就是丘潮生死亡当日,血糖值原本一直是在4.4到6.8之间波动,一直到下午5点40分。此时,血糖值还是5.9。 5点40分的血糖值忽然降到3.3;十分钟后,血糖值进一步下降到1.8;又过了十分钟,血糖值已经低至0.98。 数据下方还有一张曲线图,直观地展示了什么叫断崖式下跌。 看着那条触目惊心的血糖曲线,索朗问:“孙工,从您的专业角度看,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血糖骤降的情况呢?” “影响人血糖的因素很多,我只是胰岛泵的技术人员,不是医生,也不好瞎说。”孙工苦笑。 “孙工刚拿到胰岛泵的时候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胰岛素了。胰岛泵内部存储数据也显示,储液器里的胰岛素本来还很多,但在短时间内被大量推注进人体了。”宇文星星再次插嘴,给出重要提示。 “是的。”孙工点点头,说:“储液器剩余药量也可以通过手机app查看。” 于是,张旻又在孙工的指导下调出了胰岛素存量记录。可以看到,8月4日下午5点半时的胰岛素存量还有197iu,到了6点整,存量值就已经变成0了。 “怎么会这样?”张旻一边操作手机一边喃喃自语,而她这句话,也问出了其他人的共同心声。 “这个肯定不是我们机器的问题。” 孙工抽出张纸巾,擦了擦鬓角渗出的汗水,又把纸巾抟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才说:“我们的三代机,针对低电、低储液量、短时大剂量给药都有警报功能。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在手机界面右下角找一个图标,就是三角形里圈着个叹号的。” 张旻依言找到了那个图标,点进去,果然看见一连串的警告提示。 17:38 提示:储液量低于60iu,请注意补液 17:39 提示:储液量低于30iu,请注意补液 17:40 提示:储液量为0,请立即更换储液器 张旻看得直咋舌:“胰岛素余量值数据显示,下午5点半的时候还有197iu呢,仅仅过了8分钟,就变成60iu,并且在两分钟之内直接清零了。这前后不过10分钟,大量胰岛素就那么推进去了。” “用不了10分钟。我这边导出的胰岛泵内部数据显示,17点38分,胰岛泵开始以每分钟100iu的速度推注胰岛素,不到2分钟时间就把将近200iu的胰岛素全部推注出去了。” 说话的是孙工。他边说边展开手心里的纸巾,再次擦拭汗水。只是,纸巾已经让他揉得烂乎乎的了,擦在脑门上,留下一条条白色的纸屑。 看着孙工满头大汗的样子,马天浩有点不忍心地说:“这个,怎么看都像是胰岛泵出故障了啊。” “不可能!”孙工闪电反驳,一直沉稳木讷的理工男展现出异乎寻常的敏锐与迅猛。 只听他说:“我们在程序中预设了每小时基础量的上限,原则上讲,就算用户故意加大注入量,一旦达到上限,设备也会自动停止。” 略一稳定情绪,孙工继续说:“退一万步讲,即便上限量措施失效,设备每10分钟就会检测一次血糖值,如果血糖值超出了预设的正常范围,就会发出警告提示,提醒使用者及时采取措施。” 会议室里,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向张旻。 “的确,这儿还有好几条警告提示。”张旻举着手机,一口气念了5条提示: 17:51 提示:您当前血糖值3.3,已低于正常值下限,请注意补充糖分 17:52 提示:您当前血糖值低于2.6,请及时补充糖分,避免发生低血糖风险 17:53 提示:您当前血糖值低于2.6,请及时补充糖分,避免发生低血糖风险 17:54 提示:您当前血糖值低于2.6,请及时补充糖分,避免发生低血糖风险 17:55 提示:您当前血糖值过低,为避免低血糖风险,设备即将自动关机 “看,我说的没错吧。”孙工明显松了口气,说:“患者如果正确使用设备,或者,收到警示提示后及时采取措施,完全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但是,丘潮生一进讯问室,手机就被收走了呀。”钟鸣看了一眼索朗,小声说道。 孙工的耳朵却很好使,隔着电话不仅听到了钟鸣的小声念叨,而且给出了解答:“除了手机,胰岛泵本身也会通过震动和液晶显示屏给出警告提示。” 索朗努力回忆着事发当天的情景——他赶到的时候,丘潮生已经休克倒地了,所以,他只能通过调看监控视频还原当时的情况。 索朗记得,视频里的丘潮生是突然发病的,用左手捂着胸口趴在桌子上。由于缺乏相关医学知识,加之丘潮生捂着胸口的动作太具误导性,导致大家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心脏病发,从而错过了抢救时机。 闭起眼睛,索朗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监控视频。 胰岛泵是在腰间,贴着肉皮固定的,如果丘潮生要对胰岛泵进行操作,必须聊开衣服,把胰岛泵拿出来。但索朗确信,丘潮生全程都没有这个动作。 当然,除了直接对胰岛泵进行操作,还可以用手机进行操控。但问题是,丘潮生自从被刑拘后,手机就被收缴了。 那么胰岛泵是怎么被操控的呢? 索朗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于是,问手机另一端的孙工:“您觉得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有人远程控制了胰岛泵,让它绕过设定的安全上限,把储液器中所有的胰岛素一次性推注进人体?” 孙工显然被这个假设给吓到了,楞了一会儿,才讷讷说:“技术上倒也不是不能实现,但我们设备的无线信号是通过加密传输的,想要修改设置,必须要有秘钥才行。” “这个其实并不难做到。” 说话的是钟鸣。他一边捻着流海一边思忖道:“这就像是偷车,可以先用解码器一类的东西截获车钥匙发出的解锁信号,复制后再发射就可以打开车门。” “可是,这和偷车不一样。”孙工还在努力地据理力争,“偷车的话你只需要重新发射复制的信号。但要想控制我们的胰岛泵,光获取通讯秘钥是不够的,你还要了解胰岛泵的编程语言,事先编好程序,传输到胰岛泵的控制系统。” “没错,做这事的人,要有机会提前接触和了解胰岛泵。” 钟鸣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这是他的专业领域,别人也就只能不明觉厉地看着他。 倒是孙工,嘴唇像上岸的鱼儿般无声开合着,半晌,挤出一句:“这,这不是蓄意谋杀吗?”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对于普通人而言,谋杀是一件多么恐怖又遥远的事。 宇文星星安抚地冲孙工笑笑,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钟鸣问道:“孙工,你们应该有办法查验胰岛泵控制系统的后台运行记录吧?能不能查一下,这台胰岛泵的控制系统有没有被入侵过?” “这个我做不到,要把胰岛泵送回工厂去检测。”孙工的情绪还没有恢复,声音中还带着微微的轻颤,说:“我们工厂在黄浦市山昆工业区,我明天一早就可以把胰岛泵快递过去。” 黄浦市,谷峰如今不就在黄浦吗?钟鸣和索朗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确定了先飞黄浦市再去琼岛的行程。 还没等他俩说话,苏语林已经抢先开口了:“孙工,胰岛泵我们这边派人送过去,麻烦你提供一下工厂那边的联系人,再帮忙打个招呼就行了。” 看看,谁说苏老大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看今天这安排,多么善解人意,多么体贴入微。 这样想着,钟鸣看向苏语林的目光中闪耀着崇敬与感激的光芒——苏老大,yyds。 只听苏语林继续说:“宇文,辛苦你,再跑一趟黄浦市。”转而又对马天浩说:“你问问付伟光,他那边要不要也派个人一起过去?” 钟鸣这才想起,他和索朗已经被踢出专案组了。而他敬仰的苏老大,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善于声东击西——数九寒天,在你以为她是来雪中送炭的时候,她却掏出个冰激凌,不由分说塞进你手里。 苏语林当然注意不到,钟鸣眼中闪烁着“yyds”的小火花已经熄灭了。她跟孙工道谢、挂断电话,看了看表,驾轻就熟地问:“晚饭想吃什么?我请客。” 徐君奕和张旻不等吩咐,立即开始在微信群里征集晚饭意向,很快,实验室的姑娘们就少数服从多数地决定了吃披萨。 本着化悲痛为食量的原则,钟鸣独自一人点了个榴莲披萨,还很悲壮地说了一句:“比起披萨,我更中意肉夹馍。” 马天浩这次难得地没在吃饭问题上亲力亲为,因为他正琢么着怎么把胰岛泵的情况通报给付伟光而又不引起他的关注呢。 没错,重点不在于通报,而在于不引起付伟光的关注。付伟光不关注,就不会派人同去。他不派人,索朗和钟鸣就有机会。 刚才,马天浩可是注意到了,钟鸣从跃跃欲试到失望沮丧的情绪变化。 而马天浩也相信,如果要去和胰岛泵厂商掰扯,钟鸣这个学计算机的显然比宇文星星那个学痕迹检验的更加适合。 想了一会儿,马天浩似乎有了主意,拿着手机出去了。 没过多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满脸喜色地对苏语林说:“老大,付伟光说他们那边忙不过来,就不派人去黄浦市了,就等着看我们这边的物证鉴定报告了。” “他倒是真省心。”苏语林念叨了一句,也没多想。 索朗和钟鸣却听出了门道,悄悄把马天浩叫到一边,问他到底是怎么和付伟光说的。 “实话实说啊。”马天浩一脸正气地说:“我就告诉他,胰岛泵生产厂商不认为是他们的设备出了故障,我们这边要派人去工厂现场监督检测,问刑侦这边是不是也派个人过去以壮声势。” “诶,你别说,这话还真没毛病。”索朗咂么着嘴品了半天,佩服地点点头,“每句话单听都是真的,放一块怎么就好像要拉着刑侦队的人去胰岛泵厂家干仗了呢?” “那可不,要不是马哥这春秋笔法,怎么能让堂堂付副组长退避三舍呢?”钟鸣显然又找到了新的崇拜对象,忙不迭上前给马天浩捏肩捶背。 “那是,你马哥是谁呀。”马天浩很享受这种感觉,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脸睥睨天下的表情。 第66章 国际友人谷野公直 黄浦市。 索朗钟鸣俩人和宇文星星在黄浦东站接上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俩人冒充宇文星星的下级随员,马不停蹄地赶往唐无忧在山昆工业区的工厂。 唐无忧的技术人员最初并没把这三个警察放在眼里。口若悬河地摆出一大堆技术术语,信心满满地等着看他们仨晕菜的表情。 然而,没想到,钟鸣这个三人中看上去最弱的,居然完全忽悠不住,术语甩得比他们还溜。 更有甚者,钟鸣还亮出了他从外网收集的资料。 资料显示,去年唐无忧在鹰酱联邦本土召回了部分胰岛泵遥控器,原因是未经授权者可以从远程控制器复制无线射频信号,从而攻击胰岛泵进行异常动作。 另一方面,唐无忧胰岛泵也缺乏对中继攻击的防护,合法指令可被截获。攻击者即便没有任何特殊医学知识,也可以通复制重放该指令,造成大剂量胰岛素注入。 面对钟鸣有理有据的质疑,厂商技术人员最终承认了设备存在潜在安全风险。但同时辩称,公司已经在官网发布了安全通告,并建议有担忧的用户可以关闭无线通信功能,改为定时手动输入血糖读数。 钟鸣闻言,心中冷笑:且不说那个以鹰文发布在唐无忧官网上的安全通告有多少用户能看到且看懂,即便看懂了又如何呢?真的关闭无线通信功能,一切都靠手动操作?这样一来,花五六万买个胰岛泵,也就跟手动注射胰岛素没什么差别了。 但钟鸣明白,自己此来的目的是调查取证,而不是来为消费者维权的。于是也就很讲武德地点到为止,同时,顺理成章地要求厂家按照他的套路进行检测。 理屈词穷的厂商也不得不从命。 检测结果印证了钟鸣的想法,即,有人窃取了胰岛泵的通讯密钥,继而操控胰岛泵异常动作。 根据胰岛泵控制器后台数据记录,异常动作的起始时间是8月4日下午5点37分,结束时间是5点39分,前后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将储液器中剩余的近2毫升胰岛素全部注入了丘潮生体内。 至此,丘潮生死亡案件定性为谋杀。 值得注意的是,唐无忧胰岛泵最大的宣传卖点就是,远程控制可实现10米之内无碍。 也就是说,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任何人都可以在距离丘潮生10米远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走过,手揣在口袋里,轻轻一按就完成了谋杀。 拿到厂家出具的报告后,索朗钟鸣俩人就和宇文星星分道扬镳了。宇文星星急着赶回甘泉去汇报,他俩则要约谈谷峰。 索朗按照丘潮生给的名片上的信息,打通了谷峰的手机。 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谷峰痛快地答应了索朗的约谈要求,称自己可以在办公地点,也就是位于来福士广场39层的三个慈善基金会中华分会等他们。 他们赶到来福士广场39层的时候,已过下午6点。偌大的办公区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前台还有一个职业装美女,表情略显焦躁,显然已经是恭候多时了。 职业装美女刚听钟鸣自报家门,就忙不迭地带他们去了办公区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敲开房门,微躬着身子对俩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待他们刚一走进去,就麻利地关门退下了。 伫立在窗前的男人回过身,大步向他们走来,隔着还有1米远的时候伸出右手,再向前一小步,恰到好处地握住了索朗的手。 一句简短的寒暄后,男人含笑的目光又转向钟鸣,同时手也伸了过去。 钟鸣感觉他握手的力度轻重适度,既不像某些业余铁砂掌爱好者那样总想捏碎别人的手指,也不会让人觉得绵软无力。 看着面前这个自信又不失谦和的中年帅大叔,就连钟鸣这样的钢铁直男,脑子里也不禁冒出两个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握手与寒暄完毕,谷峰把索朗和钟鸣让到沙发上落座,又亲自拿了两瓶水摆在二人面前的茶几上。 “朱长安的死我听说了,二位警官想必是因为他临死前对我提出了指控,才在百忙之中拨冗来我这里吧?” 谷峰的直白让人略感惊讶。 本以为,以他表现出的处事风格,还会再聊上几句闲话暖场呢,没想到一开口就是直入主题。 当然,这样也好,省得绕弯子了。 这样想着,钟鸣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做记录。 “谷先生时间宝贵,我们也长话短说吧。”索朗黝黑的俊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既不严厉也不和蔼,“请你说说,7月23日的行程。” “从7月23日到现在,除了7月27日和28日两天,我一直都在浦江市。” 谷峰还真是长话短说,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别说朱长安,就连丘潮生死的时候,人家都离得远远的。 然而,不知怎的,索朗眼前又浮现出那天丘潮生亲自把他们送到海滨庄园门口,欲言又止地提起谷峰时的样子。 此时再回忆丘潮生当时的表现,才感觉他眼中复杂的表情,或许是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丘潮生在怕什么?是否当时已经对自己的危险有所预感? 见索朗默然不语,谷峰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想你们警方肯定有办法查我购买飞机票、火车票或酒店入住登记的记录。当然,如果还需要其他证据,也可以调取来福士广场的监控视频。” “没必要了,我们相信谷先生的话。”索朗摆摆手,又问:“7月27和28两天,谷先生去了哪里,方便说一下吗?” “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去了海滨庄园。”谷峰抬手正正自己的领带,貌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我27日听闻朱长安的死讯,去看看老爷子。” 理由乍听也算是合情合理。但问题是,为什么只去看朱龙呢?同样经受丧子之痛的还有岳茵这个做母亲的呀,谷峰为什么只去琼岛看朱龙却不去甘泉市看岳茵呢? 想到这,钟鸣抬起头,把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啊,这个嘛,当时还真没多想。”这似乎是个超纲的问题,谷峰这次的回答没有之前那样自然流畅。 再次抬手正正领带,谷峰才进一步解释道:“可能还是因为我在龙盛工作的时候,主要是辅助老爷子,和岳总的关系不如和老爷子那么亲密。” “你称岳女士为岳总?”钟鸣略显诧异地问。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有人这么称呼静茵师太。 “哦,我在龙盛工作的时候,她还是主管公司人事财务的副总。我回国之后才听说她皈依佛门,后来去拜访过一次,感觉她整个人变化很大。当时没呆多久就告辞了,感觉好像再呆下去就会扰人清静似的。可能也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后来才没再去打扰她。”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刚才的那点小磕绊都被圆得了无痕迹。 这谷峰的水平,比起丘潮生可不止是高出一点半点。 怪不得谷峰离开后,朱龙连换了好几任秘书,却没有一个能干得长的。以丘潮生的水平,能留下来连干三年,也算是矬子里拔将军了。亦或是朱龙老了,要求没有那么高了? 心里感慨,索朗嘴上提出的问题却是:“你既然和朱老爷子关系那么密切,为什么还要离开龙盛集团呢?” “我和朱长安之间的一些事,想必索警官也听说过了吧?”谷峰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尴尬,显然是提前做好准备的。 “听过不同人讲的不同版本,不过,还是想听你说一说。毕竟,你才是亲历者。”索朗笑得人畜无害,分明是在说:既然你都不尴尬,我就更不会尴尬啦。 谷峰淡定地看着索朗,说:“不管您听到的版本多么狗血,事实其实是:鲍洁玉和朱长安过得并不幸福,我见到她的时候,他俩的离婚已经提上日程了。不久之后,她离婚了。我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辛苦,有时候就出手帮个小忙。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索朗却说:“后面的事,我们知道得还真不太多。还是请你讲讲,你和朱长安到底是怎么交恶的?” “说来也很简单。”谷峰第三次正领带,说:“朱长安想和鲍洁玉复婚,鲍洁玉不肯,朱长安认为是我在从中作梗。加之那时候公司改制,老爷子不让他参与,却对我信任有加,这就让他更加气不过,开始处处和我为难。我不想把人生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争斗上,等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就辞职办理了移民。” “这么说,你其实是被朱长安逼走的,走的时候还带着鲍洁玉以及她和朱长安的孩子?”索朗的目光从谷峰的脸上滑落,看着他正领带的左手,以及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 谷峰注意到索朗的视线所指,索性抬起左手伸在面前,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没错,我和鲍洁玉分手了。” 说完,不等索朗提问,他又摩挲着无名指佩戴戒指的位置,主动补充道:“是和平分手。原因也很简单,我想回国发展,她却执意留在鹰酱联邦。” 索朗似乎对谷峰分分合合的情感经历不感兴趣,换了个话题,问:“对于你的继任丘潮生你是怎么看的?觉得他会是杀害朱长安的凶手吗?” “丘~潮~生~啊,”谷峰拖腔拖调地,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而后慢吞吞地说:“我对这个人还真的不太了解,我离开好几年后他才进的龙盛。” “哦?是这样吗?”索朗紧盯着谷峰的双眼,故意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可我能联系上你,还多亏从他那拿到你的名片呢。” “我去海滨庄园看老爷子的时候碰到他,互相交换过名片。”谷峰答得轻松顺滑,仿佛那句话一直就等在嘴边似的。 话说到这,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索朗起身告辞,趁着钟鸣收拾电脑的当口,貌似随意地问:“你刚进龙盛的时候不是做采购经理吗?后来怎么又做了董事长秘书了呢?” “嗐,也是机缘巧合。那年,国内大豆价格奇高,我就开始寻找国外货源,一来二去,就和约翰斯集团建立了比较密切的业务联系。当时正好要做企业改制,约翰斯集团有意参股,我从中给牵了个线。老爷子知道后很高兴,调我到身边去专职负责企业改制工作。一来二去我就成了他的秘书了。” “那个时候龙盛的采购还是副总经理岳萧负责吧?你这样的能人,他舍得放手?”索朗半调侃半认真地说。 “诶,您过誉了,我算什么能人啊。”谷峰先是自谦了一句,又说:“当年也是多亏岳总提携。和朱总一样,离开龙盛后,我和他也依然保持着联系。” 谷峰边说边带领索朗和钟鸣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公共办公区,向公司门口走去。 索朗轻轻翕动鼻翼,说:“这办公室刚装修过不久吧?” 没想到,这个话题竟触动了谷峰的敏感神经,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是啊,我们刚搬进来一个多月。有味是吧?没办法呀,壁纸和地毯都是进口的,和我们在脚盆群岛的总部用的是一样的。可惜国内家具和装修辅材的环保指标不行,拉低了整体水平。” 谷峰皱着鼻子,抬手象征性地扇了两下,又说:“装修完还晾了半个月我们才搬进来的,结果味儿还是那么大。早知这样,就应该在之前的办公地点多等几个月,等这边味儿散干净了再过来。” “闲置几个月,”钟鸣环顾四周,啧啧道:“浦江这种大城市,又是来福士广场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租金应该不低吧?” “租金有价、健康无价。”谷峰不在意地挥挥手,一副指点江山的豪迈,“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雇主,就应该尽最大可能维护雇员的健康和安全。” 走出来福士广场,回望着背后的摩天高楼,钟鸣不由感慨:“到处都弥漫着粪土的气息。” “好啦,视金钱如粪土的钟警官,”索朗一笑,扳正钟鸣的脖子,问:“你对谷野公直这位国际友人有什么看法呀?” 钟鸣晃了晃脖子,说:“如果不管人品,单论外貌的话,的确是个英俊潇洒、气质出众的中年帅大叔。” 索朗挑眉笑问:“看这意思,你觉得他人品不行?” “就短短接触这么一次,也不好说人品怎么样,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骚了吧唧的样子!” 钟鸣很夸张地模仿谷峰的神态和语气,捏着嗓子说:“诶呀,我们的地毯和壁纸都是进口哒,要怪就怪国产家具和辅材。” 索朗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 第67章 观察和想象力 海塘市。 索朗和钟鸣乘坐的红眼航班,凌晨1点多才抵达机场。他俩梦游般地入住了钟鸣在网上预定的快捷酒店,倒头就睡。 没睡多久,索朗又被手机铃声吵醒,拿起一看,来电人又是马天浩。 这家伙,怎么专门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打骚扰电话?索朗一边腹诽一边接起电话,问:“老马,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不是,这次是起猛了。”马天浩嘿嘿的笑声显得相当无耻。 上次马天浩上演半夜鸡叫,索朗问他是不是起猛了,他说还没睡;这次问他是不是没睡,他又说起猛了。 索朗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不再出是非题了,改出选择题,把两个答案都摆出来,让他二选一。 索朗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说:“不管是没睡还是起猛了,下次你换个人霍霍行不?” 马天浩不爱听了,粗着嗓子抱怨:“我这巴巴地给你通告重大消息,你竟然说我是霍霍你?行,那您继续睡吧,我就不打扰了。” “行了行了,别傲娇了。”索朗睁开一只眼睛,敷衍地安抚了一句,问:“有啥重大消息,赶紧说。” “嘿我说,你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架势,拿我当什么呢?”马天浩顽强地表达着不满。 “望海楼海鲜自助。”索朗随手抛出鲜嫩可口的诱饵,能否兑现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我跟你说啊,我这心现在可是拔凉拔凉的,一顿海鲜自助根本弥补不了我心灵的创伤。”马天浩不依不饶,特别强调了“一顿”这个量词。 “那就算了。”索朗懒洋洋地说,刚睁开的一只眼睛又闭上了。 “诶,不过嘛,为了工作、为了顺利破案,我就受点委屈吧。”马天浩一看到嘴的大餐要泡汤,明智地选择适可而止,咳嗽一声,说起了正题。 “丘潮生随身携带的那两瓶药,你还记得吧?”马天浩问。 “嗯。”索朗应了一声,记忆慢慢复苏,克服了睡意。 是的,把丘潮生从海塘带回甘泉之前,罗晓慧送来个小包,里面除了胰岛素还有两个小药瓶,其中一个是降糖药拜唐平,另一个则是营养肝脏的保健药。 “我们苏老大对那两瓶药表现出了特别的兴趣。”马天浩继续说。 “嗯。” 索朗的确记得,尸检的时候,苏语林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拜唐平的瓶子里装的一定是降糖药呢”,结果把马天浩吓得七荤八素的,赶紧说,要是把瓶子里的药片都送检,吴大姐非杀人不可。 “然后,苏老大就把那两瓶药拿去研究了一下。”马天浩的声音还在继续。 “嗯,”索朗揉着眼睛,问:“研究出什么结果?拜糖平不会是假药吧?” “不是拜糖平,是另一个。那瓶奶蕨素胶囊里混入了别的东西。”马天浩说。 “别的东西?是什么?毒药?”这下索朗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睡意彻底消弭于无形。 “毒和药,其实并没有很明显的分野,无非是剂量差别而已。盐吃多了能要命,毒药用对了说不定也能治病......” “打住!”索朗果断打断了马天浩的随意发挥,“说重点!” “重点就是,奶蕨素胶囊里被混入了大剂量的普萘洛尔。” 马天浩这次说得倒是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可惜,索朗听不懂。 “普什么尔?”索朗不耻下问。 “就知道直接说你听不懂。”马天浩一副小人得志的口吻,说:“听好了,普萘洛尔,是β受体阻滞剂,能够阻止肾上腺素升高血糖的反应,干扰机体调节血糖的功能,和胰岛素同用会增加低血糖的危险。” 好吧,用一堆听不懂的词解释一个听不懂的词,要说解惑这一块,马天浩绝对比不上他的好徒弟徐君奕。 索朗一边暗暗吐槽一边奋力思考,过了一会,说出自己的思考成果:“也就是说,如果丘潮生吃了那个什么β阻滞剂,就有可能死于低血糖,我理解得对吧?” “不完全对,关键的致死物质还是胰岛素。” 马天浩纠正了索朗的说法,说:“这种阻滞剂的作用是在一定程度掩盖低血糖的症状。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丘潮生身处低血糖状态而不自知,从而延误了救治时机,一发作就直接休克了。” “操控胰岛泵、外加下药,双重绞杀。”索朗喟叹道:“看来,有人铁了心要置丘潮生于死地啊。” “可说呢,也不知道这丘潮生到底是得罪谁了。”马天浩也随声感慨。 “也可能是被灭口了。”索朗转换了话题,问:“我更感兴趣的是,苏老大怎么就发现药瓶里的药是加了料的呢?” 马天浩神神叨叨地说:“我们老大把那两瓶药拿回去之后相了一晚上面,第二天就拿了一粒奶蕨素胶囊去做分析,结果,就查出胶囊的主要成分有异。” “这也有点太神了吧?”索朗难以置信地问。 事情肯定没有马天浩说的那么简单,但也没有索朗以为的那么神奇。 其实,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一方面要归功于苏语林的直觉,另一方面自然也离不开幸运的加持。如果还要再找其他原因,那就要感谢一档名为“超脑争锋”的综艺节目了。 苏语林很少看综艺节目,唯独“超脑争锋”除外。并且,她还只看某王姓选手参与挑战的节目。 那位选手曾经面对200杯常人眼中一模一样的水,仅仅快速扫视一遍就挑出其中两杯自己之前看过的。 类似的挑战还有不少,甄别对象五花八门,那位选手无往而不利。当有人问起他如何做到这些在常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挑战时,他微微一笑,说:“只需要认真观察和一些想象力。” 这种话,一般人听听也就罢了,顶多赞叹几句天才难得。偏偏苏语林却起了见贤思齐的念头。 打那以后,为了磨练观察力,苏语林闲了没事就在面前摆上一堆东西,自己跟自己玩找不同。 没办法,谁让咱们苏老大也不是“一般人”呢。 比如这一次丘潮生的死,既然已经查明是胰岛泵被人动了手脚,一般人自然不会再多想。 但是,苏语林以非常人的思维,立即举一反三地想到:凶手既然能动丘潮生的胰岛泵,会不会也对他的药做手脚呢? 然而这个问题却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 毕竟检验资源有限,不可能只为了验证她的一个疑问就把实验室的人都累死。别说苏语林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就算她敢提,吴大姐也不可能同意。 但是,苏语林又是那种,好奇心上来连猫都得退避三舍的人。 于是,她就想到了自己偶像的那句话——只需要认真观察,和一点想象力。 在偶像的精神感召下,苏语林把瓶里的全部26粒拜糖平摆在一张纸上,开始观察。只可惜,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首战失利的苏语林并不气馁,转而观察另一个瓶里的奶蕨素胶囊。31粒胶囊在面前依次排开,红黄撞色的胶囊壳在白纸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别说,一番观察之后,还真给她找到了异常——有好几粒胶囊,在内外两层外壳交叠的位置粘附着些许白色粉末。 下面就是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了。 这些粉末可能有2个来源:一是原厂生产的时候工艺不够精良,导致胶囊内容物外逸;二是原装胶囊后来被人打开、加入别的东西后又重新套好,操作过程中不小心把白色粉末粘在胶囊外壳上。 如果是前者,那么这些粉末的主要成分应该就是奶蕨素,但如果是后者,那些粉末就应该是别的东西。 由此,苏语林想到了一个简单的验证方法——随便挑一粒沾着白色粉末的胶囊,测测其中的主要成分是不是奶蕨素。 苏语林也知道,这里头有很重的赌的成分。然而,没办法,她总得做点什么,来抚慰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面对吴大姐不善的眼神,苏语林信誓旦旦:“我保证,就检测这一粒,而且只测其中的主要成分是不是奶蕨素。” 检测结果出乎包括苏语林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意料——胶囊里的确检出了奶蕨素,但含量却很低,绝对称不上主要成分——看来,胶囊真的有问题。 于是,苏语林不得不食言而肥,再次恳请吴大姐帮忙确定胶囊的主要成分,结果却遭到了无情拒绝。 吴大姐有句名言:“毒检也罢、药检也罢,我必须知道检测的目标物质是什么。否则,我在这儿大海捞针,可你想找的却是根棒槌,这就永远也对不上榫儿。” 如今苏语林做的,就是不知道要捞什么,却非得让人家吴大姐下海。 被吴大姐无情驳回后,苏语林只得再次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主要参考糖尿病人的禁忌药,列了个嫌疑清单。 而后,苏语林带上帅哥徐君奕,三顾实验室,恳请吴大姐仗义出手。 最终打动吴大姐的,也不知是徐君奕的撒娇卖萌,还是苏语林开出的空头支票——同意实验室全员休假三天出去旅游,呃,如果没有紧急任务的话。 没有紧急任务?呵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关于这一点,无论是吴大姐还是苏语林都心知肚明。但人家吴大姐要的,主要就是个态度。 第68章 马天浩要去兴风作浪 也不知是苏语林业务水平高超还是运气好,总之,她列的嫌疑清单中,高居第二位的就是普萘洛尔,于是很快就被筛查出来了。 做为确认,苏语林又挑了一粒外壳上没有明显粘附白色粉末的胶囊做同样检测。 第二粒胶囊的检测结果是今天凌晨才出来的。马天浩做为昨夜的值班法医,今天绝早就跑去看结果,发现与前面那粒大同小异。 至此,可以肯定,奶蕨素胶囊被移花接木,加入了大量普萘洛尔。 兴奋之下,马天浩立即打电话通知索朗,所以,他还真的不是诚心骚扰。 以上这番周折,马天浩当然不会一五一十讲给索朗。因为,在马天浩眼里,真正起作用的,是苏语林的天赋异禀,以及由此招致的幸运之神的额外眷顾。 吹嘘自家老大,马天浩向来是不遗余力。 “诶,你还别不服。我们苏老大就是很神奇。别的不说,就说这个案子:胶带上的齿痕是她发现的吧,由此还采集到了嫌疑人dna;最早提出胰岛泵可能有问题的也是她吧;还有......” “我服我服。”索朗连忙打断马天浩的连环彩虹屁,问:“还有别的事吗?” “倒是还有一件事,”马天浩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说:“你听说了吗,朱长安的案子要结案了。” “结案?八字还没一撇呢,结什么案?”索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旁边床上的钟鸣似乎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索朗没心思理会钟鸣,只听马天浩在电话另一端说:“你看看你,刚被踢出专案组就学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别扯那些没用的,快说,到底怎么回事?”索朗一反常态,显得有些暴躁。 马天浩却不为所动,继续卖乖:“今天已经是限期破案的第14天了,你知道我们这些还留在专案组的同志顶着多大的压力吗?” 索朗哼了一声,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敢情你也是专案组成员。” 当初宣布成立专案组的时候,马天浩做为主管法医和痕检勘查的组长,的确也是进了专案组的。 只不过,法医和痕检这边提供了正式报告后,也就无需随时参与案情讨论了,每天的沟通会,也只派代表去听听。 除了某次苏语林主动请缨,以及介绍快递纸箱检验结果时由宇文星星出马,其他的时候,多数都是由徐君奕代劳。 然而,自从索朗和钟鸣被踢出专案组后,马天浩反而上了心,每次专案组沟通会都是亲自出马。 用马天浩自己的话说:“我虽然不发言,但绝对是‘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随时观察任何风吹草动。” 终于在昨天,也就是限期破案的第13天,专案沟通会上,马天浩听到了一个重磅消息:陈康已经成功拿下了赵强和郭利民的口供。 “昨天的会上,你是没看见啊。陈康张牙舞爪,嘚瑟得不行;付伟光也是一副胸有成竹、志得意满的做派;就连吕大凯都是满面红光,看陈康那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没有你俩的专案组,还真是一片和谐呀。” 马天浩的语气半是嘲讽半是玩味,末了还不忘刺上索朗一句。 索朗此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问:“杀朱长安的凶手是谁?赵强?” “那肯定的呀。赵强好心为朱长安指挥倒车却无端遭打骂,因此怀恨在心。借夜班值守之便,破坏监控视频,用瑜伽球把有毒气体投放进朱长安的汽车里,并且在车上留下了指纹。动机、口供,同一认定证据,样样不缺。” “可赵强是受人指使,收钱破坏监控视频的呀。” “谁能证明?就一个空快递箱子?上面既没有快件收发人的信息,也没写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赵强说有u盘,可谁也没看见,就连从他枕套里搜出的人民币上,也只能找到他自己的指纹。” “关于那个u盘,那天吴金勇回岗亭取东西,无意间看见就拿走了,现在在我手里。”索朗淡淡地说。 “神马?”马天浩错愕了一下,但随即又说:“即便如此,也无法证明u盘就是幕后黑手给的呀,说不定就是赵强自己提前编好了,考进u盘里带到岗亭的呢。” 索朗并不气馁,又问:“那赵强又是怎么打开朱长安的汽车后备箱的呢?” “这个早有人替他安排好了。白楼电子市场,专门有卖各种汽车万能钥匙的,大众系列的只要两三百就能到手。这里头,还编了一段故事呢。” 马天浩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继续说:“早在一个月前,赵强被朱长安打骂之后不久就去买了一个这样的万能钥匙。据说当时的初衷只是为了偷车里的东西,但打开后备箱一看,里面除了各种健身器材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一气之下才起了杀心。” 马天浩喘了口气,又说:“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赵强去白楼电子市场的监控视频已经找不到了。不过嘛,赵强还能回忆起来,万能钥匙是在白楼市场三层买的,而那一层也恰好有不少卖这种东西的商铺。怎么样,够周密的吧?” 索朗冷笑一声,说:“的确是够周密的,周密到硬是给赵强安排了一个能搞到一氧化碳的老乡。” “诶,你还别说,付伟光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一点。” “怎么说?” “你和钟鸣不是查到了森然公司嘛,后来老付接手排查了所有有机会接触到一氧化碳气瓶的人员,最终鬼使神差地找出了那个郭利民,据说就是因为注意到他也是临省水天市金河乡人。可见,这嗅觉是多么敏感、目光是多么敏锐呀。” 马天浩毫不吝惜地用最嘲讽的语气说出溢美之词。 索朗不屑地回道:“像森然这样的用工大户,再赶上临省这样的外出务工大省,想要找几个和赵强同乡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诶,你可别小看这项工作的难度。”马天浩说:“为了证明赵强和郭利民确实认识,陈康那边可是做了大量的工作。” 听马天浩特别强调了“大量的工作”,索朗不由想起那天吴金勇说的话,心想这陈康在逼供诱供方面还真有一手,怪不得他能成为付伟光的第一得力助手。 当然,不得不说,陈康这家伙的确也是蛮拼的了。 那天和吴金勇在老赵饭馆谈完,索朗还特别去找老赵聊了一会儿,感觉他并没有撒谎——他碰巧和郭利民同村,郭利民也的确去他的饭馆吃过饭,但他并不知道郭利民是否认识赵强。 但,这样的表述对于陈康已经足够有指向性了。 再加上刘玉海这个非常善于接受启发的证人,陈康,或者说付伟光,终于打通了赵强获取高纯度一氧化碳气体的快速通道。 叹息一声,索朗问:“那开冒牌朱长安汽车的人和假快递员又怎么解释?” “这个会上没人提,我估计是不会写进《起诉意见书》里了。” “那丘潮生的死呢?这总不可能视而不见吧?” “意外啊。唐无忧出具的官方检测报告只说是因为受到外界电磁干扰,才导致胰岛泵误动作。至于外界电磁干扰是什么,报告里可只字没提。反正,有人蓄意操控算是外界电磁干扰、周边的其他大功率设备也可能造成外界电磁干扰。” “这么说,唐无忧岂不是变相承认了自家设备有缺陷,很容易被干扰?”索朗不甘地说:“丘潮生家属完全可以据此起诉唐无忧,要求赔偿。” “那就是民事诉讼了,和咱们完美侦破的刑事案件无关。再说了,人家罗晓慧去起诉了吗?没有哇!人家来甘泉闹完事第二天就回海塘了,可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一的贡献就是让你俩被踢出了专案组。不得不说,这打击是相当精准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忘不了刺激我们。”索朗哼了一声,说:“多谢你提醒,我现在就在海塘,正好友情去提醒一下罗晓慧,她可以向唐无忧提出巨额索赔。” “友情提醒?”马天浩咯咯地笑得颇为风骚,“我看你是想去把水搅浑,顺便好浑水摸鱼吧?” 索朗也笑了,说:“现在真正能搅水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马天浩收敛笑声,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啊?” “如果你告诉他们,有人在丘潮生的保健药里掺入了那个什么阻断剂,你觉得丘潮生死于意外的结论还能站得住脚吗?既然丘潮生是死于谋杀,而且还是做为朱长安案的嫌疑人被刑事传唤到甘泉市局后被谋杀的,那么朱长安案的《起诉意见书》还能不改写吗?” “你够狠啊。这哪是搅水呀,分明就是兴风作浪嘛。不过,我喜欢。” 马天浩贱嗖嗖的笑声再次响起,但很快,他又一拍大腿,说:“这事,我还没跟苏老大说呢,我得先跟她商量一下,看怎么和市局那边沟通。” 索朗正要说,以我对你们苏老大的了解,她才不会在乎什么沟通技巧呢。然而,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马天浩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个老马,一听说兴风作浪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索朗咕哝一声,放下电话,一扭头,看见旁边床上的钟鸣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醒了?”索朗问。 “你这一大早就煲电话粥,谁还睡得找啊。”钟鸣打了个哈欠,问:“听那意思,付伟光他们要强行结案?” “强行结案,这个词用得很传神呐。”索朗笑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只怕他们做不到啊。” “我听见了,你派老马去搅局了嘛。”钟鸣伸了个懒腰,也开始穿衣服,同时问:“那咱们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先去见见朱龙,再去和罗晓慧进行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 第69章 闭门羹 大清早,索朗和钟鸣站在海滨庄园门口,迎接他们的是管家奉上的一碗大大的闭门羹。 “你们来得不巧,老爷去医院了。”管家的声音有一种ai合成的波澜不惊,用这样音调说出的内容,即便是天降陨石,也会让人以为只是下了场毛毛雨。 “去医院了?什么时候?”钟鸣问,眼底的乌青使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阴郁。 “昨天。”管家继续发出两个宛如ai合成音的音符。 “昨天去医院,今天还没回来,那是住院了?哪家医院?”钟鸣问。 “他们走的时候,并没告诉我要去哪家医院。”管家边说边用身体挡住背后的铁艺雕花门,似乎是怕面前的警察会暴起闯入。 “尤丽丽也一直在医院陪着吗?没回来过?”钟鸣问,压抑着烦躁,开始一下一下地捋流海。 “不知道。”管家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板脸,目光飘向泳池上方的一个窗户。但也只是一瞬,又移了回来,却正对上索朗犀利的目光,白板脸上顿时泛起一丝慌乱的涟漪。 于是,迅速垂下眼帘,说:“你们找尤小姐可以直接打她手机联系。 我如果能打通尤丽丽的手机,还用在这跟你捣乱?钟鸣憋着一肚子气,决定拿出点警察办案的威仪,于是也板起脸,说:“我们现在要口头传唤朱龙和尤丽丽,既然联系不上他们,就由你来转达好了。” “不知道。”管家保持着他经典的ai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钟鸣手一抖,两根头发应手而落,本就不算茂密的流海更加物以稀为贵了。 幸亏此时索朗及时开口,才把钟鸣从抓狂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 索朗问:“是谁送朱老先生去医院的?这一点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这次管家并没有马上开口拒绝,反而好像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他的面部表情不是ai合成的。 这样想着,索朗趁热打铁,说:“海塘市的大医院就那么两三家,我们要想查朱龙的行踪肯定能查到,现在问你不过就是想节约点时间。” 管家两只微凸的眼睛茫然失措地看着索朗,仿佛一只被困在旱塘里的青蛙。 为了缓解管家的紧张情绪,索朗只能放出他的杀手锏——诚恳而富有亲和力的微笑。这种大杀器他通常都是留给有着极高警惕性的街道大妈们的。 愣了一会之后,不知是索朗的微笑还是他的警察身份起了作用,管家终于吐出几个字:“是太太送老爷去医院的。” 太太?这说的肯定不会是尤丽丽,那么,是朱龙哪一任的外室吗?索朗的脑子转了大半圈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岳茵?!” “怎么可能?”钟鸣不可置信地说,而后,他就看见管家的白板脸上下晃动了两下——他在点头?! 不是,你一个留守海滨庄园的管家,恐怕连甘泉市都没去过吧?你知道岳茵是谁吗就瞎点头? 钟鸣咽下冲到嘴边的暴躁质问,指指索朗,耐着性子对管家解释:“他说的朱茵是朱长平的亲生母亲。” 管家则用看白痴的眼光看向钟鸣,继续操着他那ai合成的声线,说:“我当然知道太太是平少爷的亲生母亲。” 钟鸣被看得胸口一阵憋闷,满眼金星乱闪,严重缺氧的脑袋里似乎寄生着一只蟋蟀,此时正“去去去”地发出嘲笑般的嘶鸣。 第一次来海滨庄园的时候钟鸣就调查过这位管家。调查结果显示,这位管家是海滨庄园4年前刚建成的时候通过管家服务公司招聘的。 那家金钥匙管家服务公司据说在富人圈子里很有名气、专门为私家庄园提供定制管家服务。只有通过严格的个人能力考核以及管家-雇主匹配度测试的,才会被推荐。 而对于每一个曾经推荐过的管家,金钥匙公司都会保留其详细的个人档案。正是有赖于这些档案记录,钟鸣知道了管家是琼岛本地人,就是金钥匙公司自己培训的管家, 在就职于朱家的海滨庄园之前,曾担任某位岑姓房地产大亨在琼岛别墅的管家,干了7年,直到岑大亨全家移居海外才转去朱家。 管家的履历简单明了,4年前入职海滨庄园之前,和朱家人没有任何交集。岳茵则是在差不多10年前就移居霞岩寺了。 所以,怎么看,管家都不应该认识岳茵啊。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四大皆空、和朱龙已经彻底决裂了的静茵师太,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来就来吧,怎么还以“太太”的身份给“老爷”侍疾了? 天哪,这世界太疯狂了,老鼠都去给猫陪床了!——面对如此烧脑的问题,钟鸣脑门上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遭遇了严重的生存挑战。 索朗却没心思关注钟鸣的毛发存量问题,他注意到的是,管家刚才说起“太太”时自然而然的神情,可不像是在说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想到这,索朗忽然开口问道:“你家太太是什么时候到的?前天吗?” “嗯。”管家点头。 索朗又问:“她是到了之后就立即陪你家老爷去医院了吗?” “嗯。”管家再次点头,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泳池的方向。 借着管家分神的当口,索朗又问:“那你家太太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果然,管家并没意识到面前的圈套,随口答道:“好像是,7月初吧?” 索朗飞快地甩了个严厉的眼神给钟鸣,让他把冲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而后,问管家:“具体是那一天,还想得起来吗?” 管家微微抬起头,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7月2号。我记得,她来的第二天,台风忍冬也到了,5天后忍冬过去了,她也走了。” 7月2号?索朗眉头微皱,抬手开始摩挲下巴。 朱长安6月26号大闹海滨庄园,6月27号深夜发讨父檄文。6月28号到7月4号,事件迅速发酵,直到龙盛官宣撤销朱长安职务。 而就在这个敏感的时段,岳茵,这位号称四大皆空、远离贪嗔痴三毒的女居士,不在霞岩寺潜心向佛,却不远万里地乘着台风来到琼岛。要说这只是巧合,恐怕阿弥陀佛他老人家都不信吧。 见索朗沉吟不语,管家清清嗓子,问了一句:“二位还有别的事吗?”看那架势,是准备关门送客了。 “诶,着什么急嘛。你一个人呆着也是无聊,还不如和我们多聊两句呢。”索朗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映着日光,衬着他光洁的黑皮,熠熠生辉。 管家却没笑,也没说话,目光警惕地扫过索朗和钟鸣俩人,又看向旁边的门卫室,似乎是在说:你别乱来啊,我不是一个人,旁边就有俩门卫呢。 索朗的脸上继续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问:“尤丽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晚上。”管家说,同时垂下眼睑。 见管家答得干脆,钟鸣心想:看来,这位管家只是被吩咐不能透露朱龙的去向,至于其他信息,还是能打探出来的。于是,他也插嘴问道:“尤丽丽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管家恢复了他的ai音配白板脸。 见钟鸣一副受伤的表情,管家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尤小姐一贯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跟我讲。” 虽然管家的脸板得比白板还平整,但索朗还是惊喜地发现,管家不喜欢尤丽丽。 这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你这话有点夸张了吧。”索朗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说:“不是还有朱老先生吗,尤丽丽不过一个秘书,怎么就轮到她为所欲为了?” 谁料,管家不愧是金钥匙公司的优秀签约管家,那职业素养杠杠的,居然直接无视了索朗的激将加挑唆。 “警官,您也不用激我。”管家勉强挤出一个含金量很低的笑容,说:“你们要是来找尤丽丽的,她已经不在这了;要是来看老爷的,就请自己调查他在哪个医院。我这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管家说着,就回身走到门里,把门推上,准备落锁。 索朗连忙掏出手机,找出那张朱长平酒吧男友的模拟画像的翻拍照,从铁艺雕花大门的镂空处展示给管家,问:“来接尤丽丽的是这个人吗?” 管家扫了一眼索朗的手机屏幕,下意识地微微摇头,问:“你怎么知道有人来接她?”说完后才发觉失言了。 索朗见管家摇头,心里也有些惊讶,但又不甘心接受自己猜错了的事实,于是把手机往管家的面前又递了递,说:“你好好看看,真的不是这个人吗?” 管家却只是一脸警惕地看向索朗,不再说话。 见管家不肯配合,索朗收起笑容,手上加劲,缓缓地又拉开了管家刚刚关上的铁门。 因为管家的一只手还攥着铁艺雕花门上的栏杆,随着门扇向外打开,管家也被带着再次走出门外。 “你要干什么?”管家忽然觉得面前的警察身上有种让人害怕的东西,一边紧紧攥着手中的栏杆,一边提高嗓门质问。 索朗对管家的色厉内荏视而不见,板着脸问道:“朱老爷子是住在331医院吧?” “你怎么知......”话说了一半,管家如咬到舌头一般,突然住了口。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了。”索朗俯视着管家,勾起唇角,说:“你告诉我的还不止这些。” 此时,大门已经被完全拽开了。 索朗松了手,好整以暇地掸掸衣袖,继续说:“岳茵一到这里就给了尤丽丽一个下马威,所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接尤丽丽了。至于尤丽丽的去向......”,索朗对管家露齿一笑,继续说:“你不是也告诉我了吗?” “你胡说!我根本一个字都没告诉你!”管家的白板脸染上的猪肝色,ai合成音也成了破锣音。 “你猜,我如果去对你家太太这么说,她会不会相信这些都是我自己瞎猜的,你根本一个字都没告诉我?”索朗俯视着管家,面带微笑,语气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画像里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来接尤丽丽的人。”管家颓然地叹口气,说:“来接她的人长着一张长脸和一对大门牙。”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张尼古拉斯凯奇同款的忧郁长脸、以及那张脸上的薄唇开合时若隐若现的前突的门牙。 是阿卢,来接尤丽丽的人是阿卢!上次来琼岛的时候他们曾去紫色酒吧找过阿卢,但阿卢已经在尤丽丽的警告下藏了起来。现在藏起来的人轮到尤丽丽了。 如果说索朗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尤丽丽就是朱长安谋杀链条中的一环,那么她畏罪潜逃也说得过去。但她为什么早早地就先让阿卢先藏起来了呢?是未雨绸缪吗?难道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被逐出海滨庄园的那天? 还有,如果尤丽丽真要畏罪潜逃,为什么早不走晚不走,一定要等岳茵来了之后再走呢?难道她是因为岳茵的到来才被赶走的?如果真是这样,朱家对尤丽丽是什么样的态度,对尤丽丽的所作所为又知道多少呢?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手拉着手,在钟鸣的脑袋里跳着圆圈舞,搞的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尤丽丽和阿卢挖出来好好问问。 不行,等不及了。我要立即搜索海滨庄园周边的各种监控摄像,找到尤丽丽和阿卢的行踪! 这样想着,钟鸣给了索朗一个“赶紧走吧”的急切眼神儿。 面对钟鸣明显的暗示,索朗却不疾不徐地继续提问题:“你觉得岳潮生和尤丽丽的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管家习惯性地又想敷衍了事,被索朗眼睛一瞪,立即尴尬地轻咳一声,端正了态度。 然而,端正态度之后的管家,忽然散发出浓浓的毒鸡汤味道。 他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嘛,说白了,就是看谁说了算。” 瞟了索朗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管家继续说:“尤丽丽刚来的时候是丘潮生说了算;没过多久俩人就都想说了算,所以就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开始不对付起来;再后来,丘潮生应该是服软了,多数时候都是尤丽丽说了算;不过嘛,不知怎的,最近丘潮生又有点要翻身的意思了,只可惜......” “人说没就没了,还管什么说不说了算。”管家用一声叹息,结束了他关于“谁说了算”的辩证阐述,同时在心中哀叹,自己目前正陷于“别人说了算”的悲惨境地。 索朗对管家的自怨自艾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管家刚才说的一句话。 “你说,最近丘潮生又有点要翻身的意思了,”索朗若有所思地看着管家,问:“这个‘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管家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也就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那应该是......一个念头忽然跳进索朗的脑海,于是,他试探着问:“是朱长安死后?” 管家想了想,忽然双手一拍,说:“没错,就是在刚听见大少爷死讯之后不久。那天,丘潮生把尤丽丽堵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话说到关键处,管家像烫着舌头了似的,吸了口冷气,猛然住了嘴。 他这么一来,又把钟鸣给惹暴躁了,瞪着眼睛一叠连声地催促:“丘潮生堵住了尤丽丽?后来怎么着了,你倒是快说呀。” 谁知,管家却讷讷地转了话题:“二位警察同志,我可不是成心去偷听的啊。我就是顺便路过,本来他俩在屋里说什么我也没听清,谁知后来他俩吵起来了,声音提高了,我才偶尔听了一句半句的......” “行了行了,”钟鸣打断管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撇清,说:“我们不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说,都听到些什么了?” 管家喉结滚动,仿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尤丽丽说了一句,好像是什么‘你休想趁火打劫’,听那意思好像挺生气。不过,丘潮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见他是怎么回答的。” “后来呢?”钟鸣迫不及待地追问。 管家说:“后来,他俩又压着嗓子说了一会儿,我都没听清。” “那就说你听清了的!”钟鸣咬着后槽牙,心态又快崩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丘潮生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耍我,可别怪我不客气’。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走动,我听那脚步声好像是往门口走,就赶紧离开了。临走之前又听见尤丽丽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是‘我说了也不算’什么的。” “很好,管家,你的耳力着实不错。”索朗亲切地笑着,伸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管家也不知索朗这是夸奖还是嘲讽,只得讪讪地陪笑。 只听索朗继续说:“那你有没有听见,岳茵来了之后,和尤丽丽说了些什么?” 本来就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管家的脸色也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定格成三分惊愕、三分恐惧、三分恳求外加一分无奈。 “三百六十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了。”索朗一脸诚恳地劝慰道:“放心,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绝对不会告诉你家太太,这些都是从你这里听来的。”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管家用尽全力瞪视着索朗,浑身上下散发着抵死不从的倔强。 “好吧,看来我只能去问朱龙和岳茵了。”索朗转身作势欲走,同时撂下一句:“被自家的管家举报非法拘禁,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等一下!”管家绝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见索朗又转回身来,管家颤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索朗表现得相当不耐烦。 “好,我说。” 管家一咬牙一跺脚,带头往门外走去。 索朗和钟鸣快步跟上。 直到离开大门50米开外,管家才站住,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尤小姐的确是走了,但又、又被抓回来了。和她一起被抓回来的还有那个长脸龅牙的人。” “他们被关在哪儿?”索朗淡淡地问。 “在、在地下室里。” 管家说完,又一把抓住索朗,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恳求道:“太太吩咐了,他们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许放进庄园。我求求你们,别难为我了。” 刚才还满心怨气的钟鸣,此时又心软了。一脸不忍地拽了拽索朗的衣袖。 索朗拍拍管家的抓着自己的手,说:“放心,既然你对我们这么坦诚,我们肯定也不会让你难做的。” 第70章 探病 长生医院海塘分院,vip住院区。 静茵居士依然是一袭灰衣,只是将僧袍换成了昂贵的休闲装。 此时的她,静静听完主治医生对朱龙病情的分析,皱眉问道:“您的意思是说,他虽然尿液是红色的,但并不是尿血,而是细菌感染?” “对的,是粘质沙雷氏菌感染。”主治医生手里抓着一张面巾纸,在脑门上按了几下,纸上立即氤氲出一片油汪汪的汗渍。 “那要怎么治?”岳茵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是冷冰冰平板板的,但乌青的眼底却暴露出了她心中的不安。 “这个,正常来讲,这种病菌只有在机体免疫功能低下的时候才会感染,即便感染,通常也是不会致命的......” 岳茵打断了医生的话,说:“以他现在这个身体,免疫力什么的就不用说了。您就直说吧,这个病菌对他来讲是致命的吗?” 医生手里的纸巾被再次按上脑门。 面对岳茵的冰冷和克制,医生反而显得局促起来,讷讷道:“朱老先生才刚做过肾脏移植手术不久,为了克服排异反应,一直在服用免疫抑制剂......” “这个我知道。”岳茵再次打断医生的话,声音依然是克制的平静,但多次打断别人说话,这种做法本身却证明了她已无法保持克制与冷静。 “对不起。”岳茵闭了闭眼睛,为自己刚才的无礼道歉。 然而,还没等医生说声“没关系”,她又继续问道:“救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不好说。病菌已经损伤了泌尿系统和呼吸道,更糟糕的是,还引起了免疫系统的加速排异反应。我们现在是两头为难。” 医生又抽了一张新的面巾纸,一边擦一边说:“继续抑制免疫系统,病菌必然会更加肆虐,除了泌尿感染、肺部感染,还可能引发急性脑膜炎、心肌炎。但如果不做免疫抑制,排异反应发展下去,移植的肾脏就保不住了。” 岳茵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神色间已无波澜,只余眼底一抹青灰色的暗沉。 她看着忐忑不安的主治医生,问:“尽全力的话,还能不能再坚持三天?” 主治医生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冷静、冷漠、冷血的灰衣妇人,半晌,才讷讷说:“应该,应该是可以的。我尽全力。”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一个约么30来岁的医生走了进来,正是那位临时驻守海滨庄园照顾朱龙的陈医生。 陈医生先是招呼了一声“唐主任”,而后看向岳茵,带点愧疚地说:“朱太太,外面有两个警察,非要探视朱先生。” 他口中的两个警察,自然就是索朗和钟鸣。 海塘市并不大,朱龙能看得上的医院最多不过两三家,其中名列前茅的就是长生医院海塘分院。 况且,朱龙上次做肾脏移植手术就是在长生医院,索朗和钟鸣在海滨庄园见过的临时家庭医生陈大夫也是来自长生医院。 所以,不难推测,朱龙这次住院大概率也是在这里。 谁知,等他们到了长生医院的住院部,一打听朱龙,得到的答复居然是“查无此人”。 要依着钟鸣,早就赶奔下一家医院了,偏偏索朗不肯走,坚信朱龙就在这家医院。 幸好上次见到陈大夫的时候未雨绸缪地加了他的微信,电话打过去,一阵交流之后,快人快语的陈大夫被成功套话,并且勉为其难地接下了传话的任务。 视“贪嗔痴三毒”为洪水猛兽的静茵师太,此时看向陈大夫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嗔怒。 “警察说,如果朱先生不方便,见您也可以。”陈大夫强忍着颈后窜起的寒意,咬牙说出了索朗给他的台词:“是,是有关令郎的事。” 有那么一刹那,陈大夫似乎看见岳茵眼中有一道寒芒一闪即逝,但随后听见的平静的声音,又让他以为那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那我就见见他们。”说完,岳茵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主治医生,说:“治疗方面,就麻烦唐主任了。” 岳茵接见索朗和钟鸣的地方是朱龙的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更像是三室一厅的家庭套房。里面除了病房之外,不仅厨卫俱全,还有一个不小的客厅和两间陪护人员的卧室。 此时,三人正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再次见到岳茵,索朗不禁为面前这位灰衣妇人的变化之大暗暗吃了一惊。 不知这短短几天中发生了什么,让那个面对亲生儿子的死还能说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静茵师太,变成面前这个浑身上下交织着戾气与贵气的豪门夫人朱太太。 如果说有什么没变的,那就是冷漠。索朗初见岳茵时就对她的冷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这种印象变得愈加强烈。 “朱先生的病情不要紧吧?”索朗斟酌着选了个开场话题。 岳茵却没有寒暄的意思。她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配合着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像是一个被双括弧括起来的“一”字。 打量着面前一黑一白两个警察,就像是看着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半晌,岳茵才用干巴巴的声音问:“关于我的儿子,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见岳茵一副有话快说的姿态,索朗很识时务地直奔主题,问:“当年朱长安为什么会和鲍洁玉离婚?” 听到这个问题,岳茵明显一愣,但随即又似乎松了口气。 “他两夫妻之间的事,旁人怎么说得清。真要细究起来,无非还是贪嗔痴三念在作怪。” 说起没有危险的话题,那位虔心向佛的静茵师太就又回来了。 索朗心里暗叹一声,又问:“鲍洁玉随谷峰出国就算了,她和朱长安的孩子怎么说也是朱家的后代,为什么也随他们走了,而不是留在朱家呢?” “孩子小,法院判给了母亲。”岳茵答得很敷衍。 索朗却很执着,问:“以朱家的能量,如果想留下孩子,应该不会做不到吧?” “那是朱长安和他前妻之间的事,我一无所知。”此时的岳茵不仅仅是敷衍,而是把不耐烦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索朗倒也不恼,似笑非笑地说:“上次和您见面,我问起朱长安和他父亲的关系,您当时就说,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您一无所知。” 岳茵看着索朗,一言不发,但脸色却愈加阴沉了。 索朗却仿佛没看见,依然自顾说着:“您当时还说,自己是出家人,已经没有家了。但没过几天,就不远万里地从甘泉赶到海塘,只为送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进医院,这又该怎么解释?难道仅仅是慈悲为怀吗?”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诛心了。 不出预料,岳茵已经被嗔念彻底操控了。如果眼睛能放射雷电,她早就用目光劈死索朗了。 岳茵提高声调,怒斥道:“这位警官,我尊重你是国家公务人员,才出来见你一面。如果你见我只是为了胡说八道、冷嘲热讽,那么,对不起......” “诶,朱太太,您别着急嘛。”索朗打断岳茵的话,同时斜跨一步,挡住准备拂袖而去的岳茵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岳茵的音量降了下来,但语气中的寒意却进一步飙升。 实事求是地说,岳茵感受到了这个警察带来的压迫感,但并没有多害怕。 警察毕竟是警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而她真正要面对的,是比警察可怕得多的存在。最可怕的是,她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他们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朱家人。 好吧,她这个自以为心已经出家了的人,此时又把自己划归到了朱家人的范围。 一念及此,岳茵心里百味杂陈。 却听索朗继续说:“就算你不关心朱长安和鲍洁玉之间的陈芝麻烂谷子,那么朱长平和尤丽丽之间的事呢?别告诉我你也是一无所知啊,如果真是这样,你也不至于处处针对尤丽丽了。” 岳茵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挑出一个鄙夷的冷笑,嘴角两边的法令纹也从双括弧变成了外八字:“我一个正室,处处针对小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哦?这个小三存在了三年多,您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针对她?”索朗轻笑,目光掠过岳茵低垂的双手——她的右手正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腕,以及腕上的那串菩提手串。 岳茵觉察到索朗的目光,索性把手串从腕上摘下,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动着,说:“以前她照顾老爷子还算尽心,我也懒得和她计较。但现在人被她照顾成这个样子,我就得计较计较了。” “说得有理。”索朗点点头,又问:“那你准备怎么计较?” “当然是开除她,让她卷铺盖滚蛋。”岳茵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介意如此粗鲁的措辞与自己曾经的世外高人形象是多么的违和。 “诶,我怎么觉得好像跑题了?”索朗咧嘴,笑出人畜无害的八颗牙齿,说:“我刚才问的是,你对朱长平和尤丽丽的关系怎么看。” 索朗特别在“朱长平和尤丽丽的关系”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长平和那个骚货能有什么关系?!”岳茵的眼神和语气都变得锐利起来,菩提手串也因为被攥得太紧而发出“咔咔”轻响。 “他俩没有任何关系吗?”索朗故作惊讶地问:“那朱长平把尤丽丽从酒吧里带走,又通过朱长安把她塞进龙盛集团,这些怎么解释?” “你胡说!”岳茵一掌拍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坚硬的菩提珠和茶几的玻璃表面碰撞出脆响。 正在对面沙发里做记录的钟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一激灵,他旁边的索朗却一动不动,看向岳茵的目光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索朗和岳茵斗鸡般地对视了半天,最终还是岳茵主动错开了相接的视线,抬手指向门口,从再次抿成一字形的薄唇中挤出两个字:“出去!” “那您好好照顾朱老先生,我们就不打扰了。”索朗对岳茵的恶劣态度似乎视而不见,客气地起身告辞,眼睛不住地向里间的病房巡睃。 病房里空无一人,看来陈大夫说的应该是真话,朱龙病情突然恶化,昨天夜里已经被送进icu了。 第71章 拜访罗晓慧和她家的狗 走出医院大门,钟鸣问索朗:“索队,你说,这位静茵师太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关心则乱啊。”索朗叹口气,说:“就算再四大皆空的人,眼见着家人一个个离去,也很难放下吧。” “说的也是。”钟鸣也有样学样地叹口气,说:“可是,朱龙那么对她,她怎么还能把朱龙当家人呢?如今她也不修佛了,赶过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是不是有点,呃,那个......诶,索队,索队?” 钟鸣本来想说有点贱,但又觉得过于刻薄,低头措辞了半天,再抬头却发现索朗正定定地看着街角,似乎根本没听自己说话。连忙伸手在索朗眼前晃了晃,索朗才回过神来。 “你这,看见天仙啦?这么出神。”钟鸣边说边顺着索朗的视线看过去,却连个天仙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是天仙,倒像是巨石强森。”索朗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街角,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巨石强森?”钟鸣不明所以,讷讷问道:“好莱坞影星来海塘度假来了?” 索朗失笑:“不是正版强森,是那个仿版的,霞岩寺门口碰上的那个。” “哦~~”钟鸣这才恍然,但旋即又满脸诧异地问:“他来这儿干嘛?” “你觉得呢?”索朗唇角轻勾,说:“一个全职保镖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来度假,就是陪着他家主子来度假的。” “你是说,岳萧也来海塘了?” “岳茵能来,岳萧为什么不能来?那天他去霞岩寺可没找到岳茵,追着找到这儿来也算合情合理。” “可是,他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钟鸣边说边向医院的方向摆了摆头。 “你难道忘了,管家收到的指令是,不得对旁人透露朱龙的去向,更不许让任何人进入海滨庄园。你觉得,这个禁令是专门针对咱俩设的吗?” “的确,朱龙未必能想到两个被踢出专案组的倒霉蛋会卷土重来。”钟鸣自嘲地笑笑,马上又像想起什么,问:“难道,朱龙和岳茵防的是岳萧?” “这个我也说不好,只是有那么种感觉,岳萧和岳茵两姐弟之间各怀心思。”索朗摇头,转移了话题,“朱龙看来是见不到了,不如先先放放,咱们去拜访一下罗晓慧和她家的狗吧。” “罗晓慧啊,”钟鸣挠挠头发,神情古怪地说:“你觉得她会接受咱们的拜访吗?” “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索朗倒是挺乐观。 钟鸣想了想,又说:“罗晓慧这个人吧,我觉得不能以常理度之。” “怎么说?” “你看,丘潮生一出事,她立即就杀到甘泉市局,一副不能善了的架势;可是,咱刚做好迎接暴风雨洗礼的准备,她又忽然回海塘了,估计不止咱俩,得有一大票人都有种忽然闪了腰的感觉。你说,她这趟甘泉不是白跑了吗?图什么呀?” “哎,你可别小看人家啊。要不是她去闹了一场,咱俩哪就那么麻利儿地被踢出专案组了?”索朗白了钟鸣一眼,提醒他不要低估对手。 钟鸣点头:“说的也是哈。只不过总觉得怪怪的。自家老公死了,连怎么死的还没搞清楚呢,警方随便做个姿态就偃旗息鼓了。你说,就咱俩那分量,有那么清凉败火吗?” “咱俩的分量肯定是不够,但不还有那500万呢嘛。”索朗一副人间清醒的样子。 钟鸣闻言却是一脸沮丧。“你不说我都忘了500万这茬了。还真以为咱俩这分量挺重的呢。敢情不是人家把咱估计得太高了,而是咱自己飘了。” 索朗一脸坏笑,抓着钟鸣又细又长的胳膊抖了两下,说:“别人怎么给咱俩估分量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就你这小体格,风再大点儿肯定能飘起来。” 钟鸣倒也不生气,抬头看了看天,悠悠地说:“天气预报说台风火狐今晚就要登陆了,咱们晚上出门,不会被风卷走吧?” “没事,要真赶上台风,你在口袋里多揣几个秤砣,保证脚踏实地。” 俩人一路闲聊说笑,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海棠公馆。这次俩人没有假扮售楼人员,而是在门卫那里规规矩矩登记后把车开进了小区。 几分钟后,当钟鸣敲响丘潮生家的房门,迎接他们的是门内一大一小两只狗的吠叫声。 犬吠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又折返回去,如此好几个来回之后,门才被打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露出罗晓慧略显苍白的脸。 “怎么是你们?”罗晓慧两只桃花眼危险地立了起来,仿佛两片随时都会飞出伤人的柳叶刀。 “能进去说话吗?”索朗挂出他招牌式的亲和微笑,目光看向门和门框之间的细铁链。 这种插销链子在酒店的房门上经常看到,日常居家使用的却很少。如此看来,这家的主人应该是个极其谨慎且注重安全的人,只是不知,这个人是罗晓慧还是曾经的丘潮生? 装这种东西多数就是求个心理安慰,真要是想破门而入,一脚也就踹断了。索朗心想。当然,这说的是他自己的一脚,至于钟鸣嘛,还是等他遇到大风不发飘的时候再说吧。 其实,罗晓慧家门上也是装了电子门镜的。刚才敲门之后迟迟没有开门,罗晓慧是先在门镜后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插上链子锁、打开了一道门缝。 她虽然开了门,但并不意味着允许索朗他们进入。 “丘潮生死都死了,你们还来干什么?!”罗晓慧的声音尖锐颤抖,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 演技虽然有点浮夸,但至少比只会在冷漠和冷戾之间反复横跳的岳茵强。 “你要是不怕钱财露白,咱就这么隔着门聊会儿也行。”索朗很好说话地笑笑,同时抓住门外面的把手,任罗晓慧怎么用力,都无法把门重新关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拽门拽累了的罗晓慧,嗓门降低了些,但手还握在门里面的把手上,显然还想着伺机关门。 索朗笑容可掬地说:“也没什么,要不,聊聊你刚到手的500万?” 索朗知道,凭着自己和钟鸣给罗晓慧留下的印象,想让人家接受他们的访谈不是件容易事。 为此,他们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幸运的是,钟鸣偶然查到,罗晓慧账户里突然多了500万,资金来源居然是龙盛集团所属的某个账户。于是,就以此做了敲门砖。 果然,索朗这块敲门砖拍出,罗晓慧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说道:“那是龙盛集团给我的抚恤金,我拿得问心无愧!” 语气还算坚挺,但音量又是往下降了几度。罗晓慧边说,目光还边透过门缝扫视周围。 效果还不错。索朗配合着罗晓慧的举动,也夸张地东张西望了一下,而后压低声音,说:“抚恤金?对于一个涉嫌谋杀了龙盛少东家的犯罪嫌疑人,龙盛这抚恤金给得不仅大方,而且有点草率呀。” 见罗晓慧不说话,索朗又说:“到目前为止,丘潮生的嫌疑依然没有排除。万一经过查证,证明丘潮生就是杀害朱长安的凶手,你说龙盛会不会再把那500万追回去?” “不可能!”罗晓慧的声音再次变得尖锐,带着泫然欲泣的颤音。 “不可能?”索朗伸出左手,掸了掸依然握着门把手的右手衣袖,好整以暇地问:“你想说丘潮生不可能是凶手?还是龙盛不可能把那500万追回去?” “都不可能!”罗晓慧厉声答道,那眼神,就像誓死扞卫肉骨头的流浪狗。 “也是,”索朗忽然笑了,说:“财大气粗的龙盛集团,才花500万就把事儿给摆平了,他们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哪还会想着往回要啊。不过嘛......” 索朗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回头看时,只见罗晓慧家对面的屋门打开了一半,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阿婆,您好啊。”索朗半扭着身子,挥动左手,愉快地和老太太打招呼,同时右手还不离不弃地抓在门把手上。 老太太狐疑地目光依次划过索朗和钟鸣的脸,而后对上门缝中露出的罗晓慧的大半张脸。 罗晓慧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和老太太打招呼:“林阿姨。” “你们这是?”老太太拖长声调,目光最终停留在连接门框和门的细铁链上。 索朗给钟鸣使了个眼色。钟鸣会意,一边装模作样地往出掏证件一边说:“哦,我们是......” “是甘泉来的老乡,过来看看我们。”罗晓慧截口打断了钟鸣的话,边说边按下了链子锁的锁扣,闪身打开了门。 索朗给老太太奉上一个灿烂微笑以示感激,而后,才在她将信将疑的注视下走进罗晓慧家。 迎面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狗,正伸着舌头、摇着尾巴,做夹道欢迎状。 索朗很不见外地上前摸了摸大金毛的头,又俯身抱起小边牧,径自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小边牧放在脚边,四顾打量着整套房子。 这是一套跃层的复式单元房,下层面积目测有八九十平方,向阳的客厅占了差不多一半面积,另一半则是厨房、餐厅、卫生间和一间不大的客房。 楼梯在卫生间和小客房之间,楼梯转角的缓步台上装了道半人多高的栅栏门。 索朗指着栅栏门,问:“装这个是为了不让狗狗上楼吗?” “嗯。”罗晓慧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想起上次索朗假借推销宠物用品接近自己,不由心中又是一阵恼恨。 罗晓慧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对大金毛说:“大乖,带小乖回屋里待着。” 金毛大乖听到吩咐,颠颠地过来,用嘴叼住边牧小乖颈后的皮毛,一溜小跑地进了那间小客房。 钟鸣见状,由衷感叹道:“这狗,也太有灵性了。” “是啊,这么乖的狗狗,干嘛要关在楼下呢?”索朗也趁机敲锣边儿,“毛孩子们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说不定会因此而伤心呢。” 索朗貌似无意的一记锣边锤,其实正敲在罗晓慧的心坎上。 她和两个孩子都很喜欢狗狗,于是,她送给儿子的3岁生日礼物就是大乖。 谁料,丘潮生却因为讨厌狗而屡屡想把大乖扔掉。 几番争执之后的折中方案是,狗不许上二楼,丘潮生回家之后,更是要被关在小屋里不能出来。 到了后来,只要是丘潮生在家,懂事的大乖就会自己跑进小屋子里待着,那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幸亏丘潮生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所以,多数时候,大乖还可以在一层跑跑,只要不上二楼就是了。 这样想着,罗晓慧的目光又落在那个卡在楼梯中间的栅栏门上,忽然意识到,丘潮生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里来了。 罗晓慧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伤感还是解脱,惋惜亦或庆幸?下意识轻叹一声,她忽然喃喃说道:“栅栏可以拆掉了。” 等回过神来,罗晓慧发现,索朗正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同情。 应该是同情吧?罗晓慧自嘲地轻笑一声,问:“丘潮生已经死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同样的话,她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了。但相比于那时的怨怼,她此时表现出的混杂着淡淡哀伤的释然,则显得真实得多。 索朗不知道这对夫妻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能看得出来,对于丘潮生的死,罗晓慧的获得感显然盖过了丧夫之痛。 丘潮生死了,不管他生前做了什么,罗晓慧如今已经得到了全部夫妻共有的房产、财产、500万的抚恤金(或者说封口费),以及难能可贵的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罗晓慧对于追寻丘潮生的死亡真相显然缺乏主观能动性。要想让她配合,只能另辟蹊径。 第72章 胰岛泵遥控器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索朗清清喉咙,试探着问:“做为丘潮生最亲近的人,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罗晓慧一怔,随即嗤笑:“你觉得,我是丘潮生最亲近的人?” 行,是个爽快人。 索朗点点头,顺着罗晓慧的意思往下说:“那你觉得,谁才是丘潮生最亲近的人?尤丽丽吗?” “尤丽丽?”罗晓慧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丘潮生倒是想啊,可惜,没那个胆量。” “怎么说?”索朗挑起半边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罗晓慧。 “丘潮生这种怂人,虽然好色,却更怕事。他敢招惹的,全都是些拿钱就能搞定的货色。” 罗晓慧说着,身体向后一靠,把自己埋进沙发里,抬头45度看向天花板,良久,才又疲惫地说:“算了,反正人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罗晓慧失神的样子,钟鸣忽然想:她应该曾经很爱丘潮生吧?只是,嫁人并且生子后,感情才慢慢败给了生活中的苟且。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又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所以,也许不婚才是正途? 不提钟鸣如何感悟人生,索朗此刻却在想马天浩拿着手术刀的样子。 是的,情绪就像是包裹着组织器官的厚腻脂肪层,而自己要做的,就是以语言为手术刀,以逻辑为执刀的手,剥去脂肪、切开肌肉,一层层地解剖下去,直到找出隐藏在组织器官深处的病灶——那就是真相。 当然,解剖的过程通常是不美好的,甚至是残酷的,所以,最好提前打点麻醉剂。 这样想着,索朗也调整了坐姿,同样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沙发里,还破天荒地翘起了二郎腿。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通过镜像罗晓慧的神态和举止来缓解她的对抗心态,而后再通过逐步调整自己的神态和举止来潜移默化地影响罗晓慧的情绪。 看着索朗脸上渐渐浮现出的舒适、放松的神情,钟鸣猜到他要做什么,同时在心里默默奉上祝福:索队,请开始你的表演。 “你难道不好奇吗?龙盛集团为什么那么急着给你发抚恤金?你可别跟我说,因为龙盛是个慈善机构啊。” 索朗又重新提起刚才被对门老太太打断的话题。 罗晓慧不答话,眼睛也没看索朗。 索朗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用不着我说,你比我更清楚朱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像这种在商场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人,是绝不会做亏本买卖的。那么,你手中有什么是值得他眼睛也不眨就豪掷500万的呢?” 罗晓慧依然不说话,但斜角45度仰望天花板的姿态已经变成垂眸看向面前的茶几。 罗晓慧注目的地方摆着一只玻璃鱼缸,缸中养着碧绿的水草、雪白的细沙,以及一尾红色的小鱼。 鱼儿曳动着红纱裙般的长尾,在水草中穿梭往复,在这小小的鱼缸中竟然游出了广阔天地的意趣。 罗晓慧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就像这缸中的鱼。明明天地狭小,却偏偏还要全情投入、每天过得殚精竭力、身心俱疲。 这样想着,罗晓慧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冷哼。 索朗扫了罗晓慧一眼,伸手拿起缸边的鱼食袋,拈了两粒抛进水中。鱼嘴张合,两粒鱼食瞬间消失,小鱼也仿佛游动得更有活力了些。 “不过就是两粒鱼食而已,对你而言不值一提,却能让缸中的小鱼高兴上好一会儿了。”索朗毫不掩饰地借题发挥,“500万,对于龙盛而言,也不过就是两粒鱼食而已。” 说着,他又投了两粒鱼食进缸里,小红鱼再次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红纱般的鱼尾摇曳得更飘逸了。 “不要再喂了,鱼吃太多会撑死的。” 罗晓慧说得很自然,连索朗都很难明确判断她是否语带双关,以此表明自己并不贪心,很懂得适可而止。 “二十粒也许太多,但多两粒应该不要紧。”索朗笑笑,伸手把鱼食袋放回鱼缸边,同时,翘着二郎腿的脚尖不疾不徐地上下轻点,仿佛踩着某支舞曲的节奏。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索朗一会儿,罗晓慧的戒备心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强了,但放松下来的她却表现得有些不耐烦。 “你们到底来做什么?”罗晓慧看一眼手表,说:“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我晚点还有事。” “那好,咱们就开门见山。”索朗坐直身子,放下二郎腿,正色问道:“都有谁知道丘潮生胰岛泵的识别码?” “什么,什么识别码?”罗晓慧不解地看着索朗,脸上的错愕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每一台胰岛泵都有自己的唯一识别码,只有正确输入识别码,其他设备,比如手机,才能和胰岛泵建立无线通讯。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索朗边说边仔细观察罗晓慧的微表情,然而,很遗憾,他看到的只有茫然。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罗晓慧摇摇头,说:“他决定装胰岛泵并没征求过我的意见,装上之后也都是他自己鼓捣,我只管定期给他去开药,其他都没让我管过。” 索朗摩挲着下巴,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胰岛泵的?” “差不多有小半年了吧?”罗晓慧回忆道:“半年前,他好像碰到个原来的同事,刚从国外回来的,给他推荐了这么个东西,说是在外国人家都用这个,他就动心了。” 原来的同事、半年前、刚从国外回来,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索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谷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钟鸣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和索朗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你见过他的那位前同事吗?”见罗晓慧摇头,又问:“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什么名字?”罗晓慧眨着眼睛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姓顾吧?丘潮生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听他好像叫那人老顾。” “老顾?应该是老谷吧?你听丘潮生叫过他全名吗?”钟鸣继续追问。 “没有。”罗晓慧摇摇头,狐疑地问:“这个老顾或者老谷有问题吗?是不是他拿了胰岛泵厂商的好处,骗丘潮生买了有问题的胰岛泵?” 此话一出,索朗和钟鸣都被她问得一楞,实在没想到,罗晓慧的脑洞能开在这个方向。 不过,她这一问倒是提醒了钟鸣,让他想起唐无忧公司的确曾经在鹰酱本土召回过胰岛泵遥控器,于是问道:“丘潮生的胰岛泵遥控器是什么型号的?” “遥控器?”罗晓慧一头雾水,问:“胰岛泵还有遥控器吗?我从来没见他用过呀。” “从来没用过?”这下轮到钟鸣犯懵了,一边挠头一边问:“那他平常都是怎么控制胰岛泵的?” “用手机呀。”罗晓慧答得理所当然,“就算有遥控器,估计他也不会走哪都带着,他这个人很好面子,一般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有糖尿病。” “如果遥控器一直没用过,会不会还在胰岛泵的原包装盒里?”钟鸣问。 之所以会这么问,完全是推己及人的想法。 钟鸣自己就是这样的——新买的东西拿出来就用上了,用不上的附件则一直留在包装盒里,然后就被忘到脑后了。甚至直到东西都用坏了,配套的附件还是崭新的。 索朗也点头附和:“是啊,最好把胰岛泵的原包装盒找出来看看,说不定遥控器就在里面。” “你们看胰岛泵的遥控器干什么?”罗晓慧眯起的眼睛中满是狐疑。 得,刚刚放松一点警惕的罗晓慧似乎又起疑了。钟鸣看看索朗,不知怎么回答。 索朗果断祸水东引,把胰岛泵厂商推了出来:“我们听说这个牌子的胰岛泵曾经召回过一批遥控器,不知道被召回的是不是恰好是丘潮生用的型号,所以想看看。” 产品召回?罗晓慧从索朗的话中嗅出了小钱钱的味道,眯着的桃花眼立即瞪得滚圆,只说了一句“等一下”,就扔下两人,蹬蹬蹬地跑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她又抱着个整理箱跑了下来。 “如果胰岛泵的说明书和随机附件之类的被拿回来过,那一定在这里。”罗晓慧边说边打开整理箱。 箱子里面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透明塑料袋,每一个塑料袋里都装着一整套的购物发票、使用说明书、质保卡、随机附件等等,至于购买的东西,大到冰箱、电脑、空调,小到手机、熨斗、电水壶,简直无所不包。 看来,罗晓慧是个有购物票证收集癖的人。 然而,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任何与胰岛泵相关的东西。 “看来我记得没错。”罗晓慧又开始把一个个塑料袋重新放回箱子里,说:“他为了配胰岛泵专门去了趟黄浦市,再回家的时候就已经带上胰岛泵了。至于发票、合格证和说明书之类的,还有你们说的那个遥控器,他从来都没往家拿过。” 话说完,整理箱里的东西也重新归置好了。罗晓慧合上箱盖,目光灼灼地盯着钟鸣,问:“你确定胰岛泵厂家曾经召回过遥控器?” 钟鸣被他看得一阵发毛,只得含糊说道:“好像,只是在鹰酱本土召回了部分型号的遥控器,中国市场好像还没有召回这码事。” 索朗却在旁边撺掇道:“不是说唐无忧在自己的官网发布了安全警示了吗,打开给罗女士看看里面有没有丘潮生买的那个型号的。” 以钟鸣和索朗的默契,已经看出索朗唯恐天下不乱的居心。虽然他还不明白索朗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还是愉快地做起了最佳男配。 于是,钟鸣拿出手机,登录了唐无忧的英文网站,找到那封鹰文的安全警示声明,而后把手机递给了罗晓慧。 第73章 大乖和小乖 罗晓慧拿着手机看了半天,也不知看懂了多少。末了,猛地一拍茶几,咬牙切齿地说:“既然有安全隐患,凭什么在中国市场不召回?这就是赤裸裸的歧视、双标!” 罗晓慧的突然爆发,让钟鸣在猝不及防之下打了个激灵,疑虑地看向索朗? 索朗则还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同时抬起右手,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意思是让钟鸣少说话,后面的交给自己。 钟鸣会意,专心低头做笔录,不再吭声。 索朗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今天是周末,孩子们应该不用上学上幼儿园吧,怎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都留在甘泉了,在姥姥家。”罗晓慧回答,神色间似有几分不自在。 丘潮生猝死于甘泉公安局,罗晓慧带着两个孩子连夜赶回甘泉,本来做好了闹他个天翻地覆的准备。 孰料,刚一出手,一向不问世事的岳茵忽然联系了她,承诺给她500万抚恤金,条件只是让她在案子侦破之前,不要给公安机关添乱,并且要相信司法机关终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罗晓慧不是傻子,能听出岳茵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回琼岛去待着,不要乱说乱动,无论最终案件结论是怎样的,都要欣然接受。 除了口头上的“安慰”,岳茵还提出自己正要去海塘市,需要的话也可以帮罗晓慧一起把机票买了。 看在500万抚恤金的份儿上,罗晓慧也只得欣然应邀,和岳茵乘同一班飞机回到海塘市。 索朗虽然不知道以上这些细节,但他却知道,丘潮生遗孀前往甘泉市局讨公道的直接后果(也是唯一后果),就是自己和钟鸣被踢出了专案组。 做为主要涉事人员及担责者,索朗对于罗晓慧点到为止的良好武德充满好奇,此刻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答疑解惑的好时机。 于是,索朗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好像才刚想起来似的,说:“哦,对了,你也是甘泉人,前两天你带着孩子回甘泉了。怎么不多待两天?急着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还问我?”罗晓慧的桃花眼又变成了柳叶刀,愤愤地说:“难道不是你们说我影响公安办案,逼着岳总亲自把我送回来的吗?” “岳总,你是说岳茵?”钟鸣脸上的惊讶充分暴露了他对此事并不知情。 “怎么,你们居然不知道?”罗晓慧的柳叶刀刷地指向钟鸣,闪着怀疑的寒光。 索朗赶紧咳嗽一声,吸引罗晓慧的注意力。 见罗晓慧的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索朗才有些不自然地说:“岳总这次来海塘,主要是探望朱董事长的病情,可没有胁迫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说。” 索朗这话,表面上是为岳茵撇清,其实却等于是变相承认了,顺便还给罗晓慧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就算龙盛集团是迫于压力才出钱息事宁人的,你也不要到处瞎说大实话。 罗晓慧“哼”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官商勾结”,也就不再多说了。 索朗的脑子此时却在飞速运转。 听罗晓慧的意思,代表龙盛出面安抚她的居然是号称不问世事的岳茵。 500万对于龙盛集团虽然不算是什么巨款,但要一时三刻拿出来,而且还是用了“给丘潮生遗孀的抚恤金”这么个名目,索朗觉得,单靠岳茵一个人恐怕是做不到的。 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岳茵和朱龙是达成了共识的。 可是,这500万给罗晓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真的是封口费吗?但问题是,罗晓慧似乎也没掌握什么秘密呀。 如果罗晓慧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岳茵给钱之后提出的要求也仅仅是让罗晓慧回海塘,不要影响甘泉公安办案。 如此一来,索朗不仅不该怀疑龙盛集团有什么不良企图,反而应该感谢人家慷慨解囊、仗义出手。 这可上哪儿说理去! 那么,是不是罗晓慧在说谎呢?也不像。 回想罗晓慧刚才的言谈举止和微表情——想到被迫把孩子留在甘泉时的不自在、提起岳茵时的忌惮、说出“官商勾结”四个字时的不忿与无奈——这些都不像是作伪。 索朗认为,别说是以罗晓慧的演技水平,就算是手握小金人的最佳女演员,也很难把如此复杂且多层次的情绪演绎得这般到位。 亦或者,罗晓慧真的掌握了什么秘密,但她自己并不知情? 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龙盛急着砸钱让罗晓慧闭嘴,同时岳茵要亲自出手把她带离警方的视线,原因就是怕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那么想要探听罗晓慧掌握的秘密更是会难上加难。因为没有方向。 罗晓慧不知道有什么秘密,自然也谈不上刻意掩饰。那么,索朗也就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通过察言观色、借助“此地无银三百两效应”来进行甄别。 一筹莫展中,索朗盯着鱼缸中的小红鱼没有说话。 罗晓慧以为自己一句“官商勾结”惹恼了面前的警察,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但仍强撑着面子,傲然不语。 钟鸣看看索朗,又看看罗晓慧,机智地选择了沉默是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或许是因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在小屋里自闭的狗狗开始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看着门框边伸出的两颗毛茸茸的狗头,钟鸣忍不住招了招手。 金毛大乖看了一眼罗晓慧,没动。但边牧小乖却禁不住诱惑,试探着向外迈出了几步,见主人并没有呵斥自己,于是颠颠地跑到钟鸣脚前。 钟鸣一把抱起小狗,放在膝盖上一边撸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真软、真乖、真萌、真可爱......” 忽然,钟鸣撸狗的手停了下来,看向罗晓慧,问道:“既然丘潮生连第一只狗都不愿意养,又怎么会同意你再养一只呢?” “他倒是想不同意,可也得有那个胆啊。”罗晓慧嗤笑,“我们小乖的后台硬着呢。” 大约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乖“汪”地应了一声,用力摇着尾巴,把脑袋伸向罗晓慧的方向。 罗晓慧伸手拍拍小乖的头,又说:“这小狗是尤丽丽心血来潮买的,可惜,老爷子嫌狗身上有病菌,不让养。她知道我家养狗,就非得给我们送过来,美其名曰给大乖做个伴儿。” “那丘潮生就同意了?”钟鸣一脸不屑,在索朗的瞪视下,才把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这能屈能伸的功夫,还真是活久见哈。 “要不我怎么说,丘潮生就是个窝里横的怂货呢。” 罗晓慧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仅如此,尤丽丽借着看小乖的名义经常往我们家跑,他明明是不愿意的,却也只敢在人家走后甩脸子、发脾气。” “尤丽丽经常来你家?”索朗忽然插嘴问道。 “以前很少来。也就这一个多月,因为小乖的缘故,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跑。” 罗晓慧看着正在努力挣脱钟鸣魔爪的小乖,说:“每次来倒也没空手,总是带着狗粮、零食、玩具什么的,连大乖也有一份。看得出来,她也是个喜欢狗的人。想必是待在别人家里,更不得自由。” 索朗已经听不见罗晓慧的絮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丘潮生家的狗毛出现在朱长安车里的渠道终于打通了! 既然尤丽丽能轻松拿到丘潮生家的狗毛,是否也能接触到他日常服用的药物呢? 这样想着,索朗又问:“你说丘潮生用的胰岛素是你去医院开的,那他吃的药呢?” “一般也是我去开药。”罗晓慧不疑有他,随口答道:“丘潮生一直都是找长生医院内分泌科的李主任看,差不多过三、四个月就会复诊一下,其他时候都是由我定时去医院开药。” 索朗又问:“我记得,他吃的药里有一瓶全是外文,好像是进口药,这个也能从医院开吗?” “你说的是奶蕨素吧?”罗晓慧想了想,说:“那个医院里没有,是丘潮生自己去鹰酱联邦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有的时候其他人去那边出差,他也会让人帮忙代购,总之,在家里囤了不少。” 代购?那么代购者是否也有机会对代购的药物做手脚呢?索朗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否定了。 代购的药瓶一定是崭新、未开封的,否则,以丘潮生的谨慎,如果收到的药是已经开了封的,一定不会忽视。 所以,最有可能的下手对象是,已经开过瓶的、丘潮生正在服用的药物。 正这么想着,只听罗晓慧又说:“丘潮生怕降糖药对肝脏有害,所以每次服用降糖药的同时都要吃奶蕨素,一次都不落。” “哦?”问:“那他的药应该随身携带呀,为什么还要让你送一趟?” “他那个小包,本来就是放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只是那天你们急三火四地就把人带走了,匆忙之间他忘了带公文包。” 放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索朗闻言眉心一跳,问:“那他每天去海滨庄园的时候也随身带着公文包咯?” “当然了。”罗晓慧答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是他的药有什么问题吗?” “哦,那倒没有。”索朗可不准备透露这方面的线索,忙声东击西地转移罗晓慧注意力,问:“你确定丘潮生的公文包里没有胰岛泵的遥控器吗?” 罗晓慧果然被成功带偏了,再次跑上楼,一会儿,又拿着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回来了。 罗晓慧当着索朗和钟鸣的面在公文包里翻找了一通,却依然没发现任何与胰岛泵相关的东西。 索朗感觉该问的也都问得差不多了,于是,给钟鸣使个眼色,起身告辞。 罗晓慧当然不会挽留,但她还是叫住钟鸣,让他把唐无忧的网址连接发给自己。 钟鸣当然不会拒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为唐无忧点了根蜡,心想:为500万折腰的罗晓慧,终于又找到新的发泄目标。找无良商家讨说法,这总不算是干扰公安办案吧。 第74章 台风夜 天气预报念兹在兹的台风火狐终于来了。 可怜的是,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索朗和钟鸣俩人还不得不出门。 出于自尊,钟鸣并没有听从索朗的建议在口袋里揣秤砣,但一张脸却比挂着秤砣拉得还长。 “朱龙一家子都在医院,咱们这个时候去海滨庄园有什么意义呀?”钟鸣听着如战鼓般擂响在车顶上的雨点,不情不愿地问。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索朗神秘兮兮地一笑,“古语有云,偷雨不偷雪,现在去海滨庄园正是时候。” “偷?不是,索队,咱们去海滨庄园是去偷东西?!”钟鸣一脸惊恐地伸手想要拽住索朗,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 索朗拿起放在汽车后座的背包,推开车门,一步跨进黑沉沉雨幕中,只在车门关闭前扔下一句话:“来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钟鸣咬了咬牙,扣上冲锋衣的帽子,将抽绳在下颌系紧,也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索朗身后走了一会儿,钟鸣忽然发现,他们行进的方向并不是海滨庄园的大门,而是庄园背后的小山丘。 “咱们这是要去哪?”钟鸣扯着喉咙问。然而,声音才一出口,就被风声扯得稀碎,回答他的也只有满嘴腥咸的雨水。 无奈,钟鸣只得闭紧嘴巴、裹紧冲锋衣,默默盯紧了索朗的背影,机械地跋涉着。 然而,雨水抽打在脸上一阵阵刺痛,沾满泥巴的鞋子越来越沉,就连湿透的裤腿也死皮赖脸地扒在腿上,企图阻止他前行。 就在钟鸣觉得自己的腿和脚快要被种进泥里无法自拔时,走在前面的索朗忽然停了下来。 刹车不及的钟鸣一下子撞在索朗背上,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幸好,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肘,同时另一只手则抚在他背上,险险摔倒的钟鸣就这么稳稳地被定在地上。 扶住钟鸣的当然是索朗。不知何时,索朗已经不在钟鸣前面,而是和他并肩站立。轻轻松开抓着钟鸣胳膊肘的手,索朗指指前方。 顺着索朗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雨幕,钟鸣依稀看到一串围成矩形的灯链,那是海滨庄园的泳池。 上次夜访海滨庄园时,钟鸣听管家说过,为防有人误入水中,入夜后,海滨庄园的无边际泳池会由一串射灯标记出边界。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泳池,直线距离目测不超过百米。 但问题是,此时横亘在他们面前是一段几乎直上直下的陡坡,陡坡下则是海滨庄园高高的围墙。 现在的局面,是典型的看得见摸不着。要想进去,谈何容易。 仿佛看穿了钟鸣心中的想法,索朗贴近他的耳边,说了句:“你负责把风,站稳了,别掉下去。” 说完,索朗从背包里掏出一样弧形的东西。还没等钟鸣看清那是什么,索朗已经握着那东西的两端一扭一扯,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东西居然展开成一副小小的弓弩。 索朗紧接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只一尺多长的铁盒,打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只弩箭。 借着微弱的光线,钟鸣依稀看见弩箭的尾部连着一根筷子粗细、半透明的绳子。绳子很长,盘曲着塞满了整只铁盒。 索朗把绳子空着的一端系在身旁的树上,端起弓弩,搭上箭矢,瞄准滨海庄园的围墙射了出去。 弩箭击碎了装在墙头上的红外防盗探头,去势不减,带着绳子落入了围墙里面。 索朗满意地看着防盗探头的红色指示灯暗了下去,抓起绳子,用力拽两下试试牢靠程度,而后再次凑到钟鸣耳边,说:“看好绳子。” 钟鸣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呢,索朗已经背起背包,用戴着手套的手抓住绳子,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钟鸣眼睁睁看着索朗消失在围墙里,楞了一会儿,才抱紧双臂,背靠一颗小树坐下。 他现在心里只有两个念头:一是索队千万别给人抓住;二是千万别打雷。 仿佛回应他的许愿似的,一阵闷雷轰隆隆地在天际滚过。 钟鸣激灵灵打个寒战,心中的念头变成了:我选的这棵树是最矮的,就算遭雷劈也有高个的树顶着呢。 就在钟鸣在心里念避雷咒的时候,索朗已经悄悄来到泳池边的廊檐下。 他麻利地换上背包里的干衣物和鞋套,把换下的湿衣装进防水袋里,又拿出一块干毛巾,仔细擦去自己站立处的水渍和鞋印。而后才悄无声息地打开落地长窗,潜了进去。 如果钟鸣看到索朗此刻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感慨:索队,简直就是被刑警耽误了的江洋大盗。 钟鸣虽然不知道索朗做了什么,但一直在心里为他虔诚祈祷,祈祷他一定要在自己被山洪冲走之前赶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钟鸣以为自己快要坐化了的时候,松垮垮拖在地上的绳子忽然紧绷了起来,随即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摆。 钟鸣心里慌得一匹,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徒劳地伸手抓住绳子,试图阻止它的晃动,然而,于事无补。但他却依然执着地抓着绳子,任其在手中窜动,把掌心磨得火辣辣的疼。 就这样,钟鸣,以唐吉歌德奔向风车的执着,和手中的绳子做着不屈的斗争,直到索朗的头从陡坡下冒出来。只见他双手交替握绳,脚有力地蹬着斜坡,只几个起落,整个人就跃了上来。 看着全须全尾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索朗,钟鸣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又是一番艰难跋涉,索朗和钟鸣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两只泥猴子了。 看着钟鸣那被泥水染得看不出本色的裤子,索朗叹口气,说:“又是一笔洗车费,还报销不了。” 钟鸣挪了挪屁股,看着座椅边上露出的半圈泥印,也很配合地叹口气,说:“偷雨不偷雪?你怎么不早点说咱们要去偷台风?早知道就租个真皮座椅的车了,至少清洗起来容易的多。” “谁知道天气预报这次居然说准了。”索朗无辜地摸了摸下巴,发动了汽车。 车内暖风循环,被冷雨浇透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过来。同时,泥水浸透的衣裤也被渐渐烤干,硬硬的,仿佛叫花鸡外面的黄泥壳。 这样想着,钟鸣整个人都不好了,于是,开始找话题分散注意力。 “索队,你真的去海滨庄园里偷东西了?”钟鸣试探着问。 索朗却老神在在地说:“哪儿能呢,我可是人民警察。” 亏你还记得自己是警察。钟鸣翻了个白眼,问:“那你偷偷跑进去干嘛?总不会是为了观光吧?” “我不过是去验证两个猜测。”索朗说。 “猜测?什么猜测?”钟鸣有点心不在焉地问,同时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跟个出土文物似地走进宾馆,看见的人会不会当场报警? “首先,尤丽丽和阿卢的确是被软禁在海滨庄园里了。”索朗说。 “哦,”钟鸣随口应和,伸手拽了拽裤腿,拽得泥土簌簌而下,又问:“你见到他们了?” “只见到了阿卢,没见到尤丽丽。” “那你怎么知道尤丽丽也被软禁了?总不会管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吧。要真是这样,咱们也不用赶着台风天玩什么‘偷雨不偷雪’了。” 钟鸣显然并不喜欢这次冒台风出行的经历。 索朗假装听不出钟鸣的抱怨之意,一脸纯洁的微笑,说:“阿卢告诉我的。他还让我别管他,去救尤丽丽。” “还真是个痴情种子。但显然你让阿卢失望了。”钟鸣一边说一边继续抖落裤腿上的泥。 索朗耸耸肩:“没办法啊。我看了一下,里面至少有3个保镖看着。以尤丽丽和阿卢的能力,我就算给他们打开门他们也逃不出去。” “你这么不看好尤丽丽的能力?人家可是凭一己之力把朱家搅得鸡飞狗跳。” “恰恰相反,我感觉尤丽丽没有哪件事是凭一己之力能完成的。” 索朗不赞同地摇摇头,继续说:“你看,她离开鸢尾花是被吉他手带走的,入职龙盛是被朱长安关照进去的,做朱龙的贴身秘书也是丘潮生安排的。如今她想要逃离海滨庄园,还得找阿卢帮忙。只可惜,阿卢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你的意思是说,尤丽丽做事能不能成,并不取决于她自己,而是取决于帮她的人?”思考中的钟鸣又开始捋流海,一边捋一边得出结论:“所以,阿卢简直是弱爆了。” “这也不能怪阿卢。他只是个酒保,而朱龙背后却有整个龙盛集团。至于之前一直帮尤丽丽的,不管表面上是谁,背后应该也潜藏着一股强大的势力。” “强大势力?你的意思是,幕后黑手?”钟鸣一激动,额头流海又有一根飘然落下。 索朗同情地看了看钟鸣额头上仅存的两根凤毛麟角,说:“我最初以为尤丽丽逃离海滨庄园是她背后那股力量的决定,如今看来,应该是她自作主张的决定。否则也不会被朱龙拿捏得死死的。” “你说,尤丽丽为什么要私自逃离呢?是不是怕了?” “有可能吧。但这样一来,她背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再为她提供任何支持或保护了。弄不好,还可能会杀人灭口啊。”索朗忧心忡忡地说。 “那怎么办?”听索朗这么说,钟鸣竟不由自主为尤丽丽担心起来。 “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尤丽丽暂时关押起来,既方便讯问又能保护她的安全。但这是不可能的。”索朗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是啊,别说吕局和付伟光那帮人都在忙着用赵强强行结案呢,就算不是这样,以现在掌握的证据,恐怕都很难刑拘尤丽丽。”钟鸣沮丧地说。 默了默,钟鸣忽然一拍脑门,说:“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索朗怪异地看着钟鸣,倒是没说出“我们不就是警察吗”之类凑趣的话,只是问:“报警的话,你准备怎么说?” “有人被非法拘禁在海滨庄园啊。我们可以不暴露身份,用虚拟号码打110。” 钟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办法不错,兴致勃勃地说:“110接警肯定要派警员去海滨庄园查看,这样尤丽丽和阿卢就能被解救出来了。朱龙和岳茵也不得不就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这些人就都顺利成章地纳入了我们警方的监控视野。” 索朗却没有钟鸣那么乐观。 “朱龙在icu里,想要动他是不可能了。至于岳茵,把她纳入监控视野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认为她是幕后黑手吗?” 索朗的话如同当头一瓢冷水,泼得钟鸣立马从热情高涨变成心如死灰。 偏偏这冷水还不止一瓢。 只听索朗继续说:“充其量这就是个非法拘禁,尤丽丽和阿卢有吃有喝的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就算海塘本地警方愿意配合,吕局他们也不可能同意对岳茵和尤丽丽24小时布控。最终的结果就是:岳茵和朱龙不会有什么事,但尤丽丽这条重要线索却可能就此断掉了。” “为什么尤丽丽这条线会断掉呢?”钟鸣不解地问。 “因为,尤丽丽一旦脱困,必然会找地方藏起来。那么,无非两种结果:一、她藏得很好,我们很难再找到;二、她藏得不够好,被她幕后的势力发现、带走,甚至是灭口。”索朗说。 钟鸣沮丧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吧?” 索朗说:“朱龙和岳茵扣留尤丽丽,估计也是感觉到了她背后的势力,想从她嘴里套出更多消息。如今,朱龙夫妇和这股势力似乎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谁都无法更盛一筹。那么,处于暴风眼中的尤丽丽,短时间内反而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那你的意思是,就让尤丽丽被关在海滨庄园里?”钟鸣问。显然,他并没完全被说服。 “像尤丽丽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人,在海滨庄园有朱龙的保镖看着,至少比让她出去乱跑安全些。”索朗的语气中透出无奈。 顿了顿,索朗又说:“当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尽快让上面同意批捕尤丽丽。” “你打算怎么做?” “要么找到更多证据增强吕局的信心,要么想办法给他制造点压力。” “以咱们吕代局长的行事风格,这事儿可难了。”钟鸣满脸的不看好。 默了默,钟鸣又问:“说来说去,你觉得,尤丽丽背后的那股势力到底是谁呀?” “可惜,这一点,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清楚。”索朗叹了口气,说:“它把尤丽丽送到朱龙身边,又操控了朱长安的死,我却想不明白它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动机搞不清楚,就很难按图索骥找到怀有动机的人。” 钟鸣挠着脑袋想了半天,问:“把厉害关系分析给尤丽丽听,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幡然悔悟,供出幕后黑手?” “这也是一个可供考虑的选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索朗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尤丽丽在这里面牵扯得太深。按咱们之前的推测,她很可能是谋杀链条中的一环。做为凶手中的一员,不太可能轻易被策反。” “但你至少应该试试呀?怎么会连见都没去见她?” “你当我不想?”索朗没好气地说:“虽然都被关在地下室,但尤丽丽的安保级别可比阿卢高多了。那三个保镖都是给尤丽丽配的,她两边的房间一边住了一个,还有一个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她房间门口。而阿卢就好多了,没有专人监视,只在门外面又加了一把锁。” “合着,顶着台风出来摸爬滚打了大半夜,最终就见了个无足轻重的阿卢?”钟鸣愀然不乐。 “谁说阿卢无足轻重?”索朗反驳道:“人家也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报。” “重要情报?”钟鸣看着索朗,一脸将信将疑。 “我把朱长平的照片拿给阿卢看,问他这是不是把尤丽丽带走的吉他手。你猜怎么着?” “那还用猜吗?当然是啦。不过,这好像不能算是重要情报吧?不用他确认,咱们也早就猜到了。” “好吧,这个不算。但另外一个肯定算。” “还有什么?” “我把朱长平神秘男友的模拟画像也拿给阿卢看了。据他说,那个人很像是乐队的贝斯手。”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他有没有说,那人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联系方式?” 索朗耸耸肩:“阿卢说,他只知道大家都管吉他手叫‘少爷’,管贝斯手叫‘长三’,至于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 钟鸣嗤之以鼻:“他这都被关进朱家的海滨庄园了,还假装不知道少爷就是朱长平,谁信呀。明明是个傻子,偏偏自以为是大聪明。” 索朗则一本正经地给阿卢正名:“哎,你别说,人家阿卢挺有心机的。一个劲儿地问我是在帮什么人讨债,那人是不是和朱家有过节。一看就是存了借力打力的心思。” 钟鸣直接笑喷了:“合着他到现在还以为你是讨债的呢?就这还有心机呢?” “诶,这可不能怪他傻,要怪只能怪我的演技过于炉火纯青了。”索朗不再摩挲下巴了,改为用拇指和食指比个八字,撑在下巴下面装酷。 “索队,收了神通吧,辣眼睛。”钟鸣懒懒地劝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没头没脑地说:“诶,咱们也可以试试这样啊。” “试试哪样?”索朗挑眉问道。 “借力打力啊。”钟鸣搓着裤子上半干的泥巴,双眼烁烁放光,说:“你觉得,朱龙有没有可能已经猜到尤丽丽背后是谁了?幕后黑手对龙盛和朱家这些人似乎很了解,应该也是朱龙熟悉的人吧?在这一点上,朱龙比我们有优势。”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索朗点点头,示意钟鸣继续往下说。 “所以,”钟鸣得到肯定,兴奋地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示意性地指向远方,说:“咱们只要顺着朱龙的视线看过去,说不定就能找到和他唱对头戏的那股势力呢。” “想法倒是不错,只可惜,朱龙已经被送进icu了,就算想和咱们确认眼神儿都做不到了。”索朗一脸惋惜地喟叹。 “不是还有静茵师太呢吗?”钟鸣锲而不舍地建议,“要不,咱们明天再去接触一下她?” 索朗却摇摇头,很肯定地说:“她是不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为什么?她难道不想找出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吗?”钟鸣卖力地挠着头发,说:“再怎么四大皆空,她也是个母亲啊。何况我看她也不是真的四大皆空,要不也不至于大老远地跑到海塘来了。” “就因为她是个母亲,所以才会这样。”索朗的神色晦暗不明,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她大老远地跑来海塘,与其说是为了朱龙,不如说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不是,索队,你到底什么意思呀?”钟鸣看着索朗,头发日渐稀疏的额头上挂满了问号。 索朗不答反问:“如果之前的推断没错,不管幕后黑手是谁,在谋杀朱长安的链条里,朱长平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换做是你,该怎么做?” “我可能会尽力保住这个活着的儿子吧,尽管,他是个混蛋。”钟鸣咬牙说道。 默了默,钟鸣又不甘地说:“可是,咱们目前只有推测,没有足够的证据呀。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付伟光用赵强顶缸、强行结案?” “我倒是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只是,整张拼图里,还缺了最重要的一片——朱长平的神秘男友——我们必须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办?”钟鸣问。 “我说了,要想办法说服上面,尽快拘捕尤丽丽,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以她现在的处境,我觉得,只要方法得当,还是很有可能说服她和我们合作的。” 沉默了一会儿,钟鸣忽然想起来:“索队,你不是说去验证两个猜测吗?刚才只说了第一个,还有一个猜测是什么?” “这个嘛,”索朗略带得色地说:“我摸进了丘潮生的房间......” 钟鸣好奇地打断索朗的话,问:“丘潮生不是每天都回自己家睡吗?怎么在海滨庄园还有房间?” 索朗叹口气,问:“在你眼里,房间就只是用来睡觉的吗?海滨庄园里有个专门给丘潮生办公和起居的地方,是一个内外套间。”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钟鸣继续发挥自己好奇宝宝的本色。 “上次来的时候,陈大夫不是一路给咱们介绍了嘛,你没仔细听。”索朗斜睨了钟鸣一眼,说:“别打岔,听我继续说。” 钟鸣很乖觉地紧闭嘴巴,点了点头。 索朗满意地继续说:“我在丘潮生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胰岛泵的包装盒,其中就有胰岛泵的全套随机文件和遥控器。” 钟鸣恍然,一拍脑门,说:“这样一来,凡是能进入丘潮生房间的人,都有机会获得胰岛泵的识别码,有设备的话,还能复制遥控器的发射频率。” 索朗又说:“除此之外,丘潮生还备了几瓶他日常吃的药和保健品。老马说的拜糖平和那个什么奶蕨素都有。” “也就是说,能接触到胰岛泵遥控器的人,也能接触到丘潮生的日常药物,从而给他的药里加料。” “嗯,”索朗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看了那些药瓶,都是新的还没打开过。我猜,加料的范围,应该仅限于已经开瓶正在服用的药。反正,打开的药瓶在公文包里,公文包在他办公室,和胰岛泵遥控器一样唾手可得。” 钟鸣长舒一口气,说:“如此看来,那个谋害丘潮生的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已经呼之欲出了。怪不得你想要说服吕局拘捕尤丽丽呢。” 索朗摇头:“吕局恐怕不行。他那么谨慎的人,光有这些还是不够的。再说,他现在和付伟光搅在一起,一门心思想要在限期内结案呢。” “那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还有省厅督办呢嘛。” “你的意思是,直接去找雷厅?”钟鸣一脸的难以置信,说:“那么大领导,人家知道咱俩是谁呀?” “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索朗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俩是唯二因为丘潮生之死而担责的人,虽然,现在已经证明这是一起谋杀。” 索朗的目光穿过疯狂摆动的雨刷器,看向夜色沉沉的远方。 汽车开着远光灯,虽然有厚厚雨幕的阻挡,但氙气大灯射出的灯光犹如两把雪亮的剑,随着车子的前进,不断劈击着眼前的黑暗。 第75章 遗失的拼图 台风导致海塘的航班大面积取消。索朗和钟鸣只得坐高铁,取道琼岛首府兰美机场。 然而,兰美机场的很多航班也延误了,其中当然也包括索朗他们的航班。 看来,8月9日,限期破案的最后一天,就要这么被耽误在旅途中了。 就在他俩百无聊赖地被困在机场时,马天浩打来电话,通告了一个重磅消息——甘泉市局撤回了昨天刚递交的《起诉意见书》,雷震将亲自介入案件调查。 甘泉市局撤回《起诉意见书》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丘潮生的保健品里发现了普萘洛尔,从而让他死于事故的说法站不住脚。另一方面,马天浩这边也出具了正式的法医报告,证明丘潮生在异地拘传过程中没有受到过任何虐待。 这一切都说明,丘潮生同样是死于谋杀。 “所以,你俩很快就能重回专案组了。但是呢,听我一句劝,”电话里的马天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这几天最好躲你们吕局远点。” 兰美机场的候机区,昏昏欲睡的索朗蓦地清醒了过来,问:“什么情况?你把话说清楚点。” “我估计,你们吕局憋了一肚子火,正蓄势待发呢。”马天浩苦笑一声,说:“他们都知道你俩和我们这边走得近,留神被殃及池鱼。” “我这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你迫不及待的倾诉欲啊,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索朗把手机的蓝牙耳机分了一个给钟鸣,示意他戴上,说:“反正航班延误,在机场干等着也没事做,叫上小钟,一块聊会儿八卦。” 钟鸣忙凑近手机话筒打招呼:“马哥,你今天不忙啊,有时间讲八卦?” “啊,我昨天值夜班,今天没什么事,就调休了。” 马天浩随口答了一句,但随即又觉得不对,义正词严地纠正道:“谁说这是八卦?我做为一个亲历者,说的都是真事,懂吗?” 钟鸣不抬杠:“得嘞,那就请您继续讲真事。” 索朗却悠悠地插了一句,问:“你今天调休了?我看你是搅合完了赶紧找地方躲清静吧?” 马天浩嘿嘿笑着,嘴里却还在报委屈:“诶我说索朗,你不能倒打一耙啊。不是你挑唆我赶紧把普萘洛尔的事通知专案组的吗?这会儿又说我搅事?” 索朗不为所动,继续瞎说大实话:“我不挑唆你就不做了?我就不信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敢隐瞒不报。” “我当然不会隐瞒不报啦。”马天浩叹口气,说:“只不过,我觉得吧,做为法医,我只需要提供信息,是否采纳应该是专案组的决定。” 索朗一听马天浩这口气,就知道后面还有故事,于是问:“是有谁不同意你的观点吗?” “还能有谁,当然是苏老大了。”马天浩长叹一声,说:“我们苏老大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沉不住气。” 原来,马天浩给吕大凯打电话通告这件事的时候,苏语林就在旁边。吕大凯听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反而抱怨了一句:“怎么不早说,《起诉意见书》昨天都提交给检察院了。” 苏语林一听,立马插嘴,要求吕大凯把《起诉意见书》从检察院撤回来。 但《起诉意见书》可不是街头小广告,想发就发,想拿回来就拿回来。司法尊严何在?再说,人家甘泉市局不要面子的吗? 所以,强行挽尊的吕大凯,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接苏语林的话。 马天浩觉得,吕大凯虽然嘴上虚与委蛇,但未必就真想办个冤假错案,只不过是想找个体面点的方式下台阶罢了。 但苏语林领会不了啊,对着吕大凯苦口婆心一顿输出,终于把吕大凯劝烦了,提醒苏语林:“案情侦办的进程自然有专案组负责,法医只需做好职责范围内的事就是了。” “然后呢?”钟鸣忍不住问。 “我们苏老大的脾气你也知道。她当时就回怼老吕,说自己高度质疑专案组秉公执法的能力和意愿,要把问题反馈给督办案件的上级领导。我是拦都拦不住啊。唉!” 马天浩的一口气,叹出一种操碎了心的无力感。 “再然后呢?”钟鸣想了想,好像也只有这一句可说了。 “再然后,还用问吗?雷副厅本来就看你们吕局不顺眼,后面的事,你自行脑补即可。” 马天浩的语气,分不清是无奈、忧心还是幸灾乐祸。也许,三者兼而有之。 钟鸣和索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雷副厅长那霸气侧漏的名字,以及和自己的姓名完美契合的脾气。 事已至此,俩人也只能默默在心里为吕局奉上一曲:“祝你平安~,哦祝你平安~” 正想着呢,马天浩却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据说,吕局不久之后就应邀去雷副厅的办公室汇报案情进展,出来的时候,带着满脸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说完,马天浩就嘎嘎怪笑着挂了电话。 也多亏了马天浩隔空投送的这份珍珠翡翠白玉汤,索朗和钟鸣才能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撑到航班起飞。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甘泉机场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次日的凌晨四点半。 今天是8月9日,15天限期破案的最后一天。 甘泉市局在限期内破案的希望已经肉眼可见地破灭了,并且还留下了一个笑柄——提交《起诉意见书》仅仅一天,就不得不主动撤回。 且不说雷震和吕大凯心情是如何的不美丽,即便是索朗和钟鸣这种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底层民警,此刻心情也是无比沉重。 这种时候,来自真正战友的支持与关心,则显得弥足珍贵。比如,在国内到达的接机口,当他们看见马天浩那张笑得贱嗖嗖的脸时,都不禁心头一暖。 索朗迎着马天浩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挥拳在他肩头轻轻擂了一拳。 钟鸣则一把搂住马天浩的肩膀,嘴里还在假客气:“马哥,不是让你别来接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嗐,哥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出来溜达溜达,消消食儿。”马天浩大拉拉地说。 “睡不着?”钟鸣眼珠一转,问:“哥,你不会是等着给嫂子刷火箭呢吧?” “嘿,你小子,连这都知道了?正好,待会儿你也去给直播间增加点人气儿,火箭就不用了,你给来个潜水艇就行了。” 马天浩前些日子认识了个网红女主播,是线下认识的,确定不是滤镜美女,所以就一见钟情了。 打那以后,马天浩就经常半夜不睡觉去争当榜一大哥。 最开始他还扭扭捏捏生怕别人知道,但没过多久,还是闹得鉴定中心尽人皆知了。 马天浩索性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到处拉人去直播间刷礼物。 钟鸣被马天浩这种强行拉赞助的架势吓得直缩脖,赶紧松开了揽着马天浩的手,说:“哥,您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敢跟您争榜一大哥的宝座。” 说笑间,已经到了停车场。 这次来接机,马天浩没开索朗他们的老爷车,而是开着自己新买的比亚迪-唐。 坐进车里,钟鸣摸摸这儿、看看那儿,一脸恨不得据为己有的渴望,马天浩也很嘚瑟地享受着被羡慕嫉妒恨的感觉。 索朗却说:“老马,你这香水的味儿够窜的。” 钟鸣闻言也抽了抽鼻子,附和道:“索队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刚才还不觉得,这车里一开空调,满车都是香水味了。诶,马哥,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啊?” 马天浩难得地表现出一丝羞赧,说:“新车嘛,难免有点味道,加点香味遮一遮。本来我也想不到,都是人家弄的。你们懂的。” “哟,这个人家是谁呀?”钟鸣刚想继续调侃马天浩,却被索朗一把抓住肩膀,感觉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不由叫了起来:“哎,索队,你干嘛呀?疼,疼!” “对不起啊。”索朗松了手,但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的表情,反而眉头紧皱,显然是在做着密集思考。 “怎么了?”马天浩也发现了异常,从后视镜里看着索朗。 “你刚才说,香水是为了遮盖车里的味道?”索朗也看向后视镜,目光贼亮。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马天浩回答,感觉被索朗看得有些发毛。 索朗不再理马天浩,又看向钟鸣,问:“你刚才说,汽车空调一开,香水味就在车里散开了?” “嗯呢,我就是这么觉得。”钟鸣回答,心里竟也莫名有些发虚。 索朗却也不再理会钟鸣,拿出手机,找出那张模拟画像的翻拍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指遮住画中人脸上的眼镜框,旋即,一拍大腿,说:“原来是他,我竟然没认出来!” “这一惊一乍的,我都快被你吓出急性心肌炎了。” 马天浩一贯奉行“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的原则,索性减速把车子停在路边,才回身看着索朗,问:“到底怎么回事?” 并不理会马天浩和钟鸣急切的目光,索朗把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后仰,完全靠在椅背上,做了个深呼吸。 然而此刻,他想的却不是马天浩车里的香水味,而是初勘现场时,在朱长安车里闻到的那种淡淡的怪味。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狐臭和男用香水的味道。因为太淡了,又有尸体散发出的尸臭干扰,以至于他没有在第一时刻辨别出来。 那个曾在仁厚烟酒店和自己擦身而过的男人的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而那个男人,如果带上一副方框眼镜,就和模拟画像里的人有九成相似! 所以,他就是长三,是且听风吟乐队的贝斯手,是朱长平的神秘男友。而他的味道也曾经留在朱长安的汽车里! 至此,一切都联系起来了。遗失的那片拼图,终于出现了! 第76章 找吕局去 钟鸣伸手在索朗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索队,你没事儿吧?” 马天浩也贱嗖嗖地接话:“没事儿下车走两步。” 索朗咧嘴一笑,既兴奋又遗憾地说:“最后的那块拼图,我终于找到了。只可惜,没有早点发现。” “拼什么图哇?你是不是累狠了,脑子出问题了?”马天浩说着,伸手要去摸索朗的脑门,却被他抬手挡住。 钟鸣却听出了端倪,忙问:“索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线索?” “没错!”索朗点点头,说:“这还得从第一次勘查现场的时候说起。” “第一次勘查现场的时候?”马天浩皱眉,问:“你是说,7月24号早晨,在观澜庭院的地下车库?” “就是那时候。”索朗说:“宇文刚打开朱长安汽车后备箱的时候,我觉得里面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香水,又不太像。” “我怎么没闻见?”怎么摸摸鼻子,说。 “你那鼻子,能跟他比?”马天浩翻了钟鸣一眼,“别打岔,听他说。” 索朗继续说:“为了确定是不是朱长安身上的香水味,我还特别凑近他的尸体闻了闻,发现他身上虽然也有那种味道,但似乎更淡。所以,应该不是他身上的味道散到车里,而是他身上沾染了车里的味道。这点,我说明白没有?” 见俩人点头,索朗继续说:“我当时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疑问也就留在心里了。后来,又碰到一件事,只是当时我没反应过来,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什么事?赶紧说。”马天浩催促道。 “盐田新村的快递驿站旁边有一家仁厚烟酒专卖店,我在那儿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烈的香水味。但是那个味儿闻起来有点怪,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人应该是有狐臭,浓烈的香水味也不能完全掩盖住,反而变成了一种香臭混杂的奇怪气息。” 钟鸣恍然,问:“哦,所以说,朱长安车里的那种淡淡的怪味,就是混合着狐臭的香水味?” “没错,而且,车里的味道和那人身上的味道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很浓、一个又太淡,还有朱长安尸体散发的味道干扰,我一时没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但经我们刚才一提醒,你现在联想起来了。”马天浩说着,忽然眼睛瞪得溜圆,问:“你的意思是,你在那家烟酒店碰到的那个人,就是......” 他话说了一半,没再继续下去,仿佛是被自己的联想惊到了。 “是的。”索朗郑重点头,说:“就是那个人,打开了朱长安汽车的后备箱,放进瑜伽球,同时把自己身上的气味留在后备箱里。后来,朱长安上车,打开了汽车空调,循环的空调风让一氧化碳充满车内的同时,也把后备箱里的味道带进车里,吸附在朱长安的棉质t恤衫上。” “你这,光凭气味做出的判断,准不准啊?”马天浩满脸犹疑地问:“那万一,是两个不同的人,都有狐臭,又喷了同一款香水呢?”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交叉验证。”索朗边说边掏出手机,找出那张翻拍的模拟画像。 把画像展示给马天浩,索朗说:“7月21号晚,麦田again酒吧的侍应生曾经见到朱长平和一个男人一起去了酒吧。这就是根据他的描述做的模拟画像。” “顺便说一句,我们认为:朱长平和画像里的人、再加上尤丽丽,就是那三部171打头的手机的持有者;而那天朱长平和那个人去酒吧,很可能就是去最后敲定谋杀朱长安的细节。”钟鸣适时插嘴,为马天浩补充了他不知道的信息。 “是的。”索朗感谢地看了钟鸣一眼,很有默契地继续接过话题,说:“而这个人,如果去掉脸上的那副眼镜,就是我在烟酒店碰到的那个喷香水、有狐臭的男人。” 话说到这,马天浩也都想明白了。 “我们从快递箱的封箱胶带上提取的dna,很可能是冒牌快递员的。”马天浩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谋杀链中的一环,他就应该是那个冒牌快递员。只要找到他,就可以做dna比对。” “是啊。”钟鸣也说:“尤丽丽和朱长平我们暂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拘传他们,但这个人可以呀。只要把他抓住,就不愁不能牵出另外两个人。” “没错,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找到他。”索朗重重点头。 钟鸣摩拳擦掌,问:“那我们下面怎么办?” 索朗给出的答案却十分煞风景:“去找吕局,先恢复咱俩的专案组办案身份再说。” “不是告诉你最近要躲着你们吕局走吗?”马天浩举眼问苍天,满脸“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悲悯表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索朗回之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就算是非得去找他,你也得看看现在是几点吧?” 马天浩抬起手腕,用手指敲着手表的表面,说:“还不到凌晨5点。就算我和小钟愿意跟你这个周扒皮干,人家老吕可不是你们家的长工啊。” “放心吧,我现在要跟老吕说的话,就算是半夜鸡叫他也会听的。”索朗信心满满地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吕大凯的电话。 三十分钟后,吕大凯家。 穿着半袖老头衫和大裤衩的吕大凯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把索朗和钟鸣放进屋里,同时瞟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主卧里,夫人还在因为清梦被扰而生气。较大的次卧里住的是上高中的女儿,学业繁重、一定要休息好,更是不能惊动。 所以,吕大凯并没让俩人去客厅的沙发上落座,而是带着他们进了最小的一间卧室,并且随手关上了门。 这间卧室是吕大凯加班晚归时的容身之所,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张单人床,以及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吕大凯让索朗和钟鸣坐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眼睛下面挂着两只虚浮的大眼袋,看向索朗,问:“说吧,案情到底有什么重大突破?” 索朗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丘潮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吕大凯显得兴趣缺缺,说:“法医关于他随身药物的检测报告也已经正式提供过来了。” “朱长安案的凶手也不是赵强。”索朗继续说。 “嗯,《起诉意见书》已经撤回了,这个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吕大凯的脸拉得更长了,心想:你们半夜三更地跑来,不会就是专门给我添堵的吧? 索朗仿佛没看见吕大凯阴沉的脸色,自顾说着:“杀丘潮生和杀朱长安的是同一拨人。” “同一拨人?是谁?”吕大凯精神一振,睡意和恼意都已荡然无存。 “朱长平,尤丽丽,还有另外一个暂时不知道名字的人。”索朗语气淡定,听在吕大凯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朱长平?朱长安的亲弟弟?”吕大凯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的。”索朗平静点头,语气却很笃定。 吕大凯却依然摇头,问:“那尤丽丽远在琼岛海塘,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索朗说:“这个就不得不说起第三个人,就是假冒快递员和开着冒牌朱长安汽车进入观澜庭院小区的那个人。我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但已经有了找到他的线索。” 索朗话不多,但信息量很大。吕大凯稳定了一下心神,才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要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微明。 吕大凯家楼下,蜷缩在驾驶位上睡得正香的马天浩被敲窗声惊醒,伴随敲击声的还有钟鸣的声音:“马哥,开门,是我们。” 马天浩直起身子,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按下车门解锁键。 “你刚才睡着了?没开着空调吧?”索朗一上车就把自己那边的车窗打开了,同时还不忘提醒马天浩:“你可别忘了朱长安是怎么死的。” “呸呸呸,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吗?”马天浩一脸晦气地从后视镜里瞪了索朗一眼,说:“再说了,他可是死于谋杀!像我这种一无财二无势的,谁闲得没事会来杀我?” 顿了顿,马天浩又没好气地抱怨:“这么长时间,你们和老吕都聊什么了?” 索朗翻了马天浩一眼,故意气他:“刚才让你一起上去你非不干,这会儿又嫌等的时间长了?” “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让老吕看见我,免得他恨屋及乌。”马天浩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说:“再说了,老吕那张老脸哪有我们家小雪好看呀。” 钟鸣闻言,赶紧把脑袋探过来,说:“哟,马哥,这时候还和小雪嫂子开视频,你们这,够黏糊的呀。” “去去去,不会说话就别说!”马天浩一把推开钟鸣,说:“黏糊像话吗?我们这叫甜蜜、如胶似漆,懂不懂?” 第77章 他叫常铁银 翌日,早晨九点。 孟凡龙刚打开店门,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早啊,孟老板。” 孟凡龙回过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英俊黑脸,一时有些愣怔,疑惑地问:“咱们在哪儿见过?” “孟老板贵人多忘事,前几天我来这边找人,到你店里买过烟,你还建议我去旁边理发店打听打听呢。” 说话的正是索朗,身后还跟着钟鸣。 “哦~~”孟凡龙想起来了,频频点头,一边把索朗和钟鸣让进店里,一边问:“你那个表弟,找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索朗笑笑,说:“不过,我们这次过来,是想和您打听另外一个人。” “打听谁呀?还是和你表弟有关吗?”孟凡龙随口问道。 “那天,我先到你店里,后来又来了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和你很熟的样子,他是谁?”索朗却没心思再演下去了,直入主题。 “另外一个人?”孟凡龙一对不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想别的事。 “那个人一进门,你就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说:厂子里搞维修,反正也没事,就早点过来找你杀一盘。”索朗一字一句地帮孟凡龙回忆。 孟凡龙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一脸警惕地看着索朗,忽然问:“我应该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我姓孟的?” “孟老板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索朗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孟凡龙。 孟凡龙接过来,打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原来是警察同志。怪不得,我那天就觉得,你不像是单纯过来找人的。” “找人是真的,但要找的人不是我表弟。”索朗笑得人畜无害,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天那个人是谁?” “他叫常铁银,就租住在这附近,经常来我这买烟,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俩都喜欢下象棋,没事的时候就杀两盘。”孟凡龙边说边把证件递还给索朗,说:“不过,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来过我这儿了,好像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知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钟鸣急忙插嘴问道。 “这个我可不知道。”孟凡龙摇头,说:“他好像家里出了急事,走得挺匆忙,跟谁也没打招呼。我也是听老张说了才知道的。啊,对了,老张叫张攀登,租的房子紧挨着常铁银的。” 钟鸣和索朗面色沉郁地对望了一眼。 孟凡龙见状,忍不住问道:“怎么,他是犯了什么事吗?” “犯事倒是说不上。”索朗怕钟鸣说漏嘴,连忙答道:“只是有些事需要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是这样啊。”孟凡龙点点头,建议道:“要不你们去万嘉丰保洁公司去打听一下。他原来就是在那家公司做外派经理的。” “保洁还有外派经理?”钟鸣有点好奇地问。 “那可不。万嘉丰公司规模挺大的呢,好些企业都把本单位的保洁工作外包给它。万嘉丰也会在每一家客户企业派人常驻,管理在那工作的保洁工,就是外派经理。”孟凡龙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当初没少和常铁银聊天。 “那常铁银是常驻哪家企业的外派经理呀?”索朗问。 “是个挺大的企业,好像,叫什么......?”孟凡龙努力地回想着企业的名字,情急之下,偏偏想不起来了。 不料,索朗却开口为他补齐了:“是森然公司,对吧?” “诶,没错,就是森然公司,做矿业的,老有钱了!”孟凡龙猛点头。 一切都对上了。每一片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只是,这个常铁银却不知要到哪儿去寻找。一想到自己曾经和他失之交臂,索朗心中就懊恼不已。 见从孟凡龙这边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索朗问了常铁银家的地址,准备去他租住的屋子里看看。 城中村的出租屋,基本上都是以农家院为单位的,房主都是当地的农户。每个院子里的房间少则四五间、多则十几间,共用厨房、卫生间和浴室。 常铁银租住的是一个有七间房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常铁银租的是靠东边的一间正房。 看着门上的大铁锁,钟鸣挠着头,问:“索队,怎么办?” “找房东呗,还能怎么办?”索朗看着钟鸣略带失望的神色,问:“你不会是指望我溜门撬锁吧?那可是违法的。” 钟鸣翻了个白眼,诘问道:“你那天在海滨庄园,不就是撬了人家落地窗进去的吗?” “现在能和那天比吗?那天是找了房东也进不去。”索朗一脸无辜地回瞪着钟鸣。 “你们找谁呀?”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大眼瞪小眼。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刚从一间东厢房里走出来,看样子应该就是住在那屋的租客。 钟鸣连忙走过去,问男人要房东的电话,说自己也想在这租房。 男人狐疑地看了钟鸣一眼,倒也没多问,直接把房东的电话给了钟鸣。房东自住的房子离这儿也不远,不一会儿就过来了,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有点像冰墩墩的大姐。 钟鸣指着常铁银租住的屋子,问:“这间租金多少?” “这间有人租了。你要想租的话,旁边那院也是我们家的,正好还又一间正房空着,比这间还大、还敞亮,价格好商量。”房东大姐一边说,一边就想带他俩去另一个院子。 俩人却都站着不动。 钟鸣说:“我听说,住这儿的人不是回老家了吗?这屋子既然他不住了,你干嘛不往出租?” 房东大姐答得却是干脆:“回老家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就算不回来,人家在我这儿还押着三个月的租金呢,这租金没用完,我就得把房子给人家留着。” “这位大姐,还真是个讲究人。”索朗赞叹着,脸上挂起他招牌式的亲和微笑。根据经验,他的这个杀手锏,在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受众群中,使用效果最佳。 没想到,这位房东大姐却根本不吃那一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不是为了租房子吧?”房东大姐横眉冷对,已经不复刚才的热情。 为了防止多生波折,索朗赶紧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房东大姐,并且简单说明了来意。 没想到,房东大姐却是个警惕性极高的人。上下左右打量了索朗好几眼,又转而审视索朗旁边的钟鸣,而后问道:“你们既然是警察,为什么不穿警服?” 俩人被问得齐齐从脑门上挂下一溜黑线,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算索朗反应得快,说了句:“我们,是便衣警察。” “便衣警察?”房东大姐凌厉的目光如雷达般扫描着索朗的脸,又问:“那你们的警号是多少?” 第一次见到反骗素养如此之高的群众,震撼之余,索朗也有点发懵,想了想,才指着房东大姐手中的证件,说:“上面有我的警号。” 房东大姐打开证件,在索朗的指点下找到警号,仔细数过是六位数字,才抬起头,把凌厉的目光又指向钟鸣。 钟鸣会意,赶紧拿出自己的证件,指着警号请房东大姐审阅。 房东大姐同样数过警号的位数,确认是六位数字无疑,然后才把证件还给他俩,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许多。 “您二位同志别见怪。”房东大姐又恢复了初时的热情,说:“几年前,我们掌柜的去外地跑长途,让假警察骗走了两千块钱。后来报了真警,也没追回来。我们片儿警小王听说之后,就告诉我,以后只要有人说他是警察,就让他出示证件,而且还要数数警号,必须是六位数。” 怪不得这位大姐这么专业,敢情是上过假警察的当,又有真警察支过招。索朗和钟鸣交换视线,一时竟无言以对。 消除了疑虑的房东大姐麻利地打开房门锁,拉门就要往里走,却被索朗伸手拦住了。 索朗说:“大姐,我们就进去看看,不会乱翻东西的,你在外面监督就行了。” 房东大姐很愉快地接受了监督任务,把四四方方的身体从门口移开。 索朗和钟鸣虽然不是专业的法医和痕检,但天天和马天浩那帮人混在一起,耳濡目染地也建立起了良好的现场保护意识。 因为没有随身携带勘查三宝(手套、鞋套和发罩),索朗只能再次求助房东大姐,让她给找来两副厨房用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和几枚创可贴。 把创可贴贴在鞋底上,又戴上一次性手套,索朗和钟鸣一前一后地走进常铁银租住的屋子。 这是一个大开间。初看之下,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独居男人的居所。屋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西各归其位、干净整洁,只是各处都均匀地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有几天没人在屋里活动过了。 打开靠墙的衣柜,只见里面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其中,秋冬季的衣服居多,夏季的衣服则很少。 看来,常铁银的确走得很匆忙,只带走了一些应季的衣物。 这样想着,索朗又走向窗边的桌子。那是一张老式的书桌,上层并排有两个抽屉。抽屉空空如也,显然,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搜罗起来带走了。 那会是什么呢?让常铁银宁可少带衣服之类的必须品也要全部带走。 带着这样的疑问,索朗的目光转向桌子上方那个挂墙式的置物架。 架子里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很多书籍。书目很杂,但整体偏向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 从黑格尔的《小逻辑》,到荣格的《红书》,再到勒庞的《乌合之众》,其中占比最大的还是各种刑侦推理类的小说。 索朗的目光划过一排排书脊,落在最底下一层隔板上。 隔板上留着浅浅的圆形印迹,是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索朗猜测,那里原本放着洗漱用品。牙刷是非常好的dna检材载体,可惜,常铁银拿走了自己的漱口杯和牙刷。 这家伙的反侦察意识还是很强的,那么多刑侦推理的书也不是白看的。索朗颇为遗憾地想着,同时目光四处游走,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桌脚的纸篓上。那里面虽然没有引人遐想的、被撕碎的纸片,却静静地躺着一只喷鼻剂。 索朗弯腰捡起那只喷鼻剂,发现瓶子已经空了,瓶子上的标签写着“生理性海盐水”。 看着空瓶上长长的锥形喷嘴,索朗心中不由一阵激动——如果常铁银把喷嘴插进鼻孔里喷药,那么喷嘴上就可能粘附着鼻粘膜细胞,说不定就能由此提取到dna检材。 索朗找房东大姐要了一只新的厨用保鲜袋,珍而重之地把喷鼻剂放进去。又让一脸好奇的房东大姐重新锁好门,并且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房东大姐的胖手重重拍在宽阔的胸膛上,承诺一定会守好门户。但旋即又皱眉问道:“如果常铁银回来了呢?难道也不让他进去?” 索朗虽然觉得常铁银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郑重叮嘱她:“如果常铁银回来了,一定要第一时刻给我打电话,同时想办法拖住他。” “当然,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条件下。”旁边的钟鸣适时补充。 对于两位便衣警察的关心和嘱托,房东大姐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使命感。索朗再三表示感谢,又让房东大姐帮忙,给住在隔壁的张攀登打通了电话。 据张攀登回忆:8月2号晚上11点左右,他下中班回到出租屋,正好碰见常铁银出门。张攀登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去呀”,常铁银说“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至于常铁银老家是哪儿的,无论是张攀登、房东大姐还是同院其他租户,没有一个人知道。 见这边暂时查不到其他信息,索朗和钟鸣告别了房东大姐,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万嘉丰保洁公司。 万嘉丰的总经理万玉刚是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梳着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只可惜,发量过于稀少,尽管把头发盘得如同山路十八弯,仍然无法掩盖最中间那片熠熠生辉的光明顶。 听二人说明来意,万玉刚说:“常铁银前几天已经离职了。” 果然,还是晚了一步。钟鸣失望地看向索朗。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索朗问。 “您等一下啊。”万玉刚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分机号,找人事经理核实了一下,放下电话,说:“时间是8月3号。” “那天的情况,能不能详细说说?”索朗问。 “那天一大早,常铁银给人事经理发信息,说老家有急事要离开。” 万玉刚把滑向前额的头发向光明顶的方向推了推,说:“人事经理跟我汇报之后,我立即打电话给常铁银,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的手机却再也打不通了。没办法,我只能临时调派另一个人去森然公司。幸好,森然那边一直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是仓促换人,倒也没造成什么影响。” 8月2号刚发现线索,常铁银就连夜离开了出租屋,并且在8月3号一大早辞职,既避开了8月3号开始在森然的排查,又因为万嘉丰处置及时得当,没给森然造成影响,从而没有引起注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策划得当?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索朗摩挲着下巴,开始在脑子里按时间线整理各种线索。 8月2日午后,索朗在仁厚烟酒店和常铁银擦肩而过,那个时候他是去找孟凡龙下棋的。俩人一直下到晚上6点多,孟凡龙关店门回家,常铁银则去了不远处的爱华饭馆吃饭。据饭馆老板回忆,常铁银是7点左右结账离开的,当时看不出丝毫异常。 8月2日傍晚,案情分析会之后,吕大凯、付伟光和索朗又单独开了个小会,讨论后做了分工:由付伟光带队对森然公司进行摸排,而索朗和钟鸣则要再跑一趟海塘,把丘潮生带回甘泉。 8月2日深夜,约么11点左右,常铁银匆忙离开出租屋,一去不复返。 8月3日一大早,常铁银发信息请辞。万嘉丰及时派人去森然公司无缝衔接。 8月3日上午,付伟光带队,开始对森然公司内部人员进行摸排。不知何种原因,竟漏掉了常铁银这条线索。 这样想着,索朗心头浮起两个疑问:首先,8月2日晚7点至11点之间发生了什么?常铁银是如何在排查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未卜先知地逃离了呢?其次,付伟光在排查过程中为什么把常铁银漏掉了呢? 第78章 常铁银失踪 精诚所至,幸运自来。 从常铁银出租屋找到的喷鼻剂被送检后,真的提取到了dna样本,经比对,和从快递纸箱封箱胶带上提取到的dna完成了同一认定。 消息传递到吕大凯那里的时候,他纠结了。 一支烟后,不知是慑于雷副厅长的淫威,还是自己想通了什么,总之,他这次汇报的对象从金副市长变成了雷副厅长。 雷厉风行的雷副厅长当即拍板决定,全力抓捕常铁银。 全力抓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今天已经是在8月10号了,常铁银可是8月2号晚上就出逃了的。 通过常铁银身份证号码,并没查到他购买机票、火车票及住宿登记的信息。如果常铁银不是使用了其他身份证的话,那么他大概率还留在甘泉市。 再查手机,8月3日之后,无论是常铁银日常使用的手机还是那个171**242的手机,也都没再开机。如果他不是进入了无手机时代,那就是又换了一个手机号。 前两条常规路径走不通,就剩下排查监控视频这条费时费力的路了。 在雷副厅长的大力督办之下,自8月2号以来,甘泉各交通要道、高速收费站的视频被大规模调取,ai人脸识别技术武装上阵。 然而,常铁银却依然杳如黄鹤。 一筹莫展之际,索朗提出,拘传朱长平和尤丽丽。 实话实说,以现在掌握的证据,拘传朱长平和尤丽丽还是有些勉强。 索朗原本是打算,先以常铁银为突破口,拿到常铁银和朱长平、尤丽丽串谋杀害朱长安的口供和证据,然后再拘捕朱长平和尤丽丽。 但现在的问题是,常铁银不知去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缉拿归案,所以,不能一味等下去。 于是,索朗又回到了最初的想法——拘传、同时也是保护尤丽丽,拿到她的口供再拘朱长平。至于常铁银的去向,说不定尤丽丽或朱长平也知道。 抓还是不抓,这对于吕大凯的确是个难题。 于是,在索朗的暗示之下,吕大凯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打发索朗和钟鸣到雷副厅长面前去说。只要他们能说服领导,想干嘛都行。 钟鸣原来在技侦中心的时候,和雷震也有过几面之缘,所以,面对这位脾气和名字同样火爆的领导,钟鸣倒也不太犯怵。 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对于三个171打头手机号的分析,以及他和索朗对手机号持有者的身份推断——分别就是朱长平、尤丽丽和常铁银。 雷震听完却不置可否,说:“这些推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但又能说明什么呢?三个人都有一部171开头的手机,彼此打打电话,就能说他们是杀害朱长安的凶手吗?” 索朗接过话头说:“我一直觉得,朱长安谋杀案,像是一条流水线上生产的产品。现在看来,就是由朱长平、尤丽丽和常铁银三个人分工配合完成的。 “虽然我暂时还没搞清楚,朱长平为什么想要除掉自己的哥哥朱长安?但我觉得,他的这个想法,大概3年前就开始酝酿了。 “那个时候,尤丽丽正在琼岛海塘的一家酒吧里做调酒师,而朱长平和常铁银则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的吉他手和鼓手。那支乐队,就在海塘临春河沿岸的酒吧里串场演唱。” “你等等,”雷震抬手,打断了索朗的讲述,问:“朱长平好好一个富二代,怎么会去一个小乐队里卖唱。” 索朗挑挑眉,解释道:“朱龙曾经花了一大笔钱送朱长平去国外名校上学。朱长平先是学了两年计算机,后来自作主张转校去学了流行音乐。朱龙一气之下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逼他回国。但回国之后的朱长平只在龙盛干了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和人组乐队做起了流浪艺人。直到三年多前才再次进入龙盛任职。” “我看,这就是钱多烧的。”雷震咕哝一声,摆摆手,示意索朗继续。 索朗继续说:“就这样,尤丽丽碰上了朱长平和常铁银。传闻朱长平当时对尤丽丽一见钟情,几乎天天都去找她。但据我观察,朱长平大概率是个同性恋,而他的恋人应该就是常铁银,至于他找尤丽丽,应该是别有用心。” “同性恋?还、还恋人?”雷震一脸嫌恶。 雷副厅长的取向显然是非常笔直的,面对他这样的表情,索朗也不知该怎么接话,索性权当没听见,继续自己的叙述。 “无论真正的背景是什么,总之,朱长平把尤丽丽从海塘带回了甘泉,随行的还有常铁银。而后,朱长平安排尤丽丽认识了朱长安,我猜,是通过制造偶遇的方式,地点嘛,可能是在麦田again酒吧。” 说到这,索朗忽然想起朱龙说过,他最介意的并不是尤丽丽进入龙盛的目的,而是她进入龙盛的方式。当时索朗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倒是约略能体会朱龙当时的想法和心情了。 在朱龙看来,尤丽丽进入龙盛是为了接近自己,目的嘛,当然是图他的钱。想这样做、或这样做过的女人有很多,尤丽丽不过是众多掘金女中的一个,朱龙并不会很在意。 但是,尤丽丽却是通过蛊惑甚至欺骗自己儿子来达到这个目的的,并且最终因此让自己的儿子送了命。这,就是朱龙所不能容忍的了。 朱龙怀疑尤丽丽,应该是从索朗第一次上门询问他和尤丽丽开始的。 索朗还记得,当他说起,尤丽丽进入龙盛之前是在海塘的酒吧里做调酒师,后来经朱长安推荐进入龙盛集团的时候,朱龙的脸色变了变。 朱龙应该是知道的,自己的二儿子朱长平当时就在同一个城市的酒吧里卖唱。那么,尤丽丽这个酒吧调酒师是怎么认识千里之外的大儿子朱长安的,答案应该不难猜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以朱龙的手腕及他对龙盛集团的掌控力,应该很快就能查清尤丽丽是怎么被一步步打包送到自己面前的。送货上门的人一定非常了解他的口味,要不尤丽丽也不会仅凭一面就入了他的法眼。 那么,朱龙到底知不知道,他的二儿子就是杀死大儿子的凶手呢? 索朗觉得,朱龙最开始也许不知道,但调查完尤丽丽之后,应该是猜到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朱龙断言丘潮生对朱长安并没什么大的仇怨,因此,不可能杀害朱长安。然而第二次再见时,朱龙说起丘潮生的态度却变得模糊暧昧,甚至有点隐隐往他身上引的意思。 那时候,朱龙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朱长平的心思,而他自己的心思则是保下小儿子。为此,他不惜让丘潮生背锅,也不惜让大儿子死得不明不白。 朱龙在做出这个抉择的时候,心中是否也曾有过愧疚?这样想着,索朗不禁暗暗喟叹。 忽然,索朗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捅了捅,猛地回过神来,只听钟鸣小声提醒道:“索队,索队,雷厅问你话呢。” 原来,刚才索朗想得出神,竟然没听见雷震的问话。 索朗连忙歉意地对雷震笑笑,说:“对不起,雷厅,您刚才说什么?” 雷震哼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问,朱长平把尤丽丽拐到甘泉,是想让尤丽丽对朱长安动手吗?尤丽丽又凭什么肯替他杀人呢?你可别告诉我尤丽丽是为爱发电啊。” 嚯,还为爱发电,这雷老头还挺能整词儿呀。 索朗心里好笑,脸上却正色道:“当然不可能,尤丽丽不是那种人,朱长平也不是那种人,而且他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尤丽丽是那种人。” “什么这种人那种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这研究人种学呢。”雷震瞪眼,曲起食指敲敲桌子,“说干货!” 唉,暴脾气的雷老头呀。 索朗暗叹一声,说:“我并不清楚朱长平把尤丽丽安排进龙盛集团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也可能,仅仅是想让她盯着朱长安吧。要说起来,朱长平假装玩世不恭,对龙盛的工作不感兴趣,背地里却玩了这么一手,也不能说没心机。” “哦,扯得有点远了。”见雷震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索朗连忙把话题拉了回来,一口气说下去: “总之,尤丽丽进入龙盛不久,机缘巧合也罢、刻意安排也罢,她到了朱龙身边。 “所以,不管最初的计划是什么,朱长平显然认为,让尤丽丽留在朱龙身边对实现他自己的计划更加有利,于是也就顺水推舟了。 “我们不妨看看,这三年之内,尤丽丽都发挥了什么作用。” 索朗伸出左手拇指,说:“首先,看看朱龙对朱长安态度的改变。 “朱龙对这个长子实际上是寄予厚望,并且希望他来继承家业的。朱龙曾强令朱长安必须学工商管理,并且一毕业就让他进龙盛,从基层一步步做到集团总裁。 “由此可见,在培养朱长安方面,朱龙可谓是煞费心血。想必之下,他对朱长平则更加宠溺,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然而,近两三年,朱龙与朱长安父子之间的关系却急转直下。朱龙曾在各种公开或私下的场合批评朱长安,而朱长安的很多管理决策也总是被朱龙驳回。 “这固然有父子俩管理理念不同的原因,但尤丽丽的枕边风也是功不可没。 “其次,朱龙对身边女人的态度。” 索朗说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在尤丽丽之前,朱龙外室的态度一贯是,给钱给房给车但不给孩子,几年新鲜劲一过就买断分手。所以岳茵虽然感情上受伤害较大,但至少朱太太的地位不可撼动。 “但是,到了尤丽丽这儿,居然传出朱龙要和岳茵离婚,给尤丽丽名分的风声。 “且不管这种传闻是真是假,就说岳茵听在耳朵里会怎么想?朱长安,做为岳茵的儿子,龙盛的太子爷,又会怎么想?” “更何况,”索朗脸上露出略显古怪的微笑,说:“这个可能成为自己小妈的女人,还是踩着自己上位的。这朱长安的心里能不气吗?” “有了前面两步的铺垫,第三步也就顺利成章了。” 索朗伸出第三根手指,说: “外界都传,朱长安是因为6月26号去海滨庄园闹了事,而后,又在网络上发文揭自家老爹的疮疤,以至于惹恼朱龙,才被扫地出门的。 “但事实是,早在一周前,也就是6月19日的时候,龙盛董事会的几位董事已经达成多数同意,决定免去朱长安集团总裁的职务。 “只是继任人选还没最终确定,所以暂时没有对外透露。” 索朗说着,脸上流露出些微怜悯:“但是,却有‘好心人’提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朱长安,这才导致他借探病之名去海滨庄园探听虚实。” “下面就是第四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索朗伸出第四根手指,说: “尤丽丽借机激怒朱长安,故意和朱长安发生肢体冲突。 “尤丽丽买通的保镖适时出现拉个偏手,再去朱龙面前添油加醋地做个证,朱长安自然是百口莫辩。 “而朱龙当时又刚做了换肾手术,可谓是身心俱损。急怒攻心之下,竟然让保镖拍照取证,而后把朱长安赶出了海滨庄园。” 顿了顿,索朗张开左手全部五根手指,说: “第五步,也是铺垫阶段的最后一步。 “由朱长平给朱长安打上一个电话,表面上关心、规劝,实则是挑拨、蛊惑。 “于是,委屈气愤又绝望的朱长安终于爆发了,连夜发表了那篇揭发举报朱龙的博文。 “最终,顺理成章地被扫地出门。 “至此,花了三年时间,朱长安从朱氏太子爷被贬为庶人,从众望所归变成众叛亲离。 “但是,朱长平却担心,这只是朱龙气头上做的决定。 “朱龙和朱长安毕竟是亲爷俩,四十多年的父子情份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朱龙回心转意,朱长安还能东山再起。 “所以,要想永绝后患,只能除掉朱长安。” 说到这,索朗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此时,他似乎已经把自己代入朱长平的角色,想他所想、急他所急了。 第79章 朱长平的嫌疑 雷震皱着一张老脸,说:“朱长平费劲吧啦地把尤丽丽送到自家老爹床头,合着她的作用就是吹两句枕头风?这投入产出比也不怎么样啊。” 雷副厅长,您这是意志坚定呢,还是不解风情呢?君不见,有多少八风不动的英雄人物,最终就倒在这枕头风下。 当然,这话索朗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嘴上还得一本正经地分析案情。 “刚才说的只是准备阶段。只有把朱长安搞得爹不疼娘不爱,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才好对他动手。” 说着,索朗又举起右手,说:“下面进入谋杀的实施阶段。” 伸出右手食指,索朗说:“当所有的人离开朱长安的时候,朱长平这个亲弟弟出现了,雪中送炭,给予他亲情、支持和温暖,成为他最信赖的人。而此时的朱长安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被pua的。” “等一下,”雷震打断索朗,问:“你说什么,什么pua呀?” 得,索朗忘了,雷老头就算能与时俱进地说出“为爱发电”,对时下流行的各种网络用语也未必都耳熟能详。 “举个例子吧,如果我想pua您,首先会通过各种手段接近您,赢得您的好感和信任,而后再尽量截断您和其他人的联系,让您只听信我一个人的话,这样我就能从精神上控制您,对您予取予求。” 索朗的解释很通俗易懂,但雷副厅长却怒了。 “就你小子,还想操控我?” 雷震一瞪眼,黑红的老脸上皱出一堆繁复的纹路,仿佛一张随时都能劈出雷电的紫府天雷符。 “呃,我就是打个比方。”饶是经过各种真刀真枪搏杀的索朗,此时也是满头黑线了。 雷震大手一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继续说。” “哦,”索朗点点头,赶紧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朱长平具体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让朱长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而且,这威胁不是来自于丘潮生就是来自于谷峰,而幕后的主使者,则可能是他的亲爹,朱龙。 “把朱龙塑造成幕后主使,大约是为了进一步斩断朱长安心中的父子亲情,也就是断了他的后路。 “但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远在黄浦市的谷峰也被卷了进来? “我们查过谷峰的出行和住宿记录,能确定案发前后他都没去过甘泉,只是在听到朱长安死讯后去过一趟海塘市。据他自己说,是为了去看望和安慰朱龙。 “如果暂时排除掉谷峰的嫌疑,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朱长平要把祸水引向丘潮生。因为,丘潮生在一开始就是他选定的替罪羊。” “被选定的替罪羊?”雷震拧着眉毛,问:“这也是他被灭口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吧。” 索朗微眯着眼睛,再次把自己代入了朱长平的角色。 “要想让丘潮生看起来像凶手,首先要让他做点出格的事,好吸引警方的注意力。比如说,在朱长安死亡当晚,本来已经到机场了,却又悄悄离开,而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 “可你不是说,丘潮生并没去朱长安所在的小区吗?他就在距离小区不远的尚铛路待着,而且就光明正大地坐在监控摄像头底下。这替罪羊当的,也太不尽职了吧?”雷震问。 “出了这样的乌龙,不外乎两种情况。” 索朗不慌不忙地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就像是在摆剪刀手。 “一种可能,丘潮生的戒备心很强,感觉到了不对,所以没有完全照剧本演。 “另一种可能,他们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受到了外力干扰,至于这个外力是什么,我目前还说不好。 “当然,不管是哪种情况,最终丘潮生都会被灭口。而这,也是早就被设计好的。 “包括远程操控胰岛泵的程序,以及给胶囊里加料,早早都准备好了,就等关键时刻一击必中。 “除此之外,他们还很体贴地为我们准备了指认丘潮生的证据——丘潮生家的狗毛。不得不说,这个设计还真是别具匠心。” 说到这,索朗唇角勾出一抹轻笑,看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诮。此时,他又想起,常铁银出租屋里满架子关于刑侦的书籍。 雷震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只皱眉看着索朗,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索朗摸摸下巴,一口气说下去。 “丘潮生成功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被拘传了。而他们,也找准时机出手了,就在甘泉市局里,还真是敢想敢干呢。 “不过,这也进一步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唐无忧胰岛泵最大的无限遥控范围是10米。丘潮生当时是在市局二楼的讯问室里。以讯问室为中心,10米范围内,除了局里的内部人员,只有朱长平和他为丘潮生请的律师。 “那位律师我们后来查过,是比较有名的刑案律师,除了被请来为丘潮生辩护,此前和丘潮生一直没有交集。 “律师本人和律所也都走的是稳健路线,为了钱财铤而走险不是他们的风格。所以,我们认为,律师被收买杀害丘潮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毕竟,风险和收益不匹配。 “如果排除了律师,就剩下朱长平了。钟鸣仔细看过事发之前走廊里的监控录像,他发现,有一段时间,朱长平的左手是揣在裤子口袋里的。不排除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远程操控胰岛泵。” “你等一下,”雷震抬手打断索朗,问:“那个什么远程操控胰岛泵,把手揣在口袋里,暗箱操作就可以了?” 暗箱操作?别说,还挺形象。索朗莞尔一笑,目光看向钟鸣——解答这种技术性问题,还是要让技术人员出马。 钟鸣会意,清清嗓子,说: “唐无忧胰岛泵用于配对两个设备的密钥是明文传输的。 “恶意攻击胰岛泵的人,只需提前把控制设备(比如说自己的手机或复制的遥控器)和胰岛泵的配对,再在手机上提前编好控制程序,然后在控制设备上点下确认就可以了。 “最后这个确认操作完全可以把手插在口袋里完成。” 钟鸣当当当一阵说下来,就见雷震卡卡卡直眨眼睛,显然是没大听懂。但他不准备在这样的技术细节上花费太多时间,于是,对索朗挥挥手,说:“你继续。” “丘潮生之死,朱长平身上还有一个疑点。” 索朗抛出自己的观点,不等雷震追问,又解释说:“丘潮生突然发病的时候,律师当时是在旁边的。我和钟鸣赶过去之后,律师说要通知委托方,也就是朱长平,然后就离开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雷震问:“他是律师,不是医生,留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再说,刚接手的案子,当事人出现状况,及时通知委托方也是正常反应啊。” “律师做出的是正常反应,但朱长平的反应就不太正常了。” 索朗的手又开始下意识地摩挲下巴。 他说:“朱长平知道了丘潮生突发急病,就算不要求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至少也得在外面等消息吧?然而,无论是朱长平还是律师,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和索朗对视一眼,钟鸣适时插话:“当时情况紧急,我们都没太注意。事后查看监控的时候,我发现律师走出讯问室后,的确立即找到了朱长平。俩人聊了几句,律师就离开了。没过多久,救护车到了,朱长平也走了。” “关于这一点,我事后问过朱长平。” 索朗再次接回话头,说:“他的解释是,当时一看情况比较混乱,为了不添麻烦,就没往前凑。而且,他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有必要给家属说一下,所以救护车一来,他就出去给丘潮生的爱人罗晓慧打电话去了。” “我就说嘛,丘潮生远在琼岛的家属怎么动作那么快?”雷震本就严厉的眼神更是透出几分精芒,说:“咱们这边还没开始动作呢,市委都来人了,敢情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关注。”索朗说:“据罗晓慧说,朱长平当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丘潮生在甘泉市公安局里,人已经不行了。然而,那时候救护车刚到,连医生还没下结论,朱长平又怎么知道人已经不行了呢?” 见雷震沉思不语,索朗趁热打铁,继续说:“还有,那个罗晓慧的表现也很不寻常。” “罗晓慧怎么了?你不会认为丘潮生的死,她也插了一脚吧?”雷震只觉得越说头绪越多,不由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 “这个还不好说。罗晓慧身上,至少有几点需要关注。” 索朗边说边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不可否认的,要想给丘潮生的胶囊里加料,罗晓慧有近水楼台的便利条件。同理,她也应该是最容易接触到胰岛泵及其遥控器的。 “但是,当我问起胰岛泵遥控器和唯一识别码的时候,罗晓慧表现得很迷茫,不像是装的。 “据罗晓慧说,丘潮生日常服用的药瓶是放在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而且从未将胰岛泵的说明书和遥控器带回过家里。 “而丘潮生在朱龙的海滨庄园里有自己的办公和休息区域,我进去看过,在丘潮生的办公桌抽屉里的确看到了胰岛泵的全套随机文件和遥控器,以及几瓶未开封的药。 “这一方面从侧面证明了罗晓慧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另一方面也说明,海滨庄园里的人,比如尤丽丽,同样有机会接触丘潮生的药以及胰岛泵识别码和遥控器。” 索朗一口气说了一大篇,觉得有点口干,但雷副厅长并没有招待他们喝水的意思,也只能咽口唾沫,继续说。 “第二点,关于动机。 “的确,丘潮生和罗晓慧的家庭生活并不和睦。在我们和罗晓慧交谈的时候,她也毫不掩饰自己对丘潮生的不满。但也正因如此,罗晓慧的态度反而显得坦荡。如果她真的参与谋害了自己丈夫,为了不被怀疑,应该表现得很悲伤才符合常理。 “还有,罗晓慧是全职太太,丘潮生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丘潮生之于罗晓慧,无疑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杀鸡取卵很不明智。 “顺便说一句,我们核实过了,丘潮生名下没有巨额保单,他死了罗晓慧得不到任何好处。 “除非丘潮生和罗晓慧之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否则,动机方面,罗晓慧的嫌疑也不大。” 听索朗这么一说,雷震不由想起陈宏跟他汇报的情况。 第80章 雷震拍板 据陈宏说,罗晓慧离开甘泉市局后不久,又给他打电话,话里话外都透出想要经济补偿的意思。 那个女人,对钱的感情比对自己老公要深。这样想着,雷震不由对索朗的分析多了几分认可。 见雷震微微颔首,索朗受到鼓舞,说:“下面再说说丘潮生家的狗毛。” “哦?狗毛里还有什么玄机吗?”雷震看向索朗,颇有几分捧哏看逗哏的意思。 索朗微微一笑,说: “朱长安车子的后备箱里发现曾经装着一氧化碳的瑜伽球,瑜伽球上粘着狗毛,经dna比对,确认狗毛来自于丘潮生家的狗。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和狗狗生活在一间屋子里,要想身上不沾狗毛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此推理下去,我们就会得出一个简单且直接的结论——丘潮生身上的狗毛不慎粘在瑜伽球上,并且随着瑜伽球被放进了朱长安的车里。所以,丘潮生就是把瑜伽球放进朱长安车里的人,或者说,丘潮生就是的凶手。 “而这,正是真正的凶手希望我们得出的结论。 “只可惜,策划嫁祸丘潮生的人对他家里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他家里养狗,却不知道,狗其实是罗晓慧和孩子们养的,丘潮生非常反对,甚至多次威胁要把狗扔掉。 “在他家里,狗是不允许去丘潮生起居的二层的。而且,只要他在家,狗就必须被关起来。 “所以,丘潮生和狗没有接触、狗毛也很难上他的身,更别说通过他粘到瑜伽球上了,而且还一粘就是两根。 “如此一来,这一招移花接木貌似很有创意,其实却和把丘潮生诱出机场的那招一样,弄巧成拙。另外,这里还有一个败笔,把我们的目光再次引向尤丽丽。” “又是尤丽丽?”雷震问。 “没错,又是尤丽丽。”索朗点头回应,说:“丘潮生家本来只养了一只金毛,但一个多月前,尤丽丽先是买了一只边牧幼崽,又以朱龙不喜欢的名义,死乞白赖地送到丘潮生家寄养。而她本人,则借着探望小狗的名义隔三差五地去丘潮生家。” “啊,这样一来,尤丽丽就有机会拿到丘潮生家的狗毛了。”雷震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索朗却摇摇头,说:“也许,不止是狗毛那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弄两根狗毛,她去个一两次也就够了,何必隔三差五地往丘潮生家跑?所以,我觉得,她应该还另有所图。只是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她图的到底是什么。” 屋子里有短暂的沉默。 雷震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而后问:“以上这些就是你们怀疑尤丽丽的理由?” 索朗先点头后摇头,说:“另外,还有一点,也能说明尤丽丽嫌疑很大——她被朱龙非法拘禁在海滨庄园里了。” “非法拘禁?这朱龙的胆子挺肥嘛!” 雷震一掌拍在桌子上。啪地一声,半盖在茶杯上的杯盖被震落在桌子上,骨碌碌地转了半圈才倒下。 雷震捡起杯盖,重新盖回杯子上,拧紧。忽然,拧杯盖的手停了下来,雷震看着索朗,问:“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前两天我正好在海塘,晚上没什么事,就去朱家的海滨庄园随便看了看,结果就发现尤丽丽被囚禁在里面。另一个房间里还囚禁了她的一个朋友,据说是来接她离开海滨庄园的。” 索朗说,眼睛盯着杯盖,仿佛被上面的图案深深吸引了。 “随便看了看?你这还真是够随便的哈。”雷震似笑非笑地说。 “我也是不得已。” 索朗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那天早晨我们去海滨庄园,被管家拦在门外。管家的表现很不正常,嘴上说尤丽丽已经离开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某个房间的窗户。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像尤丽丽这样的案情关键人物,我们不可能放任不理嘛。” “所以你就连个汇报也不做,孤胆英雄夜探民宅了?你不会不知道这是执法犯法吧?”雷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眉头的皱纹已经可以夹死苍蝇了。 “我那会儿可没什么执法权,否则早就光明正大地进去了。”索朗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雷震横眉立目,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让你暂时撤出专案组,你觉得受委屈了是吧?” “不委屈、不委屈。” 不等索朗说话,钟鸣赶紧仗着胆子插了进来,说:“关键,我们那会儿也只是怀疑,并不敢确定,所以才进去探探虚实。如果光凭猜测就跑来汇报,到时候您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一说‘猜的’,估计您老还得拍桌子。” 雷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顿了顿,又问:“尤丽丽被非法拘禁,怎么反而说明她的嫌疑很大呢?” “这就要问,为什么朱龙会囚禁尤丽丽了。” 索朗字问自答,说:“我认为,可能有两方面原因: “首先,朱龙已经知道是朱长平和尤丽丽合伙害死了朱长安。为了保住朱长平,朱龙要把尤丽丽控制起来,免得她走漏消息甚至出卖朱长安。 “其次,朱龙了解朱长平和尤丽丽,知道凭这俩人不可能策划出如此复杂且周密的谋杀,他们背后一定另有其人。所以他想通过尤丽丽把那个人藏在后面的人找出来。” “你的意思是,对于朱长安的死因,朱龙是知情人,而且准备包庇朱长平?”雷震问。 “是的。不仅朱龙,岳茵也是如此。”索朗语气凝重地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雷震问。 “因为朱龙和岳茵两人态度的前后变化。”索朗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先说朱龙。 “我第一次见朱龙的时候,他对朱长安案的调查进展表现得很不满意,甚至有点蛮横地要求我们必须尽快抓到凶手。 “但第二次我再见他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变了,不仅没再诘问我们的办案进度,反而有意无意地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尤丽丽。顺便说一句,在此之前,朱龙对尤丽丽还是很宠爱的。 “再说岳茵。 “她和朱龙正相反。当我们刚把朱长安的死讯带给她的时候,她表现得,或者说装得非常淡定、甚至冷漠。 “张嘴‘四大皆空’,闭嘴‘阿弥陀佛’,甚至说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种话。当我提起有关朱龙的话题时,她都表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前几天却主动跑到朱龙和尤丽丽住的海滨庄园去了。 “她一到,先是收拾了尤丽丽,随即就把朱龙送进了医院,还亲自在医院陪护。要知道,两个月前,朱龙做肾脏移植手术的时候,她可是连面都没露过。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朱龙已经被送进icu了,所以没见到他。倒是和岳茵谈了几句。 “交谈中,岳茵对和朱长安之死有关的问题表现的依然很敷衍,但当问题涉及朱长平和尤丽丽时,她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综上,我大胆推测,岳茵一早就知道朱长平是害死朱长安的凶手,故而对我们的侦破工作表现得很冷漠甚至抗拒。 “朱龙最初不知情,等知道以后,他一方面深恨尤丽丽,另一方则找了岳茵,目的就是夫妻联手保住小儿子。 “岳茵对朱龙也许已经恩断义绝,但为了她仅剩的小儿子,不得不暂时放下之前的恩怨,火速南下海塘。 “而后,夫妻俩人一商量,决定先把尤丽丽扣起来。 “他们之所以没对尤丽丽采取进一步行动,可能是因为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尤丽丽,是杀之灭口还是用其顶罪,亦或是以之为饵钓出幕后的人? “另一方面,朱龙的病情急剧恶化,也导致他们一时顾不上对付尤丽丽。 “而尤丽丽也感觉到了危险,却又无力逃脱。而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这儿,索朗深吸一口气,看向雷震。 雷震目光炯炯地回视着索朗,问:“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打算怎么做,明白说吧。” “拘传尤丽丽。”索朗一本正经地说:“目前虽然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参与谋杀朱长安和丘潮生的凶手之一,但只要把尤丽丽带回警局,我有信心能让她说真话。” 对上雷震严厉的目光,索朗忽然立正,敬了个军礼,声音朗朗地说:“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违背良心和责任,去做刑讯逼供那么下三滥的事。” 雷震见状,也端正了坐姿,郑重地对索朗点点头,说:“我愿意相信你。” 一股暖流涌上索朗心头。然而,还没等暖流传遍全身呢,雷震却是话锋一转,说:“既然你知道没有实质性证据,又凭什么异地拘传尤丽丽呢?” 一旁的钟鸣忽然羞涩一笑,挠着后脑勺插话了:“比如说,如果我们接到热心群众的举报,说有人被非法拘禁在海滨庄园内,那肯定要出警调查吧。调查发现情况属实,就得把拘禁的和被拘禁的带回去局里了解情况吧。” 雷震闻言一瞪眼。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呢,索朗又无缝衔接上了:“我敢打赌,朱龙夫妇和尤丽丽绝对没串过供。只要他们的说法彼此不符,我们就有理由进一步调查下去。” “你小子,还挺会琢磨。”似笑非笑地瞪着索朗,雷震又问:“那朱长平呢?你又想找个什么理由把他弄进来?” “朱长平暂时还不能弄进来,而是应该派人盯紧他。” 索朗一边摩挲下巴,一边脑袋缓慢地左右摇动,说:“常铁银被通缉、尤丽丽被带回讯问,朱长平想必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去求助于那只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你的意思是说,朱长平、尤丽丽和常铁银不过是三枚棋子,他们背后还有别人在操控?”雷震问,脸色沉凝。 索朗看了一眼钟鸣,说:“小钟查过尤丽丽和常铁银,从他们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来看,就像是三年多之前凭空出现的。而且,他们一出现就和朱长平有了交集。常铁银和朱长平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而尤丽丽刚好在那个乐队常去演奏的酒吧工作。” “凭、空、出、现。”雷震一字一顿地说,同时眯起眼睛,一副老狐狸看见兔子洞的表情。 索朗趁热打铁:“尤丽丽的户籍是2000年人口普查的时候补录的,户籍所在地是西省某偏远山村。我们联系当地警方帮忙协查,但没查到她的父母家人。那个村里多一半的人家都姓尤,却没人记得有个叫尤丽丽的女孩。” “还有那个常铁银,”钟鸣也趁机添了把柴火,说:“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南省某边境小城,我们联系当地警方核查的结果是,户籍地址确实有个叫常铁银的人,却是个有智力残疾的,从没走出过县城。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常铁银的身份证,冒用了他的身份。” “冒用身份、冒充快递员、开的车子也假冒成朱长安的汽车,这家伙,是个寄居蟹成精吗?”雷震一副不屑的口吻,脸上却是掠食动物看见猎物的表情——既兴奋又小心翼翼。 索朗和钟鸣都一声不吭地看着雷震脸上的表情。 钟鸣只觉得,雷副厅长的神色好复杂,简直就像他脸上沟壑迂回的皱纹。 而索朗则分明看见一只蹲在兔子洞口思考的狐狸,正在纠结于:是挖下去直捣黄兔呢?还是在洞口外守窝待兔呢? 一番权衡之后,雷副厅长终于决定:一、请海塘警方协助,前往海滨庄园核查热心群众的举报情况;二、派人24小时监控朱长平。 见雷副厅长终于点了头,索朗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雷副厅长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但魄力也是和脾气成正比的。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吕大凯。 吕大凯甚至觉得,这个敢于拍板的雷副厅长,似乎比那个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频频施压的金副市长还好对付些。 虽然,金副市长对他吕大凯有知遇之恩。 第81章 尤丽丽死了 离开雷副厅长的办公室,吕大凯立即和海塘的兄弟单位取得联系,请那边帮忙先去海滨庄园探探情况,同时,甘泉这边也会尽快派人过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你以为自己正在步步逼近真相的时候,情势再次猝不及防地来了个急转弯。 甘泉这边的协查手续刚刚办妥,那边海塘警方已经收到了一则报警信息——尤丽丽高坠身亡了,地点就在海滨庄园。 于是,索朗和钟鸣只得立即启程,第4次赶往海塘。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出差办案,还有马天浩和宇文星星随行。 一路上,索朗都很沉默。他在为自己当初的错误决定而深深自责。如果当初听了钟鸣的建议,直接报警,尤丽丽也许就不会死了。 钟鸣能理解索朗的心情。其实,他自己也产生过同样的想法。然而,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索朗当初的判断并没有错。 即便当初把尤丽丽从海滨庄园里弄出来,尤丽丽仍然很可能遭遇不测。因为当时警方既不可能直接拘押她,也不可能派人24小时保护她。 以幕后黑手的手段,尤丽丽在海滨庄园保安的密切监视下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放任她独自跑路?就算有阿卢在身边,也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钟鸣不会安慰人,只会把自己的想法讲给索朗听。 索朗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许是受到索朗和钟鸣俩人情绪的影响,就连马天浩和宇文星星这对相爱相杀的老cp,一路上都安安静静地,很少互掐。 抵达海塘后,应索朗的要求,接机的当地民警直接把他们送到海滨庄园。 一番现场勘查之后,宇文星星得出了和海塘同行一样的结论:没有找到尤丽丽系他杀的痕迹证据。 尤丽丽是自己撬开了门锁,光着脚从地下室跑到整栋房屋最高处的阳光房(就是被钟鸣称为“空中水族箱”的房子),自己打开窗户,而后一跃而下的。 关押尤丽丽的房间门上,原本只装了普通的锁,就是那种里外都能打开的普通门把锁。这显然不能满足关押要求。于是,就在外面临时加装了一把链圈锁。 链圈锁的长度刚好能让门打开一个十厘米左右的缝隙,以便能把食物送进去。 不料,尤丽丽正是利用这一点,通过技术手段撬开了锁头。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链圈锁包裹链条的塑料外皮上和锁头位置都提取到了尤丽丽的大量指纹。 由此可见,尤丽丽是先把门打开一道缝隙,然后再捏着链圈锁的链条,一点点把锁头转到门缝位置,最后再用一根被掰直的发卡撬开锁头的。 用过的发卡就被随便丢弃在门边地上。 也许是为了不发出声响,尤丽丽是光脚走出房门的。因而在地上留下了一串光脚足迹。 光脚足迹从房间门口延伸到楼梯,而后又顺着楼梯一直向上,直到阳光房的门外。 在阳光房的门把手上发现了尤丽丽的指纹和掌纹。阳光房的地面上,从门口到某扇落地窗的位置,也有一串尤丽丽的光脚足迹。窗户的把手上同样发现了尤丽丽的指纹和掌纹。 尤丽丽的足迹清晰完整,全过程没有伴行足迹,也就是说,她是自主行走,没有被人拖拽、搀扶或者架行。 这一切都昭示着,尤丽丽是自己开门进入阳光房,径直走到落地窗边,而后又自己开窗跳下去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那就是,落地窗边只有一对站立的足迹。 通常,人在跳楼自杀之前,都会犹豫徘徊,因而会在事发地留下大量来回往复的足迹。 但尤丽丽的足迹却不是这样的。 整个阳光房里,只有从门口到窗边的一趟足迹。足迹之间距离稳定、适中,说明她行走速度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不小、非常稳定。 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映射出,尤丽丽当时的精神状态应该也是比较稳定的,既不惊慌也没有犹豫。 但这不是尤丽丽的风格呀。她什么时候变得心理素质这么过硬了?即便是死志已决,也嫌过于坚定从容了吧? 但这一点点异常,也只是宇文星星的感觉。他顶多和索、钟、马三人私下里说说,却无法做为一个正式的疑点提出。 另一方面,马天浩也和当地法医一起对尤丽丽的尸体进行了尸检,确定死因就是高坠死亡。 死者体表没有约束伤、抵抗伤或拖拽伤,体内未检出致人昏迷或致幻的常见药物及毒物,未检出酒精。 这一切都指向,尤丽丽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主动跳楼的。 唯一的线索,是一部老式的非智能手机。它是宇文星星在尤丽丽房间里的地板下面找到的。说起来还有点戏剧性。 这里说的尤丽丽房间,是指她原来居住的房间,而不是后来她被关在地下室里的房间。 尤丽丽被囚禁之后,这个房间就被空置了,但还有人每天打扫,故而整个房间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一看房间是这个样子,本就没抱太大希望的宇文星星,心中更是升起一股无力感。但他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对房间进行了一丝不苟的勘查。 终于,在宇文星星拿着多波段光源照到墙边一处地板时,发出一声低呼:“这里不对劲。” 大家火速聚拢到宇文星星身边,马天浩率先发问:“什么情况?” “看那里。”宇文星星抬手指点。 众人顺着宇文星星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眼却只有空无一物的木地板。 地板是很高档的软木贴面材质,保养得很好,打着地板蜡,在多波段光源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但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钟鸣讷讷地问:“有什么不对劲?我怎么看不出来?” “看那块地板的边缘,上面有指纹。”宇文星星说:“不止是这块地板,还有上面的这两块踢脚板。” 宇文星星调整光源角度,在他的指示下,大家果然看见了压住地板的那两块踢脚板边缘的指纹。 “指纹出现在这种地方,是有点不正常哈。”钟鸣下意识抬手挠后脑勺,听到手套和发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才骤然想起,自己这是戴着勘查三宝呢。 此时,宇文星星已经放下了光源灯,指着有指纹的那块地板和相邻地板之间的连接缝,示意大家:“你们再看看这里。” 大家看过去,发现他所指的地板接缝位置有一排四个方形的小孔,每个小孔大约1毫米宽2毫米长,孔间距大约4毫米左右。 “这里还有一处。”眼尖的索朗指着距离第一个四联小孔大约30厘米的位置。果然,那里还有一排4个形状大小都类似的小孔。 “应该是用什么东西顺着缝隙插进去,造成地板边缘受压留下的痕迹。”马天浩若有所思地说。 宇文星星没说话,从勘查箱里取出工具,心无旁骛地刷指纹去了。 完成了指纹采集,宇文星星又开始在勘查箱里翻找。 马天浩忍不住问:“你还找啥呢?” 宇文星星没说话,只是用带着手套的手举起一把大号不锈钢镊子。而后,弯腰蹲在那两块带着指纹的地板踢脚前。 这里的软木地板踢脚并不是完整的一个长条,而是一片片的,每片踢脚长度60厘米,以卡槽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宇文星星把镊子的尖头插入墙壁和踢脚之间的缝隙,夹住,往上一提,那片踢脚就被提了起来,而后,又用同样的方法取下了另一片踢脚板。 由于踢脚板的厚度是大约1.5厘米,而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只有差不多1厘米,所以在踢脚板的遮盖下是看不到空隙的。如今取下了踢脚板,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就露了出来。 宇文星星打量了两眼地板边缘那两处一排四个的方形小孔,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马天浩忙问:“哎,你干嘛去呀?” “找个工具。”宇文星星边说边走出门,对在门外不远处侍立的管家说:“带我去厨房看看。” 一屋子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星星跟管家走了。 半晌之后,就在大家都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宇文星星终于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两把餐叉。 只见宇文星星走回到地板旁边,蹲下身,叉子尖对准一排小方孔,用力下压,叉子尖严丝合缝地插进了小孔里。而后,他又如法炮制地插下了另一把叉子。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宇文星星双手用力前推,把地板推向墙壁的一侧。地板缓缓移动了大约几毫米后,从旁边那块地板的咬合槽里脱了出来。 宇文星星放下餐叉,改为用手,左右摇晃了几下,取下那块地板,地板下面的龙骨也露了出来。龙骨之间的空隙里,赫然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袋。 房门口响起不大不小的吸气声。众人回过头,发现管家正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管家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是既尴尬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好奇。 拍照固定证据后,宇文星星用镊子把塑料袋夹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塑料袋里有一部手机,2张手机sim卡和一张照片。 手机是一只老式的诺基亚非智能手机。管家、保镖以及海滨庄园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宣称见过它。 但它就那么神奇地出现了,而尤丽丽日常用的那只苹果手机则不知所踪。 此刻,这只灰扑扑的手机就放在钟鸣面前的桌子上,像一条被洗剥干净的鱼躺在砧板上,静静地发出邀请。 钟鸣带上手套,拿起手机,打开手机的翻盖,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 居然还有电。不得不说,老式手机的超长待机能力是非常令人怀念的。 当然,非智能手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即便不知道密码,也能轻松地把手机和电脑连接在一起,而不用像对付智能机那样大费周章地破解密码。 和电脑连上之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钟鸣看着那小小的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屏幕,就像在看一个扎着缎带的礼物盒。是的,他就是有那么种感觉,这是尤丽丽给他们留下的临别礼物。 钟鸣首先查看了那部手机的号码,正是171**191。 这说明,此前他和索朗对那三部171打头手机的持有者的猜测是正确的,或者,至少这一个是正确的。 朱长安死后的一段时间里,钟鸣曾经想办法追踪过这三个手机信号,但它们却再也没出现过。 这一度让钟鸣以为,那三张手机卡多半已经被销毁了。这也符合凶手谨慎的行事风格。 然而,尤丽丽居然没有那么做。虽然,她手里明明还有两张备用sim卡。 尤丽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钟鸣觉得,是后者。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钟鸣在看见那部手机的第一时刻,就觉得,这是尤丽丽留下的礼物。 可是,尤丽丽到底想做什么呢?或者,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钟鸣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甩甩头,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老式的非智能手机,只有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这两样功能,这就让探查变得简单得多。 探查之下,钟鸣发现,这部手机从来没收发过短信。至于通话记录,除了之前钟鸣查到的那几条和171**242之间的通话,又增加了2条新的记录。 第一条是拨出记录,时间是4天前的凌晨2点33分,拨打的是一个固定电话,但没有被接听。从区号上看,这是一个西疆省的号码。 第二条是一条呼入记录,就在前一条的5分钟之后,来电显示是一长串的虚拟号码。 钟鸣记得,岳茵就是在4天前抵达海塘的。也就是说,就在岳茵抵达之前的那个凌晨,尤丽丽用这部轻易不会用到的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没接,但5分钟后却又回拨了过来。 和索朗商量之后,钟鸣尝试用这部手机拨打了那个西疆省的号码,听筒里却只有嘟嘟的盲音。 尤丽丽郑而重之藏起来的这部手机,除了证明尤丽丽就是手机171**191的所有者,似乎别无他用。 和手机一起保存的两张sim卡,钟鸣也查过了。都是半年多前开的卡,没有被使用过,更不是171**273或171**242中的任何一个。 当然,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第82章 尤丽丽的纹身 最后就剩下那张照片了。 照片中的主体是一棵大树,顶天立地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由于没有参照物,无法判断树的高度。 不过,从那如伞盖般肆意铺张的枝干和突出地面的虬结根系来看,这应该是棵古树,并且已经有了独木成林的气象。 整张照片谈不上什么构图,拍照者仿佛就是偶然在野外看到一棵参天古树,随手拍了下来。拍照时所站立的位置还有几丛开花的灌木,一些黄白色的花朵被无意间摄入镜头,显得有些突兀。 照片上没有人物,也没有其他景物,更无法识别是拍于何地。唯一有点参考价值的,原照片似乎有些年月了,色泽略显失真,边角也有些微的破损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张照片,尤丽丽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把它藏得如此严密呢? 至此,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憋屈呀,前所未有的憋屈! 时至今日,案子可谓是一步一坎、迷雾重重。每当索朗在迷雾中摸索到一线光亮的时候,却总有人快他一步地掐断线索,让一切重归混沌。 丘潮生、尤丽丽、朱长平、还有那个常铁银,都不过是被操弄的棋子。而那股背后操纵的势力,则处处致人先机,使得索朗等人频频落于下风。 索朗忽然有些怀念过去的时光。怀念密林中、山野间、沙漠里生死相搏的日子。 那时候,面对毒枭或恐怖分子,他和战友们潜藏、伏击、追踪、猎杀与反猎杀,虽然惊险,却也酣畅淋漓。 虽然敌人同样是深深隐藏着的,但凭借听觉、嗅觉乃至直觉,他知道,对手就在那里,和他一样手持枪弹和利器,随时准备反杀。而索朗也有信心,比他的敌人更快、更准、更锋利。 然而此时,面对看不见的对手,他却只能无能狂怒,连去哪儿找人家都不知道。 不服,索朗是百分百的不服。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那只躲在幕后的黑手揪出来,和它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哪怕是以命相搏,也绝不退缩。 “诶,索朗,索朗!”宇文星星白白嫩嫩的胖手出现在索朗眼前,上下左右地晃动着,问:“想什么呢?这么咬牙切齿的。” 索朗回神,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故意揶揄道:“我在想,你俩是不是该回去了?啥也查不出来,就别在这白花差旅费了。”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马天浩把盒饭里的胡萝卜一片片地挑出来,堆在一边,说:“你当我愿意在这儿吃这么难以下咽的加班饭?” “诶,你小点声。”钟鸣看了一眼门外,生怕被本地同行听见。人家好心协助办案,还免费提供加班饭,再不知足就不合适了。 马天浩也知道自己有点矫情了,但还是忍不住怨念地小声唠叨:“没有苏老大请吃加班饭,我都饿瘦了。” “查不出问题,可不是我们没本事。” 宇文星星一边低头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管你觉得多么不合情理,所有证据都显示,尤丽丽就是自己跳下去的,没有任何被胁迫的痕迹。你换谁查也是这个结果。” “是啊,本地同行不也得出同样的结论嘛。”马天浩赶紧帮腔。 这次他和宇文星星俩人联袂出差,难得地表现出一副琴瑟和鸣的妇唱夫随。用马天浩的话说,他和宇文星星是家庭内部矛盾,家丑不可外扬。 “这一通查下来,你们就一点异常都没发现吗?”索朗不死心,追问道。 “要说异常,还真有一点。”马天浩边说边奋力对付着嘴里很有嚼劲的牛肉。 其他三人都停下手中的筷子,齐刷刷地看向他。钟鸣更是急火火地催促道:“马哥你倒是快说呀,有什么异常?” 马天浩一抻脖,咽下嘴里的牛肉,说:“尤丽丽背后的纹身,很特别。” “切~~”宇文星星和钟鸣都以为马天浩是没话找话,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扒饭。 索朗却拧着眉毛,问:“纹身?怎么个特别法?详细说说。” 此时,马天浩已经把盒饭里能挑的都挑出来了,索性把筷子一推,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索朗,说:“你自己看吧。” 照片中的图案,外围是一个正圆,圆形中间是一棵抽象的植物。 植物上半部分是三朵五角星形状的花朵,中间的一朵比较大,两边的两朵略小些。植物的下半部分是五片呈扇形排列的椭圆形叶子。 整个图案只有一种颜色,就是浓郁的青黑色,印在惨白的肌肤上,就像一个圆形戳记。 “这什么玩意,怎么看着妖气森森的?”钟鸣伸过脑袋看了一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的确感觉有点别扭,”宇文星星点头附和道:“这花不花、草不草,说卡通不卡通、说抽象不抽象的,到底什么玩意儿。” 马天浩说:“这个图案,叫‘笹竜胆’,也就是咱们俗称的龙胆花。源自于脚盆群岛那边的一种古老家族纹章。” “诶,马哥,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学问啊?”钟鸣适时奉上一顶小高帽。 “那是,你马哥是谁呀。”马天浩红光满面的脸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芒,和他面前餐盒里的那小堆红艳艳胡萝卜相得益彰。 “别听他吹。那是他昨晚刚打电话找人问的。”宇文星星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真相。 马天浩眼睛一翻,正想和宇文星星开战,索朗已经果断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就算尤丽丽在身上纹了这么棵妖气森森的植物,顶多说明她的审美比较与众不同,这也不能算是异常吧?”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马天浩清清嗓子,“且听我细细道来。” “我上大学的时候,同寝室有个哥们,自称出自刺青世家,家里几代人都是当地出名的刺青手艺人。在那哥们叨吧叨的熏陶之下,我们宿舍的几个人也都对纹身有了从理论到实践的深入了解。” 马天浩打开了话匣子,一副准备侃侃而谈到天亮的架势。可惜,刚开了个头,又被钟鸣打断了。 “从理论到实践?马哥,你也有纹身啊,公务员体检能通过吗?”钟鸣好奇地问。 “不是我纹身,是我给别人纹身。诶,不对,也不是我给别人纹身......” 马天浩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我是暑假闲的没事干,去那哥们家开的纹身工作室观摩实习。” 这实习的去处,还真够另辟蹊径的。 钟鸣想着,对马天浩抱了抱拳,不再说话,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当然,我相信我没看错,”马天浩以砖家的口吻继续说道:“尤丽丽的纹身至少有两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其一就是,她这纹身不是出自于纹身机,而是纯手工打造。” 这次换宇文星星插嘴了,问:“难不成是在小黑作坊纹的?” “就喜欢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马天浩嗤笑,“别说小黑作坊,就算我们哥们家的那种大纹身工作室都不一定能做不到。” 这次彻底没人插话了,都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任由马天浩一个人白话。 “有一次,去我那哥们家,见到了他太爷爷。太爷爷你们都知道吧?就是曾祖父。” 没人搭腔。 马天浩干笑一声,继续说:“老人家身体很硬朗,非让我们陪着他喝酒。喝高兴了,就给我们展示了他那七十多年的纹身。七十多年啊,话说,那可是解放前了。” 依然没人搭话,显然是要让他一个人说个痛快。 马天浩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老人家毕竟岁数大了,皮肤松弛,纹身也有些皱皱巴巴的。但是,那图案之精美、配色之复杂,针法之立体,绝对不是现代纹身工艺能做出来的。” “据老人家说,要做他那样的纹身,需要纹身师傅把蘸有各色染料的毛笔夹在手指中,用十几厘米的长针随蘸颜料随刺。从打底到最终完成,反反复复需要至少三四十遍。” “再说尤丽丽的这个纹身,虽然图案比较简单,颜色也不算繁复,但手法和我哥们太爷爷的纹身却很像。别的不说,简简单单一朵花,却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妖气,可不是一般的纹身师能做到的。” 马天浩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见其他三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显然正在消化刚刚获得的海量信息。于是满意地一笑,拧开手边一瓶王老吉,滋润地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星星开口说道:“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尤丽丽的纹身用的是传统工艺,不是大路货,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呀。以她的经济能力,找个手艺精湛的纹身师也不是负担不起。” “说得很有道理。这就要说道第二个不同寻常的地方了。” 马天浩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说:“尤丽丽的这个纹身可不是最近做的,而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留下了。后来,随着身体的生长,图案也在逐渐变化,有些地方虽然有些微的变形,但总体保持得还不错。由此可见,那个纹身师的功力很不一般。” 钟鸣有点懵圈了,问:“马哥,你说了半天到底什么意思呀?就是那个纹身师傅很牛呗?” “非也非也。”马天浩拽了一句文,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说:“从身体生长情况推测,尤丽丽的这个纹身,大概是在她十来岁的时候留下的,而她现在的年龄是28岁......” “啊,我知道了,”钟鸣抢答:“也就是说,尤丽丽的这个纹身是大约18年前做的。” “不错,”马天浩抢回话头,继续说:“那个时候,她家的经济实力怎样暂且不提,单说她的父母,心肠得是有多硬,才会忍心让幼小的女儿去纹身,而且还纹了那么大的一片。” 马天浩边说边抓过宇文星星,在他背上比划着:“喏,直径十多厘米,碗口大的戳,正正对着后心。” 宇文星星很应景地打了个寒颤,说:“放手放手,让你这一摸,我背上好像都疼起来了。” 索朗则和钟鸣对视一眼,说:“小钟曾经查过,尤丽丽所有的网络留痕,最早只能追溯到3年多前。再往前,网络上查不到她的任何痕迹,包括社交账号、网购记录等等。” “没错!”钟鸣补充道:“尤丽丽的户籍是2000年人口普查期间补录的。除此之外,户籍系统里也就查不到她的更多信息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宇文星星和马天浩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需要咀嚼消化一下。 半晌,马天浩忽然冒出一句:“打拐dna库是哪年开始建立的?” “2009年,”回答他的是钟鸣,“我也想到了这点,但尤丽丽的dna没有比对成功。如果她是被拐的,那时间应该早于2000年。” 索朗也说:“她应该是2000年之前被拐的,这样才需要借2000年人口普查的机会补录户籍。” “但还是说不通啊。”马天浩用力挠头。他忙得两三天没洗澡了,纷纷扬扬的头皮屑很有点雪花飞舞的意思。 宇文星星一脸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问:“哪里说不通啊?” 马天浩尴尬地停止挠头,说:“就算她是被拐卖的,补录户籍之后,系统里为什么没有她的其他记录呢?别的不说,她总要上学和工作吧,可系统里也查不到任何这方面的信息呀。” 再次沉默。屋里众人的脑子似乎都有点转不动了。 忽然,宇文星星呻吟一声,用他的小胖手搓着大胖脸,说:“不想了不想了,再想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是啊是啊,多想无益。”马天浩也果断地加入了躺平队伍,说:“尤丽丽已死,就让她的身世之谜随她而去吧。反正,不管她是不是从小被拐卖,对案件侦破也没什么帮助。” 钟鸣从善如流,打了个哈欠,说:“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去睡觉吧,睡醒了脑子说不定能好使点。” 只有索朗,用手指不停摩挲着下巴上好几天天没刮的胡子茬,发出沙沙轻响。 第83章 不同人的证词 尤丽丽死了,阿卢可还活着呢。 阿卢并不姓卢。他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何鲁生,祖籍鲁地,父母早亡,十几岁就随老乡去鹏城打工,后辗转来到琼岛。 阿卢说,他和尤丽丽是网上聊天认识的。因为同在海塘,线下见面后就做了朋友。 “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很纯洁的好朋友。” 阿卢特别强调,又说:“lily很聪明,调酒一看就会。后来,她说她也想做调酒师,还说有人介绍她认识了鸢尾花的酒吧老板。” “鸢尾花是什么地方,你想必也知道。”阿卢继续说:“我本来不赞成她去那里工作,但她偏说,在那种地方她一个女人反而更安全,所以,最终还是去了。” 阿卢的讲述一直在继续,说了很多那段时间他和尤丽丽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觉得对破案帮助不大,但索朗也没打断,任由他一直说下去。 直到他说到,尤丽丽认识了一个流浪乐队的吉他手,故事的画风就开始变得狗血起来。 故事概括起来大约是这样的: 吉他手对风情万种的美女调酒师一见钟情,天天没事就泡在酒吧里。当然,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这段感情,无他,调酒师太美丽,而吉他手太普通。 然而,感情的事总是那么出乎意料。忽然有一天,调酒师和吉他手突然双双消失了, 坊间的结论是:好女怕缠郎,日久生情,调酒师为爱随吉他手远走他乡。 可惜,爱情终究不能当饭吃。没过多久,品尝过生活艰辛的美女遇到身为集团公司高管的钻石王老五兼富二代。弃暗投明自然是不二之选。 孰料,阴差阳错之间,美女又被富一代看中,从而沦为豪门玩物。 没过几年,富一代对美女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恰在此时,富一代原配王者归来,理所当然地要实施报复。 美女不堪其辱,想要逃离。只是,豪门深似海啊,即便有情有义的阿卢仗义出手,依然没能将美女救出虎口,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绝望之下,美女愤而自杀。 说到动情处,阿卢忍不住热泪盈眶,情绪几度失控。 讯问进行到这里,索朗也不由有些心浮气躁。耐着性子听了这么半天,也不过是把之前早已掌握的情况换个角度再听一遍,而且还讲得如此狗血。 走出海塘分局的讯问室,索朗递了根烟给海塘刑侦大队的王队。 “不如先放了吧。”王队接过索朗递来的烟,说:“这位要么是智商掉线的痴情种子,要么就是个戏精影帝,单凭这么问,恐怕问不出什么。” “是啊,与其把时间和精力用在阿卢身上,还不如去和朱龙夫妇聊聊。” 索朗也给自己拿出一支烟,继续说:“话说,这夫妇俩也算是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了吧,拘传也是名正言顺。” “说是这么说,但朱龙你恐怕是拘不动了。”王队“啪”地一声按开打火机,点烟,吸了一口,摇摇头。 “这话怎么说?”索朗也点燃了自己的烟,问:“有钱人的特权?” “他的确有特权,但和钱没关系。” 王队扫了索朗一眼,没理会他略带不恭的神情,长长喷出一口烟,说:“我们在医院守着的人传回消息,朱龙已经被下了三回病危通知书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恐怕只有阎王爷派黑白无常来才能拘得动他了。” 朱龙的病情,真的已经这么严重了?索朗想起,上次他去长生医院的时候,听陈大夫说朱龙病情恶化,很可能要转icu。没想到,时间仅仅过去了几天,朱龙已经命在旦夕了。 索朗不甘心,问:“那岳茵呢?她总没进icu吧。难道也不能拘传?” “朱龙已经这个样了,如果我们再强行拘传岳茵,闹出点事儿来,恐怕又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说我们警方不懂人性化执法了。”似有意似无意地,王队在“人性化执法”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要知道,丘潮生刚死的时候,扣在索朗和钟鸣身上的帽子就是“粗暴执法,缺乏人性”。 索朗并不着恼,因为他知道,王队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确实也是出于善意的提醒。毕竟,案子的主办方是索朗代表的甘泉市局,海塘分局只不过是协助。惹出篓子,也有甘泉市局顶在前面。 “谢谢,是我考虑不周了。”索朗看着王队的眼睛,诚恳地说。 索朗虽然在某些方面戒备心很重,但,根据他和王队的几次接触,索朗能感觉到,王队是个负责任的好警察,相比自己这个刚入行的刑侦素人,相关经验不要太丰富。 这样想着,索朗开口请教道:“王队,接下来你有什么建议吗?” 王队盯着索朗看了几秒,索朗也毫不回避地迎着他的目光。 许是感受到了索朗目光中的真诚,王队点点头,说:“那我就说说我的意见,仅供你参考。” “对于朱龙夫妇,咱们肯定不能不闻不问。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要有个交代。朱龙躺在icu,岳茵可是活蹦乱跳的。虽然暂时不宜传唤,但可以去医院询问嘛。这样,既表明了态度,也兼顾了人性化。” 顿了顿,王队又找补一句:“不过嘛,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岳茵很可能会把一切责任推到朱龙身上。” 事实证明,王队的猜测相当准确。 索朗和钟鸣再次在长生医院见到岳茵的时候,她的表现已经不能用冷漠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座石雕。 然而,即便是变成了石头,岳茵的智商仍然在线。所以,不出所料的,她把所有和尤丽丽有关的事都推给了朱龙。 据岳茵说,海滨庄园里的大量财物被盗,同时尤丽丽出逃,朱龙怀疑是尤丽丽所为,并因此气坏了身体,才请求自己过来照顾他的。而她自己,除了照顾朱龙,什么也没做。 岳茵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被无良老公无情抛弃的原配,并因此心灰意冷、看破红尘。然而如今,在无良老公最困难的时刻,她却又不计前嫌地回到他身边。 如此,岳茵这个有情有义甚至痴心痴意的苦情人设算是立稳了。像这样一个令人同情的弱势者,面对朱龙那种又渣又横的老强人,自然只有服从没有置喙的份。 所以,一切坏事都是朱龙做的。合情合理,不是吗? 至于朱龙本人,已经既没能力也没必要出来反驳了。 表明立场之后,岳茵就进入了完全石化状态。无论索朗再问什么,不是不吭声就是口念“阿弥陀佛”。 面对这样的形势、这样的岳茵,索朗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听索朗讲了当时的情况,王队说:“不出所料啊。所以我说,去医院询问岳茵,最主要的还是表明我们警方的态度。” 想了想,王队又问:“既然暂时拿岳茵没办法,不如先缓缓。留在海滨庄园的管家和两个保镖呢?他们那边能不能打开突破口?” “这三个人都问过了,几乎也是一无所获。”索朗摇摇头,狠吸了一口烟,简单介绍了那三个人的情况。 “林管家是朱龙通过管家服务公司雇佣的,要说对朱龙有多忠诚也说不上。但也正因如此,能让他知道的信息也很有限。管家一口咬定,尤丽丽是擅自离开海滨庄园去找了阿卢,后来又被保镖带了回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给尤丽丽和阿卢准备一日三餐,其他一概由保镖负责,他毫不知情。” “那保镖又怎么说?”王队问。 “三个保镖里领头的叫黄志刚。据他说,尤丽丽卷了庄园里的财物逃跑,他们奉命连夜把尤丽丽以及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也就是阿卢,一起追了回来。但尤丽丽即便被抓回,也拒不交出偷走的财物,朱龙一气之下命令把她关起来,同时自己也气得住了院。冯健就更简单了,直接说自己一切都是听黄志刚安排,其他一概不知。” 索朗说完,咬牙切齿地做了个总结:“这明显是统一好口径了嘛!” “这也不奇怪,”王队喷出最后一口烟,用力碾灭了烟头,说:“尤丽丽一死,保镖或管家肯定第一时刻汇报给上面的人了。咱们警方赶到之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统一口径。” “所以,症结还是在岳茵身上。”索朗咬着牙说,脸颊两边的咀嚼肌浮突出来。 王队思忖了一会儿,又说:“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我这边派人盯紧医院那边,只要朱龙一出icu,不管是好了还是死了,立即以非法拘禁为由刑事传唤岳茵。” “那就辛苦王队了。至于我,”索朗伸出手,准备和王队相握,“还想再看看能不能从阿卢身上再深挖一下。因为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王队却只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本职工作,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继而又问:“倒是那个阿卢,你打算怎么深挖?” 索朗说:“暂时先晾晾他,我得再去临春河的酒吧街逛逛。” “假借公务之机逛酒吧,留神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啊。”王队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多谢提醒,看来我得化化妆了,免得被别人认出来。”索朗眨眨眼睛,也半真半假地回答。 第84章 鸢尾花的服务工作 为了去鸢尾花,索朗还真的精心装扮了一番。 他原本一直剃着很短的平头,但因为近日太忙,疏于打理,长得有些长了,于是正好用钟鸣的啫喱膏抓出满脑袋的刺猬刺。 除此之外,索朗还刮掉了蓄了两三天的胡子茬,人立即显得年轻了不少。 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索朗对镜中的自己飞了个眼风。旁边观望形势的钟鸣看在眼里,不由一阵恶寒。 “要是能变得白一点,说不定招蜂引蝶的效果更好。”钟鸣语气凉凉地说。 “怎么感觉你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索朗第一次没有为自己健康的肤色感到骄傲。 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索朗换上紧身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和钟鸣一起走出房门。迎面正碰上住在隔壁房间的马天浩和宇文星星。 八目相对,宇文星星用力地扶了扶眼镜,马天浩则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做为回报,索朗给了对面俩人一个妩媚的注视,搞得他俩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钟鸣见状,很有义气地退开两步,站到马天浩旁边,摆明了是要和索朗划清界限。 索朗却似乎很满意钟鸣的选择,露齿一笑,说:“正好,今晚你就和他俩待一起吧,不要打扰我工作。” “你、今晚、工作?”这三个词连起来,再配上索朗这一身妆容,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啊。马天浩看看钟鸣又看看索朗,问:“今晚不是欢送我和猩猩吗?” 马天浩和宇文星星觉得自己在海塘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就订了明天的机票,准备返回甘泉。于是,按照马天浩的要求,今晚由索朗请客,给他俩饯行。 “诶,欢送工作两不误嘛。”索朗微笑着说:“今晚一起去鸢尾花,好好放松一下。” 马天浩上下打量着索朗,坏坏地一笑:“别说哈,就你这造型,还挺适合在酒吧工作的。”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但到了鸢尾花酒吧,马天浩才惊觉,自己刚才居然一语成谶。 此刻,马天浩、宇文星星和钟鸣,正坐在鸢尾花酒吧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遥望坐在吧台高凳上的索朗。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不知多少道目光在索朗身上盘旋打转。有黏腻的,有渴望的,也有羡慕嫉妒恨的。 索朗却仿佛毫无觉察,只小口呷着杯子里甜吧啰嗦的螺丝钻,脸上却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幸好,没等他做作太久,就陆续开始有人上前搭讪了。 面对搭讪者,索朗一概报以热情的笑容,奉上的问候语则是:“你认识阿卢吗?” 如果对方说不认识,那么索朗会立即换上一脸严霜予以劝退;如果对方说认识,那么迎接他的将是一系列关于阿卢的个人问题,答不出者,依然劝退;如果有人劝而不退,那么他的手就会被热情的索朗用力握住,握得骨节吱吱作响的那种。 在一个又一个的搭讪者被劝退后,索朗终于等到了他心仪的人——略显阴柔的清秀面孔,黑色紧身t恤,身材虽然比不上索朗,但在一般人里也算不错的了。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惊呼:“是你?” 事情就是这么巧。这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人,索朗第一次来鸢尾花的时候就碰到过。甚至,索朗今天也穿了一件紧身t恤来客串特殊爱好者,也多少是受了这位的启发。 当时,就是这个黑t恤认出了尤丽丽的照片,并且给索朗说了他所知道的尤丽丽的情况。 没想到的是,此人不仅认识尤丽丽,和阿卢也很熟。 其实,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人都是有圈子的,而他们就曾经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只不过,后来尤丽丽脱离了这个圈子,黑t恤和阿卢则还留在这里。 于是,黑皮穿白紧身t恤的索朗和白脸穿黑紧身t恤的男人(他让索朗叫他牛牛),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酒吧的一个僻静角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宇文星星已经困得需要用手撑开眼皮的时候,索朗终于回来了。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依依不舍的牛牛,挥手告别之后,索朗才招呼另外三人起身离开。 走出鸢尾花大门50米开外,确认没人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后,马天浩再也按捺不住噌噌往上窜的八卦小火苗,压低声音问索朗:“我看你和那个黑t恤情投意合的,怎么没把工作进行到底?” 钟鸣睁着无辜的大眼,问:“把什么工作进行到底?”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诶呦!”马天浩刚抢白了钟鸣一句,脑袋上就被索朗敲了一记爆栗。 “别瞎说,看带坏小孩子。”索朗斜睨了马天浩一眼,吹了吹依然弯曲着的右手食指关节,就像火枪手吹散枪管中冒出的青烟。 钟鸣却不领情,怒道:“说谁是小孩子呢?” “哎呀,这大半夜的,你们瞎闹个啥?就不能消停地说点正经的,说完赶紧回去睡觉?” 宇文星星插嘴训斥,满脸上都写着:就我一个成年人,你们三个小孩子,简直让老夫操碎了少女心。 “说正事说正事,”索朗煞有介事地点头,说:“早点说完早点回去睡觉,你俩明早还要赶飞机呢。” “你这个态度,我怎么觉得就不像是好事?”马天浩狐疑地眯起眼睛。 索朗对马天浩置之不理,自顾说道:“牛牛可是阿卢的老熟人,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牛牛?”三个人异口同声,看向索朗的目光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索朗见状,只得轻咳一声,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不是我想叫得这么肉麻,是他不肯告诉我真名,非让我叫他牛牛。” “那你呢?让他叫你什么?朗朗?”马天浩精准地抓住了问题所在,用他一贯的贱嗖嗖的语气问道。 “说正事!”索朗瞪眼,强行挽尊,“据牛、呃,据那人说,阿卢自从不做调酒师之后,就去捷迈健身馆去做健身教练了。” “他那个身材都能做健身教练?那你要去了,还不得做健身教师爷?”马天浩看了看索朗紧身t恤下贲张的肌肉,又用力吸了吸自己微凸的肚子。 “别扯那没用的。”心宽体胖的宇文星星不耐烦地剜了马天浩一眼,问了一个自认为更有价值的问题:“阿卢调酒师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不做了?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探究。” 看吧,这俩人都继承了他家苏老大的优良品质:思维发散,爱思考、喜提问。 “这些不重要。”索朗无奈地挥挥手,说:“重要的是,如果阿卢要藏东西,有没有可能藏在健身馆里?”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的位置。因为其他三个人都喝了就,回程就由钟鸣负责开车。大家纷纷上车,刚才的讨论就暂时停了下来。 宇文星星眼见自己的问题被无端忽视,心里有些不爽,问:“索朗,你为什么坚持认为尤丽丽把什么东西交给阿卢藏起来了呢?” “这个问题,说起来还有点复杂。”索朗一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措辞了一会儿,说:“要想回答这个问题,你们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随便问。”马天浩大手一挥,代表其他人表态。 “尤丽丽是什么人?”索朗问,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这算什么问题?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楞了一下,首先抢答的还是马天浩。他说:“她是个身份神秘的漂亮女人,背上还有一个神秘诡异的纹身。” “瞧瞧,一开口就暴露本性了不是。”宇文星星先是习惯性地鄙视了马天浩一句,然后才字斟句酌地说出自己的答案:“她是杀害朱长安和丘潮生的犯罪嫌疑人之一,也是这个案子的第三位死者。” “尤丽丽这个人存在的目的,仿佛就是为了和朱家人产生各种各样的瓜葛。”钟鸣说:“她3年前凭空出现,没多久就随朱长平出走。进入龙盛后,先后成为朱长安和朱龙的秘书,一度还曾传出即将小三上位取代岳茵的传闻。” “还有吗?”索朗问。 “还有?”钟鸣扫了一眼前面十字路口正在闪烁的交通灯,把车速减了下来,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马天浩却已经沉不住气了,说:“哎呀,有什么你就赶紧说吧,卖什么关子呀。” 索朗笑笑,说:“你们说的都对。总结一下就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美女凭空出现,搅得朱家阖家不宁,联手次子害死长子,被朱氏夫妇囚禁后自杀。但,这些都是表象。而我们要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你说,本质是什么?”马天浩不服气地问。 “本质是,有幕后黑手想要对付朱家,于是,针对朱家人的特点,专门打造了尤丽丽这个武器,让她潜入朱家,利用他们各自之间的矛盾关系,来达到重创朱家的目的。”索朗说。 “所以说,尤丽丽是一件武器。”索朗在副驾驶位上侧过身,环视坐在驾驶位和后排的其他三人,幽幽地补了一句:“光她这一件武器破坏力不够,幕后黑手还特别配备了另一件武器,就是常铁银。” “说得太对了。”钟鸣一拍方向盘,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常铁银和尤丽丽一样,都是3年多前忽然出现,而且一出现就都黏上了朱长平。” “这俩人的分工合作也很默契:尤丽丽负责潜入侦查、传递消息、制造和激化朱家内部矛盾;常铁银则负责行动的具体策划和实施。所以,他们一个是靠脸吃饭的,另一个则是靠才华。”宇文星星脸上的困意也一扫而空,难得地幽默了一把。 “我怎么感觉,这个幕后黑手有点法力无边啊?” 马天浩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说:“别的不说,单说尤丽丽这个武器,怕是要二十年前开始培养了吧。而且,雪藏十几二十年,一拿出来,就能快速准确地把她送到朱龙身边去,这得是什么样的能量?” “还有那个常铁银。”钟鸣接口道,“且不说他是不是也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培养的,单说他看起来貌不惊人,却能把朱长平搞得服服帖帖,从海塘到甘泉,一直不离不弃,这本事就不小。” “不止如此。依我看,这三个人里,其实是以常铁银为主的。他是策划和实施朱长安谋杀案的核心人物,朱长平和尤丽丽都是在配合他行动。”索朗说,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常铁银出租屋里那满满一架子的书籍。 “诶,等等,”马天浩忽然拍着面前的椅背,说:“咱们不是讨论为什么尤丽丽一定让阿卢帮她藏了什么东西吗?怎么歪到这儿来了?” “马哥,你说就说呗,拍什么椅子啊,吓我一跳。”钟鸣握紧方向盘,抱怨了一句,才说:“我有点明白索队的意思了。” “那你说,他啥意思啊?”马天浩问,手从前面椅背上放了下来。 “一件武器,如果完成了它的使命,会被怎么处理?”钟鸣不答反问,而后又自问自答,“能带走再次使用固然好,如果不能,索性就地销毁,以绝后患。” “兔死狗烹,”马天浩一咧嘴,“看不出啊,小钟,你小子够狠辣的。” “狠毒的不是我,是幕后黑手。”钟鸣从后视镜里瞪了马天浩一眼,问:“然而,被幕后黑手当作武器的尤丽丽又会怎么做呢?” 没等别人搭腔,他自问自答:“她显然不肯坐以待毙,所以才想要逃离,只可惜,没能成功。但尤丽丽参与了那么多阴谋算计,就算耳濡目染,也应该学到点什么,所以,她应该是留有后手的。就算自己最终无法逃脱,也不能让幕后黑手好受。” “有道理!只是,”宇文星星学着马天浩的样子,一拍索朗的座椅靠背,问:“你为什么觉得尤丽丽留的后手一定在阿卢手里呢?” “因为她没有其他的人可以托付。”索朗说,不由为尤丽丽感到难过。 不远的前方,他们入住的宾馆已经依稀可见。钟鸣打灯并线,拐上了辅路。 索朗继续说:“尤丽丽出现在鸢尾花之前,一直是在幕后黑手的控制之下,不太可能有什么朋友。去甘泉之后,她又很快通过朱长平、朱长安和丘潮生,三级跳到了朱龙身边,此后就一直跟在朱龙身边,也没机会交朋友。” 车子驶到宾馆楼下,钟鸣一边停车入位,一边很默契地接过索朗的话头,说:“所以,在鸢尾花的那段时光,也许是尤丽丽仅有的、稍微能透口气的日子。而阿卢,则是那段日子里和她走得最近的人。如果,不算朱长平的话。” 停好车,回到宾馆房间里,各自洗漱躺下,钟鸣觉得很乏,却又睡不着。 “索队。”为了分担失眠的痛苦,钟鸣决定找索朗聊聊天。 “嗯?” “你真觉得阿卢把尤丽丽托付给他的东西藏在自己工作的健身房了吗?” “至少是一个探查方向吧。” “那你打算怎么探查?” “明天你就知道了。”索朗翻了个身,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索队。”钟鸣的声音却依然很清晰。 “嗯?” “你和那个黑t恤都聊得热火朝天的,都聊什么了?” “阿卢。” “阿卢?除了他转行去做健身教练,你还得到什么其他信息了?” “阿卢,是个很体贴的人。” “这算什么信息呀?还有其他的吗?索队,索队?” 回答他的,是一串轻轻的鼾声。 第85章 朱龙死了 然而,没等他们有机会去探查阿卢的藏宝情况,又有状况发生,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就连马天浩和宇文星星,都不得不取消机票,又在海塘留了下来。 这个新状况就是,朱龙死了。 根据约定,王队派人24小时在医院盯着岳茵。凌晨4点多,王队收到值勤民警的电话,说医生刚刚宣布,朱龙因抢救无效死亡。 王队立即联系了索朗,问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朱长安、丘潮生和尤丽丽三人的死亡案件已经并案处理,主办方是甘泉市局,海塘警方只是协助办案,所以,下一步的行动还要甘泉警方决定。 除此之外,王队紧急联系索朗还有一个原因——岳茵居然主动找到在医院值勤的民警,点名要见索朗。 岳茵来这么一手,这不仅出乎王队意料,连索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这是要唱哪一出。要说她是慈悲之心回归,为尤丽丽的死主动承担责任,索朗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见面的地点还是长生医院那套vip病房的会客室。朱龙的遗体已经被送去了太平间,岳茵却还没退掉这套病房,也不知是否就是为了等着和索朗一见。 索朗觉得,岳茵似乎比几天前又憔悴了一些,但对朱龙的死并没有太多的悲伤,而她本人,对这一点也毫不掩饰。 也是,面对自己长子的死能说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人,朱龙这个分居多年、早已恩断义绝的丈夫的死,又能给她造成多大打击呢? 心里虽然这样想,索朗还是对岳茵说:“请您节哀。” “我来找您不是为了求安慰的,您和我都有事要忙,我就直入主题了。” 岳茵保持着她一贯的冷漠做派,说:“我是想请警方调查朱龙的死因。” 索朗没想到,岳茵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您认为朱老先生不是自然死亡吗?” “是的。我认为,我丈夫是被尤丽丽下毒害死的。”岳茵的语气冰冷,说出的话却如同引爆了一枚炸弹。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能理解您对尤丽丽的,呃,对她的观感。但是,指控是要有证据的。”索朗皱眉,努力措辞,把话说得委婉些。 然而,岳茵却比他想象的直白得多。 “你以为,我会因为尤丽丽和朱龙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而嫉恨她,所以借着朱龙的死栽赃陷害她?你,想多了。” 岳茵的声音冰冷平静,毫无起伏,眼神中却透出一丝轻蔑。也不知她的蔑视是针对尤丽丽还是索朗。 索朗当然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深究,也以同样平静的语气问:“这么说,您已经掌握了尤丽丽谋害您丈夫的证据?” “即便不是证据,至少也是线索。”岳茵说着,将面前一个文件袋推到索朗面前。 索朗伸手按在文件袋上,却没有打开,而是问:“这是什么?” “朱龙的诊断记录,我复印了其中的一部份。”岳茵说。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索朗难掩脸上惊讶。 “如果你看不懂,可以找懂医的人看看,法医应该就可以吧。”岳茵毫不理会索朗的疑问,自顾说道:“你们也可以和朱龙的主治医生聊聊,听听他的观点。” 这位四大皆空、视贪嗔痴为洪水猛兽的静茵居士,怎么就毫无过度地切换成霸道女总裁了呢? 索朗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把手中的档案袋推回到岳茵面前,说:“刑事立案要依法依规,不可能仅凭您的三言两语就立案调查。” 见岳茵没有动面前的档案袋,索朗又稍微缓和了语气,说:“当然,不正式立案的话,我也可以先了解一下情况,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我们精力有限,即便想帮忙,也不可能漫无目的地翻阅这些医疗记录。” 说完,索朗把档案袋又往岳茵的方向推了推,心想:明明想找警方帮忙,却还端架子,这都是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岳茵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触摸档案袋,语气倒是软了下来。 只听岳茵说:“医生说朱龙感染了粘质沙雷氏菌,可是,他自从做了肾脏移植手术之后,因为免疫系统受到抑制,所以他吃的、用的都非常小心,连住的屋子和床单被褥都是每天消毒,怎么偏巧就感染上这种病菌?” 索朗也不知道所谓粘质沙雷氏菌是什么东西,不好妄加评论,只能问:“只有这一点吗?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其他?”岳茵想了想,说:“朱龙肾脏不好,有好多年了,所以,他原来的私人医生张大夫在用药方面一直都很小心。可是,尤丽丽到朱龙身边没多久,就各种针对张大夫,气得他辞职了。新来的医生王博对尤丽丽言听计从,用了很多肾病患者禁忌的药。导致他的肾病迅速恶化,到了不得不换肾的地步。” “我说这些可不是捕风捉影。”岳茵见索朗一脸听隔壁王奶奶聊八卦的表情,脸不由又板了起来。 指指索朗手中的档案袋,岳茵继续说:“那里面,就是王博的一些诊断和用药记录,我拿给长生医院泌尿科主任看过的,据他说,其中的有些药他是绝对不会开给一个重度肾病患者的。” 索朗微眯起眼睛,没说话,但伸手把档案袋又拉回自己面前。 岳茵注意到索朗的动作,眼皮微微挑了挑,又垂下,说:“你说朱龙非法拘禁尤丽丽,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那么做?” 朱龙非法拘禁尤丽丽?呵呵,即便是这个时候,依然把自己摘得这么清楚。 索朗心中暗笑一声,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即便朱龙怀疑尤丽丽蓄意谋害他,也可以报警啊,为什么要非法拘禁?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怕尤丽丽泄露出去?” 索朗特别在“不可告人”四个字上加重的语气,观察岳茵的反应。 岳茵的目光依然停驻在档案袋上,身体也没有任何动作。 不过,身体僵直不动,也是一只肢体语言。这样想着,索朗决定主动出击。 “我上次问过,您觉得尤丽丽和朱长平的关系如何,您当时没回答。现在,能不能说说呢?” 岳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略微有些喑哑,语气却很怨毒:“尤丽丽虽然是个荡妇,但我的儿子才不会看上她。” “您的儿子?”索朗玩味着岳茵的话,问:“您指的是哪个儿子,朱长安?还是朱长平?” “你刚才问的不是长平吗?”岳茵不答反问,双手在膝盖上紧紧交握,虽然有桌子挡着看不见,但索朗还是从她夹紧的手臂和僵硬的肩膀上窥出端倪。 索朗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人人都说,朱长安最后一次去海滨庄园的时候触怒了朱龙,最终被保镖逐出了大门。 然而,朱长安触怒朱龙的原因却始终是众说纷纭,连朱龙和尤丽丽这两个当事人的口径都不一致。如今想来,莫不是朱长安和尤丽丽还有什么感情纠葛? 脑子里密集思考,嘴上也不敢放松。趁着岳茵情绪波动,索朗又问出了一个令岳茵想杀他而后快的问题:“您那么笃定朱长平对尤丽丽没兴趣,是因为知道他不喜欢女人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岳茵抬起头,冷漠的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强烈的情绪,有吃惊、有愤恨、还有恐惧。 索朗虽然有些惊讶,但并没被岳茵骇人的神情慑住,而是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看来,您知道,朱长平需要的,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 “你,胡说八道!”岳茵猛地起身,带动椅子向后滑动,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着岳茵拂袖而去的背影,一直安静坐着记录的钟鸣咋咋舌,说:“索队,你说什么了,把人家静茵师太气成这样?” “我说了什么,你不是都记下来了嘛。”索朗一脸无辜,说:“我只不过陈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朱长平的性取向问题。只是,这话听在岳茵耳朵里,就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钟鸣揣度道:“你的意思是,岳茵不仅知道朱长平和尤丽丽是杀死朱长安的凶手,而且还知道常铁银。所以,当你忽然提及朱长平的男朋友,她就以为你是在暗示,已经知道了那三人联手谋害朱长安的事。” “这个我还不敢肯定,”索朗不置可否地挑挑眉,说:“但我觉得,岳茵知道的比她告诉我们的要多得多。” 说罢,索朗看了一眼面前的档案袋,对钟鸣说:“每次出差老马都上演半夜鸡叫,这次咱们也给他叫个早。” 钟鸣看了看时间,说:“都快7点了,那俩人应该已经起来了。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的飞机是上午10点左右的。” “那更得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了。”索朗边说边按下拨号键,“得让他们把机票退了,留下来继续投入战斗。” “投入战斗?你真的准备对朱龙的死因展开调查?” 钟鸣担忧地看向索朗,说:“朱长安、丘潮生、尤丽丽,这三个人的死就已经把咱们搞得焦头烂额了,你不会还想揽事上身吧?”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索朗仿佛没心没肺地笑着,说:“咱们也不算是正式调查朱龙的死因,不过是再去海滨庄园逛逛,让你再看看那个念念不忘的无边际泳池。” 谁对泳池念念不忘了?分明是你自己又想去搜索海滨庄园了。 钟鸣翻了个白眼,也懒得争辩,只是问:“那你让马哥和星星哥退票干嘛?” “这里面的东西,总得找个人看看。”索朗拍拍面前的档案袋,说:“至于宇文,勘查海滨庄园怎么能少了痕检?” 第86章 朱龙的病历 “这又不是案发现场,我能做什么?总不能把所有地方的指纹刷一遍吧?” 一大早就被强行退票并且拉来海滨庄园的宇文星星很郁闷。昨天本来已经跟老婆说好了,她会准备一桌子的饭菜在家等他。这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更改行程,再回家的时候,迎接自己的估计就不是好酒而是猎枪了。 偏偏,索朗强行把马天浩和宇文星星扣下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借口,只说帮忙过来看看。 现在,马天浩已经抱着一档案袋的医疗记录躲一边看去了,只剩下可怜的宇文星星,被索朗驱策着在别墅里走来走去,却也不知到底要找什么。 “以你专业的眼光好好看看四周,就没有一点感觉异常的地方吗?” 索朗用力把宇文星星拽进改装成病房的起居室。朱龙生前的最后时光,主要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据岳茵说,这里个房间里的一应用品,包括床单被褥,都是一天一消毒的。 “你所谓的异常,到底指什么?”宇文星星一手捶着自己酸痛的腰,另一只手推推眼镜,问。 索朗想了想,说:“比如说,容易滋生粘质沙雷氏菌的地方。” “你这话问得,让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宇文星星无奈地摊摊手,说:“粘质沙雷氏菌广泛存在于水、土壤及我们的周遭环境中,这种东西,对于免疫系统正常的人几乎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钟鸣插嘴道:“但朱龙却不是正常人。他两个多月前刚做了肾脏移植手术,一直在使用免疫抑制剂,所以,对正常人无害的东西对他则是致命的。” 宇文星星点点头,说:“这正是我要说的。事实上,粘质沙雷菌常黏附在病房环境、医疗设备、植入导管及医务人员手上,也可从痰液、尿液、脓液、伤口分泌物、引流液、血液等各种临床样本中检测到。近几年,随着免疫抑制剂和大量广谱抗生素的使用,粘质沙雷菌引起的医院感染屡有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粘质沙雷菌感染的高发区域恰恰是医院。所以,朱龙也可能是在医院被感染的?”钟鸣问。 宇文星星正想点头,不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我不这么认为。” 说话的正是马天浩。众人回头,见他抱着档案袋,正站在门口向里望着。 “那就说说你的看法。”索朗说,眼中满是希冀。 “我刚看完了这些资料,”马天浩拍拍手中的档案袋,说:“根据记录,朱龙5月16号做完肾脏移植手术,6月26号出院回家,8月7号再次住院。当时他的尿液就已经呈鲜红色,检测发现呼吸系统和泌尿系统都已经被粘质沙雷菌严重感染。” 钟鸣好奇地问:“为什么尿液是红色的就知道是粘质沙雷氏菌感染?有一次,我吃完火龙果,尿也是红色的。” “哦?你也有这样的经历?当时吓坏了吧?”马天浩一脸关怀的坏笑,凑近钟鸣,说:“我跟你讲啊......” “打住!”索朗瞪了俩人一眼,“说正题!” “这事儿,回头哥再跟你聊啊。”马天浩冲钟鸣暧昧地一笑,旋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从发病时间推断,朱龙感染病菌的时间范围大约是在7月下旬到8月初,那个时间段,他并不在医院。” “好吧,你是医生你说了算。”宇文星星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虽然只是个法医。” 索朗怕他俩又开始斗嘴,赶紧插进来,说:“可是,朱龙这里的卫生防护措施可是很变态的呀。长生医院的陈大夫那会儿被请来照顾朱龙,据他说,连朱龙洗漱用的水都是烧开后晾到适当温度后才端上来的。” “没错。”钟鸣翻看着早些时候索朗询问陈大夫的笔录,补充道:“朱龙身边的医生护士就不说了,连尤丽丽、丘潮生和管家这些人,想进这屋都要先消毒。” “这点我和索队也有切身感受。”钟鸣指指自己和索朗,说:“我们每次见朱龙,都被要求待在2米开外。当时我还觉得有钱人就是矫情,结果却发现,还是大意了。” “所以,岳茵的怀疑,也不是全无道理。”马天浩叹口气,说:“死了这么多人,即便这次朱龙真的是自然死亡,也让人不得不多想。” “对了,你看完了朱龙的医疗记录,有什么发现没有?”索朗指着马天浩手中的档案袋,问。 “里面的确是有些不适宜给肾病患者用的药,但也没岳茵说得那么夸张。”马天浩说:“而且,那些都是常见药,偶尔用用,也未必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偶尔用用不会产生严重后果,但要是两三年间经常使用呢?”索朗的手指又开始摩挲下巴。 “谁没事会经常吃氨基糖苷类抗生......”最后一个“素”字还没说出口,马天浩忽然顿住,看向索朗,问:“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在朱龙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服用肾病患者禁忌药物?” “同一个凶手,也许会采取不同的方式杀人,但背后的思路总是相通的。而尤丽丽,在失去朱龙的信任之前,正是侍候他日常饮食起居的人。”索朗意味深长地说。 “我知道了!”钟鸣啪地一拍脑门,说:“根据凶手杀害丘潮生的行为模式,他很可能也会在朱龙日常吃的食物或药物里加入少量损害肾脏的药物,日积月累之下,朱龙就到了需要换肾的地步。而尤丽丽就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索朗问钟鸣:“你应该还记得,岳茵曾经说,尤丽丽到朱龙身边不久,就想办法弄走了朱龙当时的私人医生,而后来的私人医生王博则和尤丽丽关系很好。” “没错,我记得。”钟鸣点头。 索朗又问:“那你是否还记得,陈大夫曾经说过什么?” “陈大夫?他说过的话可多了,你指哪一次?”钟鸣皱眉,开始薅流海。 索朗说:“咱们第一次见到陈大夫的时候,他说,朱龙因为辞退了原来的私人医生和护士,所以才和长生医院商量,临时请他去海滨庄园工作一段时间,等朱龙康复了再让他回长生。” “啊,我想起来了,他的确是这么说的。”钟鸣恍然,说:“难道说,朱龙也是觉察到了王博的什么问题,所以才辞退了他?” 索朗说:“以朱龙的性格,如果真让他发现王博有问题,恐怕就不是辞退那么简单了。估计他只是有所怀疑,但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深究,为了以防万一,索性辞退了。而且,他当时对身边的人大概也起了疑心,所以宁肯和长生医院租借陈大夫,也不让他们给自己另聘私人医生。” 钟鸣喟叹一声,说:“可惜,朱龙没能过去这个槛儿。假设他现在是好了而不是死了,估计不会轻易放手,而是要一追到底。我现在大约能理解,岳茵为什么会在朱龙死后的第一时刻联系我们了,说不定,这还是朱龙的遗愿呢。” “也许,我们该找到那个叫王博的私人医生,看看他对这事儿有什么说法?”宇文星星若有所思地说。 马天浩在旁边听了半天,此时终于忍不住站出来,泼了瓢冷水:“不管那个王博曾经做过什么,6月26号到8月7号之间他都不在这里。所以,朱龙感染粘质沙雷氏菌跟他扯不上一毛钱关系。” 见其他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马天浩忍不住又补了一刀:“至于朱龙的肾衰竭是否是因为用药不当造成的,这事更是无从查起,因为朱龙自己原来的那对肾脏早就被割掉了。” 看着面前三张失望的脸,马天浩满意地点点头,开启了神转折:“不过嘛,粘质沙雷氏菌感染的问题,倒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没人搭腔,三人就那么瞪着他。 马天浩也觉得自己嘚瑟得似乎有点过了,于是言归正传:“可以对朱龙经常接触的东西进行拭子采样,看能否检出粘质沙雷氏菌阳性反应。” “比如这里,”马天浩边说边指向床边的呼吸机,说:“面罩内表面,接触口鼻的部分,就应该着重采样。” “为什么?”钟鸣不解地问。 马天浩解释道:“因为,粘质沙雷氏菌通常会通过伤口或呼吸道传染。我给朱龙的尸体做过体表检查,没发现开放性伤口。而给他打针、输液的都是从长生医院派去的护士,尤丽丽或其他人染指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细菌通过呼吸道入侵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马天浩走回到门口,提来自己的法医勘查箱,正准备吆喝其他人出去,别耽误他采样,却发现索朗正两眼发直地盯着某个位置。 “怎么了?”马天浩伸手在索朗肩上拍了一下,问:“看见金元宝了?” “不是金子,但说不定是个宝。”索朗沉声说道。 “什么宝贝,让我也看看。” 钟鸣仗着身高优势,从马天浩身后探出头来。站在病床另一边的宇文星星也转身看了过来。 顺着索朗的视线,他们看向距离呼吸机不远的床头柜,那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药瓶,以及一个喷鼻剂的瓶子,上面写着:生理性海盐水。 马天浩问:“这东西,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诶,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宇文星星也说。 “因为,同样的瓶子,老马你在上面提取过dna检材,而宇文你,则提取过指纹。”索朗说,眼睛中精光闪烁。 马天浩皱着眉,说:“这种喷鼻剂很常见,就算常铁银和朱龙同时选用了同一个品牌的喷鼻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当然有可能是巧合,”索朗摩挲着下巴,说:“但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常铁银为朱龙量身定制死亡方案的时候,对各种细节进行了模拟试验,而他出租屋里的那瓶喷鼻剂,就是他的试验器具。” 宇文星星的关注点则更为实际。他说:“如果朱龙感染在先,也可能在使用喷鼻剂的时候把鼻腔里的细菌沾染到喷嘴上,这就成了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说不清了。” “以幕后黑手的稳健风格,为了保证效果,细菌量一定会给得很足。”索朗边说边拿起喷鼻剂,轻轻晃了晃,听到里面有液体的声音,点点头,说:“相反,如果只是在使用的时候被朱龙鼻腔里的细菌污染,里面的细菌量恐怕就没有那么足了。” “瞧你说的,好像就笃定这瓶喷鼻剂被做了手脚似的。”马天浩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问:“理由呢?总不能是男人的直觉吧。” 索朗挑眉:“诶,这次还真的是直觉。” 钟鸣这次选择坚定地和索朗站在一起,说:“我押索队胜!” 索朗给了他一个会心的微笑,问:“对我的直觉有信心?” “那倒不是。”钟鸣的笑容有点腼腆,说:“我觉得吧,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咱们一步一个坎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就算咸鱼也该翻个身了。哎,索队,索队,我错了!” 第87章 阿卢的供词 傍晚,长生医院。 索朗和钟鸣这已经是三顾医院了,但这次他们要会见的人不是岳茵,而是阿卢。 索朗始终觉得阿卢有事藏着掖着,但一时又撬不开他的嘴,于是就让王队帮忙先拖他几天。 只是,阿卢不是嫌疑人,别说不能拘传,就算能,最多也只有12小时,而这点时间肯定是不够的。 思来想去,王队只能以阿卢被囚禁之后需要监控健康状况为由,把他也送进了长生医院。 从此,阿卢住着单人病房、吃着病号饭,每天还有民警相伴左右,真是不要太安逸。 谁知,阿卢却是个享不了福的人。刚过两天,就闹着要出院。万般无奈之下,王队又搬出心理医生,以创伤后心理疏导为由,对着阿卢好一顿输出。 末了,被疏导得筋疲力尽的阿卢,只得卑微地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他要见索朗。 索朗昨晚刚从牛牛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今天本来准备去阿卢工作的健身房看看的,却因为朱龙的突然死亡,把原来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没想到,这么一耽搁,阿卢倒是先耐不住寂寞了。 走到病房门外,索朗敲了敲门,听见阿卢在里面说了声“请进”,推门进入。 被迫调养中的阿卢坐在床沿上,见索朗和钟鸣进来,连忙起身,神情有几分局促地让座。 床边只有一张折叠椅,索朗让钟鸣坐在上面做记录,自己则和阿卢一起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都是半侧着身子,索朗的左膝对着阿卢的右膝,颇有几分促膝谈心的调调。 “听说你急着见我,有什么事要说吗?”索朗开门见山地问。 “我听说,朱龙死了?”阿卢不答反问。 “哟,即便是在养病中,你的消息也蛮灵通的嘛。”索朗半开玩笑地说,算是肯定了阿卢的疑问。 “嗐,朱龙也算是个名人,突然病死了,医院里肯定会传。我就是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护士们闲聊知道的。”阿卢很认真为自己的消息灵通找了个理由。 索朗微微一笑,也不深究,只是问:“你急着找我,不会就是为了打听朱龙的死讯吧?” 见阿卢嗫嚅着不说话,索朗笑笑,问:“怎么,你是担心朱龙一死,没法就非法拘禁的问题起诉他、拿不到经济赔偿?这个你找我没用,还是得咨询律师。” 这就是诚心顾左右而言他了。原因嘛,既然阿卢主动找上来了,索朗当然应该沉住气,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果然,一见索朗是这个态度,阿卢有些沉不住气了。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阿卢终于小声说:“我怀疑,lily是被朱龙和他老婆逼死的。” “你说什么?”钟鸣猛然抬头,做记录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索朗一个眼神噤了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依据是什么?”索朗的语气很淡,仿佛并没把阿卢的话太当回事。 见阿卢又低下头不说话,索朗嗤笑一声,问:“你觉得,朱龙一死,朱家没人了,就能任你栽赃讹诈了吗?” 这下阿卢有反应了,他抬头瞪视着索朗,音调高了八度,嘶声道:“警察同志,我绝没有讹诈的意思。无论朱龙活着还是死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的钱。” “哦?那不妨说说,你为什么会认为,尤丽丽是被朱龙害死的呢?朱龙虽然囚禁了尤丽丽和你,但也好吃好喝地没有虐待你们。尤丽丽跳楼的时候,朱龙在icu病房,岳茵也在医院里没有离开。” 索朗冷笑着说,立场完全是站在朱龙一边。 “像他们那样的有钱人,还需要亲自动手吗?!你们这些警察,难道只会围着有钱人打转转吗?”阿卢低吼,之前的软弱犹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愤懑不平。 索朗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认为阿卢就是想借机讹诈朱家,这让他感觉受到了侮辱。怒怼的目标除了朱龙那样的有钱人,也扩展到索朗这样的警察了。 索朗却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说:“想证明你不是借机讹诈,可以呀,说出你怀疑的理由,只要有理有据,我们绝不会放任不理。” “lily死的那天夜里,有人来找过她。那几个人走后没多久,她就跳楼了。我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但我觉得,一定是那些人逼死了她。而那些人,一定是朱龙派来的,因为,朱家的房子,如果没有朱龙夫妻俩的同意,那些人怎么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阿卢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巨石,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了下来,软塌塌地靠在床头的挡板上。 “你说有几个人去找过尤丽丽,知不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谁?”索朗问。 “不知道。”阿卢摇摇头,对上索朗怀疑的目光,又连忙解释道:“lily和我都被关在地下室,我所在的房间靠近楼梯。当天夜里,我听见脚步声,有不止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路往里走,打开了另一间房子的门。” “就这?你怎么知道他们打开的是尤丽丽的门?即便是,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进去之后做了什么,从而断定尤丽丽是被他们逼死的?”索朗发出一连串诘问。 阿卢说:“他们,进去后不久,我隐约听见lily大叫,好像是在说‘你们别逼我’。后来,没过多一会儿,那些人就走了。再后来,lily就跳楼了。所以,所以我觉得......” 阿卢嗫嚅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说:“我被关着的时候,房门是从外面上锁的,还有朱家的保镖守着,我都跑不出去,lily又是怎么能躲过保镖的看守,偷偷跑到顶楼跳下来的呢?” 阿卢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索朗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索朗讯问保镖的时候,值夜班的保镖坦承了自己的“玩忽职守”,说因为一直没出问题,难免懈怠了,当晚喝了点酒就睡下了,也不知道尤丽丽是怎么逃出去的。 如果阿卢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即有人打开了尤丽丽房门上的所,离开的时候没有再上锁——那么,链圈锁上的尤丽丽的指纹又怎么解释呢? 朱龙和岳茵留在海滨庄园的保镖有三个,为了方便看守尤丽丽和阿卢,他们也都住进了地下室的房间。 而管家和佣人的房间都在一楼的背阴面,远离楼梯。所以,理论上,尤丽丽只要能不惊动保镖走出地下室,就可以畅通无阻地上到顶楼。 然而,阿卢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呢? 索朗注视着阿卢,想从他的脸上、身上看出说谎的蛛丝马迹,然而,却很难。 此时的阿卢,神情中的确有些惶恐,但那并不一定说明他在撒谎,也可以认为是他回想起当时情况的心有余悸,或者,对于警方不信任自己的担心。 默了一下,索朗问:“这些,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阿卢目光游移,低声说:“朱家势力大,我怕说出来被他们整。” 顿了顿,阿卢又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朱龙死了。” 而后,他就听见索朗一字一顿地问:“你觉得、朱龙、为什么、要囚禁尤丽丽?” 这个问题,索朗之前就问过,结果得到了一个豪门争斗的狗血故事。所以,现在他又问了一遍,在这个时间、这种场合。 病房里再次陷入静默。 半晌,阿卢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索朗忽然一声断喝:“说实话!” 这一嗓子,不亚于静默中忽然炸响一声惊雷。别说阿卢,连正在做记录的钟鸣都是一激灵,笔尖一抖,在纸上画出斜斜的一道。 仿佛来不及思索,阿卢下意识答道:“因为lily手里掌握了一些不利于朱家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就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被lily放在银行保险箱里。” “哪个银行?” “不知道。” “那你又怎么知道是在银行保险箱里?” “因,因为,lily让我帮她保管银行保险箱密码,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我拿。” “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 “尤丽丽有没有说过,来找你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来的就是尤丽丽说的人?难道,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但那个人会给我看lily的照片......” “撒谎!随便一个人都能出示尤丽丽的照片,你又凭什么判断?” 刚才的一番对话,索朗和阿卢一句接一句,越说越快。索朗是故意带节奏,好让阿卢无暇思考。但这可苦了一旁做记录的钟鸣,本来就细的手腕子,都快被累断了。 然而,对话进行到这里,却是戛然而止。阿卢的嘴无声开合着,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朗的问题。 在索朗的目光逼视下,阿卢脑门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措辞了一会儿,阿卢才比划着说:“lily背上有个很、很特别的纹身,是一朵花。” 尤丽丽背上的纹身!索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棵妖气森森的龙胆草。看来,这次马天浩没说错,这个纹身还真的有古怪。 索朗在钟鸣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味。但现在不是探究纹身的时候。索朗给了钟鸣一个眼神,让他稍安勿躁,静听阿卢的下文。 阿卢继续说:“lily告诉我,来找我的人会给我看一张照片,就是她后背的照片,上面有她的纹身。另外,纹身花朵旁边还会有个像‘勒’的图案。” “像什么的图案?”索朗皱眉,追问阿卢的最后一句话。 “就是像字母‘勒’的图案。”阿卢边说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下。 索朗还是没明白,正想再问,钟鸣已经从本子的最后撕下一页纸,连同笔一起交给阿卢,让他把那个图案画下来。 阿卢接过纸笔,在上面画了个类似小写的英文字母“l”的图形,只是,比一般手写的字母l要矮胖些。 索朗拿起那张纸,打量了几眼上面的图形,又递给钟鸣。钟鸣一边把纸片夹回本子里,一边问阿卢:“你刚才说的是汉语拼音里面的字母‘le’,对吧?” 见阿卢点头,索朗又把话题拉回来,问:“见到照片后你要怎么做?” “我只要把那个密码给拿着照片的人就行了。”不等索朗追问,阿卢又说:“我把密码藏在了更衣柜里。” 索朗很自然地问:“是你现在工作的健身房的更衣柜?” “你们都知道了?”阿卢一惊,但随即又释然了,“也是,你们是警察嘛。” 第88章 密码还是答案? 岳茵在朱龙死亡的第三天就离开海塘返回了甘泉,却把朱龙的尸体留在了海塘法医解剖中心的尸库里。 没错,是法医解剖中心的尸库,而不是长生医院的太平间。 至于原因嘛,正如钟鸣所说,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朱龙房间提取的那瓶喷鼻剂里,真的就检出大量的粘质沙雷氏菌,所以,朱龙的死也不是自然死亡。 马天浩和海塘当地法医一起对朱龙进行了尸检,却也没找到更多的线索。因为细菌感染的缘故,朱龙的内脏已经有了明显的自溶现象,更是给法医尸检造成了困难。 “朱长安、丘潮生、尤丽丽、朱龙,已经连续死了4个人了,而且每个人的死亡都被伪装成了意外、疾病或者自杀,咱们警方却是步步落后,处处掣肘。唉!” 说话的是雷震,他手里正拿着从海塘传过来的朱龙的尸检报告,一张脸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掏出来的被单。 雷震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东省刑侦总队队长乔威,问:“老乔,要不这个案子你亲自接手吧?” 乔威却摇摇头,说:“我现在的这个情况,还是暂时不要插手为好。否则,你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掣肘。” “说的也是,那就先算了吧。”雷震无奈地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略带不满地说:“你那个昔日爱将付伟光,如今是怎么回事?不仅查案上极度拉胯,居然敢闭着眼睛胡编《起诉意见书》了。” “是呀,昔日的警队之光付伟光,变成如今的样子,我有责任。但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和老黎的际遇脱不开干系呀。” 乔威喟叹一声,微眯着眼看向雷震背后的书架。 那里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三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的合影。 照片中站在中间和右边的,正是年轻时的雷震和乔威,而左边那个比雷震高出半个头的英俊男人叫做黎疆,曾经的甘泉市公安局局长。 雷震不用回头,也知道乔威在看什么,于是,也随着他发出一声叹息。 这位霹雳火爆、雷厉风行的雷副厅长,此刻这番叹息连连的样子,如果让外人见了,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这样想着,乔威苦笑一下,又把话题扯回到案子上,说:“甘泉支队那个新来的副支队长索朗,虽然经验差一些,但脑子清楚,做事也不乏锐气。这个案子,你不妨多给他些支持。” “这个黑脸小子,思路还是有的,也肯吃苦。只是,处事太嫩、做事又太冲。说到底,还是没做好刑侦警察的角色转换,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真刀真枪、不服就干的特种兵。” 雷震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以乔威对他的了解,这个雷老头应该还是蛮欣赏那个黑脸小子的,很有些着力培养的意思。 只是,雷老头的培养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不知道这个初出茅庐的黑脸小子,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数千里之外,海塘市,索朗没来由地觉得鼻子一阵发痒,脆脆儿地打了个大喷嚏。 “没事吧索队?”站在索朗身后的钟鸣被吓了一跳。 “没事。”索朗说:“海塘这么热的天气,刚才却不知怎么搞的,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你可得小心点,热伤风可不容易好。”钟鸣说。 索朗不在意地摆摆手,戴上手套,目光看向旁边一个头发染成暗紫色的女人。那个女人正是阿卢工作的健身房的值班经理。 值班经理感受到索朗的目光,立即从一个圆形的大钥匙盘上找出一枚钥匙,蹲下身,打开了位于最下层的一个更衣柜的门。 按照阿卢的说法,他用马克笔把那串混合着数字和字母的字符写在了更衣柜的顶面上。 不得不说,这个法子的确够隐蔽。 以那个更衣柜所处的位置,除非躺在地上,把头伸进柜子里面去,否则,就算搜遍更衣柜,也很难发现写在顶面上的字迹。 索朗看着更衣室里潮湿肮脏的地面,初时有片刻的犹豫,但旋即就不再纠结。正在他对准地面打算躺平的时候,钟鸣却抢先一步,蹲在更衣柜前。 只见钟鸣拿出手机,开着闪光灯,伸进更衣柜里一顿狂拍。在一堆拍废的照片中,居然真的有两张拍到了一串黑色马克笔写的字符,字迹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却足可以辨认清楚。 “07931d2c3c4a5d6b7d,”钟鸣念出照片中的字符,咋了咋舌,说:“还真够长的。” “如果阿卢没撒谎,那么这就是银行保险箱的密码了。但,保险箱在哪儿呢?”索朗低头看着那串字符,喃喃道。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没别的办法,只能一家挨一家地问。 为了配合他们,王队特别给派了个号称“海塘本地通”的民警,叫张广江。 张广江开车带着索朗和钟鸣俩人,到处穿小巷抄近路,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跑遍了海塘大大小小的银行营业网点,却没有一家认为这串字符和自家的保险箱有任何联系。 虽然一无所获,但出于感谢,索朗坚持要请王队和张广江吃饭,当然,甘泉来的其他三人作陪。 “会不会那个银行保险箱并不在海塘呢?” 听完索朗和钟鸣的遭遇,王队提出自己的猜测,说:“尤丽丽租银行保险箱是为了保存机密物件,选在家门口的银行容易被人发现,不如选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嗯,这话说得有道理。但,银行有那么多家,全国那么大,又该到哪里去找呢? 一时之间,大家都没了头绪。幸好此时第一道热菜上来了,于是个个都不再说话,纷纷闷头吃菜。 菜少人多,再加上大家忙了一天都饿了,每人两筷子下去菜就没了。于是,大家再次面面相觑,进入了尴尬的等菜模式。 马天浩本想聊聊朱龙尸体解剖的情况,谁知却遭到其他人的一致反对,也只得悻悻地住了嘴。 穷极无聊的宇文星星,要过钟鸣的手机,研究起照片上的那串字符,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只得放下手机,懒懒地说:“要不说这是密码,我还以为是考试作弊写下的试题答案呢。” “试题答案?拿过来我看看。”马天浩一把抓过手机,翻过来调过去地端详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宇文星星,问:“答案在哪儿呢?” 宇文星星翻了个白眼,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手机屏幕的某个位置,示意马天浩再看。 这俩人不愧是相爱相杀的一对怨偶,经宇文星星这一点拨,马天浩很快领会了精神,拖着长腔说:“哦~~,你别说,要这么看,还真像是选择题的答案。” “是吗?”索朗的兴致也被忽悠起来了,和钟鸣对视一眼,说:“我俩看了一天,怎么没看出来?” “来来来,待我与你们细细分说。”马天浩笑得有点嘚瑟,在宇文星星看来,就是一个剽窃别人知识产权的二道贩子。 马-二道贩子-天浩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右手拇指和食指拖动屏幕,把照片中那串字符尽量放到最大,然后用手指遮住最前面的四个数字。 见其他人还是不明所以,马天浩提醒道:“一个数字配一个字母,分开看。” 钟鸣依言把那串字符两两分开,一顿一挫地念道:“1d,2c,3c,4a,5d,6b,7d。” 这下大家都看明白了。 王队笑道:“呵,还真像是选择题的答案呢。” 张广江也点头附和:“从头到尾,一共7道题。” 正说着,服务员又来上菜了,而且还是两个硬菜。大家一时抛开了这个话题,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餐桌上。 只有索朗没有全情投入到干饭大业中,反而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 “诶,索朗,你怎么不吃呀?” 宇文星星看看索朗面前空空如也的骨碟,又看看盘子里最后的一只盐焗虾,犹豫着要不要给索朗留一只尝尝鲜,不妨那只最后的虾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双筷子夹住了。 马天浩用胜利者的姿态斜睨了宇文星星一眼,一边飞快剥虾壳一边也对索朗表示关怀:“索朗,你如果没胃口尽管说哈,我负责把你那份吃出来。” 索朗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皱着眉头问了个有点奇怪的问题:“有没有可能,这一对一对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提示的就是选择题的答案呢?”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对于索朗的忽发奇想,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或感慨或追问。 钟鸣想得则更多些,问:“你是觉得,阿卢说谎,这串字符根本不是密码?” 索朗摇摇头,说:“阿卢不像是在说谎,只不过,尤丽丽告诉他的未必是实话。这串字符应该是获得某样东西的钥匙,却未必是银行保险箱的密码。” “嗯,有这个可能。”钟鸣又开始捋流海,“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么一长串,做为密码未免也太长了,谁能记得住啊。” 马天浩把眼一翻,说:“诶,你自己记性不好,不能觉得所以人都和你一样。别人不说,我们苏老大,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行了行了,你那马屁等到老大面前再拍吧啊。” 宇文星星不耐烦地打断马天浩,转头问索朗:“就算这不是银行保险箱的密码,但也不可能真的是选择题的答案吧?” “为什么不可能?”索朗微笑反问。 “因为有答案必须要先有问题啊,有问题就得有人问啊。” 宇文星星脑洞大开,说:“想象一下,取东西的时候旁边专门站个负责提问的人,和你一问一答,全部题目答对,保险柜打开;若有一题答错,直接滚粗!这么人性化的服务模式,你上哪儿找去?” 说到这儿,宇文星星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幽默,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谁知,一直在角落里闷头吃菜的海塘民警张广江却忽然开口了:“这种模式还真有,只不过,旁边站的不是人。” 大家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转向张广江。 张广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一笑,说:“是我媳妇,有一次,她因为忘记了某购物网站的密码,点击找回密码,结果,网站为了做身份验证,就让她做了几道选择题,题目内容就是‘以下哪件商品不在你的购物车里’、‘以下哪件宝贝你曾经购买过’之类的。” “呃,互联网上,还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哈。我算是老了、落伍了。”宇文星星摸着自己的大胖脸,自嘲地笑了。 然而,没人理会宇文星星的倚老卖老,因为钟鸣激动之下碰翻了自己的杯子,制造了更大的尴尬和混乱。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钟鸣把大半杯的柳橙汁洒在桌布和自己的裤子上,想上前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因为,裤子被打湿的位置,实在是......容易引人遐想。 钟鸣却顾不上别人的不良联想,因为他的脑子现在正被一个想法占据着。他抓了一大团纸巾,一边机械地擦着裤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行,我得尽快和维尼联系一下。” 第89章 暗网中的云想国 都城,鼎高电子商城。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钟鸣指着索朗对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说:“这位是索朗,我现在的队友。”又指着男人对索朗说:“这位叫熊鑫,我曾经的学长。” “你好,”维尼向索朗伸出手,说:“你也可以叫我维尼,大家都这么叫。” “你好,维尼。”索朗握住那只软软的胖手,同时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圆圆的脸,黑亮的小圆眼,再配上那一脸笑,活脱就是一头从二次元世界里越狱出来的维尼熊。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名字会给人货不对板的感觉,但外号,绝大多数都很贴切。维尼的外号就更是如此。 这样想着,索朗不禁莞尔一笑。 维尼仿佛知道索朗在想什么,带点自嘲地说:“我爸妈给我取了个这么响亮的名字,却没想到,他们儿子的形象会毁于一部动画片。” 嗯,这个维尼,看似随随便便,实则很敏感啊。索朗扫了旁边的钟鸣一眼,仿佛是在无声询问:这人,真如你所说,是个很厉害的黑客? “坐吧。”维尼从柜台后面搬出两张折叠椅,招呼索朗和钟鸣坐下,自己则把桌子后面的办公椅拖出来,坐在俩人对面。 那两张折叠椅看上去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金属管弯折的椅架,表面的镀锌层已经剥落得七七八八,椅面的人造革也已经干硬塌陷。 维尼自己坐的办公椅也不遑多让,椅背的弹力支撑部件已经处于濒死状态,轻轻向后一靠,椅背就会猛地后仰,办公椅秒变躺椅,搭配维尼的惫懒形象,倒也很和谐。 环顾周围环境,索朗觉得,这几张椅子完美地展现了维尼这家店、乃至它所在的电子商城的现状。 鼎高电子商城,曾经是帝都乃至全国最大的电脑城。十几年前,这里一个2平米左右的柜台,月租就会高达几千甚至上万元,人们还趋之若鹜,因为租金很容易就能赚回来。 但现在,这座商城、连同维尼这间十几平米的店面,都已即将谢幕。 三个人很默契地没有就生意是否兴隆的问题展开讨论。 钟鸣直入主题,说:“维尼哥,你认识云想国的人吗?知不知道怎么能联系上他们?” “你打听这个干嘛?”维尼的圆豆眼眯成了豆芽。 “查案子咯,你懂的。” 钟鸣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身子后仰,同时伸展开两条大长腿,努力做出惫懒的样子,只是略嫌生硬。 索朗曾经说过,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可以通过镜像对方的姿势和表情来拉近双方关系,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理。 钟鸣这次决定试试这招。 然而,维尼似乎并不买账,依然执着地问:“查什么案子?” “这个,不方便透露。”钟鸣说,看着维尼蓦然疏离的眼神,脑门上渗出一颗硕大的汗滴。 索朗见状,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手干预一下,于是拿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字符,起身递到维尼面前。 “麻烦帮忙看看这个。”索朗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说,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上,观察着维尼的反应。 “这好像是......云端保险箱的钥匙?”维尼拿起那张纸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问:“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索朗心中一动,没想到,他们误打误撞还真撞上了。看来,尤丽丽给阿卢的这串字符,真的是密码,但跟银行扯不上关系,而是云端保险箱的密码。 说起这个云端保险箱,朱长安在他的“死亡指控”视频里曾经提到过,却没有引起最够的重视。 当时,除了苏语林曾经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之外,只有钟鸣动过从云想国和云端保险箱这条线展开调查的念头。 只可惜,调查工作纷乱而艰难,钟鸣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新开一条线,能做的也只是联系了几个圈内的人,粗粗了解一下云端保险箱的情况而已。 昨天一起吃饭的时候,张广江提出某购物网站用“做选择题”的方式识别用户身份,不啻于是给钟鸣来了个醍醐灌顶,因为他曾经听人说过:使用云端保险箱的人,就是通过答题的方式投喂“保安兽”的。 现实中虽然没人把酥油浇在钟鸣头顶上,但激动之下,他自己把饮料洒在了裤子上,并且一边擦一边想起了维尼——关于“保安兽”的投喂方式,就是维尼告诉钟鸣的。 于是,索朗和钟鸣昨天连夜从海塘飞抵都城,今天一早就跑来见维尼,目的就是为验证钟鸣的猜测。 结果,居然一试就中! 当然,索朗写给维尼那串字符,并不是尤丽丽给阿卢的那串字符,而是他和钟鸣参照那串字符杜撰的。 两串字符虽然内容不同,但保持了同样的结构逻辑:前4位是数字,后14位由数字和字母两两组合,数字从1到7顺序排列,字母则是从a到d随机选取。 如今,维尼一看这串字符就认为是云端保险箱的钥匙,说明钟鸣的猜测是对的。 但是,维尼问的那句“怎么会在你们手里”,又是基于怎样的立场呢?似乎对云端保险箱钥匙落在警察手里颇为惊疑,嗯,也许不止是惊疑,甚至还有点抵触。 那么,云端保险箱乃至云想国会和维尼有什么关系吗?这样想着,索朗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之前,钟鸣简单给索朗介绍过维尼的情况。 维尼比钟鸣大五岁,钟鸣上大一的时候,维尼正好上研一。相差那么多级,按理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因为俩人都是学校天风社的成员,就相互结识了。 天风社,据说其名取自于刘时中的《山坡羊》:意悠扬,气轩昂,天风鹤背三千丈,浮生大都空自忙。功,也是谎;名,也是谎。 天风社的始创者是学校计算机学院一位惊才绝艳的高材生,也曾经是红客联盟的重要成员,亲自参加过将红旗插上小白楼的反击战。 创始者毕业后离开了学校,天风社却留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到了钟鸣入校的时候,对于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而言,能否进天风社已经成了衡量你是否能被称为学霸的重要指标。 有些天风社的成员,毕业后依然保持着联系,比如钟鸣和维尼。但,两人毕竟是异地而居,无论当初是如何的意气相投,时隔多年,彼此之间恐怕也说不上有多了解。 想到这,索朗对维尼的兴趣和戒备心同比例增长。于是,他也学着维尼的语气反问:“云端保险箱的钥匙,怎么就不能在我们手里?你是不是对人民警察有什么误解?” 维尼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有些不妥,连忙笑笑,说:“我可没有不尊重人民警察的意思。” 见索朗还是板着脸,维尼只得半开玩笑地又找补一句:“我只是觉得,云想国的那帮人,就算穷疯了,也不敢发展警察做客户。” 钟鸣怕气氛过于尴尬,赶紧接过话头 ,问:“维尼哥,既然说到这儿了,如果我们要联系云想国,你知道应该找谁吗?” “我只听说,云想国是由一群年轻人搞起来的,我这把年纪了,人家肯定不会带我玩了。”维尼老气横秋地说,语气中颇有几分唏嘘。 “但是,你一眼就能认出云端保险箱的钥匙。”索朗不冷不热地插嘴说。 维尼耸耸肩,说:“这个啊,凡是在圈子里混的都能看出来吧,毕竟云想国出的东西,这两年都挺火的。” “哦?除了云端保险箱,云想国还出过其他的东西?”钟鸣问,一脸兴味盎然。 “看来你还真是久不在圈子里混了。”维尼感慨一句,说:“今年很火的‘亮解’,就是云想国出的。” “是啊,我早就out了。”钟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那个‘谅解’是干什么用的?道歉app吗?” “道歉app,你想哪儿去了?”维尼噗嗤一笑,说:“我说的不是‘谅解’是‘亮解’,亮是亮明身份的亮,解是解开谜团的解。” “所以呢,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钟鸣追问。 “这么说吧,如果你碰到一个女孩,觉得不错,想要谈婚论嫁,可又怕对对方了解不够。怎么办呢?你就可以上‘亮解’,点一个婚前摸底套餐。” “婚前摸底?还、还套餐?”钟鸣满脸惊诧。 “嗯,我没点过,但听说内容挺全的。”维尼掰着手指头说:“比如,被摸底对象过去1年的收入和支出水平、真实姓名、真实年龄、是否从事过特殊职业、有无不雅照在网间流传、有无现存合法配偶、有无既往婚史、有无子女......” “等、等会儿,我有点晕。”钟鸣甩甩头,问:“合着都要谈婚论嫁了,连人家的真实姓名和真实年龄都不知道?这我也就忍了。那‘有无现存合法配偶’又是什么情况?就是调查对方是不是重婚呗?” 维尼却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前几天不还有个小伙儿,带28岁女朋友回家见家长,结果男方家同村有人认识那女的,说她已经四十多了,不仅有儿子,连孙子都有了。” 索朗一看这俩人越扯越远,忍不住轻咳一声。 钟鸣醒悟,赶紧又往回扯:“话说,我要是想用‘亮解’或者‘云端保险箱’的服务,应该怎么做呀?总不能上网搜索‘亮解’或者‘云端保险箱’app吧?” “这个,现在在圈子里也不算什么秘密了。”维尼看了看钟鸣,又扫了索朗一眼,才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去暗网上发帖试试。” 暗网?索朗向钟鸣投去询问的目光。 钟鸣却没注意到,而是问维尼:“tor还是i2p?” “tor应该就可以。”维尼说:“然后你可以试试去‘利克瑞尔贴吧’发个帖子,说你需要‘亮解’或者‘云端保险箱’服务。别的渠道可能也行,但我就知道这一个。” 索朗揉了揉耳朵,维尼和钟鸣这种对暗号似的交谈让他有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感觉,忍不住插嘴问:“你们说的暗网,就是那个传闻中神秘诡谲的暗网吗?” “没错。”维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说:“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暗网不仅神秘诡谲,甚至说血雨腥风也不为过。” “那个‘托儿’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云想国挺火的吗,还需要请托儿?”索朗继续好学不倦。 此言一出,维尼和钟鸣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俩人对视一眼,维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钟鸣则赶紧解析:“不是‘托儿’,是tor,洋葱路由的缩写。进入贴吧需要用到洋葱路由的搜索器onion city。” 好吧,以洋葱喻暗网,挺形象的,都是让人一接触就会涕泪横流的东西。索朗暗暗吐槽,又问:“那个利,哦,利克瑞尔贴吧又是什么意思。” “警察同志,利克瑞尔数,要不要了解下?”维尼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好为人师的意味。 索朗一贯好学不倦,连忙点头:“说说呗,利克瑞尔数是啥玩意儿?” “看来,云想国里的人都是数学爱好者哈。”钟鸣接过话头,为索朗解惑:“利克瑞尔数指的是将该数与将该数各位逆序翻转后形成的新数相加、并将此过程反复迭代后,结果永远无法是一个回文数的自然数。比如,‘196’这个数就是公认最小的利克瑞尔数。”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维尼说:“你可以试试在帖子开头写上‘196’这三个数字,据说这是熟客的做法。我也是听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然后呢?”钟鸣又问。 “然后,你就等着吧。如果有人回帖,而且帖子前后都加了‘691’三个数字,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云想国在联系你。你就按他们说的做就是了。” 说完,维尼又扫了索朗一眼,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不过呢,现在知道这个的人越来越多,就有人开始假冒云想国的名义行骗。所以,请擦亮人民警察的火眼金睛,不要被骗了。” “好吧,那我就去试试。”钟鸣点点头,但随即又垮下脸,说:“可是,我没有比特币呀。” “暗网里虽然有钱人不少,但比特币也不是人人都用得起。如今比较常用的是以太币了。”维尼说:“云想国应该会收以太币的。” “可是,以太币我也没有啊。”钟鸣愁眉苦脸地说:“你可别告诉我没有就去换啊,我可没那个经济实力。” “实在没办法,你只能试试用‘灰鸽子’去交换了。”维尼耸耸肩。 或许是觉得钟鸣这个当警察的比自己这个小摊老板混得还差,维尼神情中不免透出几分意兴阑珊来。 第90章 常铁银现身 灰鸽子又是什么鬼?索朗皱眉。以他刚才旁听获得的有限经验,知道这绝不是指天上飞的灰色信鸽。 正想张嘴询问,却看到钟鸣递过来一个回头再说的眼色。 “怎么,云想国也开始倒腾灰鸽子了吗?”钟鸣问。 “圈里有这种说法。毕竟,赚钱的事谁不想干。云想国现在根基也算扎下了,有资源也有能力倒腾灰鸽子了。”维尼说。 “是啊,灰鸽子这种东西,只要找准了买家,价格不是问题。” 钟鸣撇撇嘴,半艳羡半不屑地说:“而云想国收鸽子,只需要用一个‘云端保险箱’或者‘亮解调查包’的服务去换,可谓是一本万利。” “也不能这么说吧。‘保险箱’和‘亮解’都是技术活,而且还要根据买家的需求做一对一定制,这种服务即便是在暗网里也不是谁都能提供的。人家这也是靠本事赚钱。”维尼说。 维尼虽然一直坚称不认识云想国的人,但话里话外的回护之意却很明显。 钟鸣不愿在这种事上和维尼抬杠,于是转而问道:“灰鸽子交换的话,先付还是后付?” “看你要交换的是什么服务了。”维尼说:“如果要定制‘亮解调查包’就得先付;‘云端保险箱’的话,好像可以先试用几天再付。” 咬了咬牙,钟鸣问:“如果成交之后我拿不出他们想要的灰鸽子怎么办?” “放云想国的鸽子?”维尼垂下眼睑,两只句号般的小圆眼在睫毛的掩映下,变成两串含义不明的省略号。 想了想,维尼才说:“我猜不透那帮年轻人的想法,但通常情况下,应该会对你展开全网追杀吧。当然,你放在云端保险箱里的东西也就只能任凭人家处置了。” 被一群顶尖黑客全网追杀,光想想就很清凉败火。 “你容我想想。”钟鸣嘶嘶地吸着冷气,一副牙疼的样子。 维尼也不再多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里面的角落里找出两瓶矿泉水,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浮土,递给钟鸣和索朗。 又随便闲聊了几句,钟鸣示意索朗就起身告辞,拒绝了维尼并不很真诚的“一起吃个饭”的邀请。 离开之前,索朗握着维尼的手,忽然问:“我听说,鼎高电子商城年底就要彻底停业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维尼神情一滞,随即转为黯然,说:“目前还没什么打算,走着看吧。” “如今已经是网购和直播带货的时代了,像你这样的零售柜台会越来越不好做的。”索朗继续交浅言深地说着戳人心窝子的话。 “嗐,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上哪儿不能混口饭吃啊。”维尼自嘲地笑笑。 “我也是一个人吃饭,但对吃什么还是有要求的。要吃肉吃海鲜,绝对不吃土。”索朗似乎没注意到维尼抗拒的眼神,自说自话地把尬聊进行到底。 钟鸣虽然不明白索朗的意思,但知道他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于是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维尼哥,咱好歹也是985名校的计算机硕士,总不能就这么在这三尺柜台后面憋屈一辈子吧?” 见维尼依然垂头不语,索朗掏出自己的名片,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说:“太好的事由儿我也介绍不了,但我知道,有家规模还不错的企业,一直想要招一个信息技术与安全方面的专家,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试试。” 走出商城大门,钟鸣问索朗:“怎么忽然想起给维尼介绍工作?我还以为你俩彼此看对方都不太顺眼呢。” “我的确觉得这个维尼有点矫情,”索朗并不掩饰自己对维尼的看法,但随即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嘛,鉴于他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了解云想国的人,自然要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用到。” “不是,索队,咱能不把实用主义展现得这么淋漓尽致吗?” 钟鸣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释然了许多,又说:“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不说清楚,恐怕维尼还以为你会对他有所图谋呢。” “对他有所图谋?我是图他的财呀还是图他的色呀?”索朗举眼望苍天,说:“当然,另一方面也是想借块试金石试试他的成色,看看被你夸得天花乱坠的人,在专业人士面前水平到底如何。” “专业人士?这么说,你觉得我不够专业咯?”钟鸣问,脸上已经是酸意盎然。 索朗立即意识到自己犯错了,赶紧转移话题:“那个,灰鸽子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我正想和你商量呢。”钟鸣正色道:“所谓的灰鸽子,是指通过一般正常渠道无法获得的消息。灰鸽子的卖家,要么是某方面秘密信息的知情人,要么就是技术高超能突破重重安防措施窃取到秘密信息的黑客。” 顿了顿,钟鸣又补充道:“斯诺登就是通过暗网卖出了大批的灰鸽子,才造成了轰动全球的棱镜门事件。” “这个云想国,看来所图甚大呀。”索朗的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摩挲了一会儿下巴,又问:“你觉得,云想国想要的灰鸽子会是哪方面的?有没有可能涉及国家机密?” “这个不太好讲,”钟鸣挠着头,说:“听维尼那意思,云想国目前就是当中间商赚差价,所以,他们的兴趣点完全取决于直接客户的需求。有可能是某婆某妈香辣酱的配方,也可能是鹰酱联邦在全球各地生物实验室的布局图。但无论是什么,绝对不会是你在表网上能获得的信息。” “这样啊?”索朗的手在下巴上已经改摩挲为揉捏了。然而,直到下巴上被捏出了一道红印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继续问钟鸣:“那你打算怎么办?” “有几天的试用期,也够我搞到尤丽丽保险箱里的东西了。”钟鸣咬牙切齿地说着,看来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放云想国的鸽子了。 “那你不怕云想国报复?”索朗虽然对黑客和网络方面的事一知半解,但从刚才钟鸣和维尼的对话中也能听出来,云想国里应该是聚集了一批狠角色的。 “怕呀。虽然暗网以私密性着称,但我不知道云想国的底细,所以还是要做足准备。” 钟鸣强忍浑身寒意,一咬牙一跺脚,说:“为了确保他们追踪不到我的ip地址,我得用一台没有我任何痕迹的新电脑,而且,用完以后再也不用它上网。” 想了想,钟鸣又说:“不行,我还得去找维尼。” 恰在此时,索朗的手机忽然响了。 索朗掏出手机,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起来。 “喂,索警官,是我,我是钱文青。” 听到电话中的声音,索朗先是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那位在麦田again酒吧里兼职的东大学生。 “你好,钱文青。找我有什么事吗?” “索警官,冒昧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刚才又看见那个人了,就是和小辫大叔一起来我们酒吧的那个人。” 索朗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 小辫大叔,指的是朱长平。钱文青不知道朱长平的名字,一直称他为小辫大叔,因为朱长平把头顶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 那么,和朱长平一起去酒吧的人,不就是常铁银吗?想到这,索朗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你说的,是不是上次我让你帮忙给做模拟画像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他。” “你在哪儿看到他的?酒吧里吗?”索朗问,同时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色。现在时间刚到中午,离酒吧开门还早呢。 “不是酒吧,是在学校里。” 钱文青的回答不仅没消除索朗的疑问,反而引发了更多的疑问——常铁银既然已经逃走,为什么不索性离开甘泉市呢?他又是如何跑到东大校园里去的?他在那儿干什么? 这样想着,索朗沉声确认道:“你确定没看错?” “我不会看错!”钱文青说,语气有点急切:“虽然他发型变了、没戴眼镜、个子好像也高了些,但我还是认出他了。” “别着急,慢慢说,从头说起。” “嗯。”钱文青答应了一声,打开了话匣子: “我除了去酒吧打工,平常也会帮学院里的老师做点兼职工作。 “今天上午,解剖楼的管理员田老师说,刚收到了一批捐献的遗体,让我帮他一起做接收和存储工作。 “我走到田老师办公室门外,看见一个保洁员正在打扫卫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闻见一股怪味。 “你知道,解剖楼里本来一直有股气味的,但那人身上的味和周围的又不同,我就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就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但是我当时急着去找田老师,也没太注意。后来,我做完工作离开的时候,又在楼门口看见他。 “他恰好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那天在酒吧里,我见他和那位辫子大叔手拉手,也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被他一眼看过来,搞得我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当时他看我,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认出了他,那他有没有认出你呢?”索朗摩挲着下巴,眉头微皱。 “应该,没有吧?”钱文青不确定地说:“我也说不好。他当时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低下头接着拖地了。” 想了想,钱文青又说:“我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配合你们给他做过模拟画像,那时候反复回想过他的模样。但他却未必会特别关注一个酒吧里的服务生吧?” 索朗觉得钱文青说得也有道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他又问:“你在楼门口碰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出了楼门,一直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就给你打电话了。”钱文青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个距离,他肯定听不见也看不见。” “嗯,你做得很对。”索朗肯定了钱文青的做法,说:“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下面,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钱文青的声音里难掩兴奋,这次的经历,又够在侦探社里吹半年的了。 “第1件事,把解剖楼的定位发到我手机上。” “好,我马上就发。还有呢?” “第2件事,发完定位,你马上离开那里,到人多的地方去。” “人多的地方?那要去哪里呀?” “去哪儿都行,但要尽快离开解剖楼附近,找个人多的地方,不要一个人待着。总之,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钱文青这才听明白,敢情索警官只需要个定位,然后就要把自己支开。刚才还幻想着能和警察叔叔并肩战斗呢,这下算是凉凉了。 “我能不能留在这儿等你们过来?”不甘心的钱文青决定再争取一下,“我现在在游泳馆门口,已经不算是在解剖楼附近了。这个位置能看见解剖楼前面的那条路,如果那个人有什么动向,我也能及时给你们汇报。” “不行!马上发送定位,立即离开。”索朗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哦,那好吧。反正我还没吃午饭,正好去食堂吃饭,那儿的人应该还不少。”钱文青郁卒,嘟嘟哝哝地挂了电话。 挂断钱文青的电话,对上钟鸣询问的目光,索朗说:“钱文青说他在东大医学院的解剖楼里看见了常铁银。”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听了个大概其。”钟鸣点点头,急切地问:“可是咱们现在在外面啊,从都城回甘泉的高铁,最快也要1个小时40分钟,等咱俩赶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不能等。”索朗看了一眼手机,说:“钱文青已经把定位发过来了,我这就给吕局打电话,让他安排抓捕行动。” “也只能这样了。”钟鸣边说也边拿出手机,说:“我这就订票,咱们坐最早的一趟高铁赶回去。” 索朗却拦住钟鸣,说:“我先走,你留下,继续处理云端保险箱的事。” 第91章 常铁银又跑了 东省大学依山而建,医学院在东大的西南方位,而解剖楼又在医学院的西南角。 这是一座三层老楼,楼门开在朝北的方向,对着一条马路。楼的东面,隔着一片绿化带,是校游泳馆;西面和南面紧邻学校的围墙,墙外则是二龙山的山脚。 这一带本就僻静,又是在暑假期间,此时周围连一个人也看不到。 这次带队来实施抓捕的是王建群。 三辆警车,12个人,只是抓捕一个小小的常铁银,阵仗不可谓不壮大。然而,当他们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解剖楼之后,却发现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调看解剖楼的监控视频后发现,的确有一个疑似常铁银的清洁工,在钱文青离开后不久也悄然离开了。 他最后出现在解剖楼外右侧路口的视频里,时间是中午11点48分,根据动向判断,他前往的方向是解剖楼的西南侧,围墙的方向。 王建群怀疑,嫌疑人是翻墙逃离了。 但解剖楼和围墙之间的绿化带是监控盲区,围墙上也没装防翻越警报系统,王建群的猜测无法通过监控记录找到答案,只能去现场进行实地勘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阵搜索之后,有人发现了泥土上一串新鲜的脚印。 王建群一行人顺着脚印又找到了一棵松树,树上有攀爬的痕迹,树下也有清晰的脚印以及断落的松针和小树枝。 这棵树离围墙只有1米多的距离,身手灵活的人,完全可以先爬上树,然后再借助树木爬上围墙。 于是,王建群又带人来到围墙外对应的位置。 围墙的外面是二龙山的山麓,遍植松柏类树木,地表有较厚的沉积层,土质松软。如果人从三米多高的围墙上跳落,应该会留下比较深的脚印。 然而,诡异的是,墙外却没有任何脚印。也就是说,疑似常铁银的人,在翻出围墙后,忽然失去了踪迹。 一筹莫展的王建群沮丧地把电话打给付伟光。很快,对常铁银的抓捕再次失败的消息就通过付伟光到吕大凯,又从吕大凯传递给了索朗。 索朗接到吕大凯电话的时候,他所乘坐的高铁,距离甘泉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 索朗虽然心急如焚,但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只能收束思绪,复盘整个过程,看看失败的原因可能出在哪里。 最大的可能是,钱文青认出常铁银的同时,常铁银也认出了他。于是,在钱文青离开解剖楼后不久,常铁银就再次出逃了。 常铁银并不能确定钱文青会不会第一时刻报警,而警方收到消息后会不会第一时刻在东大的各出入口布控。 但,以常铁银一贯的谨慎风格,应该会做最坏的打算。那么,从学校的西南角越墙而出,也算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索朗甚至觉得,常铁银选择在这里做一名清洁工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逃跑路线。 未谋进先谋退,如果一个杀手想要活得长久,这就是一项必备的技能。这从他之前选择盐田新村做落脚点就可见一斑。 推理进行到这里,逻辑上都是通顺的。然而,之后却拐向了诡异的方向——围墙外面居然没有脚印。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常铁银轻功卓绝、踏雪无痕? 轻哂一声,索朗否定了自己这个不靠谱的猜想,继而心里又冒出另一个想法:常铁银能不能像人猿泰山那样,从一棵树荡上另一棵树,踏树无痕地离开呢? 换做是我,能做到吗?索朗自问,旋即默然苦笑。 像人猿泰山那样在树间荡越移动,并非不可一试,却有很多限制条件。 首先,要有足够好的身体条件和动作技巧。这一点,索朗自认可以做到。 其次,要有工具。即便不是传说中的飞抓百链锁,至少也要有一根够长、够结实的绳索。这样一条绳索体积应该不小,至少没办法装在口袋里不被人看到。然而,如果监控视频里的常铁银拿着什么异常的东西,负责看监控视频的王建群不可能不提及。 第三,那片山坡上的树木要足够高大粗壮,能禁得住一个一百多斤大活人荡越起来的力量。 但即便如此,那些供人借力荡越的树木,还是难免断枝落叶,留下可以被追踪到的痕迹。 所以,踏雪无痕也罢、踏树无痕也好,都只能是美好梦想,难以成真。 正想着呢,车厢里响起播报的声音,火车终于驶入了甘泉站。 与此同时,东省大学校园内,王建群带来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撤走了,只有王建群和他组里的罗林留下继续调查。 王建群通过学校保卫处联系到了后勤保障部的副部长刘薇。 据刘薇说,东大各处的卫生保洁业务都外包给了鑫众保洁公司,对保洁员的情况校方一无所知。 于是,只能通过刘薇再联系鑫众保洁公司。 当鑫众的公关部部长华蕊和刘薇一起赶到时东大保卫处的会议室时,时间已经又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根据华蕊介绍,他们公司派到东大负责解剖楼卫生清扫的人叫江涛,是一周前通过正常程序招聘进入鑫众的,因为之前有过做保洁的经验,无需培训就直接上岗了。 当索朗被东大保卫处人员带到会议室时,听见王建群正在问:“你们为什么会派江涛去做解剖楼的保洁?是不是有人特别做了安排?” 华蕊说:“一般人都不愿意去这类地方,就算多给钱,也是干不了几天就要求调岗。可他不一样,他面试的时候就说:以前有过类似工作经历,只要工资开的高,不介意去这类地方工作。他这么说,公司自然是求之不得,就给他加了工资,让他专门负责解剖楼的清洁卫生工作。” “是啊,一般人都不太愿意去解剖楼工作。我们解剖楼原来的值班员去年离职了,接替的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招到。”刘薇也在旁边应声附和。 华蕊和刘薇一唱一和,答得滴水不漏,王建群的脸色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索朗一看这个情形,觉得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就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出来。 谢绝了保卫处人员的陪同,索朗根据钱文青发给自己的定位信息,很快找到了解剖楼。 楼门已经上了锁。索朗站在门前想了想,根据吕大凯在电话里说的情况,顺着楼门前的路走到右侧的路口。 索朗研究了一会儿路口的监控摄像头,估摸着它的照射角度和范围,走下路肩,开始搜索。 没过多久,路边的土地上就出现了一片各式各样的脚印,应该是当时搜索常铁银的民警们留下的。 距离那片脚印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串单独的脚印,被两道石灰线夹在中间,标记了出来。 索朗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创口贴,分别贴在双脚的鞋底上。这是宇文星星教他的法子,虽然简单,但可以很容易把自己的脚印和现场留下的脚印区别开来。 索朗小心翼翼地走到石灰线旁边,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又伸手比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低声自语道:“身高大约在1米73到75之间,这一点是符合的。” 索朗这个看脚印的本事,是他当特种兵的时候,和组长冒哥学来的。 冒哥有一项家传的本事,能通过观察脚印来判断敌方的人数,并且循着脚印找到敌人的据点。如果脚印足够清楚,他还能籍此判断脚印主人的身高、体重、身姿步态甚至年龄段。凭着这一手,他们组在伏击中每每能制敌先机。 那个时候,索朗刚参加特战部队不久,被冒哥的这项神技震撼得目眩神驰,死缠烂打地一定要学到手。 冒哥被缠不过,最终收了索朗这个弟子。在索朗的孜孜以求之下,冒哥很快就嚷嚷着自己被榨干了。 额,被榨干的是冒哥的祖传绝学,而不是冒哥本人。 当然,冒哥也不是光挤奶不吃草的,至少,自从收了索朗这个徒弟,他再也不愁没烟抽了。 想起过去的时光,索朗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嘟哝了一句:“左脚深右脚浅,怎么会这样?” 索朗闭起眼睛,回想着监控视频里那个冒牌快递员的身姿步态,以及在烟酒商店里看见的常铁银走路的样子,确定他没有丝毫跛脚的迹象,走路也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难道搞错了,这并不是常铁银的脚印? 但转念一想,索朗又觉得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钱文青很笃定,他看到的就是和小辫大叔一起去酒吧的人。再说,那个人在认出钱文青之后也立即逃跑了。如果不是常铁银,又何必逃跑呢?所以,索朗认为钱文青的判断可信。 可是,如果这就是常铁银的脚印,为什么会一脚深一脚浅呢?难道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比较重的东西?索朗又想起早些时候的猜想:常铁银是否随身带着攀墙爬树的工具? 然而再一想,还是不对。攀爬工具的体积不会太小,不可能随便装在口袋里不被人发觉。如果王建群看监控视频的时候发现了常铁银带着东西,没可能不加理会。 虽然这么想,但索朗还是暗暗决定,待会儿还是抽空亲自看看监控吧。 一时想不出头绪,索朗只得暂时放下这个疑惑,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一直到墙边的一棵松树下。 松树周围也用白灰做了标记。 索朗略一思索,纵身跃起,攀住一根粗大的树枝,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到了和围墙高度差不多的位置。 在一个枝丫上坐稳,索朗开始观察不远处的围墙,果然,在墙头向下一二十厘米的位置,有半只模模糊糊的脚印。 虽然只是大半个前脚掌的印记,但从鞋子的花纹和磨损程度看,这半枚鞋印和下面土地上的那一串,出自于同一只鞋。 索朗微微眯起眼睛想了想,随即探出身子,用手抓住头顶上一根斜着生长的粗树枝,双腿猛地向前荡出,稳稳踩在墙头上。 “嗯,常铁银应该就是用这种法子上的墙头。只是他第一次没能踩在墙头上,才在墙头下面一点的位置留下了半个鞋印。” 索朗一边低声自语,一边侧身在墙头上坐下,看向墙外。 其实,围墙内外的景物和树木并无太大差别,东大的围墙就建在山坡上,把一片树林一分为二。 墙外,距离索朗所坐的位置最近的一棵树在两米开外。没有工具的话,索朗也没有把握能跃到树上。 如果换做是常铁银,大约就更不行了。毕竟,索朗能轻松地从墙里的树上荡到墙头,常铁银却要第二次才能成功。 或许,别的地方能找到距离墙头更近的树?这样想着,索朗顺着墙的走势向两侧看去。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梢,斑驳地洒落在墙头上。索朗原本正在搜寻的目光忽然一凝,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左手边——墙头上,大约半米外的位置,有一个鞋底蹬蹭的痕迹。 索朗心头一跳,转身、收回垂在墙外的双脚,改坐为蹲在墙头上。 墙体的宽度最多不超过30厘米,墙头又是中间高两边低的斜坡顶,要想在上面运动,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行。 爬了几步,索朗又看见一个鞋底蹬蹭的痕迹,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显然,常铁银在墙上爬得也是相当不容易,走不了几步脚上就会打个滑。 索朗就这么弓着背,一路追随着蹬蹭痕迹,手脚交替地沿着墙头爬行,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离开了解剖楼周围。 爬了好一会儿,索朗忽然惊觉,已经有一段路没看见蹬蹭痕迹了。是常铁银技法逐渐娴熟,还是他已经在某处下了墙头? 略一犹豫,索朗转头开始向回爬。这次他爬得更慢了,一边爬还一边观察墙头下方的痕迹。 往回爬了大约五六米的样子,索朗忽然发现,墙下的地面上有些异常。不是脚印,而是一条地表腐殖层被动过的痕迹。 第92章 钱文青有危险 看着墙根下的痕迹,索朗又陷入了回忆。 冒哥曾经说过,在林子里,因为落叶腐殖的缘故,地表最上面一层通常非常松软,也极易留下痕迹。如果想隐藏自己行过的痕迹,就要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扫掉自己的脚印,同时把两边的落叶划拉过来,做进一步遮盖。 冒哥还说,这活儿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想做得天衣无缝还是很考验技巧的。尤其,如果对方也是个中老手,很容易就能从泥土的颜色变化、落叶的异常分布等等方面看出破绽。 乍听之下,索朗觉得冒哥虽然言之有理,但其中应该也有忽悠的成分。但真正上手做的时候才知道,冒哥那番话岂止是没有忽悠,简直就是轻描淡写嘛。行迹伪装和识别伪装,光听别人说是没用的,关键是要练、练、练!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索朗这个当年的新兵蛋子,也已经练成了个中老手。 所以,当他的目光扫过,看到那片与周围颜色略有不同的地面时,心中猛地一跳——这会是常铁银为了隐藏自己的脚印而留下的痕迹吗? 可是,这片痕迹是在围墙以内呀!难道,常铁银并没跑上学校的后山,而是依然留在学校里?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警方调集大量人力搜索后山,却没有任何发现。 不得不说,这个常铁银的脑回路,还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他费尽心机制造了自己逃入后山的假象,事实上却利用了灯下黑的思维盲区,依然躲在东大校园里。 但问题是,常铁银已经失去了江涛这个清洁工的身份,又能以什么身份继续潜藏在东大校园里呢? 大学不比城中村,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做掩饰,很难长时间混迹于此。 但或许,常铁银并没打算待多久,只要熬过今天天,等警方对东大周边的布控稍有松懈,他就可以想办法逃出去了。 如果是我,在当前的情况下,应该也会选择这种方式脱身吧。 这样想着,索朗竟对常铁银生出几分“心有戚戚焉”的感觉。随即,他又自问:如果是我,要想在东大校园里潜伏,该怎么做呢? 答案是:首先要尽快找到一个新的藏身之地。在外面游荡,无疑会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可哪里才是合适的藏身之地呢? 既然常铁银在去解剖楼做清洁工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暴露之后的逃离路线,那么,应该也已经想好了逃离之后新的藏身之地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常铁银选择在这个地方跳墙着陆,应该也是计划好的。那么,他选定的藏身之地,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好吧,现在我就是常铁银,让我来试试看,从这里出发,能在哪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所。 这样想着,索朗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首先,要消除自己走过的痕迹。索朗环视左右,却发现附近的地上居然没有可供用作“扫帚”的树枝。 既然没有现成的,就只能自己制造了。索朗走到最近的一棵树旁,爬上去,准备折一根长短合适的树枝。然而,刚刚握住一根枝条,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原来,就在他握住的枝条旁边,有一个树枝新被折断的痕迹。 “看不出啊,常铁银,你和我居然是如此的心意相通。如果你不是凶手该多好,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索朗喃喃自语,用力折断了手中的枝条。 索朗倒退着,边走边用手中的枝条扫去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直退到小树林边,索朗看见一根树枝被扔在地上,顶端清晰可见新折的断茬。 “果然。”索朗低喃,把手中的树枝也抛在那根树枝旁边。 出了这片树林,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有一处水榭,一条曲桥从水榭蜿蜒而出,通往湖的另一边。 看着水榭前灯杆上的监控摄像头,索朗心想,常铁银是不会走这里的。 目光继续巡睃,很快,停驻在一片铃兰花圃上。花圃后面立着块假山石,假山后的草坪上有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小路的另一端,似乎连接着一片住宅区。 正常要想走到那条石板小路上,必然会被水榭门前的摄像头拍到。但如果舍得践踏铃兰花圃的话......索朗微微一笑,决定做一次“辣脚催花”的坏人。 不出意外的,铃兰花圃的土地上又出现了熟悉的脚印。 “怎么,觉得没人能追踪你到这里,索性都不再掩饰了吗?”索朗轻哂,亦步亦趋地追随着那些脚印继续前行。 石板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条水泥路。 初秋干燥的风,把路面吹得干干净净,要想在这样的条件下凭借脚印进行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 幸好,这里的路况并不复杂,向左或向右,只有两种选择。本着成年人不做选择题的科学精神,索朗决定,先向左、再向右。 向左走了没多久,一排联排别墅出现在不远处,同时,路边出现了一块路标,上书“外国专家楼”五个大字。 这倒是出乎了索朗的意料。 时值暑假,此刻的东大校园,可谓是人少空屋多。随便找个偏僻的所在,藏上几天绝对不成问题。但外国专家楼这种地方显然并不合适。且不说那里有没有空屋,即便有,也不是轻易能进得去的。 以国内大学的一贯作风,像外国专家楼或者留学生公寓这类地方,无论是宜居程度还是安防级别,通常都会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所以,用脚指头也能想到,在这里,躲避摄像头的难度会呈几何倍数增长。常铁银除非是疯了,否则不会往那个方向跑。 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索朗掉头,开始往相反的方向走。 不久之后,四幢学生公寓楼出现在索朗的面前。 楼房两两并立,呈田字形分布,每幢楼的楼门上方都架设了监控摄像头。 然而,如果仔细研究摄像头的范围和角度,就能发现,只要找对角度,从楼边的草坪上斜着走到楼的一角,再紧贴着楼的外墙走动,就可以轻松地绕着整栋楼走上一圈而不被摄像头拍到。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而此时正值暑假,绝大多数学生都离校了,空空如野的学生宿舍也不失为一个闯空门的选项,只要能逃过宿管员的眼睛。索朗相信,以常铁银的本事,想做到这一点还是不难的。 躲进学生宿舍还有个好处,就是能为易容装扮提供便利。 索朗很有带入感地想象着:自己潜入空无一人的男生宿舍,翻箱倒柜地找出适合自己身材的衣服和鞋子。嗯,衣服还要更肥大些,这样可以在胸腹的位置绑些东西,把身材变得臃肿肥胖,再加上一顶棒球帽,趁着夜色溜出校园...... 等等!索朗悚然一惊,猛地想起,自己居然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钱文青! 是的,如果常铁银选择藏身于学生宿舍,除了为了方便伪装,会不会也是为了钱文青?为了封住钱文青的嘴! 从常铁银的角度看,他认出了钱文青,但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毕竟,常铁银做了一些易容改扮,甚至穿增高鞋增加了身高。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酒吧服务生,未必真能认出他。 但谨慎成性的常铁银不愿冒险,于是制造了自己已经逃离的假象。 如果钱文青真的认出了他、报了警,警方的注意力会被引向后山,他则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在东大校园短暂潜伏后逃离。 但如果钱文青没报警呢?常铁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辛苦筹谋得来的这个新身份? “所以,如果我是常铁银,会非常想要知道钱文青到底有没有认出我,关键是,有没有报警。” 索朗摩挲着下巴,再次把自己代入常铁银的角色,发出一串阴森的低语:“无论他是否认出了我,只要还没报警,我就可以让他永远开不了口,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解剖楼,继续做我的清洁工。” 话一出口,索朗只觉一股冰寒从脚跟直冲后脑。他被自己模拟的常铁银的想法吓到了。 楞了两秒,索朗掏出手机,急忙拨打钱文青的手机。然而,电话里传出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该死!”索朗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了,懊恼地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转而把电话打给王建群。 电话刚被接通,还没容王建群说话,索朗就急吼道:“老王,你让校方立即查一下,钱文青住在哪栋宿舍楼?” 王建群此时还在和刘薇、华蕊两位中年妇女斗智斗勇,一时被索朗吼得有点发懵,反应了一下,才问:“钱文青?就是给我们提供线索的那个学生是吧?我还没来得及找他呢。他怎么了?” “我担心他有危险,必须马上找到他。”索朗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我怀疑常铁银还在东大校园里,可能会对钱文青下手。” “常铁银、还在、东大校园里?”王建群艰难地消化着刚听到的信息,下意识问道:“这怎么可能?” “这个我回头再给你解释。你现在听好,跟你身边的东大管理人员说,让他们马上去查钱文青的宿舍在哪里。我现在就要。”索朗的声音冷厉且不容置疑。 在王建群的印象里,索朗这个副支队长虽然有些特立独行,也不太买付伟光这个支队长的账,但平常说话做事还是很客气内敛的,极少会用命令的语气。 而如今,索朗不仅用上了命令的语气,而且疾言厉色,可见情况一定十分紧急。 想到这,王建群也不废话,一脸严肃地看向刘薇,让她立即去查钱文青的宿舍信息。 很快,王建群的电话打了回来,报出钱文青所在的楼号及宿舍编号:“西区7号男生公寓,301室。” 西区7号男生公寓。索朗默念着这个地址,目光凝注在面前这栋楼侧面的墙上——那里赫然画着一个深蓝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西-7”。 深吸一口气,索朗沉声说道:“我现在就在钱文青的宿舍楼下,你和你的人,马上过来。” “不是,索队,你不能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让我过去呀,总该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建群莫名其妙,也有几分着恼,正准备和索朗争辩几句,却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敢情,人家已经把电话挂了。 默默地运了十几秒的气,王建群最终还是决定,就按索朗说的做,看他到底要闹什么妖蛾子。 第93章 抓捕常铁银 匆匆结束了和两位中年妇女的谈话,王建群叫上他手下的民警罗林,开车赶往西区7号男生公寓。 车子开到距离公寓楼还有一两百米的地方,索朗忽然从路边冒了出来。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索朗让王建群和罗林把车停在路边,随自己一起步行过去,同时,一边走一边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一路追踪常铁银追到这里的过程。 王建群越听脸色越难看。因为,如果索朗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今天的处置就是错误的。 有那么一刻,王建群真的希望,索朗说的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常铁银不可能还留在东大校园里。 然而,理智告诉王建群,索朗的分析很有道理。 “那,索队,我们下面该怎么办?”第一次,王建群没有自作主张,而是以下属对上级的语气询问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索朗似乎没有注意到王建群的态度变化,依然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地说:“你们来之前,我粗略看了一下地形。7号公寓楼总高5层,301是在三层东南把角的位置。喏,就是那个拉着窗帘的窗户。” 罗林顺着索朗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大热天的,这么早就把窗帘拉上了,一看就有问题。” “是啊,”王建群也点了点头,说:“窗帘里没有光透出来,说明屋里没开灯。这个时候,正常人谁会黑灯瞎火地在屋子里待着?” 顿了一下,王建群又心存侥幸地说:“不过,会不会钱文青其实没事儿,只是早早睡下了?” “可能性很小。”索朗摇头,果断打消了王建群心中的野望,说:“首先,钱文青在一家酒吧兼职做服务生,正常情况下,他这个时候应该去上班了;其次,他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让我心里感觉很不踏实。” 没等王建群再说些什么,索朗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需要你俩帮忙控制现场,我好进去探探情况。” “一个人去9号公寓楼,”索朗指指7号公寓楼对面的一栋楼房,说:“三层和四层之间,那个楼梯间的窗户,是个不错的监视位置。” 说完,索朗又示意两人看向7号楼旁边的花坛,说:“另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假装刷手机,随时关注任何进出楼门的人。” “至于我,”索朗游目四顾,见路边垃圾桶的桶盖上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于是走过去,毫无心理障碍地抄在手里,继续说:“要去探探301里面的动静。” “等一下。”王建群有些瑟缩地看了一眼索朗手中那个脏兮兮的一次性纸杯,说:“就我们两个人控场,力量有点薄弱。应该先和上级领导汇报一下,等增援到了再行动,更加有把握。” 索朗本想先探明情况,有了初步行动方案之后,再决定如何呼叫增援、以及找谁呼叫增援。 但一看王建群这个态度,索朗心中也只能暗自喟叹:如果还是原来那帮生死与共的兄弟,并肩战斗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那该有多好! 感慨归感慨,事还是要做的。而且,情况紧急,索朗也不想多啰嗦,于是爽快地点点头,说:“那我给雷副厅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王建群闻言又是一怔:这个索朗,张嘴就找雷副厅长,这分明是不把付队当干粮,啊呸,是不把付队当干部啊。付队也就罢了,你越过吕局直接找雷副厅长,计算过吕局的心理阴影面积吗? 不提王建群如何在心里做着平面几何题,索朗已经从通讯录里找出了雷震的手机号,按下拨号键。 自从上次直接给雷副厅长做过汇报后,索朗就拿到了他的手机号,并且被特许有重要情况直接汇报。 索朗倒也真没和雷副厅长客气,直接就把这个电话当求助热线打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索朗直接了当说了当前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 “我立即安排给你们增派人手。”雷震威严沉稳的嗓音从电话听筒中传来,“至于你,为免打草惊蛇,先原地待命,等人到位后一起行动。” 谁知,索朗却拒绝听从指挥。他的语气甚至比雷震还果断:“从市里开车过来,至少也得四十分钟,与其空等,不如我先过去探探情况。” “胡闹!”雷副厅长的雷霆之怒沿着电话信号劈了过来,“你对宿舍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万一惊动了常铁银,让那个学生遭遇危险,别说是你,就算我都兜不住!” 然而,这阵雷霆之怒却还是没把索朗劈服帖。他说:“您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我跟你说啊索朗,喂,喂?索朗!你小子,敢挂我电话!”气急败坏的雷震差点没把手机摔在地上。 王建群目瞪口呆地看着索朗挂断了雷副厅长的电话,又对自己和罗林摆摆手,淡然说道:“你俩,就位吧。我进去看看。” 所以,其实雷副厅长也不是干粮? 王建群抬手搓搓脸,把僵硬的表情肌搓得柔软些,才转头对罗林说:“听索队的。你去9号楼窗口,我去花坛。” 此时索朗已经走到7号公寓楼门口。 大门虚掩着,门禁系统的电缆线已经断裂,里面的铜线像花蕊一样向外绽放着。看来,此楼的安保早已是形同虚设。 叹了口气,索朗开门进入。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是,索朗的进入触动了走廊屋顶上的声控灯,啪的一声轻响,走廊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索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随即镇定下来,蹑手蹑脚地上到三楼。 三层的走廊里依然是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索朗尽量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但敏感的声控灯还是随着他的移动次第亮起。 终于,索朗来到走廊尽头。看了一眼301室紧闭的房门,他转头来的隔壁的303室门口,不知用什么在锁眼上捅了几下,303的门锁就被打开了。 索朗屏住呼吸,推门进入303室,掩上房门,将手中那个一次性纸杯扣在墙上,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然而,却什么也没听到。隔壁房间里只有一片寂静。 索朗调整呼吸,让其变得轻细悠长,再次凝神静听。然而,直到索朗觉得腰都弯得有些酸了,里面还是一片寂静,静到索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索朗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过敏反应,常铁银其实并不在里面,钱文青也没被常铁银挟持?至于这个房间早早拉起的窗帘和钱文青关闭的手机,只不过是一系列巧合? 可是,那些常铁银留下的痕迹总不会是巧合吧。正是那些痕迹把我引到这里,而这里又碰巧是钱文青住的宿舍楼。 哪来那么多巧合,而且都在今天让我碰见了?所以,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索朗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进行着密集思考,希望能找到破开僵局的办法。 然而,不好的念头还是不可遏止地浮上心头。就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可现在距离常铁银从解剖楼出逃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常铁银能做很多事,比如,杀人灭口。 索朗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否则,一个大活人被拘禁着,就算逃脱不了,至少也能制造些动静吧,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 再说,像常铁银这样谨慎且穷凶极恶的凶手,在控制一个活人和制造一个死人之间,大概率会选择后者吧? 这样想着,索朗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张长满青春痘的年轻的脸,热情、好奇、充满活力。 如果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的疏失而突然凋谢......索朗心乱如麻,闭上眼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绝望与颓丧中,耳中忽然听到“碰”的一声,类似于撞击的声音。索朗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恍惚间竟然不敢确定,那声音是否真的是来自于隔壁。 但紧接着他的疑问就得到了回答,因为他又听到了哗啦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而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来自于隔壁。 然后,他又听到了隐约的“呜呜”声,以及一声低吼:“你作什么死?!” 声音虽然被刻意压抑着,但以索朗的耳力,还是能听出来,这就是那天和他在仁厚烟酒店擦身而过的那个人的声音。 “呜呜”声更大了,这是被堵住嘴的人,尽最大努力在宣示自己的存在;与之伴随的还有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说明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正在奋力挣扎。 “别折腾啦,没用的。”常铁银阴鸷的声音再次响起,“警察们都忙着去搜山了,没人会想起你的。这就是你有事没事找警察的下场。” “呜呜。”钱文青依然在挣扎,并且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还对你的警察朋友心存幻想?你放心......”后面的话索朗听不到了,想必是常铁银凑近了钱文青,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但钱文青的“呜呜”声还在继续,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烦死了!”常铁银的声音再次响起,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刚醒过来就想闹事,既然如此,不如你一直睡着吧。” 于是,在一声短促而惊恐“呜”声后,寂静又再次降临了。而索朗的心也猛地被揪了起来。 听起来,钱文青似乎是被常铁银给迷晕了。此前他一声不吭,大概也是因为一直晕着。钱文青应该还活着。不,他必须活着! 索朗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恢复思考能力,开始权衡起影响营救的各方面因素。 首先是钱文青。昏迷的钱文青毫无抵抗能力,也不可能对营救行动有所配合。 其次是常铁银。这一路追踪,让索朗对常铁银的体能和武力值有了一定了解。常铁银应该是接受过一些这方面的训练,或许不如自己,但比之一般人还是强上不少的。 此消彼长,这就让营救行动的难度更上一层楼。 正想着,隔壁似乎又有了响动,似乎是家具被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常铁银这是在移动或者翻找什么吗? 一阵嘈杂之后,隔壁房间再次归于静默。 常铁银这是在做什么呢?无法凭借声音做出准确的判断,索朗不禁又有些焦躁起来,恨不得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 忽然,索朗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虽然已经调成了静音,但在一片寂静中,嗡嗡的震动声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索朗连忙掏出手机,一把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才来得及看是谁打来的电话。来电人是王建群。大概是觉得索朗进去的时间太久,所以打电话来探查情况的。 索朗想给王建群发个短信,让他不要担心,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情况已经探查得差不多,钱文青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不如先退出去,给王建群和罗林说一下情况,也好讨论制定后续的营救方案。 这样想着,索朗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转动门锁的声音。 索朗悚然止步,侧耳静听。 然而,门锁转定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常铁银开了门锁,却没马上出来,应该是贴着门在听外面的动静呢吧? 索朗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做了个思考,而后采取了和常铁银同样的策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过去了差不多一分多钟,门把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随后,再次沉寂了下来。索朗没听到开门的声音,不知道常铁银是否已经从门里走出来了。 我该怎么办?索朗在心中迅速做着权衡:是现在就冲出去,还是继续等待? 如果常铁银还在屋里没有出来,自己贸然冲出去惊动了他,他一定会立即锁闭房门做负隅顽抗,而钱文青就成了他手中的人质。 但如果不出去,常铁银会不会悄悄溜走呢? 该怎么办? 举棋不定中,索朗似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汲到了头部,突突地冲击着太阳穴和头顶。 度秒如年啊。 索朗深深吸气,默默数了三个呼吸,猛地拉开了面前的门,随即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了——常铁银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对面302宿舍的门。 来不及细想,索朗一个箭步直扑常铁银身后。 常铁银听到背后的动静,竟然没有回头,直接一步跨进302,同时手上用力,把门狠狠向后甩去。 幸好索朗跟的快,间不容发地抬腿踹去,堪堪在房门关上之前有把它踹开了。 常铁银见状,不再和门较劲,而是快步向窗口跑去。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房间里光线微弱,索朗只依稀看见,靠窗的上下铺的床柱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常铁银疾奔而过时,顺手一把抄起,奋力扔出窗外。 那东西舒展开了,索朗才看明白,原来是一条用床单编制的绳索。常铁银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要靠索降逃离。 眼见常铁银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马上就要顺着绳索一溜而下,索朗一个鱼跃,右手死死扣住常铁银还留在地上的那只脚的脚踝。 常铁银骤然转身,窗台上的那只脚顺势滑下,狠狠跺向索朗的背心。 索朗当然不会被他踩中,原地来了个咸鱼翻身,然而扣住常铁银脚踝的手却没有松开。 常铁银脚踝被扯,脚下不由自主地顺着索朗用力的方向移动,而上身则向相反的方向倒去。 “砰”地一声闷响,常铁银的后脑勺正磕在上下铺的梯子上,金属管制成的梯子被砸得微微凹陷,而常铁银的眼前则如同见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没等常铁银从晕眩中缓过来,索朗已经鱼跃起身,将他反剪双手按在旁边的桌面上,同时扫翻了桌上的一大片盘碗瓶罐。 稀里哗啦声中,一瓶老干妈香辣酱倒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桌边,被两毫米高的铝合金包边拦住了去路,犹犹豫豫地摇晃地几下,最终还是一头栽了下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第94章 油盐不进常铁银 “啪”地一声脆响,王建群身手敏捷地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已经是他今晚拍死的第11只了。尽管如此,他身上被蚊子咬的大红包的数量绝对不止11个。没办法,花坛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蚊子的狂欢场。 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了,增援还没到。而索朗,自打进了宿舍楼之后就如泥牛入海,别说出来,就连电话都拒接了。 犹豫了一下,王建群又把电话打给罗林,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窗帘一直拉着,连动都没动过。”罗林的声音既疲惫又无奈,“王哥,我觉得再监视下去没什么意义吧。现在天黑了,咱手头又没有设备,光凭肉眼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王建群觉得罗林说得有道理,就说:“那你下来吧,来我这儿。” 很快,罗林来到花坛旁,指了指7号楼的楼门,问:“那位进去这么半天了,怎么还没出来?” “我怎么知道?”王建群没好气地答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你在这盯住门口,我进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王哥,上面下达的命令可是原地待命。”罗林一把抓住王建群的手腕,对楼门口努努嘴,说:“人家可以自作主张,但咱俩如果也不服从命令,出了问题找谁说理去?” 一句话说的王建群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正纠结呢,忽然公寓楼的楼门打开了。 王建群和罗林,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反剪双手的常铁银被索朗从里面押了出来,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俩人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也不说上前帮忙,直到索朗对他俩吼“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上去救人!”,才忙不迭地往宿舍楼里跑。 增援部队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急救医生检查了钱文青的情况,确定他只是被迷晕了,并没有生命危险。索朗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坚持陪钱文青一起坐救护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至于常铁银,自然由王建群带着大批公安干警押送回局里。 常铁银被缉拿归案的消息,令甘泉市局上下如同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吕大凯那霜打的茄子脸上,难得地有了笑意。 就连一贯以严厉着称的雷副厅长,也勉为其难地决定,对索朗不服从命令的恶劣行为,暂时不予追究。 然而,全员上下并没高兴多久。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想要以常铁银为突破口,从而打开侦破局面的想法,有点过于乐观了。 常铁银自从被抓之后,就如同一个被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面对警方出示的证据,无论是他的dna同一认定报告,还是他冒充快递员进入观澜庭院地下车库的监控视频,常铁银都是很认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无论你说什么,常铁银要么不开口,即便开口,也不离以下三句:“我要喝水”、“我要吃饭”、“我要休息”。如果你不满足他的要求,他还会说第四句“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面对不言不动、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常铁银,甘泉市局预审科的资深预审员、人称老法师的王发胜都束手无策。 为此,省厅还专门从外面调了个审讯专家过来,最终却也是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吕大凯只能皱着茄子脸,开始和法制科讨论零口供定罪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常铁银能零口供定罪,那朱长平呢?虽然大家都认为索朗提出的三人联手犯案的假设很有道理,但尤丽丽已死,常铁银又是铁嘴钢牙不开口,所以,目前没有任何能指控朱长平的直接证据。 这边是想抓的抓不到,另一边还有抓错的不知该如何处理呢。 赵强还稍微好说一些,毕竟他做过破坏监控视频的事,虽然一直拘着,也不算没理由。即便《起诉意见书》里曾经把他描绘成了凶手,但毕竟一天就撤回了,还没造成太多实质性伤害。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郭利民。就因为他和赵强是同乡,又在森然公司工作,有机会接触到一氧化碳气,于是,在陈康一番刑讯逼供之下,承认了曾经应赵强的要求为他盗取一氧化碳气,稀里糊涂地成了朱长安案的从犯。 如今,常铁银被抓,虽然没有招供,但各项证据都明确指向了他。连赵强这个曾经的主犯都被平反昭雪了,郭利民这个纯粹躺枪的老乡,自然更要还人家清白。 那么,问题来了,平白无故被拘押了好几天,期间还被刑讯逼供,这个账又该怎么算? 吕大凯倒是很想把这个烂摊子狠狠甩回给付伟光,让他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但又怕付伟光再搞什么斜的歪的,捅出了娄子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思来想去之下,最终还是只能去找法制科商量对策。 法制科原本是公安局最不显山露水的单位,如今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时之间甘泉市局内外议论纷纷,甚至沸沸扬扬。 只有两个人却异乎寻常地安静,一个是索朗,另一个就是付伟光。 自从前一份《起诉意见书》创造了提交一天就被迫撤回的历史记录后,付伟光就变得极度沉默寡言,即便在案情分析会上,也是心如止水、脸若枯木,仿佛随时准备原地坐化一般。 至于索朗,在不熟悉的人看来,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这次虽然因为抓捕常铁银出了风头,但案子毕竟还没破,他也没什么好嘚瑟的。甚至有人根据索朗在此案中的表现分析出他的性格特点——扮猪吃虎、低调隐忍、后发制人。 当然,以上观点,只属于不熟悉索朗的人。而熟悉他的人,比如马天浩,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哎,是不是小钟不在身边,你觉得特别无聊啊?” 马天浩一边奋力撕扯着签子上的烤鱿鱼,一边关切地对索朗说:“无聊你就跟我说嘛,用不着自己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嘛。” “话说,我都忙成这样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无聊的?”索朗亮出雪白的牙齿,麻利地撸下一块肉,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眯眼看向马天浩。 “诶,你不无聊?”马天浩瞪大眼睛,一副被鱿鱼卡住了的样子,“那怎么我一说陪你聊天你上赶着就出来了?” “有免费的海鲜烤串吃,傻子才不来呢。”索朗呷了一口啤酒,笑得人畜无害。 “不是,合着你一副孤独寂寞冷的做派,就是为了骗吃骗喝呗。咳咳......”马天浩这次是真的被卡住了,咳得直翻白眼。 索朗却视而不见,喝一口啤酒就一口烤串,有吃有喝、有条不紊。 马天浩一见,也赌气不说话,开始一门心思地研究一串烤虾。 见马天浩一副小心眼的样子,索朗忍住笑,继续逗他:“我看是你想小钟了吧。他坐明天最早那班高铁回来,你可以去火车站接他。” “要去你去。”马天浩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然而,没过多久,终是耐不住好奇心的煎熬,又问:“你要不是为了睹物思人,干嘛整天闷在技侦中心的小机房里呀?” 索朗斜睨了马天浩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看录像。” 确实,索朗盘踞在人家技侦中心的小机房里,一整天都在看录像,看那些预审专家们讯问常铁银的录像。他想试试看,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不带任何立场或倾向,单纯地去观察常铁银听到各种问话时的反应。 “所以,你看出什么了?”马天浩说着,结束了他和小龙虾之间的战斗,目光又盯上了刚端上来的烤生蚝。 索朗实话实说:“还真有点发现,但是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诶呀,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马天浩语气急切,手却更加急切地抢在索朗前面抓起了一个最大的生蚝。 索朗摇头莞尔,说:“我觉得,常铁银一言不发,应该有保护朱长平的意思,但又不全是。” 马天浩嘴里嚼着蚝肉,含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此话怎讲?” 索朗说:“我数了一下,老法师和外聘专家审问常铁银,其间一共有16次提到朱长平,常铁银每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淡漠,但他的肢体语言还是暴露出紧张或受到压力。” “我也听说了,这个常铁银号称是八风不动、油盐不进。可是,他不是对所有的问话都没有反应吗?你怎么单单就看出他紧张朱长平了?”马天浩问。 “凡事都要有比较。”索朗说,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比较,怎么比较?” “比如说,常铁银被问到他为什么会去森然公司工作的时候,虽然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原本岔开的双腿却并拢了起来,脚也从伸在膝盖前面改为收到膝盖后面,而且把双脚脚踝交叠在了一起。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地收缩身体,是一种防御姿态。” “哦,原来如彼。”马天浩一边蘸调料一边随口应着,也不知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既然开了头,索朗也懒得理马天浩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类似这样的问题,两个预审员以不同的方式总共问了七次,每一次常铁银都会或多或少地表现出防御姿态。这就绝不是偶然。” “好吧,就算是常铁银对他在森然公司所做的事......呃,怎么说呢?”马天浩放下筷子,努力措辞:“哦,这么说吧,就算是常铁银对森然公司比较有感觉,我觉得也很正常啊,毕竟,他就是在那儿偷的一氧化碳气嘛,那可是杀人凶器。” 索朗却摇头,说:“可是,当被问到去观澜庭院小区车库干什么的时候,常铁银却又没表现出明显的防御姿态,这又如何解释呢?他可是在那儿放毒杀人的呀。” “额,好吧。”马天浩无言以对,于是用油渍渍的手指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把话题拉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于是说:“诶,还是说说你为什么觉得常铁银会紧张朱长平吧。” “这个啊,”索朗呷了一口啤酒,说:“审问过程中,每次预审员问出与朱长平相关的问题,常铁银虽然不说话,但他的鼻翼都会微微扩张,这说明他在深吸氧气并且准备有所行动。” “没听懂。”马天浩一边咀嚼一边果断摇头。 “好吧。”索朗叹口气,继续启发,“想想看,如果换做是你,已经被带进审讯室、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还能采取什么行动呢?” “什么行动?”马天浩含混地问,舌头和牙齿还在努力和嘴里的烤板筋较劲。 “你赢了。”索朗认清形式,果断结束了这次启发性沟通,直接了当地说:“在那种情况下,常铁银唯一能采取的行动就是对抗刑讯。也就是说,问题一涉及到朱长平,常铁银就会下意识地产生对抗刑讯的反应。” “好像有点道理哈。”马天浩又用油乎乎的手摸了摸鼻子,再次切换了话题:“除了朱长平和森然公司,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也让常铁银觉得很带感的呢?” “这个嘛,”索朗微微一笑,说:“还真有。” “看看,让我猜中了吧。”一种“事后诸葛亮”的自豪感油然而生,马天浩忙问:“是哪里?” “东大校园。”索朗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会是东大校园呢?”马天浩满脸困惑,刚立起来的“赛诸葛”人设瞬间崩塌。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啊。”索朗喟叹一声,说:“每个预审员都问到了诸如‘你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潜入东大’‘你去东大是想逃避什么’之类的问题,而常铁银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反应。” “所以,我有种直觉,”索朗一边把桌上的空签子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一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常铁银去东大,也许不仅仅是躲避抓捕那么简单。” 马天浩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觉得毫无头绪,于是斩钉截铁地说:“俺们做法医的,只谈实证、不谈感觉。” 所以,这么伤脑筋的事,还是留给索朗吧。吼吼!这样想着,马天浩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起身去结账。 酒足饭饱的两个人立即分道扬镳。马天浩叫了代驾,而索朗则决定步行回家。他租住的公寓离这也就三公里,这段距离刚好够饭后消食的。 走在路上,初秋的晚风送来海的气息,咸腥中带着滋润。 时间已是八点过,路上的行人依然络绎不绝。时不时还能看见路边摆摊的小商贩,一边扑打着蚊子,一边对来往的路人兜售各种小商品。 忽然,索朗的目光被不远处路灯下的一个篓子吸引了。那篓子应该是用蒲草编的,篓里长长短短地插着十几支莲蓬。莲蓬很新鲜,即便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依然显得青翠欲滴。 索朗驻足,看向蒲篓后面的卖家。那是一个约么十五六岁的男孩,有一张黑里透红的圆脸,微笑时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莲蓬十元一个,二十五元三个。”男孩笑着递上一根莲蓬,说:“你看,多新鲜,莲子又大又满。” 恍惚间,索朗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银锭桥上。 那一天是妹妹的十岁生日,她指着桥下湖面上的莲蓬,对索朗说:“哥,我想要那个。” 放心吧,小莲蓬,哥一定会查出真相,为你伸冤。索朗无声地说着,接过男孩手中莲蓬。 第95章 云端保险箱 “索队,尤丽丽云端保险箱里的那张图片,我解开其中的玄机了。” 这是钟鸣见到索朗说的第一句话,此时,他们正站在甘泉高铁站的出站口。 昨晚俩人通电话的时候,钟鸣说他打开了尤丽丽的云端保险箱,但里面除了一张图片别无他物,语气中颇有几分沮丧。没想到,刚过了一夜,他就已经解开了其中的玄机。 看着钟鸣满眼的血丝,索朗有点心疼地说:“走吧,先上车,回头再详细说。” 似乎是被钟鸣的好心情所感染,老爷车今天也格外给力,很快就把他俩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这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旅馆,以经营钟点房为主,不用身份证登记的那种。如果让马天浩知道他俩选了个这样的地方独处,肯定又要浮想联翩了。 事情当然不是马天浩想的那样,事实上,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钟鸣要用这里的免费wifi。 一进屋,钟鸣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从外观上看,这台电脑的岁数恐怕比他们那台老爷车还要大。 “你从哪儿弄了这么个老古董?”索朗问。 “为了做云想国的任务,专门花300块钱跟维尼买的。”钟鸣按下开机键,满怀希冀地问:“你说,局里能给报销不?” “这个,难说了。”索朗从牙缝里吸了口气,问:“为什么做云想国的任务一定要用破电脑捏?” “好电脑用一次就扔多可惜呀。再说,要是局里不给报销,我自己搭钱也买不起呀。” 钟鸣说得理所当然,索朗却听得一头雾水。 没等索朗问,钟鸣又说:“不仅电脑用完就扔,上网我用的也是这种开放式wifi,这样云想国的那帮人就算想追杀我也找不到我的ip地址。”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还是要恭喜你,逃单成功。”索朗说。 “现在还不能说完全成功,10天试用期过后再看。不过,我还是有信心的。”钟鸣实话实说。 此时,老爷电脑终于走完了漫长的开机历程。 钟鸣打开浏览器,根据一张纸条上的内容,键入了一长串的符号和字母,敲下回车键。而后才舒了口气,说:“云想国的域名只能手工输入,通过onion.city都检索不到的。” 眼前一阵乱码闪烁,索朗眯起眼睛,正想问钟鸣他的老爷电脑是不是扛不住了,却见此时屏幕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旋即,一个光点从漆黑中浮现。光点越变越大,复杂绚丽的色彩交替闪烁,最终显现为一扇七彩祥云形成的拱门。拱门左右两扇门扇上,各有一个惟妙惟肖的兽头门环。 钟鸣操控鼠标,在拱门左边的门环上连续点击了三下,同时解释道:“我是普通买家用户,叩左门环,三下。” “云想国的这些人,还挺有仪式感的嘛。”索朗慨叹一声,又问:“所以说,不同类型的用户叩门方式也各不相同?” 钟鸣说:“没错,买家统一叩左门环,级别不同叩击的次数也不同。至于右门环,则是只有卖家才能叩的。所谓卖家,就是指云想国内部成员,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接单做买卖。” “搞得这么煞有介事的,不就是鼠标往哪儿点、点几下嘛。”索朗搓着下巴,问:“如果你不按自己的身份叩门又会怎样?” “我没试过,也不敢试。”钟鸣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苦笑。 “据维尼说,如果以错误的方式叩开云想国门,验证用户名的时候就会被发现,并且被系统直接踢出去。三次被踢出,辛苦得来的账户就会被直接注销。这个账户得来不易,我可不想再折腾一遍。” 索朗却被钟鸣的话勾起来兴趣,于是说:“你先别忙着操作,接着说,你到底是怎么叩开云想国的大门的?” “我呢,为了稳妥起见,用这台电脑重新建了个用户名,然后就照维尼说的,去通过洋葱路由登录了利克瑞尔贴吧,发了个帖子。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跟帖了。”钟鸣说,“跟帖人建了个聊天室,让我进去私聊。” “你们都聊啥了?” “讨价还价呗。”钟鸣无奈地扁了扁嘴,说:“对方问我都有哪方面的灰鸽子,我说有几款游戏的卡bug攻略,结果,直接就被鄙视了。” “游戏攻略?你把人家云想国当小儿科了。” “是啊,就连你这种外行都能看出来,云想国那边的态度自然更不必说了。”钟鸣颓然地叹口气,“所以,人家就直接甩了几个选项给我,让我挑一个。” “都有什么选项,你还记得吗?”索朗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云想国的兴趣更浓了。 “喏,都在这里了。”钟鸣掏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给索朗,说:“幸亏我留了个心眼,用手机拍下来了。那些人机警得很,我聊天记录过上一会儿就被抹干净了。” 索朗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的密密麻麻的内容,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一边看一边念出了声:“一、光诚之死的官方内幕消息;二、把一只活的藏羚羊幼崽偷运出境的可靠渠道;三、进入基石公司内网的方法;四、神农4号竹稻的dna信息;五、被王某某邀请登上他私人游艇的方法......”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索朗把钟鸣的手机递还给他,揉着太阳穴,问:“你确定,那些云想国的成员不是一帮疯子?” “他们固然是一帮疯子,但他们的客户显然比他们更疯。”钟鸣拍拍面前破旧的电脑,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谨慎了吧?” “难为你了,和一群疯子虚与委蛇。”索朗叹口气,又不无好奇地问:“你最终选了哪只灰鸽子?” “第一个,光诚之死。好歹这个能从表网上搜罗到不少信息,包装一下,说不定能蒙混过关。”钟鸣兴趣缺缺地说。 索朗知道,钟鸣口中的“表网”,就是普通意义上的互联网。于是,口中啧啧有声,问:“人家要的是官方内幕消息,你搜罗一堆网上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内容,万一骗不过他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玩消失呗。要不我这300块钱不是白花了?” 钟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迈表情,说:“反正我那个云端保险箱里也只存了三个字,不怕他们曝光。” “哦?哪三个字?”索朗问,眼冒精光地看着钟鸣。 钟鸣有些羞赧地避开了索朗的目光,说:“对不起。” 索朗大笑:“钟警官,你还真是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人。”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钟鸣被他笑得满脸通红,飞快转移话题:“还是来看看尤丽丽云端保险箱里的东西吧。” “等等,”索朗又拦住钟鸣,问:“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自己租了个云端保险箱,就能打开尤丽丽的保险箱了呢?” “我自己先弄一个,是为了搞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同时也是为了能获得进入云想国的方法。要想打开云端保险箱,需要过三道关卡。第一道关卡就是,首先你要能进入云想国。” “进入之后,第二道关卡是,要能找到保险箱。”钟鸣说着,打开一个页面,输入了“0793”四位阿拉伯数字,敲了回车键,于是电脑又进入了读条状态。 趁着这个空档,钟鸣解释道:“还记得尤丽丽给阿卢的那串字符吧,最前面的那4个数字,其实是保险箱的代码。” “等一下,我还是没听明白。”索朗继续追问:“你用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进入云想国,怎么能打开尤丽丽的保险箱呢?” “这事怎么给你解释呢?”钟鸣挠着头想了想,说:“打个比方吧。如果要打开阿卢的更衣柜,首先要刷门禁卡进入更衣室。你可以刷阿卢的门禁卡,但也可以自己成为健身房会员,这样,刷自己的卡也能进入健身房的更衣室。” “明白了。”索朗点点头,说:“敢情云想国就像是一个公共澡堂子,云端保险箱就是堆满了更衣柜的更衣室。” “额,你这么想也行。”钟鸣脑门上挂下三根黑线,继续说:“进入更衣室之后,面对一片更衣柜,我们需要知道哪个才是我们想找的更衣柜。对于云端保险箱而言,就是要知道保险箱代码。” “嗯,也就是那串字符的前4位数字。”索朗点头,举一反一地说:“输入代码,找到保险箱,这是第二道关卡。” “没错。找到保险箱之后,我们就可以利用那串密钥的其他部分来打开保险箱了。这就是第三道关卡。”钟鸣说着,指了指电脑屏幕。 仿佛为了响应他似的,进度条刚好走到了尽头,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你觉得以下哪个词形容自己最恰当?”索朗念出对话框里的问题,一头雾水地看向钟鸣,问:“这是什么?” “这是开锁的第1题。”钟鸣回答。见索朗不明白,又解释道:“云端保险箱开通的时候,用户需要自己设定保险箱的打开方式。具体做法是,自己出选择题,列出备选答案并且给出正确答案。” “听着很复杂的样子啊。”索朗的拇指又开始摩挲下巴,而且力道不轻,这说明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有些烧脑。 钟鸣继续解释规则:“用户在开通云端保险箱的时候,系统会提示:请设计最少3道最多10道选择题;选择题的备选答案最少3个最多5个;题目设计好后,要自己先回答两遍,这两遍的答案必须完全一致,而后系统就会把这个答案记为正确答案。” “原来是这样。”索朗恍然大悟,说:“尤丽丽的那串字符里一共有七组数字和字母组合,也就是她一共设计了7道题。而这,就是她设计的第1道题。” “没错!”见索朗终于听明白了,钟鸣也松了口气,用力点头。 “那下面就好办了。正确答案在手,答题就是了。”索朗摸出手机,找到那张在阿卢更衣柜里拍的照片,说:“第1题的答案是d。” 说完,索朗又看向电脑屏幕,把题目又念了一遍:“你觉得以下哪个词最适合当拜年话?a,新年快乐;b,恭喜发财;c,吉星高照;d,福到了;e,过年好。” “正确答案是:d,福到了。”索朗说。钟鸣移动鼠标,选了d。 题目一道道地做下去,在电脑和网速的双重迟缓buff下,足足花了十好几分钟才做完了7道题。 于是,又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内容是:您要对保险箱里的物品做什么?a,删除;b,下载;c,查看;d,转发。 钟鸣选择了b。 又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系统终于提示下载完毕。 钟鸣找到那个名为“1.jpg”的下载文件,双击打开,一张图片,更确切地说是翻拍的老照片,出现在屏幕中间。 照片中是一颗大树,顶天立地、如伞盖般肆意铺张的枝干、突出地面的虬结根系,给人一种独木成林的感觉。 这不是,从尤丽丽房间里搜出的那张照片吗?她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机把这张照片存进云端保险箱里呢? 见索朗一脸迷茫的样子,钟鸣脸上却露出骄傲的微笑。 “我开头也觉得奇怪,觉得尤丽丽不知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故布疑阵?结果,你猜怎么着?”说到这儿,钟鸣特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是照片里藏着什么玄机吗?”索朗问,语气还算平静,但手指摩挲在下巴上的力度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钟鸣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继续说道:“这张照片里的确藏着秘密,但,解密却需要技术手段。” 钟鸣边说边关掉了照片文件,转而打开 winrar ,点击“文件-打开”,选择文件类型为“所有文件”,找到 “1.jpg” ,选择打开。 短暂的等待后,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那张照片,而是两个文件的列表。第一个文件名称还是“1.jpg”,而在它的下面,赫然又出现了一个名为“2.jpg” 的文件。 “我昨天想了半夜才弄明白,她这是利用winrar的压缩功能把一张图片藏在了另一张图片下面。就像书画收藏界传说的,把一张真迹画作藏在一幅赝品之下。” 钟鸣说着,双击打开“2.jpg”,一篇手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图片的方式展现在眼前,如同一纸尘封的信笺迎风展开。 图片中的字迹小而娟秀,看起来是出自女子之手。 “从内容看,这应该是尤丽丽亲笔写的。”钟鸣说,他显然已经读过信笺中的内容了。 “回头拿给宇文,看能不能做下笔迹鉴定。”索朗说着,让钟鸣放大图片,开始阅读里面的内容。 第96章 尤丽丽的绝笔信 第一个打开这封信的人会是谁呢?会是你们吗?阿君或者小童。 阿君、小童,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安好,是否和我一样身不由己?能否及时看到我的留言?看到留言后,又需要多久才能找到阿卢? 阿卢是个好人,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但他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些胆小怕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无法坚持着等你们找到他,就会把我的保险箱密钥交给警察的。 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封信,最可能的还是警察吧。 其实,认真想想,我心里也是希望这封信能落到警察手里的。因为我知道,单靠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永远也别想逃脱那些恶魔的掌握,更别说复仇了。 只有借助国家机器的力量,才有可能揪出那些披着慈善家皮囊的恶魔,避免更多无辜的孩子变成我们这样的人。 不,或许,我们连真正的人都算不上。我们是什么呢?是娱人的工具、蚀骨的毒药、还是杀人的钢刀? 好了,言归正传。如果看到这封信的是警察,那么,你们一定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只可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 我只记得,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家都叫我小小,后来被领养之后,就改名叫松井尤加利了。 是的,那是一个脚盆族的名字,因为我所谓的养父母,松井夫妇,是一对自称来自脚盆群岛的男女。 当他们在福利院的一群孩子里挑中我时,阿姨们都高兴地对我说,我要去脚盆群岛过好日子了。 殊不知,那对男女带给我的绝不是什么好日子,而是无间地狱般无尽的折磨。 我并没有被带回脚盆群岛,而是和很多像我一样被领养或者说被拐骗的孩子一起被关进了所谓的学校,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与折磨。 反抗是无用的,只会招来更惨无人道的虐待。但不反抗同样没有活路。 9年前,我第一次被当做礼物送给一个老男人。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肖湘。 做为老男人的秘密情人,我在他为我打造的金丝笼里被豢养了整整4年,直到他退居二线,手中已没有能够与恶魔做交易的权柄。 4年前,我改头换面,被安排在一个慈善晚宴上结识了一位贵公子,并迅速被他接纳进了他的后宫群。那一次,我的名字叫安娜。 可惜,我仅仅和他相处了不到1年,贵公子家里的靠山就倒了。这一次,恶魔们没来得及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3年前,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尤丽丽。 我被安排进一家男同酒吧,目标是经常光顾那里的一个中年男人。 初看上去,那男人就是个落拓歌手,长相一般、吉他弹得一般、歌唱的也一般。 但我却知道,他的真名叫朱长平,他的父亲是朱龙,赫赫有名的龙盛集团的所有者。 最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安排我去接近一个只喜欢男人的人。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朱长平并不需要我来搞定。我的任务是通过朱长平进入龙盛集团,接近朱龙。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有人已经安排好一切。我要做的,只是以自己最美的姿态出现在朱龙面前,在他偶然看过来的时候奉上一个或柔婉或魅惑的微笑。 安排这一切的那个人,自称蝶三。他和我一样,都是恶魔们的工具。 只是,在恶魔们眼中,蝶三的用途和我完全不同。我只不过是只漂亮的宠物,而蝶三则是一只杀人蝶。就连他的纹身都和我们的有很大不同。 所以,我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按他的吩咐做事。 本以为,这次会和前两次一样,我会在那个朱龙身边待上几年,等恶魔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就会被安排到新目标身边。 然而,我却忘了,杀人蝶是会杀人的。也许,这正是恶魔们派他来的目的。 于是,朱长安死了。 直到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很多事情从3年前我去到朱龙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包括让我在朱龙面前散布对朱长安不利的各种言辞,也包括让朱长平散布朱龙对朱长安不满的各种消息。 多年筹划,最终实施还需要一个契机。朱龙的换肾手术就是这个契机。 说起朱龙的肾病,不得不说,岳茵那个老妇人还是很敏锐的。而我,也的确如她猜测的那样,想尽办法赶走了朱龙原来的私人医生。 新的私人医生,也是他们安排的,至于新医生做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朱龙的肾病在两年时间里迅速恶化,到了需要换肾的地步。 急切间是不可能通过合法渠道获得肾源的,但朱龙这样的人,自然会有他的办法。 我曾经一度非常盼望朱龙找不到肾源或者手术失败。 如果朱龙那个时候死了,说不定他们会有其他的方式控制龙盛集团,后面也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然而,手术成功了,朱龙活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在手术之前就炒掉了他们费尽心机安插进来的私人医生。 于是,蝶三决定,展开后续计划。 朱龙病重直到术后康复的这段时间,变得深居简出,对龙盛的掌控力度也大不如前。 而我,则借着帮朱龙传话的机会,渐渐在龙盛内部有了自己的话语权。 对此,朱长安是极为不满的。 他的不满不仅仅是针对我,更是针对朱龙的。四五十岁的人,还整天活在自己父亲的阴影之下,偏偏他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父子之间难免时时产生摩擦。 不管曾经的父子情分有多深厚,总是会越磨越薄的。而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朱龙手术后不久,我接到蝶三的指令,让我尽快在龙盛内部造势,说我想要一个名分,而朱龙也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开始考虑和岳茵离婚。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只要在去丘潮生家看狗的时候,和罗晓慧闲聊几句,放出这方面的风声,剩下的就交给谣言和八卦了。 如果说,我通过丘潮生两口子散布的还是谣言,那么,龙盛董事局会议上有人提出撤换集团总裁的提议,就是实打实的内幕消息了。 于是,借着朱龙重病住院的时机,龙盛的水已经被搅浑了。再加上朱长平在自己哥哥身边推波助澜,万事俱备,就等着浑水摸朱长安这条大鱼了。 果然,朱龙术后出院的第二天,朱长安就赶到了海滨庄园。名为探病,实际就是来讨说法的。 病中的朱龙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而此时的我,只需要再轻轻地推上一把,就让这对本已势同水火的父子之间更是火上浇油。 朱长安被保镖们架着扔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他脸上怨毒的表情,心中忽然很害怕。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比我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可怕。 现在回想起来,朱长平也许老早就知道,为了他自己上位,需要赔上自己哥哥的性命。但他还是做了,不折不扣地按照蝶三的指示做了。 那可是杀人啊,即便是我这种失去了做人尊严的工具都会深深忌惮的事,朱长平还真就下得去手。 朱长平,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是一个懒散、任性、胸无大志的人。然而,不过三年时间,却已经变得如此冷血、自私并且贪婪。我不知道,蝶三都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恶魔们对他做了什么?是把他的心摘走换成了石头吗? 可怜的是,朱长安一直都不知情,也许至死还把朱长平当成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恰恰是在朱长平的蛊惑下,朱长安在被赶出海滨庄园后,连夜发表了那篇实名举报朱龙的博文。 同样是朱长平,雇人跟踪尾随朱长安,自己再在一旁煽风点火,让朱长安以为这些都是丘潮生奉朱龙之命做的,目的就是不让他曝光当年龙盛改制时的违法操作证据。 为了进一步制造恐慌气氛,朱长平还把谷峰已经回国的消息透露给朱长安,并且谎称谷峰正在想办法找到并且销毁龙盛当年改制和上市时进行违法操作的证据。 一系列操作下来,朱长安已经是惊弓之鸟,精神状态也好像出了问题。 我原本以为,朱长安被毁成这个样子就可以了。他几乎一个废人,已经失去了和朱长平竞争的资本。接下来只要等着朱长平上位,他们就可以通过朱长平控制龙盛集团了。 然而我却发现我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朱长安被扫地出门后,朱龙只让朱长平担了个副总裁的虚名,依然没有任何实权。至于集团总裁的位子,朱龙给了丘潮生。 朱龙曾经说,丘潮生这人虽然没什么能耐,但胜在听话。就算在集团总裁的位子上坐几年,将来自己死了,也不用担心养虎遗患、尾大不掉。 听朱龙的意思,似乎将来还是想把龙盛交给朱长安的。现在对他的处置,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让他吃点苦头。而朱龙还是寄希望于朱长安能“浪子回头”。 对此,朱长平当然很不爽。 当我听朱长平说出“我要让他死”这几个字的时候,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猜,他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怕。 而蝶三却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好的。”随后他又问:“那丘潮生呢?” 就这样,丘潮生也无法避免地被卷入了这个死局。 为了栽赃丘潮生,早在两个多月前,蝶三就要让我想办法去偷他家大乖的狗毛,并且明确要求,要是从狗身上直接拔下来,带着毛囊的。 此外,他还以朱长安的语气伪造了一封给丘潮生的威胁信,说已经掌握了丘潮生做供应链总监的时候吃回扣、赚差价的证据,并且约丘潮生7月23日晚上去观澜庭院面谈。 就在丘潮生动身去甘泉履职的前两天,我按照蝶三的要求,悄悄把信塞进了丘潮生办公室的门缝里。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丘潮生看到信后居然直接找到了我,问我,那封信是不是我放的。他甚至反过来威胁我,说要去朱龙那里告发我私通朱长安。 当时,如果丘潮生真的那么做了,也许反倒可以摆脱后续这一系列的死亡。亦或,如果丘潮生不是来威胁我,而是直接去质问朱长安,蝶三的设计很可能也会提前败露。 然而,丘潮生终究是不敢直接去找朱龙或朱长安的。因为,那封威胁信里写的内容,十之八九都是真的。所以,他也只敢私下里来找我讨价还价。 我被丘潮生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假装承认私下里和朱长安有联系,答应居中帮丘潮生和朱长安递话。实则,我是去告诉了蝶三。 我装模作样地来回递了几次话之后,丘潮生终于决定去和朱长安面谈,却又提出一个要求,说,为了避免被龙盛的人发现,他不会去找朱长安,而是让朱长安去机场见他,俩人就在机场谈。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于是,又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有了一个折中方案:为了掩人耳目,丘潮生可以先让龙盛的司机把他送去机场,我们这边帮丘潮生在机场备好车辆,让他可以从机场再开车去朱长安家。 我猜,蝶三制定这个方案的时候一定很得意。因为,一旦丘潮生以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进入朱长安居住的小区,更会坐实了他偷偷潜入、意图杀人的假象。 谁知,丘潮生却没照约定的去做。他把车开到距离朱长安家不远的美食街就不走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叫朱长安去美食街去见他。 没办法,我只能再联系蝶三。而蝶三则决定启动b计划。 是的,蝶三做事很谨慎,总是会有个b计划。 他在机场停车场给丘潮生准备的是一辆黑色帕萨特,粗看之下和朱长安的黑色辉腾很像。同时他在朱长安家小区附近又备了另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提前用车牌贴变造过了,和朱长安的车牌号一样。 丘潮生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无论我怎么劝,死活就是不肯再往前走。 蝶三让我尽量拖住丘潮生,自己则开上伪装成朱长安辉腾的帕萨特,去朱长安家的小区走了一趟。 这样,虽然不能留下丘潮生到朱长安小区的出入登记记录,但警察还是能发现有人开着冒牌朱长安的车子进出。 另一方面,如果警方稍微查查丘潮生的行踪,就会发现他到机场后又偷偷跑了出来。那么,这两件事自然会被联系在一起。 再加上被放在朱长安车里的丘潮生家的狗毛,丘潮生的嫌疑就算坐实了。 然而,计划看似完美,实际情况却总是出人意料。 警察似乎并没有发现丘潮生的嫌疑。相反,丘潮生知道朱长安的死讯后,对我产生了很大怀疑,多次逼问是不是我害死了朱长安并且想嫁祸给他。 我很害怕,只得又告诉了蝶三。蝶三告诉我,他会解决这一切,让我待命。 过了两天,突然有人造访海滨庄园,丘潮生替朱龙去招待客人。我则接到指令,让我借机进入丘潮生的办公室,拿到他胰岛泵的遥控器。 我把遥控器交给了蝶三,同时拿回一瓶胶囊,那是用来替换掉丘潮生随身携带的奶蕨素胶囊的。 我知道,他们是要对丘潮生下手了。我虽然非常害怕,却也不得不照做,因为警察逼得越来越紧,我真的很怕,丘潮生会把我供出去。 很快,丘潮生真的死了,再也没机会把我供出去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龙对我的怀疑却越来越深了。他辞掉了原来的保镖,换了一波全新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怕了,于是问蝶三,能不能帮我求求他们,安排我离开海滨庄园。 蝶三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先等等。而后,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是一瓶喷鼻子用的纯化海盐水,和朱龙平常用的一模一样。 蝶三只说了一句话:“给他用上。” 我悄悄替换了朱龙原来的喷鼻剂。可是,从那之后,却再也联系不上蝶三了。他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再也打不通了。 我想,他们已经放弃我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朱龙的信任,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被耍了!那个和我一样被恶魔驱使和利用的人,不仅抛弃了我,还欺骗我在最后的时刻发挥了自己最后的价值,把那瓶不知道是什么的喷鼻剂给朱龙用上了。 我好后悔,我想把喷鼻剂再换回来,可以原来的那瓶已经被我扔掉了。我想出去再买一瓶新的,刚坐进车里却被两个保镖拦住了。他们对我说,没事最好别出门,一定要出去的话,需要得到朱龙的批准,并且由他俩陪同。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已经被软禁了。 现在,我成了恶魔的弃子,却又被朱龙软禁。我该怎么办? 今天上午,我坐在泳池边发呆,无意中发现朱龙看我的眼神,仿佛是两把刀,恨不得将我绞杀当场。我觉得,他当时一定是在想如何弄死我。之所以现在还没动手,是在等岳茵来。 是的,朱长安告诉我,岳茵要来了。 朱长安以前很少会直接联系我。但现在,他直接联系了我,因为他也联系不上蝶三了。 蝶三已经跑了。我也得想办法逃命了,不能再等了。 没人能帮我,我只能靠自己。阿卢也许可以暂时收留我。只要我能躲过这一劫,逃离恶魔和朱龙的魔爪,哪怕出去要饭我也心甘情愿。 正在读信的人,如果是阿君或小童,请按我们的约定留下联系方法,如果我真的能逃出生天,我会去找你们的。 但是,如果我逃不出去,那也是命,你们也不用太难过。 愿你们不要像我这样,愿你们能摆脱恶魔的魔爪,愿你们能好好活下来。如果你们还想复仇的话,就把你们掌握的东西交给警察吧。 正在读信的人,如果你是警察,是还没被收买的好警察,恳请你们,尽一切力量铲除那些恶魔吧。 现在,让我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阿君、小童,保重!希望将来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第97章 常铁银的纹身 看完尤丽丽的绝笔信,索朗叹口气,问钟鸣:“你怎么看?” 钟鸣扮了个鬼脸,说:“可惜我不是元芳,无法为大人分忧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索朗用拳头在钟鸣肩头轻轻擂了一下。 钟鸣作势躲闪,说:“我只是觉得可惜,尤丽丽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除了验证我们之前的猜测,并没有太多新的线索。还有那个策划谋杀的家伙,她居然只用了蝶三这么个代号。怎么就不能说清楚,蝶三到底是不是常铁银啊?” 索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嗯,《证据法学》这门课,尤丽丽一定挂科了,如果她学过的话。” 钟鸣一怔,眨着眼睛问:“不是,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批评我呢?” “不然呢?”索朗斜睨了钟鸣一眼,说:“一个从小被当做工具豢养的女孩子,恶魔们就算让她接受教育,也只是为了让她成为更好的工具,不会考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更遑论让她在刑侦和司法方面有所造诣。再说,人家在性命攸关时留下的绝笔信,你还指望写的跟法律文书似的?” 说起那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索朗面色凝重,不自觉地套用了尤丽丽信中对其的称谓——恶魔。 “也是哈。”钟鸣挠挠头,讪讪地说:“别说是她了,我上学的时候也没学过《证据法学》哈。” 索朗说:“我倒是觉得,尤丽丽能写下这些就已经不容易了。想想看,恶魔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制造的工具人,一定会给他们强力洗脑。所以,培养出的更应该是像常铁银或者说蝶三这样的死硬派,不是吗?而尤丽丽虽然被迫作恶,却始终心怀愧疚,说明她良知未泯,也说明恶魔们的洗脑教育未必百分百奏效。” “是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尤丽丽能留下这封信,也算是没有执迷不悟到底。只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逃出魔爪。”钟鸣说,语气说不出是愤慨还是惋惜。 索朗眼神焦距拉远,看向窗外天空中流转变换的云,似是在问钟鸣又似是喃喃自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尤丽丽的确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产生了悔意,你说,常铁银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钟鸣捋着流海,思忖道:“从尤丽丽的信里能看出,她曾经受到过很多非人折磨。同理,如果常铁银也是从小被恶魔们豢养,受的折磨比之尤丽丽,肯定是只多不少,否则他也不会比尤丽丽冷血且强大得多。” “说起恶魔,感觉上应该是某个邪恶的神秘组织?”索朗的思绪发散开来。 钟鸣也很配合地继续发散:“尤丽丽不是提到一对姓松井的男女吗,来自脚盆群岛的。你说,这个邪恶组织的主要成员会不会都是来自于脚盆群岛。” “目前还不好说,但我有种感觉,这个案子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索朗的手指又开始和下巴亲密接触。 “话说,这个案子表面上看上去已经不简单了好吗?”钟鸣皱眉嘟囔一句。 索朗又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恶魔组织针对朱家父子是为了谋夺龙盛集团的控制权,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钱吗?” “如果真如尤丽丽所说,恶魔组织培养了很多像尤丽丽这样的工具,那是不是说明,也有很多像龙盛集团这样可能被操控的目标?”钟鸣的眼中满是担忧,问:“关于尤丽丽信里的内容,你是不是要直接跟雷厅汇报一下?” 自从索朗开始把雷副厅长的手机当求助热线打以来,对于敏感的问题,钟鸣就总想着需不需要直接给雷震汇报一下。 然而,他却不想想,隔级汇报其实是很犯忌讳的事。偶一为之还可说是事急从权,但如果太过频繁,那要置付伟光和吕大凯于何地呀? 付伟光就算了,反正已经是挑明了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但吕局的心理阴影面积,还是要考虑一下的吧? “汇报是肯定要汇报的,但咱们还是应该先找吕局。”索朗说,神色中有几分忧虑,“你也说了,尤丽丽信里写的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证据力度不足啊。别说借此揪出幕后黑手,就连给朱长平定罪都嫌勉强。” “难不成,尤丽丽的这封信就一点用处都没有?”钟鸣有些沮丧地说:“这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被云想国追杀的风险才搞到的。” “当然不是一点用处没有。”索朗安慰地拍了拍钟鸣的肩膀,说:“它做为证据虽然不够坚实,却解答了我们的很多疑问,同时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但随即,索朗的脸色又凝重下来,沉声说:“只是没想到,恶魔组织如此树大根深,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恐怕,就算朱长安的案子破了,常铁银和朱长平归案伏法,短时间内也无法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啊。” “先不提幕后黑手,单说眼面前的案子,尤丽丽的这封信,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钟鸣很务实地问。对于自己辛苦获得的成果,他显然很不甘就这么打了水漂儿。 索朗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问:“你觉得,尤丽丽信里的‘蝶三’会是谁?” “应该就是常铁银吧?”钟鸣说:“之前我们讨论的时候就说过,朱长平、尤丽丽和常铁银虽然是合谋杀人,但常铁银才是策划者和主导者。这符合尤丽丽对蝶三的描述。” “我也是这么想的。尤丽丽之所以没有刻意点出常铁银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觉得这并不是真名,只是众多化名中的一个,就像她也并不觉得尤丽丽是自己的名字。” 索朗似乎想到什么,轻轻勾起唇角,又说:“相比之下,‘蝶三’这个代号反而更具有象征意义。” “有道理。”钟鸣捻着流海,问:“你的意思是,想看看常铁银听到‘蝶三’这个代号的反应?” “英雄所见略同。”索朗拍了拍钟鸣的肩膀,对俩人之间的默契很满意。 钟鸣却仍然皱着眉头,问:“可你不是说,常铁银跟块木头的似的,油盐不进吗?” “既然知道那是块木头,还上什么油盐啊?应该直接用火烧!”索朗笑得露出一嘴白牙。 钟鸣莫名其妙的地挠挠头,讷讷问:“用火烧?怎么烧?” 索朗笑而不答,指指钟鸣面前的老爷电脑,说:“赶紧收拾收拾,下去退房了。” 一个小时之后,甘泉市第一看守所。 “哟,这可是稀罕物儿啊。”看守所资深管教老李接过索朗递来的芙蓉王香烟,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才点上,深吸了一口。 钟鸣看着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中缓缓逸出,莫名想起李白的着名诗句——日照香炉生紫烟。 老李自然无法领会钟鸣心中的诗情画意,只微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眼见一支烟已经下去了大半,老李才开口,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我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入所检查的时候,我还真看见那个常铁银身上有个刺青。” 听他这么一说,索朗和钟鸣齐声发问。 一个问:“在哪?” 另一个则问:“那纹身什么样?” “看把你们俩急的。”老李噗嗤一笑,碾灭了烟头,目光扫过索朗面前的烟盒。 索朗会意,连忙把整盒烟推了过去。 “哟,那怎么好意思呢。”老李嘴上推辞着,手上却已经接了过来,说:“你们先在这儿稍等一下。” 过了约么一刻钟的样子,老李回来了。他拿出手机,把里面的一张照片展示在俩人面前。 照片中的纹身只有一种颜色,是鲜艳的朱砂红色,就像是一个红色的印章。 纹身最外面同样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圈着一只昆虫。昆虫粗看之下像是只蝴蝶,蝶翅上扬,却长了8条腿和貌似蚂蚁的尖头,越看越觉诡异。 拍照的人想得很周到,还专门拍下了纹身旁的乳头。有了乳头做参照物,就可以大致推断纹身的大小和位置了——纹身直径大约10厘米,在胸口正中偏左,基本对应心脏的位置。 看了半天,除了觉得妖气森森的,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索朗让老李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就告辞离开了。 出了看守所,钟鸣问:“咱们是不是让马哥看看这个纹身?” “我也是这么想的。”索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俩人赶到省厅大院的时候,正赶上午饭的饭点。 马天浩见钟鸣和索朗联袂出现,忙一脸警惕地问:“你俩来干嘛?事先说好啊,索朗这家伙昨晚刚宰了我一顿,今天中午这顿你们别想让我请。” “诶,今天肯定是我请啊,怎么能让你破费呢。”索朗一脸的大义凛然,和钟鸣俩人一左一右架起马天浩,不由分说去了省厅食堂。 “标准的三菜一汤,你还真是慷慨哈。”马天浩把手里的不锈钢餐盘放在餐桌上,叹口气,问:“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索朗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个纹身的照片递到马天浩面前,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 索朗随手一记马屁,拍得马天浩很是熨帖。于是,他心情愉快地接过索朗的手机,先是看了一下图片全貌,而后用拇指和食指拖动屏幕,不断缩放着,观察图案细节,甚至连饭都忘了吃了。 半晌,马天浩才放下手机,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问:“这是谁身上的纹身?” “常铁银身上的,在左胸。”索朗边说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常铁银和尤丽丽说不定用的是同一个刺青师。”马天浩刚拿起筷子,又放下,说:“对了,关于尤丽丽的纹身,我专门又联系了一下那个刺青世家的哥们,他提供的有些信息很有意思,我给你们说说。” 见马天浩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姿态,钟鸣赶紧端起面前的紫菜蛋花汤碗,递了过去,说:“马哥您先润润。” 马天浩满意地接过,呷了一口汤,开始讲话。 “据我那个哥们说,这种纹身手法,二三十年前国内就很少有人用了。主要是因为操作难度大,技术一般的人做不来,勉强做的话,只会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效果。 “而且,为了追求颜色的鲜艳和持久,要用到一些特殊的颜料,容易造成感染甚至中毒。 “所以,对于这种又贵又慢又不显好,而且还不怎么安全的东西,客户不买账。一来二去也就几乎失传了。 “不过,这种纹身方式在脚盆群岛还是很盛行的,被称为手作刺青。有名气的刺青匠,也就是纹身师,往往有自己标志性的构图、设色、针法特点。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说到这,马天浩顿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口菜,难得谦虚了一句:“这方面,我也只是粗通皮毛。” 然而,紧跟着一个转折,又说:“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常铁银的纹身,从整体感觉和针法细节方面,都和尤丽丽那个很相似。” 索朗点头:“我虽然连皮毛都不懂,但看这两个人的纹身,都有一种妖气森森的感觉。” “是啊,”钟鸣也表示赞同,说:“尤其是常铁银的纹身,我一看见圆圈里的那东西,莫名就想到蛊虫。”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马天浩啪地一声把筷子放在餐盘上,把钟鸣吓了一跳。 马天浩冲钟鸣歉意地一笑,说:“前几天我上网查了一下脚盆群岛那边的经典纹身图样,里面除了有尤丽丽身上的那个笹竜胆,好像还有一个和常铁银身上这个差不多的。” 马天浩边说边拿出手机,一通搜索之后,打开一个网页,把手机放在钟鸣和索朗之间的桌面上。 钟鸣和索朗忙把餐盘推到一边,头凑着头,开始阅读网页上的内容。 这是一篇介绍古代脚盆群岛贵族家纹(也就是族徽)的文章,文中简单介绍了脚盆群岛不同时期名门望族的盛衰兴替,并列出了各大家族的家纹图样。 这些家纹中,果然有一个和常铁银的纹身图案很相似的。看下面的注释,这是平氏家族的家纹,叫做扬羽蝶。 文章末尾写道:大约千年前的江户时代,家纹最为盛行,不仅上层人物有家纹,就连一般士农工商也有家纹。进入当代社会,家纹不仅没有被尘封在博物馆里,反而被设计成刺青图案,受到很多脚盆人的青睐。 看到这里,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们本来就猜测,那个恶魔组织的源头是否来自于脚盆群岛。如今觉得,这个可能性似乎更大了。 此事,细思极恐啊。两人对视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转为骇然。 “我说你们俩,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马天浩一副被排除在外很不开心的样子,拿起筷子开始闷头扒饭。 “是小钟,他打开了尤丽丽的云端保险箱。”索朗说,看了钟鸣一眼。 “真的?太好了!”马天浩的脸色立即阴转晴,嘴里的米饭一时没hold住,喷了好几粒在桌面上。他倒也不尴尬,伸手划拉到一边,兴奋地问:“保险箱里有什么?” “尤丽丽在里面留了一封绝笔信。”钟鸣说,大致讲了信的内容。 听完钟鸣的介绍,马天浩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得出了和他俩一样的结论:“如果尤丽丽信里写的都是真的,那事态可就严重了,也就不是一起两起案子的问题了。” 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压压惊,马天浩又说:“这可不是咱们这个层面的小萝卜头能处理的问题。就算一时还不能确定信里内容的真实性,你也应该尽早去给雷厅报备一下。” 又是一个建议他直接去找雷震的。 索朗心里暗暗叹口气,想着:既然已经来了省厅,不妨就先和那个霹雳火爆的小老头说说。至于吕局,但愿他心胸能宽阔些吧。 “好吧,我吃完午饭就去看看雷厅有没有时间听汇报。”索朗说着,又指了指钟鸣和自己,说:“但不管上面怎么想,我俩最关心的还是当前案子的侦破。” “说得也是。”马天浩挑出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嘎吱嘎吱地嚼着,问:“那你俩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有了尤丽丽的这封信做敲门砖,我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攻破常铁银的心理堡垒。” 索朗拿起一张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说:“另一方面,这封信就算不能做为朱长平的入罪证据,但用来拘传他总还是够用的。” 第98章 龙盛新董事长 翌日。龙盛大厦,第19层,清江厅。 这里是龙盛大厦的顶层,是董事局成员的办公区。而这个以龙盛集团发祥地命名的清江厅,则是召开集团董事局会议的御用会议室。 只是近期,这个会议室和很多办公室都是空关着的。 接连发生的命案,以及企业掌舵者朱龙的突然死亡,让整个龙盛集团都笼罩在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岳茵却要求,在清江厅宣读朱龙的遗嘱,并且召开董事局扩大会。 此时的岳茵,正端坐在椭圆型会议桌顶端。 她身上穿的并不是那身灰色的僧袍,而是一身裁剪得十分合体的黑色职业装。已经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地盘成一个发髻,发髻上还簪着一朵小白花,显示着她未亡人的身份。 然而,此刻会议室里的多数人想到的却是她的另一个身份,曾经的执行董事、首席财务官,如今的董事长。 律师刚刚宣读了朱龙的遗嘱,他将自己名下的rtx国际投资公司的股份,全部留给了岳茵。再加上岳茵原本持有的龙盛集团的股份,她如今是龙盛名副其实的大股东。 现在,坐在这个屋子里的绝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造化弄人啊。那个对于龙盛曾经如神一般的存在,突然驾鹤西游;而这个早已淡出大家视野的女人,居然以这样一种奇诡的方式强势回归。 是的,她回归了。从郊外山野中的霞岩寺回到闹市中的龙盛大厦,并且以董事长的身份进驻,不,确切地说是重组了龙盛集团的权利中心。 这位龙盛的新任董事长刚刚上台就宣布了一系列人事安排。 任命原龙盛首席运营官朱长和为集团总裁,原销售总监朱长乐接替朱长和担任首席运营官。 朱长和是朱龙堂兄的儿子,而朱长乐则是朱龙弟弟的儿子。面对自己的亲儿子朱长平,岳茵和朱龙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宁可扶持外人,也不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 岳茵甚至比朱龙做得更过分。朱龙好歹还给了朱长平一个副总裁的职务,虽然是无权的虚职,至少听起来还过得去。 岳茵的做法则更令人大跌眼镜,她连个副总裁的头衔都没给朱长平留,只给了一个企划部副部长的闲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岳茵的这个决定,别说征求股东意见了,甚至提前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对于所有人而言,都绝对是爆炸性消息。 大家在交换了一番眼神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注到岳萧和朱长平身上。 岳萧和朱长平舅甥俩,则如哼哈二将般端坐在岳茵左右两侧,脸上的表情也如木雕泥塑般僵硬,但又各有千秋——岳萧老脸微紫,朱长平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静默中,岳茵缓缓转动头颈环视四周,从左手第一位的岳萧到右手第一位的朱长平,在座的每个人都一一看到了。 众人却纷纷避开目光,避免和她直接对视。 岳茵已经很多年没走进过龙盛大厦了,很多新晋的龙盛中高层甚至都没见过她。但他们此刻却深深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女人的威压。 而那些在龙盛初创阶段就追随朱龙夫妇的老人则恍然想起,这个如今看来柔弱苍老的妇人,想当年曾经是何等的英姿飒爽、杀伐果决。 见没人说话,岳茵宣布:“如果没有其他意见的话,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感谢多年来大家对龙盛的支持。如今,朱董事长虽然离开了,但龙盛还在,望诸位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让龙盛的业务蒸蒸日上,以告慰朱董的在天之灵。” 原本应该是悲壮煽情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白开水,冰冷而无味。 “岳董放心,我们一定会一如既往努力工作的。” 一个曾经在岳茵手下工作过的老人带头表态,其他人也参差不齐地随声附和。 岳茵表情平淡地点头示意。众人见状,纷纷起身离去。会议室里只留下岳茵、岳萧、朱长平、朱长和、朱长乐五个人。 感受到岳萧和朱长平浑身上下散发的驱离信号,朱长乐和朱长和也只是简单地表了几句忠心就退下了。 随着会议室房门的关闭,岳萧紧绷得如同一面皮鼓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愤怒的褶皱。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偌大的家业,不交给阿平,却要给外人吗?” 岳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岳萧的话,把目光转向朱长平,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现在的安排委屈了你?” 朱长平不说话,却也毫不掩饰脸上的委屈和不甘。 岳茵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长平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朱长平在她的注视下,先是垂下眼睑,继而低头,最后甚至身子都渐渐佝偻了下去。 看着面前的朱长平,又想起已经死去的朱长安,岳茵终是红了眼眶。 朱长安、朱长平,想当年,她给两个孩子起这样的名字,无非就是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一生平安喜乐。 朱龙无情,儿子本已是她在红尘中最后的羁绊。现如今,她最看重的大儿子也没了,剩下的这个小儿子却又如此......可恨! 然而,再恨,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呀。而且,是唯一的儿子了。她又怎么能不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他。 可是,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直到现在还是这么不知死活、不懂收敛。 罢了!岳茵拭去眼角的泪水,一字一顿地对朱长平说了今天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如果你能等到我死的那一天,等我死后,这份家业就是你的。你,好自为之吧。” 岳茵又看向岳萧,眼中的疏离和冷漠如同两把冰锥:“如果没有你,长平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不管你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今后都不要再做了。” 岳茵边说边向前跨出一步,却唬得岳萧一连向后退了两步。 岳茵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说:“否则的话,别怪我不顾念姐弟情分。我能让你当上龙盛的执行董事,也能让你从龙盛扫地出门,从此一文不名。” 说完这句话,岳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河厅,将失魂落魄的朱长平和满脸怨毒的岳萧扔在身后。 朱长平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又是怎么来到一楼大堂的。恍惚间,只见两个人迎面走来。 等来人走近,朱长平才发现,竟然是姓索和姓钟的那两个警察。 没容朱长平开口说话,索朗和钟鸣已经一左一右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朱长平怒喝。 “别激动。”索朗从口袋里掏出《刑事传唤通知书》,递到朱长平面前,说:“请你去公安局配合调查。” “什么调查?”朱长平左右扭动,试图挣脱手臂上的束缚。 “我们在调查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索朗手上又稍稍加了一分力,压低声音劝道:“老实一点!真闹起来,难看的是你自己。” 朱长平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瘫软,任由索朗和钟鸣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走了出去。 王建群和罗林等在大门口。见他们出来,也迎了上去。 于是,朱长平就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被带上了门口的车子。 上车之前,朱长平挣扎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背后的龙盛大厦。 在他们背后,龙盛大厦19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岳茵站在窗前。 “咔”的一声,岳茵手中念珠的线被她硬生生扯断,白玉般的菩提子骨碌碌地撒了满地。 菩提子的滚落声中,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驶离龙盛大厦停车场,汇入主干道上的车流中。 这次是钟鸣开车,索朗和王建群一左一右夹着朱长平坐在后排座。罗林则开着另外一辆车跟在后面。 路上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车程,朱长平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浑浑噩噩的没出声。 然而,就在车子开进甘泉市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他似乎突然醒了过来,一边挣扎扭动着身子,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嚷:“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朱长平被带进去的讯问室,正是丘潮生曾经殒命其中的那一间。 讯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刚刚挣扎了一身热汗的朱长平,被冷气一激,不由打了个寒战。 审问朱长平的还是预审科的那位老法师王发胜。 与常铁银不同的是,到目前为止,警方并没有掌握任何朱长平参与谋杀朱长安或丘潮生的有力证据。 仅凭尤丽丽保存在云端保险箱里的一封信,充其量也就能把朱长平请进公安局呆上24小时。时间一到,就算再想多聊十块钱儿的都算违法。 面对这种情况,王发胜虽然硬顶着上了,但心里也是没底。 更何况,同一个案子,王发胜刚在常铁银身上体会了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的滋味,此刻再对上这位常铁银的亲密同志,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 第99章 审讯朱长平 朱长平和常铁银,不愧是一对神仙眷侣,俩人对待审讯的方法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具体方式就是:一个装疯,一个卖傻。 常铁银无疑是那个卖傻的,无论问什么都是表情木讷、一言不发。而朱长平自然就是那个装疯的了。 自打进了公安局,朱长平就没安生过。一路嚷嚷着“你们凭什么抓我”被带进讯问室,被按进审讯椅后又开始说“我要请律师,没有律师在场我一句话也不说”。 王发胜端着半缸子酽茶,也不吭声,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直到朱长平嚷嚷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才悠悠开口道:“国外影视剧看多了吧?张口律师闭口律师的。” 朱长平瞪着一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珠子正想回嘴,王发胜又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可以请律师,有钱的话请十个八个都没问题。但是很遗憾,你在接受讯问的时候,律师不享有在场的权利。” 朱长平的嘴如同离开水的鱼儿般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见朱长平的气焰被初步压了下去,王发胜暗暗松了口气,开始问话。 “姓名?” “朱长平。” “年龄?” “35岁。” “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吗?”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的。” “尤丽丽你认识吗?” “当然,她曾经是我父亲的秘书。我去看望我父亲的时候见过她。” “你和她之间,就只有这么点儿联系吗?” “不然呢?我父亲身边的女人,我难道还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朱长平这句话,直白而轻佻。以这种口气说起自己的父亲,不仅毫无敬意,甚至满含嘲讽。 看来,朱长平和朱长安一样,对自家亲爹满含怨念啊。王发胜心里快速对朱长平做着评估,嘴上也没落空子。 “三年前,尤丽丽还在琼岛海塘市,是鸢尾花酒吧的调酒师。是你把她从海塘带到了甘泉,又找朱长安安排她进了龙盛集团,这才让她有机会成为你父亲的女人,不是吗?” “三年前,我所在的乐队的确是在海塘市的酒吧街演唱,我也的确在那儿碰见过尤丽丽。但,去甘泉是她自己的决定。至于她是怎么认识我哥并且进入龙盛的,我并不清楚,你最好去问他们俩。” 朱长平这番说辞,虽然人人都知道是在撒谎,但却无法证明。 朱长安和尤丽丽都死了,是名副其实的死无对证。 而且,根据此前索朗和尤丽丽的询问记录,尤丽丽一时说她和朱长安是在酒吧认识的,一时又说是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却从来没提过朱长平。 王发胜不准备在这一点上纠缠,于是换了个进攻角度。 “不要以为朱长安和尤丽丽死了你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尤丽丽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把你们合谋杀害朱长安甚至丘潮生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朱长平的确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情况惊到了。他愣了一下,但随即强自镇定下来。 “尤丽丽写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直对我和我哥恨之入骨,认为是我们挡了她小三上位的路。所以,她杀了我哥,又在死前诬陷我。单凭她的一面之词,你们就断定我是凶手,这不就是草菅人命吗?” 所谓孤证不立,单凭尤丽丽的一面之词,的确无法做为朱长平入罪的证据。 不得不说,常铁银的亲密同志也不是白当的。朱长平能够在瞬间慌乱后快速镇定下来,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说辞,并且还能找准对方的破绽,可见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自己摘得倒是干净啊。” 王发胜冷笑,又问:“你说尤丽丽是因为恨你所以诬陷你,那常铁银呢?根据他的交代,你不仅参与杀害了朱长安和丘潮生,而且是主谋。” 王发胜的做法,是警方审讯同案犯时一般都会采取的方式——告诉其中一方另一方已经招供,一方面瓦解嫌疑人的信心,另一方面又能以揭发检举争取减刑为诱饵,利用人性的弱点各个击破——这就是博弈论里着名的“囚徒难题”产生的背景。 然而这次,这一招在朱长安面前却失效了。 “常铁银是谁?我不认识。”朱长平眼睛一翻,矢口否认和常铁银的关系。 虽然时间仓促,但王发胜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 只见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朱长平面前,问:“不认识?不认识你会和他出现在一张照片里?” 照片中的背景是一个简易的舞台,台上一支4人乐队正在演奏。靠后的位置是架子鼓和键盘,前排一左一右分别是base手和吉他手。 照片拍得不算很好,但胜在其中每个人的脸都能看清。可以看出,照片里的base手是常铁银,而抱着吉他的,正是长发披肩的朱长平。 为了找到这张照片,钟鸣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搜遍全网,才在一个早已沉入海底的陈年旧贴里搜到一则某酒吧开业庆祝活动的旧闻。而这,就是其中的一张配图。 朱长平看着照片中抱着吉他、一脸沉醉的自己,仿佛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随即,就又清醒过来,指点着照片中的人说道:“这都我当年组乐队时的伙伴,他们分别是木木狼、小冉和长三,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说到长三的时候,朱长平的手指指的正是常铁银。 朱长平这一招虽然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但勉强也算把刚才的话圆回去了。他这意思是在说,乐队里大家用的都是艺名,而他并不知道长三的真名。 王发胜也指向常铁银,问:“这个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乐队的队友啊。” “只有这点关系吗?” “不然呢?” “可是,有人看见你俩手拉手出现,举止十分亲密。” “那是我的私事,和你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那个和你手拉手的人,是杀害朱长安和丘潮生的犯罪嫌疑人,你说有没有关系?” “警官,你和你老婆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手拉手过?如果你老婆杀了人,你是不是也要被怀疑是杀人犯?” 王发胜被怼得一时语结,朱长平又趁机追了一句:“现在已经不是万恶的旧社会了,株连九族那套不好使了。” 王发胜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但随即又想起讯问过程是全程录像的,只得又收敛了火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看着朱长平一脸嚣张的得色,王发胜居然有些怀念起过去,那个适当的刑讯逼供被认为无伤大雅的年代。 几口茶下去,虽然火气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尿意却又涌了上来。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也许可以考虑申请提前退休了。王发胜咬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继续坚持。 “知不知道丘潮生是怎么死的?”王发胜继续问。 “他不是死在你们公安局里吗?怎么死的还用来问我?” “他死于胰岛素中毒,原因是他的胰岛泵被人远程操控了。”王发胜盯着朱长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能够实施远程操控的范围里,只有你一个人。” 朱长平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他又恢复了嚣张。 “那个时候,丘潮生就在这间屋子里,”朱长平用手指指房间的地面,说:“和他一起在屋子里的可不是我。” “我说了,是远程操控,不必在屋子里也一样可以做到。” “即便是屋子外面,当时在可操控的范围内的也不止我一个人。你们那位姓索的警官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当时?”王发胜敏锐地捉住了关键词,逼问道:“这么说,你很清楚胰岛泵是什么时候被远程操控的咯?” 惊惶的神色从朱长平脸上一闪而逝。 他故作傲慢地把脸向上倾斜45度,避开王发胜的逼视,说:“那天,我刚进公安局不久就碰上钟、索两位警官。我和索警官聊了几句,分手之后没过多久,就听说丘潮生出事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操控,肯定就是那段时间发生的嘛。” 自从开始讯问以来,这是朱长平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而且,他是在解释。这说明,刚才的问题打到了朱长平的痛处,他为自己的一时失言感到懊恼、企图进行弥补。 想到这儿,王发胜似乎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明。于是,决定进一步发力。 针对讯问提纲上列出的问题,王发胜开始反复提问,问题前后穿插,每次都会有些小的差别。 果然,在老法师的疲劳轰炸下,朱长平渐渐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开始进入死守模式,无论王发胜说什么,他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反问“你有证据吗”? 就这样,在进行了将近4个小时的艰苦卓绝的拉锯战之后,朱长平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要求中断审讯:“我憋不住了,我要上厕所!” 第100章 手机 讯问室旁边的监控室里,吕大凯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当他第三次走进监控室的时候,正看见朱长平提出尿歇的要求。 “这么耗下去不行啊。”吕大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满打满算,咱们就剩19个小时了。” 见没人答话,吕大凯的目光转到索朗身上,问:“要不,你进去把老王替下来?” 索朗犹豫了。他倒是有心想试试,但这个时候把王发胜换下来,人家老王会怎么想。 索朗倒不是怕得罪人,反正他在刑侦支队已经被孤立了,和局里的其他单位也没什么交情可言。 但有啥说啥,人家王发胜仓促上阵,审讯之前利用有限的时间尽力做了准备,审讯过程中也是竭尽全力,虽然没取得大的突破,至少也没有纰漏。对待工作态度如此端正的老同志,必须予以最基本的尊重。 更何况,以现在的形势,换下王发胜也未必就能取得突破,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 这就好比打仗,双方鏖战正酣的时候,一方忽然中途换将,士气受损是肯定的。此消彼长,另一方得了这个喘息之机,重筑心理防御工事,再要攻克难免事倍功半。 快速权衡之后,索朗说:“王老师现在正审到裉节上,我觉得,还是让他一鼓作气审下去比较好。除非他自己主动提出来,否则我......” 正说着呢,索朗的手机忽然响了,拿起一看,竟然是门口传达室的电话。 传达室这个时候找我能有什么事呢?索朗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因为吕大凯在旁边,就随手按了红色的拒绝键,准备待会儿再过去看看。 谁知,电话很快又打进来了。 这是有什么急事吗?索朗皱了皱眉头,和吕大凯道了声歉,接起电话,快步走出监控室。 “喂,索对吗,我传达室老胡啊。”电话里传出一个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 “对,我是索朗。胡大爷,有什么急事吗?” “门口有个送快递的,说有你的加急件。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却把东西扔在我这儿就跑了。” “快递?”索朗疑惑地问了一句,心想:又是个快递员,而且还如此执着,不会又有什么幺蛾子吧? 也许是因为常铁银的缘故,索朗对快递员这三个字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电话彼端,胡大爷还在说着:“不是我小题大做啊,我知道你忙,如果就是个普通快递,我帮你收了就收了。可我看着那个快递员不太对劲,也不知道他送来的东西会不会有问题呀。” “行,您稍等,我马上过去。”索朗说完就挂了电话,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办公大楼,索朗就看见老胡正站在传达室门口,一脸急切地冲自己招手呢。 见索朗走近,老胡一把抓住他,指着屋里桌上摆着的一个不大的纸箱,说:“就是那个。” 那是一个常见的棕色纸板箱,但箱子上贴的并不是常见的快递单,而是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甘泉市公安局,索朗警官收。 是有些古怪,怨不得胡大爷大惊小怪。 这样想着,索朗走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纸箱,却被老胡一把拉住了。 “怎么了?”索朗有点意外地看向老胡。 “小心点!”老胡面露警惕之色,说:“你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什么?万一要是炸弹呢?” 别说,公安局就是公安局,连传达室大爷都有这么高的警惕性。 索朗又打量了几眼桌上的纸箱。 多年来,生死搏杀的经历,让他有了一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然而这次,他的直觉并没有发出预警。 所以,感觉上,这个纸箱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让老胡宽心,索朗还是用双手平稳地托起纸箱,缓缓走出传达室外检查了一番。确定了里面没有机关后,才屏住呼吸,拆开了箱子上的胶带。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入眼一片白乎乎的,细看才发现,是一堆揉成团的厨房纸巾。这些纸团显然是填充物,在纸团中间,赫然躺着一只紫色的苹果手机。 犹豫了一下,索朗并没有伸手触碰手机,而是重新盖好箱盖,向老胡道谢后就走回了办公大楼。 回到监控室,索朗把刚才发生的事对吕大凯简单说了。 “知不知道东西是谁送来的?”吕大凯问。 索朗摇摇头,说:“可以通过大门口的监控查到送货人的样子,不过,他充其量也就是个跑腿的。当然,顺着这个人往前捯,最终有可能找到送东西的人。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先看看这里头有什么,又为什么会被送过来。” 说完,索朗在屋里众人的注视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和一个透明证物袋。 整天和马天浩、宇文星星之流混在一起,索朗的取证意识那是相当的强。 至于随身携带勘查三宝外加物证袋,是上次去常铁银的出租屋搜查后养成的习惯。毕竟,不是走到哪儿都能碰到房东大姐那样贴心的人,把自家的一次性厨用手套和保鲜袋都无私奉献了出来。 索朗戴上手套,拿起手机,放进证物袋里封好。然后,又把证物袋连同手机一起递给了钟鸣。 钟鸣很默契地接过,隔着塑料袋按了一下手机侧边的按钮,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居然还有电。”钟鸣小声嘟囔了一声,随即眼睛就瞪圆了,话说得也有点不利落了:“这、这是、尤丽丽的手机。” “什么?你没看错吧!”随着索朗的一声惊问,包括吕大凯在内的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顶着一屋子人的注目礼,钟鸣有些局促,讷讷道:“尤丽丽的手机就是紫色的iphone11pro。” “用紫色iphone11pro的人不要太多,凭这一点就下结论,未免有点草率了吧。”第一时刻跳出来放嘲讽的,当然是陈康。 “不是,我说的是手机屏保。”钟鸣提起证物袋的一角,让手机屏幕朝向众人。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幼崽。小边牧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镜头。 索朗恍然,用力拍了拍钟鸣的肩膀,说:“没错,这是小乖。” 对上大家不明所以的目光,索朗又解释道:“我和小钟跟尤丽丽谈话的时候,见过她手机的屏保,就是这张图片。图片里的边牧幼崽叫小乖,原来是尤丽丽养的狗,后来送到丘潮生家寄养了。” 听了索朗的解释,监控室里一片哗然。 王建群首先放了一记马后炮,说:“我记起来了,你们上次勘查尤丽丽死亡现场,没有找到她的手机。” 陈康一脸懵圈地问了句废话:“难道是尤丽丽死后冤魂不散,寄手机提醒咱们给她伸冤?” 吕大凯最感兴趣的依然是:“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转头看见王建群,忙吩咐道:“去查查门口监控,把送快递的人找出来。” 索朗看了钟鸣一眼,说:“你把手机和纸箱一起拿给宇文,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提取到指纹或者其他有用的信息。” 钟鸣很有默契地点点头,说:“等宇文哥检查完,我直接拿着手机去技侦中心小机房,把手机里的东西都备份出来。” “嗯,”索朗看着钟鸣手里的物证袋,目光深邃,“我有种感觉,手机里的东西就是破案的关键。” 听了索朗的话,吕大凯觑缝着眼睛看向监视器屏幕,见王发胜和朱长平又陷入了胶着状态,于是,难得果断地做了一把决定:“通知老王,先暂停吧。” 既然讯问暂停了,索朗也没必要再在监控室里耗着了,于是,回办公室找了个大号物证袋,装上快递箱,和钟鸣一起出发去鉴定中心找宇文星星去了。 大约1个小时之后,宇文星星将检验完的手机和纸箱交还给他俩。 之所以这次的检验这么快就完成了,是因为可提取的东西非常少。 手机表面被仔细擦拭过,没有指纹,也提取不到其他生物检材。也就是说,一无所获。 纸箱表面的指纹则很多很杂乱。提取到有鉴定价值的共有8枚,剔除掉索朗和门卫老胡的指纹,还有5枚。这5枚指纹和指纹库里的指纹进行了比对,没有任何发现。 看着钟鸣失望的眼神,宇文星星忍不住安慰道:“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你还是看看手机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 话音未落,钟鸣已经一把夺过装着手机的物证袋,迈开两条大长腿,飞也似地走了。 索朗也紧随其后。只留下宇文星星,扶着眼镜,在身后叫着:“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俩急什么呀?” 第101章 录音 技侦中心小机房。 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喂,蝶三,丘潮生变卦了,不肯去朱长安家的小区。” 被称为蝶三的男人问:“他现在在哪儿?还在机场吗?” 女人:“他已经离开机场了,现在在尚铛路美食街。据他说那里离朱长安住的观澜庭院小区不远。” 蝶三:“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到了观澜庭院附近又不进去?” 女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原话是:‘一百步我已经走了九十八步了,劳烦朱长安走两步,来尚铛路和我见面’。无论我怎么劝,他就是不松口。说如果朱长安连这点诚意都没有,也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蝶三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玩真的?” 女人:“我觉得他是认真的。反正,我是好话歹话都说了,他就是不买账。” 蝶三:“这样吧,你尽量拖住他,其余的我来处理。” 女人:“需要拖多久?太久了他肯定不干,他说他要赶飞机呢。” 蝶三:“不用太久,那辆套牌车就在附近,我开着去那个小区里兜一圈,回到尚铛路附近的时候他就可以走了,这样两辆车的轨迹就能衔接上。” 女人:“好吧,我尽力,但不能保证丘潮生一定会听我的。” 蝶三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 钟鸣点下停止播放的按键,说:“这就是尤丽丽和常铁银也就是蝶三之间的通话记录,她给录音了。” “能证明里面的女声就是尤丽丽吗?”雷震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音频文件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男声好说,只要和常铁银的讯问录音进行声纹比对,就可完成同一性认定。但女声就比较麻烦了。因为尤丽丽死了,要进行声纹比对,就必须找到确定是她生前留下的声音。 “我在她的微信记录里找到了几条语音输入的信息,可以用于同一性比对。”钟鸣说。 雷震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钟鸣继续。 钟鸣说:“朱长安死后,丘潮生怀疑是尤丽丽做的手脚,于是去威胁她。尤丽丽因此找常铁银商量。下面这一段,是他俩关于这件事的对话。” 钟鸣按下播放键,尤丽丽和常铁银的对话声再次在会议室中响起。 “丘潮生死咬住我不放,说要去朱龙面前告发我。我该怎么办?”尤丽丽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 常铁银的声音却冰冷沉静:“既然他不肯合作,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尤丽丽的抽气声隐约响起,似乎是被吓到了,没有说话。 “怎么,这就害怕了?”常铁银对尤丽丽的反应似有不满,冷冷提醒道:“别忘了你为什么会被送到朱龙身边。如果丘潮生真的拼着鱼死网破去朱龙面前揭发你,前面的布局就都白费了。” 尤丽丽嗫嚅着辩解道:“当时,只说让我接近朱龙,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的任务就是服从我的安排。”常铁银语气严厉地喝止了尤丽丽,随即又像想到什么,用鼻音发出一声嗤笑,说:“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但要用到丘潮生的老婆孩子。” “你,你想绑架丘潮生的老婆孩子,威胁他?”尤丽丽期期艾艾地问。 “不是我,是我们。”常铁银的声音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你要把他老婆孩子单独约出来,这样我才能控制他们。另外,我不能在海塘待太久,控制住之后,你要找地方把他们藏起来,还要看住不能让他们跑了,当然,也不能太快被饿死。” “这个,我、我恐怕是,做不到。”尤丽丽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废物,你们这一支培养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常铁银怒斥一声。 尤丽丽不敢吭气了。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不难想象,她当时一定是噤若寒蝉。 常铁银沉默了一下。俄顷,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算了,绑架方案没有提前策划好,变数太多,而且也不能保证控制住他家人丘潮生就会乖乖听话。” “那还是......?”尤丽丽弱弱地问,话只说了一半。 “嗯,还是按原定计划。”常铁银的声音变得异常笃定,说:“你先和丘潮生应付着,就这一两天,我会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送、送什么?”尤丽丽声音发颤,但还是挣扎着说:“我,我不敢对丘潮生亲自动手。” “放心,用不着你动手,我自有安排。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花瓶吧。”常铁银的声音里充满不屑,“就算你说你能做,我也不敢放手让你去做。” “那、我需要做什么?”尤丽丽似乎心下稍定,语气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但声音已没有刚才那么颤抖了。 “有人会把丘潮生胰岛泵的遥控器拿给你,你只需要悄悄放回原处就是了。”常铁银说。 “哦,那没问题。”尤丽丽的声音明显放松了。 “还有一件事。”常铁银说,伴随的是尤丽丽又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常铁银的声音里透着懒散随意,“那人还会给你一瓶胶囊,表面上看,和丘潮生一直吃的奶蕨素胶囊没有差别。你要做的,就是用那个瓶子换掉他公文包里的真的奶蕨素的瓶子。” “那,那个瓶子,里面是什么?”尤丽丽说话又开始变得不顺畅了。 “放心,不是毒药。至少他吃了不会很快就死。”常铁银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了,“你做的时候小心点儿,戴上手套。” “我知道。”尤丽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蝶三,谢谢你。” 对于尤丽丽的道谢,常铁银置若罔闻,继续教训道:“另外,别忘了数数丘潮生原来药瓶里剩下的胶囊个数,你放进去的那瓶,数量上要和原来一致。” “哦,我知道了。” “剩余的胶囊,还有替换下来的胶囊,要第一时刻冲进抽水马桶里,千万不能留。瓶子也要马上处理掉。”常铁银似乎对尤丽丽很不放心,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好的,我一定照办。”尤丽丽的声音让人联想起低眉顺眼的女仆。 这一段音频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钟鸣按下暂停键,看看雷震,而后,目光和索朗相接。 索朗点点头,接过话头,说:“这段录音、再加上尤丽丽绝笔信里的内容,印证了我们关于丘潮生死亡原因的推断,一些原来我们不知道的细节也都补齐了。” 雷震面色如常,并没表现出有多高兴的样子,只沉声说了一句:“详细说说。” 索朗说:“常铁银未雨绸缪,提前让尤丽丽偷了丘潮生家的狗毛和放在办公室的胰岛泵遥控器。狗毛的事虽然这里没提,但尤丽丽的信里写了。” “是的,”钟鸣抬起头,接着索朗的话茬说:“决定杀掉丘潮生后,常铁银让人把加了普萘洛尔的胶囊带给尤丽丽,让她替换丘潮生日常服用的奶蕨素。” 索朗说:“和加料的胶囊一起带给尤丽丽,还有胰岛泵遥控器。为了不留破绽,尤丽丽要把遥控器放回原处。当然,常铁银显然已经复刻好另外的遥控器了。以他的谨慎,复刻的遥控器可能还不止一个。” 钟鸣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恰好这个时候,我们接到了异地拘捕丘潮生的命令,把他带了回来。” 索朗说:“朱长平听到风声,第一时刻赶到市局。名义上是为丘潮生请律师,实际上则是为了接近到丘潮生10米之内,好远程操控胰岛泵大量注射胰岛素......” 索朗和钟鸣一人一句玩起了接龙,雷震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直到索朗说起朱长平,才打断他,说道:“前面说的也就罢了,最后一点,无论是尤丽丽的录音里还是信里,从来没提到过远程操控丘潮生胰岛泵的是朱长平。” 见索朗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雷震又闲闲地补了一句:“关于这一点,你无需说服我,只需想想,如果是朱长平的律师提出来,你该怎么回答吧。” 这次回答的是钟鸣。他说:“尤丽丽留下的这些,都是她的电话录音。她主要是和常铁银联系,一般极少和朱长平通电话,所以涉及朱长平的录音很少。有价值的只有这一段。” 钟鸣说着,又点开了第三个音频文件。 尤丽丽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惊讶:“朱长平,你怎么会直接给我打电话?你不怕他知道了不高兴?” “别废话!”朱长平的声音满是焦躁和不耐,“我妈是不是去海滨庄园了?” “没有啊。”尤丽丽随口答了一句,但声音忽然一顿,恍然道:“噢,我说管家怎么忽然安排人把二层的套房收拾出来了呢,原来是她要来了。” 想了想,尤丽丽又问:“你知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朱长平粗暴地打断尤丽丽,说:“我劝你,在她到之前尽快离开。万一跑不了,她问你什么也别说。” “她问我什么?她会问我什么?”尤丽丽反应了一下,才问:“她知道咱们杀死朱长安的事了?那你......” “什么咱们?!”朱长平气急败坏地再次打断尤丽丽,说:“你给我记住了,我哥的死是车库保安蓄意报复杀人。你如果敢胡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可,可是,我一个人,怎么跑啊?你能不能帮帮我?”尤丽丽的声音里透着委屈,甚至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这也许是她的习惯性反应,然而她忘了,这套对朱长平不好使,反而会让他更加厌烦。 果然,朱长平只扔下一句:“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就是警告你,如果不想死就闭紧你的嘴”,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了好几秒,音频文件才结束。可以想见,尤丽丽当时是如何的无助与无措,以至于忙音响了半天才想起结束录音。 第102章 雷震的问题 “这个朱长平,也不是个单纯的草包富二代嘛。”雷震感慨地说:“打个电话还这么谨慎,到底也没承认自己参与杀人。” 索朗知道,雷副厅长这是嫌这段录音的证据力还不够强。于是说:“有了这段录音做药引子,再对症下药,应该能治治他的毛病。” “哦?那就由你来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对症下药法。” 雷震故作严厉地扫了索朗一眼,又看向钟鸣,问:“这部手机里,还有什么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吗?” “还有几段电话录音,都是尤丽丽和常铁银之间的通话记录。比如这段,就是常铁银指示尤丽丽替换朱龙喷鼻剂的。” 钟鸣说着,就要点开另一个音频文件,却被雷震抬手制止了。 “如果都是跟常铁银相关的证据,我就不一一听了。”雷震表情严肃,目光深邃地看向俩人,说:“我提几个问题,供你们参考。” “您说!” 索朗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一个小本子;钟鸣则迅速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 “第一个问题,”雷震曲起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说:“是谁把尤丽丽的手机寄给你们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点您倒是和我们吕局不谋而合。”索朗笑笑,答道:“吕局已经派王建群去查监控了,相信很快就能把那个送快递的人找到。再顺藤摸瓜,应该就能找出那个给我们送礼的‘好心人’了。” “你倒是挺乐观。”雷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说:“第二个问题,这个常铁银杀人,总是喜欢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我们知道了,一氧化碳是他从森然公司搞到的。但他给丘潮生和朱龙下的药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您这问题,简直问到我们心坎儿里了。”索朗说,和钟鸣对视了一眼。 终于有个能一起愉快讨论案情的人了,而且还是省厅的大领导,这难免让索朗和钟鸣这对一直被孤立的难兄难弟有些兴奋。 索朗率先回答:“常铁银让尤丽丽用来替换丘潮生奶蕨素胶囊的是普萘洛尔。据法医马天浩说,这种药虽然不适合糖尿病人服用,却是治疗心脏病的常见处方药。常铁银要想获得这种药应该不难。” 钟鸣接过话头,继续说:“常铁银用来对付朱龙的不是药,而是粘质沙雷氏菌。这东西听起来挺唬人,其实广泛存在于自然界的土壤和水中。而朱龙用的喷鼻剂,就是经过纯化的海盐水,并不能很好地抑制细菌生长。”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雷震眯起眼睛,问:“是不是想说,常铁银能搞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稀奇?” “恰恰相反,”索朗摇头,说:“我们觉得,常铁银用这样的方法杀人,不仅需要多方面的专业知识,而且需要很多资源支持,这绝不是凭他一个人就能搞定的。” “所以,你们又想说那个恶魔组织了?” 雷震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忽然有种面对苏语林时的无力感——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苏语林大加称赞的人,多少都有些犟驴子的脾性。 索朗迎视着雷震的目光,一脸严肃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认为尤丽丽费尽心思留下的那封绝笔信,绝不会是胡说八道。就算她信里的内容不尽不实,我们也宁可信其有啊。” “是啊,雷厅。”钟鸣也在旁边帮腔:“如果尤丽丽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在我们周围可能潜伏着不少像常铁银这样的人。我想想都怕,这要是让人民群众知道了......” “好了!”雷震提高声音,打断钟鸣的话,严厉地说:“你们记住,尤丽丽的那封信,只有相关办案人员才有权知晓,绝不允许流传到外面去!” 索朗和钟鸣不说话了。但雷震却觉得,他俩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在问:雷厅,你这是想当鸵鸟吗? 默了默,雷震难得地换上了和缓的语气,说:“尤丽丽信里的问题,我并不是不同意查,只是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 见索朗张嘴准备说些什么,雷震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继续说:“先把724案以及并案的丘潮生和朱龙死亡案件结了,然后再说其他的。” “那尤丽丽的死呢?就不查了吗?”钟鸣忍不住问。 雷震说:“尤丽丽的死,无论是海塘警方,还是咱们自己的法医和痕检,给出的结论都是她自己跳楼,没有被胁迫的痕迹。虽然朱龙对她实施非法拘禁可能是导致她自杀的诱因,但朱龙已死,你们又拿不出岳茵共同参与拘禁的证据。就算让你们查,你知道从哪儿下手吗?” 见钟鸣被说得哑口无言,有点气馁的样子,雷震又有些不忍。 上前拍了拍钟鸣的肩膀,雷震语重心长地说:“斩妖除魔不仅要有勇气,还要有智慧,更要有那个实力。先集中精力破掉眼前的案子,同时积聚力量、等待时机。” “对,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先集中精力把常铁银的案子办成铁案,也算是剁掉了幕后黑手的一根指头。今后,黑手只要敢再伸出来,伸一次我们剁一次、伸十次我们剁十次,就不信剁不秃它。” 钟鸣咬牙切齿地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握起拳头用力挥了一下。 “哎,这就对了嘛。”雷震看向钟鸣的神色中透出慈爱。如果不是钟鸣个头太高,雷老头估计都要伸手摸摸他的头顶了。 了解雷震的人都知道,他御下极严,难得会对下属这般温柔以待。 然而,还没等雷震和钟鸣共同享受这温情一刻,一旁,好一会儿没说话的索朗忽然冒出一句:“雷厅,您刚才说要提几个问题,这刚提了两个,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被索朗一提醒,雷震赶紧恢复了常态,一脸严肃地说:“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钟鸣也赶紧端正态度,问:“什么问题,您说。” “你们不觉得,丘潮生的死太过巧合吗?”雷震问,眼中神色像看见老鼠的黑猫警长。 “巧合?”钟鸣被问得一头雾水,看向索朗。 索朗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雷震,猜测问道:“您的意思是,常铁银刚做好各方面准备,我们就......” 雷震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让索朗继续说下去,自己却说:“多看、多听、多想,暂时先不要说。等你们真的有所发现再来找我。” 钟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雷震却转移了话题,说:“我今天也就是偶然看见你俩,顺便问问案情进展。这些证据,你们还是拿回市局去好好讨论一下,争取尽快结案。” 见雷震起身准备离开,索朗又追问了一句:“那审讯朱长平的时候您还去旁听吗?” 雷震这才记起,刚才自己说要看索朗审朱长平,看他怎么对症下药来着。 雷副厅长当然是说话算话的,于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审朱长平?明天?” 索朗说:“后天吧。我想先接触一下常铁银。如果能打开常铁银这个缺口,对拿下朱长平应该有所帮助。” “可是,咱们只有24小时,等不到后天呀。”钟鸣着急地说,但刚说完就对上雷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索朗低声提醒道:“有了尤丽丽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吕局应该能同意对朱长平进行刑事拘留了。” 钟鸣“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雷震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索朗,问:“我听说,外面请来的刑讯专家都撬不开常铁银的嘴,怎么,你倒像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索朗说:“此一时彼一时。专家审的时候,不是还没有尤丽丽手机里的这些录音呢嘛。” “那个常铁银看着dna检测报告和监控视频都面不改色,我倒不觉得这几段录音能起那么大作用。”雷震摩挲了一把皱皱巴巴的老脸,笑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不等索朗答话,雷震又说:“我明天早晨有个会,你审常铁银能不能安排在9点半以后?我开完会马上赶过去。” 话说,雷厅不是要监督审讯朱长平吗?怎么又加上常铁银了?看来,吃瓜之心人皆有之,副厅长也不例外呀。 钟鸣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给索朗递个眼色,意思是问他,被大领导预约围观有何想法。 索朗对钟鸣的暗送秋波视若无睹,干脆地回答:“行,那就定明天上午10点,准时开始对常铁银的讯问。” 第103章 审讯常铁银1 翌日,早晨10点。甘泉市第一看守所,审讯室。 索朗打量着坐在审讯椅上的常铁银。 常铁银则眯着眼睛,两腿岔开,向前伸出,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是在晒着太阳打盹,硬是把审讯椅坐出了沙滩椅的味道。 看来,恶魔培养的工具也是各有特点。尤丽丽心理素质不太行,但这个蝶三却像是接受过面对刑事讯问的专门培训。 这样想着,索朗不由记起尤丽丽信里的内容:在恶魔们眼中,他的用途和我完全不同。我只不过是只漂亮的宠物,而他则是一只凶狠的食人蝶。 不管你是木头还是食人蝶,迎接你的既有火焰也有捕蝶网。想到这儿,索朗不由微微地笑了。而他的表情,则被对面那双眯着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在索朗打量常铁银的时候,常铁银也在打量他。木然无神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情绪。 就是这个警察,查到了朱长安车里的狗毛是丘潮生家的,却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因此坐实丘潮生的杀人嫌疑,反而根据丘潮生离开机场时所开的车辆,顺藤摸瓜找到了森然公司,查出了一氧化碳的来源。 还是这个警察,仅凭自己和朱长平在酒吧会面这一个小小的疑点,就盯上了自己,以至于自己不得不离开盐田新村这个落脚点。要知道,那里可是反复考察后选定的最合适的落脚点。 依然是这个警察,在别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东大校园的时候,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校园内穷追不舍,最终逼得自己走投无路。 索朗仿佛猜到常铁银心里在想什么,对上那阴鸷的目光,笑容愈发灿烂了。 常铁银不说话,索朗也不忙着说话。只是对旁边做记录的钟鸣比了个手势。 钟鸣会意,打开电脑上的一个音频文件,点下了播放键。审讯室里立即响起男女对话的声音。 【女:丘潮生死咬住我不放,说要去朱龙面前告发我。我该怎么办?】 【男:既然他不肯合作,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女:我,我不敢对丘潮生亲自动手。】 【男:放心,用不着你动手,我自有安排。】 对话只有短短的4句,是钟鸣根据原来的音频文件做的剪辑。但就这短短的4句话,已经足够让常铁银好好受用一阵的了。 “这对意图谋害丘潮生的狗男女是谁,不用我说,你也已经知道了吧?”索朗微笑着开口了。用最柔和的语气,说出了最埋汰人的话,而且还指着和尚骂秃驴。 常铁银用上了装死大法,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然而,眼皮下颤动的眼珠还是出卖了他。 “看你这么悠闲的样子,这两天应该过得还不错吧?”索朗继续说,语气温和而随意,就像是在问候一个多日不见的老友。 毫不意外地,常铁银保持着木头人的状态。 索朗不以为意,自顾往下说着。 “我们倒是挺忙的。忙着搞纹身研究。” 常铁银眼皮猛地一颤,眼皮的缝隙睁得更大了些。 前天,同监室的号头忽然让他脱掉上衣,用一个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手机对着他前胸拍了两张照片。难道,当时就是为了拍他身上的纹身? 就像是回答常铁银的疑问似的,索朗继续说:“你的纹身很有特色,应该是出自刺青匠中的高手吧?” 常铁银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他此刻的心理很复杂,有迷茫、意外,甚至还有有些气愤。 虽然此前常铁银一直不开口,但他为了应对刑讯,预先设想了各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并且精心准备了答案。 前面两个审讯他的人,提出的问题五花八门,却也都没有出乎常铁银的预料。然而,索朗却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104章 审讯常铁银2 常铁银很想问问索朗: 做为一个警察,你不是该像其他人那样问案子吗?问我是如何偷偷把森然公司的一氧化碳气灌入瑜伽球的,又是如何把瑜伽球运到观澜庭院小区的;问我和朱长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他;问我为什么要逃跑...... 有那么多该问的问题你不问,为什么偏偏对我的刺青喋喋不休? 索朗虽然听不见常铁银的心声,却也多少能猜到一些。 意外吗?意外就对了! 对于常铁银这种人,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可能有所突破。 不要着急,更多的意外还在后面呢。 索朗想着,轻轻勾起唇角,继续刚才的话题:“一个高手的刺青作品,不仅要在刚完成的时候出彩,还要保证在几十年后光彩依旧。” 观察着常铁银的表情变化,索朗缓缓说道:“比如说你身上的这个刺青,伴随你从孩童时代一直到长大成人,它也在缓缓地增长,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形状和颜色。对吧?蝶三。” 索朗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而常铁银,或者说蝶三,听到这两个字后,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常铁银终于开口了。也许是许久不说话的缘故,声音显得有些凝涩。 肯说话就好。索朗心中暗暗舒了口气。他刚才其实是在赌,赌常铁银和尤丽丽一样,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豢养、并且在身上刺了青。 如今,常铁银的表现,说明他赌对了。 “我听人说刺青是很疼的。痛感分十级,纹身的痛感可以达到七至八级,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一个小孩子。而这样的痛,需要忍受不止一次。还有之后可能产生的感染、发炎甚至发烧。所以,那段经历,一定是让你刻骨铭心的吧?” 索朗继续用老朋友聊天的语气絮絮说着,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 “而他们,在你身上刺青,不过就是主人在自家牲口身上烙下烙印,才不会问牲口疼不疼呢。” 假装没有注意到常铁银轻轻抽动的左侧眼角,索朗淡淡地说着,末了还不忘征求常铁银的意见:“你说是不是?” 常铁银垂下眼睑,一副死撑到底的架势。 索朗继续说:“你身上的那个图案,叫扬羽蝶吧?曾经是脚盆群岛横五平氏的家纹。” 常铁银不说话。 索朗兀自侃侃而谈:“家族徽记,我大中华古已有之,被脚盆族学了去,却学得不伦不类。中华古时候的家族徽记,会出现在房屋上、马车上、器物上,甚至是烙印在马匹牛羊等家畜身上,却唯独不会被刺在人身上。然而现在,你身上却被刺了一个脚盆族的家纹。你说怪不怪?” 常铁银依然不说话。 索朗噗嗤一笑,似乎给自己找到了答案,说:“也对,大约在那些脚盆人眼里,你就是他们的一头牲畜吧。” 常铁银还是不说话。 “何必呢?”索朗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问:“为了那些把你当牲口的恶魔卖命,值得吗?” 常铁银坚持不说话,但那双带着手铐的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 “你觉得,用‘恶魔’这个词来形容他们,是不是很贴切?”索朗问,语气平和中透着推心置腹,“其实,这个说法我还是从尤丽丽那儿听来的。她一直称呼他们为恶魔。” 常铁银猛地抬起眼皮看了索朗一眼,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随即透出冷厉和怀疑的光芒。 索朗仿佛会读心术一般,准确地猜中了常铁银心中的想法,说:“没错,尤丽丽是死了,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我说些什么。你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不少接触的机会。” 索朗故意把话说得很含糊,希望常铁银能自行脑补出一些有益的信息。谁知,常铁银听他这么一说,眼中的怀疑却褪去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嘲弄。 嗯?这次押宝没押中? 索朗心中喟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圆了回来:“我想,她一定很后悔生前没有对我们和盘托出,以至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不过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最终还是选择在死前为我们留下很重要的线索。” 常铁银换了个姿势,手部的动作带动腕上的手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怎么,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吗? 索朗的目光掠过常铁银带着手铐的双手,又落到他的脚上。他的脚尖已经有意无意地指向门口的方向。 别急,咱们的沟通才刚刚渐入佳境呢。 这样想着,索朗继续讲述:“尤丽丽说,你和她虽然都是恶魔的工具,但你们的用途并不一样。她充其量只能被送出去做个宠物,而你则是杀人的钢刀。你被灌输的使命,就是做一只食人蝶,对吗,蝶三?” 常铁银眼中似有寒芒闪过。 索朗唇角勾起,笑得意味深长,问:“你做为恶魔们的帮凶,胁迫尤丽丽杀人,事后又对她卸磨杀驴,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见常铁银不答,索朗自问自答:“我想,她死前心里只有一个字,就是‘恨’。对自己的悔恨,和对你的仇恨。” “哼!”常铁银从鼻孔中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似乎是不屑于理会尤丽丽对自己的看法,又似乎是对索朗不遗余力的挑拨表示嘲讽。 索朗却对常铁银的响应很满意,继续说:“当然,她最恨的还是恶魔。所以呢,她不止详细描述了自己参与谋害朱长安和丘潮生的始末,还详细交代了之前在恶魔胁迫下做过的坏事。” 常铁银目光闪烁,左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小火慢炖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改用大火收汁了。索朗看着常铁银,就像看着炖锅里的大肘子。 “可惜呀,尤丽丽不知道你过去的光荣事迹,否则一定也会抖搂出来的。”索朗先铺垫了一句,而后话锋急转,“不过嘛,对于你下一步的动作,她倒是透露了一些。” “不可能!”常铁银脱口而出。但随即又脸现懊悔之色,再次如蚌壳般闭紧了嘴巴。 “怎么,觉得你没告诉过她,她就不可能知道?” 索朗哂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说:“不要太小看人哦。尤丽丽和你一样,都是从小被恶魔们培养出来的,有着和你相近的思维模式。所以,她就算不能确知你要做什么,至少可以有所猜测。而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猜中了。” 常铁银微微皱眉,一时想不清楚,索朗说的话有几分真实,亦或这一切只是虚张声势。 开始起疑了吗?很好! 索朗不给常铁银思考的时间,紧盯他的眼睛,问:“你故布疑阵,做出自己翻墙逃出东大校园的假象,本来已经骗过了我的同事,可我却坚持在东大校园里搜索。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常铁银微微摇头,下意识接了一句:“为什么?” 是的,常铁银对这一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设计缜密,行事也很谨慎,这个警察是如何看破的呢? “因为我觉得吧,像你这么敬业的人,手头有一大堆未尽事宜,也许不舍得马上离开准备行动的地点。” 索朗依然是一副和老友谈心的语气,半真半假地问:“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挺懂你的?” 索朗的话貌似说得随意,实则是字斟句酌,甚至用上了算命先生两头堵的话术技巧。 所谓“准备行动的地点”,既可以理解成“在这个地方为后面的行动做准备”,也可以理解成“这里就是准备采取行动的地方”。无论常铁银按哪种方式理解,只要能沾上边,就可以进一步增加常铁银心中的猜疑和焦虑。 而索朗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的确是虚张声势,想让常铁银误以为尤丽丽的确把她的猜测告知了警方;另一方面也是试探,因为,索朗真心觉得常铁银变换身份潜入东大校园,不仅仅是逃避追捕这么简单。 果然,常铁银上当了。他皱眉看向索朗,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猜疑神色。 索朗忽然诡异一笑,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把东西藏在鞋跟里,这么有创意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闻言,常铁银脸色大变,看向索朗的目光中交织着惊惶与凶戾,仿佛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索朗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他,淡淡说道:“没想到吧,东西落到了我们手里。你接下来的任务彻底失败了。” 两人就这么眼对眼地互瞪了足有一分多钟。最终还是常铁银先移开了目光。 审讯室里一片静默。半晌,响起一声叹息。 叹气之后,索朗说:“你比我更了解那些恶魔。你知道,不管你之前成功过多少次,只要有一次失手,你的下场就会和尤丽丽一样——被抛弃,甚至被灭口。” 绝望渐渐浮上了常铁银的脸。 索朗话锋一转,说:“不管你之前杀过多杀人,我知道,都是处于恶魔授意。其实,你心中还是存有善念的。否则,你也不会只是迷晕了钱文青,并没有进一步伤害他。你是受命杀人,却并不是弑杀。” 常铁银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仿佛又恢复了初时的木然。然而,初时的木然是他故意做出来的,而现在的木然,则源于他那颗已经逐渐僵死的心。 但是,索朗可不准备就此放过他。索朗要做的是,宜将剩勇追穷寇。 “你现在的这副样子,是因为任务的失败而感到沮丧吗?”索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怜悯,问:“做为一个中国人,为了一群异族的恶魔鞠躬尽瘁,值得吗?” 值得吗?这已经是索朗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值得吗?常铁银也在心里问自己,但随即又苦涩地想到,雨桐还在他们手里,自己不照他们说的做又能怎样呢? 见常铁银精神涣散、目光迷离,索朗决定孤注一掷,放上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问如果一根压不倒怎么办?那就一根接一根地往上压呗。 于是,索朗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有如魔音灌耳。 “今天已经是你被刑事拘留的第5天了,到现在为止,他们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律师也没给你请一个。你觉得,他们是对你有信心,认为你单凭一己之力就能战胜国家司法机关,还是就此放弃你了?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他们能放弃尤丽丽,自然也能放弃你。所以,不要自欺欺人,承认吧,他们早已放弃你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原来也没有多么重要? “不过,也幸亏你不够重要,不会让他们觉得你的暴露会威胁到他们的安全。否则的话,你就不是被弃如敝履,而是早就被灭口了。 “时至今日,如果我是你,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奢望,也早该醒了;无论和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羁绊,也早该断了。” 无论有过怎样的羁绊也该断了吗?可我和他们之间的羁绊是雨桐,是活生生的人,你告诉我,该怎么断? 常铁银只觉血涌上头,一声嘶吼差点脱口而出。 常铁银紧紧咬住嘴唇,咬住冲到嘴边的嘶吼。但随即,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即便你不想断又能怎样?这是你能说了算的吗?不要自欺欺人,承认吧,他们早已放弃你了。 放弃你了!放弃你了!放弃你了! 常铁银低下头,用举起带着手铐的双手堵住耳朵。 但那个声音还是萦绕不去:放弃你了,放弃你了,放弃你了...... “够了,别再说了!朱长安是我杀的,丘潮生也是我杀的。”常铁银猛地把双手捶在桌子上,手铐与桌面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 索朗却想没听见一样,用怜悯的目光看向常铁银,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了让朱长平上位,这样我就可以通过朱长平掌控龙盛集团。”说完这句话,常铁银已经像泥一样摊在椅子里。 “想要掌控龙盛集团的不是你,而是他们,是那群恶魔,对吧?”索朗的声音冷静得几乎冷酷。 常铁银的额头布满细汗,他却懒得擦拭,任其濡湿头发。而他,也如一头落水后艰难爬上岸的小兽般,咻咻地喘息着。 喘息了一会儿,常铁银才疲惫地开口:“明天你再来吧。今天先让我好好吃一顿,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我要住单间。” 最后一句话,常铁银是对着墙壁上的单面透视玻璃窗说的。 第105章 审讯常铁银3 “行啊,那就给他安排单间,晚饭再给他整俩硬菜。”单面透视镜的另一端,雷震一锤定音。 一直在旁边陪同的看守所所长杨再红答应一声,马上出去安排了。 杨再红刚走,索朗就推门进来了。 “行啊,你小子。”雷震看着索朗黝黑的俊脸,满眼都是欣赏,但嘴上却还是调侃的语气,问:“杀人诛心,这么损的招数,跟谁学的?” 索朗笑笑,说:“我答应常铁银明天再审,那朱长平就得再往后推推了。不知道会不会和您的时间安排有冲突。” 雷震故意板着脸,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预审,知道这东西就凭一股气儿撑着,只要气儿一泄,后面就是竹筒倒豆子了。可你要是让他有时间重新构筑心理防线,说不定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我要是你,就不给他这个喘息之机。” “您说的有道理。” 索朗点点头,很实诚地说: “我以前没什么刑讯经验。在我看来,讯问也罢,询问也罢,都是和人聊天,无非就是聊天的烈度不同。 “但无论什么烈度,知己知彼都是最重要的。以我对常铁银的感觉,他是个骄傲的人。 “所以我觉得,如果我肯顾全他最后的那点自尊,也许就能让他以更平和的态度和我聊天。” “聊天的烈度?这个说法挺新鲜哈。”雷震老脸上的皱纹生动地展开,显示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但瞟了一眼旁边陪同的吕大凯以及看守所的大小领导们,还是暂时压下了谈兴。 煞有介事地嗽了嗽嗓子,雷震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等着看明天的结果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想了想,他又一脸严肃地对吕大凯和看守所的几个头头脑脑说:“就让这个常铁银一直在单间里待着吧,看好他,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第二天,雷震再次拨冗前来围观,不,是监督对常铁银的审讯工作。 至于再次审讯的结果是否让雷副厅长感到满意?那就不太好说了。 审讯开始后,不待索朗催促,常铁银就主动开始交代他策划谋害朱长安、丘潮生和朱龙的前因后果。 常铁银的讲述,从三年前开始。 “那个时候,我刚到海塘,一时没找到工作,就去临春河酒吧街一带逛游。那儿聚集了很多外地人,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事做。 “有一天,我在鸢尾花酒吧看见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我看他们有吉他、键盘和鼓手,正好缺个base,就上去问他们能不能加入。他们让我试了试音,又合练了一次,就接纳了我。 “你想必已经猜到了,那个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就是朱长平。其实,那个乐队也是他组建的。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全名,只是和大家一起叫他二少。 “我俩一个弹吉他,一个弹base,平时有很多共同语言。后来,慢慢聊开了,才知道他家里很有钱,但他父亲独宠他哥,对他的死活却不闻不问。 “我就给他出主意,说你首先得知道你家老爷子喜欢什么,然后才能有针对性地讨他的欢心。 “朱长平说,他们家老爷子别的不爱,就爱漂亮女人。 “我说,那好办啊,鸢尾花的那个女调酒师就不错。你要是能把她弄到你家老爷子身边,天天帮你吹吹枕头风,不愁老爷子不疼你。 “听我这么一说,朱长平也动心了,就开始接近尤丽丽。没过多久,尤丽丽就和我们熟识了。 “可是,怎么才能把尤丽丽送到自家老爷子身边,朱长平又没主意了。用他的话说,他自己平时想见老爷子一面都难,更别说尤丽丽了。 “我就跟他说,你可以让别人把尤丽丽带到你家老爷子面前啊。凭尤丽丽的姿色,只要让老爷子见了她,后面的事就都好办了。 “后来没过多久,朱长平说找好人了,可以让尤丽丽先进龙盛集团,然后再制造机会让她接近老爷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尤丽丽说的,反正,尤丽丽同意进龙盛集团工作。 “朱长平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到了甘泉他也可以帮我找份不错的工作。我想,他一走乐队也就解散了,我就又没了生活来源,于是,也就同意了。 “回到甘泉后,尤丽丽很快就去龙盛上班了。而且,没过多久真的做了朱龙的私人秘书。 “我当时还想,不知道朱长平是通过谁安排的?这个人在龙盛应该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尤丽丽在朱龙身边,的确没少替朱长平使劲。朱龙对朱长安倒是越来越不满意了。可是,没成想,朱龙即便疏远了朱长安,却也没有亲近朱长平的意思。 “朱长平很郁闷,又来找我商量。我说,那就索性玩把大的,让朱长安彻底失去朱龙的信任。朱龙就两个儿子,老大彻底指望不上,自然就会想起老二了。 “朱长平觉得有道理,就找尤丽丽配合,设计让朱长安大闹海滨庄园,然后又鼓动朱长安写博文公开举报朱龙。这一切完成的很顺利,朱长安也的确被龙盛扫地出门了。 “谁知,朱龙却想让丘潮生接替了朱长安的位子,只给了朱长平一个副总裁的名头,而且还是虚的,没有任何实权,甚至都不用去上班。 “朱长平听到消息之后都快气疯了,想杀了朱长安,让老爷子彻底死了那条心。他找我想办法,说最好做得像是意外。 “我那会儿正好在森然公司当保洁经理,就从森然的仓库里偷了一瓶一氧化碳压缩气......” “等一下。”索朗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审问进行到现在,一直是常铁银在说话,这还是索朗第一次出声打断他。 常铁银抬头看着索朗,等待他的提问。 索朗说:“森然公司的一氧化碳气瓶有一人来高,那么大的家伙,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你见的那种大气瓶是直接连接在输气管道上的,还有一种供临时补气的小气瓶,容量有20升和40升两种。我偷了两瓶20升的,放在空纸箱里,随着其他的可回收垃圾一起运出去了。” 似乎是怕索朗不明白,常铁银又补充了一句:“森然把他们的垃圾回收业务也包给万嘉丰保洁公司了。” 索朗点点头,示意常铁银继续。于是,常铁银继续说了下去。 “我曾经听朱长平说起,朱长安很喜欢健身,车里总是备着各种健身器材,包括瑜伽球。 “而我又听说过港大教授杀妻案,那个教授就是用瑜伽球装一氧化碳放进车里的。 “受到那个案子的启发,我让朱长平买了一个和朱长安用的一模一样的瑜伽球,把气瓶里的一氧化碳灌了瑜伽球里。 “我本来想让朱长平把朱长安约出来,趁他的不备把瑜伽球放进朱长安车里。 “但之前朱长平为了吓唬朱长安曾经雇人跟踪过他,搞得他疑神疑鬼地,凡是不熟悉的地方都不敢去。而他常去的健身房和休闲会所,是有泊车员帮忙停车取车的。 “前面的计划行不通,只能另想办法。正好有一天,朱长安和朱长平吃饭的时候喝多了,朱长平让我冒充代驾送朱长安回去,顺便所收集一些信息。 “我把车开进车库之后,遇上一个多嘴的保安,惹恼了朱长安。朱长安推搡了那个保安几下,保安虽然没还手,但脸上的恨意却很明显。 “我在旁边看着,当时就灵机一动,想着也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保安。我当然不放心把最重要的事交给他来做,不过,用他破坏监控、顺便把水搅浑还是可以的。 “值班岗亭上贴着值班保安的照片、姓名和电话,我记了下来,而后就联系了那个叫赵强的保安。赵强倒是挺干脆,都不问要干什么,直接开价3万。 “我把破坏监控视频的程序装入u盘,连同一张指示赵强怎么做的小纸条,还有1万5千块钱,一起装进快递箱里。然后,冒充快递员给赵强送了过去。” 索朗插嘴问道:“那个破坏监控视频的程序,你是从哪儿搞到的?” “朱长平是学计算机的,虽然中途转学改学音乐,但编个小程序破坏监控还是没问题的。”常铁银答道。 见索朗没什么别的表示,于是常铁银继续说:“不出所料,赵强为了拿到另外的1万5千块钱,老老实实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做了。” “等一下。”索朗再次打断常铁银,问:“你是怎么知道监控已经被破坏的?据我所知,赵强开始并不知道把u盘插进电脑里会破坏监控视频,更不可能通知你。” “那个程序首先会用过去的视频文件替代当前录制中的文件,完成后,会登录蓦然交友网站,发送一条征友信息,我看到那条信息就知道操作成功了。”常铁银答道。 “啪”地一声,正在做记录的钟鸣,手指用力敲在回车键上,同时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果然如此。可惜之前大意了,没早点识破他们的这个小把戏。 索朗扫了一眼钟鸣,又问:“你怎么会把u盘留在现场?你这么个谨慎的人,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常铁银说:“我也是没办法。本来想黑进小区安保系统,但朱长平水平不行,才想了这个寄u盘的办法。本来,我让赵强不要锁岗亭的门,就是想进入车库后取走u盘。 “可我到的时候,却发现u盘并不在电脑上。不过,因为u盘上没有指纹,觉得你们就算拿到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所以当时也没太在意。” 常铁银脸色黯淡,低头看一眼明晃晃的手铐,又说:“虽然只是一个小纰漏,但事情毕竟偏离了计划,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 虽然这个u盘本身并没给案件带来太大的进展,但索朗却很能理解常铁银的心情。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周密的方案,也敌不过一系列小问题所叠加的破坏性。 而那个u盘,就应该是长堤上的第一个白蚁洞吧。 索朗想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常铁银接着往下说。 “我当时就在离观澜庭院不远的盐田新村。” 常铁银继续说:“那天是星期五,四通快递驿站的那帮人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凑钱去外面喝酒,我就偷了一辆空着的快递车,把瑜伽球装在里面,开着去了地下车库。” “朱长安的车是锁着的,你是怎么打开后备箱把瑜伽球放进去的?”索朗问。 常铁银说:“朱长安的车有两把钥匙,其中一把就在他家里放着。朱长平趁他不注意拿走了,朱长安一直也没发现。” 原来,就这么简单。这还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索朗心中暗暗叹息,又问:“你把丘潮生家那只狗的狗毛放进朱长安车里,是为了嫁祸他吧?” 常铁银动了动被铐着的手腕,说:“想要嫁祸丘潮生的不是我而是朱长平。” “想要嫁祸丘潮生的不是你而是朱长平?”索朗眼神犀利地盯着常铁银。 在这一点上,常铁银的供述和尤丽丽信里的说法又出现了不一致。 常铁银眼睛一眨不眨地迎着索朗的目光,说:“除了朱长安,朱长平最嫉妒的就是丘潮生了,嫉妒他一直鞍前马后地陪着朱龙。而且,朱长平收到了消息,说朱龙有意让丘潮生接替朱长安的位子。” “好吧,你继续说。”索朗边说边在本子上记下这个疑问,同时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本来不想把丘潮生牵扯进来的,因为牵扯的枝节越多就越容易出纰漏。” 常铁银咬着牙说:“我劝朱长平,让他耐心等几年,等朱龙一死,董事长的位子就是他的,何必非得跟丘潮生争一个总裁的位子。可他就是不听。结果,你们还真就是在丘潮生的事上找到了突破口。” 索朗不搭话,自顾点上一支烟,等待常铁银继续往下说。 常铁银叹了口气,说:“丘潮生临时变卦,死活不肯去朱长安家的小区。没办法,我只能让尤丽丽拖住他,自己开着一辆贴着假号牌的帕萨特去观澜庭院的地下车库转了一圈。” 索朗问:“你这次开车进车库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第106章 审讯常铁银4 “没有。”常铁银很笃定地摇头。 “你确定吗?”索朗追问,“车库保安呢?” “我确定,当时岗亭里没有保安。我特别指示赵强,把u盘插入电脑后立即离开,10点之前不要回来。”常铁银言之凿凿。 索朗也觉得,常铁银没必要在这一点上撒谎。何况,关于这个“10点之前不许回来”的指示,赵强也曾经提到过。 然而,事实上,赵强并没有完全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做。他为了不被罚款,是踩着10点前2分钟的点儿赶回车库的。 据赵强说,他赶到b口打卡点的时候,听见关车门的声音,又看见有人从朱长安车位后的柱子旁边转出来。 如果这个人不是常铁银,又会是谁呢? 也许那真的只是个巧合?但问题是,索朗不相信巧合。 带着深深的疑惑,索朗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地下车库的?” 常铁银说:“我把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看过时间,那时候是差5分10点。” 这个时间和小区门口监控记录的时间一致,常铁银应该没撒谎。而赵强在车库b口的打卡时间是9点58分。如此看来,赵强看到的人真的不是常铁银。那么,他又是谁呢? 索朗记下第二个疑问,示意常铁银继续。 常铁银愣了愣,问:“我说到哪儿了?” “丘潮生不肯去观澜庭院小区,你就开着一辆贴着假号牌的帕萨特去观澜庭院的地下车库转了一圈。”索朗提醒道。 “是的。”常铁银点点头,有些颓丧地说:“可惜,没骗过你们。更麻烦的是,你们还通过丘潮生开的那辆车查到了森然公司。”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安排丘潮生开上简杰的车的?”索朗问。 对于简杰,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但还是那句话,索朗不相信巧合。 常铁银依然盯着被拷在审讯椅上的手,声音空洞地说着: “因为想要把朱长安的死嫁祸给丘潮生,我们就提前买了一辆二手的黑色帕萨特,又弄了个假车牌,把车子伪装得像是朱长安那辆辉腾。 “我们最初的计划是,把那辆车停在机场,让丘潮生开着它去观澜庭院小区。但后来一想,又怕你们通过车子追查到我们头上。 “我偶然听见森然的人闲聊,说采购经理简杰经常出差,而且总是开车去机场,车子在机场停车场一停就是好几天,反正公司给报销停车费,自己不心疼云云。 “我因为一直呆在森然公司,对那儿的人也有些了解。我知道,简杰的车就是一辆黑色帕萨特。于是,当时就有了个想法,准备借简杰的车用用。 “我先是用解码器配了一把简杰的车钥匙,又开始密切关注他的出差情况。幸好,简杰是搞采购的,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出差,这让我的计划实施容易了不少。 “丘潮生来甘泉的那一周,简杰周三就出差了。我找采购部的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知道他周末才会回来,就觉得,机会来了。 “和朱长平商量之后,我们把行动时间定在了周五。那天丘潮生会坐晚上11点多的飞机回海塘。 “我算好了时间,从机场到观澜庭院小区,开车最多45分钟。丘潮生8点45左右到机场,之后立即开车去观澜庭院,那么他就会在9点半左右进入观澜庭院小区。 “按照我们的计划,丘潮生到达朱长安家楼下时,会给他打电话。 “而那个时候,朱长安其实已经死了。 “因为朱长平早就和朱长安约好,9点半左右在他们常去的一家俱乐部见面。这样的话,朱长安需要在9点左右开车出发。而他进入汽车后不久就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为了确保朱长安那边不出意外,朱长平在9点的时候,还用一个非实名的手机号给朱长安打了个电话,确认他马上出发。” “你说的那个非实名的手机号,是不是171**242?”索朗问。 常铁银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了然地说:“是了,你们既然能怀疑到朱长平,自然已经知道,朱长安死前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给他的。” “我们不仅知道朱长平私藏的手机号,也知道你和尤丽丽的。”说着,索朗报出了另外两个171开头的手机号码。 常铁银点点头,脸上颓然的神色又加重了几分:“为了把事情做得没有破绽,我们特别买了一批非实名手机卡,却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索朗看了看面前的记事本,见除了那两个新增的疑问,其他和朱长安案有关的问题都被打上了对钩,于是,翻到下一页,说:“再说说你们是怎么谋害丘潮生的吧。” “我们最开始并没想让丘潮生死,只是想让他为朱长安的死背锅。这主要是朱长平的意思,因为朱长平对他是真正的羡慕嫉妒恨。” 常铁银耷拉这眼皮,继续说:“可是,丘潮生不仅不上套,反而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以此威胁尤丽丽。如果尤丽丽被捅出来,朱长平和我肯定也要跟着暴露了。所以,丘潮生只能死。” 索朗嘲讽地轻哼了一声,问:“听你这意思,你还挺无辜的?把人栽赃成杀人犯,还叫不想让人死?” “我只是就事论事。”常铁银语气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索朗不想在这一点上浪费口舌,转而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说丘潮生原来已经答应照你们说的做了,后来却突然变卦,你知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常铁银的语气难得的真诚,想必,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了他很久。 索朗想了想,问:“会不会是谁走漏了风声,把你们的计划告诉了丘潮生?” “不太可能。”常铁银摇摇头,思忖道:“我肯定没说。朱长平对丘潮生恨之入骨,拉丘潮生下水更是他的主意,所以他肯定也不会说。至于尤丽丽,应该也不会。她虽然不聪明,但还没傻到会做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索朗又问:“除了你们三个,还有没其他人知道你们的计划?” “没有。”常铁银摇头,但动作却僵住了,眼中异色一闪而过。 索朗敏锐地觉察了他的异样,沉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常铁银垂头不语,索朗也不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间,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常铁银吐出一口粗气,说:“有一个细节,我以前没太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纰漏就出在那里。” 索朗也不催促,起身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放在常铁银戴着手铐的手能够触及的位置。 常铁银用手扶住杯子,低头把嘴唇凑到杯沿上喝了一口,说:“我听朱长平说,有一次,韦成毅在他家看到过胰岛泵遥控器,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但被朱长平随口遮掩过去了。” “韦成毅?他又怎么会出现在朱长平家里?”索朗眯起眼睛,手指开始摩挲下巴。 “韦成毅和朱长平的关系一直不错,如果朱长平想在龙盛集团内部散播消息,一般都是通过韦成毅。”常铁银说:“不过,我们对朱长安和丘潮生所做的那些事,朱长平是绝不会告诉韦成毅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索朗就觉得韦成毅不是个善茬。他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热情之下,似乎掩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后来,随着调查的进展,韦成毅似乎逐渐淡出了。但在这个收官时刻,他又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索朗的视线里。 这个韦成毅,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这样想着,索朗的手指又开始在下巴上游走,用指尖感受着短胡茬那微弱却又顽强的对抗。 沉吟了一会儿,索朗决定暂时放下对韦成毅的好奇,把话头拉回到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上。 “为什么专挑丘潮生被我们带走的那天下手?”索朗问。 常铁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又丧又平淡的语气,说:“遥控器仿制完成后,本来是想寄去海塘让尤丽丽操作的,可尤丽丽一直不愿意。结果,还没等我们商量好呢,你们就把丘潮生带回甘泉了。这倒让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咯。”索朗嘲讽道。 常铁银不说话。 索朗注视着常铁银,语气沉凝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丘潮生会被带回甘泉审讯,我都是前一天晚上才知道的,又是谁提前把消息透露给你们的?” 下一刻,常铁银的表现让索朗看到了什么叫“瞳孔地震”——瞳孔猛地缩小,眼神中是难以抑制的震惊。 常铁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赶紧控制情绪、垂下眼皮,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如此苍白无力的辩解,居然出自蝶三之口,我都替你觉得不好意思。”索朗似笑非笑地说。 然而,无论索朗如何刺激,常铁银就是不开口,甚至又恢复了刚进看守所时候的状态——油盐不进、把装死进行到底。 这可急坏了单面透视玻璃另一面的吕大凯。 他很想提醒索朗:让常铁银继续交代要紧,别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纠缠啦。但碍于旁边的雷副厅长,也只得把话默默咽回肚子里。 冷漠对抗了大约5分钟左右,这次是索朗做出了让步。 他一边在记事本上重重地画了个星号,一边转换了话题。 “不得不承认,你想出来的杀人手法总是让人耳目一新。”索朗先是半真半假地恭维了常铁银一句,而后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到隔空操控胰岛泵这招的?” 也不知是不是索朗这一捧让常铁银下了台阶,亦或是不甘于锦衣夜行的倾诉欲,总之,常铁银对这个问题毫不抵触,甚至有些津津乐道。 “杀人是门技术活。想把这门技术练好,首先要充分了解待杀对象,然后再根据他们各自的特点,为他们量身定制符合他们特点的死亡方案。”常铁银说。 面对索朗脸上掺杂着厌恶和愤怒的表情,常铁银只是微微一笑。 常铁银继续说道:“2011年8月,在鹰酱联邦的赌城举办的国际黑客研讨会上,有人展示了在46米开外用无线设备远程操控胰岛泵。 “那人当时说的一句话让我深受启发——你掌握了某人所佩戴设备的控制权,就等于掌握了他体内化学物质的控制权,也就等于掌握了他的性命。 “多么好的创意呀,可惜,一直没人把它付诸实践。胰岛泵生产厂商明知有风险,却什么都没做,一直到了2018年的8月,才开始小范围召回胰岛泵遥控器。 “如果不是因为胰岛泵厂家的召回行为,我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创意。这分明就是天意呀。上天让丘潮生选择了这个牌子的胰岛泵,又让厂商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了我,我才能为丘潮生量身打造如此精致、熨帖的死亡方式。” 索朗厌恶地拧起眉毛,冷冰冰地打断常铁银:“你刚才说是朱长平坚持要让丘潮生死,我还将信将疑。但我现在可以肯定,杀丘潮生不仅是你的决定,甚至是你的渴望。” 常铁银脸上自我陶醉的表情瞬间凝结,逐渐恢复了初时的漠然和冰冷。 索朗却懒得看他表演变脸,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用来替换丘潮生的奶蕨素胶囊的普洛萘尔,是从哪儿得到的?” 普洛萘尔虽然是治疗心脏病的常见药物,但也是处方药。如果常铁银说是去医院开的或去药店买的,那么索朗就会追本溯源,去调查给他开药的医生或药师,说不定也能查出一些和恶魔组织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然而,常铁银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电线杆子上有很多小广告,你挑那个写着‘收药’的,打上面的电话,告诉他你想买药,只要价钱合适,他什么药都能给你弄来。” 索朗两腮的咀嚼肌鼓胀了起来,说明他正在咬牙忍住对常铁银饱以老拳的冲动。 深吸了一口气,索朗暗暗告诫自己:管理好情绪,千万不能被常铁银带节奏。 第107章 审讯常铁银5 “下面说说朱龙吧。”索朗淡淡地扫了常铁银一眼,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根据尤丽丽提供的信息,你们最早下手的对象,其实是朱龙。” 这句话,索朗用的是陈述语气,而且很笃定。 这实际上是他布下的一个小陷阱,就等着看常铁银的反应了。 审讯一开始的时候,常铁银花了不少口舌介绍自己和朱长平结识、并且在朱长平的要求下一步步走向谋害朱长安的过程。看似是在介绍背景信息,实则却是在偷换概念。 根据常铁银的说法,一切谋杀都缘起于朱长平对自己哥哥的羡慕嫉妒恨,因为朱长平想要取朱长安而代之,在龙盛集团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 如此一来,朱长平就成这一系列死亡事件的始作俑者和主谋。 而尤丽丽的绝笔信里透露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信息。 尤丽丽信里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恶魔真正要对付的是朱龙。只有朱龙倒了,群龙无首的龙盛集团才有可能被外部势力所掌控。 尤丽丽认为,她自己和常铁银都是恶魔用于掌控龙盛集团的工具。 而在索朗看来,常铁银是工具,朱长平则更是工具的工具——没有朱长平的主动配合,常铁银的很多谋划都很难实施。 至于朱长安,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恶魔精心设计的工具——不仅能让他活着的时候坑爹,还用他的死让朱龙遭受丧子之痛的打击,顺便又除去了龙盛下一代的领军人物。一鱼三吃,算盘不可谓打得不精。 看明白这些,恶魔的布局也就昭然若揭了:一方面使朱龙的健康日益恶化,从肉体上削弱他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利用朱龙的儿子们对他进行各种花式背刺,从精神上给予进一步打击。 如此双管齐下,朱龙果然被干倒了。 也许,岳茵的出现是恶魔们没有算到的异数。朱氏父子三人两死一被抓,龙盛集团却仍能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恶魔们现在最想对付的应该就是岳茵了吧。 针对这一点,索朗在和雷震汇报的时候,特别强烈建议要派人保护岳茵的安全。然而,雷震听了索朗的建议,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索朗吃不准,雷老头这是什么态度,到底会不会真的派人去保护岳茵呢? 索朗的思绪飘得有点远。无意间对上常铁银雷达般的目光,才猛然警醒,赶紧把思绪拉了回来——和常铁银这样的人斗智斗勇,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容不得一点疏忽。 果然,常铁银也不知是看出什么还是想到什么,故意换了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出的话也满是揶揄味道:“就算是把,如果你认为美人计也算的话。但我觉得,朱龙这样的老手,也是将计就计、乐在其中的。” “美人计?”索朗轻哂,问:“你让尤丽丽故意把朱龙原来的私人医生挤兑走,换上你们的人,这也算美人计?” “警察说话可要讲证据啊。”常铁银说。他眉毛半抬不抬、眼睛似睁非睁,好像没睡醒似的。 见索朗看着自己不说话,常铁银又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尤丽丽挤兑走了原来的医生,又有什么证据证明后来的那个医生是我安排的人?我可是连那个医生是谁都不知道,不信的话,你可以叫他来和我当面对质。” 这个证据,索朗还真没有。 索朗曾经试图寻找那位疑似被安插到朱龙身边的王博王医生,结果却发现,他的手机号已经被销号了。 后来,好容易辗转找到一个王博的熟人,一问之下,才知道王博又回鹰酱联邦了。 为什么要用“回”这个字呢?因为人家王博是持有鹰酱绿卡的。在中国有钱赚就来中国,在中国没钱赚就回鹰酱。如此反复横跳,也算驾轻就熟。 见不到王博本人,索朗也只能打听一些周边消息。 跟据岳茵提供的情况,王博号称是约霍普大学的医学博士,鹰酱联邦某私立医院的执业医师。他是丘潮生经由一家名为“美联桥”的跨国医疗咨询机构聘请的。 可是,当索朗联系美联桥有关人员了解王博的情况时,得到的答复却是:我们就是一个平台,为供需双方牵线搭桥,至于能否成功,要看双方洽谈的情况。 后来被问得急了,美联桥公司那位出面接待他们的半老徐娘直接不装了,摊牌了:你见哪家找工作的网站还负责核实简历的真实性啊? 至此,这条与王博王医生有关的支线任务就算走到了头。 所以,如今别说让王博站出来和常铁银对质,就连这位王医生的真实身份,索朗他们都还没搞清楚呢。 面对这种不利局面,索朗决定,及时转移战场,不恋战。于是,又对旁边的钟鸣比了个手势。 钟鸣点点头,点开了另一个音频文件,开始播放。这又是一段尤丽丽和常铁银之间的电话录音,钟鸣没有做剪辑,直接原音播放。 【尤丽丽:你寄过来的东西收到了,是一瓶海水纯化的鼻腔喷雾剂啊,做什么用的?】 【常铁银:你用它把朱龙原来用的那瓶替换下来。】 【尤丽丽:为什么啊?】 【常铁银(不耐烦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让你做你就去做。】 【尤丽丽(半委屈半娇嗔地):可是,我总得知道做了会产生什么后果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好及时告诉你啊。】 【常铁银(沉吟了一下):告诉你也没关系。这个喷雾里我加入了致病细菌,朱龙刚做完肾移植手术,处于免疫抑制状态,会很容易被感染。】 【尤丽丽(恐慌地):传染性强吗,会不会连我一起传染了?】 【常铁银(更加不耐烦地):放心吧,你死不了。那种细菌对免疫正常的人基本无害。】 录音里,尤丽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常铁银话的可信度。此时,背景音里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随即,录音就被掐断了。 钟鸣随手关闭了音频文件,和索朗对了个眼神。而后,俩人一起把视线转向常铁银,观察他的反应。 常铁银倒也光棍儿,点头说道:“我承认,让尤丽丽给朱龙用的鼻腔喷雾剂里的确是加了料的。可那是因为尤丽丽说朱龙已经怀疑她了,求我想办法。我不得已,才想到这一招。本来也只想让他因为感染再次住院,这样尤丽丽就能借机脱身了。” 索朗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常铁银。 不得不说,常铁银即便到这步田地,应对起审讯来还是很有章法的。对于无法抵赖的事,他坦然承认,却又总能把动机推到朱长平或者死无对证的尤丽丽身上。总之,没有露出一点幕后黑手存在的迹象。 索朗暗暗咬了咬牙,没有在这一点上纠缠不放,而是再次转换进攻方向。 “你放进鼻腔喷雾剂里的细菌是从哪里来的?不会又是找收药的那帮人淘换的吧?”索朗问,语带讥讽。 “当然不是。”常铁银答得理直气壮,“是我捡来的。” “捡的?”索朗看向常铁银的样子,就像黑猫警长看向一只耳,“好啊,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捡来的。” 常铁银冲着索朗露齿一笑,忽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我住在盐田新村的时候,同一个院里有个叫丁磊的,长了一脸大脓包。” 索朗微眯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等待下文。 “丁磊闲着没事,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院里挤脓包。”常铁银继续说:“每次等他挤完,带着脓血的卫生纸就会被扔一地。” 索朗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些,他已经大约猜到常铁银后面要说的话了。 果然,只听常铁银说:“有一次,我忍着恶心,捡了一张他扔的卫生纸,把沾着脓血的部分剪下来,放进盛着培养液的小碟子里。 “就这么过了几天,我觉得细菌应该培养得差不多了,就用滤网把小碟子里的培养液过滤了一下,留下澄清的液体。 “然后,我又买了两瓶和朱龙用的一样的鼻腔喷雾剂。一瓶自己用着体验一下,另一瓶倒空了一半,把澄清的培养液灌了进去。 “后面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我把加料的鼻腔喷雾寄给尤丽丽,她给朱龙用上了,效果很显着,甚至超过了我的预期。” 常铁银一口气说完,似乎觉得有些渴了,于是用头指指自己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对索朗说:“这杯水凉了,麻烦给换一杯水行不?要温的。” 还没等索朗说话呢,一旁做记录的钟鸣终于忍耐不住了,重重一敲键盘,喝道:“你不老实交代,事儿还那么多!” “这位警官,说话可要凭良心啊。”常铁银一脸被侮辱了的表情,说:“自打我进了这个屋,就一直在交代,你倒是说说,我那句话不老实了?” 钟鸣被问得一噎,瞪眼想了想,才大声说道:“朱龙死于粘质沙雷氏菌感染,而你那位满脸痤疮的邻居挤出来的,大概率是螨虫吧。” “哟,看不出啊,警官您对微生物还挺有研究啊。我可没你懂得那么多。”常铁银看着钟鸣,笑得有几分痞气。 “我能想到这个点子,是受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的启发。”常铁银继续说:“一只老猫耳朵里的脓液,就可以让汉伯比医生死于血液中毒,所以小说的名字就叫《杀人不难》。很贴切,不是吗?” 钟鸣脸色通红,狠狠挠了两下头发,一时却也没想好如何还击。 索朗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常铁银说:“我也相信你对微生物没什么研究,所以,不管点子是不是你想出来的,细菌一定不是你自己培养的。” 常铁银眨了眨眼,挑衅地问索朗:“既然如此,那不如你来说吧,细菌是从哪儿来的?” 索朗起身走到审讯椅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常铁银的脸,确保无论是监控摄像头还是单面透视玻璃后面的人都看不见自己和常铁银的口型。 第108章 审讯常铁银6 完成站位之后,索朗俯身凑到常铁银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问:“昨晚恶魔派人联系你了,你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我猜得没错吧?” 常铁银眼神一跳,同样压低声音对索朗说:“我提供的就是最完美的证词,连策划谋杀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楚明白、逻辑顺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要的不是完美,是真相。” “真相就是,常铁银和尤丽丽都确确实实地参与了杀人。没有好人被冤枉,坏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应该知足了。” “不,真正的坏人并没有受到惩罚,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 “那些人不是你一个小警察想动就能动的。其实,如果没有我的证词,你想动朱长平都困难。所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单面玻璃的另一侧,众人见索朗和常铁银忽然凑在一起,而一旁做记录的钟鸣则如老僧入定般坐着不动,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这下,连一直老神在在的雷副厅长都有些不淡定了。 “索朗这是唱哪出啊?”雷震神色严厉地看向吕大凯,好像他是索朗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吕大凯被问了一脑门的白毛汗,见索朗和常铁银依然保持着那个暧昧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正想说“要不派个人进去看看吧”,索朗却忽然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还没等索朗坐下,常铁银就大声问道:“这位警官,我知道的都已经交代了,应该算是自首吧?对了,还有,我揭发检举朱长平,算不算有立功表现?能不能减刑啊?” “我只管办案,如何量刑是法院的事。”索朗淡淡地说:“别急,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常铁银在审讯椅上换了姿势,身子斜靠着一侧的扶手,一副放马过来的嚣张做派。 索朗问:“8月2日晚上11点多,你匆忙逃离盐田新村的出租屋,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没人通风报信啊。只是我自己预感到可能有危险。” “可是你下午还在悠哉悠哉地找人下棋,晚上就预感到危险,这也太突然了吧?” “直觉啊,不就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吗?警官,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懂的。” 索朗换了个问题:“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不索性离开甘泉,却选择藏身于东大校园里呢?” “灯下黑啊。”常铁银摊了摊手,腕上的手铐发出哗啦声,“这位警官,你以为我傻啊?机场、火车站、长途机车站,你们姜太公钓鱼,就等我愿者上钩是吧?” “我看未必吧。”索朗很夸张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常铁银两眼,突然问道:“藏在你鞋跟里的镓,就是你留在东大的目的,对吗?” 常铁银不说话了,身体在审讯椅里又换了个姿势,不再是斜倚在扶手上,而是坐直了身子,背部微微弓起。 这是一种介乎于“战”与“逃”之间的状态,说明常铁银很紧张,同时还没决定好应对的策略——是消极抵抗还是以攻为守。 索朗趁热打铁,继续问:“那些镓是你从东大实验室里偷的,对吗?” 常铁银微弓的背部放松了一些。索朗见状,心里暗叹一声:看来是猜错了。 心念电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索朗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又说:“这么看来,你是要在东大校园用掉那些镓。” 常铁银的神色中透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但索朗还是捕捉到了,于是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那就剩最后一种可能了。索朗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你是为了把那些镓交给在东大校园里的某个人。” 看着常铁银再次绷紧的背部,索朗知道,这次自己终于猜对了。但同时,这样的试探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牌——他并不知道常铁银潜伏在东大校园的真正目的。 常铁银开口了,却是主动转移了话题:“我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鞋跟里藏着东西的?” “是你的足迹暴露了你。”索朗言简意赅地说,虽然没有隐瞒,但也没有为常铁银认真答疑解惑的意思。 追捕常铁银的那天,索朗发现他留在小树林里的鞋印左深右浅,当时就有些疑惑。 后来,抓到常铁银之后,索朗观察他的步态,感觉两脚用力并没有明显的不均衡。继而,索朗又发现,常铁银脚上穿的是一双运动鞋,但留在小树林里的分明是皮鞋印。 也就是说,常铁银在逃匿过程中,还在百忙之中抽空换了双鞋。 对常铁银这一迷之行为,索朗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他是为了逃跑进行变装,为什么只换鞋不换衣服呢? 于是,索朗借着接钱文青出院同时送他回学校的机会,又仔细询问了他被常铁银挟持的情况。 据钱文青说,他吃完午饭回到宿舍,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但还没等他转过身,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钱文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堵着嘴、绑在宿舍的椅子上,刚挣扎了几下,就又被迷晕了。 听了钱文青的述说,索朗本以为这次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谁知,宝藏男孩终归是宝藏男孩,总是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让人感受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二天,索朗又接到钱文青的电话,说自己开窗户的时候,发现空调室外机和墙壁的夹缝里塞着一双皮鞋。 通过辨认鞋底花纹,索朗确定,这就是那双在小树林里留下脚印的鞋子。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省厅鉴定中心,把鞋子交给了宇文星星。 在宇文星星的一顿操作猛如虎之后,真的在鞋里提取到了常铁银的dna。同时,索朗也发现了藏在鞋子的另一个玄机玄机。 首先,两只鞋子入手的重量有一定的差别。这虽然解答了两脚足迹深浅不一的问题,但也勾起了索朗更大的好奇心。 另外还有一点是,常铁银的这双鞋子是有内增高的,这也让索朗觉得奇怪。以常铁银1米75的身材,虽然不算很高大,但也不至于要穿增高鞋呀。 带着这样的疑问,索朗撬开了鞋子内侧的衬底,然后就发现,鞋跟居然是中空的。不仅如此,在鞋跟的内膛里,还有两块用塑料袋和胶带层层包裹的东西。左脚的那块略大,所以也就更重些。 听说了索朗的这个发现,苏语林和勘查三组的其他人也闻讯赶来。当然,他们的办公室本来也离得不远。 拍照固定证据后,索朗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拿起剪刀,正准备拆开那两块东西外面的层层包装,却被苏语林拦住了。 一贯注重安全的苏语林监督索朗和宇文星星穿好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才允许他俩开始破拆工作。 随着套在外面的三层塑料袋被一层层剥开,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显露了出来。 为了检测金属成分,宇文星星拿出一把小锉刀,准备锉下一些粉末,送实验室做色谱分析。 谁知,还没锉几下,被锉的位置居然开始变软融化。不仅如此,在他戴着手套的手按压的位置,金属也有了融化的迹象。 “这是镓!”站在不远处的苏语林脱口而出,“宇文,别锉了。” 不用苏语林说,宇文星星早已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刻停了手,同时向后退开了好几步。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属镓吗?”徐君奕兴奋地往前迈了两步,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却被马天浩一把拉住了。 “没关系,”安全第一的苏语林这次反而表现得比较放松,说:“镓这种金属,只有在服用浓度高于750mg\/kg时才会表现出对人肾脏的毒性,普通的皮肤接触是无害的。” 索朗和宇文星星闻言,纷纷摘下了防毒面具。 苏语林继续说:“镓的熔点约等于30度,如果被拿在手里,人的体温就可以使它融化。” “老大,你好博学啊。”张旻闪着一对星星眼,崇敬地看向苏语林。 “那还用说吗?”马天浩也适时奉上彩虹屁,同时还不忘蹭流量,“也不看看这是谁家老大。” 苏语林恍若未闻,两眼盯着台子上的金属镓,眉头则像坏了的无人机似的、无规律上下移动——这是她奋力思考但百思不得其解的表现。 “你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索朗问。 苏语林看了索朗一眼,用学术探讨的口吻说:“我只是想不明白,现在虽然不像夏天那么热了,但中午时分被阳光照射的路面温度很可能会高于30度,把镓藏在鞋子里,不怕它融化后流出来吗?” 不得不说,苏语林虽然有点书呆子气,但提出的问题还是很一针见血的。 常铁银是个思虑周详、行事谨慎的人,然而在对这两块镓的处理上却如此草率,索朗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时间过于仓促。 这些金属镓,对于常铁银而言,想必极为重要。即便措施不够严密,常铁银也必须带走。 那么,常铁银要这些镓,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针对这个问题,索朗和勘查三组的人以及苏语林做了半天头脑风暴,最终也没整理出什么头绪。 于是,今天,索朗把这个问题做为结束审讯前的最后一个问题提了出来。当然,他的提问方式比较“委婉”。 索朗的提问是酱婶的:“藏了那么多的金属镓,是想去害谁呀?”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常铁银微微一怔,继而是一闪而逝的茫然。但很遗憾的是,索朗并没有如愿看到秘密被窥破的紧张和慌乱。 所以,这些金属镓是真的另有他用?亦或是常铁银对其用途并不知情? 第109章 送手机的人 结束了审讯,索朗和钟鸣回到单面玻璃另一侧的房间。 一进门,索朗就把目光投向雷震。 雷震也不啰嗦,直接抬起右手,比了个“七”的手势,说:“70分。” 索朗惭愧地笑笑,说:“谢雷厅放水。” 雷震老眼一翻,脸上的皱纹又有组成雷符的迹象:“嘿,我说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我这不叫放水,叫给年轻人机会!” 吕大凯赶紧打圆场,瞪了索朗一眼,说:“索朗,你可别仗着领导爱才就恃宠而骄啊。” 索朗连说“不敢”。 雷震“哼”了一声,说:“明天我就不过来了。有了常铁银这碗酒垫底,朱长平对你来讲就是小菜一碟了。” 听雷副厅长这话,不仅没生索朗的气,好像还有夸奖的意思啊。这可不是雷副厅长的风格呀。难道,这个索朗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上面有人? 吕大凯不禁浮想联翩。 却听雷震又说:“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我听说,朱长平的老娘正满世界搜罗有名的刑案律师呢。将来,我们在法庭上面对的,可能是个强大的律师团。” 说完,雷震就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扔下一句:“小子,抽空来我办公室,给我说说你那套关于‘聊天烈度’的歪理邪说。” 吕大凯见状,也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临走还不忘给了索朗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有雷副厅长的态度做参照,看守所的同志们言谈中对索朗乃至钟鸣都很客气,甚至有些恭维的成分。这让他俩稍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表现出来。 出了看守所,走进秋日午后白花花的阳光里,索朗忽然有片刻的恍惚。 刚才,看守所的同志们都很热情地恭喜他,因为在他们看来,此案已经胜利在望了。 雷震给了70分,说明他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认为结果比及格还要好一些。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朱长平一撂,这个案子就可以结了。 吕大凯就更不用说了,临走前的那一眼,几乎就是明晃晃地说:可以准备结案了。 可是,如果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索朗总觉得不甘心。 钟鸣看索朗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索队,想什么呢?” 索朗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缘,说:“我在想,把尤丽丽手机给咱们送过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王建群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你不提这茬我倒忘了。”钟鸣边说边掏出手机,给王建群打了过去。 此时的王建群正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盯面前的电脑屏幕。 王建群通过公安局门口的监控,很容易追踪到了那个把包裹送到传达室的人。 那人叫王万山,严格来说,并不是快递员,而是一个外卖小哥,也兼营跑腿业务。王建群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距离公安局不远的某条饭馆云集的街上等着派单呢。 听王建群说明来意,王万山一脸紧张,连说:“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呀。那天,我正在街边一边等活一边刷手机,忽然有个人走过来,给了我那个纸箱和100块钱,让我送到公安局去。我,我错了,不该贪图那100块钱。我......” “行了,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王建群不耐烦地打断王万山,说:“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王万山如小鸡啄米一般地用力点头。 “那个人是在哪儿找到你的?”王建群问。 “就在那边。”王万山抬手指着不远处的街角。那里杂乱地停着几辆电动车,车边的马路牙子上或蹲或坐着几个穿着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 王建群又说:“详细描述一下那人的外貌特征。” “外貌特征?”王万山努力回忆着:“他戴着个摩托车头盔,和我这个差不多,不过是黑色的。” 王万山边说边拍了拍自己那个挂在车把上的黄色头盔。他的头盔和身上的黄色t恤一样,都是“饿美了”外卖平台的统一制式装备。 “戴着头盔?那他是不是也骑着电动车或者摩托车?”王建群问。 “好像,没有吧?”王万山想了想,语气变得笃定了些,说:“应该是没有。我虽然没注意他是怎么过来的,但他把箱子和钱留给我之后,是步行往那个方向走的。” 王万山的手指向东边的一个小路口。 “一个人不骑车,却戴着个头盔在路上走,他也不怕扎眼。”王建群身边的罗林低声念叨了一句,开始东张西望地搜寻周围的摄像头。 王万山却以为警察叔叔这是在质疑自己的诚信,连忙表白:“警察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撒谎。” “行了,没说你撒谎。”王建群再次打断他,问:“那人身高多少?” 既然戴着头盔招摇过市,肯定是为了遮挡面目了。所以,王建群也就不再在长相上多费口舌,直接问身高体态了。 “身高?应该跟我差不多吧?也许,比我稍微高一点儿?我记不太清楚了。” “穿什么衣服还记得吗?” “衣服啊?穿的肯定不是制服。反正,从衣服上看不出他是哪家的。” 王万山所谓“哪家的”,是指隶属于哪个平台的意思。 如今的外卖配送业务,无非是“饿美了”和“团么么”两家的天下。这两家的签约骑手,不是一身蓝就是一身黄,辨识度极高,所以,王万山使用了排除法。 王建群暗暗叹口气,耐着性子继续问:“还记得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吗?” “衣服的颜色?”王万山的目光开始向四周游移,似乎想从周围来往的人身上获得一些启发,然而,似乎没能成功。 罗林有些不耐烦了,说:“你东张西望个啥?问你话呢!那人衣服什么颜色?” “好像,是黑的?要不,就是蓝色的。反正,应该是深色的吧?”王万山一咬牙一跺脚,“对,就是深色的。” 看着王万山“不管了,随便赌一把”的表情,王建群忍不住问了一句:“当时,你们周围还有别人吗?” “没有别人。”这次王万山倒是很肯定,说:“我们平常在这儿等活的几个人彼此都认识。如果他们看见我接私活,而且花了十多分钟就赚了100块钱,肯定要逼我请客的。” 好吧,王建群认命地点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拿到那个箱子之后,立即就送到公安局去了吗?” “那肯定的。”王万山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抄小路,从群芳苑小区里面插过去,来回也就十多分钟。而且,刚回来就接了个单,什么都没耽误。” 看来,只要是和自己业务相关的事,王万山还是能记得的。既然这样,那就从对应时段的这一片的监控录像入手吧。王建群心想,同时打量起了附近的摄像头。 监控视频很快就拿到了。由于时间段范围比较窄,也很快就在视频里找到了那个头戴摩托车头盔的人。 视频中,那人和王万山简单交谈了两句,把手里的箱子留下后就匆匆离开了,离开的方向也的确是王万山所指的方向。 “可是,王万山说是一个头戴黑色头盔的人,但这个人的头盔分明是红色的呀。”罗林语带疑惑地说,“还有那人的衣服,也不是黑色或蓝色,而是红色的呀。” “我猜,那个王万山未必是诚心哄我们。”王建群耸耸肩,说:“他很可能是个红色盲,所以才会把红色看成黑色。” “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还是王哥你有经验。”罗林随手小拍一记,又问:“可是,这人明显是想隐匿行藏,却穿得红彤彤的,难道不怕扎眼吗?” 这已经是罗林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了。王建群也觉得有些不正常,想了想,说道:“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人说不定是故意这么穿的呢。” 王建群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他在电子地图上找到了王万山指出的那条小路。那条路连个名字都没有,于是,索性称之为无名路。 无名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两堵墙之间的夹过道。路东边的墙里是群芳苑小区,路西边则是原来二轻厂的老厂区。 无名路并不长,从头到尾不足100米。路的另一头通向二轻厂的宿舍区,这里都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老楼,而且,整个宿舍区并没有实体围墙。 像这样的老旧小区,监控摄像头布置得既不全面也不合理,有很多监控盲区。 王建群找到距离无名路出口比较近的三个摄像头,调取了那个时段的监控视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戴着红头盔、身穿红t恤的人。 “我就说嘛,他之前把自己搞得这么扎眼,就是为了事后换装做铺垫的。” 王建群狠狠地在桌子上捶了一下,说:“那条无名路很僻静,又没有摄像头。那人只要把头盔一摘、衣服一换,就可以改头换面了。” 沉吟了一下,王建群又说:“这样吧,你再带个人,去那条无名路上搜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被丢弃的头盔和衣服。” “这时间都过了两天了,就算现在过去,估计也找不到了吧,早就被别人捡走了。”听这意思,罗林显然是不想动。 “你小子别犯懒啊。这可是吕局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找得到找不到是一回事,去不去找是另一回事。”王建群黑着脸,煞有介事地说。 罗林却依然坐着没动,说:“我听说,那二位已经从手机里提取了很多重要线索,昨天都去审过常铁银了。由此可见,送东西的不是坏人,是为警方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既然人家不愿抛头露面,咱们又何必穷追不舍呢?” 见王建群不说话,罗林又说:“我可听说了,人家那二位审常铁银的时候,连省厅的雷副厅长都亲自到场了。风头出得那是相当大。可怜,咱们却只能在这儿苦哈哈地看监控。” 罗林的话匣子一打开,仿佛也患上了色盲症一般,根本看不出王建群的脸色正在由黑转红、由红转紫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罗林絮絮叨叨地说着: “王哥,不是我说啊,以你的资历和能力,还有付队对你的器重,那个姓田的调走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咱们的副支队长是非你莫属啊。 “你再看看那个索朗,原来就是个当兵的,连刑侦是什么都不懂,可一来就把你挤下来了。别说是你,连我都不甘心啊。 “还有那个钟鸣,就更别说了。长得跟根儿豆芽菜似的,碰碰就折了,谁敢让他出现场啊。留在咱们队里,整个就是滥竽充数。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现在却混得风生水起,连付队都被挤兑得住院去了。要说他俩上面没人,我是打死也不相信......” “够了!”王建群一声断喝,打断了罗林的满腹牢骚。 此时,王建群的脸色已经是和南方增长天王同款的青绿色了。他如果手里有南天王的智慧剑,保不齐就要当头斩下。 罗林显然也被王-天王-建群的愤怖相下了一跳,讷讷地住了口。 王建群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勉强收敛了脸上的怒气,用自以为和善的语气说:“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罗林一看王头儿动了真火,也不敢怠慢,叫上另一个侦查员,逃也似地走了。 只留下王建群,睁着两只也不知是被气红还是累红的兔子眼,继续看监控。 恰在此时,钟鸣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建群看着手机屏幕上“钟鸣”两个大字,就忍不住打心眼儿里烦闷,却又不能不接。于是,电话彼端的钟鸣,就隔着无线电波,莫名感受到一缕欲语还休的怨念。 “小钟啊,找我有什么事吗?”王建群仍然努力保持着身为前辈的矜持。 “哦,王哥,索队让我问一下,那个送包裹的人,你查得怎么样了?” 哟嚯,这刚哪到哪呀,就摆上谱了?连问话都要人代传了? 王建群怒火中烧,嘴上却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边的进展说了一遍。 钟鸣显然是开了手机免提,当王建群说到自己派罗林去搜索可能被丢弃在小路上的头盔时,索朗的声音插了进来:“老王,能不能把那条小路的定位发过来,我和小钟也想过去看看。” “啊?你不是在审讯常铁银吗?怎么还要亲自过去呀?”王建群问。 “审完了,常铁银已经撂了。”钟鸣的声音轻快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撂了?撂了好,撂了好。那什么,我这就把定位给你们发过去。既然索队不放心,亲自去看看也好,顺便也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王建群终是没忍住,甩了句片儿汤话。 “那行,王哥,谢谢了啊。”钟鸣挂断电话,冲索朗耸了耸肩,说:“看看,招人恨了吧。” 索朗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说:“我觉得吧,有的时候,咱们真得跟苏老大学学——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不要哇,哥~~”钟鸣夸张地大叫:“人家苏老大有全鉴定中心的人给她撑腰呢,别的不说,马哥为了他们家老大,那简直是操碎了心呐。你再看看你,你有什么呀?” “我有你呀!”索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哥都叫了,以后你就是我弟了,以后如果当哥的有什么麻烦,就全仗着你了。” “得嘞,索队,您饶了我吧。”钟鸣苦着一张脸 “怎么,刚叫完哥就后悔了?是不是怕我将来惹了事连累你呀?”索朗斜睨了钟鸣一眼,半真半假地问。 “哪儿的事呀。”钟鸣甩甩前额的留海,说:“如果没有你,我这会儿估计已经被退回技侦中心了。所以,从今往后,我就算跟定你了。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你犯事我也心甘情愿被连累。” “什么如果不如果的,这世上最难吃的果子就是如果。” 索朗说着,轻踩老爷车的油门,变道超过前面一辆正在以龟速行驶的白色丰田霸道。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刑警,那就做个问心无愧的好刑警。无论是谁,只要犯了法,就跟他死磕到底。” 两车交错的时候,索朗指了指霸道车上正在忘情地打着电话的驾驶员,说:“千万别跟这货似的,自己不前进,却还霸着个道,让别人也前进不得。” 钟鸣觉得,索朗这是意有所指。索朗和付伟光之间的矛盾已经是越来越深了,就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付伟光这次案子办得颜面扫地,在《起诉意见书》被撤回的三天之后,就申请休了病假,理由是要去住院做手术。 付伟光这一撂挑子,刑侦支队群龙无首。索朗这个副支队长只得临危受命,被吕大凯这个代理局长钦点为代理支队长。 用陈康的话说就是,甘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从此进入了“双代时代”。 一边是压力山大的破案任务,另一边是刑侦支队除钟鸣外全体队员的一致消极怠工。索朗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可能没有想法。 现在,索朗是忙着破案无暇他顾。但以钟鸣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钟鸣甚至有种感觉,索朗和付伟光之间必有一战。 想到这,钟鸣侧过头,一脸严肃地看向索朗,说:“索队,不,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谁知,索朗却同样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做为一名人民警察,你应该永远和公平、正义、法律站在一起,无论站在对立面的会是谁。” 钟鸣沉默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索朗又说:“我郑重声明,刚才绝对不是在唱高调。我承认,我的确是带着目的加入甘泉刑侦支队的,至于是什么目的,暂时还不能透露。” 钟鸣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 索朗继续说:“我保证会遵循自己内心对正义的判断而行事,却无法保证我的判断一定是正确的。所以,如果将来某一天,你发现我的所作所为偏离了你对公平和正义的理解,可以果断地站出来阻止我。” 顿了顿,索朗又补了一句:“我保证会认真听你说,但不能保证一定会听从你。” 第110章 往事(上) 索朗和钟鸣找到罗林的时候,他正和另外一个侦查员并肩在那条无名小路上散步呢。 “你们搜索过哪些地方了?”索朗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 罗林懒洋洋地说:“这条路,我们俩已经来回走过三遍了,没有任何发现。” 钟鸣打量着这条仅容一辆小型三轮车通过的窄路。 只见路面已有多处碎裂,路边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大的遮挡物,虽然也生了些杂草。但草不多也不高,要想在里面藏下一个摩托车头盔而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不就是磨洋工嘛?而且还磨得这么理直气壮! 钟鸣对罗林两人的态度很不满,出口的话也就不太好听:“你俩在这压马路玩儿呢?这种一目了然的地方,也值得来回溜达三遍?” “你行你来呀。”罗林白眼一翻,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 如果说,罗林对索朗这个代支队长还有几分忌惮的话,那么,对于钟鸣这个刑侦支队里曾经是人见人打的“豆豆”,他心里只有鄙视。嗯,也许,还有那么几分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 钟鸣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正不知如何还击呢,索朗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直接无视了那两个人的存在,索朗对钟鸣说:“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把这条路捋一遍。” 100米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果然,一无所获。 罗林和他的小伙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谁知,走到路尽头的索朗和钟鸣并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了出去,进入了二轻厂的宿舍区。 俩人配合默契地开始查找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每找到一个,钟鸣就会上前仔细研究摄像头的种类以及拍摄角度。 索朗则不知从哪弄了根长树枝,根据钟鸣的指示,用树枝在地上画下一道道印迹。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俩人找出无名路出口附近的3片监控盲区。 其中一处,种着一架葡萄,葡萄架下还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另一处安放着几件户外健身器材;第三处则是一棵大树,树下并排放着两个垃圾桶。 “这种老旧小区的垃圾桶,应该不是天天清吧?”钟鸣满怀希望地问。 “我也是这么想的。”索朗答道。 俩人对视一眼,再次看向垃圾桶的时候,犹如饿了三天的流浪猫,眼中散发出渴望的光芒。 俩人大踏步向垃圾桶走去,索朗还不忘回头招呼罗林和他的小伙伴:“一起来吧。” 罗林和他的小伙伴对视一眼,终是没敢梗起脖子反抗,于是,只得捏着鼻子走上前去。 此时,索朗和钟鸣已经纷纷戴好手套,并且联手放倒了一只垃圾桶。 “来吧,”索朗再次发出邀请,指着另外一个垃圾桶,说:“你俩负责那个。” 罗林很想说“我俩没有手套”,但在索朗如刀般的殷切目光注视下,只得把话咽了下去,和他的小伙伴一起,咬牙屏息,放倒了另一个垃圾桶。 幸好,居民的生活垃圾多数都是用垃圾袋装好的,散装的并不多。 于是,翻腾了一会儿之后,在一堆黑色和白色的垃圾袋中间,罗林看见了一抹红色。 随着罗林的惊呼,索朗一个箭步跨了过来,把罗林扒拉到一边,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开上面的垃圾袋,看清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件红色的t恤衫,皱巴巴地被揉成了一团,t恤衫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头盔。 索朗像捧金元宝一样把衣服和头盔捧了出来。钟鸣则配合地掏出透明证物袋,展开,把头盔和t恤衫分别装了进去。 索朗让钟鸣拿着那两个证物袋站到一边,自己则撸胳膊挽袖子地扶起垃圾桶,对罗林和他的小伙伴,说:“别愣着了。来吧,把垃圾放回去。” 罗林看了看索朗那黧黑肌肤下虬结的肌肉块,又想了想他如今的代理支队长身份,给自己的小伙伴递了个眼色,不情不愿地加入了垃圾清理工作。 好不容易干完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索朗又从钟鸣手中拿过那两个物证袋,交到罗林手上,珍而重之地说:“这是重要证物,需要立即送到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去,交给勘查三组的宇文星星。” 钟鸣站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直到罗林和他的小伙伴捧着证物袋、含着屈辱的泪水离开,才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好不容易收住了了笑,钟鸣问:“下面咱们干嘛?” 索朗说:“我想去朱长平家里看看。” “去朱长平家里?搜查吗?”钟鸣有点讶异地问。如果要搜查的话,需要提前申请搜查证,这个时候无疑有点晚了。 “不是搜查,随便过去看看,如果能找个人聊聊更好。” “找人聊聊?”钟鸣更惊讶了,“朱长平在看守所里关着呢,你去他家找谁聊啊?” “你这年轻轻的,还挺健忘。”索朗故作嗔怪地瞪了一眼钟鸣,说:“朱长平家里有个保姆,跟了朱家很多年了。这个消息不还是你查出来的吗?” “你难道怀疑保姆也是朱长平的同谋?”钟鸣不可置信地挠挠头,又说:“那咱们应该早点去呀。朱长平一被抓,她还不早早地就跑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索朗卖了个关子,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她应该还没离开。” 索朗所料没错,保姆果然还在朱长平家。 保姆看上去六十来岁的样子。她盯着索朗手里的警官证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后一步,让开了门。 索朗和钟鸣进了门,看着一尘不染的屋子,都有些不好意思迈步了。 保姆一边递上客用拖鞋,一边哆嗦着嘴唇问:“警察同志,我们家平少爷是个好人啊,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呀?是不是搞错了?” “阿姨,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朱长平的情况。您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索朗说,脸上又挂出他那招牌式的亲和微笑。 索朗边说边换好鞋,走进客厅,反客为主地招呼保姆一起坐在沙发上。 为了缓解紧张情绪,索朗开始和保姆拉起了家常。 保姆姓齐,据她自己介绍,她是岳茵的远房亲戚,30多年前就开始给朱家做保姆了。 经过索朗一番安抚,保姆慢慢放松了一些,说话也逐渐流畅了起来。于是,索朗就请她讲讲朱长平。 “我刚到朱家的时候,平少爷只有两岁,胖嘟嘟的非常可爱。”齐阿姨抬手将花白的短发拢到耳后,回想起了30多年前的往事。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索朗就一边听着齐阿姨追忆朱长平的童年趣事,一边默默脑补 幼年版的朱长平鼓着一对胖胖的圆脸蛋的样子。 “齐阿姨,你说你一直在朱家做保姆,那朱家四口人,你后来为什么单单跟着朱长平呢?”索朗问,露出浓淡适度的八卦表情。 “朱家说起来有四口人,可早就已经家不成家了。”齐阿姨长叹一声,眼眶有些湿润了。 “说的也是哈,一家四口分四个地方住,这样的家庭还真是不多见。”索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齐阿姨,又问:“你知道他们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吗?” “那得是的20年前了吧。”齐阿姨接过纸巾,沾了沾眼角,说:“安少爷去外面上学的第二年,老爷忽然开始天天不回家了,家里就剩下太太和平少爷。” “那时候朱长平多大,十一二岁?”索朗插嘴问。 “差不多吧。平少爷比安少爷小八岁,那会儿刚上初中。”齐阿姨抬眼望着虚空中的某处,搜索着记忆中的往事。 “那时候,太太晚上一个人在家,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哭。平少爷第二天早晨看见太太红肿的眼睛,就问‘妈妈,你怎么了’,太太也不答话。被问得紧了还会发脾气。 “老爷偶尔回来,平少爷和他说起妈妈的事,很担心地问自己爸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希望他能带妈妈去看病,结果换来的却是老爷的呵斥,让他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平少爷还是个孩子啊,不明白大人之间的那些事,就觉得爸爸妈妈都不爱他了,所以特别委屈、特别伤心。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抱着他说,孩子,有委屈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后来有一天,平少爷从外面回来,什么也没说就回了自己房间。第二天早晨起来,我看见他眼睛是肿的,人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和他说话他一声不吭。而且,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三年后,平少爷上高中,去了寄宿学校,寒暑假才回家,回来也是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太太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母子俩啊,就跟生人似的。 “倒是和我这个外人能说上几句话,但也远没有小时候那么亲近了。要说平少爷小时候......” 见齐阿姨又要追忆朱长平小时候的可爱往事,索朗连忙打断她,问:“那朱长平和他父亲朱龙呢?也像和他母亲一样生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齐阿姨摇摇头,半感伤半怨怼地说:“老爷那会儿已经搬出去住了,回家的次数比平少爷还少呢,我后来几乎没在家里同时见过他爷俩。” 索朗又问:“那朱长安呢?他也不回家吗?” “安少爷上大学的时候倒是每个寒暑假都回家,那会儿平少爷正好也放假。安少爷有时候带平少爷出去玩,我看着兄弟俩的感情还好,至少比他们和父母亲之间的感情亲厚些。可是,后来安少爷去国外上、上什么......对了,上mba,平少爷又去了寄宿学校,老爷又搬出去了,这个家就剩下我和太太两个人了。” 齐阿姨说着,又开始擦起了眼角,低声喃喃道:“造孽呀!” 是啊,就因为不负责任的父亲和满心怨恨的母亲,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越长越歪,最后竟然走到了杀人的地步。还真是造孽呀。 索朗想着,在心里暗暗叹口气,又问:“朱长安和朱长平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吗?” “应该是一直都挺好的吧。”齐阿姨说。 似乎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举了个例子:“平少爷高中毕业的时候,安少爷已经回国工作了。老爷本来想让平少爷也学那个mba,可平少爷不愿意。老爷因此大发脾气,最后还是安少爷站出来支持平少爷,让他愿意学什么都可以。” 然而,索朗却发现,齐阿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游移,显然所言有些不尽不实,于是决定诈一诈她,问道:“哦?可我怎么听说,朱长平对朱长安有意见呢?” “啊?有意见?不可能吧。”齐阿姨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躲避着索朗,不敢和他对视。 索朗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疑惑更盛几分,索性直接问:“朱长平和朱长安关系恶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他语气那么笃定,齐阿姨的心更虚了,小声嗫嚅道:“也不能算是关系恶化,兄弟俩只是吵了几句。谁家兄弟不吵架呢。” “他们吵什么?”索朗问。见齐阿姨一副犹犹豫豫不想说的样子,又略带调侃地激了她一句:“不会是为了争一个女人吵起来了吧?” 谁知,齐阿姨却是脸色骤变,嘴唇颤抖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您别着急,慢慢说。”索朗的声音轻柔得像拂过柳枝的春风,“我相信,如果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能知道朱长平的心事,那也只有您了。您比他的亲生父母更加关心他、疼爱他。” 就是这么一句话,竟然听得齐阿姨泪流满面。 “我的平少爷,是个苦命的孩子啊。”齐阿姨用纸巾捂着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索朗叹口气,伸出手,轻轻为齐阿姨顺着背,就像对待自家的老人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齐阿姨才渐渐止住哭声,继续说了起来。 “平少爷说他想学计算机,安少爷也不知怎么和老爷说的,最终老爷也就同意了,把平少爷送到了国外去念书。可是,学了不到两年,平少爷又改主意了,说要去学唱歌。老爷气坏了,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说如果他不回来,就索性死在外头别回来了。” 对于朱长平的求学经历,索朗通过不同渠道听说过不同的版本,虽然略有出入,但基本大同小异。 索朗决定引导齐阿姨跳过这一段,于是问道:“那朱长平总不会真的就不回来了吧?” 第111章 往事(下) “那倒也不至于。”齐阿姨摇摇头,说:“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吧,平少爷和老爷赌气,既不去上学也不回国。幸好有太太和安少爷偷偷给钱,日子应该也不太难过。 “然后,有一天,平少爷忽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说要和她结婚。 “家里这下可炸了锅,别说是老爷,就连平时不怎么管事的太太都发了话,说,这种不知底细的女孩子坚决不能娶。 “平少爷本来想带着那个女孩子走的,却让安少爷给留下了。安少爷说,他会想办法说服老爷太太的,让平少爷和那个女孩先想办法安顿下来。 “平少爷勉强同意了。因为太太不同意那个女孩住在家里,安少爷就帮平少爷在外面租了房子,又让平少爷去家里的公司上班。 “过了几个月,安少爷不知怎么说动了老爷,老爷竟然同意那个女孩也进公司上班了。 “眼见事情出现了转机,那些日子平少爷可开心了,跟着安少爷满世界地跑,学着做生意,时不时地也肯回家吃顿饭。 “可就是太太还是不让那姑娘上门,不过,平少爷的反应倒也没有最初那么激烈了。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下过着,直到半年以后,那姑娘忽然怀孕了。 “我本来以为,既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老爷太太也许不会再阻拦了。谁知,平少爷却闹起来了,硬说那孩子不是他的。 “这时候,安少爷忽然站出来,说孩子是自己的。 “平少爷听说,就像疯了一样,和安少爷大吵一架,还动手打了他。 “安少爷没还手,就那么任他打,要不是我拉着,人怕是要被打坏了呢。” “朱长安这是问心有愧,所以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吧。”钟鸣在旁边总结道,口气里带了几分鄙夷。 “话也不能这么说。”齐阿姨本能地维护自家人,说:“安少爷也是冤枉啊。” 索朗敏锐地听出了齐阿姨话里的玄机,问:“其实,孩子并不是朱长安的,对吧?” 齐阿姨一惊,低头不语。 索朗心中升起一丝明悟,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朱龙和岳茵夫妇又是什么反应啊?” “老爷没说什么,倒是太太......”说到这,齐阿姨忽然顿住了,讷讷地不肯再往下说。 “岳茵肯定是主张把孩子打掉的。”索朗的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是、是啊。”齐阿姨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刚闹起来的那会儿,太太说,除非那姑娘肯白纸黑字地签下协议,说孩子生下来后与朱家毫无瓜葛,朱家也不会支付一分钱。” “刚闹起来的那会儿?”索朗抓重点的能力很强,马上叮着问:“这么说,后来岳茵的态度改变了?” 齐阿姨又不说话了,不知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用沉默表示抗拒。 索朗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了屋里的陈设。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还是齐阿姨耐不住了,嗫嚅着说:“后来,安少爷承认了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平少爷一气之下又离家出走了。太太,没过多久,就搬到霞岩寺去了。” “岳茵这反应,也太大了吧?”钟鸣不可思议地挠了挠头。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孩子生下来了吗?”索朗问。 “嗯,生下来了。”齐阿姨低着头,小声答道。看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姑娘呢?朱长安是怎么处理的?”索朗又问。 “他们结婚了。”齐阿姨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悲凉。 “结婚了?!”钟鸣的反应有点过度,大声说道:“朱长安不是只结过一次婚吗?他的妻子是鲍洁玉......” 话说了一半,钟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而后,震惊地睁大眼睛,问:“那个姑娘,难道就是鲍洁玉?” 齐阿姨叹了口气,泪水又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她呜咽一声,喃喃道:“我可怜的安少爷呀、我可怜的平少爷呀。” “那,那个鲍洁玉,和朱长安结婚后没多久就又离了婚,然后就带着孩子跟谷峰出国了。难道说......” 钟鸣被自己的脑洞惊到了,顿了顿,才迟疑地说:“难道说,那个孩子是谷峰的?” “孩子不是谷峰的。”索朗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孩子应该是朱龙的。” “你说什么?”钟鸣的嘴张得老大,仿佛刚吞了一个完整的咸鸭蛋。 索朗没理会钟鸣,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齐阿姨。 齐阿姨身子猛地一颤,抬头对上索朗的目光,又赶紧垂下眼睑,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索朗不答反问:“齐阿姨,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按说,这样的丑事,朱家人肯定会严守秘密,即便是对您也不会轻易透露的吧。” “我、我只是,”齐阿姨轻轻侧过脸,躲避着索朗那似乎能灼伤人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我那天,只是偶然听到了夫人和老爷说话。” 说完,也许是怕他们不信,又低低地解释了一句:“那天,老爷突然来家里找夫人,他们开头说话的声音还不大,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我在自己房间里都还能听到。” 钟鸣刚想问他们都说什么了,却被索朗一个眼神制止住。 齐阿姨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迷离,似乎又回到那个压抑的,让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夜晚。 那天,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然而,薄薄的门板却挡不住源源不断传来的争吵声。 “朱龙,你这个禽兽,连自己儿子的女人都不肯放过。你还配做一个父亲吗?你还配做一个人吗?”岳茵一改往日的冷漠寡言,咆哮的声音如同愤怒的母狮。 朱龙原本一直没吭声,亦或是声音太小齐阿姨没听到。但此时显然是被骂急了,声音也狂暴了起来。 “岳茵,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如果不是你横竖拦着不让长平娶洁玉,那姑娘也不会死缠烂打找到我身上。”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无耻,这种借口你居然都找得出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拦着不让那个狐狸精进门吗?” “你发什么神经,我怎么知道?”朱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色厉内荏。 “我发神经?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一个接一个地换女人,那些女人各个长得都和许泓那个狐狸精有相像的地方。这个鲍洁玉就更不用说了,和许泓那个狐狸精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少张口闭口狐狸精的。许泓再怎么着,也比你这个醋坛子强百倍。” “是吗?那狐狸精那么好,你为什么甩了她,反过来娶了我呢?别忘了,你原来就是清江面粉厂的一个小工人,如果不是靠着我们岳家,你能收购清江面粉厂?你能拥有这么大的龙盛集团?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忘了想当年是怎么跪着求我爹帮你的了吧?” “啪”地一声,有东西被摔在地上,清脆地炸裂开来。 事后打扫的时候齐阿姨才知道,那是太太最喜欢的一个玻璃杯,专门从芬兰带回来的,据说一个杯子能顶她一年的工资呢。 于是,岳茵的话变得更加刻毒起来。 “朱龙,你个老色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同意长平娶那个小狐狸精,其实是早就起了贪占的色心了吧。给自己的儿子戴绿帽子,亏你想得出来。如今长平想明白了,不上当了,你就又想让长安来接盘了?你还有一点儿做人的廉耻之心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朱龙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鲍洁玉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我的种,她想生下来,我就要让她生下来。你拦是拦不住的。” “她爱生不生,和我没关系。”岳茵的声音同样阴寒刺骨,“但是你别忘了,我们在结婚之前是签过协议的,你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只有你和我生的孩子才有继承权,你和其他的狐狸精,就算生上一百个狐狸崽子,也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停顿了一下,岳茵又说:“你耍得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怎么,你觉得让长安认下那个小狐狸崽子,将来就可以把财产通过长安传到他手上?你就做梦吧!” 朱龙不知说了句什么,岳茵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朱龙我告诉你,长安,长安他不是傻子。就算他现在迫不得已接下了这个烂摊子,等你死了,你觉得,他还会继续养一条来和自己分家产的祸根吗?” “长安和你这个疯婆娘不一样,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这一点,从他一直对长平照顾有加就能看出来。” 朱龙的语气并不是很笃定。与其说是在说服岳茵,还不如说是想说服自己。 “是吗?”岳茵又发出一串阴森的冷笑,说:“那你不妨赌一把试试。你死后发生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给你烧过去。” 说到这儿,齐阿姨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冷战。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至今回忆起来,仍然让她不寒而栗。 再看钟鸣,已经被如此离奇又狗血的剧情惊得目瞪口呆。 清心寡欲的修佛居士岳茵、道貌岸然的成功商人朱龙,当你揭开他们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感到的只有惊悚。 钟鸣看看索朗,却发现他表情依然平静,倒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 只听索朗问道:“齐阿姨,您听到的这些,从来没对朱长平讲过吧?” “没有,没有!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齐阿姨摇头,一缕花白的头发滑落下来,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拢了拢头发,又说:“更何况,平少爷跺脚一走,我根本就见不到他,就算想说也找不着人呐。” “安少爷最终还是和那个鲍洁玉结了婚。太太连他们的婚礼都没参加,直接搬到庙里去住了。老爷倒是搬回来住了,可安少爷又在外面置办了自己的房产,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这一家人,过的叫什么日子啊。唉!” 叹了口气,齐阿姨继续说: “朱家已经散了,虽然没人赶我,但我也不能死乞白赖地待着不走哇。所以,我就给太太说了一声,回清江老家去了。 “就这么过了7年多,忽然有一天,平少爷忽然来看我了。自我离开朱家之后,这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朱家人呐。 “我给朱家做了一辈子保姆,无儿无女。平少爷见我日子过得苦,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甘泉。 “他说他就自己一个人,想让我帮他照管家里。我知道,他这哪儿是需要我照管,分明是想照顾我呀。我的平少爷,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呀。” 索朗一看老人家又要开始抹着眼泪念朱长平的好,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朱长平走了那么多年,突然回来,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个......”齐阿姨犹豫了一下,说:“平少爷倒是没说过,不过,我总觉得,跟安少爷和舅老爷有关。” “舅老爷?您说的是岳茵的弟弟岳萧吗?”钟鸣忍不住插嘴问道。 “是啊,就是岳家的舅老爷。”齐阿姨说,“我刚来的时候,舅老爷还是个小伙子呢,嘴甜会说话,人长得也精神......” 一看齐阿姨又要开启“忆往昔美好时光”的模式,索朗赶紧插嘴打断,问道:“您怎么知道朱长平回来是与岳萧和朱长安有关呢?” 齐阿姨觑缝着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那还是平少爷刚回来没多久的事。有一次,舅老爷来家找他,俩人聊了大半天。我依稀听见舅老爷张嘴‘你哥’闭嘴‘你哥’地说着,平少爷却一直不说话。 “后来,舅老爷又来了一次,这次是带着安少爷一起来的。哥俩那么多年没见面,开头很生分,但慢慢处得就好了。 “所以我就想着,平少爷这些天在外头漂泊着,肯定吃了不少苦,难免就想起原来在家里的日子,也会想起家里的亲人。 “太太这些年一直住在庙里,老爷也呆在那个海岛上不回来,但他毕竟还有舅舅和哥哥呀。所以,这就回来了嘛。” 齐阿姨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却说服不了索朗。他的手指,又开始在下巴上摩挲了起来。 第112章 听君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走出朱长平家,钟鸣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索哥,你说这是咋回事呢?”钟鸣挠挠头发,问索朗:“我以前一直觉得,朱长平为了争夺家产害死自己的哥哥和父亲,是个自私、凶残、无情无义的人。可跟齐阿姨聊完,我怎么还就有点儿同情他了呢?”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反之亦然。”索朗边说边打开老爷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钟鸣也喟叹道:“朱长平也是个可怜人,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不长歪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有一点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索朗扫了一眼后视镜,轻点刹车,让一辆粉蓝色的甲壳虫超了过去,说:“朱长平有一个变化很突然。” “变化?很突然?”钟鸣一头雾水,转头看着索朗。 “按理说,朱长平最愤怒的时间点,应该是朱长安刚刚站出来承认鲍洁玉怀的是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可是,朱长平在那个时候都没打算杀了朱长安,只是打了他一顿泄愤,而后离家出走。” 钟鸣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离家出走,其实也可以看成是一种退避。”索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说:“既然选择了退避,朱长平又为什么会在7年之后突然返回复仇呢?” 钟鸣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再次点点头。 索朗继续说:“朱长平返回之后,并不是马上出手,而是不惜又花了3年来布局。这就更加不合常理了。因为,朱长平并不是一个能隐忍、有计谋的人。”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钟鸣一边捋着所剩无几的流海,一边思忖着说道:“朱长平当时是打了朱长安一顿,但终究是意难平。在之后的7年里,他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恨意里。终于有一天,仇恨积聚得太多,多到必须宣泄出来。于是,朱长平决定回来复仇。” “这也是一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得,又堵车了。” 索朗看着前方不远处红色刹车灯的海洋,叹口气,继续说:“三年前,也许在朱长平身上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的心境有了很大的改变。” “会不会就是因为受到了常铁银的蛊惑呢?” 钟鸣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尤丽丽绝笔信里的内容,即,她和常铁银都是恶魔派去接近并且控制朱长平的。那么这俩人,尤其是常铁银,一定没少给朱长平洗脑,鼓动他从朱长安手里夺回家族企业的掌控权。” “这种可能性很大。可我总觉得,光靠常铁银的力量未必足够。虽然......”索朗措辞了一下,继续说:“虽然常铁银很可能是朱长平的亲密同志。” 听了索朗的委婉表达,钟鸣噗嗤一笑,问:“你是觉得,常铁银的魅力不够吗?” “我是觉得,朱长平的能量不够。无论从哪方面获得的信息都显示,朱龙横竖不待见朱长平,在朱长安被从龙盛扫地出门之前,朱长平甚至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那么,他又是通过什么手段,让尤丽丽快速挺进到朱龙身边的呢?” “这个,还真是个问题哈。”钟鸣的手又开始和他的流海过不去了。 “另外,常铁银和尤丽丽‘偶遇’朱长平的地点是海塘市,而朱龙近几年也恰好呆在海塘,我不认为这就是个单纯的巧合。” “所以,你认为,朱长平选择呆在朱龙所在海塘市,是为了刻意接近自家老爹吗?可就算在同一个城市也没用啊,朱龙根本就整天蜗居在自己的海滨庄园里不出来啊。” “朱长平为什么会去海塘市,我一时还想不明白,但感觉总是和朱龙有关。但这不是重点。” 索朗拉下手刹,看着前面如江河封冻般迅速凝结成坨的车流,说:“重点是,在朱长平遇到常铁银之前,就已经在打朱龙的主意了。” “有道理!”钟鸣一拍脑门,说:“所以,如果我们知道朱长平是什么时候跑到海塘去的,再查查在那之前有没有可疑人物和他接触,说不定就能找出那个让他改变想法的人。” 话刚说出口,钟鸣又有些犹豫了,有些羞赧地说:“这个,查起来好像不太容易哈,应该赶不上明天审讯朱长平了。” “这个不着急。”索朗松开手刹,让老爷车跟着前车往前蹭了几米,说:“我觉得,明天的审讯,鲍洁玉才是最佳突破口。毕竟,她才是这一系列悲剧的缘起。” “是啊,鲍洁玉之于朱家,就像海伦之于特洛伊。”钟鸣捋了一把流海,不管不顾地散发了一把文艺气息。 “咳咳,”索朗战术性轻咳,说:“所以,我需要你尽量搜罗一些和鲍洁玉相关的背景信息。” “也就是说,你准备和朱长平打感情牌了?”钟鸣大概猜到了索朗的想法。 “没错。”索朗点点头,说:“我高度怀疑,所谓鲍洁玉随谷峰移民不过是个幌子。实际情况也许是,谷峰受朱龙之托,把鲍洁玉母子送到境外去生活。而这十多年来,鲍洁玉母子和朱龙一定保持着某种联系。” “现代版《托妻献子》啊,朱龙对谷峰那么信任吗?”钟鸣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眉目间已经有一粒八卦的小火星在隐隐闪耀。 “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互惠互利。” 索朗意味深长地说:“你还记得韦成毅是怎么说的吗?谷峰因为在企业改制过程中的巨大贡献,拿到了一笔2亿元的奖金,再加上将手中的龙盛股权套现,又获利1亿多,然后就功成身退,移居海外了。” “哦,我明白了!”钟鸣‘啪’地又一下拍在脑门上,说:“这些钱表面上是谷峰拿走了,但实际上是朱龙给鲍洁玉的!” “未必全都是给鲍洁玉的,谷峰肯定要分走不小的比例。” 索朗挑起半边嘴角,略带嘲讽地说:“谷峰不是个善茬,有这么好的机会,岂能不狠宰一刀。” “我倒是觉得,静茵师太功夫了得。” 钟鸣感慨地微微摇头,说:“朱龙再豪横,最终也只能把鲍洁玉送出海外,而不敢留在身边。” “嗯,朱龙和岳茵这对夫妇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只是苦了朱长安和朱长平这兄弟俩,成为朱家这桌席面上的杯具(悲剧)和餐具(惨剧)。” “是啊。朱龙这一撒手,岳茵独木难支,曾经风光一时的龙盛集团,说不准也是大厦将倾啊。”钟鸣面带不忍地说:“又不知有多少龙盛的员工会因此受到影响。” 车里一时陷入了静默。 半晌,钟鸣不顾附庸风雅之嫌,喃喃说出东野圭吾的那句名言:“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索朗却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人心从阴暗处拖出来晒晒太阳。” 钟鸣一愣,随即拊掌笑道:“说的对,多晒太阳不长虫!” 车子开到省厅大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俩人很有默契地先去了物证鉴定中心的小楼。 在得知今天苏老大不在单位,故而没人请吃加班饭后,钟鸣飞快地赶回技侦中心,联系小周姑娘商量点外卖去了。 索朗却留了下来,等着宇文星星对红色头盔和t恤衫的检测结果。 宇文星星的夫人是个非常注重家庭氛围的人。她认为,一家人各自忙碌了一天,下班后一起共进晚餐,就成了一件十分重要且必要的事。 有赖于夫人的谆谆教诲,宇文星星对准时下班这件事也就比较重视。除非有紧急案子,否则,能不加班尽量不加班。 但是今天,当他做完手头工作,尤其是检查过索朗加急送来的那两样东西之后,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40分钟。 满脸油汗的宇文星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把一张打印纸往索朗手里一塞,说了一句“你自己先看看,有问题电话联系”,就急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 索朗有点羡慕地看着宇文星星离去的背影,摇头莞尔,看向手中的打印纸。 纸上内容不多,只有两小段打印的字: 1,t恤衫 品牌:未知(标签被人为去除) 面料:80s双面丝光棉,高针高密小肌理提花工艺(中高档) 染料:二氨基二苯脲类直接染料。属中高档环保型染料,无致癌性,日晒牢度高 检验发现:无(dna污染严重,未提取到有价值生物检材) 初步推测:衣物主人男性、身高175厘米左右,年龄在30~45岁之间,有一定经济基础,对生活品质有一定要求,但并不盲目追求奢华 2,头盔 品牌:杂牌(三四十元的低端货,网上随处可见,网购可能更便宜) 材质:再生塑料(几乎起不到防护作用) 新旧程度:几乎全新,看不到磨损痕迹 检验发现:1)未提取到毛发等dna检材;2)提取到较为完整的指纹4枚,为右手食、中、环及小指指纹。其中右手中指和环指的两枚指纹与s078号证物(快递箱)上提取到的两枚指纹可完成同一认定。 初步推测:此头盔的价格和品质与衣物主人消费习惯不符,疑为借用,或做为用后即弃的一次性物品。 看着纸上寥寥的信息,索朗挑挑眉毛——好吧,至少不是一无所获,还是提取到了几枚指纹。 信步走出鉴定中心小楼,索朗决定暂时不去技侦中心打扰钟鸣。虽然,很想看看小周姑娘到底长啥样,但,做一个讨人嫌的电灯泡可不是索朗的风格。 于是,索朗决定先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把晚饭解决了。 打定主意之后,索朗往停车场走去。就在他远远看见老爷车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人正趴在车子的后挡风玻璃上往里张望。 什么情况?这可是东省公安厅啊。索朗在心里嘀咕一句,扬声喊了一句:“喂,干嘛呢?” 那人猛地抬起头。等到看清他的脸,索朗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是勘查三组的颜值担当徐君奕嘛。 徐大帅哥冲索朗露齿一笑,叫了声:“索队。” 索朗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地问:“你不跟着老马,跑这儿干嘛来了?” “我师父忙着陪雪儿师娘呢,哪有时间理我呀。”徐君奕一脸坏笑,把师道尊严完全不当一回事。 索朗对马天浩和徐君奕之间的师徒情深早已见怪不怪,问道:“你被自家师父冷落了,扒我的车干嘛?” 徐君奕也不隐瞒,果断交代:“我正准备下班呢,这不正好路过您的老爷车嘛,一时好奇,想看看里面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是什么。” “看清了吗?”索朗笑问。 “天黑,玻璃上又贴着膜,还真没看清。”徐君奕摊摊手,问:“索队,您车里装的到底是啥呀?” 索朗不答,反而调侃道:“我发现,你们鉴定中心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奇心不强的。” “既然路过看见了,就顺便看看嘛。”徐君奕理所当然地晃晃脑袋,说:“你还真别说,我这一惦记上,要不亲自看一眼,心里还真就不踏实。索队,也就是咱们这交情,换了别人我还......” 徐君奕话说了一半,忽然觉得胳膊一紧,已经被索朗牢牢抓住了。 “诶,索队,你干嘛呀?”徐君奕吓了一跳,拼命把胳膊往回拽。 索朗却没松手,俩眼直勾勾看着徐君奕,问:“你说什么?” 徐君奕让他看得有点发毛,一边继续往回抽胳膊一边说:“我说,也就是咱们这交情......” “不是这句,前一句。” “前一句?哦,我说:既然路过就往里看看。这一惦记上,要不亲自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对,就是这句。”索朗一脸恍然,用力拍了拍徐君奕的肩上,说:“这真是,听君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啊。” 徐君奕被拍得龇牙咧嘴,正想忍痛说句“不客气”,索朗却已经放开他,开锁上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扑面而来的尾气让徐君奕倒退了好几步,抬手扇了半天,才望着远去的老爷车,徒劳地问出一句:“话说,你车里那玩意儿,到底是啥呀?” 第113章 悲催的宇文 半小时之后,观澜庭院小区。 吴金勇被索朗的突然造访搞得很有些紧张。 自打上次在老赵家饭馆,吴金勇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后,就再也没见过索朗或钟鸣,也不知道,自己为了救赵强所做的努力是否有用。 “吴队长,有个事我想和你确认一下。”一见面,索朗就直奔主题,甚至连寒暄都免了。 “有事您说。”吴金勇恭敬地递上一根烟。 索朗也没推辞,接过烟,拿出打火机,为吴金勇和自己都点上。 “关于赵强在朱长安汽车旁边捡到的那块麂皮擦车布,”索朗喷出一口烟,问:“你说你曾经在他值班的岗亭里见过,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吗?” 大晚上急匆匆地跑来,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呢,敢情就为了问这么个问题?吴金勇心里疑惑,嘴上却还客客气气地说:“您容我想想啊。” 吴金勇接连深吸了好几口烟,直到缭绕的烟雾烘托得他的脸有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的神秘感,才缓缓开口道:“这个,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索朗没有气馁,说:“别着急,咱们一起捋捋。” 吴金勇点头,说:“行,那就从7月24号星期六开始,往前捋吧。” “好的,”索朗说,“那天一大早,你赶到之后,听说他把汽车的排气管子给堵了,当时什么反应?” “我生气呀。”吴金勇说:“我气得踹了他两脚。” “你当时有没有说什么话?”索朗启发道。 吴金勇抬眼看天,想了想,说:“我当时说的好像是‘早知道你桌上放块破布是为了干这个,我昨天就该扔了,也省得你害人害己。’原话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好的。”索朗点点头,继续提问:“你说的昨天,也就是7月23号星期五,对吧?” “没错。”吴金勇的记忆也渐渐复苏了,开始说了起来: “星期五吃完晚饭,我照例去各处岗亭转一圈。到那边的时候,刘玉海正抱着电话吆五喝六地招呼人呢,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正好一眼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块脏了吧唧的擦车布,就拿它当由头训了他几句,说他什么脏的臭的都搁桌上供着,那屋里跟猪窝似的也不说收拾一下。 “完后他就说,这不是我弄得,早晨交班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是老赵昨天值夜班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捣腾来的。然后我就说......” “好的。”索朗及时打断了吴金勇的回忆,又问:“那个时候,刘玉海说的昨天,实际上就是7月22号星期四了,对吧。” “嗯,是这么回事。”吴金勇点头表示肯定。 所以,赵强在朱长安汽车旁边看见那块擦车布的时间,实际上是7月22号晚上。然而,赵强却说事情的发生时间是在7月23号晚上。 难道是赵强故意撒谎?可是,他在这种事上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要么,是赵强发生了记忆偏差? 索朗虽然初入刑侦一行,但最近一直在业余时间阅读有关书籍资料。他曾经看到过关于“证人记忆效应”或者“记忆偏差”的说法。大意就是说,人们由于各种原因,通过脑补、虚构来填补记忆空白,或者替换部分记忆。 对于这种现象,心理学上的解释是:人们倾向于利用事件发生之后的结果,去理解事件发生的原因及过程。 按照这个说法,会不会是因为7月23号发生了太多的事,从而导致赵强的记忆把原本发生在7月22号的事也时空平移到7月23号了呢? 然而,无论赵强因为什么原因提供了错误信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7月22号出现在朱长安车旁的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等等,7月22号,那天的监控视频应该没被破坏吧?还有,钟鸣拷贝观澜庭院的监控视频的时候,应该是把事发前三天的都拷走了吧。 想到这儿,索朗突然一跃而起,把吴金勇吓得一哆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索朗已经道了声谢,大步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之后,技侦中心小机房,钟鸣正在动情地咀嚼着腊肉猪排饭,冷不防一阵黑旋风卷了进来。 “索队,你,你这是干嘛?”钟鸣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同时抻脖瞪眼,努力把嘴里刚嚼了一半的腊排骨咽下去。 “7月22号晚上观澜庭院车库的监控视频,你这儿还有吧?”索朗开门见山,话说完才发现,钟鸣旁边的座位上还坐着个白皙清秀的小姑娘。 “你好索队!一直听钟鸣念叨你,今天算是看见真人了。”姑娘见索朗的目光看向自己,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向索朗伸出了手,“我叫周薇,在技侦中心工作。” 索朗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之间成了一枚硕大的电灯泡。 他尴尬地握住周薇的手,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小周姑娘,我不知道你也在。那什么,你们先吃着,我待会儿再过来。” 比索朗更尴尬的是钟鸣。听了索朗不伦不类的道歉,差点没让腊排骨给卡住,“吭吭吭”地咳了个满脸通红。 周薇见状,噗嗤一笑,端起自己的饭盒,说:“我已经吃饱了。先走了,你俩慢慢聊。” 索朗还想客气客气,周薇却已经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钟鸣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上索朗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急中生智,钟鸣果断接起索朗刚才的话头,问:“那什么,索队,你刚才说什么监控视频?”只是,慌乱中没再称呼“索哥”,而是又恢复了原来的称呼“索队”。 索朗倒是没在意这个细微的变化,听钟鸣说起正题,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刚才找吴金勇了解的情况。 “我当时拷贝了案发前后3天的监控视频,7月22号的应该能找到。”钟鸣说着,把吃了一半的饭盒推到一边,伸手抓起了鼠标。 钟鸣很快找到了地下车库cy区3号摄像头在7月22号晚上9点到10点之间拍摄的监控视频文件。 钟鸣打开文件,按照索朗的要求,拖动鼠标快进到最后的9点30分,因为赵强一般都是9点半以后开始巡逻。 找到朱长安的黑色辉腾车所在的位置,钟鸣设置了4倍速快速播放。 由于车库里的灯平时都是关闭的,只有有车进入的时候才会点亮。所以,监控视频的影像时不时在黑暗与明亮之间切换。再加上快进播放的效果,短短几分钟,竟让人产生恍如隔世的错觉。 终于,进度条缓缓移动到9点42分的,视频中再次亮起,一个人影出现在朱长安的黑色辉腾车后车厢的左后侧。 钟鸣迅速点下暂停键,男人的背影被定格在画面里。 截屏放大之后,虽然看不见脸,但男人后脑上的小辫子却昭然若揭地显示了他的身份——朱长平! “朱长平在杀害朱长安的前一天晚上还去过他家里。”钟鸣捋着流海,问:“他这是去踩点吗?” “谋杀计划早就制定好了,这个时候再去踩点,不嫌太晚吗?” “那他去干嘛呢?总不会是和自己哥哥做最后的告别吧?” “还真不排除这种可能。”索朗若有所思地说:“从齐阿姨的描述看,朱长平对朱长安的感情应该是很复杂的。” “继续播放吧,看看他都做了什么?”钟鸣征求索朗的意见。见他点头,再次点下播放键,同时调回正常的播放速度。 视频里,朱长平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子后面,抬手按了一下后备箱上的开门按钮,后备箱盖随即打开。 “果然如常铁银所说,朱长平手里有朱长安汽车的备用钥匙。只要把钥匙带在身上,随手就可以打开车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就是车主呢。” 钟鸣说着,忽然皱了皱眉,问:“备用钥匙在朱长平手里,常铁银又是怎么打开后备箱的呢?” “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再配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忘了丘潮生是怎么开上简杰那辆帕萨特的了?” “得,是我思路窄了。” 俩人说话间,朱长平已经把头扎进了后备箱里。这里说的“扎进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丝毫的夸张。 视频里的影像不是很清楚,但也可以看出,朱长平连头带上半身还有右手,都进了车子的后备箱,似乎在寻找什么。 索朗和钟鸣俩人正看得起劲,忽然,黑屏了。 原来,因为朱长平长时间没动静,车库里的灯自动熄灭了。 钟鸣小声地爆了个粗口,抓过鼠标,说:“我看看能不能把图像处理一下。” 索朗却按住了他的胳膊,说:“别着急,他总会有所动作的。” 果然,过了大约三四分钟的样子,屏幕再次亮起。视频里的朱长平用力把自己从后备箱里“拔”了出来。 而后,朱长平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后备箱外缘和开门按钮等等自己触碰过的位置。 擦完之后,他又用布垫着,按下了后备箱的关门按钮。然而,恰在此时,屏幕再次黑了下来。 “我屮艹芔茻!”钟鸣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关键时刻又黑灯了,这人不还动着呢嘛!” “动作不够大。”索朗随口应了,话一出口,又扶了扶额,说:“这话,怎么感觉这么暧昧?” 幸好,灯很快又亮了。画面中的朱长平似乎在侧耳听着什么。俄顷,他扔掉手里的东西,快步向右边的过道走去。 索朗扫了一眼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标记,9点54分。 “这就和赵强的描述对上了。”索朗说:“赵强听到的声音应该是后备箱关闭的声音。他随即赶过来查看,而他的脚步声又惊动了朱长平,所以朱长平才会慌忙离开。” “是啊,”钟鸣接过话头,继续说:“朱长平虽然擦去了自己的指纹,但慌乱中随手丢弃的擦车布却恰好被赵强捡到,用来堵了朱长安的排气管,并且因此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咱们顺着指纹查到赵强,又通过赵强收到的快递箱上提取的dna锁定了常铁银,最后还是利用常铁银的口供攻克朱长平。” 索朗啧啧有声,说:“给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无巧不成书的意思。不过,这一系列的巧合后面,都有其内在关联。” “嗯,将来我要是把这个写成书,书名就叫《一块抹布引发的推理》。” 钟鸣说着,目光又落在车子侧后方地面上那团黄灰色皱巴巴的擦车布上,忍不住感慨道:“要说这个赵强,脑回路属实与众不同。” 索朗却已经对那团擦车布失去了兴趣。他微仰着头,脑子里像电影慢动作一样,过着视频中朱长平的一举一动。 “倒回去,再放一遍。”索朗忽然说。 钟鸣并没问为什么,只是依言照做。 “停!”随着索朗的声音,图像被定格了。 “注意这里。”索朗指着屏幕中朱长平身体的右侧。钟鸣这才注意到,此时,朱长平的手是插在裤子口袋里的。 没等索朗发话,钟鸣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再次点击播放。 这次他看清楚了:朱长平刚从后备箱里直起身子的时候,曾经把右手插入裤子口袋里,但下一刻又从口袋里把手抽了出来。整个动作不过几秒钟,如果不是索朗提醒,钟鸣很可能就忽略了。 “他这是在......”钟鸣一边说一边模仿朱长平的动作,当他把右手插入口袋的一瞬间,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说:“他从车子后备箱里拿了样东西,放进自己口袋里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钟鸣兴奋地一拍脑门,但很快又委顿下来,郁郁地说:“可惜东西太小,被他攥在手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索朗挑挑眉,说:“看朱长平的姿势,那东西原来应该被粘在后备箱深处的隐蔽位置。也就说,他需要那样东西长时间留在朱长安车里,而他自己却又不需要经常查看。再结合那样东西的大小,我们不妨大胆猜测一下,那应该是......” 索朗故意顿了一下,看着钟鸣焦急的小表情,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定位追踪器。” “定位追踪器?嗯,有道理。”钟鸣想了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朱长安的车,做为物证,还在甘泉市局里停着。俩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向门口走去。 幸亏甘泉市局和省厅大院距离不远。二十几分钟之后,朱长安的汽车已经出现在俩人面前。 索朗仔细地戴好手套和发套,学着视频里朱长平的样子,把头连同上半身伸进汽车后备箱里。 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亮查看了一会儿之后,索朗终于在靠近左上侧角落的黑色内衬上,看到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圆形痕迹——那是追踪器背后的胶贴留下的印迹。 胶迹的边缘有不规则的缺损,应该是朱长平为了取下追踪器而留下的抠痕。 想来,当初为了不让追踪器在车辆颠簸的过程中掉下来,朱长平选择了极为牢靠的胶贴,但之后往下抠的时候就比较费劲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朱长平足足在后备箱里鼓捣了三四分钟。 这段时间,经常和马天浩他们勘查三组的人混在一起,索朗多少也有了些法医、痕检相关的知识。 于是此刻,看着那圈胶贴留下的痕迹,索朗心中不禁浮想联翩: 如果用手指去抠胶贴,在把一部分胶贴抠下来的同时,会不会也把自己手指上的皮屑留在剩余胶贴上呢?如果是的话,能不能提取这些皮屑做dna检测呢? 想到这儿,索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同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吹落原本可能残留在胶贴上的生物检材。 缓缓把自己从后备箱里拔了出来,索朗看向钟鸣,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说,咱们要是现在把宇文叫出来,他会被自己老婆如何对待?” 不出意外,钟鸣被问懵了,眨巴着眼睛反问:“不是,索哥,你,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星哥的家庭生活了?” 索朗说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末了,一脸不忍地说:“今天拖得宇文晚下班了将近一个小时,本来就够过意不去的了,现在这么晚了,再把人家叫出来,是不是不太厚道?” “反正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 钟鸣一如既往地宅心仁厚,说:“不如这样吧,我给马哥打个电话,给他说一下咱们的发现。以我对马哥的了解,他肯定会第一时刻叫上星哥一起过来的。” “果然,狠人都是不露相的。”索朗冲钟鸣竖起了大拇指。 “哪里,哪里。”钟鸣羞涩一笑,说了一句很富有哲理的话:“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马哥和星哥之间的新仇旧恨数不胜数,也不差这一件。” 事实证明,钟鸣不愧是985院校计算机专业的硕士,那算计,啊不,是计算能力也不是盖的。 正如钟鸣所料,宇文星星被迫半夜加班所产生的怨念值,百分之九十九和马天浩进行了绑定。 至于剩余的百分之一,也在索朗的捏肩捶背和钟鸣的阿谀奉承中被消弭得差不多了。 一顿操作猛如虎之后,宇文星星踩着飘忽的步子,宽阔而柔软的身躯如幽灵船般颤微微地飘行到众人面前。 “胶迹上粘附的皮屑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和朱长平一致。”宇文星星说。 虽然宣布的是如此重大的消息,宇文星星的声音却显得不够振奋,甚至是有气无力。 没办法,谁让他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已经被这几个损友掏空了呢! 然而,更令宇文星星痛心的,是他那三位损友的反应。 马天浩刚给他心爱的网红小雪献上9朵玫瑰花,被那声甜腻的“谢谢榜一大哥”齁得直接失聪了。 钟鸣则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停敲打,百忙之中也无暇顾及宇文星星说了些什么 索朗倒是不忙,此时正斜靠在椅子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宇文星星瞬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这仨人把自己骗出来做苦力,他们倒好,不是玩得正嗨就是睡得正香。 最可恨的还是,这仨无牵无挂的单身汪,再怎么浪也没人管。而自己呢,回家之后,面临的却很可能是跪碎八个键盘的酷刑。 第114章 再审朱长平(上) 甘泉市第一看守所。 索朗和钟鸣坐在和昨天相同的审讯室里,坐在他们对面的人已经从常铁银换成了朱长平。 朱长平虽然进来得比常铁银晚,但他的状态却比常铁银看起来差了不少。 “怎么,才3天就憔悴成这个样子了?”索朗依然是一副老友聊天的样子。 “你们凭什么抓我?”朱长平的台词和3天前并无二致,只是音量和底气都远不如当初了。 “省点力气吧,别闹了。你做了什么,我们非常清楚。”索朗的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任性的小孩子说话。 朱长平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索朗,嘴里却还没忘了反击:“你们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对我没用。” “怎么,你对自己的另一半就这么信任吗?事实上,他什么都交代了。”索朗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说起常铁银的时候,索朗没有直呼其名,而是称他为朱长平的另一半。 这种称呼方式,是索朗在鸢尾花酒吧和牛牛聊天的时候学来的,今天也算是现学现卖。 朱长平嗤笑一声,不屑地说:“你这一招,前天那个老警察已经用过了,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是吗?”索朗笑笑,同时给钟鸣递了个眼色。 钟鸣手指轻点,审讯室里立即回荡着常铁银的声音。 【朱长平很郁闷,又来找我商量。我说,那就索性玩把大的,让朱长安彻底失去朱龙的信任。朱龙就两个儿子,老大彻底指望不上,自然就会想起老二了。】 【朱长平觉得有道理,就找尤丽丽配合,设计让朱长安大闹海滨庄园,然后又鼓动朱长安写博文公开举报朱龙。这一切完成的很顺利,朱长安也的确被龙盛扫地出门了。】 【谁知,朱龙却想让丘潮生接替了朱长安的位子,只给了朱长平一个副总裁的名头,而且还是虚的,没有任何实权,甚至都不用去上班。】 【朱长平听到消息之后都快气疯了,想杀了朱长安,让老爷子彻底死了那条心。他找我想办法,说最好做得像是意外。】 【我那会儿正好在森然公司当保洁经理,就从森然的仓库里偷了一瓶一氧化碳压缩气。】 钟鸣点下暂停键,常铁银的声音消失了。然而,却在朱长平耳中盘桓不去,仿佛惊雷滚滚炸响。 雷声渐息,朱长平的心里只剩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嘶吼:他也背叛了我!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 这个声音冲击着他的心、他的大脑,冲得他耳朵骨膜嗡嗡乱响。 良久,朱长平的听觉才渐渐恢复。索朗的声音仿佛由远而近:“朱长平,朱长平,你没事吧?” 愤怒、失望、伤心、恐惧,各种情绪如洋葱的外皮,一层层被剥去。最后,朱长平的意识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句话,那是律师对他说的话:“现在的司法重证据轻口供,只要他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对,律师说了,警方没有切实的证据,光凭常铁银的几句话,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样想着,朱长平佝偻着的身子又慢慢挺了起来。 “没本事破案,就到处抓替死鬼是吧?”朱长平强撑出一副淡定冷傲的姿态,“你们以为随便找个人说几句,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随便什么人?原来,你对待感情是那么随便的吗?”索朗轻笑,说到“对待感情”这四个字的时候,稍微加重了语气。 朱长平两腮突出的咀嚼肌,说明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不要爆发。 然而,朱长平不知道的是,索朗对他的评估是,他骨子里是个暴躁易怒的人。 而人在愤怒的时候通常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更加容易犯错。所以,索朗针对朱长平制定的策略就是,先激怒他。 于是,索朗继续说:“我还以为你是个痴情种子呢。要不,也不会经过10年也走不出那段伤痛的经历,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甚至不惜杀人。” 朱长平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让步:“我没杀人!” 索朗也不争辩,只是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朱长平面前。 由于时间仓促,照片就是用彩色打印机打在a4复印纸上的,质感比用相纸打印的差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依然难掩照片中那个女人的美丽。 年轻鲜亮的女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女人怀里还揽着个约么六七岁的小孩子。 昨晚,索朗第一眼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倒不是震惊于女人的美丽,而是没想到,照片中的女人和尤丽丽居然有七八分的相似。 钟鸣说,那就是鲍洁玉。 至此,索朗终于明白,尤丽丽为什么会成为这场美人计兼反间计的女主角了。 十年前,鲍洁玉因为酷似一个叫做许泓的女人而被准公公朱龙上下其手。 十年后,朱长平投桃报李,把酷似鲍洁玉的尤丽丽送至自家老爹的枕席之间。 不得不说,朱家父子之间,还真是父慈子孝。 最值得玩味的,还是尤丽丽和鲍洁玉接近朱龙的方式都如出一辙——踩着儿子的大腿,爬上了老爹的床。 朱龙曾经对索朗说过,对于尤丽丽的出现,他最介意的,不是她的目的,而是她出现的方式。 索朗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终于彻底明白了——因为那是与鲍洁玉如出一辙的出现方式,那也是曾经使他们朱家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方式。 所以,朱龙一旦知晓尤丽丽隐瞒了那段在海塘酒吧街“偶遇”朱长平的经历,就立刻改变了对她的态度。朱龙应该是从那个时候起,就想到这背后的阴谋了吧? 想通了这些,索朗也就更加肯定,尤丽丽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恶魔们的布局是如此老谋深算,不由让索朗警惕之余也有一丝赞叹。 不提索朗因为一张照片引发多少联想,单说此刻的朱长平,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有憎恨、有气恼、有伤感,甚至还有一丝关切。 嗯,这个突破点选得挺对症——钟鸣看着朱长平的表现,心里终于平衡了些——昨天夜里,为了淘到这张照片,他可以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由于过于投入,钟鸣连宇文星星宣布重大消息的时候都没及时反应过来,搞得宇文差点和他割袍断交。 “这是她几年前在‘非死不可’上发布的几张照片。”索朗指着照片对朱长平说。 “鲍洁玉那时候已经是一个8岁孩子的母亲了,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女人显年轻,说明生活舒心、保养得也不错。” 索朗很客观地对照片发表了意见,继而话锋一转:“朱龙虽然没给她们娘儿俩名分,但对她们一直照顾得还不错。” 朱长平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并没表现出丝毫惊讶。这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孩子并不是朱长安的,而是朱龙的。 既然这样,索朗索性把话挑明了:“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想当年你哥是替你老爸背的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杀掉自己的亲哥哥呢?” “我没杀人。” “我听齐阿姨说,你和你哥从小的感情挺好的。你上大学想学计算机,你爸不同意,只有你哥支持你。后来你又想改学音乐,你爸断了你的经济来源,想逼你回国,又是你哥偷偷拿钱接济你。” 朱长平低头不语。 “后来,你带鲍洁玉回家,在你父母都反对的情况下,还是你哥从中斡旋,虽然没能说服你们的父母,但还是为你俩都安排了住处,又让你们进家族企业工作,不至于为生计发愁。我觉得,哥哥当成这样,已经够可以的了。” “哼!”朱长平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索朗笑笑,继续说: “你老爹是‘为父不人’,你未婚妻是见财起意,这俩人也算郎财女貌、豺狼虎豹。 “你莫名被赶出局固然有点冤,但这里面最无辜的却是你哥。 “你想想,前面是自家老爹,后面是自家兄弟,左边有个寻死觅活要出家的老妈,右边还有个以肚里孩子为要挟的捞金女。 “他夹在中间,除了替父受过,还能如何选择?” “替父受过?他那是虚伪!装腔作势!为了讨老头子欢心,连脸都不要了。”朱长平不再保持沉默。 “虚伪?那如果不虚伪又能怎么样?大声昭告天下,说老子上了儿子的未婚妻,还成功让她怀了孕?或者索性让鲍洁玉上位,给你当个小妈?” 此时的索朗,仿佛朱长安附体,表情悲愤而又委屈,大声控诉着。 “你打完骂完一走了之,倒是痛快了。可朱家怎么办?龙盛集团又怎么办?做为家里的长子、龙盛未来的掌舵人,需要顾全大局,甚至委曲求全,这才是有担当的男人。像你这种自己没创造过一分钱价值,却还整天任性妄为、怨天恨地的废物,怎么能理解他的苦心?” “谁是废物?你说谁是废物?!”朱长平忽地身,作势扑向索朗,却被铐在审讯椅上的手铐生生拽住。 朱长平愤怒地摔打着自己的手和手铐,发出“哗楞哗楞”的撞击声。 索朗则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字一顿地说:“废物,说的就是你。” “你敢!”朱长平怒吼,同时更加用力地扯动手铐。 “我有什么不敢?” 索朗置若罔闻,继续用嘲讽的语气说:“你明明知道做坏事的是朱龙,却把气撒在朱长安的身上。这都是因为你懦弱、欺软怕硬。你只敢向对自己好的人下手,换做是朱龙,别说是对付他了,你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放屁!”朱长平疯狂挣扎着,想要挣脱手铐的束缚,同时恶狠狠地说:“谁说我不敢?!我不敢,尤丽丽怎么到老东西身边的?我不敢,老东西怎么死的?” 哟嚯,这是要认了吗? 不得不说,就朱长平这中二气质,换做是我也不敢把诺大的龙盛集团交到他手上。 钟鸣一边十指纷飞地做着记录,一边替龙盛集团的未来操碎了心。 索朗却还在步步紧逼:“你少吹牛!朱龙死于手术后细菌感染,跟你有什么关系?” “感染?哼!老东西恨不得把整栋房子都泡在酒精里!要没有我们放在喷雾剂里的细菌,他拿什么感染?”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陡然变得稀薄了。朱长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气声。 索朗也不再说话。 钟鸣本来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做记录,受到这种诡异气氛的影响,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悬停在键盘上。 寂静,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突然,朱长平爆发出一声怒吼:“你阴我!” 索朗平静地对视着朱长平通红的双眼,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阴你的不是我,是那个蛊惑你向自己的父兄下手的人。” 在索朗的示意下,钟鸣起身接了一杯水,放在朱长平伸手能够触及的地方。 “喊了那么半天,想必你也渴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索朗说。 朱长平看了一眼面前的水杯,没动,也不说话。 索朗不急也不恼,摸出一根烟,点上,对朱长平说:“知道你不吸烟,我就不让你了。” 朱长平瞪眼看着索朗自顾自地吞云吐雾,忽然说:“给我也来一支。” 索朗二话不说,重新拿出一支,点燃,起身递到朱长平嘴里。 朱长平只吸了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烟从他唇角滑落,在衣服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还骨碌碌地滚了一段。 朱长平依然在不停地咳嗽,看那样子,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等他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脸上已是涕泪横流。 钟鸣抽出几张纸巾,上前准备为他擦拭。朱长平却倔强地别开了头。钟鸣倒也不恼,叹口气,把纸巾塞进他的手里。 朱长平低下头,用脸凑着手里的纸巾,胡乱地擦着。一不小心却又碰倒了手边的一次性纸杯,水洒出来。 钟鸣抢前一步扶起水杯,而后又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去溅在衣服上的水。 一阵忙乱之后,钟鸣坐回自己的位子,索朗才又重新摸出一支烟,问朱长平:“还想再试试吗?” “不用了。”朱长平木然摇头,说:“错误的尝试,一次就够了。” “尝试抽烟也许只是个错误,但杀人却是犯罪,只要有一次,就无法回头。”索朗说着,点燃手中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第115章 再审朱长平(下) 一旦打开了突破口,后面的审问就比较容易了。 关于针对朱长安和朱龙的各种手段,朱长平的交代和常铁银的供词乃至于尤丽丽信中的描述都可以一一印证。 唯独在杀害丘潮生一事上,朱长平的说法与常铁银的有所出入。 常铁银说,因为朱龙让丘潮生接任集团总裁一职,朱长平羡慕嫉妒恨,以至于最后起了杀念。 但朱长平被问及对丘潮生的死做了什么时,却只轻蔑地说了一句:“丘潮生不过是老爷子的一条狗,只要老爷子一倒,我可以分分钟让他滚出龙盛,又何必杀他。” 索朗皱起眉头,问:“你们杀害丘潮生,难道不是为了灭口吗?” “灭口?灭什么口?”朱长平脸上的惊讶不像是假装的。 “你们为了栽赃陷害丘潮生,想在朱长安死的那晚骗他去朱长安的住处。但丘潮生不仅没上当,反而以此要挟尤丽丽。这就是你们杀他灭口的理由。不是吗?” 索朗一边言简意赅地说着事情的梗概,一边密切观察朱长平的反应。 然而,让索朗惊讶的是,朱长平的脸上除了迷惑还是迷惑。 朱长平不是个城府深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演技比之常铁银也差之千里,那么,丘潮生的死,他难道真的不知情吗? 这个念头一起,索朗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要知道,索朗正式开始怀疑朱长平,正是因为丘潮生的死。 案发的时候,丘潮生十米范围内,除了公安局内部人员,就只有朱长平和庄律师两个人了。 当时,索朗通过分析排除了庄律师的嫌疑,把注意力聚焦在朱长平身上。如今看来,当时的分析是否过于草率了呢? 这边,索朗心思电转;另一边,朱长平则是满脸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把丘潮生这个局外人卷进来?一件事,掺和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纰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索朗承认,朱长平说得有道理。事实上,这个案子的突破口,最初也的确是因为追查丘潮生从机场开走的那辆车而意外获得的。 再说,朱长平已经承认了合谋杀害朱龙和朱长安,没理由唯独对丘潮生的事死不认账。除非,这件事他真的不知情。 可是,按下胰岛泵遥控器的人如果不是朱长平,又会是谁呢?那个人不仅在公安局里杀了人,还能悄无声息地退走,难道是恶魔们手中的又一枚棋子? 按下心中的疑惑,索朗换了个角度提问:“我们刚把丘潮生带回公安局,你就带着庄律师赶到了。说说看,你怎么能来得这么及时呢?” 朱长平说:“是丘潮生的助理找到我,说公司已经给丘潮生请好了律师,为了显示公司的重视,请我这个副总裁出面,和庄律师一起去公安局走一趟。我当时还不太想去,说我对司法流程一点也不懂,但他说我只需要露个面,其他交给律师就行了。” “丘潮生的助理?”索朗摩挲着下巴,问:“你是说,总裁助理韦成毅?” “没错,就是韦成毅。” “你一个堂堂副总裁,就算没有实权,也不至于要听一个总裁助理的招呼吧?” 索朗说完,见朱长平脸色涨红地瞪着自己,才猛然惊觉,以朱长平的小心眼,大概又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嘲讽他了。 “你别误会啊,”索朗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韦成毅这个事做得有点越权了,而你也根本没必要理睬他。” 同样的意思,换了个表达方法,听在朱长平耳朵里,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朱长平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单单一个韦成毅,我当然不用理睬。” “这么说,还有一个你需要理睬的人,也要求你出面了?”索朗问,眼中星芒闪烁。 朱长平默了默,才含糊地说了一句:“让我出面,是高层的决定。” 索朗并没有继续追问龙盛高层具体是谁,而是又跳到下一个问题:“庄律师从讯问室里出来之后第一时刻找到了你,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朱长平眼睛看向斜上方,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说,丘潮生发急病了,看样子很危险。我说,那赶紧叫救护车吧。他说,警方已经打过120了。我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他说,暂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医生来。 “我们俩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他又说,初步手续他都办妥了,看今天的样子,估计和丘潮生也谈不上了,不如先回去,明天一早看情况再决定。 “我说,那你看着办吧。他说会随时和警方保持联系,跟踪事情进展,然后就走了。 “我一看他走了,就也给、给高层通了个电话。得到的答复是,这事儿关系重大,为了避免将来惹麻烦,应该尽快通知家属。” “所以,丘潮生的妻子罗晓慧就第一时刻被惊动了?”钟鸣插嘴问道,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丝不满,估计是又想起罗晓慧带领一家老小去甘泉市局堵门的桥段了。 朱长平横了钟鸣一眼,说:“我没有丘潮生家人的电话,是韦成毅先联系的罗晓慧。后来罗晓慧打我手机询问情况,我就把我从庄律师那儿听说的都告诉她了。我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又没有夸大其词。” “你是什么时候接到罗晓慧电话的?”索朗问。 “我和韦成毅通过电话之后的十多分钟吧。”朱长平想了想,又说:“我挂了罗晓慧的电话之后,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救护车就来了。” “监控视频显示,救护车到了之后没多久你就离开了,而那个时候医生还没宣布丘潮生死亡。所以,直到你离开的时候,你都并不知道丘潮生的死讯,对吧?” “没错。”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丘潮生已经死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吧?”朱长平想了想,说:“对,就是第二天早上六七点钟的样子,是庄律师给我打的电话。” “在那之前,你对丘潮生的死讯一无所知吗?” “不知道。” “你确定吗?” “有什么不确定的?!”朱长平又有些不耐烦了,说:“前面那么多我都认了,区区一个丘潮生的死,我犯得上藏着掖着吗?” “你这口气还真够大的呀。”钟鸣实在看不惯朱长平的做派,忍不住插嘴怒斥道:“区区一个丘潮生的死?那可是一条人命!” “是人命又怎么样?我说过了,丘潮生的死和我没关系!” “好了好了。”索朗懒得和朱长平纠缠,挥挥手,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朱长安会使用云想国的云端保险箱,是你告诉他的吧?” 朱长平一愣,对上索朗犀利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才说:“是的。” 其实,这一点并不难猜。 一方面,朱长安被从龙盛扫地出门后,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对绝大多数人都存有戒心。 唯独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反而肯在他落难的时候接近他,不计前嫌地给予他关心和支持。 所以,朱长平也就成了朱长安唯一能信任的人。 另一方面,云想国的云端保险箱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起码要是有能力进入暗网的圈中人。 而朱长平恰恰有些计算机功底,又曾经在鹰酱联邦混过好几年,应该有更多接触暗网的机会。 所以,如果说有谁能把云端保险箱推荐给朱长安,并且被他所接受,那么大概率就是朱长平。 见朱长平认了,索朗又继续问:“朱长安购买的是云端保险箱的高级vip定制服务,所以,当他连续几天没有投喂保安兽之后,他存在保险箱里的东西,就会被按照设定的方式处置,对吧?” 朱长平扯了扯嘴角:“看不出嘛,警察居然也对云端保险箱的那点事了如指掌。” 这是钟鸣的功劳。钟鸣冒着被云想国追杀的风险混了进去,虽然做不成高级vip,但有关情报还是刺探了不少的。 索朗当然不会对朱长平说这些。 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略知一二而已”,而后继续提问:“朱长安录的那段视频,预先设定的处置方式就是在颤音和剁手网站全网发布。这么大的手笔,花了不少钱吧?” 见朱长平不接话,索朗又八卦兮兮地问:“十万块钱打得住不?” 朱长平轻嗤一声,伸出5根手指,带动腕上的手铐发出一声轻响。 “五十万?”索朗吃惊的表情非常真实。 “是五个。”朱长平收回手指,说:“警官,知道什么是比特币吗?别让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比特币我还真听说过,据说很值钱,一个就能换几十万人民币呢。”索朗实话实话,又感慨道:“有钱人的世界,我真心不懂。别的不说,朱长安花钱是真大方啊。” “他那么会拍老头子的马屁,多年来独得宠爱,又是集团总裁,手头当然不缺钱。”朱长平不屑地说。 看得出,即便朱长安已死,朱长平对他的怨念依然没能完全消退。 “朱长安定制的服务可不止这一个。我记得他在那段视频里说,保险箱里还有他收集的各种证据,只要连续10天没人给保安兽做安全投喂,这些证据就会被曝光。但现在,10天时间早就过了,朱长安说的那些东西却没有被曝光。” 说到这儿,索朗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长平,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朱长平说,移开了视线。 “你不知道?可我知道。”索朗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问:“那东西在你手里,对吧?” “没有!我没有!”朱长平腾地站起身,旋即又在手铐的拉扯下跌回椅子里。 “那么激动干嘛?”索朗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自顾自地说:“让我猜猜,你会把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呢?” “肯定不会是你在龙盛大厦的办公室,一个你连去都懒得去的地方,不会有安全感的。” 索朗微笑着否定了第一个选项,继续自说自话。 “那么,家里怎么样?家里有齐阿姨,所以稍微能让人觉得安全和舒适一些。但藏在家里太明显了,外人也很容易进入,所以也不是个好选择。对吧?” 大约是知道朱长平不会回答,索朗并没停下来等待。 “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隐秘而又放松的呢?”索朗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双手一拍,“有了!麦田again酒吧!” 朱长平肩头轻轻一颤,他的确曾经考虑过把东西藏在麦田again酒吧里。只可惜,酒吧虽然可以为会员客户存储没喝完的好酒,却没有给客人准备私人储物空间。最终也只得作罢。 朱长平这边正想着呢,却听索朗说:“酒吧是个藏酒的好地方,但藏东西......啧啧。” 见朱长平露出吃惊的表情,索朗笑问:“怎么?觉得我像你肚里的蛔虫?那我就试试当一回蛔虫,接着往下猜。” 索朗摩挲着下巴,边想边说:“如果自己身边没有合适的藏东西的地方,那就只能托付给别人了。” 朱长平垂下眼睑,这是明显的视觉阻断动作。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心思被看穿而表现得特别紧张。 难道还是没猜对吗? 猜了这么多都不对,那些东西难不成还能被藏到天上去?忽然,索朗脑中灵光乍现——天上,云端保险箱! 对啊,谁规定云端保险箱只有朱长安能用,朱长平就不能用了?从一个保险箱转到另一个保险箱,从朱长安的保险箱转到朱长平的保险箱,多么简单便捷又安全的方法呀。 想到这儿,索朗又把话圆了回来:“但仔细想想,你身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信赖的人。连常铁银这样的亲密同志,最终都选择了背叛你。” 看着朱长平再次变得羞恼的表情,不等他说话,索朗沉声问道:“你新开的云端保险箱密码是什么?” 猝不及防的跳跃式提问,让朱长平有片刻的恍惚。但随即,他的嘴角再次挂起嘲讽的微笑。似乎是在告诉让索朗,这次他又猜错了。 和多数专业的刑事讯问人员不同,索朗很少会对同一个问题反复问上很多遍,也不会在对方不开口的时候搞疲劳轰炸。他追求的是出奇制胜、一击必中。 此时,审讯既然已经陷入了僵局,索朗决定,暂时休战。 走出审讯室,索朗瞬间被吕大凯携一众看守所同仁围在中间。 雷震不在,吕大凯当仁不让地对索朗的表现做出点评:“不错啊,索朗!王发胜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到时候,你可以去预审科挑大梁。” 索朗笑得有点尴尬,不知是该谢领导夸奖呢?还是该表表决心,说自己要坚决扎根刑侦一线呢? 第116章 只要不做汗血宝马就行 “索哥,《起诉意见书》这东西,我不熟啊。”钟鸣两眼无神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左手虚扶在键盘上,右手则疯狂地挠着头发。 “小钟啊,听哥一句话,你后脑勺的头发也不多了。且挠且珍惜吧。”索朗一脸诚恳地劝慰道。 “不是,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我寻开心呢?”钟鸣把笔记本往前一推,做出罢工的姿势,“心碎了,这活儿干不了了。” “这种刀笔神功,你说你一个985院校的高材生都练不了,你让我一个军校毕业的情何以堪呢?”索朗耐心地和钟鸣摆事实讲道理,说:“要不,咱们再去找找吕局,让他安排别人写?” “没用。咱又不是没找过他。”钟鸣叹了口气,学着吕大凯的口气说:“案子是你俩破的,人也是你俩审的,细节你俩最清楚,《起诉意见书》当然也是你俩写最合适。” “算了,”钟鸣往椅子里一仰,以凡尔赛的形式认命了:“谁让咱是能破案的刑警呢,痛并快乐着吧。” “可是,案子还没破呢!”索朗咬着后槽牙,说:“没破案就结案,咱俩和付伟光那帮人有什么差别?” 钟鸣从椅子里坐直身子,说:“哥,你可是答应雷厅了,先把眼前的这几起死亡案件结了,然后再说追查恶魔组织的事。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我当然不会反悔。可现在的调查结果,即便是只管眼面前的案子,证据链也不够完全。” “这话怎么说?”钟鸣一边挠头一边说:“口供、dna检测结果、视频监控、尤丽丽留下的电话录音和绝笔信,这些都是立得住的证据啊,而且彼此之间都能交互验证。” “朱长安、朱龙和尤丽丽的死可以就此结案,但丘潮生不行。”索朗斩钉截铁地说。 钟鸣继续挠头,问:“为啥就丘潮生不行?” “因为,关于丘潮生的死,朱长平和常铁银的口供对不上。而且,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隔空操控胰岛泵的就是朱长平。” 钟鸣隐约猜到索朗的想法,问:“那你的意思是,即便按照雷厅画下的60分及格线,目前这4起死亡案件,也还是有一起结不了案,对吧?” “知我者,鸣鸣也。”索朗冲钟鸣挤了挤眼睛,说:“这4个案子并案调查,其中一个还有问号,另外三个也画不了句号啊。” 钟鸣想了想,觉得索朗说得虽然有道理,但却忽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这么跟雷厅耍心眼,不怕他引九天神雷劈了你?” “我倒是不怕他劈我,就怕后面再调查幕后黑手的时候他不给力支持了。”索朗豪迈地说了前半句话,但后半句话一出口,气势就发生了断崖式下滑。 “这不就得了嘛。”钟鸣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泄了气,总之,说完之后就再次在椅子里躺平了。 索朗却像是椅子上长钉子似的,根本坐不住,索性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于是,俩人一个扮演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则假装蛛网上的苍蝇,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演绎着失望与无奈。 是的,失望,他们很失望。 他们对自己失望。 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到目前为止,所掌握的线索只够揭开了案件的表层,却无力再继续深挖。 他们对雷震也有些失望。 这位在东省公安系统内久负盛名、号称雷神附体的领导,同样要做破案率、结案及时性这种表面文章,并且会因此淡化了追寻真相、守护正义的使命感。 是的,无奈,他们也很无奈。 他们对自己无奈。 虽然认定恶魔组织是案件的幕后黑手,却根本无法证明。别说幕后黑手是谁,就连他们有多少人、以何种方式控制常铁银、尤丽丽这些棋子,都是一无所知。 最无奈的是,他们还必须理解其他人的无奈。 这两天,舆情办主任霍谦恨不得把自己化身为一张催命符,牢牢贴在吕大凯的办公室门上。 霍谦还不是最麻烦的。据说,两天之内,吕局已经被他的直属领导、金副市长宣召过两次了。 还有那些汹涌舆情的缔造者,虽然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热情,却还执着地要求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撤下残席、毫无牵挂地奔赴下一场吃瓜盛宴的结果。 正郁闷着呢,却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两个小子,这是案子破了,跑我这儿躲清闲来了?” 俩人回头望去,只见红光满面的小老头李文元正笑微微地看着他们呢。 “李主任。”索朗连忙停止了踱步,很恭敬地和李文元打招呼。 钟鸣也一个咸鱼翻身,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抓住李文元的胳膊,说:“主任,我要是申请回技侦中心,您还要我吗?” “不要!”李文元果断摇头,一点都不怕伤了钟鸣的心。 “为什么呀?”钟鸣一副呼天抢地、万念俱灰的表情。 “你小子,跟我这儿卖乖呢?”李文元抬高胳膊,不轻不重地给了钟鸣一“脖儿拐”,说:“昨天开会碰上你们吕局,他可是没少夸你啊。” “啊!”钟鸣夸张地惨叫了一声,摸着被打的后脑勺,问:“那您跟我说说,他都夸我什么了?” “夸你是我李伯乐培养出来的肥驴驹子呗。”李文元半真半假地说。 “不是,主任,您怎么老管我叫驴驹子呢?”钟鸣拽着李文元的胳膊表示不满,“话说,您是伯乐,那我就算不是千里马,好歹也得是个八百里马吧。” 李文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管你是骡子是马,千万别被人家培养成汗血宝马就行了。” “诶,主任,您这是不想让我进步吗?”钟鸣还是拽着李文元的胳膊不撒手,俨然一副“身高1米9怎么了,谁还不是个宝宝”的做派。 “嘿哟!”李文元一脸嫌弃地甩开钟鸣的手,转头看向索朗,问:“你怎么看?” 索朗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指头,说:“从您的话里我只能听出两层含义:第一,汗血宝马是大宛种,不要做汗血宝马就是不要做大冤种。” “不是吧主任,您居然也玩谐音梗?!”还没等李文元说话,钟鸣先嚷嚷开了。 李文元白了钟鸣一眼,又对索朗说:“那第二层含义呢?” “汗血宝马说的是血统,血统只能靠遗传、不能靠培养。所以,如果某天有人忽然跳出来说你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那么,那个人多半不是隐士高人而是骗子。” 说完,索朗表情诚恳地看着李文元,说:“谢李主任提点,我们会随时警醒,夹着尾巴做人的。” “不错。”李文元只说了两个字,但看向索朗的目光却没有了初时的戏谑,变得平静而深邃。 转过头去,李文元又轻轻地在钟鸣背上拍了两下,说:“以后多跟你们索队学习学习。” 说完,李文元就背着手,施施然地转头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又扔下一句话:“小钟,你给我注意点影响,别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这儿可是省公安厅,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摄像头,你干什么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李文元走了,钟鸣却还僵立着一动不动。 “哎,咋了?”索朗伸出手,在钟鸣眼前晃了两下,说:“怎么,被领导关心几句,玻璃心就受伤了?再说了,人家李主任可是好心......诶,诶,你干嘛去呀?” 半个多小时之后,钟鸣再来的时候,胳膊下面夹着一块移动硬盘,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刚从市场里抢到了头茬鲜菜的家庭煮夫。 要问他的菜篮子里,啊不,硬盘里装的是什么?答:8月4日下午5点至7点之间,甘泉市局内外所有监控摄像头的视频记录。 之所以想起这一出,钟鸣完全是受到李文元那句“这儿可是省公安厅,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启发——话说,里外都是摄像头的不止有省厅,还有甘泉市局呢。 为了不被打扰,钟鸣自己一个人关在小机房里。无处可去的索朗,只得坐在小机房外的楼梯间里酝酿《起诉意见书》的内容。 他本想去旁边的鉴定中心小楼里和勘查三组的人聊聊的,但一想到宇文星星那张心碎的胖脸,就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等马天浩这个近水楼台的mt把宇文的仇恨值消磨得差不多再说吧。 不得不说,在这个电梯横行的年代,如果想找一个有助于思考的地方,楼梯间是个不错的选择。在这里,既可以不惧风吹日晒雨淋,又不用担心公共场所不得抽烟的禁令。 侧身靠在楼梯扶手上,索朗点燃一支烟,开始从头到尾梳理这4起死亡案件,无论点滴细节都不放过。 当第6个烟头被碾灭后,索朗端详了一会儿面前立正站直、排成三横两纵的烟头方阵,把它们一一捡回手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拾级而下。 大约半小时之后,老爷车驶入龙盛大厦的地面停车场。索朗停好车,快步走进龙盛大厦大堂。 前台还是索朗和钟鸣第一次来时接待他们的那个美女。令索朗意外的是,这位美女居然还记得他。 想来也是,多数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刑警,好容易碰上一次,总会记忆深刻的吧。 这样想着,索朗收回警官证,微笑着对前台美女说:“麻烦帮我找一下总裁助理韦成毅。” “您稍等。”前台美女绽放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emma,前台有一位警官要见韦总,麻烦你和韦总说一下。好的,我等你电话。” 前台美女挂断电话,又对索朗笑了笑,说:“我已经通知韦总的助理了,她问过韦总后就会给我回话。您可以坐在那边稍等。” 前台美女边说边抬手向旁边的来宾休息区示意了一下。 第117章 套取指纹 索朗道了谢,却没过去坐下,而是挂出自己招牌式的亲和微笑,和美女搭讪开了。 “我记得,上次来拜访韦成毅的时候,没听说他有个叫emma的助理呀。”索朗一脸八卦地说:“助理还有助理,你们企业里的职位设定挺有意思哈。” “这个啊~”前台美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满足索朗的八卦之心。 这位警官虽然黑了点,但真的好帅哦。好像最近爆火的那位藏族网红男孩啊。不过,比起那个尚且略带青涩的大男孩,这一位更加成熟英挺,更有味道。 浮想联翩中,前台美女的眼神触碰到索朗眼底温暖的笑意,耳朵竟不由自主地红了。 算了,反正韦总的职位变动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我不说,待会儿这位警官见了他本人也会知道。 这样想着,前台美女解释道:“韦总现在的职位是供应链总监了,emma是供应链的部门秘书。” 升迁了?两任集团总裁先后殒命,总裁助理倒是越过越好了。索朗唇角勾起,正想再多打探几句,前台的电话却又响了。 前台美女赶紧拿起听筒:“喂,emma。哦,好的,一层小会议室,我马上带人过去。” 放下听筒,前台美女不无遗憾地对索朗说:“韦总马上下来,我带您去会议室吧。” 说罢,前台美女就把索朗带到会议室,用一次性纸杯奉上茶水之后就离开了。 索朗在会议室里坐了大约5分钟的样子,韦成毅推门而入。 他还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隔老远就对索朗伸出手,热情地说:“您好,索警官。” “您好,韦总。”索朗握住韦成毅的手,报以同样的热情:“恭喜啊,恭喜荣升。” “嗐,看您说的。”韦成毅神色间并没有升迁后的志得意满,比之上次,反而多了几分谨慎甚至是戒备,“我这就是一般的岗位调整,说不上荣升。” 又随便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口水话,韦成毅问:“索警官,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哦,有个小事需要麻烦你一下。”索朗边说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出一张照片,说:“帮忙看看,照片里的东西认识吗?” 韦成毅正想凑过去看照片,不防索朗已经把手机塞进他的右手里。 照片里正是那个从二轻厂老家属区垃圾桶里搜出来的红色摩托车头盔。韦成毅看见照片的时候,神情明显瑟缩了一下。 “这个,好像是个摩托车头盔嘛。”韦成毅强作镇定地说。 “这个头盔看着眼熟吗?”索朗问。 与往常不同的是,索朗此时的注意力并不是悉心观察韦成毅的微表情,而是专注在韦成毅拿着手机的右手上。 “怎么算眼熟呢?”韦成毅笑得有些勉强,说:“这样的头盔很多人都有,而且,世面上的摩托车头盔看上去都差不吧。” “这么说,你也有过同样的头盔咯。”索朗说到“同样的”三个字的时候,稍稍加重了语气。 “没有!”韦成毅大力摇头,摇得满头光亮整齐的头发都跟着抖动起来。 在索朗饶有兴味的目光注视下,韦成毅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于是又赶紧找补道:“我从来不骑摩托车。” “不骑摩托车也可以戴头盔嘛。”索朗步步紧逼。 “这个,我真的帮不上您。不好意思了。”韦成毅客套了一句,把手机递回到索朗面前。 索朗却不接,示意韦成毅滑动手机屏幕,说:“后面还有几张照片,麻烦你帮忙再看看。” 韦成毅无奈,只得继续翻看后面的照片。 第二张照片是那件红色的t恤衫,第三张是那只装着尤丽丽手机的快递箱;第四张照片拍的是二轻厂家属区的那两个垃圾桶。 看完这几张照片,韦成毅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即便对微表情没有研究的人也能看出,韦总此刻的心情,十分不美丽。 韦成毅把手机放到索朗面前的桌面上,勉强问道:“索警官,您给我看的这些图片,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索朗却仍然是一脸无辜的表情,问:“这些照片里的东西,有没有你看着眼熟的?” “没有。”韦成毅说,却不敢与索朗对视。 “哦,没有啊,没有就算了。”索朗伸出左手,用拇指和中指卡着上下边缘,把手机拿了起来。 这位索警官什么时候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韦成毅浑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疑惑与警惕。 “那,您看,我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韦成毅流露出送客的意思。这位索瘟神,当然是越早送出门越好。 “没什么了。”索朗痛快地说:“那我就告辞了。谢谢韦总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我送您出去。”韦成毅搓着手。幸福来得这么突然,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的。”索朗很乖觉地站起身。 然而,就在韦成毅转身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索朗突然又说:“对了,还有件小事麻烦你。” 韦成毅刚刚放下的心忽悠一下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您尽管说。” “不知你们这边的饮水机在哪儿?”索朗示意韦成毅看向桌上空了的纸杯,说:“跑了大半天,渴了,想再续杯水。” 索朗边说边作势要去端桌上的空杯子,韦成毅却抢在他前面拿起了杯子,嘴里连连说着:“我来我来。对不住啊,索警官。您看我这光顾说话了,连您杯子空了都没注意。” “诶,没关系、没关系。”索朗一边和韦成毅对着客气,一边随他走到外面饮水机前。 韦成毅接了大半杯热水,把杯子递还给索朗,又转头吩咐前台美女:“tina,给索警官拿瓶水路上喝。”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是爱喝热茶。”索朗右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有点烫,我拿到车上去慢慢喝。” “行,韦总,你忙吧,我走了。”索朗举了举杯子算是向韦成毅告别,又转头向前台美女道了声谢,大步走出了龙盛大门。 看着索朗离去的背影,韦成毅在庆幸和迷惑之余,心里却又浮起一丝不安。 这个警察,忽然跑来神神叨叨地搞了这么一出,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要不,他也不会拿那些照片来吓唬我。 只是,我一介小鱼小虾,也值得他特意跑这一趟吗?没猜错的话,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敲山震虎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做为被敲的那个山,就不能不把声音及时传递给老虎了。 想到这,韦成毅苦笑一声,转身给他心目中的老虎打电话去了。 不管韦成毅怎么想,索朗右手捏着纸杯的杯口,左手掐着手机的上下边缘,身姿挺拔、步伐矫健地向大厦的自动旋转门走去。 气定神闲地走了一段,当确定韦成毅和前台美女都已经看不到自己之后,索朗突然提速,飞快奔到自己的车旁,把手里的纸杯放在老爷车的前机盖上,而后开始对着被烫红的右手“呼呼”地猛吹气。 等手上的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索朗才钻进车里,取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机放了进去。 处理完手机,他又把纸杯里的水连同茶叶一起泼掉,将杯子装入了另一个证物袋。 索朗回到省厅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 钟鸣自己闷在小机房里也有4个多小时了,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索朗相信,如果有了结果,钟鸣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既然现在还没有动静,那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这样想着,索朗直接去了鉴定中心的小楼。 也不知道宇文的气消了没有? 索朗心里有点忐忑,但转念一想,只要宇文听说在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又来活儿了,当时的心情就算是万里无云,也会立即晴转阴的。 所以,无所谓了。 说起来,还是钟鸣看得透彻——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就这样,索朗顺利做完了心理建设,带着他千方百计套取的韦成毅的指纹,敲开了宇文星星办公室的门。 听完索朗的请求,宇文星星足足凝视了索朗两分钟,那小眼神儿,仿佛高育宝看着周扒皮、或者杨喜儿看着黄世仁。 就在索朗自觉已经顶不住这样的死亡凝视、准备战略撤退的时候,宇文星星拿起那两个证物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索朗知道,宇文星星这是去痕检室开工了。 看着宇文星星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索朗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歉疚和感动的神情。 旁边看热闹的马天浩见状,适时插了一句:“此情此景,当配一句画外音。” “什么画外音?”索朗不明所以地看向马天浩。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马天浩说,脸上带着他惯常的贱不啰嗦的笑意。 索朗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皱眉问:“什么橘子?” 但随即他就明白了。马天浩这是用《背影》里父亲那句经典的台词内涵自己呢。而且,他这是给自己降辈分了。 自觉吃亏的索朗大喝一声:“好你个老马,占我便宜!” “占便宜的不是我,是宇文!哎哎,我错了,我错了!”马天浩一边躲避着索朗的擒拿手,一边求饶。 一见办公室里就要上演真人版猫和老鼠,徐君奕果断起身、贴墙站立,避免殃及池鱼。 就在这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索朗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 “诶,电话电话,快接快接。”马天浩趁机从索朗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扶着桌子气喘吁吁。 索朗拿起手机一看,电话是钟鸣打来的,当即接了起来,也就顾不上搭理马天浩了。 “喂,索哥,我有发现了,你来一下小机房吧。”电话里传出钟鸣的声音。 说是有发现了,可钟鸣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喜悦,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沉重。难道说,他发现的是个坏消息? 第118章 丘潮生死亡时间链 “你们俩小子,拿我这儿当菜市场了是吧?想来就来,轰还轰不走。”雷震看着并排堵在门口的索朗和钟鸣,吹胡子瞪眼地说。 “雷厅,我们真的是有新线索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会影响案子走向的重大线索。”钟鸣连用了三个排比句,还觉得意犹未尽。 索朗赶紧跟着又找补了一句:“就占用您半个小时,您听完之后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 “好,我就给你俩半个小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半个小时之内你们要是不能说服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给我连夜把《起诉意见书》写好,明天一早我就要看到。” “您放心。”钟鸣拍拍胸脯,而后又拍拍手中电脑,问:“有些东西需要您看一下,是就在您办公室还是去会议室?” “走吧,去会议室看投影。”雷震摆了摆头,示意去旁边的会议室。那里有投影仪,方便钟鸣展示他电脑里的东西。 “得嘞!”钟鸣立马掉头出门,迈着他的两条大长腿,一马当先地进了旁边的3号会议室。等雷震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给电脑连上投影仪了。 索朗跟在雷震后面,很仔细地把门关好,从里面上了锁,然后才走到钟鸣旁边坐下。 雷震注意到这个细节,皱着眉问:“你小子,神神秘秘地,搞什么鬼呢?” “不是我们故作神秘,是有些事我们吃不准该怎么处理,索性直接汇报给您,再由您决定可以让谁知道吧。” 索朗一反刚才的轻松做派,神情严肃得甚至有些沉重。 “快说!你俩到底发现了什么?”雷震皱起眉头,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索朗和钟鸣虽然在自己面前有点嬉皮笑脸,但轻重还是能拎清的。 雷震干脆、索朗也不拖沓,直接说:“我们发现,甘泉市局里可能有内鬼。” “你说什么?”雷副厅长的嗓门是名副其实地有如惊雷。 “您先别着急,咱们先看几段视频,然后您再听听我们的分析,看有没有道理。”钟鸣边说边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诶,这不是你们市局大门前面的那条路吗?”雷震虽然不常去,但甘泉市局大门口的地形地貌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是的,现在的时间是下午5点08分。”钟鸣提示提示雷震注意时间,说:“1分钟之后,去机场接丘潮生和我俩的车就会驶入大门。” 果然,钟鸣话音刚落,王建群的那辆长城哈弗就开了过来。 “再过5分钟左右,朱长平和龙盛为丘潮生请的律师就会抵达。”钟鸣说着,按下鼠标键,拖动进度条。就在他松开鼠标的下一刻,一辆奔驰gls七座商务车精准地出现在画面中。 然而,这两辆车驶入后,视频还在继续。 公安局门口并不是车水马龙的所在,多数时候,监控视频就如同静止画面一样。但这一次钟鸣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投影屏幕,既没快进,也没多做解释。 幸好,雷震虽然看上去霹雳火爆,但实际上却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那俩小子不解释,他也不问。三个人六双眼睛,都定定地盯在投屏。 “来了!”钟鸣忽然说。 来了?什么来了?雷震疑惑地盯着投屏,心想:难道我真的老眼昏花了? 正在他疑惑之际,一个穿着便装、身材健硕的男人出现在镜头中。从行走方向判断,他是从甘泉市局里出来的。 “注意,现在的时间是5点17分。”钟鸣移动鼠标,大屏上一只小手游走着,指向右下角的时间标记。 视频里,男人穿过左前方的人行横道,而后在街角左拐,身影从监控视野里消失了。 钟鸣拖动进度条,当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标记显示为5点33分的时候,男人再次出现。他按原路返回,行进的方向显然是甘泉市局的大门。 就在男人的身影即将走进大门之前,钟鸣按下暂停键。画面中的男人以跨步向前的姿势被定格在画面里。 钟鸣用鼠标指点着男人身体左侧,说:“注意看,他走回来的时候,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但他走出去的时候,却是双手自然摆动,没有手插兜的行为。” 索朗接过话头,说:“一般来讲,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行走方式。突然改变方式,动作会显得僵硬、不协调。此人单手插兜的行走方式就是这样。” “所以呢?你们想说明什么?”雷震问。 “我们想说的是,这个人之所以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是因为口袋里的东西。这件东西不能暴露在人前,所以要装起来,但随便放在口袋里又不放心,所以索性用手握着、再把手插进口袋里。”钟鸣说。 索朗紧跟着补充:“他出去的时候行走姿势正常,回来的时候突然变成这样,说明那件不能示人的东西是他刚才出去时得到的。” “嗯,我听明白了。”雷震捏着眉心的川字纹,说:“你们费了半天劲,不过就是发现,在丘潮生被带进甘泉市局后不久,有人出去拿了样东西,揣在口袋里带回来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别着急,您继续往下看。”索朗说。 钟鸣再次拖动进度条。5点39分,那个男人第三次出现在镜头里。而他的左手,依然揣在左边的裤子口袋里。 钟鸣按下暂停键,用鼠标指点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说:“注意,现在的时间是5点39分。12分钟之后,他将再次回到这里。” 在进度条和快进键的加持下,男人火速返回,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果然是5点51分。 “注意他的行走姿势。”钟鸣提醒道,鼠标指向的位置,是男人正常摆动的左手。 “我不瞎,用不着你小子絮絮叨叨的。”雷震没好气地说:“我也不傻,知道你是想说,他行走姿势恢复正常,是因为口袋里已经没藏东西了。” “雷厅英明。”钟鸣讪笑着拍了一记蹩脚的小马屁,说:“那您老想必早已看出来了,此人两出两进市局大门,先是取东西,但回到市局之后不久,又给送了回去。” “别光说嘴,上证据。”雷震的话简短而严肃。钟鸣心里不禁有点含糊,心想自己这一记马屁是不是拍蹄儿上了? 心里含糊,手上却不能含糊。 钟鸣手脚麻利地点开了另外一个视频文件。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一辆三厢轿车,有点小,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钟鸣说:“我根据此人的行进方向,查了沿途的摄像头,终于在桐华路的一个治安监控摄像头的记录里有所发现。” “桐华路在市局东边,距离不远,平时人车都不太多,相对比较僻静。”也许是怕雷震不了解地形,索朗见缝插针地解释了一句。 与此同时,钟鸣快速移动鼠标。一阵“咔咔”的鼠标点击声过后,图像被放大了,画质也清晰了不少。一辆深蓝色的三厢轿车出现在画面中。 “来了。”伴随着钟鸣的提示,刚才那个从公安局里出来的男人再次出现,不一会就走到深蓝色轿车旁边。 车子司机侧的玻璃窗缓缓降下三分之一,男人和司机对视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此时的时间是5点22分。”钟鸣说。 几分钟之后,男人下了车,开始往回走。钟鸣再次报出时间:“现在是5点28分。他在车里待了6分钟。” 男人离开了,深蓝色的轿车却还停留在原地。车外无人经过,车里的人也没有下车或把车开走的意思。视频再次变得像静止画面。 “别急,他还会再回来的。”钟鸣说。 考虑到雷副厅长时间宝贵,钟鸣还是把进度条向前拖动了一小截,当他松开鼠标之后,视频中的时间标记变为5点44分。 很快,男人再次出现在画面中,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这次,没等车窗降下,他就拉门进入车里。这次他在车里待的时间比上次短得多,仅仅2分钟之后,也就是5点46分,就开门下了车。 男人一下车,深蓝色轿车立即开走了。男人也没有停留,左右看了看,又开始往甘泉市局的方向走。 钟鸣按下暂停键,说:“至此,我们得到此人从5点17分到5点51分之间的行动轨迹。” 一张表格应声出现在大屏上。显然,钟鸣又要用上他最擅长的时间表大法了。 雷震老眼微眯,打量着表格里的内容: 5:17 第一次出市局大门,行走姿势正常 5:22 进入深蓝色轿车 5:28 出轿车,往回走,行走中左手插兜 5:33 第一次回到市局 5:39 第二次出市局大门,行走中左手插兜 5:44 再次进入轿车 5:46 出轿车,往回走;同时轿车离开 5:51 第二次回到市局,行走姿势正常 聊聊几行字,雷震很快就看完了,于是转头看向钟鸣,等他进一步阐述。 钟鸣见雷震看过来,连忙抛出准备已久的问题:“此人两出两入的目的地显然就是那辆深蓝色轿车。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和车里人交谈,一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在短时间内见两次呢?” “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他第一次去,是去车里取东西;而第二次去,则是把东西送回去。这一点,从他的行走方式上也可以印证。那么,这个东西是什么呢?”索朗问。 顿了顿,见雷震并没有恍然大悟,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索朗只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次发问:“有没有可能,那东西就是胰岛泵的遥控器呢?” 钟鸣也立即站出来声援,说:“光看这一个时间表也许还看不出什么。让我们把以上时间表和丘潮生死亡前后的几个时间节点结合起来,看看有什么发现。” 说着,钟鸣又打开了另外一张表格: 5:08 索朗与钟鸣押送丘潮生回到市局 5:10 丘潮生被带入等候室(位于一层大厅东侧) 5:13 朱长平与律师到市局 5:21 索朗与钟鸣在一层大厅遇到朱长平与律师 5:23 钟鸣带律师去办手续,索朗与朱长平留在大厅继续交谈 5:25 索朗离开,朱长平继续留在大厅 5:45 丘潮生被带到会见室(位于二层西南侧)与律师会面 5:49 丘潮生表示不舒服,后很快昏厥 雷震把目光从大屏上移开,显然是已经看完表格里的内容了。 于是,钟鸣继续说:“在进行下一步分析之前,还需要简单说一下丘潮生进入市局后的行动轨迹。丘潮生5点08分被带进市局后,直接被带去了一层大厅东侧一间房间等候办手续。他在手续室一直待到5点45分,而后被带到位于二层西南侧的会见室。” 索朗插话说明:“丘潮生使用的胰岛素,起效时间大约在10到20分钟之间。他在5点49分表示不舒服,后很快昏厥。从这个时间点往回倒推10至20分钟,那么,胰岛泵被操控异常注射的时间就是5点29分到39分之间。而在这个时间段里,丘潮生一直是待在一层大厅东侧的等候室里的。” “现在回过头再看刚才视频里的那个人。”钟鸣再次接过话头,和索朗俩人娴熟地玩起了接龙。 只听钟鸣继续说:“那人第一次回到市局大门口的时候是5点33分,第二次出大门的时间是5点39分。而推测的胰岛素异常注射的时间是5点29分到39分之间。这两个时间段重合度这么高,我想,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 “刚才只是分析了时间上的可能性,但实际操作方面又怎么样呢?”索朗见缝插针地做了个小结,适时引出下一个话题。 钟鸣会意,说:“5点33分至39分之间,我在楼内任何一个摄像头的记录里都没找到这个人。由此可以肯定,他并没进入大楼。假设他真的是隔空操控胰岛泵的人,那么,在这短短的6分钟时间里,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索朗说:“刚才说过,一直到5点45分,丘潮生都呆在一层大厅东侧的等候室。而从市局院大门口走到等候室窗外,正常步行速度,需要约2分钟。所以,5点35到37分之间,那人有大约2分钟的时候可以在等候室窗外停留。” “事实上,真正意义上的‘停留’甚至都是不需要的。”钟鸣说:“胰岛泵厂商声称的有效遥控距离是十米。丘潮生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那人即便站在窗外六七米远的位置,依然在十米的有效范围之内。” “当然,这只是理论分析。明天我俩还会带上胰岛泵和遥控器去做实地验证。”索朗拾遗补漏地说了一句。 钟鸣点头表示赞同,但没再说话。他俩要说的都说完了,下面就看雷震怎么表态了。 第119章 雷副厅长亲自给你拿拿龙 沉吟了一会儿,雷震问:“当时朱长平也在一楼大厅,他和丘潮生之间的距离是否也在十米以内?” “我离开以后,朱长平并没有一直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着,而是在大厅里来回走动。而大厅东侧有一片区域距离丘潮生所在位置的确在十米以内。”索朗说。 “另外,我和胰岛泵厂商的技术人员讨论的时候,他们曾经说过,十米只是一个比较保险的距离,但不是极限距离。”钟鸣补充道。 “什么意思?”雷震皱着眉头问。 “呃,意思就是,厂商对外声称十米是个保守的说法,实际遥控距离可能比十米还要远。另外,如果复制的遥控器比原来的遥控器功率大,那么控制距离也可能更远。”钟鸣挠着头,弱弱地解释。 “也就是说,朱长平也完全有条件隔空遥控胰岛泵。那你们凭什么排除朱长平的嫌疑?”雷震说着,两条眉毛都快接在一起了。 “因为,审讯朱长平的时候,他承认了参与杀害朱长安和朱龙的事,但宣称与丘潮生的死无关。我觉得他不像在撒谎。”索朗说。 “你觉得?证据呢?”雷震问,老脸上的皱纹又有了组合成雷符的趋势。 “对于丘潮生的死,我们的确无法证明朱长平无罪,但也同样证明不了他有罪。根据无罪推定原则,不能证明有罪就是无罪。” 索朗的话说得像绕口令,但中心思想就一点,丘潮生的案子不能在朱长平身上结案。 钟鸣虽然没说话,但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支持。 雷震怎么会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想的。但,公安队伍里有内鬼,这个话题可太敏感了。偏偏这么个敏感的话题,碰上的还是舆情汹涌的敏感案子。就算是他这个副厅长,如今也觉得压力山大呀。 沉默了一会儿,雷震终于问:“那人是甘泉市局的,你俩一定认识吧?” 汇报进行到现在,这是雷震第一次询问视频中男人的身份。不是他不关心,实在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索朗他们的推测。 在雷震的潜意识里,似乎不提名道姓,这个人就只会单纯地存在于视频中,而不会和现实中的人挂钩。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想法很“鸵鸟”,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暂时逃避一会儿,毕竟,这是东省公安系统里的人,是他雷震的兵。 索朗和钟鸣对视了一眼,而后,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罗林。” “他就是我们刑侦支队的人。”钟鸣补充道,表情有些惴惴的。 “罗林。”雷震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说:“凭你们查到的这些,同样无法证明罗林有罪。” “是的,所以我们才来找您。希望您能让我们继续查下去。”索朗看着雷震,表情诚恳、语气凝重。钟鸣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你们打算怎么查?”雷震问,神情中一反常态地透出些许疲惫和无奈。 “首先,核查他名下的资产是否有突然增加。”索朗说。 “你觉得他是被人买通的?”雷震问。 “不确定,但至少需要排除一下这个可能。”索朗实话实说。 雷震哼了一声:“其次呢?” “其次,查查案发当日罗林的手机通话和社交软件联系记录,尤其是下午5点到6点之间。”索朗摩挲着下巴,说:“看看他是怎么和那辆深蓝色轿车里的人联系的。” “当然,也不能忽略深蓝色轿车那条线。”钟鸣接着说:“我已经查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可以据此追查车主信息。但那是个临省的车牌号,可能需要跨省协作。” “目前想到的就这几点,后面随着调查深入,如果发现其他线索再随时调整。”索朗做了个总结,而后一脸希冀地看向雷震,问:“您看您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指示什么指示?”雷震老脸一沉,说:“我同意你们开始调查了吗?还随时调整!” 钟鸣闻言,委屈巴巴地看看雷震,而后又看向索朗。 索朗则站得笔挺,问:“我们刚才的分析和推理,哪里有问题,请您指出来,我们可以再讨论改正。” 索朗的态度和语气都很恭敬,但言外之意也很明显——如果您指不出问题,那就应该接受我们分析,允许我们进一步调查。 雷震岂能听不出索朗的弦外之音,板着脸问:“想要调查罗林,你打算怎么和吕大凯、付伟光乃至于你们刑侦支队的那帮子人说呀?” “这个......”索朗一时无语,竟学起了钟鸣的经典动作——挠后脑勺。 踌躇了一下,索朗试探着问:“那个,雷厅,和我们吕局的沟通,能不能请您出马?”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雷震剜了索朗一眼,说:“你少打我老头子的主意。” 没想到,雷老头这么果断就拒绝了。 钟鸣的表情变得更委屈了,索朗也有些发愣,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说服这位雷神爷。据说,这位可是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的主儿。 就在俩人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雷震却忽然话锋一转,说:“我只管把吕大凯叫过来,至于怎么跟他说,你俩自己想办法。他要是同意,你们就查;他要是不同意,你们也别再烦我。” 一听雷震这么说,俩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欣喜——雷震嘴上说是不管,但他把吕大凯叫来的这个举动,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只是,这俩人也不想想,吕大凯被雷震这一“叫”,心理阴影面积又会扩大多少。 试想,如果你是吕大凯,自己的下属有事不和自己说,却总是跑去找上面的大老板,然后再通过大老板给你传话——那感觉,简直是憋屈他妈给憋屈开门,憋屈到家了。 然而,这俩人一个是刚退伍不久的特种兵,另一个则是毕业后就在李文元的庇护下一门心思钻研业务的职斗小白,对于这种需要职场智慧的事,自然有些应付不来。 雷震看着俩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一门心思想着破案不是坏事,但过于愣头青就比较麻烦了。何况,除了吕大凯,甘泉市局还有个付伟光呢。吕大凯肯定会心里不痛快,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而这个付伟光......唉,不好说! “这也就是你们吕局,换个脾气稍微火爆点儿的,估计早就忍不了了。” 雷震先是轻描淡写地提点了一句,又说:“就算你们能拉大旗坐虎皮地去忽悠吕大凯,那付伟光呢?他可没吕大凯那么好说话,你俩打算怎么说服他?” 按理讲,调查罗林这种事,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不应该瞒着付伟光。然而,索朗恰恰不想让包括付伟光的刑侦支队的其他人知道。至于原因嘛,当然是怕走漏风声。 但这样的理由,又不适合直接跟雷震说。因为,一旦索朗这么说,就意味着公开表明对付伟光以及刑侦支队其他人的不信任。 想了想,索朗试探着说:“我们付队请了半个月病假,去住院做手术了,这个时候正是术后恢复的关键时期,如果让他听到这个消息,我怕他着急上火,对病情不利。” 雷震横了他一眼,问:“那你什么意思?” 索朗给了钟鸣一个眼神儿,钟鸣会意,马上接口道:“雷厅,我们大家都知道,您老虽然要求严格,但对下属也是最爱护的。基于现在这种情况,处理方式是不是应该更人性化一些?” “怎么个人性化?”雷震的脸上写满了:你小子少给我绕弯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钟鸣干笑一声,喉结上下耸动,说:“不如让我们先做些初步调查。如果真的发现疑点,再有针对性地和付队沟通,总比空口白牙地去说更有说服力。” “你就那么笃定能找到疑点?”雷震斜睨着钟鸣,问:“如果不能呢?” “没有疑点不是更好吗?说明我们的队伍还是很纯洁滴。”钟鸣厚着脸皮说:“这样付队也可以不受打扰地安心养病了。” “你小子算盘打得倒是挺精。依你的意思,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就黑不提白不提地过去了?” 雷震继续保持着斜睨的姿势。只不过,由于身高落差的缘故,他在斜眼的同时不得不把头抬高,以至于原本应该霸气侧漏的pose,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然而,钟鸣还是很配合地低头缩肩,表现出应有的瑟缩。 “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说明是我们错了,到时候随您处罚。”说话的是索朗。话说得中气十足,站立的姿势也依然是笔直如标枪。 “好,那我就给再给你俩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也不罚你们,只要你俩老老实实地把《结案报告》和《起诉意见书》放到我桌子上来。”雷震边说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办公桌。 “那如果我们查到线索呢?”钟鸣问题出口,似乎怕雷震误会自己是在抬杠,又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虽然没结论,但有了需要进一步深挖的线索。” “那我就把吕大凯和付伟光一起召集过来,你们用自己查出来的线索说服他们。” 雷震微抬着头,目光如雷达般在钟鸣和索朗的脸上来回扫视一遍,而后一字一顿地说:“只要展开调查,即便没查出任何问题,此事都不可能不了了之。总之,对于坚持调查自己队友这件事,你们最好提前想好,三天之后怎么对吕大凯、付伟光还有那个罗林解释吧。” “可是,如果真的查出罗林有嫌疑,那么,我们要沟通的对象里就不需要包括嫌疑人了。”钟鸣不屈不挠地抠着字眼。 “行,算你小子恨。”雷震黑着脸,挥了挥手,说:“没别的事儿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哦。”钟鸣乖乖点头,正准备离去,却又忽然想起个问题,于是,转回身,一本正经地问:“反正查到查不到都有一劫。那,原定和吕局的沟通,要不也等三天后一起吧?” 索朗见雷震的眼中隐隐已有雷电闪烁,忙拽上钟鸣,闪身出了办公室。就在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前一刻,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咆哮:“你小子要造反是吧?你给我回来,看我不好好给你拿拿龙。” 第120章 调查罗林1 对罗林的调查,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首先是那辆深蓝色的轿车。钟鸣把视频里看到的车牌号提供给交管部门,核查的结果是:注册的车牌号是临省陪都市一辆私家轿车的,近30天之内没有车辆出省记录。 “又是一辆套牌车。”怎么咬牙切齿地说。 “那,不靠车牌信息,根据监控能不能查到那辆套牌车来去的踪迹?”索朗问。 “不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钟鸣脸上的沮丧肉眼可见,“时间过去得太久,有些地方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覆盖了。” “三条线索已经断了一条。”钟鸣说。顿了顿,又问:“索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索朗雪上加霜地说:“罗林的个人账户极为清爽,不仅没有大额资金转入,事实上,他除了每月的工资收入,似乎就没有其他额外经济来源了。” “那他的直系亲属呢?”钟鸣不死心地问。 “我正要说这一点呢。”索朗拿起钟鸣桌上的红牛饮料,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们的这位队友,社会关系简单得有点复杂。” “额?”钟鸣挠着后脑勺,一脸懵圈地问:“索哥,你这是在说辩证法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没开玩笑。”索朗摆摆手,说:“之所以说罗林的社会关系简单,是因为他是个孤儿,没有直系亲属。” “没、没有直系亲属?”惊讶之下,钟鸣的手停在后脑勺上,问:“那你刚才说复杂,又是怎么回事?” 索朗又灌了一大口红牛,说:“罗林六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送去福利院。自从他开始上小学,咱们甘泉市局的前任局长黎疆就一直在资助他。五年前,他考取了警校。去年7月,罗林毕业,被分配到甘泉市局刑侦支队,到现在工作刚满一年。” “哦,这么说,罗林是黎局的人?”钟鸣说,尾音拖得有点耐人寻味。 索朗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鸣声音里不同寻常的意味,问:“我虽然刚来不久,但也有所觉察,黎疆似乎是甘泉市局里不能提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半年前才来甘泉市局试用的,在我来之前,嗯,应该是去年11月吧,黎局就忽然吞枪自杀了。” 钟鸣说话的时候歪着头,那副又好奇又迷惑的表情,让索朗想起罗晓慧家的大乖见到生人时悄悄凑上去嗅闻的样子。 只听钟鸣继续说:“那时候我还在省厅技侦中心,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 钟鸣努力回忆着当时听到的各种桥段,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说: “主流说法是,黎局涉嫌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被纪委请去喝茶,而后畏罪自杀。 “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当时虽然没在甘泉市局,但也听说过,整个东省公安系统内,黎局的能力和威信都是公认的。 “要说他从来没吃过请、没收过礼可能有点夸张,但我觉得黎局不像个贪赃枉法的大奸大恶。” 钟鸣一口气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口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罐红牛。 索朗见缝插针地问:“既然有主流说法,那肯定也有非主流的说法咯。” “非主流的说法就比较众说纷纭了。归结起来基本是两个说法。”钟鸣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说:“第一种说法是,黎局因为自己女儿的惨死万念俱灰,觉得活着没意思,所以才选择了自杀。” “那第二种说法呢?” “第二种说法就比较‘那个’了。”钟鸣做了个“你懂的”表情,说:“有人说,黎局因为不能接受女儿死亡的调查结果,自己拿着枪准备去报仇,结果‘被自杀’了。” “所以,不管是哪个版本,说来说去,都绕不开黎疆女儿的死。”索朗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问道:“那他女儿又是怎么死的呢?” “黎局的女儿黎若曦,官方说法是死于意外。” “什么情况?死因也分主流和非主流说法?” “具体情况不知道。官方说法是:黎若曦和她老公去二龙山郊游,租了个船去二龙涧里泛舟,结果不慎失足落水溺亡。” “那民间的说法又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黎若曦是被她老公推下水的了。关键是,当时他们的船周围没有别人,黎若曦失足落水只是他老公的一面之词。” “阴谋论啊。”索朗用力摩挲着下巴,问:“难道没有立案调查吗?” “怎么没有?调查的时候为了避嫌,还特别安排了异地侦办,由咱们省厅一哥钦点颖兰市刑侦支队接手的案子。” “省厅一哥?你是说,龚严儒龚厅?” “可不是嘛。死的是甘泉市局局长的女儿,嫌疑人是省人大副主任的儿子,省公安厅厅长亲自过问一下也不算兴师动众嘛。” “好吧,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声势一定足够浩大。” “只可惜呀,无论声势如何浩大,最终调查结果还是意外。黎局老伴本来就身体不好,女儿走后不到一个月就突发脑梗,也走了。一个月之内家破人亡,换谁也扛不住啊。” 钟鸣的表情有几分唏嘘,说:“黎局本人出事之前我见过他一次,头发全白了,人也好像突然老了二十岁。” “这还真是......唉!”索朗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汇,只能长叹一声。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索朗才又重新拾起话头:“这么说起来,罗林刚进甘泉刑侦支队之后没多久,黎若曦就出事了,而后又过了三个月,黎疆也出事了。” “是啊。”钟鸣点点头,说:“我和罗林没什么交情,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但无论如何黎局都对他有恩,如果换了是我,就算是死也要把真相找出来。” “打住打住。”索朗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姿势,说:“你这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颖兰的同行们办案有问题啊。” “嗐,算了算了,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还是说罗林吧。话说,刚才是从哪儿歪过来的?”钟鸣问。 “刚才说到,罗林的社会关系既简单又复杂。”索朗说。 “哦,对对对。你刚才说,罗林的收入情况干净清爽,而他又是个孤家寡人,不可能以家人的名义存钱,所以,从钱入手的这条线也断了。” 说到这儿,钟鸣如一根脱了水的豆芽,蔫巴巴地耷拉在椅子里:“如今,就剩下案发前后罗林对外联系这一条线了。” 默了默,钟鸣又挺直身子,自己给自己打气:“这条线应该还是比较有希望的。正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就喜欢你这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说着,索朗伸出拳头在钟鸣肩头点了个赞:“那个罗卡定律怎么说的来着?凡走过、必留痕。更何况,针对丘潮生的谋杀似乎比较仓促,没有其他两起策划得那样周密。” “也对哈。”钟鸣揉着肩窝表示赞同,“临到要作案才匆匆忙忙地把作案工具送来,用完后又匆匆忙忙地拿走,的确像是仓促上阵、准备不足的样子。” “所以,罗林很可能也是临时接到通知才去取东西动手的。事发仓促,需要紧急联系,通常不会选择太复杂的联系方式,随时带在身边的手机应该是首选。”索朗说。 “也就是说,下一步的调查重点,是罗林的手机,而且就是他日常带在身边的这一部。”钟鸣又开始跃跃欲试。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就算他的手机里曾经留痕,也早被清理干净了吧?”索朗皱眉问了个技术性问题。 “呃,也有这个可能性。”钟鸣一时被问得有点发楞,想了想,才弱弱地说:“如果只是简单地删除记录,我可能还能想想办法恢复,但如果是手机格式化重装,甚至索性换一部手机......” 想到层出不穷的各种意外状况,钟鸣说不下去了,再次委顿在椅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索朗忽然说:“哪来那么多如果?不管怎么说,有枣没枣先抽一竿子。” 于是,翌日一早,钟鸣难得地早早来到甘泉市局打卡上班。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案子四处奔波,尤其是又在李文元的默许之下,把省厅技侦中心小机房开辟成自己和索朗的私密据点,所以,钟鸣已经很少有一大早就跑到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情况了。 钟鸣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还只有三个人,正是队里那三个警龄不超过2年的小鲜肉。 出勤的早晚和入职的早晚成反比,这一点在公安局也适用。毕竟,这里也是职场、这里也有江湖。 钟鸣和其他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不疾不徐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擦桌子、沏茶、开电脑,看套路和一般的公司小白领别无二致。 就在他打开那个名为《起诉意见书》的文档,看着仅有不到100字的文档内容开始发呆的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 钟鸣烦躁地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又把目光转回到空空如野的《起诉意见书》文档上。 然而,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另外三人,包括罗林,则先后拿起了手机。 罗林解锁屏幕看了一眼,发现信息居然是索朗发来,内容只有寥寥十一个字:团队建设,收集信息,请填写。后面还有个链接。 罗林随手点下链接。然而,手机却没有跳转到链接页面,而是突然黑屏了。 “我去!”“什么情况?”“尼玛,中病毒了?”三位警界鲜肉异口异声地表达了惊讶,同时狂按开机键,却发现手机已无法打开。 “你们几个,咋回事?”钟鸣终于被惊动了,不再给他的《起诉意见书》相面,转而望向其他三位怒形于色的队友。 “刚收到索队的一个信息,一点进去就黑屏了,不会是中病毒了吧?”一个叫陈行虎的说。 “欸,我也是。现在已经不能开机了。”另一个叫李栋的随声附和,语气中满是怨怼,“话说,这索队轻易也不搭理咱,好容易发个信息,还是病毒。” “哎,你呢?”陈行虎扭头问旁边的罗林。 “我也是,手机打不开了。”罗林说,语气倒不如另外两人那么激动。 陈行虎又扯着脖子看向钟鸣的方向,问:“你呢?” 钟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的确收到索队发来的一条信息,不过还没来得及看。” 李栋赶紧提醒:“哎哎,千万别点里面的链接啊。” “我当然不会点啦。”钟鸣一副老司机的笃定,说:“信息里的链接不可轻点,这是常识嘛。” 见自己好心提醒却惨遭嘲讽,李栋不高兴了,问:“你这是内涵我们没常识是吧?” “哎,别误会。”钟鸣起身走到李栋座位旁,伸出手,说:“手机拿来,我帮你看看。” “诶,我怎么忘了,咱们这有个计算机专家呢。计算机中病毒能治好,解决个手机病毒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李栋边说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钟鸣。 “数据线。”钟鸣再次伸出手,说:“我手机是华为的,没有苹果的数据线。” 拿着李栋的手机和数据线走回到自己的座位,钟鸣把手机接到自己电脑上。 李栋也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站在钟鸣椅子后面,问:“你真能修好啊?” “试试吧。”钟鸣边说边飞快地敲击键盘。一阵噼里啪啦之后,他示意李栋,“你再开机试试。” 李栋拿起手机,将信将疑地按下开机键,几秒之后,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哎,真的修好了!”李栋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什么玩意儿修好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听那带点痞气的声音,众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来人是陈康。 第121章 调查罗林2 “康哥。”三块鲜肉纷纷跟陈康打招呼。 钟鸣却只是往陈康的方向瞟了一眼,没吭声。自从上次在办公室里起过冲突之后,这俩人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懒得维护了。 陈行虎因为和陈康本家同姓的缘故,平时和他走得格外近些,于是把刚才手机中病毒的事说了。 陈康拿出手机一看,果然,不久前刚收到一条来自于索朗的信息,幸亏,他还没来得及点开。 “谁让你们手那么欠呢?也不看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就敢随便瞎点。” 陈康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扁做派。虽说索朗不在,但钟鸣不是在呢嘛,指桑骂槐地痛快痛快嘴也是好的。 陈行虎尴尬地看看陈康,又瞟了瞟钟鸣,不知是该说什么好。如果是平时,他肯定是站康哥那边呀。但现在,他不是还想让钟鸣帮忙修手机呢嘛。 见陈行虎没有随声附和,陈康哼了一声,掉头向自己座位走去。 钟鸣笑笑,说:“老虎,罗林,你俩的手机也拿来吧,我给你们看看。” 老虎是陈行虎在刑侦支队的内部官称。他一听钟鸣主动提出帮忙,乐颠颠地答应着,从包里摸出手机数据线。 陈行虎正准备拿着手机和数据线一起给钟鸣送过去,却见旁边的罗林还坐着不动,于是,也没多想,伸手把罗林放在桌上的手机也一起抄在手里,说:“我帮你带过去。” “哎~~”罗林伸手想拦,陈行虎却已经走开了。 友爱互助的陈行虎一边走还一边说:“咱俩手机数据线通用,拿我的就行了。不用客气。” 罗林倒是不想和他客气,只想揪住他的衣领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下了——他可不想因为反应过激而引起别人的注意。 钟鸣接过两个手机和数据线,对陈行虎微微一笑,说:“你先回去坐一会儿,弄好了我叫你。” 待陈行虎离开,钟鸣不动声色地把罗林的手机和自己的电脑连接在一起,尽快完成了手机“杀毒”工作。 之所以说“尽快”,是因为,原本还可以再快一些的,如果不需要把一个自己亲自改装过的木马病毒装入罗林手机的话。 就在钟鸣为罗林和陈行虎服务的时候,又有几个刑警怨声载道地走了进来,敢情他们也中了索朗发送的有毒信息的招。 于是,钟鸣的大半个上午没干别的,光顾着提供免费的手机杀毒服务了。 至于索朗,等绝大多数人都到了之后,他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这让甘泉市局的一众刑警们心中既是不满又是忐忑。 之所以对索朗不满,当然不止因为他四处“散毒”,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那一脸害了队里多一半人却还淡定从容的表情。 曾几何时,这个突然空降的副支队长何其低调,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即便传闻他上面有人,大家也从来没把他当回事。 然而,如今的索朗,却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而赚足了眼球,虽然案子还没正式结案,但看吕局甚至省厅雷副厅长的态度,他已经俨然是甘泉市甚至东省公安系统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原来行事低调的索朗,也开始展露锋芒,甚至连付伟光都不得不暂时退避,上医院享受闲暇时光去了。 羡慕嫉妒恨嘛,人之常情。原本不必太过介意,等慢慢习惯了就好了。然而,真正令大家忐忑的却是,一山不容二虎。 索朗如今已经露出了不好惹的样子。而养精蓄锐之后的付伟光,出院之后多半也会如出笼的老虎,以饿虎扑食之势回到工作岗位上。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固然是大家所喜闻乐见,啊不,是不愿看见的。但令他们真正担心的,还是双方都不好惹,只怕最终连累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总之,不管甘泉刑侦支队的一干人等内心戏如何丰富,索朗就是那么云淡风轻地和大家道了歉,说自己的手机中了病毒,给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都发送了带病毒链接的短信。 有好事者,如陈康,很想甩句片儿汤话,问问索朗:你用手机浏览什么了呀就能中毒?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和钟鸣起冲突的时候,索朗上来劝架时使用的擒拿手。 幸好,还没到中午饭的时候,钟鸣就帮中招的手机一一恢复了出厂设置。然后,吃完午饭,钟鸣就一如既往地消失不见了。 索朗这次倒是没和钟鸣一起玩消失,而是留了下来,准备行驶代理支队长的职责。 这段时间,除了724系列命案,并没发生其他的大案。有些小偷小摸、寻衅滋事的小案子也到不了刑警队,所以,除了索朗、钟鸣和王建群带的几个人,其他人日子过得还挺消停。 眼见着724系列案快要结案了,王建群也闲了下来。他正琢么着是不是歇上几天假,带放暑假的儿子出去玩玩呢。 谁知,刚吃完中午饭,索朗就把他叫过去了。 “又要查监控?为什么呀?”王建群不解地问:“索队,朱长安系列案不是要结案了吗?” “结案?哪有那么容易啊。”索朗一脸无辜地说:“朱长安和朱龙的案子都比较清楚了,尤丽丽的死定性为自杀,可丘潮生的案子却还没有着落呢。” “没有着落?他不也是常铁银、朱长平和尤丽丽协同作案害死的吗?”王建群问,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这是嫌我们过得太安逸吗”。 “他们三个协同作案是不假,但最终出手杀人的却不是他们三个当中的任何一个。当时在现场按下遥控器的另有其人。”索朗说,表情高深莫测。 “另、另有其人?”王建群结结巴巴地问。 “没错,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就在我们甘泉市局里。”索朗煞有介事地指指脚下的地板。 “你是说,我们当中有内鬼?!”王建群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可没说有内鬼啊,你怎么一下子想到那儿去了?”索朗一脸无辜地看向王建群。 王建群立马有种喝水喝进气管里的感觉,“咔咔咔”地咳了起来。 “你没事吧?”索朗脸上挂着货真价实的关切,绝对不能用做作来形容。 王建群用力摆手,示意自己无恙,但还是缓了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你不是说,那个、那个另有其人就是我们甘泉市局的人吗?”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案发时,那个人就在我们甘泉市局大院里。”索朗一本正经地纠正。 “有区别吗?”王建群讷讷地问,但已经不敢自主展开发散性思考了。 “当然有区别。”索朗郑重其事地说,“公安局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开门办公,并不禁止外来人员进入。理论上,任何人登个记都能进来。” “可,可是,就算外人能进市局大院,也不可能接近丘潮生啊。”略一思量,王建群还是表达了不同意见。 不做发散性思考并不代表不思考,他王建群可是个老刑警了,不会被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主观臆测所迷惑。 “这要看你所谓的接近是什么意思了。” 索朗的表情凝重地说:“案发当日,从下午5点10分到5点45分,丘潮生一直都呆在一层东侧的等候室。你知道,胰岛泵的遥控距离是10米。那么以等候室为中心,10米为半径画个球,凡是进到这个球体内的都有作案条件。” “画个球?”王建群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对,这个球就叫嫌疑球好了,球体内的空间就是嫌疑空间。”索朗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提纲挈领的命名方式很满意。 王建群想了想,又说:“那个、那个嫌疑球要画到楼外大树上去了呀。” “正解!”索朗一副“你的思路终于打开了”的表情,说:“不止是楼外,还包括上下左右前后的各处。” 想了想,索朗又补了一句:“地下车库就算了。那里我们已经做过侦查试验了,即便是站在等候室下面正对的位置,遥控器也不起作用。” “即便是不考虑地下车库,那工作量也不小啊。”王建群很务实地说,同时意识到,已经答应儿子的假期旅行估计又要泡汤了。 想着儿子失望的神情,王建群的脸不由变成了霜打的苦瓜。 “工作量虽然不小,但也不至于太大。” 索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根据法医提供的信息,大剂量胰岛素注入丘潮生体内的时间是5点29分到39分之间,所以,咱们只需要关注这个时间范围内进入那个球体内的人。” 见王建群点头,索朗又特别强调了一句:“还有,要特别关注那些进入球体范围内,但没有进入大楼的人。” “为什么?”王建群觉得,刚刚开始复苏的脑细胞又被冻住了。 “理由很明显嘛。”索朗说:“你想想,公安局大院又不是什么山明水秀的地方,谁没事会在里面瞎转悠?好吧,就算有人碰巧想要观赏公安局大院里的景色,又怎么会那么凑巧,转悠到嫌疑范围内?” 见王建群还要张口说话,索朗竖起手掌,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王建群很识趣地闭上了嘴,索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满脸深沉地说:“记住,成年人不相信巧合。” 王建群显然被索朗这突如其来的深沉打败了,楞了一会儿,才讷讷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把局里各处的监控录像都梳理一遍,查出嫌疑时间段内进入嫌疑球范围的所有人。”索朗气势如虹地下达了命令。 “好吧。” 王建群咬牙答应了一句,正想离开,却又被索朗叫住。 “别忘了市局大门口的监控视频,嫌疑时间段前后进出的人也需要重点关注。” “为什么?”王建群无力地问。这似乎是他今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说老王啊,”索朗再次挂出深沉表情,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什么都等别人说,你自己也要动脑筋分析嘛。” 第122章 调查罗林3 技侦中心小机房。 钟鸣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连有人走进来都没注意到。 “你这是在弄哪样啊?”索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钟鸣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见索朗已经站在自己椅子后面,一脸新奇地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任务已经给王建群布置下去了?”钟鸣问。 “嗯,”索朗点点头,说:“那么大的工作量,王建群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干,肯定会分派给自己手下的那几个人,而罗林又是王建群最得力的亲信,所以很快就会听到消息。” 说完,索朗又指着钟鸣屏幕上的小光点,问:“这是什么?” “那就是罗林。”钟鸣说。不等索朗追问,他又解释道:“我在罗林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病毒,可以实时发送他的位置给我。” “厉害了我的鸣。”索朗很敷衍地称赞一句,继而又提了个不太招人待见的问题,“你觉得,追踪罗林的位置有助于找到他杀害丘潮生的证据吗?” “呃,你不是已经去打草惊蛇了吗?”钟鸣问得理所当然,同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在索朗的不断提醒之下,钟鸣发现,后脑勺的毛发的确也有步流海后尘变得珍稀的迹象。 “只是,罗林即便受惊,也未必会亲自去和他背后的人会面吧?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当口,你不觉得他会选择更隐蔽的联系方式吗?”索朗叹口气,问。 钟鸣放在后脑勺的手不由自主地改摸为挠,说:“除了罗林的位置,我的那个小病毒还能在罗林接打电话的时候把对方的电话号码发给我。只是,无法获取通话内容。” “不错不错。”索朗这次的称赞比上一次多了几分热情,但仍然不是很满意,“但如果他不打电话,而是通过社交工具呢?如今带社交功能的app不要太多。” “罗林手机里的社交app并不多,只有微信、qq和蓦然,我都同步到这台电脑上了,”钟鸣边说边点开3个小窗口,在显示器上拖动排列着,说:“只要他用这3个app收发信息,我就能看到。” “果然是厉害了我的鸣。”索朗搂住钟鸣的肩膀,这次发出的是由衷的称赞。 钟鸣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只剩两天,不,现在是一天半的时间了。如果罗林在这1天半时间里没有任何动作,我们该怎么办?” “不是你说的嘛,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们这次就给老天爷一次机会,希望他能抓住。”索朗握拳,信誓旦旦地说。 “索队!我没开玩笑。”钟鸣一反常态,满脸严肃地说:“我们这么做,如果找不到证据,就是侵犯公民隐私;就算找到证据,也是非法取证。咱俩又是警察,这叫执法犯法!” 说到执法犯法这四个字,钟鸣特别加重了语气。 索朗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想了想,说:“3天限期一到,无论有没有证据,我都会把雷厅、吕局和付伟光请到一起,汇报我们的发现或者没有发现的结果。届时如果要追责,我会一力承担。你放心......” “诶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说的不是这个。”钟鸣不高兴地拍桌子打断了索朗的话,说:“我的意思是,为了让罗林有所动作,应该再加一把火。” “怎么加?”索朗问。 “你看啊,”钟鸣扫了一眼屏幕上一动不动的小光点,字斟句酌地说:“你让王建群梳理监控视频,着重关注嫌疑时段出入的人员,那,原本就在局里的内部人员就放任不管吗?” “你的意思是?”索朗问。 “我是这么想的。案发时间段所有在局里的内部人员,包括你我和吕局,都应该主动说明一下,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证人。这样一来,罗林如果真的是丘潮生谋杀案的直接执行者,一定会感到压力。而压力就是动力,这股动力会催促他采取行动。”钟鸣说。 “行啊小钟,亏你提醒。”索朗说着,用力拍向钟鸣的肩膀,“这其实就是简单的现场人员排查工作,如果案发现场不是在公安局而是其他地方,这种调查早就在第一时刻完成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这还真是,灯下黑呀!” 钟鸣身手熟练地躲过索朗的魔爪,说:“要做这件事,必须得到吕局的支持,所以,你得尽快去找一趟吕局。” “没问题,我这就去找吕局。”索朗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哎,索哥!”钟鸣伸手想要抓住索朗,却一把抓了个空,只得在他背后大叫:“别急着走啊,商量一下,见了吕局怎么说呀?” “放心,说服吕局我还是有点办法的。”索朗信心满满地说,小机房的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索朗的办法,说起来也简单,就是拿吕大凯最关心的问题说事儿。 那么,吕大凯现阶段最关心的是什么呢?当然是尽快提交《起诉意见书》给检查院啊,因为那是公安局这边调查结束的标识,也是考核结案率的硬指标。 索朗受命起草《起诉意见书》,却接连两三天都没个进展,吕大凯正打算把他叫过来关心一下进度问题呢,索朗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索朗啊,那个《起诉意见书》写得怎么样了?”吕大凯问,语气中满是关切。 索朗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卡住了。” “卡住了?”吕大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乱跳,这是上次付伟光起草的那版《起诉意见书》被撤回后留下的后遗症。 “是不是第一次写,没经验呀?”吕大凯勉强在脸上堆起慈祥的微笑,心想:实在不行,给他俩临时配个文案秘书吧? “经验肯定是欠缺的,但我们会努力学习、尽量弥补。”索朗说,语气诚恳、态度谦逊。 吕大凯的脸色却变得愈发难看了——显然,这不是一个临时文案秘书能解决的事儿了。 “那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呀?”吕大凯问,同时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 起草《意见书》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些调查工作做得不到位,怕无法通过检察院的审核。即使检察院不说什么,到时候恐怕辩方律师也会找茬。都怪我工作缺乏经验、产生了纰漏,请您批评。”索朗脸上的惭愧之色非常真实,一点都不做作。 “哎呀,先别说什么批评不批评的,到底是哪方面调查工作不到位呀?能不能弥补啊?”吕大凯忧形于色地问。 “丘潮生死于胰岛泵被远程操控大剂量注射胰岛素,案发地点是在咱们局里。正常来讲,当时现场所有可能具备作案条件的人都需要一一排查,但这个工作当时并没做。”索朗说。 “这个,当时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现场除了朱长平和律师,其他都是咱们局的内部人员。你难道还怀疑我们自己的人?”吕大凯说,眉宇间已有不豫之色。 “不是怀疑,是排除。”索朗似乎没注意到吕大凯的神色,继续说:“您也知道,朱长平否认参与谋杀丘潮生。除了朱长平曾经出现在现场,我们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朱长平就是隔空操控胰岛泵的人。如果辩方律师在法庭上问我们,为什么现场其他人员不是凶手,我们该怎么回答?” 见到吕大凯神色间的犹豫,索朗知道他的心思已经有些动摇了,于是趁热打铁,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 “哦?你觉得需要怎么弥补?”吕大凯问,语气中既有希冀又有担忧。希冀嘛,自然是希望索朗的法子能解决问题;至于担忧,就是怕索朗整出的妖蛾子太大,自己怕兜不住。 “笨办法,但也是实打实的办法,给案发生在场的全体人员补做一次排查就是了。”索朗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你这的确是笨办法。”吕大凯苦笑着问:“你知道咱们市局大楼里有多少人吗?” 见索朗摇头,吕大凯继续说:“386人,这还是现役在编的,编外的还没算呢。这三四百号人,你要一一排查一遍?” “也不是不行吧。”索朗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刑侦支队一共21个人,除了付队在休病假,其他20个人都在。大家分担一下的话,每人也就需要排查不到二十个。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刑侦支队责无旁贷。” “你说得倒是轻巧。”吕大凯摆出一脸“年轻人少不更事”的表情,说:“我这个命令要是一下,保准有人跳出来问:既然那个时段在局里的人都要排查,凭什么你们刑侦支队的人就能例外呢?” 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吕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索朗心里高兴,面上煞有介事地说:“还是吕局您想到周到。这样,我们刑侦支队先完成内部排查,然后再去排查其他兄弟单位的同事。” 没等吕大凯答话,索朗一口气说下去:“先做个自我排查。我5点21分在大厅遇到朱长平,与他交谈至5点25分,后离开大厅后乘电梯到6层,5点27分进入您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我可没注意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我办公室的啊。”吕大凯说,满脸写着“就算你是我亲儿子我也不会徇私枉法”。 “没问题,”索朗笑笑,说:“这些可以由大厅、电梯和您办公室外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证明。” 见吕大凯没话说,索朗继续说:“我在您的办公室待到5点52分,汇报被迫中断,因为此时钟鸣跑过来告知丘潮生出事了。这一点也可以由您办公室外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证明。” 索朗这小子,挺能记仇啊。吕大凯想着,撇了撇嘴,没说话。 索朗看出了吕大凯的心思,倒也不急着撇清,而是继续说:“这同时也就证明了,5点27分到52分之间,您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您的办公室是在6层,不在可操控胰岛泵的范围内。” “我谢谢你啊,帮我证明了我的清白。”吕大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索朗假装没听出吕大凯话里的揶揄,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举个例子,说明多数的排查很简单,不会给局里的同事造成过多困扰。” 见吕大凯还是不说话,索朗又说:“这样吧,我们刑侦支队先做自我排查,然后把情况给您汇报上来,您再根据我们耗费的时间和人力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好吧,就先这么定吧。”吕大凯无可奈何地挥挥手,说:“关键是要提高效率。不然,案子总这么悬着不结,哪方面都说不过去。” “是!我们一定尽力提高效率。”索朗提高声音答道,同时配合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 “光口头上说尽力不够,还要见行动。”吕大凯的老脸上浮起一丝饱经风霜的苦涩。 “是!”索朗再次立正。除了这个“是”字,他也找不出其他表决心的话了。 吕大凯却还是意犹未尽:“朱长安系列案件的影响之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上级领导也都极为重视。金市长和霍主任天天催我,雷厅长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也是希望能早日结案的......” 此处略去三千字,化作索朗的三千烦恼丝(脑门上的黑线)。 当索朗顶着满脑黑线离开吕大凯办公室的时候,限期三天的第二天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用力甩头,索朗试图甩掉依然在脑海里嗡嗡作响的吕大凯的教诲。他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去组织刑侦支队的人做自我排查。 第123章 调查罗林4 “自我排查?几个意思啊?” “不是,我们整个刑侦支队都成嫌疑人了?” “索队不愧是索队哈,大公无私啊!” “你傻呀,看不出来吗?这是大公无私还是大肆作秀啊?”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索朗刚提出要求,四周围立马听取蛙声一片。 索朗双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听着,脸上似笑非笑,既无焦躁也不见怯弱。 等了差不多三四分钟,议论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索朗战术性轻咳,说:“行了,既然大家该发泄的也发泄了,想抱怨的也抱怨了,没有其他建设性意见的话,今晚就好好回忆一下,丘潮生死亡时段附近,也就是8月4日下午5点到6点之间,大家都在哪里、做什么。想清楚了就写下来,明天一早上班的时候交上来就行了。” 说完,不等大家反应,又看向王建群,说:“老王啊,你说查监控的工作量太大,我想了想,也的确如此。不如这样,等大家把自己在案发时段的行动轨迹提交上来,你只需要根据行动轨迹的描述有针对性地做点对点核查就是了。” 什么?还要和监控视频做点对点核查?这真是把咱们都当嫌疑人对待了!——刑侦支队的众怒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直接把索朗淹没了。 更可恨的是,这家伙居然摆出一副万里长江横渡、胜似闲庭信步的做派,露着一嘴白牙笑问王建群:“怎么样,老王,这下感觉好多了吧?” 王建群迎着大家迁怒过来的目光,只能苦着一张脸不说话。心想:这个办公室是不能待了,改天找个机会,还是搬到隔壁扫黄支队去吧。 “我们都要报告案发当日的行动轨迹,那索队你呢?”一个拖腔拖调的声音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是陈康。 “你不说我倒忘了。”索朗依然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a4纸,打开,用磁钉吸在背后的白板上,说:“这是我和钟鸣的行动轨迹,大家如果不知道怎么写,可以参考这个格式。” 得,这下没话说了。索朗不止提前准备好了自己的那份,连钟鸣的也一起带来了。 众人虽然依旧是愤愤地,却也不知说什么好。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的。 “要说还是人家小钟有眼色、紧跟形势呀,这人没到,东西先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做到输人不输阵的,非陈康莫属。 钟鸣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无辜躺枪了。 他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呈四宫格排列的四个小窗口。其中一个是罗林的轨迹追踪,另外三个则是罗林手机里的三个社交app的同步界面。 只可惜,现在这四个窗口都寂静得像法医解剖室里储尸的不锈钢大抽屉。 那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明明没动静,却偏偏觉得里面的东西随时会动起来。当然,如果它真的动起来,那又是另一种“非一般”的感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静止的画面自有一番催眠的魔力。钟鸣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细脖子上的大脑袋也开始无规律地上下起伏。 忽然,伴随着“嘀嘀”的提示音,轨迹追踪的界面上,那个小亮点开始移动了。 钟鸣猛地来了精神,眼睛满怀期待地追随着那个小亮点。 由于时间太过仓促,钟鸣只来得及对罗林手机里的一个运动app的定位功能动些手脚,所以,他目前收到的只是坐标信息,要想知道具体位置,还要输入电子地图,转化成可视化的位置信息。 这会有些麻烦,但也难不倒钟鸣这样的专业人士,只是会有一定的滞后。 于是,钟鸣就这么一会看看小亮点,一会儿看看电子地图上的位置信息,倒也不寂寞了。 “这么长时间,你就一直盯着屏幕看,眼睛受得了吗?”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聚精会神的钟鸣惊了一小跳。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索朗,手里还提着路上打包的外卖。 钟鸣满脸渴求地看着索朗手里装着外卖餐盒的塑料袋,抽抽鼻子,问:“鳗鱼饭?” 索朗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钟鸣,同时忍不住赞叹:“以你对高脂、高胆固醇食物的热爱程度,还能保持如此标准的豆芽菜身材,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奇迹。” “不用羡慕我。纯粹是先天基因好,和个人努力没有关系。”钟鸣谦虚了一句,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盒,又指指电脑屏幕,说:“索哥,你先帮我盯一会。” 索朗看看闷头扒饭的钟鸣,又看看屏幕上移动的小光点,问:“你不会就打算盯这么一晚上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钟鸣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咱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打草了,就看蛇出不出洞了。成败在此一举,这个时候当然要不错眼珠地盯着。” “盯当然要盯。但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么费人的方式,就没有点自动化手段吗?比如ai值班什么的?” “好想法。”钟鸣一竖大拇指,说:“只是索哥,你是不是对ai有什么误解?像你这么有创意的想法,别说臣妾,恐怕ai专家也做不到。” “既然这样,吃完饭带上你的东西,跟我回去。”索朗说。 钟鸣正沉浸在鳗鱼的肥美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口问道:“吃完饭干什么?” “我让你吃完饭和我一起回我租住的房子。”索朗只得又用更加准确的修辞方式,把刚才的话又重说了一遍。 “呃?”钟鸣一惊,飞快地嚼了两下嘴里的鳗鱼,抻脖咽下,问:“去你家?干什么?” 看着钟鸣那一脸“臣妾只卖艺不卖身”的坚贞表情,索朗一时竟无言以对。 默了默,索朗才说:“咱俩轮班盯守,总不能就睡在人家技侦中心小机房吧?你要不愿意去我家,那去你家也行。” 带索朗回自己家,然后和他一起在自己10平米的小房间里共度一夜? 钟鸣遥想了一下自家老爸老妈可能做出的反应,赶紧说:“还是去你家吧。”说完,还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家就你一个人吧?” 索朗是个外来户,家在帝都,在甘泉市局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间,距离省厅大院也不远。 当钟鸣随着索朗走进这个小套间的时候,着实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客厅里见不到沙发、电视、茶几、餐桌之类常见的摆设,取而代之的是拳击沙袋、杠铃和简易骑行器。 三样健身器材整齐地沿墙摆放,把客厅中央的位置空了出来。本来不大的客厅也因为空空如野而显得比实际大了不少。 原本做好准备要睡沙发的钟鸣不禁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地问:“索、索哥,你家里怎么没有家具呀?” “哦,房子是不带家具出租的,我入住的时候添置了几样,但也不太多。”索朗很自然地回答,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见钟鸣一脸便秘的表情,索朗指着卧室,善解人意地说:“你可以睡在卧室里,那里面有床。” 钟鸣后来才知道,索朗添置的家具的确不多,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都摆在卧室里。 “那你呢?”钟鸣问,同时心里做好了打地铺的准备。毕竟,这是索朗的家,自己睡床却让主人睡地上,委实有点喧宾夺主了。 索朗却毫不在意地向阳台比了一下,说:“我睡那里就好。” 钟鸣好奇地走进那个小小的阳台,只见阳台顶上有两个突出的铁环,原来的功能应该是安装晾衣杆的,如今却垂下两条粗粗的绳索,吊着一个绳编的吊床。 “天热的时候就适合睡这个。”索朗边说边伸手轻推了一下,于是,那堆编织在一起的绳子就如秋千般左右摇荡起来。 “睡、睡这个?”钟鸣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这么窝着睡一晚上,还不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啊?” “绳床睡得舒不舒服,完全取决于你会不会调节它的松紧度。”索朗说。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雨林里,组长冒哥正在给自己这个新兵蛋子讲解吊设绳床的要领。 废话不多说,钟鸣和索朗进行了分工。钟鸣盯前半夜,索朗盯后半夜。 当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的时候,钟鸣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阳台上裹在绳床里的索朗。 “醒了?” 索朗身子一扭,绳床左右摇荡之际,他腰身一拧,立即改躺为坐,双脚踩在地上。随后,弯腰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脚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钟鸣受到传染,也回应了一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问:“有什么情况吗?” 索朗疲惫地摇了摇头。这一夜无疑是疲惫的,但却一无所获。 昨晚,轨迹追踪的光点移动到罗林家的位置就停了下来。而它这一停就是整整一夜。 另一方面,整整一夜,无论是手机电话和短信,或者那三个社交app,也一直是静默状态。 第124章 调查罗林5 “这个罗林,也太沉得住气了吧?”钟鸣小声嘟囔了一句,同时感觉自己有些心浮气躁。 “也许,他和他背后的人还有其他联系方式?”索朗也有些不确定了,手指和下巴上的短胡茬摩擦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会不会是我们怀疑错人了?”钟鸣不情不愿地说出心里的猜测。 “你有什么新想法吗?”索朗问。 “没有。”钟鸣沮丧地摇摇头,说:“只是忽然对之前的推理不自信了。” “也对,办案不能先入为主。”索朗沉吟了一下,说:“既然这样,我们再从头捋一遍,看看哪里出了纰漏。” “好!”钟鸣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索朗旁边,盘腿坐在地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一个多小时之后,俩人面面相觑。捋来捋去,罗林依然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然而,事实是,无论他俩怎么敲山震虎、打草惊蛇,罗林却一直按兵不动。 “下一步怎么办。”钟鸣问,旋即又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今天是三天限期的最后一天了。” “不行就挑明了问吧。”索朗想了想,说:“先看看他是怎么解释自己在案发时段的行动轨迹的。” “那走吧,上班去。”钟鸣一把扣上笔记本电脑,说:“我忽然想吃市局门口的那家烤冷面了。” “那可得趁早儿,晚了排队的人就多了。”索朗边说边站起身。 俩人飞快洗漱穿衣,半小时后,一人拎着一份烤冷面走进了刑侦支队大办公室。 没过多久,刑侦支队的众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虽然脸色难看,但也都把自己在案发时段的行动轨迹说明交给了索朗。 然而,这些人里唯独没有罗林。 眼看着时间已经到了8点半,罗林却一直没有出现。 索朗把收到的行动轨迹说明整理了一下,走过去放在王建群桌上,貌似不经意地问:“诶,罗林怎么还没来呀?” 王建群抬腕看了看手表,皱眉说道:“不应该呀,不出外勤的话,他上班都是很准时的。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着,王建群就掏出手机,给罗林拨了过去。电话打通了,然而却没人接,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什么情况?不会出什么事儿吧。”王建群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罗林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索朗问。 “对,微信。”王建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他也许在路上没听见电话响。我给他发个微信,让他见微信尽快回电话。” 索朗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决定先等一等,看后续情况再做决定。 见大家纷纷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索朗转身正准备回自己的工位,却见钟鸣一脸焦急地迎着自己走了过来。 索朗会意,跟着钟鸣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刚出办公室,钟鸣就压低声音说:“罗林的手机位置显示,他现在还在家里。” “还在家里?这不合逻辑呀。”索朗的眼睛眯了起来,思忖道:“如果他今天不打算来上班,也应该打个电话请假呀。” “会不会是......”钟鸣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才接着说:“我觉得,他会不会是在家里等什么人,又怕请假引起我们注意,所以索性一声不吭地不来了?” “还是不合逻辑。”索朗摇摇头,“相比于请假,这种不打招呼却突然不来的方式才更引人注目吧。” “那,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钟鸣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说:“他发现手机被动过手脚,所以把手机留下,制造自己一直在家的假象,其实本人已经、已经......” 钟鸣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吐出最后三个字:“逃走了。” 此时,俩人已经走到楼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旁边。索朗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没有说话。 钟鸣虽然心里焦急,但也只是静静站在旁边吸着二手烟,并没有出声打扰索朗思考。 一支烟燃尽,索朗把烟蒂用力按熄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盘里,同时,下定决心似地说:“走,去罗林家看看。” 罗林租住在距离公安局二十公里外的城乡结合部。 按说,公安局给经常需要备勤的警员们都配有宿舍,像刑警这样重要岗位的,每人都有一个单间。罗林孤家寡人一个,完全可以以宿舍为家。 然而,他却坚持租房,而且租在那么远的地方。这其中也许有租金便宜的考量,但如果想省钱,住在免费的宿舍里岂不是最佳选择? 细想起来,这似乎又是一个疑点。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再耽搁,俩人迈步立即往老爷车停放的位置走。 四十多分钟后,老爷车被卡在清和园小区的内部路上,进退两难。 清和园小区是甘泉市第一批商品住宅小区,建于上世纪90年代。悠久的历史同时也就意味着拉胯的配套设施。 小区里没有规划停车位,于是,随着近年来私家车保有量的猛增,小区里的各色车辆也以星火燎原之势占据了楼下、路边甚至绿化草坪等一切可以用于泊车的地方。 罗林租住的房子位于小区最靠里的19号楼。通往19号楼的路只有一条,是夹在两排楼房之间的一条仅容两车交错而行的水泥路。此时,这条路的一侧停满了汽车,另一侧则被两个拖着买菜小车的大妈占据了。 “大妈,麻烦您让一让。”钟鸣把半个头探出车窗外,对两位大妈隔空喊话。 大妈聊性正浓,被打扰到了显然很不高兴。其中一个翻了翻眼,拽着装满蔬菜的小车向路边靠了大约十多厘米,另一个则岿然不动。 钟鸣气结,正想继续喊话,却被索朗拦住了。 “放着我来。”索朗从车门下的手抠里拿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纸,开门就下了车。 那两张纸是某十八线沿海城市的售楼广告,路上遇红灯停车的时候被发小广告的从窗缝里塞进来的,一时还没来得及扔,现在派上用场了。 索朗大步向那位岿然不动的高壮大妈走去,边走边热情洋溢地说:“大妈,您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人,不知有没有意向投资我们连山海岸的海景房?” “你们是干嘛的?”高壮大妈警惕地缩了缩身子,用农民伯伯看害虫的眼光看向索朗。 “我们是连山地产的投资顾问。专门为像您这样有钱又有闲的高素质客户提供地产投资服务。” 索朗一张黑脸上堆满假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被奸商培训坏了的售楼员,还不忘把那两张小广告往两位大妈手里塞。 两位大妈闻言,立马像躲瘟疫一样,拖着买菜小车飞快退走。 索朗一笑,回头对钟鸣做了个手势。钟鸣飞快地从副驾驶换到驾驶位,以过限宽门的谨慎态度,驾驶老爷车稳重前行。 一路坎坷,终于开到罗林租住的19号楼楼下的时候,钟鸣觉得比当年拿驾照考科目二还辛苦。 这是一座7层的筒子楼,没有电梯,罗林租住的房子在顶楼。一口气爬上去,索朗倒是没什么,钟鸣却有点气喘了。 “罗林,开门。”索朗开始敲门。但敲了半天,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此时,钟鸣已经喘匀了气。他从随身的电脑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打开罗林的轨迹追踪界面。那个小亮点还一动不动地待在里面,显示的位置,正是罗林的家。 难道,钟鸣所说的最坏可能真的发生了?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俩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郁闷和懊丧。 索朗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和鞋套,开始穿戴。 钟鸣惊诧地问:“索哥,你干嘛?” “如果罗林真的逃走了,至少说明我们的推测是对的。他人虽然逃了,但说不定还能留下什么线索。” 说完,索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只装了一根烟的烟盒,变戏法似地从烟里抽出一段细钢丝,指着防盗门的锁孔说:“这种a级一字锁芯就是个摆设,搞定它用不了一分钟。” “这个,私闯民宅,似乎不太好吧?”钟鸣犹豫着,“要不要先和上面打个招呼?” “上面,你指谁?”索朗反问:“付队、吕局,还是雷厅?” 钟鸣一下子被问住了——是啊,上面又有谁能支持他们呢? 付伟光肯定是不用想了。 吕大凯如果听说他俩要做的事,不知道是会生气还是会紧张?反正,不会是支持。 至于雷震,他给了三天期限,实际上就是说,对于索朗他们在这三天之内偷偷展开的调查,他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但这也已经是雷副厅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了。如果这时候还不开眼地跑去说“我们准备摸进罗林家看看,请您理解一下”,雷厅还不得隔空一个雷把他们劈得外焦里嫩? 见钟鸣一脸沮丧地不再说话,索朗微微一笑,同时手上也加了把劲儿。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已经开了。 索朗让钟鸣留在门外,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刹那,饶是索朗身经百战,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汗毛倒竖。 第125章 罗林死亡现场(上) 门打开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的人。 这是一个单间,面积并不大,椅子摆放在屋子正中的位置,距离门口也不远,而且方向是正对大门口的。于是,门一打开,索朗就相当于和椅子上的人直接照了个面。 不,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椅子上的人头上套着个黑色塑料袋,看不见面目。然而,从衣着和体型上看,感觉应该是罗林。 索朗背后的钟鸣,借助身高优势,也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不由“啊”地一声惊呼出声。 没等索朗有所反应,钟鸣已经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颤声问道:“这,是罗林吗?他死了吗?” “我不想猜。”索朗声音沉郁地说,挣脱钟鸣的手,缓缓走到椅子旁边,伸手试了试椅上人的颈动脉。 触手之处,不止没有脉搏,而且已经僵硬冰冷。以索朗不多的法医学知识也能看出,全身尸僵已经形成,人已经至少死了6小时了。 缓缓退回到门外,索朗看了钟鸣一眼,说:“你叫马天浩他们过来吧,我打电话给吕局和雷厅。” 四十五分钟之后,马天浩带领勘查三组的另外三人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什么情况?又是命案?你俩这是也修炼出柯南体质了?”宇文星星把手里的勘查箱放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扶在膝盖上喘息。 索朗这次却没有理会宇文星星的玩笑,向屋里看了一眼,沉声说道:“死者很可能是我们刑侦支队的罗林。” 听索朗这么一说,包括宇文星星在内,勘察三组众人的脸色立即也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情况?”宇文星星又问了一遍,但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索朗言简意赅地讲了今早发生的事,末了,说:“我们原本以为罗林把手机留在家里自己离开了,所以,我就想技术开锁进他屋里看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线索?”宇文星星圆润的胖脸蛋颤了颤,正想继续提问,马天浩却已经抢先开口了:“你不会是怀疑罗林吧?要不也不会因为缺勤没请假就来人家里找人。” 索朗叹口气,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们先勘查现场吧,等有时间再细说。” 钟鸣也在旁边附和地点头,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做为痕检和拍照人员,宇文星星和张旻属于现场勘查的第一梯队。 宇文星星看了一眼门锁,问索朗:“你刚才说,这门是你用技术手段打开的?”说到“技术手段”四个字,宇文星星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戏谑。 索朗点头,旋即掏出那支里面插着钢丝的香烟,说:“技术开锁工具就在里面,需要的话你可以拿去做痕迹比对。” “找个物证袋装起来,回头我一起带走。”宇文星星说。想了想,又问:“你们都碰哪儿了?” “开锁之前我戴上了手套,开门之后我穿鞋套进入,走到椅子旁边试了一下死者的颈动脉,确认死亡后就原路退了出来。除了技术开锁痕迹外,应该没有对现场造成太多破坏。”索朗回答,态度认真且端正。 “嗯,看来,我对你的培训还是很到位的。”马天浩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扬与自我表扬的机会,正想再多自我标榜几句,却被宇文星星一个眼刀封了口。 现场勘查的初始阶段是痕检员宇文星星的高光时刻,为了不影响工作,马天浩一般都是采取暂时避其锋芒、事后找回场子的策略。 宇文星星没有再理睬马天浩,而是看向索朗,镜片后的目光难得的犀利。 他说:“你的一个技术开锁,导致我无法准确判断是否有嫌疑人也曾通过同样手段进入过现场。这可能对案件性质的判断造成影响。” “这是我的错误,我接受批评。”索朗站得笔直,微低着头,像个被老师叫到讲台前的小学生。 马天浩刚想打个圆场,宇文星星却已经提起自己的勘查箱,走进门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男人的居所,布置简单,稍显凌乱,但没有打斗或翻找的痕迹。地上也没有拖曳的痕迹。 除了这个兼具客厅、卧室和起居室功能的开间,侧边还有两个小门,里面分别是厨房和卫生间,初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见厨房餐桌上还摆着吃剩的饭菜和一瓶几乎空了的高度白酒,宇文星星一边指点着张旻拍照,一边顺手提取了食物、酒和用过的餐具以备检测。 初步巡视一圈后,宇文星星再次走回到尸体旁边,一边观察,一边指点着张旻从各个角度拍照,尤其是对塑料袋打结的地方,更是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密集拍摄。 拍完上面,宇文星星的目光又转向下面。视线聚焦之处,黄色的胶带将尸体的腰部和椅背缠绕在一起。胶带缠得很牢靠,有三四圈之多。 再向下,一条家居大短裤下,露出两条肌肉饱满的腿。两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胶带分别缠在两条椅子腿上。 最后是地面。地上,用完的胶带和剪刀就随手放在椅子旁边。 弯腰捡起胶带和剪刀,装进物证袋,宇文星星又注意到不远处地面上扔着的一条黑色蕾丝内裤。 内裤,还是蕾丝的? 宇文星星皱了皱眉,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它捡了起来。内裤明显是穿过的,半透明、用料很省,大约比一块手绢的用量还要少。 “真没想到,一个警察居然还好这口儿。”宇文星星摇摇头,掏出一个证物袋,把内裤装了进去。 “他不是独居吗?可我怎么看着,这是个女人的内裤啊。”张旻再次发挥了她心直口快的优势,把宇文星星问到哑口无言。 “哎呀,”宇文星星生硬地转移话题,指着证物袋中的剪刀说:“这咋就改用剪刀了呢,还用牙咬多好。说不定还能像上次似的,在胶带断口处提取到dna检材呢。” 为了增加感染力,宇文星星还用力推了推眼镜,卖力地摆出惋惜的表情。 张旻却不假思索地说:“因为用牙咬自己够不着啊。” “你说什么?”宇文星星还没从刚才的尴尬中完全恢复过来,一时有点跟不上张旻的节奏。 “我是说,人坐在椅子上,胶带缠在腰上,用牙齿是咬不到胶带的。”张旻认真地解释着,还比划了一个半蹲弯腰的姿势。 宇文星星皱眉,问:“你觉得,死者是自己把自己绑在椅子上的?” “不可能!”没等张旻说话,站在门口的钟鸣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张旻理直气壮地问:“现场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如果不是自杀,死者为什么要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任人绑、任人杀?” “说不定他先被迷晕或打晕了,没有抵抗能力呢?亦或者是先被杀死而后才被绑在椅子上的呢?”钟鸣不服气地争辩道。 “勘查刚刚开始,讨论自杀还是他杀为时过早。”宇文星星挥手打断了钟鸣和张旻的争论,对张旻说:“继续拍照。” 张旻不再多话,举起相机,对着缠绕着胶带的腰部和双腿又是喀嚓喀嚓一顿猛拍。 一番拍照完毕,宇文星星手举多波段光源,四处照了一圈,然而却没发现其他更多线索。地应该是昨晚刚拖过,提取不到有价值的足迹。 宇文星星又着重观察了椅子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椅子腿在地上摩擦拖拽或人脚在地上蹬蹭挣扎的痕迹。 之后,宇文星星开始在门窗、电源开关、椅背、尸体头上的塑料袋和腰部、腿部的胶带表面等等各处刷指纹。 而后,又和张旻俩人一个举着光源投射仪、一个拿着扫描头,对刷出的指纹进行扫描,录入到分析系统中。 幸好房子不大,但即便如此,宇文星星和张旻俩人也忙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当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宇文星星对门外的人点点头,示意可以进来了。 门外几人依次进入,钟鸣走在最后面。他虽然还不能完全克服对尸体的恐惧,但幸而本案现场并不算血腥,他还能撑得住。 原本就不大的房间挤进6个人,顿时显得逼仄拥挤。 大家谁也没说话,都很默契地围着尸体站成一圈,打量着尸体头上的塑料袋。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塑料垃圾袋,宇文星星刚才在厨房的挂架上看到一卷一模一样的。就算不做断口比对宇文星星也能确定,这个致人死亡的塑料袋就是从那一卷上撕下来的。 塑料袋的袋口有大约2厘米宽的中空翻边,里面装了一条红色的塑料抽绳。翻边两侧各有一个半月形的缺口。只要从这两个缺口处拽住抽绳向外拉扯,袋口就会被收紧。 此时,尸体头上塑料袋的抽绳已经被拉出,并且被绕到颈前,在喉结的左前侧打了个结。 索朗观察了一会儿那个红色塑料抽绳打的结,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要把塑料袋取下来了。”宇文星星说。 见没人提出异议,宇文星星跨前一步,用剪刀剪断塑料抽绳,取下打结的部分装入一个物证袋,而后才动手去取套在尸体头上的塑料袋,装进另一个证物袋里。 塑料袋取下,露出里面罗林那张肿胀黑紫的脸。 钟鸣不由自主地向索朗的方向靠了靠。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没人注意到他变得苍白的脸色。 宇文星星的工作告一段落,下面是马天浩的主场了。他一边进行尸表检验一边口述检验发现,徐君奕则拿着个硬板文件夹进行记录。 “死者男性,年龄25岁,体长178厘米。 “尸体发现时被黑色塑料袋套头,塑料袋抽绳收紧,于甲状软骨左前侧打结。塑料抽绳形状、宽度与颈部勒沟印痕相符。勒沟较浅、上下缘有少量散在点状出血,勒沟处皮肤无明显擦伤或挫伤,打结处皮肤有结扣印痕。 “尸体颜面部淤血、发绀、肿胀。眼睑部结膜近穹隆部、球结膜内外眦部可见出血点。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尸体体表征象。 “眼角膜轻度浑浊,可见云片状白斑,尚可透视瞳孔。 “尸斑分布在下肢和臀部后侧,指压轻微褪色。结合角膜情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10~12小时。 “尸体手臂及腿部裸露的肌肤表面未见明显抵抗伤。” 说到这儿,马天浩又低头看着尸体垂落在椅子两边的手。 因为尸僵的缘故,很难在不破坏尸僵的情况下把尸体的手抬起来。马天浩只能蹲下身,侧着头,用光源照着尸体的双手看。 看了一会儿,马天浩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取了一只小钩子和棉签,又重新蹲下,从尸体的指甲缝里提取了一些东西。 “是嫌疑人的表皮组织吗?”徐君奕满含希望地问。 “不好说,还是等检测结果出来再看吧。” 马天浩把小钩子和棉签分别放进证物袋里,隔着透明的袋子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找补了一句:“看样子不像人体组织,倒更像是椅子上脱落的漆皮。” 此话一出,宇文星星忙凑到那张老旧的木椅旁仔细观看,寻找之后,果然在椅子扶手的外下侧看见几道细条状的划痕,从痕迹形状、间距和走向来看,应该就是双手握住扶手、手指用力抓挠形成的。 “虽然还要等检测结果,但我感觉,老马的推测有道理。”宇文星星肯定了马天浩的观点,同时招呼张旻拍照固定证据。 一看这个情况,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心情变得愈加复杂。 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罗林指甲缝里的东西就是他从椅子扶手上抠下来的,那么死亡性质大概率会偏向自杀。 原因很简单,他的双手并没被束缚,如果是他杀,那么他在窒息死亡之前应该是奋力挣扎,而不是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忍受痛苦。 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在这个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外人进入的痕迹。 “你看,我说他是自杀吧。”心直口快的张旻再次抢答。 然而这次,包括钟鸣在内的其他人都没出言反驳。 马天浩叹口气,说:“剪断胶带,把尸体放下来吧。” 徐君奕闻言,赶紧取来剪刀,走到椅子旁边,比划着找下剪子的位置。 “等一下!”索朗突然伸手拦住徐君奕。 “怎么了索队?”徐君奕不解地问,其他人也都一起看向索朗。 “我记得很清楚,罗林是右利手。”索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第126章 罗林死亡现场(下) 见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索朗又说了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可是,你们看这胶带的缠绕方式,却不像是右利手所为。” “胶带的缠绕方式还能看出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吗?”近水楼台的徐君奕伸手拨弄着缠在尸体腰部的胶带,不解地问。 索朗问:“胶带从里到外一共缠了三层,从上往下看,是逆时针缠绕的。没错吧?” 徐君奕顺着胶带缠绕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确认道:“没错,是这样。” 索朗又说:“你再看看尸体两腿上胶带的缠绕方式,是否也是逆时针缠绕的。” 徐君奕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再次点头确认:“是的。”但随即又不解地问:“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索朗不答,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卷卫生纸,递给徐君奕,说:“你在腰上缠两圈。” 徐君奕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马天浩,见他没有出言制止,于是放下剪刀,用右手接过卫生纸卷,用左手扯起卫生纸的一头按在腰部左侧,同时右手转动纸卷,带动卫生纸到了腰部右侧。 “停!”索朗喊了一声。 徐君奕被吓得一激灵,就这么左手按着卫生纸头、右手抓着卫生纸卷,僵立当场。 索朗却似乎对徐君奕的表现很满意,指着他的左手说:“右利手的人缠绕东西的时候,通常会把缠绕物的起点放在左手边,而后从左至右地绕到被缠绕物的右前侧,再经过右后侧、左后侧,最终回到起点,周而复始。”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右利手,听他这么一说,不由都在自己腰间比划起了缠绕动作。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哈。”马天浩喃喃道。其他人也频频点头。 “由此引申,”索朗继续说:“对于右利手的人而言,如果缠绕时是俯身低头的姿势,那么自上而下地看,缠绕就是顺时针的;反之,如果缠绕时是仰身抬头的姿势,那么自下而上地看,缠绕就是顺时针的。” 众人又比划了几下,继续点头。 “左利手则刚好相反,他们习惯的缠绕方向是逆时针的。可是,”索朗话锋一转,说:“罗林明明是右利手,而他身上的胶带却是逆时针缠绕的。”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哈。”徐君奕看看索朗,又回头看看马天浩,问:“那,胶带还剪吗?” “剪还是要剪的,要不也没法尸检。”索朗说:“不过,现场勘查报告里要把这个疑点记录下来,剪下的胶带也要做为证物保存好。” “那必须的。”马天浩点头。 徐君奕见状,再次拿起剪刀。 “等一下!”这次说话的是宇文星星。 “又怎么了?”徐君奕看向宇文星星,心中悲苦地想:每次一要动手就有人喊停,这还让不让人愉快地工作了? “给索朗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一点异常。” 宇文星星给了徐君奕一个歉意的微笑,说:“刚才刷指纹的时候,套头塑料袋和缠绕腰部的胶带表面都有指纹,唯独缠绕两条腿的胶带表面没有指纹。” “这不科学啊。”徐君奕纠结地问:“难道是一时戴着手套一时又没戴?” “如果缠胶带的人是罗林本人,那么他不可能戴手套。”回答他的是钟鸣。 “为什么?”徐君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随即也想明白了,说:“对了,罗林绑在椅子上,没能力藏匿手套。既然尸体手上没戴手套,椅子周围也没扔着手套,那就只能是他没带过手套。” “那有没有可能是罗林原本戴着手套,但后来被别人拿走了呢?”张旻问。 “所以,你也认为罗林是他杀咯?”钟鸣反问。 “为什么戴手套就一定是他杀?自杀就不能戴手套吗?”张旻脱口而出,但刚说出前几个字就知道自己的论点站不住脚,于是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几不可闻。 偏偏钟鸣还不依不饶,语带嘲讽地说:“倒也不是不可能,就是有点麻烦。先戴上手套,把两腿缠在椅子腿上;再摘掉手套,把上身缠在椅子背上;然后再把塑料袋套在头上,抽出抽绳,在脖子旁边打个精巧美观的蝴蝶结。最后,还要让自己的鬼魂找一个外人过来,把自己戴过的手套拿走。” 张旻被说得哑口无言,羞恼地把脸别过一边去不说话了。 钟鸣发泄完才猛然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对一个小姑娘这么毒舌算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啊。”钟鸣用力挠着后脑勺,道歉的话却说得有气无力。 张旻哼了一声,不搭腔。 “唉,算了算了。小钟也不是故意的。”宇文星星站出来打圆场。 “主要是压力山大呀。”马天浩也出言宽慰,旋即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案子拖到现在也没破,人却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别说咱们这些混基层的,就算上面的人也有点撑不住了。” “所以,如果罗林是自杀,就刚好可以为这一系列死亡案件画上一个句号。估计很多人心里都是这么盼望的吧?” 索朗若有所思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讥诮或不满,只有深深的担忧。 “先不要急着争论自杀还是他杀。” 马天浩摆摆手,一改平日的嘻哈作风,提了一个很务实的观点:“与其空口白牙地争论,还不如先看看塑料袋和胶带上的指纹到底谁的,到时候再争也不算无的放矢。” “诶,这话在理儿。”关键时刻,宇文星星和马天浩这对欢喜冤家,展露了他们深藏不露的默契。 宇文星星轻轻拍了拍张旻的肩膀,说:“把刚才扫描的指纹数据转换一下,和指纹库里罗林的指纹做个比对。” “好的。”张旻答应了一声,抱着电脑跑到一边去了。 他们现在用的这d指纹\/足迹采集系统,是今年年初在苏语林的坚持下强行引进的,可以对显指纹和刷显后的隐指纹进行非接触式无损采集。 采集后的数字化信息经过转换后,就可以和指纹库中存储的指纹进行自动比对,不仅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而且工作难度也不像过去需要人工比对时那么高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宇文星星能放心地让张旻一个人操作了——只要会操作软件,比对结果几乎不受个人技能影响。 而罗林是警察,指纹库里储存着他的完整指纹信息。所以,张旻要做的只是点几下鼠标,然后安心等待就是了。 不提张旻如何操作,这一边,徐君奕第三次拿起剪刀,弱弱地问:“现在我能剪断胶带了吗?” 环顾一圈,确定没人准备说“等一下”之后,徐君奕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后面,从椅背一侧剪断了胶带,又和马天浩俩人配合把胶带一点点撕了下来。 由于尸僵的原因,取下胶带后,尸体依然保持着坐姿。 马天浩上前,继续他未完成的尸表检验。 “死者上穿灰色圆领半袖衫,上衣下摆前侧向上翻起3厘米,下穿黑色及膝运动短裤,衣物无破损......” 说到这儿,马天浩的声音忽然一顿,旋即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嗯?等一下!这是什么?” 徐君奕哀怨地停了笔,心想:今天这一个个都怎么了,全都中了“等一下”的邪了? 原来,马天浩刚才在检查死者衣物的时候,发现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有东西。于是,顺手摸了出来。 待到看清手里的东西,马天浩更疑惑了:“罗林口袋里为什么会揣一支录音笔?” “如今的手机都有录音功能,很少见有人用录音笔了呀。”徐君奕嘟囔着,在尸检记录单的随身物品栏里记下一笔。 与此同时,一屋子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宇文星星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飞快地将录音笔抢在手里。 “诶,我说星星,这招胖虎扑食挺凌厉呀。”马天浩看着自己空空如野的手,嘴欠地调侃了一句。 宇文星星理也不理他,直接拿家伙开始刷指纹。 马天浩耸耸肩,转头对徐君奕说:“继续。” “下肢胶带捆绑处有淤青,可见散在淤点性出血,确定系生前捆绑......” 徐君奕奋笔疾书。然而,还没记上几句就又被打断了。 “比对结果出来了。”张旻清脆的声音响起,“塑料袋和胶带上提取到的指纹都是罗林本人的。” 钟鸣闻言,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无比懵圈地念叨了一句:“那他是怎么做到在捆绑腿部的时候不留指纹的呢?” 索朗则盯着问:“提取到的全部指纹都是罗林本人的?还有没有其他没有比对出来的指纹?” 张旻抬头看了一眼索朗,解释道: “我目前只比对了塑料袋上和胶带上提取的指纹。 “塑料袋上共提取到两组可辨识指纹,一组是左手食指、中指的指纹,另一组右手食指、中指、环指的指纹。 “腰部缠绕的胶带上也有两组指纹,分别是左右手食指、中指、环指和小指共八根手指的指纹。 “以上指纹,经比对,都是罗林本人的指纹。” “凑巧成这样,不太合理吧?”钟鸣郁闷吐槽:“连留个指纹都两两一组,左右呼应的。” 钟鸣的话让索朗莫名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间却又抓不住。 此时,宇文星星却又说话了:“录音笔两面也都刷出了指纹。一面是右手拇指,另一面是右手食、中、环三指一组并排留下的指纹。” 张旻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电脑,拿起光源投射仪d扫描头帮宇文星星采集指纹去了。 看着指纹在电脑屏幕上逐渐显现出来,张旻由衷感叹:“这简直是教科书式的指纹啊,又正又清晰又完整。” 索朗闻言,眉心轻轻一跳,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指纹采集完后立即进行了比对,结果不出所料,正是罗林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和环指的指纹。 录音笔再次回到马天浩手里。他试着按下开机键,蓝色的led屏幕亮起。 “居然还有电,不会是专门给咱们留的吧。”马天浩边说边找到播放键,按了下去。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罗林的声音响起: “我叫罗林,甘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 “我承认,丘潮生是我杀的。我和他无冤无仇,是有人花钱找我办事。事先我并不知道会死人。 “当天,也就是8月4号,那人约我出来,给了我一个黑色小盒子,上面有一个按钮。他说,我只需要站在市局大楼的西南角,连按三下按钮。 “我照做了,然后又按照要求把那个小盒子送了回去。当我再次回到局里后,就听说嫌疑人丘潮生突然发病了。 “我当时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听说是有人远程操控了他佩戴的胰岛泵。当时我就想到了那个小黑盒子。 “做为一名警察,我执法犯法、还杀了人,我时时受到良心的谴责,每天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与其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日解脱。 “所以,我决定以死赎罪。 “收到的那20万我没动,都用胶带粘在床板下面。希望能帮我捐给慈善机构,也算是赎罪了。” 录音到此就结束了。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不一。 最先开口的还是心直口快的张旻。她一边说“真的被我猜中了,是自杀”,一边还不忘以胜利者的姿态白一眼钟鸣。 钟鸣却对张旻的胜利者姿态视而不见,反而满脸疑惑地看向索朗。 索朗则是思考时的标准姿势——摩挲下巴。从手指头摩擦的力度看,他心里一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但最终,他也只问出了一个问题:“能不能做个声纹比对?” “技术上很好实现,但需要有确定是罗林的原版声音做为比对依据。”宇文星星说。 “这个好办。”钟鸣说:“年初局里组织过一次自查自纠动员会,罗林还做为刑侦支队的代表发言来着,我去把会议录像找出来,里面肯定可以找到他的原音重现。” “那就没问题了。你是从技侦中心出来的,这块业务你比我熟。”宇文星星说。 徐君奕忽然插嘴问了个很敏感的问题:“这段录音和罗林的原音,如果能完成声纹同一认定,是不是就能以自杀结案了?” 乐观开朗的张旻刚想给出肯定答案,但想到刚才的经历,还是乖觉地闭了嘴。 钟鸣则是和索朗对视一眼,俩人都没有说话。 宇文星星则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这案子,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马天浩点头,话说得更加直白:“这证据来的,也太‘顺理成章’了,简直就像是,寂寞有人陪、吃饭有人喂、睡觉有人给盖被。” 第127章 半枚掌纹 觉得以罗林畏罪自杀而结案过于“顺理成章”,只能代表马天浩的个人意见。雷震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提出罗林有嫌疑的是你们俩,现在罗林认罪了,拖着不肯结案的还是你们俩。你们一直拖着,是怕结案之后就闲得没事干了吗?”雷震问。 雷副厅长这次破天荒地没有雷霆震怒,而是开启了嘲讽模式,斜睨着俩人,脸上写满了“我看你俩就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罗林死得太过蹊跷,不能草率地以自杀结案。”索朗说,人站得像根标枪,语气也是笔直梆硬。 “是啊,如果是自杀的话,还有很多疑点解释不清。”钟鸣附和着,也倔强地挺了挺自己微驼的背脊。 “好好好。”雷震用手指点着两人,一时竟无语凝噎。 雷副厅长不知道“活久见”这个新兴词汇,但他此刻的心情,还真是只有这个词才能形容——领导做得久了,这样不管不顾的下属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气结了一下,雷震才反问道:“如果罗林不是自杀,那他死前留下的悔罪录音又怎么解释?声纹比对是你们技侦亲自做的,同一性认定结果也是你们技侦出的,这你总不会不认吧?” 看来雷厅真的是被气着了。气得连钟鸣已经从技侦中心调到刑侦支队的事儿都好像给忘了,张口闭口“你们技侦”,不仅有让钟鸣回炉重造的意思,就连索朗也捎带上了。 只可惜,耿直的钟鸣根本没听懂雷厅的弦外之音,反而索性就坡下驴,从技术角度提出了质疑。 钟鸣说:“现在的ai语音合成技术,只要有几分钟的原音资料,就可以克隆出足以乱真的合成语音,不仅声纹线能够和原音高度契合,就连语气、重音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什么意思?”雷震老脸上的皱纹抽动了几下,才反应过来,“噢,你这是公开表示不认可技侦中心的报告呗?” “不是不认可,只是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性。” 钟鸣一本正经地说:“科学技术的发展为当代刑侦手段提出了新挑战。曾经的指纹、声纹这些用于同一认定的基本依据,在指纹膜或ai语音克隆技术问世之后,其权威性就有待商榷了。” 雷震气极反笑,说:“那要依你应该怎么着?指纹和录音都不能做为证据了,那还有什么能做为办案的依据?你们的感觉吗?” “雷厅,您别误会,小钟不是这个意思。” 索朗插话进来,解释道:“我们并不是说录音不能做为证据,而是觉得不应该让它成为压倒其他证据的至尊宝。罗林案件的侦查还要结合其他线索进行综合评判。” “其他线索?你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反证线索吗?” 雷震一脸不屑,曲指敲敲办公桌,说:“别跟我说什么胶带缠绕方向啊。如果连指纹和录音都不可信,你那个什么顺时针、逆时针就更上不得台面。” 感觉自己苦口婆心说得有点口干舌燥了,雷震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放下茶缸,雷震又说:“套头的塑料袋上和腰间的胶带上都留有死者本人的指纹,这些都不可信。唯独缠腿的胶带上没有指纹,反而要揪住不放大做文章。你是怎么想的?” 见索朗张嘴准备说话,雷震抬手做了个前推的动作,仿佛要把索朗嘴边的话推回去。 索朗只得又把嘴闭上,继续洗耳恭听雷副厅长的教诲。 只听雷震继续说:“觉得指纹、录音这些传统的刑侦手段落伍啦?嫌弃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啦?那你们倒是思路开阔灵活起来呀?没有指纹就一定是凶手带手套作案吗?就不可能是死者本人有意或无意蹭掉的吗?” “雷厅您说得有道理,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索朗先顺着雷震捋了一把,继而话锋一转,“但是......” 谁知,刚开了个头,就又被雷震打断了,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接过了话头:“但是,你们只会在这种小地方死钻牛角尖,简直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雷震似乎对自己运用的成语很满意,强调性地敲敲桌子,说:“你们还别不服气,想不明白什么是‘泰山’是吧?我来告诉你们,所谓‘泰山’就是对案发现场的整体情况进行把握,就是要抓住主要矛盾。” “那么,案发现场的整体情况又是什么呢?”雷震端起大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接着说:“首先,现场没有发现外人进入的迹象。” 见索朗又忍不住张了张嘴,雷震这次倒没直接制止,而是调动起眉心的皱纹,有点不耐烦地问:“怎么?你有不同意见?” “我只是觉得,也不能完全排除曾经有外人进入的可能。”索朗说。 “哦?那你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排除的?”雷震索性往椅子里一靠,摆出一副“我索性跟你们掰扯掰扯”的架势。 “先说说外围吧。”雷震一边用右手按着左手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一边问:“案发时段的周围监控里发现可疑人员了吗?” “那是个老旧小区,罗林租住的筒子楼周围没有监控。” “那,周边群众走访呢?有没有人看见案发当晚有人去过罗林家?” “住在那一带的几乎都是租户,流动性大,平时彼此之间也没有交往。住在罗林对门的是一对上月才搬来的小夫妻,连他姓什么、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更别说关注有没有外人去他家了。” “门窗呢?有没有盗入的迹象?” “窗台上没有脚印,窗户也没有被撬的痕迹。况且,罗林的房子在7楼,窗外也没有可供攀爬的东西,所以,从窗子盗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门......” 索朗嗫嚅了一下,对上雷震犀利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用技术手段打开的罗林家的门锁,所以,无法判断在我之前是否还有人用同样手段进入。” “技术手段?”雷震一脸玩味地看着索朗,又斜睨了钟鸣一眼,说:“要不说你们两个是一对儿呢,敢情都是技术型人才。” 钟鸣闻言,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索朗则带着满脸真诚的愧疚说:“是我行动鲁莽,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和处罚。但罗林的案子......” “罗林案子的情况,我还没问完呢。”雷震打断索朗的话,又问:“现场脚印呢?” “现场地上铺的是瓷砖,地应该是才拖过不久,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足迹。”不等雷震发表意见,索朗赶紧接着说:“但我们觉得这也是一个疑点。” “哦?怎么说?” 索朗解释道:“罗林家里并不是很整洁,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窗台和家具上也有薄薄的积灰,唯独地上非常干净,这似乎不太正常。” “你这话说的,还不许人扫地拖地了?你为什么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呢?” 雷震恨铁不成钢地敲敲桌面,又问出下一个问题:“指纹呢?除了死者身上,还有没有从其他地方提取的指纹?” “绝大多数地方提取到的都是罗林本人的指纹,只有一个例外。” 索朗微微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在一个垃圾袋的表面发现了半个左掌掌纹,经比对确认不是罗林本人的。” “垃圾袋表面?”雷震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厉声问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索朗觉得雷副厅长肯定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不是套在罗林头上的那个垃圾袋,是一卷没用过的垃圾袋,放在厨房的挂架上。” 雷震嘴角附近的皱纹开始抽动起来。 据索朗观察,出现这种现象,多半有两种原因:一、雷副厅长很愤怒,想骂人;二、雷副厅长很不解,想提问。这一次大概率是两者兼而有之。 雷震任由皱纹荡漾了一会儿,终于压下怒火,开口问道:“一直跟这个案子的是勘查三组吧?” 索朗和钟鸣齐齐点头,但却不知雷副厅长为何有此一问。 只听雷震继续问道:“勘查三组的那几块料挺有想法嘛,怎么会想到去那种地方提取指纹?” 说起这事,就不得不给张旻点个赞了。 宇文星星拿起那卷垃圾袋,原本是为了将其断口和罗林头上的袋子进行比对,以确定那个袋子的出处。 而我们纯真可爱的张旻姑娘,无论是出于探索精神还是无聊,顺手拿多波段光源对着那卷垃圾袋照了照,居然就照出半个掌纹印。 这还不是最稀奇的。 最稀奇的是,掌纹印所在的位置并不是一卷垃圾袋最外面的那个,而是更靠里面的一个。 如果不是宇文星星为了做断口比对把最外面的垃圾袋展开,它也没机会暴露在多波段光源之下。 于是,这半个掌纹印就这么带着神话色彩出现了。用宇文星星的话说,这叫“天理昭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徐君奕听说这个消息后,开的第一个脑洞就是:“说不定这是生产或售卖垃圾袋的人留下的呢?” 马天浩摇摇头:“这种成卷销售的垃圾袋,都是一卷一封的,售卖者就算用手接触,手印也只会留在最外面一层,不可能会跑到位于整卷中间的某个垃圾袋上去。” 宇文星星接力科普:“生产过程中就更不可能了。这是从自动流水线出来的东西,从塑料颗粒热熔、吹膜、切膜、热压制袋、到最终的卷筒、封装,全程几乎没有人工操作,更别说留手印了。” 自己好不容易开个脑洞,却被大家纷纷上来堵洞,徐君奕好不郁闷,讷讷地嘀咕一句:“那要万一、碰巧了呢?” “一卷垃圾袋一共60个,有人碰巧在一卷中间的第36个垃圾袋上留下手印,这卷垃圾袋碰巧被罗林买回家,这卷垃圾袋中的第34个碰巧被套在罗林头上,星哥碰巧展开第35个垃圾袋做断点痕迹比对,而张旻又碰巧在这个时候拿多波段光源灯照到了第36个垃圾袋上面的手印。” 马天浩跟说相声贯口似的一口气说下来,最终还不忘做个总结,“这么多的碰巧,就算玄幻小说也不敢这么写呀。” 至此,徐君奕终于被打败,痛心疾首地表示,以后再也不乱开脑洞了。 想到这儿,钟鸣心中不禁泛起对徐君奕的深深同情,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翘。 雷震见钟鸣脸上神色古怪,老脸一板,问:“我的问题很好笑吗?” “啊?哦,不是不是。”钟鸣连连摆手,嗫嚅道:“我,我是又想起当时发现这半个掌纹时的情形了。” 索朗也连忙插嘴,简单介绍了当时的情况。 雷震听完之后,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哟嚯,天理昭彰、冥冥中自有定数,你们这是连宿命论都用上了?” 见索朗和钟鸣不说话,雷震又问:“好吧,下面你们准备怎么办?用这半枚掌纹大做文章?” 他这一问还真把索朗和钟鸣俩人问住了。 掌纹和指纹一样,也具有唯一性,可以用于身份同一认定。 但不同的是,指纹库里只收录指纹,并没有掌纹的有关数据。所以,目前这半枚掌纹只能排除是罗林本人的,至于是谁的,就不得而知了。 顿了顿,索朗实话实说:“掌纹方面,暂时无从下手。” “哦?那么你还有其他的抓手吗?”雷震又问。 “我想再去找朱长平和常铁银聊聊。”索朗沉吟了一下,说:“我总觉得,关于丘潮生的死,常铁银有所隐瞒。” “又是你觉得?”雷震哂笑一声,说:“你怎么觉得不重要,我怎么觉得也不重要,关键是,民众怎么觉得。” 见俩人不说话,雷震长叹一声,说:“这一系列案子拖得太久了,网上舆情不仅仅是发酵,简直已经腐败发臭了。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公布真相,哪怕只是阶段性的真相。这样虽然不能彻底做到正本清源,至少能遏止别有用心者进一步造谣生事、操控舆论。” 说完,雷震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挥手让两人出去。 第128章 付伟光出山 颓然走出雷震办公室,钟鸣问:“下面怎么办?回去写《起诉意见书》?” 还没等索朗答话,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赫然是付伟光! 索朗对钟鸣做了个手势,接起电话,刚说了声“你好,付队”,就听付伟光冷冰冰地说:“十五分钟之后,六层会议室,案情分析会。” 然后,没等索朗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索朗盯着“嘟嘟”响着忙音的手机看了两秒,转头对钟鸣说:“付伟光出院了,看来,咱俩不用发愁《起诉意见书》的事了。” 事实证明,索朗的预感是准确的。 付伟光康复出院,重新抓起了刑侦支队的全面工作。 付支队长回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早已断更多日的案情分析会重张开幕。 为了表示重视,重启后的第一次(同时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案情分析会,依然由代理局长吕大凯亲自主持。 会上,索朗介绍了由他代理支队长期间的案情侦查工作,但没有给出结论。事实上,也不需要他来做结论。因为,用吕大凯的话说,结论已经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为了让这只虱子看起来更加醒目,付伟光充分发挥了事后诸葛亮精神,对朱长平的犯罪动机、也是这一系列案件的最初诱因进行了深入浅出的分析。 “罪恶的种子早在十多年前,不,应该是三十多年前就种下了。 “要说这都是朱长平那个畸形的、毫无温暖的原生家庭惹的祸。 “朱长平的父亲朱龙私生活糜烂,母亲岳茵则因此变得冷漠怨恨,两个人各过各的日子,却都忽视了两个孩子的感受。 “年长的朱长安还好些,毕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也更加独立。 “年幼的朱长平就可怜了。表面上看着是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实际上过的却是幼失怙恃、孤苦伶仃的生活。 “在他的眼里,父母形同路人,唯一亲近的哥哥朱长安,却也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深藏不露的伪善——亲手抢走了他心爱的女人。 “被心爱的女人背叛、被亲近的哥哥欺骗,再加上深重的童年阴影,这些都是构成朱长平犯罪动机的主要诱因。” 付伟光一口气说完,停下来歇了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鸣赶紧见缝插针地提出质疑:“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最早的也是十多年前了。朱长平当时虽然生气,却也只是离家出走。遥想十多年前的朱长平,肯定比现在还要冲动易怒。但那个时候他都没说杀人,为什么过了十多年忽然想要杀人了呢?” “人是会改变的,尤其是原本锦衣玉食的人,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雨磋磨,心中的怨念很可能不仅不会消弭,反而会越聚越深。” 付伟光高深莫测地看着钟鸣,说:“比如你,再过十年,回想今天,说不定也会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很幼稚。” 付伟光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就为敲打敲打钟鸣,还是另有深意?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话说得钟鸣竟一时无语凝噎。 索朗正打算开口,却有人抢先说话了,正是吕大凯。 吕大凯问:“真正把鲍洁玉从朱长平手里抢走的人,并不是朱长安,而是朱龙。这一点,朱长平后来也知道了。按说,他的仇恨应该转到朱龙身上才对啊。可他为什么还是那么恨朱长安,甚至把朱长安列为头号谋杀对象、甚至在朱龙之前呢?” “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朱长平最初并不知道朱长安是为他们那个好色无耻的老爸顶缸,所以全部的仇恨都发泄在朱长安身上。后来知道了真相,不仅不会因此放下仇恨,反而会认为朱长安是站在朱龙一边欺骗自己,故而对他的恨不仅不减,反而更胜一筹。”付伟光说,俨然一副心理专家的模样。 听付伟光这么一说,原本准备开口说话的索朗忽然闭上了嘴,双眼闪亮,似乎想通了什么。 见没人再提出疑义,付伟光放下茶杯,继续说:“满心恨意的朱长平就像个火药桶,遇到常铁银这根引线,自然而然就产生了爆炸性结果。” “所以,你觉得朱长平和常铁银是偶遇?”索朗淡淡问了一句。 “不然呢?”付伟光反问:“如果说有人刻意安排朱长平遇到常铁银,那么,那人是谁?又是如何安排的?证据又是什么?” 付伟光三连问,并且在说出“那人是谁”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索朗知道,付伟光这是在内涵他只会凭空猜测,却连个有名有姓的人都指不出来,更别说证据了。 其实,付伟光说得也没错,尤丽丽绝笔信里那含糊的“恶魔”两字是根本不能拿到台面上去说的。 尤丽丽口中的恶魔,现在还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它也许是个组织,甚至可能是个职业犯罪组织。 但在724系列死亡案件中,它必然会以某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面目出现,来领导和推进这一系列的行动。 最初,索朗以为常铁银是这一系列行动的组织策划者,但现在却否定了这个想法。常铁银如今人在看守所,要说他还能组织策划罗林的“被自杀”,那也太神通广大了。 神通广大!索朗的心念似乎被这个词点亮了。 他仿佛又听见审讯时常铁银说的一句话:“尤丽丽很快就去龙盛上班了。而且,没过多久真的做了朱龙的私人秘书。我当时还想,不知道朱长平是通过谁安排的?这个人在龙盛应该也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索朗想得入神,不再说话。而看在旁人眼里,则是索朗出言挑战,结果被付伟光驳斥得哑口无言了。 想象中的交锋就这么不负众望地上演了,且第一个回合是付伟光占了上风。这个结果,让会议室里以陈康为代表的一众人等不由喜上眉梢。 付伟光的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表情,见索朗不再说话,又拾起了刚才的话头,继续说:“如果朱长平是火药桶、常铁银是引信,那么尤丽丽就是点燃引信的那点火星。 “朱长平遭鲍洁玉背叛,心理受创严重,甚至导致了一定程度的性取向扭曲。然而,他对鲍洁玉却不能完全忘情。所以才会在遇到和鲍洁玉相貌相似的尤丽丽时重新勾起旧恨。 “我刚才说,人的想法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但有些东西,却又是时间都难以改变的。” 说到这儿,付伟光的视线有意无意扫向钟鸣。 一屋子人都被付伟光突发的文青气质吓了一跳,钟鸣更是不明白付伟光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看着自己,只能尴尬地挠起后脑勺的头发。 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之后,付伟光板着脸,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针对朱龙和朱长安的行动看似单独进行,实则是一个计划的两部分。 “尤丽丽获得朱龙的专宠后,首先设法更换了朱龙的私人医生,新的私人医生以不易觉察的方式慢慢造成朱龙健康状况的恶化,让他不得不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海滨庄园里疗养。 “这一方面削弱了朱龙对龙盛集团的掌控力,另一方面也会让他对陪伴在身边的尤丽丽和丘潮生更为信任和依赖。 “掌握了话语权的尤丽丽,一方面在朱龙面前各种抹黑朱长安,另一方面又在龙盛内部散播朱龙对朱长安不满的谣言。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是真正的父子情深也不一定能禁得住这样的枕头风加挑拨离间,何况是朱龙和朱长安这样的父子。 “针对朱龙和朱长安的双线行动是同时展开的,至于谁先死,就要看哪一条线进展得更快了。 “根据朱龙的病情发展,原本也许是要他先死的,但朱龙有本事从黑市购搞到肾源,完成了肾脏移植。同时,警惕的他还对私人医生起了疑心。 “朱龙这条线进展不利,那就只能加快朱长安那条线的进度了。于是,他们再次通过尤丽丽散布谣言,最终由朱长平把朱长安骗到海滨别墅,使朱龙和朱长安之间的冲突进一步升级。 “在朱长平的蛊惑下,朱长安公开爆出对朱龙的不利言论,促使朱龙最终一气之下把朱长安扫地出门。趁朱长安众叛亲离之际,朱长平趁虚而入,博得他的信任。 “此时,时机成熟,对朱长安的谋杀开始进入实施阶段。 “朱长安借酒浇愁,醉后拿保安赵强撒气,这原本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却被冒充代驾的常铁银发现,不仅利用赵强破坏了监控视频,而且还意图设计赵强做替罪羊。” 说到这儿,付伟光的语气忽然一滞,视线下垂,看向手边的茶杯。坐在他旁边的陈康见状,赶紧拿起他的杯子,去饮水机旁续满了开水。 这么一打岔,付伟光方才略显尴尬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付伟光端起杯子,吸溜着喝了一口,继续侃侃而谈: “当然,赵强只是他们信手拈来的一个烟幕弹,他们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替罪羊其实是丘潮生。 “只可惜,丘潮生不仅没上套,反而还以此为要挟,这必然促使他们杀人灭口。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丘潮生上不上套,也难逃一死。因为,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把嫌疑引到丘潮生身上,然后在伺机杀害,从而做到死无对证。 “然而,丘潮生没有上套,这多少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而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及时发现了丘潮生身上的疑点,并且果断决定对他进行异地刑拘,这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也正因如此,才导致他们仓促间来不及周密策划,只能买凶杀人。 “只可惜,我们自己的队伍不够纯洁,居然有人为了钱出卖灵魂、出卖自己身为人民警察的使命和责任。” 说到这儿,付伟光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撴,用沉痛的语气说:“这一点,我负领导责任,不敢也不会推脱。” 第129章 谢吕局关心 陈康再次及时跳出来施放“台阶术”,一拍大腿,说:“嗐,罗林平时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人,谁知关键时刻没经受住金钱的腐蚀。这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别说付队您这么忙,不可能照顾到队里的每一个人,就算老王是罗林的师父,不也没发现他有问题嘛。” 一席话说得暖心又呛肺,暖心的是付伟光,呛肺的自然是王建群。 王建群此时,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一言不发。 付伟光投给陈康一个赞许的眼神儿,又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王建群,刚想说点什么,吕大凯却抢先开口了。 吕大凯铿锵有力地说: “罗林的问题,我们都要引以为戒。 “我们应该时刻谨记领袖对人民警察的训词——坚持严管厚爱、激励约束并重,严格落实全面从严管党治警要求,严明警纪、纯洁队伍——不仅要身体力行,还要相互监督、共同进步。” 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付伟光带头起身,答了一声“是”,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一时,群情肃然,之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吕大凯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坐下继续开会。 “那我就接着说了。”付伟光坐回到椅子上,又吸溜了一口热茶,说: “丘潮生死后,由岳茵出面给了罗晓慧500万,名义上是公司给家属的抚恤金,实际就是为了息事宁人,不让罗晓慧继续闹事。这也从侧面说明,岳茵已经觉察到,朱长平是买凶杀害丘潮生的幕后黑手。 “再说说尤丽丽。关于尤丽丽的死亡性质,法医和痕检给出的结论都是自杀。但我认为,尤丽丽即便是自杀,也是因为在朱龙和岳茵的囚禁和逼迫下,觉得求生无门后的绝望选择。 “至于朱龙和岳茵为什么会囚禁她,我想,除了看穿她接近朱龙是因为不怀好意之外,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想让她当替罪羊。” “怎么又是一个替罪羊?”吕大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是啊,自以为聪明的人总会想办法让别人代己受过。在这一点上,朱长平的父母和他是如出一辙。不对,说反了,应该说是朱长平成功继承了他父母双方的基因。” 付伟光似乎被自己的幽默打动了,扯出一个笑容,继续说: “不过嘛,岳茵和朱龙这对反目多年的夫妻,这次破天荒联手,是为了共同拯救他们的儿子朱长平。 “虽然这个儿子以前并不得他们的欢心、虽然这个儿子杀死了他们的另外一个儿子朱长安、虽然这个儿子似乎还想害死自己老爸,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是朱家庞大产业的唯一继承人了。 “然而,他们又知道,朱长平是个实实在在的杀人犯。要想保住他,必须有人替他承担这个杀人犯的名头。而最适合这个角色的,自然是尤丽丽。 “尤丽丽本来就是谋杀共犯,让她接受惩罚也不算冤枉。但关键是,怎么才能把一切顺理成章地推到尤丽丽身上呢? “如果给他们时间,我相信,以这夫妻俩的财力、心机和狠辣,说不定能编排出一套以假乱真的好戏。只可惜,留给朱龙的时间不多了。 “朱龙的病情急剧恶化,不得不紧急住院,尤丽丽也只能暂时囚禁在海滨庄园里。只是,尤丽丽很可能已经看出了朱龙和岳茵的打算,为了不让他们如愿,竟然不惜一死。看不出,一个这样的女人,居然也有如此烈性。” 说到这儿,付伟光原本面瘫般的脸上,居然露出唏嘘之色,也不知是真的为尤丽丽之死觉得惋惜,还是单纯地为了给自己的话增加几分可信度。 然而此时,钟鸣忍不住开口了:“那尤丽丽的绝笔信怎么解释?她明明在信里说,逼迫她的是恶魔组织,而她本人并不想死,还在想办法逃脱。” “年轻人,还是那句话,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付伟光做语重心长状,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戏谑甚至讥诮。 他说:“某某网红,前一天还在和自己的粉丝说‘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转天就自杀了,这样的事还少吗?” 钟鸣却毫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叮着问:“可是,她在绝笔信里多次说起自己受恶魔组织控制和胁迫,却丝毫没提朱龙夫妇要让她替朱长平顶罪的事,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付伟光想必是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找到了自以为不错的答案。 只听他轻嗤一声,胸有成竹地说:“尤丽丽的那封所谓的绝笔信我也看过,整体感觉就两个字——混乱!” 付伟光抬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显然,她写下那封信的时候,这里已经全乱套了。 “想想看,一个被人当做工具的弱女子,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参与了对三个人的谋杀,偏偏又被识破、被威胁、被囚禁,而囚禁她的人还是她的第三个谋杀目标。换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都很难保持精神正常不崩溃。 “另外,从信的内容和表达方式也不难看出,彼时的尤丽丽恐怕已经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甚至癫狂的状态了。 “恶魔组织?听听这称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次元世界呢。” 付伟光最后又以一声嗤笑结束了对这个问题的论证,目光冰冷地从钟鸣面前滑过,停留在索朗的脸上。 索朗面无表情地迎视着付伟光,但没有说话。在陈康之流看来,显然又是他们的付队胜出一局。 然而,两人无声的交锋中,率先移开目光的却是付伟光。 他不着痕迹地转头看向吕大凯,说:“尤丽丽自杀,除了她自觉走投无路外,我想还有另外一点原因,就是想以自己的死引我们警方去调查朱龙。说白了,就是‘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只可惜,朱龙很快也死了,而岳茵把这一切都推到朱龙身上,弄了个死无对证。” 吕大凯听得频频点头,说:“尤丽丽的心理分析得很透彻,看似不合理的自杀,实则背后自有其逻辑。” 付伟光对吕大凯的配合十分满意,点头回礼后,说:“下面就剩最后一点了——朱龙的死。” 话题抛出来了,付伟光却不忙着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吕大凯,问:“吕局,能不能稍微休息5分钟,让大家去去卫生间?” 吕大凯微微一怔,但随即笑得如同菊花绽放,慈祥地连声说道:“啊,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吧。” 屋里众人轰然一声,做鸟兽散。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却被吕大凯叫住了。 “你俩刚才又去找雷厅汇报工作了?”吕大凯问,声音中听不出明显的喜怒。 “是。”索朗简单明了地回答。 “在罗林家勘查完现场,我们和省厅勘查组的人一起回了鉴定中心,正好赶上雷厅问起案子的进展,就顺便给他汇报了一下。”钟鸣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吕大凯微微一笑,说:“你们离开之后雷厅就给我打了电话,指示尽快结案。” 好吧,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套路。钟鸣心中愤愤地想:目前掌握的证据,足够在“大家都舒适的层面”把案子了结了。 所有的指控都有证据、犯罪嫌疑人也都有了认罪口供,就连已经死了的也非常配合地留下了认罪录音。而且,他们也的的确确做了坏事,没有一个人是冤枉的。 这案子结的,公安机关问心无愧、检察机关尽职尽责、法院判决也有理有据。 除此之外,吃瓜群众满足了好奇心,有正义感的网民也如愿行使了自己的知情权和监督权。 再加上舆情办的因势利导,一起原本全网沸腾的舆情事件,很快就会变成体现警方办案得力、司法公正透明的正面典型。 所以,还有什么理由拖着不结案呢?即便有,也不是理由而是障碍。而这两个障碍就是索朗和钟鸣这两个不识时务的中二警察。 然而,螳臂当车必定是不能长久的。所以,抱病多日的付伟光付支队长终于可以康复出院了。 以付队的聪明才智,给一只已经明摆在秃子头上的虱子好好装扮一番,让它成为众人眼中辛勤的小蜜蜂,也不是什么难事。 钟鸣心里五味杂陈,难免就有点走神,对吕大凯后面的话就直接充耳不闻了。直到索朗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才猛然回魂,迎面对上吕局压抑着不耐烦的眼神。 还好,钟鸣没有傻到直接问吕大凯“您刚才说什么”,只是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索朗则适时代表钟鸣表态,说:“谢吕局关心。这些日子的确是累坏了,我和小钟正商量着结案之后请几天假好好歇歇呢。既然付队已经回来工作了,由他牵头准备结案材料自然比我这个没经验的新人稳妥。” “是啊,这些日子你俩辛苦了。我特批你俩一周带薪休假,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吕大凯亲切地拍拍索朗的肩膀,声情并茂的样子把自己都感动了。 第130章 难上加难的吕局 哟嚯,这是又给俺俩放假了? 钟鸣不觉一阵齿冷:上次放假还是因为罗晓慧来局里闹事,是为了做姿态给死者家属和上级领导看。这次没人来闹事,那这个姿态自然就是吕局留着自己看的了。 然而索朗却似乎心情不错,郑重其事地对吕大凯表示了感谢,又转头对钟鸣挤挤眼,说:“咱们不一直说去青滩渔村吃海鲜烧烤却又没时间吗,这下终于有时间了。” 钟鸣虽然不知道索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配合地点头,说:“是啊,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说罢,也很识趣地对着吕大凯道谢。 这两个中二属下突然变得乖顺且识时务,虽然让吕大凯一时不太适应,但毕竟不是坏事。于是,原本强装的慈祥表情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此间事情谈妥,其余众人也在付伟光的带领下回来了。 大家纷纷落座,都心照不宣地看看吕大凯、又看看索朗和钟鸣。 索朗的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有吕大凯的一脸轻松和钟鸣的面沉似水相映成趣,众人也就能对他们刚才沟通的结果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吕大凯拍了拍手,宣布案情分析会继续进行。 说是分析会,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后面的分析索朗和钟鸣应该不会再提出意见了,而他们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听付伟光针对最后一个案件,也就是朱龙之死,进行总结了。 没错,不是分析,而是直截了当做总结。付伟光付支队长说出的话,就是准备写进《起诉意见书》中的结论。 不仅是在座众人,连付伟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的语气也更加铿锵了几分。 “关于朱龙的死,前面已经说过了。最初策划的时候,他和朱长安两个人是相互交缠的两条线,相辅相成、交替推进。” 不得不说,付伟光的思路的确清楚,口才也很不错。简简单单一句话,立即完成了和前面陈述的无缝衔接。 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付伟光满意地微微颔首,说: “朱龙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朱长安的死无疑还是让他深受打击。最初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另一个儿子朱长平策划的。 “所以,最开始他对破案的要求很迫切,甚至不惜通过省市政府班子给我们施压,搞出了个15天限期破案。” 说到这儿,付伟光的神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交织着羞愧的恨意不由自主袭上心头:要不是因为这个扯淡的限期破案,他一个堂堂甘泉刑侦支队长,也不至于被逼得......唉,说多了都是泪呀! 收束思绪,付伟光清清嗓子,继续说:“然而不久之后,朱龙就觉察,害死大儿子朱长安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小儿子朱长平。朱长平不仅设计杀害了自己的哥哥,同时还想谋害他这个亲爹。” “也幸亏这样,朱龙才没再死追着限期破案的事,要不咱们还不知道得怎么倒霉呢。”陈康忍不住发了一句劫后余生的感慨,但抬眼对上付伟光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顿时感觉像被针扎了似的,于是急中生智,赶紧问:“可朱龙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还不太清楚。”付伟光耷拉着眼皮说:“朱龙不是警察。警察要讲证据,但对于朱龙而言,只要有所怀疑就足以影响他的决定了。” 索朗闻言也不由暗暗点头。 付伟光在很多细节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能猜成这样也算是很不错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多次和朱龙打过交道,并且亲自见证了朱龙态度的逐步改变,才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在索朗看来,朱龙最早起疑应该是对那个新来的私人医生,但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把私人医生的所作所为和尤丽丽联系在一起,所以,他只是在做肾移植手术前赶走了原来身边的所有医生和护理人员。 怀疑蔓延到尤丽丽,应该是朱龙第一次见到索朗的时候。 在和索朗的交谈中,朱龙意外得知尤丽丽曾在海塘市临春河的酒吧街里做调酒师,这马上让他联想到,尤丽丽这么做很可能是为了接近朱长平,因为朱龙知道,朱长平的那个所谓的乐队,那段时间正巧就混迹于那一带。 别问朱龙是怎么知道的。就算朱龙再不关心这个儿子,以他总想掌控一切的个性,不会连朱长平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朱龙很可能派人定时监控朱长平的动向。 只可惜,朱龙所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他派的人只会跟他汇报朱长平行走于各处的大略动态,却不会告诉他,就在离他的海滨庄园不远的地方,朱长平遇到了两个会让他家败人亡的人——常铁银和尤丽丽。 想到这些,索朗不禁有些可怜起朱龙来了。 财富、权势、女人,朱龙得到了这个世上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最终换来的却只有妻子的怨恨、儿子的杀意和情人的蓄意陷害。 落得这个下场,或许,他也曾在濒死的时候追悔莫及吧?所以他才会在临死之前找到岳茵,把自己所有财产留给了她。 至于朱长平,虽然朱龙明知是他在谋害自己,却还是选择了原谅他,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为他脱罪。相比当初因为朱长安的一篇博文就把他扫地出门,垂死的朱龙可真是宽容了许多。 然而,无论朱龙和岳茵做什么,朱长平依然难逃法律的制裁。如今,无论是朱家还是龙盛集团,都只剩下岳茵独自一人苦苦支撑了。 想到这儿,索朗忽然动念,想再去见见那位张口人生八苦、闭口贪嗔痴三毒的静茵师太了。 这一边,索朗自顾自地浮想联翩,那一边,付伟光则是口若悬河,将自己的精彩总结推进到尾声。 “关于这个沙雷粘质菌,我特别找专家咨询了一下。”付伟光言之凿凿地说。 付伟光请教的专家就是他住院时来查房的小王大夫,虽然只是个医科刚毕业的实习医生,但对于这一屋子的警察而言,的确也可以算是专家了。所以,付伟光丝毫没有自己吹牛了的心理负担。 “根据专家介绍,这种细菌对于我们正常人的免疫系统而言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付伟光显然是越说越顺嘴,脸也不板了,这会儿都说开俏皮话了。 只可惜,一屋子人都不解风情,没有一个露出会心微笑的。 皱了皱眉,付伟光只得继续说:“这个沙雷粘质菌呐,在我们的身体里和日常生活环境中几乎无处不在。所以说,常铁银别说是用大脓包里挤出来的脓,就算是随便从哪儿弄点泥土、脏水,都有可能培养出来。” 很好,付伟光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刑侦,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 没错,哪里薄弱补哪里,领导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证据。 这样想着,钟鸣撇了撇嘴。转头看索朗时,却见他仍然是一副神游物外的缥缈表情。于是也只能在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 只听付伟光还在信心满满地说着: “大家都知道,做了器官移植的人,为了防止排异反应,需要用药抑制自身的免疫系统。没有了免疫系统的保护,对一般人无害的细菌,对朱龙而言却可能是致命的。 “事实上,即便不是沙雷粘质菌,换成其他细菌或病毒,依然可能对朱龙造成致命伤害。所以,常铁银用脓液培养细菌的方法,看似有些儿戏,实则非常简单有效。 “因为,无论他培养出的是什么有毒有害的东西,细菌也罢、病毒也罢,对于朱龙这种身体状况的人而言,都很可能是致命的。 “换言之,常铁银并不需要纠结、甚至不需要知道他能从脓液中培养出什么,总之,能害死朱龙就是了。” 好吧,这条路又给堵上了。 钟鸣愤愤地想:你是常铁银请来的救兵吗?专门负责对他的证词进行合理化解释的那种? 此前,索朗一直在质疑常铁银获得沙雷粘质菌的渠道,希望能籍此挖出一些恶魔组织或者说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如今看付伟光的意思,这一点也不用查了。 钟鸣正生闷气呢,猛然却听付伟光点了索朗和自己的名。 “多亏索朗和钟鸣机警啊,不然,谁能想到致命的细菌就藏在朱龙日常用的喷鼻剂里呢?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一点,朱龙的死说不定就会被认定为术后感染导致的自然死亡了。”付伟光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算什么?糖衣炮弹还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钟鸣毫不领情地想着,脸拉得老长,绝对配得上他的豆芽菜体型。 相比于钟鸣的苦大仇深,索朗就淡定多了。神情飘然物外、嘴里一言不发,看得付伟光只想问:“你这是在消极抵抗吗?” 幸好还有吕大凯这么个善解人意的领导,及时接了一句:“朱长平常铁银和尤丽丽这个三人团伙很狡猾呀,谋杀总是伪装得像是意外或自然死亡。” 吕大凯此话一出,索朗像是才醒过来似的,喃喃自语道:“不错,他们的确很狡猾,不仅仅是善于伪装,每个死者的死亡方式都是根据其自身情况精心打造的,简直就像是高端定制服务一样。我们面对的是非常难缠的对手啊。” “是啊,”吕大凯点头应和了一句,但又觉得过于长罪犯志气灭警察威风,于是又赶紧找补:“不过嘛,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案情如此曲折复杂,我们一步步抽丝剥茧,不也破了嘛!” 此话一出,付伟光带头鼓掌,随即周围想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而后,掌声逐渐热烈。 最终,除了钟鸣和索朗,屋子里的人全都加入了拍巴掌的行列。 看着格格不入的索朗和钟鸣俩人,吕大凯恨恨地在心里抹了把泪:在甘泉市公安局做局长难,做代理局长更难,做一个有着桀骜不驯的下属的代理局长,那简直是难上加难啊! 第131章 小人物的求生之道 “您好,请问您找......啊,怎么是你?” 龙盛大厦的前台美女正在无聊地低头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感觉有人走近,冷不丁一抬头,正对上那个黑脸帅警官的俊脸,不由吓了一跳,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对不起啊,没打扰到你吧?” 索朗彬彬有礼的态度让前台美女一时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话说,昨天她还偶然想起这位黑脸警官,想着他穿上警服的样子会不会更帅,结果今天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难道真的是缘分吗? 这样想着,前台美女的脸竟然微微红了,忙问:“呃,这位、这位警官,您还是来找韦成毅韦总的吗?” “是的。”索朗点头,又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岳董在吗?” “董事长今天倒是在的,但如果您没有预约......”前台美女没有再说下去,一脸我见犹怜的为难表情。 “噢,是我没说清楚。我说的不是贵公司的董事长,而是岳萧岳董事。”索朗说。 “岳董事几乎每天都在,但他很少会见客人。”前台美女语气中透出犹豫,想了想,说:“如果您想见岳董事,可以让韦总帮您问一下。” “嗐,我也不是一定要见,就是随便问问。”索朗继续用闲聊的语气说:“听说龙盛最近有很多人离职,是真的吗?” “嗯。”前台美女点点头。 “那你呢?有没有跳槽的打算?”索朗又问,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心,毫无交浅言深的自觉。 “现在忙着另谋高就的主要是公司的中高层,像我这种底层员工,上面再怎么换人,对我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 前台美女说着,眼中泛起一抹黯然,但随即又觉得不该对一个陌生人说起这些,于是连忙拿起电话,说:“您稍等,我马上帮您联系韦总的秘书。” “谢谢!”索朗微笑点头。 前台美女手里拿着电话,却没有马上拨号,而是看着索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索朗很爽快地说:“你放心,我要和你们韦总说的事很简单,不会耽误他下班的。” 呃,他这个样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 前台美女盯着索朗看了好几秒,见他脸上依然挂着纯真的微笑,不禁有几分气馁,但还是忍不住又试探了一句:“你们做警察的,下班之后都做些什么?” 不料索朗却豪气干云地来了一句:“其实,警察是没有上班下班之分的。因为犯罪分子不会只在我们上班的时候犯案。” 好吧,这就是个实心的钢铁直男,外表再怎么帅气,内心也不过是铁疙瘩一块。 这样想着,前台美女果断按下电话按键:“喂,emma,还是上次的那位警官要见韦总,嗯、噢,好的。” 放下电话,前台美女立即起身,对索朗和钟鸣说:“我带您二位去会议室吧。” 待到了会议室,前台美女一欠身,说了声“您稍候”就消失了。 上次还给了一人一杯茶水,这次索性连水也没有了,还真是让他们“干等着”了。 “索队,我怎么觉得这姑娘忽然就不高兴了?”钟鸣后知后觉地问。 “呃,想必是急着下班吧。”索朗顺口诌了个理由,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报架前,拿起一份龙盛集团的内部刊物,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而他这一看就看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韦成毅才匆匆忙忙地赶到,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说手头有个急事耽搁住了。 一阵没营养的“对不起”、“没关系”之后,韦成毅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二位警官,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么?” 行,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索朗一笑,也和上次一样,把手机递到韦成毅面前,指着那个红色头盔问道:“这个东西,看着眼熟不?” 韦成毅一脸苦笑:“那个,索警官,上次我就跟您说过了,这种头盔满大街都是,说不上眼熟不眼熟。” “嗯,你的确是这么说的。”索朗点点头,“我记得你还说,自己不骑摩托车,所以没有头盔,对吧?” “对、对啊。”韦成毅答道,语气有些发虚。 “那为什么这个头盔上有你的指纹呢?”索朗边说边滑动手机屏幕,把另一张照片展示给韦成毅看——照片中,红色的头盔上有4个白粉刷出的指纹。 还没等韦成毅有所反应,索朗手指再次滑动,一只白色的纸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这次,纸杯表面上是黑色粉末刷出的指纹。 索朗的手指第三次滑动,屏幕中又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机,看样子和索朗手中现在拿的那只别无二致。手机上面也有白色粉末刷出的指纹。 事已至此,韦成毅什么都明白了——索朗那天突然上门,一见面就把手机塞他手里让他看照片,临走又骗他端了一杯水,敢情都是为了套取他的指纹。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韦成毅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身躯,脸上唯唯诺诺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二位警官,以这种方式提取我的指纹,就是为了证明我做好事不留名吗?” 韦成毅边说边不紧不慢地踱到会议桌旁,拖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对于韦成毅如此突如其来的变脸,钟鸣看得有点发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索朗则微微一笑,走到韦成毅对面,也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说:“怎么?不装了,摊牌了?” 没等韦成毅答话,索朗又说:“你看这多好。整天装得卑躬屈膝的,不累吗?” 对于索朗略带嘲讽的语气,韦成毅倒也不以为忤,好整以暇地掸掸衣袖,问:“二位警官拨冗过来,不会就为提醒我要挺直腰板做人吧?” 对于韦成毅的反嘲讽,索朗自然也是不为所动。 “这次过来找你,主要是为了表示感谢。”索朗说着,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我谨代表我本人和钟警官,对你提供的线索,也就是尤丽丽手机里的内容,表示感谢。” “时间宝贵,我们还是结束对吹模式,直入主题吧。”韦成毅夸张地抬起胳膊,看看腕上的金表。 “我对奢侈品一窍不通,不过,韦总这块表看上去很贵的样子啊,只是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索朗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八卦些。 “俗物,自然入不了索警官的法眼。”韦成毅淡淡一笑。 索朗不急,韦成毅也就摆出一副安之若素的做派。一时之间,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试探着,暂时也斗了个旗鼓相当。 索朗就像没事人一样,依然在东拉西扯:“让我猜猜,这表不会是岳萧岳董事送的吧?” 韦成毅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索朗却看到了他紧张时的经典动作——抖腿。 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会议桌,索朗看不见韦成毅藏在桌下的双腿,但从他的肩膀可以看得出来,他架着的二郎腿一定在轻轻抖动。 “这不年不节的,岳董事为什么要送你礼物呢?” 索朗摩挲着下巴,故作好奇地问,而后又做恍然大悟状:“噢~~,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因为你表现出色,给你的打赏。” “那么,你到底在哪方面表现出色呢?”索朗开启了自问自答、自娱自乐的模式: “是因为你把朱家过去的那点烂事掐头去尾、改头换面地捣腾给了我们?不对,别说你没忽悠住我们,就算真的忽悠住了,这点功劳也不值那个价。 “或者,是因为你成功地把尤丽丽捣腾到朱龙的身边?也不对,这都是三四年前的旧账了,有赏赐也不会等到现在。 “要么,是因为你把朱长平骗去了公安局,让他差点成为杀丘潮生的替罪羊?只可惜,功亏一篑呀。没有成功,自然也得不到赏赐。” 索朗连着说了三个假设,韦成毅的脸上已经挂不住笑容了。 然而,索朗似乎还是意犹未尽,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又说:“既然以上三点都不足以换来这么贵的打赏,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了。” 说到这,索朗故意停顿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端详着韦成毅的表情。韦成毅偏开视线,不肯与索朗对视。 索朗轻勾唇角,继续说:“那就是,你帮岳萧杀了尤丽丽。” “尤丽丽不是我杀的!”韦成毅猛地弹起,由于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都被他带得翻倒在地。 “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索朗厉声喝问。 “我不知道。”韦成毅用力摇头,“尤丽丽死在海滨别墅,可那个时候我在甘泉,根本就没去过海塘。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随便查。” “尤丽丽死的时候你不在海塘,但岳萧却是在海塘的。你是在暗示尤丽丽是岳萧杀的吗?”索朗幽幽地问。 别说韦成毅了,就连钟鸣都被索朗突然抛出的一连串“真相”吓了一跳,眼睛看看韦成毅又看看索朗,一个劲地眨巴。 索朗却岿然不动地坐着,仿佛在欣赏韦成毅的表演。 韦成毅倒也不简单。最初的惊恐过后,很快安定下来,看着索朗,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在诈我。” 索朗也不辩解,只淡笑着问:“如果你没杀尤丽丽,那她的手机又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呢?”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真正想问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吧?” 心绪渐渐平复之后,韦成毅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他觉得,自己仍有一搏之力,不会再轻易被索朗牵着鼻子走了。 谁知,索朗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说:“这个问题不用问,我知道,尤丽丽手机就是岳萧交给你的,也是他让你想办法交给警察的。” 韦成毅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索朗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说道:“我不仅知道尤丽丽的手机是怎么到你手里的,而且还知道它是怎么到岳萧手里的。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韦成毅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倒是出乎了索朗的意料。他楞了一下,忽然呵呵地笑了,冲韦成毅翘起大拇指,说:“明哲保身,够干脆!” “您过奖了。我不过一介小人物,谨慎做人、只求自保而已。” 韦成毅很诚恳地摇摇头,说:“您刚才说的那几条,除了杀尤丽丽,其他我都认。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这个人,活得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也绝对不会干触犯法律的事。” 见索朗笑而不语,韦成毅又说:“别的也不用多说了。我知道,您今天过来,也不是冲着我这么个小人物。岳董事这会儿应该还没走,这样,我带您过去,有什么话您直接和他谈吧。” “够光棍!”索朗再次翘起大拇指。 “得,您也别寒碜我了,这不过就是一个小人物的求生之道而已。”韦成毅边说边站起身,对门口比了个手势:“请跟我来。” 第132章 又见岳萧 索朗和钟鸣在韦成毅的带领下来到一部电梯前。 韦成毅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电梯,说:“这部电梯是直通顶层高管办公区的。岳董事的办公室就在那一层。二位警官出电梯左转直走,走不远就能看见他的办公室,门上有名牌,很好找的。” “你不和我们一起上去吗?”索朗微微勾着唇角,饶有兴味地看向韦成毅。 “有些问题,您二位想必需要单独询问岳董事,我就不跟上去添乱了。”韦成毅说,脸上又挂起初见时谦恭得体的微笑。 “好,那就谢谢韦总了。” 索朗正准备按下关门键,韦成毅却又伸手挡住电梯门,说:“今天董事长也在,她的办公室和岳董事的距离不远。”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钟鸣有些莫名其妙。 索朗却笑了,有点江湖气地一抱拳,说:“今天算我欠韦总一个人情,改日如果有什么事,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也可以帮你一次。” 韦成毅一脸苦笑,说:“谢谢。但我宁可永远也碰不到需要警察帮忙的事。” “明白人!”索朗第三次翘起大拇指。 电梯门缓缓关闭,待韦成毅的脸消失在两门之间的最后一线缝隙里,钟鸣嘘了口气,说:“这个韦成毅,我之前还真小看他了。” “我何尝不是如此。”索朗喟叹:“这个龙盛集团,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钟鸣捋了捋流海,又问:“话说,他最后没头没脑的那句话,说什么岳茵和岳萧的办公室隔得不远,那是什么意思啊?” “韦成毅猜到咱们要去演一场戏,怕咱们找不到观众,特别友情提醒一下。” 索朗说着,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声,说:“他如此迫切地想知道这场大戏的结局,却又不敢跟来看,想必也是心痒难耐吧?” 钟鸣不爱听了:“咱们去询问岳萧,是名正言顺的办案调查,怎么能说是演戏呢。” “名正言顺?”索朗挑眉微笑,说:“昨天的案情分析会上已经宣布要结案了,而且你别忘了,咱俩现在也是在休假期间。” “宣布要结案并不代表已经结案,休假的警察也还是警察。” 钟鸣挠着后脑勺,笑容中莫名也有了几分索朗式的人畜无害。 他继续说:“就像你跟前台那位美女说的,人民警察是没有下班这个概念的,犯罪分子不休息我们也不休息。” “就喜欢你这副猥琐到大义凛然的样子。”索朗抬手去揽钟鸣的肩膀,却被他嫌弃地推开了。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了。 出电梯门左转直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做工精细的黄铜名牌,上面是两个隶体的黑字:岳萧。 索朗并没急着敲门,而是东张西望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岳萧办公室的旁边是一间挂着“清江厅”门牌的会议室,再过去就是岳茵的办公室,果然离得不远。 和钟鸣对视一眼,索朗举手敲在门上,同时提高声音自报家门:“岳董事,我们是甘泉市公安局的警察,有些事情要询问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染着栗色头发、一身名牌职业装的女人出现在门前。 “请问你们找岳先生有什么事?”女人微微颦着眉,看向索朗的眼光就像在看告示板上遮住了正文的涂鸦,同时在心里纳闷:这两个人是怎么闯到这一层来的? 这一层的直达电梯没有授权是刷不开的,楼梯间的门也是要有授权的门禁卡才能刷开。然而,这两个警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们是甘泉市公安局的警察,找岳先生是为了了解一些和办案有关的情况。”索朗再次亮明身份,同时递上了自己的警官证。 女人瞟了一眼索朗手中的证件,却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只淡淡道:“岳先生公务繁忙,二位又没有预约,我恐怕......” 她的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是希望面前的两个警察能够自悟,并且自动离开。 但她的希望显然要落空了。 “你是岳先生的秘书吧?怎么称呼?”索朗一边收起警官证,一边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 女人略一犹豫,开口道:“我是岳先生的助理,我姓厉。” “你好,厉助理。”索朗先是礼貌周到地问了个好,才说:“是这样,我们调查的一个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和岳先生核实一下。既然他现在没空,那就请你转告他,明天上午9点,请他准时去甘泉市公安局接受询问。” 既然主动上门你不理,那就只能口头传唤了。索朗微笑着,小小地亮了一下獠牙。 厉助理就算老于职场,但对于处理这类特殊情况显然是经验不足,一时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厉宁,请二位警官进来吧。”岳萧的声音适时响起。 厉助理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对索朗做了个请的手势。 索朗冲她客气地点了点头,迈步进门,钟鸣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这是个套间,外间是助理厉宁的办公区,再过一道门,里间才是岳萧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约有五六十平米的样子,一整面墙的玻璃窗,让整个屋子显得非常通透。 岳萧端坐在窗前的大班台后面,有窗外的湛蓝秋旻和舒卷白云做背景,再配上他那因为逆光而显得暗沉的脸色,很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岳萧指了指大班台前的客椅,示意索朗和钟鸣坐下,自己则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索朗倒也不挑理,走过去拖开椅子坐了,微笑问候道:“岳董事,别来无恙啊?” “还好。难为索警官还惦记着。” 岳萧说着,看了依然站在门口的厉宁一眼。厉宁会意,轻轻走了出去,还随手把门关上了。 “二位警官近来可好?”岳萧边说边从手边的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向索朗做了个手势,意思大概是问他要不要来一支。 索朗摆手谢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嘴上同样寒暄着没营养的话:“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一直被案子赶着走。” “哦?”岳萧拿起雪茄剪,剪掉雪茄的一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可我听说,不是要结案了吗?” “岳先生的消息很灵通啊。”索朗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昨天下午我们才刚讨论是否具备结案的条件,今天消息就传到您这儿来了。” “消息不灵通不行啊。这一系列的事件对我们龙盛伤害巨大。迟迟不能结案,我们好好的企业都快办不下去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是三天两头给市政府打电话,搞得人家一接我的电话,第一句就是‘老岳啊,我们已经尽全力啦,你就别再催啦’。” 岳萧喷出一口烟雾,说出的话是赤裸裸的抱怨加施压,同时毫不隐晦地秀了秀肌肉——你们两个小警察可听好了,连甘泉市政府都得对我好言好语的。 对于如此明显的暗示,索朗却似乎根本没听懂,转头示意钟鸣开始记录,自己则清清嗓子,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您那个和巨石强森长得有点像的保镖还好吗?” “你在说什么?什么巨石强森?”岳萧眉头皱起,一脸的不解。 别说是岳萧,就连钟鸣乍听到这个问题都是一愣。 索朗笑着解释:“我说的是在霞岩寺门口和我交过手的那个人,身高在1米9以上,秃头、长得有点像巨石强森。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随口这么叫了。” “哦,你说的应该是何大壮。你为什么问起他?是上次交手不过瘾,还想再比比?” “有机会再切磋一下也未尝不可。” 索朗好说话地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说:“但这次找他却是有别的事。我们需要了解他8月8日到11日之间的全部行程。” “为什么?”岳萧就着烟灰缸掸了掸雪茄烟灰,眼皮也不抬地问。 “侦破需要。”索朗也把手里的烟伸到烟灰缸上面掸了掸,继续说:“如果您不清楚,我们可以直接询问他本人。” “他已经辞职离开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 “他辞职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说得也对。那我就不问他辞职之后的事了,还是说8月8日到11日之间的事吧。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辞职吧?” 岳萧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对面这个警察到底知道多少。 岳萧昨晚就通过自己的渠道获得了消息,说朱长安系列死亡案件即将结案,朱长平会做为协同杀人的主要凶手之一被起诉。 然而今天,这两个警察却不管不顾地闯上门来,谈吐间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到底是自己获得的信息不准,还是这两个愣头青就是来瞎咋呼的? 索朗继续说:“以那位何大壮的体貌特征,想不被人注意都难。当然,除了目击证人,他在监控视频里的识别度也是很高的。” 岳萧知道,索朗说得没错,何大壮的那副样子,在海塘市那么个小地方晃悠了好几天,藏是藏不住的。如果死不认账,等警方真的亮出证据来反而被动。 但问题是,岳萧并不能确定何大壮和杨鹤年这两个人在海滨庄园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说自己看见尤丽丽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况且,那俩人回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太对劲,一天之后又双双辞职离开,这一切怎么能不让岳萧起疑呢? 见岳萧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索朗决定帮他一把,于是说:“那段时间岳董事长恰好也在海塘,不如我去问问她,有没有一个长得像巨石强森的人去海滨庄园拜访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岳萧双眼圆瞪,咀嚼肌凸出,恨不得扑上去咬索朗几口。 索朗却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朴实无华,话说得也很坦诚:“其实,岳先生不需要有任何思想负担。尤丽丽是从楼顶的阳光房里跳下来的,现场经勘查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所以,您的保镖就算曾经去过海滨庄园,也不会被当做杀害尤丽丽的嫌疑人抓起来。” 对呀,尤丽丽的死,警方的结论是自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样一想,岳萧立即做出配合警方调查的样子,开始讲述: “没错,何大力的确去过海滨庄园,但他可不是冲着尤丽丽去的。我是让他去看看我姐是不是在庄园里。 “你知道的,那段时间我姐连个招呼都没打,突然离开了霞岩寺。我很担心,到处都没找到她,就想去海滨庄园看看。可庄园的管家死活也不让进。 “也是没办法了,我才派何大力和杨鹤年偷偷进去看看。谁知,他们在海滨庄园里没找到我姐,却刚好碰上尤丽丽跳楼自杀。” “杨鹤年是另一个和我交手的人,那个矮个子,对吧?”索朗问。 “没错,就是他。” “这个杨鹤年也辞职离开了吗?” “呃,是啊。他俩是师兄弟,一个辞职另一个也跟着走了。”岳萧的脸色有些紧张,但又不像是在说谎。 “他们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岳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就是从海滨庄园回来的第二天,那天好像是8月12号吧。” “去了一趟海滨庄园,回来就辞职了?”索朗摩挲着下面想了一会儿,突然紧盯着岳萧,问:“何大力和杨鹤年有没有说,他们在海滨庄园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岳萧被索朗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微微别转脸,说:“他俩说,刚走到游泳池附近就听见“砰”的一声,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女人躺在地上,血从脑袋下面流出来,流了一大片。其他的就没再多说了。” 咬了咬牙,岳萧终究还是补了一句:“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变颜变色的,保不齐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要不就是尤丽丽的死相太惨,他们给吓着了?” 索朗沉吟不语,眼睛一直盯着岳萧,直到盯得他浑身燥热几乎要爆发了,才移开视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他们进入海滨庄园的确切时间你知道吗?” “应该是后半夜了吧?”岳萧的眼睛看着斜上方,似乎是在回忆,“反正,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回来?” “噢,我们当时住在海塘万豪酒店,那天晚上他俩先是开车到海滨庄园附近,然后偷偷翻墙进去的。”岳萧解释道。 根据马天浩的推断,尤丽丽死亡时间是8月11日凌晨2点到4点之间。岳萧虽然给不出何大力和杨鹤年潜入海滨庄园的确切时间,但他给出的大概时段与推断死亡时间有一定的重合度。 所以,索朗倾向于相信岳萧的说法,即,那俩人真的是在潜入海滨庄园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尤丽丽的死亡时刻。 但索朗却不相信,那样的两个人,会被尤丽丽的死状吓到,以至于第二天就辞职跑路了。 那么,他们在海滨庄园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第133章 姐弟互掐(上) 既然一时想不清楚,索朗决定先放一放,继续问其他问题。 “说说手机的事吧。”索朗问:“尤丽丽的手机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嗐,还不是那个何大力,净给我惹事。”岳萧烦躁地把快要燃到头的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说:“手机当时就在尤丽丽的手里,用何大力的话说,人都死了,东西却还攥得死紧。” “所以,何大力就顺手牵羊把死人的东西带走了?”索朗问。 听索朗说出“死人的东西”几个字,岳萧莫名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忙苦着脸说:“诶呀,为这我也骂过他啦。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他那个脑袋里长的都是肌肉,哪有多少脑细胞啊?!” 索朗却忽然诡异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岳萧,说:“攥着手机跳楼,落地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居然还没摔出去,这尤丽丽攥得可是够紧的。” “是、是啊。”岳萧眼神游移,勉强道:“可见,那个手机对她有多重要。” 索朗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截口问道:“手机里有什么东西,你肯定也知道了吧?” “手机里有什么东西啊?”岳萧明知故问。 “如果不是听了手机里的东西,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让韦成毅把手机给我送过来了吧?” 索朗身子后仰,舒服地靠在椅子里,声音洪亮地说:“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呀,如果不是你把尤丽丽的手机送到我们手里,想给朱长平定罪可没那么容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岳萧竭力反驳,但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显得虚弱无力。 “听不懂没关系,那咱们就聊点你能听懂的。” 索朗从善如流,毫无障碍地转入下一个话题:“鲍洁玉生的孩子不是朱长安的而是朱龙的,这事你知道吧?” 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了岳萧一个措手不及,他半张着嘴,嘴唇翕合着,一时却也说不出话来。 索朗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而是语气笃定地自问自答:“你当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而且还告诉了朱长平。” “你胡说......”岳萧试图反驳,但干瘪的声带里只挤出三个字就没了下文。 “别急着否认,我有人证。”索朗伸出一根手指,对岳萧摇了摇。 见岳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朗一笑,说:“放心,我说的人证不是朱长平。到现在为止,他也没透露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在他眼里,你一直是那个从小疼爱他,至今依然疼爱他,而且是唯一疼爱他的好舅舅。” 岳萧的脸色变得越加灰败,哆嗦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索朗却提高了声调,放慢了语速,一口气说了下去: “说起来也是讽刺啊,朱长平利用朱长安对他的信任杀死了自己的哥哥,而你又利用朱长平对你的信任一步步引他走上绝路。 “是你在他穷途末路、满腹怨恨的时候找上了他,把那些陈年往事的‘真相’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促成了他对朱长安和朱龙的杀意。 “也是你帮助他把尤丽丽送到朱龙身边。 “用不着摇头。明眼人都知道,如果光靠朱长平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点。 “但这对你来讲却不过是举手之劳。因为,你不仅了解朱龙选女人的口味,而且还有韦成毅这个好帮手。 “诶,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跟见了鬼似的?你在奇怪我是怎么知道韦成毅是在为你办事的? “这其实并不难猜。从第一次见到韦成毅,听他说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陈年老八卦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是带着某种目的来我面前兜售消息的。 “当然,这也只是让我有所怀疑而已。更重要的是,尤丽丽刚进龙盛的时候是在总裁办做秘书,能通过工作安排‘恰好’让她出现在朱龙面前的只有两个人,朱长安和韦成毅。朱长安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那么就只剩下韦成毅了。 “另外,看看韦成毅的履历就能发现,他是你亲自招进龙盛的,最初也是在你主管的供应链部门任职,后来才转去做了总裁助理兼总裁办主任,自此,成了你安插在朱长安身边的一颗棋子。 “朱长安死后,韦成毅并没有被鸟尽弓藏。相反,你借着岳茵对高管层进行调整的契机,提升韦成毅做了集团的供应链总监。 “你肯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做给其他为你所用的人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韦成毅的工作能力的确出色。至少,他对你交办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韦成毅做朱长安助理的时候,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并且开始在某些公司决策问题上引导朱长安的判断。 “当然,韦成毅引导的方向都是和朱龙的想法相悖的。而韦成毅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也是出于你的指点。以你这么多年和朱龙打交道的经验,想要反其道而行之还是不难的。 “这边有韦成毅误导朱长安,那边再加上一个尤丽丽给朱龙吹着枕头风,而你再从公司高管的层面时不时散布些对朱长安不利的内幕消息。一个阴谋的底子就打好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个人:丘潮生。 “丘潮生原本也是你培养起来的,是你安插在朱龙身边的眼线。但丘潮生却倒向了朱龙。这让你很失望,也很愤怒。所以,丘潮生不能留了。 “诶,别急着辩解。我又没说是你杀了丘潮生。 “你从来没杀过人,也不会去杀人,你所要做的,只是把仇恨装满朱长平的心,让他变成一个火药桶,然后在给他插上一根导火索。 “你摇头也没用。朱长平这个火药桶上的导火索就是你亲手装上的。那根本不是什么偶遇,而是出于你的精心安排。 “承认吧,一直关注着朱长平动向的除了朱龙还有你。你关注朱长平还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受了你姐岳茵的托付。只是岳茵不知道,她这可是如假包换的‘所托非人’了。 “你对朱长平的关心可算是细致入微,知道他多年漂泊之后渴望回归,也知道他心里的怨恨并没有消除、也放不下面子对父兄低头。于是,你贴心地送上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无需低头,只要掀掉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就能自己当家做龙盛的主人。 “当然,你还要扮演一个好舅舅的角色,这样公然挑拨的话自然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所以,你找到了代替你做这件事的人。 “就像朱龙身边需要一个吹枕头风的女人,朱长平身边也需要一个能影响他想法的人。 “朱长平因为鲍洁玉的背叛而抵触与女人的交往,那你就让他偶遇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虽然相貌平平,但他和朱长平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音乐、吉他。这就是他们相互结识的基础。 “另外,有赖于你提供的信息,那个男人还对朱长平的好恶了如指掌,总是能在朱长平心情低落的时候及时地给予安慰和鼓励。所以,他很快就被朱长平引为知己。 “终于有一天,时机来了。朱长平对男人说出了令他痛心疾首、没齿难忘的往事,而这个男人能提供的,却不仅仅是同情和安慰,还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行动方案。 “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于是,尤丽丽借着东风出现在鸢尾花酒吧。以尤丽丽的性格和心理素质,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个‘卧底’。她之所以被选中,我想,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相貌,对吧? “我看到过鲍洁玉的照片。尤丽丽和她有七八分相似。既然朱龙能为了鲍洁玉做出无耻乱伦的事,那么他对尤丽丽的抵抗力也不会太强。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你胡说!我心里的想法你凭什么知道?”岳萧试图反驳,但说出的话却干瘪无力。 “你的想法很难猜吗?” 索朗再次露出诡异的微笑。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却没点燃,而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一字一顿地说出一个名字:“许泓。” “你说什么?!”岳萧双眼暴突地瞪着索朗,那样子仿佛要择人而噬。 索朗本来也只是想蒙一下,没想到岳萧的反应如此激烈,看来是蒙中了。 接下来说的话,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让岳萧看出破绽,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索朗淡淡地说:“那是一个让朱龙刻骨难忘的人,也是一个让岳茵恨之入骨的人。” 说到这儿,索朗故意顿了一下,暗暗观察岳萧的反应,随时准备运用自己“两头堵”的话术往回圆。 但岳萧现在的表情......怎么竟然是......悲愤? 岳萧并没有反驳索朗刚才说的话,也就是说,他也认可许泓是个让朱龙刻骨难忘同时让岳茵恨之入骨的人。那么他的悲愤情绪又是从何而来呢? 首先,他显然不会是为了朱龙感到悲愤。那么是为了岳茵?也不像。难道,他是为了那个叫许泓的人感到悲愤? 忽然,索朗脑海中灵光一现,下面的话脱口而出:“你又何必做出这么一副表情?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现在也都晚了。” “你住口!” 岳萧忽然爆发了,伸手指点着索朗,口沫横飞地咆哮。 “你们这些警察,整天查这个、怀疑那个,好像有多大能耐似的。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许泓死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你们为什么不管?就连有人报警你们都不管,说什么意外!哪有那么多意外?” 索朗眯眼看着岳萧,意识到他的话里隐藏了大量重要信息,正琢磨着怎么把岳萧知道的都榨出来呢,却忽听背后的门被大力推开,“咣”地发出一声巨响。 回头看时,只见穿着一身黑套装的岳茵正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棱角刚硬的脸也因气愤而扭曲。 “是你!”岳茵咬牙切齿地说:“当年报警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朱龙,却原来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 岳萧毫不示弱地吼回去:“那时候许泓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为了让她流产,你居然忍心把她推下楼梯。这还不算,你任她苦苦哀求,就是不肯叫救护车,眼睁睁地看着血流了一地,最终她大出血而死,孩子也胎死腹中。你的心怎么会那么狠毒?” “你少在这装好人。” 岳茵抱着双臂,以睥睨的姿态俯视着岳萧,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己看上了许泓那个狐狸精,可她心里却只有朱龙。所以你才玩了一手釜底抽薪,介绍朱龙和我认识。 “你很清楚,像朱龙这种见利忘义的人,为了钱绝对会抛弃许泓和我在一起。可是你做梦也没想到,许泓居然宁可给朱龙做小三也看不上你。” 说到这,岳茵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这真是报应啊,报应!” 看着这个状似疯魔、声如夜枭的妇人,再想想曾经的那位四大皆空的静茵师太,钟鸣不由惊掉了下巴,就连索朗也紧紧皱起眉心。 “是报应,但这报应可不是对着我一个人来的。” 岳萧阴恻恻地接过话头: “是你的所作所为气死了爸爸,没有他老人家坐镇,朱龙很快就掏空了我们岳家的产业,成就了自己的龙盛公司。 “自此,朱龙也算是恃无恐,玩女人都过了明路了。可是你看看他找的女人,哪个不是和许泓有相似的地方? “所以,就算你处心积虑除掉了一个许泓,却又有一群许泓冒了出来。” “你还有脸说?!”岳茵冲上前,作势要扇岳萧耳光,却被岳萧一把攥住手腕。 岳茵一边用力挣脱一边嘶吼:“我们岳家的产业就是被你败光的。如果不是你,我也用不着低三下四地求朱龙给你安排差事。你倒好,不光不知感激,还为了许泓那种狐狸精来毁我的儿子。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狼心狗肺?好,就算我狼心狗肺,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岳萧作势往地上“呸”了一口,说: “朱长平那个小崽子,从他第一眼看见洁玉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和他爹朱龙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朱长安,表面上人五人六的,为了讨好朱龙,亲自把洁玉迷晕了送上朱龙的床。你当他替朱龙背锅是因为孝顺?我呸!他那纯粹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 “等等。”一直做壁上观的索朗忽然开口了:“朱长平遇上鲍洁玉,难道也是你安排的?” 第134章 姐弟互掐(下) 岳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时激愤说漏嘴了。 但事已至此,岳萧的光棍劲也上来了,索性一挺胸脯,说:“虽然不是我安排的,但他第一次见到鲍洁玉的确是在我家。” “来,抽支雪茄。”索朗指指岳萧桌上的雪茄盒,说:“先缓口气,待会儿详细说说,这个鲍洁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萧瞪了索朗一眼,居然真的拿了支雪茄,剪了头、点上,还不忘斜斜地扫一眼岳茵。 岳茵恰好也曾对鲍洁玉的事有所猜疑,眼见多年疑惑有望今朝得解,居然也很配合地暂时保持了安静。 岳萧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狠狠地抽了好几口,才在烟雾袅袅中开了口。 然而,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直接扔了个猛料:“鲍洁玉是许泓的表妹。” “什么?你胡说!” 还没等索朗和钟鸣有所表示,岳茵已经发出了一声暴喝。如果给她一根降魔杵,她现在的造型就是活脱脱的怒目金刚愤怖相。 岳萧又斜了岳茵一眼,目光中满是复仇的快感。 “你以为,许泓一死,她家就彻底没人了?” 岳萧嗤笑一声,向着岳茵的方向用力喷出一口烟,烟雾如一支白色箭矢,笔直地向岳茵袭去。 岳茵嫌恶地偏转身体,岳萧却肆意地笑了,仿佛那支烟箭已经命中了目标。 与此同时,岳萧的话也如箭矢般根根射向岳茵: “洁玉的母亲是许泓的小姨,也是她唯一的亲戚。因为远在渭城老家,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但许泓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接济她姨母一家。 “许泓死后,我接替她,继续照顾她姨母一家,供洁玉念书,从初中一直到大学。 “洁玉大学毕业后来甘泉找我,希望我帮忙给她安排个工作。而恰恰在那个时候,朱长平也回国了。因为害怕朱龙,他不敢直接回家,就也跑到我家来了。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上了洁玉。并且没过多久,就把那个单纯的女孩骗到了手。那副无耻的样子,和他的色鬼老爹简直如出一辙。 “我本来是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只得由他们了。我只给朱长平提了一个要求:是男人就该负起责任,光明正大地把洁玉娶回家。 “朱长平还算有点血性,带着洁玉就回家了。在这一点上,他比他那个贪财好色又怂包的老爹还是强一点的。但也只强一点点而已。 “当然,我让朱长平带洁玉回家,也不只是为了撮合他们。我是真想看看,你和朱龙那个老色鬼看见洁玉时的样子——她和她的表姐长得真是太像了。” “果然,你们一下子就炸了锅。朱龙这个老色胚是如获至宝;而你,当时一定怕得要命吧?我的姐姐!” 说到这,岳萧忽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继而,笑声转为哭声。一时之间,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竟是老泪纵横。 半晌,岳萧才擦擦眼泪,半是嘲讽半是怨恨地继续说: “我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朱长安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居然比朱龙那个老色胚还要无耻。 “他竭力让朱长平留下,嘴上说着自己会想办法说服你和朱龙同意朱长平娶洁玉,实际打的却是另一番主意。 “朱长安一边张罗着给朱长平租房子,一边又让朱长平和洁玉都去龙盛工作,就是为了稳住这两个人,好给朱龙创造条件。 “趁着朱长平被支出去出差的当口,朱长安假借带洁玉出去应酬的名义,在她的酒里偷偷下了药。等洁玉醒来的时候,朱龙这个老色胚已经得手了。 “洁玉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朱长安一句话就把她钉死在地上——他说:‘你和朱长平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老爷子给的,这事一旦闹起来,老爷子丢脸不要紧,你和朱长平就得被赶出去喝风吃土。’ “洁玉是过过苦日子的,当然怕被扫地出门,还去过原来那种无依无靠的苦日子,所以就没敢跟朱长平说。 “谁知,朱龙就此尝到了甜头,开始更加频繁地派朱长平去出差,自己则更加频繁地趁机欺负洁玉。一来二去,洁玉居然怀孕了。这事也就包不住了。 “谁知朱长平这个小兔崽子,前几天还爱得要死要活的,一听说洁玉怀孕了立马翻脸。 “更可气的是朱长安这个伪君子,搞什么替父受过,装那个样子给谁看呢?也就骗骗朱长平这个二傻子罢了。” 说到这儿,岳萧忽然斜眼觑着岳茵,问:“话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洁玉怀的孩子是朱龙的?” 岳茵“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岳萧也不再追问,反而邪邪地一笑,说:“真没想到啊,这老色胚纵欲无度,但那时候的肾居然还那么好。要是他的肾早点烂掉,也不会惹出后面的这一屁股烂账了。” “所以,你安排的私人医生就专门对朱龙的肾下手,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就不得不换肾了。”索朗适时插嘴,落实案情。 谁知,岳萧却并不上当。 他依然邪魅地笑着,说:“你不用套我的话。就像你说的,我不会做触犯法律的事。我所做的,不过是在适当的时机把真相告诉朱长平那个傻小子。至于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发挥了。” “你!”岳茵抢前一步,似乎又要举手抽岳萧耳光,却硬生生忍住了。 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紧握成拳,岳茵目眦欲裂地瞪着岳萧,说:“把自己说得像个人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龌龊心思?你以为,搞得朱家家破人亡,朱家的家财就能落到你的手里?你趁早别做这个梦了。” “什么叫朱家的家财?” 岳萧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像一头面对红布的公牛。 他恨恨地说:“朱龙不过是清江面粉厂的一个小工人。如果不是靠着我们岳家的清江食品集团,他靠什么发家?” 岳茵“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看那意思,也是岳萧的话无可反驳。 岳萧撇撇嘴,继续质问道: “朱龙借清江集团筹资成立龙盛公司、而后企业改制、再后在港股上市,哪一件不是龙盛在吸清江的血? “龙盛吸饱了,清江也就倒了。就这样,朱龙还要在我们清江人头上再踩一脚。 “他利用自己的强横势力,在清江的员工处于一盘散沙的弱势背景下,从员工手中用不足市值一半的低价回购股份。像这样巧取豪夺的事,他没少干吧? “还有,朱龙食言而肥,把原来承诺分派给原清江管理团队的3.5亿股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事不假吧? “这还不算,他还以成功收购约翰斯集团45%股份为借口,联同谷峰,每人自我奖励2亿美元......” 索朗一看,话题开始转入龙盛那一笔稀烂的经济账,连忙出声打断,问道:“关于鲍洁玉最终为什么会跟着谷峰走了,这一点谁能给个解释?” 见岳氏姐弟都不说话,索朗只能抛砖引玉,说:“我猜是朱龙和谷峰做了个交易。那2亿美金的奖励,应该有一部分是给鲍洁玉母子的生活费,另一部分则是给谷峰的好处费,对吧?” 没想到,此言一出,换来的竟然是两道不屑的“哼”声。 岳茵说:“你太高看朱龙了。在他眼里,别说是鲍洁玉,就连许泓都不值2亿美金。” 岳萧则说:“你太小看谷峰了。他可不是个只甘心挣点辛苦费的人。” 索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末了,还是把视线落在岳萧身上,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见岳萧还是傲娇地不肯开口,索朗自己动手,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雪茄,满脸笑容地递到岳萧面前:“说说呗,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岳萧似乎很享受这个黑脸警察的低姿态,随手接过雪茄,却没有再点燃,而是竖着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在桌子上轻轻撴着。 “朱长安揭发他老爹在关联交易中违规操作、大股东利益输送,并且在国企改制过程中造成国有资产大量流失。你觉得,这就是随口说说吗?”岳萧说,同时眼光再次瞟向岳茵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索朗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谷峰抓住了朱龙这方面的把柄,并且借此从朱龙那里敲到了2亿美金?” “企业改制和港股上市,谷峰都是主要操盘手,朱龙说好听是宏观把控,说难听点就是个站脚助威的。” 说完,岳萧看向岳茵,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问:“那个时候,朱长安虽然什么也不懂,但你心里可跟明镜似的吧?要不,你也不会坐在霞岩寺就成了龙盛的第二大股东。” 索朗忍不住看向岳茵,却见她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抿成一线的嘴唇配合着两边的法令纹,又成了“(一)”的形状。 见索朗看着自己,岳茵微微转过头,对着岳萧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我手里有多少股份,我保证,一股都不会落到你手里。” “你可不要太自信哦。” 岳萧露齿而笑,说:“朱长平害死了朱龙和朱长安,就算你请的律师再厉害,不判死刑也得是无期。你想活到他出狱接手朱家财产是不可能了。除了他,我可是你最近的亲属了。我的姐姐!” 岳萧在“姐姐”两个字上狠狠地咬了重音。 岳茵眼神蓦地一寒,抿成“(一)”字形的薄唇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龙盛的一股股权落在你首例。” 说完,岳茵转头就走,“砰”地一声重重甩上了岳萧办公室的门。 第135章 和恶魔做交易 岳萧目送岳茵的背影离开,转头斜觑着索朗,问:“她已经走了,你们还不走吗?” “她走是因为听到了自己不想听的。我们不一样,你今天说的都是我们喜闻乐见的。”索朗用八颗牙齿的雪白微笑对岳萧表示了感谢。 “怎么?刚才的话都录下来了?” 岳萧的转而看向钟鸣,雪茄在右手五指间转来转去,就像是在转一支钢笔。神色中虽有戒备,但并没有惊惶恐惧。 索朗故作无奈地耸耸肩,说:“录不录下来都没用。用你自己的话说,你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把那些龌龊事告诉了朱长平,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发挥。所以,你我都很清楚,我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岳萧哂笑:“索警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时务起来了?” “形势比人强啊。”索朗喟叹一声,脸上现出几分无奈,说:“你不是也知道了吗,朱长安死亡系列案件已经决定结案了。” “既然如此,你们还耗在我这儿干嘛?”岳萧问,看着索朗的目光里并没有释然,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要是碰上个问题死活找不到答案,那简直就是吃不香睡不着。所以,这不就找你答疑解惑来了嘛。”索朗边说边冲岳萧勾了勾手指。 “干什么?”岳萧脸上的警惕之色更甚。 谁知,索朗却指指岳萧手上那根被当金箍棒耍着的雪茄,说:“你既然不抽,那就拿给我尝尝。” 岳萧一愣,但随即就把手中的雪茄向索朗扔了过去。索朗一伸手,麻利地把雪茄抄在手里。 “好身手。”岳萧赞了一句,拿起雪茄剪,起身递了过去。 索朗学着岳萧的样子,从雪茄的圆头剪去了短短一截,同时还不忘虚心请教:“你说,雪茄为什么在抽之前一定要剪这么一剪子呢?” “不是所有的雪茄都需要剪头的。机制的雪茄两头都已经切好了,像香烟一样,就不需要剪了。” 岳萧懒散地靠在椅子里,双手抱在胸前,似乎谈兴甚浓。 “但是,好的雪茄都是手工制作的。”岳萧指指索朗手中的雪茄,继续说:“手工制雪茄要封口,抽之前把封口剪开是为了通气,这样才能让雪茄燃烧顺畅。” “哦,受教了。”索朗点点头,“啪”地一声打起打火机,点燃了嘴上的雪茄。 见索朗深深吸了一口,岳萧笑眯眯地问:“怎么样?” “有钱人的快乐,我还真是体会不到啊。”索朗摇了摇头,说:“实话实说,口味还赶不上我的中南海呢。” 岳萧哈哈大笑,说:“索警官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看在我这么有趣的份上,”索朗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朱长安手里的那份对朱龙不利的资料,是不是从你手上流出去的?” 岳萧的笑声戛然而止,盯着索朗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诶,不要这么紧张嘛。”索朗夹着雪茄的手挥了挥,像说绕口令似的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所以,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见岳萧不答,索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故作神秘地说:“做个交易怎么样?你告诉我那些资料是从哪儿搞到的,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资料在你手上的。” 回答索朗的,是岳萧看白痴一样看过来的目光。 索朗倒也丝毫不以为忤,笑问:“你觉得这个交易不公平?” 岳萧依然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可不要太自信哦。”索朗毫不客气地借用了岳萧刚才气走岳茵的话,就连语气也是如出一辙,“你以为你掌握的是秘密,其实一点都不难猜。” “其实你刚才就说漏嘴了。” 索朗边说边吐出一个眼圈,看着它慢慢扩大,直到消散成一团模糊的烟雾,才继续说: “你说过,龙盛企业改制和港股上市,谷峰都是主要操盘手,就连朱龙都只有站脚助威的份。 “而以岳先生的才干,拿信息自然要拿一手的。 “那么,要讲信息源头,自然非谷峰莫属。毕竟,他做的手脚,只有他自己最明白。” 岳萧面无表情,但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却有着藏不住的震惊。 无需岳萧回答,索朗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至少十年前,谷峰和岳萧就有过合作了。 想通了这一点,索朗自然而然地向下推导:“谷峰从朱龙那里敲到的2亿美金,其中自然也有你的一份。而谷峰也是受你的委托把鲍洁玉母子安置到鹰酱联邦去的。” 索朗这次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岳萧倒也没再保持沉默,反而笑着问索朗:“你还猜出了什么?” 索朗也笑了,说:“既然你问,那我就随便猜猜。” “首先,”索朗伸出一根手指,说:“你花朱龙的钱替他养儿子,并不一定是出于慈悲之心。就算你对许泓的感情再深,也不至于爱屋及乌再及小乌。” 岳萧反问:“那你说,我是为什么?” 索朗摩挲着下巴,说:“从dna的角度说,鲍洁玉的孩子也是朱龙的财产继承人之一。尤其是现在,朱长安和朱长平一死一被抓,那个孩子就成了角逐朱氏财产的最佳选手。” 说完,索朗又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朱龙棋高一着啊,死前临时修改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岳茵。” “你怎么知道那遗嘱是朱龙修改的?” 岳萧斜眼看着索朗,见他一脸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又找补了一句:“朱龙死前好几天就进icu吊命了,在他死的前两天,岳茵专门从帝都弄了两个律师过去。” 索朗恍然,一拍大腿,忍不住再次慨叹:“有钱人的游戏,理解不了啊。” 想了想,索朗忽然一脸严肃地看着岳萧,说:“说不定,你误会她了。” “误会谁?岳茵?”岳萧懒洋洋地反问,眼中隐含怨毒之色。 索朗却说:“不管朱龙的遗嘱是他自己主动改的还是岳茵使的手段,其原因也许并不是因为岳茵想要揽财。” “哦吼,这话怎么说?” 索朗很认真地看着岳萧,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娓娓道来: “匹夫怀璧,那可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 “如果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想要夺走龙盛集团,现在把龙盛抓在手里无异于把一个炸弹抱在怀里。 “岳茵不让朱长平持股、也不让他在龙盛担任要职,实际上是想保护他。 “而岳茵自己,才是那个以身犯险的人。” 岳萧的神色陡然变得凌厉,然而,几息过后,又逐渐松弛下来,说:“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可怕吗?恐怕岳茵不会这么想。” “我说的不是你。岳茵怕的也不是你。” 索朗摇头,哑然失笑,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岳萧的脸色泛起愠怒的红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来消遣我的吗?” “不是。”索朗一本正经地摆摆手,说:“我只想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或者说,你是如何让常铁银和尤丽丽为你所用的?” 岳萧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两下。 “是谷峰吗?”索朗继续追问。 岳萧的眼角还在抽动。他索性闭上眼睛,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得,被轰出去了。”索朗看看钟鸣,眨眨眼睛,丝毫没有被驱逐的羞耻感。 钟鸣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呢,却见索朗竟然自己伸手去桌上的雪茄盒里又拿了一支雪茄出来。 他的这个举动,连闭着眼睛的岳萧都惊动了。岳萧睁开眼,半疑惑半鄙夷地看着索朗手中的雪茄。 索朗却笑嘻嘻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对着雪茄的圆头比了个用剪刀剪下的动作,说:“雪茄要把封住的头部剪掉才能通气,看来,我们也要把蒙蔽在朱长平眼前的东西扯掉才能让他通通气啊。” 索朗看向岳萧,笑出一脸的人畜无害,说:“你说的没错,法庭是讲证据的,但有一点你忘了,朱长平不是法庭。今天的录音虽然不能用作指控你的证据,但如果让朱长平听了,一定会对他的好舅舅有全新的认识。” “你、你要做什么?”岳萧的语气依然狠戾,但声音却微微颤抖了。 “我倒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就是想看看,朱长平知道真相之后会做什么。” 索朗看着岳萧的目光变得很复杂,问:“鲍洁玉进入朱家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表姐复仇,对吧?” 房间里忽然变得一片静默,就连钟鸣都停止了记录。 寂静中,岳萧忽然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看向索朗的眼神就像不堪重负的骆驼看着压向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索朗却不为所动,将手中的稻草一根接一根地压了上去: “你想必早已把许泓惨死的情况告诉了鲍洁玉。对于曾经善待自己一家的表姐,鲍洁玉本就存着深深的感激,在你的挑拨甚至是教唆之下,自然而然会生出为表姐报仇的心思。 “事实上,你接济鲍洁玉一家,又资助她读书,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成为朱家的搅水女人。 “所以,即便朱长平不在你家遇上鲍洁玉,你也会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出现在朱龙面前。 “只不过,朱长平的卷入让你看到了剧情的新走向——一个更好地让朱家兄弟阋墙、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走向。 “只可惜,朱长平的表现让你失望了。他居然选择了负气出走,而不是鱼死网破。 “朱长安更过分,不论是出于孝心还是惺惺作态,他都选择了替父背锅。 “甚至就连性格刚硬的岳茵都选择了以退为进,搬去了郊外的霞岩寺。 “不过,这也让你看清了彼时的情况,知道时机尚未成熟。因为,朱龙雄风犹在,而朱氏兄弟尚且羽翼未丰。 “所以,你把鲍洁玉母子送到海外,留下了卷土重来的伏笔。 “当然,你也不会把宝单单押在这一方面。蛰伏了7年之后,你又物色到了尤丽丽,同时,成功给朱长平洗了脑。于是,你又策划了第二轮的搅水行动。 “看看尤丽丽的行动轨迹,简直和当年的鲍洁玉别无二致。先结识朱长平,再通过朱长平认识朱长安,最终上了朱龙的床。 “当然,也有和上一次不同的地方。朱长平因为当年受到的背叛和伤害,性取向发生了改变。但这也难不倒你,再给他安排一个男朋友就是了。无论如何,尤丽丽已经顺利和朱龙接上头了。 “除此之外,你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急于求成,行事风格变得更加稳健。你花了三年的时间让朱龙病入膏肓,然后才开始放心大胆地趁他病要他命。 “朱龙死了,朱长安也死了。就剩一个朱长平,你生怕我们警方抓不住他,还贴心地送上尤丽丽的手机录音做为证据。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存了拖朱长平下水的心思,尤丽丽又为什么要录音取证呢? “可是,拖朱长平下水的同时,也等于自己往水里跳啊。尤丽丽这么做不是自寻死路吗? “再有,朱长平把常铁银当真爱,常铁银却把朱长平当凯子。这一点,我在审讯他俩的时候感受尤为明显。那么,以常铁银对朱长平的感情,他又凭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为朱长平去杀人呢? “最开始,我对以上两点一直没想清楚。尤丽丽和常铁银为什么会冒着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去帮朱长平杀人,而后又反手把朱长平卖出去呢? “后来我才想明白,驱使尤丽丽和朱长平去杀人的动力不是朱长平而是你。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你和他们背后组织之间的交易。” 一口气说到这儿,索朗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问:“你想知道尤丽丽怎么称呼自己背后的组织吗?恶魔!” 岳萧抬起头,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惶恐却是溢于言表。 “你没听错,她叫他们‘恶魔’。” 索朗的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身子前探、逼近岳萧,用很轻很慢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和恶魔做交易的人,你见哪个是有好下场的?” 说完,索朗把手中的雪茄扔回雪茄盒,对钟鸣比了个离开的手势。 钟鸣连忙合上笔记本,装进随时的电脑包里,和索朗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岳萧办公室。 第136章 福报天成 回到龙盛一楼大堂的时候,前台已经空无一人。 “美女已经下班了。”钟鸣不无遗憾地说:“我本来还以为她想约你呢。” “估计是怕我带着你这个超大号电灯泡太累赘。”索朗随口调侃一句,又问:“你是打算先吃晚饭还是先去探望朱长平?” “先吃饭吧。”钟鸣想都没想就果断做出选择。对上索朗“我就知道你是吃货”的眼神,还很敷衍地辩解了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朱长平斗智斗勇嘛。” “你说的对。”索朗从善如流,“正好你吃完饭还可以做点工作。” “知道。”钟鸣一副谙熟于胸的做派,“不就是搞搞剪辑嘛。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嫌疑人,我们只呈上最精华的部分。” 于是,两个小时后,钟鸣和索朗携带着他们准备好的“精华”,走进了甘泉第一看守所的大门。 今天值班的依然是资深管教老李。 接住索朗递过来的香烟,老李照例先享受地吸了一支。 直到营造出“云深不知处”的视觉奇观,老李才从云雾深处发出灵魂的拷问:“不是说已经要结案了吗?怎么还要提审呀?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哟,消息传得挺快呀。昨天下午刚开完会,今天就全系统传达啦。” 索朗挤挤眼,把剩下的大半包软中华塞进老李手里,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写结案报告的是领导,细节不清楚,跑腿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嗐,新来的都有这么个过程,你也别多想。”老李把烟揣进裤子口袋了,安慰道:“你没问题,吕局和雷厅都那么看重你,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不用跑腿了。” 面对一脸诚恳的老李,钟鸣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愧疚,强压住道歉的冲动,一本正经地问:“李哥,朱长平这几天什么表现?” “什么表现?”老李的手下意识在裤腿上摩擦着,一边回忆一边说:“刚开始还比较激动。那天你们审完之后没多久,他的律师来了。他和律师聊完就有点发蔫。当天晚上也没吃饭,还拿脑袋撞墙。” “撞墙?”钟鸣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索朗,又转回头问老李:“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老李大手一挥,信心满满地说:“让同监室的室友看着呢。后来,又有热心室友给他做了做思想工作,这两天老实多了。” 所谓热心室友的思想工作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彼此之间也就不再赘言。 很快,朱长平被带进了审讯室。 不过几天没见,朱长平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他两颊瘪了下去,原本扎在脑后的小辫子散开了,半长的头发披散着,再配上明显后移的发际线,莫名让人想起《让子弹飞》里葛优扮演的马邦德。 “看样子,你过得不太好。”索朗问。 回答他的只有朱长平木然的凝视。 “是不是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朱长平无语。 “我以前也有好多地方想不明白,不过今天和岳萧聊过之后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朱长平继续无语,但木然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没听错,我说的就是岳萧,你的亲舅舅。”索朗在“亲舅舅”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顿了顿,索朗又说:“我们聊到一半的时候你妈也加入进来了。只可惜,你妈和你舅舅聊得不太愉快。确切地说,他们争吵得很厉害。” 朱长平的眼珠又动了一下。 “至于争吵的原因,有点俗,是为了钱。”索朗说着,给了钟鸣一个眼色。 钟鸣移动鼠标,点下播放键。 岳茵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不管我手里有多少股份,我保证,一股都不会落到你手里。】 紧跟着是岳萧带着嘲讽的声音。 【你可不要太自信哦。朱长平害死了朱龙和朱长安,就算你请的律师再厉害,他不判死刑也得是无期。你想活到他出狱接手朱家财产是不可能了。除了他,我可是你最近的亲属了。我的姐姐!】 钟鸣适时点下了暂停键。 虽然只听到了这两句对话,但朱长平却已经有了反应——他用力转动着脖颈,仿佛领子里装了倒刺,刺得他的脖子很不舒服。 “一直对你关爱有加的舅舅,居然会用这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起你的事,这让你又吃惊又不理解,对吧?”索朗很体贴地问。 朱长平停止脖子和衣领的对抗,目光定定地停留在索朗脸上。 索朗回看着朱长平,说:“这一切的不幸,似乎都是从你遇到鲍洁玉开始的。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十年前你没有遇到鲍洁玉,那么,朱长安、朱龙、丘潮生是不是就不会被杀?” “看得出来,你也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索朗看向朱长平的目光中满是悲悯,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鲍洁玉的相遇,其实并不是偶然?” “不信?”索朗皱起眉头,解读着朱长平的微表情,又问:“你听说过一个叫做‘许泓’的女人吗?” 见朱长平下意识摇头,索朗又给钟鸣递了个眼色。 这次钟鸣没有立即播放,而是在文件列表里翻找了几秒,找出另外一个文件。 播放键点下的瞬间,岳茵和岳萧的咆哮声交替响起: 【岳茵:“是你!当年报警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朱龙,却原来是你。”】 【岳萧:“是我又怎么样?那时候许泓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为了让她流产,你居然忍心把她推下楼梯。这还不算,你任她苦苦哀求,就是不肯叫救护车,眼睁睁地看着血流了一地,最终她大出血而死,孩子也胎死腹中。你的心怎么会那么狠毒?”】 【岳茵:“你还有脸说?!我们岳家的产业就是被你败光的。如果不是你,我也用不着低三下四地求朱龙给你安排差事。你倒好,不光不知感激,还为了许泓那种狐狸精来毁我的儿子。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岳萧:“我狼心狗肺?好,就算我狼心狗肺,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朱长平那个小崽子,从他第一眼看见洁玉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和他爹朱龙一模一样。还有那个朱长安,表面上人五人六的,为了讨好朱龙,亲自把洁玉迷晕了送上朱龙的床......”】 “够了!”朱长平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抬手想要捂住耳朵,却“哗楞”一声牵动了手铐,双手僵硬地停住,人也似乎被定住了。 一阵沉默之后,索朗又是一声长叹,问:“我猜,你也许想知道,许泓和鲍洁玉是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会说你遇到鲍洁玉并非偶然。” 说完,索朗又对钟鸣做了手势。但钟鸣这次却没有立即播放录音,而是面带不忍之色地回看着索朗。 索朗其实也有些不忍,但还是对钟鸣重重点了点头。 钟鸣叹口气,打开第三个文件,点下了播放键。 这次响起的只有岳萧的声音。 【洁玉的母亲是许泓的小姨,也是她唯一的亲戚。因为远在渭城老家,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但许泓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接济她姨母一家。许泓死后,我接替她,继续照顾她姨母一家,供洁玉念书,从初中一直到大学。】 录音停止,索朗紧接着做了个补充总结:“岳萧之所以培养鲍洁玉,就是在打造一枚搅乱朱家的棋子,就像7年之后的尤丽丽一样。所以,鲍洁玉也罢,尤丽丽也罢,你能遇到他们,都不是偶然。”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静默。该说的都说了,后面就看朱长平的决定了。索朗和钟鸣对望一眼,默契地进入了待机状态——一个抽起了烟,另一个则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良久之后,朱长平抬起低垂的头,声音干涩地问了一句:“那常铁银呢?我遇到他也是别人安排的吗?” 索朗没有回答,看向朱长平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朱长平漠然点头,半晌之后,又问:“你想要什么?” 朱长平想明白之后开始破罐破摔,这正是索朗需要的状态。 于是,索朗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朱长安在他的博文里说,他手里有龙盛集团改制和港股上市时非法操作的证据。这些东西是岳萧交给你、你又交给朱长安的吧?” “是。” “这些东西你手里应该还留有备份吧?” “是。” “能不能交给我?” “为什么?” “我要说让你以立功表现争取减刑,你肯定不屑一顾。” “哼。” “那你听听这个理由怎么样——为了对你妈尽孝。” “什么意思?” “如今的龙盛,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时至今日,你们一家四口就剩你妈一个人在苦苦支撑,还要时时提防别人的暗害,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与其把这个不定时炸弹死抱在怀里,还不如主动交代问题,让司法部门来做这个拆弹者。这样至少你妈能安心地去吃斋念佛,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也算是你对她尽孝了。” 一番话说完,索朗见朱长平原本死气沉沉的眼中仿佛有了一丝丝活气,就像一堆灰烬中最后残存的一点火星。 索朗决定再加上一把火,于是又说:“岳萧打着为许泓报仇的旗号祸害你们全家,实际还不是为了把龙盛据为己有。我要是你,宁可把龙盛交给国家,也不会让岳萧阴谋得逞。” 朱长平眼中的火星渐渐燃起,那是渴望复仇的小火苗。 钟鸣觉得不忍,也趁机劝道:“就算你已经觉得生无可恋,但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从轻量刑,狱中再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十几二十年也就出来了。” 谁知,朱长平却像兜头被浇了一瓢冷水,眼中的火星瞬间熄灭,木然说道:“就算二十年后我能出来,也已经五十五岁了,还能干什么?” “出来看岳萧的下场啊。”索朗接口说道:“二十年后岳萧刚好七十三,你出狱后可以去找他,看看什么叫报应不爽。” “你相信报应吗?”朱长平盯着索朗,一字一顿地问。 索朗点燃一支烟,平静地回视着朱长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的全名其实叫做索朗伦珠,翻译成汉语就是福报天成的意思。” 朱长平不明白索朗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半张着嘴呆呆看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索朗双眼焦距拉远,仿佛看向某处遥远的所在,声音也变得空灵缥缈。 “我已经记不清我亲生的阿爸阿妈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有一个大雪天,羊群走散了。阿爸去找羊群,阿妈又去找阿爸,从此他们再也没回来。 “我独自一个人呆在毡房里不知过了多久,又冷又饿,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想我死也要和阿爸阿妈死在一起,就跑出毡房去找他们。 “我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再也走不动倒在雪地里,也没看见阿爸阿妈的影子。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头母狼的肚子下面,旁边还有两头小狼崽。 “我学着小狼的样子喝奶,母狼感觉到了,回过头来舔我的脸。我觉得她的舌头湿湿的、还有股腥味,却很温暖。 “从此,我有一个狼阿妈,和两个小狼兄弟。” 说到这儿的时候,索朗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朱长平呆呆地看着索朗,忽然觉得这个警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钟鸣的心里更是震惊无比。他早就知道索朗是个有故事的人,但觉得那可能是来自于索朗当特种兵的经历,却没想到,索朗的故事开始得那么早、又那么离奇。 索朗却没注意到朱长平和钟鸣的表情,他似乎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香烟自顾自地燃着,白色的烟雾袅袅向上,勾画出曲折变换的线条。索朗的讲述也伴随着烟雾飘散开来。 “那一年的雪特别大,狼群能捕到的猎物越来越少,狼阿妈的奶水也越来越少了。幸好我的小狼兄弟长得很快,已经不需要再喝奶了。 “可我就不行了。我的牙齿不够锋利,不能像其他狼那样把骨头上的肉撕扯下来。于是,狼阿妈把她所有的奶水都给了我。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吃不饱。 “后来,有一天傍晚的时候,狼阿妈把两个小狼兄弟留在狼群里,带着我独自离开了。我跟着她一直走、一直走。每次摔倒,她都用鼻子拱着,帮我站起来。 “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山脚下的毡房。她站住不走了,却又用鼻子推我,让我继续走。我不走她还龇牙凶我。我想她可能是不要我了,于是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走。 “我一路走一路回头,见我的狼阿妈一直站在原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我走近毡房的时候,才远远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其中的含义。长大后一遍遍回想当时的场景,我才明白,那是狼阿妈在和我告别。 “毡房里的人听见狼嚎走出来,看见了我。有一个阿卜把我抱了起来。阿卜说我是狼王送来的孩子,就带我去见寺里的活佛。 “活佛摸着我的头顶说,只要能活下来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大福报。所以就给我取名叫索朗伦珠,意思就是福报天成。” 香烟燃尽,烧到了指尖。 索朗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朱长平,幽幽地说:“你问我相不相信报应,我只想告诉你,我相信天理昭彰、天道至公。” 第137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次敲开朱长平家的门,门后露出的是齐阿姨茫然且哀伤的脸。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屋子里依然是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索朗和钟鸣接过齐阿姨递上的拖鞋,换鞋后走到沙发前坐下,连落座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然而,和上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是心情。 上一次他俩是来搜集线索的,而这一次,则是受朱长平所托,来帮他和齐阿姨告别的。 昨天,审讯结束之前,索朗告诉朱长平,在他的家里见到了齐阿姨。齐阿姨每每说起朱长平小时候的事情就停不下嘴。 当朱长平听到索朗转述齐阿姨的话——每天打扫房间,等待她的平少爷回家就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朱长平终于痛哭失声。 哭过之后,朱长平求索朗帮忙办件事,帮他再去探望一次齐阿姨,顺便把一些东西给她带过去。 索朗答应了。 于是,今天一早,索朗先去朱长平的银行保险箱里取出了那个朱长平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袋,而后就来拜访了齐阿姨。 他恭恭敬敬地把袋子推到齐阿姨面前,说:“这是朱长平托我拿给您的。他说,在他的心里一直把您当做妈妈一样看待。如今无法再照顾您了,希望您能原谅他。也希望您能好好生活。” “我的平少爷啊。”齐阿姨泪流满面,用颤抖的手去解档案袋口缠绕的细绳。 一圈、两圈、三圈......档案袋打开了,一本暗红色封面的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存单从袋子里滑落出来。 房产证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套房子的,上面的产权人一栏里,赫然是齐阿姨的名字。看来,朱长平提前已经做了准备,把这套房产提前过户到了齐阿姨名下。 另外一张银行存单的金额是100万,存款人留的也是齐阿姨的名字。 看着这两样东西,齐阿姨更是痛哭失声,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可怜的平少爷呀,我可怜的孩子......” 索朗和钟鸣相对无语,想劝,却一时也不知从何劝起。 半晌,索朗才涩声说道:“朱长平说,有您在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我想,他把这个房子留给您,是希望您能帮他守住这个家,等他出来的时候,也好有个投奔的地方。” 就这么一句索朗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奇迹般地让齐阿姨止住了哭泣。 “对,对!我一定好好地帮他守住这里,守着等他回来。”齐阿姨的脸上泛起亢奋的潮红,配上哭得红肿的眼睛,让索钟二人不敢直视。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会改变。我保证让平少爷回来时看到的东西和他走的时候一个样。”齐阿姨搓着手环顾四周,既忐忑又期待的样子,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索朗和钟鸣不忍再待下去,起身正准备告辞,却又被齐阿姨拦住了。 “你们等一下!”齐阿姨说着,脚步踉跄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索朗和钟鸣对视一眼,只得又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齐阿姨双手端着一个不大的塑料整理箱出来。箱子上有一层浮灰,和这个窗明几净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齐阿姨歉意地说:“箱子一直放在床底下,这么长时间差点把它忘了。” 索朗接过整理箱,却没打开,只问:“齐阿姨,您这是干嘛?” “这是平少爷的东西。” 齐阿姨拿起抹布,一边擦拭箱盖一边说:“平少爷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不回来了,也会有人替他来看我。那个时候,就把箱子里的东西交给来看我的人。” 刚被擦拭过的箱子还有点微湿。 索朗的指尖从箱盖边缘滑过,扳开四边的锁扣。“啪”地一声,箱盖打开了,露出里面一叠叠的纸质资料,都是一些文件的复印件,有些纸质已经微微泛黄,显见有些年月了。 索朗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资料看着。然而,没看两页,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这是一份无偿赠与协议书。赠与方是鼎盛公司,受赠方是朱龙本人。被赠与的标的是改制后的清江粮油食品公司10%的股份。 清江粮油是龙盛的前身,原本是国企。龙盛集团则是它改制重组后的产物。而鼎盛公司,正是当年清江粮油进行国企改制的参与方。 鼎盛为什么要将改制后10%的股份私下无偿赠与朱龙?这里头的猫腻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所谓国有资产流失,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放下手里的赠与协议,索朗开始快速翻阅其他文件。虽然对企业经营和金融知之不多,但索朗也能看出,这些都是有关龙盛集团偷税漏税、非法转移资产、关联公司违规交易等等的资料。 昨天提审朱长平,他到底也没说出那些涉及龙盛经济问题的证据的下落。索朗本来已经死心了,没想到事情却在这里来了个峰回路转。 也许,朱长平早就预见到自己会走上穷途末路,并且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在朱长平眼中,亲情也罢、爱情也好,不过都是深秋芦苇尖上的一丛败絮,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地随风堕入沟渠之中,随波逐流,直至最终腐败发臭。 如果说,在这个充斥着欲望和仇恨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舍的,就只有从小把他带大的齐阿姨了。 从小生活在亲情薄如纸的朱家,齐阿姨之于朱长平,某种程度上就是母亲的存在。所以,他要为齐阿姨的余生做好打算。这也是朱长平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愿望了。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索朗去帮他了此心愿,也许是索朗和狼阿妈的故事打动了他,亦或者,是他已没有了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总之,索朗答应为朱长平了却心愿的时候并没带任何功利目的,却因此意外获得了此前想尽办法也没有得到的东西——龙盛集团经济上违法犯罪的证据。 固然,经济犯罪自有经侦警察管,他这个刑警不可能越俎代庖。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既然恶魔组织处心积虑地想要掌控龙盛集团,如果司法机关开始调查龙盛的经济问题,恶魔出于止损的目的,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出手阻挠。恶魔们做得越多、留下的线索就会越多,留给索朗的机会也就越多。 这样想着,索朗不禁热血上涌。连忙把手中的资料原封不动地放回塑料整理箱里,仔细扣好锁扣。 告别齐阿姨,走到楼下。俩人珍而重之地把塑料整理箱放进老爷车的后备箱,锁好,才相视一眼,齐齐呼出一口长气。 “谁能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东西,居然就静悄悄地躺在齐阿姨的床底下吃灰。”钟鸣感慨道:“还真是灯下黑啊,是咱们陷入了思维盲区。” “仔细想想,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索朗也叹口气,接着说:“重要的东西当然要交给信任的人,而齐阿姨正是朱长平最信任、或者说是唯一信任的人。” “后续怎么办?这些东西是交给吕局还是直接转到经侦支队?” 钟鸣瞟了一眼车子的后备箱,又忐忑地问了一句:“这个时候搞出这么一箱东西,吕局不会以为咱俩是故意捣乱,阻挠724系列案件结案吧?” “你忘了?咱俩现在可是在休假。这个时候忽然回局里,要是碍着领导和同事们的眼可怎么办?”索朗摩挲着下巴,笑容里带着三分狡黠。 钟鸣却焦虑了,扽着流海问:“那怎么办?这么重要的东西,总不能就搁在车里吧?” 索朗却还在笑,问:“有一个人,不知你还记得吗?” “什么人?” “段鹰。” “段鹰?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省厅经侦总队的,你还曾经和他通过电话。” “经侦总队的......哦,我想起来了!嘶~~”钟鸣激动之下一不小心又薅了两根流海下来。 钟鸣一边苦着脸揉脑门一边说:“离开龙盛之后朱长安就开始和这个人有所往来,朱长安死后第二天,手机上还出现过段鹰的未接来电。” “没错,就是这个人。” “你是想把这些东西交到经侦总队?”钟鸣放过了他的流海,改为挠后脑勺。 想了想,钟鸣又说:“也对。段鹰曾经说过,他联系朱长安,就是想获得龙盛经济犯罪的证据。也就是说,省经侦总队早就已经盯上龙盛集团了。这些东西给他们,也算是适得其所。” 说到这,钟鸣又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了,问:“诶,索哥,你不会是不信任吕局吧?你是怕东西交到市局会被压下来?” 索朗无奈地瞪了钟鸣一眼,说:“你的嗓门能不能再大点?或者拿个扩音喇叭去市局里喊?” 钟鸣闻言一缩脖,赶紧捂住了嘴。却又不甘心就此沉默,于是手虽然在嘴上,声音还是闷声闷气地从手下面传出:“你这也有点太疑神疑鬼了吧?” 索朗不动声色地回道:“我要说,主要就是想找机会认识一下段鹰,你信吗?” 钟鸣的手落了下来,夸张地张大嘴巴,问:“不会吧?这个段鹰是什么人啊,有这么大魅力?” 第138章 段鹰 第一眼看上去,段鹰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但也仅仅是看上去如此——这是钟鸣的观点。 段鹰身高和索朗相仿,同样身姿挺拔,但没有索朗那么健壮。而他的相貌,相比于索朗,也更符合当前的主流审美——也就是,男生女相——皮肤白皙、尖下颌,还生了一双吊梢丹凤眼。 段鹰的举止也算得上风度翩翩,简单的衬衫西裤穿在他身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倜傥。许是经侦经常要浸淫于金融经济圈的缘故,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偏向都市白领而不是警察。 索朗约定的见面地点是老赵家餐馆,因为他和钟鸣都很得意这里的烩面。但以段鹰的扮相,坐在老赵家油乎乎的桌旁吃烩面,多少就有些违和感了。 热气腾腾的羊汤烩面端上来了,体贴的老赵还特别给配了一盘剥好的大蒜瓣。 钟鸣克制着饿虎扑食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段鹰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 段鹰一圈一圈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卷完左胳膊又卷右胳膊,两边卷起的宽度都是差不多3厘米,且都卷得平平整整、一丝不苟。 卷完袖子,段鹰又拿起一次性木筷子,掰开,交错打磨着上面的毛刺。 打磨完筷子,段鹰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小包酒精湿巾。 让过索朗和钟鸣然而被婉拒之后,段鹰自己先抽出一张擦了手,又抽出一张把面前的茶杯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直到钟鸣觉得自己碗里的烩面已经坨成一团,过了最佳赏味期时,段鹰才完成了前期准备工作,再次对索朗请客表示了感谢,而后把筷子伸向碗里的面条。 钟鸣如蒙大赦,也赶紧提起筷子,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然而,没吃几口,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原来,对面的段鹰吃面竟然是不发出声音的。话说,那吃面不吸溜,还能吃出香味来吗? 索朗见状,连忙给了钟鸣一个“你就安心吃面吧”的眼神,自己则说起了正题。 “你们经侦方面还在调查龙盛集团吗?”索朗开门见山地问。 段鹰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又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才开口说道:“原本有这个打算,但朱长安一死线索就全断了,我们手头又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也就只能搁置下来了。” “那么大个龙盛集团,总不会是铁板一块,除了朱长安难道就找不到其他的突破口了吗?”索朗问。 “经侦和你们刑侦不同。” 段鹰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刑侦是案子找上门躲也躲不掉,而且还都是急茬。 “经侦很多时候却是要自己去找案子的。 “当然也有举报的,但举报多数都是匿名、同样缺乏切实证据。 “而且,经济案往往牵扯面广、时间跨度也长,有时候光是决定立案就得花上不短的时间。” “也就是说,”索朗用一句话给段鹰刚才的一篇话做了个总结:“针对龙盛的问题,还在犹豫期,根本没决定是否要立案。” “可以这么说吧。” 段鹰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继续解释道:“不是我们不想办,而是要优化工作,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最有可能出成果的案子上。” “这么说,办案子也要看投入产出比咯?”索朗皱眉,用力吸溜了一根面条。 “经济案肯定是这样的。” 段鹰嘴上挂起一抹自嘲地微笑,说:“换你的话,也不会投入一大堆警力,只为侦破一个偷税漏税几十万的小案子吧?” “但龙盛绝不会只是几十万的小案子,保守估计也得有几十亿吧。” 索朗报了个自以为能引起段鹰注意的数字,谁知他却也只是笑笑,说:“经济案的涉案金额,有时候很难界定。” “什么意思?”钟鸣刚好咽下一口面条,百忙之中插嘴问了一句。 “怎么说呢?举个例子解释也许更直观一些。”段鹰似乎有些好为人师的劲头,于是开始连篇累牍地科普起来: “比如那个着名的想连集团,前一段时间有很多网络大v在揭它的黑幕:千亿国有资产流失、非法经营小额贷、高管退休后依然拿上亿年薪等等。 “说得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但却很难界定。为什么?因为可以明确是犯罪的却难以查实,可以轻易查实的却难以界定到底是不是犯罪。 “比如,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是不是犯罪?当然是。但如果连原有资产是多少都说不清,又怎么证明有没有流失?流失了多少? “你也许会说,那不是还有资产评估呢吗?当然有。但既然是“估”,就不好说有多准了。 “这就跟古董文玩差不多,同一样东西,有人估值100,也有人估值100万。资产评估就算没这么夸张,但也差不多。这就是,明知是犯罪却难以查实。 “再看另一方面。集团高管早已退休多年,还拿着过亿的年薪,这倒是很好查实。但这到底算不算大股东利益输送呢?法律上对此就不太好界定了。 “总而言之,经侦和刑侦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刑侦上如果碰到一个谋杀案,只要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证据三者俱全,形成完整证据链就能结案。 “但经侦却涉及更多的东西,除了证据、法理还有经济、金融甚至民情、国情等等多方面考量。” 一番话侃侃而谈,听的钟鸣晕头转向,不得不连吃了两瓣大蒜压惊。索朗则一直闷头不响地吃面。 等段鹰意犹未尽地完成了他的科普工作,对面俩人一人一大碗面早已经下肚。 段鹰低头看看自己的面碗,里面的面条早已又凉又坨,冷掉的羊汤变得有些膻气,汤面上还凝起一层令人不快的油花。 于是,段鹰彻底放弃了继续吃下去的想法,丝毫不理会钟鸣那一脸“你这是在暴殄天物”的惋惜。 一时之间,场面如同羊汤一样冷了下来。 索朗战术性轻咳,为了缓解尴尬气氛,又提出了一个他觉得段鹰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你觉得,如果有人想要控制龙盛集团,一般会出于什么目的?” “金钱和权利,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兼而有之。” 段鹰想也没想就给出了答案。乍听仿佛很精辟,实则不过是一句放在哪都行却放在哪都也都没用的“万金油”话。 索朗暗叹一声,努力坚持着没有放弃。他觉得段鹰有一点说得没错,要想把事情说明白,光这么浮在表面泛泛而谈是不行的,还是要上实例。 “清江粮油食品集团是龙盛集团的前身,进行国企改制期间,参与改制的鼎盛公司曾经私下将10%的股份无偿赠与朱龙本人。你觉得这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索朗问。 “不好说。”段鹰细长的凤眼睁大了些,似乎终于听到了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他说:“鼎盛公司已经在几年前宣布破产了。与其纠结鼎盛的无偿赠与是否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我倒是更感兴趣,朱龙拿到那10%的股份之后做了什么。” “朱龙以4亿美元的价格将这10%的股份转卖给了一家香港公司。” “然后呢?” “然后?” “他卖股份所得的4亿美金怎么处理的?” “存银行了,hsbc。” “然后呢?有没有申报?”段鹰问,似乎有些兴奋了。 “有没有申报?这我怎么知道?”索朗还是有常识的,想了想,问:“这不是税务部门该管的吗?” “但是,他如果对这笔巨额财产隐匿不报,而且还是存在香港hsbc,那咱们本地税务可就鞭长莫及了。” “可是,税务不管谁又能管?”索朗皱着眉问:“总不会是我们刑警吧?” “当然是我们经侦警察啊。”段鹰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禁欲系风格。 钟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了,问:“你们不是不屑于管偷税漏税吗?这会儿又不嫌投入产出比不够高了?” “4亿美金,折合二十几亿人民币,还是有点搞头的。”段鹰毫无障碍地给自己找到了台阶,说:“而且,这还不仅仅是偷税漏税那么简单。” 段鹰看了索朗一眼,又说:“你刚才也说了,这4亿美金是朱龙出卖股权所得,而那些股份又是国有资产改制期间参与改制的股权方之一无偿赠与朱龙的。这里面的搞头就更大了。” “可是你不是说鼎盛已经破产,国有资产流失查起来也没意思了吗?”索朗也有了翻白眼的冲动。 “查起来没意思是因为流失的金额不好确定、确定了也很难追回来。但这个案子却是金额明确、流向也很清楚......” 段鹰满面含春、凤眼上挑,给了索朗一个“你品、你细品”的眼神。 索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媚眼儿飞得头皮发麻、脸色赤红,幸好他原本就肤色黝黑,还不怎么太显。 倒是钟鸣,一时扛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段鹰却浑然未觉,一把抓住索朗的胳膊,问:“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索朗心里正发憷呢,猝不及防被段鹰抓了正着。一惊之下,条件反射地抽手、翻腕,一个反擒拿就叼住段鹰的手腕,然后再逆着关节运动的方向一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段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索朗已经反应了过来,赶紧松了手,连连道歉。 “你就算没有证据,也不至于这样吧?”段鹰揉着腕、板着脸,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高冷。 “那个,复印件算证据吗?”索朗尴尬地陪着笑,讷讷地问。 “复印件?什么东西的复印件?”段鹰问,同时动了动肩、肘关节,考虑是否应该去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索朗掰着手指头说:“股权赠与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书、hsbc存款凭证......” “你说什么?这些东西的复印件都在你手里?” 段鹰双眼烁烁放光地看着索朗,又有了抓住他胳膊的冲动,但摸了摸兀自隐隐作痛的手腕,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是啊。除此之外还有半箱子文件。”索朗一脸憨厚地点点头,用手比划着整理箱的大小,说:“我没太细看,有很多都看不懂。” “给我,我能看懂。”段鹰激动得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第139章 人间清醒蒋建国 接到省厅经侦总队队长蒋建国电话的时候,吕大凯正在亲自修改724系列案件新闻发布会的讲稿。 “吕局,恭喜恭喜啊,724系列案件告破,甘泉市局的办案能力不仅在公安部露了脸,在网络上也为我们公安队伍树立了积极形象啊。” 蒋建国一开口就是拜年话,却把吕大凯听得一头雾水。 要说724系列案件,关注的人的确不少。 前有金副市长亲自提点、后有雷副厅长大力督办、左有舆情办霍主任不停催单、右有龙盛岳董事频频打探。 当然,也少不了热心网民的蹭流量和黑心水军的炒热度。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里头也没经侦什么事儿呀。话说人家刑侦总队的乔威还没说话呢。 “哎呀,案子办得艰难,多亏省厅的支持才好不容易拿下来。”吕大凯心里不爽,嘴上却还得客气:“蒋总队这是有什么指示吗?” “诶,指示可不敢,我这是向你求助来了。” 蒋建国也不绕弯子,直接提出了要求:“我们手头有个案子,可能涉及龙盛集团和朱龙的经济犯罪,听说你们手头有不少证据,能不能信息共享一下?” 经济犯罪的证据?吕大凯彻底困惑了——724系列案,他做为专案组组长,就说不是事无巨细全程参与吧,但对大方向的把握还是很到位的。 以吕大凯对刑侦支队这帮人的了解,他相信,在这种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大的情况下,他们是绝对不会再画蛇添足地去找什么经济犯罪证据的,人家又不是傻子...... 等等,要说傻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二愣子,刑侦支队好像还真有两个。 所以,难道又是那两块料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见吕大凯不说话,蒋建国以为他担心自己抢功,索性说得更加直白:“这个案子我们虽然盯了很久,但因为人手不足,很多工作都不好开展。既然你们也在查,不如请市局经侦支队也选派人手参与进来。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咱们资源共享,将来如果有了成绩自然也是共享。” 此话一出,吕大凯更加困惑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724系列案件中了,对其他方面的工作难免有所忽略。难道,经侦方面也来蹭热度,不声不响地盯上了龙盛集团? 想到这,吕大凯连忙说:“蒋总队,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还真不太清楚,等我了解一下再给你回电话。哦,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边在调查龙盛集团的?” 这下,连蒋建国也困惑了,心想:吕大凯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嗯,一定是装糊涂,生怕案子被自己抢走了。 念及此,蒋建国的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埋怨,半真半假地说:“我说吕局呀,你这就有点强行低调了吧。724案你可是专案组长,调没调查龙盛集团你还不知道?” 一听蒋建国这种酸溜溜的口气,吕大凯也不开心了,说:“724案可是刑事案件,而你现在问的是经济犯罪证据,我不得找经侦支队问问吗?” “不会吧?”这次,蒋建国的声音里是如假包换的惊讶,“你们查724案的时候顺带手找出来一大箱子龙盛集团和朱龙经济犯罪的证据,这事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原本只装了小半整理箱的资料,到了蒋建国嘴里就变成了一大箱子。而如此大规模地起获证据,吕大凯却一无所知。这可让吕局的脸往哪儿放? “还真巧了,我就是不知道。不过,蒋总队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呢?”吕大凯脸色铁青问,同时心里隐隐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蒋建国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听蒋建国说:“我们队里的段鹰昨天和你们局里的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的呀。你等等,段鹰说过那俩人的名字......” 听筒里传来一身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而后蒋建国的声音再次传来:“啊,这俩人一个叫索朗,另一个叫钟鸣。他们还拿了两份证据的复印件给段鹰,都是很有价值的证据啊。我觉得,这两个人的意识和素养都很不错,虽然是刑警,但对经济犯罪也有高度的警觉性......” 蒋建国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电话听筒中传出,吕大凯却已经听不见了。 吕大凯的耳边此时似有滚滚雷声响起——果然又是这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吕大凯确信,这事就是索朗一个人搞出来的妖蛾子,钟鸣原来是一个多么老实低调的人,如今也被索朗带坏了。唉! 想起索朗,吕大凯不禁又是一阵脑仁疼。 要说,这个人在刑事侦破方面还真有些天分。 刚来的时候凭鼻子破的那个入室盗窃杀人案就不说了,毕竟运气的成分比较大。 但如今的这个724系列谋杀案,如果没有他,说不定就办成冤假错案了,亦或者是根本过不了检察院那关,被发回重新调查。 可是,这人怎么就不懂适可而止呢?杀人凶手既然已经落网,干嘛还非得扯出个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 这还真是,唬也唬不住、劝也劝不好。连警察们梦寐以求的带薪休假都给了,他还能借机出去搞事情。 真想知道,关于他“上面有人”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谁也说不出他上面的靠山到底是谁?可如果不是真的,他又哪来的底气这么嚣张? 吕大凯的思绪越飘越远,就连蒋建国的喋喋不休是什么时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吕局、吕局?你还在听吗?吕局?” 在蒋建国的夺命连环call之下,吕大凯终于回神,急中生智编了个借口:“额,刚才信号不太好,你说什么来着?” 信号不好? 蒋建国看了看手中的座机电话听筒,很想问一句“你们甘泉市局的电话线路是不是该检修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是有求于人,态度上一定要好。 “哦,我刚才说,明天想派个人去你们那看看那些资料,你看方便吗?”蒋建国耐着性子,客气地问。 吕大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索朗是索朗,不能因为他太气人就得罪省厅的同事。于是语气也客气起来,说:“有啥不方便的。我去问问,如果索朗手里真的有你说的那些证据,直接办理移交手续转给你们就是了。” 蒋建国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还推三阻四的吕局,怎么忽然转了性了? 于是,趁着吕大凯还没反悔,蒋建国飞快地表示了感谢,并且说好,明天一上班就派人过来。 放下电话,吕大凯再也无心审阅新闻发布会的稿件。他拿出手机,一边狠狠地点进手机通讯录,一边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索~朗~” 另一端,蒋建国放下电话,侧头看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沙发椅上的乔威,问:“724案侦办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怎么,快结案了你倒是关心起来了?而且关心的还是我们经侦这一块?” “放心,我不是来跟你抢案子的。”乔威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梗,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来,只是为了印证心里的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蒋建国问。 乔威微微一笑,说:“我猜,那个索朗拿到了龙盛集团经济违法的证据,一定不会交给吕大凯。” “这一点你还真没猜错。刚才通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吕大凯应该是真不知情。” 蒋建国说着,也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窗前,在乔威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又问:“看这意思,你关注的不是案子,倒是办案子的人。那个叫索朗的?” “关注他的可不止我一个。”乔威似笑非笑地说:“老雷头都把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给他当求助热线打了。” “哦?就算真想提携后辈,这么做也有点过了吧?做为直属领导的吕大凯会怎么想?老雷头不是要拔苗助长吧。” “的确是有点着急了,但老雷头也有自己的苦衷。”乔威微微摇头,说:“最多还有两三年,他就要退居二线了。我猜,他是希望,在自己退下来之前,有人能重启对黎疆案的调查。” “是啊,黎疆死得不明不白,身后的评价更是不清不楚,做为他的老上级、老战友,老雷头肯定是不能释怀的。” 蒋建国慨叹一声,继续说:“黎疆那样的人,居然会吞枪自杀,别说是老雷头那样的至交,就连我这样的点头之交都觉得接受不了啊。” 乔威却垂下眼睑,不置可否地说:“自杀结论可是苏语林亲自下的,也是她亲自做的尸检。那位鬼见愁是什么人,大家都很清楚,恐怕没人能指使她,她做事也不会考虑任何人的面子。” “说得也是啊。”蒋建国点点头,说:“要不是因为这样,老雷头哪儿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现在看来,他也只是暂时隐忍,并没有真的放弃。”乔威眼中似乎有星芒闪过,“他如此器重那个索朗,应该就是看中了那家伙认死理、敢挑事的个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两年之内,东省公安系统内部恐怕不会太安生了。”蒋建国叹口气,说:“给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后悔启动调查龙盛经济犯罪案了。” “你有什么可后悔的?”乔威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眼皮,说:“你查你的经济案,也和你没多大关系呀。” “这年月,啥事和经济没关系呀?” 蒋建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人间清醒”,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要想办好经济案,公安系统内部首先就需要有一个中正平和的政治生态环境。” “哦?你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颖嘛。说出来交流交流。”乔威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我就跟你念叨念叨。”蒋建国抬手摸了摸染得乌黑溜光的头发,又喝了口水,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做派,说: “办经济案嘛,讲究的就是个抓大放小、张弛有度。这个度很重要。既要让企业深刻体会到违法的切肤之痛,又不能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具体到龙盛的案子,刑事方面已经可以结案了。至于经济方面,听段鹰的意思,大股东非法利益输送、再加上追缴的税款、罚款,追回个几十上百亿应该没有问题。 “这样一来,国库有收益、我们有成绩、龙盛虽然难受,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因为,追回的主要部分来自于大股东的个人财产。 “所以呢,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那种一根筋的贼大胆。如果不知轻重地穷追不舍,万一把龙盛集团给折腾垮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140章 终局·入局 翌日一大早,原本应该还在休假的索朗步履矫健地走进办公室,腋下还夹着一只不大的塑料整理箱。 索朗的意外出现,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片惊疑的目光。 幸好,没过多久他就被吕大凯一个电话叫走了。 索朗刚刚走出刑侦支队大办公室,他背后就响起迫不及待的议论声。 这也怪不得大家。 根据同志们多年总结的经验,好好的假休了一半就突然被叫回来,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要涉及人事变动。 至于到底是哪种情况?多数人倾向于后者。 原因嘛,一方面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的古老命题;另一方面也是基于今天的新情况——索朗带着个整理箱过来,很可能是来收拾东西的,而他一来就被局长叫走,自然是离职前的谈话了。 当然,也有少部分悲观主义者提出了不同意见。原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索朗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不像是要落寞离场。 就这样,一群刑警们尽情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刑侦技巧,进行着各种有益身心的分析和讨论。 索朗对此却是一无所知。此时的他,正忙着办理证物交接呢。 一份又一份的文件被检视、编号、登记、重新收纳,索朗协助物证管理员党新杰做着物证登记工作,一旁的段鹰暂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虽然来不及仔细翻阅,但就凭刚才粗看的那几眼,段鹰就有种感觉,这次是钓到大鱼了。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当日吃面时的淡定从容,恨不得立刻就一头扎进这堆文件里去。 看着段鹰抓耳挠腮的样子,索朗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应该就跟当日钟鸣一样,明明看着烩面都快哈喇子了,却还不得不耐着性子看人家一圈一圈地卷袖子、一下一下地磨筷子。 这还真是,六月债还得快啊。 索朗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心想,可惜不能把段鹰现在的样子录下来。如果能录下来拿给钟鸣看,应该够他开心半个月的。 好容易完成了物证登记和移交手续,跟党新杰道别,索朗和段鹰并肩走出市局大楼,只不过,这次换段鹰拿整理箱了。他把箱子抱在胸前,一副抱着稀世之宝的样子。 “这次真是要多谢你了。”段鹰语气诚恳,伸手和索朗相握,说:“改日我请你和钟警官吃饭。” “诶,你太客气了。”索朗给了段鹰一个有力的回握,说:“这样吧,时间你定,地方我选。” “啊?”段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但也只能点点头,维持着笑容,说:“哦哦,好的。” 索朗也笑了,雪白的牙齿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段鹰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索朗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钟鸣打来的。 电话刚刚接通,钟鸣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索哥,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今天上午10点,龙盛集团刚刚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宣布董事长岳茵已经决定将自己持有的所有龙盛集团和rtx投资公司的股份,无偿捐赠给一家慈善机构了。” “无偿捐献?”索朗不可置信地问:“也就是说,从今天起,龙盛集团最大的股东是某家慈善机构了?” 说这话的时候,索朗眼前又浮现出岳茵的样子—— 她紧抿的嘴唇和嘴角两边深深的法令纹构成一个冷漠的“(一)”字形,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一股股权落在你手里。” 这位岳董事长、四大皆空的静茵师太,还真是说到做到、雷厉风行啊。 想了想,索朗问:“知道捐给哪家慈善机构了吗?” “好像是一家叫做什么‘渡真佛学研究基金会’的机构。”钟鸣答道。 段鹰一直没走,就站在索朗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他和钟鸣的谈话。再加上钟鸣出于激动,音量比平常高了好几度,故而,索朗虽然没开免提,但段鹰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钟鸣说出“渡真佛学研究基金会”几个字,段鹰凤眼微眯,五官阴柔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缕杀气。 索朗注意到了,忙问:“怎么?这家基金会有问题?” “我倒是希望能证实它有问题。”段鹰脸上的杀气只是几不可查地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沮丧和无奈。 见索朗还在看着自己,段鹰自觉失态,笑了笑,又恢复了他的禁欲系美人日常人设,说:“渡真基金会有没有问题另说,但岳茵这一捐,才真的是国有资产流失了。” “此话怎讲?”索朗眉峰一挑,问。 “渡真基金会的会长是一个法名渡真的和尚。但事实上,它背后却是‘四个慈善基金会’”段鹰说着,细长的凤眼又眯了眯。 “四个?这名字怎么怪里怪气的?”钟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脚盆人起的名字,有几个是正常的?”段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之所以叫‘四个’,据说是因为最早是由脚盆群岛上的四个贵族后裔发起成立的。” 听了段鹰的解释,电话彼端的钟鸣又开了脑洞。 “哎,索哥,你说这家‘四个基金会’会不会和谷峰任职的那家‘四固基金会’有什么联系?就差一个字,也都是脚盆人搞的东西。” 还没等索朗说话,旁边的段鹰好奇地问:“四顾?哪个gu字?” “就是......”钟鸣刚说了两个字,却忽然感觉脑中空空,不由尴尬笑笑,问索朗:“诶,索哥,那个字怎么写来着?” “金字头,下面加一个固定的固。”索朗接口说道。 段鹰像看傻子一样看看索朗,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似乎想通过无线电波把鄙视的眼光送到钟鸣面前。 “金字头下面一个固定的固,那个字就读作ge。”段鹰铿锵有力地说,觉得自己在这俩人面前,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傍晚,尚铛路美食街,赶海人大排档。 那个叫做梅子的女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索朗,欢快地招呼他:“警察叔叔,快请坐。” 一看清纯靓丽的女服务员这么热情,段鹰扭头问旁边的钟鸣:“这也是你们常来的地方?” “我是第一次来,”钟鸣摇头,说:“至于索哥,以前应该也只来过一次。” 来一次就能让女服务员过目不忘、耳熟能详吗? 段鹰斜眼打量了索朗几眼,觉得他虽然也称得上帅气,但比起自己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这样想着,不由又把胸挺了挺。 只可惜,女服务员似乎眼睛里只有索朗,对段鹰这个自诩为三人中颜值担当的,不能说是视而不见,只能说是忽略不计,菜谱也是只递到索朗面前。 然而,今天既然是段鹰请客,索朗自然不能不讲礼数,连忙把菜谱递到段鹰面前。 说起段鹰请客这事,虽然是他主动提起的,但也原本不必急着在今天。只是,自打段鹰知道了谷峰和朱龙一家以及龙盛集团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之后,就闹着要请索朗和钟鸣吃饭,晚一天都等不了。 索朗和钟鸣正好闲着没事,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邀请。说勉为其难也许有点夸张,但至少钟鸣是抗拒的——他实在是有点受不了段大少用膳之前的一系列流程。 这不,段鹰看了一眼菜谱,并没开始点菜,而是有条不紊地解开左胳膊的袖扣,一丝不苟地开卷了。 看着满脸惊奇的服务员梅子,又看看生无可恋的钟鸣,索朗默默转过头,开始观赏游人如织的街景。 就在段鹰开始卷第二只袖子的时候,索朗的手机响了。 “喂,索朗,我照你的吩咐办了啊。”电话里传出海塘刑侦王队的声音。 “诶,不敢说吩咐,是求老大哥帮忙。”索朗说。 “得,咱就别彼此客气了。”王队直奔主题,说:“我把你发给我的照片拿给鸢尾花酒吧的那个酒保看了,他倒还真的能记起来,说这俩人的确一起去过鸢尾花。至于什么时候去的,那个酒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就足够了。”索朗和王队再三致谢,挂断了电话。 “什么情况?”钟鸣见索朗接了个电话脸上的神情就变的凝重起来,忍不住问。 段鹰也停止卷袖子,瞪着一双丹凤眼看了过来。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鸢尾花酒吧吗?”索朗看向钟鸣,说:“当时我拿丘潮生的照片给billy看,他说这人他见过,前些日子曾经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来过。” 钟鸣捋着流海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索朗继续说:“今天上午,听说了四个基金会的事,我忽然有个想法,就给海塘刑侦大队的王队打了个电话,想请他帮忙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想法?”钟鸣问。 索朗说:“我找了几张丘潮生和谷峰的照片,给王队发了过去,让他帮忙去鸢尾花酒吧问问billy,一起去酒吧的是不是这两个人。结果......” “那肯定是这俩人一起去过鸢尾花了。”钟鸣抢答。 “没错,”索朗摩挲着下巴,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说你俩,能不能不要自顾自地聊,也考虑一下我这个局外人的感受?”段鹰一边继续卷袖子一边抱怨。 “不,你已经入局,不再是局外人了。”索朗说,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却看得段鹰莫名一阵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