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逃荒之我带全村奔小康》 第1章 惩罚穿越 “章小林，你可知罪？”威严的法庭上，主审官怒问。 章小林立刻明悟这是一个送命题。 知罪的话，这叫罪加一等，知法犯法。 而不知者无罪，就像农科院的葡萄。 “不知何罪之有？请法官大人明示。”章小林讨好地说道。 主审官怒目而视，竟然敢和他装傻，“你违反穿越者条例，私自送人穿越，陷受害人于古代不可自拔，且破坏古代的物价平衡，破坏科技自然发展规律……” 章小林听到法官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罪名，立时头大如斗。 “我冤枉！” “本案证据确凿，故本庭宣判，罚被告章小林穿越之刑，不得假释，9527带她下去！” …… 章小林醒来之后，入眼看到就是满天星光，再仔细一看，不是星光，是屋顶破洞，露出来的日光。 “林儿，你总算醒啦，哪里不舒服？” 章小林知道，她的苦难生涯开始了。 偏头看去，借着点点日光，看到一个满面沧桑的老者，哑声问道：“你是我爹？” 章七斤吓坏了，捂住胸口，突地跑出去大喊：“大夫，大夫，我娃会说话啦。” 章小林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已经露馅，这可是穿越者大忌，弄不好会被迷信的村民拿去火化。 她利落地翻身准备跑路，宁肯到外面要饭，也不想英年早逝。 还没等她穿好草鞋，屋外又跑进一群村民，众人欢声笑语把她围着。 “真是神了，傻子还真会说话。” “老道长不是说了吗？小林子到时间自然就会说。” “确实是神，不行，我得回去找找老神仙，算算我什么时候发财。” “对，对，同去同去，俺找老道长问问，我啥时候能生儿子？” …… 众人如风地来，又如风地去，挥挥衣袖没有带走一丝云彩，却激起了满室的尘埃。 “咳咳……”章小林准备继续跑路大计。 他爹此时却拖着一个大夫进门：“大夫，你看，她现在会说话啦。” “章家闺女，你说一句话试试。”大夫的语气，像大灰狼哄小红帽似的。 “你又是谁？” “真得好了，许是刚才那一跌，倒把她脑袋摔开窍。” 大夫忙对章七斤解释着他的医学理论依据。 章小林在旁边听得一头黑线，这种理论委实没听过，但是摔成脑震荡，或者傻子倒是很有可能。 章七斤听得频频点头，“对，就是这样，早知道小时候就让她多摔一摔，要不然，哪里会等到现在。” 孙大夫走时，给她留了几丸药，说是补气虚两虚的。 章七斤眉开脸笑地把丸子接过，“让你多费心了，药费多少钱？” “不用了，这些都是我自己上山采的，不值钱。” 章七斤千恩万谢地送大夫离开。 章小林倒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山”。 山里好啊，以前她写小说的时候，就喜欢把女主安排在山里，靠山吃山。 这个开局不错，章小林决定先不急着跑路，按兵不动，观察几天再说。 “林儿，我去杀只鸡给你补补身子，你在家里歇着。” “公鸡还是母鸡？” 章七斤一愣，便道：“当然是母鸡，公鸡只留一只做种就好。” 章小林闻言，忙止住她爹拿刀的手：“母鸡不要杀，留着下蛋。” 她可没忘记自己可是来受罚的，鬼知道吃了上顿还有没有下顿，得做长远打算。 一只母鸡对庄户人来说，那也是家庭重要资产，可以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真不吃？” “不吃，你要实在过意不去，蒸个蛋羹就好。” 章七斤屁颠屁颠地出门摸鸡蛋去了，章小林这才仔细打量整个家。 茅草屋、泥巴地，这对章小林不算事，古代嘛，生产力不发达，居住环境都这样。 出了堂屋，外面是一个前院，种些菜，还有一只大公鸡带着它的后宫嫔妃正在找虫子吃。 章小林走出前院的篱笆门，外面坐落的几栋房子和他们家差不多，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不过远处有一座青砖大瓦房，看着比较高大上，屋檐上还坐着几只镇宅神兽。 “林儿，你往哪里去啊？才好，小心着了风。”章七斤拿着鸡蛋追出来问道。 “噢，我去逛逛，看看风景。”章小林冲他摆摆手，继续往前侦查。 章七斤有点失落，虽然娃的病是好了，不再那么傻，但也挺有主见，不再需要他。 “娃他娘，以后可怎么办啊？”章七斤重重叹了口气。 且说章小林经过观察，发现小山村虽然穷困些，但自然资源还挺丰富，足可以在这里谋生。 “我要发财了，在山里捡个人参，人参没有的话，那看看能不能捡个皇亲国戚，抱紧大腿这辈子就发了。” 章小林知道同行都喜欢这样操作，找到一枝人参，可以让女主少奋斗十年。 如果运气好，找到什么落难公子，那一辈子的饭票就有指望。 章小林恨不得现在就往山里钻，但走到山边看着阴森昏暗的林子，心生警惕。 “咱也没有金手指，没有空间，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山里的蛇和野猪不少，古代的环境那么好，遇到老虎也是很正常的。 “不行，我要先锻炼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章小林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 回到家，他爹已经做好两菜一汤。 “爹，咱家平常就吃这吗？” 一盘是菜叶子，另一盘也是菜叶子。 汤是清水蛋花汤，也有可能是加多了水的蛋羹，反正外观看着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 章小林有点头痛，不是不知道古代生活水平低，但论到自己吃糠咽菜的，还真是有点丧气。 章七斤笑得很和蔼，“怎么可能呢？今天是为了给你补身子的，平常咱们都是喝菜粥，来，多吃点。” 这样的伙食，怎么可能把身体养得壮壮的，不过倒是可以达成魔鬼身材成就。 章小林在心里暗暗打算，必须赶紧搞点外快。 “七斤在吗？哎呀，来得不巧，你们正吃饭呢？” 章七斤看见来人，立刻毕恭毕敬地请他入上座，“老神仙，托你的洪福，我娃真得会说话。” 章小林心知他必是村民嘴里所说的老道长，心里腹诽不已，“什么来得不巧，简直是太巧，专赶着饭点来的。” 第2章 灾星 章七斤转身去厨房给老道长盛饭。 而老道长则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冲章小林笑得不怀好意。 “道长看我做什么？”难道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长得像狗尾巴花？ “你是灾星转世！” 章小林从小接受良好的思想品德教育，一向尊老爱幼。 但现在她有点手痒得想揍人，这个老道进门不光蹭饭，还恶语伤人。 “别以为我不敢打老头。”章小林被罚到古代，已经很火大了，正好缺个出气筒。 “哎呀，怎么还生气呢？我这是夸你呢。” 有这么夸人的吗？ 老道神秘兮兮地道：“娃儿，想跟着我当道士吗？” “不想。” 章小林断然回绝，自己还打算在这里混吃等死，当了道士要守清规戒律，这哪里能忍？ 老道长也不生气，从怀里拿出一叠小册子，“真不想当吗？度牒都给你准备好了。” 章小林呆住了，这老道什么来头？ 度牒这玩意挺费钱的，而且需要各级审核，根本就不好办。 不过办好了，出门倒挺方便，而且不用交税。 “你什么意思？” 章小林的话还没说完，章七斤已经端着碗进来。 老道先用木勺挖了几勺疑似蛋羹，对章七斤道：“七斤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想收你娃儿当个道士，你肯割爱吗？” 章七斤眨吧眨吧眼睛，迟疑道：“娃他娘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让她嫁个好人家。” 这当了道士还怎么嫁人？ 章小林一听还要在这里嫁人，给人生孩子做饭，一辈子劳心劳力变成黄脸婆，急急道：“其实吧，当道士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可以免税嘛。” 章七斤挠了挠头：“这么说，林儿想当道士了？” 相比嫁人，她宁肯当道士，章小林狠狠地点了点头，只要不嫁人，道士就道士，万一真得白日飞升成了神仙呢。 老道士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把度牒推给她，“你以后记得时常孝敬师父啊。” 章小林打开一看，奇道：“度牒是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还真的是，”章七斤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女儿的名字还是认识的。 他们此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章小林会识字？要不然章小林又得露馅，然后被村民逮去火化。 “此事说来话长。”老道长叹了口气，一筷子把半盘子菜夹走。 两父女饭都没吃，就等着老道长打开话匣子呢，好家伙，桌子上的菜都被老道长吃完了，也没见他开腔。 章小林催道：“说来话长，你倒是说啊！” 章七斤在旁边猛点头。 老道长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个饱嗝道：“正是因为说来话长，所以我就不想说了。” 章小林想冲上去，把他的山羊胡子给拔了，却被章七斤拦住。 “哎呀，你们怎么生气呢？七斤啊，你去厨房再给我填我一碗饭来，我还没吃饱。” “吃吃吃，你就晓得吃。”章小林没好气地接过碗。 “娃儿，我晓得你尊敬师父，但还是让你爹盛饭，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章七斤顿时明白，忙忙接过碗来。 老道长见章七斤离开，坐半天也不开腔，章小林正要发火，老道长却悄悄地离席而去。 “七斤，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想什么我不知道？还敢在这里偷听，快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要上来。” 章七斤脸皮很厚，就算被当场抓包，也不尴尬，“道长，我在这打蚊子呢，就走，现在就走。” 确定他爹没有听墙角后，老道长笑眯眯道：“你是灾星转世。” “又来？信不信我真揍你。” “慢着，听我慢慢道来。” 在老道长的讲述中，老道在几十年前刚来到章家村时，那个时候，国家还政通人和，百姓也安居乐业。 但自从章小林出生，他便感觉大事不妙，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帝星暗淡无光，恐有国破之危。 章小林喜滋滋道：“那我是不是就是那个救国于危难的天选之子？” 小说都是这样写的，天生贵女，救苦救难，再邂逅皇族，最后母仪天下。 “你想得真美。”老道长冲她翻个白眼，“你是灾星，还救苦救难呢，谁跟着你都得倒霉。” 章小林不乐意了，“咱能不能不要灾星来，灾星去的，关我什么事，我就是来这里打酱油的。” 老道长贼兮兮地道：“你清醒后，灾星大盛，以后什么天灾人祸一波波来，这是躲不掉的。” 章小林承认从某一方面来，老道长说得对，毕竟她是来受罚的，主审官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那怎么办？我本打算跑路的。” “非也，非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虽是灾星却也不是没有机遇，所谓阴阳相生相克……” 章小林被老道长唬得一愣一愣，最后不自觉地收起度牒，成了老道长的关门弟子。 “那我以后还能吃肉吗？” 老道长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我们正一派那么多规矩，自在随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能成家立业呢。” 老道长走后，章七斤扒着白饭，忧虑道：“你娘泉下有知，一定会骂我的。” 她娘会不会托梦骂人，章小林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好像真是灾星。 自老道走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山洪挟带着泥石流而下，有好几户人家的房子都被冲垮。 不过好在，雨水终于还是停了，无家可归的几户人家，擦干眼泪，另择地重建。 章家村村民主动上来帮忙，用干打垒式建房，没用几天，几座土坯房就建好。 在大太阳下晒了几天，全家收拾收拾就可以搬进去。 乔迁之喜那天，房主为了感谢村民的帮忙，还准备了宴席。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也代表了心意，当然上门做客谁也不会空手，带点地里出的小菜，和山里的特产啥的，也很体面。 几个能干的媳妇一起动手，很快就又多添了几道菜，看着数量还是很丰盛的。 在建房的那些天里，章小林有帮忙挖土，所以也在受邀之类。 “大傻子大傻子，穿衣要人系扣子，下床要人提鞋子，洗脸要人端盆子……” 一群小孩子围着章小林不停地拍手转圈。 这些屁孩子真是调皮死了，得想个办法收服。 第3章 收服 收服小孩的最好办法，就是和他们打成一片。 但要想打成一片，得投其所好，否则一旦操作不慎，容易变成字面上意义的打成一片。 章小林从山上弄来一些大麻，当然她不是脑子抽抽用来吸食的，而是要准备做渔网。 受限于古代工艺，章小林做的打结式鱼网，要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否则容易被水泡烂。 “小喽啰们！”章小林扛着简易的渔网出门，找到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小泥猴们。 小屁孩们开心嚷道：“大傻子，大傻子。”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默念忍者神龟大法，给自己催眠，“不气不气我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小喽啰们，想吃肉吗？” 章小林就不相信，这些娃娃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会不馋肉？ “不吃，不吃，大傻子。” 章小林抖抖渔网，故作叹息道：“你们真的不想吃肉吗？可惜呀，我还打算请你们吃烤鱼呢。” 小泥猴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原本是不相信章小林的说辞，但见她连渔网都有了，立刻争先恐后，举手嚷嚷道：“我要吃，我要吃。” 这才对嘛，小孩子只要给点吃的，很好哄的，这招放啥时候都百试百灵。 “来来，谁帮我背鱼篓？” “我来！我来！” 渔篓，其实应该叫鱼筌，开口有个倒装的漏斗，鱼儿可进不可出。 章小林现在俨然成了大姐头，带着一群孩子们往浅滩走去。 “你们去哪？小心山洪啊。”路边正在劳作的村民见他们要去捕鱼，忙出声提醒。 章小林高声道：“放心吧，我们不去河里，只在浅滩耍耍。” 俗话说“春钓边，秋钓滩，夏季钓中间”，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捕鱼的地点自然是放在滩头。 章小林带领大家找到一处有水草的浅滩。 鱼可是优质蛋白质来源，偶尔会有人来钓鱼，但那太费时间，要是没打好窝子，坐一天都钓不上来几条。 而章小林打算使用高效的撒网捕鱼技巧，“我要撒网啦，如果有鱼，咱们就在河边烤着吃。” 小朋友听到吃，已经控制不住地分泌口水。 为了能撒好网，章小林没少在家练习，一开始不是没抛圆，要不就是左手没拿住绳子，整个全抛了。 为了能在小屁孩子面前树立威信，她差点练成腰肌劳损。 章小林叉开双脚站定，气沉丹田，旋转身体，顺势抛出渔网，一个完美的圆成型。 根据常理，洪水过后鱼特别多。 事实也是如此，章小林第一次撒网，就收获了不少鱼，主要是鲤鱼，草鱼等。 “大牛捡柴烧火，二丫负责杀鱼，铁蛋你就负责烤……” 最小的石头见人人都有活干，急得跳脚，“小林姐，那我呢？” “你太小了，就负责吃好了，哈哈……” 劳动是快乐的，每个人都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小屁孩们都很有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 章小林又撒了几网，见他们已经生起火，夸道：“不错，干得很棒！” “小林姐，你的鱼已经烤好，是最大的。”铁蛋立刻双手奉上。 孺子可教，这才小半天，章小林的称呼已经由“大傻子”，升级成了“小林姐”，真是可喜可贺。 章小林叮嘱道：“你们慢点吃，小心刺，不够的话，我再去捞。” 网来的鱼虾不少，还有很多在鱼篓放着。 大牛啃着一条鱼，嘴角都是黑漆漆的木炭灰，他含糊不清道：“小林姐，我能带一条回去给俺娘吃吗？” 还是个孝顺孩子，说明本心不坏。 章小林大手一挥道：“人人都有，带回去还可以喝鱼汤。” “小林姐最好了。” “小林姐最美，人美心也美，小伙看了迈不开腿……” 章小林听了笑开嘴，摆手道：“你们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太过了哈，咦？咋不继续夸，别停呀。” “小林姐长得美，细皮嫩肉樱桃嘴，赛过赵飞燕，美过杨贵妃……” …… 小屁孩子们发现跟着章小林，不仅有吃有喝，还有拿，顿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无形之中，他们围绕着章小林形成了个小团体。 章小林给每人送条大鱼，嘱咐道：“回去的时候慢点哈。” 小屁孩子像捡到宝似的，也不等着用绳串起，直接抱着鱼跑回家。 鱼篓里还有几条鱼，章小林想了想，那个老道长虽然见面没好话，但到底也给了她一个见面礼，好歹也得回礼。 但她作为老道长的关门弟子，竟然还不知道，老道长住在何处仙乡？ 章小林找到附近劳作的村民，送上一条鱼，问道：“大娘，烦请问下最近的道观在哪里？” “小林子，你太客气了，你肯定不认识我，我是大牛她娘，多谢你的鱼了，你是要找老道长吧，往那走就到了。” 大牛娘伸手一指，章小林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山顶处隐隐有露出一个屋顶。 谢过大牛娘，章小林走山间小径往道观而去。 从路况来看，她便宜师父的道观，香火定然不旺。 走到道观前，章小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道观应该还不错，建筑规模宏大，但长久失修，边上的厢房早就破败不堪，唯有中间供着三清的大殿还算凑合。 “哎呀，我的乖徒儿，为师果然没收错徒弟。”老道长丢下锄头跑过来。 章小林唬一跳，“师父，你被人打劫了不成？” 老道长看起来太惨了，衣服有的地方薄得快成蚊帐布,而有的地方又布丁摞布丁，厚得像板砖，乞丐的职业装都比他的衣服光鲜。 明明他前一阵子下山的时候，看起来还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除了袖子黑得泛油光外，整体形象还算过得去。 “最近下雨，善男信女不便出门，香火钱少了许多。”老道长也有点唏嘘。 没想到当道士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好在章小林的老爹还有几亩薄田，要不然跟着老道长混，只能天天喝西北风。 “算了，我今天网了几条鱼，你吃不吃？” “吃吃吃。”老道长修仙的本事没学到，但返老还童的本事学到了一半。 他就跟孩子一样爱吃，见到肉就走不动道。 第4章 送鱼 章小林知道老道长修的是正一道，自在随心，可以喝酒吃肉，还能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一点不耽误。 章小林去了厨房，打水烧火做饭，不一会儿整出鱼头豆腐汤。 老道长见徒弟过来，心下开怀，下地里摘了菜叶子回来。 “师父，你种菜的本事不咋地啊。” 什么叫草盛豆苗稀，章小林算是开了眼界，这些菜也真是生命力旺盛，难为它们能在杂草的围追堵截中活下来。 老道长解释道：“最近雨水太多，杂草长得快，来来，多摘点，今天为师请客，哎呀……有蛇。” “什么蛇？有毒没毒？”草长得那么高，没有蛇才奇怪呢。 如果是有毒蛇，全村又得吃席，也不知道这里穷乡僻壤的有没有唢呐班子？ “徒儿勿忧，是菜花蛇。”老道长身手灵活，立刻抓住蛇的七寸。 章小林松口气道：“那正好加餐了。” “不愧是我为师的好徒儿，跟为师想到一块儿去了，”老道长抓住蛇，往锄头上撞去。 正一派虽不禁食荤，但却不允许杀生，但自己撞上来自杀的动物，就不在此例。 幸好是无毒蛇，要不然这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解毒血清，正要出什么事，也要等到初一、十五才有人发现。 “师父，你这老胳膊老腿，一个人住这里，很危险啊。”章小林不无忧虑道。 老道长摸了摸胡子，点点头道：“唔，徒儿说得有理，为师考虑一下。” 章小林快手快脚地煮好菜，她本想搞两个猛火小炒，结果才发现厨房里只有粗盐，连点油腥都没有。 “师父啊，你不是算卦很灵吗？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算算财运呢？” 老道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咱们算卦，有三不算，不算同行，不算死人，不算自己。” “不过嘛，”老道长得意洋洋道：“我入门之前，师祖曾算我有国师之命。” 章小林咋就不信呢，眼看着老道长半截身子都要入黄土了，怎么还在穷山恶水厮混。 “呵呵，师父吃菜、吃菜。”她尊老爱幼，不能打破老人家的美好幻想。 老道长见她不信，不服气道：“我以后一定是能成为国师的道士。”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好像是哪部动漫主角常说的话，不过有志气是好事，章小林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全国首富。 还是要想办法搞点小钱钱才是。 这顿饭，师徒两人吃得很满意，章小林也没吃独食，还带了一碗蛇羹给她爹。 “林儿能干呢，以后鱼拿到镇上卖，给自己买花戴。” 村里没秘密，今天章小林带着各家娃们网鱼，收获不少，村里都夸他这个爹有福气呢。 可不是有福气？以前村里的娃们都暗地里叫他傻子爹，刚刚可是规规矩矩地叫他伯伯呢。 “镇子在哪？远不远？”章小林刚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是谁坐江山呢？ “不远不远，你天不亮出发，正好能赶上大集。” 章七斤可没少去镇里服徭役，这条路都是来往走熟的，只不过山里狼多，最好还是结伴而行。 章小林嗫着牙花子，寻思这路也不近啊，带着活鱼过去，也得翻肚。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一群小娃子们就过来找章小林。 “小林姐，今天我们还去网鱼吗？” “去，如果鱼多的话，咱们就做腊鱼。”章小林打着呵欠道。 为了拉拢小屁孩们，她可真是豁出去了，这叫舍命陪君子。 大牛到底年长些，立刻指出章小林的错误，“腊鱼是腊月做的，现在不是时令。” “老大我当然有办法。”章小林以前当作者，什么奇奇怪怪的冷知识都知道一些。 秋天当然也可以做腊鱼，但和一般的腊鱼不一样，得加一道熏制过程。 “跟着老大走，喝的，吃的啥都有。” “跟着老大走，有肉又有酒，啥事都不愁。” 章小林被夸得笑眯了眼，“不错不错，都挺有前途的，我看好你们哟。” 鱼谚有云：“春上秋下”，又值洪水过后，小河滩的鱼儿不少。 小孩们都是实用主义，谁能让他们得到实惠，他们就跟在谁的后面当小喽罗。 大牛很有当二把手的自觉，向章小林建议，“老大，现在山里的果子差不多都熟了，要不要带我们去山里打果子？” “可是可以，但不能走进大山深处，还要你们爹娘同意才行。” 古代就这点好，家里的孩子多，都是大的带小的，父母只是负责一天两餐，平常都是由他们自己满山跑。 小娃们都点头，“回头我就跟爹娘说一声。”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来自大山的馈赠，足以让庄户人家过个好年，是该往山里多转转，万一发现什么世子、王爷，终生饭票就有了。 当章小林带着鱼获回家时，却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师父，你怎么来了？” 老道长正悠哉游哉地靠着椅子晒太阳，“乖徒儿，你那天不是说我老胳膊老腿，一个人住很危险啊，我想过了，徒儿既然这么有孝心，我还是下山跟着徒儿过。” 章小林愣了，她是这个意思吗？好像没有吧。 章七斤正好做完农活回来，乐呵呵道：“道长赏脸住在咱家，那可是咱家的福气啊。” 他爹脑子锈逗了，老道长明显是赖上他家，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 章小林恶狠狠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住在我家记得交伙食费啊，谁家粮食都不富裕。” 老道长挠了挠耳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装作没听见。 章小林走进堂屋，拉住他爹的衣服，不满道：“你咋同意他住进咱家呢？” “别胡说，那可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神仙，请都请不来的，再说，他不是你师父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章小林后悔了，那天老道长说她是灾星转世的时候，就该翻脸的。 “算了，不过就是饭里多加点水的事，咱也不能吃亏，让他好好干活。” 章小林嘴上说得狠，但晚上还是老实炖了一锅鱼汤，请师父吃鱼头。 “乖徒儿，为师不喜欢吃鱼头，就喜欢鱼尾巴上的肉，那都是活肉，好吃。” 章小林愤愤把陶盆一转，“你倒是会吃。” 第5章 上山 家里多了一张嘴，挣钱计划就要尽快提上日程。 第二天，一群婶子、大妈已经带着背好竹筐的小屁孩找上门来。 “山里果子多，这次有你带着，我们放心多了。” “是呀，真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放心，真要出啥意外，那都是他们的命，怪不得旁人。” 章小林有点感动，怪不得古人淳朴呢，都不晓得讹人。 “婶子们、大娘们放心，我们不进深山，就在山边边捡点山货回来。” 章小林背着竹筐，大手一挥道：“走吧，去找宝贝，若是捡到帅哥，一定要让我来救。” “老大，为什么一定要你救啊？咱可以找郭大夫啊。”大牛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 若是让郭大夫救了，那还有她什么事？ 章小林耐心解释，“因为越是长得帅的人，越是不能相信，他们有可能是坏人，知道吗？” “知道了，老大！”小娃们异口同声回答。 一行人走进山区，路上的灌木丛上已经长了许多浆果。 “这些浆果都能吃啊，有的地方叫山稔子，颜色越黑越甜。” “俺们知道。”已经吃了一嘴黑的娃子齐声道。 章小林虽然知道一些冷知识，但到底不如这里的原住民更熟悉山货。 “吃一点就好，大多拉不出粑粑哟。” “俺们知道。” 算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她得让小喽啰们吃饱了才能继续捡山货。 章小林在附近随便一转，就发现了核桃、枣子、柿子，还有一些红艳艳的山楂。 她急不可耐地冲着娃喊道：“赶紧的，这里还有好多好吃的。” 一听还有美食，娃们立刻就看不上丑兮兮的山稔子，急急地跟着章小林往山里钻。 “小的们看到了没？那是什么？” “是山楂果，酸酸的，不好吃。”石头可不喜欢吃酸的，他更喜欢甜滋滋的果子。 “哈哈，看看这边，知道是什么吗？” “是柿子，涩涩的，也不好吃。” 章小林痛心疾首道：“你们怎么能因为它们口感不好，就否定它们的价值呢，我告诉你们哦，这些都是钱啊，都是一枚枚的铜板。” “铜板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石头吸着手指，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这些常年生活在农村的娃娃，还真指不定没见过铜板，估计出去镇上买卖东西，也都是以物易物。 “铜板可是好东西，很多人为了它们打生打死呢。” 小娃们齐摇头道：“那铜板就不是好东西。” 算了，跟这些小屁孩们说不通。 “来来，大家把这些柿子啊、山楂啊打下来，过几天，我带你们去镇上卖糖葫芦去。” 一听可以去镇上，小喽啰们立刻爆发出巨大能量，“快，多打点！” 不一会儿，几人身后的竹筐都已经塞得满满的。 章小林觉得难得来一趟，便让大家都脱下外套，全部打成大包裹，装满各式果子。 “不行太多了，背不动！”大牛已经算是力气最大的了。 “那砍根竹竿，我们抬着回去。”反子竹子也不浪费，正好削签子用。 不过因为最萌身高差，章小林明显占便宜，几个走在前面的孩子，承担着大部分的重量。 “踏平了山路唱山歌,撒开了鱼网唱渔歌. 唱起那牧歌牛羊多，多过了天上的群星座座……” “老大，这歌真好听。” “好听吧？好听就是好歌，跟着老大唱起来。” 顿时山林里响起鬼哭狼嚎之声，惊飞林中栖息的鸟儿。 一行人回到村里，将果子全部卸到章家堂屋。 章小林开心地宣布，“两天后，我带你们去镇上做小买卖去。” “老大威武！” 当了一天童工的小喽啰们开心地飞奔回家，就等着过两天去镇上耍耍。 章小林捅了捅正眯着眼，舒服地晒着太阳的老道长，“师父啊，你看你老人家老是躺着多不好，运动运动呗。” “怎么运动？” 没一会儿，老道长就和章小林一块儿坐着搓洗山楂果，“乖徒儿，糖葫芦得要有糖才能做，你有糖吗？” “我没糖，不过我知道谁有，一会儿去赊几块回来。” 没错，章小林上次吃的药丸里面有饴糖，而饴糖一直以来都是一味中药，主治：缓中，补虚，生津，润燥。 她已经打听过了郭大夫手里有好几块硬饴糖。 章小林计划挣够启动资金就开一个产糖小工厂，小作者嘛，什么都懂一点，生活美好一点。 孙大夫听到章小林来赊饴糖，本能地摇头，“不行啊，我要是把饴糖给了你，我用什么？做糖的时令还没到呢。” 古人一般入冬以后，才做饴糖，先熬制糖稀，然后用大火熬干使得糖稀变硬，就成硬饴糖。 “孙大夫，我又不是不付钱，只不过先赊着，等我卖完糖葫芦就给钱。” 孙大夫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小林明白了，大夫的中草药都是自制的，没存货心里没安全感。 “那我到镇上药铺买饴糖给你，行不？先顶一顶，等到冬天，我大量收购你做的饴糖。” “好吧，我给你拿。” 有了饴糖，就缺个大青石板，老道长竟然还去道观背了一块回来，得意洋洋道：“咱以前也曾阔过。” 看得出来，这么好的青石板，平坦光滑，摸在手里感觉凉凉的，是个好东西，有点像玉。 章七斤知道自己闺女要做糖葫芦，忙去扎草靶子。 做糖葫芦最关键的就是熬糖时的火候，一旦过火，容易熬焦，降低甜味。 而且蘸糖时还不能吹风，这样糖色才透亮得像冰糖，故而又叫冰糖葫芦。 当然章小林做的是简易版本，山楂里面没有豆沙和芝麻，属于低端食品。 两天后，小娃子们已经穿戴一新，天还没亮来到章家门口。 婶婶、大娘们一点儿也不担心，章小林把他们家的孩子拐跑。 “有劳小林子了，路远的话，娃身上都带着干粮呢。” 章小林笑呵呵道：“我们和村里人一块走，不用担心。” 说完，她还拿出许多糖葫芦让众人分吃。 “小林子做得不错啊，这一串恐怕得卖个二文钱吧？” “初步是这样的，但能不能卖出去就不知道了。”章小林也不清楚小镇的消费力如何，心下想着，卖不出去的话，就干脆全分给孩子们吃。 “好了，天快亮了，咱们走吧！” 第6章 饭馆 小镇不大，名叫略阳镇，每逢单日是赶集的日子。 一到赶集那天，不少庄户人家会带着自家的特产，在集市上售卖。 也有民众需要添置东西，便也赶来淘货。 当然还有人携家带口出来，只为了逛一逛，看看热闹。 章小林招呼一声，小喽啰们扛着糖葫芦棍，排成长队，跟着大牛出发，而章小林则负责押后。 村头大树下，老李头的牛车代步生意，已经开张。 “老李叔，去镇上多少钱？” “两文，不过小娃娃们只要一文。” 小娃体重轻，占的地方也不大，但章小林现在穷得叮当乱响，便摆摆手别过老李头，在村口等着和其他村民，一块儿步行去镇上。 没一会儿，人员差不多到齐，大家有说有笑摸黑走路。 “二丫，你慢点吃啊。”章小林已经看到她吃了两串，照这速度下来，不等到小镇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大牛回头看了一眼二丫，叉腰道：“就是，大家都忍着点，还要卖钱的呢。” “卖了钱可以买什么？”石头舔舔嘴角，有什么东西比糖葫芦还好吃？ 大牛挠了挠脑袋，尴尬道：“我也不知道呢。” 孩子们努力跟上大人的步子，走得面红耳赤，当天大亮时，才终于赶到镇上。 略阳镇只有一条主街，很符合小镇的定义。 不少人就在街边摆摊，镇上居民的穿着打扮明显比农村好很多，他们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物品。 从来没有来过小镇的娃们，立刻心生胆怯，紧紧围在章小林身边。 就像可怜的小鸡崽子，缩在老母鸡的羽翼下。 “不要怕啦，咱们是来卖东西的，把嗓门亮起来。” “我怕”，二丫小脸都白了，小镇居民的衣服都没有补丁，而且看他们的眼神还带着点嫌弃。 铁蛋哆嗦道：“老大，怎么亮嗓子？” “看我的，”章小林清了清喉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的糖葫芦，酸酸甜甜，二文钱一串啦。” 铁蛋蚊子哼哼似的，“走……过，不要错……过，二文……” 看到手下喽啰像被压榨的小童工，章小林有点不落忍，“来，跟紧我，不要走丢了，想喊的就跟着喊。” 要想赚银子，就得豁得出去面子，再说面子能值几个钱？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啦！” 镇上原本佛系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现在看到一排的豪华糖葫芦棍，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社会太卷，就业形势太残酷，是时候考虑改行了，老大爷当即扛着糖葫芦，回家看孙女去。 许是小娃们组团做买卖的盛况并不多见，吸引来不少爱心泛滥的大姑娘、小媳妇。 “小妹妹，你家的糖葫芦多少钱一串啊？” 二丫紧张地缩到章小林身后，瓮声瓮气道：“二文。” “那好不好吃呀？” “好……好吃。” “我不信哦。”小姑娘故意逗着她。 二丫有点生气，他们山里孩子从不说谎话，大声道：“我都已经吃好几串了，串串都好吃，没有坏的。” “哈哈……真可爱，那我买上三串。” 二丫立时笑得眼睛弯弯，取了三串给她。 章小林又多取了一串，“多谢惠顾，买三送一。” “你倒蛮会做生意的，谢了，好吃的话，我下次还来。” 二丫在旁边帮腔，“肯定好吃，酸酸甜甜的。” 第一单开门红后，生意就接二连三地来，而且都喜欢找小娃娃们买。 “老大，五串多少铜板来着？”大牛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怎么也数不明白，急得抓耳挠腮的。 “十文，记得送一串哦。”章小林在旁边打着辅助。 众人在主街上来回叫卖，走了几圈，随后又钻进小巷子上门推销一波。 眼看着是正午时分，大家又累又饿。 章小林数了数铜板，这些钱足够他们吃一顿好的，便准备带着娃们下馆子，打个牙祭。 作为小作者，章小林可没少在酒楼饭馆上下功夫，毕竟主角的第一桶金、帅气多金男主大多都在这里出现。 这里就是穿越小说女主，改变命运的转折点。 章小林踏进一家饭馆，看了看墙壁上的木制菜单，有包子、炒鸡杂、糟鱼等，价格差不多十来文一盘，也算物美价廉。 别怀疑她看不懂古代的繁体字，连估带猜，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小二，我要这些。”她都不需要小二给她唱菜名，自己直接就点了。 “好咧，客官请稍坐。” 孩子们也是第一次下馆子，大牛扯了扯章小林的衣角，不安道：“我娘说过，饭馆很贵的。” “没事，我算过了，咱们今天赚得不少，不仅够吃饭，还能买点东西带回去呢。” 章小林表面看着是来吃饭的，但实际上她要谈一笔大买卖。 不一会儿，饭菜上齐，要不说古人淳朴呢，菜量十足，足够孩子们吃的。 “小二，你们掌柜的在不在？”章小林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唬得旁边的石头，饭都没心思吃了，生怕老大把他提溜出去卖掉。 小二很担心地问道：“在的，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饭菜很好，我有一笔小买卖想找掌柜的谈谈。” 只要不是过来砸场子的就行，小二虽是服务行业，但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最怕那种吃得不爽快，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主。 掌柜的也是小二出身，听说有客人找，立时头皮发麻地过来，还得堆起满脸笑道：“客官，敝店的饭菜还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章小林把掌柜的请到一边。 石头又开始紧张起来，他小声地对大牛说道：“老大不会没钱付账，要把我们卖掉吧。” “想什么呢，吃你的吧，你看铁蛋吃得比你快多了。” 石头赶紧抓着一个包子，心神不宁地啃着，时不时地还偷瞄老大。 章小林悄声对掌柜道：“我家有祖传的菜方子和调味秘方，源自宫廷，你想不想要？” “客官说笑了，敝店也是祖传手艺，到如今传到我手上已经二百年了，附近的老主顾只认这种味道，不好改的。” 说完，掌柜的还小心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如果是宫廷禁物，老朽更不敢要了。” 失策失策，章小林犯了经验性错误，在现代，任何东西冠上皇室宫廷字眼，都是一大卖点。 但在古代，敢觊觎皇室那可是要杀头的。 第7章 关门 章小林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话术出了毛病，没道理没人买秘方啊。 再说她的秘方，可是经过时间检验的好方子，像味精、精盐、白糖，可都是好东西。 要不是她想弄点启动资金，还真不想把这些方子卖出去。 “小的们，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石头吓坏了，抓住她的袖子道：“你是不是要找人贩子，把我们都卖了？” 小孩子机警是好事，但像现在这般疑神疑鬼，那就有点神经质了。 章小林无奈道：“我就到附近转转，很快回来，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 石头看了看大牛等人，摇了摇头，叮嘱道：“那你一定一定要回来哦。”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瓜子，石头是不是缺爱呀，感觉很缺乏安全感。 和小二交代了一声，章小林来到附近的大酒楼。 小饭馆的掌柜格局不大，死守着自己的祖传手艺，不懂得创新变通，还是要到大酒楼来试试水。 “去，这里可不是泥腿子能来的地方，”酒保一看农家姑娘要进门，忙赶她出去。 章小林现在虽然没钱，但还真不受这口鸟气，“什么玩意，我得罪你了？赶紧给我道歉。” 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 比气焰嚣张，谁怕谁啊？ 酒保也不过是普通人，见她面色凛然，怕把事情闹大，惹得掌柜过问，那上好的差事可就丢了。 遂放低身段道：“姑娘对不住了，多有得罪，这里酒楼花费甚多，委实不是庄稼人吃饭的地方。” 这倒是，在酒楼都是谈大事、交际来的，真要吃饭，还是自家舒服。 “我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只想问问你家掌柜要买秘方吗？” 酒保摆手道：“你还是快走吧，掌柜哪里是说见就能见的，我要是帮你通传，也要吃好大的瓜落。” 章小林还不死心，却不想衙役敲锣打鼓经过，高声道：“各位乡亲，从今天起，北国的大将军就是咱们新任父母官了。” 酒保脸色大变，如丧考妣、慌慌张张地往楼内奔去，“掌柜的，祸事啦，祸事啦！” 刹那间，一群食客急跑出来，惶惶如丧家之犬，不可终日。 章小林看到有人连鞋跑掉，都来不及捡，忙拉住一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北国大将军来了！快跑啊……” 街上的店铺很快就开始封门，章小林心下惦记饭馆里的小娃娃，忙撒开腿跑去。 饭馆里，掌柜也不管食客吃没吃好，马上赶人，“对不起了各位，北国来人，今天歇业，饭菜就当老朽请客了。” 说着就把孩子们赶出门，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眼泪飙出来，站在店门口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抹着眼泪的石头远远看到章小林跑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呢？” “对不起，我来晚了，快快，咱们回家。” 掌柜从门里探出头，哭丧着脸道：“对不住了，今天这顿我请，咱饭馆今天开始关张歇业。” 章小林见他想关门，忙伸脚拦住，“掌柜的，北国大将军什么来头，把你们吓成这样。” 掌柜见关不上门，左右看了看，见街上还算平静，便道：“北国大将军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他一来，咱们大楚子民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章小林有点不明白，指了指自己，狐疑问道：“你说我们是大楚人，而北国将军来这里当父母官，那我们这里是边城？” 掌柜抚额，“我的姑奶奶，咱们当然是边城，山那边就是北国，咱们这里的百姓全被皇上舍弃啦！” 章小林立刻明白，把脚收回来，掌柜的赶紧关上门，里面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别管那些了，快拿上银子跑路吧！” “孩子们别哭了，咱们立刻回家。” 一群孩子跟着章小林往镇外走，来到镇口，正见着老李头调转牛头要回村里。 “老李叔，包车！” 章小林点了点萝卜头的人数，见人数齐全，便让老李头赶着牛车回村。 牛车虽比较慢，但到底省些脚力，老李头边赶车，边和章小林聊着天，“小林子，我刚听人说北国人过来啦？” “我听到衙役在敲锣说这事呢，说是北国大将军成了咱们的父母官。” “完了，皇帝老儿不要咱们了，这可怎么办？” 章小林也不知道怎么办，她也是才知道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竟然是边境小村。 两人沉默了一会，二丫小声问道：“老大，那我这些没卖完的糖葫芦怎么办？” “你留着吃，但一次不要吃多了，小心牙疼。” “嗯，我还要留给我爹、我娘呢。” 章玉林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子，心思却飞得很远，北国大将军的为人怎么样？北国文化习俗如何？这些都要打听清楚，才好做下一步的决定。 老李头赶着牛车回村后，立刻跑到里正家，把镇里发生的事详细说了。 而章小林把孩子们送回各家，并将劳动所得扣除买饴糖和包车钱后，平均分给娃娃们。 “这使不得，你带着孩子出去，受累不说，又是请吃饭、又是吃果子的，哪里还能收钱？” “拿着吧，这是他们的辛苦所得，很有意义。” 章小林把钱分完，回家找到老道长问道：“你知道北国大将军吗？” 老道长常常四处云游，见识比普通人强些，他点点头，“我还真知道一些传闻。” 原来北国大将军，小小年纪就随父上战场，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而在北国讲究强者为尊，加上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北国皇帝便亲封他为大将军，南下攻打楚国。 老道长喝了一口茶水，叹道：“楚国的皇帝老儿肯定是求和了。” “那我们现在成了北国百姓，以后生活会怎么样？”章小林才不关心龙椅是谁在坐，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她根本无所谓。 老道长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当百姓？北国那可是有奴隶的。” 章小林傻眼了，啥意思，北国的文化还是这么原始野蛮的吗？ 她好好的一个自耕农，转眼间就成了某个贵族的私人财产，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这不是开历史的倒车吗？ 第8章 开会 章七斤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他果然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听到章小林把镇里的情况一说，他挠了挠头道：“就算成了北国人，官家不也要穿衣、吃饭的嘛，没有咱们这些泥腿子，那些老爷哪有好日子过。” 说是这样说，毕竟古代科技低下，工业不发达，地多人少，不管是谁来当皇帝，都需要大量人口干活。 给谁干，不是干呢？ 章小林都要被她爹的天真言论打败了，若是当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爹啊，刚开始的确需要咱们帮他干活，但等到北国人口多起来，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作为一个小作者，章小林没少看过史书。 像这样被割让过去的百姓，可能有四种结果。 第一种，被占领国的兵士屠杀殆尽。 毕竟谁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二种，百姓不想归顺，积极反抗，最后招来强力镇压。 百姓当然也有家国情怀，怎么可能会认同一个文字、语言、风俗完全不同的国家。 第三种，百姓不肯被杀，也没实力反抗，也可以使用跑字诀，反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第四种，那就是当归化后的顺民，几十年后，原来的母国文化被丢得一干二净。 章小林倒是想跑，毕竟给人当奴隶，好说不好听。 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物件，没过几年就得一脸奴相，卑躬屈膝的，太难看。 因为这事，村里也紧张起来，章家村的里正，去镇上找人打听了一番，才回来就敲锣，让每家每户到场院里开会。 “走，走，我跟爹一块儿去！”章小林立刻出门。 章七斤感觉自己很没有做家长的威风，“大人的事，你小姑娘家家的，掺和啥呢？” “赶紧的听听里正怎么说，是跑呢还是留？” “行行行！”哎呀姑娘大了，心里有大主意，根本不好管。 两人走到场院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章小林眼尖，一眼就看到老道长穿得人模狗样的，在那故作高深。 “师父，你舍得穿这套衣服出来啦？” 老道长心疼地拽着袖子，“小心点，别把衣服扯破了，只有这一件。” “等以后我成全国首富，给你弄一件纯金的。” “那可拉倒吧，这辈子铁定没指望，先想想怎么保住命再说吧。” 没过一会儿，里正走出来，拱了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镇上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咱们的雁城及下辖的各镇各村，全都被割给北国。” 虽然大家伙早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但从里正口里得到证实，还是引得百姓抱怨连连。 “好好的楚国子民，咋就成了北国人？” “我都不会说北国话，那话吱哇乱叫的，可难听。” “怎么办？咱们的祖坟可都在这呢。” 众人七嘴八舌，整个场院上空，顿时嗡嗡乱响。 里正敲了锣，很快声音停下，所有人都静听里正接下来说的话。 “我打听过了，附近有不少村民已经携家带口逃进关内，现在我想问问大家，咱们村是走还是留呢？” 有村民高声问道：“里正叔，你跟咱们都仔细说说，走又怎么样，留又怎么样？总得有个章程。” “对啊，咱们都没什么见识，这走有走法，留也有留法，里正叔何不说清楚？大家伙再好好合计合计。” 里正点点头，高声道：“留下来的话，咱们还是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但是我问过镇里的文书，他说新来的大将军，要增税，从原来的三十税一，变成十税一。” 人群立刻沸腾了，一直以来都是三十税一，当然后期还会加上其它杂税，百姓的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 若是十税一，那就是要让他们去死啊，绝不同意。 里正狠狠敲锣，“静一静，听我说，如果大家不留的话，就只能走了，那走了就得重新开荒，又是三年五载的没收入，指不定饿死。” 百姓们沉默了，荒地很多，有些地方只要肯开荒，免税不说，还送种子、农具。 但荒地想要变成上好的良田，何其难也。 荒地土硬，石块又多，树根扎得很深，杂草的生命力也顽强。 单单锄土、捡石块、挖树根、斩草根这些，都要耗费全家劳力，更别说还要肥土，让荒地变成有大量腐殖质的良田。 没个十来年的水磨功夫，哪里能成。 不走，可能会死，走，也有可能会死。 果然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咱们老百姓怎么就这么难呢？ “石伢子，如果北国的大将军没有那可怕，那留下来也未必是件坏事。” 虽然税是多了点，但他们背靠大山，还可以从山里找到山珍野味，也能填补亏空。 何况章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临到老了，还要背井离乡，无法落叶归根，人生凄凉啊。 里正又听取众人的意见，见大家都挺保守的，便道：“咱们章家村临近大山，想必北国的驻军也没有那么快过来，我有一提议，你们听听可还行？” 里正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大声道：“从明儿开始，咱们安排人到雁城打探消息，如果北国大将军果真杀人如麻，咱们就收拾好行李逃命。” 这个可行，兵书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 掌握第一手信息，总比两眼一抹黑来得强。 “里正叔，那派谁去？咱们谁也没去过啊，而且也没有路引。” 楚国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极力降低农户的流动性，只准商户来往各地。 本来路引条就不好开，现在换了个新父母官，那就更不好开。 没有路引出门，一个不好就被当探子抓起来。 里正也很为难，这就像老鼠给猫系铃铛，找谁干这么危险的活计呢。 老道长在旁边听得明白，高声朗道：“石伢子，我有办法。” 里正看到他，忙过来行礼，“老神仙，你怎么来了？” “去雁城的人选，已经有了。”老道长在人前很有些体面，摸着白胡子，看着确实有点仙风道骨。 里正大惊，“老神仙，这可使不得啊，你都这么大岁数，哪能让你去雁城呢？” “呵呵，不是我去，是她！” 第9章 云游 章小林看到老道长的指头伸向她，忙转头向后看，身后却没人，心道不好，忙提往旁边错开几步。 老道长的手指也随着她的移动，而跟着移了移，目标仍是指向她。 章小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惊讶道：“不会吧，师父，你说的是我吗？” 她才来这里多久，前几天才进镇呢，一下要去雁城，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 “对啊，师父观你学道小成，正是云游访道，参悟道法的好时机。” 章小林愣了，她眯眼想了想，最近学什么了吗？好像除了捕鱼、做糖葫芦，别的什么也没学啊。 果然上赶着不是买卖，她这个便宜师父，死活要上门收她为徒，肯定是有猫腻的。 “不行！”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章七斤。 “为啥？”里正和老道长异口同声地问道。 章七斤只是下意识反对，至于反对的理由一时还没找到，见众人看过来，立马低下头，吱吱唔唔道：“她还小……那个……还有点傻。” 说得很对，众人竟然无法反驳，不傻的话怎么会把得来的铜钱往外推，可见还是个傻的。 “小林爹说得对，她才会说话几天啊，跑到雁城去，别被拍花子拐了。” “也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小林子毕竟是坤道。” “不会吧，北国人不尊师重道的吗？” “北国人都是蛮夷，咱们还是再想点别的办法。” 就连老道长也在闭眼掐指，重新选人。 章小林顿时火冒三丈，“你们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智商。” 假假的她也是小作者一枚，靠脑子吃饭的好不好？ 里正狐疑：“你要去吗？” “去……当然是不想去的，”章小林干巴巴的回答，她很惜命的。 如今雁城都是北国士兵驻守，万一五大三粗的军汉，看她美貌如花，起了什么歹心，把她先这样再那样，冤不冤？ 里正叹了一口气，环视场院众人，大家都是一般的泥腿子，平日里最远就是到镇上做工，压根没有商户。 在没有路引的情况下，估计连雁城门都进不去，还怎么打听消息。 众人仍在议论纷纷，章小林作壁上观，反正她是来打酱油，回头北国打过来，她就撒丫子跑路。 现在她有度牒，以后跑到没有战火的繁华之地，靠着善男信女的布施也能活下来。 再不济，脑子里还有那么多秘方，随便拿出一两样卖，或是拿出创业，就够她混吃等死一辈子了。 “老大，如果北国人打过来，我们会不会死呀？”大牛带着几个小喽啰找了过来。 大人的事情，这些小娃们不懂，只是他们能敏锐地感觉气氛紧张，不禁有些担心。 会不会死？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当然都会死，但不该是这个年纪孩子该问的问题。 纵观历史，战争、瘟疫、饥饿、死亡总是同时出现。 如果是武力值超群的壮小伙，大概还能通过战争，谋得一些军功，日后有机会做个田舍翁。 但这些半大的孩子就惨了，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赢，大概率是要饿死的。 和平不过是两场大战中间短短的间隙，“是岁，大饥，人相食”才是历史常态。 章小林看了看左手边的二丫，她还在认真地舔着糖葫芦，而石头仰着脖子看着她，时不时地吸溜一下鼻涕。 这些孩子虽然衣着破烂，但一样天真可爱，还没怎么好好看看这世界呢，就要面临战火和饥荒吗？ 她摸了摸大牛的脑袋瓜子，肯定道：“不会，你们以后会长成男子汉，保家卫国呢。” 随即章玉林抿了抿嘴，下定决心，举起手喊道：“里正叔，我去！” 章七斤惊得捂住她的嘴，对里正道：“石头哥，我娃胡说呢，估计又犯傻了。” “我没傻，好不好，聪明着呢，要不你问问我一加一等于几？”章小林把他扒拉开。 什么傻不傻的，那叫大智若愚。 “各位叔叔婶婶、大伯大娘、哦还有哥哥姐姐……“村里人咋这么多称呼呢。 章小林干脆拱手施礼，“大伙在家做好准备，推车都修一修，该包铁皮的就包铁皮，待我探听明白再说。” “使不得呀，这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可怎么跟你娘说？”章七斤急得直抹眼泪。 “你一个大男爷们，别那么娘们唧唧的，好不好？” 虽然他是又爹来又当娘的，好不容易才把原身抚养长大，但不代表，他一定要像女人那么感性。 眼泪说来就来，搞得章小林浑身不自在。 章小林甩开他爹的手，挤挤挨挨来到里正身边，“叔啊，你看我去雁城也算出公差，这差旅费……” “咱们出家之人，天下道观都可挂单。”老道长生怕她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忙止了她的话头。 章小林闻言双眼一亮，对哦，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第一次做道士没有经验。 天下道观、寺庙，那不是出家之人的招待所吗？免费包吃还包住。 里正见事情有了眉目，又叮嘱众人几句，让大伙趁着秋高气爽，瓜果飘香的好时机，到山里多收罗一些特产，做成干货，以备来年青黄不接之时糊口用。 众人俱都点头同意，里正这才宣布散会。 村民三三两两往家走，章小林瞅着身边的老道士，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师父，你啥都没教我呢，就让我出去云游，合适吗？” 这哪叫云游啊，明明是流浪。 老道长摸着胡子，高深莫测道：“入道门，最重要的就是悟。” “悟啥？悟空吗？”章小林真想抄起如意金箍棒，给他头顶来那么一下。 老道长惊得瞪大眼睛，“不错，不错，徒儿极有悟性，不如我赠你一个道号。” 章小林无奈翻白眼，度牒都给了，现在才想起取道号一事，会不会太晚。 “为师道号玄虚，排的是‘玄’字，轮到你合该是‘静’字。” 章小林点点头，在农村很多同辈人都是同字的，然后下一辈又是别字，通过名字也能知道怎么称呼。 俗话说“幺房出晚辈”，哪怕是个奶娃娃，该叫爷爷还是得叫，不能含糊。 玄虚道长瞅了瞅她，想了想道：“‘静安’二字如何？” “静安就静安呗，那我这辈分怎么样？大不大？”章小林最关心的还是辈分问题。 道教人行礼，辈分低的人很吃亏呀，越是辈分低，手越是要举得高，看着好掉价。 玄虚道长笑得像狐狸，“在楚国地界，除了国师，你大可横着走。” 第10章 出发 哇，看不出来老道长的辈分还挺大。 章小林顿时放心了，回房便要收拾行李。 章七斤抹着眼泪给她打包，“这是盐，你可得放好，没盐吃，哪有力气走路，一会儿我摊个煎饼，带路上吃。” “行啦，我知道了，后院里我养了蚯蚓，要防着公鸡飞过来，还有给孙大夫的饴糖钱就在桌上，别忘了。” “唉，爹知道了。” 玄虚道长也从厢房里带了些东西过来。 “为师给你准备了一些行头，咱们云游在外的道士，少不得风餐露宿……” “停，打住”，章小林怎么感觉不对劲呢，“不是说可以挂单吗？” “当然，雁城城外有一座白云观，观主安尘，做得一手好斋饭，不过此去雁城得走上两天才能到。” 章小林头大，她还得在外面露宿一晚，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算了，看看有啥好东西？” 传说中道士都是仙风道骨的，身佩三尺青锋长剑，脚踏祥云履，头戴昆仑巾，说走就走，云游天下名山大川。 搁现代那就是驴友。 老道长把布包打开，只见内有一袭青衣道袍、麻鞋一双、大葫芦一个、还有一顶斗笠。 “剑呢，咋没剑？” 别欺负章小林没常识，长剑可是道士们的法器，出门没剑怎么成？ 这万一她走路口渴，想去地里挖个萝卜，还得用手刨吗？ 玄虚道长尴尬极了，“剑如今不在此处，以后有缘的话，自然会物归原主。” “师父是不是把它当了，换酒喝啦？” “你怎地污人清白，为师是那样的人吗？” 章小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这可说不准。 看着简单的行囊，她叹了口气，还是去睡大觉吧，至少梦里啥都有。 翌日一早，章小林换上道袍，头戴斗笠、腰系葫芦、脚穿麻鞋，吃过煎饼，再喝了两碗稀粥，背起竹筐，便要出发。 “再来一碗吧。”章七斤端着碗，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烦，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都灌得水饱。 “好吧，好吧。”章小林不忍违他的好意，只得强忍着又喝了半碗，“行了，已经顶到嗓子眼啦。” “再喝点吧，出门在外，可千万不能饿着。” 章小林脑门青筋爆跳，“说好几遍了，真吃不下！” 章七斤可怜兮兮道：“那再吃点煎饼吧。” “不吃，真吃伤了。” “那再来个鸡蛋……” “小心我翻脸啊！” 章小林烦都要烦死，怎么做家长的都这样啊，说话就是不听。 她愤愤地拉开院门，却见外面围了一圈村民，有点懵，“大伙这是给我送行吗？” 用不着这么豪华的送别队伍吧，她只是打听情报，又不是要马上咽气了。 “老大，这是我家小花才下的蛋，还热乎着呢，你拿着路上吃。”石头捧着蛋递了过来。 章小林低头看着沾了鸡毛的蛋，摸了摸他的头道：“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生蛋咋吃，她又不是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人。 石头娘递过来一个小竹篮，“小林子，早上才蒸好的馍，你拿路上吃。” 章小林忙摆手，谁家都不富裕，这馒头一看就放了不少白面，更不能吃了，“石头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留给他吃吧。” “我有菜粥吃啊！”石头硬把篮子往她手里塞。 其他孩子也急了，纷纷递上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干粮，也有送鞋的。 “真不用啊，我路上只走两天，到了雁城有免费蹭吃蹭喝的地方，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天色不早，我要赶路了。” 大牛在一旁急道：“这是昨天山里摘的果子，你带着路上解渴。” “小林子拿着吧，穷家富路，多带点心里也不慌啊。” 说罢，众人纷纷把干粮、香囊、果子扔进了竹筐，压得章小林愁眉苦脸。 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都不听别人说话的，已经说过不要，还往里塞，这么背着岂不是要累死。 “哎呀~我走了！”章小林赶紧闪身，早走为妙，再晚点，今天就别想出村。 小娃娃们一路小跑着送到村口。 大牛恋恋不舍道：“老大，早点回来带我们玩啊！” “老大，记得还带我们做糖葫芦。” 章小林冲他们挥了挥手，“放心吧，我很快回来。” 村口的老李头，正要赶着牛车出发，“坐车不？免费捎你。” “多谢老李叔，我还是自己走吧。”老牛拉破车的，速度太慢，还不如她自己腿着去呢。 “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此时秋天，路边有些小菊花正开得艳，章小林边走边唱，还顺手摘了几朵往斗笠上插。 “你不要采啊，不采白不采呀……” 不多时，章小林来到略阳镇。 不过短短几天，略阳镇的变化挺大，原本的主街商铺，有不少都已关张。 没关张的商户也都小心翼翼，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便像受惊的兔子关门闭户。 章小林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来打听北国施政方向的。 如果北国对原楚国人手段狠辣，那拼着家园不要，也要逃得远远的。 章小林来到安记饼铺前，拱手问道：“福生无量天尊，敢问善信，为何不迁居别处？” “仙姑好，咱这不是没地可去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已经习惯了。”掌柜的苦着脸。 想逃也得要银子逃吧，要不然一大家子，路上没盘缠，岂不是饿死。 “那最近镇上可还太平？” 掌柜的搓了搓手，“最近还算太平，虽然有几个北兵过来，但也没喊打喊杀的，不过以后就不好说了。” “为啥？”章小林有些好奇，如果北兵不滥杀的话，这日子应该还能太平的过下去。 掌柜的抬眼瞅了瞅她，嘴里嘀嘀咕咕：“老话说的好，‘乱世道士下山，盛世和尚敛财’，连你都下山了，这不明摆着吗？” “不是……那个，我只是下山云游访道的。” “仙姑说得对，”掌柜的咬咬牙，快手快脚地收拾桌椅，回头冲着自己的娘子吩咐道：“娃他娘，赶紧的，咱们关门歇业，先回你娘家躲几天。” “啊，真的，那太好了！” 章小林眼睁睁地看着两夫妻，眨眼间就关门闭户，抱着娃、牵着驴，一溜烟跑了。 “跑得这么快，我还没问雁城怎么走呢？” 鉴于章小林有被人指路带到沟里的不堪往事，这次她找了好几人打听情况。 “你说雁城啊，就是往北走官道，两天后就能到。” “雁城外有一座山，据说有一伙山贼强人出没，仙姑经过时，要多加小心。” “多谢诸位善信相告。”章小林打听明白后，当即转道向北。 第11章 短亭 穿着麻鞋走在土路上，一开始感觉还行，毕竟土路没有水泥路面硬实，走起来还算轻快。 但走得时间长了，麻鞋单薄的鞋底一点也不减震，越走脚底板越痛。 再加上背着的竹筐里，满满都是小喽啰们的爱，章小林实在是有点承受不起。 她赶紧走到路边大石头上歇脚，取下鞋子一看，脚掌已经红肿一片，可以预见，在不久之后，定然会起水泡。 “真是小姐身子丫环命，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顺风车可搭？” 章小林就着大葫芦的水，啃着饼子，等着过路车，哪怕是牛车也行啊。 “呱呱……”一只寒鸦从她头顶飞过，章小花赶紧护住饼子。 通常来说，人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点背起来，指不定鸟儿都欺负她。 “起开，这是姐的午餐兼晚餐，没你的份。”章小林冲鸟嚷嚷。 在动物界里，有一些动物是不能得罪的，比如非洲平头哥、乌鸦…… 寒鸦在章小林头顶上绕了一圈，停在树丫上，翘起长长的尾羽，给章小林头上留下一坨热乎的幸运物。 “啊……”章小林气得大叫，“我就知道会这样。” 作为一个被发配到古代的犯人，幸运值那肯定是负数，怪不得玄虚说她是灾星呢。 刚来没两天，村民的房子就被泥石流冲垮，然后北国蛮夷又接管雁城。 她现在就是天边最亮的一颗星。 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楚国非得被她的霉气弄得国破家亡不可。 “不能生气，生气会让人变丑。”章小林爱怜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啊，年轻真好！” 官道上来往的人其实不少，不是挑着担的，就是骑着驴的，当然也有牛车，不过是拉大粪的。 章小林捏着鼻子，实在不想蹭坐。 “神啊，来个马车吧。”书里又帅又多情的贵公子哪去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乞求，当真有马车快速奔来。 章小林兴奋地站在路边，伸出大拇指，准备搭车。 “没长眼是吧？赶紧让开！”马夫猛甩了响鞭，吓得她缩了缩脖子。 马车丝毫没减速从她身边驶过，耳尖的章小林似是听到淡淡的男声，“是个仙姑呢？” “呸呸……”章小林把嘴里的泥尘吐掉。 土路就这点不好，马车一过，后面就烟尘滚滚，搞得她灰头土脸，像一颗从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蛋蛋。 马车里一位侍女恭敬地问道：“公子，要不要停车？” “不用，仙姑定然是下山云游的，我等俗人怎么好去打扰，还是交割完，赶紧回京吧。” “是！” 章小林认命地背起竹筐，叹道：“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一路走到天擦黑，路边不是荒田就是树林，也没个借宿的地方。 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章小林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热血上头的。 反正人固有一死，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自己撒丫子跑路多好。 大不了带上老爹，嗯，老道长也要带上，师徒如父子嘛，说起来她还占便宜呢，就老道长的年纪，当她爷爷都绰绰有余。 还得带上自己小喽啰，毕竟是老大，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们受苦。 那小喽啰们的父母要不要带，不带估计小的们会造反。 “想哪去了？”章小林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点，现在可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还是找个地方睡一觉，养养精神。 古代的基础设施不多，但官道边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还是有的。 亭者，停也，正是让行人走路休息用，虽然四面透风，但也能挡雨。 亭里设有长木板，已经破烂不堪，地面洒落着青草，看起来有些杂乱。 “剑也没有，拂尘也没有。”章小林倒在木板上，感觉自己作为仙姑一点也不仙。 夜深露重，越睡身上越凉，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听到外面有马蹄声。 “主子，前面有亭子，要不要歇歇脚？” “也好，给追风喂点黑豆。” 章小林立时惊醒，深更半夜的，还有好几匹马，不是驿卒就是军士，当然也有可能是大盗，总归要小心些。 她悄悄地收拾好竹筐，弯腰躲到亭外草丛后。 “下马！”章玉林听到一位黑衣男子下令，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想来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 若是在这里安排一场月下美人相会的场景，那该多好。 不过章小林现在霉运缠身，灾星高照，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还是不要冒头得好。 一行人下马，有人拴马喂豆料，其中两人往亭子里来。 “@#￥%%%……” 章小林皱眉，这是什么话，怎么听不懂？难道是北国话，果真难听。 “依仁台，小心隔墙有耳，还是说楚话。” 章小林笑得心花怒放，这人还真是她肚里的蛔虫，知道她想什么。 “是的，主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不要急，告诉下面的人先安抚为主，再徐徐图之。” 依仁台用袖子擦去木板上的灰，请主子稍坐。 黑衣男子刚坐下，便猛地站起，“不对，还是热的，有人。” 章小林心惊，能不热吗？她刚刚躺在那里睡觉呢，这个主子当真敏感，堪比豌豆公主。 这样的人，非富即贵，她得瞅瞅长什么样，看看颜值能不能达到男主的水平。 章小林不怕死的探出头，月光也给力，正斜照着黑衣人的脸上。 “帅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章小林脑海中瞬间响起bgm，她狠狠地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 要命，她平常看到的村民，瘦也瘦，却是面黄肌瘦。 不像眼前这位，虽然长得精瘦，但一看就有股子野性美，充满了危险的诱惑力。 章小林按下呯呯乱跳的心脏，暗骂自己没出息，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有心思意淫。 “搜！” 看到一群人正在亭子四周搜索，章小林知道自己千万不能动。 这些人的夜视能力一定很强，再加上仅次于癞蛤蟆的动态视觉，她只要稍稍动一动，一定会被发现。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的埋在泥土之中……”章小林闭上眼给自己催眠。 脚步近了，越来越近了，章小林已经感到冰冷的剑锋从脸上划过，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声音清冷而有磁性，一听就是黑衣主子说的话。 至于说什么，章小林没听明白，反正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才发现一行人已经解开缰绳，准备上马离开。 章小林拍了拍胸口，太刺激了，这种事还是少来为妙，心脏受不住。 索性她也睡不着了，干脆继续赶夜路。 第12章 过岗 官道上有狼吗？ 得看地方，像现在两边都是荒田，章小林走得就很放心。 不过现实总喜欢逗人玩，还时不时地甩几个耳光，让人脑袋懵懵的。 狼是没有，但来了一群狗。 通常来说，狼比狗凶狠，被赶出狼群的独狼，为了生存，更是凶残万分。 但要是在野外，狗群比狼群可怕多了。 狼到底是野生动物，骨子里还是怕人、怕火。 但狗因为常年给人看家护院，并不怕人，野化成群后适应力极高，啥都吃。 如果章小林此时逃跑，肯定是跑不过狗群的，指不定一只上前咬，其他狗为了合群，也会拼命攻击。 不过狗群到底比不上狼群团结、有血性，只要不露怯，把狗群吓住，还是有逃命的机会。 章小林也没心情思考，为什么狗群晚上失眠的问题。 她面对狗群慢慢往后退，取下竹筐，脱下道袍，拿在手里挥舞，这样看着体型比较大。 能够吓唬住一些胆小的狗子。 果然狗群被吓得往后退了一些，但没多久，那些狗子又围了上来。 章小林算是看出来，狗群里面最蔫坏的就是一只独眼狗，只要它狂吠，其他的狗就上前。 独眼狗明明不是里面最大的，也不是最壮的，但竟然有本事控制住一只狗群。 果然狗也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嗨，二郎神，是不是饿了呀？”章小林竹筐别的不多，就是什么馍啊饼的比较多。 而狗又不像狼只吃肉，它们是杂食，什么都吃。 章小林掏出一块她爹做的饼子，狠狠扔了出去，正中独眼狗的脑门。 不得不说，父爱如山崩地裂，章七斤给她做的饼是死面疙瘩，又干又硬，瓷实无比，微生物都没地方繁殖，保质期长得不可思议。 章小林本来还想把饼留到最后，做应急干粮的，但一口咬下去，牙齿受得了，牙龈却造反。 没办法，只能把饼当砖使，也许能把狗砸趴下。 狗鼻子很灵，饼子的质感虽像石头，但无法掩盖其是食物的本质。 独眼狗许是真得饿狠了，顾不得被砸，马上咔嚓咔嚓咬起来。 “真是好牙口！”章小林索性把饼子扔得远远的，找到机会，她才抽空脱身。 好不容易甩脱狗群，天色已经蒙蒙亮，有勤快的村民，已经开始起床，烧火做饭。 罗大娘刚推开院门，便见一蓬头垢面的道姑经过，喜不自胜。 “仙姑请留步。” 章小林赶路赶得有些呆气，听到有人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啊？找我何事。”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是仙姑，不能给天上神仙抹黑，忙重整道袍，施礼道：“福生无量天尊。” 罗大娘笑道：“今幸得仙姑经过，可知我家是有福的，麻烦仙姑稍候。” 章小林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说法，道士轻易不化缘，一旦化缘必找有福人家，也算结下善缘。 果不其然，女善信取了几个白馍过来。 “多谢善信，贫道还有干粮，能不能讨点水喝。” “好，没问题。”罗大娘接过大葫芦，便急往里走。 “麻烦装开水啊！” “好的，仙姑稍等哈。” 出门在外，也要注意卫生嘛，俗话说：病从口入，喝水还是得喝开水，再不济也得喝凉白开。 没一会儿，罗大娘恭敬递过大葫芦。 章小林也不能拿了就走，遂把老子的道德经念了几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章小林摆足了仙风道骨的款，这才在罗大娘的恭送中离开。 “世上果真还是好人多。”章小林喝了一口，才发现人家给她灌的是面汤。 在河边重新梳洗后，章小林便继续赶路。 好消息是，白天官道上时不时地有人经过，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但坏消息是，章小林脚掌的水泡长大了。 水泡要是破了，很容易感染，章小林从竹筐里取来他爹的女红套装，里面有一根绣花针。 把鞋袜脱了，绣花针穿上头发，这样水泡中的水会从头发慢慢流出，不至于造成皮肤破损。 “好了，加油努力一切为了新生命。” 章小林加快脚步往前走，只要再经过一片小树林，前面就是雁城。 不少人在林子外歇脚，看来大家要结伴过岗，免得被山贼强人一锅端。 人一多，就算有山贼追来，只要自己跑得比别人快就行。 常年跑这条路的过往行商，已经很有经验地开始压腿，做伸展运动。 章小林自然也不甘落后。 她揉了揉脚踝，现在虽然有些酸痛，但跑起来还是没问题。 “天色不早了，大伙们，咱这就走着吧？” “好，那大伙并肩子上。” 大伙表面上是合作关系，但真要遇到山贼，肯定竞争激烈。 所以谁也不敢多话，林子幽深，大家只顾闷着头赶路，步子很急，类似小跑。 眼看着就要走出林子，章小林已经能看到前面的亮光。 却不想听到一阵锣响。 “快跑，贼人来了！” 就像发令枪响，所有人都迈开大步往前冲，跟比赛似的，哦，不，比赛还讲究公平、公正、公开呢。 但这时，大伙你推我撞的，人人都想最快冲出赛道，偶尔使些小绊子，忒不讲究了。 章小林不像那些行商走贩们，还挑着沉重的货担。 她就背个竹筐，负担轻，加上身轻如燕，竟然一路遥遥领先，眼看着就要胜利了。 “哗……” 第二名的行商，眼看着一张大网在眼前升起，心道好悬，幸好他早上跑肚拉稀，没有发挥出实力，要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了。 章小林被大网罩住，一时没处借力，手上也没刀剑割开绳索，就这样吊在半空中。 所有行人都在逃命，谁也没功夫理会别人。 运气好的，全身而逃。 运气差的，连人带货被贼人拿住。 “各位好汉，饶了老朽吧，一大家子就指着卖货的银子生活呢。” “小人常年都走这条路的，这是一点心意，请各位大侠通融一二。” 一个刀疤脸壮汉扛着金丝大环刀施施然走了过来。 “哟，还是你啊，很上道嘛。” “大当家的，还请笑纳。” 刀疤脸掂了掂钱袋，吩咐道：“小的们，把王二麻子送出山，他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可不能怠慢了。” 几名小贼喜笑颜开地担着货，和王二麻子有说有笑地离开。 老汉一看别人都给银子走了，只有自己啥都没有，心下焦急。 “好汉，老朽手里实在没钱，能不能放了我呀？” 刀疤脸扛着刀，叼着草茎，翻着眼皮道：“怎么回事啊？都那么大年纪，怎么就不识相呢。” 老汉不停地打躬作揖告饶道：“老汉实在没有余财。” 大疤脸立刻面露凶相，“想死是吧？你担的什么货，难道不能留下来？” “这个……还真不能。” 刀疤脸气得不行，用刀挑开桶盖，一股子臭味飘了出来。 “这是啥，大酱？”刀疤脸捂着鼻子皱眉道：“就算是大酱，也得留下一桶来。” 老汉地尴尬地搓搓手，“是大粪！” “滚，晦气！” 第13章 算卦 老汉如蒙大赦，忙挑着粪挑飞也似地逃掉了。 大当家很生气，感觉到了人格受到侮辱，“我说你们的招子是留着喘气的吗？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扒拉，刚那是谁拦的？” 人群里一名小喽啰甲怯怯地举手，“大当家的，是我！” 刀疤脸正要发火，但转眼一想这家伙好像是新入伙的，立时叹气，“你才来，得主动跟前辈讨教，不要胡来。” “是，小的一定努力学习打劫。”小喽啰忙表忠心。 “什么打劫？说得那么难听，咱们是买卖人。” 收人钱财，保人平安，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大当家的，今天才开张就网到一条大鱼，快来看呀！”远处有喽啰大喊。 刀疤脸扛着大砍刀，急步过去，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用网呢，没想开张大吉，这么快就捞到大鱼。 还是二当家的聪明，跑得快的行商肯定是因为身上带了金银，反倒比担货的身价高。 “来了，劫了多少，哦，不，做了多少买卖？” 喽啰乙兴奋地向上一指，“看，女人！” 女人？女人好啊，山寨里都是老光棍，一个个看到女人，眼睛都冒绿光。 这可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好，金银又不能生孩子。 但女人能啊，生一堆小当家，以后山贼事业定然蒸蒸日上。 大当家拍了拍喽啰乙的肩膀，“干得不错，小的们，把这个娘们带回山寨做压寨夫人。” “好咧！” 大当家对人格外豪爽，他要是吃了肉，手下们也能喝口汤。 不过当山贼们把网放下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了。 “祸事了，是位仙姑。” 章小林摔倒在地，才惊醒过来，她擦了擦嘴角，拱手诵道：“福生无量天尊。” 也许是昨晚太累，又或者是被网包住的感觉太舒服。 总而言之，她竟然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盹，真是罪过、罪过。 “仙姑好！”山贼们肯定是不怕官府的，但对于神鬼之说，深信不疑。 谁家过年过节，不给鬼神上贡品？这是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即便有些人心狠手辣，不信阴司果报，但也不会抢劫出家人。 原因当然是因为出家人太穷。 打劫非但不会有钱财入账，指不定还得主动倒贴银子，结个善缘。 刀疤脸今天这笔买卖亏了，暗道晦气。 “小的们，好好护送仙姑出山，以后大家干活利索点，看准了再劫。” “小的们谨遵大当家的吩咐。” 章小林见小命无忧，不禁喜笑颜开。 想当初老道长收她为徒，虽然章小林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不仅可以随意出门，还能免税，最关键可以不用结婚嫁人，多划算的买卖。 章小林实在没有理由不当道士。 事实上，当道士果真不错，不仅被人称作仙姑，安全性也有保障，连山贼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道士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职业。 “多谢，贫道这就别过了。”章小林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刀疤脸想了想，雁过拔毛，粪过尝味，就这么放人走，实在不划算。 “仙姑留步，能否给我算上一卦？” 道士修行的是道术，道是道，术是术。 道者，虚无至真也。 术者，变化之玄伎也。 招魂、驱鬼、算卦自然都是道士的基本技能。 可惜，章小林一个都不会。 虽然不会，便也不能怯场。 “我观壮士天庭饱满，有龙凤之姿，当是人上人……” 众喽啰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大当家，怪不得呢？原来天生命好，虽然现下是惨了点，但焉知以后不会飞黄腾达。 刀疤脸被夸得红光满面，催道：“仙姑继续说。” “但是……”章小林开始吊他胃口，这样才能让故事更有冲突性。 众人听到话锋一转，都急切追问，“但是什么？” 章小林像神棍似的朝天掐指一算，叹息道：“只不过你年幼时脸上受过伤，破了面相……” “仙姑，你错了，我们大当家脸上的伤，是和官兵打架时所受的刀伤。” 喽啰乙可没少听大当家酒后吹嘘，自己如何以一当十，如何英勇和官兵搏斗，才打下一份基业。 这怎么可能是小时候受的伤？ 章小林还以为自己露馅，定睛细看，没错是疤痕增生，又叫疤痕瘤。 一般的疤痕都会随时间而慢慢变淡消失。 但这种纤维结缔组织过度增生的疤痕瘤，只会越长越大，其表面光滑、颜色红润发亮。 如果是在现代做个激光手术就能解决。 “是贫道看走了眼，壮士面相虽破，但日后也是一方霸主，只是要多行善事，自然能得富贵。” 刀疤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挥手道：“替我好好送送仙姑，不得无礼。” “客气啦，贫道告辞。” 待章小林走后，喽啰们围着大当家，大拍马屁。 “大当家的，以后成了一方霸主，记得带着小的们吃香喝辣呀。” “小的以后就跟着大当家混了。” “大当家的命格真好啊。” 大当家的摸了摸自己脸上疤痕，心道：这个道姑倒也乖觉。 章小林快步下山后，眼前便是一方城池，那便是雁城。 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也不忙进城，她得找到免费招待所才行。 “福生无量天尊，敢问善信，可知白云观怎么走？” “道长好，从这里往东走，有一座青峰山，山顶便是白云观了。” 章小林打听明白后，才知去白云观还得爬两个山头才到。 “要命了，还要走？” 因为麻制品吸水不容易干，麻鞋吸汗后，穿在脚上滑腻腻的，很不舒服。 她寻了个石头坐着，把麻鞋脱了下来晾晒。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道友可是要去白云观？” 章小林循声望去，脑海里的bgm顿时响起来。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太阳、太阳……” 天呐不得了，没想到古代衣食不足的生活环境，也能养出这么多美男。 昨晚黑衣男子是野性美，这位可真是温润儒雅的知性美。 章小林怕气血上涌，忙捂住鼻子道：“是啊，道友可是白云观师兄。” “非也，只是寻道访友来此，道友可愿同行。” “同行，同行。”有美男在侧，必须得同行。 章小林腿也不酸，腰也不疼，利索地穿好麻鞋，精神头十足。 “敢问师兄道号？” “我师祖赐道号风流。” 章小林不禁伸出大拇指夸赞：“这名好，风流云散。” “道友谬赞了。”风流道长笑得很温和，气质真是出尘啊。 “风流云散，无地自容，不如早登极乐再相逢……” 第14章 白云观 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章小林有美色在旁，不禁谈兴大发，和风流道长聊起了捕鱼、捉虾等乡野趣事。 风流道长倒也好涵养，微笑点头认真听着，时不时地还问问鱼网怎么做、在哪里撒网等技术性细节。 这让章小林对他好感大增，看来他真的有在认真听，不是敷衍。 “静安道友，白云观到了。” “啊？ 这么快就到了吗？”章小林颇感意外，原本她还打算在哪里露宿一晚呢。 白云观香火鼎盛，不是老道长那个破庙能比的，哪怕今天不是初一、十五还是有不少香客。 观中知客出门接待两人。 出门挂单，度牒这种身份证明文件是必须要带的，方便道观查验身份。 知客先是翻看了章小林的度牒：“我竟不知略阳镇也有道观。” 明明就在雁城辖下，他还从未听闻。 “是个破旧道观，不值一提。” 知客倒也没有怀疑她是个假道士，毕竟度牒做不得假，上面还有楚国礼部的大红印章呢。 知客点点头，道门的派别不少，各有各的修行法门，没听过属实正常。 接下来是风流道长的度牒。 知客打开一看，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努力地平复心绪。 “风流道友好，国师大人可好？自十来年前聆听国师教诲后，小道受益匪浅啊。” “师祖老人家道法深厚，不日便可得道成仙。” 羽化成仙那可是所有修道之人的最终梦想。 “好好，请两位道友随我来。” 章小林到道观，自然有人安排食宿，只不过这种挂单都是短单，住个十来日就要往下走。 如果住长单的话，还得向观主申请，同意了才行。 白云观众道长倒是巴不得风流道长挂长单，也好随时方便请教高深法术。 没谁来理会章小林这个女冠。 不过做晚课的时候，安尘观主派人请她入内堂叙话。 “静安道友，你师父身体怎么样？” “回观主，我师父能吃能睡，每餐还能吃三大碗饭。” 安尘观主笑了，“玄虚道长向来如此，想来道长已悟得无上妙法，不日便可得道成仙。” 章小林想了想，老道长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连坐也不打一个，委实没个正常道人的模样。 关键收完徒之后，老道长啥都没教她。 就连道士之间的基本礼仪，还是章小林看电视得来的经验，幸好到现在也没露馅。 章小林不好在外人面前揭自家师父的短，便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想来应该是快了。” 反正古往今来也没见哪个白日飞升的，最终归途都只有一个。 安尘观主给她递上一杯茶，“尝尝，我亲手种的。” 章小林双手接过，闻了闻味，果真有股子清香，抿了抿，赞道：“果真好茶。” 反正做客都这样，不夸一夸，岂不没礼貌。 “好在哪里？” “呃……”这个观主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章小林尴尬道：“能解渴。” 安尘抚着胡子笑道：“不错，能解渴的茶怎么能不是好茶呢，说得很有道理。” 章小林得意把茶水一饮而尽，茶嘛，就是喝的，干嘛整出来那么多花活。 “啊，烫！” 人果真不能太得意忘形，报应来得太快。 看着章小林手慌脚乱地擦拭茶水。 安尘观主笑得眉毛都抖起来了，“罢了罢了， 这一段时间你就住在观里，每天打扫大殿即可。” “多谢观主。” 章小林走出内堂，心下泪流满面，丢人啊，自己好歹也算修道之人，却毛手毛脚的像个猴子。 挂单的好处是包吃包住，但也要承担一些义务劳动。 章小林第二天一早吃完饭就去扫大殿，这实在是个轻松活，可比风流每天下山挑水强多了。 “为啥你去挑水？” 难道观里道士欺负人，不应该啊，他可是来自皇家道观。 章小林左顾右盼，想找出是哪个家伙，暗中下黑手。 风流道长笑道：“无事，这是我自己求来的。” 果真不愧是国师门下，思想觉悟就是高。 章小林自叹弗如，遂把扫帚扔到角落，和知客打过招呼，便要下山。 知客惊了，忙拦住道，“静安道友，你为何不打扫?” “我打扫了呀，大殿可是一尘不染。” 分内事已经做完了，章小林可没忘了自己是要去做正事的。 知客指着大殿的落叶，“这么厚的落叶怎么不扫，香客怎么进殿？” “清风道长，你来看，这里有山、有水是吧？” 清风翻着白眼道：“这不是废话嘛！” 他都住白云观好多年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他都看腻味了。 “来，我们来展开想像的翅膀，”章小林指着面前的湖泊道：“红叶，碧湖，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来？” 清风疑惑地摇了摇脑袋，“这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啊。” 章小林冲他竖了竖大拇指，“道长的境界果然够高，已经达到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水平。” 知客挺了挺胸膛，骄傲极了，他可是从小就出家的，以后定然会得道成仙。 章小林夸完，继续道：“不过香客们的境界肯定比不上道长。” 知客点了点头，皱着眉头道：“那是肯定的，毕竟还是俗人。” “对啊，”章小林继续忽悠，“对善信们来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那是什么？”知客还是很有求知欲的。 “自然是半山半水伴红叶，湖山落日似熔金，道长你觉得美不美？” 章小林忽悠的很卖力，知客不禁想象着红的叶，绿的水，金黄的太阳，“美！” “美就对了，要是小道把这里的红叶扫了，岂不是少点韵味。” 清风呆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紧锁眉头，挠了挠头道：“等等，你让我再想想。” “别想了，静安道友既然要下山，便安心去吧，记得回来吃饭，别误了时辰。”安尘观主在后面听了半晌，便直接发话。 “谢谢观主，那小道便去了。” 安尘观主挥了挥手，章小林便屁颠屁颠地下山。 “观主，静安道友说的是什么意思啊？”知客被她忽悠得有点头晕。 旁边的风流道长轻笑道：“她想偷懒。” 只不过能把偷懒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也不容易。 “哦，那这地还扫不扫了？” 安尘观主看了看四周的景色，便道：“只扫中间罢了，那句诗委实不错。” 下山后的章小林径直来到雁城城门口。 第15章 送行 “朝阳门！” 这个名字好，一听就知道是东城门。 城门口自然是有守卫士兵，不过看那装着风格，应是北国人无疑。 不过怎么没有平民百姓呢？章小林心下生疑，犹豫着要不要进城。 会不会城门里埋伏着五百刀斧手，等她一进城，就被剁着狗肉之酱。 守卫见她在城外徘徊，高声问道：“道姑可是要进城？” 章小林走上前，拱手施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此次下山化缘，却不想此处竟没见百姓来往。” “你今天来得可不巧，进去就知道了。” 城门守卫也没找她要过路费，偏头示意她进去。 没想到北国的士兵竟然也会说楚话，这就是掌握一门外语的优势。 怪不得他可以拿到城门守卫这份很有“钱”途的饭碗。 “多谢。” 章小林抬脚往雁城走去，却见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极为冷清。 偶有几名行人，也都神色悲戚。 章小林拦住一老者，施礼问道：“福生无量天尊，今天发生何事了，其他善信呢？” “仙姑还是尽早离去,咱们是老啦，跑不动了。” “贫道有所听闻，北国已经接管雁城了吧。” “是啊，今天便是雁城官员离开的日子，大伙都在南门送行呢 。” 说完，老者抹了眼泪叹息离去。 雁城作为靠近边境的一座大城，被割让给北国，自然原雁城的百姓也一并交给北国。 有些消息灵通人士干脆早早跑路，田地、房产统统都不要了。 只要带上金银就好，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重新来过。 可有些人舍不得故土，再加上手上没钱，便准备留下来，安心过日子，这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古代地多人少，一城人口是重要资源，全国税收都指望着这些人力去创造。 但北国要不要这些楚国人民，也是要经过实际考量的。 可能会要，也有可能统统杀掉，得看北国统治者怎么想了。 章小林往南门走，果见百姓们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狗官别想走，想走的话，就把金银财宝留下。” “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可不能放他们走。” 人群激愤不已，凭什么这些当官的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却置百姓于不顾。 今天必须吃了我的吐出来，拿了我的还回来。 百姓们不好过，狗官也别想走得顺心顺意。 原雁城知府苟大人见车队走不动道，急得在马车大喊：“ 快让开，我是朝廷命官，奉旨回京。” “不让，把箱子留下。” “箱子不留下，你就留下。” 苟大人抱拳对看热闹的北国将军道：“下官已将文书交接清楚，请莫日根将军护送下官出城。” “民意不可违，不如苟大人请上马，本将必保你安全。” 那清冷的声音传来，章小林甚觉耳熟，有点像前日月下黑衣人的声音。 她使劲往里挤了挤，奈何里三层外三层的民众，挤得水泼不进。 章小林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旁边有一大户人家。 为何是大户人家，因为有门当和户对。 门当、户队是成对出现，这户人家的门前有两个抱枕石，是为门当。 门楣之上的两个圆形突起，是为户队。 谁都有一颗爱看热闹的心，章小林跑到门前，踩着抱枕石，向人群踮脚张望。 “是他，是他，就是他……” 人生处处是惊喜，当然也处处是意外。 喜的是美人又重逢，可见有缘。 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按这个理论，章小林和黑衣美人之间，前世怎么也有个两三年的孽缘。 意外的是，那人竟真的是北国的将军。 章小林有点遗憾，暗道可惜。 苟大人见有刁民上前动手欺负家眷，忙喝道：“住手，箱子里不过是些衣物、本城土产，” 苟大人不说还好，一说就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人群立刻激动起来，大家冲上前，纷纷抱起石头把箱子砸开。 “哗哗……”只见一锭锭雪花银滚落在地。 众人惊呆了，不禁喊道：“是银子！” 就像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百姓冲上前，纷纷动手抢夺。 吓得苟大人的家眷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果真是雁城特产。”莫日根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如土色的苟大人。 “完了完了，我完了。” 财帛动人心，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雪花银，奋不顾身的去抢。 有的人不贪心，摸了一两锭银子，揣进怀里就走，这叫见好就收。 而有人抢得眼睛都红了，用衣摆兜着银子，却没注意到北国士兵已经拔出腰间弯刀。 “杀!” 一声令下，银光闪过，血流满地，浓重的血腥气飘散开来。 章小林虽然违反了穿越条律，被发配古代，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好人。 平日里尊老爱幼，坐公交、地铁，见到老人也会主动让座。 哪里见过这等骇人场面，吓得腿脚有点哆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章小林虽然离人群不是很近，但也不远。 此时众人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她便正好趁乱离开。 章小林正跑着呢，就见前面出现几名北国士兵，而自己的脖子上也架着一柄弯刀。 “小心，小心。” 章小林往后梗着脖子，生怕吹毛即断的刀刃，划开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真是有够倒霉的，不过是看个热闹，就遇上了凶杀现场。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只是路过。” “走！”北国士兵把她又带回凶杀现场。 莫日根冷冷地看着苟大人，“这是库银吧，倒是做得一手好账，我也不难为你，滚吧。” “完了……”苟大人失神地喃喃自语，对外界好似全无反应。 “依仁台送苟大人出城。” “是！” 章小林和其他被缚的倒霉百姓，一起被推到北国将军面前。 “竟然还有道士？”莫日根愣了，什么时候，出家人也如此贪财。 章小林讨好地笑笑：“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只是路过，却不想卷入俗事。” 莫日根绕着她转了几圈，“仙姑不在山上清修，为何进雁城？” “贫道是入城化缘，重修道观的。” 章小林随意捏了个理由，反正老道长的道观确实很破败，再不修就塌了。 “北国一向尊教重道，既然仙姑愿广结善缘，本将军岂有不布施之理。” 莫日根拿过两锭银子，塞到章小林手里。 “啊，这？”章小林抬眼看莫日根面有不豫之色，不收好像不太好，便道：“福生无量天尊，那就多谢了，” 第16章 提水 章小林没想到，她这下山一趟，虽受惊吓，但竟能得到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 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算了，还是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吧。 章小林把银子放进怀里，便打算在山上躲几天，安抚下受伤的心灵。 “请留步，烦请仙姑帮我算上一卦。” 真不知古人为什么热衷于算命。 章小林叹气，转身后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细看他的面相。 长得是真美，手也是真黑，把人当小鸡崽一样，说杀就杀了。 “我观将军天庭饱满，必是人上人。” 莫日根眉头微皱，这不是明摆着的，他已经是人上人了。 章小林刚说完，便有点悔了，说得太顺嘴，这词可不对。 “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莫日根果真乖乖往旁边走了两步。 章小林压低声音道：“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将军如今位高权重，需得提防暗箭伤人。” 莫日根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章小林看书不少，历史上哪位有权将军不受人猜忌？ 小人肯定是有的，哪怕是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俗话说，不遭人嫉是庸材，北国士兵能令行禁止，显然说明莫日根有大将之才，那有小人是很正常的事。 章小林的忽悠显然是说到莫日根的心坎里。 “多谢仙姑指点。” “好说、好说” 章小林从南门离开后，见后面无人跟踪，便加快步子往白云观而去。 白云观的道士们每天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打坐和诵经。 章小林回来时正好错过饭点，各位道友都在各自房内打坐参悟，后堂便静悄悄的。 她小心翼翼地摸到斋堂。 按理道士吃饭都是修行，只在规定时间享用，错过饭点，那就只能饿着了。 不过，章小林上山下山跑了这一路，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空着肚子哪有心思参悟天道。 就像减肥，不吃饱哪有力气减肥。 她从屉笼里摸出一个杂粮窝头，囫囵吃了，便也回房打坐。 章小林端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胸前，闭目陷入沉思。 这一次下山，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能看出北国军队确实有两把刷子，军容整肃，就是不知道楚国的军队如何。 还有苟大人是不是脑子进水，那么多银子，马车吃重不少，肯定被有心人发现了。 可惜，努力这么多年才贪墨的银子，全打了水漂。 “静安道友，可在？” 章小林一听这声音，便知是风流道长来了。 “在呢，风流道长可有事？” 章小林下床趿拉着麻鞋开门。 风流道长从袖里拿出一块白布包着的窝头，“我看你没赶上饭点，特地留了一个。” 哇，暖男一枚啊，可惜这么好的男人为何要当道士？白瞎了这么好的基因。 “多谢道长，这样吧，待会儿我帮你挑水。”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章小林觉得一报还一报，不能总欠人情。 两人在门边说话，清风道长正好经过。 “静安道友，观主让我给你留饭，且随我到斋堂来。” 不错不错，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不赖，暖暖的，老窝心了。 “风流道长，我吃完饭再陪你挑水。” “啊，还吃？” 清风道长来到斋堂，掀开屉笼，不禁大惊，“怎么回事？窝头呢？” 原来道观里的窝头都是有数的啊。 章小林期期艾艾道：“那个……那个，我已经拿了。” “哦哦，吃过了就行。” 章小林挠了挠后脑勺，没想到才偷吃，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太尴尬了。 她拿起扫帚把大殿里的落叶扫到一边，正好看见风流道长挑着水桶要下山打水。 “道长稍等，我也去打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白云观坐落在高高的山头，运气好的话，早上还能看到壮观的云海。 美是够美，就是喝水不方便，吃喝用的水要从半山腰的天池挑上来。 道观里那么多人，吃喝用的水不少。 风流道长每天除了打坐和诵经，还得花时间挑水，直到把观里那口大缸灌满为止。 “多谢静安道友，可扁担只有一副。” “没事，我提水。” 就算给章小林扁担，她也不会用，那玩意儿没用过的人，还真受不了，容易压得骨头痛。 空桶下山很轻松，两人还能有说有笑地看风景、聊天。 但上山就苦了，章小林提着的空木桶，本身份量就不轻，再接上一桶水，就更沉了。 “道长的身体素质不错哈。” “那是自然，师祖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每天除了打坐，还要练功。” 道家功夫，以强健精神为主，锻炼身体为辅。 各家各派还都不一样，除非是门内弟子，从不轻传外人。 比起什么都不教的老道长，国师那一派可真是底蕴深厚。 风流道长挑着水，时不时地还要等着章小林。 “不好意思啊，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水桶的分量。” 空手爬山都累得不行，更何况还要提着死沉死沉的木桶。 “无妨，我等着道友便是。” 一桶水满，半桶水晃荡，章小林好不容易走到观里，才发现桶里的水被她晃得只有三分之一了。 “要是有自来水就好，拧开水龙头哗哗出水，哪里这么累。” 风流道长笑道：“水怎么可能自来？道友真会说笑。” 章小林刚想分辨两句，但一想两人的代沟少说得有一千年，干脆闭嘴了。 山中道士的日子过得虽清苦但也简单。 章小林才发现观里的道友，为了得道成仙，真得很努力，内卷程度不亚于小学生。 深更子夜时分，还有不少道长顶着一头露水在山崖之上打坐。 章小林也试了一下，发现单单盘坐就是一个苦差事。 “罢了，罢了，我还是去睡吧，”章小林打着呵欠回房。 道家打坐讲究的不是身体打坐，而是元神打坐。 风流道长问起时，章小林便大言不惭道：“昨晚元神打坐了一夜，今早便觉精神大好。” 反正也不可能扒开她的脑子，看看元神是不是真的在打坐。 不对，好像道家修的是内丹，那元神就有可能是在丹田。 章小林揉了揉肚子，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如出去看看早饭吃什么，这可比元神在哪有意义多了。 第17章 法事 道士们果真都很懂养生，虽然饭菜简单了点，但味道不错。 想来观里掌勺的厨艺得过高人指点。 吃完饭后，章小林继续完成每日清扫任务，这可关系她的单费多少。 没错，作为一个挂单的道士，待遇那是相当好，不仅可以免费包吃包住，还能从道观领一笔单费，虽然不多，但也够她零花的。 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以后穷得没饭吃，就去各大道观挂单。 章小林百无聊赖地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就算脑子神经粗大，她也发现今天的香客好像不多。 香客不多，那香油钱就少，香油钱一少，就没钱买米，那她岂不是要饿肚子。 这个问题有点严重啊，章小林拄着扫帚很为白云观的未来忧虑。 “静安道友，等会全观都要下山设坛建醮，你也跟着去吧。” 章小林回头一看，就见平常青衣道袍的清风道长，今天却穿得红艳艳的，看着像个走动的大红包。 “清风道长果真一派仙人之姿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清风很矜持摆出一副得道高人横样，心里其实美得冒泡，“道友过奖了，收拾好后，便跟着下山吧。” 章小林闻言便把扫帚一扔，疾跑回观里，果见白云观道众都穿上鲜明亮丽的法衣。 一个个看着花枝招展的，好看又显精神。 “风流道长，你穿这一身更显卓尔不凡啊。”绛红色对襟忏衣，衣后还有绣补，看起来真是嫡仙降临。 可怜章小林除了身上所穿的黑色道袍，啥都没有。 看着别人光鲜亮丽的下山，就她像落入仙鹤群中的乌鸦，忒难看。 风流道长笑道：“哪里，道友过奖了。” 章小林趋步上前，小声问道：“道友，你有没有多余的法衣，借我用用？” 风流道长愣了，法衣可是道师的必备衣物，还需借用吗？这得穷成啥样了。 他此次出门云游，衣服带了不少，可是适合今天科仪的法衣，只有一件。 他摇摇头道：“小道也没带多的，不如去问问其他道友。” 有理，白云观那么多道士，她就不信还匀不出一件。 “还真没有。”清风道长摇头，“要不你去后堂看看谁还有旧法衣。” 道士都穷得很，谁也不富裕，就这一件也得精心养护，还指望着穿一辈子呢。 章小林眼看着大家都已整装完毕，就要离开了。 急忙跑到后堂，那里是道士们晒衣服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衣服，临时借用一下。 她运气不错，只见晾衣杆上，有一件紫色华丽道袍在风中轻扬。 好像在说：来呀，来呀，快穿上我，带你装b，带你飞。 衣服如此热情相邀，章小林也就不客气了，她喜滋滋地取下衣服，边走边穿。 这一身衣服真不错，料子不错，做工也好，精致的手工绣花，很配得上她的小脸蛋。 众道士是做惯了法事的，早已在观外整好队形，就等着出发。 道士们平日里除了打坐和诵经，做法事也是一项很重要的活动。 这也是道士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不得不认真对待。 章小林见大家都在列队，便很自觉地排在最后，等着出发。 安尘观主穿着白色中衣，急往外走，嘴里焦急道：“祸事了，本道法衣被风吹走了 ！” 安尘观主因见法衣有点反潮，这才拿出来吹吹，没想山风如此厉害，竟将法衣刮跑。 没了法衣，他这个观主还怎么主持法事，主人家非但不会付银子，指不定还会将他们打将出来。 清风道长吓了一跳，这事情闹得有点大，整个道观只有一件紫色法衣，借都没地方借。 这可怎么办才好，清风道长眼睛急得乱转，突然看到队尾有一抹紫，惊问：“静安道友，为何穿着观主的法衣？” “啊？”章小林不由尴尬万分，“没想到是观主的法衣，还以为是谁挂在那里，暂时不用的。” 旁边的道士哄笑一堂：“道友胆子也太大了，紫衣可是高功法师所有，你怎么能随便穿？” 章小林赶紧把衣服脱了，掸了掸灰双手捧给观主，“呵呵，物归原主。” 安尘道长穿好后，便道：“你既无法衣，就在旁边摇铃吧。” 摇铃好，这个差事轻松又愉快。 观里弟子带好法器，列队下山往雁城南门走来。 道士们是方外之人，按律是不用交税的，守卫官兵见了，挥挥手予以放行。 一行人来到一大户人家，何以知是大户人家？因为有门当、户队。 实际这正是章小林那天踩着抱枕石看热闹的那户人家，也算熟门熟路了。 不过和昨日相比，这里却是素白一片，处处挂白，人人含悲。 原来今天做的是阴醮。 白云观的道众对怎么做法事的流程一清二楚，大家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安尘观主脚踏罡步，念诵经文，时不时地还要挥着法剑，敲敲木鱼，看起来挺忙。 法事一旦做起来，流程不结束是不能停的，为了银子，大家都做得很卖力。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银子都不好赚啊。 章小林摇铃很轻松，别人摇铃她也摇，依葫芦画瓢，倒也简单，就是时间太长，熬得人昏昏欲睡。 做了一整晚的法事，章小林也从主人家的一些只言片语得知，这家的陈老爷昨天出门，被血腥场面吓死了。 这死法可真够冤的，不过依她猜测，老爷子应该是突发心梗。 法事连做三天，清风道长也不是全无人性，安排轮换顶替，大伙这才稍稍松口气。 到了出殡那天，马车拉着棺材往城外走，不想出殡队伍，却和入城的北国士兵撞在一起。 按楚国的民俗，死者为大，应该是出殡队伍先行，但偏偏北国士兵的队伍不吃这一套，非得先行进城。 领头的北国士兵甩着鞭子大喝，“你们这些楚狗，识相点赶紧让开，不要挡老子的路。” 突然冒出这么一出，自然是有紧急预案，死者家属当即出面交涉。 “各位军爷，行行好，且让我们出城，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 主家多花了不少银子才总算将事摆平。 出殡队伍往前走，章小林斜眼看着北国士兵队伍里有不少妇孺混杂其中。 看起来北国行动迅速，已经开始大举移民了。 就是不知道移民之后，北国和原楚国百姓如何相处。 第18章 迁民 这一场法事虽然累，但想来赚得也不少，没几天就连章小林也得了一笔小费。 “各位道友，你们这是要下山？” 章小林看见观里道友三五成群地结伴下山，有点好奇，今天怎么不内卷了？ 平常就是顶风冒雪也要打坐悟道，怎地才发了银子，就要下山消费去？ “静安道友怎地不知‘戊不朝真’？”道士们今天不修炼，看起来颇为开心。 戊不朝真指的六戊日不打坐、不念经等，差不多就是每修练九天后，休息一天，算是道士们的休息日。 正好手里有点钱，大家便相约下山采买。 戊不朝真的规定，很多教派已经不遵守了，没想到白云观还有休息日。 章小林立时眼睛一亮，回房取了散碎银子，也往山下跑。 有几日没来雁城了，看起来热闹繁华许多。 城里街道上的商铺，有一些已经开张，街上不仅有原楚国百姓，还有一些北国百姓。 来来往往的百姓中，表情高傲的是北国百姓，而神色麻木的是原楚国人。 “安民告示已发，为何还要把我们的菜刀收去？” 章小林听到一阵吵闹声，循声望去，见北国士兵们正在挨家挨户收菜刀。 北国士兵解释道：“昨天有人图谋不轨，用菜刀砍伤了人。” 围观的众人听后议论纷纷，“不会吧，谁会去拿菜刀砍人？” “肯定不是我们楚国人做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是啊，军爷可一定想查清楚啊，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要冤枉好人呀。” 章小林咋觉得不对味呢，这个情况似曾相识啊。 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 北国士兵见百姓围了过来，立时恼羞成怒，“上头发话了，每五户共用一把菜刀，再发现谁私藏，统统下大狱。” “啊？”原楚国百姓哗然，这么严格吗？ 有人小心翼翼问道：“那斧头呢，也不许用？” “自然，斧头属于利器，也是共用，否则严惩不贷。” 北国士兵拎起菜刀，得意洋洋继续往前巡查。 围观的百姓没有散去，俱都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前几天发了安民告示，说是一视同仁，可我怎么瞅着不对劲呢。” “小声点，听说北国迁来的人大多住在南城，他们那里可不是这样。” 章小林听得明白，便抬脚往南城走去。 每个城市都有一片富人聚集区，南城的大户人家不少，她前几天还在陈宅做了三天法事。 还没到街口呢，便见穿着孝服的陈家众人，正抹着眼泪往外走。 看他们扛着大包小包好像是要搬家。 章小林和围观百姓站一起，看着他们往东渐行渐远。 “太过分了，就这样逼着陈家腾房子，北国欺人太甚。” “是啊，陈老爷才亡故，这些人就等不及下手了。” “那可是陈家祖宅，指不定哪个地方还埋着宝贝呢。” 章小林在一边听得明白，原来北国移民都住进了南城。 而原南城百姓，则被逼得迁往东城。 看来北国皇帝准备人为地，把雁城分成两个对立面。 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北国移民必定会打压楚国百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待陈家人走远，章小林继续往南城走，却见街上不少北国人骑着高头大马来来往往。 马背上挂着不少精美的工艺品，看他们趾高气扬的表情，再听他们互相打招呼的语气，好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原本安宁祥和的南城，此时就像一座土匪窝，到处都是操着大嗓门的北国人。 章小林从南城门出来的时候，顺道看了城门口的安民告示。 用的是繁体字，倒也看得懂，大意就是安抚雁城百姓，让大家安居乐业，雁城百姓不分楚国、北国都是平等的。 不过这些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告示上说得挺好听，但实际做出来的事，可完全两样。 章小林琢磨着是不是可以下山回章家村了。 反正北国移民肯定不会到村里当泥腿子的，村子的安全系数应该挺高。 “福生无量天尊，静安道友好。” “福生无量天尊，原来是风流道长，可是下山采买？”来人正是风流道长，章小林行了?首礼。 “只是过来看看雁城的风土人情。” 理解，理解，大家都是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在山上待得久了，便想到红尘中走一走，也许能结个善缘也说不定。 “那道友回山吗？” 章小林点头，“回呢，要不要同行？” 上次是风流道长相邀，这次换她来，正好一礼还一礼。 两人一路闲聊，风流道长却表示，他明日便要下山离开，继续到别的地方云游挂单。 那倒也是，他们又不是挂长单的，老赖在一个观里也不好，像风流道长来自皇家道观，观里众道友肯定希望他继续住下去。 但章小林严格说来是火居道人，道观名声不显，不客气的说，是完全没听过的破道观。 她这样来蹭吃蹭喝几天，已经很惹人闲话，要不是有安尘观主压着，清风道长早就轰人了。 “那行，我也打算回了！” 回观后，章小林便找到安尘道长道别。 “我与玄虚道长许久没见了，帮我带个好，这些新茶一并送与道长。” “谢谢观主，有空的话，欢迎来章家村耍耍，” 安尘道长摸了摸胡子道：“也许很快就能再见面。” 章小林只当他客套，回去收拾好行李，尤其是那两锭银子，更是贴身藏着，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指不定有大用。 翌日天色微亮，风流道长便和章小林一同下山，一人往南，一人往东，分道扬镳。 章小林独自一人往南走，忽听身后雁城传来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她惊疑回头望去，却见北国士兵驱赶着大量原楚国百姓，往西走。 往西边走干什么？ 章小林干脆也不忙回去，远远跟着人群来到黑江边。 “没有船，我们怎么过河？” “我们不要去北国，放开我们。” 人群大喊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北国士兵想把他们迁到北国去。 可是这么多人，没有船怎么过河？ 第19章 黑江 黑江原是两国界河，因前不久的汛期，此时河水暴涨、浊浪滔天。 百姓们被赶到江边，四下张望，寻找船只。 自昨晚起，北国士兵便挨家挨户逼着雁城百姓收拾行李，移迁去北国。 原雁城百姓，自然是不肯去的，毕竟北国的语言、文化，和楚国迥异。 再加上北国天气酷寒，实在不是宜居的好地方。 但对北国高层来说，一座边城事关国境安危，怎么允许有敌对国百姓存在，万一有人暗中起事造反，岂不成了心腹大患。 所以雁城百姓，必须迁走。 “军爷啊，没有船啊，不能再走了！” “船呢，船在哪？” 北国军队只顾从后面赶人，至于船只，当然是早就收缴了。 这根本不是迁民，而是大规模有组织、有预谋的单方面屠杀。 正值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洒在黑江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人群在北国士兵的驱赶下来到江边，不住地互相推搡着、哭嚎着。 “下去！” 北国士兵目露凶光拉弓放箭，射杀敢于反抗、不听号令的百姓。 就算有个别北国士兵不忍杀害手无寸铁的平民，但是将命难违，不杀的话，回头也得被上司责罚。 章小林站在小山头上远眺，能看到江水冲刷着鲜血，形成的粉色泡沫。 有一大家子相携着渡江，但被江水冲走吞没，很快就没了影。 也有舍不得孩子的妇女，犹豫不定，抱着孩子在岸边来回焦急走动。 走进江水后，又抱着孩子退回，想着又把孩子放在岸边，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抱着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入江中。 这可跟前几日陈宅前的凶杀现场不一样。 这些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辛勤劳动换来碎银几两，安静的生活，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仅仅只是因为生活在边城，又被故国抛弃，他们的死不会有任何人关心，泛不起半点涟漪。 要不了多长时间，所有的一切就会被遗忘，雁城仍将是一座繁华的边城。 章小林看得呆住了，泪水不知不觉地流出来。 “仙姑不是方外之人吗？为何流泪？”一道粗砺的声音响起。 章小林偏头看去，原来是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们。 她下意识地道：“没有啊。”抬手往脸上一摸，却是一手湿。 “贫道先是人，然后才是道士。”又不是铁石心肠，谁见了不伤心。 刀疤脸没有反驳，和她一起静静地看着前方惨剧。 有人反抗后被射杀，箭矢的威力自然不如重型枪炮，岸边上还有不少伤者尤自在垂死挣扎。 北国士兵检查后上前补刀，再把尸体扔到江水里。 无数尸体又被滚滚江水挟裹着往下游冲去。 “大当家，咱们赶紧跑吧！”这个世道就连做山贼都不安全。 雁城里有很多商铺，现在百姓被杀戮一尽，来往的行商必将绝迹，便是打劫也无劫可打。 山里兄弟衣食无着，倒不如逃往楚国地界，谋一条生路。 “走吧，叫山里兄弟收拾一下，咱们往台城走。” 刀疤脸转身便要离开，章小林忙叫住他，“等等，台城在哪？” 她手上又没有地图，根本不知道附近城池的分布情况，逃都不知往哪里逃。 大当家的也好脾气，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我曾经入过行伍，对这一带也熟，我画给你看。” 章小林赶紧蹲下侧头看着。 “这里是黑江，是界河，这里就是雁城了，过了几道山岭，往东便是台城……” 章小林指着一角道，“这里是略阳镇吧。” “嗯，对，从这往台城，还得走上许久呢，要不然狗皇帝也不会割让雁城了。” 这幅地图只是一个大略的示意图，根本看不出各城之间的距离。 但大致还是可以看出，雁城作为边城，地理位置很重要，没有雁城作为缓冲，台城的压力就大多了。 一旦台城失守，失去了战略纵深地带，那北国大军便可一路高歌猛进，直逼京师。 “危险啊！搞不好要亡国。” 刀疤脸点头：“连你一个出家人都知道的道理，朝堂之上尸位素餐的酸腐，竟然一点不明白。” 有时候大国之间的交流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别看只是割让一座城池，但是意义深远。 章小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当家入过行伍，可知楚国的军力如何，可以保台城不失吗？” 这个问题也很关键啊，如果台城兵力雄厚，那他们就可以在台城落脚，开个荒，做点边贸生意，也能混口饭吃。 “呵呵，仙姑以为我为何做了草莽。” 大当家的面露讥讽之色，当兵吃皇粮，那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吃没得吃，军功还要被冒领，谁还愿意保家卫国呢？ 他很自私，可做不来抛头颅洒热血的义举，干脆占山为王，图个逍遥痛快。 章小林叹了口气，“哎~”看来楚国兵力不强啊，要不然也不会把雁城割走。 苍天啊，大地啊，为啥她的命这么苦，别人穿越吃香喝辣的，只有她穿越是来受苦的，好悲催。 刀疤脸站起身,将刚画好的地图胡乱踩平,拱手道：“仙姑虽说是方外之人，还是早作打算为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多谢壮士，后会有期！” 章小林目送山贼们钻进山岭，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江，便也起程赶回章家村。 一路急行，饿了便啃两口白云观出品的窝头，渴了便对着葫芦嘴一通畅饮。 她打算先赶路，再到小村子借宿一晚，避过晚上的野狗群。 章小林盘算得很好，但现实总喜欢抽人一个大耳刮子，让人脑袋嗡嗡的。 她正在路边急走呢，却听到后面铁蹄声阵阵，回头看去，只见烟尘滚滚，明显有大部队过来了。 章小林立刻跳进路边沟里，往身上扒拉了一些草叶、树枝，做好伪装，俯低身子等着军队过去。 当军队过来时，她偷眼瞄到为首之人，正是那位叫依仁台的亲卫，乃是莫日根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这么急赶着投胎啊！”章小林愤愤地拂去身上的尘土，目送骑兵远去。 土路灰大，除了领头的骑兵以外，其他的骑兵也好不那里去，尤其是最后一位，活像个兵马俑。 第20章 逃命 章小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继续赶路。 直走到落日西沉，眼看着前面就是一个小村落，当初她就在这里讨过水喝。 还没走到呢，借着夕阳的余晖，能清楚见到村子上空有一圈鸟儿在盘旋。 “呱呱……”是乌鸦。 乌鸦这种鸟聪明又记仇，虽说是益鸟，但真不招人喜欢，因为它们食腐的习性，让人很是忌讳。 一阵轻风吹过，章小林鼻间似是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是不祥的预兆。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却见村内各处，倒卧了不少村民。 “天杀的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章小林走近才发现，伏尸痛哭的人是熟人，正是送她面汤的罗大娘。 “大娘，你不要哭了，赶紧收拾一下往台城跑吧。” 沉浸在悲痛中的罗大娘，哪里听得见，自顾着悲恸哀伤，不可自拔。 章小林也不多劝，绕过她往前走，现在必须尽早回村，希望还能赶得及。 可没走两步裤子却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却是大娘抬着红肿的眼睛问道：“仙姑，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这……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逝者已矣，生前如斯，还当努力前行才是。” 罗大娘哭得有些呆了，愣愣道：“前行，往哪前行？” “离开这里，往楚国去。”那里才有活路。 罗大娘松开手，呆呆地点头：“离开，对，我要走。” 章小林也顾不得她了，迈开大步往前冲。 今夜星光灿烂，正好赶夜路，只是要小心避开路边倒卧的行人。 “呜呜……”一阵呜咽声传来。 经过一天的恐怖刺激，章小林的惊吓阈值已经提升很多，她走到路边，发现悲鸣的是一只狗。 “二郎神。”没错，正是曾经打劫过她的独眼狗。 人人都说，乱世人不如狗，却不知狗的日子也不好过。 原来的流浪狗群，也被杀得七零八落，现在就剩一只狗王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章小林劝它，“快逃吧！” 同是天涯沦落狗，只不过是单身狗和流浪狗的区别，本质上差不多。 独眼狗听完，歪着头看了看她，便往前跑了。 章小林也不再耽误，天蒙蒙亮时发现前面的村落着火，隐隐听到北国人特有的大嗓门。 虽说北国人骑着马，但一路烧杀抢掠，到底还是被她追上了。 看看前面不远就是略阳镇，章小林拿出长跑的架式，一溜烟地往前跑。 “北国军队杀来了，大家快点逃命。” 古代信息传递很慢，雁城发生的惨案根本没传出来。 就算路上偶有行人，也被北国士兵追上乱刀砍死。 如今略阳镇除了倒夜香的人外，大部分人还在呼呼大睡。 章小林沿街疯狂拍门，有些人听到她在外面大喊，探出头来问道：“啥来了？” “北国军队来了，杀了不少人。” “啊？我的天，真来了，娃他娘快点起来，收拾一下，逃命去。” “带银子就好，锅别带了！再不跑，连吃饭的家伙也没了。” 倒夜香的开始还以为她疯了，待听清后，也拿着粪瓢挨家挨户敲门，“别躺尸了，快跑！” 略阳镇不大，有人帮着喊，章小林放心地拔腿往章家村跑。 要不是这几天上下白云观，爬出了一身好体力，章小林还真坚持不住。 拐过山脚便是章家村，远远便看到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 “大牛娘，快点通知村里，北国军队杀来了。” 大牛娘扔掉洗衣盆，双手拢在嘴边，凄厉的女高音顿时响彻云霄，“乡亲们，北国人杀来了！” 有此神助，何愁村民不知，她便直奔里正家。 “小林子，北国真得杀来了吗？”里正在屋里就听到大牛娘的大嗓门。 “里正叔，能给口水喝吗？”章小林的葫芦早就空了，一路跑来，感觉喉咙生烟。 “有，有，婆娘把壶提过来。” 壶水有点凉，章小林也不敢直接猛灌，有人就是剧烈运动后，喝大量冷水，直接猝死了。 她很惜命地小口喝水润润喉咙，平复了呼吸，方道：“里正叔，北国军队马上就要到略阳镇了，他们马快，下一个就到我们这了。” 里正忙叫来儿子，往各家通风报信，“前几天我们才收到安民告示，让准备交税呢。” “没交吧？”粮食可是大事，到明年之前，这些粮食就是他们活命的根本，这可比银子值钱。 “没有，税吏们都没来。” 收税的估计早就跑了，再说北国自然会有新的任命，他们何必来做这个恶人。 “那行，我先回了。” 章小林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回到自家，只见他爹正在满院子捉鸡。 “爹啊，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北国人来了吗？我得把鸡带走。” 章小林一拍脑门，这都啥时候了，先保命要紧啊。 “先放着，咱们拿上粮食先上山，回头再说。” 章七斤哪里会听，在他眼里，这些鸡可比他的命还贵重呢。 “真是服了，我师父呢？” “去道观收香火了。” 就那个破道观，能收到多少香火钱啊，还值得跑这一趟？ 章小林帮着把稻谷装进箩筐，但还有许多带不走。 “不行， 这样不行，得把粮食藏起来。” 章七斤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找一个山洞藏着。” 山洞藏粮也不是不可行，但前期要做好防潮、驱虫的工作。 而且山里老鼠多，指不定把粮食祸祸完。 章小林突地想起以前的含嘉仓，那种粮仓就是主体建在地下，可以把谷子埋好保存，最后撒上一层浮土，避免北国军队的抢掠。 想到这里，她又忙跑去找里正，路上差点和猪撞到一起。 “小林子啊，北国的军队啥时候来啊？” 村里养猪不讲究，一般都是散养，此时二丫娘正赶着猪回圈。 章小林挠了挠头，“估计这会儿还在略阳镇呢。” 略阳镇虽然不大，但有钱人可比村里多，他们肯定要盘桓一阵子。 “哎，我这两头猪可怎么办啊？”二丫娘叹了一口气，把猪赶远了。 就这么一段路，章小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顶着一头鸡毛，到了里正家，才发现他没在。 里正儿媳妇边打包，边道：“今天开祠堂，得把祖宗们带上。” 好像是这么个理，古代人讲究礼法，真要逃的话，得带上祖宗牌位。 村里最漂亮、最庄严的建筑就是祠堂，此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在烧香磕头。 不多时，章家祖上的牌位被请了出来。 “小林子，你找我有事？” “有呢，咱们得快点找人挖粮仓。” 第21章 粮仓 里正作为一村之长，考虑的事情比较多。 比如村里老人有些都走不动道，扔是不可能扔下的，还得找壮小伙背着。 还有一些奶娃娃得用背篼，最次也得占一个箩筐。 更何况各家各户，总有些财物、衣服都得带上，这样一来，哪还有那么多劳力背粮食？ 此时听到章小林说挖粮仓，他摇了摇头，“现挖哪里来得及，不如想办法藏到山上。” “来得及啊！” 章小林指着里正家门前的大缸，“这个就是最好的粮仓。” 水缸是每家每户的标配，有的人家甚至有三、四口缸。 北国军队连路过的流浪狗都要扇一巴掌，这些易碎的大陶缸肯定保不住，正好拿来藏粮。 “你的意思是挖坑把大缸埋到地下？可那样不防潮啊，会霉变。” 章小林拍着胸脯道：“不会，挖坑后，把土夯实，再用火烤干，然后抹上青膏泥，再把泥烘干铺上草木灰，垫上米糖，和木炭……” “等等，你慢点说，”里正虽然没做过这样的粮仓，但感觉她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遂认真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虽然步骤繁琐了些，东西倒是现成的，那我赶紧摇人。” 章小林冲着里正的背影大喊：“一定要找地势高的地方啊！” 不多时村子响起了“咣咣”锣声，里正召集了全村的壮小伙，赶紧开工做粮仓。 其他人则负责清洗陶缸，烘干好后，把带壳的谷子倒了进去，用油纸和青膏泥封口。 全村人挖坑的挖坑，烧炭的烧炭，在里正和章小林的安排下，忙而不乱， 大牛爹挖完土方，直起身子捶了捶腰，无意一瞥，却见东方升起大片黑色浓烟。 “大伙快看，镇上起火了！” 略阳镇离章家村有一段距离，但浓烟升到半空，方圆十几里都能看到，可见火势之大。 众村民都不禁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北国人烧房子了，不知道镇民逃了没？” “应该跑了吧，小林子一大早不就提醒过了吗？” “我们的军队呢？他们到底在哪？” “听说早跑光了，咱们只能靠自己。” 时间不等人，哪里还有时间伤春悲秋的，里正赶紧敲锣提醒：“老少爷们再加把劲啊，北国人马上就要来了。” 全村人如梦初醒，齐心上阵，大伙挖坑的速度挺快，只是夯土要费点力气。 “好了，这个坑夯实了，烧火。” 立时就有村民搬着柴火往里扔，等到火灭，再铺上一些草席和米糠。 最后大伙合力把陶缸挪进坑里，空隙处全都用木炭填实。 里正检查了一遍方挥手道：“好了，填土！” “噼啪……” 突如其来的爆竹声，让里正的心不禁揪了起来。 “噼啪、噼啪……”又是两声连续响起。 里正立时瞪大眼，猛地敲了锣大喊道：“快，大伙上山，他们来了！” 这是他和儿子约定好信号，如果北国军队来了，立刻放爆竹示警。 众人闻讯后，慌忙跑回家中，将孩子放进一边箩筐里，另一边则放着行李，挑着就往山里跑。 里正拿起大扫帚，把地面扫平，又弄来一些浮土撒上，看着没有问题，才和大伙一块儿进山。 章小林跑回家中，只见章七斤已经挑好担，担上两头倒挂着几只蔫头耷脑的鸡。 “爹，上山。” 章小林背起了大竹筐，只要大家躲进山林，北国骑兵根本就追不上来。 “小林子，你师父还没回来呢！” 对了，差点把老道长都忘了，章小林担心现在跑下去，正好和北国的骑兵撞个正着。 “爹，你先走，我绕道去找找。” 老道在山上道观，按理只要不下山，生命安全肯定有保障。 “好，你一会儿跟上来。” 章小林答应一声，沿着山脚的砍柴小径往道观跑。 “还是出家人呢，怎么就没算到今日会天降横祸？”章小林歪头想想，难道是提前算到了，这才回到道观躲避吗？ 她多绕了一些路，往道观的山头爬去。 章小林刚登上小山头，就听到村道上有马蹄声传来。 一队北国骑兵直接冲进村子，先是绕着外围看了一圈，发现村里没人后，便下马到各家各户翻找财物。 不过村民都穷得很，这一支北国士兵的收获不大，气得踹门摔凳，能捣毁的都毁得不成样子。 破坏容易建设难，没多久，整个村子已经破败的像个人烟罕至的鬼村。 士兵们没得到好处，便在各处放火。 村子里的房子，大多都是茅草顶，一烧起来就止不住，最后横梁也被烧断，房顶便塌了。 放完火后，士兵们还犹自不解气，纵马在农田里狂奔。 “太坏了！” 章小林这才注意到她旁边不远处蹲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老道长。 她忙小心地蹭过去，“师父，咱们英雄所见果然略同。”这些北国士兵当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玄虚道长摸了摸白胡子，笑眯眯道：“我一看到北国士兵来了，便猜你也肯定回来了。” 章小林白了他一眼，这不就是变着法子说她是灾星吗？这个世道就这样，她也是无辜受难。 一旁的里正儿子---章真勇从袖子里掏出几根大爆竹，“他们走了，我通知大伙下山。” “先别忙，”章小林拦住了他的手，“小心兵不厌诈。” 别看北国军队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可能杀个回马枪，不得不防。 三人就这么在草丛里蹲到脚麻，章小林正想站起来，松松腿脚，便见一伙人偷偷摸摸地潜伏过来。 “嘘……”她以手示唇，指了指对面。 果不其然，兵不厌诈，这些北国士兵很狡猾，竟然给马裹蹄子，还想偷偷摸摸地杀回来。 北国军队冲杀进村子，确定村民已逃进深山，便将火把丢进林子里，这才骂骂咧咧地打马回去。 秋高物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再加上火借风势，山火越烧越旺。 这么大的火，除非老天下大雨，否则靠人力不可能扑灭，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山头被烧得精光。 章小林愁眉苦脸，“完蛋了，大伙会不会被火烧死？” 难道她真是灾星？ 第22章 来了 章小林回到村子，北国士兵的这一把火，放得太狠，很多房子塌了，根本无法住人。 唯有祠堂因为是青砖大瓦房，除被熏黑了外，保存还算完整。 “师父，借一步说话。” 玄虚道长果往一旁走了几步，“乖徒，有何事要问？” 章小林小心翼翼斟酌道：“师父啊，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阴阳什么的破局之法，我没听明白，能不能简单再说说。” 至少概括一下主题也好，别整得云里雾里的，她都听不懂。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反正你只要知道人定胜天就行。” 玄虚道长说得好像很轻松，但人定胜天，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没看见章家村都被她这个灾星连累了吗？ 章小林愁得一缕缕往下薅头发，“哎，师父，要不把我逐出师门得了，我一个人天涯海角流浪去。” 玄虚道长咂咂嘴，一脸遗憾道：“晚了，咱们门派收徒可不像别门别派，那是讲究缘分的。” 章小林偷瞄了一眼玄虚道长，也不知道，这个老道上辈子造了啥孽，这辈子死活要收她为徒。 “爹啊，媳妇儿啊，你们在哪里呀？”另一边章真勇还在跳脚大喊。 可惜除了满天飘荡的灰烬，没有人回应他。 章小林抚去了头上的黑灰，垂头丧气道：“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先回道观。” 章真勇却坚持道：“不行，我要在村里等着他们回来。” “等啥等，回道观求太上老君保佑，不好吗？” 章小林随便扯了一个理由，便糊弄得章真勇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身后，嘴里还不住地念道：“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咳咳……” “哦，求太上君保佑我们一家老小否极泰来。” 心诚则灵，三人还没走到道观，就听见一片嘈杂声，隐隐还传来浓郁的肉香味。 “我的猪儿呀，你死得好惨啊。” 章小林和老道长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狐疑。 章真勇当先跑过去，大喜过望，“爹啊，你没死！” “你这小子，嘴里还有没有个把门的？” 章小林一听就知道那是里正的声音，忙也追上去。 原来大家都在，只见破烂的道观前，全是章家村的村民。 章七斤一眼就看到自己的闺女，忙拽到一边仔细打量，“小林子，你没事吧？” “爹，我好着呢，对了，你们是怎么躲过山火的？” 章七斤简略地说了说，原来一切都归功于二师兄，也就是二丫家的猪。 二丫娘舍不得家里的两头猪，愣是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赶进山中。 本来一开始都挺好的，但是山里突然窜出几只野猪，家猪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就觉醒了，跟着野猪往深山里钻。 猪可是很重要的家庭资产，大伙便帮着二丫娘追猪，可追着追着，就眼看山火来了，大家便赶紧往山下撤退。 等到山头的树木烧完，再回去找，才发现两头猪已经变成烤猪。 这会儿二丫娘还在伤心地哭呢。 “原来如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如趁着还没坏，赶紧做成肉干。” 章七斤指着大锅道：“可不是嘛，正煮着呢。” 怪不得二丫娘那么伤心，两头猪若是留到过年卖，可有不少银子入账。 村民吃完杀猪宴后，里正就在道观前的空地和大家议事。 “大伙都说说有什么打算吗？”里正的话头一抛出来，众人都沉默了， “我想回娘家看看，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村里的媳妇都是外嫁进来的，这会儿已经有人在低声哭泣。 章家村谁家没有亲眷在外面呢，如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叔，要不我们明天去打听下？” 里正点点头，“行，明天就去看一看，老神仙，能不能在道观借住几天？” “无妨无妨，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道观规模还是颇大的，只是时间长了，破烂的地方较多，少不得要整理下。 村民们就这样在道观囫囵对付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里正便叫了几人往山下查探情况，章小林也跟着同去。 “这样不会打扰修行吗？”道士不都是要修道成仙的吗？那可是顶要紧的大事。 章小林神秘兮兮对里正说道：“别人修的是出世，我们这一派修的是入世，虽是殊途，倒也同归。” 里正眨着迷茫的眼睛，有这种说法吗？好像没听过。 有心找老道长求证，但估计是道门的神秘法门，也不好多打听。 不管怎么样，既然章小林要同行，那便应允。 里正打头，带着七八位村民往下山走，不多时来到略阳镇，眼前已是一片废墟。 “哎呀，好滑！”章真勇不小心摔了一跤。 里正赶紧把他扶起来，“你都是做爹的人，还这么不稳重。” 章真勇不禁叫起撞天屈，“爹，这路上有人撒了油。” “胡说，油多精贵的东西，哪会随便洒到街上。”里正话还没说完，自己也滑倒了。 “哎哟，我的波棱盖儿。” 大家急忙把里正搀扶起来，章真勇嘟嚷道：“还不信呢，到处都是油呢。” 众人往街面看去，果见烧得乌漆麻黑的路上，遍布着不少淡黄色的油脂。 章小林知道那是什么，走路尽量避开。 “爹，他们是不是都跑了？” “不知道，大家找找看有没有活人？” 主街两边的商铺大都搭了木棚子，如今已烧成黑炭，整条街上都飘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章小林边走边看，突地在街角发现一个车夫，“嘿，有人。” 大伙追了上去，章小林一看，这人眼熟啊，正是镇上倒夜香的。 “你怎么没走？” 车夫呆呆地没理会她，推着继续往前走，不言也不语。 再看看推车上的黑色物体，众人呆立当场。 一行人就这样跟着车夫，来到大坑旁，只见坑底已有不少遗体。 章小林压抑着怒气，“我明明示警了，为什么没跑掉？” 车夫费力把推车往前倾倒，良久，才吐了口气道：“来不及，跑不掉，他们有马。” 两条腿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第23章 探查 平民百姓没有武器，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确实很难与军队相抗。 众人默默又走回到主街，偶见有少数难民回来收拾东西。 只不过以往光鲜亮丽的镇民，此时眼神躲闪，见了章小林一行人，便吓得直往阴影钻，哪里还有以前骄傲的模样。 “我看镇上大部分人应该都逃了。” 里正边走边看，发现有些倒塌的大门上还挂着锁，往里一看，院内狼藉一片，显然是被北国士兵洗劫过了。 不过任何时候都不缺想要发财的人。 昨天略阳镇那么大火，有些心眼活的幸存者，已经推着车子过来捡漏。 不多时，一辆车就装得满满的，什么锅碗瓢盆，古董家具，都被拉走了。 “这是我家，把东西放下。” “滚你的，这是老子捡来的！” 捡漏的车夫和原主甫一照面，从对口不动手，到上演全武行，不过短短几息间。 章小林驻足看了一会儿，也有点眼热，到处都是无主之物，不如她也来捡点漏。 当她怀着满心的欣喜来到铁匠铺时，却发现铺子里空空当当，连打铁的砧子也被人顺走了。 里正见她一脸沮丧，劝慰道：“不用想了，肯定是被北国人搜去了。” 现在都是冷兵器时代，北国人怎么会不知道铁器的重要性？ 他们不仅要铁器，更需要会打铁的技术人才。 街上除了铁匠铺外，就连成衣铺和杂货铺，也被抢得一干二净，又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爹，我们还要往哪里去？” “去田家湾看看你小姑。” 离开略阳镇后，一行人便往东南方向走去，远远就看到田家湾也是黑乎乎的一片。 “不好！”里正吓得心不住地哆嗦，拔腿往村里跑。 到了妹夫家，却见屋里黑洞洞的，并无人烟，里正仓皇地向四处张望，“幺妹，你在哪儿啊？” 章真勇也跟着大声喊道：“姑，你们在哪儿呀？” “闭嘴，别喊啦，我们都在这呢。”只见荒滩大石后面，站出来不少老老少少，说话的正是田家弯的里正---田光。 “妹夫，你们没事吧？”里正太激动了，张开双臂就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田光侧身躲过，没好气道：“我们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家都烧没了，还不知道今晚住哪呢。 “只要人没事就好，房子烧了再做就是，对了，你婆娘呢。” “为啥总惦记别人的老婆，交给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咋跟大舅哥说话的呢，没大没小。”里正笑着捶了他一拳。 两位里正拉过家常，便走到一块大石头坐下，商议正事。 “昨天也是巧了，咱村里的罗屠夫去镇上办事，起得早了，远远看到北国军队来了，他便跑回来示警，咱村才侥幸躲过一劫。” 章里正拍拍他以示安慰，“还好，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好啥好啊，咱村躲过了第一次，没躲过第二次，村里的粮食被烧了好些。” 田光愁眉紧锁，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再加上青黄不接的春三月，这点粮食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来年秋收呢。 现在大伙宁愿在野地里躲着，都不肯回村，实在是被北国士兵吓怕了。 “那你们村有什么打算？”章里正又继续问道。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不是投亲就是靠友，剩下的都打算逃荒。” “逃荒？” 逃荒不是没想过，但真要到了实施的那天，又有几分不甘心。 人离乡贱，不到山穷水路的绝地，谁会背井离乡地逃荒呢。 两位里正低着头默不作声，他们肩负的责任关乎着两个村子的生死存亡，不敢有半点松懈。 “再看看吧，如果北国不给活路的话，田家湾里的人只能走了。” “嗯嗯，照顾好我妹妹，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从略阳镇到楚国，这一路上流民肯定不少，大家结伴走，也能防止流民强抢。 “行，到时候通知你。” 两位里正就逃荒的具体线路进行大致的规划，才结束话题。 临走时，章里正对妹妹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妹夫，那我们就走了哈，还得去看看别村什么情况。” 田光往左右指了指，“这两个村子别去了，没了！” 也不是所有村子都这么好运，有的村子被屠得只剩下几条狗了。 一行人又去另外几个村子看了看，结果很不好，天色已晚，便决定原路返回。 刚到镇口，却见路边倒卧着一些车夫，看车上的物品，正是在略阳镇捡漏的几人。 “嘘……”章小林一看就知不妙，忙躲到墙后。 果不其然，不多时，大队骑兵拥着一位黑衣将军过来。 章小林探头看了一眼，心道果真是孽缘啊。 这位不就是人美心黑的莫日根将军吗？想来这么多村民被屠，都是他下的命令。 太坏了，这种人长得再好看，也要离得远远的，只是不知道两人有什么样的“猿粪”,又在同一个时空点相遇。 “依仁台，好东西记得自己人留着。” “是，主子。” 奇怪了，一个北国的将军，为什么总是说楚语，虽然这个举动挺善解人意的，但让章小林很费解啊， 莫日根手一抬，骑兵们立刻往四下而去，不多时，便有惨叫声传来。 想来是抱着一丝侥幸回镇的百姓，又遭了毒手，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要不是灯下黑原理，章小林等人指不定也早被发现了。 待骑兵搜索一圈后，莫日根带着人又往雁城而去。 里正从墙后出来，哀叹不已，“这还没完了吗？” 就是韭菜也不能这样割呀，一茬又一茬地没完没了。 章小林贴地静听了一会儿，确定骑兵走远，大家这才赶紧回道观。 村民见大家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啦 ，你们走后没多久，北国人又来了。” 里正一摆手，丧气道：“回来的时候还正巧遇上，看样子，这里不能再待了。” 只听说过千日做贼的，哪里听过千日防贼的呢。 村民要种地生活，总不能天天窝在山上吧。 饭后，里正召集大家议事：“都静一静哈，我想问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第24章 脑力风暴 虽然前不久，里正也开过全村会议，但这次情况危急，全村必须做个决定。 二丫娘率先发问，“里正叔，我娘家村子怎么样了？” “不好，”里正摇了摇头，“除了田家湾以外，其他的村子都遭了毒手。” 这话一说出来，好多媳妇都哭出了声。 里正清了清嗓子，“情况就是这样的，想留下来是不可能的，他们是见人就杀，不仅烧屋，还毁田。” “那就只能走了吗？可我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也得舍，要不然命就丢了。” “里正叔，那我们怎么办？要去哪里啊？” 里正看了看大伙，郑重道：“我和田光商量了一下，就去最近的台城再做打算。” 那就是逃荒啦，可怎么逃呢？大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没经验啊。 村里最老的长者缓缓说道：“我也只听我爷爷说过，逃荒要小心流民。” 这个好像对，还有呢？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大家心里没底啊。 里正转眼看了一下老道长，“老神仙，你们出家之人经常云游访道，有什么经验吗？” 玄虚摸了摸胡子，回想往事，好像云游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反正到处都有道观、寺院可挂单，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跟逃荒可不一样。 “呃……让我徒儿说吧，她已经得传我门秘法。” 章小林懵了，她哪有什么秘法，秘密倒有一个，但不能说啊，一说可就被人抓起来烧了。 但是众人眼灼灼的看着她，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人做事好商量，大伙开动脑力风暴如何？” 里正茫然地看向老道长，脑力风暴是什么秘法，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这样吧，我来主持。”章小林走到众人中间。 大伙都松了口气，是住持吧？道观、寺庙里都有住持。 “大家畅所欲言哈，第一个问题，逃荒吃什么？” 大牛娘高声道：“我知道，得做锅盔，越干越好！可以保存好久，饿了可以随时吃。” “很好，大家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有人小声地嘀咕道：“不是说有流民，那么大一个饼，万一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章小林耳朵尖，马上回道：“不错，这是一个好问题，如果遇到同样落难的流民，或者山贼，那粮食就不应该太打眼，那应该怎么做呢？” “应该藏起来，就像我藏糖葫芦一样。”二丫笑得眉眼弯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那应该怎么藏？”章小林此时就像一头大灰狼，在引诱可怜的小红帽。 “野外不能生火，一来是不方便，二来也是引来敌人，那就只能做熟食，不如做成守山粮，这个不打眼。” “里正叔，守山粮是什么东西？没听过啊！” “其实就是一种粮砖。” 当下里正就和村民细细解释了一番，正规的守山粮是用白萝卜和糯米制成，将两者捣成泥混合后，脱胚成砖，自然风干，便可越晒越坚，经久不坏，无粮时便拆一块下来熬粥喝。 “哇，还能这样。”大伙的印象中都是存谷子的，还真没听过粮砖。 章小林点头同意，“没错，食物要想保存得久，要么糖渍，要么盐腌，还有就是脱水，脱得越干越好。” 都是庄户人家，对于怎么储备粮食，其实比章小林有经验。 像什么蔬菜晒干磨粉、炒面之类，大伙都知道。 “小林子，话又说回来了，有粮砖，又该怎么防止别人抢啊？” “二丫说得对啊，得藏好喽，”章小林冲着二丫笑了笑，“做夹层最好，我们的箩筐、推车都能做夹层，但最关键的还是要人多且齐心，否则还是保不住。” 村民都严肃地点点头，这一路山高水长，确实要团结，团结才是力量。 章小林继续说道：“此次回楚国，可能会遇上各种天气，雨具都得准备好，还有药材也得准备着。” 逃荒路上，平常不在意的小伤口，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孙大夫，你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另有去处。” “章里正，我虽是外来户，但还是希望能跟村民一块儿离开。” 里正拍了拍孙大夫，“那可真是章家村的大幸事了。” 章小林想起做糖葫芦的饴糖，这可是补充能量的好东西，“大夫，上次还你钱后，有没有去镇里买饴糖？” “巧了，发安民告示的那天，我就去镇里买了好些。” “太好了，有糖，还得有盐，”盐在这个时候也不便宜，就怕有人抢走，章小林补充道：“如果不好拿的话，就把盐和布煮了，做成盐布，这样方便又不显眼。” “那银子怎么办？”这东西可比盐贵多了。 这个里正有经验，“咱们把银子熔了，藏在不惹眼的地方。” 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有困难不怕，迎难而上便是。 一时之间，大家讨论了许多，最后里正拍板道：“这几天大伙就动起来，该煮的煮，该晒干的晒干，争取做好万全准备。” 第二天，道观前搭起几个土灶，村民趁着这几天的晴好天气，把地下埋着的存粮起出来，开始做饼和粮砖。 至于不方便带走的鸡鸭，也都要处理做成肉干。 章七斤看着笼子的鸡，实在不忍下手。 “爹啊，不要妇人之仁，你看大公鸡，它要是打鸣，非把敌人全招来不可。” “可惜了，这些鸡可以下蛋，蛋又能孵出小鸡，小鸡长大又能下蛋，蛋……”章七斤不停地碎碎念。 章小林顿时有点烦躁，“有完没完，家有资产千万，带毛的不算，万一生了鸡瘟，你啥都捞不着。” 章七斤满脸不赞同道：“怎么会呢？好歹留几只鸡下蛋给你吃。” “不要、不要，你要是不忍下手，那让我来吧，正好试试怎么拧鸡头。” 章小林可是看过，安尘道长拧鸡头做法的潇洒姿势，一直都很想实际操作一番。 “啊？算了，还是爹来吧！”章七斤提着鸡笼一溜烟跑远了。 第25章 会合 全村的准备工作，做了许多天，除了干粮外，还有御寒的衣物也得备上。 为了节省粮食，山里的榆树皮，被小心剥下，晒干后磨成粉。 老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也不是什么好年景，只能多吃点杂粮粥，争取撑到明年秋收。 这天大早，章里正手拿着竹竿，对大伙说道：“这里容不下咱们啦，要想活，只能离开，今天就出发。” 大伙有的推车，有的挑着箩筐，所有东西都用油布盖好。 不少人回望村子，流下热泪，祖坟都在这呢，身上的老骨头却不知将埋在何处。 相较于悲戚的老年人，孩子们倒是挺开心，手里拿着各式零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老大，你要不要吃枣子？”二丫捧着红枣追问。 章小林取了一颗，尝了尝，有点清甜的味道，“二丫，咱们现在背井离乡，你难过吗？” “什么叫背井离乡？”二丫懵懵懂懂，还不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 章小林想了想，“就是咱们没有家啦！” “老大，有家啊，我爹娘他们都在呢。” 这倒也对，对一个小娃娃来说，父母在哪，家就在哪。 “二丫说得对呢。” 二丫得到肯定，开心地不要不要的，跑去和其他小孩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因为北国骑队时常在官道上驰骋，大伙也不敢经大路去台城。 村民只能走在山间小径，时不时还得侧着身子，躲避树枝，多少有些狼狈。 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时难，大伙才走了半天，就要时不时地歇歇脚，等着老弱跟上来。 搬家穷三年，更何况逃荒了，此次逃荒没个三年五载的，根本就恢复不了元气， “爹，咱们是不是要去田家湾？” 里正点了点头：“是啊，你姑他们还在那里等着呢。” 一行人走走停停，差不多日头偏西，才走到田家湾，两村百姓正式会合。 两村本就沾亲带故，很快大伙乐呵呵地在滩头支锅做饭。 章里正瞅着人数有点少，不禁问道：“妹夫，村子里就剩这么点人吗？” “是啊，有些腿脚好的，先往台城去，也可以省点粮食。” 拖家带口的逃荒，在路上多耽搁一日，就要多吃一日，要是走不到地头，粮食吃完，人也就完了。 章里正点点头，“那也行，只是人少，就怕遇到山贼、流民。” 人多才能势众，虽然拖累多些，但至少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当然前提条件是不能遇上北国的军队。 正当两村村民其乐融融野餐时，有眼尖的村民，看到村道之上有烟尘升起，大喊“不好了，又来了！” 一瞬间，田家湾村民迅速行动起来，有的端锅钻到林子里，有的洒水把火浇灭。 章家村见状忙也跟着挑起箩筐，钻进密林，整个滩头就剩下几缕袅袅青烟。 章里正皱眉不已，“这段时间都这样吗？” “是啊！一看到我们生火做饭，就过来赶人。”田光对此烦不胜烦。 北国士兵并未上山搜查，只是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村民，让他们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罢了，想是故意的。”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这么多张嘴，不吃饭怎么能行，少不得又要生火继续做饭。 可是没过多久，北国军队又来了。 村民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继续端锅的端锅、灭火的灭火。 北国士兵冲着山里的百姓，哈哈大笑，看起来好嚣张。 待他们走后，村民又打算生火，章小林看得眼都抽抽了，这样来来回回好玩吗？ “等等，不要这样生火，一会儿还得来人。” 章小林都服了，大伙的脾气真好。 田光看了看她，转头又看向章里正，“这是以前七斤家的哑巴吧。” “是呢，不过前阵子好了，人也伶俐许多，还被老神仙收作关门弟子呢。” “这倒是一件奇事，估计有大造化。” 章里正也觉得是这样，遂问，“小林子，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烟气引得北国人过来，那就作无烟灶啊。” 无烟灶是部队在野外常用的一款土灶，倒也不难做。 章小林用树枝在地上划了起来，看着最后的示意图，两位里正都有些好奇，“这是啥？” “别看示意图画得像朵花似的，但好用。” 当下章小林就给两位介绍了无烟避光灶的原理及制作方法。 “挖这种灶，北国人根本看不到烟火。” “那行，我让按人这个做！”田光转身去安排人挖灶。 章小林把里正拉到一边，小声道：“里正叔，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章里正忙赶紧摆手，“咱们是良民，可不能去做强盗啊。” “叔，你想到哪里去了？”章小林很委屈地看着里正，“强盗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有什么好做的。” “那你这究竟想干吗？” “守株待兔，北国人不是三番五次来吗？咱们要是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这不就可以白得几匹马吗？” 马可是好东西啊，又能代步，还能载货，如果是母马就更好了，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连饮料都有了。 “可不敢这样做，被北国人发现，咱们可就全完了。” 章小林大为挠头：“叔，咱们不这样做，北国人就会放过我们吗？” 里正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那可是北国人，杀人不眨眼的。” 里正还是太善良了，章小林一人又没办法挖坑，只得闷闷不乐地坐到一边。 章七斤赶紧递上一个鸡蛋，“饿了么？赶紧吃吧。” “爹，你一定很爱我娘。”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关心她，章小林想了想，这一定就是传说的爱屋及乌。 “你这孩子胡说啥呢？”章七斤一个纯种古人，还真受不了什么爱不爱的，当即起身落荒而逃。 “还蛮纯情的嘛。”章小林把鸡蛋揣到怀里，拍拍屁股，找到在一旁打坐的老道长。 “师父，没人看着，先放下腿休息休息。” 玄虚道长睁开一只眼，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这才长舒口气，“师父真是老了，打个坐都腰酸背痛。” 章小林把鸡蛋剥了，分给老道长一半，“师父，你帮我算算我爹最近会发财吗？” 第26章 夜谈 玄虚道长把鸡蛋一口吃了，顺口问道：“为啥算你爹的？” “本来想让师父算算，我有没有财运的，”章小林叹了口气，“但不是有三不算的规矩吗，只好曲线救国了。” 反正她爹发财了，那就说明她肯定也发财了。 “唔，徒儿说得有理，待为师掐指算来。”玄虚道长闭着掐指，嘴里还碎碎念，看起来神叨叨地。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徒儿大喜呀，你爹最近就有一笔财运加身呢。” 不错，不错，章小林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 有了章小林友情提供的无烟灶制作方法，大伙总算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田家湾杀了鸡鸭，晚餐很丰盛，看起来就像过年，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不会有这么丰盛的饭菜了。 饭后，田光搓手道：“委屈大伙到山上草棚里挤挤，村里房子都塌了，住不得。” 这一点大家都看到了，房梁烧断，屋顶全塌下来。 而且住在村里，万一半夜有北国人杀来，可怎么办？还不如住草棚。 草棚虽说简陋，倒也能看出是田家湾村民精心搭建的。 四角的竹杆就是墙柱，一米来高的土墙是经简单夯实过的，再加上厚实的茅草屋顶，只要不下雨，这房子也还不错。 这样的草棚有好多个，遍布在附近林地里，每个差不多都有三、四十平米的样子，里面早已铺上厚草席，有一股子青草香。 章小林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挤在一处。 章家村村民用的都是睡袋，这也是章小林建议的，这样的睡袋，三面封口，一面开口，能盖又能垫，最关键不用担心虫子跑进去。 “小林子，这里给你留了一个好位置。”大牛娘给她留了一个最中间的地方。 “我要跟老大睡。” “我也要跟老大睡，你睡这边，我睡那边。” 一群小喽啰闹腾起来，章小林笑眯眯道：“跟我睡可以，不能尿床哈。” “那我现在去尿尿。”石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赶紧出门放水。 对于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幸福，好朋友都挤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地打闹玩笑。 虽然在道观生活也是群居，但毕竟这是逃荒的第一晚，大家都对未来生活都有些忐忑不安。 大牛娘出声道：“小林子，你是去过雁城的人，能不能跟我们说一下外面的见闻。” 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很少有机会出远门，对于外面的事物充满好奇，也是能理解的。 “雁城啊，有咱们略阳镇十个那么大，有高高的城墙，还有税官在城门前收税，四方的城里，有骡马市、菜市……” 随着章小林的讲述，小娃娃们都已经睡熟了，只有一些小媳妇还在睁大双眼想心事。 “小林子，你是见过北国人的，他们真得见人就杀吗？”二丫娘小声问道。 “呃，他们想把这一片农田变成马场，容不下咱们这些泥腿子。” 两国文化习俗完全不一样，想要当顺民，也得看北国愿不愿意接受，目前来看，北国皇帝只想让雁城变成他的跑马地。 而雁城那些房产、物资最后全都便宜了北国人。 从目前来看，北国就是一个劫掠成性的国家，不能拿楚国的思维去想，这样会犯下大错的。 在楚国百姓眼中，北国人是蛮夷。 那对北国来说，楚国人又是什么呢？是羊，还是狼？ 翌日太阳照常升时，两村的逃荒之路，正式开启。 “还是从山里过吧，万一路上又遇上北国士兵，怎么办？”章里正指着大山，劝道。 田光无奈地点头，“官道上有兵，山道上有贼，都不好走呀。” 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这样一对比，两害相较取其轻，大伙可以试着走山道。村民大多拖家带口的，很多人这个不舍得丢，那个又不愿扔，纠结得不行。 远搬家穷三年，近搬家穷三天。 这一次举村逃荒还不得穷上个三年五载的。 “走啦，要是被北国人发现，连命都得丢。” 在田光的催促下，村民终于收拾好了行囊出发。 逃荒不是旅游，大家没有闲情逸致地赏花、看景，得用双脚赶路，以期尽快离开北国的势力范围。 “别喝生水！” 章小林才出发，就发现有人口渴难耐，想喝山泉水。 “为啥不能喝？这里的水是甜的。” 水甜也不能说明，水里面没有致病菌啊，“福生无量天尊，这水一直在山间流淌，虽说甘甜清洌，但指不定哪处被鸟粪污染，还是烧开了再喝为妙。” 反正这里枯枝败叶甚多，烧水还是方便的，就是怕引起山火。 那人大惊，“你是仙姑？” “正是。” 章小林太喜欢这个称呼了，听起来就很美好。 就像宫里的美人位分，可能品阶不高，但这个称呼，哪位女子会拒绝呢？ “仙姑说得甚是。” 被人尊崇的感觉真好啊，章小林精神百倍地大踏步走在队伍最前面。 没走多远，猛地感觉天旋地转，很快来到半空中，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 “大当家的，看，捞上来个美人。” 又是熟悉的刀疤脸，章小林不禁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太小了。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福生无量天尊，麻烦壮士放下贫道吧，一回生二回熟，说起来也是朋友嘛。” 大当家的扛着金丝大环刀，还没臭屁哄哄地念完打劫台词，就被呼号震得呆住了，再一听到“贫”词，便直叹晦气。 “放下仙姑，你，从今天开始打扫茅厕。”小喽罗哭丧着脸，将章小林放下。 大当家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今天真是倒霉。” 好不容易有人经过，竟然还是一个道姑，若是上门化缘，给还是不给？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壮士，你贵姓啊。” “不免贵，姓龙。” 原来还是国姓啊，章小林笑道：“龙兄，我看众位兄弟，面有菜色，可是最近生意不好？” 龙大当家的很满意她的识趣，不像自己这些手下，动不动就把打劫挂在嘴边，早说了这是一门生意。 是收人钱财，保人平安，童叟无欺的生意。 “仙姑说得不错，最近往来客商不多，兄弟们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 章小林痛心疾首道：“这方向没找对，生意能好吗？” 第27章 打劫 “方向，什么方向？”龙大当家怎么感觉听不明白呢。 听不懂明白没关系，章小林毛病不少，其中好为人师也算一条。 “龙兄，你想想啊，这方圆几百里，哪里最富有？” 这里有富有的地方吗？龙大当家深锁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到。 以往各村还有一些大户人家，但自从北国军队到处烧杀抢掠后，大家都一般穷了，当真没有富户。 “目光放长远点，从村里到镇里，再到城里，总有地方有银子、有粮吧。” 龙大当家被她糊弄得有些烦了，“你就直说吧，不要绕弯弯，绕得我头都晕了。” “大当家的，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章小林蛊惑道：“打劫百姓有什么出息？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你什么意思？” 章小林小声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北国人口不多？” “没有吧，我看还挺多的。” 章小林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那么明显的事实咋就看不见呢。 “从我的观察来看，北国骑兵总是分成小队到各村劫掠，这里就能做做文章了。” 龙大当家挠挠头，“怎么做？” “北国人可以劫咱们，那咱们也能劫他们，这才买卖公平嘛。” 龙大当家被她的想法震得呆立当场，他虽然是个山贼，日常打劫也就收个过路费，根本就不敢下死手。 好家伙，别看眼前这位是个出家人，胆子是真大，竟然还想打劫军队。 “你别怕呀，咱们可以打游击呀。”章小林就像个恶魔，引诱无辜路人踏入地狱。 龙大当家走到一边木桩子坐下，摆手道：“停一停，先让我缓缓。” 他拔了根狗尾巴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正东张四望的道姑。 “这世道怎么了？好好的出家人都想着打劫，比我还胆肥，竟敢跟北国人对着干。” 这位仙姑莫不是入错了行？ 龙大当家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北国不给人活路，为什么就不能抢呢？” 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楚国人就像猪羊，任人宰割。 龙大当家狠狠心，吐掉嘴里苦涩的汁液，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章小林，“说说，怎么干？” 章小林拍拍他的胳膊，“你太高了，咱们坐下说。” 两人席地而坐，章小林取了一块石头，在地面上划着，“你看，这里是田家湾，有一条村道和略阳镇相通，咱们在这里设下陷马坑……” 既然北国人那么喜欢戏耍村民，那就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兔子蹬鹰。 陷马坑是一种防御工事，因其简单易操作，自古到今都是常用的。 “陷马坑长五尺、深三尺，坑底埋鹿角枪等物，确实好用。”龙大当家有行伍经验，知道规格大小。 章小林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没错，这种是好用，但我们可以扩大战果，把坑挖长点，铺上细木板，再撒上细沙、草叶作好伪装。” 这样一来，前方的马通过，后方的马掉入坑中，尽量做到不留后患。 “可以！”龙大当家下定决心，这票买卖干了。 “大当家的，山下来了好大一群肥羊！”喽啰兴奋地跑过来，他终于可以不用扫茅厕了。 章小林拱了拱手，“大当家的，能不能高抬贵手，都是逃荒的村民，穷得叮当响，没有油水。” 按龙大当家雁过拔毛、粪过尝味的性格，必然是要搜刮一番的，但现在嘛…… “这个好说，只是打劫北国人这事，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章小林眨巴眨巴眼，“为什么啊？”她已经提供了创意，剩下的具体操作，关她什么事。 这在职场的话，那章小林就是企划部的，龙大当家就是事业部的，两边的职责不一样嘛。 “咳咳……这个嘛，万一你去找北国人告密怎么办？”龙大当家有点尴尬。 章小林很受伤，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可说不准，人心还隔肚皮呢。”龙大当家梗着脖子，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 “好吧，我去。” 两人从僻静之处转出来，便见山贼和逃荒村民已形成对恃之势。 双方都拿着农家工具，很紧张地指向对方，一方担心被抢，另一边怕被群殴。 章七斤拿着扁担站在最前线，一眼就看到章小林，大喊道：“闺女，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龙大当家也是苦出身，不会对咱们怎么样的。” 龙大当家还没说话呢，小喽啰忍不住了，“闭嘴，咱们可是打劫，老实点把银子掏出来。” “我都说好多次，咱们这是买卖，不是打劫，”龙大当家上前踹了他几脚，“罚你扫一个月的茅厕。” 小喽啰蔫头耷脑地退了下去。 村民仍不敢放松手上的扁担、菜刀，章里正站出来道：“大当家的，咱们被北国人烧杀抢掠，身上实在没有银子，你看……” “不为难你们，走吧！” “大当家的，好歹弄一点粮食啊，兄弟们好几天没吃饱饭了。”其他喽啰闻言都急了。 龙大当家一挥手，“让他们先走，等会我带你们干票大的。” 喽啰们不甘心地让出一条道来。 “小林子，跟爹一块走。”章七斤一把抓住章小林的手。 章小林甩手挣脱，“爹啊，你们先走，我有点事要办呢，很快就能追上的。” “胡闹，你一个女娃子能做什么？” “七斤，你让小林子去吧。” 章七斤一看连老道长都出面了，心下有点犹豫，“道长，这好吗？那可是山贼。” 玄虚道长抚了抚胡子，“放心吧，我早就算过了的。” 章七斤怎么有点不信呢，如果当真那么厉害，老道长怎么还留在章家村几十年，早应该当国师了吧。 “哎呀，我没事的，你们先下山吧。”章小林冲众人挥了挥手。 章七斤在村民的簇拥下离开，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神情颇为担忧和不舍。 “看来令尊大人很担心你啊。” “是啊，就是唠叨了点，走吧，咱们把这事先办了。”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一行人返回田家湾。 章小林看了看四周地形，便道：“就这里了，风水不错。” 第28章 埋伏 此处正是村道咽喉所在，乃是设陷阱的好地方。 龙大当家命令手下的喽啰立刻挖坑。 别看小喽啰现在是山贼，以前大多是自耕农，后来活不下去，这才落草为寇，挖坑这种小事，都是做惯了的。 没用多久，一个长方形大坑就挖好了。 龙大当家面色狠厉，“把竹子削尖埋在坑底，不能放跑一个。” 一旦走漏了消息，他们这些山贼的日子可算到头了。 小喽啰们看见这么一个大坑，都很好奇，“这玩意儿太凶残了，摔下去就是一身的窟窿，干啥用的？杀老虎吗？” “对了，大当家，困住我的网在哪呢？那玩意挺好用的。”章小林都栽上面两次了。 小喽啰扛着网走出来，只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干啥用的，“大当家，这个拿来网什么？” “网大鱼的”，龙大当家安排人生起火堆，命令众人都在路边埋伏。 章小林从背筐里取出一个陶碗，倒扣在地下，趴着仔细听动静。 藏在草丛的山贼们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 章小林就这样趴了一会儿，一开始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章小林差点睡觉时，突然地面由轻及重地发出阵阵闷响，是马蹄踏地的节奏。 “准备好，来了！”章小林把碗放进背筐里，忙戴好自制的伪装草帽，藏到路边。 “什么来了？”小喽啰们心下有不好的预感。 很快他们就知道是什么来了，“大当家的，是北国骑兵啊，咱们快跑！” “跑什么跑，都给我认真点。” 章小林经观察得知，每次北国骑兵来袭，都是三人一组作战。 中间一骑使的钩镰枪，两边俱都是弯刀。 果然有三骑狂奔而来，他们根本没想到前方有陷阱，更没想到，还有软弱的楚国人埋伏在路边。 近了，更近了，章小林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她甚至能看到为首骑兵嘴角的一丝讥笑。 猫捉老鼠玩了这么久，也该换个玩法了。 第一匹马踏上木板，骑士感觉不对，惊疑地往下看。 而后面紧跟着的第二匹马也踏了上去，木板应声断裂，前两匹马都摔入坑中。 最后一名骑士虽发现不对时，已来不及勒马，最终这一支骑兵小队，全都落入坑中。 龙大当家立刻冲了出来，吼道：“快拿网来罩上。” 前两位骑兵比较惨，都被竹签子串了，唯有最后一名还在动弹。 喽啰听到命令还呆呆的，章小林一把将网抢来，罩着骑兵，免得他暴起伤人。 龙大当家的立刻上前扑刀。 章小林看了看战果，还算不错，“恭喜大当家的，有马肉吃了。” 其他小喽啰立时反应过来，对啊，一匹马可也有不少肉呢，这不比抢百姓强吗？ 龙大当家笑开了花，“幸好马没事，倒是值不少银子。” 因为有了缓冲，最后一匹马运气好，没死也没折，此时正在坑底嘶鸣。 山贼们将北国士兵拖上来，仔细搜了搜，翻出不少金银首饰， “大当家的，这可是肥羊啊！从来没有这么肥的羊。” 龙大当家看着这些金银笑得很开心，“小的们，赶紧处理一下。” 两匹马，一匹已死，一匹骨折，索性都处理了。 剩下的一匹，章小林一时半会还驯服不了它，只能绑在树上，由它挣扎不休。 龙大当家也不是小气之人，爽快道：“仙姑的计策不错，这么多好东西，你先挑。” 章小林也不客气，“弯刀不错，那匹马我也想要。” “仙姑有所不知，弯刀和黑马一看就是北国所有，很招人眼，金银无主，可以随意拿去花销。”龙大掌柜也是为她着想。 “多谢大当家，我拿刀是为了防身，马是用来代步的。” 龙大当家看看还在蹦跶的黑马，皱眉道：“北国的马都没去势，性情暴烈，不如我带回寨子，找人咔嚓好再还你，” 黑马看到龙大当家的动作，立时安静下来。 章小林笑笑，“瞅着还挺识相的，就不劳大当家了。” “那好吧，这些你带上，以后山高水长，有缘再会。”龙大当家硬塞一把金银给她。 章小林只得接过，放进怀里，拱手道别，“有缘再会！” 山贼们处理完所有首尾后，这才兴高采烈地扛着马肉等战利品回寨。 夕阳西下，天边出现绚丽的火烧云。 一队北国骑兵疾驰至此处时，一匹母马突然停步长嘶。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仔细搜寻，在金色夕阳的返照下，找到了一丝丝血迹。 而后根据血迹指引，找到丢弃于路旁的战马内脏和北国骑兵。 骑兵们愤怒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带着士兵遗体上马，直奔雁城。 而另一边，章小林还在跟黑马较劲。 “不听话是吧，信不信我揍你！” 黑马看到她举起弯刀，立时又被吓住，乖乖地跟着走了几步。 照这样走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上大部队呢。 “天黑后，树林里可是有狼的，到时候狼把你吃了，那场面，老惨喽。” 黑马估计听不懂楚国话，还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章小林气结，“狼，听不听得懂？会嗷呜叫的那种，嗷呜……” “嗷呜……” 章小林立时吓精神了，这是什么样的灾星体质，说有狼还真有狼。 黑马身子一僵，显然也听到了。 章小林赶紧手脚并用爬上马背，双手紧紧攥住缰绳，“快走快走，要不然真要喂狼了。” 黑马走是走，只是很不老实，时不时地还要颠颠屁股，或者猛然往前冲。 没一会儿，章小林的头发就被颠得披散下来，看着很狼狈，她威胁道：“再不老实，杀掉吃肉啊！” 黑马估计只有金鱼的记忆力，威胁完后，老实了一阵，但没过一会儿又故态萌发。 章小林无奈地趴在马背下，尽量护住头脸。 天色黑透了，章小林还没有找到大部队。 “不会吧，大伙走得有这么快吗？还是我走过了？” 章小林打算回去再找找看，但看了看身后的林子，黑乎乎的，像一张噬人的大嘴。 “算了，难道是我迷路了？” 在森林里迷路很常见，不知不觉就会发生。 章小林抬头看了看星空，先找到像勺子似的北斗七星。 再找到勺口的两颗星，延长约五倍距离左右，就是永恒的北极星。 找到北极星后，章小林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奇怪了，人呢？” 第29章 遇狼 没找到大部队，要么是章小林迷路了，要么就是村民迷路了。 虽然章小林可以确定她的方向没错，但在野外，不是方向对就行的，还得参照地形。 不过现在天已黑透，冒然去找，必然会因视线受限，导致滑坠等意外发生。 “只能先搭个庇护所了。” 住在野外，更深露重，为了安全需要建立一个避风港休息。 当然如果运气好，有现成的岩洞之类的地方更好，稍稍整理，便能入住。 但章小林所处之地林木稀疏，连棵合抱的大树都没有，唯有来路上有片林子。 没有现成的庇护所，章小林只能自己搭一个。 她抽出弯刀砍小树，准备搭建一个“a”型庇护所，这也是野外最简单易做的一种。 砍一根稍粗的树干做横梁，一头搭在小树枝丫上，一头放在地面，这样便可以做成双坡屋顶。 在屋顶上放些树枝便可挡风，保暖性能大大加强。 正当她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却见不远处山头出现一片火光。 她驻足细看，“原来大家在那里啊！” 知道村民的下落，章小林总算放心了，打算等到天亮会合。 继续捡拾砍下来的树枝，再抬头一看，发现火光竟然在移动。 章小林吃惊不已，“这么晚了还在赶路？” 里正又不傻，带着老老小小的走夜路多危险啊。 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逼得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难道是北国军队追来了？不可能，若是北国来人，怎么敢点火？有可能是遇到狼或老虎了。” 章玉林忙钻进林子里，从松树上刮取了大量松脂，又砍了一根树干，挖空前端，将松脂填了进去。 取了一些干枯的松针，打起火镰，生起火堆，点燃树干，一根松脂火把就做好了。 章小林举着火把，牵着黑马，向火光处赶去。 “嗷呜……”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狼嚎。 原来是遇到狼群了。 狼群平常生活在远离人类的山林、草原等地， 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是有人擅闯它们的领地。 这一点和流浪狗群有很大区别。 狼群的团结意识极强，如果激起了它们的血性，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走得近些，章小林依稀能听到村民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 在狼群面前，章小林的小身板也就刚够一顿夜宵的。 不能盲目过去，否则就成了狼群的外卖。 众所周知，狼群怕火、怕声。 章小林抽出弯刀，使劲敲了敲山石，清脆的声音传出去，能吓退狼群。 但仅仅这样做，还远远不够。 逃荒村民不少，这些狼群肯定是盯上队伍中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孩了，这才死追着不放。 “啊……”村民吓得尖叫起来，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显然是狼群发起了攻击。 不能再拖了，章小林看了看风向，再看看地形，决定还是施以火攻之计。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这换以前，她是绝对不敢这么干的，但现在人命关天，不得不如此。 章小林冲着林子大喊，“爹、师父，你们听到了没?” 有人耳尖，闻声后，高声嚷道：“快跑，有狼。” “放火烧山，往山下跑！”章小林冲林子高声大喊。 刚喊完，便见一只灰狼，从暗影里显现出来，正眼冒绿光的看着她。 黑马不安地撂蹄子，喷着粗气，灰狼被马吓住，并没有发动攻击。 章小林用松脂火棒点燃了身边的草丛，不多时火起，灰狼被火光吓得得往后退了退。 待见火势越来越大，灰狼便急惶惶地转身调头往深林跑去。 村民也开始放火，火点很快形成了一条火带，阻挡了狼群的进攻。 火一旦燃起来，绝对不能往山上跑，火借风势，风借火威，人跑得肯定没火快。 章小林便催马快速离开火场，往山下走。 走了没一会儿，便看到老老少少挑着筐狼狈不堪地下山。 “那边是北。” 章小林忙喊住了跑错方向的村民。 山里没路，灌木、树木又多，没有参照物，非常容易跑偏。 在章小林的提醒下，大伙都聚在一处，往南走。 渐渐林木稀少，村民这才在一处空阔地停下。 “大伙看看，还有谁没跟上。”两位里正忙清点人数。 众人一屁股坐地上，刚才跑得太急， 差点把鞋都跑掉了。 “孙大夫在吗？我脚扭着了。” “我也扭着了！” 孙大夫背着药箱，举着火把，给伤员正骨。 小孩子坐箩筐里，受此惊吓，连哭都不会哭了。 章小林找到她爹和师父，“爹，师父，你们怎么会遇到狼的？” 章七斤坐着捶了捶腿，“走岔路了。” 村民走的是砍柴小径，有时候小径会被草丛掩盖，需得小心辨认，结果大伙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退回去又不现实，田里正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结果不知怎地就走到了狼窝。 “走错路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等天亮多好。” “谁说不是呢，这不是大伙着急吗？” 所以才说遇事先不要慌，越急越容易出错。 大伙跑了这么许久，连惊带吓的，不觉精神疲惫。 章小林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一个山洞，正好可以挡风休息一下。 她举着火把过去查看，山洞不大，倒也还算干净。 “里正叔，这里有个山洞，弄点树枝铺上，大伙赶紧睡吧。” “来几个小伙子，跟我一块儿砍树。”章里正带头到林子砍来一些松枝铺床。 大伙铺好后，先把老弱安顿好，其他人燃起篝火，准备烧水煮饭。 章小林坐到章七斤身边，从怀里掏出金银，“爹，咱们发财了。” “你去抢劫了？”章七斤吓得嘴皮子都哆嗦了，这么多金银，都够砍好几回头了。 “没有……呃……没有吧。”章小林本来想否认，但想想她有配合撒网，按理也是从犯。 “放心吧，不是抢的楚国人。” 章七斤小声问道：“难道是北国人？” 章小林点点头，章七斤把金银捂好，认真叮嘱道：“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知道吗？” “晚了，你看这把刀，还有马，眼熟吗？” 第30章 刷牙 眼熟，太眼熟了，这弯刀可是北国士兵专用，而马，一看也是北国人的马。 这么明显的证据，就差直接在脑门子上写着“抢劫”两字。 不过抢的是北国人，章七斤觉得还行，就当替天行道了。 “那你小心点，别被北国人发现了。” “当然，咱们这不是正躲着他们吗？”章小林觉得没啥可担心的。 而且这马不错，等到出山，就给它配上一辆车子，可以拉人带货，特别方便。 几个媳妇做了干菜粥，食物的香气将饥饿的孩子们唤醒。 肚里有食，身上就暖暖的，抚慰了村民受惊的心。 山洞地方不大，大伙按男女分开各占一半，洞口燃起篝火，一来取暖驱寒，二来为了吓跑动物。 为了保证安全，两村协商出一个值夜名单，每时辰轮换，保证值夜人员的睡眠。 虽然山洞没有草棚条件好，但村民狼口逃生，纷纷睡去。 不多时，山洞里便传出或轻或重的鼾声。 待到天明，章小林被一阵窸窸嗉嗉的声音吵醒，原来是大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章七斤见她醒来，盛好一碗香喷喷的杂粮粥，“快吃吧，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等等，我先去刷个牙。” 章七斤指了指旁边，“那里有条小溪。” 章小林走出洞口，往远处看去，昨天的山火已经熄灭，原本的青山已经烧成黑乎乎的光头山。 说到刷牙，古代村民早上也是要刷牙的，有的用手擦，有的用柳柳枝，也有用猪毛做的牙刷。 但章小林用的是木炭，木炭的吸附能力强，能清洁牙齿。 大牛娘看她刷了一嘴的黑，便好奇问道：“用炭灰刷牙好用吗？” “还凑合，不香也不能消毒，只是暂时用用。” 这玩意又不是牙膏，用久了还伤牙釉质，只不过现在条件有限，暂时替代而已。 大牛娘见她漱完口，牙齿白白的，忙丢了树枝，也学着用木炭刷牙。 很快这个方法，就被别的村民学去了，章小林也算在无意间引领了一把乡村时尚。 吃完了闻着香、实则拉嗓子的杂粮粥，大家便要继续赶路。 “这条路我也没走过，咱们该往哪里走？”田光昨天不小心带错了路，现在很没自信。 章里正指着日头道：“太阳东升西落，咱们该往南走，走这边。” 章小林忙拦住章里正，“叔，虽然太阳是东升西落的，但是一年中只有春分秋分，算是正东升起、正西落，像这个季节，大概是从东南升起。” 仅仅依靠面朝东方，右手为南，来判断方向，大概率会迷路。 “那应该怎么看方向？”两位里正都有点蒙，太阳东升西落好像是常识啊。 章小林无意拂两位里正的面子，但她可不想被人带到沟里，不得不出声提醒。 她取出一根棍子插在地上，“还是用木棒成影法比较准。” 她先在影子上方放了一块石头，过了一段时间，再次在影子上放石头，做好两个标记，然后在两个石头之间划一条直线，在这条线的中间划一条与之垂直相交的直线。 左脚踩在第一次标记点上，右脚踩在第二次标识点上，这进她的正面即是正北方，背面为正南方，右手是东方，左手为西面。 “叔，你们看，这边才是南方。”和刚才里正说的南方，可差了不少距离。 两位里正低头嘀咕了一阵，“这应该是道门秘术，肯定是真的。” “我觉得也是，就听她的吧。” 两位里正从善如流，采纳了她的意见。 村民很快又重新出发，如此又走了一日，方才找到一处湖泊歇脚。 大人们有很多事要忙，又要搭棚子，还要做饭。 但孩子们很开心，玩笑打闹不停，经过几天晓行夜宿，孩子们的头上都沾满了草叶灰，急需烧水洗头。 “我今天还摘了好些皂角，正好都拿来洗了。”二丫娘把装满皂角的篮子给大伙看了看。 “那行，咱们都洗一洗，反正有水有柴，多烧点水。” “好咧，洗完头发再洗个澡，趁着天气好，把衣服都洗洗。” 虽说是逃荒，但有条件的情况下，也要注意卫生，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但是抓孩子洗头发，就跟老鹰抓小鸡似的，石头娘追了石头好一阵子，才把他抓来。 “我不要洗头，眼睛会进水。”石头死命挣扎。 “你这娃，不想洗，等着身上长虫子吗？” 其他孩子在大人的围追堵截中，也一一落网。 二丫娘还会哄哄孩子，“洗了以后香香的，就不是泥娃娃了。” 同是做母亲这份无薪工作的，有的就很有权威，把孩子抓来以后，就是一顿竹签炒肉，打得孩子们哭爹喊娘的。 “不要哭了，再哭你娘也不理你，该洗还是得洗。”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乐呵呵的。 孩子们哭得越大声，他们越是开怀大笑。 所以说每个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有些人只觉得吵闹。 全村娃娃们洗头的壮观场面，平常可不多见，哭喊声响成一片，让人有很不好的联想。 “好了，开始吧！” 孩子们认命地捂着眼睛，开始洗涮涮。 “咦，这是什么？”大牛娘正给大牛洗耳朵，便看到耳后有东西。 “我娃身上也有。” 石头娘看清了以后，狠狠拍了娃的屁股，“让你不洗，真长虫了吧。” “是草爬子呀！” 章小林听到草爬子也过来看，确定是野外很烦人的一种吸血蜱虫。 这东西吸饱了血，可以长得很大，最麻烦的是它还能引起严重后果。 章小林也不是医生，便道：“找孙大夫来吧。” 这种东西最好还是由专业人士动手，万一没清理干净，容易分泌神经毒素。 不一会儿孙大夫过来，检查清楚后，便道：“有一些可以用香头烫，有一些得慢慢弹出来，不行还得拔。” “香头我有！”章小林忙去找玄虚道长要来一些，反正他别的东西不多，香却有不少。 一些草爬子还没入肉，可以用香头烫，可有些咬得很紧，入肉三分，根本就弄不下来，只能硬拔。 章小林奇道：“孙大夫，你不是有石蜡吗？” 第31章 偷食 孙大夫奇道：“石蜡？没有呢，有什么作用吗？” “这个草爬子入肉太深，不好弄出来，不如用蜡封住，隔绝空气，闷死这些虫子。” 对章小林来说，这些都是医学小常识，蜱虫用石蜡封住，窒息后脱落，可比用手拔安全多了。 “石蜡没有，蜂蜡行吗？”孙大夫经常需要搓蜡丸制药，蜂蜡还是有的。 章小林想想，蜂蜡也能防水，应该都行，原理差不多。 孙大夫边给孩子们做着处理，边对围观的村民说道：“大伙互相检查下，看看身上有没有。” 现在正是草爬子活动时期，不仅容易叮咬小孩，同样也不放过大人。 “真的，还真有，看着像颗痣。” “快帮我看看头发里有没有？” 才在野外住了两天就沾上虫子，以后还要走那么多路，可怎么整呢？ 当下大伙合计着，还是往山下村落走，山里又是狼又是虫的，不太安全。 真要遇上北国士兵就往山上躲，想来那些北国人也不好上山追。 章里正当即喊道：“大伙走吧，山里住不得了！” 下山后，没多久。大伙便看到一座两开间的草棚子。 草棚子自然是不如土坯房好，时间长了，草容易腐坏，要不了两年就得重新搭一个。 章小林看房里空当当的，显然这里原本的主人家，重新找了好地方建房子。 “大伙收拾一下，今晚就睡在这里了。”章里正让村民歇脚。 草棚子虽有两间，但却不够大，根本就住不下这么多人，只能让老人和小孩先住着。 其他则只能露宿在外，大件行李也都放在草棚外。 “师父，你也睡里面吧，好歹舒服点。” 玄虚道长摆手道：“为师就在外面打坐参悟天道。” 怪不得老道长腰不好呢，晚上露重，这样打坐很容易得风湿。 章小林抽出弯刀去林子里砍树枝，与其挨冷受冻，不如自力更生，整个避风的小窝住着。 此时天已黑透，早有一些媳妇利用原来的土灶，开始烧火做饭。 其他人看着章小林搭小窝，便也有样学样，反正山脚下，别的不多，树是管够的。 人生大事，不过吃喝二字。 大伙吃饱喝足，便早早休息，想必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正当大家沉入梦乡之时，值夜人员看到北边村道有点点火光，且隐隐地传来马蹄声。 “快，叫大伙起来！” “呃，回来，不用了，他们跑远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北国士兵显然只是路过，并没有发现这里藏着一群百姓。 下一班轮值交接时，特意交待多关注北边村道动静，生怕有什么闪失。 幸好，这一晚还算平静。 待到天亮，大伙陆续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吃过饭后，继续赶路。 “咦？我的行李被人动过了。” “我的也是，少了两块干馍。” 两位里正听闻食物失窃，忙招来值夜人员询问。 “昨晚我们一直盯着北边呢，真没注意草棚子这边的情况。” “许是山里的动物来偷食。” 章里正摇了摇头，“干馍用布包着，又压在下面，不太像。” 难道是有村民没吃饱，趁人不备晚上偷摸着加餐吗？ 也没道理啊，谁出门没带粮食？哪里需要偷别人的食物充饥？ 找不到嫌疑犯，又不能耽搁赶路，大家只能压下心中的疑问，继续前进。 山脚下的路好走多了， 大家的脚程也比前两天快些。 走走停停直到晌午时分，大伙才掏出做好的干馍吃饭。 村民以往的习惯都只吃两餐，但现在运动量太大，特别容易饿，才改成一日三餐。 早晚煮粥，中午这一顿吃干饼子，一来方便，二来顶饿。 石头拿着馍馍边吃边玩，正准备要咬下一口呢，手里的馍突然不翼而飞。 “娘，馍馍被抢走了！” “是啥抢走的？” 众人大惊，山里的猴子竟然如此猖獗，今天抢吃的，那明天就敢就抢人。 “是人。” 石头的话音刚落，大家就紧张地围在一起，“石头，可看到人往哪里去了吗？” “往那跑了！”石头小手一指山林。 章里正对田光道：“妹夫，有人跟着咱们，让大伙抄上家伙。” 村民的家伙什，不过是一些锄头，扁担之物。 章小林手里有弯刀，便也和村民一块儿上山。 不多时，有眼尖的村民，发现大石头后面露出小片衣角，大伙悄悄包抄。 “是你！”章小林一愣。 小喽啰嘴里的馍还没得及咽下，便慌慌道：“不是我！” 章里正一下就认出他了，怒道：“怎么不是你？你不就是打劫我们银子的山贼吗？” 小喽啰讨好地对村民笑笑，“那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章小林收好弯刀，不解地问道：“只有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山贼人数不少，没道理只有一个人在这，还沦落到抢孩子嘴里的食物，这事干得太没品。 举着武器的村民闻言，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难道他们被山贼反包围了吗？ 小喽啰把手里的干馍塞到嘴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看着怪伤心的。 “不瞒各位爷，山寨被北国人烧了。” 章小林想起自己放的那把火，有点心虚道：“你确定是北国人放的吗？” “那么多人挥着弯刀，说着北国话，不是北国人是谁？”小喽啰想起昨天的大火，到现在还腿脚哆嗦。 章小林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她那把火就成，“龙大当家呢？” “抓走了，统统都抓走了”小喽啰不觉万分庆幸，“要不是我正在打扫茅厕，肯定也被抓起来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当山贼就得有当山贼的觉悟，不管是楚国，还是北国，肯定都不希望治下有不稳定因素。 官兵捉山贼，自古至今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 章里正对山贼挺没好感的，喝道：“你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跟着我们。” 小喽啰啥都没有，没吃没喝，如何能在山里生活？ 他对四周的村民拱手道：“各位爷，行行好，我能干活的，随便给点吃喝就能活。” “快走快走，别逼我们打你。” 小喽啰见村民不接受他，心情不禁十分低落，“唉，也不知道大当家会不会把你们供出来？” 章里正大惊，“关我们什么事？” 第32章 最佳配比 喽啰奇道：“怎么会没关系呢？北国人可是到处捉拿楚国百姓，你们这么多人，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说到这里，喽啰抬眼小心地看了一眼章小林，“再说，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大当家也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章小林恨得牙痒痒，把小喽啰拽到一边，低声质问，“你们是怎么善后的？为什么那么快就被发现了？” 章里正之前见章小林手里的弯刀还有点奇怪，原以为是龙大当家送的，现在看来那是中人费了。 村民们也不傻，现在都知道定是惹下了大麻烦，彼此都面面相觑。 小喽啰一脸委屈的表情，“我们把路面清理好了，一点破绽都没有留。” “那人和马下水呢？” “都丢到草丛里了。” 章小林大惊失色，“你们没有埋？” “没有啊！还要埋吗？”小喽啰眨巴眨巴眼，“谁会走到路边去？” 章小林都要被这些猪队员蠢哭了，“北国人马多，马的嗅觉很灵敏，怎么可能会闻不到路边同类的血腥味？” 喽啰震惊了，随后泪流满面，“原来是我害了大当家的，呜呜……” 章里正走了过来，看了看章小林手里的弯刀，“这刀是从北国人手里抢来的？” 事已至此，章小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正是，拖累乡亲了，要不我离开村子吧，尽给你们添麻烦了。” 连玄虚道长都说她是灾星，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大灾大难等着他们呢，早走早安心，就是有点舍不得唠叨的老爹。 “你这娃娃，胡说啥咧，咋能因为抢了北国人，就驱你出村。” “嗯？叔，你不担心北国人追来？” “担心么，怎么能不担心？但是北国人和我们有大仇，抢了也就抢了。” 章小林也没想到里正叔会这么干脆，一时还被他说愣了。 章里正回头看了看村民，叹道：“现在的问题是，龙大当家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别把狼给招来了。” 章家村老的老、小的小，走又走不快，很容易被追上。 章小林还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转头冲小喽啰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可知龙大当家现在哪里？” “小的叫王富贵，大当家他们被带走后，小人悄悄跟上去了，好像要押他们到雁城当奴隶，小人跟太紧被发现了，好不容易才脱身的。” 这么说来，昨天北国人找的是王富贵啊。 章小林对章里正道：“这事是我惹出的麻烦，我来处理。” “你咋处理啊，要不要帮手啊？” “暂时不要了，人多反而不美。” 章小林回去后，便找到孙大夫，“叔，你那还有硝石和硫磺不？” 这些都是治病用的药材，按理孙大夫应该是有的。 “没有。”孙大夫想都没想直接回道。 “怎么会没有呢？这个可以有啊。”章小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没有，以前还有一块硫磺，后来有人生了疥疮，我就配药了。” 章小林很失望，一会儿该怎么把这事处理了，没有火药，就算知道最佳配比也没用啊。 “乖徒儿，何事这么烦恼啊？” 章小林踢了踢脚下的石头，“唉，真烦，我还想弄点硝石和硫磺有大用的，没想到孙大夫竟然没有。” 玄虚道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作为道门中人，炼丹为何找大夫？” “不找大夫找谁？这些不都是药材吗？” 玄虚摸了摸胡子，“这些是药材，也是我道门中炼丹的材料。” 章小林恍然大悟，她怎么又差点忘了，道门中人除了修行法术，也兼顾炼丹的，“师父，这些你都有吗？” “有啊，在包里，全是朱砂、黄纸、沉香……” 还没等玄虚道长说完，她便直接从马背上取下行李，果真找到用油纸包好的硝石和硫磺等物。 火药的最佳配比为：硫磺10%，木炭15%，硝石75%，这是基本常识。 章小林先取了小量实验后，见威力还行，便把所有材料用完，做好后用油纸包好，又做了一些纸捻子备着。 “爹、师父，你们先走，我先去办点事。” “啊？又去办事？”章七斤很失落，孩子长大后的无力感越来越重，“那你小心点啊，带上两个饼子路上吃。” 章小林接过饼子，放进背篓里，便打马往北赶，龙大当家应该还在去往雁城的路上，她必须赶快点。 经过一座废弃的小村庄时，她从厨房拿了一些弃置的陶罐，把火药装填进去，用纸塞好。 走官道就是好，马跑得又快又平稳。 直到天黑，章小林远远看到前方有一些火光，担心这匹黑马长嘶暴露目标，她便早早就将马拴到一棵大树下。 而后她从一旁小道绕了过去。 只见北国士兵们坐在火堆旁，烤着从村里抓来的鸡鸭，有说有笑的，看着很得意。 而一群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山贼们，被绳索绑缚了手脚，坐在草地上休息。 章小林离得近些，还能看到龙大当家脸上新添了一道伤口，和原来的刀疤组成了“x”。 这张脸看来是讨不着媳妇了。 章小林绕到龙大当家身后，而北国士兵们压根没想到有人敢来劫人，都围着火堆旁喝酒吃肉，有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真是好机会啊。 龙大当家犹在忍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却见旁边伸过来一柄雪亮的弯刀。 “是我！” 这声音龙大当家熟啊，尤其当对方说‘福生无量天尊’的时候，总感觉自己要做亏本生意。 他小心地注意着北国人的动静，挺直身体挡住后方的章小林。 弯刀很锋利，虽然达不到吹毛即断的水平，但割断绳子还是绰绰有余。 龙大当家得了自由后，接过刀小心割断山贼们身上的绳子。 割断绳子的动静，让北国人有所警觉，提着弯刀想要过来查看。 章小林看看也差不多了，掏出背篓里的陶罐扔到火堆里。 “轰……”爆裂的巨响，惊得战马人立长嘶，想要挣脱缰绳逃跑。 破碎的陶片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打到北国人身上，也造成不小的伤害。 “快杀，否则咱们都没活路！” 第33章 大号爆竹 人在绝境之下，爆发出的力量无与伦比。 哪怕这些山贼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也没有胆怯、退缩。 几人联合起来扑向了最近的北国士兵，没有刀就用手，不行就用牙咬，用脚踢，只要能打倒敌人就行。 在生死存亡时刻，打架一点美感都没有，既没有凌空飞踹、也没有刀光剑影。 有的只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撕咬、掐脖、扣眼。 章小林在旁边想扔土炸弹都做不到，双方都打成了一锅粥，在地上滚来滚去。 北国人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发起大集团冲锋，高速冲击下，利用弓箭和弯刀收割人命。 但这一切都要依靠马匹完成，没有马，北国人的战力便大打折扣。 有北国士兵见势不好，挥舞着弯刀，挣扎着脱离战圈，向马靠近。 近了，只要砍断缰绳，跨上战马，就能从可恶的楚国人手上逃离。 但是一颗冒着火的陶罐突然掉在他的脚下，还没等到北国士兵反应过来，就轰然爆炸。 黑火药着火时，除了能使气体爆炸，还能生成大量浓烟。 呛鼻的硝烟导致北国士兵不辨方向，只能循着战马嘶叫的声音，摸索着往前。 双拳难敌四手，山贼毕竟人多，已经有人抢到弯刀，开始挥刀反杀。 打架不是章小林的强项，她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握着陶罐，只负责截杀逃跑的北国人，时不时地抽冷子扔一个。 章小林手上的黑火药还只是粉末状，燃速不均匀。 杀伤效果差强人意，大多数北国人都是被罐体碎片击伤。 如果再给章小林一点时间，她可以制作颗粒状的黑火药，爆炸效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还能动弹的北国人越来越少。 “你们死定了，大将军必然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龙大当家挥起弯刀，结果了还在叫嚣的北国士兵。 “呸，不杀你，就能活吗？”现在楚国和北国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根本没有缓和的余地。 “多谢仙姑了！” 章小林摆摆手，面带苦笑，“龙大当家还是不要叫我仙姑了，叫小章吧。” 哪个出家人是这样满手鲜血的，怪不得玄虚道长不教她道义、真经，根本就是怕她给道门抹黑嘛。 “我比你虚长几岁，叫章妹吧，” “行，咱们把这边处理一下，上次就是因为没有做好善后，才致山寨被袭。” 说到被袭，龙大当家不禁面色黯然，他们好不容易建好的老窝就这样没了，以后在哪里栖身？ “大哥，你还好吧！” 龙大当家回头看到来人，对章小林道：“章妹，这是赵哥，坐山寨第二把交椅。” “赵哥好！” “多谢恩人搭救，否则我等俱死矣。” 章小林摆摆手，“原是我引出来的祸端，不值当谢，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扫战场，赶紧跑路要紧。” 赵二当家，面色狠厉，“不用打扫了，就这样摆在大道上。” 章小林吃惊地看着他，这位还真是一位狠人，明摆着的挑衅啊，北国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不……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北国对楚国人赶尽杀绝，我们也不是泥捏的，他们能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 赵二当家看向章小林手上的陶罐，“请问恩人，这是何物？” “哦，大号爆竹。” 龙大当家皱眉，“爆竹？”不太像啊。 “此物甚妙，不知需要何物制作？能方便告知吗？”赵二当家对这玩意很眼热。 “就是制爆竹所需的材料，但具体怎么做？是我道门不传之秘。”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在现代，爆炸物都是管控品，不可能让这么危险的制作方法流传出去。 赵二当家笑了，“是我唐突了，听龙哥说，你们要去台城？” 章小林点点头，“北国人到处屠杀楚国人，百姓得活命啊。” 赵二当家对龙大当家道：“不如我们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行，反正做我们这一行的，劫谁不是劫呢？” 章小林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 赵二当家指着东南方向说道：“那里是台城，有官道可通，我们不如就在此设伏，专门劫杀北国人，保恩人平安。” 章小林顿时瞪大眼，这位不姓赵，得是姓雷吧，这年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好事？ “那多不好意思，要不，你们还是逃命去吧，北国官兵又不是吃素的，别折在这里。” 龙大当家哈哈大笑，“做咱们这行的，到哪都得跟官兵对着干，怎么可能会带怕的？” “不过，那个大号爆竹能不能做一些给我们备着？这玩意比刀好用。” 赵二当家有点尴尬，大恩还没报呢，就开始惦记着恩人的好东西吧，而且还是道门的秘物。 章小林看了看手里的陶罐，“可以，但我材料不够，手上只有这些，用完就没了。” “我们村里的爆竹还是用竹子烧的，但听说城里已经有能放烟火的爆竹，不如我们搜来材料送给章妹。” 章小林想了想，同意龙大当家的做法，一路逃命又没武力自保是很可怕的事，有此炸药在手，天下我有。 “行，找到了就让人快马送来。” 都耽误这么久了，章小林还得赶紧追上大部队才行，要不晚上睡哪？ “章妹，等等。”龙大当家飞快跑到人群中间，不多时他又捧着一些金银过来。 “章妹，这些北国人没少抢劫，你拿一点金银走，哪怕是到了台城，也得花银子。” 章小林也不多客气，她确实很缺银子，“多谢了，两位大哥，那我告辞了。” “妹子保重，万事小心。” 章小林拱手作别后，找到在大树下吃草的黑马，“还是你好养活，只要有草就行。” 沿原路打马飞奔，跑了小半夜，估摸着村民走不太远，便放缓马步，边啃着饼子，边仔细查看村民营地。 “小林子，在这里！”草丛中蹿出两个值夜人员。 “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章真勇笑道：“我爹担心晚上天黑，你找不到家，让我们来接你。” “多谢，黑灯瞎火还真是不好找。”章小林跳下马，牵着马来到营地。 第34章 玩泥巴 跟着章真勇来到一处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只剩下一些腿脚不好，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年人，其他人则带着细软早跑了。 章家村村民来到此处，受到留守老人的欢迎，村民便在里正安排下住进空置的房子。 章真勇将她带到一处房前，“你爹他们都在呢。” “多谢勇哥。”章小林小心把马牵进院子。 “小林子，回来啦？”章七斤听到动静起床查看。 “咋还没睡呢？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你先吃点东西再睡吧，灶房里给你留了饭。” 章小林把马栓好，辨认了厨房位置，进去一看，果见灶上有两个锅。 一个锅里热着饭菜，另一个锅里烧的是热水，现在正好温温的。 跑了这么久，还真有点饿，章小林取了筷子扒饭，才发现饭下竟还卧着一个蛋。 全村逃荒，鸡都杀光了，哪来的蛋？ 想来是从留守老人手里买的，也算金贵物了。 章小林夹着蛋，歪着头看了看，嗷呜一口吃掉，“香！”果真是农家土鸡蛋。 洗漱后回到卧房，看到被褥已铺好，扭头冲着外面说一声，“那我睡了啊！” “嗯，早点睡吧。” 破帘子动了动，果然他爹一直没睡。 翌日，章里正还要带着村民往山脚下走。 章小林忙喊道：“叔，不用走山脚了，上官道吧。” “怎么了？北国人不杀咱们了吗？”章里正很高兴，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怎么可能？只是后面有人替咱们看着呢，我们白天在官道上赶路，晚上找安全地方住宿就行。” 章小林相信龙大当家的业务能力，肯定能把打劫这份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那敢情好，正好村里有板车。” 大伙挑着担子，一、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肩头都磨破了，走官道也轻松点。 里正索性让大伙多停留一会，利用现成的工具，做一些车出来。 王富贵无所事事，见大家有事都忙着，没人搭理他，便蹑手蹑脚地来到章小林身边。 “吓我一跳，找我有事吗？” “仙姑啊，咱大当家怎么样了？” 章小林手上不停，把车挂在马后，随口道：“还好，他们还打算干老本行，你要不要回去？” 王富贵笑了笑，“我等过两天回去。” 当他傻吗？现在回去指不定还得干活，等过几天就能回去享现成的。 “行，你要别光看着，帮着大伙搭把手也好。” 王富贵哦了一声，果真热情地帮石头一家搬行李。 “你想干什么？又想抢吃的？”石头娘对他可真没好印象。 王富贵委屈极了，“我早上才吃过饭，又不饿，就想着帮帮你们。” “咱庙小容下你这尊大佛，你还是去看看别人家有要帮忙的吗？” 王富贵尴尬地收回手，又去问了其他家，但大伙防他像防贼似的，说不难受是假的。 “你帮我师父背点东西吧！”章小林向他招了招手，这么好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很快队伍上了官道，一开始大伙还走得心惊胆战，时不时地便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北国人杀来。 但如此走了两天，都没有北国人追来，大家才放下心，有说有笑，照这样走下去，他们很快就会到台城。 这天当大伙走在官道上时，后面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好，是北国人来了！”村民立刻便舍了车子，往山里躲。 很快一骑奔来，停在车旁。 这人大伙都认识，正是打劫他们的龙大当家。 一回生二回熟，大伙松了口气，俱都望向章小林。 “大当家，是送东西来的吗？” 龙大当家早已跳下马，将马背的大包提了下来，“咱从雁城弄来一些，也不知对不对，有朱砂、硝石、硫磺……” “你们能进雁城？” “进是能进，只是要乔装改扮一下，毕竟北国人也是要生活的嘛。” 北国虽然对楚国人凶残，但对其他胡商还是很有礼貌，而龙大当家的这批货，走得就是外贸路子。 章小林也没多问，人在雁城外打劫多年，总是有几把刷子的。 “行，你过两天来拿。”做这些东西其实并不费力，要碾成粉末状，还得时时喷水防止爆炸。 另外还要加多一道工序，将粉末状的火药加工成颗粒状，这才是黑火药爆炸力惊人的原因。 “大当家的！”王富贵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 “你小子倒命大，跟着我回吧，茅厕还没人打扫呢。” 王富贵笑容立刻僵住了，回身苦着脸道：“仙姑，那我就先走了。” 龙大当家一拍掌拍向他的后脑勺，“叫姑奶奶！” “是，姑奶奶！”王富贵揉着后脑勺痛得龇牙咧嘴，而后爬上马，和龙大当家共乘一骑。 龙大当家抱拳道：“各位乡亲，虽然我等落草为寇，但也知恩图报，如有不妥，我会派人通传的。” “壮士义薄云天，小老携全村感激不尽。”两位里正亦抱拳回礼。 “客气了！” 待龙大当家走远后，村民才又收拾赶路，村民哪里见过这么客气的山贼，俱都小声聊天。 “那个大当家的，长得怪吓人的。” “可不是吗？每天刀光剑影的，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俺儿子要是敢做山贼，肯定打断他的腿。” “我瞅着人也不算太坏。” 章里正见章小林把大包放到马车上，上前问道：“要做啥东西？需要帮忙不？” “嗯，还真需要呢。” 章里正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章小林当了真，便硬着头皮问：“那……那需要做什么？” “玩泥巴。” 章里正惊呆了，“玩……玩泥巴？”这个小孩倒挺喜欢玩的。 章小林笑笑，“也不是玩，就是做一些小陶罐。” “咱这里没有瓷窑，恐怕做不了。”章里正摊手，做陶罐温度很关键，一不小心容易炸。 “叔，咱们不做那么好的，只是随便做做就行。” 很快天色渐黑，村民来到一处山脚，找到一座破烂院落歇脚。 “叔，咱们先挖土，摔成土胚子，再搓成长条泥巴……” 章里正挠了挠头，“慢着，你不是说要做陶罐吗？要泥巴条干吗？” “就是用泥巴条做陶罐啊！” 第35章 大军出动 做陶罐也是一门技术活，没有经验、没学过拉胚的人，很难上手做出一个圆溜溜的罐体。 但是用原始的泥条盘筑法，可以很方便快捷地做出各式各样的陶罐，无需任何经验和技术，只要会搓泥条就行。 当下除了几个媳妇负责做饭外，其他人开始挖土。 一部分人挖土，活泥，另一部分则在地面之下，挖一个简单的陶窑，需要窑室、火塘、操作台即可。 用露天柴草法，虽然很方便，但是陶器温度控制不好，容易炸裂，还是做一个半地穴结构的陶窑更能保证品质。 严格来说所有的泥土都能制陶，区别只是烧制温度不同，大约800度以上就能烧制成陶。 但是制陶过程中，温度的控制很关键，陶胚需要经过预热、烧制、保温等步骤，以防陶体炸裂。 吃过饭后，全村人开始砍柴、制陶胚，就连孩子们也乐呵呵地搓泥条。 如此大伙忙活了大半夜，这才把陶胚全部送进陶窑烧制，最后保温四个时辰即可。 而章小林则来到偏僻之处，把黑火药所需材料细细碾成粉末，时不时地还要喷水防止碾压过程温度太高，导致爆炸。 这次有时间可以把粉末装火药，改良成颗粒状，正规是用胶制法，以烈酒搅和、晒干制成。 但现在章小林手头上只有米酒，没有烈酒，只能凑合着加水、搅拌成泥，待干后，再把火药饼捣碎，也算勉强能用。 由于陶体需要缓慢降温，再加火药饼要晒干，到了第二天中午，全村才整理行装上路。 但出发没多久，大道上便传来马蹄声，这次村民没有躲，而是先往后看。 “姑奶奶，北国军队来了，大家快藏好。”来人正是王富贵。 章小林皱眉，北国军队过来是迟早的事，但这也得太快了，“怎么回事？你先喝口水缓缓再说。” 王富贵稍稍平复了呼吸，便道：“北国的莫日根将军，知道咱们把他们的士兵杀了，已经带着大军来围剿了，大当家的要我提醒你们先躲起来，这次可是来真的。” 看来是大部队出动了，弄不好这次龙大当家在劫难逃。 “里正叔，还是让乡亲们藏起来，今天就不要赶路了。” “要不，我们还是走山路吧。” 章小林想了想摇头，“北国人这次真恼了，为了斩草除根，有可能会放火烧山，咱们还是不要上山的好。” 反正山头已经烧好几座了，再多烧一些，北国人也不心疼。 章里正点点头，“那大伙往前找一个安全地方歇息。” 这样最好，章小林快手快脚地把马车卸了，“爹，这板车就辛苦你暂时拉一会儿，我要骑马赶过去看看。”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把东西给他们就是了，少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章七斤刚在旁边听得明白，此时心里有些慌慌的。 这可不是普通村庄械斗，而是军队打仗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晚了，现在退无可退，如果大当家他们输了，咱们这一路可不好走。” 指不定还没到台城，大伙的小命都要不保。 章七斤还待要再劝，玄虚道长却抚着胡子道：“向死而生，这才是破局之法。” “老神仙，到底要破什么局？” “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鬼神之说一向深入人心，章七斤嗫嚅着道：“那……那你小心些。” “爹、师父放心吧，我会很小心的。” 章小林说完，便和王富贵一人背着个装满黑火药的篓子，打马离开。 章里正看他们远去，拍拍手大声道：“大伙，咱们往前走两步，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叔，北国军队真的会打过来吗？” “大伙不要担心，等着听信吧！”章里正主动帮章七斤拉着车。 章七斤赶紧阻止，“石头哥，这怎么好麻烦你呢？我拉着就是。” “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咱快走吧！” “诶！” 而另一边，章小林和王富贵紧赶慢赶，终于见到龙大当家。 此时他正指挥着小喽啰们挖加长版的陷马坑，还是用章小林的创意。 “大当家，莫日根久经战事，应该不会直接安排大军冲锋，这又不是两军对垒，陷马坑的作用不大。” 龙大当家看了看路上的大坑，“虽然用处不大，但也可阻拦他们一阵子。” 章小林点了点头，也没纠结，又问道：“北国军队现在何处？” “接到线报，莫日根非常生气，亲率大军出城，按照脚程，马上就要到了。” 莫日根生气那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赵二当家的举动，就是要故意激怒他。 “如果这样的话，北国斥候应该已经渗透过来了，咱们要赶紧做些陷阱对付他们。” 龙大当家立刻醒悟，做山贼久了，只惦记着大军，倒忘了斥候，他们肯定是打头阵的，指不定这会儿都到了。 “小的们，招子都放亮点，不要放苍蝇进来。” “大当家的，咱们这里山高林密，不好防啊。” 龙大当家想起章小林刚所说的做陷阱，“妹子，你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自然是有，章小林的历史书又没少看。 “让兄弟们在各处要道挖一些小坑，里面放些尖竹或木刺。” 龙大当家点头，“这个方法倒也常用，我这便安排下去。” “等等……，最好在尖竹和木刺上浇上点金汁。” 龙大当家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妹子，家里莫不是有兄弟在行伍？” 否则一个姑娘家怎么连金汁都知道。 “村里人说的。” 龙大当家也没多问，行伍出身的很多都是兵痞，确实有可能嘴上没把门，把行军经历当成吹牛资本，到处乱说。 章小林还去参观了一番，提出了改良意见。 “不一定非要把尖刺放在坑底，也可以做成滚筒式的，要多动动脑，打仗又不是请客吃饭。” “妹子，你所说的滚筒式是什么样的？” 章小林取来一截圆木，把木刺钉在圆木上，“看，这样横着放，一踩下去就很容易刮伤小腿，弄不好还得骨折。” “姑奶奶，这样会不会太阴损了些？”旁边的王富贵没挨过北国士兵的毒打，还心存怜悯。 “打仗就是你死我活，用阴谋诡计那是天经地义的。” 第36章 偷袭 如果不是北国军队，率先对雁城百姓施行大屠杀，章小林才懒得管这些打生打死的事呢。 她一个人浪迹天涯，到各处名山大川挂单，免费蹭吃蹭喝，不香吗？何况还有一笔单费可拿。 打仗嘛，不就是尽可能杀伤敌人有生力量，壮大自方实力嘛。 不狠毒点，还心存侥幸，等着敌人上门请客吃饭？ “大当家，咱们还可以围点打援。” 龙大当家一听就明白，“北国人作战的时候，往往都要抢救伤兵，便是连死体也不放过，咱们可以守在暗处，专打援兵。” “没错，龙大当家果真聪明，”说到这，章小林才发现赵二当家竟然不在，“二当家去哪了？” “咱们山寨被烧，粮草都没了，二弟去雁城找胡商买粮去了，那些硫磺等物，也是他托人送来的。” 这么说来，北国大军要来的消息，也是他送出来的，有一个内应就是好，信息很畅通啊。 龙大当家见陷阱都已经挖好，便下令道：“小的们藏好啦，鱼儿眼看着就要上钩了。” 很快，山贼利用主场优势，戴上草帽，做好伪装，埋伏在必经之路上，静等着敌人上钩。 天色已暗，几名北国斥候趁着良机，舍了战马潜伏进山林。 山贼们并没有打草惊蛇，静静盯着他们一路摸索着走来。 “啊……”惨叫声响起，一名斥候不小心踩中了滚筒式陷阱，小腿被尖锐的木刺刮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其他斥候不是第一时间救人，而是躲在树后，小心观察有无山贼。 殊不知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就是几名喽啰的藏身之处。 一时之间，树林里很安静，北国斥候见没有异常，这才小心来到倒霉蛋身边，两人合力把他往外一拽。 “啊……”不幸，又造成了第二次伤害，倒霉蛋想死的心都有了。 北国人说着叽哩呱啦的语言，章小林根本听不懂。 “他们要跑了！”龙大当家贴心地给她翻译。 章小林眼睛一亮，“你听得懂？” 龙大当家当下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从小被爹打着学的。” 不管他童年如何凄惨，但艺多不压身，就算做山贼，那也不是普通山贼。 “这么说来，赵二当家也会喽。” “嗯！我去把他们结果了！” “好，大当家小心！” 龙大当家当即点了两个喽啰跟上，几人悄悄地来到斥候身后，举起了弯刀。 当斥候们听到身后异响时，已经来不及了，最后只见一道银光闪过，然后就没然后了。 结果几人之后，龙大当家命令大伙继续潜伏，“北国人不仅会在前方派斥候，两翼也有，咱们再等会。” 果真没等多久，另一边又有惨嚎声响起，不过受害者很快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发出呜咽之声。 “鱼儿上钩了！” 人的本性都差不多，看到同族受伤，总会想办法救走，而章小林要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缩小版的围点打援。 等到又处理了两批斥候后，王富贵突然来报，北国大军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下扎营，想来是打算养精蓄锐，等天明再搜山。 “那我们也休息一下吧，明天再战。” 大伙忙一天也累了，龙大当家听到草丛传来的呼噜声，毕竟好些人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完全没有大战前的紧张感。 “龙大当家，敌方数倍于我，不能力敌，只能智取。”章小林现在就像个狗腿军师，频频出损主意。 “怎么智取？现在夜色如墨，打也不好打，指不定北国人扎了一座空营，就等着咱们上钩。” 龙大当家只想做钓鱼人，可不想当钩上的鱼。 “你看，我带了好些土制手雷，只要偷偷潜到敌营附近引爆，巨响之下，马匹必然受惊，敌营必乱，咱们就可浑水摸鱼。” 龙大当家接过一个奇形怪状的陶罐，借着一丝星光查看，“这就是上次的大号爆竹吧？就是长得有些奇怪。” 村民初次做陶罐，手艺比较糙，虽然做得不好看，但并不影响它是一个陶罐的事实。 “这玩意可是大杀器，外表不咋地，脾气也臭，使用时一定要当心。” 龙大当家上次已经领教过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好了，“那行，我带人下山。” “我也去。” 几人扯来青藤，临时编了几个篓子 ，取来火折子，背着下山。 离营帐还有一段距离，巡逻的士兵就越来越多，还要对口令，想混进去是不可能了。 “大当家，差不多可以扔了，咱们再找机会混进去。” 龙大当家的臂力较大，当真吹起火折点燃，朝敌营扔了过去。 “啪……”黑暗中陶罐碎了，里面的黑火药滚得到处都是，虽然引信还在燃烧，却没有引爆火药。 “谁？敌袭！” 巡逻士兵听到异响，立刻围了过去。 龙大当家暗自挠头，“是不是我劲使大了？” “不关你的事，是材料不好，如果用铁罐，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王富贵悄声道：“姑奶奶， 这可怎么办？不是要浑水摸鱼吗？” 可现在倒成了打草惊蛇，北国人明显又加强戒备了。 “别急，当初为了安全，我把引线做得太长了，现在掐短一点，大当家再试试。” 龙大当家看到短得不成样子的引线，有点害怕，“不会在我手里炸了吧！” “放心吧，你点火就扔。” 没一会儿，又一个陶罐划着漂亮的弧形，飞过巡逻人员的头顶。 “轰……”这次陶罐还没等落地，就在营帐上方爆炸。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巨响，吓得马匹人立长嘶，拼命挣脱缰绳。 莫日根将军本在主帐宴请手下校尉，却不想被巨雷惊落手中的琉璃盏。 “诸位快快随我出去查看，别惊了马。” “诺！” 北国人从小生活在马背上，每人都差不多有六、七匹马，不做战的马自然关在马圈内，有人统一照看。 但为了应对突发的军情，每人还会在营帐旁拴上一匹备用马。 此时土制手雷爆炸，马匹受惊，立刻挣脱缰绳在营帐里横冲直撞。 士兵们忙冲了出去，使劲拉住缰绳，意图控制受惊发狂的马，一时间营帐内人喊马嘶，巡逻士兵也跟着上去帮忙。 “这是好机会，大家散开，自由攻击！” 第37章 保护主子 几千年以来，两军对阵都是短兵相接，再配合远程的弓弩战斗。 但是这次不一样，打到现在，北国士兵只能听见巨响、看到火光，鼻腔间又充斥着呛人的浓烟，却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 而且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袭击，看着声势骇人。 士兵们要么炸得全身是伤，要么就是被浓烟熏得黑漆漆，反正狼狈极了。 “主子，快离开这！”依仁台忙扶着莫日根上马。 “不，到底是何人袭我军营？” 莫日根绝不肯相信这是什么普通山贼所为，定然是有高人作法，引来天雷。 “主子，快退，天亮后再来计较。” 依仁台说得也对，敌明我暗，委实不能纠缠。 “退！” 以往以冷兵器作战，军队排兵布阵，都是集结在一起，用人海战术取胜。 撤退时自然同样也是如此，这就让章小林占了便宜，专挑人多之处下手。 “快，分散！”被炸蒙的北国人终于明白，靠在一起没有好果子吃，忙各自找掩护躲藏。 依仁台等少数亲卫保护着莫日根撤退，却有不少忠心的官兵主动上前掩护。 “快散开，你们是想要害死主子吗？”依仁台急得大喝，这是生怕敌人不知道将军在哪。 可士兵们才不管那么多，他们保护主子，同样也是保护自己，没有主子的部落，很快就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我等誓死保护将军。”士兵们拉着弓，握着刀，双眼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敌人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 忠心是好事，但也得看看情况，这么多人围着，这让莫日根怎么策马扬鞭？怎么逃命？ “快让开！” 士兵们充耳不闻，让开是不能让开的，忠心的手下，绝不能让主子涉险。 他们护着莫日根将军一步步缓缓后退。 章小林在阴影中穿梭，找最不会亏本的地方下手，此时正好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此时不炸，更待何时？ “嗖……” 士兵们神经都高度紧张，视线受限，耳朵便格外灵敏，此时有人听到空气中传来的轻微呼啸声，“不好，保护主子！” 士兵纵身一跃，将莫日根撞下马来，其他人见状，纷纷扑了上去，以身体掩护将军。 “不……”莫日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人群淹没。 果然爆炸过后，接近爆点的士兵俱被炸得血淋淋，哀嚎着躺倒一片。 “主子，你怎么了？”依仁台把受伤的士兵拽开，找到被死死压在最下面的莫日根。 “咳咳，好像骨头断了。” 莫日根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快，回城！” 章小林见一炸之下，竟然还有如此幸运的人站着，不禁吐槽黑火药的威力不够强大，下次得往里加点钢珠、铁片才行。 要不然想办法向诺贝尔同志学习，搞点黄火药出来，就是危险性太大，不安全。 而且村民马上就要到台城了，以后便到楚国内地，找一个山好水美的地方苟着，才不管两国打生打死呢。 她吹了吹火折子，这几个人命挺硬的，还要多扔两个才保险。 依仁台搀着莫日根往后跑，耳尖的他，又听到物体凌空飞过发出的“嗖”声。 他赶紧有样学样，把主子压在身下，虽然自己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但只要主子安全就行。 章小林见他们半天没起身，这才满意往旁边绕去，正好撞见躲在暗处的龙大当家，“你这是要干什么？” “放火烧营！” 龙大当家的山寨被烧光了，他趁此机会正好报仇雪恨。 “你一放火，咱们不就暴露了吗？” 章小林利用夜色偷袭，这要是烧起来，就跟点了根大号蜡烛似的，他们还能往哪里躲？不怕被人射成刺猬啊。 “有理！”龙大当家把刚燃起的火把，随手一扔。 乱丢垃圾的习惯很不好，更何况火把这种危险品。 掉落在地的火把点燃了枯黄的草地，而旁边就是一处营帐，北国人的营帐不是木头就是毛，烧起来极快。 “呵呵，大当家，我先跑为敬。”现在偷袭已无意义，她可不是来送死的。 龙大当家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不如同行。” “在那！”北国士兵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纷纷射箭。 此时莫日根非常狼狈地爬起来，正好看到火光掩映下的两人，特征特别明显。 一个脸上有个“x”字，另外一人看身形疑似是一名女子，却挽着道士的发型。 “好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章小林很快与山贼们会合，她边跑还往后扔手雷，龙大当家好心提醒道：“太远杀不了敌，如此神物还是不要浪费了。” “这叫障眼法！”爆炸产生的烟尘正好可以掩藏他们踪迹，方便他们逃跑。 北国士兵又胡乱射了几波箭雨，却不想几人早换了方向，跑得远了。 等章小林安全回到山林，清点了一些陶罐，还剩下一些没用完。 “这东西真好用啊！”王富贵以前见到北国人就跟老鼠见到猫似，从没想到北国人也会如此不堪一击。 龙大当家也笑道：“确实，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一般一般！”章小林深谙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的道理，笑得趾高气扬。 “小妹，过谦了哈，哈哈~” 几人站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却见北国军队趁夜拔营离开。 “看来，他们暂时是不会攻过来了。”龙大当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当家,还要多加小心，这些陶罐，你留着防身。”北国人此次战事失利，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肚子里还憋着其它坏水呢。 “那你还有没？没有的话，我让你二哥再弄些配料来。” 章小林想了想，“能弄来最好，实在搞不到也没关系，我估计北国人在没弄清楚之前，不会随便再出兵。” “那好，北国和楚国已经和谈，台城暂时安全，让乡亲们尽快进城。” “嗯，那你们呢，不如也一块去台城，冬天快要到了，肯定不太好过。” 龙大当家摆了摆手，“到时候再看吧。” 章小林看情况差不多，也不打算去捡战利品，婉拒了龙大当家派人护送的好意，准备告辞离开。 龙大当家拱手目送她离去，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得大喊：“妹子，小心，前面有陷马坑。” 第38章 到达 龙大当家见章小林安全离开，心下松口气 他来到陷马坑边检查，对王富贵吩咐道：“这里的木板还是太厚，换一个薄点的。” 万一北国骑兵就这样跑掉，岂不成了心腹大患。 而另一边，章小林打着呵欠，跑到天大亮，才遇到大道旁的村民。 “大伙放心，后面的隐患暂时消除，我们赶路要紧。”这么多人，老的老，少的少，走路可真够慢的。 众人立刻放松下来，还好，不用再提心吊胆啦。 随着越来越接近台城，村民时不时也会遇到和他们一样的逃荒百姓。 这些人中有些是从弯刀下逃生的，有些是听到捕风捉影的谣言，才急跑出来的。 虽然百姓有着同一个目标---台城，但实际上，这些百姓都互相都提防着，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都有意离得远远的。 在前不着人，后不着店的地方，有银子也没地方买粮。 在没到台城之前，粮就是命，要小心守着。 许是两村人数比较多，很多身单影只的难民，会不远不近地跟在村民身后，这样集体赶路的好处是：不用担心强人抢劫。 很快这支伍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经过好几天的赶路，大伙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乃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正前方便是繁华的台城。 “大好了，终于到了。”不少人喜极而泣，这一路晓行夜宿的，吃又吃不好，睡不睡不香，别提多遭罪了。 明明是楚国人，却被割让给北国，最后还被北国人屠杀，惶惶如丧家之犬。 现在好了，大家终于可以回到楚国了，虽然楚国也不是很好，横征暴敛的，但到底能留下一条命。 而百姓所求的不过是活着。 章里正大手一挥：“乡亲们，咱们走快点，尽量今天进城。” 所有人都欢欣鼓舞，恨不得肋生双翅，飞了过去。 但是在台城百姓眼里，这可是敌国的难民潮啊，指不定里面混了不少北国探子。 “关上城门，不许他们进来！” 城墙上正声嘶力竭大喊着的人，章小林竟然认识，那不就是原雁城的苟知府嘛。 当初他拉的雁城特产，可是让不少人丢了性命，没想到苟知府竟然又当上了台城的父母官，官运亨通啊。 守城士兵迅速关上城门，村民面面相觑，不禁急道：“大人，我们可是楚国子民啊，有版籍的，可不是什么流民。” 两位里正举村逃荒的时候，可是把相关文件都带上了，这些都能证明他们是大大的良民。 苟大人嚷嚷，“城门落锁，全部都在城外暂时安置，待细细勘验了再放行。” 既然知府都发话了，大伙也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来。 只是他们也不寂寞，城外此时已经围了很多流民，只不过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也不知饿了多久。 “叔，你们可算来了。” 田光循声望去，正是本村的棒小伙---田中，他比村人提前好几天出发。 “你怎么还在这里？进不了城吗？” 田中摇了摇头，“守门的官兵，要过路钱呢。” “进城要交过路钱，我们都懂，要交多少？大家凑凑也许尽够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每人一两银子呢。”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 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主，每年交的税不少，就算有空闲时间进镇里帮工，每月也不过几百个大子儿，哪有什么银钱？更不论竟然是每人都要。 石头娘不放心地问：“娃娃也要吗？” “要呢，每人都要，呃，除非是有功名的人才能免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章里正当机立断道：“乡亲们，现在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搭个草棚子住着，明天再想想办法。” 不过城外流民那么多，很多人一看就病得比较严重。 大伙找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才开始砍柴，搭建草棚。 年轻的小伙子住在最外面，里层是老弱妇孺和装粮食的车子。 城外不远就是一条小河，妇人开始打水做饭。 章小林找到章里正，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堆或坐、或躺的流民道：“叔，咱得给大伙说一下，千万别沾生水，这里人多，指不定有得疫病的，可别传染上。” 章里正点点头，“我晓得，你最近也辛苦了。” “应该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有野外生存经验，快手快脚地就收拾好。 里正仍是安排值夜，以防有小人偷盗。 夜深时分，章小林正缩在草棚里睡觉，便听有人在柴门外，低声唤她。 她打着呵欠出来，“勇哥啊，今天还是你守夜？” 章真勇小声道：“龙大当家过来找你。” 章小林一时吓得睡意全无，他怎么来了？难道北国人追上来了？ 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此处已经是楚国，根据割地赔款的和谈条约，北国人应该不会杀到这里。 许是有别的紧急事，或许他是过来送配料来的。 章小林跟着章真勇来到小林子边，正看到龙大当家来回焦急地来回踱步。 “大当家，可是遇到为难事了？” “咦，妹子，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呵呵一笑，“猜的。”瞧他走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脸焦躁的模样，没事才怪。 龙大当家也不以为意，“当真遇到麻烦事了，上回北国退兵后，便严格控制硫磺等物交易，也不允许一粒粮食出城，山上兄弟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坚壁清野啊，以往这一招都是用来对付侵略军的，但现在却拿来针对山贼。 “哎，要是咱们山寨没烧掉，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龙大当家多年的打劫生涯，每次在攒下一笔银钱后，第一要紧的事，便是买粮备着，以防官兵围山。 只是没想到，山寨被烧，粮食全没了，一下子就打了饥荒。 “大当家勿慌，现在已经到了台城，不如让兄弟们一块进城，正好可以买粮充饥。” 章小林相信台城那么大一座城池，肯定有大粮铺，只要进了城，铁定饿不死。 “行，回头我问问二弟，正好那些金银也可以拿出来花用。” “嗯，你稍等，我去找找里正叔。” 虽然台城的粮食仅在一墙之隔的城内，但龙大当家的手下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城呢，可不能眼睁睁地看他们饿死。 得找章里正商量下，给他们匀一些粮食出来，好歹过了这关才是。 “毕竟也帮了我们大忙，借粮自然没问题，正好我们还有一些粮砖。” 章里正听说龙大当家缺粮，立刻表示可以慷慨解囊。 “叔，不是借粮呢，是白给呢。” “啥？白给?” 第39章 城门口 章里正是真得不想给啊，章家村地下粮仓虽还藏着一些粮食，但估计不好找。 而大伙手上的粮食，都做成了灰不溜秋的粮砖，那是用来保命的。 “叔，不用担心，等明天我进城再买一些粮食就是。” 章小林说罢，又担心城里的粮价涨太多，怕买不了多少，或是粮商囤积居奇，买不到粮食就麻烦了。 “对了，你有度牒，肯定能进城。”章里正立时笑开了花。 章里正用背篓装了一些粮砖，送给龙大当家，“这些粮砖煮前先洗洗，味道还不错。” “谢谢里正，”龙大当家一接过，就感觉入手颇沉，看来压得很紧实。 待送走龙大当家后，章小林对章里正道：“叔，这里委实不能久待，明天咱们争取进城。” 台城作为历史名城，不少难民从四面八方赶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指不定会发生流血事件。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日，我和田光就把这事办了。” 天亮之时城门大开，士兵们开始严格查验行人的路引，对进出的货物查得很仔细，有时候还用长枪搠一搠。 一时之间城门处人声鼎沸,士兵的怒斥声和百姓的告饶声响成一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城门外道路两旁，有不少头插草标的百姓呆坐着，其中大部分都是妇孺。 他们目光麻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只等着城里的老爷们，看上后买了去，便可跟着进城里混口饭吃。 章小林皱眉不已，按理不应该这样啊，都是楚国百姓，哪怕是流民，也可以工代赈，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你，跟我走！”一位衣着鲜艳的美妇，用手帕捂住鼻子对妇人说道。 妇人一看她那穿着，瞬间明白，摇头道：“我不去。” “切，都要饿死了，还这么清高。”说罢，在几位壮丁的护拥下，又扭着屁股往旁边而去。 章里正见章小林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忙拉了她一把，“这些事，咱们也管不了，别看了。” 章小林往前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见那美妇正在捏着一名女童的下巴，仔细看她的牙齿，就像看驴马似的， 随后丢下一块银子，旁边跟着的中人伢子，立刻掏出一张纸，让女童及其家人都花押了，钱货两讫，女童傻愣愣地被人牵走了。 “巧儿，到主人家记得要好好干活。”终是母女连心，做母亲的万分舍不得，不住叮嘱。 美女掩嘴笑道：“哎呀，到了怡香楼，怎么可能干粗活，大妹子放心吧。” “怡香楼？”母亲一脸疑惑，这是干什么的？ 旁边的难民摇头叹道：“你倒是狠心，竟然把女儿卖窑子里了。” “啥？窑子！不……我不卖了，快把我女儿还我。” 美妇立刻换了一副脸色：狠辣道：“银子都付过了，还想反悔不成。” “求你了，银子给你，把我的巧儿还我。”母亲奔到美妇面前，抱着她的双腿哭求。 “咱们都是女人，都有一颗慈母心，这孩子已经进了怡香楼，那等你有了银子便可过来赎。” “不，我不要银子，不卖了。” “生意不是这样做的，这点银子可不够赎呢，要不，大妹子赶紧回家凑凑吧。” 旁边的壮丁把人拉开，巧儿也哭闹起来，不停地喊着“娘、娘。” 美妇柳眉倒竖，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壮丁，就像把大茶壶，“傻了吗？快把人带走。” 章小林在旁边看得明白，但也知道古代买卖人口是合法的，只要不是逼良为娼，根本就没有人管。 她眼睁睁地看着美妇拽着小女孩走进城内。 “你们这样子是进不了城的，我们还没派人核实呢，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北国探子？” 章小林听到城门官说话，才注意到章里正和田光两人正拿着全村的版籍给他验看。 章里正指着册子道：“官爷，这可是真的。” “你这人好不晓事，你们从北国来，想进楚国得给银子，知道吗？银子！”守门管厉声道。 “多少银子？” “不多，一人一两银子，朝廷会给你们选块好地，给地给房，还给牛。” 章里正摇了摇头：“太多了。”两个村子那么多人口，需要的银子不在少数。 “怎么会多呢？朝廷给你们置办的这些东西，难道不值这个价吗？” “可是我们哪有这许多银子？全村还要吃饭呢。” 守门官和缓了神色，指了指城外，“吃饭问题好解决，咱朝廷要拓宽护城河，需要人手挖沟，饭管够。” 章里正见说不通，和田光嘀咕了两句，准备回去再跟大伙商量商量。 而章小林则适时递上度牒，“福生无量天尊。” 守门官接过，随意翻了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吧，进吧。” 没想到当道长的福利这么好，章小林喜滋滋地收好度牒，给章里正使了个眼色，便施施然进城。 城内的环境，看起来比城外好很多，沿街商户都支了铺子，卖布、卖杂货的铺子不少，最多的便是小吃摊。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卖小吃的摊贩数量和经济状况成反比，卖小吃食的越多，侧面说明经济越不景气。 章小林也是第一次来，只见城里的到处都有乞丐，正组团沿街乞食。 “走开、走开，没有、没有。”卖包子的摊主像赶苍蝇似的，将他们赶走。 也不是他心狠，只是这么多乞丐，怎么可能施舍得过来？ 他也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商户，就靠这些包子活命呢，给了乞丐，那过不了多久，他也得上街要饭去。 章小林边走边看，只见一家粮铺开着门，便走进去逛逛，小伙计懒懒地趴在柜台上，也没起身招呼。 “福生无量天尊，米怎么卖的？” “道长好，小店无米可卖呢，若想买粮，请直走右转，官府设了平粜局。” 平粜是官府为应对饥荒，将义仓中的粮食以平价或稍高的价格卖给百姓，算是一项为民的好政策。 但万事不能只看表面，现在进入台城的难民如此之多，正需要大量粮食，仅靠义仓也坚持不了多久。 最合理的办法，是提高粮价，让粮商觉得有利可图，将粮食运进城后，官府再下令平粜，这才是最优解。 否则粮商积极性受挫，不肯贩粮，那义仓粮食一旦卖完，就得靠朝廷紧急调粮了。 章小林抬脚便往义仓走去，她此次进城，还得买点粮食还债呢。 第40章 钓鱼 章小林有银子，其中一部分放在她爹身上，莫日根施舍的两锭银子还藏在行李里。 随身携带着一些龙大当家给的散碎金银，足够买粮了。 守护平粜局的官兵甚多，章小林挤进人群也买了一袋子。 “仙姑需得小心，城外有难民会抢的。” 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有些善信还好心出声提醒。 “多谢居士，贫道会小心的。”章小林现在扮道士很有心得，一点儿都没露馅。 可就算章小林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才刚走到城门口，便被一哄而上的难民把袋子抢走了。 看着难民疯狂地撕扯着麻袋，粮食洒了一地，不少人掀起衣摆，连土带米地扒拉，转眼间，地上光洁溜溜啥都没剩。 “呵呵……”守门官见到这一幕，笑出了声。 而章小林愣了，听说过难民打劫，但没想到他们胆子大得很，城门口就敢下手了。 “官爷们，不管管吗？”章小林有点心痛，她的银子也不多啊。 守门官双手一摊，很光棍道：“管不了，也没法管，他们都是没有户籍、路引的难民。” 没天理，没王法，这世道可真够乱的。 章小林只能自叹倒霉，村民若不进城，手里有多少粮食都不够他们抢的。 “官爷，我想进城。”一位妇人走过来，怯生生地递给守门官一块碎银。 章小林认识她，正是今早卖女儿的妇人。 守门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这点银子可不够呢。” 妇人躬着腰，谦卑地哀求，“官爷行行好，还只是奶娃娃。” “罢了，待我开一张条子，以后你们一家到汾城开荒去吧。” 守门官在已盖着大印的纸上，刷刷写了几笔，吹了吹墨汁，递给妇人。 “谢谢官爷，那个，烦问下怡香楼怎么走？” “你自去城里问吧，可以进去了。” 守门管心道：这妇人虽傻，倒也做了一桩聪明事，若是再晚点，她女儿的卖身钱就得被人抢光，就像眼前可怜的出家人一样。 章小林不知道自己成了反面典型，她快速回到章家村窝棚。 刚进去，便见众人沉着脸，不禁问道：“这是咋啦，也遭贼抢了吗？” 石头怯生生说了句，“老大”，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石头娘忙用袖子给他擦泪，心有余悸道：“孩子们今天到河边玩泥巴，却不想有人抢孩子。” “是啊，幸好大牛娘喊得大声，要不咱们的孩子就到别人锅里了。” “他叔啊，就不能快点进城吗？这待在城外太害怕。” 两位里正一脸为难，“不是我们不着急，可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交过路费啊？” 毕竟都是泥腿子出身，有时候买东西，都是用粮食以物易物，就算有钱，那也是铜钱，根本就凑不够过路费。 章小林倒是有点银子，但架不住村民多，根本不够，而且这钱是留着开荒用的。 一块荒地变成良田需要不断地深挖、肥土，养地，怎么样也得三五年才能变成下等田，距离良田任重而道远。 这么长的时间，总不能干等着饿死吧。 目前的困难是没钱进不了城，但实际情况又导致城外不能久待。 两位里正很为难啊，壮劳力还可以做工混口饭吃，但那些老弱妇孺不能干活，每天还要吃喝，粮食只会越吃越少。 章真勇挠了挠头，“不是说有功名的人可以进城吗？不如我们在城外守着，看有没有秀才、举人进城，花点钱，就说咱们是他家里的仆人，这应该可以吧？” “不好找，咱这里文风不盛，难有举人老爷啊。” 能供得起秀才、举人的家庭，怎么可能是普通百姓家，指不定得了内部消息，早跑得没影了， “唉……”这左不行，右不行，可怎么办啊？ 随后几天，章里正和田光两人多次和守门官交涉。 但越是这样，守门官越是不肯通融，毕竟两个村子那么多人，可有不少银子进账呢。 守门官又不是脑子进水，怎么可能放过？有的时候他还派人到窝棚处看看，生怕他们跑了。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村民为了生计，只能分成几波，一些人去工地做工，一部分每天砍柴打水，洗衣做饭。 但孩子们就没人看管，暂由章小林带着，也不敢跑远，只在城门口附近晃悠。 “老大，咱们天天蹲在这里干嘛？”大牛和小伙伴们玩蚂蚁，也有点腻了，随手丢开草茎问道。 “我们在这里钓鱼啊。” “什么鱼？草鱼吗？” 章玉林想想草鱼也算鲤科，严格来说也是鲤鱼跳龙门的一支，便点点头道：“啊，对，你们眼睛亮，如果看到穿鲜亮长袍的一定要提醒我。” 有功名的人肯定不像普通百姓穿短打，定然是长袍大袖，风度翩翩。 “哦！”大牛也搞不懂草鱼和长袍有什么关系，只是老实地抬头望远，“老大，你要的草鱼来了。 ” 章小林赶紧站起身，果见有一群穿着鲜亮长袍的人过来。 “福生无量天尊，观主好，各位道长好。”章小林忙向各位道长行礼。 众道友见到是她，也笑着一一回礼。 “静安道友缘何在此？”安尘观主很好奇，接着又问道：“玄虚道长可在？” “在呢，不如各位随我去草棚小坐。” 安尘观主甩了甩拂尘道：“也好，久未见面，分外想念，如今相见也是缘分。” 随后浩浩荡荡一群人便往草棚而来。 待章小林将一群方外之人领过来后，大姑娘、小媳妇哪见过这么多穿着法衣的神仙，激动地端茶倒水。 草棚低矮逼仄不适合待客，便把睡觉的席子拿出来垫在草地上，自然有村里长者和玄虚道长作陪。 玄虚道长和安尘道长两人见面没一会儿，便开始交流高深道法。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村里长者们脑袋瓜子嗡嗡的，却只能强笑陪客。 有的道长倒是听得如痴如醉，闭目感悟，似有所得。 “道长过来！”章小林冲旁边的清风道长招了招手。 清风道长起身过来，故作不悦道：“我正有所感悟呢，何事唤我？” 章小林也没揭他的短，明明如坐针毡，眼睛四下乱瞟，还悟啥悟？ “我就想问道长缘何出山，为何又穿着法衣？” “唉，道友有所不知，全观上下都是被赶出来的。” 第41章 假扮道士 道士乃方外之人，通常不理俗事，一心只想着修道成仙。 这样的性子，自然让两国的权贵阶级很放心，不管楚国和北国如何交战，道士们总能安然无恙。 因此家有余财的富豪们，总喜欢找门路弄来空度牒，每当两国战事激烈之时，出家人就多出不少，为得就是隐居避祸，给自己的人身安全加道保险。 但没想到北国人这么不讲武德，白云观偌大的道观，观内道众竟然会被赶下山。 “清风道长，可是北国将军下的令。”章小林心下有不祥的预感，总感觉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清风道长愤愤不平道：“正是莫日根的命令，说我们乃是擅引天雷的妖道，命我们即刻回楚，否则全部捉拿下狱。” 道教做为宗教信仰没有国界，各国的善男信女有不少。 但道士却是有国界的，白云观的道众登记在楚国名下，度牒上盖的是礼部大红印，北国人便要驱赶道士们回楚。 清风道长叹口气，“我观中子弟，日夜兼程，一路所见所闻，惨不忍睹，索性穿着法衣一路超度而来。” “道长有心了。” 章小林对楚国人遭遇表示深切同情，要不是她跑得快，章家村也完了。 白云观做为一个大观，不仅有正式道士，还有不少正在修行的少年，尚未拿到度牒，又被称为童行。 这么多人都挤在城外，一时非常热闹。 守门官听到动静，吩咐手下士兵，“你去看看，那处为何喧哗？” 难道是两村村民不打算进城了吗？那可会损失不少银子，若被苟大人知道了，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守门官想着是不是进门费太多了，回头给苟大人商量下，看能不能减免一些，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小兵得令后，果去询问，不多时回话，“禀校尉，是白云观的道士们被赶出来了。” “白云观？”守门官可是听过白云观的大名，观里的道士自然比普通的火居道士有体面。 “可知有多少道众？” 士兵挠头道：“黑压压一片也数不清有多少。” “麻烦，这么多人查验又是一桩苦差事，还没油水。” 守门官对士兵吩咐道：“你去跟他们说一声，要入城就快点，天快黑了，别耽误我下值喝酒。” “诺！” 士兵举着长枪跑过来对道士们高喊道：“各位道长，要进城就快点，别耽误咱们校尉去怡香楼喝花酒。” 城外流民甚多，让白云观道众早点进城，也是守门官对他们的优待。 清风道长忙舍了章小林，对小兵行礼，“烦请军爷问问你家校尉，白云观上下，还有不少没度牒的童行在，能不能通融下，行个方便，一块儿进城。” “行，你等着，我去问问。” 章小林看了看穿着青衣道袍的道童们，心下立刻有了主意，只等着士兵回话。 士兵急哄哄跑回城门，气喘吁吁道：“校……校尉，他们观中还有好多没度牒的修行者，看着都穷得很，恐怕榨不出油水。” “咋给你说的，有些事情你心里知道就好，不要随便说出来。”守门官踢了小兵一脚，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小兵赶紧跳开，“小的知道了，那没度牒的道众，可不可以进城？白云观的道长还等着我回话呢。” 守门官皱眉道：“出家之人，下山都靠化缘，哪里有银子给进门费，至于没有度牒的修行之人，让他们跟在各自的道长身后，排队进城吧。” 不让进是不可能的，听说道士收徒挺复杂，还要看道缘的，如果不让那些童行进城，估计白云观道长们肯定不同意。 “好咧！”士兵得到准信，又提枪跑了过去，给清风道长交待清楚后，便催他们快点。 否则天黑之后，城门关上，再想进城就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要在城外，生生冻上一夜。 瞌睡来了有枕头，章小林这两天正愁着如何让村民混进城呢，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师父，观主，眼前落下好大的善缘呐。” 玄虚道长抚着胡子道：“是何善缘？又落在何处？” “就在这呢，如今村民正愁着无法进城，不如让村民扮成白云观道众进城。” 章小林说完，小心看了一眼安尘观主，这事能不能成，可全看他的意思，虽说是占了便宜，但何尝不是救命于水火的大善事。 若是天上的神仙知道了，也必然会给他加上不少功德。 “胡说呢，”玄虚道长喝斥道：“这么多村民进城，岂不是连累安尘道友，若是那校尉拿白云观上下问罪怎么办？” 章小林被斥，立刻蔫了，没想到第一道阻力竟是来自师父。 “师父说得是，修道之人如何能沾染尘世俗事，扰了观主的清修，罢了，待我再想办法。” “正是此理，两村村民的生死事小，白云观修行事大，不可混为一谈。” …… 安尘观主笑眯眯地看着两师徒演戏，“玄虚道友何必拿话来挤兑贫道，修行之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罢了，这事就交给我吧，也算积德行善。” “安尘道友，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儿戏。”玄虚道长有此惭愧，但人命关大，不得不如此。 章小林闻言喜笑颜开，“那有劳观主安排。” “举手之劳，勿需客气。”、 随后安尘道长吩咐全观上下，将多余的道袍、法器拿出来。 章小林对两位里正道：“叔，咱们先给村里年轻人束发、换衣服扮作白云观道众，一块儿进城。” “这样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点，守门官岂能是傻子？”田光怎么感觉这事不靠谱呢。 章里正一脸为难，“年轻的进城，那年纪大的怎么办？留在城外不安全啊。” “这样吧，咱们先看看衣服够不够多，尽量多安排些人进城，我手里还留有银子，应该可以付进门费。” 章七斤在旁边听了，忙从怀里掏出一些散碎金银，“这些可够？” 两位里正各自又从怀里掏出一些铜钱，放在一块儿，苦着脸道：“也不太够。” “我看差不多。”章小林看了看，把银子收拢在一处，用帕子包好。 银子虽少，只要花在刀刃上，效果也是一样的。 第42章 过关 “娘，你不跟爹一块走吗？”石头此时的穿着，完全就像个小道童。 石头娘笑着摸摸他的头，“我等会儿就走，你紧跟你爹，一会儿我就来找你。” “放心吧，娃他娘，那么多乡亲都在一处呢。”石头爹安慰道。 大牛过来牵着石头的手，“咱们老大是道士，那咱们也是道士，丢不了。” 石头想想好像是这个理，便乖乖和大伙一块儿站着，准备进城。 守门官知道白云观道众不少，但却没有想到有这么多，他吃惊地指着一脸沧桑的石头爹道：“这难道也是道童？” “回官爷，贫道只是长得有些着急，其实年龄不大的，呵呵~” 石头见那么多凶神恶煞的官兵围过来，有些害怕，小声喊道：“爹，我怕！” “啥？你自己出家，还把孩子也送进道观。”守门官惊了，这爹当得可真够心狠的。 “福生无量天尊，既入道门，便没有父子，只有道友。” 守门官啧啧地摇了摇头，又看到了几个女道童，“女童你们也收吗？” “自然是收的，凡入我白云观，俱都是同门师兄弟。”清风道长甩了甩拂尘。 守门官怎么感觉怪怪的呢，他招来士兵，“你再跑一趟过去看看，那两村百姓还在吗？” “哎哟，叔，咋还让我跑呢，来回这么多次，腿都跑瘦了。” “跟你说多少次，嘴巴要有把门的，咱们的关系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不想要银子啦？” 小兵一听银子，又开心起来，“要呢，我这就去。” 只见窝棚还是那个窝棚，车子也是那些车子，行李并没有少，村民也是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看着没有什么异样。 硬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稍显安静，没有小孩子的跑跑跳跳。 “许是不敢吭声了吧。”小兵早听说城外有一些难民，专门抢孩子、拐孩子，想是孩子们都藏起来了。 他赶紧回报，“禀校尉，村民们正在做野菜粥，闻起来还挺香。” 守门官点点头，只要大头不跑掉，银子还是有的，“油布都揭开，看看有无携带刀剑等违禁品。” 清风道长主动把油布揭开，“官爷请看。” 士兵们一看车上物品，俱都举起长枪对准道士们。 守门官厉声喝道：“这些剑是怎么回事？” “剑可是道门的法器，向来不离身，平时都是用它来斩妖除魔的。”清风道长好脾气地解释，并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差点削掉守门官的鼻子。 守门官见过道士做法，是得拿把剑挥来挥去的，他后退几步，“道长，快快收了神通。” 不过剑下这些又是什么？ “观主何在，为何你们还拆了道观？”守门官看到一摞摞的砖头，不由惊讶不已。 白云观的道士真够可以的哈，连块砖都不给北国人留下。 安尘道长抬高下巴，一脸淡然，“白云观乃是楚国大观，这些砖头都是经过多年香火供奉的，有了道家仙气，岂能白白交于北国人之手。” “高，实在高。”守门官佩服得不得了，“放行！” 章小林在一旁看得明白，这人比人气死人，同样都是道士，守门官对安尘道长可算礼遇有加了。 不像对她这个普通火居道士，遇到难民抢粮，非但不派人阻止，竟还在一旁看笑话。 她转回到窝棚，对两位里正道：“咱们也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可当章里正拿着版籍过去的时候，却见守门官已经起身，桌子都被抬到门内。 “官爷等等，咱们也想进城。” “晚了，”守门官指了指夕阳，“日落关门，这是规矩。” 章里正看着还没落山的太阳，急道：“等一等啊，我有银子啊。” “明天请早吧，下值啦！” 城墙外的流民一听到章里正说有银子，立刻都上心了。 有银子好啊，可以进城，还可以买粮，不用在城外干等着饿死啦。 “叔，怎么回事？他不收银子吗？”章小林急问。 田光嗤笑道：“许是官爷急着去怡香楼喝花酒呢。”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等着道长们进城后，再寻个机会贿赂守门官，也跟着进城。 谁曾想这个守门官竟是急色鬼，早早就跑路了，这按正常说法应该叫早退。 章小林回头看看窝棚，只剩下些老人和女人。 “叔，今晚麻烦了，让大家拿好家伙什，可千万不能睡。” 城外流民时不时地就把视线转过来，显然是打着不可告人的主意。 “嗯嗯，大伙都警醒点，聚在一处，等明天一早就进城。” 当下除非不能动弹的，不管男女都围成圈，紧握着锄头，和流民对峙。 很快太阳下山，夜幕降临，流民渐渐地围了上来。 “听说你身上有钱，不如拿出来给兄弟们花花。”流民头子嬉皮笑脸，就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 章里正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兄弟你弄错了，我们都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哪儿来的银钱？” “嘿，大伙都听听，这老小子莫不是诳我们的，明明还对官爷说，有钱进城呢，怎么就没钱孝敬我们？” “许是他瞧不起我们这些混子，不如咱们自己搜，抢来银子，明天好去城里吃香喝辣的。” 流民头子哈哈大笑，“说得有理，于其他送上来，我们自取。” 剩下的村民看着这么多流民，一时之间很紧张，但银子是绝不能给的，那可是唯一的生路。 “大家别怕，谁敢上来，就打死他。”章里正说得很硬气，但是语气的颤音是遮不住的，不少流民都听得明白，更加肆无忌惮地仰天长笑。 章小林悄悄抽出弯刀，这个时候也不管刀打不打眼了，今晚能活下来就算好的。 流民头子面色一沉，挥手道：“给我上！” 村民手上还有一些农具，而流民只有一些棍棒。 论武力值，该是村民占了上风，但是流民胜在数量多，而且不怕死，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章小林举起弯刀，准备反击，却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好，是北国人杀来了。” 第43章 进城 流民都是乌合之众，欺负百姓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但真让他们上阵杀敌，一个个抖如筛糠，真当敌人杀过来，求饶下跪的动作倒是很麻利。 “快跑，北国人来啦！”流民头子吓得嚎了一嗓子，撒腿狂奔，跑得脚打后脑勺，连草鞋都飞了。 蛇无头不行，其他流民一见，也跟着一窝蜂地跑远了。 城墙上巡逻守卫的士兵见此情景，当真以为北国人攻来，气氛紧张。 “头儿，要不是去禀明大人，叫兄弟过来增援？” “先不急，咱们守好城门，待探得明白，再去传话。” 虽然两国签下的合约，本就是用来撕毁的，但这也太快了吧。 真当和约是那擦啥的纸，说扔就扔？ 守卫士兵们早已架好床弩，只等北国人接下来的动作。 并不该先下手为强，以免引起国际纠纷。 很快，一队骑兵快速从黑夜冲出来，手里俱都举着弯刀，在月色下闪耀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头儿，快去报大人吧，真的是北国人啊。” “别急，越急越坏事，两国才和谈，怎么可能这么快攻打过来？再仔细看看。” 骑兵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便下马。 章小林紧张地双手握着刀把，心道：“苦也，流民是狼，北国人是虎，这是掉到虎狼窝了，真是霉星高照啊，堪称震古烁今的头号灾星。” 章家村村民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拿着农具、扁担聚在一起，誓死抵抗。 “如果真是北国人，咱们女人可怎么办啊？”石头娘可没少听流民说北国人的暴行。 若是男人还好，一了百了，女人就惨啦，死前还要经受各种折磨。 大牛娘哆嗦着安慰道：“别怕啊，咱们大伙都在这呢。” 章小林站在队伍最前头，眯着眼看着来人，感觉身形颇为熟悉，试着唤了一声，“龙大当家？” “是我！” 章家村立时松口气，纷纷拍了拍胸口，平复着“呯呯”乱跳的心，“幸好是山贼，若是北国人咱们可就全完了。” “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章小林果见是龙大当家一伙。 “兄弟们本来想打劫一些过往胡商，却不想胡商都属乌龟的，大伙又断粮，想想干脆进台城得了。” 章小林环视一圈，独不见赵二当家，“赵哥，是不是还困在台城呢？” “嗯，”龙大当家大咧咧道：“那小子聪明得紧，不用担心。” 死里逃生的两里正，忙上来见礼，“多谢各位壮士援手，否则我等性命难保啊。” “啊？没有啊，”龙大当家懵了，他啥时候施以援手的，他怎么不知道，转头低声问章小林，“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当然有，不过现在已经跑没影了，只剩几个家伙鬼头鬼脑地躲在树后看着呢。 当下章小林便把进城受阻一事，大略说了。 “这有何难？不过是些许银子，多大点事，明天包在我身上。” 龙大当家拍着胸脯，满不在乎的大包大揽，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章里正小声提醒，“各位绿林好汉，可带着户帖？” “呃……这个好像没有，”龙大当家挠挠头，转头又问小喽啰们，“你们谁有户帖？” “大哥，咱们穷得精光，早就不交税了。” “我也没有了，咱里的房子和田地，还不够还账的。” “啥都没有，我回去时，家都烧没了。” 龙大当家听明白后，双手一摊很光棍道：“咱们都落草为寇了，哪还有那玩意。” 楚国为了让农民安居乐业，开开心心地完成每年繁重的税收任务，严格控制户籍，不许随意流动。 没有户籍，那就是妥妥的流民，不能买地买田，也不能参加科举，就连进城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可以免除繁重的赋税，但人身安全就没了保障，被抓走当奴隶也没人管。 “那如何能进城？”章里正当了一辈子顺民，简直无法想象没有户籍怎么能活下来。 流民就算是去开荒，那地也是说收走就收走的。 章小林想了想，伸手道：“等等，他们有户籍啊。” “哪有？”众人俱都疑惑地看着她。 “叔，咱村的版籍不都在你那吗？让他们顶替村民进城不就好了？” 既然村民能扮装道士，那山贼为什么不能扮作村民，反正此时又没有照片，就算顶替了，守门官如何知道？ 冒名顶替之事，这在古代不是基本操作吗？甚至于冒充钦差行骗之事，也时有发生呢。 两位里正互相看了看，咬咬牙道：“那行，就这样办。” “进城的银子不用担心，我们有。”龙大当家前段时间打劫了不少北国士兵，也算黑吃黑，弄回来不少银子。 但是想进城，还有一桩麻烦事要处理。 章小林摩挲着下巴，“只是这些刀、马怎么处理？”剑倒还罢了，还可以说是道家法器。 但刀可怎么办？没见哪个道士挥刀的。 而且这又不是寻常人用的朴刀，都是北国制式弯刀，如此惹眼的武器，不引起守城官兵注意才怪呢。 相对马来说，刀还算好藏，兴许能侥幸躲过，可马的块头那么大，而且马也算稀罕物，这么多马落到有心人眼里，也是麻烦。。 章小林围着马转了转，便对众人低声细细说着她的计划，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家都明白了吗？行动宗旨就是分散注意力。” 章里正皱眉道：“这行吗？” “试试呗，万一能行呢？” 待到天明之时，村民已经做好准备，刀已藏在车架底下，用绳子细细捆好，不趴在车底下看，肯定看不出来啥。 而所有的马匹都已卸鞍，由龙大当家和王富贵赶着。 城门大开，守卫已经抬着桌子放到门口，守卫士兵都警惕地看着龙大当家。 昨晚城下骚乱，士兵都以为是北国人杀来了，原来却是贩马的马夫。 “哟，好马啊！”守门官姗姗来迟，昨天早退，今天迟到，上值上得很随心所欲。 章里正主动递上版籍册子，“官爷，犬子章真勇，偶尔以贩马为生，现在时局动荡，愿献两匹良马给官爷，麻烦行个方便。” 说罢，章里正把布包往前一推。 守门官用手指捏布角，掀开一点看看，果真都是黄白之物，面上一喜。 再抬头看了看龙大当家的面相，吓得捂胸往后一倒。 “叔，你可别有事啊，要不，我怎么讨媳妇呀？”小兵忙给守门官顺气。 “给你说好几次了，不要在外面叫我叔。” “是，叔，好点没？以后花酒少喝，放着我来。” 守门官直起身，踢了他一脚，“一边去，这种事能放着你来？”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语重心长地对章里正道：“以后不要让你儿子贩马啦。” “这是为何？”章里正小声问道。 “太丑，容易吓跑客人。” 第44章 城隍庙 任谁猛不丁地看到一个被毁容的人，都会吓一跳。 章里正满脸讨好道：“官爷说得对，老朽平日看惯了倒不觉得，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北地贩马来，差点被北国人杀了，你看看那伤口多深呐。” 守门官瞄了一眼，吓得偏过头去，“是看着怪瘆人的，以后出门遮掩些，别冲撞了贵客。” “是，官爷说得对，老朽回头就给他套个袋子。” “好了，看在你们还算识相的份上，我就开个条子，你们都往汾城去吧。” 守门官刷刷几笔写好，将条子递给章里正，“拿好，到了汾城自有人接待。” 这显然是要编户齐民了，以后到了汾城，重新造册入籍。 “敢问汾城位于何处啊？”章里正还从没出过远门，只知道附近的几个大城，汾城之名虽听过，却不知道具体方位？ 守门官用手沾茶，在木桌子上画起来，“看好了，从台城往东走，过河翻山就到了，也是个好地方。” 听着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可若是好地方，怎么可能轮到他们？ “快走吧，马留下两匹来，我还要献给知府大人。” “儿啊，赶紧送两匹马给官爷。” 龙大当家闷闷不乐道：“那就亏本了。” 章里正听后，急得举起王八拳，没头没脸地往他身上一通乱砸，“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指望赚钱，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龙大当家见势不好，抱头鼠窜。 章里正见追不上，脱下草鞋，往他身上砸去，一不溜神草鞋飞到守门官脸门上。 守门官铁青着脸，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快走、快走，”都是一群刁民。 “多有得罪，望官爷海涵。”章里正慌忙捡起鞋子，也顾不得套上，忙叫大伙驾车离开。 守门官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几回脸，把一张脸擦得黑里透红，方才罢休。 他歪着头想想，感觉好像忘记啥了，“坏了，我的马！” “叔，马早跑咧。”小兵在一旁挖着鼻孔凉凉道。 守门官猛然醒悟，忙把帕子揭开，却见里面都是些散碎银两，闭目掐指一算，他不禁气得跺脚，“这笔买卖亏了。” “叔，那要不要派兵拦着他们？” “拦什么，信不信他们早跑远了，而且条子都给了，再追回来有意思吗？算了，由他们去吧。” 守门官倒回椅子，呆呆坐了一会儿，方才又端起茶盏，美美地喝了一口。 章小林在城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派兵去追，这才慢悠悠地上前，递过度牒，“福生……” “快走，快走。”守门官连看都不看，他现在就怕听到一个“贫”字。 “多谢！” 章小林进城后，慢慢往城东城隍庙而去。 城隍庙是每个县级以上城市的标配，且每逢初一、十五、城隍神的生日，都会举办隆重的庙会。 这里差不多就是古代版的cbd商圈，但章小林过去不是为了看热闹的，而是去和村民会合。 依据封建礼教“人神共治，神必居上”，城隍庙建在府衙的上首。 章小林经献殿，穿过正殿，来到最后的寝宫殿，果见有不少道长正在做功课。 村民也参与其中，表情虔诚地听着，香烟缭绕中，感觉离神更近了。 “福生无量天尊。”章小林正低头跨过门槛，见有道士过来，忙避过行礼致意。 “福生无量天尊，静安道友好！” 章小林一愣，这个道号好耳熟啊，抬头一看，原来是风流道长，自白云观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风流道长好，你不在名山大川清修，怎地却到了此处？” “信道、修道、行道，这里虽是红尘闹市，也能行道。” “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道长的境界又高了一层，以后羽化成仙，指日可待。” 风流道长呵呵一笑，“静安道长此来为何？” “哦，我来找师父的。” 风流道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想玄虚道长竟是道友的师尊，多有失礼了。” “没事，我们这派不讲究虚礼，心意到了就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不多时，便见道众结束功课，清风道长快步走来，对风流道长点点头，转而又对章小林道：“全观收拾好便要出发，可要同行？” 那么多人，也确实不可能在城隍庙长住，是该要启程出发了。 “道长欲往何处去？” 清风道长微笑道：“我们已经和风流道友商量好了，准备同去玄都观挂长单。” “是国师住持的皇家道观吗？” 风流道长点点头，笑道：“正是呢，以后一起参悟道法，岂不美哉，静安道友何不同往？” 章小林果断摇头，“村里还有点俗事处理，下次再说吧，正好能和道友们同行一段路程。” 京城大约也是在东边，和汾城一个方向，正好可以同路，也算有个照应。 虽然章小林也想看看京城的繁华，但是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它的规矩必然又多又大，还要天天吃素，这哪能忍？ 生活已经那么艰难，连口肉都吃不上，就是做神仙也没甚趣味。 她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而且可以肯定老道长也不会去的，跟着村民生活不香吗？自由自在的，海阔天空，那才是神仙日子。 “那好，这就准备走了。”清风道长立刻吩咐道众收拾行李出发。 却不想临出门时，一名小道童突地跑了进来，手里高举张帖子，高声嚷道，“道长留步，知府大人请观主过府一叙。” 府衙离此不远，一方父母官都下帖子来请，不好拂了面子，再加上大家同是从雁城而来，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安尘道长接了帖子，点了几名观内子弟随行，风流道长也同去，毕竟是玄都观出来的道士，有牌面。 “你们师徒两人去吗？”穿着法衣的安尘观主，临出门时又问了玄虚道长。 玄虚道长笑道：“你自然是知道的。” 安尘道长也笑笑不说话，带着一行人走远。 至于其他留守在庙里的人，干脆借灶做饭，反正进入府衙的道长们，肯定不会饿着肚子，指不定现在吃香的、喝辣的。 章小林正往灶里添柴火呢，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大喊，一时闹哄哄的有些听不清。 待听明白时，声音就在附近，“流民进城啦！” 第45章 流民 流民问题可以说是历史上的顽疾，每到王朝末年，土地大量兼并后，流离失所的农民便成了无业流民。 但台城形成流民的原因，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台城苟知府更是在一旁推波助澜，加收入城费，人为地让流民问题扩大化。 从守门官所发路引条来看，朝廷本打算将不愿归顺北国的楚人，统一迁到汾城安置。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收取费用，苟大人此举显然是在中饱私囊，妥妥的贪官无疑。 章小林搞不清楚苟大人如此做的原因，许是补亏空、也许是上下打点、人情往来。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流民问题不处理好，很容易滋生民乱，饿着肚子的流民最终会冲进城，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而已。 章小林挥手冲着院内众人大喊，“各位道友快快出城！” 村民们早就心生逃跑之意，只是没人指挥，一个个呆愣愣地你看我，我看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当出头鸟。 现在见章小林起头，遂一呼百应，推着车、挑着担，便要跟着跑路。 白云观道众急了，清风道长伸手拦住她，慌道：“静安道友，我等岂能置观主于不顾？” 逃命这种时效性极强的动作，怎么容得下半点拖延。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解释，“流民进城必然烧杀抢掠，若是卷入其中，再想逃就难了，而观主等人身处府衙，自然有官兵保护，不用担心。” “可……可是……” “清风道长，别那么多可是了，赶紧逃命，再晚就来不及了。” 章小林一把将玄虚道长的背包扛在身后，拽着老道就往外跑，“师父，你有没有算到今日有难啊？” “这还用得着算吗？” 章小林顿步苦笑，是用不着算，反正没人比她更倒霉。 章小林出门，伸头左右探看，只见街上百姓纷纷关门闭户，惶急跑动的也是普通百姓，她对身后众人招手：“从东门出！” 流民定然是从西门进来，此时大部分人还在西城区一带抢劫，东城区相对平静些。 另外里正和龙大当家等人，也在东城门外等候，正好从东门出。 “快跑！” 此时时间就是生命，只要步子迈得足够快，死神也追不上。 章小林等人刚跑到街口，便看到大股流民已经冲过来，目标直指平粜局。 民以食为天，在城外的流民，天天最操心的就是吃饭问题。 年轻力壮的男子，好歹能做工混口饭吃，也饿不死。 其他人就比较惨，随身带着的粮食吃完后，只能到河边挖点野菜充饥。 早已饿得面黄肌瘦，两眼无神，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剩下吃。 此时进城，哪里有粮食，就往哪里去，存着大量粮食的平粜局自然首当其冲。 “掉头，换一条路！”章小林当机立断，这条路肯定是过不去了。 守着平粜局的士兵又不是吃素的，恐怕马上就会出现暴力镇压事件。 挑着担的村民换个肩，就能灵活完成转向动作，但推着车的村民就比较麻烦，还得绕一圈。 城隍庙前正在观望的白云观道众，见村民又跑回来了，不禁出声惊问道：“可是流民冲过来了？” “是啊，道长，赶紧跑吧，晚了万一封城，就不好走了。” 清风道长咬咬牙，吩咐道众，“先出城要紧！” 众人迂回绕到东门，眼见着就可以出城，却见一骑兵持着令牌，疾驰而至，大声下令：“关门，全城搜捕盗匪。” 章小林眼见士兵要关城门，急得高声大喊，“等等，门下留人。” 骑兵看到这么多道士，立刻反应过来，“你们可是白云观门下弟子。” 清风道长挤上前来，拱手道：“正是白云观众弟子。” “来人，护送道长们去府衙。” “军爷，不用这么麻烦，只要城门开这么一条小缝，放我们出去就行。”章小林用手指比了比，对骑兵示意道。 骑兵板着脸一口拒绝，“号令如山，诸位道长还是随我来吧，安尘观主正在府衙赴宴。” 章小林眼睁睁看着代表自由的大门关闭，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众人走。 因为有军士开路，流民欺软怕硬，早早避开，众人顺顺当当来到府衙。 刚进大门，便见苟大人指着守门官的鼻子大骂，“你这个校尉怎么当的？为何放流民入城？” “大人明鉴，卑职当时正在值守，却不想突然来了一队北国兵，百姓惊吓之下冲入城门。” 苟大人痛心疾首，“你知道本府的损失有多大吗？为何不早早拉起吊桥？” “是，卑职该死。”守门官嘴里虽然告饶，但一脸的不服气。 苟知府训完守门官，回头看到这么多道士，吓了一跳，“白云观竟如此兴旺？”他以前怎么不知道。 “禀大人，四门已闭。”骑兵把手里的令牌交还苟知府。 苟大人笑道：“好，来人，请各位道长到同文馆休息。” 苟大人目送他们远去，复又狠声下令，“把所有作乱的盗匪抓起来，关进大牢。” “是。” 流民中大多数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根本就不是朝廷暴力机构的对手，抢粮风波很快平息。 现在城里还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混混们，正到处点火，制作混乱。 流民头子指着前面三层小红楼，对手下喝道：“去，给这里也点上一把火。” “头儿，不妥吧，这可是怡香楼，里面都是娇滴滴的美人。” “呸，嫖子无情，戏子无义，就烧这里。” 手下也不知道头儿受了什么情伤，当真老实地放了一把火。 不多时火起，穿着清凉的美人们，尖叫着冲出花楼。 但却有一名妇人不顾危险冲进去，不多时，背着一名小女孩急急离开，“巧儿，娘带你回家。” 流民头子很满意今天的收获，他将抢来的珠宝装在大布袋里，对手下道：“以后跟着老子走，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谢谢头儿！官兵到处在抓人，咱们也找地方躲一晚吧，明天再想办法出城。” “也好！” 当下两人便找到一处小院住着，而院外，官兵捉拿贼人的喊声一夜没停。 第二天阳光普照，手下背着大布包走出院子，笑眯眯地离开。 第46章 下雨 流民作乱很快得到平息，苟大人不知听了谁的建议，只将几名有苦主控告的贼首收监。 其余流民无罪开释，并给了路引条，放他们去汾城垦荒谋生。 白云观子弟也终于可以离开府衙出城，往京城而去。 临行送别，苟大人对安尘观主道：“道长此去玄都观，路程遥远，本府略准备些许程仪，请务必收下。 ” “大人客气了，我辈修道之人，风餐露宿也是悟道修行，这些银两委实不能收。” 清风道长眼看着一盘子的银元宝，就要被拒之门外，偏头不忍心再看。 “清风道长，观主不收银子，你们难道要化缘着过去？”章小林挠挠头，小声问道。 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万万不能，白云观上下这么多人，没有银子怎么去京城？ 清风道长叹了口气，挺直腰杆，一脸浩气道：“咱们修道之人，化缘是不可能化缘的，长途行路，能挂单便挂单，不行就喝风饮露。” 章小林一脸佩服，竖起大拇指，“道长果真是吾辈楷模，以后定然能羽化成仙。” “太过了哈，低调、低调。” 很快一群仙风道骨的修行之人便离开台城，苟大人万分不舍地一路送行，又于长亭处折柳相送，颇有依依不舍之意。 此情此景，章小林不禁想清唱一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众人行不多远，便见龙大当家和里正等一行人在路边等候。 “前天晌午，城门突闭，听人说是流民作乱，大伙都没事吧？”两位里正忙过来问道。 “爹，咱们都没事，这次还多亏了各位道长鼎力相助。”章真勇笑道。 “谢谢各位道长援手，咱们两村村民感恩不尽。” 安尘道长含笑回礼：“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接下来的一段路恐怕还得叨扰各位善信呢。” 章里正诚恳致谢：“观主太过客气，能有幸供养出家法身，那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机缘，平常可求都求不来呢。” 清风道长听到里正这般说，高兴极了，白云观子弟众多，虽然也带了一些米粮下山，但此去京城，山高水长，恐怕不够吃，这下终于没有后顾之忧。 章小林冲他挤眉弄眼，“呵呵，清风道友不用再担心喝风饮露了吧。” “本道倒无所谓，只怕门下修行弟子境界不高，白瞎了露水。” 因为多了好些马匹，可以分担重物，大家得以轻松上路。 章小林走到龙大当家身边，“龙大哥，也跟我们一块儿去汾城吗？” “嗯，我和手下的兄弟们商量过，大家本是泥腿子出身，打打杀杀不太好，还是本本分分务农，以后就在汾城安家了。” 这倒是一条路，毕竟古代都是农业立国，只是这样的小农经济，极容易受天灾影响，弄不好哪天交不上税，又当了流民。 章小林想了想道：“只种地恐怕不保险，我看龙大当家手下不少，不如做点小买卖更好。” “商户不招人待见吧。”朝廷一直以来都是重农抑商，作为商户身份上平白地矮了一些。 章小林笑得很鸡贼，“也不是做商户，就是主业种田，兼职做点小生意。” 历史上流民一旦出现，朝廷便只想着移民拓荒，思路和眼界被锁得死死的，完全没有想到拓展工商业、手工业。 要知道科技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嘛。 “哦~我知道了，”龙大当家小声说道：“你是想让我们继续打劫。” 龙大当家自认为打劫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如果是这样的，倒也可行。 就是不知道汾城富商多不多，有没有油水可捞，恐怕过去，还得先踩个盘子，打听清楚才好下手。 “不是，大哥，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发展手工业。”章小林有点慌，这脑回路咋有点异于常人。 “这个我懂，打劫也是门手艺活，这肥羊也不能杀得太狠，得慢慢养着，小刀子割肉，才能发展得长远……” “呵呵，到时候再说吧……”章小林感觉到了巨大的代沟，有差不多一千年那么宽。 章小林决定先暂时忽略这个问题，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到汾城实地查看才能得知。 离开台城后，不少流民拿到条子，尾随村民之后，跟之前一样，都是为了自身安全。 只是这地界越走越荒凉，渐渐连村落都不见，喝水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章小林摇了摇自己的大葫芦，“惨了，快没水了。” 风流道长笑笑，“没关系，前面不远便有驿亭、逆旅，可以打水。” 他刚说完，便听到晴天一声霹雳，只见天边乌云滚滚。 再没有经验的人也知道，这是要下大雨的节奏。 “打雷下雨啦，快收衣服！”章小林喊了一嗓子，忙去把挂上马车的衣服收了起来。 众人也慌慌的去拿雨具，出门最怕的就是下雨。 淋湿了衣服，小风一吹，浑身凉透，弄不好还要生病。 关键这么多粮食都得遮好，还得小心别被雨打湿，否则容易霉变。 “大伙把油布拿出来盖上！” 章里正才说完，豆大的雨滴便落下来。 章小林也取了蓑衣和斗笠穿戴好，转眼间，便看到不少道长们都举着桐油伞，换上了木屐。 最豪气的则是风流道长，那伞一看就是高级货，用上好丝绢做的，比一般伞好太多，玄都观果然不愧是大楚第一福地。 而龙大当家等人没带雨具，道士们便主动邀他们共撑一把伞。 村民挑娃的箩筐上，盖着厚实的蓑衣，小娃娃们笑嘻嘻地探出头来，接水玩。 “石头，小心打湿了衣服，赶紧收回去。” “娘，这样很好玩啊，让二丫他们也坐到这里来呀。” 石头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这小没良心的，是想累死娘吗？” 官道上的土路，被马车压实的地方还好走些，其它地方的土地吸饱了雨水，很快就变成泥浆，沾了一鞋的泥。 章小林心疼鞋子，干脆把麻鞋脱了，光着脚丫子，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冰冷、细腻、湿滑的触感。 没有玻璃的古代就是好啊，不用担心被玻璃割伤脚。 只要注意用棍子撑地，别滑倒就行。 白茫茫的雨幕遮挡着众人视线，大家都瞪大眼看着路边，生怕错过驿亭。 “看到了，在那里。” 第47章 上房 驿亭也就是驿站，是朝廷设立的负责传递文书、换马的地方，兼或给来往官员提供免费食宿。 封建礼教等级森严，平民百姓自然是不能住的。 但比较有趣的一点，驿站附近往往有私人经营的逆旅、客舍。 甚至在有一些地方会围绕驿站，形成热闹的市集。 “这里有一家高升店。”章里正招呼着村民过来。 看名字也知道，这里之前是专供赶考学子用的。 掌柜的看到有客进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客官可是要住店？” “是的，可还有下等房，或是通铺。” “不巧啊，最近去汾城的人特别多，又加上今日下雨，只剩下几间上房了。” 章里正不死心道：“那柴房还有没有？” 掌柜的摇摇头，“实不相瞒，就连马厩也挤满了。” 去汾城的都是穷人，哪里有钱住上房，只求能避雨就行。 章小林在旁边听得明白，便道：“那我们就把上房订下来，全都打地铺吧。” 反正大伙的被褥都是现成的。 “对了，掌柜的，上房是按间订的吧。” 掌柜的还真没遇过订上房，集体打地铺的事，呆呆回道：“自然是按间算钱，大通铺才按人头。” 章小林对里正道：“咱们把桌子先移出去，订上房打地铺，倒比睡大通铺还划算呢。” 掌柜的眨巴眨巴眼疑惑道：“真的划算吗？”这个从来没算过啊。 “要看过才知道。”章小林也拿不准，得看上房的面积太小。 掌柜激动地搓搓手，“那试一试吧，看看能不能住得下。”他也挺好奇的。 上房的房价虽贵，但如果平摊到人，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村民们把马牵到院子里，大件礼李就放到堂屋，留值夜的人看守，其他人带着被褥来到后院的二楼上房。 把桌椅搬到走廊上，一个个铺上席子，打上地铺，人人挤着睡，倒也够用。 至于床位，就留给体弱的老人和孩子。 “原来还能这样操作。”掌柜的恍然大悟，这上房虽贵，但卖不出去，也是白搭。 正好最近移民去汾城的穷人特别多，倒不如就这样操作，好歹能赚一点。 章小林见大伙都能安排下，便又开始操心晚饭，“掌柜的，能不能借灶做饭啊？放心，柴火钱不少给。” “可小店也卖吃食啊。”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不是贵嘛，咱们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掌柜的无奈地笑了，“倒是个能省的，行吧，就依你。” 旁边的小二不悦道：“掌柜的，这样的客官再多点，咱们可赚不着钱啦。” “不，换一个方向想，最近这一波都是去汾城垦荒的，咱们可以在门口支小摊子卖茶水，虽然利小，但架不住量大啊，再写个幌子，提供打地铺服务，你看看咱们的大堂，位置挺大吧，把桌子一拼，不也可以睡人吗？” 小二想了想，“好像可以。” “把好像去掉，咱们再提供保管服务，这样客官打地铺也不用担心财物丢失，我们又能赚一笔。” “高啊！” “还不止呢，在院里架上土灶，只要付一笔柴火钱，他们就能自己做饭，这不比我们自己卖饭强？” 掌柜的越说越激动，这思路一打开，格局就大了，别看着都是小钱，但架不住最近人多啊，怎么也比守着上房卖不出去强。 小二不禁佩服万分，“怪不得掌柜就是掌柜呢，这脑子就是好使。” “呵呵，你努力好好干，以后也能当掌柜。” 小二腼腆地笑了，“那不行，我就一辈子跟着掌柜了，对了，加上这么多服务，掌柜的，可不可以给我涨点工钱？哎，掌柜的，你别走啊……工钱，涨点工钱！” 看着掌柜脚下生风似地离去，小二叹气不已，认命地去给马儿喂草料。 孙大夫找到章里正道：“今天雨大，大伙都打着赤脚走路，寒气入体容易生病，我刚配了一点防寒药茶，一会儿煮了，大伙都喝上一碗活络气血。” “大夫辛苦了，等到下个镇子，你看看还需要什么药，咱去买点备上。” “行，我一会儿写下来，不行的话，买点生姜驱寒也好。” 章里正点头应了，回头便到厨房找到章小林，从怀里抱出小布包道：“小林子啊，叔来找你报账的。” “报账，报什么账？” “你不是给了一包金银，我都记着呢……” “嘘，叔，小心隔墙有耳。” 俗话说，客不离货，财不露白，行走在外，需得小心。 她压低声音道，“叔，不用报账的，以后用银子的地方还多，你拿着就是。” 章里正看了看门外无人经过，忙把小布包揣到怀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哪里用了多少，我都记着呢，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下次再聊。” “真得不用报！” 章里正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 公是公，私是私，怎么可能混为一谈，这次大伙能进城，各方都出力不少，得记在心上，以后都要还的。 一场秋雨一场凉，第二天一早，雨虽然停了，但天气灰蒙蒙的，体感偏凉。 大伙都多加了一件衣服，收拾行李继续出发赶路。 其他族客正吃饭呢，便见二楼客人像流水似源源不断地下来，不禁看得呆住了，“乖乖，这楼板真好。” 有客人上前询问，“诸位可是去汾城的？” “正是，不如大家一起赶路，也好有个照应。”章里正主动相邀，行走在外，难免遇上一些宵小之徒，大家同行也能保证安全。 出门后，便见原本尾随的行人，也都在附近或坐、或站地等着，见他们都在，便默默跟上。 行不多时，便听到后方传来哭声，“巧儿呀，你醒醒啊。” 大伙停步回望，见后方一位妇人正抱着孩子哭泣，“来人啊，救命，有没有大夫？” 医者仁心，孙大夫主动过去诊治，同时擅医的道长们都跟着看看。 人类都有共静能力，大伙都是行走在外，能感受到她孤立无援的痛苦，俱都驻足停步。 章小林看那妇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城门口卖女儿的妇人，便也上前。 孙大夫摸了摸脉，翻看小女孩的眼皮，叹道：“这孩子惊惧过度，又受了风寒，高烧惊厥了。” “大夫救救我苦命的孩子。” 第48章 降温 发烧是只是疾病表现出的症状，如果不能及时降温，很有可能烧成傻子。 孙大夫也治过不少风寒高热，便道：“先用麻黄桂枝汤解表散寒。” 幸好这几味都是常用药，孙大夫的药箱里就有现成的，当下大牛娘等几人取了陶罐，捡了一些树枝生火。 因昨晚的大雨，这火生起来实在费力，只见烟不见火，大伙只能干着急。 安尘道长对孙大夫道：“我道家有推拿法门，可否让本道一试。” “道长请。” 很多大夫都有些恃才傲物，不喜其他人插手，当然也是怕诊治方案相冲，反倒延误病情，故而安尘观主有此一问。 孙大夫不以为意，正好借此机会学习观摩一番。 巧儿被平放在草席上，安尘观主以道家练气秘术，辅以经脉推拿，不过片刻，巧儿身体便和缓些，但高热还是没退。 好在此时火已经生起，将麻黄桂枝汤从三碗熬到一碗。 大牛娘正拿两只碗来回倒腾，让汤药更快降温，方便入口。 “好了，可以喝了！”大牛娘用嘴皮子试过药温后，忙递给孙大夫。 但中药有一个特点，起效慢，好一会儿了，高热还是没降下来。 章小林在旁边看得实在着急，便道“孙大夫，可否用烧刀子酒兑温水擦拭降温。” 虽然现代已经尽量不用酒精降温，尤其对于幼儿更是不能随便使用，主要是担心酒精中毒。 而且用酒精擦拭，只适用于高热无寒战又无汗的患者，章小林见巧儿已经烧得时间太长，再不退烧，恐怕这世上又多个傻子。 孙大夫摸了摸胡须，思忖片刻，“老夫曾听过这个法子，只是我没有烧刀子酒啊。” “我有呢。”龙大当家从马背上取来一壶酒，递给章小林，“这可是从北国来的正宗烧刀子。” 因北国严寒，他们已初步掌握了酒精蒸馏技术，才制得烧刀子酒，此酒价格不菲，楚国少有。 章小林在木盆里倒酒又兑了些温水，用布巾浸湿拧干，给巧儿仔细擦了腑窝、额头、脖子等处。 在三方合力之下，巧儿的温度总算是退下来，大家不禁面色轻松。 章里正出面道，“孩子体弱，不如在车上休息吧。” 巧儿娘见孩子病情好转，抹了眼泪冲众人跪下磕头，唬得众人忙拦住，“勿需行如此大礼，救危扶困本就是我等应有之义。” 耽误这好半天的路程，大家不由加快脚程，生怕错过宿头。 有熟识来往这条官道的人提议，“大家秉烛夜行吧，前面不远便有一座寺庙，可以暂住。” 此时天已黑透，最近大家吃的都是干粮，没有维生素补充，不少人患上夜盲症，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夜路委实有些痛苦。 “大家快看，前面绿绿的是鬼火吗？” 鬼火就是“磷火”，因人的骨头多磷，常常在夏季干燥时，在蚊墓周围出现。 但昨天才下过雨，按理不应该有鬼火。 “没事，大伙别怕，咱们这里有这么多道长，就算有鬼，也给它超度往生呢。” 这话对着呢，这么多道士，鬼看了都得绕道走。 只是那绿绿的鬼火，非但没有躲，竟然还向众人方向冲来。 “嗷呜……” “是狼啊！” “怎么办？要不要跑？” “大家不要跑，快靠在一起！” 古代城池之间是大片的原生态未开发区域，不少野生动物在其间自由生长，有时候也会成群出来捕猎。 今天众人的运气不太好，正赶上狼群觅食。 龙大当家站在最外围，对着手下喽啰道：“抄家伙上。” 原山贼们纷纷从马车底下，抽出一柄柄雪亮的弯刀，众人一时呆愣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后怕，为首之人看起来凶神恶煞果然是原因的，这家伙怕不是山贼头子出身，待躲过这一劫，大伙还是各奔东西的好。 龙大当家哪里管得了众人的心理活动，只顾着挥舞着刀和火把，恐吓狼群。 这些狼群的胃口真大，按理来说，狼应该怕人，见到人来，便会主动避开。 也不知道这些狼群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还敢上来挑衅。 狼很聪明，它们不远不近地跟着人群，大伙慢慢地往前挪动，希望能尽快到达寺庙。 只有到了寺庙，有高高的院墙阻隔，大家才能安稳休息。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今夜无星无月，大伙看不清脚下，车子突地陷入泥坑中，一时间拖不出来。 “嗷呜……” 狼群下达进攻命令。 几头灰狼当先飞扑上来，龙大当家大喊一声“杀！” 只见刀光闪过，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黑暗中慢散开。 “娘，我怕！” “别怕，有叔叔们保护着我们呢，不要怕。” 狼群目标应该是人群中，散发着奶香味的孩童。 但外围站着的都是青壮男子，能从北国兵手中安全逃出来的，也不是一般人。 此时被血腥气一激，大伙也跟着热血上头，扁担砸、镰刀挥，拼命抵挡狼群的攻击。 狼群估计从来没受过这么大损失，许是头狼受伤，狼群突地一哄而散，逃进夜幕中。 “好了，咱们快点走吧。”龙大当家一身血腥气，此时催促着众人快走。 章小林吓一跳，忙喊道：“别急，这么多肉不能浪费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狼肉可以吃，毛皮也能换银子，就算卖不掉也能硝制后做个护膝，白白扔掉多可惜。 黑灯瞎火的大家只想快点离开，再说狼非常记仇，说不定正准备暗中偷袭。 此时听到章小林的提醒，硬着头皮把附近的狼尸收上来。 “咦？你们看，这个好像不是狼。” 章小林举着火把过去查看，果真不是狼，一看就是狗，还是一只有缘分的狗。 只不过这只狗没有以前的威风，腿被打折了，以一个很诡异的角度弯着，正倒在地上喘粗气。 “这只狗我认识的。” 如此有缘分的狗不救不太好，遂把它抱到车上，放在巧儿的脚边。 其他狼尸分别由众人用箩筐挑着走，不久，大家来到一处荒废的寺庙。 只见寺庙之上有一挂着蜘蛛网的老旧牌匾，上书“三昧寺”。 第49章 寺庙 三昧的意思是止息杂念，使心神平静，是佛教的重要修行方法。 这显然是佛家寺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废弃了。 柱子漆皮掉落、佛像蒙尘，到处看着破破烂烂的，感觉跟传说中兰若寺差不多，隐隐泛出一股鬼气。 胆小的村民看着豪华的除鬼队伍，心下稍安。 老耿走进院门，热情招呼道：“大伙快进来吧，以前我行商走货，错过宿头都在此处栖身。” 俗话说，宁睡荒坟，不住破庙。 章小林以前常看的志怪小说里，荒废的寺庙是闹鬼、藏匪的好地方，到这种地方来，得提一百个心。 要不是今天人多，打死她都不敢在这住啊。 老耿用木板将院门虚掩住，众人进到大殿，开始铺上席子，收拾被褥。 从大殿中间的火堆来看，这里应该时常有人过夜。 老耿自来熟得很，对大伙做着介绍，“三昧寺也算古寺了，只因太过靠近官道，不利修行，后来便被弃置了，东偏殿后还有一眼活泉，正好可以打水做饭。” 有了老耿指导，大家很快把东西都归置好。 偏殿的门窗早被拆了作燃料，露出黑乎乎的大洞，看着瘆人得很。 众人从灰烬里找来几块未燃烧完全的木料，又寻些树叶引火，待青烟散尽，架起陶罐烧水，准备熬粥。 大牛娘等人对残破的佛像告了罪，便去收拾狼尸，将多余的狼肉用烟熏了，每家分了一些。 大殿中，孙大夫给巧儿又针灸一次，对巧儿娘道：“孩子便是烧退了，也得将养一阵。” “谢谢大夫妙手回春。”巧儿娘感激不尽。 “大夫，给二郞神也看下吧。”章小林在一旁见孙大夫忙完，央求道。 孙大夫不解道：“为何叫这个名？” “二郎神三只眼，这只狗一只眼，正好平均平均，就有两只眼了。” 孙大夫无奈，“这是能平均的吗？” “差不多，差不多。”章小林没被罚来穿越之前，也经常被平均。 孙大夫小心地摸了摸狗的伤腿，二郎神吃痛反身便想咬他，却被章小林按住了。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给你治伤呢。” 二郎神挣扎不得，只能任凭孙大夫施为，疼得很了，便呜呜叫上几句。 “狗腿断了，需得重新接骨，就算好了，腿也有点不利索。” “反正它腿多，跛上一只应该没啥影响。” 孙大夫点点头，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用绷带缠好，怕它乱动，还用棍子夹好。 “嗷呜……” 外面传来的悠长狼嚎，让大殿里众人一时有点紧张，老耿笑笑道：“没事，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果然狼群只在寺外嚎叫，却无法翻越围墙。 众人吃饱喝足，便自去安睡，等到四更天时，又下了连绵细雨。 下雨天不好赶路，人就算有雨具勉强能行，但牛马等大牲畜一旦生病不好医治。 大伙少不得都又在寺庙盘桓几日。 相比大人的烦闷，小孩子们倒是挺开心的，在寺院中玩捉迷藏。 道长们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打坐，练功课。 其余人则相伴着出寺采摘野菜，拿回来熬粥喝。 三天后，老天方才云歇雨住。 “那我们且多等一日，待路面稍干，明天一早赶路。”对于章里正的提议，大伙并无异议。 章小林正和孩子们在偏殿玩捉迷藏，突听到大殿人声喧哗。 “格老子，你们这些牛鼻子臭道士，竟敢抢占我房子，想死吧！” “大哥，平日里只有我们抢别人的份，没想到竟然还有不开眼的，撞上门来。” “老规矩，女的奸，男的杀！” 章小林从窗口探头望去，只见一伙拿刀的歹人正把众人堵在大殿里。 龙大当家等人本欲反抗，但大殿里人多，空间不够，无法施展，且弯刀不在手边，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 眼看着大家被歹人困住，章小林转身严肃地对小娃娃们道：“嘘~外面有坏人，大家别出声，我们要玩一个难度超高的捉迷藏，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大牛个头最高，已经看到歹人行凶，便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藏人。” “在哪？” 大牛手指后院，“在那！” 章小林抬头看去，那是位于后院的佛塔。 有寺必有塔，佛塔又名浮屠，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存放高僧舍利的地方。 “走，咱们悄悄地过去。” 好在歹人正在和大殿众人对峙，她便带着小娃们绕到后院。 佛塔是砖石塔，保存得还算完好。 大牛带着大伙来到一棵松树下，一指地面，“看，这下面有个洞，我扔一块石头，你们听听。” 石头很快掉下去，发出啪的声音，明显是硬地面，而且也不高。 章小林找到一根树枝，沾了一圈松脂，取下火镰，费点功夫，方把火点燃，“我先下去看看，没问题再叫你们下来。” 洞口不大，章玉林缩着肩膀才勉强进去。 脚下有一些泥水，举了火把往前走了走，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传说中的地宫。 地宫里并没有舍利子或是精美法器，但有一些别的玩意。 “怪不得贼人说这是他们家呢，敢情抢来的金银都在这呢。” 章小林压下心中的激动，歹人肯定会过来查看的，绝对不能动。 她又掉头回去，好不容易才踩着树根爬出洞口，“里面太危险了，咱们再找地方……”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树林外，有人声传来。 “老耿，这些人都穷得没油水，除了臭道士，就是泥腿子，哪来的金银？” “大哥，我岂能骗你，我听得真真的，那个章家村里正，身上带着一包金银呢。” “是吗？搜了好久，啥都没有啊？还有那几个兔崽子哪儿去了？” “许是藏在房间，让人好好找找。”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没想到老耿这个自来熟，原来是歹人一伙的。 “小的们，你们先到洞里躲着，但不要往前走，那里很危险。”章小林轻声叮嘱。 这座寺庙是歹人的主场，不管躲到哪个房间都必然会被发现。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藏地宫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章小林把孩子们一一放下，再去拖来一段干枯的树枝，跳下洞口，用树枝作为伪装。 “好了，咱们等到天黑再说吧。” 第50章 狼来了 歹人分作两波行动。 第一波守住大殿，将所有百姓锁在里面，但凡有敢反抗的，立刻格杀勿论。 第二波人则到处寻找章小林等人的行踪。 歹人黑老大气得要死，揪着老耿的衣领发脾气，“我为了这一桩生意，在外淋了两天雨，现在银子没看到不说，还跑了几个活口，万一他们报官，怎么办？” “不会，我看着呢，他们在玩捉迷藏，定然还在寺里。”老耿脸色也不好，歹人没收入，他也没分红，这笔单子算是赔了，白陪着村民受苦了好几天。 “大哥，到处都找过了，连水池里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是不是逃出去了？” 听到手下回报，黑老大似是想到什么，匆匆来到佛塔地宫，只见门上的锁头完好。 但他还是不放心，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打开厚重的铁门。 章小林听到动静，忙对孩子们说，“千万别动。” “嗯，我们不动。” “我也不动。” “谁动谁小狗。” 章小林欲哭无泪，她已经能感到小娃们坚定不动的决心，但能不能别再踊跃发言了，这又不是课堂提问。 黑老大接过手下送上来的火把，先是照了照地面，看到地上撒的白色石灰粉没有印迹，便道：“这里还好，实在找不到的话，可能是跑了。” 劳师动众地寻了半天，歹人们也累极，干脆生火做饭，肉和米都是直接用村民的。 “大哥，累了吗？要不要找两个女的玩一玩？”手下很贴心地提供建议。 看到手下色中饿鬼的模样，他淡淡道：“今天不行，先饿两天再说，等他们没力气了，才好摆弄。” “大哥高见。” 歹人吃饱喝足，却不管大殿里众人的死活。 大殿内，众人低声地议论，正在想办法自救。 “大当家的，咱们要不要行动？”山贼们一脸阴郁，想到过会被官府围剿，但从没料到会被同行打劫。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龙大当家看着门口的刀斧手，摆摆手道：“我相信妹子肯定会出手的，现在不是时候，稍安勿躁。” “是！” 今夜星光灿烂，章小林从地洞口里爬出来，对小娃们道：“大牛，你照顾好弟弟妹妹，我没回来前，千万不要出来。” “嗯，老大，我知道的。” 将洞口小心盖好，她摸黑来到大殿，果见歹人还守在门口，偏殿方向传来一阵呼噜声。 章小林正努力想办法救出村民，否则只靠自己一人，是绝不可能把歹人全部抓住的。 “嗷呜……” 狼群果然很记仇，都这么多天，还没放~弃。 听到狼嚎，章小林心下有了计较，她悄悄来到院门，这里的木板只是虚掩着的，挪开后，便能看到院外狼群绿油油的眼睛。 “这招叫以毒攻毒！”好戏就要开场了，就看狼群和歹人谁更厉害。 “嗷呜……” 值夜的歹人怎么觉得，今晚狼嚎声好像有点大，感觉就像在耳边叫似的，他回头望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额滴娘，狼来了！” “快，快，狼来了！”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 偏殿的歹人此刻全被惊醒，拿着刀急奔出殿，正好撞见一群饿狼进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章小林现在只想做一名坐壁上观的渔翁。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狼群吸引，悄悄来到马车下，那里藏着好些弯刀。 章玉林取出几把抱在怀里，再悄悄潜行在暗处，伺机等待机会，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值守大殿的人有看守之责，此时不敢擅离，就怕村民趁机反杀，可注意力早已被院中的群狼深深吸引。 “嗷呜……” “汪……” 章小林听到殿内传来一声狗吠，那是正在养伤的二郎神，难道狼群竟不是来复仇，而是来找同伴的吗？ 狠群听到殿内狗吠，又见门被锁住，立刻呲牙露出一脸凶相。 黑老大行走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抄起大刀对手下大喝道：“今天的熏肉好吃吗？” “好吃！” “不好吃！” 黑老大狠狠地瞪了一眼说不好吃的手下，继续阵前鼓劲，“好吃，就把这些狼杀了，因为那都是狼肉做的，哈哈。” “哦哦……”手下们纷纷立刻激动地叫嚷起来。 狼群作为一种特别能战斗、特别团结地的动物，感受到了严重的挑衅，纷纷向歹人扑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惨叫和撕吼声夹杂着，形成摄人心魄的交响曲。 尖牙利爪和锋利大刀，在黑暗中时不时地闪过一片寒光。 章小林看准机会，摸到窗户边，虽然大门上锁了，但窗户纸早就破损不堪。 她刚从窗边冒头，龙大当家就注意到了，“妹子。” “嘘……拿着，劈开锁头自己出来吧。” 老耿除了注意群狼打斗外，也注意到了大殿的动静，他一手指着章小林大喊道：“抓住她！” “大当家，你们快出来，我先跑为敬！” 章小林又不傻，这里都是刀口舔血之人，她哪有那个武力值，索性撒丫子跑路是正经。 “好！”龙大当家把刀分给手下喽啰们，“咱们连北国人都杀了不少，区区劫匪，干翻他们！” 早就憋着一口气的山贼，立时露出一抹嗜血表情。 劫百姓算什么事呢，有本事杀北国军队去，他们岂能让小小的劫匪如此猖狂。 龙大当家一挥刀，就将门上的精铜锁头劈开，大喊道：“杀！” “杀！” “汪！” 二郎神也一瘸一拐地走到殿门口，眼神冰冷地看着歹人，“汪！” 所有的狼群听到命令，立刻组织强有力的阵形，配合龙大当家等人，将歹人杀得步步后退。 黑老大抹去头上的冷汗，“格老子，今天真是邪门了！” 什么时候狼还能听狗的命令了？而且还会和人类打配合，简直不可思议。 “大哥，今天恐怕要栽跟头，咱们还是快点跑吧！” 老耿脸色阴沉地劝道，“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厉害，是我大意了！” 黑老大见有兵败如山倒的架势，便咬牙道：“撤，去地宫！” 那里可是有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绝不容有失，只要有银子，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当黑老大跑到地宫，打开铁门后，却见火光照耀下，白色的石灰粉下，到处都是泥脚印，大大小小的，这是遭了贼呀。 “是谁干的？” 第51章 银子呢 “是不是你干的？”黑老大猛见多年积攒的银子没了，心神大乱，首先便怀疑自己的手下叛变。 手下吓得都结巴了，“大……大哥，不是我，我可是一直都跟在你身边啊！” 黑老大阴森森地瞪着他，直瞪得手下有点尿失禁的感觉，方才复又转头，狠狠地看着老耿，咬牙道：“是不是你和外人合伙抢我银子？” “冤枉！”老耿心下又急又怕，“我们可是合作了好多年了，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些人手上都有北国弯刀？是不是你跟别的山贼联合，来夺我寺庙，抢我银子。” 手下恍然大悟，对黑老大道：“我刚听到有人唤那个刀疤脸，叫大当家，肯定是山贼。” 黑老大心下杀心已起，老耿心感不妙，也无法解释，忙想转身而逃，但人跑得哪里有飞刀快？ 瞬间就被扔过来的大刀，插得透心凉，死得不能再死了。 “呸！吃里扒外的东西。”黑老大还犹自不解气地狠踢了几脚。 “大哥，老耿死有余辜，现下最要紧的是把我们的银子找回来。” 黑老大闭目让自己冷静了片刻，复又举起火把，查看地面的脚印。 从凌乱的足迹来看，只有一位大人，而且应该是女人，其它都是小孩的印迹，可锁头完好，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黑老大沿着足迹慢慢查看，才发现地宫尽头，因树根破坏，再加上近几日的雨水冲刷，导致地面出现坑洞。 但洞口窄小，只容小孩或身形瘦削的女子进入，黑老大试了试，可肩膀被洞口卡住，出不去。 手下在一旁劝道：“大哥，他们脚上沾泥了，我们到外面找找。” 黑老大只能点头同意，从铁门处出来，找到洞口，仔细辨认足迹。 此时大殿的歹人们因黑老大不在，没了主心骨，左支右挡已显颓势。 手下看见以往同吃同睡的兄弟，被村民和狼群围住群殴，不禁悲从中来，“大哥！” “先把银子找到，以后再找机会报仇。” 手下抹泪，重重点头，“嗯！” 今晚是黑老大的幸运，也是章小林的不幸。 当章小林带着孩子们躲在禅房时，黑老大通过地面小小的泥脚印，找上门来。 他一眼就看到床上的大布包很眼熟，正是地宫中，用来包银子的布，“嗐，还是一个出家人，却偷人银子，不怕被同道之人嗤笑吗？” 章小林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冲他讨好一笑，“瞧大哥说的，道门之中，这不叫偷。” “那叫什么？”黑老大笑得不怀好意。 “那叫有缘，否则贫道怎么可能找得到，深藏在地下的宝物呢？大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找死！”黑老大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当下便朝她头顶劈下。 “啊！” “汪……” 千钧一发之际，却是二郎神带着几只狼赶来，恶狠狠地疯狂扑咬黑老大两人。 “快跑！”章小林招呼着几名小孩子逃出禅房。 黑老大也顾不得捉住章小林等人，他的目标是拿走放在床上的银包。 章小林带着孩子们跑到大殿，见大伙在忙着打扫战场，歹人尸体都已拖到一边，道长们正在做法事超度，希望他们下辈子能当个好人。 “二丫！”、“石头！” “娘！” 孩子们的突然出现，让不少村民都放心下来，开始还担心孩子们被人暗害。 后来见歹人也在到处找孩子，心里不禁提心吊胆，既担心孩子被找到，又担心孩子没被找到，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现在好了，总算放下心来。 “这次真要多谢小林子了，要不然可真是凶多吉少。” “是啊，如果不是她递刀，我们哪里杀得出来。 面对众人的感谢，章小林摆摆手，指着禅房道：“大伙别客气了，赶紧的，后面还有一条大鱼呢。” 龙大当家当即提刀，招呼着手下赶去，章小林忙也跟上。 禅房被人在外用刀别住了房门，龙大当家拔出刀，推开门，只见房内有几条狼坐着，地上躺在着一名歹人。 他上前试了试鼻息，已经被狼咬死了，但那名黑老大却并不在房内。 章小林脸色一沉，“麻烦了，让他跑了！”而且床上的大布包也不见了。 且说黑老大好不容易利用手下才脱身，他背着大包，翻过围墙，逃进一片小林子。 歇口气后，他把包袱取下，解开后，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颤抖着手，不可置信道：“我的银子呢？” 只见包袱里面都是砖石块，一锭银子都没有。 那银子在哪呢？ “老话说得好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章小林背着竹篓，大摇大摆地走进地宫，果不出她所料，黑老大恍惚之下根本就没锁门。 她将藏在佛像背后的金银、宝石全部掏出来，这些银子足够她混吃等死一辈子了。 伟人说得对，经验主义害死人，如果不是她用布包了一堆石头，让黑老大误以为是银子，章小林岂能轻易脱身？ “小林子，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大伙单等你了。”章七斤在马车旁等了好久。 章小林不好意思冲大伙笑笑，“昨天吃坏肚子了，见谅哈。” 大伙忙摆手，“没事，反正时间还早着呢。” “那我们就走吧，对了，这事要不要报官？”章里正也拿不定主意，想征询大伙的意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万一官府问我们的刀从哪里来的，怎么办？” “算了，死无对证，咱们赶路要紧。” 时下百姓都不想跟官府搭上关系，里面的门道太多，弄不好被小吏缠上，反倒惹下一桩麻烦。 再说这些劫匪本不是良民，谁知道他们是哪里人氏，指不定官府都不想管。 “那好吧，我们赶紧上路，这次再不能错过宿头了。”章里正也是心有余悸，以后他宁肯睡坟地里。 大伙继续往前，大牛娘看到章小林手抖，只当她后怕，不禁安慰道：“幸好吉人自有天相，事情过去了，想开点。” “嗯嗯，放心吧，我想得很开。”章小林不能告诉她，手抖其实是因为兴奋。 想想随便卖一颗宝石就能做小富婆，以后再买上一堆小姑娘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唯一不爽的就灾星之说，万一天灾不断，她的美好生活会不会受影响？ 第52章 买商铺 想到这里，她跑去找风流道长，“道长，你久居京城，可见过当今圣上？” “这个自然是经常见的。”风流道长作为国师的徒孙，不比寻常人，他们要经常进宫开坛讲道。 章小林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那圣上性子如何？” “圣上虽年幼，但仁厚礼贤，爱恤民命，是极睿智的。” 章小林心下窃喜，难道她和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最后能母仪天下？ “年幼好啊，今圣上千秋几何啊？”年纪小指不定还没立后呢。 风流道长笑道：“今年方三岁，但聪明伶俐得紧。” “啊？” 才三岁就当皇上了，那他爹可真够英年早逝的，怪不得向北国求和。 主幼国疑，这样的小皇帝能弹压得住，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吗？ 不妙，大大的不妙，看来这江山多半要不稳，万一发生什么战乱，她就算有银子，也没什么用啊。 风流道长见她面色突变，便安慰道：“我师祖算过国运了，虽然目前两国多有争端，但以后将会是国泰民安的年景。” “也许吧！” 这里的人都有点神神叨叨的，章小林才不信呢，她宁肯相信自己的武力，也不寄希望于飘渺的预言。 “二郎神，你伤还没好，不如坐马车上。” 这狗也不知道为什么抛下狼群，非得跟着章小林逃荒。 “汪……”二郎神摇了摇尾巴，当真跳上马车，闭目休息。 原本有些移民因龙大当家手里的北国弯刀，打算脱离大部队，但在三昧寺一事后，又打消了念头，仍跟着他们身后，继续前往汾城。 如此趁着天气晴好，众人又赶了几天路，有时候就借住在农家大院里，临走时给点柴火钱即可。 有时候就宿在野外长亭，反正再不敢住荒庙里。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在一处十字路口，道长们要继续往东走，而村民们则要往北上去汾城。 分别时，风流道长期盼小林以后有机会去京城玄都观，那里道家典籍特别多，有助于得道成仙。 “多谢道长，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 玄虚道长同样拒绝了安尘道长的邀约，“等日后有缘，你我自会在京城相会。” “那道友保重！” 目送道长们远去，村民往北走了两日，拿着路引条到了汾城城门口。 “你们都是一起的是吧？”守门校尉问道。 “是的，章家村和田家湾的版籍在此，请官爷过目。” 守门校尉看都没看，直接拿出一把红色、绿色有编号的木条出来，“红男绿女，凭牌子去庙里领粥。” “粥就不领了，我们想问问官爷，咱们被分到哪里去了？” 守门校尉还是第一次见人不领粥的，虽然那粥稀得跟镜子似的，但毕竟能混个水饱。 “准备好你们的路引条，明天到府衙办理户籍。” 章里正只得先让大家先进城，城里街道各处都是拿着红绿牌子的人，显然就算分到土地，也不顶用，还得靠着稀粥活命。 他们得一直等到来年春天，粮种发下来，才能开荒种地。 “咱们东西多，不如租个大院子，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顿好，等我们明天分了田地、房子，收拾好了，再来接他们。” 章里正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不管怎么样得先落个脚才行。 但是租房子还得找专门的庄宅牙人办理，没有熟门熟路的牙人领着，他们就算满城转，也租不到房子。 “叔，租院子，你自去找牙行就行了，为啥拉着我？”章小林还觉得有点奇怪。 “这钱不是你和龙大当家的吗？这么一大笔开支，得让你们过目呢。” 章里正现在每花一笔钱都要记账，更何况租房子又不是只租一两天的，搞不好要租上半年，直到村里收拾好后，才来接人。 章小林想了想，不如趁此机会，给自己搞个铺子，以后也算在古代立稳脚跟，不管自用、出租都方便。 “行，快走，早办早好！” 牙行是由官府管理的中介机构，牙人也得持官府颁布的身牌上岗，信誉度绝对没问题。 三人略一打听，很快找到一名经营邸店、住宅的庄宅牙人。 “院子当然有，城里的稍贵些，既然是暂住，不如就租城东的庄子，房舍多，也能安顿下你们这么许多人。” 章小林好奇道：“住城外不安全吧？” “客官尽管放心，城外也是有保甲保丁，十户为一保，有保丁每夜轮值巡警，安全有保障。” 牙人也没说错，确实有保丁，但安全不安全就见仁见智了。 大伙见牙人这么体贴，思虑周详，便坐着马车去看房。 果见城外有一庄子，房舍甚多，当即拍板住下，牙人也是利索，直接找到房主，当即订了半年的契，交接银钱、钥匙。 章里正急不可耐地通知村民，当即搬家。 牙人拿到一笔中人费，笑眯眯地就要离开，却被章小林拦住。 “这位客官，可还有别的吩咐？” “是这样的，我想在城中买个商铺，你可有好的介绍？” 龙大当家也在一旁附和，“对，我也想买一间。” “客官，城里铺子自然是有的。”牙人笑眯了眼，买城里商铺，那中人费可不少，今天晚饭也不忙吃了，先把这事办得妥妥地再说。 牙人当即又雇了马车，带两人到城里各处物色店铺。 章小林买房子不怕贵，反正她有钱，但只有一条，那就是地段必须好。 龙大当家表示，他也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牙人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两间最好地段的商铺，今天就是不睡觉，也得办妥了。 “来，两位客管，看看这两间这么样，外店内宅，里面还有院子。” 章小林看了看人流量，可以确定此处算是不错的繁华地段，虽然她还没想好做什么，但先买下再说，城里的房子总归是要升值的。 “好，我买了！” “行，那麻烦你们出示户籍，我有熟人，保证今晚就办下来。” 龙大当家挠了挠头，“我们才刚刚入城，户籍还没办下来呢。” 牙人愣了愣，随即笑道：“没关系，那明天再办就是了。” “我的度牒能行不？好歹也能证明身份。”章小林从怀里掏出册子给他看。 “你……你是出家人？”牙人大惊。 章小林觉得有些奇怪，“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不能买房吗？” 牙人笑得很难看，“根据朝廷法度，道士、僧尼都不允许拥有私产。” “啥？” 第53章 宴请 牙人见她大为震惊的模样，便细细解释：“因僧道无需交税赋，所以只允许寺庙、宫观有田产，其个人均无私产。” 章小林想了想也对，若换她订规矩也是这般处理，朝廷要收税，若是出家人都有私产，又不用交税，岂不是要毁掉小农经济。 怪不得要自称“贫道”、“贫僧”呢，没有私产，真是贫得不能再贫了。 不能这样就算了，章小林想要在古代立足，田产、商铺那是必须要有的。 “叔，借一步说话。”章小林看此处人流颇大，便将他拉到僻静之处，“那个，我们师徒都是火居道人，现在并无宫观，之前的田产也被北国人占去，这该如何处理？” 牙人挠了挠脑袋。“如果想置田产，自然是得重修道观，而且还得到礼部系籍，这样就算以后道观不存，道观和田地也跑不了。” “明白了，回头我就去修道观，但是商铺怎么办？”章小林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牙人手上，“麻烦想想办法。” 牙人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有点犹豫。 犹豫好啊，这说明路子走对了，只是银两还没达到牙人的心理价位。 章小林又掏出一锭银子，“若是事成，必有重谢。” 牙人看到两锭银子，呼吸都粗重了，再一听到还有重谢，立刻咬牙点头，“这事说起来也不难，只要立户就成，道长可有夫有子？” 见章小林摇头，牙人便道：“那就单立女户。” 女户乃是无夫、无子，女子当户主的家庭，生而为女户，死后则绝户销籍。 好处自然也是有，可享有减免赋税的特权。 章小林想了想，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嫁人，不如就立女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就怕她爹气得要死，但反过来想想，不用交税也是一桩好事。 “那便立户吧，只是需要做什么？” “订个酒楼详谈。” 这话说得极是，她现在可是在法律的底线上疯狂试探，万一人多眼杂，被人告发就麻烦了。 龙大当家手指旁边的丰登楼，“那就这家吧！” “行，两人先进去，一会儿我带个人来。” 目送牙人急哄哄地走掉，龙大当家迈步进入丰登楼，自然有伶俐的小二过来招呼。 “客官里面请。” 龙大当家大咧咧道：“先订个雅座包间，一会有位姓黄的牙人还要来，帮我留心着。” “没问题，客官放心吧。”对小二来说，领人上楼只是小儿科，他最大的本事是帮人销货，拿中人费。 小二将两人领到三楼雅座，推窗便能看到繁华街景。 “客官需要点些什么酒菜？” “尽管挑好的上。” 小二最喜欢这种挥金如土的客人，当即让人奉上茶和点心，着人小心侍候着。 不多时，小二果然带着牙人和另一位身形稍胖之人进门。 牙人向两位作着介绍，“这位是衙门里专管户籍登记的押司官，你们唤陈哥便好。” 押司官说是官，其实并非经由科举制度考上的官，而应属吏员，章小林最熟悉的便是水浒传里的宋江。 这位陈哥能做押司官，权力不小，若是再往上努力一把，得个官身也是有可能的。 陈押司笑呵呵地坐下，伸手示意几人入座，“两位想要落户籍吗？” “正是，我们是雁城人士，只因北国残害，不得不舍弃故土，到汾城来。”龙大当家当即解释。 陈押司点点头，“最近这段时间，有不少人到汾城落户，你们就算不找我，明天也可去衙门，就算没户也没关系，在此居满一年，也可落户。” “这不是等不及，想着买铺子嘛，尽快办好更妥。” “黄贤弟也跟我说了，道长想再立女户？” 这样的话，那她就有两个身份了，严格说来属于违法行为。 不过这对陈押司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多学子为了应试，也有多个身份。 本府没考上，那就换个地方再考就是，上有针策下有对策，总有灰色地带可以操作。 “嗯，正是，只是不知道什么章程，章家村和田家湾两村不知会分到什么地方？” 章小林说着便从袖子取出几块成色不错的金条，摆在桌上。 陈押司回头看看门是被关上的，很自然地把金条揣到怀里，一脸笑意，“大过客气了，区区女户不算什么？” 陈押司想了想，又道：“原本外来流民落户汾城，都属客户，只能开垦无主荒地，不如我卖个好，且给你们立下主户，这样可以买卖良田。” 当然客户没有良田，是可以不用交税的，主户虽说要缴纳赋税，但地位高，可以接受客户当佃农。 陈押司自然能运作此事，且保至少五年内，两村村民不但可以免税，还能享受朝廷给的福利。 说着，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却是小二带着一群人过来布菜。 “都是本店上好的菜式，请客官慢用。”小二讨好地笑道，临走时还贴心地关好房门。 “酒菜不错，两位破费了。”陈押司久居汾城，是丰登楼的常客，自然知道这桌酒菜价格不一般。 龙大当家举起酒杯，“哪里哪里，只要两位满意就好。” 龙大当家也是豪爽之人，颇对陈哥胃口，再加上章小林花钱如流水的土豪劲。 酒酣耳热之时，陈押司拍着胸脯保证道：“两位放心，明天我就在衙门等着，准给你们村分个好地方。” 有这句话就好，章小林最担心的便是，有人从中作梗，将村民分到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这可直接关系到他们以后的生存质量。 “那多谢陈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我们兄弟何须客气。” 送走陈押司后，章小林叫住牙人，“若是明天落户，少不得还要找黄哥买些田产，能不能先帮忙留意着？” “没问题，有好田的话，我先给你留着，而且陈哥已给我露了口风，给你们留了一块好地，明天就等着瞧好吧！” 有了两人的保证，龙大当家便和章小林走回城东庄子。 “妹子今天好大手笔，哪来那么多银子？”龙大当家打趣道。 “嘿嘿，打劫可真是一门好生意呀。” 两人相视一笑，今天虽然付了不少银子，但该花还是得花，村民严格说来是外来户，不找块好地，真去开荒，指不定要全村饿死。 两位里正听到章小林等人已经联系好衙门小吏，一时又高兴又惭愧，“咱们怎么没想到找找路子呢？” 第54章 落户 章小林主动解释，“初来乍到，路子也不好走，咱们也是赶巧了。” 两位里正在汾城也是两眼一抹黑，又没熟人关系，就算找到路子，也没银子打点上下。 第二天，两位里正带着版籍来到衙门，因最近迁过来的移民甚多，衙门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再加上流民多了，小偷小摸的案件也多，知府每天忙着审案，所有琐事全都推给手下小吏。 章小林来到衙门右边专管办事落户的号房，果见陈押司正在办公，看到他们几人，只当不认识，冷冷道：“干什么的？可是要落户，到这来。” 旁边的厢吏，立刻笑道：“不劳烦陈哥，还是我来办吧！” “看你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也来分担一些。” 小吏笑笑不说话了，陈押司在府衙里算是很有牌面的，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他们都心知肚明，反正有油水的话，陈哥也少不了他的，遂放心去忙别事。 “都落户啊？”陈押司板着脸问道。 “是啊！”两位里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小吏常年在汾城经营，早已是铁板一块。 便是知府大人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请这些胥吏吃一顿，要不然工作都开展不了。 陈押司从柜子里取来几本图册，翻开一页道：“你们两村就到这此安家吧，此地名叫沪江县，有山有水，还有平原，以后不用担心抢水源械斗。” 果然是和基层群众打了多年交道，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多少村庄为了争水源，打得要死要活。 估计章小林昨天给的钱很到位，他还主动给两村提供了农具、耕牛、粮种，“那里都是荒地，按律你们能开多少算多少，五年内免税。” “谢谢青天大老爷。” 办理这么多人的户帖也不容易，陈押司挺忙的，他顺手就把龙大当家和章小林的户籍也立了。 只是章小林立的是女户，龙大当家立的是形势户。 形势户有几种，除官户和吏户之外，还有可以担任基层保正之类的上户。 而龙大当家就是最后一种，虽然也和两村村民住在一起，但却可以负责治安维捕，缉捕匪盗，比之一般户籍好很多。 “好了，这就办妥了，等会我就和你们同去，立好村界。” 因州县之设有时而更，山川之形千古不易，所以村界大体也是依着山川河流设定。 陈押司好人做到底，当即带着几个吏员，坐着马车和章小林等人到距汾城不远的沪江县。 来到一处开阔地，陈押司指着一片荒田、房舍道：“这里原本是某高官的私产，但因犯了事，田产房舍都已充公，你们若是要的话，可一并来衙门买下。” “这么好的地方竟没人来买吗？”章里正看出来了，这里若是拿下，那村子面积就大了。 “他是站错了队，哪个当官的敢买，平头百姓又嫌此处偏僻，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这块地放着也是放着，能卖掉最好，也好给衙门多添一些进项，知府大人只会夸他的。 “嗯不错，我买了！”却是龙大当家一挥手，反正他手下不少，正好合用。 两里正来来回回看了几圈，兴奋地规划，哪里打井，哪里建房，哪里开荒。 而几名吏员便将村界定好，填好鱼鳞图册，两村村民才算有了栖身之所。 事情办完，龙大当家和两里正请几位辛苦工作的吏员，去丰登楼好吃好喝，顺便买下被抄的田产和房舍，拿到地契。 章小林这次避嫌，没有同去，而是先回租住的庄子，告诉众人这个好消息。 “有山有水的地方还不错，水里可以打鱼、山里还能摘点山货。” “那村子叫什么名？还是章家村吗？” “估计叫章田村吧，正好是咱两村的大姓。” 第二天，章上林和龙大当家，找到了黄牙人，用得来的新户帖，买下了两间紧挨着的商铺。 至于田产，黄牙人表示，最近买田的人比较多，还在物色当中，只要有田售卖，立刻便去找她。 忙完了所有事后，两位里正第一次召开了全村大会，两村村民也都到齐了。 “咱们的村子已经订下来了，就叫章田村，以后咱们就是一村人了，大家更要团结友爱。” “叔，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垒做房子啊，我们还想在新房子里过年呢。” “哈哈哈。” 有希望，就有奔头，大家好不容易到了新家园，都不禁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住上新房。 章里正抬手示意大伙静一静，“现在城里流民多，工价正低，我和田光商量好，咱们先把祠堂建好后，再做新房。” 章家村是典型的聚族而居村落，而祠堂就是村民心中最重要的建筑，它代表着宗族的内凝力和向心力，是章姓村民的文化归属和心理认同。 所以章里正的决定，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是该这样的，咱们都到新家园了，是得请老祖宗先看一看。” “这一路有惊无险，也许是祖宗保佑。” “这次把祠堂建得高大些！” 宗族的力量是强大，行走在外，同族之人要互相帮衬，毕竟官做得再大，都要落叶归根。 章里正见大家不反对，便点头同意道，“那去找工匠，看看这边的祠堂是什么形制，凡是本村21岁以上，60岁以下的男丁，明天开始，便去新村打垒做地基了。” 散会后，大家还意犹未尽地聚在一起讨论。 “我这次得把房子建得大些，多做一间给闺女住。” “我倒觉得，祠堂建好后，不如请个夫子过来，教导孩子识字明理，他们总不能天天在外面疯玩。” “是这个理，也许咱们村出个状元也说不定。” “哈哈，想得真美，那可是文曲星下凡。” 话题渐渐被带偏，有娃的村民都陷入炫娃模式，这个说他娃会游泳，另一个则夸娃能干三碗饭。 总而言之，老婆是别人家的好，但孩子还是自己家里的亲。 第55章 围屋 设计一个村落是件大事，祠堂建在哪，洗衣的水塘又在哪挖,都要提前考虑好。 两位里正本想直接参考原章家村的样子，重新原样复制一个，但却被章小林给否了。 像设计村落这样的大事，按理不该由她参与，但因章小林为村子所做出的巨大贡献，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两位里正非常常重视她的意见。 “那村子该怎么设计才好？” “建围屋！” 原章家村几乎没有防御功能，北国铁蹄随随便便就能闯进村，安全性太差，一出啥事，全村只能弃村逃命。 如今到了新地方，完全可以重新设计一座防御功能齐全的新村落。 而围屋正是古代中原人为逃避战乱，南迁至山区所建的一种村落样式，因远离故土地在外侨居，落藉为客户，所以又称客家。 客家人的围屋有很多种，比如围龙屋，形似太极图，前为半月形的水塘，后为半月形的房舍，中间为村民活动的场所，可以用来晾晒，又叫禾坪。 还有以防御见长的四角楼，差不多就是一个巨形堡垒。 章小林折了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着样式，“总之，中心思想就是建高墙，提高防御功能，不管是以后的村落械斗，还是外敌入侵，这种样式的村子能最大程度保证村民安全。” 而围屋的好处不仅于此，它还能提高村民的团结力，增加凝聚力，更何况村民大多数是同族，很符合现下的家族伦理思想。 田光一拍大腿，非常赞同，“这种样式好，我从前也听过的，不如原田家湾的人也建一个围屋，咱们两族分开，互相不打扰，但又能左右照应，互为依靠。” “这样也好，围屋中间建祠堂，祖宗们也开心。” 可问题又来了，想建一个这样的村子不容易，单单外面的围墙用料就得扎实。 要么用条石建，要么用青砖、三合土，但三合土还得加糯米和鸡蛋清，否则外墙哪能坚固耐用。 但用糯米成本巨大，何况现在人都吃不饱饭，哪来的糯米建墙，太奢侈了，凭村子现在的财力达不到呀。 章里正沉声道：“就算用青砖也不容易，取粘土，凉晒、翻搅，如此三伏两夏，时间太长，等不及用，还得打浆，制坯、阴干，再建窖，高温烧制一个月，费时又费力，指不定还得炸窑，不好弄啊。” 三合土不行，青砖也不行，那只能用条石了。 “章田村后面的山石倒不错，硬度大，可以建墙，不过若是采石得用火烧、水浇，所费柴火甚巨。” 柴火也不便宜，虽然大伙可以上山砍柴，但烧这么多石头，山上的树指不定要砍光，以后又靠什么生火做饭？ 章小林想想这样取石的方法也太简陋了，便道：“咱们可以用铁钎子啊，如果山体不好开挖，我用炸药炸开，不过建房子，最好取用规整的长条石。” 在没有发明含有金刚粉的石锯前，开石的方法还是挺原始的，就是用铁钻跟斧锤凿一条浅缝，再用铁钎子打入，将石头裂成长条状的石坯，最后打磨平整。 不过铁器比较贵，村里现在除了一些农具，可没多余银子打制取石工具。 章小林倒也没让两位里正为难，“我一会儿到城里去一趟，顺便找铁匠打制些工具出来。” “你还有银子吗？”章里正有点不好意思，单办事打点上下，所费就不少了。 章小林摆摆手道：“上次我遇在雁城遇到一位善信，化到一笔修道观的银子，如今用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差不多够用。” “哎，这可怎么好呢，要不，我们在村后的山上，给老神仙建一座道观吧，大伙也好初一、十五上香祈福。” “不急，不急，这个可以放在以后再建。” 两位里正又商讨了一些细节部分，先期工作就是让村民平整土地，夯实地基。 龙大当家表示，可以让村民住到他买的房舍里，省得每日奔波，浪费时间，两位里正对此又是万分感谢。 宜早不宜迟，商议完后，章小林便准备往城里去一趟，找到铁匠铺定制工具。 “我陪你同去吧。”龙当大家正好研究城里铺子卖啥好。 城东庄子离汾城不远，两人直接走路进城，找到黄记铁匠铺。 黄掌柜一听章小林的要求便道：“这些开石工具都得用精钢打制，工期可能会比较长。” “没关系，我们还得做好先期准备工作，你慢慢打制就行。” 待付过了定钱，两人来到朱雀大街店铺，打开房门看了看，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生意好。 “龙大哥，你打算卖些什么？” 龙大当家来时已经看过路边几家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还有开酒楼、客舍的。 他挠了挠头，支吾道：“我也不知道卖啥，以前只做过无本生意。” 所谓隔行如隔山，他以前做的打劫生意，跟正经生意虽然本质相同，但手段不一样，也不知道会不会亏本。 章小林想了想，龙大当家手上有那么多手下，还有快马，遂道：“不如让兄弟们打听下物价，从南边低价进些时新货来卖吧，低价买高价卖，一般亏不了本。” 别人都是专卖店了，龙大当家搞一家杂货铺子，也算稳妥。 “也行，有啥卖啥吧，那妹子打算做什么买卖？” 这也是章小林最近一直都头痛的问题，别人穿越都是搞肥皂、香水之类，她感觉没啥创意，不少人都玩过了。 这次要玩就玩点有创意的。 盐和酒暂时别想了，那可是官家专营，不是她现在这个升斗小民能接触的，还是务实点，做个不太起眼的行当。 “要不，我卖霜糖吧，或者做个甜品铺子也行。” 如今市面上大多数是饴糖，甜度不够，像霜糖和蜜糖属于高档食品，价格昂贵，是上层人士才能吃得起的好东西，不如做白霜糖造福大众。 而且楚国是人情社会，逢年过节、来来往往都要送礼，做一些甜品卖，再把包装搞得精美些，那可就是送礼佳品了。 如果做大做强，指不定她还能垄断霜糖市场，成为大楚新首富。 第56章 被跟踪 鉴于真正白砂糖的技术，楚国人还没掌握，她完全可以凭后世所学，大赚一笔。 其实白砂糖技术简单到令人发指，用的便是“黄泥水淋糖法”。 原理是利用黄泥水的吸附性，将黑砂糖中的杂质去除后，便成为白砂糖。 看着很简单吧，但这项技术，愣是难倒了无数人，还有不少有识之士，不惜远赴万里，跑到国外学习先进的制糖技术。 而章小林要做的就是从南部运来成熟的甘蔗，榨蔗汁，然后用火熬，先制成黄黑色的糖浆，再用利用黄泥水淋黑砂糖，便可成为白砂糖。 甚至她都不需要运来甘蔗，而是直接在产地做成黑砂糖，运回来再加工就行。 简单又粗暴，正适合章小林练手。 “你会做霜糖啊？那林妹可得需要不少甘蔗呢。” “是呢，龙大哥，要不，咱们合伙，你从南边运回来黑砂糖，我来加工，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龙大当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他有马车，拉什么不是拉，而且南方有水路，只需要转运即可。 心中大致有了规划后，龙大当家便到衙门里找到陈押司，走后门办理了路引条，又请几位办事小吏去丰登楼喝酒。 这感情就是要时不时地联络一下，才能慢慢加深，衙门里有人，以后也好办事。 楚国讲究的是人情关系大于法理，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托人、走关系才能办得成。 至于几位小吏，虽说在民间看着很有权势，但到底不是官身，贪不到银子，只能借着办事由头，给自己捞点银子花花，这叫双赢。 汾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自流民自城后，有不少人衣食无着，便三五成群联合起来，或偷、或抢，治安案件频发，惹得知府大为光火，下面的小吏也跟吃挂落，有的时候还得挨板子。 几杯黄汤下肚，小吏们便把豪爽的龙大哥当自己人，大吐苦水，每每抓不到凶犯，这些小吏就得被训斥，还得扣银子。 “两位是不知道啊，咱们的日子是真苦啊。” 反正知府是流官，一个地方最多呆六年，但他们这些小吏可是要干一辈子的，得罪人也不好过。 龙大当家忙安慰几位小吏，“流民太多，也怨不得你们。” 待酒足饭饱，双方依依不舍话别后，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也准备回庄。 他们却没注意到，路边有一双阴狠的眼睛盯着他们，此人正是从三昧寺逃脱的黑老大。 这家伙被骗后，手下又无人，索性跟着流民来到汾城，没多久就和城中的无赖厮混熟，又收拢了一批小弟。 “老大，他们先是去朱雀大街，后来又去了丰登楼，看起来确实是两头大肥羊。” 丰登楼那可是城中的高档酒楼，哪是一般的泥腿子能去、敢去的地方？ 黑老大阴着脸，心中大恨，他们当然是肥羊，地宫里的宝贝，可是他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才积攒下的，全被卷包会了。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着自己的银子吃喝玩乐，逍遥快活，而自己却只能捡些残羹剩饭，黑老大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好好跟着，看看他们住在哪儿，打听清楚报我。” “是，老大！” 章小林一路走回城东庄子时，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可回头一看又没看出什么来，心下忐忑不安。 龙大当家见她表情有异，遂问道：“妹子，可是身上长虱子了？” 这段时间，天天住野外，卫生条件是不太好，长虱子也是有可能的。 章小林摇摇头，“大哥，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咱们？” 有时候第六感就是这么强大，尤其对于女人来说，真到了关键时刻，个个都是神探附身。 龙大当家常年做山贼，很有经验，提醒道：“不要回头，我们多绕几圈看看。” 对付跟踪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人流打掩护，偶尔杀个回马枪，很容易发现是否有跟踪者。 当然如果对方时常换人跟踪，这招就不一定可靠，不过对付小毛贼，这招足够用了。 两人就这样看似随意地边走边聊，时不时地这个铺子看看，那个铺子瞧瞧，一路有说有笑的。 后面的毛贼怕跟丢，一直都咬得挺紧。 如此绕了几圈后，龙大当家摸着下巴道：“妹子，咱们后面果真有尾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章小林想想三昧寺逃走的黑老大，一时之间有些焦虑，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如果被黑老大他们发现村民住处，这事就不好处理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村民多是良民百姓，有家有业的，还真怕有人暗中下毒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赖混混无所谓，可村民耗不起，“这个麻烦必须处理掉，否则后患无穷。” 龙大当家见她面色忧虑，安慰道：“不用担心，回头安排个请君入瓮戏码就成。” 当下两人利用人流，在十字路口从店铺后门离开，成功甩掉尾巴。 “待我回去安排一下！” 而另一边黑老大得知被跟丢的消息后，也没生气，只是吩咐几名混混，近几日都在城门处晃悠。 那女人不好辨认也罢，可那男人长得真是太有特点，脸上一个大“x”，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特别亮眼。 如此过了几天，龙大当家诚邀章小林入城玩耍。 “大哥，可是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论打劫，我们最在行。”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又一次进城，这一次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黑老大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把手里的牌九一推，“叫上兄弟们，今天咱们要干一票大的！” 那么多银子他们一时半会花不完，肯定还有剩的，只要不打草惊蛇，一直跟踪到他们老窝，不信拿不回银子。 一时间汾城的小混混都动起来了。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买了许多东西，雇了一辆驴车返程。 驴车再慢，到底省脚力，几名混混一时犹豫不决，“老大，咱们要跟上吗？” “跟！”这次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驴车出了城东，一路往沪江县走，龙大当家和章小林坐驴车不觉得累，但后面跟着的小混混累得腿跟灌铅似的，受不了。 “该死的，他们到底住哪儿呀？” 第57章 送官 混混们平常就在城区厮混，还真没走过这么许多路，直走到口干舌燥，方见他们走进一处院落。 “老大，我们发了，这里人烟罕至，房子一看就是大富人家，把他们杀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黑老大在旁边仔细观察，只有一些泥腿子在不远处平整土地，确实没什么人经过。 “家伙什都带上了吗？” “老大，你看，我们都带着呢。”小混混们把刀子别到后裤腰上，进出城时，并没有人搜查。 “很好，我们先到最近一家铺子吃饭，待到深夜时分再动手。”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想要让手下听话，就得时不时地给点小恩小惠。 “谢谢老大！” 几人到附近的沪江县城下馆子，黑老大为了这顿可是下足了本钱，目的就是激励士气，让小混混尝到甜头。 天黑以后，县城的保丁们开始举起火把巡警，黑老大怕形迹暴露，带着小混混来到龙大当家的院落外。 “一会咱们从墙头翻过去！” “老大，那里太高，不好翻啊，最好拿把梯子来。” 黑老大脑门青筋跳了跳，压着怒火道：“这个时候到哪找梯子？而且深更半夜扛着那么长的梯子，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这些小混混的脑子确实好像有点问题，不如他以前的手下，只可惜那位手下被他喂狼了。 混混们眨巴着小眼睛看向黑老大，“那咱们怎么进啊？” 平常他们在城区就是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偶尔敲敲闷棍之类，像翻高墙这种高难度技术活没做过啊。 “本来是用杆子或鹰爪绳的，但你们肯定不会用，那就叠罗汉吧。” 黑老大不得不降低难度系数，但是叠罗汉，有一个人要承受生命难以承受之重，有点不公平，谁也不想当最底下那个，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 “麻子，你上！” “为什么是我啊？老大。”一脸麻子的麻子不禁委屈万分。 黑老大面无表情道：“因为就你最胖，不是你还能是谁？” “对，老大都点你名了，快点啊，不要耽误大伙的时间。”其他小混混们顿时松了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自己垫底就成，便押着麻子扶墙站好。 麻子擦了擦鼻涕，嘟囔道：“俺娘说了，我那是虚胖！是饿的。” “快别废话了，小心挨削啊！” 麻子只得勒紧裤腰带，叉开马步，“轻点踩哈。” “知道，知道，啰里八嗦的，站稳了！” 几个小混混搭好人梯，黑老大便快速地攀上墙头，仔细听着院内动静，没有异常，便提气轻轻跳下。 除最底下的麻子没人搭手外，其余人都已经翻入前院。 黑老大抽出腰间的短朴刀，轻轻刮动门栓闩，待门一开，便举刀往后院走去。 小混混看着黑老大的动作，顿时觉得没有跟错人，这一看就是前高人，作案很有经验。 后院主屋里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透过窗户纸，依稀看到两人在数银子。 “这里总共是一百两，还有那些宝石头面，加起来能当个几千两，咱们要发了。” 黑老大用手指蘸着口水欲要捅破那张窗户纸，但手指触碰才发现，这竟不是纸，而是明瓦。 看来这处院落的主人非富则贵，竟舍得用打磨过的蚌壳做窗户，太奢侈了。 黑老大有点担心自己的银子不保，这么好的房子，价格一定便宜不了。 顿时心头火起，这可都是他的钱，黑老大一脚踹开房门，却不想跌入深坑。 里面黑乎乎的，小混混只听到“啊”地一声，便也急跟着冲进去，正跌在黑老大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谁会想到房门里竟然会有深洞呢，这不是坑人吗？ 后面的小混混心知不妙，想是主家已早做准备，设下陷阱，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呢。 他们转身向前院逃去，从不想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们困在里面。 小混混俱都带了刀，便想着割断绳子逃命，但早有拿着锄头的村民跑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抓他们去见官。” “好手好脚地不事生产，尽学鸡鸣狗盗之事，小林子没事吧？” 章小林举着油灯出来，先是看看深坑里的黑老大，见他骨断筋折，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估计也得落个残疾。 不枉费龙大当家带人整整挖了一天，才有此规模。 龙大当家命手下拿来绳子，将人全部捆起来，预备着天亮时送官。 而墙外的麻子，听到院里乱哄哄的，还有人嚷嚷着要见官，便知黑老大这次是阴沟里翻船，吓得连夜往汾城而逃。 他还得通知几个小混混家里人，这次弄不好大伙要坐监，到时候没人送饭，岂不是要饿死。 楚国虽然禁甲不禁兵，但像这般明火执仗地拿着大刀片子往私宅冲，罪名小不了，还是跑远点，避避风头。 龙大当家将人拿下，想起上次小吏们总因流民作案问题，被上司训斥，便想卖个人情给他们，叫手下驾好马车，将人拉到汾城。 此时天还未亮，麻子急急赶到汾城门时，城门还未打开，但是城门外等着开门的百姓已经不少。 而龙大当家的马车也到了，车上一群鼻青脸肿的小混混被人捆得严严实实，麻子捂着脸转到人群里躲着，生怕被同伙认出，跟着倒霉。 龙大当家本就长得凶，再加脸上的两道疤痕，更是生人勿近，不少百姓，自动离他远点。 “麻子，回去叫我娘来救我！” 有小混混眼尖，一眼看到人群里的麻子，忙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龙大当家眯着眼看向缩在人后的麻子脸，“没想到竟还有漏网的同伙，随我一同去见官。” “怎么空口白牙地乱攀扯人？我可不认得你。”麻子急了，现在谁不知道汾城知府用了重典，但凡有偷盗三贯以上钱者，那就是死罪。 “好你个麻子，这才多久就不认人了，回头你叫我娘卖房、卖地到衙门来捞我啊，晚了少不得要挨顿板子。” “我不晓得你娘是谁，许是天黑，你认错人了。” 麻子索性走远点，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吧，反正以后再难见面，也不打紧。 待到城门开时，守门校尉见到一车被捆得像螃蟹似的贼人，也是吓一跳，待到问清缘由后，便着人护送他们至衙门，将嫌犯全部暂时收监。 龙大当家有意把这份功劳送给陈押司，便托人找他过来。 果然没多久，陈押司匆匆而至，“多谢龙兄，刚我过来时，已去狱里瞧过了，其它几个混混倒还罢了，其中一位正是遍寻不着的黑老大。” 龙大当家只当不知道，好奇地问道：“那个黑老大又是所犯何事？” 陈押司请他入座，自有机灵的帮闲过来端茶倒水，然后很有眼色，替他们关上房门。 “这可是最近的大事，前一阵子，有罗氏和同伴投宿至三昧寺，却被歹人暗害，唯她一人逃得性命，待捕快前去查看，才发现三昧寺歹人俱已死于非命。” 龙大当家对这事熟得不能再熟了，毕竟他就是当事人呢，“哦，难道是有另一波贼人？” “非也。”陈押司故作神秘道：“现场还有狼尸，却又没有金银财物，所以我猜他们死于内讧，必是有人故意引来狼群。” 龙大当家想想，事实也差不多，虽然不是内讧，但狼群的确是有意引来的。 “那罗氏必然是目击证人，想是认识黑老大。” “正是，据罗氏所说，那黑老大下巴有一颗黑色带毛大痣，刚我看了果然是他。” 龙大当家立刻拱手道：“所幸押司破得此案，想必府台大人也会褒奖一番。” “此事还得多谢龙兄，哎，可惜黑老大伤重难治，难以开口，恐怕无法问清赃物下落了。” 陈押司说到这里，又道：“黑老大本身有人命官司，加上昨晚私闯民宅一事，今天府台大人必会提审，烦请你留下来做个见证。” “没问题。” 待到日上三竿之时，陈押司果然让龙大当家到东廊下等宣。 随后有捕快唤他进大堂，龙大当家这才发现还有个原告在堂下站立，想来就是侥幸逃生的罗氏了。 原告说完讼词，再宣被告黑老大时，狱吏回话，黑老大已是伤重而死。 “也罢，被告已死，此案便可结了，罗氏，你在汾城可有亲朋好友投靠？” 若是章小林在此，定然认得她，正是送面汤给她解渴的女善信。 “草民久居雁城，全村只逃出我一个，并无亲友在此。” 龙大当家听后，便道：“沪江县章田村不错，不如随我同去，问问可能落户？” “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只要肯收留，便千恩万谢了。” 全族、全村逃出来的还算不错，可以互相照应，但像这种孤身逃出来的人，生活极其艰难，若是行动不慎，就成了某些人眼中会移动的五花肉。 知府大人审案很快，昨夜擅闯私宅的小混混，俱都立下供状签字画押后，还要在刑房内受黥刑，在脸上刺上“强盗”两字，成了一辈子洗不去的污点。 陈押司笑笑道：“也是他们运气好，并没有拿到财物，只是刺配外地，若是偷盗三贯以上，就得判死刑。” 而麻子一直在衙门外旁听，待案子审完后，便一溜烟跑去通知小混混们的家人。 毕竟汾城牢狱的饭菜质量不是人吃的，不想饿死还得找人赶紧送饭。 龙大当家谢绝了陈押司的酒局，带着罗大娘往章田村赶去。 “大娘，我那糙汉子多，不如暂时在我家做个厨娘，也免得他们饿死。” 罗大娘笑笑道：“我知你是好意，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婆子呢。” “哪里的话，我是真缺厨娘。” 山贼们哪里会做饭 ，好吃是保证不了的，只能煮熟，大家囫囵吃完拉倒。 罗大娘听后，笑笑不说话。 两人一路来到章田村地界，如今两村合在一处，章里正还是当里正，而田光则成了户长，变成里正的副手，龙大当家则为保长，草台班子算是暂时草创起来。 “这么快就做好了？”龙大当家一眼就看到章小林手上的开石工具。 罗大娘惊奇地打量着章小林，“这不是是仙姑吗？” “福生无量天尊，果真是有缘。”章小林自然认得她，也算有两面之缘。 待听说想落户章田村，章里正自然没有异议，反正要开荒，人口多多益善。 章小林把工具交给章里正后，便准备回庄子继续试验新式制糖法。 “林妹，我们打算过几天便出发南下了，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章小林吃了一惊，感觉时间过得好快，这便要急着出发吗？ “那记得带些黑砂糖回来，你们这次打算做什么买卖？” 龙大当家小声道：“南边靠海，听说贩私盐的特别多。” “你想贩私盐？” 胆子真大，盐可是国家专营，哪怕是民间制盐，也都是由官府统一收购，根本就不许有私盐流入市场。 但盐是必需品，人人都要吃的，官盐价太高，私盐价低质优，自然吸引无数人铤而走险。 龙大当家果真喜欢踩法律的红线。 不过若是能贩卖私盐，在不被抓到的前提下，的确很快就能发家致富，不少私盐贩子更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有些甚至有能力搅动时局风云。 “那你小心些，别被抓了，不过据我所知，南边煎盐，最终还是粗盐，我有办法弄成精盐，反正白砂糖和精盐长得差不多，到时候一块儿卖，也不怕暴露。” 龙大当家大赞，“还是妹子有办法，那这几天我们便要收拾一番，准备启程。” 没过几天，龙大当家和章小林话别后，果真带着忠心手下，骑马往南跑。 天气越来越冷，章小林则和请来的工头，一起研究如何制作围屋。 “水塘平日里可以洗衣服，还可以用来灭火，这个得有。”万一敌人用火攻，也能方便快速取水。 工头点点头，“这个围屋看着倒也有趣。” “你看啊，东边这里挖一口水井，可以当饮用水，另外还建天井，保持气流畅通、光线充足、 中间设祠堂，大门这里得往下插铁管，木门哪怕烧没了，也不怕敌人进来。” “那门口这里得用一体条石，否则防御效果不好。”工头估计单这个石头就不好弄。 “对，还有这四个角，得向外设计成了望台的样式，这样有敌人攻来，也能随时方便观查敌情。” 工头见她总提起敌人，不禁迟疑问道：“这个敌人是谁？” 第58章 开荒 敌人是谁？这可是泛指，一个村落建好，没有遇上大灾大难的话，指不定能用几百年。 目光放长远点，敌人有可能是敌国入侵，或是相邻村子，也有可能是土匪、流民等等。 “这叫防患于未然。”章小林对工头解释。 村落在设计之初，就必须提前把可能遇到的灾害想清楚。 比如这里靠近沪江，极有可能出现洪灾，那村子的地势就要高出平地一截。 为了应对可能的火灾，村前就必须挖好河塘，村内也得有水井，以防无水可用。 眼下最大的敌人便是北国人，村子的防卫等级必须提高，不仅要有高墙防御，还得有地道逃生。 不过地道倒不忙挖，村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好的，先把最重要的围墙建起来，地道以后有时间的话，再由村民慢慢挖。 听到章小林零零总总地说了一堆，工头啧啧称叹，“按你的方案，这村子单建围墙，那银子就要花费不少。” “银子肯定要花的，但也不用太多，像围墙外面可以用条石，里面用夯土，只要不直接被水泡，可以用很多年的。” 工头点头，“这样倒可省下不少银子。” 章里正见他们为银子担心，便插话道：“已经和大伙商量好了，建村是大事，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暂时不用为银子担心，你们说咋建就咋建。” “条石和夯土都是现成的，主要是人工费，打井的、木匠、砖瓦匠之类。”章小林的小算盘打得贼精。 建村的方方面面都要银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还有建围墙的时候，隔一段距离露一些洞眼，我有大用。”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在这个冷兵器为王的时代，章小林最终是要制造枪支自保的，墙上就是预留的射击孔。 留孔不是什么大问题，工头点头同意，“就按你说的做。” 建村子的事提上议程后，还有另外一件大事，便是开荒养地。 章田村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小家庭所有的收入几乎都来自田地，有田、有地才能可持续发展。 可现在都是荒地，板结硬实，肥力不够，根本就不能下种，一旦下种，地下深埋的草种会夺走种子的营养，指不定一季种下来，收的粮食还不够种子的。 所以必须先花上几年时间开荒养地，总得来说走以下几步。 第一步就是烧荒后，召集全村老少，把石块清理掉，把沟壑填平，方便以后耕牛劳作。 第二步，修沟渠，做水车，从沪江引水，用来浇灌土地。 第三步，泡软地面，深挖地面，将斩草除根，再施发酵好的底肥。 这样时不时地深、锄草、施肥，得要养两三年的地，才有可能长出庄稼。 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去开荒，付出了巨大人力成本，还不如当佃农呢。 至于佃农老了干不动，又该怎么办，那就太过长远，且只顾着眼下吧。 章里正生怕村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开垦的荒地，全被富贵人家占去，早早去汾城衙门，找到陈押司，先订好地契，这样也不怕劳动成果被人抢走。 “章里正，你来得正好，上次落户答应你们村的粮种和耕牛都到了，你叫人拉走吧。” 现在落户汾城的外来移民不少，其中不乏有些有权有势的，按理这些好东西是落不到一个外来村手上的。 但因为上次龙大当家的知情识趣，将三昧寺贼首的功劳放到陈押司身上，他干脆便利用小小职务之便，把朝廷拔下来的救济物资先给了章田村。 喜得章里正连连对陈押司施礼，“多谢押司。” “章老太过客气了， 这本是应该的事，对了，你们对面的荒地被划给新来的邓家村，嗯，这个你知道就好，应该没啥事。” 章里正暗暗记在心里，陈押司既然提醒了，还是有空便去打听一下，两村挨得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段时间，章田村人人都很忙。 壮男人去开山挖石，修建村子外围墙，老老小小则是每天挎个篮子捡石块，女人则是挖地锄草。 开荒难，大家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却没有料开荒比想象的难多了。 章小林带着小娃们去清理石头，没想到石头太多了，多到用这些石头可以铺出一条小路来。 捡石头锄草都不算什么，最最麻烦的是树，确切地说是树根。 那树根在地下长得极为粗壮，而且往下长得很深，有时候为了挖出树根，得请来好些壮劳力，用铁棍使劲撬开。 “树根最耐烧，都攒下来，留到雨天用。” 在没有机械设备的古代，所有的重活，全靠人力，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期待生男孩。 生男孩不仅农活有人干，还能分田地。 这天章里正召集村民，要统一按户籍人口平均分田地，但家中有女儿的就比较亏了，因为女人被排除在外，不能分田地。 而章小林比较特殊，她立了一个女户，自然也能分到田产。 “你咋立了女户，没跟我说啊！”章七斤有点伤心。 章小林有点奇怪，“有女户不好嘛，我也能分到一点田呢，不过老爹啊，咱们的地最好分到一处，你帮着管管呗。” 章七斤平日里最喜欢侍弄田地，立刻又开心了，“那行，我替你看着。” “嗯嗯，等开完荒再说。” 其实村里有女户的不止章小林一人，还有后来的罗大娘，她因为落在章田村，也分到一块田地。 田光对着版籍，念完了各户人数，便道：“人数都对着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村里女儿多的，脸色都不好，但因为女人最终要嫁作人妇，按千年来传统，只能给男人分田地，再脸色难看，也没办法改变。 而儿子多的就非常得意，地多就说明了结余多，日子也能好过点。 “毛叔，你不要难过，等孩子长大就好点了。”有村民拍拍村民大毛的肩膀。 大毛苦笑连连，家里十口人，只有他一个壮男力，也不知那小块地，能养得起七朵金花么，再上自己老娘和老婆，还有一身病，这日子委实难捱。 相反，村里最高兴的就属刚叔，他可有八大金刚，都是能干活的。 在大楚国，奉行多子多福的观念，谁家儿子多，说话都硬气。 第59章 故人 有人开心有人忧，章里正见大家议论纷纷，便道：“地契都办下来了，明天咱们就按刚才念的分地，虽说朝廷五年不交税，但人懒地一时，地就能懒人一年，大家要勤快点，争取把生地早早养成熟地。” “叔，我们都晓得的。” 翌日，章里正和田光开始给各家各户丈量土地，他们尽量平均分配，但在实际过程中，有些人分到的地离水源远一些。 可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因为章里正和田光给自己分的地，都是明显最差的。 章真勇见大家都同情地看过来，便道：“没关系啊，没有懒地只有懒人，指不定，我家那块田以后是村里最好的地呢。” “有志气！”众人纷纷夸赞。 章小林和她爹的地，果真分到一处，毫不客气地说，还是村里最好的地，离水源最近，只要一掘开地垄，就能放水。 分完田地后，各家各户更加操心自己的地了，一有空闲便往地里沤肥。 没有化肥，全靠着农家肥，就算良田的亩产量也是低到吓人，更何况这种荒地。 章小林看在眼里，心下暗暗谋划，“只这样是不行的。” 正巧章里正路过，听她在低声嘟囔，不解道：“哪里不行？从上古到现在，开荒都是这样刀耕火种的。” 章家村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从小耳濡目染，开荒种地的本领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叔，你看啊，咱村老老少少都在伺候土地，除了种地也不会弄别的，太单一了，万一老天不开眼，颗粒无收怎么办？” 都是靠天吃饭的，在庄稼的生长过程中，有可能遇上冰雹、蝗灾、洪水、旱灾等等，只要其中任何一种成灾，大家都得饿肚子。 章里正苦着脸道：“所以咱们村有义仓，就是为了应对荒年，如果老天爷不给活路，又只能逃荒了。” “这里有灾，不一定别的地方也有灾，除了种田、经商外，还得搞些其它副业，多条路子总好走些，不过暂时不急，慢慢来。” 章小林目光看向沪江，有水的话，可以养鱼、养鸭，而后又有大山，可以打猪草、规模化养殖。 除了养殖，还可以经商，虽然不能办理商户，但完全可以自己生产，交由专人贩卖。 天气越发寒冷，马上就到了销售旺季，章小林无比期盼龙大当家赶紧回来，她的店铺正好开张做生意。 但龙大当家没等来，反倒等来另外一个当家。 “赵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章小林真得非常吃惊，这里地处偏僻，本地人都难到这来，难为赵二当家竟从雁城赶来。 赵二当家笑笑：“倒也不难找，龙大哥给我留了信，稍一打听，便找来了，大哥怎么不在？” “他带着马队去南方，我们在汾城买了铺子，正准备做生意呢。” 赵二当家点点头，“我也是借着胡商进货的名义出雁城，过一段日子还得回去呢。” 章小林曾目睹的恐怖屠杀，竟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到楚国，这可就太可怕了。 “赵哥，现在雁城是个什么情况？” “不好嘛。”赵二当家深呼吸道：“原本的楚国人被强制搬迁，后来也都没消息了，想来是没了，现雁城里原本楚国的商铺、土地都被北国人抢走了。” 章小林叹了一口气，“那难为赵哥，还在雁城里打探消息。” “那倒没啥，我是以胡商的身份进雁城的，他们没怀疑我，只是有一段时间，被围在雁城出不去，差点被饿死，哈哈。” 看赵二当家现在说得轻松，想想封城后没吃没喝的情况，肯定难捱。 “赵哥后来又咋熬下来的。” “后来，我饿呀，看到行人经过，我都差点扑上去咬一口，最后不行了，我又重操旧业。” “打劫吗？” 赵二当家，一拍大腿，“可不是嘛，结果点背，在城里第一次抢劫就遇到狠角色，你猜是谁？” 雁城的狠角色，章小林只认识一个，“莫日根吧。” “正是他，不打不相识，他看我武艺可以，又是胡商，让我就在将军府里住下，这次也是打着进货的名义出来的，过不了几天，我还得回去呢。” 他和龙大当家感情不一般，只是龙大当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如等龙大哥回来，看有啥新鲜货，咱们赚点银子花花。” 赵二当家本就是为进货而来，还能再等几天，两人便边喝茶，边聊些趣闻。 赵二当家用茶盖刮着茶叶道：“听说台城很快就要开通榷场，这倒是一个大商机。” 想来这是两国和谈的一部分，两国开通榷场互市。 章小林立时有了兴趣，“赵哥，你在雁城，可知北国人现在急缺什么啊？” “北国人只会放牧，什么都缺，尤其缺茶和铁料。” 章小林想了想，“他们不缺盐吧？” “那个倒不缺，他们有湖盐呢，红盐和白盐啥的，还挺多。” 不能贩盐，那就贩糖，糖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是最重要的战略物品。 还有茶，完全可以做茶砖，卖到北国。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富贵匆匆跑进来，“姑奶奶，大当家的回来啦，二当家也在啊！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哎呀我得叫罗大娘做些好饭菜。” 王富贵来去如风，忙又去厨房找罗大娘，给两位当家安排接风宴。 章小林和赵二当家急走到院外，果见龙大当家的马车上，高高堆着一袋袋的货物。 “二弟。你总算出来了，还担心你在雁城被人发现了呢。” 两位当家离别多日，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相携着进屋聊去了。 章小林就不去当电灯泡了，她看了看马车的货，有小喽啰忙解开一个麻袋，“看，都是黑糖，虽说难看了点，但味道还蛮好的。” 这确实是蔗汁熬煮后的颜色，章小林只需要把它变成洁白的霜糖就行。 “你们龙大当家，是不是还去了盐场？” “去了，哎哟，姑奶奶是没看到那些盐户可真惨啊。” 盐户自然是专门生产盐的人家，虽然盐为官营，但在海边很多人都会煮盐，只是所出的盐都不能卖给私人，只能由朝廷低价收购。 而此时的盐仍是煎盐法，单每天熬煮盐所用的柴薪就不少，再加上朝廷低价收购。 很多盐户，宁肯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想办法走私。 第60章 私盐 楚国沿用前朝旧例，对盐铁实行专营，而盐税则是国家税收的重要支柱。 沿海有许多盐场，楚国实行民产、官收、官运、官销的方式，为了能够最大获利，对于盐户产盐的收购价是一低再低。 小喽啰叹道：“那些个盐户巴不得咱们贩私盐呢，私卖给咱们至少还有赚头。” “官府有设岗吧，没查到你们吗？” 盐本身并不贵，只是受产地所限，由于它是人人都需要的民生物资，官府为了收税，这才人为提高官盐价格。 很多穷苦人吃不起官盐，只能用土法提炼草木灰上的钾盐，但这种盐发苦，长期食用对人体有害。 官盐买不起，钾盐又有毒，百姓们只能想办法买私盐，盐户们为了争取顾客，私盐的质量可比官盐好很多。 私盐利润巨大，当地的地头蛇也早已和官府勾结，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外来私盐贩子。 龙大当家想把私盐运出来，也实非易事。 “可不是嘛，这批货走的是盐户给的小道，姑奶奶，你看，这盐是不是比官盐好？”小喽啰打开袋子，在里面抓了一把，展示给章小林看。 此时的盐都是大颗粗盐，颜色也并非雪白，但比有细沙的官盐确实好很多。 章小林捏了捏手里的粗盐粒，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因为两位当家难得相聚，罗大娘置办了一桌好饭菜，龙大当家便让人请章田村几位德高望重之人过来吃饭，也算联络感情。 不一会儿王富贵回报，“大当家的，只请来了章里正和田户长，其他人都回庄子去了。” “我爹和师父也都回去了吗？” “回姑奶奶的话，因咱们回来了，房舍不够住，他们也都回去了。” 章小林点点头，从庄子到村子，这一来一回可真耽误时间，还是快点把村子建好才行。 龙大当家笑呵呵道：“小妹今天就别回了，就住后院吧，咱们还得商量下开店事宜呢。” “也好，正好我也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不多时，章里正和田光过来赴宴，几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话题就扯到盐上。 龙大当家也不见外，对众人道：“沿海盐户私煎私卖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我也想插一脚，你们觉得怎样？” 章里正和田光两人互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贩私盐的事，能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吗？不怕隔墙有耳？ “大哥，如果南边盐场不好弄的话，北国也产湖盐呢，不如我从北国走私些，贩到楚国，也能获利。” 反正赵二当家现在顶着胡商的名头，从北国贩卖湖盐，也是顺手的事。 田光和章里正两人，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压压惊，里通外国、贩卖私盐可是杀头大罪啊，能不能不要再往下说了？ “大哥、二哥，听小妹一言。” “林妹但说无妨。” 章小林见外面无人偷听，便对几人说道：“盗亦有有道，咱们都是楚人，若是只为了赚银子，从北国贩来私湖盐，虽说赚得也不少，但势必会造成银子流入北国，长此以往，岂不是助长了北国气焰。” 龙大当家点了点头，赞同道：“妹子说得极是，那咱们还是从盐户手上买？” 贩私盐这事，很多人都干过，但是屡禁不止，这主是要因为官盐价高质劣不说，还只在大城市设立了售卖点，偏远地区的百姓，买盐极不方便。 “对，大哥手下人多，让他们就在边远地区找些商人代销，这样不引人注意。” 那些当地商人都有人脉关系，就算沿街叫卖，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当看不见，这可比自己卖盐方便多了。 “说得有理，就这么干。” 随后三人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贩私盐才不被官府发现，毕竟从官府嘴里抢肉吃，这事情是很恶劣的，不能直接对着干。 “这次我们走的是小道，但也隐蔽，但下次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章小林便道：“大家可知道敲竹杠的由来？” 赵二当家笑道：“这事，我听说过，据说是因为有人把私盐放进竹杠里，被查税的小吏发现了，每每都要敲一下，传到现在就成敲竹杠的了。” “其实不止藏竹杠里，还有藏鞋子、船底下的，这些都是老招式了。”龙大当家也跟着笑道。 章里正和田光很认真地在喝茶，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认真听着走私小窍门，想着以后也许有用。 章小林笑眯眯道：“其实还可以把盐融化在水里，用棉花和布吸取盐分，也是逃避官府检查的好办法。” “哈哈，没错，这个主意极妙。”两位当家的笑得合不拢嘴。 章小林却又神秘兮兮道：“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可以用私盐做腌菜卖，官府一旦查到，咱们就说是买官盐腌制的。” 这一来一去的差价，赚得也不少。 “高啊，前朝还有用私盐腌咸鱼的呢。”赵二当家在一旁补充道，反正都是盐腌的，百姓只要有吃就成。 章里正和田光听得都入迷了，怪不得人家有钱呢，瞧瞧这脑子长得，就是比一般人好使。 龙大当家突然想起一事，“上次妹子说，可以把粗盐做成雪白的精盐，这事可当真？” “真，比珍珠还真！” 粗盐因为里面含有镁离子和钙离子，便有一些苦涩的滋味。 想要把粗盐变成精盐，需要过滤，去除多余的离子，便能形成真正洁白的精盐。 步骤便是将得来的粗盐先融到水里，然后把石灰石加热，成生石灰，再接着加水，变成石灰乳。 再把饱和的石灰乳溶液加到粗盐溶解的水里，出现杂质，此时进行过滤，得到去除镁离子的盐。 但还没完，第二次直接放在空气中，为的是让二氧化碳进入溶液，去除钙离子。 当然这种方法得来的精盐，肯定是不能和现代的工业技术相比。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粗盐的提纯还要多做一些实验才成。 龙大当家一拍桌子，“那就这样，我那个铺子便专卖腌货，咸鱼、咸菜疙瘩，啥咸卖啥。” 第61章 铺子开张 龙大当家的铺子已经决定卖腌货了。 赵二当家便问：“妹子想做什么买卖？” “我那个铺子专卖糖的，从南边运来的黑砂糖，虽说也甜，但颜色不好看，我打算做成白砂糖和冰糖卖。” 前面提到的黄泥水淋糖法，可以使糖脱色，将原本褐色的黑砂糖做成白砂糖。 而将白砂糖做成冰糖，可用挂线结晶养大法，将热的精炼饱和蔗糖溶液缓缓倒入挂有细棉线的桶中，在结晶室中经过七天以上，就能缓慢冷却结晶，围绕棉线形成大块的冰糖。 当然以上都是古法，在现代社会，实际用亚硫酸化制成白砂糖，而冰糖是白砂糖的再制品。 糖，在现代社会都是极重要的战略物资。 对于目前的楚国人来说，糖也是只有上层社会能享用的物品，百姓除了冬天有专门熬制的饴糖外，其他时间想吃糖并不容易。 章小林打算做一个以糖为卖点的铺子，制作各式甜品饮料售卖。 她给各位粗略地讲解着各式糕点的做法，其实不管是用米粉做，还是用面粉做，只要加了糖，这玩意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而且糖跟咖啡、酒一样都具有成瘾性，糖吃多了会让人产生愉悦感，那是大脑在分泌多巴胺。 不知不觉，人摄入的糖会越来越多，要是习惯了，不吃还难受。 所以严格来说，开糖水铺子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很难亏损。 “如果妹子的白砂糖和冰糖做出来，能不能卖给我一些，正好当进货了。” 赵二当家还正愁着进什么货售卖呢，这不巧了吗？大家双赢。 章里正和田光呆呆地听着他们的发财秘籍，感觉和他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些个秘方好像不值钱的，一抓一大把，他们都没听过什么冰糖不冰糖的。 章里正好奇道：“难道这些制糖的秘术也是道家秘法嘛吗？” “呃……这个，自然是的，不过就算知道秘法也没用，还得要经过实验才能成功。” 章里正和田光频频点头，“没错，是这样的，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那些道家秘术，都得自己悟呢。” 既然货已到，章小林和龙大当家都开始忙了。 龙大当家的比较简单，到汾城官盐铺子买些官盐打掩护，便开始用大量私盐做各种腌菜。 做腌菜没什么窍门，主要是放到盐水泡着就成，因为龙大当家卖的其实就是盐，那些腌菜个个咸得齁死人。 但百姓们也就尝尝盐味，一点也不介意，甚至表示越咸越好。 楚国百姓平日都是粗茶淡饭，盐价太高，咸鱼得算精贵物，有些守财奴买来后，只挂在堂屋，吃饭的时候，看一眼便算吃到盐了。 但大多数人，泡一碗淡盐水，吃菜的时候沾一沾有点咸味就好。 龙大当家的铺子开张后，没多久，章小林的糖水铺子也开张了。 哪怕就是一杯普通的凉白开，加点白砂糖，都是极美味的，更何况她还往加了牛乳等物。 糕点不管是用米粉做，还是面粉做，不管是蒸，还是烤，只要加上糖，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在甜味稀缺的楚国，有如此质优价廉的盐、糖供应，直接让汾城百姓的幸福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赵哥，这些冰糖你拿去雁城看看销量如何？如果好的话，那我们再到南方多进点黑砂糖来。” 赵二当家把冰糖放进嘴里，笑眯眯地点头，“雁城的北国人有钱，肯定愿意花大价钱买的。” “贤弟啊，到了雁城可千万小心些，真有什么情况就回来。” “大哥，放心吧，莫日根将军此时正器重我呢，机会难得啊。” 能在一位将军身边潜伏下来，这可是好机会，以后一旦有什么紧急情报，也好来往传递信息。 送走了赵二当家，龙大当家便将主要精力放到店铺上。 没过多久，陈押司便上门来了。 “陈押司来啦！最近开铺子有点忙，正好我们且去喝一杯。” 陈押司摆了摆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意看看，“这些腌菜的成本不低吧。” “可不是嘛，官盐的价格你知道的，为做这一批货，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呢。” 陈押司笑笑，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贩私盐了？” 龙大当家吓了一跳，“陈兄，这可开不得玩笑，我可是大大的良民，贩私盐轻则流放，重则砍头，我是知道的。” “哈哈，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的，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龙大当家想了想，便知肯定是有人看他生意眼红，故意使绊子呢。 “陈兄，你看我这好好的做生意呢，税也没少交啊，肯定是有人陷害。”说罢，他从袖子取了一锭银子出来，利落地塞到陈押司的手中。 “嘿嘿……”陈押司快速收下银子，对他道：“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罗大娘见陈押司走远，便从后院走出来，担忧道：“东家，咱们的买卖没事吧。” “没事，陈押司也是好心提醒，想必早就敲打过了的。” 咸菜非常费盐，想必售卖官盐的掌柜已经察觉到盐的斤量数不对了，更何况龙记腌菜卖得很便宜，按理会亏本。 这次陈押司帮他摆平了，那下次便要小心点，免得被人揪住小辫子。 “罗婶，有些腌菜不要摆出来，老主顾要货的话，咱们给他送上门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龙大当家不得不小心些。 章小林这边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有人说吃了你们家的糕点后，上吐下泻，且跟我们到衙门里走一趟吧。”几名捕快凶巴巴道。 章小林给捕头施礼后道：“咱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铺子里的食物每天都会留有一份，不知那位病患是何时买的点心，我也好带上。” 边说边暗地里递银子，“陈押司也说过你们工作都甚是辛苦，只是我每日卖这么多点心、饮品，并无他人患病，想是里面必有什么缘故。” 捕头利落收下，对其他捕快道：“这里并无不妥，我们且回禀了大人再说。” 第62章 会社 章记甜品铺子来了官差，对于一向谨小慎微的百姓来说，也算是茶余饭后的闲资，不多时就传遍了朱雀大街。 龙大当家刚给一位大主顾送完货回来，便听到街坊议论纷纷，他连自己的铺子都没进，便先到了章记甜品铺。 “妹子放心，今晚我便去请陈押司一聚，看看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 “有劳大哥，万事开头难，恐怕不仅官府这边要打点，街上的地痞流氓也得摆平呢，否则这样天天一波波来，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回头我便找人打听下。” 等送走龙大当家，店里几位正在揉面的女工都担心地看着章小林。 “小林姐，做生意都是这样难的吗？” 章小林笑笑，“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不仅官吏过来找事，还有街上的闲汉、乞丐也会找来的。” 新店开张在汾城可是一件大喜事，平日里不允许向商户乞讨的叫花子们，也会带着一帮子人过来唱些喜歌。 顺便说些吉祥话，比如，“掌柜的发大财，你不发财我不来。” 或是“要问来了哪一个？来了刘海撒金钱。” 这个都是固定节目了，章小林也有准备，将红封早早送上，否则再晚一点，就指不定唱些衰词触霉头。 乞丐好打发，除了逢年过节，一般他们不会向商户频繁讨钱，毕竟商人是开门迎客的，不是开门迎乞丐的。 最麻烦的另一类人，也就是一些地痞无赖，他们时不时地就要过来打秋风，跟黑社会收保护费的性质差不多。 而且很没有职业道德，头天收过了，指不定第二天手气不好输了银子，又跑来勒索商户。 龙大当家待到下午，便去请陈押司并几名小吏，往丰登楼而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大当家便询问今日两家店铺的事情。 “汾城除了明面上有知府外，还有大大小小各种会社，而泼皮无赖结成的没命社，专门为非作歹，跟忠义社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路子。” 陈押司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提醒龙大当家去找没命社的社长，位于城西甜水井的马无命。 章小林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没命社”这种社团，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不做好事的。 “我一会儿过去找找看，能谈就谈，不行就打一顿。” 一顿打不服的，那就打两顿，总要让那个姓马的开开眼。 章小林点点头，现在汾城乱民太多，这里不像现代社会，开店遇上流氓可以报警处理，总有法律可以制裁黑恶势力。 但在汾城，这些泼皮一向视律法为无物，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遇上手段狠辣的上官，或许还会所顾忌，但平常都是我行我素的。 “我也去，看看他长得啥模样？” 因前朝坊市制度已被打破，天黑城门关闭后， 汾城内并无宵禁，两人便慢慢往城西走去。 没命社的规模颇大，还没到甜水井呢，便见有三五成群的闲汉，往马家走去。 “这么多人，咱们也不好上门直接找啊。” 龙大当家看看了附近勾栏瓦舍特别多，便道：“且趁他孤身一人时，再套麻袋打一顿。” “有理。” 无命社的人都是泼皮无赖，每天吹牛聊天，过得很开心，不多时，一群人拥着名穿青衣的汉子，便往瓦子而去。 看得出来，这位马无命同志，对自己的手下是真得好，连上妓院都得同去，兄弟情谊很深啊。 “跟上，瞧瞧去！” 正值寒冬，别人在青楼吃香喝辣，他们两人在楼外喝西北风，冷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待会马无命要是出来了，咱们是来文的，还是武的。” 龙大当家一边注意着酒楼动静，一边好奇地问道：“文的怎么说，武的又怎么说？” “嘿嘿，文的那咱们讲道理、摆事实，以理服人。” “那武的呢？” 章小林狡黠地笑笑，“武的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让他涨涨记性。” “我一个大老粗，哪里会讲什么道理，还是用拳头说话吧。”这样才干脆直接，效果也不错。 两人又等了会，果见马无命醉熏熏的，在几名无赖的搀扶下回到马宅。 “嫂嫂啊！大哥心里苦呀，你把他接回去吧。” 马无命的妻子见状，火冒三丈，“他哪里命苦啊，每天不是喝酒吃茶，就是看戏听曲，就该让他在外面好好醒完酒再说。” 无赖们纷纷劝道：“太危险了，万一冻坏了咋办？” “我看着呢，你们走吧，等一会儿他醒来，我自然下来。” 每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背后，必然会有一个失望的怨妇，无赖们只得把马无命放到门前，便自顾自地走远了。 “天助我也！” 龙大当家上前拍拍马无命道：“呵呵，马小子，你可认得我们。” “不认得，你们是谁啊？”马无命迷迷瞪瞪地睁不开眼，便自己上手撑开眼皮，摇摇头很肯定地回道。 虽然他的无命社广招好武艺之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尤其是丑成这样的。 “不认识就好！听说你召集了一群闲汉，专找我们两家店铺的麻烦，可有此事？” 马无命脑子都成了浆糊，他们每天要敲诈勒索的商户多了，还真不知道是哪家？ “可是赵家油坊？还是孙家布店？” 章小林挑了挑眉，这家伙的生意还不错嘛。 龙大当家也不怕他报复，“就是最近的腌货和甜品铺子。” “有吗？好像没有吧。”马无命自己也不能肯定。 龙大当家举着沙锅的拳头，对他晃了晃，“如果再有宵小来找麻烦，我可以饶你，我的拳头可不会饶你。” “好汉饶命！”马无命经他这么一吓，出了一身冷汗，倒是醒了酒。 待见两人离开后，他才冲着屋里大喊道：“你这个婆娘，倒是把门打开呀！” “不开，你自去找你那老相好！” “胡说啥呢，咱们才是老夫老妻，外面那些个庸脂俗粉，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不一会儿，院门打开，马无命的妻子，似嗔还怨道：“当真如此吗？” “这不废话吗？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以后死也要葬在一处的。” “你这个死鬼，进屋吧，给你熬了醒酒汤。” 第63章 搜查 这几天，龙大当家和章小林的店铺，果真再没有泼皮无赖上门，再加上衙门那边使了银子，最近几日的确风平浪静。 但没几天，便有传言两家铺子的东西吃了会死人，传得还有鼻子有眼的。 在这个声誉全靠口耳相传的汾城，这对两家的生意造成了一定冲击，好在影响得很有限。 毕竟汾城百姓要的是实惠，只要盐水和糖的价格还是这么平易近人，他们倒也不在乎。 而且汾城人也看出来了，铺子里真要出了人命案，官府肯定第一个不会饶他们。 龙大当家摸着下巴思索，“是谁又在后面煽风点火？” 难道是同行，应该不会吧？主要也没有什么同行。 谁还能像他那样弄来这么多私盐，也没有人能做出白砂糖和冰糖，两人算是处于垄断地位。 “妹子，你说会不会还是那个无命社搞的鬼？” “应该不会吧，只是造谣，他又没有收到任何银子，损人还不利己，傻子才会干吧。” 龙大当家想了想，粗暴道：“不管，不是他也是他，先揍了再说。” 所以当马无命又在熟悉地方，看到熟悉的人，一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好汉饶命，我可没安排人上门闹事啊！” 龙大当家把他提溜出来，“那奇了，不是你，难道还有别人？我们初来乍到，可没得罪什么仇家，想来想去定然还是你捣的鬼。” 马无命欲哭无泪，“好汉也不能什么屎盘子都往我头上扣啊。”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或许真不是他。”章小林实在找不到他的动机，没有动机，这事就显得不合理。 龙大当家又揪着他的领子，恶狠狠道：“我不管，只要是我们铺子出事，那定然就是你做下的。” 马无命第一次见到如些蛮不讲理的人，不禁问道：“我看好汉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倒像在山里做无本买卖的。” 这可是真正的强盗理论啊！ “反正我就认定是你们干的，不是的话，也跟你们脱不了关系。” 马无命哭丧着脸道：“好汉，你也讲点道理啊。” “如果谣言不平息，我便带着兄弟们把你家院子踏平。” 龙大当家撂下狠话后，便和章小林离开。 马无命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想想在汾城的一亩三分地里，也算手眼通天，这次也不知是哪个小喽啰故意害他呢。 在谣言退去后的一段时间里，两家的生意非常红火，尤其是静态结晶做得冰糖，很得汾城上层人士欢迎。 但好景不长，又有一波谣言来袭，这一次竟然不是谣言。 陈押司匆忙跑来，对龙大当家示警道：“你快点把私盐藏起来，马上就有人来搜查了。” “多谢押司告知！” 龙大当家送走陈押司后，便来到厨房，此时罗大娘还在处理咸萝卜条。 “马上官兵要来搜查了，咱们还有一些精盐送到隔壁林妹处。” “好！我这就从院墙上送过去。” 不多时，便有一群明火执仗的官兵，将龙记腌货铺子，围了个底朝天。 “搜！” 官兵搜查一向都不文明，很多瓶瓶罐罐都是直接摔碎的，查得很认真。 “龙掌柜，你买的官盐在此，私盐在哪？” “回差爷的话，我本是章田村的保正，岂能做知法犯法之事，委实都是用的官盐，这个盐铺伙计可以做证。” 事实上捕快们，早就去查了，两边的口供倒也对得上。 而且私盐距离此处甚远，不可能只贩一些，必然是大量贩卖，按理店铺应该有存货。 “头，没有发现私盐，只有官盐和卤水，官盐也是真的。” 听着手下回报，捕头回头看了看章记甜品铺子，这两家一向交好，院子也挨得近，有可能早已把私盐藏在隔壁了。 “把隔壁的甜品铺子也封了，咱们好好搜。” 章小林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来，忙护着几名女工躲于角落处，这些可都是黄花大闺女。 时下虽然不禁女子经商，但多年的传统还是根深蒂固，女子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太好。 同样的搜查，到处翻箱倒柜，捕头还紧紧地盯着章小林，想从中看出破绽。 “这些是什么，像透明的沙子？” “回差爷，那是奴家自行改良的蔗糖。” 捕头怎么就不信呢，以前从南边进过来的糖，都是黑乎乎一大块的，怎么可能这般晶莹剔透。 不过他用手蘸了蘸 ，放进嘴里尝了尝，果真是清甜的味道，确实是糖。 “小孩子们都喜欢吃糖，回头我送点到府上。” 大男人一般不爱吃甜食，但小孩子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捕头有三个孩子立时开心了。 “嗯，别忘记了。” 章小林讨好地笑笑，“自然是不会忘的，只是麻烦各位军爷手下轻点，这些糖还挺贵的。” “轻点，你们这些穷小子，这又不是抄家，人家还指着这点东西养家呢。” 有了捕头的交代，大伙果真斯文了一些。 一名捕快掀开盖子，发现这里的白砂糖跟别处的不太一样。 正准备伸手去取时，章小林忙拦住笑道：“这些是半成品，还见不得风。” 白砂糖竟比病人还娇气吗？见不得风是什么操作，那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捕头没好气地盖上，章小林忙取来一罐姜糖，“这可是治伤风咳嗽的，差爷拿上吧。” 捕快立时高兴了，迫不及待地暗暗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又辣又甜，“兄弟们，这有盖子的糖不能受风的，做好了就是姜糖，治病的，快尝一尝。” 捕头倒也没阻止，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贪吃也正常，再加上糖可是精贵物，靠着县里发点那点银子，还真买不起。 “好了，没有什么问题，回头查查是谁在诬告，搞得劳师动众的。”捕头又带着衙役们离开。 当晚马无命在熟悉的地方，又看到熟悉的两人。 龙大当家举着拳头道：“你是把洒家的话当耳旁风吗？” “好汉饶命，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第64章 推手 没想到马无命这个社长，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谣言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想要找出始作俑者，犹如大海捞针。 但马无命非但找到了，还主动带着两人来到城西的小胡同。 “看到没，那个满脸麻子的胖子，不知两位认识吗？” 章小林摇摇头，但龙大当家眯了眯眼，“曾在城门外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他是三昧寺黑老大的手下吧。” “此人名叫王二麻子，是汾城的泼皮，几次想入社，我都没允，后来便跟着新来黑老大混了。” 章小林有点好奇，反问道：“为什么没允？” 马无命嗤笑一声，“我们无命社，都是有血性的豪爽之人，他嘛，还不够格呢。” 泼皮，用现代的俗语说，那便是街溜子，每天在街上也就做些欺负良善、调戏民女的事。 虽不是大恶之徒，但小恶不断，在马无命看来，他们所做所为，完全够不上无命社的标准。 龙大当家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麻袋，“这玩意准备好久了，一会儿给他套上，拉到僻静之地，先揍一顿再说。” 没想到是有备而来啊！ “呵呵~”马无命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这麻袋还指不定套在谁头上呢？ 汾城没有宵禁，一到晚上，那就是街溜子的天下，有钱的话，就到美艳老板娘的小摊上买些小吃，顺便揩点油。 没有钱，也有没有钱的玩法，从街头走到街尾，总有些勾栏瓦舍的表演，就算看不到，听听也能过瘾。 要是运气好，还能遇上熟面孔，不管对方乐不乐意，晚上这一顿就算有着落了。 最开心的，便是遇到志同道合之辈，花个几文钱，坐在小铺子里就着炒黄豆吹牛，能从晚上一直叭叭到天亮， 街溜子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低调无华。 王二麻子做为汾城的泼皮，资深的街溜子，一直以来都是夜市常客。 自从发小们被黑老大连累，刺配充军后，他老实了一阵，确定没有官府找他麻烦，近日才又重出江湖。 王二麻子捏着几文钱，施施然走出房门，全然不管屋内咳嗽的老娘。 “良夜灯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酒罢歌阑人散后,琵琶轻放,语声低颤，灭烛来相就。” 王二麻子今天心情不错，边走边哼着小曲。 经过一处小胡同时，他猛觉眼前一暗，“咦？”还没反应过，就被一股大力拉到胡同深处。 龙大当家套麻袋的动作干净利落，看得马无命一阵眼热，这可真是专家级的人才啊，若是加入无命社，必然如虎添翼。 王二麻子还没等龙大当家动手，便不住地讨饶，“各位好汉，冤有头，债有主，小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没有组织的泼皮，就像虎落平阳、又似落难凤凰，成不了气候，加上他以往得罪的人太多，指不定有人趁他势单力孤之时，伺机报复。 王二麻子很有觉悟，做他们这一行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龙大当家单刀直入主题，“我且问你，最近可有在街市上散播谣言？” “好汉饶命，我这嘴里向来是没有把门的，说话时常不过脑子，如有说错什么，还望海涵则个。” 王二麻子吹过的牛太多，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平日里只图一时嘴快，当真有可能是祸从口出。 章小林皱眉不已，便问道：“最近城里传说腌货和甜品铺子，吃出人命来，可是你说的。” 王二麻子蔫了，他知道是谁在找麻烦了。 “龙掌柜，你大人有大量，我不过是顺嘴胡说的，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腌货铺子开张那天，王二麻子岂能不知，待看清掌柜的面容后，便不敢上门找麻烦。 不敢明着找麻烦，但他还是暗自为兄弟们抱不平，四处说他们的货有毒，会吃死人，这事做得隐秘，按理不会有人知道。 没想当真有人肚痛，疑心后便去告官。 “果然是你，害我被大哥误会，看我不打死你！”龙大当家还没有什么表示，马无命却气急败坏。 这段时间，他日子可不过好，时时担心那沙锅般的拳头落在身上。 章小林忙拦住了，“先别打，麻子，我且问你，为何状告我们用私盐？” 私盐买卖，历朝历代都抓得很严，弄不好，容易人头落地，这可比造谣的危害性，严重多了。 王二麻子小心地掀开麻袋，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啊，这事不能赖我！” 龙大当家举起拳头威胁，“不老实交代的话，就把你扔到沪江喂王八。” 王二麻哭丧着脸，“龙掌柜，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你逼我认下，这没道理啊！” 章小林冲龙大当家摇摇头，看来这事背后，还另有推手，只是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窥视。 “罢了！饶你狗命。” 王二麻子闻言得了自由，匆匆施了一礼，撒腿便跑，生怕跑慢了，三人反悔。 龙大当家对马无命道：“这段时日，多有打扰了，龙某这便告辞了。” “客气啦，不知掌柜想不想加入我们没命社，副社长的位置给你留着。”马无命依稀觉得这位才是真正刀口舔血的人物。 龙大当家现在只想着闷声发大财，虽然打劫来钱快，但比之贩私盐，还是多有不如。 如今他的手下已经分散去了各地，私盐买卖做得红红火火，早知贩私盐如此暴利，当初就应该金盆洗手，转行做私盐贩子的。 买卖不成，仁义在，虽然龙大当家拒绝了马无命的好意，但多个朋友多条路，还是感谢他多日的帮忙，请他去丰登楼吃了一顿。 三五杯黄酒下肚，两人就已经兄弟相称，恨不得立刻斩鸡头，烧黄纸。 要不是小二推说鸡卖没了，两人立时就要结为异姓兄弟，男人的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这顿饭直吃到四更天才结束。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的店铺后面就是院子，有厢房可以居住，便齐齐往店铺而来。 店铺关门都是上的门板，最后一块用钥匙锁了。 章小林打开铜锁，对隔壁的龙大当家道：“此事回头再从长计议，大哥早点休息吧。” “好！回头我到衙门里打听看看，是不是暗中得罪了谁？” 两人道别，章小林在房里重新上好门板，取了火折子吹了吹，点亮油灯，回头看到铺子里狼藉一片。 章小林皱了皱眉，“我记得大花不是收拾好了吗？”然道她现在瞌睡出现记忆错乱了？ 不过现在太晚，暂时不收拾了，明天还要早起开门营业呢。 回到后院略打来井水洗漱，一觉睡到天大亮。 “天啊，门锁开了，快找东家来吧，咱们铺子遭贼了！” 章小林听到动静，忙推开门道：“我昨晚睡在这呢，没贼。” 店铺的门板就是不方便，只能从外面上锁，人要是在店里就不好关门了，怪不得吓到大花等人呢。 大花松了口气；“怪不得昨晚章叔到处找你呢，原来是睡在店铺了。” 章小林想了想，自己好像是没交代要在外留宿，怪不得他要着急呢，罪过，罪过，今晚定回庄子住。 女工们走进店铺，吓一跳，昨天明明打扫干净的铺子，怎么又乱哄哄的？ 不过许是东家昨天翻找，弄乱了，大家也没敢找章小林的麻烦，只是老老实实地收拾完。 在没有防腐剂的楚国，章小林规定每天的东西都是现做现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有的产品都在试吃、留样后，才能对往销售。 每晚打烊后，卖不掉的糕点，则是让女工们平分，带回家吃去。 龙大当家在开门做生意后，便抽空去衙门找陈押司，想问问是谁在告官。 “这事我已打听清楚了，是有人匿名投状子，府台大人让林捕头先行查探，现在应该没事了。” 龙大当家不禁忧虑道：“也不知是何人所为，有啥事可以明明白白说啊。” “放心吧，楚国对于匿名状子管理得很严格。像这种就算查出来是真的，那原告也得挨板子。” 想来是避免诬告成风，从而造成冤假错案，才有这条规定。 “那多谢押司，以后林捕头不会再上门查找了吧。”龙大当家生怕又来几次突袭，万一哪天不小心露馅，小命难保。 陈押司摇头，“这可难说了，万一下次直接实名举报，府台大人还是会下令搜查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龙大当家现下只想得过且过。 从衙门回来后，找到章小林，他把查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章小林沉吟道：“这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咱们在这里并无根基和人脉，就怕无意中断了别人的财路。” 汾城的本地家族，哪个不是在这里生活了上百年，大家族盘根错节，表面看着不和，但实际底下铁板一块。 两人一上来就直接拿盐、糖开刀，指不定得罪了实力雄厚的大家族。 “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龙大当家这才觉得白道生意，可比黑道生意麻烦多了。 章小林让大花等人用精致的模子，做些漂亮的甜品，用细竹篮装好，打听着送到林捕头家。 林捕头已经下值回来，正陪着几个孩子玩呢，听到有人找，便略收拾了过来迎接。 “章东家果真是个信人，让你破费了！请进来坐。” 章小林客气道：“哪里？我本是做糕点的，顺手的事，都是孩子们喜欢的花样。” 林捕头的妻子---冯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接过篮子，“请进来坐吧。” 章小林这次只是纯粹来送礼的，以后相处的时间还挺长，倒也不用太急功近利。 “哈哈，不用了，我这便回了，等下次我们开发了新品，再送些来尝鲜。” 章小林送完礼便走了，她还得赶紧出城回庄子。 章七斤和玄虚道长，看到她回来，嗔怪道：“回来就回来吧，还带什么鸡鸭？” 章小林回来得匆忙，两手空空，哪有什么鸡鸭。 “啊……小意思啊，那是我孝敬你们二老的，等下哈，我去取！” 章小林赶紧到了附近酒店，买了几只风干的鸡、鸭，再打一壶好酒，用纸包着快步回去。 章七斤一直在门口看着呢，老远就跑过来，大声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破费？得花不少银子吧。” 演，继续演，他爹的那点小心思，她会不知道吗？ “这可是孙家酒店的招牌菜，拿来下酒是最好的。”章小林见很多村民都已经回庄，此时正竖着耳朵听呢，便小声警告道：“见好就收啊，不要太过了。” 章七斤亦小声回道，“我这不就是想让别人看看，我闺女有多能干嘛。” “行了，别惹得大家嫌弃，赶紧回吧！” 章家村村民住得都近，谁家发生了什么事，传播得可快了。 章小林抛头露面的开店做生意，虽然大家都挺佩服的，但女人开店毕竟不是主流，总会有人用有色眼光看待她。 章七斤此举也是向大家宣布，他的女儿，不仅能开店当东家，还是一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两人演完戏，带着大包小包便回堂屋吃饭。 二郎神今天的伙食不错，那些风干鸡、鸭有一部分也给了它吃。 玄虚道长边喝酒、边啃着鸡腿，“乖徒儿，后面的院子，我稍微重新归置了一下，即便有贼人进来，也没人看得懂。” 章小林要用的材料挺简单，什么石灰石、黄泥水，放在房里一目了然。 可加了其他材料，贼人只当是炼丹，秘方也就无人知晓了。 章小林伸出大拇指，“师父，你这保密功夫很到家啊。” “那是，咱们道门炼丹可是秘术，岂能随便传于人？”玄虚道长抿了口小酒，表情很陶醉。 当晚，章小林正在熟睡之时，庄子外却有人翻墙而进。 二郎神回头看了看章小林，并没吠叫，而是静静地走出屋子，看着黑衣人到处翻找。 “该死的，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做成的冰糖？” 第65章 贡品 二郎神悄悄跟在黑影后面，见他绕到后院房内，手拿着小镜子反射月光，在房里东翻西找，嘴里还在嘀咕，“黑糖变白糖，白糖变冰糖，定然有什么秘方？” 他围着房内的小丹炉，转了好几圈，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道长施展了仙术不成？”要不然放个丹炉在这干嘛。 房内东西摆放得很凌乱，黑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泥水、草绳、朱砂、符箓之类，完全和晶莹剔透的冰糖搭不上界。 他仔细搜查了一番，又打不开柜门，最终一无所获，眼见前天快亮了，便灰溜溜地掩门而出。 二郎神悄悄尾随着他来到城外旅店，静静趴在不远处，天亮后，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文人从店里走出。 店小二甩着布巾道 ：“客官回见。” “回见！” 虽然此人换了衣服，但二郎神通过嗅觉，判断出此人，便是昨晚夜闯私宅的黑衣人。 只见他在城门口买了炊饼，晃晃悠悠地随着人流进城，随后沿长街走进一处僻静小院。 二郎神见他许久并未出来，便知这定是他栖身之所，这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城东庄子。 章小林正欲出门去甜品铺子开工，见它从外面进来，颇有点吃惊，“这么勤快，就散步回来啦？” 二郎神轻咬着她的裤脚往后院方向拖，章小林急道：“等等，轻点，衣服可不便宜呢？” 二郎神走两步便回头看她一眼，这暗示得很明显了，妥妥的带路党。 章小林心觉有异，也跟着来到后院，仔细查看门上拴着的头发丝，已经不见了。 “不好，昨晚进贼了？” 章小林推开门，原本撒着一些石灰粉的地面，出现了几枚足印，量了量尺寸，一般来说身高是脚长的七倍。 章小林也不是搞刑侦的，只是大概得出嫌犯是个男人，约一米七左右，外八字，可这样没有什么用，没有监控探头，根本找不到嫌疑犯。 自从章小林开了甜品铺子，涉足食品行业的，最关心的就是食品安全问题，这里没有天眼工程，更也没有雪亮工程，万一有人偷偷在糖里撒了巴豆粉和砒霜，那可真是要全家问斩的节奏。 好在她早有准备，所有的原料和成品，都已经放进柜里锁好，而且同样做了防盗小措施。 柜子上的头发丝还在，这让章小林放下心来，但令章小林不解的是，贼不走空，房内的银子没少，柜子里存放的冰糖也没动，那贼人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是来此摸黑一夜游吧。 章小林想了想，找到还没出门去监工的章里正。 “小林子，你说庄子里进贼了？”章里正常年生活在章家村，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除非是出远门，否则房门都是常年不上锁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贼人那么近，心下便急道：“可丢了什么东西，要不要报官？” 报官也是得由龙大当家这个保正负责缉查，干脆一会儿进城，她说一声就好。 “叔，东西倒没丢，不过咱们村子人多，得提醒大伙关好门窗。” 章里正点头，“这个自然，咱村子那么穷，贼人没得手，恐怕还会再来！” 章小林摸着下巴想想，是这么个理，贼心不死，确实需要早做提防。 “叔，那咱们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章里正仔细听了，频频点头，“倒也是做熟的，只要提醒大伙天黑之后，不要乱走动就成。” “嗯，那麻烦叔了， 我先得去城里找一下龙大哥。” “去吧，一路注意安全。” 章小林和里正告辞，便和大花等人一起进城开张营业，二郎神早早等在一旁跟着进城。 路上，大花一脸担心问道，“东家，咱们铺子还会有人搜查吗？” “不清楚呢，应该以后还有吧！” 章小林的铺子新开业，还得交3%的住税，估计税务部门的人还得再来一波，核验销售记录。” 大花不禁感叹，“咱们做生意真麻烦。” “这才哪到哪儿，万事开头难，等做顺了之后，各方面处理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从目前市场来看，汾城的商人待遇还算不错的。 章小林和她们边走边聊，路经茶肆之时，二郎神却吠叫了几声。 “你们先去铺子开门，我等会就来！”章小林算是看出来，今天二郎神肯定是有事要办，要不然也不会巴巴跟着来。 时下，楚国还算民风开放，女子也可开店经商，同样也能进茶馆喝茶，有讲究些的女子，戴着面纱进店即可，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章小林抽出一块帕子，遮掩着走进茶肆，有茶博士提着大茶壶，来往给客人们冲茶。 猫来穷，狗来富，二郎神跟着章小林进店，小二并没有驱赶。 章小林在店里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二郎神想干嘛，只能跟着它四处走动，惹得店里客人频频侧目。 随后，二郎神停在一青衣男子身边，章小林便在他旁边捡了个座位，因各座位之间俱都用屏风隔开，有一定的私密性，正适合女子喝茶。 店小二见她转一圈了，才终于坐下，忙过来伺候着，“客官想喝点什么茶？小店有上好的团茶。” 章小林抬头看着墙上的木牌，才发现茶价忒贵了，喝完估计得犯心绞痛。 “呵呵，那给我来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吧！”应景不说，最关键是便宜。 小二甩着白色布巾，高声唱喝，“上好的菊花茶一壶！” 上好？章小林赶紧看了看牌子，还好，是在她能承受的价格范围内。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就算有钱，过日子也得精打细算。 时下大楚有斗茶之风，整个茶肆，除了茶博士点茶之外，还有唱曲的、赌博的，她旁边的青衫汉子则在和人聊天议事。 “前阵子的三昧寺黑老大一案已结，我打算再润色一番刊印，咱们小报的生意定然更上一层楼。” “呵呵，常兄又打算胡编呢，这话你都说好几回了。” 常来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会是胡编呢，我可是巴巴打听过了的，三昧寺贼人伏诛那晚，传说有狼群出没，再加上失踪的金银，这可是好题材啊。” 紧张的悬疑情节，再加上一些爱恨情仇，不愁小报不大卖。 章小林在一旁听得明白，因楚国的活字印刷术发达，除了朝廷专门的邸报外，民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小报，除了没有题头，样式都和邸报一般无二。 只是里面的内容并不像邸报那样正经、无趣，而是刊登了不少大臣的花边新闻和各种离奇的故事。 青衫男子名叫常来，时常负责到各大牢狱搜集素材，再刊印发行，和现代的狗仔队一般。 小报卖得越多，常来得到的银子就越多，为了让小报销量大增，常来时常编些吸引人眼球的故事，小报已经渐渐脱离原本的办报初衷。 等到章小林的菊花茶送上来后，小二又配了干果、蜜饯做茶点，自然有茶博士过来表演冲茶绝活。 她边喝，边侧耳倾听隔壁茶座的对话。 除了聊些日常琐事外，倒也没有什么出奇，章小林现在的生意那么红火，每天几十贯上下，哪有时间在这里听他们无聊地唠嗑，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常兄，那冰糖之事可查清楚了？” 咦？好好提冰糖做什么？章小林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下来。 “嘘~此处非说话之地，一会儿再议，喝茶，呵呵~” “哎呀，我这心里急呀，那冰糖可是贡品，谁曾想会在汾城这个小地方得见呢。” 常来嗤笑一声，“刘言啊，这东西不是有人会做吗？看把你急得。” “不一样啊，不一样，这个当真像冰。” 若是能知道此种冰糖制法，光宗耀祖指日可待啊。 常来放下茶杯，小声道：“我已打听到到那东家的住处，只是咱们不知道秘方呀！” 没有秘方，就算全程看着，也难以原样仿制出来。 “不行的话，我舍点银子，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秘方弄到手，想必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敢跟官斗。”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虽有所提升，但到底还是社会最低层，一个女人随便吓唬吓唬，可不就全说了。 常来很不赞同道：“何不如向女东家买来秘方一用，也不是多大的事。” “哎～最怕她狮子大开口啊。” 秘方多贵呀，买下来的话，可是好大一笔资金，他可舍不得。 再说若上面知道，他其实是个二道贩子，估计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再则，贡品是那么好送的吗？ 楚国的土贡制度有常贡和杂贡，甚至还有专门的贡户，像这类贡户可以免除赋税，还能拉近与朝廷的关系，用不了多久便能富甲一方。 这也是刘言极力想当贡户的原因。 “应该也不难吧，我看也有别的州县花钱买贡品的情况，不过这跟你应该无关了。”常来乐呵呵笑道。 刘言苦着脸道：“正是此理呢，贡品采买油水甚大，少不得上下打点，花费的银子可不少，若不能拿到秘方，岂不是受制于人。” 章小林目送他们离开，也没想到自己头一份生意就被人惦记，不过她脑子里的秘方还有很多呢，这个不成还有下一个。 听那两人的意思，今晚还打算夜探城东庄子，暗中查看如何制冰糖。 章小林岂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今晚必将在庄上恭迎两人大驾。 随后她来到铺子，见大伙正分工合作，金黄的撒子在油锅中翻滚，章小林叮嘱道：“记得一定要留样。” “知道的，林姐！” 大花做事，章小林挺放心，估计是家里姐妹多，平常忙惯了，干活挺麻利。 章小林来到腌货铺子，看到龙大当家正啃着一个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龙大哥，怎么吃这个，不怕咸吗？” “没见过吧，这是我家乡的特产，越啃越有味。” 怪不得龙大当家想开个腌货铺子，想来是受口味影响。 “这咸菜疙瘩再香，也不能多吃啊，容易高血压，”章小林话锋一转，“龙哥，你今晚有空吗？” “自然是有的，可有事？” 当下章小林便把今天所发生的事，简略说了说，“我已经和里正叔说好了，今晚定让他们吃吃苦头。” 龙大当家沉声道：“怪不得咱们使了银子，也没效果，显然那个姓常的有门路呢，他们想要秘方，也得看看拿不拿得到。” 楚国的人情社会，全靠关系走路子，哪怕是走同一个人的门路，也不是按先来后到，而是看谁的关系够硬，谁硬便听谁的。 当晚为免打草惊蛇，章小林和女工们，先行回城东庄子，龙大当家随后便到。 此次的作战计划被章小林命名为“关门打狗。” 夜深露重之时，果然有两个黑影爬过墙头，待他们进入后院，章小林便打开前院的门，看看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准备得还挺齐全，连梯子都有，想得可真细致，只可惜呀……” “啊呜呜……”刘言运气不好，脚后跟竟然踩到尖锐的物体，痛得叫出声，随后又死死捂住嘴，拿起一看，这不是专门给马儿下绊子的铁蒺藜吗？ 确切地说这是陶制的铁蒺藜。 今晚天色不错，刘言依稀看到前院到后院这段路上，到处都有闪着寒光的暗器，稍有点不当心，必会扎穿脚板心。 他哭丧着脸道：“常哥，我们要不撤吧，人家早做好了准备，就等着鱼儿上钩呢。” 常来看看脚下又看看前面，有些不甘心，“罢了，那就原路返回。” 刘言来到前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墙头，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凉透了，“常哥，咱们的梯子不见了。” “没有梯子，你就跳下去吧，死不了。”顶多就是腿骨折。 章小林扛着梯子从黑暗处显身，“你们是找这个吗？” “啊！对对对……”刘言点头如捣蒜。 龙大当家带着拿着锄头、菜刀的村民包围了两人，“对什么对？你们夜闯民宅意欲何为？” “我们只是路过的。” 第66章 合作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谁路过会骑坐在别人的院墙上。 龙大当家除了是山贼、东家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保正，平日里还需负责维护治安。 如今两人撞上门来，龙大当家哪里会客气，当下命人将他们捆好。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认识林捕头。”常来梗着脖子喊道。 刘言虽有贼心，但却没有贼胆，现在被人扯下院墙，刮伤了腿不说，心灵还受到伤害，“各位，我真的只是路过，不信问问林捕头。” 人情社会就是这样，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是找关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好。 “巧了，我也认识林捕头，不如我们一起请他评评理怎么样？”她才给林捕头的孩子送了些糕点。 按照时下的说法，林捕头收下她的礼，那就相当于给她面子，两人也算有了人情关系，不管在什么时候，送礼可是一门大学问。 汾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来时常在街坊走动，信息灵通，怎么会不知道，这两人正是汾城新晋的热门人物，当下也不敢再叫嚣着找人。 两人被村民推拉到一处柴房看管，章里正安排人把散落的陶制蒺藜，扫拢一处收好，留到下次再用。 柴房内，龙大当家恶恨恨地看向刘言，“听说你想要冰糖秘方？” “不要了，不要了！”刘言只是看到汾城竟然都有冰糖，一时起了贪念，这才铤而走险。 章小林恨铁不成钢，“这个可以要！” “不要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麻烦老汉放了我吧。” 刘言此时有点想哭，他出门的时候，可没跟下人说起去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当真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章小林瞅着他实在胆小，便看向常来，“你前两日，可曾到我铺子里翻箱倒柜？” 前日，她还在奇怪铺子里为什么那么乱，按大花的性格，不收拾好是不会走的，显然是遭了贼。 “是老子！” 龙大当家当即踢了他一脚，“你是谁的老子？” 常来本想在嘴上逞强的，却不想刚刚被龙大当家的王霸之气镇住，有那么一瞬间，常来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阎王爷，原本嚣张的气焰立时萎了。 章小林没插手劝阻，只是闲闲地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指甲好像长了，是该剪一剪。 见常来老实了点，章小林接着问道：“昨日到这里翻找的，还是你吧？” “是！”常来小心地看了看龙大当家，生怕挨踹。 章小林走到他身边，俯低身子盯着常来的眼睛，问道：“最近匿名投状子，说我们贩私盐的，也是你吧。” 常来冷汗流下来了，他可是匿名投的，哪里露馅了？ 龙大当家见他不回话，双眼一瞪，厉声问：“是不是你？” 常来伏下身子，缩成一团，“是小人。” 旁边的刘言吓了一跳，大喊道：“这个可不关我的事，我只想要冰糖方子。” 投诉别人贩私盐，万一遇到贪官污吏，即便没有贩私盐，也能从家里搜出来，到时候，少不得破财免灾。 灭门知府，破家县令，可不是说着玩的。 章小林和颜悦色道：“两位不要害怕嘛，其实呢，冰糖法子也不算什么，听说你想当贡户，这个想法很好嘛，我肯定支持。” 刘言有点懵，“啊？那个……我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对了，你俩是不是开了个小报啊？” “啊，是的，我和常兄合伙开的。” 章小林一脸可惜地看着他们，“看看，多么好的有志青年啊，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呀？” 常来和刘言互相对视一眼，这身份变换太快，在贼人和佳人之间，来回横跳，这让他们怎么应对？ 常来满腹疑问，直接问道：“两位究竟想要什么？” 章小林笑眯眯道：“简单啊，合作共赢。” 刘言挪了挪屁股，移坐过来诚恳道：“那怎么合作？” 小报，别看它小，但也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如果有一份报纸，既可以写故事，又可以登广告，这不就是妥妥的传媒大佬吗？ “我也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不是想当贡户吗？我以白糖入股，还望刘东家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之时，可不要忘记同患难的兄弟。” “当真？”刘言怎么觉得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呢？ “真，比珍珠都珍。” 常来看到刘言得了好处，便急道：“那我呢？” “你嘛，我得看看你们的小报内容，才能决定。” 是狗仔，还是资深媒体人，就得看看他的文字功底行不行了。 常来急道：“那个，麻烦解开绳子，我身上正好有一份小报。” 龙大当家也不担心他跑了，自去解开绳子，常风得了自由，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出来。 “这个就是由三昧寺一案改编的故事，看着很悬疑恐怖吧！”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凑在一处看了，两人都互相惊问对方：“你识字？” 龙大当家笑笑道：“是我爹逼我学的。” “伯父睿智啊，”章小林不得不佩服龙爹的大智慧，教得挺好，可惜命运半点不由人，龙爹可能打死也没有想到，自己儿子竟然弃文从武了。 “你呢？从哪学的？” 章小林估计自己说真话，龙大当家是不会信的，便随口胡诌道：“从小学习道经，自然认识。” 龙大当家只是笑笑，倒也没有揭穿她。 “怎么样？”常来可是花了不少心血在小报上，还指望凭着小报冲出汾城，走向京城。 章小林不得不承认，常风还是很会吊人胃口的，怪不得这么简陋的小报，也能在汾城谋得一席之位。 既然大家要谈合作，龙大当家主动给刘言松绑。 章小林举着小报道：“故事不错，也算有卖点，但排版太简陋、纸张也太脆了。” “这是竹纸，色黄而薄，时间长了变黑发脆。”刘言作为股东之一，没少下功夫在纸张上， 现在大多数文人亦使用竹纸。 章小林记得宣纸是有青檀皮做的，便道：“皮纸怎么样？” “呵呵~竹纸便宜些！”印得太多，也得考虑成本问题。 章小林想了想，便道：“用好点的纸，而且版面可以再大些，可多套印些图案。” 干巴巴的只有字，没有图案，无法吸引人。 第67章 盐碱地 既然要把小报做大、做强，有些地方不能省，该花银子就得花。 “雕一些木版画，修饰小报的边框，如果遇到大日子，还可以多套印几个颜色，人的目光，最容易被五颜六色所吸引……” 章小林把后世的报纸，结合当今的工艺条件，提出各种建议，既然准备进军传媒行业，就要做好充分准备，尤其注意细节。 而细节决定成败，虽然一开始的投资比较大，但只要以后成了气候，便能长成一只大金鸡。 当然现在是封建皇权社会， 小报言多必失，指不定哪天就会被皇上下令铲除。 章小林微一思索道：“咱们的定位一定要准，尽量不涉政，只以讲故事为主。”这样或许能避开日后的清算。 常来苦着脸，“可我哪有那么多故事要讲啊！” “一人计短，十人计长，只凭一人之力，自然难以完成，但可以面向百姓征稿啊，给点稿费就行。” “也行！”两人都同意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得重新给小报起个名，以区别一般的小报。 章小林拍板道：“既然是讲故事，那便叫故事汇。” 众人听了拍手叫好，主题一目了然。 章小林当即便和刘言、常来重新订了契，以冰糖入股，三人共同掌控故事汇。 “刘东家，冰糖我这边继续生产，如果你拿下贡户，也可自己做，也可以来此买现成的。” 刘言只想以贡品作契机，进军京城，对于生产一事并不讲究。 “我拿一些冰糖到京城打点，若是能拿下专供冰糖的差事，以后指不定还得扩大生产。” 到于如何成为贡户，这里面的暗箱操作，就不是章小林能摸得到的，她只负责生产冰糖。 将喜滋滋的两人送走后，章小林看了看天色已晚，龙大当家肯定回不了城，只能在庄子里住下。 章里正将龙大当家安顿在自己家，对章小林道：“章田村的围龙屋外墙已建好，明天若是得空，去指点指点，看看接下来的该怎么做？” 章小林一人推动了围龙屋的建设，多多少少也算是个设计师，是时候去工地看看建设进度了。 而龙大当家也好久没回章田村，便相约着第二天过去看看。 至于两家店铺的运营，基本走上正轨，只需跟女工们交待一声，根本就对生意没有什么影响。 翌日一早，章里正带着村民续续奔波，这条去往章田村的小道，已经被他们来回走成了大道。 来到章田村，荒野中开满了紫色的小花，看着特别漂亮。 章里正主动跟两人做着介绍，“这些都是紫云英，专门种来养地的。” 荒田的腐殖质很少，这些紫云英固氮能力强，能改良土壤，培肥地利，是养地小帮手。 不过荒地就是荒地，就算这样锄草、打理、养地，也得三年左右，才能有收获。 章小林抬眼就看到山脚下的两座围龙屋，互为犄角之势。 “不错啊，这墙扎实得很。”章小林走向前拍了拍，巨大的条石给人满满安全感。 工头看到众人，忙过来问好，“有阵子没见到你们了。” 章小林摆摆手道：“最近忙着搞自己的小店，差点把这边给忙忘了。” “能者多劳嘛！” 几人在工头的陪同下，检查各种机关，发现安全度还挺高，就算屋门失火，也不用担心门会被烧坏，因为在屋的侧面还有一道铁门。 村子中间的地面已经平整，该蓄水的地方，也已经挖坑蓄上水。 现在木匠、瓦工已经进场，他们主要是给村民做房子，大家都统一的样式，谁也不用挑挑捡捡。 而大多数村民都在地里夯土、做土胚，用来建房子。 一行人随后去了荒地看了看。 “那些人不是我们村民吧，怎么到了这？”村民看到一群人在村界不远处开荒。 章里正上前施礼道：“我们是章田村村民，不知你们是哪个村的。” “邓家村！” 章里正常觉得耳熟，好像上次陈押司说起过的。 “可是我们村对面的邓家村？” 那些村民点点头，继续沉默地挖地开荒。 没过多久，一个老头子走了过来，“我是邓家长的里正，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问题大了，沪江对岸的小村子，为何跑到章田村附近开荒，难道江对岸没有好地吗？ 章里正客气道：“你们村不是分到对面吗？怎地到此处开荒？” 邓里正伸手邀请众人到对岸一观。 当下一行人踏上浮桥，来到对岸，只见对岸更比章田村荒凉。 “大家看看，邓家村迁到此处，怎么能在这里种庄稼呢？” 章小林不得不承认，邓里正说得对，这种地方确实不行，荒地上全是一片片泛着盐花，看着白茫茫的。 这种含盐量比较高的地方，粮食产量还不到别处的一半，根本就无法生活。 不过这片地植物虽稀少，但人却不少，不少男男女妇都提着篮子过来挖土。 “他们这是干什么？”有不少人还不明白，好奇地看着他们忙碌， 邓里正说道：“这里是片盐碱地，别的不产，就只产些土盐，如今官盐甚贵，只能想办法如此了。” 那就是硝盐了，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看看大家同样都是大楚子民，章田村因使了银子，被分到了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而邓家村只和他们相隔了一片沪江，那里就是一片不毛之地。 盐碱地的形成主要因素有自然和人为两种原因。但这里人烟罕至、显然是自然因素导致。 邓家村地势较低，积水排不出，以致地下水位很快上升而积盐，使原来的好地变成了盐碱地。 盐碱地的防治很难，最好的办法是选用土壤改良剂。 主要有石膏、磷石膏、石灰等，或是酸碱中和，如硫酸及其酸性盐类、磷酸等，也可用草炭、风化煤、绿肥等有机物。 利用以上手段，短期内很难以见效，怪不得邓家村村民，俱都跑到章田村这边开荒，实在是那片土地根本养不活百姓。 第68章 读书 “邓老哥，你们的日子过得可真难啊！” 土地就是农民的根，没有土地就没有产出，所有的衣食住行，都得从地里刨出来。 虽然邓家村迁到此处，一样可以免税五年，但五年内盐碱地能治理好吗？ 难啊，除非能培育出耐盐碱地种子，否则就算靠着冲洗、养地，以后的亩产量也最多只能有普通良田的一半。 邓家村村民确实可怜，他们跋山涉水迁到这里，没想到土地竟然是坏的，再辛苦伺弄土地，产量也比不上别人。 邓家村无力地摆摆手，“现而今，也只有你们村旁边有一些荒地，我打听过了，那些都是无主土地，谁开了就是谁的。” “现在地多人少，只要肯下苦力，以后还是有良田的。”章里正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是他分到此地，也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处理。 章里正随后又跟着邓里正，看了看他们村里的开荒情况。 “章老弟啊，为免伤及两村和气，我们开荒的地方，离你们村界还有段距离，你看这样行吗？” 行不行，也不是章里正能决定的，大家都是躲避战乱来此挣扎求生的苦命人，他能说什么呢，何况人已经留了一块缓冲地带。 章小林左右来回看了看两块地，一边是章田村的，一边是邓家村的，想必两村都已经订契，那中间这块无主之地，岂不是正好可以用来建道观吗？ “叔们，能不能把这块留给我？” “你是？”邓里正一直都很奇怪章里正身边为何有一个女人，虽然楚国不禁女人抛头露面，但这样跟着男人来回走，也委实少见。 章里正赶紧给邓里正解释，“这位是伙居在家的女冠，跟着我们一块来到此处，小林，你可是想要建一座道观。” “正是呢，咱们村善信也多，正需建所道观祈福呢。” 邓里正有点好奇，他也见过道士，但那些道士都是住在高山之上，天天打坐参悟天道，还真没有见过如此流连红尘的。 “原来是位道长，失敬失敬！” “福生无量天尊，邓叔客气了。” 章小林在此地横插了一杠子，两村便也同意这块缓冲之地，作为供奉道长的产业。 两位里正又聊了一会关于落藉之事，便告辞离开。 王富贵骑马过来邀请众人到宅子里做客，“龙哥，让我早点来请你们，怕你们像上次那样又提前走了。” 章里正笑着应允，又去找来几位里老一块儿陪着赴宴。 罗大娘被龙大当家安排在铺子里卖咸菜疙瘩，这顿饭是山贼们自己做的，没有上次精致，所有的菜肴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狂野之风。 “咱也就是粗人，大伙别嫌弃。”龙大当家笑着拱手，请客位入席。 龙大当家是正宗的山贼出身，作为山贼，他们的伙食随生意好坏而改变。 若是打劫不到财物，那就只能啃野菜饼子。 如果运气好，劫到一只大肥羊，那生活水平就蹭蹭往上涨，什么烤鸡、烤羊，流水似的上。 而今天宴请客人的主菜，便是一道烤全羊，羊肚里还有整鸡。 其他的菜也都是用大陶盆装的，分量扎实，都是按照山贼的标准，吃饱、吃好。 看着比过年还丰盛的菜式，众人连连说道：“太破费了！” “不需客气，大家坐啊！” 席上大家频频举杯，划着酒拳，章小林作为唯一的女客相陪，说不尴尬是假的。 酒足饭饱之后，才是大伙拉拢感情的黄金时间。 章里正拱手对龙大当家及章小林道：“这次咱们村能落藉为主户，多亏了两位啊。” “叔，这当主户可也有不好的地方，得要交税呢。”章小林当时在陈押司身上花了不少金银，这才给章田村都落了主户。 章里正一摆手笑道，“相比孩子们读书的事来说，这点税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有什么说道？”几位里老都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最关心的便是下一代发展问题，此时听到孩子们读书，立刻酒也不喝了，催着章里正往下说。 章里正清了清喉咙，对众人道：“今天听邓里正所说，他们只是落了客户，想要得到生员名额，还得落藉满二十年才行。” 府县生员的名额也是要靠分配的，主户的名额显然比客户的多一些，而且客户还有二十年的限制，也就是说邓家村在二十年内，都很难有人参加科举。 以前大伙都在边境生活，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没想过送孩子读书考科举一事，但大家逃到汾城这一路，可是看明白了，还是读书有出路。 读书人可以住客栈，过城门都不用交入城税，更别说还能住到城里。 若是章田村里有人读书当官，以后提携全族，章田村的发展必然蒸蒸日上。 “那我们是主户，就有机会入府学当生员吗？” 章里正狠狠地点了点头，当泥腿子有什么出息，读书上进才是正经事啊。 章小林皱眉，“要进府学，那也得考试啊，咱村有读书人吗？” “呃，这个……暂时没有。”章里正有些汗颜。 虽然主户是占了一点便宜，但也不是目不识丁的人可以进的，同样也要经过各种考试，择优录取，相对客户来说，只是录取的名额多一些罢了。 “咱村里好些娃娃都大了，得请夫子开蒙才行。”总不能让娃们天天玩泥巴。 章里正点点头，“我明天就去城里物色夫子去，再亏不能亏孩子。” 楚国皇权不下乡，村里的大姓都是同族，只要有一个孩子熬出来，那家族兴盛便有指望，想到这里，章里正恨不得现在便去城里拉一位夫子回来。 反正现在村里还在建设，正好就让夫子住到庄子里授课，包吃包住包束修。 不是没考虑过冬学，但村里孩子都没开蒙，而且人数还挺多，倒不如请来夫子开族学。 田光乐和都快找不到北了，急道：“我们现在都是一个村的，那也可以一起读书吧。” “妹夫，咱们两村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见外，以后章家有的，那田家也自然有。” 第69章 夫子 那还不错，只是这样的话不知道章家族人会怎么想，毕竟族学不比村学，那可是由章家族里掏银子的。 田光笑道：“我田家也不多占便宜，若是请来夫子，咱也掏银子。” 章小林听着有些不太对劝，“咱们两村合一村，章、田是大姓，但还有小姓呢，也不能太生分了呀。” “只要是章田村的，自然都可入学，费用由我们两个大族提供，各位觉得怎么样？” 几位里老都同意了章里正的意见，不管大姓、小姓，只要都在一个村子的，那都是住在一个围屋里的，确实不能把人往外推。 当下计议已定，章里正心里暗暗盘算好，明天便和田光进城。 一旁的龙大当家听章里正说了半日，虽然他们并不住在围屋，但如今户籍也是落在一个村里的，便道：“我也出点力，以后这些小喽啰们也要娶妻生子的。” 虽然山贼们暂时没有成家，但以后经商、种地，万一有看对眼的，也得成家立业，龙大当家少不得还要提供一笔安家费。 小小山贼们出生后，也得学会读书认字，争取以后不要再走父辈们的老路。 章里正和田光都高兴极了，反正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资金越充足，请来好夫子的概率就越大。 “好！那就这样定下。” 翌日一早，一夜没睡的两人，顶着熊猫眼，便急往城里赶。 章里正被冷风一吹，心下便清明许多，问道：“妹夫，咱们去哪里请夫子啊？” 夫子可不能随便到路上拉个人就走，怎么样也得是德才兼备、满腹经纶的大儒才行。 “这个我也没有想到呢，要不到城里打听打听？” 章里正只能按下性子，快步走入汾城，可是茫茫人海，夫子在哪呢？ “老人家你好，麻烦问下咱们汾城可有书院？”章里正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迷茫，只好找个本地老者问路。 “啊？什么面？” 田光急了，“是书院，读书的书院，老人家知道在哪吗？” “啊？你说啥，我耳背听不见！” 章里正道过谢后，拉着田光赶紧走，再这样问下去，天黑都找不到。 打听了好久，章里正才找到一处“西洲书院”。 “你们是外地人吧，这里的书院可了不得，走出来好多进士的。” 看着汾城本地人骄傲的脸，两人的心沉了沉，能培育出进士的书院，怎么可能会去庄子上教小泥腿子们。 但来都来了，不去问问怎么甘心，两人小心来到书院入口，入眼所说的见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长衫，看着文质彬彬，让两人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大门的执事，见两人转悠了好久，不禁出声问道：“你们可是来找山长的？” “啊？啊，对，我们就是来找山长的。”章里正赶紧应承。 执事见自己猜对了，不禁有些开心，“那你们可是来捐银子的？” 西洲书院在汾城的名气挺大，但说到底还只是民办书院，许多费用都是由富人捐献而来。 两位因为要请夫子，便将最好的出门见客衣服穿了出来，从外表看来，有点像暴发户。 章里正太喜欢这个执事了，所有的理由都是现成，立刻点头，“是的，我们是来捐银子的。” 执事的月俸，大部分就是靠着这些善心人士捐来的，当下对他们特别客气。 “那我领两位去见山长吧！”这可是衣食父母，绝对不能得罪的。 “有劳了，烦请带路。” 不多时，执事便带着他们到了一处青砖房舍，在门外高声禀道：“山长，外面有两位老爷找，说是要捐银子。” “啊~啊，快请！”执事听到里面有噼哩啪啦乱响，好像还听到了痛苦的呻吟声。 执事有点担心，“山长，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快请他们进来！” 章里正和田光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只见一位清俊的中年人站在桌边迎接。 “两位可是远道而来？” 章里正不禁吃惊，“山长如何得知？” “这倒也简单，看你们鞋面上的灰，估计走了不少路，还有衣服的褶皱、头发，都说明了你们是一路步行过来。” 山长不禁有些疑心，舍不得坐马车的人如何肯捐献银子，就算有，估计也不多。 章里正尴尬地搓了搓手，“实不相瞒，我们是给村里娃娃们请夫子的。” 山长被惊呆了，来书院请夫子，这是什么思路？那换成现代人的做法，就是和去派出所买枪是一个概念。 山长当真好涵养，不气不恼，“书院的夫子们都是从各地高薪聘请来的，恐怕你们村负担不起。” 章里正也有点愣住了，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夫子，并不需要束修，只要有人肯给他洗衣做饭，这便就行了。 而且夫子的地，也是由村里负责耕种，只是他后来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自他走后，村里就再没有村学，说起来章里正还挺怀念那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花银子请夫子正常，但花大笔银子就超出两人的预算范围，时代果真不一样了，章里正问道，“可知需要多少银子。” “月俸差不多一百贯吧，每月还得补贴几百文的饭钱。” 章里正死了心，他已经不想再问下去了，这请夫子的钱，贵得超乎他的想像。 山长请他们坐了，又瘸着腿送上了茶水。 “两位，眼下正是农闲时期，汾城内外，开了不少冬学，城里的夫子是不太好找的。” 冬学，顾名思义，就是冬闲时，孩子们聚在一起读书写字，夫子则有教无类，按不同人的进度，教授课文、布置作业。 待到春天来了，小孩子们也要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冬学就会暂时关闭。 “那山长可有相熟的大儒推荐?” 山长拈着胡须道：“若只是给孩子们开蒙，倒也用不着大儒。” “那有也行，不拘高矮胖瘦，只要能教娃娃读书认字就成。” “你要是这样说的话，倒也有合适的人选，就是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 两位里正忙摆手，“不介意，哪怕就是个瘸子，也不介意。” “那好，你们便去东城大柳树找那位先生吧。” 第70章 女夫子 山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原来真不是来捐银子的。”那他激动个什么劲，平白还摔了一跤。 章里正和田光两人得了山长的指点，一路打听着往东城大柳树而来。 汾城有柳树的地方很多，但一提起大柳树，大家纷纷手指一个方向。 能作为城市地标的大柳树，果真高大，章里正和田光仰着脖子，方才看到树顶。 大柳树下有一座草庐，一只母鸡正带着小鸡们在院内刨食，屋内隐隐传出织布机的声音。 一位梳着总角的小丫头推开柴门，从院里走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伯伯们来找谁？” 找谁？自然是找先生，但两人太激动，走得时候并没有打听先生名姓，便直接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闺女啊，你可知这里住着一位先生吗？” “我娘就是啊，以前曾在雁城给人当闺阁先生的。” 大楚的男孩可以去学堂上学，但有钱人家也希望女孩们能识文断字，往往会请一些才识过人的闺阁先生，亲到家中教导女孩读书识礼。 章里正有点意外，但凡提起先生，往往下意识地认为是男的,只要有学问，哪怕是瘸子也无所谓，可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位夫子，竟是位女子。 “妹夫，这可怎么办？”这是请呢，还是不请呢？ “应该没事吧，只是开蒙，又不是教孩子们学绣花。” 女娃见他们嘀嘀咕咕，便朝屋里大喊,“娘，外面有两位伯伯找。” 屋内织布机的声音停了，一位清丽的女子走了出来，虽是布裙荆钗，但仍掩不住出尘的气质。 “两位老人家好，不知登门所为何事？” 章里正硬着头皮道：“夫子好，我们是西洲书院山长引荐来的，想请夫子给村里孩子们开蒙。” “不好意思啊，最近事多，恐怕不能应承，不如老人家去问问别的夫子可有空闲？” 章里正急了，“我们是诚心来请的。” “不好意思，奴家真不得闲。”说罢，她便掩了柴扉，牵着孩子的手进屋去了，不多时又响起织布机吱吱呀呀的声音。 “妹夫，这可怎么办？不知哪里还有夫子可请？”没有夫子，那孩子们的未来可不就被耽误了吗？ 田光摇摇头，“恐怕就算有夫子，咱们也请不起啊，也许就女夫子的束修还便宜些。” 章里正很不甘心，往四周看了看，见附近有不少探头探脑的居民，正着着这边，便举步过去问询。 “老人家好，敢问大柳树下住的女夫子姓甚名谁啊？” “你这是幸好问我了，”老爷爷抚着白胡子继续道：“要是换作别人，可早就告诉你了。” 说罢，端着茶水，得意洋洋地回院，不再理会章里正和田光两人。 田光看了看四周，居民都用警惕地眼神看着他们，不对劲啊，这里的人怎么怪怪的？好像防贼似的。 章里正还待要问下一个居民，那些人早已转身回院，请他们吃了闭门羹。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两人，只得灰溜溜地返程回庄子，今天来回赶路，腿都跑细了，正事反倒没办好。 “欸，叔，进来坐吧！” 章小林正在招呼生意，便见两人垂头丧气地经过店铺，忙叫住了。 章里正抬头才发现，这里是朱雀大街，旁边正是章小林的甜品铺子。 “好吧，跑了一路，有些口渴，进店讨杯水喝再走吧。”章里正和田光两人走得早，又没有雇车，此时腿肚子都抽筋了。 章小林赶紧给两位端来奶茶，“叔，你们走得也太早些，龙大哥有马车呀。” 章里正捶了捶腿，“这不是心里急吧，再说也不远，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那夫子请回来了吗？束修多少啊？” 提到这事，章里正和田光就心累，“别提了，先是到了西洲书院，见了山长，那里的夫子可请不起。” “那都是教举人的夫子，学问不一般，咱们只是开蒙，请些秀才便可。” “说的是呢，后来山长指点我们去大柳树找个夫子，没想却是女的，女的也就罢了，最没想到的是，人根本就不肯应承。”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不肯来，那也就罢了，教书是个良心活，总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来。 “那要不要再打听打听，看看哪里还有愿意坐馆的先生。” 穷秀才们若想继续进学，除非家庭给力，否则都得先谋一份糊口的事业才行。 而当夫子，工作轻松不说，还受人尊敬，关键也不耽误继续学习，实在是份好职业。 “也是不巧了，各地都在办冬学，好夫子都被人抢光啦。”章里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甜的糖份，迅速给身体充能，一时间腿不酸，腰也不痛了。 “叔，不要着急，我托人打听打听，总归是要找个好夫子来的。” 章小林想了想，论消息灵通，除了常来，舍我其谁啊？ 小报改成故事汇，她正好过去看看，毕竟都入股份了，是得好好经营一番。 送走章里正和田光之时，又给他俩提了些糕点带上。 “太破费了，你留着做买卖啊。” “拿着吧，到了我这里还让叔空着手回去，这不打脸吗？” 人情社会讲究的就是人情关系，哪怕是当了大官，若是有同族过来投奔，也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否则一旦伺候不周，传出什么闲话来，回乡也不好见人。 章里正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提醒她道：“那块荒地，得赶紧办契，否则被人提前占住就麻烦了。” 章小林点头道：“本来也是要办这事的，等会儿就过去。” 只不过那片荒地的主人是道观，并非私人产业，虽不用交税，但也不是她个人所有。 送走两人后，章小林便带着度牒去了衙门。 陈押司是知道她有两个身份的，倒也不为意，只是提醒她以后，以后别忘了去京城礼部系籍。 看来道观的建设也要加入日程，等到日后荒田变成良田，便可佃出去收租，妥妥的地主阶层。 第71章 面善 章小林很快办好了地契，因地都是量过的，那块地有多少亩数，陈押司心里有数，直接填好递给她。 办好了契，章小林为了避嫌也没敢多耽搁，直接往城北的僻静小院而来，那是故事汇的总部。 因故事汇开始广收故事，不少文人过来交稿领稿费。 虽然稿费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别少看这些稿费，攒起来也够割几刀肉的。 门子看到她来，只当是交稿的，也没细问。 章小林跟着人群来到一处屋子，果见常来正在审稿，“你这故事也没亮点啊，要让人看完欲罢不能才行。” “咳咳~” 常来抬头看到是她，便道：“稍等，我这里很快就好。” 章小林也无所事事，便在附近随意走动，来到后面的作坊，却是刘言正在检查活字版。 如果印书，自然还是雕版的好，字迹清晰不说，还不容易坏，就是成本太高，没别的毛病。 而活字印刷的排版简单、字模可以反复使用，缺点就是容易把字排反。 “啊，你怎么来了？我这里还有点乱，等下我洗个手就来。” 刘言请章小林到花厅喝茶，不多时，常来也过来，“最近的故事不错，我们故事汇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嗯，我今天过来主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常来别的不说，在汾城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高官富商，没有他不知道的。 “是这样的，我们章田村想请一个夫子，不知道你有没有认识的？” 常来想了想道：“好点的夫子都在各大书院呢，如今民办书院盛行，只要有点本事的都跑了。” 剩下的夫子，有些被各村请走开冬学，有的当一和尚撞一天钟，每天混日子过。 当然，只要有银子在，这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夫子们也是要生活过日子的，只要银子到位，明天就可以执证上岗。 章小林见他愁眉苦脸的思索模样，也没为难他，“听说东城大柳树有女夫子，水平怎么样？” “你说的是谢清啊，她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嫁到雁城，但没多久，她那丈夫卷入贪墨案中，人财两失，自此谢清便开始做起了女夫子，文采自然是不错的。” 常来说到这，突然跑了出去，不多时带了厚厚一叠竹纸走了进来，“这些是她前天交的稿子，文笔不错，看看怎么样？” 章小林翻开仔细看看，确实文笔不错，只可惜故事太长，“你收下了？” “嗯，还不错，以后有发展机会。” 章小林想了想便道：“我看她的故事，适合连载，不如刊登连载故事，增加客人的粘性。” “这个主意不错！” 刘言出声夸赞道。 章小林把稿纸折好，对两人说道：“不如我们先去大柳树，看看此人怎么样？” 故事好不好先不说，首先人品一定要好，最好不要动不动就太监。 三人当即说走就走，直接又往东城而去，还没等到地头，便见一大群人正围着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待到章小林走近一看，这不是没命社的马无命吗？ 此时他正带着一群人围在草庐前，里面还有一个熟人，正是王二麻子，没想马无命还是收他入社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说道：“银子我会还的，不会赖账，何必苦苦相逼。” 说到这里谢清红了眼眶，原本借点高利贷把婆婆的丧事办了，结果借了十两，实际到手不过八两，但本金仍是十两，表面说是三分起息，但实际翻倍。 这样利滚利，谢清拼命织布，竟还是付不出利息，更别是说还本金了。 而原本四周的居民，此时也聚拢在一起，保护着谢清。 白胡子大爷拄着拐杖，愤愤道：“你们三番五次过来有什么意义，又不是不还银子，别想欺人太甚。” 马无命是没命社社长，看到这么多居民保护着谢清，也担心起了冲突自己真得没命，正骑虎难下之时。 章小林高声喊道：“马哥，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马无命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章小林，再往左右一看，并没有看到龙大当家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哎哟，是章掌柜呀，今天可真是有缘，不如一会儿叫上龙掌柜去喝一杯啊。” “马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谢清马上就是我们村的夫子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听到章小林这么说，马无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即拱手道：“既然两位认识，那我就不来催了，只是咱们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欠下的本金还是要还的。” 谢清一时有点不敢相信，“那利息呢。” “算了，看在章掌柜的面上，不收你的了，瞅着你们孤儿寡母的生活也艰难。”马无命摆了摆手，无所谓道。 反正他放给谢清的高利贷已经赚得差不多了，真把人逼死，对他也没有好处。 马无命带着打手们离开，王二麻子走时还讨好地冲着章小林笑笑，也是托了她的福，否则哪有那么容易就加入没命社。 谢清对着围观的众人施礼，“多谢各位乡亲仗义执言，小女子感激不尽。” 白胡子老爷爷抚须笑道：“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大家互相帮忙，很快就会挺过难关。” “多谢白叔！” “客气了，乡亲们咱们散了吧，人家还有正事要谈呢。” 在白叔的招呼下，拿着棍子、扁担的邻居们这才一一回家。 章小林拉着谢清的手道：“这位姐姐我是见过的。” 谢清努力回想也没想起，两人何时见过，不禁尴尬地问道：“章掌柜何时见过我的？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看姐姐面善，想来是在梦里见过的。” 谢清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样拉关系也行吗？不过鉴于她给自己解了围，当下便伸手邀请几人进屋。 “常来兄，为何也在此？”谢清边问边忙着给几人倒茶。 “我们三人是代表故事汇，来给你谈合作的。” “什么合作？” “连载！” 第72章 神打术 能在故事汇上连载，那就代表一份稳定的收入，这对于负债的谢清来说，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稿费的收入也不低，再加上没日没夜的织布，应该很快就能还清欠款。 “连载有什么要求？” “好看，不断更！” 谢清点点头，这事不难，织布的时候，脑袋是放空的，正好可以构思情节。 章小林看了看她的厅堂，虽说干净，但可谓是家徒四壁，贼来了，都得含泪留下银子。 “谢姐，不知你可有意做夫子，给孩子们开蒙？” 谢清有点奇怪，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人人都想请她当夫子？ 她好奇地问道：“你们家几个孩子啊？” “不是我们家的，而是给村子里的孩子们授课。” 谢清面有难色，以往她都是给大家闺秀当夫子，课程简单轻松，但一个村子里的孩子，就太多了，这种情况下，正经请个秀才当夫子，才是上策。 “妹妹不如请别的夫子吧，也别耽误孩子们考科举。” 这些科举应试的套路，只有秀才们才有经验，她虽然会做一些诗词歌赋，但只能是怡情所用，真正的科举考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能有丝毫失误。 章小林想了想那几个娃娃，笑道：“主要是让他们认些字，如果真是读书的料，自然会去书院进修，而且束修不少。”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都已经到这个份上，再谈些理想、抱负之类的，太过遥远，还是实际点好。 章小林看着正在门外喂鸡的女娃，继续补充：“而且你孩子也大了，正需要玩伴和学习的时候，你舍得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喂鸡？”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谢清迁到此处，每天都为几两碎银，忙忙碌碌的，确实很久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说不愧疚是假的。 孩子的懂事其实也是一种无奈吧，哪个孩子不希望母亲陪着呢。 “那束修几何？” 都是成年人了，该谈感情的时候谈感情，但该谈银子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章小林心里已打定主意，“束修虽然比不上西洲书院的夫子们，但是绝对比之城里私塾夫子的束修多一倍。” “呵呵，莫拿我开玩笑了，有这银子还需找个女夫子？不如找个秀才或举人。” 谢清自问没有什么才学，也并不知道哪里得了山长的青眼，竟然主动把自己引荐给了别人，还愿出高额束修。 章小林笑笑道:“一来我们村孩子多些，二来我打算让女娃也来读书。” 大楚此时的男女大防，虽说并不厉害，但若是想请先生，女娃读书还是多有不便。 一旁的常来惊讶极了，“不是，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学些女红就好，还要认什么字？” 这不是花了大把银子，便宜了外人吗？读书多贵啊。 章小林和谢清的目光都冷冷看过来，常来这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眼前的两位可都是女人呢。 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呵呵……两位继续聊，我闭嘴。” 就冲着女娃也能读书这一条，谢清心下就已经允了，毕竟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跟着学。 待得知年前在村外庄子授课，年后就要搬入围屋，谢清便问道：“可否给我们也留一间屋子。” “自然是没问题，而且你不是女户吗？也可以到章田村分得一些田地，以后便在章田村落脚 。” 谢清原本的祖籍---雁城，肯定是回不去了，住在东城，也没田产，只能养鸡织布，倒不如落户章田村，有田有地还有房。 “而且，以后孩子从章田村出嫁，也有村民撑腰。” 章小林的这句话彻底打动了她，她们婆媳三人从雁城逃来，就像无根的浮萍一般，幸好有大柳树居民的照顾，否则寡妇门前是非多，哪里有好日子过。 而梦儿总归是要出嫁的，到时候没有家族兄弟撑腰，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好，就依你。” 章小林也当即拍板，“那我明天接你去庄子看看！” 几天后一早，石头娘将绣好花的布包给石头挎着，“你去了学堂，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娘，我知道了，大牛和我要比赛看谁认得字多呢。” 石头娘回想以前在章家村时，大家都是一样的泥腿子，不认识什么读书人，只知道每天围着三尺锅台转。 走出小山村，来到府城后，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尤其是那些就算不出门，也知天下事的读书人，他们引经据典，不用再从地里辛苦刨食，学成后就是人人称羡的官老爷。 石头娘笑眯眯的看着流着鼻涕的石头，虽然现在看不出来有官老爷的模样，但万一祖坟冒青烟，当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娘，你咋这样看我，跟狼似的，看得人害怕。”石头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擦了鼻涕。 石头娘叹了口气，哪个官老爷会这么邋遢，看来是没指望了。 “石头，快点！”门外大牛大喊。 石头娘忙推着石头，“快走，快走，可别迟到了！” “婶子好！”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萝卜头，见到石头娘，俱都打着招呼。 看来章田两村适龄的孩子都上学了，这样也好，以后再不会连城门布告都看不懂了。 章田村的学堂开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大伙都围着在外面看着。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章里正眉头一皱，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是谁在触霉头？ “娘，你让二丫上学去啊，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女夫子呢？” “那里全是男娃，咱们是一个丫头怎么能去上学？” 章里正快步走过去，看到二丫奶正和二丫娘起争执，忙高声道：“二丫爹呢？娃上学是大事，可拖不得。” “我在着呢，娘，你放手，村里娃都上学堂，二丫不上，你让村里人咋看咱家？” 二丫娘也在一旁扯着二丫道：“都是村里出钱，再说又是女夫子，真不影响。” 二丫左右为难，眼看着小伙伴都进了学堂，都急哭了，“奶，放开我，我要上学。” “女娃就应该在家学习做饭、织布，认那些字有什么用，倒把正经事耽误了，这学不上也罢。”二丫奶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依旧我行我素，非常固执。 这边谢清敲完钟，表示上课时间已到，由于今天是正式的第一课，还得有开学仪式，诸如正衣冠、行拜师礼、净手净心，朱砂开智之类。 谢清拿着朱砂给每个孩子额头都点上了红痣，清点人数，才发现还有二丫没来。 “有谁看到二丫了吗？” 铁蛋凑到谢清身边，脆生生道：“她奶不让她上学。” 章小林在帮忙正打着下手呢，听得个正着，“夫子先忙着吧，我去瞅瞅。” 她快步出门，果见村民俱都围在一处，隐隐听到二丫的哭声，“又搞什么鬼啊？” 大楚以孝治国，不少老人家都是举着孝道的大棍，大杀四方。 二丫奶自然也是如此，她坐地上，又哭又唱，很有韵味，一时之间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劝了? 章里正又不方便插手，毕竟是家务事，可放任不管也不合适。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从来没有女娃上学的道理啊，儿子不孝啊，想逼死我这个老婆子。”二丫奶只是干嚎，眼泪一滴不流。 二丫爹尴尬极了，有心想拉她走，怕力气大了伤到人，力气小了，又拉不动。 这么大年纪了，劝又不好劝，大家都只能围在一起，欣赏她的精彩表演。 “今天说破天去，我也不会让孙女上什么学的，还不如在家学织布、绣花的强，别劝我啊，谁劝都不好使。” 看到二丫哭得嗓子都哑了，章小林计上心来。 “二丫奶，你可别坐在地上干嚎了，裤子都脏了。”章小林上前把好扶起来。 “小林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女娃终究是别人的人，认那些字有什么用啊，又不考科举。” 二牛奶挺信道的，对道士们颇为尊敬，见章小林过来扶她，立刻大倒苦水。 章小林给她掸了掸灰，劝道：“她奶赶紧起来吧，我最近新学了个法术，哪天招来给你看看。” 二丫奶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初一、十五从未忘记上香，很痴迷道术。 “小林子是越来越厉害了，还是老道长教得好，有空的话让你师父再帮我算算流年。” “没问题！”章小林冲着二丫娘眨了眨眼睛，二丫娘立时会意，带着二丫赶紧往学堂跑。 “欸~不许去！” 章小林拦住她道：“她奶，这个孩子上学的事呢，你也得听听别人的意见嘛。” “听谁的意见，我们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做主。” 太霸道了，年纪大了果真能为所欲为，搞得好像没能制住她似的。 章小林不乐意了，“她奶，你要是这样说的，那我就要开坛做法，请各位仙去的长辈来评评理了。” 二丫奶愣了，“你还会这个吗？” “我不刚说了嘛，最近学了个新法术，名字叫神打术，可以请神附身的。” 不远处的老道长抚了抚胡须，“嘶~那可是茅山秘术，她从哪学来的？” 不管章小林会不会，二丫奶都不敢冒险，万一真把她的公婆请下来，估计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眼看着章小林就要跑去拿法器，二丫奶忙拦住了，“算了吧，他们都成仙了，何必麻烦先人们再下凡管子孙的琐事呢。”估计会被先人骂得狗血淋头。 “这怎么会是一件小事呢？大伙围这么久了，都拿不定主意，还是让他们也来评评。”章小林一脸地不赞同。 二丫奶满脸堆笑道：“孙女上学是小事，就不麻烦先人了。”说罢，双手合十，冲着四方神明，行了个罗圈礼。 章小林见好就收，“那二丫还能上学吗？” “上吧上吧，呵呵~各位先人莫怪莫怪！”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再厉害的人也怕请家长。 围观的众人见事情得以解决，便也准备收拾工具，准备去章田村继续建房子。 但也有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舍不得离开学学堂。 章里正挨个拍他们的后脑勺，“别看了，人可是女夫子，别失了礼数，咱们早点把围屋建好才是正经事。” 大伙被章里正说得都不好意思，拿着工具，干劲满满地往章田村走去。 房子快建好了，学堂也有了，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过了几天，一切都朝稳中向好的方向发展，章里正拿着账本找到章小林，“我是来报账的，咱们这段时间，请人做工，还买了种子养地，花了不少钱，剩下的银子，我打算买点杂粮过冬呢。” 开荒的这几年，果真是坐吃山空，荒田没开垦出来，就靠着朝廷的那点救济粮，全村估计得饿死。 “叔啊，这点银子不用报账了，都由你来处理，不过咱们真的要开源节流了，万一粮价上涨，这点银子可真不够。” “怎么开源节流？” 这倒是问题，大家都被困在方寸之地 ，每天披星戴月的伺弄土地，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开源，但节流的话，大家已经做到极致了。 再节下去，只能节食了，建房那么重的体力劳动，万一吃不饱， 指不定要出大问题，节是绝对不能再节了。 所以重点还是只能放在开源上。 “叔，你容我想几日，看看有什么法子让钱生钱？” “好，好！” 章小林愁啊，这移民开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好几年都没收入不说，还得往里搭银子，就这还没包括村民的人工费。 荒地土地板结，坚硬如铁，单靠人力深挖，那真是一个苦差事，还得买些大牲口回来耕地。 章小林摇了摇脑袋，都啥时候了，还在考虑开荒的事，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银子啊银子，为啥银子不经花呢。 正当章小林还在挖空心思想辙的时候，王富贵骑马赶来，“姑奶奶，咱们两位当家，请你去宅子里赴宴。” 两位当家都回来了，那可得好好陪着才行。 章小林忙拾掇了衣服，坐着马车过去。 “二哥，你这是什么情况？咋好好地又回来了。” 难道他上次进的货，这么快就出手卖完了？ 第73章 经商 “来，大家先坐下说，帮着合计合计。”赵二当家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看样子是失眠多日了。 章小林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龙大当家，“这是怎么了？”龙大当家摇了摇头。 赵二当家沉思了片刻，方道：“我最近接到个大活。” “什么大活？”章小挺好奇的。 “前一阵子从你这拿了些糖，卖到北国后，大赚了一笔，当然是莫日根将军大赚，我小赚，呵呵~” “这是好事啊。”糖这种能补充能量的好东西，正适合给天寒地冻的北国人用。 赵二当家扯了扯嘴角笑道：“当然是好事，大赚一笔之后，莫日根尝到甜头了，这不，给了我大笔银子做生意呢。”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都惊了，赵二当家混得不错啊，一个身份不明的胡商，竟然能得到莫日根的信任，也不怕他拿着银子跑路。 龙大当家大喜过望，“那你还愁什么呢？不行的话，就携银子跑路，他还能带着军队杀过来了不成？” 赵二当家叹道：“我本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咱们做山贼的，义气为先，莫日根委实待我不薄，宛如兄弟，怎能为了些许银子，就弃义气于不顾。” 虽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容，赵二当家看着也不像个迂腐之人，当初潜进雁城，不也是抱着暗杀莫日根的想法嘛，为啥变化这么大？ 龙大当家怒道：“我们才是结拜的兄弟，那莫日根可是死对头，你不要被他骗了。” “赵哥，这不像是你的性格呀，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章小林悄声问道。 赵二当家看了看大开的门户，此时并没有闲杂人员经过，他点点头道：“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才想着，让你们帮着分析分析。” 赵二当家便将此事娓娓道来： 莫日根将军确实是少年天才，又领兵在外，和大楚的多次战斗中，也是屡建奇功。 可功高震主之事，古往今来，发生太多次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北国皇帝怎么可能不事先预防，他早日派人监视着莫日根的一举一动。 而且也不仅于此，北国皇帝也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人手，目的就是分化莫日根的权利。 “怪不得他经常说楚语呢，想来是为了防止身边的人偷听机密。”章小林终于明白了。 赵二当家点头，“他楚语说得极好，这倒不是最关键，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经商？” 北国皇帝对莫日根还是不错的，经常会赏赐金银，一个将军还用得着巴巴找人做生意吗？而且真要做生意，为何不找手下亲卫，却来找他一个外人？ “你们说说，莫日根对我这么好，还给我银子做生意，是不是有什么不臣的想法？” “不至于吧？做生意顶多有钱，可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章小林又转念想了想，若是真有不臣之心，银子又是万万少不得的。 不管是用银子打点上下关系，收买人心，还是打造武器，没钱寸步难行。 龙大当家皱眉道：“他有不臣之心不正好？”反正都是北国人的事情，他们若是内乱起来，这可给了楚国机会呢。 莫日根胆子倒是大，一大笔银子就这样给了外人，还真不担心他拿了银子跑路。 当然有可能这笔银子对莫日根来说，不值当一回事，毕竟雁城可是边城，商号挺多，银子可不少。 杀了雁城原住民，什么银子、商铺就给白捡似的，除了献给北国皇帝的，他随便昧下一点，就够普通人几辈子花的。 章小林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他想要银子肯定是做大事的，不如我们也在里面分一杯羹。” 龙大当不满道：“怎么做？难道真替他老实做生意？” “生意还是要做的，我倒想看看莫日根打什么鬼主意，他赚大头，我也趁机捞点油水。” 就算莫日根不找赵二当家做生意，那也会去别人，倒不如给自己扒拉一些好处。 “不如想想做什么生意才好？”章小林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可是难得的好买卖。 “上次，我已说过两国开榷场的事，这次已经有准信了，榷场就定在台城，你那冰糖现在可是好东西，不如就卖那个。”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冰糖暂时不行，刘言已经拿了样品，送到京城了，准备走贡品的路子。” “刘言又是谁？”赵二当家还不知有这号人，有些疑惑。 龙大当家笑道：“小妹在汾城小报上入了一股，刘言就是她的合伙人。” “哦~”赵二当家不以为意，“冰糖不行的话，那白糖也好，这可比蜜糖好多了。” “这没问题，我看咱们就卖茶砖、丝绸、瓷器、白糖这几样，赵哥从北国贩来牛马就成。” 北国草原多，盛产牛马羊，而楚国的工艺品又格外精美，尤其是陶瓷，那就是高岭土做的，实际成本很低，如果用陶瓷做外贸，银子可是滚滚而来。 赵二当家点头同意，“北国皇族仰慕楚国文化，这些东西都挺受欢迎。” 章小林似是想到了一点，提醒赵二当家，“北国不产铁的话，咱们千万不要卖铁，尤其是莫日根让你走私铁器的话，千万别答应。” 赵二当家笑了，“我知你在顾虑什么，不过你都有手雷了，还在担心什么？” “那可是小妹保命的玩意，不过赵哥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北国狼子野心，咱们得留一手，如两国万一生变，赵哥还是速速想办法回来，咱们还有一战之力。” “我晓得的，小妹要牛马是用来开荒吗？” “是啊，靠章田村人力深耕，那得到什么年月去？还是有牛马省力些。” 龙大当家当即拍板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我让手下们去进货，回头都在台城交易。” 不管莫日根是否有不臣之心，那都是北国的事，跟他们暂时没什么关系。 摆在几人面前最重要、最紧迫的事便是赚钱，有钱才能买来粮食，度过开荒最难的一段时间。 三人正商量如何从南方运来更多的私盐、黑砂糖之时，王富贵匆匆走了进来。 “几位当家，不好了，咱们有两位兄弟贩私盐被官府抓了。” 第74章 硝盐 “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龙大当家把自己的手下，派往交通不便的农村售卖私盐，一来是农村买不起高价官盐，二来官盐销售点，并不会设在偏远的农村。 当地农民肯定不会向官府举报，否则他们就再吃不到质优价廉的私盐。 王富贵根据打探到的消息说道：“他们是卖完盐回来之时，被巡丁发现的，因筐里还有盐，就以贩私盐的名义押到府衙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依大楚律，贩私盐超过三斤，就是死罪，而筐里剩余的盐，肯定不多，应该没啥大事。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解释得通了。 龙大当家当即就要起身，“还需往衙门里跑一趟，先把人捞回来再说。” 人是肯定要捞回来，总不能让手下们真去吃牢饭，寒了兄弟们的心，事情必须快点解决。 章小林拦住他，“大哥，稍等，如果知府问起盐的来历，你怎么说？” “恩，就说是买的官盐。” 赵二当家摇头，“这不妥，一来是从城外回来，方向不对，二来，咱们的私盐和官盐也不太一样，容易漏馅。” 大楚官盐都是分区销售，不同的盐场所产的盐不一样，南边所产的盐均为白色的生盐，大楚东部所煎的盐都为灰黑色的熟盐。 而龙大当家所销售的盐，是经过章小林再次加工的精盐，与官盐完全不一样，定是私盐无疑。 “大哥，我现在就去做准备，你就按小妹说的做，应该没问题。” 当下章小林便将她的想法和盘托出，两人听了频频点头。 “那就拜托小妹了，我先去衙门走一趟。” 送走龙大当家后，章小林便和赵二当家，继续联络他人，做着准备工作。 这边龙大当家打马赶到衙门后，先面见民陈押司，打听情况。 “龙兄，这事不太好办啊，朝廷赔了北国一笔银子后，现在可是狠抓赋税，你可是正赶上风头了。” 国家的赋税，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盐税，盐虽然成本价不高，但却是百姓必需品，朝廷只要控制几个盐场，加上赋税后，百姓不买也得买。 贩卖私盐的罪过之大，正是因为私盐贩子胆大包天，竟敢从国家的钱袋子里偷钱，其罪可诛。 龙大当家笑道：“麻烦陈押司禀明府台大人，那些盐只是小盐，并非私盐。” 小盐，常指百姓们私下用硝土提取的硝盐，常吃对身体有害，但因官盐过于昂贵，在自给自足的农村，百姓没有余钱买官盐，便用土法提取小盐食用。 “你呀，你呀，”陈押司心知肚明，无奈道：”那我便替你说句好话吧，至于府台大人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 “烦请美言几句。” 当下陈押司便去后堂找到潘知府，将今日所抓获的两名嫌犯一事禀明。 “当真是土制的小盐吗？”潘知府也知底层百姓生活艰难，常听闻有百姓熬硝盐食用，但还没见过。 陈押司拱手道：“那龙东家本身就是做腌菜生意的，时下百姓也大多用此法腌菜，大人若是不信，可前去一探。” 潘大人倒真有此意，便点头同意道：“先将两人押在牢里看守，待我明日查明后，再行定夺。” 陈押司出了后堂，便将此事告知龙大当家，“此事你可得小心应对，否则连累兄弟我也跟着吃挂落。” “多谢押司美言，正好天色晚了，咱们去喝一杯。” 陈押司也不推辞，当即便收拾了一番，便和龙大当家前往丰登楼，龙大当家叫来几名叫小曲的助兴。 这一顿喝得陈押司很开心，拍着胸脯表示，“放心，只要不出大纰漏，这事包在我身上。” 翌日一早，潘知府便在全副仪仗下，坐着官轿便往章田村而来。 待行到章田村时，早接到衙役通知的章里正一干人等，已在路边等候相迎。 潘知府伸手示意他们起身，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两座围屋。 “本官还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建筑，有何妙用？” 章里正躬身道：“我们本是雁城辖下的百姓，一路逃难迁到此处，有感于北国人的凶残，特建成围屋供全村人居住。” “不错，待本官上前细看。” 潘知府外放做官多年，也算见多识广，看着条石所建的围墙，不禁大赞，“虽说费时费力些，但确实好用。” 他看了看两村落的距离，便问：“两村之间，可有地道相连？” 章里正老实交代，“这个自然是有的。” 潘大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出村后，又看向对岸，“那便是你们熬硝的盐碱地吗？” “正是！”一旁的邓里正忙回复道。 没错，这一切都是章小林的安排，受邓家村盐碱地的启发，她便找到章里正和邓里正，定下这条计策。 邓家村村民用盐碱地熬小盐，都是做惯了的，只不过在章小林的建议下，让他们的流程更为规范些。 村民将盐碱地中含有白色晶体的硝土收集后，便建了淋硝池，用水冲淋后，得到硝水。 硝水再进行熬制，便可得到硝盐，穷苦百姓便用此盐腌菜食用。 硝水放陶盆后，边上的结晶体便是芒硝，也叫皮哨，可以用来硝制皮革。 熬制后的红黑色硝水，便是卤水，可以用来点豆腐。 潘知府边走边看，见村民取土的取土，熬硝的熬哨，俱都各司其职，不禁感叹，“民生多艰，若非官盐价高，何至于如此。” 不过潘知府想想自己的俸禄也是从盐税而来，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百姓吃不起盐，他这个做父母官的，总不好逼百姓禁熬硝盐，否则可真就官逼民反了。 潘大人看完一圈，便也就饿着肚子回城了。 章小林暗暗问龙大当家道：“你怎么不留知府到你宅子里吃饭 ？”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那宅子太豪华，指不定惹得他眼红。” 赵二当家也同意，“正是此理，他毕竟是官，真要有什么好东西，稍使手段，咱们就得巴巴地给他送过去。”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保证安全距离更好。 第75章 买田 潘知府回去后，被暂时羁押在牢房里的两位喽啰，很快就无罪开释。 龙大当家以此为由，又乐呵呵地请来章小林过来吃饭。 席上大家的话题不由地转向榷场，他们的生意能不能做大、做强，全在于此了。 “现下无事，我那腌菜铺子，麻烦妹子看顾一二，我且去南方进些货来。”龙大当家现在都快等不及了，榷场马上要开，而进货还需要时间。 “大哥放心，有我看着误不了事，”章小林把目光到赵二当家身上，“只是北国那边的马能过来吗？” 楚国不用说，肯定是希望北国的马，尤其是军马，大量出口到楚国，但北国肯定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赵二当家想了想，便道：“你只是用来耕地拉货，想来是没什么要紧的，但是还是要防着有心人，少不得要在边境走私。” 榷场乃是两国官方设定的市场，想必有不少人会打着进榷场的名义，在边境来往走私，这样两国都能得到对方急需的物资，变相地也算双赢吧。 比如北国的战马、湖盐可以走私到楚国，而楚国的硫磺、铜、铁也能进入到北国。 这种情况下，想必两国的边境走私会非常活跃，章小林和赵二当家，正可依此交换马匹。 三人订好初步计划，第二天，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便分道扬镳，各奔南北，准备货物。 章小林则是负责看管两家的铺子，并安排山寨兄弟继续贩卖私盐。 正当章小林在店铺里，忙着给客人称点心之时，门外走进一人，正是好久不见的黄牙人。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有日子没见了，难道是我田产的事有眉目了吗？” 章小林在落户之初，便委托黄牙人在章田村附近买些良田。 但良田哪里是那么好买的，正是太平年景，谁家也不会卖田，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要卖田，那也得先紧着街坊四邻。 黄牙人笑笑，“章东家果真聪慧，确实如此。” 黄牙人作为一名有身牌的庄宅牙人，总能得第一手资讯，离章田村不远处，郭员外准备迁往京城，手下的良田正要低价出售。 黄牙人第一时间就找上门，先给章小林定了下来，就怕下手慢了，捞不着好处。 章小林喜上眉梢，当即便和大花交代了一下，便跟着黄牙人去看看田产。 “不急，田就在那，也没长腿，跑不了，我跟员外打过招呼了，我没去之前，他谁也不卖。” “黄大哥费心了。” 在黄牙人的介绍下，才知郭员外本是沪江县大户，但因感觉边境不宁，索性举家迁往京城，另置家业为生。 “京城地价贵啊，他这一去，恐怕得大伤元气。”正如老话说的，搬家穷三年，这一去京城，同样的价钱，田产可要缩水不少。 黄牙人笑笑，“他儿子如今正做着京官，俸禄不少，大可在京郊置产业。” 郭员外虽说低价处理田产，但因为亩数太大，很多人一时吃不下，而他又不肯零散着卖，这才让章小林捡了漏，否则哪容得了一个外乡人在沪江县置产。 不过此举正好合了她的意，章小林正需要大量良田，以后佃给村民种，她只要收租子当地主婆就好。 想想自己是女户，又不用交多么多税，未来的生活真是很有奔头。 不多时，马车驶到沪江县，黄牙人直接让车夫，将车赶到郭员外家。 章小林下车一抬头，便看到一座不错的青砖大院落，早有门子认识黄牙人，便引他们到花厅落坐。 又有小丫环过来奉茶，管家让两人稍候，自去后院叫来了郭员外。 “郭员外果真家大业大啊！”房子雕梁画栋的，一看就没少下本钱。 黄牙人一路跑得急，连口水都没喝，此时端起茶杯，略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章东家好眼力，这院子建好也没多少年，要不是出了割地这一档子事，郭员外还不想走呢。” 本来沪江县远离边城，按理还算安稳，但自从雁城划给了北国，楚国就失去了天险屏障，再加上流民众多，郭员外这才不得不舍了家业。 这样说起来，郭员外还是很有忧患意识的。 郭员外大踏步进门，“黄老弟，果真信人，这没多久就把章东家请来了！” 章小林忙上前施礼，“郭员外好。” “章东家好，听黄老弟说你打算买田产？”郭员外快人快语，当下便直接问道。 “正是，我们本是从外地迁来的，虽说朝廷免了我们五年赋税，但荒地和良田相差太大，便想买些良田种些粮食。” 荒地怎么也得养几年，而人总归是要吃饭的，明年开春，村民哪怕是不买地，也得佃地来种，赚些口粮。 郭员外早已打听清楚，知她所说不假，便道：“只是我良田甚多，且不拆来卖，你可有那么多银钱买下？” 说来章小林不过是外地逃荒来的，且又是女户，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子傍身？ “我没钱！”章小林老实交代。 郭员外和黄牙人闻言，都被噎得翻白眼，没钱买什么地，莫不是拿人消遣着玩呢。 黄牙人张张嘴没有说什么，而郭员外结巴道：“那……那，章东家没有钱，又怎么买田？” 章东家看了看屋外，见没有闲杂人等，便小声道：“我虽说没钱，但有珠宝，不知郭员外意下如何？” 现如今大楚流通的货币仍以铜钱为主，银子都很少用，这么大笔的田产，如果用铜钱交易，估计都得好大一箱，太招人眼了。 “什么样的珠宝？”郭员外都不想再谈下去了，他可是要钱到京郊买地，用珠宝交易有什么意思，不太好变现啊。 章小林神秘兮兮地道：“两位可听过东珠？” 有一些东西哪怕谁都没见过，但坊间传闻可没少听说。 东珠，传说中产于东北的珍珠，有别于一般的珍珠，东珠不仅圆润光泽，个头还大，是珍珠中的极品。 黄牙人小声道：“东珠早已禁止在市面交易了，如今也只有皇族才有资格拥有。” 一颗好东珠的价格不菲，一般人家可是买不起的。 “章东家，可否拿出来一观？” 第76章 东珠 章小林当初从地宫中拿到了不少金银珠宝，有一些已经用来做生意，打点上下。 剩下的珠宝，又不能直接交易，汾城有钱人不太多，有些好珠宝，只能去王孙公子遍地走的京城才能卖得上价。 但现在章小林没有那么银子、铜钱买田，只能用珠宝代替了，“两位请看，烦请黄大哥估估计，看看够不够。” “够，足够了！”黄牙人专做牙人这一行，已经很多年了，一双眼睛也毒得很。 东珠，他虽然没见过，但价格还是知道一些，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又大又圆的珍珠。 “怪不得是极品呢，原来真有珠光宝气一说。”黄牙人直愣愣地看着盒子里的东珠，想上手摸一摸，但又怕弄坏了。 郭员外心里也很纠结，用东珠买田产，算下来他是赚大发了，但这玩意，在汾城不好变现。 也只有京城的贵人们才有这个财力买下，否则东珠只能砸在手里，当传家宝吧。 而朝廷又有严令，东珠不得在市场上交易，这只能私下找关系买卖了，东西好是好，但卖给谁呢？ 章小林在一旁出主意，“郭员外，你不是正好要去京城吗？想必有公主、贵妇会喜欢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说不让买卖，就当真不让买卖了吗？ 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有不差钱的主儿想要，就看郭员外有没有门路了。 郭员外深吸一口气，眼睛都舍不得从东珠上移开，他呐呐道：“章东家稍候，我去找内子商量下。” “无妨，请自便。”章小林把盒子盖好，将东珠揣进怀里。 郭员外的失落地看着东珠被收走，拱了拱手，便往后院而去。 章小林见郭员外走远，心下不安极了，这里又没有监控，谁知道郭员外会不会见财起意，将她先这样再那样，可不就羊入虎口了吗？ 黄牙人见她坐立难安，便安慰道：“放心吧，郭员外的人品信得过，他夫人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不会贪你珠宝。” 章小林龇了龇牙，“我走的时候，有交代过伙计，这不是还有黄哥在嘛？”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黄牙人可是有身牌的，他的家人可都在汾城呢。 黄牙人尴尬地笑了笑，“呵呵，章东家多虑了。” 而郭员外来到后院，找到夫人，便将此事详细说了。 “官人，依奴家所见，这东珠还是不错的，咱们这一路往京城而去，万一遇上强人，指不定钱财难保，不如将东珠细细缝在衣服里，也好避祸。” “哪里就会这样，咱们不是一路有驿站护送嘛。” 一路去京城，山高水长，不少强人隐在荒山野地，来往打劫过往客商，而镖局正是应运而生。 好的镖局早已和各处的强人结为朋友，关系非同一般，按理安全性极高。 夫人捂住胸口，“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委实不安，不如听我劝，用东珠换下田产，如果不够的话，这个大宅子便也给了她吧。” 其实郭员外也有意如此，只是拿不定主意，见夫人这般说，便也点头同意。 “那好吧，正好孩儿在京城，到时找个门路，把东珠卖给皇家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郭员外心下有了决议，便又往花厅而来。 “章东家，那东珠你作价几何？” 章小林把盒子又掏出来，“这个得请黄哥估价了。” 大楚的牙人，对于货品的评级、估价都是门清，章小林也找不到别人，便干脆请黄牙人评估。 黄牙人仔细观察东珠，又从腰间取下太府尺，仔细量过大小，直言道：“东珠在不同地方的价格不一样，但依之前的价格，足够买下所有的田产了。” 这么说来，郭员外还得倒贴一些银子才能拿下东珠。 “章东家，你看我这个宅院怎么样？田产和房产加起来，可否直接抵东珠？” 章小林心里笑开了花，这样的东珠她还有好几颗呢，“差不多吧，黄哥，你看呢？” “虽说章东家还是吃亏了，但这东西有价无市，不如就这样吧。”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直接变现，也得看看有没有市场才行。 章小林当即拍板道：“那就这样吧，我们立刻订契，再到衙门换上红契。” 为免夜长梦多，章小林比郭员外还着急。 而郭员外干脆还把契税和牙人钱给包了，就这样一颗小小的东珠，换来大宅院和田产，让章小林乐开了花。 “珠子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的，还是田产和房产更好！”章小林捧着红契亲了又亲。 而郭员外也很满意，“那容我收拾几日，那些带不走的家具，便送你了。” “多谢员外，你慢慢收拾，我不急！”破家还值万贯呢，郭员外那家非但不破，还很豪华。 章小林有点理解为何龙大当家，那么喜欢打劫，这可比种田来钱快呀。 “爹啊，你看看这是什么？”章小林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回了庄子。 章七斤正在喂鸡呢，闻言直起身子问道：“是什么东西啊？草纸？” 章小林的脸色顿时黑了，“这是地契和房契啊，在衙门里盖了大印的。” 玄虚道长躺在摇椅上，笑眯眯道：“乖徒儿，果真有长进了，不过你不是有了田产吗？” “那不一样好吗？那是道观的，可这些是我个人的。” 公是公、私是私，道观的产业是归道观的，以后也带不走，但沪江县的产业就不一样，那是属于自己私人的。 章七斤一开始也很高兴，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还是很认真地拿着房契仔细看着，都快看出一朵花来。 “唉……闺女啊，你不是立了女户吗？以后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些房产可不就白白便宜官府了吗？” 这大喜的日子，咋好好地想那么远了。 章小林无奈摊手，“爹啊，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 章七斤抹了抹泪花道：“闺女啊，你娘可就盼着你嫁个好人家，三年抱俩呢，你可得争气点。” “我出家了哈，别催婚了。” “出家了也可以还俗嘛，不行的话，就找个道侣，那个风流道长，我看就很不错嘛，风流而不下流，正是好夫婿人选嘛。”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章小林捂着耳朵跑远了。 第77章 榷场 章小林不是不知道章七斤的拳拳爱女之心，但催婚又不是配种，急什么呢？ 再说就目前的国际局势，弄不好哪天就做了亡国奴，若是生下孩子那就成了小奴隶。 为了下一代儿童的身心健康，章小林还是奉行不婚主义，待以后在合适的地方，遇到合适的人，再谈婚姻大事。 章小林准备去庄外酒店买一些好酒、好菜庆祝一下，今天可是她成为地主婆的好日子。 经过学堂时，隐隐听到有哭声传来。 章小林绕过去一看，这不是小石头嘛，还在抹眼泪呢。 “石头，是不是沙子迷了眼？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石头看到是老大，满脸泪水道：“我不想读书啦，天天被夫子打手板。” 打手板的戒尺，章小林还见过，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够宽、够大的，看着挺唬人的。 “夫子为何打你啊？” 石头捏了捏衣角，不好意思道：“我挖了几只癞蛤蟆。” 章小林很同情癞蛤蟆的遭遇，毕竟好好地正冬眠着呢，也没招谁惹谁，醒来就要面对冷冽的天气，是够崩溃的。 不过夫子管教学生，在这个时代，谁也插不上话。 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谢夫子管教石头一事，若是让石头娘知道了，指不定还得再揍石头一顿。 “石头，你看现在大家都在读书呢，谁陪你玩啊？” “那大家都不要读书，就像以前一样，都下河捞鱼多好。”石头抹了一把眼泪。 章小林笑了，“你忘了前阵子咱们逃荒，有河也没时间捞鱼呢。” 石头虽小，倒也知道大家都在躲着北国人，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落脚的。 “但现在大家可以一起玩啊，不用上学多好。”石头气鼓鼓道。 “可要是北国人又杀过来了，你还能玩吗？石头，你好好读书，以后争取给大伙赚下大片河滩，这样才能玩得长久。” 石头狐疑地看着章小林，“老大，我怎么觉得你在骗小孩？” “呵呵~有吗？没有吧！”章小林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好好学习，以后你会发现还有更多好玩的东西呢，可比捞鱼、挖癞蛤蟆有趣多了。” 石头皱眉想了想，有些不信，“还有更好玩的事吗？” “当然，我从不骗小孩哦。” 章小林的话音才落，抬头便见石头娘抄起鸡毛掸子跑了过来。 “哎呀，石头快跑，你娘来了！” 石头吓得脸色一白，心知必是有人向自家娘告状了，当即拔腿往家跑去。 石头娘紧追其后，边跑边骂，“让你淘气，一天天尽惹夫子生气！” 看着远处一派母慈子孝的场面，这种你追我打的活动，既能增进亲子关系，又能锻炼身体，实在是有益于身心健康。 章小林一点儿不担心石头的幼小心灵受到伤害。 老话说得好呀，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打完后，娘俩还说不定谁比谁哭得狠呢。 平静地日子过了没几天，郭员外便收拾好了行装，临行前将各房钥匙交给章小林。 “所有大件家具都留给章东家了，这位是我族侄，因之前他佃了我的地种，算算还有一年才到期，所以明年这地，恐怕还得交给他种。” 章小林看了看旁边一脸憨厚的郭侄，倒也不以为意，晚一年就晚一年吧。 大楚的田地虽说都是一田一主，但在实际过程中，经常按使用权和所有权分开。 有些田主或典卖、或是绝卖，将使用权出售给佃户。 这些佃农也是最有资格买田产的一批人，然后才是亲友、街坊四邻。 而这位郭侄还拥有一年的使用权，章小林虽然完全拥有这批田产的所有权，也只能同意他继续种下去。 本来按照规定郭员外的田产，应该先卖给郭侄的，但显然这些田地他吃不下，左邻右舍同样也无法拿下，这才便宜了章小林。 “没事的，要不重新定契，后年我再收回来也行。” 郭侄流着泪拉着郭员外道：“咱郭家的根原都在此处，族叔为何要卖田骨啊？” 这话说得郭员外和章小林都有些尴尬。 卖田骨也就是把田地的所有权都卖了以后无法赎回，没有退路可言。 郭家大族都在沪江县居住，通常来说，一族哪怕有人外放做官，也不会卖田、卖地，只因不管做官多少年，最终还是要落叶归根，时人都有很深的乡土情结。 现在郭员外将一干产业全部卖给外人，怎么能不让郭家人伤心？ “贤侄啊，情况我也跟族长说了，我也就不再细说了，总而言之，咱们还是一家人，真要有什么为难之事，便来京城找我吧。” 时局混乱，也许天子脚下才安全些。 这也算是给郭家人留条后路吧，便是族长也点头同意了的。 郭侄低头抹泪不语，郭员外看了看时间，便对管家说道：“那咱们便起程吧。” 这一路还得委托各驿站官兵护送，才有可能安全到京城，路上可不能错过宿头了。 章小林目送郭家的车队走远，便拱手对郭侄道：“那便按以前所订之契继续履约。” 郭侄无奈点头同意。 章小林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好歹是个地主婆，竟然没有土地的使用权。 好在有座房子是现成的，可以拎包入住，章小林打开了门，里面的家具物什虽摆得有些凌乱，但只要略微收拾就成。 章小林绕房好好逛了一圈，看了看屋后院，倒发现沿街的一边院墙可以利用起来开店。 在这里开个糖水店倒是不借，只需挂个幌子，搬几张条凳桌椅就行，倒也方便。 四下走走看看，章小林越看越美：“哈哈哈，我终于有房啦！” 以后可以直接在这里配料、加工，不用担心有人暗中偷窥，尤其最要紧的便是配制炸药 ，一来安全，二来以防人多手杂。 其后几天，章七斤和玄虚道长也跑来参观新房。 章七斤四处转悠了一圈，“我们就先不过来住了，还是跟着大伙有人气。” 古人都讲蜗居，特别是睡觉的地方，都是窄小逼仄，不为别的，只为积人气。 “你独居于此，还是太危险，不如把二郎神弄过来看家护院，或者雇几名下人。” 玄虚老道说的话也对，只是现在不好雇外人，买卖贱口一事，朝廷又不提倡。 几天后，章小林正在忙着碾制硫磺粉末时，便听街外有人说台城开榷场的消息。 此事现下已经传到汾城，不少商人跃跃欲试。 章小林打听明白，便找到黄牙人，“黄哥，此次台城榷场交易，规模挺大，你可受邀前去？” 做为一名有身牌的牙人，黄牙人按理也要去台城，负责评定货品的成色等级。 “去不成了，咱们也没有什么后台，哪里能去那里？” 章小林怎么听他语气酸溜溜的，不禁问道：“可是要有什么门路不成？” 黄牙人跟陈押司的关系不错，按理去台城支援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黄牙人愤愤不平，“那台城的苟知府竟然是榷场的提领官，虽说都是给朝廷干活，谁不知道这里面有油水，一个个都拼命巴结、钻营着。” 榷场的收入也是朝廷财政的主要收入之一。 官办牙人，负责给货物评级，评级里面则大有空子可钻，精明的商人们时常还会给官牙送些小孝敬。 更何况，牙人还负责收取来往货品的牙税，实在是油水颇丰的好职位，不少人走苟知府的后门，也想去榷场分杯羹。 “原来如此，黄哥，不瞒你说，此次榷场，我们也想做一些买卖，但听说两国的商人并不直接交易，一切的买卖都是通过牙人，可是当真。”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榷场各种商品不少，万一赵二当家买了别人家的货可怎么办？ “自然是这样的，两方不见面也好，一来语言不通，二来担心里面混着探子。” 毕竟是两国交易，大家虽然表面看着还不错，但实际却是敌对国的关系，该防的还要防。 看来只有安排黄牙人进榷场，他们的买卖才能成。 “黄哥，我资助你一笔银子，你且去走走门路怎么样？” 章小林算盘打得很精，只要黄牙人顺利进入榷场，单单提高商品等级一事，便有不菲的收入。 “可是当真？”黄牙人一时愣了，不敢相信，天上果真能掉下免费午餐。 章小林点点头，“只是日后，黄哥顺利进入榷场后，能稍微关照我等一二便可。” “应该的！”黄牙人拿着章小林给的金银后，果真第二天一早就往台城找门路。 现在天下谁不知，苟知府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便是死人骨头里都榨出二两油来了，属实贪得无厌。 有了银子开道，黄牙人果然顺利进入台城，用的是台城知府借调各城官牙的名义。 官牙内应有了，榷场也快开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正当章小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龙大当家的车队终于及时赶回。 章小林忙道，“一路上可还顺利？” “还行吧，只不过运私盐的时候，遇到巡查衙役，差点就回不来了。” 因着朝廷要赔款，为了提高税收，各大州城都严禁私盐买卖。 龙大当家本来打算，走盐户指定的贩盐山路，却不想官兵早把着各大路口，只要发现贩私盐的，俱都是”杀无赦”连审都不审。 “那你们是怎么离开的？” “自然还是走了夹带。” 章小林看了看马车上高高摞起的一包包盐，这么大量怎么可能夹带？ 龙大当家笑了笑，“我们贩私盐算什么，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私盐贩子，其实正是当地的官员、富绅。” 盐户们每日煎盐，所得收入很低，为了防止他们偷偷带盐，盐户的衣服都要强令着脱下来，用水冲洗，以防私卖。 可盐的利润大家都知道，当地官员们为了贩私盐，往往也是想尽办法，比如下雨只有三日，便往上报十日，那盐户多生产出来的七天，便是不少官员的额外收入。 诸如此类的方法很多，孕育出一批隐藏很深的贪官污吏。 当初龙大当家见各路口，把守得太过严密，只得退回去，找到当地负责管理盐户官员，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利用官员的私船，将盐藏到船底，这才夹带着出来。 现在说来轻松，当时定是凶险万分。 “辛苦了，如今榷场就要开了，有黄牙人在中间撮合，我们得快点把货物运到台城去。” 章小林只要加工白糖，并不需要做费时费力的冰糖，凑齐货物后，再打包整理好。 没用几天，龙大当家带着马队便往台城而去。 小商户之间都是十人作保，龙大当家和章小林带着一些小啰喽干脆互相作保。 在榷场入口领了牌子和关引，登记好所有货物后，便找到黄牙人。 朝中有人好办事，有了黄牙人的放水，龙大当家的货都被评为最优等，除了关税全额交纳，牙税意思意思就行。 很快从北国来的赵二当家，也找到黄牙人，利用价格优势拿下了龙大当家带来的工艺品，都是北国上层人士喜欢的丝绸、陶瓷之类。 而赵二当家，也将章小林急需的牛马送到榷场，牛马一来，大楚人都兴奋起来，“看，那是马呢。” “都是驽马，上不了战场，也跑不动，只能拉拉货。“黄牙人赶紧向四周商人解释。 这批货可是专供给龙大当家的，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可就亏大发了。 不少商人纷纷直叹可惜，这要是军马的话，拉回去不单能大赚一笔，还能得到嘉奖。 不过想想北国也不会那么傻，军马这种可以影响战局的东西，怎么也不会让楚人得到。 整个榷场卖卖的主要产品，北国的有牲畜、皮货、药材、珠玉、青白盐等。 而大楚带来的货品就琳琅满目多了，香料、布匹、瓷器等等，相对来说，楚国的生意比北国的好太多，不论什么商品，都被抢购一空。 而于此同时，走私边贸也非常猖獗，反正来都来了，能少收关税和牙税的事，谁不想做呢。 章小林看着热闹的边境线，对赵二当家道：“赵哥，以后若还有驽马，就往这边入境吧，省得太打眼了。” “行！” 第78章 小乙 章小林等人的想法是好的，通过边境走私，各取所需，但苟大人怎么可能放任走私如此猖獗，这不是白白少收了好多关税嘛。 龙大当家和手下喽啰们，挑着装满茶包的箩筐，跟着大批边民、行商往边境送货。 这些边民对巡逻边军的作息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跟着这些有经验的人混，肯定没有问题。 但有的时候也会出现意外情况，有些眼尖的行商看到远处滚滚烟尘，心知不好。 “快跑，官兵来了！”刹时，所有人很有经验地调转方向，挑着箩筐跑路。 “赶紧跟上！”龙大当家当即也命手下喽啰们，跟着有经验的边民逃跑，这些人长期生活在边境地带，肯定知道哪里有适合躲藏的位置。 任何一个国家对于走私犯的惩罚都非常重，大楚亦是如此，早有严令：走私者死。 但两国边民都要生活，一方产盐，另一方产粮，正需要互通有无，哪怕朝廷的法律再严苛，走私仍是屡禁不止。 边民、走私商人跑得脚打后脑勺，方才都急急躲在一处岩洞，喘着大气，贴地静听地面马蹄动静，良久方才纷纷直起身子。 边民甲松了口气，对众人拱手道：“想是临时起意增加了巡检，否则断不会如此。” 众人抚着胸口道：“小乙从不诳人，想来应是如此。” 章小林听得明白，好奇地问道：“敢问各位大哥，小乙是谁？” 大伙这才发现他们这支走私的乌合之众里，竟然还有女人，看看这世道，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不瞒大姐，小乙原是军中小兵，因其娘子有双巧手，他时常来到镇上卖些绣品、草鞋等，大家混熟了，有时候便探些情报予我等。” “多谢大哥告知。” 章小林明白了，小乙就是他们的耳报神，巡检什么时候排班，都是有路数的，他正好借此赚个信息费。 在洞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共同的美好目标，也算是志同道合，感情自然非同一般，大伙坐在山洞里边拉起了家常。 边民甲拱手问道：“各位掌柜好，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托榷场的福，最近还略有小赚。“ “对了，你做什么生意的？” “我是贩粮的，你呢？” “我是贩布的。” 拉着家常的众人，一起好奇看向章小林，“敢问大姐为何经营这偏门生意？” “家里人口多，趁着年轻多赚点。”章小林拱手笑道。 其他商人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若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咱们谁干这种杀头的买卖，都是生活所迫啊，对了，妹子什么生意？” “哦，卖茶！” 其他商人听后，吓得捂住胸口，后退了几步，“这可使不得啊，怎么能卖茶呢？” 如果说走私是杀头的买卖，那私贩茶叶，可比走私还要严重，但鉴于每个人只有一个脑袋，大伙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左右都是杀头大罪。 边民甲语重心长道：“妹子听老哥一句劝，卖什么东西都比卖茶叶好，走私被抓，还可以塞点银子给军爷，兴许能保住小命，但若是贩茶叶被抓，可真是死定了。” 边民乙也苦苦相劝，“咱们卖些瓷器、漆器之类便可，可不敢过于托大。” 章小林笑了笑，就是因为茶叶是紧俏商品，她才要私卖呢，如果有什么东西比贩私盐还暴利，那只有茶叶了。 大楚官营除了盐铁官营外，茶叶也是由国家专营，私人是不准买卖的，更别说走私到北国了。 “各位大哥放心吧，咱心里有数。” 龙大当家听他们聊了半天，又看了看天色，便催道：“能走吗？一会太阳就落山了，咱们还要快点把货送出去。” 赵二当家想必早带人在边境上等着，这批茶叶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被卖到北国皇城，这一来一去，利润巨大。 边民甲对此很有经验，伸手拦住，“这位好汉再等等，根据以往的惯例，他们还要和往回走一遍。”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巡逻的官兵又打马回营，“好了，现在安全了，咱们快去快回。” 边境一带，因大楚担心北国人抢掠人口和粮食，早已下令让边民内迁，如今此处都是荒田，大家谁也没吭声，只管闷头赶路。 这批货物只有安全送到北国人手里，他们才能拿到银子。 天色已然黑透，但熟知路况的边民们，不用火把，也能带着大家安全走到口岸，到这里也差不多就安全了，为免两国争端，边军轻易不会在此巡逻。 只是这里都是黑压压的林子，他们的接头人在哪？ 边民甲双手拢在嘴边，学起了鸟叫，不多时，林子深处也有鸟声回应。 不多时，从黑黑的树林里走出来不少北国人，赵二当家自然也在，很快幽静的树林便热闹起来。 “厉害，有一手！”章小林不禁大赞。 边民甲得意笑了，“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如此。” “大哥，我在这！”赵二当家一眼就看到龙大当家等人，带着士兵们过来接手。 因为赵二当家以胡商的身份给莫日根干私活，所以小喽啰们也不敢随便打招呼。 赵二当家带来的士兵显然也经过培训，沉默着挑起箩筐就往回走。 等他们走远了，小喽啰们才笑呵呵地过来见礼，“二当家厉害啊，连北国人都得听你的。” “嘿嘿，大家好好干，用不了多久，咱们人人就能置下一份家业，老婆孩子热炕头啦。” 小喽啰们立刻表忠心，“娘们太招人烦了，还是跟着哥哥们混才好。” “咳咳……”章小林清了清喉咙。 小喽啰们立刻会意，纷纷出言道：“咱们姑奶奶自然是不一样的，那可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行了，甭拍马屁啦，小心拍到马腿上。”龙大当家笑着虚踢了几脚。 这次的交易很顺利，两位当家又约好了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明面上，龙大当家在榷场通过黄牙人，售卖丝绸、瓷器等合法商品。 暗地里，则悄悄摸清巡逻规律，来往走私茶叶等官营商品。 也是幸好大楚一反前朝重农抑商的做法，这才让龙大当家等人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做走私这一行，脑袋都是别在腰上，不仅胆子要大，心还要细。 “龙大哥，咱们最好也找找那个小乙，不能总跟在边民身后，弄不好哪天就被人一锅烩了。” 章小林还是觉得要掌握主动权才好，龙大当家对此自然不会反对。 当天榷场的生意做完后，两人便根据打听来的信息，来到台城下辖的合阳镇，边军的驻地就在附近。 时下大楚允许有随军家属，但边军的薪水极低，根本就不足以应付生活开支。 少不得还要找些其它活计贴补，而小乙便经常在下值后，带着一些手工到镇上来卖。 位置也一直固定，正在镇上一株大槐树下。 章小林装做挑选物品，听到有镇民在和他不停打招呼，称呼都是“小乙”，想来这位便是边民的耳报神了。 “小乙哥，草鞋怎么卖？” 被唤小乙的年青人，穿着洗得有些脱色发白的红色军服，认真打量了她一眼，便道：“我在镇上也有多年了，怎地从来没见过你？” 龙大当家走了过来，对他道：“小乙兄弟，这里人多嘴杂，不如请到茶馆一叙。” 小乙也不疑有它，利索地将货品收入提篮，卷起破席，很主动道：“茶就不必了，请我吃一顿饭吧。” 虽然喝茶更显高雅，但小乙只想来碗汤饼填饱肚子，如果能打包就更好了。 龙大当家也不知哪里酒楼更好，倒是小乙在前面主动带路，“就这家吧，做得汤饼很地道。” 小乙似是经常来，小二看到他，便直接引他们上楼：“二楼雅座有请。” 龙大当家和章小林互看了一眼，便默默跟在小乙身后。 三人落座后，自有人过来端茶递水，“我们有事再谈，一会再叫你。” “好，客官请慢用！” 小乙见让退下后，便道：“两位想必是为了打听边巡检一事而来。 “小乙哥敞亮，我俩正是为此而来。”章小林拱了拱手道。 小乙也笑着回礼，“两位若是想知道巡检的更次，倒大可不必找我，都是相同的时间，没啥不同的。” 似是想到什么，小乙又补充道：“当然也有特殊情况，都是上官临时决定，我也左右不了，真被抓了，我是不认的。” 两人都笑了，他们也不是专为此而来. 龙大当家道：“我们也是讨生活的，不过是想求个平安罢。” “那你可找错人了。”小乙漫不经心给俩人倒了茶。 章小林笑笑，“没有找错呢，就是打听清楚才来的。” 小乙不过一个普通大头兵，如何能知道巡检具体的时间，当然巡检的时间大部分都固定，即便不打听也错不了。 龙大当家想要的是那种不固定，确切地说，他想跟边军拉好关系、混个脸熟。 如果哪天他们被边防军抓住了，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也不至于打得太惨。 “嘿嘿，你倒是找对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小乙经常会来酒楼吃饭的原因，总有人想通过他联系到上官。 不过这样也好，他和上官分工合作，也能混些生活费，改善下家里的伙食情况。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若不是边防军的待遇太差，谁会想到这一招呢。 小乙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上面有雕刻了一些精美的图案。 “承惠！” 原来是花钱买平安啊，龙大当家最近生意不错，当即掏了个荷包递过去，“一点小心意，请收下。 小乙打开荷包，略看了看，便拍着胸脯道：“没问题，保证出不了差错。” 这个木牌子成本极其低廉，拿去烧火都嫌小，但龙大当家却觉得很值，这可是走私分子的护身符。 没两天这玩意就发挥出了作用。 人说走多了夜路容易撞鬼，当龙大当家带着喽啰们，趁夜继续走私茶叶的时候，不巧被巡逻的校尉抓住。 谁会想到巡逻的边军们，竟然晚上也不打火把，走私的边民们运气不好，正好直直撞上。 “什么人？深更半夜偷偷来此做什么？”校尉看着不露自威。 边民们心中暗暗叫苦，朝廷三令五申不许走私，恐怕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哎，听说牢里不管饭，这可怎么办？ “回军爷，我们……我们都是来打猎的。”龙大当家脑子快速转了几圈，就想了这么个理由。 众人都被他的无耻震惊了，见过无耻的，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这是把边军的智商当球踩呢。 士可杀不可辱，军爷的刀可真是夺命的钢刀，大伙纷纷后退，以实际行动，和龙大当家等人划清界限。 校尉闻言果然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定是气极反笑，边民们慌了，想要伺机逃跑，现在什么货物都没有命重要。 “都老实点！”士兵们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抓到大鱼，怎么可能白白放过，举着长枪将众人团团围住，一时之间，求饶声、呼喝声不止，吵吵闹闹的惊飞了寒鸦。 “老子看你是嫌命长了，”校尉翻身下马，待看到龙大当家的面容先是心下一惊，这面相看着就凶啊，再就着月色看清龙大当家手里的木牌后，脸色变了。 “打什么猎，不知道此地又名野狼谷吗？” “啊？”众人大惊。 校尉怒道：“啊什么？你们的猎物呢，留下来。” 脑筋转得快的边民甲，立马放下箩筐，点头哈腰道：“军爷，猎物在此，请过目。” 跟随着的亲兵忙燃起火把，方便校尉验看。 “不错，好肥的兔子，得有个十几斤吧？”校尉看向边民甲。 边民甲苦着脸道：“军爷，这可是几十金啊，小的半副身家都在此了。” “我也不为难你，留下一半滚蛋。” “谢谢军爷！”原本还以为在劫难逃的边民甲立刻收拾出一个箩筐出来，由着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抬走。 其他人见了也纷纷照做，唯有龙大当家袖手旁观，待士兵们收好货物，校尉便登鞍上马。 “欸，等等，为啥不要他的猎物？”边民甲愕然地指着龙大当家问道。 “哦，因为他长得顺眼！” 第79章 准备进京 龙大当家的相貌，曾是村民止小儿夜啼的利器，这他还是第一次得到如此的正面评价，不禁对校尉颇有好感。 人不患贫，而患不均，其他边民都损失了一半货物，独龙大当家完好无损，一时之间，众人都有点气不顺，便闷头赶路和他拉开了距离。 龙大当家不以为然，仍是带着小喽啰们慢慢往边境林子而去。 林子里的赵二当家早已等得心焦，待听到其他边民诉苦，方才知道竟是遇上了巡检。 “大哥没事吧？实在不行，便停上几日，避避风头再来。” 龙大当家笑着摆摆手道：“放心吧，我有护身符呢。” 自从有小木牌后，龙大当家的胆子越来越大，没几天便明目张胆拉了马队送货，惹得边民们分外眼红，这一批拉的货，可以顶他们半年的。 边民甲对众人道：“这事倒奇了，许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怕不是校尉的亲戚故交，要不为什么回回都对他颇有礼遇。” 边民乙小心往龙大当家看了一眼，“这事确实怪，如今那校尉也只要了我们三成货，指不定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这要换成其他人来，命都只怕是没了，区区三成货算什么。 “虽说拿走三成货，咱们利润少些，但不用躲躲藏藏倒也不错，不如和他处好关系。” “正是此理，钱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何必和他生分了，大家如今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一通后，便决定抛弃个人成见，紧密团结在他周围。 自此以后，龙大当家每每送货，身前、身后全都是边民们组成的走私大部队。 边军校尉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我说这位兄台，你只掏了一块木牌的银子，可不能太过分了。” “将军消消气，且请过来喝一杯，这可是丰登楼的梨花白啊。” 龙大当家直接从马上抽出席子，不多时便在野外摆上了简单的酒食，此时天上有酷月繁星，地上有美食佳肴，除了夜风吹得有些头冷，倒也雅致。 “将军请！小的们且拿些酒水，请各位军爷畅饮。” 校尉被他这一番操作都惊呆了，“你在酒里下毒了？” “将军何出此言呐，我观将军气宇轩昂，有意结交，怎会做如此下作之事？”龙大当家见对方不信，便举杯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 看样子，酒里没下毒，正好巡检了半夜，校尉也是又累又饿，当真便和龙大当家推杯换盏起来。 旁边走私的边民，脸上堆着笑，走也不好走，留也不好留，颇有些尴尬。 “小乙跟我说起时，我便知龙兄弟是爽快人。”校尉不禁有些感慨，能掏出大笔银子买下木牌的主，那可是财神爷呀。 如今走私的边民，都喜欢和官兵捉迷藏，凭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屡屡从官兵手下脱身。 他们压根就没想到，或者是不愿掏银子买下通行证，宁肯和官兵斗智斗勇，玩刺激。 搞得校尉也是火大，边民走私也不能太一毛不拔，他们吃肉，也得给边军们喝点汤，不是吗？ “龙某不过乡野村夫，当不得将军谬赞，喝酒喝酒！” 人际交往中最忌交浅言深，两人只是喝酒，顺便再吐槽下贪得无厌的苟知府，这感情基础就慢慢有了。 在其后的走私活动中，也不知是偶遇，还是有意为之，巡检小队几次和龙大当家相遇。 走私的边民们，正打算不再跟着龙大当家时，才发现这些大头兵倒不像以前一般蛮横无理、贪得无厌。 龙大当家似是有备而来，铺上席子，端来美酒，再配些烧鸡、小菜等，大家吹会儿牛也便散了。 边民们也机灵得很，便也有样学样，打上几壶酒，和边军士兵边喝边聊。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如此没几次，那些巡检士兵们便也和边民们混得脸熟，再没强拿他们的商品。 但边民们都知道边军待遇低下，早早主动送上红封，士兵们见他们如此知情识趣，便也收下，双方对此都很高兴。 台城边境一带，难得出现了很和谐的走私场面，对于两国来说，互通有无的走私，补充了国内物资短板，也具有积极一面。 章小林这一段时间也挺忙，她打听两国禁止交易书籍后，书籍的利润水涨船高。 这可是上好的买卖，章小林来到故事汇，催着他们赶紧把曾经出版过的小故事，整理成册，走私到北国，加强两国文化之间的交流。 楚国禁止走私非九经书疏等书籍到北国，主要是担心北国间谍们通过书中内容，窥探楚国情报。 同样北国也不允许书籍出口至楚国，也都是基于同样的安全理由。 而故事汇都是一些新奇小故事，并不涉及时政，但为了规避官府查抄，章小林安排用《道德经》作封面。 看着一摞摞泛着墨香的书本装订成册，章小林让人快马送到龙大当家处。 龙大当家的走私队伍，如今跟边军处得好似像蜜里调油一般，再多走私些书籍，实在不算什么。 随着时间渐渐临近新年，好消息是一条接着一条，先是走私生意越发红火，龙大当家还给章小林分了红。 再来就是章田村的两座围屋，已经建得差不多，等干透就可以入住。 章小林估摸着今年应该可以在围屋过新年，却不想计划不如变化快。 “福生无量天尊，是静安道长吗？” 章小林正在给客人打包小点心，听到好久没人叫的道号，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一个道士了，忙赶紧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道友从哪儿来？” 正在拿点心的客人，愣愣地看着章小林，没想到这个甜品铺子，竟是道长所开，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那道人笑道：“我是自京城玄都观而来，特带来几封书信予你。” 大楚的私人信件，不能走官驿，只能托路过的熟人捎带，确实很不方便。 而章小林也没给风流道长留下住址，不知这位远道而来的道友，是怎么从茫茫人海中把她找出来的。 “多谢，请进来喝杯糖水再走吧。” 道长摆摆手道：“我是专程过来送信，师祖还等着回信呢，麻烦道友看过后，尽管写回信。” “好的，长路迢迢，道友辛苦了，且随在下在庄子上小住几日可好？” “那就有劳道友了。” 章小林立刻找来马车， 揣着书信回到庄上，刚才那几封信，她看过了，其中有两封是专程给玄虚老道长的。 将送信的道长安顿好后，章小林带着书信找到正在摘菜的老道长。 “师父，有你的信呢。” 玄虚愣了下，方才把手在衣服擦了擦，接过后便回房看信了。 “看个信还要回房，有这么神秘吗？” 章小林嘟囔完，便拆开她自己的信，共有两封，分别是风流道长和清风道长所写。 风流道长在信中写了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并极力邀请她来玄都观挂单小住。 另一封是清风道长，老气横秋地嘱她好好修练，早日羽化成仙。 “成仙是不可能成仙，这辈子都不可能。” 想想还要写回信，可惜自己只会写缺胳膊少腿的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少不得还要请谢夫子代写。 章小林想了想，也不知道老道长会不会写字，要不然干脆放一块儿写了，便去敲老道长的门。 “师父，你要不要写回信？一会儿夫子该回大柳树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老道长抚着胡须道：“为师想让你去玄都观挂单一段时间。” 章小林愣了，眼瞅着快过年了，这个时候去京城，岂不是脑子有坑，别人家过年都是团团圆圆的，剩她流落异乡，好不可怜。 “师父，好好的干啥让我去京城？若是实在要去，不若大家同往，就当去京城度假了。” 玄虚摇了摇头，“咱们道门，需时常出门云游，和同道交流，对于悟道更有帮助。” 悟什么道？她最近时常在法律的底线上兴风作浪，稍有失手，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哪有闲心悟道。 “师父，徒儿很忙的好吗？世上那么多银子都等着我去捡呢，哪有空去京城？” 章小林分外挠头，说老实话，她自己都没有当道士的觉悟，便是道德经，也只会背前几段，算哪门子道士。 老道长绕过他，对着后院里正喂鸡的章七斤喊道：“七斤，快给小林子收拾衣服。” 章七斤手握着两只蛋，走了出来，眨巴着迷茫的小眼睛，一脸懵逼，“咋了？” “给她收拾几件衣服，小林子明天要去京城玄都观挂单小住。” 章小林不高兴了，“明天？我那还有好大一堆事要处理，明天是不可能的。” 玄虚老道长想想也是这个理，遂问道：“那要几天才能走？” “怎么也要三天吧。”章小林说完，才反应过来，“我可没说要去哈。” “你说了！”玄虚道长立刻打蛇随棍上。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不是，老道长你要再这样逼逼叨叨地，我可就叛出师门了哈。” 玄虚老道长如遭雷击，“这是什么道缘啊，枉我白白苦等了那么多年。” 看着玄虚道痛心疾首的模样，就连章七斤见了都不落忍，“闺女啊，咱们大楚尊师重道，叛出师门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知道啦！”章小林都要被玄虚的演技打败了，“我去还不行吗？免费游玩京城，多好的事啊。” 玄虚老道长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道：“当真？你莫要诳骗师父。” “当真，比珍珠还真！” 玄虚老道长立时高兴了，“那行，你赶紧收拾行李吧，正好和送信的风尘道长一块出发。” 风尘和风流，一听就知道是同辈。 章小林叹了一口气，“过年前可是商业旺季啊，可惜了。” 当下章小林便找到风尘道长，言明三天后和他一同进京之事。 风尘道长笑道：“临行前，师祖还叮嘱我务必请你去趟京城呢，如此甚好。” “那一路有劳师兄带路了！” 章小林想想这去了京城，少不得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很多事情都得交待清楚。 她便转去了章里正家，正看到章真勇在门口做木工活，“勇哥，叔在不在家呢？” “在呢，“章真勇回头便冲着屋里喊道：”爹，小林子来了。” 章里正忙出门相迎，“小林子来了，快进屋坐吧！” 两人在堂屋坐定，章小林从怀里掏出一包物事出来，“叔，我三天后要去京城一趟，这些银子，你留着慢慢用。” 章里正感动坏了，忙推辞道：“你上次给的银子还没用完，暂时不需要了。” “拿着吧，大伙的银子都拿来建房子了，恐怕也没多少余钱过年，叔也不用给我报账了，你看着花。” “这可让我说什么好呢？咱村里现在可欠了你好大一份人情啊，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章里正这辈子都没遇到这么傻的人，这么多银子说给就给了，也不留着给自己在城里买套宅子住，就算雇上百八十个下人也行啊。 章小林无所谓地笑笑，这些银子都是走私来的，龙大当家非得和她按五五分账，一不小心又大赚了一笔。 “还得清，还得清，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那就给建个道观吧，只要不倒就成。” 章里正狠狠地点点头，“这是应当应份的，你就瞧好吧。” “那行，我就走了哈，哦，别忘了给夫子备年礼呢。” “放心吧，我都记在心里呢。” 章小林离开里正家后，便要去找龙大当家，只是他最近忙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能不能遇上。 回到甜品铺子，章小林把沪江县的钥匙交给大花，嘱她有空便去看看，别让人把家给搬空了。 大花紧紧握着钥匙道：“放心吧，可咱们铺子的白砂糖要怎么办呢？” “来来，附耳过来，我跟你说说怎么做白砂糖。” 章小林把黄泥水淋糖法一说，大花惊得呆住了，“就这样简单吗？” 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呢。 第80章 饯行 方法虽然简单，但为了百姓能吃到好糖，中间可是有不少人出了大力。 大花吱唔道：“这个秘方万一被人知道可怎么办啊？” 格局小了吧，章小林脑子里的秘方，不知道有多少，泄露了就当造福人类了，敝帚自珍也不长久，反而惹祸。 “没事，知道就知道，当然也不要傻乎乎地主动告诉别人，你自己做好保密工作就是。” 从古到今，哪朝哪代都少不了商业间谍存在，只要有人铁了心，总归是能得到秘方，而且这也不像炸药，对社会没有什么危害性。 大花这才放下心来，章小林走到隔壁腌菜铺子，发现龙大当家果真不在。 章小林便先去故事汇，找到刘言，说明要去京城一事。 “那倒巧了，我过不了多长时间，也得往京城一趟。” “可是为了贡品一事？” 刘首颔首，“毕竟兹事体大，还得去户部跑跑路子，把这事定下来。” 这么说来，他们还有可能在京城相会。 “我估计会在玄都观呢，记得来找我哈。” 刘言一脸为难，那可是皇家道观，想来是不太好进，便硬着头皮道：“行，到时候见。” 此时，常来从外面采风回来，对他来说，每天去街坊提取故事素材，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常来听她要去京城，着急道：“你若是走了，那咱们的书可怎么办？” 现在他们印书走私到北国，可比正经卖小报要赚得多，这可是一只金鸡，千万不能飞了。 “放心吧，我跟龙大哥说一声，到时候会有人来取货。” 离开故事汇，章小林坐了马车赶到章田村，却见龙大当家的大院里，王富贵正带着人磨刀呢。 “你们准备跟谁干架？”看大家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是要灭人满门？ 王富贵气愤道：“咱们最近贩茶的生意不错，惹得不少人眼红，已有好几名兄弟被打伤了,咱们可不能便宜他们。”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何况这批人也不是什么善良百姓，那可是实打实的山贼，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大楚对于茶叶也是实行国家专营，正如和盐户一样，茶农种植出来的茶叶，一再被压低收购价格。 这倒也罢了，有些官员为了能从中谋利，还编出许多名目出来贪污，比如茶耗之类，导致茶农宁肯把好茶叶偷卖给小商贩。 龙大当家的加入，打破了原有的商业平衡，自然得罪了其他小商贩，这才造成流血事件。 “龙大当家不带队吗？” 王富贵笑笑，“大当家明天就回来，到时候带着咱们杀过去。” 不管在哪个时代，想要赚钱，都犹如火中取栗。 “行吧，那我们明天再来。”章小林的时间还足够，便也不着急。 这几天正好准备行囊，如今出门很不方便，不仅要带干粮、衣物，还得带上照明灯油、防身的朴刀等等。 “风尘道长，不如咱们雇一辆马车去京城吧？” 章小林越收拾，东西越多，下雨了要带伞，天晴了要戴帽，更要准备炊具，这么多东西背在身上，简直成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师祖告诫了多次，咱们方外之人，不得贪图安逸，还是步行进京吧。” 章小林真是服了他，时间多宝贵啊，尽浪费在走路上，这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 见他不肯坐车，章小林懒得理他，自己准备了好马跟着，这样既可以负重，万一遇到劫匪，她也可以撒丫子跑路。 至于风尘道长会不会被抢劫，她可管不了。 章小林在东市、西市来回走了许多趟，这才把出门要用的零碎买齐，正准备骑马去找龙大当家呢，却见他急匆匆地来到铺子。 “妹子，怎么急着要去京城呢？” 章小林也很无奈，“哎，师父让我去云游挂单悟道呢，不去还不行。” 她很纳闷，师父明明知道她是灾星，还让她四处云游，不怕给玄都观惹来什么祸端？ 要知道她上回云游去白云观挂单，白云观上下不得不离观投奔京城，这可是现成的前车之鉴啊。 龙大当家想了想道：“我最近也得跑一趟茶园，恐怕榷场的生意只能暂时停下。” 这可使不得，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赚的话，良心都会痛，虽然她的良心好像不在了。 “要不，榷场的生意不要停，只暂时停下边境走私的生意。” “也行。”龙大掌柜心里默默合计着，看来只有让黄牙人暂时代卖了，只是送货的人选，暂时没有合适的，“要不然让王富贵留下，这家伙武艺平平，打架的手艺太次。” “大哥看着办，只要记得去故事汇取书就成。” 两人商量已定，龙大当家非要多留一天，给她设宴饯行。 “不用那么麻烦了吧？”章小林觉得大可不必，两人都是经常出门的主，若是这般出门一趟，便要设宴，估计吃都吃穷了。 “怎么不用？上车饺子下车面，妹子这次出得可是远门，非但要设宴，还得占上一卦才好。” 章小林虽然没学到道术，但也是有度牒的道长，这请外人卜卦，就有点过了。 “算了，心意领了，要不明天干脆请几位得高望长的里老聚聚。” 想着两人都要离开汾城一阵子，龙大当家便也同意了，“那就这样办吧。” 第二天中午，龙大当家便在丰登楼设宴，全当饯行了。 酒桌之上，章七斤有点不舍道：“京城可不比别处，那里的皇亲国戚遍地都是，可不要得罪人了。”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咱可是去玄都观做客，想必不会有人和道观为难。” 这人得是有多想不开，才去招惹一穷二白的道士，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章小林可不是省油的灯。 章里正还主动拿出程仪，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是嫂子的手艺吧。”章真勇的老婆，心灵手巧，这么短的时间，还能做好两双鞋。 放在脚上比了比，刚刚好，“嫂子有心了，麻烦叔转告我的谢意。” 虽然是新鞋，但受科技限制，还是平底，没有对足弓的保护，走路多了，很容易得扁平足。 席上大家又聊了一些榷场的见闻，方才赶在关城门前出城。 回庄子的路上，玄虚道长悄声对章小林道：“此去京城，警醒些。” “有危险？那你还让我去？”章小林白了他一眼，这叫啥，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玄虚道长不好意思地悄声道：“应该没事，你的辈分在那摆着呢。” 章小林信他的才有鬼，他一个火居道士，哪来的辈份？ 当晚一群小喽啰冲进她家，喜得章小林道：“难道你们是过来送礼的？还算有良心。” “老大你去了京城，可要记得给我们带礼物啊，听说那里最好玩，时兴的好东西不少。” “对啊，还有咱们压岁钱可不能省，回来要补上。”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回来给我们说说呗。” 看着小萝卜头们，你一言我一语，章小林不禁有点伤心，“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们了。” “老大，没良心的是他们，我可是绣了香囊，里面有药材驱虫蛇的。” 还是女生贴心，“多谢二丫，虽然现在冬天用不上，但还是谢谢你，我看看你的绣工，哎呦，很可爱的鸭子呢。” “老大，那是鸳鸯。” 章小林的良心早就没了，她睁眼说瞎话，“哇，好漂亮啊。” “那我也有东西送给老大， 这是我的护身符。” “我也有呢，老大戴我的。” “好像谁没有似的。” 章小林看到小喽啰们纷纷取下脖子上戴着百家锁、长命锁，忙制止住了，“这是给你们小孩子护身用的，大人用不着。” 护身符可是孩子们最贵重的东西了，指不定还去庙里开过光，她哪里能要？ 章小林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娃娃们，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风尘道长便过来敲门，“道友，快点出发吧，晚了容易错过宿头。” 古人出门就是麻烦，章小林打着呵欠，把手雷和打火石分开放着，这才拉开了门。 “道友，这也太早了吧！鸡都没打鸣呢。” 风尘道长好脾气地解释，“不早了，早点出发，这样才能赶到驿站休息。” 时下出门都是宜早不宜迟，万一错过宿头，露宿野外，一来天寒地冻，容易伤风，二来也怕遇到强人。 宁肯早点赶到驿站休息，也不能晚。 “好吧，我去牵马！” 此时章七斤和玄虚道长都已醒来，替她把行李放到马背上。 “闺女啊，穷家富路可不能亏待自己，我这里还有点银子，你贴身放着。” 章小林叹气，“这些银子，是让你花的，不是留在家里生灰的，再说我银子多得很，你担心什么？” 钱该花就花，从嘴上省有什么用，把身体搞垮了，买药看病更花得多。 当然，百姓们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看大夫，都是抱着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的想法，就这么硬挺着。 “好了，那就出发了！” 等到章小林牵着马离开庄子，才发现院门口，熟悉的几家都来送行了。 章小林都愣了，“你们都不睡懒觉的吗？” “听到动静，便想着来送送你，”章里正把手上的包裹递给她，“才做的饼子，还热乎着呢，带路上吃。” 其他人地纷纷把手里的挎篮送了出来。 “带路上吃，可别饿着。” “我做的鞋子，走这么远的路，肯定费鞋。”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上次去白云观也是这般，只不过这次的规模更大了，两匹马都要被压趴下了。 “行了，太多了，留一些给孩子们吃。” “鞋子自己留着穿吧，娃很快就长大了。” 当她不知道吗？大家为了能节约粮食，都到山上采干枯的野菜，混着一点杂粮熬粥喝，再怎么劝都不肯放开肚皮吃细粮。 章小林虽每家的礼都收了，但只收了一些，绝大部分推辞不受，“不用太多，心意到了就行。” 两人好不容易狼狈地逃出庄园，章小林和风尘道长，先往南走，再转道向东。 看到前面长长的马队，风尘道长吓得面色如土，“此地的盗贼，怎么一大早就打劫？” 章小林都不用瞧仔细，单从身形上就能看出，为首一人正是龙大当家。 “大哥，今天可是要去茶园？” “正是，顺便送送你！” 风尘道长方才舒了口气，“福生无量天尊，原来不是山贼。” 走了不远，两人在十字路口道别，章小林送他一些干粮，而龙大当家，则豪爽多了，直接送金银。 “财不可露白，千万小心。” 章小林摆摆手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着龙大当家远去，章小林还在挣扎问道：“风尘道长，当真不骑马吗？” “修道之人，便是走路也是修行，道友不如和贫道步行去京城。” 章小林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土黄色官道，好想转身而逃。 “行吧，走了。” 两人沉默着牵马走在官道上，一路有不明群众好奇地看着他们，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道长们为何不骑马？” “修行呢！”章小林没好气地回答。 不明群众点点头，小声道：“原来是两个傻道士。” 走着走着，越走越沉默，章小林哪里受得了这么冷清的气氛，便主动问道：“安尘道长，你是怎么在汾城找到我的？” 何况她当时又没有做道士装扮，这都能找出来？有这本领还做什么道士，应该做探子才好啊。 “也挺简单的，你想知道吗？” 章小林立刻狂点头，“快说说，以后我也学两招。” 随后在安尘道长的讲述中，章小林才明白果真很简单。 原来他先到汾城找到衙门的书吏，问清有多少章姓村子，还得是最近才落户的，查到了章田村的村址。 待找到后，又寻人问打听村里有没有道士？尤其是坤道。 打听到章小林的名姓后，又得知她在开店。 但具体在哪？还得到衙门里查明白。 所以，其实挺简单的。 第81章 黑店 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章小林听得头大，感觉这位风尘道长，入错行了，这辈子能不能羽化成仙不知道。 但若是干间谍工作，一定是头号特务。 两人一路走到天擦黑，才看到路边有一座驿站，按理方外之人，都是露宿白云间，与松鹤为伴，很少会到驿站住宿。 更何况驿站都是给进京赶考的举子，及来往出差的官员提供食宿，不对道长开放。 但架不住风尘道长来自鼎鼎大名的玄都观，当驿吏看到风尘道长的度牒，立刻安排了一间上房。 唬得章小林拦住他道：“我们可不是道侣，麻烦再另外安排一间房吧。” 驿吏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不是一个道观的吗？” “只是相约同行的道友。”风尘道长老实说道。 章小林愣了，难道她不是玄都观邀请来的客人吗？怎么突然变成道友了？感觉自己像是沾光的厚脸皮。 驿吏拉下脸道：“哦，那便请这位道长，到黄字二号房住吧。” 差别待遇啊，妥妥地歧视，天地玄黄四款房间，风尘道长就可以住总统套房，章小林只能住标间，实在是有够不公平的。 章小林原本还指望风尘道长，替她说说好话，没成想，人家早已转身，施施然上楼了。 跟着驿吏来到黄字二号房，章小林错了，这根本不是标间，而是电梯间，不仅小，旁边就是马棚，动物的骚气直扑面鼻，还辣眼睛，熏得人眼泪直流。 章小林哪里能忍，当下就往天字一号房而去。 “静安道长，何故来此？” “睡觉啊？”章小林白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收拾床铺，往床上一躺。 风尘道长吓了一跳，“你我虽是道门中人，但孤男寡女实在不能同处一室。” 章小林奇了，反问道：“既然知道，风尘道长怎么还不走？” “不是，这是我的房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正如风尘道长此时的心境。 章小林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同道中人，还分什么彼此，要么你就睡在这里，当然我晚上有梦游的习惯，有暴力行为，你多担待，要么道长便请去黄字房。” 威胁，赤祼祼的威胁，可风尘道长是名门正派，若是被人抓包，于私德有亏，师祖定然大义灭亲。 这个世道，果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风尘道长就是那双破鞋。 风尘道长垂头丧气，“行吧，我去！” “小样，想跟我斗，还是太嫩了。”章小林把门锁好，草草吃过干粮，略略洗漱了，倒头便睡。 果真身体累极，睡觉就香，直睡到天大亮被吵醒，这才起来开门。 “哟，风尘道长起得真早啊。” 风尘道长有点委屈，“我敲了很久的门。” “对不住了，我习惯蒙头睡，估计是被子太厚实，把声音挡住了。” 风尘道长眼下青黑，吐了一口浊气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快出发吧，要不然今晚可能会错过宿头。” 这可麻烦了，赶不到下个驿站，只能露宿野地，天冷容易冻坏，要么只有找家逆旅居住。 “那我们走快点！不行的话就骑马啊！”章小林都服了风尘道长，有现成的代步工具，非得来一场苦行式的修行，何苦来哉。 驿站就是好，竟然还有免费早点，虽然只是普通的汤面，但至少是热乎的，比干啃冷饼子强多了。 驿吏赶紧过来奉承，“风尘道长，昨晚可睡得好？” “还行，就是味道太大了。” 驿吏懵了，此处驿站虽不如其他驿站大而又豪华，但也是精心打理过的，天字一号房怎么可能有臭味。 章小林见他迷茫，便好奇地问道：“你难道没闻出来？”那么明显的尿骚味，没道理没闻出来。 驿吏使劲吸了吸鼻子，一脸无辜道：“没有啊！”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想必驿吏已经魔法免疫了。 章小林吃完早饭，便和风尘道长继续步行。 不多时，她的脚底板上便走出几个血泡，“不行了，我得缓缓。”说罢，她翻身上马。 风尘道长也没拦着，语气中带着傲然道：“看来静安道友不怎么出门云游啊。” 章小林这就不服气了，“你怎么知道的？我可是从雁城一路走过来的， 经过雁城、台城，一直走到了汾城，这段距离，比一般人可走得远多了。” 而且她逃荒云游这一路，感悟了不少人生哲理，更获得了宝贵的财富，人生才有了转机。 “道友，看看我的脚！”风尘道长穿着麻鞋，此时他把鞋一脱，让章小林看了看他的脚底板。 章小林捂着鼻子道：“道长，你这脚气很严重啊，得去找大夫看看啊。”这么明显的真菌感染， 只能以毒攻毒，或许还有希望好转。 “不是，静安道友，这个不是重点，重点你看看我脚上的茧子，是不是特别厚，这可是我多年云游而来的结果。”如果伤疤是侠士的荣耀，那茧子可就是悟道的明证。 章小林吓一跳，不禁同情道：“道长，你冬天一定很难熬吧。” 这么厚的茧子血液循环不好，到了冬天，定然会开裂，虽然茧子上没有神经，但残忍的是， 茧子开裂会痛。 而且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去解决，什么磨皮、剪薄根本没用，只会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痛。 风尘道长高傲地抬起头，“我辈修道之人，岂能因为些许痛若，而断绝求真悟道之心。” 真不愧是玄都观出来的道长，就是有觉悟，但章小林才不会委屈， 她坐在小黑身上，慢悠悠地走着。 果然如风尘道长所说，他们错过了宿头，想要到达最近驿站，至少等走到三更天，关键此处山林不断，实在是山贼打劫的好地方。 “道长，我看道上也有一些客店，不如打尖。” 风尘道长今天走了许多路，此时也有些疲累，当下只得点头同意，若是住在野外的话，恐怕还会遇到狼群。 官道旁边确实有些夫妻小店，可以住宿吃饭 ，但不能点菜，几乎就是店家做啥，客人们吃啥，大抵也就是一些平常的菜式。 两人牵着马来到一处高挂着酒旗的小店，这说明小店可以沽酒，来往的行商，若是走累了，便可在此处打上几角酒解乏 。 “店家可还能打尖？”章小林走进店门，主动问道。 店老板娘也没想到，都这么晚了，竟然还有生意上门，虽然是两位道士，但来者都是客，有银子赚才是正理。 ”有呢，还有一间客房。” 小店前面是食铺，后面就是院子，院内有些厢房，可以拿来待客，当然硬件设施方面，肯定没有驿站那么好。 毕竟一个是国营，来往招待的都是有身份的官，而另一个是自负盈亏的小店，硬件设施自然比不得，那就只能从服务质量上下手了。 “婶子，可还有一些热饭菜？” “太晚了，早就吃完了。” 章小林只得退而求其次，”可还有热水，热茶？” “这个也没了，现在都是冷锅、冷灶。” 看来服务质量堪忧啊，章小林愁眉苦脸，这么冷的晚上，不吃点热食，全身都冒寒气。 店老板娘有些羞愧 ，客人要啥没啥，怕是要惹得人不喜，以后谁还会上门，长此以外，生意还怎么做？ “我那厨房现成的锅灶，不如客官自己打火做饭，明早给些柴火钱就行。” 大楚百姓苦啊，除非靠近山林自己砍柴用，否则都得找樵夫买柴，生活成本委实不低，收点柴火钱也是应当的。 章小林点头同意，“那行，明天一早算到房钱里就行。” 她把马牵到院子，店老板娘拿些干草放进食槽，便关门端着油灯，歇息去了，完美地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 “风尘道长，来搭把手，咱们生火做饭， 煮些糊糊吃。” “我不会！ 章小林吃惊地看着他， “你不是经常云游吗？怎么还不会生火？” “在玄都观不用生火，自有弟子照料，出门云游便到各大宫观挂单，一路都是去各大驿站投宿，当真不会。”风尘道长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章小林叹气，“道长，你的命真好，这要是搁在普通农家，早被揍死了。” 引火做饭是门技术活，靠着火折子，路远一些就不顶用了，还是用打火石更保险，唯一要担心的便是火绒受潮，打不着火。 好在锅灶旁堆了一些细细的引火物，这才打着火，两人吃过热乎的饭，洗了碗便去客房休息。 客房的两墙边各靠着一张床，还铺着光草席，显然得铺上自己的被子才能睡，章小林一躺下还能看到满天繁星。 章小林不禁感慨道：“真破啊！” 风尘道长也有同感，“我总觉得身下阴气阵阵，有冷风吹在腰上。” 两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风尘道长便起身，用火折子点燃油灯，重新掀开席子铺床。 “这里有洞呢，怪不得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推开下面的床板，这洞口还挺大，章小林鼻间闻到一股铁锈味，心下一凛，“不好，这怕不是传说中的黑店吧。” ”道长，我要跑路了，你跑不跑？” “那便走吧！” 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该知道，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房间标配，不如趁夜跑路。 两人牵了马，又悄悄打开院门，没有上过油的柴门，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特别响亮。 “欸，客官怎么不住了？”老板娘急急追出来，不管怎么样，两人的柴火钱还没给呢。 章小林告别个罪，”福生无量天尊，突然想起明日便是师尊的生辰，还是早点赶回去为妙。” “此地入夜，便有狼群徘徊，若是此时上路，恐怕尸骨无存，还是明早才赶路吧。” 老板娘的话音未落，便有狼嚎声响起，听这声音，似是就在附近。 风尘道长想想，便劝道：“道友不如就留下吧，外面太危险了！” 老板娘看着挺漂亮的，好像距离心狠手辣很远，而且这家也不一定是黑店，万一床底下那是人家改装的地窖呢。 相比外面极度危险的狼群，这家店看着还算安全。 章小林顺水推舟道：“那好吧，估计师尊会原谅我的。”她扛着包袱往回走，一不小心活结散开，包袱掉在地上。 老板娘忙蹲下身子，帮她捡拾，“道长，这些干粮都沾了灰，恐怕不能吃了。” “无妨，大不了，吃前洗一洗。” 重新把包袱打包好，章小林和风尘道长又回到客房。 “道友不睡吗？”昨日本没睡好的风尘道长，折腾那么许久，此时有些睡意。 “我不睡，我建议你也别睡。” 这话把风尘道长吓精神了，“应该没事吧，你都故意把包袱散给她看了。”只要不是贪得无厌之人，都不会冲着道长下手。 “难说啊！我打算一会儿去听听墙角。” 老板娘住的房子是木制的，隔音差得很，如果真有什么异动，哪怕只有脚步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章小林给床铺做了伪装，看着就像有人在里面睡觉似的，两人悄悄转到老板娘楼下。 没一会儿，便听到沙哑的男声响起，”当真一无所有？” “就是一些干粮，要那个做什么，倒不如放他们离去，也算是功德一件。” 这个世上很多东西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 比如熊孩子后面，必定站在一个熊家长，或是老板娘都来了，那老板还远吗？ 章小林叹口气，示意呵欠连天的风尘道长躲进阴影里。 “虽说没有金银，但那两匹马还不赖，转手也能卖不少钱！” 老板娘柔柔道：“好吧，那拿上家伙。” 不多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长矛下楼，径直往客房走去。 客房侧面靠着一把木梯，男子快速爬上去，拿着长矛从破洞往下一阵乱捅，看得章小林眼皮子直跳，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能看到满天繁星的屋顶，不是年久失修，而是有意为之，人躺在床上，长矛从而降，随便捅上几枪，人便完蛋了。 而床铺下方的地窖，就是处理尸体的加工厂，再把骨头扔到院外，自有野狼清理善后。 “原来真是黑店啊！” 第82章 皇帝山贼 大楚的行商、旅客一旦离家远行，几乎可以算是半个失踪人士。 他们的亲人也只能暗中祈祷满天神佛保佑，平安归来，若是长久不归家，那多半是遭到毒手，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 男子乱捅一阵，查觉手感不对劲，再把长矛提起来一看，根本就没有血。 他匆匆跳下梯子，对着老板娘喊道：“走漏了消息，让他们跑啦！” 老板娘提拉着裙角快速下楼，跑到院门前查看，“门栓还好好的，他们没跑，还在院子里呢。” 显然两位道长发现了什么异样，这才想快点逃掉，但因担心外面的狼群，才不得不躲在角落。 老板娘抄起菜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家的可要小心！” “放心，我晓得的！” 夫妻小店就这点不好，没有药物辅助，只能对付身单影只的来往客商，两个人的话都要小心应对，若是遇到商队，那就只能压下蠢蠢欲动的心，老实地做生意。 这种小黑店根本就无法做大、做强。 章小林在暗处看得明白，小声问道：“道长，我见你身佩三尺长剑，可会剑术？” “呃~这个，剑是法器，若说剑术也是有的，只不过杀不得敌。”风尘道长哼哼哧哧地说道。 意思很明白，什么剑术，根本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若是打起来的话，恐怕也没比王八拳好多少。 “哎~道长以前云游可是怎么活下来的？” “贫道从不住这种小店啊，不是住驿站，就是到寺庙挂单，”说到这里，风尘道长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说来，都是你的错。” 若不是她起得太晚，错过了宿头，哪里会落到这般田地。 章小林摸了摸鼻子，“现在可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对了，道长想不想活命？” 这不是废话吗？谁不想活着呢，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尤其对于修道之人来说，长生不老可是排在羽化成仙后面的第二大目标。 “火折子还有吗？” 风尘道长把火折子掏出来，这是刚刚在厨房中新做出来的，火力还很强劲。 章小林的保命手段不多，只有临出门时塞了几个铁制手雷，尚可一用。 “道长，听说过掌心雷吗？” 风尘道长眼睛一亮，这可是道门秘术，只听过却从没见过，“你可会？” “会，一会儿记得趴下，捂住耳朵。”章小林新做这批手雷，是用来防身的，采用铸铁外壳，就算不能当场炸死敌人， 也能凭着尖锐的壳体，把敌人击死、击伤。 若不是她倒霉催的，遇上无良黑店，这批手雷实在不应该现世。 看到老板两人正往藏身处而来，章小林便用火折子燃起手雷。 风尘道长睁大眼睛看着冒火的纸捻，“果真是掌心雷啊！不过怎么引得天雷降下？” 放在手里一直不扔也不是事啊， 眼看着纸捻都要烧完了，章小林才把暖好的手雷扔了出去。 说来也巧，正落在老板脚边，老板虽不知这是什么玩意，但还是本能地一脚踢了过去。 “轰~”正好手雷爆炸，锋利的弹片飞起，在两人身上打出几个大洞。 而老板尤其惨，半个脚掌都几乎没了。 “不错！这个威力还行。”黑火药虽然不是炸药，但大楚又没有比它更厉害的武器，所以够用就好。 如果哪天有探子查明白了火药配比，章小林还有白糖和棉花，可以制出别的炸药。 退一万步说，就算连硝化棉也被探子知道，她还有别的炸药制作方法，总而言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有更厉害的炸药问世。 只要保证现有炸药的威力，比主流武器高端那么一点就行。 “救命啊！”老板娘的身体娇小，受打击的面积也小，无形之中，降低了伤害。 但腹部还被弹片划开一个大口子，她跌跌撞撞地拉开院门，急慌慌地跑出去，也不知是想跑，还是想求救。 只是她忘记了，现在外面可是有一群饿狼，这会儿没人投喂，都饿得狠了，此时正在旅店外围徘徊。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狼群的嘶吼声，以及老板娘的惨叫声。 “估计是昏头了！”章小林赶紧把院门重新关上，这些狼可不是吃素的，指不定杀到院里来。 老板受了重伤，伤口不停冒血，此时还躺在地上哼哼，章小林踢了踢他，“你开的这家黑店，害人无数，等到白天，官府自然会过来收拾你。” 外面的狼群吃到了今日份的正餐，便慢慢散开了。 待到天亮之时，章小林正打算出去报官，院门却被人敲响，她忙过去开门。 “为何外面有如此多的血迹？”说话的人正是来巡逻的驿丁李闯。 驿丁们每日巡逻，维护所属路段的治安，只是今日巡检到此处时，便闻到血腥气，比平时浓郁多了，地上到处都是带血的衣服碎片。 “福生无量天尊，此店是一家黑店，昨夜贫道用了掌心雷秘术自救，谁曾想店家竟然害怕得跑出去喂了狼， 她的姘头还在此。” 章小林说得简略，但驿丁们已经知道发生何事，毕竟他们夫妻两人在经营多年，凶名早就传遍四方。 只是民不告，官不究，受害者都死了，又没有苦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更何况驿丁的待遇不高，大家也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这才让两夫妻屡屡得手。 李闯得知两位道长是错过了宿头，才来此店投宿，便又查了风尘道长的度牒，见是玄都观嫡传弟子，态度好了不少。 “放心，这事定然要还道长一个公道。” 其他驿丁围在老板身边，看他血肉模糊的脚，“我的乖乖，掌心雷有这么厉害，骨头都没了。” “听说道门里还有很多秘法，想必是真的！” “也算是好事，少一个黑店，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呢。” 驿丁们都没有去找大夫的打算，能活就活，活下来算他命大，不能活，就直接拉到衙门交差就是。 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做，店里肯定还有不少私产，少不得要搜出来。 这可是驿丁们最喜欢做的事，反正老板都要死了，这些银子白白充公多不好，不如拿出来均分。 而且两夫妻在此地并无也无亲眷，肯定无人替他们出头。 李闯把口供写下来，请两人确认后花押，只不过死亡原因没有写成掌心雷之类，而是全被推到狼身上。 躺在地上的老板气得吸气少，出气多，不多时，便咽了气。 李闯很识趣，对风尘道长道：“道长们受惊了，从他们房内搜出来的银两，道长们且拿上一半，作为赔偿之资。” 章小林五行极度缺金，当下不客气地接过，“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就收下了。” 至于驿丁们拿到多少，看看他们喜气洋洋的脸色也知道，定然是不少的。 大楚的法律其实挺人性化，素有捡到东西分一半的做法，更何况章玉林的身份可是受害者，拿到被告的赔偿金，实在不算什么。 两人又配合李闯在一些纸上画押，事情差不多了结，便要告辞赶路。 “此去前方有一座牛头山，不时有山贼抢劫的事情发生，前阵子还有一大家子被抢了。” 来自官方的警告，章小林还是很重视，看样子后面的路，可不能再睡懒觉了，错过驿站宿处。 不多时，两人来到本该昨晚投宿的驿站，因风尘道长拿不出官方给的火牌，驿丞好像对道长不感冒，只是公事公办道：“吃饭可以，但需得掏银子。” “行。”一顿饭才几个钱，章小林才发了一笔小财，哪里会心疼。 索性再出些钱，让驿站给马儿喂了些草料，又添了一把黑豆加餐。 看在钱的份上，驿丞的脸色好看多了，提醒道：“前方不远处就是牛头山，路过的时候，小心强人。” “听说前阵子有户人家被劫了，那山贼杀人吗？”章小林有点担心自己人身安全。 “还好，他们的规矩是求财不杀人。” 这么说来是一群有原则、有操守的山贼，倒也不必太害怕。 再说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真要遇上，该舍便舍，以保命为主。 两人吃饱喝足，继续往京城而去，章小林不得不吐槽道：“道长，我看你走路都要打瞌睡，不如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吧。” 风尘道长的生活挺规律，每天早睡早起，一旦生物钟被打破，难免全身不得劲。 “算了，我们今天骑马，早点离开牛头山也好。” 章小林都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啦，这家伙终于想起四条腿的马，可比两条腿的人跑得快。 “上马，腿都走细了！” 章小林翻身上马，身姿利落，反观风尘道长爬上马都费老半天劲，好不容易一条腿踩到脚 蹬，那马又不耐烦地往旁边走了走。 风尘道长单腿跟着跳了几步，幸好这马被训得很乖，否则马若是受惊狂奔，拖也拖死他了。 “干脆点嘛，上个马都婆婆妈妈的，”章小林吐槽归吐槽，还是下马扶他坐好， 风尘道长紧拽着缰绳，慢慢催着马儿往前走，时不时地还抽空打个盹。 “风尘道长啊，这样子骑马是不对的，咱们不是赶路吗？前方可就是牛头山。” 风尘道长打着呵欠道：“我们是道长，精穷得很，不会有强盗抢我们的。” 可打脸的速度来得太快，他话音刚落，马上有个破锣嗓子，大喝道：“打……打劫！” 风尘道长瞬间清醒了，他看着前面跳出来的半大小子，举手施礼：“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小哥，贫道身无长物，烦请通融一二。” “那可不行，要……要过路的话，得留下买路钱。”这可是山贼行规。 章小林坐在马上，手搭凉蓬往远处看，只见不远处有棵大树横倒在路边。 看起来，不给过路钱的话，贼人是不会放他们走的。 “委实是没钱，要不然我给算个命，权当卦资了。” 小喽啰歪头想了想，“那你们等下，我去问问。” 章小林有心调转马头往回跑，一回头才发现，后面有几人正用绳子拦了绊马索。 得，这可是插翅也难飞了，章小林只能耐着性子原地等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听到林子里传来山呼声，章小林怎么感觉那么违和呢。 这得是戏班子出来唱戏吧？ 京城里的小皇上，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山沟沟里。 果不其然，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百姓们，拥着一位胖子走出山林。 “两位道长出自何门何派？会不会算命啊？算得不准，那就是欺君之罪，朕可要斩你们的头。”胖子慢悠悠地腆着肚子走了过来。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既然这位是深度coty爱好者，少不得要按规矩来。 章小林翻身下马，给皇帝行了一个拱手礼。 “陛下圣明，人的命运妙不可言，贫道算命也不一定算得准。”章小林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胖子皇帝摆摆手道：“我也就随便听听，当不得真。” 既然胖子皇帝都不介意，章小林干脆便胡说一通，反正这位心里明镜似的。 毕竟乡下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当上皇帝嘛？这事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观陛下面似满月，初看似是福相，但细看却是苦相……” 胖皇帝眼睛一亮，果然是道长算得太准了，当下请她走到一边，“道长请详细说说。” 章小林斟看了看他的面相，遂斟酌了片刻，问道：“陛下近日可是不思饮食？”看着脸色青白没有血色，好像低血糖了。 胖皇上叹了口气，天下百姓，都是饮食男女，谁不喜欢美食？可关键也得要有得食才行。 “实不相瞒，朕的山寨已经入不敷出，最近难为无米之炊。” 章小林懵了，这位不是前阵子才发了一笔大财，那银子哪去了，怎么就没米下锅？ 敢情这位胖皇帝根本就不是胖，而是饿得浮肿。 再看看其他小喽啰穿的衣服，裤脚都被灌木刮破散开，就像个拖把。 见章小林不信的眼神，胖皇帝便叹道：“不如道长随我去山寨，便知真假。” 第83章 真相 胖皇上话一出口，两人都感觉不对，这又不是请客吃饭，现在可是在打劫呢。 “来人，把他们抓回去！”胖皇上挥手下令， 立时就有几名喽啰上来押着章小林两人。 风尘道长急道：“我可是来自玄都观门下，怎敢如此无礼。” 山贼里面走出来一位老者，他拱手道：“老臣范云，有事启奏！” “准！” “臣早年听闻，京城玄都观乃是道教第一大福地，又是皇家道观，极是香火旺盛的，不如将他们绑票，向玄都观索要赎金！” 章小林眉头皱成一团， 这感觉怎么哪里都不对， 山贼和朝臣这两种完全不搭界的身份，是怎么在这位老者身上做到和谐统一的。 胖皇上摸着下巴道：“会不会惹得天下道士大怒，而且道长都是方外之人，一向看淡生死，万一玄都观不付赎金怎么办？” 这也是个问题，他们是山贼没错，但也是有职业操守的，只劫财，不劫色，哦，不对，他们只求财，不杀人。 万一玄都观不付银子，那他们撕票呢，还是不撕票，如果不撕票，会不会遭同行取笑。 如此烧脑的问题，这些本质都是泥腿子的人怎么会想得明白？没有一肚子坏水，入朝十年以上阴谋诡计，根本就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今天好像又是没收获的一天，看看日头，该回去吃后晌饭了。 “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皇上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听命，他们押着章小林两人，牵着马儿翻过几座山头，来到一处村子。 原来都是平民百姓，兼职当山贼。 山贼的组织架构，章小林熟悉得很，领头的自然都是大当家， 她还真没听过自立小朝廷的。 严格说来，山贼这罪名不太重，被抓起来也就是菜市口上来一刀。 但自立为皇， 就是明晃晃地和大楚对着干了，纯纯地以卵击石，砍头都算是占大便宜了，更有可能是零刀碎剐。 也不知道这些村民是无知愚蠢呢，还是胆大包天，章小林实在是费解得很。 胖子假假也是一个皇上，自然是有皇宫的，只是看着格外寒碜，就是一座土坯房。 章小林两人哪里有资格住皇宫，便带到土坯房不远的柴房关着。 “老实点，待我们往京城送信，拿到赎金就放了你们。”喽啰恶狠狠地说完，便离开了。 章小林扭了扭手腕，努力挣脱了双手，方才又给风尘道长解开绳子。 “咱们还是快点逃了吧，”风尘道长急了，他的佩剑被山贼拿走，若是被玄都观上下知道他被 绑票，这脸算是丢尽了， 以后哪还能在观里摆谱。 章小林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道长请自便！” 风尘道长傻眼了，“你不逃吗？” “暂时不想逃，昨晚累了一晚上，此地虽是柴房，倒也暖和，正好补眠。” 风尘道长犹豫了，他不死心地推了推门，才发现门上挂着把铜锁，根本就逃不出去。 “老实点！”正在旁边打水的喽啰很凶地吼了一句，把风尘道长吓老实了。 章小林走了这半天，还真有点口渴，她来到门边冲着喽啰道：“叔啊，能不能给口水喝？” 喽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有！” 太没人性了，连水都没得喝，看来这些村民当真不是什么老实人。 不多时，门锁开了， 喽啰提了一桶水走了进来，“给，喝完就没有了。” 章小林立马高兴，原本她还以为要落到喝尿的地步呢，还好还好，情况不算太坏。 喽啰“啪~”地关上门，章小林又提出一个要求， “大叔，有没有吃的？” “咋，我们都没吃的呢，你还想吃饭？来，你站在这，张开嘴，西北风管够呢。” 大叔的脾气也太臭了，惹得风尘道长大怒，“没有就没有，何必戏弄人。”士可杀不可辱。 “切~”喽啰走远了， 章小林喝了个水饱，便和衣卧在柴堆里，闭眼休息。 风尘道长左右看看，见实在没有办法可以逃出去，便也依样喝了几口凉水，唉声叹气地靠着墙睡了。 夜深人静之时，一个黑影悄悄来到柴房门前，小声唤道：“道长，道长，醒醒！” 章小林听到动静，来到门边，借着月色，才发现来人竟是胖皇上，“皇上驾临寒舍，所为何事啊？” “道长说笑了，你可饿了？我这里还有一块饼子。” 胖皇上把饼从怀里掏出来，不舍地从门缝处递给她，“秋后收完税，粮食不多，你省着吃。” 看着饼子上的牙印， 章小林转手把饼给了风尘道长，“道长吃吧。” “你不饿吗？”风尘道长大为感动，都到如此绝境了，静安道长竟然还对他颇为照顾。 “我暂时不饿，”章小林又对门外的胖皇上道：“那个，我有个问题想问问陛下呢。” “啊，你问吧。” 章小林招手示意胖皇上蹲下，小声地问道：“我刚从前面驿站而来，人人都说你们发了一笔大财，何至于困顿如此啊。” 胖皇上眨巴着无辜的小眼睛道：“没有发财啊，我怎么不知道？” 嗯？这情况这么有点不对，驿站的人可是提醒两次，让他们过牛头山时小心点，难道是哪里弄错了。 章小林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不简单，“陛下今天设伏的地点，可是牛头山？” 见胖皇上点头，章小林继续问道：“这附近可是只有一座牛头山，也只有你们这一支山贼？” 虽然山贼的名号不太好听，但鉴于他们村民所作所为，胖皇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附近也没别人了。” 山贼的收入本来就不稳定，若是此地再多一支山贼，哪里还养得活。 胖皇上说的话不像作假，毕竟眼见为实，这些村民穷得叮当响，若是发了大财，生活也不至于如此困顿。 一个皇上都只能啃着干饼子，临送出手时，还不舍地啃了一口。 这哪像是暴富人士的做法，明明是真穷啊。 可驿站的说法，也不像假的，本来驿站就有维护治安之责，发生了大案、要案他们肯定是第一个发现的。 而且驿站再三提醒他们，显然是因为这起案子造成一定的社会影响，他们便尽到告知义务。 那么问题来了，案件是真的，驿站的说法也是真的，胖皇上好像也没说谎，那到底是谁在打劫？ 章小林又不是神探附身，她只是一个道士，明天睡饱了，再想办法逃出去，这么烧脑的案子，跟她无关。 “你是不是过来放我们出去的？”风尘道长见他们说半天话， 忍不住了，他只想拿到佩剑赶快回到玄都观，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危险，以后再也不云游了。 胖皇上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不肯放你们，只是钥匙在禁军将军手上，我也拿不到。” 一个小村庄，全民玩角色扮演，还玩得挺投入的。 章小林好奇问道：“禁军将军又是谁？” “就是负责看守你们的林六子。” 失敬了，原来打水的不是喽啰，而是林将军，章小林都被他们别具一格的身份，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胖皇上向两人拱了拱手，“明天，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出山。” “有劳了！” 章小林看得出来，这位胖子好像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才当上劳什子的皇上。 他还特地趁着夜色，专程给他们送吃的，如今任务完成，自然是要回宫睡觉了。 章小林躺回柴堆，从袖里掏出一块饼子，别看很普通，但实际内有乾坤，干粮里面可是裹着一粒金瓜子。 实际上她包袱里的干粮都是如此，外表看着像是厚饼，但实际上所有饼里面都有馅。 俗话说，财帛动人心，章小林可不敢把黄白之物，轻易示于人前。 饼子晒得极干的，只能一点点抠下来，放进嘴里濡湿，再咽下去。 翌日， 林将军把柴房的尿桶提了出来，准备倒进菜地旁的池子里发酵. 章小林叫住他，“叔啊，什么时候放咱们出去啊？” 林六子冷冷一笑道：“等到赎金到手，自然会放你们走的。” 风尘道长急了，使劲推着门板大喊，“放贫道出去！” “吵什么吵？再吵就揍你们。”虽然他们只劫财不杀人，但又没说不能打人，大小是个将军，动粗是很正常的。 不多时，众村百姓上朝廷议，最后还是村里老人凭着辈份，一锤定音，仍决定向玄都观索要赎金。 玄都观那么有钱，想必不会不给，至于绑票方外之人的做法，会不会令人不齿，他们早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没有银子进帐，年关难过，村子里剩余粮食肯定熬不到明年秋收的。 村民恨透了官府的横征暴敛，对于不能保佑他们的满天神佛也没有好感，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发生，就要冲到庙里进行评斗。 别处高高在上，享受着香火供奉的神佛，在这个小村子里活得很卑微。 连神佛他们都不在乎，绑架小小的道士，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胖子特地过来赔罪，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只能请他们在这里多住两天，“道长放心，不管赎金有没有收到，只要送信的人回来，肯定会放了你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还能说什么呢，果真山贼就是山贼，没有丝毫信用可言。 章小林待胖子走后，就开始仔细地打量柴房。 风尘见她抬头往上看，便也跟着抬头看，很有从众心理，“你在看什么？” “没看出来吗？我在积极开展自救！” 风尘道长老实得摇摇头，恕他眼拙，看着屋顶能逃出去吗，虽然房子低矮些，但没有梯子想要爬上去，很难！ 章小林没管他，仔细研究着各处结构，柴房是土坯房，是用泥土加了麦秸脱胚而成，而且是夯实过的，墙体很厚，冬暖夏凉。 虽然是土坯房，想要破坏也不容易，没有80一锤的劲头，很难打掉，何况章小林手上也没有工具。 窗户有一个，很小也很高，只能微微透出一些阳光，更显得屋子很阴暗。 看来从屋顶钻出、从窗户爬出，破墙而出几种方法都不可行，唯一的办法，还是要想办法破坏门锁逃出去。 锁是大铜锁，若是有称手工具，破坏铁质合页和铜锁都能逃出去，可惜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风尘道长发狠道：“不行的话，咱们用火烧门。” 这里是柴房，他们又有火折子和打火镰，肯定能生起好大一堆火。 章小林听到他的主意，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你要自焚？” “烧木门就行了啊！” 看来风尘道长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一来大火不可控，没那么听话，二来温度达到一定值时，会发生轰燃现象。 放火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两人烧得蜷缩起来，变成又黑又小的一团。 “算了，你那方法不靠谱，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该吃吃，该睡睡，粮食不够，躺着能少消耗一些能量。“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章小林透过门缝，看见村民赶着自己的小黑马犁地。 章小林心下一痛，”过分了哈！”虽说耕田过冬，虫死土松，但也得讲究时令， 这么冷的天，地都冻硬实了，还使唤马呢，咋一点都不爱惜畜力。 这天从午后开始，天色铅云如墨、朔风凛冽，看样子是要下大雪了。 “道长，咱们能不能逃出去，就看这场大雪了！\\\" 风尘道长抬头看了看屋顶，“但也有可能会死在这。” 土坯房子的承重性能有限，大雪积压容易把屋顶压塌，如此他们便可顺着倒下的屋顶爬出去。 不过为了避免被压到脑袋，还得利用现有的柴堆，做一个庇护所 ，保护自己。 “不是，万一雪不大，压不塌咋整？\\\"风尘道长觉得她的方法才不可取呢。 “那就挖墙脚！”章小林扬扬了手里粗棍子，想来天寒地冻，村民们都会躲在屋里烧火取暖册，谁也不会出来查看，正适合干着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风尘道长苦笑不已，“呵呵……你开心就好。” 下午开始，天上飘起雪花，先是稀稀落落地随风飘着些小雪花，但渐渐雪花越来越大，天地间全是白茫茫一片。 ”道长，快躲进来，灭顶之灾就要来了。” 第84章 真正的山贼 沦落到做柴房的土坯房，原本就是年久失修的危房。 外墙长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又没来得及补上新泥，墙体的承重性能越发下降。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原本松散的雪花，在重力作用下，一层层挤压变得越发紧实。 章小林招呼着风尘道长躲进庇护所，“我估摸着屋顶随时会被压塌，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实际上屋顶已经变形，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又是半天， 风尘道长冻得鼻头通红，“太冷了，要不，咱们还是挖墙脚吧，这样快点。” 章小林打着呵欠道：“挖墙脚是技术活，控制不好墙倒的方向，容易被压成狗肉之酱。” “那再等等？” “等着吧，不行的话先睡一觉，攒点体力。” 章小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地一声巨响，将她震醒，原来是房顶的横梁掉下来，正砸在地面上。 幸好章小林的庇护所没有建在横梁正下方，躲过了被砸死的风险。 不过横梁倒了，茅草屋顶自然也跟着掉下来，同时落下的还有厚厚的积雪，将章小林的庇护所掩埋得结结实实。 “咳咳……”两人狼狈地从庇护所里钻出来，才惊喜地发现，土墙已经塌了半边，正好方便他们逃跑。 “快跑吧！”章小林也顾不得马匹和行李，先逃出小村子再说，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老话说得好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人从小道离开村子，因大雪纷飞，视线不好，离得远些，便都是白茫茫一片，所以村里也没人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出门。 直到两人跑到村外，都没有村民发现两人已经逃跑。 风尘道长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喘着粗气问道：“是走这条路吗？” 原本的山路，都被大雪覆盖，使得每个山头看起来差不多一样，也不知道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张玉林边走边用棍子东戳戳、西探探，“没错，从这里转过几个山头，就能到达牛头山下的官道。” “你怎么知道？” 章小林用棍子指了指路两边的树，“看这些树的位置，再加上大雪也分阴面、阳面，自然能认得出，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棍子嘛。” 有底的肯定是路， 没底的那就是深沟。 就这样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取到一处供人休息避雨的亭子，拂去了身上的积雪，先歇歇腿。 两人打算走到驿站报案后，再做打算。 正当章小歇够，准备离开之时，却不防听到前方有人喧马嘶声。 章小林很好奇，这么大的雪竟然还有人出门，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如此不辞辛苦地赶路。 “兄弟们走快点，必须赶在他们来之前，把这事办好了。” 章小林总感觉，这声音好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她又往前走了走，可是雪太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李大哥，实在太难走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是啊，马蹄子都冻伤了，怕是上面要怪罪下来。” 最近章小林只认识一个姓李的，那就是驿丁李闯，而记忆中李闯的声音正好对上了号，果然是他。 只是很奇怪，这些驿丁不在驿站烤火，跑这里来干嘛？难道是知道他们两人被绑架，过来找他们的吗？章小林喜滋滋地准备迈步。 “放屁！”一声大喝，吓得章小林僵立当场。 李闯大怒道：“等天晴再走，黄花菜就凉了，真没想到上次抢的富户，竟然还是京官家属，真是有够倒霉的。” “反正也没人查到咱们头上，何必急于一时。” “这事咱们只推给山贼便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怀疑到咱们身上？” “就是，我们可是官。” 李闯见驿站多年的兄弟，似是不想去，又怒道：“那么多银子，不把屎盆子扣严实，万一让人查出什么来，咱们都得玩完。” 章小林在旁边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的，但突然灵光一闪，真正的山贼原来另有其人，看来胖皇上是无辜代人受过。 而且听他们的对话，想来是要去村子里，把山贼案做实，毕竟只有死人才能闭嘴，不出两年，这出牛头山下劫案，就埋没在历史的长河，连个浪花都翻不起。 “风尘道长，我们还得回村一趟。” 风尘道长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可不想再回去翻山越岭，他摆手道：“咱们回去干嘛，驿站的人都来了。” 现在就算给章小林十个胆，她不敢往驿站去，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小命不保。 他们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不合适的地点，驿丁们为了防止秘密泄露，肯定会下杀手。 章小林果断转身，掉头返回村子。 风尘道长左右看看，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最后不得不跺跺脚，追着章小林而去。 “他们可是山贼啊，还绑票呢，你脑子怎么想的？”风尘道长气坏了，现在他是又累又饿，下雪天走路太费体力。 章小林见他气得跳脚，摊手解释，“这事一码归一码，绑架咱们的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但村民蒙受不白之冤，咱也不能眼看着整村人被暗害。” 这可不是死几个人的事情，在大楚，没有壮劳力顶门立户，剩下的妇孺哪里能拉得动犁，不能深耕翻种的庄稼，长出来的粮食，哪里够交赋税？ 交不上税，一家子连良民都做不了，那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人命关天，而章小林能做的也不多，只能提醒他们快跑。 风尘道长的好涵养，在经过这么多事后，也终于绷不住了，“那是山贼，虽然驿丁也不是好东西，就让他们黑吃黑好了。” “说得很有道理，风尘道长以后若是不想修道，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个人。” 章小林一直觉得风尘道长入错了行，以他的心态和技能，如果投身探子和山贼行业，必然会创造一番丰功伟绩，实在可惜啊。 风尘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我可是玄都观门下，这辈子都是道士。” 风雪太大，两人走过的足迹，很快就被大雪盖住，而后面跟着的李闯一行人，浑然不知他们的对话已被人偷听，此时还在努力地在山路上摸索。 章小林重回小村庄，此时的村民正在猫冬，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陪着老人、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可胖皇上还在处理公务，当然是听那些辈分大的老臣，唠唠明年春耕的事，还有如何继续发展壮大山贼事业。 “老臣范云，恳请陛下拿到赎金后，买些杂粮面，以便度过春荒。”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胖皇上觉得他们想得太美好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赎金呢。 但村里辈份高得离谱的老头子们说的话，还真不能不听，胖皇上挥手道：“那便依卿家所言。” 此时林六子突然跑进堂屋，那么急也不忘施礼，“陛下，大事不好，他们跑了！” 跑了？谁跑了？哦~原来是两位道长，胖皇上松了口气。 但旁边的范云立时脸色大变，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是以拿到赎金为前提展开的，春耕的种子、农具等等，都需要这笔银子。 就像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可如今鸡飞蛋打，所有的希望都成了美好的幻影。 “怎么回事？大雪天，人怎么会逃掉的？”胖皇上故意板着面孔怒道。 这么冷的天，林六子都冒了一身白毛汗，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急道：“今天雪下得太大，草屋被压塌了。” 胖皇上嗖地就往土坯房跑，“别是被压死了吧。” 堂屋里的文臣武将们，没想到皇上这样关心肉票， 从侧面说明皇上很关心村子的民生啊， 大家选他做皇上，果真没看走眼。 “陛下，末将已经里外查看过了，他们没在这里，想是已经跑远，连足迹也没了。” 没有足迹，说明跑得时间一定很长 ，这么长的时间，他们许是早跑到官道上了，追都不追不上，指不定两位道士已经报官。 想到这里林六子急得来回转圈圈，可不能报官，要不这一村子老老少少可怎么活？ 胖皇子板着脸摇摇头道：“不好，这可大大地不好。” 肉票都跑了，大家的心就像这天气一样，顿时哇凉哇凉的。 “散了吧，等天晴了，全村老少都去剥榆树皮去，好歹能顶一段时间。”范云摇摇头背着双手，回屋烤火去了。 林六子深悔自己没有看管好肉票，便披着蓑衣、戴好斗笠往外冲。 “林将军可使不得啊，外面天寒地冻，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胖皇上立刻去拦，但还是没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六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中。 ”不好了！”门外又有大喊声传来。 背对着门的胖皇上叹气，“我知道不好了，有事说事吧，我顶得住。” “咦？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啊，那我就不多留了，你们自求多福。”却是章小林冲进来示警。 其他人臣子开心极了，跑掉的鸭子这不又飞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咱们村又有指望啦 ！” “这回可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胖皇上这才回头看到竟是章小林两人，大惊失色道：“你们怎得又回来？” 风尘道长没好气道：”当我想回来吗？我们是来报信的，你们大祸临头了。” 村民吓了一跳，俱都面面相觑。 当下章小林和风尘道长，把遇到驿丁李闯等人一事，细细说来，被召集过来议事的老臣们，面色越来越凝重。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说是打劫，但实际真没劫到多少银子，更何况那富户被劫，压根就不是我们做的。”胖皇上感觉自己很委屈。 白担了山贼的恶名 ，还没得到山贼的实惠。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驿丁，他们顶风冒雪来找人，显然是下定决心，先下手为强了。 章小林见任务已经完成，便准备告辞离开，“陛下，可以把马和行李还给我们吗？” 范云急了，挡在两人面前，“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其他老臣不像他那么厚脸皮，纷纷捂脸，为老不尊，简直看不下去。 “别倚老卖老啊，我也曾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良心什么的，早就被我扔了，打你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章小林都要被他气笑了，这老顽固竟敢昧下她的行李。 范云做为村里辈份最高的老者，立刻手抖地指着章小林，“反了，反了，陛下，把她关起来！” 胖皇上有些犹豫，这事他可帮理不帮亲，虽然作为全村辈份最小的人物，谁都能指使他，可毕竟假假还是皇上嘛，权利还是有那么点的。 “拿走吧！多谢你的提醒！不过现在外面风高雪急，还需找个地方藏身才是。” 胖皇上说得话对呀，村里是不能待了，但外面这么大的风雪，若是受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祖宗，情况紧急，咱们全村撤到山洞里躲着，你老发个话吧。” 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就越孩子气，范云不满地白了章小林一眼，点头同意，“那就让大伙带些吃的和柴火，去山洞里躲两天。” 老祖宗的话就是好使，各家各户收到通知，便草草收拾行李，携老带幼，挑着箩筐迁到一处山洞安身。 “糟了，咱爹还没回来呢？”吓得六神无主的人，正是林六子的儿媳妇， 胖皇上往洞外看去，他走时可是在堂屋里，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地方见！” 这个老地方在哪，只有本村的人才知道，林六子若是见了必定会寻过来的。 可问题是林六子不识字啊，他就算拿到字条也是白搭。 胖子转头看向章小林，“你们回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呃，穿戴像渔夫的那种。” 章小林摇了摇头，别说是渔夫了，就是个活物都没见到。 “这可真是麻烦了！“胖皇上现在很担心林六子落入敌手，如果贼人见到村子空空，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胖皇上越想越担心，一来是怕驿丁放火烧屋，二来又怕林六子遭受非人待遇。 ”不行，我要过去看看！”胖皇上抬脚便要离开。 范云腿脚利索地拦住他：“陛下，万不可御驾亲征啊，需得保重龙体啊。” 第85章 追踪 胖皇上很不开心，大伙这是扮皇上、山贼上瘾了不成？都火烧眉毛了，还什么贵体不贵体，再晚一点，大伙可就成了尸体。 “老祖宗，我就是去村里看看林太叔回来了没有。” 范云眼睛一转，便指着章小林道：“把她带上！” 章小林正喝水呢，被范云一指，呛得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咳咳，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事，关我啥事，难道你就不担心我这个肉票跑了吗？”章小林觉得范老头指定得了老年痴呆症，她的身份不是肉票吗？ “哼哼~这么大雪，你能跑到哪里去，再说你们若想跑，早就没影了，哪里会我自投罗网。” 树老根多，人老心多，范老头把章小林的心思猜得准准的， 没错，现在驿丁们正在往这里赶，万一路上两方碰头，指不定会被灭口。 而且现在出去，视线受限，很容易迷失方向，章小林哪怕就是做肉票，也要和村民待在一起，等到雪过天晴时再跑路。 章小林垮着肩，“好吧，我去！” 风尘道长忙也跟上，“那我陪你同去！” 看来从玄都观出来的弟子，都有喜欢与人同行的爱好，这么大的雪，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不行，就陛下和女冠同去！”范云的数学不错，若是加上风尘道长也去，那肉票就有可能换成胖子。 “行了，又不是上山打老虎，走了哈！” 两人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走进风雪中，好在胖子对这条路很熟悉，倒没把章小林带进沟里。 “你们村人呢？老地方又是哪里？” 两人才刚进村，便听到暴喝声，两人互看一眼，又小心地往前走了走，才发现声音竟从胖子家专来的，当然它还有一个身份---皇宫。 胖子到自己家自然熟门熟路，带着章小林绕到后门，透过门缝，看到林六子正被绳子捆在堂屋的木柱子上。 林六子本是抱着追捕肉票的想法出山的，可没想到，还没走多远呢，自己反倒是被别人绑了。 驿丁李闯原想趁着风雪大作，村民都在家里猫冬的时候，把这伙山贼一网打尽的。 可没想到除了半路上抓到的这个，全村其他人早就跑没影了。 李闯下意识地就认为，自己的队伍里出了叛徒，可究竟是谁走漏消息，明明大伙都是同吃同睡。 为了逼出口供，李闯掏出小皮鞭，狠狠地抽打着林六子。 林六子也不是好惹的，满嘴的污言秽语就向李闯喷来，气势很嚣张。 李闯平常就在驿站工作，来往接待的人,不是有权有势的官员，就是满腹经纶的举子，还真没见识过下里巴人的嘴皮子功夫。 气得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随意团了团，怼进了林六子的嘴里。 旁观的驿丁们，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无奈道：“李大哥，怎么办？山贼们都跑了，拿什么来交待。” “搜！不行的话就把这人当贼首交待了，总而言之，要把劫案办成铁案。” 林六子脸色刷地变白了，说这么隐秘的话，都不避着他，显然在这些人眼里，他也就比死人多口气。 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早，驿丁们打算先休息一晚，等雪后天晴再到附近找找，村里那么多老人和小孩，跑不了太远。 得不到口供的李闯一行人，在胖子的房子里乱翻一通，找到一些杂粮，准备生火做饭。 胖子示意章小林往僻静处躲藏，面有忧虑道：“这些人可是官啊，为什么要抢劫呢？” 明明都有了铁饭碗，衣食无忧，又不像他们这些泥腿子，从年头忙到年尾，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才不得不打劫谋生。 “这就是金钱的魅力啊，谁会嫌钱多的呢？”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富户，这么惨。 胖子挠了挠头，“你帮我分析一下哈，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胖子打记事起，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脑中的知识，大都来自社戏，或者村中老人的讲古，有点闹不明白，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很简单，杀了你们，全杀了！” “啊？”胖子震惊了，他们就算当山贼，也不会随便抢劫，而且只劫财，不杀人。 章小林根据李闯的只言片语，理了理思路，猜测了事情的发展经过。 想来，那位倒霉被劫的富户，也不是一般人，被劫后肯定报官了，上面追查下来，李闯等人干脆先下手为强。 “反正你们也是山贼嘛！杀了又能领赏银，还能栽脏，多好的买卖。”换了章小林自己来处理也是这般操作。 胖子脸色沉了下来，“可是咱们村里的孩子们，他们也不打算放过吗？” “知道什么是斩草不锄根，春风吹又生吗？” 胖子蹲着门后，无比懊恼道，“早知道就不做山贼了。” 章小林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贼还好说，大不了就说是民风剽悍，穷山恶水出刁民嘛，可千不该万不该，哎……” 胖子极了，“不该啥？我们又做了什么？” “你们不该自立为皇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村里这些人都沾亲带故的，说不好都得人头落地。 “我就说不要当皇上吧，老祖宗还非得让我当，还说我辈份最小，一定是个听话的好皇上。” 原来又是被老顽固坑害的可怜人，说起来两人倒是同病相怜。 当下，摆在村民面前的路可不好走。 胖子猛地站起来，“不管怎么样，得把林太叔救出来。” 这么冷的天，绑一晚上，血脉不通，就算是壮小伙也顶不住。 虽然可以用关门打狗之计，但他们肯定会安排人值守，这狗关不到门里，就不好打了。 “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驿丁有人质在手，不好处理啊，难免投鼠忌器。 章小林想了想，“我倒有一个请君入瓮的计策，也许能行。” 当下，她便将这个计策如此这般的细说了一遍。 “可这样的话，那太叔可就受罪了！” 章小林摆手道，“放心，我看着呢，要是事情有变，我还有别的手段。” 胖子虽说不放心，但也没办法了，这雪看着明早就会停，必须赶紧布置起来。 章小林躲在胖子家附近，密切注意驿丁们的动静，幸好他们白天走了一路，也是又饥又累，留人看守后，便各自吃饱睡去。 一夜也算相安无事，待到天亮，果真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太阳照在白雪上，又反射回到眼睛，看久了双眼刺痛流泪。 李闯打开房门，往四处看了看，松散而平坦的雪地里，除了有几只鸟爪印迹外，俱都干干净净的。 “看来，这些贼人一晚上没回来。” 李闯搓了搓手。 手下早已熬了热乎乎的粥，端了一碗给他，顺嘴说道：“这不好吗？山不来就我，何不我们去就山。” “呵呵，最近长学问了哈，特会儿吃完饭，看看哪里有炊烟升起？咱们就去哪？” 村子里这么多人总要吃饭、喝水，如今天晴，又难得没有风，稍稍观察，便可发现端倪。 手下听得明白，又转头看向一夜没喝水，嘴唇爆皮裂口的林六子，“李大哥，这个人怎么办？要不要带上？” “咱们对这里地形不熟，留人看着就行！” 章小林躲在后面不远的房子里，听不太真切，但也不敢再靠近了，容易暴露踪迹。 不多时，李闯便带着一行人往附近搜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山洞。 随着李闯等人的离开，负责留守的人开始嗨起来，他到各处翻箱倒柜的乱找一通，把胖子家的瓶瓶罐罐打碎了好些。 胖子家好歹是村子里自封的土皇帝，也有些好东西，很多都是从别家拿来充门面的，摔坏就太可惜了。 林六子作为名义上的将军，深感自己没有尽到守卫之责，气得呜呜直叫。 ”老东西，你乱叫什么？”他一把扯下林六子嘴里的布巾。 “咳咳……啊……啊……”太久没喝水，林六子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守卫笑了笑，从灶间端了一碗水来，慢慢地从他头顶浇下，“哈哈……”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守卫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但一旦没有了管束，就露出了暴虐的本性。 踢打了一阵后，体力消耗太大，他便想去村里找一只鸡，烤来吃。 他的想法是不错，可鸡是村民用来下蛋的，是重要财产，离开的时候都用竹筐挑走了，守卫绕村找了一圈，很失望，什么活物都没有。 此时在他眼里，偌大的村子就是他的私人财产。 村民穷得很，一般不锁门，这等于给守卫大开了方便之门，东翻西找之下，倒也被他找到一条埋在米缸里的腊肉。 守户提着肉喜滋滋地回来，林六子看到腊肉气得不行，原来这家伙竟然祸祸到自家去了。 章玉林趴在门后，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昨天也是他值守，想来吃饱饭必会打瞌睡 ，那个时候，就是最佳动手时机。 果不其然，吃得太饱，血糖升高，人就容易犯困。 因为大致检查过了，守卫便很放心地虚掩着门，进屋睡觉。 林六子也知道，这是他绝地求生的唯一机会，等到李闯回来，他可就在劫难逃。 此时的绳子多半是麻绳和草绳，强度不够，他努力扭动身体，试着弄松绳子。 正全神贯注用力时，一个女声小声道：“福生无量天尊！林将军好！” 林六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章小林，舔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沙哑道：“你怎么跑回来？啊！我明白了，你和这些人是一伙的！” 怪不得呢，她们一走，这些名为驿丁，实为山贼的人就进村了，这决不会是巧合。 章小林还准备扮演世外高人的，立刻就被他整破防了，急摆手，“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再这样乱扣帽子，我就走了。” 林六子看她表情，不似作伪，急喊，“别走！” 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声音有点大，吓得章小林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老东西，是想死了吗？” 守卫才把被窝睡热，委实不想起来，抄起床边的茶壶砸在墙上。 堂屋安静了，他方才又缩回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章小林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进门。 “嘘……”章小林手指示唇，拜托林老爷子，可别再出声，一惊一乍地容易吓出心脏病和高血压，太伤身体了。 林六子也知犯了大错，只是动了动身体，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 “咋，你口渴啊？那等下，我先给你把绳子割开，”章小林自然是有刀的，毕竟出门别的道士都用剑，她拿把小刀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林六子一动不敢动，，刚才他示意章小林去厨房取菜刀，不过小刀也可以，虽然割得慢些。 “好了！我去端水，”章小林看割断绳后，见他嘴皮子干裂流血，便知他定是渴得很， 通常人没有水喝三天就死， 但实际一天下来，就非常难熬。 林六子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拿着绳子来到里屋。 不多时，里屋的桌子倒下，发出巨响。 本在厨房倒水的章小林，听到动静取出小刀，跑进里屋查看。 “你用绳子勒死他了？” 不过看过地上断裂成两截的绳子，果然是强度不够，若是用尼龙绳，哪里这么麻烦。 林六子用双手比个掐的动作，原来是用蛮力掐死的。 章小林看到他的手腕上的伤，想是守卫挣扎间用茶杯碎片所伤，看着就像割腕自杀似的，正血流如注。 “我去取块布给你包扎一下。” 等到章小林把布取来，才发现守卫的身体似是动过，“这又是怎么了？” “刚他没死，又活过来了。”林六子感觉头昏眼花，全身无力，“我是不是快死了？可惜了那块腊肉还没吃上呢。” 割腕自杀得放水里才会死呢，一般是死不了的，。 更何况，他一天都没喝水，血液高凝，更是想死都死不了。 章小林给他包扎好伤口，扶着他准备撤离，还没上马呢，就听到门口一声闷响。 原来守卫根本没死，想来是林六子手腕受伤，使不上力，这才让他躲过被掐死的命运。 可是阎王让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守卫醒来后，便追了出来。 但是雪化的时候，特别滑，这家伙也寸，摔一跤正好后脑勺着地。 看着红白刺目的颜色，章小林不禁摇了摇头叹道，“真是死神来了， 躲也躲不过。” 第86章 报官 这可是守卫自己摔死的，算是意外死亡，但李闯等人肯定不会这么想。 由于林六子的身体太过虚弱，章小林还得护着他离开村子，和其他村民汇合，可今天没有下雪，雪地行走，极易暴露踪迹。 林六子自然也知道，“不行，咱们若是到了山洞，那些驿丁追踪跟来，咱村可就全完了。” 章小林安慰他，“如果昨晚的计策生效了，倒也不用太担心。” “什么计策？” “请君入瓮啊，这会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 “他……他们进来了。”说话的正是当初拦路打劫章小林的小结巴，他今天的任务是负责警戒和取雪。 胖子点了点头，“好，一会儿他们进来，咱们就撒网，把他们罩上后，用麻绳捆了。” 村民们主业种田，业余打劫，论专业技能，肯定是不能和龙大当家相提比论的。 但做过劫匪的人胆子终将是要大一些，胖子在这附近早已埋伏下奇兵，就等着他们进瓮。 “咳咳……皇上，还要生火吗？烟太大了。”有村民被熏得一脸黑，跑来请示。 烟越大越好，这样才能吸引驿丁们过来查看，胖子吩咐，“继续烧！” 而另一边李闯站在小高地上，指着不远处的黑烟道：“村民肯定就在那里，昨天雪大，柴火都是湿的，必然会有黑烟。” “李大哥，既然如此，那咱们快点赶过去吧！” 李闯一行人，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路望着炊烟而来。 走到近前，才发现有座山洞，看到洞外有村民用木桶取雪，准备化雪烧水。 “娘……娘呀！他们发现了！”小结巴惊得木桶都不要，表情浮夸地边喊边往山洞跑去。 李闯冷眼看向身边，平日亲如兄弟的同僚，心中暗道：“果然有内奸！” 要不然，这些愚民怎么会一看到他们就躲？明明李闯等人穿着驿站的统一服装，又不是山贼。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李闯看了看山洞位置，跟几位兄弟道：“抄家伙上！” “大哥，村民太多，靠咱们几个，抓不了多少。” 万一那些村民看到他们就跑，可怎么办？漫山遍野跑得到处都是，可不好抓。 李闯冷冷道：“有办法，咱们把山洞封死，砍些柴火往里熏烟？村民反正都是山贼，死便死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当下犹豫道，“要不，只抓些壮丁结案就是。” “妇人之仁！”李闯不满地瞥了他们一眼，当初劫来的银子，因怕这些人花钱大手大钱，引人怀疑，便全部埋入地下，约定五年后才分给众人。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便心生怨恨，里通村民？ 大伙不情不愿地往山洞走去，却不想突地几张大网从天而降，众人无一幸免。 一网打尽的计策，自然也是来自章小林的创意，她以过来人的经验，向胖子强烈推荐此法。 李闯正欲抽刀砍绳，却看到路边雪堆里，突地钻出十几号村民，他们身披白色被单，趴在雪地上，身上又覆了些雪花，这么多人经过，愣是谁也没发现。 虽然大伙体格不错，穿得也厚实，但趴在雪地里这么久，冻也冻得够呛。 一个个青白着脸，抖着手，把网里的驿丁们，用麻绳捆了。 这些村民强忍着寒意埋伏在路边时，自然听到了李闯的绝户计，恨他恨得要死，将他像捆大闸蟹似地绑得严严实实。 李闯自己就是抓贼的，没成想还有被人捉住的一天，当即气得面皮涨红，“胆大山贼是想造反吗？知道我是谁吗？” 胖子很奇怪的看着他，“脑子坏了吗？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又怎么知道？” 其他驿丁纷纷叫嚷起来，“我们可是驿丁，专门负责巡检这一带治安的，还不速速放开我等。” 驿丁不是就是驿夫吗？端上铁饭碗，就自觉高人一等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驿丁？再说你们亲口说要熏死全村人，心可比山贼还狠毒，定然是假的。” 胖子在几人身前来回踱步，摸了摸下巴继续道：“不过我们都是良民，自然会把你们扭送到官府发落。” 胖子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这些驿丁虽然心思恶毒，但还都得交由官府处理。 李闯冷笑不已，他自己就是吃皇粮的，送到官府处置，那就是鱼入大海，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白经营的，真要有什么事，自然有人奔走相告。 胖子命人将他们的武器缴了，一路押着往村子里走。 还没到土皇宫，李闯等人一眼就看到，后胸勺磕在石阶下的守卫，语气森然道：“竟敢谋杀驿丁，你们死定了！” 章小林作为目击证人，当即勇敢站出来，“休要血口喷人，看好了，他是自己因下雪路滑，磕破脑袋摔死的，出家人可不打诳语。” 李闯前几天还因为小黑店的事，和章小林合作愉快，这才没多久，两人竟然又在小山村相逢。 人生果然处处有惊喜。 风尘道长也掺和进来，“是他杀还是意外死，不是还有忤作嘛。” 村民将意外失足摔死的守卫，用席子裹了放在户外冻着。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派人通知此地父母官，驿丁们想屠杀全村这事，估计挺劲爆，所以得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风尘道长自告奋勇，“那就我去吧。” 虽然他还挺古道热肠的，但范云等人却信不过他，“咱村有路引的人，已经派去上路了，剩下的人都没路引，可能无法进城。” 大楚绝大部分产出，都源自土地，百姓们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想要走远点，还得开各种证明。 “那还是我去吧。”章小林已经麻木了，果真她走到哪，麻烦就跟到哪。 范云急急道：“这个我同意。” 人不患贫，而患不均，风尘道长觉得范云老头的差别待遇太明显了，”这位善信，可想成仙？” 范云直接干脆回道：”暂时还不想。“ ”呵呵……”胖子在旁边kk无奈地笑了笑，“那如此，先吃点饺子再上路吧。” 章小林倒是知道，那是上车饺子下车面，有祝福的意思，但怎么听着就怪怪的呢。 “不吃了，记得把行李还给我就好。“ 胖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那得等你回来才能还你。“ 章小林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我都把风尘道长押在这呢，你还担心我会跑掉？“ ”呵呵……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大家都这么没意思，那还有什么意思，”真没意思，我先走了！” 风尘道长看着身边围着的村民， 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各位善信，可想算命测字，本道长今天心情好，免费！“ ”那麻烦道长给我算个姻缘。“ “烦请道长算个流年。” ”我想算财运。“ 风尘拖来一张桌子，就在堂屋，哦，不，应该叫金銮殿里，给大伙算命。 雪过天晴，章小林把一块洗得略透明的布蒙住眼睛，以免光线刺激，引起雪盲症，好在马儿果然识途，没用多长时间就上了官道。 按照范云的说法，她得往东走一段路，遇到桥的时候往南转，才能到达礼县。 这一来一回估计得要一天，现在下雪，道路泥泞难行，弄不好得要两天。 章小林骑着马慢慢往前走，此时已接近年关，正是经商的旺季，路上时不时地能遇上三三两两的行商。 也有一些商队的规模特别大，都用马车拉货，此时就有可能发生交通拥堵，章小林干脆 下马牵着车往前走。 “那个……那个章东家，停留步。” 章小林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有人认识她，难道她的美貌传遍了四方？ 一个老头小跑着过来，笑脸满面道：”章东家好，没想到这么又见面了， 我们东家可念着你的好呢。“ 尴尬极了，章小林完全不认识他是谁，“哈哈，太客气，你们东家最近可好。” “不好！” 不按套路出牌？这让她怎么接话？章小林又不好直接问他们东家姓名，这样可不就露馅了嘛，显得很没礼貌。 她关切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一言难尽！” 这个小老头太不干脆了。 章小林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结束尬 聊，又听一个男声，大声喊，“她就是那个被绑架的道长。” 感谢敌人助攻，章小林已经能看到周围或明、或暗的探究眼神。 “你怎么逃出来了？还有另外一位道长呢？” 章小林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些人她根本不认识啊。 ”敢问你是哪位啊？“章小林弱弱地问道。 “我是范大壮啊。” “哦……”章小林立刻明白，这定然是给玄都观送信有路引的范家村人。 ”大壮，玄都观给银子了吗？“章小林按时间推算，这家伙根本就没进京呢。 果然范大壮摇了摇头，”那封信被县丞老爷截留了。”说罢偏头看向马车。 从马车走下一人，看着颇有官威，“可是静安道长？“ ”正是贫道，敢问大人是……” ”我是本县的柳县丞，今天正要往范家村查案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章小林开心极了，“正好，我也要报官呢。” 柳县丞抚须道：“可是告范家村绑人一案。” 绑架案，当然也有，但章小林告的却另一大案，“现在告的是牛头山驿丁抢劫过往富商，欲要栽赃陷害村民一案。” 当下章小林便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大略地说了说，“柳老爷，贫道走时，那些驿丁已被捆住。” 一旁的小老头皱眉，“不可能是驿丁干的吧，谁不知道牛头山下盘踞着一伙山贼，郭东家这才遭了道，被劫去全部身家，那可是好大笔银子啊。” 章小林想起来小老头是谁了，他可不就是郭员外的管家嘛，不过就是瘦了太多，一时没认出来。 没想到郭员外这么霉气冲天，大白天在官道上都被打劫，当然也有可能是受到章小林的影响。 当柳县丞听说是辖下的驿丁当了劫匪，下意识地拒绝相信，这不开玩笑吗？若是真犯了事，这从上到下，可有不少人都要跟着吃挂落呢。 “走，去看看！” 柳县丞带着一干人等，前往范家村，果见到被捆缚在一起的李闯等人。 李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上官来了，“老爷，你可别信这些人啊，他们可是真正的山贼啊，来往行商都是见证。” 对于这点，胖子没有否认，“自秋后交完税后，粮食便所剩余无几，不得已便去劫富济贫，要些过路钱，但绝不可敢要多，这点还请老爷明查。” 这一点谁也不能抵赖，来往的行商就那么一些人，打听起来也很方便。 不过打劫就是打劫，不是按打劫多少银子来算的，就算啥没抢到，也得判个两年。 但柳县丞看了看村民的衣着和脸色，便知这些人都是些法盲。 李闯见柳县丞似有松动之意，便道：“范家村村民不但当山贼，还自立为皇，平日里都山呼万岁的，犯了谋逆大罪。” 柳县丞吓了一跳，”当真有此事？“ 章小林笑笑道：”老爷，你看看他们的房子，你再看看他们的穿着，这谋逆大罪，实在担待不起啊。“ 谋逆，也得有资本才能谋啊，就算招揽流民起事，不还得管一顿饭嘛。 范家村村民感激地看着章小林，他们这些人看到当官的，脚就先软了，哪里还搭得上话。 胖子堆着笑，卑躬屈膝说道：“老爷明鉴，咱们村里可都是大大的良民啊。” 李闯冲过来，磕头道：“柳老爷，你看他房里还有龙袍呢。” 私藏龙袍在哪个朝代都是杀头的罪过，但一个小村子里怎么可能有龙袍，真要有的话，卖上一件给富商巨贾收藏，指不定全村都能过上好日子。 章小林走进旁边的屋子，把那件龙袍捡起来，对柳县丞道：“让老爷笑话了，就是一件戏服。” 不仅颜色暗淡，龙爪也只有四指，布料和手工更是差到顶点。 柳县丞笑笑，“这事，本官会细细查访，最关键的是银子去向，没有证物的话，这案子也难办。” 术业有专攻，章小林又不是福尔摩斯附身，怎么断案那都是大老爷们的事，她站到柳县丞面前，拱手施了一礼道：“柳老爷，我还要报案。” “啊？你不是已经报过了吗？本官会派人细细查访。”柳县丞感觉压力山大。 “老爷，我另有一案要报，我要告范家村村民绑架出家道士。” 第87章 玄都观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胖子现在面色如土、战战兢兢像只鹌鹑。 “老爷，此事真是误会，我们只是想请两位道长过来算算风水的，今天大伙可都算了呢。” 旁观的村民甚多，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 “真的，风尘道长算我桃花运就要来了，让我不要再帅下去，给其他丑人留一条活路。” 柳县丞吃惊地看向一本正经的风尘道长，这话咋听着不像是好话啊。 “风尘道长算了俺命中有大难，只要半年不洗澡便可解，反正我也不喜欢洗，呵呵~” 柳县丞赶忙劝道：“都腌入味了，还是趁着年关，好好洗一洗吧，也算除岁迎新。” 那村民眼睛一会儿看看风尘道长， 一会儿又瞅瞅柳县丞，犹豫了片刻，随后下定决心道：“我还是听道长的吧，万一明年真有大难呢。” 也不用明年，其实现在就有大难等着他们。 昨儿到今天，风尘道长不可谓不敬业，他把全村从老到少，全算了个遍，甚至还有余力给村里的大公鸡也算了一卦，直言鸡窝阳气不盛，需得再养几只公的，方才阴阳调和。 柳县丞小时候是苦出身，也曾被鸡啄狗撵，窝里若是有几只公鸡在，那岂不是天天都要打架，闹得不得安宁？ 他算是看明白了，敢情风尘道长是在变着法子地折腾村民呢。 “既然是过来算命的，那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啊？”柳县丞从袖口暗袋里掏出绑票信。 为何一看便知是绑票信？主要是因为某个胖子，想要点明主题，直抒胸臆，用笔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大字”绑票”。 捆在一边的李闯，看到绑票信，狂笑，“你们死定了 !” 柳县丞瞥了他一眼，接着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麻纸，“玄都观听着，风尘道长落在我们手里，想要他活命， 送上……呵呵~” 念到这里，柳县丞笑了，只见纸上字迹多有涂改，从原本的一百两，改成五十两、三十两最后上面只写着十两银子。 做山贼，做到这个份上确实蛮可怜，现在京城的物价，别的不说，一百两银子都请不到头香。 若被别的山贼知道了，当真要笑掉大牙。 风尘道长正站柳县丞的身边，自然是看到自己的身价一路走跌，脸色也跟着越来越黑。 士可杀不可辱，道士也是士，风尘道长绝不允许别人用金钱侮辱他，尤其是这么少的金钱。 “过分哈！你竟欺我师门，看剑！”剑自然是三尺青锋剑，本来是用来当信物的，但没想到范大壮事情没办成，剑自然成了衙门的证物。 胖子虽然胖，但身体还挺灵活的，忙利用主场优势，险险地避开了。 两人在堂屋转了几圈，胖子一把抱着柳县丞的腿道：“青天大老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真绑不了他。” 从古至今，哪个肉票有这么嚣张的？ 看着风尘道长把剑舞得虎虎生威，柳县丞忙起身拦住了，“道长快收了神通吧。” 郭管家一拍脑门，无奈极了，这闹得又是哪一出，不是来查劫案的吗？ 至于范大壮为什么会被柳县丞带回，原因也挺简单，因为范大壮自己就是山贼，听说上面派县丞来查劫案，便上了心，四处找人打听。 而这一幕就落在柳县丞眼里，“我见他一直不离左右，心下便觉奇怪。” 通常来说，只有利益相关的人，才会特别关心案情进展。 更别说掏钱付账的时候，绑票信还掉下来，食铺众人可是看得明明白白，范大壮就这样自投罗网了。 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几个因素一叠加，大伙便凑作了一堆，往范家村而来。 柳县丞见情况问得差不多，便对章小林道，“绑票在大楚律上，又叫持质罪，不论有无拿到赎金，都处斩刑，你可还要继续告官？” 村民都是法盲，闻言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这咋一文钱都没进账，就要处斩了呢？ 胖子当即向章小林求饶道：“民不举，官不究，请道长看在一村老少的份上，高抬贵手则个。” 章小林微抬着下巴，“我倒还无所谓，就怕风尘道长不同意。” “算了，臭小子过来，我踢一脚出出气。” 刚才还逃命跑得欢的胖子，立刻撅着屁股挪过来，“踢，你尽管踢！” 风尘道长当真虚踢了一脚，“好了，这事我就既往不咎了。” 众村民擦了擦脸上的汗，俱都赔着笑，范云极力相邀道：“大家远道而来，不如就在村里用过饭再走吧。” 柳县丞看村民的惨样，本不想留下用饭，但他也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不少衙役呢。 俗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大伙翻山越岭地跟着走了一路，也甚是辛苦，只好同意留下用饭，大不了，一会多贴补点饭钱就是。 柳县丞是苦出身，他知道平常村民多是用陶罐煮粥吃，也不指望有什么好饭菜。 可没想到，村里的媳妇都是巧手，山里秋天摘的香菇、木耳泡发炒制，也算山珍美味。 蒸得水嫩的蛋羹，再加上用豆腐渣做的霉豆腐，炖得香喷喷的老母鸡汤。 “破费，太过破费了！”柳县丞看这一桌，显然过年都没这么丰盛，馋得门口小孩子都跑过来，偷偷咬着手指流口水。 柳县丞招手让小孩子们坐他身边，一块儿吃饭，惊得范云直摆手，“老爷是贵客，小娃就别上桌了。” 小孩子不上桌，一直都是传统礼仪，主要因为孩子太闹腾、又不懂规矩，容易惹得客人厌烦。 “呵呵~没事，随便吃吧，都是当过爹的。” 至于章小林两位道长，自然是另起一桌，专吃素斋，“风尘道长，玄都观可是全素？” “那自然，玄都观可是名门正派，天下第一福地。”风尘道长对此很自豪。 说起来道门也有那么一丝鄙视链，食素者为上，食荤者为下，住道观福地的鄙视乡野火居的。 不巧，章小林就是处在道士最底层，和普通百姓之间，只差张度牒。 风尘道长也不知道，师祖为何一定要请她进京，全大楚有名气的道士如天上繁星，却不见师祖如此用心。 一行人用过饭后，柳县丞便将李闯等人押去县衙审理。 而章小林和风尘道长也要进京，这一路上耽误的时间可真长。 胖子穿着戏服龙袍，带着百官过来送行。 章小林背着包袱，笑嘻嘻道：“呵呵，这个送行队伍有些豪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阵杀敌呢。” 大楚有折柳送别的风俗，但冬天柳树的枝叶都掉了，胖皇上还是折了两条光秃秃的柳条，赠于两人。 \\\"胖兄，听我一言，这个角色扮演玩一玩还可以，千万不要沉迷了。“章小林临行前拱了拱手劝道。 胖子也有点恼火，”道长帮我想个办法，昨个儿听说，他们打算给我选妃。” 这个福利好啊，要是村民早知道当皇帝有这个好处，恐怕早就打生、打死地争起来了。 “你哪道不想要吗？” 胖子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自然是喜欢的，但他们有些走火入魔， 人人都想要把女孩儿塞给我，这不是作孽嘛。” 又不是真的皇帝，有国库供养，他还要自己种田、打柴烧水，哪里能养得起这么多女孩儿。 更别说管不住下半身的后果，就是一个个往外蹦的小娃娃们，等他们长到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那可真要陷入绝境了。 成人之间的往来都是基于利益，他们想把女孩儿送给胖子，自然是希望得到足够的好处，或许是钱，或许是权，总归不是做好人好事。 章小林语重心长道：“还是民智未开啊，教育从娃娃抓起，改变老年人很难，不如改变下一代吧。“ 越是偏僻的地方，就越是容易出现这种情况，除了提升教育，没有别的办法。 胖子点点头，”那便如此吧，正好如此天寒地冻，正好可以开冬学。 章小林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递给胖子，“这些东西你留着，有大用，” “不用，太硬了，容易咯牙。”胖子赶紧推辞，大家都不富裕，想必这些都是道长的干粮。 “里面大有乾坤，用水化开看看，你就知道了。” 章小林提醒完，便和风尘道长骑马继续启程，中途还追上了柳县丞等一行人，大家干脆一路同行。 因郭管家还得去县衙当人证，无法和章小林等人同赴京城，他便主动将郭员外在京中的住址，细细说了。 章小林好奇道：”你们不是被劫了吗？怎么还有钱在城内买宅子？” 京城的物价那可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其中最贵的定然是房子，越靠近皇宫，房价越贵。 听他刚说的地址，也不算太偏。 “这事说起来 ，还得多谢章东家呢，要不是你用东珠付账，只怕咱东家都要饿死。” 当初，章小林因为买地、买房，手上没有足够银子，便取来东珠，也玩了个以物易物。 只是东珠个小价贵，通常富商、权贵才会识货买下，其他人不是买不起，就是用不上。 郭员外的夫人生怕遗失，将东珠缝入衣物中，这才从贼人手中保住了东珠。 到了京城后，郭员工的儿子听说，自家的银子被劫，怒发冲冠，便发文向当地县衙施压，务求查出真相，找到被劫的银两下落。 郭员外原本想在京城外，买下一处庄园养老，但很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和儿子住在一起，可是房小人多，根本住不开。 郭员外便让儿子找找路子，把东珠卖了，换点银子花花。 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今长公主想做个凤冠，正缺粒东珠作点缀。 虽然有禁令民间不得交易东珠，但无法禁止私下暗中交易。 郭员外把东珠卖了，收到大笔钱财后，立刻买下一座宅子，也算在京城安身。 郭管家拱了拱手，“要不是那粒珠子，郭家一大家子可就全饿死了。“ “珠子是好，但比不上郭夫人的机智。”章小林可不敢居功。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来到十字路口，往南，柳县丞要去衙门办案，往东的则是章小林等人要去的京城。 几人互道郑重后，便就此分道扬镳。 此后的一段路， 风尘道长带着度牒，很顺利地混进各大驿站，当然驿长们都是看在玄都观的面子上，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将两位待为上宾。 风尘道长很享受，”反正我和玄都观是连在一起的，看在玄都观的面上，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嘛。” 章小林白了他一眼，不满道：”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有马不骑，还得这样一步步走到京城，也忒慢了。” “没事，我算过了，肯定能赶在除夕之前到。” 一路上两人晓行夜宿，终于感觉身边来来往往的马车，越来越多。 “咱们是不是快要到了？” 风尘道长笑眯眯地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山上，“看到了没有，那里就是玄都观。” 就算从这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各处大殿不少，俱都是红墙黄瓦，看着就贵气，不愧是大楚皇家道观。 虽说望山跑死马，但章小林估计在马跑死前，她应该能赶到玄都观。 “道长，赶紧的吧，我都饿了！”这么大一座皇家道观，每月的单费应该很可观，指不定她还能发笔小财。 风尘道长却摇摇头道：“师祖有吩咐，如果你来的话，要在山下沐浴一番，三日后再上山。” 这是什么规矩？她不是玄都观请来的客人吗？ 不过客随主便，也许这个国师有什么毛病也说不定，非得让别人洗过澡后见他。 ”行吧，先说好啊，食宿你们报销！” 风尘道长笑笑，大手一挥，“玄都观可不是只有那些大殿，这里还有那里，凡是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玄都观的产业。” 区区住宿算什么，他们玄都观，单每年收租子的钱都不知有多少呢，当皇家道观只有空架子不成。 “不错，不过能吃荤吗？” 风尘道长面有难色，“观里子弟食素好多年，恐怕闻到肉味都会吐了。” “啊，那算了吧，我忍一忍便是。” 走了半日，风尘道长带着章小林来到山下一处极幽静的庭院，来往打扫卫生的道士，都恭敬地向风尘道长行礼。 “凌云过来，把那间院子收拾出来，有贵客到！” “师伯，皇上要来吗？咋观里没收到通知啊？”凌云一脸震惊，不知道现在打扫来不来得及。 “不是皇上，是她！” 第88章 温泉 章小林见风尘道长指着自己，比凌云还震惊。 “不是啊，风尘道长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怎么成了贵客？” 章小林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贵在何处？难道玄都观视众生平等，普通客人和皇上也可以同住一个院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玄都观的观念确实先进。 风尘道长坦然道：“你可是师祖邀请来的客人，自然是贵客，理应住在最好的院落。” 凌云自小出家，他可从来没有听过太师祖邀请过谁，当下细细打量章小林，更觉奇怪。 眼前之人是坤道，这倒不出奇，道教和别教自是不同的，没有什么男女之别，凡是同门，都以师兄弟相称。 他奇怪的是，这位女子虽挽着发，又穿着道袍，但却没有一丝道家的仙气，甚至能感觉到很浓重的烟火气。 太师祖是何人，那可是大楚国师，来往讲道之人，哪个不是仙风道骨？怎么会请这么一个人来，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凌云哪里敢质疑太师祖的决定，当下恭敬道：“请道长随我来！” 章小林浑身不得劲，平日都是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突然让她享受一把皇帝的待遇，都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了。 “风尘道长，你不来吗？”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这里确实是玄都观，她都怀疑是不是遇着人贩子。 风尘道长笑笑，“静安道长，请随凌云前去便是，贫道还要回禀师祖呢。” 章小林只得跟着凌云来到清心院。 皇帝曾经住过的院子，环境自然清幽，陈设无一不精，细节处颇具匠心。 因章小林来得突然，卧房里床褥还没来及铺上，凌云请她到茶室稍坐，便急急唤人收拾. 不多时，便有许多道士捧着大包小包往后院而去，好在这座院子里平日都有人打理，也不至于太过忙乱。 片刻后，凌云便请她入住主院，“静安道长，请安心住下 ，一日三餐自然有人按时送来，如要清洗沐浴，偏院有一处温泉汤池……” 凌云把各处都细细交代了，方才离开，不多时，便有几名道士提着食盒进门，在花厅摆上了饭食，也不多留，匆匆离开。 章小林走了一天，体力消耗太大，闻到香味就忍不住了，忙揭开盖子。 “风尘道长竟然骗我，还说吃素，这不是鸡腿和红烧肉嘛。” 章小林喜滋滋地拿起鸡腿，入手就感觉手感不对，仔细一看，什么鸡腿，根本就是豆腐。 其他荤菜也是如此，都是徒有其表，不过，玄都观的大厨很有本事，有些菜的味道也跟真肉一般无二，而且摆盘又精致。 章小林又不是挑食的皇帝，她现在饿得很，就算摆盘不那么精致，她也胃口大开。 这一顿素菜章小林吃得很美，就是不知道以后去观里挂单，是不是也按这个生活水平来，估计应该不可能。 做一桌这样的菜挺费工夫的，山上道观那么多人，厨师哪有这个闲心去慢慢弄，准是炖大锅菜为主。 吃饱喝足，章小林摸着肚子走出花厅，马上就有小道士们过来收拾，行动间安静而迅速。 “太静了！一点儿都不热闹。”章小林边走边消食，总觉得这里幽过头了，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听说道观寺庙每月初一、十五是极热闹的，也不知道玄都观是不是同样如此。 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走了几圈就无聊了，章小林准备带上睡衣，去泡温泉。 这才发现卧房床上，早已备了有新衣服、新鞋，摸了摸质地，竟还是丝绸的，“好奢侈啊。” 而且房里各处有融融暖意，明显下面还烧了地龙。 “不愧是皇家道观，就是大手笔。”章小林拿着新衣服在身上比了比，便开开心心到偏殿去泡温泉。 偏殿温泉池隐隐有硫磺味传来，皇帝出行，自然是有宫女侍候，所以偏殿并没有留下任何道士。 幸好没有，否则那么多人看她洗澡，太尴尬。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ah-oh，ah-oh……” 虽然知道长时间泡温泉不太好，但章小林还是想泡个够本，直泡到皮肤发白起皱，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汤池。 “好地方啊，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要建温泉庄子呢，确实舒服。” 当章小林来到主院的时候，便见风尘道长和凌云正在说话呢，“嗨，两位都在呢，有事找我吗？” 风尘道长见过来，神情有些扭曲，半晌才蚊子叫似地说道：“师叔好！” 章小林侧着头，在原地跳了跳，“等下，我估计耳朵进水了，没听清。” “好了，水出来了，风尘道长，你刚刚叫我啥？” 第一次叫不出口，但第二次就没啥心理负担了，风尘道长无奈道：“我也是才知道的，你竟是我门师叔。” 凌云也在旁边拱手，“师叔祖！” 章小林似是想起很久以前，老道长对她说过辈份问题，貌似除了国师外，她可以在大楚横着走。 当时，她还以为老道长吹牛来着，毕竟道教门派多又杂，章小林一个火居道士，有啥资格轮资排辈。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是荤素不忌的火居道士，你们可是严守戒律的玄都观弟子。” 这就是白天鹅和癞蛤蟆的区别，至于谁是癞蛤蟆，这不是重点。 风尘道长从师祖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不敢相信，他无奈道：“这里面的曲折，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师祖说三天后派师叔伯们接你上山。” 这么说来老道长和当今国师，是同门师兄弟了，不知道老道为什么会沦落到小山村，还混得那么惨。 “没问题，我这三天定然好好沐浴斋戒。” 凌云对于空降而来的师叔祖有意奉承，特意说些观里的趣闻,活跃气氛，三人说笑一阵，风尘道长见天色已晚，便告辞离去，自回单房休息。 凌云也要回去做功课了，临去之时，还宽慰道：“师叔祖放心安睡，这附近全由道理众师兄弟把守。” “多谢凌云，有劳啦！”章小章拱手。 吓得凌云忙避过，“这可使不得。” 第89章 见面礼 章小林一点都没有身为师叔祖的自觉，那些小辈过来行礼、送烛火时，章小林一样地还礼，倒惹得小道士们逃也似地走了。 她不以为意，反正礼多人不怪，油多不坏菜，干嘛要拉长脸，摆长辈的款呢。 翌日一早，道里众道士，都在按时做功课，而章小林还在呼呼大睡，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打着哈欠醒来，刚睡醒，脑子还没回神，有些迷茫。 直到手底下传来丝绸被子的触感，才让她想起，自己还在玄都观做客呢。 “麻烦了，恐怕要破财！” 章小林如今的辈份在玄都观里也算大的，按理长辈得给小辈们送点见面礼，看玄都观的规模，得准备不少礼品。 洗漱后，章小林来到花厅，果见早餐还在小炭炉上保着温呢，“太贴心了！” 饭才吃完，凌云便赶来见礼，“师叔祖，昨天睡得还好吗？” “极好，凌云费心了，对了，我想打听一下，哪里有卖东西的集市？” 凌云一愣，“师叔祖可是缺了什么吗？我让人去买。” “呵呵~”章小林挠了挠头，“我想去买点礼物，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师叔祖是想置办见面礼？这个不用吧，都是修道之人，也不在意这个。” 人情往来，那是礼数，不管是红尘世俗，还是在清静道门，都是一样的。 不过凌云的话提醒了章小林，她送的东西还不能是俗物，总得要有点格调才行。 但啥东西能送得出手？关键还得便宜。 凌云见她还是想出门，便画了幅草图，原来玄都观山下不远处，就有观里佃农们自发形成的小镇子，镇上集市还算繁华。 章小林谢过凌云陪同的好意，打算自己去外面看一看，刚出门呢，就有熟人上门拜访。 “师叔好！” 章小林愣了愣，心下大喊可惜，长得这么好看的风流道长，以后真得只能看不能吃了。 “风流道长……风流师侄好啊，吃过饭了没？” 风流老实回答，“早饭已用过，午饭还没到时辰呢。” “要不要陪我去趟集市？我请你去镇上吃。”章小林笑眯眯地邀请。 风流本来就是特意下山找她的，自然点头应允，两人一路结伴同行。 “师侄啊！你说我应该送什么见面礼比较好，要实用的那种！”章小林这会儿正头疼见面礼的问题。 风流想了想，“我们平常用的，也不过是些香烛等物，送些茶叶、桃木剑应该可行。” 茶叶不行，太贵，那可是国营专卖的。 可桃木剑又不能机器量产，只能手工制作，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 “对了，咱们玄都观有多少道众啊？” “若是想送礼的话，怎么也得备上个几千份吧。”就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呢，其他居士又不知有多少。 不愧是玄都观，这么多道士只管念经，不用生产，还能过得这么滋润，可想而知产业有多大。 不过几千份的礼品，哪怕就是每人送个包子吃，都得备上好几十笼呢，摞起来都得有几层楼高。 章小林心中暗暗盘算着送什么，一边和风流道长说着最近的见闻，尤其是说到全村扮演君臣趣事，笑得更是合不拢嘴。 风流道长不像章小林那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笑得很安静，时不时也说起观里发生的故事。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小镇，此镇因是自发形成，还没有正式名称，大家为了方便都直接叫山下集市。 风流道长解释道：“平日过了中午，集市就没有什么小贩，要买什么得尽快，” “好，我看看，你也帮我瞧瞧呗。” 章小林在街道两边小心地来回看着，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送不出手，这让她很为难。 正犹豫间，章小林看到有小贩卖香囊的，便伸手想拿下看看。 “这是我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章小林立刻凶狠地看去，这才发现还是熟人，“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乐了，“你怎么来了？我还打算买个礼物，一会儿去看你呢。” 见到是章小林，他也挺开心的，直接取下香囊，“这个喜欢吗？送你。” “啊！我有了……” 小贩眼神狐疑地看着章小林的腰身，难道是有那个了？没想到出家之人，竟然这么大胆，完全不注意世俗眼光，好样的。 “……我有了一个好主意。”章小林把手里的香囊来回翻看，这种香囊里面装了驱虫的药材，是很多道士必备的随身物品，“这个简单，咱们就做香囊！” 小贩眉头一皱，香囊这东西技术难度不高，若是再有同行竟争，生意真是没法做了。 风流道长点头，“我倒是知道几个方子，到药店买药配上就行。” “不错，不错，你果真很有‘钱’途啊！”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不禁大声夸赞。 等不及了，章小林现在就想去买布、买药材，她抬步便要往药店冲，却被小贩拉住。 “道长，你还没付钱呢。” “这是清风道长送我的！”章小林明明听到清风说得很大声。 小贩自然也听到了，他转身向清风道长道：“承惠！” “啥？”清风道长纳闷了。 “道长，香囊你还没付钱呢？”小贩堆着笑拦住清风道长。 清风道长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手里空空，怒道：“贫道啥都没买，付什么钱？” 小贩都快急哭了，他就指着这点铜钱过日子呢，“那个香囊，你明明拿走了！” 走远了的章小林，回头招呼清风，“谢谢你的礼物啊，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清风道长笑着回头应道，转眼就看到小贩双眼红红的看着他。 清风一拍脑门，“对不住，我刚在想别的事，给忘了，我来付钱！” 他直接掏从钱袋，倒出一堆铜钱，“这些可够？” 小贩反悲为喜，“差不多，我数数。” 清风见章小林两人走远，急着上去追，却被小贩拦住，“等等。” “怎地？是不够了吗？” “是有多的呢，我算算得退你多少。”小贩嘴里嘟囔着，低声算着。 清风道长急道：“不用退了，全送你！” “那怎么行，我可是诚信经营！”小贩非得拉着清风退钱。 第90章 香囊 幸而集市也不大，清风道长好不容易摆脱小贩后，沿着街边铺子一家家地找来，终于在一家布庄，找到正在和掌柜讨价还价的章小林。 “……整匹的布料太贵了，难道就没有零头布料卖吗？就是那种有瑕疵的布料。” 左右不过是做香囊，大小都随意，能用零布头做，自然比整匹的便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掌柜的听到后，忙摆手道：“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鬻于市；奸色乱正色，亦不鬻于市也。” 章小林的随口一问，吓得掌柜的都吊起书袋子，这话很明白，就是布店不卖假货、次货。 “看把你吓的，我就随口问问，有自然最好了，没有的话，麻烦把那匹锦缎拿来我再看看。” 掌柜的能不急吗？前两天，才有店家以次充好，被人发现后告官，那掌柜的被打了几十板子，到现在还趴着睡呢。 正值风头正紧的时候，谁也不敢顶风作案。 章小林摸了摸锦缎，这种布拿来做香囊，很上档次，除了贵点，没啥别的毛病。 “哎，要是有花布就好了，做香囊的话，布太素了不好看。”章小林又环视店铺一圈，都没啥好看的花布，唯有锦缎有花纹，可惜太贵。 风流道长知她手头紧张，便劝道：“不如就给入室弟子做些就成，太多了，师叔也做不过来。” “也行，掌柜的，那这匹我要了。“只算入室弟子，买上一匹也够了。 掌柜用绵纸把布料包好，收下银子后，见他们想要走，忙又拦住，“道长请留步。” “怎么了？” 掌柜在一旁听得明白，知道这位是诚心买布，不是那种找麻烦的，便小声道：“这位道长，我还有一些药斑布处理，你要不要看看货？” 药斑布听着不是好名字，但确实是花布，更详细点说，是蓝印花布；蓝印花布由蓝草染印而成，而这蓝草的根便是着名中药---板蓝根。 章小林眼睛一亮，这种花布清新雅致，用来做香囊，跟道士日常的装着很搭配呢。 “在哪里？我看看！” 掌柜的从里间抱来几匹蓝花布，哭丧着脸道：“东家的染坊本来一直做蓝底白花的，听说白底蓝花价格更高，便让人试做了几匹，全砸在这了。” 章小林笑笑道：“想是花版和盖版没套印好，多试几次就成了。” “没想到道长还是行家，”掌柜忙夸赞，可不就是没套好，要不然也不至于染花了布。 这些布的质量不错，可是印染坏了，做不成衣服，不过做成小件倒也看不出来。 章小林以次品价格拿下几匹花布，和清风、风流两位道长，又转去药铺，配了一些驱虫药粉。 道士们总喜欢去山里打坐，山里蚊虫鼠蚁多，香囊也算随身必备品。 清风道长抱着布，看她又买了些针线，便问道：“这么多布，你可做得过来？” “放心，肯定做不过来，”章小林又没有三头六臂，虽然香囊做法简单，但几千个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她笑了笑，“我打算找帮工。” 风流道长好奇问道：“那你打算到何处去找？” 章小林指着街边的房舍道：“我可以外发加工，有些女人在家无事的话，可以接活做啊。” 虽然这种活计的工价比较低，但胜在可以在家做，自由度很高，赚的工钱也能多少贴补生活。 章小林准备一家家地敲门找人帮工，把布料裁剪好后，再留下药粉，商定好价格就成。 清风道长想想好像是这个理，反正谁做都是做，而且不是清风怀疑她，若论手艺，恐怕没人比她更差了。 当下两位道长便立于路旁，看着章小林敲门，“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善信，请问有空做香囊吗？” 当下章小林便道前因后果一说，大娘一听，满口允诺，“能为道长们做香囊，这可是好大的功德，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不是这样的，”章小林傻眼了，她没打算让人做白工啊，“善信，工钱还是要给的，可不能让你白做。” 章小林完全低估了山下居民，对玄都观的尊崇之情，还没等她和大娘攀扯清楚呢，旁观的众人，立刻上手把布抢了过去。 大娘站在台阶上，热血沸腾道：“各位街坊姐妹们，能给道长们做香囊，是多大一件功德啊，这么大的一件善事，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围观的众人纷纷附合，“没错，所有的香囊，就咱们几个包了，可不能便宜别人。” “咱们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好，这才是善事呢。” “陈大娘，我看有人往这赶了，咱们姐妹快点分了吧。” 陈大娘踮脚一看，果见有得了消息的人，正往这边拼命赶，忙进门拿了剪子，动作极利落地把布都分了。 “好了，姐妹们做的时候，定要默念几篇经文才显诚心，就这样吧，大家快家去。” 不过眨眼间，大娘家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后面赶来的一行人拦住章小林问道：“听说给道长们做香囊，可是真的？” 章小林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擦着汗道：“善信来晚了，布都被分完了。” “没了吗？”大家才听到消息赶来，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一时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 “有了，找陈大娘问问，看看她能不能让出一点功德？” “对哦，”众人忙上前拍门，“陈家娘子，快快把布分我们一些，回头我拔些萝卜送你！” “对啊，你也不能一个人占着呀，大家有福同享啊。” 可惜任门被拍得震天响，还是无人回应，“姐妹我们来晚了，陈家娘子一向是小气的，恐怕是不会让了，咱们散了吧。” 众人摇摇头叹着气离开。 章小林也没想到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正懵圈的时候，陈大娘推开一条门缝，笑道：“道长放心，明天下午你过来拿，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那……那就有劳了！”章小林赶紧道谢。 第91章 豆腐 经此一事，章小林算是见识到了玄都观的魅力了。 风流道长解释道：“这些人中很多都是玄都观的佃户，他们只要每年给观里交粮食就成，又不用交其他赋税，生活比别处好些。” 大楚各大道观、寺庙也算是大地主了，就连章小林也在章田村划了一块地当道观产业。 虽然不是她个人所有，但只要在礼部系了籍，就算以后道观都毁了，那些产业也是绑定地牢牢的，谁都抢不走。 这么一说，她还得往礼部跑一趟，把这事定下来，万一以后章田村和邓家村有矛盾，她那道观就是分界线。 “风流师侄啊，你可知道礼部怎么办理系籍吗？” “恭喜师叔，可是新建了一座宫观。”风流一听便知，这是要去礼部办理文书了。 章小林摆摆手，不太好意思，毕竟宫观还没影呢。 虽说章里正答应给她新建一座道观，但因围屋的地道工程还没完工，这会儿还是一片荒地。 清风道长在一旁听得有些酸溜溜的，他们被北国人赶出白云观后，一直都在玄都观挂长单，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希望回去了。 虽然玄都观待他们白云观上下不错，但毕竟不是自己的道观，颇有些寄人篱下的滋味。 “明早，我便和你一块儿入城吧。”清风道长主动说道。 “那我也陪师叔去吧。”有玄都观的面子在，想来礼部那些人也会收敛些。 章小林忙拱手，“多谢两位啦，走，我请两位吃大餐！” 原本她想请两人开荤的，奈何章小林虽有贼心，但集市上的食铺掌柜却没贼胆。 “道长，你莫不是拿小老儿开玩笑，这里人人都是居士，家家茹素，哪有荤菜？” 章小林把掌柜的拉至一旁，低声道：“那两位不吃素，倒也罢了，但你给我上两盘荤菜啊，猪肉有没有？” 见掌柜的摇头，她还不死心地道：“那鸡肉呢，有没有鸡腿？” “这么说吧，就连鸡蛋都算荤食，也没有。”掌柜的说得很干脆。 镇上居民如此不健康的饮食习惯，让章小林痛心疾首：“这样做是不对的，吃这些，小朋友怎么能长高高呢？” “怎么不对？我们这里还有好多居士都辟谷呢。” 太厉害了，不吃荤算什么，人都开始连饭都不吃了，这境界，章小林拍马都追不上啊。 “行，够狠，掌柜的随便上些菜吧。” “好咧！那就上蒸豆腐、炒豆腐、炖豆腐……” 章小林急忙打断，“等等，掌柜的停一下，怎么都是豆腐？青菜呢，好歹来点绿色点缀一下呀。” 掌柜的惊呆了，“现在这季节，也就太尉府上能吃到青菜，小店到哪给你弄去？” 章小林一拍脑门，她都被气糊涂了，大楚冬天又没有大棚蔬菜，到哪吃青菜去。 “行，豆腐开会嘛，知道了，上吧上吧！” 章小林回到座位，正准备向两位赔罪呢，本来说好的请他们吃大餐，结果全是清清白白的豆腐，这不是打人脸嘛，整得好像瞧不起人似的。 “两位道长，今天的饭菜有些简单，还请多担待……” “哎呀，有豆腐！” “不错，还有豆腐干呢。” 小二刚把两盘菜放下，两双筷子立刻把豆腐夹走，不过一会儿就剩个光盘。 章小林都呆了，愣愣地看着一旁笑眯眯点头的掌柜，茫然地问道，“为何上菜这么快？” 难道古代就已经就知道什么叫预制菜了？ 风流道长放下筷子，“师叔，我给你留了几块，你快来吃。” 章小林忧心忡忡道：“是不是山上的伙食不太好啊？以前咱们在白云观可不是这样的。” 虽然吃的也不咋地，杂粮窝头都按人头数着做，但也不至于如此，刚才那一阵风卷残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饿死鬼投胎呢。 清风道长叹道：“玄都观戒律森严，观里道众不少，大斋堂的饭食都是有定数的，前面吃饭的人多了，后面就没得吃了。” 对于清风的吐槽，风流道长也不生气，“也幸而总有道长辟谷，人人总能吃上饭，只是要快，晚了就吃不饱。” 章小林心下打定主意，待见完传说中的国师就跑，哪怕单费再多，也没啥吸引力了。 小二再一次上菜的时候，掌柜的帮着摆盘，他笑眯眯道：“小老儿不是自夸，我家的饭菜口味，可是这片最好的，上菜又快，不少道长们都夸的。” 章小林看出来了，只要厨师不是手残党，那肯定都比大斋堂做的好吃。 饭后，两位道长送章小林回清心院，约好明早同去京城。 踏入清心院，老远就看到凌云和风尘道长又站在一处聊天。 “风尘道长，哦，风尘师侄。”章小林赶紧改口。 风尘嘴角抽了抽，上前施礼，“师叔好，可是去山下集市？” “正是，对了，我明天我约了人，打算进京办事呢，你要不要同去？” “也好！我也离京很久了，且陪你走一趟。” 在章小林没有上山的这段时间内，风尘道长负责三陪服务，即陪行、陪玩、陪护。 既然她要去京城办事，那他作为首席师侄，自然责无旁贷。 翌日，天还没亮，风尘道长便匆匆洗漱了，快步往清心院而来，一眼就看到院门前站了两人。 “师弟，你不去打坐练功，为何来此？”风尘心下有不祥的预感，师叔约的人，不会是风流师弟吧。 风流忙上前施礼，“大师兄好！师叔约我去礼部办事。” 果然如此，风尘看向旁边的清风道长，也拱手施礼，“想来三位原是旧识，这倒巧了。” “正是，风流和静安道长都曾在我白云观里挂单。” 此时凌云已听到动静，便去主院敲窗，“师叔祖，快醒醒，该起床去京城了。” 院外风寒露重，但主院内温度即不冷也不热，章小林大被好眠。 凌云不得已改敲为拍，“师叔祖，再不起来，恐误了时辰。” 章小林这才惊醒，“天还黑着呢。” 凌云能在清心院挂职，脾气自然是极好的，当下笑着解释，“师叔祖有所不知，从此处到城门还有一段路程要赶路呢。” “那我可以骑马去啊，不用急，让我再睡一会儿。” 一阵冷风刮过，凌云搓了搓手道：“可是师叔祖约了人，马不够啊。” 总不能两个大男人共乘一匹马吧，那多难看，有伤风化啊。 第92章 京城 马鞍就那么大，想要坐两个人，除非是投怀送抱，章小林想想那画面太美，赶紧摇摇头，起床洗漱。 时下楚国人的出门观念，都是披星戴月趁早赶路，早早进城，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天黑前再出城。 否则，等到天黑之后，客舍都不让住宿，弄不好得睡大街。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不过进城也要这么早的吗？”章小林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现在也就凌晨两、三点的样子，正是万籁俱寂、众人酣睡之时。 风尘道长和她同行过一段时间，知她总是晚睡晚起，便解释道：“走到京城正好卯时，早点办完，咱们还能在城里逛逛。” 卯时就是早上五到七点，也是各衙门上值点卯的时间。 章小林自穿越来，还没见过京城的繁华，闻言双眼一亮，“妙啊，正是此理。”忙不迭地反催着他们快走。 不多时四人便来到山下官道，想来行走在外，大伙的想法都差不多，此时官道人流不少，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这里面有挑着担的行商走卒，更多的是带着书童、家仆，背着书箱，进京赴考的举子，想来是参加礼部会试，提前进城好找住处。 官道就这点不好，天晴时尘土四起，下雨后又泥泞不堪，加上时不时有马车、驴车经过，大家都是灰头土脸的。 天色很暗，大家闷头赶路，说话那是不可能说的，要不，嘴里容易进沙子。 章小林一行人往西城门而去，此时城外已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着开门后的入城检查。 京城重地，城门钥匙自然是存放在皇宫内库房，守门将只有拿了鱼符比对，又经勘验后，方才能取来钥匙开门。 至于何时开闭城门，都是有严格规定的，非是军国大事，绝不可能肆意为之。 章小林跟着众人在城门外耐心等待，没一会儿，便听城门吱呀作响，一队拿着长枪的官兵走了城门，开始按顺序查验众人的身份文件。 道士们有度牒，举子们也有火牌，检查起来就很快。 但其他人相对来说，就比较慢了，守门校尉带着士兵，一个个查验路引，带着货货的话，得细细检查有无夹带违禁品，放行后，行商们还得找税官交城门税，这属于过税的一种。 大伙老老实实地排队，一个个都不敢吭声，这些大头兵都属禁军，脾气不太好，惹得他们不快，容易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章小林早早就把度牒拿在手里，守门士兵，看他们身上一般无二的道袍，便问道：“道长们可是自玄都观而来？” 风尘道长施礼道：“福生无量天尊，正是！” “进吧！”守门士兵连看没看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进门，便又继续检查下一位。 玄都观的面子果真好使，章小林喜滋滋地度牒收到怀里。 走进城门，扑面而来，便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景象，房屋鳞次栉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挤！ 街道虽宽，但坊市分离，街边不少人家，为了招揽生意，都是占道经营，搭建的棚子高高低低，占了半条街。 要不是有专门穿青衫的街道司负责管理，恐怕大街上别说骑马过轿了，行人通行都困难。 “没想到京城还挺热闹的嘛！”章小林看到路边小贩，已经挑着担子在卖早餐了，炉下烧得不是木炭，而是煤炭。 清风道长倒是有同感，“雁城也算繁华，但跟京城比起来，还是多有不如。” “这个自然，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风流道长小心地偏头避过低矮的棚子。 章小林看着冒着热气的小食摊，很是眼热，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今天大家起得早，都还没吃早饭呢，这顿我请。” 长者赐，不可辞，风尘和风流很很干脆地拱手应道：“谢师叔。” 章小林直接来到最近的小贩前，那小贩见有客人上门，忙揭开蒸笼，顿时白雾升起，“道长，新鲜的灌浆馒头，要不要来几笼？” 灌浆馒头其实就是灌汤包，说法不一样而已。 “好，给我来上四笼……” 话音未落，风尘忙上前拦住，“师叔，这是荤，不能吃。” 章小林拍拍脑门，“我的错，咱们是吃素的，那再往下一家看看。” 小贩眼看到手的生意飞了，沮丧着把盖子盖好，继续叫卖，以招揽顾客。 接下来的小贩有卖羊肉汤，也有卖黄焖鱼的，一看都是荤食，章小林匆匆一瞥，都直接过了，但心里打定主意，下回定要溜出来尝尝。 “这个好，油条配胡辣汤！”章小林总算看到有卖素食的小摊子，虽然油条是用筷子挑着面团炸的，但本质上还是油条。 风流笑道：“师叔，这是杠子油条，中间加了鸡蛋的。”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心经，“不气不气，我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虽然食素是麻烦了点，但省钱呀。 “走，吃面条去！”这是她想到最合适的早餐。 清风道长指着右侧说道：“前面拐弯，桥前曹婆子面馆不错。” 章小林当下便往右拐去，有桥自然有河，还是一条运河，只不过正值隆冬，河面结冰，行不得船。 有不少妇女端着木盆，结伴来到河边，先是拿着棒槌敲开冰面，方才在冰冷刺骨的河水，有说有笑地洗衣服。 清风带路，几人走进曹婆子面馆，时下女人也能出来开店做生意，但因为抛头露面，自恃身份的大家闺秀决计不肯干的， 当然章小林没这个顾虑，凭劳力赚钱吃饭，不寒碜。 四人吃着素汤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流主动说道：“礼部衙门就在皇城外，咱们办事得托人找关系才成。” “我知道，已备下打点的银子，你可认识人？”章小林对大楚的人情往来深恶痛绝，不管干什么，都得找人，否则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又不像法制社会，办事只要备齐相关证明材料，到指定窗口办理就行。 而在大楚，怎么办事的具体步骤是没有的，想办事就得花钱找人、找关系。 当然如果能找到熟人，就没那麻烦，只要银子到位，那就是一条龙服务，保证办得妥妥的。 风尘道长做为风字辈的大师兄，经常跟礼部打交道，当下便回道：“礼部的员外郎王旦，素来与我交好，一会儿便找他去。” 出门办事没钱不行，章小林便把银子给他，“那有劳了，我那道观还没起名，不如就叫玄妙观吧。”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好名字。”众人不禁夸赞。 章小林有些汗颜，她也就认识个道德经，还只会背前几段，实在比不得他们饱读经书。 第93章 系籍 用过饭后，章小林一行人经过几座拱桥，穿过内城门，沿着御街，往皇城而来。 六部衙门紧靠皇城，这样的地理位置，主要是为了方便大楚皇帝管理天下。 虽然大楚皇帝现在不过是小娃娃，但他后面还有临朝听政的太后，以及先帝托孤的几位顾命大臣，只待他长大成人，便可亲政。 众人来到御街之时，便见几十名，穿着统一青衫的街道司小兵，执着扫具和金银水桶，正在洒水清街，又称水路。 此举是避免飞扬的尘土，弄脏了贵人们的贵足，虽然他们明明不用走路。 “道长，快让开。”有好心人提醒他们。 章小林往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大家都已经站在路边观望，她也往边上退，好奇地问道：“是不是哪位皇亲国戚过来了？” 旁上的老大爷嗤笑一声，“什么皇亲国戚？那是高太师出来了。” 果不其然，一顶大轿从北至南，缓缓而来。 这顶官轿有多大呢？以章小林的眼光来看，肯定是逾制了。 据她所知，皇上的舆轿也不过是16人抬，但眼前的官轿，占了大半个街面，竟然是32人所抬，看着有一套房那么大。 章小林小声地问老大爷，“我刚来京城也不太懂，坐这样的轿子，竟没人弹劾吗？” 老大爷亦是压低声音回道：“他现在可是顾命大臣，皇上还小，谁敢动他？”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位高太尉如此高调，显然是权势滔天，目中无人啊，尤其是很没把皇太后和小皇帝这两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不会这么高调，这不是给以后埋下祸端吗？ 章小林和众人立在路边，等着豪华大轿过去，方才回到御街，“风尘师侄，咱们这就去找那位王旦员外郎吧。” 风尘道长果真袖了银子，去礼部衙门找人。 六部衙门自然是各部官员办公的地点，只有各部四品以上长官，才能进皇城参加早朝，其余人只能老老实实，留在衙门里办公。 别看他们上班点卯得早，但人家散衙得早啊，下值后，还能和同僚去喝花酒，更何况还有不少灰色收入，只要是个官，那小日子过得都挺美。 礼部下辖的好几个司，而那位王旦员外郎正属祠部司，主管大楚的道观、寺庙等事务。 礼部小吏得了风尘道长给的银子，开心地打着包票，“道长且请稍候，我这就进去通禀。” 不多时，王旦急急地出来，“道长怎地过来？可是有事？” “这是我师叔，因常年云游，如今在汾城立了一座玄妙观，还不曾系籍，特来找你帮忙的。” 章小林向王旦施礼，“福生无量天尊，有劳王官人。” 此官人非彼官人，大楚遇一般官员称官人，也有称老爷的，高官则称相公。 王旦很震惊，结巴道：“道长好。”说罢，他把风尘拉到一边，暗暗问道：“可没听说你师叔中有坤道啊。” “我以前也不知道啊，也是师祖才说的，恐怕里面还有隐情。” 王旦点点头，转了话头，“系籍一事倒也简单，且随我来！” 一行人来到王旦的值房，因是玄都观嫡传弟子进来，其他小吏们主动打起招呼。 王旦吩咐了小吏取来大楚各地宫观的册子。只要登记在此的宫观，就算系籍了，谁也抢不走。 章小林主动递上度牒和地契，王旦翻开一看，眉头便打结，“你师父是玄虚子啊？” 子这个称呼，可不一般，不是有一定道学造诣的人，哪里能用这个称呼。 风尘道长便觉奇怪，如果章小林是师叔的话，按理玄虚子就该是师叔祖，或是也有可能是师伯祖，但他自入玄都观后，还从来没听过这一号人。 众人压下心中的疑问，这一切大约要等明天上山后就都明白，倒也不用着急。 “静安道长，汾城道观叫什么名，什么时候建好的，历经多少年，可有什么显圣之事 ……” 通常来说，道观所建之地，定然都是有故事的，或是有仙女下凡、或是有人得道飞升，总归不是名山大川，就是人文胜地。 一般人不会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随便修宫观，一方面不方便悟道，二来很大可能连个香火钱都收不到。 但章小林又不是一般人，她以火居道士自居，自然是跟着章田村生活，她的道观，位于邓家村和章田村两村交界，不是啥好地方。 “道观是玄妙观，也就刚刚才建好，不是什么风景胜地，也没有什么大神显灵之事。” 王旦有点失望，他还以为能听到一个精彩的故事，原来就这。 把文书一一登记好，王旦又在册子上盖好印章，方对几人道：“道观系藉事关重大，还得让几位相公过目，盖上印章才行。” “这个自然！” 几位高官才刚下的早朝，正在给手下官员传达早朝的会议精神，章小林等人只能耐着性子等。 说起来当官的也不容易，每天深更半夜就得起床上早朝，先帝在时还能五日休息一次。 但自打李太后临朝听政，尝到权力的滋味后，每天都要上朝，可苦了不少官员，为了能睡个好觉，有些人干脆辞职不干了。 不一会儿，有小吏过来冲着王旦使眼色，意思很明白，尚书、侍郎这会儿有空。 “几位道长，我去去就来。\\\" “麻烦王兄了！” 朝廷有人好办事，王旦把盖好印章的册子递回给章小林，“好了，以后玄妙观就是道长的了。“ 正事办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风尘非得请王旦出去吃一顿。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要吃肉 ，你也能相陪吗？“ 风尘道长拽着他往外走，“舍命陪君子，大不了，我不吃，你就说去哪就去哪。” 所以当几人来到寺庙的时候都惊了，虽说道士、和尚都是出家之人，但各教有各教不同的经文，这道士上庙里吃肉，咋感觉不对呢？ ”王兄，这里当真有和尚做炙肉？“ ”真，李太后是信道的，最近僧人的日子不好过，他们也只能出此下策，还别说，那胖和尚烧的肉真是一绝。“ 章小林作为吃货，有点忍不住了，她急道：“赶紧进去吧，别卖光了，啥都捞不上。” 第94章 取香囊 佛教原本在大楚发展得很昌盛，各大寺庙有田、有地还不用纳税，本身经营当铺生意，又靠着放贷抽水，一度盛极，不少流民依附于寺庙生存。 但这种大面积兼并土地，而又不纳税的情况，对大楚的政治和经济都有一定的破坏作用，前朝为此也多次兴起灭佛运动。 佛教虽一时式微，但从未被彻底灭绝过，大楚皇帝更信奉的是道教，对于佛教采取的是政治上利用，经济上压制的做法，从而形成了目前佛释儒三教并列的状况。 李太后自临朝听政后，更是压制了寺庙的经济来源。 各寺庙虽然仍有香火钱收入，但相比从前拮据了许多。 穷则思变，各大寺庙纷纷想办法开源节流，像眼前的拈花寺便是如此，寺庙卖炙肉不算什么，尼姑们也时常绣些抹额，做些珠花出来卖。 后来寺庙干脆成了瓦市，每月五次庙会，吸引了大量平民百姓过来淘宝。 王旦也是个资深吃货，当即带着众人来到烧朱院，和僧厨打着招呼。 “阿弥陀佛！施主来了，可还是吃炙肉？” “今天有口福，有人请客呢。” 王旦侧身让过，风尘道长适时走上前，“福生无量天尊！” 僧厨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王旦，双手合十道：”道长好！刚做好还热乎着的炙肉，来多少？“ “那先来个两斤，不，五斤吧。”风尘道长看着章小林伸出的巴掌，忙又改口。 “各位道长，请坐，一会儿就好！” 看得出来烧朱院的生意很好，已有不少人都在坐在桌边等着呢， 风尘道长和王旦相熟，自然聊得热络，但当炙肉上桌，只有王旦和章小林拿起筷子，吃得很高兴。 王旦好奇地问道：“静安道长，你既是风尘的师叔，如何能食荤？” “贫道是正一教的，没有那么多束缚。”老道长当初可是说过的，他们这一派没什么禁忌，修得是自在随心。 王旦皱着眉头，他掌管大楚的僧道，自然知道，玄都观是有着严格戒律的，并不是正一派的做法。 “呵呵，这倒是奇了。”一门里如何会有两种教派。 但这毕竟是玄都观内部事务，他也不便随便过问。 炙肉虽香，可吃多了又腻，剩下的肉，王旦和章小林两人打包分了。 送走王旦后，章小林请风尘几人去斋菜馆，吃了一桌素席。 清风道长好奇问道：“你明日上山，可是要挂单长住？” “不了，我受师命而来，看过师叔便回！”章小林现在对山上大斋堂的伙食，有心理阴影，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风流皱眉道：“这可不好说呢，还等看师祖的意思。” 客随主便，章小林到了玄都观，自然得随他们安排，不过这样显得很被动啊。 章小林心里有些隐忧，随意吃了些，便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人吃得狼吞虎咽。 玄都观到底是什么样的道观啊？ 饭后，几人沿着运河又逛了逛，看了会杂耍、又喝了两回茶，瞅瞅日头偏西，便准备出城。 “咱们走快点吧，我还要去取香囊呢。” 冬天黑得早，章小林加快步子，紧赶慢赶，终在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山下集市。 远远就看到陈大娘正在院门外焦急踱步。 “道长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不要了呢，香囊做好了，有好大几筐呢。” 陈大娘忙进门把竹筐拖了出来，笑道：“这些都是，那些锦缎的香囊，许是送给入室弟子的吧，我单独捡出来了。” 章小林拿起一个翻看，盛赞道：“善信好手艺，针脚这么细密。” “哈哈，道长过奖了，这些手艺也就够缝缝补补，上不得台面，要不是有此机遇，这些香囊也轮不到我们做，” 陈大娘说得也是实话，外面不少绣庄，做出来的香囊，绣花极为精致，很多人宁肯到绣花，也不愿自己做。 “比我绣得好多了，辛苦了，这些钱拿去喝个茶吧！”章小林掏出碎银子，往她手上塞。 陈大娘直接蹿进门内，掩上院门，嚷嚷道：“天黑了，道长们快回去，小心关了门。” 章小林苦笑不已，不单让人白做工，还白得几个箩筐，施礼谢过，几人便背着箩筐往山上走。 “师叔今晚早点安睡，明天便过来接你上山。”风尘生怕她紧张，安慰道。 章小林笑笑。“行，这些香囊，麻烦几位帮我分发下去吧，便算是见面礼。” 清风拍着胸脯，满口应道：“没问题，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在大斋堂一起发了。” “锦缎香囊，我留几个下来，剩下的，劳烦发给入室弟子。”据她所知，入室弟子和普通弟子，并不在一起吃饭。 反正不管是在哪里，都少不得论资排辈。 章小林回到清心院，凌云见了忙过来施礼，“师叔祖，监院已命人按排明日上山事宜，请务必斋戒沐浴，明日早起。” 章小林大咧咧道：“没问题，保证不会误事。” 用过饭，泡完温泉后，章小林开始收拾行李，她把炙肉收起来，既然答应了要斋戒，自然是不能吃了，否则显得不太尊重。 好在天气很冷，应该可以留到明天。 把新道袍放到一边，章小林看了看包袱里的手雷，想了想还是取出放到一旁，这可是防身利器，必须得随身携带，银子是贵重财物，也得带上。 翌日天还未亮，凌云便过来敲门，催她起身，道家讲究养生，习惯早睡早起。 这是个不错的好习惯，可就是起得太早，鸡都没打鸣呢。 “起了起了！”章玉林好好拾掇了一下，穿上新道袍，香囊倒空，正好可以放一个手雷，挂在腰间。 银子放在怀里， 至于炙肉，不能让山上的道士看见，也揣在怀里，等着无人之时，再偷偷吃掉。 收拾停当，便听到鼓乐声起，不多时，凌云便领了几位年纪大些的紫袍道长进来。 章小林心知，这必是她名义上的师兄们，忙拱手施礼，“福生无量天尊，各位师兄好！” “师弟勿需多礼，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师父早已等候多时，这便上山吧！”说话的是国师首徒，不出问题的话，以后将会继承国师的衣钵，成为玄都观的主持。 章小林看见随行道众，都带着香囊，忙也把香囊递给几位师兄，“一点小心意，还望收下。” “多谢师弟！”几位接过香囊，揣起袖中，便掉头往山上走去。 章小林跟在这些真正的高功大德身旁，全身都不自在。 别人广袖长袍，翩翩若仙，唯有她，背着包袱像个逃难的。 凌云不愧是高级服务人才，立马道：“师叔祖，包袱我先提着，一会儿给你送去！” “行！” 第95章 国师 章小林跟着师兄们，沿山阶往上走，路两旁立着的都是玄都观子弟，见他们经过俱都拱手行礼，齐声唤道：“师叔祖好。” 也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夹杂其中，但道门跟佛家和儒家都是一样的，不论序齿，讲究的是辈份。 章小林作为玄虚老道的唯一弟子，辈份比较高，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因道门内辈份越低者，手举得越高，有些辈份垫底的，行礼时还得高举过头顶，以示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之意。 正如老道长所说，章小林确实可以横着走，对于平辈，稍稍施礼即可，就算是面对国师，也只要举得稍高一些就成。 玄都观占地广大，房舍众多，除了给观里道众及挂长单住宿外，也有学子们为了安心应对春闱，选择住在性价比超高的道观里，只要给点伙食费就成。 这些学子们踮着脚，站在道士们身后，好奇地看着穿着各色法衣的道长们上山。 “这位女冠的辈份好高呀，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许是才收的。”反正道门中人，不看入门时间早晚，只要找对师父就成。 师父辈份大，徒弟的辈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只是道士收徒标准极其严格，讲究的是个缘字。 很多辈份高的道士，已经不再收徒，只让徒子、徒孙们扛起发展壮大道观的责任。 一行人往上走，经山门殿、老律堂直到三清大殿。 每个殿内早有道士值殿，上香、诵经，烧得大殿香烟缭绕、熏得章小林睁不开眼睛。 在这样吹吹打打的伴奏下，听着耳边传来忽远忽近的诵经声，就像听着最好的催眠曲,直到邦子声响起，她方才惊醒。 大师兄推了推她，“静安师弟，师父已在客堂等着，请随我来。” 章小林打起精神，跟着几位师兄，一起往右边偏殿走去。 终于要来了，传说中大楚的国师，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请她来京，难道跟老道长似的，见面就说她是灾星吗？ 不过这里的道士确实神叼叼地，搞得章小林心里七上八下，毕竟当初她可是被罚来穿越的，跟别人穿越的不太一样。 大师兄拉开殿门，邀请道：“师弟请进。” “呵呵~大师兄，你们不进吗？”不知怎地，章小林总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毛。 “师父只说见你一人，其他人不方便进去！” 大殿的采光不好，屋顶也没有留下天井和明瓦，从章小林的角度往里看，殿内阴森黑暗，鼻间能闻到浓重的檀香味，有些呛鼻。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章小林豁出去了，不管是驴是马，都该拿出来溜溜。 她一鼓作气，大踏步地走进殿中，因眼睛一时没有适应黑暗，她还没找到国师所在。 “福生无量天尊，师叔好！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外面的殿门被人很快关上了，原本门口还有些亮光，现在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章小林吓了一跳，不满地嚷嚷，“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吓死你了。” “是我让他们关的。”略带苍老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师叔吗？师父让我向你问好，呵呵~” “呵呵~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做？想来是你自作主张了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当初老道长就只是让她进京一趟，旁的话也没多说。 直到现在，章小林都不知国师长什么样，她循着声音拱手道：“师叔，我们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为何不点灯敝亮着说话，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生分？” 一阵沉默，接着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方一个红点亮起，像是火折子。 “师叔，放着我来！”章小林赶紧像个瞎子似的，双手向前摸索着，看准了前方的红点，一步步靠近。 “不要动，反正你也过不来。” 不多时，大殿亮起一片昏黄的烛光，章小林这才看明白自己的处境，当真是过不去，她被一个大铁笼罩住了。 章小林摸了摸触手冰凉的铁笼子，干笑道：“师叔，玄都观的待客之道挺特别的哈。” 笼子用料很扎实，没有钢锯等专业破拆工具，根本不可能出得去。 出不出得去另说，她想不明白，怎么会不知不觉走进陷阱？ 章小林一路摸索着铁笼，就着暗淡的烛光才发现铁栏杆是有机关的，现在她可真成了笼中之鸟。 “哎，没想到堂堂玄都观竟是人贩子？”想她堂堂一个经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竟然阴沟里翻船。 国师好好地坐在上首，闻眼便没好气道：“胡说啥呢？” 章小林有点火大，“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大老远地把我请过来，打的什么主意？” 她冤啊，好好地在汾城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沦落至此呢。 国师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放心，我答应过玄虚，不会杀你。” “那我谢谢您咧！” 章小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想起在哪里得罪过老头，不禁狐疑道：“我们认识吗？” 国师点了点头，“可以说认识。” 这句话听着不太对，章小林有点抓狂了，”拜托能不能说清楚点。\\\" “在几十年前，我师父便断言灾星必将再至，而你便是那个灾星。” 果然又是灾星之说，当初刚穿来的时候，老道长便左一个灾星、又一个灾星说过她呢，搞得章小林一度想离家出走。 “不是，师叔，我们来捋一捋线索啊哈，你说几十年前，那个时候我都没出生呢，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不是找错人了？\\\" 国师肯定道：“没有找错。” 只不过他师父找对了空间，却弄错了时间，真正的灾星竟是几十年后才来。 老头子嘛，多少都有点固执，根本不听劝，再加上章小林确实是因违反穿越条律，而被罚来穿越受苦的，说是灾星也不算错。 “师叔啊，看在我师父的面上，放我走呗，我保证再也不惹事。” 国师抚了抚白胡子，点头同意，“你是个聪明的，以后就老老实实住在这吧，放心，我会派人照顾你的。” 说完，国师便站起身来，竟是要准备走了。 章小林急了，“老头，我都答应以后低调做人了，你还想怎么样？” 国师走到栏杆旁边，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纵观历史，灾星临世，物价横飞，天灾不断，这都是你们的错。” “以前的灾星什么样？” 国师烦躁地扯着胡子，“有要当皇后，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还有想当女皇的，养一堆面首的，嘶~想法都很清奇啊。” 原来是穿越先辈们来过啊。 章小林紧张地问道：”她们后来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这又不是过家家，当然死得不能再死了，可惜山河动荡，民生凋零啊！” 第96章 监禁 章小林明白了，敢情像她这样违反穿越条例的，都被罚到大楚来了，穿越前辈们虽然结局不咋地，但在大楚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她抓着国师的道袍，极诚恳道：“师叔放心，我以师父的名义发誓，绝对不瞎折腾，老老实实当道士，否则天打五雷轰。” 章小林保证不和皇族扯上什么关系，她顶多在边境走私些紧俏物品，搞点黑灰产生意，贴补家用。 “你觉得我会信吗？”国师拍开她的爪子。 章小林反手又要抓着他的袍子，国师见状忙退后几步，她不死心道：“我觉得这个可以信啊。” “哼哼，幼稚，玄虚也是如此，好好的住持不做，非要学师父那般，守着小村子，度化灾星。” 明知道是灾星临世，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再不济也得圈禁到死，免得他们搅乱朝纲。 章小林愣了，怪不得呢，当初她刚到章家村时，最高兴的人不是她便宜老爹，而是老道长，巴巴地跑来送度牒，哭着喊着要收她为徒。 而且看上面登记的天干地支，竟是早有准备，而且准备了好多年。 “放心吧，你毕竟是我师兄的唯一弟子，不会杀你，以后每天我会派人念经度化，消解你一身的罪孽。”说罢，国师拂袖而去。 章小林冲着他的后背喊道：“我看幼稚的是你，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再上两国地理因素，北国和楚国终有一战，灾星之说，纯属自欺欺人。” 什么灾星，就像祸国妖女一样都是伪命题，国家的生死存亡跟女人有什么关系。 一个封建王朝的覆灭，只能是内部阶级的矛盾不可调和，在内忧外患之下，再叠加天灾人祸，才导致的灭亡，靠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的个人，是极难完成的。 国师推开大门，阳光照射进殿，章小林眯了眯眼。 “贫道是大楚国师，自然是以大楚为先，一会儿我让人带信回章田村，就说你在观里挂长 单。” 章小林不禁嗤之以鼻，这老家伙莫不是陷入自我感动中了，真想让大楚长治久安，那得换个思路，比如考虑边防安全。 “我要吃肉的哈，没肉吃，我可听不下来经文。”她冲国师挥了挥手。 国师走了，走时还冷冷地看了章小林一眼。 “切，老顽固！”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的章小林，不死心地又去仔细检查铁笼子，看看有无破绽。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地龙，待久了容易生病，还是早跑为上。 人生的境遇真是无常，昨晚还在清心院泡温泉呢，今天就成了笼中鸟，唱铁窗泪。 而且国师这家伙也忒不注重人权了，竟然没派人给她送饭，想是给她下马威，杀杀性子呢。 早饭没吃、中午也没吃的章小林，揉了揉肚子，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因有体温捂着，炙肉也不算太难吃。 “晚下那顿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呢。”章小林吃了一半，剩下的肉依旧包好。 她在铁笼子来回走了几圈， 后来想想干脆进行体育锻炼，老话说的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所以当风尘道长进来时，便看到章小林趴在地下。 “你这是干嘛呢？” “哦，我在练俯卧撑呢，今天俯卧，明天撑。”既能锻炼身体，还不累。 “哦~”风尘道长点燃灯烛，招呼着一行人进来，“师叔，你可是惹师祖生气了？” 章小林指着铁笼子，无奈道：“谁家生气有这么大阵仗，明摆着你师祖早有预谋。” 风尘不好意思地笑笑，“师祖命我送点东西过来，以后你就在殿内静心悟道。” “吃喝拉撒都在这吗？”章小林惊呆了，太没有人权了。 风尘点完头，忙又解释道：“放心，每天会有人清理，一日三餐也会按时送来。” “哎~你师祖是不是打算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 风尘道长见众人已经把被褥等物塞进笼子，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随即他蹲下认真地问道：“你当真是灾星吗？” 毕竟这一路两人同行至京城，虽说有马，但大多数路程，风尘都坚持步行，从侧面也能看出，章小林的脾气还算好，没有把一骑绝尘，把他甩下。 “我说不是，可惜没证据，你师祖一句话就把我钉在这了，可冤枉死我了。” “呵呵~算了算了，吃饭吧，这可是高灶饭食，还算不错。” 高灶专供给高功大德道长伙食，有别于一般的大斋堂和小斋堂，每日都有几盘炒菜供应。 章小林化悲愤为食量，她边扒拉着饭菜，边对着风尘道长不满道：“早知当初进京要受这样的苦，打死我都不来了，在汾城做点小生意不香吗？” “是，是，你要不要喝水？” “要~” 风尘道长心下有愧，给她端茶递水，伺候得很殷勤。 等章小林吃完打饱嗝，斜眼看向风尘道长，看得他全身发毛，“师……叔，为何这样看我呢？” “我在看你有没有胆子放我走？” 风尘道长吓得使劲摇头，“我可没钥匙，而且殿门外也有人看着，你是出不去的。” 这真是把她圈禁到死的节奏呢，老道长肯定没想到，他的好师弟下手真狠。 章小林叹了口气，“要不，你给我弄些话本子过来看看。” “这个行，明天给你送来！” 章小林不是没想过逃，但现在不是时候，马上就要过年了，想必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肯定是要办道场的，那个时候逃跑的话，成功率会高一点。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章小林压下性子，静静地等待着机会。 第二天，风尘道长果真带着一众弟子，过来做功课，主要活动就是诵经。 “师叔，这可是观中最好的经书，你拿着慢慢看！”风尘眨眨眼，给她递来两本经书。 章小林会意，表面上是《太上感应篇》，翻开看却是京城书局最新出的话本子。 “不错，留下吧，我好好研究研究。” 大殿里难得出现和谐的一幕，一边是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另一边却是章小林冿冿有味的看书。 国师过来时，便看到这一幕，不禁叹道：“玄虚，你错了，我这才是真正的度人呢。” 第97章 接驾 新来辈份挺高的坤道，不过才上山一日，被国师寻了错处，押在偏殿看管的消息不胫而走。 清风道长因是挂单的道士，平常很少与玄都观亲传弟子在一起，直到几天后才得到这个消息。 他匆匆来找风流道长求证此事。 风流道长沉痛地说道：“说是师祖考校她的功课，发现实在不成器，押在偏殿好好用功呢。” 清风道长竟不知道，玄都观里还有考校功课一说，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幸好观主安尘道长从没有这样的要求，否则连他也会被圈禁起来。 “呵呵~咱们道门不都是靠自己悟吗？会不会太难为静安道长了。” 风流道长想想，静安道长似是从未打坐、练功，便道：“师祖也是为她好，苦学一段时间，说不定金丹大成，早日位列仙班。” “是啊，羽化成仙可是大事！”清风道长连声附和，恹恹地出门，随即脚步一顿，便转去偏殿，想要探望静安道长。 但没成想，偏殿大门早已有值殿道人守着，根本进不去，清风道长好话说尽，还是吃了闭门羹。 “道长见谅，除非是风尘道长首肯，我等实在不敢放你进去。” “理解、理解。”值殿道人不过是听命行事，也不好强人所难。 清风道长怏怏不乐地回单房，遇到安尘道长正在大石上打坐，便想绕过观主，谁料安尘观主还是叫住了他。 “我看你眉目郁气不散，可是发生何事了？” “观主好，因静安道长被押在偏殿悟道，我想见一见，却不得其门而入。” “静安道长？”安尘道长皱眉反问，“被圈禁了？” 清风道长摇摇头，“此事不知内情，前几天上山时还挺热闹的，几了也没没听到消息，没成想被押在偏殿内了。” 安尘道长知道，章小林前几日去礼部系藉一事，想想道：待到年后，我们去玄妙观挂单吧。” 清风道长懵了，玄妙观不是还没影吗？哪里有单可挂，而且那附近都是荒田，香火钱也收不多少，估计道众的单费不多，甚至有可能是没有。 安尘道长笑道：“不过玄妙观的静安道长，还在玄都观做客，届时少不得一块儿同行。” “哦，对了，”清风道长恍然大悟，“那是自然，静安道长总不可能放着自己道观不住，天天在玄都观挂单。” 玄都观虽好，单费也多，但毕竟门人众多，免不了有些眼高踩低的事情发生，白云观上下挂单时间长了，不免生出寄人篱下的感慨。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利盗之下，自然而然会形成小派系，白云观道众免不了卷入其中。 安尘道长多次约束道众，只管每天按时做功课、值殿打扫，旁的事也不必理会。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就是不知道年后，国师肯不肯放人了。 时间悄悄流逝，越接近年关，玄都观上下也越来越忙，但章小林还是闲人一个。 “风尘师侄，你在忙什么呢，我这话本子都看完了，还有新的吗？” 风尘把食盒放下，长叹一声，“最近观里预备着接驾，上下都紧张着呢。” 李太后素来重道，大年初一本有大朝会，但她也不想误了玄都观的道场。 除夕和元日这两天，观里本来就忙，又要预备接驾，时间紧，任务重，全观上下都得行动起来，何时进、何时退都要有章程。 要不是怕章小林饿死在偏殿，风尘道长都不想送饭了。 “太后娘娘是不是过来抢头香啊？” 据说大年初一的头炷香极是灵验，李太后不知所求何事，竟然不顾舟车劳顿、兴师动众而来。 “咱们没这个说法，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不管那么多了，你快点吃，我还要收碗呢。” 章小林满脸不赞同道：“以往你总劝我慢点吃，怕噎着，怎地现在还催上了？” “这不是还有许多事呢，要不师叔你先吃着，回头我再过来收拾。” 章小林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那你先去忙吧，只要不要忘了我的晚饭就成。” 风尘赶紧起身往外跑，他是真的有很多事要忙，虽然这些活，都不用他亲自去做，便总归需要他来检查，以防出现纰漏。 天色已晚，摸了摸扁平的肚子，章小林愤愤不平，怒道：“骗子！” 果真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真没人给她送饭，要不是她还留了一个馒头充饥，岂不是要挨饿？ 这一段时间，风尘送饭总是不及时，导致章小林时不时地饥一顿，饱一顿的。 直到大年三十那天，章小林才总算吃上大餐，“师侄啊，这顿饭不错，” “这是高灶做着预备给太后和皇上用的御膳。” “师侄有孝心！”章小林没想到自己也能混上御膳，果真是比平日的素斋好吃多了。 风尘道长挠挠头，不放心地问道：“好吃就行，你没哪里不舒服吧？” “有啊，我心里不舒服，今天可是除夕呢。”这可是万家团圆的日子，而自己却被关这里吃牢饭。 风尘放下心来，“吓我一跳，这要是试毒试出问题，观里上下性命难保。” 章小林听完脸色一黑，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没得感情的试毒机器，心塞塞的。 当晚，辗转难眠的章小林，听到山下人声鼎沸，猜测必是太后即将驾临玄都观。 果不其然，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没了，就像按下消音键，突地安静下来，想来是正主到了。 托太后的福，章小林终于不用听一群道士们做功课，至少耳朵清静了些。 此时玄都观绝大多数弟子，都去照顾着太后一行人，没人注意着章小林。 这可是难得的逃跑好时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章小林把手雷掏了出来，准备取出里面的黑火药，炸开一处铁栏杆，逃出生天。 她正撅着屁股忙着的时候。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准备逃跑啊，章小林回头看了一眼，全身金光灿灿，浑身都透出“我很有钱”的小屁孩子，竟混进了大殿。 “这是你的家吗？” “暂时算是吧！”笼子里乱乱的，像个狗窝。 第98章 挖地三尺 章小林一看这小娃的穿戴，便知他定是小皇帝，想来是跟着太后过来为国祈福的。 按理小皇帝身边最少跟着一个加强排，有举罗伞的，有捧着茶水的，还有挑着担的。 担里的东西有药物、衣物，无所不包，总而言之，能确保皇上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最贴心的呵护。 像这样偷跑出来的话，恐怕没一会儿就有太监、宫女要遭殃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进来了？ 这两天全观道士为了接驾，一波人负责迎送往来、另一波人负责斋醮科仪，入门弟子就不太够用。 原本守着大殿的道长也被调走，风尘索性就把殿门锁了。 章玉林回头看了殿门一眼，便知小皇帝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得不提到大门构造，通常现代入户门大部分都是往外开的，但在大楚，门都是向内打开。 这是因为大多数的门枢都是插在门墩石上，为了安全，门墩石只能放在门槛里面。 面殿门上的两个门环，用铁链绕着，挂着把铜锁，锁得并不紧，门下方和门槛之间，形成空隙。 这个空隙，大人头大身宽进不去，但对个头小的孩子来说，完全没难度。 “你爬进来的？” “嗯，玩捉迷藏！” 哪个小孩子不喜欢躲猫猫呢？只不过苦了外面寻找他的宫人们了。 小皇帝似是很喜欢这座笼子，直接钻了进来，自来熟地倒在棉被上打滚。 “你可别踩脏我的被子！” “那我脱鞋！”也不等章小林同意，自顾自地把小靴子蹬掉，又在厚厚的被子上蹦跳。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地面很冷，风尘道长贴心地拿了好几床棉被过来，铺得高高的，格外松软。 “你会认字呀，能给我讲故事吗？” 小皇帝一眼看到床头边，放着几本看似正经，但实际内容不正经的书。 章小林这几天连说话的机会都少，有客人不请自来，也挺高兴的。 她一屁股坐过去，“行，到我怀里来，我给你讲几个恐怖故事。” 小皇帝眼睛亮了，他都已经好久没被人抱过了，出门都是坐步辇，温暖的怀抱可比故事更吸引人。 一骨碌地滚到章小林怀里，奶凶地威胁，“要讲好听的哦，不好听就打板子。” 这孩子很有作暴君的潜质啊。 “打板子，打板子，你见过打板子吗？” “见过啊，我要是犯错，小安就经常被打。” 大概小安不是伴读，就是贴身太监，属于顶缸受罪的身边人。 “打板子很疼的，什么时候你亲自试试就知道了，好了，讲故事啦，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章小林讲的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但小皇帝完全体会不到其中高深的哲理。 小皇帝嚷嚷道：“这个不好听，换一个！要不然打你板子！” 别的娃娃要是这样说，章小林非得拉过来打屁股不可，但鉴于这家伙说的话都是圣旨，还真不能等闲事之。 “你应该说，‘再讲个好听的，重重有赏’，这样才能激励人，来试一试。” 小皇帝狐疑地看着她，从善如流：“讲得好，朕重重有赏！” “这就对了，亲一个，mua~” 小娃娃的脸就是那们q弹，小皇帝被亲后，开心得身子都扭起来了。 这边殿内气氛很和谐，但外面一群太监、宫女急得快哭出来了。 “怎么办？要不要禀告娘娘？” “你不要命啦！别声张，咱们先暗暗找找，许是躲在哪里玩了？” “早说不要再玩藏猫儿了，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玩的。” 玄都观里，正月初一的大醮，道众都各有职司，不仅有高功法师在踏罡步斗，其它道士也有侍香、侍经、侍灯等等。 风尘作为风字辈的首席高徒，负责统筹大局，当内侍找到他，言明小皇帝失踪一事，惊得风尘魂飞天外。 玄都观地方大，危险的地方也多，单水池就有冰火两重天，要是掉到池子里，不是落入冰窟窿中冻死，就是掉进温泉被烫死，更别说还有悬崖峭壁之类。 风尘道长也顾不得法坛内，诸位师长们正在掐诀念咒，忙召集各位道士，让他们先放下手上的职司，去各殿各院找人。 一时之间，玄都观上下除了一些正在坛内念经的道士们，其余人不是去捞水池，就是翻箱倒柜。 而李太后仍毫无所觉，她给三清上香后，来到国师身边，询问国运一事。 “太后娘娘，前两年，玄都观曾联合其他名门大派，共算过国运，目前虽有些阻碍，但以后仍是国泰民安之兆。” “非是老身多疑，只是北国狼子野心，前几日又有叩边之举，心甚忧虑。” 时下几乎所有人都信鬼神之说，出门前都得查黄历，李太后自临朝听政后，便觉压力山大，时不时地便要请香拜神，才能安心。 国师胸有成竹安慰道：“太后娘娘且请宽心，玄都观已镇住灾星，不日，两国便可太平无事。” “有国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不再兵戈四起，赔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李太后心下稍定，吩咐身边的如意姑姑，道：“且请皇上过来，让国师相看。” 如意下去后，没一会儿便急步走来，“回娘娘，皇上不见了。” 李太后大急，忙下令，“快找！所有人都去找！” 李太后还很年轻，能临朝听政，完全是因为她手里有皇上，皇上要是有什么意外，她这个太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国师听闻，忙掐指一算，“娘娘放心，皇上就在观中，等贫道命人细细找来！” 而此时的偏殿内，小皇帝听完故事后，早已睡熟。 禁军和道士们就差把道观挖地三尺了，虽然他们屡屡经过偏殿，但门上的大锁，明晃晃告诉众人，这里没人，他们便往其他地方寻找。 直到天黑透了，李太后急得掉泪，“那些不中用的奴才，全部拖出去打死！” 在道观哪里能喊打喊杀的，风尘道长急得上火，喝问道：“当真各处都翻找了吗？” “各殿都已经找过了，除了上锁的大殿外，其他地方都挖地三尺了。” “哪个大殿上锁了？”风尘道长反问道，突地福至心灵，“我知道在哪了？”说罢，急往外冲。 李太后忙起身，“快点扶我过去！” 第99章 谈判 大楚平民虽不裹脚，但富贵人家以小脚为美。 李太后如此尊贵自然也是小脚，虽不是致残的裹脚方式，但还需人扶着，才能走得稍快些。 一行人跟着风尘道长急跑，直来到锁着门的偏殿。 “这地方我来了几次，但门上已锁，没想着里面有人。”这么个大冬天，内侍们额头上的汗就没停过。 风尘道长忙取下钥匙，解释，“门中师叔在此潜心悟道，从不许人打扰。” 李太后的发钗都跑乱了，她气喘吁吁道：“且先看看我儿在此吗？回头再向道长赔罪吧。” 风尘道长推开门，早有机灵的道士，举着灯笼过来照路。 “沣儿？” 外面嘈杂的声音，早引得章小林注意，她赶紧把木鱼端在手里，时不时地敲一下，看着果然像是闭门苦修的模样。 只是这个大铁笼子太出戏，李太后有些吓到了。 “沣儿？可在？” “母后！”小皇帝听到李太后的声音，忙一骨碌地爬起来，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李太后一把抱住，“我的儿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捉迷藏，然后就藏到这里。”小皇帝回首又指了指章小林，“她还给我讲故事呢。” 故事倒也恐怖，老鼠和猫都成精了。 章小林适时拱手行礼，“见过太后娘娘。”大楚的道士们的身份超然，见了皇族并不需要下跪。 李太后环视了屋内，目光仍是被大铁笼吸引，这看起来像是关押重刑犯的，不禁好奇道：“道长为何在此？” 章小林如果抛出灾星之说，估计李太后第一个就把她灭了。 她看着李太后身边，见国师并没有跟来，笑道：“这是师叔罚我闭关呢。” 道长的师叔定然是国师了。 李太后更好奇了，国师那么悲天悯人的高功大德，怎么可能会针对小辈？ “道长何错之有？竟在此受苦。” 章小林委屈道：“师叔不让吃肉，非逼我食素修道呢。” 李太后默然，当道士要食素，这一条便是连她也不愿意遵守，但实际上，道教分了很多派别，有些门派，并不禁荤，也一样有高功大德之士。 但是她自己，也只在初一、十五两日斋戒，其他时间，荤素不禁。 “呵呵~”李太后虽觉这也不是什么大错，但毕竟是道门内的规定，不便多言。 小皇帝摇着李太后的手道：“我想让这位姐姐跟我一块儿回宫。” “不行，”李太后断然拒绝。 宫里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而且眼前的坤道明显有问题，显然也不是吃不吃肉的这种小问题，要不怎么可能关进铁笼子里。 小皇帝好不容易想带个人走，当即甩开李太后的手，又利索地钻回铁笼子里。 “既然不许她跟着回宫，那我就留在这儿了。”小皇帝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噘着嘴不满道。 这下风尘傻眼了，这笼子可没有门，除了有个宽一点的口子，可以递送东西外，根本无法进出。 但是李太后显然不太清楚，只是一味地催着风尘道长，“拿钥匙开门啊！” 风尘蚊子似地哼哼，“没钥匙。” 当机关落下后，再抬起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弄得动的，原理有点像墓道的断龙石，一旦落下，再抬起就很困难。 此时国师也赶来了，见到小皇帝躲到笼子里，也很为难，除非是小皇帝自己出来，否则谁能进得去。 失策啊，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做成大铁板的，肯定封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谈判环节了。 小皇帝面对这么多对手，而己方只有一个猪队员，且不帮忙的情况下，力战群雄，毫不怯场。 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把这个会讲故事的道士，弄到宫里去。 “明天，母后安排一群女先生进宫给你说书，好不好？” “不好，他们又不会讲黑猫警长。”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是警长，这好像没听过啊，李太后准备转移注意力，“你不是想吃乳酪吗？出来啊，回宫才有呢。” 小皇帝擦了擦口水，挺起小胸脯，“不要，我就要带她回宫。” 大家又攀扯了一会儿，小皇帝自己都快忘记，强拉人回宫的理由了，只是固执地不服输而已。 国师拿小皇帝没有办法，便转向章小林，“你不劝劝？” “师叔，那可是皇上，我算哪根葱？” 皇帝再小，那也是皇帝，说过的话，也得记在起居注上，哪里是她能劝动的？ 更何况小皇帝为自己拼命，她不给助力便罢，再拖后腿，就太不识好歹了。 几名内侍趁着小皇帝靠进铁栏杆的时候，一把拽住，想把他拉出来，这可气坏小皇帝了。 “哇哇……你们都是不听话的奴才，我要打死你们！” 内侍们犹豫了一会，小皇帝便趁机逃脱，最后干脆钻进被窝，蒙头盖得严严实实的，谁的话也不听。 李太后无奈地看向国师，“虽然吃肉不太好，但也不是什么大错，不如放她出来吧。” 国师都被气得倒仰，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又不能明说，否则静安道长岂不是死路一条。 她死倒无所谓，但师兄那边不好交待，本来师兄把住持之位让出来后，就欠了人情，若是再把他守了几十年的徒儿杀掉，也太不是人了。 国师看着眼前局面，有些头大，“娘娘，静安师侄道基不稳，实不宜进宫。” 李太后自上位后，还从没有尝到被拒绝的滋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堂堂一国之母，真没求过人，求神除外。 风尘道长见势不好，忙上前插话道：“天色晚了，不如先用膳再议吧。” 李太后点头同意，皇帝龙体金贵，可不能饿着，“就在这里摆膳吧。” 玄都观里的大厨早已做好各式素斋，大部分都在灶上温着，内侍吩咐传膳的时候，大厨们只要摆盘即可。 风尘安排了传膳事宜后，自有道长把膳桌扛到偏殿，他则悄悄找到自己的师父---静心道长，把前后事细细交代了。 “师父，不如劝劝师祖，咱们虽说是方外之人，但也不能得罪皇室。” “徒儿说得对，这事我去向师父解释，你自去安排住宿。” 也不知静心道长如何劝服国师，总之，国师点头应允了，答应放静安自由。 小皇帝在听到章小林可随禁军进宫后，高兴地走出来，“我饿了！” 第100章 进宫 国师命人做来滑轮，十几名禁军大汉，拽着粗绳子，把实心栏杆吊起，章小林这才走出牢笼。 风尘道长早已立于一旁、低头不敢看她，“师叔，师祖有请。” 小皇帝见她出来，打着呵欠道：“明天记得跟朕回宫！” “贫道遵旨！” 章小林随着风尘道长来到国师的单房，刚一进门，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烧了火龙吗？”真是不公平，她的偏殿冷得像冰窖，这里却温暖如春，待遇也差得太远了。 风尘道长在一旁解释，“不是火龙，是温泉！” 这里地热资源丰富，有很多温泉汤池，其中最好的便是清心院，温度正好合适。 而其他温泉的温度太高，于是像高功道长们住的单房下，都修有水渠，引温泉流水，名副其实的地热供暖。 国师的脸色不好，“静安师侄，此次进宫不过是权宜之计，待过上一两个月，你仍要回玄都观修行。” 章小林笑笑，也不知道国师是不是太老，智商退化了，笑死，肯定不等一两个月，她就要找机会出宫，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她回她的章田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谁也管不着。 “到时候再看吧。”章小林冲国师笑得不怀好意，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国师叹气，“希望你以后多为大楚考虑吧。” “师叔，太看得起我了，以后我只想在村里当个火居道士，混吃等死，只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犯我，我必犯人。” 国师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无可奈何，静心徒儿说得对，有些事情，真得非人力可违。 “既然师侄送了全观见面礼，礼尚往来，我也得还礼，这柄清景剑，便送你了。” 如今哪位道士出门不佩剑的？就算没有铁剑，也得配把桃木剑。 剑是道士随身法器，以前章小林很穷，她的师父---玄虚老道，那就更穷了，两个道士，连把剑都没有。 章小林一把抽出剑，将剑尖有意无意对准国师，人是越老越怕死，国师也是普通人，当下脸都白了，不安地挪挪屁股，躲开剑锋所指。 “好贱！有星斗日月之象，是把斩妖除魔的好剑。” 看来还是玄都观有钱，做工这么精良的剑，说送就送了，这玩意能杀敌防身，困顿之时，还能拿去典当，真是好物件。 夸虽夸，章小林很记仇的，不可能因为一把剑，就把这段时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多谢师叔！”章小林干巴巴地道谢。 话不投机半句话，两人只是维持表面客套，实际心里都恨不得对方出门就踩臭狗屎。 章小林拿起剑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出了院墙，便看到清风道长立在一旁。 “清风道长好，有事吗？” 清风道长伸手示意她到一边叙话，往左右看看，便道：“你能脱身就好，观主本打算随你同去玄妙观挂单的，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挂单，我是欢迎的，只是恐怕出不起单费。” 道士还没有真正成仙，自然是要生活费的。 像玄都观这种皇家道观，不仅朝廷会给银子，自己也能下山做法事，再加上善信的香油钱，每月能给常住道士不少单费。 但章小林的道观一点名气都没有，恐怕也不会人过来上香，弄不好还得下地种田、自给自足。 “无妨的，我们可以去城里做法事。” 汾城总有人需要做红白事，道士们不仅可以祝寿祈福，还能禳灾度厄，都算是外快来源。 章小林眼睛一亮，对啊，道观想要发展，自然要多多拓展业务，说不定还能发展出吃住一条龙服务呢。 她热情相邀，“玄妙观欢迎各位道长加入！” 清风道长笑着摆手，“先下倒不急，等你出京时再说。” 估计国师会一直派人盯着她，出宫之时，恐怕又会使出下作手段，不得不防。 “嗯，估计春暖花开之时，便可同返汾城。” 春天正是章田村村民进行春耕农忙的时候，虽然别人春耕是为秋收，他们开荒只为养地，但地不能不养，生地变熟地总得有个过程。 这边和清风道长正说着，那边风流道长亦走了过来。 “静安道友，受苦了！”风流道长一直都以为章小林在闭门苦修，待自己去偏殿看过，方才知道竟是圈禁。 风流道长说完，便有些羞愧，毕竟如果不是他写信邀她做客，静安道长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若不是小皇帝死缠烂打，将带她带入皇宫，这岂不是圈禁到死的节奏。 章小林拍拍风流道长的肩，大咧咧道：“不苦不苦，我这不是准备进宫里享福去吗？” 风流无奈地摇头，“宫中不比别处，万事需得小心，此次进宫，大约会入住三清殿……” 章小林对皇宫不太了解，但风流不一样，他时常随师祖进宫做法事，当下便细细介绍了宫中情况。 三清殿，是皇宫中的小道观，因玄都观位于城外，皇帝来往很不方便，便在后宫御花园旁，立了这座供奉三清诸神的大殿。 但凡朔望都要进香供奉，时不时地还要办道场、祈晴、祈雨等活动。 在宫里虽然是方便了，但因为三清殿位于后宫，不可能有道士常住，只有十来位太监扮作道士，每逢做大型道场，便要寻找真正的道士做外援。 玄都观子弟当然有大把机会进宫。 说完基本情况后，风流道长想了想，又再次叮嘱，“宫内秘事甚多，万不可随意走动，以免惹祸上身。” 后宫里住着的可不仅有李太后，还有其他妃嫔和公主，这些人在宫斗中暂时处于下风，但焉知没有反败为胜的能力？ 章小眼自知不是后宫女子的对手，打定主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到小皇帝把她忘了后，就赶紧开溜。 “放心，我只守着三清殿，哪都不去！” 翌日一早，皇帝的法驾卤薄已经摆在山下，前有驾头，后有伞盖，旗帜森森，鼓乐参天。 章小林便在引驾仪仗中间，跟着一些随行官员往前走，她旁边就是拿着兵器的步甲兵。 虽说早有街道司众人洒了水路，但是前有骑兵，马儿踏起的灰尘，飘得众人一头灰。 “别人骑马，你走路，该！” 第101章 吃饭 章小林刚说完，旁边一位穿绿衣服的官员小心提醒，“嘘~小心。” 这里都是随行官员，就怕话头落入有心人耳中，惹来麻烦，章小林忙小声解释，“多谢提醒，就是灰有些大了，没别的意思。” “灰确实大了，道长还是别说话，小心一嘴的沙。” 章小林拱了拱手，果真闭嘴不言，走了许久，进城后，禁军士兵便持枪把守路口，防止有大胆百姓冲撞圣驾。 时值正月，大街上热闹非凡，百姓们平常看戏看得多了，但很少见过圣驾出行，便一个个立在路边看天子圣颜。 人多推挤，禁军们大喝不止，“圣驾到了，退后！” 吵吵闹闹的，没有什么迎驾的肃穆气氛，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根本就没有跪拜下迎的。 在禁军的护卫下，仪仗转到御街，皇城正门大开，留守官员早已分列两旁，恭迎小皇帝回宫。 仪仗径直而入，停在宫门口，正当章小林不知跟谁走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如意姑姑，走来示意她跟上。 前朝后宫，一墙之隔，进来难，出去恐怕也不容易。 当下章小林随着如意姑姑，送小皇帝和李太后回到慈宁宫。 李太后回身，对众人道：“都辛苦了，散了吧！” 章小林便也打算跟着宫人离开，却被太后叫住，“静安道长，欲要何往？” “请娘娘示下，头回进宫，实不知该去哪里。”章小林人生地不熟的，只见到处都是高墙，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李太后拿着帕子捂嘴笑道：“道长进宫，暂且在三清殿安身，每日奉诵经忏便是。” “遵旨。” 如意姑姑亲带着章小林往后宫深处走，经御花园，来到三清殿。 此时殿里值守的太监们，正在认真地扫地焚香，见到如意过来，俱都过来见礼，“如意姑姑好！” “太后娘娘懿旨，静安道长任三清殿住持，尔等小心服侍。” 太监们立刻便向章小林拱手行礼，“见过住持。” “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友不必客气。” 虽然是太监，但却着了道袍，章小林便也只当他们是道士。 如意姑姑的任务完成，仍回慈宁宫侍候，而章小林的生活方面，自然由三清殿的首领太监们接手。 “道长好，小的道号明德，事出突然，且请稍候，小的带人把偏殿收拾一番。” 明德作为三清殿的首领太监，日子过得很巴适，三清殿一向冷清，不像别的宫殿，烦心事多，心累。 但万万没想到，好日子算是到头，竟然空降了一位女冠下来，还是出自教条严苛的玄都观。 “有劳了，多谢明德道友。” 明德很快带着太监们往偏殿走去，其他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不满道：“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找门路来的三清殿，图得就是自由，怎地还派来道长压咱们一头。” 明德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这是太后的懿旨，咱们不过是做奴婢的，只管闭嘴做事就成。” “哎，回回玄都观的道士一来，连口肉都吃不上，这可怎么办？” “忍着吧。” 三清殿平日里本就打扫得很干净，明德拿了牌子去广储司的库房，领来了被褥、道袍并一些家常物什。 众人很快就将空无一人的偏殿收拾的干净整洁。 明德请章小林来偏殿，恭敬道：“道长，看看可还需要添置什么吗？” 章小林才从牢笼里出来，要求不高，但是看到卧房内，只有一张小床，堂屋里摆着几个蒲团，别的什么都没有，还是心里哇凉的。 “明德道友，怎地没桌椅小几，这如何喝茶？”大楚人人都爱喝茶，不然也不会国家专营了。 明德欣喜道：“原来道长也爱喝茶，小的这就叫人送来桌椅茶具。” 章小林奇了，道士喝茶养生是常识，难道玄都观上下不喝茶的吗？虽然此时的茶叶都不是泡着喝的，而是点茶，现代的抹茶正是脱胎于此。 当然大楚的点茶法步骤多，没半个小时喝不上嘴，大家爱喝茶，爱的正是那份优雅的精致，喝的就是氛围。 不多时，明德便让人又送来茶几等物，偏殿这才像人住的屋子，再加上铺设了地龙，生活条件一下提升了几个档次。 “有劳有劳，那个晚饭是去膳房吃，还是用食盒送过来？” 人生大事，不过吃喝二字，章小林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吃饭问题。 明德老实交代，“咱们三清殿不比其他殿，可以吃嫔妃们的小灶，咱们只能去膳房吃。” “嗯，膳房又在哪？” “在外面呢。” 后宫妃嫔和皇帝住的是宫城，而宫城之外，便是皇城。 后宫中的妃嫔，除了贴身侍候的太监和宫女，其他人都只能在宫门落锁之前离开，去皇城吃饭和住宿，那里有光禄寺提供饭食。 章小林本打算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打脸来得太快，她得跟着大伙一块去厨房用餐。 正当她准备锁门吃饭时，却有小太监提着食盒过来。 “道长，这是尚食局送来的斋饭，请慢用！” 尚食局是专供皇上等人的饭食，难为他们考虑得周道，章小林说不感动是假的，她正为吃饭问题头疼呢。 她提着食盒回到偏殿，此时明德等人已经下值出宫，章小林正可以一个人享用传说中的御膳。 激动的心，颤抖的心，打开食盒，章小林愣了，“素的，全是素的。” 有水果没错，可下面那一堆全是菜叶子和豆腐。 章小林最近除了炙肉外，尽跟豆腐过不去了，“以后谁要是让我再吃豆腐，我就跟谁急？” 愤愤不平地用过饭后，章小林正在消食，小太监又来了，“道长可用完了，小的过来取食盒呢。” “有劳！”章小林把食盒递给他，不死心地问道：“以后是不是都尚食局送饭呢？” “自然是这样的，总不好让道长来回奔波，耽误修道大事。” 章小林不怕耽误，想必光禄寺提供的饭菜，肯定有大鱼大肉，怎么样也比菜叶子、豆腐可口。 第102章 吃货的力量 没有什么能难倒一个吃货。 章小林打算去皇城的大食堂浑水摸鱼，竟意外发现皇城东门外，竟还有一片美食天堂，那里有不少酒楼林立，专候御前索唤。 索唤其实就是叫外卖，街上有不少的闲汉专给人跑腿，想吃谁家的菜肴，都能办到。 而且服务超贴心，不仅有上下两层能保温的温盆，还有漂亮的食盒，集保温性和隐秘性于一体。 但问题是，怎么把餐盒提进来，她若是穿着道袍出宫就太打眼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于是章小林的目光移向了---垃圾。 偌大的皇宫养着不少宫女和太监，他们每天产生的垃圾不少。 不过正如现代的垃圾分类一般，皇宫中的垃圾也分类，其中秽物运到宫外，制成肥料，还能卖不少钱，毕竟吃得好，肥料也比普通百姓的高些。 至于厨房和烤火用的煤碴，运到宫外，时日久了，堆积成煤山。 但章小林看准的是生活垃圾，什么宫里的碎布头，还有一些宫女、太监的旧衣服之类。 生活在皇宫的太监、宫女，生活水准可比宫外好上一大截。 宫外百姓穿的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的，但宫内四时衣服，都是按季发放，衣服还不等洗脱色，就可以扔掉。 当然皇上和妃嫔的衣服不是收藏起来，就是销毁了，章小林看中的是太监和宫女的衣服。 这些穿旧的衣服，会由专门的太监清理出宫外，穷人们则会上来淘宝，进行二次回收利用，实在用不上的，才会被拉到城外进行掩埋或烧毁。 功夫不负有心人，章小林当真在垃圾车上找到几套衣服，可以扮成太监，凭着腰牌出入。 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挡一个吃货的心。 中午，三清殿的道士出去吃饭，她便扮成普通太监往皇城东门而来，想来光禄寺的伙食实在不咋地，此时东门外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小二和闲汉，还有宫中内侍们在点餐。 看来古今中外都差不多，谁都不喜欢大食堂的饭菜。 章小林刚出门，便有眼尖的小二上来见礼，“中官人，可想吃点什么？” “你家可有什么荤食呢？” “咱们丰登楼有上好的炙羊肉，还有荔枝白腰都是极好的。” 荔枝白腰不就是猪腰子吗？这菜还是留给男人们吃吧。 章小林便道：“那就点上一道炙羊肉，要快啊！” 如今大楚割让了雁城一带土地，导致一部分羊肉都得从北国进口，要不是两国开通榷场，羊肉哪里是普通人吃得起的？ 章小林很肉痛地付过银子，那小二忙叫了人往丰登楼下单，又去招呼别的内侍，看起来生意很好的样子。 不多时，果有闲汉提了檀木食盒交给小二，小二的职业素养很不错，谁点什么餐，都记得一清二楚。 “食盒可先拿去，等出宫时还回即可。” 章小林揭开盖子一看，里面还有注着开水保温的温盘，此时还冒着热气呢，“行，明天中午我还你食盒。” 小二笑着点头应允，住在宫里的内侍，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进皇城门的时候，守卫的禁军士兵，又仔细查验了章小林的腰牌和食盒，方才放她进去。 禁军士兵待她走远，便对另一人打趣道：“三清殿的太监，又开始吃荤了。” “本就不是真道士，管那么多做什么？” 章小林解决了自己的伙食问题，开心了没多久，又面临着另外一道难关---银子。 丰登楼的菜确实好吃，但菜价也贵，若是这般吃下去，妥妥的坐吃山空，必须想办法开源。 可是开源的话，在宫里，收入只能等月例银子，但章小林悲催地发现，三清殿里的道士，都能按月领银米，偏她没有。 章小林对此百思不解，“明德，你的月银谁发的，贫道为何没有？” “道长，小的月银是三司下的左藏库发的，你是出家人，哪里需要银子？” 瞧这话说的，道士就不需要银子吗？就连他们生活全包的太监都有月例银子，道士也是人，为何就不能有银子？ “你用银子的话，我也得用啊！” 明德眉头微皱，“道长，小的用银子是给师傅孝敬的，还要攒着赎宝的，你又不需要。” 是了，太监的命根子还在刀子匠手里呢，就挂在家里地势最高的地方，意味着步步高升，又叫高胜。 等到太监们有银子后，还得把宝赎回，死后一同放进棺材里，表示身体健全之意，以便在地下有脸见先祖。 章小林很烦燥，“贫道在观里都有单费，怎地进宫反而变得精穷？” 明德忙安慰她，“道长勿急，若是太后等人初一、十五过来请香拜神，倒也可以得些香油钱。” “那太后老人家过来吗？”章小林不禁暗喜，太后看着是信道之人，大年初一都不忘往玄都观跑呢。 明德摇摇头，不忍心道：“太后每天都临朝听政，哪里有时间过来请香，只让人送来些供果便罢了。” 这不好，很不好，章小林现在被困在后宫，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啊，可三清殿里平日冷静得很，若想多赚些香油钱，那就得让这里变得热闹起来。 正当章小林愁得薅头发的时候，转机来了，小皇帝终于想起她来。 “我要听故事！”小皇帝一来就很霸道地吩咐。 章小林就盼着他来呢，忙请到他偏殿安坐，这可是一尊财神爷，得伺候好了。 “圣上怎么现在才来呢？” 小皇帝不开心了，“我得读书练字呢，他们都不让我来。” 才几岁啊，手都没发育好，练什么字呢？ “行，那我们今天讲小蝌蚪找妈妈吧。”虽然这小不点是个皇上，但其实也就是个幼儿园小朋友。 小皇帝好奇地问道：“妈妈是谁？” 章小林无奈地扶额，虽然妈妈这种称呼古已有之，但大楚称呼母亲都称“家家”或“娘娘”。 “是小蝌蚪找娘娘！” 小皇帝点点头，听明白了，“那你说吧。” 第103章 外快 章小林只当自己是幼师，把一个很简单的小故事，讲得极为精彩，一会儿学蝌蚪游泳，一会儿模仿青蛙蹦哒，直乐得小皇帝高兴得手舞足蹈。 “讲得好，重重有赏！”小皇帝听得很开心，想起之前章小林的交代，立刻拍着桌子高声道。 皇帝的金口玉言，让跟着的太监总管犯了难，他也不管银子啊，皇上的私藏库现在可是太后派人看着，说起来他们都是穷鬼。 还是伴读小安机灵，忙取下身上的玉佩，“那这个就赏你了吧。” “算了！不过是讲个小故事，赏就不必了。” 章小林一看那水头，就知道是好玉，许是传家宝之类，拿去典当，指不定还要被报官抓起来，给她安上一个偷盗的罪名。 这里面也就总管太监年纪大点，颇有些不好意思，小皇帝完全对金钱没有概念，小安也是个老实孩子。 见章小林不收，便也不再提，又催着让她说了几个小故事，章小林把乌鸦喝水及猴子捞月的故事，边说边表演出来。 这可比古板的夫子们，说些子乎者也有意思多了，还能学些基本的科普知识。 总管太监郭全看看时辰不早了，便催小皇帝回宫，“太后娘娘想是等急了，圣上还是早些回去用膳。” 小皇帝很不开心，但也无可奈何，宫中规矩甚多，行走坐卧都有人盯着，只能依依不舍离开，“那我走了！” 章小林笑眯眯地送走小皇帝，虽然他们都是穷光蛋，但太后不穷呀，想必小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打小报告。 确实不出她的所料，章小林很快就得到太后的赏赐，有实物还有银子。 如意姑姑指挥着宫人把赏赐放下，笑道：“圣上最近时常哭闹，难得在道长这里能笑得出来，太后娘娘听了很开心，允了圣上每日来听故事。” “应该的，都是贫道的福缘！” “还有一事麻烦道长，太后娘娘过来敬香祈福，烦请道长安排。” 章小林笑得更开心，“贫道恭迎銮驾。” 待到如意姑姑一走，章小林就把赏赐得来的物件分了，喜得一众太监眉开眼笑。 明德主动问道：“住持，明日是个什么章程？” 章小林哪懂这个，虽然也看过几场法事，但镇鬼和祈福的步骤肯定不一样。 “你们以前是怎么做的，那便依旧怎么做吧？” 几位太监立时感激，还以为章小林体恤他们，就按以往的规矩来，殊不知是章小林是个二把刀，也是个门外汉。 不多时众人便分头行动起来，有人负责供器、法器，有人则领来花、果、灯以作供奉。 明德则是准备拿手好戏，写青词表章，以达上天。 章小林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不禁大赞，“厉害啊，写得很不错！” 青词就是红字写在青藤纸上的奏章祝文，就跟烧纸差不多，只不过一个上达天听，一个是纪念逝去的亲人。 没想到三清殿里还有这么专业的人才，章小林表示很满意，要不然单靠她自己，大概就是诵经了事，哪有这么多花样。 明德谦虚道：“咱们到底不是出家的道士，比不得玄都观的道场。” “差不多，三清殿就是人少了点，要是再有知磬、知钟的，就更体面了。”章小林觉得已经办得很好了。 明德不好意思笑，“摇铃敲钟这些，小的们也学过，只是人少忙不过来。” “好好干，有钱途！” 以后哪怕出宫，凭着这一手，也能去农村办红白法事，赚个饭钱。 大家忙活了半晚上，都不敢睡实了，天还没亮，如意姑姑便急急过来，通知他们做好迎驾的准备。 李太后其实挺忙，过来敬香一是为了祈福，二来也是过来瞧瞧章小林的。 “昨儿听人说，你讲得很不错，我打算让公主们也过来听一听。” 章小林微微躬了躬身，“人多也热闹，贫道心下欢喜得很。” 李太后斜眼看了她，笑笑道：“至于食荤，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假扮内侍出去索唤，老身已吩咐尚食局给你备着。” “多谢太后娘娘！” 临朝听政的李太后，手上定然有一支特务机构---皇城司，想来章小林每日假扮太监一事，早就落入他们的眼中。 大伙忙活了大半天，李太后拈香祈福，只待了一会儿便走。 幸好， 这次太后也给了不少香油钱，章小林又如昨日那般，和众人一块儿分了。 三清殿的众人，哪里见过这么许多银子，虽然每月也有月例银子，但太监哪怕做到高位，也比不过同品级的文官。 只因为在文官集团眼中，只有穷得活不下去的人，才会选择做阉人，平日里谁会正眼瞧上一眼。 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还得孝敬上司，打点上下，留着赎宝，除了混上太监总管，普通太监都是穷鬼一个。 “拿着吧，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后大伙努力吧。” 章小林也不画大饼，要想在后宫过得舒服些，那就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明德把银子揣进怀里，拱手道：”如此大德，小的们岂不效死命。“ 章小林摆摆手，“过了哈，咱就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有了太后的发话，很快一群大大小小的公主，跟着小皇帝来三清殿听故事。 章小林看着这些公主，便觉奇怪，小声问明德，“这些都是公主，皇子有吗？” 按正常生育比例来说，皇子应该会比公主多啊，但现在目之所见，全是公主。 明德中午才出宫，把宝赎了回来，对章小林多有感激，便小声说道：“皇子们都早夭了，也就公主们身体还康健。” 章小林摸了摸手上的鸡皮疙瘩，能在宫斗中活下来的人，果真都不简单啊。 “对了，长公主是谁啊？”章小林依稀听郭管家说过，那颗东珠就是被长公主买了去做凤冠的。 “长公主不在这，她马上就要嫁人呢，驸马正是高太师的大公子。” 章小林不觉奇怪，反问道：“那高太师舍得吗？” 做大楚驸马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尚了公主后，几乎不可能在政治上有什么长进，除了衣食无忧，还不如娶个普通女子。 第104章 鸡娃 高太师的那顶大轿，着实给章玉林留下深刻印象，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种人怎么舍得让好大儿尚公主的。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大楚结婚都早，大儿子才结婚，那高太师本人到底多大？太师听上去应该很老才是。 章小林小声问道：“明德道友，高太师春秋几何？” 明德知道她所想，便悄声回道：“高太师刚过不惑之年，但因须发皆白，先帝觉其老而持重，授宰相之位。” 章小林惊了，才四十就须发皆白，看样子是用脑过度啊，“厉害了，少年白啊。” 明德清咳一声，“咳咳，染白的！” 原来高太师入仕后，任中书舍人，替皇上书写诏命，因工作出色，颇得先帝青眼。 但在朝廷上，什么都讲究论资排辈，他是刚入职场不久的愣头青，怎么跟那些穷经皓首的老头子们比？ 他干脆弄来草药，将须发染白，这样至少看着很靠谱，先帝这才放心，果然没多久便平步青云。 有时候政治就是这么简单。 虽谁高衙内尚公主后，政治上无法更进一步，但高太师后面还有其他儿子呢，不说科举考试中不中吧，单单靠着恩荫，哪怕是黄口小儿也是官身，只不过没有实权罢了。 不过这些跟章小林无关，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幼师，带着一群能要她小命的娃娃们玩，和死神共舞的感觉，老刺激了。 小皇帝不过是小孩子，坐几个时辰听老夫子讲课，能开心才怪呢。 说白了，不开心就是玩得太少，身体得不到锻炼，人就容易抑郁，跟着一群姐妹听完故事再跑跑跳跳，这才是童年该有的样子。 小皇帝很可爱，他从荷包拿出点心给自己的公主姐妹们分享，“这个叫冰糖，新来的贡品！” 众公主一人上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露出缺牙的笑容，“真甜！” 小皇帝还算心肠好，也给章小林分了一块，“你尝尝看。” 章小林拿在手里，颇觉亲切，这不是自己做的冰糖吗？ 当初刘言打算进城走关系当贡户的，看样子这事办成了，当初两人说好在京城相会，估摸此时他已然到了。 “挺好看的，像冰块哈。” 章小林带着小娃娃们玩了不过几天，却不想惹恼了一个人。 御花园内，高太师此时正和李太后商议国事，“皇帝是九五至尊，本是努力学习圣人治国之道的年纪，怎可和公主们一块厮混？” “沣儿每日五更起，读书也很辛苦，学完后玩一玩，也不算大错吧？” 李太后心里其实也很矛盾，一边是打算鸡娃，另一边又担心儿子太辛苦。 但高太师却不这样想，“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圣上正该努力学习，哪有时间浪费在玩乐上，何不想想先帝。” 李太后闻言脸色不好，先帝正是因贪玩恋色，这才把身子搞垮，撇下孤儿寡母先去了。 “那该如何是好？” 高太师看了看前面不远就是三清殿，当即道：“且先让老臣过去看看！” 李太后等一行人，来到三清殿，示意太监不必通报，李太后和高太师悄悄来到偏殿。 “小壁虎的尾巴掉了，它很伤心，来到森林借尾巴……” 章小林讲的都是童话故事，跟大楚的历史故事、神话故事完全不一样。 高太师听得眉头皱皱成一团，不满道：“滑天下之大稽，动物会说话已是稀奇，怎地还能借尾巴？” 高太师能做到宰相位置上，从小学的就是四书五经，自入仕后，满肚子都是算计，根本无法理解童话故事内核。 “太后娘娘，这种故事糊弄百姓尚可，可圣上是一国之君，学得是治国之术，万不能听这种故事。” 李太后虽然不忍，到底还是点头应允，“那便罢了，明日便让他继续写字读书吧。” “错而能改，善莫大焉，何须待到明日，不如现在就跟着老臣去文华殿习字。” 李太后看着殿内小皇帝笑得前仰后合，叹气道：“那便依太师所言！” “沣儿！” 小皇帝听到太后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都白了。 李太后牵着他的手道：“沣儿，你可是一国之君，当以天下为己任，且跟着太师读书去吧。” 章小林闭嘴立于一旁，这是皇家私事，她可管不了。 “可故事没听完呢。”小皇帝很委屈。 “走吧，这几天过年，你也松快够了。” 李太后牵着小皇帝的手离开，其他的公主们见了，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离开。 “道长……”小皇帝回头依依不舍，眼眶都红了。 章小林冲他笑笑，眼角瞥到一旁鹤发童颜的紫衣大臣，显然这位便是高太师了，恰好高太师视线也转了过来，两人对视后，又各自转开视线。 就那么一眼，便相看两厌，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明显气场不合。 不过眨眼间，三清殿又回到以往的冷清模样，没有小孩子的笑闹声，众大监都有点不适应。 明德立在殿门往外张望，惆怅道：“这就走了吗？” “别看了，人一多你嫌烦，人走了你又惦记，何必呢？”章小林把殿里的杯碟一一收好，想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不会有客人再来。 明德叹口气，“小的哪里会嫌烦。” 只因都是公主、皇子，生怕他们磕碰着，自家小命不保，心理压力太大，但谁不想听孩子的笑闹声呢。 不过清静下来也好，章小林再等一段时间，就可以想办法出宫。 时间静静地流淌，一晃过了半个多月，章小林一直住在三清殿里，严格遵守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准则。 反正衣服有人洗、饭菜有人送上门，除了烧香诵经，剩下的时间只要关在房内打坐就成，至于是真的打坐，还是在睡大觉，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过章小林不去找麻烦，但麻烦却很不客气地自动找上门来。 这一天深夜，宫门已经落锁，没有值班任务的太监和宫女早已出宫回去休息，整个后宫都特别的安静。 章小林白天睡多了，此时正了无睡意，便趁着无人之时逛逛园子，顺便看看满天星斗。 本该是寂静无人的后宫，隐隐响起嘈杂之声，章小林心下便觉有异，登上太湖石堆起的假山向远处张望。 发现东西各宫都有火光，此时天干物燥，再加上时常刮起的西北风，火势很快大作。 “走水啦！” 第105章 宫变 大楚的皇宫多都是木制结构，一旦失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就能烧成一片白地。 皇宫不用柴薪，只厨房里用煤炭，各宫严格控制烛火，但失火时有发生，有些宫里的老人，经历过不止一次火灾，都很有经验。 “走水啦！快救太后和皇上！” 章小林眉头一皱，发现问题并不简单，东西各宫都有火光，哪里是走水啊，这明明是宫变。 皇帝这份差事，虽然是世界上最好的职业，但同时也是一份高危职业，纵观历史，约六成的皇帝都过不过四十岁。 不是遇到兵变，就是遭到毒杀，当真是危险之极。 章小林估计今晚不能善了，忙回偏殿带上自己的行李和银子，躲在山石洞中，暗暗观察。 住在慈宁宫后院的如意姑姑听到太监示警，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好，便急来找太后。 “怎么回事，又是哪处着火？”李太皇在宫女的扶持，急往宫外跑。 如意姑姑也是一头雾水，“奴也不清楚呢，太后娘娘凤体要紧，先找安全的地方躲避。” 李太后这才想起自己的儿子还没出来呢，“圣上在哪？快去找圣上。” 几名太监打开宫门往外跑，迎面便看到几名禁军士兵前来，开始还很开心，但随即反应过来，宫门一旦落锁，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开？ “不好~”太监撒腿便要往回跑，却被禁军一箭射中左臂，巨痛之下不禁惨呼出声。 另一禁军士兵甲挑眉问道：“怎地偏了？” “晦气，快点追上，没看到都跑了吗？” 中箭的太监捂着伤口，踉跄着往慈宁宫跑，凄厉着大喊，“宫变，禁军造反啦！” 禁军可是从各地挑来最好的士兵，不论是身体、样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绝对是最忠心的直属部队。 李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只有几名禁军反了，还是所有禁军都反，殿前指挥使明明是自己人啊，他有没有反？ “如意，咱们去冷宫，此地不能久留！” 谁都知道太后住在慈宁宫里，禁军士兵可能不太清楚具体位置，但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那么多，总有贪生怕死之辈，说不好就把太后给招出来。 李太后现在只能往偏僻无人的宫殿跑，反正皇宫那么大，这些禁军就算找也要找半天，等到其他忠臣发现宫中生变，定会勤王救驾。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皇帝，坚持等待援军。 一群太监和宫女，拥着太后往冷宫跑。 冷宫泛指那些没有人管理的、关押着犯事妃嫔的宫殿，并没有一座宫殿叫冷宫，李太后如今就想找一座无人注意的宫殿，暂时躲避谋逆分子的追捕。 “太后娘娘，陛下在这里！” 李太后抬头一看，却是乳娘抱着小皇帝跑了过来。 她不禁大喜过望，只要皇帝好好的，一切就有希望，“好好，等此事了结，老身重重有赏。” 小皇帝被乳娘匆匆从温暖如春的寝殿里抱出来，被冷风吹得脑瓜子嗡嗡的，不禁哆嗦道：“冷！” 寝殿有火墙，下面又设了火道，睡觉本来穿得就少，乳娘事出紧急，只来得及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如意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小皇帝披上，“圣上随奴来！” 而另一边章小林老老实实躲在山石洞中，见几名禁军士兵正在搜宫，清楚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现在把小皇帝找到才是正事，这些宝贝暂时放着，反正也跑不了。” 几名抱着金银的禁军，不舍地撒手把宝贝丢到路边，“你们别动，回头我还要捡了去。” 随后几人又往三清殿搜去，章小林看了看路边的珠宝，忙从洞里钻出来，把一些宝石装进包袱里，又躲在暗处藏好。 人都已经把贵重物品都整理好，就在不远处，傻子才不拿呢。 不多时禁军士兵骂骂咧咧地走出来，“里面啥都没有，穷得很。” 章小林对些深表赞同，整个皇宫，恐怕就属三清殿最穷，除了一些贡果、香烛，确实啥都没有。 “算了，修道之人都是这样的，想必他们都下值了，咱们往前搜，天亮之前必须完事。” 士兵往回走着，突然发现丢在路边的金银珠宝少了许多，立时大怒，“肯定有人在这里藏着，搜！” “别搜了，快去找小皇帝，肉反正还烂在锅里，跑不了，等天亮把守城门，贼人插翅难逃。” “竟敢截爷的胡，要是让我发现了，非得活剐了他！” 章小林轻拍胸口，平复呯呯乱跳的心脏，暂时庆幸自己的好运，可接下来就很危险，今日宫变的幕后黑手是谁都不清楚，怎么逃出去？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山洞，这里虽然视野开阔，但到了白天，很容易被禁军发现，她得另找一个好地方藏身。 章小林把包袱背在身上，在胸前打个死结，悄悄趁着夜色往冷清的宫殿里钻。 她先是躲在一处破败的院子，可惜里面已经有原住民。 “啊……” 章小林忙道歉，“对不起，我走还不行吗？可千万别叫。” 她也没想到门上挂着锁的小院，竟然会有人住，看着殿里瘦得脱相的女人，显然是宫斗失败的结果。 偌大皇宫，只有一个皇子存活，可见这里面的斗争有多惨烈。 章小林怕喊声把叛军引来，老老实实地从另一边爬上墙头，幸好这里是院墙，勉强能爬进爬去，要是外面10米高的围墙，还真没办法。 她伸头探去，外面便是直来直去的内廷道路，若是在这里行走，一抓一个准，跟瓫中捉鳖似的。 章小林不得已又退回小院，吓得疯女人又要尖叫，只得连连躬身致歉，“你忙，我只是路过！” 疯女人小心地躲在柱子后面，月光照过来，能依稀看出是个美人，至少骨相很美，若是吃胖些，脸颊上有肉，定然是一位倾城倾国的佳人。 章小林又换了个方向，努力捣腾双脚，好不容易攀上墙头，却看到一堆漂亮的假山立在不远处。 “这地方好像还行！”怪石嶙峋，许能藏身。 第106章 翻墙 皇宫为防火、防盗，除了御花园有一些树，其他地方都光秃秃的，只余规规整整的建筑。 这么一堆假山立在那里，在皇宫里倒也是异数，而且从章小林这个高度往外看去，隐约能瞧见后面还有亭台楼阁。 也不知是哪位妃嫔住的地方，看着雅致得紧。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双臂一用力，打算攀上墙头，却不想双腿被人一扯，竟摔得四仰八叉。 谁在扯她后腿？凶手当然是小院的唯一原住民，那个瘦削的疯女人。 “嘶~娘娘呃，这样很危险，会摔死人的，知不知道？” 疯女人眼睛亮亮的，蹲在她身边，用沙哑地嗓音道：“你走！” “娘娘，我是想走啊，要不是你拉着，我这会儿已经走了。” 疯女人脑筋似是很久没有运动了，她想了想，艰难地冒出一句，“我跟你走！” 有诗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为了自由故，两都皆可抛。 但对这位宫斗的失败者来说，前半生的她为了爱情，抛弃了自由，困守于一方小天地中，无怨无悔。 而后半生的她在经历种种阴谋诡计后，却只想要生命，什么自由、爱情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不人不鬼，孤独地活在冷宫这么久，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逃生的机会，她当然不想放过。 “跟我走？”章小林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摆手道：“我也是逃命的，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能力带上别人? 说完，章小林又准备爬墙，但手刚搭上墙头，疯女人又来拽腿。 章小林低头看着疯女人的眼神，刹时明白了，这是一个狠人，如果不把她带走，自己就别想逃，两人被困在小院中，弄不好自己还会成为她的备用干粮。 能活下来的宫斗失败者，那也不是普通人。 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声，章小林只能举双手投降，“行，那我先上去，再拉你！” 疯女人犹豫片刻，点头同意，若是眼前的道士敢弃她于不顾，她不介意再疯点，想必外面的叛军，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章小林冲她招了招手，“刚被你拽下来两次，胳膊没力了，你蹲下，我踩着你肩头爬上去。” 疯女人当真老实蹲在墙根下，方便章小林攀爬。 章小林刚一踩上，便觉硌脚，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瘦骨嶙峋。 骑坐在墙头，章小林俯下身子，伸出手道：“上来！” 章小林力气也不大，如果是正常人，她肯定拉不上来，毕竟体重在那摆着呢。 但这位疯女人，浑身轻得没二两肉,轻轻一拽就拉上来。 “跟我走！”章小林带头就要往前跑。 却被疯女人一把拽住道袍，“跟我走！” 章小林本想躲进假山后的阁楼，想必那里定是别有洞天。 但论对后宫的了解，她肯定没有这个疯女人了解得深，“行，你带路。” 疯女人果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左绕右拐地看着很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无疑让章小林吃下定心丸。 很快两人来到一处大殿前，“御乾宫？咱们来这里干什么？” 章小林有点后悔，不该听疯女人的话，这地方一看就是皇帝住的，想来她忆起以前的金主兼冤家。 现在宫门大开，外面倒卧着一些太监和宫女的尸首，显然叛军已经把这里搜了一遍。 “唔唔唔，他去哪儿了？”疯女人低声哭泣道。 章小林估计她还想着那个大猪蹄子呢，真是被爱情被冲昏了头脑，当下不客气道：“崩了呗，还能去哪儿？” “你骗人！不可能！”疯女人又尖叫起来，吓得章小林捂住她的嘴，“娘娘，求你，别叫，小心把狼招来了。” 疯女人似是被抽走精气神，瘫坐在地上，章小林看了看四周，想来想去，还是那堆假山石是藏身的好地方，便拉她起来。 “这会儿可以跟我走了吧！” 两人又沿原路返回，但到处都是嘶杀声，章小林只能绕路，好在皇宫比较方正，她脑中有一副地图，倒也不至于迷路。 “大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怕诛九族吗？我可是当今皇太后。” 听到这里，章小林立刻转身拐弯，前面可是真正的虎潭虎穴，得离远些，要不容易引火烧身。 但后面的疯女人，却不跑了，同时拽着章小林的袖子，也不让她跑！ 章小林抽出清景剑，这袖子指定不能要了，她要和这个疯女人割袍断义，虽然本不过萍水相逢，无义可言。 疯女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又转头听着前方传来的动静。 “大伙别被这个老女人唬住了，杀了她，咱们还有从龙之功呢。”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怕什么？”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这些禁军士兵虽有忠君爱国的思想，但具体谁做皇帝，他们才不关心，他们只操心着每月的几两碎银。 对叛军来说，今夜宫变就是一场人生豪赌，赌对了就有泼天富贵，赌输了的话，嗐，老大都下场了，皇宫中就一个小皇帝，怎么可能会输？ 章小林还没来得及跑呢，便听到有尖利的声音大喊，“保护太后和圣上，杀！” 听声音似是太监喊的，虽然他们成了无根之人，但血性还在，喊打喊杀的声音传来后，不多时便有散着发髻的宫女们慌慌张张跑来。 章小林躲在拐角，看到宫女们中间拥着的便是太后，乳娘抱着吓懵的小皇帝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疯女人眼前一亮，猛地蹿出去也跟着宫女们往前跑，此时大家都如惊弓之鸟，根本就没有发现里面混了一疯子。 章小林又不傻，才不想去趟浑水。 只见她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假山堆方向走，至于那个疯女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夫妻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 章小林凭着脑中的地图，顺利来到假山处，既然里面有亭台楼阁，那自然是有路可通的。 果不其然，假山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可容一人通过。 也不知这里是哪位妙人设计的，小院虽小，但却极精致，而且这里竟然还栽种了花草树木。 举目所见，雕梁画栋都不算什么，四边的墙上也都贴着画，每一处细节都彰显奢华。 这不像是妃嫔能住的地方，从各处雕着的龙纹来看，这应该是某位天子的秘密花园。 院子虽小，建筑却多，章小林走进一处厢房，里面竟然还立着等身的大铜镜。 “真是富贵窝！” 第107章 下水道 章小林可不是过来享受的，她是来逃命的，当下便在厢房找藏身之处。 床底下虽然能藏人，但第一时间就会被人发现，所以章小林打算藏床顶上。 床架是用紫檀木做的，看着就像个小房间，躲在床顶上，叛军的视线看不到，安全系数较高。 章小林躺在黑暗的床顶，松懈下来便觉力倦神疲，干脆睡一觉养养精神。 才睡了没一会儿，便听到外间有动静，难道是叛军追过来了？ “你放开！” 章小林听出来这是小皇帝的声音。 “沣儿，我是你娘亲啊！” 这声音耳熟啊，好像是刚分开的疯女人。 “你不是我娘，快点放开我，我要找母后。”小皇帝才哭闹出声，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 “别哭，小心贼人们听见。”疯女人果真抱着小皇帝进来，难为她这个瘦身板，这么有力量，竟然还能抱得动挣扎不已的小皇帝。 章小林趴在床顶上，便见疯女人推开大铜镜走了进去，没想到铜镜后面别有洞天。 “真聪明！”章小林赶紧爬下床跟了上去。 疯女人听到后面的动静吓一跳，待见到是章小林方才松一口气，不过这口气一松，人又瘫了。 “来，吃点冰糖！”这一块冰糖是小皇帝给的，她一直没吃，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章小林把冰糖塞进她嘴里，长期的营养不良，再兼低血糖，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道长！”小皇帝看到熟悉的人，心下稍安，紧紧拽着章小林的袖子，藏在她身后。 糖是快速补充能量的好东西，章小林眼见着疯女人原本青白的脸色，现在微微泛上红晕。 章小林好奇地看着疯女人，“你是谁？” “进暖阁里说话吧。”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气温也最低，当下几人走进房中。 “我是刘宸妃。” 章小林愣了，大楚通常立四妃，即贵淑德贤，均为正一品，啥时候又冒出个宸妃，这不在四妃之列啊。 刘宸妃接下来说的话，就更惊悚了，“我是沣儿的生母！” “胡说！我才是母后的孩子呢。”小皇帝对于这个新冒出来的娘，很是反感。 章小林扶额，后宫水果真很深。 严格来讲，小皇帝说得没错，不管他是谁生的，李太后都是他的母后，可刘宸妃如果真是小皇帝的母妃，那定然是有人刻意隐瞒了消息。 “后宫真乱啊！对了，你是怎么把圣上抱过来的？”章小林现在才明白，敢情刘宸妃去御乾宫是为找小皇帝的，可不是找老相好。 刘宸妃笑笑，“抢过来的。” 叛军在后宫里围追堵截，众宫女跑得心慌意乱，再加上黑灯瞎火的，不期被暗中早做准备的刘宸妃一把抢走。 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刘宸妃就凭着主场优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女人本弱，为母则刚，刘宸妃果真不是一般人。 眼看就要到大臣上早朝的时辰，如果幕后黑手没有控制住局势，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接下来的动作，必然是大举搜宫，总而言之，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皇帝不论生死，幕后黑手都有办法自圆其说。 但他们肯定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竟然还会有第三个选项---失踪，这可是最麻烦的事。 小皇帝活着可以禅位，甭管是不是自愿，大面上肯定没问题，至少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死了的话，就更好啦，推说后宫失火便是，再随便从旁支里选个宗亲过来，继大统便是。 小皇帝失踪，他们只能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在没找到之前，宫里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章小林直叹自己倒霉，别人进宫吃香的，喝辣的，虽偶有些挫折，但最终还是能在皇宫混得如鱼得水。 不像她，才来皇宫没多久，就得想办法逃命，她一个小小道士的命，在贵人眼里，就跟蝼蚁差不多。 可问题又来了，这是守卫森严的皇宫啊，很难进来，那表示也很难出去。 “宸妃娘娘啊，你也是宫中老人了，可知道有什么出宫的秘道吗？” 电视里不是经常这样演的嘛，皇宫这么高大上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秘道呢？ 刘宸妃很干脆道：“没有，我自入宫后就没听说过有什么秘道。” 连唯一的希望都落空了，想来就算有秘道，也不是区区小妃嫔能知晓的，章小林不禁愁肠百结，唉声叹气。 章小林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些贵重珠宝，还有一些防身的手雷，另外就是一些充饥的点心。 “先吃些点心垫垫吧！”章小林把甜点递给刘妃，小皇帝倒不饿，只是困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头一点一点地。 刘宸妃把小皇帝抱着坐在榻上，给他唱起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影儿遮窗棂，蛐蛐儿, 叫声声……” 小皇帝愣愣地看着刘宸妃，竟觉得歌声莫名很熟悉，没一会儿就被哄睡了。 章小林看着这一幕，觉得刘宸妃真可能是小皇帝的生母。 看着眉眼柔顺，充满母性光辉的刘宸妃，章小林不禁想起穿越前的父母，还有穿越后遇到的便宜爹。 “切，我想到哪里去，该想办法逃出去才是正经。” 章小林拍拍脑袋望着窗外，眼见着天快亮了，外面的呼喝声也越来越大，再不逃出去，很快这里也不再安全。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吗？ 突然她灵光乍现，上天确实无路，因为她不是长着翅膀的鸟人，但入地却有门啊。 章小林初入皇宫就发现了，皇宫坐北朝南，外有护城河，内有金水河，这说明什么？ 说明了下雨时，雨水可以排入金水河或护城河啊。 那通过什么排水？当然是下水道啦！ 章小林不禁为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喝采，雨果说过，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 皇宫是给大楚统治者修的，良心肯定有，而且还很大。 “宸妃娘娘，皇宫里有没有过水涵洞之类的设施？”章小林问这话的时候，还有点不太自信，一介女流，按理应该不太关心基建工程。 平日顶多就是绣花、写字、画画之类。 但没想到刘宸妃竟然还真知道，“有，就在御乾宫前，而且直通皇城外，只是涵洞尽头，有菱形铁柱挡着，缝隙很窄，人无法通行。” “宸妃娘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108章 涵洞 这刘宸妃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家中祖辈是搞基建的？要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一名妃子，为何会对地下水道如此熟悉。 “家父是面涅将军，极善攻城战，对各城了如指掌。” 章小林恍然大悟，原来是将门虎女，怪不得能在冷宫中活下来，还能知道城池安防的弱点。 面涅倒是不奇怪，大楚一向右文抑武，当兵的待遇很悲催，不是流民就是罪犯，为了怕他们逃跑，少不得在脸上刺字，谓之黥面。 面涅将军至少说明刘宸妃的父亲挺光明磊落的，都当了将军，还没把脸上的刺字消去。 章小林收拾好包袱，拿上清景剑，“事不宜迟，我们从下水道逃走，你行不行？” “可以的，我来带路！” 刘宸妃抱着惊醒的小皇帝叮嘱，“沣儿不要惊慌！” “好！” 小皇帝刚刚奶声奶气地说完，便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靠近。 “快来，这里还有院子。” “我曾听人说起过，这是太上皇养老的地方，里面有不少珠宝。” “还等什么呢，快进去看看。” 叛军们很快就会发现铜镜机关，留给章小林等人的时间不多了。 章小林当机立断，“走，爬墙！” 两人端来桌凳，这才翻过墙头，小心往御乾宫方向摸去。 此时叛军还在东西各宫搜查，早已被重点搜查过的御乾宫，寂静一片。 “下水道在哪里？”章小林到了御乾宫却没有发现入口。 “在丹陛下面，宫人称老虎洞。” 御乾宫前的御道是皇公大臣走的，不允许宫女、太监行走，为了方便穿行，御道下面便有一道涵洞。 刘宸妃当先带头，三人往老虎洞里钻，而在老虎洞往下，便是过水涵洞。 “啊……不要杀我们！”黑暗中传来惊叫，还伴着低泣声。 章小林忙低声道：“不要叫，我们不是贼人。” 老虎洞虽然很隐蔽，但长年在此处行走的宫人，怎么会忽略掉这种逃生的好地方？显然这里躲着一些幸存者。 只是此处光线不好，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活着。 “谁有火折子？”章小林悄声问道。 皇宫里没有路灯，这些值夜的宫人，需要时不时地点燃蜡烛，肯定随身携带着火折子。 “小……小的有！” “奴也有！” 章小林大喜，把身上的道袍撕下一片，“给我！” 黑暗几只手哆哆嗦嗦摸过来，正好摸到章小林的脸上，差点戳到她眼睛。 “谢了。”章小林接过小竹筒，稍吹了吹，一点红光亮起，隐隐照着周围几名宫人的脸。 章小林把道袍缠到剑鞘上，用火折子点燃后，权当火把。 “地下入口在哪里？” 刘宸妃按脑中记忆，来到一处位置，“道长把火把举过来，这里应该有一块石板，下面就是过水涵洞。” 章小林当真细细观察，确实有一整块大石板盖着，但靠一两个人肯定搬不动。 “你是宸妃娘娘？”一个宫人突地出声，惊得不少宫人看过来。 “真的是宸妃娘娘！” 章小林一看大家都认识，那就好办了，“劳驾各位，咱们把这块石板移开。” “宸妃娘娘已死，我是刘大娘，若想逃出去，大家就来帮把手。” 宫人们互相看了看，都主动来到砖边，“娘娘你手嫩，这种粗活还是我们来做吧。” 有了生力军的帮忙，大石板被移开，下面果真是青砖垒起的过水涵洞。 想来皇城在刚修建的时候，最先建的便是地下管网，然后在其上才修建了皇城。 幸好因冬天干旱少雨，地下无水，一行人通过涵洞走到尽头，果见尽头立着菱形铁柱。 章小林举起火把，细细看过，“这里好像是在宫墙之下啊。” 刘宸妃亦走了过来，摸了摸铁柱，“正是如此，只要能逃出去，我们就自由了。” 宫人们听到能逃出去，立时兴奋了，互相抱着庆祝，“太好了，我们能出去了！” 可当大伙看到那粗如儿臂的铁柱时，脸色都变了，他们手上可没有工具，想要挖开地砖实非易事。 而且地砖缝隙都是用糯米、石灰、桐油粘合的，异常坚固。 “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呜呜……” 章小林望向外面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天就要亮了。 “大家别急，一会儿我把这里炸开，但是逃出去后怎么办，咱得先说好，要不然就算跑出去，还是会被抓住。” 这些宫人虽然身份不高，但当时进宫，都是留了档案，家住何方，亲朋故旧都查得明明白白的。 恐怕不等回去，早有大批人马在家乡等着，宫人们谁也不想被株连九族，俱都默然无语。 “我爹肯定不会告密的，要不先去我娘家躲藏一阵子。” 旁边的宫女听了，立时落泪，“宸妃娘娘，你没有家了。” 刘宸妃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宫女，“杏儿，你说什么？” “娘娘……” 杏儿还待再说，却被别的宫人拦住，“不能说，说不得。” 刘宸妃看着他们的表情，立时落下泪来，“你们不说，其实我也猜到了。” “那你们可还有稳妥去处？”天色一亮，再想跑就来不及了，章小林只能继续问其他人。 宫人们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他们当中有些是有家归不得的，有些却早已无家可归。 “麻烦了！”跑出去后，往哪里躲呢？ 章小林把手雷掏出来，撕下布条捆在一处，“不管了，跑出去以后再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这是何物？”众人从没见过这种物什，而且这小小的圆东西能让他们逃出去吗？ 章小林笑笑，“这是我们道家秘术，很犀利的。” 众人听说过道家可以撒豆成兵，呼风唤雨，这么说来大家有希望了。 “我把引线弄长点，你们先躲到后面去，等炸开后，再各自逃命吧。” 众人闻言当即撒退就往后跑，眨眼间，铁栅栏处只剩下章小林。 “跑得真快！”章小林把集束手雷放在地面上，用火折子点燃后，返身便跑。 随着小火星快速燃烧，巨声响起，“轰……” 第109章 他乡遇故知 正在搜查的叛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俱都惊疑不定，不知所以。 “快赶过去看看！”禁军侍卫军挥手让士兵赶上。 有士兵指着搜出来的宫女、太监，问道：“那这些人怎么办？” 侍卫长眉头紧锁，不耐烦地道：“都杀了！” 被困住的太监和宫女听到侍卫长的话，有的吓得瘫坐一地，有的撒腿便跑，禁军士兵立刻挥刀追了上去， “跑远的就别追了，也不知道东门发生什么事了，快过去看看。” 侍卫长带着一众士兵赶过去，只见城墙下一处排水的涵洞，被炸开了一个大洞。 …… 时间回到爆炸前一刻，章小林点燃引线后，和幸存者们躲在拐角处，“捂住耳朵，有点响！” 刘宸妃忙把小皇帝的耳朵捂住，而在狭小空间内，爆炸的声音尤其响亮，震得她暂时性耳聋。 “快逃！”章小林不等灰尘散尽，用袖子捂住口鼻，当先跑出去。 此时东门紧闭，四处寂静无声，和正午饭点时的热闹完全不同，而与此同时，京城居民只见宫城大火，却不知里面正在发生流血事件。 因东门值夜的禁军俱已进宫，城外并无巡查的士兵，正是众人逃跑的好时机。 章小林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过搜查，反正她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道士，另一个是女户，总有一个管用。 天已蒙蒙亮，已经有小商贩们挑着担，在御街大道两边摆摊，为那些睡得太晚，起得太迟的官老爷提供贴心的早餐服务。 “恐怕今天没有早朝了，宫城的火到现在还没有灭呢。” “反正火烧不过来，不用担心。” “不管怎么样，六部当值的官爷们，还是要吃饭的。” 小贩们正议论纷纷，便见一群人跑过，有的还穿着宫里衣裳，可不待他们招呼，这些人又迅速往小巷子里钻。 “你们看到了没？好些是从宫里跑出来的。” “我也看到了，想是宫门已开，咱们的买卖要来了，打起精神。” 话说章小林不管往哪里跑，后面都跟着一群小尾巴，“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大家各奔东西啊。” 宫人们神情局促，“小的们也没地可去，不如就跟着道长和宸妃娘娘吧。” 更何况小皇帝还在呢，他们这些宫人可不就只能跟着皇帝跑嘛。 “不要叫我宸妃娘娘，我是刘大娘。”当然此大娘非彼大娘，家中排行老大，自然叫大娘。 宫人行立刻行礼，“是的，宸妃娘娘，小的们记下了。” 章小林急了，都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些宫人还紧紧跟着，不知道人越多，越引人注意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去何处容身呢？” 偌大的京城，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想必士兵们会满城搜捕，可这些人全集中在一块，很容易被一网打尽。 刘大娘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小林把丑话说在前头，“行吧，那大伙被抓住，可别怪我！” “道长道法高深，定然能逢凶化吉！” 自宫人们亲眼见儿臂粗的铁柱都被炸弯后，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抱住道长的大腿，指不定日后有大造化。 章小林懒得再解释，这会儿正逃命呢，等到居民起床，人多眼杂，再想跑可就来不及了。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院门慢慢打开，门子护送一位绿衣服的官员出来。 “天还黑着，老爷仔细脚下！” 章小林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这人好生眼熟。 待那人走进一些，章小林认出来了，这不是回京那天，陪着他一块儿吃灰的官员吗？ “早啊，上值啦！” 能在大楚当官，都是记忆力超群的家伙，要不然那么多经史子集哪里背得下，如何能通过科考？ 绿袍男子一眼就认出章小林，“原来是静安道长，这么早就开始做功课了吗？” 章小林笑了，谁家道士是这样偷偷摸摸做功课的，当下礼貌回道：“正是呢，贫道还要继续做功课，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跟着的宫人们也赶紧行礼，便也和章小林一起离开。 “慢着！”绿袍男子大喝一声，他死死地瞪着小皇帝，越看越觉眼熟，再一看旁边的宫女和太监，心下有个大胆的猜测。 “道长，我们相见即是有缘，不如到舍下稍坐片刻。” 章小林忙摆手道：“算了吧，贫道挺忙的，还得去接露水养生呢。” “来吧，顺便帮我全家算个流年。” “不了，不了，真有事！” 章小林正和绿袍男子纠缠间，门里急奔出一人，“儿啊，你的官帽还没拿呢？” “哎呀，是章东家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屋里坐。” 这可是妥妥的他乡遇故知啊，章小林上前拱手一礼，“郭夫人！” 绿袍男子立时明白了，“原来你就是东珠的原主，这里说话不方便，大家快随我进屋。” 章小林看看外面路口已有行人，便道：“那好吧，恐怕你要后悔。” “怎么会呢？这可是天大的福缘啊。” 待章小林一行人进门，绿袍男子立刻吩咐门子，“关门，今天不管谁来，就说我病重，不宜见客。” “是！”门子做这一行很有经验了，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都门清。 “娘，快去把爹请到书房见贵客。” 郭夫人答应了一声，便往主院疾步而去。 “不好意思，请各位随我到书房来！” 待章小林一行人走进书房，郭家这位官老爷，立时长揖施礼道：“臣御史台郭铭，参见陛下。” 小皇帝下意识脱口而出，“免礼！” 郭员外推门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立时懵了，这个奶娃娃就是当今圣上？ 关键圣上怎么会出宫？看着宫人们狼狈的模样，定是宫里发生大事了。 郭御史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可是宫变了？” 章小林看他对小皇帝恭敬的模样，只能大着胆子赌一把，当下便把宫中一夜惊魂经过细细说了。 郭御史脸色沉下来，“殿前指挥使竟然叛变了？那皇城司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可能没发现？” “许是他们掩饰得太好了，现在我们无处可去，还得想办法混出城呢。” 郭御史想了想，“此事关系重大，须得想个万全法子才行，暂时先在这里住下，剩下的交给我。” 第110章 免朝 郭铭虽是御史品级不高，但因有监察之责，也需每日上朝议事。 小皇帝来到郭府一事，事关重大，郭铭怕走漏消息，将全府上下敲打一番，只说是汾城亲戚投奔，不许向外多言。 又将小皇帝一行人安顿在主院歇下，郭员外及家人则住在偏院。 郭铭向小皇帝行礼，“陛下，暂请放心住下，为免旁人起疑，微臣还得赶着上早朝。” 可惜小皇帝已经睡熟了，章小林看刘宸妃也没回答的意思，便主动道：“郭御史务必小心应对。” “道长也请早点歇息，等我探听明白再说。” 在大楚当兵很惨，但做御史则很幸福。 因大楚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立了一块誓碑，其中一条便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这就给了御史很强的操作空间，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什么都能管，什么都敢管，虽然品级不高，脾气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文武百官对他们多有忌惮，无形之中，使得御史们以御史中丞为核心，形成了关系紧密的小团体。 郭铭快步来到宫门外，却见大臣们都在寒风中等着，一个个神情极为紧张。 “怎地还没开宫门？” “许是宫内失火，太后受惊且再等等。” “不管怎么样，也得派内侍出来说明一下啊。” 郭铭在人群外围来回绕了两圈，官员们见到御史，俱都左顾右盼、闭口不言。 “郭御史，来这里！” 郭铭听到有人在唤他，抬头张望，却是御史台的同僚们立在一旁，拉开了与其它官员的距离。 “不好意思，早上闹肚子，晚来一会儿，这是发生何事了？”郭铭小跑过去，先行告罪。 御史赵中丞笑了，“你这小子倒运气，头回迟到，偏遇上这事。” “赵大人，这事可透着不对劲呐，以前宫中走过水，也没像今日这般。” 赵中丞压低声音道：“发现了吗？高太师和宋太尉到现在都没现身呢。” 高太师倒还罢了，宋太尉可是殿前司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 不多时宫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内侍，却是面生得紧，并不是太监总管郭全。 “奉太后娘娘懿旨，今日免朝！”小内侍甩了拂尘，便立刻转身回宫，半点都不耽误。 官员们心下早已猜到结果，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他们互相看了看，俱都摇摇头并不说话。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还是遵守“闻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莫管，无事早归”的十六字真言为上。 御史们回到御史台，此处因御史们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做法，又被称为霜台。 再加上附近柏树上有成群的乌鸦在嬉戏，又被戏称为乌台。 此时在乌鸦聒噪的叫声中，御史台众人正在热烈讨论，要不要闯宫进谏。 “赵大人，情况未明，此时闯宫，恐失了性命啊！” 郭铭心知小皇帝就在家中，故死命劝住顶头上司不要冒险。 赵中丞气急败坏道：“我等食君之?，忠君之事，怎可因个人安危，而置圣上于不顾？” 此言一出，立时群情沸腾，御史们纷纷喝彩，“不愧是中丞大人，实为我辈楷模，威武！” “走，咱们闯宫去！”赵大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立时挽着袖子就要闯宫门。 当然此举还是很有危险性的，虽然御史不能因言获罪，但闯宫的概念不一样，且禁军可不是吃素的，很可能把他们当乱臣贼子杀了。 郭铭急了，忙伸开双臂拦阻，“可使不得，诸位还是从长计议才好。” 赵中丞不满意了，“郭铭，你今日为何如此婆妈？犹如小妇人一般。” 郭铭擦了擦汗，做为御史中的一员，他的脾气当然也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因为自家老爹被抢一事，而多方奔走，逼得当地官府不得不严查。 但现在情况不同，幕后黑手还没现身，现在闯宫是自寻死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冷静！” “郭御史想是怕了，你留下，我们走！” “走，同去！”众人推搡着出门。 郭铭左右没拦住，只得跟着众御史往外走，还没出门，便见大队禁军围了过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赵中丞暗道不妙。 “奉相公钧旨，京城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带队的禁军小校拱了拱手，便命人把守大门，不许人员往来。 这一幕很眼熟啊，之前先帝驾崩的时候也如这般全城戒严。 正当大家惶急无措之时，有内侍飞马过来，“奉太后懿旨，宣御史中丞入宫议事。” “那我先去了，你们且在这里等消息。” 赵大人接旨后，急冲冲往宫中赶，此时已有接到懿旨的各位重臣往宫中而来。 待到人齐后，宫门大开，一行人在小内侍的带领下往崇政殿赶去。 只是众官员没见到太后，看到的却是高太师等几位顾命大臣。 高太师沉痛地大臣解释，“诸公，昨日宫中走水，圣上不幸驾崩，太后也被大火烧伤，恐有性命之危。” 古人相信木为阳，石为阴，皇宫俱为木制结构，确实容易失火，但把皇帝烧死，真是闻所未闻。 按理皇上寝宫里里外外，可有不少人值守呢，就算失火怎么可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查，必须严查！”赵中丞怒了，并且已经隐隐闻到阴谋的味道。 高太师面色悲戚道：“查肯定要查的，只是现在最棘手的是，谁继大统？” 先帝只余一支独苗，如今还不幸早夭，只能从旁系找人，不过这得由顾命大臣细细查看才能决定。 赵中丞急道：“此事容后再议，圣上何在？”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赵中丞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昨天小皇帝还好好地坐在龙椅上打瞌睡，今天咋就崩了呢？ “那就请诸位去御乾宫看看吧，只是……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高太师带着众大臣往御乾宫而去，此时已有几名宫人正在挂白，虽说现在还没发丧，但也该做好准备。 到了御乾宫，大臣们看着龙体，立时哭倒一片，小小的人儿已经被烧成黑漆漆的一团，又黑又小，看着跟只猫儿似的。 “能确定是圣上吗？” 高太师不悦道：“宫中这般大小的男孩，只有圣上一人，其余皆是公主，不会有错。” 这个理由很充分，赵中丞无法反驳，随即换了话题，“太后凤体如何？” 第111章 地下室 李太后可以垂帘听政，只要她还在，大楚就不会乱。 “太后倒是被宫人们救了出来，只是脸被烧伤，暂时还见不得人。” 高太师才说完，赵中丞立时心生警惕，这么巧啊，小皇帝烧成一团，看不出来人样，皇太后又被烧坏了脸。 那这个是不是小皇帝？宫中的太后还是不是原来的太后？ 都是读书人，谁还没一肚子算计呢。 赵中丞看了看周围跪倒一片，哭得如丧考妣的文武大臣，心下暗自盘算着。 御史台下设三院：台院、殿院、察院，此事正该由察院的监察御史们去查。 大臣们哭完以后，便开始依规矩选治丧官员，还得通知各寺庙道观，得敲钟三万杵。 除了几名顾命大臣外和礼部官员，留在宫里继续商议治丧事宜后，其余人等只能回府衙等通知。 不多时，京城的钟鼓楼及各寺院道观，按点响起连绵钟声。 自皇帝驾崩后，大楚子民百天内不许玩乐、一月内禁嫁娶。 郭铭急得在柏树下转圈圈，抬头看到赵中丞回来，忙迎上去，“怎么回事？皇上驾崩了？” “嗯，高太师在主持呢。” 郭铭家里可是有真正的小皇帝，当下怀疑宫变的幕后黑手便是高太师。 一来他本身就是就是首席顾命大臣，又是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二来高太师时常出入禁中，和皇城司的大太监过从甚密，而皇城司除了有搜集情报的亲事官，还有负责护卫皇宫的亲从官。 根据章东家所述，昨晚必然有皇城司亲从官参与，否则宫门如何能开？ 皇帝大行之后，禁军和街道司开始配合宵禁，京城百姓不能犯夜，同时他们还领到一件秘密任务，全城搜查逃出来的宫女和太监。 毕竟皇帝那么小，不可能是自己逃出来的，定然有人帮忙，而且经比对值班人员名单，确实发现少了几名宫人。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的目光对准了宫人，却没注意冷宫妃子和三清殿的道士。 郭铭下值后，一路凭着腰牌才顺利回到家中。 他第一时间找到章小林，“最近风声很紧，千万不要出门。” “不出门也不安全，你家有秘室吗？” 他们一行人出来时，已经有小贩出来摆摊，指不定行踪早已暴露。 郭铭跺脚道：“以前是没有的，不过，我可以让下人们现挖一个。” 章小林看了看外面脸色严肃的下人们，“他们可靠吗？” 大楚挺人性化，很少有贱籍奴婢，下人们通常是雇佣制，这也意味着主人无法完全掌控他们。 郭员外在一边打着包票，“放心，都是从汾城跟过来的老人了。”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郭铭命人在厢房窗户挂上厚帘，移开床架，就在床下位置开挖地下室。 至于挂上窗帘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京城房屋密集，恐有火患，故而火禁甚严，晚间全城不许燃烛。 除了报备过要祭祀用火的人家外，其他未曾报备的，一经巡查人员发现，都会在门上做上记号，招来官府盘问。 故而用将窗子遮住，避免灯光外露，大伙便可趁夜挖土。 章小林挠了挠头，“挖地下室可行，只是挖出来的土方，堆在哪？” 这新土和旧土堆在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而且京城居，大不易，这栋宅子是靠着东珠后买的，虽比之前大些，但也不至于大到可以种菜。 没有菜圃，土就不能撒进去，而且现在是冬天，临时搞个菜园子出来，显得很突兀。 一行人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除了门口养着鱼的大水缸，看着能放些土下去，可也装不了多少，还容易被发现。 运出去就别想了，这么多邻居眼睛看着呢，这也是因为大楚施行保甲连坐制度，大家都互相监督、制约，生怕祸从天降。 章小林前前后后看过，来到厢房，发现二楼之上有小阁楼。 因大楚的房子都悬山式屋顶，大多数人家会利用屋顶做成小阁楼，虽然此处过小不能住人，但却可以放些杂物。 “把土放上面怎么样？” 因惯性思维，大家的目光都往地面看，却没有注意也可以往上看。 “可以，就是要防着土掉下来。”郭铭也觉得这里不错。 土方不能直接堆放，还得垫上一些东西，以免有人上去查看时，掉下泥土。 章小林踩着梯子，举着油灯往四处看了看，里面只垫了一些干草，放着几只箱子。 郭铭想了想道：“家里还有一些蓑衣，我把它拆了， 把叶子垫上，然后放土，其上再铺厚干草或木板，应该看不出来。” 章小林冲他竖了大拇指，想得确实很周到，“箱子不能放上面，免得他们翻箱倒柜，只放些简单家伙什就好。” 小阁楼最好空阔点，让搜查人员一目了然，但也不能啥也不放，让人起疑，敌明我暗，正好适打心理战。 地下室的工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多余的土全部平铺在小阁楼上。 好在他们只要一个能容身的小空间就好，不用挖得太大，用木棍做些支撑，避免塌方就成。 宫中多处失火，人为的可能性很大，各方势力都在查找蛛丝马迹，这里面不仅有街道司、皇城司还有御史台。 一时之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在御街摆摊的小贩，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盘问过了，他崩溃道：“各位爷，你们能不能一起来？同样的事，我都说好几遍了。” “你再说一遍吧，我得看看你上次说的，和这次说得一样吗？” 当下小贩翻着白眼，又细细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先听到一声巨响？然后看到有宫人模样的人往小巷子去了？” 小贩无奈道：“是啊！有问题吗？” “当时天色怎么样？” 小贩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好像还没天亮，有点黑！” ”怎么和其他人说得不一样？他们说当时天色已微亮。” 小贩立时紧张了，生怕自己被抓到监狱吃牢饭，关键牢里也没啥饭可吃啊，”差爷，你要信我呀！“ ”当然，正因为有些出入，所言才是真的，如果完全一模一样，那只能是串供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啊，小贩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在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可疑范围缩小到郭御史家这一片区域，接下来就是入户搜查。 \\\"啪啪啪~是郭御史家吗？搜查！“ 第112章 赏金 听到拍门声后，门子从门缝里一眼看出，是皇城司来人。 作为一个有素质的门子，他虽然跟随郭员外进京的时间不长，但经努力学习，已经能根据客人着装，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 有些客人上门，接受拜帖即可，不必通传。 而有些人却不能得罪，晚一点开门，就有可能脑袋不保。 “各位爷，稍等，待我拉开门闩！”门子边说边悄悄拉动门房里的绳子。 绳子暗暗通向主院，尽头是一个小铜铃，这是章小林借鉴了电视剧得来的创意。 早已演练多次的众人，立刻爬进床底，挪开伪装好的盖板，一个接一个地跳进地下秘室，最后再由章小林小心把盖板放好。 与此同时，郭员外略检查了一下，便施施然地在正厅泡茶。 而郭夫人听到铃响后，腿脚有些发抖，茶水都倒出来了。 郭员外叹气，“娘子不如就在厢房，免得应对不及，惹人怀疑。” “没事，我能行。”在后院没有女主人出面，恐怕才会让人生疑。 而大门处，门子已开门将人放进来，自己便急急地往后院跑，大喊道：“老爷不好啦，咱家少爷犯事了，察子们来查案啦。” 察子正是京城百姓对皇城司下亲事官们的俗称，这些人直属皇帝，是太祖皇帝设立的特务机构，独立于台察、三衙、军队之外，想查谁就查谁。 皇城司的人只当门子要去报信，忙也跟着往里冲，只见郭夫人紧张地失手打碎了茶壶。 她哆嗦着嘴皮子看向凶神恶煞的察子们，“我儿犯了何事，他不是御史言官吗？” 御史虽说品级不高、俸禄也不高，但清贵啊。 而且太祖皇帝早已立下规矩，御史不能由宰相推荐，必须是由皇帝亲自选拔考核、委任。 只要能当上御史，就等于官方盖章承认，此人大公无私、诚心正真，是个忠臣。 皇城司和御史同为皇上效命，关系自然也不一般。 秦押班拱手道：“两位受惊了，因宫中失火，跑了几名宫人，现正在全城捉拿，请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郭员外牵着夫人的手立于一边，看他们到处搜查。 皇城司的人也都是抄家老手，翻箱倒柜的，每一个死角都不放过，床底自然也没放过。 郭员外吓得腿抖，神情紧张，秦押班一直在暗暗观察他们的举动，心下生疑，“兄弟们，搜仔细点！” 但房间总共就这么大，床底、床顶都找过了，没有发现，秦押班干脆拿来木棍东敲西打，检查墙壁有无暗层。 就连地面都用木桩撞过，可没有听到空洞的回音。 也算幸运，当初章小林强烈建议，地下室只建在床下，没有扩大范围，否则指不定要露馅。 而黑暗的地下室内，众人紧挨着站着一起，静静地听着地面上传来的动静。 “押班，茅厕、水缸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 “柴房和灶房也查过了。” “屋顶呢？”秦押班冷冷问道。 “都看过了。” 秦押班再次扭头看向郭员外两人，见两人此时神色轻松，心下眉头微皱。 此时郭铭急从外面跑来，“我当是谁呢，原来秦押班过来公干啊，辛苦了，兄弟们查完了没？没查完的话，那就请继续。” 皇城司不要面子的吗？说查就查，秦押班还真就不查了，他挥手道：“兄弟们去下一家！” 察子们列队准备离开，秦押班跟在最后，回头对郭家下人道：“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 郭家下人脸色都激动了，好大一笔赏金。 门子在一旁懊恼道：“咋我天天看门，就没看到呢，可惜了。” 其它下人只是低下头不说话，他们只负责干杂活，不经常给官差打交道。 “秦押班，我知道。” 郭铭的话一出口，所有人抬头，惊讶地看着他，老爷这会子发什么疯？ 秦押班一脸惊喜，催促道：“在哪？” “那赏金百两可是真的？”郭铭搓搓手问道，要知道赏金百两，不是赏金千钱，这可是实打实的黄金啊。 御史清贵，名声也好听，但架不住穷啊，他两袖清风已经很久了，再加上郭员外又被打劫，家中一度穷困得没米下锅。 秦押班脸色沉了下来，敢情这位御史是穷疯了，拿皇城司开涮呢。 “兄弟们走，去下一家。” 郭铭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别介啊，我真知道啊，他们许是往南去了。” 秦押班狠狠地回瞪，如果眼神能杀人，那这会郭御史早已被凌迟处死。 “别生气哈，方向不对的话，咱们也可以再商量嘛，只是赏金你三我七好吧。” 秦押班火大了，抽出朴刀，“你莫不是消遣老子？” 郭铭缩着脖子退到一旁，嘴里还嘀咕道：“我是真知道啊！大不了，赏金对半分嘛。” “快走！快走！”秦押班现在总算知道御史们的威力，转眼间，察子们就跑没影。 郭铭还不死心地追出大门外，冲着秦押班的背影喊道：“我是真知道啊！兄弟，给个机会，让我也发笔财呗。” “滚……” 郭铭失望地回到院子，摊开双手无奈道：“他不信，我也没办法啊。” “切……”下人们震惊于他的无耻，齐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散去。 门子边走边反思，原来他的逢场作戏跟老爷比起来，技术还是太差，不过说明还有更大进步空间，下次争取表现更好些吧。 郭员外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我儿呀，你这样不怕出事吗？” 那可是皇城司啊，抓人，可是连个招呼都不打的。 “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虽只是一个小御史，便后面站着可是御史台呢。” 至于御史台后面站在的皇帝虽然驾崩了，但很快就会有新的皇帝来，皇帝就是他们御史台最粗的大腿。 “章东家，你们可以出来了！” 章小林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这样太危险了，还是得找个办法逃出城去才行。” “现在恐怕不行，如今全城都在大肆搜捕，从他们连小箱子都不放过的情况来看，皇城司已经叛变。” 这是很明显的事实，郭御史难道还以为她之前说谎吗？ “老爷，赵大人来啦！” 第113章 御史 皇城司才走，怎么赵中丞又来了？郭家现在就像是个戏台子，这边方唱罢，那边又登场。 才爬出来的宫人们，哀叹一声，又打算藏回去。 郭铭拦住了，“赵大人是铁骨铮铮的忠臣，不用担心！” 事实上，郭铭除了相信御史台外，也别无外援，其它大臣或多、或少都和高太师有些关系，若是走漏消息，可就是灭族之祸。 但要把小皇帝安全送出城，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完全不行的，还得找几个盟友来才行。 “请赵大人正厅奉茶！” 赵大人作为御史中丞，能力不小，这边皇城司才来搜查，那边就有御史回报，因涉及到自家下属，他便亲自跑来问问。 赵中丞思来想去，回想那天从不迟到的郭御史，竟然很罕见地来迟了，这本身就不寻常。 需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在御史台混的人，脾气都差不多，那天郭铭拦住闯宫的做法，有些异样。 如此种种迹象下来，赵中丞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自然是两袖清风啦！” 赵中丞虽然官位高些，但御史台的人都一般穷酸，只靠着俸禄生活。 没有灰色收入的原因也简单，一来官员们给御史送礼，属于自投罗网。 二来御史除了嘴皮子利索，也没有别的实权，根本就没啥关系可以走动。 当然人都是自私的，不排除有一些地方监察御史，背靠着皇帝这条粗大腿，打着监察的名义，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可在京城的一亩三分地里，天子脚下，御史台的官员都还是清谨介直之士，妥妥的直臣。 郭铭笑笑，“我这才送走皇城司的秦押班，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皇城司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咱们动手。”赵中丞愤愤不平，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明明都是皇帝直属机构，只不过一个在明，监察百官，一个在暗，刺探情报，怎么还窝里斗呢？ 自皇帝驾崩，太后不能理事后，不过短短几天，皇城司就成了高太师手里的一把刀，可悲可叹啊。 郭铭挺直脊背，“咱们行得正，站得直，随他查去。” “你呀！”赵中丞摇了摇手指，“咱们做御史的，虽说都是愣头青，但也要小心被人暗害。” 他们不怕皇城司搜出什么来，就怕这些人夹带私货进来。 “要不我帮你看看？别是被他们栽赃陷害就不好了。”说完，赵中丞便要起身往后院去。 郭铭被上司的操作吓一跳，赵大人这么莽的吗？忙拦住，“大人，后院还有女眷在呢？” 赵大人奇道：“没听说你成亲啊？哪来的女眷？” “高堂都还在啊！”郭铭有些崩溃，这咋不按套路来。 赵中丞一听眼睛都亮了，“那正好找令尊聊聊，最近你差事总是出纰漏。” 这就跟老师上门家访似的，唬得郭铭慌忙拦住，“赵大人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吧，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实在不方便进。” 赵中丞立马翻脸，“你这小子最近总是魂不守舍，让你刷卷核对账目，还总是抄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郭铭本来心里有鬼，立时支支吾吾。“没……没有的事，大人想多了。” 赵大人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撩袍子下摆，直冲进后院，郭铭忙伸手去拽，只拽破了赵中丞的袖子。 主院里此时一群宫人，正在陪着小皇帝玩蹴鞠。 赵中丞看到小小的人儿，一个滑跪抱着小皇帝哭出来，“圣上果然还活着！” 章小林冲着追来的郭铭挑眉，低声问道：“要不要杀人灭口？” 郭铭摆手，“放心，自己人！” 赵中丞一个大男人哭得好不伤心，没了皇帝这个粗大腿给他们做主，最近御史台的日子不好过呀，不少人都尝到穿小鞋的滋味。 随后，赵中丞看着正在吃糕点的女人，迟疑道：“刘家大娘？宸妃娘娘？” “嗯？你认识我？” 那可太认识了，刘家自边关迁到京城，所有文官都更打了鸡血似，天天防着刘将军，以免他生出异心，带大军把皇宫给端了。 再说文官们都自视甚高，苦读寒窗多年，这才金榜题名，到头来，却要和满脸刺字的罪犯同殿为臣，这怎么能忍？ 文官上马打仗不行，但下笔千言的本事还是有的，天天上书诋毁刘将军，不为别的，只因枢密使一职，自大楚建国以来都是文官兼任。 但刘将军被先皇任命为枢密使后，在文官集团看来，就好像心爱的女人被抢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高太师的授意下，控诉、指责刘将军的奏章，跟雪片似地飞到皇上案头。 什么刘家冒红光、刘家的狗儿都长角等等异象，总之，就是提醒皇上刘家有反心，不可重用。 赵中丞当时也跟风写过几封，倒没有落井下石，只是老实交待了刘将军犯了火禁之类的小事。 应该是边境生活得太久，不熟悉京城的规矩所致，比如刘大娘就喜欢骑马出游，惹得权贵不喜。 大楚民风相对放，男女都能经商，但有权有势的人家，是不允许闺中女人随意出门，上流社会还流行裹小脚。 刘大娘的做法，自然与他们格格不入，再加上刘将军一脸的刺字，又不肯消去，更惹得众人轻视。 赵中丞擦了擦眼泪，“没想到这么瘦了，你以前可是鲜衣怒马的啊！” “过段时间就胖了！”刘大娘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桃酥饼。 不过几天，脸颊上已经开始有些肉了，不像之前跟骷髅架子似的。 赵中丞看了看众人，便道：“你们情况很危险，必须想办法先出城，以后再徐徐图之。” 这点倒和章小林的想法不谋而合，在京城待得时间越长，情况就越危险。 皇城司的秦押班办事有一套，指不定能通过微小的变化，发现端倪，比如柴薪用量、采买米面的用量等等。 章小林心下还有一个隐忧，“我在三清殿中当主持，恐怕身份泄露。” 若是宫中查人，发现三清殿的主持不在，恐怕会连累章田村村民。 “这个简单，用李代桃僵之计便好。” 第114章 信物 章小林前不久才在礼部系籍，又是以玄都观道士身份进宫，身份信息并不难查。 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善信众多，皇城司等人不便下手，但针对区区一个章田村，却易如反掌。 现在朝廷上下和皇城司不是在准备皇上发丧、迎立新皇，就是在追查宫人，暂时没有注意到宫里丢了一位冷宫妃子和一位女冠。 可等新皇继位，必然会细心核对失踪者名单，再派人秘密四处查访。 这是一个大漏洞，必须想办法堵上。 赵中丞所说的李代桃僵之计，听着简单，但操作难度太大。 章小林追问道：“赵大人，不妨细说说如何操作？” 桃子是章小林和刘大娘，那李子是谁呢，如何代替而又不引人注意？ 赵中丞看向刘大娘，“这事本来是只有二成机会的，但若是宸妃娘娘肯出马，那就十拿九稳了。” 众人都转头看向赵中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如今宫人都是由太监总管郭全负责，最终的名单肯定是要经他确认。” 章小林回忆当晚曾在宫中偶遇逃跑的李太后，那个时候郭全等太监都不在身边，想来是在和禁军拼命。 “他还活着吗？” 赵中丞脸皮抽了抽，“暂时还活着，说不好再拖两天，就得死了。” 原来郭全等人拿着棍子抵挡禁军，结果自然毫无悬念，禁军都是精锐，人高马大的，毫不费力就把太监们按在地下摩擦。 郭全作为总管太监，有着和一般太监不同的血性，直打到力竭而尽才被擒住。 不过相比其他太监当场横死的下场来说，郭全的待遇还算不错。 “根据线报，高太师等人还在劝降，可郭全只求速死。” 章小林狐疑地看着赵中丞，“你的线报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么隐秘的事，高太师定然捂得死死的，绝不会往外传，那赵中丞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不相瞒，郭全出身宦官世家，他的义子郑元正在宫里当差，也去劝降了。” 宦官世家也不难理解，太监虽然不会有亲儿子，但可以收些义子，义子等同于干儿子，也要举行仪式，关系颇为亲密。 “郑元是你的人？”郭御史大惊，这主要是因为文官和阉党集团是天生的死对头。 一个清高的文人结交太监，若是被其它官员知道，仅凭这一点，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嗯，我可以通过郑元劝降郭全，但还缺一个信物。” 章小林看了看刘大娘，不解道：“冷宫妃子和大太监有什么关系？真要关系好的话，也不至于在冷宫中度日如年了。” 赵中丞叹道：“这又是一段公案了，郭全曾任过监军，和刘将军的关系极好，想来若不是有郭全的暗中照拂，宸妃娘娘还不知道受什么折磨呢。” 这倒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我可以暗中联系郑元，只是需要信物，郭全若是知道陛下和娘娘还活着，必然会假意投降，再把宫里名单一改，只当道长死在宫变中即可。” 血雨腥风的大浪就要扑面而来，却要靠着两位太监，才能力挽狂澜，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小人物也能创造大历史。 章小林担心地问道：“信得过吗？”万一郑元是双面间谍，可就不妙了。 郑元作为郭全的义子，能投靠高太师，那顺手卖掉赵大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赵中丞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郑元绝对信得过。” 章小林挑了挑眉，事情发展到现在，知情人士是越来越多了，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问题，那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可我身上没有什么信物啊。”刘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当初被打入冷宫，靠着身上的首饰，还过了一段能吃饱饭的时光。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皇帝没有回心转意，她值钱的东西都用尽了，如今钗饰全无，哪来的信物？ 大家又看向小皇帝，呃，宫变之时，小皇帝正在熟睡，身上只有一套中衣。 信物，作为一种凭证，至少得让人信服，且不容易被人冒充，而小皇帝的中衣，宫内备有不少，郭全肯定不会信。 章小林眉头紧锁，“信物这东西，容易被人抓把柄，不如换成只有你们两人才知道的一句话吧。” 刘大娘回忆往昔，郭全在边境当监军之时，两家偶有往来。 还记得及笄之时，郭全也前来观礼，亦曾送了一支蓝色琉璃簪，说是京城时兴的好玩意，比金银钗轻巧。 尤记得父亲欣慰道：“及笄礼成，也该找夫婿了，咱们得给大娘取个表字。” 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抓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好听的表字。 还是郭全忍不住道：“不如就取小宛，出自诗经，有谨慎处世之意。” “还是监军有文化，咱们这些粗人，啥都不懂，那就叫小宛，好听！” 想到这里刘大娘，顿时有主意，“赵大人，那就带一句话吧。” “什么话？”众人齐声问道。 “小宛谢过监军送的琉璃簪。” 众所周知，话在传达的时候，总会出错，赵中丞生怕出岔子，还让郭御史取来纸笔，将这句话写下来。 “好，回头我就找机会和郑元递消息。” 赵中丞临去之前，还抱着小皇帝抹了几滴眼泪，这才深吸口气，眼神坚毅地离开。 章小林回头看了看众人的衣服，还都是宫里服饰，几天没换洗，都是脏兮兮的。 “咱们这身衣服太打眼了，得全部烧掉，换成普通家常衣服。” 郭夫人忙回道：“家里还有一些时新料子，正好可以拿来做冬衣。” 不过衣服换了也没用，太监和正常人最重要的区别就是没胡子。 大楚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胡子是万万不能剃掉的，容易换来一个为老不尊的骂名，连带着亲朋好友都瞧不起。 而且街市有不少的修脸摊，专门给爱美讲究的男人打理胡须，所以胡须是成年男子的标配。 章小林问道：“会做假胡子吗？” 第115章 听瓮 此话一出，众人就明白了，而太监们则心里多少有些酸酸的，谁不羡慕虎将一脸的络腮胡呢？ 做假胡子也容易，剪些碎头发用鱼鳔胶粘好就成，而鱼鳔胶是木工必备的粘合剂，能使榫卯结构更为牢固。 “这也容易，回头我便去木匠铺子弄一些来，就说是修补桌子用。” 当晚宫女们剪下自己的头发，在纸上细心地做着胡子。 太监们则在一旁眼热地看着，“能不能做络腮胡？这样可威武了。” “或者像关圣爷那样，做长长的美髯也行。” 杏儿气得抄起剪刀威胁，“怎么？想让我变成秃子不成？直说了，没有什络腮胡，更别提美髯了，只有山羊胡。” “也行，也行，杏儿姑姑莫生气！”太监们见好就收。 有总比没有的强，山羊胡就山羊胡，可是没一会儿，太监们又在旁边逼叨叨，“能不能做长一点？” “多剪点啊，胡子长些好看。” “再说话，就赶你们出去。”杏儿真是忍无可忍。 太监们又嬉皮笑脸劝道：“杏儿姑姑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胡子、冬衣做好后，又过了几天。 这中间，皇城司的人又突击搜查了一次，幸而门子见机得快，在门口歪缠了一会儿，给众人争取到时间。 皇城司见巷子里实在没有什么线索，不得不扩大范围，往别处去了。 而御史台内，郭御史最近和赵中丞最近打得火热，两人时不时地关门议事，此举让其他御史一头雾水。 “郭铭是不是在拍赵大人的马屁？” “我看不像，每次都是赵大人主动找他的。” “咱们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不如都去听墙角。” 自从皇帝靠山没了后，御史们都闲下来了，反正哪位臣子脸色不悲戚，谁哭得不诚心，这些事就算记下来，也没地方上奏，索性躺平吧。 一群御史悄悄摸到赵大人房外，小心地蹲在窗台下。 “听清楚了没有？” “没有，说话声音太小，谁去拿个听瓮来。” “我去！” 听瓮又叫茧形壶，个头挺小，口小腹大，口上蒙了一层牛皮，埋入地下，便可放大声音。 不多时，听瓮便被取来，御史还聪明得紧，拿了把小铲，将听瓮埋入地下。 至于御史台为什么会有听瓮，那自然是监察百官嘛。 “谁有眼疾？” “我有，让我来听！”林御史自靠奋勇。 人的代偿能力很强大，眼睛不好使，耳朵就灵敏，最优秀的窃听者，往往都是盲人。 御史台中多是饱读诗书之人，患有近视眼疾的人不少，正好适合偷听。 “林御史，怎么样，听到啥没有？” “嘘~赵大人刚说事情办好了，现在他们正在说出城的事，我再听听。” 赵大人和郭铭没有想到，在御史台议事，竟也隔墙有耳，所说的话都被其他御史听了个正着。 “撤了，他们说完了。”林御史当下起出听瓮，一群御史就像耗子似地溜回值房。 御史们刚坐定，装模装样拿起书本，眼角已看到郭铭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郭铭眉头微皱，环视一圈，为什么气氛有些诡异？细看之下，有人拿倒了书，有人衣服上全是泥。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下值的时辰，郭铭也没多想，略收拾了桌子，便下值回家。 御史们待他远去，便围坐在一起，像审犯人似地盯着林御史，“说说，听到什么了？” “很奇怪啊，赵大人言语间对郭御史颇为客气，好像要把什么重要的人送出城去。” 御史们不约而同地摸着下巴思索，最近因皇帝发丧，事情颇多，城内实行宵禁，没有特殊情况，只许进不许出，就算有路引条也不好使。 “什么人这么重要？一定要现在出城。” 最近皇城司在查宫里失踪的宫人，听说是禁宫失火的主犯。 “没听说郭御史和内侍过从甚密啊。”两人犯得着为宫人如此冒险吗？此事越捉摸越怪异。 “咱们用不着东猜西想，不如直接登门拜访。” “有理，不如同去！” 当下一群御史家也不回，顾不得天寒地冻，直接撸起袖子，大步流星往郭铭家走去。 才到巷口，便见围着一群百姓踮脚往里看，有百姓听到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一片绿色的官服，便立时鼓掌激动喊道：“御史们来了！” 御史们还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手里便多了一些板砖和棍子，都是热心群众塞进来的。 “御史大人威武，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清官啊！苍天有眼，总算有人替咱们百姓出头了。” 百姓们主动让出路，御史们便见郭铭正和皇城司的人对峙。 秦押班看到又有生力军来了，气急败坏道：“你们想造反吗？皇城司在此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百姓们一听，纷纷叫嚷起来，“查什么案？每次来都跟抄家似的，家里的米缸都被你们打破了。” “还有我家的柜子里少了两锭银子，是不是你们偷走了？” 秦押班立时火了，百姓可以怀疑皇城司办案的动机，但绝不能败坏他们人品。 皇城司真要抄家，可没有这么温柔。 “接到线报，宫中纵火的嫌犯就躲在这条巷子，所有人必须配合，否则统统关起来！” 郭铭心下一紧，财帛动人心，赏金百两的刺激下，果真有人向官府告密。 当时天色微亮，倒夜香的、失眠的、去衙门点卯上值的，肯定有人早起听到动静。 郭铭退到一旁，“我家已被搜查三次，若是再搜不出什么来，我就到新帝面前参你们一本。” 秦押班是知道内部消息的，听说此次迎立的新帝是在西北就藩的光王，先帝的幼弟，据说脑子有问题。 所以他根本就不带怕的，“你参啊，你有本事往上参，让开，搜查！” 御史们平常都是横惯了的，皇帝犯错了，他们都敢揪着龙袍喷一脸唾沫星子，即便是沽名卖直又怎么样？至少青史留名。 御史都是愣头青，皇帝都不怕，更别说区区皇城司，不过是皇帝手上的鹰犬而已。 “呸，敢欺我们御史，活得不耐烦了吧！” “跟他们费什么话，抄家伙上！” 秦押班大怒，“你们是想死吧！” 有眼疾的林御史看不清，索性直直冲到他面前，“你杀！今天不杀我，你就是小娘养的。” 这可真戳中秦押班的痛处了，他娘还真是小妾。 “打！” 第116章 动手 命令一下，就跟点了火药桶似的，双方冲突立马升级。 皇城司和御史台，都是为皇帝效命的机构，以前总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关系。 但御史是文官，而皇城司的统领是宦官，两者天生就是敌对关系，互相看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御史体弱，抄起的板砖和棍子，转眼就被皇城司缴了械，可御史们不依不饶，虽然战斗体能没有，但战斗意志很强。 文人打架跟娘们打架差不多，无非就是抓头发、挖眼那一套，根本不是皇城司的对手，眼看着就要吃亏。 旁观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就默契地跑上前劝架。 “哎呀，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各位老爷，都冷静一下哈。” 劝架，也是有技巧的，热心群众嘴上劝着，手上可没闲着，死死地拉住察子们，方便御史们火力输出。 御史们都是手无缚鸡的文人，手里只拿得动笔杆子，攻击力很感人。 而察子们就不一样了，皮糙肉厚，一身的腱子肉，御史的小拳拳砸到身上，根本就不痛不痒。 察子们狂笑道：“用力啊，是不是没吃饭？” “跟个娘们似的，待会儿挨揍了可千万别哭！” 士可杀不可辱，更多的吃瓜群众上来劝架。 “别打了，哎呀~不好意思啊，不小心踩到的。” “老爷的脸何故冲撞我的拳头？”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撞你，是因为别人撞了我。” 法不责众的意思：所有人都上手打了，但所有人都没有错，官府来了也不好抓人，毕竟抓走这么多人，牢房也搁不下啊。 百姓一窝蜂地拥上来，皇城司诸人时不时地受到偷袭，可人数太多，也不知道是谁在下黑手。 御史们见挤不上去，气急败坏道：“来人，报官，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京城设有巡检司，专门负责治安，很快巡检士兵们赶了过来，分开人群。 一边是鼻青脸肿的皇城司察子们，另一边是义愤填膺的御史们和围观群众。 巡检陈押铺怒喝道：“是谁先动的手？” 百姓们齐齐伸手指向秦押班，“是他！” 谁先动手是认定案件性质很重要的依据，要么是正当防卫，要么就是故意伤害。 照这样看来，皇城司先动手打人，百姓们是被迫正当防卫。 陈押捕看着倒在地上哀嚎一片的察子们，不禁眼角抽搐，他们负责治安、缉私，管理的都是平头百姓，哪有胆子抓捕皇城司的人。 可不抓的话，众怒难犯，正左右为难间，受到重点照顾，嘴角流血的秦押班艰难地爬过来，拽着他的裤腿哀求道：“快，把我们带走！” 这片巷子里的百姓都是刁民，如果巡检司的人也不管，皇城司诸人恐怕会在这里折戟沉沙，不能善了。 世上还有这种要求，这算不算投案自首，陈押铺不禁笑了，“兄弟们，把他们都带走！” 百姓们忙拦住他，急道：“不能带走，还没赔我家的米缸子呢。” “对，我那两锭银子也被他们偷了。” 当下大伙把陈押捕拽到院里，指着凌乱的摆设，不满道：“看看，天天来说查案，啥都没查出来，回回就跟抄家似的。” “我家就更乱了，说是搜逃犯，可翻箱倒柜的乱找，大活人咋可能藏到抽屉里？” 陈押铺负责这片区域已经很多年了，跟大伙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就连买东西都有优惠价。 他安慰众人道：“大家放心，这事我肯定会上报的，先散了吧。” 百姓们倒是信任陈押铺，可御史们心中的恶气还没出呢，“等等，这就走了？” “各位大人还有事吗？”陈押铺有些奇怪，察子们已经被打得够惨了，哪里不满意？ 若不是皇城司先动手，这妥妥就是故意伤害啊，没看到皇城司上下都挂彩了吗？ 林御史一愣，回头问道：“咱们来这是干啥的？” “诸位是来找我的吗？”郭御史作为其中的一份子，自然也有参与斗殴。 “对极，那咋打起来了？行了，放你们走吧，都是误会。” 御史们莫名其妙打了一架，没想到竟然还赢了，顿感神情气爽，让路放他们离开，临了还放话威胁，“下次再敢欺上门来，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巷子里百姓纷纷拍手大笑，“御史威武！” “客气！”众御史拱手谢过，方才随着郭御史进院。 郭御史回身吩咐门子，“关门，谁来也不让进。” 门子点头应下，随手放下手里的板砖，重新闩好门。 众人来到正厅，团团围住郭御史，“先别上茶了，咱们就问问你最近忙活啥呢，要送谁出城？” “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郭御史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各位同事。 “装，你就继续装！”林御史把听瓮从袖子里掏出来，“我都听得真真的。” 郭御史心下一凛，大意了，怪不得刚刚下值的时候，他们都表现得怪怪的。 “不瞒各位，因最近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赵大人想着人送些团茶回乡。” 京城文人极爱品茶，上行下效之下，平民百姓亦饮茶成风，如今城中各式茶楼、茶馆林立，高档些的茶楼可以听曲看戏，低档的茶馆也能作为人才市场存在。 朝廷看到这么大笔茶叶买卖，为了增加税收，便实行国营专卖，有些好茶只专供京城。 “赵大人想是送些团茶回乡孝敬父母。” “难为他一片孝心，只是没有茶引，恐怕招来巡检盘查。” 这种情况很类似香烟专卖，法律规定坐火车时，每人最多只能带十条香烟，超了就以走私论处。 郭御史本就是顺口扯的善意谎言，便道：“就是如此呢，也是赵大人的赤子之心。” 御史们都有一颗赤子之心，拿着低品级的薪俸，做着吃力不讨好的话计，众人都挺能理解赵大人的想法，俱都皱眉苦苦思索对策。 不久后新皇即位，定会取消全城戒严，但城门守卫还是会仔细检查，没有路引、茶引，走不了多远。 林御史道：“我认识一个书吏，能开路引条，只是茶引不好弄，不如夹带吧，有多少斤团茶？” 郭御史想想了小皇帝的体重，也有个几十斤吧。 “这么多啊！”众人大惊，团茶挺贵的，这么多茶叶，收过税都不是一笔小钱。 林御史读书最多，眼疾最深，当即便道：“做夹层吧！” 第117章 夹带 郭御史跟他想到一块儿了，但是在什么东西下面做夹层，能够蒙混过关呢？ 御史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夜香车，哪怕是在全城戒严时期，夜香车也一样出入无阻，而且没人搜查。 但团茶怎么能和这种秽物放在一起，这让人如何入口，计策第一时间被否决。 “天色已晚，囊中羞涩，我就不留诸位吃饭了，回去后再慢慢想。” 御史们深有同感，谁家都不富裕，便拱手作别，“明天上值后，咱们再合计。” 待客人们都走了，郭御史慌忙奔到主院，章小林等人藏在地下室好半天，大冷天都闷得满头大汗。 “抱歉啊，正商议如何出城呢？耽搁了一会儿！” 章小林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不过出城的话，咱们这些大人还好，只怕圣上难以出城。” 毕竟开路引条的多是商户，谁会带个娃娃出远门做生意？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而且皇城司的目标一直都是小皇帝，翻箱倒柜也是因为这些地方，虽不能藏大人，但小孩却可以躲进去。 “林御史的夹带之法，倒也可行，只要不亵渎圣上龙体就成。” 章小林都服了这些文人的迂腐脑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保住命才是第一要务。 “那就喜喜庆庆地出城！” 郭御史好奇地问道：“怎么做？” “简单，用花轿抬出城。” 郭御史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在花轿底部做夹层。” 这个主意也可以，宫女都是现成的，哪位都能做新嫁娘，只是到哪里找外地的新郎官？ 晚饭大家吃得食不知味，随意扒拉两口，便各自抱头思索去了。 翌日，天刚亮，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听得章小林等人心惊肉跳，正准备又往床下钻的时候，却有声音传来。 “老爷、夫人大喜啊！” 郭员外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激动道：“快开门，是管家回来了。” 章小林当初和郭管家分别，她先进京，而郭管家和柳县丞，则押着李闯等驿丁们去县衙受审。 看来案子终于审完了，不多时郭管家冲了进来，先给郭员外作揖行礼，这才高兴道：“咱们被抢的银子，一点没少，全找回来啦 。” “太好了，可是牛头山的贼人所为？”郭员外只当官府剿了山贼。 “回老爷的话，这事还真不是山贼干的，是那位不肯护送我们上路的驿丞下了黑手 。” 郭员外恍然大悟，当初他们搬迁进京，拿着儿子开的火牌，一路可以免费食宿，而且还能请驿丁们护送。 可在牛头山驿站住了一夜后，那驿丞却不肯护送他们上路，现在想来，那些山贼都是驿丁们假扮的。 想必他们早已暗中打开过箱子，发现其中的银钱，这才起了贪念。 “好，好，找回来就好。”郭员外喜形于色。 原本收留章小林等人，让郭员外本不富裕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好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又可以回到之前吃香喝辣的生活。 随着郭管家的到来，章小林也终于可以借机出门转转，只不过这次的身份不再是道士，而是女户。 也是巧了，今天正是迎立新帝的大日子，章小林多日闷在主院，身上都要长蘑菇了，遇到如此热闹自然不肯放过。 章小林施施然来到路边最雅致的二层茶楼，从高处往下观看，视野会更好。 郭员外有了银子便极为豪爽，给章小林的零花钱很多，足够她坐进包厢。 当然章小林不是没钱，只是那些搜刮来的御用物品，暂时是不能变现的金银珠宝，还得重新拆分、熔炼才行。 “好茶啊！”大楚的点茶技术真是相当饱眼福，很有艺术感。 章小林慢慢啜饮着，据楼里的茶博士所言，这里可是御街最好的位置，肯定可以看到龙颜。 不多时，新帝仪仗过来，打头正是风尘仆仆的禁军，看到这一幕，章小林就想起跟小皇帝进京的狼狈样。 好在御街已经由街道司洒过水路，倒不似城外那么大灰尘。 章小林趴在窗棂往下仔细看去，从华盖的缝隙中，看到流着口水的新帝。 “这么大人，竟然还流口水？”莫不是傻子？ 当然高太师能迎立光王做新帝，自然是看中了他最大的优点---傻。 只有傻皇帝的君权大大削弱，高太师的相权才能大大加强，等到权力大到极点，就可以逼着傻皇帝禅位，自己坐江山。 而且傻皇帝的好处，还不止这一点，光王虽傻却已经成年，李太后就没有理由垂帘听政，国家大事都由高太师等顾命大臣说了算。 眼尖的章小林还看到华盖车内，有一位侍女正细心地用帕子擦掉傻皇帝的口水。 “应该是真傻！”高太师肯定试过好多次，要不然也不敢让这种人当皇帝。 新帝在灵前即位后，随后的登基大典不可能在国丧期间举办，需待来年才能改元建新。 章小林算了算日子，通常新帝要服27天的孝，再加上国丧期间，百姓一月内禁婚嫁。 那她的花轿出逃计划，也就这几天了。 目送皇帝的仪仗走远，章小林百无聊赖地继续看风景，没想到在人群里竟看到一位熟人。 “嗨，刘言！”章小林急冲下面挥手喊道。 听到声音的行人，纷纷抬头往上看，却见一位没有戴帷帽的女子，伏在窗口，不禁大摇其头。 大楚目前的男女大防不太严，女人也能出门走动，但对于真正的大家闺秀来说，自然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甚至贵族阶层，还流行给女人裹脚的，追求纤小，好在没有要求骨断筋折的三寸大小。 刘言见行人纷纷抬头，便也跟着往上看，”原来是章东家！” 众人一听敢情是商户，怪不得呢，士农工商，果真商人才有一股子爆发户的气质。 刘言三步并两步跑上楼，章小林早已在门口迎接，“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在这啊？玄都观你进宫了。” “嘘~小声点，咱们悄悄地说话。” 大楚包厢的隔音性能，实在不咋地，章小林低声笑道：“我在宫里，还吃了你的冰糖呢，恭喜哈。” 刘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赶巧了。呈上的土贡，都是药材、布匹居多，冰糖占了个巧字，加上陛下年幼正嗜甜，我便也入了贡户。” 贡户好处很多，尤其对于家大业大的人家来说，一旦入选贡户，便可免了赋税，以后发家致富就在眼前了。 章小林和他聊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你可有娶亲？” 第118章 贼船 刘言口中的茶水喷了章小林一脸，“咳咳，为什么问这个？” 该不会是道长想还俗吧，会不会进度太快？说起来，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熟。 章小林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茶沫，“别激动，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当然危险系数比较大，弄不好就满门抄斩。” 刘言才办好贡户，正准备大干一场，振兴家族呢，怎么就突然要抄斩了？ “等等，章东家你的话题跳转太快，让我缓缓！” 才从惊喜转到惊吓，刘言的心脏还没那么强大，他捂住胸口，想到坊间的传言，小声问道：“你可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猜对了！” 刘言脸色一白，突然明悟，眼前这人别看着一脸明媚的笑，她其实就是灾星，跟在她身边铁定倒霉，不知道现在离开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我不帮呢？”刘言小心翼翼问道。 章小林很遗憾道：“那我身份很快就要曝光，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得倒霉，最轻也得判个抄家流放。” 再不逃出去，被抓只是早晚的事，她的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嘶~”刘言神色复杂地看着章小林，第一次为做坏事而后悔，如果当初不和常来去盗冰糖秘方，也许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一步错步步错，悔之晚矣！ “刘东家，你就自认倒霉吧，怎么样？帮不帮？” 刘言嘬着牙花子，挣扎道：“我还有选择的，我可以报官？” 章小林挑了挑眉，“你不会那么幼稚吧？” 宫中失火，皇帝驾崩，都说是宫人所为，但宫人真是凶手吗？通常来说，阴谋的背后，谁是最大获利者，谁就是阴谋的策划者。 幕后黑手怎么可能让人证活着，为免秘密泄露，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斩草除根，所有和宫人有接触的人，一个不留。 刘言垂头丧气道：“这么说来，我不帮都得帮。” “刘哥，想开点吧，万一这是好事呢。” 刘言白了她一眼，“这还算好事？我这是上了贼船。” 章小林嬉笑着赶紧给他倒了茶，“消消火气，这可能就是缘份吧。” 缘份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是孽缘！” “对，对，刘哥说得都对，喝茶喝茶！” 说起来，章小林也很冤枉啊，事情发展到这里，真不是她想要的，若是此次能逃出京城，她一定老老实实地做道士，实在不行，当个地主婆也成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互通了地址，临走之前，章小林交代：“花轿一定要记得做夹层啊，还有记得备上聘礼。” “咋还要我备聘礼呢？”不过是帮忙，倒弄得这么正式干嘛，刘言不满道：“新娘子头婚，还二婚啊。” 章小林想了想宫里逃出来的女人中，也就刘大娘长得美，现在吃胖了些，脸色红润有光泽，那就更美了，最适合当新娘子。 “应该算二婚吧。”反正都是假的，也不算是给先帝戴上绿帽子。 “头婚才用花轿，二婚咱就用青布轿，还备啥聘礼啊，就这么定了哈。” 章小林想想也罢，憋了一个月，百姓肯定扎堆成亲，至少不用跟那么多人抢花轿，“行吧，一切从简。” 两人分别后，章小林又去了勾栏瓦舍看了会儿戏，天快黑了，才回郭家。 巷子口，正在排队打井水的居民，见她面生，问道：“小娘子来这里找谁？” “婶子，我是巷子里，郭御史管家的远方姑表亲的外甥女的丫环。” “等等哈，我算算，”热心邻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得是出了五服吧，啥时候来的？来这里干什么？” 大楚的连坐制度，让每个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我就今天早上跟郭管家一块来的，准备给我家姑娘送嫁。” 天刚亮的时候，众人是见到郭管家一行人推着车子过来，不过送嫁之事没听说过呀。 也是巧了，郭管家正准备出门，热心群众围了上去，“你家远方姑表亲的外甥女在郭家出嫁吗？” 郭管家一时懵了，待见到章小林的眼色示意，便忙点头应是。 “咋从郭家出嫁啊？没这个道理啊！” 章小林不好意思道：“咱姑娘是寡妇再嫁的。” 众人恍然，怪不得呢，大楚寡妇改嫁不鲜见，还有寡妇招接脚夫的，并没有什么奇怪，便是太祖皇帝都立过二婚的皇后呢。 “是这样啊，啥时候的好日子？” 热心邻居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大婶子便推了她一下，“糊涂啦，怎么也得国丧过了。” 一群人又嬉嬉哈哈打水，小皇帝驾崩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还是想想今晚准备吃啥吧。 郭管家本来要出门，现在也不急了，和章小林并排回院，小声问道：“怎么又来一出？” “临时突发情况，来不及跟你们通气了，走！咱们回屋再说！” 门子把他们迎进门后，向外左右探看，见无异样，又赶紧把门关上。 正在打水的大婶颇觉奇怪，平常大家的院门都是不关的，但为何郭家最近总这么神秘兮兮。 “郭家最近怎么了，这么小心？” “被皇城司吓得吧，我最近出门的时候，也随手关门。” 另一位大婶凑过来小声道：“昨天郭管家回来的时候，那大大小小的钱箱子可不少，想来定是有钱的寡妇。” 有钱的寡妇再嫁，可是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曾经还有宰相求娶寡妇不得，而告御状的趣事发生。 “你怎么知道是钱箱？许是装了衣服料子。” “我这鼻子可灵得很，只要银钱打面前一过，肯定能闻到到香味。” “哈哈，那你家的两锭银子怎么丢了？” 妇人咬牙切齿道：“定然是被可恶的察子们摸走了。” 这边章小林走进主院，便看到郭御史已经坐在正厅喝茶。 两人甫一照面，不约而同道：“我有个计划！” “那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两人不禁相视大笑。 章小林笑着摆手道：“郭兄，你先说。” 当下，郭御史便把商议后的结果说了，方法也差不多，先开好路引条，分几人挑着筐出城。 因御史们认为是走私团茶，故而分几个担子运走，但小皇帝可不能这样分。 这个计划有虽些漏洞，但因有路引条，能方便把宫人们送出城，也算不错。 章小林想到自己的计划，便道：“开路引条还不够，还得找人做一张婚书。” “谁要成亲？” 第119章 神物 章小林一回头，便见到正在给小皇帝讲故事的刘大娘，伸手一指道：“她！” 正厅里气氛顿时凝滞，刘大娘似是感觉到了大家震惊的目光，抬起头来，狐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要成亲？” “假的！先骗 过去再说。”章小林解释道， 要是真的，估计先帝都得后悔没安排妃子们殉葬。 当下章小林便向众人说了自己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还得找媒人做一份婚书。 大楚为避免拐卖妇女的情况发生，结婚都得写下婚书，并在官府登记，未经官府登记的婚书，叫私约，朝廷不承认，也坚决打击。 “那就得找个官谋来！为免麻烦，假戏也得真做。”京城官媒很多，国丧时都闲着呢。 官媒算是衙门不多的女性公务人员，专管男女婚嫁之事，外快收入可比月俸高上许多。 章小林皱眉，“那户籍这关就过不了啊。” 原本她的打算，找人做一份假婚书，用萝卜刻个章子，蒙混过关，但没到郭御史竟然不怕麻烦，想来真的。 户籍可比路引条难办多了。 “不用担心，我找赵大人帮忙，他有门路。”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瞧瞧跟在她周围的就没有一个好人，什么山贼、小偷等，干得也都是律法规定不能干的私活。 原来多么正直的御史，现在也黑化了，乱开户籍和路引条，还冒着杀头的危险，送人出城。 关键章小林以前做私活还有银子赚，这帮子御史能得到什么？小皇帝已从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变成了过街老鼠，早没了利用价值。 “那行，等你那边办好事，我就去找刘言过来下聘礼。” …… 另一边，新帝进宫后，便在灵前即位，而高太师等顾命大臣，仍掌管着朝廷大权。 忙了一天，高太师回到府里，此时偏厅早有多人等候，皇上有早朝，太师府里也有晚朝。 众人齐声向上首的高太师行礼，“太师！” “诸公坐吧！可有什么事吗？” 皇城使司率先说道：“那些宫人还没有找到，而且因查找过于频繁，惹得民怨四起，小的才把手下们从牢里捞出来。” 高太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一天没找到，一天就不能放弃戒严。” “新帝即位，全城再不放开，恐怕百姓得造反。”宋太尉端起茶杯，品了品便展眼舒眉，不亏是极品贡茶。 高太师头痛不已，京城那么大，每日供应的物资都是海量，戒严时间长了，已是民怨沸腾，也确实不宜再封城。 皇城司使不解地问道：“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就为找几个宫人，犯不上吧。” 如果是为了找小皇帝的话，那就只能私下行动，更不能大张旗鼓。 再说现在木已成舟，小皇帝早已失去对禁军的控制，就算王者归来，恐怕也于事无补。 “老夫岂能为几个宫人自乱阵脚？” 众人奇道：“太师有何深意，不如直说？” 高太师叹道，“你们去看过地下涵洞吗？” 众人立刻明白了，那个涵洞的出口，有深埋在地下的儿臂粗铁棚栏，竟然被炸得东倒西歪，那是什么力量啊？ 宋太尉也没心思喝茶了，“我赶去时，闻到一丝硫磺味，想来是什么神物炸开的。” 高太师现在就怕这个，没想到小皇帝身边竟然还有高人，他以前怎么不知道？ 神物炸铁柱都没问题，那炸到肉体凡胎岂不是成了一堆肉沫沫，别的都好说，关键这神物得弄到手啊。 否则鱼入大海，龙出生天，那个时候又当如何？ 宋太尉认真地对高太师道：“真的不能戒严了，禁军内部也有怀疑的声音，如此下去，恐怕失了威信。” “罢了，罢了，那就加大出城检查力度吧。” 高太师把客人送走后，更觉头痛，那张冷冰冰的椅子不好坐，为什么要自找苦吃？好好地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不好吗？ 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成王败寇，不成功便成仁！” 同样头疼的可不止高太师，还有赵中丞，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这些御史没事就请他喝茶。 “没想到赵大人也是大雅之人，下官家中还有些御赐的龙凤团茶，一直视若珍宝，不如下值后，到寒舍赏月品茶。” 赵大人无奈道:“龙凤团茶如此贵重，我哪里品得出来？” 而且这个天气去赏月，怕是大鼻涕都得冻出来。 林御史把前面几位同事扒拉开，“赵大人忠孝仁义，实乃我辈楷模啊。” “嘿嘿~”赵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颇为得意，怪不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呢，果真拍得全身熨帖。 郭御史大步进来时，便看到众御史有给赵大人捏肩膀的、还有泡茶的、口中全是溢美之词，猛一看，妥妥的一群奸臣啊。 “诸位大人，这是何故？”郭御史有点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指不定这帮人肚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林御史捏着赵大人的肩膀，笑眯眯回道：“咱们大人如此孝心，有啥好东西都不忘家中高堂，如此仁孝，恐怕就要升官了。” 大楚以孝治国，孝是考核官员很重要的一个标准，不仅可因孝得官，还能因孝升官，更能因孝减罚。 “啥？我没送东西回乡啊！”赵大人一脸懵。 其他御史很理解地笑笑，“对，没送，咱们都可以作证。” 毕竟走私之事，好说也不好听，万一被政敌知道，参上一本，别说升官了，指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郭御史一拍脑门，他还真没来得及跟赵大人通气，“诸位先回吧，我再和大人说说。” “各位，咱们回吧，”林御史笑眯眯招呼众人离开，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赵中丞道：“以后大人升官，可别忘了提携我等啊。” 赵大人已是御史台实际最高长官，再升的话，只能入阁拜相了。 待一行人离开，赵大人不解地问郭铭，“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最近皇城司使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小眼刀子嗖嗖的。” 要不是最近事多，恐怕都要打上门来。 “最近和皇城司打了一架。”郭御史老实交代。 赵大人立时紧张问道：“为啥打起来？等等，咱们是不是打赢了？” 怪不得皇城司的人看他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待见到郭御史点头，赵大人立时眉开眼笑，“干得漂亮！”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遇事不能怂，干就完了。 “说吧，找我来所为何事？趁着我心情好，索性都办了。”赵大人乐呵呵地端起茶杯。 第120章 相亲 “办假户贴！” “咳咳……”赵大人还没喝下的茶水，被呛得喷了郭御史一脸。 郭铭淡定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茶沫。 赵大人放下茶杯，无奈道：“我又不管户部，到哪里办假户贴？” “走后门送礼啊！” 郭御史作为职场新人都懂贪官的那套，没道理沉淫官场多年的赵大人会不懂啊？ 赵大人气鼓鼓地指了指椅子，“你坐下慢慢说，是不是又有新计划？” 郭御史便将计划细细讲来，为了能顺利出城，还得办理户帖、婚书之类。 “大人，你看这招瞒天过海之计如何？” 赵中丞抚须沉吟道：“好是好，大不了舍掉脸皮求人办事。” 不过为了能让小皇帝顺利地出京，这张脸皮舍就舍了吧。 “那便这样吧，我找人办户籍，你去找媒人，林御史去开路引，咱们分头行动。” 赵大人的同年不少，经过多年打熬，大多混到不错的官位，其中便有人在户部任郎中。 御史言官没有什么实权，各部官员虽不会主动交好，但也不会去得罪，毕竟当官到了一定程度，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万一被御史参劾，损失就大了。 户部郎中听到赵中丞的小声要求，还有些受宠若惊，区区几张空白户帖，相比于和御史台拉上关系，实在算不得什么。 今天赵御史有求于他，焉知以后他没有求御史的时候吗？万一日后真犯事了，有这点情分在，赵大人也不好下死手。 户部郎中还怕手下办事不恭敬，亲自去取来空白户帖，提前盖好户部大印。 “赵大人放心，此事仅天知地下，你知我知。” 赵大人不禁面露苦笑，拱手道：“多谢郎中，承情了！” 户部郎中喜得面皮都红了，这句话可比银子贵重，意味着两人的关系已经拉上，以后只要保证年节时偶有小走动，这关系便断不了。 “中丞太过客气！” 赵大人这边的户籍到手，林御史的路引条办起来也简单，无非是从哪来到哪去，办什么事去，带多少人之类，相对并不繁琐。 而郭御史则是去衙门找官媒，听说是结婚，官媒赶紧把他拽到一旁：“夭寿了，这事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说。” 郭御史知她担心什么，暗暗塞了一把银子，“麻烦尽快办好婚书，城门一开就得接亲。” “呦，这么急，难道是有了？” 郭御史现在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憋太久了，没忍住。” 官媒甩了帕子，捂嘴笑道：“理解、理解，那我明早就来。” 郭御史把自家地址留下，便急急回家，他还有其他事要忙呢。 官媒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慨万千，“年轻真好啊！啧啧。”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章小林便去客栈找刘言。 她在店小二的指引来到门前，拍门喊道：“刘哥，快起床，媒婆马上就到！” 刘言昨日去瓦舍看戏太晚，还没睡醒呢，冲着门外大嚷嚷道，“我又不想娶媳妇！”说罢，扯过棉被盖住脑袋。 “嘿嘿…… ”店小二退到一边，暗自偷笑，光棍是不知老婆好啊。 章小林急了，指不定这会儿媒婆都快到了，哪里能磨磨蹭蹭？届时没有新郎官，说不好只能找郭管家顶替了，呃，怕是他老婆不同意。 “刘哥，你要是这会儿起来，我回汾城就多做点糖，要是不愿起的话，那我就走了，找别人当新郎官去！” 说完，章小林当真转身就走。 门吱呀一声拉开，刘言堆着满脸笑意道：“你看看，干啥那么急呢？相亲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得好好拾掇拾掇吗？” “那你快点啊，过时不候。” 店小二此时正好送上热水，刘言洗漱、换衣、梳发，不过片刻就已经重新站在章小林面前，“走吧，看看我媳妇去！” 当两人疾行回到郭御史家，谁料媒婆已经拿着空婚书到了，此时正在正厅喝茶。 官媒见大伙迟迟不入正题，很是奇怪，“怎地不是郭御史提亲？” 今日正是休沐，郭御史换了常服陪客，笑道：“不是，是我出了五服的亲戚今天相看，若是看对了眼，今日便定下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好歹她是京城首席官媒呢，曾给不少王公贵族拉纤保媒，都没有见过这么急的。 郭御史不好意思地低声笑笑，“原因你不是知道吗？” 官媒惊得瞪大眼，怎么回事？今天才相看，但女方已经有了，那新郎官岂不是成了接脚夫？怪不得这么急呢。 好大一顶绿帽从天而降，官媒有点同情那个倒霉蛋了。 章小林带着刘言赶来，双方见了礼，官媒试探着问道：“要不让女方出来看看，可还满意？” 男女结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总得王八看绿豆--看对眼才行， 郭夫人忙下去，领着盛装打扮的刘大娘走了进来。 刘大娘虽然在冷宫里受尽折磨，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吃好喝好再打扮一下，美得让刘言倒吸一口凉气。 官媒经手的新娘不知凡几，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也见了不少，倒真没见过这么有气度的。 “好个标致的美人儿，你可看上了？”因是再嫁，官媒便直接笑问刘大娘。 刘大娘抬眼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刘言一眼，便点头同意，“呃！” 女方同意，这事一般就成了，但还是要再问问男方的意思，“小伙子，你可相看上了？” 刘言这才回过神来，急道：“看上了，什么时候接亲？” 媒婆笑得花枝乱颤了，“你这小子，好不晓事，既然相看上了，为何不送支金钗？” 在大楚男子若相中女方，需在女子头上插支金钗，名曰“插钗”。 若是没看中，也得送一匹锦缎，意味着给女方“压惊”。 刘言一个初哥哪里知道这个，拔腿便往外跑，大喊，“等我一会儿！” 众人还没反应快来，刘言就跑没了影。 章小林干巴巴道：“跑得还挺快，那要不咱们等等吧，他肯定是相中了。” 官媒尴尬地陪坐一旁，毛头小子啥都不懂就来提亲，也太儿戏了些。 好在刘言跑回来倒快，气喘吁吁对众人道：“劳小娘子久等了。” 说罢，他小心来到刘大娘面前，拿出一把金钗，插在刘大娘的发髻上。 “一只金钗无法表达我的心意！” 第121章 同姓不婚 众人看着刘大娘满头明晃晃的金钗都惊呆了，这得是有多满意啊。 任是官媒见多识广，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章小林咳嗽一声，“想必咱们姑娘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官媒醒了醒神，“既然你们相看上了，而且时间也催得急，那六礼就免了，直接到亲迎这一步。” 刘言急了，“不行，咱们还是一步步来吧，我下聘礼！” 章小林抚额，这家伙是色令智昏了吗？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们可是出城逃命啊，带一堆聘礼干啥？ 而且刘言那眼睛就跟长在刘大娘身上似的，一错不错地盯着。 官媒更同情刘言了，提醒他道：“再嫁之身，按理该用青布轿。” “什么再婚，咱就按头婚办，怎么隆重怎么来？”刘言看起来很有诚意。 章小林都不好意思提醒他，这样盯着刘大娘，先帝在九泉之下会不高兴的。 官媒人精似的，看了一眼刘大娘，倒有点羡慕她，“那这样吧，先订下婚书，我到衙门上做好登记。” 赵中丞拿来的空白户帖，早已将刘大娘的户籍登记在汾城章田村，而刘言出门自然也随身带着路引条和户帖。 官媒取过两张户贴看了一眼，拿过准备好的笔墨准备登记，却又眉头深锁。 郭御史心下吃惊，便道：“怎地？可是有什么不妥？” 户帖绝对是真的，毕竟昨天才从户部取来的，但因是先盖章，后填入内容，恐怕有些细心人会发现破绽。 正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不妥，大大地不妥！”官媒指着两张户帖道：“你们怎么都姓刘？” 章小林好奇地问道：“姓刘有什么问题？刘可是大姓。” 官媒放下户帖，严肃道：“大楚律：‘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二年’，你们都姓刘，又都是汾城户籍，恐怕不行啊。” 大意了，郭御史悔得都想抽自己两耳刮子，为啥当初直接写真名？随便写个张三李四之类，也不至于如此啊。 章小林无语凝噎，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竟会栽在这个小细节上。 同姓者不婚，这可是明晃晃写进律法里的。 官媒也很遗憾，银子都到手了，事情没办成，还得把银子吐出来，可真够怄气的。 现在怎么办？ 章小林觍着脸上前，“婶子，你看这种情况，能不能通容下？他们虽同姓刘，却并不同宗。” 同姓不婚是因为受交通限制，同姓很可能就是同宗，血脉太近有较大概率诞下畸形儿，不利于家族繁衍。 可社会发展到现在，随着交通工具发展，有些同姓之间的血脉早已稀释得差不多，压根就不同宗。 众人都紧张地看着官媒，只希望她高抬贵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官媒却一脸为难，“我也想成全你们，可律法在这里摆着呢，若是上官查到，我这官媒就算做到头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章小林那么胆大，疯狂在法律的底线上兴风作浪，万一事发，饭碗可就不保了，一家老小的生计都会出问题。 这种情况下，有银子也不好使啊，只要脑子不进水，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刘言急得不行，眼看着像仙女似的媳妇就要飞了，心就抽痛，虽然明知是假的，但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掏出银子，哀求道：“我有银子，麻烦你老想想办法吧。” 郭御史也在一旁相劝，这要是普通人家，官媒这会儿早就撒手不管了，只得苦笑道：“老身真没办法，别为难我了！” 章小林探头看着两张户帖，刘字都是繁体字“刘”，笔画甚多，毛笔又不似硬笔，有的地方都写糊了。 突然灵光乍现，她把刘言的银子一把塞到媒婆手上，唬得媒婆急往后退，“这可使不得！” “婶子，咱们也不为难你，银子安心收下，我们只要稍稍改动即可。” “怎么改？”众人追问。 章小林问道：“这婚书是不是写了相同的姓，就容易被查出来？” “这个自然，”媒婆拿着婚书对众人道：“上司检查也只是随意翻看，只看是否同姓。” 章小林早猜到会这样，指不定上司根本就不检查，毕竟婚书能有什么问题？ 而且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之间结亲，很多只有私约，官府查都查不过来，也懒得查。 “那咱们在旁边再加个三点水。”章小林指了指刘大娘的户帖。 众人大惊，“啊？”这是什么迷之操作。 章小林笑笑，“反正都糊了，那就再糊一点，只要姓不一样就成。” 官媒都要崩溃了，“这户籍是能乱改的吗？” 郭御史用事实证明，当然能改，他当即拿过毛笔，在砚台蘸饱了墨，在姓前加了偏旁，看着似糊非糊。 章小林拍拍媒婆的背，“婶子，你看这好像是另外一个字了，就算上司查下来，也没错。” 媒婆看着这字确实容易引起歧义，可有姓“浏”的吗？ “反正不一样就成了嘛，上司没发现最好，若是发现了，只推说照着户帖写的便好。” 官媒犹豫了一会儿，再看到刘言哀求的可怜样，一时便心软了，“那行吧，你们可别报官害我。” 章小林竖着三根手指道：“谁告官谁就是小狗。” 本负有监察之责的郭御史，拿起户帖仔细欣赏自己的墨宝，反正他什么都没听见。 最近刚过完年，又遇国丧全城戒严，官媒有些囊中羞涩，实在无法抗拒银子的魅力，便把银子揣进怀中。 媒婆依据户帖，把婚书写好，但大楚的婚书不仅仅是缔结两姓之好那么简单，严格来说是一份婚姻合同。 “男女双方可有什么财产，我得列明了才行。” 媒婆也是好意，如今大楚特别流行富嫁，生怕外嫁的女儿吃苦，还要在婚书写明双方财产明细。 这样万一以后和离，也方便拿回财产。 刘言很大方地念出一长串财产，有田有地还有商铺，关键都免税，章小林在一旁听得眼热不已，原来住在客栈的刘言，是个隐藏富二代。 反观刘大娘却摇摇头道：“我不过是再嫁之身，所有财产全留给夫家了，如今一无所有。” 刘言赶紧摆手，“没关系，以后你的还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 章小林摸了摸胳膊上鸡皮疙瘩，这种情话才是最肉麻的，可比什么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之类的好听多了。 官媒看过太多在彩礼上斤斤计较的新人，不禁感动万分，“这份婚书，我还得去衙门请印，明天再送过来，你们便可下聘迎亲。” 刘言开心得不行，连连谢过，又送上好些谢媒钱。 “我要去订八抬大花轿！” 第122章 轿行 刘言说傻也不傻啊，还知道要订花轿，不过八抬的大花轿会不会太过高调了。 章小林看着已乐呵呵跑远的刘言，挠了挠后脑勺，对刘大娘道：“这家伙还挺有钱的，要不要考虑嫁给他得了。” 刘言明显是对她一见钟情，眼神里流露的爱意，谁都能看得出来，而且他家里小有资产，以后生活肯定不错。 刘大娘却摇了摇头，“此事休提，我不愿再嫁，不过他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银子，恐怕一时也还不清。” 被婚姻伤透心的人，已经不想再迈进火坑，这也能理解。 “不用担心银子，我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捡了好多玉石珠宝。” 大楚玉雕发达，怕有玉匠认出，不好出手，可宝石都是全天然，未经任何雕琢，拆着单卖，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不说别的，单就那些红、蓝宝石，足够刘大娘等人吃喝一辈子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被突如而来的喜悦充得胸口满胀的刘言，恨不得就像只小鸟快乐地振翅高飞。 原来真有一眼万年的说法，原来爱情就是这般妙不可言。 刘言只想掏心掏肺地表达爱意，什么青布轿子，只有八人抬的花轿才配得上刘大娘。 御前大街上，各式商铺不少，其中自然有轿行，这种商铺专门负责出租各式轿子，也提供雇佣轿夫服务。 掌柜的本来正无聊地给轿子做保养，前一段时间生意很惨淡，不过他相信很快就会有客人上门订轿的。 “掌柜的，有没有八人抬的大花轿？” 大订单啊，掌柜听到声音，忙把手里的细布巾放下，“有，客官是哪位府上的？” 平头百姓一般也就雇两人小轿，稍微讲究些的人家，才肯花大钱雇四人抬的轿子。 惟有达官显贵才会坐八抬大轿，至于高太师的32人抬奢华大轿，自然不在常例，妥妥地逾制，若被皇帝知晓，喜提抄家全家桶套餐。 “就我自己接亲用。” “那就用两人抬的花轿就好。”掌柜的也是好心，租轿不便宜，还要再加上轿夫的人工费，总费用很惊人。 不是殷实人家，根本就舍不得雇轿，普通百姓出行都是坐骡车，或者干脆步行。 刘言梗着脖子道，“我就要八抬大轿！” 掌柜的是生意人，见客官执意如此，便不再多劝，“那客官想要什么的轿子，我这里有各种款式。” 院子里堆满了红、蓝各色轿子，掌柜的指着红色的轿子道：“迎亲用这种喜庆。” 而且红色为底，又绣了花开富贵的纹样，看着很精致。 刘言有些不满意，这种花轿除了喜庆点，和别的轿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有这种吗？” “这是很时兴的款式啊。”掌柜指了指精致的绣花和流苏，示意刘言看细节。 刘言有些不满意，又围着各式轿子绕了一圈，正当他准备无奈定下时，眼角一抹亮光闪过。 “那是什么？”刘言好奇地走过去，透过窗户，看到一顶巨大的花轿，立在高大堂屋内，美轮美奂，金光四射。 “掌柜的，快来，这轿子租不租？” “不好意思，客官啊，此乃万工轿，是我轿行的镇店之宝，不租的。” 刘言惊道：“这么好的轿子，怎么不外租住，让它在这里蒙尘，岂不可惜。” 掌柜的爱惜地擦了擦，“客官有所不知，这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这顶轿子之所以叫万工轿，正是因为耗费大量人工和材料才做出来的，碰坏了可惜。” 原来竟是传家宝，刘言激动地抓住掌柜的手，“俗话说得好，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么好的轿子自当迎娶绝世美女。” “哈哈，想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兄弟艳福不浅啊！” 掌柜恭维归恭维，但对于万工轿的珍爱，他压根就不同意租借，哪怕再加银子都不行。 刘言劝了几句无果后，只得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 他离开后也没回客栈，看了看到饭点了，直接从丰登楼订了一些酒菜，提着便来到郭御史家。 郭御史也从没见过客人自备酒菜上门，不免有些奇怪。 刘言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们帮忙呢。” 当下他便把看中万工轿一事说了，章小林听了一头雾水，“人掌柜不乐意就罢手呗，何必执着。” 不过就是借用轿子出城而已，哪里需要这么隆重？ 可刘言却不肯，“我可是头一回结婚，当然要隆重点。” “刘哥，咱们这又不是真结婚，你冷静一下吧。”恋爱中的人，智商果然为零。 “不，”刘言一脸幸福而坚毅地表情，“我就想要给她最好的。” 刘大娘过来还食盒，走到门前正好听见，不由地红了耳朵，慌也似地逃了， 章小林无奈扶额，这都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一切都搞定了，偏又遇见恋爱脑。 “那你给银子啊，谁会嫌银子多的？”郭御史给他出主意。 “给了，掌柜不要银子，就怕碰坏了！” 章小林懒得管这些事，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别介啊，章东家帮着出出主意啊，咱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没有主意，告辞！”章小林一溜烟地想跑，却不想袖子却被刘言一把拽住。 “我都上了你的贼船，你不帮也得帮，否则……否则……” 章小林奇了，“否则怎地？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否则我就不结婚了，打一辈子光棍。” 章小林都被气乐了，陷入恋爱的人都这么傻吗？跟个小屁孩子一样，看得让人很不爽，恨不得揍一顿出出气。 郭御史不想计划有变，便道：“不如我去找掌柜的商量下，看看能不能租用。” 章小林摆摆手，“没用的，这不成了仗势欺人吗？” 万一惹得掌柜不喜，敲了登闻鼓，岂不是漏馅？ 钱、权都没用，章小林只能无奈祭出大杀器，“咱们招鬼？” 两人都有些吃惊，画风怎么从喜气洋洋的迎亲结婚，变成了阴气森森的招鬼，“为啥啊？” 章小林没好气道：“想借人心爱之物，也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 借人心爱之物，得从两方面考虑，一是物质，二是精神。 “你们猜猜，掌柜为什么不肯租借？” 第123章 捉鬼 “想是万工轿太过贵重，他舍不得。”刘言记得掌柜一直担心被碰坏。 章小林摇了摇手指，“这只是表面原因，咱们还得挖掘深层原因。” 郭御史想了想，便道：“想是怕碰坏了，无法和列祖列宗交代，毕竟是祖传之物。” 章小林冲郭御史伸了个大拇指，“没错！我打算从这块入手，谁让我还是道士呢。” 钱和权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那只能求助于鬼神之说。 虽然她压根不会道法，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看多了正牌道士如何作法的，章小林也会装模作样地比划两下。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要寻人多多打听，找到突破的薄弱口，方便我装神弄鬼。” 章小林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当下几人又讨论一番，商议具体的操作细节。 刘言喜滋滋地领命而去，他的任务就是搜集情报。 “刘哥，此事办好，你可千万不要再闹幺蛾子了，俺心脏也受不了。”章小林为了逃出京城，可真没少动脑筋。 “只要能娶上媳妇就成。” 章小林担心地看着他，“这不过是假结婚，权宜之计而已，你可不要执迷不悟。” 刘言很潇洒地拍着胸脯，“放心吧，我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嘶！这小子的思想觉悟还挺潮。 很快，郭御史通过不太正当的手段，找到了轿行掌柜的户籍记录，初步了解到他的家庭结构。 而刘言也通过左邻右舍地打听，进一步掌握掌柜的生活情况。 接下来就该章小林出马了，她穿着道袍，拿着清景剑，经过轿行门口，突然停步，眉头紧锁地看着店内。 章小林的这番举动，顿时让掌柜心生好奇，“道长，可是我这店铺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严重啊，贫道观善信两眼无神、印堂发暗，恐最近有不祥之事发生。” 大楚人都信鬼神之说，掌柜的同样不例外，但他毕竟聪明些，只当章小林危言耸听，故意吓人呢。 “我这店铺专做喜事，大吉大利得很，怎么可能发生不祥之事？”莫不是过来骗银子的？ 但章小林很快打消他的疑虑，“贫道下山云游，不求分文，只恐你家宅不宁，有心提点一二。” 掌柜的立时换了表情，不收银子的道士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再看看那把剑也不是凡品，定然是得道的真人。 “谢道长，只是我家最近没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啊？” “怎么没有呢？你家是不是养狗了?是不是死了几只小狗？” 掌柜瞪大眼，“道长真是神了，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心下嘿嘿一笑，当然是从旁人那里打听来的，狗在夏季和冬季生下小狗，许是前阵子天冷，冻死了几只。 但这话可不会说给他听，章小林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这是刚开始，先从家里的小生灵开始，慢慢地便会扩散开来，不得不防啊。” 掌柜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当即追在她屁股后面，“麻烦道长施法，我必备上香油钱供俸。” 章小林故作不悦道：“我们修道之人，心怀天下苍生，怎么可能要钱？” 说罢，她故意拂袖而去，钓足了掌柜的胃口。 当下掌柜急得差点跪下，“还望道长搭救一二。” 章小林仰天长叹一声，“罢了，贫道和你也是有缘，且给你看看吧！” 两人便从店铺走进后面的院落，章小林摇头道：“这里摆的都是吉物，阳气十足，奇怪啊！” “我们做这一行已经百年，想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了。”掌柜有些担心。 章小林点点头，在院里四处看着，她问道：“店里可有什么东西，一直都没吸到阳气的，似是有股怨气。” 掌柜立马头皮一炸，拽着章小林来到紧闭门窗的堂屋，推开房门，指着万工轿道：“是不是这个？自我爷爷过世后，它就一直放在这，生怕风吹雨淋坏了。” “正是呢，待我开天眼瞧瞧！” 章小林抄起清景剑，踏着罡步，左挥右劈的，嘴里念念有词。 “啊，万工轿旁站着一位山羊胡子，还瘸了条腿的老头，是你家什么人？” 掌柜哆嗦着嘴皮，“那是我爷爷！”这道长还真神，死了那么久的爷爷，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骂你呢。” “我爷爷骂我作甚？”掌柜忙冲着万工轿大声喊道：“爷，万工轿交到我手里，你放心，我肯定保养好。” 掌柜喊完，用胳膊撞了撞章小林，“道长，我爷说什么了？” “骂得比较难听！贫道不好说啊。” 掌柜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道长但说无妨。” “屁娃子，你奶奶个腿，好东西都让你糟践了，多好的轿子不去抬新娘子，天天放在这里吃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章小林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掌柜，不好再编瞎话，便闭了嘴。 “我爷以前就爱骂我屁娃子的，哇……爷我想你啦！” “呃……你爷也想你，让你好好保养身体，他老人家还不想那么快见你。” 掌柜的擦了擦满脸泪水，跺脚道：“爷，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去吧。” 半晌过去，掌柜侧身问道：“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贫道也该走了。” 掌柜非得给章小林塞银子，却被她给拒了，看着章小林迈着大步离开轿行，掌柜倚门叹道：“得道高人啊！” 正叹息间，就看到昨天死活要订万工轿的刘言，掌柜急道：“小伙子，你还想不想要租万工轿了？” “不租，太贵了，我租不起。”刘言摆摆手，便要离开。 “给你算便宜点，不过轿夫的苦力钱，你可得给。” 轿子好不好坐，最重要的是看轿夫的技术，在大楚，轿夫也算是技术人员，一般只靠父子相传，并不对外。 刘言心下暗喜，便道：“那如此，三天后城门一开，我便过来取轿。” 掌柜的心下松了口气，终于完成了老爷子的任务，心下很轻松地问道：“你要把轿子送到哪里去？我好定下租钱。” “从京城出来，一直送到汾城去。” 掌柜愣了，“你知道这是八抬大轿吧？一共八个人的食宿费和苦力钱，可不能少。” 刚是谁嫌贵来着？ 第124章 印小报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次，不仅是政治地位低下，更是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朝廷一旦没钱，那就薅商人的羊毛。 反正商人地位低，现银又多，抄出来的银子，可以充作粮饷，便是连商人本人也可以抓去服劳役，真是无本的好买卖。 大楚自将坊市拆除后，商人地位虽然仍处于弱势，但比前朝好很多，至少一个商人也敢订下八抬大轿，竟还有钱雇人送到汾城。 换在以前，商人早就做缩头乌龟，哪还敢如此招摇。 “没问题，本少爷不差钱！”刘言夸着海口，订下万工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人就待到一月期满，婚嫁禁令取消，大家便可鱼游大海，以后庙堂高远，安心做田舍翁就好。 章小林顺利完成任务，开心地来到街角，换下道袍，正准备打道回郭府之时，却见街口走过几名道士。 为首之人，还是她认识的老熟人，正是有一阵子没见的风尘和风流道长。 国丧期间，有道士、和尚出入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大楚百姓亡故都得请道士、和尚做法事，更别提一国之君了。 因小皇帝死得太突然，陵寝都没修好，想必还得把棺椁停放在宫内一段时间，等陵寝修好再正式出殡。 这段时间内，玄都观弟子都要待在宫内守灵。 章小林怕被他们认出，在墙上抹了一手的灰，随意往脸上擦了擦，再把头发弄乱，看起来就像叫花子。 她尾随在几人后面，见他们转身走进药铺，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朱砂有了，还得去纸坊买些黄纸。”风流道长提醒风尘。 “嗯，全城戒严了这么久，内藏库的好些东西也空了，咱们难得出来一趟，一次性买齐吧。” 章小林蹲在门外听他们在和掌柜交谈，没听到什么重要情报，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呢，一个铜板掉在她面前，滚啊滚。 “呃……谢老爷的赏！”章小林哑着嗓子道谢，没想到今天还能有意外之财，够买个饼吃了。 她喜滋滋地追着滚动的铜钱，正好风尘道长买完东西走出店铺，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有点像小师叔呢，哎~可惜。” 风流道长叹道，“师叔已羽化成仙，了却尘缘。” “哎~还有清景剑没找到，师祖很生气啊。” “想是被逃跑的宫人带走了，走吧，咱们去纸坊看看。” 两人边说边又继续往前走，章小林把铜板握在手里，感觉那柄清景剑以后会是个麻烦，回头还得把它藏起来。 回到郭家没一会儿，刘言也喜滋滋地提着糕点过来，“事情都办好了，我什么时候来迎亲？” 早一点出城也好，只是章小林还有一口恶气没出。 “刘哥，迎亲这事还得等几天，在这之前，我想印些小报。” 刘言大为不解，“印小报做什么？” “把揭露内幕啊，不能太便宜高太师。” 章小林是个睚眦必报的主，高太师联合皇城司发起宫廷政变，千不该万不该，竟把火烧到她头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高太师让章小林狼狈好一阵子，她又岂能善罢甘休。 刘言想想道：“如果份数不多的话，咱们不如抄写一些。” 如今书局里的书不仅有雕版、活字版，同样也有数量不少的抄本，各大书局里常年都有抄书的文人，通称佣书。 一来是为方便看书，二来也能赚点糊口的费用。 “不能抄，万一被人认出笔迹就不好了，再说我这小报要得多，准备分发全城的。” 刘言本就是做小报出身，和常来三人合伙搞出的故事汇，如今很受欢迎，甚至还翻译成北国文字往外出口。 “排版这个，我在行，但是小报内容是什么？” 章小林苦恼地挠了挠头，“要不，我们等郭御史回来再写吧。” 若论骂人功夫，有谁能比御史更称职呢。 “那行，我在这里等等，对了，大娘呢，我买了一些点心，还都热乎着。” 章小林一听有点心，便要上手去拿，唬得刘言拍掉她的手，“这是送刘大娘的，你要吃自己买去。” “切，小气鬼！”章小林招手道：“跟我来吧，他们都在后面的主院呢。” 而主院内，小皇帝还在和宫人们一起玩着蹴鞠，自从离开压抑到极点的皇宫，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见到主院有小孩，刘言还以为是郭御史的儿子，待看到刘大娘柔声地叫着“沣儿”的时候，他震惊得都结巴了，“这……是刘大娘的儿子？” “是啊，怎么不乐意吗？” 刘言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儿子，先惊后喜道：“乐意，怎么不乐意？我这么快就当爹啦！” 这笔买卖划算啊，不用经过十月怀胎，直接就得了个好大儿，一步到位，省了多少麻烦，太棒了。 刘大娘唤来沣儿，给他喂水又擦汗，这才抬头发现两人。 “刘官人、小林，你们来了，快进屋喝茶！” 刘言一听到官人这个称呼，腿都酥麻了，他脸红红道：“我刚买了些糕点，你们先尝尝看好不好吃。” “太破费了，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刘官人仗义出手。” 刘言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应该的，以后有啥为难事，告诉我就行。” 章小林看他们聊天，感觉自己成了硕大的电灯泡，正想着离开，没想到郭御史这个电灯泡也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有事找你呢。” 当下章小林便把自己打算印小报的事说了，“我骂人的文采肯定不如你，要不你写吧。” 郭御史真不愧是学富五车，当即回到书完，拿起毛笔写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章，章小林竟然一时没看懂。 “这是骂人的吗？我咋觉得是夸他的？” 章小林的本意就是把高太师的阴谋诡计抖露出来，顺带着骂他不忠不孝。 可郭御史写得太过有文采，曲高和寡，这让百姓们怎么看得懂？ “要不，咱们写得再通俗一些，最好让街上的老头子也听得懂。” 郭铭写了一篇又一篇，都让章小林不满意，最后，还是章小林口述了一份。 “高太师老小子摆得谱竟然比皇帝都大，他眼里无君无父，恨不得早早取而代之……” 第125章 发小报 郭铭看了看手上的纸张，一脸郁闷道：“这也太俗了。” “没事，就这样写！”这样才更贴近百姓的口语嘛，章小林笑得好生得意。 刘言看着写得长长一大篇的纸张，有些头大，“我可以去书局借一些胶泥活字排版，但是印刷用的墨和纸，得先准备好。” 章小林想到这里便有了主意 ，忙对两人道：“我得去纸坊一趟，免得被玄都观的人占了先。” 玄都观今天出宫需要采买黄纸，正好可以借用他们的名头买下，免得引人追查。 章小林匆匆来到纸坊，掌柜的看她身穿道袍，便热心道：“货已备好，可是来取货的？”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章小林看到旁边已打包好的黄纸，便知是玄都观要的货，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取走。 “可是玄都观的？” “正是呢，黄纸都在这了，麻烦客官付剩下的尾款。” 玄都观帮章小林付了大头，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当下付过银子，背着竹篓就走，至于玄都观有没有黄纸用，她才不关心呢。 带上战利品回家，刘言却不在，想来是去书局排活字版了。 郭铭早已备好墨，翻着黄纸问道：“就算印好了，咱们怎么发呢？” 这么劲爆的内容一旦被巡检发现，肯定是要被关进监狱吃牢饭的。 “咱们悄悄地干活，等印好后，趁着黑夜，塞到各家各户的门里，神不知鬼不觉。” 章小林没穿越之前，可没少收到这种广告传单，如果只是普通广告倒也还好，就怕是小偷用来踩点的工具。 一旦发现没人取下传单，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贼人，家里没人。 傍晚，刘言抱着胶泥活字版过来，“咱们先印一张看看平不平，有没有错字？” 活字印刷术是新兴技术，用铁板做框，空隙处用松香、蜡填满，操作起来比用木雕省时省力。 但这种印刷方式并不流行，主流还是抄书和木板雕刻，这是因为活字的字模不好做，做出来也只是方方正正的字体，不如手写体那么有艺术性。 而且因为活字印刷是反字，排版的时候，很难看出是否错误，这也使得文化程度不高的工匠，排斥活字印刷。 用墨汁印出来字迹自然是不如油墨，再加上黄纸的质量太差，三人调了好久的浓度，这才印出一张清晰的文章。 “不错，没啥错别字。”章小林脸上到处都是墨迹，但也挡不住开心，“让高太师知道什么叫媒体的力量。” 众人忙了大半个晚上，等到墨迹干透，三人便换上深色衣服，蒙好面分开行动。 “小心啊，一定要把纸塞进门里啊，要不被巡检发现就不妙了。” 章小林交代完，三人便挎着包，带着黄色的广告单，隐入夜色中。 巡检司在各处都设有巡检铺，陈押铺自从把皇城司的人抓进大狱后，上司便罚他值夜班。 国丧期间有宵禁还好，还算是个轻松活，可自从全城戒严取消，很多人生计艰难，便想办法偷鸡摸狗，治安案件大幅上升。 同时陈押铺还得注意防火防盗，压力大得掉头发。 依据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律，章小林并没有从郭府这条街开始塞小报，而是走远些才开始发，她借着夜色小心隐藏身形，到处疯狂投递。 这期间还遇到陈巡铺带着士兵巡逻，不过都被章小林藏门当石后躲过了。 此时正值四更天，乃是夜市才结束，早市还未开始之时，四下空无一人，她倒也不害怕。 直到手里的传单发完，章小林才拍拍手往回走。 “站住，这么晚了，你干什么的？” 章小林立刻把脸上的蒙面巾取下，“误会，我不是坏人。” 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呢，不过陈押铺听到是女声，心下稍微放松，他带着士兵来到章小林面前，“说，这个时候出来干什么？” 严格来说大楚不是没有宵禁，只是宵禁的时间比较晚，像四更天大家都睡熟的时辰，普遍默认为宵禁时间，直到五更天早市开始，宵禁便也结束。 除了急病以外，但凡人员往来都要经过仔细盘问，章小林只能暗自庆幸，小报刚好发完，没有证据在手上。 “你一个女人这么晚出来，所为何事？” 旁边跟着的士兵，好心提醒，“是不是孩子生病了？” “是啊，孩子白天玩得出汗，着凉发热了。”章小林赶紧打蛇随棍上，同意了士兵的说法。 而陈巡铺可不比士兵好糊弄，“孩子病了，怎么只有你一人？” 这么晚了都要出来，显然是急症，没道理不跟着出诊的大夫，或者抱着孩子。 “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难道是北国的探子？” 章小林指着自己鼻子，惊讶道：“我怎么会是探子？这么晚了我探什么？” 陈巡铺凶狠道：“这可说不好，再不老实交代，把你押进大牢。” 女人进入大牢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了。 章小林小声道：“你能不能保秘？” “说吧，去了哪里？” 章小林踢了脚下的石子，不好意思道：“听说象姑馆最近来了几名绝色，便去看看，一不小心误了回家的时辰。” 陈巡铺平常见多了社会的阴暗面，但真是第一次听说有女人进象姑馆。 象姑馆一直都暗中存在，数量和规模也不算太大。 但自从先皇发布禁娼令后，象姑馆便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如今已和女人各顶半边天。 “你……你一个女人怎么敢？”陈巡铺手都气得发抖，果然女人就应该裹了小脚关在后院，这也太伤风败俗。 章小林还不服气，“女人怎么就不可以欣赏美色？再说他们也不吃亏啊。” 旁边跟着的士兵都没脸看了，纷纷安尉道：“巡铺，别生气！” “滚……你给我滚远点！” 章小林反倒不想走了，她扯着脖子道：“怎么只允许男人寻花问柳，咱们女人就不可以，前朝还有公主养面首呢。” 陈巡铺被她惊世骇俗的想法惊呆了，“天啊！你这妇人竟如此不知廉耻，我……我……\\\" 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罪名，陈巡捕带着士兵，铁青着脸走远了。 章小林擦了擦汗，心道好悬，差点漏馅。 第126章 升官 京城妓子大部分卖艺不卖身，很多文人雅士，都是抱着欣赏艺术的角度去青楼妓馆。 奈何陈押铺的思想比较龌龊，直接把章小林列为水性扬花的妇人，避如蛇蝎。 当然大楚女性的社会地位还算不错，离婚再嫁、河东狮吼的不知有多少，去象姑馆也不至于浸猪笼沉塘。 章小林趁着他们离开，赶紧撒丫子跑路，晚了怕是来不及。 陈巡铺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现在正值国丧期间，百天内禁歌舞娱乐，楚馆都暂停营业，“不好，我们被骗了，快追！” 可章小林早已跑得远了，陈巡铺带着人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人。 “你们认出她是谁了吗？” 众士兵老实地摇摇头，“不认识。” 巡检铺士兵每日巡查，跟辖区内的居民，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混了脸熟。 可在灯笼的昏暗光线下，陈押铺觉得犯禁女子有些面生。 他皱眉道：“这事得上报衙门，恐怕真是北国探子。” 新皇初立，正是政局动荡之时，北国皇帝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必然会派探子收集情报、伺机破坏。 眼瞅着快五更天，马上就是早市，已经有小贩准备出门做生意。 借着灯笼光，小贩看到一张黄纸落在院里。 他放下担子，捡起后凑在灯下，拿着左看右看，皱眉不已，“这写得啥玩意啊，欺负我不认字吗？” 大楚重文轻武，考中科举便能当官，但底层百姓哪有银子交束修去读书？很多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 小贩早就吃够了没文化的苦，他把黄纸郑重折好，准备找先生或者识字的同行看一看，也正好认几个字。 拍了拍胸口，小贩便往御街走去，途中正好遇见陈押铺等人，他先打了招呼：“押铺辛苦，还在巡查啊？” “是啊，你一路走来可有看到什么人没有？” 小贩笑笑，“这片也就我起得早，其他人都还在睡呢，对了，烦请帮我看看，这黄纸上写得是啥？” 都是老熟人了，陈押铺接过纸条，展开粗略一看，便惊得魂飞天外，“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家门口，”小贩苦着脸道：“我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 上一次皇城司、府衙、巡检司轮着来找他问情报，好不容易消停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陈押铺故作镇定地把纸收好，“上面写得都是胡言乱语，我就不说了，你先去抢位置吧，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贩也不再多问，压着好奇心，立刻挑着担子走远。 常年在御街做生意的小摊小贩，也就那么几家，大家摆摊的地点差不多都固定下来，小贩迟一会儿倒没关系，旁边的摊主自会帮忙守着。 但太晚的话，这块风水宝地可能就要被别人占走，下次再想拿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今天咋来得有些晚，莫不是被你媳妇拽住，出不了门？”旁边的摊主们纷纷打趣。 小贩走得额头冒汗，“捡了张黄纸，也没看明白写得啥，就交给陈押铺了。” “是不是这个？” 小贩见大家都从怀里掏出黄纸，奇道：“原来，你们都有啊？押铺说是胡言乱语，我也没细问。” “我就只认得几个字。”小摊主们都是出自底层，只认识几个常用词。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几位摊主把自己认得的几个字，念了出来，这么多人凑一凑，倒也能看懂一半。 “好像是说高太师才是放火烧禁宫的幕后黑手，不可能吧？” 小贩吓一跳，“嘘~小心，莫议国事！” 皇宫里的事，离老百姓有点远，反正谁坐江山都行，只要能让百姓们吃饱穿好就成。 其它摊主吓得把黄纸收了起来，直接放油灯上烧掉，“恐怕每家每户都有，想来城里又有大变故，咱们卖完早些回家，这几天别出门了。” ”应该没事，顶多就是全城戒严嘛。” “还是小心为上，高太师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准备去值房点卯的官员们行色匆匆，自他们捡到黄纸小报后，竟连早点都在顾不上吃。 他们太清楚流言的威力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妥善处理好，就算高太师是顾命大臣，也会受到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的怀疑，接下来还怎么执政？ 而另一边，高太师在丫环的服侍下穿戴好官服，正准备喝点参汤补补精神，却见管家急急跑来。 他不悦道：“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做为管家，八品总有吧，急什么？” “相爷，不好了，咱们府上多了几张小报。” 高太师皱着眉头接过，管家递上来的黄纸，大致扫了一眼，气得都想吐血三升，这小报太厉害了，将他的小心思揭露得明明白白。 流言可畏，最关键的这些内容都是真的，这才最可怕。 阴谋一旦摆在台面上，哪还能叫阴谋吗？偏偏他又没有玩阳谋的资本。 “查，让皇城司去查！”高太师气得把上好的参汤摔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竟敢跟我作对。” …… 敢跟他作对的章小林已经安心去补眠。 而随着天色渐亮，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阴霾中，百姓们走在路上，只敢用眼睛示意，不敢随便交谈。 沿路巡查的禁军只要发现有人聚集、讨论，便给他们扣上一个妄议国事的罪名。 非常时期，大家都学会了明哲保身，能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 百姓们虽然不在街上谈，可把院门一关，在家里嘀咕谁还管得着呢？ “你说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他自己想当皇帝？” “高太师早想了，都这么大年纪，再不拼一把，等小皇帝长大，他哪里有好果子吃？” “怪不得立了光王这个傻子！” 高太师深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的动作也不慢，命人征召京城各大书局的佣书，让他们抄写了大量安民告示，贴于大街小巷。 如此做法，的确可以让京城民心安定。 “谣言止于智者，要让衙役们上街给百姓们解释清楚，圣上是被宫人谋杀的，如今正在全力追查，而圣上是先帝唯一幼弟，正适合继大统。” 高太师避重就轻，将皇帝的意外之死，全部都推给逃脱的宫人们。 高太师为此做了一文一武两手准备。 武是调来禁军武力强压，只要发现有人带头闹事，即刻全部抓起来，押入大牢。 文则是找来衙门里，嘴皮子好使的书吏，不厌其烦地给百姓们解释。 总而言之，要让愚民们相信，皇帝是被谋害的，而高太师是为民请命的好官。 说是这样说，至于百姓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操作了两天，谣言渐渐平息，虽然还有人在暗中嘀咕，但大部分百姓已经不太关心时事，他们只想赚点小钱钱，混口饭吃。 而这两天，章小林缩在主院里，丝毫不敢迈出大门一步。 她摸着下巴，迟疑道：“我这次是不是玩得有点大？” 郭铭安心地喝茶，“不算吧，我看情况差不多被控制住了。” “反正就是恶心他一下，就怕高太师顺藤摸瓜，找上门来算帐就麻烦了。” 郭铭嗤笑一声，“现在怕了？” “切，我又不是吓大的，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早早晚晚，呃，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章小林有仇必报，不爽的事情压在心里，怕是要心情抑郁。 郭御史笑了笑，喝着从赵中丞手里搜刮来的团茶，“好茶啊！” …… 与此同时，高太师一边喝茶，一边听着皇城司的汇报。 “这么说来没有查出什么眉目？” “暂时没有查出来，这些宫人真会藏。“ 高太师放下茶杯，顺势取来黄纸对着皇城司使道：“你们就从黄纸入手，看看是从哪家买的，买家是谁？这总好查吧。” 这么明显的线索，许是能店家还记得，毕竟普通人家也不常用黄纸。 “相爷，这个查出来了，可是那卖家说这批黄纸是卖给玄都观的。” 皇城司负责拱卫皇城，除了前二日的采买，玄都观众道士还在宫里做道场呢。 高太师愣了，“玄都观都是方外之人，不问俗事，怎么会牵扯到此事？” “我也问过风尘道长，黄纸是他们订下的，还预付了银子，却没有收到货，可店主说有一位道姑自称玄都观门下，将黄纸提走了。” 显然是有人半道上截胡，高太师怎么可能轻易罢手，“那去看看活字从哪里来的？” 皇城司使禀道：“也去查了，但各大书局都说没丢活字，还在追查呢。” 书局里的字模也多，就算丢了也不会轻易报官，就怕官司缠身，打发不掉上门的小吏。 高太师揉了揉眉心，“好在事态得以控制，你们下去慢慢查吧。” 此时，府衙的推官过来禀报，“太师，巡检司上报，事发前两日四更天，有一神秘女子出入。” “在哪里发现的？让衙役们重点查查来往的女子，”因上次造成的民怨，高太师也不敢让察子们去查，只得将差事交给衙们里的捕快衙役。 也是巧了，那块区域和上次皇城司重点搜查的地方差不多。 于是郭御史所在的街口又多了好些衙役。 衙役们也听说过这条巷子里都是刁民，打得皇城司的秦押班鼻青脸肿，到现在还在养伤。 有了前车之鉴，衙役们倒不像皇城司那么无理，只是派人守在巷口，查看来往人员的户帖。 章小林站在院门口，踮脚往巷口看了一眼，叹气不已，“动作挺快的，那咱们等几天，再想办法离开。” “放心吧，他们也守不了太久。” 章小林同意郭铭的看法，只要再过几天，自然就会风平浪静。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却不想更大一波的传单杀来，从小报纸张的质量上来看，这肯定是正规军干的。 章小林拿着制作精良的小报，仔细地看着里面的内容，“这得是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名单吧。” 这次小报内容很多是数据，上面列明了官员们贪污银两的数量，其中最大头的便是高太师，不仅贪污银两，还截留贡品，吃穿用度比皇帝还要好。 如今朝廷上下只知有高太师，那里还记得有天子。 “恐怕高太师那边有内讧，要么就是有间谍，”郭铭又弹了弹纸张，“这是上好的花笺！” 章小林拿起纸张对光看，果见纸上有花草暗纹，这种?纸又叫砑花笺，一直都是高档纸品，但用来印刷小报，就有些暴殄天物。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纸？京城都不一定有这么多现货。” 郭铭指着小报上的字体，说道：“还不止呢，用的还是雕版！” 做雕版费工费时，而且一不小心容易刻错。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让章小林好生好奇。 比起之前章小林的小打小闹，这次小报造成的影响来势汹汹，就算衙门来人解释都没用。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上面记载的日期和数据，看着有鼻子有眼的。 百姓们对于贪官深恶痛绝，可贪官就像蟑螂似的，杀也杀不尽，太祖皇帝杀了不少贪官，不一样没啥效果吗？ 百姓们没办法，但拥有特种的皇室宗亲们可不这么想，这些钱原本属于皇室，等同于他们的私房钱，现在被大臣们贪污那么多，这怎么能忍？ 权臣和宗室的关系立刻对立起来，而高太师现在还没有资本摆平他们，只能先择暂时隐忍。 在和各方势力进行激烈交锋后，高太师不得不依据花笺名单，将几名心腹手下暂时贬的贬、革的革，这可真是伤了他的元气。 因此事牵连人员甚多，官员有些不太够用。 御史台趁着这波东风，有好几人跟着升官，其中赵中丞得以进入中书门下，真正入朝参议政事。 而郭铭，因和赵中丞关系比较紧密，再加上两人又有共同的秘密，御史中丞的位置便落到他头上。 “恭喜高升哈!” 第127章 出城 “恭喜什么啊？御史中丞又不能参政，连属下的御史们也管不了，就是个受气的官。” 郭铭说得没错，御史中丞虽然官位不小，但因为御史直接受皇帝管辖，即便是御史中丞也不能插手，御史上奏之事，无须中丞同意。 若是惹得手下御史们火大，即便他是御史中丞，照样被弹劾。 而且御史中丞又不能参政，无法对朝廷提案给予任何建议，只能反对，或是弹劾，看起来是挺悲催的。 不过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郭铭原来的同僚不知道有多羡慕他呢，御史中丞别的不说，以后往上升升，可就是副相，前途似锦。 最不济，毕竟是升官，俸禄也能涨不少，可把其他御史羡慕坏了。 章小林白了他一眼，“低调过头了哈，有句话怎么说的，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咱们能别嘚瑟了吗？” 郭铭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不提了，现在京城局势暂时平静，一月的禁婚令已过，可以通知刘兄弟尽快过来迎亲。” 从京城逃跑绝非易事，尤其章小林一行人数不少，好不容易才捱到禁婚令过去，此事是要抓紧办了。 “也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去找他。” 因花笺小报的热度已退，守在各路口的禁军和衙役们都已经奉命撤回，章小林很顺利地来到客栈。 刘言看到她来，眼泪都快流下来，“我还以为你们跑了呢？这几天有心去找你们，但又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多了吧，你这个新郎官不上门，咱们能往哪里跑？”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胳膊，“准备好一个吹打班子，明早过来迎亲吧。” 刘言喜得跳起来，话也不多说，急急往轿行而去，轿行虽然只提供租轿服务，但毕竟认识的上下游商户多，什么成衣铺子、戏班子都能拿到优惠价。 掌柜带着刘言来到相熟的商家，除雇好轿夫外，还请来整套吹打班子，又急急备好几担聘礼，请人送到郭家。 而章小林回到郭家后，把宫人聚到一起，她清了清喉咙，“明天一早，咱们挑着聘礼走，户帖都是准备好了的，只要保持冷静，应该没问题。” 按照最初制定的计划，宫女们在杏儿的带领下，扮成随嫁丫环，而内侍宦官则贴着假胡子，抬着着聘礼箱笼送嫁。 “那你呢，你准备怎么走？”刘大娘紧张地拉着章小林的手问道。 章小林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对小巷的居民来说，她是陪嫁的丫环。 但对其他人来说，她是玄都观死去的道士、北国的探子、骗黄纸的女贼，每一个身份都不太光彩。 万一被人认出，逃出京城一事恐又添波折，所以章小林还不能跟着他们走，她得另换一个身份。 “我打算扮成乞丐，跟着迎亲队伍后面。” 众人哗然，郭员外好生劝道：“你一介女流，扮什么都好，可千万不要扮成乞丐。” 郭员外的担心不无道理，因大楚土地兼并严重，很多失了土地，又没有一技之长的流民，沦为了乞丐。 这些乞丐中有些还能做清理粪池等低贱工作外，还有一些沿街行乞，兼而偷鸡摸狗。 这其中地位最低的便是女乞丐，长得漂亮的还好，给人当外室小妾，也能混口饭吃。 其余女乞只能成群结队，防备着其他乞丐的骚扰和袭击。 章小林摆手笑道：“不妨事，我打扮得脏一些，悄悄跟在你们后面，没人会注意的。” 众人试着让她贴着胡子假扮成内侍，可身形娇小，粘上胡子看着也不像，只得罢手。 又让她打扮成随嫁丫环，但因禁军对女人多加注意，章小林又担心露馅。 再说鸡蛋也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万一大家被一锅端了，好歹她还能在外面做接应，于是章小林摇头拒绝。 待到翌日不到四更天，众宫人和小皇帝都已经起床，这会儿正用红绸扎花给担子做装饰。 待到五更时分，八人抬的万工轿，和着热闹的鼓乐，来到郭家，吵醒了不少居民。 一整个月过去，总算有办喜事的，居民也跟出门看热闹。 刘言穿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面。 “姑爷，怎么这么早啊！”章小林率着众人来到巷口迎接，此时巷子两边都已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刘言跳下马来，喜气洋洋道：“我从轿行老板那边打听过了，今天还有好几家都要迎亲，他们都说谁家最早接亲，那就说明最有福气，呵呵~” 难得大喜的日子，章小林也不打趣他，的目标就是出城。 今日的迎亲，本不过是做戏一场，可刘言却认真对待，至于他以后能不能得到刘大娘的心，全靠自己的本事。 轿子太过高大，只能停在巷口，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这是什么轿子？好漂亮啊！会不会犯了官家忌讳？” “你看轿杠上的字，这是轿行的，奇怪，京城也没听说谁家用过这种轿子。” 这么做工精致又高大的轿子，令不少女人眼羡不已，这要是出嫁能坐上一回，还不得风光死。 按理女方这边应该设宴席款待亲朋，但因赶时间，除了洒喜钱外，根本就没有安排宴席。 轿夫有些奇怪，谁家迎亲竟会如此简单？ 刘言对几位轿夫解释道：“去汾城路远，咱们还得赶路，放心，一会儿出城我们就找地吃饭。” 因为路途实在太长，刘言雇了十位轿夫，用以轮换和挑行李。 “那行吧，咱们也是第一次送这么远的亲，一切就依客官所言。” 为了赶时间，刘言也没念催妆诗，大家此时都恨不得早早出城。 章小林对小皇帝道：“一会儿跟紧你娘啊，到了城门口，记得躲进你娘的裙子里，或是座位下面。” “嗯，我知道的。” 大楚的喜轿里通常都会坐着一个小男孩，通称为压轿，图的是“带子”的好彩头，居民们也见怪不怪。 可到了城门口，这孩子就是大麻烦，禁军表面搜女人，但实际最关注的还是小娃娃，尤其耳后有痣的孩子。 只有小皇帝出城，这计划才算成功。 刘言对刘大娘算是真爱了，绿色婚服、凤冠霞帔、合欢团扇都他由独家提供。 当刘大娘穿着全套嫁服、执却扇礼走出来的时候，刘言眼都看直了，这怕不是九天玄女下凡尘吧，美得让人心悸。 从院门到巷口还有一段距离，新任的郭中丞蹲下身道：“我来送你出门。” 刘大娘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当初采选进宫，哪里有什么婚礼仪式，就是一顶小轿送进宫门，此后再没有见过亲人面。 女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什么都没有，没想到今日倒是全补齐了。 郭铭背着刘大娘出门，此举也是大楚的习俗之一，代表娘家有人撑腰，不能让人小看新娘子的意思。 总而言之，尽量都按照正常的接亲仪式来处理，门子适时地抛出一堆喜钱，引得众人竟相捡拾。 宫人们紧张地跟随在后，哪怕内侍们都贴了胡子，但假的真不了，大家都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万工轿做法考究，与一般的轿门相比， 它需要单独拆开重装。 待压轿的小皇帝和新娘子进轿后，轿夫们又快手快脚地重新将轿门安装好，轿厢四面合围，木雕金漆之下好似整体，不仅美观，安全性也好。 “吉时已到，启轿！”轿夫不愧是技术工种，不仅抬轿平稳，嗓子也亮堂。 捡到喜钱的百姓，也纷纷说着吉利话，目送迎亲队伍远去。 这么大的轿子出行，自然引得路人驻足细看，不禁纷纷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八人抬大轿呢。” 章小林寻了个空当，摆脱队伍来到拐角处，将藏好的破衣服换上，手脸俱抹黑，又扒拉出鸡窝头，拄着根竹竿子走出来。 章小林摇身一变成了乞丐，她赶紧跟在迎亲队伍后面，也和其它乞丐一般准备抢些赏钱。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乞丐这份行业竟然如此内卷，她非但没有抢到钱，还别人打了几拳。 “嘶~”章小林捂着青肿的眼眶，退到路旁，还是小命重要，实在抢不过。 “呵呵，被打了吧？”一位脏兮兮的少年，在一旁幸灾乐祸笑得很欠揍。 章小林没好气地用粗嗓子吼回去，“要你管！” 那少年嘻嘻笑了一声，也不理她，像只鱼儿钻进人群中，身手利落地去捡漏。 章小林干脆蹲在路边，等着迎亲队伍先走，一会儿再伺机尾随出城。 但她等啊等，发现迎亲队伍竟然还在原地不动，章小林挤过去，才发现是城门出现交通拥堵。 自宫人失踪后，高太师早已命禁军，对出城的人和物进行仔细检查，不仅要查户帖、路引条，还要把箱笼打开翻拣。 百姓普遍不乐意，他们在城门口互相推搡吵成一团。 就算有行人勉为其难地同意，可禁军检查速度过慢，再加上来往京城的行商巨贾太多，这么一来大伙全堵在城门口。 看到眼前混乱的局面，章小林现在最担心，她藏在扁担里的清景剑被发现。 章小林退了回去，学着像坐乞一般，边等着好心人施舍，边蹲在路边观察迎亲队伍的动静。 许是因为禁军嫌唢呐班子太吵， 他们竟越过其他人，先检查了刘言一行人的证明文件。 ”吹打班子先回去！“禁军捂着耳朵，命鼓乐停下。 刘言本来也只打算鼓乐班子送到长亭外，现如今只好给班主结清了银子， 没有嘈杂的音乐声 ，城门终于安静了一些，大家也不用扯着脖子叫喊，不过正如轿行掌柜所说，迎亲队伍真得很多。 想必都是被禁令耽误了婚期，一个个都急着出嫁。 禁军这边才劝走一队，那边又吹吹打打，又来了一队。 被吵得脑仁疼的禁军，不禁大发牢骚，“现在都兴外嫁了吗？”怎么一个个往城外跑，城内的光棍也多啊。 禁军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要求打开聘礼箱笼，发现都是刘言置备的四季衣物之类，接着又透过纱窗，影约看到一位美人坐在轿中。 以他们阅人无数的眼睛来看，里面的美女绝对比青楼花魁还好看。 “让她出来检查！所有女子都得对照画影图形。” 领头的轿夫忙上前施礼道：”这轿子拆起来比较麻烦，不如打开窗子看吧。” “也行，掀开我瞧瞧！” 刘大娘也不扭捏，当真把纱帘掀开，原本隐隐绰绰的美，立时鲜明立体，禁军士兵看得目眩，一时竟不好意思，“唐突了！\\\" 章小林远远看到禁军手里的画影图形，便觉好奇，抬眼往城门方向看，见一布告栏立于路边，上面贴着一些榜文。 章小林走上前查看，只见一张写着缉字的写意人像，旁边还写了一些人身特点，无非是性别、身高、有无痣之类。 “原来已经有千两的身价吗？” 章小林笑眯眯地看完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禁心中暗自得意，没想到姐也能在古代混到一张通缉令。 关键这个身价可比之前被勒索的时候高多了，看来还是朝廷有银子。 没错，大楚已发布海捕文书，寻找黄纸买家，还有神秘夜行探子，想来是纸坊掌柜和陈押铺通过气了。 虽然通缉令上画的图像不准，但也特别注明眼睛形状，有无痣之类，一般人很难躲过。 幸好章小林扮成脏兮兮的乞丐，倒不用担心暴露目标。 而城门口，刘言一行人终于被放行，章小林便也忙跟着出去，却不想被禁军拦住。 ”怎么了？我去城外捡点野菜也不行吗？“章小林哑着嗓子凶道。 禁军看她像臭狗屎一样，一脸地嫌弃地驱赶，”城外的野菜还没长出来，还有凡是出城百姓都要查验户帖。 章小林不敢置信道：“我都混成这个样子，哪来的户帖？” 禁军把她往后一推，“那就没办法了，没有户帖谁也不准出城。” 章小林有两个身份，其一是有度碟的道士，但这个肯定不能用，官府登记发现进容易露馅。 肯定会引来玄都观的注意，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替她遮掩的太监总管就完蛋了。 还有一个身份是女户章小林，现在也不能拿出来用，缉捕令还在呢，哪能冒险？ 章小林正发愁着呢，便见一群趾高气扬的家丁径直来到城门口。 “高衙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穿着一身锦衣的高衙内，把扇子摇了摇，鼻孔朝天道：“听说今天有一个新娘子甚美，本少爷过来看看。” “衙内来得不巧，他们刚走！” “你们还等着干什么？给我追！” 第128章 抢亲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有强抢民女的事情发生。 高衙内呼喝一声，手下的狗腿子们便蜂拥而出，齐往外奔去。 禁军非但不拦，反而担心高衙内出现危险，调了一支小队紧紧跟随。 高衙内是高太师的小儿子，与风光无限的大哥相比，他反而得到了高太师的偏爱。 俗话说，皇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高太师把家族兴旺的重担交给大儿，那是一族之长的责任。 而对小儿子，多有放任自流，那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溺爱。 高衙内倒也不负父亲所望，每天过得很开心，加之很会察言观色，在家里哄得父母兄长乐呵呵地，自己则在外认识了一帮闲汉。 因青楼楚馆停业关门，他没地方寻欢作乐，正想找点刺激时，有闲汉跑来说，在城门口看到一位绝色的新娘子。 青春期少年总是冲动，再加上有人怂恿，高衙内便带着一帮子鹰犬，快步来到城门口。 此时刘言等人走出城，最危险的一关算是顺利通过，众人心下松口气，以后他们便可自由自在地在章田村落户生活。 但喜悦的心情还没有持续多久，后面便冲上来一群人。 “完啦，难道被人认出来了？”刘大娘心下焦急，忙让小皇帝躲进座位下。 刘言勒马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禁军带着一群人围住迎亲队伍。 “军爷，这是怎么了？” 高衙内嬉皮笑脸道：“听说你今日结婚，我们是过来道喜的。” 刘言眉头深锁，疑惑极了，“这位兄台，我们认识吗？” 他不免有些奇怪，此人非亲非故，看穿着打扮也不是官府中人，究竟所来为何？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嘛，”高衙内说这话的时候，手下们已经透过纱帘看到刘大娘。 “少爷，可了不得，当真是位美人！” 高衙内立刻有了性趣，当下 撇开刘言，也挤到窗前往里窥视，却不料被刘大娘一拳捶到眼睛。 “哎呀~这小娘们真够劲的，爷我喜欢！带走！”高衙内捂着一只眼睛，凶狠地叫嚣。 刘言怒极跳下马，一把扯开想抢花轿的禁军等人，而轿夫本就有保护轿子的责任，眼见他们动手，便急抬着轿子跑远。 其它宫人都知道小皇帝就在轿中，也顾不得暴露身份，纷纷上前拦阻，双方撕打起来，场面一时很混乱。 “少爷，轿子太重扛不走啊。” 高衙内气急败坏道：“把轿门拆了，把娘们弄出来就行。” 轿内被颠得晕头转向的刘大娘，将小皇帝塞到座位下，又用红布盖住，“不要哭，跟着刘叔走，知道吗？” “呜呜~知道了。” 万工轿的轿门很快被暴力拆开，急得轿夫想要上前拼命，他们常年给轿行帮工，怎么会不知道万工轿的珍贵。 但到底还是禁军更厉害，他们用长枪拦着刘言等人，任高衙内带着手下，将刘大娘从轿内拖出来。 “放开我！”刘大娘被拽出来的时候，拼命反抗挣脱。 刘言发疯往前冲，却被禁军一枪敲到后脑勺上，立时就晕了。 没了主心骨的宫人们束手无措，眼睁睁地看着高衙内等人把刘大娘扛走。 “快，轿子里还有人！”还是杏儿回过神来，刘大娘没了，但小皇帝还在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好在小皇帝安然无恙，在杏儿的指挥下，大家重新收拾了行李，把刘言放进轿中，抬着送到最近的医馆，又订了客舍住下，等刘言醒后，再看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高衙内等人把刘大娘连拖带拽又弄进城，这一幕被路边的章小林，全部看在眼里。 她长叹一口气，“不愧是灾星，真是步步挨灾，从来就没顺利过。” 这会儿，她也不忙出城，且跟踪着一行人，看看他们的落脚点。 街上来往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一位新娘子被推搡着走，没人去报官，只是因为那人是京城一霸，高太师家的小儿子。 百姓摇摇头，“造孽哦，也不知道谁家的新娘子，又要被糟蹋了。” 刘大娘小时也曾学过武艺，但蚁多咬死象，这些闲汉太多，还时不时地上下揩油，她几次用力挣脱都没成功，反倒把自己搞得脱力。 最后一行人从小角门进去，章小林也不知这里是何处，便寻人打听。 她拉住过路行人问道：“婶子，这是谁家府上？” “你身上脏！别过来，这里可是太师府，小心他们将你打杀了去！” 章小林低头看着身上的破衣烂裳，都快忘了自己假扮乞丐一事，匆匆谢过之后，她又往正街而来，果然是太师府。 “快点滚！”这里的门子们脾气都不太好，拿着棍子就要赶人。 章小林记好位置，想着便去找外援，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郭铭。 郭铭今天早上送亲并未当值，按理应该在家，章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算换了装，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指不定能认出来。 章小林来到巷子附近，从衣服里掏出一枚铜钱，找到正在玩石头的娃娃们，“小朋友，想不想要小钱钱？” “不要，你身上好臭！” “你是拍花子！快跑啊！拍花子来了！” 果然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才换了身衣服，就成坏人了。 章小林垂头丧气地来到主街，想着能不能遇到郭管家出来采买，但人没等到，却等来一枚铜钱。 “咦，有饼吃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大爷看她可怜给的赏钱。 章小林抬头，嘴里的谢字还没出口，才发现给她赏钱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早嘲笑她的小乞丐。 此时，章小林的心情很复杂，乞丐给乞丐赏钱，这叫什么？互助会吧。 “你钱掉了！”章小林把钱捡起，递还给他。 “小爷赏你的，看你早上啥都没抢到，留着买饼吃吧。” 谁会嫌钱多，章小林把钱收好，“那谢谢你了。” 那少年乞丐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慢慢地啃着，两人并不多言。 章小林还是乞丐实习生，见他吃完后离开，也没敢多嘴问，只是继续守着街口，遇见准备出门的郭铭。 “等等，是我！” 第129章 夜探 郭铭眼角瞥见黑影过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章小林时，纳罕不已，“你怎么还没出城？” 章小林现在一脑门子官司，“出啥出！刘大娘被太师府的人抓走了，听旁人说是高衙内所为。” 高太师的儿子有不少，除了大儿子本应尚公主的，但因宫变，现在也没了下文。 其他儿子虽是妾室所出，但也有功名在身，也算洁身自好。 惟有小儿虽与大儿一母同胞，但性子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这事御史们也奏报过几次，但因涉及高太师，最后都不了了之，顶多赔些银子给受害者。” 章小林气极，“咋就没人管呢？刘大娘还在他府上呢。” 郭铭懊恼道：“可我们只是小御史，只能打打嘴仗，就算上奏报，最终还是会落到高太师手上。 ” 整个朝堂都烂透了，虽然赵大人已经可以参政，但实际还是高太师的一言堂。 而赵大人为能在朝堂顺利站稳脚跟，正在努力改善和高太师等人的关系，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贬谪回家，这可不在他们的计划内。 “嘶~这么说来，此事你不管啦！”章小林有些生气，还真是人走茶凉啊，也太现实了。 郭铭抱歉道：“若是圣上被抓，没说的，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舍了性命也要救，但是刘大娘不过是冷宫弃妃，这事还得慎重。” 男人真是只讲求利益啊，那小皇帝没了亲妈，信不信以后恨不死他们？ “你不救算了，帮我搞点东西来总行吧。”章小林打算自己动手，反正这里也没有监控，到时候拿着假户帖跑路就行。 郭铭没有拒绝的理由，依她所说，找来郭管家置办齐全。 郭铭将东西交给章小林后，又吩咐管家出城一趟，寻找刘言等人，并叮嘱他将小皇帝安全送到汾城。 章小林拿着一包材料躲到无人的死胡同，配制炸药，把那些人渣炸死算逑。 她揣好两份新户帖，趁着夜色来到太师府外的角门处。 角门落锁，从这里进去，也不知是太师府的什么地方，估计离主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章小林现在的身份是乞丐，她干脆就窝在角门旁边，反正一到夜晚，各大豪宅的屋檐下都被流民乞丐占领，她这一举动倒不突兀。 夜深人静之时，章小林掏出铁锯片，耐心从门缝隙处，锯着门闩，这可是精细活，恐怕要费好久才能锯开，还得小声不要发出太大噪音。 “锯开了吗？”突然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吓得章小林跳起来，心脏如擂鼓砰砰直跳。 待她一回头，发现巧了，还是熟人，“你走路一直都这样没声音的吗?” “没鞋穿！” 章小林借着月色看向少年乞丐的脚，这么冷的天，靠着一双光脚板走路，怪不得没声音呢，没有穿鞋，为了保护脚后跟，走路动作都格外轻柔。 “你不冷吗？”她就算扮成乞丐，脚上好歹套了一双麻鞋，至少脚底不会和冰冷的地面接触，也不至于冷得刺骨。 小乞丐白了她一眼，“我是穷，不是傻，怎么会不冷？” 章小林被怼得毫无脾气,，“哦，我还有事要忙，你请自便，这里今天是我的地盘。” “你想进去？” 这不是废话吗？章小林不想进去，拿着个锯片在这里好玩？懒得理他，章小林继续小心来回拉锯。 “想进来的话，走这里比较方便。” 声音却是从头顶传来的，章小林抬头一看，只见小乞丐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怎么上来的？”章小林往旁边探头一看，一架小小的竹梯正架在墙上，“哪儿来的梯子？” “做的！” 又是一句废话，不是做的，难道是地里长出来的？ 她回头看到旁边的阴沟，显然这梯子就是藏在那里，平时也没人注意。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踩着梯子骑坐在墙头，而小乞丐把梯子拽上来，又放到院里，从容踩下。 梯子不大，好用就行。 “你吃不吃饭？” “这里有饭吃吗？”章小林下午忙着干活，还真是半天水米没沾牙了。 “这里是下人厨房，我经常过来。” 小乞丐很是自来熟，推门而进，到灶边取了火折子点了，吓得章小林慌道：“你疯了，太晚上的点什么灯？” 他们是来做贼的，不是来度假休闲的，亮起灯光，不等于暴露目标吗？ “没事，这里是最外面，里面还有院子呢，他们看不见。” 章小林走出厨房，果然看到有一堵院墙，看来这里的结构就像城池，一圈圈地护着最中心的主院。 返身回到厨房，小乞丐已经拿出一盘腌菜，又从蒸笼里拿出两块黑面蒸饼。 “吃吧，他们不点数的。” 得咧，章小林本想着来救人，这会儿倒是吃上了，“谢了，你可知道高衙内把人抓来后，关在哪里?” 小乞丐挟了块姜辣萝卜美美地吃着，干脆道：“不知道！” “那一会儿能不能借你的小梯子用用？” “不能！” 章小林正啃着蒸饼呢，差点没被噎死，她使劲捶了捶胸口，方才将喉咙的饼子咽下。 “呵呵，能不能给我个理由？”都主动请她请饭了，怎么借个梯子反而还婆婆妈妈的？ 小乞丐把饼三口两口吃完，“不能！” 章小林被气得倒仰，这乞丐真得会怼人，刀刀不见血，刀刀致命。 “你不借算了，我拿条凳踩着也是一样。” 章小林拍了拍手，将桌上的碎屑一把抹掉，端起条凳竖着举起往墙角上靠，好歹能增加一些高度。 小乞丐蹲着抬头看章小林不停蹦哒着往上够，不禁又是一声嗤笑，“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太师府的家丁都会按时巡逻，她再这样跳，肯定会惊动院内的家丁。 而且这只不过是外围，过了院墙，还有内院，内院的婆子、丫环可不少。 章小林立在院墙下皱眉深思，那这样的话，只能使用浑水摸鱼之计，制造出混乱，才能有机可趁。 “给我火折子，我要放火！” 第130章 救援 京城房屋鳞次栉比，沿街都是乱搭乱建的竹凉棚，居住环境十分拥挤，虽有街道司时常督促整改，但毕竟寸土寸金的地方，不需多长时间就会恢复原样。 如此情况，除了会造成交通拥堵，也极易引起大面积火灾。 为此京城火政甚严，半夜时分必须灭掉火烛，斋醮之事也需提前报备，更备有望火楼随时观察，警惕火灾发生。 章小林如果真放火，指不定火势漫延，恐怕京城百姓都要遭殃，届时大批居民流离失所又是一场惨剧。 小乞丐想到吃饭的地方即将不保，便把火折子收起，“杀人放火，可是死罪，你想别的主意吧。” “那你把梯子借我用用，这可以吧？” 小乞丐点头想了想，这倒可行，相比于放火烧房子，借梯子不过是小事。 章小林喜滋滋地把梯子靠到墙上，小乞丐还是太嫩，不懂心理学的留面子效应。 留面子效应是指人们拒绝了一个较大的要求后，对较小要求接受的可能性增加的现象，这是比较学术的说法。 通俗点地举个栗子，章小林死活要拆房子，脑筋没进水的话，肯定不会有人答应，但她若要说拆窗子，心理上相对来说就好接受多了。 这不梯子不就到手了吗？乞丐刚才明明还拒绝了呢。 实际上，章小林身上背着的包袱里面备着有炸药，袖里也揣着做好的火折子。 “好了，你帮我递一下梯子。” “不递！” 章小林叹口气，这少年乞丐很叛逆啊，她坐在墙头往内院看，外院和内院之间有夹道，还得扛着梯子翻过两道围墙才行。 真是麻烦，也不知道高衙内住在哪个院子，这样得翻到何时去？ 章小林认命地把梯子提上来，又放到另一边墙上，如此反复两次才终于进到内院，好在值夜的小厮和婆子们都在屋里打马赌钱呢，无人发现动静。 小乞丐见没了梯子，便干脆缩到厨房里补眠。 来到内院，情况好一些，各个小院之间由月洞门相连，她也不用再爬墙，便把梯子藏在假山后。 章小林这还是第一次私闯民宅，更何况又是当朝太师府，心情不禁有些紧张，这要是被小厮发现，腿打断都是轻的。 她摸着下巴开始分析高衙内在哪个院子？ 像这种大富人家，都是每人一个小院，再拨些下人照顾，只要每日到主院晨昏定省即可。 高衙内绑了人进府，所住小院不会离主院太近，毕竟强抢民女和纳妾不一样，高太师好不容易爬上如此高位，定然爱惜羽毛。 那就只能往最偏的院落找去，章小林打定主意，先往东院而去。 这次夜探可比上次发小报刺激多了，这也是得益于古代没有监控探头，要不哪里能容她如此放肆。 钻过月洞门，沿着甬道走，四下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再加上天色暗沉，章小林好几次都差点被台阶绊倒。 太师府真是阔气，房子修得太大，好不容易才摸到东院，轻推院门，竟然从里面闩上了。 不得其门而入啊，也不知道高衙内是不是住在这个院子。 章小林来回看，见院墙旁有一棵枯树，便走过去试试，看能不能登高望远，看看情况。 “吱呀~”院门打开，走出一名男子，门内有女声道：“此去台城辛苦了，回来公子定然重重有赏。” “小的尽力而为，哪敢要公子的赏。” “ 放心快去吧，公子心里明镜似的。” 台城？这地方章小林熟啊，那可是她和龙大当家走私的大本营呢，怎么又跟那边扯上关系了？ 男子走后，院门又被关上，章小林倒也不用爬树，院主人肯定不是那位只会强抢民女的高衙内。 继续找吧，小心避开值夜的婆子，章小林又经过几个小院，发现他们的安全意识都挺高，再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俱都静悄悄的，想是都已睡熟。 “到底在哪呢？”章小林走得腿都酸了，还没头绪，她这会儿真想放一把火，效果肯定杠杠的。 看看月亮早已从东边升起，正是下弦月，午夜月升，那此时就是三更多，要抓紧时间了， 否则高太师起床上早朝，大家都得忙活起来。 章小林绕了一圈来到西边跨院，远远便听到丝竹之声，她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肯定就是这里，没错了。 整个高太师府上，也就只有高衙内能如此享受生活，更可喜的是，院门还没关。 章小林闪身起入院内，透过虚掩的房门，见厅堂内灯光通明，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围坐在一起弹唱词曲，上首歪坐在榻上的正是高衙内。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按律此时全城该禁火烛，但这显然不适用于太师府。 这些唱曲的女子也不是请来的官伎，应是太师府上养着的家伎，这倒也不稀奇，京城文人圈有互相赠送歌伎的习惯。 高衙内的精神头都很好，想来平常也是如此夜夜笙歌，喝着小酒，唱着歌，章小林冻得直打哆嗦，可院内众人就着炭盆，别提多快乐了。 “刘大娘在哪呢？”章小林在黑暗中游走，来到后边的耳房，见门上还挂着把铜锁。 好好的房门上挂锁，看着就很可疑。 “喂，大娘你是不是在里面？是的话就吱一声。” “唔唔~”看样子是这了，她显然是被人堵住嘴，说不了话。 这一晚上为了找她，真是不容易，章小林取出铁锯片，开始锯铜锁。 有意思的是，大楚铜挂锁的锁体很厚重，但锁环却薄，锯开也不费力气，而且因为厅堂的笑闹声很嘈杂，章小林可以放心大胆地操作。 章小林取下锁头，推开门一看，就着冷月一看，却见柱子上绑着的明显不是刘大娘，而且一位陌生姑娘。 “搞什么鬼？人呢？”章小林简直都要崩溃了，提心吊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唔唔……” “别急，我先给你把嘴里的布巾取下，不要急。” 这么大块布塞到嘴里，就跟电灯泡似的，靠自己肯定没办法处理，加之布巾吸水膨胀，用蛮力扯下，恐会造成外伤。 这些人当真一定都不怜香惜玉，手法很粗暴。 “我知道人在哪？”姑娘托着下巴道。 章小林眼睛一亮，“在哪？” “跟我来！”那姑娘倒是熟门熟路，带着章小林来到一间青砖瓦房，“在里面！” 章小林趴在门边往里喊，“刘大娘，你在里面吗？” “小林子，快来救我！” 听到刘大娘的声音，章小林松口气，终于可以不用考虑放火找人了，只不过这里却是铁门，锁头也粗，她之前的锯片已经磨损不顶用了。 “我又要施法了哈，捂好耳朵！” 石屋里面的刘大娘听懂了，但下巴脱臼的姑娘没明白。 “没关系，一会跟着我跑就是了！”章小林把包袱里的炸药取出来，惟恐炸不开，还多放了些。 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线，章小林拽着姑娘往屋后面躲。 一声巨响炸开，太师府众人从睡梦中惊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人群惊慌失措的叫喊，章小林估计巡检铺兵的人马上就会到，而太师府的下人们到得更快。 章小林跑过去拉开铁门，才发现门锁只是歪了没断，心下都凉了半截。 “这里的砖头松了！” 脱臼的姑娘含糊了说一句，便双手并用，将锁头附近的碎青砖扒拉下来，三人同时作业，很快掏出一个大洞。 “快跑吧！”章小林已经听到近在咫尺的喊声，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 章小林觉得京城肯定跟她八字犯冲，自踏上京城地界，万事就没有顺利过，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 好在此处离她放梯子的地方不远，章小林带着两人拐到墙边，刚一搭上梯子，就吓得缩回头，“人太多了，等会儿！” 太师府上的下人大部分住在倒座房里，需从夹道跑过，才能进入正院。 三人就躲在墙角阴影里，章小林还有心思关心刘大娘，“他们有对你怎么样吗？” “没事，就是打了我几个耳光，我也打回去了。” 章小林竖起大拇指，是个狼人！ 她又转头问旁边的姑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啥被关起来？” “嘴疼，能不能待会儿再说？” 章小林理解地点点头，寒暄也得看时候不是吗？三人齐齐蹲在墙角，看着一队灯光往正院而去，想来是去保护一家之主---高太师。 章小林登上梯子探头往外看，夹道里此时没有人，不过外面隐隐传来巡检铺兵的脚步声。 “这梯子有点小，怕承不住，咱们一个个上来！” 好在一切顺利，三人终于来到角门处，此时小乞丐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见她们过来，还心有余悸道：“刚才好像平地起旱地雷，全府都惊醒了！” “是蛮响，脑瓜子现在还嗡嗡的。” 章小林才说完，便听到院内传来几声高呼 ，“走水了！” 此时西边院落内，已经泛起红光，照得附近通亮，一股呛人的烟味传来。 “这把火真不是我放的，我可是好人！”章小林无辜摊手对小乞丐解释，许是因高衙内院子里烛火太多。 小乞丐朝天翻了个白眼，当先登上墙头。 而此时附近居民和铺兵们已经拿着水桶、唧筒之物赶来，在火光照耀下，几人的身形暴露得明明白白。 ”就是他们纵火，抓住他们！”众人齐齐指向墙头骑坐的一行人。 章小林感觉自己很冤枉，虽然她有心放火，但不是没来得及吗？ “快跑！”几人也顾不得梯子承重能力，俱都急下梯子，果不其然摔成一团，小乞丐挺倒霉，被压在最下面，摔得差点闭过气去。 四人顾不得疼，互相拉扯碰上又爬起来冲进黑暗中，章小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辈子就没跑这么快过。 “喂~你不跟我们走吗？”章小林冲着向反方向跑的小乞丐喊道。 “不了，跟着你挺倒霉的！”小乞丐挥着手，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章小林想想也是，遂又冲着黑暗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但小乞丐早跑得远了，许是没听到，章小林对刘大娘介绍道：“是个好小伙，今晚还请我吃饭呢。” “那下次咱们也回请吧！\\\" “嗯~”章小林转头问身边的姑娘，“你家住哪里？要不要送你回去？” 现在这个时辰，城里流民挺多，一个姑娘走夜路很危险，团结在一起方是上策。 “我没家！你们去哪？” 章小林老实说道：“我们打算去汾城，你要是没家的话，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章小林现在就给章田村多拉点人，至少村里光棍能少一些。 姑娘点点头，“那我跟着你走，我叫童新。” 章小林的逃命队伍人数不自觉地又扩大了，“太晚了，我们随便囫囵对付一晚吧。“ 大楚客舍安全管理太严格，一旦日落关闭城门，就不再招待客人。 她们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五更天，待早市摊子出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天明出城便是。 因太师府发生火灾，京城各处的巡检铺兵在看到望火楼二盏油灯亮起时，俱都从四方赶了过来。 望火楼示警，白天多用烟，晚上则用灯，二盏油灯亮起，表示内城着火，而上次宫变，则亮三盏灯。 冲进太师府中的巡检铺兵强拆了外围一些房子，这才堪堪控制住火势。 但让高太师心惊的并不是火灾本身，可是那声让他熟睡当中惊坐起的恐怖巨响，“你们听见没，是不是和宫变那天一样？ 皇城司使摇摇头，”有点不一样，上次声音发闷，这次挺响亮的。“ 高太师捂着胸口，压下惊慌的心绪道：“地上、地下的声音自然是不同的，站在小皇帝背后的神秘人还在京城，这一次绝对不能再放跑了。” 天亮后，皇城司到宫里取了城门钥匙，准时开了四城城门，但却告知百姓只进不出。 而顶着一头霜花的章小林等人，在吃过几笼包子后，也准备出发。 章小林把身上的户帖拿出来，分别递给两人，“天亮了，咱们早点离开。” 可高太师的命令下得太及时，城门处已经开始戒严。 章小林叹气不已，”不能出城，又不能住店，你们干脆跟着我当叫花子吧，这个我有经验。” 第131章 摆摊 乞丐也算一份职业，京城的乞丐分三六九等，干得好那就就是丐帮帮主，手拿打狗棒，喝令万千丐众。 混得不好的乞丐自然更多，尤其是采生折割后，以卖惨为生的叫花子为最。 乞丐圈里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如果是全家、整村乞讨的话，女性乞丐的日子还算好过。 但章小林一行只有三人，人数稍显弱势，在以男光棍为主乞丐圈里很容易吃大亏。 “咱们都有户帖了，为啥不去住客舍？”童新有些奇怪。 京城能住宿的地方有不少，有接待外国使臣的馆，接待官员和士子的驿，店和舍最多，是专门给普通行人提供住店和打尖服务。 实在住不起客舍，寺庙和道观也能暂住，只不过临走之时，要添点香油钱。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略带得意回道：“因为我被通缉了。” 这可是身价千两的通缉令，很多平头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这岂不是从侧面上对她进行了肯定，对此，章小林不禁有点小骄傲。 童新此时才有点害怕，“你是坏人？” “也不是那么坏吧，我觉得自己勉强算是好人。” 哲学上说矛盾是普遍存在的,矛盾是事物内部及事物之间既对立又统一的两个方面，所以好坏，客观地来讲也不那么绝对。 刘大娘能在冷宫生存那么长时间，生存能力肯定满级，做乞丐，对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那我们去哪？” 虽然乞丐有很多种，但是最常见的就是瞌头虫，技术难度不高，但对体力有一定要求，不太适合她们三人，而且不停瞌头，跪得膝盖太疼，又显得太没骨气。 “去拈花寺摆摊吧。” 章小林上回去礼部系籍之时，便和玄都观众人去过拈花寺的烧朱院，那里的炙肉乃是一绝。 拈花寺商业发达，有不少人都在摆摊，除了本寺的僧尼售卖小手工外，也有外地人过来卖些日用品和宠物。 货品种类全，人流量大，这么一个好地方，自然会吸引乞丐过来。 毕竟来上香的信众不少，大多随身带着香油钱，正是适合乞丐发财的好地方。 而乞丐摆摊的成本不高，开局只需要一个破碗，人在旁边坐着晒太阳就成。 一本万利，工作又不累，再用讨来的铜板，去比丘尼的庵堂食宿，一切都完美极了。 章小林趁着这会儿人不多，用刘大娘身上的嫁衣，偷偷去替换下别人晾晒的旧衣服。 刘言买来的嫁衣，可不是便宜货，就算拿到质铺典当，也能当回不少银子，对于失主来说，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 三人把衣服换好，章小林对着两人左看右瞧，怎么总感觉不对劲呢。 人要衣装不假，可刘大娘的美貌已经超越衣服的限制，哪怕就是套破麻袋也像是走秀，红颜祸水啊！ “把脸涂黑吧，”章小林手捧着煤灰，示意两人抹上，“大娘，别笑，一笑就露出小贝齿了，还得低着头，要不眼睛水汪汪的，太勾人。” 对于那些喜欢“迎男而上”的乞丐而言，刘大娘就算走路，都格外风姿绰约，对他们有莫大吸引力。 章小林不得不教两人如何缩肩塌背地走路，掩盖女性特质，待看着没问题后，她又捡来几根棍子。 棍子可是乞丐标配，一来可以打狗，保障人身安全。 二来讨饭的人走路太多、身体太虚，正需要棍子支撑身体。 “这样就可以了吗？”童新低头看着的穿扮，感觉身上有些痒，生怕衣服上有虱子、跳蚤。 章小林退后几步，大致看了看，“好了，就这样吧，我再去买几个陶碗来。” 陶碗不是瓷碗，价格不贵，为了演得更逼真点，章小林还把边沿敲破。 三人拄着拐杖端着破陶碗，一路低着头来到拈花寺，现在时辰还早，但山门外的好地方已经有人占着了。 “我们就坐这，正好可以靠着门睡觉。” 章小林的算盘打得挺好，但是，这处地皮都是拈花寺的产业，大和尚是要收摊位费的。 “啥？我不向你要钱就算好的了，你们怎么敢收我们的钱？”章小林很入戏，立时不依不饶嚷道。 大和尚笑得很慈悲，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施主，凡是在拈花寺摆摊的商人都要交摊位费，你可以日交也可选择包月。” “包月怎么算？不对，我不是商人，我是一名光荣的丐帮子弟，这也要交？” “乞讨不也是一门生意吗？好地段才有好人气，才有好收益，施主，你觉得呢？” 讲得太对了，章小林无法反驳，只得竖着大拇指夸赞，“师父果真有慧根，包月怎么算？” 大和尚笑得更和善了，“包月自然是别有加饶。” 最终章小林和他谈价还价，一个月多饶了五天，方才成交。 刘大娘小声问道：“要这么长时间吗？” 一个月以后才走，再加上赶路的时间，那要等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沣儿。 “也许用不着一个月，只是方便咱们不用再抢好位置，等到禁军检查松动些，咱们再伺机出城便是。” 章小林假假也是个大款，租一个月摊位的钱还是有的，她当即从怀里掏出铜板，给三个陶碗各放了一些。 童新奇道：“你把钱放到碗里，恐怕别人不会再给了。” “不懂了吧，这叫以钱生钱，你等着吧，肯定会有人给的。” 这就好像给鸡窝里放引窝蛋差不多的意思，母鸡只有看到鸡窝里有蛋，才会更容易下蛋。 当然要扯上心理学，那就可能是从众效应，别人给了，自己不给会不会没善心？更何况是在寺庙这种地方，没善心的话，菩萨也不会保佑。 果然如章小林所料，经过的善男信女们都会不自觉地瞥上一眼，大部分人都会或多或少地给些铜板。 到了大中午，来上香的善信少了许多，绝大部份都开始返回，章小林把碗里的铜钱收好。 有的时候,讨饭也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就这么半天功夫，讨来的钱已经够章小林交摊位费。 “走，咱们到慈云庵落脚！” 第132章 厨房 相国寺里除了和尚，其实还有比丘尼，他们都同属拈花寺，只不过分开两个区域生活。 多年前，慈云庵也确实离拈花寺很远，但因局势混乱，慈云庵屡受外界骚扰，还是拈花寺出面保护，才让慈云庵得以保全。 最后慈云庵迁移过来，形成了如今前寺后庵的格局。 拈花寺只招待男性善众，而慈云庵的知客也只负责招待女香客。 知客听说她们要租住一个月，倒也满口应允，“请各位施主随我到客堂登记。” 客堂作为庵堂对外窗口，负责一切对外事宜，诸如请香、还愿、居住之类。 因章小林等人只是暂住，并非居士，生活习惯与庵堂内比丘尼们不太一样。 香客可以大鱼大肉，而比丘尼师父天天粗茶淡饭，若两个世界人在一起生活，互相都不方便。 慈云庵便将香客和比丘尼所住的院子分开。 此时客堂内，知客已经在认真查验三人的户帖，做好登记，以便官府查验。 章小林等人都有户帖，如果不是因为怕引起玄都观的怀疑，章小林也可拿出度牒混吃混喝，起码连房租费都能省了。 不过让三人始料未及的是，知客竟然掏出一张通缉令，比对几人的样貌。 此时，章小林万分感谢穿越后，一直没有见到的娘，把她生得如此平凡，既不顶漂亮，也不奇丑无比， 脸上无痣也无疤。 知客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章小林，感觉她的脸型有些像，但又拿不准，毕竟通缉令的画法很写意。 章小林适时解释，“我们来京本为投奔亲戚，本随身带有盘缠，虽知投靠无门，加上频频戒严无法出城，我们几人盘缠不足，只能先行暂住庵堂，等筹得银子，便可回乡。” 到底是女人更为心善些，知客叹口气，放下通缉令，领着章小林等人来到专供香客居住的院子。 “因你们都非居士，饮食与我佛门不同，旁边有厨房水井，施主们自可打火做饭。” 慈云庵功能区划分得还不错，香客和比丘尼也互不影响，这还挺好，否则让她连吃一个月无油无盐的素斋，恐怕路上的狗会跟着遭殃。 谢过知客，几人安顿好床铺，这才松了口气，慈云庵到底是方外清静之地，公门中人很少过来打扰，如今只要等待机会出城即可。 自此，章小林作为赚钱的主力军，每天都要辛苦上班，把破碗往身前一放，自己便靠着门柱睡回笼觉。 待睡到头昏脑胀之时，她再伸个懒腰，把破碗里的钱收好，便可下值回家吃饭。 而这才是章小林一天最痛苦的时候，她就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下班后迟迟不想回家，只想静静。 刘大娘推开门正好看到章小林蹲在门口惆怅，便惊喜道：“你回来啦，快看看我做的豆腐好吃吗？” “大娘子，童新她吃过了没？” “她吃过后就吐了，你快帮我点评一下，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章小林站起身，真挚地握着她的手道：“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了，该改进的是我们的胃。” 不是盐放多了，就是外焦内生，原本不错的胃，被吃得时不时抗议。 刘大娘也不知道是不是母爱泛滥，每天都热衷于下厨，可偏偏厨艺又很感人，这几天三人的生活水准直线下降。 章小林被拽到堂屋，看着桌上摆着黑色焦炭，便觉胃又开始疼了。 “你尝尝看，是盐放多了，还是火大了？” “大娘子，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刘大娘打断她的话头，“正是如此，别浪费，你肯定也饿了！ ” “不……我不饿。”章小林实在无法认出，这黑漆漆的物体，原身竟然会是豆腐，把好好的食材做成这样，本身就是一种浪费啊。 “那个……我去看看童新怎么样了？” 章小林趁着刘大娘不备，跑出堂屋，正遇见蹲在外面吐黄胆水的童新，“好点没？” “我要是说好点，你肯定不信，呕……” 章小林头痛地扶额，她算是看出来，三人中只有她才是真正的苦出身，这两人都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大小姐。 “算了，我去做饭吧。” 章小林还没走到厨房便闻到一股糊味，她急跑进去一看，原本好好的厨房被熏得黑乎乎一片。 “咱们不是用煤吗？又不是烧柴火，怎么会这样？” 追过来的刘大娘，看到厨房惨样，赶紧撇清关系，“菜是我炒的，火是小新烧的。” 说到这里刘大娘挠挠头，“一开始火还好，后来越来越旺，再后面火小了，小新把煤块放进去，升起好大黑烟，火就熄了。” 能不熄吗？加了那么多煤块，堵得严严实实，空气都没法流通。 “我回头弄一些石灰把墙面刷白，要是被知客发现，咱们铁定会被赶出去的。” 章小林低头查看，果见灶膛里堆得严严实实，无奈极了，“以后我来做饭吧。” 拈花寺可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万一失火，半个京城都得烧成白地。 章小林开始过起了苦逼的养家生活，赚钱和做饭，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她负责赚钱零花，两位大小姐则负责貌美如花。 时间静静流过，在慈云庵的生活，简单而又一地鸡毛。 自章小林在山门摆摊后，也认识了一些商贩，从他们嘴里得知，城门管理已经不严，很多人经核验都已经顺利出城。 得到喜讯的章小林正准备收工，伸手去拿身前的破碗，却不想有少年竟然先下手为强，把她装钱的陶碗抢了便跑。 章小林气得跳脚 ，“穷疯了？连乞丐的钱都抢，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贩们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纷纷拦道：“还是别追了，小心中了埋伏。” 知人知面不知心，冒然去追，反而可能着了别人的道，再说今天开张时间也不长，并没有收到多少铜板。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太过分了。”章小林损失倒不大，但心里伤害不小。 空手回去后，章小林很委屈地把这事给两位大小姐说了，青天白日的竟然还有打劫乞丐的，真是万万没想到。 可见底层人们的生活有多艰难。 第133章 外伤 乞丐作为整个社会的最底层，最弱势的群体都能被抢，要么就是抢劫的人比乞丐还落魄，要么就是寻找刺激。 章小林觉得不可能是第一种，毕竟这社会比乞丐还惨的人应该不多。 她更倾向第二种，这和开豪车偷菜的行为也没啥区别，许是为了刺激，欺负弱势群体。 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被抢的钱虽然不多，但性质挺恶劣。 “我太意了，没来得及抢！”章小林很伤心地拍着桌子。 童新和刘大娘忙安慰道：“要不，咱们不出去摆摊了，反正你也不差那几个钱。” “那可不行，会惹人怀疑的。”不管怎么说，乞丐也是一份谋生的职业，还能方便打听消息，隐藏身份。 若是三个女人住一起，没职业身份掩护，不用等官府来查，慈云庵的知客也会主动向官府报备。 当然也可以做别的工作打掩护，但女性能选择的工作不多，像扫大街、打梆子等好工作，早被其他人占了。 或者也可以像运河边卖小吃的商贩，挑个担子沿街叫卖，但这种不现实，一来是两位大小姐的厨艺很感人。 二来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在人群中，哪怕乔装改扮也没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缺发现美的眼睛。 “不用了，你们长得太容易让人犯罪，还是我去吧，对了，小新，你的脚怎么样了，我听说可以出城了。” “没问题，也没缠多紧。” 章小林也是才知道童新是缠过足的，脚比常人的小一些，逃命的话，可能跑不快。 好在大楚上流的裹小脚之风，只追求纤直，倒也没有伤筋动骨，放开后还是能恢复的，像刘大娘的脚就恢复得很好，并不影响跑跳。 刘大娘得了好消息，恨不得现在就走，可章小林担心这不过是假象，指不定是外松内紧之策，引她们上钩。 还是再多观察几日，而且章小林还想抓住抢她钱的家伙，相信那人第一次得手，尝到甜头后，还会再来。 翌日，章小林照旧往破碗里放上一些铜钱，和相邻的几位商贩聊了一会儿时事后，便又歪靠在门上打瞌睡。 不多时，有一少年鬼鬼祟祟地过来，看身形像是昨天的劫匪。 章小林也不缺钱，微眯着眼暗中观察，那少年左右看看，见小贩都在忙着招呼生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而响叮当之势，抄起陶碗跑远了。 “喂，你的钱被抢了！”对面的小贩大声提醒她。 章小林拱手笑笑，“多谢提醒，我是故意为之的。” 对面小贩一愣，这乞丐挺阔气哈，那么多铜钱，说不要就不要啦，不过能在黄金摊位乞讨的主，也确实不差钱，“呵呵，你开心就好。” 章小林拍拍屁股，又买来几个陶碗备用，等碗里的钱有小半碗时，那少年劫匪又来了，许是已抢出经验，下手快狠准，一晃人就跑没影。 被抢了两次的章小林，才发现自己最初的推断错了，这不是玩刺激的无聊人士，而是比乞丐混得还惨的弱者。 章小林摸了摸下巴，实在想不明白，啥人能过得这么惨，看着也没病没灾的，咋还冲着乞丐下手呢？ 有那胆量不如向龙大当家学习，保不济还能走上人生高峰。 如此又过了几天，章小林放在碗里的钱越来越少，就算有香客丢下几枚，也被她迅速收走。 不远处小劫匪的脸色越来越失望，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还是屡屡作案。 直到碗里只剩一枚铜板的时候，那少年又待下手，章小林却死死拽住他手腕，不悦道：“过分了哈，一枚铜板也抢？” “放开我！”少年使劲甩手，想摆脱章小林的钳制，但却一时没能挣脱，而退路又被见义勇为的小贩们团团围住。 “这小子欺负傻子乞丐已经好多天了，今天必须送官。” “可不是嘛，我都冷眼看几天了，连一枚铜板都要抢，还是个人吗？” “报官，报官！” 天可怜见地，章小林才是那个最怕见官的人，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诸位给我做个见证，这人连抢我几天了，今天非得讨要个说法不可。” “什么说法？你这个假乞丐。”少年气急败坏道。 这年头的劫匪都这么嚣张了，抢别人东西竟然比受害人还理气直壮，关键还倒打一耙。 “少给我扣帽子，我一没骗二没抢，坐在这里行乞，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比你干净多了，随我见官。” 章小林岂是那么容易被概念糊弄的，她虽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到底没骗人眼泪，赚取同情，而且上岗后就是睡，工作很不兢业，性质上可比抢劫好多了。 少年似是很怕见官，左冲右突往外跑，最后见跑不过，竟然哭着跪下来求饶，“不要拉我见官，家里还有病人等着照顾呢。” 少年这么一说，众小贩立场就不坚定了，“那你也不能抢乞丐的呀！” “谁的也不能抢好吗？”人群里到底有明白人，抢劫本身的行为非常可恶，跟抢谁的，抢多少没有什么关系。 对于怎么处理 ，那还得看受害人的意思。 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章小林反问道：“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还是让官老爷做主才是。” 围观的百姓立时就要拖着少年见官。 “真的我不骗人，我们就住在寺外居养院内。”少年急急解释。 众人了然，敢情这位也是乞丐。 本朝太祖皇帝曾下令全国各地营建居养院，给冬季无法自存的人一条生路。 制度当然是好的，但在长期的执行过程中，没人监督必然会沦落成贪官污吏敛财之地。 从古至今，哪里都不会缺少看热闹的人，有些人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居养院离此处不远。 众人纷纷嚷道：“我们便和你走一趟，若是骗人，拉去见官，你就干等着吃牢饭吧。” “看看去，不能让臭小子骗了。” 一呼百应，章小林作为受害者，根本就没有插嘴的余地，正好她也想看热闹，便跟着众人齐齐往外走。 来到居养院，章小林的眉头便深深皱起，房舍陈旧不提，破损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走进居养院，人倒是挺多，但一看面色、体格，便知不是流浪乞食之人。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些人想来是冒领米粮，跟管理居养院的官吏们脱不了关系。 而真正需要救济的人，却没吃没喝，指不定还因耽误别人发财，而被痛打一顿。 众人和少年聊天，才知他的名字叫宝来，偶尔打些零工过活，不过这几天照顾病人，穷得吃不上饭，这才起了歪念。 不多时，众人跟随宝来径直走到尽头一间破房。 “就这里了！” 章小林作为受害者，理所应当地走在最前面，当她看到躺在草堆里的病人，不禁感叹世界真得很小。 “他叫什么名字，是你什么人啊？” 少年抹着眼泪悲戚道：“大名不知道，我们都只唤他钉子，也认他作了大哥。” “我们？你们有多少人啊？”章小林感觉好奇怪，这人明明是正宗乞丐，晚上没事还能去太师府混饭吃的，怎么才几天不见，就落魄至此。 没错，无巧不成书，躺在那里烧得哼哼唧唧的人，正是在太师府请她吃过饭的少年乞丐。 “就十来人，我们都是孤儿，白天分开找活干，只有晚上才会和大哥一起住着。” 章小林看钉子年纪也不大啊，这么小就能做大哥，想必确实有一把刷子。 至于为什么有孤儿也挺简单，因大楚兼并土地日趋严重，很多人失了土地的农户，便来城里讨生活。 可城市化率高也不一定是好事，这里面总有些回不了家乡，但也无法在京城立足的人，久了，便也产生一些孤儿。 “找大夫了吗？”章小林摸了摸钉子的额头，触手滚烫，再这样烧下去，找大夫的钱就可以省了。 “看了，开了药也没见效。” 章小林看到一旁，放在地上的陶碗，还盛着没有喝完的苦药汤子，想来是草药见效太慢，还没来得及退烧。 本是过来看热闹的众人，见此情景，俱都默然不语。 而居养院的僧人管事终于赶到，直接干脆道：“他病得太厉害，你们最好找家医馆看看。” 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怒了，“这不是居养所吗？生病了就该你们请大夫。” 居养所本是朝廷拨款，专门给衣食无着之人提供医食，哪有见死不救的? 管事苦笑，“非是我不肯请医送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让他进来住着，已是我佛慈悲。” 居养所虽是官办赈济机构，由专人进行统筹管理，但实际具体如何行事，都是交给拈花寺僧人负责，想来朝廷拔下来的银两，都被上面的官员贪了。 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章小林看着快要烧成傻子的钉子道：“送到慈云庵吧，这里空气太浑浊，恐怕于病情不利。” 虽说快开春了，但到底还是天寒，让病人就躺在地上，没病都弄出病了。 看到章小林出手相救，众人立时松口气，虽然这人看着是可怜了些，但谁家都不富裕，根本没办法管。 很快有人取来门板，把病人往上抬，章小林忙喊住了，“他这不是生病啊？” 章小林才发现钉子的腿上裹着布条，上面还渗着血迹，敢情不是内科，而是外伤。 “他这腿又是怎么回事？” 宝来老实解释，“大哥前几天晚上去太师府锯门被发现了，打断了腿。” 章小林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太师府才失了火，正是戒备最森严的时候，这不是相当于自投罗网嘛。 “各位有劳，知道城里最好的骨科大夫在哪吗？这腿怕是要重新接骨。” 只要不让大伙掏银子就成，出点力不算什么，很快众人便用门板抬着钉子来到回春馆。 坐堂大夫拆开绷带，看到这么严重的伤势，不禁连连摇头，“来太晚了！” 大夫说话一般都挺含蓄的，这么直接的话，让宝来立时就哭了， “怎么就晚了呢？还能喘气呢。” 虽然大伙都挺尊敬大夫和夫子之类的人物，但也为宝来打抱不平，“大夫不要吓着孩子了。” “想哪里去了？”大夫不悦道：“我是说接骨太晚，这腿长歪了些，而且还染了风寒，恐怕得先退热，再打断重新接骨。” “哦哦，那有劳大夫。”众从唯唯喏喏退了出来。 回春馆大夫医术还是不错的，一个人便顶起一座三甲综合医院，他不仅擅骨科，还治妇科。 章小林甚至在门口招牌下发现一行小字，“攻医牛马小儿。” 显然这家伙顺道还把儿科和兽医的活计也干了。 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同样，这位据说祖上做过太医的坐堂大夫，是多面手，不管是他擅治什么科，只要能治好病就成。 章小林用湿帕子给钉子降温，而坐堂大夫取来一把小刀，在火上烤烤后，便开始割开伤口的腐肉，“不破不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坐堂大夫的医术果真到了一定境界，竟是把腐肉全部刮去，再敷上草药，等新肉愈合，颇有些向死而生的意思。 不过他在用药之前，小心翼翼地侧头问道：“你们可有银子治病？” 大夫坐堂开馆，救死扶伤也不是搞慈善的，病人若是没银子治病，他用所药的成本可不就打水漂了吗？ “放心治吧！我有银子。”章小林隐隐感觉自己是散财童子转世，只是倒霉的头先着地，兜里的银子全撒了。 大夫看到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拍在桌上，不禁眉开眼笑，“如此，老夫就放心用药了。” 医者父母心，只要肯积极配合大夫治疗，最想让病患活下去的人一定是大夫。 “病患现在情况危急，且先在馆中住下几日，待病情稳定，便可接回家中疗养。” 这不就是住院嘛，章小林把银子奉上，“承蒙费心照顾了！” 宝来对章小林感激涕零，“多谢恩……” “先别谢，银子可不是白给的，要还呢！” 第134章 水门 章小林又不是慈善家，虽然受了他一饭之恩，但药钱还是要还的。 宝来低垂着头，不安地搓着衣角，“恐怕还不起呢。” “怎么会呢？你们有手有脚可以做工还债啊，再说你们可是有十多个人呢。” 章小林此时就像地主老财，正恶狠狠地逼着佃农交租。 “我们以后肯定会还的，马上就要开河了，等开河就有钱了。” 宝来所说的开河，章小林听明白了，大楚京城所在，并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但太祖皇帝看中了此地一大优点，那就是水系众多。 水系多，便可开通运河，不仅可以解决京城大量居民的饮水问题，还能方便运输。 在所有的运输方式中，水运是最简单方便的一种，相比陆路运输，可以大大减少损耗。 但水运也不是全无缺点，京城最主要的广济渠因引入的是北方金水河，而金水河上下纬度颇广，极易导致冰冻、凌汛等。 故而，每年冬春季，广济渠便会关闭，靠着广济渠为生的小百姓，生活都会暂时陷入困顿，所以当春暖花开之时，开河便是极重大的喜庆事。 开河后，从大楚各地运往京师的漕船，需大量人手转运、搬卸，不少人都是靠着这条河过日子。 这么一说，章小林突然打开思路，城门有通缉令不方便出城，但可以经水门而出啊。 “那行吧，等开河后再说。”章小林看钉子的腿伤，想必一时没那么容易好，也不怕他们赖账跑掉。 宝来作为一名常年在社会底层打拼的孤儿，不惧怕白眼和鄙夷，毕竟这就是生活的常态。 但素昧平生之人给的一丝小善意，不禁让他涕泪交加，“放心吧，就算做牛做马我们也会还账，定不让恩公受损失。” “好说，好说！” 章小林在宝来感激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回到慈云庵后，她后知后觉地摸着下巴道：“我跑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至于一饭之恩什么的，人情归人情，账归账，那是两码事。 随后几天，章小林去了拈花寺不远的码头，从人们脸上露出的笑意来看，开河日期确实近了，届时朝廷引金水河入广济渠，拈花寺又将是繁华的cbd中心。 几天没去回春馆，她也不知道那位叫钉子的少年，是死是活？章小林作为债主总得过去看看。 刚踏入回春馆后院，便见一群瘦弱的少年，正在叽叽喳喳地和人吵架。 京城的官话，说慢些章小林还听得懂，但这些少年们说得又快又急，她勉强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劝大哥不要放弃治疗的意思。 宝来抬头见她过来，面上一喜，拽着她走进人群道：“正好，恩公来了，快来劝劝大哥。” “是你！”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抹抹鼻子，“好久不见。” 宝来狐疑地来回看着两人，原来两人竟是认识的，怪不得会出手相帮呢。 “自从认识你之后，甭提多倒霉了。” 钉子想想也觉得委屈，好像自从认识她之后，以前的好运气全都不见，被人追，遭人打，搞得小命都去了半条。 “没事，习惯了就好！”章小林龇着口大白牙笑得很灿烂。 原本还嫌弃医药费太高，不肯继续治病的钉子，干脆直接躺下，“我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先治上十天半个月的。” 其他少年纷纷高兴起来，钉子也是笑意满满地望着宝来，“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抢生意。” “小报关了，咱们都在给酒楼跑腿呢。” 因上次小报造谣之事，高太师便严令查封各大书局，小报的生意自然一落千丈。 而这些半大孩子原本还能拿着报纸绕街叫卖，获得一份收入，如今也是没了。 “算了，待到开河后，我们都去扛包吧，先占好码头再说。” 少年们纷纷点头应允。 章小林在旁边听着他安排着琐事，虽然钉子年纪小，但言语间能听出干练果敢之意。 她正准备告辞之时，坐堂大夫却走过来道：“他可以接回家休养，按时过来换药就成。” “行吗?伤筋动骨一百天。” 坐堂大夫抚了抚白须，“没问题，已经接好骨了，剩下的事就是将养着。” 这回钉子想赖着也没有理由，其他人从柴火里抽出两根木棍，让钉子拄着当双拐，簇拥着慢慢往运河边走去。 章小林跟在后边颇觉奇怪，“你们去哪？” 按理来说，这些孤儿应该到居养所生活，但因为居养所的床位，相比庞大的流浪人口，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运气能住进去的。 就算住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得到妥善照顾。 当中一位女孩蹦跳着回答，“回家！” 可章小林跟着他们来到所谓的家，便觉吃惊，他们嘴里的家原来就是一眼桥洞。 运河是京城的生命线，贯穿南北，河上架着无数飞桥，因大楚规定，运河旁需留纤道，使得飞桥最边上的桥洞，还算能住人。 “你们就住在着啊？” 钉子回道：“这里能挡风、避雨，用水也方便，住这里挺好的。” 章小林探头往里看去，只见地上铺了些草席，连被褥都没有，而且他们人数多，估计这个桥洞也就刚刚好能挤下。 “你们不是又送小报，又跑腿的吗？怎么会穷得如此精光？” “小孩容易生病！”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古往今来，因病返贫的例子太多了，还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可是你们住在这里更容易生病，我就不信你们晚上没遇见老鼠。” 广济渠是京城的大动脉，大部分都在依靠运河生活，生活垃圾不算少，到了夜里，便有成群的老鼠出动。 住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好人也会生病啊，章小林看着他们回到家后，就那么席地而卧，眼角都抽抽了。 “钉子是吧？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说呗！” “你们在这里扛包，认不认识船老大？” 章小林看到运河边停着漕船和各式民用船，想要从水门逃出，必须借助船老大的帮忙。 虽说运河同样有巡检司负责，但船仓可以藏人的地方多，很容易就能避开检查。 钉子放开木棍，挠了挠脑袋道：“自然是有相熟认识的，你想要做什么？” 章小林不好意思笑笑，“想要离京啊，看你能不能帮忙？” 钉子的眼睛眯了眯，似是想到什么， “你就是那个一千两赏银的通缉犯！” “不，我不是，你别瞎说。” 章小林吓得脑袋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没想到钉子这么聪明，她还没多说什么呢，这家伙就猜到了。 钉子白了她一眼，不满道：“你这么急着否认，这叫欲盖弥彰，一千两啊，让我想想。” 一千两足够他们这些流浪儿过上好日子了，买上一些良田，盖几座茅屋，他们可以很安稳地过上大半辈子。 “大哥，你别犯傻了，那一千两银子，有命拿没命花。” 宝来在旁边听得很明白，像他们这种底层百姓，性命还不如富贵人家中的一条狗值钱，前脚拿到银子，后脚就会被有心人杀掉。 这种赏银拿不下，吃不到嘴里，反而伤了恩公的心。 钉子一摊手，“想让我们帮忙可以，但总得付出什么做为代价吧？” 流浪儿的生活是很现实的，按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原则，不可能空口白牙说帮忙就帮忙的。 章小林再一次打量了他们的居住环境，“我在慈云庵给你们租住一间屋子做为交换条件怎么样？” 佛门普渡众生，想来慈云庵的比丘尼不会推拒。 “大哥，你的身体还得将养着，再加马上就要下春雨，几个小的恐怕又要着凉。” 宝来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每次下雨过后，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生病，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全交给医馆了。 钉子看了看几名眼神还懵懂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每天为了活着而拼命，恐怕小时候住屋子里的记忆早没有了。 “长租啊！” “没问题，成交！” 听说有房子住，一行人开心地收拾着行李，在这些破烂中，还就属缺了口的陶碗算得上是好东西。 “这些草就别带了！”章小林赶紧出手阻止。 “为什么？这可是睡觉要用的。”孩子们舍不得丢下任何东西，毕竟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 章小林把草放下，”庵里有床，还有被褥，不需要用草垫着。“ ”哦~” 等所有人收拾好后，便一起往慈云庵走去，那知客开始并不乐意，但看在章小林给的香火钱份上，还是给了他们一间大通铺。 章小林转头对钉子道：”好了，我答应的已经做到，剩下的就看你们的。“ 钉子拍了拍胸膊，“放心吧，等开河后，我自会去找船老大。” 有这句话就放心了，剩下的日子该干嘛干嘛。 这一天，章小林照例出门佛系摆摊，耳朵却没闲着，很快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北国变天了。 “怎么了，北国发生什么事了吗？” 章小林可是和北国有贸易往来的，北国若是有事，那她和龙大当家的走私生意也会受影响。 “北国新皇登基，派来登极使臣呢。” 住在京城的百姓就这点好，什么国家大事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章小林想了想北国皇帝好像还是壮年吧，这么快就嗝屁了，那继承大统的不是儿子就是兄弟。 “错了，是大将军篡位了，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莫日根。” 章小林一愣，她认识的北国人不多，但莫日根她还是认识的，长得挺有野性美，但做下的事情凶残之极，住在雁城的原大楚子民，俱被屠戮一尽。 小贩们无心做生意，对他们来说，楚国能有现在安宁的环境，是因为之前和谈的结果。 现在换了莫日根上位，会不会承认之前的和约？会不会率领大军南下？ “咱们的皇上是个傻的，高太师之心，又是路人皆知，恐怕大楚又要乱了。” “乱也是外面乱，咱们住在京城，单单城墙都有三层，北国人打不进来。” “是啊，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吧，该吃吃该喝喝。” 小贩们只是随波逐流地生活，没有能力去管这档子事，这事是皇帝和大臣们该考虑的。 章小林嘬着牙花子想了想，她还是得尽快回汾城，章田村的人住在偏僻之地，不是第一波受打击的目标，但也要早做准备。 开河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当金水河浑浊的河水流入广济渠，家中有船的人家都来到河边祭拜河神，有些大户更是搞起规模颇大的祭祀活动。 除了朝廷的漕船以外，还有很多私船也开始运营，其中最多的便是载客的夜航船。 这种船往往傍晚出城，乘客在船上草草睡一觉，第二天便可到达目的地。 钉子果真言而有信，当真跟他联系了一位夜航船老大。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章小林随口胡诌不想被逼做妾逃出来的，那船老大收了钱满口允诺，“放心，我们在河上，任谁都追不上，对了，逼良为妾的是谁家？” “高衙内，你怕不怕？” “原来是他呀，这小子可是我们京城的一霸，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高衙内的名声早就坏透了，他逼良为妾，玩够了再转手卖给青楼之事，发生也不是一两次了。 章小林给知客交了房钱，又给钉子等人续了长租，便准备逃回汾城。 一众少年过来送行，钉子对章小林道：“你放心吧，船老大虽然看着凶相，但人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他的帮忙，我们也揽不到活计。” 这些孩子要力气没力气，要身板没身板，扛重包确实难为他们，但船老大经常主动帮他们联系一些轻松些的好活。 这才让少年们能够在开河后过上宽裕些的生活。 “好的，后会有期吧！” 章小林等三人躲在舱底，在经过水门检查时，巡检士兵还打趣船老大呢，“怎地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没有嘛，想着回程的时候看看有没有生意？” 巡检士兵挥手放行，“走吧，小心点，好久都没有疏浚河道了，有的地方恐怕会刮到船底。” 第135章 搁浅 老大闻言皱了眉头，“怎么？都水监今年竟是没有招民工清淤吗？” 巡检士兵想是和船老大的关系极好，小声道：“嗐，朝廷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儿哪里管这个，反正让他们掏银子，必是不肯的。” 广济渠引金水河入渠，但金水河泥沙量过大，不及时清淤的话，会抬高河床，本来广济渠只是人工运河，水位也不高，不及时清淤则水深不足以行舟。 “可惜了，往年这些淤泥也是有人抢的。” “谁说不是呢。” 运河底部的淤泥富含有机物，是不可多得的沃土，以往都水监都要招来大量民工清淤，除了费银子外，百利而无一害。 章小林等人趴在底舱中，静静听着上面传来的声响，随后声音停止，明显感觉到船在往前飘去。 “出来吧，过了水门。” 章小林掀开舱盖走了出来，回头望去，果见水门处，一道厚重的铁闸门正缓缓落下。 船老大掌着舵，看着闸门与有荣焉地叹道：“不管是城门，还是水门，俱都厚实得很，北国人就算杀过来，也不可能攻克。” 京城有三道城墙围着，还有护城河和瓮城，水门材料厚实，而且两旁也有拐子城，论防护性能，确实一级棒。 不过船老大的话说得太满，很容易被打脸。 据章小林所知，一座铜墙铁壁的城池，许多时候并不是从外面攻破的，而是由内部腐朽的统治阶级瓦解的。 “大叔，我们下一站到哪？” 船老大笑呵呵地扯起风帆，“下一个码头在瓜洲渡，天明即到，你们先睡吧。” 像船老大这种短途的载客夜航船，都是白天在码头载客，晚上行舟，不耽误乘客办事。 章小林等人正激动着呢，哪里还有睡意，俱都靠在舱壁，静听流水声。 “咱们明天一早就在沙洲渡雇马车返回汾城。” 对于章小林的提议，两人也没有异议，一个急于离开， 另一个想见儿子。 运河之上 ，有座座水坝闸门，那是闸兵给逆流而上的船只放水行船用的。 而顺水而下的船老大则挂起船灯，一路往前随波逐流，不多时便驶出老远。 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确实不错，但实际上，有章小林的地方，必然会生出事端。 “该死，船搁浅了！” 船老大心里暗恨都水监官员，没有清淤的后果就是这样，连他这个小船都被泥沙困住，其他更大型的漕船就更加没得说了。 想要从此处脱困，便需要纤夫帮忙拉开，但现在夜色如墨，根本就找不到人。 船老大急得搓手，“麻烦了，恐怕得等到天明找人帮忙才行。” 这找人拉纤，又是一笔开销不说，还耽误事呢。 章小林只得安慰道：“只要人没事就行，等到天亮后再说吧。” “也只能如此了。” 因搁?被困，夜里行船视线不好，就算有船灯照明，为了避免两船相撞，船老大还得时不时擂鼓，以提醒过往船只避让。 等到天明，船老大便纵身入水游到岸边，找人帮忙拉船，靠着运河生活的不仅有船主、扛货脚力，还有大量的纤夫。 章小林站在船头，便见一队光洁溜溜的纤夫们坦然自若地走过来。 “哎呀，他们怎么没穿衣服？”童新捂住眼睛不敢看。 章小林眼见船老大带着几名纤夫游过来，将纤绳固定在船上，随后，纤夫们将绳子绕过石柱。 一群人弓着背，喊着号子，“嗨，嗨哟哟，嗬嗨，拖呀，拖、拖拖拖……” 刘大娘看章小林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纤夫，忙把拽进船舱，“你一个大姑娘家，可不能看。” 章小林抹了把脸，这些劳动人民的健美身形，让人看得肃然起敬，倒没有猥琐的想法。 至于纤夫们不穿衣服，那是因为穿衣拉纤容易磨破衣服，而且纤夫还得时常下水，穿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容易生病。 反正做这一行的都是这样，这也是职业使然。 船老大的客船小而轻，不多时，纤夫们将船拖离。 有纤夫游过来解开纤绳，并收拉纤的费用，章小林等于是包船，这笔额外的费用，自然还是她来掏。 “谢过客官，”纤夫一点也不扭捏，反而很好心地提醒，“前方还有几处浅滩，行船时特别小心。” 船老大谢过，目送纤夫攥着银子入水远去。 “耽误了一晚上，希望天黑前赶到。”船老大还得赶到沙洲渡载客，来了船灯又重新扯帆。 因担心又遇上积淤，船只搁浅，只得远远跟着大船后面。 运河没有清淤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章小林看见有几只吃水颇深的漕船搁浅。 好在船老大技术过硬，加上船小好调头，一路有惊无险到了沙洲渡。 沙洲渡是京城外最重要的渡口之一，南方运粮食的漕船，到了这里都得卸货后存进附近粮仓，供应京城百姓及附军驻军所需。 从南到北，走水路也得几个月，很多人和货，都会因河水封冻堵在半道上，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原地停留一段时间后，等到开河才能重新上路。 这也是为什么才开河，章小林就看到有大量南方船只正在卸货。 付过了船资，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陆地，船老大提醒她们附近不远就有车行，可以雇车。 章小林行礼谢过后，从一群手拿着竹签的扛货脚力中穿过。 这些脚力都是重体力劳动者，他们每从码头扛一袋货，便从监工手里领取竹签，这是码头最流行的计酬方式。 等到货御完，依据签子数量，便可从货主手里获得劳动报酬。 一条大运河，养活了两岸不少脚力和商家，是大楚实实在在的生命线。 码头上有许多家车行，大多提供租赁服务，其运输范围遍布京郊，但章小林说要雇车去汾城后，掌柜们俱都摇头拒绝。 “客官，去汾城太远，人吃马喂的，再加上回来又是空车，不划算啊。” 汾城又不像京城，京城租赁交通工具的不少， 不论是轿子、犊车、驴车应有尽有，网点多，车子有烙印记录，也不担心被盗。 很多官员买不起城里的房子，干脆一大家子住在京郊，每天骑驴进京上值。 但汾城路途遥远，网点较少，很不方便，如果再加上押金，倒不如买驴骑着上路。 不过女子骑驴在上流社会看来，行为不雅，早期也只有妓女等人才会乘骑。 可随着社会观念的变化，驴子因价格便宜，食量又小，成了许多人长途出行的首先，女子们也纷纷开始骑驴代步。 章小林在核对完各个车行的报价后，对刘大娘和童新两人道：“路途遥远，还是买驴划算，回去之后也能耕地拉磨，不算浪费。” 两位都没有什么意见，“你拿主意就好。” 章小林来到牛马市买驴，要不是为了赶速度，她倒是看中了款牛拉的双层房车，可以在车上休息，也不用担心下雨无法赶路的问题。 “算了，还是驴子好，老牛拉房车，得拉到什么时候去？”章小林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小毛驴。 毛驴的价格还不到马的一成，虽然跑不快，但真得稳，挺适合作为代步工具。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刘大娘捂嘴笑道：“你这唱的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儿歌呀，好听吧。\\\" 章小林笑嘻嘻地挥鞭赶着小毛驴往前小跑，因带着两名大美女，她也不敢托大，给两人买了帷帽遮掩面容。 一路西行往汾城之时，都是跟在有护卫的大型商队后边，天还没黑，便早早定客舍住下。 如此紧跟着商队晓行夜宿了多日，这一天，章小林等人照例混在人群中，却见前面商队突然停步。 不多时，几名护卫走来，提醒众人道：”前方山林密布，一向都有劫匪出没，你们可提前备些不值钱的物什，就当买路钱了。” 百姓们一向穷得很，身上就是一根草都是值钱的，那里舍得，纷纷叫嚷起来，“咱们人多，怎地还怕那些个山贼，一人一口唾沫都得淹死他们。” “话可不能这么说，出门还是以和为贵，而且刀剑无眼，伤了人就不好了。”护卫们只是商队雇来保平安的，对后面跟着的百姓，提醒了几句，便也不再多劝。 章不林看了看附近地形，心里顿时有谱了，“别怕！” 大伙提心吊胆地又了走半日，果见前面大路上横拦着一棵大树。 商队都停了下来，不多时从路边跳出一个汉子，”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章小林看见来人眼角抽抽，在看到林子里隐约有一个穿着戏服的胖子，无奈扶额。 护卫头子上前拱手施礼，“兄弟辛苦，商队途经贵宝地，烦请行个方便。” 说罢手一挥，身后立时有人送上两匹素绢，这些东西在大楚亦是可以当银子使用。 “嗯嗯，还是你们上道，后面的人呢？” 跟着的民众一开始还嘴硬，见真的有山贼，不由心生胆怯，眼前的山贼虽然只有孤身一人，但谁都知道，山贼都是成群出现的，也许其他人就藏在不远处的密林里。 山贼挨着人头收过路费，穷些的只给几个铜板，他倒也不嫌弃。 其他穿着稍好的人便有样学样，也只想给几个铜板，却被他瞪了一眼，“怎么？是看不起我吗？要不要我过来自取？” “呵呵~壮士息怒，铜板只是孝敬壮士的，另有过路费奉上。” 常年在外面行走的人，脑子就没有笨的，立马反应过来。 很快就轮到章小林交过路费， 刘大娘和童新很紧张地看着劫匪走了过来。 “你的过路费呢？” 章小林淡淡回道：“没有，我还想向借你几个钱使使呢。” 两人在后面扯了扯她的衣服，急道：“千万不要乱来，这可是山贼。” 章小林知道自己人品不太好，一路所遇见的就没几个好人，不是山贼就是小偷，就没遇见正儿八经的老实人。 ”脑子被驴踢了？我认识你个鬼……呵呵，原来是你啊。”山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章小林叹气不已，当初她离开的时候，还特地留了一些银子给他们开冬学，备春耕，可这才没多久，又走上邪路。 “范大壮，你会送绑票信，还会劫道，干山贼屈才呀。” “不屈才，不屈才。”范大壮厚着脸皮笑笑，转身冲着密林挥手示意。 正在林子里观察动向的胖子，还以为遇上硬茬子，对村民道：“各位卿家，抄家伙！” 商队护卫见山贼死全体出动，以为要干架，提起朴刀准备应战。 这反倒把范家村村民吓一跳，毕竟他们本职是农民，兼职打劫，在有限的打劫事业里，很少出现真刀实剑的场面。 以往打劫，被劫的商队往往主动提供过路费，一看就没少被真山贼调教，个个乖顺得很，倘若真遇上不要命的主，村民们跑得比谁都快。 “大家冷静！”章小林从驴背上跳下来，充当调停者。 胖子看到是她，反倒松口气，“有阵子没见了，要不去村里坐坐，托你的福，请来一位夫子，专门给孩子上学呢。” “算了，万一又被你绑票，没地伸冤去。” “呵呵~”胖子似是想起以前的糗事，乐呵呵地笑了。 章小林小声对胖子道：”咱们等会儿再述话，你现在的底牌都被人看光光了，赶紧让他们走。” 没出鞘的剑才是最锋利的，商队护卫们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就是拿不准到底有多少劫匪。 毕竟护卫也只是一份工作，能破财免灾最好，犯不着拼命，可若是护卫发现山贼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说不定见猎心喜，痛下杀手。 即能立威，又能到官府拿一笔赏钱，何乐不为呢？ “都走吧，算你们运气好！”胖子挥挥手，示意村民挪开大树，给商队放行。 已经交了过路费的商人，只能无可奈何离去，还没来得及交过路费的，则一脸侥幸地挑着担飞跑。 护卫们倒也不在意两匹丝绢，毕竟相比于商队的货物来说，这种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章小林等三人。 章小林挠挠头，一脸疑惑道：“你们是怎么又干起老本行来的？眼看着就要春耕，不该准备忙起来吗？” “呵呵，这不是缺买牛的钱吗？” 第136章 马和牛 大楚农耕有很多方式，最次的就是纯人力，靠着壮劳力拉犁，这也是为什么家家都重男轻女的原因。 在没有机械工具的帮助下，没有男人就意味无法完成繁重的耕种任务，直接影响到粮食收成。 也有一些人家用驴耕地，主流一般都是牛耕，毕竟牛的力气更大些，更适用于深耕细作。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从北国走私来了一些马匹，除了在市场上高价卖掉外，还有一部分驽马留在章田村耕田。 南方的马太过矮小，只适合在山林行走运货。 而北国的马虽然不如挽马，但个头高大，耕田的速度可比牛耕快多了，而且还可以多拉快跑。 至余为什么普通农民不愿养马，原因有二：一是马匹作为军用物资，一直受朝廷严格管控。 二来朝廷虽然大力鼓励农民养马，也答应给予补贴，奈何层层盘剥之下，农民能拿到手的金额是少之又少，这也使得农民都不愿养马。 可这些在章小林眼里都不是问题，事实上开荒全靠人力没个三年五载根本就无法翻成熟地。 可有马就不一样，虽然耕得不深，可章田村本也是广种薄收，如此好歹可以节省些劳力，今春就可以种些苜蓿和大豆肥田。 事实上，在章小林离开前， 章田村的荒地经过锄地捡石，又火烧水淹，再用人畜粪溺，河泥肥田后，土地已经从荒地变成薄田。 这里面大部分都是马的功劳，牛的功劳虽然也有，但不多，那还是朝廷送给章田村开荒的，只有两头，成不了大气候。 章小林挑着眉头问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又干起了山贼？” 虽然他们是业余的，和龙大当家那种专业山贼无法相比，但山贼就是山贼，万一哪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全村都得吃牢饭。 “没钱万万不能嘛，你看读书要钱、买粮种要钱、农具换新还得花钱……” “停……”章小林一听就不对，忙打断道：”为什么还要买粮种？” 打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农民都是自留种，通过一代代人工精心的选种过程，优化种子，使得作物产量越来越高。 秋收后农闲时分，有经验的农民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选种，选出颗粒饱满，没有虫咬的种子，再到春耕时分进行育秧工作。 所以章小林很奇怪地看着胖子，“你们的种子呢？” 胖子挠头不已，“倒也选了一些好种子，只是下雪压塌房子，种子被泡坏了。” 这么巧？章小林咋就不信呢。 范大壮在旁边翻着白眼道：“全村的粮种，都被他舂了个干净。” 胖子急着分辩道：“这也怪不得我啊，放在那里，我还以为是多出来的一缸粮食呢。” 俗话说，“冬米坚，腊水清，冬日舂米正当时”，每到腊月时候，农村都有舂米留待到开春食用的习俗。 原因据说是冬天米质坚硬，此时舂米可以避免米粒易碎的情况，而且此时舂米也不易生虫。 且因本身是由冬到春的隔年粮，有着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所以过年前这一段时间，胖子兴高采烈地就把全村的存粮给舂了。 本意是好的，为全村村民服务嘛，但结局就不那么美妙了。 范家村现在没粮种，还得去好粮种不说，还要买牛耕地，零零总总算下来，就又干起了山贼这一行很有钱途的工作。 老话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楚苛捐杂税过多，逼得不少人都在想办法自谋生路，就连大运河上也有人设卡收费，山贼多也正常，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 “那你们打劫了多少银子？够不够买牛的？” 胖子掰着手指算了算，“倒也够了，只是牛不好买啊。” 章小林摸了摸下巴，普通农户养一头牛的成本不低，也只有地主阶层的人才用足够的草料喂牛，养大后，便可借给佃户们种田，又是一笔收入。 说到牛，章小林想到了北国草原大，牛羊也多，但是那边的牛性子挺野，没有经过驯化，养来只能吃肉，却不能用于耕田。 ”你们要驽马不？也能耕地。” 小胖摆手道：”养不起，吃得不好容易掉膘，有骡子吗？“ 在牛马骡驴中，骡子相对来说是最实用的，但不能生育是其致命缺点。 “没有，汾城章田村倒有些驽马，你要是有银子，我倒可以按成本价匀给你几匹。” 虽说是驽马，但也是北国出产，做为战马虽然差点，但用来拉货、耕田也是极好的。 “你们村里怎么全是马，不养牛的吗？”胖子倒有点不满意了。 这话问得章小林火气都上来了，“没有牛、没有骡子，只有马？爱要不要，你们继续在这里打劫，哪天点背，遇到厉害人物，把你们一锅端了。” 胖子见她急了， 忙笑道：“别生气嘛，有马也行，反正都是吃草的，买上几匹先用着。”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你看这些够了吗？” ”买牛可能够了，但买马还差点，更别说买几匹了，不是还要留着钱买粮种吗？得了，你们还辛苦一些，靠人拉犁吧。“ 章小林的马也是花了银子从北国走私来的，不可能白送。 小胖笑着扯着她衣服道：”没银子是真，我这不是还有一些实物嘛，像这两匹素绢也能值些银子。“ ”我要绢干嘛，这玩意咱们不合用啊。” 小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回头便和范云等人商议起来，眼看着就要春耕了，田地还等着深耕呢，可不能再耽误了。 范云和小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视线还时不时地瞄向章小林。 ”这老狐狸又打什么鬼主意呢？”章小林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小胖扭扭捏捏走了过来，“咱们也算老相识了……” 章小林心生警惕，但凡开始打感情牌，通常就说明想占便宜。 “你看不能先借用着，等到秋收后，用粮食抵用租金，放心，租用后，马儿我们一定照顾得妥妥的。” 果然是这样，这个主意一看就是范云老狐狸出的，章小林冲着老头龇牙，后者背着手，眼睛四下乱瞟，就是不看她。 “好像还不错，不过，你拿什么作抵押？” 范家村一开始听她同意，俱都喜形于色，但听到抵押之后，脸色齐齐变了，“什么抵押？” 章小林不高兴地看着众人，“那可是马呢，没有抵押物就白给你们村，万一诓走了怎么办？” “我们村可都是好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等事？” “都是老相识了，还能信不过。” 章小林闲闲地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这事换别的村子，说不定写个契约也就算了，但范家村实在太有前科了，没有抵押，她才不肯给呢。 反正这事她有主动权，根本不用着急，“没有是吧，那我就骑小毛驴回家了，我还得追上商队才行呢，晚了容易被人打劫。” “你打劫别人差不多，谁敢打劫你呢。”范云在一旁郁闷道。 胖子见章小林不肯松口，便走到一边，召来他的文武班子，继续暗暗商议着。 良久，章小林都等得不耐烦，小胖才上前道：“这样吧，我可用田契当抵押物，但是吧，我得先到你们村里看看马再说。” 谈判嘛就是这么一回事，双方都提出己方观点，至于同不同意，那就看双方诚意如何。 “没问题，我们正好要往汾城去，你现在跟上也行。” 小胖倒也干脆，把戏服一脱，塞到范云手里，“我先去章田村看看，如果真有能耕地的马，租来也省点力气。” “ 你去吧，村里暂时也没啥事，这几天也不打劫了，咱们也该提前准备春耕。“ 农民春耕之前要做的准备还挺多，水车得修，还得往田里灌水，各式农具也该准备着。 章小林骑坐在毛驴上，”那行，咱们快点吧，指不定一路不太平。” 可怜小胖没有代步工具，只能跟在章小林身边快走。 不过，这家伙很快就发现后面跟着两位美人，立刻见色起意，转身又去奉承童新和刘大娘，脸笑得像朵菊花似的。 如此一行人经过长途旅行，终于来到汾城，章小林不需进城，当先带他们往庄园而去。 可庄园却空无一人，“人呢？”章小林吓一跳，忙向附近商家打听，才知全村都已经搬到建好的章田村去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啥意外了。” 章小林还真担心是京城那边查出她的底细，把章田村给全灭了，幸好不过虚惊一场。 她随即赶着毛驴来到章田村，此时已近傍晚， 章小林远远便看见，围屋上空飘着缕缕炊烟。 ”哈哈，我终于回来了！“章小林激动之余，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狠狠地揪着老道子的老胡子，问问他是不是存心想玩死她。 这一趟去京城，差点没把小命交代了。 章小林舍了小毛驴，冲到了章家围屋，外面正在玩耍的石头等人，见到是她，先是一愣，接着都哭了，”娘啊，鬼啊！“ 一群小屁孩撒开脚丫子，全跑进围屋。 ”搞什么鬼啊！你们这么小没良心，我是老大！” 章小林急追着他们进村，不过随即想到后面的三人，便回头招呼，“你们快进来，这房子就是这样的。” 小胖主动牵着三头毛驴走进围屋，后面跟着一脸好奇张望的刘大娘和童新。 说起来章小林走的时候，章田村的都还没搬家，此时她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也没比后面几位好多少。 ”哈哈，被我抓住了吧。“章小林一把就抓住了跑不快，落在后面的石头。 石头被抓住后，先是挣扎一番，继而眨吧着泪眼，奇道：“咦，手是热的，你是老大！” “废话，我才离开多久啊，一个个就翻脸不认了啦！” 章小林正准备打石头屁股呢，就有村民看到她回来，便道：“好了，小林子没死呢，她回来了，七斤呢？快去找林子爹。” 住在围屋的人们因大多是同族，关系非比寻常，当即开心地叫嚷起来，自有人跑去通知章小林的爹。 村民们纷纷笑着冲章小林打招呼。 “别人都回来了，还以为你在京城出意外了。” “ 前一阵子，玄都观的还说你羽化成仙呢，原来是骗人的。” “啊！大娘子，你也回来啦，太棒了！”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乱。 章小林忙向众人解释，”是在京城发生点事，不过处理得也差不多了，回头我再给你们细说。” “小林子！我的闺女！”章七斤挤进人群，看到章小林，眼泪瞬时飞出来，“爹还以为你……走，回家，咱今天吃一顿好的。” “等等，我还有朋友呢，先安顿他们。” 章里正此时也挤了过来，闻言笑道：“不妨事，我来安排，你和你爹家去，一会儿来我家吃饭。” 还不等章小林回答，章七斤就把她拽出人群，气得她嚷嚷道：“别急啊，鞋都踩掉了！” 围屋是圆形，中间便是罗家最重要的祠堂和族学，其他村民的房子就围绕着祠堂排布。 章小林的家离得祠堂不算远，只不过围屋各家都没有院子，推开门，就是堂屋。 ”乖徒儿，辛苦了！“ 章小林抬头便见老道正笑吟吟看着她，顿时火冒三丈。 要说章小林这会儿恨得牙痒痒的人是谁，定然是老道长无疑，要不是他那个国师师弟不是好人，她也不至于在京城玩命。 “那是你师弟吗？那是我师叔吗？要不是我机灵，怕不是早被关得神经错乱了。” 老道长好脾气道：“这事怨我，还以为他放下了，没想到还是嫉恶如仇的性子。” “合着我是那个恶？我可不管你们师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呢，什么灾星之说，我根本不关心。” 章小林气愤不已，本来罚着来穿越，已经很倒霉了，刚来，老道长就给她扣个灾星帽子。 扣就扣吧，只要有吃有喝，潇洒地过完一生拉倒，结果差点被神经病国师弄死。 这口恶气，让章小林很不爽，早晚她得找补回来。 第137章 干架 老道长自知理亏，赔笑道：“我那师弟一向反对我和你师祖的度人之法，以后有机会，为师支持你揍他。\\\" 章小林白了他一眼，这还用得着说吗？下次有机会，她也得把国师关进笼子里，让他好好尝尝被人圈禁的苦。 章七斤在旁边听得脑袋迷迷糊糊的，说的好像是道门内的恩怨，一时也插不上话，但这不耽误他拿着鸡毛掸子，上上下下给章小林扫灰。 一时之间，满室生尘，”咳咳~爹啊，你先别忙了，等我算完旧账再说。” “你也累一天，有话明天再说，先把衣服换了，赶紧洗洗澡，一会还要给你的接风洗尘呢。\\\" 走官道就是这般不好，此时她活像个刚挖出来的土豆，章小林低头看了看衣服，便点头同意。 至于刘大娘等人，在里正的安排下，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行，先烧点热水洗洗。“ 章七斤乐呵呵地在厨房烧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感谢菩萨、上苍，终于让小女平安归来，娃她娘放心吧，孩子好好的呢，就不用麻烦你在地下找了。“ 章小林洗漱完后，正在堂屋晾头发，章里正便过来通知他们一家赴宴。 ”就来，就来！”章七斤赶紧拿着干布巾，使劲揉搓着章小林的头发，这样头发虽干得快，就是乱得像稻草堆。 大楚百姓就算在自家也不会顺便披头散发，更别说去赴宴了，头上要是只有一根素钗之类，都认为是失礼之极。 所以章七斤才急哄哄地把章小林的头发擦干，方便她梳上去，披散下来太不吉利，那通常是上断头台之前的发型。 章小林忙忙梳了个双丫髻，之所以没挽发扮成道士，一来都是同村同族，不用太见外。 二来，她的道士现在不方便拿出来，毕竟对外的说法，静安道长在宫里早已嗝屁，现在章田村根本就没静安道长这号人。 章里正安排的接风洗尘宴，虽说有些仓促，连碗筷凳子都是临时借用，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等高档菜式，但鸡鱼这些家常菜是不缺的。 鸡是里正家养的下蛋鸡， 鱼是门口沪江里钓的河鱼，其他除了一些山货外，还有就是初春时节采摘的野菜。 桌子也分了内外两桌，外面都是喝酒的男人，有胖子和小皇帝，尤其是小皇帝那必须坐首席，由村里有头有脸的长者作陪。 胖子见小娃娃坐上首，立刻明悟，这定然是全村辈份最高的人，他不动筷，谁也不许开席的那种。 小皇帝是见惯大场面的，笑嘻嘻地以水代酒，等着大伙儿挨个儿向他敬酒。 而里面一桌坐的全是女人，包括宫女杏儿和里正儿媳等人也在。 章小林这会儿总算可以打听情况了，遂问杏儿出城之后发生的事。 “刘官人因被长枪打中后脑勺，人晕乎乎地骑不得马，便由八抬大轿抬到刘家，如今很久没见面了。” 原来当初刘言被一棍敲晕后，大家忙在附近找医馆，正当大伙不知道是继续往汾城走，还是返回京城时，却是郭管家及时赶到。 姜还是老的辣， 他当即立断让轿夫抬着八抬大轿，载着刘言继续往汾城走。 刘言头上挨了一棍，人也不甚清醒，哪怕是到了汾城，情况都没有好转。 郭管家本也是汾城人，便将刘言送回其家，刘父还在震惊门前为何多了一顶豪华大轿时，转眼见到刘言的惨样。 刘父心下惶急，又听说是被人抢亲所致，脸色顿时黑了，命仆人把刘言抬回后院，便关紧了院门，让一众官人吃闭门羹。 郭管家走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关键轿夫的工费也没给，少不得还要自己垫付。 一群宫人护着小皇帝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还是郭管家辗转打听到了章田村，本以为这一次又要被拒之门外。 但章里正听说他们和章小林有旧，再加上郭管家悄悄说明了小皇帝的身份，章里正心中的忠君爱国的想法占了上风，不仅答应收留他们，更是给他们落了籍。 章里正召来村民解释，说这些人都是他的远房亲戚，家乡遭了灾，特地过来投奔的。 而小皇帝的真实身份，也只有几名德高望重的老家伙知道。 章小林听完后，心中有些担心刘言的伤势，想来是脑中有淤血所致，希望一段时间后，淤血能被吸收，或许还能清醒过来。 刘大娘心中过意不去，此事说来都是因她母子而起，刘言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她有心想过去赔罪照顾病患，但却又不知该以什么身份上门，估计拿着婚书过去，会被 认为是骗子，指不得被扫帚打出来。 “下次我以生意合伙人身份过去看看，你不用担心。”章小林安尉刘大娘。 “欠他太多，还不清了！” 章小林笑嘻嘻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情况也许也没太坏。” 饭毕，章小林要帮忙打下手，收拾碗筷，却被众人按住了，“今天是给你接风洗尘的，你是贵客，放着我们来。” 章小林这才罢手，看看外面天色，正好去打听龙大当家的去向。 来到大院，正遇见王富贵召集人手，准备出发。 “你们这是去干嘛？打架？”章小林可是看到他们拿着大刀片子往身后藏。 王富贵笑道：“今天里正叔说你回来了，我还打算去蹭饭的。” “别转移话题哈，你们这是要找谁干架，还骑马去？” 大楚能骑马的人不多，这么大一群人骑马招摇过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北国人杀过来。 王富贵见躲不开，便直接说道：“刚刚接到兄弟的快马传信，大当家他们被围在边界了，咱们要快点过去救援。” 章小林才回来就赶上这么件大事，显然这事不掺和一下，都对不起这该死的缘分。 “等等，我也要去。” 王富贵惊得瞪大眼，结巴道：”姑……姑奶奶，你是女人， 不好打打杀杀的。” “这种事根本就避不开，我就不给你多说了，马呢？给我牵一匹过来。” 章小林现在也是看明白了，自打她穿过来后，好戏就按步就班上演，不是她不参与就能避开的。 旁边的山贼们见她愿一起出发，当真给她牵来匹马，纷纷笑嚷道：“有姑奶奶出马，咱们就放心了。” 说起来，章小林可没少和他们并肩作战，在山贼心中，她早已坐上第三把交椅。 相比于不靠谱的王富贵，他们宁肯相信章小林。 “我先回村里说一声，你们带上干粮，在路边等我！” 章小林跨上枣红马，就想起放在玄都观的小黑，也不知道玄都观那些人什么时候把马还回来。 她跑进围屋，冲着屋里喊了一句，“爹，我有事先出去哈，过几天回来！” “啥？你才回来，又要去哪里？”章七斤震惊的声音，却是在她身后响起。 章小林转身道：“龙大当家被围住了，我过去看看。” “不许去，你女孩子别乱跑，好好留在家里，等爹给你找个好夫婿。” 章小林像条泥鳅似地从他胳膊下钻出去，“算了吧，谁要娶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咱们还是做个好人吧。” 章七斤气得跺脚，“又说什么胡话呢，大不了咱们找个八字硬的，让老道长算算……哎，你别跑……” 可是章七斤根本就拦不住章小林，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远了，他不禁摇头叹道：“娃她娘，你说说这性子随了谁？” 这要是换成普通人家，有这样天天往外跑的女儿，早把她腿打折了，可章七斤到底舍不得，心里想着她还小，等成亲后，或许性子会稳重点，呃，或许吧。 章小林跑出围屋，跨上马又去追王富贵等人。 果见山贼们还在路边等着，她驾着马疾驰而过，喝道：“走！” “驾！”顿时烟尘一路滚滚往南。 离汾城最近的产茶区就在平化，那是龙大当家主要的贩茶地。 “平化是什么情况？”天色已黑，章小林等一行人就在附近土地庙休息，顺便放马吃草。 王富贵当即道：“因咱们收了不少茶叶，宋太尉派下一位叫辛无病的将军，很是厉害，龙大当家被他追得很狼狈。” 平化产茶，但和其他产地所出的团茶、腊茶相比，并没有什么优势 。 山场收茶，有的时候会全收，茶农们虽然要交各税费，但好歹能赚一点是一点。 可有时候山场只收部分，其余茶叶，即不允许私人卖给茶商，又不收购，造成茶户手里大批茶叶积压，极易霉坏。 这种情况出现几次后，茶农宁肯把茶叶偷卖给来贩茶的茶商，也不愿交给山场。 茶农和茶商竟然联合在一起，这是朝中奸臣所不愿看到的，在高太师的授意下，宋太尉委任宋无病对茶商进行清剿。 章小林皱眉道：”也就是说，那宋无病的目标是所有茶商？” “是的，咱们虽然入行时间不长，但实力不可小觑，已有不少小茶商主动依附。” 每个小茶商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武装，所以龙大当家这一大票人，在平化茶农眼里是威风凛凛的茶商军。 但在辛无病等官军眼里，那可是不折不扣的茶寇，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根据最后一次的报信，龙大当家现在就在平化边境一带藏身，在各茶农的大力帮助下，暂时没有生命安全。 章小林等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找到正躲在茶园里的龙大当家。 ”哈哈，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章小林看到龙大当家此时就像普通的茶农，背着大竹筐，戴着斗笠正在小心采茶叶。 在她的印象中，采茶叶那是小姑娘的活计，男人们一般负责制茶工序。 龙大当家笑笑，“你从京城回来了，哈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他们干点活也好。” 如今正是春茶的采摘黄金时节，俗语说，“早采两天是宝，晚采两天是草，”采摘茶叶是一种时效性很强的工作。 大太阳雨天不能采，雨后也不能摘，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 附近的茶农天不亮，就要出门采摘，正急缺人手，龙大当家索性便带着一群人帮忙，也差不多是互惠互利。 “不是说别人围着吗？怎么不跑？” 龙大当家手上没停，视线往不远处瞥了一眼，“那个辛无病也是奇怪，只围而不攻，如今正在路口守着。” 章小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见前方路口隐有旌旗招展。 幸好他们一行人来时，走的是山道，要不然走大道，指不定闯进官军包围圈里。 “管他打什么主意呢，正好带着大伙从山道离开。” 龙大当家笑笑，“再等几天，反正下一批茶就要制出来了，多买点带上。” 章小林点点头，还是那句老话，反正来都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却见一群人举着锄头和镰刀冲了过来，吓得王富贵一个箭步躲在章小林身后。 “嗯？暴露出本性了吧。” 王富贵摆手道：“姑奶奶，咱们还是先顾着眼前吧，那些人是不是来打架的？” 龙大当家虚踢了王富贵一脚，“出息，那是本地茶农。” 平化本地民风一向剽悍，之前官军几次过来清剿，都被茶农们打跑了，最后逼得官军不得 不在平化周围设置据点，意图围困茶农。 一开始确实有效，平化百姓本可自可自足，但盐铁等物，还需外界进口。 但这个世界还有一类人，名叫私盐贩子，而很幸运的便是，龙大当家他就是一名光荣的私盐贩子。 有了他的帮忙，平化的百姓能吃上又便宜又好的私盐，官军围困的计策算是失效了，这才换了辛无病将军过来清剿。 茶农们一窝蜂跑来时，才发现来人还是龙大当家一伙的，俱都松口气道：“还以为是辛无病小儿来了，没事就好！” 这些茶商可是茶农们的衣食父母，需要特别精心呵护。 好些实力不够、胆子太小的茶商都被官军吓得都不敢来了，也只有龙东家还能带着一些胆大包天的小茶商过来收茶。 章小林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道：“我怎么感觉那位辛将军，好像不太想打的样子。” 第138章 官兵捉山贼 龙老大对此也深有同感，那位可是真正在边境杀过敌、见过血的将军，手段按理不会这么温柔。 朝廷临时换将，将这位据说战功赫赫的辛无病将军派来捉茶寇，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这种有实际战斗经验的将军，最适合他的岗位，应该在边境上保家卫国，而不是来平化清剿茶商。 章小林摸着下巴道：“我看还是跟这位将军接触一下为好，能谈就谈，谈不了再打也是一样。” 王富贵急道：“这可使不得，若是让大当家过去，肯定直接就被祭旗了。” 前线将领都特别好这一口，这不成羊入虎口吗？ “没想到你还挺忠心的，不愧是龙大当家最放心的下属。”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夸道。 王富贵挺了挺胸脯，“那是，我可是专守大后方的，定不会让大当家冒险。” 章小林故作沉思道：“那派谁去和辛无病接触呢？总要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吧，是打还是困，亦或是和？” 要打那就好好打，章小林看看此处地形，算是打游击战的好地方。 困守一方的话，那就看谁先坚持不住吧，和的话，也不知道这位辛无病能不能拿主意。 大楚就这点不好， 极度重文轻武，就算是枢密院这种机构，也是文臣担任。 武将就像工具人似的，根本就不允许有自己的思想，连两国交战这种大事，也由枢密院提供摆兵布阵图，打得前方将士缩手缩脚、畏首畏尾。 估计和谈这种事情，是压根儿不用考虑，文臣全身上下也就那张嘴最硬。 王富贵硬着头皮道：“那小的去，成吗？” 茶农听说章小林几人想和辛无病谈谈，便主动毛遂自荐，“不如我陪你们去吧，我是本地人，他要真敢动粗的话，咱们平化人不会放过他的。” ”这个主意好，正好也代表了本地茶农，那我也过去会会辛无病，看他有多少斤两。” 龙大当家倒不想章小林去冒险，“这么危险的事，还是让王富贵去就是了。” 王富贵幽怨地看了大当家一眼，点头同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去！” “不用担心，我有自保手段，去看看也好。” 章小林心意已决，龙大当家拦不住，便对茶农道：“那麻烦你们先给辛无病通个气，定好见面时间地点。” \\\"这没问题！放心吧。” 要不说平化人剽悍呢，当天晚上，茶农便用自制的弓箭，将写好面谈时间、地点的纸条，射进了大营，将会谈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辛无病收到手下小校送来的纸张，略看了看，冷笑一声，“且会一会罢。” 翌日中午，在一座小山头上，辛无病带着一群亲卫，闲庭信步地走了上来。 “人呢？我已经到了，谈谈吧。” 章小林主动走出小树林，大赞，“辛将军果真胆气过人。” “女的？开什么玩笑，莫不是逗老子玩？告辞！” 辛无病感觉自己自尊受到侮辱，没想到茶商如此不讲究，竟派一介女流过来。 章小林更觉气愤了，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过来的，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狗眼看人低。 “慢着，辛将军为何要走？不如坐下谈谈吧，反正我也不会吃了你。” “笑话，你一个女人，还是老实回家绣花做饭吧，换一个大老爷们过来谈。” 妥妥的职场歧视，教员说过，“女人能顶半边天”，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是不对的。 跟在身后的王富贵不满道：“咱们姑奶奶的手段，你是没见过，惹恼了她可没好果子吃。” 严格来说，贩私茶属于大楚内部矛盾，倒不至于使用大杀器，章小林对此很克制。 民不与官斗，章小林只想图财，不想伤命，如果谈不拢的话，大不了换一个地方继续贩私茶。 只是苦了平化的茶农，他们没有话语权，以后山场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茶叶，甚至不收货，这些茶农也毫无办法，除非自己拉一支武装反抗。 辛无病停步转身，“好吧，那就谈一谈。” “这边请！” 山顶摆着两张圈椅，辛无病和章小林各捡了一张，面对面坐着。 章小林轻咳一声，“辛将军既然来了，那想来也是有谈的意愿，不知要达到什么条件才肯退兵？” 辛无病笑了笑，把袍子下摆重新摆好，方才挑眉道：“也简单，朝廷下的死命令，将茶寇首级送到京城就成。” “嘿嘿~”章小林冲他讨好笑了笑，紧张地咽了口水，“莫不是开玩笑吧？” 辛无病摇摇头，“本将军从不开玩笑。” 王富贵小腿不自觉地哆嗦，颤抖着小声道：“姑奶奶，咱们还是跑吧，晚了怕是脑袋不保。” 权力真是好东西，远在京城的高官们，随随便便一道命令就能决定他人生死。 “辛将军应该知道，没有我们茶商，平化这些茶农恐怕生计无着。” 茶农老汉闻言也附和道：“咱们茶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茶，你们这些狗官要么低价收，要么就不收，莫不是拿我们耍着玩？” 平化生产的茶，品质虽不如别处好，但也是茶农们赖以为生的经济作物，如果不卖给茶商，茶农们的生活无法得到保障。 朝廷派大军围剿茶商，这无疑是断了茶农民的财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茶农和官军在某一程度上，确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官军拼命要围剿的茶商，正是茶农们要誓死保护的对象。 “对于你们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军令不可违，劝你们主动把贼首交出来，免得生灵涂炭。” 辛无病此言一出，谈判的底线已摆出来了，官军要龙大当家的首级，而茶商这边希望官军撤退。 首级是万万不能给的，那可是吃饭的家伙，看来双方的矛盾不可调和。 章小林无奈道：“这么说来，只有一战！” 茶农拍了拍胸膛，”放心吧！咱们平化的茶农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一战若是胜了，以后山场再也别想着欺压茶农，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能彻底摆脱朝廷对平化茶农的控制。 “很遗憾你们所做出的选择，其实大可以交出贼首，大家都有退路。”辛无病说完，便在亲卫的簇拥下准备离开。 “等一等！” 章小林从辛无病语气似是听出了一丝怜悯，突地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辛无病回头看着她，“可是想通了？” “嗯，有点想通了，我只是想最后确认，这一战真得非打不可吗？” 辛无病苦笑，还以为这个女人想通了，便道：“自然是如此，军中自有监军使，无故抗命是要诛九族的。” 大楚重文轻武，生怕武将权柄过大，危及社稷，便设下监军一职，早期还由宦官内侍作为监军，但因阉党和文官集团的矛盾，后来的监军使多由地方官员担任。 其目的都只有一个，监督控制武将的行为，稍有行差踏错、不臣之举，便是满门问罪的节奏。 “辛将军，借一步说话！” 章小林刚说完，辛无病身边的亲卫便拔刀相向。 章小林从磨得雪亮的刀身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紧张的面容，“放轻松，刀剑无眼，还请各位大哥小心些。” “无妨，你们就在这里稍候。” 辛无病带头走到一旁的树下，坐定后淡淡道：“好了，有事说事。” “将军就是爽快，听我们大当家说，你以前驻防在雁城一带，他还有幸见过你呢。” 辛无病脸上波澜不惊，并没有什么表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当将军多年，有士兵认识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章小林见他不接腔，尴尬地挠挠头，“同为大楚子民，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我们是茶商，所求不过每日碎银几两，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放平化茶农一条生路。” 章小林的姿态放得很低，反正这里也没旁人，有求于人嘛，不寒碜。 “你所说的情况，我岂会不知，但将命难违，此次你们大可从山道离开， 那里我并没有安排伏兵。” 果然如此，章小林就觉得奇怪，真要听命清剿，没道理网开一面，她大咧咧地就闯进来了。 “可将军的任务没有完成，岂不是还要继续在平化剿匪？” “嗯~这个自然。”辛无病最终目标是清剿茶寇，并将匪首首级呈送进京，拖得时间长了，恐怕也得被上级训斥，再扣个剿匪不利的帽子。 章小林回头看正紧张踱步的王富贵等人，搓搓手陪笑道：“奴家有个三赢的好计策。” “说来听听！” “官兵抓匪是天经地义的，但咱们可以变通一下嘛……” 当下章小林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既然辛无病有意放茶商军们一条生路，何不如真戏假做，官军和茶商军玩一场，最后再找个恶贯满盈的倒霉蛋脑袋，送到京城就行。 反正那些久居庙堂之高的大臣们，也不认识龙大当家。 这样辛无病完成任务，可以回军操练，而龙大当家暗地里闷声发大财， 茶农的茶叶也能往外销，可不就是三赢。 至于以后山场收不到好茶叶一事，谁关心呢，大楚每一处山场，其实都有这样的问题，除非朝廷按市场价收购茶叶，否则无解。 “呵呵~你当这是过家家。”辛无病笑了，就是笑容有点慎人。 章小林亦笑道：“从我有限的人生经验来看，很多事解决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就看辛无病愿不愿意配合了，章小林觉得辛将军和她是同一类人。 如今大楚最大威胁是来自北边的强国，而茶商和官军只是内部的小矛盾，动用官军杀害同族，实非明智之举。 章小林不是没有炸药，真要用起来，官军损失惨重，只会让北国得利。 辛无病笑了，“也罢，那便猫捉老鼠，陪着玩一玩也好。” 当老鼠就要做老鼠的自觉，章小林便和辛无病商议具体的实施步骤，即不能真打起来，又不能完全不打，还要骗过监军使。 “过两日，我命大军到此处搜山，你等可于山脚稍做接触，掩杀后，便可往深山逃……” 行军布阵，辛无病甩章小林几条街，她只有认真听的份。 “那行，我再让他们扔一些道具，什么草鞋、棍子之类，表情还得浮夸些，你也好交差。” “如此有劳了！” 两人蹲在地上，以树枝划地，商议已定，不禁相视一笑。 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只演一两场，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猫捉老鼠这种经典场面都得上演。 为了方便联络，辛无病还送她一枚令牌，凭此牌可随时于军中出入。 目送辛无病等人走远，章小林抛了抛手中的令牌，笑嘻嘻道：“走吧，回去挖竹笋乐呵乐呵。” 没想到这次谈判，真得能谈出结果，她便也想着来个农家采摘乐，犒劳自己一番。 茶农老汉很不理解，“去山上挖竹笋，怎么可能乐呵？” 竹笋深埋在地里，也不是那么好挖的，算是个苦差事，但因为竹笋味美，也算穷人家难得的美味。 大楚南方温润多雨，除了有利于茶叶生长，同样也适合竹子生长。 茶农老汉家正好也有一片山地，里面长满了毛竹，靠山吃山，才能渡过青黄不接的春三月。 回去以后，章小林便把计划详细地对龙大当家说了。 龙大当家一脸古怪的表情，“这样也行？会不会太儿戏了点。” “怎么？你不相信他？” 龙大当家摇摇头，“辛将军的威名，我在军中早有耳闻，以前他在刘大将军手下便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为人自然信得过。” “那就好，”章小林背好竹筐，拿把锄头，便准备进山挖笋，“他一个将军，犯不着花这么大力气，陪咱们玩。” “你这是去干什么？”龙大当家好奇好看着她的动作。 “你采茶叶，我挖笋，这生活美吧。” 龙大当家哈哈笑道：“不错，就是咱们两人弄错了，应该爷们挖笋才是。” 第139章 穷寇莫追 平化的茶农们与茶商的关系不错，这段时间，还主动担负着警戒任务，官军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向茶商们报备。 而以龙大当家为首的茶商，也积极地融入当地生活，做一些打水、采茶等力所能及的工作。 章小林和一群大媳妇、小姑娘去采茶，龙大当家则扛着锄头，和茶农们挖笋，剥皮煮好后，晾晒成笋干。 在如此和谐又美好的气氛中，迎来了真戏假做的日子。 “辛将军后面还跟着监军，咱们到山脚集合，看到官军来了，稍做抵抗即可……” 开战前，章小林对集合在场院里武装人员讲解战术要领，今天这一战的主题就是“溃散。” “大家要表现出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往深山跑的样子来。” 这是一场有表演性质的演习，而章小林就是导演，她要严格控制剧情走向，避免双方擦枪走火，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龙大当家举着棍子道：“兄弟们，一会儿听我哨声行事。” “大当家放心，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龙东家，官军当真不会抓我们吗？该不会是计吧。” 万一官军正面佯攻，侧面包围，他们这些武装哪里会是官军的对手，各小茶商出门做生意，所求不过是财，若是把小命搭进来，那就不美了。 龙大当家安慰道：“大家放心，我已安排了几名兄弟守在外围，若当真有埋伏，必提前示警。” 各位茶商见他留有后手，心中大定，纷纷叫好。 龙大当家带着一行人来到指定位置，不多时便有茶农过来通报，官军已从营寨开拔，目标直指众人藏身之处。 官军的组成成分挺杂，有正规的禁军、厢兵、乡村保甲等。 但辛无病担心事情有什么意外，此次出兵只带了禁军，反正对付一群茶寇而已，这些人也尽够了。 王通判作为监军，骨子里对茶商们自发形成的武装，充满了蔑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怎么可能和禁军相抗。 对于辛无病的安排，倒也没有别的意见。 很快，前方的的探子打马回报，“报将军，山脚发现茶寇的据点。” 王通判急道：“快，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杀个出其不意。” “监军使，还真是迫不及待啊。”辛无病嘴角含笑，但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通判也自知逾矩，他虽是监军，本有监察之责，但具体的行军调度，还是由辛无病负责。 “辛将军，本官的建议可好？” “挺好的，传令下去，把守路口不许放跑一个贼人。” 大军的行军速度陡然加快，但有时候打仗并不是靠人多就行。 平化多丘陵、山地，利于茶叶生长的同时，也非常利于茶商军逃跑。 “官军来了！” 龙大当家当即吹响竹哨，带着自己的手下喽啰，和先头部队战在一处，以掩护剩余人等逃往山里。 禁军和山贼刚交上手，双方都能察觉到对方的实力，根本就不是花架子。 禁军的先头部队，是辛无病重点培养的主力部队，武艺方面不是厢兵能比的，早已接到将军暗中下达的命令，只许打斗，不许伤人。 而龙大当家等一行人，有着多年打劫经验，后来又和北国军队有过多次实战，打架讲究效率，几人围攻一人，很没有君子之风。 王通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到禁军竟然连几名贼寇都拿不下，急得直叫唤，“拿枪刺呀，那又不是烧火棍。” “不过几名区区贼人而已，一拥而上便是。” 辛无病看他那么激动，伸手相邀道：“想来监军使武艺过人，不如大展神威，也让部下们开开眼。” “算了，下次吧！” 王通判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旁边观战的胆子很大，但到前线真去打打杀杀，估计会吓得尿裤子。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肉横飞的场面太吓人，他还是离远点好。 辛无病眼角余光见他催马后退了几步，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龙大当家带着手下喽啰和禁军缠斗了一会儿，虽然双方打得很热闹，但其实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风紧，扯呼！”龙大当家见其他人都已经跑没影了，便又吹响了竹哨，招呼着手下且战且退。 王通判见贼寇要跑，急了，“辛将军，他们要跑，快追！”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更何况此地山高林密，恐遭埋伏。”辛无病命人鸣金收兵。 王通判不甘心地打马追过去，见地上各处散露了一些棍棒，再往林子里探看，感觉密林深处暗藏杀机，不甘心得掉转马头回来。 “罢了，茶寇们既然溃散而逃，此事我会写明奏报，也算一功。” 辛无病拱手道：“有劳了！” 章小林躲在林子里，见禁军部队走远，才起身走出来，“看来，辛将军很有诚意啊。” 为了怕辛将军还有后手，龙大当家还弄了个双保险，看来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辛将军行事还得挺光明磊落的。 此次战事平息之后，将迎来短暂的和平期，茶农们便趁这个机会，开始做茶。 此时的茶叶制作极为繁琐，大致可分为：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龙大当家一行人干脆又继续往下等，待拿到新茶再离开。 这期间，章小林拿着令牌进营，和辛无病商议了几次，双方又你来我往战了几回，每次都是溃散而逃。 惹得王通判大为光火，跳脚大骂，“这些该死的老鼠！” 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章小林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 也不知王通判后来又写了什么奏报上去，很快朝廷发下公文，命辛无病将工作重心由清剿改为招抚。 章小林再次来到军营之时，便觉奇怪，“辛将军，这招抚是不是就是招安啊？” “对，若是你们肯放弃抵抗，朝廷会赦免你们之前的罪过，甚至还能给个职官做做。” 招安大法好啊，成本低，兵不血刃地就能解决贼寇。 而且这些贼寇转化成官军也方便，反正打不过就加入嘛，少了一名贼人，多了一名士兵，这笔买卖这么看都很划算。 章小林皱眉道：“那茶税之事怎么办？” 茶商军可以被招入军中，但最基本的问题还是没得到解决，茶农生产出的茶叶怎么收？ 只招安茶商军，不去解决根本问题，那岂不成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这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了。”辛无病只负责带兵作战，可能随时一纸调令，他又被调到其他地方去领兵。 章小林低下头想了想，“这事，我得去找龙大哥商议一会儿，估计不成。” 大楚的官，那当得有个什么劲，很多黄口小儿都有官呢，只是没有实职，白拿一份俸禄而已。 而且要是被招募当兵，指不定混得更惨，像台城的小乙，还得靠着卖老婆的绣品和草鞋为生呢。 当章小林回去找到龙大当家时，话还没来得及说呢，便有茶农急急过来通报：“王通判带人拿着招安的敕书来了。” 龙大当家偏头看向章小林，“你是打算给我说这事吧？” “是啊，这小子跑得还挺快。”章小林前脚才到平化，王通判后脚就过来了。 说起来龙大当家对招安也不陌生，以前在雁城，苟知府就曾派人送衣、送钱过来示好，其目的也是招安，只不过没有正式的旨意下来。 大禁的文官集团们就是靠着招安这一计策，将各地的土匪头子们治得服服帖帖。 导致有不少聪明人，对朝廷稍有不满，便振臂一挥、啸聚山林，然后坐等钦差。 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流传着一句话，“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走吧，咱们去会一会王通判。” 场院内，王通判托举敕书，鼻孔朝天地站着一旁，附近的茶农们目光紧张地看着传说中的圣旨。 “他这样托着不累吗？” “嘘~咱们还是想想龙东家受招安后，咱们该怎么办吧。” “怕啥？大不了，咱们自己干！” 王通判此次出门，带了好些士兵壮胆，他倒不担心茶农们敢造反。 毕竟茶农不像茶寇们可以四处躲藏，他们世代被禁锢在这片土地上，不逼到绝境，是不会反抗的。 当龙大当家和章小林来到场院时，王通判都已经耍帅了好一会儿，手都已经举酸了。 ”王通判？“ 王通判闻声转身回头，吓得捂住胸口，腹诽道：“鬼乎？夜叉乎？” 这也怨不得王通判如此想，不了解龙大当家的人，初看到他脸上的伤疤，都会吓一跳。 更何况他是来奉旨招安，匪首肯定要给一份官职，可依“身言书判”的选择标准，他这容貌根本就不够格啊。 “这位可是茶商军的龙大统领？” 王通判见龙大当家没有否认，便笑道：“今上圣明，念你们也是被逼落草为寇，特下恩旨，只要肯归顺朝廷，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旁边的茶农们不干了，纷纷叫嚷道：“龙东家，你可不要上当受骗，当官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平化的茶农们曾被官军封锁过，对朝廷有着天然的不信任，这些官员总是表面说得好听，但私底下却耍着各种阴谋诡计。 偏偏茶农们的性子梗真，心眼子没有官员多，在吃过几次亏后，便再不敢相信朝廷官员了。 “龙东家小心啊，恐怕招安是假，一网打尽才是真。” “之前山场收茶也是这样，开始都好好的，没一会儿交这税那税，还要加上利息和损耗，辛苦一年下来，反倒欠好些银子。” “咱们都太笨了，玩不过这些当官的。” 章小林对王通判的了解不深，不过从几次双方假意交手的情况来看，他很注意自身安危，轻易不会涉险，典型的贪生怕死。 王通判知道平化茶农不服教化，能让他冒险前来的唯一原因，定然是因为巨大利益驱动。 章小林小声警示道：“小心有诈！” “我知道，”龙大当家微微颔首，转而对王通判道：“真是皇恩浩荡，不知道此次招安，小人能得个什么官职？” 茶农们大哗，一脸惊愕地看着龙大当家，如果茶商军都归顺朝廷，那他们这些茶农可怎么办？ 村民种茶当然也可以自己往外销，但隔行如隔山，往哪卖，怎么卖，都是棘手之事，倒不如直接全批给茶商方便。 茶商军被招安后，自然是本地茶农的损失最大，这让他们不禁面色发苦。 王通判见鱼儿上钩，笑得很开心，“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大统领肯归顺朝廷，立下战功，自然会授于官爵。” 章小林听得直皱眉头，这话的意思是，就算龙大当家现在招安了，也得立了战功以后，才能得到一官半职。 文官的算盘打得真精啊，一个招安的名头就让人当苦力白白干活，关键主动权全在朝廷，什么时候封官朝廷说了算。 要是再把手下的山贼喽啰，分到各处军营，没有一兵一卒的龙大当家，只能任人宰割。 茶商军也不是铁板一块，除了龙大当家外，还有其他茶商武装，他们倒是愿意受招安，这样好歹也是公门中人，这不比当商人强吗？ “王通判，我等都是大楚子民，不是迫不得已谁想当茶寇呢？如今蒙圣上不弃，我等自然誓死效忠陛下。” “好~大统领果真是条好汉，请接旨！” 在大楚迎接圣旨，除非是重大的人事任命，一般的敕书都不需摆香案跪迎，所以龙大当家接过后，顺手便展开浏览。 敕书是写在描金龙纹宣纸上的，一看就不是凡品，上面除了玉玺外，还有其他官员的签字确认。 圣旨从中书舍人起草、录黄、给事中审核，到宰相最终副署，步骤多而严谨，不是随便写完就算。 龙大当家最算没见过圣旨，也知道这份敕书不是假的。 ”草民必不负皇恩，只是我那些属下怎么办？” 这话简直问到王通判的心坎里，他的目的很快就要达到，“明日，我和辛将军过来接收，你可早做准备。” 大楚的实行更戍法，军队经常轮换，经常出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况，这些茶寇很快就会被分配到其它地方。 龙大当家此举犹如自废武功，待王通判走后，茶农们把他团团围住，“你疯了吗？这是陷阱啊！” “正因为早知道，所以才将计就计啊！” 第140章 将计就计 章小林在龙大当家答应招安之时，便知道他打算玩将计就计这一招。 招安听着是很不错，但大楚官僚系统内，讲究论资排辈，一个山贼就算当官，也会被排挤出官员圈子。 而且招安后，皇帝及权臣都会怀疑这些人的忠心，毕竟贼寇反了一次，焉知不会反第二次。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被招安的匪首，并没有落得好下场。 官场上晋升无望，又无法得到皇帝等人的信任，注定会被排挤，过不了多久，便会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进行迫害，更有甚者，连身家性命都无法保全。 龙大当家当着众茶户的面，三两下就把敕书撕了个粉碎，“众乡亲放心，我等绝不与狗官为伍。” 众茶农纷纷叫好，有茶农担心地问道：“龙东家仗义，只是明天官军过来收编茶商军，又该如何是好？” 明日辛无病将军必会带着军队过来收编，本来双方都在演戏，岂不又成了假戏真做，茶商军万一真被收走可怎么办？ 龙大当家道：“明日我们设下埋伏，将那王通判拿下！” 就当是送给辛将军的礼物，以后没了监军在一旁窥视，辛无病带兵也不至于瞻前顾后，双方合作也能更顺畅。 其他茶商闻言吓住了，“龙东家，当真要对朝廷命官下手？” 这性质可比贩卖私装严重多了，就差直接举起谋反的大旗。 “不除王通判，咱们茶商军没办法安然脱身。” 龙大当家和辛无病都有心放茶商军一条生路，可王通判作为监军，权利太大，每次都大呼小叫地闹着要剿灭茶寇。 这次正好趁着招安之际，将计就计将他控制住。 “那我得找辛将军商议好，免得出了纰漏，反倒不美。” 虽然章小林才回来，但明天就要收编，时间紧急，她还得找辛无病通通气。 龙大当家见此时日头偏西，等她一去一回，恐怕天色黑透，走夜路不太安全，便道：“我和你同去吧。” “也好！”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又往辛将军的大营而去。 大营门口，禁军亲卫见到龙大当家时，一脸不乐意，“过分了哈， 你可是贼寇，当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龙大当家的个人特征太过鲜明，双方你来我往交手好几次，怎么可能会不认识？ “麻烦通报辛将军，有要事相商。”章小林在后面举起令牌。 禁军亲卫叹气不已，“我可不敢让他进营，军中可有不少探子，恐泄了密，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更戍法最大的弊端，便是主将无法掌控大军，大营内早就不知道被人安插了多少眼线。 辛将军每次只带着培养好的禁军部队，和龙大当家等人演戏，至于其他厢兵，连动都不敢动。 章小林便拽着龙大当家退到一边，“咱们就在这里等，万一遇上王通判就不好了。” 明天的收编工作肯定需要官军参与，想必他这会儿已经到了大营。 不多时，得到亲卫通传的辛无病走了出来，“是为明天招安一事而来的吧？” “正是，不知明天是个什么章程？”龙大当家急问道。 “幸好你们过来问我了，要不可就遭了王监军的道了。” “怎么？那小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章小林突地想到一种可能，吃惊问道：“不会吧，难道他也打算派兵包围我们？” 为什么加个也字？ “咦，你们是不是也在大营里安插了眼线？” 辛无病想想不太对，两人才从平化而来，就算有内线通报，时间上也来不及。 他也没隐瞒，干脆道：“王监军准备在外围设下埋伏，将你们一网打尽。” 没想到双方都打算暗地里下狠手，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呢？ 王通判借招安之名，行清剿之实，这让龙大当家很不爽，“那明日我们便设下陷阱，反包围之。”大不了就扩大包围圈。 辛无病摆手道：“这样不妥,那我岂不是也被包在里面了吗？” 当初因同情茶农们的遭遇，这才配合演戏，为的就是骗过王监军， 营造出茶寇溃逃的假象，放茶商一条生路。 但要是入戏太深，反到让茶商们把官军给霍霍了，那可真成军中大笑话，辛无病以后还怎么有脸带兵？ 摆在大伙面前的难题是，茶商军们全身而退的同时，辛无病也得完成上级清剿的任务，还得把王通判处理掉，这事难度颇大。 三人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想辙，章小林无意识地揪着身边刚冒出头的青草，很快身边草地被薅秃一圈，露出斑驳的红土来。 眼看着天色渐暗，章小林狠狠地把青草一把甩下，站起身道：“不如我们就这样办。” 当下她便把自己的计划如此这般地说了，龙大当家和辛将军越听，眉头皱得越深，这计划咋听着不靠谱呢。 “那就依你所言，我这就回营安排一番。” 目送辛将军走后，章小林还在龇牙咧嘴地揉腿，龙大当家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可是腿麻了？” 久蹲腿麻，那是因为血液流动不畅的缘故，章小林奇怪看着龙大当家，“你不麻吗？” “在我们村，大伙总喜欢蹲在门口吃饭，都练出来了。” 板凳不坐蹲起来，倒有点像某个地方的风俗，章小林挠头问道：“你们那是不是还有蹲下吃饱，站起来刚好的说法？” “正是呢，你怎么知道的？”龙大当家颇觉奇怪。 章小林笑笑：“呵呵，这是秘密，天黑了，咱们快点回去吧，还得花时间布置一番呢。” 她大概知道龙大当家的祖籍在哪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果然不是雁城人。 回去的路上，龙大当家仍在追问不停，章小林索性随口扯道：“你忘了我是能掐会算的道士吗？” “真的假的？” 章小林拍着胸脯肯定道：“真，比珍珠还真！”道法，就是如此玄妙不可言。 翌日上午，王通判果然带了厢兵来到平化茶园，准备收编茶寇。 “龙大统领，你那些属下呢？让他们放下武器跟我回军营吧，以后也算吃皇粮了，这不比打家劫舍来得强吗？” ”我们都是良民，从不打劫。”章小林在一旁小声嘟囔。 王通判愣愣地嘀咕，“怎么还有女匪？”随即又了然地看向龙大当家，没想到这家伙艳福不浅。 龙大当家挺瞧不上他猥琐的模样，但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恐怕劳烦各位军爷，得做些担架，才能把我的属下带走呢。” 王通判一脸愕然，“这是为何？” “王通判难道不知，我们这段时间被辛将军追得很狼狈，棒小伙都已自行离开，另寻生路去了，只剩些老弱病残在此苟延残喘。” 龙大当家说完一招手，从不远处走来几位步履蹒跚的老者，“这几位还能走，剩下的多是腿上有伤的，得要人抬着。” 王通判傻眼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统领莫不是开玩笑？” “怎么会呢？我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全系于大人身上，可不敢有半点欺瞒。”龙大当家的表情很诚恳，眼神很无辜。 这让王通判一时判断不出真假，他咋感觉不对呢，这些老者加起来，也凑不齐一幅好牙口。 这些人咋就成了茶寇呢？连路都走不稳，还能和官军打得胜负难分？ 章小林赶忙上前搀扶快要摔倒的老人，“你老慢些走，王通判奉旨过来招安，你老以后有靠了。” “老朽谢过朝廷大恩。” “胡闹！”王通判气得脸红脖子粗，这老人满口的平化方言，一听就是本地人，贼寇竟敢糊弄他。 王通判原本的打算挺好，将茶寇收编后，押到半道，再命埋伏好的禁军，将他们全体诛杀，理由也是现成的，就说茶冠拒不招安、意图谋反。 但收在收编的都是什么鬼，真要下令诛杀，士兵们头一个不会服从命令。 毕竟大楚以孝立国，尊老爱老是传统美德，士兵杀年富力强的茶寇没问题，但若是下令屠刀对准老头子，他今天可能都走不出平化。 王通判看着外围密密麻麻的平化茶农，喉头有些紧张，“算了，老人家还是留下吧，几位统领随我回府衙接受封赏即可。” 章小林还有点不满意，“他们跟着我们当家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没有奖励吗？” “啊这？恐怕以他们的年纪也不适合为朝廷效力，还是颐养天年为好。”王通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么感觉局势有点失控呢。 龙大当家走出来圆场，“那先就这样吧，我们先去领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归是不会漏了他们的好处。” “正是，龙大统领说得对，呵呵~” 章小林不舍地放手，“那等我们领赏回来，大伙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金银。” 自告奋勇扮成贼寇的老茶农们，露出无齿的笑容，“那敢情好，俺们就在这等着好消息。” 围着的茶农们让开一条路，眼瞅着龙大当家一行人带着简单的行囊，在王通判率领的厢兵护卫下走远。 “龙东家不会有事吧？” “难说，刚我家穷小子说，官军已把葫芦谷围住了，估计他们会在那里动手。”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现在也去。” “等一会儿，按计划来！” 王通判洋洋得意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看跟在马屁股后面吃灰的龙大当家几人，心下暗自盘算。 倘若能把几人首级送往京城，那他的印纸上又添一笔光彩的记录。 在三年一度的考核中，必能得个优等，再加上和高太师维持的良好关系，升迁有望。 王通判想想都快要笑出声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杀贼数量不够多，当然这不算什么大事，回头报功的时候，多报一些就是，反正上面也查不出来。 眼看着就到葫芦谷，龙大当家突然捂住肚子，“各位军爷稍等，早上吃了两碗茶泡饭 ，好像有点跑肚。” 人有三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王通判也不担心他借着尿遁跑掉，反正都是大老爷们嘛，看光光也没有什么。 “那个，好像饭有问题，我肚子也有点不舒服！”章小林举手示意。 王通判傻眼了，当兵的都是男人，这个女匪没人看着啊。 章小林满脸堆笑，手指往外一指道：“不劳烦军爷，我就在树后面解决吧。” 王通判看看距离也不太远，捏着鼻子道：”还有谁要一块儿解决！” 跟着龙大当家的王富贵一行人纷纷举手。 “算了，都去吧！”王通判无奈地一挥手，反正马上就到葫芦谷，多磨蹭一会儿，并不会影响结局。 章小林一人来到树后，见几名士兵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没有跟上来，便从行囊里掏出大号爆竹。 虽然简易的黑火药早已有人发明出来，但大楚的爆竹还是字面意义年的烧真竹子，并无用火药制成的爆竹。 爆竹想要炸得响，得加入爆音剂，通常用高氯酸钾再混入铝粉等，但章小林时间有限，只能用普通黑火药制作。 大号爆竹主要是用厚实的纸张填充黑火药，底部封泥制成，外面的捻子是用沾了硝粉的纸条，加以湿米浆烘干而成。 章小林蹲在树后，小心地吹了吹火折子，点燃爆竹，自己则退后卧倒。 剧烈的爆炸声，惊得王通判身下的白马人立而起，将他甩下背来。 士兵们没听过这么剧烈的声响，还以为是平地起惊雷，不少人如无头的苍蝇一般，茫然不知所措。 爆炸声后，从路边不远处的壕沟里，又钻出许多戴着草帽伪装的茶商军和茶农。 王通判吓得两腿哆嗦，几次上马都踩不到脚蹬子，他大喊道：”快，进谷！谷里有援军。“ 厢兵们一向都不是主力部队，见到如此多的茶农，举着棍棒冲了上来，不免心生胆怯。 此时听到葫芦谷里有自家禁军坐镇，便争先恐后地跑入谷中。 而龙大当家则率领茶商军，将两端谷口封死，却并不进谷追赶。 “王通判，辛将军他们在哪儿？”士兵们看着前方的山谷，茫然地问道。 第141章 被困谷中 王通判原本和辛将军商议好的结果，就是利用葫芦谷的有利地形，将归顺的茶商军们一网打尽。 可没想到茶商军和茶户们联合在一起，竟埋伏在谷外。 而原本该埋伏在此处的禁军居然不在，这是王通判万万没有料到的。 “人去哪儿了？”这个问题不仅仅士兵们想问，同样也是他想问的，但没人能回答。 谷外，茶商军飞快地利用现成的巨石、大树，将谷口堵上，意欲将王通判一行围困在谷中。 辛将军看着谷口被堵得严严实实，担心道：“龙兄，士兵们无辜，万不可造成无谓的伤亡。” “将军放心，谷内没有水源，他们撑不住三天，只要拿下王通判，其他人自然得救。” 章小林顶着鸡窝头，在辛将军和龙大当家的诧异的目光中走来，和他们并排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忙活。 龙大当家迟疑地指了指脑袋，“你头发……” “没事，小场面，黑火药放多了！” 辛将军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说是黑火药呢，一张脸熏得黑乎乎的，不过黑火药，那是什么玩意？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辛将军有心想问吧，又担心被一口回绝，反而绝了后路，只得暗暗压下心中的好奇，准备以后再寻个机会旁敲侧击。 “这位王通判莫不是没读过兵书？”章小林作为战术小白，也知道凡有山谷处战，必然设伏，佯兵诱之，入伏攻之。 这倒冤枉王通判了，辛将军主动替他解释，“山谷设伏之计，他也想到了，恐怕是一时惊慌失了方寸。” 王通判的理论知识还算扎实，但他的心理素质不过关，巨响过后，看到掩杀过来的茶商军，急于入谷与禁军会合，这才遭了道。 “反正他们都进谷了，咱们便以逸代劳，另外还得写几份小报，早点让他们内讧。” 三人趴在大石上，拿出纸笔，开始写起了劝降小报。 找人代写也并不现实，好男不当兵，军中多是没接受过文化知识的文盲，压根指望不上。 三人当中，辛将军最先写好一张，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便探头看龙大当家和章小林写的内容。 不过，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龙大当家握着毛笔，拿不准力道，有的字糊成一团，有的字体小得好似营养不良。 不过好在字没写错，想来小时候也是练过的。 再反观章小林，握笔的姿势看着还不错，但写出来的字好像在战场上拼过命，大部分都缺胳膊少腿，这谁能认得出来？ 章小林自知写得垃圾，便把纸张揉成一团扔远，愤愤道：“写得那么好有什么用，厢兵想来跟咱们一样是文盲，还不如图画呢。” 图画看着直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最适合不通文墨的大老粗们。 章小林捏着笔杆，很快就画了几幅简笔画。 “看得出来吗？这中间穿官服的小人，便是王通判，旁边押着他的就是厢兵。” 厢兵和通判的衣服不一样，虽是简单勾勒的几笔，但也分得清谁是谁。 龙大当家凑头看了一眼，果断也把自己写的小报扔了，“就用这个！” 图画比文字多了一些线条、图形、颜色等内容，更容易给大脑刺激，加深记忆。 辛将军看着自己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突然感觉有些傻气，这又不是写奏章，何必堆砌辞藻。 他把纸张一扔，提笔道：“不如再加句话。” 有了模板，很快几人照猫画虎，弄出许多份洒到山谷中。 当王通判偷偷从士兵手里发现小报时，已是第二天，本来谷中无水，他已是干渴难忍，看到图画内容更是火冒三丈。 “以一人换一军？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旁边的士兵小心翼翼道：“兄弟们几次想冲出去，但谷口被堵得太严实，再这么下去恐怕都得渴死。” 因为一天一夜没有渴水，大部分人已经出现嘴唇干裂、吞咽困难，脸色发红的症状，少部分人还有头疼、抽筋等毛病。 随着时间流逝，再不及时补充水分，大家都得交代在这里。 “别急，再等等，我们一天没回营，辛将军那边肯定会找来的。” 王通判脑子一团懵，难道狡滑的茶寇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埋伏在此的辛无病中计了吗？ 但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士兵没按时回营，别说领兵的将军会发现不妥，便是随军家属也该闹起来。 士兵们有气无力道：“可我们渴呀！” 士兵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作奸犯科的贼配军，如果再没水喝，他们不介意给自己多加一条罪名。 王通判似是感觉到，周围不怀好意的眼神，再想想小报上的图画，不禁汗毛倒竖。 “没水喝就杀马喝血。” 王通判虽觉可惜了战马，但想想书中记载，将士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桥的画面，还是下令让士兵把马杀了，饮血吃肉。 血液中含有大量水份，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干渴症状，但血液中也含有盐和蛋白质，生血进入胃中，需要水份参与分解，反倒会更口渴。 现在摆在王通判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突围。 但葫芦谷的地形决定了突围的难度，再加两端被堵，根本无计可施。 谁也不想被困死在谷中，如果能用一人换下一军的生存机会，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王通判感觉自己就像闯入狼群的小白兔，非常无助，他环视众人，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为何会沦落至此，明明昨天还是胜券在握。 是什么原因让他昏头闯进山谷？是那声惊雷，还是事先埋伏好的刁民？亦或是辛无病故意为之？ 思绪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王通判罕见地失眠了。 夜深露重，士兵们也了无睡意，有的人正小心吸吮着草茎上的露水，缓解口渴症状，更多人则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那个画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吧？” “知道，”士兵甲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缩成一团的王通判，小声道：“看样子，那帮贼寇只想要他。”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都是无辜的，要怪只能怪姓王的狗官。” 士兵乙不耐烦了，他摸了摸干得快冒烟的喉咙，沙哑道：”快把那小子绑了吧，法不责众， 这事就算将军问下来，咱们也占理。” 士兵甲忙捂住他的嘴，“嘘~王通判明明是被贼人虏去的，咱们可是很英勇的和贼寇大战了三百回合。” “对，是这个理！” 王通判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觉，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近。 还没等他翻身喝问，嘴里便被怼进一团布疙瘩，鼻腔里瞬时充满了臭脚丫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贡献出了自己臭袜子。 “呜呜……” 士兵甲小声安慰道：“你别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呜呜……” 士兵乙小声道：“会不会太吵了？我还有一只袜子。” “赶紧的吧，咱们把姓王的送出去。” 为了防止王通判挣脱，士兵们用粗麻绳给他打一个漂亮的龟甲缚， 不仅结实，还有点羞耻。 夜深人静之时，稍有点动静，声音就显得特别嘈杂， 可所有士兵都很默契地没出头，只是暗暗注视几人，将王通判像抬猪似地往谷口而去。 茶商军在谷口安排了值夜人员，此时章小林等三人正在谷外烤火，顺便烤兔子。 “明天他们要是再不出来，只能强攻了！”辛将军顺手在烤得滋滋作响肉上，撒了一些盐粒。 龙大当家眯着眼边转边烤，让兔肉均匀受热，“将军稍安勿躁，想来就快了。” 他能理解辛将军为何如此着急，毕竟再拖一天，恐怕就会出现非战斗减员情况，士兵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若是在这里牺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我瞅着好像能吃了。”油滴到炭火上，不停地冒着火花，章小林闻到浓郁的肉香味，有些馋。 龙大当家取下来看了看，点头道：“火候刚刚好！” “大当家，谷里的人投降了！”王富贵匆匆而至。 “哈哈，火候果真刚刚好！”辛将军高兴地蹦起来，“走，快提水桶过去！” 章小林看到两人跑远，这才笑眯眯地取下烤肉，用刀子切一块下来，细嚼慢咽，“不错，外焦里嫩！” 谷口处，士兵甲和士兵乙讨好地对茶商军道：“各位好汉，王通判在此，能否给我们一条生路。” “不急，还需验明正身，你们要不要喝水？” “要，快给我们水！” 士兵们从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处，将王通判推出来，又按过水桶，顾不得拿水瓢，直接埋头牛饮。 龙大当家命喽啰押着王通判准备往平化方向而去，谷口只余辛将军和他的心腹部队。 章小林打着饱嗝走过来，“那我们就准备回了，剩下的事交给辛将军了！” 饮用水送进谷中，那些厢兵的性命暂时无虞，但具体解救过程中必须由辛将军出面。 至于援军为何现在才来，届时，辛将军只推说中了茶寇的计便是。 至于是调虎离山，还是围魏救赵，随辛将军发挥，反正茶寇解决了就成，至于王通判的生死，取决于他听不听话。 “龙兄可尽快撤离，以后走私茶叶，还是低调点，去京城购买茶引，也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茶引买卖中间所加的费用不低，这里面的门道也多，操作得当，还是有利可图。 龙大当家拱手道：”辛兄此次大恩，我等没齿难忘，另军无二令，也希望将军能够得偿所愿。” 说起来，辛将军的愿望也简单，他只想收回雁城被割让的土地，可他偏偏没有一支完全听自己将令的部队。 文臣对武将防得太严，枢密院又经常下发公文，空降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官，再加上监军的权力过大，限制了主帅的权力。 辛将军想建一只纪律严明，战斗力高强的部队，实非易事。 “练军很花钱，将军不如开源节流，卖卖酒水也很赚钱。” 章小林说得也没错，大楚很多东西都官营，盐铁茶酒都是主要税收的来源，像军中完全可以利用地理之便，自行酿酒，所得的酒税，足够应付练军之资。 辛将军亦是拱手道：“我亦有此打算，令牌我就不收回了，以后有事，还来大营找我。” 几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分道扬镳。 待天色微明，章小林一行人来到平化，此时茶农民们早已起床采茶，唯有趁着太阳未出之时， 才能确保茶芽品质，这亦是他们多年的生活习惯。 茶农们看到茶商军和自家棒小伙回来，又见着绑得很羞耻的王通判，便知已是旗开得胜，不禁笑着纷纷打着招呼。 ”臭小子跟着出去玩野了吧，还不快来帮忙采茶。” \\\"龙东家，我家的第一批茶才做好，可以出货了。” “我家的也好了，你有空过来收，我给你留了最好的茶叶。” 这可是好消息，龙大当家在这里等了许久，正是等着收购这批茶叶。 大楚的特产很多，除了茶叶，还有瓷器、丝绸等物，在边境贸易中，这些都是紧俏商品。 但瓷器易碎，丝绸太过昂贵，且并非不可替代，茶叶就成了边贸的宠儿。 再加上北国油腻的饮食习惯，茶叶对于北国人来说，是生活必需品。 在这一点上，大楚完全占据了上风，不仅掌控着茶叶的种植生产，也拥有完全自主的定价权。 北国需要茶，而大楚自从割了雁城等地，就失去了养马地，正急缺战马，无形中催生出了茶马互市。 茶叶由国家专营，但像龙大当家这样贩私茶的茶商也不少，官茶和私茶共同填补了北国的市场。 另外大楚也在控制铜钱外流，避免钱荒，茶叶竟渐渐代替铜钱，成为北国硬通货。 龙大当家高声回应，“各商号的东家都在呢，肯定给你们包圆儿。” 小茶商们纷纷笑着应和，“那是，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银子都备好了。” 朝廷看不上的茶叶，可是这些茶商的香饽饽，再加上辛将军的有意放水，以后他们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茶商们开心，茶农们就更开心了，他们愿意把好货都卖给茶商，也不愿送到山场去，赚那三瓜两枣，还要小心克扣。 若是山场实在逼急了，茶农们宁肯以次充好，干脆往里放些烂树叶凑数。 已绑的王通判见大伙旁若无人地聊天，心里哇凉哇凉，暗暗发狠，“若是逃出去，必率大军将这些刁民绳之以法。” 第142章 春耕 大楚的茶叶有很多种，除了蒸青的团茶，还有炒青的草茶。 而平化县主要生产蒸青团茶，它虽没有贡茶的名气，也没有边茶的产量，但胜在茶色如铁，压质紧实，可长期保存，在北国也有一定市场。 龙大当家要得多，索性让小茶商拿够货后，再收购剩余的茶叶，全部用竹篾筐装好，放在马背上，准备北上运走。 大楚为控制贩私茶，在各县交界都设了巡检司，查验过往客商行囊，防止夹带私茶，龙大当家一行人，不得不翻山越岭，从山间小道离开。 为防止王通判逃跑，章小林特地从茶农手上买来个牛铃铛，拴在他脖子上，好看又好听。 “最毒妇人心！”王通判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悲愤不已地骂道。 章小林双手一摊，光棍道：“脚镣和枷号，你想要哪一样？” 王通判愣了，这两样可比铃铛更不人道，戴得时间长了，皮肤磨损，极易溃烂，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王富贵看着他气哼哼闷头往前走，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小声道：“为什么不一劳永逸解决掉，正好把他的脑袋用石灰粉腌了，送到京城去，就说是匪首，谁又认得出？” 虽然残忍，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章小林掏出刀子，“那麻烦你了！” 王富贵愣愣看着刀，忙摆手道：“那个……我晕血！” “切，胆小鬼！” 这些山贼们打架斗殴的胆子有，而且还很大，跟官军打得难解难分，对上北国士兵也会以性命相搏。 可章小林跟他们相处一段时间，早知道他们这些山贼，骨子里还有一些侠义精神，对于没有反抗能力的本国人，从来没下过死手。 就算是以前在雁城抢劫，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王富贵觉得自己被看轻了，色厉内荏道：“如果他胆敢逃跑，我第一个弄死他。” 许是感觉到冷冷的杀气，走在前头的王通判迟疑回头，一眼就看到章小林手里的尖刀，吓得缩了缩脖子，顿时老实得像只鹌鹑。 如此晓行夜宿行走了多日，避开了各处关卡、巡查，一行人终于安全回到章田村。 一年之计在于春，此时的章田村已经开始春耕，有了汾城送的牛以及大量驽马，开荒的效率比之旁边的邓家村快很多。 此时各处开垦好的地里，按照之前的计划都已经种上了紫花苜蓿。 苜蓿豆科多年生草本，是极好的牧草，可饲养畜禽，同时也可以做成苜蓿饭，供人食用。 而且苜蓿产量高，也不挑地，更是开荒养地的好帮手。 当章小林回来时，正值花期，两座围屋已被紫色花海包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花草香。 村里的男人们已经拿着锄头，在田间地头清理杂草，刚开垦的荒地，野草的生命力极为旺盛，三天不锄草，野草就疯长。 而女人们则三五成群地挎着篮子，在沪江边摘野菜。 野菜是青黄不接时的救命粮，一般人家缺油少盐，野菜吃起来实在没味，但在章田村这不是问题，毕竟村里就有私盐贩子，盐管够。 “你们看，是小林子他们回来了！”有村民发现他们，远远地挥手打招呼。 章小林也兴奋地挥手，“乡亲们好，乡亲们辛苦了！” “小林子先别回家，你爹还在生气呢。”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回想当初离开时，走得比较急，他那便宜爹还急着想给她找婆家呢。 这事有点烦，她又不想嫁人，“龙哥，先回大院吧。” 龙大当家继续领着马队往前走，原本他还担心，买来的田地要荒废了。 可到了地头才发现，章里正和田光两人，正带着村里的棒小伙在田间伺弄庄稼呢。 章里正听到铃响，抬头便看到土路上长长一溜的马队，他光脚来到田梗旁，“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看院里没人，怕误了农时，便先种上了庄稼。” “章叔，我们的身份你也知道，多年打打杀杀，种田的手艺早就落下了，哪里还会耕田，要不，你们帮忙种着，秋收的时候分点租子给我就是。” “都是一个村的，顺手的事。”章里正说完，感觉腿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蚂蟥正趴着吸血呢。 他用力拍打腿部，将蚂蟥震落。 “叔，下次整点生石灰吧！”章小林看见这玩意，头皮有些发麻。 章里正把蚂蝗扔到田梗上，不消多久，它就会被太阳晒干，正好拿去给孙大夫入药，据说这玩意有活血、化淤的功效。 而章小林所说，便利用生石灰遇水放热的化学特性，将田地蚂蟥杀死，同时也能改善土质。 章里正摆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正好你们今天回来，我杀鸡宰兔，取血诱杀就成。” 利用蚂蟥爱吸血的特点，用扫把或丝瓜瓤蘸血，便能吸引不少，趁着最近天气好，正好可以多晒些入药。 “不用破费了，我们自己随便做饭就成。”龙大当家婉言谢绝。 但章里正态度坚决，“你那院里许久没住人，收拾起来还得费一番工夫，不如就来围屋吃饭，就这么说定了。” 章里正拔腿走上田梗，在草地上把腿底板上的泥刮了刮，便急急往围屋走去，“你们一会儿都来！” 王富贵闻言笑嚷嚷道：“兄弟们，快点回去卸货，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里正叔真好！咱们回来还有现成饭吃。” 本来龙大当家请了罗大娘当厨娘，但他在汾城开一家腌菜铺子，正缺个掌柜，便把罗大娘请去了。 后来都是山贼们自己搭伙做饭，好在他们对伙食标准要求不高，有钱吃肉，熟了就行，没钱吃菜，混个肚圆便好。 而在围屋的章七斤听说小林子回来，心下喜得紧，但面子上挂不住，恼怒道：“姑娘家家的，成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报信的村民拍着他的背道：“老道长都收她为徒了，你咋还想不开？” 章七斤觉得以前的生活虽然也一地鸡毛，但却不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更可怕的是，小林子竟然把皇帝给拐出宫。 他女儿怎么会惹下这么大麻烦？ 章七斤越发觉得脖子凉凉，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脑袋突然搬家？ 恼怒归恼怒，章七斤还是扒着围屋大门，往外踮脚张望，“咦？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又跑了吧！” 因为龙大当家等人回来，章里正干脆在围屋场院里，设下大席，此时来往进出洗菜、洗碗盘的村民不少。 他们路过时，纷纷安慰道：“叔，别着急，小林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这不是担心，她又跑了吗？”章七斤心下焦虑不已，不禁开始反思，难道是没给够家庭温暖，这才让她不愿着家。 ”呵呵，应该……可能……也许不会吧。”村民们也没底，上次不是才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吗？ 章七斤的眉头皱成疙瘩，“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接她回来？” “呵呵，我们还得摆桌子呢，走啦，大伙别堵着门啦。” 住在围屋的好处不少，其中最主要的一条，便是宗族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一有什么事，全村老小齐心上阵。 章田村没少受龙大当家的恩惠，他们也愿意为这次宴席尽一份力，群策群力，加上有各家媳妇帮忙掌勺，没用多久就整治出席面。 席虽简单，可大伙也不图吃，只想聚在一起乐呵。 章七斤倚门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大院方向，此时他早把恼怒的情绪扔到脑后，只盼着女儿能早日归家便好。 眼看着就要变成望女石的章七斤，终于把女儿盼来了。 “爹，你眼里进沙子啦？” 章七斤赶紧作势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嘛，今天风沙真大！走，赶紧进村，我可杀了好几只兔子呢。” “你养兔子了？”兔子繁殖快，确实是上好的养殖品种。 “咱村里苜蓿种得多，家家户户都养鸡、养兔，还有好些牛马驴呢。”章七斤领着众人往场院走，又听到后面传来清脆的铃声，便回头看去。 ”小林子，这位是何意？“ 女孩裙脚上挂铃铛，还有俏皮可爱的意思，但胡子一大把的糙汉，脖子上挂铃铛，就有些不伦不类。 章小林小声道：“那是咱们绑来的官，要是跑了，咱们村全完了！” 章七斤捂着胸口，一点都没有怀疑，毕竟绑架官员算什么？村里还供着小皇帝呢。 “放心，围屋门一关，他插翅也难逃，不过，你把他带来这里干什么，关起来不是更保险？” “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全， 再说，咱家不缺人干活吗？” 章七斤看着王通判满脑肠肥的模样，嫌弃道：“估计吃得太多，养不过来。” “没事，村里有那么苜蓿呢。”多吃素，正好清清肠胃。 一行人来到场院，章里正和田光等人过来迎接，请了他们做首席。 大家照例先给小皇帝敬酒后，这才动筷开席，而一脸阴郁的王通判坐在小杌上，和小娃们挤一桌。 王通判一路走来，看到围屋绝佳的防御性能，心知自己已落入贼窝，这些村民都是监督他的眼线，哪怕就是旁边抢菜吃的娃娃们，也是监视者。 他小心地打量着四周，心下暗暗谋划逃跑路线，眼睛视线又瞥向上首，看到一位略有些眼熟的娃娃，坐在主位上，正笑眯眯拿着勺子吃饭，心下猛然一惊。 王通判越看越觉心惊，熟啊，太眼熟了，虽然小娃长大，模样有些变化，但终归差不离。 “这不是圣上吗？” 通判一职，位于知府之下，但既非副贰，又非属官，另设有办公衙门，地位极其特殊。 在大楚，太祖皇帝设立通判的初衷，是监督各知州、知府，尤其是针对武官掌管的州府，主要限制武官的权力。 凡是任职通判之人，必须是皇上亲命，这和御史是一样的。 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惟有得天子信任的近臣，或是科举前三名才有资格，不经待缺，便可直授通判一职。 王通判自然也不例外，他可是探花，不管是殿试，还是任命为通判，都是亲眼见过小皇帝的。 他细细观察，发现小娃和圣上的模样相似，再加上那举手投足的气势，绝非一般小孩能比。 明明邸报和高太师的公文，都说圣上被宫人害死，那坐在这里的又是谁？ 原本还想着挟制人质跑路的王通判，这会儿打消计划，他得留下来确认小娃的身份，这里绝不简单。 “师父啊！我这里还有一个棘手的官儿，麻烦你看着。”章小林向王通判方向努了努嘴。 老道长喝酒吃肉，正不亦快哉，闻言不满道：\\\"你自己做下的孽，怎么还要为师帮忙擦屁股？” 另人当师父，都有”弟子服其劳“，可自个儿收徒，反倒要给徒弟打下手。 章小林斜睨道：“玄都观那些师侄们的事，我还没算帐呢。” 这事玄虚老道办得不地道，他支吾道：“啊……这事嘛，那都是误会哈。” “师父啊，你摸着良心……”章小林正说着，突然想起来，良心这玩意太贵重，他们师徒两人好像都没有，遂耍无赖道：“我不管，反正这人交给你了，他要真敢跑，你就捅一剑。” “剑？什么剑？” “清景剑啊，对了，还在杏儿手上，我得去要过来！” 章小林也没注意到老道长震惊的眼神，忙起身往女人那几桌走去，找杏儿拿剑去。 王通判眼角余光，紧紧跟着章小林，见她和一个女人说话，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视线扫光，发现旁边竟坐着一桌面白无须之人。 大楚成年男子人人蓄须，没有胡须的除了天阉患者，剩下只有宫中的内侍。 大楚内侍品级不高，但俸禄甚多，也能在宫外娶妻，组建家庭，但这么多内侍在一个村子里，这事就透着古怪。 王通判更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上首坐着的定然就是圣上。 事关重大，他必须赶紧逃出去通知高太师，至于高太师为何蒙骗世人一事，他暂时也没敢多想。 章小林跟着杏儿，取来清景剑，老道长一见之下，很激动接过，“这把剑为何会给你？” “我送了些香囊给观里子弟，你那好师弟便以此作为见面礼。” 第143章 初恋 老道长仔细地摸了摸剑上的纹路，笑得满脸菊花开，“这剑原本是我的！” “可现在是我的！”章小林出声提醒，毕竟这玩意是玄都观国师送给她的，而且这把剑看着挺漂亮，想来也值不少银子。 老道长难得顺着她的话头，笑眯眯道：“你的，肯定是你的，我只是拿来借用！” 反正都是衣钵相传，最终还是要给传给徒弟的。 章小林满意地点头，指了指缩在角落的王通判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想来只有师父才能制服他。“ 老道长抚须叹道：“徒儿终于承认师父道法深厚了吧。” 哪一位师父不想在徒弟面前树立威信，摆摆谱，好歹能收获些成就感。 “不是啊，我是觉得师父在毁人不倦一途上，非常有造诣，以他水平绝不是师父的对手。” 老道长看着章小林一脸认真的表情，疑惑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呵呵，就当是夸吧！”章小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顿全村聚餐的氛围不错，一直吃到夜幕降临，变成了烛光晚餐。 吃倒不是顶重要，大伙完全就是借此机会，聚在一起唠唠嗑。 送走龙大当家等一行人，章里正将大门一关，围屋摇身一变，成了易守难攻的堡垒，倍有安全感。 翌日， 章小林是被朗朗读书声吵醒的，她趿着麻鞋，仔细听着。 原本住在城东大柳树的谢清，因村民全都搬迁至围屋，索性便带着梦儿，也跟着乔迁新居，如今就在祠堂旁的大瓦房里，讲学授课。 全村适龄的孩子都在一处上学，倒也热闹。 “这样挺好，以后可千万别像我一样，是个半文盲。” 章小林虽能读，却不会写，写出来的字，缺胳膊少腿，除了自己看得懂，根本就没人明白，还不如绘画来得直观。 章七斤正将割来的苜蓿，平摊晾晒，待到露水蒸发后，便可拿去喂兔子，否则直接喂食，易造成兔子腹泻。 此时，他听到章小林的嘀咕，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咱以前是没条件，如今有村学，你去认些字也好，反正束修族里包了。” 当旁听生啊，这建议不错，反正她也只是一些字不会写，认认字也蛮好的。 “嗯，等哪天有空我也去听听课。” 章七斤好奇地问道：“反正杂活交给小王干了，你现在就去呗。” 王通判从原本高高在上的官员，到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变成给毛驴喂草料的小王，人生境遇真是变幻莫测。 不过这家伙倒也能屈能伸，当真老老实实住在柴房，在老道长的监督下，早上还得做早课，背诵《太上感应篇》。 章小林想想汾城铺子和小报，这么多天没去，别是倒闭了，“我得先去一趟汾城，咱家毛驴呢。” “在马棚呢，爹带你去！” 围屋都是同族居多， 畜禽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养殖，倒也不怕丢失，每日放牧也只需专人看管即可。 章小林经过学堂，透过窗户，看到坐在前排的小皇帝正老老实实听课，虽然年纪最小，学习却很认真。 对于小皇帝来说，古板严肃的大儒，根本就无法和温柔可亲的女夫子相比。 当然他也有可能就是颜控，谁漂亮就黏着谁，如果不是逃出宫，将来很有当昏君的潜质。 虽然生活在村里，物质生活不好，吃穿用度也很普通，但因为玩伴多，每天不用请安、接受太后训斥，还有真正关心他的娘亲在，精神状态可比宫里好多了。 章小林略看了看，便跟着他爹去马棚，正遇见刘大娘和杏儿两人端着木盆经过，想来是一大早去河边洗完衣服回来。 “小林，这是又要出门？”刘大娘也知章小林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总想着往外跑。 章小林点头道：”是啊，去汾城一趟，看看我的铺子。“ ”有大花守着呢，看着还行。” 虽然章七斤以前是泥腿子，做不了富一代，但好在女儿争气，他有幸能做富一代的爹。 章小林不在的这一段时日里，他也时不时抽空看看铺子经营情况。 “嗯，还得去看看故事汇一趟，也不知道刘言怎么样了。” 提起刘言，刘大娘脸色黯然，好好的小伙，被人敲了一记，也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 “要不，我也跟过去看看。” 有人在路上做伴也好，她又去牵了一头毛驴来，干脆道：“那，走着吧！” “杏儿，麻烦你帮我晒下衣服。” 还没等杏儿回答，章七斤便接过刘大娘手中的木盆，“日头不早，你们早去早回！” 乡下地方不像京城那般讲究，刘大娘也不需戴帷帽，两人出门后，便骑着毛驴往汾城而去。 因章田村离汾城不足百里，她们也没携带行李等物，自然不需要路引，经过城门口时简单检查了一番，便可入城。 只不过刘大娘长得太美，被门口的士兵占了些口头便宜，因人来人往，他们倒也不敢太过放肆。 看淡生死的刘大娘，对此挺坦然，两人骑驴直奔铺子。 “这就是你的甜品铺子？人还挺多。” “我也没想到！” 当久了撒手掌柜， 章小林还以为铺子就快黄了，没想到生意还挺好。 大花忙着给客人打包，无意间抬头才发现人群外，站着自己的东家，她笑道：“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没事，你先忙！”章小林说完，又看向旁边的腌菜铺子，两家店铺的生意形成鲜明对比。 正无聊擦着腌菜缸的罗大娘，侧头看到章小林两人进门，忙起身迎接，“道长这是从京城回来？” ”不是，和龙东家从平化回来。“ 明面上腌菜铺子看着生意不好，可实际反应出私盐已经打开销路， 城中百姓已不需要再买腌菜作为盐的替代品。 可即便腌菜铺子生意再差，也是万万不能撤掉的，这里就相当于办事处，只要铺子还在，私盐就不会停止。 罗大娘面色一喜，“神仙庇佑，他们可总算安全回来了。” 龙大当家做的都是偏门生意，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她焉能不害怕。 “放心吧，大伙都好着呢。” 章小林便捡了一些平化有趣的事说了，几人闲聊一会儿，因还要去故事汇找常来，她便将两头毛驴拴在树下。 和忙得脚不沾地的大花打了声招呼，两人便往故事汇走去。 得益于有不少才子投稿，故事汇连载的小报，很得附近州府百姓欢迎，常来便将故事刊印成册后，行销北国，也小赚了一笔。 章小林此次过来，一是看看故事汇经营情况，二来便是向常来打听刘言的近况。 不过，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刘言竟然就在常来身边，两人正商议活字排版一事，这让章小林大喜过望。 “刘兄身体大好了，可喜可贺！” 刘言看到她来，满脸笑意道：“章东家，托你的福，咱家已被列入贡户。” 常来看到章小林来，倒不像刘言那般开心，他伸手请几人入厅喝茶。 章小林不免有些奇怪，“贡户一事，你不是在京城告诉我了吗？”小皇帝还送了她几块冰糖呢。 常来闻言，慌忙摆手示意，这让章小林越发困惑。 刘言也一脸疑惑道：“我何尝进过京？” 章小林和刘大娘都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些在京城逃命的日子，这家伙竟然全忘了。 她们又不是债主，用不着翻脸不认人。 常来无奈地指了指脑袋，小声道：“你们不要再问，他去京城的事全忘了，其他事倒记的。 狗血剧情果真出现了，刘言被重击后造成脑损伤，大脑非常精密，目前来看，他是短期记忆全没了。 不幸中的万幸，刘言只是丢失了京城那部分记忆，语言功能及长期记忆都完好。 “哈，许是我记错了，最近跑得地方多，记混了。” 章小林打着哈哈，趁着几人落座的功夫，悄悄问道：“常兄，可知大夫怎么说？” 常来招手让小厮过来泡茶，压低声音回道：“大夫说是失魂症，这病也没法冶，只看他以后会不会自己想起来。” 刘大娘听后，不觉眼眶泛红，逃出京城的那段时日，刘言对她确实一片赤诚，没想竟会遭次大难。 而且原本两人共有的美好回忆，如今只有她记得，就好似唱独角戏一般，寂寞而又冷清。 刘言看到刘大娘，心里莫名悸动，不禁出声问道：“这位娘子很是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章小林吃惊地看着刘言，难道是想起什么了，听说失忆患者，遇到熟悉的人，更有希望恢复记忆。 常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一脸好奇地掩嘴问道：“怎么回事？她是谁？” ”此事说来话长，”章小林挠头，“依我看，忘了京城发生的事也挺好。“ 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美，还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为宜。 常来多年打听消息的职业素养不是假的，立刻察觉两人必有猫腻，若是能深挖出来写成故事，肯定能大卖。 刘言看着刘大娘，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加快，可是两人素不相识，冒然说话，又怕唐突佳人，急得抓耳挠腮。 还是刘大娘见为难，主动搭话，而天气永远是冷场救急的好话头。 “今天风和日丽，天气不错。” “小生深以为然。” 两人便从天气开始聊起，再聊到风景、趣闻等。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有些人瞅一眼就得掐架，而有些人靠在一起，就像前世有缘一般。 在聊天过程中，两人才发现，原来对方的观点，竟是如此有趣。 刘大娘本就愧疚在心，对他语气极为温柔，在刘言听来，就像春风拂面，又似春风吹皱了一潭春水，不免动了春心。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缘份这玩意来了，挡都挡不住。 正好到了饭点，不差钱的刘言主动邀请几人到丰登楼下馆子。 “正好，这几个月的分红也该给你了。” 这些分红只有小部分是卖小报的利润，大头是刊印书籍走私北国而来。 京城因小报掀起两次流言，高太师痛定思痛，下发公文要求各州府严查小报内容，取缔部份违规书局。 而故事汇因只刊印奇怪异志类的故事，在此次清查中不仅得以保存，还因受众增加，销量越来越好。 亲兄弟还明算账，合伙的生意更容易因账目问题，闹得最后不欢而散。 有鉴于此，章小林早早就设了专门的账本，将人工成本和利润分得明明白白，否则账目不清，早晚要爆雷，倒不如将丑话说在前头。 章小林仔细翻看账本后，对常来道：“我看咱们还是不忙先分红，不如扩大规模，打开销路，争取早日冲进京城。” 刘言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反正他不差钱，做小报只不过是平日消遣罢了。 常来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每月领的工钱，都已经计入成本，分红属于锦上添花，不分红的话，可重新计入股份。 “那具体准备投资哪块？” “多做一些木版，或者做铜版，接仿单生意。” 常来对章小林的愿景还是蛮期待的，想想看京城可是大都市，因土地兼并严重，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进京生活。 人多需求就多，各式商铺自然也如雨后春笋冒出，正好可以印制仿单，而仿单说白了就是广告。 但大楚和北国开通榷场后，大量铜钱便流入北国，成了北国的法定货币，大楚渐渐陷入钱荒。 而做仿单生意，除了散发小广告之外，最多的便是贴在商品外包装上，这就要求印刷要精美，这种情况用木版就不合适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做铜版。 就目前形势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常来看了看刘言，发现这家伙还在逗刘大娘开心，便也没征求他的意见，“那便这样定下吧。” 两人商议已定，此时刘言温言道：“大娘子既然也住章田村，那我得空便去看你。” 如此登徒子的言行，换一般人，早就耳括子伺候了，但刘大娘哪舍得打他，只是红着脸，蚊子哼哼似的，“嗯~\\\" 常来苦着脸对章小林道：“这事可不妙。” 第144章 甩手掌柜 “什么不妙？”章小林不禁奇道。 常来凑近悄声道：“你有所不知，刘兄不仅是京城的记忆没了，他还总忘事。” 不待章小林细问，常来便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出原委。 原来，刘言的长期记忆确实没受损，但却陷入奇怪的时间旋涡里，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天的记忆。 而当天发生的任何事，睡完一觉后就全部清零。 “你是说，今天发生的事，他明天会全部忘记？”章小林都震惊了，那他岂不是一直生活在过去。 常来沉重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好在他生活的很有规律，每天来故事汇，倒也没有出大纰漏。” 可这种情况定然不能长久，虽然刘言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但随着他熟悉的人最终渐渐老去，以后可怎么办？ “嘶~”章小林真恨透高太师了，一切的罪恶根源都源自他。 若不是高太师教子无方，高衙内如何敢强抢民女，刘言又怎么会被人敲了闷棍，造成如今这般模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指不定是章小林倒霉的灾星体质，带来的噩运。 饭后，刘言依依不舍地和常来离开，而章小林和刘大娘则去甜品铺子。 此时客人稍微少了些，大花忙将手里的活计交给旁人，“小林，你可算回来了。” “大花姐，生意不错哈，你用了啥好办法啊？” 章七斤虽说过铺子的生意不错，但好成这样，是章小林万万没想到的，原本以为铺子不倒闭就该烧高香了，哪里会料到客流如织的场景。 大花不好意思笑笑，给两人奉上几碟甜品点心，又取来茶叶点茶。 “你走之后，正值年关，生意红火了一阵，可后来就没有什么生意，我们姐妹一琢磨，又重新做花样，生意这才又好些。” 章小林在的时候，甜品都是狂野风，个顶个高糖高油，正满足时下百姓对高能量的需求。 可仅仅这样还是不够，毕竟大楚有钱人也挺多，相对于口感来说，他们更看中点心的外观，拿去送礼才显得有面子。 大花作为大毛叔家的七朵金花之首，平日就爱些花儿、草儿什么的，审美意识很高。 她见春节过后生意不好，便想着以花草为模板，制作出形色皆备的甜品，又做了小竹篮，插些花草做装饰。 如此包装出来甜品很有意趣，再加上春天外出踏青的人甚多，小竹篮携带方便，引得不少人争相购买。 “我爹本就会做些竹编手艺，几位妹妹帮忙，倒也勉强供应得上。”大花说完，便取来账本。 “这是最近一段时日的账本，看看我记得可对？” 章小林翻开一页，吃惊道：“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记账？” 这可是技术性人才啊，虽然有些字不会写，用了图案代替，但并不影响阅读，而且一页页翻来，图案越来越少，字也越来越漂亮。 大花不好意思笑笑，“一开始好些字都不会写，幸好有谢夫子帮忙。” “厉害啦，对了，为什么我没看到竹篮的支出？”章小林看她支出明细列得很清楚，但上面却没有登记竹篮的成本。 “竹子是从村后山里砍的，没花钱。” “可是你们一家的人工要算进去啊。” 砍竹子需要人手，拉回来后剖成细竹篾子还挺费时，更别说耗费人力进行编织，而且这也是技术活，没道理让人白忙。 公是公，私是私，该付的工钱还是得付，总不能让人用爱发电，否则长久下去，容易打消大伙的积极性。 章小林追求可持续性发展，犯不着占小便宜吃大亏。 看到账本后面的结余，她大笔一挥填了几笔，就算扣除成本，盈利还有不少。 “小林，这也太多了。”大花凑过头一看，吓了一跳，几个竹篮而已，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 “不多，花草装饰可不简单，那是高雅儿的插花艺术，再说，还有一部分是年礼呢。” 章小林年前去的京城，回来已到农忙时节，员工的年礼可以拖，但却不能欠。 “那我替她们谢谢东家。” “不用，这是你们应得的，”章小林见大花说完，没有进一步动作，不禁迟疑地问道：“钱在哪儿？” 趁此机会发钱，她也好过过当大老板的瘾。 大花笑了，“钱我藏起来，有二郎神看着呢。” 在这个交通靠走，沟通靠吼，安保靠狗的时代，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二郎神作为曾领导过狼群的狗，聪明又勇猛，确实是小偷克星。 几人坐着闲聊些近况，刘大娘好似对经商非常有兴趣，询问开店流程和经商技巧。 大花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懂那些，反正每天笑脸相迎就是。” 章小林听了嘿嘿一笑，对刘大娘道：”你若是想开店，保证生意极好。” “为什么？”两人不禁好奇地问道。 “你们看到街口的胡家豆腐吗？生意是不是比以前好了很多？” “好像是的，”大花依稀记得以前这条街上总有一股臭味，那是老胡家将卖不出去的剩货做成了臭豆腐。 此举引得整条街上的掌柜们纷纷抱怨不已，但好像有一阵子是没闻到了。 “现在的女掌柜是不是老胡家新过门的儿媳妇？我看长得挺俊俏，嘿嘿~” 以前老胡夫妇老两口，一脸的饱经风霜，生意总不顺当，幸好做豆腐是最保险的行当， 若卖不出去，也能做成霉豆腐和臭豆腐。 但如今换了一位俏媳妇做掌柜，生意立马好得飞起，街坊四邻还送上诨名”豆腐西施。“ 所以有时候，不得不说美丽确实是一项资本，而刘大娘的本钱就特别丰厚，若是露脸当街做生意，只要不是做白事行业，肯定客似云来。 许是章小林笑得太猥琐，两人立刻就明白了。 刘大娘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说，我做什么生意比较好？” “开个茶坊倒也不错。” 章小林也算去京城见了世面，发现京城铺子最多的就是茶坊，当然也有借着茶坊之名，做皮肉生意的花茶坊。 刘大娘若想做正经的茶坊生意，一来必须有好茶叶，二来还得开发出一些特色活动，最后得有人镇住场子，免得混子上门歪缠。 “我和童新、杏儿商议过了， 不能坐吃山空，还是做门营生好，若是开茶坊，倒也可行。” 章小林兴奋道：“行，肯定没问题。” 茶叶不是问题，平化茶农也能做好茶叶，质量有保证。 至于特色经营方面，那也简单，故事汇每天能收集到那么多好故事，完全可以雇人来茶坊说书。 想必常来不会反对，毕竟茶坊方便收集各类消息，也省去他到处瞎猫碰死耗子的麻烦。 而安保方面也不用担心，本地没命社的马无命是地头蛇，和章小林属于不打不相识，肯定能罩着场子。 说干就干，章小林立刻去找黄牙人，到了牙行一打听，才知他受雇台城榷场，很久没有回来。 所幸牙行也不只一位庄宅牙人，听说两人想买铺子开茶坊，牙人们很热心地向她们推荐各处商铺。 刘大娘听到牙人介绍各铺价格，道：“买的话，还是太贵， 不如咱们租一间吧。” 章小林摆手，“账也不能这么算，万一别人看你生意红火，心有不甘，那岂不是很麻烦。”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遇到坏心房东，自然有一千种方法恶心人。 章小林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至于银子一事，不用担心，咱们不是从京城顺了好多宝贝吗？取些宝石拿到质库，典当就是。” 宝石未经雕琢，根本就不用担心露馅，而质库其实就是当铺。 章小林只要把宝石死当就成，虽然典当价格不及原价，但出手快又不用担心售后，确实是销脏的好地方。 两人跟着牙人逛了几处商铺，看中了一处人流量尚可的铺子，离点心铺子没多远。 章小林也没什么可挑的，“要不就这里吧，明天我们再过来定契。” 刘大娘挺满意铺子的结构，心里暗自规划布局，哪里设桌摆椅，哪里烧水点茶，已有了初步计划，“那我们明天再来。” 牙人得到准信，眉开眼笑离去，章小林和刘大娘往点心铺子走去，正看到大毛叔赶着牛车过来。 “毛叔，你做的篮子真精致。”她看到车上一堆做好的小篮子，不禁竖起拇指夸赞。 大毛叔笑得很憨厚，“不值当夸，咱村里谁都会的小手艺。” 大花听到声音走出来，将车上的竹篮一一送到后院，“爹，我得去趟县城，一会儿捎上我。” “嗯，小林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二花那边做得也不错。” 大毛叔家有七朵金花，按重男轻女的理论，他家处于鄙视链的最低层。 幸好两个大女儿挺懂事，各自打理铺子，每月都有进项，生活这才有了奔头。 章小林很久没去沪江县，正好看看她买来的田产有没有撂荒，随便看看那边的铺子。 看看日头偏西，店里也没有客人上门，大花干脆上门板，打烊。 随后众人齐坐牛车，把驴拴到牛车后，往沪江县城而去。 牛车又叫犊车，在前朝也曾经作为富贵闲人的代步工具，但到了大楚却是平民专用，和驴车处于同一个档次。 牛车虽然拉得多，但走得委实太慢，章小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老牛拉破车，好不容易到了沪江县，天都快黑了。 章小林路过典租给郭家侄子的田地，俱已种上庄稼，看着长势喜人。 老黄牛熟门熟路地拉着大车来到大院，她一眼便看到墙外搭的凉棚，“毛叔，店铺就是开在这里吧？” 章小林这个东家委实做得不合格，她走时只说，可以利用外墙做生意，但具体怎么开店，她就是个甩手掌柜。 毛叔拍了拍门，二花在院里听到后，急急过来拉开门闩，“爹回来啦，饭已经做好了。” 章小林还没摆出客套的笑容，一道黑影冲来。 ”好多的星星！” 没有污染的古代，满天繁星好像近在咫尺，当然也有可能是章小林摔得太惨，眼冒金星罢了。 章小林忍痛一把推开狗头，“行了，别舔了，谁知道你刚吃了啥?\\\" 二郎神的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扭着身子在她身边乱窜，完全没有以前霸气侧漏的模样。 “快收了神通吧！”章小林还没有爬起来，又被它扑倒，众人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 二花揪住二郎神的顶花皮，将它拖走，局势总算平静。 “许久不见，格外想念哈。”章小林也没想到它如此热情，颇有得小别胜那啥的意思。 大花忍笑着帮章小林抚去头上的草屑，“可不是嘛，都多久没见了。” 一行人进院后，也顾不上吃饭，大花还得哄开二郎神，把钱挖出来。 章小林见她扛着锄头，大为震惊，“你把钱埋地下啦？” “若是放到梁上，白天屋里没人，怕人盗了去。” 房梁位置高，又有空间，的确是放财物的好地方。 但梁上君子太多，防不胜防，惟有装缸埋地下比较妥当，缺点当然也有，每次拿取都要先过二郎神那关。 当然手续费也不贵，只要一个熟鸡蛋即可，否则任谁来了都不行。 章小林摇摇头叹道：“二郎神啊，这才多久啊，你咋就变得这么油腻了呢。” 章小林可是记得以前，它会去山上猎兔子，不仅能喂饱自己，有时还能给名义上的主人，捎带些猎物。 怎么短短不过几个月时间没见，它就如此世故圆滑了呢，被批评了的二郎神尾巴摇得欢，但却嬉皮笑脸地不肯离开。 此时二花已经拿着剥好壳的鸡壳跑来，递到它嘴边，“二郎神每天看家护院很累的，是不是啊？小狗狗。” 听听这语气，还小狗狗呢？ 章小林眉头皱成疙瘩，寻思这家伙长得也不可爱啊。 等到取完钱吃饭的时候，章小林酸了，因没有提前准备，晚餐只有菜粥，再配上霉豆渣。 这待遇可比二郎神还差点，至少它能凭着劳动所得，吃上鸡蛋。 大毛叔也自知简单，用来待客太过寒酸，“你们等会，我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可千万别，我们随便吃点，一会儿还要回村呢。” 第145章 当铺 老母鸡是用来下蛋的，真吃的话，二郎神头一个不乐意，再说章小林明天还得进城办事呢，哪有时间等它皮熟肉烂。 囫囵吃完饭，章小林便带着结余的铜钱，坐着大毛叔的牛车慢悠悠地回村。 “叔啊，我记得咱村里不是有好些马吗？你用马车快多了。” “咱村里的马，你不是借给别人了吗？”大毛叔奇道。 章小林愣了，“我哪有？” 等等，她那天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好像是把某人给落在村里。 “是不是借给胖子啦？” 大毛叔回忆了一下，点头道：“看着是挺胖的，你走了之后，他就去找里正了，说是你答应以粮借马的。” 对，章小林是提过一嘴，章田村马多粮少， 而范家村虽有良田，劳力却不足，正好互补。 “这小子怎么把马全借走了？该不会是骗咱村里的马吧。” 不怪章小林怀疑他，主要那胖子兼职山贼出身，有作案前科，可不是什么老实人。 大毛叔奇讶道：”应该不会吧，那人看着挺老实，嘴巴还甜。” “叔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回头我得问问里正叔，有没有打借据，不能让他拐跑了咱们的马。” “这事是得好好问问。” 等到回村之时，围屋已经关门，幸好村里有值夜的后生，这才把几人放进村，要不他们还得找地方借宿。 众人各回各家，章小林把毛驴安顿好后，便去拍门，她爹听到声响，忙趿拉着鞋子过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有点事呢，明天我还得进城。” 老道长听到动静推开门张望，“乖徒儿，回来啦。” “师父早点睡吧，对了，小王表现怎么样？” 老道长满不在乎道：“放心，他在柴房呢，逃不出老道的五指山。” “高，不过我还是提醒一下哈，那家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老道长吹胡子瞪眼，”那你还把他带回来？“ “嘿嘿，这不是指着师父感化他嘛，反正你也缺个捏背捶腿的下人嘛。”章小林还挺得意。 她爹在一边听了，奇道：“不是让他干杂活的吗？” “能者多劳，反正他也有觉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三人扯了会没营养的口水话，便各自回屋休息，章小林从床底下拉出一只藤箱。 里面都是她捡来的战利品，有一些大件是混在聘礼中带回的，还有一些珠宝，她随身携带着。 章小林在里面挑挑捡捡选出一些易出手的宝石，一来宝石大多是海外品，本身价值就高，二来未经切割的宝石，属于原生态，没有经过手工艺人之手，辨识度低。 宫女和内侍若想长期在围屋生活，需得自食其力，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刘大娘开茶坊的想法就很不错，需要不少人手，正好安置这些宫人们。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宝石能不能典当出一个好价格。 大楚的当铺掌柜可不是普通生意人，他们身上都背着朝奉郎的官职，跻身仕途，享受着免除苛捐杂税的福利。 有此强大背景，当铺根本不带怕的，凡是典当之物，一律压到原价一半以下， 赎当的话，那高额利息，让人望而却步。 章小林实在没有信心，能当出一个好价钱。 鸡叫三遍天下白，围屋里的公鸡报晓后，村民便要陆续起床准备干农活，而章小林也要早起进城。 章小林简单洗漱后，便去找刘大娘，小皇帝此时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他听到动静，睡得正迷迷瞪瞪，顺嘴问道：”又要上朝了吗？“ “沣儿睡吧，娘亲今天还得进城。” 小皇帝闻言，翻身又睡熟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忘记自己曾经当过天下共主一事。 章小林见刘大娘出来，问道：“你出门就留他一人在家？” “没事，我昨天就给他认真说过了，一会儿杏儿也会过来。” 围屋的安全性极高，刘大娘也不担心有人会对沣儿不利，唯一的不安全因素，可能就是那位睡柴房的王通判，不过有老道长看着，应该问题不大。 章小林点头，把手帕包着的宝石，展开给刘大娘看，“这些怎么样？” 刘大娘的身份本就不低，又在后宫生活过，想来鉴宝水平，不知比她高到哪里去了。 “都挺好看的，可以装在冠子和梳子上。” 刘大娘所说的冠子和梳子，正是大楚女子流行的头饰。 冠子，上流社会可用金、玉、宝石点缀，平民百姓的冠子大多用鲜花， 实在没钱，也可用干花、绢花代替。 至于梳子，亦是如此，贵妇只用贵的，不选对的，平民用银栉，或者直接以木梳插在头上。 除了头饰之外，现在还流行指环子，其实就是戒指，尤其是镶嵌着宝石的金戒指，和着金钏、金帔坠，亦是彩礼中的三金。 “那就这些吧，希望今天能遇上厚道些的朝奉。” 两人往村外走，正看见龙大当家带着马队，准备前往台城榷场，“去汾城吗？上来捎你们一程。” 章小林也不客气，拉着刘大娘坐上马车，顺口问道：“莫日根当皇帝了，那赵哥还认不认咱们呀？” 龙大当家扬鞭赶车，好奇道：“为啥不认？咱们可是斩鸡头、烧黄酒的兄弟。” “那他还来边境吗？” “回回都来。” 榷场其实就是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场所，但有时候，榷场也会依据两国关系，限制一些物资出口。 就拿茶叶来说，官方榷场往往限定了交易数量，无形中卡了北国的喉咙，此时就要靠着龙大当家这样的茶商进行走私。 赵二当家对于这条走私线路很重视，哪怕现在也算有身份的人，也不敢借手与他人。 章小林担心赵二当家被北国的糖衣炮弹腐蚀，要是让龙大当家走私了什么不该走私的，比如铁器之类，可真就犯了通敌之罪。 虽然章小林游走于在犯罪边缘，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可能危及大楚安全的事，万万不能答应。 不多时进了汾城，章小林带着刘大娘找到本城最大当铺。 当铺本质就是高利贷，通常靠着赎当产生的高额利息赚取利润，但凡有人遇到难处，便可拿着家中值钱物什典当。 只不过利息太多，很多时候百姓无力赎回，典当品便归当铺所有。 当铺分死当、活当，章小林如今急缺银子使，宝石好看是好看，可没啥用处，她打算死当换多些银子，赚些活钱。 两人绕过屏风走到当铺柜台，伙计见她们过来，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模样，毕竟来这里的人，多半家里出了变故，心情肯定不好，笑得太开心，容易挨揍。 伙计很感激柜台铁栅栏带来的安全感，虽然平日上工，感觉像在坐牢，但没有它，还真不一定有胆子死命压价。 “伙计，你看看这些东西？” 章小林从怀里掏出手帕，一层层打开，伙计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冲着旁边的坐柜师傅道：“贾师傅过来掌掌眼。” 当铺里人员不少， 有大掌柜、坐柜、站柜，还有伙计、学徒。 伙计平日里只负责典当虫蛀鼠咬的衣服之类，像这种精贵物，不是他能经手的。 贾师傅听到伙计唤他，便知定然是笔大买卖，慢条斯理地走来，扫视一眼，便惊了，“猫儿眼、光珠、金刚钻……” 坐柜师傅每日很清闲，工作量和他的工钱完全不匹配，在汾城虽然典当之物不少，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珠宝。 “容在下多嘴问一句，这些从何而来？”贾师傅担心珠宝来路不正，惹上官司。 章小林拿起猫眼石道：“师傅，你也知道，大楚可没有这么漂亮的珠宝，这些都是来自海外。” 坐柜博闻强识，他也听说过，海外有一些国家，河里都是五颜六色的珠宝，山里都是玉石玛瑙，真想去见识一番。 “这么说来，小娘子家中有人出海经商？” 章小林顺坡下驴，“正是呢，我远房叔叔年轻时出海，老了却一身伤病，就等着换银子治病呢。” “这么危险啊？”还想着出海见世面的贾师傅，有些惊疑。 “那当然，大海啊全是水，”章小林深情并茂地解释，“一个浪头打过来，船上的人根本就站不住，容易摔得七荤八素，若是掉到海里捞都捞不回。” 贾师傅兴致大起，“客官能否再详细说说。” “还有啊，海船上的绳子这么长，这么粗。”章小林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都是用麻绳做的，泡水时间长了容易烂。” “那怎么办呢？大海可到处都水，没绳也挂不起帆啊。” 章小林冲他竖个大拇指，“说得太对了，海上行船就紧要的就是帆，没帆就只能随波逐流，鬼知道漂到哪里，这跟判了斩监候也没什么两样。” “对，是这个理！” 章小林又道：“俺叔那一身的伤，大部分都是爬桅杆给绳上油时，从高处摔下来的。” 贾师傅倒吸一口凉气，”那海船上的帆可比咱们运河上的帆大多了，掉下去可真会要命。“ “正是如此，我叔的腿都摔瘸了。” “咳咳~师傅，你看看货。”小伙计在旁边听了半晌，见他们话题越扯越远，遂出声提醒。 贾师傅忙肃了脸色，“若是来源没问题，这些个破烂石头，客官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不是，这些可都是珠宝啊，咋到你嘴里，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章小林虽知这是当铺惯用的伎俩，但这也被贬得太狠了，不满地嚷嚷。 “客官咋急眼了呢？这些东西本来也就是漂亮一些的石头嘛。” 虽然好像没说错，但章小林已经能预感到，典当价格恐怕会跌破心理价位。 果真，坐柜师傅拿起光珠，对光看了看，叹道：”这是上等的鸽血红，可惜不是翡玉啊。” 又拿起一颗闪亮的钻石，摇头，“这玩意就是金刚钻嘛，除了补补破碗还能有什么用？” 大楚百姓通常用陶碗，能用瓷器的人家，根本舍不得扔掉破瓷，还得请专门的匠人补瓷，而补瓷正需要硬度高的金刚钻。 这也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由来，不过毕竟是宝石，这玩意其实一直都挺值钱的。 “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不当了，想必首饰铺子还是会要的。”章小林被打击得有些生气。 她就不信了，汾城再怎么小，也好歹是府城，想必大富人家不少，她一个个拿去问，或是直接卖给首饰铺子，也不至于被人贬低到如此地步。 坐柜师傅无奈道：“客官咋又生气了呢，咱们做当铺这一行，总得往低了说吧。” 章小林火了，“那你说得也太低了，这买卖不做也罢，大不了，咱叔不治了，让他等死，反正是远房亲戚。” “客官冷静，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嘛。” 贾师傅有心做成这笔生意，只是这些东西总价很高，若是做成的话，他们当铺都不一定有这么多银子付账。 “这样吧，我去请大朝奉来！客官入雅间稍坐可好？” 涉及到大宗交易，即便他是坐柜师傅，也没有权利做主，还得请大朝奉出马。 章小林小声对刘大娘道：“要不，我们先看看吧，这事也急不得。” “依你，不行的话，铺子咱们就不忙买，租的话也能行。” 世上还是好人多，也不是每位房东都是红眼病患者。 不多时，传说中当铺的大朝奉在几名师傅的陪同下，终于显身。 “鄙人姓唐，可是小娘子要典当珠宝？” 章小林看唐朝奉乐呵呵地笑得像弥勒佛，心下便有一些好感，不像伙计那脸拉得跟驴脸似的。 “唐老爷好，奴家想要典当一些珠宝，买药救命呢。” ”什么药这么贵。“唐朝奉诧异极了，他早已得到贾师傅的报价，若是成交，顿顿吃人参都行。 章小林想了想，胡诌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都是灵芝、人参之类，年份越久越好。” 这倒是真的， 人参和人参之间也是天差地别，传闻上了年份的人参，不拿着红绳拴着，还能成精似地满山跑呢。 “宝贝倒是好宝贝，只是在我这里可卖不上价，小娘子为何不委托寺庙进行拍卖呢？” 唐朝奉说得也没错，寺庙确实经常搞拍卖，最早是为了拍卖圆寂和尚的故衣，故而又名唱故衣。 后来，随着寺庙经手典当行业，拍卖的品种就越发多了，但大头还是拍卖衣服。 “若是唐老爷给的价格合适，我就不打扰僧人清修啦。” 第146章 书茶馆 大朝奉自顾自地坐下来，整了整下摆，笑眯眯道：“在商言商，当铺也不是善堂，更何况汾城比不得京城，估价自然不高。” “无妨，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大朝奉拿着宝石一颗颗仔细鉴定，随后一一报价，旁边早有师傅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 章小林听着报价，脸上表情沉重，心下却乐开了花，她一个穷人，要珠宝有何用，又不能当饭吃，能当上这个价，她已经很满意了。 当铺开在大街，自然广迎八方来客，章小林坐在雅间，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之声。 “客官，咱们只收物件，不收人啊！” “怎么不收，婆娘不是物件吗？再说我也不是卖了她，只是把她活当，等以后还来赎回的。” 章小林和刘大娘面面相觑，敢情还真有当人的。 此时柜台伙计苦着脸道：“客官若是想典妻，自可找牙人帮忙，本店实在不收活物啊。” “长得这么丑，谁会要她？不过，你们这店也太小家子气些，很多大当铺不仅收当奴仆，还能收牛马呢。”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扯着位瘦弱的妇人，很不满地叫嚣。 贾师傅给大朝奉告了罪，便往柜台而去，“客官说的是，本店本小利微，实是比不得大店，不如请往别家去。” 汉子恼了，“若不是汾城只此一家，你当老子愿意来？这婆娘当了，快点付钱，我好去翻本。” 章小林挑了挑眉，显然正闹腾的是位输红了眼的关扑汉。 大楚别的倒也罢了，就是关扑之风越来越盛，关扑也就是赌博，本朝太祖皇帝就对此行为深恶痛绝，凡是关扑被抓的，见一个打一个，这才控制住赌风。 但是好景不长，自太祖皇帝殡天后，别说禁赌了，就连皇帝本人也开始下场，京城除了茶坊、酒坊，最多的便是赌坊。 赌红了眼，典妻的情况时有发生，典妻制度的本质，就是把妻子作为工具人租给他人， 这期间，所生子女亦归他人。 不过，章小林还是头回见当老婆的。 大朝奉报完了价，听到外面吵闹不已，便起身来到柜台，看了看一脸麻木的妇人，便道：“给他写当票。” 贾师傅犹豫道：“可是这女人弱不禁风，没姿没色的，能做什么？” “就给咱们柜里的伙计洗衣做饭吧。” 贾师傅点点头，当真写了当票，“按咱们行当的规矩，活当十八个月，过后还本付息。” “我门清，快点吧，别小气，多给些钱啊！” 那汉子收下当票，接过钱也不细数，便匆匆出门翻本去了。 贾师傅开了门，将女子领进来，叹道：“也是可怜人，就在这里住下吧，干干杂活就成。” 这是当铺内的事，与章小林无关，柜里师傅才拨完算盘，章小林心算过，大致差不离，她和刘大娘嘀咕半晌，便对大朝奉道：“那就按这价算吧。” 死当的价格自然比活当的价格要高些，而且又是大宗交易，不方便用铜钱，大朝奉便让人取来银子，打成包袱。 “如此便钱货两讫，小娘子若还有珠宝，尽可来本店，保证价格公道。” 章小林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故作沉痛的表情道：“若不是急用钱，谁会典当呢？” 她才说完， 便听到外面粗声大气地喊声，“贾师傅快点出来，我要活当。” 章小林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便背起包袱走到外面柜台。 “有日子没见了，龙哥还好吧。”来人见是章小林，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果真是熟人，原来是汾城一霸，没命社的社长马无命，“好着呢，你怎么也来当铺？” 马无命笑笑，“这不是天热了，家里好些皮袄没地方放，就来这里活当。” 章小林竖起大拇指赞道：“聪明！” 当铺也不是穷人专属，很多不差钱的富人，也会借着当铺超高的安全性、专业性，拿来当仓库使。 就像马无命这般，皮袄也不是说家里就放不下，但因为自家保存技术不如当铺专业，便干脆活当，付些利息给当铺做保管费，划算极了。 有些需要出远门的富人，亦会把家中值钱的古董拿来典当，图的就是安全。 贾师傅看到他来，不禁头大一圈，强笑着招呼，“马社头，今天当什么？” “贾兄，你我相识多年，不会笑就别笑了，看着怪瘆人的。” 贾师傅当即板着脸道：“老规矩，先看看货吧。” “对了，这才是你嘛，”马无命看着他拉长的马脸，心里顿时舒服了，转身冲着门外大喊，“麻子，把东西抱进来。” “来了！”王二麻子抱着高高的大毛衣服，艰难地跨过门槛。 章小林认识他，当初的漏网之鱼，她小声问马无命，“他咋又跟着你混啦？” 马无命挠头道：“这厮胆子虽小，脸皮却厚，本不想收，看他腿脚利索，勉强收下当个跑腿罢。” 原来如此，章小林点点头，侧身让过一旁。 “掌柜的，你这柜台可够高的，帮把手呗。”王儿麻子视线被挡，试探着摸半天也没够着柜台。 当铺伙计忙从铁栅栏下伸手接过，将皮袄放在柜台上，一件件抽出来展开检查。 贾师傅无奈地冲马无命道：“你又打算当一两？” 马无命嬉皮笑脸道：“你要是实在不乐意，当二两也行。” 活当的利息是根据典当物的本金算，本金越高，所付利息就越多，反之，亦然。 贾师傅自然是希望马无命要价越高越好，这样利息也多些，可惜马无命不差钱，只管往低处要价。 “你呀，真把我这当仓库了。”贾师傅摇摇头，还是如实写下当票，“虫吃鼠咬，光板无毛，缺襟少袖……” 马无命闻言吓了一跳，忙止道：“贾兄，你写可以这样写，但可别真让虫咬了，大毛衣服还挺贵，我还指着这些衣服过冬呢。” “这不是以防万一嘛，多年的老主顾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这也是当铺自保的手段，东西都往坏了写，这样就算真出现保管不当、看走眼，也好给铺子找条退路。 马无命笑嘻嘻地点头，接过银子和当票，回头又对章小林道：“你可是一时不凑手，不到山穷水尽，可千万别典当，这家铺子太黑心。” 一旁的贾师傅冲天隐秘地翻了白眼，再黑心的当铺遇到他，也就是仓库的命。 “走，外面说，”章小林当先走出铺子，这才小声道：“马兄，我这位大姐新寡，想买个铺子开茶坊。” “是不是银子不凑手？没有的话，我先借你一些，可别当家产，不划算。” 章小林摆手道：“没事，本就是没啥用的物什，当了也就当了，只是想拜托兄长一事？” “何事啊？”马无命颇为好奇，论武力、财力，自己都不及龙兄，哪点能帮上忙？ 章小林小声道：“你看看我这大姐长得漂亮吧？” 马无命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擦擦嘴角的口水，重重点头，“漂亮！” 漂亮如果是一种罪过，刘大娘定然十恶不赦，诛九族的那种。 长得这般模样，走在大街上太吸引人犯罪，更何况有些人就喜欢毁掉美好的事物，这点不得不防。 “城里套路深，兄长常住汾城，有空多照顾我大姐铺子啊。” 马无命当即拍着胸脯承诺，“这点小事放心吧，本人不才也在汾城有些名头，吓唬毛贼不在话下。” “那就先谢过了，回头让龙哥请你吃饭。” 马无命搓手大喜，“那可太好了，我都找龙兄好几回了，每次都是无缘得见。” “他今天往台城去了，过几天就回，到时候咱们去丰登楼喝上几杯。” 和马无命分开后，章小林便雇了马车来到牙行。 牙人此时正担心她们两人爽约，见她们如期而至，高兴得眉开眼笑，“那咱们跑快点，争取今天把契约办下来。” 接下来，就是牙人的表演时间，他赶着马车，带着章小林两人，在店铺和衙门之间来回穿梭，连饭都没顾上吃。 找来原铺子的东家拿到钥匙，又去寻几名邻居作保，牙人到衙门办好房契，双方交割了银子，铺子这才算是易主。 刘大娘拿着盖着大红印章的房契，细细看着，眼眶泛红，这薄薄的一张纸，可是她安身立命的资本。 章小林拍拍她的肩，“收好吧，万一弄丢可就麻烦了。” 大楚的房契很简单，就只有给买房人的一张纸，上面登记了中间人、经手人的名字，如果弄丢了，还得重新找这些人来作证，忒麻烦。 若是经办人身故，弄不好谁捡到房契，房子就是谁的。 刘大娘把房契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牙人办事快捷妥帖，章小林给他准备的中人钱，便格外多了些，喜得牙人连连作揖，“多谢，如果还要买卖房产，随时来找我。” 章小林谢过牙人，看着空荡荡的铺子，摸了摸饿扁的肚子道：“刘言请了我们一顿，今天有钱，咱们也回请吧。” 刘大娘没有什么意见，人情往来就是这样，你请我，我回请你，关系自然变得紧密。 两人今天买了铺子，手里又有大量的现银，正是最豪气的时候。 “走，打个马车。”章小林此时就像暴发户，这么近的路，她都不想腿着去。 刘大娘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打马车？它得罪你了吗？” 代沟啊代沟，此打非彼打，“没有，我就是想让马跑快点。” 汾城马车、犊车出租生意火爆，两人没一会儿到了故事汇，不出意外又看到刘言和常来两人，凑在一起商议雕版之事。 常来见章小林过来，如蒙大赦，“你们来了，我去倒茶！”眨眼间，一溜烟似地跑掉了。 而刘言视线一转，看到刘大娘，心下不禁泛起嘀咕，“这位小娘子，好生面熟啊，似是在哪里见过？” 章小林想起来，这家伙的记忆都停在同一天，怪不得常来跑得挺快，每天重复同一天的内容，烦都快烦死了。 “奴家姓刘，敢问公子贵姓？” 刘言脸色一红，忙接道：“可真是巧了，五百前我们可是一家啊。” 章小林左瞅右看，瞬间明悟，自己此时充当了不光彩的电灯泡角色，于是她匆匆道：“你们聊，我去喝茶。” 花厅内，章小林和常来两人端着杯子，看着院中两人说说笑笑，不禁大皱眉头齐声道：“这可怎么办啊？” 一位是冷宫寡妇，虽然她和皇帝的感情早已破裂，但好歹也是妃子，这岂不是给皇帝戴了好大绿帽。 另外一位是只有金鱼记忆的半傻子，他俩要是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得劲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章小林又不能棒打鸳鸯，好在刘言只有一天的记忆，就算想进一步发展感情，身体条件也不允许。 她放下茶杯，“茶水太刮油，越喝越饿， 去下馆子嗟一顿。” 刘言虽说忘了头天的记忆，但刘大娘却没忘，有心算无心之下，两人感情就像烈火烹油，以致于刘言看刘大娘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在丰登楼的饭桌上，章小林和常来低头扒饭，眼睛还时不时地偷瞄两人。 两个电灯泡在一旁杵着，就连空气都充满了尴尬的气氛，这顿饭吃得有些噎嗓子。 丰登楼做为大楚着名连锁酒楼，一向都以服务上乘，质优价贵闻名。 刘言作为富二代，以前也没少来，只是昨天来了，今天又来，这么优质的客户到哪找？掌柜自然得热心笼络着。 丰登楼的胖掌柜笑眯眯地敲门进来，“刘公子，咱们楼的饭菜可还合口味？” “挺好的，尤其那盘黄金鸡挺不错。” 胖掌柜愣了，他怎么记得以前刘少爷不爱吃鸡啊，不过，没关系，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刘公子既然喜欢，我便做主再送一盘吧。” 胖掌柜此举甚合刘言的心意，因为这道菜刘大娘子似是挺喜欢，“掌柜有心了，以后我会常来光顾的。” 胖掌柜立时笑得如沐春风，丰登楼能做大做强，靠的正是这些优质老客户的支持。 席间，两个大灯泡正在商量茶坊的经营项目。 常来道：“开书茶馆一事没问题，咱们故事汇别的不多，就是故事多，什么奇怪异志，才子佳人，应有尽有，对了，你可入社了？” 大楚的各行各业都有社团，其中多以民间武装为主，像马无命的没命社便是一群地痞流氓组织的。 而开茶坊铺子，自然也得入茶社。 ”常兄，可知在哪里入社？” 第147章 青团 “开茶坊的话，应是到衙门入社，恐怕还得再交一笔入行钱。” 章小林理解了，这就相当于办营业执照，同时也方便官府收税。 想开茶坊也不容易，大楚百姓都爱喝茶，茶肆铺子遍布各处，更何况还有流动卖茶的小贩。 竞争如此激烈，各茶坊都有自己的经营特色，章小林打算开的书茶馆，便是以说书为主。 而其他的茶坊，有唱曲的、洗浴、赌博、更兼有卖肉的花茶馆等等，为市井百姓提供多样服务。 章小林看了看窗外天色，衙门公人点卯得早，下值也早，恐怕这会赶过去也来不及，“明天我便去找陈押司，先入了社再说。” 吃完饭，刘言是被常来强拉走的，“刘兄好福气啊，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唐突佳人 ，明天再说。” “大娘，明天我来找你啊。”刘言一步三回头，很是不舍。 章小林偏头看着不像大娘的刘大娘，“他明天就把你忘了，何苦呢？” “许是欠他的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感情债哪里还得清，这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章小林也弄不明白，索性抛开不管，开开心心拉着刘大娘坐轿子。 “为啥不坐马车，改坐轿了？” “有钱任性！ 阿嚏~”章小林揉揉鼻子，“这是谁在背后骂我呢，师傅啊，麻烦去章记点心铺。” 大楚百姓出行首选船，次选驴，最不济的还能步行，马和轿子都太贵，平常用的人不多。 所以当大花看到两顶蓝布轿子停在店门口，还以为是哪位贵夫人亲临，正准备出门迎接之时，才发现是东家。 大花不明所以，“这又是唱哪一出？” “今天刘大娘买了铺子，开心，以后咱们的点心又多条销售渠道，对了，年礼都发了吧？” 大花把两位请进茶室，“早上都发完了，我去拿账本。” 为防吃空饷，铺子里发放的工钱必定是要签字画押的，不过章小林摆了摆手，“不看了，这边先记个账，我得带些点心回去。” 自己好歹还是卖甜品的东家，回来两天也没给村民送礼，无故打喷嚏，许是有人在背后骂她呢。 大花也猜她是送村民人情，招呼着店员用竹篮打包了好些，将店里的点心一扫而空。 “差不多够了，小孩子才喜欢吃甜食。” 大花让人去街口叫来马车，笑道：“日子太苦，让大伙都吃点甜口的。” “大花姐，你这话听着很有哲理啊！” 章小林想想还真是这个理，生活再苦，也要来点甜，弄来整成广告词也不错。 此时雇来的马车赶到，大花把点心送上车，“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吧，大叔还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呢。” 车夫一脸憨厚道：“女娃子就是细心！考虑得很周到。” 章小林和刘大娘坐车回村，车夫大叔拒收车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娃早想尝尝章记的点心，闺女能不能匀一篮抵车资啊？” 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小吃食，章小林很大方地提给他两篮，“这不值当什么，拿着吧。” 车夫受宠若惊，热心地把车赶到村口，还帮着卸货，“你这村子有点意思，倒像座堡子。” 堡子就是带城墙的村镇，多建立在兵匪多发的地方，通常都是用夯土墙，像这般用条石的委实不多。 “咱都是从边境迁来的，吃一堑长一智了。” 车夫本就是汾城本地人，知她所说不假，前阵子城里还有不少难民等着安置呢，“正是如此，住在城外就得这样才保险呢。” 围屋里正值勤的二丫爹听到门口动静，出来接手，待车夫卸货走后，章小林不放心地问道：“他叔，小王怎么样？老实吗？” “放心吧，大伙可是时时看着的，他翻不了天。” 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村子里，不少颐养天年的老人，没事就搬个小杌子当监工，顺便晒晒太阳。 不客气地说，便是王通判上茅厕，后面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当然老道长也是其中一员，他比别人还多了一项任务，时不时便督促小王背诵道经。 这令王通判相当苦恼，毕竟当上官后，也许是迟来的叛逆期，反正他就再没摸过书，现在看书一个头两个大。 章小林松了口气，“你值勤也辛苦了，这些点心拿着吧，省得我再多跑一趟。” 二丫爹也不娇情，“那谢谢小林子啦，我娘才做的青团，回头送你一些。” 提到青团，她不争气地擦了擦嘴角，“这会儿还有艾草吗？” 每到春天，便是百姓食野菜的季节，章小林没赶上三月三的荠菜，也没吃上清明时节的青团，原以为会错过时令美食，没想到竟还有惊喜。 “有呢，我娘在山里才摘的嫩艾。” 章小林决定再往他家送一篮，青团不青团的不重要，主要是慰问小跟班。 围屋的结构注定了送礼必须送到位，否则大家都住在一起，这家送了，那家没送，容易引发矛盾。 章小林转着圈地挨家挨户送礼，等送完一圈才发现，竟然漏了自家。 偏偏此时她爹兴高采烈地回来，“闺女啊，我才从地里回来，就听说你给全村送点心了？” “是啊，回来两天了，总不好白吃村里的酒席。” 章七斤老怀大慰，闺女长大了，终于通晓人情世故，大楚风土人情就是这样，哪怕在外面混得再好，村里才是她的根。 “在哪呢？爹也尝尝看，回头还得给老道长送一些。”她爹在堂屋里东张西望，啥也没有，明明回村时，还看到大伙提着篮子显摆呢。 “嘘~爹啊，我用点心换了个好东西？” “啥好东西？”章七斤见她一脸神秘，遂好奇地问道。 “青团！”章小林洋洋得意，她可算抓着春天的小尾巴啦。 章七斤一脸不可置信，“你把孝敬爹的点心，换成了野菜团子？” “那可不是普通的野菜团子，那是青团啊！” 章七斤崩溃道：“青团不是用艾草做的吗？艾草不是野菜？” 章小林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从某一方面来讲，爹说得对！” 当老道长喜滋滋地拿着一本泛黄卷边的《太上感应篇》跨进门时，抬眼便看到正在绕桌转圈的两人，好一派父慈子孝的画面。 “乖徒儿，为师的点心呢？” 章七斤顺手抄起供桌上的鸡毛掸子，“家门不幸，我这个做爹的要行家法！”说罢，手里的鸡毛惮子狠狠地敲在桌沿上。 刹时，堂屋内飞起了无数零乱的鸡毛。 顶着一头鸡毛的章小林，边咳嗽边绕到桌子的另一边，愤愤不平道：“咳咳~你这是家暴！” “小林子又闯啥祸啦？”老道长对此一点都不惊讶，哪天就算章小林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不会惊讶的。 章七斤不过是恼羞成怒，支支吾吾不肯说出理由，只是抄着鸡毛掸子追着章小林不放。 “爹，咱不能看不起野菜团子，你要真馋了，明天我再多带些点心回来就是。”章小林绕着桌子一圈圈跑，边跑还回头劝慰几句。 但对章七斤来说，这话听着就像是奚落，多大的人还馋嘴呢，显得很没出息。 别看老道长是章小林的师父，但父教子，享受天伦之乐，他可不方便插手，老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这种家务事，自然不能管的，难得糊涂嘛，老道长干脆脚步一转，钻厨房里找吃的。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章小林见他爹老胳膊老腿地追不上来，叉腰嗤笑不已，”爹，我出去逛逛，你先消消气。” “喂，你去哪儿？”章七斤冲她背影喊道。 “到河边走走，青团记得给我留一点哈。” “早点回来吃饭。”章七斤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随即倚门叹气不已，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是有必要找找媒婆了。 章小林摆摆手，“知道啦。” 明明她爹有好几次能追上她，却只是原地踏步，想来她爹不过是伤了自尊，拉不下脸来，等回头消消气就好了。 章小林索性悠哉游哉地走出村口，来到河边，看到有一些眼生的妇人，正在挖野菜。 不过此时的野菜大部分已长老，能吃的不多，主要是车前草和灰灰菜之类，那些妇人看到她来，表情、动作都略有些紧张。 “你们是对岸邓家村的吧。” 章小林见她们点头，也没说什么，河对岸大部分都是盐碱地，实在长不出什么野菜，也就河边的野菜多些。 虽然邓家村村民也学着种了些苜蓿，但因为缺少深耕的农具，苜蓿长势太差，他们得到处找野菜裹腹。 章小林不去打扰他们，转身往两村交界处走去，远远便看到村民给她建的道观，主体结构已经完成，还剩些铺瓦、粉刷、安装门窗之类的活计。 只待农时过了，工人们才有时间回来，继续下一阶段工程，而道观正处于两村交界，抬眼一看，邓家村开荒的土地上，黄多绿少。 农谚曰，“一亩苜蓿三亩田，连种三年劲不散。” 紫花苜蓿是上好的绿肥，它的根茬中含有大量的氮、磷、钾等元素，这些苜蓿除少部分食用外，大部分就地成为肥料，如此一年三刈，来年荒田或能种些庄稼。 同时苜蓿也是蜜源植物，已吸引不少蜜蜂采蜜，章小林小心避开它们。 但不知是她身上甜味太重，还是蜜蜂们缺盐，一大群蜜蜂追着她不放，也不蜇人只是咬，似是把她当成巨型花朵一般。 蜜蜂咬人虽不太痛，但也绝不舒服，章小林左右挥手怎么也赶不走，只能凭着人类的长跑技能，跑赢这些恼人的小精灵。 理论上来说，两条腿跑不赢长翅膀的，所以章小林以鬼魅的身法，忽左忽右，利用树干等障碍物，这才摆脱蜂群追击。 “小样，人类可是食物链顶端的王者，想咬我，哪里这么容易？” 章小林拍拍手，看看天色，估计她爹差不多气消，便准备回家吃饭。 此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章小林睁大眼睛望去，却是龙大当家一行人回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章小林颇觉吃惊，这次带回来的茶叶不少，禀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就算贩私茶，也得分几批起运，这才多久啊？ 章小林不忙着回家吃饭，转身便往大院而去。 此时门口的王富贵，正给马儿喂草料，见她过来，便先问好。 章小林疑惑道：“这次回来还快，走货还顺利吗？” 王富贵回头看了看院内，小声道：“这次是依仁台过来，并没有见到二当家，大当家正在气头上呢。” 依仁台正是莫日根的亲卫，如今莫日根继位大统，按理他应该领军镇压国内异已才是， 怎么会出现在台城？ “我去找大当家说话。” “行，小的去下厨。” 章小林抬腿往院里走，便看见龙大当家皱着眉头在堂屋来回踱步。 “龙哥，可是赵哥那边有什么变故？” 龙大当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上次二弟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切亲力亲为，定不让别人代劳，这次却换了依仁台来。” 依仁台只知龙大当家是私茶贩子，却不知他是雁城的山贼，龙大当家见他来了，当即立断中止交易。 章小林心感不妙，“赵哥恐怕出事了。” 本来赵二当家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当初他可是以胡商身份和莫日根联系。 如今莫日根当了皇上，要么就是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要么就是想把龙大当家这条线路拿下。 “我就担心是这样，约定好五天后，见人交货。” 章小林问道：“那茶叶在哪呢？” 茶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可是北国的民生物资，莫日根如果不是对这批茶叶上心，怎么会派最忠心的手下前来。 “暂时让黄牙人帮忙看着，放他那儿不打眼。” 那倒是，黄牙人受雇于台城榷场，每天经手的货物不知凡几，这些被压实的茶叶，分量虽重，体积却小，很方便藏匿。 章小林沉声道：“五天后的交易，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叫上兄弟们。” “行，我也同去！” 王富贵端着食案进门，闻言激动道：“大哥，干脆咱们把二当家劫了吧！” 章小林一愣，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打劫可是山贼的老本行，再说反正茶叶是硬通货，卖谁不是卖呢，不愁没销路。 第148章 店名 以前山贼的营业对象是平头百姓，打劫自家倒是从未有过，怪不得王富贵兴致挺高。 龙大当家顺手接过托盘，下令道：“王富贵，通知各处贩盐的兄弟们，这两天把刀磨快、磨亮，跟着我去台城。” “小的领命。”王富贵抱拳转身就走。 看来龙大当家是打算干票大的，王富贵立时出门派人往四下通知。 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章小林当即道：“明天我要去衙门办事，正好多买些材料回来做掌心雷。” “有劳了，不过你去衙门办什么事？” “刘大娘想开个茶坊，才买的铺子，明天得去入社。” “开茶坊倒也便宜，”龙大掌柜当即站起来，“小林子稍坐，我这里还有一些好茶，许能派上用场。” 做生意讲究的是：人无我有，人有我全。 而开茶坊除了要有高中低档不同的茶叶外，必然需名茶镇店，专供品茗人士斗茶之用。 “小林子，你看这茶怎么样？”龙大当家拿着几块小茶饼出来。 章小林揭开白棉纸看了看，茶叶表面灰绿，背披绒毛，如银似雪，“这是白茶！从哪儿来的？” “妹子果然识货，这是从平化山崖上的几株白茶树得来，俺一个粗人也不会品茶，你拿去开店吧。” 这么好的茶叶，如果被官府知道了，肯定列为贡品，哪轮得着普通人享受？ “好东西啊，多谢龙大哥。”章小林也不多客套，很满意地全数笑纳。 “茶哪里还有酒好喝，放我这也是浪费，”龙大掌柜把两碗汤饼摆了出来，“这是王富贵的手艺，尝尝。” 汤饼，其实就是面片汤，做法很简单，章小林挟了一筷子才放进嘴里，便紧皱眉头，诚心建议道：“龙哥，雇个厨娘吧。” 龙大当家扒拉一口，亦是皱眉道：“麻烦妹子帮找个相熟的来。” “没问题，我看巧儿娘就不错。” 龙大当家想了想，这才忆起正是那位救女儿出火坑的妇人，“也好，回头帮我问问，月钱不是问题。” 章小林点头，取来茶碗倒上温水，涮着面片，“齁死了。” “许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子。” 两人吃完涮面片后，又商量后续的计划安排，章小林隐约听到她爹正在外面喊她。 “我爹来抓人了，得赶紧回。”章小林匆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 “别急，你爹又不会打人。” 章小林哭丧着脸，“龙大哥，这你就看走眼了。” 今时不同往日，人都是会变的，他爹已经学会使用家庭暴力。 龙大当家笑着送她出门，果听见黑夜中传来的大嗓门，“小林子，回家吃饭啦！” “你爹对你真好，不像我爹。” “还好吧，就是太烦人，”章小林冲着黑夜回道：“别喊啦，我在这呢。” 章七斤听到声响，忙跑了过来，月色下，龙大当家那张能吓哭小孩的脸，看着还算顺眼，他越看越满意。 “原来你在这里啊，是聊正事吗？不是正事也没关系，呵呵~” “说啥呢？走啦！回家去。”章小林扯着她爹赶紧走。 章七斤还舍不得离开呢，回头扯着脖子喊，“大当家，有空来家吃饭。” 龙大当家失笑应道：“好！” 夜色下，父女俩沿着熟悉的小道回家，“闺女，你觉得龙大当家怎么样？虽然他长得丑，但是挺温柔。” “爹，我怎么觉得你有很危险的想法？对了，青团呢？” 章七斤心下叹息，想来还是女儿家家的脸皮太薄，但这事急不来，当娘的不在，当爹要担负起责任来。 他以后最重要的的任务，就是把闺女风风光光嫁出去。 “爹，青团送来了吗？”章小林见她爹不吭声，便又提高声量，问了一句。 “青团，青团，你就记得青团，明天把女红捡起来。”章七斤觉得很有必要振振父纲，不能再这样愣她胡来。 “明天我要去趟衙门，哪有空学女红？” 章七斤语重心长劝道：“你不学女红，嫁衣谁做？以后谁愿意娶你?” 章小林捂着耳朵跑远，“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大楚商业发达，会做针线活的人又多，万一真要结婚，嫁衣可以请专门的裁缝做，至于刺绣活计，凭着她出家人的身份，完全可以走走寺院的后门。 这倒也不奇怪，大楚各寺院的纺织业发达，所生产的“寺绫”很富盛名，而诸寺尼又极擅刺绣，专供官府所需。 种种便利条件下，章小林哪里需要学做女红，所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她还是干自己擅长的事比较好，比如当个祸害。 翌日，章小林把青团热了热当早饭吃，便急急找刘大娘进城，办理入社事宜。 童新见了，主动毛遂自荐道：“听说你们合伙开茶坊，不知可缺人手？” “缺呢，还得雇茶博士、记帐掌柜。” 章小林掰着指头算了算，几位内侍可以在厨房打下手，宫女们也能做做迎来送往的事，但茶博士和记帐掌柜得雇专业人员。 茶博士司职冲泡，相当于茶艺师，他们举着大茶壶，从高处倒水，不滴不漏，点茶手艺了得。 而记帐掌柜还得算帐、记帐，算盘要打得快，脑子还得活。 “你看我记帐行吗？小时候也是学过的。” 刘大娘一听，便喜道：“你记帐，我来当茶博士，这样也好！“ 章小林闻言一惊，“大姐，你会点茶？” “先皇酷爱喝茶，进宫之前，也学过一些。” 为什么有些女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多才多艺，这让其他女人怎么活？ 章小林不禁有些小妒忌，不过她随即想到自己也算多财多亿，心情顿时又美丽了。 “那一起走吧，今天还得找木工打家具，咱们尽快把摊子支起来。” 三人从马棚各牵出一头小毛驴，而负责给喂草料的王通判，则眯着眼暗暗仔细打量刘大娘，这个女人的眉眼有些眼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便是传说中的杀神，脸上刺字的面涅将军。 而将军有一女入宫，因貌美特被封为宸妃，后家中大变，被贬入冷宫，自那以后就像消失一般，再无半点涟漪。 如果此人当真是冷宫弃妃，她为何又在此？ 诸多的谜团让王通判兴奋起来，寂寂无名的小村，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了点，但这里就像是迷宫，让人不由自主继续往下探秘。 且说章小林三人骑驴进城，先是找到陈押司办理入社，知道社长是城里朱骷髅茶坊的东家。 “咋起这名？”章小林寻思那位东家，怕不是非主流，故意起个吸引人眼球的店名，让人过目难忘。 陈押司笑笑，“章妹有所不知，这骷髅取的是红粉骷髅之意，店里多设双陆局，伙计亦全是猛汉子。” 如此说来，这是一家以赌博为特色的茶坊，而且很大可能，朱东家对女人不太友好。 刘大娘当即道：“那咱们也取个好名字。” “不如就叫留园，怎么样？”童新不愧是喝过墨水的人，留通刘，点出了东家的姓，亦有留客之意。 刘大娘同意， “不错，挺好的。” 章小林受朱骷髅店铺的刺激，觉得这名字雅致有余，却不吸睛，便道：“索性取名‘一窟鬼茶坊’吧？” “啥？”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刘大娘惊得都结巴了，“为……为什么？” “社长是朱骷髅，咱们就一窟骨，都是暗黑风，紧跟流行时尚。”章小林得意地解释，“咱们茶坊的特色是说书，不如专门说些鬼故事，老刺激了。” 刺激是够刺激，想想女客上门听书，两杯茶下肚都得吓尿了，下次谁还来？ 童新眉头打结，“这不好吧，恐怕文人不喜。“ 章小林自己都是半文盲，身边来往甚密的人，不是山贼、逃犯，就是小偷之类。 文人虽有，但好像和她八字犯冲，就拿王通判来说，堂堂探花郎，到她手上也干上了喂驴的美差。 “汾城不比京城，哪有那么多故作风雅的文人，再说咱们也比不过丰登楼。” 丰登楼虽说是酒楼，但也有茶室，其七宝擂茶、葱茶也很有特色，若不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恐怕社长也轮不到朱东家做。 刘大娘和童新还在犹豫，陈押司已经抚掌大赞道：“甚妙，汾城茶馆众多，叫梁园、张园、吴园的不知多少，这一窟鬼倒是少见。” 刘大娘一听还有这么多园子，怕是取名留园，也没啥区分度，便道：“一窟鬼也行，那就这样定下。” 一窟鬼听着就阴气森森，很符合店里阴盛阳衰的气质，反正茶坊伙计不是宫女，就是内侍，完美！ 陈押司提笔将店名写在簿子上，“好了，回头我去和朱东家说一声就行，至于茶叶售价，待社头定下即可。” 章小林一听就不对了，茶叶品种那么多，为何定价权不在自己手中，这也太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了。 “等等，陈大哥，茶水价格难道全城一样？”章小林自穿越来后，总是忙着逃命，倒真没有注意茶水价格。 “茶叶多种多样，相同档次的茶水，价格自然一样，童叟无欺。” “可咱铺子装修好，位置好，若是跟流动小贩一个价，岂不是亏死。” 章小林想想就觉得不公平，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茶水的小贩，怎么能和花了大价钱装修的大店比？人工费、店面费那都是钱啊。 刘大娘扯着她的袖子，低声道：“这是行规，都得经斗茶评优劣，方才订下市价。” “哦、哦~”章小林听说过斗茶，通常斗茶多是新茶上市之时，进行的茶艺大比拼，算是爱茶人士的雅事，没成想，竟然会和售价挂钩。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茶叶价格透明，大家只能在茶艺上下功夫，也算促进了市场良性发展。 章小林谢过陈押司后离开衙门，待到日后茶坊开张，还得下帖子请他喝茶，以后在汾城也算有个照应。 再加上马无命的保证，只要茶坊不做店大欺客之事，就算是女子当掌柜，也没人敢上门欺负。 随后三人去找了一家木匠铺，定下家具样式，虽然章小林见过不少中西式家具，但自认大楚的桌椅样式，简约大方，并没有需要改动的。 刘大娘付上定金，并和木匠约好上门量尺寸的日子，又对章小林道：“咱们还得请十二先生！” 得益于章小林的博闻强识，她还真知道何为十二先生，其实就是十二件点茶要用到的器具。 即是烘茶炉、捣茶用的茶臼、碾茶用的茶碾、磨茶用的茶磨、筛茶用的茶罗、调沸茶汤用的茶筅等等。 想喝一杯好茶，工序非常麻烦。 章小林想了想，“其他的倒还罢了，茶盏极重要，我看丰登楼用的便是玉盏，咱们没那么阔气，但也不能太小家子气。” 童新闻言道：“瓷器大方典雅，温润如玉，用兔毫盏最是相宜。” “是黑色的建盏吧？“章小林以前也翻过一些史料，建盏外观虽是黑釉，但内壁有玉白色毫发状细条纹，非常精致。 好茶叶经点茶后呈白色，与黑色的建盏相配，黑白分明，是点茶所用的上品瓷器。 刘大娘笑道：“正是呢，咱往瓷器街走走，听说有八大窑的名瓷。” 几人把毛驴拴在茶坊后院，喂了些黑豆与清水，便结伴往瓷器街走。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章小林等人边走边逛，迎面就遇见了常来和刘言两人。 刘言热情道：“章东家，好久不见！” 章小林虽说昨日才见过他，但为了不露馅，也只能跟着打哈哈，“呵呵~是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算的话，咱们可有半辈子没见了。\\\" 常言笑得不怀好意，“你们这是要去瓷器街？不如一起。” 刘言愣愣地看着刘大娘，只觉得此人面熟之极，忙替章小林答应，“同去同去！” 汾城民风开放，平常女子亦可不戴帷帽出行，故而男女同行，并没有引来旁人的指指点点。 刘言频频侧目看向旁边的刘大娘，在大家都忙着挑选瓷器的时候，挨挨挤挤地来她身边，”娘子好生眼熟，小生斗胆敢问芳名？” “奴家姓刘，家中排行老大。” 第149章 缘份 缘份就是这么妙不可言，就算刘言忘却前尘往事，但他仍不由自主地被刘大娘吸引，再续前缘。 章小林在瓷器街淘宝，果在专营建窑名瓷的商行里，找到了想要的茶盏，回头征询刘大娘意见时，便见两人又在后面大撒狗粮。 这行为对于立志打光棍的章小林来说，可太扎心了。 刘大娘见章小林拿着的正是兔毫盏，接过后掂了掂，感觉入手份量颇重，敲之有金属声，“正是这种，下订吧。” 建盏生产工序多，加上温度把控极严，稍有不慎，全窑报废，过低的成品率，自然意味着价格不菲。 茶坊还没开张，大把银子流水似地花了出去，果真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章小林从皇宫顺来的珍宝，供养宫人们吃喝完全不问题，但瞎折腾，弄不好就会血本无归。 章小林付过订金，心下盘算一番，若此次投资失败，她得麻利地去找当铺唐朝奉要个会员vip才划算。 刘言见他们已商谈好送货时间，便兴致勃勃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此番由小可做东，请诸位丰登楼一叙。” 常来无奈地揉了揉鼻子，最近时常下馆子，嘴巴都吃刁了，以后粗茶淡饭恐怕难以下咽。 而章小林心里明镜似的，刘言想请的人只有一位，其他人不过都是电灯泡，专门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属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拥有高尚品德的君子。 “那恭敬不如从命，走起！” 丰登楼的胖掌柜正在飞快地拨拉算盘，眼角余光看到老客户过来，满脸堆笑迎接，“刘公子，齐楚阁儿请！” 胖掌柜将小二推开，亲自在前面带路，笑呵呵殷勤道：“刘公子经常来，不如预存些银子在小店，也好方便结算。” “这又是什么说法？”刘言颇觉奇怪，从来都是吃饱喝足后再付银子，怎么这次不按套路出牌？难道是怕他吃霸王餐？ 胖掌柜忙笑道：“这也是咱们丰登楼新出的优惠，只要预存银子在小店，结算时可优惠一分。” 章小林在后面听得明白，心下寻思，这一分也就是打九折，若是常来用餐，也能省下大笔银子，而且这不就是现代的充值卡制度嘛。 想当初，她可是这种制度的受害者，理发、游泳健身等等，才充完钱，还没来得及用呢，商家就卷款跑路。 如此不诚信的行为，除了让章小林本不富裕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外，还让她对人性产生了一丝怀疑。 现在听到丰登楼也来这么一出，心中警铃大作，无商不奸，万一丰登楼跑路，她又去找谁要钱？ 最关键的是丰登楼虽遍布大楚各处，是知名连锁品牌，但是丰登楼背后的金主却很神秘，连正主都找不到，更别说讨要损失。 “如此也好，回头我便存上一些。”富n代刘言显然不差钱，反正人总是要吃饭的，能省一分是一分，偌大的丰登楼还能跑了不成？ 随着众人落座，刘言开始点菜，丰登楼的招牌菜虽多，但也就那二十来样，俱写了木牌挂在墙上，若是某个菜品沽清，便将牌子翻过来。 刘言看向墙上挂满的小牌子，胖掌柜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把其中的一个木牌子翻过来，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刘公子最喜欢的黄金鸡还有呢。” 一个好掌柜必须急客人之所急，想客人之所想，排除万难也要满足客人一切需求。 刘言一时有些迷茫，“我喜欢吗？”虽然这道招牌菜，他也点过，但不至于成为最喜欢的菜品。 胖掌柜也很迷茫，刘公子的口味咋一天一变，黄金鸡还上不上？而且厨房的鸡早就卖光，真要点这道菜，他少不得要去隔壁鸡笼现抓一只来。 “想来是昨日公子吃腻味了，本店最近新推出的鱼羹不错，鲜嫩可口……” 刘言打断了胖掌柜的话头，疑惑道：“可我昨日也未曾来过啊？”说罢，他还不放心地偏头问常来，“咱们昨天是没来过吧？” “最近我事多有些忘了，章东家，昨日咱们来过吗？”常来适时地把皮球推给章小林。 章小林看向一脸懵逼的胖掌柜，使了个拖字诀，“这个问题很复杂，等吃饱了再说，先点菜吧。” 胖掌柜似是想起坊间传闻，便默立一旁。 刘言左右看看，总觉得这些人表情怪怪的，似有什么事瞒着他。 待他点菜后，跟在胖掌柜身后的小二，又凭着记忆力，冲着后厨方向高声唱着菜名，声音清亮，语调婉转。 唱菜名，一来是和客人确认菜单无误，二来通知厨房做好准备，这也是小二的看家本领。 据说京城里的小二们，若是有唱菜名不错的，还能受邀进皇宫摆摊，以示帝后与民同乐之意。 待掌柜和小二走后，刘言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若有所思。 他明明记得昨日还穿着厚厚的冬衣，但侍女却准备了单薄的春衣，天气变化真有这么剧烈吗？ 很快，小二领着行菜人员上来布菜，而依附于丰登楼生存的唱曲艺人也过来赶趁、擦坐，赚些小钱，养家糊口，而刘言为博美人欢心，也一并允了。 在一片丝竹之声中，章小林算了算最近吃饭的花费，便借着透气的工夫出门。 胖掌柜看到章小林过来，有些吃惊，虽然丰登楼做为高档酒楼，女客一向不少，但与掌柜交涉的一般都是男人，还从没有女子大咧咧地找上门来。 “客官可有什么吩咐？” 章小林从腰间取下钱袋，掏出两锭银子，“刘公子最近健忘得厉害，常常忘事，我存点银子在这，结帐也方便。” 胖掌柜恍然大悟，“难怪呢，坊间传闻刘家大公子被歹人所伤，患上失魂症，没成想竟是真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汾城果然不大，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三天，便能传遍全城，更何况丰登楼里人多嘴杂，胖掌柜想不知道也难。 “幸好人没事，也许哪天魂魄归位，自然就好了。” 胖掌柜点点头，“正是如此，吉人自有天相，只是我怎么跟刘公子解释？”毕竟他刚刚还热情推销。 ”这不是现成的理由嘛，就说是昨日存过了，你也健忘罢了。” 好粗糙的理由，估计只有傻子才会信，但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胖掌柜笑道：“那就依客官所言。” 章小林回到餐桌，刘言正在大献殷勤，忙着给刘大娘夹菜，这场面，章小林已经见怪不怪，倒是童新见了不免惊得目瞪口呆。 童新曾裹过小脚，这说明她是来自上层社会，想必家教甚严，哪见过这种有伤风化的场面。 她和常来坐得离两人远远的，很认真地在听小姑娘唱曲。 常来见她过门，好意地替她拽来一张椅子，“找掌柜的去了？” “嗯~放些银子在柜上，以后咱们给刘兄的分红得另存上些，别全给了。” 若是每回他见刘大娘一次，就请客一回，就算是汾城首富，要不了多久怕也要吃成穷光蛋，还是给刘言留点余钱好。 常来小声道：“行，之前刘太爷找过我，只要刘兄每天开心有事做就成，也不指望他赚钱振兴家族。” 正所谓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刘家的子侄辈也不少，刘言不顶用，家族资源得往能用的子弟倾斜。 “没关系，刘兄手里还有冰糖的股份，只要贡户名额不取消，他就饿不着。” 章小林手里还握着冰糖的秘方，而刘家想要冰糖，只能通过刘言和她接洽，加再上故事汇即将拓展的广告业务，刘言根本就不用担心以后的生计问题。 常来笑笑，“那倒是！” 曲终饭罢，刘言到柜上结帐，胖掌柜乐呵呵地取来账本，指着上面的名字道：“刘公子，你昨日存了银子，我竟是忘了，真是罪过。” “可我昨日没存啊！” 胖掌柜一脸诚恳道：“本店诚信经营，不会贪客人银子，这白纸黑字写着呢。” 刘言摸了摸后脑勺，心下不禁疑心大起。 随后一行人又转到茶坊铺子，算是认了门。 “一窟鬼茶坊，这不好做啊。”常来没想到故事汇的第一笔仿单生意，就如此高难度，鬼气森森，这怎么推销？ 章小林是看电视长大的，接触过不少广告，有的时候，广告可比插播的肥皂剧还精彩。 “常兄，此事也不难，咱们在铜版中间刻个圆头圆脑的小鬼图案当商标，再辅以文字卖点就成。” “商标是何意？” 大楚商铺较多，铺名、幌子都以文字为主，一看就知道经营内容。 但实际上，读书人毕竟是少数，很多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做一些图形商标，能很直观区分不同商家。 章小林细细地向常来解释了一番，“至于小鬼图案，要设计得可爱一些，别吓着人。” 常来白了她一眼，怕吓着人，别取这名啊。 所幸故事汇中有能写会画的，画个小鬼图案想必不算太难，“那回头我们订几个花样子，选好的用。” “行，这几天我都在城里。” 送走常来、刘言两人后，不多时，木工师傅带着学徒过来量尺寸，具体如何布置，章小林插不上话，全凭刘大娘做主。 章小林趁这会儿铺子无事，往中药铺子找硝石、硫磺等物，为了保证爆炸效果，她还特意去黄记铁匠铺订一些铸铁的圆罐子。 黄铁匠比划了下大小，疑惑道：“小娘子，做这么小的铁罐子有什么用啊？” “装药粉用，需得铁罐子。”当然此药非彼药，一个是救人命的，一个是要人命的。 铁匠也没细问是装什么药粉，解释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最近官府正在大量做铁钱，铁器价格涨了许多，如果能用瓷罐，尽量不用铁罐。” 章小林感觉很奇怪，从古至今都是用铜钱居多，怎么又改用铁钱了，铁和铜相比，显然铁便宜许多，这不符合经济原理啊。 “掌柜的，好好的咋做铁钱？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这事八成是真的，我听人说边境大宗交易过多，铜钱流到北国后，被熔成各式铜器，如今大楚出现钱荒，不得已才使用铁钱。” “哦，原来如此，那我就少做一些吧，麻烦师傅了。“ 铁匠憨厚一笑，“不麻烦，只是铁器价高了，很多人都舍不得打农具，我只是提醒小娘子一声。” 章小林把铁罐子数量减了些，付过定钱后，和铁匠约定了三日后取货，便忧心忡忡地离开。 而此时刘家后院内，刘言亦是一脸忧虑，他能感觉到最近很多事都不太对头。 他明明记得前几日还是大雪纷飞，为何今日就春暖花开？为何章东家才进京，这么快就回来？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像是被人抹了去。 想到这里，他立刻取来笔墨，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记下来，尤其是写下刘大娘的茶坊铺子地址后，还画了一道圈圈，做好重点标记。 侍女进门见他在写字，还想凑上来看，却被刘言盖住了，“我随便写点故事，你去库房取一刀纸来。” 侍女无奈道：“奴又不认字，哪里需要防着？” 说归说，她一介下人，哪里敢拂了大公子的意，老老实实出门取纸去。 不过侍女的话，倒让刘言上了心，他自己都知道不对，为何家中却没有人提醒，想来大家都有事瞒着他。 想到这里，他撕下纸条，写下一句话，待墨迹吹干后，便将折好的纸条放到鞋中。 随后又将洋洋洒洒写好的纸张，小心叠好夹入书中，放到书架上。 待侍女取来纸后，见他仍在伏案书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果真是在写才子佳人的故事，便在一旁磨墨伺候着。 翌日一早，刘言一觉醒来，听到动静的侍女忙进来侍候。 “少爷睡得可好？今天可要去哪里？” 刘言打着呵欠回道：“昨日已和常兄约好商议雕版一事，今天还得去一趟。” 侍女微扯嘴角，果不出所料，还是一样的回答。 “奴让人提水进来，少爷可先梳洗。” “好！”刘言答应着，下地穿鞋，却感觉鞋中有异物，掏出后，却是叠好的纸条，待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看书架上的道德经。” 刘言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笔迹，可问题是他怎么不记得。 第150章 缘份天注定 刘言拿着纸条回到桌前，研墨取笔写下同样的一句话，他常年和雕版师傅打交道，对鉴定笔迹有独到见解。 “还真是我写的。”刘言压下心中的惊疑，起身来到书架,才抽出《道德经》，一叠纸就掉在地上。 “少爷，朝食来了。” 听到侍女的声音，刘言立刻把纸收进袖中，“不吃了，我有事先忙。”说罢，便急冲冲地往外走。 侍女愣了，这还是第一次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以往都是按部就班，每天早上差不多一样的流程，为何今日不同？ “少爷~你还没吃饭呢，少爷~”侍女喊半天没拦住刘言，跺跺脚便往主院去，这事透着古怪，得赶快禀告老爷、夫人知晓。 刘言到故事汇后，把常来吓一跳，“刘兄今日怎地到这么早？”他的道具还没得及摆出来呢。 “有点事。”刘言躲到无人处，迫不及待抽出信，开头第一句话，就把他惊到了，“昨日的我，就是今日的你……” 待他仔细看完信后，叹气地摸摸脑袋，原来一切都是失魂症的原因，这样的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常兄，我去一窟鬼茶坊，你去不去？” “去啊，我这里才画了几个图样子，呃~不对，你怎么知道茶坊的？”常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刘言扬了扬手上的信纸，“没有，全记在纸上了。” 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一天天地记着，就相当于写日记，虽然不可避免地会忽视细节，但重点是不会错的。 “我当真喜欢上一位女子？”刘言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现在只想好好赚钱，攒下一份家业来，而无聊的男女之情，只会拖慢他一往无前的脚步。 常来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心里所想，但从他这几日的动作来看，大抵应该是喜欢的，“这个得你看到人再说。” 刘言顿时兴奋了，他真得很想知道自己的眼光如何，“那还不快走？” “急啥？我还没吃饭呢。” 常来挺看不上刘言急色鬼的模样，他故意到豆腐西施处点了两份豆腐脑，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吃着。 “常兄，赶紧的吧，利索点一口干了！” “这又不是酒水，不是，瞧你那点出息，见色忘友。”常来恨铁不成钢道：“人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怎么能为了一件衣服而不顾手足之情呢？” 刘言大义凛然道：“衣服是衣服，手足是手足，谁要敢我的衣服，我就断他的手足！” 常来被他怼得差点被豆腐脑呛死，“咳咳，算你狠！走吧，不吃了！” 两人不多时到了茶坊，刘言急冲冲地迈步抢先进去，看到一位大美人正在打扫卫生，自己的眼光果真不错，他激动冲上前大喊，“大娘，可想死我了！” “啪~”女子挥掌怒喝，“登徒子！” 常言听着声音不对，忙跑进去，却见刘言捂着腮帮子，无比委屈控诉道：“你打我！” “刘兄，弄错了，不是她！”常来忙对童新深施一礼，“小娘子莫怪，刘兄前尘往事尽忘。 ” 童新杵着把大扫帚，犹自愤愤不平，“好好地突然就抓着奴家的手，要不是昨日认识，非得扫他一脸不可。” 常来看了眼细竹枝扎成的扫帚，这玩意堪称大杀器，真呼到脸上，定然毁容。 ”刘兄，这位是童姑娘，不要认错人。“ 刘言偷偷地打量了童新一眼，埋怨道：“我看她那么漂亮，想来是刘大娘，常兄为何不拦着些？” “拦什么？你个急色鬼跑得那么快，谁拦得过来？” 刘言自知理亏，揉着印着五指山的半边脸，默默退到一旁。 常来问过童新才知，原来她们今早急急骑驴进城，没来得及给毛驴备食，刘大娘和章小林便一早去集市买草料。 既然有免费壮丁上门，童新也不客气，提来木桶和抹布，”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后面院子还没收拾呢，有劳两位了。” 面对大美人下达的任务，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说不行。 两人老实地擦完门窗，又去擦水缸，忙活了好一会儿，刘言擦着擦着，一把将抹布甩在地上，不满道：“我们来这干什么来着？” ”又犯病啦？“常来担心地看着他。 刘言越想越不对，今天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怎么还要在这做苦力，假假的他也是位少爷，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粗活？ “大丈夫何患无妻，再美的女人也是红粉骷髅，走啦！”刘言简直不敢相信昨日的他，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伙子。 女人嘛，长得再美，能美到哪里去，都两眼睛一鼻子的，再说关了灯都一样。 常来见他当真往外走，忙道：”你可别后悔。“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急着现在找，大丈夫当以事业为……为……” 刘言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门槛，入眼便看见两位女子笑吟吟地迎面走来。 一位动若疯兔，大大咧咧地扛着麻袋走来；一位静如处子，挎着竹筐颇像画像中的渔篮观音显圣。 章小林见刘言说话结结巴巴地，便将肩头的麻袋放下，“你怎么过来了？” 按理，他这会儿应该在故事汇，继续重复之前的工作才是。 刘言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却是在看到刘大娘的一瞬，被惊得呆立当场。 “是不是觉得好面熟，像是上辈子见过似的？”章小林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是王八看绿豆，又看对眼了。 她推着刘大娘往前 ，“都是猿粪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刘言现在终于明白，昨日的他为何会记录下，和刘大娘相处时的一点一滴，敢情两人的缘份是天注定。 “大娘，好久不见！” 章小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默念道：“福生无量天尊，红粉佳人皆骷髅，倾国倾城化白骨。” 她好歹也算修道之人，才不会像刘言一样看不透呢，再说单身贵族的生活多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别寒暄啦，咱们还得想办法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 章小林可没心情管什么男欢女爱，眼看着就要火烧眉毛，伸手拦在两人中间。 刘言探头，紧张地问道：“大娘，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不如我们一起想办法面对啊。” 刘大娘笑笑，“也不是什么麻烦，不过是斗茶比拼罢了。” 大楚的社团特别多，不管是哪行哪业有相应社团，有一些社团还有官府背书，像地方自发组织的圆社，也就是蹴鞠，官府每年组织大型比赛。 而茶社中的点茶比拼，亦是如此，虽然民间有自发的点茶比试，但每年新茶上市之时，官方也会组织斗茶。 也是巧了，两人上街买草料之时，正好遇见陈押司，两人被告知，今年斗茶比拼就定在后日，地点便是朱骷髅茶坊。 届时汾城大小茶坊都会过来参与，也算茶社一大盛事。 章小林总感觉平化茶叶不够份量，“不行的话，咱们去弄些好茶回来吧，比试输了容易砸牌子。” ”不会的，上次你给的白茶就很不错。”刘大娘的信心倒挺足，她想了想，“咱们物件都齐了，茶饼也有，如今就缺好水。” 汾城并不缺水，城里有井水，城外也有沪江水，但想要在斗茶中获胜，茶要新，水要活。 刘言平日也饮茶，对此也略知一二，“烹茶最好用无根水，像雨水、露水什么的。” “是不是还得取梅花瓣上的雪水？刘兄，咱们能不能实际点，这会儿到哪儿找无根水？”章小林又不是孙悟空，可拘不来四海龙王打喷嚏。 “怨我怨我，容我再想想，咱们城里各大茶坊多半取用井水。” 刘大娘摇摇头，“如果用井水，岂不是大家都一样，这样显不出好来。” “不急，还有小半部份取的是人少偏僻处的江心水。”刘言赶紧补充。 若是能在三更夜明之时，两人泛舟至江心取水，孤男寡女共处一舟，想想也很不错呢。 刘言的设想很美，但章小林打断了他的美好幻想，“我常听人说，烹茶用山泉水最好，附近没有吗？” “这里还真没有！”常来此时走了过来，“不过，你们村后山估计有。” 这可是真是灯下黑，章小林想来想去，就没想到章田村后山，想来深山里不仅有山泉水，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能取到矿泉水。 对，山泉水和矿泉水，这两者差别大了，泡茶用的水以矿泉水为佳。 “那今天我们早点回去，找些人到深山里转一圈。” “章东家说得对，不过还是要另做准备，不如于月明江清之时，泛舟江心。”刘言不死心地继续说道。 常来搂着他的肩膀，“好啊，不如我陪刘兄赏月取水。” “啊，这……这个不太好吧。” “别客气，咱们两兄弟谁跟谁，就这么说定了。”常来就当没看见刘言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做了安排。 随后几人一起埋头苦干，先把后院收拾出来，大楚重文轻武，反映到家居装修中也透出文人的风雅。 这间店铺的原东家没少心思，店铺里都铺着木地板，为了防火，还在木板上刻了藻井和水草的花纹。 从唯心角度上来说，可以起到防火的作用。 章小林看看有些地方老旧，还得买漆料、熟石灰、软石炭，重新涂装一番。 漆料是用来给地板补漆，防虫驻的；而石灰和软石炭，以1：1的比例混和就是普通人家用的青石灰，用来刷墙。 至于红、黄石灰那是高门大户专用，他们这些普通低层百姓若用，便算逾制。 “这色耐脏是耐脏，但会不会太过沉闷？”章小林的审美观念和本地土族有不小的代沟，实在欣赏不来这色调，全涂大白多好，干净又爽利。 刘大娘擦擦额头上的沁出的汗水，退后几步看了看，“是闷些，但配上字画和插画就灵动多了。” 刘言就跟应声虫似的，“没错，还得买些名家字画装点。” 一提到名家，章小林就感觉心脏抽痛，“又要花钱？”她想想点心铺子，还有龙大当家的腌菜铺子，好像都没这般费事。 茶坊还没开起来，买茶具不算，还得重新打制家具，钱花得哗哗的，想想又要买字画，又是一笔大开销。 常来摸着下巴劝道：“这钱必须花啊，茶坊里没有名家墨宝，打不出名气。” 代沟啊代沟，这要是搁现代，也就费个打印的费用，想要什么名画都成，但在大楚开个茶坊，还得用名家真品，否则就跟不上潮流，吸引不了茶客。 章小林入乡随俗，也只能随大流，“汾城可有大家？” 要说信息灵通还得是常来，“西洲书院的山长不错，他的字笔力苍劲，颇有气象。” 说起来也巧，章小林还见过山长，正是因为他的引荐，她才找到谢清给村里的孩子们开蒙。 “常兄，你可知山长的润资几何呀？” “先别管润资了，山长轻易不给人题字，还是到寺庙附近转转，若是遇上庙会指不定还能捡捡漏，只是小心打眼，要是遇上赝品就不妙了。” 刘大娘叹道：“倘若在京城倒也方便，有专门陈设书画的一等手作人，不但负责挂画，还能插花呢。” 汾城确实不如京城门路多，不过常来的话倒给章小林提供了思路，在这么多行当里，哪行的眼睛最利？当然是当铺。 与其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不如去当铺，那些死当的贵重物品，大部分都会出售给古玩店。 若是赶在售卖前淘宝，幸许能以最优惠的价格拿下来，“我们去当铺看看。” …… “贾师傅，今天又是你坐柜啊？”章小林才迈进门，便看到老熟人。 “章东家说笑了，干咱们这行的，五六年都出不得门，” 贾师傅看着进门的众人，小声问道：“可是又来典当？章东家若不是急着用钱的话，可以去梁家珠子铺瞧瞧，他们常年收珠宝。” 可惜章小林的珠宝来路不正，而且一次性出手大量珠宝，肯定会惹人非议，还是出给当铺好些，至少他们胃口大，又能省却许多麻烦。 “多谢提醒，不过今天我不典卖，相反我来是买东西的。” 第151章 挂画 贾师傅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大咧咧上门的客人，虽然当铺死当的物品，肯定是要转卖出去获利的，但这流程不对。 当铺仓库里，过期没来赎当和死当的物品中，衣服占了大头，可这些衣服他们不会单卖给客人，而是统一转卖至各估衣铺子。 再由估衣铺子经翻新打理后，加价卖给买不起新衣服的穷人，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珠宝等贵重首饰亦是如此，每隔一段时间，当铺伙计便会根据物品所挂的望牌，也就是典当日期，处理存货，再由当铺统一卖给古玩店或是首饰铺子。 如果有好货的话，就集中起来，送到京城搞拍卖，争取利益最大化。 “章东家需要买些什么？我这里可没有新货。” “不要新的，要越旧的越好。”章小林扒着柜台问道：“你这里可有一些好字画？我赎当一些装点门面用。” 贾师傅面有难色，不是库里没有字画，事实上当铺里古玩字画还不少，都是些富贵子弟败了家业，不得已拿出来典当的好物件。 问题是那些字画不好估价，他一个坐柜师傅不能随意做主，万一贱卖，损失就大了，“这样吧，我请大朝奉过来与你们详谈。” 旁边的小伙计乖觉地往后堂而去，不多时，唐大朝奉穿着一身皂衣下来，身后跟着的小伙计，手里还捧着一些卷轴。 “听说章东家要挂画，我开了库房，取些自觉不错的画儿，与君共赏之。” 章小林哪懂古典字画，而其他人不是前皇妃，便是富家子弟，艺术鉴赏水平都比她强。 她索性便招呼着众人一块儿看，从刘言等人的惊呼声中听得出，唐大朝奉的眼力不错，这些应该都是名家真迹。 章小林探头看了几张，发现都是些山水画，笔法细腻，侧重写实，“咋都是山啊水的，有没有比较有意思的画？” 唐大朝奉有些不明白，如今山水画大热，有些人家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会咬牙买几张画挂在堂屋，通常画下还摆张小案，配些插花，贫穷中透着一丝精致。 “章东家想要什么样式的画，花鸟还是仕女？”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道：“就是要不走寻常路的那种，这些画都太雅了，看得我自惭形秽。” “哈哈~”唐大朝奉捧腹大笑，“章东家说笑了，要说不寻常的画，我这倒真有几幅，也算名家手笔，且稍候。” 章小林看着刘言等人凑作一团，品鉴这幅好，那幅也不错，竟是爱不释手，想着全部拿下，果真都是文化人，品味都挺高雅。 正当章小林默默掂量钱袋子够不够份量之时，唐朝奉抱着一些画轴走来，“这些画作也算不错，但到底不如那几幅，章东家看看可有中意的？” 章小林就算不懂画，大抵也可从画轴的材质来判断画作的价格，像用玉、象牙、紫檀木之类，不用说也知价格美丽，肯定不是她的菜。 至于用牛角、竹子作轴头，看着就贴近生活，平易近人，章小林一一拉开看了看，这次倒不全是山水风景画，大多以风俗画为主，记录着市井百姓的生活，倒也有些意趣。 待她拉开竹制轴头的画，不禁笑出了声，只见翠竹林中画着几只两头乌的胖猪，圆头圆脑，看着憨态可掬，不似其他画作都以蝴蝶、鸟等入画。 “嘿嘿，二师兄不错，我要这幅。” 唐大朝奉还记得这画，向她说了来历，此画原是城中富商所有，后来被不成器的儿子气得归西，这画很快就连着房契都被押进当铺。 “看落款也是大家所作，只是这画的意境太差，观之无味，弃之可惜。”唐大朝奉不禁有些遗憾，画都是要挂起来给人鉴赏用的，讲究美感，偏这幅画的主题全是猪。 主要是猪的生活习性不讨喜，总在泥水秽物中打滚，再加上公猪没有阉割，肉质腥臊，达官贵人不屑于吃猪肉，猪的名声地位远不及鸡羊。 不过章小林来自现代，倒不嫌弃，只觉得一股可爱风扑面而来。 最后众人经再三比评，选定了几幅中意的画，至于章小林的心头好，谁都看不上眼，唐大朝奉很大方地挥手，“当添头，送你了！” “切，猪多可爱啊，你们不懂得欣赏。” 待付过银子，眼看着又是饭点，众人仍齐聚丰登楼，喜得胖掌柜直搓手，不愧是优质客户，若是能再多存些银子，就算让利二分，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嘛。 席间，章小林从袖里掏出几张纸，“常兄，咱们一窟鬼的图样有了吗？我昨晚也画了些，看看可行？” 因为要把图案刻到铜版上，故而线条不能太复杂，章小林以简笔画形式画了可爱小鬼模样，圆乎乎的脑袋配着尖牙利爪，有别于庙宇里的小鬼形象。 “我觉着不错，本来铜版就不大，如此雕工们也能省点力。” 章小林算了算，她今明两天得解决茶坊水源问题，还要制些防身的武器，便要出发去往台城。 “时间就是金钱，快些吃完饭，我们赶紧回村找水。” 刘言安慰旁边的刘大娘道：“放心，若实在找不到泉水，用江心水也是好的。” 江心水因流动性强，含氧量高，用于冲泡，别具韵味，自古以来深受文人雅士的青睐。 当天下午，童新留在茶坊照应着，刘大娘和章小林骑驴回村，里正叔听说他们开茶坊需要用水，便找来几名猎户问情况。 “叔，上次我打猎，倒是看到一座山洞，感觉还挺深的，没敢进去，里面应该有水。” “可靠吗？” 猎户拍了拍胸脯，“山壁潮湿得很，里面肯定有水。” 章小林大喜过望，果真瞌睡来了便有枕头，“远不远？要不现在就出发，赶在天黑前能不能回来？” 章里正看了看日头，“山高林密，就算现在赶过去，恐怕晚上也回不来，还是明天一早出发，拿上绳索和木桶，也方便挑水回来。” 刘大娘忙施礼致谢，章里正哪敢受她的礼，侧身躲过，遂自去通知村中壮小伙不提。 随后刘大娘又回房温习点茶技艺，就算有好茶、好水也不是高枕无忧，想要在斗茶比拼中求胜，最关键点还是人。 待小皇帝散学回来，闷闷不乐道：“以后娘亲去了汾城，能不能也带上沣儿？” “怎么了？中午不是有杏姨在吗？” 小皇帝不满地撅嘴，“我不管，反正要跟着娘亲。” 宫人们虽然待他不错，但总是不让他碰这碰那，生怕有啥闪失，担不起责任，相对来说，还是跟在亲娘身边自在些。 刘大娘的母爱顿时如黄河之水泛滥，搂着小皇帝一顿狂亲，“行，等以后在汾城站稳脚跟，娘亲送你去西洲书院上学。” “好吧！”小皇帝算是明白了，这一辈子到哪都摆脱不了书本，不过能跟在娘亲身边，去书院他也认了。 而另一边，章小林正喜滋滋拿着淘来的画，在堂屋各处比了比，感觉哪哪都不搭配。 老道长刚抬腿进屋，便见她站在椅上，正奋力地把画往屋壁上挂，“乖徒儿，最近有长进啊，让贫道看看是哪位名家所作。” 大楚品茗成风，约三五好友去茶坊赏画、鉴画，是市井百姓艺术生活的一部份，上行下效之下，有些闲钱的平民也会收藏字画，以展示个人品味、爱好。 老道长出自道门，很早便接触道释画，鉴赏能力很不错。 章小林把画提在身前，显摆道：“师父，你看这几只肥头大耳朵，可爱吧。” 老道长摸着白胡子，皱眉不已，“嘶~无字、无诗又无印，整体全是实，一没留白，二无意境，是不是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有这么糟?此画虽不是捡的，但唐朝奉也没收她钱，章小林拿着画横看竖看，嘟囔道：“不至于这么差劲吧，我看这些猪画得挺好，难道画师是在借猪讽人？” 可没道理啊，能做到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定然脑子活络，不会看不出来，还巴巴地收藏起来。 章小林正寻思着，便听到一声大喝，“小心……” 吓得她脚下哆嗦，身子一歪，跌个屁股墩儿，“嘶~爹，小心什么？” “哦~现在没事了，”章七斤扶她起来，看到一旁的画，歪头看了一眼，“竹中有猪，什么意思？” 只听说过花开富贵、年年有余的，竹中有猪是什么典故？ 电光火石间，章小林也不顾得尾巴骨痛，突然明白何为父爱如山？当然指的不是他这个一惊一乍的父亲，而是那位富商。 “我明白了。”章小林把画重新卷好，仔细检查轴头，果真有粘接痕迹，“不是竹中有猪，而是竹中有珠。” 一字之差，这画作的价值便有天壤之别。 怪不得富商要珍而重之地收藏此画，秘密全在画轴中，若是内部中空，确是藏匿宝物的好地方，而且谁家没有几幅画，挂在墙上，根本就不打眼。 “师父啊，你总说我是灾星，我倒觉得自己是福星。”说罢，章小林立刻跑到厨房开火烧水。 大楚木工大多都用鱼鳔胶辅助固定，遇热水可拆卸，不会破坏本身结构，比之现代的白乳胶好些。 待她提壶进来，便见老道长拿着画轴在耳边使劲摇，“没声，估计就算有珠也早被取走。” “有没有也得打开看看，万一有呢？爹，拿盆来。” 章七斤端来木盆，章小林将热水慢慢淋在轴头上，“爹，拿块巾子来，这玩意得趁热打开。” 趁着高温，胶的粘性下降，她用布巾裹着手，拧开轴头。 “徒儿，有没有？” 章小林借着光线，凑近看却什么也没看到，“看不清，爹，你取双筷子来！” 章七斤闻言腹诽不已，”爹~拿这个，爹~拿那个，就知道使唤我。”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当爹当到这份上，好像有点掉价。 章小林用筷子鼓捣了几下，果真发现里面有东西，慢慢往外扒拉，发现竟然是棉花。 “是木绵，里面肯定有珠子。”老道长有点激动。 章小林也很激动，手上动作不停，“淡定，咱们又不缺钱使。” “怎么不缺？玄妙观哪哪都漏风，还等着铺瓦装门窗呢。” 章小林叹气，小农经济就是这点不好，虽说吃穿可以从地里产出，但稍稍想干点大工程就缺钱。 她想起之前铁匠所说，倘若朝廷真的发行铁钱，必然会催生钱引，钱不值钱是可以预见的，还是早点把道观修好才是正经。 “知道啦！”章小林才说完，一大颗圆溜溜淡黄色珠子滚落在桌上，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她忙一把捞起。 东珠，又见东珠，这种产于大楚东北的淡水珍珠，自古都是皇室珍宝，而郭员外正是有了她的东珠，才在京城买房落脚，可见其价值。 章小林拿起细看，不禁大为可惜，“肯定是放太久，有些氧化发黄。”东珠虽好，可保养不当，便会缩短使用寿命。 章七斤也算见过世面，“要不放进水里刷刷，兴许就白了。” “那不成，每种珠宝的保养方法都不一样，玉石还能水洗，东珠就不行，估计封在画轴太久，得拿出来吹吹风，还得找块羊皮擦擦。” 珠宝如女人，都要好好保养，否则人老珠黄，徒添悲伤。 老道长早已等急，催促道：“快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这画上可有不少猪呢。” 最终，三人眼冒精光地盯着满满一碗东珠。 “闺女啊，咱家是不是发财了？” “嗯嗯，发了，这辈子终于可以混吃等死，以后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是。” “乖徒儿，咱们的道观还没铺瓦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回头让工匠仿着玄都观，也铺绿琉璃瓦、刷红墙，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有东珠撑腰，章小林现在腰杆子硬多了，以后出门购物都不用问价，东西只挑贵的，不选对的。 必须让大伙见识土豪的潇洒和豪气。 章七斤傻笑过后，反应过来，“可东珠得卖出去才有钱啊，你准备卖给谁？一般人家可买不起。” 章小林抿嘴想了想，东珠太过贵重，这次不能再傻乎乎地典当，最好想办法送到京城销脏，“这事不急，等我从台城回来再说。” “啥，又要走？”章七斤急了，“我可是找了媒婆来家里相看呢。” 章小林把碗端走，开心道：“媒婆上门也好，爹这么大把年纪，也该享受生命第二春，放心，我从思想上绝对支持。” 章七斤呆立半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转头看向老道长，“俺闺女啥意思，这是同意啦?”难道第二春的意思是让他早早抱孙子？ 老道长把画拿起，边看边加快速度往外走，“哎呀~这幅画粗看虚实全无，但细观之下，便觉些许童趣，好画啊，我得带回去品鉴一番……” “欸~别走，啥意思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山泉 章七斤立在原地挠头，不过既然闺女支持，那就不急于一时，先让媒婆打听着，等她从台城回来，若有合眼缘的，便立时结亲。 章七斤想想不久后，便能抱上外孙，享受天伦之乐，不禁美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而另一边，刘言和常来两人则提着空桶出城，去沪江边准备租条渔船，往江心处取水。 几位艄公听罢他们的要求，一个个摆手拒绝，“那可不成，江心水流湍急，咱们船小经不起风浪。” “客官何不从水夫处买水，一担水也不贵。” 买水对生活在汾城的百姓来说，是常规操作，毕竟也不是家家都有水井，虽说官修水井也能取水，但却不是免费的，还需交纳一笔水课钱。 于是各大城池便有了以贩水为业的水夫，水不值钱，水夫们也就赚个力气钱，属于低收入劳动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常来见他们推拒，便掏出银钱，“因后日斗茶，需得用江心水，不知哪位丈人艺高人胆大，愿送我们过去，小可必有重谢。” 众艄公虽然不能像城中富户那样以品茗为乐，但也知斗茶可是大事，茶叶、用水都有讲究，不是普通水能代替的。 几人商量片刻，推举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此事，还得由苏老丈出马稳妥些。” 苏老丈祖辈都依靠着沪江讨生活，一代代传下来，再加上多年摇橹的心得，经验丰富，哪处水急，哪处有漩涡，心里明镜似的，“那老朽就接了吧。” 刘言两人赶紧行叉手礼致谢，“有劳！” 苏老丈也不多话，跳上自家小船，解了缆绳，招手道：“上船吧。” 两人提着木桶摇摇晃晃地上船，小心依着舱壁坐好，苏老丈摇着橹便往江心驶去。 “常兄，若明天我还是忘事，你能不能直言相告？” 常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之前没说过吗？你偏说我鬼上身，还要找道士念几遍金刚经压邪。” 刘言愕然，“金刚经不是和尚念的吗？” “谁知道你脑子咋想的？要我说，刘兄还是像今早那般全记下来，别人信不过，自己的笔迹总不会错吧。” “常兄说得有理，那我写下来放到店里，你明天可要千万记得交给我呀！” 常来似是想到什么，点点头答应下来。 江心处的水流果然很急，饶是老艄公经验丰富，船还是打着旋儿。 世上活路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苏老丈常年摇橹练出来的麒麟臂，在关键时刻很靠谱，他用蛮力加上巧劲，将船堪堪稳住。 “快取水，马上要被甩出去了。” 常来和刘言各提着木桶放入江中，一沉一提，桶就满了，“好了，走吧！” 苏老丈掌舵，船只猛然转弯，刘言担心桶里的水洒出来，忙伸手扶住，不期自己的额头撞到船壁，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刘兄，你没事吧，这已经够傻的，可别再碰坏脑袋！”常来伸手扶他起来。 “常兄，我们为什么在这？”刘言捂着头左右看看，惊问道。 常来看他惊恐不已的模样，小心反问，“你猜？” 刘言眨巴眨巴眼，看着船尾奋力摇橹的艄公，凑近小声道，“咱们这是被水匪打劫了吧？” 好嘛，又来了，常来顿时明白对于刘言来说，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的事，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谁打劫谁还不一定呢？你不过是喝醉了。” “喝啥了？咋会醉呢？” “茶!” 刘言揉着红肿的脑门，“常兄真会打趣，茶能解酒，怎么可能喝醉呢？” 两人互相看傻子似地相对无言。 不多时船只靠岸，常来付过船资后，雇了牛车将水送到故事汇后，便取来笔墨，“刘兄莫忙走，先把今天游玩沪江一事细细写下。” “为何写这个？”刘言虽觉奇怪，但还是依言铺开纸张。 “哦，最近缺稿子呢。” 刘言虽然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去沪江游玩，但身为故事汇的股东之一，胡编乱造的本事还是有的，当下便洋洋洒洒写下情节曲折离奇的沪江脱险记。 “常兄，看看我写得怎么样？精不精彩，刺不刺激？” 常来看都没看， “你觉得好就成。”反正唯一读者就是他自己，也不怕写得太烂，被人扔臭鸡蛋。 翌日，刘言睁眼醒来，便看到床边三双眼睛瞪着他，吓得他汗毛倒竖。 片刻后，他方才回神，眼前三人是爹娘并侍女，刘言捂着狂跳的心脏，心有余悸道：“吓煞我了，娘啊，儿子自会过去问安，哪里劳烦爹娘亲至？” “儿呀，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娘，我好着呢，待会儿我还要和常兄商量雕版一事呢。”刘言怎么感觉爹娘的表情有些奇怪。 “无事，早去早回，别像昨日似的晚归。”刘老爷失望极了，昨日听侍女所说，还以为他失魂症好了，没想到还是天天念叨着雕版，真想把那些雕版全给烧了。 刘言还道是回来太晚，让爹娘挂心，可仔细回想一番，便委屈申辩：“可我昨日回来得挺早啊。“ “官人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刘老爷无奈，临走之前再三叮嘱，“你天天在外行走，不要随意沾花惹草，等过段时间，便请媒婆上门，给你找个贤惠媳妇。” “不要啊，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我还不想娶妻。”刘言急得拽着他爹的袖子哀嚎。 他还有许多抱负没有实现呢，怎么可能找个娇滴滴的娘束着自己，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嘛。 刘老爷费力挣脱，安慰道：“先成家后立业也是一样，放心，爹给你找的媳妇，肯定比自己送上门来的靠谱，你就安心等着吧。” 刘言愣愣地看着自家爹娘远去，回头问侍女，“啥意思啊？”还有白白送上门的媳妇？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奴家也不清楚呢。”侍女恭敬道，“少爷还是快点更衣洗漱吧，天都大亮了。” 与此同时，章田村围屋的场院内，章里正召集了一些壮小伙，准备出发寻找水源。 “小林子，你背这么大筐干什么？”章真勇好奇扒拉地着筐沿，想看看里面装了啥。 章小林索性把背筐放在地上，让众人看个够，“不是要去山洞吗？那么危险的地方，当然要做好充分准备。” 旁边的村民都笑了，晃了晃手里的火把、柴刀和绳索，“有了这些，再深的洞都不怕。” 火把用于照明，而绳索可以攀援而登，柴刀可以在草丛中开路，都是野外探险的必备用品，但仅仅依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山洞里危机四伏，毒虫不少，我找孙大夫要了些驱虫药粉，给大伙做成香囊带上，还有这些布条，都是给大伙做绑腿和包头用的，另外有灯油、、硫黄、外伤药……” 章里正大赞，“考虑得还蛮周全。” 章小林指着自己打好的绑腿，“咱们道门中人经常云游四方，少不得它，一来可以防毒虫叮咬，二来保护腿脚，至于包头布，也是怕撞到山石。” “挺好的！”章里正对大伙道：“那大伙都缠上吧。” 此时刘大娘和杏儿挎着竹篮走来，“叔，这是蒸饼，给大伙在路上当干粮吧。” 章里正再三推辞不过，还是收下这份礼。 村民进山的目的，也是为给茶坊找水源，刘大娘对此非常感激，送点干粮并不算什么，她转身问章小林，“当真不要我上山吗？其实我也会点拳脚功夫。” “嗐~不用，又不是上山打老虎，哪里需要这么多人，你就在村里等好消息吧。” 不多时，大伙便收拾好随身物品，在猎户们的带领下，往后山走去。 相比别人轻车简从，章小林随身物品有点多，一边腰上拴着喝水的大葫芦，另一边系着清景剑，背上还有一个大竹筐，走得时间长了，不免就有些累赘。 在山里走路，最适宜穿劲装，否则树枝刮扯，寸步难行，好在前面有猎户拿着柴刀开路，走在后面的人才稍显轻快些。 猎户指着前方，“到了，就是那里，上回就是在此处避雨。” 很隐秘的山洞，山洞外面长着不少叶片锋利的茅草，还有一些藤蔓挂在洞口，当真是隐秘之所，一般人还真难以发现。 章小林见众人举刀便要踏进去，忙道：“大伙等等，我这里有好多硫黄粉，先撒点驱蛇。” 此时天气较热，而洞中潮湿阴冷，正适合蛇类生存，需得小心提防。 “小林子不愧见多识广，准备得挺全乎。”众人纷纷笑赞。 章小林从背筐中掏出纸包，“这是我积存下来的存货，正好合用。” 因为马上要出发去台城，缺乏安全感的章小林，为此没少捣腾黑火药，家里有不少硫黄、硝石等存货，只待铁匠铺做好铸铁罐，便可开始制作手雷，当然对外的说法是掌心雷。 刺激的硫黄味传来，让人倍觉安心，等估摸着蛇虫跑远之后，大伙便砍瓜切菜般地清理洞口。 随后大家点起火把，躬着身子鱼贯而入，初时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随着往里越走越深，空间也越来越大。 章小林举着火往四周照了照，发现这是经喀斯特作用形成的溶洞，除了说明这里有地下水外，还说明这里富含硝土。 硝土是溶洞的天然沉积物，除了可以肥地，最重要的作用便是制作火硝，也是火药的主要原料。 当然火硝哪里都有，最常见的便是盐碱地和厕所墙根处，但量不大，熬硝不方便，可在山洞就没有这种困扰，此处硝土极多，可以大量生产。 章小林压下心中的激动，跟着众人继续往前，随着越来越深入，回头只看见拳头大一点亮光。 “额滴娘咧，黑洞洞的怪吓人。” “别怕啊，继续往前，我好像都听到水声了。” 在幽暗环境下，有村民出现类似窒息，喘不上气的感觉，就像患上了幽闭恐惧症，再加上鼻间传来的青苔味、土腥味，更觉黑暗的地底，像是一张无形的大嘴，欲要吞噬众人。 “啊！”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章里正吓了一跳，连声追问，“怎么了，看见啥啦 ？” “爹，这里有好多蜈蚣。”说话声似带着颤音。 带路的猎户忙出声安慰，“没事，不是蜈蚣，不过是千足虫罢了，不妨事。” 章小林把火把往地上一照，果见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千足虫，学名又叫马陆，除了腿特别多，长得跟蜈蚣有些相似。 马陆虽说不咬人，但它本身有毒，且味道难闻，连鸟儿都不爱吃，几乎没有天敌，再加上它们群居的习性，密密麻麻的聚在一起，视觉冲击效果挺强。 “别磨蹭了，往前走，火把烧不了多长时间。” 章里正临出发前，备了好些火把，但这玩意燃烧得太快，每隔一会儿就要换上一根，若是再耽搁下去，很有可能摸黑返程，而山洞中非常容易迷路。 众人循着水声，很快找到一处地下河，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清澈的水中有一些小鱼受惊后往暗处游窜。 “是洞鲶，味道不错。” “别管鱼了，这水行不行？” 章小林看着清澈的暗河，不禁大为可惜，实际上当她发现此处是溶洞后，便知这里的水质太硬，水中钙镁离子太多，喝完怕是要闹肚子。 而且用这种水烹茶，不管是茶色、还是口感，都会受到不利影响，无法售卖。 章小林摇头，“这水不能喝，恐怕还得另找水源。” 章真勇举着火把，往上指了指，“我也觉得不能喝，刚才还有一只蝙蝠飞过去呢。” 虽然蝙蝠的粪便又叫夜明砂，是味不错的中药，同时也是上好的农家肥，但这里的地下暗河显然已经受到污染，还不如村里打的深井干净。 ”哎，白走了这么久，竟然无功而返。“ “没事，我倒觉得这里鱼不错，以后抓不到猎物，可以在这里钓鱼，也是一大乐事。” 章小林见大家有些丧气，便告诉人们一个好消自习，“这里虽没有山泉水，但却有硝土，咱们可以在这里熬硝，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天天为银子发愁的章里正，闻言眼睛一亮，“那做出来的硝能卖出去吗？” 这倒是一个问题，土法熬出来的硝，除了做黑火药，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但章小林又不会把黑火药的最佳配比公之于众，那硝就只能卖到中药铺，治治肠胃。 “叔，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你还记得我之前做的掌心雷吗？” 章里正怎么会不知呢，若不是那玩意，他们哪里能从北国士兵手心里逃出来。 “明白了，回头便安排人熬硝，只是咱们没做过啊，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章小林摆摆手，“熬硝简单，只要知道一些小窃门就成，道门子弟都会！” 有了章小林保证，章里正自然没有什么顾虑，只是水源问题没有解决，今天的任务没完成。 ”小林子，你可知哪里有山泉水？”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泉2 章小林又不是土着，哪里知道何处有山泉，不过好山泉和岩层有一定关系。 此处溶洞是由石灰岩组成，其地下河水质太硬，而好泉水一般出自花岗岩、火山岩、玄武岩等硬度较大岩层中。 而地下水在上述岩层中经长时间的溶滤作用，最终才形成优质矿泉水。 章小林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光秃秃、硬度比较大的山？” 猎户常在附近打猎，当真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在咱村子旁边有一座不大的山，颜色偏红，光秃秃的，只山中裂缝中有一棵大树。” 章里正担心火把用完，大家无法返回，便当即立断道：“那快离开这儿，回村的时候往那里绕一下。” 众人举着火把继续前进，但是溶洞由地下暗河冲刷而成的洞口特别多，加上光线不好，影影绰绰地看不清路，极易迷失方向。 一群人在猎户的带领下，不知不觉中，竟走向另外一个洞口，离出口是越来越远。 黑暗中，火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可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阳光，众人心下压抑，不禁暗自揣测，莫不是迷路了，这可咋整？ “停下，大伙别走了，我记得来时可没这些池子。”章里正一发话，大伙都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走错了，大家的怀疑没有错。 发现问题不可怕，只要能及时解决就成。 领头的猎户大叔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肯定是刚才那个路口拐错弯了，咱们还得原路回去。” “回吧，火把也不多了，大家省着点用。”章里正发话后，章小林便放下筐，取出准备好的红线，在附近的钟乳石上打结做好标识。 这个时候抱怨除了让队伍不团结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大伙唯有小心地跟着猎户继续走。 “不好 ！”随着猎户的一声惊呼，火把掉在地上，原本还很明亮的火光，顿时变得微弱，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幸好章小林此行准备得很充足，她从背筐掏出几个油罐，拆了包头布，撕下一条，解开罐口密封的油布，将布条搓成灯芯，重新续上火。 油灯虽然没有火把那么明亮，但也能勉强照得清脚下。 章小林把罐子分给猎户和章里正，“灯油挺多，足够我们用了。”当然前提是别摔破罐子。 而包头布的作用也正式体现出来，它不但可以起防护作用，保护头部免遭落石袭击，还能在紧急情况下当灯芯使用。 “幸好你准备得周全，要不黑灯瞎火的，大家都得折在这里。”章里正说完，生怕有人掉队，主动来到队尾，权当压阵，以免有人掉队。 章小林困要在后面拴绳做标识，便劝他，“叔，你走中间，我到后面去。” 里正也没多推辞，依言走到队伍中间，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后面的灯光在不在，黑暗中只要看得见那一点灯光，便觉放心。 猎户们来到记忆中的路口，看看左右相似的溶洞，又不知该选哪一个，索性找个看着还顺眼的洞，钻了进去。 洞穴本是由地下河水冲刷而成，互相连通，大伙走着走着，章小林便觉不对，往边上照了照，果然看到石上拴着的红绳。 “走错了，我们在这里绕圈呢。”她忙出声提醒。 黑暗中传来的村民窃窃私语，“难道是遇着鬼打墙啦？” 传说中坟地等阴气重的地方特别容易出现鬼打墙，而洞穴常年黑暗，阴气森森，绝对是鬼怪最喜欢待的地方。 “嘘~别瞎想，肯定是咱们走错了。” 拥有丰富野外经验的猎户们也麻爪了，显然这一次又走错，接二连三的受挫，让大家失去信心，“那接下来往哪儿走？” 此言一出，小伙子们吓倒了，“叔，以前进深山老林打猎都没事，咋会在这迷路呢？” “山和洞不一样啊，山高林密好歹能看到星星走回来，洞里什么都没有啊。”没有的任何参照物，怎么判断方向？ 猎户大叔有点后悔，不该这么大意的，以后一定标好方向再钻洞。 哎~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 章小林走到路口中间，这么多洞口，他们当然可以一个个试错，最终能找出正确的路，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样试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里正叔招呼道：“大伙都坐下歇会儿，吃点饼子再想办法。” 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这么多村民怎么也能凑出一对卧龙凤雏来。 而且越是遇到危险情况，越要冷静，大家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方能逢凶化吉。 众人聚坐一起休整，好在有刘大娘送来的干粮，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体力问题。 章小林拿出师门祖传的大葫芦喝水，心里却想着如何才能走出山洞。 摩擦绣花针，做简易指南针就不用想了，这里是大山，本身就有磁场干扰，所指的方向根本不准。 而且地处山洞，利用青苔等植物判断方向，也不具备操作性。 村民边啃着饼子边议论，“洞口在哪呢？” “我母鸡呀！” “要不，咱们再试试别的路，总归是能找到出口的。” 方法是笨了点，管用就成，虽然浪费体力，可总比坐以待毙强些。 众人说话之时，扰动了空气，油灯的火苗也随之轻轻摆动。 章小林看到这一幕，立刻有了主意，“里正叔，洞穴既然相通，洞口吹进来的风，必然会影响火苗，咱们可以根据风来的方向，找到出口。” 猎户眼睛一亮，“对，这是好办法，地底下本没有风，如果有的话，说明一定和外界相通。\\\" 有了新思路，大伙也顾不得继续休息，耽搁这么久，估计家人都等急了。 猎户把火苗挑高，带着大伙在钻过两处山洞之后，果见火苗被吹动，顺着风来的方向，兜兜转转中，终于看见黑暗中出现一点让人欣喜的亮光。 \\\"额滴娘，终于看见日头喽。\\\" “洞鲶再好吃，我都不想来了，小命差点交代了。” “不怕，不是说以后还要来熬硝吗？到时候该来还得来。” 村民嘴上议论纷纷，脚下却没停，加快步子追赶着前方小小的亮点。 引用一位诗人的话，“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村民在黑暗的洞穴待了这么久，早受够黑暗沉闷的环境，此时哪里还忍得住，不禁急着往外赶，却不想洞中乱石嶙峋，有几人乐极生悲，不小心崴了脚。 要不说章小林有先见之明呢，她的背筐里还准备了连跌打外伤药都有。 “大伙别急哈，反正洞就在那儿，也跑不了，谁还需要上药，这可是孙大夫的独门秘药。” 猎户弱弱地举手，“小林子，我……还有我……” 领头羊受伤，其他人自然走不快，大伙互相搀扶着前行，眼看着明亮的洞口越来越大，阳光也越来越刺眼。 直到走出洞口，大家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感受到阳光带来温暖，所有人紧绷的心情方才松懈下来。 \\\"额滴娘，终于走出来啦，洞里又黑又冷，还是有太阳好。\\\" “哈哈，过几天烈阳高照，去地里锄草，晒脱皮的时候，你可就不这么说了。” 章里正忙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人，大惊失声，“大伙快互相看看，还有谁没出来？” 众人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纷纷迟疑道：“应该没有吧，都出来了，要不再数数？” 地下洞穴那么危险，真要把人落下，哪里还找得到。 章里正不放心地又数了一遍，然后愣愣地指向自己，“瞧我都老糊涂了，咋把自己给忘了呢？” 章小林打趣道：“叔，你这是姜太公封神---漏了自己哈！” 众人嘻笑着返程，领头的猎户大叔，有心将功折罪，忍着脚踝的肿胀，绕道往之前所说的小山走去。 要说这小山也挺奇怪，与附近常见石灰岩的山体不同，它颜色较艳，以章小林不专业的眼光来看，应当是花岗岩无疑。 想来这座山体，是被地质运动挤压抬升而起，别看露出地面的部分并不高，但地底之下必定是座巨无霸。 山体多裂缝，那是在冷凝结晶的过程中，体积发生了收缩，从而形成的原生节理。 小山的顶部较为平坦，自然界的雨雪霜露，通过山缝渗透至山体内部，滋养着山体中间唯一的大树。 有树就有水，章小林顺着裂缝往上爬，果见隐秘处有一掌心大小的小水洼，眼能看见，手却够不着。 虽说水洼不大，但可喜却是一眼活泉，溢出的泉水随着山壁往下漫流，最后渗入地里，白白浪费了好水，看着怪可惜的。 章里正仰头双手圈在嘴边喊道：“怎么样，有水吗？” “有是有，但是不多，得想个办法把水引出来。” 取水对于章田村村民来说，毫无技术难度，毕竟靠着沪江，村民的生活和农业用水都需依托于此河开展。 为了利用好沪江水，章田村的水利设备，如水车、过山龙等，都由村民们开动脑力自制，而且材料也简单，所用皆是草本植物---竹。 村民们听说要取水，便自觉往四下寻去，砍来几竿细竹，用竹签捅穿竹节，在山壁上用绳子挽成“田路结”搭好竹架，将中空的竹筒和小水洼相接，不多时，便有涓涓细流从竹筒而出。 章小林将大葫芦原本的水倒掉，接了一些泉水尝尝。 口感不酸不涩，入口冰凉甘甜，感觉比一般水好喝多了，但她手里也没有检测设备，对于水的品质，只能从主观上判断---没毒。 至于能不能用来烹茶？这有待刘大娘点茶验证过后才知道。 不过泉眼不冒泡，无水花，显然属于下降泉中的溢流泉，水量受季节变化明显。 如果给茶坊供水，一来水量不大，供应不足；二来冬天恐怕容易断流，无法长期供水。 看来茶坊的中、下等茶只能用江心水或井水冲泡，而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山泉水和上等茶才是最佳搭档，口感好不好另说，但价格一定是最贵的。 章真勇半蹲着张嘴接着竹筒里流下的水，他一把抹去嘴角的水渍，笑着招呼众人：“快来，好喝得紧。” 闻言，村民纷纷掏出自用的盛水用具，大部分都是葫芦、竹筒之类的天然植物制品。 但也有少部份用的是猪、羊等动物膀胱做成的水囊。 村民都很自觉地排队，等着水慢慢流下，章里正看着这么多人巴巴等着那点子水，太浪费人力。 “腿脚不好地留下看着，其它人跟我回村抬水桶来，刘大娘还等着用水呢。” 众人纷纷应和，将手里的葫芦、竹筒等物放在地上排队，章小林便和猎户大叔等人在泉眼旁留守，顺便帮着接水。 几人闲着也闲着，便摆起龙门阵，正说笑间，忽听远处山林隐隐传来一阵啸声。 章小林好歹也去过动物园，觉得声音颇有些耳熟，“叔，那是啥？” 猎户满不在乎道：“没听出来吗？是大虫啊。” 大虫不就是老虎嘛，前朝因避皇族名讳，虎改名为大虫，流传久了，人人都习惯如此称呼。 章小林吓得手里葫芦都掉了，不说她都差点忘记，古代野生动物泛滥，个个凶残， 其他人取笑道，“小林子胆子一向挺大，今天这是咋了？” “莫怕，咱有弓、有刀，老虎不敢来。”猎户骄傲地拍了拍手边的弓箭。 看着简陋之极的武器，章小林嘴角抽搐，“这能杀死老虎……不，大虫吗？” “当然……不能。”猎户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咱们弓箭社人多，完全可以拼着人多围杀之。” 对，大楚社团多，不仅有茶社、没命社，还有乡兵组织的弓箭社，平时务农，战时当排头兵。 可惜大楚重文轻武，要不然也是一股不小的民间力量。 “叔，等我从台城回来，高低给你整根枪玩玩。” 猎户大叔摆摆手，“不用，那玩意对阵杀敌还行，打猎却不中用。” 代沟啊代沟，“枪和枪是不一样的，我那枪像……像……”章小林想了想，“像会喷火的烧火棍。” “哈……啥玩意儿？” 第154章 比试 章小林自从发配到大楚后，只改良了黑火药，做些土制手雷玩玩，没敢对枪支下手。 不是她不懂枪支制作原理，主要是无缝枪管需要的技术太高，即便是现代，这也是一项高精尖科技。 而依照大楚目前的科技水平，章小林别想着做机关枪，能做出鸟铳，就算撞大运了。 可麻烦的是，即便只做最简单的鸟铳，枪管问题也是老大难，她得先找到一位手艺精湛的铁匠，而且对方还愿意尝试新事物，并肯花钱添置新工具。 章小林挠头想了想，除非拿银子开路，否则哪个铁匠会脑袋进水，自讨苦吃？ “此事也不急，山里既然有大虫，你们还是暂时别打猎了。”虽然弓箭的杀伤力不小，但用来对付老虎，实在太寒碜。 猎户大叔不以为意，“没事，我们也就白天出来打打野鸡罢了。” 老虎一般都是昼伏夜出，再加上它虽是百兽之王的身份，到底还是不敢轻易攻击人类，猎户们根本不担心虎患。 “还是小心点吧，咱们开荒了那么多地方，想必大虫也早有怀恨在心。” 章小林说完回头看了看不远的村子，好在村子是围屋，不用担心老虎闯进去。 猎户们笑笑也不接话，只是一瘸一拐地拿着水具接水。 章里正带人挑着几个空桶过来时，章小林等人已经喝了个水饱，“嘿嘿，这水有点甜，不喝浪费了。” 待到夕阳西下，几个水桶才终于接满，满载而归的众人喜滋滋地挑担回村。 有了好水，刘大娘便亲自上手点茶，请大伙品茶，这其中也包括龙大当家。 章小林不懂茶，只觉从刘大娘点茶手艺来看，动作行云流水，美是很美，可又碾又搅的，工序多得很，只为喝口茶，不免有些麻烦。 而且一口喝下去，嘴里全是茶叶沫，真不如冲泡散茶来得清爽。 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章小林许是喝惯了泡茶，对于点茶这种类似咖啡拉花的手艺不太感冒。 她举着茶盏问道：“龙大哥，这茶如何？用的还是你上回送的白茶呢。” “我觉得不错，泡沫白细，久而不散，入口甘甜，且这盏竹林水丹青，非常有意境，是上品好茶。” 看不出来龙大当家作为山贼头子，竟然也会品茶，果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龙大当家反问，“你不喜欢？” “还好吧，可能我今天喝太多水，现在还不渴。” 龙大当家无奈地笑笑，“不喜欢喝就算了，回头我送你些粗茶，煮茶叶蛋吃吧。” “嘶~茶叶蛋啊，好奢侈！” 刘大娘为尽快提高自己的点茶技术，认真征询各人意见，从而有针对性地改善不足之处。 村民大多也和章小林一般，品味都不咋地，喝茶纯粹是为了解渴，哪里品得出什么好坏优劣？ 倒是龙大当家给的建议挺中肯：比如茶叶碾多细，茶筅击拂多少下，点水时手腕怎么用力，才会冲泡纯白色泡沫的好茶汤。 听龙大当家讲得头头是道，看着很有两把刷子的样子，众村民端着茶杯，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好歹涨点见识。 “多谢大当家，不如明日同去朱骷髅茶坊一观。” 龙大当家见刘大娘诚心相邀，便也不客气，“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也蹭些茶水喝。” 喝茶刮油，肚子饿得快，幸而有龙大当家送来的牛肉，村民索性办了一场丰富的茶宴。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忙着下厨帮忙，章小林看到巧儿娘，想起还答应给龙大当家找厨娘，转头便去找她商议。 巧儿娘很干脆应下，“家常也会炒几个菜，再说离得近，啥也不耽误。”最最关键的是，还有一份丰厚工钱可拿。 章小林早料到她会答应，当厨娘在大楚可是女性不可多得的高薪行业，虽说巧儿娘和真正的职业厨娘没法相比，但也能蹭一波热度。 据说，大楚的职业厨娘都是从小培养，手艺精湛不说，还长得极为漂亮，穿戴尤如仕女一般，任谁一看，脑子里立马蹦出“秀色可餐”四字。 只不过职业厨娘有着极为严苛的行规，不会自降身价，非高门显贵聘请不起。 也正是由于她们的存在，同时提升了普通厨娘的待遇，以致于很多城里人开始流行重女轻男的风气。 家里但凡有女孩儿，都是早早送去当学徒，长得好看的，不是学厨就是唱曲，长得有些抱歉的，则送到绣坊，以后也算有一技傍身。 龙大当家见过巧儿娘后，便急着让她明日就上工，章小林讶然，“这么急？不是马上就去台城吗？” “等不得了，原本散在各处卖私盐兄弟们都回来了，天天挤在院子里搞烧烤，吃得我直上火。” 以前这些山贼在山寨，伙食费和打劫收入成正比，遇上大肥羊的话，还能吃点小烧烤。 若是运气不好，碰到点子硬的，打劫不成反被打劫，混到嚼野菜、树根也是常有的事。 如此歪打正着，山贼的饮食反而荤素搭配，很符合营养学的定义。 可自从贩私盐的生意越做越大，大伙的腰包也跟着鼓起来，正好龙大当家召大家回来，众兄弟难得相聚，天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很是热闹。 这不，才回来不过一两天，牛都摔死两头，惹得查验的沪江县小吏出声警告，“官府可明令私杀牛马，你们村一下摔死两头，骗鬼呢。” 小吏如此警告，自然是因为牛属于大牲畜，在以农业为主的大楚，严禁私宰耕牛。 若有病死、老死的牛，需报官府批准才能宰杀，中间还得加收一笔牛肉税。 龙大当家陪笑着说好话，允诺送他几块肉后，方才一脸沉痛道：“实不相瞒，确因两牛相斗，不慎滚落山崖所致。” “好吧，”小吏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而且最近中午天气正热，两牛相斗也属正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牛是摔死的。 有了官府的批准文书，龙大当家带着兄弟们烹羊宰牛且为乐，开启一天三顿小烧烤，外加夜宵的吃货模式。 不过牛肉吃多了容易上火，龙大当家想着来点清淡的蔬菜，或者炖点汤汤水水，换换口味。 可惜会做饭的王富贵还没回来，其他兄弟又只会放火，玩烧烤，现在他急缺一位厨娘。 章小林听完前因后果，方才明白为何请龙大当家来喝茶，他会表现得如此兴奋，敢情是来喝茶解腻的。 巧儿娘本是结伴逃荒来到章田村，并不害怕他们山贼的身份，利落地应道：“也好，明天我就上工。” 厨娘定下，章小林便和龙大当家商议去台城一事。 “小林子，你那个手雷多准备点，这次软的不行，咱们就来硬的。” “放心吧，原料都已经配好，明天我就去铁匠铺取货。” 第二天一早，龙大当家便赶着马车，把泉水装上，带着章小林和刘大娘往汾城而来。 与此同时，刘言也来到故事汇，常来见他来了，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是你前日写的游记，看完再说。” “常兄莫不是拿我打趣，我哪有写过什么游记？” 刘言说完，才发现常来竟然同时重复他说的话，不禁有些恼了，“常兄何故鹦鹉学舌？” “昨天你就是这么说的，”常来探身把纸取来，“先别问了，我还能重复好多呢，你看完就明白了。” 刘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写得也太夸张了，”他摇摇头，这哪是游记？分明胡写，随即他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你说这是我写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常来也不和他多废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叠纸，“再看看这个！” 这是刘言前几日与刘大娘相识所写，纸上有一名字被重重地圈出来，他皱眉问道：“刘大娘是何许人也？” 常来抓抓脑袋苦恼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不过今天汾城可有茶社盛会，咱们也去凑个热闹，顺便尝尝刘大娘的点茶手艺。” 说罢，他出门雇来一辆骡车，先把装着江心水的两个木桶放上去，拉着刘言上车，直往一窟鬼茶坊而去。 说来也是缘份，当常来赶到茶坊时，正遇见龙大当家吆喝着马车停步。 “两位，早啊！”章小林从车辕上跳下，给常来、刘言打过招呼后，便和龙大当家先把水桶卸下来。 正在大堂整理桌椅的童新听到动静，赶来开门，引着两人把水放到厨房。 此时大门处，刘言正定定地看着下车的刘大娘，对他而言，两人也算是第一次见面，但却又莫名的熟悉。 刘言面红耳赤的行揖礼，慌得刘大娘也忙回了万福礼。 “切，你们也算老相识了，何必如此客套。”常来用胳膊肘轻撞身边的刘言，将他往刘大娘方向一推，便也提着水桶走了进去。 刘大娘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一会儿去朱骷髅茶坊，你来吗？” “小娘子有请，敢不从命。” 章小林把水送到厨房后，又回转到大堂，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铺子，此时已经摆了几张桌椅，“怎么回事？木匠才量的尺寸，这么快就做好了？” 不过一天没来，全靠纯手工制作不可能这么快。 童新在一旁解释，“这些都是木匠铺里的存货，他们使人先送过来，剩下的还在赶工。” 章小林上手摸了摸桌椅，材料是硬木，结构仿的是建筑中的大木构梁架式样，造型素雅简单，没有任何雕花。 想来这种桌椅是目前世面上的流行款，她在丰登楼里就见过类似的。 龙大掌柜也是头回来茶坊，他四处打量着，听到两人对话，便对章小林说起缘由。 原来大楚开国之初，并没有垂足而坐的桌椅，是太祖皇帝嫌跪坐废腿，这才命工部仿着北国的式样，做了一批高桌大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祖皇帝的这番举动，立刻引领新时尚，多年下来，大楚百姓早已摈弃跪坐，俱是垂足高坐，渐渐地桌椅款式和尺寸趋向统一。 木工匠人索性提前做好零部件，要用的时候，直接将榫头和卯眼相连， 再辅以鱼鳔胶粘合，便可对外出售。 章小林挠头，“那还量什么尺寸？”以后干脆都做燕几得了，随意组合，想要多大拼多大。 龙大当家指着四墙道：“量是要量的，你那画下面不得配一张小案吗？” 章小林都差点忘了这茬，不得不说两个时代有着巨大的鸿沟，她总是不习惯，字画的待遇竟然如此之高。 小案完全就是为了保护画作而生，案上所陈设的东西也不能太俗，必得是香炉、琴砚之类，总而言之，要透出一股雅致。 而且木匠很有生意头脑，他把一部份桌椅送来时，竟然提供了一块空白匾额，只待找来名家题字后，便可雕刻。 匾额，横为匾，竖为额，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块，旁边商家都是统一的黑漆金字横匾，茶坊少不得也随大流，做成一样的。 童新拿出一摞小长方形木牌，“不仅有牌匾，还送了这些，正好可以写单子。”想 章小林拿着木牌把玩，想来这些是下脚料，也难为木工有如此巧思，又实用又好看，颇有巧思。 “把茶名写在小木牌上也行，不过咱们门口是不是还差点啥？” 刘大娘和刘言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闻言她接口道：“幌子咱们用青底白色的布做了。” 寓意为清白，倒也图个好彩头。 “那个也得要，咱们还得弄把大茶壶来，像草料店放一把草，伞店放伞一样，让人一看就明白是什么买卖。” 若是再配上可爱小鬼的商标，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啊，经营得好的话，指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号。 刘大娘觉得可行，便去厨房收拾好茶具，准备往朱骷髅茶坊进行茗战。 “这里可是一窟鬼茶坊？”门外一个粗嗓子喊起来。 刘大娘听到声音，便开门见礼，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在门口，这体格子看着让人心下发怵，好在有龙大当家坐镇，大家心里不慌， “正是，不知壮士有何吩咐？” 汉子擦了额头上的汗，“找你们铺子真麻烦，咋不挂上招牌，让我一通好找。” “对不住了，”刘大娘的服务态度很不错，连连道歉，“小店还没营业，牌匾还没得及做呢。” “算了，真麻烦，这是社长发的帖子，时辰也快到了，你们快随我去比试。” 第155章 比试2 朱骷髅茶坊作为此次茗战斗茶的东道主，早已给城内其他茶坊下了帖子。 今早陈押司陪着潘知府一行人来到朱骷髅茶坊，没见章小林等人，心下纳闷，暗自去问朱东家，“你可给一窟鬼茶坊下了帖子？” “啥茶坊？”朱东家略想了想，懊恼地拍拍额头，“可是你上回所说才入社的？怨我，这几日忙着布置场地，竟把她给忘了。” 朱东家招手叫来一位伙计，“拿着我名帖去……衙司，啥茶坊来着？” 陈押司无奈地再说了一遍，“一窟鬼茶坊，东家是位女子。” “这店名起得倒也有些趣味，”朱东家挥手对伙计道：“这便快去吧，老爷们都等着呢。” 汾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伙计拿着名帖到处打听，都没听说哪里有新开的茶坊，眼见着马上到斗茶的时辰，伙计还没找到地头，不禁急出一身白毛汗。 好在瓷器街的一位掌柜主动提供信息，“最近是有位女子订了不少茶盏，我还给送过货呢。” 意外得到好心人的帮助，伙计这才找对门头。 刘大娘本想着直接过去的，毕竟上回见陈衙司时，已经得到口头邀请，没想到这次斗茶，东道主竟会下帖子。 她忙请伙计喝茶稍坐，歇歇腿，来人却摆摆手，“茶一会儿有的是，还请东家快点出发，大伙可都等着呢。” 当下茶坊众人将要用的茶炉、壶等零碎物件送上马车，关好铺门，一行人在伙计的指引下，来到朱骷髅茶坊。 “这是茶坊？”章小林的眼前明明是一座清幽的私宅。 平常的店铺都是开在大街两边，人流越多铺子人气越旺，这么一处偏僻的地方倒真不像茶坊。 此时，早有机灵的下人过来迎接，“请各位海涵，今日正值盛会，马车可至一旁等待，草料食水，自有小的们照料。” 这本质就是代客泊车服务嘛，整得挺高大上，章小林提着装有茶盏的篮子，跟着众人往里走。 而门子见他们一行人带着那么多器具，便拦住查验帖子，以免有人借着斗茶的机会混入会场，要知道潘知府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呢，安保自然要严格些。 领头伙计的地位显然颇高，他晃了晃手里的帖子，“别磨叽了，这些人可是东家请来斗茶的。” “哎哟，那可快点进吧，里面已在起炉生火呢。”门子挥手放行，章小林一行人鱼贯而入。 绕过照壁，眼前确实是一座深宅大院，占地面积颇大，还有一座大园子。 此时汾城的士绅正陪同潘知府坐在堂屋品茗，他们此次参会，主要是对各家茶水进行点评，以确保斗茶的公平、公正。 伙计领着章小林等人来到一座偏院，院内众人正在忙着给炉子生火，一时间浓烟四起，空气中传来呛人的味道。 一望便知，他们都是各大茶坊的伙计，此时正做着比试前的准备工作。 “各位暂且稍候，一会儿咱们东家便会过来。”伙计交待完便走了，自有其他的下人过来照应。 章小林看着别人都有小箱柜，所有茶盏、茶箩、茶筅都有专门放置的地方。 而反观章小林一行人，有人挎着竹篮、提着炉子、抱着水壶，零零碎碎的，看着就不专业。 一会儿上去比斗，印象分肯定是没了。 她小声对刘大娘道：“回头咱们也让木工照样打制一套，看着清爽。” “嗯，等比试完了，回去再说，先生火吧。” 别的茶坊，东家是东家，茶博士是茶博士，烧火也有专门的小厮，但刘大娘不同，她一人身兼三职。 龙大当家等人还能帮忙打下手，章小林无事一身轻，索性便在四处走了走，看看这个朱骷髅茶坊的卖点，借鉴一二。 表面上这叫博采众家之长，说得难听些，这就是明晃晃的偷师。 不过这么一圈看下来，章小林还真看出一点门道，“这咋瞅着像会所？” 明面上客人是来喝茶，但实际上就是吃喝玩乐的。 偌大的园子，除了边角有些树木山石，中间大部分是空地，其间还立有高高的球门，上有门洞，俗名又叫风流眼，这分明就是踢蹴鞠的场地。 早听说朱骷髅茶坊，多设双陆局，再加上这里还有球场，显然就是常设赌局的茶坊。 这种卖点看来是没法用，主要是他们没朱东家的财力和实力。 另外这茶坊也挺奇怪，章小林从进门到现在，发现迎来送往的都是胡子拉碴的男人。 没见到女客不说，就连唱小曲的女赶趁人也没见。 这就很奇怪了，在大楚，哪家商铺没吹拉弹唱的赶趁人呢？ 这些赶趁人大多都是女性文艺工作者，有会杂耍、唱曲的，有会分茶、吹弹的，她们当中技艺高超的，甚至可以去勾栏瓦舍卖艺为生，受人追捧。 一般的赶趁多是父带女，母携女，游走于各大茶坊、酒店间，提供文艺服务的同时，也能赚些养家糊口的小钱。 随后她转念一想，也许今日比较特殊，毕竟是斗茶茗战嘛，可能不欢迎闲杂人等入内。 章小林看着三三两两衣着考究的客人陆续赶来，不多时，园子里便摆了好些大桌高椅。 认识的熟客，也都热热闹闹地聚坐在一起喝茶、吃着茶点，伙计们适时地摆上双陆、投壶，供客人玩乐。 当然也有挂画、赏画的，因在露天的园子里，无墙可挂，有清俊的小厮，举着画叉，将画放在宾客面前，任人赏玩。 “啥时候开始比试，我这都混得肚圆了。”客人招来伙计，不满地问道。 “客官稍候，马上就开始了。” 果然没多久，朱东家便晃到偏院，“各位东家咱们又见面了，今年还是老规矩，案几都备好了，咱们这便走吧。“ 一时间，各茶坊东家带着手下的茶博士，命随行下人挑着担便往会场而去。 朱掌柜大致看了一圈，便找到人群中最靓眼的存在。 “想来这位娘子便是一窟鬼茶坊的刘东家吧，鄙人朱见才，今日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刘大娘回礼道：“朱东家客气了，我们姐妹初到汾城讨生活，若有失礼之处，也请宽恕则个。” 朱见才笑眯眯地挥手，”娘子放心，只要入了咱们茶社，那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他说完，眼睛一转，便看人群中外形凶悍的龙大当家，还有富家子刘言，以前也是这里的常客。 “刘东家想必是第一次来，那就由在下带路，请这边走。”朱东家伸手示意。 当下一群人又去拿茶具等跟上，忙忙乱乱的，看得站在一旁的朱东家眼角抽抽。 别家茶坊斗茶，看着很写意，轻松之极，怎地这群人肩扛手题的，看着像逃荒？ “朱东家带路啊！”龙大当家不满地催促，毕竟提着的茶炉还挺烫手。 “哦~哦~，各位随我来！“ 穿过廊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堂屋，除了中间高坐着的官府公人，两旁都摆着案几。 早有行动利落的竞争者，已经将茶碾、茶箩等物按平日习惯，分类放置，就等着时辰一到，便开始比试。 古今都差不多，潘知府作为主政一方的大佬，先是表了表忠心，再就是歌功颂德，最后预祝今年的斗茶赛出水平、赛出风格。 朱东家做为东道主，倒挺干脆，宣布了几条规则，比赛区域内除了各家的茶博士，其余人等只能旁观。 随后第一次的上等茶比试开始，各家茶博士经验老道，根据茶的品种，有用火炙的，也有没炙的，手法都略有不同。 章小林踮脚往内探看，只见刘大娘没有炙茶。直接开始在碾茶末，说起来碾的时间也有规定。 碾得时间太长，破坏茶的新鲜度，时间太短又怕碾得不够细，等注水之时，泛不起泡沫。 斗茶比拼，茶水也很关键，这点茶博士们也都知道，所用之水，要么就是幽静无人处的山泉水，要么就是人烟密集所在的甜井水。 刘大娘自然用的是泉水，同时她也密切注意水烧开的火候，若是出现鱼目、蟹眼之时，便可用来注水点茶。 否则等到水滚了三滚便老了，用来点茶，影响口感。 刘大娘将建盏用温水烫过后，便用茶箩筛茶末，将细细的茶末倒进盏中，注水后用茶筅击拂，直到注水七次后，泛起纯白色泡沫便算成功。 潘知府等人边走边看，不时地对茶博士的点评手法点评两句。 待到茶水冲泡好后，他们还要从茶色、汤花、咬盏时间等进行严格判定。 “咦~今年倒出了新品种，这是……这是白茶？”潘知府倒是识货的，一家家看过，到了刘大娘这处，都还没喝呢，单看茶色就判断出来。 旁边的士绅们低头细看，点茶中茶色纯白为上品，其次便是青白、灰白等色。 刘大娘的手法虽然没有其他茶博士娴熟，但茶叶确实不错，此白茶乃平化山崖间几株变异的茶树所产，质地本就偏白。 击拂后的产生泡沫自然也是纯白，单单茶色上就占了好大便宜。 “白茶之说，只听过还未曾得见，据说是山崖间偶然所得，非人力可致。” “那是敬上的贡品，咱们哪有那么大的福缘。” 众人小声嘀咕，潘知府急着想品尝一番，但此次做为评判人员，得表现出专业性。 汤花保持时间长短，也是很重要的一项考核内容。 若是汤花消散得快，便唤云脚涣散，属下品；倘若汤花长时间聚而不散，又名咬盏，可判为上品。 可是一等好茶的汤花消散都挺慢， 潘知府只能焦急地等待。 “好啦，出结果了！”陈衙司负责记录，从汤花、水痕、茶色上，已经大致可以排好位次。 但斗茶最重要的还是品，茶叶的质地口感才是决胜的关键。 潘知府早已忍耐不住，不知道传说中的白茶又是什么味？ “为什么没味？”他端起茶盏，先看了看水丹青，再闻了闻，按理应该有浓郁的香味才是，可鼻间只闻到淡淡的青草味，这可不太对。 “真的没有呢，那汤花再好，也不能评上等。” “我倒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这种淡淡的茶香倒也还好。” 众人在旁边嘀咕，潘知府又试着喝了一口，经过蒸青处理后的团茶，早已没有了苦涩味，只有微甘。 围观的章小林知道为什么没有香味？ 平化茶农制作的大部分都是团茶，蒸后又烘焙过，茶叶本身的苦味是没了，同样茶香也消失大半。 别处茶农还能花大价钱买些龙脑等香料增香，可平化茶农穷啊，哪有多余银钱买香料。 而且他们茶叶品质不好，惟有北国人不嫌弃，有没有香味，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事。 刘大娘施礼解释道：“因先皇不喜龙脑，如今贡茶都不加香料……” “难道……难道这是贡茶？”潘知府吓了一跳，他虽是官身，但也没福气喝过贡茶，御用之物，谁敢截留贡品，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刘大娘吓得慌忙摆手，“误会了，这不是贡茶，奴家的意思是，如今京城流行品茶中真香。” 茶中真香，那就是淡淡的茶香，没有添加任何香料。 潘知府这才放下心，想来一个开茶坊的老板娘也没通天本事，敢冲贡茶下手，“本官和京城偶有通信，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大娘又岂会不知，皇宫中不争宠的女子是活不下去的，先皇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是后宫女子的必修课，免得行差踏脚，万劫不复。 先皇喜茶，加了龙脑香的贡茶，饮多了确实令人头晕胸闷。 自下旨贡茶不得加香料后，有些人紧跟皇上步伐，凡是加了香料的茶叶均为下等茶。 只是汾城离京城稍远，这股流行风还没刮过来，“奴家正从京城过来投亲的，故而知之。” 潘知府点点头，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淡淡的茶香其实也不错，诸位也试试。” 汾城的各大茶坊东家都互相熟识，见突然又杀出同行，且又是没见过的白茶，便有心尝试，纷纷挤上前。 刘大娘手忙脚乱地击拂、点茶，一时有些忙不过来，章小林等人见状上去帮忙。 虽然点茶手法不行，但推小茶碾，过茶箩还凑合。 “确实好茶，可评为一等。” 第156章 比试3 大楚茶坊众多，为了维持良好的市场环境，众商家纷纷抱团成立茶社，制定相应的规章制度。 当然社团的存在本就有利有弊，其中有利的部分，便是给各类茶叶按等级定价，维护市场。 这样不管百姓去哪家茶馆，都不用担心有被宰客的风险。 刚刚潘知府等人评选的是一等品茶叶，刘大娘的白茶，暂时以纯白汤花拿下最高名次。 另有两家茶坊，也不知是茶叶问题，还是茶博士的点茶手法不行，竟然被淘汰出局，只能参加下轮二等茶的评选。 外面观望的茶客听说斗茶比拼有了结果，都起哄似地要求检验一番，否则难以服众。 顾客就是上帝，各大茶坊的东家，立时让茶博士们多多点茶，请客人品尝，相当于免费广而告之，吸引更多茶客。 众茶客们得了茶，乐呵呵地互相地点评，图的就是雅趣，“这是哪家茶坊的？看起来还不错啊。” 刘大娘笑着介绍，“奴家姓刘，家中排行老大，最近新开一窟鬼茶坊，欢迎诸位客官来店小坐。” “原来是刘大娘子，只是我等没听说城里有新开的茶坊啊。” 这些受邀前来的资深茶客们，可能不知道妻儿的生辰，但要说起哪家茶坊有什么特色茶饮，那都是门清，真要是真有新开的茶坊，大伙闻着味也就过去了。 “小店正在修缮整治，要不了多久便能开门迎客。”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听过，众茶客拱手道喜，嘴里不停地说些吉利话，什么“客似云来”、“开张大吉”、“紫气东来”之类，图得就是好口彩。 当然，一等茶价格昂贵，不是富裕之家也舍不得天天喝，今天能蹭到一杯是一杯。 茶客们其实更在意的是二、三等茶的比拼，尤其是从一等茶中被淘汰下来的，这才是大家趋之若鹜的对象。 刘大娘主打的茶叶，就是将平化所产的茶，按品质分类。 虽然平化茶质量总体不如其他产地，但这些茶中也有不同的采制时间和芽状，也有优质茶叶。 因受制于产地，难以列为一等品，但列为二等、三等，没什么问题。 不同等级的茶叶，对应着不同的社会群体，大家总能找到一款适合自己的茶品。 至于穷苦大众，实在连三等茶也喝不起怎么办？不是还有各种香饮子嘛，什么紫苏饮、乌梅饮等等，应有尽有。 有钱人可以坐雅间品茶听书，没钱百姓坐大堂喝香饮子，反正讲书的内容都一样。 做生意嘛，怎么能抓大放小呢，蚊子再少也是肉啊。 虽说大楚饮茶之风盛行，可要经营好茶坊也非易事，价格公开倒也罢了，还有不少流动小贩，提瓶沿街叫卖，分走了部分客流。 说来说去，茶坊最终能不能成功，一看茶水，二看服务。 章小林抬眼见刘大娘忙乎了这么久，对待茶客还是笑语盈盈的，感觉服务态度应该没问题，接下来提升服务质量才是重中之重。 斗完一等茶，后续又是几轮二、三等茶评选，章小林等人忙着打下手，所有水都用完后，比拼方才结束。 朱骷髅茶坊做为东道主，为了打响茶坊名气，不仅提供玩乐工具，还免费提供茶点供客人享用，斗茶结束后，更是安排了相扑、蹴鞠等表演。 “踢啊！打啊！” “哎呀，这小子是没吃饭吗？用力啊！” 章小林站在一旁，欣赏大楚版的足球比赛，相比与现代足球，玩蹴鞠的队员更多，规矩更少，加上球门很高，想要进球，难度还挺大。 围观茶客们看到两队踢到精彩处，哪顾得上讨论茶经，全跑到场边，给自己心仪的球队加油鼓劲。 “有意思，挺像俱乐部。” 龙大当家没听清，扭头问道：“什么布？” “口误、口误，龙哥，你有没有考虑让兄弟们都加入圆社，玩耍的同时既增进团结，还能锻炼身体，可谓一举两得。” 龙大当家看着表演形式大过于实际对抗的蹴鞠，不屑地说：“这种圆社加进来有什么意思，前朝玩蹴鞠那才叫厉害呢。” 说起来，还是大楚重文轻武的错，原本蹴鞠是军中训练项目，想要进球，不仅有身体对抗，还要学会排兵布阵。 正所谓不会踢蹴鞠的士兵，当不了好将军，可见蹴鞠的重要性。 但现在蹴鞠更像表演，大家都挺文雅，擅玩花活，博人眼球，以高难度姿势把球踢进风流眼中，才能博得满堂彩。 为了在难度上更有突破性，如今球门已经九米高，想要射门，得把球踢得高高的，所以圆社又有别名---齐云社。 像前朝那种过肩摔、抱摔等强强对抗，现今已很难见到，对此龙大当家略有些遗憾。 蹴鞠这种运动就该是男人的运动，有激情、有热血，基本就是小团战啊。 龙大当家想想就有些上头，“蹴鞠还是不错的，回头买上几个，让兄弟们练一练，对了，明天就要去台城，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应该没问题，等会过去看看。”章小林现在只差去铁匠铺子取回铸铁罐，别的东西都已准备得差不多。 至于一窟鬼茶坊有刘大娘和童新照应，茶叶也已定好品级和价格，只等着木匠把剩余的桌椅送来，便可开张营业。 至于后厨和跑堂伙计，自然可由宫人们胜任，也算是给他们找到一条谋生的路，当然前提条件是做好保秘工作，以免泄露身份。 欣赏完表演，送走茶客后，朱东家仿照着皇家的曲水宴，也弄了一出赏花钓鱼宴，专门接待此次参会比试的同行。 虽说同行是冤家，但大家都同处茶社内，关系自然紧密，宴席中也不忘品茶论道。 不过茶社不好的一面也体现出来，占据着话语权的大茶坊东家们，思想比较守旧，轻易不敢创新。 章小林试着推出奶茶的概念，却被其他东家嘲讽，奶茶这种东西，也就北国苦寒之地食用，大楚是不屑于喝奶茶的。 朱东家解释， “小娘子可能不知，北国人的奶茶，多为炒茶， 加奶、果肉也就罢了，还加了油乎乎的玩意，那叫啥来着？” “酥油！”旁边坐的老头替他补充。 “对，酥油，那茶都浓得喝不下，还是咱们大楚的清饮比较好。” 章小林看着一群人纷纷赞同地点头，都不忍心打击他们，以后蒸青团茶将会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未来是炒青散茶的天下，奶茶将会大行其道。 “油茶也别有一番风味，不如兼而取之，制成奶茶，或许能风靡一时。” 朱东家摆摆手，“用不着，大家喝茶倒是其次，玩乐才是重头戏，何苦费那个劲。” 实际上朱东家还真不靠那几两茶叶发家，他只要每天开设赌局，自己做庄抽成，小日子过得甭提多滋润。 至于研发新品这种费脑子又费钱的事，他连想都懒得想。 章小林摊手，如此好的发财点子，别人不领情就算了，看来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以后一窟鬼茶坊可以做独门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宴会完毕，众人带着零碎的家伙什，又坐上马车返程。 刘言被刘大娘的茶艺折服，回到茶坊，主动揽下写招牌的活计，也算专业对口。 刘大娘等人把茶具归置好后，继续留下收拾铺子，龙大当家也出门买球去了，章小林见无事可做，便转道去铁匠铺。 正忙着和学徒们叮叮当当打铁的铁匠，感觉屋子光线一暗，抬头发现来人，便道：“原来是你啊，罐子已经做好，看看可还合用？” 铸铁罐做法简单，用砂土做模，浇筑铁水，冷却打磨即可。 而章小林的要求也不严格，她早已告知掌柜，打磨什么的都可以省了，丑些无妨，只要是个罐子就成。 可掌柜看着罐体上密布着不少毛刺，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娘子，要不再等等，我略略打磨一下，免得割伤手。” “不用，有刺正好呢，要是能做成刺猬，我还要谢谢你呢，”章小林才说完，便觉脚底心传来刺痛。 “掌柜的，我看你这里地上有些铁屑，能不能便宜给我。” 掌柜看了看一地的渣渣，这些都是打铁时掉下来的铁皮，虽然也能回收重炼，但很麻烦，大多数情况下都卖给中药铺子。 没错，掉在地上的铁屑，中医名铁落，可平肝震惊，主治惊吓、发狂等症。 “拿去吧，不用给钱，你自己拿扫帚扫吧。” 卖给中药铺子，赚不到什么钱不说，还得花大量时间清理，索性当添头送出去，还白落个人情。 这不人情说来就来，章小林在店里捡了块破布，将铁屑包好，付过罐子钱后，也不急着走。 她神秘兮兮地问道：“掌柜的，想不想发财？” 这不是废话，哪个做生意的不想发财，做梦都想呢，“想是想，不过发财的路子不好找啊。” “我呢，有一种枪需要精铁锻打，打出一支，顶你两个月的工钱。” 枪这玩意儿，掌柜的挺熟，只是枪属于军中制式武器，平常百姓打个朴刀什么的防身砍柴，倒没事，朝廷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太管。 可若是敢打制长枪，轻些屁股开花，重则财产充公，流放千里，哪里还有命在。 “不成，这事容易掉脑袋，给再多钱也不成。”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 代沟，又是代沟，章小林立刻明白两人沟通出现障碍，此枪非彼枪。 “掌柜，我所说的枪，它其实跟烧火棍差不多，不过是根圆圆的铁棍子，捅不死人。“ 掌柜狐疑地看着她，要说打精铁棍子倒也不难，只是天下哪有便宜事，“小娘子，你且具体说说要求，我合计合计。” 章小林一听有门，便把自己的要求细说了。 掌柜的越听越迷糊，“这怎么能打成空心的呢？咱们的锤子只能敲平。” 章小林很有耐心，“用上山谷型模具，再用凸面锤慢慢锻打，自然会打成空心管。” “可我没凸面锤啊！”掌柜的有些崩溃，他手上这套工具，还是当年拜师学艺，师父送他的，锤子虽多，但只分大小，可没听说还有凸面锤。 章小林好心提醒他，“你可是铁匠师傅呢，自己做一个呗。” 说得好像有道理，掌柜挠挠头又问了一些关键问题，他可从来没做过这么高难度的玩意，反倒激起了他的求知欲。 ”那铁管中间的缝怎么敲？“ ”简单，用凹面锤就行。“ “可我也没有凹面锤……”掌柜急道，可转眼看到笑眯眯的章小林，立刻明悟，“又要我自己做锤子？我做个锤子哦。” “别急啊，你做模具和锤子的钱我来出，只要能打出来，我全都要，价格保证让你满意。” 掌柜的不乐意了，枪管先没动工，就得先做模具，再打锤子，这不玩人吗？ “小娘子，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为难我呢？”说罢，作势请她出门。 哎，强扭的瓜不甜，既然铁匠不肯做，章小林也只能放弃，现在她只恨自己不是铁匠出身，否则枪杆子里出政权，改朝换代也不是不可能的。 “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最好的武器啊！” 掌柜的立在门外，看着章小林摇头晃脑地离开，心下有些不得劲，表情恹恹的。 “徒儿，这是怎么了，技艺不精，被人砸摊子啦 。”一位须发皆白，满脸麻点的老者，提着纸包进门，隐隐有烧鸡味传来。 掌柜立刻恭敬道：“师父，我这技术别人不清楚，你还不了解吗？再说就我这身板，谁敢上门找茬？” “嗯嗯，那你拉长着脸干嘛 ？为师教你好多次了，做生意要以和为贵，来笑一个！” 掌柜果真扯出一个假笑，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大楚尊师重道，尤其像这种师父领进门当学徒，继承了衣钵的，更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 “师父，你说空心铁管怎么锻打啊？”掌柜扶着师父小心迈过门槛，低声问道。 老铁匠眯着眼想了想，“锻打是不成的，做不了铁管，用浇筑法可以做。” 浇筑法说来还是用模具铸铁，但因其中容易形成气泡，安全性不高。 掌柜摇摇头，“不成啊，客人说了要锻打。” “嘶~说起来简单，他怎么不直接从铁棍中钻个眼出来。”老铁匠说完，便明白为何徒弟拉长着脸。 打空心管哪有那么简单，显然又是外行指导内行。 第157章 铁匠 老铁匠回到厢房，美滋滋地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荷叶包鸡，“徒儿，拿酒来，我们爷俩喝上几盅。” 掌柜在井边净了手，去厨房取来酒水并一盘干黄豆，两人坐在房中唠嗑。 有酒有肉，就差故事了，老铁匠年纪有点大，不禁又开始忆苦思甜,他一粒黄豆一盅酒，感叹道：“咱们做匠人的，生活苦啊……” 这话掌柜都已经听过无数遍，耳朵都听出茧了，他早已无师自通，可以自动屏蔽话头，嘴里还能嗯嗯跟着附和。 “……我那小叔现在也不知流落在哪里受苦？” “嗯嗯~” “以前天天都给官府做白工，一年辛苦到头，连半分银子都赚不下……” “嗯嗯~” “你就只会嗯嗯，少喝点酒，给我留点。”老铁匠不满意地把酒瓶子抢过来，“最近生意咋样？” 掌柜不以为意，把豆子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嚼得很香，“还是老样子，天天打铁锅。” 说起铁锅也是在太祖之后才开始普及，得益于铁矿众多，加上冶铁技术又突飞猛进，铁因其熔点高，最适合用来制作厨具。 掌柜平常除了打些镰刀、锄头等农具之外，剩下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打铁锅。 而且还打出了名气，他们锻打出来的铁锅，“勺底铮明颜色白”，质量上乘。 除供应给各大酒楼饭馆外，普通百姓也家家拥有，本着一锅传三代，人死锅还在，留下当传家宝使。 老铁匠奇道：“最近要锅的怎么这么多？” 前一阵子，流民进城安家，锅卖得多些很正常，但现在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人要，锅这玩意儿不容易坏啊。 掌柜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反正有人高价买就是了，我们也能赚些银子。” 老铁匠牙口不好，一粒干黄豆在嘴里嚼半天，也没咬烂，一时间有些生气，“天天只打锅也不行，我教你的一身技艺都快荒废了，难道以后只靠打锅活着吗？” 掌柜不禁叫起屈来，他是打锅的，不是背锅的，客人要什么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再说打铁锅也是一门技术性很强的活计，又是冷锻，又是热锻，怎么在师父眼里好像不入流似的。 老铁匠摆了摆手，换了话头，“罢了，也怨不得你，你刚说那客人要做铁管做什么用？” “好像做会喷火的烧火棍！” “烧火棍？还喷火？”老铁匠愣愣地抬头，“你信吗？” 掌柜又不是脑残，普通人家用的烧火棍不过是根木头，富贵人家的烧木棍顶多就是根好看点的木头，谁家舍得用铁做烧火棍。 他略略回想片刻，“小娘子好像说过那是最好的武器。” 老铁匠眯着眼陷入沉思，做为一名匠人，自然入匠藉，子子孙孙都是匠户。 匠户不像农户在地里刨食，所学技艺主要为朝廷服务，都是义务劳动，工钱是没有的，官府只给些柴米不饿死罢了。 匠户祖祖辈辈的主要任务便是打造军器，包括刀剑、枪甲等，可里面没有一件武器跟铁管相关，最多打造几根熟铁棒。 “什么样的？你画给我瞧瞧。”老铁匠不禁好奇心大起，忙追问道。 “就是根空心铁管，具体什么样的，我也没问。” 老铁匠气得捶桌子，“你怎么就不问问呢？这东西肯定不一般，为啥会喷火？怎么喷火？这可比打锅子强多了。” 掌柜硬梆梆回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又是凸面锤，又是凹面锤的，根本就不好打。” “什么锤？” 老铁匠追问之下，掌柜只能把章小林所说做空心管的方法，大略讲了一遍。 “不对，肯定还有什么部件没说。”老铁匠打铁这么多年，全靠脑子想象图样，直觉告诉他，铁管上必然有其他零部件，否则怎么喷火呢？ 这可是新鲜玩意，对老铁匠的吸引力，就跟孩子看到玩具似的。 掌柜跟着老铁匠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师父，你不会是对烧火棍有兴趣吧？” “怎么可能……没兴趣呢，我说你咋不把活接下来，反正工具都她出钱，不管做不做得出来，锤子不都是我们的吗？” 这算盘打得真精，怪不得能攒下这么大的产业呢，掌柜不得不服，他由衷赞道：“姜还是老得辣，师父，你真是老奸巨滑！” 对于商人来说，老奸巨滑可是好词，老铁匠被夸得很高兴，撕下一条鸡腿给他，佯怒道：“知道还不去把人追回来？” “能不追吗？” “不行！” 惨被师父赶出门的掌柜，愤愤不平狠狠咬着鸡腿，往章小林离开的方向寻去。 可在汾城找一个不知名姓的陌生人，犹如大海捞针，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下手。 不巧，街头大婶开门倒水，看也没看，差点泼他一身，“对不住啦，原来是黄掌柜，可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出来找个人。” 大婶闻言顿时脑补了一场大戏，义愤填膺道，“可是有客人赖账？哎呀~，赊帐的生意可做不得啊！是谁？兴许我见过。” 作为四邻之一，大婶完美地展现邻里互帮互助的友爱之情。 “不是……”掌柜刚要否认，一看大婶求知若渴的表情，他瞬时想起以前不愉快的经历。 别看都是街坊百姓，每日为生计忙碌着，但各种小道信息很灵通，上到知府纳了几房小妾，下到谁家的鸡少下一个蛋，都了如指掌。 想在汾城找人，也许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大嫂，你可见有一个小娘子从这经过，背着竹筐，里面放了好多圆圆的小罐子。” ”唔~刚在家里忙着没出门，要不你先去街面上找找看，不行的话，我帮你打听打听！“ 黄掌柜先行谢过，转身又往街上寻摸了一圈，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实在找不到。 他又不愿太早回去惹来师父责骂，索性便去附近茶坊喝茶听曲。 待到日色渐昏，他才拍拍屁股起身，哼着小调往铺子而去。 ”黄掌柜，等你好半天，要找的人已经打听到了！“大婶靠在门边纳鞋底，见他回来，立时急道。 不得不说，市井百姓的信息流通渠道，虽只靠口耳相传，但速度确实快，黄掌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 大婶不待他细问，便急道：“二娃娘的姐夫的隔壁邻居看到了，人就在腌菜铺，你可快点去，晚了恐怕就跑啦。” 其实黄掌柜不太想去找，他才从茶坊出来，享受过美好的休闲生活，心下不禁起了懈怠之心。 那么高难度的技术活，他实在不想接，天天打锅子不香吗？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可大婶疾恶如仇，看起来比他还心急，连声催促，黄掌柜瞅着不远处的铺子，偏偏有家归不得，只得无奈掉头离去。 腌菜铺子很好找，就在主街上，一路闻着酸味就到了。 此时腌菜铺里，龙大当家正在交待罗大娘，“现在天热了些，腌菜别做多了容易坏。” “东家，这不夏天快到了嘛，我做些泡菜搭着卖。” 泡菜开胃解腻，只是味太冲，龙大当家揉了揉鼻子，“那少做点，咱们也不指着这个发家。” “闲着也是闲着，好歹赚点……” 黄掌柜迈步走进店铺时，看到门口摆着的筐子，便明白找错人，虽说信息关键点一样，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客人都带着竹筐没错，可竹筐里装的是蹴鞠，圆是够圆，却货不对版。 想来是传话中，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错，最终导致完全错误的结果。 罗大娘见有生意上门，热情招呼，“小哥，可要买些泡菜配着下酒？” “啊？下酒菜啊，那是得来点。” 黄掌柜想着老铁匠那牙口，嚼干黄豆也是费劲，有的时候纯粹就是拿来磨牙呢，不如换成脆爽的泡菜更好些，好歹出门一趟，也不算白跑。 “龙哥走不走？一会儿该关城门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黄掌柜抬眼望去，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可找着你了。” 章小林吓一跳，狐疑问道：“掌柜的怎么在这？难道我忘了付钱？”不能够呀。 龙大当家这才好奇地细细打量着客人，从他手、脸上的烫点疤痕来看，不难判断出，这位来买泡菜的定是位铁匠。 “不是，小娘子误会了，家师对你所说的烧火棍很有兴趣，不如咱们再详细商谈。” 龙大当家作为东家，伸手请道：“要不你们坐下谈吧。” 没想到铁匠师傅竟然如此有钻研精神，章小林见制作枪炮有指望，喜滋滋地安慰他。 “万事开头难，虽然第一次做是会难些，但以后做得多就顺手了。” 当下章小林便细细讲了原理，因为道门中炼丹术士太给力，火药应用已经很普遍。 火药不单可以拿来炼丹，在军中也有了一些简易火器，但因硝石含量太低，又添加了太多杂质。 诸如砒霜、桐油之类，导致火药没有达到最佳配比，爆炸效果很感人。 黄掌柜听完，皱眉不已，“我怎么听着像突火枪，只不过用的不是熟铁管，而是竹筒，里面装填小石子。” “原理差不多，但突火枪就是根大点的爆竹，还是一次性的，我这种可以用很久。” 黄掌柜大致明白了，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不能用铸铁，而必须用熟铁锻打，太费时费力。 照这样打下去，他的铁锅生意哪有时间做。 章小林吓得直摆手，“掌柜的，可千万不能用铸铁啊，容易炸膛！” 历史上初期生产的枪管，质量总不太好，炸膛的概率极大，百姓若想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老兵，就看他剩几根手指。 剩下的指头越少，说明他作战经验越丰富，战况激烈的话，炸掉的指头和敌人尸体一样多。 章小林可不想以后成为一指禅大师，为此她打算在枪管外再包一层铁管，争取将炸膛的危险降到最低。 “小娘子，会不会太过了，火药哪有这威力啊！” “这是秘密呢，以后你就知道了，掌柜的只要做好枪管就行。“ 枪管才是重中之重，但想要做出一支能顺利击发的枪，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受制于落后的科技，章小林无法仿制出现代的枪支，只能试着做前膛式的燧发枪。 子弹从枪口塞入，通过燧石和火镰摩擦点燃火药击发，相当于设计一个打火机，以目前的技术来说，科技含量还是挺高的。 当然也可以使用火绳点燃，可在黑暗环境中，火绳上亮亮的红点极易暴露目标，无法满足章小林猥琐的打法。 而且不管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不防水，火药一旦受潮，便会失效，无法引燃。 看来她还得想办法在药仓上做好防水装置，这样燧发枪才能在雨天出奇不备地发起偷袭。 黄掌柜根据章小林所报的尺寸参数，大致估了工时和材料费， “掌柜的，我先付一部分定金，你先把工具做好，再打制枪管，最后还得打磨，保证枪管内壁光滑。” 至于车膛线属于高难度技术，也不能太过强人所难，而剩下的部件，她得另找铁匠打制，以免图纸泄露。 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临走时，黄掌柜不放心地说道：“先说好啊，做不出来，你可别砸我们摊子。” 章小林豪气拍着桌子，“放心，做不出来，我也照付定金，真做出来没问题的话，全部高价收。” 这是私房钱带来的底气，没有什么不能用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那肯定是钱给得不到位。 有了章小林保证，且又收下订金，黄掌柜心下有底，带着龙大当家免费送的泡菜回家去。 至于能不能做得出来，他一点不担心，反正有师父坐镇呢。 龙大当家把竹筐背上，“回茶坊吧，他们肯定都等急了。” 两人来到茶坊，果见刘大娘等人都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章小林赶忙道歉，“不好意思哈，刚谈了一笔大买卖。” 刘大娘接过竹筐，“你们不是明天要出远门吗？咱们还要回去收拾行囊呢。” 第158章 和平爱好者 龙大当家早已让王富贵去各处摇人，此次台城之行的重要目的，就是看看赵二当家的情况如何。 自从莫日根那小子当了皇帝后，龙大当家就挺担心他会暴露，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赵二当家带回来。 章小林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了汾城。 回到村里，龙大当家把蹴鞠分给手下，天天胡吃海喝的，人都胖了一圈，是时候做做运动，锻炼身体。 章小林背着竹筐到家后，章七斤对着她笑得满脸菊花开。 “爹，你笑得很不怀好意，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坏事？”章小林心下警铃大作。 “你想哪去了？爹可是好人，怎么可能做坏事？” 章小林怎么感觉就不得劲呢，但她爹嘴巴紧得很，又问不出什么来，“行了，这是我带来的点心，你和师父分着吃吧。” 上回为了口吃，父女之间差点上演全武行，这次她特地去甜品店拿了好些，要不然也碰不上黄掌柜。 章七斤喜滋滋地拿了一块，“还是女儿孝顺，哎哟，太甜了，牙疼！嘶~” 他捂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 章小林在一旁摇摇头，“爹也忒没口福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带你去牙铺，镶个大金牙，让全村人都羡慕羡慕。” “胡说啥呢，”章七斤很不开心，黄牙哪里有大白牙好看，幸而这阵牙疼来得快，去得也快。 点心能看不能吃，他只能忍痛割爱，“把这些统统拿走，大老爷们才不稀罕呢。” 不稀罕上次还追着她跑，章小林当真不客气地把甜点重新打包提走。 她要把这些送给村里的小娃们，这些人不仅是她的小跟班，也是她的耳报神。 在她离开村子的时候，很多消息都要从小娃们嘴里才能得知，毕竟谁说话会避着小孩子呢。 此时小皇帝正和一群娃们，在场院内追逐打闹，章小林一现身，所有人都蹦跳着喊起来，“老大，老大，跟我们一块捉迷藏！” 太热情了，看到以前臭屁哄哄的小皇帝也这样叫，章小林不禁露出姨妈笑，“低调哈，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是好吃的！” “大花姐给说过，这叫滴酥鲍螺。” “我记不住，反正都是好吃的。” 一群孩子也不分你我，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很不注意卫生。 章小林摸着小皇帝的脑袋瓜子，按封建礼教说法，这可是龙头，多摸摸也沾点龙气保平安。 当然要是和小皇帝关系不好，如此手欠的话，容易掉脑袋。 小皇帝人小鬼大，主动交待消息，“你爹今天找了媒婆来。” 嘶~怪不得呢，章小林回来的时候，她爹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像是看一头刚出栏的猪，也不知道谁家的白菜要保不住了。 “不妨事，等我从台城回来，便住到玄妙观去。” 章小林好歹还是一位出家人，世俗的婚姻管不到她头上，能管她的只能是天上的神仙。 两人正说着话呢，章小林眼角就看见王通判在墙角探头探脑。 小皇帝也注意到了，小声道：“他好奇怪，上回还跑过来，问我认不认识他。” 可惜王通判打错算盘了，小皇帝每天要见的人太多，压根儿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章小林生怕这位王通判看出什么来，起了歹心，果真如此，她不介意送王通判和王八做伴，正好做结拜兄弟。 “没有，我上次摔坑里，还是他扶我起来的呢，坑也被他填平了。” 章田村严格说起来并未完工，地下部分还在进行加固，运输石块太多，村道不免被压得坑坑洼洼，跑得急了确实可能摔倒。 章小林又回头看了一眼王通判，对方冲她讨好地笑笑，提着木桶，转身去给驴、马喂食。 “小心点，遇到情况不对，你就喊人，知道吗？” “知道了！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娃娃。” “切~” 章小林回屋后，装填完弹药，便洗洗睡了。 可直到夜深时分，她仍能听到村外传来的喧哗声，那是龙大当家等人正点燃篝火玩蹴鞠，听着很哈皮。 “玩得这么嗨，明天起得来吗？”章小林索性一把扯过被子，蒙头大睡。 可让章小林颇觉意外的是，天还蒙蒙亮，便有值夜的村民跑来报信，“小林子，该起床出远门啦！” “来啦！”章小林打着呵欠开门，直叹自己真是劳碌命，她合法、非法的收入那么多，根本不用这么辛苦。 再不济，她拿着度碟，随便去哪家道观混吃蹭喝，虽然生活清苦些，但至少生命安全有保障。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躺平、摆烂的生活？ “老爹，师父，我走了哈！”章小林用清景剑挑着包裹，便往外走。 “嗯！”章七斤披衣来到堂屋，见到同样而来的老道长，抱怨道：“一个女儿家家的，天天舞刀弄剑的，多危险，还不如当哑巴傻子，也好过现在担惊受怕。” 老道长瞥了他一眼，“你舍不得了？” “唉！有什么舍不舍得，事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小林来到村口，便看到大门处已经围了好些人，这些都是村里值夜巡逻的壮小伙。 其中就有未来里正接班人---章真勇，他看着村外人强马壮的龙大当家手下们，紧张咽了咽口水，“小林，你们这是去寻仇？” “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和平爱好者，轻易不动武。” 这话原也没错，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现在可是正经商人，遵循着以和为贵的理念，打打杀杀的成本太高，不划算。 不过现在世道太乱，流民又多，他们出门带些刀剑棍棒之类防身，是一件很合理、合法的事。 小伙子们心悦诚服地齐呼，“小林姐威武！” “那我们走啦 ，天色还早，你们关好门，注意安全，尤其小心那个姓王的老小子。” “放心吧！” 章小林将包裹系在身上，佩剑挂在腰间，翻身上马，“驾！” 顿时一群满身酒气的职业山贼，齐齐打马往台城而去，一路卷起滚滚烟尘。 因时间紧迫，众人从汾城绕行而过，一路疾行至中午，此时日头最烈，大伙困劲上来，便寻了处小林子补眠。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地处关口要道，又有密林的地方，极适合山贼藏身。 这不，不远处便有一双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他们，“好多马啊，这笔买卖要是成了，大王肯定有赏。” 片刻后，一道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林间，很快消失不见。 龙大当家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被同行惦记打劫。 山贼占山为寨，属于强盗一类，从古至今都是官府的重点打击对象，但不管怎么围剿，他们都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 只要社会有点动乱，或者遇到贪官污吏便会死灰复燃，更严重的情况，甚至能改变政局。 大楚官府虽有招安大计，但也并不是所有贼人愿意被招安。 甚至有官员也不希望他们被招安，否则怎么向上级申请剿匪银，或者向平民百姓收缴保护费。 这可是摇钱树，非但不能剿灭、招安，还得和山贼拉好关系，养匪自重。 通常来说，山贼有三种。 一种是临时工，遇到家庭经济困难，或者想赚一笔快钱的话，便起个艺名，出来打劫落单商旅，赚够钱便继续回家务农。 第二种业余山贼，就像范家村等人，他们闲时打劫，农忙种田，打劫过往客商弄些小钱花花，绝不伤人命。 最后，便是龙大当家这种职业性的，他们主业就是依靠地形之利打劫，轻易不事稼穑。 所得收入有高有低，生活不是很稳定，属于职业山贼中的明抢性。 而准备打劫龙大当家等人的山贼，就很不一般，属于职业劫匪中的黑道，具体来说，他们的业务范围不局限于要道路口。 只要山寨经费短缺，他们便会下山到镇上吃大户，或者看谁家公子哥儿有钱，便将人绑上山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坐等着收赎金。 这类公子哥儿，被贼人尊称为肉票，如果主家不肯痛快付赎金，又或者实在没钱，不肯赎身。 这种情况，山寨里绝不养闲人，最坏的结局自然就是撕票。 相对来说，此处的同行可比龙大当家等人凶残多了。 赶来报信的瘦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报……报大王，山下来了一群大肥羊。” 被唤大王的正是此处山寨寨主李三，他当即把怀里的压寨夫人一把甩开，大嗓门喊道：“小的们还愣着干啥？快点抄家伙上，别让他们跑了。” 群匪纷纷抄起刀叉、棍棒、渔网等物，在李大王的带领下直往山下跑。 做这一行也不容易，跑慢了，肥羊就有可能跑远，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可当李三来到山脚大道，前后看看俱都空无一人，他恼怒地拎起瘦猴，“人呢，是不是跑了？” 这群肥羊的腿脚可真够利索的，这么快就跑了？他可不信。 瘦猴被拽住衣领，呼吸不畅，憋得脸红脖子粗，挣扎着伸手往前一指。 原来还没到，李三松开他，大手一挥，”都噤声，跟我来！“ 瘦猴这会儿很自觉地在前带路，众人摸到林子边缘，找到正在酣睡的龙大当家等人，“大王看， 好多马。” 而且这些马一看就不是凡品，匹匹油光水滑，不是专门拉磨的劣马，若是转手卖了，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李三细看一番，气得直接给了瘦猴一巴掌，“你那两招子留着出气吗？没看到他们手边上的刀？” 看他们随身装备，竟比自己人都好，这种肥羊哪里吃得下，弄不好小喽罗们都得折在此处。 山贼们做买卖也得事先评估一番，哪种人能抢，哪种人不但不能抢，指不定还得倒贴盘缠，怎么可能生冷不忌。 瘦猴被打也不恼，“可是他们都睡了呢。”重音在睡字上，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若是趁他们不备，突下杀手，混乱之中，哪里能招架得住。 李三摸着下巴想了想，买卖虽有些扎手，但也不是不能做，只是有点冒险，最近生意不好，眼看着山寨要打饥荒，这笔买卖不做可惜了。 “干了，渔网呢，拿过来。” 拿着渔网的小喽罗们此时围在李三身边，仔细听着战术安排。 “一会你们先这样，再那样，等抓到了后，再这样，这样，明白了吗？” “哈？”众人虽然一脸懵，但渔网的用法也就那几样，无非就是趁肥羊们没有回神的时候，打个出奇不意。 简单是挺简单的，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别打草惊蛇，动作一点要轻，否则从伏击战， 变成遭遇战，那谁打劫谁还真不一定。 小喽罗们动作没问题，要有多轻就多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中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章小林虽然也找了棵树靠着，但只是闭目养神，因骑马太久，大腿磨得火辣辣，估计破皮了，哪里睡得着。 一群惊鸟振翅高飞，让她有了一丝警觉。 有的时候，女人第六感就是那么强大，章小林看着林子边有一些草动得很不自然，便捅了捅旁边睡得哈喇子直流的龙大当家。 “醒醒，有动静！”章小林见龙大当家睁眼，欲要站起来时，又按住他：“别动，有人盯着！” 龙大当家还没睡饱呢，任谁被突然叫醒，脾气都不会太好，他正想发火呢，便感到一阵杀气爬上脊背。 杀气这玩意比较玄学，平常人顶多也就被老妈喊名字时能感觉到，但龙大当家刀头舔血多年，对杀气极为敏感。 察觉到林中气氛不一般，他用脚踹了踹睡在脚边的王富贵，“快tm别睡了，被人摸上门了。” “啊？大当家怎么了？” “别动，你赶紧叫醒兄弟们，咱们被人盯上了。” 王富贵很为难，又让人别动，又要让他去叫人，这两个动作好像有点矛盾。 好在他还算有点急智，佯装睡着翻身，滚到一边，将附近的兄弟们踢醒。 再让已经醒着兄弟们又去叫醒其他兄弟，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醒过来，一个个睁大着眼，小心地瞪着林边。 一时间，林子里鸦雀无声。 “打呼啊，哪里有这么安静？”章小林赶紧提醒他们。 龙大当家震惊道：“我也打呼吗？没有吧，我怎么没听到？” 拜托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昨天他们嗨一晚上，都困成狗了，打呼噜多正常啊。 “没有，你靠树睡呢，嘘~他们来了！” 众人都微眯着眼，看着一群瘦削的贼人，鬼鬼崇崇地举着渔网过来，后面还紧 跟着提着刀叉之人。 看这般组合，是打算趁他们被网罩住时，在后面补刀，让他们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龙大当家等人紧张地看着，都忘记打呼了，好在对方也挺紧张，没有注意到这个漏洞。 “杀！” 第159章 山贼打劫山贼 也许是因为玩蹴鞠，让大伙更为团结。 当龙大当家一声令下，趁准备抛渔网的贼人吓得呆愣住时，大伙抄起刀子掩杀过去。 李三作为寨主，也是狠角色，当下命人迎战。 山贼遇山贼，此时双方混战一处，颇像帮派抢地盘，双方刚见面便杀红了眼。 大楚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很多农民失去赖以谋生的田地，其中弱者乞讨，强者打劫。 所以严格说来大家都不是善茬，双方打得是难解难分，龙大当家人数虽少些，但仗着兵器之利，暂时占据上风。 李三唤来瘦猴，“你腿脚利索，去叫援兵！” “好咧！”瘦猴巴不得趁早脱离战斗，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小命容易玩完，说罢，他便掉头往山上跑。 李三大惊道：“你去哪里？” 瘦猴挠了挠头，“大王不是叫我去叫援兵吗？” “山上只剩下些娘们儿，你叫她们过来干嘛，脱衣服耍美人计吗？” 李三甚至想杀了瘦猴，瞧他打探的什么破消息，哪里有大肥羊，这些全tm是大灰狼。 要不是看他跑得还算快，留着有用，这会儿怕不是早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瘦猴明白了，大王是打算让他到附近山寨叫援兵，“晓得了，大王撑住！” 别看山贼们杀人越货，其实他们也有朋友，只不过山贼的朋友也都是山贼。 这些山贼之间订立有攻守同盟，目的也很简单，一是合伙应付官府围剿，二来是为了防止黑吃黑。 当然成年人的心计哪里这么简单，虽说有同盟条约，但实际从没用过，主要是怕别的山寨趁机收编。 反正这些小喽啰没什么忠心，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干。 可现在情况紧急，李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此时不叫援兵，恐怕今天就交待了。 章小林虽没有参与集体斗殴，但她一直有关注战局，见有一名贼人逃跑，忙解了缰绳，翻身上马追去。 两条腿的人再怎么跑，肯定不如四条腿的马，更何况瘦猴这小子沿大道跑，章小林没费吹灰之力就把抓住。 瘦猴倒也干脆，立刻跪下求饶，“爷爷饶命！” “跑啊！你怎么不跑啦 ？”章小林还真是第一次见跑这么快的人，这要搁现代肯定入选国家队，说起来也是人才。 瘦猴听到是女声，先是一惊，待抬头看清真是女人后，稍稍思索，便又立刻拔腿就跑。 “嘿~胆儿真肥！”章小林掏出一枚手雷，取了随身的火折子，点燃后扔出去。 准头偏了些，瘦猴没死，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瘫在路边，再加上黑火药爆炸后冒出的浓烟，一张脸被熏得黑乎乎的。 “你挺能啊，还敢跑？” “姑奶奶，不是你叫我跑的吗？”瘦猴委屈不解，还有点心痛。 有吗？章小林皱眉想了想，恼怒道：“你这臭小子，连好赖话都听不出？” 这怕不是个傻的，没听出是反话吗？ 不管怎么样？结局是不错的，换作是普通的汉子，章小林还真没把握控制住，但捉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子还是轻轻松松。 她押着瘦猴回去，还有闲心刨根问底，“你们山寨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 “还行吧，至少有得吃。”瘦猴垂头丧气地嘟囔。 大鱼大肉那是专供给几位当家和骨干成员享用的，其他人只能睡大通铺，吃大锅菜，饿不死罢了。 说起来山寨的收入其实还可以，主要靠着附近乡绅送来的贿赂过活，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只求山贼不要下山祸祸就成。 但同样的，山贼也要花钱打点地方官员，还要在官府和其它山寨中安排卧底，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怠。 要不是大王在下山开店搜集信息的同时，也能赚点银子花花，他们这些喽罗哪还能吃上饭，兴许早喝西北风去了。 当章小林来到小林子时， 战斗已经结束，果然不出所料，跟北国军队打过游击的龙大当家等人，完胜这些乌合之众。 “这里还有一个，贼人怎么处理？咱们送官还是撕拉撕拉滴。”章小林把瘦猴推了过去，让她和以前的同事作伴。 龙大当家皱眉道：“送官不妥，怕不是惹来麻烦，咱们把这几个匪首办了，其他人散伙就是。” 王富贵收到龙大当家的偏头暗示，把马的缰绳解下，“来几个人，把马牵走，别惊着了。” 章小林手里也被塞了一根绳，看来龙大当家不想让她看到血腥场面，想办法把她支走。 “那个瘦子别杀了，留着跑腿用。”章小林赶紧叮嘱道。 人才在任何时候都难得，科学人才和体育人才，都是人才嘛。 章小林也没离开太远，她还得给几位伤者包扎，可有几位兄弟的伤口被划拉出大口子，血流不止。 止血粉才敷上去，就被冲走，再这样失血下去，人肯定要嗝屁。 “王富贵，你去搜一搜，看看有没有合用的东西，比如针线什么的。” 王富贵听后便转身而去，没一会儿抱来大堆零碎物件。 要说山贼出门带的东西可齐整，不仅有针线，酒，还有随身携带着皮料和布料。 当然还有一些干粮，和女子用的红肚兜，充分表达了山贼们的兴趣爱好。 不像普通农夫，落草为寇的贼人们天天在各地流窜，对鞋的需求挺大，打劫客商之时，除了银子外，最喜扒拉别人的鞋子。 所以为了补鞋、做鞋，他们都随身带着针钱。 章小林用酒当消毒剂，给皮开肉绽的伤者缝合伤口，止血上药。 龙大当家带着手下兄弟，处理完首尾后，便来看望伤者，“你们伤口太深，骑不得马，就留在此处养伤吧。” “大当家的，咱们都只是皮肉伤，不妨事。” “大当家？”不远处被缴械的山贼们听到称呼，顿时傻眼。 他们今天算是长见识了，什么叫关公面前耍大刀，什么又叫鲁班门前弄大斧，怪不得打劫不成反被打劫，原来是遇到同行了。 死里逃生的瘦猴忙表忠心，“大当家，山寨就在附近，可以给诸位爷爷养伤。” 章小林担心伤员们才缝合的伤口会迸裂，如果能养养伤再好不过，便问，“山寨里可还有什么人？” 瘦猴老实交待，“山寨里除了十几个压寨夫人，便是一些负责打扫、种菜的老弱。” 龙大当家当即决定上山安置伤员，再赶往台城办事。 他命人砍来树枝、扯来藤蔓，做了几副担架，让瘦猴等山贼们抬着将伤员们送到山寨。 “你不是说山寨只有老弱吗？这是怎么回事？” 章小林看到前方寨门紧闭，了望台上有拿着长枪、大刀的壮汉值守，扭头怒问瘦猴。 瘦猴急得赌咒发誓，“姑奶奶，我可没骗人！等等，那人我认识。” 他仰头大喊，“胖虎，你们黑风寨的人，怎么跑来占着我们土瓦寨，还不快快放我们进去。” 胖虎探出头来，“瘦猴啊，这里现在是我们大姐头的地盘了，你们另选地方安身吧。” 看看，当山贼也不容易，这边才出门猎肥羊，那边就让人端了老巢。 虽然附近几个山寨订立攻守同盟，但条约定下来就是为打破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这么快就把山寨占了。 龙大当家立在寨门下，喊道：“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不多时，一位红衣劲装女子站了出来。“土瓦寨的李三已死，这里被我们黑风寨接手，给你们几锭银子，算是辛苦费，快快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瘦猴被银锭砸到脑袋，也顾不得喊痛，飞快地将银子捡起来，又转送给龙大当家。 “大当家，这是位罗刹女，杀人不眨眼的，咱们还是去附近镇上歇息吧。” 章小林还没见过女山贼，有心交结一番，便从包裹里掏出手雷，“龙哥，咱们时间挺紧张的，不如速战速决。” 瘦猴踮脚探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就是个黑蛋蛋，声音倒蛮大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位罗刹吓死。 龙大当家接过后，借着章小林的火折子点燃引线，便将手雷扔向了望台。 山寨的工事多为粗制滥造的木制品，在第一轮手雷的打击下，便被炸得四分五裂。 原本站在了望台上的人都摔了下来，龙大当家的手下兄弟见状立刻冲上前，拆了担架上的藤蔓，捆住黑风寨等人。 章小林蹲在犹在挣扎的大姐头身边，友好地打招呼，”你好啊，这位姐姐贵姓？” “你们到底是谁？”黑风寨的大姐头摔得七荤八素，一时还没明白咋回事，她只感觉几声霹雳，人就躺在草地上了。 章小林好脾气地解释，“我们就是过路了，暂借此处风水宝地养伤，没有恶意。” 大姐头看看周围被捆成粽子的手下们，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话，没恶意都成这般模样了，那有恶意有得是什么情况？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杀了狗知县的就是我---秋无绯。” 章小林看她傲然的神情，感觉不像说假话，没想到这位弱女子竟然还是位杀人要犯，怪不得要落草为寇。 尴尬的是，她真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章小林干笑道：“失敬，失敬！针对土瓦寨归属问题，咱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寨门内，黑风寨的山贼们见大姐头被绑，生怕龙大当家杀了她祭旗，赶紧打开大门，请众人入内谈判。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冲突，就这么潦草的结束，龙大当家等人还没打得过瘾呢，只是看到黑风寨众人多为女子，便也不好下死手。 给秋无绯松绑后，几人坐在一起商谈山寨所有权的问题。 经过一番讨论后，章小林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秋无绯早早在土瓦寨安排了卧底，正是十几位压寨夫人中的一位，当李三带人下山后，她利用铜镜反光，传信给了黑风寨。 两座山寨距离太近，加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附近的小镇不适合打劫，生存资源越来越少，双方都早想撕毁所谓的攻守同盟。 这次机会来了，秋无绯便带着人马杀到，又派出探子得知，李三被肥羊顶了，便开开心心地占下土瓦寨。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群过路的豪强竟想反客为主，关键还成功了。 龙大当家听完后，便道：“我们只是路过，无意占领山寨，只因伤员不便移动，便想在此养伤几日。” 秋无绯顿时放松下来，两帮人马没有根本利益矛盾，那就一切好说。 “龙大当家放心便是，山寨上下保管将各位兄弟照顾得白白胖胖。” 有时候江湖的事就是这么简单，看对眼了，那就是兄弟，要是两看相厌，先打了再说。 “那多谢了，只是原本跟着李三的这些人，需得放走。”龙大当家答应过给他们回乡的路费。 秋无绯也不想赶尽杀绝，便道：“这样吧，想留下的兄弟，就加入黑风寨，不想跟着干的，给点银钱放他们回家团圆。” 山贼大部分都是失去土地的农夫，也有些犯案后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 农夫尚可以租地谋生，或是开荒种地，其他人没有一技之长的话，估计还是会铤而走险。 龙大当家把原土瓦寨的贼人问过后， 发现有好些人不想再干打打杀杀，又不赚钱的营生，宁愿拿了银钱回家。 只是银钱从哪儿来？ 龙大当家也是山贼出身，便转身问瘦猴，“你们有没有分红银子？” 瘦猴哭丧着脸，“那点子分红银子早花了，哪里还有剩？” 通常来说，山贼们一年分一次银子， 时间常选在秋收之后，拿到银子的山贼们要么去城里找乐子，要么把银子送回老家，欢欢喜喜过大年。 有分红银子就好办了，肯定是藏在李三的房间内。 众人齐奔到李三房间，没想到一个破山寨里竟还有如此豪华的房间，华丽的地毯上到处散乱着艳丽华美的衣裙。 一看就知道李三的夜生活很丰富。 “贞妹妹，你可知李三的银子藏在何处？”秋无绯问的正是她安排在此处的卧底。 “这却不知道，不过他经常把咱们姐妹撵到外面，不知在做什么？” 众人听到她这么一说，立刻又上心了，最后移开桌子才发现有一块砖头松动，可以抽出来，伸手往里一摸，摸出一把铜钱。 章小林不禁大为叹息，”浪费啊，好好的铜钱藏起来干嘛呢。“ 怪不得最近各处都在闹钱荒呢，朝廷甚至还下令使用铁钱，全是这群喜欢屯钱的大户干的。 第160章 黑吃黑 秋无绯看到这么多银钱，说不眼馋是假的，但她忍了下来，土瓦寨还有其他产业。 比如开在镇上的酒馆，还有城里的当铺，相比而言，这些小钱不算什么。 龙大当家按人头，给愿回家务农的山贼们发放了遣散银，原来土瓦寨的人便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便加入我黑风寨中，大家有饭同食、有衣同穿，都是兄弟姐妹。” 秋无绯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重新宣布了新规定。 到底女人心善些，原本土瓦寨不养闲人，除了个别负责打理杂务的老弱外，其他人受伤或老了，都会被赶出山寨自生自灭。 但秋无绯却没这样做，她给所有人重新做了分工。 聪明识字的担任炮头、白扇，负责出谋划策；年老体弱的则当粮台，专管后勤、杂务。 男人巡冷子值夜，女人可以管财务会计，连瘦猴也分管情报传递一职。 下山打劫时，山寨众人各司其职； 清闲下来，众人便开荒种地、挖塘养鱼，尽量做到自给自足，实现良性发展。 龙大当家看看时辰不早了，便道：“王富贵，你留下照应！” “为什么啊？小的要跟着大当家。”王富贵不开心了，留在这里挺无聊的，还不如去台城看二当家去。 龙大当家把他拉到一边，“女人心海底针，你留下我也放心些。” 都是山贼出道，双方心里都明镜似的，拿普通人的道德水准去要求他们，属实为难。 焉知这位女匪不是母大虫？人心易变，为防出黑吃黑，必要的保险手段还是要有的。 “那我要一些黑蛋蛋防身！”王富贵指了指章小林方向。 “臭小子，还会讨价还价了，”龙大当家随手敲了他一个爆栗子，笑道：“等着！” 章小林此次准备的手雷比较多，龙大当家拿几个当镇寨之宝，她又怎会不同意？ 一旁的秋无绯看着圆溜溜、黑乎乎带着尾巴的玩意，眼角直抽抽。 原本她还想依靠着寨门拖延时间，没成想全毁在这玩意手上，话说这到底是个啥？ 王富贵有了底气，当真带着一群伤员，在山寨里安安心心地养伤，而秋无绯哪里敢造次，让手下好吃好喝地供着。 待山寨的事一了，章小林等人便又启程出发。 为赶时间，少不得走夜路，天明时分，一行人终于来到台城外的合阳镇。 “咱们带着凶器不方便进城，先去镇上找小乙。” 龙大当家这么一说，章小林想起来了，小乙不就是那位主业当兵，兼职卖草鞋、绣品，和边境巡境关系密切的边兵吗？ “也好，会不会引人耳目？” 龙大当家笑笑，“镇上边民都睁只眼闭着眼，放心吧。” 这些边民和走私商贩的关系挺好，经常大晚上齐齐越过边境干私活，小乙有时候也会通风报信，双方属于合作互惠关系。 合阳镇因在城外，有不少带刀骑马的商队在此歇腿，龙大当家一行人走在大街上确实不太打眼。 来到镇子外围，便是边兵的住宿区，条件算不上好，俱都是竹板做墙，茅草做顶的草棚子。 大楚采用募兵制，当兵有饷银，家属也可随军，一来让士兵可以安心当差，二来这些家属也算是人质。 士兵若是有里通外国、不听将令之举，必然会祸及妻儿。 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军中多是犯事之人，兵油子甚多，章小林所过之处，调笑声不断。 “无妨，回头换身男装改扮一下。”龙大当家安慰她道。 随后，众人来到一处间易房舍外，龙大当家轻轻拍了拍柴门，高声唤道：“小乙哥在吗？” “来了！轻些拍，门快要倒了。”小乙闻声过来开门，见到是龙大当家，喜形于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准备去营里当差呢。” 他回头冲着屋里的浑家道：“今晚别等我吃饭了。” 小乙媳妇起身应好，目送一行人远走，方才又关了门绣花。 “这里人多眼杂，我还有一处小院，你们暂且先住着。” 小乙表面上是普通边兵，平常还要去集市摆摊贴补家用，但实际靠着边境走私，早已暗中攒下一笔产业。 不多时，众人随他来到一处偏僻院子，将马拴在院外，其余人打着呵欠进门。 小乙看着他们一个个精神萎靡的模样，猜测道：“兄弟们想是连夜赶路，倦了吧？要不我叫些酒菜，你们先吃了再睡。” “不劳小乙哥费事，我们还不饿，就是缺觉，睡一觉就好了。” 龙大当家等人是一路吃着牛肉干过来的，牛肉纤维粗，吃多了容易消化不良，加上喝水后引起胃胀，压根儿不饿。 倒是因连夜赶路，大伙只在中途打了几个盹，此时俱都困倦不堪。 小乙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里有床却没衾被，不知道能睡下不？” 虽然大楚有开始种植棉花，但棉被仍属于高档品，普通百姓保暖要么用木棉，要么用毛皮，更惨的底层只能用稻草或芦花保暖。 不过对于风餐露宿惯了的山贼们来说，能有个避风挡雨的地方就成，用不着这么讲究，大伙挤一挤得了。 “有地方躺着就行！” 小乙遂将其他人安顿在两边的厢房，转回堂屋后问龙大当家，“这次又是大宗交易？” “还是上回的茶叶，另外这次想带个人回来。” 小乙点点头，“那我通知巡检，要不要暗中戒备？” 龙大当家想想依仁台都来了，就靠着他们这伙山贼，还真不一定能把人抢回来。 “那有劳小乙哥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边兵们靠着边境，默许边民走私，赚一些生活费补贴家用。 虽然这事违法，但朝廷也希望通过走私，换些紧俏物品回来，比如毛皮、药品及马匹等。 官办榷场不好经手的商品，都需暗地里走私各取所需。 比如龙大当家的茶叶，若只靠榷场交易量，根本满足不了北国的需求，而大楚所需的马匹，又正是北国严禁出口的商品。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希望省掉过税，赚取差价的小商贩，所以边境巡检偶尔会巡逻打压一阵。 但像龙大当家这种大宗交易，又愿意给钱的主，非但不打压，还要提供些力所能及的保护。 小乙自去安排不提，章小林想起院外的马儿，跑了这么长时间，还得喂水和饲料。 相比龙大当家等人来说，她睡得时间还算充足，便自觉去提桶打水。 “放着我来吧！”龙大当家见了，赶忙接过。 章小林很奇怪，“你不去睡吗？”他前晚还玩蹴鞠，昨晚又赶路，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今晚哪里熬得住。 “不用，昨晚在马上打过盹了。” “厉害！怎么做到的？”这可真是练出来了，一般人骑马哪敢打盹，弄不好不是摔死，就是被马踏成肉泥。 章小林有心学两招，如此差不多也算自动驾驶，只要马儿沿着道跑，拉到哪儿算哪儿。 龙大当家笑笑，“你想学倒也简单，就跟平常打盹差不多，踩好马蹬子就成。” 说得好像很容易，和做数学题有手就行一样让人无奈，看来这玩意没个七八年工夫是学不会的。 两人来到井台边取水，可木桶又因多日没有使用已干透，水从缝隙处不停往外冒。 龙大当家叹气不已，“得了，你先去后院睡会吧，这水桶还得多泡一阵才行。” 木桶这玩意儿，就是得经常使用，水将木板泡胀，才能保证不漏水。 章小林遂宁去后院找了间卧房补眠，这一觉直睡到下午，方才醒转。 此时她听到前院人声鼎沸，便起身梳洗，直接挽了男式发髻，用帕布包了，再加上大家都是穿着黑色麻衣，远看像个小子。 章小林收拾停当来到前院，见众人正在收拾茶包，堂屋内黄牙人正在和龙大当家说话。 “黄兄来了？” 黄牙人赶紧起身还礼，笑道：“听龙兄说你也来了，趁着送茶时过来一见。” 正是由于章小林当初的慷慨，黄牙人才能在台城榷场得官办牙人的身份。 而官办牙人可是美差，因为榷场不许大楚商贩与北国直接交易，所有商品都得交由牙人评估定价，这其中经手的油手可不少。 黄牙人自来到台城，赚得盆满钵满，对章小林心存感激，当龙大当家带人进城拉上次存放的茶叶时，他便也跟了过来。 “太过客气了，黄兄不介意的话，就在此处用了饭再回。” 章小林不是口头客气，实际上大些的酒楼，都有闲汉的送餐服务，就跟后世的外卖一样。 吃完以后，自然有闲汉把食盒、餐具收回去，请客的主家除了担心荷包外，其他一概不用操心。 “正是如此，我早已经在丰登楼下定，估摸着也快到了。”龙大当家才说完，果真门外就驶来一辆马车。 丰登楼的小二，见到院内有人，拍拍胸脯松口气，他负责送餐，可马车自出城后是越跑越偏，他还以为是有人耍着玩呢。 若是收不到尾款，掌柜的肯定是要他扣工钱，以致他一路提心吊胆，好在是虚惊一场。 “客官，你们的酒菜已经备好，请慢用，啊对了，我们酒楼才出的新规，若在柜上预存银子，便可让利一分，不知客官可有意向？” 看来丰登楼统一都是如此，只是章小林等人也不常来，这便宜占不了多少。 龙大当家摇摇头，给他结清银子后道，“这些食盒，我们明日自会着人送回。” 小二并不担心他昧下餐具，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院子就在呢，还能飞了不成，遂开开心心地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正当大家在堂屋摆菜时，小乙和边军校尉此时相携前来。 众人纷纷见礼，龙大当家伸手示意，“将军请上坐，今晚还请多费心。” 校尉摆手，“你我关系勿需如此客气，其实我也帮不了龙兄多久了。” 所有人大惊，龙大当家忙问为何。 校尉端了酒杯，一饮而尽，顺手拭去胡须上沾着的酒渍，“唉~此事说来话长。” 众人急道：“那就长话短说。” “不日，便有新将军走马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哪把火会烧到校尉身上，按理这么有油水的职位，新来的将军肯定会安排自己亲信充任。 届时，无权无势的校尉，再没办法给众人通风报信。 章小林颇觉奇怪，榷场才开了多久啊，怎么好好的又换边将，“为何临时换将？” “还不是最近钱荒闹得？”校尉挠了挠头，有些烦燥，但还是耐着性子，细细地说了一番。 原来北国只有草地，缺少石碳和森林作为能源，没有能源， 自然无法大力发展冶铁工业。 不过他们也不笨，带着一些毛布和药材，通过榷场便能换来大笔铜钱和最近流行的铁钱。 这两样现成的金属，直接被北国熔炼后，制成高档日用品和兵器。 \\\"聪明啊，不像咱们大楚百姓只会把铜钱藏在地里、墙内。\\\"章小林不禁大为感叹。 不过北国要做那么多兵器，难道是边境有变？ 章小林心头突地一跳，她急问，“新将是谁可知？” “听说是原来刘大将军的部下，后来贬谪到南方围剿茶匪来着，姓什么呢，挺少见的姓。”边军校尉皱眉思索。 此话一出，龙大当家和章小林对视了一眼，这不巧了吗？他们前阵子还是官府认定的茶匪呢，脑袋挺值钱。 章小林小声问道：“是不是姓辛？” “哎~对，叫辛无病，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校尉转念一想不对，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校尉倒也干脆：“话长就不说了，反正朝廷三令五申不让钱币外流，估计新将军也是为了此事。” 黄牙人本坐在旁边静静听着他们说话，此时却插嘴道：“最近我倒有所耳闻，北国商贩大量求购铁锅。” 大楚严禁出口的货物中就包括了铁器，原因和北国禁止出口马匹是一样的，它们都属于军事管制品。 不过民间走私猖獗，极有可能有大量铁锅已经通过暗地里输送到了北国。 “北国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异动啊？有什么小道消息吗？”章小林看向在座的诸位。 大伙纷纷摇头，“具体情况无从得知，北国那边最近防得很紧。” 第161章 毁容 因今晚午夜时分，便是约定好重新交易的时间，龙大当家只让丰登楼送来了小酒，相比于度数高的大酒，小酒其实就是米酒，并不醉人。 酒桌之上，大伙便商定好路线，交易地点仍是边境小树林。 校尉拍着胸脯保证，“龙兄放心，这条路都是惯常走熟的，若是有不妥，便点火为号，兄弟便自会来接应。” “多谢将军！” 校尉不乐意了，“你我也算老相识，何需如此客气？来交情深，一口闷，交情浅，舔一舔，干了！” 众人齐笑着端起酒盏，陪着两人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别的普通小镇，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百姓们，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则，肯定早早歇下。 但在合阳镇，此时却格外热闹，不少商贩已经打听到今晚巡检的路线，开始收拾货物。 小商贩们有的挑着筐，货物较多的，则推着羊角车。 而羊角车说白了就是独轮车，因其两个把手神似羊角得名，这种车特别适用于崎岖路面，是大多数商贩的首选。 经常往来边境送货的商人，俱都是熟面孔，大家相约着往镇外走去。 “你这次带的啥货？” “还是茶叶，你呢？” “我这次带了些上好的瓷器，听说北国权贵特别喜欢咱们这些瓶瓶罐罐。” “我也想捎带些，可惜太重了，又没车！” 商贩们来到镇外大槐树下，三三两两扎堆闲坐着，边聊边耐心等待。 待到玉兔东升，众人听到远处传来一丝动静，纷纷站了起来，“正主来了，咱们这便跟着走吧！” 没错，来者正是龙大当家等人，此次马队驮着茶叶，一出合阳镇，后面便自动跟上来一群小商贩。 商贩甲对商贩乙道：“你可知前几天发生啥事了，他们的茶叶咋又原样拉回来？” 商贩乙把肩上的担子换了个方向，小声道：“上次好像是谈崩了。” 这种事其实挺罕见的，走私过去的商品价格很便宜，一般来说都是提前商议好，不会再岔子。 如果临时出现价格或质量争议，货主通常也不会再受累拉回去，宁愿就地折价处理。 只不过这种情况实在败人品，买卖双方几乎再无合作机会。 商贩甲冷冷道：“咱们都是诚信经营，想来定是北国那边的错，咱们也小心点，最近听说有人在重金求购铁锅，你怎么看？” “咱们冷眼旁观便是，这种事可千万不能掺和，咱们是来赚银子，有命赚没命花可不太好。”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众商贩小声说话，紧紧跟在龙大当家的马队后面，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就算被边兵巡检发现，也就破点小财而已，安全性极高。 待走到边境线附近，众人俱都闭嘴不言，唯有阵阵马蹄声和羊角车发出的咕叽咕叽声打破夜的寂静。 一路上倒也平安，众人虽有几次远远看到边兵巡检，但也不知道他们是耳背，还是传说中的故意放水，总之没人过来找麻烦。 一行人也不敢点灯，就着淡淡的月色终于来到小树林。 早有北国的商贩在此接头，大伙也顾不得寒暄，赶忙清点交易物品，因朝廷钱荒，再三严令禁止钱币外流出境，大部分人都是以物易物。 大楚的瓷器和茶叶，能换回不少北国所产的盐、羊、皮毛等物，双方都对这种交易方式很满意。 龙大当家来到老地方，果见依仁台带着扮成边民的手下，正耐心等候。 “你们在林外稍候。”他让手下兄弟们牵着马匹等候消息，自己则和章小林等几人，跟着依仁台走入林中。 林中光线昏暗，依仁台让人点了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树上。 龙大当家干笑道：“兄弟不怕巡检发现吗？” “他们轻易不会来！”依仁台敢说这话，自然是因为大楚才和北国订立盟约。 高太师为防边境出现突发状况，违反好不容易得来的和约，便下令，边兵巡逻尽量不要挑起两国矛盾。 这种敏感地带，边兵巡检时会尽量避免刺激到北国的神经，轻易不会过来。 而巡检的主要职责一是外防间谍混入，二是内防走私违禁品，所以他们只在各路口要道抓人就成。 龙大当家和依仁台寒喧过后，开始商谈正事，此次过来，他主要看看赵二当家情况，可表面上还得卖茶叶。 “兄弟，不如把我老弟叫来看看货？” 依仁台冲后面一挥手，赵二当家从树后转了出来，“龙兄好，经商而已，和谁交易不是交易呢，为何巴巴叫我来？” 他边说边走到几人面前，章小林看清赵二当家的面容后，惊得呆住了。 “你这是怎么啦？”龙大当家指了指他的脸，惊诧极了。 原本赵二当家长得还算不错，虽不是很英俊，但也算耐看，可现在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 赵二当家无所谓地摸了摸脸，“这不前阵子库房失火，不小心把脸烧了，正养伤呢，结果你这边还闹这一出。” 龙大当家感同身受般地安慰，“男人丑点也没什么，像我这般模样，行商在外挺安全的。” 这副尊容找媳妇虽然是困难了点，但可以免了许多生活上的麻烦，不仅没有无赖肖小生事，就算去小店吃饭，份量也比旁人多些。 “是啊，伤疤才是男人的荣誉呢。”赵二当家这话，是龙大当家以前常拿来吹牛的，没想到有一天会拿来借用。 两人正聊着的时候，站在后面的章小林无意间看到依仁台后面有个人挺眼熟。 仔细一看，能不眼熟吗？有几回晚上做恶梦，都能梦到他呢，虽然看着外表俊俏，但下手太狠辣，让人望之生畏。 章小林不由心下腹诽，“太不讲究了，他怎么来啦？” 没错，此人正是刚荣升为北国皇帝的莫日根。 此时莫日根似有所感，眼神朝着章小林瞟了一眼，唬得她忙后退了两步，躲进阴影里。 依仁台见他们说了半天，便插嘴道：“时间不早了，我国边境也有人巡逻，咱们把事办了。” 老规距，仍是以茶换马，一驮茶可以换一匹上等好马，这些马拉到马市，卖给朝廷还能再赚上一笔。 不过在正式交易前，双方都要验货，以免出现货不对版，以质充好的情况。 赵二当家带着一行人来到小树林另一边，这里拴了不少马匹。 “龙兄，你看看这些马怎么样？” “小弟，我们打交道多年了，这些马一看不是驽马，就是幼马，还怎么卖得出去？” 龙大当家在军中多年，也颇有些识马之术，这些马项软趾高，根本不是良马，而朝廷开设的马市，最急缺的便是战马。 赵二当家正准备解释，旁边的依仁台急道：“马虽然不是千里良驹，但驮货运输足够用了，而且我们还送了一些皮货呢，你们不会亏！” 这话说得龙大当家都笑了，他也不纠缠，转头对赵二当家道：“小弟想来跟着贵人发财，瞧不上我等沾满铜臭味的商人，交易就此作罢。” 说罢，龙大当家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得让人震惊。 “咳咳~”莫日根轻咳两声，头轻轻一摆，示意赵二当家上前劝解。 “龙兄，咋还急上了？”赵二当家扯住龙大当家的袖子，“有事好商量嘛！实不相瞒，最近皇上才下的旨，良马一律不许私相售卖，这委实不好办呀！” 龙大当家拍拍他的肩，“有难处肯定是正常的，我这一路卖私茶同样也不容易，拼着身家性命，所为不过碎银几两，互相理解吧。” “唉~咱们是都不容易！” 北国需要大楚的茶叶，改善民生，而大楚同样急需北国的战马，以增加军队的机动性。 官方榷场虽然也能交易，但实际因为两国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总想着卡对方的脖子，交易总量并不多。 北国也曾走私茶苗，期望着能种出茶叶来，但北国苦寒，茶树无法生长。 同样，大楚也曾择官田为牧地，期望着能养出自己的良马，但同样因气候原因的，所培养的战马耐力不如北国马。 局面一时僵持住了，依仁台叫来赵二当家，两人私下嘀咕了一阵。 赵二当家点点头，“我把咱们的坐骑空出两匹来，龙兄你看怎么样？” 龙大当家看向一旁的坐骑，哪怕光线不足，也能看出那些马，皮毛光亮顺滑，“行，那就这么着吧。” 依仁台见他松口，面色轻松一些，“在商言商，若是龙东家能带回些紧俏品，想要多少马都好商量。” “你们想要什么？” 依仁台看了一眼赵二当家，便道：“咱们新皇登基，特别喜欢大楚美食，结果全国上下纷纷效仿，如今铁锅奇缺，若是龙东家能弄来，一切好说。” “这个恐怕不行，朝廷有禁令，而且贵国主要就是煮奶茶，用陶罐也是一样。” 陶罐哪能和铁锅相比，北国人时常要搬家转场，搬一次，陶罐就碎一次，完全无法和铁锅相比。 依仁台不死心地劝道：“咱们都是商人，能赚钱的买卖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 “那好吧，我考虑考虑。”龙大当家敷衍应对。 再接下来就是查验茶叶的品相，赵二当家走到这边林外，打开装着茶叶的布包，挨个细细查看。 章小林见依仁台仍在劝着龙大当家，此时无人注意这边动静。 她便来到赵二当家身边，主动打开布包，“这都是上好的新茶……”后以腹语问，“赵哥，你莫不是被监视了？” “咳~茶是不错，”赵二当家眼角余光见无人，低声急道：“快救我！” 果然出了问题，此时也不方便细问，那些人的视线时不时就往这里扫过，章小林只得沉声答应，“好！” 依仁台的视线转了过来，章小林装做无事一般，继续往前走，打开其他茶包，方便查验。 “货没有问题，交易吧！”赵二当家高声道。 依仁台拍拍龙大当家的肩膀，“龙兄不如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随后双方手下忙着卸货装货，而此时其他小商贩已经交易完毕，俱在不远处静候。 商人常年离家，万一出事，恐怕家中人都无从得知，故而为了安全，他们来去都得抱团。 “好，那下回再见吧！”龙大当家照例订好下回的交易日期，双方拱手别过。 返程之时，小商贩都不由高高兴兴地聊起天，虽说走私挺冒险，弄不好就血本无归，可赚得多啊！ 离开小树林一段距离后，章小林正欲将赵二当家的话告知龙大当家，却见他突然停步。 “小林，你说二弟的脸是怎么回事？没道理脸烧坏了，手却还好着，对吧？” 按正常情况来说，真遇到失火，人的下意识反应肯定会用手保护头部，那手必然也会有伤。 “赵哥以前劫道吗？” 龙大当家挑眉， “咱就是吃这碗饭的，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实际上自赵二当家说出“快救我”后，章小林在考虑一个问题：赵二当家是不是在通过毁容自保？ 难道是他以前劫道太多次，被过往的商人认出身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龙大当家的身份肯定也暴露了。 亦或者是他假扮胡商一事，恐有被人查出来的风险？他提前毁容自保？ 若是这样，那赵二当家对自己可真够狠的，但就是这样狠厉的人都在向她求救，可见事态之严重。 “龙哥，咱们得去救赵哥，那脸上的伤疤，要么是他自己弄的，要么就是莫日根命人干的。” 龙大当家狠狠点头，点了几位手下兄弟，先把马匹送回合阳镇小院。 “大当家，本来咱们人手就不够，再把兄弟们撵走，恐怕会吃亏。” “赵二当家的情况咱们都看到了，如今他都做不了主，肯定是被人猜忌了，那些人的心眼子太多， 二当家肯定玩不过他们。“ ”我们不走！“ 龙大当家见此情景，便回头向后张望，跟着的小商贩们都是老面孔，虽然交情不深，但在这一带能把生意做大做强，可见都是诚信之人。 “不知哪位愿将鄙人的马送回镇上？” 众商贩见龙大当家主动过来求助，一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后，纷纷嚷道：“我们此行俱都是仰仗着龙大当家的面子，些许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大家纷纷上手接过缰绳，其中商贩甲担心道：“只是如果巡检发现，咱们担不起损失。” 这一匹马的价格就抵得上众人全部身价，万一被牵走，砸锅卖铁也还不清啊。 “不用担心！”章小林补充道：“咱们有护身符。” 第162章 追击 其实所谓的护身符，就是当初从小乙处重金买来的通行证，反正是不记名的，谁用都可以。 因龙大当家和校尉的关系不错，早已实现刷脸通过，那块木牌就没派上用场，这会儿倒正好可以拿出来用。 商贩甲接过木牌，细细摸了一回，感叹不已，“可真是好东西啊，那我们先回镇子，待龙东家回来，再完璧归赵。” “多谢各位！”龙大当家冲着商贩们行礼后，便挥手大喝道：“兄弟们，人衔枚、马裹蹄，咱们去救二当家。” “救二当家！”一时间撕衣服的声音不绝于耳， 众人纷纷用布将马蹄裹了，骑马飞奔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一行人疾驰至小树林，除惊飞几只山雀外，并无发现旁人。 “他们走了，不过马匹驮着货肯定跑不快，咱们追！”龙大当家一马当先冲出。 不消多久，章小林便远远看到前方大道上有些黑色人影，应该都是北国的小商贩，同样也是跟着大商队背后，寻求庇护。 “龙哥，过了这片平原，前面便是山林地带，不如我们从旁边绕过去，在山里设伏。” 这条路大家都熟得很，当初为了摆脱北国的追兵，他们没少在这条路上来回奔波，龙大当家更是带着手下，在山里和北国兵打了许久的游击。 “我知道一条小路，随我来！”龙大当家调转马头，带着众人往另一边狂奔，来到一处山脚。 果见影影绰绰有条羊肠小道消失在林中，想来是樵夫砍柴走出来的小路 。 空阔的平原尚能借助月光和星光赶路，可山林昏暗，若是点燃火把，怕是会惊动北国的边兵。 大伙只得排成一条长龙，艰难地在山林小道中穿行。 山路比不得大道好走，他们与北国商贩的距离越拉越大，照此下去，怕是追到雁城也追不上。 龙大当家擦了擦汗，“时间不多，咱们必须赶路，大家顶不顶得住？” 众山贼斗志昂扬，纷纷拍着胸脯表示，“大当家放心吧，只要对上北国人，咱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们可没忘了之前被北国人追得满山跑的狼狈样，做生意时，和气生财倒也罢了，这一说要打劫北国人，重新干回老本行，大家焉能不兴奋。 章小林适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还有一个好消息，莫日根就在商队中。” 众人谁不知死对头的名字，齐声惊问，“不会看错了吧？他怎会在这里？” 古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楚皇帝都是被重重保护，轻易不会出宫，就算偶有出宫之举，也防护得极为严密。 但北国皇帝却并不如此，听说在草原深处，他们所谓的皇宫不过是一顶更大、更豪华些的帐篷。 所以众人细想想，大将军出身的莫日根确实有可能混在商队中，探听情报。 “绝对没看错。”章玉林对此很有信心。 自穿越以来，经她慧眼观察，美丽是一种稀缺资源，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章小林目前只见过两人，一是莫日根，另外一位便是风流道长。 以章小林阅帅哥无数的眼光来看，那位扮成依仁台随从的男子，定是莫日根无疑。 “兄弟们，咱们要不要干一票大的，为雁城百姓报仇。”龙大当家不禁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众手下被喜讯刺激得有些上头，“大当家，快别废话了，赶紧追吧，别让他跑了。” 那可是一条大鱼，真要抓到北国皇帝，这事肯定可以吹一辈子，以后肯定要要记入祖谱的。 众人下午才睡醒，此时正精神着呢，一路像打了鸡血似地追踪，饿了啃几口咬不动的牛肉干，渴了就地喝正宗山泉水。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看到了山脚下长长的商队。 “追上了，我们往前埋伏好！”龙大当家说完，手下兄弟立刻做好准备，他们此行带的东西挺足，绳网、麻绳、铲等等俱都齐备。 只要在合适的路口设好陷阱，不愁抓不到大鱼。 “等等，有情况！”章小林忽见山脚斜地里杀出几名黑骑，也不知是山贼同行还是边兵巡逻？ 原本排成一字长蛇阵的小商贩，像是受惊的蚂蚁般四散溃逃，隐隐传来一片惊叫声。 龙大当家略微眯眼一看，肯定回答，“是北国兵！”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呢，自家人不识自家人，莫日根还在商队里呢。 大伙干脆不忙着走了，边撕吃着牛肉干，边坐着看好戏。 黑骑们速度很快，将还没来得及躲进山林的小商贩团团围住。 当然，这其中免不了发生些暴力事件，有些小商贩们干脆团结在一起，他们挥手向莫日根所在商队求救。 蚁多还咬死象呢，只要团结在一起，和边兵说说好话，也许损失还能小一点。 可大商队理都没理他们，直接和骑兵们交涉，后者很快将他们放行，而其余小商贩则被赶至一处，无奈等着被士兵搜刮一通。 因北国的税收制度没有农业税，大部分收的都是商业税，税费很重，这次被抓小商贩不死也得脱层皮，辛苦走一晚，一切都白干。 再加上北国军队一直以来的潜规则，是默许士兵抢劫补贴家用，可以想象到小商贩的悲惨结局。 龙大当家见大商队出发，立刻意识到天助我也，此时商队脱离大部队，正适合下手。 很快，众人下山来到一处山口，龙大当家左右看看，这里风景不错，是个打劫的好地方，“开工！” 大当家一发话，手下兄弟们将马匹藏于密林中，而后熟门熟路地拿着各种工具来到路中设置陷阱。 本来对付骑兵最好用的小东西就是铁蒺藜，可惜现在天色大亮，容易被人发现，从而打草惊蛇。 再说铁还挺贵的，若是被一股脑儿地扫走，那可就亏大了，于是众人就地取材，砍来不少竹子，削成锋利的竹签。 带铲的兄弟负责挖坑，因时间关系，也来不及挖大型的陷马坑，只能隔一段距离挖小型陷坑，学名又叫乱刺坑。 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多凶残，具体做法就是将削得尖尖的竹签插在坑壁上，主要受害对象是马腿。 马因其特殊生理构造，一旦腿部受伤，离死就不远了。 而北国人没了马匹的机动性，战力大打折扣，届时龙大当家以有心算无心，的，幸许能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当然山贼们做的陷阱不止一种，还有人去路边设置简易弓箭陷阱，因没有铁质箭头，只能使用竹箭。 竹制箭头虽无法一击毙敌，但却能让人受伤，拖慢他们的行动速度。 大家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拉绊索的、挖坑的，好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我这个怎么办？路中间没有树啊！”一名小喽罗扛着绳网，急得跳脚。 这倒是个麻烦事，绳网需要挂在高处，当敌人踩到机关时，绳网便会将敌人网住。 章小林就曾有幸吃过这种暗亏，也算有经验，绳网适用于山林小道，但却不适合开阔大道。 龙大当家左右看看，路边不远处倒是有树，可敌人怎么会离开大道，“要不算了，留着下次用。” 小喽罗嘟嘴，悻悻地收起绳网，心下盘算着，下次还是带把镐头出来是正经，既能杀敌，又能挖坑，可比绳网好用多了。 章小林突地想起历史上一个典故，“等等，我有个主意！” 她看到道旁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极为粗壮，伸手一指，“把绳网挂那里吧！” “挂那里行吗?”小喽罗不解道。 想来如果不是有倒霉鬼去树下方便，还真没人会往那里走。 章小林指着路边的大树反问， “你看，那树干是不是很粗？” 小喽罗眨巴着迷茫的大眼睛，心下纳闷，树干和绳网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好像是有那么点粗。” “你想想，咱把树皮一扒，露出白白的树干，是不是特别醒目？” “哦~”小喽罗顿时明白，“姑奶奶打算钓鱼？” “聪明！”西方谚语有云：好奇害死猫，她要钓的就是好奇心特重的冒失鬼。 正当大家忙着做最后收尾工作时，负责望风的手下急急跑来，“来了！” “快，撒土！”说罢，龙大当家取来竹枝，随意用藤蔓扎成大扫帚，将新覆在陷阱上的沙土扫平。 只要不是特别细心的人，很难发现新土和旧土的区别。 “扯呼！” 龙大当家招呼着大家快撤，对于很久没听到的黑话，众人倍感亲切，纷纷问道：“大当家，等会儿咱们以啥为号？” 章小林掏出手雷，“这个行不行？比较响！” 自古有摔杯为号，陶瓷碎裂的清脆声充满着激情，让人一听就烈血上头，而章小林的手雷爆炸声可比摔杯声更为犀利。 不仅上头，弄不好还会耳聋。 想来以此为号，敌人必然肝胆俱裂，心神不宁，正好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众山贼抚掌大乐道：“这个是真好使！”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大伙于草丛中埋伏好，此时商队进入视线范围。 章小林抬头小心张望，发现为首两人正是莫日根和依仁台。 此时莫日根吩咐依仁台，“我国地虽大，物却薄，既无城郭又无农田，仅靠着商税维持，若人人都走私贩货，岂不是祸国殃民，回头下令边兵严查。” 果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以前他们打破头也要走私，现在轮到自己上位，就准备过河拆桥，严厉打击黑灰产业了。 可是若对走私小商贩征收商税，那与榷场交易有什么区别，这不严重打击商人的积极性吗？ 依仁台虽然不解，但跟在主子身边多年，早已习惯服从，“小的领命。” 莫日根抬头看向远方，却不期眼角被一抹亮白色所吸引。 那是才剥了树皮的树干颜色，时间久了则会变成褐色，但吸引他的不是那抹白，而是白色上一团黑乎乎的玩意。 “那是什么？”莫日根挺好奇。 章小林眼巴巴地望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会上当，她只想钓鱼，至于是什么鱼无所谓。 “你在树上写啥了，涂得黑漆漆的。”旁边的龙大当家好奇地问道。 章小林老实回答，“其实就你写的那三个字，我不会写就给涂了。” “写字啊，是挺难的，幸而我小时候进过几年学。”虽然他的字写得也没多好，但在一堆文盲中，还是颇有些优越感。 当然对于章小林来说，并不是难不难写的问题，而是她写完才发现，自己一时大意竟写了简体字，估计别说莫日根看不懂，换任何饱读诗书的大楚文豪也看不明白。 无奈之下，她只能用炭涂黑了，又请龙大当家在旁边重写。 此时莫日根利落地跳下马，便往路边走去，似是想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不得不说他骨子里很有冒险精神。 慌得依仁台滚下马来，“主子，危险，容小的先去查看。” ”不用！“莫日根似是得了皇帝职业病，颇有些自大且自负，别人越是劝阻，他越要对着干。 在他的认知里，这片土地已属他个人产业，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要不了多久，他还要率领铁骑踏上大楚土地，真正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届时他的文治武功，必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依仁台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主子好不容易才登上的皇位，不知道有多少前皇室余孽正暗地里虎视耽耽，欲要杀之而后快呢。 他吩咐随从小心戒备，自己则抽刀在手，护卫莫日根的安全。 依仁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警地扫视着旁边的草丛，生怕从里面突然蹿出几名刺客。 莫日根驻足看树，可左瞧右看，实在看不出树干上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林中，章小林小声反问，“龙哥，他是北国人，是不是不识字？” “有可能！”龙大当家深以为然，会说和会写可差得很远呢，那可是文盲和才子的区别。 这好比他手下的山贼们，粗话脏话可以说一整天都不带重复的，但斗大的字却总共不识一箩筐。 正是龙大当家能识会写，他的大当家地位才稳如大山，众手下有武力的没智力，有智力的却又没武力，两者总是不兼容，不像他智勇双全。 与此同时，莫日根看着树干上七扭八歪，犹如犯了鸡爪风的字迹，不禁大皱眉头，又走近一步细看。 “抬……头……看？” 莫日根下意识地抬头，却不想此时异变突生，一张大网突地升起，将他吊在半空中。 真是意外之喜，章小林见大鱼上钩，立刻吹亮了火折子，点燃手雷，使劲往商队尾一扔，“轰~” 马也是动物，天然对火光和巨响有着恐惧心理，哪怕商队的马不是普通马，而是受过训练的战马，也一样顶不住。 战马很重要一项训练，是由训马人拿着锣鼓在马的耳边敲，以便它们提前熟悉战场上的各种巨响。 可手雷不是凡品，战马们哪里有这见识？受惊之下，往前狂奔，骑手还没来得勒马，便感觉身子飞了起来，随后又重重摔到在地。 此时马的长嘶声与骑手的痛呼声响成一片，原来已有好几匹踩入陷阱，鉴于马的腿骨很细，又被锋利竹签割伤韧带，这些马算是彻底报废。 赵二当家很不幸地摔倒在地，可相比被马压死的倒霉蛋来说，他还算幸运。 在爆炸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就明白援兵已至，忙捂着屁股跳起来，一瘸一拐地林中跑去，眼看着就要鱼游大海，获得自由。 却不想被人一脚飞踹，摔了个狗啃泥。 ”是哪个混帐害你爷爷？ 第163章 怀疑的种子 赵二当家毕竟山贼出身，猛然被人摔倒在地，下意识出口成脏，他回头便去找罪魁祸首，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依仁台。 这不能够呀， 依仁台的眼里只有莫日根，怎么会放着主子不管？弄错主次了吧，他什么时候有这么重要？ “依仁台，你疯了，怎么不先管主子？”赵二当家先声夺人，颇有些恶人先告状的意思。 当头棒喝让依仁台担心地回头望去，此时莫日根正高挂在树上，晃晃悠悠像在打秋千。 而附近林中，此时蹿出不少贼人来，凶狠地直往商队扑去，有一些人的面孔，他看着甚是眼熟，不是龙大当家的手下，还能有谁？ 而贼人们合作得很流畅，依仁台觉得他们不太像走私商人，更像久经训练、配合有素的军人。 跑在前面的贼人，抽出大刀片子，砍人犹如砍瓜切菜，后面跟上的贼人则麻利地掏出绳子，像包粽子似的，将落单的伤员捆成一团。 依仁台回头，咬牙怒视赵二当家，“你们是一伙的！” 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主子怀疑得对，这人根本就不是胡商，赫然竟是楚人，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原来赵二当家当初化名赵欢，以胡商身份混入雁城，被莫日根看中帮其经商走私，赚回来不少银钱，有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蜜里调油。 有了银钱的支持，再加上手握兵权，在多年的谋划下，莫日根终于推翻昏庸老迈的皇帝，登上帝位。 莫日根尝到了经商的甜头，有心和胡人交好，便让他邀请胡国国主观摩登基大礼，却没想，赵欢竟以各种理由不愿锦衣回乡。 如此荣归故里的好机会，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莫日根虽觉奇怪，但不去就不去吧，他只能另派出使者前往胡国，结果胡国国主来到北国后，竟然对赵欢一无所知。 这让莫日根起了疑心，胡国不比楚国和北国，虽说是国，其实就是一个大点的城池，胡人全民经商，没道理如此成功的一位商人，会是默默无名之辈。 老话说得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莫日根压下疑心，仍让赵欢负责对楚国贸易之事。 可问题就出在这了，赵欢进口了丝绸、陶瓷、茶叶之类货品，虽然这些都是好东西，但终归只是生活用品。 莫日根最急缺的物品，当然还是军器，尤其是可以打造成军器的铁料，有多少要多少，抢来的铁匠也属技术人才，待遇从优。 可大楚严禁出口铁器，榷场方面也是三令五申不允许铜钱、铁钱流入北国，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使用银子交易。 而北国盛产的优质良马，却源源不断地送往楚国，长此以往，大楚的骑兵越来越强大，北国恐遭反噬。 自莫日根登上大位以后，看问题的角度就变了，他用不着再收买谁，相比银子来说，他更想立下不世之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无法进口铁料，莫日根对赵欢颇有不满，他心中一颗名叫怀疑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随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莫日根特地设下鸿门宴，与会的贵客除胡国国主外，其他人亦都是往来北国有名的大胡商。 宴会明面上是为加强两国商业交流，实际只为去伪存真，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赵欢是不是楚国探子，很快就能有结果。 但意外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赵二当家临出门时，却因仓库失火伤了脸，这下别说胡商，就连他娘亲至也未必认得出。 这火来得好蹊跷，自那以后，莫日根便开始有意疏远赵欢，就连走私线路，也交给依仁台负责。 只是龙大当家认死理，宁肯重新把货拿回去，也不愿和依仁台交易。 莫日根越想越不对，便乔装打扮成普通人，过来亲眼看看走私线路，并暗中会会龙大当家。 实际上，当他看到龙大当家的第一眼，便怀疑其身份。 雁城自从被割给北国后，原楚国人一直都有暗地里反抗北国统治，其中闹得最厉害的一支，便是一伙山贼。 据侥幸跑回来的北国士兵所说，其中一名山贼满脸疤痕，看着可怖，最吓人的是他们竟然都会道家秘术---掌心雷，炸得北国士兵损失惨重。 龙大当家的满脸疤痕倒是对上了，就差个能惊天动地的掌心雷。 说来也是运气，心心念念的掌心雷说来就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惊喜。 以致于莫日根被吊到树上，第一时间严令依仁台务必活捉赵欢。 赵二当家被依仁台如此喝问，倒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我早知道你妒忌我了，见主子宠信我，你是不是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有……我不是……你胡说……”依仁台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虽然他承认有一阵子为此失意过，也曾喝酒解闷，但到底他才是主子的真正心腹，赵欢不过是外来的探子。 依仁台思及至此，面露厉色，抄起弯刀砍向赵二当家。 幸好赵二当家打劫时学过几招花拳绣腿，见势不妙，滚至一旁，虽然狼狈些，但性命无忧。 “好你个依仁台，竟敢下杀手，你等着，我去告御状！”赵二当家倒也干脆，直往大树方向奔去。 他心里明镜似的，就算有刀在手，也不是依仁台的对手，更何况，他手无寸铁，唯一之计就是跑。 而此时大树下，双方人马已经打成一锅粥，都在争夺莫日根的所有权。 一方表面是走私货商，但实为山贼，另一方虽说是商队随从，但实际人人都是依仁台挑选出来的侍卫。 实力不对等的双方竟然打得有来有往，场面一时陷入僵持，而章小林拿着手雷，在外围左右反复横跳，伺机寻找下手机会。 可惜战面太混乱，她委实插帮不上忙，若扔一颗手雷下去，恐怕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很不划算。 “赵二哥，来这里！”章小林一眼看到赵二当家的蛇形走位，忙高声示意。 正在观战的莫日根听到女声，转过视线，一眼就看到章小林手里握着的黑蛋蛋。 他努力从网眼里伸出手来，指着章小林大喊，“来人，射死她！” 这句话是用北国语说的，章小林没听懂，但有人听懂了，赵二当家顺着莫日根手指的方向，一眼看到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的章小林。 “小心啊！”赵二当家出声示警。 这些北国人可能刀法差点，但箭术无双，打小就开始拿着弓箭射老鼠、兔子，那是他们吃饭的本事，箭法不行的，早就饿死了。 能活到现在，个个都是指哪射哪的箭术高手，犀利无比。 果然几支利箭飞来，正插在树干上，吓得章小林脑袋一缩，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狙击手。 章小林蹲在树后，探头探脑观望，如今战局不明朗，再拖延下去，北国大部队赶来的概率极大，届时大家都有可能被包饺子。 “擒贼先擒王！”她舔了舔嘴角，顿时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只有把莫日根抓来当人质，这些北国人才会乖乖听话。 章小林瞅准空当，将点燃的手雷扔到北国人的后防线上，巨响加上升腾的黑烟，炸得北国人脑壳昏昏沉沉，一时找不着北。 龙大当家等人很有经验，趁着敌人懵圈的时候，适时发起反攻，一时略占据上风。 赵二当家也趁此良机，快速摆脱龙大当家的追赶，跑进树林，来到离章小林不远的树后。 “小林，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忘记我的！”赵二当家有些感动，大伙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这情谊比天高，比高深，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章小林眨吧眨吧眼，回想了一下，好想大家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莫日根，毕竟那才是条大鱼呢，赵二当家当然也要救，不过好像是顺带手的赠品。 “那肯定的，咱们是生死之交嘛。” 章小林才说完，又小心探出脑袋往外看，此时已经战局圈子已经离开莫日根所在的大树，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只要爬上树，砍断吊绳，莫日根就到手了。 这画面想想就激动，章小林兴奋地搓搓手，却不想此时一只冷箭擦着面门而过，差点就要了她的小命。 “别杀她，留活的！” 章小林循声抬头望去，却是莫日根正冲着一个方向大喊，她视线一转，正看见依仁台拉弓搭箭，箭头一点寒芒正指着自己。 “额滴娘咧！” 章小林赶紧当缩头乌龟，一次两次放冷箭让她非常恼火，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回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不过她是睚眦必报的主，虽然她找不了依仁台的麻烦，但对付不远处的莫日根还是没问题的，正好出口恶气。 章小林掏出一颗手雷扔了过去，准头差点，除了升腾的浓烟熏黑莫日根的俊脸外，倒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主要是因为黑火药的威力太小，若是换成黄火药，莫日根这会差不多可以找阎王喝茶。 虽然手雷的伤害不太，可污辱性却极强，莫日根气得抓着绳网吱哇乱叫，树枝都快被他晃悠断了。 “赵哥，他在说啥呢？”章小林听不懂北国话，但敏感得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说什么不重要，赶紧把他弄下来，咱们跑路吧！” 所谓夜长梦多，这里是北国边境地带，布置了不少重兵，指不定已经有巡逻士兵听到动静，正往这里赶来，还是要速战速绝才是。 “赵哥说得有理！”章小林又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手雷，为了保证投中率，她还特意瞄了瞄准头，这才去吹火折子。 “住手！” “你敢！” 章小林听出来了，喊住手的是赵二当家，大叫你敢的是依仁台和莫日根。 这就搞笑了，北国人可是大楚的死对头，她有什么不敢的，这可是国仇家恨，又不是请客吃饭。 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赵二当家要阻止。 赵二当家见她看过来，不好意思道：“莫日根还杀不得，活着可比死了值钱。” 好像说得挺有道理，活着的莫日根还能让北国人投鼠忌器，若是死了，怕不是这些北国人要跟她拼命。 不过，若此时不下手，让莫日根跑了，恐怕就再没机会下手，章小林正犹豫间，龙大当家带着手下兄弟且战且退，“快跑，援兵来了！” 果然，路边传来阵阵马蹄声，大群挽弓的黑骑蹿了出来。 随后一阵箭雨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慌得众人忙用大刀格挡，但还是有不少人受伤，万幸只是伤了拿刀的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等等，莫日根还在呢！”章小林实在舍不得这条大鱼，还想着捞回本。 龙大当家回头看了一眼，同样非常不舍，但此时让人上树砍掉绳索，已经来不及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奋力一甩，锋利的刀子飞了出去，运气好的话，割开麻绳，大伙便可挟制着莫日根躲进山林。 但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麻绳是经沤麻、浸油制作而成，一根粗麻绳由很多细绳组合在一起，牢固而又坚韧。 在慢镜头下，锋利的大刀的确割开了一部分细绳，但最终势尽力竭，无力割断剩下的绳子，掉落在树下。 “撤！”龙大当家见没机会捡回大刀，便招呼着众人往山林里钻。 但莫日根哪里会放过他们，“快追，抓活的！” 龙大当家等人逃离的方向与存放马匹的密林相反，目的自然是希望将敌人引开后，骑马逃回台城。 虽然北人穷追不舍，但得益于龙大当家等人干的老本行，他们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一路东躲西藏，时不时地钻洞进谷，甩开追兵。 而北人娴熟的弓马技术，却在树林中无法施展，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 被救下来的莫日根得到属下回报的信息，却并没有放弃，对于传说中的掌心雷，他势在必得。 “依仁台，你亲自带兵防守在边境一带，务必活捉赵欢等人，另外传信给京城，让他们加快速度！” 依仁台捶了捶胸，“喏！” 第164章 先声夺人 对于莫日根的计划安排，在深山里采野果子充饥的章小林等人一无所知，他们现在面临最重要的生存问题。 大山无疑是慷慨的，但想要养活这么多人也并非易事，众人纷纷掏出随身干粮。 “我还有一些牛肉干！” “牛肉干算什么，看我带啥了？” “盐巴！你小子可以啊，连这个也带了。” 章小林看了看收上来的物品，再加上自己随身带的火折子，有火、有盐，最基本的生存资源齐全，其它食材只能想办法去采集和狩猎。 另外还有野外救生剧本，对于山贼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龙大当家清了清喉咙，对众人说道：“二当家回来了，咱们还是按以前的方法，摘野果、野菜过日子，等北国士兵松懈以后，再寻机会返回大楚。” 虽然这次没有捉住莫日根，但次要目标已经达成，只要大伙能安全回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各位辛苦了，回头我请兄弟们喝酒。”赵二当家冲着四周的兄弟们抱拳行礼。 “二当家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不是应该的嘛。” “就是，二当家只身赴险，脸都毁了，以后咱们给你抢一个夫人回来。” “必须滴，美女配英雄，咱们一定给二当家抢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回来。” 这些山贼平日里没个正形，话题说着说着，就开始往有颜色的内容跑，还乐此不疲，说个没完。 章小林看了看赵二当家的脸，问道：“赵哥，你这伤是咋回事，说说呗！” 这可提起赵二当家的伤心事，他摸了摸满是疤痕的脸，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原来赵二当家以前当山贼时，没少打劫过胡商，莫日根设鸿门宴之时，其中的几位胡商都是老熟人，来往贩货，过路费都是贵宾价。 他若是大咧咧地赴宴，少不得被人认出来，赵大当家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跟他接头的龙大当家等人就危险了，弄不好会被莫日根一锅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赵二当家想起画本里的古代刺客，也学着毁容哑嗓。 结果放火后才完成第一步，还没来得做第二步，就被赶来的士兵救了。 龙大当家听完叹道：“二弟这是何苦呢？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男人嘛，没事！”赵二当家无所谓地摆摆手。 章小林看着山寨里两大当家的尊容，不禁大摇其头，这么明显的个人标识，以后官府发海捕文书，一找一个准。 待到夜深时分，大伙这才回到原来的老地方，找到拴好的马匹。 马儿们也是饿坏了，以绳长为半径，将身边草地啃出一块光秃秃的圆圈，见他们来了，不满地撂蹄子、喷气。 “大当家，咱们找一个地方落脚吧，后半夜指定下雨。”曾经受过腿伤的山贼，感觉筋骨酸软，便出声提醒。 山里天气多变，不是多雾就是多雨，若是打湿衣物，被山风一吹，极易感染风寒，而有些兄弟已经受伤，伤口也不能沾染生水。 此时大伙都在野外，不比平日身处城镇等宜居地带，生病没法找大夫看病。 最关键的是章小林随身带了不少黑火药，这玩意最怕受潮，龙大当家看了看附近地形，当即转了个方向，“去山洞避一避吧！” 不多时，众人钻入一处山洞，从洞里残余的炭灰来看，这里之前应是大伙的藏身处。 “小林，你的火折子还能用吗？”赵二当家自觉地负起后勤工作，现下最重要的就是烤干衣物。 章小林掏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点红光亮起，“不亏是我精心制作的，就是好使。” 普通火折子就是用土制纸卷成筒制作而成，虽然也能用，可保存时间短暂。 但经她添加了硝、磷、松香等物做成的火折子，放在竹筒城阴燃稍稍吹吹，便又能复燃，这种高档火折子不仅保存时间长，还有些香气。 有火就得要引燃物，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外面下起大雨，树枝都已经湿了，想生火绝非易事。 章小林先是在山洞里找了点干枯的草叶，但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龙大当家安顿好马匹后，见此情景便道：“小林，你先别忙，外面树上还有些细树枝可用，我带人去取些来。” “行，树皮、树脂也凑合着用用。”这些都是上好的易燃物，还有石缝中的树叶也是极好的。 而地面上掉落的朽木就很不合用，被雨打湿后，难以燃烧不说，还浓烟四起，呛鼻之极。 等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把篝火点燃后，众人便围坐在火堆旁，就如今局势发表看法。 大家畅所欲言，有建议在边境一带伺机寻找机会，在巡检的帮忙下，冲破重重封锁线回国。 也有人认为山里物产丰富，完全可以采用之前的游击战术，时不时地偷袭北国士兵，杀一个赚一个。 龙大当家也拿不定主意，见章小林对着洞壁的蘑菇发呆，便出声询问，“小林，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啊？”章小林本来正幻想着炒蘑菇、炖蘑菇，听到龙大当家问话，便回道：“有啊，咱们可以抄了莫日根的老巢嘛。” 按照常人的理解，他们应该尽快离开北国，逃往台城方向，但章小林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倒吸口凉气，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不妥，不妥，生命如此美好，怎能如此暴躁，大伙还没活够呢。 见众人摇头表示反对，赵二当家则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我同意北上，事实上莫日根早已准备入侵我大楚，咱们不如来个先声夺人。” “他们当真想攻大楚？”龙大当家心中的爱国情绪顿时上头，虽然他曾是一名逃兵，但那只是对内部腐败的消极反抗。 如果北国军队的铁蹄当真南下，作为楚国人的他，肯定会站在最前线出一分力。 楚国百姓就是这样矛盾，平时国人们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打生打死都无所谓，但一遇到外敌，总是团结一心。共同御敌。 赵二当家表情严肃，“千真万确，据我暗中查探，莫日根与京城方面一直有联系。” “是谁？”龙大当家出离愤怒了，大楚好好一个国家，就是因为某些自私自利的家伙，才搞得民不聊生。 好好的楚国人不当，非要当楚奸。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很多情报我也只能摸个皮毛。”赵二当家平日负责商业，涉及到政治等机密文件，他也鞭长莫及。 龙大当家抽出一根着火的细树枝，把火吹灭，在地上画图，“这里是咱们所处的大山，往南就是平原，北兵会这里布置重兵……” 手下兄弟们听了半晌，觉得有些费脑子，纷纷叫嚷，“大当家，咱们就按上回逃离路线走就是了，这里山高林密，北兵不可能全封锁。” 上回他们和北兵在山里打游击，掩护难民逃往台城，也没这么麻烦啊。 “这回和上次的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在山里逃命啊！” 章小林在一旁解释，“上回北国士兵主要是被动防守，这次他们吃了大亏，肯定会选择主动出击。” 俗话说，“你能跑，躲不了”，上回大伙靠着机动性，打着游击，给村民争取到了逃难的时间，属于以空间换时间。 但现在则不同，他们要在北兵的围追堵截下，在有限的时间内寻找逃生机会，以时间换空间，难度大多了。 “可我们北上不是更逃不了吗？” “往北的话，敌人更多，怎么可能逃出来？” 章小林指着刚才龙大当家才画的地图，道：“这次我们有马，在林中穿行的难度太大，想必此时各路口已经有重兵把守，如果北上的话，那咱们往这走……” 她的想法其实挺简单，打乱莫日根的部署，当北国人都认为他们想要南下逃命时，他们迂回北上，让敌人摸不着头脑。 龙大当家摸了摸下巴，“兄弟们怎么样，要不要北上？” “我听说北国草原地广人稀，跑上半天都不定能碰到人，也许真能逃出来。” “咱们走得地方也不少，还真没去过草原，要不往那里看看？” 这些山贼光棍得很，觉得北上能领略不一样的风光，倒也是一桩美事，说得兴起时，完全像是去组团观光，根本不像丧家之犬逃命。 龙大当家好半晌都插不上话，待他们兴高采烈地讨论完后，忙问，“那大伙就走着？” “大当家，就这样定下吧，北上，我倒要看看北国娘们是不是真得膀大腰圆。” “你这小子胃口还真重。” 既然大家都愉快地决定了接下来的计划，龙大当家便安排众人收拾行装，休息一晚后，明早就出发北上。 可惜事情的发展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章小林正做梦炖蘑菇，吃得正香时，依稀听到有狗吠声。 山林里动物很多，时不时能听到鸟啼虫鸣、狼嚎猿啸，但狗叫声是从没有过的。 章小林正狐疑间，突地反应过来，草原中除了牛马羊之类的大牲畜外，家家户户还必养着狗。 有些狗性情残暴，专门用来看家，有的猊还能负责牧羊，是牧民的好朋友，而其中有一类，是专为捕猎而生的猎犬。 北国牧民的生活水平，除了靠老天赏脸和自己的箭术外，还得看看猎犬给不给力。 一头好猎犬非但不用主人喂食养活，甚至还得去草原猎兔子，改善主人全家的伙食。 猎犬有着极强的嗅觉，哪怕是昨晚才下过雨，它们也能通过空气中留下的淡淡气味分子，找到躲藏在深山中的众人。 想到这里，章小林哪里还睡得着，她赶紧跳起身，“敌人好像追来了！” “知道啊！就等你了！” “姑奶奶不知道梦到啥，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哈哈！”众人大笑着打趣，又趁着雨停，将昨日收拾好的行装放到马背上。 原来这群人当中也就章小林的实战经验差了点，龙大当家早就安排人守夜，当第一声狗叫声响起，他们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待收拾好一切后，才准备叫醒她，这应该是糙汉子们最后的温柔。 果真在此之后，怜香惜玉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哪条路难走，就往哪条路走，还尽往溪水中淌。 “龙哥，为了摆脱猎犬也不一定要往水里走啊，我这还有很多硫磺粉呢。” 章小林倒不是矫情，主要是河道里的石子特别湿滑，摔上一跤，容易造成各种损失，比如干粮被泡，或是打湿火药。 龙大当家当然也不喜欢走水路，脚总泡在水里，冰凉刺骨，总归不舒服，“可万一我们把硫磺用完了怎么办？” 这些东西用完了可没地补充，还是省俭点比较好。 “没事的，我带得硫磺比较多。”黑火药的大头是火硝，硫磺占比最少，应该还能浪费一些。 “可惜了，我在雁城可有不少存货呢。”赵二当家不禁扼腕长叹。 说起来这批存货还是当初章小林等人逃难之时，赵二当家暗地里以胡商身份备下的，虽说用了部份，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送出城。 因为他存货赶在莫日根招揽之前，就连北国人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秘密落脚地。 章小林顿时心痒难耐，“确实可惜，咱们若是能混进城就好了。”谁会嫌弃火药多呢。 北国士兵有弓箭作为远程攻击武器，相比之下，只有大刀片子的他们，就显得太过弱小，看来往后的战斗主力还得靠手雷。 赵二当家笑笑，“进城倒也不难。” 章小林诧异问道：“这是为何？” “他们北国人的生活习性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见赵二当家不肯说，章小林也不再追问，她来到溪边，将用油纸细细包着的硫磺粉分给众人。 猎犬成也鼻子，败也鼻子，这些刺激性的气味保证熏得它们头昏脑胀，追也追不过来。 龙大当家等人将硫磺撒在身上后，便牵着马继续往北翻越山岭。 与此同时，依仁台站在山头，四处张望 ，只是繁茂的树木挡住了他的视线，根本就找不到山贼踪迹。 该死的森林，跑不得马，倒不如草原清爽，能一眼看到天边。 有士兵来报，“将军，有线索了，他们现正往北走！” 依仁台紧皱眉头，难道那些人迷路了，怎么会往北走，“走，看看去！” 一群人簇拥着依仁台来到某处路口，其中一名追踪术不错的猎户，正带着猎犬细细观察草茎。 “将军请看，这些草有被踩倒的痕迹，倒卧的方向都指向北边，可见他们往那边去了……” 依仁台顺着猎户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只见林中一张被刮破的蜘蛛网，正在微风中飘扬。 “追上去！” 第165章 追踪与反追踪 章小林自进入密林后，没用多长时间就失去方向感。 看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树木，她试着分辨方向，当然这里有些小窍门，比如有青苔的地方是北方，树叶茂盛的一边是南方。 可在实际操作上很不现实，因为青苔到处都是，而林中树叶都拼命往上长，分不出稀疏。 最简单方便的操作，还是根据太阳移动时的影子来判断方向。 而在敌人有猎犬追踪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一直向北，否则容易暴露目的地，应该走之字形迷惑敌方。 果然没一会儿，龙大当家自己也有点迷糊，他叫停了众人，“等等，我先去那边山头看看情况！” “大当家不用那么麻烦啊，咱们还是上树吧！”说完，便有几名手下自告奋勇地爬上树顶。 “怎么样，看到啥了？”龙大当家抬头望着树顶，喊道。 “嘘~都别说话了，咱们后面有尾巴！” 众人面面相觑，搞什么鬼明明都已经走了水路，又撒了硫磺粉，没道理这么快就追到了。 章小林小声说道：“龙哥，按理追踪者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咱们还是多换换方向，不行的话，就设下陷阱，能坑一个是一个。” “小林说得对！”赵二当家附和道：“我们不能让他们追着咬。” 龙大当家看了看身后，因昨晚下过雨，此时的泥土较为松软，而马的自重又大，踩出来的足迹鲜明而又清晰。 想来后面跟着不仅有猎犬，还有经验丰富的猎人。 龙大当家心下立时有决断，“谁带着铲，过来挖几个乱刺坑！” “我带着呢！”有铲的兄弟们主动出列。 其他人则主动道：“那咱们几个就去削竹子。” 当下众人便分头行动，对于山贼来说，设陷阱可是老本行，再加上泥土早已泡软，挖坑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消多时，大大小小的乱刺坑就准备好了，龙大当家还让人撒了些树叶在上面做伪装。 章小林看到几个巴掌大的小坑，颇有些好奇，“这么小有什么用？” 赵二当家笑呵呵解释，“这可是给狗准备的。”只要狗一踩空，下面锋利的竹签定会刺穿其脚心。 没了猎犬，大伙的逃跑之路才会更加顺畅。 “行了，我们往东走，对了，东在哪边？”龙大当家问完，便见上过树的两位齐齐指着一个方向。 待龙大当家往东走了一段时间后，追踪的猎人带着依仁台等人赶了过来，“将军，他们在这里盘桓好一阵子，足迹特别乱。” “追上去，主子要捉活的！” 士兵们一路追着笨山贼们的足迹而来，他们不明白山贼为何不清理路面，留下这么明显的印迹是方便他们追踪吗？ 北国士兵得令后非常开心，将军可是说过的，只要抓到山贼，皇上不仅会给赏钱，还会分女奴呢。 据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些山贼中越丑的越值钱。 “啊……”士兵们还没跑几步，就有人掉到坑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惊得林中鸟兽乱蹿。 “将军，不好啦！”士兵们乍乍乎乎冲过来禀报。 依仁台没好气道：“不，我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附近的倒霉蛋，略略看过后，便知是乱刺坑，不能轻易拉起伤员，否则回扯过程中又会造成二次伤害。 乱刺坑这种陷阱，制作虽简单，却很阴毒，它并不会致人死亡，但却可使人重伤难行，少不得要安排人照顾。 山林中受伤很危险，尤其在山林的高湿高温环境中，一点点小伤口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轻则感染发炎，重则坏疽。 “你们几人挖开陷阱，把人救出来！”依仁台不得不停下追踪的步子，先行安顿伤员。 追兵暂时停下，章小林等人终于能松口气，但在树林里，他们的敌人不仅有北国追兵，还有些恼人的小玩意。 像草爬子也就是蜱虫，章小林早有领教过，把头脸手都防护好，注意检查有无多出来的不明黑痣。 另外还有弹跳力极强的蚂蟥、从洞里出来透气的蛇、松树上毛茸茸可爱的毛毛虫等等。 因天气原因， 这些小生灵正处活跃期，稍不注意，容易中招。 长期生活在城镇，享受惯了便利的生活条件，一进入丛林，大家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压力。 在林中被蚊虫叮咬倒也罢了，只要注意提前做好防护问题不大，但最可怕的还是无处不在的潮气。 双脚一直在泥泞的路上走着，又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一刻不得干爽，脚底板的皮肤都被泡胀得发白。 再加上有些伤员体力渐渐不支，众人必须找个干爽温暖的地方暂时休息。 龙大当家看了看附近地形，便对众人道：“我记得前面有个山洞，可以烤衣服，就去那休息吧！” ”大当家，可咱们身后还有追兵呢，刚我还听到惨叫呢，离得也不远。“ 现在的情况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他们追着北兵打，打一顿换个地方，北国士兵有更重要的任务，轻易不会赶来追赶。 但现在不同，他们若是停下来休息，指不定睡梦中就被人割了脖子，虽然可以设下陷阱，阻挡一阵，但终归不是一劳永逸之计。 章小林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敌人正在追踪，那他们只能反追踪，“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咱们想想办法，把痕迹盖住试试？” 猎人无非是通过颜色变化、平整度破坏、丢弃物等等细节进行追踪，这种追踪术成功率很高，但耗时长，往往还没找到线索，目标就已经逃出生天。 章小林指着树枝间的蜘蛛网道：“咱们再往下走的时候，尽量动作轻点，少留些痕迹。” 可问题又来了，这么多人还有马，大家又不是鬼，怎么可能不会留下痕迹呢。 龙大当家当即道：“这样，我们分两批，一批人走水路，另一批人走反方向，故意做些痕迹出来。” 既然痕迹无法掩盖，那就不掩盖了，故意多做一些出来，让猎人摸不着头脑。 随后大伙分成二批，第一批人由赵二当家带着伤员和马匹往溪水上游走，这样不管是猎人和猎犬都找不到线索。 而另外机灵些的兄弟，则由龙大当家带着往反方向离开，沿途故意搞破坏，蜘蛛网、树枝、花花草草俱都惨遭毒手。 龙大当家一行人走出足够一段距离，将鞋子反穿，又退回路口，接下来尽量走硬实些的地面。 如果没有硬实的路面，则落脚处踩在落叶上，时不时地回头用自制扫帚，将经过的痕迹抹平。 如此，天色偏西时，一行人才终于在山洞集合。 但接下来又要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大家总得吃饭填饱肚子吧，少不了生火这个步骤。 但这个山洞太小，不像之前的洞口大，流通性好，若是在洞里生火，有毒气体上升被山壁阻挡后，又会向两侧下降，最后积聚在通风不良之处，易引起人员中毒。 这种情况下只能在户外生火，但户外生火伴随着浓烟和火光又容易暴露目标。 “这洞不行啊，洞顶的石头太脆，真要生火，怕是要裂开！”赵二当家虽然不认识有毒气体，但也从另一方面否定洞内生火的可能性。 好在大伙的野外经验都是经过实地检验过的，众人合计一番，再加上章小林的理论，倒是被他们鼓捣出了野战部队常用的避光散烟灶。 龙大当家点火后，果然看不到火光，虽有一些烟尘，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林， 你说的方法还真挺不错，从哪学来的？” “龙哥莫不是忘了我是道士，经常要挖灶炼丹。”其实这全都是看视频学来的，但她不能说。 众人纷纷笑道：”姑奶奶还是改行吧，当山贼其实很有钱途。“ “反正咱们就认你是三当家！以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岂不快哉！” “嘘~”章小林拒绝，“我可是有度牒的正经道士！” 一个修身养性准备当神仙的道士，去干打家劫舍的勾当，那也太累了，坐着收香火钱不好吗？ 龙大当家狐疑地看过来，“小林，你那道士身份还能用？不是诈死脱身了吗？” 章小林摆摆手，“没事，我不是还有一座道观吗？以后就指着那个生活了。” 估计他们从北国逛一圈回去，道观肯定已经建好，以后她就住在玄妙观，每逢初一、十五坐等香客就是。 这份工作多么适合她这个懒人啊，一个月只要干两天，剩下日子都是自由自在的，而且离她那个唠叨老爹也远了点。 轻松又自在，想想就美得冒泡，这不比打劫来得轻松吗？ 生起火堆后，吃什么又是一个问题，大山里的物资很丰富，但不能乱吃，毒花毒草不少，尤其是雨后蘑菇长得特别好，但这其中有毒的特别多。 所以赵二当家带着人捡回一堆蘑菇时，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龙大当家咽了咽口水，“二弟啊，我看山坡上还有好些地衣，不如吃那个吧。” 地衣有的地方又叫地软、地木耳，雨后的河边、山坡上经常能找到这种黑乎乎一片片的玩意儿。 地衣长得相当抱歉，但能吃，味道也不错，安全性挺高，就是沾了泥沙，洗起来特别麻烦。 赵二当家取了一朵松菇道：“大哥，你尽管放心吃吧，这些蘑菇长得都很丑，很安全的。” 蘑菇能不能吃的判定标准是这个吗？虽然鲜艳的蘑菇多数有毒，但这不代表丑的就一定没毒。 好在山贼人数众多，很多人在青黄不接之时，都是靠着采摘野菜和蘑菇活下来的，认识很多蘑菇品种。 于是大伙把蘑菇倒出来，重新分检，“好了，这边一堆都是能吃的，俺们以前吃过。” 至于拿不准的，和有毒蘑菇，全部扔到一旁，而这些毒蘑菇很多都是头上戴帽、 腰间系裙 、脚上还穿鞋的品种。 山贼们纷纷交流吃蘑菇心得，“咱一会儿摘点野蒜，如果变色就不能吃，俺娘说过有毒。\\u0027 “蘑菇一定要炖熟，这样就不会中毒了。” “其实有毒的蘑菇挺好吃的，你们看我干啥，这可俺小叔说过的，啊，你问我小叔在哪？哦，他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 “切~”众人纷纷送上鄙视的眼神。 不过这么讨论下来，等到蘑菇炖熟后，大家都没有动筷，而是看向了赵二当家。 “呵呵，我先尝尝！”赵二当家的胆子果真不小，大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众人眼巴巴看他吃了一块又一块，不禁口水直流，蘑菇的香气萦绕鼻间，闻着浓香便知很美味，“味道怎么样？” 赵二当家表情淡淡道：”不好吃！“ 不好吃还能吃这么多，有几个机灵的，立刻醒悟过来，纷纷抢着下筷。 ”这味道真是绝了，要是有野鸡炖着更鲜。“ “这么好吃，就算毒死都愿意！” “过了哈，只能说味道还不错。” 看他们吃得这么香，像章小林这般不敢下筷的人只能撕扯着牛肉干，可怜巴巴地看着。 真要是毒蘑菇，好歹还得留几个清醒之人帮着催吐，不是吗？ 果不其然，根据墨菲定律，越是担心某事发生，那就一定会发生。 不过一个时辰后，一群吃过毒蘑菇的人，根据所食用量的多少，出现了轻重不同的中毒反应。 轻微些除了看到小人和海草外，倒没别的症状，但严重些的就开始头晕恶心，尤其是赵二当家症状更为严重些。 在这种情况，大伙也别指望睡了，龙大当家让人将他们扶好，准备催吐。 而催吐也有好几种方法，比如扣嗓子眼或是短时大量喝水，都挺有效。 可扣嗓子眼太不卫生，牙口若是不错的话，弄不好手指头不保，大量喝水又没那么快见效，章小林不得不奢侈一把。 “赵哥，快干了这碗浓盐水，又是好汉一条！” 赵二当家忍着恶心，硬灌了几口，“我不行了，盐巴太金贵，还是留着做菜吃吧。\\u0027 都啥时候了，算盘打得真响，“少想些有的没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喝了吧！” 至于盐巴，北国据说是有湖盐的，还会缺盐吗？ 众人忙活了半晚上，总算救回了所有病号，这才囫囵着睡觉补眠。 翌日，天色大亮，章小林起来梳洗，便看见赵二当家生火做早饭，忙道：“赵哥，你歇着吧，身子骨还没好透呢。” “没事了，我把蘑菇再热一热，许是昨晚没炖熟。” 章小林冲过去，果见锅里还是那些没吃完的蘑菇，竟然没有被扔掉，“赵哥，你不是本地人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 第166章 重回章田村 章小林从没见过如此嗜菌如命之人，这种错不在菌的思想，与本地人格格不入。 “赵哥，这跟熟没熟没关系，肯定是里面混了有毒菇。” “蘑菇怎么会有毒呢？肯定是做的方法不对，不是火候不行，就是没炒熟，要不然就是蒜不够。” 章小林被赵二当家理论震惊得目瞪口呆，当即不顾他的反对，把一锅蘑菇全给扬了，气得赵二当家在旁边直跺脚，偏又拿她没办法。 很快，队伍再一次出发，这次往南走了一段后，便绕道直插北方。 许久后，依仁台等人终于循着线索到山洞外，只不过他们如今的模样有些狼狈。 在山林中穿行完全不像草原那么舒适方便，他们的衣袖和裤脚都被树枝刮成条状，这让蚂蟥们摸到机会，条条都吸饱了血。 而且一路上他们经常被误导走错路，待好不容易找到正路时，又被接二连三的陷阱坑得很惨。 如此被戏弄后，等到依仁台好不容易找到山贼一行人的宿营地时，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猎人四处看看，在检查了避光散烟灶后，禀报道：“将军，这些楚人越来越狡猾，恐难追上。” 这一路上，他们踩中过陷阱，又被反追踪术糊弄过，原本还指望山贼们用火时暴露目标，现在看来也没了希望。 “那依你来看，他们是往哪走了？” 猎人胸有成竹道：“小的刚刚看过，他们如今正往南方而去。” “确定吗？”依仁台有些怀疑，虽然这种怀疑好像也没什么来由。 “啊，这……小的也不是很肯定，只是从目前的踪迹来看，他们是往南方而去，而且他们是楚人，没道理不回国啊。” 依仁台点点头，想想也是这个理，如今雁城附近一带，早已是北国人的养马地，哪里是楚人能生存的地方。 正当他准备往下继续追踪时，耳边却听到狗的嚎叫声。 “啊，我的狗啊，你怎么啦？”猎户抱着自家的黑猎犬痛哭不已。 原来是受伤的猎犬闻到了蘑菇的香味，本来这一路又饿又累，如今见倒在地上的蘑菇哪里忍得住，偷摸着全吃了。 而猎犬的体重就在那摆着，这一顿吃下去，直接毒发身亡。 狥对于北国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损失一只猎犬相当少了半个劳动力，直接让本不富裕的猎户家，更是雪上加霜。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谁给我捕鼠，谁给我猎兔？我的狗儿啊！” 猎人哭得是真伤心，北国苦寒，缺衣少食，好猎犬能大大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说起来这只猎犬还是他看着长大的，里面饱含着如同家人一般的感情。 依仁台摸了摸鼻子，劝慰道：“节哀吧，如今我们的干粮也不多，不如让它为我们最后服务一次。” 猎人有些不明白，茫然问道：“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依仁台看了看围着的士兵，个个都灰头土脸，没想到在山里追踪敌人，竟比想象中更为吃力。 大家的体力消耗太大，带来的肉干所剩无几，不如废物利用，把这条狗肉吃了填饱肚子。 虽然狗是中毒死的，只要不吃肉脏应该无事。 猎人读懂依仁台的眼神后，立刻疯了，跳起来骂道：“你是魔鬼，那可是我的伙伴，你怎么敢吃它的肉！” 对于北国人来说，忌吃狗肉是风俗，但有的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依仁台还曾经杀过自己的战马充饥呢，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完成主子下达的任务，没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最终猎犬还是被扒皮洗净烤来吃了，猎人则是心灰意冷地呆坐一旁，拒绝食用狗肉。 等到大家用饭完毕，猎人便消极怠工，带着依仁台等人在林子里兜兜转转，绕着圈子。 “算了，下山吧！”依仁台在林子里转了两天，没有任何线索，便垂头丧气宣布打道回府。 而另一边，章小林等一行人则继续往北进发，一路上没有遇到虎狼等大型动物，顺利走了几天，确定无人跟踪后，大伙心中稍安。 可自牛肉干断顿，众人便进入了生存困难模式，每日只能就地取材，采些野菜果腹充饥。 山里花草虽多，但很多都是有毒的，他们只能采些认识的品种食用，可毕竟人多，野菜都不够吃，而且没有油水的野菜根本不顶饿。 不是没想过下套猎兔子，但山里野兔聪明得紧，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早跑得远远的。 偶尔运气好，下了几十个套子，好不容易捉到一两只，但野兔油脂低，这么多人一分，肚里还是空空。 没有油，再嫩的野菜吃起来都有些拉嗓子，而且没有油脂补充营养，大伙的胃口开得不能再开，野菜都不够吃。 于是众人陷入恶性循环，每天都在想办法填饱肚子。 终于某天午后，有几人在吃了大量灰灰草后，被阳光照射，头脸肿胀不说，脸上还起了大片水疱。 赵二当家此次不幸又中招了，他安慰众人道：“没事，我用布遮一遮，在我们村吃完鲜木耳后，很多人也这样。” 简单点说，就是吃多了光敏感食物，诱发了植物性日光性皮炎，倒也没啥大问题，吃完后不晒太阳就行。 龙大当家的症状稍微轻了点，他挠了挠紧绷着的脸，严肃道：“不行的话，咱们杀马吃肉！” 不能再这样下去，野外本来消耗就大，还没有肉类补充，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老天爷还不给力，晚上下雨，白天都艳阳高照。 众山贼拉着龙大当家的衣角哀嚎，“可使不得啊，这可是咱们的脚力。” “大当家，要不我们去捞鱼吃吧。“ “算了，就那些小杂鱼，还不够大伙塞牙缝的。” 章小林猛然想到一件事，“咱们这里离章家村有多远啊！” ”远着呢，中间经过台城、汾城，快马也得跑好几天。“ “龙哥，我说的不是章田村，而是原来在略阳镇外的章家村。” 龙大当这才明白，原来是指以前的小山村，“离得倒也不远，从山里斜走下去就能到，不过你去哪儿干吗？房子肯定都塌了。” 这些土房子就是这样，一旦没有人住，坏得比想象中得快，龙大当家还以为她想回家看看呢。 章小林笑道：“我们在章家村留下了好东西，应该还在。” “姑奶奶，你们藏啥好东西了？”众人不解追问。 章小林便把当初紧急逃难时的情况细细说了，“村里把带不走的粮食都埋在地窖里，够我们吃好久的。” “埋地下的话，就算没有霉坏，估计老鼠都偷吃完了，哪还能剩下什么？” “要不看看去，万一还剩点糠皮也中吃啊。” “是啊，再吃野菜，我就该咩咩叫了。” 野菜之所以是野菜，总是有原因，要么就是产量低，无法大规模种植，要么时令性强，吃不了几口就没了，更多的是本身带点微毒，吃之前要处理一番。 总之，众人现在一脸菜色，他们现在就想吃肉、吃米饭，做梦都想。 赵二当家顶着富态之极的肿脸，嘟囔道：“大哥，要不我们去看看，反正也差不多顺路。” 龙大当家的名头听起来挺唬人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头一把交椅不好坐啊。 兄弟们没银子花，他得去打劫，没劫可打，还得跑腿当贩夫。 生活上，要对他们关怀倍至，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是连夜扛着大夫上山诊治。 工作上，为了保证战斗力，还得给兄弟们喂招，当陪练，避免被大肥羊们反杀。 龙哥真把自己活成当家的老妈子，和手下喽罗意见相同时，还能摆摆大当家的威风。 但凡意见有一点相左，为了山寨的长治久安，他都得少数服从多数，表现出英明神武的大家长做派。 “那走着吧！” 几天后，章小林等人一身破破烂烂从山里钻出来，看着像一群丐帮长老开会。 “啊，终于走出来啦 ！”众人不禁齐声欢呼。 他们走过的好些山头，虽然很多山曾经被北兵放火烧过，但当春天降临万物复苏之时，焦黑的枝条又开始抽芽吐绿。 其中长得最茂盛的还是比人还高的茅草，把原本樵夫砍柴的小道都给侵占了，而茅草锋利的叶片给众人带来不小的麻烦。 章小林捂着脖子上被草叶划出的血痕，小声问赵二当家，“这里不会有北国人吧？” “没有，这地形不适合他们放马。” 北国人有着逐水草而居的习性的，受制于草原脆弱的生态系统，他们往往需要根据四季选择不同的草场。 而北国人此时已经赶着牲畜转场去了，这里除了偶有巡逻的骑兵，平常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章小林心下稍安，她抬眼望向原本村庄的方向，果然房子大多倒塌，除了有一些是被北兵破坏的，还有一部分是大自然的杰作。 土坯的草房子，遇到雨雪天，没人打理的话，房子内部的梁柱很快朽烂，倒塌也是正常现象。 看到如此破败的景象，章小林心里一阵打鼓，地底下的粮食真能保得住吗？ 章家村的祠堂因用料讲究，算是目前还算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大伙将马栓在祠堂外院。 龙大当家安排了几人在村道口放风，其他人则拿着铲子、刀子跟着章小林来到一处长满野草的空地。 众人心下犯嘀咕，有草的地方必然有水，粮食存在这样的地方，想来是保不住了。 几人小声议论，“要是没有了粮食，咋办？” “怕啥，这里现在是北国人的地盘，有那么多的牛羊，不够你吃的？” “说得有理，老弟！”山贼的本性暴露无疑。 既然是挖自家村里的墙角，章小林当仁不让第一个动手，其他人非常客气地等她先动铲后，才一哄而上。 这就好比村里人请客，怎么样也得等长辈动筷，大伙才能开席，讲究的是个礼节，就这一点来说，大家都是文明人。 表面的浮土比较好挖，这也是野草生长的地方，再往下就是村民夯实过的土层，有些费力。 如此挖了好一会儿，章小林忙喊停，“小心些，下面是陶缸，别打碎了！” 当初各家各户装水的陶缸都拿来装粮，如果一缸没问题，其他的也应该好着，不用全挖出来，这叫随取随用。 因当初挖坑时曾用火烧过，再加上草垫防潮，还算干燥，章小林揭开缸口油布往里探看，”咱们今天是吃不上白米饭了！“ 龙大当家吓了一跳，“坏了吗？\\\"白忙活这么久，体力消耗太大，不划算啊。 赵二当家的目光移到祠堂外的马儿身上，好像马肉也不错。 章小林见大伙的脸色都阴沉得似要滴水，插腰笑道：“你们想哪里去了，谷子好着呢，只是还得舂了才行。” “真的！”赵二当家格外惊喜，好饭不怕晚，舂米他拿手啊。 因谷子存在地底有些时间，还得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曝晒，这样舂米才方便。 众人忙清出一块场院，将谷子取出来平铺晒干，另有人去村里找来石臼，这玩意是百姓必备的吃饭工具，看着就像大号的捣药罐。 用法简单，通过外力作用分离米粒和糠皮，只不过因工具笨重，舂米时很费体力，也非常辛苦，通常都由家中的壮劳力进行。 当然有的地方也由女人舂米，除了部分地方习俗外，主要是当作犯事妇女的刑罚，比如充作军役之类。 如今天气很好，估摸着谷子干得快，如果大伙勤快点，也许晚餐就能吃上蒸米饭。 有饭没菜怎么能行？章小林来到村民的菜园子碰碰运气，如今的菜园果真应了草盛豆苗稀那句话。 豆子没有长大就算了，她好不容易在草丛中找到指头大点的黄瓜，勉强算是加餐。 “嗨，看我找到了什么？”章小林双手捧着献宝似给他们看，这可是黄瓜啊，那怕现在还小，但味道清爽，可比野菜好吃多了。 “我去洗洗，你们就当水果吃了吧！” 章小林说完便往村里的井口走去，但却被赵二当家拦住 ，“别去！” “为什么？这可是村里唯一的井水，很干净的。”章小林还只当他嫌弃露天的井水。 “别去，水脏了，喝不得！” 第167章 牧羊犬 章小林自到汾城后的生活挺不错，时不时地还能下馆子，让她一时忘记了战争残酷的一面。 章家村村民几百年来都是喝着井水长大的，井水干净清冽，从未有脏污过的时候。 水是生命之源，为防有躲藏的楚人重新回来建设家园，北国士兵往水井投毒。 方法很简单，直接使用生化攻击，什么死猫、死狗都往水井里扔，猫狗不好捉的话，不是还有这么多楚人嘛。 赵二当家久在敌营，自然知道北国人的德性，他往水井里一看就全明白了。 “这口井要洗洗了，暂时用不成，我已让人从山里挑水下来用。” 章小林懂了， 眼神顿时冷下来，也许战争根本从未离开，当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它总是那么出其不意地蹦出来，狠狠扇你一个耳光。 北国人以放牧为生，就算占领了大楚良田，他们不会、也不屑于种植，宁肯让田地荒芜，长满杂草。 用莫日根的话说，他要把青天覆盖之地，都变成北国人的牧场。 于是他们纵马毁田，并破坏灌溉设施，良田没人打理，很快就被杂草占领。 毁坏总比建设容易，如此荒个两三年，再好的良田也得变成荒地，想要恢复，又得花费三五年的水磨功夫。 “行吧，那我再去割些韭菜来炖鸟蛋。”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章小林转身又往草园走去，如今的草地也就韭菜长得还凑合。 六月韭臭死狗，这个季节的韭菜已经老了，但再怎么老、再怎么臭，也比野菜好吃。 等到壮小伙将大白米舂好后，日头也准备落山，正是享用晚饭的点。 而此时负责放风的喽罗跑了过来，“报 ，大当家说先不忙开饭，咱们今天有羊肉吃了！” 听到羊肉，大伙再也坐不住，纷纷从厨房跑出来，往村口赶。 赵二当家临出门时，还不忘拿他的大刀片子，跟在众人身后，远远见着龙大当家便问，“羊在哪儿呢？我来杀！” “嘘~小声点，在那呢！” 赵二当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到一大群脏白羊挤在一起，正啃着农田里才长出来的青苗。 “这羊吃不得，肯定是北国人在这里放牧，咱们可不能打草惊蛇！” 赵二当月不禁大为可惜，这么多羊，只能看不能吃，暴殄天物啊。 三人趴在草丛里干看着，北国人放牧通常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当草啃得差不多了，便需要转场，以便让贫瘠的土地休养生息。 这和楚国百姓生活习性很不一样。 很多楚国人祖祖辈辈深垦一块农田，平日里最远不过是往镇上走走，偶尔去一趟城里，都要吹上好几年。 龙大当家嘬着牙花子道：“我查探过了，他们只有三个人，我们这么多人完全可以把他们拿下！” “拿下以后怎么办？这么多羊，你也吃不完！” 赵二当家摸了摸大刀，单单杀羊就一个大工程，这么多羊杀了又带不走，很是浪费。 章小林趴在草边，扭头对两位说道：“快别惦记吃了，那么多羊，咱们就是正经的羊倌儿，谁还会来查？” 这不就是鸠占鹊巢嘛，“对哦！”两人恍然大悟，许是饿得久了脑筋没转过弯来。 看见羊就想着羊肉，继而联想到烤羊肉串，完全没想到可以利用羊群打掩护一事。 北国人和大楚人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他们因牛羊赶场，并不需要路引条之类的玩意。 龙大当家偏头问赵二当月家，“怎么样？能下手吗？” 如果当真要杀人抢羊，就得想好怎么处理首尾，而且还不能引起北国人的怀疑。 赵二当家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脑袋瓜子里推演了一波，吐了口草汁，狠狠道：”干了！“ “牧民都是自由身的奴隶，这些羊都是他们部落主子的，现在天气渐热，他们应该是赶着羊群往北走，咱们这样做……” 赵二当家依据这段时间观察所得，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在北国，草场就代表着生命，部落想要发展，就需要更多的草场，放养更多的牲畜，挤出来的奶，才能养活部落的老老小小。 大部落还好些，可以轮换着转场，按照四季到不同草场放牧，将牛羊等牲畜养得膘肥体壮。 小部落的生活就比较寒碜点，草场小，轮换不开，一旦草地因过度放牧被啃秃，牛羊没有食物无法扩大种群，这就意味部落中的人们要挨饿。 可因为前段时间两国和谈，北国多了好些土地，一定程度上减缓了部落间的矛盾。 赵二当家解释道：”你别看他们羊多，但没有马，估计只是小部落，靠着喝羊奶过日子。“ “这么惨啊，那他们肯定每天要挤羊奶，对方人手多的话，咱们可吃不下。”章小林不无担心道。 龙大当家则担心下手太狠，引来北国土兵的追查，“天黑了，他们肯定要赶羊回圈，我们跟过去看看，能下手就下手，不行的话，就顺手牵羊，吃两顿好的。” 当下龙大当家点了几名机灵些的跟班，一 行人远远跟在羊群后面，只不过才跟跟没一会儿，就被发现了。 几人看到牧羊犬机警地回头，俱都抓狂了，“怎么又有狗！” 上回在山林里被猎犬追，这次又遇到牧羊犬拦路，他们这些人的八字指不定跟狗犯冲。 通常来说，牧羊犬聪明有余，威猛不足，牧羊主要靠的是天生血脉压制，甚至幼犬都敢跟领头羊硬碰硬。 但北国的犬种不一样，它们都是经过长年选育特别选出来的品种，非常适应北国的地理环境。 比如猎犬大都是细犬，身形细长，善于奔跑、追踪。 而牧羊犬的选拔，则往凶狠方向靠拢，因为它们面对的敌人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 牧羊对它们来说只是兼职，懒懒地往地上一趴，啥羊都老老实实的。 赵二当家还好心地在一旁解释，“北国人家家都养獒。” 真不用再提醒了，就算章小林眼拙，也能看出这只牧羊犬高大威猛，毛发凛凛让人望之生寒，确实是獒犬。 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獒犬可是很重要的安保力量。 獒犬除了对主人一家温柔，对侵入其领地的外人则是一脸凶相，一言不和，扑上来就咬人喉咙。 “大当家的，咱们兄弟回去吃白米饭就好，这些羊肉实在无福消受啊。”几位跟班喉头不禁有些紧张。 别羊肉没吃着，反而把自己一百来斤给交待了，这笔买卖委实做不得。 见手下如此胆怯，赵二当家面色不悦，“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要怕，干就完了！” ”二当家，那是狗啊，要真是北国人，我们肯定冲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 其他跟班纷纷附和，”是啊，狗牙又尖又利，我们这小身板可不禁咬。“ 本来大家就不胖，这些天在山里搞野外生存模式，个个瘦到皮包骨头，怕是狗都嫌硌牙。 “要不我们来一出调狗离山之计。”章小林适时抛出馊主意。 老话说得好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套不住流氓，不过是只大点的狗，怎么可能是人类的对手。 赵二当家当即道：“正有此意！” 不管是哪里的狗，都有着追逐的天性，只要有人肯下血本，便可把狗引走，剩下的事自然好办。 赵二当家不好怀意的眼神扫过几个跟班，吓得他们连连摆手，“不行啊，我腿短跑不快。” “二当家，我是真不行，我属狗的。” 龙大当家听得大皱眉头，“别像个娘们似的，引狗而已，我来吧！” 众人连假意的推脱都没有，齐声大喜夸赞，“还得是咱大当家！” 几人利用现成的竹藤之类的物件，给龙大当家做了一身简易护装，以防被狗追上咬死。 随后，大家远远跟踪着羊群来到略阳镇。 “果然是这样，他们人数不多，估计族人都在雁城一带呢。” 赵二当家在雁城生活久了，知道一些北国的人习俗，比如各部落都有一个老营盘。 其他负责转场的牧民，则逐水草而居，他们每日挤奶、做奶酪，而只有在营盘的贵族老爷们才能吃上羊肉。 不过自从两国签了和约， 又开通榷场后，他们的生活过得还不错，虽然雁城不似草原那么平坦，但没了大楚人，这些地也够放牧的。 原本偌大的略阳镇，大部分已成残垣断壁，几位牧民将羊赶到一处还算完好的院子。 但因院门早已被烧塌，则由牧羊犬蹲在门槛上看家。 “好了，一会儿大哥去把狗引走！咱们冲进去把人处理掉……”赵二当家把计划细细说了，最后问道：”你们敢不敢！“ 跟班们纷纷拍着胸脯道：“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让他们引狗，个个胆子小得很，但让他们对上北国人，没有一个带怕的，反倒热血上头。 这其中的原因，很可能狗并没有参与杀害雁城百姓，而人就不一样了，想到雁城百姓被赶入河中自生自灭，谁的心中不升起一丝仇恨？ 等到夜幕降临，龙大当紧摸了摸左手上竹筒做的护臂，右手提着把刀子，便率先冲了出去。 门口趴着的獒犬第一时间便感觉不对，它站起来，眼神很警惕，见来人越走越近，便吠叫起来，提醒院中的主人。 龙大当家见狗已经上钩，转身便跑，再聪明的狗也不会违背天性，见他跑远，下意识便急急跟上。 院中正在挤奶的牧民听到动静，忙提着奶桶在门口叫喊了几声，见狗没有回应，便赶紧回屋叫人。 而另一头龙大当家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他拼了吃奶的劲，感觉自己都要飞起来了。 但人的速度怎么能比得上狗，好在他凭着左冲右突的风骚跑位，终于将狗引到镇口。 俗话说：狗怕蹲，狼怕火，龙大当家停步蹲下，追来的獒犬不明就里，也随之刹住脚。 狗在判断敌方是否准备攻击，而龙大当家右手紧握住刀，他慢慢转移视线正和獒犬眼睛对上。 这可是赤祼祼的挑衅，獒犬第一时间就加速冲了过来，龙大当家抬起左手格挡， 狗的咬口确实好，那么粗的竹筒，都被它一口给干稀碎。 龙大当家趁着狗疯狂撕扯之时，稳住身体重心，举刀狠狠给它来了一下，很快獒犬悲鸣着跑开，可没跑多远就倒下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章小林看得手心冒汗，可此时有牧民已经准备出来寻找狗子，赵二当家见状，伸手一挥，“杀！别让他们跑了！” 若是牧民走露消息引来北兵，他们又得躲进深山，那可真是够够的。 事出突然，北国人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蹿出一群山贼，还没来得及解开缰绳，就被赵二当家堵在院里。 视线不良再加上空间不够，北国人的箭术受到极大制约，有心算无心之下，战斗很快结束。 赵二当家不愧是山贼的出身，值钱的物什都被翻出来，他指挥着几人将牧民的外套脱下，“能不能过关，就靠这些行头了。” 龙大当家此时扛着狗走来，“来个人，去叫兄弟们过来，准备烤肉。” 等到众兄弟牵着马、端着锅来时，狗肉已经洗剥干净，正架在火堆上烤得噼啪作响。 “哪位兄弟会说北国话，把这袍子换上！”赵二当家抱了一堆衣服过来。 北国人的衣服不论男女都是差不多式样的袍子，家常穿着的时候，女式可不系腰带。 两位当家自然会说北国话，可他们的脸太有辨识度，若是伪装成北国人应对，恐怕没一会儿就被人发现。 山贼因劫道遇到南来北往的客商比较多，北国话大多会说一些，一般都是一些专业术语，比如打劫、举手之类。 当然最熟悉的北国话还是脏话，几乎人人都能脱口成脏。 龙大当家从矮子里面拔大个，挑了几名口音比较地道的，临时突击练习日常用语，扮作赶场的牧民。 烤肉的香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没想到竟然引来了不速之客。 “你们好大胆，竟然敢烤主子的羊！” 第167章 新部落 略阳镇以前是座挺热闹的小镇，自从北国人将原本世代居住在此处的楚人赶走后，这里便成了一座空镇。 平常只有赶路的商贩或赶场的牧民在此短暂歇脚外，并无旁人在此逗留。 但没想烤肉的香味，竟然把巡逻的北兵给招来了。 当北兵的铁蹄声传来时，龙大当家等人便躲进旁边破屋，只留下一些会说北国话的兄弟们，在外应付。 章小林从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幸好大家胃口挺不错，烤肉早就吃得点滴不剩，否则若被士兵发现他们竟食狗肉，定然会对他们身份起疑。 领头的北兵一踏进院子，除了羊圈传来的羊膻味外，便闻到浓郁的肉香，正好掩盖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顿时心下不喜，进门就先给假牧民们扣个大帽子。 这罪名可真不小，毕竟牧民的身份大多是奴隶，不年不节的，没有主子赏赐，哪里有资格吃肉。 假扮成牧民的几人，小心道：“呃，军爷，小人吃的是自家的病羊，主子的羊我哪里敢动？” “是啊，最近天气不好，总是下雨，羊都淋病了。” 北国首领早就馋了，虽知奴隶们可以在主子的允许下，拥有一些病、残羊，但他还是恼怒道：“什么病羊，莫不是私杀？” 慌得几人摆手否认，“没有，真的是病羊。” 破屋中的龙大当家小声嘀咕，“麻烦了，这些人想是要吃饱才会走！” “大当家，咱们要不要这样？”有看不下去的山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章小林摇着手指道，“不能动手，北兵和牧民不一样，真杀了，不消一个时辰，就会有大批军马找上门来。” 牧民可以一两个月不回老营盘，转场的这段时间，除非老营盘有急事派人来寻，否则转场的牧民相当于失踪，发生什么事，根本就没人知道。 但士兵不一样，什么时辰巡逻，在何处交接都有着严格规定，稍有不对，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旁边的小喽啰愤愤不平道：“那咱们就只能干看着他们杀羊吃肉？” 还真的只能这样做，毕竟这些北国士兵严格说来，都在免费服劳役，吃穿用度全是自己掏，并没有饷银之类。 缺衣少食需要自力更生才能丰衣足食，说白了，大楚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大型仓储式超市，缺啥就零元购，所费百公里不过几斤草料罢了。 可后来和楚国订下和约，不方便抢了，但生活还要继续，那只能向地位低下的牧民下手，改善伙食或是解决个人问题之类。 此时，院里响起一声惊叫，“军爷，这可不行，被我家主子知道了，会出大事的！” “起开！吃你们一只病羊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们。”领头的北兵带着两人便往羊圈走。 回头还指着他们鼻子骂道：“你们主子若知道是我，别说吃羊，指不定还得巴巴把座骑送来！” 三位军爷用力拍开他们的手，跨进羊圈，抓着羊角，就拽着头肥羊出来。 演戏演全套，扮做牧民的几人苦苦哀求，这些当兵的人哪里会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用开膛杀羊法，利索地在羊胸上开个小口，手指伸进去，扯断血管。 这是牧民常用的杀羊法，能让羊速死减少痛苦，而且血也不浪费，流入胸腔后，还可以捞出来，灌个血肠啥的。 剥取羊皮之时，都没怎么用刀，几拳捶下去，羊皮就和羊肉分离开来。 全程血不沾地，动作潇洒之极，一看就是老手，不多时就将一头羊就被分解成大块。 “你们几个过来，给爷烤上！” “好吧！”几人见无法阻止，为免皮肉受苦，只得老老实实给几位军爷服务，时不时地给烤肉翻个边。 为首的士兵闻到肉香，不禁心情大好，他解开随着酒囊，喝口酸甜的马奶酒，满足地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准备去哪？”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几人互望了一眼，一个回答不好，极有可能露馅。 他们倒是听说过大部落的名称，可焉知这些士兵不是从大部落征召而来的，万一假李鬼遇到真李逵，又该怎么办？ 几人眨吧眨吧着眼， 其中一人因身体瘦长，被唤小钉子的贼人胡纠道：“我们是恁大耶部的。” 为首的北兵皱眉想了想，二十八个大部落名字中没有这个啊，不知道是从哪冒出的小部落。 草原面积很大，各大部落经常暴发小规模的冲突， 不是今天你占了我的草场，便是我明日占了你家的水源。 大部落因为人多力量大，一直都屹立不倒，而有些小部落就没那么幸运，时不时地就被吞，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为首的北兵摇头道：“没听过，你们部落有什么英雄吗？” 英雄？草原上最崇拜的就是勇士，部落史其实就是一本英雄史。 “啊，我们部落这个事不好说，你知道吧？有些事咱们都明白，说太明白了就不好，反正事情是明摆着的。” 小钉子自己都不知道在胡说个啥，但没想到为首的北兵愣神后，竟然频频点头，“是呢，是这个理。” 双方一时陷入沉默，几人也不敢再多嘴，以免多说多错，只是认真地在翻烧烤羊肉。 为首的北兵默默地喝着马奶酒，他的同伴忍不住了，悄悄问道：“兄弟，他们到底哪个部落的？没听过啊！” “笨啊，这么明显都不知道吗？”他放下酒囊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附耳，“新皇刚登基，就把旧皇一派打压得不成样子，又大封自己的族人，你说呢？” 同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这个什么恁大耶部的奴隶，指不定不用多久就要成为新主子，虽说目前也谈不上巴结，倒还是不得罪为好。 双方原本紧张的关系趋于缓和，待羊肉烤好后，北兵们还热情地邀请他们共同进餐。 扮做牧民的几位本来也没吃饱，当下毫不客气、席地而坐享用大餐，把躲在破屋里的山贼们给羡慕坏了。 看着他们大口啃着羊腿，众人看得肚子咕咕叫，有人不禁咬牙切齿道： “太招恨了，人家吃着，咱们看着，还有没有天理啦。” “嘘~安静些，一会儿咱们也杀只羊，吃得岂不比他们自在。” 这话倒也在理，几位喽罗虽然大口吃着肉，但心底还保持着警惕，就怕北兵们一言不合，抄起弯刀暴起杀人。 而三名北兵见几位牧民身份虽然低微，却似旁若无人想吃就吃，和普通牧民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同，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三名北兵吃得高兴，还乐呵呵地唱歌跳舞，可怜几位假牧民，会说北国话已经极难，哪里还有这个文艺细胞，只能装装样子附和着。 待到酒足饭饱，北兵们非拉着他们结拜成异姓兄弟，果然草原人就是豪爽，只要看对眼了，说拜就拜。 当然北国人的脾气也直，友谊的小船往往说翻就翻。 “我们不过是主子的奴仆，哪敢和军爷结拜！”说这话的时候，几名喽啰还往破屋里瞥了一眼，那里可藏着一屋子的兄弟呢。 为首的北兵笑得好不得意，拍拍他们的肩膀，“咱们都是主子的奴仆，何必那么见外。” 新皇早已登基，如今是草原上各部落的共主，论起来，所有人都是他的奴仆，这话倒也没说错。 北兵们玩得开心，不知觉又忘了结拜一事，吃饱喝足后，捧着吃得溜圆的肚子，艰难地翻身上马。 临走前还高声道：“今晚多谢款待，过两日回请你们！” 吓得几位假牧民连忙摆手，“军爷吃得开心就好，这个当真不用！” “你们太客气了，过两日我带一些上好的美酒来！”为首的北兵说完，也不待他们回应，便驾马远去。 当下几人立在原地挠头不已，“嗐，咱真不是客气啊，可千万别再来了！” 龙大当家等众人从破屋里走出来时，俱是一脸郁闷的表情，这些北兵还真是没完了吗？谁稀罕他们的酒。 赵二当家干脆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先不管那么多了，兄弟们赶紧杀羊烤肉！” 一句话顿时又让大家高兴起来，老话说，好饭不怕晚，为了这顿饭，他们可没少忙活，终于等来了大口吃肉的机会。 龙大当家趁着大伙重新架火烤肉时，拉着章小林和赵二当家道：”前面再走走，便是雁城了，咱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城。“ “进城问题不大，只是咱们这么多人，不好掩饰身份。”赵二当家嘴里说着不管那么多，但心里却没少打小九九。 章小林奇道：“进城不难吗？掩饰身份倒是不难，我有一个主意。” 在她看来，进城是最难的一关，毕竟城门口都有官兵守着，就算不查路引，不得坐在城门口收税吗？怎么可能好进？ 而掩饰身份一事，倒不是那么难，章小林指着衣衫褴褛的众人道：”咱们可都是现成的难民，扮成奴隶一点不费事。” “啊？当奴隶？”龙大当家没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竟然还能一跌再跌。 “不可以吗？拿根草绳拴着进城，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抓来的工匠。”章小林咋记得历史书上记载，草原各部落对技术人才挺求贤若渴的。 “倒也可行！只是得委屈各位兄弟们了，等他们吃饱了我再问问。” 龙大当家挺鸡贼，现在大伙又饥又困，怕是脾气不好，若是问他们想不想当奴隶，估计又要抗议造反。 第二天，当吃得饱睡得好的众人醒来时，便被龙大当家的新计划给惊得目瞪口呆。 果不其然有人反对道：“我不要当奴隶，听说汉人当奴隶，走大街上都要躲着别人的影子走，还得被人吐口水。” 士可杀不可辱，当奴隶太掉份了，虽然山贼也没什么体面，但好歹还有人身自由。 赵二当家劝道：“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到了草原上，大家不说话，谁知道咱们是北人还是楚人。” “放心！我和二当家也当奴隶，只要过了雁城就好！” 所谓重赏之下便有勇夫，章小林适时提醒，“昨天烤羊肉好吃吧，还想吃吗？” 众人一脸回味的表情，随后脸色一变，齐道：“不想！” 昨晚烤肉后的情况其实不太好，长久没吃荤，大伙的肠胃没来得及适应，竟然有好些人闹肚子，直折腾到四更天才结束。 章小林被驳了面子也不恼，“不想就不想吧，可惜了草原上成群大白羊啊。” 众人只是口嗨罢了，实际情况不容乐观，这个时候北兵还在南边设关抓捕，要是他们回过神来，往北而来，可就不妙了。 早一步到草原，早一步就能得自由，虽然可能会在路上遭受一些白眼和冷待，但忍耐是值得的。 “好吧，到了草原上可要说话算话，咱们每天都得有羊吃。” 龙大当家见大伙松口，不禁开心道：“放心吧，这么多羊，够大伙吃的。” 随后众人去章家村取了些粮食，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 按照计划安排，会说北国话的几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而神似难民的众人将手脸涂黑，用绳索捆成一队，由马拉着踉踉跄跄地走着。 场面怎么看怎么心酸。 “大当家，这些绳头都割了差不多，稍稍一扯就断，可得小心些。” “知道了，小钉子，你们几个说话也得过脑子，不要胡扯得没影，什么恁大耶，哪有这个部落。” 小钉子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几位扮装牧民的喽啰骑着马赶着羊群，走得还挺快，搞得赵二当家抱怨连连，“走那么快干啥？我脚上都没鞋。” “二当家你可忍着点吧，长了水泡回头挑了就是。” 可怜赵二当家这段时间一直养尊处优，还真有日子没吃过苦头，如今脚掌白白嫩嫩，原本脚上的老茧都没了。 可大伙又担心那伙自来熟的北兵赶了上来，根本不敢停步。 走了不过半天，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大雨，大伙只能临时躲进路边破亭子休息。 而走得直喘粗气的羊群，啃着脚下的青草，呆呆地站在亭外，不过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又出现了意外情况。 “领头羊倒了，我过去扶一扶！”小钉子跑进雨中，将几只浑身吸饱了水而倒地的羊儿扶了起来，拽着羊角使劲摇了摇，甩干毛发。 通常来说，动物皮毛都有一些油脂，遇到小雨只要不走动，雨水自然会顺着毛发流下。 但若是雨水过大，羊毛的吸水性能极佳，很多羊儿因吸水过重，站立不住而倒地。 当然不摇也可以，等到太阳出来把水晒干，这些羊儿一样能满地跑。 “小钉子倒挺心善的！” 第168章 奴隶 众人看着小钉子将一头头羊扶起，不禁对他的善举给予好评，不过羊肉还是该吃就吃。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天边挂起彩虹，众人又踩着泥泞的路往北走，此时湿滑松软的路面，对赤脚走路的人来说很友好。 为防有不速之客上门，夜幕降临时，龙大当家带着大伙走进原来的山寨休息。 而山寨因被北国人放火烧掉，房舍全部倒塌长满杂草。 所有人看着熟悉的地方，不禁有些黯然伤心，“咱们的家没有了！” 龙大当家无所谓道：“没事，只要兄弟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再说章田村也不赖，等此次回到楚国，咱们就安心种田，当个农夫也不错。” 章小林想想他们当农夫，自己则去当道士，大家好像都有美好的未来。 她给众人打气鼓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各位若实在喜欢山寨生活，完全可以到章田村后山建个新寨子。” 据说后山有老虎，那生活应该老刺激了。 “那算了吧，山寨的木头房子哪有砖瓦房子坚固、舒适。”大伙又不是受虐狂，哪种房子好，心里门清，当下悲伤的情绪立时烟消云散。 小钉子觍着脸道：“姑奶奶，村里有没有还没说亲的姑娘？我可以入赘的。” 一群小伙子挤了过来，争先恐后道：“我也可以！” “孩子姓章，挺不错的。” 若是生活在章田村里才是真好，不说别的，单单厚实的围屋，就倍有安全感，可比什么山寨、庄园更保险。 经这么一打岔，大伙又恢复活力，只是杀羊的时候，小钉子尽挑些老弱病残羊先下手。 “你们慢点吃！别去了草原，手上一只羊都没了，看着不成样子。” 众人嘻嘻哈哈地打趣，“放心吧，以后咱们找来更多的羊，保证吃不完。” 如此边放牧边赶路，众人又行走了两日，终于来到雁城外。 章小林远远眺望，这才明白为何进城的难度不大，她吃惊地问道：“赵哥，城墙呢，城墙哪去了？” 赵二当家凉凉回道：“拆了啊！这样好跑马。” 楚国的每座城都有城墙，有的军事重镇，瓮城都有好几层。 一来是坚固的城池，能抵御外来入侵者，二来也是方便进行管理，比如方便收税、 维持治安等。 为了保护城市，城墙砖缝都是用糯米汁粘合而成，修得既高且厚，耗费巨大。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北国人竟然说拆就拆。 “拆了干嘛，多好的城墙啊？”章小林真觉得有些可惜，以后保留下来，过几百门收门票也好啊。 赵二当家解释道：“北国人是担心这些城池被楚人所用，索性拆掉。” 北国军队引以为傲的正是马匹的机动性，拆掉城墙一是为达到最佳机动性，二是为防楚国守城待援。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两国文化差异，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在雁城碰撞后，才造成了城里如今的局面。 章小林又问，“那没有城墙，怎么进去？不需要路引之类吗？” “不需要！根本就没人查，走到哪是哪，不过商人若是在城里摆摊，肯定要交一笔税钱。” 没有农业税的国家，若想持续发展，只能想法子从商税下手。 小钉子等人赶着牛羊沿大道向北走，路过的北国人眼尖，从衣服款式上就可以看出他们是楚人。 纷纷掩鼻怒骂，“这些下等人趁早杀掉，免得浪费粮食。” 小钉子坐在高头大马回道：“这些人可都是好不容易才抓来的工匠，杀不得，他们是给咱们陛下服务的。” “哦，原来如此，那还有点用处，不过陛下前日已经离开了。”有热心的汉子回道。 龙大当家将消息转述给章小林，她不由奇道：“莫日根去哪儿了？” 赵二当家小声解释，“去大都了。” 每个部落都有个营盘，同样作为部落共主的老营盘就是大都。 而此时南方的天气渐热，北方天气凉爽，正好适合放牧，莫日根依据习俗也得回大都。 “莫日根的皇宫是不是就是个大帐篷？” 章小林早就听说过，北国人逐水草而居，帐篷便是他们的家，而皇上住的也不过是更大、更豪华些的宫帐。 没有城墙、没有青砖大瓦房，这样的皇宫安保系数能有多高，章小林内心不禁升起一丝小窃喜。 “你是不是想暗杀莫日根？”龙大当家看她两眼发亮，便知她心里肯定憋着一肚子坏水呢，直接打击道：“不要想了，宫帐守卫森严，等闲人无法靠近。” 而且草原一望无际，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刺杀的成功率委实不高。 章小林暗道可惜，当初莫日根挂在树上的机会多好啊，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必他经此一事后，必然会加紧安保，不再轻易涉险。 此时小钉子甩着马鞭怒喝，“走快些，不要误事。” 一群人跟着马队继续往前，只见偌大的城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外包着的墙砖早被人拆走，只剩下高低不平的黄色夯土层。 而原本的城门位置，空空荡荡、无遮无拦，没有守门卫兵，也没有收税官吏，大家径直走了进去。 城内的房舍大部分保存完好，街道两边同样有些小商贩，看装束大部分是北人商贩，其中也有不少的胡商，正在高声叫卖。 因北国人冶炼技术不发达，他们交易的货币竟是楚国的铜钱，怪不得楚国闹钱荒，一个国家铸币，边境几个国家都流通使用，确实有再多的铜矿都不够。 章小林曾经来过雁城，那个时候的雁城虽已被北国接管，可街上干净整洁，一切井井有条。 可如今城中充斥着各种动物的膻味、骚味，刺鼻难闻，街上到处都是黑黄的污渍，时不时还有不可明状的排泄物。 有牧民背着竹筐正在捡拾牛、羊粪，想来是拿回去晒干后做燃料用，虽然不远的大山里就有大量的树木，但多年的生活习惯轻易改变不得。 “他们都是北国奴隶，平常捡羊粪、剪羊毛、挤奶，专门替主子干活的。”赵二当家化身为导游讲解员，细细给章小林做着解释。 章小林算是明白了，北国除了皇帝，其他人都是大大小小的奴隶，只不过离皇帝越近的奴隶，权利也越大。 而沦为赤贫的普通奴隶，即便身为上等的北国人，一样过得不好，手脸黑黢黢的，一看就饱经风霜。 不过这并不耽误他们拿着羊粪砸章小林一行人。 “奴隶何苦为难奴隶。”章小林躲过了袭击，但仍不免被余波殃及，不禁颇为感慨，没想到连奴隶阶级都存在着鄙视链。 众人被砸得冒火，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性子，想挣脱绳索出去扁人，龙大当家见状忙大声喝止，“忍耐些，不许生事！” 可怜大伙的手都被绳索捆住，只得咬牙快走，企图摆脱路人袭击，但前方的羊群却因人流阻止，根本走不快。 不久有些调皮小孩听到消息，笑闹着纷纷加入战局，时不时地扔些小石头砸人，还互相比试着看谁扔的准头好、力量足。 被砸中的人气急败坏地问候他们的爹娘，虽然北国人听不懂楚国话，但从语气中察觉到是不好词汇，依样用北国脏话予以还击。 一时间唾沫四溅，场面极为热闹，群情激愤之下，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都堵在这里干啥？散了，散了！” 坐在马上的小钉子听声音耳熟，回头一看，拥挤的人群外，过来了一支骑兵，为首之人正是那晚烤羊的不速之客。 对方挥手高喊道：“恁大耶部落的小兄弟，又见面啦！” 围观的北国人一向惧怕军队，不等骑兵们的马鞭落下，忙一哄而散，整条街顿时清净许多。 待人群散后，为首的北兵捂着鼻子策马走近，“怎么走得这么快？我昨日还想着寻你们喝酒呢。” 小钉子看了人群中的龙大当家一眼，便道：“接到主子的命令，送些奴隶到大都，所以走得急些。” “这样啊！”对于皇帝去了大都一事，北兵们早有耳闻，倒也没有起疑。 为首的北兵有心和他们拉上关系，这样好歹能离皇帝近些，哪怕就是做奴隶的奴隶，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择日不如撞日，早说要回请你们喝酒，现在走着！” 小钉子心中暗慌，推脱道：“实在是主子的命令难违，要不下次吧，下次我请军爷喝上一杯！” “怎么地？小兄弟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 北兵们闻言顿时不乐意，俱都怒目相向，不过一个不出名部落的放羊倌，竟敢如此不识抬举，太可恨。 草原上的汉子好像都是直肠子，一言而合就会翻脸，小钉子求救似的看了龙大当家一眼， 后者则回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啥意思啊？难道真要和这些北兵们推杯换盏，这样岂不是会露馅？ 小钉子挠头不已，略略思索片刻后，便点头同意，“那好吧，军爷请带路。” “这样才对嘛！”北兵们很开心，掉转马头将一行人带到一座豪华酒楼前。 章小林看了看酒楼门前挂着的大招牌，皱眉疑惑道：“这不是丰登楼吗？” 丰登楼算是大楚最大的连锁酒楼，在各大城池都有分店，原本的雁城自然也有，只是没想到经过雁城大屠杀后，丰登楼竟然还在。 “许是挂羊头卖狗肉！”章小林和众人在街角蹲坐着，眼看着小钉子等几人和北兵们勾肩搭背地走进酒楼。 她心想这定是北国商人借着丰登楼的牌子做生意，毕竟品牌价值摆在那，追名逐利是每个人的天性嘛。 可赵二当家却道：“丰登楼背后的东家确实厉害，其它楚商要么提前跑了，要么被杀，只有丰登楼竟然还在北国混得风生水起。” “丰登楼的东家是谁啊？”章小林真有点好奇，这东家的手段委实厉害。 赵二当家以前好歹负责商业这一块，竟连这也没摸清楚，顿觉不好意思，“此事我也不清楚， 好像是某个大人物和莫日根有联系。” 楚国哪个大人物如此厉害，章小林想了想，好像也只有脑后长反骨的高太师，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 不过她现在肚子有些饿，血糖低了，感觉脑子不好使，便也不往深处想。 不多时，从丰登楼里走出来一位穿着楚人衣服的掌柜，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食案的北人伙计。 “你们都是从楚国来的工匠？”掌柜好奇地问道。 龙大当家瓮声瓮气道：“我们都是被抓来的铁匠、木匠，听掌柜口音，好像是本地人。” 掌柜的许是很久没见过同胞，如今听到久违的楚话，竟然勾起了一些爱国情怀。 他擦了擦眼泪， ”可不是嘛，我在雁城经营酒楼很多年了。“ 说罢，掌柜用不耐烦的语调，命令后面两名北国人上前，给众人分发杂粮馍馍。 龙大当家接过馍馍后，抬眼看向掌柜，“多谢啊，只是我们囊中羞涩，恐怕付不起饭资……” 掌柜摆摆手，无所谓道：“一点小吃食，不值几个钱，我看你们盯着酒楼，想来是饿了，赶紧趁热吃罢。” 大伙一听是免费的馍馍，顿时大口往嘴里塞，有几人吃得太急，竟然噎住了，吓得掌柜冲着伙计叫嚷。 两伙计转身往楼里跑，不多时提了两个瓷壶出来，原来刚才是让他们提着茶水过来，看来这掌柜是个好人。 章小林哑着嗓子问，“掌柜的，他们北国人为啥听你使唤？” 北国人哪怕当了奴隶都自觉高人一等，又怎么会听从楚国商人的话？ 掌柜笑笑，“你说的是那两伙计吧，他们可是我花钱买来的奴隶，生死都由我定，使唤而已，他们岂敢不从？” 在北国人的地盘，竟然还能如此豪气，章小林佩服的五体投体，果真人比人气死人。 看来有钱在哪里都是硬道理，至于这些楚国人如何成为奴隶，则又要扯到北国人特有的军役制度。 北国人需要服军役，从十五岁至七十岁都是服役年龄，这和楚国百姓需要服徭役的概念差不多。 从军器装备到入役后的饮食统统都得自备，贵族老爷们绝对不会掏钱，非但不掏钱，这些北兵收缴的战利品，还得分一部分给老爷们才行。 可若是自备，加上装备武器的开支，少不得要举债购买，甚至可能需要典卖妻女，才能凑出银钱。 和谈之前，北兵们还能通劫掠楚国边境，获取战利品，再转手倒卖，兴许能赎回妻女后，还有部分盈余。 但和谈之后，边境久无战事，很多北兵入不敷出，破产的不知凡几，更有人为避免服军役，宁肯自卖自身。 对于普通的北国人来说，只要能吃饱饭，谁是他们的主子，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不管是哪国人，都得吃饭不是吗？” 第169章 典妻 掌柜的话真是至理名言，深得大伙心意，想当初他们落草为寇，何尝不是为了那口饭呢。 众人顾不得脏，将手里的馍馍吃完后，便和羊群一块儿等着小钉子等人出来。 可左等右等不见人，赵二当家看了看天色，小声道：“我那小屋就在左近，还存着些硫黄、硝石等物，得想法子取了。” “北人嗜酒，不喝尽兴不会罢休，我们且先过去看看。”龙大当家稍稍用力，便扯断了绳索。 章小林将手从绳圈里抽出，“那我也得去，需要什么材料只有我知道。”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此时也都三三两两散去，赵二当家人见无人注意此处，便道：“那咱们早去早回。” 三人在众人的掩护下，猫着腰顺着墙角离开，有些人牧民见了虽有些好奇，但以为他们只是出来办事的奴隶，倒也没太在意。 很快赵二当家带着他们，来到城墙边的一座破败的土坯房小院。 “原来的雁城人被杀后，城里的房子就空着，随便住。”当然城中心区域的房子肯定是香饽饽，也轮不到他来选。 上好的青砖大瓦房尽数被北人占了，但因北人数量少，城中很多空房子暂时无人居住，这才便宜了赵二当家。 他有一段时间便住在这里，直到后来跟着莫日根，才住进了府衙，但这里一直是他的秘密小基地，时不时就过来看看。 可走到柴门前，赵二当家脸色惊变，“我的锁呢！” 雁城人除非是大富之家出远门，通常都是不上锁的，但赵二当家担心里面存着东西被人取走，每次出门后都习惯上锁。 可此时挂锁位置上已空空如也。 “难道遭贼了？”章小林虽觉有些离谱，这柴门上全是虫眼，一看就是赤贫人家，哪个贼人眼神不济，会跑来此处溜门撬锁。 赵二当家脸色阴沉地猛推开门，便看到院中两夫妻惊愕的眼神，他急道：“这是我家，你们是谁？” 情急之下，赵二当家用的是楚语，两夫妻明显听不懂，北国汉子直接起身推了他一把，嘴里叽哩哇啦回骂。 龙大当家挡在两人中间，用北国话说道：“这是我兄弟的家，你们怎么住在这？” 北国汉子气焰很嚣张，“这房子以前不管是谁的，反正现在是我的，你们能怎么样？” 早听说北人蛮不讲理，龙大当家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岂有此理，那我还抢你老婆呢，那你老婆也是我的？” 汉子挺了挺胸膛，“你能从我手里抢走，自然也是你的。” 赵二当家拍了拍龙大当家的肩膀，劝道：“大哥，北国人抢婚的，咱们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被谈论的北国女子立在一旁，并没有不好意思，事实上，她在看到龙大当家的块头时，还抛了个媚眼。 草原环境恶劣，看天吃饭，经常一场白毛风下来，牛羊大批冻死，这个时候家里若有一位顶梁柱，就不必担心生计问题。 就算猎不到动物，也可以抢劫附近部落，总归一切靠武力说话。 北国女子青睐勇士，她们本身也不像楚国女子那般温柔婉约，长期繁重的生活，让她们都有一副粗壮的好体格。 只是这女子表错情了，龙大当家不喜欢五大三粗的女人，他面无表情地对汉子道：“房子你们占了也就算了，只是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需要拿走。” “那不行，房子是我的，房内的东西自然也归我！” 汉子鼻孔朝天，说话语气很欠抽，龙大当家的火气噌噌往上冒，他卷起袖子怒道：“来来，咱们干脆打一架再说！” 打输了，这房子说不要就不要， 但若是打赢了，房子、婆娘他全都要拿走，虽然北国女子不能当妻子，但好歹也能去码头扛活，赚些工钱回来。 草原上一向以武力解决纷争，他哪里肯示弱，立时摆出角力的姿态，两人真打算硬碰硬。 这回换赵二当家拦在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嘛！” 汉子脑子一根筋，懒得听什么大道理，对他们草原汉子来说，能动手绝不瞎逼逼。 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简单又高效。 章小林退到一边和北国女子站在一处，正打算好好看戏之时，门外却又走来几名北国小吏。 北国小吏眼神扫过院中众人，待看到赵二当家时，略微有些愣神，幸好赵二当家转过头去，那人也只当眼花认错人。 “脱脱啊，你还有心思玩摔跤，欠衙门里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汉子原本还不可一世神情立时蔫了，“我哪有钱？要不，你再宽限一段时间，等到秋后一准儿就能还了。” “现在离秋后还早着呢，你欠的钱可不能再拖了！” 脱脱脸色有点难看，“我的牛马已经被你收去抵债了，现在委实还不起！” 北国小吏背着手，四下打量着院子，“这房子太破也不值钱，我就不收了，你想想看，还有什么物件可顶账的。” 脱脱这个时候夹着尾巴，绕着官员不停地告饶着，哪有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 通过两人间对话，赵二当家将事情原委小声给章小林说了。 原是这名叫脱脱的汉子，因为服军役，把自家的羊卖了后，添置武器装备后，跟着大军出征，两年征战下来，也算是攒了笔家业，为此还订下了门好亲事。 不过随着两国和谈成功，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没有战事，脱脱便只能回到部落继续牧羊为生，待下次再应召出战，按理结了婚，又有家业傍身，他这辈子的生活应该会过得不错。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夕旦福，去岁冬天一场白毛风突袭，他的羊群因没来得及转移至冬季牧场，竟被冻毙无数。 辛辛苦苦两三年，一夜被打回原形，脱脱根本没时间悲伤，他可是家中顶梁柱，没了羊，开春就没有小羊羔， 生活必将陷入困顿。 为此，他不得不借官方的高利贷，又名羊羔息，只是贷款的利息太高，而且还款都有期限，一旦还不上很有可能破产。 脱脱决定赌一赌自己的人品，只要开春新购的母羊产下羊羔，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可能老天爷看不上他的人品，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他输得底朝天。 章小林听完，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倒霉蛋，果真人到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啥事都不顺。 谁料章小林的同情心还没收起呢，北国官员便指着她鼻子道：“那就这个吧，看着还值点银子。” “啊？”章小林吃惊极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好的怎么会引火上身？ 章小林听不懂北国话，自然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被拉去抵债。 龙大当家听懂了，一把将她扯到身后，“胡说什么，我们也是来讨债的。” “你们又是何人？”官员见是同行，不满到手的鸭子飞了，颇有些不开心，而且看他们的穿着，明显就是奴隶身份，哪配当债主和自己平起平坐？ 赵二当家自北国小吏进院后，一直低调做人，生怕身份暴露，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主动站了出来。 “咱们主子的身份，就不方便说了，”赵二当家又面向脱脱道：“房子就算了，把偏房中放的货物还我就行，你们拿着也没用。” 北国小吏虽觉他的身形有些熟悉，可是注意力只关心货物，急问，“是什么好东西？看看能不能抵债？” 脱脱急于摆脱债主，便转身去偏房将两个大麻袋带扛过来，至于这批货的原主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一点不在意。 “大部分是硫磺之物，还有一些胡椒、硝石之类，想是驱虫用的。”脱脱将麻袋解开，里面又是各种小布袋分门别类装好。 赵二当家收集的时候，只按爆竹的火药配方去城中各城采买。 而火药配方，各家都略有不同，有的硝石少，有的硝石多，为了追求效果，有人还会自作主张地加些香辛料。 而胡椒正是香料中的舶来品，非常贵重，有钱人家喝茶，也只取一粒放入茶中冲泡。 小吏是个识货的，将几个袋子拆开看后细细验看，便道：“那把胡椒给我， 权当付利息。” 脱脱巴不得将催债的小吏打发掉，不经正主同意，直接把袋子递了过去，“那剩下的这些还要不要了？” 赵二当家急得伸手去抢，那汉子竟然侧开身躲了过去。 “切，我又不是收破烂的，”小吏咂咂嘴，感觉就这样回去，没法交差，便指着脱脱的妻子道：“要不，把你婆娘典卖了，三年以后你再赎回去。” 典妻原本在楚国流行，最早是给无法生育后代的富贵人家典来妻子生孩子的，俗称租肚皮。 在典卖期限内，典来的妻子所生子女全部归为主家，这期间，不允许其和原夫家联系。 虽然北国人没有贞操观念，嫂子嫁弟、后妈嫁继子一事经常发生，但典妻还是让身为大男人的脱脱无法接受。 他勃然大怒，“欠下的债，我会想办法还了！此事不许再提。” 小吏看着脱脱妻子丰满圆润的身体，擦了擦嘴角，随后拍拍脱脱的肩膀安慰道：“这事现在很正常，想开了就好！” 大丈夫何患无妻，大不了再去抢婚便是，天底下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滚，滚远点，别让我看到你！”脱脱气得眼睛充血，推着小吏出门，随后利索地栓上院门。 “你就这么把我的东西送人了？” 脱脱怒瞪了赵二当家一眼，“什么你的，都是我的，咦？你怎么还在我家，快走！” 说罢，他又去拉开门栓，准备推几人出门，也不知道草原上送客出门，是不是都这般无礼。 “好你个脱脱，再不还钱，明天就拉走你的女人！” 门外小吏被推出门后，自感人格受到污辱，此时见门开了，便气急败坏冲着脱脱吼了一句，说完怒气冲冲甩着袖子快步离开。 小吏走得很干脆，脱脱愣愣看着他的背影，红了眼眶，“完了！” 草原上就是这般弱肉强食，一头狮子也无法和群狼相抗，想必明天小吏定会带一帮子部落打手，将自己的老婆抢走当暖床丫环。 脱脱蹲在门槛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不停地嘟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引用托尔斯泰的话说，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章小林虽然听不懂北国话，也知眼前的汉子陷入人生低谷，但两国百姓本就有国仇家恨，当下便对龙大当家道：“咱们拿上东西回吧！” 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也不好掺和小两口的家事，便扛着麻袋走了，脱脱妻子只是看着，并没有阻拦。 主要是拦住了也没什么用，这些硝石、硫磺之物，根本就卖不上价，也没办法解决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龙大当家三人迈过门槛，准备和山里兄弟们会合。 章小林走在最后，经过脱脱时，却听到嗤啦一声响，裤脚布被人扯走了一条。 “搞啥子鬼？”本来她的裤子因为行走山林间，被刮得稀烂，这一扯差得让她走光。 “女的？” 脱脱听到声音，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赵二当家回过身，警告他，“别想着抢婚啊！小心揍死你！” 脱脱看了看龙大当家的大格子，自知不是他的对手，觍着脸道：“我一个老婆都养不活呢，怎么会给自己找麻烦。” 赵二当家点了点头，挡在章小林身前示意她先走，北国人可不像楚国人那样讲道理，他们喜欢什么都直接上手抢。 有的时候抢不到，就干脆毁掉，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不得不防。 “你们有钱吗？”脱脱扔掉手里的破布，顺势又去拽赵二当家的裤腿。 赵二当家一只手赶紧攥紧裤腰，没好气道：“你眼瞎吗？没看出来我们什么身份。” 他们现在的样子可比街上的叫花子还惨呢，要啥没啥，至少叫花子还有自由不是吗？ 脱脱眼神黯然，但他仍不死心地道：“如果有钱，我这一百来斤就交给你们了，随你们处置。” 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冷和决绝，章小林小声问赵二当家，“他说啥呢？” “他想要卖身为奴！”赵二当家觉得挺正常，北国人大部分都是奴隶，奴隶的身份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有些高官富商，还主动依附更强者，自个儿当奴隶不算，还得把老婆孩子主动送给上级，以表忠心。 就比如拱卫莫日根宫帐的卫士，就是由大臣的儿子们充任，其实也是高级奴隶。 一来他们忠心，莫日根用得放心，二来，这些卫士也以此为跳板，跟皇帝近些，以后也好谋个出身。 “那就买下吧！” 第170章 卖身为奴 赵二当家上下打量着章小林，诧异道：“你可有钱？” 瞅着她身上也不像藏着钱的样子，再说现在也不是饥荒时代，买个人只要管饭就成，那可得实打实地付银钱才行。 “有呢！”章小林从脖子上抽出一个小布袋，那里面是竹中藏猪画轴里的小东珠，买个把人还是绰绰有余。 龙大当家走过来，再三问道：“你当真要买个北国人为奴？” 脱脱虽不懂楚国话，但听他们对话语气，感觉很有希望的样子，遂用希冀的眼神看着章小林。 只要不让自个儿的婆娘被抢走，当奴隶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是混口饭吃，给谁干不是干呢。 章小林嫌弃地看着脱脱，这人一看就四肢发达，大脑简单，性情又蛮横无理，真不是个安分的，留在身边恐怕是个祸害。 不过，鉴于他在如此情况下，宁肯自卖自身，也不愿典妻，说明他也不是完全的坏人。 “买下来，留着当个耳报神算了！” 章小林算算这买卖其实也挺划算，赵二当家走了，留个人在这当钉子，指不定哪天就能发挥作用。 赵二当家放下麻袋，将章小林拉至一旁，替她细算了一笔，得出结论后便直言，“这笔钱真要花出去可能得打水漂。” “不怕啊，我们让他签卖身契啊！”章小林不死心地坚持。 赵二当家暗自摇头，劝道：“他可是北国人，地位比楚人高，哪天若把你杀了，只要赔几只羊就成。” 章小林感觉自己的脖子凉凉的，说起来北国和楚国的文化差异实在太大。 在楚国，虽然不提倡买卖人口，但若真要卖身，只需要有牙人经手，中人作保，双方签字画押就成。 大家都很有职业精神，奴婢轻易不会背叛主家，成为令人不耻的逃奴。 可拿忠义两全的概念要求北国人，委实太勉强，就算让他们签字画押，一张小小的卖身契，根本就没有什么约束力。 事实上，草原部落很多，地广人稀条件下，人口资源一直是部落发展的根本，若是奴隶在某一部落待得不顺心，立马就会弃暗投明，转投他主。 原主人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若是穷追不舍，说出去，只会让人以为原主家做人太刻薄，以致于奴隶外逃。 而章小林是楚国人，在北国法律下，楚人就是受剥削的最底层，比四海为家的胡商更低等。 她就算有钱买下北国人当奴隶，怕是连惩罚权都没有，若要告官，还真指不定谁受罚呢。 脱脱两夫妻满怀希望地看着正窃窃私语的两人，可看着他们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不自觉地又担心起来。 尤其见两人摇头之时，脱脱心下揪紧，委身于楚人为奴，确实好说不好听，但如果不尽快凑一笔银子还债， 比这难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夫妻都会养羊，若是不嫌弃的话，以后挤奶、剪毛的琐事都交给我们做，保证把羊养得膘肥体壮。” 龙大当家将脱脱的一番话转述给章小林，便道：“小林，如果你想让当钉子的话，倒也可行，只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这就好比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碰碰概率，万一有用呢。 章小林从布袋内掏出一颗小东珠，这玩意存得有些久了，颜色泛黄，品质略有下降，但还是值些银子。 至少可以让脱脱还清欠款的同时，还能再额外购置些牛羊，以后靠着放牧，也能维持基本生活。 “龙哥，要不你给他说明白，只要他保证以后老老实实认我为主，这玩意就给他们还债，嗯，签字画押没效力的话，就让他对天发个毒誓。” 章小林也没办法约束脱脱，法律不能治他的话，不是还有满天神佛嘛，反正北国人挺迷信，正好以魔法攻击魔法。 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商量了一会，便拿着东珠来到脱脱面前，问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脱脱老实回答，“原来有部落，现在没了，被世仇部落吞并了。” 提到这事，脱脱不免有些伤心，没想到部落壮小伙出门征战之时，自己家的老营盘竟被人连锅端。 好在休战回来之时，他的老丈人不嫌弃，仍是把女儿嫁他，靠着攒下的产业，他才重新开始新生活。 但因为没有部落照顾，导致他的羊群没有按时回到传统的冬季牧场，以致于损失惨重，落到如今境地。 “既然无家可归，不如加入我们的部落，虽然暂时没有固定牧场，但以后会有的。”龙大当家深谙人心，给脱脱画着大饼。 脱脱的脑子简单，当下开心问道：“敢问主子是哪个部落的？” “是个新部落，你以前肯定没听过，恁大耶部！” 脱脱点点头，这名字确实头一回听见，想来是新部落，要么就是在草原上艰难求生的小部落。 “主子放心，天下那么大，咱们总能找到水草丰茂的好地方重新开始。” 脱脱倒是自来熟，立刻在言语上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龙大当家让他赌咒发誓，这才将东珠交给他，叮嘱道：“你以后就在雁城附近放牧，也方便我们联系。\\\" ”那我以后到哪里找主子?\\\" 龙大当家三人凑头一嘀咕，发现还真没有办法和脱脱保持联系，买下的奴隶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未来怎么发展属于玄学。 章小林反倒安慰两位当家，“就当听个响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当赵二当家将决定告知脱脱时，其本人都觉有些不可思议，整个草原上也没有哪个奴隶像他这般自由自在。 不用干杂活，还不用向主家纳税，最后竟然还能白白得到一些羊。 “主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二当家没好气道：“当然是真的，我们要去草原，那些才产下的春羔，怕是跟不上，你就替我们好好养着。” 脱脱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着急忙慌地对妻子说道：”老天啊，这梦也太真了，婆娘，快把我打醒。“ 草原上女子比男人还能干，胳膊亦能跑马，当下狠狠扇他一个耳光，直打得脱脱趔趔趄趄地往后退。 手劲真大，看得众人心下一阵发寒，果真在草原上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女，怪不得小吏心心念念着要抢人呢。 “梦醒了没？醒了就跟着吧！”赵二当家扛着麻袋又带着众人回到丰登楼街角，而此时小钉子等人的酒局还未结束。 众人此时腿都蹲麻了，见到两位当家带着一位北国汉子前来，俱都紧张地站起来。 脱脱见他们和主子穿得差不多一样破烂，便点头哈腰主动示好，“你们都是主子的族人吧？以后有啥活计只管吩咐脱脱就是。” “他说的啥？” “听不懂，不过北国人都喜欢抢东西，兄弟们小心些。” 众人警惕地看着脱脱，随后便见两位当家挑出母羊和小羊羔，嘱咐脱脱好生饲养，便让他将羊带走。 “慢着，好家伙这是明抢吗？把羊放下！”众人纷纷扯断绳子，将脱脱团团拦住。 还有人喊道：“大当家，你要受危胁了就眨眨眼，咱们兄弟豁出条命，也要替你出口恶气。” 好家伙，听说过北国人抢劫，但像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就敢明抢的，还真是平生仅见。 以往他们兄弟们拦路抢劫，好歹给人交过路费的理由呢，没想到北国人鞠完躬就敢上手。 鞠躬完就能明抢的话，那以后他们就天天弯腰走路，还费什么武力去当山贼？ 章小林忙上前劝道：“不用担心，这是我买的一个奴隶。” “奴隶？”众人怎么就有些不相信呢。 他们现在假借的身份就是奴隶，还是低得不能再低的楚人奴隶，没想到奴隶也能买奴隶了，更关健还是一位北国人。 章小林正要继续给大家解释背后的深意时，小钉子等人和北兵们相扶着走出酒楼。 小钉子就算一身酒气，也没忘了自己假扮的身份，直接从脱脱手里牵走两只羊。 他对后面匆匆赶来的掌柜道：“掌柜的看看，两只羊能不能顶酒钱？” 掌柜满脸堆笑道：“虽说此处羊不值钱，但也勉强够本！” 脱脱见刚刚还说话的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躲进人群中，虽有些疑惑 ，但还是怒气冲冲道：“这是我们主子的羊，你们凭什么拿走！” 乱了，真是乱套了，本来情况就有些复杂，又来了脱脱这么一个变数，事情走向有些控制不住。 为首的北兵疑惑地看着半路杀出来的脱脱，问道：”你们主子是哪个部落的？“ 脱脱才入坑，还沉浸在集体荣誉感中不可自拔，拍了拍胸脯骄傲道：“我们主子可是恁大耶部的，你们竟敢如此大胆！” 小钉子用求救的眼神看向章小林，这又是闹哪一出？ 章小林指了指自己脑袋，以嘴形说出奴隶一词，幸而小钉子反应也快，便喝斥脱脱道：“这是军爷，不得无理！” 然后他又转身对为首的北兵说道：“军爷不要生气，这家伙脑子有问题。” “哦，我说呢！”北兵们对此也不以为意，草原傻子挺多的，特别是男傻子，他们挺理解的。 说起来，这里还牵扯到草原上一个奇怪的风俗，或者叫测试也行。 大楚新生儿满月，会办满月酒，全族人齐来庆贺，并送上代表祝福的礼品，一派祥和温馨。 但北国就不一样了，他们当然也会办满月酒，但给新生儿的礼物是马背一日游。 在满月当天，新生儿父亲会带着孩子在马背颠簸十几里路，如果孩子依旧活泼可爱，自然全族庆贺。 但如果经受不了长途奔袭，孩子伤残或死亡，父母也不会悲伤，毕竟只有勇士才能在草原上生存。 所以北国人口一直上不去，不是没有原因的。 脱脱又不是聋子，见他们贬低自己的智商，顿时不喜，嚷嚷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想抢主子的羊，那得先打败我再说。” 草原上的汉子不需要像狼一样狡诈，只需要有鹰的血性就行。 为首的北兵有些恼羞成怒，按照他做人的一贯原则，向来是他请客，别人付钱，还真没遇到不开眼的人给他难堪。 今日偏偏遇到一根筋的脱脱，当下便气沉丹田，跳着鹰舞步来到街心，“来，咱们比试比试！” 北国人向来以武力解决纷争，尤其最爱摔跤。 北国的摔跤和楚国的蹴鞠一样，都是军队训练的重头戏，只不过一个注重个人力量和技巧，另一个侧重于团队配合。 而摔跤这项运动，不需要设备、场地，深得北国上下的欢迎。 当脱脱和北兵摆开虎蹲架势的时候，正好被丰登楼的食客发现，随着他激动的大喊，“快来看摔跤！” 不多时，整条街就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说起来两国百姓还是有些相似之处。 章小林等人被人流挤到角落，只听到北国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比菜市场里鸭子还吵。 “不知道哪个人会赢？” “我看军爷下盘挺稳，说不好他会赢。” “这可说不定，啊，甩他、绊他腿！” 章小林看看左右人流，挠了挠脑袋，“要不，我们先撤！” 反正东珠已经给了，羊留在这，由掌柜看着也跑不了，剩下的事情和他们无关，不如趁早离去，也好找块草地扎营。 赵二当家以前没少在雁城露面，担心有人认出他来，急道：“走吧，晚了怕是又要出岔子。” 以他对北国人的了解，摔跤结束之后，指不定又要喝酒吃肉庆祝一番，还不如趁大家注意力不在此处，赶紧离去，也免得被调皮孩子砸破脑门。 当下众人赶着剩余的羊，沿着墙根儿顺利开溜，很快从原本的雁城北门出城。 来到城外，章小林这才明白被扒走的城墙砖去哪儿了，敢情都被牧民拿来砖成大大小小的羊圈。 一行人怕北兵们骑马追上，赶着羊群快速离开山林地带，很快一往无际的草原映入眼帘。 这个季节的草原是美丽的，返青的草原上，盛开着大片的蓝紫色马兰花，而白色羊群行走在这片花海间，又给天地间增添了一抹灵动。 “真美啊！可是哪有水？” 第171章 旱獭 章小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逐水草而居，草原不像山林地带，时不时地就能找到山泉水。 在草原上想要喝水，要么找到河流，跟着河流放牧，要么运气好，遇到随机分布的水泡子。 当然解渴的饮品也有，章小林还留着几只产奶的羊，也能提供必要的水分。 但此时的羊奶激素过高，再加羊奶也不能生喝，否则会有细菌感染的风险，最好的方法，仍是烧火煮开，若是能加些茶叶，去除膻味那就更妙了。 可他们一路走得很快，哪里有时间停下来生火，大伙口渴难耐只能生扛。 而羊群虽然能通过吃草补充一些水分，但还是需要补充干净的饮用水，尤其是加了盐的水。 赵二当家指着远处的一条玉带道：“前面就是一条河，我们便在那里歇脚。” 草原的生活并不是诗和远方，也有着眼前的苟且。 比如现在摆在大伙面前的第一个困难---燃料。 章小林一行人之前在山林生活，有用不完的柴薪，根本就不愁生火做饭之事。 但现在这个小事，都变得非常困难，因为草原上没有木柴，北国牧民生火通常使用的燃料便是牛羊粪。 牛羊马等动物吃的是草，拉的也是草，晒干后便可做为燃料使用。 所以到了河边后，众人第一要务，就是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在周围找干透的牛羊粪。 可这里离雁城较近，勤劳的牧民太多，好东西早就被人捡走。 最后没办法，还是龙大当家骑马到山里砍些柴回来生火，“看来，咱们的羊粪不能便宜别人，全得收起来。” 这不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进阶版本吗？ 章小林叹气着摇摇头，拎着陶罐到河边洗洗干净，准备着开始煮粥，赵二当家看见后，欲言又止一脸便秘的神情。 “赵哥，咋了？没带草纸？” “不是啊，我是想提醒你，你别在水里洗东西，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章小林看了看清澈的河水，想来这条河是草原上的生命河，不管人还是牲畜，都需要靠着饮用河水活命，“我就洗洗罐子！这也不行？” 赵二当家苦笑着摇摇头，“草原常年干旱少雨，水很宝贵，为了节约用水、保护水源，牧民们常年不洗澡，也不允许在河里洗手。” 事实上很多牧民，一辈子可能也就洗了三回澡，分别是出生、结婚、死亡之时。 当然各部的规矩不同，有些部落也是洗的，事实上草原上干燥寒冷的天气居多，不洗澡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章小林只得直接打水煮粥，再加些草地上找来的沙葱，放了几块羊肉，权当晚餐。 “怪不得北国人都长得矮小呢，一天就只吃两顿，还都是汤汤水水的。”小钉子用勺子舀了一碗粥，颇为感慨道。 “之前我猜北国人肯定天天小烧烤，喝着奶唱着歌，时不时地还能摔跤娱乐，没想到哪哪不方便，别说吃肉，恐怕连片菜叶子都找不到。” 章小林发完牢骚，便对小钉子道：“要不什么时候再杀只羊给大伙解解馋？” “那不行，这才哪到哪儿呀？实在不行，我让兄弟们挖几只雪猪加餐。” 雪猪又叫旱獭，又称之为土拨鼠，是动物界的土肥圆，平日最喜挖洞搞基建，也是草原上食肉动物最爱的肉类来源。 因其打洞手艺太好，也有一些动物如兔狲之类，揍它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占据上好的洞穴。 别看这种动物呆萌可爱，但因其繁殖力很强，种群数量过大易造成草场退化，北国人对它们狠得牙痒痒。 人类做为食物链的顶级强者，没道理会放过这种短腿身肥的动物。 北国普通牧民只有过节时，才能吃点肉，平时就靠奶制品和野菜过活，为了改善伙食，遂也加入捕食者大军，经常捕猎旱獭。 “怎么挖？”章小林现在也顾不得鼠疫警告，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健不健康，而且北人吃这玩意也不知有多少年了，因受交通限制并没有造成鼠疫流行。 男人果然至死是少年，当小钉子招手叫助手帮忙挖旱獭的时候，一群人都跟着举手，大义凛然地要为草场除害。 “能挖得到吗？北人是怎么捉雪猪来着的？”众人在山上也就掏掏鸟蛋，对于铺猎旱獭这种比较大型的鼠类，完全没有经验。 赵二当家兴致勃勃道：“这个我知道，牧民都是养猎犬出去捕猎的。” 怪不得北人总喜欢给猎犬取人名，这哪里是狗啊，分明是家庭好帮手，一只好猎犬能顶半个壮劳力。 “可咱们没有狗，只能趁天黑雪猪在洞里睡觉才好挖。”小钉子举着铲子示意。 赵二当家指着不远处道：“我记得那里有个小土坡，应该是雪猪挖的土，咱们过去看看。” 当下，便由赵二当家举着火把领路，果真看到几米高的旱獭丘，这是旱獭挖洞时堆在外面的泥土。 “这里有一个洞，大伙再到附近找找看，肯定还有别的洞口。” 旱獭是群居动物，特别擅长打洞，为逃避天敌，洞口往往四通八达，只要把洞口堵住，一大家子都得束手就擒。 众人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他们举着火把四散开来，很快就找到所有洞口，不得不说，有些洞口确实很隐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不吃窝边草。 带着铲子的小钉子等人开始奋力挖洞，只是旱獭的洞非常深，挖了好半天都没见到正主。 众人见状纷纷支招，“不行的话，咱们用烟把它们熏出来吧。” “其实也可以在洞口下套子，指不定明天就能吃上肉了。” “灌水好像也可以！” 人类果真是顶级猎食者，脑洞一开，什么样的捕猎方法都能想得出来，而且都非常有创意。 “嘘~”小钉子竖起手指，示意大伙噤声，自己贴地听了听，方笑道：“都在里面吱吱叫呢。” 旱獭不是啊啊啊的叫，实际上它们的声音更为尖细，此时洞内的旱獭已经预感到不妙，急得在洞里四处乱窜，尖叫着示警。 小钉子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为了保住羊群，他更加卖力地挖土。 “来了！”一大群土肥圆呲着大板牙，迈着小短腿凶狠地冲出来，早有准备的众人，眼疾手快地抓住。 “抓住了，它们的毛皮怪好的，看着像貂皮。” 狩猎算是人类最古老的生存手段，这已经深刻于人类的dna当中，当成功捉到猎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开心地跳起来。 回到篝火营地，大家自觉地将旱獭洗剥干净，又重新架锅炖肉。 草原生活的第一天看着好像不错，但接下来的行程，则不太美妙。 依据当初制定的计划，他们得转道往东，经过一片荒漠后，再伺机逃回楚国，这其间他们充分考虑了草原的恶劣情况，但显然还是有所低估。 大伙边放牧边赶路，抽空还得在草地找各种野菜，什么苦菜、车前草、沙葱都是采集对象。 极偶尔的情况下，还能在羊粪和羊骨堆积处，找到草原白蘑菇，也就是俗称的口蘑。 这些野菜、蘑菇配着从村里拿回来米，熬成菜粥，才是每日的主食，就算这样一天也只能吃两顿。 白天的草原还算安静祥和，但到了晚上，旷野中时不时就传来狼嚎，让人深刻体会动物世界的优胜劣汰法则。 但凡他们有人受伤、落单，这些黑暗中的狩猎者，必会给予快速而又致命的一击。 这还不算什么，狼怕人、怕火，暂时没什么危险，可恶的是，草原的天气也跑来掺和一脚，经常时不时地刮起沙尘暴。 沙尘暴是极北地区的沙土解冻后，随着大风吹到草原上，一旦刮起，就像是下土，呛人还迷眼。 众人只能躲在用猎物皮毛做成的简易帐篷里，等待沙尘过后，还得去救外面瘫倒的羊群。 和下雨一样，沙子钻起羊毛里，平白给羊增加十几斤重量，大伙学着小钉子的动作， 疯狂地摇着每只羊，抖去沙子，这种做法又称抖羊沙。 倘若不抖，正午的阳光晒热毛发里的沙子，容易烫伤羊皮。 如今这些羊可是众人的宝贝疙瘩，只要有羊就能产奶、产肉，便能保证大伙饿不死。 这就好比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一样，羊群同样也是牧民的根本，但凡草场啃得差不多，或是有大灾大难之时，牧民便赶着羊群离开。 土地可以舍去，但羊群万万不能丢，虽然两国风俗完全不一样，但从某方面来说，这和大楚拼命守护土地的情感是共通的。 章小林一行人在草原流浪多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贫穷，什么叫两袖清风。 在楚国，哪怕是再穷的人也能去要饭，或是翻翻垃圾堆，可以找到最基本的生活资料，但在草原穷得直让无可奈何，这里连可利用的垃圾都没有。 就连牛羊粪也被牧民收回去盖房子，要啥没啥，连章小林想补鞋子上的窟窿，都找不到针线。 “小林姐，你看这是什么？”小钉子巴巴跑来献宝。 章小林好奇地问道：“啥东西啊？” 小钉子张开手掌心，开心道：“送你的针和线啊！” “鱼骨和马尾？”章小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瞬间感觉穿越到了原始社会。 什么时候她已经沦落到使用原生态工具，那下回是不是得做用石斧和石刀，好家伙，人类社会进步用了几千年，咋他们不过月余就退回到石器时代。 “那谢谢啦，我试试能不能穿透皮子。”章小林刚说完，便见龙大当家晃悠着手里的玩意儿走了过来。 ”龙哥，你手里拿的是啥？” 龙大当家递给她细看，洋洋得意道：“这可是我薅了好几只羊，才做成的羊毛绳子，中间宽的部分可以放石头，我使给你看看……” 只见龙大当家虎虎生威地甩了几下，绳套在石头离心力的作用下，飞出去老远，将草地砸出一个小坑。 “看到没，石头好用得很，若是狼来了，这玩意就像投石器似的，砸到狼头上，保证能把狼打死。” 果真是回到石器时代，穿兽皮衣服、用鱼骨针，使石制武器。 感觉要被时代淘汰的章小林道：”龙哥，咱们要不要找个部落换些东西回来？顺便打听下消息。“ 龙大当家也想换点盐巴回来，但是他对草原的情况不甚了解，这附近是哪个部落的地盘也不清楚。 “草原那么大，若是遇上了，咱们就拿羊换些紧要东西回来，像铁锅、盐巴都是极紧要的。” 草原上的部落很多，不管什么部落都有一个营盘，当牧民赶着牛羊赶场时，部落里则开展手工业生产。 这个季节应该是部落最忙的时候，他们要做马奶酒，剪下来的羊毛也得纺成线，还要给全家做衣服靴子。 而大些的部落甚至都有自己的铁匠，专门打制铁蹄、刀箭之类。 而这些大部落为了维持可持续发展，也会组织商队专门和大楚国进行交易，再拿回部落售卖，不过大多都是以物易物。 没过几天，他们没找到草原部落，倒是有部落汉子直接找上门来。 小钉子现在主要负责外交工作，看到对方拿着弯刀，心下一个激灵，“草勇上的勇士啊， 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准备前往东方而已。” 见他们不是偷草的流浪牧民，对方几人心下一松，放下弯刀道：“这里是喀喀部落，目之所及都是我们放牧的草场，你们不要在此久留。” 口气好大，一听就知道是大部落，章小林在旁边给小钉子交待了几句。 小钉子点点头，问道：“喀喀部的兄弟啊，我们远道而来，想用羊换些盐巴和针线，不知道贵部可有？” “远道而来的不是敌人，那就是朋友，喀喀部落欢迎你们。“ 喀喀部落的巡逻人员立刻满脸堆笑，草原上的人都特别热情好客，大约是因为本部落都沾亲带故，不好结亲。 他们往往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特别热情，也许考虑以后联合起来，不但可以共同对抗死敌，还能结为婚姻同盟关系，算是给自己部落找个帮手。 “部落很近，骑马半天就能到，随我们来吧！” 第172章 征召 以北国人的标准来说，此地距离部落确实很近。 当下小钉子和龙大当家商量了一番，令大家就地扎营， 照例由他们几人负责此次会面。 一行人带着毛皮、肉干等见面礼，纵马狂奔半日，终于看到了位于曲水河边的喀喀部落。 “你们在这里稍候，我们去回禀主子。”喀喀部落的人先行入帐。 不多时，喀喀部落的头领携着妻儿竟亲自出帐迎接，行动间透出无比的热情。 在草原上，女人需要处理很多杂务，也拥有一定政治话语权，头领妻子以女主人身份欢迎众人入帐，并亲自奉上奶茶。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大部落，大帐里铺着红色的厚地毯，感觉其下应该还垫着毡毯之类，一脚踩上去格外松软。 四周墙壁是用染色羊毛线精心绣制的大幅撞色装饰，陈设用具极为精致，看着都很上档次，便是装奶茶的壶，亦是由黄铜制成。 整个大帐主体风格是温馨中带着一丝奢华。 部落头领见章小林看得入神，颇有些自得，“这些茶壶都是用楚国的铜钱熔铸而成。” 怪不得色泽如此眼熟，看来正是有不少人把铜钱熔铸成日常用品， 大楚的钱荒才一直存在。 头领当然有资本自得，草原上其它部落还在用陶器时，他已经用上了高昂的铜器，足可以表明部落的实力。 章小林这几天跟着小钉子等人学说北国话，马马虎虎听懂了一些，便用北国话简单回道：“漂亮！” 部落头领得了赞扬，高兴地抚须，按照北国人的礼仪，首先是客人送上见面礼，然后则由主人家请他们喝茶，并高歌一曲，以示欢迎。 而在草原，肉干算是比较贵重的礼品。 头领摆手示意妻子接过，一曲完毕后便笑道：“听说你们想要换些东西，盐巴和针线不值钱，送你们些也无妨，只是铁锅这等稀罕物，我们部落也没有多余的。” 在头领的自吹自擂中，章小林知道喀喀部落有一大片盐湖，自然不缺盐。 针线也是商队从楚国进口，价格不贵，匀出几根作回礼也不算什么，只是铁锅在哪个部落都是重要的必须品，轻易不能给，也很难有多余的。 龙大当家自知要求有些过分，不好意思笑笑，“是我们唐突了。” 头领不以为意地道：“铁锅都被陛下收缴后，又重新打制成各式武器，委实没多的。” 赵二当家心下一惊，他就是担心北国会利用铁锅做成武器，故而一直不肯走私铁料，却不知莫日根的铁锅，究竟又是从何处渠道得来的？ 正当宾主相谈甚欢之时，却见远处飞奔来一名黑骑，在帐外勒马停步后，递给守卫一封信后，便又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领原本还很开心的神情，在得到信件后，便有些严肃，待一目三行看过后便有些冷脸。 章小林等人见状也不好贸然询问，一时热络的大帐有些尴尬。 “呵呵，大家喝茶，想来贵部不久也会接到陛下诏书。”头领见气氛有些冷场，便主动解释。 龙大当家好奇地问道：“可是有事？” 头领见他主动相询，便道：“咱们陛下开始征召士兵，部落少不得又要花掉大笔银子。” “我当什么事呢，对咱们来说，打仗可是来钱快的好营生。”龙大当家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算是看明白了。 就草原的单一游牧经济，要啥没啥的情况，北国确实更适合通过战争，获得人口和物资。 如果站在牧民的角度来看，凭什么软弱的大楚百姓，可以占据那么好的土地，不用担心白灾，也不必风餐露宿，辛苦转场。 中原那么好的地方，自然应该勇者得之，他们也想和楚国人一样，一天吃三顿饭，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那种也不错。 头领点头表示赞同，理是这个理，只是现在的季节正是草原最忙的时候，需要大量人手挤奶、割草。 虽然一旦征兵，要掏银子买武器、置办干粮，可一分付出，一分收获。 除了先期投资大些，后面若是能顺利攻城掠地，单靠着士兵们给部落的纳贡，就是一笔好大的财富。 总体来说，两国交战，利远远大于弊。 “兄弟说得有理，只要这次能顺利占领台城，咱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台城？章小林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不敢置信道：“头领说得可是楚国那个台城？” “当然，哪还有别的台城，”说到这里，领主一脸崇敬道：“咱们皇上果真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想来攻下台城不费吹灰之力。” 楚国和北国的边境线很长，边城关卡不少，没想到他们竟然将入侵第一站放到台城。 更令章小林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么绝密的军事情报，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该不会是假的吧？ 几人对视一眼，又觉得凭着草原人的性子，根本玩不转什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把戏。 指不定北楚间的第一战，还真就放在台城，堂而皇之的玩阳谋。 喀喀部落的统领也不见外，当着宾客的面，招来几位管事，吩咐下去做好战前准备。 楚国的战争动员很麻烦，不仅得花大笔军费雇佣士兵、训练新兵、添置武器，更有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之类的准备工作也特别繁琐。 在战前动员准备上，不客气地说，北国吊打楚国，只要征兵令下达，除了个别留守营盘的人之外，大部分都得随军出征。 男主人带上几匹换用的战马在前线征战，其妻儿就在后防负责后勤辎重。 倘若男主人赢了，回家杀羊吃肉，一家人快乐团圆，假如不幸战死，妻儿改嫁本部落的其它男人。 或者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嫁给本家兄弟也成，再继续重复之前的生活。 如此婚俗，是因北国寡妇可以带走夫家大部分财产，若是外嫁别的部落，损失太大，于是出于现实利益考虑，这才有了弟娶寡嫂、兄收弟媳的收继婚。 头统热情相邀，“不如你我两部落同去大都集合，也好在路上有个照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草原上的人都这么没心没肺的，这不过是双方的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热情。 丝毫不担心他们是楚国的探子，也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思想，傻得让人怪心疼的。 不过，这些牧民傻归傻，真要让他们杀进台城，楚国百姓就完了，自台城以下，根本无天险可守。 届时北兵冲进楚国腹地，楚民流离失所，又是人间一大惨剧。 龙大当家手抚胸口致谢，“多谢头领好意，我们得到部落消息后再出发。” 头领一想也是这个理，他们的营盘肯定离此地有些远，没有收到本部落的通知，自然不能擅自做主。 ”也好，反正我们也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出发，到时候再说。“ 章小林等人在喀喀部落混吃混喝，又蹭了一晚的豪华包房，于翌日一早拿着头领送来的回礼赶回了营地。 现在最重要的事，得想个法子把北国犯边的消息传回楚国。 楚国百姓被奴化得厉害，从上至下对签定好的和约有一种迷之自信，认为和约一签，两国就是友好邻邦。 殊不知对于北国来说，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和约那玩意就跟草纸似的，属于一次性用品，自签定好后，时刻准备撕毁。 众人听到北国征召军队，便七嘴八舌劝道：“大当家，大都可是北国人的老巢，咱们得赶紧往东跑，把消息传回去！” “咱们又不是真的北国人，得避着点人，万一被他们识破，怕是要被拿出来祭旗！” “那还等什么呢，今天就走！” 龙大当家也怕热情过头的喀喀部落头统领跑来翻祖谱，毕竟草原上的部落都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 再加上北国习俗，不是每个牧民都会识字，但一定每位都熟知八辈祖宗的历史功绩，昨天头领有点忙，没来得及攀扯，万一今天想起来可就不太妙了。 龙大当家再能编瞎话，可编不出那么多前辈的故事，还能自圆其说的，当即下令，“走吧，沿河往东走！” 大伙赶紧收拾好行李，惶惶犹如丧家之犬，急赶着羊群跑路。 草原地广人稀，刚开始几天，一行人并没有遇到牧民，但随着时间悄悄过去，大伙遇到挽弓拿刀的牧民却越来越多。 小钉子骑马跑过去一问，才知这些人同样是因收到征召，前往大都方向集合。 “不好了，看这规模，这场大战小不了啊！”小钉子忙跑来禀报，他很担心楚国会招架不住。 草原上这么大的动静，楚国安插的探子必然有所察觉，指不定这会楚国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 也不知道朝廷此次主张是战还是和？ “咱们不过一群山贼，管那么多干嘛，回到楚国，把消息给知府一说，管他们听不听？” 众人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是心底深处的满满爱国心，一边又对朝廷官员颇为不满。 “回去后，咱们往深山里一钻，北国骑兵还能上山不成？” “就是啊，山里生活多好啊，咱们还能重操旧业，到时候抢几个婆娘，生一堆小山贼，日子也美着呢。” 大伙满不在乎地说着，可晚餐吃着烤羊肉，所有人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沉重，毕竟楚国再怎么吏治腐败，也还是自己的母国。 眼看着兵戈四起，谁心里不着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他们逃到山里，不还是亡国奴嘛，这说出去也太没面子。 “大家喝点羊杂汤暖暖身子！”赵二当家主动给众人盛汤。 一碗汤还没喝完呢，远处一队骑兵飞快疾驰而来，大声喝斥，“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为何在此处盘桓。” 龙大当家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些人的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看着个个凶神恶刹。 这又是闹哪一出，大伙本就心情低落，哪肯吃这个亏，当即摔了碗，发喊着冲上前去，将骑兵从马上拽下来。 接下来的动作多少有些少儿不宜，总之，任何时候不要得罪正在吃饭，又兼之心情不好的生物。 显然这些骑兵平常在草原上横惯了，哪会想到会有牧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反抗，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提防，当下被揍得怀疑人生。 章小林在旁边看得不落忍，忙去把汤锅端远些，陶罐若是碎了，怕是没地买去。 好在骑兵坐下的战马挺机灵，发挥老马识途的功能，急奔回去叫来救兵，否则再晚来一会儿，这些人就要葬身荒野，成为狼群的夜宵。 “住手！” 救兵来得很快，为首之人比之普通牧民身形高大魁梧，一看就是富贵出身，从小吃肉长大的。 援兵们纷纷跳下马来，奋力从众人手中，将奄奄一息的骑兵们抢救下来。 “你们是要反了吗？竟敢打我阿巴部落的人？” 被架开的小钉子等人，还在不服气地叫嚣，“好好地连汤都不让我们喝，不打死他们，就算我们积德行善了。” “不识相的人，打死活该！” 被打的骑兵被他们恶人先告状的举动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挨揍的原因竟是因为打扰到别人吃饭。 其中一人挣扎着站起来道：“千户大人，他们拒不征召赶路，定然有异心。“ 像他们这种离大都很远的部落，怕误期赶不上部队开拔，都恨不得连夜赶路，哪里还有心思早早就烤上羊肉。 阿巴千户看了看手下的伤势，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在草原一向讲究以实力为尊。 自己手下的士兵竟然打输了，说出去怪没面子的，倒不如招揽几人加入自己的部落，好歹脸上好看些。 阿巴千户打眼一看，就知如此小的羊群规模，想必原本的部落并不大，便道：“如今皇上征召，各部自当赶路要紧，莫不是你们怕走夜路遇狼？” 龙二当家当即顺坡下驴，“我们部落人少，晚上不便行动，本就计划着白天再出发。” 阿巴千户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那你们就跟在我们部落后面，一块儿赶路。” “啊？这不好吧。”众人好不容易才摆脱热情的喀喀部落，咱又遇上更为强硬的阿巴部落了。 而且这位千户，明显权利很大，手底下的士兵不少，不待龙大当家等人拒绝，便有士兵押着他们离开，就连羊群和汤锅都没落下。 章小林小声问龙大当家道：“咱们这是被绑架了吗？” 可实际情况，也不像被绑啊，阿巴千户对他们挺好的，见他们的帐篷太过简陋，还送了一个新帐篷。 到了饭点，都不需要他们自己捡牛羊粪生火，阿巴千户便早早让人送到肉汤，嘘寒问暖的，看着挺殷勤。 “我觉得他是看上我了！”龙大当家的眉头皱得快打结了。 章小林惊呆了，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吧。 第173章 招赘为婿 许是章小林的表情太过精彩，龙大当家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顿时恼羞成怒，“你想哪里去了？” “没有，那个我有事先忙，撤啦！” 章小林跑远了以后，才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北国又不似楚国喜好男风，也没有什么象姑馆之类，应该不是她想得那样。 再说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一起的画面太辣眼睛，根本就不可能。 难道是阿巴千户是看上了龙大当家的体格，想把他收至麾下，趁如今两国大战在即，招揽更多勇士为部落冲锋陷阵？ 章小林点点头，觉得这才是正解。 阿巴部落作为一个大部落，人口多，就算每天只喝些汤汤水水，也需要不少口粮，为了改善伙食，千户会架鹰牵狗，带着手下骑兵们出去围猎。 人类本就聪明，再加上数量占优，运气好的话，经常可以吃上黄羊、旱獭等猎物。 当天晚上扎营时，女人们点燃篝火，立好烤架，老老少少围在一起，喝歌跳舞，快乐地享用大餐。 章小林抬眼看到上首席地而坐的千户，正和龙大当家推杯换盏，语气热络地谈天说地，大有亲近之意。 阿巴千户越看龙大当家越满意，脸虽丑点，但一身的腱子肉很是难得。 “高云啊，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快来给勇士斟酒！”千户冲着不远处的女子招了招手。 名唤高云的女子，一看就是千户的女儿，身形跟他爹一般无二，上前执了酒壶就坐在龙大当家旁边，殷勤地替他倒酒。 瞧她粉面含春的样子，原来看上龙哥的不是千户，而是千户的女儿，章小林叹道：“果真是艳福不浅！” 旁边的小钉子听到后很不满地哼了一声，“谁稀罕？” 章小林从这声冷哼声中听出一股怨气，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大多数山寨的兄弟们身边都坐着女人。 或是环肥，或是燕瘦，但无一例外，她们的目标都是高高壮壮的兄弟。 像小钉子这般身材瘦小的，身边却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我们被冷落了？”章小林才说完，便见一位娇俏的姑娘走来，羞红了脸坐她身边。 小钉子下意识地以为是女人来找他的，立刻把身前的杯子举起来，果真野百合也有春天，他母胎单身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我看上你了，你可中意我？” “啊？”章小林愣住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眼神，她可是如假包换的女儿身，而且这么直接真得好嘛，这才来几天啊。 小钉子没想到阿巴部落的女人，宁肯找同性，也不愿给他个好脸，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我可是真正的男人！” 北国女子转头，落落大方回道：“你长得不如小林俊俏。” 小钉子一口老血梗在喉咙，不上不下地快憋死他了，可他又不便在众人面前揭穿章小林的身份。 只得不甘不愿嘟嚷道：“长相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男人要脸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小倌儿，还得靠脸混饭吃。 真正的勇士是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仅凭着一身傲骨就立于立地之间的好男儿。 小钉子挑衅似地看了一眼女子，可北国女子到底不如楚国女子温婉。 她很诚实回道：“脸虽然不能当饭吃，但看着却下饭。”这叫秀色可餐。 章小林被她连搂带抱的吓了一跳，连饭都顾不得吃，忙慌慌地跑到河边躲清静，这些北国女子太热情，她可无福消受。 不多时，河边躲清静的人，又增加了好几人。 章小林看着身边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草茎的龙大当家，不解道：“人家千户的女儿看上你，这不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吗？” 虽然身材是差了点，但好歹人家也一方大佬的女儿，不知道是多少草原汉子心中的女神呢。 “算了，我可不想当上门女婿。” 其他山寨兄弟亦深有同感，“可不是，倒插门，说出去多丢人，我爹若是知道了，都能气活过来。” “我可不想当楚奸。”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得到北国女子青睐的几人，不是嫌弃上门女婿的地位低，就是因两国身份不同心生抵触，干脆跑来河边躲清静。 反而是小钉子越挫越勇，主动出击，趁此良机，在女人们面前努力刷存在感，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不少女人哈哈大笑。 北国和楚国两国风俗相差极大，上门女婿在楚国的地位很低下，一度和俘虏差不多，通常是家中兄弟多，穷得吃不饭的男子最优解。 前朝多是寡妇招赘，招来专为官府外派服役，或是给岳家养老，这种女婿好事轮不上，脏活累活倒不少。 后来大楚因商人地位略有抬高，不少富商家独女，为免家产旁落，也开始坐门招夫，赘婿的待遇才稍好些。 甚至通情达理的人家，还允许部份上门女婿入赘多年后，重新携妻儿回归本宗。 但是北国为部落制，其婚俗还有上古母系传统遗风，武力抢婚，以及收继婚都大行其道。 而其中赘婿婚也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们和聘婚制共同组成了北国的婚俗制度。 赘婿在北国的待遇还算不错，很多夫妻聘婚后，男方都要到女方部落生活一段时间，也算另类的上门女婿。 所以阿巴千户看见他们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跑远，很不解问地问小钉子，“你的族人是不是都已经议亲了？就算已经成家也没关系，我女儿会和她们相处融洽的。” 小钉子听完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千户的意思很明显，就算是上门女婿也能一夫多妻，享尽齐人之福。 高云怎么就看不上他呢？他不就是瘦了点？还省粮食不是吗？ 小钉子支吾道：“婚姻大事非比寻常，还需和部落族人商议才行。” “这有什么好商议的！”阿巴千户很不屑地说道：“我堂堂阿巴部落，你们部落就算全族依附，也没什么不可以，何必如此扭扭捏捏做小儿女姿态。” 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有很多，小部落依附大部落是很正常的事，反正打不过就加入，很符合优胜劣汰的法则。 如果全族加入后不爽，也随时都可以改换门庭，去投奔另一个主子，或是重新自立门户，没什么不可以。 反正大家的身份说开了都是皇帝的奴隶，阿巴千户此举算是给足了恁大耶部落面子。 结果这几人还如此不识好歹，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若不是女儿看中了为首的丑小子，他早就把这些人杀了，接管他们的牛羊。 偌大的草原，谁又能知道是他下的手呢？ 阿巴千户给高云使了个眼神，示意女儿主动点赶紧把人拿下，遂即又缓和语气对小钉子道：”也罢，总归你们部落也会去大都，到时候再说吧。“ 小钉子不舍地看了高云几眼，狗腿道：“我再去劝劝他们！” “嗯，还是你识时务些。” 被夸奖后的小钉子，不觉又愁上心头，他们哪有什么部落，到了大都，北人核对点名，可不全都露陷了？ 不行，这里可不是什么风流窝，他得想办法赶紧逃，若是到了大都，怕是逃都不好逃。 小钉子赶紧跑到河边，正看见一群打着赤膊的壮士围着龙大当家等人，从双方不忿的表情来看，好像是起了冲突。 “怎么了？大家有事好商量嘛！”小钉子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壮士们不满地冲小钉子吼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家妹子哪里不好，竟然这般不给脸？” 得了，敢情每一个好妹妹有许多好哥哥，显然是见自家妹子求爱受挫，过来打报不平的。 “那个实不相瞒，咱们都是自小订亲的，家里都有母大虫呢。”龙大当家说罢，又向几人行礼，“如今兵戈将起，待战事平定，获取战功后再来议亲。” 几位未来大舅哥小声嘀咕，”好像也行，万一他死在战场，咱妹子岂不是要守活寡。“ “就怕他到时候得了军功，翻脸不认人。” “这个不怕，让他对天起个毒誓就好，如果他敢不娶咱们小妹，就让终生不举，儿孙满堂。” 不得不说，还是男人了解男人，没有哪个毒誓比这更恶毒了。 几人清清喉咙，鼻孔朝天道：“你当真得了军功就来议亲？” 龙大当家点头肯定道：“肯定没问题，只要能在北军中混个一官半职，我便上门求亲。” 反正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都是那么一回事，只要这几天没有人来找麻烦就成，至于发毒誓，他又不会加入北军，看来这个毒誓想要应验，得等好长一段时间呢。 龙大当家利索发下毒誓后，原本还咄咄逼人的几位立刻换了脸色，和颜悦色搂肩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嗯嗯~”龙大当家也很高兴，又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但是事实上，麻烦根本就不是你想甩就能甩得脱的， 千户大人仍是不甘心，频频出手，给自己女儿安排偶遇的戏码。 龙大当家想脱离队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千户去围猎带上他，千户去放牧带着他，千户去外面解决个人卫生问题，还要带上他。 而这个时候，高云带着猎犬跟着捕猎 ，或是带着牧羊犬放羊 ，就算在野地也正巧路过，贴心地递上草纸。 别问为什么有草纸，反正楚人重文，纸张书籍颇多，正好拿来使用，至于尊重在哪里？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龙大当家好不容易甩开高云的跟踪，可他的未来大舅哥们，又找了过来，借着切磋的名义，轮番摔跤比试。 几番车轮战下来，龙大当家的手都累得直哆嗦，他找来章小林等人，诉苦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章小林亦是紧张地往后看了看，见附近没有人打埋伏，遂放下心来，委屈道：“阿巴部落的姑娘是怎么回事，看到男人，就跟狼看见肉似的，生怕肉飞了。” 众人听得大笑起来，而后想到自己的悲惨境遇，不禁苦笑连连。 赵二当家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兄弟们可要拴好裤腰带，部落都是同姓，禁止通婚， 能在草原遇上咱们，对她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更何况北国女人地位较高，嫁了人也不影响她们在家庭的话语权，实际上在草原，男人出去放牧，家中诸事都是女人打理。 如果能招赘为婿，部落财产不但能保留，还能多出人口，对部落来说，可是喜事一件。 小钉子小心地环顾四周，“要不咱们想个法子逃吧！” “逃肯定是要逃的， 但不是现在。”赵二当家解释道：“现在他们看得很紧，再加上马快，咱们根本跑不远。”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在草原这么久，虽然逐水而居，但是不能在水里洗衣服，洗浴又没有条件，头皮都有些痒了。 她想了想道：“这么多部落都往大都而去，那里的水草能放牧得过来吗？” “没事，千户手下有百户、十户，而千户之上还有万户，均会安排好各自的位置。”赵二当家对章小林说道。 “那咱们能不能混水摸鱼？” 小钉子好奇问道：“小林姐，谁是鱼？” “当然是莫日根了，上回侥幸让他逃出生天，这次不如就以阿巴部落为掩护，咱们再炸他一次。” 众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主意也太胆大了吧，那里可是大都，有宿卫军保护的。” “而且那些宿卫也不是一般人。” “咱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宿卫再厉害，不都两眼睛一个鼻子出气嘛。” 赵二当家摇摇手道：“非也，非也，那些宿卫可都是由贵族老爷们最厉害的儿子组成，马和武器都是一顶一的好。” 这些人把最优秀的儿子送过去，一来是为了给莫日根表忠心，二来也是希望通过这个捷径换取功勋。 宿卫军不只负责安保，同时也外出作战，且只听莫日根指挥，而在外指挥作战时，他们的权利极大，可以随时调用任何部队。 强硬的行军风格，再加上不计成本的供养，这些宿卫的战力不可小觑。 章小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呵呵，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成呢，再退一万说，也可以趁着部落齐聚的机会，搞个大动静，也好方便咱们逃跑。” 逃跑好啊，代表着大家对自由的向往，在这个部落虽然不愁吃喝，但面对急切待嫁的女人，感觉就像待宰的羔羊。 龙大当家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大家一定要守身如玉，到了大都咱们再想办法。” 章小林提醒道：”各位千万别犯作风错误。“ 众人听得明白，也怕被草原的姑娘收住心，以后再舍不得回楚国，都纷纷点头同意。 “可算找到你们了，咱们再练一练！” 众人听这声音，便知定是高云的几位好哥哥，回头一看，果见他们像牛似地冲过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174章 匠军 幸好，路途再远总会有终点，当阿巴部落越接近大都，目之所及的牛、羊群也越多。 章小林偶尔还能看到部落聚集点，因为人来人往，很多部落自觉建立起集市，售卖铠甲和武器之类。 与此同时，人口买卖也颇为兴盛，大多数情况都是男人将妻儿卖于他人为奴，换取想要的丝质长袍和弯刀。 这两样都是北兵的必备品，其中丝质长袍，因其不被箭头刺穿的特性，北兵均贴身穿着。 倘若不幸中箭，只要轻扯长袍，便可将箭头取出，算是防具。 而弯刀是北国特有的刀具，符合力学特性，比一般的刀剑更适合劈砍。 这两样东西都要花大笔银钱购买，而最重要的马匹和弓箭，反倒家家户户都有，是家常用品。 阿巴千户时不时地过去问问价，转头对龙大当家抱怨道：“这里的刀具也太贵些，倘若能抓些铁匠回来就好了。” “那得需要大量木炭或石炭，这附近有吗？” “没有，只有牛羊粪。”阿巴千户只能放弃抓工匠炼铁的想法，遂又问道：“你们部落的人到了没？” 龙大当家赶紧摇头，“老营盘中都是些老人家，腿脚不好，想来没那么快到。” “那暂且等等，你们这两天就跟着我吧，等他们来了，正好议亲。”千户生怕自己女儿的夫婿跑了，走哪都带着，盯得可紧。 “也好，过几天我再去找找！” 没两天，阿巴率领族人来到指点位置，部落的壮小伙从牛车上卸下材料，开始搭建帐篷。 说起来，他们算是来得比较晚的，此时水草不错的好地方都被人抢先占去。 龙大当家见部落里的人都在忙，便和山贼兄弟们暗中商议，“大家警觉点，有机会就逃。” 小钉子看着白白的羊群，颇为不舍，“那咱们的羊怎么办？带不上啊。” 羊群主要提供肉和奶，没有羊群作为后勤保障，凭着他们身下的马，就算逃离大都，也得饿死在茫茫草原上。 “我们几个先去打听情况，看看莫日根的营帐在哪？你们杀几只羊做肉干。”龙大当家吩咐小钉子道。 此时做肉干倒不打眼，毕竟各大部落也都在做。 北国兵贵神速，士兵长途奔袭，一般都带着肉干和乳酪制品，这些东西重量轻，可以提供大量能量。 这也是他们不像楚国那般，需要大量后勤辎重的原因。 龙大当家给千户报备了一声，说是去看看族人来了没有，千户见其他人都在部落内，并不担心他告辞离开，便点头同意。 “我们得想办法弄些产奶的母马来。”走出阿巴千户营地，章小林见不远处到处是帐篷，此时他们身陷敌营中，若想要安全逃离，必须人歇马不歇。 北兵追踪过程中，他们根本没时间去狩猎，大部分活动都得在马背上进行，那能提供马奶的母马就非常重要。 “得找个妥当的部落买，别被千户发现了。” 龙大当家看似闲庭信步地驱马走着，但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将附近的部落分布情况记在心间。 随着帐篷越来越密集，执刀、弓巡逻的士兵也越来越多，众人心知，莫日根的宫帐定在不远处。 果然不多时，众人便隐隐看到远处一座白色大帐篷，被无数小帐篷拱卫着。 “无召不得擅入！”有卫兵拦住几人去路。 “军爷，我们是铁匠，在这里迷了路，麻烦指个回去的方向。”小钉子的嘴巴确实挺会来事的。 卫兵上下仔细打量了小钉子一眼，不可置信，“你这么瘦还会打铁？” 小瞧人了吧，“我大哥掌大锤，我是拿小锤的。”小钉子扯了扯龙大当家的衣裳。 龙大当家解释道：“别看他瘦，却是骨包肉，浑身都是劲。” 术业有专攻，会骑马杀敌的不一定会打铁，卫兵见过火炉旁拿小锤子和铁铗子的匠人，看着是比挥大锤轻松些。 “匠军营帐不在此处，你们往西走，那里便是。”卫兵不疑有它，伸手指明方向。 殊不知，打铁这门技艺，使小锤的可比使大锤的累多了，多是师父和技艺精湛的首徒担任，跟力气无关。 主要是因为使小锤的同时，另一只手还得拿铁铗子移块铁块，方便定型。 这可是脑力劳动，大锤靠蛮力就行，但打制一件铁器，需要在哪里锻打定型，都靠小锤来指挥。 草原上因缺少燃料，冶炼技术落后，所以在北国，铁匠一向都是极稀缺的技术人才，北人每次南下劫掠人口，除了女人外，最喜欢的便各种匠人。 虽说被掠来的匠人是奴隶身份，但北人对他们颇为礼遇，生活方面也尽量提供便利。 为了方便管理，这些匠人都统一编为匠军，由北人专人管理，其营地就在宫帐不远的地方。 章小林等人依卫兵指示，果然顺利找到匠军营地，大大小小的毡帐均按职能分开，有漆匠、木匠、铁匠等等。 进入营地，只见大多数人都在忙着，刷大漆、使刨子、拉风箱，一切忙中有序。 工匠们来来往往，虽然没什么笑模样，但也看得出来，他们有一定的人身自由，可以随意进出。 三人很顺利地走了进去，想来是最近各部落齐聚大都，让卫兵误以为他们是新来乍到的匠人，这才没有起疑。 几人在营地走了个大概，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挥着鞭子的监工，而匠人们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便移开视线。 “我的乖乖，那是啥？”小钉子抬头惊叹地望着比了望台还高的玩意。 章小林对这东西挺熟悉，而且实物比电视上看到的大多了，望之令人生畏，“是投石机！” 北人的马匹厉害，但只适合在平原对阵，若是遇上楚国高耸的城墙，马的机动性受限，城池很难被攻克。 而投石机则是大型攻城设备，利用杠杆原理，发射巨石从而破坏城墙。 别看只是木制，但其结构复杂，按理从小生活在草原上的北人，连木材也没见过几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想来都是工匠们群策群力所为。 而匠军们最主要的职能，便能打制各式武器。 因营地人员众多，很多人互不相识，章小林几人转悠这么长时间，竟没有人出面查问。 正当几人准备撤离，继续打探宫帐情况之时，有北人妇女赶着牛车前来。 营地的匠人见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这才有说有笑地排好长队。 几人不明所以，索性排在队尾，探头探脑地往前看着，原来竟是来送午饭的，而且伙食不错，除了杂粮饼子外，竟然还有奶茶和肉汤。 普通北人通常只吃两顿，还都是清汤寡水的，根本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来都来了，咱们吃了再走！”小钉子擦擦口水。 章小林道出至理名言，“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吃饭这么重要的事，若此时离去，岂不令人怀疑？ 龙大当家担心人多眼杂，忙示意他们噤声。 不多时便轮到几人，龙大当家一手拿着饼子，一手端着羊肉汤，汤里的羊肉都挺大块。 不得不说，营地工匠的生活待遇真好啊，怪不得这些工匠不肯离开呢。 “慢着！”一名北人官员拦住龙大当家，用楚语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怎地没见过？” 后面跟着的小钉子和章小林立时紧张，两位当家的脸都破相了，具有非常明显的个人特征，没道理不引人注目。 “小的是新来的铁匠！”龙大当家赶紧低头说道。 官员细细打量他一番，“虽说铁匠的脸上多有麻子，但像你这般毁容的，我可没见过。” 说罢，他冲不远处喊了一句，“黄工头，你过来认认人！” 完了，要露陷了，早知道这饭不吃也罢，三人紧张地等着黄工头过来。 章小林捏了捏袖口中藏着的手雷，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靠它杀出一条血路了。 “这人是新来的吗？”官员批着龙大当家问道。 黄工头看了看龙大当家，视线又扫过章小林，略停了停，便道：“当然……是的！” 官员心下一松，又不悦道：“也不知是谁送来的，都没说一声，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得记下来。” 三人松了口气，捏个假名糊弄过去，那官员也就记个姓，随意编几个数字作名字，便挥手放过。 北人官员心下打定主意，回头好好敲打送人来的士兵，竟敢不和他做交接。 三人端着饭食，老老实实跟在黄工头身后，来到铁匠们聚集的角落，默默地蹲成一排啃饼子。 片刻后，龙大当家方才诚挚道：“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嗯，不用谢，我虽不认识你，却认识她！”黄工头手指着章小林道。 扮做男装的章小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都这样了，你还认识我？大叔莫非是来自略阳镇？” “正是，你曾带着一群娃儿在镇上卖过糖葫芦。”黄掌柜扯出一丝笑容，“而且，那天早上也是你到镇上示警的。” 略阳镇委实太小了，大家平时都是熟面孔，猛地多出一个新人，总不免互相打听。 而且事发当天，正是章小林和倒夜香的车夫将镇民喊醒，黄掌柜对她有些印象。 “那你怎么会在这……”章小林才说完，便反应过来，遂即闭嘴不言。 黄大叔得了信，竟然没跑掉，如今却身在大都，不用细问，也知道他定是被北兵追上，方才来到此处。 这些楚人工匠远离故土，来到这么一处苦寒之地，想必心中的酸楚不少，她也不好揭别人的伤疤。 黄工头吃完饭，随手把碗放到草地上，遂即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章小林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工匠们，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投靠北国的楚人，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讲。 “无妨，我们都是被虏来的，虽身在北营，心却是楚国心。”黄工头看出她的顾虑，主动解释。 章小林看向龙大当家，见他点头，方小声说明来意，“我们想知道宫帐附近的布防图。” 正竖着耳朵听的铁匠们，齐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喝汤的喝汤，啃饼子啃饼子。 黄工头紧张地声音都抖了抖，“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这可是要杀头的。” “莫日根下令大军集结，剑指台城，你们都知道了吧，”章小林发狠道：“那你们可知雁城发生何事了吗？” 众人默然，当初他们被抓住后，一路去押往雁城的路上，所见所闻，俱都惨不忍睹。 白骨露于野，更无鸡鸣声，雁城辖下的各村镇，全都死一般的寂静。 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虽然在这吃住都好，但我的左邻右舍都死在北国人手上，这点忙我乐意帮。”有人率先发声。 其他人便也纷纷跟进，“我倒是知道一些。” “大伙把自己看到的凑一凑，也许能拼出完整的布防图。” 黄匠头抬头看见北人官员正和妇女们调笑，并未注意此处，说道：“虽然楚国吏治腐败，但百姓无辜，也罢。” “莫日根宫帐在中，从西至东则是各位皇后及妃子所居的毡帐…… ” 通过大伙的补充，章小林才知道，莫日根这家伙艳福不浅，因其以不光彩的武力夺得皇位宝座。 为安抚北国皇族和国内大贵族，平衡各大部落的势力，他自登上大宝后，便纳了几位皇后和无数妃子。 没错，北国一夫多妻，皇帝的正妻有好几位，都是皇后，按大小分为大皇后、二皇后、三皇后等，以此类推。 这些皇后和妃子都各有毡帐，围在宫帐旁边，其后按地位高低依次分布，还有其他臣子的小帐篷，俱都密密围在宫帐周围。 再加上宿卫还设有或明或暗的岗哨，没有得到传召，想要混进去难如登天。 “想要暗杀莫日根的话，根本就近不了身。”黄工头笃定道：“太危险了，你们还是早点逃出去吧。” 这里离宫帐还远着呢，而且据黄工头所说，也不知道莫日根最近受什么刺激了，轻易不出营地。 就算万不得已出门，也是前呼后拥一堆人围着，而且最近又招来不少宿卫士兵。 就凭他们三人想要暗杀莫日根，实在是异想天开。 “我们不用进去啊，只要知道他每天主要的活动场所在那就行。”章小林现在就担心，那中间的宫帐其实是个障眼法。 也许莫日根没有住在哪里，或者老营中某个不起眼的小帐篷才是他的栖身之所。 黄工头指了指远处的白色大帐，“莫日根就住那，不过你们会飞？”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抹他的脖子，难道是用杀人于无形中的毒药？ “人不会飞，但有的东西可以飞啊！” 第175章 干粮 龙大当家偏头问道：“你是不是想出什么好办法了？” 章小林点头，“办法是有，但是得大家配合呢。” 后面围坐的铁匠们一听有办法，当下豪气冲云天，“反正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的疤，要怎么配合，你说话。” 大家既然置生死于不顾，章小林便也不客气，指着营地高耸的大家伙，“用这个投石机砸过去！” “啊？” 所有人抬头看着投石机，顿感智商被人疯狂按在地上摩擦，大家还以为有什么高端操作，原来就这？用石头砸？ 话本里的刺客，可都是高来高去的，比如什么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亦或是飞檐走壁之类。 怎么这些刺客竟打算扔石头砸死一国之君？太儿戏了吧。 黄工头轻咳了一声，“你怕是不知道，营地里可没有大石头。” “用石头不妥，怕是砸不死，我有更好的。” 龙大当家立时就明白了，“你打算做个大的？” 章小林把袖子里手雷悄悄摸了出来，递给黄工头看，“别看它小，但是里面装了强效火药，若是做个再大点的，肯定能把莫日根炸死。” “火药我们也有，可以和猛火油配合使用。” 黄工头没觉得火药哪里厉害，爆炸效果不强，但是却可以利用其燃烧性能，点燃火油，专门用于火攻战。 这倒给了章小林灵感，若是能将铸铁的铁罐做成双层，里层装上火药，外面灌上猛火油，那岂不是双倍的快乐？ 当下她便把自己的创意说了，黄工头和身后的铁匠们商议了一下，便道：“铁料我们这里有，铸铁做起来也容易，这事就交给我们吧。” 这些铁匠在营地主要就是制作各种武器，猛火油和铁料都是现成，双层罐子制作也简单，只要以泥作胚，铁水灌注便可。 众人商议已定，铁匠这边想办法制作外壳，而章小林则负责装填火药。 至于如何操控投石机，反正工匠大部分都是楚人，想办法策反就是。 午饭吃完，自有妇人过收拾碗筷，章小林三人本要趁早离开，可北人官员却想亲眼看看三名新人的专业技术如何。 得了，这会儿想走都走不了，好在铁匠铺也不是只有打铁的活计。 章小林负责拉风箱，将火烧得呼呼作响，这一手好火，差点燎着了官员的宝贝络腮胡。 官员急忙退出来，显然烧火的没问题，便又去看小钉子磨刀。 也不知小钉子嘴里哼得什么调子，磨刀磨出了节奏感，一时间帐篷内刀影交错，弯刀差点被磨成薄刀片。 “不错！”官员又将视线转移到挥大锤的龙大当家身上，只见他打着赤膊，动作间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充满了力量的美感，看得官员自惭形秽。 “好好干啊！做得越多，陛下的奖赏就越丰厚！” 黄工头适时上前，“大人，咱们最近打造的刀具太多，铁料估计不太够啊！” “放心吧，”官员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事，咱们陛下早就想到了，最近又从台城拉来许多精铁锅，重新熔炼就是。” 黄工头正好昧下些铁料，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铁料管够，兄弟们就是受点累，也是应该的。” 多好的奴隶，有技术还听话，官员顿时心花怒放，如今大军就要开拔，兵器自然是重中之重，若是人手一把弯刀，大楚何愁不平。 官员喜滋滋地跑出去，命人到仓库拉来一车铁锅。 而章小林三人终于可以松口气，刚才一顿操作猛如虎，手差点没抽筋。 龙大当家对黄工头道：“时间不早，我们也该走了，过两天再来！” “放心，这边有我呢。”黄工头负责铁匠的生产，若是官员问起来，他大可推说他们去忙别的。 三人沿原路返回到阿巴部落，千户看到龙大当家回来，松了一口气，“你的族人可到了？” “快到了，问过其它部落，说他们还有两日的路程。” 千户顿时笑了，“很好，到时候见一见，有的事能先订就订下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千户的本意自然是希望他能以准女婿的身份立下战功，如此阿巴部落也能沾上点光。 万一不幸战死，反正宝贝女儿还没嫁，还可以继续物色下家，这笔生意真划算。 龙大当家满口答应，转身便离开千户毡帐，他想找兄弟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可转了一圈发现大伙都不在帐里。 正惊疑不定间，却见赵二当家带着兄弟们骑马回来，老远就能听到他们爽朗的笑声，待走近点，便看到他们人手拿着肉干在啃。 “从哪弄来的肉干？”龙大当家抢下一根尝了尝，发现味道还不赖，明显是牛肉。 赵二当家跳下马来，拍了拍马背上的布袋，“用咱们的羊换的。” “不错，味道还行，”龙大当家想想反正要跑路，正好肉干便于携带，还不容易坏，便道：“用几只羊换的，再多换点。” “全部！” “啥？”龙大当家差点惊掉下巴，那么多羊就换了这么几根牛肉干？ 赵二当家把布袋扛了下来，“真没有骗你，这些东西做起来可费劲了。” 龙大当家打开一看，大皱眉头，“这是啥玩意？我怎么瞅着像尿泡，这怎么吃？” “大哥小心点，别弄破了，这里面可装了一头牛呢。” 龙大当家见过北国商人出远门所带的牛肉干，但还真没见过这种。 赵二当家毕竟在莫日根手下混过一段时间，知道这玩意的制作不易，便细细解释了一番。 原来这个确实是牛膀胱，里面也装了差不到一头牛的肉，是草原长途行军的最好干粮。 具体做法就是将牛肉割下后，经干燥处理水分，如此风干两年，此时的肉干只有原来五分之一的体积。 再由北国妇人敲打成肉松状态，最后经过压缩便可装进膀胱中。 食用时，可以用奶茶泡着吃，肉纤维遇水膨胀数倍，就像压缩饼干一样，可以提供的人体所需能量。 “我好像听过，他们管这叫布勒刺吧。”龙大当家听过却没见过，毕竟这玩意制作起来挺费时费力。 “正是，兄弟们本来正准备杀羊呢，却不想旁边有个部落首领竟然看不下去，情愿交换。”赵二当家久在雁城，深知这种干粮的好处。 此时天热，杀羊做肉干已经误了时令，为了防止行军时，肉干腐坏，少不得还要熏制一段时日，远不及布勒刺来得方便、爽利。 龙大当家见此时姑娘又有围上来的架势，为免人多眼杂，便示意众人来到帐篷议事。 “这两日大家尽量低调些，别被人认出身份，两天后大家骑马到河边先等着，我们三人得去办一件大事。” 当下龙大当家便将和铁匠约定一事细细说了，众人纷纷表示草原的生活实在无聊，希望赶紧跑路。 正当大家畅想美好的自由生活之时，高云突地闯了进来，吓得众人脸都白了，刚才大伙用楚语讨论地热火朝天，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 高云喘着大气道：“我听说你们把羊全卖了？是不是真的？” 龙大当家呆愣片刻，想起把羊全换了干粮，这事做得好像有些绝了，方才缓缓点头。 “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你以后拿啥娶我？” 高云说着说着都要气哭了，在草原上羊群就是牧民的根本，没羊奶吃啥？没羊毛穿啥？ 两口子过日子，总不能喝西北风吧，虽然现在婚事八字还没一撇，但总归是要成家的。 赵二当家傻眼了，把羊换成干粮时，他可没想那么多，此时不免有些同情地看着龙大当家。 “那个……你听我说，战功会有，羊也会有的……”龙大当家结巴着说道。 高云此时倒真有些小女孩的心态，她捂着耳朵摇头，“我不听，我不听……” 龙大当家哪里经过这个，平常遇到不愿沟通的人，他都是打了再说，而且这招很好使，再怎么桀骜不驯的人，打完后都会很合作。 而高云再怎么长得像个女汉子，骨子里还是怀春的少女，手段委实不能太过强硬。 龙大当家束手无策，求救的眼神看向章小林，差点忘了这位也是女人。 章小林眨眨眼，小声道：“女人要用哄的，说些甜言蜜语呗！” 龙大当家瞪大眼睛，两手一摊，眼神无辜极了，他这辈子就没哄过人，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操作。 章小林掏出脖子上挂着的小布袋，肉疼地倒出一粒东珠，别的男人花言巧语，能哄得女人心甘情愿倒贴。 而龙大当家嘴笨，少不得要用实物打动女方，而能令女人最心动的自然是闪闪亮的珠宝。 章小林把东珠递给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龙大当家接过后，抬眼看了章小林一眼，想了想还是收下，遂即来到高云身边，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高云竟然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往外走。 “嘶~早知道，就留几只母羊做种也好啊！”赵二当家现在有些后悔，毕竟是楚人的心态，完全没设身处地以北人视角考虑问题。 众人纷纷安慰，“留着羊也是白送给他们，不如全换成干粮呢。” “这附近的草地都快啃秃了，真留下，还要去很远的地方放牧，怪麻烦的。” 章小林此时想得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两天后众人跑路，人手一匹马肯定是不够的。 虽然北人马匹以耐力强着称，但是仅靠吃草料，马匹肯定掉膘，少不得喂些豆饼之类的精饲料，还要轮番休息，以保证体力。 再加上还要买些产奶的母马，这又得花一大笔钱，想想就肉疼。 而另外一边，高云和龙大当家两人往河边走去。 龙大当家自破相后，基本上就没有女人敢直视他，也几乎丧失了择偶权。 毕竟人是视觉动物，长得这么丑，哪个女人看得不糟心，再想想要同床同枕一辈子，岂不得夜夜作恶梦？ 所以对于主动示爱的高云，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在两国世仇背景下，个人情感太过渺小，他又不能主动说破身份。 “高云，我们马上就要出征，也不知要打多长时间，不如把羊换成干粮，也方便。” “可是没有羊，那不成了草原上的孤狼吗？以后还怎么生活呢？\\\" 龙大当家掏出东珠，“放心吧，等我功成名就，牛羊要多少有多少，不会饿肚子，这个你拿着，就当补偿吧。” 女人就像西方传说的巨龙，天生就爱各种美丽的珠宝。 而北人喜五色，其中白色最尊最贵，就像蓝天中的白云，草原上的羊群那般，代表了极致的美好，故而她们尤其喜欢珍珠。 高云接过珍珠的刹那，眼睛都瞪圆了，连想问补偿是什么意思都给忘了，半晌才惊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自然是的！” 当高云捧着东珠回到帐篷时，他的父亲就算贵为千户，也没见过种奢侈品，说起来整个部落最值钱的物什，就是一件黑色貂皮袍子。 “他长得那么丑，你当真看上他了吗？” 千户原本只是想满足女儿的愿望，也算是给部落招来一名勇士，若是龙大当家不幸战死，大不了就让女儿改嫁，反正草原上并不讲究贞操观念。 但现在看来，龙大当家这边出手很大方啊，少不得要重视审视婚姻关系。 高云羞怯道：“他虽然长得很丑，但却很温柔，而且个子高，力气大，以后会是草原上的英雄。” 草原上的女人，喜欢铁塔一样的汉子，高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楚人姑娘会喜欢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 千户大笑道：“我女儿的眼光不错，人家既然已经送了信物，咱们自然也得有回礼才是。” 而草原上什么礼物才是贵重上档次的呢？ 一般来说，亲朋好友间送羊，就已经很隆重了，但实际上还有更贵重的礼品，代表了双方之间深厚情谊，那便是送马。 “乖女儿啊，你把那几匹马送给他们吧。” 所以两天后，章小林看到帐篷外，拴着两匹，又小又矮，毛色还杂乱的马，颇感惊奇。 她围着丑马转了两圈，虽然章小林没有相马术，但从外表来看，这种马实在不咋地，“小钉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第176章 纯种马 因马匹不够，章小林索性破罐子破摔，让小钉子拿着东珠，去稍远些的大部落买回几匹马来。 而小钉子也不辱使命，今早终于带着马赶回，他指着不远处正在互相闻着信息素马匹道：“我买回来的马都在那呢。” 这些马都是半野生状态，有好些性子暴烈的马因换了主人，非常不服气，小钉子使了好大劲才将他们驯服。 这些马的毛色有黑有棕，看着水滑光亮倒也不错，章小林反观帐篷前的两匹马，越看越恼心。 头大颈短，毛发蓬乱，身上还带着斑点，怎么看都像大号的鬣狗，就一个字能说明---丑！ 此时龙大当家提着一袋豆饼过来，“这两匹马可是千里马，得精心伺候着。” 别的马只能啃草皮，这两马还得加餐，要不然容易掉膘。 “千里马？这么小的身板，你骑上去腿都要蹭地，怎么跑得快？”章小林越看越怀疑，这不是虐待动物嘛。 龙大当家笑道：“此千里马非彼千里马……” 马分很多种，像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皮薄毛细，步伐轻快，一夜能跑千里。 而这种马则是耐力好，不惧寒暑，跑上千里都不带歇的，是极好的军马。 章小林以往在电视中所看到的马匹，很多都是外国品种，身材高大，长得漂亮，深得影视剧从业人员的喜欢。 “别看它长得丑，毛发乱，冬天不怕严寒，夏天不惧蚊虫，还能用蹄子踢狼呢。” 看得出来龙大当家是真喜欢这样的马，边喂豆饼还边给马顺毛。 章小林转头看看不远处还在谈恋爱的马，再瞅瞅眼前的杂毛马，“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其他马咋和这马长得不一样呢？” “笨！草原那么大，不同地方的马自然不同，这可是北地纯种马啊！” 一提到纯种，那就代表了血统高贵，想来这些马的出身不凡，章小林好奇问道：“从哪弄来的，这么小的马，上马倒简单。” 龙大当家不禁烦躁道：“千户大人送的回礼。” 明明东珠是做为补偿送给高云的，但没想到千户大人竟然以为是定情信物，巴巴地送来这么贵重的回礼。 那意思明显得很，还催着龙大当家赶紧找族人来提亲，搞得他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情情爱爱的事情就是腻歪，章小林把身上的背包紧了紧道：“龙哥，咱们今天可有大事要办呢，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走吧，”龙大当家看着不远处眺望的千户，自知再不走，人家就要赶人了。 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几人分工合作，赵二当家带着兄弟们在河边放马，若是事情有变，立刻带上干粮撒丫子跑路。 而龙大当家等三人则去匠军营地找黄工头，希望这次不要碰到那位官员。 三人骑马，还不忘牵着两匹千里马，在千户两父女热情期盼的目光下离开了营地。 “如果两国不是世仇就好了！”章小林倒也挺佩服草原女子敢做敢当的性情，爱就勇敢去爱，非常潇洒。 只可惜因地缘政治的关系，除非两个民族进行大融合，否则必然会互相敌对。 小钉子咂咂嘴叹道：“可惜北国女子不够多情婉约啊！” 卫兵是真没有想到草原深处的大都，竟然会有楚人大摇大摆地经过，三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就来到匠军营地。 黄工头看到他们来了，抽出棍子作势追打，嘴里还嚷嚷道：“我让你们躲懒，知错了没有？” 虽然棍子打在身上不痛，但是三人还是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抽，弄得很狼狈。 黄工头不是说一切包在他身上吗？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知错了，别打了！”三人抱头鼠窜，在草地上转圈跑。 而北国官员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好半天才过来劝道：“黄工头，我把铁匠营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下次再发现有懈怠者全营连坐。” 三人立时明白，敢情是黄工头这边露馅了，估计还是三人特点太过于鲜明，在官员心中挂了号。 “说说看，为什么不按时上工？是不是想逃？” 三人能听出官员冰冷的语调中，暗含者淡淡的杀意，若是回答不好，怕是惹来杀身之祸。 毕竟北人只想要工具人，心中向往自由的工匠不要也罢，反正用不了多久，还能从楚国抓来更多工匠。 龙大当家叫屈道：“官爷，我们没有逃啊，只因昨晚迷路，今天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官员不禁面露鄙夷之色，大有”随你怎么演，我就看看的意思。“ 迷路，这里怎么可能会迷路，若是换了以前，人烟稀少的时候，确实有可能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若再被草原上的野狼追着跑，很有可能就死在草原深处。 可现在不一样，自皇帝下令各部集结，人来人往，大都的草都被踏秃了，迷路不知道问人吗？ 就算不会说北国话，可手脚也不是摆设，连比带划一样能问出来。 小钉子心知不妙，正开动脑袋瓜子想辙，眼角余光却见一旁看热闹的工匠们，正焦急地手指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上，除了帐篷外，便只有几匹马正在悠闲地吃草，完全不关心自家主人凄惨的境遇。 “真没良心！”小钉子暗中嘀咕了一句，突然明白了，敢情这些 人想让他把马送给官员。 正如大多数女人都喜欢珠宝一样，北国男人也有心头好，作为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民族来说，没有什么问题不是一匹马能解决的，实在不行，那就两匹。 良驹配英雄，功名垂千秋，相信官员收下马，心情大悦，这事也就过去了。 小钉子立时狗腿道地：“官爷有所不知，我们昨晚可是看到两匹好马，追了一晚上才追到手的。” 官员听到马，立刻就上心了，“什么样的马？” 草原上的马有很多种，有同族不同种的野马群，还有野生马，以及放养的半野生马。 对于北人来说，能用套马杆捉住并驯服的野生马才是上品，这种马因长期生活在野外，极能忍饥耐寒，可是上好的军马。 “那里！” 官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有两匹斑点杂毛马，这种毛色的马就连北国本地人都嫌难看。 “啧啧，就这？”官员摇摇头，“腿短、颈短，这可是小马驹，怪不得能被你们追上？” 官员走上前查看口齿，才发现是成年马，当下颇为惊疑，“你们从哪得来？” “不知道啊，我们迷路了！”小钉子说得挺无辜。 “这马不对啊！”官员绕着两匹马走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纳闷不已，按理野外不应该有这种马啊？ 如今草原上的马都是放养，奔放自由的生活下，不可避免地不同种的马出现了生命大融合现象，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纯种马。 “黄工头，你先安排人手干活！”说罢官员也顾不得三人，便急急地牵着两匹斑点马走远了。 龙大当家看得很是心痛，“那可是我的马！”问都不问一声就拿走，真得好吗？ 黄工头见人走了，把手里的棍子丢开，“马无所谓，但人没了可就全玩完，幸好你们回来得及时，要不然他肯定派兵去追。” 在广阔的草原上，北国猎犬追个把人，相当轻松愉快。 至于牵走马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他们的身份还是奴隶，没经主子同意怎么可能拥有个人私产？ 章小林从坐骑上取下背包，“怎么样？都做好准备了没？” 按他们原订的计划，今天该是让莫日根尝尝巨形手雷的滋味，想必一定很销魂。 黄工头招手带他们入帐，抛开角落里的油布，果见有两个大铁罐。 章小林看得眼皮子直抽抽，“会不会太大了点？“怪不得只做了两个，再多做一个，指不定都不够料。 “我们和几个木匠师傅合计过了，重量不大的话，根本就没啥威力。” 黄工头也不知道她的强效火药有多强，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来做，自然是越大越强。 更何况莫日根的宫帐不仅是他个人居所，同样还是北国商议政事的地方，宫帐非常大，若是做小了，怕是烧不过来。 至少做大些，能多灌点猛火油，砸不死也能烧死。 因操作投石机的动静太大，为免巡逻士兵发现，黄工头让三人先扮做小工做到晚上再说。 而另一边，因莫日根前日陆续收到回报，如今各大部落首领已到大都，便下召请各首领来宫议事。 说起来，莫日根这个皇帝做得挺不顺心的，虽然他自己本身就有军权，但也只限于几个不多的部落同盟。 而多数兵力都分散于各个部落中，他想要制定进攻计划，还得看看部落首领的意思。 论军事指挥权还不如大楚之前的小皇帝。 最令莫日根难过的是，他作为北国皇帝还得率军战斗在第一线，躲是不能躲的，否则谁来指挥大军。 “依仁台，还没找到赵欢吗？” 立在帐门的依仁台，握拳捶胸道：“我们已经封锁雁城、台城一带，他们只要冒头，肯定能发现。” 依仁台到现在都认为赵二当家等人还躲在山里当野人，殊不知，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处在投石机的打击范围内。 能把那些人堵在山里也好，只要手雷不能发挥作用，莫日根有十足的把握踏平大楚。 “让他们进来吧！” “喏！” 依仁台出帐请各位首领进帐，这其中就有阿巴千户，此时他正在向别人打听恁大耶部落。 众首领纷纷摇头，“哪有这个部落？从来没听过。” “不清楚，只是最近多了几家世候，会不会是他们起了个新名字？” 阿巴千户沉下脸，世候其实就投靠了北国的几大楚人家族， 他们手上有兵、有权，还有钱，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难道骗女儿感情的丑汉子，竟是楚人？ 正当阿巴拿不准主意之时，众人已经鱼贯而入大帐。 别看阿巴千户平时威风凛凛的， 但实际上草原比他实力强的部落不知有多少，就连他的座次都是最下首的位置。 而离莫日根越近的座位，相应的权力也就越大，这里面包括了好些万户大人。 草原上议事都很干脆，没有什么无聊地开场白。 莫日根环视众人一圈，便道：“此次大军集结，主攻方向为台城，哪家部落愿为先锋兵随我出征？” 各部落首领在打仗一事上，更像个商人，当先锋兵战死率最高，谁家部落都不愿出头，他们更喜欢在战后收缴战利品。 莫日根见众人似是聋了一般，便道：“攻打台城易如反掌，各位首领若肯出兵，当记首功。” 有首领嘟囔道：“陛下为何不派自家部落的士兵？” 莫日根也没瞒着他们的意思，直接说道：“那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众首领互相看了一眼，陛下可真大胆，竟敢舍了自家军队，不怕属下叛逃吗？ 要知道草原上讲究实力为尊，哪怕莫日根是皇帝，是草原各部落的共主，但手下没兵，谁服他管。 指不定上梁不正，下梁歪，属下有样学样来个篡位，也算继承传统技能。 依仁台接受到莫日根的示意，便道：“此次主攻为台城，但我将另率一支骑兵往东，奇袭楚国京城。” 众首领吓了一跳，往东走，那环境可就太恶劣了，草原也并非都是青青大草原，还有一部分是荒漠草原，那里可不是普通人能生存的地方。 不过也正是因为生存环境太恶劣，两国之间防卫很松懈，楚国太祖皇帝干脆在交界处修了长城，防备着北国南下。 众首领不愧是商人，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不管陛下的计划成不成功，他的亲兵损失肯定是最大的。 何不趁此时机，多立战功，以后也好服众。 几位万户当先举手示意，“陛下，我等愿为先锋。” “好，诸位放心，此役过后，定然按功行赏。” 随后大家又继续商议其它方面事务，比如转场、后勤、武器等，也都要事先做好准备工作。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此时宫帐外走来一名官员，他急对卫兵道：“麻烦通传，奴才发现了两匹好马，欲要献给陛下。” 而卫兵都是各大首领的儿子担任，眼界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两匹马并非凡普通马，当即走进宫帐禀报。 而坐下首的阿巴千户看到帐外的两匹马，顿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马怎么跑这里来了？” 第177章 惊变 阿巴千户看到自己送给龙大当家的两匹马，竟然出现在这里，顿时脑洞大开。 他心想，怪不得没有人知道恁大耶部落，敢情根本不是什么小部落，也不是新来的楚世候一族。 原来那些人竟然是陛下直属的奴隶，这笔婚事好，买卖委实不亏。 阿巴千户心下大定，笑眯眯地看着两匹定情信物，被牵了进去。 虽说做奴隶不好，不过也得看看给谁做，若恁大耶部当真是莫日根的直属部落，阿巴千户都想代而嫁之。 众首领好奇地看着两匹马，若真是纯种马，那可真是物以稀为贵，进献的人可算有心了。 瞧瞧别人的马屁拍得多好！也不知道是谁要走狗屎运了。 卫兵小声禀明后，莫日根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这老小子也是有孝心，让他进来吧！” 匠军官员得了信，立时整了整衣领，方才毕恭毕敬地走进行礼。 “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从哪里得来的，倒是稀罕！” 匠军官员眉飞色舞道：“这是我手下的铁匠奴隶从草原上捕来的！” “放屁！”阿巴千户闻主，立时怒不可遏大吼道。 几位万户当即叱道：“好大胆，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阿巴千户哪里会被吓倒，他怒指着匠军官员的鼻子骂道：“这明明是我送给恁大耶部落的信物，怎么会是匠军奴隶？”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看到我女婿的马好，故意使坏！”阿巴千户立刻醒悟，果然人心难测。 古人所云，财不露白，果然是至理明言，也不知这位匠军官员究竟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将自己女婿的马抢来，据为己有。 莫日根吃惊地看着阿巴千户，方才问道：“阿巴千户，你刚才所说恁大耶部落是怎么回事？” 北国人不懂楚语，听不懂恁大耶是什么意思，但莫日根喜好楚国文化，极擅楚语，能听出这明显是“你大爷”的意思。 阿巴千户狠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匠军官员，正欲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却不想此时一道炸雷似在耳边炸响。 顿时一股气浪冲来，将众人掀起后，又狠狠摔下。 不多时火烟四起，阿巴千户甩着头，努力撑起身子，此时他耳朵嗡嗡，脑袋懵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而另一边， 章小林见第一个巨型手雷没有炸中宫帐，很是不甘心，“这样都没打中，命可真够硬的，再来！” 黄工头此时双股战栗，双唇颤抖道：“那是什么东西？”动静大得吓死人。 “火药啊！”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又赶紧推着另一个巨型手雷过来。 “姑奶奶，火药哪能是这个威力，怕不是唬弄我吧！” 章小林和众人调好投石机，准备发射下一轮，“大叔，咱先不讨论这个，发射完这一发，就赶紧跑吧！” 黄工头这才如梦初醒，可不是嘛，就算莫日根被炸死，不还是有人会来追查嘛，何不趁乱回到楚国。 “发射！” 第二颗巨形手雷引线上闪着火花，一路飞向宫帐，随着爆炸，又一波声浪袭来。 正巧阿巴千户跌跌撞撞来到帐外，便又被冲击波炸得飞起，落下时，又被泥土、杂物掩埋。 大都突遭巨变，四面八方的卫兵们，第一时间冲起着火的宫帐，在烟熏火燎中翻找他们的皇帝陛下。 “咳咳……我没事！” “陛下还活着，快挖！” 也许莫日根命不该绝，亦或许依仁台以肉身护卫的原故，总而言之，莫日根还没死，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第一次爆炸，依仁台拼着受伤救下他，但第二次，莫日根就没那么好运。 在双重冲击波的打击下，众人或多或少地受伤，运气好些的伤者，耳鸣一阵，运气不好骨折的也有，最多的就是皮外伤、烧伤。 但被救出来的莫日根外表看着完好损，可时不时地咳嗽，令医官们万分紧张。 “陛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莫日根被宿卫们抬到尚算完好的大皇后毡帐中，此时众人都忙着救治伤者，还没来得及追查爆炸原因。 莫日根见围上来的众人嘴巴一张一合，虽然耳鸣听不见，可脑子很清醒，他嚷道：“是轰天雷，速查！” 轰天雷如今已经成了莫日根的噩梦，他一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哨烟味，便知定然是赵欢那批人潜入。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轰天雷的威力竟然这么大，不过没关系只要抓到那些人，轰天雷就是他的，这次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因手握兵权的部落首领们多数受伤，在这种情况下，大皇后主动站了起来，她当即命令宿卫军立刻追查。 宿卫军是整个北国最精锐的军队，士兵来源都是各贵族、首领中最出色的儿子，很快他们就追查到了不远处的匠军营地。 营地工匠不少，此时也被巨响吓得腿软，互相打听着是不是旱地雷，正惊疑间，就见一队宿卫军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不免有些惊慌。 “各工头，集合点名！” 匠军中有各式工匠，漆匠、皮匠、木匠等，都有相应的工头负责生产管理，再由北人官员统管，只不过那位官员被炸得昏迷，人数只得由副手来统计。 “不好啦，少了好些人。”副手对着名册核对，才发现铁匠全都跑了，木匠人数也不全。 平时训练有素的宿卫军立时分成五队，其中四队分别向四个方向追击，一队留下居中策应。 宿卫小队长向副手问道：“今天营地可有异动？” 副手和工头们面面相觑，他们每天都低头忙着活计，哪有时间抬头张望。 不过第一声炸雷响起时，似是听到投石机动了，只不过当时天色已黑，也不知是谁在操作，不过这很正常，木匠经常会调试操作投石机。 而第二声雷响起没多久后，隐隐听到马嘶声，不过这就更正常了，营地附近马匹最多，什么时候听不到马声，那才奇怪呢。 几人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宿卫队长立时知道，同时也很快查明失踪人数，便回转大皇后的毡帐。 而此时大毡帐外，大部分伤者的听力已经恢复，当匠军官员听说铁匠跑了，顿瘫软在地，在他管辖范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官算是做到头了。 虽然他拥有尊贵的血脉，是天子近臣，死刑可免，但肯定要被训戒一番，若是其他人不依不饶追责，他很有可能被流放漠北，自生自灭。 恢复过来的依仁台将匠军官员提进毡帐，此时莫日根靠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他，时不时地咳上一两声。 匠军官员忍不住为自己申辩，“奴才并未苛待工匠们，委实不知为何有人要反？” 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草原上的人大字不识几个，祖传艺能除了放羊，便是拉弓射箭，其他啥也不会。 为了振实北国科技实力，他对俘来的工匠是爱护有加，本地人喝肉汤，他们吃大块肉，本地人只能煮野菜汤，他们却可以吃杂粮饼子。 生活上如此优待，也没把他们关着当牛做马，普通楚人奴隶哪里能有这个待遇？ 莫日根看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不免有些嫌恶，“别哭了，仔细想想铁匠为什么，偏偏此时反了。” “奴……奴才也不知道啊！” 莫日根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跳，猛地急咳了一阵，吓得医官们想要上前诊脉，却被莫日根阻止。 “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或是遇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官员当真仔细想了想，要说起来匠军营地每天都有事发生，毕竟林子大了啥鸟都有，狗屁倒灶的事不少。 “前几天有一批箭没做好，罚了工头，后来有几名新来的铁匠没有记录在册，我又罚了小吏……” “停！”莫日根打断他的回忆，“最近没有攻城掠地，哪来的铁匠？” “呃~这个，好像是哪个部落新送来的，也没有做好交接，对了，今天的两匹纯种马还是他们送的呢。” 官员说到这里，倒让莫日根想起一事，忙唤道：“阿巴千户何在？” 不多时，吊着一条胳膊的阿巴千户走了进来，莫日根也不待他行礼，便急问，“你女婿长啥样？” 脑子还有点不清醒的阿巴千户，眨吧着眼无辜道：“奴才只有一女，尚未婚配。” 莫日根便觉气血上涌，喉咙不禁有禁有些腥甜，好不容易强压下去，反问：“那个恁大耶部是什么意思？” 阿巴千户终于想起来，“回陛下的话，那恁大耶是我回大都遇上的小部落。” “没有这个部落，”莫日根并未责怪阿巴千户的莽撞，在草原上难得遇上其他人，通常只要不是世仇部落，各部落都会互帮互助。 这不能怪北国人太单纯，只能说楚国人实在太狡猾。 莫日根继续说道：“恁大耶是楚语，翻译成北国语的意思，他是你的大伯父。” 阿巴瞪得眼珠子老大，什么意思？他把丑小子当女婿，没成想人家早在口头上占尽他便宜，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陛下，奴才请求带兵追杀那群丑小子！” “也好，等宿卫军查明了再说，丑？”莫日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有多丑？” “一个刀疤脸，另外一个烧伤的，还有说话娘娘腔，瘦得没女人要的……” 莫日根了然地点点头，果真是他们潜入了大都，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郁闷的莫日根顿感胸口闷痛，咳嗽几声后，竟然吐了一口血，吓得医官们冲上来把脉。 如此强的冲击波除了暂时耳聋以外，还极易造成肺挫伤，这种外轻内重的伤势，非常复杂，医官们对此有些束手无措。 “陛下啊，你得静养啊，可不能受累！” 医官们的劝谏，令莫日根有些无奈，他可是北国的君主，率大军出征是份内事。 否则大军出征，不管谁来带领，其他部落必然反对，如今的北国不能再无休止的内耗下去，必须团结一致拿下楚国，才能继续发展。 孩子还小，他可不能倒下，否则多年的谋划转眼成空，“无妨，宣各位首领入帐议事！” 不多时，一群伤患来到毡帐，此时他们心中都憋着一团火，急躁问道：“陛下可有查明是何人所为？” 莫日根示意他们坐下，这才不慌不忙说出真相，“他们都是楚人，宿卫军已经去追了，想必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现在我们继续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各首领此次被炸得热血上头，再也不藏着掖着，纷纷表示要交出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攻打台城。 没想到挨了两次轰天雷，竟然有如此效果，也算意外之喜。 莫日根心下畅快，“很好，那就一切照旧，依仁台率军东进奇袭，其余大军正面强攻台城。” “喏！” 花开两条，各表一枝，且说章小林等人发射完最后一颗巨形手雷，便抓紧跑路。 但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来了，逃跑用的马不够，本来是够的，且正好一人一匹，但是巨响之下，有好些马挣断缰绳跑了。 龙大当家深知时间就是生命，立即让两人共骑一马，先跑再说，一行人趁着夜色来到河边，和焦急等待的赵二当家回合。 “怎么会这么大的动静，都惊马了！”赵二当家不明所以，见面便追问。 章小林摊手，“没办法，不多放点火药，对不住那么大个铁球。” 这也是她第一次灌装这么多量火药，也不知道第二颗正中宫帐的手雷，有没有炸死莫日根。 好歹他也是当皇帝的人，指不定福泽深厚，一时死不了。 龙大当家抬头看天，便道：“老天开眼，今夜无星无月，大家上马！” 宿卫军那么厉害，其坐下的战马脚力肯定不错，当下所有人翻身上马，拼命往东跑。 只是跑着跑着，章小林回头一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往东而来，“草原太空阔，没地躲呀！” 这可不像森林，有无数树木遮挡，只要拐个弯，敌人就看不见。 可草原上除了草，什么都没有，有经验的猎人往地下一趴，就能听到遥远地方的马蹄声。 黄工头也发现了，紧张道：“怎么办？他们要追上来了！” 章小林猛地勒马，伸出沾了口水的手指感受着风向。 此时正会值夏夜，刮的是东南风，她道：“我有一个馊主意，或许能助我们脱困。” 第178章 星星之火 这的确是个馊主意，但凡是个好人都不会做下这种恶事。 赵二当家追问，“什么馊主意？说来听听啊！” “放火！” 章小林深知草原和森林都一样怕火，森林火灾中动物们难以逃脱，但自然系统凭着强大的恢复能力，还能让植物最终回到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草原大火却是破坏性的，本来土地贫瘠，薄薄的土地下全是沙子 ，再经火烧，草场裸露无法保持水土。 时不时地大风一吹，顿时飞沙走石，恶性循环下，想要恢复谈何容易。 “这不好吧，杀人放火可是死罪啊！”黄工头到底善良，心有不忍，虽然北兵凶残，但北国还有不少好人的，像匠军营地送饭大妈就很好。 龙大当家感受着风向，若是真放火，倒是可以阻挡追兵，只是这样的做法有伤天和。 章小林无奈摊手，“就算学土拔鼠打洞，咱们也来不及，我就只想这个办法。” 反正她的良心大大滴坏，北国人放火烧山时，杀尽雁城百姓时，可都没眨过眼，她只不过以齐人之道，还治齐人之身罢了。 再说这是战争啊，又不是请客吃饭，历史上也有通过烧掉边境草原，控制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方法，还挺有效的。 赵二当家举手示意同意，可天色太黑，大家没看见，他只得重重说道：“我同意放火！” 接着黑暗处，又传来几声附和，听声音都知道是山寨兄弟，而善良的工匠们却都沉默着。 不过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最终，龙大当家拍板决定，“就这么定了，放火！” 章小林掏出随身的火折子，“来，大伙弄些干牛粪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多时，火点烧成火线，而线又烧成面，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大火立时堵住追兵去路。 再好的战马，看到大火也打心眼里发怵，任主人如何催促，始终止步不前。 非但不肯前进，因马的嗅觉不错，它们已经闻到呛人的烟火，反而开始后退。 “定是逃跑的工匠们放火，队长，怎么办？” “他人放火，咱们就放火箭！” 火箭和响箭一样都是宿卫军用来示警的箭矢，只不过前者更适用于夜晚。 很快其它三个方向的追兵收到火箭信号，立即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而来！ 宿卫军的权利很大，有临机专断之权，集结好的宿卫军看到火势渐大，经简单商议后，兵分三路。 一路绕过火线，逆风继续往东南方向追，另一路回转大都，向莫日根回报最新情况，最后一路，则缓缓后退，只等老天爷赏脸。 主宰草原的老天爷，想是不愿见到草场退化的惨状，竟然于半夜之时，下了一场豪雨。 水火不相融，在如此倾盆大雨之下，火势渐小，直至完全熄灭。 章小林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原来现在是雨季。” 草原气候恶劣，春天干旱多沙暴、冬天又有大雪，唯有夏秋两季尚算不错。 雨季到了，各种植物像是听到冲锋的号角，拼命生长，以争夺不多的水分。 但对章小林一行来说，这雨委实来得不是时候。 本来草原温差就大，白天太阳高照，热得中暑，晚上却有凉意，大伙被滂沱大雨一浇，立时透心凉。 “怎……怎么办？好……冷！”铁匠们最先顶不住。 这也是职业使然，以往不管天气再怎么冷，工坊里都是热火朝天的。 多年的铁匠生活，让他们有了异与常人的体质---不怕热只怕冷。 电闪雷鸣间，章小林看到众人都被淋得落汤鸡似，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跑马，只能找个地方避雨。 可平坦空阔的草原上哪有地方躲雨？ 马儿们倒也干脆，小头一低，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 章小林见没地可躲，便也学着马一样，找了块稍低洼的草地，从带行李的马上，取下两张保暖的羊皮，一块垫在脚下，一块披在头上。 “各位，快来萝卜蹲。” 一阵闪电过后，龙大当家便招呼着众人围蹲在一起，也学着她的模样，脱下衣服裹住脑袋，这样好歹胸腹还能保暖。 小钉子见她双脚并拢，好奇地问道：“小林姐，你这蹲法有什么讲究吗？” “有呢！”章小林指了指天上，“你猜天上电闪雷鸣的，那是啥？” 小钉子挪了挪身子，抬眼看向黑漆漆的天空，“听我娘说，天上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有雷公电母专劈坏人呢。” 挺美好的神话故事，还带着点浪漫色彩，章小林本想科普，但冷冰冰的物理知识实在无趣。 并拢双脚，降低跨步电压这种事情，越解释越昏头。 索性章小林附合道：“不错，所以蹲低点，雷劈坏人的时候，咱们就不会波及到了。” 章小林说完，便敏锐地感觉到有人挪开脚步，离她远了些。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杀人放火的肯定是坏人，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雷公不劈她劈谁。 “呵呵~”章小林不信鬼神，自然不在意，可是山寨里的兄弟，自知做过坏事，反而很坦然地和她蹲在一处。 虽然风吹在背上有些冷，但胸口还是热乎，众人闲着也闲着，干脆吹牛畅想未来。 草原上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雨便停了，天上的乌云散去，露出满天的星光。 “追兵还没到，走吧！” 雨后的草原并不泥泞，空气中传来清新的青草香，大家就着星光往东赶路。 不多时东边翻起鱼肚白，随着太阳升起，一张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慢慢向西滚过，偶有一些亮闪闪的水泡子点缀在其中。 “马也该歇歇了！”赵二当家自觉担起后勤大任，取出名叫布勒刺的干粮，又去挤些马奶。 可是挤着挤着，他发现一个问题，“马奶也不能生喝啊，咱用啥煮奶啊？” 当初计划逃跑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能带，像煮奶炖汤陶罐也在之前的颠簸中碎成碴碴，现在他们面临着无锅炖汤情况。 黄工头颇为遗憾，匠军营地里有不少上好的精铁锅，竟然一个都没带出来。 巧妇也难为无锅之炊，没有锅怎么煮奶泡布勒刺？ 章小林挠挠脑袋，道：“咱们不是有几张羊皮吗？洗一洗，也可以当锅用。” 赵二当家顿时想起北国的一道美食，用的就是完整羊皮，将烧热的石头和羊肉放进羊皮烤，味道相当不错。 既然羊皮能烤，那煮奶应该也没问题。 北国这地方早晚温差大，晚上大伙还觉得有些冷，太阳才升起没多高，又酷热难当。 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大伙分工合作，有去捡白蘑菇、摘野菜的，还有到处找燃料、打猎的。 而章小林将刚挡完雨的羊皮，拿到水泡子里清洗干净，随后将四肢部位用绳栓好，再用几根套马杆高高吊起。 “这不会烧穿吗？”不少人对此充满疑问，按照以前的老经验来看，羊皮定然会被烧成炭。 “怎么会呢？先放水再烧火，只要不干烧就成。” 章小林想想这不就跟纸包鱼似的嘛，水的沸点在一个标准大气压下是100摄氏度，纸和羊皮的着火点可比这温度高多了。 想必很久之前的草原，在没有铁锅和陶罐的时代，牧民也是这般用羊皮煮肉炖汤。 不多时，众人将采来的野菜和蘑菇，混合布勒刺放一块儿熬煮。 待至水滚冒泡，香味便扑鼻而来，众人各显神通，用自制的简易筷子、签子捞菜，尝了尝，要说这汤锅味道还真是不错，不仅有肉香，还有蘑菇的鲜甜。 对于刚淋了半夜雨，又冷又饿的逃难者来说，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可是顶级人生享受。 赵二当家立即兴奋地又将马奶全倒进去，“有肉、有奶，肯定好吃，信我呀！” 大家在北国也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奶食和肉食都吃过，但将生马奶放进汤里，大家还真没见过。 不过鉴于北国人的奶食，像奶豆腐、奶皮子都很美味，想必这一锅汤也差不离吧。 “咦~酸不啦叽的，这是啥嘛！”龙大当家舀了一勺，喝完便极嫌弃地皱眉。 赵二当家不相信地抢过勺子，“酸的？怎么会酸呢？那可是奶呢。” 见鬼，还真是酸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章小林没少喝过酸奶，下意识地认为问题出在马奶上，她拿过装马奶的皮囊闻了闻，果然一股酸味蹿上天灵盖。 “是马奶发酵成马奶酒了。”没想到马奶在自然状态下，竟能如此快速发酵，那干脆直接用撞击发酵法做成酒得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啊，赵二哥忙喜滋滋地去挤马奶，专门用来制作马奶酒。 饭后，众人将从蘑菇圈采来的白蘑装袋后，略收拾了行囊，接下来的便要做一项很重要的事---套马。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一行人逃出营地时，因部分马匹受惊跑掉，有些人只得共骑一匹马。 此举多有不便的同时，也不利于马匹体力恢复，索性趁着宿卫军没赶来之前，大伙费点工夫去套些马来当座骑。 北国人养马方式很粗犷，每年除了按季节赶至不同牧场外，其余时间就任由它们在草原上自由生长。 在合适的季节，牧民要骟马、打马印及剪马尾，此时他们便会甩着杆子去套马。 而套马这种活动，充分展现了力量与技巧相结合的美感，如今已成了北国喜庆节日的特色活动。 大伙虽没真正上手套过马，但见得多了，便也觉得套马应该不是很难，实在不行，不是还可以用人海战术嘛。 众人骑马往前走了没多时，便看到不远处，一群马儿走走停停低头吃草。 套马时机的选择很重要，必须趁着清晨之时，马群将醒未醒、或安静之时发起突然袭击。 但此时天已大亮，众人只能耐心跟着马群，等待着套马良机。 作为此次套马的主攻手，龙大当家有些紧张地举着套马杆子，“等我套好一匹马，把它拽出来，你们就跟上！” “大当家放心，我们都晓得！” 不多时众人跟着马群来到曲水河畔，马群趟水过河，欲往对岸而去。 龙大当家见马群走到河中间时，便知机会来了，立时拍马飞奔，举着杆子瞄准了一匹枣红马。 只是那马也警觉，见有人套它，怕其它马挡住它逃跑的步伐，竟主动来到马群外围，伺机离开。 龙大当家的座下马眼见同类要遭，兴奋地翻白眼，非常配合他的动作。 套马杆子通常是由柳条制作而成，也可用牛粪泡过的白桦木作杆，韧性大，不易折断，而套索是活套，由公羊皮条拧制而成。 有了好装备不算，最重要还得依靠技术，但龙大当家的技术还只存在于理论之中，从未实际操作过。 龙大当家伸出长长的套马杆子，试探着套马脖子。 下套的时机很关键，早了、晚了都有可能从马耳飞过，惊扰马匹，再想套中就难了。 也许是实力，也是有那么一点运气，套索成功套上马脖，只是那马拼命挣扎，根本就拽不住。 眼看着杆子要脱手，龙大当家急了，丢开杆子猛扑了上去，拽着马耳，将马头往怀里带，右脚使劲一绊，马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知不觉中他竟使出摔跤的动作，敢情北国的摔跤技术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快，并肩子上！”众人见势不妙，急跑过来，拽马腿的、拉马尾的，帮助龙大当家控制发狂的马。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这既不像套马，也不像驯马，完全就是靠着人多和马硬抗，里面没有技巧，全是力量，看起来很野蛮。 枣红马挣扎半晌，仍动弹不得，被压得服服帖帖的，根本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嘿，成了，它不跑了！”众人松开手，不禁惊喜万分，没想到驯马挺容易嘛。 “下一匹我来！” “我也来套！” 此时的山贼们完全忘记了自身处境，个个都想去多套几匹马来，马可是好东西啊，不仅可以当脚力，在危急时刻还能杀马吃肉呢。 团结才是力量，众山贼们继续发扬风格，只要龙大当家套住马，大家便一哄而上。 看到围在身边的马儿越来越多，工匠们有些紧张，大喊道：“够了吧，再耽误下去，追兵怕是要来！” “等等，再抓几匹！”龙大当家现在只想着换马不换人，一路疾行，离开草原。 工匠们急得跺脚，对于北国的暴行，他们曾看在眼里，以前但凡有逃脱，不服从北人的工匠都消失了。 他们若是被北国人追上，恐怕结局比那些消失的人还惨些。 最后受惊的马群跑远，众人这才歇了手，拖着酸胀的双腿回到河岸边，看到这么多马，大伙不觉成就感满满。 “好了，趁着天还没黑，我们找一个地方安营扎寨！上马！”龙大当家豪气挥手。 “上马？怎么上？” 第179章 隐藏 上马说着轻松，那是因为之前的马大都有马鞍、马蹬，最不济还有笼头，至少有个抓握的地方。 但刚套回的马，却是光杆司令，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啊。 工匠们都是楚人，平常也没骑过马，这次能跑到这里来，全凭着一腔热血。 但现在冷静下来，便不觉有些后怕，想想前途未卜，一时间负面情绪爆棚，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龙大当家也知他们骑术不精，便重新分配座骑，将马鞍解下，安在看着温驯的马儿身上，以便让工匠们乘骑。 而山寨里的兄弟们，只能骣骑，既无笼头也无马鞍，这倒搞得工匠们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们也没别的意思。” 龙大当家无所谓道：“没关系，是我考虑不周，你们经验不够，马鞍给你们用。” 章小林分得一匹矮小的胖马，当然草原上的其实都不是很高大，除了耐力强些，也没啥特别好的优点。 她摸了摸马背，马还是胖些好，这样坐在马背上，不硌屁股，而且马和绵羊一样都是热口家畜，乘骑时等于自带加热座垫。 不过等她上马，立时就感觉有些痛苦，没有脚蹬借力，全靠大腿发力夹紧马腹，稍一松懈，就担心滑下来。 而且时间长了，怕是肌肉酸痛不已，最好的办法还是弄几副马鞍来，才是正经。 赵二当家安慰道：“等到有人烟的地方，想办法弄些皮革做些笼头来。” 没有笼头，只能揪着的鬃毛控制马的方向，这对马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工匠中有人弱弱地举手，“我是木匠，祖传做马鞍的，若是能找到桦木，小的七天之内便可做好。” 章小林刚还觉得工匠们只会拖后腿，影响大家逃命的速度，差点忘了他们可是掌握专业知识的技术人员。 俗话说，知识改变命运，也许有了他们的存在，此番逃命之旅，可能会有个好结果。 可话又说回来了，草原面积虽大，可因土壤沙化，夏天蒸发量大，加之地底下有较层的钙积层，树木无法生长，木匠们英雄无用武之地。 当然北国也有一些森林，却在更北方，那里天气寒冷，蒸发量低，主要分布了白桦林和针叶林。 而众人要逃的东方，却只有一片荒漠，除了土和沙，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莫尼山脉静静横立着，成为两国界山。 “行，如果搞得到木料的话，咱们就多做些鞍子，不过为什么要七天，这又是什么说法？” 章小林颇有些好奇，早听说马鞍的象征地位很高，难道做好后要拿去祈福？若是这样，迷信思想要不得啊，逃命呢，哪有时间浪费。 木匠回道：“好的马鞍做起来很繁琐，单烘干木材水分都要好几天呢。” 他只是简单地做个木架子，让大伙省点力的同时，还能在马背上活动，哪有空给鞍子镶金镀银。 众人分好座骑，便又骑马狂奔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天色暗沉，大伙的运气不错，北国追兵还没赶上。 草原的夜晚挺危险，一行人既要担心留下足迹，引得追兵突然杀来，又要防备着野生动物循味袭击。 可人要吃饭睡觉，怎么可能会不留下痕迹？于是大伙在夕阳余晖下，商讨着接下来的对策。 章小林道：“咱们不能再用羊皮当锅了，吊起来烧的话，火光会暴露目标。” 山贼们很有经验，“那还是挖避光灶吧，只不过没陶器，还得现做。” “那就现做呗！”章小林没觉得做个陶器，难度能有多大，她还曾发动村民，用泥条盘筑法做过小罐子呢。 只不过草原燃料不足，大伙又得受累去捡牛粪，说起来真要感谢牛羊的消化不好，否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商议好后各人分工合作内容，这次工匠们也没闲着，挖地窖、捡牛粪、搓泥条、堵旱獭，每人都在努力忙活。 等陶胚送入地窖烧制后，终于有些闲暇时光，章小林便去不远处割牧草。 草原上的牧草在旱季时，高度能没过脚脖子，到了夏天雨季，长得尤其高大，普遍都有半人高，真正的风吹草低见牛羊。 龙大当家见她扛着牧草回来，好奇问道：“割这个做什么？” “这么好的草，不拿来做被子可惜了。”章小林拍拍松软草，满意极了。 跑了一天，累得屁股酸痛，章小林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可草原早晚温差大太，虽然身下有牧草垫着，但宿在野外，露水会打湿衣服，而且还容易被北人发现。 她要把这些牧草编成毯子，一来当被子保温，二来相当于吉利服，起伪装作用。 工匠们听到后深觉有理，立时便也相约着割草，捆成一大卷后，推着滚了过来。 这些工匠不愧是手工达人，随随便便做出来的草毯，可比章小林的美观，更比山贼们做的垃圾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小钉子再一次失败后，火大地扒拉着身上的草叶，“不做了，大不了往草里一趴，鬼看得到。” 黄工头呵呵笑道：“小伙子果真火力壮，没事，我手快得很，多做几张就是了。” 小钉子立时转怒为喜，很狗腿地给黄工头捶肩、按摩，“谢谢大叔，大叔辛苦了，我给你捏捏肩、给你捶捶腿。” 其它山贼互视了一眼，俱都恍然大悟，怪不得小钉子深得大当家重用呢，原来不仅脑子活，小嘴还甜。 其他人立刻有样学样，围着各位工匠大献殷勤，太过热情的动作，吓得不少性格内敛的工匠们，落荒而逃，“按摩就不用了吧，就顺手的事。” 章小林看得有趣，手下却没停，将自己做得歪七扭八的两张草毯，递给两位当家，“丑是丑了点，但也勉强能用。” “有就不错了，怎么会嫌弃呢？”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喜滋滋接过。 估摸烧制时间差不多，龙大当家扒开地窖，将陶罐扒拉出来，清洗好后准备做晚饭，主料就是自带的干粮，另外还有白蘑、旱獭肉。 由于白天消耗体力太大，好些人正吃饭呢，就迷迷瞪瞪的，差点把碗摔了。 “就睡这吧，好歹还有些热气。”赵二当家将年纪大些的工匠们，安置于地窖旁边，山寨们睡在外围，马群拴在不远处。 另外还安排了人轮流值夜，两位当家发扬风格，将自己排在首批，让其他人先睡。 两天没睡的众人，没多时就在满天星光注视下，及青草香的包围中，沉入梦乡。 …… “醒醒，有情况！”章小林被人摇醒的，正睡得脑袋懵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才听出来是龙大当家的声音，“龙哥，是不是敌人追过来了？” “不是，情况有点乱！”龙大当家把她叫醒后，又去摇其他人。 章小林赶紧起身，似是听见黑暗的旷野中，隐隐传来喊杀声及惨叫声，“难道遇见狼啦？” 在草原，最让人害怕的动物就是狼群，它们总是在无人区，或是跟着羊群活动，但通常情况下，它们都是在夜晚捕猎，不影响牧民白天放牧。 牧民只要晚上扎好羊圈，再有忠诚的看家狗守着，并不用太过担心。 不过此时正值草原最好的季节，按理来说，狼群的食物充足，不会轻易和人对上。 不多时，众人全都醒了，龙大当家这才给大家解释，“我怀疑是盗马贼和宿卫军干上了！” “盗马贼？”章小林听说过这种职业，和山贼、强盗差不多。 在草原上，马是牧民的重要牲畜，相当于牧民的双脚，北国法律对盗马贼的处罚一向极重，只要发现盗马贼，就处以极刑。 而各部落为了防上马匹被盗，都会在春季给二、三岁的马，打上马印，标明归属部落。 现在天色太黑，章小林看不见马群，担心问道：“难道他们把咱们的马也偷了！” “不是！”龙大当家回道：“我刚看过了，应该是盗马贼去偷宿卫军的马，被发现了，一路逃到此处。” 不会吧，盗马贼干活之前不踩点吗？这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夜深万物俱静之时，空阔的草原上，声音往往能传出很远，想来前方厮杀的战场离此地还有些距离。 小钉子趴地问道：“那咱们是不是要撤？” 龙大当家点头，“就怕有人不长眼往这来，咱们还是走远点。” 草原就这点好，到处没有路，等于到处都是路，不像楚国广设关卡，只要把城门一关，根本就无路可走。 众人披着草毯子，在黑暗中牵着马群悄悄走出好远，这才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换个方向狂奔。 待感觉宿卫军不会追过来，大伙找到一处洼地，重新补眠。 天大亮时，章小林听到嘈杂动静醒来，才发现大多数人忙活着打水洗涮，而不远处的陶罐里已传来阵阵肉香。 她走到河边正准备梳洗时，才发现小河对岸，有一头孤狼正往这边看。 不过，孤狼显然不想和人类为敌，加上这些人没有羊群跟随，对它来说毫无油水，便准备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嘤……嘤……”天空中突然传来小鸡崽似的声音。 章小林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黑影从天下俯冲扑向孤狼，没费什么劲就杀了一头狼。 从它脖子和爪子的颜色来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金鹰！草原天空的王者。” 章小林实在无法把剽悍的金鹰，和萌萌哒的小鸡叫声划上等号，谁会想到金鹰叫声竟是这样，幻灭啊！ “快跑，北人追上来了！”龙大当家急得大喊。 众人虽说没看到追兵踪迹，但还是利落地把行李收好，至于滚烫的陶罐，赵二当家舍不得扔，竟用羊皮裹着，抱着上马。 “北人在哪呢？”工匠们边问，边去牵马。 山贼们太有经验了，几人趴在地上仔细听着，有清晰的马蹄声传来，“从西北方向来的，快到了。” 见鬼，没成想还真有追兵，众人上马往东跑。 章小林看到金鹰在天上盘旋，瞬间就明白了，敢情那是北国驯鹰人的猎鹰。 龙大当家回头对众人道：“是阿巴千户来了！我在部落见过这只鹰。” 章小林算是长见识了，在草原上不仅生活着猎人、猎狗，还有特地驯出来的猎鹰，简直不给猎物们一点活路。 好在猎鹰在北国并不多，这是因为驯鹰是技术活，拼的是时间和精力。 从驯鹰人亲自到悬崖峭壁之上捉来雏鹰，到日夜比拼耐力的熬鹰，最后通过训练使人鹰相互信赖，这中间可花费了不少心血。 最关键的是，北国人认为鹰是属于天空的，人和鹰之间只能当七年的伙伴，之后，还得把驯好的鹰，重新放归大自然。 投入和产出严重不对等，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养鹰、驯鹰，但阿巴千户部落里有一户牧民，却有着父子相传的驯鹰之法。 龙大当家等人跑远， 没多久，阿巴千户带着高云等人出现在河边。 “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阿巴千户下马，摸了摸炉灶里的温度，“还是热的！” 高云转头问向一名猎人，“知不知道他们往哪跑了？” 猎人抬起手来，天上的金鹰眼神锐利，看到主人呼唤自己，便急急俯冲下来，最后轻巧地落在主人的胳膊上。 “等下啊，先喂些吃的再说。”猎人驯鹰都讲究正反馈，猎鹰每完成一项任务，就要得到一些新鲜肉条做奖励。 阿巴千户也不急，反正四条腿的马，怎么也跑不赢长着翅膀的鹰。 待猎鹰吃饱，猎人伸手一振，让金鹰飞上天空， 金鹰只要发现下面有人，便会在目标头顶盘旋。 部落里的人只要根据猎鹰指示，在下方策马追踪就行，这追踪效率，可比猎犬强太多了。 正在努力保持平衡，避免摔下马来的章小林听到熟悉的叫声，抬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还是那只鸟。” 众人骑在马上，时不时抬头往天上瞅，小钉子向左右问道：“不对，我怎么觉得咱们被监视了？” 所有人深有同感，天空的猎鹰总是不离他们左右，确实像是在给人指路。 龙大当家果断换个方向，猎鹰立时跟过来，不信邪的龙大当家，又来回换了几次，猎鹰也跟着变向。 “见鬼，咱们被一只傻鸟盯上了。” “大当家，咱们怎么办？这射箭也够不着啊。” 第180章 荒漠草原 金鹰不愧是天上的王者，这个高度谁都拿它没办法。 章小林可不想被一只鸟追得无处可躲，得想个办法摆脱追踪才好。 她摸着下巴自问，“猎鹰究竟是以什么方法辨别目标的？” 猎鹰毕竟不是猎犬，猎犬靠着出色的嗅觉能力，从空中万千气味分子中，匹配目标的气味。 想来猎鹰靠的就是它出众的视力，想到这里，她向众人喊道：“大家把草毯子披上。” 鸟毕竟是鸟，再厉害的视力也没有人类聪明，想来猎人在训练金鹰的过程中，只能通过简单的形象及颜色分辨。 一次次长年累月的训练，最终让猎鹰形成条件反射。 只要大家保持不动，与周围环境保持一样的色调，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众人往前跑了一段，找了处牧草厚实的地方下马，披着草毯子盖住头脚，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 早听说鹰的眼睛有极强的远视能力，章小林从草毯子缝隙处看向天空，果见金鹰身影在上空盘旋了一阵，发现一无所获，又飞远了。 鹰的眼睛再厉害又不能透视，它看不到绿色毯子下藏着的人类。 “运气真好，没想到还真有效。”众人侥幸逃过生天，略感叹了一句，便又找回马儿赶路。 因考虑到追兵跟得太紧，后面几天，大家将改良后的牧草吉利服，从头披到脚，时不时地就和金鹰玩着捉迷藏的戏码。 如今的他们往草原一躺，即便有追兵从身前经过，也很难发现。 经过几天的反追踪，大伙已能隐隐看到远方的莫尼山脉，而此处草地也越来越稀疏，这也说明他们马上要迎来此行最艰难的一段。 “前面就是荒漠，草稀水少，环境恶劣，咱们先休整好后再出发，怎么样？” 荒漠草原不是真的荒漠，在夏天雨水最充沛的时候，地面还是会有一些矮小的青草，和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小灌木。 而其他季节，这一片就是生命禁区，大地都是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沙。 换作平时，绝对不会有牧民来此处放牧，不过正因为如此，反倒使这片土地得以休养生息。 于是每逢遇到大灾之时，经验丰富的老牧民，会将这里视作最后的牧场。 赵二当家指着莫尼山道：“大山对面就是楚国，为了防止北国人侵犯，太祖皇帝沿山修建了长城。” 只要北国人南下，各个锋火台便会示警，离此处最近的武威城，立时便会派出大军驰援。 章小林看了看山势，“赵哥，按理说这么陡的山，咱们上不去，只能弃马步行。” 莫尼山脉能做为两国的界山，自然不可能是一个小土坡，更何况其上还有夯土长城，根本就不好翻越。 可若是弃马步行，大家舍不得不说，没马走不了多远，危险系数太大。 赵二当家笑笑，“不用爬山，我从莫日根的嘴里，侥幸知道有处小路可以直达武威城。” 众人恍然，怪不得要往东走，这可比经雁城轻松多了，“那等什么呢，咱们这就走着吧。” “还不行，望山跑死马，不带足给养，走不到山脚。”龙大当家以前当过兵，深知后勤的重要性。 他继续道 ：“粮食没问题，只怕路上找不到水源，不如趁机休整，把羊皮做成水囊，带上足够的水赶路。” 普通的野外，一个人可以七天不吃饭，但没水喝，最多只能捱三天。 而在草原，这种情况尤甚，草原的夏季虽是雨季，但日头足，蒸发量太大，没水恐怕顶多能挺两天。 所以水是重中之重。 众人在外围的小坡间，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当作暂时的宿营地。 马群则由小钉子等人，带着往水草丰茂的地方放牧，这一段时间的长途奔袭，马匹都有不同程度的掉膘现象。 接下来的路程比较难，得让马儿休息几天，重新挂膘。 而工匠们将羊皮刮干净，为防漏水，又用羊毛搓绳捆扎开口处，还得制作皮绳当缝合线，进行缝制。 因时间紧急，这些羊皮没有经过提前处理，使用寿命大大降低，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顺利到达武威城，谁还用这些？ 另外在巧手工匠下，利用羊毛绳及羊皮等物，还给马匹套上了笼头，止住了马儿头秃的风险。 水重要，粮食也很重要。 人的口粮好解决，马的草粮也得备上，以免马群在荒漠上断顿，所以割草晒草的工作也很重要。 一切有条不紊的工作进行了两天，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该来了。 这天小钉子带着马群继续放牧，到了中午却骑马狂奔而来， \\\"快跑，北人大军来了！\\\" 众人吓一跳，急问：“北国派大军来追咱们？这阵仗会不会有点太大？” 他们不过是一群山贼，如此劳师动众，不禁有些宠若惊，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很久没有了，真得挺窝心。 小钉子急得把水囊、粮草往马背上一放，“不是来追咱们的，是要打仗了！” 众山寨兄弟立时傻眼了，“不是打台城吗？”没想到北国人也开始玩阴的，竟然搞起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戏码。 龙大当家等人爬上小山坡，极目远眺，果见天际处有滚滚烟尘，看得出来，人马不仅多，而且来得很快。 “走吧，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赵二当家已经习惯跑路了，当下带头往荒漠深处走去。 众人催马前行，因这两天休息得不错，马蹄轻快一气跑到天快擦黑，方才停下。 做饭又面对一个老大难问题---燃料，章小林没想到，此地竟连牛粪都没得烧，只能满地找风吹来枯枝，或是干枯的苔藓。 所幸他们还有马群，大家干脆托腮，静等着马儿产鲜货，得益于这里干燥的气候，新鲜马粪不用多久就能拿来烧。 一群人闲拉着家常，章小林随口问道：“赵哥，那条小路你走过没？” “没有，”赵二当家摇摇头，“我也是无意中从莫日根那偷听来的。“ “嘿嘿~”众人笑得很开心，莫日根压根儿没想到，在他身边竟然潜伏了一名楚国探子。 小钉子笑完才反应过来，”二当家，这么说来，你根本就不认识路嘛！“ 空气陡然凝固，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二当家，大伙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但现在看来好像走了一条死路。 好家伙若是找不到路的话，就这里的天气情况，不出三天就能成为干尸。 赵二当家见大家的眼神很不善，便举手解释，“虽没来过，但大致位置还是清楚的，那条小路就在两座山之间。” 大伙抬头望向远方，依稀能看到远处无数黑色的山峰，鬼知道哪条小路在哪？ “别急啊，那两座山很特别，圆圆的特别像这个。”赵二当家两手比划了抓握的姿势。 都是男人，大伙立刻心照不宣地紧眉弄眼，露出猥琐的笑容，这种辨识度鲜明的山应该很好找。 炽热而干燥的晚风吹过荒漠，带走了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水份，干透的马粪给黑夜无人的荒漠带来一丝温暖。 翌日天微亮，众人起身继续往莫尼山赶去，只是这里的山头因受风化影响，看起来每座山都差不多，圆圆的都像一个个大馒头。 龙大当家左右看看，指着莫尼山道：“再跑近些看，实在找不到，就等着北军过来，我们尾随在后也行。” 有了这话，众人便有意走崎岖山地，以避开北军的斥候。 可是这段路越走越荒凉，刚开始还能零星看到些许绿色植物，和细细的山泉水，马儿的步子迈得也轻快。 可几天后，随着深入荒漠，没有新鲜的草叶补充，马群只能吃些干草充饥，水也不能尽情喝，以致于好些母马都断奶了。 赵二当家主动把自制的马奶酒拿出来，而皮囊里的清水则留给马群，但可恶的是，马这种动物简直就像移动水桶。 皮囊里的水，若是让马群敞开喝，恐怕不到一天就得干完。 “这鬼地方连一滴水都没有。”赵二当家看着满目的褐色，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 水已经不太够了，大伙有意识地计划用水，就算渴得再难受，也只是小口润润喉咙，欺骗大脑。 小钉子渴得有些绝望，瘫坐在地上，“小林姐，你知道最幸福的死法是什么吗？” “大概是老死吧！”寿终正寝的死法，眼一闭就跟睡着了似的。 “不~”小钉子摇了摇手指，“最幸福的死法是泡在湖里，美美地喝个水饱，全身都被水泡得发胀……” “停……画面太辣眼睛了，以后谁敢喝那湖里的水。” 章小林觉得他脑子大概是被太阳晒干了，丧失了理性思维，遂又安慰他，“你要坚持住啊，咱又不是没水，还到不了渴死的地步。” 实在没水渴，不是还有马血吗？血里的水分也不少，只是蛋白质也多，恐怕会越喝越渴。 不过真到了绝境，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此时龙大当家正站在山坡顶上，看着远方大军的动向，恶劣的生活环境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大军的前进速度，明显没有几天前那么快。 随后他走下来，对坐在石堆上休息的众人道：“北军肯定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安营扎寨了。” 想来这条路上哪里有水源和草料，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本土作战的优势 。 章小林抬头问道：“龙哥，他们和咱们是一个方向吗？” “是的，说明咱们没走错，时间还早，我们再赶些路。” 众人虽累，但也知时间宝贵，如果北军得到补给，前进速度肯定会加快，他们得早点进入莫尼山躲避。 走了还没多久，便听见黑夜中传来阵阵铁蹄声。 这会就连黄工头都知道是北人的斥候来了，指不定马下的铁掌还是由他锻打的。 ”嘘~”众人互相提醒，快速趴在石堆后，今晚有风无月，只要不发出异响，斥候肯定想不到这里竟然还会有人。 没多久铁蹄声走近，确实是斥候骑兵，俗称探马。 他们通常都是按组行动，互相守望相助，惊动一人，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没一会儿大军就得杀来。 待几名探马走得近些，爽朗的说笑声便传到众人的耳中，听得出来他们的心情很愉悦。 毕竟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会有敌人埋伏，相比于以前拿命拼情报，此行不过是确定小路是否畅通，任务极为轻松。 躲在暗处的众人静静看着斥候渐行渐远后，便干脆打起瞌睡，等着斥候回转时再出发。 章小林睡得正想时，脸上落下一滴冰冷的水珠，她抹了一把脸，还以为是马流下哈喇子。 此时又有几滴水从天而降，她这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下雨很正常，虽然这里常年干旱少雨，但并不代表没有降水，只是因植被稀少，水土流失严重，雨水很难存住 。 真是久旱逢甘霖啊，章小林赶紧爬起来，准备接水，其他人有样学样，把能装水的器具全部掏出来，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地。 不过瞬时，雨便下大了，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夜空。 这会儿就连马儿，也赶紧埋头吸地表的雨水解渴。 也有一些人不怕冷，直接脱下身上穿着的麻布衣服，这种衣服吸水性极好，正好拿来接水。 雨是好雨，但这一片土地虚不受补，承受不住雨水冲刷，章小林感觉到脚下沙土有些松动。 “该不会有泥石流吧？”想到这里，章小林禀着“好的不灵，坏的灵”原则，冲着夜色大喊道：“危险！快离开这。” “快走，快走，雨太大，石头都冲下来了！” 此时，有人已经感觉不对，大伙忙牵着马急急离开这片坡地，连滑带滚地，往下方开阔地跑去。 但人到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 一行人被雨水冲得狼狈不堪时，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众人眼角似是看到几个黑影。 借着闪电再次照亮夜空时，众人定睛细看，惊出一身冷汗，那不是返回的斥候吗？ 探路的斥候压根没想到他们是亡命之徒，还以为是军中派出的接应士兵，第一时间并未弯弓射箭。 只见一骑走向上前，大声喝道：“烤羊！” 第181章 武威城 烤羊？章小林心道要糟，很明显北兵不是请他们吃烤羊，这定然是军中今日的口令。 从古至今，口令都是区分敌我双方最简单的一种方法，以防有敌人混入。 军中主将随意说一个平常事物作为口令，再对应一个回令。 从口令名字来看，章小林大胆猜测，烤羊定然是今日主将的晚餐。 那回令是什么？应该也是吃的吧。 龙大当家自然不知道回令，他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对众人道：“做好准备，咱们人多，一会儿请他们吃板刀面。” 今晚怎么尽和吃的干上了？当然板刀面不是真的面，而是一句江湖黑话，意味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章小林却想再挣扎下，碰碰运气，“龙哥，要不你随便回个令，不要浪费机会嘛。” 反正北国的食物就那么几样，万一蒙对了呢，不就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那说啥？” 章小林想了想，主将晚餐吃烤羊，怕是不消化，恐怕得来壶奶茶消消食，“那就奶茶吧。” 龙大当家点点头，也往前走了几步，用北语大喊道：“奶茶！” “啥？”正巧此时雷声滚过，斥候没听清。 后面紧张的众人还以为是回令说错了，便举着弯刀、铲子等武器冲了出去。 “奶茶！”龙大当家又重复了一句。 黑暗中，北国斥候听到回令正确，便放心地把弓箭收了起来，嘴里还抱怨道：“回得那么慢，我还以为是楚国探子呢。” 其身后跟着的几名探马笑道：“你也太紧张了，楚国那些软蛋怎么敢来这里送死……” 这也是斥候敢聚在一起的原因，他们是真没想到会有楚人来这里送死。 此时，一道粗壮的闪电劈开漆黑如黑的夜色，斥候们惊讶地瞪大眼，看着一群形如鬼魅的人冲了过来。 “啊~”黑夜中传来刀砍斧劈声，夹杂着马嘶人喊，随着惨叫声戛然而止，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传来。 闪电划过夜空时，龙大当家才发现几名斥候和他们的马匹都已经倒卧在水中。 “你们咋把马也砍了？”龙大当家颇为可惜，这些可都是上好的军马啊。 赵二当家喘着粗气道：“黑灯瞎火的，兄弟们也看不清。” “可惜了，大伙把东西都捡捡，马鞍笼头都带上，哦，还有鞋子别忘了。”龙大当家熟门熟路上去摸战利品。 这段时间的逃亡之旅，造出了一支比叫花子还惨的队伍，个人形象脏乱倒也罢了，反正也没外人。 但是装备就太过寒酸了，像章小林的鞋子就是皮条裹着的，走路很不方便。 山寨的兄弟们的情况都差不多一样，相对来说还是工匠们看着齐整点。 所以工匠们发扬风格，只在旁边看着，并没有参与洗劫。 没有多久，闪电过后，斥候们全身只剩下一条裤钗，倒在石堆边。 龙大当家收拾好后，便大手一挥招呼道：“风紧，扯呼！” 这些斥候若是没有按时回去，必然会惊动北军，若不能及时进山，怕是凶多吉少。 大家被雨水浇得透心凉，哪里还有睡意，牵着马儿连夜逃命。 天亮之时，雨水已歇，在太阳的炙烤下，再加上土质存不住水，荒漠很快又回到以往死气沉沉的模样。 除了坍塌的山头无声诉说着昨晚发生的惨剧，一切都和以往一样。 章小林走到莫尼山脚，果真发现两座特殊的山峰，圆润且很有对称美。 “就是这里，赶紧进山。”赵二当家化身向导，引着众人走进山间小路。 因昨晚大雨，两山之间的路，时不时就有落石挡住去路，不过还好，到底没堵死。 正当他们还在艰难行进时，山脚下升起滚滚烟尘。 龙大当家回头一看，便道：“是北国的军队，他们发现了！” 几名斥候一夜未归，这可是军情大事，按理早该惊动上报主将。 但因昨夜雨大，专门负责斥候的校尉，只当他们在外避雨，天明雨停必回。 可待天明仍未见斥候回转，这才觉出大事不妙，方着急忙慌地上报依仁台。 斥候可不是普通士兵，虽然拿着普通士兵的待遇，但却是提着脑袋干活，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些人可是好不容易，从军中千逃万选考核出来的，不仅弓马娴熟，还懂多国语言，最关键要长得很普通，看过转眼即忘的那种长相。 对于长得比较粗犷的北国人来说，单这一条就有很多人不够格，更别说其他。 所以斥候地位虽不高，但在主将心中具有极重要的份量。 楚国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在北国，则是三军未动，斥候先行。 很多时候，大军还没动弹，斥候部队早已或明、或暗地与敌国交战无数回了。 依仁台听闻斥候未回，吓了一跳，他们可是一支奇兵，奇就是出奇不备，若是被楚人提前得知消息，这支奇兵就是主动送给楚国的一盘菜。 “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帐里还有一位老熟人阿巴千户，他眉头一皱，不放心道：“该不会是那帮楚人干的吧？” 依仁台狠狠点头，“除了赵欢那些人，还会是谁？肯定是他们。” 果真是冤家路窄，这些人就属臭狗屎的，哪哪都有他们的身影，每每坏他们的好事。 阿巴千户主动道：“我的任务就是抓到丑小子，这事就交给我吧。” 而依仁台的主要任务是奇袭武威城，兵贵神速，要趁着武威城没做好准备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拿下武威城后，就相当于在大楚身上扎下一个钉子，再下一步就是南下突袭楚国京城。 “开拔！” 随这依仁台的命令才发出，一只神俊的金鹰便一飞冲天，直上云霄。 …… 北国全军都是骑兵，行动之时烟尘滚滚，看着规模，人数不少。 章小林回望崎岖小路，决定再给北军增加一些难度，拖慢他们的步子，“龙哥等一下，我把这块大石头炸下来。” 龙大当家看了路旁山体上的巨石，问道：“你的火药不是最怕雨吗？还能用？” 章小林制作的黑火药原料都是分开包装，一是为安全，二就是担心受潮引起火药失效。 这其中木炭的吸湿性最好，为此，她用油布将其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章小林取下背包，小心打开检查，“还好着呢，我做多些，争取一次成功。” 工匠们看章小林把所有的火药都拿出来，担心把山给炸塌，赶紧翻到山后，探头探脑地观察着。 章小林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全用上了，如果炸不掉那就是天意！” 黑火药爆速到底不如黄火药，只能靠量取胜，为了追求爆炸效果，章小林还征用了大家吃饭的家伙---陶罐。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你这是在干嘛？”龙大当家看她做着奇怪的身体动作，疑惑极了，难道是在请神吗？ 章小林边做热身运动，边回道：“纸捻子不够长，点火后我得赶紧跑，跑慢了怕是要被炸死。” 龙大当家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火折子，豪气道：“点火而已，交给我！” “危险呢！”章小林想把火折子夺回来，但龙大当家举得太高，她跳脚都够不到，“得了，你想点就点吧，记得跑快点。” 龙大当家像赶苍蝇似的挥手赶她走，“放心交给我就是。” 纸捻子不仅长度不够，还有些受潮，好在此处的天气很更力。 就连昨晚湿透的衣服铺在石头上，没一会儿就干了，区区纸捻子想必不在话下。 龙大当家小时玩过爆竹，不是竹子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火药爆仗，深知安全的重要性。 他把套马杆取来，前端用皮索挂上干苔薪，引燃后，手伸得长长去点燃纸捻子。 “快跑！”章小林在不远处焦急地招手，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山后跑去，藏在山后的众人赶紧拉住两人，以免他们收脚不及，冲到山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意想而来的爆炸并没有到来，这就尴尬了，一通操作猛如虎，临到头了，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要不我去看看？”龙大当家主动请缨。 章小林拉住他的袍子，“别急，估计是纸捻子的芯子有些潮，等一会儿。” 她没少看电视剧，有些人性子急，遇到哑炮就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结果被炸上天。 事实也正是如此，原本已熄的火星子被风一吹，又死而复燃，随着一声巨响，石头被炸得松动，在重力作用下，又直直掉落，将小路堵得严实合缝。 虽然这块巨石并不能阻止北军南下，但至少能拖慢他们的行动速度，给章小林等人争取到一定时间。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引起北军斥候的注意，但当他们赶到时，已经太晚了，章小林一行人早已翻过莫日山，往武威城而去。 依仁台当即下令，招集人手，破坏巨石，因路窄难行，常规的撬动法，或是以畜力拖动的方法，都难以奏效。 唯今之计，只能把巨石碎成小块，再一点点地清运。 碎石法常用的便是火烧法，利用热胀冷缩的方法，先用火烧，再以冷水泼之，最后用工具撬开裂缝即成。 只是荒漠并没有可烧的燃料，亦无多余的水，这条方法并不适用。 还有一条便是楔裂法，需要工匠带着钎子、锤子，在石头上敲出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洞，再插入楔子，最后撬开即可。 这项任务本该由匠军中的铁匠完成，但因铁匠逃跑，加上投石机袭击事件，北军上下对匠军充满了不信任，依仁台此行根本就没有带上工匠。 “你带着几名斥候，把这事干了！”依仁台给身边的校尉下达命令，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小的领命！” 正当依仁台的大军和巨石死磕之时，章小林等人已经翻过山脉，前方便是武威城。 武威城作为边城，名字听起来很霸气，但此时整座城像是被黄沙掩埋了一般，毫无生气。 “该不会是一座空城吧？” 不怪章小林这么怀疑，炸山石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见长城上燃起烽火，敌人眼看着就要杀进家门，怎么武备还如此懈怠？ 赵二当家沉声道：“莫日根选虎威城作为突破口肯定是有原因，我们下去一探便知。” 待众人走近城池，便看见靠西北一侧的城墙，已堆积了不少雍沙，几乎与城墙相平。 显然这里常被沙尘暴侵袭，但却没有请民工扒开积沙，就这样的城池哪还有什么防护性能？北国骑兵若来了，直接便可踏上城墙。 武威城的城门大开，门口守着两个打瞌睡的老兵。 “老兄，醒醒，有生意了！”其中一人听到动静睁开眼，胳膊肘捅了捅还在睡的守兵。 章小林一行人牵着马，歪着头看着城墙里面，却发现并无多少行人。 两位老兵打着官腔道：“有路引条没？你们牵那么多马，记得交城门税啊！”说罢，两人便伸出手来。 龙大当家当兵之时，可没听说哪座边城是这般模样。 “我们是从北国逃回来的工匠，原籍都是雁城。”龙大当家老实交待，最后便道：“北国的大军就在身后，恳请面见本城经略使。” 两位老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直不起腰，片刻后，方敛了笑容道：“原刘将军招回京城后，这里就没有经略使了，唯有本城梁知府尚在。” 章小林眉头一皱，刘将军该不会是刘大娘的爹吧，当然天下姓刘的太多，也许只是巧合。 “军情大事并非儿戏，烦请快马通知知府大人，早作准备。”赵二当家急道。 两位老兵见他们不肯掏城门税，很不爽道：“这岂是你等想见便能见的吗？” 众人心下不满，这么一个小边城，知府虽说主管一城军政，但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恐怕全城加起来都没千人。 小钉子急得跳脚，“北国大军真杀来了，你们怎么不着急呢？” 两位老兵淡淡道：“急有什么用呢，不说两国才订下和约，就算真打来了，要兵没兵，要枪没枪，拿什么对付北军？” 在众人的追问下，老兵也不担心他们是北国探子，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朝廷不肯拨银子，本城百姓实在过不下去，纷纷离去，如今这里已是鬼城。” 第182章 传信 鬼城？老兵此话一出，反倒把众人吓一跳，章小林好歹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不惧鬼神。 但小钉子等人可是土着，深受封建迷信影响，加上以往没少做坏事，对鬼神之说充满敬畏。 老话常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龙大当家强笑道:“军爷莫开玩笑，我看城内不是还有人走动吗？怎么会是鬼城呢？” 老兵摇头叹息，“城里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家伙，等我们这些老骨头归西后，这里可不就是一座鬼城？” 这是一座没有任何希望的边城，最终某天会被沙尘淹没，默默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章小林有点着急上火，现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呢。 敌人眼看着就要摸过来，就算武威城没有任何抵抗力，最起码可以通过驿站把信息传递到京城嘛。 老兵们见他们执意要进城，可仔细打量他们衣衫褴褛的穿着，明显榨不出半点油水，只得无奈挥手放他们进去。 守城老兵目送一行人进去，其中一人问道：“老伙计，敌人要来了，你走不走？” “走哪？”老兵回首看向莫尼山，“我的老婆、孩子都埋在这，这里就是我的家。” “也好，没想到临到老了，咱们两兄弟还能有机会再并肩作战。” 北国大军来了又怎么样，该打就打，两位老兵挺了挺胸膛，努力站好最后一班岗。 章小林等人进城后，目之所见皆是黄沙，却无人清扫,街上来往的羊比人多，可见武威城也如北国人一样，以放牧为生。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几家开门，但掌柜懒洋洋的，根本无心招呼客人，见他们经过时，眼珠子也跟着转动。 小钉子上前问路，“掌柜的，烦请问下衙门在哪？” 掌柜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往南边指了指，视线仍是不离他们左右。 “呃~多谢。”小钉子被盯得全身发毛，忙牵马跟上众人。 俗话说，“官不修衙、客不修店”，章小林也算见过一些寒酸衙门，但破败成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衙门大门歪斜，欲倒不倒地靠在墙边，偌大衙门连个当差的也没见着。 赵二当家探头往里喊了一句，“有人吗？”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呼风声。 “好像没人，”龙大当家当先迈步进去，“进去看看！” 走进衙门后堂，虫蛀鼠咬的屋檐下，挂着的破烂蜘蛛网，正随风晃晃悠悠，现在距恐怖片现场，就差只恶鬼了。 “先宰了放血，把心肝掏出来！”冷冷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顿步，这里莫不是被土匪占了？ 还是龙大当家胆子大，他蹑手蹑脚绕过墙角，正看到一位书生提着刀，吩咐手下书童按住一头黑色绵羊。 龙大当家施礼问道：“敢问兄台，可知本城官人何在？” “啊，我就是，有事吗？”年轻人提着刀子，好奇地看过来。 龙大当家略愣了愣，虽说大楚有官身的人很多，权贵人家吃奶的小儿都有官身，但有职在身的正经官员，像这么年轻的就很少了。 所谓习得文武艺卖得帝王家，大楚通过科举入仕，通常来说，经过多年寒窗苦读，待到金榜登名时，早已成半大老头。 “咳咳~”龙大当家恭敬道：“小人有军情大事要报。” “大事？”梁知府皱眉，看了看脚边还在挣扎的羊，“那等我宰了这羊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没有什么能阻挡一颗吃货的心。 龙大当家好歹是从北国来的，开膛杀羊的手艺逾发精进，当下抱拳道：“既是杀羊，不如由小人代劳吧，免得血腥气冲撞官人。” 梁知府立时眉开眼笑地将刀子递过去，“有劳了，一会儿请你喝汤。” 龙大当家的手艺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不消多久便皮肉分离，地面还清清爽爽的，喜得梁知府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终于能吃上肉了。” 天可怜见的，他一个南方人吃大米的，自从被从明升暗降到边城后，天天只能吃喝些小米汤，一天还只能喝两顿。 可喝汤又不顶饱，每天饿得抓心挠肝，今日好不容易撞大运，正遇上两羊相斗，这才买下一头战败瘸腿羊。 “壮士稍候，且喝完汤再走……”梁知府却见墙角处转来一群人，脸色难看问道：“你们是一起的吗？” 一只羊恐怕是不够分啊，看来只能再多加些水？ 龙大当家忙道：“恕我等冒昧前来，北国大军即将翻山而来，请早做准备。” 梁知府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北国大军要来？呵呵，不可能，不说两国才立下兄弟和约，单就莫尼山天险在此，北军怎么敢来？” 大楚朝廷为了表达诚意，几次发下公文，不允许在非重要边城陈兵，以免刺激北国，加剧两国矛盾，毁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盟约。 再者，国库每年要交一笔银子给北国，户部天天嚷着压力巨大，实在养不起那么多士兵，只能想办法开源节流。 开源方面就是提高商人待遇，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考试，增收商税。 节流则是降低士兵待遇，有的边城取消驻军，这把火甚至烧到规模庞大的驿卒身上，各地驿站都有不同程度的削减。 梁知府笑笑，“莫尼山北，那里可是不毛之地，北国人就算想要攻打楚国，也不会选在此处，嗯，真要打的话，肯定会放在台城一带。” 梁知府还真说对了，赵二当家上前拱手道：“我等才从大都而来，北国大军兵分两路，一路正面强攻台城，另一路则是突袭武威城。” 梁知府眉头微皱，这才仔细打量着灰头土脸的一行人。 乱如蓬草的头发，黝黑起皮的脸庞，还有露趾的烂鞋，无声述说着他们经过了一场极为艰苦的旅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梁知府好奇极了，若不是手下的衙役不够，他都想把这些人当探子抓了。 龙大当家便将众人的身份，及从大都一路逃出来情况细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催促道：“时间不等人，还请官人早做决断。” “对啊，不是有急递铺吗？得把消息赶紧送到京城才是。” 章小林算是看出来了，这座武威城根本就没有一丝防卫能力，想来朝廷根本没拨钱扒沙，整座城就像案板的的鱼肉，任人宰割。 就目前情况来看，武威城还有最后一个预警作用，至于抵抗北军这种高难度动作，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梁知府听完他们的解释，内心已是十分相信他们所说的话，面色为难道：“城内驿站如今只有步递，马递和急脚递因无钱养马，早已被裁撤。” 靠着步递，这信得送到什么时候去？ 罢了，章小林算是领教到大楚有多抠门，就这官僚系统，是要亡国的节奏啊。 她对龙大当家道：“咱们已经把信带到，剩下的就不关咱们什么事了，不如补充给养回汾城吧。” “也好！”龙大当家自知根本无力挽救，便打算逃命去了。 梁知府却一把拉住他的衣服，将龙大当家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直接扯破。 “抱歉啊，”梁知府对一旁傻愣着的书童吩咐道：“你去我房内拿几套衣服给壮士换上。” 书童挠头不已，“不合身吧。” “让你去就快点去！”梁知府虚踢了一脚，“记得把肉带下去炖了。” 书童扛起肉，临走不满意嘟哝，“谁家少爷这般会差遣了？又要当书童，还要做厨子，更要兼衙役……” “让各位见笑了，我看你们远来辛苦，不如入内休息，喝点水再走。”梁知府满脸堆笑道。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章小林立刻警觉起来，眼前这人好像不怀好意啊。 还没等她出言提醒，龙大当家拒绝道：“消息已带到，我等还要回家早做准备，就不多耽搁了。” “别啊，”梁知府展开双臂拦住众人，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各位。” 众人立刻明悟，想来梁知府缺马，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要骑马逃命。 “我有个不情之请，”梁知府搓着手道：“你们看武威城要兵没兵，要马没马，唯一的驿卒腿脚还不好，这消息怕是送不到京城。” 众人狐疑地看着他，却不知这家伙葫芦里埋的什么药，若是想逃命，让出两匹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马群经过这段时间长途奔袭，都有不同程度的掉膘。 龙大当家牵了两匹看着还算健壮的良驹，将缰绳递给梁知府，“这两匹不错，跑得挺快。” 梁知府愣了会，方反应过来，这是龙大当家想让逃命用。 “壮士误会了，我只是想请各位将加急公文送到京城去。” 梁知府倒是想逃，但是他作为一城父母官，本就有守土之责，无召不得私自入京，否则全族受诛连。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是死也得死在武威城，更何况文人最重风骨，若是逃跑被人发现，以后还怎么抬头见人。 小钉子在旁边听得明白，指着脑袋对旁边的兄弟说道：“这人指定脑子有问题，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就连他们这些小喽啰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明明可以丢下破城逃命去的，非得自寻死路。 “嘘~这样也好，他们拖着北军一会儿，也能给我们争取点时间不是吗？” “不是傻，那叫忠义两全，你不懂！” 众人小声议论，对于梁知府的选择，持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观点，谁也说服不了谁。 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商议了一会儿，发现此处离京城也不是很远，从京城返回汾城也算方便。 又问其他人的意见，工匠们全体同意去京城讨生活，毕竟京城人多，活路也多。 最关键的是，整个大楚防护最严密的地方，肯定是京城。 其他地方都有可能被攻克，但京城外围有大军驻守，而且城墙都有好几层，骑兵想要攻下，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山寨兄弟们觉得无所谓，反正不过是多跑两天，正好去京城开开眼界。 章小林无可无不可的，少数服从多数，既然大家都去京城，那她也就舍命陪君子了。 梁知府见他们愿意跑这一趟，喜滋滋地请他们进花厅稍坐，自己则伏案写下情报文书。 武威城守军自从被裁撤后，他便军政一把抓，这其中的军事奏报，便只能按秘语写下。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梁知府在“泪”字下，用上官印。 兵部的人看到泪字，自然会去翻密码本，其秘语的意思是“贼包围。” 随后他将纸条装入蜡丸后，又给龙大当家递上信物和令符，“有此物在手，只管在驿站宿下，若是快马冲撞行人，不必理会。” 不愧是急递铺，行事非常豪横，只不过朝廷对各大驿站都有削减，恐怕很多小驿站做不到换马不换人。 此行少不得要全靠着龙大当家等人独自周全。 “那这文书我得送到谁手上？”龙大当家拿着重如千斤的文书，忐忑问道。 “送到枢密院便是。”交待完一切，梁知府取了一些楮币和铜钱给龙大当家。 “如今流行铁钱，笨重不易携带，用楮币付账方便些，至于城中商家仍以铜钱交易，你们可以买些给养，以备路上使用。” 章小林没见过楮币，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几色套印的纸钞，图案尚算精细，因是用楮皮纸制作，故而唤此名。 “小林姐，这东西，你可以自己做啊！”小钉子知她是故事汇的股东，便怂勇她剑走偏锋，反正都是印刷，印书和印钞都差不多嘛。 果真发财的法子千千万，不过很多都是违法犯罪，朝廷肯定会对此重拳出击，章小林小声回道：“楮皮纸不好弄！” 小钉子大包大揽，“此事又有何难？包在小的身上。” “这事不急，等以后需要了再说。” 楮币好是好，方便携带，兑换又方便，但这东西发行出来后，必须要有同等数量的担保金，否则极易滥发，导致通货膨胀。 不过现在说这话，还有点太早，章小林首要面对的问题，是全体休整，补充给养后离开此地。 而与此同时，梁知府也没闲着，先是让书童招来几名衙役和书吏，让他们分成两队。 一队去莫尼山长城，若是发现敌军来袭，立时点燃烽火示警，能传多远传多远。 另一队，则是布告城中百姓，带着行囊快点离城逃命。 龙大当家等人喝过茶水休息后，换上衣服，便到街上买些紧要物品，以做补充。 一行人来到杂货铺，看中了柜上羊皮做的鞋子，长途奔袭最费的就是鞋子，必须得买上几双。 “掌柜的在不在？” 第183章 开胃小餐 赵二当家冲着铺子后院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这地真邪门，为啥总是没人。” “二当家的，反正没人，咱们兄弟拿上就走，不就行了呗。” 小钉子又不是什么良善百姓，以往想要什么都是明抢，现在无人看守，不拿白不拿。 山寨的兄弟们深觉有理，大不了离开时，放上两枚铜板就是，也不算偷，当下，几人便开开心心伸手去柜上拿鞋。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声大喝吓得众兄弟呆住，没成想偷东西被人抓了现行，众兄弟立时有些脸红不好意思。 自古以来，山贼和小偷之间，都互相鄙视。 虽然他们是山贼，但也光明磊落，输赢全靠武力，若是打劫不成，只怨自身实力不够，当然看不上小偷猥琐的行事风格。 而小偷讲究专业技术，多年苦练基本功，打心底里瞧不上山贼的无脑蛮抢。 所以当众人被掌柜抓包，立时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局促，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 “你们在这干什么？敌人就要来了，还不快跑？”掌柜提着硕大的包裹后院走出来。 龙大当家轻咳一声，“我们正准备跑呢，想买些鞋。” 掌柜点点头，逃跑是挺费鞋的，当下把包裹放到门口的羊车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身道：“这些鞋我也带不走，你们想拿几双就几双，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会无期！” 掌柜说完，当真赶着羊车往城南而去，竟是对自家店铺完全不管不顾，败家子都没他潇洒。 “那要不，咱们多拿一点？”小钉子激动地小声问道。 龙大当家大手一挥，“拿！”没想到虎威城民风不错啊，天上还会掉下这种好事。 赵二当家看到众兄弟竟然首先扑到女鞋上，赶忙予以阻止，“嘿，你们疯了，拿那么多绣花鞋干吗？” 众人怀抱着一大堆鞋，咧嘴笑道：“这不是……这不是给小林姐拿的嘛。” 章小林心知肚明他们的小算盘，回头笑笑，并没有揭穿他们。 说起来山寨里的兄弟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两件女性用品，属于公开的秘密。 “瞧你们那点出息，”赵二当家劝道：“给我留一双，要那么多能吃啊。” 大伙嬉皮笑脸地挑了挑，只留下自认为最漂亮一双，揣进怀里。 等到众人从杂货铺走出来的时候，便见满大街都是赶着牛羊逃难的百姓。 有人看到他们还傻站着，好心劝道：“快点逃命去吧，若是北国人来了，怕不是要变成两脚羊。” “啥叫两脚羊啊？”山贼中有人疑惑问道。 赵二当家回道：“你看看啥动物是两只脚走路的？” “鸡鸭都是两只脚走路的，呃~”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新鞋，“咱们也是！” 小钉子欣尉地摸了摸他的头，“还好，不算太笨。” 刚进城时，章小林并没有看到城里有多少行人，但这会儿满大街都是跑来跑去、呼朋唤友的逃难人群，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在人群里艰难逆行，好不容易挤到一条居民区小巷，方才感觉周身一轻。 “咦？这里有好东西。”小钉子看到一户院门大开，探头往里看发现有不少陶罐、瓷碗被扔在院里，其中还有不少完好的。 本来大伙还想着花钱买呢，现在就可以直接随便捡。 赵二当家清了清喉咙，高声询问，“有人在家吗？” “别问了，肯定没人在家。”龙大当家直接大踏步往主屋走，果见地面一片狼籍，大件家具及摆设都没拿走。 看来这户人家走得太过匆忙，只来得带上金银细软及衣物。 赵二当家走了一圈，竟然还被他搜出一个小铁锅，想来是主人家开小灶用的，看来不管在哪里，都有富人。 在这里搜刮一通，可比去杂货铺还方便，众人找到麻绳、水桶等生活物资，至于精美的贵重摆件，大伙连看都没看一眼。 回到衙门后，梁知府已经在给书童交代后事，“你把信带回去，若是老爷问起，就说我为国尽忠了，没给咱老梁家丢脸。” 说得书童眼泪花花，“少爷，要不你还是跟着我一块儿逃吧，大楚朝廷上下黑透了，咱不给他们卖命了。”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出来，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少不得惹来一场麻烦。 梁知府哭丧着脸，“我也想跑啊，可真要逃了，咱全族全完了，包括俺爹、俺娘，还有你爹娘，都没好果子吃。” 书童到底是个大孝子，舍不得自己的老子娘受苦，立刻把信仔细收进怀中，一把抹掉眼泪，“少爷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伺候老爷的。” “行了，知道啦，你快走吧！”梁知府心里不得劲，把书童赶走后，便瘫坐椅上，犹自愤愤不平道：“我就知道得罪高太师，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章小林深表同意，高太师权倾朝野，乃是大楚第一号奸臣，做下不少恶事，诸如暗害小皇帝、扶持傀儡，排除异已等，看目前情况，指不定还里通外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妥妥的楚奸行为。 既然大家讨厌的人相同，章小林觉得梁知府算是个好官，若就这样走了，有些不够朋友，毕竟汤也喝了、肉也吃了，不帮忙妥实说不过去。 “北军还没来呢，要不我们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章小林惟恐天下不乱。 北国人少，进攻主要是依靠马的机动性能，而偏偏莫尼山过来，只有一条小路，正好限制骑兵的发挥。 章小林打算利用火药，仿照电影地雷战，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能炸一个是一个。 龙大当家奇道：“你那火药不是全用完了吗？” “我随身携带的用完了，不过武威城里肯定有原料嘛，梁知府，城里可有卖爆竹的店铺？” 梁知府叹气，“此处不产竹，且又没有喜庆之事，如何会有爆竹？” 代沟啊代沟，爆竹和爆竹是不一样的，章小林不死心地问道：“城中可有硝石、硫磺？” 梁知府顿时就明白了，边城毕竟是边城，以前也曾阔过，库房还存放了些许火器，“有呢，你们随我来。” 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与其便宜北军，不如拿来送给本国人。 一行人来到衙门库房，只见阴暗的房间内，只零零落落地摆放些长枪、弓箭等物。 枪头和箭头俱已锈迹斑斑，倘若射中敌军，得破伤风而死的机率远大于失血。 “这里还有些石硫磺，你们想要什么全拿去吧。”梁知府很大方，所有东西都可以打包奉送。 章小林没听过石硫磺的说法，拿起仔细一看，发现是天然硫磺，而不是从矿物中提炼出来的。 天然硫磺源自火山，内含不少杂质，纯度不够，还需要重新加热熔化，方能得到火药使用的纯硫磺，“还行，硝石有没有？” 梁知府挠头不已，“原来是有的，不过最近天热，我拿来冰镇用了。” 章小林赶紧追问，“那用过的硝石呢？”只要硝石在，哪怕变成溶液，也能重新熬制出来。 “倒了！”染知府见她表情郁闷，忙补充道：“城外有一处盐碱地，可以取硝。” 章小林现在特别想念章田村后面的溶洞，若是在洞中就地熬硝的话，想要多少硝石都可以。 “土硝不行，不够劲，”章小林皱了皱鼻头，“看来只能到茅厕外刮尿硝用了。” 不过就算有硝，也不能直接拿来使用，还得多次重新溶水加热、过滤、熬制后使用，否则其中硝酸钠的杂质吸湿性太强，影响火药效果。 可若是制炭、熬硝、提纯硫磺，则需要大量燃料，且必须赶在北军到达之前做好，时间有些紧迫。 当下章小林给众人解释了一番，工匠们在见识过了黑火药的威力后，主动请缨加入。 众人分头各司其职，刮硝的刮硝，垒灶的垒灶的。 梁知府也很快拉起一支老弱病残小队，他大手一挥，继续发挥土豪本色，“城中无人处的门窗，尽可拆卸当燃料。” 破坏比建设来得容易，只一会儿的功夫，就连衙门的门窗都拆得一干二净。 很快衙门大堂前的空地上，架起几眼土灶，老弱百姓们烧火，工匠则负责提纯硫磺和硝石，章小林提供技术支持，配制黑火药。 龙大当家则带着兄弟们捂住口鼻，专干脏活累活。 正当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之时，莫尼山上突地升起一股狼烟，梁知府接到报信，急道：“他们就要过来了！” 章小林一点也不惊讶，毕竟人多力量大，那块石头根本就顶不住北国大军。 “别慌，已经做好一些了，咱们可以摸黑设下陷阱。” 出山只有一条小路，完全可以制作地雷，在其中塞上些锐利的铁钉等物，提升杀伤力。 而且这只不过是开胃菜，最终大餐还要放在武威城中。 章小林想设计一个类似鸟铳的打火装置，利用火石打火点燃火绒，从而引爆炸药。 她便找到黄工头，两人嘀咕了好一阵。 黄工头低头看她画好的图纸，沉吟道：“试试吧，不过需要想办法拉动扳机，才能打火。” “没问题，我在城中心拉上绊绳，只要北军进城，马腿肯定会碰到，正好打火。” 黄工头听明白后，招来同行，将库房中锈蚀的枪头、箭头重新融炼后，小心按图纸敲打出一个点火装置。 天色黑透后，龙大当家带着几名机灵的手下，往莫尼山摸去。 北国大军从小路翻山越岭时，生怕被楚国人堵死，命令斥候部队在前方小心探察，没有问题后，才小心往山下走来。 而龙大当家等人早已埋伏在重要位置，布下地雷，只等依仁台经过时，便点燃引线。 今日月色不错，依仁台为防夜长梦多，还在催促部队连夜下山。 “小钉子，你炸前面堵路，我炸后面，其它兄弟们在中间自由发挥。”龙大当家边说，边将手雷分发给众人。 “这活咱们熟啊，不就是关门打狗嘛！”众人挤眉弄眼笑道。 他们最早就是用这种方法打劫过往客商的，只不过做得太绝，很多客商宁恳绕远，也不愿走山路。 后来两位当家为了山寨的长治久安，便由堵改为追，放过那些跑得快的客商，倒逼得雁城行商们练出了一副好体格。 如今又抄起老本行，兄弟们还颇有些怀念。 “嗯，大家小心行事，火折子别熄了。”龙大当家再次叮嘱后，便率先往山顶爬去。 不多时，小钉子率先发难引爆手雷，龙二当家紧跟着炸断北军的后路，北军中的战马吓得四下逃窜，冲撞之下，造成多名北兵失足摔下山。 趁它病，要它命，这个时候，北国大军视线不良，慌乱中首尾难顾，正是山贼们大显神威的好时机。 手雷多点开花，炸得依仁台目眦欲裂，他不是没想过用火药做火器。 但不管如何配制，火器顶多能把猛火油烧得旺些，根本就达不到这样的爆炸效果，想来是配方不同的缘故。 最早莫日根还想着把人捉住，逼问出配方来，但最近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如果实在得不到配方，把人弄死也成，只要配方没人知道，北国的安全就有保障。 假以时日，在莫日根的大力支持下，北国总会比楚国更早发明轰天雷，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注意看，哪里有火点，箭就射向哪里。”依仁土气急败坏地大吼。 依仁台的亲卫们一边小心保护，一边注意着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那边草丛有光，放箭！” 宁肯杀错，不肯放过，虽然草丛的光，可能是刚刚爆炸造成的火光，但也有可能是火折子的光。 北国草原不仅能锻炼出精湛的骑术，还能培养出一大批箭术高手，无数的箭矢像飞蝗一样向着火点扑去。 “哎呀~”小钉子最近走霉运，他才刚从山下返回，便被流矢射中胳膊，手中的火折子一个没拿住，骨碌碌地往山下滚去。 好巧不巧，火折子点燃了草叶，不多时，火便向山上烧来。 龙大当家将手雷扔完，便招呼着兄弟们赶紧下山逃命，瞧瞧这一晚上闹得，说是关门打狗之计，自己差点变成狗。 众人连滚带爬地来到山下，找到山洼处藏着的马匹，忙打马飞奔至武威城。 龙大当家才到衙门，便听到大堂传来大义凛然的声音，“我生是大楚人，死是大楚鬼，我要为国尽忠！” 第184章 大餐 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龙大当家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梁知府发出的豪言壮语。 想来还是他太年轻，苦读诗书多年，骨子里忠君爱国的思想，还没被糖衣炮弹腐蚀，这才一心求死，为家族搏个忠义两全的美名。 章小林看到龙大当家扶着小钉子进来，惊道：“怎么还受伤了？是遭埋伏了吗？” “哎呀不妨事，也不知道是谁将箭射歪了，上点金创药就好。”小钉子虽痛得龇牙咧嘴，但却表现得满不在乎。 毕竟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谁会嫌勋章多的？ 章小林虽不懂医，但也听说过北人会给箭头淬毒。 当然北国人都挺穷的，买不起毒药，虽然没有毒药，可有金汁啊，物美价廉，深得不少北国人喜欢。 每逢大军出征之时，他们便会将箭头泡在金汁中。 章小林眉头微皱，“找人看看去，不行的话让大夫把腐肉挖掉。” 小钉子吓了一跳，忙跳远些，“没事，我感觉还不赖，再说这哪有大夫啊？” 一旁的梁知府接话道：“我曾读过几本医书，会开些风寒感冒之类药方，且让我看看。” 说罢，他撕开小钉子的袖子，仔细看过，“红肿之处艳若桃李，并未有中毒迹象，只需贴上两副草药，不日可愈。” 如此技术人才，章小林更想把他带走，若是任其留在武威城白白送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诚挚劝梁知府道：“子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梁知府何不留着大好性命，以图日后东山再起呢。” 梁知府闻言，低头沉思，“可是，子没有曰过这句话啊。” “呵呵，谁说得不重要，领会精神就好。” 章小林摆摆手，又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一会儿我就要在衙门里埋下大量炸药，你若是留下，哪里还有命在？” 生命如此美好，梁知府却有些暴躁，“不能跑啊，会被诛九族的。” 章小林对此嗤之以鼻，古往今来的皇帝们，动不动就要灭人九族，但在历史长河中，真被诛过九族的家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放心吧，不会诛九族的，”章小林安慰他道：“最多三族。” 梁知府哭丧着脸道：“三族也不行啊，我上有父母高堂，下有还在吃奶的妹妹呢。” 岂能因他一人之故，陷全家于危难，真到九泉之下，哪还有脸见自己的祖宗。 “不行，我死也得死在这。”梁知府一脸倔强。 龙大当家冲章小林眨了眨眼，暗暗比划着手刀，意思很明白，他可以将人打晕扛走，届时梁知府若还要寻死觅活，就随他心意。 章小林微微摇头，示意龙大当家稍安勿躁，转头又给梁知府出馊主意，“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如舍下一身官服，扮作普通人重新开始生活。” 只是这样下来就相当于黑户，以后他不能再和亲人们相会，直到皇帝不再追究此事，方才有机会重新认祖归宗。 再者，他连羊都不会杀，对上穷凶极恶的北国人，怕是会吓得尿裤子。 求生是人类本能，梁知府也不想死，认真考虑半晌问道：“可天下之大，我该去哪里落脚？” 有希望啊，章小林开心极了，继续诱惑道：“不如跟着我们去章田村吧，那里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而且小皇帝还在村里呢，正好全了他一片忠义之心。 梁知府不放心问道：“你们该不会是人贩子吧？”听说有些矿坑，专门拐人干活，一辈子都关在坑底，至死方出。 章小林气得倒仰，她真要是人贩子，放着水灵灵的大姑娘、小媳妇不拐， 来拐他这百无一用的书生干什么？她脑子又没有进水。 梁知府下定决心后，便来到衙门外，找到还在烧火的老弱病残，劝道：“敌军就要来了，不如和我一块儿逃命吧。” 百姓们俱都摇头，“多谢知府美意，只是我们年纪大了，走不了多久就会被骑兵追上，倒不如就留在城中， 和北军决一死战。” 这些人中多是年老腿脚不灵，跑不了太远，小部份则是主动留下抵抗北军的老兵，对他们来说，能够战死沙场，无疑是一种荣耀。 章小林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但却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一会儿这里就要炸上天，你们还怎么抵抗？死得太冤了。” 人固有一死，或是早点死，或是晚点死，当然是要死得有价值些，不能白白送人头。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章小林把道理掰开揉碎了劝着。 一番口水话，说得百姓们也有些意动，“可我们骑不得马，走不得远路。”就家里剩下几头羊，难道坐羊车不成？ 这话也在理，指望老胳膊老腿骑马跑路是不现实的，她拜托一旁的木匠们，“不如咱们劈了大梁，做成车架，拉着他们跑吧。” 木匠们还没表示呢，倒是山寨的兄弟听进心里。 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做山贼的，也曾有“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众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便冲进小屋，三两下就把旁边屋子的梁柱砍断。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大伙还没来得及阻拦，眼睁睁就看着房子塌了。 “快点救人！”众人赶紧七手八脚上前扒拉，幸好小屋年久失修，且又是茅草屋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木匠们看着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气得跺脚，“你们咋这么虎？说砍就砍呐！” 大楚的房子都是四梁八柱结构，梁柱作为主要承重部件，如此贸然砍断，定然墙倒屋塌，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拆大梁。 兄弟们满脸不服气，“快别说我们了，时间不等人，哪有工夫慢慢拆。” 北军刚吃了这么大亏，定然不会轻易算了，指不定天明之时，便会杀入武威城。 当下众人分工合作，各自在城中找些得用之物，尤其是车轮才是重中之重。 没有车轮，就算做好车厢也跑不了，但众人在偌大的城中，一通翻找，只找到两个废旧车轮，还不一样大小。 章小林叹息，“可真够穷的啊！”按理说烂船还有三分钉呢，没想到一座军事重镇，竟然淘不出什么宝贝。 当然车子原本就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有的，更何况北军即将入城的消息传来，能跑、能滚的物件都拿来逃命用，能找到两个轮子也算运气。 看着两不一样大的轮子，木匠们蹲在一处苦思对策，“麻烦，还差了许多呢。” “车轴和牙饰部分还好说，但是轮子现做就来不及了。” 车轮制作工艺复杂，小部件非常多，尺寸稍有误差可能就无法匹配，且一夜之间无法完成。 黄工头见木匠们讨论得激烈，便走过去旁听。 隔行如隔山，他也不懂轮辐和轮辋的制作工艺，听了半晌后，疑惑问道：“为啥不直接在外多加一圈？” “加一圈啥？”木匠们齐声问道。 黄工头本能地缩了下脖子，在木匠领域里，他不过是个外行，自己也最烦有人不懂装懂瞎指挥。 他硬着头皮回道：“我的意思能不能再加一圈外轮，用厚铁皮包住，两个轮子不就一样大吗？” “好像……好像有道理！”木匠们感觉思路一下子被打开，原本总想着做新的，完全没必要嘛，轮子只要能撑到下座城池不散架就行。 劝学篇中上记载，“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 輮通揉，木匠们还得把木头削成长直条，用水泡水透后，再用大力将其揉弯。 黄工头则带人到处搜集铁料，但城中百姓逃难之时，将刀具等铁料带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些，还得制作点火装置。 “我倒知道哪里还能找到铜铁？”梁知府见他们一无所获，便主动提供信息。 黄工头等人面色一喜，没想到梁知府竟然还保留了一手，遂急问，“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梁知府随手一指，“你们进城之时都见过的。” 章小林歪头回想，进门之时，除了看见两位老兵，便只有空阔的门洞。 她瞬时福至心灵，“我知道啦，是城门钉。” 城门钉是为防止木板之间因干燥等原因松动，起加固作用，虎威城虽然今不如昔，但该有的还是有。 黄工头振臂一挥，“撬钉子去！”响应者众。 拆完家正无所事事的小伙子们，立时一窝蜂跟着他往城南而去，只见城门钉光彩夺目，相对于武威城的破败，这里难得让人眼前一亮。 大楚风俗，凡是求子孕妇，为了讨个好彩头，需得去城门处摸钉，经年累月下，这才将门钉摸得光可鉴人。 后半夜，武威城衙门内升起不少火堆，木匠们需要烧水煮木料，以便揉制，而铁匠们也要融炼门钉，打制包裹车轮的铁皮。 场面红红火火，章小林也没闲着，她将配好的黑火药用做好的铸铁罐装着，埋入衙门大堂，引线外接了打火装置，只等着城中百姓撤退后拉上绊绳。 不知不觉中天色微明，两名在墙头负责侦察的城门老兵，急跑来报信，“北军来了！” “快，把轮子装好！”黄工头指挥工匠们将热铁皮包在车轮外，再以冷水浇灌，利用物体热胀冷缩的性质，使铁皮牢牢裹住轮子。 有了轮子，剩下的工作就非常简单，木匠们以铁钉加木条，做了一副简易车架。 丑到爆的马车是他们唯一逃生工具，梁知府大声疾呼，“不会骑马的，赶紧上车啊。” 原本还打算和城共存亡的百姓，此时却拖着硕大的包袱爬上车，本来空间就不大，此时就更显拥挤。 “各位大爷、大娘，带啥啦？不重要的东西扔了就是，现下逃命要紧。”黄工头担心粗制滥造的马车，根本就撑不起这么大重量。 工匠们和山寨的兄弟扮红白脸，纷纷劝他们放下行李，留出宝贵的空间。 可城中百姓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久了，很没有安全感，在别人看来都是垃圾的瓶瓶罐罐，对他们来说，这些可都是传家宝。 “可不能扔啊，这是祖宗牌位！” 小钉子赶紧收手，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东西是不能扔，“那包是什么？也太占地了。” “小兄弟，这是我家传的被衾，没了它，晚上可怎么睡？” 小钉子有些犹豫，这些人年纪大了确实受不得冻，正犹豫间，龙大当家伸手一摸，便知被里塞的是茅草及敝绵，真正意义上的败絮其中。 他大手一扬，将东西扔到路边，冲着车上众人大声喝道：“除了贵重财物，其他东西都不许带。” “那我就不走了！”被扔掉的老头气性大，立时就要下车。 可旁人哪里会允许他自寻死路，忙拦住，“可不敢送死，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丢也就丢了吧，命要紧。” 有了梯子下的老头，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其他人则被龙大当家的模样吓住，纷纷主动把行李扔掉。 “你们先走吧，我们几人留下来断后！”章小林因要在人散后设置绊绳，只能最后离开。 龙大当家让赵二当家等人先撤，自己则带着几名兄弟留下，辅助章小林善后。 赵二当家也不矫情，立时抱拳告别，带着马队先出发，行进中，车后似是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掉了？” 黄工头回头望去，只见沙土中一块黑色的物体已渐远去，眯眼仔细一看，似是车轮减震用的伏兔掉了。 他大声回道：“没事，都好着呢！” 待百姓走远，城中一空，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等人，在衙门各路口拉上绊绳，确保北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享受到豪华大餐。 章小林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行了，我们也该撤啦！” 众人骑马出城，便见一只大鸟在天上盘旋，小钉子扭头对龙大当家道：“大当家，你岳父的金雕又来了。” “你胡咧咧啥呢？”龙大当家没好气地回道，“这只傻鸟不会真把人给招来了吧。” 不得不说，今天他这张嘴好似开了光，大伙没跑出去多远，便听见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声。 章小林回头看着追来的两匹马，有些眼熟，一身斑点毛，长得头大脖子粗，正是阿巴千户送给龙大当家的聘礼。 两匹千里马，别看长得丑，但小短腿倒腾得很欢实，眼见着就要追上了。 “抄家伙！”龙大当家猛地勒住马，众人跟着掉转马头。 而为首两匹马的骑手正是阿巴千户和高云，父女俩拉弓射箭，两只箭便一前一后直扑龙大当家的面门。 要不是龙大当家身手矫健，再加上手里的弯刀给力，这下就指不定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小钉子愤愤不平叫嚷道：“好一恶毒女子，竟然谋杀亲夫！” “呸~”高云原以为龙大当家是北国人，却没想到竟是敌国探子，当下心头暗恨，不管不顾地打马上前。 要不说女人是感性动物呢，按理他们只要保证远程火力，拖到后方援军前来，便可将章小林等人围杀。 可高云感情用事、一意孤行，陷入孤立无援状态，这给了众人以可趁之机。 龙大当家指挥几人将高云围住，趁着阿巴千户赶到之时，拎着高云的衣领将她提溜至身前。 不得不夸一句，衣服质量真好。 “住手！”龙大当家拿把弯刀比着高云的脖子，威胁阿巴千户，“把箭放下！” 阿巴千户哪里会听，当下射了一箭，但活靶子不是死靶子，此箭正射中高云的手臂。 此时敌我双方都尴尬极了，高云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巴千户，后者则不好意思地地陪着小心，“爹……爹不是故意的。” 章小林操着不地道的北国话说道：“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龙哥，带上肉票咱们走。” 第185章 落叶城 阿巴千户既不敢上前，又不愿离开，他担心龙大当家对高云不利，像根小尾巴似地远远缀在后面。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小人！”高云很不老实地在马上挣扎，结果撕扯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龙大当家怕了她，“别喊啦，再喊我真就下重手啦。”他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不介意敲晕她，只不过手重，容易闹出人命。 小钉子凑上前，嬉皮笑脸道：“大当家，女人是要哄的，要不把她押回去当山寨夫人。” 女人嘛，都是这样的，不管表现出多么贞节烈妇，睡一觉就温驯得像绵羊似的。 不过，小钉子显然低估了北国女子的刚烈，被高云顺势一脚踹下马来。 小钉子恼羞成怒欲要冲上去教训她时，一声惊雷炸响，此时城内埋伏着的巨形地雷被引爆。 众人俱都傻愣愣地转头望着武威城，一股黑色浓烟从城内缓缓升起,“乖乘，好大一朵蘑菇！” “这才是真正的轰天雷呢。” 高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之时，瞅准机会挣脱跳下马，慌慌地往后跑去。 “嘿~别跑！”小钉子拔腿就要追，却被龙大当家叫住，他非常不解地回头，“大当家，你婆娘要跑啦！” “算了，我可没这福气，你要是想要就去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龙大当家并不想杀高云。 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大麻烦，他干嘛想不开地为难自己。 小钉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也不要，俺这身板可降服不了她。” 虽是这样说，但他脸上的神情还有些颇为遗憾，“可惜了，俺娘说过，女人屁股大好生养，一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章小林不禁翻了个白眼，打马跑远，急得小钉子在后面跳脚直叫唤，“你们别走啊，等等我！” 反观武威城这边，依仁台还算运气好，没有被炸上天，但最抵达衙门的斥候，却没这么好运。 就连负责管理斥候的校尉，也在此次爆炸中丢了性命，如今已经无人侦察敌情，现在的依仁台就跟瞎子、聋子差不多。 他不得不暂时命令大军停下，冒着可能被泄密的风险，于大军中先行选拔斥候。 依仁台本次的奇兵之计可以说完全失效，阿巴千户坚持兵贵神速的原则，他命令逃回来的高云留守后方，自己则带着族人继续追击。 有人当先锋兵，依仁台开心还来不及呢，便道：“那就辛苦千户了。” 高云虽想请缨出战，但今日吃了大亏，好不容易才逃回，她不得不感叹男女之间的力气天差地别，便绝了念想，专心留在后方管理族人、负责后勤。 且说，赵二当家带着工匠和百姓往南跑，可坐在马车上的百姓遭了老罪。 本来路面就不平，再加上减震用的伏兔丢失，马车就跟抽羊角疯似的，大部分人被颠得趴在车边，吐苦胆水。 晕车的滋味不好受，不过吐啊吐地就习惯了，反正只要人还在车上，拉到哪算哪吧。 屋漏偏遭连夜雨，人还没颠散架，马车的轴承却突然断了，两个轮子挣脱束缚，去寻找诗和远方，很快就没了影。 领头的两匹马拖着快要散架的车子，又往前跑了一阵儿，方才被赵二当家拽住缰绳，停了下来。 其他人见状纷纷下马，将瘫倒在地摔成一团的逃难者扶了起来。 “原来坐马车这么受罪吗？下回请我坐，我也不坐了。” “真不如牛车稳妥啊！” “俺的老腰哟~” 赵二当家皱眉瞅着散架的马车，又抬头看了看远方，距离下一城池不知道还有多远呢，遂问黄工头，“还能修修用吗？” 后者摇了摇头，“不成。”关键轮子也不知道跑哪儿了。 老弱病残太多，赵二当家只得让兄弟们把马让出来，赶路的同时，等着龙大当家等人追上来。 一路上，他们还能时不时地见到从虎威城中逃出的百姓。 有些逃难队伍人数众多，显然是以宗族为单位，集体行动，还有三三两两落单的人群，多是年老体弱跟不上的。 赵二当家等人从未来到此处，少不得找人打听方向，随后在每个岔路口做好特殊标识。 等到天擦黑时，龙大当家依着山寨特殊的联络标识，终于赶来和赵二当家会合。 对于大多数逃难者来说，出城后的第一天并不难熬，除了脚上磨出几个水泡，物资还算丰富，甚至因杀了不少家畜，普遍吃得比过年时还好。 但随后几天的行程，情况却越来越不妙，经常能看到落单的行人。 “救命啊！”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跪行在路边，向着龙大当家等人伸手求救。 坐在马上的幸存者，不禁感同身受，“怪可怜的，要不捎她一程吧。” “这世道乱啊，一个女人家可怎么活得下来？” 章小林立刻警惕起来，在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神一样的对手，而是猪一样的队友，尤其是自带圣母光环的那种。 她赶紧扯过话头，“这才哪到哪啊，后面还有更惨的人呢，哪里救得过来？” 为首的老头，闻言很是不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岂能袖手旁观？” 章小林光棍地双手一摊，“反正马就只有这么多，要不你把马让出来给她骑？” 赵二当家一看又是那位气性大的老头，忙上来打圆场，“咱们的马不够，实在救不得这么多人。” 就在不远的路边，还有几位逃难者，被人扒得只剩大裤钗子呢。 现在局势不明朗，难民太多，救无可救，只能看各人造化。 跪行的女子见他们停下，眼里顿时有光，忙膝行几步，自我介绍道：“奴家包二娘，娘家就在落叶城，求你们送我过去，必有重谢。” “夫家可是收皮毛的那家。” “好像是的，也算大富之家了，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 武威城本就没剩多少人，包二娘自报家门后，竟有不少人认识她，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对她的遭遇颇为同情。 而落叶城是离武威城最近的一座城，也是大伙必经之地，章小林眯眼瞅了瞅她的三寸金莲，主动对老头道：“该你发扬风格啦，把马让她呗。” “让就让！”老头受不得激，立时就跳下马来，却不小心崴了脚，痛得龄牙咧嘴。 章小林没管他，却是搀扶起包二娘，一脸和善的微笑，“慢点哈，我扶你上马歇歇！” “多谢！”包二娘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由感激涕零，果真世上还是好人多。 原来包二娘是一名寡妇，守着夫家传下来的铺子过活，听说北军要进城，慌慌收拾细软准备逃回娘家。 因东西比较多，她雇了一辆马车，没想马夫出城后却起了歹心，将她推下车，便扬长而去。 包二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咬牙往前走，可惜被折断筋骨的小脚哪里能走远，最后只得跪着爬行，虽然慢是慢了点，可好歹稳当。 众人听完包二娘遭遇，不禁异常恼火，“车夫太可恶，不过好好的脚裹它做什么？” “嘘~小点声，听说南方有些地方流行这个，增进闺房之乐什么的。” 包二娘低垂着头，童年时期裹小脚这种事也不是她能抗拒的，再说普通人家也没资格裹小脚。 要不地里的活谁干？家里家外谁操持呢？ 一行人继续上路，小钉子凑到章小林身边，神秘兮兮地问道：“小林姐，为啥你改主意救她啊？” “因为我是个好人。”章小林说得理直气壮，可小钉子怎么就不信呢。 这几天，路边时不时有被打劫后痛哭的行人，种种悲剧下，不少逃难者自发地抱团取暖。 龙大当家一行人，人多势众且有弯刀、骏马，关键为首两人长得都挺丑，肖小贼人压根儿不敢上前打劫。 事实上，当逃难者看到如此庞大的队伍，先是惟恐避之不及，后来见他们只是赶路，便主动跟队伍里中的熟面孔拉关系、攀亲戚，只求跟在队尾保平安。 眼瞅着就要到达落叶城时，天空传来萌萌的鸡叫声，一抹黑影迅速划过。 “又来了，还真是阴魂不散！”章小林看到金雕出现，不出意外的话， 阿巴千户等人就在身后不远处。 果不其然，身后的人群突然一股脑地加速冲来，“北军来了，快跑！” 众人主动退让一边，让身后的逃难者先行进城，以防被惊慌失措的人流冲散队伍。 “让着点，可别摔了！”这么大人流经过，万一摔倒可真就被踩死了。 “北军怎么才来啊？可真够慢的。” “不算慢吧，他们怎么样都得抢一波啊。” 龙大当家听到后方隐隐传来惨叫声，便对章小林道：“你和赵兄他们先进城！我带人去断后。” “那离北军远些！这些手雷，你们拿着防身。”手雷虽然是划时代的热武器，但攻击距离却不如弓箭，只能在外围起骚扰作用。 章小林将仅剩的几颗手雷交出去后，便和大伙跟着逃难人群，往落叶城而去。 此时落叶城城门已关闭，很多没来得及进城的逃难者都在城门外苦苦哀求。 “天还没黑，怎么就关门了？” “北国人杀过来啦！快放我们进去。” 城墙守卫对着下方人群大声喊道：“不是我等见死不救，只怕你们中间有人是北国探子啊。” 这可真是大不妙，按理就算逃难，户帖也是随身携带的，可是有很多人路途之中被打劫，除了身上的贴身衣服，啥都没保住。 这种情况下，怎么分辨敌我身份？ 城墙之下的逃难者，也不全是虎威城百姓，还有很多是消息灵通的附近百姓，黑压压地聚在一起，怒骂、哀求、抱怨声吵成一片。 章小林问梁知府，“你那印信能在这里用吗？咱们不是还得往京城送信吗？” “用是能用，只是这人多得也挤不过去，就算过去了，城门不开，咱们还是进不去啊。” 梁知府的武威城和落叶城可没什么可比性，换他当落叶城的父母官，肯定下令关闭城门，连一只苍蝇都不让进。 原因也很简单，看看这些黑压压的人头，在他们当官的眼里，这不是可以创造财富的百姓，而是消耗粮食的一张张大嘴啊。 本来城中粮食就不多，若是将百姓放进去，吃什么喝什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最残忍的办法，绝不允许百姓进城，由着他们在城外自生自灭。 众人正焦急等待城门打开之时，后面龙大当家带人拍马赶到。 犹如惊弓之鸟的城外百姓，看见拿着弯刀的龙大当家等人，还以为是北军杀到，哄地一声就向两边散开。 与此同时，阿巴千户及族人也终于出现，因为刚刚被龙大当家等人偷袭，箭矢用完，为了安全，他们并没有追上来。 阿巴千户狠狠地盯着龙大当家，原本两人应该是亲近的翁婿关系，没成想，竟成死敌。 上当受骗的阿巴千户，颇觉脸上无光，本着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想法，一路追咬着龙大当家不放。 可惜大仇没报不说，小命还差点被炸没，阿巴千户心下恼怒不已，可却非常忌惮那个会爆作的玩意儿。 两队人马大眼瞪小眼地遥遥相望后，最后还是阿巴千户暂时退下。 赵二当家摸着下巴猜测道：“这老小子阴得很，怕是肚子又憋着啥坏水呢。” “那我们试试能不能叫开门。”章小林当下举着梁知府的印信挤了过去。 可守卫以太小看不清为由，就是不肯开门，急得章小林嚷道：“放下吊篮，我把印信放进去，给你们验看。” 这倒是个办法，守卫立时依言照办，取来印信后，很快送到落叶城知府衙门。 不多时，知府带着一帮子幕僚登上城墙，他大声喝问，“虎威城梁知府如今何在？” 人群里的梁知府叹口气，对章小林道：“就说我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 章小林很同情梁知府的遭遇，从情感上说，支持他为国捐躯的想法，但依当时实际情况，送死只是白白浪费人力。 为了更好地保存有生力量，不得不当缩头乌龟。 可依楚国律，梁知府有守土之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现在对外说死了，才能让家乡族人免除责罚。 章小林忠实地当起传声筒，落叶城知府对于梁知府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城门是不会开的，至于信件他可以另派人报送京城。 眼看着知府又要离开，急得逃难百姓大力拍门，“可不能走啊！开门放我们进去。” 包二娘看见城墙上一闪而光的身影，“爹啊，救我！” 第186章 寄死窑 “我就知道！”章小林激动极了。 以她目前接触过的几位小脚人士来看，能下定决心给女孩裹脚的人家，大部分是非富即贵的上流阶层。 少部分中等人家，则是想借着这波流行风尚，给女儿攀上一门好亲。 可以肯定，包二娘的娘家绝不是一般的平头百姓。 “爹！对了，哪个是你爹，叫啥名字？”章小林急得跟着一块儿喊，唬得旁人吓一跳，这爹可不兴瞎认啊，容易引发家庭矛盾。 包二娘眼瞅着他爹就要离开城墙，又急着高声叫喊了几句，方回道：“我爹字子大。” 明白了，章小林双手拢在嘴边，“包子大，包子大，你女儿现在我们手里。” 城墙之上，一位幕僚对前面的师爷道：“子大先生，下面好像有人在找你。” “找我？不可能吧。”包子大从女墙上往下看，只见有好几人冲着他挥手，他不悦道：“这些人我不认识啊！” “爹啊！是我呀，你把二娘忘了吗？”城墙下的包二娘急得跳脚。 包子大的视线转到包二娘身上，这才恍然大悟，嫁出去的女儿抛出去的水，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做寡妇的女儿。 “是我女儿，天可怜见的，竟然从武威城逃出来了。” 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知府，闻言探身向下望去，见城门外百姓并不多，大部分人因躲避北军，还没来得及回转，正好可以给师爷做个顺手人情。 “把那女人拉上来！”知府正好看到一旁有现成的工具，便吩咐守卫放下筐救人。 章小林鼻子都气歪了，这知府好生讨厌，拿走印信不还说，还见死不救，放一个筐有什么用，这么多人都在城外等着呢。 “放我们进去！否则……”章小林一把抢过龙大当家的弯刀，横在包二娘脖子上，“否则我就杀了她！” 众人惊呆了，随即反应过来劝道：“冷静啊！可不敢这样，没看到上面还有弓箭手吗？” 城墙上那么多士兵又不是吃素的，只要下令放箭，大家都得一波带走。 包子大有些纠结，二女儿命不好，原本打算高嫁，提升家族阶层，结果最后嫁个商贾之家成了寡妇。 但说一千道一万，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包二娘此时非但不怕，还把脖子往刀口伸了伸，“爹啊，都是武威城百姓，放他们进城吧。” “别做傻事！”包子大硬着头皮对知府道:“王官人，他们既有梁知府的印信、公文，不如就放他们进京报信去吧。” 王知府本担心城中物资不足，只要他们不在城中停留，自然无虑。 而且有梁知府的印信和公文，也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不是北国探子，安全性方面不用多虑。 “也好，且放他们进城！”不得不说，王知府真是给足了包师爷面子，或是因为包家大姑娘是他最宠爱小妾的缘故。 随着城门打开，不少逃难者疯了似地涌过来，龙大当家安排武威城老弱等先行进城，自己则带着包二娘押阵。 王知府皱着眉头看着一群老弱冲了进来，颇有些不满，“怎么竟有这么多该死之人？” 包子大一旁解释，“各地风俗不同，武威城并无寄死窑。” “不好，很不好，这个完全可以有嘛。” 在资源匮乏的某些地方，弃老风俗大行其道，而寄死窑就是将老人关进形同瓦罐的坟中。 由子女每天送饭之时垒上一块砖，一年之后，将窑口堵死，几年后，再进行二次埋葬。 王知府很不愿意接收这么多老人，毕竟老人除了耗费粮食，毫无利用价值。 所以当龙大当家请求他收留一部分老人在落叶城安身时，王知府断然拒绝。 “本城即将面对北军，物资本就紧张，若是任由难民入住城中，不免疫病横行，我还是给你们开上一张凭由，且去外地谋生吧。” 虎威城和落叶城挨得很近，说起来两城百姓大多沾亲带故，且方言又相似，按理逃难的百姓最适合在此处落脚。 龙大当家欲要再说，却不想城外百姓此时一窝蜂似地冲来，大力推开城门。 团结就是力量，门后的士兵和百姓们互相较力，期间有不少难民溜进城中。 王知府看得眼角直抽抽，立即对守卫下令，“放下千斤闸！” 千斤闸本是为了防止敌军攻城，而设置了一道从上而下的大铁门，由城墙之上的绞盘控制，一旦放下，凭人力很难撞开。 可惜的是，这玩意没先挡住北军，反而把城外百姓阻拦在外，引得众百姓纷纷叫骂。 王知府对着城外百姓大喊道：“莫怪本官心狠，于其全部死守城中挨饿，倒不如赶紧逃命去。” 众人闻言极为愤怒，“狗官说得好听，你就是见死不救。” “放我们进城，北军来了，不还得要靠咱们守城吗？” “狗官！” 不管他们如何叫嚷，千斤闸最终还是轰然放下，事已至此，城外百姓仍是不肯散去，他们寄希望于王知府良心未泯，重新抬起大门。 可直到北军先锋部队到来，城门仍被关得死死的，见势不妙的逃难者立刻推着车、挑起筐又忙往城墙两边躲避。 听到北军前来，急忙奔向城头的王知府见敌军人数不多，心下放松道：“此处城高墙厚，只要不出城迎战，北骑再厉害，也不能拿我等如何。” 他命士兵们注意戒备，自己则带着幕僚走向龙大当家一行人。 “北军来者不善，本城怕是难以抵挡，我且修书一封，你们带着前往京城，务必赶在城破之前搬来救兵。” 说完后，王知府便带着众人来到府衙，管吃管住休息一晚，章小林等人顺便补充了必要的物资，准备翌日天亮时分离开。 当晚，北军趁着月黑风高，发起了一波火攻，幸好落叶城士兵警醒，零星飞来的火箭，并未造成重大损失。 待到天亮后，龙大当家贴身收好王知府准备好的公文，以及梁知府的印信。 包子大因担心城破危及妻儿安全，雇来几辆马车，将全家老小送回故里，此次正好同行，方便互相照应。 “人呢，怎么感觉少了许多？”赵二当家出发清点人数，才惊觉不对。 小钉子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我没告诉你，昨晚有好些人偷摸着翻墙跑了，说是去投亲靠友。” 既然王知府不肯收留，他们索性偷渡当黑户，至于剩下一部份人，则打算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落脚，重新开始新生活。 龙大当家带着众人从城南离开落叶城。 王知府目送他们远去，总感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不保险，便对包子大道：“子大先生，军情紧急，咱们的急递铺兵可还在？” “啊这~，实不相瞒，原本驿站还有几名铺兵，只因生活困顿，跑的跑，逃的逃，如今只剩一人了。” 王知府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有就行，让他带着牌子和银铃，赶紧往下一站送信，就说北军来了。” 而北军来了这个消息，此刻早已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高太师紧急请来宋太尉，双方见面寒喧过后，便直接打开话匣子，“收到信了吗？北军大举压来，你可有什么良策？” “台城那边有辛无病坐镇，暂时问题不大。”宋太尉紧皱眉头道。 高太师不愧是博闻强识，脑子里略转转，便想起是何人来，他担心道：“此人原是刘将军手下，信得过吗？” 刘将军自被冤死后，他原来的手下将领俱都被打压过，就怕此人心中怨恨，不听命令。 宋太尉揉着眉心，“如今朝中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不多，辛无病虽是原刘将军属下，但还算听话，前阵子平化围剿茶匪还有功呢。” 正因如此，他们才将辛无病调至台城，原本是为了打击日益猖獗的走私行动，如今倒是赶巧。 对于高太师来说，将领统兵能力弱些都不打紧，唯有忠心二字最是紧要。 “那我就放心了，此次北军突然大举来犯，实在奇怪，难道是我们怠慢了北国新君不成？” 高太师实在不理解，要知道为了为促成两国和谈，他可没少费功夫，甚至为了不激怒北国，他都不惜自废武功，减少了许多边防驻军。 没想到，北国说翻脸就翻脸，这样看来，两国订的盟约比草纸还不如。 “是啊，难道是咱们提的条件，新君莫日根不满意？” 宋太尉越想越气，大楚好歹占据中原肥沃之地，人杰地灵，每年送上的真金白银，怎么就喂不饱北国的恶狼呢？ “明日早朝廷议，看看是个什么章程，是和还是战呢？”高太师个人趋向和谈，毕竟相对庞大的军费开支，和谈要交的银子可少多了。 而且两国交战，依目前大楚的兵力情况来看，输多赢少的概率极大，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那可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 宋大尉没好气道：“战？咱们拿什么战？” 整个大楚都重文轻武，人人都以文弱书生自居，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大街都是插花带香的男子，哪里还有半点阳刚之气。 楚国兵力是不少，可士兵地位低下，不少人参军只为拿着兵饷糊口，没有经过操练，哪里能杀敌。 而且最关键的是，大楚无马，若是北军骑兵大举攻来，不消几个回合，机动性能不强的楚军就会被踩踏成泥。 “哎！”两位老臣同时叹了口气，这可是积重难返的事情，若是像太祖时期兵强马壮，何惧北军如此。 翌日廷议，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这里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高太师提拔上来的，心中早有决议。 各官员互相猜测，就想知道为何北国违反约定，这也太没有契约精神了。 “想来两国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莫日根登基后，咱们还派了使节庆贺呢，没听说有什么不满啊。” “不如两国坐下来再和谈一番，也好化干戈为玉帛，以免生灵涂炭。” 傻皇帝坐在上首，听得很不满意，哼哼唧唧地扭动屁股，如坐针毡般地不安。 好在朝堂之中也并非一言堂，立时有人出言反对，“圣上，臣主战！” 高太师视线一转，便见是他的死对头,原来御史的赵中丞，后来升任参政知事，也算实权人物。 朝中御史一派都很给老上司面子，纷纷出列奏道：“臣等附议！” 傻子皇帝此时很高兴，“打仗好，我喜欢！” 高太师老脸拉得跟驴脸似的，“圣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的。” 而对于赵参政的提议，他一点也不意外，反正两人每每都不对付，不过少数服从多数，他们几人再怎么蹦跶，也掀不起浪花。 高太师对于赵参政接下来的说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仔细听。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国库里有多少银两，够不够送给北军，以示诚意，而且和谈人选也很重要，选谁去呢？ 正当他脑子里胡思乱想之时，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如两步同时走，一边和北军和谈，另一边从江南召集大军。” 这主意很妙嘛，完全可以两手抓嘛。 高太师看着自己的好大儿，不禁满意地抚须，果真上阵还得是父子兵，高家以后有靠啦。 其他大臣心知高太师乐开了花，纷纷第一时间送上彩虹屁，“大公子此言对极，进可攻，退可守，此计妙啊！” “虎父无犬子，还是太师教子有方，咱们怎么就想不出来这个好办法呢。” 赵参政嫌弃地白了一眼殿中众人，腹诽不已，“全是溜须拍马之徒。” 廷议的结果出来后，由专人起草、皇帝审核盖印后，下发各部官员执行。 可殊不知，此举虽将大楚主力部队布置在台城一线，可相对的，其它地方的防线便有所减弱。 而另一边，龙大当家等人经过连日奔波，终于离京城越来越近。 此时随时的众人不多，大部分人早已分开在各地落脚，每分出一批人，便会留下地址，相约着日后安定下来，走走亲、认认门。 龙大当家眼瞅着远方城墙像一条灰色卧龙，便道：“咱们把信一送，就赶紧回吧！” “别啊大当家，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不得看看热闹再说。” “听说京城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来都来了，可不得看看。” 章小林看向不远处的宏伟道观，道：“先别急，我得去找一个老家伙麻烦！” 第187章 国师不在家 众兄弟们还真没见过，章小林主动找过别人麻烦，通常来说，都是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是哪个老家伙不开眼？小林姐放心，找人麻烦这事，我拿手啊！”小钉子颇为豪气地拍了拍胸脯。 其他人不甘落后，挤开小钉子后，热情道：“小林姐，放心交给咱们，铁定削死他。”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惹上咱们三当家。” 龙大当家笑笑，怂勇道：“就是前面玄都观的国师，你们去吧！” “什么国师不国师，照样削他！”众人撸起袖子，便要打马过去，可没一会儿醒悟过来，“国师？” “是啊！”龙大当家点点头，“就是他，去吧！” 众人立时顿住，国师可是老神仙，岂是凡人能得罪的，再说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打一个老人家，好说不好听啊。 “怕什么，就算他是真神仙，得罪了咱们小林姐，没他好果子吃，” “打了老神仙，会不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那可是国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里找得着？” 章小林一脸阴闷道：“那家伙无缘无故地关了好多天，我也得关他几天，才能消气。” 小钉子想了想，“小林姐，他一个修道之人，闭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 传说中，那些修为高深的道士，经常都要到深山修炼闭关，被关押的苦楚，对他们来说，那可是难得的修行机会。 “欸，好像是这理，”章小林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那我把他胡子烧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楚人最是钟爱毛发，烧掉他的大胡子，正好出口恶气。 说干就干，章小林立时舍下众人，自行打马上山，途经山下小镇之时，正好遇到上次帮她做香囊的陈大娘。 “道长这是云游归来吗？” “是啊，正要回去面见师叔呢。” 陈大娘可是亲眼看过章小林被迎回道观的盛况，当下笑得像朵菊花开。 “可是赶巧了，国师前日带了些内门弟子出去云游了，如今不在观中。” 章小林惊呆了，“当真？”这老家伙跑得挺快呀。 “真，比珍珠还真呢，你没看那些外门弟子都出来了吗？”陈大娘手指着一家家食铺。 果见不少道士正满足地吃吃喝喝，怪不得看起来轻松快乐呢，敢情头上没人镇着，观中上下都起了懈怠之心。 “多谢啊，我还得回山门一趟。” 陈大娘闻言赶紧让开一条路，目送她离开，临了高声问道：“道长，可还要做香囊？” 章小林挥挥手，“暂时不用了，等有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她郁闷地抬腿往山上走，没想到可恶的国师竟然不在家，老胳膊老腿的，他还能去哪里云游？ 章小林想了想，便决定去附近的清心院问问情况，她探头探脑地来到院外，既担心别人认出她，又怕别人认不出。 她那猥琐的模样，很快就被清心院内打扫的小道童发现，“居士可是来上香？实在不巧，最近大殿关门维修，不方便接待。” “是这样啊，我听说咱们国师下山了？”章小林小心翼翼地打听。 小道童眼中流露出清澈的愚蠢，老实回话，“正是，国师和一些内门师叔下山云游了，吩咐观中上下按时做功课。” 章小林就像引诱小红帽的大灰狼，继续问道：“可知他们去哪云游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想来是四海为家，游到哪是哪吧。”小道童颇有些向往，听说天下之大，到处都有可挂单的道观。 只可惜他资历不够，暂时还不能出去云游悟道。 打听清楚的章小林谢过道童后，便转身下山，留下小道童在原地苦思，“这位居士好生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且说章小林回到山下，众山寨兄弟紧张极了，“你不会下手了吧？” “算他运气好，竟然不在家。” “那就好……”小钉子捂胸松了口气，回头见章小林眼神不善，立时改口道：“那就好可惜！” 赵二当家看看天色不早，急着把公文送进京，便催道：“咱们走吧，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随行的工匠们闻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马上就要见到同行，心情不免有些激动。 毕竟京城里有最好的工匠，他们的技术水平代表了当下最高水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行不亚于朝圣。 众人很快来到城门口，因进城、出城人口太多，守门士兵除了查验大宗货物外，对于行人都只是挥挥手便放过了。 龙大当家欲要上前问路，可见守城士兵面露警惕之声，便招来小钉子，“你长得俊些，去问问看军情公文送到何处？” 小钉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甚好地小跑过去，“军爷，我们是头次来送公文的，应该去哪里交差？” 守门士兵伸手，“可有路引、凭由？” “有呢，”小钉子转身从龙大当家处取回凭由，交给守门士兵验看。 “你们是从落叶城来的？那进城吧，直接去找驿站递铺交割公文便是。” 小钉子招手示意一行人进城，守门士兵虽觉人数太多，但也没在意，视线扫过龙大当家身上的皮筒时，忙大声喝止，“站住！” “军爷，怎么了？”龙大当家吓一跳，他头回来京城，也不知道哪里行差踏错。 守门士兵示意他取下皮筒验看， “公文可是装在里面？” 龙大当家点头，那士兵将皮筒还他，“事不宜迟，军情公务立刻呈送枢密院，不需要再送驿铺。” 大楚各地驿站、递铺俱归枢密院管辖，为了保证时效，公文用皮筒、纸筒等不同材料封装，大致区分轻重缓急。 而皮筒所蜡封的公文 ，不需要通过驿铺传递，便可直接递送至枢密院。 至于金牌急脚递，甚至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交到御前。 “谢过了兄弟！”龙大当家在守门士兵的指引下，很顺利找到枢密院。 负责接收的卫兵，在看到是递交紧急公文的皮筒后，查验印信后，便由专人送至院内。 另有人给他们发了火牌和赏钱，“你们可到驿站暂歇，因事情重大，不要离开，需得随时听候差遣。” 章小林没想到送个信而已，还能蹭吃蹲喝，趁此机会，索性在京城逛逛，找老朋友们拉拉家常。 大楚的驿站虽有不同程度裁撤，但京城的驿站是万万不可动的，它除了往来递送公文，还负责接待外宾及大臣。 “都亭驿，大当家，是这里了！”小钉子在问过行人后，终于找到驿站所在。 京城颇大，负责接待的驿站有好几个，其中都亭驿尚算不错。 门口有驿兵值守，在核对过他们的火牌之后，便将一行人迎了进去，而他们带来的马匹也被马夫牵走喂食。 “哎呀，不错哟！”山寨兄弟们何时见过如此豪华场所，看得是目不暇接。 四周白色高墙，几进的大院子里陈设摆放错落有致，最关键的是驿丁们服务态度极好，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早知道应该先换身行头再来，咱这一身也太不搭配了。”小钉子努力把脚趾头缩到麻鞋中，生怕惹来驿丁嘲笑。 负责都亭驿的驿丞，神色自若地走来，“各位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等等，咱们先掸掸灰！”赵二当家看着地板上一串泥鞋印，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驿丞笑道：“无妨，一会儿自有人打扫。” 他作为驿丞，接待了不少远道而来的客人，长途奔波之下，没几个人能保持风度翩翩的仪态，大部分都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对此，驿丞早已见怪不怪，反正能被安排在都亭驿住宿的人物，不管外表看着有多糟糕，肯定是他这个小小驿丞不能得罪的。 在这个地方，不适宜用以貌取人的标准。 大家回屋洗漱后，换了套稍显干净的衣服，又吃了一顿驿丞精心安排的接风洗尘宴，便施施然去逛京城夜市。 龙大当家把赏钱给众人分了，大家便分头行动，好在楚国京城没有宵禁，不管玩到多晚都行。 章小林还惦记着一堆老朋友呢，在上次离京行动，他们可是提供了不少帮助，此次进京总得上门拜访一番。 她来到此行的第一站---当铺。 “客官可要典当？”伙计板着一副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看来所有当铺入职培训内容，都有表情管理这一项。 章小林不以为意，笑道：“把你们大朝奉叫来，我有好东西典当。” 小伙计的眼睛也算老辣，上下打量她的破衣烂裳，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咱们大朝奉挺忙的，不如先让坐柜师傅打眼瞧一瞧。” “好吧！”汾城和京城的大朝奉想必逼格不一样，章小林把挂在脖子上锦囊掏出来，“这个多少钱？” 小伙计眼力果真好，一眼就看出是东珠，其价值太高，怕是坐柜师傅也做不得主，“客官稍候，我去请大朝奉！” 小伙计心道：“大朝奉说得对，京城果然卧虎藏龙，看来眼力还得练啊！” 正当章小林百无聊赖之时，身后响起门枢转动声，她回头一看，惊道：“你怎么来这了？” 人生四大喜之一，他乡遇故知，没想到在京城还能看汾城的熟面孔。 唐朝奉亦是惊喜万分，“章家妹子，你怎么这般模样？”要不是他眼力毒辣，差点没认出来。 发如蓬草，衣裳褴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叫花子上门呢。 章小林笑道:“最近当行商走货，一不小心就走远了，你呢，这是高升啦？” 唐大朝奉请她一旁茶室坐了，小伙计见他们认识，便自去拿了好茶，立在一旁磨茶、点茶，很是乖觉。 “这不是京城生意太好，急缺人手，才把我调来。” 章小林刚想恭喜，又感觉哪里不对，典铺的生意太好，那岂不是说明最近典当的人太多，“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不知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北军打过来了，不少人典当家产往南方去了。” 京城人士消息真是灵通，章小林小声道：“这消息是真的，唐哥，你可得当心，” 唐朝奉见她面色不似做假，“怪不得呢，不过，这里是天子脚下，哪有这么容易被攻下来的。” “这可真不好说！”章小林对于楚国的军队实在没信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嗯，我会小心的，”唐朝奉这才想起正事，“你要典当东珠？” “正是呢，这些珠子可不能再干放着，赶紧当了才是。”章小林把珠子摆在桌上。 唐大朝奉看过成色，便道：“需要东珠的也就那几家权贵，如此局势，怕是典当不了啥好价钱。” “没事，我就换些银子傍身。” 在商言商，唐朝奉当下仔细验看过后，给了一个章小林难以说不的价格，“可惜没保养好，否则就不是这个价了。” “差不多了，我很满意。”说起来，这几粒东珠本就是属于当铺，只不过当铺打了眼，让她白捡个大漏。 不过，章小林看到他递来几张薄薄的纸片，“这玩意能用吗？” “交子可是好东西，银钱太重，还是这个方便，你也别担心不好兑换，京城可到处都有交子铺呢。” 章小林捏着几张纸，心下很没有安全感，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以国家信誉作保，一旦发行过多，必然贬值。 当然，方便肯定是方便，只是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安心，“行吧，那兑换的话是不是还得要收笔手续费啊！” “肯定的，交子虽然精美，但容易被人做伪，少不得两三年就得换一批，你可得在到期之前就用掉哈。 ”唐朝奉再三提醒。 章小林谢过他的好意，将一叠交子贴肉藏好，随后便去街上买些干果、点心当礼物，便往郭家巷子走去。 小巷子里，街坊四邻嫌天气太热，纷纷将躺椅摆在院外，边纳凉边聊天。 “你们好啊！”章小林经过时，给他们纷纷打招呼，可她模样大变，众人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嘴里下意识回应，“好，好，吃过了没？” “吃过了！你们先聊着。” 待章小林走远，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咦？这不是上回送亲的郭家亲戚吗？这咋又来了？” “我想起来，是她，说起来那天接亲的万工轿可不得了，真是漂亮！” 有人小声道：“你们不知道吧，漂亮的东西太打眼，高衙内还带着人去抢亲呢。” “还有这事？” 大楚人也没有什么电视可看，摆龙门阵算是为数不多的娱乐休闲活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章小林来到郭宅外，还没来得及敲门，便见大门猛地拉开，郭中丞冲了出来，“都是一群懦夫！” 第188章 大公子 章小林被他撞了个趔趄，站稳身形后打趣道：“郭中丞官位升了，脾气也见涨啊，以前可没见这样啊！” “你是谁？”也许是弹劾次数太多，郭中丞的眼神很犀利。 章小林被盯得发毛，回头见巷子里的邻居们齐刷刷转头看来，便将他推进院中，“回屋再说！” 邻居们见院门关上，互相嘀咕道：“想来最近朝中不太平，郭中丞的火气是越来越大了。” “听说北军已经到了台城，两国指不定要打起来！” “莫慌！”有人摇着蒲扇，轻松道：“咱这可是天子脚下，有龙气护着，肯定没问题。” 台城离京城还远着呢，真要打到京城，那大楚可就没几个活人，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真打过来了，他们也有时间跑路。 章小林把院门闩好，郭中丞这才认出她来，“你怎么这般模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怎么问？章小林无语摊手，“被生活催残得。” “先说好，我可没钱借你！”郭中丞挺光棍，生怕她是过来打秋风的，干脆丑话说在前头，彻底断了她借钱的念想。 再说在御史台当官的，有一说一全都是两袖清风，常年在贫困线上徘徊。 章小林不满道：“你们倒是推得干净，孤儿寡母全靠着我养活呢，是不是得掏些生活费？” “嘘~你可小点声吧！”郭中丞生怕隔墙有耳，忙摆手示意噤声。 “好哇，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人，竟然还养着外室！”墙角处突地冒出一群御史，俱都义愤填膺地指责郭中丞。 没想到连他也变了，养外室也就算了，竟然还拖欠孤儿寡母的生活费，太给御史丢脸了。 章小林一脸懵逼，这和外室有啥关系，不过回想一下，对话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郭中丞懊恼地一拍额头，他怎么就忘记了家中还有这么一群活宝在呢，“不是，我没有，你们可别瞎说，各位仔细看看她是谁？” 林御史素有眼疾，眯眼凑近上下打量，“是有些眼熟，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其他御史中有眼神不错的，忙把他拉过一旁，“林兄，你怎么连她都忘了，不就是那位嘛。” “哪位？”林御史见众人眼角抽搐，奇道：“怎地大家都被沙子迷了眼？” 还是郭中丞俯在他耳旁提示，林御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不过为何竟变成这般模样？” 章小林无语问苍天，怎么又是同样的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毁容了，她指了 指脸，用文艺范的声调深情道：“啊~这些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林御史深以为然，“可不是嘛，一脸的沧桑！” 实话总是这么难听。 章小林将提来礼物，随意放在院中石桌上，这才肃着脸道：“不跟你们扯嘴皮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大家俱都一脸紧张，难道是小皇帝出啥岔子了？ 郭中丞招来管家，“你去守着门，谁来都不见。” 郭管家如今很有做间谍的觉悟，面色如常地守在大门处，只要有不可抗力事情出现，他便第一时间拉动警铃。 郭中丞带着人往后院走去，家中下人都是人精，借故离开，给他们留下一块清静之地。 “郭中丞刚刚骂谁是懦夫呢？”章小林还没忘记刚刚大门口发生的事，待众人刚落座便出声询问。 郭中丞苦笑连连，无奈道：“可恨大楚朝堂全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想办法筹措粮草，反而厚着脸皮想要讨好北国。” 御史的脾气都不太好，当下几人围坐一起，先照例问候了几位议和的大臣家属，这将最近朝堂发生的事情一一细说了。 “你们方向错了，真正的大军不在台城一带。而在虎威城和落叶城，他们随时可以进入大楚腹地。”章小林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信息全部一股脑儿地交待完。 郭中丞急得一拍大腿，“不好，枢密院前几天才从北方调走一批边军，于台城一带驻守，如今正是北方兵力空虚之时！” 章小林闻言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边境部队竟然还能随便调走，怕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郭中丞头疼极了，“这事麻烦了，看来北国根本就没有议和打算，只怕明日早朝又要吵成一锅粥。” 御史们俱都垂头丧气，他们只是嘴皮子利索，真要上阵杀敌却是不中用。 不过冷静想想，北军从武威城而来，驻防部队又在此时被调走，众人心中颇感不安，似是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不行，汾城离台城还是太近，不安全，你们还是快点想办法逃到江南去，务必保证陛下安全。” 人的第六感很玄妙，一股巨大的不安压得郭中丞喘不上气来，他再三催道：“我得去找赵参政商议，你还是尽快离开京城吧！” “嗯，我们也打算马上离开。”章小林还是觉得章田村的后山比京城更靠谱。 此时天色已暗，众人商议已定，便三三两两离开郭宅。 巡检的铺兵发现后，对陈押铺说道：“头儿，郭中丞家真热闹，这伙御史下值后，还不忘来这里点卯。” “哎~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陈押铺不免有些惆怅，这些官员总是跟孩子似的，喜欢拉帮结派。 此时，收到紧急军报的高太师，在自家府中照例开起晚朝，与会人员都是各部的重要官员。 高太师将收到的公文给官员传看，叹气不已，“这可如何是好？北军竟然还有一支奇兵。” “原想着调军驻守台城，没想到敌军竟然翻过莫尼山。”高公子语气低落，调兵一事还是他出的主意呢。 众官员都是高党一系，怎么可能怪罪于他，纷纷出言宽慰，“说来还是怪北国太狡猾。” 明面上用阳谋，暗地里却耍着阴谋，一点都不符合大家对北国人的刻板印象。 以往两国边境交战，都是明刀明枪硬干，且互有胜负，楚国为了长治久安，好不容易订下盟约。 可没想到新君上任伊始，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消息准确吗？我看公文上所写日期都已经有好几天了。”皇城司使不敢相信这种级别的军情公务，竟然传递得如此之慢。 皇城司使此言一出，有几名高官一脸尴尬，裁撤边远地区的驿站是他们一力促成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节省开支。 可没裁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说起来消息能传出来就不错了，时效性方面就不用太苛责了。 梁太尉清了清嗓子，“消息自然是真的，送信人已经安排住在驿站，明天我再遣人细问。” 高太师头疼极了，权力是好东西，可随之而来的责任不小，压得他睡不好，吃不好，夜深人静之时想想，这又是何苦来哉。 不过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已经身不由己，不干也得干，否则他的利益同盟，立马就会把他吃干啃尽，一点骨头渣子都不会留。 高太师紧皱眉头，“咱们议和的人员尽快拟出，随时出发， 另外还要犒劳拱卫京师各军，务必保证京城安全。” 今晚的主题有了，剩下的事情各部按职责办理就是，议和的名单也暂时定下来，就等着明天廷议之时，再过一遍明路。 只不过令众人吃惊的是，高大公子竟主动要求加入议和名单。 高太师惊诧不已，“议和并没有表面看起来安全，北国一向野蛮，少不得要被他们羞辱。” “议和一事关系重大，我亦是为父分忧。” 高大公子毕竟和高太师血脉相连，很多立机专断之事，还真需要一位信得过的人主事，高太师虽有不舍，也只得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可得小心行事，务必保重。”高太师再三叮嘱，虽然他儿子挺多，但能继承他事业的，唯有眼前的好大儿。 至于那位被京城百姓称为高衙内的小儿，不过是让他体会天伦之乐时的玩物。 待到众官员离开，高太师仍不放心地叮嘱道：“儿呀，我看议和之事难成，若有万一，你便回故里，我在那里给留下不少家业傍身。” 高家大公子不禁有些感动，虽然有时恨爹偏疼小弟，但到了大是大非面前，他爹还是挺公正的，“爹，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不知？” “掉脑袋的事，怎么可能到处说。” 高太师不放心地往四周看了看，方才小声道：“我在老家训练了一批死士，另外还有田产、金银，足够你平安喜乐一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高太师毕竟年纪大了，他不得不为自己儿子们早做打算。 高大公子羞愧地低下头，“那小弟他们知道吗？” 高太师摇摇头，“你弟蠢笨，难堪大任，咱们高家的希望还要落在你身上啊，你也要努努力，给我多生几个孙儿，承欢膝下才是。” 父子两人相视大笑，画面颇为温馨。 另一边，章小林逛完京城夜市后，便回驿站休息，很遗憾，夜市虽然繁华，但主要卖些吃食。 她想要的黑火药原料。还得等到白天铺子开门才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驿站内进来几名小吏，不停地盘问龙大当家等人，主要是问虎威城和落叶城的情况。 而且他们明显很职业，问话极有技巧，有时候还会追问细节。 若得龙大当家很不耐烦，“我哪里记得这么许多，反正为首那人的马长得很丑，有毛点，其他人的马谁记得清？” 小吏们互视一眼，“看来，你说得都是真的！那我们这就回报上去。” 小钉子不满嘟哝，“当然都是真的，千里迢迢跑来报信，还跟审犯人似的，谁受得了？” 小吏不以为意，他们此次过来只是测验几人有无谎报军情，有些问话前后矛盾，如果不是经历过的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就算他们将谎话编得天衣无缝，但人的记忆会偶有错乱，如果回答得太过完美，严丝合缝。必然也是假的。 “谢谢各位配合，这几日暂且不要离京，请安心住下。”小吏们交待完后便离开。 龙大当家等人虽然归心似箭，但也只能忍耐几天，“反正这里管吃管喝，兄弟们大可出去乐一乐，但不许闹事，否则家法伺候。” “知道了，大当家！” 旁边伺候着的驿丞，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下纳闷，“这是哪里的称呼，不太对呀！” 小钉子凑过来问道：“小林姐，你以前来过京城，京城哪里最热闹啊？” “当然是拈花寺，那里有吃有喝，还有杂耍班子，尼姑们卖的绣品可是一绝。”章小林想起以前摆摊乞讨的日子，颇有些怀念。 众兄弟们听到尼姑二字，顿时眼前一亮，“这地方好，在哪呢，我们都去逛逛！” 当下一行人随意揣着几张饼子，便齐步往拈花寺走去。 京城自然比别处繁华许多，众人边走边看，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土包子进城，只觉得哪里都好，人长得好，草也绿、水也清。 “这里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许多女子戴着帽子，无法一窥芳容啊。”小钉子眼神色迷迷地尽往漂亮女子身上瞟。 其他人打趣道：“还不快点擦擦口水，小心别人把你当登徒子打了！” 小钉子扯着脖子不满道，“可惜这么多美人啊，干嘛藏着掖着不让看？应该露脸让大伙欣赏啊！” 赵二当家打趣道：“有啊，这么多卖吃食、香饮子的妇人，个个素面朝天，你咋不多看看？” 惹得众人发笑，哪得有如此闲心游玩，一路上大伙嬉嬉哈哈，边走边吃，慢慢行至拈花寺。 山门两边照例是摆摊的小贩，章小林看到自己原来的地盘已被人占去，现在的摊主是位卖花的小女孩。 看看这世道真糟糕，这才多大的孩子啊，怎么就开始自谋生路呢，章小林现在不差钱，便打算买下一些，给兄弟们簪花用，也算紧跟京城流行时尚。 “这些花全包圆了！”章小林现在财大气粗不差钱，语气很豪迈。 小女孩难得遇遇上这么大冤家，有些惊讶，抬头仔细看了看，惊喜道：“大姐！” 这是什么路数，章小林可是一直做男人装扮，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可别乱认亲戚，小心被人拐卖了去。” 小女孩一点都不带怕，正处换牙期的她，说话都漏风，“你是恩公！” “莫不是个傻子，一会儿大姐，一会儿恩公的。”小钉子将手里的果脯递过去，“你认错人了。” 小女孩摆摆手，哥哥们给她说过几次，不允许她在外面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就怕遇到拍花子。 章小林仔细辨认一番，犹豫道：“这个……我好像还真是她的恩公。” “嗯，我带你回家，哥哥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女孩双手艰难提着大花蓝，转身对章小林道：“走啊，大姐。” 章小林一把接过花蓝，无奈对众人道：“走吧，我认识她。” 这个小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她在京城佛系摆摊时认识的孤儿，当初做为出城的交换代价，她还在慈云庵里为他们长租了间房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山寨里兄弟们还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孩，主动问道。 小女孩跟人打交道久了，也不怕生，“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反正大哥大姐们都叫我宝宝。” 小钉子愣了，没想到父母不要的孩子，竟然也是别人的宝中宝，顿时心就软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宝宝睁着水汪汪大眼睛问道。 “哦~大名我自己都忘了，你就叫我小钉子吧！” 宝宝闻言一脸纠结，“你怎么也叫这个名字？” 第189章 倒闭 小钉子挠了挠头，转头问身后的章小林，“京城这边是不是有什么忌讳？不能取名钉子吗？” 只听说文人经常要避讳，或是普通人取名也要避尊长讳，钉子有什么好避的？这不是一个常用物件嘛。 章小林嘬着牙花道：“那是因为她的哥哥也叫钉子。” “这么巧，那我倒要看看那人长得啥样？” 小钉子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要避尊长讳，他心底里竟然有一丝被冒犯的感觉，不禁对同名者充满好奇。 慈云庵就在拈花寺后面，因有拈花寺的照拂，此地倒也幽静。 来到供香客居住的院子，因房门并未上锁，宝宝推开门请众人入内。 “算了，外面坐坐就好！”龙大当家拽着小钉子的衣服，把他扯出来，“咱们人多，别把人家的炕给坐塌了。” 章小林所租的房间并不大，除了靠墙的大通铺，便只角落里放个柜子，东西虽多，倒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宝宝将花篮放下，“自从大姐让我们住这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都没人生病了。” “那就好，这里可比住桥洞舒服多了。”章小林坐到床边一角，问道：“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宝宝口音清脆回道：“有些还在沿街叫卖小报，其他人去酒楼帮工，几位大哥哥每天要去码头扛活。” 章小林了然地点点头，还是一样的活计，并没有多少改变，没有资本积累的孤儿们，也只能靠出卖体力劳动过活。 古人云：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虽然孤儿们眼前的日子是难过了点，但莫欺少年穷，焉知以后没有飞黄腾达之时。 宝宝用竹筒给众人倒了些茶水，看看天色便要去厨房烧火做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更别说这些孤儿了，懂事得招人心疼，章小林拦住她，“今天我们可有不少人，小心吃穷你哦。” 宝宝看了看外面身高体胖的大老爷们，不禁喉头紧张，不用想也知道，就他们这体格，一顿顶别人三天。 “没事，那个……我多加些水就行了，呵呵~”就跟穷人养孩子似的，多一口人无非就是多添一双筷子，多加一瓢水的事。 “不用这么麻烦，跟着姐有肉吃，一会儿咱们去吃大餐。” 没过多时，那些孤儿们三三两两回来，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看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来，想来还是孩子眼睛好使。 待到天黑之后，宝来和钉子也从码头回来。 小钉子看着眼前跟他同名的少年，顿觉自惭形秽，人虽然瘦，但有筋肉，一身腱子肉都是码头干苦力，练出来的。 钉子看到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讨债来的，直言道：“我们没钱！” “知道！”章小林也不知道这些人啥毛病，难道她长了一张讨债脸，假假的她也是个富婆好嘛。 不过遇到熟人还是挺开心，她主动邀请道：“我非但不催债，还要请你们吃大餐呢。” 旁边的宝来顿时高兴了，“太好了，那咱们去吃前面寺里的斋饭吧！” 寺里的斋饭通常都是豆腐炖萝卜之类，既不讲究火候，也没什么味道，大伙面露苦色，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正想吃几顿好的，实在不想委屈自己。 “瞧你这点出息，难道平常吃的不是斋饭，咱们今儿开荤，走着！”章小林才发了笔小财，正是王霸之气爆发时。 她反正是想开了，就她自带的散财属性，这钱根本就留不住，还不如索性吃好点。 章小林拿出雄纠纠、气昂昂的架势，带着众人来到丰登楼，可眼前所见，让她大吃一惊，“人呢，店呢？” 原本华灯高照、宾客盈门的丰登楼，此时竟然黑灯瞎火，而且门窗多有破损，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小哥，这丰登楼是遭火灾了吗？怎地没有开门营业！”章小林赶紧问旁边卖油饼的小贩。 小贩笑咪咪回道：“丰登楼关门停业，酒楼已经转让给别人了。” “转让？这么红火的生意还转让？”章小林真觉得丰登楼东家脑子进水，这不是杀鸡取卵的买卖嘛。 而小贩因丰登楼关门停业，自己的小生意好了许多，心情很是愉悦。 “要说这事可透着古怪，丰登楼不是前阵子推出预存银子的活动嘛，好些人都存了，没想全给人卷包会了！” 果真是不同的配方，相同的味道，章小林可没少受骗，想来那些门窗也是受害者破坏的。 她摇头叹道：“人心不古啊！” “可不是嘛！做生意要讲良心呢，质优价廉才能做得长远。”小贩顺势大谈他的生意经。 小钉子见孤儿们眼巴巴盯着金黄的油饼，索性让小贩现炸了一些，“先吃点东西垫垫。” 小贩想来是位社牛，边炸边说些趣闻，直夸丰登楼的东家做人有一套，要骗也只骗有钱人，没对穷人下手。 “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章小林挺同情受害者的遭遇， 付过帐后，大家随意去了家中档酒楼，大家边吃边看大厅里演出，氛围还算乐呵。 只是孤儿们略显拘谨，毕竟以往跑上跑下、端茶递水的活儿，都是他们干的，何尝有坐在桌边的经验。 如今位置发生变化，孤儿们连吃饭都不自在，幸而酒楼的表演还不错，吹拉弹唱的挺热闹，大家不由放松了些。 夜色已深，章小林眼瞅着小孩子眼神迷离，便道：“行了，咱们赶紧收拾战场，能打包的打包，回去太晚了怕惹得巡检盘问。” 送孩子们回慈云庵后，许是吃人嘴短，钉子难得主动对章小林道：“欠你的医药费一准还，只是还要再宽限些时日。” 章小林拍拍他的肩，鼓励道：“有压力才有动力，加油，我看好你哟！” 众人回到驿站后，章小林临睡前三省吾身，才发觉自己竟然忘了一件大事，她还没去交子铺兑换银钱呢。 兑换这事得抓紧了，万一北军打到京城，轻飘飘的交子哪有银钱来得安心。 次日一早，顶着两只黑眼圈的章小林，急不可耐地敲门找人当保镖，吓得习惯祼睡的山寨兄弟们，纷纷捂紧单薄的被子，生怕她突然闯进来。 “三当家，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不知道呀，想是有啥急事吧。” 章小林大声地叫着几人名字，让他们赶紧起床，被点到的几人心下忐忑不已，磨磨蹭蹭起床。 没被叫到的小钉子顿时不乐意，担心他首席小跟班的地位不保，急披上衣服出门问道：“小林姐，有啥好事啊？为什么不叫上我？” “你不行，太瘦了，怕是扛不动！”章小林不是打击他，主要是一会儿的活计还挺重，需要个好体格，她刚点的那几个都属于人形坦克。 小钉子毕竟是个男人，闻言急道：“谁说我不行的，我也要去！” “没想到你还挺积极的嘛，真让我刮目相看，那就走着吧！”章小林颇为吃惊，这家伙平常惯爱偷奸耍滑，原来本质是个劳动标兵。 几人收拾停当，揣了几个肉馅馒头当早餐，就准备离开，龙大当家追出来，疑惑问道：“你们干啥去？” “兑钱去！” 龙大当家当即道：“京城地头蛇挺多，我陪你们一块去！” 有了这个顶级保镖，章小林就更放心了，兑换交子需要到专门的交子铺，在问过驿丞后，几人打听着来到官方兑换铺子。 “钱引务，应该就是这里了。”章小林抬眼看到门头高挂的牌匾，低声念道。 小钉子左右回头看看，整条街上竟然没什么人，奇怪极了，“咱只听过路引、盐引、茶引，还头回听说钱引呢。” “想来是差不多的，就是不知道要扣多少。”章小林就算在银行取现也得付手续费呢，这里的兑换比例应该低不了。 章小林深吸口气，迈步走进去，里面的小吏见他们的穿着普通，立刻喝斥道：“干什么的？” 龙大当家哪会惯他这脾气，箭步凑到身前，以居高临下，泰山压顶之势喝道：“老子是来兑银子的！” 小吏一向见风使舵，又见来人一脸凶神恶煞的夜叉模样，嚣张气焰立刻烟消云散。 “这位兄台，我们这是钱引务，只负责发行钱引，不兑换的，要兑银钱，你们得去交子铺才行。” 怪不得这里没人，随后在小吏的指点下，章小林等人来到隔壁街。 从街头望过去，眼见街道两边，摆满黄白之物，望之令人神晕目眩。 “额滴娘啊，俺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钱。”龙大当家后悔当山贼，若是在此地设伏打劫，怕不是早就发了。 整条街上两边约有百十来家装修豪华的交引铺子，每家都把大量的现钱堆在门口，主要是为展示各家店铺雄厚的财力，这些钱又唤看垛钱。 而且这条街的装修风格，全往土豪风上整，门头又高又大，门前立着两大石狮，柜上摆着的不是金蟾，就是貔貅，各铺也都供着财神像。 铺里的掌柜、伙计穿着打扮，看着挺利落干练，来往的商人亦都是大腹便便、穿绸着锦，令人一看就知什么叫财大气粗。 章小林只想把交子赶紧兑换了，便随意走进一家交引铺子。 伙计服务意识不错，并不看衣识人，直接请他们到旁边雅座喝茶，自有掌柜的过来招呼。 章小林取出一叠交子，问道：“想兑银钱，你这里怎么收费的？” 掌柜满脸笑意道：“咱们这手续费除了每贯三十文的管理费外，另外还得按实际价值兑换交子。” 商人逐利，若是只收规定的管理费，根本就没人开交子铺，他们还需根据市场涨跌情况，买卖交引。 依着低买高卖的原则，再把交引转手卖给其它商人。 “那如今兑换比例是多少？”章小林紧张问道。 掌柜地低声回道：“客官有所不知，小店接到军情急报，北军中的一支奇兵已经到了落叶城，今天行情不好，十贯交子只能兑八贯钱。” “你咋不去抢！”小钉子惊道。 掌柜不动声色，抢哪有这个赚得多啊，”呵呵，客官说笑了。“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对视一眼，这些商人没跟官员相勾结才有鬼了，这么快就知道绝密情报，而且市场反应还挺迅速。 不过，资产一下缩水那么多，章小林挺不乐意的，“掌柜的稍候，容我们再想想！” 掌柜无所谓地笑笑，“好的，客官尽管放心，我们这里都是按实价兑换。” 小钉子很机灵，待掌柜一离开，便借着小解走出铺子，问了好几家，果真大差不差也都是这个价。 章小林摸着下巴，心道：“莫不是这条街上的掌柜每天都开秘密早会，统一定价。” 龙大当家瞥了一眼正在柜上低头拔算盘的掌柜，悄声问道：“小林，那你还兑吗？” “兑，现在不兑，等过段时间，还会再跌！”章小林心知这个兑换比例是目前最低点，但却是未来最高点。 交子用的是楮币，虽然制作精良，但受落后科技影响，纸币很容易磨损。 所以交子每三年一界，届时新旧交子同时在市场流通，极易造成兑换比例降低。 另外北军来袭，国家为了应对战争巨大开支，极大可能滥发，以后这玩意就跟草纸差不多，早兑换早好。 章小林招来掌柜兑换，掌柜熟练地打着算盘，加加减减下来，很快算出兑换的银钱数量，“客官稍等，我去叫车！” “等等！”章小林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还得叫车？不用，我带着人呢。” “客官，这铁钱价值较低，不用车怕是扛不动。” 见章小林愣神，掌柜的好心继续解释道：“咱们这交子发行的时候，可是用的铁钱做准备金，兑换自然也得用铁钱！” 铁钱简直反人类，十枚铁钱才值一枚铜钱，买个包子得拿出一堆沉甸甸的玩意儿，就章小林兑换的银两，估计得叫来一辆牛钱才能拉得下。 章小林拦住掌柜，“慢着，我们出门在外不方便，你看能不能兑换成铜钱，或是银子。” “能！”掌柜有求必应，笑得像个弥勒佛，“可咱们大楚钱荒，想换银子，你得加钱！” 小钉子不乐意了，嚷嚷道：“你钻钱眼里了吗？怎么哪哪都要钱！” 掌柜看着憨厚极了，“瞧客官说得，咱们本就是干这行的，不钻到钱眼里怎么做生意呢？” 说得很有道理，小钉子竟然无法反驳，只得嘟哝道：“无商不奸！” 章小林本还想着兑铜钱，毕竟叫来了好几个人型坦克，但最后还是一步到位，换成银锭。 “哎~ 来交引铺走一遭，差点从富翁变负翁。”章小林抛了抛手上的银锭，无奈极了。 她对众人道：“走吧，我还得去买些硝石和硫磺。” 劳力不用白不用，正当章小林等人扛着大包小包，从药店购物出来时，便见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喊，“敌袭！” 第190章 住宿 街上人来人往，见此情况不禁害怕，这般惨样莫不是北军打过来了？ 很快有士兵冲过来，将他架起来就往枢密院方向跑去。 龙大当家早已看到他身上带着皮筒，和之前落叶城给他的一般无二，便对几人道：“我们也该回了！ 一行人从惊慌的人群中挤过，回到都亭驿后没多久，便有几名士兵押着龙大当家离开，同时驿兵们守住驿站各门，不允许他们自由出入。 “搞什么鬼啊？二当家，是不是大当家犯了什么事？”大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明真相的赵二当家转头问章小林，“你们今日出门没打劫吧？”难道他们一早出门老毛病犯了，没道理呀。 “怎么可能？咱们可是良民，只有被别人打劫的份，”章小林挺委屈的，要说京城最大的劫匪是谁，那非交引铺莫属啊。 她想了想，“估计是和今日送来的军情急报有关，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龙大当家回来，咱们还是跑路要紧。” 众人早已有此打算，好在驿兵们虽包围着驿站，但吃喝什么的，还是照常供应。 两天后，章小林黑火药做好的同时，龙大当家终于被放了回来，同时看管他们的士兵也随之撤走。 “龙哥，他们没为难你吧？”章小林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着好像没受什么外伤，但保不济有内伤，毕竟大楚的刑罚花样多着呢。 龙大当家把兄弟们招在一起，小声道：“北军来得比想象中的快，说不好京城也不安全，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城！” 当下他把这两天得来的消息捡重要的说了。 原来，那浑身是血的驿兵，正是落叶城王知府派出送军情急报的，可没想到走到半道上，就被北军追上。 如今也不知是落叶城没了，还是北军另选了一条路。 总而言之，北军来了，来得很快，沿途的城池竟无一预警，唯有这名中了北军暗箭的倒霉蛋，赶来京城报信。 “那驿兵怎么样了？”小钉子追问道。 龙大当家不无遗憾道：“发高热，没挺过来，大夫说箭上涂了金汁。” 小钉子此时才明白北军箭矢的厉害，不禁为自己感到后怕，“别等明天了，赶紧收拾东西，这地方真是待不得了。” 不过当他们辞别驿丞，紧赶慢赶来到城门口时，才发现城门竟然提前关门了。 此时很多准备出城回家的人都在门口抗议，他们都是在城内务工的百姓，城门提前关闭，恐怕家中亲人担忧。 “怎么提前关城门啦？” “开门，我们要回家！” 城卫守卫大声喊道：“收到上级命令，城外有贼人出没，谁也不许离开！” 百姓议论纷纷，“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什么时候有贼人了？” “嘘~怕不是贼人，而是北军，我邻居的大伯哥的小舅子说，北军来了。” “那是不能回，不如找个地方眯一晚上再说。” 人群三三两两渐渐地散了，小钉子见没办法出城，便问道：“那咱们是不是得回驿站住一晚啊？” 赵二当家摇头，“咱们的火牌、印信都交了，哪里还能住，你当驿站是咱们家院子呢。” 人到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瞧瞧这事闹的，好在大家都不差钱，京城那么大，旅店多如牛毛，还怕没地方睡觉吗？ 呃~事实证明，在京城有钱还真不一定好使。 众人牵着马走了许多旅店，竟然没有一家肯收留他们，拒绝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没有路引条、户帖没办法住店啊。” 这些旅店都是每天登记住店人员信息，以备官府查验，一待发现窝藏身份不明人士，立马全家吃牢饭。 可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哪里有户帖，就连工匠们因为没有身份证明，连黑工都没得打，根本没办法在京城落脚、安家。 眼见着大伙只能露宿，有过京城赶考经验的梁知府主动说道：“我以前曾在拈花寺借宿过一段时间，和寺中方丈是忘年交，也许能卖个面子。” 章小林不无担心道：“你这样不怕暴露身份吗？” 毕竟现在梁知府连黑户都不是，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其实是个死人。 “无妨，方丈是方外之人，一向不管俗事。” 章小林仔细想想，男女有别，这个时辰也不好去慈云庵落脚，而郭中丞那边耳目众多，怕是也不能去。 琢磨来琢磨去，惟有在寺中借宿，不多时一行人到达拈花寺，因寺周商业氛围浓厚，夜市还很热闹，有不少人索性付些香火钱，就在寺中囫囵住一晚。 朝中有人好办事，寺里有人好住宿。 有了梁知府和方丈的这层关系在，知客僧很贴心把他们安排在一座独院内。 梁知府谢过知客僧，提醒道：“拈花寺大开方便之门供人借宿，但不免有些肖小混杂其中，各位睡觉时仍需警醒些。” 看得出来，他以前应该吃过不少暗亏。 不过也正是得益他的提醒，天快亮时，小钉子查觉不对，“啥玩意一浪一浪的？” 黑暗中有人迷糊回道：“你怕是做春梦了吧，快别瞎想了。” “不是啊，你们听听，真得有浪啊！”小钉子说完，便屏息听了一会儿，果听见异响。 “咦？不对！”众人立刻惊醒，拈花寺确实紧临运河，可运河久未清淤，水位并不深，怎么可能会出现浊浪拍岸之声。 “快别睡了，看看情况去！”因拈花寺地势较高，一行人出寺后。居高临下往运河处看去。 在晨曦美景下，原本安静的运河，此时却浊浪滔天，没多久，洪水带着无比威势往两岸民居冲去。 章小林在电视里没少见过这种场面，可实际体验还是第一次，“不会是哪里决堤了吧？” 京城这地方水系众多，广济渠的水也是来自北方金水河，严格说来以这里的地理位置，根本不适合当一国都城。 虽然地处平原，又有大量水系，能供应京城百万人口的吃喝用度。 但成也水来败也水，金水河中游经过没有什么植被的高原地带，河水冲刷下带来大量泥沙，以致于河床被淤泥越抬越高，形成如今让人头疼不已的地上河。 而京城位置就在金水河下方，一旦溃坝决堤，这里受当其冲。 当然本朝太祖帝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几次欲要迁都，但因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这事一再搁置，才造成如今困局。 龙大当家毕竟在军队干过，立马反应过来，“不好，怕是北军挖开了金水河。” 此时正值上游雨季，金水河处于丰水季，护城河、广济渠率先满溢，随后冲毁民居，因事发突然，不少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水冲跑了。 其余反应过来的百姓奋力爬上屋脊躲避。 城中青砖大瓦房还算坚挺，但更多土坯房因墙体被水泡软，很快就塌了。 “城外的麦子还没收吧？” 赵二当家没听清章小林说的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麦子还没熟，对吧？” 大伙脸色很不好看，京城本就地处平原，是粮食主产区之一，这么一来，就算有幸存者侥幸活下来，大概率也得饿死。 水位已涨到半山腰，时不时便有人和物品被冲下来。 大灾之时，更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绝大多数人在大灾大难面前团结一致，努力救人，而有些肖小，则趁机专门捞些财物。 拈花寺和慈云庵两位方丈率一众僧尼，将受伤人员分男女安置在禅房，熬些稀粥供应幸存者。 而钉子等孤儿们和章小林等人抱团取暖，否则再过几日，断粮之后的肖小便会将罪恶的双手，伸向这群最弱者。 相比于开始啃树皮的幸存者而言，因章小林等人随行带着大量母马，有马奶和布勒刺肉干，吃喝不愁，生活还算过得去。 晚上众人坐在独院空地开起坐谈会，小钉子越想越不对劲，“娘的，咱们命里是不是带衰？七灾八难的，没完没了！” 章小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老道长说得真准，她果真是霉星高照，一路走来麻烦不断。 有人疑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莫不是因为咱们以前打劫，伤了天和？” “小林姐，你是学道的，真的见过神仙吗？” “啊……这个信则有，不信则无。”章小林搪塞道。 众人纷纷检讨，“那咱们还是多做点好事吧，或许能改改运！” “说得有理，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有比救人性命更大的功德吗？” “那咱们怎么下手啊？” 僧尼负责治病救人，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章小林想了想道：“要说做好事也不难，都说大灾之后有大疫，洪水过后，井水、河水都污染了，咱们就从这入手。” 小钉子求知若渴问道：“那咱们怎么做？” “拆房子！” 大楚除非是富贵人家，普通百姓大多都是喝生水，最常见的便是喝井水，清凉又解渴。 烧水喝茶虽是风雅事，但石炭、木材之类的燃料还要花钱买，能省一点是一点。 洪灾过后，水源已被污染，百姓的日常用水安全就尤为重要，须消毒后方能饮用。 所以章小林准备拆掉不必要的破房子，将所得木材当作燃料，消毒煮沸开水供饮用，说起来这可是一件大功德。 水太过浑浊还得预先处理下，才能煮沸消毒。 而处理方法要么使用过滤净化法，或是干脆挖几口池子用沉淀净化法。 当然也有其他办法，“小钉子，我记得拈花寺旁边有两家药铺，看看里面有没有明矾，全买过来！” 明矾净水算是一种很简单和古老的净水方法，但因含有大量的铝，不能长期过量使用，否则易引起老年痴呆等症。 “好咧！”小钉子一把接过银子，飞也似地跑远了。 待用买来的明矾净水后，也只是起到初步的沉淀作用，水里面的微生物仍没办法去除，还得煮沸。 随后一群人乌泱泱来到山腰间，专拆一些被泡坏的房子，将里面大梁、门窗都卸下来做燃料。 章小林从此过上了烧火丫头的美妙日子。 不过得益于章小林等人的操作，在拈花寺和慈云庵得救的百姓，因饮用干净水，并没有一人患上急性肠道疾病。 小钉子每天负责送水，擦了擦头上的汗，对兄弟们道：“咱们这样应该会改运吧？” “会吧。”毕竟日行一善的感觉真不赖。 没过几天，正当幸存者吃完存粮，啃完榆树皮，准备和马匹抢草时，洪水却渐渐退去，想来是金水河改道所致。 章小林看着城中厚厚的淤泥叹息不已，受灾面积太大，房子冲毁无数，别的不说，单单街上的清淤工程难度就极大。 不过京城中很多高官显贵的房子，因在设计之初就修建有高高的台基，再加上多用砖石料，得以在洪灾中保存下来。 尤其以须弥座为台基的皇宫，除了地面多些脚印外，其他并未受影响。 工匠们见到如今百废待兴的场面，却打算留下，京城正是急缺劳力之时，他们若留下指不定还能捞到一份京城户籍，以后也算是城里人了。 京城毕竟是京城，已经有禁军出来维持秩序，抓拿大发国难财的贼子，想来京城治安很快就能恢复。 对于工匠们的决定，章小林无所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不过她要在离开前，去看看几位老朋友境况如何。 经过几天的烈日曝晒，地上淤泥已干，章小林来到郭宅外的小巷子。 只见以前还笑呵呵地左邻右舍，一个个表情麻木地在清理街道。 他们面临的是很现实的问题，不管经过什么大灾大难，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哪有时间长吁短叹的。 章小林的到来没有引起大家的好奇，她径直到郭家，只见郭管家正带着仆从，忙着擦洗家具，冲扫院墙。 “叔，郭中丞在哪儿？” 郭管家见到是她，脸上终于有了个笑模样，“一早有急事被召进宫，不如再等会，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 “没事，就看看你们情况怎么样？我准备回汾城了！” 本来像这种情况，怎么样也得饯行一番，少不得下个馆子吃饭啥的，但如今是不可能了。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下一顿在哪还不知道呢。 不过郭管家还是去主院，请来老爷、夫人折柳相送，意思到了就行。 章小林和他们依依惜别，拱手转身离开，却被急步冲进来的郭中丞撞痛鼻子，“郭兄，冷静！” “冷静啥？皇帝都没了！” 第191章 傻子还是天才 皇帝没了？虽然这个皇帝的存在感很低，完全就是吉祥物的存在，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血统，没了的话，官方说法该叫驾崩。 “节哀！”章小林和郭中丞是两个时代的人，思想上存在着巨大的代沟，她不太理解文人心中忠君的情怀。 对章小林来说，皇帝没了，那就抓紧时间，再找下一个皇帝去，要不是高太师还在朝中，其实迎回小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郭中丞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咬着后槽牙低吼道：“不是驾崩，是跑了！” 皇帝跑了？好好的皇帝跑什么？别人打破头都想要的皇位，这家伙跑什么？果真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吗？难道是宫女、太监没看好，迷路跑出宫了？” 郭中丞急得跺脚，“这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朝堂乱成一锅粥了，我这边还在等消息，” 章小林耸了耸肩，“好吧，你慢慢等着吧，我们得回去啦。” 说起来，京城这地方八成跟她犯冲，回回来，回回就没好事。 “行，你也赶紧回去，好好保护他们母子，待到天地清明之时，便派人迎回。”郭中丞说得好像很简单，但这事做起来可难了。 章小林对他们这帮人的复辟大业，根本不抱希望，手里一无兵权，二无政权，用一句老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她挥挥手，“那行，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哟。” 章小林往院门走去，林御史等人像一窝蜂似地冲进来，“有消息了！” 今天的黄历上肯定写着“不宜出行”四个大字，否则章小林的鼻子哪会经受到这么多摧残。 郭中丞显然正急等着消息来，他拽着几人往内院跑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随我来！” 章小林的好奇心上来了，也不急着离开，捂着鼻子跟过去。 众人不及落座，只见御史中走出一人，卸下帏帽，露出真容，原来竟是赵参政。 赵参政很机警，见房内多出一陌生人，惊问道：“他是何人？” 为什么小孩都能认出章小林，而油腻的中年人却完全认不出呢，这可真是未解之谜。 “是我啊，我说你们烦不烦，不就是皮肤晒黑了点，头发枯黄了点，又不是整容？怎么连我都认不出？” 赵参政哦了一声，“原来是你，遮住个大鼻子，没认出来。” 郭中丞当下急得跳脚，“赵参政，到底是什么消息，快说啊！” 赵参政把众人招来，大家低头围成一圈，仔细听他小声道：“光王确实已经出宫，包括之前的王府旧人也一并消失，如今宫中无主。” “消息来源可靠吗？”章小林有些怀疑，这事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太儿戏了。 赵参政肯定道：“是内侍太监---郭全总管传出来，肯定没问题。” 当下赵参政把得来的消息细细说与众人知晓。 郭全总管正是原来李太后的身边人，当初宫乱之时，假意投靠高太师等人，一直陪在宫中假太后身边服侍着。 自光王登基后，因其是傻子，在宫中也只与熟悉的王府旧人生活在一起，郭总管并非每日跟着。 当晚金水河决堤时，皇宫内也是乱哄哄一片，等到郭总管发现皇帝不见了，已是次日临近午膳时分。 章小林不解问道：“这傻皇帝不会是被人绑票了吧？” 不过说起来，哪家土匪胆大包天，竟无视禁军，敢去皇宫绑人，若真有如此人才，做区区小土匪真就屈材了。 “不太像，此次皇帝、宫人跑了不说，大内珍宝也少了许多，不像打劫，倒像是搬家。” 赵参政一个头两个大，他也算读书破万卷了，可翻遍史书，还真找不到皇帝跑路的旧例。 一时间大家都搞不懂，这又是什么路数。 难道是光王手下宫人，觉得在宫里的日子不自由，挟持着傻皇帝，去寻找传说中的诗和远方，再顺手牵羊给团伙整点生活费？ 不过想想又不对了，什么时候宫人这么团结了，如此重大行动，竟然没有出丝毫纰漏，这中间必然有一个强大的组织者。 赵参政环视众人，“各位，这事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坐着看呗，皇帝不见了，最着急的肯定是高太师等人。 不过御史台的人很给老上司面子，纷纷开动脑力风暴。 “想来有人趁着洪水泛滥，闯入禁宫把圣上虏走了，莫不是北军干的？”郭中丞越想越对，毕竟高太师没有作案动机啊。 傻皇帝早就被他控制得死死的，高太师再想找这么一个没有主见、听话的傻子当皇帝，可不太容易。 林御史脑子转得飞快，“应该不会是被虏走，洪水来临前就已经关闭城门，北军怎么可能进得来？” 不是高太师动的手，又不是北军干的，那到底是做下这等惊天疑案。 福尔摩斯曾对华生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令人难以置信，那也是真相。 章小林对于皇帝跑路这事，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再略略一想，这不和最近丰登楼关张一个德性嘛。 两者跑路时间也差不多，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吧。 章小林眉头皱得打结，“这事有没有可能是光王自己干的？” 众人闻言，纷纷摇头，“不可能，正是因为他傻，高太师等人才扶他上位，否则皇族子弟众多，怎么可能轮到他？” “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是装傻呢。” 章小林说完，众人诡异地安静下来，王爷装傻这种事，历史上还真有。 毕竟王爷这种身份，做人不能太聪明伶俐，否则让皇帝如何安心？ 一个好王爷的标准，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天天醉生梦死即可，千万不能有任何创业的想法，那玩意儿太过危险。 若是傻乎乎的就更好了，既不会危险到帝位，还能时不时让皇帝在天下子民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的谦和模样来。 赵参政回忆道：“光皇是先皇的幼弟，听说他小时候还算聪明，只不过有一日偶感风寒，高热三四天不退，自病好后，说话就开始颠三倒四。” 光王就算是傻的，那也是龙子龙孙，皇族血脉，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可他的皇兄们就没那么好运了，不是被贬，就是被圈。 相比其他人的待遇来，先皇对这位傻幼弟还真是不错。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林御史不敢相信，一个人装傻一两天很简单，难的是装傻一辈子。 能在先皇和高太师的眼皮子底下蒙混成功，那得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章小林自顾自地继续推理，“狡兔三窟，若他不傻的话，此时要么早已出城，要么还藏在京城某处。” 说到这里，她又问道：“这么多人行动，可查出如何出宫的吗？” 章小林上次逃出宫，是直接炸开过水涵洞，然后利用送亲队伍混出城中，却不知道光王又是如何出城？ “皇城司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只说宫内守卫和以前一样。”赵参政得到的消息不多，很多情况不甚清楚。 章小林叹口气，“算了，皇帝跑了，宫里不是还有个假太后嘛，再说有高太师在，随便编个理由不就结了吗？” 反正不管谁当皇帝，都逃不出被文官集团控制的下场，如今最重要的是，快速从南方调粮，进行安抚、重建工作。 章小林起身拍拍屁股，“那我先走一步，还得赶回去收麦呢。” 这里地处江北，农民大多种春小麦，此时正值麦秋时节，她还得回去当地主婆收租。 这可是妥妥地炫富，御史们羡慕地眼珠子都红了，没有经过大灾大难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粮食的可贵。 郭中丞早知自家的田地都卖给她了，便道：“可是沪江县的地？我记得今年典租就到期了。” “是啊，今年秋收完，我打算收回来自己种。”好在她当初立的是女户，否则名目繁多的税收，根本就不够交皇粮的。 回到拈花寺后，给佛祖添了些香油钱，又给工匠们留了些银子傍身后，章小林便买了两辆马车，载着孤儿们踏上返程的道路。 宝宝年龄太小，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离开京城，遂好奇地问章小林原因。 “因为京城很快就要乱了。” 大灾之后有大疫，公共卫生情况恶劣，成年人免疫力，还能抗得住，但小孩子们就不一定的了。 另外，城中重建过程中，不免有些抢夺财物的情况发生，为了这些孤儿们的小命着想，还是把他们送到章田村生活才好。 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有些人是因房子被冲毁，只得返乡回家。 还有部分因为疫病、溺水死亡的尸体，也得有人运出城外埋葬。 带着面巾的禁军士兵，负责查验，必要时掀开草席看上一眼，如此耽搁之下，城门处的味道难闻极了，所有人不约而同，以袖遮掩口鼻。 “军爷，能不能快点啊！”有人实在忍受不住，泥腥味和腐臭味直冲天灵盖，人都要熏晕了。 “急什么？一个个排好队！”禁军士兵忙了好几天，脾气怎么可能会好，对着百姓凶巴巴吆喝。 “可是真太臭了！” “臭？没闻到，习惯了就好！” 禁军士兵们挥手让人前行，让下一辆牛车赶紧跟上，例行公事地问道：“车上放的是什么？” “军爷，没看出来吗？薄木棺材！”车夫点头哈腰道。 军爷双眼一瞪，“我又没瞎，里面是什么？” 车夫被吓了一跳，头更低头，老实回道：“是死人，拉了两天肚子就死了！” “废话，棺材不躺死人，还睡着活人吗？我问里面是你什么人？” “哦~哦，是我家老爷子，准备埋到乱葬岗去。” 禁军士兵拿着刀围着棺材看了一圈，敲了敲，又看到车后随行的一群人，“这些又是什么人？” “是小的亲眷，都来送老爷子一程。” 禁军士兵用刀指着棺材，“打开！” 车夫愣了，吓了一跳，双手连摆，“军爷，可不能打开啊，两天了，人都变得又黑又胖，舌头都吐了老长……” “呕~”许是车夫描绘得太细致，给士兵造成了很不好的联想，他赶紧挥手，“走，快走！” “头儿，确定不打开看一眼吗？”旁边跟着的士兵见他们走远，很不放心。 “不用了，棺材钉得严丝合缝，里面真要躺着活人，怕是闷都要闷死了。” “哦，原来如此，还是头儿英明。” “嗯嗯~你还得跟着哥好好学，哥一身的本事，够你受用一生了。” 等轮到章小林一行人接受检查，禁军士兵见马车里坐满了孤儿，正疑心他们是不是趁火打劫的人贩子。 还没开口问呢，便听到城东方向传来惨叫声，不多时有人流往这快速涌来。 章小林吓一跳，这场面就跟丧尸围城似的。 禁军士兵们站出来，纷纷用长枪格当，怒喝道：“急什么？都给老子排队！” “来了！他们来了！”乱哄哄的人流中，有人扯着嗓子发出嘶吼。 章小林一脸懵逼，啥玩意儿来了？ 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萌萌哒的鸡叫声，一只泛金的大鸟从城门上空飞过。 “这只该死的鸟又来了，咱们快跑！”章小林的话音还没落，龙大当家立时反应过来，“冲出去！” 大伙打马冲开禁军士兵组成的人墙，往城外一路狂奔，后面排队的队伍中，有见机快的百姓，忙也跟着往前跑。 马车的速度很快，很快就追上了出城的送葬队伍，章小林见他们将牛车停在路边，看样子似是准备开棺。 不过，众人赶路要紧，她只是扫了一眼后，便继续快马加鞭。 而在他们身后，棺盖已经掀开，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看样子车夫倒没说谎，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下面竟然还有夹层。 众人将尸体抬着扔到一边，揭开隔层暗板，小心地扶着一位年轻人坐起，“王爷，你还好吧！” “还好，下方有透气孔倒也不闷，就是味有点大！”年轻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傻子---光王，这谁能想得到呢？ “王爷受苦了，只是我们出京后，是不是该起程去江南了？” 光王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京城上空已经冒出滚滚黑烟，他皱了皱眉头，“走吧，这江山朕不要了。” 龙椅不是那么好坐，又硬又冷，一旦坐上，便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弄不好就被权臣、外戚给合伙弄死了。 他还是自由自在地当个富家公子才好，也许是时候到海外番邦开丰登楼了。 随着章小林等一行人向西，光王一路往南走，依仁台则带着北军从城东杀入，每个人好似都有光明的未来。 但对京城的权贵来说，这一天他们终于体会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楚。 第192章 抄家 京城的城墙很扎实，俱都使用夯土版筑包砖法，对比前朝的夯土版筑法，强度提高许多。 前朝城池除了城门及拐角等重要部位用了包砖外，其余都是土墙。 但京城是一国心脏，太祖皇帝建都之时，生怕子孙后代不够安全，不惜工、不惜料，在土墙外大规模使用了外包砖。 通常来说，这样的城池就算被连日暴雨冲刷，也轻易不会坏。 但太祖皇帝肯定没想到，三百年后自己的不孝子孙，宁肯把钱用在奢侈的生活上，也不肯出钱维修城墙。 以致于金沙河决堤后的洪水，通过东北外墙缺口，渗透进夯土内芯，而随着土壤里的水份增加，城墙强度很快降低。 最终泡软的夯土内芯无法抵御自重，倒塌了。 北军新挑选的斥候，很快就像闻到鱼腥味的猫，第一时间发现了京城弱点。 而且可喜的是，水退之后，禁军士兵忙着整顿京城秩序，其他官员又因为皇帝跑路之事，根本就没时间关心一小段坍塌的城墙。 百姓自顾不暇，没有人组织，更加不会注意这么一个小小的漏洞。 于是北军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从缺口处杀进京城。 至于京城内禁军，仓促间组织的小方阵，根本就无法抵御骑兵的冲撞，只能躲在小巷中，搞搞偷袭。 不过依仁台根本就没必要和他们死磕，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抢皇帝、抢皇帝的亲眷，及抢皇帝的财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撞开宫门，发现很不巧，皇帝不在家，第一个目标没有达成，而第二和第三个也只达成小部分。 阿巴千户到底没见过啥世面，见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都走不动道了。 “天啊，这是……这是金的！”阿巴千户小心地捧着金壶，对高云道：“金的就是不一样，铜壶根本就不能比。” 亏他以前还在那些可恶楚国人面前摆阔，真是井底之蛙啊！ 高云则拿起博物架的一个梅瓶，“爹，我听别人说过，最值钱的还是瓷器。” “胡说，怎么可能？这是真金，摔不坏的，那是用土做的，根本就不顶用！” 北军士兵人人都有好几匹马，他们将搜刮来的财宝，用床单裹了，系在马背上。 依仁台一开始并没有阻止，直到看到有士兵竟然想搬盆景，这才笑骂道：“都放下，走，我带你们去拿真正的宝贝。” “将军，这可是皇帝住的地方，哪里还有比这更阔气的地方？” 这些士兵可都是莫日根的族人，是他发展强大的基本盘，所有好东西，自然要紧着自己人。 依仁台伸手往宫外一指，“大楚的皇帝都不中用，但大楚的官儿可有钱得紧。” 当下他又带着大军像是蝗虫一般，奔向宫外最豪华的大宅。 很不幸，高太师的装修太高调，他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依仁台的楚话说得非常流利，“原来是高太师，多仰大名，我们来贵宝地，借点银子花花，保证不伤害你的家人！” 这是借吗？这是明抢啊！ 高太师嘴都哆嗦了，“欺人太甚，真当我大楚无人耶？我们大好男儿必报此仇。” 依仁台笑笑，“你说的大好男儿，不会是他吧？” 高太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是自家的小儿子正穿着女人的红肚兜，被几名士兵押倒在地。 “将军，那是我不成器的犬子，虽说没用，但也是我的骨肉，还请放他一马。” 依仁台拍拍高太师的肩道：“我们是来求财的，对你儿子没什么兴趣，不过若是能帮点小忙的话，自然皆大欢喜。” 识时务者为俊杰，高太师一直自认为是三朝元老，股肱之臣，乃是俊杰中的俊杰。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任务也只有一个，给依仁台当向导。 要说高太师确实厉害，他指引的几户官员家，都被搜出了不少金银，惹得那些官员，俱都双眼冒火地瞪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高太师定然尸骨无存，虽然抢劫财物的是北军，但此时他们最恨的还是高太师。 家中值钱物事被抄个底朝天的户部尚书，不禁怒极反笑，“我的好太师啊，下官哪里得罪你了，怎么就先抄我家呢？” 没想到啊没想啊，平日在朝堂之上，也没少和他同流合污，更没少花心血从国库里倒腾银两送他，怎么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高太师很有正义感的指责，“因为你贪得太多！” 这下可把户部尚书气得倒仰，论贪谁能比得过高太师，他贪的财物还不如太师的九牛一毛呢。 户部尚书气晕之前，悟出一条至理明言，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高太师见他倒地抽搐，心下有些不落忍，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混的，不能自挖墙角。 还不如趁此机会打击异己，特别是那些嘴硬的御史之流。 “下一个，赵参政！” 依仁台赶紧叫手下跟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没想到有如此识时务的高太师带路，一切都很顺利。 高太师的行为给了他启发，于是他命手下人依样去找向导，换作现代，这些向导，网名叫带路党，正式名称是楚奸。 很快就到了赵参政所在的小巷，北军骑兵遇到了一些零星抵抗，但无人组织下的禁军，就跟散兵游勇一样，没有什么战斗力。 斥候回道：“将军，前面路窄，沿街有好些乱搭乱建的草棚子，怎么办？” 回话完毕的新任斥候，还狐疑地看了一眼高太师，他怎么觉得这个老头子在骗人。 这些草棚子很多都是洪灾过后，幸存者临时搭建的，看着穿衣打扮也不像有钱人住的地方。 “把草棚子点了！”依仁台此时满脑子都想着发财，根本就不在意其他。 很快火势渐大，无处安身的难民，慌不择路地乱逃一气，有些运气好逃了出去，有些人则像无头苍蝇一般地钻到了北军骑兵面前，当场领了盒饭。 高太师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原来是受害者飞溅过来的鲜血，顿时吓瘫了。 平常他云淡风清地勾掉人命时，远没有现场观看杀人来得刺激，一股深入骨髓寒意侵袭下，高太师没吓尿裤子，足以说明其意志过人。 这段时间流离失所的人很多，他们在角落处搭了不少草棚，以致火势渐大，一时半会是熄不了。 依仁台的时间紧迫，若是行动再缓慢些，怕城中富户，藏匿财产。 他咂咂嘴道：“算了，还有谁家？” “还有御史台长官，郭中丞家。”高太师嘴皮子有些哆嗦，这些北国人太凶残了，又蛮不讲理。 火，说放就放。 人，说杀就杀。 高太师此时非常担心大儿子的安全，和谈团队已经出发好几天，虽说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定，但北国人会不会遵守，就不好说了。 依仁台拎着高太师的衣领，将他提上马，“带路！” 另一边，郭家巷子里，郭中丞正扶着爹娘上车，他对郭管家道：“北军已经打过来！你们带着老爷、夫人回乡，晚了怕他们会封城杀人。” “儿呀，家里房产都卖了，回去住哪儿啊？”郭老爷根本就不想离开，一家人死也死得齐齐整整才好。 郭中丞根本就不担心这个问题，“回乡，你再把房子买回来就是，我这还有点银子……” “快躲起来，北军来了！”有邻居气喘吁吁地跑来示警，这会儿出去，肯定会和北军撞上的。 郭中丞当机立断将爹、娘拽下车来，“管家，带着他们进去躲着！”密室经过扩建，已经可以藏好些人了。 “儿啊！你也一起来！”郭夫人扯着儿子的衣袖不撒手。 郭中丞柔声道：“他们见不到我，是不会离开的， 放心，我在门口阻一阻！” 下人们也不想死，生拉硬拽地将老爷、夫人拖进密室，而此时北军已经抵达。 “御史台长官？”依仁台见这里的房子隐隐透着一股穷酸，便觉不对。 他坐在马上往院里探身看了看，狐疑道：“有钱？” 高太师含糊说道：“莫须有！” 莫须有这话依仁台听得懂，意思是或许有，早听说有些贪官表面穷得叮当响，衣服补丁摞补丁的，看起来好似两袖清风。 但背地奢靡无度，吃装用度无一不精，天天当新郎，夜夜入洞房。 依仁台绝不犯以貌取人的错误，他大手一挥，“搜！” 郭中丞立刻挡在院门前，“竖子何敢？” 文人的毛病啊，讲得太文纠纠，依仁台理都不理，他微微一偏头，手底下的士兵就齐上前，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把人阴沟里一扔，齐活！ 旁边的邻居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不敢出声，待见所有士兵都冲进院里，他才赶紧把摔晕的郭中丞背回了家。 院中依仁台四下看了看，发现桌椅摆设都很平常，家中也无人，便揪着高太师的白胡子怒道：“这家怎么没钱？” 依仁台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不是每个官都能贪的。 众所周知，御史们管天管地管空气，看到啥不顺眼的都要参上一本，哪个大臣敢带着御史们为非作歹，这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吗？ 所以，当其他官员在暗地里闷声发大财时，御史们还守着俸银过日子，穷是真得穷。 就拿林御史来说，他养了一条金丝犬。 月初，他吃啥，狗吃啥；月中，狗吃啥，他吃啥；到了月末，他一直控制着想吃狗的欲望。 御史穷啊，穷到人情往来都没了，除了御史台内部走动，其他人根本就不敢给他们下帖子吃饭，御史们那是真敢空手，携全家老幼上门打秋风的。 高太师感觉被命运之手扼住了喉咙，涨红了脸，挣扎道：“莫须有！” 新任斥候，估计也不太专业，到处翻箱倒柜，除了家常物什，值钱的金银一点儿都没找到，“将军，这家是穷鬼！” 依仁台狞笑着抚平了高太师的衣领，“要不，你将功赎罪，想想看哪里还有钱？” 高太师正儿八经状元出身，脑子就是好使，危急时刻，突地灵光一现，“我知道哪里有钱！” “那还不赶紧走！”依仁台把他推搡着出门，往阴沟里瞟了一眼，发现郭中丞跑掉了，心道：“算你运气好！” 很快，高太师带着依仁台等人来到交引铺子一条街。 他不无自豪道：“这里可是大楚兑换交引的地方，每日往来的银钱可是海量。” 只是当他们走了进去，才发现各商铺外面的垛子钱都已不翼而飞。 高太师爬下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能，今早我还来看过呢，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是钱。” “难道听到消息跑了？”依仁台有些火大，早知道大楚商人狡猾，果真如此，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太师被惊得呆立当场，那么多钱，是怎么做到在短短时间内消失的？难道下面有个地道？ 依仁台派人往各大商铺搜查，不多时斥候跑来，“找到了！” “哈哈，用你们大楚话来说，这叫天道酬勤，对了，找到什么了？”依仁台一脸喜色地问道。 斥候举着一枚黑漆漆的铁钱，喜道：“找到一文钱！”还是他从地板缝里抠出来的。 “扔了！”依仁台面无表情道：“这连一文钱都不值。” 太过分，竟然清理得如此干净，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下令道：“找到城中富户，让他们出钱赎身。” 一个个搜查来钱太慢，依仁台可没有时间跟他们耗着，索性让他们主动送钱上门。 这一天，是大楚的的耻辱日，也必将被载入史册，依仁台绑架了城中皇族、高官及富商，依身份地位，分别定下赎身金额。 这样做的效率确实很快，没一会儿，北军搜刮得来的金银财宝，堆满了一车又一车。 要不是阿巴千户跑来说有一支大楚军队即将赶到，他们还想再多捞点。 “撤！”依仁台生怕被军队断了后路，果断下达命令。 新任的斥候看了看不远处缩成一团的大楚美女们，非常不舍地问道：“这些人怎么办？没有人替她们赎身。” 那些皇亲国戚及高官富商们，都非常重男轻女，只肯掏钱赎回子侄，一文钱都不想浪费在女人身上。 依仁台笑得眯眯，“这些人长得真娇小，全拉走给咱们生娃娃，另外已经赎身的贪官们也全部拉走。” 斥候有些不明白，“可是他们已经赎过身了。” 依仁台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笨啊，虽说只赎一次，全部都抓起来，尤其是那个姓高的老头，别忘了，还有大用呢。” 北国除了缺钱、缺物资外，最缺的还是人，尤其是能工巧匠。 依仁台不忘交待，“对了，老规矩别忘了，再弄些工匠回去！” 等到从江南赶到的大军抵达京城之时，只见原先繁华的京城，已是是满目疮痍。 “咱们来晚了！” 第193章 一路向西 这一批进京勤王的大楚军队，乃是难得一见的骑兵，他们在探查北军已北上逃窜，忙跟了上去。 不过，依仁台早有准备，他下令北军与楚国军队进行了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随后佯败，引大楚骑兵进入埋伏圈。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改变历史进程的往往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时间往回拨一些，当章小林和黄工头等人，互道郑重，挥手分别之后。 一众工匠准备摩拳擦掌、重振旗鼓，大干一场！趁着洪水过后，百废待兴之时，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才从拈花寺离开，就被北军堵住去路。 “你们瞧，这些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其中一名北兵，绕着工匠们转了好几圈。 这些北兵都来自莫日根所属部族，所扎营盘离匠军们很近，时常能看到楚人工匠进出。 “还别说，这人我认识，打铁的，咱们的马蹄铁就是他打的！”其中一人指着黄工头说道。 黄工头见自己的身份暴露，不禁面露苦色，心下感叹不已：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悲哀啊，太悲哀了，啥事都没来得及干呢，而且这次被抓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听说工匠们跑了，应该就是他们，正好都带回去，不过这次要看紧点，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北兵们抽出绳索，将众人一溜烟捆了。 就这样，黄工头的创业梦，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而后，北军将工匠关押在马车中，待听闻楚军进城，依仁台便命人将这些抓来的工匠、高官、美女们统统拉走。 木匠工头对黄工头道：“大哥，我刚听到他们用北国话说，要设一个埋伏圈，看样子咱们身后有救兵！” “北国人仗着马快，就喜欢用这招，若真是如此，这可能是咱们得救的唯一机会。” 黄工头向外望去，此时大部分北兵已赶往伏击圈，此处仅有少数留守士兵，而且最关键的是，马车旁边有很多马儿正在吃草。 这些马多是北国士兵的备用马，其中以母马居多，一来可以安抚发情的公马，二来有些母马正在哺乳期，能提供马奶，供日常饮用。 看，多好的逃跑条件,有现成的交通工具，监守力量又如此薄弱，不跑都有些对不起老天爷创造的好机会。 “咱们先把手上的绳子割断，你们谁有刀子？”黄工头冷静下来，开始悄悄行动。 “没有，咱是铁匠，一般都带锤子。” “我是木匠，一般带墨斗。” 众人纷纷报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刨子、铗子应有尽有，就是没一个合用的。 此时木匠工头突地想起一件物什，“我腰上挂着一把小锯，还是小时候我爹送我的礼物。” 黄工头大喜，“有锯子更好。” 没有手，大伙还有嘴，当下几人给木匠工头解开裤头，扯下锯子。 但锯子太小，完全就是工艺品，纪念意义远大于实际使用意义。 木匠工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爹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大楚第一木匠，这是给我抓周用的。” “头儿，那你最后抓的是这玩意吗？”有木匠好奇地问道。 “嘿嘿，我最后抓的是银锞子！” 木匠工头笑得很得意，做天下第一的木匠有什么意思，那都是虚名，远不如银子实在。 黄工头心情放松，打趣道：“嘿，原来你从小就是个机灵鬼。” 调侃归调侃，自救还要做的，木匠工头紧紧咬住小锯，来回拉扯，差点累成面瘫，这才割断黄工匠手上的绳子。 第一个人自由了，其余不消多时，也全都解放。 但割断绳子只是第一关，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座像囚笼样的马车。 留守的北兵们还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中，对于马车内发生事情不太关心，反正这些人都被捆住手脚，根本逃不出去。 但是北兵大意了，这些工匠们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身上带着吃饭的家伙。 有人掏出刨子，拼命地刨栏杆，不一会儿栏杆就被刨平不少，车内散落了不少刨木花。 有人取出凿子，偷偷挖栏杆的墙角，木匠工头继续用小锯割开锁头。 相比于木匠的八仙过海，各显身手，铁匠们只能束手旁观，给他们打着掩护。 不是铁匠们技术不行，主要是因为一旦铁匠们祭出铁锤，动静太大，容易把北兵招来。 “好了，咱们就现在逃吗？”众人已经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再呆下去了，见栏杆破坏怠尽，便按捺不住问道。 黄工头看了看不远处还在争抢战利品的北兵们，点头道：“可以了，一会儿出去后，时间不多，每个人先选好自己的马，我选左边第一匹的枣红马” “那我就第二匹四蹄踏雪！” “我看中了右边的大花马。” 大家选得差不多时，枣红马不知看到啥好东西，竟然跑远了，接着好几匹马都跟着它一块儿跑了。 黄工头见自己的座骑跑了，急得爆粗口。 木匠工头安慰他，指着关押美女的车子道：“要不你骑那匹。” “为啥骑那匹啊？”黄工头其实更中意拉高官的马车，至少那匹马看着更高大些。 “哥呀，要我怎么说你呢？你这没开窍啊，反正听小弟的没错，就选那匹！” 黄工头从善如流，“那行，各位听我口令，说冲咱就一块冲出去！然后往南跑，千万别回头！” 众人俱都紧张地点头，北国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稍有犹豫就很有可能被追上。 “好了吧，”黄工头回头看了看众人，喝道：“冲！” 众人纷纷跳下车，没命地朝着选好马匹冲去，有的人运气不好，马受惊逃跑，但大部分都能飞快抓着马鬃，骑上马背。 “快，把我拉上去！”没有马的工匠立刻向同伴救援，后者顺势把他拉上马背。 黄工头驾着载美女的车子，紧跟在马队之后，因速度太快，被俘的贵女们无法坐稳，发出的惊呼声，吸引了北兵的注意力。 “该死的，人跑了！” 北兵们反应也很迅速，可不想被俘的工匠们，拼命打马往南狂奔，竟然无意中闯进了设好的埋伏圈。 早已埋伏好的北兵们死死盯着南边动静，眼看着楚兵就要上钩了，却不防后面突然蹿出一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队伍。 最后面的马车里全是被颠得蓬头散发的女子，北兵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路尖叫着冲过伏击圈。 “将军，怎么办？”新任的斥候傻眼了。 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依仁台不得不下令，全军从伏击变成主动出击。 跑在最前头的木匠工头，一眼就看到前方烟尘滚滚，隐有龙旗飘扬，显然是大楚救兵来了。 “掉头……快掉头，后面有埋伏！”工匠们纷纷大力挥手，向楚军示意。 但此时铁蹄声阵阵，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烟尘里，楚军的先头部队，见有骑兵冲出，忙摆开防御阵势。 眼看着双方就要发生流血事件，却不期斜地里突地杀出一辆疯狂惨叫的马车。 “让开！马惊了！”黄工头此时就像狂风中的落叶，孤独而无助，任由发狂的马儿横冲直撞。 马儿是性格敏感的动物，北国人为了让马克服这个弱点，没少经过训练。 初时蒙眼避免马儿受到侧方干扰，后来便时不时在战阵中训马，让马渐渐适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但北国人漏算了一条---女人高吭的惨叫声，尤其是一车女人的声量，更是能划破耳膜。 相比于战场上男人痛苦的呻吟，可怜的马儿哪里受过女人尖声惨叫的折磨，吓得它拖着车子，跑出了飞一般的感觉。 黄工头紧紧抓着缰绳，试图让马安静下来，但个人的力量在发狂的马面前，实在是太小了。 在强大的风压下，黄工头的脸都被吹变形了，要不是他的意志力惊人，指不定这会儿魂都被甩飞出去。 楚将此时看清了，立刻抬手大喊道：“不要放箭，是自己人！” “停下……有敌……敌军……”黄工头经过楚将身边时，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破碎的话，便瞬间没了影。 其它的工匠们纷纷跟着黄工头狂奔而去，木匠工头勒住马，好意提醒，“后方有埋伏！” 楚将曾和北军有过接触，结合此处地形，立时反应过来差点中招，于是命旗兵下令，后队变前队，赶紧撤。 依仁台想要掩杀过去，追了一阵后，又担心楚军也有埋伏，只得悻悻收兵而回。 当木匠工头赶到城门口时，便见地上散乱着不少马车碎片，横七竖八地瘫倒着哭得惨兮兮的美女，画面看着还挺香艳。 只是没看到黄工头和受惊的大马。 “黄大哥，你在哪儿？”工匠们在附近四散开来搜寻。 不多时，哆嗦着腿脚的黄工头，牵着有同样症状的马儿过来，他抖着嘴皮子道：“娘咧，今儿是见到阎王爷了，不过他老人家嫌俺傻，又给踢回来了。” 工匠们见他没事，这才放心，纷纷上前安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俺娘也说过，傻人有傻福！” 黄工头摆摆手，一屁股坐到地上，虽然侥幸逃了出来，但眼前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处理。 看着前方正掩面哭泣的女子们，他问众人道：“这些娘们怎么办？身份都还挺高贵的。” 长年养在深闺的贵女们，因无人为之赎身，从天之骄女落到如此无人问冿的地步，怪不得面露哀容，一个个凄凄惨惨戚戚呢。 “要不咱们送回去，也许还能得些赏钱，这不比给人打铁强吗？” “当然送回去，留着还浪费粮食。” “那些皇亲国戚手底下漏一些，就够我们享用一辈子的了。” 工匠们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女人就像温室的花朵，只能看看，可千万碰不得，还是送回去安全。 黄工头巴不得早点甩掉这些小尾巴，倒是木匠工头直摇头叹气，多么好的机会，这些榆木脑袋怎么就不晓得好好把握呢？ 一一问过她们的府邸，黄工头便准备送她们回家，可惜这些人裹了小脚，行不得远路。 而唯一的马车已经跑散架了，还得重新进城雇一辆。 黄工头万般不舍地从怀中掏出银子，这还是章小林临别送给他们的创业经费，“没关系，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心里已经盘算过了，那些皇亲国戚怎么小气，也会给点赏钱，掏出的银子非但不会亏，还能再赚点。 黄工头下定决心对众人道：“雇个婆娘，给她们梳洗打扮下，再租辆豪华马车送她们回家。” 众工匠并无异议，一行人坐在城外守着。 不多时楚军撤退回城，因工匠们预警有功，楚将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也跟着进城。 进城后，工匠们先是找到一家裁缝铺子，给衣裳不整的女子们买了衣服，又请店中的妇人帮忙重新挽发、化妆。 黄工头把租来的马车停在店铺门口，那些女子还在挨个化妆，他惊奇问道:“怎地往脸上抹大白，要这么长时间？” 木匠工头白了他一眼，“你当她们是村里的黄脸婆呢，这些女人代表着家族的脸面，怎么可能不打扮得漂漂亮亮？” “不懂！”黄工头对此完全不明白，暂时插不上手的他，只得蹲在一旁干等。 在他看来，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压根儿没用嘛。 待她们拾掇完，木匠工头又非得等到天黑以后再送她们回家，众人不解极了，“为啥天黑送？有什么讲究吗？”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木匠工头干脆跟黄工头蹲在一处。 夜幕降临之时，大家胡乱吃了点饼子充饥，便准备按路程远近挨个送，第一家是安乐侯府。 黄工头在前面赶车，工匠们在后面护送，车轮不紧不慢地滚过青石板。 “到了，我去叫门。”黄工头把车停稳，拍开门与门房交涉。 门房听说嫡大小姐回来，愣了片刻，方回道：“你们先在这里稍候，我去问过侯爷。” 黄工头不乐意了，“你们大小姐回家，为什么还要问过侯爷？ 我们又不是坏人。” 门房苦笑连连，“我就是个门子，大小姐回来这么大的事，自然得侯爷做主。” “行吧，快点，我还有好几家要送呢。”黄工头为了赏金，强忍着不满，在门外等待。 可在大门关闭后，他左等右等，门房竟然没回来，工匠们面面相觑，这剧本不对啊。 坐在马车里贵女们暗暗开始哭泣，夜色中低低的抽泣声，格外让人心里发毛。 黄工头不悦地大力敲门，向内喊道：“人呢？怎么也不回个声？” “喊什么呢？”许久后，大门复又打开，走出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人，他看向马车后，不悦道：“这里是侯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黄工头看到门房像只鹌鹑似地跟在管家身后，不满道：“我们好心救回贵府大小姐，为什么不把人接回去？” 管家大怒，“胡说八道，我们大小姐明明就在府里，哪里来的毛贼，竟敢上门行骗，来人，把他打出去！” 第194章 送回家 “欸~你们怎么还打人呢？”工匠们赶紧上去帮忙架开。 管家趾高气扬道：“你们这些泥腿子，到了京城也不打听打听，竟敢到侯府门前撒野，给我狠狠地揍！” 在大楚平民阶层和贵族阶层，有着巨大的鸿沟。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那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同样的罪行，对于不同阶层，有着不一样的判罚标准。 这也是管家为什么敢如此仗势欺人的原因。 两方混战在一处，工匠们因无武器在手，渐渐落于下风，被打得惨叫连连，不多时便鼻青脸肿。 黄工头有些后悔，这趟买卖做的，非但没赏金，还挨了一顿揍，好人难做啊！ “忠叔，住手！”一声娇悄的女声响起，家丁们立时停手，齐看向管家。 管家眼睛立马红了，但还是哽咽道：“谁家的女娃啊，天黑以后不要随便出门，小心遇到歹人！” “忠叔，是我啊，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啦？” 管家赶紧转过身去，挥手道：“我老人家可不认得你，咱们府里的大小姐才说亲，你可别损她清誉。” 侯府嫡女立时明白了，她被北国人掳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清白了，在他们这个阶层，对于女子要求格外苛刻，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更为了家族政治地位，谁也不会认她的。 侯府嫡女想也知道，此时她的闺房，或许已经有了新主人，也不知是哪个庶妹鸠占鹊巢，白捡一个好夫君。 如果强行回去，只怕她立时性命不保，侯府别的不多，女人却是管够的。 “爹娘不要我了吗？” 管家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物什，扔在地上，“你这人好生歪缠，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女子弯腰捡起，轻轻揭开一角，却是她平日里头面首饰并一些散碎金银。 “我知道啦，爹娘多保重！” 工匠们看到眼前一幕，简直不敢相信的眼睛，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嘴脸吗？太冷血、太无情。 这些贵女从小就要受裹脚之苦不说，长大还要拿来当联姻工具，出了事，说不认就不认，而一切都只是为了该死的体面。 管家虽心下不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吩咐道：“看好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攀亲戚的。” 说罢，他又命门子高挂闭门谢客的牌子，接着大门紧闭，把麻烦事关在门外。 “真是长见识，还能这样？”黄工头不禁咂舌不已，暗道：怪不得人家是侯爷，心真够狠的，正常人可做不出来。 木匠工头叹息不已，对侯府嫡女道：“你上车，不用担心，以后跟着我们生活，虽然不能锦衣玉食，但也至少能混个温饱。” “谢谢，不用麻烦，小女日后出家清修便是。”侯府嫡小姐把金银揣进怀里，安静地上车。 众工匠们张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而且他们对于接下来的行程，实在没什么信心。 果然，接下来的伯爵府和公爵府，也并不顺利。 有些是接回去后，便立刻被严令看守，隔日便被送到乡下庄子。 还有的老爷，对于送回来的女人，认倒是认，但立马便会送到家庙，说是带发修行。 黄工匠越送，心里压力越大，她们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便要清灯古佛，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嘛。 于是，他来到马车旁，征询各位贵女的意见，“你们还想不想回，想回我就送你们回去，不回，便去找个地方安家，听说章田村光棍多，也许可以找个男人成家。” 但这些贵女多是娇养着长大，她们宁肯吃喝不愁地孤单过一生，也不敢踏入陌生环境一步。 黄工头虽心下不忍，但尊重她们的选择，便挨个送她们回家。 好在，也不是所有的父母没有人性，安国公府的公爷才说丢不起这个脸，不想认回女儿，就被凶悍的国公夫人挠得满脸桃花开。 “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你还配当个人？” 国公爷哪里见过自家夫人这般模样，火大得很，“还不知道有没有被北军糟踏呢，认回来，家族的脸往哪搁？” “啊呸，北国人来了，你就跟个怂包似的，那时候怎么就不丢脸？”国公夫人气得把桌子掀了，“和离！我带着嫁妆和女儿过，你给老娘有多远死多远。” 能嫁进国公府的女子，自然不是普通人，不靠别的，单单娘家给的陪嫁，就足够她们逍遥一辈子。 “疯了，疯了！”国公爷气极，却又打不过自家夫子，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俩坐着马车回陪嫁庄子去了。 黄工头挠挠脑袋，感觉这个结局还算不错。 最后马车里只剩下侯府嫡女及一位神秘女子。 “她又是哪家的？”黄工头见神秘女子不肯开口，便转头问侯府嫡女。 “她是长公主。” 黄工头顿感膝盖有些软，公主可不是普通人，那可是君，哪怕就是公主下嫁，公婆也得以君礼待之。 在大楚，驸马尚了公主后，辈分平白长一辈，得管自个儿爹叫兄弟，此举就是为了保证公主在民间礼仪上不吃亏，不用早晚侍奉公婆。 当然驸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旦尚了公主，就只能当个富贵闲人，基本仕途无望。 黄工头低头哈腰问道：“长公主啊，你渴不渴啊，饿不饿呀，需要啥给小人说啊！” “不用了，你之前说的章田村怎么样？” 见一国公主竟然想流落民间，黄工头吓得手都哆嗦了，这可跟侯门贵女不一样，私藏公主，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他如今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也打心里发怵。 “公主别开玩笑了，我这便送你进宫吧。” 长公主苦笑一声，“进宫干嘛，还嫌四角的天没看够吗？” 想她贵为一国长公主，本来可以下嫁另行开府的，可惜遇上宫变。 原本下嫁高大公子的计划搁浅，后来宫里又来了个假太后、傻子皇帝，连优渥的生活也没了。 北军进宫将她掳走后，宫里无人做主，根本没人来赎她，关键她的赎金还挺高,更加没人理会。 “这个……还是小人送你回宫吧，外面太乱，贼人太多，不安全！”黄工头虽没去过章田村，却感觉那里定是个土匪窝，能不去就不去吧。 长公主无可无不可的，当下黄工头便屁颠屁颠地驾着马车，赶往皇宫。 此时皇宫已经有禁军把守，来往出入的宫人都需严格检查腰牌。 黄工头还没来得及跳下车呢，就被禁军们拿着长枪指着，“何人胆敢擅闯宫禁？” “小心哈刀枪无眼，小人是来送公主回宫的！” “公主？”禁军们不敢大意。 公主可是皇族血脉，尊贵之极，必须得先核实身份，就怕有胆大包天的假扮。 可是大楚的公主通常只在宫中活动，大家并没有见过，而且现在宫中无主，正乱着呢，不知道该找谁？ 禁军队长皱眉问道：“宫里除了几个小公主外，太后好像也在？” “在呢，因容貌被毁，北军没认出来。” 于是这个问题就踢到李太后那边，禁军队长找了一位小内侍进后宫禀报。 不多时，郭全总管带着几名小太监，急急走出宫门，“长公主是咱家看着长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他略一打量，便快步来到马车边，“殿下，老臣来啦！” “郭总管。”长公主掀开车帘。 郭总管低头应道：“老臣在！”随即暗暗抬起头，略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数，“姑娘胆子真大，竟敢假冒公主，不怕太后诛你九族？” 长公主倒也罢了，一旁的侯府嫡女惊呆了，自己被赶出家门，是因为家族需要联姻。 但公主不管怎么样都是下嫁，郭总管说到底不过奴才，没有李太后的首肯，他哪里敢这样做。 长公主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自嘲道：“真要诛我九族，怕是难！” 郭总管不以为意，“姑娘虽不是公主，但长得和公主倒也差不多，也算是缘份罢，如今局势这么乱，需得有人送你平安回乡才是。” 随后他向身后招了招手，“小元子，你且送这位姑娘回乡吧。” “干爹放心吧，肯定办得妥妥的。”郑元干脆应下。 “嗯，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说罢，郭全带着内侍们回宫，留下呆滞的黄工头等人。 郑元清了清喉咙，”几位怎么称呼？欲往何处啊？” “啊？哦，我们本打算留在京城谋生的……” 黄工头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元阻止，“京城水深，还是早些返乡为好，你们祖籍何处啊？” “小的们都是雁城人士！” 郑元倒吸一口凉气，雁城如今是北国地盘，把公主送到那里，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屎）嘛。 “不成，可还有别的亲友投靠？” 黄工头不知他到底想干嘛，老实道：“我们打算去汾城章田村落脚。” 郑元点点头，伸一手，“那还等什么？走着！” “啊？”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说这不是公主吗？怎么还巴巴地贴上来？ 郑元见他们没动，疑惑道：“怎么？你们是人贩子？” “不是，绝对不是，咱们都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黄工头赶紧请郑元上车，随后驱车离开皇宫。 郑元做为太监总管的义子，手里还是有些权利，他让黄工头在衙门前停车稍候，竟自行进府衙里办事，不多时，马车旁边又多了几名衙役。 黄工头频频看向靠坐在车门的郑元，几番欲言又止。 闭目养神的郑元被他看烦了，没好气道：“看什么，我这么细皮嫩肉的，不得找人贴身保护啊！” “呵呵，中贵人开心就好！”黄工头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索性不管那么多，他只安心赶车便是。 工匠们原本还打算在京城看看情况，随时准备再就业，现如今有衙役看着，只得立马出城赶路。 因为有公差随行的缘故，一路上他们可以去驿站免费蹭吃蹭喝，还能免费借住。 几名衙役因时常押送犯人，沿路何时起程，又何处借宿都是门清。 他们对郑元道：“因驿站多有裁撤，这一路务必不能错过宿头，否则露宿荒野，怕是引来贼人。” “这一路就靠你们了，”郑元俨然变成了这支小队的实际领导人，至于黄工头，则转职成为一名光荣的车夫。 同样都是赶路，黄工头等人悠闲自在，好似豪华度假游。 而龙大当家等人出行，则不太顺利，一路上时不时地要借宿荒庙，更倒霉的是，经常夜半时分，下起秋雨。 冷倒也罢了，关键路上泥泞不堪，马蹄子容易打滑，大家只能缓行。 这日，大伙行到一处山边，走在前边的龙大当家突然示警，“有情况！” 章小林不明就里，打马上前，只见一棵大树横在路上，这一幕似曾相识啊，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果然到了牛头山。 众山寨兄弟立刻兴奋了，“没想到此处还有同行，合该要见一见的。”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同行见同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家放轻松，这里的贼人我认识！”章小林为免出现流血事件，赶紧拦在他们前面。 随即转头冲路边林子大喊，“胖子，你出来，为啥好好的又在打劫？” 很快，不远的林子里，树叶晃动，以胖子为首的范家村民走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 ”胖子臊眉耷眼地打着招呼。 章小林一看到他，就想起之前的欠帐了，“我的马呢，借那么久也该还了吧，现在也快秋收，那租马的费用也一并结了呗。” “马就在村里呢，秋收完了就还你们，咱村里实在养不起了。”胖子苦着脸道。 马好是好，能干活，但想养好马，仅靠吃草是不够的，根本就挂不上膘，还得多喂豆料，喝水也得适当加些盐。 不管是豆料，还是盐，都得靠银子买，可他们这些泥腿子，最缺的就是银子。 最终以范云和林六子为首的老顽固们，经过提议、表决，还是决定赚些外快，保证马儿们的营养健康。 老话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争取明年再把马儿借来开荒，用不了多久，他们村就不用为粮食发愁。 “马是吃得比较多一点，不过，你们村那么开了那么多荒，完全可以种苜蓿，又能养地，还能喂牛马。” 章小林对这个太有经验了，章田村如今就是靠着种植苜蓿，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 胖子一愣，捶胸顿足道：“我咋没想到呢，竟顾着烧草木灰、种豆了。” 不管是草木灰，还是豆子，都是开荒用来肥地，如果把伺弄好，明年或者后年就可以种些庄稼，至于收成暂时别指望了。 说起开荒都是一把辛酸泪，章小林对此深有同感，这还是有马帮忙，否则靠人力开荒还不得费三五年的功夫。 “好了，我们来都来了，这就把马儿牵走！” 胖子掐指算了算，“要不，再等几天，咱们把地里庄稼先收了。” 龙大当家也没有异议，反正回去也没有什么急事，索性到范家村待上两天，还能顺便打个下手，学学怎么秋收。 第195章 秋收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来到范家村。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大部分村民都在做着准备工作，磨镰刀、整麦场都需要提前准备好。 庄户人家看天吃饭，遇上好天气就必须全家老少齐出动，尽快把麦子收割、晾晒、脱粒后，收回粮仓。 晚了若是遇上雨天，麦子留在地里，容易发芽。 村里难得有外人来，村民见到龙大当家等人，便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悍气息，有些小娃子都吓哭了。 “别害怕啊，他们只是长是丑，其实很温柔的。”章小林忙上前解释，因其和村民有着过命的交情，看在她的面子上，大伙放松下来。 可她这边才安抚住村民，那边小钉子便搂着胖子，亲切问道：“你们最近生意怎么样？” 小胖子去过章田村，深知这伙人可是真正的山贼，遂虚心请教道：“以前生意虽差，但好歹有些，但最近打了好长时间的饥荒。” 业余劫匪怎么可能跟职业的相比，小钉子一听便觉不对，“是不是你们压榨得太狠，别人另寻路走了！” 干这行的，也要讲究职业道德，不能把买卖做绝了，否则以后谁还来？ 胖子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呢。” “那我抽空帮你合计下，看看哪里出问题了？” 胖子大喜，拱手行礼，“那先谢谢哥！” 打劫毕竟是一门技术活，里面还包含了不少心理知识，需要真正有技术的人员指导。 随后，众人在范云的安排下，被分别安顿在各家各户。 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各家都拿出十二分的热情迎接远客，虽然置办不起什么大鱼大肉，但也都是山里摘的、地里长的新鲜食材。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大伙儿都挺不好意思的，纷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有他们这些壮劳力在，不消两天肯定就能收完麦子。 这世上哪有让客人干活的理，虽然村民极力劝阻，但奈何众人太热情，根本就不带听的。 可是割麦同样也是技术活，久没做过农活的众人，看着金黄的麦浪，闻着麦香味，便觉不过是耍刀的小事。 只要镰刀磨得快，就没人能跟上大伙割麦的速度。 但情怀是情怀，现实是现实，村民秋收时的生活并不浪漫、诗意，而是一件与天斗的苦差事。 首先割麦时天气必须晴好，酷热的阳光晒在身上，不多时就汗流浃背，晒得人脸皮生疼，晒黑倒是小事，晒脱一层皮也是正常。 还有各土腥味、青草味，夹杂着草屑、灰尘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些倒也罢了，做好防护便是，但长时间弯腰收割，最遭罪的还是老腰，一天忙下来，便觉腰膝酸软，恨不得立刻就地躺平。 但众人才在村民面前夸下海口，此时为了面子，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干下去。 可惜就算这样咬牙干，也远不如有经验的村民来得有效率。 小钉子还没来得及指导胖子，反倒是被对方先指导了一番，“割麦子有技巧的，不能用蛮力，得这样带点锯的感觉……” 胖子将麦子往怀里方向拢，清脆的刷刷声带着节奏感，割出的麦茬儿整整齐齐，确实比小钉子干得利索。 “哦~我原来也干过农活，只是好久没摸过镰刀了，有些手生！”小钉子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他使的刀和干农活的刀不一样。 虽然山寨众人劳动效率不高，但棒小伙就是棒小伙，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仍是咬牙将麦子收割完毕。 村民将麦子送去晾晒，经几日烈日曝晒下，还得让马拉上石磙、磱石，进行碾压，以便使麦粒分离。 如此几天，秋收的大部分工作都已经做完，山寨众人终于可以松口气，剩下的扬场之类的活计，比弯腰割麦轻松多了。 人一轻松下来，便少不了生事，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频频给村里姑娘暗送秋天的波菜。 若再住下去，章小林担心他们会犯生活作风问题，便对胖子道：“事情差不多了，咱们把租金结一下，马我还得拉回去呢。” 交情是交情，但租金是少不了的，常言道：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胖子支支吾吾道：“养马也不容易，要不然……” “嗯？”章小林立时不满，“啥意思啊，我把马借给你，养马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当然，她承认这些马养得不错，匹匹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一看就被人精心侍候着，但这不是免租的理由。 胖子见章小林脸色不好，嬉皮笑脸道：“放心吧，一准儿给你。”说罢，急匆匆走了。 章小林深感自己像一名可恶的地主老财，压迫可怜的农民。 她摸了摸下巴，自我反省道，“难道是我要债得太狠？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该交的租还是要交的。”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这是两码事。 而另一边，胖子找到正在山边拔狗尾巴草的小钉子，“哥，你采这个干嘛？” “咳咳~”小钉子见左右无人，便小声道：“兄弟也不瞒你，我看上咱村里的翠花了，想送点花给她。” 胖子大为震惊，不说小钉子自来熟，但满山那么多花，菊花尤其多，乃是祝寿、定情的上好礼品。 送什么不好，怎地偏偏看上了狗尾巴草？ “不是，哥，你送个怕是会被打。” 小钉子一脸不赞同道：“怎么会呢？翠花多温柔啊，不会的，再说了，我问过小林姐，她告诉过我，狗尾巴草的花语。” 胖子迷茫地眨吧眨吧小眼，翠花温柔？没看出来啊，她那小拳拳捶胸口，怕是能把人砸瘫痪。 而且山里人听都没听过花语，花还能说话，这不吓人吗？ “哥，狗尾巴草还有花语？那不是草吗？” “笨！”小钉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人会说话，鸟兽也会叫，为什么花花草草不能有花语？” “好像是这么个理，那狗尾巴草的花语是啥？” “暗恋！”小钉子竟然还有一丝娇羞，看得胖子恶寒不已，“哥，咱能不能不要儿女情长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以事业为重啊。” 小钉子懵了，“啥事业啊？我咋不知道。” 胖子把他拉一边，低声道：“你不是答应帮我合计生意上的事吗？” “哦~我想起来了，”小钉子把狗尾巴草一甩，“走！” 在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农民往往兼职打劫，弄一些外快补贴生活，而胖子等人已经很久没有收入，正好趁此机会向职业劫匪讨教一番。 按理同行是冤家，但小钉子看胖子挺顺眼，也许是因为身材互补，不由心生好感，两人初见面时就一见如故。 胖子忙转身去叫人，但却被小钉子拦住，“慢着，看病还讲究对症下药呢，咱们先实地探查情况再说。” “也好！”两人避开众人，往山脚下的大路走去，来到一隐蔽处蹲着。 小钉子看了看地形，这里倒是打劫的好地方，正处两县交通要道，附近住户稀少，“也算是风水宝地了。” 两人静静等了一会儿，可林中除了鸟叫虫鸣，路上来往的行人却并不多，偶有几名路人担着挑，也都是两县走亲戚的。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些人非但不能劫，还得跟他们搞好关系。 他们此次目标是过往行商，毕竟只有商人才有值钱的货物，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被打劫了也只能忍声吞气。 “没道理啊！怎么没有商人经过呢？”小钉子叼着一根草茎嚼啊嚼，满腹疑惑。 小胖子很委屈，“俺们也不知道啊！最近一直都这样。” 要不说，职业的就是职业的，小钉子起身来到路上，仔细观察一番，指着车辙印道：“这条印子还算新鲜，痕迹又重，显然是重载。” “最近村里秋收，抽不出人手，他们是不是刚过去了？”胖子担心最近忙农活，错过了发财的机会。 可小钉子心中有个想法，他对胖子道：“咱们先回村摇人！” …… 夜幕降临，还是路边老地方。 小钉子此时趴在草地上，感受着身下泥土沁出的阵阵寒意，他不解地问道：“兄弟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叫人，咋不让我叫上大当家？” 靠着村里这几个老实汉子，怕是难以拿下大鱼。 胖子悄声回道：“远来是客，不好再劳烦你们。” 可实际他心里有着小九九，此次出来打劫，只为了付马匹租金和赋税，若是大家都来，怕是不好分脏。 众人等了又等，此时大路根本无人经过，有村民等得困倦，干脆就地睡下。 胖子忍不住怀疑小钉子的推论，“哥，你不会弄错了吧？这哪有人经过啊？” 庄户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除了歹人，哪会有良民经过？ “嘘~”小钉子竖起手指，“你仔细听，他们来了！” 胖子也学着他的样，趴在地上细听，果在虫鸣和鼾声中，听到一阵阵马蹄声，“嘿，真神了，你怎么知道晚上会有人？” “这解释起来太复杂，你把兄弟们叫起来准备干活了，先说好只劫财，不许伤人！”小钉子交待道。 “放心，道上规矩咱们懂！”胖子也算老手了，随后伏低腰身，自去把村民摇醒。 不多时，村民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转移阵地，埋伏在路障边，只等着鱼儿上钩。 通常情况下，有经验的商人会主动给些过路费，大家不动刀兵，互相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主打的就是和气生财。 不多时，马蹄声越发近了，很久没有开张的村民，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若是能赚些外快，今年就能过个好年。 很快，车夫便发现了路上有片阴影，下车过去一看，却是一棵倒下来的大树。 他皱眉四下看了看，奇道：“无风无雨，好好的，树怎么倒了？” “小心，有贼人！”后方有人见多识广，高声示警。 紧随其后的大批行商，闻言立刻掉转马头，“见鬼，他们不是只在白天打劫吗？怎地晚上又来了？快跑！” 同伴都暗道一声晦气，猜测道：“想是最近秋收，白天干农活，晚上才出来呢。” “那可真够辛苦的。” 其它商人都跑了，但最前面的马队却来不及后退，被村民团团围住。 胖子清了清喉咙，念出了他好久没有说过的台词，“此树是我栽，此路……啊！” 事发突然，马车中几名体形魁梧的汉子突地蹿出来，还亮出了明晃晃的朴刀，吓得胖子尖叫着跳开。 “你们懂不懂道上规矩，怎么可以使刀呢？” 胖子不解，他委屈啊，打劫其实就是收过路费，不拘多少给点就成，宾主尽欢的，哪里见过这等架势？ 其它村民看着闪着寒光大刀，立刻抛下手里木棍，熟练求饶道：“好汉饶命！” 隐在暗处的小钉子看得是连连摇头，就这胆子还打劫呢，可真够丢人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容易，打劫没有强硬的官府后台，那就得靠自身武力。 这打劫不成反被人劫，说出去都要被同行笑话，罢了罢了，还是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劫匪是啥样的吧。 小钉子亮出手里的弯刀，冲了出去，将马车上靠坐着的小子揪下来，横刀威胁道：“都别动，否则俺就让他尝尝板刀面的滋味。” 场上双方立刻安静下来，被挟制的人质倒是挺硬气，“别管我，把他们都杀了！” 这下双方都有点急了，车夫唯唯诺诺地劝道：“这位好汉，刀下留人。” “哥，我叫你一声哥，可千万别做傻事啊。”胖子平日打劫就像是演戏一般，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愣头青。 这万一真出了人命，怕是官府要来拿人。 “放轻松点，老老实实才好。”小钉子用刀拍了拍人质的脸，示意他安静。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车夫肉痛地掏出怀里所剩不多的银子，“好汉，这些都是小的们孝敬，还请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小钉子很满意，摆头示意胖子道：“把钱取了，让兄弟们把树挪开，放他们过去！” “哦~”胖子忙和村民将大树推到路边。 按照以往的做法，双方此时应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件事中，除了车夫经济受到损失外，双方的人身安全都是有保障的。 小钉子心里微微一松，手里也不自觉地放开对人质的控制。 此举让人质有了翻身的机会，他瞅准时机，竟然空手夺白刃。 要不是小钉子反应机敏，使了一脚撩阴腿，将人质踹飞出去，说不好还真被他得手反杀。 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小子的要害被击中，竟然无事人一般，这不符合科学啊，哪个男人被踹上一脚，都得跪地捂裆。 “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啊呸……我是个东西……啊，你找死！来了，给咱家杀了他。” 范家村村民都呆了，这个自称有些熟啊，原来他们村进行角色扮演时，没人愿自称咱家扮太监。 “难道是从宫里出来的？” “有可能，你看他根本就没胡须。” 村民小声议论，这宫里出来的太监，那可是天使，虽然不是有翅膀的鸟人，但却是天子使者，得罪了这种人物，怕是要被诛九族吧。 “呵呵，今晚月色真撩人，大家都回去洗洗睡吧。”胖子知道要糟，便急着想跑路。 可人质又不愿意了，他怒吼着喊道：“怎地还愣着？杀呀！” 第196章 反打劫 人质一旦得了自由，小钉子手中就没了筹码。 虽然此时天色不好，但也能看出那几位拿刀的大汉，委实凶悍，小钉子实在没有把握，能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制服。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念自己山寨的兄弟们，若是能把兄弟们叫上，哪里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悔呀，小钉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在三十六计，还有一招走为上，他手往旁边一指，惊奇道：“嘿，看美女！” 所有人吓一跳，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可荒郊野外的哪里有美女？ 再回头，众人便看到他拔腿跑出老远的背影，而村民还傻乎乎愣在原地。 胖子跳脚大喊，“哥，你去哪儿？” “把他们抓起来下大狱！” 随着太监的一声命令，胖子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汉们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冤枉啊，我们都是良民！”村民纷纷叫起屈来，可这话的可信度委实不高。 “闭嘴，再吵吵闹闹，就拿臭袜子塞你们嘴里！” 被回吼的村民立时蔫了，被几名汉子捆住手脚，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面，踉踉跄跄往前走。 胖子后悔不已：哎，大意了，没有跑！ 谁料会遇见如此不讲武德之人，一点儿都不按道上的规矩办事，这不是一手交钱，一手放行的小买卖吗？怎么就要见官了呢？ 早听说官官相护，若是下大狱，怕是无人送饭，指不定得饿死在牢里。 小钉子藏在林中，见村民和马车走远，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村里叫救兵。 可刚拐过山脚，便迎面撞上一堵墙，摔了个屁股墩。 “啊……有鬼啊！”小钉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哪来的鬼？”章小林从龙大当家身后走出来，“你是不是带着胖子去干啥坏事了？这么晚还在当夜游神。” 要不是村民发现人不见了，大伙也不至于摸黑来寻。 小钉子捂住狂跳的心脏，深吸口气急道：“当家的，赶紧吧，胖子他们被一个假太监抓走了！” 太监？宫里才会有的职业，在民间很难见到的，章小林虽说有些疑心，但还是问道：“人呢，往哪儿去了？” 小钉子伸手一指，“他们这会儿往西去了！” 往西是汾城，这么晚了他们肯定要找一个地方落脚投宿，而离此地不远便有一座驿站。 虽然这座驿站的驿丁们，因暗地里劫财被官府法办，但驿站的房子应该还在。 “龙哥，咱们赶紧追吧，别真闹出人命。” 因夜晚天黑，他们没有马匹代步，只能靠着步行急走，往西而去。 紧赶慢赶，章小林等人终于见到驿站，远远便听见门口人声马嘶的，显然那批人也是刚到没多久。 此时驿丞听到敲门声，披衣开门、查看了太监递上的火牌后，哭丧着脸道：“房间被褥都有，只是无法提供饭菜。” “这是为何？” 驿丞耐心解释，“院里已经很久没有拨银子，小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国库没钱，最基层的驿站自然也跟着受穷。 “有银子还怕买不到酒肉吗？”太监抛过去一锭银子。 旁边的车夫眼角抽了抽，那好像是他的钱，得找个机会要回来。 驿丞得了银子，狠狠地咬上一口，银子硬度比铜低，咬上一口会留下不太明显的印迹，从而判断银子的真伪。 大楚民间通常用铜钱、铁钱，鲜少有使银子的，只有大宗交易，或是制作饰品才使用银子。 驿丞好久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儿，立时眉开眼笑，“小的这就去杀鸡！” 太监还以为他去附近村民家买一只，却没想驿丞竟直接到后院的鸡笼里，抓了一只出来。 “你不是说驿站穷得很吗？”太监感觉智商受到污辱，刚他还说没办法提供饭菜呢，这不就有了吗？ 驿丞一把将鸡的脖子拧断，“这是小的自家养的，来往客人自然得要掏钱买了。” 公是公，私是私，他分得可明白了，如今经费紧张，他必须因地制宜开展生产自救，谁知道院里下一次啥时候拔银钱呢。 为此，他还在后院开了一片菜地，原本的马厩也被腾出来养羊。 总之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这位驿丞真正做到了：驿站是我家，自力更生靠自家的生活理念。 众人赶路累极，便催着驿丞赶紧安排人开火做饭，吃饱喝足也好睡觉。 “这个……你们还得付些柴火钱！”驿丞的手指搓了搓，眼神中还带着点无辜。 太监诧异极了，想了想才问道：“我们有火牌，为何还要付钱？” “客官看看，这驿站上下只有我一人，哪里有时间去捡柴，不得去村民家买嘛！” 好像是这个理，偌大的驿站全靠一人迎来送往的，确实忙不过来，“可我不是刚付过银子了嘛。” 驿站理直气壮道：“可那是置备饭食的钱，这一码归一码，不能乱！” 太监明白了，这哪儿是驿站，明明就是一家黑店啊，他也没少见京城贪官污吏的嘴脸，但彼时大家自恃身份，哪里会这么直接。 “先记着吧，等明儿早起，一并算帐。” 驿丞本不乐意，但见其后几人长得不像善类，便也退让一步，“那行，小的这就去开火。” 而驿站外，章小林扒着门缝处往里细看，见院中马车旁，正是被捆坐在地的胖子等几人。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大晚上的赶路，恐怕是官府中人，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龙大当家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一会儿让小钉子进去，拉开门闩就成。” 对于见惯大场面的山寨众兄弟来说，从驿站中救人这种小事，毫无操作难度。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到黎明之前，天地最黑暗之时再动手，那会儿正是人们睡得最熟、警觉性最低的时候。 小钉子自知闯了大祸，殷勤道：“兄弟们辛苦了，这边有个小林子，不如暂时休息下吧。” “你这小子闯大祸了，回去肯定要被罚打扫茅厕！”黑暗中有人调侃。 “这倒好，王富贵肯定开心坏了，你倒是能接他的班，哈哈~” 小钉子不禁暗中叫苦，他偷眼瞄了一眼龙大当家，见他面色平静，方才松了口气，接下来得表现好点，可不能再犯错了。 章小林拣了块石头坐下，嘟哝道：“都说好几次了，别打劫，好好种地它不香吗？这回算是撞到铁板上了。” 夜路走到多了，总会遇见鬼，村民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干坏事，被抓是早晚的事。 有那偷机取巧的劲头，还不如多开点荒，争取多收三五斗的粮食，填饱肚子。 实在想做生意，就在山脚下摆个香饮子摊，为过往行人提供饮水、饭食，也是一笔稳定收入嘛。 小钉子嗫嚅道：“胖子闹着打劫，说是要急着交什么租金呢。” “咳咳~”章小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她没想到此事的根由竟然是在自己身上，若不是催着胖子交租，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这些死脑筋，租金写张欠条就好嘛，怎么就剑走偏锋呢？”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肩头的衣服渐被露水打湿，龙大当家站起来，对小钉子道：“你身体灵活，就由你进去把人放出来吧。” “好嘞！” 小钉子踩着一位兄弟的肩膀爬上墙头，落地时轻盈极了。 章小林等人站在门外，只等着接应胖子等人出来后，大家撒丫子跑路。 一切都很顺利，小钉子将睡得像猪一样的胖子扇醒。 “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胖子起初对小钉子的逃跑很不理解，但直到失去自由才明白，外面有人通风报信，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 “嘘~冷静点，我给你解开绳子，咱们从大门悄悄溜走！” “哥，你就是我亲哥！” 可当小钉子拉开门闩时，意外发生，门板竟然轰然倒下。 门内外的人面面相觑，章小林借着门口灯笼的微弱光线看过去，原来是门枢坏了，本来应该卡住的门板滑了出来。 “还愣着干啥？跑呗！” 章小林的话点醒了众人，大家一窝蜂地往大路跑去，只要在被人赶上之前，进入山里就安全了。 驿站的人反应不可谓不快，黑暗中传来噼哩啪啦的声音。 最先冲出来的是光着脚的驿丞，他边跑边穿鞋，迭声喊道：“我的鸡，我的羊！” 此处人烟稀少，时不时地经常有贼人过来偷鸡摸狗，让人防不胜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丢了好几条看门狗。 “骑马追！不能放过他们。”黑暗中，尖细的声音响起。 通往汾城的路只有这么一条，章小林等人出来时，又没有骑马，两条腿自然没有四条腿跑得快。 很快就被对方追上，双方不免打斗冲突，一方居高临下，又有武器在手，另一方战斗经验丰富，相互配合默契，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 正僵持间，双方的援兵俱已悉数赶到。 一方是以车夫为首的锤子、锯子队，另一方是以范家村范云、林六子等人为主的木棍、菜刀队。 双方队员俱是武力不够喊声凑，乍乍呼呼的，实际上并没有出现严重的流血事件。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章小林这才认出对方，大声呼喊，“住手，自己人！” “咱家谁跟你是自己人，你们给我上，把这些刁民统统抓起来！” 车夫终于认出章小林来，忙跳下马，“还真是自己人，大家住手啊！” “黄叔，你们不是在京城做工吗？怎地来这里了？”章小林也认出为首的正是黄工头。 “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细说，先让大伙停下来吧，恐伤了和气。” 双方在章小林和黄工头的调停，暂时停止械斗，此时惟有郑元还在叫嚣，“刁民，全都是刁民，来人啊，去报官！” 既然自己的武力不够，索性去叫更强力的外援，他就不相信了，官兵还制服不了区区贼人。 黄工头见状忙上前小声劝解，“这可不能报官，他们都是章田村的人。” 郑元狐疑地看着黄工头，“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这还没到汾城呢。” 反正他是不相信，贼人还能跑这么远来打劫，而且他们要真是章田村的村民，那公主万万不能在这村里生活，近墨者黑，会被教坏的。 “他们应当是路过此处，不知怎地卷进此事来，一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郑元看了看众多的村民，目前己方人数不占优，心知怨家宜解不宜结，真要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便也只能默然应允。 不多时，驿站大堂内，双方分两列而立，驿丞哆嗦着双腿站在中间，“各位，何必让我做劳什子的主持人，咱不是和尚，更不是道士。” “行了，你就站中间问话就是。”郑元不耐烦了。 驿丞只得老老实实向双方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严格地说这是三个问题，而且是大部分人一生苦苦追寻答案的哲学问题。 郑元率先回答，“遵干爹的吩咐，咱们从京城而来，去往章田村落脚。” “我们是汾城章田村人士，经过范家村来此收租，准备回村。” 双方此次会谈是在平和、坦诚的氛围中进行的，在互问互答环节中，众人这才知道京城发生巨变。 就连金枝玉叶一般的公主，也要流落民间藏身。 章小林百思不得其解。“李太后为啥要做得这么绝？没道理啊，公主又不是皇子，根本就没啥威胁。” 郑元知道原因却不想说，但他身边坐着的长公主，却直言道：“因为真正的李太后，已经死了，现在宫中的太后，是高太尉找人假扮的。” 其实这在宫中也不算什么大秘密，内侍、宫女们早已发现，毕竟他们就是服侍人的，对于主子的喜好、思维方式门清，稍有不对，便能发现端倪。 而假太后在宫中待的时间长了，早已尝到权力的滋味，她现在没有高太尉压制，正想尽办法清理掉碍事的人，这其中就包括公主。 长公主说得轻松，其他人却吓得面色如土，这种宫庭秘辛，哪里是他们这种人能听的。 大伙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突然感觉这里有些凉飕飕地。 “行吧，大不了让长公主跟着我出家当道士去，混得好的话，还能去各大道观混吃混喝呢。” 第197章 暗送秋波 虽然当道士的生活清贫了些，但大楚那么多善男信女，吃喝是不用愁的。 而且每逢初一、十五还有额外的收入，再加上可以接些红白法事，日子比上虽不足，比下却有余。 郑元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他现在的任务就是陪着公主，以图日后富贵。 见事情告一段落，驿丞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众人道：“那小的就安排几桌好菜，给公主饯行。” 黄工头忙捂紧手中的钱袋，“算了，你那鸡太贵，咱们这么多人可吃不起。”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钱袋拿回来，委实不想再破费了，毕竟工匠们还要靠这些银子开店、生活呢。 “不用担心，公主驾临本地，一应花费自然由本驿全权负责。”驿丞脸上带着笑，心中含着酸，辛苦攒下的家底怕是一朝得清空。 但这笔钱得花，不为别的，就为了在贵人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但凤凰就是凤凰，蔫知没有一飞冲天之时，这笔钱必须花，谁不让他花，他跟谁急。 章小林倒挺平常心的，多个公主算啥，村里还有一位镇场子的大牛呢。 “那你们先在这忙着，我们去范家村收拾下行李，一会儿同行。”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郑元有意示好，“那快去快回，要不要给你们留点饭菜？” 章小林想起上次在驿丞手里吃过暗亏，决定化复仇为食量，吃穷他，便干脆道：“留些吧，也给兄弟们好好补一补。” 郑元立时会意，昨晚他可是付过银子的，今天正好找补回来。 来到后院羊圈，他牵了一只羊出来，此举吓了驿丞一跳，忙起身阻止，“等等，我这已经杀了一腔羊。” “一只哪够啊？这么多张嘴呢。”郑元掰着手指头道：“烤羊排、烤羊腿，两只羊还不够呢，我瞅着还得再来一只？” 驿丞咧开嘴笑得很难看，“烧烤太费料了，还是炖汤划算，多加两瓢水，人人都能喝上肉汤。” 不得不说驿丞已经掌握了生存密码，在有限的条件下，极大限度地开发和利用食材。 郑元眼睛一转，手指着正在啄石子吃的一群鸡，“这个总可以杀吧。” “那吃公鸡吧，母鸡还要留着下蛋呢。”驿丞无奈叮嘱道。 “知道了，真啰嗦！”郑元随即招来几名衙役围着捉鸡，乱哄哄地闹腾得院子里羽毛和沙石齐飞。 衙丞在旁边看得心好痛，“轻点呀！羽毛还要留着做鸡毛掸子呢。” …… 且说章小林拿着胖子写下的欠条，带着马匹准备回章田村。 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村民道：“最近世道不太平，可别再打劫啦，有那功夫还不如趁着冬天来临之前，多种些萝卜、菘菜，晒干以待青黄不接之时。” “谢谢关心啊，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 胖子擦了擦眼泪，说不感动是假的，本以为要见官下狱，没想到深更半夜，大家伙都还惦记着救他，这恩情没齿难忘啊。 “别那么亲切哈，”章小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扬了扬手上的欠条，“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可别想着赖账！” 她心硬得很，可别以为拉近关系，说几句软话，就能免债，她的隐藏身份可是章扒皮。 胖子受伤道：“呃~林姐，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事吗？” 他侧身一转，只见旁边的村民提着篮，将山里采的野果、自家鸡下的蛋等土产，纷纷递给龙大当家等人。 众人再三劝道：“虽说都是村里不值钱的玩意儿，但也代表着咱们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你们可帮了咱们大忙了，不拿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段时间住在各家各户的山寨兄弟们，不但帮忙收割庄稼，还帮着整理屋顶、修理家具等，跟村民的关系好得蜜里调油一般。 所以当大伙得知他们要离开时，纷纷带着礼品过来送行。 说实话，村民的这番举动，让山寨众人感觉很窝心，以往百姓见他们如避蛇蝎，何曾得到如此拥护？ 小钉子抱着翠花送来的一把菠菜，脚尖害羞地在地上划圈，“这菜长得真好，是你亲手种的吧。” “嗯，浇了大粪，所以长得特别好。”翠花倒也老实，毕竟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种地秘诀。 “呵呵~是啊。”小钉子欲言又止，怀里的波菜虽然不如花儿开漂亮，但生机勃勃的看着很有精神。 再说花儿能看不能吃，远不及菠菜实用，村民平常联络感情，也都是以送菜为主，讲究的是惠而不费。 翠花将手里挎篮递了过去，“里面有两块豆腐，你拿来炖菠菜吧。” 小钉子接过，“谢谢啊，只是路途颠簸，天气又热，怕是会坏。” 翠花大咧咧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坏了就做臭豆腐、碎了就当豆腐脑，总之都能吃。” 不愧是能过日子的人，一点不浪费，小钉子的心很狠狠动了，若是能娶她当老婆，这辈子值了。 但他不知道翠花心里怎么想？毕竟自己是个无房无田的山贼，怕是给不了她幸福的生活。 小钉子不舍地别过村民，翻身上马后便一直闷闷不乐。 众人哪里见过他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纷纷凑上来打趣，“这像是被人勾了魂？” “怕不是有心上人了，也不知是谁家姑娘要倒霉？” “应该是翠花，我都见着了，小钉子还脸红呢。” 小钉子闻言很不乐意，“你们胡咧咧啥呢，都没影的事，人姑娘只是送点菜。” “笨哦，翠花的意思那么明白，你这小子就是不开窍。”章小林摇头叹息不已。 小钉子挠了挠脑袋，“小林姐，你这话啥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秋天的菠菜，暗送秋波这个成语懂吗？”章小林摇头晃脑好不得意，继续解释道，“豆腐表示家世清白，估计她对你有意思，让你去提亲呢。” 众人哪里听说过这种说法，一时间有些怀疑，可小钉子却当了真。 老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这次难得女方主动示好，他立刻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扯着缰绳掉转马头，往范家村狂奔。 “小林姐，是不是真的啊，还有这说法吗？”众人连声追问。 怪不得别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有啥话直说嘛，这种隐喻，鬼才听得明白。 章小林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是不是，反正一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小钉子策马而归，众人不免好奇，遂问道：“怎么样，人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啊，”小钉子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大家看，只见里面除了菠菜、豆腐外，又多了两样:几根葱，外叫一些蒜头。 “这是怕你做菜没味吧，还考虑得蛮周到的。” “村民就是实在！” “小钉子，这是谁送你的啊？” 小钉子老实回道：“半道上遇到翠花表哥，我问送菠菜是不是暗送秋波的意思，人说我想多了，就是送些土产。” “所以你就回来啦？”章小林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呢，该不会被表哥截胡了吧。 “他答应帮我问问翠花的意思，我想着姑娘脸皮薄，还是托人问问比较好，万一是我会错了意，岂不尴尬。” 小钉子举了举篮子，“人表哥对我不错，走时还特地送我这些。” 章小林深深为他的智商着急，菜地里那么多蔬菜不送，为什么偏偏就送些葱蒜，这不就是明摆着说“你算哪根葱”嘛。 没想到小钉子竟然还会有情敌，就以他目前的恋爱脑来说，他的情路注定会有些坎坷。 “走吧，把秋天的菠菜送到驿站，好歹咱们也加个菜。”章小林没有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毕竟真相还是要靠小钉子自己发掘。 两波人马在驿站愉快地吃完午饭，便相约着一块儿出发。 “兄弟们看，这驿丞人真不错，咱们走这么远了，他还在哭着送别呢。”山寨众人不禁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到处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黄工头面无表情地解释，“咱们吃了他两只羊，好几只鸡，那是心痛得掉眼泪呢。” 他不过只和驿丞相处半天，就被其花样繁多的节省方法，折磨得精神差点崩溃，巴不得早早离开。 就拿用水来说，洗菜水不舍得倒，还得拿来洗衣服，完了之后，还不忘用来浇菜地，关键水又不花钱，何必这么节省。 最离谱的是上厕所，北国人都用上草纸了，驿丞竟然还在用竹片厕筹。 太祖皇帝大力改进的造纸术，好不容易才让大家用上了草纸，驿丞反倒崇尚古风，只不过也太古了，直接回归茹毛饮血的生活。 郑元看不下去，说他若是实在没钱，就买些文人的稿纸用用也是好的。 可驿丞梗着脖子断然拒绝，“不行，太有辱斯文。”大楚重文，怎么可以让墨宝沾染秽物，那是大不敬之罪。 就这么个吝啬的家伙，杀鸡宰羊已是要了他半条命，能不心痛得哭泣吗？ “他不是受枢密院管辖吗？也算吃皇粮的呢。”众人边赶路边唠嗑。 黄工头叹口气，“以后这皇粮能不能吃得上，还难说呢。” 待到了汾城，衙役们便交差回京，其余众人则继续前往章田村。 长公主到底是深宫女子，平常哪里能近距离地接触到原生态的农村，不免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觉新鲜。 但农村生活肯定不如宫中，就拿空气来说，宫中各处都充斥着香味，不是檀香就是龙涎香。 而农村的味道就复杂多了，不仅有泥腥味，还有青草味、牲畜的膻味、屎尿味。 此时，一股黑烟飘来，郑元忙用袖子捂住口鼻，扭头提醒道：“公主，小心呛着！” 黑烟是燃烧秸杆烧成的灰，因好些地方秋收完毕，满地的秸杆都堆成垛子，有些要泡烂后肥田，有些则拿来给牛马当饲料。 还有一些人则放火把秸杆烧掉，一来是烧掉地里的麦茬，清理田地，方便来年耕种，二来也是烧灰肥田，改善土壤。 公主把帘子放下，幽幽道：“这个时候也别叫公主了，还是叫我龙江吧。” “公主也别怪郭总管，他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如果你留在宫里，怕是性命难保。” 郑元出宫之时，已经得到消息，此次北军杀进京城，俘虏了好几百人，其中有不少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 皇上下落不明，又逢朝中动乱，李太后少不得要从皇族旁支中过继一人，继承大位。 届时，这江山是姓龙，还是姓李，可真就不一定了。 “嗯，我知道的，也不知道这村子怎么样？”龙江对于接下来的农村生活，带着一丝忐忑和期盼。 众人眼看着就要到章田村了，竟然还有些望乡情怯的感觉。 “我回来啦……”章小林有些激动地大喊。 “嘘~噤声！”路边田地冲出一人，拦住他们，急哄哄道：“现在可不能回村！” 章小林定睛一看，这不是她那个唐僧爹嘛，好久没听他唠叨，还真有些想念。 她跳下马来，惊道：“爹啊，我不就是没答应相亲吗？用得着赶我出门？” 她这年龄也不大啊，搁现代还是一名学生呢，完全可以再自由自在地玩上几年再说。 章七斤见来者这么多人，还有好些人挺眼生，便将他拽至一旁，“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人生多是先苦而甜，再渐入佳境，这个选择题对章小林来说，从来不需要犹豫，“老爹也开始卖关子了，先听坏的。” 章七斤搓着手道：“村里来了好些玄都观的道士。” “这是好消息呀！”果真是冤家路窄，章小林在京城没找到国师，谁想他竟自投罗网。 章小林脑海里瞬间浮起各种各样的刑罚，也不知道国师喜欢哪一样。 “好啥好啊，你忘了咱村里还有一位小祖宗呢。” “嘶~”章小林尽顾着报仇，却没想到万一国师发现小皇帝，消息传到京城，高太尉及其同党会做何处理？ 怕不是全村都要人头落地。 “那他们人在哪儿呢？” 章七斤这才缓了脸色，“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玄妙观已经建好了，他们如今都在观里落脚。” 事实上，玄妙观里不仅有玄都观众道士，还有白云观的道士在，如今这些道士，正沿着两村交界扩建房舍，准备长住。 “可恶，那可是我的道观呢。” 第198章 女强人 国师经常进宫，肯定认识小皇帝，再加上长公主也在队伍里，他们双方绝对不能碰面。 章小林找来龙大当家合计了一番，将现有人员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以孤儿为主，他们将被安顿在章田村，和村民们一起生活，小的入村学，大些的可以跟着工匠们当学徒，或是去汾城做工。 接下来的工匠们，则跟着龙大当家住在村外的大院里，至于他们是不是要创业，还得看接下来的战事情况。 其他人则随章小林去沪江县城落脚，那里还有她早前购置的郭家大院。 章小林细问过之后得知，刘大娘和小皇帝等人，暂时都住在城里的一窟鬼茶坊。 “那行，我就不回去，爹有事找我的话，就去沪江县。”说起来她正好要去收租。 章七斤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走了可别回来。” 要不是她爹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章小林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要被扫地出门了。 “知道啦，对了，回头跟村上说一声呗，那后山的硝矿该开工了。” 山洞里出产的硝石品质肯定有保障，而她对未来局势充满担忧，还是早做准备为上。 “你说晚了，村里已经着人熬硝了，除了对外售卖，还留了好些呢。” 章小林大喜，章里正下手可真快的，“那行，回头照价卖给我就成，那我先走了！” 当众人分成三波，准备分道扬镳之时，章七斤突地想起一事，拉住缰绳道：“爹央媒婆帮你找了户好人家，只不过人要上门相看，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没空！”章小林拨转马头，果断拒绝。 “你都多大年纪了，一天到晚不着家，什么时候定亲？我还等着抱外孙呢。”章七斤急得叫嚷起来。 章小林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烦躁道：“定啥亲，我是出家人，而且已经立了女户，就不结婚。” 虽然这个女户的户帖是走了后门办的，但正好用来堵人嘴，毕竟大楚的女户只有无夫、无子的寡妇才能立。 从律法的角度来说，她可是已婚丧偶。 章七斤气得跳脚，“你是要气死我嘛，我不管，反正是要相看人家，若是被相上了，就等着乖乖嫁人，你娘九泉之下也好放心。” “切~”章小林挠了挠耳朵，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才不受威胁呢，“拜拜了您嘞！” 说完便打马跑远了，徒留下她便宜爹在原地接受灰尘的洗礼。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爹啊！”章七斤无奈叹息，这孩子主意太大，根本就劝不动。 一旁的龙大当家笑笑，“不嫁人还不好吗？可以常伴膝下。” “我倒无所谓，就怕她老了孤单啊。”章七斤虽知女儿是办大事去了，但人总会老的，等到自己年纪大了，谁陪着女儿呢？ …… 且说公主坐着马车，跟着章小林来到沪江县原郭家大院，因院门紧锁，章小林进不去，只得找院外开店的二花。 却发现原来靠街卖点心的摊子竟然不在，“人去哪了？” “汪汪~”一只独眼狗突地从墙角狗洞中猛地蹿出来，扑在她身上，身子还疯狂地扭动，大有亲切之意。 “这不是二郎神吗？”狗尾巴摇得还真欢，像扫帚似地激起满天灰尘，直扑章小林的面门。 她偏过头避开狗儿温漉漉的大舌头，大喊道：“冷静，不要这么热情！” 搞什么鬼，原来的高冷范哪去了？ “它是你养的狗？”龙江掀开帘子，好奇地看着一人一狗在角力。 “虽然是我的，但却不是我养的，”章小林努力把狗推开，问道：“二花哪去了，怎么没在开店？” “汪汪~”二郎神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这个动作一看就明白，这是要章小林跟着它走。 当下郑元赶着车继续跟着狗往前走，不多时，二郎神便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 里面的二花见到二郎神还有些奇怪，视线一移便看到章小林，“小林姐，你终于回来啦！” “刚回来，你们的生意又扩大呀。”章小林有些汗颜，她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可真够彻底的。 二花吩咐自己的妹妹三花道：“你看着店，我带小林姐先回家。” 这就是姐妹多的好处了，估计大毛叔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七朵金花，竟然还能混到如今地位，腰杆子可比以前硬多了。 谁说女人都是赔钱货呢？只要有机会一样，照样能顶半边天。 回去的路上，二花絮絮叨叨讲了些近况，章小林默默听着。 首先，大花确实很有生意头脑，竟无师自通有了开加盟店的想法，她让二花放弃小地摊，重新开了分店。 分店的店铺样式及经营内容，和汾城的总店一横一样，这样城外百姓不用那么麻烦进城买点心。 如此的品牌效应下，哪怕有别家跟风仿制的，也无法超越。 “不错呀，就差搞会员制了。”章小林不禁大为佩服，像大花这样擅于思考经营的，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妥妥的女强人一枚啊。 只不过要搞会员制的话，还得等丰登楼的恶劣影响消除后再实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短期内百姓怕是会有顾虑。 将马车赶进院，龙江作为公主对简陋环境并没有什么不满，只问可不可出门走走。 章小林指着院门道：“门就在那里，咱又不是坐牢，当然可以随意逛街，你要是害怕迷路的话，带着二郎神就成。” 龙江看了看院门，心下有些害怕，以前出个宫门身边都跟着十几号人，现如今只有一条狗保镖，感觉很没安全感。 “放心吧，这条狗别看又老又残，可有股狠劲呢。”能在狼群里当老大的狗，至少智商上没问题。 龙江低头看向正在转圈咬尾巴的狗，轻轻应了一声。 章小林回房间收拾衣物的时候，便见二花急步走来，说是郭员外的侄子过来商谈典租一事。 “对啊，今年的租约到期了。”章小林早想把田地收回来，趁此机会正好谈一谈。 郭家侄子倒是还想续租，毕竟像章小林这样只收租的地主婆很难遇上。 有些地主将地租给别人收租不说，还要指使租户服各种劳役，甚至自家的家务活也全使唤租户干。 “真是可惜，那东家不租也罢，只是今年的租金怎么给呢？”郭家侄子有些遗憾。 地租的给付方式通常来说有三种，一是产品地租，直接以所产的粮食按比例付清便可。 另外还有劳役地租、货币地租。 因章小林的户籍为女户，不需要服繁重的劳役，所以劳役地租就不需要了。 而剩下的货币地租就是由典租人将粮食卖掉后，直接以银两结算，方便又快捷，是大多数人的首先。 但章小林不要货币地租，她想了想道：“最近秋收，新粮售价太低，不划算，不如以粮代租吧。” “也好，只是你的粮仓在哪里？我好着人送过来。” 章小林一脸懵逼，她好像没有粮仓，毕竟大伙都忙着建人住的房间，还真没来得及做粮仓。 “那个，等过两天再说吧。”章小林为粮仓一事，还得回村里一趟。 “也好！”郭家侄子倒也不着急，这些粮食也是才收，还得再晒晒。 待一切谈妥后，临出门时，他还不死心地问道：“当真不典租了吗？” “不了，我得种些别的粮食作物。” 沪江县多种小米和小麦，但章小林却想引沪江水，将原本的田地改为水田，再引进南方优良稻种，可多收些粮食。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多建水田，可以从一定程度上阻止北国骑兵南下。 郭家侄子没有种水稻的经验，闻言只能无奈放弃，另佃地来种。 待到晚上，在汾城开点心铺子的大花也回来了，章小林急切地打听一窟鬼茶坊生意如何。 据大花观察，一窟鬼茶坊生意不好也不坏，反正想赚大钱比较难，但是也饿不死。 在娱乐项目很少的汾城，不少人去茶坊喝茶了完全就是休闲，再加上故事汇的鼎力支持，来听说书的人不少。 而且为了提高顾客的粘性，常来还使用长篇连载的故事，让人听完欲罢不能。 茶坊作为大楚极致内卷的行业，各店家都在服务质量上卯足了劲，只要有特色，想倒闭也难。 龙江等人在旁边听得有趣，跃跃欲试问道：“那明天我们也可以进城逛逛吗？” “可以啊，眼见着天就要冷了，正好去城里做几件冬衣。”可怜这些人被扫地出门时，只有贴身的衣服。 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然得重新添置。 好在这部分钱不用章小林掏，候府嫡小姐有管家给的一包金银，而长公主这边亦有郑元相陪。 作为一名太监，郑元有着跟其他太监一样的毛病---贪财。 不过太监敛财的手段跟贪官不太一样，贪官是从平头百姓手上搞钱，所得钱财也全是为了一己私欲。 而太监所得的钱财大头给了主子，敛财的方式挺堂而皇之的，比如从矿税、盐税下手，或是得到主子授意，卖爵鬻官之类。 章小林不知道郑元的弄钱方法，但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估计是不会让她破费的。 翌日一早，郑元便赶着马车，带着一行人驶进了汾城。 “先去茶坊看看。”章小林顾不得去自家店里看着，反正有大花在，她放心得很，否则以她这东跑西逛的性子，店铺早就黄了。 一窟鬼茶坊内已有不少茶客，章小林见童新和刘大娘等人正在忙着，径直找了个空桌招呼众人坐着。 “这里的女人，出门都不戴帷帽的吗？”龙江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店里的男男女女们。 作为一国公主，女诫自然是读熟的，古有男女七岁不同席，但这里的风气挺开放，男女混坐一堂。 章小林摆摆手，“这里是民间，哪有那闲心搞那么多规矩，还干不干活了？” 真按上层社会的那套，女人都裹了小脚，怕是连地里的活计都做不了，这不成残废嘛。 不多时刘大娘过来招呼客人，见是章小林立刻笑道：“你这趟差走得可真久，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才回来，这不家都没回呢，就先来看看你，对了，沣儿呢？”章小林没见到小皇帝，心里还怪想念的。 刘大娘熟练地替他们倒上茶，“前阵子被山长收为弟子，如今就在西洲书院进学呢。” 西洲学院的束修那么贵，足可证明他们的师资力量有多强了。 虽说村学有谢清在教，但那只适合给孩子们开蒙，正经读书还得是去书院，“也好，我还真怕他只会捉癞蛤蟆呢。” 刘大娘笑笑，顺势给郑元倒上一杯，示意他品尝新出的秋茶， “不……娘娘……小的不敢……”郑元也算见惯大场面的人物，难得这次竟然也会结巴。 “嘘~小心隔墙有耳！”章小林忙把他按坐下去。 龙江见郑元失态，又从他的称呼上发现端倪，细细打量刘大娘后惊得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宸妃？” 章小林紧张兮兮道：“姑奶奶哟，说话小点声，不要命啦？” 要知道他们可是诈死才逃出皇宫的，鬼知道高太尉有没有安排探子追查，还是小心为上。 当下章小林将她们在皇宫中发生的事情，低声简略说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可别乱瞎说啊。” “也不用太过紧张，”刘大娘转头对郑元道：“说起来，我其实要感谢你呢，要不是小元子偷偷往冷宫送吃的，我早就饿死了。” 郑元眼眶泛红，哽咽道：“相比娘娘做的，小的这点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啥情况？这里面显然还有隐情呢，章小林顿时化身吃瓜群众，“说说呗！” 郑元擦了擦眼泪，简略说了一段因果。 皇宫，严格说来是一座金壁辉煌的炼狱场，在那里没有父子亲情，只有君臣关系。 宫内，不管是身份尊贵的妃子，还是伺候人的太监、宫女，都只为一个男人服务。 为了争宠，这里面少不得有些捧高踩低的事情，而郑元作为一个小内侍，就成了某些人的牺牲品。 “虽然咱家只是个太监，但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又不是小猫、小狗，若不是娘娘着人送饭，将我从园子捞出来，怕是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说到这里，郑元用袖子捂住眼睛，“还坟头草呢？咱是个阉人，只配扔乱葬岗……” 郑元忆起了以前的凄惨岁月，说到伤心处，竟然还抽噎不止。 刘大娘怪不好意思的，“那个时候，我还算受宠，见到了自然能帮就帮一下，顺手的事。” 郑元一拍桌子，鼓着红红的眼睛道：“老天有眼，咱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可不能过这样的苦日子，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便冲出茶坊，唬得章小林连声问道：“你去干啥呀?” “搞钱！” 第199章 订亲 章小林坐了回去，轻松道：“大家不用担心，他肯定有办法，咱们继续喝茶。” 所谓鼠有鼠洞，蛇有蛇路，郑元搞钱的路子不一定适合章小林，她还是老老实实搞灰产才是。 正说话间，常来带着刘言走了进来，“大妹子，快给我泡一杯茶，这一大早说得我喉咙都干了。” “不会吧，常兄，你现在还兼职说书吗？”若是真的，章不林不得不佩服他是个多面手，啥手艺都会。 常来狐疑地看着她，“兄台有些眼熟，贵姓啊？” 章小林气得不禁翻白眼，这得是啥眼神才能男女不分，“是我啊！咱们是不是谈谈分红的事？” 说起来，故事汇凭着售卖小报、走私经书之类也赚了些小钱，这段时间又没分银子，肯定有不少钱还存在帐上呢。 正闹穷的章小林现在急需金钱的滋润，遂催道：“赶紧的，把银子先付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可不能赖啊。” 常来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啊，瞧你说的，银子当然……没有！” “为啥？”章小林不禁急眼了，做生意可不兴这样啊，他们当初可是订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常来好整以暇地拣了条凳过来坐着，“你忘了，咱们的分红有一部分给了刘兄，另外你不是说做广告吗？我就把钱投进去了。” 章小林这才想起，当初她嫌单一做小报的利润不高，便想扩大业务范围，接接广告啥的。 而用木版印制广告，线条不清晰，所以还得用铜版雕刻。 常来掰着手指一条条细说道：“你看雕刻师傅要请吧，还得花钱买铜锭，更要花钱收稿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不要钱？银子是赚了点，但又投进去了。” “行，打住！别说了，”章小林生怕分红银子没有，还得再投钱进去，便换了话题，她头往刘言方向偏了偏，“先说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刘言帮着刘大娘磨茶，时不时地充当服务员的角色，忙得上下翻飞，像只穿梭在人群里的花蝴蝶。 常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你以为我喉咙为什么会上火，还不都是为了他。” 原来刘言自知有失忆症后，便每天写下日记，等到第二天便缠着常来将头一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我命苦呀，好在马上就要自由了。”常言对着一个好奇宝宝头大得很，有些话更是每天都要说一遍，跟念经似的。 章小林不免又有些好奇，“为啥？” “因为他爹给他订下一门好亲，以后这些烦人的事，就不归我管了。”常来笑得很畅快，大有农奴翻身把歌唱的豪迈。 “这可坏了！”章小林看了看傻笑的刘言，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要掉入火坑，而且坑里还躺着一位刘大娘呢。 中午时分，龙沣从书院散学回来，茶坊关张了半日，大伙自个儿在大堂里乐呵。 气氛正热烈的时候，郑元也回来了，一把将手里的小包裹扔到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搞到钱了吗？”章小林捏了捏，再揭开布角看了看，里面都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 这些钱平常人看了肯定会激动，但对郑元这种见惯大场面的人来说，这就是毛毛雨。 郑元摇摇头，“不行啊，汾城的潘知府是难得的清官，不好下手，咱家得找个贪官才行。” 无欲则刚，是清官和贪官的最大差别。 而贪官贪得无厌、沟壑难平，正适合郑元出手。 说到贪官，章小林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那便是台城的苟知府，绝对是个大贪官。 “哦，这人我知道，他可是高大公子的干儿子，时常往高府里送美人和金银，”郑元摸了摸下巴，“是得找个机会见上一面，不怕他不上钩。” 说到美人，章小林看了看刘大娘和童新等人，就连跟过来的宫女们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想来一窟鬼茶坊经营特色，不是说书，而是美色，章小林不放心地问道：“大娘子，咱茶坊开张以来，有没有登徒子上门闹事？” “刚开始是有些泼皮无赖上门，说是喝茶，却干坐一下午，也不付钱，赶也赶不走，那会儿是真愁。” 刘大娘笑笑，接着说道：“后来林铺头和马无命经常过来喝茶，就没这些糟心事了。” 章小林闻言笑得合不拢嘴，黑白两道都有人照着的感觉真爽，这次回来少不得由龙大当家牵头，大伙再聚聚，联络下感情。 “呯呯~少爷！回家啦，我知道你在里面。”拍门声大作，茶坊众人俱都停了筷子。 刘大娘欲要起身，常来把她按下来，“你们先吃着，还是我来应付吧！” 章小林好奇地往外探看，“是刘家来人了？” 开门一看果真没错，常来没好气道：“这才啥时候就来催？放心吧，一会儿天黑我准送他回家。” 刘家下人点头哈腰道：“老爷交待了，让少爷早点回，明天还要相看姑娘呢。” “知道了，吃完饭就回！” 刘家下人也不好得罪他，但空手回去复命，怕是要吃挂落，索性就蹲在门边守着，时不时眼巴巴往里瞅。 刘言听到他们对话，大吃一惊，“竟是来找我的吗？” 众人叹口气，这种情况已经很多次了，自从刘家老爷发现儿子，与刘大娘过从甚密后，便日日便要让下人催着回家。 刘言还好，反正都是短期记忆，每天都是热恋期，其他人则是烦不胜烦。 “你先回老爷说，我不相亲，让媒人把这事推了，别耽误别人姑娘。”他主动站了出来，对下人道。 下人一脸无奈，“我的少爷哟，老爷让你早点回，晚了的话，小人怕是要挨揍。” 刘言虽然失忆，但通过房间内的摆设及下人对他的态度，再结合常来所述，大致推断家族对他多有嫌弃。 他想了想，便道：“那行，我随你回去，有些事不能总拖着。” 常来瞥了一眼下人，冲着刘言挤眉弄眼道：“放心吧，你的分红我都给你攒着娶媳妇呢。” “切，”刘言轻捶他一拳，回头看了看刘大娘，小声道：“多谢啊，兄弟，若事成了请你坐主桌。” “算了，你还是让我坐小孩那一桌，跟你家那些老古董吃饭，我怕会噎着。” 刘言最后依依不舍地挥手，对章小林道：“明天丰登楼，我给你接风洗尘。” 章小林笑着挥手，待他们走远，问常来道：“你没跟他说丰登楼跑路了吗？” “呃~忘了！” …… 章小林寻思着还得回去找章里正说说粮仓一事，便想借些宫女们的胭脂水粉化妆潜入章田村。 可她们稍一打量，便道：“小林姐，你这都不用再拾掇了，穿这身回去，谁也认不得。” “有这么糟糕了吗？” 众人同情地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章小林一脸欣喜道：“祸福相依，估计我爹暂时不会逼着相亲了。” 离开一窟鬼茶坊后，章小林便在城里买了一些礼品，坐车先回龙大当家的院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时，众山寨兄弟正在院子里搞烧烤。 “小林姐真客气，来就来吧，还带啥礼物。”小钉子笑着接过礼品，热情地迎她进院。 “不是……这是……呃，算了。”章小林眼睁睁地看着礼品离她而去，看来只能等下次再给村民带礼物。 章小林边啃鸡翅膀，边探头往村里的方向望去。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不远处的河水照得波光鳞鳞，不少村民在河边挑水，想是赶在天黑之前，再给菜地里浇一遍水。 还有放学后的小孩子正赶着牛羊回村，远远便能听到悠扬的牧笛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章小林却不敢直接回，“龙哥，你看到村里有道士出入吗？” 龙大当家此时正啃着一根鸡腿走过来，他站在门口往村里望了一眼，“今早进村的时候没看见，对了，你师傅不在家呢。” 章小林诧异问道：“可是外出云游？” 想想来个这么不省心的师弟，还带来一群徒子徒孙，换她早就出去躲清静了。 “不是，听说是去玄妙观镇场子。” 章小林皱着一张脸，那道观本来是村民给她建的，这倒好自己一天还没住上，倒便宜了死对头。 也不知道这么多人，吃喝都是谁掏钱呢，若是让章田村养着他们，信不信她晚上放狗咬人。 “一会儿我要回村一趟，得通知村里赶紧建个粮仓，对了，你的粮食放哪儿了？” 龙大当家手指一个方向，“里正叔早让人建了一个，粮食都收起来了。” 不得不说，村民对他们真得没话说，地里的粮食是村民种的，但粮食却算在龙大当家头上。 在别的地方，就算是佃户还要占个几成呢。 章小林看了看天色，是时候潜伏进村了，她不好意思道：“龙哥，借我一点东西，行不？” “借啥借，直接拿就是！”经历过这么多事，双方早已建立牢不可破的战友情，借命可能还要犹豫一下，但借点物品啥的根本没二话。 章小林不好意思挠头，“那个烤鸡挺好吃的，借我两只。” “这种小事值当什么？”龙大当家自去院里挑了一只烤得焦香四溢的烤羊，用油纸垫在肩上，头一偏道：“走吧！” “不是，我只要两只鸡就成，这也太大了！” “没事，我正好也要进村，问问税收的事，一会儿就在里正家吃吧。” 章小林点头同意，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口，门口值守的二丫爹，见到是龙大当家，便笑道：“你今儿早上送咱们的还没吃完呢，咋晚上又送？” 龙大当家笑笑，“这不是才想起来要收税呢，得问问清楚呢。” 二丫爹顿时变成苦瓜脸，要说在大楚最苦的群体是谁，农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以前在章家村的时候，每逢秋收后，父母官便会在收税的时候，巧立各种名目。 什么头子钱、加耗钱、地里脚钱，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不交还不行，那都是官府要的，不听话立马扒屋牵牛。 “也不知道今年是啥情况，你到里正家问问罢。”二丫爹开了门，放两人进村。 为了避免人多眼杂引出不必要的麻烦，章小林连家都没敢回，直接来到章里正家。 巧了，章里正一家正点着油灯吃饭呢。 “叔，这会儿才吃晚饭呢？”章小林立在门口问道。 章里正疑惑地看向章小林，这人看着眼生，但声音却耳熟，“你是？” 龙大当家扛着烤羊走了进来，“哈，早上我就说，你肯定认不出她来，果真如此。” 章里正一拍脑袋，“原来是你啊，你爹还跟我说，怕你嫁不出去呢，姑娘家晒这么黑，是得好好养养才行。” 大楚流行三白妆，也有一白遮三丑的俗语，哪怕是农家女子，在出嫁之前，都得在家中安静坐着，免得被毒辣的太阳晒黑肌肤。 章小林摸了摸脸，笑道：“叔，这可是健康色，有些人特地都要晒黑呢。” “嗐，你这孩子莫不是拿我打趣，这世上哪有这种人？ 章里正继续道：“不过，黑不黑无所谓，健康最重要，”章里正对儿子章真勇道：“你去把他爹请来，最近村里外人多，稍稍避着点人。” 不多时，章小林他爹便急急赶来，“既然回来了，今晚就回家住着。” “也行，”章小林没有拒绝，走夜路回沪江县还是有些危险，遇上野猪、豺狼的情况也偶有发生。 随后，章里正让家人重新摆好碗筷，大伙边吃边聊。 他把最近村中的情况大致说了，因开荒大量种植苜蓿，村中的大牲畜多了些，他们还特地从别村收购不少秸杆，留着过冬用。 另外，山洞的硝矿品质不错，除了卖给药铺外，剩余的硝石都留在村里。 “熬硝这事我也没往外说，就担心官府知道了，又要收上一笔。” 官府为了开源，各种生意都要掺和一脚，虽说硝矿不会被收归官营，但矿税肯定少不了，若是引来眼红之人，又是一桩麻烦。 龙大当家适时说道：“咱村开荒，官府不是说头几年不收税嘛，但我那片地怕是得收呢。” “我今下午去了趟沪江县城，你那地除了两税和杂税，还要交人头税啥的。” 章里正掰着手指一条条说了，越说众人眉头就越紧，除了规定的两税外，还有杂税及力役，毕竟农民还得服徭役呢。 给官府当差，白干活不说，还得自带干粮，太浪费人力。 章小林闻言道：“能付银子叫人代役吗？” “这可自然是可以，别说力役了，就算交粮也可用银钱折变。” 章里正没有明说的是，所谓折变自然得按官府定价走，不可能按市价，总之，这中间的差价都被官府赚了去。 章小林不无忧虑道：“如今大楚危矣，北国人说不好随时都会杀来，虽说银钱也很重要，但就目前情况来看，还是粮食更为重要。” 毕竟高筑墙、广积粮才是应对危机的最好办法。 龙大当家有着和官府多年对抗的丰富经验，直言道：“村后山是个不错的地方，山洞稍稍处理下，也能堆放不少粮食，不如这次的赋税全部用银子代了。” 章里正嘴里念叨了一会儿，“也好，咱们卖硝也攒了些，差不多够了。” “银钱我有，上次去台城贩来的皮货还没出手呢。” 龙大当家寻思着，也不知上次去台城托走私商人保管的皮货还在不在，过两天还得找找。 众人继续聊些一路的见闻，待章小林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碗里的羊肉已快堆成山。 “乖女儿，辛苦了，多吃点补补！” 第200章 父爱如山崩地裂 父爱如山……崩地裂，章小林头大道：“爹，你也吃啊，我想吃会自己挟呢。” “欸，爹吃着呢。 ”说罢，又往峰顶放了一块。 这是听不懂话吗？章小林只得无奈解释道：“刚在龙哥院里吃了鸡翅膀呢，这会儿也不太饿，你吃吧。” 她爹立刻不乐意道：“女孩子怎么能吃鸡翅膀呢？下次不要吃了。” 啥意思？没想到她这个便宜爹，骨子里竟然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凭什么女孩子不能吃鸡翅膀呢。 “那依爹的意思，我只能吃鸡爪子呗。” “那也不能吃，吃完写出来的字太潦草，鸡翅膀吃了又会远走高飞，都不好。” 章小林不禁为自己感到汗颜，原来他爹只是为了讨个彩头，“哦，那我下次吃鸡腿。” “不行，鸡腿也不能吃，吃多了也是一辈子劳碌奔波的命。” 章小林不服气道：“得嘞，那就只能啃鸡头啦。” 她爹忙摆了摆手，劝道：“没结婚的话，也不能吃鸡头。”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果真还是封建社会有办法压迫女人，什么能吃不能吃的说法，估计都是男人想出来的吧。 “那吃个毛吧！”章小林都要被气乐了。 她爹再迟钝也知道她生气了，嗫嚅道：“那个……鸡屁股能吃，屁股大好生养。” 章小林听得呆住了，旁边的龙大当家憋笑得脸红脖子粗。 “龙哥，你想笑就笑呗，这样子憋得多辛苦。” 众人实在控制不住，暴笑出声，“哈哈……” 晚餐会是在活泼、快乐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家的章小林，洗漱过后，换上家常衣服，躺在小床上，一觉睡到天大亮。 章小林抓了抓蓬乱的头发起床，这个时候，村里人来人往，她也不便出门，只能等到午饭后人少时，再寻找机会离开。 回家就跟做贼似的，让她很不爽，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家嘛。 不能再这样下去，得跟老道长合计一下，看看那些玄都观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好好的皇家道观不待，偏要跑到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受苦。 章小林心下盘算着，慢悠悠来到厨房，揭开灶台上的木锅盖，发现里面用热水保温的一碗鸡蛋羹。 看得出来，她爹还是蛮心疼她的，就是这父爱有些唠叨和窒息。 吃饱喝足后洗完碗筷，章小林拿起扫帚打扫卫生，当初修建房子的时候，也就村子外墙用料扎实，各家各户的房子仍是用夯土。 本来是黄色的地面，如今被踩得乌黑发亮，反正也看不出脏来，她也就左右随便扫扫。 她正准备躲懒去休息的时候，他爹兴高采烈地回来，“你起来了呀，赶紧把头发梳一梳，我约了人来喝茶。” “哦，谁啊？我要不要回避？” 她爹立即道：“不用，一会儿你就给客人上个茶吧，” 托龙大当家的福，章田村村民能以最低价购买到平化的茶叶，虽说不是什么名茶，但贵在一个“新”字。 刚出的新茶搭配着从后山引来的泉水，在炎热的午后，大伙坐在阴凉的大树下摆着龙门阵，是多么的惬意。 章小林自去房间换了衣服，又到厨房生火烧水。 不多时，便听到堂屋传来嘈杂的人声，想来是客人到了，章小林取了两块大木头放进炉灶，转身便从碗橱时取下全套茶具。 待她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做好后，她爹走进来问道：“茶好了吗？” “一会儿就好。”章小林推他出去招待客人，自己则用茶托将点好的几杯茶送至堂屋。 不过，看到堂屋内景象，她立刻反映过来，这是上了他爹的贼船啊。 “呵呵~各位喝茶。”来都来了，章小林只能硬着头皮给客人奉茶。 只不过这些人都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两眼就跟雷达探照灯似的，从上到下打量得清清楚楚，就算在菜市场买肉，也不会如此仔细。 章小林才转身给另一边上茶，就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这也太寒碜了吧，咱家也不至于如此吧。” “嘘~小点声，人都听见了，虽然皮肤黑些，但单看动作，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我说咱也别挑了，少爷那情况，能找个身家清白的黄花大闺女，也比寡妇强啊。” 被人如此指指点点，谁不窝火？她对着其中一位客人道：“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客人有些懵懂，仔细打量她一会儿，才道：“原来这是你家，不过，我来这干嘛？” 章小林明白了，敢情这群人是趁着刘言失忆的功夫，把人拉过来相亲，若是相中了，怕是会速战速决，定下婚期。 等到生米做成熟饭，即便他要死要活，也无法改变结局。 “哟，你们认识呀，这可真是太有缘了！”甩着红手娟的媒婆，看见两人搭上话，立刻喜上眉梢，夸张地叫嚷起来。 刘家老爷眉头一皱，便觉事情不太妙，“儿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刘言老实回道：“爹有所不知，这位可是章东家，咱家的贡品生意，还多亏有她呢。” 原来竟是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刘老爷又放下心来，对章七斤道：“既然男未娶，女未嫁，这亲事就早早定下吧。” “啊？那个……我要问下俺闺女的意见。” 章七斤着人打听过了，刘家在汾城一带也算富户，女儿高嫁过去就是正牌少奶奶，以后的生活不用操心。 他对此挺满意的，但不管怎么样，也得女儿点头同意才行。 刘老爷顿时心下不喜，“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做不了主吗？” 这个还真不能，章七斤讨好地对章小林笑笑，“闺女啊，你看这人怎么样啊，若是成的话，爹一定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陪嫁。” 章小林偏头问刘言道：“刘东家，你觉得怎么样？”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感觉若是同意的话，会后悔得撞墙。 刘老爷气得倒仰，按照门当户对的原则，他儿子怎么也得娶位家世相当的女子，若不是脑子不灵光，也不会找一位村姑。 “犬子许是欢喜得太过，要不，这样吧，咱两家把亲事定了，”刘老爷又问媒婆，“我记得这个月就有个黄道吉日，对吗？” 媒婆当即笑开花，“刘老爷好记性，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宜婚嫁。” 好日子嘛，哪天不是好日子呢？ 刘老爷又加了一码，“放心吧，聘礼咱们往厚了给。” “那可不行呢，刘兄已经有了意中人，我可不能横刀夺爱。”章小林见他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便主动解释道。 刘言抬起头来看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道：“意中人？我怎么不知道？” 原本脸色不好的刘老爷，闻言立刻说道：“你看，我儿哪有意中人，咱们可不能听坊间流言啊，根本就没有的事嘛。” 章七斤和拉来镇场面的章里正面面相觑，暗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章小林不以为意，转身问刘言道：“刘兄，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应该是冬月……但天气怎么这样热，昨儿不是还下雪了吗？”刘言疑惑地挠头。 “啊？” 随着几人的惊呼，堂屋充斥着诡异的气氛，就算迟钝如章七斤，也感觉事情不太对。 “难道是个傻子？这事不能急，”章里正小声地对他耳语道，“稳住，我去叫人查查。” 章里正匆匆出门，刘老爷的神情又是一变，悲痛道：“既然是知根知底的商业伙伴，难道不知道他的病症吗？” “病症？什么病症？”章七斤催女儿嫁人生子，是想让她晚年生活幸福，而不是要把女儿推入火坑。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章七斤有些恼怒媒婆故意隐瞒男方实情，不禁心中大为光火。 章小林找个空椅坐下，面色平静道：“刘老爷，我并非嫌弃刘兄有失魂症，只是他心中早已喜欢上一位女子，何不如成全他们。” 刘老爷见事情被挑明，索性也不装了，气愤道：“你说的是在城中开茶坊的刘大娘吧，长得倒不错，只可惜她是寡妇，还带着一个拖油瓶，这婚事是绝不成的。” 虽说民间寡妇再嫁之事常有，但谁听过带着儿子嫁的。 两人若是结婚，以后刘家的偌大家财，会不会被外人卷走？再者同姓不婚，这事也成不了。 章小林耐着性子解释，“刘老爷放心吧，那孩子虽小，却聪明得紧，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指不定日后刘家还要靠着他发达呢。” “长成那样的狐媚子，能教出什么好的来，”刘老爷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虽然长得寒碜些，可经商有道，倒是能做当家主母。” 章小林都懵了，听说过以貌取人的，可都是对长得漂亮的有优待，但没想到，竟然还能反过来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刘老爷谬赞了哈，我就是个甩手掌柜。”章小林敏感地察觉话题要偏，便继续道：“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 刘老爷傲然道：“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这可麻烦了，章小林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就算刘大娘真得嫁给刘言，遇上这样的公公，怕是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还是不嫁为好。 “呵呵……大伙喝茶，这可是上好的白茶，都尝尝，呵呵……”章小林干笑道。 刘言见他爹正在低头想心事，便探头小声问章小林，“我真有心上人？” “你十岁偷看丫环洗澡，十二岁偷了家中古董……” “停，我信了！”刘言赶忙止住她的话头，这么隐密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微微一笑，“这都是你主动告许我们的，就怕多费口舌。” 刘言抓住了关键词，“我们？都有谁知道？” “哦~我想想，常兄、我、刘大娘、龙哥……” 刘言痛苦地拉着她袖子，“求你，别说了！”他现在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忒太尴尬。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章小林正想着是不是要招待他们吃午饭时，门外走进两个人来。 外面阳光有些强，她背着光，一时没看清来人是谁，却听一声大喊，“我算得不错，你果然没死，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声音很耳熟啊，章小林立时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抄家伙，把这家伙杀了。” 不得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许是沾染上了龙大当家等人凶悍之气，一到危险时刻，章小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冲进厨房，飞快地抄起菜刀冲回堂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你这牛鼻子老道士别想跑！” 什么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想到进来的两人竟然是国师和老道长。 章小林在国师手上可是吃了不少亏了，现在更是被逼得有家难回，不剁他一刀，难解心头之恨。 堂屋众人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四散躲避，章小林的目标只有一个，她飞身上前，抄起菜刀便往国师身上招呼。 “杀人啦！”媒婆吓得尖叫一声，肥硕的身子瘫软在地。 刘言一把拽住章小林的袖子，“章东家，不要意气用事。” “给我起开！”她一把推开刘言，后者因站立不稳，头不小心磕在椅角上。 国师竟然很无耻地躲在老道长身后，“师兄救我！” “师父，这是我和他的个人恩怨，麻烦你让一让，要是不小心伤到你，还得掏医药费呢。” 老道长笑眯眯地避过一旁，“乖徒儿好身手，武艺又精进了。” 刘老爷吓了一跳，想上来拉架，又怕刀剑无眼伤到人，躲在椅后观望，劝道：“各位冷静下，有话好好说。” 章小林见到这个狗屁国师就非常火大，伸手就要去拽他出来，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小皇帝等人着想，国师万万不能留下。 许是感觉到浓烈的杀意，国师急道：“我是来投诚的！” “哈？”章小林似是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你是来干什么的？” “投诚！”国师此时哪里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 章小林视线一转，看向老道长，“师父，你知道他对我做啥了不？” “知道！”老道长笑得很开心，“按理我不该拦你，但是他手下还有好些徒子徒孙，怕是会找上门来寻仇。” 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章小林想了想，还是把菜刀放下，对刘老爷道：“抱歉啊，今天有点乱，我呢配不上刘兄，定亲一事便作罢吧。” 刘老爷哆嗦着嘴皮子道：“是犬子配不上好汉，哦不，侠女，这礼物你留着压惊吧，告辞！” 刘老爷让下人把两匹锦缎留下，一行人挽扶着离开屋子，章里正和章七斤慌忙起身相送。 不多时，堂屋时只剩下师门三人。 “师父，怎么回事啊？为啥答应他住在玄妙观？” 第201章 白嫖 “此事说来话长啊！”老道长不无感叹道。 章小林拍了拍茶几上的菜刀，“没事，我现在很有闲心，就当听故事了。” 老道长端着茶杯，深深叹口气，思绪回到遥远的过去…… 原来，玄都观历史悠久，出现过不少活神仙，窥探天机之时，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灾星降世，届时山河飘零、国破家亡。 直到人死得差不多，又重新立国之后，才会有一段难得的和平时间。 为了维护国运，他们最初的做法，就是找到灾星，杀之而后快，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些记录在师门相传，传了一代又一代，于是他们的师父，在算到又有灾星降世之时，决定换个温柔点的方式。 但不幸的是，师祖竟然算对了空间，却没算对时间。 不得已，老人家只能住在小山村里，静静等待着。 “怪不得章家村那么个破地方，山中的道观还行，原来是师祖修行之地。”章小林对自己的身份没什么抵触。 老道长深深叹了口气，“自师父羽化成仙后，我便接了他的衣钵，在村中留守。” “而我回到玄都观，接过清景剑，担任大楚国师。”国师失落道：“我本不想杀你，只想把你关在观中，不要为祸苍生就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紫微星暗淡，北斗移位，这一切都说明即将有国破的危险。 但国师万万没想到，帝星虽暗，但却一直没陨落，他花了很长时间推算得知，生机竟然不在京城，而在西方某处。 再结合风尘道长的寻人术，他便决定放下执念，来到章田村，于玄妙观落脚。 同行之人除亲传弟子外，便只有白云观等道众，算是来此地挂长单。 国师也想开了，灾星杀与不杀，已非他人力所能左右，不如跟随师兄的脚步躺平，被动地顺应天道。 “搞得神神叨叨的，我可先说好，看在我师父的面上，收留你们住下，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村里不管饭啊。” 章小林把丑话说在前头，毕竟村里不富裕，大伙还在打饥荒呢。 国师表情诚恳道：“这个自然，玄都观再落魄，也是皇家道观，无需靠村民供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皇家沾边就是有钱，章小林羡慕得眼睛都酸了，家大业大就是好。 哪像自个儿还要天天东奔西跑，游走在法律边缘，搞些灰产生意，在生死线上疯狂蹦跶。 见双方把话说开，老道长劝国师道：“总是坐吃山空也不好，让你那些徒子、徒孙们出去接点法事，或者就在两村交界，开些荒地种庄稼。” “不好吧，观里可都是清修的道士。”国师哪里做过农活，当下便不乐意。 章小林嗤笑一声，“等到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清修了。” 矫情个啥，道士不也得吃饭嘛，而且道士打坐修道，讲究的是道法自然，那种地绝对是和自然打交道，指不定一下就开悟了。 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国师只得苦着脸答应下来，而老道长好久没见章小林，两人随即便有说有笑地拉起家常。 章小林讲述塞外风土人情，而老道长说的是村中生活、道法心得，两人之间的代沟虽深，但聊天过程还是蛮愉快的。 这一点国师颇为吃惊，他在玄都观的威信极重，弟子们哪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意说笑。 他还真是好久没体验过轻松的聊天氛围，不禁有些羡慕。 “对了，今天那些人是来干嘛的？”老道长边问，边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慢悠悠地喝着。 章小林烦躁道：“还不是我爹逼我相亲，把人都带到家里来了。” 国师在旁边插嘴道：“那人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你哪里配得上？” “不是，你咋说话的呢，什么叫我配不上，那是我不稀罕。”章小林被他贬低，立刻就炸毛了，想来是两人气场不和，一说话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老道长忙劝慰道：“乖徒儿，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家伙不通人情世故，开口容易得罪人。” 可不是嘛，章小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就冲嘴上没个把门的架势，得亏先帝有涵养，否则早把他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剁成狗肉之酱。 “我看人不会错，你命里带灾，那人却是紫气缠身，你们俩成不了，不过，那人是谁？命格倒是少见。” 章小林都怀疑国师的眼睛是不是类似x光眼，看人都是看气来着。 她本想问问国师，自己是啥色的气运，但随即想想又算了，两人犯冲，怕这老头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平白给自己添堵。 “富贵有什么用，他得了失魂症，而今找媳妇成了老大难。”章小林不得不感叹命运就是喜欢作弄人，刘言明明有意中人，却偏偏忘了个干净。 看刘老爷的架势，在没找到合他心意的儿媳妇前，刘兄怕是没啥自由。 此时，她爹和章里正送完刘家人回来，章七斤忙对国师行礼告罪，“抱歉，子不教父之过，刚刚多有得罪，还望道长海涵。” 国师忙虚扶一把，“无妨，也是我来得不凑巧。” 章小林斜眼看他，暗想：这老家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 作为这里辈份最小的一员，又是主人家，她很自觉把桌椅收好，收好菜刀去厨房重新烧水点茶。 众人重新见礼落座，又展开新一轮茶话会。 章小林对章里正道：“叔，我在沪江县城外还有一些良田，秋收后的粮食还得拉到村里来，另外就是想请些人，把菜种上，赶在冬天前再收一波。” “行的，咱们村里还有很多菜秧子，直接移栽过去，也不误农时。” “除了种些萝卜做泡菜外，咱们再种些菘菜，腌酸菜吃，酸菜炖粉条，嘶~味道好极了。” 说到种菜，许是激发了她隐藏着的种族天赋，章小林顿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 国师在旁边见他们聊着农事，便小声对老道长道：“师兄，我看她不太像书中所说的灾星啊。” 书中记录的那些灾星自出世后，不论男男女女都搅得风云变色，但真没见过一门心思种菜的。 “尽信书不如无书！”老道长说完抿了一口茶，“好茶啊，你喝啊，我徒儿点茶手艺不错的。” “呵呵……” 说到徒弟，国师手底下的徒子、徒孙不知多少，点茶手艺好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而师兄就那么一个不肖子弟，哪能跟他比，国师思及至此，不禁心情大好。 当章小林正和几人聊着准备明年种水稻之时，门外走来两人，抬眼一看却是左右邻居，想来是刚才的大动静吓到他们了。 章七斤赶紧起身迎接，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呢，两人便从挎篮中取出几盘菜，摆在茶几上。 “刚才听到动静，才知道是小林子回家了，这不眼瞅着到饭点，便炒了两菜送过来，”两人笑道：“手艺比不得大厨，大伙尝尝吧。” 众人齐起身道谢，在人际关系单纯的村子里生活，有好有坏。 坏处是没啥隐私，但凡家中有啥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一会儿就传得全村都知道。 好处是大家都挺热情，若是一时有些不凑手的事情发生，村民搭把手也就过去了。 而且村民特别乐于分享，当然分享的东西也不贵重，无非就是些自家种的菜、山中采摘的野果之类。 这其中没啥利益牵扯，要么就是觉得菜长得特别好，想显摆显摆，或者是摘的野果太好吃，大家一起尝尝。 得嘞，章小林本不想宴请客人，这下不得不准备宴席了。 “爹，要不咱们叫外卖？”章小林想想自己现在去园子里摘菜、洗菜，再加杀鸡宰羊的功夫，怕是太阳下山都吃不到一口热乎饭。 她爹虽然没听过外卖这种词，但从字面上也能猜到是啥意思，豪爽地一摆手，“放心，这事我来办。”说罢，匆匆离家。 章小林见他爹跑了，只得端着主人架子，笑着招呼道：“大伙稍坐啊，一会儿都留在这吃晌午饭。” 章里正还惦记着刚刚种水稻之事，有些想不明白，“咱们这里地处北方，一向都种春小麦，好好的为何改种水稻？” 水稻一向都在南方种植，有些地方甚至能一年三熟，但汾城地处北方，多以小麦、大豆为主。 章小林想种水稻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利用阡陌纵横的水田，阻止北国军队南下的铁蹄。 但这话却不能直说，否则村民人心惶惶，怕是立马要收拾行李往南跑路。 “叔，咱们对面不是有很大一片盐碱地吗？如果种水稻的话，可以利用沪江活水洗碱，从而改善土壤，也算造福子孙后代。” 河岸边的盐碱地形成原因并不复杂，就是地下水被蒸发后，留下的盐份超标，若是以水压碱，变成良田只是时间问题。 章里正有些心动，做了一辈子农民，他怎么会不知道水稻亩产比小亩高。 但以前在章家村水少，没有条件种，如今紧靠沪江，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只不过种水稻不比种小麦，地里的活计更多。 单是春天的育秧、移栽工作就非常繁重，更别说后期的田间养护，对于从未种过水稻的村民来说，这将是个非常不小的工作量。 “回头我到村里找找，看有没有会种水稻的老把势。”章里正心下合计，还是想把那片盐碱地收回己用，不过此事不急。 现在最要紧的事，先把税交了，再回头从村里找人种菜。 堂屋里几人随意聊着，不多时便有三三两两妇人，喜笑颜开地送来桌椅板凳，并些碗筷盘碟等物。 “哈，果真是小林子回来了，怪不得呢，大伙帮帮忙，搭把手。”大牛娘立刻自来熟地招呼妇人们，将桌椅摆好。 得嘞，自家老爹当真是不见外，许是因别人送菜带来了灵感，竟然想白嫖宴席，从这点上来说，两人不愧是父女，祖传的厚脸皮。 在大楚，有无礼不成席的说法，通常来说，请客这么大一件事，那最少提前三天，下帖子请人来，有些辈份高的甚至还要亲自上门去请。 另外还要早早请大厨订好菜单，有些讲究的人家还要试试菜的口味，确保宴席完美，这样才显得不失礼。 不过，村里都是自家人，一切从简，意思到了就行，她爹索性把这事托付给各家各户。 正如之前所说，村民住在一起的优点，便是不管遇上什么事，大伙能帮的肯定会帮，再大的难关也不怕。 章小林感激道：“谢谢各位婶子，今天匆匆忙忙的，家里啥都没准备，明天我再正式回请大家。” 妇人们笑道：“都是村里人，那么多礼反倒显得见外，放心吧，这顿接风洗尘宴包在我们身上。” 不消多长时间，堂屋内便摆上好几张大桌，陆陆续续便有村民托着案板，摆上各式菜肴。 虽说并没有费时间的功夫菜，但各种家常小炒也颇为精致，这其中还有一些凉拌菜，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字。 俗话说，三日是请客，当日是抓客。 按理当日请人上门做客，是极失礼的行为，章小林得跟在章里正和她爹身后，去请各位族老，以示尊重。 她爹敲门道：“他叔，小林子回来了，正巧国师也在咱家，请叔过去坐一坐呢。” “谁来啦？”族老拄着拐棍问道。 “是小林子回来了，天可怜见的，晒得跟炭似的……” 族老不耐烦了，“后面那句，是谁在你家？我耳背没听清。” 章七斤赶紧恭敬地回道：“叔，是国师……欸，叔，你慢点，别走那么快，小心摔着！” 族老把棍子一甩，健步如飞地往章小林家小碎步疾走，慌得三人忙上去搀扶。 老人家身子骨都不太好，容易骨质疏松，摔一跤指不定就瘫痪，是村中重点保护对象。 “我说你们这些小屁孩别扒拉我，”族老甩脱他们的手，不满道：“国师可是活神仙，好不容易来咱村一趟，不能让他老人家久等。” 果真是远香近臭，老道长还是国师的师兄呢，咋平时不见他这么激动。 “老爷子不要急，你若是想听经的话，国师咱是叫不动，不过他那些徒子、徒孙们，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每天让他们上你家做早课都成。” 反正论资排辈的话，章小林在玄都观里的地位挺高，再加上她是玄妙观主人的身份，吩咐小辈们换个地方念经，应该没人会反对。 族老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敢情好，只是会不会打扰道长？”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202章 请客 接下来，几人继续邀请其它族老。 这些族老，虽说老态龙钟，但听说国师亲至，也顾不得和章小林多寒喧，俱都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步伐别提有多轻盈了。 此举颇让章小林有些吃味，毕竟严格说来，这其实算是她的接风洗尘宴。 按理，她才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可风头却偏偏被可恶的国师盖了去。 其中一位族老拍着章小林的手，安慰道：“小林子能安全回来，大伙都高兴着呢，只不过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礼，可国师是上门的客人，不能失了礼数。” 这话让她心情好点，国师的名头再响亮，在章田村的一亩三分地里，他还能反客为主不成？ 眼瞅着堂屋里坐了一堆小老头，章小林转头又去村外找龙哥和赵哥，一来正好借花献佛，请他们吃饭；二来可以拉低与会宾客的平均年龄。 “龙哥吃饭去呀，咦，赵哥哪去了？”章小林来到院子，见龙大当家正带着一群手下刷马呢，找了一圈却没看见赵二当家的身影。 龙大当家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去城里置办东西去，过两天咱们还得去台城一趟。” 上回他们在台城边境救赵二当家时，所得的货物全部托走私的商人存着，也不知道货物还能不能找回来。 毕竟时隔那么久，台城的局势复杂多变，那些商人嗅觉灵敏，也许早就已经跑路。 “那我也去看看，留在村里又得被我爹逼着相亲。” 章小林如今的店铺有大花打理，田地也和里正说好留着种菜，就连才建好的玄妙观也被鸠占鹊巢，委实无事一身轻，正好出去躲清静。 “呵呵~，听说你今天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刘兄？”龙大当家一脸戏谑道。 章小林无奈道：“这事可真不赖我，瞧这事闹得，万一被刘大娘知道，还不知道有多伤心呢，都是痴男怨女啊。” 多情总比无情苦，幸好她对这些情情爱爱免疫，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当单身贵族好。 龙大当家笑笑，将毛刷递给小钉子，净手后便与章小林同行。 路上，两人正好遇上老道长邀请来白云观的安尘观主，双方都是老相识了，互相见礼客套了几句。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各位村民的共同帮助下，章小林的爹竟然真得白嫖到一场宴席。 看着桌子各种各样的盘碟，非常具有凌乱美，围坐一圈的村老们纷纷加入无奖竞猜模式。 “这盘糟鱼定是我孙媳妇的手艺，大伙尝尝看。” “这道香干好像是石头娘做的。” “咦？我家的菜在哪呢？” 一场简单的宴席，最终演变成美食品鉴大会，各位族老显摆自家菜品的同时，还不忘点评各家各户的拿手好菜。 此时各位族老的耳朵竖起来，若是听到好话，心中便暗自窃喜，但表面照例还要自谦一番，“还行，反正咱也不挑嘴。” 大家都住在村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此时互相恭维着，席间气氛倒也热闹。 边吃边聊之时，章小林交待最近要去一趟台城，她爹震惊不已，“怎么才回来又要走？” “咳咳~这不是北国军队在台城一带吗？现在也不清楚啥情况，过去打听一下。” 章小林的话，顿时让众人上了心，毕竟他们最初就是因为避兵祸而迁移到汾城的，现在想来，还是走得不够远。 汾城到底离台城太近，战事稍有不慎，很有可能殃及章田村。 田光忧虑道，“如今咱们通往后山的地道，还没有打通呢，得抓紧时间赶工才是。” 原本两座围屋下有砖石彻成的暗道，但狡兔三窟，自从开发硝矿后，村里人一商量，还是再多挖一条地道出来才保险，这叫有备无患。 章里正对此表示赞同，“秋收结束，正是农闲之时，回头我去县城请些工匠来。” 不仅要建地道、粮仓，还有山洞也要好好整治一番，确实需要大量人手。 说到工匠，章小林转头问龙大当家，“黄工头他们有什么打算吗？” “黄师傅听说汾城的铁锅做得不错，想去城里当学徒，木匠们打算合伙开个木器店。” 说到这里，章小林想起之前她让铁匠打制的枪管，也不知做得如何？明天去城里请大厨的时候，顺便瞧瞧去。 席间，章小林等人将最近要处理的重要事情，按轻重缓急排好序，只等明日一件件慢慢处理。 翌日一早，村子外便格外热闹，长长的马车沿村路一字排开，章小林听到动静，早早起床洗漱。 章里正忙得一头汗，急匆匆上门来催，“小林起了没，咱们早去早回，赶上日头大，正好拿到场上晒一晒。” “起啦，出发吧！”章小林束好头发，连饭也顾不上吃，便要出门。 急得她爹端着陶罐从厨房冲出来，“我才熬好的稀粥，还有泡菜呢，不吃了再走吗？” “不了，赶时间呢！”章小林挥挥手，便和龙大当家等人，坐着马车往沪江县城而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原郭家老宅，如今章小林的别院，此时门前站了几位小厮，看模样打扮，倒像是大富人家的门子。 她走近细看，发现为首的小厮还是老熟人，正是原来的佃户---郭员外的侄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儿过来？”章小林大为吃惊，郭家侄子的消息还真灵通，她才刚到，人就在家门前等着呢。 许是外间的嘈音太大，郑元听到喧闹走出来，遂解释道：“他是咱新雇来的门子。” 郭家侄子倒是不亢不卑，回道：“小的听说老宅招人，便过来试试，反正闲着也闲着，好歹能赚点钱，贴补家用。” 章小林闻言，不禁朝他竖大拇指，太会赚钱了，不过从佃户到门子，这行业会不会跨度有点大？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白，“不过这好好的，为啥咋招门子呢，咱们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行事用不着这么高调吧。” 在沪江小县城，低调做人才是硬道理嘛。 郑元拉着她的袖子，引至一旁，小声回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院里女人多，还是要小心防患才是。” 说罢，他暗暗指着街角蹲着的几名闲汉道：“这些人只在门前晃悠，万一冲撞公主，岂不是罪过？” 章小林不是本地人，又立的女户，以往并不在此处常住，倒是没发现，门前时常有些街溜子来回转着。 这些个个长得跟瘦猴似的，全身没二两肉，平日无所事事，只爱惹事生非。 他们虽没胆子做些杀人放火的恶事，但个个油嘴滑舌，最爱占过往女人的口头便宜。 而龙江贵为公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听到这些人说得诨话，就像吞了苍蝇似的膈应。 这些人如果不赶走的话，难保哪天做下大祸事来。 “都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混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也就收服了。” 章小林并不怀疑郑元手段和能力，能在皇宫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哪个不是心眼子多的人精，对付这些泼皮，简直易如反掌。 郑元笑笑，“他们不过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还用不着我出手。”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这些人不过是想找软柿子捏捏，他只要亮明态度，雇本地人负责安保就成，自然有人会出头处理。 “那行，今天我是来收租，还有事找门子呢。”反正又不花章小林的钱，她乐得轻松。 新任门子很有职业精神，在一旁施礼道：“老爷，小的告个假。” 见郑元挥手准了，郭家侄子领着章小林往自家走去，章里正等人赶着马车随后跟上。 “东家，你看这地怎么样？”郭家侄子指着不远处一片地，颇为自得地问道。 章小林见地里才冒出的小绿叶很规整，想来是有人精心伺弄过的，便立马猜测道：“这是你家的？” “东家果真好眼力，这是我祖上好不容易才攒下的良田，为了它，祖辈可没少流血、流汗。” 他对这片土地饱含深情，章小林挺能理解的，但她纳闷的是，好好的提这事干嘛，难道这位还想佃地种？ 章小林顺着话头道：“是啊，开荒挺不容易的，我们村上今年都是坐吃山空呢，还不知道明年地里有没有收成。” 开荒实非易事，章田村幸而有大量牛马作为畜力，否则单靠村民肩扛手提，怕是累得吐血，也开不了多少荒地。 郭家侄子犹豫道：“我看章东家名下的田地不少，不知可有意再买些良田？” 章小林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良田可遇不可求啊，就算偶有出售，那也得先紧着街坊四邻，我一个外来户怕是买不到。” 好崽不卖祖遗田，好女不穿嫁时衣，卖田这种败家子行为，在大楚是要被人唾弃的。 除非主人家迁居别处，亦或是家中突遭重大变故，一般来说没人舍得卖田骨。 “章东家，这些地卖给你怎么样？” “啥？不是，刚风有点大，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章小林真觉得这位郭家侄子，怕是脑壳被门夹了，佃户当上瘾了不成？ 郭家侄子又重复了一遍，他不好意思道：“不过卖田的话，章东家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章小林狠狠地心动了，只要条件不是太过分，她不介意答应下来。 郭家侄子的条件说起来很简单，田地虽然易主，但仍由原主佃租，而且保留优先赎买的权利。 章小林越听越耳熟，怎么感觉像是投献呢？ 投献就是将田契挂靠在官员名下，可以借着别人的名头免税，佃户只要交规定租子就行，其他赋税一概不用操心。 “我明白了，沪江县城虽小，但肯定也有秀才、举人之类的人物，为何不将田契半卖半送出去？” 章小林虽是女户，但税是免不了的，只是相对正常户来说，朝廷稍有照顾，可以减税免役罢了。 郭家侄子若是因为少交税而把地卖掉，如此操作太得不偿失。 “投献也要看主家品性的，虽说税可以免，但是役却免不了，”他叹气道：“以前借着堂哥的名头还能免税、免役，但现在人走茶凉，我这些田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郭家侄子的处境有些不太妙，因无人替他撑腰，他一个普通自耕农身份，要交田税、人头税，还得服徭役，当真不如当佃户自在。 尤其是最近战事吃紧，官府层层摊派下来的花样实在太多，什么过差、洒水、门包、长随等等，都得让自耕农负担。 交税的同时，还得服繁重的差役，家里少个壮劳力的情况下，地里的活计根本顾不过来。 他在佃租的这一年中，发现章小林只管收租子，啥活都没吩咐，便不由地动起小心思，想着将地契卖了，重新当起万事不管的佃户。 章小林心下合计一番，这笔买卖不亏啊，属于双赢，“卖给我也成，只是提前说好，还得种水稻，你能接受不？” 郭家侄子眉头微皱，种水稻他完全没经验，“第一次种怕是产量不高，这租金不好交啊。” 按照目前大楚佃租条约，租金大抵分两种。 一种是定额租，不管天时如何，反正一亩田给多少租子就完事，若是收成好，佃户也能收得多些，倘若遇到天灾，佃户就得卖儿卖女交租还债。 另一种便是分成租，不管收成如何，佃户按收成比例交租，通常多是交五成的租子，保证佃户饿不死就行。 但不管怎么样，双方肯定都想多收些粮食，冒然改种其他作物，万一技术不过关，或是误了农时，怕是有饿死的风险。 正是鉴于这个原因，双方之前的续约才没有谈成，如今又要种水稻，郭家侄子心里不禁打起鼓。 章小林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便道：“放心，第一年大家都没经验，若是产量太低，我就少收租金，保证给你留足口粮。” “那东家要交税怎么办？” “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章小林对此一点不担心。 郭家侄子眼看着快到家，便下定决心道：“那把租子交割后，咱们就订契。” 此时后面跟随的一溜马车已经停在门外，郭家侄子招呼着众人来到仓库，将一袋袋粮食装入车中。 “叔，你们先把粮食运回去，今晚咱们村里关上门，再好好乐一乐。” 章里正看到这么多粮食，笑得大牙都露出来，“是得全村好好聚聚，回村我就安排上。” 对于种了一辈子地的村民来说，现在到手的不是粮食，而是希望，有了粮食，大家心里才有底，不至于陷入朝不保夕的恐慌中。 “叔，先别急，我去城里找一家能到会的酒楼，咱们只要等着吃现成的。” 第203章 铁匠学徒 章里正唬了一跳，直言太破费，现在哪哪都是要用钱的地方，能省一点是一点。 章小林心情大好，“今儿是个大喜的日子，合该全村同庆，再说我早答应回请的，不能食言而肥。” 白嫖的宴席虽然香，但这种薅全村羊毛的事不能干，人情往来，总得有来有往才能持久。 章里正见劝不下，只得答应道：“行，那我回去先安排着。” 待目送装满粮食的马车走后，只剩下龙大当家的马车还在门外，“小林，你不是要订契吗？我正好去衙门一趟，把白契给你换成红契。” 白契是民间买卖的契书，有买卖双方及中间人的签字画押，但是没什么法律效力，若是打起官司怕是说不清楚。 索性拿着白契去官府加盖大印，登记上册比较好，唯一不好的是得交笔不菲的税金。 “行，那订完契后，正好去城里叫上陈押司他们去酒楼吃一顿，我还得找个大厨呢。” 这边郭家侄子请人写了一份活卖契书，章小林接过契纸细看，只见契纸所书虽是楷体，但俱是连笔字，且一点地脚不漏。 显然这是民间智慧，防止有人在空白处添置文字，弄虚作假。 双方在郭家族老的见证下，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买卖成交，郭家侄子万分不舍，“若不是税赋、徭役猛如虎，我也不必出卖祖产，真是愧对祖宗。” 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是活卖契书，到了期限，你按原价赎回就是。” 至于什么通货膨胀、利率之类的问题都不用考虑了，她现在就想着明年赶紧种水稻，什么金本位、银本位，都没有粮食来得坚挺。 章小林揣着契纸回到自家小院，郭家侄子很自觉地立在门边，继续行使门子的职能。 龙大当家还夸他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上有老下有小的，混口饭吃吧。”虽然他现在手头上有钱，但那是买地的钱，打死不能动。 龙江听说他们要去汾城，顿时有了兴致，便也想跟着进城逛逛，尤其想见刘大娘。 “哎哟，公主殿下……不是，我的大小姐啊，这里民风彪悍，还是要注意安全啊。”郑元生怕有什么闪失，伸手拦着。 龙江委屈极了，假太后将她关进宫中，堂堂大国公主，却每天只能对着四角的天，四方的砖，好不容易来到民间，竟然还要被限制自由。 “连你也要拦着我吗？” 章小林见郑元面色纠结，主动当起和事佬,“放心去吧，北军暂时还打不进来。” 随后她对卧在花园一角，正在懒洋洋打盹的二郎神道：“不用守着了，下面没银子，今天进城，你就当保镖吧。” 狗有时候比人好使，就冲着二郎神的指挥属性，真遇上歹人，一吠百应，全城的狗都是它的大头兵。 二郎神抖了抖毛皮，懒洋洋跟在龙江脚边。 郑元想想连小皇帝都在汾城读书呢，那位大人物都没啥事，公主就更没什么问题。 当下龙大当家赶着马车，黄工头和郑元分坐在车辕上，章小林和龙江钻进车厢，一行人慢慢来到汾城。 黄工头以往只在雁城一带生活，对于汾城比较陌生。 但自从他被北国人带到草原上后，接触到不少好铁锅，经过几次小心翼翼地打听，才知道这些品质优良的铁锅均来自汾城。 对于一名求知若渴的铁匠来说，当学徒是个不错的学艺方法，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徒有给师父养老的义务。 不过，只要能学成出师，他就可以彻底告别打马掌的日子，靠着打铁锅和农具，生活还能过得。 众人分头行动，章小林先将龙江和郑元送到一窟鬼茶坊，也不指着他俩干活，只要能安静听书、喝茶，不给茶坊添乱就成。 而龙大当家则带着契书去衙门找陈押司等人，大伙约定去福乐居聚一聚。 章小林则和黄工头前往铁匠铺，取回原订的铁管，“掌柜的，我的货做好了没？” 见有人进来，掌柜放下手里的铁铗子，用布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客官，你订的什么货啊？” “你忘了，就是这么粗、这么长的铁管……”章小林双手比划着。 果真贵人多忘事，她这才离开多久，这么高难度的铁管难道没有给掌柜留下深刻印象。 掌柜立时醒悟，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 黄工头敏感地察觉情况不对，不由悄悄后退了几步。 “怎么？一根铁管都没做出来吗？”章小林有些失望，虽说铁管的加工要求是有点高，但只要耐心些，做还是能做出来的。 掌柜闭目压下心头火气，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客官稍等！”说罢，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黄工头见人走了，这才上前小心道：“干我们这行的，火气都大，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章小林困惑地摇头，“没有啊，就是很正常的买卖，我掏银子，他给货，公平得很。” “是吗？”黄工头怎么感觉掌柜气得要爆炸了，看着就不是一个良善的，在这里做学徒怕是会受苦。 不多时，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头冲了出来，“人呢，是谁要的货？” “老头，你慢着点啊！”掌柜捧着几根铁管，在后面紧跟着。 章小林见左右无旁的客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犹豫道：“也许、大概、可能是我！” 老铁匠好奇地打量了章小林一眼，柔声问道：“小老儿能不能问问你，要此铁管何用？” 掌柜一把将铁管堆放在柜上，没好气道：“为了这几根破管子，忙得没日没夜的，若是做出来没屁用，这批货我宁肯重新融了。”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老铁匠虚踹了一脚，“胡说什么呢，费这么多心血做成的，岂能说融就融，不过这东西不会真做烧火棍吧。” 章小林忙摆手，“开玩笑呢，这东西可是划时代的产品，至于用途嘛，反正它是用来自保的。” “那做出的成品，能不能给小老儿看看？” “当然没问题！” 她取来一根铁管仔细看了看，发现几乎看不到接口，铁管也做得非常笔直，摸了摸内壁，非常光滑。 “怎么样？还合用吗？”老铁匠看着自己从无到有一点点打制出来的产品，就跟看自己孩子似的，生怕被人嫌弃。 章小林很满意，“非常不错，没有砂眼、接缝，你老的手艺可真好啊！” 老铁匠得了夸奖，兴奋的红光满面，反观掌柜却是一脸挫败，“做这东西太费人力、心血，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老铁匠本就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为了做几根铁管，干脆又在后院支了炉子、风箱，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对着铁管又敲又打。 可以说这几根管子，完全是他用心血磨出来的，人也差点提前到地府报到。 章小林对此感激不尽，仅靠苍白无力的语言，实在无法表达出她心情，于是她大方地掏出银子，“辛苦了，买些人参啥的补补气血。” 老铁匠还待推辞，掌柜的却一把接过，“是该好好补补，牙齿都快掉光了。” 掌柜的把银子塞给老铁匠，又去柜上取了一包零配件，“这是根据你图纸打的，比铁管好做多了。” 章小林把零件收好，转眼看到地上堆放着铁锅，此时黄工头也注意到了，并且他一眼认出这正是草原上充作原料的锅。 掌柜的见他们都盯着锅看，便道：“最近台城那边局势紧张，估计这批货要砸在手里，你们若要便算个成本价。” 好锅是好锅，不过黄工头是来拜师学艺的。 章小林见黄工头有些拘谨，便主动相询：“你们生意咋样，还招学徒吗？” 掌柜摊手，“你也看到了，才秋收完，没人买农具，最近台城又没大单，哪里还需要人手。” 黄工头现在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虽然现在住在章田村，暂时衣食无忧，可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问道：“我也有些打铁经验，你看能不能收我当个学徒工，打个下手什么的。” 铁匠的手艺好不好，从脸和手上就能看出，长年在火炉边，时不时就会被火花烫伤，手、脸麻子数量和技术成正比。 老铁匠一看黄工头的手，便知他是经验丰富的铁匠，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你曾在哪里高就？师承何处？” 黄工头没瞒他，便将自己的身世、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听得掌柜同情心大作，暗自打定主意雇佣他。 虽说赚大钱难了点，但攒点糊口的小钱还算凑合。 可老铁匠越听越皱眉，“雁城？你是不是姓黄？” “咦，你怎么知道的？”黄工头回想片刻，发现自己并没有透露姓氏，不禁大感震惊。 老铁匠有些动容，“真是缘分呐，临到老了，竟然还能让我找到你们。” 当下两人对着籍贯、姓名，发现大家都姓黄，竟是失散的亲人。 “以前我们做匠人的苦啊……”老铁匠年纪大了，总爱回忆往事，当下又把匠人的苦难生活絮叨了一遍。 黄工头细听后才了解到当初家乡发洪水，当时还是小铁匠的老铁匠和小叔一家分开逃难，结果几经辗转，最终在汾城落脚。 老铁匠多次找过往商人打听小叔一家的消息，可却音迅全无。 “没想到小叔的腿脚够好的，怎么跑得那么远？”虽然雁城也是大楚国境内，但普通百姓哪里有机会出远门，竟是错过了。 黄工头没料到找个工作而已，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章小林也替他们高兴，不过自己到底是外人，不能留下当电灯泡，影响别人一家团圆。 遂说道：“我还有事要办，你们先聊着，黄师傅晚上记得带他们回村吃饭，也好认个门。” 黄工头正高兴着呢，爽快道：“行的，你先忙吧。” 章小林准备扛着铁管离开，但却被掌柜拦下，“这玩意太重，既然晚上要去村上吃饭，顺道坐车就带过去了。” 没有铁管拖累，她也乐得轻松，“那就有劳掌柜的，务必过来哈。” 见他们答应下来，章小林便大步走向和龙大当家约好的福乐居。 福乐居原本生意平平，但自从丰登楼关门跑路后，酒楼生意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章小林刚到，便有眼尖的伙计迎上来，待听明白是宴请陈押司、林捕头等人，便道：“客官请随我来，他们都在二楼雅间呢。” 这些伙计眼明心亮，酒楼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都是什么身份，记得清清楚楚。 伙计将她领上二楼，却不忙离开，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章小林立时明白，这些人压根儿不是酒楼的伙计，而是依靠酒楼生活的闲汉，靠着客人打赏过日子呢。 “不好意思，差点忘了，”她赶紧掏出钱袋，给了些铜钱权当小费。 闲汉接过铜钱，态度更为谦和，“多赏客官的赏，有什么跑腿的事，尽可吩咐小的。” “嗯，好的，有事我会找你的。” 打发走了闲汉，章小林推开门，果见雅间坐着的是龙大当家并衙门里的小吏。 房内还有一些女子弹着琵琶唱小曲，这些人亦不属于酒楼，只是过来擦坐赚钱养家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多有怠慢，我自罚三杯，”章小林端起酒杯，如牛饮水似的喝尽。 幸好酒楼供应的都是黄酒，度数不高，倘若是白酒，三杯下肚怕是要醉。 陈押司笑道：“章东家豪气！你那田契，我已经盖上官印，税钱龙大哥已经交过了，祝贺章东家又置下一份田产。” 买地当地主，算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一辈子勤勤恳恳，努力攒钱，只为多买几亩地传给子孙后代。 “也是运气好呢，正巧赶上了。”章小林乐呵呵地回道。 此时，酒楼伙计们将撑场面的看菜撤下，又有行菜的伙计送菜进来，这才是酒楼的正式工，每人都是胳膊上能跑马的好汉。 伙计将左胳膊上端着的盘子一一取下，并唱菜名，“荔枝白肉、西施捞月、蜜汁火方……客官请慢用！” 龙大当家招呼着众人吃菜喝酒，在大楚，茶坊酒肆才是议事的正式场合。 酒酣耳热之际，大伙便渐渐放开了，说起最近时局，多有不满之意。 “听说高公子已经在台城谈判两场，一味伏低做小，依我看来，咱大楚怕是要完！” 第204章 到会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林捕头此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几位唱曲的女子倒是见怪不怪，神色不变，就好似天聋地哑一般，但龙大当家还是给几人结清资费，示意她们离开。 陈押司待龙大当家关好房门，这才小声责怪道：“林老弟，你喝醉了？慎言啊。” “呵呵~我没醉，如今北国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朝堂上那些高官尸位素餐，还在醉生梦死呢。” 看不出来，林捕头竟然还是一个激进的热血青年。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对视了一眼，便问道：“你们有没有收到最近的邸报？” 陈押司点头回道：“收到了，说是京城洪水泛滥、疫病横行，朝中正拨款赈灾呢。”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陈押司想了想，“其他的无非就是一些套话罢了，除了要求各地整治军备，好像也没旁的。” 章小林迷茫的眨眨眼，邸报可是朝廷发表重要动态及官员升迁等内容的报纸，不是乱七八糟小报能比的。 那么多高官被俘，邸报上竟然连提都没提，地处偏远地区的官员，压根儿就不知道京城发生何事，怕是皇帝跑了，他们都不知道。 陈押司看她面色有异，诧异道：“怎么？京城难道发生了不得的大事？” “呃……高太师被北国掳走这事大不大？” 在座的小吏们顿时惊呆了，高太师何许人也，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坊间早有小道消息传他与北国通敌，没道理北国虏走他啊。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吗？ 龙大当家慢悠悠道：“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呢。” 陈押司捂住心脏，深吸口气，“龙兄等等，让我缓缓。” 高太师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更劲爆的消息，就只能是事关皇帝了。 林捕头反应过来，急道：“皇上怎么了？难道又被奸臣所害。” 呃……为什么说“又”字，看来皇帝果真是一份高危职业。 现任皇帝原为光王，其封地就在附近，民间一直有流言，传说他因为皇宫争斗，被人毒害成傻子，早已远离权力中心。 若不是小皇帝崩得太离奇，又有高太师力荐，这皇位还真轮不到一个傻子来坐。 当然高太师的用意很明显，小皇帝好控制，那傻子就更好控制了，毒杀过后，再自己坐上皇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倒没有，只是听说新皇跑了，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纵观上下几千年来，皇帝有被杀的，有被病痛带走的，还有被逼退位的，偶尔也有被围宫城后逃跑的，但像这种毫无声息主动跑路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醒掌天下权，酒卧美人膝，那可是每任皇帝的终极梦想，哪有不管不顾将大好江山弃如敝履的。 其余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这不对啊，陛下为啥要跑？” 章小林又不是光王肚里蛔虫，她哪里会知道原因，也许是龙椅太过冰冷不好坐，又没有自由，索性去寻找诗和远方去了。 不得不说，真相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这么离谱的事情，编都编不出来，那只能说明是真的。 众人这下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虽然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皇帝跑路好像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但如今北国已经在台城陈兵许久，虎视眈眈之下，大楚群龙无首，一旦操作不慎，弄不好便会亡国。 百姓们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是亡国奴，以后生的孩子也都是北国人的奴隶。 从此，北国人的孩子天生高贵，有肉吃、有衣穿，而自个的孩子只能打小跪着讨生活，单是想想那画面便觉万分压抑。 “也许情况也没那么糟，先皇还有旁支呢，到时候过继一个就成。”陈押司无奈苦笑。 “嗯，虽然高管们被俘，但京城、禁军都还在，咱大楚别的没有，有志之士多如星辰，很快就能稳定局势了。”林捕头刚还担心亡国呢，现在又特别有信心。 不过在座众人都是底层百姓，北国人只要没打过来，生活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边聊，不多时，吃饱喝足，喊来伙计过来结帐。 章小林趁机问伙计，“你们酒楼大厨可不可以出去到会？” 到会的意思便是邀请酒楼大厨到家中做宴席，相对应的还有送会，那就是在酒楼将菜做好后，送到客人家中。 这种生意稳赚不赔,是酒楼掌柜的最爱，因为不占用场地，收费还挺贵，主家还有额外打赏，数钱能数到手抽筋。 但伙计却不并喜欢这种方式，主因是那些锅碗瓢盆，又多又重，做一次到会、送会，来回折腾，即便是胳膊上能跑马的伙计们，也累得受不了。 “客官稍候，我去问问掌柜。” 伙计结了银子，匆匆而去，不多时，胖掌柜喘着大气爬上二楼，“是客官想订席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设宴？可有菜单？” 章小林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时间有点紧，今晚就要办呢。” 胖掌柜原本弥勒佛一样的笑模样，立时垮了，“客官说笑了，时间太赶，根本就忙不过来，还得备菜呢。” 陈押司在一旁听得明白，劝道：“确实太赶，一般最少都得提前三天呢。” 章小林不好意思，“我这也是着急，掌柜的放心，钱不是问题。” “客官有所不知，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真忙过来，很多菜式的菜还得提前处理好，该刮皮的刮皮，该切丝的切丝，忙忙乱乱办宴席怕是会出岔子。” “当真不行吗？” “当真不行！” “果然不行吗？” “果然不行！” 章小林见实在说不动掌柜也只能无奈放弃，看来还得另想辙。 林捕头常在街市巡逻，倒是听说有些铺子只做到会的生意，便道：“不如招一个闲汉过来问问，他们耳目众多，兴许知道。” 章小林想起送他上楼的闲汉，点头答应下来。 几人吃饱喝足，便告辞离开，章小林和龙大当家找到在楼前守候的闲汉，将自己的要求一说。 闲汉抬头略想了想，“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专做此类生意，应该能行。” 章小林大喜过望，“那烦请小哥头前带路！”说罢主动递上跑腿费。 闲汉接过后，小心将钱收好，果真带着两人，沿着大街小巷兜兜转转，越走越偏僻。 两人不由提起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这人把自己带到贼窝里，一刀结果了性命，那真是死得太冤。 “客官不用紧张，一会儿就到。”闲汉的情商挺高，及时出言安慰。 龙大当家轻轻嗯了一声，有意无意将章小林护在身后，真要出现什么万一，靠他的体格好歹还能撑一会儿。 闲汉来到一处小巷，指着前方一个孤零零的店铺，道：“就是这里！” 章小林抬头一看，店铺很低调，一无招牌，二无幌子，再走进一看，夭寿哦，这不是寿财店吗？ 寿财店，其实就是棺材铺，旁人避之不及，但又不得不来的地方。 不过，章小林是来请大厨做菜的，不是找阎王爷收人的，不禁有被耍弄的感觉。 龙大当家举起砂钵大的拳头，揪着闲汉衣领道：“好大胆子，竟敢骗我们来这，是不是找打？” 闲汉举手告饶，“好汉误会了，能做到会的掌柜就在店里呢。” “还敢嘴硬，谁家开酒楼的，还兼卖棺材？”龙大当家此时很火大，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耍着玩。 眼见着龙大当家就要暴起揍人，却见店内走出一位穿长衫的瘦掌柜，急问道：“是你们要做到会吗？” 章小林犹豫道：“啊~是的，不过现在我们改主意了，告辞！” 从棺材铺走出来的大厨，谁知道他的食材从哪儿来的，吃着也膈应啊。 “别啊，客官先别改主意啊，小店专营到会、送会生意，在汾城也有一定的口碑，不信的话，你可以着人打听啊。” 瘦掌柜看样子很缺业务，竟然伸手拦住章小林的去路。 龙大当家狐疑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人虽说瘦，但看着阳气还挺足，他侧身问过闲汉，“这人当真是酒楼掌柜？” 闲汉讨好地笑了笑，拍了拍龙大当家的手，示意他松点劲，感觉呼吸顺畅了点，才说道：“是，也不是。” 龙大当家没听明白，欲待细问，却见寿财铺里又走出来一位面容暗沉的老者。 他皱眉看着场中情形，对瘦掌柜道：“你先回吧，估计两天后就是正日子，你到时候警醒点，备上宝烛吊唁，可千万别去太早，要不容易挨揍。” 瘦掌柜拱了拱手，“多谢，回头请你喝酒。” 闲汉站直后，边整理衣领边解释，“这位不是普通酒楼掌柜，他是专门做红白宴席的。” 章小林顿时恍然大悟，感情这位瘦掌柜到棺材铺是来跑业务的，打听到谁家老人快挂了，便早早去吊唁，随带着接下宴席。 估计瘦掌柜的业务对象，还有城里的媒婆，只要哪家娶亲嫁女，他便上门送贺礼，目的肯定也是为了接单。 章小林心知是误会，便道：“不好意思，不知道掌柜的可有店面？” 瘦掌柜见有生意上门，立刻眼前一亮，急道：“有呢，就在前门大街，小店名叫六味居。” 龙大当家把闲汉扶好，给他整了整衣衫，“不好意思，错怪你了。” “没关系，原是我没说清楚。”闲汉也没生气，急匆匆回福乐居酒楼，继续蹲守。 而瘦掌柜谢过棺材店掌柜后，便带着两人往大街上走，一路上嘴皮子没停，把自家特色菜肴推销个遍。 “小店有各种不同价位的席面，这红事和白事的菜品不一样，又分单双数，不知客官家办的是白事还是红事。” 章小林忙道：“算红事吧，时间紧任务重，不知道你们能接下吗？” 瘦掌柜诧异问道：“有多急？” “就今晚便要开席。” “结婚吗？” 章小林回道：“不是，就是村里人乐呵乐呵。” “哦，那倒简单，虽然时间紧些，但有些有寓意又费功夫的菜式可以省了，啊，小店就在前面，两位请随我来。” 顺着瘦掌柜的视线看去，果见一小店铺，被旁边的布店和杂货店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六味居？”章小林走进一看，不大店内只摆放着几张桌椅，虽小但装饰得还挺雅致。 店里的几名伙计，见掌柜的带着客人进门，忙上来问好，随后给客人端茶倒水，非常殷勤周到。 “怎么样？今天有客人上门吗？”瘦掌柜接过伙计递上来的布巾，掸了掸身上的灰。 “还是老样子呢。” 瘦掌柜不以为意，店铺这么小，一般人也找不到，几乎所有业务都是靠着他东奔西跑得来的。 “客官也看见了，我这个店铺虽然不如京城四司六局的规模，但在置办宴席上也是应有尽有，酒水、冷热菜都是质优价廉。” 章小林环顾一圈，知道这里不过是接待客人的门店，便问道：“那你们大厨是哪一位？” “小店每一位伙计都是大厨，只不过大家分工合作，有负责热菜冷盘，还有专司红白案的，这样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宴席布置妥妥当当……” 瘦掌柜的嘴，若是放在现代那就是金牌推销员啊，太能说了，章小林半天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换口气的功夫，章小林赶紧插话道：“那锅炉怎么置办？是用村里的，还是你们自带？” “客官放心，所有菜品和用具都由小店送过去，你们只要负责桌椅布置，带张嘴就成。” 考虑得太细致，简直是为章小林这类懒人专门打造的，她和龙大当家一合计，那就订下这家吧。 瘦掌柜扒拉着算盘，“村里场院上吃席，那就不需要挂画、熏香了，这样可以省下一笔，菜品方面要不要备上鱼翅燕窝啥的？” “不用，咱不整那些虚的，要的就是实惠，整些鸡鸭鱼肉这些就好。” “嗯嗯，这样还能再便宜一点。” 瘦掌柜算好帐后，章小林先付了一半作为定金，剩余部份则在宴席结束再给，免得瘦掌柜以次充好，随便糊弄人。 “客官放心，我在汾城做了这么久，不会干砸牌子的傻事。” 章小林笑笑，将章田村的地址留下，“时间有些紧，掌柜的可要抓紧了。” “没问题，我们跟好几家肉铺、菜园子都有合作，原料都是新鲜宰杀和采摘的，” 瘦掌柜很开心，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章田村，竟然还有这么多席面，这可是笔大买卖，当下嚷道：“兄弟们，开张啦，快动起来。” 刹时，伙计们分头行动，有去赶马车的，有背起大铁锅的，还有人扛着装碗碟的筐子往外跑的。 章小林见他们忙而不乱，便也不好插手，和瘦掌柜打了招呼，仍往一窟鬼茶坊而去。 到了茶坊，才发现宾客满座，连龙江也没闲着，正在忙着给客人端茶送水。 “生意还不错嘛。”章小林打趣道。 刘大娘在柜上算着帐，抬头见是她来了，笑着解释道：“今早又到了新话本子，试着说了，客人都挺喜欢的。” 来茶坊喝茶的客人，多是有钱有闲的富贵散人，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故事，主打就是休闲。 “今天早点打烊吧，我们都回村里聚聚。” 第205章 人贩子 自从茶坊开张，刘大娘就被小店绊住了脚，回想起来是有一阵子没回去，还真得回村看看。 “那行，等沣儿散学回来就走。” 众人便安心在后院中等待， 章小林时不时地去厨下帮忙生火烧水、给做点心的宫人们打下手。 茶坊原本只有刘大娘和童新会点茶，如今加上有龙江帮忙，倒也能支应得过来。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如意去接沣儿放学，不过今天刘大娘得闲，索性两人同往。 “小林，你先嗑会儿瓜子，我顺道去雇个马车。”刘大娘将装瓜子的陶罐递给正烧火的章小林。 咦？大楚还有瓜子？ 章小林赶紧打开看看，却发现不是葵花籽，而是西瓜籽，当然现在它的名字还叫寒瓜，“这玩意好啊，许久没吃，还怪想念的。” 刘大娘笑笑，“这寒瓜籽多，浪费了可惜。” 幸而炒制后还算可口，消磨时间简直一绝。 章小林边嗑边等，随着天色渐晚，客人们陆续离座，不需要大火烧水，她把瓜壳一把扔到炉灶中烧了，拍拍手转身回到大堂。 “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被夫子留堂啦？”章小林可记得上回放学没那么晚。 听说西洲学院里的夫子很严厉，打手板、留堂都是常规操作，反正百姓们信奉不打不成材，也没人敢找夫子的麻烦。 几名宫人无心手中的活计，忧心忡忡地立在门口，时不时地向外张望。 章小林知道去书院的路，正打算迎一迎呢，便见如意上气不接下气跑来问道：“沣儿……沣儿回来了吗？” 众人吓得心脏怦怦乱跳，“没有哇，不是你们俩人去接的吗？” 巨大的不安笼罩在众人的心头，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如意吓得脸都白了，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章小林赶紧给她端来一盏凉茶，“别急，喝点水顺顺喉咙，把事情说清楚。” “呜呜……”如意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哽咽着把前因后果说了。 原来，两人去西洲书院去接龙沣放学，初时都顺顺利利，龙沣见到亲娘还挺高兴，但回来时，街上一群娃儿在玩捶丸，他便混在人群中跟着看。 捶丸跟蹴鞠似的，是全民都热爱的球类运动，类似于现代的高尔夫。 只不过蹴鞠对抗强度大，花活多，更适合成年人玩，而捶丸的受众多是孩童和老人。 三人正围着看得津津有味时，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许多人来，将他们分隔开，转眼儿的功夫，龙沣就不见了。 起初两人都以为是对方看着孩子，待一见面，才知龙沣丢了，慌忙分头去找，可哪里还找得到。 众人眉头紧皱，现在的问题是，拐走龙沣的到底是朝廷中人，还是江湖中人？ 章小林想了想，若是小皇帝的身份泄露，被高太师查觉，他应该早已被人刺杀，毕竟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高太师如今自身难保，他的手下早已惶惶如丧家之犬，哪有心情追查小皇帝的下落。 最大可能还是江湖中人所为，她脱口而出，惊呼道：“汾城竟然有人贩子？” 章小林刚说完，便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人贩子哪朝哪代都有，只不过古代很少有买孩子来养的。 大部份是卖给有各种特殊需求的买主，比如漂亮些的孩子可以卖给有恋童癖的高官富商；丑些的可以入药，以追求长生不老的目的，实在卖不出去，最后还能采生折割，去街上乞讨。 这可真是无本买卖，尤其现在局势正乱的时候，各种犯罪分子又开始冒头。 龙大当家脸色一沉，“挤来的人群定然都是同伙，时不宜迟，我去找林捕头！” 汾城突然来了伙拍花子，这些人绝不会只拐一个孩子就收手，应该是打一枪换个地方，拐够孩子，便继续前往下一城镇。 大伙的时间不多，必须赶在他们出城前找回孩子，晚了，就如大海捞针，这辈子别指望找回来。 章小林当即立断道：“咱们分开去各城门守着，但凡有车子出城，都看一看。” 宫人们这后半辈子还指着龙沣过活呢，当下便分开急往四门而去。 郑元自听到小皇帝失踪后，心肝儿都颤了，真是越担心啥，就越来啥，他急道：“那我去找潘知府！” “我去找马无命！”本地出现一伙人贩子，地头蛇们肯定有所耳闻，章小林转身去找没命社的马无命。 不多时，她来到马无命家，马无命的妻子见是女人上门，气急败坏得伸出魔爪，往马无命脸上挠去，“好你个负心汉，又给老娘拈花惹草！人都找上门了” 马无命忙侧身躲过，急道：“可冤枉死我了，别啥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以前他是爱去青楼，看个粉儿，闻个香儿什么的，但天可怜见，眼前这位，他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我说两位别吵了，有大事找你们帮忙！”章小林赶紧拦在两人中间，生怕他们又打起来。 马无命好奇问道：“章东家，这是发生何事啦？龙哥怎么没来？” 章小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又简略说了一遍。 马妻听说是孩子丢了，立刻母爱泛滥，她推搡着马无命，“快别杵着了，赶紧叫人帮着找找啊！” “别急，最近听王麻子说过，有伙外乡人宿在城隍庙一带，也没拜码头，许是他们干的。” 章小林得到消息转身就走，马无命则交待妻子安心在家，自己则去找没命社的兄弟，反正没命社的兄弟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章小林快到庙前大街时，一眼便看到龙大当家正驾着马车经过，“龙哥，等等我！” “吁~你这是要去哪儿？”龙大当家忙勒住马。 “去城隍庙，马无命说有伙外乡人就在这附近。” “那你上来！”龙大当家抖了抖缰绳，继续催马前进，“刚问了林捕头，最近城中是有孩童失踪报官，衙门上下还没什么线索呢。” 章小林心下大感不妙，怕是已经打草惊蛇，恐怕那伙歹人就要跑了，“咱们先过去看看！” 未几，两人到了城隍庙，从里到外查看过后，发现这里确实有不少外乡人，可听他们口音都是从京城方向逃难而来的难民。 想来是洪水冲毁庄稼，他们一年的收成没了指望，索性逃荒求生的。 问过几人得知，失踪的都是半大的孩子，在城中乞讨、要饭的时候不见了踪影，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官后也没有结果。 丢的都是最底层百姓的孩子，父母求告无门，并没有引起城中百姓重视。 线索到此又断了，没一会儿林捕头和马无命各自带着兄弟们过来，汾城黑白两道都在为同一件事而焦急。 章小林来到庙前大街，环顾四周，却不知该到何处寻人，也许这伙人正躲在城中的某处民宅，等待着猎捕下一个目标，亦或是已经跑出城。 正当局面陷入焦灼之时，一位没命社的兄弟跑来，“老大，刚问过街上的闲汉，说是有户院子租给外人后，里面经常传出孩子的哭声。” 小儿啼哭是很正常的事，大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希望，一群人又风风火火地来到一处偏僻宅院。 敲门之后却无人答应，林捕头问过附近住户，得知此处住户今日刚退租离开，按时辰来说，怕是已经出城了。 “追吧，也许还能赶得上！”龙大当家当即驾车往最有可能的东城门而去，其它人则前往剩下的城门。 章小林坐着的马车还没到东城门，便见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她干脆提前下车。 好不容易推开人群，艰难挤到前排，便听到街上有两方人马正在互不相让地吵嘴呢。 从人缝处瞄了过去，章小林没想到竟遇见熟人，一方正是赶着马车准备出城做宴席的瘦掌柜。 另一方不认识，赶着一辆大车，随行之人个个眼神阴狠，一脸衰样。 “你家娃忒不懂事，我这好好挂着外面的腊肉，说偷就偷？” 瘦掌柜的马车挺大，但架不住要带的零零碎碎太多，有些食材就挂在车厢外。 腊肉在大楚之前的名字叫束修，其实就是咸肉干，但因大楚百姓在腊月开始熏制，便又名腊肉，是百姓们喜爱的食材。 刚刚双方马车并行之时，一双罪恶的小手突然伸了出来，竟然将车外的腊肉拽下，偏偏又没拿稳，大块腊肉掉在地上，发出闷响，这才引起瘦掌柜的注意。 对方一脸郁闷地解释，“小娃嘛，都有些调皮，反正你也没什么损失，就算了吧。” 围观的吃瓜群众开始评理了，“腊肉掉在地上，洗洗还能吃，何必跟小娃过不去。” “小孩都是三天不打上梁揭瓦，虽说调皮些，但这种孩子都挺聪明。” “这掌柜不依不饶，堵在这半天了，看着不像好人。” 瘦掌柜听着流言蜚语，一点儿也不着急，“不管怎么样，这块肉不能用了，你得赔钱。” 对方队伍中有人忍不住了，一脸凶相嚷道：“我劝你识相点，惹得老子火起，没你好果子吃。” “哈？你还敢威胁我，还有没有王法啦，我要报官。”瘦掌柜此时非常嚣张，惹得围观百姓纷纷指责。 为首之人听说报官，脸色很不好看，缓了神色道：“兄弟说错话，你看赔多少合适，说个数吧。” 瞧瞧这人多大度，说赔就赔呢，围观众人对他的行为赞不绝口。 可是瘦掌柜鼻孔朝天，冷冷道：“刚才怎么不赔？晚了，必须报官。”说罢，便当真让一名伙计去衙门。 百姓心里明镜似的，有意将人墙围得死死的，不允许伙计出去，瘦掌柜被万夫所指，急得脑门子直冒汗却仍梗着脖子不相让。 章小林见状，忙像条泥鳅似地往外挤，不多时又回到马车旁，“龙哥，快去叫林捕头，人贩子就在这里。” 龙大当家看了看后面的人流，当即将车厢卸了，叮嘱道：“你小心盯着，不要出头。” 说罢跨上马背，掉转马头去找人。 龙大当家多虑了，章小林岂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如今两方仍在对峙，重新钻回人群的她，丝毫不理会旁人给的白眼，继续占据有利位置看戏。 瘦掌柜明显是在使拖字诀，不管别人如何伏低做小、委屈求全，一概不为所动。 对方眼见攀扯不清，也不想和瘦掌柜斗嘴皮子，赶着马车慢慢往前挪，百姓们主动让开道路，庇护着他们离开，这下可把章小林急得抓耳挠腮。 “慢着！不许走，”她跑上前，将马车拦下。 “你又是何人？” 谁料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为首之人怒极，额头上的青筋跟着跳了跳，若不是此时人多眼杂，他这会儿真想将多事之人剁成狗肉之酱。 章小林指着瘦掌柜，一脸正气道：“你甭管我是谁，反正那块腊肉是我家的，这可是好不容易从去年存放到今年的，非常珍贵，岂能不赔就走。” 说起来，她可是付过定金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肉菜蛋奶之类都是属于她的。 “哈，汾城人果真不同凡响，咱们真是长见识了，得嘞，今天我认栽。”那人掏出银子，权当买下那块该死的腊肉。 章小林掂了掂手里的碎银，见他要把肉拿走，又伸手拦道：“这个，你可不能拿走！” 那人迷茫地眨了眨眼，“银子不是赔了吗？为什么不能拿走？” “因为这银子只是赔付我的精神损失费，又不是答应下来的买肉钱。”赔偿金和肉价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对方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哪里能理解什么是精神损失费，一时有些委屈地看向围着的百姓。 此举果然赢得百姓们的同情，“无耻，把我们汾城人的脸都丢光了。” “这分明是讹人呢，谁去报官，把他们抓起来。” 章小林生怕他们不报官，出言相激，“报！谁不报谁是孙子！” 汾城的百姓何时见过这么嚣张的人，顿时群情激愤，“必须报官，咱们都做个见证，不能饶了他们。” 瘦掌柜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今天这事不处理好，他的名声可就坏了，以后谁还会还订席。 双方又陷入僵局之时，外围突然传来喝彩声，“太好了，官府来人啦！” 林捕头挎着刀，带着一众衙役，从人群让出的小路大摇大摆走来，“是谁要报官啊？” 围观百姓纷纷手指瘦掌柜和章小林，“林捕头，把这些讹人的家伙抓起来，可不能让他们败坏咱们汾城的名声。” “太欺负外乡人了，只不过弄脏腊肉，就不依不饶的。” 林捕头早得了龙大当家的信，立刻示意衙役们将对方马车团团围住。 对方见势不妙，立刻从车厢中抽出几把大刀，挥向衙役，此番变故来得太突然，围观群众们吓坏了。 一时间人群如潮水似往后退，原本好好的吃瓜局面，怎么还有生命危险呢？ “还我孩子！” 第206章 设宴 随着一声暴喝，人群里突然杀出一名女娇娥，只不过她拿着木棍的架势，看起来更像罗刹。 原本林捕头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对方杀得连连后退，如今多了一位生力军，其大开大合的棍法，狠狠压制住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围观群众虽然怕死，但这种动了刀兵的热闹真得很少见过，走，自然不舍得走，留又有些不安全，俱都站在两边沿街商铺下，紧张兮兮地踮脚围观。 “这人我认得，她是一窟鬼茶坊的女掌柜，棍法使得可以啊！” “什么叫露相不真人，真人不露相，定然打小练过，是位练家子。” “不对啊，青天白日下，她打这些人作甚？” 虽然刚才女掌柜喊了一句，但很多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神经紧张，一时没有听清，不禁纷纷胡乱猜测，甚至连奸夫淫妇的戏码都整出来了。 处在战场中央的瘦掌柜身板不抗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是一旁的伙计们看不下去了，“东家，快到锅里来！” 做宴席的锅不是一般人家用的小锅，那都是特制的型号，通常六印锅足够一大家子使用，但六味居的锅可是十印往上。 又大又重，当个盾牌是真好使。 章小林也想躲进去，可对方已经举着刀子不依不饶地向她劈来，这是柿子尽拣软的捏呀，为啥不去找使棍的麻烦。 “额滴神呐！”章小林没有特工的身手，只能靠着山寨版凌波微步狼狈闪避。 说起来她的逃跑技术经过长时间实践还算凑合，偶尔也能出其不意暗中偷袭，可面对面地打架，属实有些菜。 章小林挺感谢自己是灾星转世的身份，好歹有些主角光环护身。 正在危机关头，龙大当家挥着粪叉从天而降，一寸长一寸强，歹人立时被叉出几个血窟窿，就算不会失血死，也得感染而亡。 随着马无命带着兄弟们进场，对方人马很快就落入下风。 为首之人见势不妙，还想外逃，但人群太过拥挤，稍一耽搁就被无命社的兄弟们用麻绳捆得四脚朝天。 “这就完了？我还没动过手呢。”社员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见对方束手就擒，竟有些意兴阑珊。 刘大娘弃了棍子，一骨碌地爬上马车，果见车厢内全是被困了手脚，嘴里塞着布巾的孩子们。 而这其中自然有刘大娘失而复得的心肝宝贝，两母子抱头痛哭不提。 瘦掌柜见状，于一旁擦着眼泪，太令人感动，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要不是被逼急了，弱女子哪里能使出棍法来。 章小林见事情暂告一段落，好奇问道：“掌柜的，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人贩子的？” “也是巧了，那娃拽腊肉的时候，我正看见他手腕上的麻绳，嗐，谁家孩子出门会被捆住手，而且带着孩子出门，怎么没个女人照顾？” 瘦掌柜寻思着不对劲，便假意拖延，没想到果真是碰上人贩子了。 林捕头等人掀开车帘，将车厢里的孩子们一一解救出来。 围观的百姓见到这么多娃被抓，心里也是后怕不已，若是刚才任歹人离去，那大伙岂不是成了帮凶。 “原来是一场误会，幸好救下来，阿弥陀佛。” “以后遇到这事还是报官吧，现在好人、坏人可真不好分。” 章小林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夸赞道：“你可真是个聪明蛋！” 后者昂着头，一脸臭屁道：“哼哼~那当然！” 可怜的娃，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章小林也没好意思揭他的短，遂对刘大娘道：“咱们回村后，给他选两个书童陪着吧。” 刘大娘原本还希望他像普通小孩那样生活，但实际小皇帝的安危太过重要，不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不容有失。 不说汾城这些跟过来的宫人，便是京城里好些官员都在暗中谋划，只为保住正统的皇室血脉。 刘大娘这次是真吓傻了，当即点头同意，“找两个会些拳脚的。” 穷文富武，一个小山村里哪里有会功夫的，实在找不到的话，再培养两个就是。 选书童最关键便是要机灵、勇敢，章小林也听说有的书童长得挺好看，兼具暖床作用，所以她打算找两个丑些的，把一切可能掐死在萌芽中。 章小林看着小皇帝，笑得很不怀好意。 “笑啥呢，别吓着孩子。”龙大当家见小皇帝面有惊疑之色，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子，以示安慰。 说起来两人都是手欠，这小皇帝的脑袋那是能随便摸的吗？这可是龙头。 小皇帝气鼓鼓地扒拉着乱发，转头委屈地抱着自家娘亲。 章小林看着龙大当家手拿的粪叉，顿觉这种武器很不错，能刺能捅，一叉子下去好几个窟窿，也算神兵利器。 龙大当家往她面前送了送，“你要吗？我刚从隔壁宅子现买的。” 章小林后腿几步，摆摆手拒绝道：“君子不夺人所爱啦，回头我找黄师傅打一根精铁的。” “也好，这根不太干净。” 事情告一段落，瘦掌柜检查了铁锅没坏，见时间不早了，便惦记去章田村继续办宴席。 章小林挥手目送他们离开，便和林捕头打过招呼，准备返程。 林捕头得了这么大个功劳，笑得合不拢嘴，“那你们先回吧，这些歹人和孩子们还得送回衙门去。” 只不过歹人最终将被关押进大牢，孩子们则会被送到慈幼局，等着他们的父母过来认领。 歹人经过章小林身边时，恶狠狠地盯着她，若不是这个女人出来坏事，他们早跑远了。 “瞅啥瞅，再瞅，小心把你们招子挖出来！”章小林也不是被吓大的，立时狐假虎威嚣张地吼回去。 没命社的兄弟们还没走呢，见歹人不知悔改，竟然敢还以眼色，立时就一窝蜂地冲上去。 你踢几脚，我揍两拳，嘴里还骂骂咧咧，“该死的生口牙人，打死拉倒！” 围观的群众见状纷纷又鼓掌叫起好来，“打得好，谁家孩子不是心头肉，打死活该呢。” “可不是，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偏他们略卖人，最是该杀。” 要说百姓们最痛恨谁，头一个便是人贩子，而生口牙人，就是职业人贩子。 若不是有林捕头在，说不得大家便会群起攻之，不消片刻将他们打成肉泥，衙门还拿百姓没办法，毕竟法不责众嘛。 林捕头嘴里嚷嚷道：“别打了哈。”但身体很诚实地跟着冲上去踹了两脚。 歹人们被打得惨叫连连，不禁十分后悔，早知道最后那孩子就不拐了，不就是个漂亮点的孩子嘛，这下可好，倒霉催的全栽了。 林捕头等人在围观百姓的掌声中高高兴兴，像拖死狗似的将歹人拽走。 章小林对于马无命等人的仗义非常感激，当即掏出银子答谢，“兄弟们受累了，这点钱请大家喝酒，消消乏。” 马无命接过银子，却一脸崇拜地看向龙大当家，“龙哥威武，不知小弟是否有幸请大哥吃饭。” 好一招借花献佛，他指了指四周的兄弟们，“大家都特别想向龙哥请教。” 说起来没命社内多是好狠斗勇之人，强者都是崇拜强者的，城内的小混子再厉害，在敢打北军的山贼面前，还是矮了一头。 “今天有些晚了，明天晌午，我请各位兄弟到福乐居一聚。”龙大当家干脆答应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言而有信，马无命喜笑颜开喊道：“兄弟们走啦，喝酒去！” 围观的吃瓜群众，见已无瓜可吃，便也三三两两散了。 章小林从最近的车行雇来几辆骡车，顺道叫上点心铺的大花和卖腌菜的罗大娘，让她们早早关门打烊回村。 一窟鬼茶坊的宫人们听说小皇帝找了回来，又是哭又是笑，这幸而是在民间，若是在宫中，小皇帝出事，大家怕是命都没了 “没事啦，大家不用那么紧张，人找回来就好。”章小林让大家快点上车，再耽搁下去，怕是城门都要关了。 众人这才忙忙收拾东西，熄了火烛便要离开之时，郑元回来了，”潘知府已命人用大刑招供，这些人可拐了不少娃呢。“ 在大楚，略卖他人为奴的生口牙人们，都是死罪，此举极大震慑了犯罪分子。 经过沪江县城的时候，章小林不忘叫上二花等人，这下马车整得有公交车内味了。 到达章田村村口，章小林付清车资，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里走。 只见两座围屋间的空地上，已经摆放好许多桌椅，显然围屋内的场地不够大，大伙索性在村外设宴。 瘦掌柜和他的伙计们已各就各位，用砖石搭建的土灶正燃着熊熊大火，负责炒菜的大厨正在炸扣肉。 而负责蒸菜的伙计已经架好蒸笼，白色的蒸汽带着浓浓肉香，萦绕在章田村上空。 在大楚农村设宴与去酒楼不同，这里不太讲究精致的摆盘，主打就是实惠，具体都表现在份量上。 反正菜的味道好不好倒是其次，但菜量一定不能小家子气，盘子必须堆得冒尖才行，鱼是整条，鸡是整只，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豪爽。 瘦掌柜带着人忙着，村民们也没闲着，这种上门的宴席，有时候还得主家配合着打下手。 像洗菜、切菜、摆盘啥的都得靠村民帮忙，偶尔出现肉、菜供应不足的情况，也得主家支援。 很难得的大团圆，族老们都已悉数到场，龙大当家等人做为单田村的一份子，也全数赶到。 接下来他们面对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何排座次。 大楚乃是礼义之邦，不管做什么都绕不开一个礼字，于是主位设在何处？谁人当坐首席，必须搞清楚。 坐首席的人选好说，那必然小皇帝，这事各位族老都心知肚明，只是没对外人道来。 有族老们的安排，其它小辈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座次却不好确定，因为这里是村外空阔地带，没有门，按理，正对门的座位自然是首席。 可村外空阔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几位族老争了好一阵子，决定就按围屋的大门算。 可问题又来了，章田村共有两座围屋，偏这两大门又刚好处在相反方向。 到底以哪座围屋的大门为主？虽然章家人多些，但田家人也不少呀，几个倔老头为首席之位吵得不可开交。 章小林挠了挠头，诧异道：“天子不都是坐北朝南的嘛，这有什么好争的。” 几位小老头愣住了，吵半天吵了个寂寞，这么明显的答案，怎么就想不到呢？“哎，老糊涂了，那就按这个来吧。” 于是以北为尊，小皇帝坐上首席，村民们见怪不怪没有意见，可是小孩坐主位的情况确实罕有，引起了不少新来村民的注意。 这其中就有初有乍到，被邀请在村里当夫子的梁知府，他揪着胡子苦思，“这孩子似是在哪里见过的，可到底在哪见过呢？” 梁知府犹自疑惑，那边族老和章里正已经将座次安排好，宴席便要正式开始。 在瘦掌柜的调度下，每桌都是按先冷后热，先炒后蒸的顺序上菜，摆得满满当当，看着挺丰盛。 大楚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但村里人不像富贵人家设男女大防，只是简单地分了男、女席罢了。 就连瘦掌柜及其伙计，也被热情的村民拉上座，“来都来了，正好同乐。” 可怜的小皇帝眼巴巴地瞅着小孩那座，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啊，只是村中的倔老头以不合规矩为由，坚决不同意他换桌， 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坐席不论老幼，只论尊卑辈份。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没觉得自己和石头、大牛等人有什么区别，都是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一样喜欢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的年纪。 这样的做法不免有些不合群，而最重要的是，他跟这些倔老头坐在一块，实在没有共同语言。 当然大楚是礼义之邦，这样也能体现出后辈对前辈的尊敬，如此做法有利有敝，端看如何教育。 章田村开席的规矩有三条，除了座次不能乱之外，还有首席动筷，大伙才能开动；最后便是首席不走，大家亦不能离开。 相比于以前在皇宫，这点规矩实在算不得什么，小皇帝完成得游刃有余。 当他伸出筷子的那一刻，梁知府似是想起什么，脸色突变，“怎么是他！” 只是村民推杯换盏，正热闹着呢，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瘦掌柜正好和龙大当家坐一块，他不禁感叹道：“这孩子在你们村里辈份一定很高吧，怪不得福星高照，逢凶化吉呢。” “村里规矩如此，今日多亏有掌柜仗义出手，我等感激不尽，”龙大当家举杯道：“先干为敬！”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瘦掌柜的饭量不行，但酒量委实不错，和龙大当家拼酒完全不落下风。 这顿宴席直吃到天黑掌灯，大家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了。 梁知府正准备回他的小屋安睡之时，黑暗中有人拦住他，“你也发现了，对吗？” 第207章 平步青云 梁知府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梁兄，借一步说话。” 黑影将梁知府引到一处墙角下，借着附近灯笼的微光，梁知府这才看清来人，疑惑道：“王兄，你为何在此？难道……” 王通判紧张兮兮地拉着他，手指着天，低声道：“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是不是那位？” 梁知府脸色一变，是了，村里坐首席的小孩委实古怪，竟与宫变中早夭的先帝，长得一般无二。 再加上玄都观的国师也在村中，这事越想越心惊。 “长得是真像，但应该不是吧，”不是说小皇帝被烧死在宫中吗？而且这只是一个造型有点奇怪的普通村庄，村民亦都是干农活的普通人。 梁知府好奇地打量着王通判，反问道：“你不在平化当官，怎地却在此村落脚？” 王通判神色不自然，他是作为败军之将，被龙大当家等人掳来章田村的，之前一直被老道长及村民严加看管。 但今日村中设宴，所有人都忙着，加上他一直表现得很乖顺，这才得了片刻自由。 按理，他应该趁着此次难得的机会逃之夭夭，可村里藏着的秘密令他舍不得离开。 今日全村吃席，王通判自然也在，他无意间看到同乡的梁知府竟然也在席上，便寻了机会和他见面。 他摆摆手，“前尘旧事不提也罢，只是咱们眼前可是有一桩大富贵啊，只要你肯帮我，咱们定能平步青云，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王兄，恐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帮你呢。”梁知府如今算是寄人篱下，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帮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自他来到章田村落脚后，原想着去城中富贵人家自荐当西席，可又担心暴露身份，给本家带来麻烦。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章里正得知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便诚邀他在村学当夫子。 毕竟从京城来了不少孤儿，正好也都是上学的年龄。 女夫子谢清专门给幼童开蒙，而他便给大些的孩子教些经义之类，让村里的孩子们也走正经科举的路子。 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平步青云什么的，想都不敢想，也不能想。 “只要你肯帮我向高太师捎封书信，咱们不就发达了吗？”王通判见梁知府可以自由出入，便生出别样的心思。 梁知府愣了，瞪大眼看着他，“你还不知道吗？” “嗯？知道什么？”王通判迷茫地看着他，难道他在村中的这段时日，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吗？ “高太师被北国人掳走了！” 王通判一脸懵逼，反应过来却失笑道：“呵呵，梁兄你不愿帮就直说嘛，为何唬我？”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高太师是主和派，每每都向着北国人说话，这前两国盟约也是他一力促成，就冲这，北国人也不会对高太师下手。 再则，传言北国人陈兵在台城一线，两国军队还没有打起来，难道他们还能长翅膀，飞到京城去？ 梁知府怜悯地看着他，“王兄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在这？” “是了，梁兄不是高升了吗？怎地也来到此地？” 高升是高升，只不过是明升暗降去了虎威城，那个传说中鸟不拉屎，被大楚视为鸡肋的边城，这其中涉及到的政治斗争，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简单说道：“北军翻过了莫尼山脉，破了虎威城，又掘开了金水河，以致冲毁堤坝，掳走不少皇亲国戚和高官。” 王通判懵了，不过才短短几月光景，怎地大楚就变天了？ 高太师不在，那他应该接着抱谁家大腿，王通判突然醒悟过来，急道：“梁兄，今晚我没有来过，你也没见过我，告辞！” “欸，王兄你别走啊，咱俩再聊会儿呗。”梁知府难得遇到熟人，本想抒发心中的郁闷，却不想王通判跑得还挺快。 梁知府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遇见章小林带着一群孩子们在场院中玩老鹰捉小鸡。 自古天地君亲师，师的地位很崇高，孩子们见到是他，忙都恭顺站立，齐声道：“夫子好！” “好，你们不要玩得太晚，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是！” 待他走后，小皇帝好奇地问向玩伴，“他是新来的夫子吗？会打人吗？” 自他从村里到西洲学院读书，才发现夫子们人手一把戒尺，他们不像谢夫子那样只是吓唬人，那打人可是真打，打完青肿一片。 幸而他年龄虽小，却很聪明，又是山长的亲传弟子，倒是没有受过苦，可他还是担心石头等人太调皮，会被夫子揍。 “暂时没打呢，” 大牛苦着脸道：“还是谢夫子好，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你怎么样？听说书院夫子很凶的。” 小皇帝挠了挠小脑袋，“还行吧，山长对我还好，也不让死背书，只要说得大差不差就行。” “哇！你的夫子真好啊，我就不喜欢背书，还不能错一个字，好难啊！” 一旁的二妞听后，捂嘴笑道：“我觉得不难，夫子总夸我字好，背得也快。” 小娃们各自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吵得不可开交，从京城而来的孤儿们则在默默围观。 而宝来在这些孩子中算是年纪比较大的，表情很尴尬。 他问章小林，“我能不能不读书啊？一读书我就头疼，还是跟钉子哥去搬货更轻松些。” 读书写字有时候真比码头扛货还累，而且他坐学堂里，总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背书的时候，竟然还不如小屁孩快。 “读书会头疼？”章小林摸了摸他的脑门，“你以前是不是没进过学？” 宝来嘟哝道：“以前家里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再说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交束修？” 大楚重文，稍有家资的人家都会供孩子读学，只不过要求不高，会认得些许常用字就好，不需要走科举应试之路。 章小林很能理解他，“万事开头难，等习惯后也就不疼了，不过书还是要读的，至少能明理不是吗？” 宝来哼哼嗤嗤地踢着脚下的石头，虽然知道她说得都对，也是为自个儿好，可实在做不到啊，读书太费脑子。 章小林见他满脸不乐意，便道：“当然读书也是要天赋的，此路不通的话，总有别的路走，你想做什么？是经商还是种田？” 成材的道路千万条，养家糊口是头一条，真要是不想读书，当个贩夫走卒也能过得，若是能学门手艺，一辈子也饿不死。 “这个……我也不知道想做什么，从来没想过呢。” 宝来和钉子做为孤儿中的哥哥，每天想得最多的事，便是怎样才能喂饱一群小弟、小妹。 残酷的现实下，根本就没时间规划自己的未来，只能干些日结的苦力活，活一天算一天，挑战每一天。 可以说他们单单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宝来咬着下唇，纠结道：“咱们也没那么多心眼，经商怕是会亏了本钱，而且咱打小也没种过地啊。” 他在京城流浪讨生活，给人送过小报、跑过堂、扛过包，现在想想都是出卖体力的活计，没一个需要动脑子的，不禁自惭形秽。 章小林一想也对，他们还是太小，做生意的话，怕是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 视线一转，她正看见小皇帝从衣襟掏出甜点，这么多人也不够分，只够一人一口挨着啃，虽说有些不卫生，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宝来，你要不要考虑做学伴啊？” 鉴于今日发生的不安全事件，章小林本想从山寨里挑两个孔武有力、一脸凶相的小伙，给小皇帝当书童，兼职做保镖。 可山寨兄弟们的年纪有些大，怕是和小皇帝有代沟，不如就从孤儿中挑选两个老成些的。 而宝来和钉子虽然不会吟诗作画，可在京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社会经验丰富，自理能力也强，倒是可以护卫在小皇帝身边。 “那不就是书童嘛，给谁做？”宝来好奇地问道。 章小林伸手一指小皇帝，“给他！” 宝来早在聚餐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孩的身份不一般，那神态自若的模样就像富贵人家的公子，便答应下来，“跑腿，磨墨还行。” 挑学伴这种事，也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还得刘大娘母子俩都同意才行。 随后章小林又去找钉子，没想钉子对于给一个小屁孩当书童这事，并也不抵触。 两位准书童来到刘大娘家进行面试。 小皇帝打量两人，小声道：“娘，他们是不是跟小安一样当伴读的？” 小安是李太后给他选好的伴读，从皇子时就一直跟着，只不过后来宫变，便没了他的下落。 伴读官职虽小，但却是各家权贵竞相争夺的大热门，非皇亲国戚或聪慧绝顶之人不可得。 可事实上，伴读就是专业背锅的，皇子背不出书，打伴读；皇子不听话，打伴读，同不同富贵，还未可知，但有难却是独享。 没想到今日又来两个背锅侠，果真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小皇帝笑眯眯地对他们表示欢迎，还学着他娘的手法，给几人倒了茶。 “大娘子，这两位是钉子和宝来，当初我们逃离出京的时候，他们可是帮了大忙的。” 刘大娘忙行礼致谢，宝来和钉子侧身避过，小孩的辈分都这么大，那他娘岂不是地位更高，这礼可受不起。 钉子客气道：“不过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正所谓礼多人不怪，油多不坏菜，几人又互相谦让了一会儿，章小林在旁边催道：“天色已晚，办正事要紧。” 刘大娘对两位第一印象很好，没有什么意见，将月薪和福利及工作内容简单一说，便定下了。 只不过在具体分工的时候，宝来主外，专司跑腿等琐事；而钉子则主内，整理书籍、笔墨之类。 “钉子，你认得字？”章小林还挺诧异的，看不出来嘛，初识这小子的时候，他还是溜门撬锁的小贼，没想到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钉子挠头，不好意思道：“也是后来一点点偷学来的，就怕做工的时候上当受骗呢。” 大楚雇佣人力的情况比较普遍，常需要立下雇佣契书，如果当真不识字的话，遇上黑心牙人，改写成卖身契，都没地哭去。 钉子做为在京城讨生活的野生人类，深刻意识到知识改变命运。 因大楚重文，一向有敬惜字纸的传统，很多人家都会把废纸烧掉，就算有不烧的，也会拿来当草纸。 所以城门处的布告栏是他最爱去的地方，在那里经常有识文断字的百姓给大伙念榜文，正适合他白嫖学习。 章小林不禁大为夸赞，“聪明，就冲你这学习劲头，指不定能通过书院的入学考试呢。” “这怎么可能？”钉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西洲书院可不是蒙学堂，里面很多学生已经有秀才功名了。 小皇帝当即反驳道：“怎么不可能？别的夫子我不知道，但山长一向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只要有悟性又肯学，学院都收，还不收束修哟！” 最后一句话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章小林大为震惊，上回去书院请夫子，可是打听过的，费用高到令人咂舌，“大娘子，别是唬我的吧，书院又不是官学，怎么可能不收束修？” 刘大娘笑道：“确实不收，书院本就有学田，再加上时不时有富商贴补，无需向学生收取任何费用，内舍生甚至还能按月给钱呢。” “我就是内舍生哦！”小皇帝臭屁极了，当然做为学院年龄最小的学生，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骄傲。 章小林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那以后可别忘了为百姓服务啊！” 小皇帝摸了摸小脑袋瓜，不太明白，为百姓服务？难道不是百姓为他服务？想不明白的他，也没多问，只是心里暗暗琢磨。 因考虑到茶坊后院已经住不开，刘大娘打算重新租个清幽小院，待安顿好后便来接他们。 商议已定，众人各自回家安睡不提。 次日一早，章小林才睡醒洗漱，便陆续有客人上门拜访。 最早到来的是瘦掌柜，他是来收取宴席尾款的，“昨日有些菜蔬还是村里提供的，这部分不能算……” “没事，菜不值几个钱，还是按老价钱算。” 感恩昨日瘦掌柜的义举，章小林除正常结算尾款外，还多给了伙计们赏钱，瘦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待六味居的瘦掌柜高高兴兴离开后，黄工头则带着老铁匠师徒上门，“我是来送枪管的，另外从今儿起，我跟着去汾城生活了。” “恭喜恭喜。”能找回失散的亲人，真乃是人生一大幸事，章小林也为他开心。 老铁匠指着地上的铁管道：“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后继只剩下安装的活计，只要找木匠帮忙就成。”章小林知他想看最终的成品，便道：“放心，等做好后，给你看看它最终效果。” 老钱匠等人也很满意地离开，随后便是龙大当家进门，“小林，你要不要进城？今天答应请马无命他们吃饭呢。” “算了，我还有事呢。”马无命可是龙大当家的小迷弟，她去的话总有当电灯泡的错觉，算了，就不去打扰他们好基友相会了。 龙大当家倒没想太多，“也好，明天我们准备去台城，你今天早点收拾好，明一早就走！” 第208章 木匠 时间挺紧的，章小林送走龙大当家后，便扛着铁管去找木匠工头。 “枪托？有图样吗？”木匠工头听完章小林的介绍，仍是一头雾水。 枪，他知道的，曾经为孩子们制作过白蜡杆枪，给保丁们做过牛筋木枪，但枪托真不知道是啥玩意，听都没听过。 对于新事物，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章小林边画图，边解释道：“木质枪托，能减少后座力，这里还要放鸟嘴，需得挖空……” 什么后座力，什么鸟嘴，这哪跟哪啊，木匠工挠头不已，干脆又叫来几名同行，大伙凑在一起研究。 有木匠摸了摸光滑的铁管内壁，赞叹不已，“这管子做得是真不错啊，溜溜直呢，不过用木枪托固定不太牢，还有一个什么后座力，怕是会崩散架。” 章小林胸有成竹，“不怕，在枪托之上用螺丝加固，外面再包上几道铜箍子就成。” “那得找黄工头来，按照尺寸融一些铜钱就成。”木匠工头说道。 章小林挠头不已，“铜钱我有，但黄工头这会儿去城里了，我这着急要呢。” 众木匠这才想起来昨晚还见过老铁匠呢，“黄工头好福气啊，我看咱们也别去麻烦他了，其他铁匠不是搞了个炉子吗？找他们也一样。” 一群人风风火火来到院子一处偏僻角落，果见几名铁匠正在生火、拉风箱呢。 旁边堆放了一些破损农具，看来都需要重新熔化锻打，想必这是铁匠们接过首批订单。 都是手工达人，木匠、铁匠们拿着铁管一阵比划，研究了片刻，很快商定好尺寸。 章小林则跑回村中，取来大花昨日交来的几贯铜钱，交给铁匠融了做铜箍。 要不说人多力量大呢，工匠们本就好久没动家伙什了，俱都心痒难耐，见到新活计，恨不得使出十二分本事来。 而完全不同的专业技术工种，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展开充分合作，木匠不怕长，铁匠不怕短，工匠们对于材料的处理完全不同。 木匠们取料、开锯、推刨、弹墨、凿孔等工序忙得不亦乐乎。 而铁匠们则是生火、拉风箱，大锤打、小锤敲，叮叮当当敲打着出一首欢快的小曲。 老话说得好，一技在手，便胜过良田万顷。 章小林看着忙碌的众人，不禁生起老怀甚慰之感 ，这些可全都是人才啊，便是汾阳城里也没有这么多工匠。 她在旁边打着下手，和众人随意聊着，“你们不是打算开店吗？可有找到心仪的铺子。” 木匠工头边推刨子，边道：“恐怕不能开店了。” “为啥？钱不够的话，不用担心啊，咱先把摊子支起来。”对于章小林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只要能在城中站稳脚跟，还担心钱收不回来吗？ 工匠们闻言俱都笑了，木匠工头回道：“你忘了，咱们这些人连个户帖都没有，如何能在城中开店？” 对于没有户籍的百姓，朝廷一律视做流民处理，为防激起民变，能疏导的疏导，能安抚的便尽量安抚。 实在没地讨生活的流民，则会被编入军中，要么当兵，要么做力役，好歹也算吃上皇粮。 像有手艺的工匠们则会编入匠役中，虽比起一般的力役好些，至少不用自带干粮干活，但待遇很差。 匠役受军队和当地衙门双重监管，两方都希望马儿快快跑，却又不给马儿吃草，所以匠役的日子苦啊，经常有匠人受不了剥削逃跑的。 章小林了然道：“那让章里正给你们编个户吧，就在咱村里落脚，至于生意不用担心，酒香不怕巷子深。” 大楚的商业发达，人口迁移落户的标准很低，只要在当地住满一年，便可落户。 木匠工头叹道：“先这么着吧，咱们就在附近接点小单子做着，这手艺可不能荒废了。” 如此忙碌到龙大当家从汾城回来，枪托才全部安装到位。 章小林掂了掂手中的燧发枪，目前看来好像没有什么大毛病，只要装上火石、火药及小铁丸，理论上来说，它就能远距离射中目标。 但理论是理论，这玩意能不能用，得经过检验。 工匠们摸着下巴，下了结论，“真得很像烧火棍啊，看着还不如木枪好使。” “别急啊，一会儿装上弹药，试试效果。”章小林将枪口朝上竖起，往里装填弹药，用细竹枝使劲捅了捅，尽量压实、压平。 燧发枪会被历史淘汰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它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比如说大风天气，火药易被吹散，又比如下雨时，火药容易受潮，都可能造成哑火。 再来这种枪还得从枪口倒入弹药，在战场上的时候，敌人拉弓射箭的速度可比装火药的速度快。 但这种枪能在历史上存在，也有其优点，一来它用火石打火，相较于火绳枪，隐蔽性高，而且它的后坐力也小些。 章小林装填好弹药，环顾了一圈，发现这里人太多，万一她枪法不准，容易误伤到村民。 “走，去山脚打野鸡。”章小林举着枪往后山走去，大伙也想看看这玩意儿的威力，一群人呼啦啦地紧跟其后。 后山脚下，林木稀疏地带，常有野鸡出没，相比家鸡，这些野鸡机敏得紧，常常飞到菜园里刨坑，吃掉种子，破坏农作物。 村民为了吓唬它们，弄来一些长绳、藤条，其下挂着陶瓷碎片，绕着菜园挂着，一旦有风吹过，简易风铃发出的响起，足以吓走野鸡。 但野鸡上当的次数多了，便也知道这不过是人类的小花招，照样我行我素，顺带脚的把好朋友---野猪也带过来狂欢。 村民对野生动物恨之入骨，经常在山脚下套，企图吃绝它们，目前来看，这个计划还挺失败的。 章小林等人的到来，不仅惊动了林中鸟雀，同样也打扰到正在打猎的村民。 “小林，你们这是准备上山打老虎吗？这么多人？”大牛爸正带着大牛套野鸡呢，眼看着花公鸡就要上当，却被人声惊飞，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章小林乐呵呵道：“来试新武器的，你有没有看到野鸡啥的？” 大牛立刻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只公的，带着几只母鸡，正在找食吃呢。” 野鸡知道没有翅膀的人类，根本拿它们没办法，非常嚣张地在不远处来回挑衅。 “就是它们啦！各位稍微让一让，我也是第一次开枪，弄不好会脱手。”章小林忙示意众人趴在身后草丛中。 众人早有过见识，她手里的东西，个顶个火气大，忙不迭地捂着耳朵趴下。 章小林不禁心下紧张，腿肚子有点抽筋，早听说枪支的后座力惊人，而且这种手工打磨的枪管质量如何，还真没保证，只能一切看天意。 她站定端好枪，叉开双腿，保证腰马合一，深吸口气，瞄准不远处的猎物，右手食指扣下扳机。 “叮~” 工匠们捂着耳朵，见章小林举枪后一直没动，而不远处的野鸡正在悠哉游哉地刨土。 “这就完啦？”木匠工头放下手，不可置信地问着旁人。 就这站姿，遇到北军岂不成了活靶子，关键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根烧火棍究竟喷啥色的火。 章小林扭过头来，叮嘱道：“大伙千万别动，我再检查一下。” 她刚才扣动扳机才发现点火装置哑火，不知道是火石质量不合格，还是火药过少。 经过检查后，章小林再一次补充了火药，给众人比了个ok手势，“放心，这会肯定没问题。” 她倒没说错，扣下的扳机打中火石，火石引燃火药，枪管里弹药在强大的能量下，带着火光冲出枪管，直扑前方的野鸡群。 “呯~”一声巨响过后，野鸡受惊离开，只给章小林丢下两个漂亮的尾羽。 “啊……是谁丢的暗器？” 章小林失望的表情还没放下，听到林中传来的暴怒声，立时脸都吓白了，“糟了，这是打到人了？” 众人齐齐愣住，待看到林子里一位穿着道袍的男子捂着屁股跳出来，方才醒悟过来，忙上去搀扶。 “清风道长，你怎么躲在这里啊？”章小林不禁大感意外，这谁能想得到呢？ 清风道长抬眼细看来人，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鬼啊！” “道长冷静点，我不是鬼，有影子的！”章小林忙上前安慰，清风道长顾不得疼痛，往后退了几步。 清风道长到底是修仙的，业务涵盖捉鬼、超度等内容，他默念了几遍心经，这才瘸腿上前，“不是听说你死在宫中了吗？” 章小林摇摇手指，“传言怎么可以尽信呢，不过涉及皇家秘辛，咱们得保密呢。” “了解、了解。”清风道长经常去大户人家作法事，对此深有体会，他看了看周围，小声回道：“村外怕是有刺客，你们小心点。” 说罢，还转身给她看了一眼伤口。 章小林一望便知，这是一粒小弹丸，被石头等物改变了方向，这才击中了倒霉的清风道长。 也算他福大命大，若是射中太阳穴，他可真就提前成仙了。 不过清风道长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什么刺客会跑来捅人屁股，章小林看了伤势，急道：“道长，咱不多说了，赶紧去村里找大夫吧。” 鬼知道有几颗铁丸射中了，还得找大夫尽管将异物取出来。 众人互相搀扶着清风道长，来到村中找到孙大夫，“大夫，救命！” 孙大夫正在整理药材呢，见这么多人进来，倒是很冷静，“扶他到床上去。” 因伤到敏感部位，章小林不好进去，只在门口来回踱步，待见孙大夫用布巾擦了手，这才问道：“叔，怎么样？” “幸好来得快，再晚一点……呵呵~” 章小林大惊，情况这么严重吗？明明屁股肉那么多，看他的精气神还不错啊。 枪果真不祥之物，才出世不到一天，就要闹出人命吗？ 孙大夫把布巾扔到门口的水盆，继续道：“呵呵~再晚一点，怕是伤口都结痂了。” “啊？” “不过是划破点皮肉，贴上两服药，保证以后连个疤也不会留。”孙大夫很是郁闷，还以为有多大阵仗等着呢，搞得他还想大展身手，结果白高兴一场。 众人闻言松口气，“老天有眼，人没事就好。” 清风道长起身，侧坐床边，“贫道多谢各位了，现在无事，大家请回吧。” 众人今天虽然没吃上野鸡，但至少看到了会喷火的烧火棍，也算长了见识，便心满意足一一散了。 章小林作为此次的罪魁祸首，自然得留下来善后，她安慰清风道长，“你等会哈，大夫去配药了。” 她左右看了看，好像也没什么水果，电视上常演的，看病号的话，得附带削苹果任务。 可惜孙大夫家除了草根、树皮，就没啥可吃的。 “呃，有了！”眼尖的章小林找到了一味药食同源的果子，“清风道长，吃一个山楂消消火。” 清风道长见到山楂，眉头都酸得打结了，“这不消食的吗？” “一样一样，差不离，对了，为啥你躲那儿呀，我都没看见，太危险了！” 清风道长接过山楂看了看，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放到一边，淡淡道：“这不做晚课嘛，山上的好地方都被人占了去，只能在山下找地方。” “道长心性坚韧，顿悟道法、白日飞升，指日可待啊！” 章小林作为肇事者，主动拍着马屁，两人聊着近段时间各自的境况。 相比于章小林丰富逃跑经历，清风道长的日子就非常枯燥乏味，可以说每天都差不多一样，不是做早课，就是做晚课，偶尔接个法事。 “我真是羡慕你们玄都观啊，竟然隔三差五便可出去云游访道。”说到这里，清风道长有些失落，什么时候他也能云游四方就好了。 章小林摊了摊手，“没办法，玄都观的名气太大，不管到哪里挂单，都有人欢迎，这次又是谁离开了？” 清风道长侧坐着太累，干脆又站起，来回走动间，感觉着伤口果真不太疼了，顺口回道：“还能有谁？风流道长呗。” 章小林和风流道长还曾一起在白云观挂过长单，看得出来，风流道长挺喜欢名山大川的，搁现在怎么样也得是个资深驴友。 “这回他又去哪访道了，要不，我和风尘道长说一声，咱们也跟过去蹭吃蹭喝。” 清风道长笑笑，“这就不知道了，他离开好长时间，谁知道这会儿在哪落脚？” “那也是，清风道长以后可别去山里做功课，有老虎呢，挺危险的。” 章小林想起族老的嘱托，狡黠道：“你可以早晚来村里来做功课嘛，村里好些老人都挺想学道的。” “是吗？”清风道长有些怀疑地看着她，怎么感觉不靠谱呢。 此时孙大夫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恶臭的绿糊糊，“把裤腰带解了，该上药啦！” 第209章 薅羊毛 章田村背靠着大山，采草药倒是很方便，上过药的清风道长顿觉伤口清爽许多。 “嘿~这药真神了，”随即他又看向自己的裤子，“可惜了，好好的裤子得打个补丁。” 门外避嫌的章小林，立马诚恳道：“都是我的错，回头赔你两条新裤子，呃……绸的。” “说话可要算话啊！”清风道长立刻打蛇随棍上，毕竟裤子也不便宜呢，偏偏玄妙观地处偏僻，附近连个店铺都没有，想买些针头线脑都不方便。 可观里住的又都是男人，没人会女红，连打个补丁都得到村里求人。 章小林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待治疗完毕，她本想送清风道长回玄妙观，却被拒绝了。 “别急着走啊，药费还没付呢。”孙大夫出声提醒，他虽然是好人，但不是开善堂的。 章小林赶紧返回去付账，孙大夫倒是挺会看人下菜碟的，大部分村民看个头疼脑热，他总是分文不收，但对章小林却是狮子大开口。 “不够哟，你还拿了几颗山楂呢。”孙大夫看着她递过来的银两，摇了摇头。 章小林嘟嚷道：“叔，咱薅羊毛也不能指着一只薅，对吧？”说归说，还是又添了些。 “废话，你可是只大肥羊，够薅一阵了，”孙大夫很不客气抢过，又将桌上的瓷瓶递给她，“听说明天你要去台城，这瓶治外伤的药拿走吧。” 章小林揭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咦？啥玩意？好香呀。” “当然香，里面可放了冰片呢，平常小伤别用它，重伤快嘎了才能用，内服外敷哈。” 孙大夫为了配这药，将攒下来的好材料，用得七七八八，现在心痛得不要不要的，他像赶苍蝇似地挥手，“快走，小心我改主意。” “这多不好意思，要不？你再多薅点！”章小林虽然不知道药有多贵，但肯定不便宜。 孙大夫面色犹豫，“哎呀，想想还是舍不得，你还我！” 章小林把赶紧抓着瓶子一溜烟地跑出去，远远喊着，“风大，没听见。” 孙大夫失笑 一声，摇摇头，继续翻晒着药材。 章小林揣好瓶子回到家后，却见她爹已经做好一桌大餐等着呢。 “爹，你厨艺越发精进了，有没有啥创业的想法啊？”章小林看着满满一桌子虽没色，但有香的菜肴兴奋地搓了搓手。 “哎~吃吧，这可是你最后一顿了！” 章小林刚拿起筷子的手立马顿住了，“爹，你这样说，我可就有点吃不下了。” 这饭还没吃呢，脖子后面就开始嘶嘶冒着凉气。 章七斤眼一瞪，“怎么吃不下？这都是昨天六味居的菜，你不是吃得挺欢？” 章小林总算是后知后觉发现他爹生气了，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了，既然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她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爹，你生气啦？” “没有！” 口非心是，明明就生气了，果真老男人的心，就像海底的针。 章小林对此挠头不已，她劝慰道：“我是去台城办正事的，北国大军来袭，肯定来者不善，咱们得知己知彼，方能有所准备。” 她爹没有理会，见屋里光线转暗，取来火折子，点燃油灯后，拔下头顶的木簪，挑了挑灯芯，屋里顿时亮堂些。 章小林看着他手里简陋之极的发簪，不禁有些心酸，假假的她也是个东家，城里的男人有花戴，偏她爹头上光光的。 “爹啊，等这次回来，我给你买花戴啊，我看城里人都兴这呢。”大楚的男人其实挺爱美的，街上的胭脂水粉店，也有不少大汉光顾。 章七斤白了她一眼，虽说还有些生气，但语气和缓道：“花那个冤枉钱干嘛，山里那么多野花，我不知道摘啊。”家花哪有野花香。 “我时常东奔西跑的，还没有好好孝顺你呢，”章小林嬉皮笑脸道：“只要不逼我相亲，买花就当孝敬了，到时候再给你老买根玉簪，美死村里的大娘、大婶子。” “你又胡说啥呢，”章七斤叹气，“你真要孝顺我，明天早上就吃了饭再走，回来这么多天，我还没给做顿饭吃，要是你娘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怪我呢。” 章小林心想：她娘都死了不知道多久，指不定早已投胎转世。 不过她总算知道她爹生气的点在哪儿了，原来是没给她爹展示父爱的机会。 “娘怎么会怪你呢，你看今晚这顿就很不错呀。”章小林赶紧拍马屁。 不过好像拍在马腿上了，她爹愤怒道：“这是剩菜、剩菜！哼，上回熬好的粥，你就没吃。” 章小林都服了，她爹这是又当爹又当妈的，把自己搞得像啰里八嗦的唐僧，上回没来得及吃早饭，能记到现在。 “好，我明天一准吃！谁不吃谁是小狗。” “这还差不多，爹再给你配上点小菜，那咸菜可是我九蒸九晒……” 村民的生活果真很朴实、低调、无华。 …… 第二天一早，鸡刚叫完三遍，龙大当家便来敲门，章七斤将他迎了进来，“我去叫她起床，还没吃饭吧？刚熬好的粥。” “不了，我吃过才来的，咱们还得抓紧时间赶路呢……” 龙大当家抬眼看到章七斤幽怨的眼神，立马福至心灵改口道：“肚子这边好像还有点空位，那就再来点。” 章七斤这才满意地点头离去，多好的男人啊，能吃能打，就是丑了点。 日头渐高，村外等待的赵二当家一行人，正焦急得来回转圈，“咦，怎么还没出来？” 小钉子等人趁着这会儿有空闲，蹲在路边，正专心地挖着白茅根，不多时就挖出一大把，他贴心地送给赵二当家一根，“二当家的，尝尝看，甜着呢。” 赵二当家取了一根慢慢嚼着，“确实不错，回头我也挖点泡水喝。”回过头来，视线仍不离村口左右，“好了，终于出来了。” 只见两人从村口一前一后狂奔而出，不是龙大当家和章小林，还能有谁？ 龙大当家嗓门大，边跑还边喊，“快，全部上马！” 小钉子等人一脸懵逼，只见有一人举着擀面杖追着他们跑，“等等啊，上车饺子下车面，吃完饺子再走呀……” “爹啊，别忙了，真吃不下啦！”章小林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句，将肩上即将滑落的燧发枪又重新背好，一脚高一脚低的，跑得很狼狈。 她爹喘着大气喊道：“是……是现包的大肉饺子啊！” 别说是大肉饺子，就是龙肉饺也吃不下啊。 额滴神，章小林从来不知道，一天竟然竟要吃这么多次饭。 才起床，就要吃熬得滚烫的稀饭，毕竟昨晚答应了的，那就吃呗，她沿着碗沿好不容易将粥慢慢啜完。 结果，他爹又拿着出远门的规矩来说事，非得现擀面皮，给他们包顿饺子。 好家伙等他包完，太阳都要下山了，这还怎么出门？ 章小林寻个空当，冲龙大当家使了眼色，两人趁着她爹去厨房的时候，瞅着机会撒丫子就跑。 许是一早喝多了稀饭，章小林跑动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水桶，一晃一晃地，再加枪支的重量，很是影响她迈腿的速度。 待她好不容易爬上马背，他爹追了过来，扶着膝盖大喘气，“吃……吃完饺子再走呀。” “爹，真吃不下啦，要不，你和师父慢慢吃呗，驾……”章小林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得令，甩开四蹄往前跑。 章七斤忙闪开一旁，看见看着马队渐渐走远，不禁落寞道：“哎，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仇……” …… 而另一边，章小林一行人正风驰电掣赶往台城方向. 一路马不停蹄地来到山林附近，却不想被倒下的大树拦去了去路。 众人勒马停步，随后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章小林很不幸地被笼在其中，“见鬼，怎么又来这一招？就没有新玩法吗？” 此时路边草丛中，走出一胖一瘦两人，他们昂着头，鼻孔朝天，非常嚣张地说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两人就像说相声似的，一人接一句，就算是从未出过远门的人都知道，这是遇到劫道的山贼了。 “当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你们只会说这一句吗？”小钉子很是火大，现在的同行太懒了，连打劫词都不自己想，简直是山贼界的耻辱。 拦路的两人一愣，“咱们好像真的只会这一句。”太不应该了，显不出作为山贼的专业性。 而且两人出门前显然没看黄历，今日不宜打劫。 一般来说，遇到山贼打劫，路人都会停在警告标识外，静静等待交过路费就成，过程中很少有暴力成分，一般都挺和谐、愉快的。 但这两人运气不好，偏偏遇到了龙大当家一行人。 “打劫！”随着龙大当家的一声令下，众人跳下马背，纷纷从行囊中抽出弯刀。 两人被众人利落的身手吓住了，忙像野鸡似的，埋头往山上冲，“不好啦，碰到硬茬子了。” 小钉子带着众人拼命追，不多时，一胖一瘦两人就被押着回来。 两人讨饶道：“各位好汉，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吃奶的娃儿，恳请各位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此时，章小林已经从网中脱困而出，与大伙一齐围观两人精彩的表演。 不管是打劫，还是讨饶的用词，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熟悉感。 章小林挑了挑眉，小声对身边的龙大当家问道：“咱们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等等看，这两人可真够笨的。” 一胖一瘦两人配合得不错，表演得也算可圈可点，只是众人冷眼看着，让他们心下犯嘀咕，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众人。 “欸……你们……你们不是那谁吗？” 小钉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你个瘦猴，两眼长着是出气的吧，半天没认出我们来。” 一胖一瘦的两位山贼，诨名分别是胖虎和瘦猴，正是被黑风寨秋无绯收编的小喽啰。 胖虎此时也认出他们来，高兴极了，“大当家如今就在山寨中，诸位哥哥不如进寨歇歇腿。” 龙大当家看看天色，如今昼短夜长，天黑得快，是该找个地方囫囵对付一晚，“行，头前带路！” 路上，章小林主动询问道：“秋大当家，如今怎么样？” 瘦猴恭敬回道：“如今没有秋大当家了……” 众人大惊，心下警惕起来，山寨的管理说简单也简单，通常都以家庭式管理为主，大家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争取走向共同富裕的道路。 可事实上，人性都是贪婪的，山贼们还没等来发达的机会，往往倒先迎来火并，大当家被小喽啰干翻是常有之事。 “那山寨如今的大当家是谁？”章小林追问道。 胖虎拍着胸脯骄傲地回答，“当然是王大当家！” 小钉子诧异道：“该不会是王富贵那小子吧，难道他把秋大姐给干掉了？” 龙大当家当初只让王富贵带着几名伤员在寨中养伤，并没允许他火并，占下山寨啊。 一时间，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到山寨中看看情况。 看得出来，山寨的发展势头还算不错，原本被草淹没的小路，此时露出坚实的路面，显然是因为热闹的马路不长草，侧面印证山寨的兴旺。 山寨大门之上的哨卫看到瘦猴、胖马走近，大喜过望，冲里面的喽啰们喊道：“快通知大当家，今天来了好多大肥羊。” 消息很快传到聚义厅，王富贵骂骂咧咧地疾步走来，“怎么回事？说了多少遍，咱们只求财，不要绑人上山，养不起啊！” 如今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靠山吃山的山贼们，哪有粮食养这么多张嘴，若不是依靠第三产业支持，就凭着现有人口数，还得饿死不少喽啰。 “把财物和马留下，让他们滚！”王富贵才下了命令，喽啰们立刻拿着长枪、大刀准备冲出去开始赶人。 王富贵登上岗哨一看，下面全都是熟悉的身影，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快，开大门迎接！” 众喽啰愣了，这到底是要赶呢，还是迎呢？拜托能不能给一个明确的任务？表情管理很难的好不好。 “愣着干啥，开门迎接大当家啊！”在王富贵的再三催促下，山寨内众人打开大门，迎接龙大当家一行人。 “你这小子出息了，说说咋把山寨弄到手的。”小钉子冲着王富贵挤眉弄眼。 王富贵不乐意了，“啥叫弄到手的，我是通过正当的、合理合法的手段拿下的。” 几位跟王富贵私交甚笃的兄弟，围在他身边猜测道：“难道你把原来秋大当家给杀了？” “无毒不丈夫，这招辣手催花也太毒了些。” 龙大当家面色严肃问道：“富贵，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山寨怎么会到你手里？” 王富贵被问急了，这才吞吞吐吐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等着，我去把人叫来，你们就知道了。” 不多时，王富贵扶着秋无绯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叮嘱，“慢着点啊，小心点呀！” “我又不是小娃娃，不用你扶！” 第210章 三刀六洞 “哦~”看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众人顿时明白了，怪不得这小子死守在山寨，不肯回村呢，敢情是做了倒插门。 小钉子咂咂嘴，不无眼羡道：“嘿，这小子命倒好！” 大伙东奔西跑疲于奔命，没想到王富贵不声不响地成了人生大赢家，美人到手不说，眼看着就要迎来小山贼。 有妻有子，人生圆满了。 秋无绯仍不改大姐头的脾性，一脚踩在长椅上，豪气道：“这事是我主动的，不怪他。” 王富贵焦急道：“胡说啥呢，你不要名声呐。” 这种事哪能由女子主动，他转头对龙大当家行礼道：“大当家，国有国法，山有山规，此事错在我，三刀六洞，我认了。” 章小林本来立在一旁看好戏的，原以为是一场家庭温情剧，没想到转眼就变成江湖恩仇剧，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能约束这些无法无天的山贼们，除了大当家的个人魅力外，还有山寨的一套法则。 山寨本来就是由一群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组成，他们多数心性凶残又多疑，时不时地便会发生兄弟阋墙之事。 若不是有着非常严苛的各种规矩束缚着，山贼们早就反了天。 而王富贵的行为属于脱离山寨，另立山头，再加上擅自与其它山贼头子结亲，妥妥地违反山规。 而根据约定俗成的规矩，手下喽啰要是犯错，龙大当家做为山寨大家长，是有权行使家法的。 只不过，平常人家请家法，无非就是用戒尺打屁股，再狠点就敲断腿，赶出家门。 但山寨的家法就充满血腥味，其中三刀六洞是在大腿上插上三刀，捅个对穿，技术好点能落个残疾，要是运气不好，捅到大动脉，立时嗝屁。 秋无绯原本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手段一向狠厉，要不然也镇不住一帮子山贼。 但此时，她作为一个暂时没被接纳的外人，不好管别人的家务事，只能她咬着唇，耐着性子默默立于一旁。 秋无绯回想过去，不得不信服缘分真是天注定。 当初龙大当家给王富贵的任务，就是好好看着几个伤员养伤，待伤好后，自行返回章田村。 但没想到，王富贵照顾伤员用不用心，谁也不知道，他倒是和经常过来给伤员换药的秋无绯看对了眼。 一名弱女子能在山寨里坐稳头把交椅，除了强大的武力外，肯定还有让人信服的个人魅力。 再加上她狂傲不羁的外表，与善良温柔的心灵，这些强烈的对比，鲜明的个人特质深深吸引了王富贵。 而王富贵做事干脆，行动力强，也让秋无绯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很快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就这么发生了。 此时，聚义厅内气氛有些凝重，龙大当家板着脸，既没说罚，也没说不罚。 王富贵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拔刀，只是他跟兄弟们一样，惯用的都是弯刀。 用弯刀插大腿，怕是要完，正当他暗自琢磨，要不要去找个切水果的小刀时，兄弟们齐上前将他手里的弯刀抢下。 小钉子干巴巴道：“其实男欢女爱也不算什么吧，这又不是强抢民女。” 众人点头附和道：“是呀、是呀，人俩郎情妾意，咱们不好棒打鸳鸯的。” 大伙都是一起杀过敌、一起嫖过娼的好兄弟，哪能见死不救，俱都纷纷出面求情。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龙大当家现在可是面对一个大难题，他既要维护山寨里的规矩，又得安抚好众人的情绪。 “咳咳……”他频频给和赵二当家和章小林使眼色。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头疼的问题不能让他一个人解决。 赵二当家装模装样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真晃眼，低头看地，一群山蚂蚁正背着还没断气的甲壳虫往洞里走。 没义气啊，龙大当家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章小林身上。 章小林收到前者的求救信号，想了想，说起来此事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反正山寨有主，后继有人，多好的事，双赢！ 她轻咳一声，“王富贵成了大当家，这是多好的事，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分寨了。” 赵二当家本就竖着耳朵听着呢，一时没想明白，抬头问道：“什么叫分寨？” 当下章小林便细细给众人解释一番，将龙大当家和王富贵仍定位成从属关系，原来的山寨便是总寨，王富贵新收的山寨便是分寨，类似现代连锁店。 这样龙大当家和王富贵的大当家互不影响，如此操作，便不算自立门户，用不着受三刀六洞的刑罚。 小钉子恍然大悟，“这招高呀，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捞个大当家当当？” “那不乱套了吗？” “那大当家以后咋称呼？” 大伙众说纷纭，小钉子猛一拍腿道：“我知道了，叫总当家！” 啥总当家，还不如总瓢把子、总舵主之类的好听。 龙大当家忍无可忍，断然拒绝，“还是叫大当家顺耳些，可秋当家怎么办？” 原本黑风寨的手下们怕是会不高兴，秋无绯虽然拱手让出大当家的位子，但还是二把手，可龙大当家一来，他们的地位岂不是直线下降，成了喽啰的小喽啰。 章小林看了看她还很平坦的小腹，不管多厉害的女人，只要怀孕生子，生活重心肯定会偏向孩子。 这也是秋无绯退居幕后，安心当二把手的原因，也正因为她还在，原本跟着她的黑风寨兄弟们才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寨中。 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让黑风寨上下众人有归属感，避免原两帮派之间出现内耗。 章小林捅了捅身边的龙大当家，小声道：“这事还得靠你！” 龙大当家小心看着众人，掩嘴小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不是上刀山、下油锅都行。” “没有那么严重，”章小林笑眯眯道：“你想不想多要一个好妹妹？” 赵二当家听得明白，立时抚掌道：“妙啊！这办法不错，就看秋当家愿不愿意。” 龙大当家立时悟了，面向秋无绯道：“秋当家，不知你可愿意认我做义兄，回头从台城回来，便给你和王富贵筹办婚礼，呃~就从娘家出嫁。” 秋无绯呆愣片刻，她以前自然是有家人的，只是因为被县官迫害，全家都没了活路，她这才不得已落草为寇。 若是能有一个撑腰的娘家，她也不必故作洒脱，当个面恶心黑的女匪首。 事实上，她和王富贵看对了眼，就没打算办什么婚礼，江湖儿女过日子嘛，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可女人哪会不希望拥有一个梦幻般的婚礼呢，哪怕客人都是些做事不着调、爱抠脚丫子的山贼都成。 “义兄在上，请受小妹一礼。”秋无绯做事确实干脆，愣神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 黑风寨的众人这下放心了，二当家成了龙大当家的义妹，以后大家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 事情得以圆满解决，众人俱都松口气，龙大当家趁人不注意，给王富贵弹了一个脑瓜崩，“好好的，突然闹这么一出是干啥？” 若不是王富贵搞了一出请罪的戏码，大伙也不至于这么一惊一乍的。 王富贵憨厚地笑道：“嘿嘿，这不是怕大当家秋后算帐嘛。” 龙大当家虚踢一脚，“你倒是会耍小聪明，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也给其他兄弟们做了示范，就算落草为寇，职业也有上升空间，指不定以后人人都是大当家。 不过若真是如此，拉风是拉风，可这也说明社会秩序已彻底崩溃，山贼这种职业终归不是正道。 当晚，大门一关，众人在聚义厅前燃起熊熊篝火，两寨山贼抛弃门户之见，俱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你喝歌来我跳舞，好不热闹。 秋无绯一开心，抱着酒坛子，就想表演长鲸吸水，被眼疾手快的王富贵拦下，“额滴娘哟，你现在可是双身子啦，悠着点啊！” “烦死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动的，都怪你！” 王富贵诚恳道：“全怪我，等娃生下来，我陪你喝上三天三夜！” 秋无绯白了他一眼，“算了，没了酒兴。”说罢，老老实实抱着一只烧鸡啃。 翌日，日上三竿，赵二当家检查马匹、行李，招呼大伙准备出发。 秋无绯环顾一圈，却并未发现王富贵的身影，只当他早起出恭，便亲自送龙大当家等人下山。 两方拱手作别，龙大当家等人继续打马前往台城，却见王富贵早已叨着根草茎，牵着马儿百无聊赖地等在路边。 “你这小子不陪着娇妻，躲在这里干啥？”小钉子跳下马，上去就给他肩头一拳。 在找媳妇这事上，真的是同人不同命，旱得旱死，涝得涝死，偏这小子还不珍惜。 王富贵痛得龇牙咧嘴，赶紧揉了揉，才道：“都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咱怎么能因为衣服，而丢弃手足呢。” 这也不知哪个浑人说得胡话，龙大当家很不客气批评道：“还不快回去陪着我义妹，咱们又不是去和北军干架，你跟过来干嘛？” 王富贵此时才忆起，秋无绯既然认了大当家为义兄，人家两兄妹的关系可比跟他要亲近些。 “大当家，那个……那个，我去台城置办聘礼呢。”王富贵到底有些急智，当下便捏了个理由。 办聘礼确实是大事，不过相比聘礼而言，最让人头疼的是嫁妆问题。 大楚商业发达，已经由前朝的门第婚，变成了如今的财婚，富商、权贵原本打死不通婚的阶层，看在嫁妆的面上也能联姻。 不管是初婚还是寡妇，只要嫁妆足够，女人都不愁嫁。 赵二当家掰着手指头道：“秋妹若嫁的话，那四季衣物、田地房产、锅碗瓢盘啥的都得备上，这可不少钱啊！” 章小林这才想起大楚确实有厚嫁之风，长兄如父，是该给秋当家置办嫁妆。 普通百姓自打女儿出生后，就开始为嫁妆忙活，有的时候为了打胖脸充胖子，就算是借贷也在所不惜，最体面的厚嫁自然是十里红妆。 没想到认个义妹，反倒摊上这么大一件喜事。 龙大当家摸了摸下巴，“秋大妹子应该有自备嫁妆吧？咱们再看着添点就成。” 王富贵笑眯眯摊手，“她那性子急公好义，就算得来些钱财，也救济穷人去了。”是个手里搂不住财的。 毕竟女人都比较心善，山贼中的老人和伤残人士，并未赶出寨子自生自灭，不是在镇上酒楼做工，就是在山寨里养老，供养这些人的吃喝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小钉子瞅着他的神情，纳闷道：“为啥我觉得你很开心？” “没有，没有，”王富贵忙板着脸沉痛道：“怎么会开心呢，我还得自掏腰包办聘礼呢。” 对啊，聘礼也是大头，王富贵身上虽然有些积攒的银子，但山寨里都是有难同当的，怕是还得帮忙一块置办。 小钉子亦掰着手指头道：“大雁得买，还得多备上两只……”就怕其中有水土不服，婚前挂掉的。 “咱用鹅也是一样的。”王富贵赶紧补充道。 小钉子没理他，继续道：“现在流行茶礼，还得买些好茶，普通的茶怕是不行……”大楚因种茶树必下子，移植不复生，故将茶作为聘礼，是万万不能马虎的。 王富贵又插话道：“平化的茶就成，咱寨里就有呢。” 小钉子被他三番五次的打断，终于火大地点着他脑门，怒道：“你小子是娶亲，不是纳妾，这是能随便糊弄的吗？” 赵二当家忙喝斥道：“此事去了台城再议，富贵你先回去跟秋大妹子报个信，我们在这等你。” “不用了，”王富贵讨好地笑道：“我给她留了信的。” 与此同时，回到聚义厅的秋无绯，左右找不到王富贵，便唤来手下，“看看大当家在哪，别是掉到茅坑里。” 手下们遍寻不着，当真去茅厕捞过，回禀道：“二当家，是不是大当家跑啦？要不要咱们去把他抓回来当押寨相公。” 不告而别，不太像他的作风，秋无绯挥退手下，自去房间翻看，果在枕头上发现一封书信。 拆开一看，却是一幅简笔画，一个火柴人叉手叉脚追着一群火柴人下山，不远处画着简单的城池。 “回来后，看我不揍死你，”秋无绯把画折好，气冲冲道：“让你学写字，就学成这个鬼样？” 第211章 厚嫁之风 一行人本以为会很顺利到达台城，结果没走出多远，就被巡检的士兵发现，命他们全部下马待查。 所幸赵二当家去汾城时，已经给大伙办了路引，倒也不用发怵。 因大楚商业发达，就算没办路引，只要不拉货，各地的巡检人员都不太关心，给点好处也就过了。 但没想到台城一带的士兵不仅查看路引，竟然还严格查验人数。 “不对啊，你们怎么多出一个人？”巡检见路引上标明的人数与实际不符，便喝斥出声，随行的士兵立刻举着长枪对着众人。 龙大当家做为路引的主人，站了出来，“路上偶遇好友，他因要娶亲，特地前往台城置办聘礼的。” “那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军爷，这不明摆着的吗？我们一来是去收货，二来是办嫁妆的。”龙大当家好脾气地解释。 巡检拍了拍他身下的马匹，又从前往后一个个看过他们的面容，回转时便大喝道：“定是探子，全部抓起来！” 章小林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依着自己的气场，路上定会比唐僧还多灾多难。 如果真被当探子抓起来，大伙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二当家掏出袖里藏着的银子，走过去交涉，却不想巡检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竟拿刀架着他的脖子，“住手，你想干嘛？” “我……我只想说礼。” “说理？放心，一会儿到了刑堂自然有你说理的地方。”巡检示意手下士兵去搜查他们的行囊。 龙大当家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果然士兵们在行囊下发现了弯刀，这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巡检跟北军也打过几次交道，一望便知这是北军士兵的制式武器，当下不由握紧大刀，“果真是探子，全部带走。” 众人大惊，吵闹间就要动手，巡检喝斥不住，刀便割向赵二当家脖子，“不要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龙大当家见赵二当家血流如注，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冷静点，军爷，我们真是大大的良民啊！” “放屁，马是北国战马，刀是北国弯刀，不是探子是什么，都给我老实点。” 为了赵二当家的性命着想，众人只能在龙大当家示意下，老老实实被士兵缚着双手。 “军爷，能不能给俺找个大夫，我觉得伤口有点深。”赵二当家被士兵粗鲁地对待，不慎扯开伤口，血流得哗哗得。 可是巡检早已将他们视作探子，不肯掏出自带的金创药，只是冷冷推搡道：“去了军营，自然有大夫！” “我有药！先给他上药！”章小林扯动绳子大喊道。 可士兵特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闭嘴，再吵吵就把你杀了。” “你敢！”众人齐声大吼、怒目而视，竟挣脱了士兵的压制。 巡检吓了一跳，想想还是先稳定局面，将人押回去再说，随后他取出金创药洒在赵二当家的脖子上，“先止血再找大夫。” 局势总算平静些，士兵们押着龙大当家一行人往军营而去。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营门，巡检出示腰牌，对哨卫道：“发现了北国人的探子，事关重大，需报将军知晓。” 军中管理严格，明哨、暗哨、流动哨不少，认牌不认人，不同的腰牌所能去的地方自是不同。 在核对过口令后，有专人将带他们带到一处营帐。 巡检的上司在接到通知后，过来核实身份，见确认无误后，有亲兵领着他们前往主帐说明情况。 而龙大当家等人则被士兵推进一座营帐，小钉子不无忧虑道：“不会真把咱们当探子杀了吧？我还没娶媳妇呢。” 龙大当家安慰众人道：“静观其变！” 正是两国对阵之时，双方斥候、探子频频出动，将各自探得的消息尽数回报，以争取战场主动权。 若是抓到敌方探子，一般来说，都是先礼后兵，先是劝降、利诱，进行策反。 策反不成之后，才是严刑拷打，试图从探子嘴里得到有用的情报，目前来说，暂时不 会有生命危险。 王富贵有些后悔，他在寨中坐着多自在，天天带着一群小喽啰满山跑，干嘛非得想不开跑来受苦，他喃喃自语，“可千万别玩色诱那一套，我不能对不起无绯。” 小钉子洋洋得意道：“若是他们当真对我施美人计，各位兄弟可千万别怪我变节，这谁能顶住？” “切~想得可真美！”众人齐齐鄙夷道。 龙大当家见赵二当家的伤口已止血，心下松了口气，对众人道：“一会儿看情况，若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咱们就趁天黑打将出去。” 众人现在寄希望于大楚的将军，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二世祖，否则大伙还是早跑为妙，和性命相比，皮货什么的扔就扔了吧。 天色渐渐暗了，这么久水米没沾牙，大家不禁有些累了，互相倚靠着休息，睡着就不饿了。 此时，一队亲兵簇拥着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军走了进来，将军见营房昏暗，吩咐道：“掌灯！” 众人闻言俱都警醒，心下一凛，“正主来了！” “你们的弯刀是从哪里来的？”将军端坐在亲兵送来的太师椅上，沉声问道。 章小林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待眼睛适应光亮后，便认出上首坐着的不正是辛无病嘛，嘿，巧了，他乡遇故知，这可是真是人生大喜事啊。 辛无病本来正鼻孔朝天说话呢，见无人回答，便有些不悦，低头看向众人，辨认了一会儿，方才惊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带他们回来的巡检一听就知道事情要糟，估计功劳泡汤不说，还得挨顿削。 龙大当家回道：“辛将军，咱们过来是取一批寄存的货，顺便去台城置办东西。” 辛无病点头表示明白，对身后跟随的部将道：“这些人我认识，给他们松绑。” 巡检很狗腿地上前，嘴里讨饶道：“不知者不怪啊，我也是照章办事，都是误会，兄弟们见谅则个。” 龙大当家又不是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再说有这么忠于职守的巡检在，大楚百姓的生命才有保障。 遂道：“军爷慧眼如炬，实不相瞒，那些战马和弯刀都是从北军手里抢来的，平时轻易不敢示人，这才藏在行囊里。” 巡检没想到还能得到一个解释，立时满脸堆笑道：“原来如此，看各位虎背熊腰，想来都是豪杰，怪不得能和咱们将军成为好朋友呢。” 巡检倒是八面玲珑，把双方的马屁都拍了，关键此人还挺有能力，指不定日后能混出头。 辛无病挥手让无关人员退下，身边只跟着几名从平化跟来的亲兵，他伸手请众人来到附近主帐坐下。 “龙兄，你们的货存哪儿了，要不要我去着人取来？” 这个问题把大家难住了，鬼知道从北国弄来的货，现在被哪位行商拿着，也许人早偷摸着跑路了。 龙大当家挠头不已，“原本将货交给合阳镇的一伙行商，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需得过去看看。” “合阳镇啊，那应该还在。”辛无病虽然是空降过来的，但合阳镇外围是一处兵营重地，对此地倒也熟悉， 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当听说辛无病是因剿茶匪有功，而调任此地时，众人俱都开怀大笑。 “咕咕……”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辛无病左右看看，却不知声音从哪里而来，“啥玩意儿响呢？” 王富贵不好意思举手，“今晨起得早，都没吃饭就下山，是时候该祭五脏庙了。” “是我思虑不周，”辛无病忙让亲兵去通知伙头兵开小灶做饭，不多时，亲兵们将一张张食案抬进大帐。 章小林细看面前的小木桶，说粥，它不是粥，说饭，它不是饭，好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糊糊。 一碟子咸菜，一碗汤，另外还有一盘子暗红色的腌肉。 就这？辛无病好歹是位将军，普通士兵恐怕吃得也比这好吧，难道这是下马威？ 看着众人投来的疑惑眼神，辛无病忙解释道：“最近并无战事，全军上下都是一天两顿，主食是粟和豆类混煮，待到开战前，才能吃顿好的。”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敢情辛无病果真是和普通士兵吃得差不多，区别也就是多了盘腌肉。 章小林也饿了，就着没啥油水的菜，饭量不自觉地大了。 “这腌肉闻着还怪香的。”章小林不禁大为夸赞。 辛无病当即解惑，“这是火腿，因边境战事频发，肉类难以保存，便做成咸猪腿储存，因其色泽火红，故名火腿。” 火腿当军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楚还是很有些本钱的。 只不过因为盐挺金贵，民间又流行不吃盐没力气的说法，所以不管是菜，还是汤，都齁咸。 席间，当辛无病得知他们的货，是从北国收来的上等皮货时，便道：“若是找回，这批货也不必再转手了，直接卖给我可行？” 寒冬将至，朝廷下发的布料，根本就不御寒，确实需要大量的皮货。 在商言商，虽然双方关系不错，但亲兄弟明算帐，皮货价值不菲，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是。 龙大当家好奇问道：“辛将军有意收购自然好，但用啥付帐？” 大楚军队穷，这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 别看着朝廷养着不少士兵，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每年下拔的军费，除了主力部队有保障外，其他地方部队经常欠饷。 就拿合阳镇的小乙来说，他还得经常在集市上摆摊，才能维持生计。 虽说大楚有钱，还能制作火腿当军粮，但也只是特供给军官们用的，普通士兵只有战前才能分到一点。 相比北国来说，大楚对于后勤的需求特别巨大，不管是粮草、军械、衣被都等由户部下拨银子购买，再征调夫役送到前线部队。 所以，龙大当家很怀疑辛无病的财力。 “龙兄小瞧我了吧，不瞒你说，我在平化扑买了几座酒库，所得利润颇丰，除了养兵之外，还有些盈余呢。” 说到这里，辛无病不无得意，因为他不仅仅有酒库，还靠着平化茶，狠赚了一笔。 当然这些钱他也没自用，而是全部用于军队建设，毕竟士兵也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的，没钱怎么养家糊口，没钱谁还会卖命杀敌。 龙大当家爽快道：“那行，我先去合阳镇找人，回头咱们再细说。” 为了方便联系，辛无病将几枚腰牌递给他们，“最近高大公子还在城外和谈，恐怕情况有变，你们需得尽快处理。” “没问题！”龙大当家等人根本就不耽误时间，连夜便骑马赶往合阳镇。 众人随意找了间旅舍休息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找人。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大伙本以为两国对垒，集市会人流稀少，但实际，人非但不少，还摩肩接踵的，挤得水泄不通。 “咋这么多人？”章小林有些奇怪，这些人不要命了，大战随时便会暴发，这些行商的消息应该挺灵通的，为什么不跑？ 龙大当家的视线在街上来回扫着，就指望运气好，遇到熟人，便道：“别急，我一会儿找个人打听下。” 街上的行商不少，很多人都是推着车、挑着担来的，买家大多数都是当地驻军以及征调而来的民夫。 章小林一路看下来，这里卖什么的都有，针头线脑、被服靴帽、糖酒盐茶等等，都是生活必需品。 龙大当家等人也不知道那些行商现在何处，只能互相打听着。 好在合阳镇不大，龙大当家又时常在此地停留，倒真被他找到一位本地的走私商户。 商人看到来人，惊喜道：“原来是龙东家，你们那晚走了之后，再没半点音讯，还以为出了啥意外。” “哈哈，咱们别的本事没有，可逃命的能耐一等一。”龙大当家跟他的关系不错，毕竟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同行。 两人坐下聊天的时间内，客人不断上门，店里的小伙计都忙不过来，龙大当家不好再打扰他，便直说来意。 商人一拍脑袋，“瞧我这猪脑子，你的货没丢呢，全存进了典当铺，当票还放在小乙家呢，我这就去取来！” “小乙家我知道，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取便是。” 商人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生意太好，实在脱不开身，要不晚上我做东，大伙儿再聚聚。” “哪能你做东，回头我叫上小乙，再把平日里相熟的几位叫上，咱们下馆子去。”龙大当家豪爽道。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后，龙大当家带着一行人又来到小乙家。 敲了半天柴门却没人答应，隔壁邻居听到动静回道：“客人晚些来吧，小乙去营地练操了，他夫人这会儿还在集上卖绣品呢。” 真是好事多磨，一行人又回到集上，来到平常小乙摆摊的地方，果见其妻坐在树下，边绣着鞋垫，边等买主上门。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显得挺文静， 与旁边扯着脖子唱喝的摊主很不一样，颇有些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意思。 龙大当家施礼道：“嫂夫人，近来可好？” “哪里的登徒子？找打吗？” 第212章 清理 小乙妻子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小摊贩见他们一群人长得凶神恶煞，以为是兵痞子，忙厉声喝斥。 为免被误会，龙大当家赶紧解释，“别激动，贵人多忘事啊，上回我们还见过的。” “看着是有些眼熟，好汉贵姓？可是来找我家掌柜的。”小乙妻子说话还挺温柔。 龙大当家一行人经历风吹雨打，最近皮肤确实糙了点，两人不过一面之缘，一时没认出也正常。 “不免贵，姓龙。” 小乙妻子恍然大悟，“哦，可是龙大当家？” “正是在下。”龙大当家心道还好，若是她再说不认得，旁边虎视眈眈的小贩们怕是会英雄救美。 “对了，你有一样东西还搁在屋里呢，可知是何物？” 这是要核对信息了，龙大当家老实回道：“是一张皮货的当票。” 小乙妻见他答对，便将摊子上的绣品，一股脑地收进挎篮内，她谢过周围的小贩后，带着龙大当家一行人又回到自家。 “这张当票已经放了许久，算算日子也到期了，好在是活当，倒也不打紧。”小乙妻将收好的当票交给龙大当家。 按照当铺里的规则，活当的东西就算到期后，仍会由当铺暗中多放置两月，以备客户随时来赎，算是这个行当，为数不多的善心之举。 待龙大当家问清小乙何时下值后，便又带着众人往当铺走去。 好家伙，这条路众人都来来回回走好几趟了，惹得巡检士兵们频频侧目，要不是见他们身上都挂着腰牌，怕是又要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章小林远远就看到当铺门前，高挂着“解”字招幌，“咦，难道是连锁店？” 怎地这些当铺都差不多样式，汾城、京城都是如此，便是合阳镇也不能免俗。 当铺占地虽大，但多是库房，而负责接待的柜台却窄小，进不了太多人，索性由龙大当家独自进去验票，其余人等收拾好绳索、行囊等物，等着一会儿将皮货运走。 说起来，将皮货送到当铺保管最是稳妥，否则没有专门仓库存放，昂贵的皮草极易被虫蛀鼠咬。 正当众人在外耐心等待的时候，却听见里面吵闹起来。 众人绕过屏风，往里探头一看，却是龙大当家抓着伙计的衣领，怒道：“你咋不去抢？不过是超期几天，为何不肯让俺赎回？” 伙计的脾气也不太好，“你们这单已到期，就不允你们赎回，能奈我何？” 章小林真是惊呆了，她也算见识了不少当铺伙计、掌柜，还真没有哪个如此蹬鼻子上脸的，这服务态度很有问题啊。 别说把顾客当上帝，这丫明明是把自己当上帝，那鄙夷的眼神，谁看了都得冒火。 众人见伙计如此嚣张，哪里忍耐地住，当下全部冲了进去，从铁栅栏中伸手胡乱地揍人，只可惜柜台太高，不方便发力。 “瞎了你的狗眼！敢这么对咱们大当家说话，想死了吧！” “兄弟们，甭跟他废话，打了再说！” “这是活当，你一个伙计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伙计吓白了脸，也顾不得衣服被扯坏，拼命摆脱后，直往后面院子跑去，“掌柜的，快来，有人闹事！” 小钉子使劲踹门，可惜当铺的安保防卫最是严密，门都是精铁门，且只能从内打开，他非但没踹开，反倒是被震得连连后退。 “臭小子狗眼看人低，怕是把咱们当成卖祖产的不孝子了。” 龙大当家把当票展示给众人看，“恐怕是打算把这批货自个昧下，你们看典当的银子并不多。” 典出的银子不多，利息也不高，当铺所赚不过一些保管费用，自然不乐意，眼见超期，便想着暗地里将一批货全占了，那可真是白捡的便宜。 小钉子火大道：“咱们就坐在门口，这事不解决好，咱就不走。” 开店做生意，最怕有人挡在门口影响生意，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汉子，乌压压堵在门口，连带着店里的光线都暗了。 坐镇的掌柜出来一看就知道这些人不好糊弄，若是一般的穷鬼，见斗不过往往自认倒霉，但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 他忙出来劝说，允许龙大当家赎回皮货，也不收利息，但众人这暴脾气，非得嚷嚷着要个说法。 掌柜气得在后院敲着伙计脑壳，火大道：“跟你说多少次，做咱们这行的，最紧要的便是眼要利、心要灵，这些人满脸横脸，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得罪他们干嘛？” 伙计很不服气，“叔，那么多皮货只收一点利息，咱们岂不是亏了，反正超期的是他们。” 掌柜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别在外人面前叫我叔。” 此时他特别烦躁，更是看不上自家侄子，别的本事没有，一天天尽惹事，最烦的是，惹事又不平事，每次还得他来擦屁股。 当铺这一行不比别处，但凡在店里多待上几年的伙计，见惯了穷人典当时的哀求模样，不自觉地便觉高人一等，一身的臭架子，再去找别的活计，根本做不下来。 这个侄子赶又赶不走，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掌柜来到柜台，满脸堆笑道：“各位好汉，伙计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这样吧，这张单子，利息和本金都不收了，就当交个朋友。” 王富贵冷冷道：“掌柜的说笑了，咱们不过都是泥腿子，哪里高攀得上，还是让朝奉出来说道、说道，倘若真是到期不能赎回，咱们立刻走人，绝无二话。” 此地不过是座小镇，哪里有朝奉坐镇，再说就算朝奉来了，也没用，行规便是如此。 到期还有两月的保管期限，不单不收利息，也不收滞纳金啥的，目的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从法律上来说，伙计没做错，但依道德层面来讲，伙计的做法并不符合行规。 “各位，咱朝奉还在台城，此时兵荒马乱，就算现在去请，最快也得明天到呢，你们看……” 见掌柜的态度还算好，赵二当家提醒道：“龙哥，咱们一会儿不是还得做东吗？不如放他们一马。” 龙大当家见好就收，“那把咱们的皮货取来，但凡保管不善，你们可得照单全赔。” 掌柜现在只想把眼前的瘟神送走，当下讨好道：“这个自然，咱们库房防潮、防蛀、防霉做得都挺好的，放心吧。” 接下来一切很顺利，虽然伙计还是拉着一张驴脸，但众人也懒得和他计较，很快将货物打包好。 章小林正准备牵马走呢，却见几辆马车驶来，停在当铺门口，将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小钉子见大伙的马过不去，欲要上前理论，却被章小林一把拉住，他诧异道：“小林姐，你干嘛拦我？”- “嘘~有好戏看了！” 章小林一眼便看到马车上坐着老熟人，正是笑得像弥勒佛的唐大朝奉，这才多久啊，两人又见面了。 唐大朝奉下车便看到章小林，小眼一亮，“章东家，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缘份呐！” “可不是嘛，不过这里兵荒马乱的，朝奉来此有何贵干？”章小林小声问道。 唐朝奉指了指当铺，“查账呢！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吧，一会儿给咱介绍下，我先去办事。” 很快从其它马车下来不少挟着算盘的账房先生，看他们一脸严肃的模样，显然事情很严重。 大楚百姓最喜看热闹，此时众人也不忙着离开，纷纷化身吃瓜群众，挤在门外往里踮脚探看。 伙计见来人穿着不凡，心下虽窝着火，还得板着脸问道：“客官是典当，还是赎当？” “嗯，赎当！”唐朝奉将手里一沓子当票递上。 伙计细细验看，心下便有底，这位赎当的客官显然是一时周转不灵，将金银饰品典当换钱的，与一般的穷鬼不同。 当下便去后院找来掌柜，叔侄两人嘀咕一阵后，便令库房伙计将货取出。 “不对啊，我典当的可是金银首饰，这几件显然是镀锡灌铅的。”唐朝奉指着一堆亮闪闪的首饰惊道。 伙计一脸无辜，“没错啊，这票上写明了，你典当的就是镀锡灌铅的首饰。” 按照当铺规矩，但凡典当都得往下压价，将物品贬得一无是处才行，皮袄必然是光板无毛，衣服写的是缺襟断袖，金银首饰必然是镀锡灌铅。 当铺如此做多是为了自保，以免保存不当，或是收货时打眼，造成自家损失。 但在实际过程中，自然是诚信经营，绝不会故意保存不当，或是做假获利。 唐大朝奉和后面的先生们对视了一眼，手一挥，便道：“还等什么呐，查帐！” “嘿~你们干什么？”伙计大怒，今天真是霉星高照，啥人都敢来当铺闹事，当他是软柿子咩？谁都可以上手捏一捏？ 其中一位账房先生举着块牌子道：“依大朝奉令，对合阳镇当铺进行查帐，请你们掌柜出来！” “嘿~今天真是邪了门，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还大朝奉，哪儿来的大朝奉？吓唬谁啊！” 后院的掌柜听到柜台传来的喧闹声，着急忙慌地出来查看，见一堆人挤在柜台前，个个冷着脸，看他就像看死人一样。 他虽然不认识唐大朝奉，但是台城的账房先生自是认得，“先生，这是为何？” “京城的大朝奉来了，还不开门迎接？” 掌柜心知定是事发，嘴里忙不迭地答应开门，身体却诚实得很，匆忙往后院小门处跑去。 但全国当铺的结构布局都一样，小门处早已有人守着，很快将他抓住。 旁观的伙计见叔叔竟然丢下他想跑，便也急得爬墙，可是当铺建得就像一座小城堡，爬墙而出，谈何容易。 “哇~这两人一看就是老惯犯了，是不是监守自盗？嘿，瞧~哥们这文采。”小钉子捅了捅身边的王富贵。 后者夸赞道：“跟着大当家走南闯北，还真沾上了点文气，都会四个字、四个字说话啦！” “我有屁的文气。”龙大当家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狠狠地自嘲一句。 小钉子和王富贵对视一眼，两人如今正在暗中争夺首席跟班的身份，时不时地就要明争暗斗一番，已经交手了好几回合。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暂且不提。 另一边，逃跑的叔侄两人被押在卧房内严加看管，唐大朝奉命伙计开始盘点库存，账房先生取来账本一一核对。 原来自唐大朝奉升职后，例行核对帐目，发现合阳镇当铺的利润出现大幅度下滑。 通常来说，当铺都设置在人流密集的城池中，而合阳镇作为一座小镇，原本没有当铺。 但自两国签下盟约，雁城被割让后，小小的合阳镇一跃成为军事重镇，来往的商贩、驻守的士兵及家属，还有负责运输的民夫等等，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作为全国最大的当铺连锁店，自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便也在镇上开店，可奇怪的是，合阳镇每月上交的帐目，利润越来越少，最近竟还出现亏损。 当铺会亏本？这个问题，任凭唐大朝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个行当，哪怕是只赚利息，也不至于亏本，于是他命人暗中查探，果真发现猫腻。 唐大朝奉与龙大当家等人见礼，“让各位看笑话了，敝店一向讲究诚信经营，却不想竟有弄虚做假之人，真是可恨。”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众人也不好置喙，只是陪着客套了两句，随便聊聊京城局势。 唐大朝奉唏嘘道：“虽说局势仍有些乱，不过靠着已告老的旧臣主持大局，再加上御史台、参政知事等人还在，政事仍如常处理，倒是听说圣上受惊，龙体欠安，连着多日免了早朝。” 看来皇上跑路的消息，朝廷已决定秘而不宣，总之皇上不在北国人手中就好，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正聊得热络之时，一名账房走了过来，其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唐朝奉皱眉，“没什么可遮掩的，但说无防。” 账房拱手道：“回大朝奉，他们叔侄已经交待了，所偷窃的贵重之物俱都私藏在家中。” “家？”唐大朝奉惊了，合阳镇当铺的管理真是漏得跟筛子似的。 按照规矩，当铺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必须吃、住在柜上，不允许携带家眷，禁止随意离开铺子，其目的是为避免有人挟带财物。 他们叔侄好大胆，竟然视禁令为无物，不仅光明正大的置产安置家人，还明目张胆的挟带财物出铺。 唐大朝奉沉着脸，吩咐道，“你拿着我的名帖去台城报官，他们两人吃了多少，都得给我一文不少地吐出来。” 第213章 有啥吃啥 唐朝奉吩咐完，便转头对章小林道：“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自打遇见你后，我是步步高升，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做东请大伙喝酒。” 章小林自从被罚到此地，灾星的帽子就一直没摘掉，难得被人夸一句福星，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唐朝奉真是慧眼如炬，正好我们已经约好饭局，不如同去。” 开门做生意的人，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唐朝奉也没客气，笑呵呵道：“那我就厚着脸皮蹭上一顿。” 因当铺仓库东西繁杂多样，盘点查账的任务还需要好几天才能完成，唐朝奉便将事情交给手下处理，自己则和章小林等人来到一处酒肆。 门前早有候着的伙计将马匹牵至马厩，众人齐走进院子。 不愧是边境小镇，作为合阳镇名气最高、菜式最好的酒肆，一切都是粗犷风，什么亭台楼阁统统没有，就是普通几座双坡悬山式的大屋连着。 里面的陈设也极简单，大木桌配长条椅，四周墙上象征性地挂了几幅褪色的画聊作点缀。 没有雅致的装饰，更没有吹拉弹唱的伎女，只有几名来往送菜、搬酒的糙汉。 龙大当家一行人索性定了大包间，按理一般的酒肆茶楼都有菜单，想吃什么点什么，可众人坐下来，却发现无人招呼，也没有菜单，倍受冷落。 “小二，你不给菜单，咱们怎么点菜？”王富贵招来跑堂小二，很不满地抗议。 小二忙道歉，“不好意思，诸位想来是第一次，不知道敝店的规矩。” 龙大当家看天色，差不多要到小乙下值的时辰，他一会儿还要亲去请人，便急道：“早听说贵店不错，一直不得闲，今日慕名而来，不知道有什么规矩，且明说了吧。” 小二甩了甩肩上搭着的白布巾，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客官有所不知，敝店的菜都是最新鲜的，但野味、河鲜都得靠老天吃饭，能买到什么真无法保证，所以没法给菜单。” 原来如此，章小林立刻明白，大楚的养殖业不太发达，很多肉类都得去菜市碰运气。 “那鸡鸭鹅、猪牛羊总一直有吧，为什么不卖这些菜式？”小钉子追问道。 小二继续好脾气地解释，“咱们东家最讲究品质，只挑市面上最好的食材，有什么做什么。” 看不出来，一座小小酒肆的品质要求这么严格，不过这样开盲盒似的菜肴，哪里留得住客人，倒不如做自助餐，有啥吃啥，随客人取用。 不过还不到饭点，大堂就已坐满了人，想来还是菜好，深得老饕客的欢心。 龙大当家遂问道：“那今天是什么菜式？又是什么价位？” “客官今天好运气啊，今早河边才捞到的鱽鱼，还活蹦乱跳着呢，还有从北国私运来的山羯羊，做成的坑羊，那滋味……嘶~没得说。” 说罢，小二隐蔽地吸了吸口水，“另外还有各式菌子做成的山菌老母鸡汤……” 唐朝奉是位见多识广的吃货，鱽鱼和山羯羊的组合，正暗合着一个“鲜”字，闻言不觉食指大动。 “至于价格，客官们尽管放心，咱家店能在台城这一片站稳脚跟，靠得是物美价廉，”小二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俺们东家买菜惯会杀价的，客官只管告诉我有几人便成，小的好安排上菜。” 龙大当家虽然不差钱，但也不想当冤大头，听到小二如此说，便放下心来，“那先上些开胃小菜和酒水，大伙先吃着、喝着，我还得去请几位客人来。” 今早他便已和商人约下饭局，趁此机会正好和商户们联络下感情，另外还得去请小乙，算算时辰也该操练完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待龙大当家一离开，众人立刻放松说笑起来，虽然大当家和他们关系好，但他在与不在的氛围，还是有那么亿点点区别。 小二适时送上些小菜，只不过小菜并不小，份量都挺足的，俱都用大盘子装，透着一股豪气。 小钉子夸赞道：“这家店好，不像别的店，摆盘是好看，但不实惠啊。” 山寨众人对此纷纷表示赞同，王富贵道：“可不是，上回我在山下小镇吃碗牛肉面，打了个喷嚏，把面前的牛肉片都给吹飞了。” 众人齐笑，“吹飞了？你这不是打喷嚏，是打雷呀！” “拜托你们搞清楚重点，是他家的牛肉片切得太薄了，估计那牛在店里待上一年，也不过是皮外伤，别笑啊，我真没骗你们。” 唐朝奉闻言笑着对章小林道：“说起来大楚的酒楼食肆，还属丰登楼有特色，只可惜竟然关张了。” “大哥莫不是也是受害者？” 丰登楼的骗局只针对有钱人，而唐大朝奉的气质和身形都说明他正属此列，章小林不得不怀疑。 “嘶~谁让我就爱吃他们家那几口菜呢，要不也养不出这身肥膘来，不过相比银子这点损失来说，还是丰登楼倒闭，更让人难以接受。” 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俩合伙开个自助式的酒楼，也叫丰登楼，哈哈~” 她越想越可乐，若果真如此，怕是人人都抱着将酒楼吃倒闭的想法而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成所愿了。 说到做生意，唐朝奉很有兴趣，最近局势不稳，当铺的生意便好了许多，可钱放在库里不流通，只会慢慢贬值，不如索性拿来投资。 “章东家，这个自助酒楼怎么经营的，有啥特色吗？” 章小林当下便把现代的自助模式简略地介绍了一番，唐朝奉越听越心凉，这不是和京城码头上卖大饼的小店一样吗？人家还量大管饱呢。 “等等，让我捋捋，开家每人交些钱就可以吃饱的酒楼？章东家莫不是打算开善堂？若是如此，任再大的家业也得亏个底朝天。” 不说码头扛包的脚夫了，就算是普通农夫，饭量都大得惊人，除非只供应大饼、稀粥等主食，否则但凡上个荤菜，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章小林想想自己手上也没科技与狠活，更没有工业化的养殖产业，想要做成能盈利的自助式酒楼，还真得仔细合计一番。 “唐哥，此事暂时不急，等丰登楼这波热度过去了再说，”现在提起丰登楼，就尤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名声一旦坏了，想要扶起，可比登天还难。 也不知原本丰登楼原本的东家，这会儿躲在哪旮旯角落里正逍遥自在呢。 …… 而江南沿海某地，一群人簇拥着身着华服的贵公子准备登上海船。 “阿嚏……”贵公子临上船时，却打了个喷嚏，身后的下人们忙探身问道：“莫不是最近正刮北风，公子受寒了？” “不妨事，想来是晚上没盖被子，有些着凉，”听说有人惦念才会打喷嚏，贵公子也不知道是谁在想他，大概率是被他卷了银子跑路的苦主。 这事确实做得不太地道，他踏上跳板，深情地回望故国，“算了，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斗着吧，咱们去海外开开眼界。” 众下人齐躬身行礼，“圣上英明！” 不多时，几艘大船扬起白帆，向着传说中满是宝石和香料的国度出发。 …… 合阳镇酒肆内，章小林准备进军餐饮业的计划胎死腹中，但唐大朝奉已经和按时赴约的商人们，热络地聊起抵押贷款业务。 因两国即将开战，原本的边关榷场已全部关闭，但百姓们总归是要生活的。 尤其是对于物资匮乏的北国百姓来说，没有大楚提供的茶叶、布料、粮食等物，生活简直糟透了。 再加上边境大量的士兵和其随行家属，进一步刺激了对生活必需品的需求，种种因素下，使得边境的商业异常繁荣。 唐大朝奉毕竟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趁此机会和商户们谈合作。 商人急需大量资金收购商品，而唐大朝奉也可将当铺的钱拿去放贷，赚取高额利息，这种做法叫共赢。 当然钱不能白给，还得有抵押物，这部分可以是货物，也可以是房产、地产等等，总归当铺不会亏本。 待到小乙和龙大当家联袂而来时，几人的业务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小乙来啦，快入座，怎地校尉没来？”商人们热情地站起身，拉开椅子请他上座。 别看小乙只是身份低下的小兵，但双方合作这么多年，若不是小乙等边境巡检们睁只眼、闭只眼，大伙哪里能发财。 小乙推辞不过，只得坐于上首，他擦了擦汗解释道：“现在可不比以往，自从辛将军来了，日日都要操练，咱校尉还跟在将军身边当差，哪有轻闲日子？” 商人们忙点头应是，“是挺辛苦的，上回我还看见他去台城送货呢。” 小乙笑笑，“大家也都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也就不遮掩了，如今两国陈兵日久，北国人能忍，咱们大军可熬不下去，不做生意，可怎么活呢？” “说的也是呢。” 商人们的消息很灵通，早已打听到，军饷、粮草压根就没有按时、足量的发放。 随着时间推移，大楚军队后勤的压力越来越大，而国库日渐空虚，待到天寒地冻之时，士兵们怕是要挨冻、受饿。 辛将军因在平化靠着酒库和茶园狠赚了一笔，便也决定将原来巡查走私的小队，就地改换成贸易小队。 校尉便开始了苦逼的经商之路，不过幸好他有军方大佬支持，来回走城过府的，没人敢查货，更加没有人敢拦着收税。 龙大当家挥手让小二开始上菜，便举杯先敬了一杯，“小乙哥，你看这仗还能打起来吗？” 这也是众人关心的话题，毕竟大伙都家大业大的，真要打起来也好收拾些金银细软跑路。 小乙将酒一饮而尽，看了看门口无人，便小声道：“还真别说，这次北军来势汹汹，但到现在还没打起来，属实有些奇怪。” 有商人小心翼翼问道：“不是听说朝廷派了和谈使吗？想是这个原因，让北国有所忌惮。” 朝廷那些重臣个个老奸巨滑，算盘打得挺精，反正两国大战要花钱，和谈也要花钱，倒不如直接花钱买和平，还能避免生灵涂炭，多好的事啊！ 想来这次和谈亦是如此，就是不知道北国的胃口好不好了。 小乙挟了一筷子脆爽萝卜丝，抿了一口小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家店除了装修太次、格调不高，菜做得是真好，有滋有味的。 “各位有所不知，那和谈使者中有一位高公子，你们知道他是谁吧？”小乙故作神秘道。 高公子乃是高太师的好大儿，鼎鼎大名的探花郎，不仅文采好，长得也不错，可比那败家子高小衙内好多了。 商人虽早有听闻，但还是好奇地问道：“他是谁？” “他呀~谁也不是，和谈这种大事，当然得他爹高太师或是副相去才能做主，区区一个高公子，人皇帝见都不见他。” 小乙继续道：“到如今，北国那边也没主动派人和谈，但也没继续挥军南下，所以这事才不对劲啊。” 大楚的后勤压力挺大，但北国的压力并不是没有，哪能这样天天守在边境。 商人们叹息一阵，“这国家大事，咱也看不明白，还是趁着时局，多赚些银钱才是正经。” “有些小道消息传来，不知道你们听到了没？”其中一位商人小声说道，但因小二端菜上来，他便闭口不言，其他商人也没追问。 小二唱完菜名，略略讲解食材用料，便带人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 “啥小道消息？你倒是说呀！” 那商人见众人追问，这才极小心地说道：“听说，北国军队已经将咱们圣上和皇亲国戚，还有一干重臣，全都掳走了。” 其他人愣了一会儿，俱都摇头失笑，“就算现在流言满天飞，咱们辨不了真假，但这个也假得太过分了。” 龙大当家肯定道：“这个消息是假的。” 其他商人一听，便放下心，“就是说嘛，龙兄才从京城来，他的话肯定没错，再说北国怎么可能攻下京城，真当咱们大楚无人吗？” “是假的，”章小林适时补充，“皇帝没被掳走，但其他重臣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小乙正挟菜呢，当下惊得鸡腿掉下来，“不可能吧？北国当真杀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还好……至少皇帝还在，呵呵。” 只要正统还在，朝廷里的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被掳走了更好，反正大楚啥都缺，就不缺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皇帝也不在。”章小林摊开双手，无奈道：“但也不知他的下落，听说是跑了。” “咳咳……”唐大朝奉被食物呛到喉咙，咳得脸红脖子粗。 龙大当家扬起大蒲扇一般的手，狠狠在他后背一拍，一块菌子喷出来，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方才停下。 “额滴神，这不是要了咱的老命吗？”唐朝奉眼泪汪汪道：“咱大楚这是要亡了啊。” 他才从京城出来，还只当皇帝染了风寒，却没想到是下落不明，这消息要是让北国人知道，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可纸最终包不住火，不管消息封闭得多严实，北国人最终还是会知道的，届时安排一个假皇帝，真是跳到金沙河也洗不清了。 除非朝廷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选出新帝登基。 第214章 风险和机遇 章小林不太关心京城中那几位御史如何安排的，她的任务就是让小皇帝在民间自由生活。 若是复辟能成功固然好，不能的话，他就当个快乐的平头小百姓也挺不错，指不定还能拉高皇家平均寿命。 酒肆的菜品，虽无卖相，但胜在滋味上佳，可包间内，除山寨兄弟们没心没肺的吃得很开心，其他商人俱都食之无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其中一名商人忧心忡忡道：“如今这种情况，朝廷会不会打算退兵？” 毕竟蛇无头不行，再加上打持久战实在消耗不起，也许过不了一段时间，议和就会有结果。 “这就不知道了。”小乙也不是将军，就算是辛将军本人在此，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行动是战还是退，因为按律，只有枢密院才有权调动军队。 甚至布什么阵，在何处设伏、何处正面对敌，都得他们一帮子文人说了算，至于战局是不是变幻莫测，他们是不关心的。 反正首要一条，文官集团绝不允许武将控制军队主动权，就算有武将入主枢密院，也得被想法子搞走。 正如前几年的面涅刘将军，便是如此，最后他的下场可不太好，不仅没保住皇妃女儿，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唐朝奉消化完皇帝跑路的消息，此时倒想开了，他云淡风轻道：“甭管是战还是退，咱们只跟着军队后面便是，那么多人总归是要吃饭的。” 任何时候，风险和机遇总是并存的，天上可不会白白掉馅饼。 小乙大咧咧地挥手，“这事你们不用操心，真要打起来，我肯定第一个跑过来报信。” “这敢情好！”商人不要求跑得快，但只要比普通人跑快一些，便足够安全，以后拿着银钱，找个安静的小地方便又能重新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伙谈得也差不多了，小乙还要赶回营地，下午虽没有操练，但营地的杂活不少，什么开道、挖河都得有人干。 好在他在军中也算有关系，日常出力的苦活不用他做，小乙只要当当监工便好。 其他商人和唐朝奉达成初步合作，决定趁着难得的和平时期，扩大商业规模，辛将军吃肉，他们也跟着蹭口汤喝。 而龙大当家等人则牵着马，将所有皮货送到辛将军的大帐外。 “龙兄，这批货都要送到台城皮匠工坊，你们能不能帮着运过去？” 辛将军大略翻开看了看，都是上好的羊皮，但还需要工匠们进行下一步处理，这些工匠虽然隶属兵部，但是却生活在城内，受台城知府节制。 不过是随手的事，龙大当家满口答应，“这个自然没问题，本来也打算去一趟台城的，只是账单怎么付？” “我付给其它商户方式有几种，要么用交引、茶引、盐引，要么用铁钱、铜钱，看你方便用哪种？” 辛将军并不差钱，朝廷下拨的军饷有铜钱、绢布，因钱荒，替代铜钱的铁钱重量过大，便也有部分钞引。 有些人愿意接收钞引，是因为其重量轻，携带方便，当然缺点是有时间限制，兑换时受市场行情影响。 可也有人更喜欢沉甸甸的铜钱、铁钱，毕竟实物让人感觉更安心，除了运输困难点，没别的毛病。 龙大当家转头看了眼章小林，想着她特别喜欢银子，便道：“不知将军手上可有银子？” 银锭主要用于大宗交易，以及作为给付北国的赔偿款，因榷场关闭，辛将军私下与北国边民有生意往来，手上还真有不少。 双方交易完毕，辛将军再三邀请众人返回时，务必来此一趟，他给诸位设宴送行。 山寨众人一想起昨天喝得糊糊、咸菜，心下暗自叫苦，小钉子强颜欢笑，“将军好意咱们心领了，就不必破费吧。” “没事，本将军不差钱，就这么说定了。”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众人被辛将军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就没有婉拒的机会。 待离开营地后，大伙便牵着马前往台城，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落锁前到达。 在城门口收税的拦头正准备上前查货收过税，但在看到他们出示的腰牌后，便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对两边的随从大倒苦水。 “眼见着一天就要过去，才收到这么点钱，”拦头晃了晃脚边的大竹筐，顿时传来哔啦啦的响声。 果真是半桶水晃荡，以前生意兴隆之时，不一会儿就能装满整筐的钱，沉甸甸的压根儿推都推不动。 “兄弟们啊，咱们以后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啊。”拦头叹息不已。 随从甲附和道：“听说台城外的商队不少，但进城的商队却不多，就算有也都是辛将军手下，咱们也不好向他们收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随从乙探头往竹筐里看了看，亦是摇头，“就这，多半还是铁钱，根本就不值钱。” 以往他们三人在城门收税，除应缴的银子，再加些给上头的孝敬，落到自己手上的钱也不老少，奋斗个三年二载，房子有了，三妻四妾也有了。 可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喝西北风，拦头在城门口干了半辈子，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由于目前两国关系紧张，台城有些家资的百姓已经跑到他乡避风头，剩下的百姓看到来来往往的士兵和商人，觉得情况不至于太坏。 反正有大楚军队顶在前面，倘若真打不过，到时候再跑也来得及。 夕阳余晖下，守城士兵缓缓关闭城门，拦头的身影渐被阴影包围，黑暗中他叹道：“要变天了，早点回吧！” 龙大当家等一行人向巡检士兵打听工坊位置，不多时找到负责的工头，交割了皮货后，大伙便要在城中寻个客舍暂住两天。 但找了几家旅舍，俱都被掌柜以客满拒绝，原因也简单，因台城商人挺多且身上都带着钱财，不敢宿在城外，便纷纷来到城中投宿。 “不行的话，我们就去找个寺庙、道观挂单，咱们这么多人，也不怕有小贼上门。”章小林出门之时，可是将度牒带上了。 龙大当家无可无不可，以山寨兄弟们的身体，便是露宿也能顶得住，不过能借宿最好，以免夜半下雨，打湿行囊。 众人脚步一转准备去城东城隍庙，囫囵着对付一晚。 但是庙祝见他们马多、人多，且长得一看就不是好人，便推说有学子赶考，没有空房。 “嘶~这么不凑巧？”章小林好歹也算是他的同行，便道：“今日天色已晚，且容我等在柴房休息一夜也成。” 庙祝头摇得似拨浪鼓，“便是柴房也住着穷书生呢。” 赵二当家见实在无处可去，便道：“要不咱们找户人家借宿一晚？贴些柴火钱、房钱也许能成。” 还能怎么办？大伙只能转到居民区，因战事原因，台城晚上恢复宵禁，若是再找不到住处，被巡夜士兵发现，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 “王富贵，你去前面那户问问？”赵二当家看见一位大爷正在门前打扫，忙推了他一把。 旁边的小钉子感觉到危机，急道：“不劳烦王哥了，我去问问……” 赵二当家将小钉子拽了回来，“你别去，容易吓着老人家。” 小钉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震惊地问道：“难道我很丑？” 众兄弟忙出言安慰，“不丑，在俺们当中，你长得算俊俏的。”只不过没有王富贵长得顺眼罢了。 王富贵依言上前行礼，大爷听闻来意后，摇了摇头，指着巷子深处一座宅院道：“去那家问问，原先的主人家前阵子回江南了，就留老俩口看家，许能留你们住宿。” 王富贵谢过大爷后也没回报，便直接向巷子深处跑去，敲开门后，三言两语说明白。 门子想了想，偌大的院子因没有人气，墙壁潮得长青苔，又看了看腰牌确认其身份，便同意让他们住下，只是一切用具自备。 这个倒不妨事，反正有个能躺卧的地方就成，至于洗漱、吃饭什么的，自然都可以去街上解决。 一切谈妥，王富贵兴奋地朝远处众人挥手。 赵二当家一看有门，便让大伙把凶悍之气收一收，别吓坏老人家，让人给赶出来，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行，那咱们都笑一笑。”小钉子摆出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不过当大爷看到他们龇牙咧嘴的笑时，吓得两腿哆嗦，要不是怕他们翻脸不认人，这会儿他真想拿着大扫帚将人撵出去。 “随我来吧，你们就住前院便好。”老爷子挥手把老妻先下去，自己带着众人来到一处院子。 院子因无暇打理，地面有不少枯枝落叶，屋檐下还有破碎的蜘蛛网在风中摇曳，一片衰败之象。 “如今宅子人少，我们夫妻两人也打理不过来，你们自己收拾、收拾吧。”老爷子倒真希望他们知难而退，毕竟这地方看着就像闹鬼的老宅。 龙大当家手一摆，“兄弟们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啊！” “哦、哦……”大伙如梦初醒，方才四下散开，收拾杂乱的院子，或是拔草、或是清扫落叶、蛛网，将院子内外打理的干干净净。 老爷子提着灯笼过来看时，不禁喜笑颜开，“棒小伙做事就是麻利，肚子饿了吧？我让拙荆下些面条。” 龙大当家摆手道：“不用忙了，咱们人多，怕是能把你们吃穷了，我们还是上街瞧瞧去。” 老两口就靠着主家留下的银子过活，确实也不富裕，否则也不会冒险接待龙大当家一行人，就为了赚那三瓜两枣的。 “那行吧，不过你们得注意时辰，尽量早回。”宵禁后被巡检抓到，可是要打屁股的。 众人就着井水，简单冲洗了手脸，便往大街走去，此时街上灯火通明，不少商铺赶在宵禁前努力招揽客人。 龙大当家挑了座门口挂着铁锅的茶楼，这表示茶楼提供洗浴服务，后院自带浴池。 众人包下雅间，赵二当家吩咐大伙轮流吃饭、洗漱，时间宝贵，一点都不能耽误。 小二见他们一窝蜂挤进门来，不像来休闲的，倒有有点像打劫。 而且即没叫曲，也没要茶，自顾自地冲到后院浴室先洗澡，却连个搓操师傅也没叫，他便识相地没上前侍候。 直到听到雅间传来呼唤声，他才慌忙跑上去，“客官休怪，小的刚去厨房了。” “无妨，”赵二当家招手示意他走近点，问道：“你在台城可知道哪里有卖大雁？” “大雁？”小二不明所以，“客官要大雁做甚，若是拿来做菜，倒不如买只大鹅烧了，味道也是一绝。” “不是拿来吃的，是用来当聘礼娶媳妇的，可知道哪里有？” 小二挠了挠头，“客官，咱们台城都流行下茶礼，这大雁委实好久没见过了，不如明早去菜市一趟，运气好幸许能遇到。” 可如今天气渐寒，大雁怕是已经南飞，再厉害的猎人也是束手无策。 “实在不行，咱就不要大雁了嘛，用呆头鹅也是一样，反正长得差不多。” 王富贵刚说完，就被龙大当家扇了后脑勺，“都快要当爹了，嘴上还是没把门的，谁呆头呆脑呢？让义妹知道，怕是要罚你跪铁链。” “瞧瞧我这张嘴，”王富贵忙改口道：“什么呆头鹅，是鸿鹄，鸿鹄之志，呵呵~” 活的大雁确实金贵，想来就算有猎人有幸捉到一两只，也会主动去豪门大户兜售，除非大雁断气了，那倒是可能会被送到菜市当野味贩卖。 赵二当家当即立断道：“明早去逛逛，若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去河边埋伏着，趁夜捉上几只。” 白天飞累了的大雁，夜晚往往喜欢在水边栖息，正好趁着天气不是太冷，亲自动手。 众人俱都答应着，正胡吃海塞之时，便听到街上更夫在敲梆子，一时间茶楼的人少了大半。 “宵禁时间到了，各位客官要回家的赶紧啊，不回去的话，小店一会儿还有曲艺表演……”小二适时喊道。 大楚的大型茶楼为了留住客人，每家都有自己的绝活，吸引不少客人留连忘返，通宵达旦地玩乐，倒不受宵禁影响。 赵二当家叫来小二，“咱们还没吃完呢，这些菜用食盒打个包，就当明天的早饭。” “行的，客官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小二手脚利落地装好，便道：“至于食盒有空了，有空还了小店便是。”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剔着牙离开茶楼，此时街上已有巡夜士兵，见他们还在街上慢悠悠，便厉声喝道：“快些返家，不得在外逗留。” “知道了，军爷，”小钉子扶着腰身道：“吃太饱，不敢走快。” 此时下起小雨，街上路人捂着脑袋，行色匆匆，俱都小跑着奔回家。 而章小林却见路的另一边，有两人也如他们一般悠闲地慢慢走着，不禁多看了两眼。 “咦？这两人好生眼熟啊。”她不禁眯眼细看，但天色太黑，那两人走进小巷，便没了踪影。 “真得好熟悉啊，是谁呢？” 第215章 偶遇 回到暂住的小院后，章小林细想了想，最近认识的人好像都见过面了，却一时想不起那两道身影是谁，只是隐隐透着熟悉感。 思来想去，越想反而越迷糊，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她索性丢开一旁，翻身沉入梦乡。 翌日天刚蒙蒙亮，赵二当家将房钱交给老爷子，准备一早趁着其它商人退房，去寻间客栈住下。 但老爷子却摆手不要，他局促地搓着双手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今晚还要住在城里吗？” “自然是要的，咱们还有很多东西没置办呢，”赵二当家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明昨晚那么害怕，但刚看他的神情，倒希望众人在此长住似的。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老爷子笑得很憨厚。 古人说话就是不干脆，这要是换做急性子，肯定不耐烦了，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赵二当家的脾气不错，虽有些好奇，但还是耐心回答，“老人家但说无妨。” 这个时候，老爷子才指着屋顶，很不好意思：“最近风大，瓦片被吹落了好些，昨晚下雨，竟又有好几间房漏水，本想自个儿修，但我们两夫妻老胳膊老腿的，不好爬上爬下……” 原来老爷子见他们昨天实在能干，不多时，便将前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顿起爱才之心，顺带着想占个便宜。 “放心，不收你们房钱，老朽还管饭。”老爷子说完后，眼神热切地看着众人。 龙大当家还当什么事呢，不过就是盖几块瓦片的事，举手之劳而已，当下将大部分人留下收拾宅院，其他人则去集市采购。 “不是，我去买聘礼，你跟上来干嘛？”王富贵见小钉子跟在后面，好奇地问道。 小钉子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你自去买你的聘礼，咱是跟着大当家置办嫁妆的。” 龙大当家也确实需要两名机灵的手下跑腿讲价，顺带着当脚力，便道：“那你们都跟上吧。” 章小林则和赵二当家等人留在宅子里，将内外院打扫一番，又清理了角落上的蛛网。 其他人爬到屋顶换瓦，将破碎的瓦片取下，重新整理屋顶，可如此下来，瓦片便不够用，需得重新买瓦换上。 老爷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小心揭开，里面不过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想来是他们老两口仅有的生活费。 章小林看得眼抽抽，“算了，瓦片这种东西又不值钱，我去集市上买些来就是，权当咱们的房钱了。” 老两口对此千恩万谢，不过是答应借宿给他们两晚，不仅可以使唤免费劳力，还能白得新瓦片，这买卖可以啊，以后就这么干。 “瓦片比较重，要不要找人陪你同去？”赵二当家见她拔腿往外走，忙上前追问。 章小林歪头想想，“应该不用吧，店家肯定会送货上门的，你们且等着，我去去就回。” 赵二当家转身拿来几样物什，“等下，这瓦片还都不一样，你且拿上几个打样。” 不得不说，隔行如隔山，章小林原以为不过是买些普通的青瓦片，等赵二当家取来样品，她才发现，要买的零碎还挺多。 有青瓦片、花边滴水瓦，还有莲花纹的瓦当，都是屋顶要用的，虽说数量不多，但对大小和样式还是有一定要求。 “好，不知道这玩意哪里有卖，是不是得出城买啊？”章小林依稀记得砖瓦窑都设在城外。 老爷子讨好地笑道：“离着衙门不远的背街小巷便有卖陶器的，也兼营瓦片之类。” 得了指点，章小林便往城中心而去，大街上的坐贾行商都忙着做生意，来来往往的百姓面色平静，没有一丝大战前的恐慌。 毕竟大楚承平日久，大多数人对于战争的恐惧不深，在他们看来，议和使已经到达台城，这说明北国很快就会退兵。 到时候歌照唱、舞照跳，生活还得继续，若真是两国谈崩，再跑也来得及。 章小林很顺利地找到店铺，冲着掌柜的扬了扬手里的瓦片，“掌柜的，这种样式的，还有货吗？” 掌柜都不用细看，便道：“这是我家几年前做的，如今还有其它时新花纹呢。” “不用新货，掌柜的就照老式样配些就行，我修屋顶呢。”章小林也不知道具体的数量，只能说出有几间屋子需要维修。 “那老朽先按大概数量配些，多退少补，肯定不会误事的。”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掌柜很快估算出需要的数量，章小林付过定金，便说了具体位置，掌柜拍着胸脯保证，午前肯定能把货送到府上。 章小林把样品交给掌柜，拍拍手走出店铺后，继续在街上东游西逛，运气好的话，还能和采买的龙大当家偶遇。 不过没遇见龙大当家，倒是让她看见一位久未碰面的老朋友，“风流道长！原来昨晚是你啊，怎地跑台城云游来了？多危险呐。” 风流道长听到有人唤他道名，循声看向人群，这才发现来人竟是章小林，他惊呆了，“你……你怎么……” “怎么还活着，是吗？”章小林也不打算保守秘密了，反正国师都知晓，其他人知不知道根本没关系嘛。 风流道长眼神复杂，他往左右看了看，这才平缓了脸色，“没想到你还活着，当初风尘师兄得到你的死讯，可是哭得好不凄惨。” 章小林不满道：“他哭什么？说起来，还是他将我拐到观里受苦，下回见到他，我还要讨些利息呢，对了，你在哪处道观挂单，回头我去敬些香火钱。” 不过台城有什么名门大观吗？她怎么不知，少不得打听清楚地方，以后有机会也过来挂长单，蹭吃蹭喝。 风流道长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相邀道：“相请不如偶遇，我和城中道友约好谈论道经，不如同去。” 章小林一听就头皮发麻，道经什么的，诘屈聱牙、诲涩难懂，看都看不懂，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嘛。 她本欲拒绝，却又听风流笑道：“知你不喜道法，他其实是位易牙高手，做得一手好菜，要不咱们去尝尝。” 这个可以有，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这倒真让章小林起了兴趣，“在哪呢？那快走吧，正好赶上饭点。” “呵呵~你还真是没变，那走吧，他就住在前面的宅子里。”风流道长摇摇头笑道，便带着章小林往居民区而去。 路上，风流道长问了她皇宫发生何事，章小林大略地说了，风流道长不禁对于她的遭遇深表同情，劝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道长真是说到俺心坎了，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反正漫漫人生路，除却生死，其它都是小事，只要人还在，总会有翻身的机会。 不过风流道长仍有一事不明，“那圣上如今可在章田村？怎地我在村里没看到呢？” 风流道长时常进宫，小皇帝长什么样还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进村后里里外外都看遍了，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圣上怎么可能还在村里？”章小林摆摆手，“他现在师从大家，正努力学习治国之术呢。” “那在哪儿呢？”风流道长急问。 章小林不疑有它，直言相告，“他现在就住在……嘿，龙大哥，你们买到大雁了吗？” 龙大当家正带着小钉子和王富贵，满街转悠呢，听到章小林叫他，便往这边走来，和风流道长见礼后，方说：“没有呢，连卖鹅的也无。” “在我们村里，鹅都是养来看家护院的，这不年不节的，谁会卖呢？”小钉子走得腿酸，他现在才知道嫁女儿竟要置办那么多物件，真够操心的。 结婚可以算是百姓生活中最重大的喜事，聘礼若是有大雁最好，没有的话，鹅长得差不多，也能代替，实在没有，鸡也不是不可以。 总归是心意到了就好，至于是雁、是鹅，那不过是表现形式，可以灵活运用。 “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一天哪里就能找得到，我正准备和风流道长一块儿访友，你们要不要一块儿来？”章小林干脆来一招借花献佛。 风流道长适时邀请，“我那道友虽是修道之人，却极重口腹之欲，尤擅庖厨，不如一同前去。” 小钉子背着竹筒，走到这会儿，也确实饿了，顾不得人家可能只是客套，扯着龙大当家的袖子道：“不如去瞧一瞧呗，正好歇歇腿。” 龙大当家见风流道长如此热情，加上两人自台城一别后，也许久未见，便道：“那就多有叨扰了。” 一行人跟着来到小巷深处，风流道长拍了拍大宅门上的铜门环，可是半晌却无人回应。 王富贵见此地僻静，又四下无人，没法找人打听，便道：“许是主人有事不在家，要不咱们下次再来？” 章小林没想到大餐没吃着，反而先喝碗闭门羹，大楚通讯落后，就连主人家去哪，何时回来根本无从所知。 风流道长神情颇为尴尬，“道友可能有突发急事需要处理，要不我们再等等？” 可这样死等下去，有什么意义，章小林道：“也不急在一时，道长最近可是住在此处？要不，等我有空来找你玩……不……是钻研道法。” 风流道长失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来！” “没问题！”章小林出门前没看黄历，也许今天是不宜访友的日子，一行人只得灰溜溜返回。 风流道长见他们走远，这才又按着三长两短地节奏敲门，很快门就开了，门内露出一张长着络腮胡的黑脸。 若是章小林在这，下意识必定会扔个手榴弹，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依仁台竟会出现在台城，这腿脚可真够利索的。 “王爷，快进来吧！” 风流道长进门之后，才垮了脸色道：“刚才偶遇静安道长，本想把她诱拐过来，却不想竟遇上一伙山贼，真是可惜。” 若不是贼人太多，他倒真想把章小林绑走，也不求财，只要留下震天雷配方就成。 “末将方才从门缝里看得真切，只是担心冒然出面，恐暴露王爷的身份。” 风流道长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对，如今皇兄的情况不妙，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不要另生枝节。” 依仁台捶胸应道：“是，属下已经和高公子联系上了，就看他愿不愿意了。” “哼，这事可由不得他，”风流道长想了想道：“事情既然已经办妥，那我们明早便走！” “好的王爷，只是那位静安道长怎么办？实在不行，小的暗中寻个机会把她杀了！” 这女子手中的轰天雷，每每在重要关头，便给他们致命一击，若不是她，想必计划会更顺利些。 有心想把她杀了，可惜总是功败垂成，这次机会难得，可不能再错过。 风流道长叮嘱道：“若是能想法子哄骗过来最好，不行的话就把她杀了，只是她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小贼，咱们人少，动作务必小心，以免打草惊蛇。” 依仁台得了命令转身出门，远远跟在章小林等人身后，欲查明他们的落脚点。 章小林根本就没料到，风流道长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竟然是北国位高权重的王爷。 而此时她的性命危在旦夕间，却毫无所觉，待回到暂住的老宅时，正遇见砖瓦铺的伙计推着独轮小车上门送货。 山寨众人现在只等着瓦片干活，不待章小林付尾款，便一拥而上将瓦片全部抢走，唬得伙计还以为遇到劫匪。 “小哥不要害怕，咱们虽然语言粗鄙，但行事却温柔。”章小林将剩余的银钱递给伙计。 伙计千恩万谢，说道：“我记得这家只剩老两口，若不是你们来修瓦，怕是今冬难捱，好人啊。” 平白得了一张好人卡，章小林便想再做些坏事找补，“小哥可知这附近哪片水泊有大雁？” “大雁最近正往南飞，若想要捉，怕是得去北城外河边守着，也许能遇上几只过路歇脚的。” 有了伙计的指点，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商议，决定将屋顶修好后，大伙赶在天黑前出城，前往北城水草茂盛处捕捉大雁。 至于马匹行李之类，则留在宅院中，交给俩夫妻看管。 捕捉大雁是门需要耐心的技术活，龙大当家临出发前，还特地给大家讲解了一番操作要领，务必一击成功。 “小钉子你负责灯火，动作要迅速，别被大雁发现了。” “是，大当家！” “其他人先按兵不动埋伏在河边，待雁群睡熟再下手！” 众人齐声应喏，“是，大当家！” 众人吃饱喝足后，便收拾了竹筐、绳套、瓦罐、油灯等物出门。 章小林想着大雁有翅膀会飞，若是雁群受惊想跑，也许还得用枪打下来，便又急急回到房间取枪背上。 看家的老头在门口挥手作别，“你们且尽管放心去吧，马匹、行李自有老朽看着。” 第216章 捕雁 王富贵倒不担心马匹、行李会丢，他主要是怕有梁上君子对聘礼下手。 聘礼中有好些物件虽不值钱，都是些梳子、尺子、如意称、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可若是丢了，一时间再想找这么漂亮别致的，可就不容易了。 “老伯，晚上睡觉时记得关好门窗，可千万别招来飞贼！”王富贵临走之时，还不忘再三提醒。 “放心吧，我现在就关门闭户。”老爷子不待他们走远，果真关门上闩，手上一点都不含糊。 众人这才有说有笑地往城北走，出去捕雁就跟郊游似的。 虽然是王富贵娶亲需要大雁做聘礼，可每个人高兴地就像自己就是新郎官，一路叽叽喳喳来到城北河岸。 龙大当家抬头看天，果见有几只大雁在天空盘旋，它们应该是从更北方飞过来，此时天色已黑，没有意外的话，这群大雁应该会在此处休息。 大雁是一夫一妻制，对婚姻忠贞不二，如此优秀的品质，使得自古至今，人们纷纷以它当聘礼，一来寓意好，二来有面子。 可大雁生性机敏，不易捕捉，除了权贵之家能用大雁外，普通百姓一没能力，二没财力，不得已只能用鹅代替。 王富贵感念大伙为他出力，讨好道：“现在天还没黑透，咱们再等等，小弟的终身大事就拜托各位啦。”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嘛，都是兄弟，不要那么见外。”小钉子拍着胸脯道：“这事包在俺们身上，保管让你称心如意。” 不多时，雁群见下方水草丰茂，纷纷降落休息，此时一只单身雁便担起警戒任务，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便会及时示警。 这个活比较辛苦，领头雁自然不可能安排有家、有室的夫妻雁来干，只能交给无事一身轻的单身雁。 众人趴伏在草丛中静静等待，此时霜寒露重，一动不动趴着，身体便觉得有些冷。 王富贵从怀里掏出酒囊，递给身边的小钉子道：“尝尝看，北国的烧刀子。” “好东西啊，还有没？” “没了，这玩意精贵得很，我也只有这么一点，喝些暖暖身子。”王富贵看小钉子闷了一大口，有些心痛地伸手劝阻，“你给我留点啊！” 小钉子偏头避过，把酒囊递给下一位，“各位兄弟，咱们的新郎官请客，大家有福同享！” “谢谢王哥！”众人纷纷小声道谢。 王富贵僵笑道：“呵呵~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酒囊一位接一位往下传，很快又返回至原主手中，王富贵揭开塞子往下倒了倒，真是涓滴不剩，“这酒也喝了，一会儿可得给点力！” “那是自然，捉来的大雁，咱们可得好生养起来，指不定子子孙孙还能用得上。”小钉子考虑得很周到，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表示赞同。 待到万籁俱寂之时，龙大当家示意小钉子点灯，黑暗中的一点火光，让警卫雁顿时紧张起来，它嘎嘎地乱叫着示警。 睡得正香的大雁们，被惊得没头没脑地往四下飞，在空中观察好一阵子，却没有发现任何敌情，原来小钉子已经将油灯放进瓦罐中。 领头雁见状大怒，扑向了警卫雁，啄得它片片羽毛飞起。 “哎呀呀，太残忍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单身雁呢。”章小林不禁大摇其头，在一群秀恩爱的雁群里，单身雁已经很可怜了，竟然还要忍受家庭暴力。 很快，河边又恢复了平静，被莫名揍了一顿的警卫雁，被委屈、愤懑等情绪包围，一直都睡不着，来回在河边走着、机警地观望着。 小钉子没听见动静，估摸着其他大雁又睡着了，便重新从瓦罐中取出油灯来。 “嘎~”警卫雁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灯光，立马扑腾着翅膀飞过来，但小钉子眼疾手快，已将油灯放回，盖住罐口。 黑灯瞎火，警卫雁失去目标，气愤得在小钉子上空来回飞着，众人忙敛声屏气地埋伏在草地里。 此时领头雁再一次被惊醒，它先是飞上半空，四下查看，除看见警卫雁在发疯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气得它又俯冲下来，对着警卫雁没头没脑地又扑又啄。 被打蔫的警卫雁，缩在草地一角默默流泪，看到灯火又亮，想喊但到底忍住了，幸而灯光没一会儿又熄了。 如是者三，它干脆开始消极怠工，时不时地打起盹来。 狼来了的计策，虽简单却有效，此时灯光就算长时间亮起，警卫雁也不再理会，毕竟挨揍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试探，龙大当家觉得抓捕时机成熟，便指挥众人悄悄包抄过去。 待接近雁群时，众人一拥而上，慌乱间有有些大雁反应不及，有些又不辨方向地乱飞，俱被抓个正着。 这其中就有被群雁拱卫着的领头雁，只不过它这次没了往昔的威风，被王富贵抓住命运的脖颈，再也挣脱不得。 “好运气啊，抓住这么多，咱们以后可以搞共享大雁嘛，也不少赚。” 小钉子乐呵呵问道：“小林姐，什么叫共享大雁啊？” “这可是个大商机！”章小林立时眉飞色舞说道：“城里讲究些的人家都以雁为贽礼，可这玩意儿是个金贵物，咱们不如把手里的大雁典租出去，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英雄所见果然略同，小钉子建议道：“不如我们按雁生蛋、蛋生雁这般操作，用不了多久，就是楚国第一养雁大户啦。” 这前景想想就很美好，正当两人还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时，王富贵捏着领头雁的脖子，在一边凉凉道：“俺爹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而且大雁会飞哦……飞得还很高哦……” 发财的泡泡瞬时破裂，王富贵说得没错，大雁可不是鹅，它是会飞的候鸟。 章小林不好意思笑笑，“算啦，发财的点子千千万，这个不行，还有其它的呢，放心，以后咱们肯定都能发财。” “嗯嗯，跟着小林姐有肉吃！”小钉子的马屁虽迟但到。 被抓到的大雁俱用绳套绑了双脚扔在竹筐中，此时城门关闭，大伙便准备在城外找间小店暂住一晚。 在北城门附近有好几家旅舍，专门给没赶上进城的行商提供方便，这种店通常都是夫妻店，除了能打尖，也能提供简单饭食。 赵二当家找了家还点着灯笼的小店，敲了敲柴门，不多时，便有一位披衣而起的汉子过来开门，“客官这么晚了，可是要打尖住店。” “正是，我等欲要明早进城，可还有上房？” “有呢、有呢，客官们随我来！”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买卖上门，掌柜的喜不自胜。 城内和城外的旅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城内人满为患，就连柴房都被人占着。 可城外的生意就惨淡多了，除了没及时进城的行商，其他人都顾虑安全因素，宁肯多花点钱住城内。 还有些胆小的客商，担心他们是家黑店，情愿住荒坟古寺。 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客人，掌柜的一边叫诨家起床开火烧水，一边殷勤地向众人问道：“客官可还要吃些消夜？” 众人因吃了半夜的冷风，不觉肚子空空，赵二当家问道：“那就不拘什么菜式都上一些，我们垫垫肚子。” 掌柜的喜出望外，连忙将冻得冷硬的馒头重新上火蒸了，又添些泡菜和酒水，一块送到大堂。 “没有肉菜吗？”赵二当家见只有一些小菜，便问道：“没有卤牛肉？” 大汉翘起大拇指，“行家啊，小店的卤牛肉香浓味美，比城内的也不差。” 龙大当家被他说饿了，“那牛肉呢？赶紧上个十几斤，咱们吃饱了好睡觉。” “没了！”大汉光棍地摊手，“榷场关闭，北国的牛肉过不来，咱们农户的牛又不能杀，没货了。” 嗐，说这好半天，原来是给大伙画大饼，馋得大伙饥肠辘辘，更睡不着了。 小钉子擦了擦口水，“店家后院没养鸡吗？杀几只做成烧鸡也行啊。” “这可不行，那是贱内养来下蛋、报晓的，”大汉注意到他们背着的竹筐传来嘎嘎声，依稀见里面装的是鹅，“不如，就吃客官自带的吧，正好水开拔毛。” 唬得众人吓一跳，“这可不中吃，算了，馒头就馒头吧。” 大伙随便吃了一些，便回到客房补眠，感觉还没睡多久呢，便听到掌柜扔敲门叫起，“客官们，天快亮了，要进城的赶紧啦！” “店家搞什么鬼啊，我这才刚眯眼呢。”王富贵双眼泛着血丝，显然还没睡饱。 山寨众人的脾气都不太好，再加上起床气，嘴里便不依不饶起来，拦住掌柜讨要说法，哪有住宿不让人睡觉的理。 掌柜嘴里告饶道：“原是小的不是，在咱们小店住宿的，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赶早进城卖货呢，晚了怕是占不到好地段。” 原来如此，众人还以为是店家故意赶人，看来是错怪他了。 龙大当家打着呵欠道：“算了，在外面睡得不安生，咱们都早点回城补觉。” 当下一群人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个个睡眼惺忪地往外走，掌柜的甩着白布巾道：“客官们可要用些早点？” 小钉子摆摆手道：“不了，你家馒头都是隔夜的。” “啊~这……”掌柜的哑然，愣愣地目送着众人往城门走，好半晌，才讷讷道：“蒸蒸就软了……” 此时北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挑着担、推着车的行人，俱都三三两两边聊边等。 不多时，天色微亮，城墙上士兵放下绞链，城下有士兵缓缓拉开大门。 门后，一队士兵们举着长枪出列，行人立刻自觉地排成一字长队，等着检查后放行。 相较于进城的队伍大排长龙，出城方向却只有一些零星的夜香车，他们要赶在百姓起床前，将车送到城外堆肥，待肥熟后，又可以卖给庄户人家，简直就是无本买卖。 章小林捂着鼻子，静静等待空气中的异味消散。 此时城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好奇地往内探看，也不知道是谁竟敢在城内纵马。 接近城门时，马蹄声放缓，显然正主已经下马准备出城，章小林借着灯光看了过去，惊得眼睛都瞪大了，“龙哥，快看看那人眼熟不？” 许是章小林的声音太过震惊，众人齐齐看去. “这是依仁台那小子吧？” “确实有点像，尤其是那络腮胡，怎么看怎么像。” “他怎么会在这里？别是看错了吧。” “不可能，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依仁台何许人也，乃是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是莫日根最信任的手下，将众人撵得东奔西跑，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北国大将。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反应过来的山寨兄弟立时低头找称手武器，可惜大伙出来捉大雁，并没有带上弯刀，而城外连块大石头都找不到。 这边的动静同样引起依仁台的注意，他转身向后说了什么，只见阴影里又走出一人，章小林懵了，虽然那人没穿道袍，只穿着浅色的袍子，可不是风流道长还能是谁？ 怎么他和依仁台混在一起了？这个世界咋这么魔幻呢，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大当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时抢过身边土兵的朴刀，犹如饿虎下山似地扑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门士兵如临大敌，纷纷举枪对准城外众人。 章小林眼见着依仁台和风流道长翻身上马，立刻取枪瞄准，只是她的枪口在风流道长和依仁台之间有些犹豫。 依仁台是北国大将，按理应该先崩了他，让北国少员大将，对楚国来说可是一大幸事。 可章小林在电光火石间，还是将枪口对准风流道长，随着枪声响起，已经策马狂奔出城的风流道长，其身后开出朵朵绚丽的红花。 没想到平日打坐悟道的风流道长，骑术竟如此不错，受伤了还能扯着缰绳跑远。 而山寨众人却被城门士兵团团围住，以致依仁台躲过龙大当家的全力劈砍，也纵马逃了出去。 “见鬼，你们快点追，那是北国人的大将！”龙大当家挥开士兵长枪，冲着守门士兵大吼。 商人们犹如受惊的小鸡，缩在城墙边，紧张地看着眼前一幕，生怕刀枪无眼受无妄之灾。 此时城门外，士兵们冷静地举枪对着龙大当家一行人，双方陷入紧张的对峙状态。 城墙上匆匆走下一员小将，他早在城头上，将一切看得真切，下令道：“将那根烧火棍给收了！” “住手！你们怎么不去追北国人？”小钉子挡在章小林身前，却被士兵们粗鲁地推开，而章小林手上的枪也被士兵抢了去。 龙大当家举起腰牌，“军爷，我们隶属辛将军麾下，有紧急军情上报！” 第217章 入狱 小将抬眼瞥了一眼腰牌，注意力却放在手上的烧火棍上。 刚刚这玩意竟然会喷火，而且还能远距离伤人，倒比军中的火箭筒更为犀利。 小将端起枪对准章小林，幸好里面已经没有弹药，否则她也不敢这样潇洒地站着，早跪地求饶了。 “这东西怎么用的？” 章小林小心回道：“呃~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女的？”小将虽有些诧异，倒也没追问，只是翻看着手上的火枪，时不时地将眼睛凑到枪口往里看。 研究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这玩意怎么用的，他挥手对众士兵下令，“先将他们收监，等候发落！” “有没有王法啊，我杀的可是北国人，呃……也许是北国人。”说到这里，章小林也不自信了，万一风流道长只是依仁台的朋友呢。 小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当街行凶，冲闯门禁，你们犯的事可不小，一切都得等府台查明后，再下定论。” 山寨众人叹口气，人生际遇真是无常，头天还乐呵呵地出城郊游呢，隔天就成了阶下囚，命运啊，就是如此变幻莫测。 大楚知府军政一体，虽说事涉边军，但他们在城内犯事，怎么断案还得交由台城知府处理。 一行人被士兵们用麻绳捆了手，齐齐押到府衙西边的监牢中，好不容易捉到的大雁，还有燧发枪都被狱卒收去当证物。 男女有别，章小林被关到女监，而其他人则关到男监，好在男女监牢，只隔着一堵院墙，大声说话也能听得见。 临入监前，王富贵还不忘抓紧牢门叮嘱道：“大雁挺金贵的，差爷千万要照看好！” 狱卒不禁嗤笑道：“你这人倒挺有意思的，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惦记着几只野鸟。” 王富贵一本正经回道：“那可不是普通鸟，事关我终生性福啊。” 狱卒哪里容他耍嘴皮子，一把将他推进牢房，随即将门一把锁好，乐呵呵晃着大钥匙圈走了。 按理，大家入监之前，所有人都得搜身，顺带着吃一顿杀威棒，但有钱走遍天下，龙大当家使了银子，除被搜走危险物品，如陶罐、绳套之类，其他个人物品都让他们自带着。 而且也不用受刑，若是使得银子足够，还能使唤狱卒去街上买烧鸡，这日子委实美得很。 这可把牢里原本关着的犯人给羡慕坏了，不停地伸手讨要，只可惜僧多粥少，根本就不够分，只能让他们尝尝味罢了。 龙大当家对众人道：“大伙都累了，先睡一觉，相信辛将军很快就会来救咱们出去的。” 众人对此次入狱并不紧张，反正不过就是换个地方休息，就算用枪当街伤人又如何，没有苦主告状，只要官不追、民不究，相信很快就能放出去。 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大伙索性趁着难得的机会，好好休息，待到辛将军一来，或是知府提审，他们非但无过，还有功呢。 毕竟能和依仁台混在一起的怎么会是好鸟，风流道长最不济也是位间谍。 虽然监牢阴暗逼仄，还时不时有各类昆虫来回欢快地奔跑，但谁也不在意，只是将稻草拢了拢，便和衣而卧。 许是太累，一觉好眠，章小林直睡到天色渐昏方醒。 此时隔壁牢房格外吵闹，她贴墙仔细一听，原来是众人正和狱卒闹着为何没有人提审，都白白关了一整天。 狱卒得了好处，也没出声喝斥，只是硬梆梆解释，“府台日理万机，正忙着呢，你们且耐着性子等上两日。” 等可以等，只是牢里的饭菜格外难闻，像是馊坏了，而人有三急，尿桶就在牢房角落，便溺的人一多，骚臭味格外难当。 众人这才觉出坐牢的苦来，少不得又掏银子让牢头重新送饭、送水。 此时的银子不像银子，倒像流水一般，这才第一天就用了不少，想想看，再过上几天，便是大楚首富来了，也得变成穷光蛋出去。 龙大当家生怕隔壁的章小林受冻，还特地多给一些钱，让狱卒重新买了床新被送过去。 这一头山寨众人还在牢里受苦，另一边城门小将，将文书交给书吏之后，便也没再多管。 而书吏看到上报的文书，随手放至书案后，转身又去处理其它公文，也不知道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此一来，牢中众人彻底没人管了。 只有宅子中的老爷子倚门四顾，“人呢？那些小伙子哪去了？” “老头子，咱们要不要报官啊？”其妻见天色黑透，生怕那些人出什么意外，尤其是昨晚，家里竟然还招了贼。 “报官？”老爷子不过是一名普通百姓，最不喜和官府打交通，那些酷吏就像苍蝇似的，闻着味就紧追不放，万一被讹上了呢。 他犹豫不决道：“要不再等等看，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呢。” 与此同时，辛将军也在奇怪，不是和龙大当家等人约好了吗？送完皮货、置办好嫁妆，返程时大家聚一聚？怎地到现在还没回，不会是拿着他的腰牌为非作歹吧？ 若是过两天还没回，少不得着人去台城打听，别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今晚的月色很撩人，但对很多人来说，这漫漫长夜实在是难熬。 而其中最痛苦的人当属风流道长，在边境小林子里，依仁台小心撕开他后背的衣衫。 因血液凝固，衣服已经和伤口粘合在一起，轻轻一撕，便扯动伤口，痛得风流道长龇牙咧嘴。 “王爷洪福齐天，伤口虽然多，但却不深，回头请大夫将铁砂取出便好。” 虽然整个后背看起来凄惨无比，到处都是小伤口，可并没有致命伤，这也是燧发枪的劣势，这种枪最初名唤鸟铳。 它也是最早的铁砂霰弹枪，此类型的枪支以抛弃精度，增加打击面为特点，最适合用来猎小型猎物，若是换成口径大些的子弹，风流道长可就别想再风流了。 “皇兄是不是被这种武器所伤？”风流道长顾不得自己受伤，反倒操心莫日根的病情。 依仁台摇摇头，“王爷的运气不错，若真是被轰天雷所伤，怕是早已没命。” 莫日根自上次在宫帐中被超大号轰天雷掀飞后，便一直时不时地咳嗽，虽延请了名医诊治，可并无好转，前一阵子竟开始咳血。 这也是风流道长不得不提前结束卧底生涯，前往北国的原因。 如果莫日根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按照北国兄终弟及的风俗，他这个做弟弟的必须全盘接管皇兄的一切，包括他的后妃及财产。 依仁台给他上完药，暂时把血止住，叹道：“末将没想到这伙人竟然在城外，怪不得昨夜在城内遍寻不着。” “静安道长总是挺走运的。”风流道长有些郁闷，怎么哪哪都有她的影子。 待他重新披上一件衣服，歇息片刻后，远处便有一队轻甲黑骑兵疾驰而来，他们隶属莫日根近卫禁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骑兵们统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圣上命我等前来迎接王爷回国！” 风流道长忍痛站起， “回吧！” 原来风流道长是莫日根胞弟，为帮助长兄完成大一统伟业，便早早隐姓埋名来到楚国。 机遇巧合下，他得以入玄都观成为内门弟子，借着云游访道的机会，将大楚的军事机密悄悄传入北国。 如今，莫日根的计划快要成功，他多年的忍辱负重，也即将迎来希望的曙光，是时候荣归故里了。 随着风流道长回归北国，台城局势表面得以暂时平静，但隐隐却又有暗流涌动。 首议和谈判陷入停滞，楚国的使臣住在府衙宾馆中，等着下一轮的谈判，而辛将军也收到枢密院的急报，命他将主力大军调至河岸一带，防止北军渡河南下。 老宅的老爷子来到衙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鼓，却被衙役挥刀恐吓，“想好啊，若是无故击鼓鸣冤，少不得打一顿板子。” 这老头的身板，怕是受不得几板子就得一合呜呼。 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爷子捏了捏袖角的钱袋，摇摇头还是无奈地离开。 监牢内，龙大当家叫来狱卒，询问府台何时提审，没道理把人抓进来，就不管了吧。 狱卒摊开双手，“这就不清楚了，官老爷的事又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且安心等着吧。” 山寨众人怒了，大喊道：“我们是冤枉的，快放我们出去！” 一时间，监狱里所有在押的犯人都颠狂了，有又哭又笑的，还有大喊大叫的，都在疯狂地摇着铁栅栏，“狗官，放我们出去！”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 章小林听到隔壁动静，靠着棉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背包。 她之前出门捕雁，身上所带的东西不多，略略清查了一遍，还有一些火药、铁砂、银两之类。 重新将东西分门别类收好，章小林叹口气，天天关在牢房里，也不知外面如今是什么光景。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章小林还以为自己要在监狱里养老呢，却见几名狱卒急匆匆跑了进来，打开钥匙将自己锁在牢房里瑟瑟发抖。 “不是啊，我说各位差爷，你们这是玩得哪一出？”章小林都怀疑这些狱卒是不是太无聊，进来体验生活。 虽然大家都在坐牢，但坐在牢里，和坐在牢外的心境可完全不同。 一名狱卒竖起手指，压低声音道：“嘘……别说话，外面北军杀进来了！” 另一边的龙大当家见狱卒从门口经过，忙高声询问，“小林，那些狱卒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呢，他们把自己关起来了！”章小林亦高声回道。 狱卒们急得跳脚，吼了回去，“你们给我闭嘴，外面北军杀过来了，死了好多人，想要命的话，就别说话！” 山寨众人听得明白，一个个怀疑道：“怎么可能？莫不是耍咱们玩？” 赵二当家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但监狱重地，被院墙重重阻隔，根本就听不到啥声音。 他小声对众人道：“虽然没有异动，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索性等等看。” 众人心里明白，北国军队杀进台城的可能性委实不高，毕竟边境还有辛将军率领的大军在呢，就算两军打起来，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分晓。 而台城外有护城河，内有瓮城，北军怎么可能打得进来？ 不过鉴于京城的前车之鉴，台城会不会重蹈覆辙，还真不好说，万一北国人又想起什么坏点子，奇袭台城得手呢。 此时大伙都被困在牢中，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压抑着心中的疑虑，小声议论。 到了晚间，小钉子见牢房尽头似有红光透出，忙道：“兄弟们，你们看这是不是火光？” “好像是呢，还有一股焦臭味。”王富贵耸了耸鼻子，从空气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众人大骇， 莫不是北国大军真得杀进城了，那他们关在这里，不被杀死，也得被困死。 章小林趴在墙边听到他们的结论，对几位狱卒道：“你们愿意关在牢里，自是随你们心意，但把钥匙扔过来！”她可不想坐以待毙。 “不行，现在不能出去！”狱卒紧张道：“这里是最安全的，我们进来时，把大门、二门都关上了。” 一来这里不是库房，没有什么值钱物什，二来北军见大门打不开，自然会把目标放在别处。 “被困这太被动了，没有水咱们挺不了两天，你们还是把钥匙给我，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一起想办法离开。” 任章小林嘴皮子都说干了，那几个狱卒仍是摇头，“你们是犯人，不可以私自放走！” 还没提审结案，咋就成犯人了，章小林对此很无奈。 见狱卒油盐不进，她干脆躺下休息，时不时地咂两口姜蜜水润润喉，还是这水好喝，甜滋滋的还暖胃。 狱卒跑进来的时候，可什么都没带，现在可羡慕章小林的生活了，至少她有吃、有喝，晚上还有暖和的被窝。 这人和人的处境咋就这么不一样呢，几名狱卒心态有点失衡，但想想外边的北国大军，他们还是暗自忍耐。 待到章小林睡熟之时，其中一名狱卒轻手轻脚地打开牢房门，小心翼翼地偷走了她放在枕边的姜蜜水。 第二天醒来，章小林才发现水没了，几名狱卒还挺开心地向她炫耀着手里的钥匙，这可把她气个倒仰，“卑鄙无耻！” 狱卒们畏北军如鼠，不敢上阵杀敌，偷东西倒有一套，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可惜他们看走错眼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另一边的龙大当家听到动静，忙问道：“小林，怎么了？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是啊！这些人太坏了！” 龙大当家勃然大怒，他对众人道：“想办法出去！” 人多力量大，不过是一道铁门罢了，大家都是山贼，岂能被小小铁门困住。 “小钉子，你把衣服打湿，弄个长点的棍子，把铁栅栏扭开！” “是！” 龙大当家如此做的原因，是因为打湿后的衣服韧性增加，不容易断裂，而越长的棍子，利用杠杆原理则越省力。 这边小钉子和王富贵等人还在跟铁栅栏较劲，那边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开始研究着铜锁。 “若是有一根铁丝或簪子，应该能捅开。”赵二当家看了看锁孔大小，觉得这技术难度不太高，山寨里也有这种偏门人才。 龙大当家往众人头顶看去，大部分人都用布包着发髻，但也有几位用了簪子，除木簪外，还有一些爱美的兄弟们用上了鎏金簪。 “簪子取来，咱们开锁！” 第218章 越狱 通常入狱的嫌犯，就连发簪也会被狱卒搜去，只能披头散发地和跳蚤、头虱为伴。 但因龙大当家等人只是暂时被收监，且又使了银子，大伙的个人物品才得以保留。 龙大当家拔下一位兄弟的鎏金簪试了试，感觉质地还挺硬，“是铜的，还是银的？” 正在重新挽发的手下，直言道：“是俺在台城头面铺子买下的银簪，漂亮吧？” 众兄弟夸赞道：“眼光不错，是哪家铺子？俺也去买一根……” 当龙大当家正满头大汗地捅锁眼时，其余人等正热烈讨论，最近流行戴什么式样的花，用什么样的簪，毕竟哪个男人不爱美呢。 只不过在如此场合下，他们还在讨论流行时尚，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越狱犯的觉悟。 大楚的锁头多为一字形铜锁，科技含量不太高，更多的时候，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龙大当家经过几次调试，锁头很快打开。 他兴奋地大喊道：“小林，坚持住，我马上就来救你了！” 章小林拿出火折子正准备点火呢，一时没听清，便道：“龙哥，你说啥，等下哈，我一会儿就出来了，咱们外面说。” 说罢，不待那边回应，她便将引线点燃，再跃身猛地跳进棉被中，死死捂住耳朵。 随着一声炸响，铁棚栏的铜锁很顺利被炸开，章小林把头上的草叶扒拉下来，一把将锁头扯掉，狱卒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牢门，又呆滞地见她伸手将水囊取走。 章小林摇了摇，发现皮囊内早已空空如也，“你们倒喝得快，一点都没留啊！” 此时龙大当家带着众人飞跑过来，见此情景急问，“他们欺负你了？” “是呀！”章小林举起水囊示意，“他们偷喝了我的姜蜜水。” 众人怒不可遏，大力踹着铁栅栏，“好家伙，还是公人呢，竟知法犯法，偷盗别人财物，该当何罪？” 龙大当家心下松了口气，原来此欺负不是彼欺负。 此时，狱卒们非常庆幸自己还在牢中，可恶的贼人一时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这些凶犯有的是办法越狱，攻破小小一间牢房，不过是时间问题。 识时务者为俊杰，狱头求饶道：“各位好汉，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外面北军正在烧杀抢掠，我们正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对敌才是。” 山寨众人方才醒悟过来，北军杀进城可是大事，他们不过是一伙小山贼，真和北军大部队对上，只有死路一条。 “小钉子、王富贵，你们随我去外面看看！”没听到回应的龙大当家环顾四周，却并未见两人，诧异问道：“他们人呢？” 有手下高声回道：“大当家，他们还在牢房呢。” 众人又匆匆跑回男监查看，果见两人还在乐呵呵地卖力扭动木棍，而原本坚固的铁栅，此时已经严重变形。 他们两人合作得很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已经大开的铁门。 “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这就是他最得力的两位干将？龙大当家无奈扶额，他竟得卧龙、凤雏相助，山寨的发展前景很是堪忧啊。 章小林很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便举手道：“我跟你一块去吧。” 赵二当家有伤在身，便留在狱中，指挥众人利用现有材料，制作防身武器。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来到狱神庙旁的院门，但这里已被上锁，回头还得找狱卒拿钥匙才行。 两人左右看看，见狱神庙旁边就是刑房，便从房里抬出一条布满暗红色污迹的长凳来，从凳腿上的抓痕来看，应该是犯人趴着被执行杖刑的凳子，也算是刑具。 龙大当家把凳子放在院墙下，发现就算这样还是不够，监狱的墙委实修得太高，索性他便将凳子竖着放在墙角。 “小林，你踩在我肩头看看外面啥情况。” 章小林也没推辞，好在龙大当家的下盘很稳，章小林踩着他攀住墙头，小心避开头顶的铁丝和铜铃，往外探看，只见墙外面还是一道墙。 “龙哥，这啥也看不见啊，全是高墙！” 不过墙与墙之间有条长长的甬道，章小林努力往拐角看去，不多时见有三名北国士兵，说笑着走来。 她小心地将头缩回，小声对脚底下的龙大当家道：“嘘~有人来了！” 三名北兵来到了院门前，操起弯刀劈砍了一阵，但因门被狱卒反锁，一时竟砍不开，嘴里便不干不净、骂骂咧咧起来。 龙大当家的北语自是不必说，能听会说，就连二把刀出身的章小林也完全听得懂。 因为北兵们说的无非是北国高频脏话，他们很有活力地将院门的祖宗八代问候个遍。 “这里高墙深院，定然是楚国人藏宝贝的地方，咱们再加把劲。”三名北兵越挫越勇，怀揣着发大财的美梦，更加努力地又撬又砍。 北国全民皆兵，他们不像楚国士兵按月有粮饷，实际上北国兵大部分都是贷款参军，所有的武器、衣服都是借钱置办的。 为了早点还清借款，北国士兵都极度渴望战争，只要有战争，他们就能正大光明地从大楚抢来金银珠宝，还有娇滴滴的美女。 运气好的话，一场大战下来，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哪怕就是伤退，也能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 但是钱也不好赚，士兵抢来的大头肯定得孝敬给上官，他们只能用各种手段威逼有钱百姓主动把钱献出来。 这种方法费时又费力，毕竟大楚百姓也不是傻子，每次都只肯交一点点，北兵就像挤牙膏似的，一遍遍来回敲榨。 所以他们更热衷于寻找各种库房，尤其是衙门的银库和大户人家的藏银窖。 但北军到底不是本地百姓，谁家穷谁家富，只能从宅院外观上大致判断，具体寻宝的话，还得通过当地人带路才行。 显然眼前三人根本没找到带路党，否则也不会花大量时间和狱门死磕。 龙大当家此时腿脚开始哆嗦，任谁肩上踩着百十来斤，都会感受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正当他咬牙想让章小林跳下来时，又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声，原来是从拐角处又跑来三名北兵。 如此看来北兵都是三人成行，是有组织的抢掠小队。 只见新来的一名老兵从门缝处往里仔细观察了一番，指着狱神庙对旁边的士兵骂道：“这里不是银库。” “怎么不是银库？你看墙多高、多厚啊，不就是防止有人进去偷吗？”最先到来的士兵很不服气，毕竟已经在这里花了大量时间，不见到银子，怎么会甘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墙不是防止人进去的，而是阻止里面的人出来。” 几名北国士兵好奇地往门里看，不明所以道：“为啥？他们是会吃人的怪物？” “笨啊，这是监狱，监狱懂不懂？关押犯人的地方。”北国老兵都要被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士兵气死。 不过，这也怪不得新兵蛋子，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都是逐水草而居，还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常年关押犯人。 严格来说，北国也没有犯人，只有奴隶，若真是犯了错，不是就地杀掉，就是收归为奴，一辈子为主家干活干到死。 老兵将大楚的牢狱制度大概说了说，所有的新兵都羡慕地看向院内，“大哥，你是说，他们住在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官府还管饭？” “喂~你们不会是眼红了吧，住在这里，时间久了，就算你是只金鹰，也得变成小鸡崽。”老兵厉声喝斥道。 新兵们羞愧地低下头来，他们可是草原上跑马的汉子，差点就要被大楚的安逸生活腐蚀了。 新兵小心翼翼问道：“那这里没银子喽？” “有个鬼的银子，这里住的全是穷鬼，快走，别被霉运缠上了。”老兵挥手带着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新兵们地离开。 章小林目送他们走后，方说道：“龙哥，快放我下来！” 得亏是龙大当家膀大腰圆，否则换作其他人早摔成狗啃屎，他揉了揉压肿的肩头道：“咱们先回去合计一下。” 看来狱卒没有骗人，北军昨天确实进城了，他们一行人如今被困在监狱中，进退两难。 回到牢房后，章小林将看到、听到的内容如实陈述了一遍，所有人顿时愁眉苦脸，山贼天生的就怕官兵，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不是怕官兵武艺太高，而是因为他们团结，进退都有战阵相配合，不是一般乌合之众能对付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官兵人太多，就靠着目前这么些号人，根本就不是北兵的对手。 “当务之急，咱们得先逃出去，依我推断，莫日根肯定会下令屠城的。”赵二当家生活在莫日根身边也有一段时日，深知他的品性。 北国草原骑兵确实凶悍，但受环境制约，北国人口一直上不去，为了压制大楚百姓反抗之心，莫日根必然会举起屠刀。 只要大楚百姓吓破胆，后面的城池才会望风而逃，为了加快进军速度，屠城是上上之选。 龙大当家想了想道：“那咱们趁着夜黑之时，想法出城吧。” “不行，还是这里安全，你不是说那些北国人走了吗？那他们肯定不会再来的，整个台城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众人回头，发现是牢房里的狱卒正在一旁偷听，现在急不可耐地表明态度。 章小林好奇道：“你们手里有钥匙，不自己出来吗？”难为他们还在坚守牢房，半步不肯离开。 “呵呵~这里安全！”狱卒的顾虑也对，毕竟牢房外的这些人可都是嫌犯，而且还是一伙的，不得不防。 “随你们吧，一会儿没吃没喝，不要哭。”章小林现在倒不操心用水，因为牢房外有一眼小井，可以打水取用，只是没有吃的，怕挨不了几天。 众人俱都低头沉思，想着如何逃离台城，但苦于没有什么思路，个个愁眉不展。 “哈哈，门开了，老子终于出来了！”开心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 龙大当家惊愕道：“这是王富贵的声音，他们还没出来？” 众人沉痛地点点头，没想到小钉子和王富贵平常看起来挺聪明的两人，竟然会如此后知后觉，真是有些耻与为伍，不知道假装不认识他们，还来不来得及。 没一会儿，便听到小钉子惊慌的声音传来，“王哥，大当家他们人呢？” “我哪知道？难道是嫌咱们太笨，跑啦？”王富贵突地又道：“别管大当家啦，先看看俺的大雁还在不在？” 龙大当家闻言脑门青筋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他大吼道：“你们两个过来！” “啊，是大当家的声音，大当家，你在哪儿呀？”小钉子边问边往外走，很快就循着声音来到女监区，“哈哈，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众人齐齐叹气，这才关了几天，莫不是两人被关傻了？ 鉴于情况未明，章小林提议先将牢房内外探查明白，如果今晚不能出城，也得寻找补给品，以便有充足体力与北兵周旋。 没有更好的办法，大伙分头开始探查，狱中最多的就是其他嫌犯，他们有的是还没定罪，有的是已经定罪还没有执行的。 为免节外生枝，这些人暂时还关在牢中，小钉子和王富贵两人被罚清洗他们的尿桶。 随后众人在刑房中找到一些合用的武器，又在班房中找到一些证物，其中就有章小林的枪和王富贵的大雁。 只不过大雁一夜食宿未进，加上双腿被绑得太紧，竟死得七七八八，仅剩一只看起来还能喘气，被王富贵爱如至宝的抱在怀里。 大伙把狱神庙前的香炉用水清洗干净，劈开长凳当柴烧，准备炖大雁汤。 因为担心香味引来北国人，章小林不得不将狱神庙临时设置成厨房，大伙躲在门外闻着肉香。 这顿饭吃得王富贵好心痛，边吃边掉泪，“雁啊！我可怜的雁儿啊，嗝……真香！” 小钉子暗暗挪开两步，以实际行动和他划开距离，傻气容易被传染，还是离远些好。 用完晚饭后，众人齐蹲在牢房口，开始忧虑另外一个严肃的问题，“明天吃什么？” 这个问题很实际，要么大家困守一地，靠着体内残存的脂肪与北军比拼耐力，要么如章小林所说，去城中找些粮食。 但是监狱的人才太多，自然有别的点子，一位重刑犯剔着牙齿道：“这有什么可愁的，现成的肉摆着呢，怎地看不见？” 王富贵气急败坏道：“警告你别打我雁儿的主意啊，这只还得留着娶媳妇用呢，你们休要妄想了。” “别生气嘛，我说的又不是雁。” 第219章 敌人进城 “不是雁，那是什么？”王富贵环视一周，牢房里啥都没有啊，如果非说蟑螂、跳蚤是肉的话，当真敬他是位好汉。 大汉龇着大白牙解释道：“那几名狱卒不是现成的肉吗?” “啊……”刚刚靠墙根溜进来的狱卒，正好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吓得大叫一声，又连忙蹿回牢房，飞快地锁上门。 前有重刑杀人犯，后有杀人不眨眼的北兵，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狱卒们缩成一团，生怕犯人们把门锁炸开，将自个儿拖出牢房。 龙大当家好奇地看着狱卒似受惊的兔子一般，便转头问道：“王富贵，发生啥事啦？看把差爷吓得，跑得贼快。” 王富贵老实交待，“大当家，这里有位大哥想吃人肉。” “哦~好，断粮后，记得先把这位大哥吃了，免得咱们下嘴慢了，反倒遭殃。” 王富贵乐呵呵回道：“好嘞！保准忘不了。” 大汉苦笑着讨饶，“各位好汉，我是说笑的呢，再说俺这一身肉粗得很，吃了怕是会塞牙。” “我们可不开玩笑，不过肉粗确实比较麻烦，”王富贵略有些遗憾，随即无奈道：“那只能多加两把柴火，焖烂了就好。” 大汉懊恼地直拍脑门，自己瞎出什么鬼主意，遭报应了吧。 待到夜幕降临，章小林重新给燧发枪装填好弹药，龙大当家抄起刑具---铁刷子，其它兄举着木杖等刑具，准备趁夜探听城中情况，顺便找些粮食果腹。 “你们可千万小心，不要和北兵正面起冲突。”赵二当家再三细细叮嘱，北兵人多且控制了城中各出入要道，真要打起来，生还机率渺茫。 双拳还难敌四手呢，台城现在成了北兵的主场，该认怂时还得怂。 龙大当家甩甩胳膊，活动活动腿脚，豪气道：“咱们打不赢还跑不过吗？放心吧！论逃跑谁能比得过咱们。” 接过狱卒递来的钥匙，龙大当家刚把锁头打开，已经被劈得摇摇欲坠的院门，便有往一边倒塌的迹象。 狱卒躲在人群身后，小声嘱咐，“一会儿你们从外面把门锁好喽，别放北国人进来！”这门一旦打开，就跟大姑娘没穿衣服似的，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小钉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北国士兵又不是鬼，不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嘛，有什么可怕的，瞧把这些人的胆儿都吓破了。 龙大当家将门扶正，从外面仔细上好锁，便带着一行人悄悄走进黑夜中。 今晚是北军进城的第二天，不过两天光景，城中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房子，原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人倒是没少，只不过如今都是死人，层层叠叠地堆在路边，也没人清理收尸。 而大伙行走在路上，便觉鞋底有些滑腻，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摔倒，从空气传来的浓烈血腥气味可以知道，整条街都泡在血泊中。 龙大当家辨认了方向，往他们暂住的老宅摸去，一路上虽然有遇到几伙北兵小队，但好在有夜色保护，俱都有惊无险安全避过了。 与北兵相比，章小林等人遇到最多的，还是如惊弓之鸟的台城百姓，这些人白天藏在城中各处，躲避着北军搜查，待到晚上便从藏身处走出来，暗暗寻朋唤友，顺带着找食吃。 而在有些阴暗的小巷中，人影幢幢，那是幸存者们在互相打听消息，看看哪里有地方可躲、何处有食水补充、北军怎么进城的、何时又会退走。 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章小林猜测此次北军能顺利入城，定然是有台城官员暗中投敌。 否则北军怎么可能避开边军？又怎么能顺利打开城门？ 据有些幸存者所述，北军来到台城之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不说，连城门都是大开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置无数百姓安危于不顾，引敌入城。 由于事发突然，如今什么谣言都有，幸存者惶惶不可终日，精神高度紧张之下，稍有风吹草动，便抱头鼠窜。 得不到更多有用信息，龙大当家等人便继续按计划前往老宅，此时有些百姓如无头苍蝇一般，见他们人多，便想跟着一起走，至于去哪，并不关心，只想着人多好抱团取暖。 不过幸存者们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当转角遇到一队巡逻的北兵后，立时便哗啦啦四散而逃，拽都拽不回来。 龙大当家叹气，“算了，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没吓破胆就算好的了，不能强求！” 很快摸到老宅，这一片都属于富人区，俱是大宅深院，想来是北兵最喜欢的抢劫区域。 一路走来，门户多数被撞开，在夜色中，像是一张张黑色的大嘴。 他们暂住的宅子亦没能幸免，王富贵第一时间冲进前院，果见院内物品凌乱，他置办的聘礼都没了，“这些天杀的，跟蝗虫似的，啥玩意儿都要。” 那几件小东西压根儿不值钱，只是结婚仪式的必需品，都有着美好寓意。 前院既然遭了毒手，却不知道后院老俩口如何？众人齐齐往里走，穿过垂花门，便闻到一股糊味，待走近一些便见东厢房被烧塌半边。 “老人家，你们在不在啊？”王富贵双手拢在嘴边，小声呼唤。 小钉子环视一圈，摇头叹道：“估计没了，他们腿脚又不利索，根本跑不了。” 众人找一圈没见人，只当他们已遇害，便准备离开，却不想在门口和老俩口碰个正着，夫妻俩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俺滴娘呀！” “哈哈，原来你们还活着呢，快起来，地上凉！”王富贵忙上前搀扶。 老爷子拍拍胸口，“原来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是北蛮子又杀来了！” 众人将他们扶到后院暂歇，经过询问，大家才知道发生何事。 事情要回到几天前，当龙大当家等人出城捕雁时，老爷子果真依言关门闭户，尤其是放着聘礼的房间，更是仔细用小铜锁锁好了。 但到深更半夜之时，两人被一连串的脆响惊醒，仔细一听，竟是屋顶有一片瓦片掉了，如此一来整排的瓦片全都往外出溜，一时间噼哩啪啦，掉下许多来。 “小伙子们干活麻利是麻利，就是太毛躁了些。”老爷子笑了笑，便想着待他们回来重新铺瓦，也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天亮后，才发现前院的小铜锁被撬，屋里被翻得挺乱，老爷子本想着报官，但因没有任何损失，便将东西另寻地方藏了。 随后几天他一直在门口翘首盼着大伙回来，为此还打算报官，可衙役却言语恐吓，再加上府台根本就没出来断案，只能无奈放弃。 直到昨日宵禁之时，他似往常一样倚门观望，正欲关门，便见街上潮水似拥来一群哭爹喊娘的百姓，后头紧跟着如狼似虎的北军。 北军进城后，第一时间便冲向府衙，待将府衙控制后，便开始挨家挨户让百姓交钱保平安。 老俩口虽住富人区，可却是看家护院的下人，哪里有钱，被北国抢走马匹后，又挨了两巴掌，被他们拖着往外走。 随后又和许多人关在某处大宅子里，一天下来水米未进，老爷子哪里能熬得住，便趁着北国人到处打劫，无人看管之时，拽着老妻躲于柴房中。 后来北兵挥刀将宅子里的百姓都杀了，夫妻俩这才趁着夜色逃了回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富贵劝慰道。 老爷子说完经过才有些后怕，哆嗦着嘴皮子道：“那借你吉言了，对了那些聘礼，我藏在床底下，应该没被收走。” “不过是身外之物，你们没事便好！”王富贵此时倒想开了，什么美好的寓意，都不如性命实在。 章小林知他们定然饿了，便往厨房而去，只见原本好好的锅灶，都已被捣毁，无法使用。 她又揭开米缸盖子看看有无存粮，却有一股骚臭味袭来，没想到北国人竟然在米缸里便溺，真是将人性之恶，体现的淋漓尽致。 章小林在厨房一阵翻找，终于找到几把豆子和干菜，找出一个还算完好的瓦罐，熬煮成汤送到后院。 夫妻俩此时已经简单洗漱过，换了件家常衣服，喝过两碗汤，身体总算是有些热乎气。 龙大当家等人也不能久留，既然此处没有粮食，少不得还要去别处看看。 夫妻俩听说他们要走，想跟着一块儿离开，但又担心拖他们后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用眼神企盼地看着他们。 好死不如赖活着，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一旦分开再次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 此时众人都看着龙大当家，只等他拿主意，带不带上他们都是两难的决定，亦都能理解。 “相逢就是有缘，小钉子、王富贵你们扶着他们，咱们走！”龙大当家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是作恶多端的山贼，但在此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楚子民，在大灾大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战胜敌人。 众人沉声应是，俱都跟着龙大当家沿着背街小巷迂回前进。 这期间时不时地便有北国士兵持着弯刀经过，龙大当家走在最前面示警，老俩口走在中间，最后面是章小林押阵。 路过门户洞开的人家，少不得进去看看，运气还算好，竟找到两条挂在梁上风干的腊肉，还有两袋子带糠皮的糙米。 “可以了，够咱们煮上几天稀粥。” 龙大当家见好就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屠城也会有期限，北国大军还得继续往下一城池进发，不会在此停留太长时间。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行人快到府衙时，竟遇上前后两组巡逻队，此时都往他们所在的小巷而来。 眼看就要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龙大当家抄起铁刷子，扭头看看后面的巡逻队，对章小林道，“要不，咱先干掉一个尾巴。” “行！我这一枪下去，说不好都包圆了。”章小林的铁砂霰弹枪威力，神鬼莫测，连她自己都拿不准。 挨上一枪能不能活命，就看挨枪子的人八字够不够硬，若是运气好，也就是身上多添上几十个枪眼，若是八字不够硬，很可能一粒铁砂击中致命部位，就能要了命。 章小林扣动扳机，一声巨响过后，后边的巡逻队突地倒下两人，哀嚎着挣扎，剩下的北兵一脸懵逼。 而前方的巡逻兵闻声急跑过来，却被龙大当家等人使了招守株待兔。 铁刷子这种刑具前端都是锋利的尖刺，本是用来刮犯人的皮肉，现在却被龙大当家当刺刀使，逮着北兵就是一顿猛捅。 北兵身上立时便多了无数道伤口，捂都捂不过来，人就跟漏水的木桶一样。 前后两组巡逻队，被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干掉一半，剩下的全由王富贵等兄弟们用木杖解决了。 就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显然刚才的枪声已经吸引北国人的注意，正过来查看呢。 “风紧，扯呼！”随着龙大当家一声令下，山寨众人架起老俩口，飞快地往府衙西边跑去。 待龙大当家将狱门开锁后，大伙小心翼翼地掩好门，重新上锁，方才瘫在地上喘粗气。 两条腿竟然能跑赢四条腿，看来能跑多快，不是取决于腿长腿短，而是在于后面追着的玩意会不会要命。 便是现代缺乏锻炼的人，若遇到后面有恶狗追，也能跑出飞一般的速度。 闻声追来的北兵小队，见到了一地的尸体，却并未看见凶手，经仔细辨认地上带血的足迹，一路跟到府衙外围，然后便没了线索。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依仁台和阿巴千户可就住在府衙内呢，可千万别被楚国的刺客杀了。 虽然大楚百姓大部分都弱得像菜鸡似的，但也有一些血勇之人，这些人可不好惹，说不好就有不怕死的人潜伏在府衙内。 于是依仁台和阿巴千户刚合眼要睡呢，就被紧急地叫醒，连夜转移别处。 起床气十足的依仁台叫嚣道：“给我查，我倒也看看是谁敢坏圣上的大事！” 很快那几具遇害的北兵尸体呈送到他面前，其中一位上半身都是细小的洞眼，像是被大号刺猬蹂躏过。 另两位身上的洞眼也不少，依仁台看着尸体肚腹上的伤口很眼熟啊，便伸手在小小的伤口里呀，掏啊掏啊掏。 看得一旁士兵们脸都抽抽了，幸好这位哥们已经是死人了，要不然该被淘得有多痛苦啊。 果不其然，还真被依仁台掏出一粒铁砂，他举起铁砂眯眼细看，立即下令，“全城搜查，若是发现有使铁烧火棍的，立刻押过来。” 依仁台原以为那些可恶的家伙已经逃出城，曾深深地引以为憾，没想到得命运女神垂青，他倒要看看这回那些人要怎么逃？ 来自主将的命令很快得到执行，但在搜查过程中，士兵们根本就没发现有使烧火棍的，更别说使铁烧火棍。 更确切地说，台城百姓连火都不敢生，就怕火光引来北国兵，搜查了几天烧火棍倒找出不少，但人却没有。 依仁台得到回报，得意地笑道：“没关系，你们把守好各城门，咱们也来一招瓮中捉鳖。” 第220章 乔装出城 依仁台现在很有兴致，那些可恶的家伙若是太快被抓住，反而没有什么趣味，倒不如就像猫捉老鼠那般，慢慢地戏弄来得有趣些。 依据莫日根的旨意，攻下台城后即刻屠城示威，十日后封刀，这才没过几天，他还有大把时间可以陪着玩呢。 当然屠城是秘密，绝不能外传，以免台城百姓誓死反抗。 对外的说法是犒赏，而这段时间就是士兵发财的大好日子. 各个部落按照协议负责城中各部分，通过不同的划分区域，也能看出每个部落在皇帝心中的亲疏差别来。 跟莫日根关系紧密的部落、有实力的大部落俱被分到富人区赚外快，其他小部落只能忍声吞气地在棚户区捞点残羹剩饭吃。 北国上下都知道大楚百姓有钱，而且还特别喜欢藏钱，有钱人家一般都有钱窖。 为此他们不遗余力地一轮轮哄骗加恐吓，每抓到一个百姓，便让其出钱赎身，这个时候，有钱就等于有命。 只要给北兵钱财，便可以暂时保住性命，这是百姓最初得出的结论。 正当所有人以为交钱就等于多了张护身符后，很快下一轮的躲猫猫游戏又开始了。 一次又一次的被北兵们搜刮，哪怕是金山、银山，总归有花完的时候，最后实在没钱，北兵见百姓们实在榨不出油水，自然不会有好脸色，惹得心头火起，一刀便结果性命。 且说章小林等人回到牢房后，起初她还担心有北兵上门搜查，但不知为何，牢房这片紧邻府衙大堂的地方竟然被忽略了。 想来是这块地方实在没油水可捞，北国士兵在有经验的老兵告诫下，压根儿就不会过来，如今的牢房成了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虽然此地暂时安全，但是有这么多人生活，肯定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尤其是做饭时飘出的香味，最易暴露行踪。 “饭，不能天天做，不如一次做好能长时间储存的食物，以后随吃随用最好。”此时，章小林特别想念方便面，简单又方便，除了特别香外，没别的缺点。 “不如蒸一些馒头吧，上锅热热就暄软了……”赵二当家刚说完，便想起这里没有蒸笼，更加没有石磨，这个计划显然行不通，不禁叹气。 山寨众人各抒己见，有说蒸饭团，有说做成炒面，但受条件所限，什么都弄不成。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俩口就是两个宝贝疙瘩，他们活了这么久，生活经验特别丰富，便道：“这有何难？不如做成干饭就是，吃得时候用汤水泡一泡就得。” 章小林好奇问道：“啥是干饭，保存的时间长吗？” “当然长，那还是祖宗传下来的老方子，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曾做过的。”当下两人便将干饭的做法说了。 确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 本朝太祖皇帝还曾用此方做成的干饭，充做军粮，具体说来，就是将煮熟的米饭，放在太阳底下晒干，便是干饭，吃的时候用开水或汤泡软，有点类似于方便面吃法。 说干就干，章小林和赵二当家，将米用香炉煮熟，再取来擦洗干净的门板，将熟米饭置于板上，放在院中曝晒。 大家运气不错，做了这么久的饭，北兵都没有上门找麻烦，不知是不是北兵们的鼻子被焦糊味、尸臭味熏得失灵。 吃的东西准备好后，龙大当家等人准备寻找机会出城，可惜，城门处守卫严密，没有北国人的令牌根本出不去。 这和上回京城封锁还不一样，京城毕竟都城，来往的贩夫走卒挺多，城门并没完全封死，仔细找还是能找到漏洞。 但北国人的封城就完全不一样，不仅要有令牌，还得会说北国话，而且现在士兵都在城内发财，他们往外走的话，行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太扎眼了。 章小林想了想道：“出城之事不着急，待过上几天，北军肯定会打开城门的，届时我们再混出去。” 小钉子好奇极了，“小林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开城门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章小林摊手解释，“你看北兵们杀人是因为索要钱财，但如果城中百姓都已经穷得叮当响，他们哪里还有力气屠城，屠城很累的好不好。” 她继续道：“再说，你没闻到吗？味道越来越臭了，但凡北国士兵还有丁点人性，肯定是要处理尸体的，否则瘟疫爆发，他们也别想好过。” 众人哦的一声，立时明白了，将尸体运到城外掩埋的粗活，只能是由城中幸存者来干，北兵们是决计不会做脏活、累活的。 “行，那咱们再等等吧！” 这十天的时间，对于台城幸存者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每天东躲西藏，拿着生命捉迷藏，天天生活在生死边缘。 但所有的苦难都有终点，最终侥幸活着的百姓，还是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北军拿下台城的第十一天一早，北兵们按令封刀，开仓放粮，命僧侣、道士们开始做法事超度冤魂。 又通知各自街坊的幸存者，将尸体运到城外掩埋，因太过恶臭，不少人都蒙着布巾，这就给了龙大当家等人机会。 “我的度牒还在，应该可以混进去。”章小林扬了扬手里的度牒，大楚又没联网，她的身份想必没有暴露。 龙大当家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赵二当家道：“那咱俩就蒙上面巾，扛着锄头去城外挖坑。” 其他余人等也纷纷表示可以出力，小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富贵道：“你看看他们把活都干完了，咱们也别闲着呗。” “嘿，今儿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爱躲懒的吗？” 小钉子挺了挺胸膛，“你这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王富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说道：“你是！” 小钉子顿时泄气，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道：“还是王哥了解我，你看他们都去挖坑，咱俩就当死尸呗，躺在板上多舒服。” “不错，那先说好，我要躺在最上面。”王富贵的想法不错，上面的空气至少新鲜些。 众人计议已定，便趁夜离开府衙，前往老宅暂时栖身。 章小林拿着度牒，来到城隍庙报名，领了牌子后，便和幸存者去各家各户收尸。 饶是她见惯大世面，也被恶心得不行，这么长时间，有些死得比较早些的遇难者已经腹胀如鼓，抬起来不是掉手就是掉脚。 幸存者倒是对此很麻木，面无表情地将尸体堆到板车上，垒得高高的再运往城外。 城外大道两边，已经有很多人在沿路挖坑，而北兵们将遇难者的头颅割下，扔到城门口堆了起来，名唤筑京观。 遇难者的身体部分则一股脑地堆在路边坑中，再掩埋上一层薄土，就算完事。 接着章小林便和其他僧人、道士一起为死难者们超度，挖坑的幸存者们静静立于一旁，默诵经文。 等一批尸体处理完，再接着处理下一批，直到天黑透了，章小林才带着一身腐臭味回到院中。 因北兵封刀，又开仓放粮，城里幸存的百姓都领到一些口粮。 如此回到老宅的章小林洗漱后，换过衣服，还能有一口热饭吃，山寨众兄弟此时都静静围坐着，看她狼吞虎咽地扒饭。 吃饱后的章小林摸着肚子瘫坐在椅上，“本来还挺恶心，没啥食欲，但一天下来又要帮着挖坑，还要念经，肚子实在太饿了。” “辛苦了，”赵二当家急问，“如今外面什么情况，咱们能出去吗？” 章小林摇摇头，“暂时还不行，北兵在路边看着呢，还得另想办法才是。” 最关键的是连装死逃出去的计划也行不通，北兵们的口味太重，竟然喜好砍人脑袋，城门口的头颅，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型金字塔。 “唯今之计，便是大伙去当挖坑工，也许还能伺机寻找到机会。” 老俩口对视了一眼，便道：“我们年老体衰怕是选不上，不如就留在城中。” 龙大当家点头，“也好，北兵想必不会再举起屠刀，只不过那日遭贼后，这里并不安全，不如往前街宅子里借宿。” 当然，如果他们能去找原本的主家就更好了，只是路途遥远，两位老人怕是禁不起颠簸。 当晚大家没有宿在房中，而是照例躲在柴房中休息，半夜时分，便听到有北兵们闯进来，一通搜查后，又很快离开。 小钉子不满道：“看来他们属苍蝇的，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呢！” 翌日一早，章小林便带着众人推着车，拉着收集好的尸体往城外走，给北兵们验看完牌子后，便来到路边继续挖坑。 龙大当家等人边干活，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北国骑兵的动静。 这些北国人坐在马上，来来回回巡视，但凡见到有干活不卖力的，便是一鞭子抽过去。 有好些人本就饿得营养不良，加上干重体力活，竟被抽得倒在坑中，半晌爬不起来，北兵怒喝道：“都别管他，再起不来就地埋了。” 旁边的百姓不落忍，想将他搀扶起来，却也被带倒了。 “你们几个，把他俩埋了！”北兵用鞭指着旁观几人，狞笑着用不太清晰的楚语下令。 台城的百姓被杀得胆气都没了，果然依言往他们身上铲了几锹土，北兵见状笑得好不开心。 看到北兵们拿台城百姓取乐，龙大当家脑门青筋暴跳，脑子一热便冲了出去。 北兵见有人还敢反抗，气急败坏道：“想找死？”旁边的几名北国骑兵听到动静靠了过来，纷纷举起手里的弯刀。 虽说将军下令封刀，但真有不开眼的挑衅，他们不介意继续杀人。 章小林拦在龙大当家身前，对几位北国骑兵讨饶道：“军爷莫怪，他脑子犯浑，别和他一般见识。” 北国人敬畏鬼神，对于出家人的态度更为宽容些，这也是城中还有那么多僧侣、道士幸存的原因。 “愚蠢的楚国人，哈哈~”几位北国人笑做一团，满脸讥讽之色，真是螳壁挡车---不自量力。 章小林脸色淡淡的，敢嘲笑楚国人愚蠢，怕是以后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她视线一转，却见一位北国骑兵愣愣地看着她，这人是谁？瞅着有点眼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北国见过，章小林忙低下头。 她将龙大当家拽回来继续挖坑，暗中劝道：“龙哥，冷静些，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还要留着性命报仇呢。” 龙大当家闷闷地应了一声，埋头干活不提。 而章小林则小心地往那位面熟的骑兵看过去，却见那人还在往这边看，她不禁吃惊道：“见鬼，他到底是谁？咱又没欠他钱，干嘛一直盯着。” 王富贵闻言，低声问道：“小林姐，咱们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不知道，”章小林收回视线，“暂时提防着，不行的话，就寻个机会把他干掉。” 正当众人埋头苦干时，却听见城门口处传来嘈杂声，章小林抬头一看，惊呆了，真是冤家路窄啊，依仁台怎么来了？ 依仁台此次出城，是为视察挖坑埋尸进度而来，他很不满地对身边将领道：“什么入土为安？不如一把火烧得干净。” “回将军，柴火不够，怕是烧不过来。”北国人在草原用牛羊粪当燃料，一向节俭惯了，猛地来到大楚，还挺舍不得浪费柴火。 依仁台咂咂嘴，默认了手下的做法，只不过当他看到很多人都蒙着面巾干活，便下令道：“让他们把面巾摘了，万一混进去刺客怎么办？” 那些可恶的家伙还没有抓到呢，不过没关系，为首的两人长得都挺丑，他已经下令全城抓丑八怪，相信很快就能得偿所愿。 小钉子见骑兵们挥着鞭子，命所有人扯下面巾，急得双眼冒火，“糟了，少不得今天要拼命。” 更为可恶的是，城外一片坦途，他们就算从板车下抽出武器进行反抗，也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被北军追上。 正当依仁台越走越近之时，那位章小林瞅着眼熟的北兵，挥着鞭子走了过来，“你们都给我趴在坑底，不许抬头！” 章小林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对众人道：“听他的！” 大伙依言趴在坑底，而那位北兵趁着其它骑兵去迎接依仁台之时，将板车的尸体全部倒进坑里。 滚落的尸体砸下来，顿时血水和尸水溅满大伙一身，但所有人动都不敢动。 依仁台策马慢慢走过来，左右不停巡视，但凡看见脸上有疤的便要停下来仔细打量。 左右亲兵都知道将军最近挺痛恨脸上有疤的，便自觉地将丑的拉出来，请他过目。 可依仁台巡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熟悉的面孔，气哼哼道：“以后长得丑的，都不许出城干活。” 第221章 逃生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心道：果真如此，也不知道是哪位不开眼的得罪了将军，这是借机公报私仇呢。 不过得罪将军的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哪怕就是长得像天仙，该抓还得抓，当下所有人齐声应是。 依仁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返回城中，待他走后，那名北兵冲着坑底的龙大当家等人怒道：“还趴着干嘛呢，快点起来干活。” 看来是警报解除了，所有人忍着恶臭继续挖坑，一直干到天黑，其它北兵都赶着苦力入城，那名北兵还在一旁监工。 和他一起来的北兵们看不下去了，“兄弟算了吧，咱们也早点回去抱娘们睡觉，怎么也比在这看着死尸强啊？” “你们先回吧，我再让这些懒鬼们再多干一会儿！” “行，你悠着点啊，小心他们造反。”其它北兵叮嘱道。 那名北兵笑得很猖狂，“哈哈，怎么可能？这些楚人比羊羔崽子还听话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得在场北兵们都齐齐笑了，不多时，城外只有他们这一伙人还在咬牙苦干。 北兵见附近无人便道：“好了，没有人看着，你们可以走了！” 小钉子挖得头昏眼花，一天没吃没喝的尽顾着挖坑，再加上恶臭熏得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一脸懵逼问，“军爷，咱们往哪里走？” “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啊，呃~只要不回台城就行。” 章小林揉了揉酸疼的老腰，艰难地爬了上来，“这位大哥看着甚是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龙大当家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眼，对章小林道：“你忘了？你还给他一粒东珠买羊来着。” 章小林猛然想起雁城卖身为奴的大汉，“脱脱！” 北兵笑道：“是我，看你们记性如此不好，命中定然都是贵人。”正应了贵人多忘事的老话，那么值钱的玩意说送就送，送完还忘了，真不是一般人。 章小林没想到只是随手栽下的暗桩，竟有如此意外之喜，想当初她还担心脱脱得了珠宝，转眼不认人呢。 不过想想，这笔钱花得还真值，章小林劝道：“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万一被人告发了，怕是性命难保。” 脱脱摇摇头，“那不行，我好不容易重新买了羊羔，重置家业，可不能再丢了，再说守卫又不识数，跑没跑根本就不知道。” 北国人多数都是文盲，又不会记名，查无可查，若真是实在少得很了，也只当这些人被杀了。 龙大当家抱拳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缘自当再见。” “说起来，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们，快走吧。”脱脱亦捶胸回礼。 众人不再多话，将板车下藏着的武器取走，匆匆钻进夜幕中。 而脱脱哼着歌，驱马慢悠悠地回城，看守的北兵见他身后无人，诧异问道：“就你一个？” “哦，那些干活的太不听话，全杀了！”脱脱说得很坦然，就像说今天天气一样自然。 守城士兵倒也没奇怪，封刀令下，照样有士兵杀人取乐，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只是提醒道：“如今城中百姓不多了，将军还需要大量人手干活呢，可别杀太狠，无人可用。” 脱脱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了，不杀啦，接下来好好弄钱才是正经，听说咱们下一站要打汾城呢。” 北国人最怕没仗可打，只要能继续打仗，大楚的金财财宝，环肥燕瘦的美人，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守卫士兵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若是打汾城也像台城这般容易就好了，再这么干下去，他这一辈子算是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等把大楚灭了，再找几个婆娘过日子，生他十来个孩子，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呢。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守城士兵待脱脱进城，便将城门关了，嘴里还嘟囔道：“这门关来开去的怪麻烦，要是没城墙就好了，还能自在地跑马。” 且说龙大当家等人拿着武器沿着大道跑出很远。 而后，王富贵趴在地上贴耳细听，并未感觉到有马蹄的震动，果然如脱脱所说，北国人根本不识数，没人发现他们跑了。 “好了，咱们可以歇一会儿了！”众人瘫坐在地上，捶捶似灌了铅的双腿，没有马匹代步，想要逃回台城还真够累的。 “嘎嘎……”一声嘹亮的雁鸣突然划过夜空，吓得众人心惊肉跳。 小钉子小声问王富贵，“有没有可能，是那只被你放生的大雁？” “这么晚还在飞，有可能是只孤雁，搞不好还真是。”王富贵此次算是白来台城一趟，好不容易置下的聘礼，就这么全没了。 小钉子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随后枕着手臂，躺在路边草地看星星。 他打定主意，若此次安全回去，定要给祖坟上三柱香，若不是祖宗保佑，此番哪里能逃出来。 “行了，咱们继续赶路，北国人不会见好就收的，恐怕台城的今天就是汾城的明天。” 龙大当家说完，众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时间不等人，汾城那地界又没有什么驻军，怕是挡不住北军来袭。 大伙辨明方向，闷头走到天亮，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到达合阳镇，到时候找间旅舍洗漱，顺便再买几匹马。 可是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远远他们便见着合阳镇方向，升起几股黑烟。 小钉子下意识脱口而出，“完了，怕是咱们的军队打输了！” 合阳镇不比别处，那可是有驻军的，如今这情况一看就大势不妙，怕是全军覆没了。 赵二当家当即道：“合阳镇去不得了，咱们转小道绕过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前提条件是，本身要有绝对的实力，否则就是给老虎送外卖，而他们一行人，此时又累又饿，盲目前去，实在不智。 众人转身进入山林中，“辛将军统兵挺有一套的，怎么老窝都让你端了？”章小林怎么都想不明白。 王富贵挠挠头，“不太清楚呢，莫不是北国人偷袭？” 北国人仗着兵强马壮，最擅长途奔袭，也许是给辛将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怎么样，台城既已沦陷，大楚军队没有后勤支持，想来早已四散溃逃，除非有人沿途主动收拢残部，否则一群散兵游勇哪里是北军对手。 山林间的路不太好走，龙大当家等人挥着弯刀，劈荆斩棘，好不容易来到一片开阔地。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拿着一些拿着菜刀、斧头的楚国百姓，其中一人扭头冲林子喊道：“不是北国人！”随着话音落下，林中陆续走出来许多百姓。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北国人，你看我们拿的都是弯刀！”小钉子好心提醒他道。 那人将菜刀收起，笑道：“合阳镇又不大，谁能不知龙东家的大名。” “你们认识我？”龙大当家颇为吃惊。 那人解释道：“咱们都是在小镇上讨生活的商人，曾经有幸跟着龙东家往边境走过几遭。” 原来如此，想来他们只是偶尔赚点外快的小行商，龙大当家不认识也正常，不过空阔地的百姓越聚越多，龙大当家当真看到几位老熟人。 原本这些镇民都是被北国骑兵追得无处可躲，这才不得已携家带口藏在山林中当起野人。 老乡看老乡，两眼泪汪汪，如今大伙都是天涯沦落人，哪管以前是不是认识，俱都热情迎接。 因几人一身血污恶臭，有好心的大婶将他们引到一处溪水附近洗漱，又找来几件暂时穿不着的衣服给他们换了。 待清理干净后，才熬好的杂粮粥便端上来，山寨众兄弟们确实饿坏了，也顾不得烫，唏哩呼噜喝完。 龙大当家将舔得一干二净的碗放下，“大伙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等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镇民们这才七嘴八舌地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台城情况怎么样？” “北国人是不是见人就杀？” “你们打算去哪？” …… 镇民如今急切想知道外界消息，当初北军来袭时，还是小乙提前示警，镇民于慌乱中收拾行囊逃离。 他们原本打算逃往台城，毕竟那里城高墙厚，又有常平仓，只要能坚守到援军赶到，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但走到半道，便见北国大军已经往台城方向而去，不得已，他们只得调头逃往山林。 山林倒是安全，但总归不能长期生存，镇民们本想着走大路逃往汾城方向，但却因路上有北国骑兵来回巡逻而放弃。 龙大当家等人便将台城所发生的事情大略说了，镇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屠城了？那台城守军在哪里？” 这个问题也是章小林想知道的，台城的军备又不似虎威城，这里常年驻军练兵，换来这种结果，简直不可思议。 “莫不是辛将军通敌？”小钉子刚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便死死捂住嘴。 章小林断然否认，“辛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要知道在平化时，他都不忍心伤害平化茶农，最后也是和朝廷所谓的茶寇合作，才保得平化一方安宁。 试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台城无辜百姓惨死。 “我也相信辛将军的为人。”龙大当家一直认为辛将军是位真正的汉子，他就算在边境做生意，所赚得利润，也全用于军中开销。 这样看来，他并不是一个享受物欲的人，北国人就算想策反他，又拿得出什么诚意呢？是功名利禄，还是金银美女？ 这些问题只能等遇见辛将军才能知道。 至于接下来的计划，龙大当家打算沿着山林小路迂回走到汾城，若有机会便加入军队，为保家卫国尽一分心力。 山寨众人都已经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了，也不是没打过北军，当下纷纷表示要和大当家共进退。 但章小林作为新晋的三当家，却不能和他们一起入行伍，王富贵安慰道：“小林姐就留在村里，给咱们多做一些那个什么弹就行。” “手榴弹，”章小林好脾气地解释，随后她对众人道：“若是主将一心为民倒也罢了，可要是畏首畏尾，倒不如咱们自己拉一支队伍单干！” 替人打工和自己当老板，最终通达到的成就完全不一样，而且就以大楚那些文官的尿性，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之乎者也，哪里能打仗。 大楚官僚系统上下又都是重文轻武，导致文官天然轻视武将，就连刘大娘的亲爹，哪怕是凭军功混到枢密院的高位，结果还是被人排挤、暗害。 将命运握在他人手中，还不如自己掌舵呢。 只是单干的话，粮草问题确实是老大难，少不得还要重操旧业，来个劫富济贫，当然若是有人主动配合的话，那就权当借款。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富商权贵们不会这么短视。 小钉子兴奋道：“这个主意好，咱就服大当家，换成其他人来，打爆他脑袋。”其他山寨众人亦纷纷附和。 龙大当家摆摆手，“此事先不急，且回到汾城再看。” 蛇无头不行，剩余的合阳镇百姓，本来也没更好的去处，索性表示要跟着龙大当家等人同去纷城。 如此一来，就要重新清点人数、安排任务，青壮负责运输、警戒，年老体弱的则要走在队中，以免掉队，妇女还要负责做饭等后勤任务。 所谓熟能生巧，逃跑也算是章小林等人的强项，当初章、田两村都能顺利摆开追兵，没道理这次不行。 逃跑最讲究的是轻便灵活，龙大当家第一个要求，便有些不尽人情，“各位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些笨重摆件都扔了吧，带上这些可走不快。” 镇民不禁面有难色，当初逃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挑拣了一遍，如今留在身边的都是挺紧要的。 像这几床绵被，晚上睡觉总得用吧，要不容易冻坏，现在的晚上天气多冷啊，还有这些盆碗锅碟丢了可怎么吃饭呢。 章小林劝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置办，但命没了，可就全完了。” 像她的便宜老爹当初还想着把鸡也带上，最后无奈都杀了，如今在章田村又养了好些，这可不就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吗？ “哎~可惜了！”众人万分不舍地将一些笨重物品放下。 如今这些镇民都是妥妥的难民，身上除了两身衣服、贵重财物和防身的武器外，再没累赘。 时间就是生命，龙大当家走在前头挥手道：“出发！” 经过几天晓行夜宿，有时走山间小路，有时又绕回官道，大伙终于快走到汾城地界。 此时在最前面探听消息的小钉子跑来回报，“大当家，前面浓烟滚滚，不可再走了。” “前面是何处地界？” 第222章 遭遇战 因前方突然出现异样，龙大当家命所有人留在山间等待。 他带着几人赶往前方，此时小钉子和王富贵正小心观察，时不时地争论两句。 小钉子挠头不已，“莫不是在烧荒？” “你咋不说他们在搞烧烤？”王富贵白了他一眼。 “这还不到饭点呢，难道走水了？” 小钉子回头见龙大当家赶到，便道：“大当家，前方是座小镇，正处在汾城和台城的交界，却不知因何突起大火。” “那我们过去看看！”龙大当家等人往前小心摸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山坡，他们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却见一大群穿着黑衣的北国骑兵，正追杀着穿红衣的楚兵。 在平原地带，步兵想要打赢骑兵比较困难。 这一切都只因北国马快，可以发起大集团冲锋，冲撞楚兵战阵，一旦战阵被冲开，溃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北国骑兵引以为傲的战术，在追杀这一支楚国军队时，却屡屡受挫。 可以肯定，这不是一般穷兮兮的楚国军队，他们很阔气，哪怕粮草被烧，车阵被毁，他们竟然还有重甲。 北军的弓矢很利，但远攻却无法攻破重甲步兵防御，近战，又容易被钩镰枪割伤刀腿。 为了消灭这支军队，只能拿出水磨的功夫，靠着马的机动性，对他们发起频繁冲击，一点点地像啃硬骨头似的，磨死这支楚军。 “这才是咱们真正的军队，有骨气、有种！”龙大当家看得热血上头，不禁忆起初入行伍时，那激情燃烧的岁月。 小钉子在一旁浇冷水，“大当家，他们再厉害，没有援军也顶不住多长时间。” 再有重甲又如何，人没吃没喝，根本没体力和北国军队缠斗。 想要对付骑兵的方法不多，除了战阵，便是设伏，若是能想办法将北国军队引到陷阱附近，可以大大缓解楚军的压力。 王富贵遥看小镇，“这地方我熟，黑风寨在这里有酒楼。” 设在镇上的这处酒楼，一来是山寨生产自救，赚些银子回来，二来可以打听消息，若是有官府围剿，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并做出应对。 龙大当家当机道：“走，回去商量一下！” 当后方众人得知有我方军队正陷入苦战，俱都积极求战，大敌当前，不能眼见着自己同胞被人屠杀。 “时不宜迟，我这里还有一些火药，正好引他们上钩。”章小林此次带的东西不多，其中火药占了大头。 赵二当家就着王富贵在地上画的草图，说道：“你们看，如今北军在这，我军已被半包围，小林、大当家吸引敌人火力，咱们则在镇口布下陷阱……” 因时间紧任务重，此次需要大量的人手挖坑，少不得从镇民里挑些精壮的汉子共同参与。 三言两语定下计策，龙大当家带着众人来到小镇外围，要说大楚的这支军队确实顽强，都打残成这样了，也没溃逃的迹象。 而是努力依托地形优势，展开巷战，但从总的局势来看，距离覆灭不远了。 “我去那边开枪！”章小林指着离镇口不远的小酒楼道，此处居高临下，正适合声东击西，是狙击手最喜欢的地方。 龙大当家当即道：“好，我带人游击骚扰，你那火药再给我点。” 章小林把所剩的不多的火药分给龙大当家、赵二当家，“如今火药不多，用来杀敌威力恐不够，只做袭扰用吧。” 现在她特别想念烟花爆竹，那玩意用来扰敌，效果真不错，只可惜这些东西在大楚算是金贵物，普通的小镇是不会有的。 当下，众人各自分开，按计划行事，章小林摸进空无一人的酒楼，她小心来到三楼，推开小窗，举枪瞄准不远处一位小队长模样的北兵，随后扣动扳机。 北兵们只听到一声巨响，便见小队长一头栽下马来，先是有些莫名奇妙，随即忙忙翻身下马查看。 小队长的枪伤本不致命，只是他比较倒霉，摔下的时候，脑门正好磕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眼见是不活了。 北兵们叽哩哇啦一通争论，抬头四下警惕地张望，除了酒楼方向有一些烟尘正在消散，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章小林收回枪支后，拍了拍胸口，心道好悬，这种枪当狙击枪使，简直要命。 不但有硝烟，打一枪还得花时间装弹药，幸好北国人没见识，枪响后被吓住，否则她早已暴露。 “看来老话说得对，是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章小林用细竹棍捅了捅弹药，确认压实后，又小心往外探看。 也许被她射中的倒霉鬼在部落中有一定身份，反正北兵的表情很沉痛，将尸首放在马背上后，几人驱马往另一边走了。 章小林也随即换了方向，从窗缝中可以看到，这些人似乎正在向某人禀报，而那人看着颇有威严。 “擒贼先擒王！”得感谢封建社会特有的尊卑关系，让她这么容易就找到一条大鱼。 虽然此次开枪后，酒楼这个难得的高地就必须舍弃，但细算算这笔买卖很划算。 北国部落的头领都是按血脉继承，若此人是一根独苗苗，那就有意思了，附近的部落肯定像饿狼似的，就等着瓜分财产和草原呢。 再次检查枪支，章小林小心将枪口伸出窗外，一声枪响后，立刻就有北兵发现窗口冒出黑烟，随即指着窗口一阵呱噪。 “咦~被发现了，”她不待确认战果，提着枪赶紧撒丫子往酒楼外跑。 北兵骑兵赶过来要些时间，但倒霉的是从三楼到一楼也需要时间，按照双方的速度，等章小林赶到酒楼门口，怕是要被北兵堵个正着。 “啊……救命啊！”章小林边跑边喊，她还没赚够银子，不想那么早死。 可是骑兵的马啼声已经近在咫尺，若是跑不掉，肯定要变成肉酱酱，铲都铲不起来的那种。 也许是龙大当家听到她的求救声，将由陶罐和铁钉组成的简易集束手榴弹，扔向骑兵中间。 “这啥玩意儿？”北兵飞疾而过时，眼角看到有个冒着火光的罐子飞了过来，罐体上还有红底黑色的“酒”字。 只不过那玩意儿不等落地，突然就爆炸了，一时间无数铁钉飞溅而出，北兵们猝不及防之下，被射成刺猬。 手榴弹的伤害面挺广，有几匹马不幸被射中，吃痛之下，带着吱呀乱叫的北兵们往前狂奔。 正跑到门口的章小林，眼睁睁地看着一群飚血的倒霉蛋，于风中凌乱地摇摆，很快就没了踪影。 隐在墙角的小钉子微微冒头，冲着她露出八颗白色的大牙，却被龙大当家一拍后脑勺又缩回去了。 “小心些！”龙大当家冲她挥挥手，又带着众兄弟往下一路口摸去。 章小林比了个ok的手势，四处看了看，见前面不远挂着两盏红色栀子灯的楼子，也算难得的高地。 她提枪冲了进去，来到最顶层，却见一房间床底下趴着名衣衫暴露的女子，见她进来，吓得尖叫起来。 章小林找到一处临街的窗户，对床底下的女子道：“别再叫了，外面那些北兵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床底下的女子果真死死捂住嘴，待见章小林没有恶意，便小心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悄声问道：“外面那些当真是北国人？” “真，比珍珠还真！” “哦……”女子问完，趴在床底不吭声。 此时，章小林并没有发现合适的目标，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起来。 原来，这楼是家只卖身不卖艺的妓馆，女子名唤如烟，因早上北国人杀来时，她才睡下没多久，龟公和妈妈得了消息，早跑得没影，偏她小脚体弱，想跑也来不及，只能躲在此处。 “那你好好躲着，现在外面正打得厉害呢。” 章小林才说完，便见之前那位挨过一枪的家伙，竟然在手下的保护下又返回战场，重伤不下火线，精神可嘉。 说起来这家伙八字挺硬，全身被铁砂、铁钉打出无数的小伤口，但奇迹般地还能指挥战斗。 燧发枪的杀伤力如此不济，不禁让她有点烦躁，索性下次就在铁砂上涂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得了，物理上打不死，至少能靠着化学毒死。 见对方被手下保护得太好，章小林担心自己射术不精，伤不到人，便将枪口往下对准马屁股，正所谓射人先射马，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肯定没错。 枪声响起后，北兵所有人下意识地抱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长官，又被惊马飞一般地带跑了。 章小林见有人已经看过来，只得转移阵地，临走时她问如烟，“你是换个地方藏，还是跟我走？” “不走会怎么样？”如烟小心问道，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虽然这里给她的回忆并不好，但总比外面安全些。 章小林想了想道：“运气好的话，会被带到北国生娃娃。”长得这么漂亮，北国人应该舍不得杀。 “那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那就……不是，你咋那么有求知欲呢，赶紧滴吧，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章小林将如烟从床底下拖出来，两人赶在骑兵堵门之前，跑进附近的一间民宅躲藏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龙大当家带领着手下兄弟，对骑兵展开偷袭。 在马匹经过的地方，扯上绊马索，将骑兵拽下马来，随后众人一拥而上，用棍子、弯刀飞快将骑兵解决，随后迅速逃到偏僻小巷，主打就是一个快字。 北军擅长平原大兵团作战，而对于巷战却并无多少经验。 他们一边和正规楚军作战，另一边又要应付神出鬼没的散兵游勇，时间一长，便显败势。 而原本的楚军此时得到增援，士气大振，便开始集结起来，准备反攻。 “撤！”北军终于开始撤退，但就算如此，也非常讲究战术配合，如果不熟悉北国人的作战方式，以为可以痛打落水狗，那可就上当了。 “穷寇莫追！”龙大当家和北军交手过很多次，深知此点，命众兄弟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不动，却不代表正规楚军不动，只见一群着红衣的士兵举着钩镰枪，嘴里大喊道：“为将军报仇！”直扑北军。 龙大当家急得跳脚 ，“危险！” 这就是大楚的正规军？就这大局意识？怪不得大楚屡战屡败呢，真当北国人无脑作战？ 北国的骑兵反应不慢，立时便从两边迂回包抄过去，龙大当家不得已将手边最后一个小酒坛子扔了出去。 要不是靠着这玩意吓唬北军，估计剩下的这些楚军都得包了饺子。 北军没见过会突然爆裂的玩意儿，一时摸不清路数，再加上部落头领受伤，只得从路口撤离。 只是让北军没有想到的是，村口的大路上已经被布下众多陷阱，什么陷马坑、狼牙板、踢圈之类，种类还挺多。 这些都是山寨众人通过努力自学来的，就比如狼牙板，其以铁钉钉于板上，置于道中，再覆以黄沙、青草掩饰，这种暗器针对的就是马蹄。 还有踢圈的陷害对象也是马，做法就是将竹圈用麻绳系好，当马蹄踏上的那刻，麻绳收紧从而套住。 这么多陷阱，其目的都是杀伤马匹，一旦北军没有马，便是纯纯的步兵，而大楚步兵的综合素质，吊打周边众国。 如果说正规军擅长利用战阵对敌，那么山寨众人最拿手的便是设伏。 当他带着众人赶到村口时，北军已经损失惨重，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大部分北兵趁机跑掉。 赵二当家并未率众追赶，主要原因自然是追不上，再加上己方多数都是合阳镇百姓，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拿什么拦住北国骑兵？ “来，大伙帮着收拾一下，”龙大当家对站得远远的镇民道。 “收拾？怎么收拾？”镇民们手拿着菜刀、斧头胆战心惊地问道，可千万不是让他们杀人啊！ 都是良善百姓，最多只会过年、过节时杀鸡，就连杀猪还得请专业屠户呢，怎么可能动手杀人，哪怕这些都是敌人。 赵二当家见他们心存胆怯便道：“收拾战场啊，看看有好马没，好马牵走，受伤的马杀了吃肉，还有那些贼人身上都带着不少好宝贝，不也得搜身吗？” 镇民们恍然大悟，“啊~原来是打劫，那放着我们来吧，保证搜得一干二净！” 至于还活着的北国士兵，则绑了手脚，扔于一旁。 当小钉子利索得干完活，这才注意到章小林还没回来呢，“小林姐哪去了？” 第223章 被绑架 大伙的注意力都在北军身上，又要打游击，还要忙着设伏，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关心其他事，到这会儿才有人发现章小林竟然没按约定会合。 龙大当家嗖地起身环视四周，当下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里先别管，赶紧去找！” 一个女人在战场失踪，后果简直不敢想象，若是遇到变态，那活着可比死了还惨，不久前，京城被俘贵女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呢。 山寨众人当即分头去找，镇民们则负责看管被俘的北兵。 而另一头章小林正被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国人拿刀指着，这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挨两次枪击还没死、八字比金刚石还硬的北国小将。 “将军，我们可是大大的良民！”她才说完，便反应过来，这外国人未必听得懂楚话，忙改用北国话求饶。 北国小将颇有些惊喜，“哟~还会说北国话，那就更好了，你们俩都跟我走，侍候得好了，我让你做大。”说罢，他转身去拉拽吓得瘫软的如烟。 鬼知道这家伙都伤成这般模样，为何还要有兴致来抓姑娘？难道他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吗？ 说起来，北国小将能找到躲在民宅中章小林，根源还落在自如烟身上。 太祖皇帝曾规定普通百姓只能穿白衣，所以民间才有白丁一说，虽说后来经济发达，百姓所穿颜色有所松动，但受经济水平和日常劳作所限，平民大多也只穿黑白灰等衣服。 而如烟的职业特性使然，穿的是又香又艳的薄罗裙，逃跑时小脚颤颤巍巍的，裙角被砖石刮下一块也不知道。 两人躲在堂屋后，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便放松下来，见到桌上有煮好的菜粥，还有一碟霉豆腐渣，这对于在山里当了几天野人的章小林来说，可比野菜汤美味多了。 想来是屋主一家正准备吃饭呢，听见北军杀到，慌得连饭都没吃，携着全家跑远了。 “要不要来点？”章小林出声邀请道。 如烟咽了咽口水，“正好饿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两人拿好碗筷，坐在桌边正准备开动呢，没想到北国小将攥着一块红绫跑进门来，见到如烟，眼珠子都绿了，喘着粗气道：“美女，跟我走！” 没想到啊，他都要跟着大部队逃跑了，竟然还能发现如此绝色，虽然身子骨看着单薄，但脸蛋漂亮就行，真是意外之喜。 如烟长得很美，但在战乱时代，长得太美也是一种灾难。 台城被北军占领后，女人不论美丑老少，都以锅灰涂脸，为了就是保护自己，以免被北兵侵犯。 如烟虽然听不懂北国话，但从男人的眼神和动作明白，这是要把她强行掳走，当下拼命挣扎。 章小林也出声讨饶，趁着两人拉扯间，她伸手去拿靠在桌边的枪，这么近的距离开枪，饶是男人八字够硬，照样射个透心凉。 不过北国小将生性谨慎，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小动作，立时挥刀直指她的咽喉，“放老实点！” 若不是看在她会说北国话的份上，北国小将立时就要挥刀砍下，让她成为刀下鬼。 章小林举起双手讨好道：“将军，我们都是楚国人，去草原怕是不习惯，还是高抬贵手，把我们放了吧。”说归说，但腿很不老实地去够枪。 毕竟是两人敌对关系，对着干就对了，只要枪到手，就能把他解决掉。 “放手？笑话，你们都是我的，”男人见她又在做小动作，当下抢先一步将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入手感觉还挺沉。 北国小将也算见过不少大世面，但这东西委实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这是啥玩意儿？” “将军，这是烧火棍啊，你不认识吗？”章小林小心地瞅着他的表情，又道：“奴家可是如烟小姐的烧火丫头。” 男人下意思反驳，“烧火棍我怎么会不认识？” 他虽奇怪烧头棍为何如此沉重，却又突然忆起一事：几天前，大将军曾下令在雁城找一个会使铁烧火棍的家伙，难道就是眼前之人？ 只是不知道将军是想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章小林见他狐疑不信的神情，便主动解释道：“真的是烧火棍，要不我给你示范一下！”伸手便想去拿枪。 “不必了，你跟我走！”当下，他便撇了如烟，提着枪，拽着章小林出门，心中窃喜，说不定这还是条大鱼呢。 如烟好歹也算是小镇头牌，还是头回受冷落，待他们出门，便高喊救命。 而章小林拼命挣扎，却不想此人从小喝牛奶、吃羊肉长大的，手臂粗壮有力，无法挣脱，“将军，放了我吧，我……我是出家人！”北国人不是对出家人特别有优待吗？ “你刚说自己烧火丫头呢。”那人面带讥讽道。 章小林将重心放低，任他拖着，一边想办法脱身，一边胡诌道地：“出家不易，前两日才刚还俗。” 这边如烟的呼救声终于有了效果，一群楚兵闻声而至，举着长枪将他们围在圈中。 原本楚兵没追上撤退的北国人，正懊悔间，没想到此处竟还一条漏网之鱼，不禁兴奋道：“嘿，兄弟们快来呀！这里有个北国人！” 北国小将此时有些后悔，若不是逃跑之时，被一抹红色勾引，哪里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立刻将弯刀架在章小林的脖子上，“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章小林很有做人质的觉悟，她此时不做无畏的抵抗，尊重掌握自己命运的劫持者，避免多说多错，激怒对方。 但楚兵可没有这种顾忌，他们互相看了看，有士兵迷茫地问道：“这人是谁？很重要吗？” 其它人纷纷摇头，“没听说！” 北国小将迟疑了，手里的人质长得不咋地，看着是不重要，相比来说，院里面那个美女更让人怜惜呢。 可万一她是依仁台将军所中意的女子，带回去的话，此战非但无过，还有功呢，“嘿，她可是你们楚国人，杀了不亏！” “杀了她，我们就拿你点天灯！”楚兵们也不是吓大的，立时恶恨恨回击，“知道啥叫点天灯吗？就是给你点上灯芯，慢慢烧，我瞧你心广体胖，怕是可以烧好几天……” “停……”北国小将脸色很不好，死，他不怕，就怕这样慢慢地被折磨，这可比一刀毙命惨多了。 双方相持间，章小林看到龙大当家等人正往这赶来。 与此同时，北国小将见脱不得身，马虽然就在不远处，却犹如咫尺天涯一般，看得见摸不着，不禁有些心浮气躁。 章小林当乖宝宝就为了这一刻，当下抢过他手里的枪，狠狠地往上一顶，正中北国小将的下巴。 变故突生，楚兵们立刻冲上去，几人抢刀的抢刀、勒脖的勒脖，将北国小将牢牢控制住。 “嗨，你们来晚了！”章小林冲着跑来的龙大当家等人打招呼。 山寨众人不及回应，冲向被俘的北国小将，你一拳，我一脚，狠狠地发泄暴力。 刚才他们看得可是真真的，这家伙竟敢绑架他们的三当家，这不是反了天嘛，向来只有他们绑架别人的份。 “好汉住手，先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呢。”楚兵连忙伸手制止，好不容易得来的俘虏，正好用来榨取口供。 龙大当家挡住小钉子施暴的拳头，道：“军爷，我等在村口设伏，抓到一些活口，不如全部交给你们处置。” 送上门的军功，不要白不要，说罢，一行人便押着俘虏往村口而去，躲在门后的如烟见状忙跟了上去。 镇民见到楚兵都挺高兴，将俘虏交给他们后，便问他们是哪一支部队，指不定还能找到同乡。 “我们俱都是辛将军麾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从台城被北军占领后，众人一直都想知道边军发生何事，为何主力部队像是消失了一般，任由北军屠戮百姓。 现在找到辛将军，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龙大当家急问，“辛将军现在何处，我等想要求见。”说罢，掏出随身携带的腰牌给楚兵们过目。 楚兵接过细看了看，“原来是自己人，不过将军重伤在身，若你们实在想见，那便跟着来吧！” 随后一行人押着俘虏前往楚军的临时指挥营地，其实就是一处农家小院，因战事激烈，附近已是一片焦土。 辛将军的亲兵是从平化跟着来，自然认识龙大当家一行人，便请他们入内稍坐。 而龙大当家和章小林被引到内室，见到了面如金纸的辛无病。 只不过将军就是将军，意志力比一般士兵强，都这般模样了，还强撑着一口气不散。 “是刀伤吗？可有请大夫看过？”章小林见他嘴唇发白，这明显是大失血的症状，遂问道。 亲兵沉痛道：“是箭伤，虽说大夫已箭头取出，但却伤到心脉，怕是熬不过今晚。” 章小林大惊，“会死？” 亲兵难过地点点头，将军一死，铁打的营盘也得变成散沙，以后的路怎么走都不知道。 “咦？太好了！” “嗯？”亲兵、龙大当家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俱都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章小林很不好意思，刚脱口而出的话，换旁人早挨揍了。 “别误会，我这里有一瓶孙大夫给的药，说是快死了才能吃，与其留着自己养老用，倒不如给将军。”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从怀里掏出珍藏着的药瓶递给亲兵，“内服外敷！” “行吗？”亲兵接过后细细打量，有些怀疑，毕竟人都快死了，此时已药石无灵、无力回天，别浪费了别人给的好药。 章小林摊手，“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呗！如果当真有效，我再找孙大夫做上十瓶、八瓶的。” 远在章田村晒草药的孙大夫突然打了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唉~虎骨也没了，真是啥原料都缺啊，得去想法子弄一头老虎回来。” 而这边亲兵给辛将军上药，章小林作为一个女人只得走到院中回避。 此时院外已有不少楚兵聚集于此，几乎人人带伤，看着都是灰头土脸、精神萎靡的模样。 想来这一支楚军吃过不少苦头呢，正当她感概万千之时，却不料在院脚竟看到一位熟人。 “小乙！” 小乙听到有人唤他，抬头茫然循声寻找，直对上章小林时，才惊道：“章东家，你们不是去台城送货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台城无恙？可这不对啊。 他激动地冲过去，摇着章小林的肩膀问道：“台城如何，可是保住了？” “先别急，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小乙垂头丧气道：“都到这会儿了，章东家怎么还埋关子呢，要不先说好消息吧，最近都是坏消息，我都听得够够的。” 可怜这段时间以来，小乙跟着部队打打逃逃，到了如今，身边的兄弟十不存一，见惯生离死别，人都麻了。 章小林也不逗他，“好消息是你媳妇如今就在山上，一会儿你们就可以团圆了。” 小乙双眼一亮，这可真是好消息，“你们怎么遇上的？” 当下章小林将最近的事情一一细说，当小乙听说台城百姓死伤惨重之时，便叹道：“这便是坏消息吧。” “嗯，台城陷落，北军很快便会挥军南下，”章小林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不过咱们不是有驻军吗？怎地没防住敌人呢？” 小乙待要细说，那边龙大当家走出房门道：“小林进来吧，辛将军已经醒了！” 辛将军苏醒的消息，很快在士兵们中传播开来。 相比于之前的颓废，这会儿战士们像打了鸡血似的，有开火做饭的，有互相包扎的，各司其职。 只要辛将军在，这支残军就算有了主心骨。 章小林也没想到一小瓶成分不明的药，竟然有如此奇效。 辛将军原本失血的脸色，竟然还带着一丝红晕，怪不得要快挂了才能用呢，这要是正常人吃了，怕是会血脉暴裂而亡。 “这次还得多谢各位仗仪驰援，否则我军休矣。”辛将军有气无力地向两位拱了拱手。 两人慌忙还礼，龙大当家道：“如今大敌当前，我等楚国人本就该团结一心，共克时艰。” 辛将军叹了一口气，“说得好，连茶寇、山贼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我就不明白，哪些身居高位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 章小林看了一眼龙大当家，这才小心问道：“辛将军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第224章 有小人 此问一出，辛无病的脸色更红了，显然是因情绪太过激动，血压骤升，这是要爆血管的节奏啊。 慌得章小林安慰他，“往事已矣 ，不提也罢，只不过接下来辛将军可有什么打算？” 一位士兵就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事关他们的未来不得不慎重考虑。 辛将军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如今主力部队已经打散，想要重新收拢残部，难呀！” 大楚参军的士兵都是职业的，每月都要按时拿粮饷。 如今主力部队伤亡惨重，别的不说，单单抚恤金就是一笔大额支出，更别说亡故士兵身后还有无依无靠的家属，仍需要按月给银米供养。 这些本来都得靠着国家的福利系统予以保障，可问题就出在这了。 “不瞒两位啊！咱们大楚要亡啊，朝廷里面有小人！”辛无病被捅了一个大窟窿都没哼一声，但现在眼中却饱含热泪。 现实竟然逼得一位为国征战的将军流血又流泪，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龙大当家当然知道朝廷奸臣当道，要不然小皇帝怎么会流落民间，“将军不妨从头说起，我们大伙也好合计接下来该怎么走？” 辛将军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这才将事情经过细细说了。 事情回到他接到枢密院命令的那一天。 大楚枢密院可是武职人员的最高职业殿堂，但受大楚重文轻武风气影响，实际上枢密院已经完全由文官把持着。 中间虽有面涅将军主持过一段时间，但在君臣的猜疑、陷害下，却无力回天，最后不得善终。 经此一事后，边境前线的主将们完全受枢密院节制，可偏偏文官们大多只会纸上谈兵，没有任何实际作战经验，只通过文书下达命令。 但凡军中的一切布置都由他们说了，在哪里布防，又在哪里囤粮，遇到敌人该怎么打，从头到脚管得严严实实。 总之，从根本上杜绝武将造反的任何可能性。 而今天，辛无病接受到的命令，是将主力部队布置在城北河岸一带，以防北军偷渡南下。 “真是乱弹琴！”辛无病气得三尸神爆跳，北军本就是旱鸭子，怎么可能率大军渡河，“北军是骑兵，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骑兵冲锋阵形，怎么可能舍长用短。” 可辛无病不过是一位空降过来的主将，边境各领兵的小将只认枢密院，压根儿就不服他管。 这也算是楚国的特色，兵不认将，将不识兵，真遇上突发战事，指挥系统就处于半瘫痪状态，毕竟边境和枢密院之间还隔着几千里地呢。 为防别人说他拥兵自重，辛将军只能率大军主力，沿河岸布防，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自己花钱养的亲兵，布置在合阳镇边境警戒。 果然没多久，他便收到斥候的回报，北国大军已经直扑台城。 辛无病心知上当，忙率大军前往支援，但哪里想到，北军竟然对楚军的布防点极为熟悉。 半道上，北军利用火箭，不仅将楚军的粮草烧了，还火借风势，将楚军逼得退无可退，不少人淹死在河中。 而留在合阳镇的亲兵也被北国人打退，正当他们准备退回台城死守之时才发现，城中有北国内应，城内的守兵竟私开城门迎北军入城。 辛将军粮草被烧，本是后勤基地的台城又被敌人占去，不得不收拢残部，和自己的亲军会合，往汾城而来。 可是北军犹如附骨之疽，死死咬着楚军不放，利用马匹的机动性，一点点磨死这支残军。 辛无病说到这里，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容，“不管我军怎么躲藏，北军总是能找到我们的行踪，你们猜猜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想必北国早已在各地布下间谍，将触角伸到军中，甚或者枢密院也不能幸免。 鉴于目前朝廷乱成一团的横样，就算辛无病回到汾城重新招兵买马，银子从哪里来呢？指望朝廷拔款，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北军哪里会允许楚国有喘息之机，必然会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举攻下楚国。 这事怪谁呢？好像谁都不怪，毕竟多年来，从上至下都是重文轻武的风气，以致士兵的地位极其地下，流行好男不当兵的说法。 古话说得好呀，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如今也算求仁得仁了。 章小林安慰道：“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养出几只吃里扒外的，也不算稀奇，你现在就好好养伤，回到汾城招兵买马，再重振旗鼓杀回去便是。” 辛无病将军嘴角扯动，算是笑过了。 没一会儿，有士兵回报，“禀将军，有一名被俘的北兵突然暴毙。” “怎么回事？是你们用刑没注意力度，还是有人暗害？”辛无病被人从后背捅刀子，捅得有些神经兮兮，第一反应就是有北国间谍潜进营中。 “还没用刑呢，那人就说喘不上气，一命呜呼了。” 章小林皱皱眉头，“可是那位身上都是孔眼的俘兵。” 士兵惊诧莫名，“你是怎么知道的？”毕竟有好多北兵被俘呢，她怎么知道是哪位暴毙，莫不是这位的身份也是间谍？ 章小林被他们怀疑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战争果真不是好东西，把人一个个整得像迫害妄想症患者似的。 她只得耐心解释道：“他身上那几百枪眼都是我打出来的，里面都是细铁砂，想是其中一颗跟着血管流动，堵住了血脉。” 那士兵回想起那人身后一身的洞，不禁头皮发麻，小心问道：“敢问姑娘使的是何兵器，可是大号绣花针？” 几百个细小的洞眼，就算一针针戳出来，总得费一番功夫吧，也不知道那俘兵怎么忍得住？太残忍了！ “各位误会了，她使得是枪，”龙大当家努力憋住笑，手一指道：“就是那个，比弓箭射得远，还不挑人，便是女子也能用。” 辛无病顿时有了兴趣，要知道整个军队里，能拉硬弓的士兵并不多。 来当兵的不是饿得吃不上饭的流民，就是找不到活干的痞子，个个瘦得肌无力，哪有力气拉得开弓？ “能否给我看看！” 章小林依言将枪递上，小心道：“千万别抠扳机，我才装好弹药……” “嘣……” “妈呀！” “完了！” “啊……” 一时间之间，室内哨烟弥漫，辛无病被呛咳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吓得亲兵忙上前顺气。 而章小林已经第一时间跑到院外，倒不是畏罪潜逃，主要是那一声惨叫，好耳熟。 果然如此，原来是窗外的小乙捂着屁股边滚边骂娘，“是哪个暗害老子，滚出来，俺非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不可……” 章小林见他活力十足，才稍稍放心，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两回走火都打到别人的屁股，这枪太不正经了。 旁边正端着碗吃饭的楚兵们，则是惊得目瞪口呆，这种声响今天听到好几次，却不知是何物。 “有大夫吗？”章小林赶上前去查看小乙伤势。 小乙痛得本想打人，待看清是她后，赶紧躲开，“别看，伤在腚上了，对了，章东家，你可看见是谁扔的暗器？” 虽然罪魁祸首是辛将军，但她做为枪的主人，没有预先制止危险行为，说起来也有个监管不严的罪名。 “这事回头再查，关键得先给你取弹砂、止血呀！”章小林将他扶起来。 好在屁股肉多，伤势不算重，就算有取不出来的铁砂，想来不会出现像北国小将那样的惨剧，呃……应该不会！ 小乙骂骂咧咧地在同伴搀扶下去找大夫看伤了，临走之时，还在向人打听怎么回事呢。 有眼尖的士兵，早已从洞开的窗户中，看到一脸懵逼的辛将军，可又不敢告诉他。 章小林见小乙走远了，这才擦着冷汗回到内室，刚才枪支的巨大后座力，将辛将军的伤口崩开，但敷过药后，已无大碍。 辛无病将空病还给她后，急切地追问，“那是什么东西，闻着味也是火器的一种，怎地我却没见过？” “那是我改良后做的火器，又叫燧发枪，若和另外一种武器配合使用，别说收复台城了，就算把北国拿下也没什么问题。” 见过吹牛的，但没见过吹得这么真的，辛无病还以为自己脑子烧糊涂，出现了幻听，以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好像也没发烧啊。 龙大当家见他精神还好，便道：“北军新败，怕是会卷土重来，不如赶紧收拾一番，准备撤退吧。” 山贼就是山贼，逃跑意识一直都在线，但辛将军的信念是死战不退，何况他们还赢了，更没有理由退了。 辛将军摇头道：“我要在这里建一条防线，阻止北国军队继续前进。” 想法是好的，官军的背后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与随时撒丫子跑路的山贼自然不同， 若是他们不战，就没人能阻止北国军队了。 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没有粮草、武器，还得受枢密院那帮子书生节制，拼到死的结果只能是白白消耗有生力量。 章小林换了个话题，“我看士兵们竟然还有重甲呢，朝廷对你们还算不错嘛。” 这可说到辛无病的心坎里了，这次重甲步兵就是为了应对北国骑兵而设的，辛无病不无骄傲道：“朝廷连粮饷都给不齐，这些重甲都是我花大笔银子打造的……” 原来，辛无病早在平化，就准备着手打造一支亲军，一支如臂使指的强军。 可要打造军队，那就得需要大量资金投入，最简单的一条，伙食，总不能让士兵在训练后饿肚子吧，伙食上必须得有油水，还得管饱。 接下来还要置办武器和马匹，铁也不便宜啊，还得请信得过的工匠打制，否则走漏消息就是谋逆的罪名，要诛九族的。 总而言之，打造一支强军要大量银子，靠朝廷下拨的银子、粮草，这么一层层批下来，最终到他手里也没剩啥了，根本指望不上，这也是辛无病做走私、酒库生意的原因。 当然，这支亲军也没让他失望，一路和北军缠斗到现在，哪怕减员如此严重，也没人当逃兵。 章小林叹气道：“那可惜了，我刚在院子里看了，他们吃饭都拿不稳筷子，估计一直没休整吧，这次侥幸打退了敌人，但下次呢……” 龙大当家也适时道：“辛将军，有时撤退不丢人，保存这些兵才最重要啊！” 要不说慈不掌兵呢，一边是后方百姓安危，另一边士兵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长这么大不容易。 辛将军纠结得要死，关键北国大军不会给他太长时间考虑，说不好，这会儿北军的援军已在路上了。 章小林劝道：“不如将军先行撤到有险可守的地方，等我回到汾城，便带上好东西支援。” “不会是你说的枪吧，怕是不行，”辛将军摸了摸枪管，“东西是好，可却只能打一发，等装填好弹药，怕是箭矢已射面门了。” 章小林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枪还有很大改进空间，若是配合地雷的话，效果还是杠杠的，保管叫北军有来无回。” “等等，地雷又是啥？”辛将军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不好使，天雷，他听过，但地雷是什么玩意儿？ 龙大当家用过不少新式火器，当下解释道：“其实不管是火枪还是地雷，都是用火药制成的，两军对阵时，极为好用。” “火药？”辛将军也算玩火药的行家，军中也有不少以火药为主的武器，不过顾名思义，火药除了放火稍为犀利点，其它效果不咋地啊，还不如猛火油好用。 章小林点头道：“确实是火药，如果还有原料的话，我可以在路上埋些地雷，阻止北军追击。” “那倒是有一些。”辛将军说完，便挥手让一旁的亲兵去辎重车队取来火药原料。 至于能不能合用，还得章小林一一验看过。 才揭开油纸包，她的眉头就皱起来，“这里面为啥还有沙石，做得也差了。” “这是朝廷找行商采购的，还不便宜呢。”辛无病对此也无可奈何，谁都知道能拿下军队订单便能发家致富，少不得花大价钱打点上下。 但羊毛出在羊身上，拿下订单后，产品质量没人监管，怎么便宜怎么来，反正能凑合用就行。 “怎么？不能用吗？”龙大当家还指着这玩意儿将北国阻在汾城外围呢。 章小林又取来火硝，手指细细捻了捻，“不行，潮的，纯度还不够，得重新熬硝。” 第225章 反击 这些火药原料质量太差，好在都能进行提纯处理，不算太麻烦。 因涉及到黑火药制作，辛将军本想给章小林安排一间秘室，慢慢配制，但却遭到众人的反对，大伙俱都担心用时过长，北军卷土重来。 于是饭后，辛将军下令全军开拔往山里走，与合阳镇镇民汇合。 镇民本就与士兵相熟，少不得互相打听亲朋好友的下落，不多时响起哭声一片。 当然哭声中也夹杂着笑声，比如小乙妻子在看到小乙安然无恙时，便又哭又笑的，“好好的，咋还受伤了呢，当家的，咱不当这劳什子兵了，回老家种田也比丢命了强。” 小乙也是要面子的，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真答应做逃兵，哪里对得起壮烈牺牲的战友。 他趴在担架上安慰，“莫哭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再说我也没啥事，不就是屁股上多了两块疤嘛，又不是毁容，没啥事。” 叙过旧、煽完情，路还是要赶的，辛无病命斥候在前探路，又安排人在后面警戒，以号炮示警。 山间无路可走时，少不得还要转到大道，百姓走在前面，军队则是长长一溜在后面押阵。 时走时歇，正当辛将军盘算着今晚在哪里扎营休息时，却不想后方一声炮响。 众人立时明白，“不好，北军来了，准备迎敌。” 辛将军看了看附近地势，幸好此处并非平原，只要把守好大道，便可暂时阻止北军。 听到示警，军队和山贼的反应不一样。 山贼们立时逃到林中，在龙大当家的安排下，砍下树木横在大道，和打劫的套路类似。 而军队有不同兵种，其职能也不尽相同，有人负责往大道撒上铁蒺藜，还有弓箭手埋伏在大道两边，更有重甲步兵全身披挂，举着钩镰枪，准备正面迎敌。 两者就是业余和专业的区别，相比山贼们单一的手法，军队更全面，力争自保的同时，还能腾出手来杀敌。 一切都在忙中有序中完成，不消多时，大路尽头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北军来了。 最先赶来的是北军斥候小队，他们见路上有暗器，路边又有埋伏，不敢托大，只以弓箭做为远程攻击手段。 为防楚军躲在山林中偷袭，斥候在确定风向后射出火箭，此时正值天干物燥之时，山林多枯木干枝，没一会儿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山火像条龙似的往前卷去。 “龙东家，你们带着镇民往汾城赶，我来押后。”辛将军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让合阳镇镇民先撤。 去往汾城的官道只有一条，镇民只要一条道走到黑就成, 逢此危难之时，龙大当家根本就想离开。 他转头问章小林道：“那些火药提纯的咋样了，够咱们用的吗？” “还行，路上我一直没停呢，应该差不多了。”军队长途行军之时，时不时地便会停下来休整，她趁着空闲时间，一直都在处理各种原料。 木炭得重新过筛，硝石还要再碾、再熬，这样走走停停，也算处理了一部分，暂时应该够用了。 “那好！”龙大当家吩咐镇民继续往前，自己则带着兄弟们绕开山火地带，急行军迂回摸到北军后方。 接下来，便要就地装填火药，因硝石质量过差，章小林在原本的最佳配比上，有意增加了火硝含量。 将配好的材料全部倒进从镇上顺来的酒罐里，她嘟囔道：“这些硝石也不知道行不行，咱们先试试，以后还是用咱村里自己产的硝才好，那个够劲！” 龙大当家往罐子里塞了一些铁钉，也是运气好，镇上的铁匠铺估计是专门给木匠供货呢，柜上满满一箱的铁钉，全都便宜他们了。 小钉子和王富贵，则负责制作纸捻子，因时间关系，纸捻子本该沾上米浆后晒干，增加牢度，但此时只能用铁棒沾上硝粉使用。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做不了钢轮打火的地雷，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章小林对几人解释道。 龙大当家见惯点了引线往外扔的手雷，但对于地雷却不太了解，“有多简单？” 章小林嘬着牙花道：“其实也不算太简单，还得先砍些竹子回来。” 因条件不足，压发、拉发、绊发的高科技地雷都做不了，只能做最原始的地雷。 “一会儿咱们把地雷埋到土里……” 章小林话还没完，小钉子好奇道：“那引信怎么办？”埋到土里，引信肯定烧不着，没有火又怎么引爆地雷。 “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章小林指了指地下的竹子，“咱们可以把引信穿进竹筒中，薄薄的撒上一层沙土……” 小钉子皱着眉头问道：“小林姐，你说的这个地雷，我咋觉得好像还没有手榴弹好使啊。”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又是砍竹子，又是挖坑，要做的准备工作还挺多，确实不如手榴弹方便，那个只要用火折子点燃后，一扔就行，方便又快捷、简单又高效。 龙大当家一拍小钉子的后脑勺，“废啥话呢，都听你小林姐的。” 章小林也挺不好意思的，“是不太好使，地雷主要应用于平原地区，咱们总不能在开阔地扔手雷吧，容易被人射成刺猬，而地雷隐蔽性更好，咱们可以远远地点火，保住小命要紧。“ 她又接着说道：“真正的地雷制作挺复杂的，咱们这个只是基础版，等回村后我再研究下，今天嘛暂时先凑合着。” 地雷有好几种，最简单的便是拉发式地雷，在地雷内部安装打火装置，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回去以后还得实验才行。 其实地雷的主要作用并不是杀敌，而是伤敌致残，既然北军的后勤压力小，那就人为地增加一些伤残，给他们的社会福利工作增加一些困难。 目前黑火药的威力差不多也够了，章小林暂时不考虑制作烈性炸药。 一行人分工合作，用细竹捅穿竹节，在官道上挖坑掩埋陶制地雷，也不敢埋太深，怕影响效果，而后盖上些野草、树叶等做好伪装。 众人拉着长长的引线，躲到一处洼地等待北军经过。 王富贵还是第一次玩这么大的，不禁担心道：“小林姐，咱们做的引信不会中途熄了吧？” “有这个可能哦！”章小林也不知道粗制滥造的玩意有没有效果，她回道：“等回村后，不用纸了，改用棉线做，那个应该保险些。” 当然，前提是不要遇到下雨天。 北国大军因山火阻拦，再加上天色已晚，和辛将军的残军打了半日，没收到啥战果，便返程回营，待明日再追便是，总归是要磨死这支残兵败将。 小钉子见北军的铁蹄陆续经过，生怕将路面压实，转头问道：“小林姐，可以点火了吗？” “等等，要炸就炸最值钱的。”章小林在骑兵里挑挑捡捡，突地指着被众人护在中间的骑兵道：“就他了！” 去商场购物还讲究个性价比呢，她手上的土制地雷不多，当然要以最少的成本，收获最大的战果。 这边章小林一挥手，那边正密切观察的王富贵和龙大当家则负责点火。 纸捻子燃烧得速度很快，被簇拥着的骑兵刚好走到地雷阵中间，接二连三的巨响惊得马儿四下乱蹿。 有些马被地雷炸伤倒地，成了路障，偏偏此时硝烟弥漫，以致于后来跟上的马儿虽没受伤，但还是被跘得马失前蹄，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待硝烟慢慢消散，好好的一段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个大坑，不少人马倒地哀鸣，而北兵们则是龇牙咧嘴地在身上找伤口，痛苦地往外拔钉子。 小钉子拍了拍满头的土，看着不远处一地狼籍，心下窃喜，“小林姐，趁他病，要他命，咱们要不要上去把他们咔嚓了？！” 此时他真后悔自己没当兵，这可是满地的军功啊，割下脑袋交差，弄不好可以混个校尉当当，浪费了好可惜。 章小林断然拒绝，“咱们干嘛上去做好人，这些伤兵的烂摊子留给北国人自己处理不好吗？” 当然，这么多伤兵，还有后续的感染，可够莫日根头痛一阵了，治吧，没有那么多人手照顾；不治，又怕失去民心。 “那倒也是，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先回吧，看来今晚要赶夜路了！”章小林相信北国人明日必会卷土重来，能早点到汾城的话，好歹还有城池可以依托。 众人会合后，便赶忙去追辛将军等人，路上正遇见小乙跛着脚侦察敌情，接应上几人后，大家齐齐来到附近营地。 辛将军见到他们顾不得伤口疼，开心地哈哈大笑，“我这离得老远，便听到惊雷阵阵，是那个什么地雷响吧。” “是的，有此利器在手，将军只管放心养伤便是。”龙大当家亦是笑道。 “好呀，真好呀，你们可真是我的福星，今日小胜两场，真是喜上加喜，这伤好得更快了，哈哈~” 辛将军本想就在附近扎营，但在听过章小林建议后，便决定连夜拔营，继续赶路。 王富贵主动道：“黑风寨就在前面，不如今晚就在寨中休息。” 虽说连夜赶路要紧，但经过多次交战的楚兵也需要休息，假如走上半夜的路，然后再扎营修整，恐怕天又亮了，还不如干脆到黑风寨住着，好歹还有房间可以打地铺。 辛将军倒是无所谓，下令全军往黑风寨出发。 听说今晚要住在黑风寨，有不少士兵露出苦笑，“咱们以前时不时地受命去剿匪，如今住在土匪窝里，怪不好意思的。”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给咱们的饭菜里下毒什么的，也算报仇雪恨了。” “应该不会吧，我打听过，那位王老弟是山寨里的大当家，说话管用。” “他算啥，那两位长得丑的，才是话事人，尤其是最丑的那个，听说叫什么总当家。” 士兵们虽然有各种想法，但他们都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走到半夜时分，正遇上在野外长亭里休息的镇民，大家干脆结伴上山。 大楚百姓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王富贵本以为黑风寨众人都睡下了，少不得还要叫人开门，却不想离得老远，就见山上灯火通明。 “大当家的，我先赶回去看看，怕是别的山寨看我不在家来找碴呢。” 山贼这一行也不好干，内卷得相当严重，其他山头的土匪，总掂记黑风寨的地理位置好，想方设法地都要吞下这块肥肉。 只不过顾忌他们人多势众，一直以来都是暗地里做动作，像安插探子、策反收买之类，只要不撕破脸皮，各山寨间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毕竟黑风寨的屁股也不干净，美人计、离间计啥的，也一样玩得溜。 王富贵还没到山寨呢，半道上就被等候多时的胖虎和瘦猴给拦住了，“大当家，可不敢一个人上山啊！” “为啥？”王富贵顿时火起，难道其它山寨趁他不在，欺负一个孕妇？“给我起开，我看谁敢拦我？” 胖虎赶紧撒手，瘦猴拼命拦住他道：“大姐头说你作为一寨之主，擅自离寨出走，要对你施家法呢。” 胖虎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小声说道：“我出来时，才见着二当家拿着搓衣板进屋。” “那山上亮灯是怎么回事？”王富贵还是担心秋无绯母子安全，仍要一门心思地往前冲。 瘦猴展开双臂，解释道：“今天两军交战，附近山头的寨主都在议事呢，我们早打探得明白，大军正往山上而来，索性全寨相迎……” 原来两人竟是过来打探消息的，待见大军上山，便以灯火为号，届时各寨主便会亲来迎接。 “大当家还是跟着大伙上山为好，大姐头看着人多，怎么也会给你留点面子。” 王富贵一想也是，不禁心下感叹：瘦猴好人啊，树要皮，人要脸，万一被别人知道他其实是位妻管严，以后在这一带可咋混呢。 “说得有理，那你们点灯吧。” 胖虎吹了火折子，点上红灯笼，举着转了三圈，很快，山寨时便亮起一条火龙，各山寨之山，带着随从手下，前来迎接王师。 此时龙大当家等人一脸轻松，但楚兵俱都紧张万分，生怕迎接他们的是举着刀枪的山贼们，别没死在北国铁蹄下，反而被山贼、土匪一锅端了，那真是耻辱啊。 但士兵们显然想多了，正值国难之时，山贼和官员平日里再怎么对立，此时也会团结自保，如今双方的大敌都只有一个---北国。 秋无绯携众山寨之主与龙大当家、辛将军见礼之后，便伸手一请，“寨中已备下酒菜，请各位好汉入寨休息。” 这几日高强度的作战，士兵们当真没有好好吃饭、休息，闻言不觉精神振奋，管它前面是不是陷阱呢，吃完再说，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第226章 官兵和山贼 相比于各位大家的镇定，其实不管是山贼小喽啰，还是普通士兵，此时内心都有些许惶恐。 毕竟在大楚无田无地，混不下去的底层人士，通常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当兵吃粮饷，另外一个便是落草为寇，自谋生路。 说起来，都曾是境遇相仿的人，只不过最终个人选择不同罢了。 山贼小喽啰担心大军进寨后，心痒难耐，顺手就把寨子给团灭了，这到哪说理去。 而官兵又对山贼本能地不信任，毕竟是死对头，生怕山贼们借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位置，对军队发动突然袭击。 为了防止因意外导致的擦枪走火，辛将军和各山寨之主都约束手下收好武器。 进入山寨，双方的紧张情绪到了极点，都担心对方先动手，不过闻到夜色下食物的香气后，楚军先放松下来。 秋无绯热情邀请辛将军等人入座，“今天我与各寨主于山上观战，见我军攻守皆备，进退有度，便知将军领兵有方……” 辛将军顿觉臊得慌，他不过是败军之将，虽说里面有些隐情，可败就是败了，“惭愧啊，这么晚，打扰各位寨主了。” 其它寨主赶紧客气地回礼，千年来，都是官兵抓山贼，在官兵面前，几位寨主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子，果真是祖传的血脉压制。 镇民和楚兵赶了许久的路，此时早已又累又饿，见到长桌上摆着的满满当当的食物，还保持着最后的矜持。 秋无绯示意道：“大家开吃吧，都是山里的土产，不用客气！” 官兵们还在犹豫观望，镇民们则纷纷落座，“多谢款待，那我们真就不客气啦！” 菜品还算丰富，各山寨除了打劫的主业外，往往还经营其它副业。 像黑风寨便是如此，他们除了镇上的酒楼，还在山头附近大力发展养殖业。 水塘里养鱼、山后放羊、屋前坡后种菜、养鸡，生活条件比其它靠山吃山的寨子好多了。 满桌子的菜看着是挺没卖相，也许是因为光线问题，俱都黑乎乎一团，但量大管饱啊，烤羊、烤鸡都是整只摆在桌上，透露出一股土豪气。 见黑风寨众人都在旁边侍立，辛将军客气道：“各位兄弟们忙乎了半夜，一块坐下用饭吧！” 秋无绯还待客气，王富贵便直接招呼道：“兄弟们甭那么多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岂不爽哉！” 有了大当家的发话，山寨众人又是难得开荤，便干脆挤在一处享用，官兵们终于放下戒心，看来菜里没毒。 两杯水酒下肚，官兵和山贼们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派军民鱼水情深的模样。 各位山寨之主和辛将军等人，则另坐一桌，边吃边聊，话题主要围绕着乱世如何自保展开。 毕竟北国来者不善，大有将楚国吞并的意图，众人以前虽说官贼对立，动不动就往死里掐，但在强敌面前大家都是楚国子民的身份。 如何自保，避免成为亡国奴才是目前最急待解决的问题。 辛将军想了想道：“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断，大敌当前，必须先要团结，方能守望相助。” 众山寨之主互相看了看，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逍遥寨寨主道：“确实是这个理，咱们平常就想着争山头、抢地盘，如今北国人来了，这些都暂时放放，先把北国人赶走，回头再争也是一样。” 与他相邻的寨主失笑道：“好你个老滑头，贼心不死啊！还惦记着我那一庙三分地呐。” “这能不惦记吗？你那山头多好呀，要不咱俩换换！” “嘿，想都不要想！” 说得在座众人俱都笑了，但玩笑话归玩笑话，如何对敌是个技术活，靠着他们拦路抢劫的三脚猫功夫去硬扛正规军，无疑是鸡蛋碰石头。 辛将军有着多年的带兵经验，毫不藏私地说了一些对敌策略，顺便给众人打气。 “北国人的身体并未比我们好多少，大家不要自乱阵脚，只要找到他们的弱点，还是有希望打赢的。” 说到北国人的弱点，众寨主左思右想，一脸懵逼，“他们有啥弱点？” 谁都知道北国人以放牧为生，常年游走在各大草场，特别能吃苦不说，马术和箭术更是自小练的童子功。 而楚国百姓打小不是放牛、种田，就是读书识字，骑不得马，打不开弓，真是打不过啊。 而且北国全民皆兵，又不用朝廷发粮饷，指哪打哪，打到哪就抢到哪，以战养战，要不为什么楚国愿意每年交银子保平安，实在是敌人过于强大。 众人还没开打呢，便不由心生胆怯，章小林见他们愁眉苦脸，提醒道：“咱们找不到他们的弱点，那就找优点，有时候优点反而才是弱点。” 说到优点，那真是外国的月亮特别圆，各寨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气儿说了许多。 “他们的马好啊，不仅耐力十足，还吃得少。” “箭术更好，咱们的大刀片子还没近身呢，就被人射成刺猬了。” “他们喜欢杀人，一天不杀人就不高兴。” 这话说得也对，北兵不杀人就没脑袋可交，意味着没有功劳，不能论功行赏，代表着晚年生活没有保障，确实会不高兴。 章小林摊手道：“看，这么多优点，那咱们就针对性地做文章。” “愿闻其详！”众寨主被她说得好奇心大起，一个个连饭都顾不得吃了，竖着耳朵仔细听。 章小林被他们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咳咳~”她掰着手指头道：“你们别看他们马快，但马要吃草料吧，如果坚辟清野，没水没草，他们又没后勤补充是不是得饿着？” “理是这个理，可咱们这里水草还是挺多的，马饿不着。”逍遥寨寨主不禁反驳道。 章小林微微一笑，“嘿嘿，格局打开嘛，虽然咱们水草多，但可以在草料上下点巴豆啥的，效果一样嘛。” 众人听章小林这么一说，立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啊，咱们怎么没想到呢？”枉为大楚人了，玩阴谋诡计，咱们可是祖师爷。 “对啊，听说他们的马群喝水都有专用的水槽，咱们可以在里面加点料啊。” 至于怎么避开北军守卫，又如何混进去加料，那就是另外一个技术问题了，但思路没错。 “他们不是马快嘛，咱们就在路上专挖陷马坑，坑死他们。” 楚国不是北国，这里地形多变，既有平原，也有山林坡地，挖上陷马坑，人过得，马过不得，专坑骑兵。 “对，多挖沟渠，他们想快也快不了。” 辛将军还适时介绍了几款战车，这些战车外蒙铁皮，防火不说，还都带着铁刺，张牙舞爪的，看着就倍感安心。 众人七嘴八舌道：“山上木材多，咱们可以就地打制，只要守住要道，任他们插翅难飞！” “对，多做一些拒马桩、鹿砦之类的玩意儿。” 逍遥寨寨主见众人讨论得红光满面，插嘴道：“那弓箭怎么办？” 刚刚热火朝天的讨论场面，顿时冷场，所有人马和弓箭搭配有多犀利，箭的射程很远，楚国虽说有弩车，可那玩意儿毕竟太笨重，不如弓箭灵活。 没有克制手段，这仗还怎么打？古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在武器这块，楚国是输了一头，就算花大力气培养出神箭手，数量上也远不及北国。 “不用慌啊，燧发枪比弓箭好多了！”章小林拍了拍手边的枪。 辛将军不无遗憾道：“可惜，一次只能射一次，若是能连射就好了。” 枪当然能连射，只是以如今的科技无法做出合适的枪管来，普通的枪管又无法及时冷却，打多几次就容易受热变形，造成炸膛。 章小林提起枪给众人展示，道：“这玩意也得讲究阵形配合，而且发射的次数可比弓箭多。” 北军的箭囊里可放不了几支箭，打完只能在战场回收。 但背着包，却可以放很多铁砂弹丸，再加上火药又轻，攻击力可比弓箭持久。 发射一次的问题也好解决，排成多列，一队射完，换一下队，照样完爆弓箭。 辛将军听明白了，“那就先来上十万支，不出半年，便能将北国人赶回草原。” “多少？”章小林惊得眼都瞪大了，有十万支枪，都可以统一地球了，能不能不要异想天开，“这玩意做起来挺费劲的，咱们可以用地雷啥的代替。” 辛将军不是匠人，对枪支制作工艺不熟悉，还以为是铁管是铸铁做的呢，当下便也同意，“不拘是什么，只要火器足够，且不会被北国仿制就成。” 只要楚国的武器比北国的先进一点点，就能掌握战场主动权。 黑火药最佳配比一直都是秘密，章小林从没告诉过旁人，万一北国派出杀手，或是间谍，事情就糟透了。 龙大当家郑重道：“小林，这次回村后，你不要再随意出门了，就算出门必带护卫，还有村里所有可疑人员都要清理出去。” “嗯，也好！”章小林还想着依靠村里的硝石矿，多做些黑火药出来，以求自保呢。 而且村里的铁匠也多，正适合打制枪管，指不定过不了多久，章田村便要成为兵器加工厂。 晚宴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众人终于抵不住浓浓困意，草草收拾了桌子，便进屋打地铺去了，没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而王富贵觍着脸扶秋无绯回房，“绯绯，这么晚了，赶紧睡会儿，得顾着自己身子呢。” “嗯！夫君对我真好！”秋无绯前脚还温柔地微笑，后脚进门，立时变了脸色，揪着他耳朵怒道：“好你个王富贵，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出去快活啦，就把咱们娘俩扔在山里不管了吗？” 王富贵回身关门，赶紧求饶，“夫人误会了，我是下山办要事呢。” 秋无绯在人前可给足了他面子，但在私底下，那一身大当家的匪气遮都遮不住，“屁，明明是和你兄弟一块儿去台城吃香的、喝辣的去了，还非要诓我！” 王富贵被骂了也不恼，搂着秋无绯小意安慰，“真不骗你，你看，这是什么？” 秋无绯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杆小秤，奇道：“你这是打算改行卖药材？” 这么精致的秤倒是少见，拿在手里掂一掂，分量扎实，竟然还是一把小金秤。 王富贵细细摩挲着秤杆，动情道：“绯绯，在我们家乡结婚流行红盖头，而这杆秤便是揭盖头用的，代表着称心如意。” “原来是去办聘礼，那是我错怪你了，”秋无绯倒不是无理搅三分的人，当下火气暂歇。 王富贵心道好悬，暗暗将门后的搓衣板扔进床底，这东西偶尔当闺房之乐倒也罢了，若是长期使用，不仅伤膝盖，还伤夫妻感情。 再气性大的女人，哄一哄也就好了，他也算此道高手，果真哄得秋无绯满脸娇羞，“你个死鬼，惯会哄人的。” 不过，当两人躺在床上准备安睡时，秋无绯突地想起一事，“你哪来的钱买聘礼，存私房钱了？” “啊？没有，我哪敢啊？” 秋无绯拍拍他的脸，“谅你也不敢，睡吧，明早再找你算账。” 好家伙，王富贵愣是吓得一宿没合眼，眼睁睁看着天色变白，他才小心翼翼地穿好鞋，出门找小钉子串供去了。 与此同时，依仁台昨晚得到紧急情报，追击楚国残军的部队连番失利，尤其返程时被地底下埋着的炸雷，炸伤不少人马。 斥候还挖出一罐未炸响的地雷，送到他案前。 这可把依仁台气坏了，怪不得在台城找了这么许久，一点消息也没有，敢情这些人属泥鳅的，早溜出城了，真是可恶之极。 而对于罐子里面的材料，依仁台找来工匠分析，成份也简单，无非就是硫磺、硝石、木炭之类，但奇怪的是，不管他们怎么调配，效果总是不理想。 想来里面还填加了别的材料，为此莫日根曾下旨，若是有人调配出威力强大的火药，直接封万户侯。 可惜啊，不管有多少工匠、大夫都试过，根本不行，就连潜伏在大楚多年的王爷，也没有任何头绪。 看来是时候， 派人去那个什么章田村一探究竟。 第227章 攻守同盟 章田村，这个原本不过是外来户开荒而形成的小村子，即便是祖籍汾城的本地人，也鲜少有人听闻过。 但随着风流道长回到北国，换回杜力夫的原名后，有关这个小村子的奏章，便一直放在北国皇帝的御案上。 而莫日根也才知道，那个将他玩得团团转，会使黑火药的女人，原来叫章小林。 他下旨命依仁台务必将此人活捉，实在不行，死的也要。 依仁台收到旨意，又得知残军往汾城逃跑后，竟然罕见地没有下令追击。 连失两员小将的部落千户非常生气，一大早就冲到主帐，“依仁台，为何不下令继续追击楚军，眼看着就要把他们全歼了。” “急什么？”依仁台当下斥道：“难道你想昨晚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千户气急败坏道：“不过是踩了就会炸的玩意，一会儿抓些楚国百姓在前面走就是。” 北国人少，各部落抓普通百姓当炮灰的技术也算无师自通，可惜这玩意会不会爆，不取决踩不踩，而在于谁去踩。 楚国百姓踩了没事，一旦北军踩上，立时就会炸飞，最麻烦的是死又不会死，平白给自己增加了一堆伤患。 昨晚那些中招的士兵，还在排队等大夫取钉子呢。 依仁台还要靠这些部落千户去管理部下，便暖语道：“暂时先别急，那批楚军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他说的没错，此时大楚朝廷，早已收到台城失守的情报，关键这消息还是苟知府带着和谈使亲自送来的。 早朝之时，李太后垂帘听政，下面的官员分成两派，吵成了一锅粥。 一派以赵参政知事为主，要求严惩苟知府弃城逃跑的罪责。 另一派却道苟知府将高公子及其他大臣顺利带回，乃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也就不追究了。 没有重臣坐镇的朝堂就跟菜市场一样，吵得李太后脑瓜子嗡嗡的，她怒拍凤椅大喝道：“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眼下立新君才是头等大事啊！” 皇帝跑了的消息已经传到北国，如今民间谣言四起，再不立新帝，怕是不成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只是在立新帝的问题，朝堂之上诡异地保持沉默，李太后想要一个年纪小好控制的，原高太师一党却偃旗息鼓，保持着观望态度。 而赵参政知事这一派也像个缩头乌龟，好像除了李太后上火外，没有任何人为大楚未来着急。 这种情况下李太后也坐不住了，以前她还能听高太师的，但现在却没有人搭理她。 她本是民妇，因缘际会被高太师相中，入宫做了假太后，本以为可以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但现在却如坐针毡，恨不得逃离这吃人的宫殿。 “新帝迎立乃是大事，不如待高太师返朝，再下定论。” “我等附议！” 李太后叹了口气，“那就快点付赎金吧，不能再拖了。” 就连她一介女子也知道，大楚快完了，不是死在北国铁蹄之下，就是亡于党争。 难道傻皇帝已经预见到结局，这才跑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倒是挺聪明的。 扯皮的早朝要结束时，高公子出班启奏。“辛将军领军无方，致无数大楚好儿郎战死沙场，理应捉拿下狱，诛九族！” 吃了败仗是得找个背祸侠出来，这也是大楚的传统技能了。 枢密院的官员们感激地看了高公子一眼，这口祸选得好。 “那就诛吧！”李太后也不太关心军事，反正战事不利是事实，领兵大将竟然还有脸逃，不诛他诛谁？ 吏部员外郎小声地回禀，“那辛无病是刘琅从战场上收养的孤儿，没有九族！” 天煞孤星，这么干脆吗？那置皇家颜面何在，李太后怒道：“那个什么刘琅，有失教养之责，一并诛了。” 可李太后才说完此话，便见朝堂所有大臣都吃惊地看着她。 “都看着老身干嘛？” 高公子干巴巴回道：“太后想是记岔了，刘琅便是面涅将军，早已被诛过了！” 李太后惊得脸色都白了，她犯了大错，刘大将军被满门抄斩的事，当年闹得挺大，她亦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今日在这件事上露馅。 “老身都被你们吵糊涂了，此日早朝就到此为止吧，散朝！”众大臣行礼恭送。 待李太后的仪驾走远后，众大臣这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而此时原高太师一党的大臣，都围在高公子身边嘘寒问暖。 “公子和谈辛苦了，不如下值后，咱们聚一聚，也算接风洗尘。” 此言一出，官员纷纷表示赞同，高公子不禁心下有些飘飘然，这些人是在向他投诚呢，“今晚府中设宴，大家都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夫家里还藏着一杯好酒呢，正好带上。” “你有酒，我可有美人呢，哈哈~” 如今大楚风气便是如此，谁家不养几个千娇百媚，歌喉婉转的家伎呢，这文人之间送茶、送美人可是风雅得紧呐。 在场的官员对此心知肚明，都是凡夫俗子，谁又能躲开酒色财气的侵蚀呢。 …… 且说黑风寨中，太阳升起后，楚兵和镇民方才醒来洗漱，早有喽啰打听清楚回报，山下并未发现北兵踪迹。 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没有人追在身后，他们可以全速前进，很快就能到达汾城。 用过早饭后，各山寨之主和龙大当家等人订立了攻守同盟，若是北兵攻来，大家资源共享，齐心抗敌。 王富贵亲送众人下山，临别之时，小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我想好了，以后再不找女人结婚，没想到你的日子过得这么苦。” 小钉子万万没想到，结婚后的生活竟如此苦不堪言，男人养家糊口不说，还没有私房钱，活得北国的奴隶还惨，这还结劳什子婚哦。 王富贵怕他说起昨晚串供之事，忙捂住他的嘴，“嘘~可别乱说，这结婚有结婚的好，哎呀，你还小，不会明白的。” 小钉子同情地看着他，敢情这位是被虐待上瘾了，这有什么好？连下个馆子的钱都没有，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还过不了明路，啧啧，可怜的男人。 因镇民中老弱病残有不少，楚兵不得不扶持着他们慢慢赶路，直走到太阳快落下山，终于来到汾城。 汾城守兵听说大军到来，吓得忙去通知潘知府。 在核对过令牌后，潘知府吩咐小吏们将众人安顿下来，镇民倒还好，最重要的财物还在，家人也算齐全，可以重新在汾城讨生活。 但如烟却扯着章小林道：“我孤身一人怕是会在城里饿死，不如带我走吧。” 小钉子受龙大当家吩咐，现在是章小林身边第一护卫，见状把她扶起，“城中那么大，你以前做什么营生，现在还做什么营生，多简单的事。” 小钉子并不知道她以前做啥职业的，在他看来，种田的那就去典地种，会织布的那就进布庄，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如烟姑娘顿时有些尴尬。 章小林赶紧止了他的话头，打圆场问道，“如烟你有什么技术吗？绣花、缝衣之类的也行，城里很多铺子都招人呢。” 如烟咬着嘴唇想了想，直言道：“我好像只会吃饭！” 小钉子不禁嗤笑道：“是人就会吃饭，你难道什么都不会？” 如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会的多了，要你知道啊？” 小钉子被抢白一通，本来有些恼怒，后来一想，自己不是傻吗？跟女人讲道理哪里能讲得通？索性抱臂站于一边。 “那端茶送水的活，你能干吗？” 如烟狠狠点了点头，“只是以前没学过罢了，我又不是笨。” “行，那咱们先去一窟鬼茶坊。” 汾城百姓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士兵进城，便知传言果然不虚，北国已经撕毁合约，占领台城了。 潘知府将士兵统一安置在城中，同时加强城池守卫。 看来情形很不妙啊，就连强大的边军都不是北国人的对手，汾城一座小城，怕是挡不住敌人的进攻。 好在他知道自己是军事外行，主动将军事权交给辛将军，“咱们汾城能不能挡住北军，就全赖将军了。” 论平原野战，楚军抵不过北骑的三轮集团冲锋，但若是说到守城，辛将军有信心守上三个月，要是条件合适，能自给自足，便是守上十年也不成问题。 只不过，目前的城防还是太差，需要花大力气重新规整。 当晚，辛将军和潘知府秉烛夜谈，共同讨论提高城防建设的具体措施，比如重新拓宽护城河，置办猛火油、硫磺等物。 可这些都要钱啊，等到户部拨银子下来，怕是汾城都被北国人占领了。 潘知府咬咬牙道：“秋收后的税银还没启运，不如挪用购买军器等物，另外此事城需上报朝廷，不如我俩修书，着人快马送去京城。” “也好！”辛将军也得把此次大战经过和残余兵力，写明白后送到枢密院去，如今他需要更多兵力对抗北军，少不得还要朝廷大力征兵。 而章小林将如烟送到茶坊后，和刘大娘聊了会儿，特别提醒注意小皇帝的安全，便和龙大当家等人返回章田村。 北国杀来的消息，就连村民都有所耳闻，章七斤自然不例外，他一边操着锅铲炒菜，一边絮絮叨叨。 “我听说北国军人都不带干粮的，专吃咱楚国人呢，尤其喜欢吃女人和小孩，你可千万别往外跑了！” 章小林往炉灶里塞着柴火，闻言不禁翻个白眼，“爹啊，咋别人说啥你信啥，北国人怎么不带干粮？人连家属和羊群都带着呢。” “怎么可能嘛，他们骑着马，那小羊能跟得上？” “羊群就跟在大军后面呢，再说哪个兵身边不跟着五六匹母马，单喝奶就够了。” 章七斤吃惊得放下铲子，“喝奶能喝饱？” “孩子不都喝奶长大的嘛，再说还有别的，总而言之，你放心他们不吃人。” 章七斤点点头，继续翻炒鸡肉，“总归北国人凶得很，你还是别出去了，咱村里还是挺安全的。” “行！”章小林干脆道：“那就不出去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自家好。” 章七斤眉头一皱，环顾家中，不满道：“那个词怎么说的，哦……不要妄自菲薄，咱家可比狗窝强多了。” 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爹涨文采了，“这词好，跟谁学的？” “最近钉子时常跟着梁夫子学习，中午就在家里吃了，我也跟着学了几句。” 章小林忆起钉子和宝来被雇跟在小皇帝身边当书童，看来，他是趁着小家伙去书院的时间，才跑过来学习的，就冲着这学习劲，以后肯定大有出息。 随后几天，章小林过起汾城和章田村两点一线的日子，她先是来到铁匠铺，言明需要大量枪管，并带着老铁匠来到城外，展示枪支的威力。 老铁匠扒拉着碎成碴碴的麻雀，略有所思道：“这枪打鸟打得稀碎，却打不死人？” “也不是打不死，得看那人八字硬不硬，讲缘份呢。”这也是章小林不满意的地方，这枪还有待加强啊。 老铁匠接过枪又细细摸索了一回，道：“这样吧，想来是铁砂又轻又小，虽说射出去的面积虽大，却威力不足，待我打制一些大的铁弹子试试。” “那敢情好，”章小林搓搓手道：“你老看啊，这北国兵眼见着就要打来了，咱这枪管是不是得多打一些才好啊。” 老铁匠登时吹胡子瞪眼，“你以为铁管好打啊，想要多少有多少？” “嘿嘿，这枪管整个大楚也只有你老会做了，为咱大楚的江山社稷着想，要不你考虑多收几个学徒呗，咱章田村可有不少待就业的铁匠呐。” 村里的铁匠们天天去十里八村修农具，这简直对高端技术人才的犯罪。 “少给我戴高帽，”老铁匠白了她一眼，“至于收徒更别提了，不如让他们进城帮我打下手，我也好快点把你的订单做完。” 他的年龄毕竟摆在哪里，眼花手慢比不得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将技术传给后辈才是。 说通了老铁匠的工作，章小林将采购好的硫磺拉回村中，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村里铁匠，众人皆是大喜，“这样也好，咱们兄弟又可以聚在一处了。” “天天走街串巷，就磨几把剪子，怪没意思的，正好看看枪管怎么做，咱也偷师。” “哈哈~手艺人的偷师，那能叫偷吗？那叫细心钻研。” 章小林拉着硫磺回村后，便找到章里正准备在村里找一间配料房，里正叔当即道：“不如将祠堂另一间空房给你。” 如今祠堂正房供奉了章家的几位祖宗， 左边一间成了学堂，另一间还空着，正好得用。 “那不行，太危险，咱祖宗们泉下有知，怕是心下不安。”黑火药多危险啊，自然是去人少的地方，紧邻学堂像什么话，万一把孩子们炸飞了可咋整。 章里正一想也是，便又指着靠后山的一间库房道：“当初做了许多这样的小房间，想着放杂物之类，不如你挑一间用吧。” 配料房搞掂后，章小林开始大量配货，没过几天，汾城百姓听说辛将军被参了，上头已经派人过来捉拿。 “啥，押解京城，为什么？” 第228章 劫囚 章小林这话刚出口，便明白过来，自古以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将军不是那么好当的。 领兵在外的将军，其身家性命几乎都系于一国之君身上。 如果和皇帝关系好的话，将军吃了败仗，指不定皇帝还要大赏金银，以示安慰。 可若是皇帝猜疑，将军赢了还好，大不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子孙不争不抢的话，还能当个富家翁。 但万一战败，削职为民还算善终，弄不好就是诛连九族的下场。 “龙哥，辛将军进京，怕是小命难保，咱们得想点办法把他捞出来。”毕竟相识一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 更何况北国大军随时兵临城下，朝廷再指派个书呆子来当武将，章田村这么多人的小命可就危险了。 于情于理，这事可不能袖手旁观。 龙大当家给她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桌上，“从茶坊买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是刘大娘的手艺，味道不错，”章小林嗑了一颗，才反应过来，“别跑题啊，这可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龙大当家微微一笑，“辛将军在朝廷里没什么根基，能做到将军的位置，都是实打实用军功赚来的。” 能指挥大军和北国对抗的将才不多，辛将军若是死了，最高兴的便是北国，龙大当家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接着道：“放心吧，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章小林顿时好奇了，“咋安排的，我可不可以看看去？”说起来，她这几天的生活太过单调，是时候找点乐子解闷。 龙大当家也不瞒她，直言道：“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咱们都得吃牢饭。” “龙哥这是打算劫人？”章小林不由惊问道。 “咱们原本就是干这个的，这叫重操旧业。” 山贼嘛，本职工作就是劫财、劫物，当然个别心黑的山贼也会劫人绑票，赚些赎金，只不过这次他们只要人，不求财。 章小林满脸真诚，恳求道：“请务必带上我！” 她爹从厨房探出头来，“才安生几天啊，你又要去哪？” “呆得有些闷了，想着和龙兄约着去……去打兔子！”章小林随口胡诌道。 章七斤视线来回瞟着两人，眉开眼笑道：“打兔子好啊，最近的鸟太碎，喝汤都能吃到铁砂粒，还是兔子肉多，记得带上二郎神啊。” 随后又喜滋滋地回到厨房炖汤。 “你最近试枪试得怎么样？”龙大当家听章七斤提起鸟，知她手里已经有好些成品枪了便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给自家也装备上。 章小林高兴道：“还不错呢，质量没毛病，产量上除了刚开始慢些，后面是越来越快了。” 打铁管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活计，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每人只负责锻打各自部分，生产速度又上去了些。 枪管和鸟嘴部分做好后，又全部运到村里交给木匠完成最后组装，枪支完工还得试枪，以便做最后的微调，章小林为此没少拿麻雀练手。 龙大当家诚挚恳求，“请务必给我几支！”说罢，两人对视之后，齐齐大笑。 章七斤在厨房听见动静，不禁心花怒放：虽然人长得磕碜了些，但过日子是把好手，这门亲事也不赖嘛。 随后几天，龙大当家频繁去汾城，宴请陈押司和林捕头等人，打听辛将军近况。 “这事你可别插手，上面铁定要治他的罪，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陈押司祖辈都在汾城当小吏，对于官场律令烂熟于心，这事一看就知朝廷有人要他死。 林铺头压低声音道：“以往押送都是咱们兄弟出外差，但这次来的人全是禁军，明日便要押送进京了。” 龙大当家颇为生气，“北军不日便要兵临城下，辛将军下狱，谁来领兵抗敌，汾城怕是有危险。” “谁说不是呢，潘知府和辛将军联手重新布置城防，正是关键时刻，突然来这么一出，哎~” 陈押司甚至没敢告诉他们，潘知府扣下税银一事，怕是要不了多久，这两位都得进京当难兄难弟去。 朝廷现在不急着调兵驻防，竟然忙着搞清算，简直快烂到根里了。 龙大当家打听到明天一早，押送辛将军的囚车便会起程，便急急向两位告辞离开。 他回到章田村后，将自家兄弟们唤来，“明早都跟我出城办事去！” 众人齐声应喏，小钉子拍了拍手里的枪，神器在手，天下我有，豪气道：“没问题，大当家瞧好吧。” 只不过讽刺的是，这种划时代的武器第一次正式大规模列装，枪口竟然对准的是本国人。 翌日一早，章小林蹑手蹑脚地提着枪推开门出去，却不知道她的便宜爹，早已起床叹气，“罢了，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爹，随她去吧。” 村外小钉子等人早已在河边等候，见她赶来，便道：“小林姐，今天倒早，我还以为要吹上半天冷风呢。” “早去早回，村里堆了一房间火药，我不看着，还真有些不放心。” 章小林如今无比企盼着北军攻城，她好快点将火药出清，否则每天睡都睡不好，时刻担心火药库爆炸，提心吊胆的日子相当不好过。 龙大当家牵来一匹黑色的马，“这是你以前的座骑小黑吧，我就说有点眼熟。” 章小林翻身上马，“之前留在玄都观，这次他们给带过来了，养得还不错！” “嗯，”龙大当家都已收拾停当，便拨转马头，“走！出发！” 一行人驾着马很快赶到汾城东郊长亭，此时已有不少出远门的行人，正在和亲朋好友道别，又是喝酒祝福、又是折柳相送的，临别仪式还不少。 众人下马静静等着，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但路上行人渐少，却没见辛将军等人经过。 “怎么回事？是咱们来太早了，还是押解的军士走太晚？”小钉子左等右等不见人，眼见着太阳高高升起，不能再这样白白浪费时间。 龙大当家跨上马，吩咐道：“你们且在此处等一等，我去找林捕头问问。” “嗯，顺便打听有多少人押送，咱们也好提前应对。”章小林冲他挥手道。 龙大当家点头答应，一人一骑很快就跑远了。 趁这会儿的功夫，大家干脆坐在亭外台阶上，纷纷交流使枪心得，而章小林做为发明者，拥有最终解释权。 章小林拍拍枪身道：“平常记得要时时保养，毕竟铁做的玩意儿，最怕沾水。” “小林姐说得对，我特地进城弄来块鹿皮，擦得可仔细了。”小钉子将自己的枪展示给众人看，确实擦得黑亮。 章小林伸手在铁管里一摸，便道：“里面也要通一通，要不火药渣子堵在枪管里，很容易炸膛的。” 有兄弟回道：“可不是，那些小铁丸子也不干净，我里面都是用羊油擦的呢，对了你们用什么油？” 众人立时七嘴八舌说道：“我用的芝麻油，不仅亮，还香香的。” “兄弟讲究，俺用的牛油。” “不都是用羊油吗？你们没保养过刀剑？” 不讨论不知道，原来大家擦枪用的油都不一样，大伙不禁齐看向章小林，“小林姐，你用的什么油？” “难道不是用鸊鹈膏吗？”好家伙，章小林才知道大家这么有创意。 众人立刻大悟，“原来是用这，那咱们有空去捉几只野鸭来熬油……” 这边关于枪支的讨论还没结束，那边龙大当家已经快马加鞭地赶来，“大家上马，辛将军昨晚就被秘密送走了。” 众人匆忙上马，忙问道：“咋回事啊，不是说好今早走的吗？” “自从辛将军入狱后，他手下的亲军一直在衙门里闹呢，为防劫狱，禁军便安排偷偷出城。” 龙大当家向众人解释后，心下暗暗盘算多久才能赶到，据林捕头所说，辛将军是坐囚车走的。 坐马车的速度肯定不如骑马快，再加上夜深不宜赶路，怕是会找家驿站住下，算算时间，也许天黑之前就能赶上。 当然前提条件是辛将军没有被暗害，现在他们最担心的是禁军来一招贼喊捉贼，于半道无人处时下黑手，那就完了。 而离此最近的偏僻之地，便是牛头山。 众人心知时间便是生命，一路上打马飞奔，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牛头山脚，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支禁军，正押着囚车慢慢走。 章小林忙勒马停步，“不能再往前赶了，万一刺激到他们，怕是会提前动手。” 那些禁军肯定一直提防有人劫囚，如果情况超出控制，第一时间便是杀掉辛将军。 众人下马后，立在路边仔细观察，这条大道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 章小林都走过好几回。 “这附近原本有一处驿站，但那驿丞是个铁公鸡，想来禁军也不愿意在此留宿，这才继续赶路。” 不得不说，章小林真相了，禁军去汾城之时，也曾在驿站落脚，但那驿丞就像八辈子没见过钱一样，起卧间，动不动就伸手要钱，搞得禁军有了心理阴影，这才宁肯去赶夜路，也不愿住驿站。 龙大当家看看天色，对众人道：“大伙先休息下，山高林密，太阳一下山就天黑了，那个时候再动手！” 禁军代表朝廷，从他们手下劫人，自然与向行商索要过路费不同，为免通缉，大伙还得以面巾蒙脸。 待到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天色也随之变暗，山里的温度下降得很快。 众人骑马往前走了一段路，随后将马藏在林子里，一行人徒步往前，走不多时，便见大道旁燃起一堆篝火。 “怪好命的呢，我都闻到烤羊肉的味道了。”小钉子今天只吃了些干粮充饥，此时闻到肉味，不觉馋虫大动。 “嘘~噤声！”龙大当家悄声道：“咱们再走过去些，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趁他们防守松懈，先救下辛将军要紧。” 他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若是将官兵杀了，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吧，大当家！”众人齐齐答应。 随着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官兵们的说笑声。 “这些山贼打劫谁不好，竟敢将主意打在俺们头上，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哈哈~都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啊，下回再遇见，大伙可别手下留情啊，不如砍了脑袋去换军功。” 龙大当家等人顿觉头皮发麻，这些人能被选作禁军，自然有些真本事在身上，不下死手还真有可能打不过。 小钉子悄声道：“要不咱们开枪把他们杀了吧。”近战肉搏的话，太过危险，不如远程来得安全。 龙大当家低声斥道：“忘记我说过的话啦！” 这些禁军都是大楚子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自相残杀，蔫知以后不会上战场为国杀敌。 章小林正在小心观察禁军的动作，却见他们身后的林子里，突然飞出一群惊鸟，她小声提醒，“有情况！” 按理这会儿除了猫头鹰之类的夜行性鸟类，大部分鸟都该安静休息，此时惊鸟，显然是因树林里有大型动物经过，惊扰到它们。 “不会是老虎吧，最近老虎很多啊，咱村里后山就有呢，每天晚上出来嚎两嗓子，怪唬人的。”小钉子也注意到异常。 同时反应过来的，还有正在烤肉的禁军，“抄家伙！” 说起来，此时的囚车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辛将军摸出一块干饼子，慢慢地啃着。 正当大家以为会迎来一只猛兽时，却不想从林子里突然蹿出来一群百姓。 章小林借着火光，一眼就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小胖子，只见他气势汹汹地举着粪叉冲向禁军，嘴里还骂骂咧咧，“让你们欺负小爷，吃我一叉。” 环顾地形，这里确实是范家村常规收费点，不少过往客商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求财，不拘什么东西，只要交了就能安全通过。 也不知禁军和范家村结了什么梁子，大晚上这么暴力。 “大当家，咱们要不要过去帮忙。”跟随来的兄弟们纷纷请战，毕竟不久前，他们还曾帮村民收庄稼呢。 小钉子此时想起自己夭折的爱情，不禁大为庆幸，多亏姑娘对他无意，否则就要步入婚姻的坟墓，赴王富贵的后尘。 龙大当家正要冲出去帮忙，却见另一边的林子又冲出一些蒙面汉子。 其中是一名身形很熟悉，跑起来一瘸一拐。 “是小乙，他们也来了！” 第229章 劫囚2 辛将军花了无数心血和金钱培养出的亲军终于到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提前埋伏好的，还是后来者居上，直到现在才显身。 只不过和龙大当家等人一样，他们亦都蒙了面，且已换下红色的兵服，打扮地像一群山贼。 小胖子看到新来的援军和自己目标一致，立时精神无比振奋，“大伙并肩子上啊！揍死丫挺的。” 只是他举着粪叉加入战圈时才愕然发现，神秘的友军部队竟然直扑向囚车，独留他面对一群禁军士兵。 小胖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只见他们咋咋呼呼地还没跟上来，这就有点尴尬了。 禁军一脸阴恻恻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没想到你竟敢上门送死！” 小胖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有些汗湿的手不由握紧了粪叉。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二次见面，气氛紧张，当然第一次见面也没多友好。 原来今天傍晚时分，小胖子正准备招呼着村民回家收衣服呢，就见一队禁军押送犯人经过。 按理来说，山贼遇到官兵，那是有多远跑多远，但是以小胖子为首的范家村村民，他们并不是职业劫匪，不懂行业潜规则。 小胖子收过路费干得太顺手，时间久了便造成认知错误：凡是经过这条路的，不管是谁都得老实交钱。 于是，小胖子照例拦住几人，大咧咧地伸手讨要过路费。 官兵何尝受过这种污辱，从京城走来这一路，遇到的山贼、宵小不知多少，可有哪一个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讨要钱财。 禁军看了看同伴，好奇地问道：“小子，你眼睛没毛病吧，我们人很多啊！” 每人踹上一脚，眼前的小贼都得变成一摊烂泥，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可小胖子立马开心道：“人多好啊，我可以给你们打折。” “打折你妹，我先打折你的腿。”说罢，就劈头盖脸地给了小胖子两耳光。 小胖子干这一行的时日也不短了，被打得有些懵逼，竟然还有不给钱的，可惜他最近精简了不少人员，否则就应该直接暴力收钱。 其它村民见己方吃亏，都举着棍子冲过来，却不想被熟练有素的禁军们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等着，我找人收拾你们！”吃亏的小胖子逃跑前恶狠狠地撂下狠话，便跑去村里摇人。 于是才有了今晚的第二次见面，小胖子紧张地左右观望，缓缓放下叉子，伸手向前一指，“嘿~犯人跑了！” 禁军明知眼前的臭小子在虚张声势，但到底犯人更重要，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兄弟们正和一群蒙面汉子斗得难解难分，心下不免有些焦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胖子瞅准时机，当场来一招断子绝孙脚，将这名禁军踹得捂裆倒地。 果然还是男人了解男人，小胖子看着蜷缩成一团虾米的禁军，似是感同身受地龇牙咧嘴离开。 林子里的龙大当家伸手拦住众人，“先别出去，看看情况再说！” 如今场中局势很简单，除龙大当家等人作壁上观外，还有范家村村民举着棍棒在外围呐喊助威。 而战斗则是围绕囚车展开，蒙面汉子和禁军们都是行伍出身，经过同样的军事训练，拳术、棍术都是一般无二的招式。 双方一开始还打得有来有回，但坐在囚车上的辛将军，站得高看得远，知道自家亲军过来救人，便时不时地指挥他们结阵应对。 一方有组织，一方只能疲于应对，胜利的天平渐渐向蒙面汉们倾斜。 最终囚车上的锁头被小乙等人破坏，一群人掩护着辛将军往大道上撤离，禁军们心知不妙，若是任其跑掉，回头肯定要受军法处置。 禁军们为了抢回人犯，个个肾上腺素激增，战力爆表，竟又占了上风。 龙大当家见状，对众人道：“该我们上了！” 众人背着长枪，使着弯刀，杀进战阵中，小乙等人一看他们这身造型，便知是龙大当家等人到了，齐心合力打退了禁军的攻势。 而原本围着看热闹的范家村村民，见禁军不敌，便赶来接收战果，将禁军士兵们一个个用麻绳捆得像大闸蟹。 禁军们知道有人会来劫囚，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集体行动，太过分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拼命挣扎却无法脱身。 “多谢龙大当家，若不是你们出手，估计此次为兄当真凶多吉少。”辛将军拱手致谢，要不是众人来得及时，怕是半夜时分，就会惨遭毒手。 龙大当家抱拳还礼，“还是辛将军指挥有方，不过这些人可怎么处理？” 放他们走那是不可能的，禁军进京后转头就会告秘，到时候就像捅了马蜂窝。 可也不能杀了，毕竟都是楚国汉子，身手又了得，正是国难用人之际，不能自相残杀。 小胖子刚找禁军士兵报完私仇，此时拖着粪叉走来，便道：“诸位，不如把他们押到咱们村上看着，肯定没人知道。” 一个处在大山里的小山村，除了收税的小吏过来，平常不会有外人进入，将他们关在山洞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谁也不知道。 章小林挑眉道：“看不出你这么小气，竟然愿意管饭养着。” 小胖子腼腆地笑了，“小林姐，他们长得这么壮实，一看就是好劳力，不用白不用，咱村还有好些荒地需要人打理呢。” 这叫物尽其用。 “这些人总有办法逃走，到时又是一件祸事。”辛将军皱眉想了想道：“不如将他们关在军营里，有这么多兵看着，想跑也跑不了。” 而军营就是个大熔炉，甭管什么样废铁放进去，都得淬炼成钢。 这边几人还在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那边范家村村民这才知道，北军已经快要杀到汾城，顿时急了，“咱们天天担心北国人会来，现在真来了，这可咋整啊？” 小乙的伤还没好透，找了一块石头侧坐着，“急也没用，有那功夫，还不如组织村里青壮练练拳脚才是正经。” 但是范家村老弱女人占比多，青壮劳力不足，少不得出山找找姻亲故旧，几个村子联合起来，依靠山地优势自保。 此时，辛将军也已下定决心，“我虽是待罪之身，但如今大敌当前，暂时顾不得那么多，待打退北军后，自会去京城领罪。” 只不过他这一支部队没有来自枢密院和兵部支持，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辛将军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沉思着走到篝火旁，将已经烤得焦糊羊肉，略略清理后，给众人分吃了。 他慢悠悠道：“我手里有一只商队正在外面跑货没回来，再加上平化的茶酒售卖，所得的银子，吃饭暂时够了，再多怕就难了。” “辛将军可以和潘知府协商一下，不如让城中富户捐献部分，毕竟北军来了，他们也跑不掉。”龙大当家适时建议。 辛将军苦笑，“城中有些富户已经携全家出城避难，剩下的倒也慷慨解囊，只是如此银钱是小事，很多物资没法采买。” 铁器、煤炭、猛火油等等重要物资都是官营，私人还得加钱购引，加之这些物资遍布天南海北，等商队凑齐，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章小林心生一计，“合阳镇中有不少行商，不如让他们出面置办呗，就是不知道唐大朝奉还在不在？明天我去城里当铺问问。” 尤记得在合阳镇时，唐大朝奉还准备跟行商们合作，他负责提供资金，而商人们则以货或房产作抵押，趁着市场大好之时分一杯羹。 只是北军来得突然，怕是他们的计划还没实施就已经流产，却不知唐大朝奉还有没有兴趣接着干。 辛将军不知唐大朝奉是谁，如今但凡有一丝机会便要试试。 龙大当家当即道：“此事明天再说，咱们事先还得探探潘知府的口风，没有他的参与，计划根本行不通。” 辛将军心虚极了，“潘知府倒是和我们穿一条裤子，城破了他也落不得好，另外为了筹备城防物资，他还挪用了今秋的税银。” 章小林不得不佩服潘知府的勇气，别的官员是小偷小摸，费劲心思在账本上做文章，就为了贪墨些钱款。 他倒好，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喜提全家抄斩套餐，弄不好还有夷三族的赠品，看得出来他挪税银的勇气有多大，守城的决心就有多坚决。 汾城百姓有福了，没遇到像台城苟知府那样的混蛋，自己跑得倒挺快，却把全城百姓拱手送给北军。 想到这，章小林不由纳闷，到底是谁下令打开台城城门，以致于北军长驱进入，该不会就是苟知府干得吧，要不他怎么那么快就出城了？ 众人很快打扫好战场，本想着露宿荒郊野外，但却不料天空不作美，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龙大当家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此处住不得了，我记得牛头山前面有一家驿站，不如就在那里落脚吧。” 山寨众兄弟立时脸色有些难看，脑海里顿时有了不好的回忆。 就连被绑住手腕的禁军都一脸不屑道：“那驿丞是个小气的，你有多少银子都不够花。” 章小林不禁低笑出声，瞧他们一脸的衰样，看得出来没少在驿丞手上吃亏，“驿丞是个会过日子的，咱们且先去把马取了。” 随后众人与小胖子作别，龙大当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们操练起来，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希望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击溃来犯之敌。 小胖子拱手道：“放心吧，回头便和附近村子联系，组建乡兵义勇团。” 众人将几名受伤严重、行走不便的禁军士兵关进囚车，待在林间取了马后，便冒雨来到驿站，分别不过才短短时日，驿站更显破败，大门上还有刀劈斧砍的痕迹。 小钉子摸着砍痕惊道：“这怕是遭了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破败的驿站，里面的碗碗筷筷、桌椅板凳不少，没想到现在贼偷胆子真大，竟敢明火执杖地上门强抢。 小钉子回头得到龙大当家的示意后，抬手敲门，不过片刻，大门便开了。 驿丞披着蓑衣、举着灯笼过来，看到龙大当等人时，便想起之前似是招待过，再往后照照，发现用麻绳绑成串的禁军，吓得立马便要关上大门。 小钉子伸脚去挡，不满道：“干啥呢？雨都下大了，你不做生意啦？” 驿丞急道：“你们没有火牌，按律不能住驿站，不如诸位好汉往前走走，有一个土地庙，或可容身。” 章小林想起大道旁，是有一座土地庙，不过土地作为大楚地位最小的神仙，只掌管一村，庙也不大，肯定容不下这么多人躲雨。 她掏出钱袋在驿丞面前晃了晃，“你确定吗？” 如今驿站的风光不再，朝廷下拨的银子有限，还时不时地拖欠，若只靠有火牌的公差白吃白喝，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不赚点外快，还怎么生活呢？ 章小林见驿丞大晚上还没睡，便知他一定是在等生意上门，毕竟白天又有哪个行商会来住店？ “呵呵……客官说笑了，这么大雨哪能把人往外推呢，咱可是厚道人。”说罢，驿丞便要抢过钱袋。 章小林都上过一回当了，立马将钱袋揣到怀里，“不急，等明儿天明雨住，再一并结帐就是。” 驿丞无奈地笑笑，拉开大门，“客官请进，只是这些军爷……不,犯人们安顿在哪里呢？” 辛将军大咧咧道：“房间不够是吧，那就拴在廊下，冻不死就行。” 小乙等人押着禁军，跟随着驿丞来到主屋廊下，将人重新捆好。 没一会儿，禁军们就感受到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再被小夜风一吹，顿时冷得打哆嗦。 有禁军大怒道：“你不过是小小驿丞，竟敢和贼人同流合污，不要脑袋了？” 官军和山贼天生对立，那是没办法，技不如人，被抓只怨自己学艺不精。 驿丞却和他们一样是吃皇粮的，属同一阵营，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嘛？ 没想到驿丞的脾气比禁军还大，跳起脚来狠狠拍了他的脑袋，“上回就是你们吧，又要喝酒还要吃肉，就是不给钱。” “我们是出公差，有兵部给的火牌！”几名禁军士兵叫起屈来。 但驿丞挖了挖耳朵，凉凉道：“你们虽有火牌，可我却没收到银子，能有粗茶淡饭供应就不错了，还想吃肉，怎么不美死你们呢？” 说完，他越想越生气，便去搜刮士兵们身上藏着的私房钱。 禁军们大惊道：“喂，你干什么？” “干什么？把我大门砍烂了，不得赔钱吗？”驿丞的嗅觉不错，竟真从一人的裤腰带里掏出些许碎银。 “还我！那是我的钱！”遭受重大经济损失的禁军士兵气得脸红脖子粗，已经出离愤怒，这是什么世道啊！驿丞都来打劫啦！ 不远处的小钉子看见他熟练的动作，不禁摸了摸下巴，叹道：“这是入错行了呀，可惜！” 也许是被气得脑子发昏，禁军士兵脱口而出，“好你个驿丞，过不了几天，我兄弟就会带着人来，把你们全都收拾了！” 第230章 漏网之鱼 小乙闻言推了他一把，嗤笑道：“别妄想了，你的兄弟们都在这陪你共度良宵呢。” “哼哼~”禁军自知失言，冷笑两声便偏过头去。 小乙暗暗心惊，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正规士兵，老家还有亲人在，若是袭击禁军的事情泄露出去，怕是会惹来官司。 难道有禁军士兵逃了？他转身便去找辛将军，将自己心中的疑虑细细说了。 辛将军现在的身份是在逃犯，这没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他没父没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朝廷就算想搞诛连都没办法下手。 他唯一损失的就是不能再拿俸禄，当然将军那点钱他也看不上，功劳什么的，他更不在意，只要能带着手下亲军打退北军就行。 至于朝廷所派的新将，就看他有没有真材实料，能不能以德服人。 如果其个人能力还行，辛将军不介意当一名小兵，不行的话，那就毫不客气地架空，总之不能让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军，给人练手当牺牲品。 虽然他是天煞孤星，可手下的亲军却不是孤家寡人，他们还要在军中领粮饷，不能毁了他们的前程。 “这事必须问清楚！”辛将军可不是什么温柔的人，问不清楚，那就直接严刑逼供。 龙大当家听说有可能跑了一名禁军士兵，便也跟着过来看看情况。 相对于小乙等士兵而言，此时最紧张的反而是驿丞。 他疑神疑鬼地去开门，只见外面风急雨大，又黑漆漆一片，就算有人隐在暗处偷窥，他根本发现不了。 驿丞不禁暗暗叫苦，虽说这份工作事多钱少离家远，但好歹是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也算公家人呢。 万一事发，他也得跟着吃挂落，少不得被革职查办。 军中的刑罚手段，不比监狱中的少，在折磨人的方式上，不论是哪国都非常有创意。 小乙带着兄弟们不过用一桶水，加几块面巾布，便让禁军士兵苦不堪言。 自知失言的他倒是真汉子，就算被折磨得徘徊在窒息边缘，也没招供。 可是他身边的同伴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吓尿了，直接道出真相，“各位好汉，放过他吧，咱们是有一位兄弟吃坏肚子没在这。” 原来从京城而来的禁军中，有人水土不服，正当小胖子率村民围攻时，那人却恰好因出恭而躲过一劫。 作为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他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提好裤子，悄悄跟在众人身后，尾随至驿站。 透过门缝，看到自己兄弟被拴在廊下任雨打风吹，心下酸楚不已。 不过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那些蒙面汉子此时都已取下布巾，这里面可有不少熟脸孔，都是之前在衙门里闹事的士兵，没想到这些家伙还是出城劫囚了。 禁军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雨水，转身消失在雨夜中，他得赶紧通知潘知府，将这些贼子们抓起来。 而驿站内众人面色凝重，还是辛将军开解道：“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可要好多天，指不定到那个时候，朝廷上下都自顾不暇。” 众人想想好像是这个理，那些朝廷上的大官，指不定都忙着逃难呢，哪里会关心他们几个普通士兵的死活。 倒是驿丞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他好似上了贼船，早知道今晚就该早早睡下的，钱嘛可以慢慢赚，哎，悔之晚矣！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又是开火做饭、又是杀鸡宰羊，菜肴丰富得就像这是最后一顿断头饭，吃完就该上路。 章小林还纳闷呢，这人性子转得真快，原本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直接变成败家子。 待到天明时分，众人要回汾城，章小林依着约定将银钱交给驿丞，只是驿丞脸上毫无喜色，“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花呢。” 小钉子在一旁道：“若实在不行，不如就来守城呗，咱们有这么多兄弟罩着呢！” “那我可不去，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嘛！” 驿丞心里明镜似的，京城那边就算查他勾结匪类，也不过是撤职了事，可去守汾城，那得是拿命去拼，他才不会这么想不开呢。 小钉子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便跟着大伙往汾城而去。 一路上他们押着禁军士兵前行，惹来不少百姓侧目，有禁军士兵见机大喊，“快去报官，他们是山贼！” 百姓们惊呆了，这年头真是啥稀奇事都有，从来只听说官兵抓贼的，今天怎么倒过来了。 不过他们可不敢惹事，涉及到官场之事，谁敢淌浑水呢，还是明哲保身为妙，于是百姓们只是站在路两旁，静静看热闹，充当尽责的吃瓜群众。 辛将军向不明真相的百姓解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这些士兵听到北军要来，就成了软脚虾，当了逃兵，你们说该不该抓？” “该抓，逃兵可耻！” “吃着皇粮，竟不为国尽忠，咋能这么干呢？不厚道呀。” 百姓群情激愤，纷纷伸手指责，禁军士兵们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别听他们胡说，这些人才是逃兵。” 有些人狐疑地打量着双方，纳闷道：“当了逃兵不换衣服，确实可疑？” 毕竟逃兵怎么可能大咧咧地就穿着红色兵服逃呢，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抓嘛，怎么滴也得乔装改扮下。 禁军士兵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可不就是这个理嘛，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不过也有人置疑，“你看他们都是从城外而来，可能是真抓逃兵，要不然现在这会儿谁上汾城去。” “咦~说得有理，难道他们还真是逃兵。” “肯定是啊！” 禁军百口莫辨，楚国士兵都是统一红色兵服，普通百姓哪里能分得出禁军和边军的区别。 辛将军冲众人拱了拱手，便对身后的亲军们下令，“堵住他们的嘴！” 可怜这些亲军身上哪有多余的布，撕衣服那更不可能了，衣服很贵的好不好，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堵住他们的嘴。 一名禁军士兵大惊，“啊~你要干什么？我不说了，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可惜已经晚了，小乙将脱下的原味袜子塞进他的嘴里，“别咬烂了，否则揍死你，我就这一双袜子！” 其他人都是有样学样，可怜的禁军们被熏得直翻白眼。 围观群众吓一跳，俱都惊惧地看向辛将军，小声问道：“这位是谁？怎地脸上还有刺字？” “嘘~有刺字的才是好将军呢，你们忘了面涅将军吗？” 面涅将军的威名谁能忘得了，众人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真没活路，不如就投奔眼前这位面有刺字的将军，虽说长得丑，但看着安心啊。 且说辛将军来到汾城城外，可他却犹豫不决，不知道这城门该进还是不该进，同时城门守卫看到辛将军返回，也不知该怎么办。 说起来辛将军最近积极参与城防建设，他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却不知上头为何要治他的罪。 可辛将军如今人已在城外，这是让进呢，还是不让进呢。 守门士兵悄声对同伴道：“这事咱们让人知会潘知府处理便是。” “也好，你且在这看着，我回去通禀。” 守门士兵见同伴打马而去，便恭敬对辛将军道：“将军请稍候，请到一旁休息。” “也好！”辛将军还不知潘知府是什么态度呢，若是顾虑他在逃犯的身份，怕是这场兄弟做不成了。 章小林百无聊赖地踢着城墙下的枯草，时不时往城门瞅上一眼。 这一瞅不要紧，倒让她看到几辆熟悉的马车正出城接受检验，她赶紧跑了过去。 马车夫只当她是逃难的百姓，遂道：“这位姑娘，这辆车有人雇了，你还是去寻别的车吧。” “你们可是从台城而来？” 车夫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笑笑，她能不知道，这些马车可是载过不少账房先生去台城查账的。 此时后面的马车见前方堵路，侧身探头催道：“前面的怎地不走啊？堵啦！” “哦~这就走！”车夫回头应了一声，转头小声道：“姑娘若想顺道去京城，不如问问最后面那辆车。”说罢，抖抖缰绳驱马离开。 “这人还怪好的嘞。”章小林对身边走来的龙大当家道。 龙大当家已经看到最后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是唐朝奉吧？原来他早已到汾城。” 商人的嗅觉果真不是一般的灵敏，竟然能从突发危机中脱身，不过他今天从汾城离开，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 章小林冲着最后一辆马车挥手，高声道：“唐朝奉请留步！”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满月脸，不是唐朝奉还是谁？“原来是章东家，怎地你们还没离开啊？” 章东家干脆下了马车，其他车夫纷纷将车停在路边，不少账房都探出头来，好奇地观望。 唐大朝奉对众账房挥手道：“你们先去前面驿站等着，千万记得吃饭要讲价啊！” “知道了，朝奉早点跟上来！” 唐朝奉不好意思笑笑对章小林道：“那驿丞委实可恶。” 章小林深有同感，“可不是嘛，我们才从驿站过来，唐兄这是准备回京吧？” “是呀，也是咱运气好，去合阳镇查账，才把仓库清理完，就听说北军要来，便将货拉到汾城，忙了几天才盘完账。” 章小林有事相商，便将其请到一旁问道：“唐兄，上回在合阳镇，你不是和商人们谈妥注资一事吗？” 前一阵子合阳镇的经济确实不错，商人们闻着味都来了 ，一来给本国军队带来紧俏商品，二来也是为了赚一笔快钱。 唐朝奉有钱可以放贷，而商人们则有销售渠道，双方合作共赢，才能将生意做大、做强。 唐朝奉不无遗憾道：“本来一切都谈妥了，谁知道北军会这么快打过来，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逃出来？” 人都找不到，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而且当初说好以地产、房产或货物作抵押贷款，这房是别想了，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收回，货就更别说了，指不定全白白送给北军。 “唐兄勿忧，合阳镇的商人大部分都逃出来了，此时都在城中呢。” “那我就放心了，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章小林悄声问道：“如今辛将军和潘知府欲重建城防，需要不少物资，不知道唐兄可愿意与商人们再次合作？” 唐朝奉看了看城门处一脸严肃的辛将军，“章妹子，我倒是挺乐意，只是辛将军已是戴罪之身，这城防一事还有诸多变数呢。” 关键他对于汾城能不能守得住，实在没信心，唐朝奉手里是管着一笔大钱，但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做为一个商人，如何让钱生钱，才是最终目标。 章小林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放心吧，汾城肯定守得住，至于潘知府的想法，咱们再等一会儿，便知道了。” 唐朝奉并不怀疑潘知府的守城决心，实际上他已经从暗中得知，潘知府冒着全家被斩的风险，将今年本府的税银全部予以截留。 他只是不知道章小林如何有信心保证汾城能守得住，这种承诺换作任何人都不敢保证。 “章妹子，你我相识时间也不短了，不如有什么话你直说，我这心里也好有个底。” 章小林一想也是，招商引资确实需要稳定的经商环境，她空口白牙说的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小钉子，来，你开两枪给唐朝奉看看，还有那手雷也展示一下。” 小钉子得了章小林的吩咐，也有意显摆自己射击技术，“你就瞧好吧！” 他屁颠屁颠地捡了块破砖，放到几百步开外，然后冲着唐朝奉道：“我可以从这里打中砖头，例无虚发。” 唐朝奉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黑色烧火棍，这玩意儿几乎人手一根，也不知道这长不长、短不短的棍子为何要背在身上。 小钉子抬头、挺胸、收腹、提臀，举枪瞄准好目标，便扣下扳机，不出所料，哑火了。 章小林无奈地拍了额头，“昨晚下雨，你是不是没换弹药？” 小钉子恍然大悟，按照习惯，枪里总会装一发弹药，以便紧急时可用，可昨晚的大雨将火药仓打湿，打不起火来多正常。 “都怪我，那重新换药！” 唐大朝奉看他将弹药倒出来，好奇道：“这位小兄弟身材瘦削，若是能轻易打中百步之外的砖头，那就说不需要花大力气训练弓箭手了？” “正是如此！”章小林回道：“不论男女，只要食指还在，都能百步穿杨。” 后面发生事不必细说，小钉子的枪法和神射手相比，差得太远，但架不住弹丸飞出去的面积过大，砖头还是被打得千疮百孔。 至于手雷的效果也不错，当听说还有一种可以拉发、绊发的地雷时，唐朝奉很明智地没有追问具体做法，只是拍着胸膛表示，“这门生意我做定了！” 第231章 无信不立 与此同时，潘知府打马飞奔而来 ，他下马第一件事就是拉起辛将军的手道：“别的不消说了，我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如今便与辛兄携手对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辛将军激动地回握他的手道：“潘兄高义，只是事情有变，恐不日便有禁军前来，怕是会连累府上！” 他作为一名嫌犯，没有如期归案，自然会引起枢密院警惕，更何况眼下有禁军士兵逃脱报信，京城方面必会派兵前来捉拿。 届时，辛将军及其相关人员都会受到牵连，而包庇他的潘知府也少不得被问责，届时北军还没攻城呢，汾城便已乱了套。 潘知府回头看了一眼，指着急疾而来的马车道：“辛兄是担心他吗？” 此时赶车的林捕头将帘子一掀，露出车厢里被五花大绑的红衣男，正是昨晚侥幸逃脱的禁军士兵。 “咦~他是怎么回事？”众人诧异极了，按理这家伙应该立马跑到京城求援，怎地还返回汾城。 潘知府笑笑，“今早城门刚开，这家伙便来报案，让我派兵把你们追回来呢。” 被绑着的禁军士兵一脸生无可恋，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辛将军和潘知府两人狼狈为奸，果然是官官相护。 哎~，他就是传说中自投罗网的大傻子。 “完犊子了！”被臭袜子堵住嘴的禁军心中暗暗叫苦。 唐朝奉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对章小林道：“你说得对，有这两位携手，何愁汾城不保。” 随后，一行人进城，潘知府和辛将军去府衙议事，而小乙等人押着禁军士兵回兵营，失去自由的禁军除了接受思想改造外，还得跟着士兵们一块儿训练。 而章小林一行人带着唐朝奉，来到合阳镇镇民的临时聚居点，找到之前达成协议的商家们。 这些商人自来到汾城后，虽说有钱财傍身，暂时不愁吃喝，但总归是坐吃山空，说不焦虑那是假的。 当章小林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凑作一堆喝闷酒，有的说要东山再起，有的则想退回江南，以图日后。 他们没料到唐朝奉会过来，颇为吃惊，当章小林将来意说明后，众人无奈苦笑，“我等无房无产，虽有些钱引、会子在手，可在此地兑换并不划算，更无房产作本，生意怕是难做。” 原本商人和唐朝奉协议好用货物、房产抵押借款，但如今一无货物，二无田地、房产，唐朝奉再好说话，但其本质是商人，不是开善堂的。 “别急啊，咱们还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可比死物值钱。” 有商人诧异问道：“章东家是什么意思？不妨说得明白些。” “是呀，有话直说吧，我们现在除了人，真是啥都没了。” 章小林轻咳一声，“咱们经商之人什么东西最重要？” 这个问题有点太小儿科了，众商人纷纷道：“自然是本钱，没有本钱如何能进货。” “我倒觉得是消息更重要，像江南的丝织品，你怎么知道谁家的货好，谁家的最便宜呢？” 商人赚钱利用的就是两地间的信息差，低买高卖，赚取差价，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商业嗅觉如此灵敏的原因。 唐朝奉却道：“商人无信不立，我入当铺行当多年，也算经过不少风浪，但凡信誉不错的商人，就没有生意不好的，哪怕偶尔折了本钱，也能东山再起。” 章小林激动一拍桌子，“可不是嘛，信誉才是最重要的。” 缺斤少两的商家，生意能做长久吗？偷奸耍滑的，就算一时能骗得了人，但谁也不是笨蛋，骗得了一时，还能骗一世不成？ “不如以信誉作保，大家先把摊子支起来，后续再还贷。”章小林想了想，这样好像还不行，就像朝廷之前发行交引一样，还需要一定准备金。 唐大朝奉笑道：“大抵是这样，但还有一些具体工作要做，上回我等都已经协商过了，便仍按之前的来吧。” 章小林自然不如唐大朝奉专业，便和龙大当家等人坐在一边旁听。 这些商人长期在兵营驻地经商，深知军队的需求，但凡石灰、火油、硝石等物都是目前急需的。 大伙纷纷将自己主营的商品细说了，其中硝石因路远，恐来不及购买时，章小林立时举手道：“硝石？咱村里就有很多呢。” 章田村后山的硝洞，熬出来的火硝纯度高，完全够用。 至于盐茶等物，因龙大当家的私盐和私茶渠道还在，另外战争来临棉花和糖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质，需得保持供应。 当然棉花原本的作用是制作硝化棉，但章小林考虑即将来临的天气，还是用来御寒比较好。 一行人越商议越上头，恨不得立刻开工，别看他们现在是落魄了，但经商头脑、商业人脉都还在，只要给根救命稻草，立刻就能东山再起。 正当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林铺头赶来，说是潘知府和辛将军有请商人们去府衙议事。 章小林好奇地问道：“林捕头，可是有什么紧急事吗？” “潘知府请城中富户到衙门商量义捐一事……” 宴无好宴，对于富户们来说，这顿饭可不便宜，不过看在潘知府的面子，再结合目前局势，这钱是非捐不可。 “咱们现在囊中羞涩，怕是捐不了多少银子。”商人们俱都面色发苦，他们并非不愿意捐，只是这钱还要留着经商作本呢。 林捕头解释道：“好教各位知晓，潘知府请诸位去府衙是为购置城防物资一事，并非只为捐钱。” “哦~吓我一跳，”商人甲松了口气，随后反应过来，便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自然义不容辞， ” 商人乙道：“那咱哥几个走着！” 难得潘知府请商人议事，众人索性一块儿去看看热闹，不多时到了府衙，却见大堂前的空地上摆了许多桌椅。 桌面上摆放着干果蜜饯之类，章小林一眼就看到六味居的瘦掌柜，正负责统筹安排坐次，没想到短短时日不见，他的业务又拓展了。 “章东家、龙东家，好久不见啦！”瘦掌柜从呼啦啦走来的一群人中，一眼就看到章小林两人，忙过来招呼。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章小林拱手回道。 瘦掌柜摆摆手道：“嗐~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个，不过是给伙计们混口饭吃罢了，来，你们坐这边，今天人多有些乱。” 可不是嘛，估计全城的掌柜们都来了，大家呼朋唤友，相约着坐在一处，因城内各行各业多有结社，无形之中，所有人都按行业分座。 章小林从人群中看到刘大娘和其他茶坊掌柜坐在一处聊天，而黄工头则和城中铁匠坐在一桌。 此时大家议论纷纷，即有对北军攻城的担忧，又有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章小林才和众人坐下，不远处的刘言和常来看到她来，舍了小报同行，挤了过来。 “听说你们去台城了，怎么样？看到北军了吗？”常来急急问道。 章小林点点头，“看到了，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刘言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大娘，小声道：“我看城中也不算安全，大娘和沣儿还是早点躲进山中为好。” 此话一出，章小林和常来两人惊得瞪大眼，“刘兄，你这是好了？” “嘘~咱们借一步说话。”刘言往院墙方向走去，章小林和常来忙跟了上来。 商人们虽说有些好奇，但初来乍到不认识他们，便转头继续和龙大当家等人聊起来。 而刘言于墙边无人处站定，对跟上来的章小林道：“前阵子去你村子相亲，撞伤了脑袋，倒把失魂症治好了。” “你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我都瞒？” 常来不满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后又反应过来，忙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可不能再打傻了，难为我这些日子，天天蹲在你家门口守着。” 刘言微微一笑，“这事你还得替我保密，家里还有些事没摆平呢。” “刘兄清醒了便好，”章小林挺为他高兴，不必与过去的记忆纠缠，终于能开始新生活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不过刘言眼下最关心的便是刘大娘母子俩的安全，“你们村后山挺安全,而北军多骑兵轻易进不得山，不如让他们娘俩躲进山中更为安全。” 如今，城外百姓听说北军过来，俱都挑着担、推着车，带着一家老小来到城中。 汾城虽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城防设施都有，而且城内药店、常平仓都有，真遇上北军攻城，城内怎么也比城外安全。 但刘言却担心，万一汾城失守，刘大娘母子安全不保。 而之前他去村子里相亲，见过章田村后山，那里山高林密，更有河水环绕，不管是躲进山里，还是在泛舟河中，都算是一条退路。 “刘兄担心得也对，而今城中人口一日多过一日，人畜粪便成堆，水源怕是会被污染，恐有发生疫病的危险，倒不如早些接到村中生活。” 章小林同意刘言的想法，只不过要不要出城，还得征得刘大娘的同意才行。 刘言拱手道：“我家中还有一些首尾需要处理，麻烦你多劝劝她，等到事情办完，我再向她赔罪。” “放心吧，我这就过去和她说！”章小林当即去找刘大娘。 而常来见她离去，便拍了拍刘言，“我早就看出来了，你那一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自从刘言得了失魂症后，刘家那些旁支便有了别样的心思，鼓动着刘家太爷将嫡支的产业分给旁支，要不是刘言醒得快，怕是嫡出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且让他们逍遥两日，你呢，不打算跑吗？” 常言一把搂过刘言的肩，“有啥可跑的，去别的城，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还不如留在汾城，好歹咱们也算兄弟，那个话怎么说的，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 “去去~肉麻死了，”刘言将他的手一把扒拉下来，“潘知府来了，咱们赶紧过去坐着。” 潘知府和府衙中一干小吏来大堂前，拱手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且静一静，鄙人有几件事还需和大伙商议……” 士农工商，虽说大楚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也只是相对前朝而言，实际上商人的地位还是很低，想要和士族联姻，需得多多陪送嫁妆才行。 难得知府大老爷竟然和颜悦色地和商人们说话，以前官府需要啥，派个小吏上门通知就是，没人敢和官府对着干。 众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府台有事尽管吩咐便是，我等必万死不辞！” “没有那么严重，大家不必紧张，”随后潘知府请出辛将军，对众人道：“这位曾是面涅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领兵打仗比我在行，如今北军即将来袭，全城上下惟有团结一心，方能保证汾城不失……” 面涅将军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刘大娘见左右众人都在纷纷夸赞父亲威名，心下颇为感慨。 不管朝中大臣如何诋毁，百姓心中还是跟明镜似的。 辛将军扫视着众人，看到了一些熟面孔，像龙大当家和章小林都是从平化便认识的，这一路走来，从商业合作伙伴到生死之交，也算难得。 只是当他看到章小林身边的女子时，颇觉眼熟，再一细细打量，心下大惊，“她怎么会来这？” “辛将军……辛将军……” 辛将军这才听到有人叫他，回过神来看向潘知府。 潘知府见他刚才失神，便又重复地解释了一遍，“全城上下，惟有同仇敌忾，方能战胜敌军，辛将军对此，可有何良策？” “北军多骑兵，城外可多挖壕沟，内设暗器，另外还需防止他们用火攻，城中需得准备好海缸等物……” 辛将军有足够的对敌经验，从敌军可能发起的火攻、水攻及生物战方面都提出了许多建议，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说得对呢，万一他们放水淹城可不得了，咱们还得找人挖通沟渠才是。” “听说北军的投石机厉害，若是他们将猛火油投到城中可了不得。” “那咱们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海缸、石灰、砖石啥都得备上才行。” 待辛将军讲完，潘知府这才说出今天的主题，“现在国难当头，大伙儿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共同保卫咱们的汾城才是。” 第232章 义捐 该来的还是会来，义捐这种事完全看个人意愿，百姓们也不想当大怨种，若官员只是口嗨，没有任何可行的计划，谁也不会白白交钱，百姓都怕钱最后落到贪官的口袋里。 历史上也曾有皇帝下令官员义捐，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宁肯等到叛军攻入城中，也不愿捐出一丝一毫。 也不知是皇帝的信用破产，还是官员们的思想滑坡，君臣之间混到如此境地，确实可悲可叹。 可汾城的商户们都很有觉悟，再加上辛将军刚才所说，需要准备得城防物资不少，这些都得花真金白银购买，是得集全城之力，才能得备齐。 另外，潘知府也是有魄力的人，很多城防工程其实早已动工，这些大头的银子都由官府出了，大伙没道理小家子气。 朱骷髅茶坊作为茶社社长，左右询问各茶坊东家，将每家义捐的金额大略算了算，便高声道：“汾城有难，咱们茶社当仁不让，捐茶、捐钱义不容辞。” 当然汾城不仅有茶社，还有弓箭社、蹴鞠社等等，其他社长见茶社先拿下头筹，立马跟上，纷纷报出义捐的银两数目。 一时之间，堂前气氛很热烈，众人对潘知府和辛将军的守城计划很有信心，愿意舍出部分身家参与守城。 就连没命社的马无命，亦拍着胸脯喊道：“没命社虽说穷得叮当响，但却个个不怕死，咱们不捐钱也不捐银，只捐人，北军来了，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好，有种！”众人听得热血上头，纷纷鼓掌，值此危难之时，正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堂前的陈衙司拿起笔，将各社所报的银钱数目记好，潘知府略略看过，便道：“众志成城，何愁汾城不保，大家放心，各社出了多少，都会贴在衙门前公示，每一笔支出都会有记录，绝不会挪作他用。” 众人齐齐高声道：“潘知府的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信得过！” “一码归一码，公事还得公办，只是很多物资，都需到外地购买，却不知哪户商家有门路？”潘知府如今有钱，却又担心买不到物资。 需知北军大举南下，其他各城必会加紧置办城防物资，同时还会严查关卡，减少人员流动。 出去购买物资的人必是商户，须备上路引条，更兼有门路，能购买到紧俏物资，像石炭、铁器、猛火油之类都是官营，不是普通商户能买到的。 合阳镇商户们立时来了精神，他们这批商人天天跟在边军身后，做了不少生意，这些路子都是门清。 不过他们与唐朝奉订好协议，如今更像是商业集团，便索性推举唐朝奉出面应答。 唐朝奉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站起身道:“鄙人忝为当铺大朝奉，和合阳镇商户们，愿为汾城出一份力。” 朝奉本是楚国的正式官职，太祖时期为鼓励民间典当业的发展，凡开当铺的商家，都授于朝奉郎的官衔。 而后当铺掌柜俱被尊称为朝奉，就跟地主乡绅被称为员外一样，都属于民间敬称。 潘知府没想到汾城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在，谁不知道当铺又称长生库，擅长以母金生子息，最是有钱，他高兴道：“如此甚好！” 有钱，又有商队，不消多时，粮食、武器都能源源不断地运来汾城，城中百姓便可高枕无忧。 接下来便有小吏将需购买的物资清单和商户们作好交接，争取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质量最好的物资，主打一个性价比。 趁着那边还在商量订单，章小林低声询问身边的刘大娘，“如今城中人多眼杂，不如去村中暂避。” 刘大娘想了想道：“目前情况尚好，沣儿还在书院读书，不如再等等看，若事有不谐，再去也不迟。” 章小林还待再劝，却见辛将军走来，章小林还以为他是给自己打招呼呢，忙站起身来，正欲行礼，却见辛将军眼睛直直看向刘大娘。 她挠挠头，尴尬道：“呃~难道你们认识？” 辛将军低声唤道：“小妹，是你吗？” “是我！”刘大娘眼眶泛红，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虽说两人不是亲兄妹，但从小都是一块儿骑马、射箭，感情不比旁人。 不远处的刘言正紧张地观望，他一把抓住常来的胳膊，“不好，我这几日没去茶坊看她，怕是有登徒子上门。” 关键这登徒子还是一位将军，比自己强大多了，媳妇长得太漂亮就是这点不好，总有宵小缠上，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若不是怕惹得刘大娘不高兴，他恨不得将刘大娘关在后宅深院，不许旁人围观亵渎。 常来被抓得龇牙咧嘴，狠拍他的手，“轻点，人家是将军，不是登徒子。” “谁说将军就不能是登徒子了，咱都是男人，他的那点花花肠子，我可是看得透透的，不行，我得去救大娘。”刘言说完，便一步蹿了出去。 而这边辛将军还在小声问道：“发生何事了？你怎会流落于此？” 刘大娘可是皇帝的后妃，一入宫门深似海，按规矩，入宫女子，娘家不用给嫁妆，以后娘家犯事与后宫女子无关。 就算面涅将军满门抄斩，她也能留宫中生活，或是干脆死在后宫，怎地好好一位妃子会在民间？ 此事说来话长，刘大娘只得简单道：“小妹幸得有小林救下，要不哪里还能见到义兄。” 辛将军感激地看了一眼章小林，与之前的救命之恩相比，将义妹从吃人的皇宫中救出来，这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得立个长生牌位供奉才好。 章小林见他们以兄妹团聚，忙摆手客气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话音刚落，冲过来的刘言急急道：“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辛将军不疑有他，往旁边错开两步，“这位小兄弟有何指教？” “呃~指教不敢当，我那个……那个……”刘言以为辛将军看中了刘大娘的美貌，脑子一热，嘴比大脑反应快，根本就没想好说词。 辛将军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地问道：“那个是哪个？” 刘言抬头看了看刘大娘，见到她关切的眼神，立时便生出无比勇气，“还请将军自重！” “嗯？”辛将军想了想最近好像挺自重的，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好歹他也算见过大世面的，只当最近走背字，出行不顺，碰到个脑子有问题的，转身便欲离开。 哪知刘言越想越气，扯着他的袖子不满道：“将军何苦招惹我的娘子？” 辛将军真是丈二和洞摸不着头脑，好好地这是闹哪一出，他每天都在军营里跟糟汉子混，哪有时间沾花惹草，“这位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刘言不高兴了，刚他瞧得真真切切，辛将军可是主动来找刘大娘说话的，那双眼睛可深情得很呐。 “将军，刘大娘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可不能打她的主意啊！” 辛将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人胆子不一般，竟敢给先帝戴绿帽子，也不怕被诛九族，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 “抱歉哈辛将军，刘言兄是我的商业合作伙伴，嗯嗯，脑子有点问题，我带他走！”章小林情知是误会，忙把刘言扯远。 刘言急了，“小林，别怕呀，他虽是将军，还能强抢人妻不成？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啦！” “嘘~刘兄，你误会啦！”章小林小声道：“那是刘大娘的义兄，你想哪里去了？” “义兄？” “对啊！你还得叫他一声大舅哥呢。”章小林赶忙提醒。 刘言懵了，这哪跟哪呀，没听说刘大娘还有义兄啊，“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辛将军回头看向身边的刘大娘，指了指自己脑袋，“怕不是这里有问题？” “都是我的错，从京城逃出来的时候，他被高衙内打伤的脑袋，得了失魂症。” 刘大娘现在也说不清对刘言是什么感情了，其中夹杂感激、同情更有些愧疚，当然还有些别的情愫在。 辛将军毕竟是行伍出身，接受能力强，“算了，傻人有傻福，只要对你好，我倒不介意多个傻妹夫。” 想想义妹在后宫中的生活哪里是人过的，倒不如在民间自由自在，以后再生个孩子，义妹的后辈子也算有靠。 辛将军原本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尽力保住汾城，但如今身后还有义妹和这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拼死也得护他们周全。 潘知府和唐朝奉等人谈好合作，其中石灰、粮食、石炭等物都是急需，合阳镇商户们立刻拍着胸脯答应，明天便出发采购。 而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两人，也得到了大笔订单，两人分别供应汾城所需的火药和糖、盐等物。 随后潘知府便命书吏将各商户义捐的银两及采购清单写明白后，贴在衙门外墙上。 此举倒又引来大批百姓捐钱、捐物，虽说每人所捐的数额不大，但积沙成塔，这也是笔大钱，足可以解决许多问题。 潘知府也讲究，不管百姓所捐多少，哪怕只捐一文钱，也写告示贴在墙外，如今府衙墙外贴满了大白纸。 有百姓没事就乐呵呵地过来找自家名字，“呵呵，这钱是我捐的。” “咱钱没白花啊，看看都用在买粮食和药材上了，好啊！” 待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回村后，便去找章里正，商议北军攻来时，村中的应对计划。 “咱村子地处偏僻，按理北军也瞧不上咱们这，但现在不一样了。”章里正叹了一口气，他才知道风流道长竟然是北国人，这谁能想得到。 原本不入眼的小村子反倒成了北国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章小林挠挠头，“事已至此，咱们还是想办法应对吧。” 章里正打起精神，说道：“咱村两座围屋，地下已经打通了暗道，另外村后还有一条小道直通后山硝洞，安全自不必多说。” 不过这只逃命的基本手段，真正要在山里生存不容易，还得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一路从章家村逃到此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章小林补充道：“前阵子不是收了一些麦子吗？趁这段时间还算平静，咱们把麦子磨了，做成饼子，切片晒干，下回吃可以不用生火。” 这个方法还是她从在台城监狱学来的，也算活学活用。 “也好，明天我再让村里人煮一些酱布、醋布出来，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好。”章里正深知危险总是突如其来的，不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临时去弄，肯定来不及。 龙大当家提醒道：“咱们村子不比城里，最近还得小心北国探子。” 以他对北国人的了解，战事还没开打前，北国探子往往会扮成普通百姓混进城中，查探情报，而章田村必然也是他们重点侦察目标。 章里正也不敢大意，“放心吧，咱村子里都是熟面孔，就连之前的王通判，都被你师父打发到玄观妙学道去了。” 章小林笑笑，“指不定玄妙观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风流道长毕竟师从玄都观门下，欺师灭祖的事情应该不会做。” 风流道长这么多年接受唯心主义教育，想必对于举头三尺有神明之说，早已深信不疑。 众人跟着笑了一阵，章里正摸了一把脸道：“ 实在不行，咱就住到玄妙观，好歹受老天的庇佑。” 几人就着昏暗的油灯，又细细讨论了进山后的具体安排，聊到夜深方才各回各家。 自此村中众人都开始准备逃难用的行囊，确保北军来时，能直接带着一家老小挑着筐就跑。 章里正担心邓家村等人受到波及，早早提醒他们准备好干粮等物，以作应对，不过邓家村人人穷得无所畏惧。 邓村长干脆道：“咱村子里穷得连耗子都呆不住，北国人来了也好，正好给咱们送粮食来了。” 章里正大受震憾，结结巴巴道：“啊？这……这个咱们还是要小心，他们可是真会杀人放火的。” “多谢章里正的好意了，咱村老少受你们恩惠不少，北军若真来了，我们先在前面挡着，你们村先撤。” 章里正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山里这么大，藏两村人完全没压力，完全没必要这么壮烈，“这个大可不必，敌军来了，咱们往山里藏着就是。” “要的，要的！” 章里正看邓村长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没听明白，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村后，他安排村里小伙子重新将硝洞规整好，做好驱虫防潮的准备工作，以便存放粮食，供村民暂住。 一切工作都在忙中有序中进行，章小林配制的火药已经存了不少，因事关重大，每回都由辛将军派亲兵过来取货。 这天小乙早早赶着马车过来，“章东家，你那火药真给力，配着导火索，愣是炸飞了好几个北兵。” 章小林从配料室出来，拍了拍身上炭灰，“北国人狡诈多端，最喜欢赶着无辜百姓在前面走，不如此焉能杀到敌人。” “这方法确实妙，咱还没损一兵一卒呢，就连挫敌人锐气，”小乙感慨不已，“咱打了小半辈子的仗，还真没这么轻松过呢。” 章小林小心将装满火药的陶罐挪了出来，“虽说如此，还得小心北国探子使坏呢。” 这火药遇火就炸，遇水就息，弱点不少，还需小心防备敌人搞破坏。 小乙接过罐子放进马车，“可不是嘛，辛将军已经考虑到了，装填火药的房子都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章小林拍了拍车厢，“好了，我也不留你吃饭了，早回早安全。” 小乙深知责任重大，立时赶着马车，和押车的士兵出村后往汾城走去。 但有时候，麻烦总是不请自来，小乙正悠闲地边看风景边赶车呢，却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往村里走。 此处都是偏僻的荒地，附近除了龙大当家的大院外，便只有章田村和邓家村等迁来开荒的移民。 小乙只当他们是早起干活的村民，便继续目不斜视赶路，可是老夫妻俩许是走累了，许是没吃早饭，竟身子一歪倒在车前。 “搞什么鬼？” 第233章 探子 小乙深知这几罐火药的厉害，每回运送之时都非常小心，除了有亲兵负责安保外，就算途经的路上有油炸摊子都得绕道而行，生怕沾上点点的火星后被炸上天。 如今见两夫妻倒在地上，他生怕给自己惹来麻烦，便想一走了之，换现代的说法叫肇事逃逸，反正没监控，更没天网，谁会知道呢。 不过老头的体质不错，竟能跳起拉住缰绳，大怒道：“好你这个后生崽，撞伤了老人家咋还想着跑呢？” 小乙烦燥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多年的封建礼义教导之下，尊老爱幼的思想深入骨髓，真让他不管不顾地跑路，内心也真做不到。 他不满地嘟嚷，“我正好好地赶着车呢，你们怎地看都不看就撞过来？” 小乙这才发现，两人手掌都流血了，心下郁闷不已，看着摔得也不重啊，怎地流这么多血？ “撞伤了我老人家，不说赔银子吧，竟然还倒打一耙，哎哟哟，现在的年轻人啊良心都坏透了。”老头鼓着眼瞪着他。 小乙的良心有，但也不多，他对身后押车的亲兵道：“我先把货送回城中，你们先送老人家去看看大夫。” 说罢，小乙扬起鞭子便要驱马前行，现在啥事都没有这车火药重要，任谁都不能阻止他回城的决心。 老夫妻对视一眼，两人很默契地又往车轮子下滚，一点也不嫌地上脏，“赔钱，不赔钱咱们就不挪窝。” 小乙再后知后觉，此时也已明白，敢情这两位是讹上他了，见鬼，章田村民风淳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老妖怪。 亲兵们走上前，他们都是在战场出生入死的主，岂会被平头百姓唬住，见老夫妻好似滚刀肉，心头火起，扬起大刀片子喝道：“滚，否则压死勿论。” “快来人呀，当兵的杀人啦！”两老口立刻拍着地面，高声叫嚷起来， 这一喊，惊动了在附近菜地挑水的村民，一大早便听见凄惨地喊声，大伙心下纳闷，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查看。 “小乙，你咋把人给撞着了，还撞得这么惨。”小乙来往村子多次，村民都认识他，见他闯下祸事，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乙气愤道：“我可没撞，是他们讹人呢，你们看看这两人是不是咱村里的，若不是，就拉去见官，好家伙今天算是开了眼，啥人都敢碰瓷？” 老夫妻忙道：“我们老口子是过来投亲的，你们这地的人咋这样呢，不赔钱，好歹给俺们找找大夫吧。” 这话听着倒也在理，不管怎么样，先治病救人要紧。 村民们嘀咕道：“这两人瞅着面生，想来是隔壁邓家村的。” “这么大年纪还要来投亲，可怜哟，听说北军赶了不少百姓进城呢，想来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走来的。” 老夫妻一听，立时又在地上滚了一圈，“说得对着呢，北国人凶得很啊，你们赶紧跑吧，晚了就怕来不及。” “叔、婶，别害怕，咱们可不怕北国人，”有村民看他俩一身灰，心下不落忍，忙上前扶起，“都流血了，先去看大夫要紧。” 夫妻俩还要往地上躺，可哪里挣得过众人，没三两下就被拖到路边，小乙收到村民的眼神示意，忙甩着鞭子驾车一溜烟似地跑远了。 “快拦着呀，人都跑没影了！”夫妻俩急得跳脚。 村民安慰道：“跑不了，走吧，先进咱村包扎伤口。” 夫妻俩见追不上，只能认栽，垂头丧气地被人扶着来到村口，值守的大牛爹听说他们是被小乙的马车所伤，便挥手让他们进村，还不忘提醒道：“别乱走，看了大夫就出村。” “知道了！”村民的耳朵都听出茧了，章里正天天提醒他们要注意北国探子，大伙又不傻，北国探子来了怎么会看不见呢。 此时，孙大夫正在小院忙着鼓捣药材，前几日，他收到来自汾城官府的大订单，每天都得加班加点炮制药材，主要配制外伤止血药。 而老俩口均是外伤，正是他最擅长的，孙大夫用药酒擦过伤口后，惊问，“这是被啥给割开了，伤口还挺深。” “说是撞到小乙的马车，许是被轮子上的铁皮刮了吧。”村民也没亲见事发经过，只能凭经验猜测。 孙大夫点点头，“看着像呢，别说，两位老人家这以双手保养得还真不错。” 庄户人家天天地里刨食，那手老得就跟树皮似的，指缝内都是洗不干净的黑色老泥，而这两位的双手虽有些粗粝，却比村民的白净多了。 老头尴尬地笑笑并没多说话，待包扎好伤口后，便向孙大夫问道：“你屋里可有溺桶？” 热心村民指着院外一角，“咱村里的茅厕修得比皇宫还好呢，你去那儿吧。” 老头儿顺着众人的指点，来到一处曲径通幽处，心下暗道：“这村子真古怪，茅厕还种树栽花，啧啧！” 哪像他以前待的地方，从来不建这些劳啥子的玩意，都是露天作业，讲究的是大道至简。 待孙大夫给老婆婆包扎好伤口，村民这才发现老爷子竟还没回来，立时急道：“不会是掉到坑里了吧，走，咱们过去看看。” 不出所料，老爷子不见了，这回不但村民急，就连老奶奶都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你们谁把俺老头子藏起来了，这是什么鬼地方哟？” 村民挠挠头，这事弄得倒像他们拐卖人口似的，可谁会去拐一个老头子，又不是缺爹孝敬。 “别急啊大娘，咱村不比别村，人肯定丢不了，”村民们忙四散着去找。 章小林才送走小乙，此时正在配料房里研磨硫磺，因硫磺有毒，她将窗户打开，使室内空气流通。 而老头则是一路耸着鼻头，循着火药特有的气味才找到此处，他心下暗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瞬间，老头的气势就发生了变化，原本老态龙钟的身形，立刻化成矫健的黑豹，翻过窗台跳了进去。 章小林正苦哈哈推着药碾呢，便觉一道黑影带着杀气扑面而来，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顺手操起药碾砸过去。 “额滴娘啊！”幸好她反应快，要不然这小命怕是要玩完，章小林拉开门闩往外跑，一股莫名的悲愤涌上心头。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里人，有啥事不能好好坐下谈嘛，干嘛那么暴力呢，一点都不文明。 章小林边跑边喊，“来人呐，救命啊！” 正在到处找人的村民听到声音，急跑过来，“小林子，发生什么事了？” 章小林看到众人，终于找回安全感，“不知道是谁闯进配料房了，怪吓人的。”配料房里光线不太好，她一时都没认出是何人，不过感觉挺陌生的。 “该不会是那老头吧？难道是迷路了？”村民正怀疑呢，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一道气浪袭来，众人俱被掀翻在地。 章小林顾不得满身的尘土，惊骇地回望，只见黑烟滚滚升起，地上散落着土块砖石，哪里还能看见配料房。 她现在不得不庆幸，大部分的火药都已经提前运走，要不然，别说配料房了，怕是半个村子都得成为废墟。 章田村被炸了窝，一时间大人叫小孩哭，整个村子都乱成一团，章里正带着众人急跑过来，脚下的麻鞋踩丢了，都顾不得捡。 他一连迭声问道：“咋炸了，我不是说过，这里不能点火吗？” “我们没有啊！”村民们都被告知过了，哪里敢带着火折子往这走。 章小林急道：“先别管这个，查查配料房闯进来的黑影是谁？” “什么黑影？”章里正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当他听到村民说有受伤的夫妻俩进村，第一反应便是北国探子进村。 “怎么可能呢？”村民先是一愣，而后摆手道：“绝对不可能，都老得弯腰驮背了，怎么可能是探子……嗯……应该不可能吧。” 村民越说越不自信，随后着急忙慌地回到孙大夫小院，却只见一脸惊惧的孙大夫正站在院门口，而老婆子却已不见踪影。 “大夫，人呢？跑哪去了？” 孙大夫往外一指，“炸雷刚过，她便要急着出去找人，临了还说咱村做多了坏事，遭雷劈呢。” 围屋的特殊样式，只要确保他们没有出村，找到人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章里正生怕两人当真是北国探子，又带着众人来到村口，大牛爹倒是忠于职守，虽然听到村里爆炸，却未离开半步。 “大牛他爹，刚刚可有人出去？”村民出声闻道。 “有啊，包扎完伤口的老俩口刚走，”大牛爹看到村民震惊的眼神，一脸懵逼地解释，“咱村里除了知根知底的，不是不让留外人嘛。” 他在村口值守讲究的是严进宽出，有这么多村民护送进村，自然没有怀疑两位老人的身份。 没想到村民都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大伙压根儿就没把老人和北国探子联系在一起，这才中了敌人的奸计。 “一定是探子！”章里正立刻指挥着村民往几个方向去追，“他们肯定没跑远，分头去找。” “别忘了去邓家村走一趟，他们之前有说是来投亲的。”有村民提醒道。 虽然投亲的可能性不高，但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章里正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跑一趟为好。 果不其然，邓村长勃然大怒，“邓家村都是同气连枝，若有人来投亲，我岂会不知？定是北国探子无疑。” 北国人竟然敢破坏他们两村的感情，真是太卑鄙了，这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章里正表示同意，“我想也是，如今北国大军蠢蠢欲动，小弟还是那句话，务必小心啊。” 邓村长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吧，敢借着咱村的名头行骗，我非得让他们瞧瞧马王爷有几只眼。”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去往汾城的大路小道都已经被两村村民堵死，北国探子见势不妙，只能往大山深处躲。 两位长年在草原生活的北国人，没马代步，在森林里又看不到太阳，没一会儿就迷失在大山深处，要不是被负责管理硝矿的田光发现，恐怕当晚就得被老虎生啃了。 大楚皇权不下乡，村中很多矛盾族老内部解决，压根儿就不会报官，邓村长对章里正说道：“这两人乔装打扮，一看就是探子，对付他们用不着客气，不如直接沉河，也好省些粮食。” “这样不妥吧，还是问问清楚。”虽然两位是探子的可能性超过九成，但章里正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将人带到祠堂审问，可惜村民不是专业的，威逼利诱加严刑拷打，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信息。 眼瞅着两位探子都要被打死了，还是什么都没问出，这搁一般人身上，早就苦爹喊娘了，不需细问，也能知道他们是受过专业培训的。 龙大当家当即道：“这两人得交给辛将军处理，他肯定有办法。” “如此也好，”章里正没有任何异议，他转身对邓村长道：“北国人比狼还狡诈，咱两村不如联合起来，编成保丁保甲，由龙保长管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邓村长对此举双手双脚欢迎，反正天气越来越冷，已到农闲时份，小伙子们闲下来也容易出事，倒不如给他们找个事做。 龙大当家无可无不可，反正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正好将他们和山寨兄弟们组成一队，多少也算是武装力量。 且说辛将军接受两位探子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探子们便苦着喊着将情报交了出来，龙大当家颇为不解，私下向小乙讨教。 “这两人中不是有一个女人嘛，”小乙咂咂嘴，叹道：“女人就是麻烦啊，用刑吧，稍稍控? 不好，就能要了命，幸好对付他们的办法也有……” 龙大当家听完后，不禁头皮发麻，这些招术虽然不暴力，但委实折磨人，怪不得探子那么快招供呢。 蚂蟥澡、坐冰块听着就全身发毛又发冷，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小乙眉飞色舞地讲解着如何让探子冻个半死后，又用热水缓解，“这就叫冰火两重天，可以玩很久呢。” 此时，辛将军走出刑房，对龙大当家道：“你们村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如果可以的话，配料房放在城中更为妥当些。” 第234章 又见禁军 章田村虽说是围屋，建得就像是个军事堡垒，但毕竟地处偏僻，人数还是太少，万一敌人不遗余力地要拿下火药作坊，怕是一个小小的村子顶不住。 龙大当家点头道：“那行，配料房今天刚被炸毁，也就不另行重建，不如索性就放到城里，我也好放心。” 辛将军心下合计，“如今铁匠们的枪炮坊就设在军营，不如将配料房安置在附近。” “辛将军说得有理，不过，最好还是隔远些。”龙大当家看过爆炸现场，那残垣断壁的，炸得老惨喽。 最近玩炸药玩得不亦乐乎的辛将军，心有戚戚焉，哪怕是城中越发拥挤，也必须给配料房留够充足空间。 章小林第二天就带着家伙什进了城，当然她本人是不愿意来的，毕竟汾城肯定是兵家必争之地，危险系数挺高，按她惜命的想法，自然是逃到山里更为安全。 可惜她那便宜爹竟然被炸药吓破了胆，犹豫着劝她，“要不你还是进城吧，咱村里小，不禁炸啊，村里的娃娃昨晚哭了一宿。” 至于城里娃娃们会不会哭，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反正离得远也听不见，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无量寿佛！ 为了村中下一代的身心健康着想，章小林只得舍小家为大家，转身义无反顾去祸祸城里的孩子们。 辛将军倒也干脆，将她安顿在城墙一角，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章小林想要找人说话解闷，都得走出两里地。 在如今寸土寸金的汾城，她坐拥大把空地，只可惜没房产证，否则妥妥的地主婆。 自章小林在汾城安顿后，她和铁匠们合作开发了一款可以拉发点火的地雷，用于满足雷雨天气，普通地雷无法使用的缺陷。 这一段时间，北国的先头部队，时不时地赶着百姓过来踩雷，可这些地雷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只炸北军不炸平民。 北军见无法直接攻城，暂时安静了一段时日。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汾城众人卯足了劲加紧城防建设，不过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几场雨过后，百姓们都穿上了冬装。 这天章小林正在大帐中安装拉发地雷，却见龙大当家带着小胖子寻来。 “龙哥，你可来了，带吃的没？”她现在看见龙大当家，就跟宠物看见饲主似的，眼睛都亮了。 章小林作为军营重点保护对象，伙食都是其他人吃完后，确定没有问题后才会送来，就试菜这块来说，她的待遇可比皇帝还好。 皇帝仅有一名试菜太监，可她的试菜队伍就豪华多了，只可惜军营的伙食都是大锅炖煮，又没有大鱼大肉，实在没什么滋味。 章小林现在就指着龙大当家给她按时投喂呢。 龙大当家从马背上解下竹篮，“这是你爹做的烧鸡，还有小钉子才烤好的羊腿，吃不完的话可以留到明天。” “明天你还来吗？”章小林赶紧伸手接过篮子，眼巴巴问道：“要是还来的话，我今晚想加个夜宵。” “行，明天我再来，”龙大当家笑笑，指着范小胖道：“他一早就来村里，说是有急事找你呢。” 章小林好奇地看着小胖子，这家伙不去招乡勇练兵，跑这里干啥？ 范小胖搓着双手，神情局促，“小林姐，我好像捅了个大篓子。” “哈，该不会又去打劫了吧，”章小林才说完，便看他右脚不安地在地上划圈圈，便知猜对了。 也不知范家村的人是不是打劫上瘾了，明明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还没吸取教训，“说吧，这次又劫了谁？” 小胖子绞着手指道：“还是禁军！” 这会就连龙大当家都扶额长叹，“这是捅了禁军窝吗？”左一个禁军，右一个禁军，什么时候禁军都烂大街了。 “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章小林好奇地问道。 小胖子一五一十述说着事情经过，原来问题还是出自沟通不畅上。 当初龙大当家等人在牛头山脚救走辛将军时，无意间放走一名禁军士兵，大伙都提心吊胆害怕走漏消息，小胖子便将此事记在心里。 只是那名禁军自投罗网，已被关押在汾城军营，却无人知会于他。 而后一段时间，范家村联合其他村子组建了一支义勇乡兵，加入者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农民，范小胖便带着他们去官道上练练胆子。 正巧昨日午时，负责侦察的义勇快马探得有一支楚兵经过，小胖子心下警铃大作，怎么这么巧？ 他眉头一皱，便觉事情不简单，“这定然是捉拿辛将军等人的禁军，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义勇们都是山野村夫，法律意识淡薄，再加上年轻人有冲劲，最爱冒险，这会儿听说要对自家军队下手，大多数人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 其中不乏老实人，“范大哥，会不会惹来官兵？我这才刚娶的媳妇啊。” 范小胖立刻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有经验，只要下手干净点，速战速决，保管出不了事，一会儿你们听我安排。” 不得不说，近朱者则赤，近墨者则黑，小胖子从真山贼手里学到几招，他让人在官道上快速拉上绊马索，只等着楚兵经过。 义勇们埋伏在路边，眼见着楚兵们拍马而来，为首之人长得肥头大耳，穿着光可鉴人的铠甲，身后的腥红色披风随风飘扬，看着就精神。 “好威猛的大将军！”有人不禁赞叹，大丈夫就该是这般模样，多风骚，若是自己穿上，肯定能吸引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 旁边的小伙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他脸上又没有写字。” “笨啊，瓦子里都是这样演的，你看看他那大肚子，就是传说中的将军肚啊。” 义勇们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瘦得跟个小鸡崽似的，确实不如人家富态圆润，不是常年的大鱼大肉根本养不出来。 “嘘~”范小胖示意他们安静，见楚兵们即将抵达埋伏点，便狠狠挥手，一条绊马索猛地横在路中。 纵马的楚兵们躲闪不及，顿时人爷马翻，范小胖赶紧下令道：“大伙手脚都利索点，先捆手脚再堵嘴，搜完身后，将他们扛到马背上带走……” 得益于这段时间的艰苦训练，义勇乡兵们机械而快速地完成指令。 被摔懵了的楚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成粽子，待脑子清醒些，还以为遇到北军，可定睛细看周围全是衣裳破烂的村夫，便死命挣扎起来。 “呜呜……” 范小胖拍了拍披风男的脸，劝道：“你现在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不如消停点。” 作为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业余山贼，小胖子很熟练的掏他腰包，这人穿着光鲜，钱财肯定不少。 果不其然，从他的腰上和怀中掏出不少金银，还有些钱引之类，范小胖将金银利索地收进怀里，又一张张看过钱引。 幸而他小时进过学，大致认出是茶引、盐引、会子等物，数额还不小，这些钱引都是好东西，城里有商人专收这些，完全可以当现钱用。 不过，最下面却是一张帖子，范小胖努力地辨认着一字字念道：“李~发~达~告身。” 告身？这是啥玩意儿，范小胖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体龙飞凤舞，也认不出是什么字，便将帖子一并收进怀里，吩咐众人道：“走吧，先回村。” 众人立刻心高采烈大喊，“跟着范哥有肉吃！” 当初招他们当义勇，说保家卫国的大道理，那都是虚的，只要给口饭吃， 让干嘛就干嘛，若是时不时地能吃上肉，就算认范小胖当皇帝，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回村后，范小胖果真拿出金银，从村民手里买了些鸡、羊，犒劳乡勇，而他自己则取了帖子找到族老---范云。 “叔公，啥叫告身？这里面写得啥？” “快给我看看，”范云抢过帖子，略略一看，便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胖子挠了挠头，“抓了几个过路的大头兵，明儿准备交给辛将军发落呢。” 范云气得跺脚，“什么辛将军，他早就被革职了，这份告身的主人才是真正的镇北大将军呢，对了，这个叫李发达的人呢？” 范小胖原以为抓的是些小虾米，没想到无意间竟捕了一条大鱼过来，这下糟了，镇北大将军可是朝廷命官啊。 他结结巴巴地伸手向外一指，“我……我将他们关起来了！” 终归是同宗同源的族人，范云也不想他因此事白白丢了性命，他来回踱步，“绝对不能放虎归山，否则全村老少性命不保，但也不能杀了他们……” 范小胖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些人是烫手山芋，就该放他们过去的，平白给自己添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他不禁反问，“为啥不能杀？反正也没人看见！”为了避免给村子招来灾祸，他不介意违反不许伤人性命的规定。 范云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这人还有大用，好歹是镇北将军，手中定然有一支可以调动的军队，这样，你明天去城里一趟，将此事告知……告知……” 他想了想，此事关系重大，直接找辛将军，却不知此人心思如何，怕是心里没底，还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代为转达才行。 范小胖接口道：“那我明儿一早去章田村，找章道长如何？” “也好,”范云想了想，章道长人怪好的，还借马给他们开荒，虽然有租金，但可以打白条，不愧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听完范小胖所述，章小林便觉自己就是妥妥一个大冤种，她深吸口气，抒发出胸中闷气，便道：“也罢，带上告身帖子，咱们找辛将军商量看看如何处理。” 几人来到军营，亲兵见到生面孔，很快忆起他是那夜救主的范家村人，说起来也算是辛将军的救命恩人，便很热情将几人引至主帐中。 辛将军最近打了几场小胜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他们到来便命摆饭设宴。 “可巧，我这还有烤羊腿呢。”章小林也算借花献佛，要不是营中伙食太差，她还真舍不得。 辛将军取来匕首，当下按人数将羊腿肉分好，龙大当家顺口夸赞了一句，“好刀！” “不错吧，宝刀赠英雄，不如我转送与龙兄，这可是杀铁如泥，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啊。” 范小胖脸色白了白，默默地将手里的羊骨头放下，杀过人的刀拿来分肉，会不会有点太过血腥，嘶~，好像这会儿也不太饿。 龙大当家怎么可能夺人所爱，推辞一番，便将今天来意细细说了。 辛将军沉声道：“李发达此人，我是知道的，他原是李太后的娘家侄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也得了殿前副使的美差，此人根本没有领军打仗的经验，若是将边军交到他手里，怕是要完。” 不过，李太后倒也心狠，竟然舍得将李发达派到边关凶险之地，也不怕绝了他们李家的后？ “这是他的告身，上面的字我也看不懂。”范小胖将帖子递了过去。 辛将军翻开看了看，“台城新败，汾城驻军不足，他既然被封镇北将军，自然要接过原驻虎威城的边军。” 武威城？章小林熟啊，这不就是那座被荒废的边城嘛。 “那里还有边军？”章小林颇为诧异，武威城就坐落在莫尼山下，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乃是易守难攻之地，正因如此，才被大楚舍弃。 辛将军笑笑，“武威城原是面涅将军驻军之地，他后来调至京城枢密院，这支军队便布防在北部边境最前线，乃是大楚最精锐的主力部队。” 这么一支打硬仗的部队绝不能交到李发达手上。 思及至此，他拱了拱手对章小林道：“负责这支部队的几位偏将，都是我以前的战友，他们也都和我一样，深受刘将军厚恩，若想收编这支军队，怕是还要请章东家美言几句。” 章小林惊诧极了，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又不认识他们，你怕是找错人了吧。” 她自从来被扔到这里受苦，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还真没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她这个主角光环也不强大，不是在逃难，就是在逃难的路上，没有后台，说话也不好使啊。 辛将军见她误会，便道：“章东家可知面涅将军是刘宸妃的爹，那些偏将或许不认我，但却肯定听命于刘宸妃。” 刘宸妃不就是刘大娘嘛，章小林迟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劝刘大娘出面当说客。” “正是如此！” 范小胖也曾在村中住过几日，这才明白原来刘大娘竟是后妃，怪不得长得跟天仙似的，真想娶回家啊，“哎~可惜了，她好像还带着个男娃。” “什么？”辛将军大惊失色。 第235章 宝玺 自上次义捐之后，辛将军还曾去一窟鬼茶坊找过刘大娘几回，知她是在章小林的帮助下，才逃离了皇宫，这其中牵涉了后宫秘辛，他也没深究。 只是来去这么多次，并未见着有什么孩子，倘若刘大娘真有儿子，哪怕就算是收养的，那他也是舅舅，一家人怎么也得见个面才是。 “刘大娘是有个儿子，如今就在西洲书院进学，”章小林解释道：“前阵子还差点被人贩子拐了去，便另置了小院居住，还雇两书童陪着。” 辛将军自嘲地笑笑，他真是想太多了，早夭的那位，不是说死于后宫大火嘛，怎么可能还活着，想来是义妹不知从哪抱养来的孤儿，以后也算老来有靠。 “有儿子傍身也好，”辛将军狠搓了一把脸，打起精神道：“我虽是他义兄，但章东家却是义妹的恩人，若是能劝服她出面，那些旧将不会不听，正好联合抗敌。” 正所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想要抵挡北军南下，各城须得守望相助，互为支援才是。 章小林见大帐里并无外人，悄声道：“人心易变，刘大娘就算亲去也是枉然。” 或许刘将军对那些偏将恩重如山，但这么多年过去，难免有些人生了别样的心思，让一个弱女子前去，不吝羊入虎口。 “不可能！”辛将军猛拍了桌子，“我们都是受灾后的孤儿，若不是有刘将军收养在军中，早就饿死了，哼，就算是叛国，咱们都不会背叛刘家。” 章小林摇摇头，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人心还隔肚皮呢，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自称刘大娘，谁会信？将军别急，我另有办法。” 辛将军随后冷静下来，心下明白，确实不能拿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自刘大将军冤死后，朝廷没少拉扰、分化旧将，指不定里面当真有忘恩负义之徒。 龙大当家忙劝道：“小林，你该不会是想假冒李发达的身份去接管军队吧，那肯定不行，军中有不少人认识他，这条道行不通。” 大楚确实发生过几次贼人冒充官员之事，不过那都是信息闭塞、穷山恶水的小地方，就算冒充也捞不到什么油水，还很容易被人发现。 毕竟一旦当官，原本的同乡故旧都会找上门来，就算有冒充者，不消多久便会露馅，一旦事发，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更何况是镇北大将军这种官职，真当枢密院是吃白饭的？再则，军队中还有监军在呢。 “假冒的风险太大，”章小林回道：“还是来真的保险些。” 辛将军一脸迷茫，这怎么可能来真的，大家又不傻，枢密院那边肯定会发出调令文书，上面肯定有各部大印。 辛将军不明所以，“最近事多，脑子有点不够用，章东家不如直说吧。” “大家可听过斜封官吗？”章小林问道。 斜封官是前朝一种非正式任命的官员，是由皇帝或太子直接任命，并未经过正式选拔，通常用于敛财或收买，很受正统官僚鄙视。 但这种封官方式已经在本朝淘汰，因大楚文官集团势大，皇帝和内阁之间互相制约，除了直属天子的官员，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外，其他大臣的任免都得经过内阁同意。 如果内阁不同意，哪怕就是皇帝亲笔御诏也没用，照样奉还。 辛将军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想效仿前朝斜封官的文书，直接任命镇北将军，这计划可不可行另说，咱们没有宝玺啊，第一步就做不了。” “谁说没有呢，咱们不但有皇帝玉玺，还有皇太后金宝呢。”章小林可是亲眼见过的，皇帝宝玺有好几个，有镇国之玺，还有传国之玺，都是成套的。 辛将军愣怔片刻后，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哈，你们不是朝廷中人，不知道宝玺的厉害，那不是萝卜能雕出来的……” 假冒宝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官员书吏们都有一套鉴别的方法，普通印章可不能仿冒。 “假的多麻烦，自然是真的！”章小林感觉有些受伤，这年头，怎么说真话都没人听呢。 辛将军笑声顿歇，他讶然地看着章小林，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当真有？” “嗯，我可是老实的出家人，从不打诳语，”章小林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佛门戒语，不过佛道本一家，无伤大雅，她继续道：“那还是之前逃出宫时，一并顺手带出来的。” 当然这得归功于逃出来的司宝宫人，不愧是在皇宫中历练过的，思想觉悟就是高，逃难时没想着携金带银，而是第一时间将宝玺收起来。 宝玺丢失这事挺严重，但也不至于影响朝廷运转，假太后命工匠重刻了几方替代品，反正文武百官也没几个亲眼见过宝玺，更不会傻得出头去质疑。 考虑到现在局势混乱，朝堂内外乱成一锅粥，辛将军越想此事，越觉得靠谱，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不敢擅专，“事关重大，我得和潘知府亲眼看过宝玺才能决定。” 章小林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东西都在刘大娘手里，你要是信得过潘知府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赶过去看看。” 反正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跑不了我，不如将事情摊开了说。 而潘知府扣下税银之举，本就相当于交了投名状，意味着他的身家性命已和辛将军等人捆绑在一处。 于是一行人连饭都没吃，便匆匆来到府衙，找到身穿补丁常服，正埋头记帐的潘知府。 辛将军俯身对其耳语了几句，潘知府惊得瞪大双眼，“辛兄莫不是拿我说笑？” “走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看了再说！” 而后众人急匆匆又往一窟鬼茶坊而去，也是巧了，龙江长公主今日正好进城玩耍，郑元则随身服侍。 潘知府虽说不认识深居宫中的龙江，但对于郑元还是熟悉，毕竟前阵子，这位内侍还从他手里弄走了一些孝敬银，“中官……啊，郑公子怎么还没回京啊？” 郑元很坦然道：“此地景色不错，暂且盘桓些时日，潘知府为何屈尊来此？” “听说此店的白茶一绝，今日得空过来尝尝。” 章小林见茶坊还有一些客人在，便小声对潘知府道：“有要事相商呢，不如换个地方说话。”而后，她找到正在磨茶的刘大娘，将事情简略说了。 刘大娘忙唤来杏儿接手，自己则提了食盒，对章小林道：“正好沣儿这会儿散学，不如去家里谈。” 范小胖很自觉地留下来干活，章小林等人则跟在刘大娘身后，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去。 北国攻下台城后，汾城有些人得了消息逃到别处，但城外的流民却源源不断涌进城中，有部分是主动入城避难，但还有一些却是被北军赶过来的。 而今城中，除军营、府衙、仓库等重地外，其余大街小巷都住满了人，运气好的难民或许还能找到空房栖身，其他难民却只能在大街小巷中露宿。 空间不够的情况下，人一多，便会产生不少秽物、垃圾，导致街上污水横流，无处下脚。 “真要当心发生疫病哦。”章小林小心地抬脚从草棚边上跨过。 走在她前面的潘知府回道：“我已着人买了些石灰，不日便可撒上，另外还在各街道修建了茅厕，过一段时日就能投用。” 当然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真要避免大疫，还得加强公共卫生安全，排污管道需要清理，还得保障饮用水清洁。 另外重中之重，便是降低人口密度，一座城池能承载的人口是有上限的，如今但凡有人愿意出城另寻生路，潘知府都给开了路引条。 可人离乡贱，不少汾城人宁恳与北军死磕，也不愿离开故土，这也是目前摆在潘知府面前的难题。 不多时，刘大娘便带着众人来到小院，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她抬头看看天色，“这会儿他俩去接沣儿了，诸位先随我进屋吧。” 龙江自来熟的去拿茶具待客，郑元忙上前接过，“公主哟，这种事吩咐小的便是，仔细累坏了。” 辛将军和潘知府闻言惊得魂不守舍，刘大娘从宫中逃出来还情有可愿，毕竟皇宫不是家嘛，但公主怎么也逃出来了，没道理呀。 两人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施礼,龙江摆手侧身避过，“如今不在宫中，不须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两人还是老实行过礼，方才低头退到一边，看出来，这里每个人的来头都不一般，怪不得能跟着一块来小院呢。 辛将军暗暗扯着章小林的袖子，“公主怎么来了？你咋没给我说呢。” “冤枉啊！”章小林急得摊手，“公主可是自愿跟我们走的，再说你也没问啊。” 辛将军无奈扶额，“那我能问问还有谁被带出来了吗？” “哦，还有候门嫡女，”章小林见到门外走来的几人，便顺手一指，“还有他！” “咚！”潘知府立时腿软，跪倒在地，虽然小孩子长得快，但相貌大致没变，这明明就是早夭的先帝啊。 小皇帝好奇地看着两人，显然是不认识。 可潘知府认识啊，按大楚规矩，大臣外放，都需进宫朝辞，潘知府离京赴任之时，可是偷偷看过圣颜的，联想到刘大娘之前所说的沣儿，这不明摆着就是小皇帝嘛。 “微臣见过陛下！” 小皇帝离宫日久，宫里规矩有些生疏，他想了想方才道：“卿家，平身！” “谢陛下！”潘知府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心情太过激动，站直后还是浑身打哆嗦。 而跟在小皇帝身后的宝来、钉子似是早已知晓雇主的身份，默默地转身钻进厨房，不多时便在堂屋里便摆上一桌简单的饭菜。 郑元很有眼色地带着宝来、钉子两人在厨房用餐。 刘大娘此时将一个盒子端了上来，轻掸了表面的沙土，揭开盖子，里面摆放的正是几枚宝玺，有金有玉。 “这方便是传国之玺。”刘大娘取出其中最大的一方玉玺展示给众人看。 章小林也听说皇帝玉玺有很多，各有不同应用的场合，而传国之玺唯一的作用，就是每天早上安静地待在御案上，充当吉祥物便好。 潘知府小心翼翼接过，仔细审视一番后，压下激动的心情道：“确实是传国之玺不假。” “潘兄安坐，我有一事相商！”辛将军请他入座，便将李发达一事细说了，顺便提了提自己的计划。 潘知府听后，大惊道：“这可是矫诏，要杀头的！” “呵呵，玉玺是真的，圣上还在这呢，怎么会是矫诏？”辛将军干脆耍起了无赖，“如今朝堂无主，不如趁此机会拿下边军，方是上策。” 潘知府有些犹豫，这种事一旦被发现，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辛将军趁热打铁道：“李发达此人好色贪杯，毫无带兵经验，几万将士的性命交到他手里，怕是没有活路。” “虽有玉玺，可圣上所用纸张不是凡品，怕是一样会漏馅。”潘知府到底有经验，指出其中的破绽。 细节决定成败，边将也不都是大老粗，细心些还是能察觉不对。 更何况军中还有监军在呢，这个职位通常由太监担任，他们对于宫中事物最是熟悉不过，想要蒙混过关，怕是难。 辛将军看了看刘大娘，还是硬着头皮道：“义妹可知边军都是将军旧属？他们肯定会听命于你的。” 显然辛将军是想搞个双保险，若是诏书不被承认，至少还能打打感情牌。 “若能尽些绵薄之力也好，”刘大娘挺干脆的。 潘知府看了看上首坐着的小皇帝和长公主，便也点了点头，“也好，回头我去纸坊走一圈，此计划非常冒险，不成功便成仁。” 众人匆匆用过饭后，又凑在一起详细地补充部份细节，为保安全，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决定参与其中。 刘大娘对龙江道：“如今情况紧急，不如长公主就搬到这里住吧，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潘知府点头如捣蒜，“是极，这里人多怕是有北国探子混进来也未可知，回头我安排些衙役过来守着。” 章小林挠头，“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好家伙，真要有探子，妥妥的指路标。 “放心，就作平常人打扮。”果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潘知府差点在阴沟里翻船。 待计议已定，各人便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便出发。 第236章 矫诏 翌日一早，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两人扛着火枪赶到衙门大堂，静等着其他人到来。 “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龙大当家细心调整马鞍位置，随口问道。 蹲在一旁啃着鸡腿当早餐的章小林，回道：“火药已经配好，北军若是来了足够用一阵子，你那边呢？” “兄弟们去贩货还没回来呢，留小钉子看家便成，最近他老外茶坊跑，也不知看中了哪位姑娘？”龙大当家摸了摸下巴颇为好奇。 本来小钉子的任务是保护章小林的安全，但因她被困在军营深处，小钉子便闲了下来，索性时不时地去茶坊听故事，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章小林颇为诧异，“他前阵子还拍着胸脯说，要当一辈子快乐的单身狗呢，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估计开窍了吧。”茶坊里漂亮的女子太多，许是乱花迷了眼，龙大当家抬头看到远处的人影，便道：“他们来了！” 果然是辛将军和刘大娘两人联袂而来，而等候许久的潘知府，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来，“你们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章小林探头看了看，除了认识第一个斜斜的“敕”字，后面就不知道写得啥。 倒是刘大娘上手细细摸了一回，“粗看倒也差不多，可到底不是御用之物。” 潘知府叹气，“这已是城里最好的纸。”御用之物本就难得，匆忙间哪里寻得到。 “差不多就行了，那些人跟我一样，大老粗一个，哪里见过什么世面？”辛将军将文书用袋子装好。 林捕快牵来两匹马，将缰绳递了过来，辛将军翻身上马，拱手对潘知府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走了。” 潘知府仍不放心地细细叮嘱，中心意思就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该跑就跑。 道别后，一行人匆匆打马向北面而去，四人晓行夜宿赶了两天路，却仍未发现边军踪迹。 龙大当家追上来问道：“天色眼见着便要黑了，不如找当地村民问问路吧。” 辛将军笑着摆手道：“放心吧，不消找人问路，自然会有巡检士兵主动联系咱们的。” 果不其然，没走出多远，便从路旁灌木丛中蹿出几名老兵，他们大喝道：“尔等何人？” 辛将军看到老兵手上的刺青纹身，上面刺着所属部队番号，便道：“前方可是沈将军驻地，我等传诏而来，还请带路！ 辛将军主动取出自己腰牌，而后又递上潘知府加盖大印的公文。 老兵细细核验过，深深地看了一眼辛将军，挥手道：“路上机关众多，你们随我来！” 几人跟着带路的老兵东绕西绕，直转到天黑透了，才在一处山谷找到驻军地。 章小林夸赞道：“藏得还怪严实！”看来沈将军的野战能力还真是强，其他将领都是依托城池固守，偏他还能玩野战。 刘大娘笑笑，“他小时候最爱跟人玩藏猫猫，沙盘演练时，也喜出其不意，剑走偏锋。” 辛将军不屑一顾道：“这是玩火呢，稍有不慎，就被人包了饺子。” 山谷这种地形，只要敌人占住高地，前后派人一堵，那就是妥妥的死局，辛将军之前还曾用这招坑过王通判呢。 虽说枢密院的存在压制了武将的主动能动性，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各将校有时候还能自由发挥。 像辛将军最擅长的依托地形打防守战，当然根据之前的表现，小遭遇战打得也算不错。 而这位沈将军则是喜欢运动游击战，在运动中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当然，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将军的职责就是以最少损失歼灭来犯之敌，至于用什么方法倒在其次。 辛将军等人没进帐前就被搜身，所有武器都被解下，这其中火枪也被当作铁棍留在外面。 检查的士兵没见过这么造型怪异的棍子，拿起来左看右看，眼瞅着食指就要扣动扳机，章小林吓了一跳，阻止道：“这玩意不能碰！” 顾虑几人的身份，士兵悻悻地将火枪放下，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才领他们进大帐。 偌大的帐中，沈将军全身甲胄，大马金刀地坐于上首。 大楚冶铁业发达，制作出的铠甲自然多为铁制，比起北国的皮甲、布甲，其防御性能更强，这也是大楚步兵更为强悍的原因。 若不是北国马好，创造出独特的骑兵集团冲锋战术，大楚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辛将军将诏书等物交给身边的士兵，再由士兵转交给沈将军过目。 沈将军瞥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拆开信件，可惜他识字不多，装模装样看了半天，也认不出写得什么玩意，没好气道：“这是啥意思 ？” “圣上任命我为镇北将军，与诸位将校共同抗敌！”辛将军沉声道。 沈将军仰天大笑几声，“胡说，我怎么没收到院里文书，定然是假的，来人，把这些探子抓起来！” 章小林心中暗暗叫苦，亏她想出斜封官的妙招，但奈何这位沈将军是个文盲，只信枢密院的调令，真是对牛弹琴，白瞎她一番心血。 眼瞅着情况不妙，辛将军突地跳起来，指着沈将军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五，才分开几年啊，就装作不认识我啦！”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进帐的亲兵们都呆愣住了，这是谁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沈将军迟疑了，他走过来细细打量着辛将军，又惊且喜，“二哥？” “当然是我，义妹也在呢，你怎地没看见？”辛将军拍了拍身边的刘大娘。 刘大娘顺势行礼，“五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范将军掐掐自己的脸，发觉不是做梦，他挥退手下的亲兵后，方才小心问道：“二哥，你莫不是造反了？” 说罢，他疯狂地摇着辛将军，“糊涂啊，义父当初怎么说的，你是不是全忘了？” 刘大娘本该在宫里，怎么会来到此处，定然是辛将军想办法将她从宫里捞了出来，还做了一道假诏书夺取兵权。 沈将军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对，这哪里二哥啊，这是二呀！ 刘大娘上前劝道：“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两人默契地退后一步，此乃兄妹间的家务事，他们做为外人不方便插手，不如作壁上观。 范将军急得来回转圈圈，随后不放心地吩咐亲兵离远些，更不许旁人走近，这才问清来龙去脉。 待辛将军将前因后果说明后，他才感叹道：“当初我等劝过义父不要进京，京城不比边关，那水可深得很，更没想到义妹竟入宫为妃。” 皇帝本就心性多疑，加之刘大将军功高震主，想必刘家失势后，义妹在宫中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不过逃出来也好，当初事发之前，义父便给我们几位写了信，叮嘱我等务以国家为重，不许生事，要不然我早就找人把你弄出宫了。” 范将军说起前尘往事，几人都是一阵沉默。 “对了，你说自己是镇北将军，真的假的？” 沈将军怎么就不信呢，他们这些旧将，如今都是专业背祸的，哪里有危险就派去哪里，有功不赏，有过则罚，枢密院哪帮子人怎么可能把这么好的职位交给他。 辛将军白了他一眼，“如果镇北将军是李发达，你会怎么想？” “李发达？是谁呀？”沈将军迷茫地挠了挠脑袋，朝中就那么几个将领，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待辛无病将李发达的身份一说，沈将军怒发上冲冠，“糊涂！两国交战，派个二世祖来干嘛？如果这样，这个镇北将军倒不如由大哥来坐。” 说起大哥，辛将军好久没有他的音信，遂问道：“他现在境况如何？” “嗐，还能怎么样，天天镇守金锁关呢，日子嘛也就那样，反正有监军盯着，他平日也就练练兵，倒也自在。” 辛将军点点头，“行，那我就去金锁关找他。” 随后几人来到沙盘处，辛将军把自己的战略计划说了，大力推荐道：“地雷配合陷马坑特别好用，省心又省力！就是雨雪天气麻烦了点！” 范将军疑惑问道：“你刚说的火枪是啥，那地雷又是何物？” 接下来就是章小林的展示时间，她就像个军火贩子，舌灿莲花地努力推销着各种武器，不过这玩意说得再多，也得看实际效果。 说来也巧，帐外亲兵扯着嗓门大喊，“报将军，发现北军斥候！” 范将军激动地搓手，“快，别让他们跑了，我倒要看看地雷是不是真得好使。” 月明星稀，寒风冷冽，一支北军斥候小队间隔着距离，往山谷摸去，如果前面的斥候暴露，至少还能让后方的斥候将情报送出去。 可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被隐在灌木丛中的楚兵暗哨发现，双方距离最近的时候，呼吸可闻，稍有不慎便会形成遭遇战。 待见北国斥候走远，一位暗哨压低嗓子问旁边的战友，“为啥不将他们抓了？好歹能问出点口供。” “谁知道呢，反正刚刚烟火示意咱们按兵不动，听命便是！” 北军斥候快速突进，却没有遇到任何阻挡，老话说的好啊，有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当下斥候停下步子，迟疑着不敢再往前走。 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斥候虽然没有发现异常，但危机感促使他趴下躲避。 “呯~”的一声脆响，斥候眼角便见一道火光闪过，转瞬即逝，随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他抬头机警地往四周看了看，又是一声巨响，同时还伴随着阵阵惨叫，斥候循着声音冲过去，竟然是自己的同伴正在挣扎，月光下一抹暗红印入眼帘。 而远处章小林不好意思道：“枪法有些生疏，不过多多练习一段时间后，肯定能行！” 范将军惊叹不已，“距离如此远，还能伤到敌人，真比弓箭强多了，可惜只能射一次，对了，剩下的斥候咋处理？可不能让他们跑掉。” 龙大当家掏出手雷，“这个得往前走一些再扔，效果也凑合！” 枪支经过改良，杀伤力显着增强，不会再出现打中三枪还不死的尴尬状况，只要多生产一些，组成火枪队，效果可比弓箭强多了。 至于手雷投掷的距离受人力所限，要么从高往低处扔，要么就再只能拉近敌我双方的距离。 幸存的斥候心下大惊，他早听说汾城守军有一种名叫轰天雷的武器很厉害，导致原本进攻汾城的部队，转道北上欲往金锁关而来。 却没想到此处边军竟也装备了新武器，这么说来，原本一片散沙的楚军已经联手合作，这对北国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利。 斥候想到此处，也顾不得伤员的惨呼，猫着身子，悄悄往后撤退，只想着保住性命，快点将情报送出去。 却不料一个冒着红点的黑影从天而降，正落在身前，他低头细看，“这是啥玩意？” “轰……” 斥候被巨大的气浪抛飞，在半空中他突然明悟，怪不得叫轰天雷呢，果然生动形象，只是很遗憾没机会将情报送回去了。 待烟尘散尽，范将军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他踢了踢地上不再动弹的斥候，“这是被雷劈死的？” 一边的章小林蹲下身，略微检查一番，“运气不好，他被铁片扎到脖子了，看来八字不够硬啊。” 沈将军招亲兵过来打扫战场，如今他已经知道火器的威力，便搂着辛将军嬉皮笑脸，“二哥啊，这东西好使啊，能不能给我运个十车、八车的过来？” “啥？十车、八车，你当这东西是土疙瘩呐，想要多少有多少？”辛将军没好气拍开他的手。 范将军腆着脸问，“那你有多少？我全要！” “口气挺大，吃得下吗？我可不白送！” 范将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二哥，你变了，你咋钻钱眼里去了，咱兄弟之间还提钱？” “笑话，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没钱就免谈！” 章小林看着两人在为钱争吵，一时之间有点迷糊，这次过来的任务不是为了夺兵权吗？咋感觉像是市井商人做买卖。 她在旁边听着两位将军互相扯皮，这才明白，怪不得楚军对北军输多赢少呢，敢情大楚的将军们都带着部下明目张胆的做生意，哪有心思研究战略。 但凡做到他们这个层次，凭着手上的职权，要么走私，要么圈地，都是隐形的大地主，有些将军怕是将主副业都弄混了。 范将军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二哥，这你可就不地道了，我那几百亩田地，能有什么出息，就算收个三瓜两枣的，也全贴补下去了。” “也是哈，”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穷人何苦为难穷人，辛将军摸着胡须沉思片刻，“送你可以，但我有条件，以后调兵布防听我的，那些手雷就免费送你。” “嘶~”范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些将军说白了就跟傀儡差不多，行军、布防啥的都听枢密院调遣，根本毫无自主权。 要不是枢密院远在京城，怕不是连呼吸都得管上。 “二哥，这我可做不了主，我也得听上面安排呢。” 第237章 上任 辛将军听到这里便不由火冒三丈，要不是服从了枢密院的无脑安排，何致于台城生灵涂炭。 想到那么多年轻的生命无谓地丢在沙场，他就控制不住体内的怒气，“别听那帮酸儒的，都是空谈误国的主，算了，这事我得去找大哥商量。” 反正朝廷都乱成一锅粥了，再依着枢密院纸上谈兵的战略安排，大楚的江山怕是不出半年就得易主。 沈将军嬉皮笑脸道：“那行，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翌日一早，众人在范将军的亲兵护送下，直往金锁关而去。 金锁关是大楚抵抗北军的第一道天险，以往都驻扎着最精锐的边军，北军只要攻下此关，便可直指京城，但自雁城被割让给北国后，这座险关的地位便有些尴尬。 前线关卡修得如铁桶一般，但后防线跟个大漏勺似的，金锁关现在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不仅要正面防守，还得防止背面被偷袭，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一路上，辛将军等人时不时遇上边军的明哨、暗哨、流动哨，幸而有范将军给的通行令牌，巡检士兵仔细核验过后，才得以顺利放行。 如此又跑了两天 ，终于顺利抵达金锁关廨舍，又是一番核验过后，最终接洽他们的官员，并不是辛将军口中的裴大哥，而是一位面白无须的监军。 因大楚重文轻武，从上到下都默认武将跋扈，太祖皇帝为防将军拥兵自重，采用换防制度，以致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更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宦官作为监军。 宦官这个群体，虽被文官集团厌恶，但却深得皇帝信任，只因这些宦官无儿无女，其身家性命都系于一国之君身上，最是忠心不二。 太祖皇帝用得很顺手，将信得过的宦官下放到军中，一来监察武将，二来充当耳报神。 开国之君多以武立国，太祖自然也不例外，其身边的宦官亦都是练家子，经常抄着大刀冲杀敌阵，立下赫赫战功。 以至于如今监军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经常身兼宦官、监军、将领三职为一身，因此，由监军使出面接见他们，也算合情合理。 “有什么紧急公文呈送啊？”监军努力地摆起将军的款，但奈何声音尖细，听起来阴柔有余，阳刚不足。 辛将军上前行礼，“本将奉旨出任镇北将军一职，特来接管金锁关！” 监军点头道：“咱家是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院里的公文还没到呢，你且把告身、文书拿来我看看。” 辛将军心下忐忑不安，计划成不成功就在此一举了，他平静地把公文、印信交出。 监军先是核对身份腰牌，这些都是真的，做不得假，但打开诏书一看，他便眉头紧皱，“咱家虽然久未在宫中当差，但啥时候大将军是由圣上任命的，咋没经过院里呢？” 说罢，他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辛无病的名号，他是知道的，早前的邸报就曾记载他围剿平化茶匪有功一事，后来也知道他被调任到台城布防。 王监军想不通的是，这种没有人脉关系，也没有强硬后台的人，是怎么可能凭着区区功劳，就能得到镇北将军一职的？ 要知道大楚上一位因战功，出将入相的人还是面涅将军呢，只不过他在君臣的怀疑、排挤中，下场可不好。 再说朝廷中还有不少二世祖需要靠着这层身份镀金，不管会不会打仗，只要在阵前露个脸，那可就是大大的功劳。 赢了固然好，输了也可以找个背锅侠，反正镇北将军都是听枢密院的，而枢密院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基层的将校、武夫。 “这不对啊，到底出了啥事？”监军使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辛将军无辜地摊手，“天威难测，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王监军扯了扯嘴角，想来是辛将军围剿茶匪之事，在圣上和太后心中挂上了号，这才蒙获天恩。 他摸了摸诏书用的纸张，黄纸倒是黄纸，但质地一般，其上不仅盖着“敕命之宝”的玉玺，还盖着太后金宝，以他在宫中当差的经验，这纸是假的 ，但玉玺和金宝可都是真的。 王监军心下犯起了嘀咕，“为何太后和圣上绕开太师、太尉，直接任命大将军，难道最近朝中局势不稳？” 地方官不如京官的原因，就是远离政治中心，很多消息都是从过期邸报中得知，不免有些滞后。 王监军也算宫中老人了，依着他对太后的了解，不经廷议，擅自任命官员一事，还真是她能够做出来的事。 而今朝堂水深，他也生怕行差踏错，便打算先将人安抚住，回头再派人去京城打探情况，“辛将军远来舟车劳顿，咱家吩咐人将隔壁院子收拾好，晚上再给将军接风洗尘。” 金锁关只是一座囤兵的关城，比不得各大府城，这里生活设施简陋，物资奇缺，就连被子都得让士兵们匀出来几套。 等待亲兵收拾院子的这段时间内，几人便坐在大厅品茶、闲聊。 王监军见辛将军身后立着一位美人，便道：“将军走马上任，怎地还把家眷带到如此险地啊？” 刘大娘长得漂亮，王监军还以为她是辛将军宠爱的小妾呢，按大楚官场的潜规则，同僚间互赠妓女、小妾，可算是一桩风雅韵事。 难道是辛将军准备送他的见面礼？若是真的，这人倒是很有眼力见嘛，怎么就知道他喜欢美色呢。 辛将军坐直身体，挡住王监军色迷迷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我新寡的义妹，来此想坐门招夫。” 有钱的寡妇在大楚可吃香得很，就连朝中大臣也曾为争娶寡妇而闹到御前，军中这么多男子，找个身体健康的郎君，简直不要太简单。 王监军闻言脸色很不好看，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身为一名宦官，每个夜晚都在空虚寂寞冷中度过，你妹在此招夫，这不扎他的心嘛。 “呵呵，咱家瞧她甚是面善，倒想起一位故人。” 刘大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能不面善嘛，以往在宫中，她可是端坐在上的妃子，而王监军是站着伺候的小黄门，而今风水轮流转，两人的地位正好调了个，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王监军神情恹恹地和辛将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此时一位浑身酒气、喝得醉醺醺的大汉闯进来，“哟……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冲着辛将军就是一个熊抱。 辛将军挣脱不过，只得尴尬回抱，“这位兄弟实在是……太热情了。” 他话还没完呢，就被大汉吐了一身，花厅内一股浓烈的酒味、酸臭味顿时弥漫开来，王监军捂着鼻子对门外的亲兵喝道：“都傻愣着干嘛呢，还不快扶裴将军回府？” “酒逢知己千杯少……”裴将军还要拉着辛将军往外走，看着是要一醉方休的架势。 王监军忙上前拉开两人，“这酒晚上再喝，我已着人安排了接风宴，辛将军远来辛苦，且让他休息吧。” “是呀，早听闻裴将军是位豪爽之人，待小弟换件衣服再来相陪……”辛将军没想到裴将军的手劲如此之大，一时竟挣脱不开。 场面有些混乱，士兵们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架着裴将军回府，此时的辛将军狼狈极了，幸而有士兵回报说院子已整理好，众人这才逃也似的离开。 “不能够呀，裴大哥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辛将军洗浴、换衣后，一脸疑惑地说道。 这点得到刘大娘确认，“以前的裴大哥治军甚严，但有喝酒误事的，便是军棍伺候。”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龙大当家悄声问道，人的性格哪能这么快就变。 “龙大哥说得有理，人常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嗯？”众人齐齐地瞪向章小林，这说得是什么混话？ 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呵呵，咱们领会意思就好，世上女人爱美，男人争权，莫不是王监军夺了军权，惹得裴将军一时不快，便借酒消愁？” 想想裴将军在这里过得憋屈啊，作战计划有枢密院控制，兵权又在监军手里，这日子能不愁吗？ 众人听完眉头紧皱，这啥玩意儿，咋整得跟贬官失意的文人似的。 刘大娘断然道：“裴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易变嘛，你怎么知道不是呢。”章小林小声嘟囔着。 辛将军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便决定寻个机会仔细问问，很快，王监军便派人请辛将军赴宴。 因金锁关内除了驻守的士兵及其家属外，并没有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酒楼食肆，接风宴只能设在廨舍。 到会的人都是军中各级将校，陪酒的也都是营妓，为了避嫌，章小林和刘大娘并没有赴宴。 章小林在小院里转了转，看看天色尚早，便道：“他们吃香喝辣的，咱们不如去关内逛逛。” 刘大娘自然无可无不可，两人出了院子，便见城墙下成片低矮的土坯房，想来便是军营，偶有砖石结构建筑，也大抵是鼓楼、土地庙之类。 此时太阳即将落山，城外放羊牧马、洗衣砍柴的随军家属亦都陆续回城，边境苦寒的生活，在这些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迹，看着甚是愁苦。 当然在关内，两人见到最多的还是来来往往的士兵，只不过这里的士兵脸上大多刺着字，区别就是有的字大、有的字小。 “这就是最精锐的边军？”看着实在不像啊。 大楚当兵虽然采用募兵制，但这兵源委实有些不入流，但凡能活下去的良家子，都奉行“好男不当兵”。 当兵的要么就是作奸犯科被充军的犯人，要么就是被招安的山贼土匪，这些人大多受过黥刑，被刺配充军。 极少数脸上没刺字的，则是破产的流浪人士，当兵就为混口饭吃，他们的刺字多在手上，用于表明番号，如“骁勇第二指挥”之类。 章小林去过军营，但也没见有这么多脸上“打金印”的士兵，当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不能犯以貌取人的错误，指不定这些人真得很能打。 一旁的刘大娘见不少士兵已经色迷迷地看过来，她低头小声道：“我久未在营中生活，不甚清楚，要不咱们还是回吧！” “哦，这里也什么好看的，回吧，”没有瓦栏瓦舍，也没有酒楼食铺，边境生活苦寒，不仅仅是代表物资匮乏，精神生活也乏善可陈。 此时天边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看来是要变天了，两人裹紧皮袄，缩着脖子往回走。 章小林听到身后隐隐有马蹄声，忙拉着刘大娘跳到路边，莫不是有紧急军情，否则小小关城内，如何能纵马？ 回头望去，见一马已人立而起，幸好她和骑兵的反应速度都不慢，否则又是一起交通事故。 骑兵勒住马后，忙向两人赔罪，“抱歉哈，赶路太急，幸好人没事。” 坊间都说这些贼配军人丑脾气大，比土匪还可恶，但实际看来还挺有礼貌的嘛，章小林笑呵呵地摆手，“无妨，军爷自去忙吧！” 骑兵拱了拱手，便转身向后招呼道：“你们几个快点啊！城门都要关了。” 原来后面跟上来的马车跟他是一起的，大楚本就缺马，能坐马车的人物，定然非富即贵。 章小林一个普通村姑，还是老老实实躲远点好，托封建等级制度的福，贵人们抽她两鞭子，她都没地说理去。 牵着刘大娘的手还没走出两步，骑兵突地跳下马来，伸手拦住两人的去路，“慢着，这位娘子好生面熟。” 刘大娘也知这张脸容易惹祸，但没想到在军法严苛的地方，竟也会招来登徒子，她抬头平静道：“我们是辛将军的亲眷，请各位自重。” “哈哈，可算找到了！”骑兵高兴极了，冲着不远的兄弟大喊，随即又回身拱手道：“时间不多了，快上车！” 章小林面色一冷，今天真是看走眼了，这些人还真是兵痞子，青天白日地竟敢强抢民女，“你们不怕军法吗？” “都是误会！”骑兵还待解释，马车上的人等不及了，嚷嚷道：“城门要关啦，有什么事待会儿出城再说！” “得罪了！”骑兵很不讲武德，立马举起手刀将刘大娘劈晕，其他士兵顺势接过，将其放入车厢。 待骑兵又举起手的时候，章小林从善如流，“不劳军爷动手，我自己会晕！”说罢，歪头吐舌，由着士兵将她扶上车。 第238章 大小姐 识时务者为俊杰，章小林见刘大娘被俘，自己又被多人包围，便很识相地登上马车。 不过她也没太遭罪，马车的坐椅上，还铺着厚厚的羊毛坐毡，车厢内温暖舒适，至少比在外面吹着冷风强多了。 她检查了刘大娘的情况，呼吸还算平稳，看着也没啥外伤，“该不会被打傻了吧？” “不会！”门口小兵掀开帘子道：“咱们头儿的手艺挺好，下手有分寸。” 难得遇上有善心的绑匪，章小林便想着多套点话，遂发起灵魂三问，“你们是谁？从哪儿来？要去哪儿？” “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小兵露出无齿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慎人。 坏人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坏人，章小林得不到答案，并未惊慌，她按了按怀里的物事，只要手雷还在，那就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马车驶出城关的时候，章小林扒拉着窗户准备求救，结果傻眼了， 城门兵边关门，边和绑匪们唠嗑，瞧他们言笑晏晏的模样，妥妥是一伙的。 守城门兵甚至还冲她笑了笑，此时求救只会自投罗网，更易激怒绑匪，章小林只得耐着性子等待下一次逃命时机。 不久后，天色渐黑，随着马车越来越颠簸，她能感觉到马车已偏离正常大道，开始往偏僻小路驶去。 就连晕过去的刘大娘也被颠醒，她捂着脑袋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大概是某处野地吧，”章小林安慰道：“好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刘大娘到底是虎将猛女，不甘于受困，她看了看四周环境，门口有人值守，惟有窗户能通往外界。 她用胸和屁股试了试窗口，可惜太大压根钻不出去，旁观的章小林瞧她的狼狈样，顿时笑出声，“哈哈，你真惨，我就能出去……” 说罢，她回过味来，无比懊恼拍拍额头，“唉~我才是真的惨！” 没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一处洼地，小兵掀开帘子，很恭敬地请她们下车，章小林心下稍安，看样子不会先那啥再那啥了，她抬眼望去，见林中隐隐透着火光。 小兵高兴地在一旁说道：“将军吩咐过，今天有贵客到，可以吃顿好的，大伙都在等着呢。” 士兵们簇拥着她们往前，难得如此荒郊野外的地方，她们脚下路还挺好走，显然是打理过的，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山壁前。 只见火光摇曳间，映出一张张形同恶鬼的脸，好在章小林对此早已免疫，没吓得转身就跑，顺带还拉着刘大娘站定。 相比于两人的冷静，对面那些恶鬼反倒激动得很，纷纷手舞足蹈地嚷道：“真的是大小姐回来啦！” 这些人的目标都是刘大娘，章小林被汹涌人群冲开，眨眼间就被挤到外围，她摸着一头乱发，懵逼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谁能告诉我这是咋回事吗？” “能啊，”无齿的小兵鬼魅一般地冒出来，“咱们都是面涅将军手下的兵，盼了多少年啊，今儿可算是大团圆了。” 说罢，他还端了一碗羊汤送给章小林，“炖了好久呢，挺好喝的，呵呵。” 原来这才是真正精锐的边军，怪不得一个个面目恐怖，那都是在战场上和敌人拿刀互砍时，留下来的伤痕，有些人死了，而他们都是幸运儿。 待人们激动的情绪平复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喝汤边击鼓高歌。 章小林不会唱，便混在中间滥竽充数，身旁的刘大娘带着微笑静静听着，说道：“这是以往父亲战胜归来的凯歌！” “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这明明是首情歌。”章小林虽听不太明白，但其中有几句词挺露骨的。 刘大娘笑笑，“你也听出来了？曾有文人骂过呢，说歌词皆是市井鄙俚之语，后又改唱‘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看来思想正确的词不太合士兵的胃口，毕竟除了几位将军，普通的大头兵们哪有机会看到皇上。 还不如唱着情歌乐呵，大伙都期盼着战争结束后，种几亩薄田，再娶位大屁股姑娘，生几个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呢。 章小林悄声问道：“他们抢你过来，是要做什么？” “等！” “嗯？等什么？不是，你把话说明白些啊。”章小林急了，眼瞅着就要下雪，打什么哑谜。 刘大娘笑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切，搞得这么神秘。” 熊熊燃烧的篝火，再配上热乎的羊肉汤，就算再冷的风吹来，也吹不熄大伙的热情。 唱一阵，又舞一阵，不知不觉已近三更，章小林打着哈欠，正想进山洞睡一觉时，正主出现了。 士兵们立刻肃了面容，列队迎接，刘大娘上前道：“裴大哥！” “这么晚了，他咋出的城？”章小林没想到来者会是他，不禁大为诧异。 无齿小兵适时冒头，“咱将军自然是翻着墙出来。” 城墙钥匙虽然在王监军手上，但谁也挡不住将军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何况裴将军翻墙只要一个吊篮便可。 裴将军大声道：“众将士，如今大小姐回来，咱们更无后顾之忧，是时候杀敌为大将军讨回公道了！” 众人群情激愤，齐声握拳呐喊，“讨回公道、讨回公道！” 裴将军随后对刘大娘抱拳道：“小妹受惊了，只是如今金锁关全在王监军的掌控之下，你和二弟若留在关内，怕是凶多吉少。” 章小林吓一跳，“辛将军不会被砍了吧？” “章姑娘放心，”裴将军耐心解释，“你们矫诏而来，王监军肯定要派人去院里查明，如今驿站多有裁撤，来回需要多天，这段时间内，二弟的安全有保障。” “那还好，”章小林随即把此次北行目的说了，辛将军的本意就是为了联合北部边军抗敌，如今正主在此，倒也方便 。 而裴将军白日里已得到一封来自范将军的密信，信中大赞新式火器之犀利，意思也很明白，对于兄弟们联手抗敌一事表示支持。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裴将军天天扮酒疯子，正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 “这些士兵也都老了，若是能攻下北国，给大将军平反，他们也好卸甲归田，安度余生。”裴将军对这些老兵是很有感情的。 战场上建立的友情那都是由血肉铸成的，比金子还宝贵，裴将军眼看着这些士兵个个带伤，人也越打越少，岂能不着急。 “也罢，回城后，我便将王监军及同伙控制住，不能再让他们祸祸金锁关了。”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为了保障日后金锁关的安全，章小林拍着胸脯保证必足量供应火器，只须 小心不能被北国人偷走。 裴将军带着一些老兵连夜趁着大雪赶回金锁关，依计划行事。 而章小林和裴大娘就留在原地等待消息，这期间由无齿小兵守护她们的安全。 天明后，三人欣赏洞外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喝着热乎乎的姜茶，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生活。 “……若是联合抗敌，想必很快就会把北国人赶回老家，以后我就当个地主婆，每年只管着收租子就好。”章小林越想越美。 地主婆啊，这称呼多高端大气上档次，一听就有小富即安的闲适，要是头上再戴着抹额就更完美了。 小兵舔了舔光秃秃的牙床，也加入群聊，“听说京城有大夫会镶牙，等战事结束，我便去找他，然后再娶个媳妇、生几个娃。” 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头，“ 京城御医技术高超，咱到时候就镶上两排大金牙，亮闪闪的，肯定能吸引大姑娘、小媳妇。” “中！中！”小兵顿时喜出望外，可随后又沮丧道：“可惜俺还要攒钱，留着娶亲呢。” “放心，你的大金牙我包了！”章小林豪迈地允诺，“对了，能问问你的牙是怎么没的吗？” “嗐~这不前段时间凿冰捞鱼，结果被鱼尾巴扇脸上了，然后脚滑摔在冰面上……哎~” 原来是一条鱼引发的惨案，章小林想太多了，可惜没有后悔药吃。 两人又齐齐转头看向刘大娘：“那你呢？” 刘大娘抿了口茶，慢悠悠说道：“皇宫我是不会再去的，以后还是继续开茶坊过日子，反正人总归是要喝茶的。” 章小林去过皇宫，那里虽然是天下第一富贵窝，可惜朱墙太高，院子又太小，只能看见四角的天，确实不是啥好去处。 她索性放下杯子道：“雪积得厚了，要不咱们堆雪人吧。” 这边章小林在山中堆着洁白的雪人，另一边金锁关内，裴将军正指挥着亲兵围剿王监军及同伙，红与白的色彩对比，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王监军持刀立在雪地，看着护卫在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怒不可遏，“好你个裴贼，是想造反吗？” 此时他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先下手为强，若是早点干掉装疯卖傻的裴贼，哪里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裴将军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王监军，谁是反贼，你心里应该清楚。” 王监军眯着眼睛，没想到他和高太师的秘信，竟然会落到裴将军手里，他板着脸朗声道：“高太师为国之重臣，我与他只有公务往来，你休要血口喷人。” “真是死鸭子嘴硬！”裴将军向周围的士兵解释，“高太师自被俘后，便已暗地里投靠北国，回到京城后，便与王监军联系，以金银、美色相诱，商定私开城关的时间……” 众将士哗然，王监军这是打算放北国人进关，那手无寸铁的大楚百姓又该怎么办？ 秘信静静躺在雪地上，大家都想拆开看看，是不是果如裴将军所说，毕竟口说无凭，一切都得讲证据。 可惜，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王监军如狗啃屎扑去，一把抢过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揉成团，囫囵吞下，他颠狂大笑，“哈哈~你没有证据，我定要到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一旁的辛将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信封，“王监军，你与高太师卖国投敌的证据在我这呢，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兵者，诡道也！谁会把证据乱丢，真当将军是只会用蛮力的武夫？ 裴将军冷冷下令，“将王监军关押起来，日后还要靠他指认高太师一党呢。” 金锁关内的骚乱很快得以平息，大部份士兵都保持着冷静、克制，反正裴将军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主将，守关士兵只依令行事。 章小林和刘大娘两人，很快被裴将军安排的亲兵，又接回了金锁关。 众人在大堂商议接下来的安排，最后决定，从金锁关到汾城一带都由辛将军调度，范将军则充任副手。 “那裴将军做什么？”众人齐齐惊问。 裴将军沉声道：“从来都是北军南下侵扰大楚，风水轮流转，是时候该我们北上了！” 章小林紧皱眉头，如今北国大雪纷飞，此时北上危险系数太大，她不知将军有何打算，再三追问求证。 裴将军轻松道：“北国地域辽阔，他们的冬季牧场，我早已探听明白，不如趁此机会，端了莫日根老窝。” 北国每个部落都会在老营留下老人和孩子，部落中的人除一部分赶着马群、羊群随军征战外，还有部分人则会赶着牲畜，躲进大山深处的冬季牧场。 裴将军计划带着对敌经验丰富的老兵，趁着北国内部空虚，直接拿下他们的老营。 “大哥若执意如此，不如再多等待两日，我从江南采购了不少物资，可以补充一二。”辛将军见劝不动，只能予以配合。 虽说裴将军的思路是以战养战，但北国天寒地冻，资源匮乏，不做好万全准备就冒然深入草原，殊为不智。 “也好，五弟所说的新式火器，也给我弄上七、八车备着。” 章小林张张嘴，还是认命了，也不知他们兄弟几人对计量单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动不动就以车为单位。 不过考虑到他们此行的危险难度，她哪怕是加班加点也要赶出来，能少牺牲一个士兵，便是功德一件，无量寿佛！ 金锁关的事情处理完毕后，辛将军等人还得急着赶回汾城，也不知离开的这段时日内，北军有没有发起进攻。 一行人返程途中，还遇上了藏在雪地里打伏击的范将军部队。 辛将军被路边突然冒出来的范将军吓了一跳， 他摸了摸其身上穿着的羊皮袄，惊问，“五弟，你躲在雪里不冷吗？” “还好，其实待在雪窝里比在外面吹冷风要暖和些。” 范将军在得知金锁关的兵权已被拿下，开心极了，不过在知道自己成了副手，便垮下脸不满道：“待在金锁关里哪里能杀敌？一点也不自在。” 不像他打游击时，还能时不时地消灭小股敌人，虽然不如正面迎敌杀得多，但胜在安全，己方伤亡几可忽略不计，而且积少成多，一段时间后，杀敌总量就上来了。 范将军不开心，那他自然也不会让辛将军开心，于是便将探来的最新情报说了，这叫有难同当。 “二哥，刚刚斥候来报，北国大军趁着天降大雪，已经开始攻打汾城了，欸，二哥，你别跑那么快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第239章 禅让 汾城如今只有潘知府一人，他虽然掌管过厢兵、保丁，但真没啥大规模对战经验，留他一人守城，辛将军还真有点不放心。 一行人打马飞疾赶到汾城，守城士兵认识辛将军，忙打开城门迎接。 “北国人攻城了吗？”辛将军急不可耐地问道。 守城兵抱拳行李，“回将军，前几日下了场冻雨，敌人趁势发起进攻，赶来许多无辜平民前来攻城。” 辛将军向城内张望，见百姓们安居乐业，心下稍安，“那他们现在可退了？” “一开始攻势很紧张，很多地雷、手雷的引线受潮无法点燃，我们不得已……” 辛将军急问，“你们射杀了平民？” “没有，没有！”守城士兵慌忙摆手，“潘知府说过，咱们的刀箭对准的是敌人，绝不允许杀同胞。” 辛将军这才放下心，北国地大物薄，国民人口一直上不去，对他们来说，攻打城池的伤亡率太大，得不偿失。 为此，攻城之前往往采用心理战，北军会故意将受过难的楚国平民放走，让他们现身说法，使得大楚百姓产生畏惧心理，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用。 这方面最成功的做法，就是屠城，待北军屠了几座城后，其他城池为免百姓生灵涂炭，往往会主动投降，只为苟全性命。 若是此计无效，接下来北国人便会驱使百姓攻城，之前他们也用过这种方法，但是被地雷炸怕了，沉寂许久。 莫日根虽没研制出颗粒黑火药，但却了解火器的弱点---遇水则熄，于是他特地命大军于雨雪天出击。 被驱赶而来的都是大楚子民，若是潘知府命令士兵对攻城平民刀箭相向、亦或是严守城门当缩头乌龟，都会严重打击己方士气。 相对于驱民攻城，章小林其实最担心的是另一种攻城方法---生化战，“它们可有用投石机，将尸体投进城里？” 汾城现在人口密度极大，饮用水的安全一直是重中之重，如果北军将尸体投入城中，污染水质，不消多久，一场大疫就能让汾城失守。 守门士兵自然也认得她，汾城又不大，谁都知道那些新式火器都是出自她手。 遂恭敬回道：“攻城之前他们就投了几具尸体，但因天寒地冻，潘知府又使专人回收火葬，且撒上石灰，并无疫病。” 辛将军总算有了笑模样，“那就好，咱们去看看情况，不知道莫日根又憋了啥坏水。” 一行人打马来到西城门，在城墙上巡视的潘知府看到他们，忙挥手示意。 登上城墙后，章小林一眼便看到城外耸立的两座土台，“那玩意儿是作什么用的？” 辛将军不愧见多识广，“那是北军建成的土台，可以居高临下打击汾城，只不知为何只建了一半？” 潘知府便将前几日的战况简单地说了说。 原来，北军见天气有利，便决定攻打汾城，为了填平壕沟、破坏陷阱，驱赶了不少楚国百姓过来，但有反抗、怠工的平民，俱被残忍杀害。 北军眼见汾城防守严密，便下令垒土成坡，同时驱民攻城。 潘知府见其中还有一些孩童，起了恻隐之心，便命令放下吊篮救回孩子,北军自然不乐见其成，箭矢像飞蝗似地射过来。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母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她们眼见着孩子们的唯一生存机会被夺走，立刻返回冲向敌阵。和敌人拼命。 其它男人见状，激起了潜藏的血性，反正都是死，他们宁愿英勇战死，也不想像个怂货窝囊死。 眼见局势发生变化，潘知府命士兵们投下各式武器，予以支援。 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普通百姓，就算拿上武器也不是骑兵的对手，但却打乱敌军进攻节奏，给城内守军带来了可乘之机。 城里的骑兵穿着盔甲、扛着枪，带着拉环式地雷，摆好队形用燧发火枪射杀敌人，阻止进进攻势头。 接着在道旁布下不少拉环地雷，只要北军冲过来，便可拉紧绳子，地雷内部的打火轮，便可点燃火药，由于技术原因，这种地雷个头都挺大，炸得北军满脸桃花开。 指挥作战的依仁台眼神绝望，楚兵的盔甲防御性能太好，他们精湛的射术根本破不了防。 而令北国人引以为傲的骑兵集团冲锋战术，在新式火器面前无法发挥作用，被炸死的战马倒在地上，又堵塞了路面，导致意外摔伤的战马远远多于被炸死的。 这仗真没法打啊，依仁台也算老将了，可却束手无策，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结果在返程时，又中了土匪、山贼们设下的陷阱，又增加了不少伤兵、伤马，严重拖累大部队前进的速度。 待到他狼狈回到台城后，不得不给驻扎在雁城的莫日根写了封请罪书，言明在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办法之前，汾城无力拿下。 收到信的莫日根，将信递给一旁的弟弟，也就是之前的风流道长，现在的杜力夫王爷。 杜力夫看完后咬牙叹道：“早知道阻碍我们伟业的就是她，真该在白云观就把她杀了。”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莫日根感觉气血上涌，忙抓着一块白丝巾堵住嘴，随后止不住地咳嗽。 “皇兄，你的身体还顶得住吗？且忍耐一段时日，高太师正准备发动宫变呢，就快要成功了！” 莫日根将沾满血的丝巾扔进身旁的火盆内，眼神平静地看着丝巾被火吞噬，“自受伤过后，咳得是越来越厉害，吃多少药也不管用，恐怕命不久矣。” 章小林在北国草原上整出的大号轰天雷，虽没当场把他炸死，却也给其留下暗伤，随着时间推移，伤情反复发作，他不得不提前将自己弟弟杜力夫召回。 杜力夫扶着莫日根的肩头，鼓励他道：“坚持住，京城有御医，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 “行吧！”莫日根拍拍他的脑袋，“放心，我暂时还顶得住，汾城久攻不下，再想办法联系金锁关的王监军，实在不行，我们从那里进关。” 金锁关易守难攻，本就不是最好的进关路线，但现在只能再搏一搏了。 随后，杜力夫给依仁台写了回信，命他再静等机会，写到最后，又令他派一支斥候小队去屠光章田村，纠结片刻后，又提笔叮嘱不许伤害玄妙观上下。 杜力夫唤来亲卫将信送走，随后看着外面白茫茫天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长年生活在楚国的北国人，他对楚国的感情很复杂，他喜欢楚国的人文环境，可对比北国严苛的生存条件，他对楚国又爱又恨。 同样都是人，生在楚国，随便开垦荒地，只要勤劳、节约，便能衣食无忧。 而出生在北国，从小就要挣扎求生，往往一场干旱，一场大雪，就能渴死、冻毙无数的牲畜。 凭什么北国人就得忍受在贫瘠的土地上到处转场放牧，而楚国人就可以安居乐业。 不，他不服，他也想让自己子民过上美好生活。 …… 既然北军已经退走，辛将军自然得重新布置防线，而今城中别的不多，偏就人口最多，潘知府趁此机会，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方案，招募了不少难民。 这些难民们凭着自己的劳动，重修陷阱，挖壕沟，换取良好的居住条件及干净的饮食。 在潘知府的倡议下，城中富户也打着修缮房子的名义，提供了更多的工作机会。 随着商队回归，城中各项物资得到补充，章小林索性一次配足了火药，这些火药将会被送给金锁关的裴将军，以供他们北上所用。 唐朝奉是跟着商队一块回来的，潘知府核对了账目后，很爽快地结清了款项。 原合阳镇的商人们虽然在采购物资上没有赚钱，但往外销货时，倒是小赚一笔，回城后，便宴请了龙大当家及章小林等人。 由于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酒席上的菜肴倒也简单，并没有什么昂贵菜式。 “硝石卖得这么好？”席间，章小林翻着账本，不禁大为吃惊。 合阳镇的商人们哈哈大笑，“当然啦！” 唐朝奉从旁解释，“自从北军屠城的消息传出后，兵部便加大了硝石采购量。” 章小林挠挠头不解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这是私矿，兵部怎么会要咱们的货？” 再者，她还真担心那帮子官员过来收矿税，那赚的银子，还不够打发官员的。 隔行如隔山，唐朝奉好心地将其中关窍说了，章小林才明白，原来朝廷的确有硝矿，但也不知出了啥问题，硝矿生产出来的硝石，别说爆炸了，冒个火星子都难，根本就不合用。 而章田村出品的硝石，纯度高，是制造火药的佳品。 章小林也明白，那些硝石之所以品质太差，问题是出在熬制的工艺上，应该是没人监督质量，工人们压根没过滤提纯。 龙大当家眉头一皱，“他们没对货源产生怀疑？” “现在好硝石紧俏得很，不愁卖，咱们商人别的优点没有，就这嘴最是严实。”用现在的话说，这些都是商业秘密，无可奉告。 众人俱都笑得前仰后合，唐朝奉适时道：“商机转瞬即逝，各位东家不如辛苦些，咱们再多跑两趟。” “要得，这两天正好收一批货，咱们就出发！”赚钱，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若是有幸赶在风口上，不费吹费之力便能赚笔大的。 不过，此次采购，也发现市场上有一些不对的苗头。 唐朝奉对此非常敏感，他告诫在座众人，“咱们交易时，最好还是用银两和铜钱，会子能不要就不要。” “是不是朝廷超发了！”章小林立时反应过来。 唐朝奉点点头，“章东家说的没错，虽说国库有准备金，但我看这情况明显不对，市面流通的会子越来越多。” 众人都有着不俗的商业嗅觉，纷纷表示赞同，“是呀，我也发现了，交引铺兑换的比例越来越低。” “不消多说，国库定然空虚，听说皇帝病重，恐怕还得花钱修陵，再加上迎立新帝，赎回高太师等人，朝廷就算有座金山银山怕也是空了。” 章小林上回听说高太师的消息还是在金锁关，便问道：“你们此行可有京城的消息？” “京城已乱得不行！”唐朝奉摇摇头叹息。 根据唐朝奉从京城总部得到的消息，依仁台俘去的一批人，有部分人已被户部出银子赎回。 如今高太师依旧主掌朝政，只不过这次他和李太后的关系日益恶化，怕是不久便有重大变故。 至于新帝人选，到现在各方势力并不相让，唐朝奉小声道：“不瞒各位，我得到的消息是，高公子暗地里鼓动推行禅让制。” “哇哦……”众人齐声惊呼。 这消息可够劲爆的，大楚几百年来都是家天下，学上古禅让制，这高太师是打算谋朝篡位啊！ 不过想想目前的局面，他还真指不定能得逞。 高太师内有宋太尉做帮手，掌控着京城所有禁军，又命宫里的假太后，支走了二世祖李发达，整个京城早就是高太师的囊中之物。 再则根据王监军的秘信，可以确定，高太师得到了北国皇帝莫日根的支持。 龙大当家嗤笑一声，“高太师这算盘打得真响，不过不是掌管了京城，就能夺得天下。” 众商户立时点头道：“是这个理，京城离这太远，咱们先在的任务，就是守住汾城，不让北军继续南下便是。” 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谁是乱臣贼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龙椅能不能坐上，和能不能坐得住，可不是一码事。 唐朝奉摆摆手，“算了，且顾着眼前，章东家，不如明天咱们同去章田村，我们正好再去拉几车硝石。” “也好！”章小林默默算了算，“配料房的硝石也不多了，正好去一趟，不过村里现在不需要钱，不如以物易物吧。” 以物易物，这是最原始的交易方式，具体交易金额不详，一切以交易双手的意愿为主。 唐朝奉和合阳镇的商人们商议了一会儿，便决定拉上猛火油、布料、粮食作为交易物资。 章小林心下大喜，“那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翌日一早，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坐着商队的车往章田村赶去。 一路上经过的各村镇多有萧条之意，百姓们显然在北军攻城的威胁下，活得很谨慎，路口时不时有百姓机警地观察周围情况，一旦发现敌人来临，便敲锣通知村民躲避。 车队默默地在村民的注目礼下，沿大道继续往前行驶。 章小林坐在车辕上，老远就看到章田村方向升起几股黑烟，“不好，敌袭！” 第240章 遇袭 章小林倒还罢了，龙大当家才是真得恼火，所有兄弟都在外面走私、跑商，好家伙，自己的老窝被人端了都不知道。 原本他安排小钉子看家，但这小子也不知被哪个女人勾了魂，天天留在汾城，这下可倒省事，家都没了，还看啥？ 小钉子自知闯祸，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 “走，看看烧成啥样了。”龙大当家抖动缰绳，疾驰而去，小钉子慌忙跟上。 好在院子都是砖石结构，再加一帮子粗汉都是不会过日子的主，房间都是空荡荡的，缺少引燃物，过火面积不算大。 龙大当家松口气，“还好，回头刷个大白，还能整回来。” 小钉子臊眉耷眼地主动承认错误，“那个……我找人来刷，保管整得又白又敞亮，呵呵~” “算了，回头再收拾，先去看看村里怎么样？” 此时，章小林站在村外，因围屋外墙都由大条石筑成，从表面来看还算不错。 可村口原本的木门已被烧成炭，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粗铁柱子，这些柱子是保护村子的最重要一道防线。 而此刻铁柱已严重弯曲变形，从受力点可以看出，定是由外界巨物猛力撞击而成，她扫视了附近地面，果见一段粗树干被舍弃在墙下。 “小林，另一座围屋已经被攻破了！”龙大当家纵马高声喊道。 唐朝奉瞄到一旁章小林紧绷的脸，心下大感不妙，围屋虽然防御性很高，敌人很难进来，但同样的，村民也很难逃出去，别是全村覆没了吧。 章小林赶紧跑到田家村的围屋，这里的情况大为不妙。 围屋入口已被撞开，一行人小心走了进去，发现田氏祠堂都被大火烧塌了半边。 “还好，他们应该都没事？”章小林从祠堂走了出来，神情放松道。 唐朝奉好奇问道：“章东家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拍了拍身上的灰道：“祠堂里面供奉着的祖主牌位都没在，显然是被田叔收走了！” 就算在逃荒之时，两村祖先的神主牌位都保护得很好，别看都是些死物，可那是维系着宗族感情的纽带。 村子重建之时，村民自己都还睡在草棚子里呢，但祠堂已建好，子孙后代苦一点没事，但祖先们得有个安灵的地方。 祠堂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显然田家村村民在危险来临前，已经做好逃走的准备工作。 章小林又在村里转了一圈，除了发现几头被烧死的羊外，并未见到任何村民尸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咱们上山！”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猜想定是敌军先行攻击了田家村的围屋。 村民在田叔的带领，有条不紊地通过地下通道，逃至章家村的围屋，而章家村围屋靠后山的地方，有一条隐蔽的逃生小道，可以直通硝矿。 敌人就算冒然追上，但山里有不少村民砍柴走出来的小路，不熟悉地理环境的人，很有可能迷失在大山深处。 退一万步说，敌人即便跟踪而至，可硝洞里面四通八达的暗道极多，加上村民布置的陷阱，敌军侥幸找到洞口，也定是有来无回。 众人将马车拴好，便往山上走去，此时山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将土泡得湿软难行，除唐朝奉外，大家都是经常往外逃命的主，体力充沛，爬山这事毫无难度。 “还要多久才能到啊？”唐朝奉撩起长衫，走一步喘一步，走动间，他能明显感觉到肺里有丝丝血腥气上涌。 章小林只好半骗半鼓励道：“加油哈，就要到了！” 小钉子自知犯了大错，便想借机表现一下，他上来搀扶着唐朝奉，“我来帮你！” “谢了，兄弟！” 只是山中的路很窄小，容不得两人并行，小钉子不得不改扶为推，在唐朝奉身后，努力推着他走。 “唐朝奉你往前迈腿啊，别往后靠呀！”小钉子都要绝望了，本来路就很湿滑，现在倒好，走一步退三步，搞了半天还在原地踏步。 唐朝奉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对不住了兄弟，适才脚滑，你没事吧？” 小钉子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蚍蜉撼树的无力感，就他那小身板，弄不好会被唐朝奉一屁股坐死，“唉~没事，快走吧，咱们再努点力。” 如此跌跌撞撞走了半日，正当唐朝奉坐在路旁石头歇脚之时，却听到林中传来兽吼声。 大山嘛，那是动物的家园，像是野兔、松鼠啥的，还怪可爱的呢。 “嗷呜~”一声低沉、慑人心魄的吼声传来，他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紧张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小钉子好奇反问，“唐朝奉见多识广，怎地却连大虫的声音都听不出？” 大虫？那不就是猛虎嘛！唐朝奉战战兢兢道：“那什么……我歇息好了，咱们快走吧！” 龙大当家笑笑，“不要害怕，咱们人多，大虫轻易不敢过来！” 章小林拍了拍手里的枪，“天还没黑，再说还有这个呢……” 话音刚落，一只老虎就从唐朝奉身边跳过，转眼不见踪影，要不是空气中还留下少许焦臭味，谁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刚刚……好像看见啥飞过去了……”唐朝奉疑惑地挠头，难道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龙大当家已经将枪取下，握在手中，“唐兄没看错，确实是有一只大虫过去了，奇怪按理它不在这一带活动啊。” 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平日里村民和老虎都在各自范围内生活，轻易不会串门，今儿是怎么了？ 难道是天寒地冻，老虎没食吃，饿昏了头？ 章小林招呼众人赶紧走，等到了硝洞就安全了，却不想突地从林中蹿出一些百姓，举着钢叉将他们团团围住。 “找到他们啦！快喊人！” 章小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一惊一乍地没完没了，“乡亲们，刀枪无眼，有话好好说嘛。” “奇怪，他们怎么跟咱们说一样的话？” “笨，肯定是间谍，抓回去送到官府，指不定还能领赏呢。” “等等，这好像是咱们的龙保长。” 龙大当家立时反应过来，“你们是邓家村的？为何来此？” 围着的百姓果真是邓家村村民，村民见是一场误会，忙收了钢叉、绳索。 众人交流后才明白，原来前日半夜，一群黑衣大汉突袭章田村，章里正安排村民上山后，便着人通知玄妙观和邓家村。 玄妙观的国师掐指一算，便吩咐道众，“关好门，只管睡觉便是。” 而邓家村村长立刻命青壮义勇帮助章田村老弱撤离，然后拆掉连接两村的浮桥，如此邓家村便可安然无恙。 待章田村撤离后，那群黑衣大汉方才攻破田家村围屋，见村里无人又去撞章家村，后来发现章家村村民逃进山中，便也跟了上去。 两村的青壮义勇便故意点起火把，将敌人引进深山。 这两日他们已经凭着地利，将来犯的敌人一个个收拾了，今天正追查剩下几个敌人呢。 “这不人还没找到，反倒惊动了山里的大虫！”邓家村村民笑得挺乐呵。 章小林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森林之子，这些邓家村村民好似天生就适合在山里生活，竟敢跑到老虎的地盘找人。 既然是一场误会，双方便就此别过，章小林等人还得去硝洞，他们也得继续跟踪敌人。 章小林见他们没几下就消失在林子里，如履平地，让人好生羡慕，便问道：“龙兄，你可知道他们祖籍是哪里的？” “他们其实也是雁城人士，只是平日住在山中，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偶尔进城贩卖山珍野货，雁城失陷，再加上北人纵火烧山，不得不逃难到此。” 原来如此，想必这一段时日，他们村老老少少就是靠着山货过活呢。 至于那些藏在山中的敌人，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一行人又继续往硝洞前进，不久便看见负责村里安全的大牛爹等人，正在硝洞附近巡视。 大牛爹见到他们，忙扛着枪跑来，“你们怎么来了？我们还准备下山看看呢。”章家村围屋里还有不少牲畜，两天没人喂食，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本来是过来拉硝石的，却没想到村子竟遭到敌袭。”章小林担心问道：“怎么样？村里人都没事吧？” 大牛爹回道：“那晚事发突然，一群操着北国话的黑衣人撞门，把全村吓得够呛，连夜撤到山上，除了几位摔伤的，其他都好。” 老老少少深夜上山，没有出现大的意外，可真算是福大命大，至于摔伤的村民，有孙大夫这个外科圣手在，想必很快就能伤愈。 “那我进洞去找里正叔。”大致了解情况后，章小林挥手与大牛爹作别，带着一行人依次走进硝洞。 如今的硝洞已完全大变样，原本难以行走的山石间，已被人凿出了可供行走的石阶，山壁间也都点燃着一盆盆油灯，光线极亮，就是烟有些大，熏得山壁黑漆漆的。 唐朝奉大为感慨，“贵村真是大手笔啊，这么多油灯，整天燃烧也不知耗费多少灯油？” 普通百姓家都舍不得用油灯，天一黑便早早休息，就算用的话，也不过是豆大的光，能勉强视物便行。 龙大当家顿时笑出声，“这可不是香烛，乃是猛火油，从山中石头缝里流出来的。” 唐朝奉不是没听过猛火油，此行还采购了不少，是重要的城防物资。 只是他过惯了富贵日子，日常所用的灯油都是动物油脂掺了香料而成，便以为普通百姓都是如此。 “这种油就是烟大，熏出来的烟灰都能制墨了。”幸而章田村的后山是个聚宝盆，连猛火油都有出产，虽说量不够大，但足够照明使用。 众人很快来到洞穴深处，在灯光的照耀下，能看到三处洞口，分别通向不同的地方。 龙大当家摸着下巴问道：“咱们应该走哪一条？” “走这条，我都看到以前系着的红绳了。”那还是章小林上回出洞时系在钟乳石的红绳子，也正因为有它，大家才得以安全走出来。 又经过两三个洞口，章小林隐约听到孩童朗朗的读书声，只不过声音在洞壁间来回传播，竟不知是从哪个洞口传出来的。 好在章里正的儿子---章真勇恰巧经过，“你们咋来了，往这边走！” 小钉子指着另一个有亮光的洞口问道：“那个洞是做什么的？” “那是熬硝的地方，咱们的硝石就是从那里得来的。” 熬硝需要大量柴火，还得找一块有水又能通风之地，再加上大量开挖硝土，根本不适合村民居住。 随后，众人跟着章真勇来到一处空阔地，这地方章小林以前也没来过。 “哇，这是走出来了？”章小林没想到山底下竟然还别有洞天，不知不觉走过山腹，不远处竟是群山环绕的山谷。 章真勇骄傲道：“这里还有一洼山泉呢，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比外面热一些。” 可不是嘛，山外面除了常绿针叶林，大部分树木都只剩下枯枝败叶，而这里竟然还有绿叶的阔叶林，小气候确实与外界不同。 这里山洞也多，谢清和梁知府带着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们读书。 而两村村民，则在另一处洞中忙着做饭、缝缝补补，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怀念以前逃难的日子。 见到章小林等一行人回来，众人俱都高兴地打着招呼，还有热心村民忙着去找人，这女儿回来了，那当爹的就不用再天天念叨着。 “我找里正叔商量点事，他在哪呢？”章小林还没见到自己爹，便急着去章里正，这让赶来的章七斤很惆怅。 章小林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山谷中，只见章里正和田光正带着一帮人准备利用山谷有利条件，开荒种些蔬菜吃。 “叔，你们这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吗？” 章里正一回头，见到是他们，顿时高兴极了，“你们咋来了？前一阵子还打听到你们随将军北上了，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敌人？” “没有，咱们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嘛！”章小林老实回道。 章里正忙请大伙到一处大石头上坐了，“前日晚上来的都是北国士兵，我们抓了几个俘虏，据他们交待，依仁台大将军想要咱们全村百姓的命呢。” 北国大军若是打章田村，必得走大道经过汾城才行，但还有一条林间小路可以绕城而行，可是那条路行不得大军，只能安排小股士兵潜入，想必敌人正是经小路而来。 龙大当家当即道：“回头我让人挖陷阱加强防备，另外大道附近，也得着人日夜巡逻。”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敌人会什么时候杀过来，还是早做准备好。 章里正点头，“是这个理，等回村后，这些事都得一件件赶紧做了，对了，唐朝奉怎地也来了？” 第二百四十 1章 熬硝 唐朝奉和普通村民穿着不一样，因村民平常要干各种农活，即便现在进入农闲时期，也一样要砍柴、编筐，为了行动方便，故而多数人穿的是短打。 可他穿得却是长衫，这一路爬山、钻洞的，衣服下摆都被石头、灌木扯成条状，随风摇曳。 如此艰难的路程，唐朝奉都能够坚持下来，想来此行定是有什么急事。 唐朝奉平复了呼吸，乐呵呵道：“上回出去，咱村里的硝石卖得极好，这不，我又来进货了。” 章里正闻言眉开眼笑，这就好比别人夸自己孩子聪明一样，货卖得好，他骄傲！ “虽然这两天下雪，熬得少了些，但之前的存货还有很多，都可拿去。” 唐朝奉拱手笑道：“那事不宜迟，咱们明天还得再走一批货，不如今天就运下山吧。” “好，商场如战场，可延误不得，”章里正立时去洞里叫来了一些壮小伙，将所有已制好的硝石打包，等他下山时再顺道送去。 安排完这些以后，章里正便搓着双手来到唐朝奉面前，“你看接下来是不是还得……” 见章里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小模样，久经商场的唐朝奉立时明白，“哎呀~这饭就不忙吃了，咱村也不富裕，随便拿上十个、八个饼子垫吧垫吧就成。” 唐朝奉一直都做放贷生意，在生意场上从来都是别人讨好的对象，按惯例，每桩生意谈成后，对方都得请他吃一顿好的，以示友好、拉拢之意。 不说别的，单看他身体的长宽比就能知道，这些年可真没少胡吃海喝。 章里正懵了，他不是这意思，不过远来是客，的确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走，“啊……哦，是我疏忽了。” 村民如今逃到山里，自然都是吃大锅饭，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只能让媳妇现烙几个饼，给他们充饥。 章小林趁着这会儿有空，便去找便宜老爹，见面才知，原来那晚摔伤的几位伤员中，还有他呢。 “嘶~你腿脚不是挺好的嘛，咋还摔了呢。”幸好不过是皮外伤，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她爹自知拖了村民的后腿，不好意思解释道：“挑着担子上山的时候，一没留神就摔了。” “都要逃命了，还挑担干啥呢，再说米面不都早放在洞里嘛，你麻溜带上俺娘的牌位跑，不就结了吗？” 章小林真不明白，钱财身外之物有那么重要吗？ 她爹弱弱道：“那是我好不容易养大下蛋的鸡，可不能丢了。” 章小林无奈地竖起大拇指，“你牛！对了，俺师父在哪呢？是不是还在观里？” 她上山途经玄妙观时，只见院门紧闭，隐隐听到里面有诵经声，知他们安全便没上门。 “是啊，前日下午，国师特来相请进观讲道，咦？会不会国师已经算到咱们有此一劫？” 章小林摸着下巴暗搓搓想到，难道真被老神棍算到了，还真有些神神叨叨的，不过在她爹面前，她还是正气凛然道：“怎么可能嘛，只是凑巧，咱们要相信科学。” 随后，她又去了熬硝的矿洞，刚进去便迎面扑来一股热气，洞里好些人都在光膀子干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盛夏到了。 洞里最显眼的便是几口大灶，正在日夜不停地熬煮硝水，一旁山壁下则是人工开挖的硝池，满满一池冲淋下来的硝水溶液，至于无用的矿渣，则全部堆在山洞尽头。 章小林手指头蘸了点硝水尝了，辣味直冲脑门，“好硝！” 怪不得自己的火药这么给力，原来根由在这儿，难怪北国人到现在也没研制出黑火药。 “小林，咱这硝石还行吧？”村民见她动作，便打趣道。 章小林一拍大腿，“什么叫还行，那是必须得行，杠杠的，跟你们说啊，现在杀敌，全靠咱村里的硝了，好家伙，一炸一大片！” 村民齐笑道：“哈哈，那当然，咱这手艺不白给！” 待她参观了一圈出来后，那边的饼子也已经做好，章小林等人自从入山，水米没沾牙，这会儿真饿得慌。 尤其是唐朝奉，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爬了半天山，比他一年的运动量都多，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一张大饼三口两口啃完。 看得龙大当家自愧不如，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输在饭量上，这谁能想得到？ 章里正生怕他噎着，端来一竹筒水，“慢点吃，还有呢。” 唐朝奉打着饱嗝，满意地捧着肚子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章里正仍搓着手不离他左右。 “不是，叔啊，你有啥事就直说吧，你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唐朝奉在商海多年，什么谄笑、媚笑、皮笑肉不笑都见惯了，但还真没见谁满脸褶子，笑得像朵菊花开。 章里正不好意思道：“唐朝奉，这硝石是卖出去了，那赚得钱，你看是不是得分一下，咱村民……” 唐朝奉一拍脑门，“原来叔说的是这个啊，货是卖出去了，但钱呢就不给……” “啥？”章里正大惊失声，眼神凄惶地看着章小林，难道这是遇见奸商了？他就知道，本分种地的老实人，根本玩不过全身心眼子的商人，这可怎么向村民交待。 哪有拿了货，不给钱的，做生意要讲良心啊，可不能这样。 章小林知他想岔了，忙解释道：“叔，现在大敌当前，有钱也不好使，所以唐朝奉打算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章里正熟啊，村里人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手里没现钱，去镇上买东西，要么用鸡蛋换、要么用粮食换，反正吃不了亏。 “呵呵~这样也行，唐朝奉果然是诚信之人，那东西在哪呢？” 唐朝奉笑呵呵道：“马车就在村里搁着呢。” 章小林在一旁掰着手指头，补充道：“东西还不少呢，有布、粮食、铁……” 至于盐、茶、糖、纸之类的，还得等龙大当家的商队回来才有，那可比在城里买划算多了。 章里正大喜过望，找到田光，两人碰头一商量，反正敌人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不如趁着这会儿天光，赶紧回村重建去。 田光一想也是，听说本村围屋烧坏了好些房，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必须赶在下一次雪天来临前，将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别把人给冻坏了。 商议已定，章里正当下通知村民，收拾好随身物品下山回村，一时间洞里所有人行动起来，这洞虽好，但总归没有家里舒坦。 可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果不其然，本来地面就湿滑，人一多，脚下的路更为泥泞，加上下山时的平衡不好掌握，很多人都是半滑半走着的。 也有村民建议等到天气晴好时再下山，但村中有得了老寒腿的老人，很有经验道 ：“俺这两条腿又酸又胀，想来明后天又得下雪。” 趁着大雪封山前离开，比雪后分不清路况更为安全些。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年人虽说干不了什么重体力活，但生活经验丰富，倘若不听老人言，吃亏立时在眼前。 村民携老扶幼，走累了便在树林歇脚，却听到林中传来虎啸声。 章里正颇为奇怪，“今天这大虫怪得很，咋跑到这里来了？” 老实说，老虎才是这片大山的主人，章田村作为外来入侵种族，又处食物链顶端，使得老虎轻易不敢来到林子边缘。 为了避免人虎产生不必要的冲突，大伙顾不得休息，准备起身离开，可虎啸声过后，众人似是听到阵阵惨叫声。 村民惊疑不定，纷纷低声猜测，“是人吧？” “好像是，遭了，该不会是咱村的吧？” 村里可还有几名青壮小伙在外追查敌人的下落呢，不会是落单了遇着大虫了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龙大当家让小钉子护着村民，自己和章小林端着枪打头阵，前往查看。 唐朝奉紧张得腿肚子都打哆嗦，猛地冲他们喊了一句，“小心啊！”倒把两人吓得够呛。 章小林拍了拍狂跳的心脏，这嗷的一嗓子差点没吓出心脏病。 不多时，两人来到林中空地，便见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扒拉着地上一团黑色的物事。 龙大当家眼神不错，“是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说罢，他取枪瞄准抠动扳机，这一枪没射中老虎，却将它吓得跳起来，转身便冲进深山。 两人走过去查看，的确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熟人，虽然他半边脸血糊拉碴的，但章小林还是一眼认出来，“是脱脱！” 龙大当家伸手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呢。” 北国和楚国虽然是敌对国，但北国也不全是坏人，脱脱更是在台城外放了他们一马，如此恩情，绝不能见死不救。 “我先在这里看着，你去找孙大夫！” 章小林应了一声，赶紧回头跑去找大夫，“孙叔，快跟我去救人。” 章里正看看天色将晚，这么多老老少少不能在此久留，索性让自己儿子章真勇，带着两人砍树做抬架，小钉子手中有枪护着其它村民先行下山、安顿。 “把药箱给我！”章小林看孙大夫走一步滑一跤，便抢过药箱背在身上。 龙大当家招手，“孙叔快来，这人好像不行了，进气多出气少，眼瞅着要断气。” “咦？他这身黑衣服，这人不是咱村的呀。”孙大夫喘口气后，便按望闻问切的步骤看病，一望便觉不对，这身装扮和抓来的俘虏差不多。 章小林解释道：“这人叫脱脱，虽是北国人，却也是我和龙哥的恩人，” “哦~”孙大夫把了脉，翻了眼皮，直言道：“没救了，找个风水宝地埋了吧。” 章小林傻眼，小心翼翼道：“要不再看看，这好像还能再抢救一下，别那么快放弃啊。” 难道孙大夫膈应他的身份，顾虑着国仇家恨，不想救？ “呃……你这是啥眼神？医者父母心，我怎么会见死不救？ ”孙大夫感觉自己被污辱了，吹胡子瞪眼不满道。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挠头，“叔的医术那么高明，上回不是还给了我一瓶救死回生的药嘛，还有没？” 说起来那药真有效啊，当初辛将军受重伤，一瓶子药倒下去，没多久就活蹦乱跳，而且那药须得外伤濒死患者才能用，这不正好对症嘛。 孙大夫没好气道：“你当那药是那么好配的吗？里面可有百年人参、天生雪莲、还有虎骨等等……” 反正都是一些极名贵的药，若是御医倒还好，全国各地上供的药材不少，配起来不费事，但他一个药材都得靠自己采制的村医，想要配齐，还得看看运气好不好。 龙大当家当即道：“此次商队也采买了一些药材，叔看看还差啥，我去想办法弄。” 孙大夫见他俩救治意愿强烈，心下虽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潘知府命全城医者制作外伤药，还送来不少药材，我暗地里留下一些，如今那药只差最后一味了。” 章小林激动道：“是啥药？难不难买？” “城里药铺就有，只是不合用，这玩意得用新鲜的，否则容易失了药性。”孙大夫一指深山，“其实这里就有，刚刚还见着呢。” 啥玩意儿？这里就有，那还不简单，章小林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豪气道：“放心，我一会儿就把地犁一遍，”保管什么花花草草都无所遁形。 “对了，长啥样的。”章小林用脚扒拉着地上的枯草，植物长得好像都差不多。 龙大当家眉头一皱，便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孙叔，你说得该不会是大虫吧？” “对了，还是你小子机灵，不像……”孙大夫眼角往章小林方向看过去，后者还在低头寻摸呢。 后知后觉的章小林才反应过来，“是老虎啊？嘶~这个不可好办。” 以自己这小体格子，怕不是送给老虎当点心吃，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啊，这脱脱现在就在鬼门关徘徊呢，等找到老虎，再把药制好，怕是早挂了。 孙大夫看出她的担心，“我先用人参给他吊着口气，今晚之前，能配好药就还有救。” “可现在太阳就要下山了！”章小林惊道。 孙大夫招呼做好担架赶来的章真勇，好心提醒她，“是啊，时间不等人！你们要想救人，就等抓紧。” 龙大当家拍了拍手里的火枪，“那你们先回村吧，我和小林留下！” “呃？”章小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又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一天，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孙大夫点头同意，章真勇和村民抬起担架将脱脱送下山，只留两人在山中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龙大当家笑笑，重新装填好了火药，推了章小林一把，“走吧，打虎英雄！” 第242章 猎虎 生态环境太好，老虎太多，打死一只就算给村民造福了，非但不用坐牢，还能得到一笔赏金。 可问题是这钱不好拿啊，章小林又不是会打虎的武松，老虎更不是小花猫。 “要不，我们再多找点人来，人多力量大嘛。”章小林努力说服龙大当家，毕竟猎虎真得很危险。 龙大当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要怕啊，我好歹是在山里混过的，杀几只老虎根本不算啥，再说我们又不要它的皮，你大可扔手雷去轰。” 老虎全身都是宝，虎皮、虎骨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虎鞭更是受达官贵人喜欢，不少穷地方官员，没啥好东西上贡，便把老虎做为当地土特产送上去。 百姓们在猎虎的时候，为了不破坏虎皮的完整，往往畏首畏尾，极易被老虎反杀。 而龙大当家就没这个顾虑了，反正孙大夫要的就是虎骨，那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开干。 章小林挠头不已，“行吧，不过你知道虎在哪里吗？” 据她所知，老虎通常都住在山洞中，可这里山洞太多，谁知道老虎住哪间呢，总不可能毫无目的去找吧，眼瞅着天黑，得抓紧时间。 龙大当家停步细想，也是这个理，他转身面对章小林，细细上下打量一番。 “龙哥，你该不会又想出什么坏主意吧？”章小林顿觉危机将近。 “小林啊！”龙大当家摆出诱拐小朋 友的嘴脸，“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不你辛苦一下。” “不是，你啥意思啊。”章小林惊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当诱饵吧？” 龙大当家拼命点头，“咱找个空阔地，你吸引老虎，我潜在暗处，待老虎冲过来，我便扔手雷，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真是糟透了，手雷又没长眼睛，万一炸到她怎么办，亏得他还是山贼的头儿呢。 “龙哥，听说猎人都有追踪术，看看地上脚印就能知道老虎往哪跑了，你咋不用这招？” 龙大当家挠头不已，“这不是当初学艺不精嘛，还没学会就从军了……” 得嘞，现在也没时间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越扯越远 ，倒不如瞎猫碰死耗子，两人蒙头往前找。 …… 随着太阳的影子越拉越长，林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四周渐渐生起如薄纱似的白雾。 一群邓家村村民拿着钢叉等物，紧张地看着林中正在发出怪声的女人，有人忍不住悄声问道：“这人不是隔壁村的吗？” “是啊，是章田村的，经常和龙保长待一块儿，听说咱们的盐和糖，都是人家送的。” “那是不是得出去提醒一下！” 邓家村村民齐摇摇头，“等等，看看她要做什么？” 发出怪声的正是章小林，她努力学猪叫、学牛叫，就为了引出老虎，只可惜跟个疯子似地喊半天，别说老虎，连只兔子也不见。 山里的动物好像也不多啊，章小林本还紧绷的心情，此时也放松下来，她摊手大声喊道：“龙哥，你这方法根本不管用。”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地吼声传来，章小林转身回头，便见一头猛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奔而来。 什么叫百兽之王，跑动间便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势，章小林顿感人类的渺小，这个时候别说掏手雷，就连眼珠子都动不了。 在她的视野内，老虎的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嗖地消失。 “咦？虎呢？”章小林惊呆了，那么大一只老虎，咋说见就不见。 正当她惊疑间，一群拿着钢叉地百姓冲过来，狂喜大喊，“抓到了！” 龙大当家也跑了过来，他还关心地问章小林有没有吓到，其他百姓则趴在一个大坑前，开心地望向坑内。 章小林示意自己还好，便跟着小跑过去，才发现前方是个陷坑，坑里插满了锐利的木棍，可怜的老虎，因自身重量的原因被插得透心凉，死得不能再死。 “原来是你们啊，什么时候挖的陷阱？”龙大当家认出他们，正是上山时遇见的邓家村村民。 人类骨子里就有狩猎基因，村民见猎到老虎，俱都兴奋地脸都红了，七嘴八舌纷纷将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邓家村村民正在满山追查敌人，却无意中发现一具敌人尸体，通过分析伤口形状，确认是老虎所为。 老虎虽说是百兽之王，但实际胆子挺小，遇见不认识的动物或是人类，都会小心避开。 可一旦主动攻击人类，则说明老虎对人类充满恶意，指不定没食吃时，还会下山捕猎村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下两村村民还指望着大山过日子呢，春天挖野菜、秋天摘野果，还得时常上山砍柴。 老虎的存在必然会威胁村民安全，村民们商量一番，决定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今儿大伙都在，索性把老虎处理了。 他们根据树叶折断的痕迹，以及地面上虎爪印，确认了老虎必经之路，然后便在此处挖陷坑。 章小林听完，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家伙，我刚刚就站在这，你们怎么不提醒呢？”这万一踩到坑里，那她不就成了垫背的吗？ 村民忙摆手解释，“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你在做法呢，而且你离陷阱还远，不妨事，呵呵~” 章小林闭眼默念道德经，不气不气我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再说她还有急事要办呢。 “各位乡亲，跟你们商量一件事，咱村的孙大夫需要虎骨入药，能不能让我们把老虎买下来，放心，价钱方面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 古人云：远亲不如近邻。邓家村作为章田村的邻居，在北国大军当前的严苛形势下，两村早已形成互帮互助的友好关系。 村民出言道：“咱们也不懂医，反正老虎拿来也只能炖汤，不如就送给你们。” “都是乡里乡亲的，一只大虫也不当什么事，白送你们都行。” “孙大夫的医术挺好，咱孩子被惊着的那天，还是他开的安神药。” 章小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上回探子潜入村子，炸了配料房，说起来根源还在她，“那有劳各位送下山。” 邓家村村民一开始准备将老虎大卸八块,然后用箩筐装着运走，但因天色变暗，大型食肉动物开始出来觅食，血腥味太浓可能会引来猛兽袭击，毕竟谁说山里只有一头老虎呢。 为了安全，大伙砍了几棵树，将死去的公虎用藤条捆好，抬着下山。 当众人来到章田村时，村里的老老少少正帮着田家村修理房子，而章里正带着几人登记马车上的货物。 章小林让村民将老虎送到村里，自己则一路小跑来到孙大夫小院，“叔，那人怎么样，还在喘气不？” 孙大夫正在清洗伤口，头也不回道：“不好说，要是没药的话，等会儿就是死人。” “老虎马上就到，嘶~这伤口咋就这么敞着，不缝一缝吗？” 脱脱现在的模样甚是凄惨，众所周知，老虎舌头都带着倒刺，脱脱半边脸肯定被舔过，那脸皮都耷拉着。 脸上的伤倒还罢了，毕竟没有伤筋动骨，但其他地方的伤，则是看得触目惊心。 胸口上的伤一看便知是爪子挠的，鲜红的血肉往外翻着，而胳膊上的贯通伤，显然是犬齿的功劳。 只不过孙大夫并没有缝合伤口，就任这些伤口血淋淋暴露在外。 “大虫的嘴多毒啊，不能缝，等会儿上了药，就让伤口自己慢慢愈合，虎在哪儿呢？我赶紧配药去。” 这么一头大老虎就在村里摆着，闻讯的众人通通放下手里的活计，赶过来看热闹，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调皮的小孩子们蹲在大人脚下，偷偷伸手拔虎须。 “二丫，你快摸摸，这胡须好硬啊，比俺爸的胡子还扎手！”大牛见拽不动，只能放弃。 一旁的大人笑道：“这么硬，用来剔牙倒是挺好用。” 龙大当家砍断藤条，对挤过来的孙大夫问道：“老虎全身是宝，叔，你看看怎么分割才好？” “先把血接了，这可是好东西，把皮扒了后，我急着要虎骨呢，还有虎鞭、虎肉……” 村民们听到孙大夫的话，自觉将家中的盆盆罐罐贡献出来。 这头成年公虎的份量挺重，为了感谢邓家村村民的援手，章小林将一半的虎肉送给他们，并取来一些布匹、盐巴权当买下老虎的费用。 邓家村村民开心极了，别的不说，这些布匹可是解决燃眉之急，村里好多人家只能共享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现在至少能给大姑娘们做几件遮羞的衣服。 章小林目送邓家村村民走远，便对章里正道：“叔，这些账先记着，等我分红下来再付清。” “嗐~咋这么生分，你上回送了村里那么多粮食，这点东西值当什么。” 自逃难到此后，原本一穷二白的章田村，正是有了龙大当家和章小林的大力支持，方才建起围屋，还能吃喝不愁。 否则的话，大概就像旁边的邓家村，每天都得去山里找野果、根茎之类充饥。 章小林认真道：“公归公，私归私，都已经做账登记过，当然得有出有进。”这叫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章里正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随她的意思，在账本上作了记录。 而龙大当家那边，很快就将一头老虎分解得干干净净。 虎肉因为量大，且不易保存，孙大夫留够需要的量后，剩下的内脏和肉，索性搭了土灶炖了好大一锅，人人都喝上一碗驱寒。 在这么寒冷的夜晚，喝下一碗虎肉汤后，立马就能感觉腹中热气滚滚，全身熨帖。 而章小林喝完汤后，往怀里揣了一件物事，趁着无人注意，便往村外走，不多时就来到玄妙观。 说起来，她才是玄妙观的主人，而且还在京中挂了籍，任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只不过现在却被可恶的老国师占着。 玄妙观占地颇大，正好处在两村土地中间，虽说不如玄都观气派，但也些庄严气象。 章小林敲了敲院门，没一会儿，院门打开，开门的正是白云观清风道长，“福生无量……原来是静安道长，真是稀客，赶紧进来吧，你师父也在呢。” “道长好，我就不进去，万一遇见国师，怕控制不了暴力行为，有损道行，那就尴尬了。” 清风道长笑道：“你们都是同门，哪有隔夜仇，上回不都说开了吗？” 同门才是爱恨情仇的高发区啊，比现代的办公室政治还复杂呢，她小声道：“囚禁之仇还没报呢，哪能那么容易说开，麻烦道长叫我师父出来呗，我有事找他呢。” “行，你等会儿，刚出来时，还看见他和观主论道呢。” 章小林站在门外，被北风吹着，竟不觉得冷，想来虎肉确实是好东西啊。 不多时，门又开了，老道长略有醉意地走出来，看到是她，便笑道：“哎呀，我的乖徒儿，终于想起为师了。” “虽然我人没在观里，但心里可是一直记挂着师父的。” “乖徒儿真有孝心。” 章小林从怀里掏出纸包的物事，“我知道你在这里清修，特地送来一个好东西。” 老道长凑过头来看，立时便闻到一股腥膻之气，好奇道：“啥玩意儿？味道这么冲。” “好东西，只有这么一根，还是我偷偷昧下来的，”章小林献宝一样，小心地揭开纸包，“当当当~虎鞭！” 老道长老脸一红，吱唔道：“知……知道你有孝心，但为师年纪大了，委实无福消受啊！不如用盐腌着，留给你道侣吃。” “吃？这玩意儿谁吃得下！师父，这可是用来泡酒的好东西啊，治关节炎有奇效啊，对你腿有好处！” 老道长常年生活在山里，山里湿气重，关节多少有些风湿，平日里就靠喝点小酒，促进血液循环，而虎鞭泡酒，那可是药酒中的珍品。 老道长感动得眼泪哗哗地，“还是俺的徒儿好呀，我非要到俺师弟面前显摆！”说罢，一把接过虎鞭，急急往里走，连门都忘了关。 章小林掩上门后，拍拍衣服往回走，正好看到章里正提着木桶走来，她主动招呼道 ：“叔，你怎么来了？” “难得的虎肉汤，孝敬一些给道长们尝尝。” 章小林忙道：“那可使不得，玄都观弟子清规戒律多得很，若是将肉送上门，非但无益，还平白挨训呢。” 章里正一想是这个理，村民自家关着门吃荤腥，倒还罢了，若是送上门去，怕不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哪里是孝敬啊，明明是去打脸来着！ “还是你提醒得对！那就不送了！” 章小林拉住他，“别呀，老国师不能吃，但我师父可不忌口，这么好的东西，自然不能忘了他。” “中，是这个理！ 第243章 养伤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早早晚晚，章小林自认不是君子，能给老国师上上眼药的机会，她才不会错过。 再者，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当然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人，凭什么要为了面子讨好别人。 章小林心情大好地回到村里，也不忙着回家，先到孙大夫家看了脱脱的伤情。 孙大夫此时已经给他上了药，本来看着怪瘆人的伤口早已止血，边缘处隐有愈合的迹象。 “叔，这药真神了，还有没有？送我十瓶、八瓶的呗。” “你当这是地里长的呢，只有一瓶，你要不要？” 孙大夫放下手里的罐子，转身从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后，又低头摆弄地上的盆盆罐罐，自言自语道：“咦？哪去了？” 章小林顺手将药瓶揣到怀里，好奇看着他的动作，“叔，你在找什么呀？” “丢了一块肉，唉~怕是掉到锅里了。”孙大夫直起腰，想了想当时忙忙乱乱的场景，怕是那玩意儿也不知被谁拿去炖了汤。 章小林挠了挠头，“总归肉烂在锅里，大伙吃了也不浪费。” “那倒是，反正是好东西，谁吃也不浪费，”孙大夫叹口气，把这事抛到脑后，随后对章小林道：“这人的伤已无大碍，大约明早就会醒，不用担心。” “辛苦叔了，明天我就得回汾城，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呢。” “无妨，你自去忙，一切有我呢。”孙大夫不以为意。 许是吃了虎肉，这一晚村民们精神百倍，个个像夜猫子似的，于是趁着兴头，大伙干脆连夜挂上灯笼修房子，重新给屋顶铺上了厚实的茅草，勉强能挡风遮雨。 翌日一早，乌云密布，章小林早早起来熬好杂粮稀饭，配上些霉豆腐渣，便算是早饭。 不多时，唐朝奉等人过来，大家准备用完饭后，便赶着马车一起回城。 正当大家边吃边聊时，孙大夫披着外衣走来，“小林，那人醒了，嘴里叽叽哇哇说的是北国话，我也听不太懂。” 章小林转着碗沿，快速喝完稀饭，对在座的几位道：“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看看。” 龙大当家放下碗，“那我陪你同去！” 唐朝奉挥了挥手，“你们先忙，我再吃点垫垫肚子！” 章七斤见唐朝奉爱吃霉豆腐渣，便又去厨房拿了一罐，“难得唐朝奉喜欢，这乡野之物也不值钱，你且拿上一罐尝尝，若是觉得好吃，我下回再多做点。” “此物初尝虽有些拉嗓子，但越品越香，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唐朝奉赶紧接过罐子，放到一边。 小钉子眼巴巴地瞅着章七斤，“她叔，能不能多做点，我也想要。” “行，你们喜欢就好！”章七斤喜笑颜开，家里还是人多热闹些，看他们吃得香，自己心情都好多了。 且说，章小林跟着孙大夫回到小院，果见脱脱正努力挣扎，只可惜手脚被捆得严实，一时竟脱不得身。 脱脱感觉屋里一暗，知道有人进来，努力抬头出口成脏，幸好孙大夫听不懂，否则定会气得顺手把他脖子抹了。 北国人还是见识少，这年头，得罪谁，也千万别得罪大夫呀，毕竟医者能救人，自然也会杀人。 不过任谁发现自己被绑得严实，脾气都不会太好，孙大夫见状无辜摊手，主动解释，“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毕竟是北国人。” 两国互相仇视，他和脱脱此前又不认识，孙大夫此举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别激动！”章小林来到脱脱身边，用北国话问道：“脱脱，你还认识我不？” 正破口大骂的脱脱闻言立时闭嘴，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看到后面龙大当家的脸，立时委屈道：“主人，原来这是你家啊，我看这里瓶瓶罐罐里面全都是肉，还以为遇到食人魔呢。” 众人回头看着地上摆放着装满血肉的瓶瓶罐罐，鼻间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场面委实有些像凶杀现场，不知情的人看了是得害怕。 章小林给他解开绳索，“都是误会，那都是虎肉。” 提到虎，脱脱总算想起来了，他最后的记忆就是一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如泰山压顶似的咬过来。 他这一身伤可全拜老虎所赐，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指不定从今天开始，就时来运转了。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儿？”章小林坐在床边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反正头儿叫我们出任务，我便跟着来了……” 脱脱作为北军中的一员，原本在台城驻防，很少上前线打仗，后来他和其它小部落被统一分给了阿巴千户管理。 就连这次的任务也是由阿巴千户组织，脱脱不清楚任务的目的地，只知道跟着队长跋山涉水地来到此处。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村子，撞了半天门，好不容易进去，才发现人都跑光了，”脱脱松了口气，“幸好人跑了，早知道这里全是主人的族人，我哪敢放火。” 至于后面的情况，脱脱不说，大家也都猜到了，此地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可不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迷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章小林安慰道：“你安心在这养伤，等伤后想回去的话，咱们也不拦你。” 虽说脱脱是被她买下来的，但毕竟在台城有过救命之恩，不可能真当奴隶看待，何况大楚法律也不允许有奴隶存在。 再则脱脱终究是北国人，和楚国人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他生活在村里，也找不到认同感，不如放他北归。 脱脱点点头，他才买了羊群，置下偌大的产业，怎么舍得丢弃。 章小林安慰了他几句，给孙大夫留下些银钱，“叔，我马上要回城了，这点钱留着给他买点鸡、鸭什么的，好好补一补。” “行，”孙大夫接过后笑道：“我看你爹养得那几只鸡就不错。”难为他逃命时，也没忘了带上。 “恐怕吃不成，那是俺爹养着下蛋的，这次回来，连我都没吃上呢。”章小林皱眉一想，不能够呀，难道爹嫌弃她了，以往回来，可都是要杀鸡的，不行，她得赶紧回去确认一下。 章小林正要出门，却听身后脱脱叫住她，“主人，你要小心啊，大将军手里有一种轰天雷的武器，很厉害！” 她本要踏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啥？轰天雷？” 章小林第一反应是汾城出现内奸，毕竟这段时间，她大批量做了好些火药，全都送给辛将军用于城防，保不齐真有奸人偷了火药运出城。 有一句歌词是这么唱的，“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如果真这样，章小林岂不是妥妥的大怨种，不行，她得赶紧回去核对账目，看看火药是不是当真被北国人偷去。 章小林返身细问，可脱脱也不过是个小兵，具体内情不甚明白，只知道台城外，天天都是爆炸声，还乌烟瘴气的。 “龙哥，事情严重了，咱们赶紧回城。”不管这轰天雷是北国自制的，还是偷窃的，对汾城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章小林小跑着回到家，此时唐朝奉正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喝着，“小林，你爹炖了鸡汤呢，挺好喝的！” “小火慢炖，还放了香菇呢。”小钉子拿着鸡翅膀啃着，“叔说女孩子不能吃翅膀，怕你飞远了，锅里还有……” 章小林摆摆手，忙去房里提行李，“没时间了，赶紧走！” 他爹端了两碗鸡汤走来，“我用小火炖了一晚上，你咋又不吃了，上回没吃饺子，这汤你总得喝两口吧。” 昨晚全村都是肉香味，章小林倒没注意厨房还炖着汤，早知道何必起个大早熬粥。 “行，我喝！” 章小林至少能确定，她爹还没嫌弃她呢，真开心，“不过，爹啊，咋我碗里没肉呢？” “鸡头不能吃，爪子、翅膀也不能吃，鸡腿……” “知道，知道，都不能吃是吧！”章小林只能宽慰自己，那肉都是汤渣，营养全搁汤里呢。 一气喝完，章小林放下碗道：“那我走了哈，爹你要小心，若是有敌袭，逃进山里最好，实在不行，就往玄妙观跑。” 她算是看出来，老国师做人不怎么样，可算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跟着他虽没肉吃，但至少性命无忧。 她爹叹道：“哎~这天天提心吊胆的，啥时候是个头呀？” 章小林背好包，扛着枪往外走，“放心吧，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爹抱着陶罐一路送他们到村口，而章里正和一些村民早已守候在此。 章里正见到章小林便道：“小林，你那菜地丰收了，我让做成干菜，你且带上些，用来做菜粥蛮香的。” 自从沪江县郭家的田地收回来后，章小林就让章里正安排人种一些冬菜，然后再没管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收成了。 在章里正的安排，一部分菜挖了地窖储存，剩余部分则做成干菜，以备饥荒。 村民们也不待她拒绝，抬着筐子就往车厢里装，章小林忙道：“够了，我们几个也吃不了许多，意思一下就行。” 村民们把她扒拉开，“反正也放不坏，城里如今不比村里，也没啥菜吃，你留着慢慢吃，也给那位分一些。” 那位是谁就不用明说了，反正村民的封建思想是改不过来，骨子里还是天地君亲师的那一套行事法则，哪怕那位压根儿见不得光，到底也曾是君。 没一会儿车厢里就塞得满满当当，干菜可不比新鲜菜，这么多足够许多人吃了。 章小林伸手拦住车厢门，哭丧着脸，“真不要再放了，一会儿我都没地方坐。” 村民本打着，空间再挤一挤，总还会有的想法，见实在装不下，方才做罢。 唐朝奉乐呵呵接过章七斤手里的陶罐，往他手里放了一锭银子，“这东西不错，麻烦叔多做些，我留着当零嘴吃。” “都是豆渣做的，不值钱！”章七斤推辞不受，这玩意儿只是做豆腐后的废料，穷苦人家又舍不得浪费，便想法做成可入口的食物，他实在想不明白，唐朝奉怎么会喜好这一口。 章小林在一旁劝道：“爹，你赶紧拿着吧，等大年全村做豆腐的时候，正好拿来收豆腐渣。” 章七斤只能无奈应下，随后和众人一起目送着，章小林等人驾车离开。 章小林回城后，和龙大当家分头，把干菜往相熟的好友家都送了些，就连马无命也得了一篮子，她以实际行动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礼轻情义重。 随后，章小林便找到辛将军，要求核查库房中火药和火器的数量。 辛将军听说北军也有轰天雷，明显慌了，敌方有骏马良弓，己方却只能一味防守，好不容易有了新式火器能压敌军一头，若是连这个优势点都失去的话，汾城如何能守得住？ 他深知火药的重要性，除了来往运送都是专人负责外，每包火药外都盖了火漆，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调包、偷窃。 辛将军立刻来到亲军把守的库房，亲自一笔笔核对数量，又查看了外包装情况，不放心的他还抽查了几包，确定是火药无疑，方才放心。 辛将军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章小林道：“每一次进出货都有记载，数量也全对得上，也许不是从我们手上偷的。” 章小林忧心道：“那就危险了！”这说明北国已经自行研发出黑火药 ，虽然黑火药的配方她未告诉任何人，但架不住世上聪明人很多，指不定真有天才琢磨出来。 龙大当家皱眉道：“辛将军，如果北军当真有轰天雷，咱们务必要加强防守。” 黑火药如今是强有力的矛，指哪打哪，打得北军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若是敌军也有的话，双方势力又失衡，大楚要么想方设法拥有更锋利的矛，要么就找出就坚实的盾，抵挡出北国矛的攻击。 “怎么防守啊？”辛将军抚须苦思，这黑火药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哪怕是再厚的城墙，在无数火器的狂轰乱炸之下，也撑不了多久。 章小林突地灵光又一闪，“今天好像要下雪了！” “是啊，说不好敌军又将趁此机会杀过来，”辛将军边说边想着，是不是再多挖几条壕沟，阻止北军的铁蹄。 龙大当家和章小林相处多日，对她知之甚深，“你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办法是有，”章小林朝天一指，“就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第244章 样子货 众所周知，下雪冷，化雪更冷。 章小林的建议便是让人在子夜时分，天气最冷的时候，用水浇墙，水很快就会凝结成冰，再继续浇水，一层层人为地给城墙添上护甲。 龙大当家当即笑道：“这法子好，人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回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当晚北风呼啸，本是滴水成冰时节，众将士顶风冒雪抬着水桶上城墙，用勺舀水顺着城墙流下，在冷风的作用下，城墙外砖便覆上一层薄冰。 当然只挂一层冰肯定不顶事，太阳出来后气温稍有回升便会解冻，将士们便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如此操作，冰层很快就越来越厚。 就算次日冰层表面融化，但底下的冰依旧完好，连续多日如此操作后，整个城墙就跟冰雕似的。 潘知府担心城墙地基承受不住，细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发现变形、裂缝等现象，说起来这得感谢本朝太祖不惜工本的建城思路。 为了避免日后温度上来，冰化成水泡坏地基，潘知府招来民工，好好好整修了排水沟，确保融化的冰水流入护城河中。 随后一段时间，敌我双方陷入诡异的平静，但在平静的表面下，则有暗流涌动。 当莫日根从探子口中得知，金锁关的王监军已被人夺权关押，心头不免火起，原本他打算明攻汾城，暗袭金锁关的计划无奈胎死腹中。 他不得不下令本部军马试着攻下金锁关，只是令谁也没想到，关内守军竟装备了地雷、手雷等新式火器，北军在付出伤亡的代价后，仍不能寸进，不得不退兵。 相比于汾城，金锁关由大楚经营多年，整个关城犹如铜墙铁壁，与其继续强攻，导致士兵无所谓的死亡，莫日根决定不如重点攻打汾城，至少那里的城防相对薄弱。 不久后，依仁台接到莫日根的旨意---拿下汾城！ 一个很平常的冬日，天刚蒙蒙亮，浓雾仍未散去，一名汾城守兵打着哈欠执枪值守，却听见白雾中隐隐传来嘈杂声，细听之下，好像还有马儿长嘶。 “糟了，是敌袭！”守城士兵赶紧抄起一旁的鼓槌，敲响报警用的大鼓，沉闷的鼓点声像是敲在心头上，一下又下，让人不禁心跳加速。 本在酣睡的士兵们听到鼓声，立时鲤鱼打挺起身，得益于长久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他们 快手快脚穿好衣服，拿起墙边的武器快速赶到校场集合。 当辛将军赶到墙头时，各将校已带着自己的部下，于指定位置警戒。 白雾太浓，辛将军穷尽目力，也看不清雾里藏着何物，遂问身边亲兵，“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只是听到人喧马嘶声。” 此时城墙上的士兵都紧张地握住武器，就等着敌人从浓雾中现身。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浓雾开始慢慢消散，汾城外，几个黑影终于露出身形。 窥一斑而知全豹，众将士惊呼，“是投石机！”而投石机下就是成建制的北军骑兵，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匆匆赶来的潘知府奇道：“他们这次怎么不赶着百姓过来呢？” 北国地广人稀，依仁台惜命，每回攻城前，都是楚国百姓打头阵，今日倒是换了打法。 “许是北军担心百姓反攻吧。”辛将军看他趿拉着棉鞋，提醒道：“天气太冷，别把脚冻坏了。” “刚跑得太急，鞋子都被踩掉了！”潘知府忙俯身穿鞋，却不想此时一声巨响，惊得他摔了个屁墩儿。 辛将军从垛口探头往下看，还好刚才的爆炸，只将冰城墙撞出个黑印子。 “这是什么？怎么跟咱们的火器差不多？”潘知府仍心有余悸，万万没想到北军也有了火器，这事可不妙。 辛将军面色如铁，这想必就是章小林曾说过的轰天雷，他对亲兵道：“快去请章姑娘前来。” 一道女声响起，“不用，我已经到了！” 辛将军回头望去，果见章小林正和龙大当家正快步赶来，他忙道：“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北国人的火器。” 说话间，又一个黑色的物体被投石机扔到城墙前的羊马墙内，随着爆炸声响起，瞬时涌起一股黑色的浓烟。 远方的依仁台得意极了，楚军有地雷又怎么样，如今咱手里可是有轰天雷，看这硝烟滚滚的架势，肯定比楚军的更大、威力更强！ 他立时下令，“告诉小兔崽子们继续攻击，不要停！” 身边的亲兵得令，挥舞手中小旗子，向前方传达将令，很快又有几个炸药包被投向汾城。 不过受投石机精度影响，这些炸药包有的被投在护城河内、有的撞向城墙，还有一个飞过城墙，砸在大街上。 有的炸了，有的没炸，但不管怎么样爆炸效果是有，而且黑烟弥漫，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呛得城墙士兵连连咳嗽。 章小林细看过他们的火药威力后，笑道：“不妨事，这些不过样子货。”只是形似而神不似，看着唬人，但杀伤力有限。 黑火药的确出现得挺早，也确实被人发现其在战争上的用途，但想要做出真正合格的黑火药并非易事。 配方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火药好坏的地方在于细节。 章小林在看过北军所谓的轰天雷后，可以确定他们只是掌握了大概配比，还不知道如何重结晶硝酸钾，更不知道如何让火药颗粒化。 细节没有处理好，最后的结果自然差强人意，更何况城墙如今冻得梆梆硬，不管投石机投来的是炸药、还是巨石，除了给墙面留下些脏污印迹外，并未损伤城墙分毫。 “这种火药只能靠量取胜。”章小林说完，众将顿时明白为何那些炸药做得那么大，但即便如此，大家也需小心应对，就怕敌人再出阴招。 辛将军不愧有多年带兵经验，见敌军在明知无法摧毁城墙的情况下，仍未停止发射轰天雷，顿觉有些奇怪。 他招来一位偏将道：“着人去城墙四周看看，是不是进耗子了。” “得令！”偏将转身挑了一队士兵快速离去。 章小林好奇问龙大当家，“进耗子是什么意思？” “耗子会打洞，”龙大当家毕竟行伍出身，立马解释，“将军担心有人在城墙底下挖洞，挖得大了城墙容易塌陷，若是小了，敌人恐会钻进城中肆意破坏……” “哦，明白了！” 兵者，果然诡道也，既然在正面战场上，没占到便宜，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使阴谋诡计混进城中。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偏将骑马飞奔而来，“西北角楼确实有耗子，请将军示下！” 楚国地形复杂，众将大多擅长依托城池打防守战，辛将军也不例外，在城防建设之时，他就料到敌军从地面强攻不下之时，可能会从地底攻入。 故而，他已在各处摆放了监听地底动静的大瓮，幸好，辛将军警觉，否则敌军挖洞后，将支撑木架烧毁，城墙必会因自重原因而塌陷。 辛将军自有对敌之策，他吩咐偏将，“从地洞上方鼓风灌烟即可。”这也是草原百姓抓獭鼠的方法，辛将军也算师夷技长以制夷了。 在无数火药的攻击下，汾城城墙始终没有炸出任何缺口，正当依仁台疑惑之时，却见不远处的汾城在阳光反射下，像镀了层金光，闪闪发亮。 错愕不已的依仁台又接到前方斥候回报：挖洞奇袭汾城的士兵已全部战死。 今天对依仁台来说，八成不是什么好日子，特别的邪门，可如此劳师动众，总不能无功而返，他冷冷地下令，“攻城车出发！” 北军擅长在平原地区发动骑兵冲锋战术，但偏偏楚国将领最喜龟缩在高高的城墙内，这让北军很恼火。 正所谓以子之矛攻之之盾，楚国人能建高墙，自然也能制造出攻城的利器，于是北国人每占领一地，便搜罗各式手工艺人，专门打造攻城器械。 而攻城车便是他们继改进投石机后又一力作，攻城车前方配有坚硬的攻城槌，依靠摆动的惯性和动能，撞开城门，全车外蒙铁皮，防火又防炸，正是攻城利器。 可惜这玩意体积笨重，移动缓慢，最怕偷袭，辛将军唤来全副武装的投掷好手，用筐送到城下，他们远远地便将手雷，顺着攻城槌周围空隙扔了进去。 虽然攻城车外部防护得很严实，但里面的敌军却是血肉之躯，在狭小的空间内，被手雷炸得体无完肤。 没有人类操作的攻城车只是一个死物，根本毫无威胁。 依仁台命骑兵射杀全副武装的楚兵，辛将军则下令城墙士兵拉开床弩，弩箭比普通弓箭的射程更远，而且这些弩箭附带可爱的小玩意。 即便射不中骑兵，特制手雷中的铁钉在爆炸之时，自带攻击属性，只要在其附近的敌军都免不了遭殃。 依仁台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兵又坐着筐子回城，他恼怒至极，问亲兵，“轰天雷呢？继续砸！” 可前方传来的话，让他心里拔凉拔凉的，“轰天雷已经用完！无力继续攻城！” 北国的轰天雷质量感人，全靠着数量增加攻击效果，只是硝石产量有限，就刚刚那一阵子狂轰滥炸，火药消耗得飞快。 “唉~”依仁台愁得头发全白了，汾城城墙固若金汤，敌方有床弩、还有无数手雷、地雷，这仗打得好生绝望。 为什么打雁城和台城都轻松又愉快，偏偏一座普普通通的汾城，就久攻不下呢。 对了，全怪那新式火器，可为什么同是硝石、硫磺等物配出来的火药，攻击效果就是不一样呢，难道少了 一种特殊配料？ 可惜如此大半天的强攻之下，北军仍无寸功，眼看着士兵们冻得须发皆白，依仁台只得再一次退兵。 这次攻城不利，他干脆亲到雁城面见莫日根请罪，可话没说上两句，依仁台作为一个大老爷们瘫坐地上，哭得好不凄惨。 依仁台委屈啊，好歹也算是一员猛将，他不怕吃苦、不怕累，哪怕就是从寸草不生的荒原，翻过莫尼山脉都没有如今憋屈。 “攻京城易，取汾城难如登天啊！” 莫日根安慰他道：“奇袭京城得手，一来是莫尼山脉无人防守，二来也借了洪水之威，想要再攻京城，已无可能。” 而今北军想要继续南下，要么强攻金锁关，要么占领汾城，其他地方都是穷山恶水之地，无法大规模行军。 依仁台胡乱擦了眼泪，继续哭诉，“这段时间，我派的斥候、奇袭小队都没了消息，想是凶多吉少，大军又不得寸进，这可怎生是好？” 一旁的杜力夫冷冷道：“何须作小女儿姿态，倒不如议和为上？” “嗯？”莫日根和依仁台闻言呆愣片刻，随后异口同声道：“不可！” 两国之间，向来都是楚国主动议和，北国议和还从未有过，莫日根好歹是武将出身，哪能丢这脸。 杜力夫却笑道：“我在楚国久矣，如今楚国文风昌盛，以文弱为美，官场上下全无骨气，不如我们主动议和，在战场上拿不到的，就在谈判桌上拿。” 大家立时就明白了，依仁台一骨碌爬起来，“王爷这招以退为进之计，高啊！” 如今大楚朝堂被他们策反得七七八八，不如索性让高太师出面，直接内部瓦解汾城。 莫日根写了一封密信，由亲兵以信鸽传书至京城，命高太师依计行事。 杜力夫想了想道：“即便这样，也不能让汾城好过，不如多挖壕沟，围而不攻，我们生活苦寒能耐得住，他们缺衣少食可就不一定能熬得住了。” 莫日根点头同意，吩咐依仁台照此办理。 依仁台是哭兮兮地来，笑嘻嘻地去，回到台城大营，第一时间下令，将大楚百姓赶去汾城外挖壕沟。 本就饥寒交迫的百姓们纷纷告饶，“军爷行行好，如今天寒地冻，土地都冻得严实，实在挖不动啊。” “不要命了，让你们挖就挖，再多废话一句，砍死你们！” 北军对于对被俘的百姓实在没有好感，毕竟是人就长了张嘴，吃得太多，耗费了不少粮食，每活一天都是拖累，如今这些楚国百姓最后的价值就是做苦力。 被看管的楚国百姓只得忍耐，努力寻找一切机会逃生，可北国人看管甚严，偶有逃脱的百姓，也被追兵抓回，就在百姓眼前杀了，目的就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被吓破胆的百姓在北军的监视下，生生靠着人力，在汾城外围挖好壕沟，如此敌军进不去，楚军也出不来。 当然北军也不可能舍了汾城南下，否则一旦腹背受敌，立时就会陷入绝地，所以北军在等，等到汾城无米下锅之时，便可不攻自破。 依仁台立于土台之上，遥看汾城，心下高兴极了，“天气冷了，杀鸡宰羊给将士们加餐！” 第245章 我骄傲 北风吹，雪花飘，汾城守兵双手揣袖，羡慕地看着城外燃起的篝火，“哥哥们，你们看北国人又在吃烤全羊了。” “看啥看，天天吃肉，肠胃不消化！” “咱们的伙食也不错呀，有饭吃，有茶喝，下值后还能去瓦子里看表演呢。” 自从汾城被围困之后，他们的小日子虽说不如以前惬意，但也算过得去，每天值班有热茶喝，饭菜虽说简单，但也管饱，关键下值后，还能欣赏丰富多彩的娱乐节目。 汾城守兵想想也是，日子虽然简单，但也有滋有味，他缩了缩脖子道：“也不知那些北国人咋想的，这么冷的天，非得在野地里吃饭，这不得灌一肚子冷风？” 而依仁台如此安排的原因，目的是为了引诱汾城守兵来投，想必在围困多日后，汾城内也该缺粮了，届时他只要守在城外，饥饿难耐的士兵们自然会打开城门走出来。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占领汾城，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啊。 可惜现实情况与依仁台臆想的完全相反，在汾城被围前夕，唐朝奉、辛将军、龙大当家所属商队都带着满载物资赶到城中，如今汾城粮食、布匹、油、盐、茶等物都不缺。 汾城士兵缩了缩脖子，这新做的棉衣还真给力，就是脸被风吹得有些疼。 此时，辛将军、潘知府等人来到城门视察，当然他们不是空手来的，“各位兄弟辛苦了，喝些姜茶袪袪寒。” 士兵们忙施礼谢过，小吏则提着以皮毛裹着，尚有余温的茶桶，给每人盛好茶汤。 守城士兵从茶碗捏出一根白棉线头，下面吊着尚未融化的透明冰块，他好奇问道：“天冷不该是喝热茶吗？怎么竟还放着冰块？” “这可是贡品---冰糖，尝尝看，是不是很甜？”小吏笑笑，继续给其它人盛汤。 守城士兵好奇地舔了舔，惊道：“当真是甜的！” 小吏手上动作虽不停，但还是回头解释，“这是城里点心铺送来的，用这个泡茶，甜滋滋的，喝完全身都有劲！” 刘言本拿到进贡冰糖的贡户身份，但如今汾城被困，潘知府自然不需统一上交贡品，刘言便和章小林商量过后，将这些冰糖送给军队。 相比于城中普通百姓，城墙上的士兵急需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糖份。 待到下一班士兵接岗，守城士兵排着队往城墙下走去，伙房内早有伙头军准备了热菜、热饭。 守城士兵离得老远就闻到大蒸笼传来的酸味，不觉胃口大开，“今儿做什么好吃的？” 伙头兵笑呵呵道：“蒸出来的白面馒头，用腌入味的盐菜剁成馅。” “是酸馅儿呀，这个好吃！” 楚国人平日里喜酸，一到冬天，大家都会采购芥菜、菘菜腌制盐菜，只是因官盐价贵，普通百姓只能少量做些。 但随着赵二当家一行人从江南贩来大量私盐，汾城百姓纷纷购置大缸，制作盐菜，就算万物凋零时节，也不缺菜吃。 守城士兵就着肉汤，啃着酸馅儿馒头，这生活可比以前舒服多了，关键这会儿当兵，还没生命危险，用不着每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待到吃饱喝足，守城士兵约着一帮子兄弟去瓦子里看表演，从辛将军口中学来的新词，这叫“劳军！” 当然瓦子的节目不仅士兵可看，城里百姓尽可携家带口过来，按潘知府的说法，这叫“军民鱼水情！” 最近听来的新词是越来越多了，听说衙门里还组织百姓一起跳什么广场舞，说是既可以强身健体，还能陶冶情操。 情操不情操的他不清楚，但从围城以后，百姓们非但没有哭丧着脸，反而一脸轻松。 而他感受最明显的就是，没人再骂他们为贼配军了，百姓们见到他们下值，有时候还会主动帮着洗衣服、补衣服。 “为国当兵，我骄傲！”守城士兵高兴之余，不禁吼了一嗓子。 路过的百姓闻言俱都哈哈大笑，守城士兵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叔、婶，你们这是去干哈呀？” “种菜去！”众人齐声回道。 …… 种菜可是大楚的传统艺能了，不管大楚百姓在哪里落脚，第一件事，便是整个菜园子。 如今城中人多，为了让百姓们的饭桌上添些新鲜蔬菜，潘知府可是想尽办法，他翻遍了农书，又去请教了有经验的老农。 集思广益之下，终于确定了种菜新思路。 首先，就是无水栽培技术，听着是很高端，但实际就是发豆芽，新鲜脆嫩的豆芽，也算冬天难得的蔬菜。 其次，种植反季节蔬菜。 这个潘知府倒是懂一些，以往京城附近的温泉山庄中，因有地热，也能种植蔬菜，可数量过少，只能供应权贵人家。 但城中并无温泉，这让潘知府一筹莫展，便招来众人商议。 章小林便道：“何不做温室？” 众人俱都看过来，潘知府忙问道：“这温室如何制作？” “没有大量玻璃是做不成的，不过咱们可以想办法嘛，”章小林将温室的原理大约算了，其实中心思想就是利用太阳能，使地面升温，促使植物生产。 有经验的老农回道：“潘知府勿忧，以往俺们在地面堆马粪，上铺枯叶、秸杆也能保蔬菜过冬。” 但是蔬菜过冬和生长是两回事，想让植物生长需要让地面更热。 章小林到底比他们多看了几本书，便道：“不如深挖地面，其下堆肥发酵，其上盖草屋保暖，屋里烧坑生热，或可种些耐寒的菜，比如韭菜。” 当然韭菜还可以经黄化处理，说白了也就是让韭菜不见日光，长成韭黄，这可是时下名贵蔬菜。 众人一听便有理，如今别的不说，这粪便却是足足的，正好用来堆肥发酵。 在潘知府的带领下，原本空旷的配料房附近都被开垦成了菜地，也不种别的，单种韭菜。 …… 挥别了种菜的百姓，城墙守兵便去瓦子看表演，这里的节目很精彩，不仅有吹拉弹唱，还有歌舞相伴。 只是与瓦子里的热闹相比，衙门大堂内，在座众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潘知府摇头叹息道：“我们在这里严防死守，却不想朝廷竟和北国和谈了，这仗打得可真有意思。” 辛将军将手里的信件仔细看了看，“这封信是敌军用箭射在墙头的，莫不是故意乱我军心。” “我看未必，依我对朝廷众臣的了解，他们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潘知府说这话倒不是全无根据，原本北军攻打台城之前，朝臣们就有议和之心，甚至派了高公子在内的和谈使团出访。 只是那会儿，莫日根压根不打算议和，只想占领台城，当然他已做到了。 和谈使团及台城苟知府都赶在屠城前逃至京城，当时潘知府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也是从那时起，他便有扣下税银之心，用于建设城防。 所以当莫日根主动要求和谈，那帮朝臣恐怕都高兴得很，指不定还有受宠若惊之感。 章小林耸了耸肩，摊手无奈道：“他们谈他们的，与我们何干？总不能将汾城拱手相让吧。” 京城现在又没皇帝，就算另立皇帝，他们不认账便是，而且就目前这个情况、兵部、户部啥都没给汾城，全靠大伙自救，真没必要理会什么和谈不和谈的。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难道皇帝还打算来抓人？那也得有本事才行。 辛将军无奈道：“让自是不会让的，要不如何给汾城百姓交待，只怕后面还有阴招呢。” 龙大当家拍了拍扶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使什么招，咱们接着就是。” 众人俱都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死守，绝不可弃城投降。”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城中各家米铺已无存粮，潘知府下令开常平仓，全城百姓统一造册，按每户人头给米、面、油等生活物资。 如今城中人吃马喂的，都需要大量粮食，而男丁还要练兵作战，战力练没练出来，不知道，但胃口是练出来了。 幸好当初购置了大量粮食，暂时还能撑一段时间，可坐吃山空，却不是长久之计。 潘知府心里急呀，朝廷若一意孤行，定要和谈，他这座小城没有朝廷支持，又能挺多久呢？而反观北国大军却轻松写意，毕竟他们的后勤压力可比汾城守军小得多。 屋漏更逢连夜雨，许是老天想要折磨他，竟然又送来一份大礼。 辛将军和潘知府收到守兵急报，忙赶至东城门，果见城门外站着楚国使节等一行人，而北国骑兵则是远远围着看热闹。 “我等奉旨前来，潘知府何在？速来接旨！”为首一人潘知府还认识，原是同年，只是他投在高太师门下。 潘知府在城头高喊，“年兄，好久不见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年大为冷冷抬头，举了举手上的圣旨，“潘小生，何不大开城门，出城接旨？” 城墙上的众人俱都齐齐看向潘知府，看那人似债主一般的脸色，想来旨意定非好事，而且这城门能开吗？倘若门开到一半，北军拍马赶到怎么办？ 城门好开不好关，又不是百姓家的柴门，里面可有好几层呢。 潘知府拱了拱手，“年兄见谅啊，是不是朝廷见我等守城有功，特来犒赏的，不过……怎么没见粮草呀？” 年大为都要被气笑了，他嗤笑一声，“你不过区区汾城知府，竟敢扣下税银朝贡，想要造反？” 看城下的年大为如此理直气壮，城墙上众人都要气笑了，他们在这里死守汾城，外面不远就是北国大军，这是造谁的反？ “不瞒年兄啊，不是我不肯送银进京，是北国人不让我等出城啊，要不然，你跟北国人说说好话，放我们一条生路？”潘知府一脸诚恳道。 年大为松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你且打开城门，放我等进去！” 辛将军指了指一旁的箩筐，潘知府便取了一个往下扔去，“年兄，城门多日没上油，锈住了，你且坐这个上来！” 年大为愣愣地望着歪倒于地的箩筐，再看看手里高举着的圣旨。 他可是天使，奉旨而来，在哪里都代表着无上的皇权，按理知府当大开城门，洒水迎接，怎地还要坐着筐上去？当他是落水狗吗？ “你胆敢藐视皇上？” 潘知府挠头，“年兄怎可如此说？对了，我这里好久没接到邸报，圣躬可安？” 安什么安？原来的傻子皇帝对外只说受惊驾崩了，又从旁支另立一位吃奶的小皇帝，只是辈份实在太小，李太后平白长了一辈，如今她可是太皇太后。 这话说起来可就太长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年大为随口应道：“安得很，快开门！” “请年兄入筐，我亲自拉你上来！”潘知府觉得自己礼数足够，毕竟拉筐当真是体力活。 年大为的随从见局面有点尴尬，便凑到他耳边道：“且请忍耐些，待拿下问罪，再报此仇。” 年大为咬着腮帮子，很不情愿地坐进筐中，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高举圣旨。 潘知府倒也是个妙人，说亲自拉，绝不假手他人，主打一个诚实守信，他亦咬着腮帮子，两腿蹬地，双手用力拉麻绳，箩筐勉勉强强拉上半人高。 “你没吃饭啊！”年大为有些害怕，若是拉到半空中掉了下去，怕是会摔死吧。 潘知府喘着粗气道：“咦？你怎么知道？汾城被困得太久，早已断粮，可怜城中百姓，跟着我三天饿九顿，苦也！” 城墙上的将士捂嘴偷笑，而城下的年大为气得翻白眼，“赶紧换人拉吧，是想摔死我吗？” 潘知府从善如流，立马松手，准备换人，可怜的年大为摔了个狗啃屎，感觉嘴里进了泥沙，他呸了一声，吐出一颗门牙。 只能说年大为比较倒霉吧，半人高摔下来若是泥土地面，倒也不妨事，可天寒地冻，守军们又倒了水，地面早就冻瓷实了，这一下伤得不轻。 见磕了牙，年大为终于忍不住了，嘴里鲜血直流，也顾不得了，“好你个罪臣，我非得请旨杀了你！” “罪臣？我潘小生从小苦读诗书，只为忠君报国，如今大敌当前，朝廷一不派援兵，二不给粮草，是逼我叛国吗？” 第246章 拖字诀 高太师联合群臣在太皇太后面前弹劾了潘知府的十大罪状。 其中就有窝藏败军之将---辛无病，还有扣下今秋税银及朝贡等欺君之罪。 年大为做为高太师一党，虽知潘知府事出有因，但北国想要开启和谈，对如今的楚国来说，可是大好事。 只要北国主动退兵，高太师愿意让正在喝奶的小皇帝认莫日根为义父，自称儿皇帝，相信圣上不会反对，当然反对也没用。 至于潘知府嘛，守城虽有功，但欺君之罪也不可原谅，必须被老老实实押解进京，接受三堂会审。 高太师的算盘打得很好，潘知府在前有敌军，后无支援的情况下，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如今有和谈的机会怎么可能会拒绝。 但他没料到的是，拿着圣旨的年大为竟然连城门都进不去。 当说话漏风的年大为灰头土脸地回京禀报时，高太师一脸不可置信道：“莫非是北军拦着不让你进城？” “依仁台将军倒是很好说话，言明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允了我过去。” 高太师惊道：“那是何故？” 年大为顿时委屈极了，抹着眼泪道：“学生与潘小生有旧，此番奉旨进城，他却戏耍于我，太师啊，你看我的牙都是拜他所赐啊！” 缺牙的地方就像黑洞，高太师见之，便有些嫌恶，随后又气急败坏地砸了手边的白玉盏，人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潘知府如此目无君上，“他是要造反啊！” 可不是嘛，年大为点头如捣蒜，大家都是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臣子，怎么可能连圣旨都不认呢。 “年侍郎啊，此趟差事辛苦了，回头我请御医去贵府，给你镶个大金牙！” 年大为立时咧开嘴角，笑得很无齿，“学生谢太师厚爱！” 又见黑洞，高太师的面皮不自觉地抖了抖，挥手命其退下。 且说翌日早朝，太皇太后端坐于珠帘之后，前面的奶皇帝睡得正香。 高太师则凭着老资格，得脸坐于群臣之首，看着朝堂上大半都是自己人的他，很是开心，至于御史台等人根本就不足为虑，没有皇帝给他们撑腰，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他权倾朝野，就连皇帝，他想选谁就选谁，御史台抗议了几日，不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吗？ 早朝照例先由礼部官员通报进京、离京官员人数，反正都是些场面话，待到进入廷议，讨论如何处理汾城时，却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派以高太师为首，决定按北国所说，双方握手言和，北国退兵，潘知府等人押至京城受审。 另一派以赵参政为主，他们反对开城投降，非但不降，还要加大支援，务必配合汾城打退敌人进攻。 又是主战派，高太师不禁面露耻笑，原户部堂官还在北国受苦呢，整个国库还有多少银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拿什么支援，真是笑话！ 当然反驳赵参政的话，不用他来说，自有见风识舵的手下来完成。 宋太尉冷冷道：“赵参政怕是不知道如今形势，北国南下之后，四夷都心怀鬼胎，如果不和谈，怕是不等北国攻下汾城，边境便要燃起战火。” 现在的楚国就像一块肥肉，各边境小国都等着北国吃肉，他们好跟着喝汤。 目前大楚就要像一棵腐朽将倾的大树，最重要就是维护根基，先行安抚北国，稳定边境后方能徐徐图之。 “都是歪理邪说，北国根本无意和谈，不过是汾城坚守，让我们有了和谈的资本，一旦失去汾城，莫日根怕不是又要卷土重来！” 赵参政厌恶出尔反尔的北国人，瞧瞧雁城才割出没多久，他们就出兵台城，莫日根所说一个字都不能信。 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正的小皇帝和传国玉玺都在汾城呢，但这话不能明说，在无绝对把握前，小皇帝绝不能暴露人前。 这个世上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都一样少，大部分人都是居于中间的普通人，言行都受时局变化影响。 有些朝臣附和道：“这话原也没错，北国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哪里还有援兵？国库本就空虚，最近战事一起，各地还要采买武器，训练新兵，更没钱了。” 而且招募新兵，那是要发安家费和粮饷的，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万万不能。 赵参政出班启奏，“请太皇太后、圣上下旨，让京城各户捐赠银两，采买军器、粮草，尽快送到汾城。” 话说到这里，高太师不得不睁眼回道：“赵参政，事关重大，不如稍后再议！” 高太师久在官场，最擅的就是拖字诀，而赵参政欲让权贵、富户捐钱的法子，想得真幼稚，他们凭本事贪来的钱，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赵参政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做事总凭着脑袋一热，也不想想什么是人性。 御史们都和赵参政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老狐狸的算计，郭中丞等几人立时表明立场，纷纷要求枢密院、兵部即刻调兵马钱粮，送往汾城！ 高太师的手下们自然不甘落后，也争着表现，打着一味求和，以图日后的想法。 朝堂之上，群臣其实和菜贩子没什么两样，朝中两派斤斤计较，谈不拢的时候，不免就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许是双方吵闹得声音太大，睡在龙椅上的奶皇帝吓得哇哇大哭。 太皇太后立时吩咐宫娥抱着奶皇帝下朝，“老身倦了，高太师，你们议好后就写个奏章上来。” 得了，正主都走了，礼部官员见状，立马跟着唱喏道：“退朝！” 朝臣们只得整理衣冠，恭送太皇太后、圣上下朝，至于下朝后干什么？自然还是要拉帮结派找战友，谁的力量大，就听谁的！ 毕竟朝中还有一些墙头草的大臣，得将他们拉拢过来，说起来，有点像街头小混混打群架、争地盘。 在高太师的主持下，和北国的和谈仍在继续，至于潘知府如何处理，又得再拖一阵子。 与此同时，汾城内，百姓们努力利用每一寸土地开展生产自救，辛将军还在训练新兵，而其他人则忙着谈恋爱。 刘言自从运回一批粮食后，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刘家话语权。 刘家太爷再喜欢旁支，可在有钱没粮的情况下，也得向现实低头服软，不得不于违心地，在全族面前称赞刘言有先见之明。 而刘大娘的茶坊还开着，有些还有余钱的老主顾仍会过来喝茶，没钱也没关系，至少也能坐着唠嗑。 刘言便每日过来，说是喝茶，但眼睛就像长在刘大娘身上似的，刘大娘去哪，他的眼睛就跟着转到哪。 两人偶尔对视，那眼神缠绵得就快拉丝了。 章小林做为一名单身狗，幼小的心灵受到沉得伤害，她实在看不下去，抄起杯子又换了个地方坐。 可没想到近旁就是小钉子，这家伙正拉着如烟姑娘低声说话呢，时不时地傻笑一阵。 “啊~烦死了！”章小林起身来到一处无人角落。 不多时，龙大当家寻来，“小林，我还以为你在配料房，让我一顿好找。” “料已经配完了，菜地那块都在沤粪，臭得不得了，我就来茶坊躲躲清静，龙哥，可有事找我？”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潘知府最近愁得茶不思、饭不想，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怎么说也是好友，再加上又是利益共同体，还是得关心一二。 章小林挠头，“这有什么好愁的，现在天寒地冻，不方便打仗，不如再等一段时间，春暖花开之时，大家养足了精神，兵也练得差不多，再大举反攻嘛！” “你想得太简单了，潘知府身系全城百姓性命，压力山大，中间稍有纰漏，就是倾城之祸，他哪里会不愁？” 龙大当家说完，便将她的杯子一把夺下，“都是老交情了，去看看到底咋回事。” 龙大当家拉着章小林就走，刘大娘见到后，便问，“小林，你午饭可在这里吃？” “不了，我去衙门里蹭一顿，晚上还回小院住，别给我留饭了！”章小林还想着给她省些粮食。 虽说目前常平仓粮食管够，他们本身又有存粮，但鉴于目前局势，城中百姓都自觉地缩减饭量。 能吃杂粮饭，绝不吃精米饭，能喝稀的，绝不吃干的，主打就是节约光荣、浪费可耻。 若不是现在季节不对，怕是城中百姓人人都是植物学家，个个都是尝百草的神农。 随后两人来到衙门，陈押司和林捕头都在，双方见礼问好后交流两句，才知潘知府情况确实不太好，待几人来到知府办公耳房窗外探看，果真不好。 “府衙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嘛？拔算盘记账这种小事，不用他忙吧”章小林好奇地问道。 陈押司无奈极了，“咱衙门的书吏多着呢，如今又不用处理往来公文，闲得很，哪里需要他来忙。” 章小林默然，想来是潘知府自己给自己带来压力，许是上回应对钦差后，不知受了啥刺激。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潘知府两者皆有，一边是多年受忠君爱国思想熏陶，兢兢业业多年，却不想落个欺君之罪。 另一边，则是北军议和，施压于朝廷，他所企盼的后援，怕是根本到不了，几个月后，全城百姓吃啥、喝啥？ 众人透过窗户看去，潘知府正埋头于一堆账本中，低头扒拉着算盘记账呢。 只不过个人形象寒碜了点，头发没梳，毛燥燥地乱似鸡窝，双眼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一片，关键脸还煞白，看着像要断气了。 林捕头忧心道：“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这种脸色，他可没少在监狱里见过，像这种都是忧思过重所致，说不好哪天就油尽灯枯，小命休矣。 见潘知府在忙公事，章小林等人也不好打扰，想着等他闲了再劝劝，欲要离开，便见知府夫人莲步轻移，正往这这走来，众人忙上前见礼。 “你们是过来询问公事的吧，不如待他用过饭再问。” 众人忙点头同意，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不能不让人吃饭嘛。 夫人提着食盒进门，大伙忙快步转到窗边偷窥，只见夫人揭盖食盒，取了一碗汤出来，低头柔声劝着。 陈押司眼羡不已，“知府好福气啊，伉俪情深，相伴意长，实乃我辈楷模呀！” “又洒狗粮，咋就没完了呢？”这个世道，对单身狗一定都不友好。 龙大当家略感诧异地看了看章小林，反正她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新词，已经见怪不怪，只是他很好奇这里没有狗，哪里来的狗粮。 “夫君，这是我亲手熬的人参鸡汤，且喝一碗补补精神。” 潘知府顺手将笔搁在毛山上，拉着夫人的手道：“辛苦了，以后不必如此，咱就跟着衙门伙房吃也罢，还省柴火……” 不得不说，现在潘知府脑子里都是算盘珠子拔动的声音，每天每户人家做饭所耗费的柴薪，可比吃大锅饭要多些，如此下去，怕是只能砍树当柴烧了。 想到这里潘知府心下忧虑，顺手又去取账本，想看看仓库里的煤炭还剩多少。 夫人果断压住他的手，表情很温柔，但语气却强硬道：“快喝！一会儿就要凉了。” “……”潘知府看了她一眼，这才小心地接过，待喝了两口，又开始唠叨，“这好好的鸡杀它干嘛，可以留着下蛋嘛，蛋孵好长大，长成鸡，鸡又能生蛋……” “够了！”夫人没忍住，低叱一声，遂即反应过来，赶紧换上温柔语气，“夫君，这是只公鸡。” 潘知府还待要嘟囔，夫人手托碗底，半强迫地给他灌下，劝道：“快喝！门外还有人找呢。” 窗外几人赶紧缩回头，快步来到门外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老实劲。 片刻后，夫人携食盒款款而去，众人俱都暗暗竖起大拇指赞叹：夫人威武！ 潘知府则在里面高声问道：“是谁在外边？” 林捕头老实回道：“龙东家、章东家求见。” 章小林抓抓脑袋，回想自己过来是干嘛的？哦，好像是过来看热闹的，顺便过来蹭吃、蹭喝，没啥事要说啊。 潘知府忙起身相迎，“你们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此处窄小不便，两位且随我去花厅稍坐。” 章小林还得故作惊讶，问道：“潘知府如何这般模样，莫不是身体有恙？” “非也！”潘知府说罢，叹口气，引两人至一旁的花厅安坐，不多时便有小吏过来奉茶。 一时间，花厅陷入诡异的沉默，气氛一时很尴尬。 潘知府好奇地看着两人，“不知两位有何事相询？” 第247章 反围剿 龙大当家倒也坦率，直言道：“听说潘知府近日茶饭不思，不知有何烦心事？不如说出来，大家参详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正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指不定潘知府钻入牛角尖，听听旁人的意见也是好的， 潘知府确实想得太多，越想越觉汾城如今是个死局，他也曾熟读过史书，历史上也有不少守城案例。 有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也有像汾城这样没有任何支援的城池，不过下场往往不太好，被围到粮绝，以致于人相食的情况也出现过。 潘知府愁啊，愁得一缕缕往下薅头发，每天都在核对账本，算算仓库里的存粮还能坚持多久。 “两位也不是外人，实不相瞒，如今高太师打的什么主意，我也明白，汾城短期是没有任何外援的，咱们只能凭自己死守。” 章小林见他面色凄惶，便好奇道：“咱们城中的存粮不是还有嘛，至少够吃一年的吧。” 虽说城外涌进了不少百姓，但他们进城之时，大部分都推着车、挑着担，随身带了不少口粮。 再加上原本城中就有的粮铺、常平仓、各商队及富户自发的买粮队，城中粮食暂时足够供应了。 “非也，”潘知府看了看门外无人，小声道:“最近我在核对城中账目时，才发现粮食耗费得比想象中得快。” 百姓们的确在缩衣节食过着苦日子，但仓库里每日支出的粮食，都有增长，而且涨得是越来越快。 龙大当家皱眉问道：“知府怀疑有人冒领粮食？” 城中每户居民都有造册，流民一样有登记管理，但保不济就有人谎报人数，多领柴米之类。 “非也，城中百姓挺配合，为了省粮食，他们都往粥里掺干菜、糠皮。” 潘知府曾吃过这样的粥，老远闻着确实很香，但那玩意没油水，喝完拉嗓子，还堵肠胃。 章小林想起另一件事，城中但凡身上没差事且身体健康的男丁，俱都编入军中操练，上不上战场倒不一定，可真到危急时刻，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 遂道：“那想必是军中操练太过耗费体力，再加上冬日严寒，将士们胃口大开所致。” “有这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城中缺少副食，大家肚里没油水，只能多吃才能填饱肚子。” 潘知府也是通过切身体验，核对账本后才得以发现，围城前后，每人所需的粮食相差甚远，以前可能吃一碗就饱了，现在得二碗打底。 章小林一拍脑门，“是这个理，以往城外百姓还能进城摆摊卖些瓜果、野味、鸡鸭啥的，现在都不成了。” 这些东西虽然不是粮食，却很大程度改善了城中百姓的膳食结构，减少了主食的摄入量。 城市终究不是农村，为了维持城市运转，需得每日输入大量物资，可如今百姓只能利用城中有限的空地养鸡、种菜，无法做到自给自足。 潘知府的意思很明白，汾城守不了太久，至少比预计的时间短得多。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啊，怪不得潘知府寝食难安。 正如培根所说：“你要你和朋友分享快乐，就会有两份快乐，和朋友分担忧愁，你就只剩下一半忧愁。” 以前只有潘知府一人烦忧，现在又多两人陪着头痛，潘知府心情总算好了点。 辛将军赶到衙门时，就见三人或托腮，或双眼望天，俱在愁眉苦思，不免有些诧异，“到饭点了，怎地不去吃饭？” 章小林摆摆手，“没胃口呀！” 说起来，她怎么那么命苦呢，山珍海味没享受到，这一路吃尽苦头，果真如潘知府所说，再围下去，怕是只能吃人或被人吃，那可简直是人间惨剧。 辛将军也没理他们，自去伙房拿了菜馒头，在他们三人面前咔咔一顿炫，“还别说，操练完后，这胃口真不错。” 章小林突地来了精神，“辛将军，你说咱们练了这么久的兵，能不能得用？可不可以突围？” “咳咳~”辛将军岔了口气，差点被呛死，“想什么哪？突围出去干啥，找援兵还是弃城？” 这个问题问得好，援兵是没有的，朝廷不会给任何兵马粮草； 城也是不能弃的，汾城目前是阻挡北军铁蹄南下，最重要一座城池，若是弃城而逃，他们都没地落脚，朝廷也发海捕文书，这辈子只能像只老鼠似的，东躲西藏。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接受和谈，迎北国人进城议和，全城百姓成为谈判桌的棋子，任人摆布。 第二条，便是以武力正面击溃北军，打得敌军再不敢南下找麻烦，不过朝廷会不会找麻烦就不好说了。 “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捆筷子就那么容易折断，咱们想办法联合其他城池，进行反攻！”章小林狠狠地挥拳说道。 众人被她的王霸之气镇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辛将军方道：“正在操练的新兵，还不能上战场，想要反攻的话，怕是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新兵和老兵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真要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没有做好训练和心理准备的新兵，怕是会吓得尿裤子。 而且对付骑兵，必须集结成战阵应对，新兵胆小怯弱，极易导致阵线出现漏洞，不是拉个人上战场就能用的。 潘知府对此深表同意，“粮食呢暂时还够吃，但咱们还得做好长足的准备工作。” 龙大当家想到京城失陷的情况，便道：“但也不能等太长时间，北国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河水结冰化冻倒还罢了，一旦春讯到来，指不定会引水灌城。” 城墙别看着墙高城厚，巨石、炸药都砸不坏，但它也有致命弱点。 汾城城墙和其它城池一样，底部是条石，外砌青砖，但内部全是夯土，这玩意不怕火、不怕砸，就怕水泡。 若北军引沪江水灌城，夯土吸饱水后，便会垮塌，正如京城一般的下场。 “也就是说，咱们必须赶在春讯之前打退敌人。”潘知府说完，便想到春讯过后，正是农忙时节。 北军不走，土地一旦撂荒，来年肯定闹饥荒，确实是得赶在春讯前，解决敌军，结束战争。 但话回来，以一城对一国，这胜算不大啊，更何况朝廷非但不给支援，指不定还要扯后腿，想想真得一个头两个大。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麻烦已经够多，章小林不介意再主动多找点麻烦，反正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章小林索性豁出去了，“在城里练兵没啥用，不如拉出去实战一番。” 潘知府赶紧摆手，“这可使不得，北军势大，咱们可伤不起。” “我倒觉得可行！”龙大当家毕竟是山寨之主，算起来大小也是个懂军事的小头头，“就跟打劫似的，劫得多，胆就大了。” “咳咳……”潘知府和辛将军止不住的咳嗽。 章小林忧心道：“怕是这几天又降温，大伙都伤风感冒了。” “话糙理不糙，”辛将军把手里最后一点菜馒头啃完，便下定决心道：“那就夜袭敌营，咱们被围在城中，他们也别想好过，还可以顺道练兵，一举两得。” 近忧就这么解决了，潘知府顿觉神清气爽，胃口也跟着来了，四人凑在一起就着干菜汤配着菜馒头，三下五除二便计定好战术。 几天后，月黑风高，以龙大当家为首，组成一支新老士兵各占一半的偷袭小队。 辛将军、潘知府在城头相送，再说劝道：“此行太过危险，章东家何必以身涉险呢？” “我闲着也是闲着，跟过去看看热闹也好！”章小林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在城里无所事事，实在难熬，不如索性出去玩玩，“放心吧，我八字硬得很！” 辛将军面有难色，吞吞吐吐道：“那个……你责任重大，火药还得全靠你呀。” “放心，还有一人知道秘方，万一我真有意外，他会主动交出来的。”章小林整了整身上的羊皮袄。 白色的羊皮袄，和雪地正是绝配，在黑夜里虽然显眼，但只要趴在雪地，北军眼神再好，也发现不了。 辛将军见劝不过，只能命士兵们于城墙一角放下吊篮，不多时偷袭小队已全部出城， 早在小队成立之时，龙大当家便已叮嘱过队员，一切行动听指挥。 果然落地清点人数后，他手一挥，所有队员自觉跟上，借着夜色的掩护，通过冰冻得硬实的护城河，往敌营摸去。 北国人生长在草原上，他们常年都是扎营生活，围城对他们来说，跟以前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两样。 只不过在营帐摆布方面，得按军队要求来，比如主帐必须在中间，侧翼按军中地位高低依次往下布置。 羊马等牲畜给北人供应肉、奶，自然也得随行。 龙大当家猛地握紧拳头，队员看到后，还以为出现巡逻的骑兵，立时滚进一旁的雪地里，只露着眼睛在外，眨啊眨。 “好身手！”章小林低声夸道。 新兵甲懵了，“不是敌军巡逻吗？” “北国人也是人，这么晚了，天寒地冻，哪个鬼会出来？”章小林示意他们赶紧出来，躲在雪里不冷吗？ 老兵甲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好奇道：“那为啥停下？” 章小林指了指前方隐隐的火光，“因为第一个麻烦就在前面。” 龙大当家和章小林曾在草原上生活过，对于北国人生活习性略有了解，他们出兵之时，往往还会带上最重要的家庭成员---狗。 对于北国人来说，狗和马同样重要，马能代步，狗能捕猎，还能保护家庭，而前方就是北军营帐，狗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龙大当家从包里取出牛肉，心里有点没底，“也不知道狗会不会吃。” “不好说！”章小林又不是没试过，以前在草原上，那些狗看见好吃的肉，哪怕嘴里口水滴答，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不会下嘴，除非狗实在是饿极了。 不过，狗毕竟是动物，发现好吃的，必然会跑过来，这个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走，果然听见营帐里狗在狂吠，不管新兵、老兵此时都快吓尿了，被狗发现，那就不等于被敌人发现了吗？ 龙大当家对众人说道：“这牛肉是加过料的，又香又毒，一会儿若是把狗引来，大家瞅准机会下手。” 大伙出城原是为了杀人，没想到真正的敌人竟会是狗，这对新兵来说，算是好消息，至少还能有点心理准备。 狗儿的狂吠引起了哨兵的警觉，他手一指，狗群便冲向黑夜。 它们先是闻了闻地上香喷喷、还尚带着温度的牛肉干，其中有几条狗觉悟不高，加上肚子又饿，不禁舔了舔，这一舔之下，哪里还忍得住，几只狗为了抢口吃的差点打起来。 但也有两条老狗，压根儿不去闻一闻，只朝着龙大当家等人的藏身处低吼。 “杀！”龙大当家说完，其他队员便冲了上来。 狗有尖牙利齿，头骨还硬，队员们为防被狗咬，俱都冲上去，有用体重优势上去压的，还有掐着狗脖的，只要控制狗的行动，立马抽出刀来，取它狗命。 有几条狗还挺机警的，看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可惜跑得越快，毒性发作得越快，还没到营帐就口吐白沫死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留给龙大当家等人的时间不多了，北军哨卫若发现狗群没及时返回，必会吹号示警。 “一会儿不要恋战，以侵扰为主，若敌人集结，立刻返回！”龙大当家再一次强调。 队员们掏出拉环式手雷，点了点头，临行前，辛将军也强调过，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敌，而是扰敌，能让敌人睡不好，就算任务成功。 队员们快速冲到敌营前，趁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将手雷扔过营帐中，随后扔一颗换个地方，不多时，由牛皮等物制作的帐篷立时起火。 哨卫立刻吹响号角，主将正睡得迷糊，下意识奔出帐外，跨上马便跑。 帐中其他士兵急忙披衣起身，拿起弓箭往外跑，只不过夜色太过黑暗，他们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眼看着敌人已有集结的迹象，章小林果断将手雷扔出，立时快速往回跑。 这期间还遇到了小队其他人员，“章姑娘，咱们没有看见龙保长！” “别管他，按计划往回跑就是了！”章小林相信龙大当家的本事，又没有跟敌人正面交锋，没道理跑不出来。 士兵们这段时间的操练还是很有效果的，不多时就跑得没影了，章小林在此次生死时速中，反倒是最后一名。 不过好在敌军骑兵还没追上来，章小林快速通过护城河，来到城墙拐角，那里还剩了两个篮筐。 城墙上的众将士，俱都大喊着让她赶紧进筐，却不想后面传来龙大当家的声音，“等等我！” “等啥等！赶紧逃命吧！”章小林快手快脚地钻进筐中。 龙大当家将一堆东西扔进她的筐中，很快城墙上士兵将两人拉了上来。 “你咋把这玩意拿过来了？” 第248章 狗肉汤 刚才情况太紧急，章小林没看清龙大当家扔的啥，摸着毛茸茸的，还以为是他的羊皮袄，直到上了城头，有灯火照着，才算看清楚。 龙大当家憨厚地笑了笑，“这可是新鲜狗肉，众兄弟今晚辛苦，不如剥皮后炖成狗肉汤，也好驱驱寒。” 没错，龙大当家往回跑的时候，看见两条被宰杀的狗倒在地上，不禁馋虫大作，这段时间没吃啥肉，肚里没油水，好好的狗肉不能浪费了。 狗太重，龙大当家担心自己一人加两狗，筐底承不住，便把其中一条投进章小林的筐中。 城墙士兵见狗嘴一圈都是白毛，不禁迟疑道：“老话说嫩猫老狗不能吃，这中吃吗？” “中，又不是毒死的，太老的话，那就多炖一会儿！” “这可是北军的狗，有什么吃不得的，又不是咱自家养的。” 虽然士兵们的伙食相比城中百姓来说还算不错，但肉类还是太少，偶尔有火腿、腌肉配着，新鲜的肉食却难有，好不容易开一次荤，岂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狗肉的飞走。 辛将军大手一挥，吩咐道：“起火、架锅，开整！” 在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屠狗卖肉之徒不少，这自然是因为狗肉味美，深得百姓喜欢。 但在大楚，狗肉是上不了正席的，士大夫一族也禁止食用，原因很简单，太祖皇帝属狗，有谄媚的文人主动上书，皇帝的名字要避讳，那属相自然也得避一避。 于是不吃狗这条规矩就在士大夫之间流传，上行下效，这股风气渐渐影响到民间百姓。 不过，辛将军才没有这个顾虑，都快不识肉味了，还在意那么多破规矩干嘛，难道皇帝属鸡、属猪，大家都别吃肉了？ 今晚城墙值守的士兵们算是有口福，伙头兵直接找来几块砖头垒成灶，就在城头上架锅，烧火。 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以往大楚士兵只能咽着口水，看北兵在城外烤全羊，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也让他们闻闻狗肉的香味。 且说因北军营帐遇袭一事，整个营地都乱成一锅粥，偏偏黑夜中又无法探明情况，来了多少人，根本无从所知，唯一能确信的是，此事定是汾城守军所为。 待到局面稳定后，才有北兵惊觉主子失踪，这可真是糟透了，莫非楚军执行的是斩首计划？ 北国士兵也顾不得追击敌人，忙四下散开寻找，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在野外，将冻得僵硬的主子寻回。 若是章小林在此，定能认出这位主子的身份，原来竟是许久不见的阿巴千户。 可怜的阿巴千户由于冻得时间太长，不能用普通方法救治，若是将他贸然放到温暖的帐内，四肢温度过低的血液又会流入心脏，会进一步降低体内核心温度，后果更糟。 好在北国人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他们用冷、温水交替复温，让冻僵的阿巴千户慢慢恢复生机。 醒过来的阿巴千户，打着哆嗦问道：“可是楚兵袭营？咱们损失了多少人马？” “应是汾城守军所为，”其手下亲兵愤愤道：“除了有些摔伤、烧伤的，其他人都还好，就是死了几条狗。” 阿巴千户也没深想，便道：“先让剩下的狗先顶上，不行的话，回头再向别的部落要几条小狗慢慢养着，哎~楚人狡猾，回头加强守卫便是。” 吃一堑长一智，这么长时间围城，楚国人都没有任何动作，他们也是一时大意，才让楚国人得手，赶明儿开始，重新安排巡夜人员，务必保证营帐安全。 正当阿巴千户思考汾城是不是已经断粮，以致于他们兵行险着，看来反攻的日子快到时，一阵寒风刮过，淡淡的肉香味便随风飘进帐中。 阿巴千户闻到肉香味，便对亲兵道：“还是你们有心，知道我肚里这会儿凉得慌，还炖了肉汤，且拿一碗来我喝。” 亲兵闻言一脸苦涩，刚刚大家都忙着找主将、寻敌人，哪有心情杀羊炖汤。 他吱吱唔唔、欲言又止，“回千户，那……那是汾城守军在炖狗肉汤，是……是你的狗。” 阿巴千户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我的？” 亲兵沉痛地点点头，阿巴千户平日里最喜架鹰牵狗出去打猎，这下可惨，没了狗，以后可怎么猎兔子？ 阿巴千户没想到自家的狗也会惨遭毒手，那老狗可是他亲手养大的，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说是家人都不为过，他急道：“快扶我出去看看！” 虽然黑漆漆的夜里，压根儿啥都看不见，但亲兵还是很贴心地搀扶着阿巴千户出帐、上马、登上了高高的土台。 只见前方城墙上，有火光摇曳晃动，阿巴千户闻见随风传来的浓郁香味，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依稀听见城头士兵们的欢声笑语。 他气得眼都红了，愤怒地大喊，“卑鄙、野蛮、无礼的楚国人，那是我的狗！还我狗命！” 章小林听到城外似有若无的声音，从箭垛往外看，可惜外面太黑，啥都看不见。 “算啦，许是风声，”她嘟哝道，又举起汤碗连声夸赞，“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在严冬时分，再没什么比一碗肉汤更能熨帖的，如果有，那肯定是两碗肉汤。 而城外，阿巴千户咬紧牙关咒骂道：“我一定要剁了你们，为我的狗报仇！” 许是狗肉太香，宿在城墙下的士兵们都寻着香味过来，可巧，其中还有一位老熟人，“龙兄，哪里来的肉？” 龙大当家回头见是他，便移出一个位置，“马兄，你怎么在这？” 没错，来者正是没命社的社长---马无命，他拢了拢衣领挤了过来，“嗐，我家里那头母老虎最近不得消停，索性和兄弟们住一块儿。” “呵呵，你是不是又去楼里找老相好啦？”有士兵打趣他道。 马无命一脸正气道：“可别瞎说，咱是那样的人吗？” 众士兵上下仔细打了他一番，异口同声道：“你是！” 马无命顿时泄气，人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他有时也会感慨，为何自寻烦恼娶妻，跟着兄弟们厮混多好。 “哎，兄弟们啊，女人心、海底针啊，她们有时像解语花，”马无命叹道：“可有时候，又像头母老虎。” 众人安慰道：“女人是这样的，要多哄哄。”大部分都是过来人，自然感同身受，跟女人是不能讲道理的，得讲感情呢。 马无命愁啊，要不是辛将军严令军中不得饮酒，这会儿他都想一醉解千愁，“对了，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狗肉？” 马无命喝了一碗肉汤后，心里舒服多了，便又提起这个问题。 龙大当家一指墙外，“去北军营中杀的。” “啊？”马无命吃惊地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夸道：“龙大哥，果然英雄了得，只怕北军以后会加强守卫，龙兄千万要小心，不可再轻易涉险。” 众人纷纷赞同，下次偷袭怎么也得等到北军放松警惕才行。 章小林正用削好的竹签叉肉吃，闻言道：“那咱们再杀个回马枪，他们会不会很吃惊？” 北军睡得正香时突然遇袭，半夜折腾得人仰马翻，肯定又困又累，估计也没料到楚军又杀回来，想必防护还没来得及布置。 龙大当家立时明白她的意思，“你又想去一次？” “是啊，”章小林点点头，“我刚看到他们营帐旁边不远就是羊圈，要不，再弄几头羊过来，打打牙祭。” 马无命顿时眼睛一亮，“这次换我们去吧，我挑两个力扛千斤的好手，保证能背好几只羊。” 他一说完，众人的眼睛便转向辛将军，能不能去，还得看他的意思。 辛将军咂咂嘴，别说这肉真好吃，在军中，为将之道便是爱兵如子，要想带好兵，还得赏罚公平，都是他手下的兵，可不能厚此薄彼。 “也许能行，但还要再等等。”辛将军想想若只是去顺手牵羊，倒也可行，但必须等到黎明至暗时刻，敌军人困马乏之际，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见辛将军都没什么意见，大伙心痒痒地都想出去，可让谁去又是一个大难题。 有人说自己从小干农活，体力好；也有人不甘示弱，顾不得寒冷，脱了羊皮袄，默默地露出一身腱子肉。 章小林满脸笑意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旁的龙大当家顿时不满，“都干什么呢，把衣服穿好。”随即他想到一个好主意，“既然大伙都想去，那就择优录取，谁力气大谁去。” 辛将军乐呵呵把一旁放碗的桌子清理后，挪到中间，鼓动道：“那就比掰手腕吧，力气大的执行任务。” 这个方法好，大伙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于是身材高壮的士兵不约而同地找瘦弱士兵为对手，反正又不是只挑一个人出城，他们只要击败弱小的兄弟就行。 可是掰手腕也不一定力气大就能稳赢，还得要掌握一定技巧才行。 第一对比赛选手，正是身材并不出众的马无命，他很不幸地被一位虎背熊腰的士兵挑中。 众人笑嘻嘻地围观，有好事之人已经开始开盘口下注，看谁会笑到最后。 “不用猜也知道，这不明摆着吗？你们看看咱哥们这胳膊、这腿，可招大姑娘、小媳妇稀罕。” 没命社的兄弟们不服气道：“兄弟啊，你那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啊，咱社长别瞧着瘦，可是有筋骨，要小心呐。” 两位选手分立于桌子两边，卷起袖子，握住对方的手腕。 章小林没想到在这么冷的晚上，竟然还能看一出好戏，遂立于中间当裁判，“准备好了吗？开始！” 掰手腕比的是腕力，原则来说，谁的力气大，谁的赢面就大，但个中高手往往会利用巧劲，突然发力或改变角度，使对方失去平衡，一溃千里。 眼看着比赛的两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而众人的注意力全被两人吸引，面红耳赤地喊着给两位加油，压根没想到一会儿还要执行任务。 “两位速战速决吧，后面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章小林忍不住提醒，再拖下去，怕是天亮都出不了结果。 马无命便趁对方不备，猛然发力，迫使对面的大个子改变了手臂角度，胜利的天平渐渐向马无命靠近。 大个子士兵拼命挽回颓势，奈何身体平衡被打破，而且马无命的优势在于耐力，只要他能坚持一点点往下压，耗尽大个子的力气，对方便无回天之力。 当结果出来后，众人看马无命的眼神都不一样，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军队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啥能人都有啊。 马无命的胜利，也给了其他人信心，经过最后的角逐，最终选出的队员，有胖有瘦，倒不全是魔鬼筋肉人。 辛将军听到城中更夫的梆子声，对众人道：“时间差不多，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出发。” 龙大当家也叮嘱新队员，“这次动作要轻，不要打草惊蛇，咱们的目标是羊！” “知道，知道，羊都傻傻的，好捉！你就瞧好吧。” “咱们都听龙哥的！” 这次因为去的人多了些，辛将军还特地借调其他城门的筐子、麻绳，以防敌军追来时，众人撤退不及。 队员们收拾好武器，坐着藤筐出城，依着刚才的路线，通过河面，翻过壕沟及土台，悄悄往敌营摸去。 北军营帐内，负责巡逻的哨卫下意识地认为，楚兵已夜袭过一次，必不会再来，此时距离天亮不远，便打着哈欠，来到篝火旁取暖。 其它士兵被之前的夜袭搞得神疲乏力，这会儿也都沉入梦乡，唯有主帐内还是灯火通明，帐中时不时传出一声呻吟。 那是阿巴千户因冻伤，而压抑不住的疼痛，冻伤最是磨人，或许起初还没什么感觉，但复温之后，冻伤后的四肢又胀又痛，还夹杂着刺痒，痛得他欲哭无泪。 且说章小林带着龙大当家等人，顺利来到羊圈附近，羊怕冷也怕黑，此时都挤作一堆，抱团取暖。 队员中有人小声问道：“咱们这算不算偷？俺娘说，做人要厚道，不能因为穷，就去偷盗。” “你娘说得对！要是在城里偷东西，肯定会被打一顿，”章小林话锋一转，“可咱们这个叫破坏敌人后勤补给，是对敌的军事行动，对汾城百姓来说是好事！” 马无命扇了那人的后脑勺一巴掌，“这不是过家家，这他妈打仗呢，正经点！” 其他人小声劝道：“回城再说，不过这么多羊是先炸再捡呢，还是先杀后扛？” 第249章 羊肉汤 若是用手雷炸羊的话，怕动静太大，大伙来不及来逃命。 “静悄悄的，不能惊扰敌人，”龙大当家再次叮嘱。 章小林悄声道：“咱们杀一些扛着就跑，其他羊先放着，让北国人替咱们养一段时间，等吃完了，咱们再来偷……不，再来拿！” 偷？两国军事对抗的事，能叫偷吗？那叫拿。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汾城现在地少，养羊也不现实，不如先杀几只带回城去，等哪天馋了，再来收割一波，就像割韭菜一般。 由于离羊圈不远处就是牧民的毡帐，众人只得绕到最远处下手，第一步便是想办法进圈。 北国的冬天格外严寒，为了保证羊群能顺利过冬，他们往往用柳条、沙蒿草、毡帐制成挡风的羊圈。 但楚国没有沙蒿草，他们便因地制宜用木栅栏，及从台城百姓家收来的棉被做成羊圈，龙大当家等人小心取下棉被，斩断绳子，又齐心合力弄倒木桩，这才弄出一人来宽的入口。 龙大当家抽出刀子，嘱咐道：“咱们动作利索点，不要贪多！” “可是我从来没杀过羊啊，是抹脖子还是捅心啊？” “杀羊是抓腿，还是揪着后颈皮？” 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有求知欲，颇有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劲头，就是时机不对，马无命急得满头冒汗，“都啥时候，别嚷嚷了，赶紧动手吧。” 杀羊其实也是技术活，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杀得慢不说，还弄一身狼狈。 时间紧张，为了提高效率，最好还是流水线作业，章小林对众人道：“这样吧，咱们分工合作，我和龙哥负责杀，你们负责扛。” 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在草原没白待，至少学会了一手杀羊绝技。 两人先闯进羊圈，一只手抓着羊，一只手操着刀子，利落地割断羊的心脉，一刀一只速度快得惊人。 羊群受惊四散躲开，吓得“咩咩”直叫唤，一只羊的声音不算什么，但一群羊的动静就大了。 住在附近的牧民听到声音不对，忙披衣而起，互相惊问：“发生啥事了？叫声不对，莫不是招了狼？” “那么高的圈，狼哪能进来？” “赶紧起来看看，别是风大吹倒了圈。” 牧民穿好衣服，提着马灯走了出来，先是看了看羊圈入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里面的羊群叫得越发凄惨。 “别真是狼跳进来了。”牧民举灯往里走。 这个时候章小林还没停手呢，她看见有灯光靠近，忙道：“撤！”说罢接过手上的羊，往背上一甩，扛着羊便从破坏的入口往外跑。 天色太暗，牧民根本就看不见章小林等人，还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正要返回睡回笼觉，却觉得羊圈里一股冷风刮过。 羊圈本就是给羊保暖用的，哪来这么大的风，牧民顺着风向走过去查看，只见好好的羊圈多了好大一个豁口。 “快来人，进贼了！”牧民齐声大喊。 喊声惊动了彻夜未眠的阿巴千户，他立刻明白，这哪是进贼了，明明是可恶的楚兵去而复返，又来袭扰，太晚上的不让人睡觉，太过分了。 他叫醒靠着毡帐打盹的亲兵，“快别睡了，敌袭！吹号！” 深夜中号角声响起，本就没睡好的北兵人不得不再次披衣而起，慌忙取来武器集合。 “他们往汾城跑了！”阿巴千户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一行人往汾城方向追。 龙大当家早知北国人会追来，忙指挥众人绕行，只是他忘了，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实在太明显，很快举着火把的北国人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高声叫嚷着，“往这跑了！” 章小林扛着羊闷头快跑，后面的人吼马嘶声越来越清晰，她惊道：“这么快？” “不要回头，”龙大当家拽着她往前跑了一阵子，跟上了前方正踩着积雪，努力往上爬的队员。 只不过他们负重太大，雪坡又滑，这么一段路，耽误了不少时间。 “嗖……”北国人还是发现了他们，纷纷拉弓射箭，一波箭雨紧追而至。 章小林顿感一股外力袭来，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摔倒，好在翻过土坡、壕沟，前面就是护城河，只要进入己方射程，大家便算安全。 而城头守军早已扔下藤筐、绳索接应，众人胡乱把羊扔进筐中，抓着绳结就被快速拉到城头上。 章小林上了城头，才发现羊身上插着不少箭矢，看来若不是有它们当盾牌挡着，大伙肯定会被射成刺猬，“好运气啊！” 最后上来的是龙大当家，做为小队长，他还得点点人头，看看大伙还全乎不，“都没事吧？” “好着呢，”章小林从羊身上拔下两只箭，递给一旁负责回收箭矢的士兵。 现在汾城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一旁的马无命弱弱地举手道：“兄弟们，我好像有点事，快帮我看看，后背是不是中箭了？” 刚才他跑得太急，注意力全放在逃命上，好不容易到墙头，心神一放松，才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痛。 辛将军取来灯笼，给他细细照了一遍，确实发现衣服破了洞，还有大片血迹，也不知道是羊血，还是他自己的血，掀开衣服一看，还好问题不严重，“皮外伤，幸好衣服穿得厚。” 马无命试着动了动胳膊，尚能活动自如，松了口气，有痛觉是好事，至少说明还活着。 伙头兵兴致勃勃地收拾战利品，正好土灶是现成的，还可以再炖一锅，给接班的士兵当早餐。 城外土坡，阿巴千户气得牙痒痒，这些可恶的楚人，不仅炖了他的狗，还偷了他的羊，这种行为搁草原上，那可是要剁手的，初犯砍左手，再犯断右手。 就依着楚兵偷盗的次数，肯定会被削成人棍。 可惜小偷们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根本抓不住，阿巴千户气急道：“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天亮后把炮车拉过来。” 炮车也就是投石机，是北国依据工匠的建议，重新改良的重型武器，除非攻城，轻易不得动用。 亲兵闻言大惊，“千户，咱们不先请示大将军吗？” 阿巴千户不以为意，“又不用轰天雷，砸几个石头罢了，请示什么？” 他此举就是为了出气，替狗子和羊儿们报仇，属于本部落内部事务，并非发动攻城战，与莫日根制定的围而不攻策略不冲突。 亲兵没奈何，只得传令下去，待用过早餐后，便将营地后方的炮车推出来。 而此时汾城城墙上，过来接班的守军，没想到一早就有热腾腾的羊肉汤喝，太久没开荤了，忙向众人打听，才知是夜袭后的战果，俱都嚷着要换班值夜。 值夜好啊，他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呢，天天坐吃山空，还不如趁着护城河没化冻之前，多干上几票。 辛将军忙出声阻止，“北军吃了暗亏，想必会提高警惕，这几日且忍耐些。”众人忙点头应下。 章小林整晚在生死线上疯狂蹦跶，此时倦意袭来，她喝了两碗肉汤，便要回刘大娘的小院补觉。 而龙大当家则要回腌菜铺子休息，两人正好顺路，便结伴同行。 章小林打着哈吹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好好的，又出啥情况了？遂转身与龙大当家快步登上城头往外看。 只见城外的敌军推着一架投石机上了土台，想来是借着高地优势，破坏城墙。 “怎么就一架投石车？”辛将军觉得事有古怪，出动这样的阵容，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汾城的城防设施了？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还是提醒士兵道：“注意敌军所投之物，及时应对。” 城头众人也不忙着交接班了，俱都站在城头警戒，北军的投石车就跟垃圾车似的，啥玩意都投过， 像火药、巨石等物，投来倒也正常，都是为攻城做准备，但就怕他们投些尾巴着火的老鼠，腐烂的尸体之类，必须得格外当心，以免烧毁房屋、污染水源。 敌军工匠分工合作，有的人负责装配重石，有些人则去推动绞盘，随着扣锁卡紧，阿巴千户手一挥，石块便往汾城而来。 做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辛将军很快就推算出，巨石的射程根本到不了城墙，最多只能砸进护城河中。 果不其然，改良后的投石车再怎么厉害，还是越不过壕沟和护城河的宽度。 章小林松了口气，如果投石车的射程能进入城内，她还得立刻研发出火炮对其进行压制，可是汾城如今缺铜，一时半会还真做不出来。 阿巴千户有些恼怒，命令工匠们重新增加配重，务必将石头扔上城头，好歹能砸死一个是一个，算是报夜袭之仇。 工匠们唯唯诺诺，又重新调整后投射了两次，可惜效果与之前攻城并无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在冻得硬实的墙面上，多留下些许印迹。 龙大当家见敌方竟然有心情玩起过家家，便向辛将军打个招呼，准备回城内。 “好，你们这几天先忙其它事吧，待北军这边防卫松懈之后再说。”辛将军说完，便提来一头已收拾好的羊，“辛苦了，拿去吃吧。” 龙大当家也没推辞，笑着接过，“也好，将军不如晚上来茶坊稍坐，古人围炉煮酒，咱们便围炉炖汤，也算雅事。” “那行，我也好久没去给那位请安了。”辛将军所说的自然是尚在西洲书院读书的小皇帝。 如今城中实行配给制，夫子们相比于普通百姓来说，生活方面更有优待，而他们也接受了潘知府的意见，特招了一批穷孩子们进院读书。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为减轻家庭负担，这些孩子的一日三餐亦都是在书院解决，小皇帝便也随大流，如此大伙只能约在晚上聚一聚。 这边阿巴千户使用投石机纯粹就为出气泄愤，汾城守军边看热闹、边喝汤，反正他们也打不进来，就当看猴戏了。 而另一边，赵二当家带着手下兄弟正躲在雪堆里，认真观察着远处汾城的动静，眼见着汾城一大早就被北国人攻打，众兄弟忍不住了。 “二当家，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当家在汾城受苦？” “再这样困下去，指不定得人吃人了。” “胡说啥呢，实在不行的话，大当家还可以突围嘛。”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唠叨，赵二当家顿觉耳边似有无数的鸭子在聒噪，“嘘~小点声，想要救大当家，仅靠咱们自己根本不行。” “怎么就不行呢？”有兄弟嚷道：“咱们人也不少，还有三当家留下的火药，肯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嘘~”赵当家指了指城外连成一片敌营，“敌人太多，咱们人少，杀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走吧，先回村想办法。” 赵二当家挥手让众人悄悄从林中退出，队伍负责断后之人，还不忘用树枝清理足迹，以免敌军循着印迹追踪而来。 天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本就是猫冬时节，再加上北军侵略，汾城附近村镇，别说人影了，就连炊烟都看不见一缕。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于白天躲进山中，待到晚上再出来生火做饭。 待快接近章田村时，赵二当家学起了鸟叫，很快路旁的林子里也有鸟声予以回应，根据之前的约定，这是村中守卫发出的安全信号。 “啥世道啊，逼的人都去学鸟语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先忍忍吧。” 众人跟着赵二当家回到大院，早有负责守护两村的壮丁候着，他们纷纷围拢过来，出声询问，“赵哥，汾城怎么样？” “北军还在围城吗？” 赵二当家回道：“城里还是老样子，不过今天北军竟然用了投石机，怕是就等着城里没粮，便要大举攻城呢。” 人群中的章里正急道：“也不知他们要围多久，再如此下去，全城百姓都得饿死。”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对汾城越来越不利，这也是大家最担心的地方。 赵二当家请了章里正和邓家村村长上坐，犹豫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两位年纪大，经的事也多，且帮着合计、合计。” 章里正催促道：“只要能解了汾城之围，有什么办法尽管提。” “嗯，我打算联合附近的村民，组成一支乡军游击，二老看可行不？” 第250章 投奔 邓家村的老村长脱口大赞，“好啊，早应该这样，天天东躲西藏，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章里正对此表示赞同，但见赵二当家面犹豫之色，便知他定有顾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赵二当家看了看屋外围着的村民，便道：“组织一支抗敌的乡军简单，但恐怕会遭来敌军的疯狂报复，村民只怕不得安生。” 乡军没有任何来自国家的后勤给养，很大程度上只能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对各村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负担。 而且北军必不会坐视他们发展壮大，为了扼制乡军，定会加大烧杀抢掠的力度，只怕会引来村民不满，届时，在北人威胁、利诱之下，指不定其中会有叛徒。 “难道我们现在就安生了吗？你赶紧把摊子支起来，咱家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也得加入。”邓村长见章里正还在思考，便急不可耐地说道。 章里正拍拍邓村长，示意他不要激动，思考片刻后，便对赵二当家道：“我们虽是一介匹夫，但也知道国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这事我会给村里人好好说说，你且只管安心招兵。” 大不了他将村民全部迁往深山，只要能打退敌人，这一片土地还是咱大楚的。 既然章里正这样说，赵二当家也没二话，立即便带着众兄弟前往各村子游说，劝说十里八乡的村民加入乡军阵营，共同抵抗北军侵略。 与此同时，莫日根派来的和谈使臣，正在京城好吃好喝，高公子作为娱乐资深人士，全程做陪，生怕惹他不开心，一招手北国人的铁蹄就踏入京城。 北国使臣怀抱着美人，一双大手很不老实地在其身上游走，随口不满道：“我们圣上已经很有诚意了，只要你们主动把汾城献出来，便可休兵，怎么这件小事到现在都没办成？” 高公子讨好地笑道：“这事原派了年侍郎去，只是没想到汾城知府竟然油盐不进，家父这会儿也在烦恼着呢。” “汾城知府倒也有些血性，可惜就是不识时务，”使臣不屑地撇撇嘴，“你我也算老朋友了，我们圣上的脾气，你应该知道的，汾城肯定要拿到手，你们献和咱们自取，那价格可不一样。” “是，回头我再劝劝，你且喝杯酒先。” 待北国使臣酒足饭饱后，高公子命人抬来自家老爹的豪华大轿送他回驿馆，随后对管家道：“把那女人清理掉。” 管家似是见怪不怪，但还是恭敬地问道：“她可是小衙内的心头好，要不要先使人知会一声？” 高公子叹道：“她知道得太多了，不清理不行，回头去柜上支点银子，让他重新再买一个。” 女人嘛，到处都有，虽说朝廷明面上已经不允许有贱口奴婢存在，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买个把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啥大事，顶多也就是漂亮的女人更费些银子罢了。 管家明白了，立即招呼来几个心腹下人，将女人用麻袋装了，悄悄运到城外处理，其余具体处理方法，高公子一概不闻不问。 待到宫门落锁，高太师才终于下值回府，一回到家便有成群漂亮、水灵的小丫头，侍候着给他脱衣摘帽，端茶递水。 高太师换了家常衣服来到书房，这里可以算是府中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只有大公子及几位朝中密友，才能进来。 哪怕就是在家中，高公子都是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父亲，汾城一事怎么处理？使者已经在催了。” 高太师掐指默算了日子，“这么多天过去，汾城的常平仓怕是要空了吧？” “照各地实际情况来看，常平仓里根本就没有多少粮食，就算潘知府扣下税银买粮，急切间也买不了多少，想来是要空了。” 高公子跟在高太师身边许久，对官场那套知之甚深，早知道各地衙门都是一笔烂账，别看着账本上记着的数字好看，但实际上库里早就被硕鼠搬空了。 潘知府就算再廉洁，但前任的亏空哪里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高太师点点头，“我过两日便和使臣签下和约，将汾城让给北国，等太后那边用过玉玺后，便由你送过去，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高公子是太明白了，礼部和内阁哪里没人，真要签和约怎么会需要他一个后辈晚生出面。 他爹的意思无非是向北国皇帝表明臣服的态度，高公子此行虽说是和谈使臣，但实际就是质子。 高太师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道：“辛苦你了，等我大事办好，自会派人接你回国。” 翌日早朝，高太师就北国和谈条件再一次展开廷议，其实廷议只是做做样子，真正要议的内容，昨天他已经跟几位官员私下谈好。 他们今天只是把该谈的内容过过明路，就算有人反对，但少数服从多数，此次盟约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实际上也正如高太师所料，就算御史台等人反对，赵参政以头抢地，也不能动摇结果分毫。 因为坐在上首的奶皇帝及太皇太后都由高太师控制着，他要做的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阻止。 “全是一群糊涂虫！汾城乃我大楚城池，前方将士仍在苦战不休，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只会一味讨好北国，到底谁是你们的君？”赵参政义愤填膺地怒骂着群臣。 群臣中有怒声回骂的，也有低着头当听耳旁风的，各有各的心思。 回骂的大臣已经和高太师结为利益共同体，自然以高太师马首是瞻，就算是指鹿为马也得跟着应和。 而低头默然不语的大臣，则是为明哲保身，赵参政虽有御史撑腰，可他们品级不高，人微言轻，根本不足以左右政局。 太皇太后最终不但用上玉玺，还下旨罚了赵参政等一干人等半年俸禄。 御史不像其他大臣，有地方官送来的孝敬，他们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每月就指着朝廷给的银米养活一家老小。 罚半年的俸禄，让本就清贫的御史们更是雪上加霜。 罚俸简直是釜底抽薪之举，就算以往御史有顶撞皇帝的，也顶多训斥完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品级低，月俸也低，没人会把御史逼到绝路。 下朝后，气急败坏的众御史齐到郭中丞家中诉苦，“这可怎生是好？京城米贵，生活大不易啊。” “咱们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圣上的复辟大业何时能成？” 郭中丞安慰众人道：“实在没米下锅的话，我就去向族人们借一些应急。” 林御史诧异道：“我记得你原籍不就在汾城外的沪江县吗？怎地你的族人会来京城？” 郭中丞便将前因后果略说了说，道：“北军入侵，我郭家族人见势不好，便来京城投奔，如今情况危急，正是宗族互帮互助，共渡难关之时。” 众御史脸皮都厚了，俱都笑逐颜开地赶着他出门，“郭中丞快去快回，我等家中已无粒米下锅矣。” 郭御史当真来到前院，却见管家拦住他，苦着脸道：“虽说京城房租贵，但这么多人也住不开啊，还是想办法去典个大院安置吧。” “空房挤挤也就有了，管家辛苦些，且再借附近邻居的房子暂住一时。” 郭中丞知道族人拖家带口，人多行李多，关键事还多，大人叫、孩子哭，吵得头都大了，他只得让管家自己想办法。 管家扯住他的袖子，急道：“少爷，老朽早就舍了老脸，求了街坊邻居帮忙，可暂住还行，长住的话，邻居们脸上可不好看。” 要不是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汾城遭难，再加上郭家做人厚道，怕是所有人都闹着要赶郭家族人离开。 郭中丞烦恼不已， 家事国事、事事不顺心，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好吧，且忍耐几日，我再想想办法。” 说罢，他一把甩开了管家，直接来到族长所住的屋子，还没进门，就听见族长向族人抱怨。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都说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怎地如此逼仄，转个身都难 。” 族人纷纷宽慰，“我等还算好的，至少还有片瓦遮身，像其他人逃难只得睡在大街上，风急雪大的，冻毙了不少。” “难啊，人离乡贱，咱们且忍耐些日子。”族长叹息不已。 郭御史暗暗摇头，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能捱一时且是一时，他掀帘而入，“各位叔伯，大家在这还住得惯吗？” “还行，还行！”众人见他进来，忙起身迎接。 郭御兄挠了挠头，“我也知道条件不好，前阵子京城一直多灾多难的，才发洪水又遇兵难，房子多有损毁，住房有些紧张，我会想办法的，且再等几日。” 族长强笑道：“也是我们来得太突然，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听说最近又在和北国和谈，等退兵后，我们还要回去的。” 说到和谈，郭御史不禁面有怒色，谁不知道北国乃是言而无言的小人，若真把汾城割给北国，那下一次还要割让哪个城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大楚河山一点点被北国蚕食完吗？ “族长，现在汾城还在和北国对峙，暂时别想着回去了，且安心住下！” 众人大惊，“怎地还在打吗？咱们可是听说朝廷已经议和了，那汾城现在岂不是北国的了？” 这是什么情况，众将还在拼死抵抗，圣上何故早降？ 族长一听就不对，现在谣言满天飞，他也不知道谁对谁错，都说北人满万不可敌，朝廷为了以图日后，这才准备割让汾城，换得一丝生机。 没想到汾城军民竟然还在抗敌第一线，那朝廷不就等于弃了汾城百姓吗？ “汾城没失守？”族长抓着郭中丞的袖子急问。 “自然没有，现在敌军围而不攻，打算让全城百姓饿死。” 郭中丞话音刚落，众人面露惭愧之色，汾城还在坚守，郭家全族却早早逃到京城，人品高下立判，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父老乡亲。 族长仰天长叹，“我等惭愧啊！” 郭中丞想到花厅里还有那么多同僚等着呢，便局促搓着双手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求族长呢。” 众人俱都看着他，这位可是御史中丞，位高权重的，有什么事还用得着求字呢，莫非是要把他们赶走，这可就不太地道了。 族长硬着头皮问道：“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以血脉为纽带形成的宗族关系，是最为坚实的，面对危险情况，更要团结，才能保宗族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郭中丞不好意思地问道：“能借点钱吗？” “啊？”众人一愣，这剧本不对吧，他们逃难至此，已经身无长物，不找他借钱已经很厚道了，怎么反而向咱们借钱。 族长一脸为难道：“咱们拖家带口，每天睁眼就要花钱，钱也不太多了，不过，你乃堂堂朝官，为何要借钱？” 谁不知道太祖的高薪养廉政策，只要当官就肯定不会穷，随便拿点钱置个庄子，这辈子哪怕得罪皇上被贬，也吃喝不愁。 而且这一旦当官，那就是士，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有质的区别，真没听说士找农借钱的。 “这个说来话长，”郭中丞干脆将这段时间和高党交手数回合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众人不过就是普通农户，庙堂太高远，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如此近距离接触军国大事，当下都愣了。 当听说雁城就是在高太师手上签的和约后，大伙立时对高太师没好感。 要不是雁城被割给北国，敌人怎么可能长驱直入，以至于族人落到如今境地。 “这个姓高的，很坏！” “不像是忠臣！” 百姓眼里黑白分明，他们不懂政局，但不代表他们不识忠奸，既然郭中丞是自家人，那与自家人作对的高太师肯定就是坏人。 族长气得牙痒痒，“就是这个姓高的坏事，引狼入室，莫不是北国的狗腿子？” “如此朝中就属高党势大，咱们拼不过啊，这不所有御史都被罚俸半年，眼看着各位言官就要断顿了，先借点钱应急。” 郭中丞越说头越低，堂堂御史竟被打压到尘埃里，失败啊。 “贤侄啊，你先回屋等着啊！” 第251章 要饭 郭中丞心里哇凉哇凉的，虽然族长没把话说死，但这明明是想把他支走，借钱一事估计没了指望。 回去等消息的意思就等于没有消息。 郭中丞强颜笑道：“没有钱也没关系，我再去想点办法。” 随后他垂头丧气地离开前院，回到花厅后，正等米下锅的御史们，俱都挺直腰身问道：“怎么样？可有借到钱？” 郭中丞摇了摇头，林御史见他神色，便安慰他道：“也怪咱们这段时间，交结大臣花空了家底，不然何至于此。” 御史们倒没被生活打垮，跟高党斗了这么许久，早已升级为斗战胜佛。 有御史建议道：“老话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咱们好歹都是男子，本就该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要不，咱们做点其他营生。” “咱们可是读书人呢，会不会让人笑话？” 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虽说京城商业发达，可官员摆摊叫卖，也太掉身份。 林御史不禁嗤之以鼻，“笑话啥，咱们既不偷、又不抢，凭手艺吃饭，有啥好丢人的。” 郭中丞也在积极地想办法，闻言道：“咱们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不如趁着快过年，摆摊卖字画吧。” “这个不错，笔墨家里都有，咱们的字也不错，虽不及大家，但卖便宜点，肯定也有主顾。”林御史立时眉开眼笑，过年前那可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随便卖啥都能赚钱。 众御史很快便商定在何处购纸，又在哪处摆摊，恨不得今晚就开张。 大家讨论得兴高采烈，林御史突地打断他们的谈话，“要不要咱们叫上赵参政？他有没有被罚俸？” 众御史立刻回忆今早廷议，依稀记得是赵参政起的头，按理也应被罚。 郭中丞顿时坐不住了，“走，去赵府 ！” 一群人忙呼啦啦离开，匆匆往外走，却不想将刚进门的郭族长撞了个趔趄。 “欸~你们去哪儿呢？”郭族长高声问道。 郭中丞忙回头道歉，“有事出去呢，对不住了，叔，回来再向你老赔罪。” 众御史走街过巷，终于来到赵府，不过在经过洪水和火灾的洗礼后，此处更显破败，不如叫赵棚更适合些。 郭中丞前去叫门，却不想才拍了拍门，门却倒了，他小心将门重新扶好放至墙边，向院里喊道：“赵参政在家吗？” “进去看看！”御史们也不待有人回应，自顾自地往里走。 此处虽然到处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占地颇大，郭中丞等人直接往前方半塌房子里闯，见有一老翁正对着窗户补衣服。 “郭御史你们怎么进来了，恕我耳背，竟没听到。”老翁其实是赵府管家，但目前也没啥可管的，便努力学习技能，争取成为生活多面手。 郭中丞大声问道：“赵管家，你家老爷去哪儿了？” 赵管家眯着眼想了想，“老爷说，他去高府吃饭，叫我在家等着，一会儿有好吃的呢，嘿嘿~” “高府，哪个高府，难道是高太师家？”郭中丞越想越不对，赵参政跟高太师已经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地步，见面就差捅刀子了，怎么可能去他家吃饭。 可赵管家点头确认，“是他家，已经去了好一阵子。” 众御史纷纷不敢置信，“不可能吧，高太师怎么可能请他吃饭？” “请没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郭中丞一想也对，在这里瞎等，不知等到何时去，不如找赵参政当面问问清楚。 众人来去一阵风，很快又来到高府门前，这里自是不一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就连门前两个石狮子都鼻孔朝天地看人。 不过，御史们倒是看到了赵参政，只见他身穿朝服坐在高家门槛上，旁边的门子对他敢怒不敢言。 “赵参政，你怎么坐在这，这么脏的地儿，坐着多不干净啊。”郭中丞一语双关问道。 赵参政轻松地笑道：“咱来这吃饭呢，你看我连家伙什都带上了。” 林御史眉头一皱，“你怎么把洗脸盆带过来了？” 赵参政气得敲他脑袋，很不满道：“这是碗，吃饭的碗？” 众御史俱都笑了，“听管家来说，你来高府吃饭，怎地还要自己拿碗来？” 赵参政得意洋洋道：“你们还是道行太浅，这高太师家的饭可不好吃啊，我都坐这儿半天了，也没人请我进去呢。” 太过分，哪有请人吃饭，却放人鸽子的，御史们立即上前拽着门子的衣领吼道：“怎地不去通报高太师，请我们吃饭总得拿出些诚意吧。” “咱老爷没给你们下帖子啊！”门子欲哭无泪，这一个还没打发走，又来了一群，咋跟蝗虫似的。 林御史闻言脸色讪讪的，偏头问道：“赵参政，没帖子吗？” 这没帖子的话，但凡讲究些的人家都不让进门，虽说有些得罪人，但高太师在乎吗？他才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派。 “没有呢？”赵参政反问道：“你们来这里吃饭，怎么不带上碗，家里人都有饭吃吗？” 众御史愣了愣，突然会意过来，“高啊，不愧是御史出身。” 说罢，大伙便舍了门子，往主街上狂奔，不多时来到杂货铺子，嚷道：“掌柜的，把你家最大号的饭桶拿出来。” 掌柜的开心坏了，“要最大号的吗？你们要几个？” 郭中丞对掌柜道：“你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就要多少个，快点啊。” “大生意啊！”掌柜的立刻吩咐伙计去库里拿桶，随后问道：“承惠，不知哪位付银子？” “付啥银子，”林御史不满道：“先挂着账，一会儿有人来付钱呢。” 掌柜的一脸为难，做生意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挂账的生意哪里能做，万一他们翻脸不认账呢。 郭中丞指了指身上的官服，“你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掌柜的忙摆摆手，“谁不知道御史最是公正廉洁，各位先拿去用吧，回头记得付银子便是。” 众御史每人提着个饭桶又来到高府，见门子还不开门，便与赵参政挤坐在门槛上。 这么稀奇的画面惹得来来往往的百姓频频侧目，门子实在忍不住了，这些人都是官身，打是不能打的，赶又赶不走，只得回主院报于太师知道。 彼时高太师正面对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头痛，“这些菜看着怪腻味的，没啥可吃的。” 管家得了门子通报，悄悄走到高太师身旁耳语了几句。 高太师怒道：“他们这是打秋风来了，不给，轰他们出去。” “老爷这样不好啊，那些人穿着官服坐在门前，不好看呀，怕是又要惹来什么流言蜚语，于老爷名声有碍。” 能在高府做管家，自然不是一般人，走一步看三步，可比一般的管家牛多了。 高太师一想也是这个理，最近因北国议和一事，早惹来百姓怨言，不能在小事被人抓住把柄。 “管家，你带他们去下人厨房吃，吃饱了就让他们滚。” 管家领命而去，他来到大门外，忙施礼恭敬道：“各位御史多多包涵，太师虽没下帖子请，但来者都是客，且请入府用些便饭再走。” 赵参政端着碗，大咧咧道：“若不是罚俸半年，没钱吃饭，我等也不至于上门要饭，烦请告诉你家老爷，这段时间多有叨扰了，见谅哈。” 管家不禁面皮抽抽，上门要饭还这么大口气，不愧是御史，脸皮果然够厚。 众御史从没来过高太师府上，提着桶跟在管家身后，东张西望，嘴里还不住地惊叹，“这么大的太湖石，阔气！” “这是什么花？冬天还有花？” “林御史，你仔细看看，那可是南海红珊瑚，哪里是花？” 一群御史好歹也算经常出入皇宫的人，到了太师府上，竟像土包子进城，惹得来往小丫头捂嘴嗤笑。 管家带着几人东转西绕，来到下人吃饭的大厨房。 别看只是下人用的厨房，但食材俱都上乘，比普通富商吃得还好，不过为了让下人侍候得更用心，厨房不提供黄豆、鱼类、韭菜之类容易胀气及味重的食材，以免熏到尊重的主人。 “有啥好吃的端上来，一会儿我吃完，还要打包呢。”郭中丞拍拍桌上的大号饭桶，对管家道：“临时来也没带碗，在前街杂货铺里赊了几个饭桶，一会儿记得去付账啊。” 管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心里腹诽不已：这哪里是来要饭的，明明打劫来了。 他叫厨房的赶紧把饭端上来，御史们饿坏了，顾不得吃相难看，大口地啃着鸡腿，扒拉着米饭。 赵参政吃着吃着无意抬头，看到御史们吃饭像饿死鬼投胎，便敲了敲饭盆，“诸位，吃饭斯文点啊。” 林御史头也不抬道：“斯文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斯文多少钱一斤？”郭中丞附和道。 人说，相府门前七品官，管家怎么也算半个官场人士，平日里接触的官员都是彬彬有礼，最不济也是道貌岸然的模样，哪见过这等穷酸官员。 他吩咐厨子赶紧再蒸几笼馍馍，又让人把荤菜收走，晚了怕是啥都不剩，那值夜的下人吃啥？ “诸位吃好喝好啊，我去杂货铺结账。”管家利用现成的借口，快步溜走，御史们挥挥手，继续风卷残云。 管家回到主院找到疑似厌食症患者---高太师，将刚刚发生的事都说了，管家哭丧着脸，“老爷，得想个辙啊，可不能让他们再来了，半年下来，指不定要把咱府上吃得精穷。” 高太师顿时乐不可支，“你还真高看他们了，咱府上什么家底，你不知道？” 高太师虽不敢跟皇帝比富贵，但要论银钱，就是国库都比不上，区区几名御史岂能吃穷，怕不是低估了高家的实力。 “老爷你有所不知啊，他们的饭桶这么大一个，”管家张开手臂比划道：“他们连吃带拿的，等于是咱们花钱养着好几大家子，听说郭中丞的全族都逃到京城了呢。” 高府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嘶~算了，明天我请旨给他们半年的恩俸吧。”高太师对御史们的战斗力深有感触，果真应了老话：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 那群御史们脸皮不仅厚，关键时刻，还能舍了脸皮不要，实在难缠。 高太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叫住欲退下的管家，“你让厨子炖一些大肥肉，不要有一点瘦的在上面。” “老爷，这是为何？” 高太师得意极了，“他们不是要吃吗？就让他们吃肥肉，腻不死他们，哈哈~” 管家的脸皮、眼角都开始抽抽，他看了一眼高太师身前的菜肴，那是他拟的菜单，总共有九九八十一道菜。 其中最简单的一道开水白菜，亦是用虾贝等熬出来的高汤吊味，不仅工艺复杂，而且尽量去除油腻，让太师吃得爽口、鲜甜。 可高太师不吃油腻肥甘，却不代表其他人不吃啊。 在菜市，肥肉可比瘦肉贵上一些，高太师这是要罚，还是要奖？ 管家摇摇头，叫来两名小厮，一位去杂货铺结账，一位去屠户家采买，不买肉，只要板油。 小厮惊道：“那可得好多钱哦。” “让你去便是，先挂着账，回头再来支银子。” 不多时，小厮已经提着好大一串腊板油跑过来，“管家，屠夫说板油太金贵，贫民买不起，贵人又不喜，怕放坏，全给做成腊味了。” 管家看了一眼，确实看着就腻，他伸手往厨房一指，“吩咐厨子，就这么肥肥的炒了，给打秋风的穷鬼吃。” “嘿嘿~这些御史倒有口福。”小厮提着腊板油跑去找厨子。 天渐渐黑了，赵参政松了松裤腰带，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怎么样？诸位可吃好了？” “饱了，”郭中丞艰难地起身，提起饭桶，对厨子道：“把这个桶装满，底下放饭，上面摆上炒好的腊板油。” 厨子讨好地笑道：“好叫大人知道，这菜太油，怕是不能喂猪呢。” 瞧瞧，这话说得众御史变了脸色，林御史拍桌而起，“骂谁是猪呢？” “抱歉哈，小人实不知诸位装满饭桶，可有其他用处？”厨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许是在含沙射影。 郭中丞凉凉道：“这菜式不错，装满了，我要带回去当宵夜。” 第252章 近墨者则黑 管家在门口恭送着提着饭桶，挺肚艰难前行的御史们，不禁脱口而出，“可要坐轿？” 刚说完，他就悔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些人又不是上门送礼的地方官，而是脸皮奇厚的御史啊。 果然，赵参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这撑得慌，都走不动道了。” 门子同情地看着不远处等候召唤的轿夫，难为他们了，这一趟趟送下来，怕是肩头的老茧都要磨破。 管家今天真是开眼了，他就没见过这么顺杆子往上爬的人，连客套话都不说，哎，想想太师一把年纪了，还要跟这些人斗，怪不得日渐消瘦。 且说郭中丞乘着高府的轿子回到家，一路上有不少人暗暗地朝轿子吐口水。 在大楚乘轿的人多是体弱多病之人，他们骑不得驴，坐不得车，只能靠人力抬着走。 可若是像高府中人这般，明明身体没毛病，偏要折腾人，只为了展示自己人上人的身份，就非常惹人厌烦。 百姓虽然畏惧权势，不敢明着做对，但暗地里呸一声还是可以的。 郭中丞才进门，管家就着急忙慌地找过来，“少爷啊，不能再拖了，赶紧找房子安置族人吧。” “别急，”他拉着管家的手，像献宝一样揭开桶盖，“当当当，看看这是什么？” “哟，哪儿来的大肥肉？”管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一段时间大家的日子过得很拮据，出门时还得拿块肥油擦嘴，要不，一脸菜色，跟人说话都不硬气。 郭中丞洋洋得意，“咱不是被罚俸了吗？赵参政带着御史台的人都去高府吃饭啦。” 管家吓得手往后缩， “少爷，你不要命了，那姓高的，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万一在饭菜里下药可怎么办？” 断肠草、砒霜啥的，吃完就嗝屁，若是嫌死得太快，下些巴豆，也能让他们吃尽苦头。 “切，谅他也不敢，”郭中丞摸着小胡子想了想，“不过你说的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找人试菜才行。” 反正高府那么多小厮、丫环，不能浪费了，让他们先试试看有没有毒也好。 郭中丞将饭桶提到身前，“这些都是干净的，你拿下去给大伙吃了吧，添添油水。” 管家顺手接过，又问道：“那房子的事呢？” 郭中丞捧着肚子，站起身，“放心，我已经跟几位御史商量好了，他们都有一些空房，挤一挤吧。” “那就好，”管家提桶离去前，对他道：“少爷，族长提了好大一个包裹放你房里了，你去看看呗。” 郭中丞一步一晃地来到卧房，果见一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裹放在小桌上，拆开一看，便愣住了，里面都是些铜板、散碎银两，还有一些首饰之类。 这些东西明显是一家一家凑出来的，都是逃难出来的，能凑出这么一大包，委实不容易。 郭中丞提着包裹便要还回去，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想了想还是将包裹放好，这么快还回去，族长肯定不收，不如再等两天看看情况。 翌日早朝，高太师竟然真得请旨给他们发恩俸，但原来的处罚依旧生效，这恩俸只是用来贴补他们生活的。 而且高太师很大度地表示御史们可以去高府去吃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御史们心下立刻警惕。 赵参政也不知他肚子里又在打什么算盘，真又带着人去吃了，这才发现老狐狸竟然拿隔夜饭招待他们不说，还往菜里掺沙子。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御史们这一轮又输了，不过他们越挫越勇，绝不气馁，努力打听、收集高太师的罪证，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 不知不觉年关将近，御史们这边依旧按计划，在城内摆摊卖字画，生意还算不错。 与此同时，汾城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林捕头带着衙役，来到一片居民区，指着百姓的房子道：“这窗户要拆，还有铁锅也可以砸了……” 城中百姓纷纷告饶，“使不得啊，窗子拆了可就不御寒……” “我们家真没有铁了！” 林捕头拱手对围观群众道：“如今城中铁匠们正在制枪，可惜铁不够用了，麻烦大家看看谁家有铁，不拘多少都要。” 有百姓质疑道：“我等自当为守城出力，可是锅都砸了，咱们怎么吃饭呢。” “是啊，要不几家合伙共用一个锅也成。” “各位乡亲们不要急，”林捕头索性站在门前台阶之上，大声道：“潘知府为了解决大伙吃饭问题，特地和酒楼掌柜谈过了，以后，咱们就按片去酒楼吃饭。”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大喜过望，酒楼大厨的手艺可不是自家婆娘能比的，那手艺可绝了，以往普通百姓一年也去不了几次的地，这回可以尽情享受，这不是大好事嘛。 随后林捕头便将吃饭细则大概说了，众人认真听完，从中又学到了一个新名词---食堂。 府衙内，潘知府等人正在开会。 “……虽说是吃大锅饭，但是有活干的和闲人自是不一样，先在纸上记着，以后等打退敌军，再按贡献给予奖励，免得大家磨洋工。” 章小林将可能出现的情况，提前做出预防，倒不是怕他们贪小便宜，而是为了避免挫伤大家积极性。 一座城能不能守好，除了需要依靠士兵外、更需要得到广大百姓的支持，大家团结一心，定能打退敌军。 潘知府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纰漏，便也同意她的做法，“这样做下来，其实还能省下好些柴火，正好用来炼铁。” 至于煮大锅饭可以烧煤炭，总比用柴火方便，如今城中的许多树木都被砍了当柴烧，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嗯，枪已经做了不少，但还不够，要想打退敌军，火枪队必须形成规模才行。”辛将军现在每天都要去铁匠营看看枪支生产进度。 汾城没有铁矿，铁料不足，如今为了火枪队的建设，只能辛苦百姓配合。 龙大当家见这会儿众人沉默，便道：“我最近在城头发现一些异常，目前还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在座众人立刻打起精神，“快说说，你发现啥了？” 龙大当家便将自己的观察结果。细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这几日龙大当家发现敌营时常有小队调动，这本身很正常，但随着时间推移，调动的规模越来越大，天气好时，还能看到敌营新增不少伤患在晒太阳。 他连着观察了许多天，依稀得出一个想法，但也不能肯定。 章小林想了想，答道，“莫非是敌军正在攻打别的城池，这样的话，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龙大当家摇摇头，“看着不像，如果是攻城战，伤患人数还会大增。” “那我们再多观察观察，时机合适的话，还可以试着出城攻击。”辛将军也想看看这段时间的练兵成果。 说到出城攻击，章小林便觉饥肠辘辘，她掐指一算，“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咱们准备咋过？” 她自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很多节日都是在逃难的日子度过的，说起来，这还是头回能安安稳稳过年，虽然北军就在城外，但只当他们在守门便是。 “库里还有一些腌肉，米面也够，不如过年包饺子吧。”潘知府去看过韭菜，虽还没长大，但好歹也能割一波了，混着腌肉做成馅，也挺不错的。 章小林捅了捅龙大当家，“你不想吃羊肉吗？” “想！”龙大当家立刻知道她的心思，狠狠点头。 说起来是很久没有出去打猎了，看着城外那么多羊，这边只能啃着干菜包子，怎么看都心理不平衡。 辛将军笑道：“说起来，北国与我国风土人情不一样，但过年却都是同一天，倒是巧了。” 只不过大楚过年叫春节，北国过年叫白节，可大致的庆祝内容差不多，都是全家团团圆圆、吃吃喝喝的好日子。 “要不，咱们在除夕这天，再故伎重施？”章小林希冀地看向众人。 辛将军想了想，拍板同意，“可以，只是当晚敌营必然灯火通明，咱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有了目标，章小林立刻干劲十足地去做准备工作，上回那么多人出去，肩扛手提的，太不方便，这回要设计一个能抬、能滚的车子，争取一次多整点。 另外，她还得去找个好帮手，章小林来到茶坊，找到正在和郑元下围棋的龙江公主。 郑元主动挪开位置，“章东家要不要下两盘？” 看着棋盘上密布的黑白棋子，章小林摇摇头，“我就会下个五字棋，就不班门弄斧了，这次我是来拿东西的……” 龙江听完她所说后，果断道：“那是我的！” 嘿，还真是公主脾气，这里又不是皇宫，章小林可不惯她，“什么你的，那明明是我的。” 龙江双手插腰，“那你喊一声，看它答应吗？” 章小林得意地仰天大笑，连名字都是她起的，这有啥难的，她大声喝道：“二郎神！” 院门口卧着的二郎神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是她，翻个白眼又继续悠哉游哉地晒太阳。 真是奇怪，这才多久啊，二郎神怎么连正经主人的话都不听。 龙江笑得花枝乱颤，“哈哈，谁让你老是不跟它玩，它都不理你了。” 章小林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这家伙的脾气还挺大，以前好像不这样啊，难道是近墨者黑？想到这里，她偷偷瞅一眼龙江公主，嗯，应该就是这样。 由于任务艰巨，必须要由二郎神出马， 她特地去找辛将军要来一些火腿讨好它，二郎神这才勉为其难地跟着走。 待到晚上，章小林带着二郎神来到城墙，指着远方的敌营道：“二郎神，前面滴，小小狗滴，你滴，大大滴干活。” 龙大当家眉头打结，“你说得啥？它能听得懂吗？” “肯定能，”章小林放下藤筐，示意二郎神坐了上去，“它可聪明了，以前连狼群都能收服，北营的那些小狗崽子，更不在话下。” 说罢，她还似模似样地提醒二郎神，“不要玩太晚，差不多了就回来，叫一声，我就放下筐子接你，你滴，明白？” “汪汪……” “你看它听明白了！”章小林喜滋滋地将二郎神送到城下，眼看着它潜入敌营，策反敌营的狗崽子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大家各司其职，章小林做便携式小货车，辛将军和龙大当家则时刻关注敌军行动，他们得从中找出规律，这才能做好应对计划，而二郎神正在恩威并施地收小弟。 话分两头，且说高公子作为和谈使，与北国的和谈使者，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来到雁城，将和约交上去后，他并没有随其他使臣返回，而是留在雁城。 原北国使者倒也仗义，依画葫芦画瓢，也给高公子安排了美人、美酒。 可高公子看见胳膊上能跑马的美女，吓得花容失色，直道：“兄台好意，小弟心领，实在无福消受，快收回吧。” 北国使者诧异极了，“这可是我们北国最美的女人啦，能拉得开大弓，骑得了骏马，有劲得很，难道是你那个……不行。” 高公子脸臊得通红，强笑道：“主要是不太合胃口，咱楚国男子最爱温柔娇俏的解语花。” “哦~原来如此，”北国使者恍然大悟，“怪不得京城的美女弱得像小鸡崽似的，抱歉，我这里还有一些肌肤吹弹可破的楚国女子，到时候挑两个好的送你。” 依仁台将她们俘来，是为索要赎金，可惜没人来赎，全砸在手里了，只能将他们赏给将领们做女奴。 北国使者对高公子确实好得没话说，请他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主打一个快乐逍遥，无拘无束。 “我不行啦！唔唔~”高公子自诩为名门贵公子，什么时候遭过这罪，马在前马飞，魂在后面追，两杯烈酒下肚，就醉得人事不知。 “兄弟啊！你这小身板有点虚哈，还得练练。”北国使者总觉得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谊，怕高公子生气，还想着有没有别的娱乐项目，让他玩得乐不思蜀。 高公子累得躺在地上喘粗气，幸好有亲兵快马回报，说是圣上请高公子赴宴，高公子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北国皇帝，救人于水火，好人啊！ 北国正宗晚宴走的是狂野风，通常都是在野外燃起篝火，现烤全羊，主客都不用碗筷，想吃就拿刀子现割。 但今天莫日根举办的晚宴，就有些偏楚国风格，屋里有桌有椅，有碗有筷，差点把高公子感动坏了，果真让他有宾至如归之感，不像前几日尽在野外救生来着。 “高公子，今天的菜式都是楚国厨子做的，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第253章 不约而同1 高公子顿时有受宠若惊之感，虽然他在楚国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但北国皇帝年轻有为，勇猛过人，乃是真正的当世俊杰。 被这么样一位人皇贴心关爱，再对比这几天所遭的罪，高公子眼眶立时红了，“多谢陛下抬爱，实在愧不可当。” 莫日根笑笑，请他入席，不多时一群美艳女子过来献舞，高公子似是在这其中看到了几位曾欲与他联姻的名门贵女。 高公子以前就看不上这些女人，一直没娶亲，如今双方的地位更是云泥之别，他就更看不上了。 莫日根似是对高公子非常上心，不仅照顾他的口味，频频还劝饮，还贴心用楚话拉家常。 只不过莫日根喝了两杯酒，便呛咳得面红耳赤，高公子起身关心问道：“陛下万金之体，千万保重啊。” “不妨事，只是旧疾复发，高公子来此多日，可有什么不便，尽管提。” 高公子忙摆了摆手，“多谢陛下关心，这里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便的。” 莫日根笑着点了点头，又介绍自己弟弟杜力夫与他相见，“你们以前就见过面，都是熟人，有什么事也可找他。” 杜力夫就坐高公子对面，两人举杯遥祝。 自此宴过后，莫日根便经常经常邀请高公子进宫商谈国事。 高公子倒也不见外，时常发表自己的观点，且说这一日，他见莫日根愁眉不展，便主动询问，“陛下为何事烦恼？” “高公子离京日久，想必临近过年，很想家吧？” 高公子顿住了，他低头暗想，他有想家吗？好像也没有吧，住在这里挺好的，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而且莫日根对他的意见很重视，他在这里竟然还能感到一丝难得的温暖。 不过这话可不能明说，要不显得太过狼心狗肺，他慢慢说道：“春节是我们大楚一年最重要的节日，讲究的是全家团团圆圆。” “跟我们北国的白节是一样的，只是今年有不少子民无法回到部落和族人一起过节了。”莫日根声音低沉，听着有些感伤。 确实让人伤心，虽然大楚朝廷答应割让汾城给北国，书面文件都经过两国皇帝认可，但潘知府竟然不肯打开城门迎接北军，胜利的果实能看不能吃，换谁不伤心呢。 高公子想为莫日根分忧，脱口说道：“不如我去汾城劝劝吧！” 莫日根笑笑，“听说与汾城知府相识的年大为都无功而返，高公子此去怕也是徒劳。” 高公子刚刚不过是头脑发热，静下心来想想，潘知府既然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指不定还真是油盐不进，自己跑过去除了受辱，不会有任何好处。 既然潘知府如此不给面子，那他就不客气了，高公子拱手道：“陛下想要收复汾城倒也简单，不如趁着除夕全家团圆之时夺城。” 莫日根疑惑道：“晚上？怕是不妥，无烛火照明，攻城不便。” 除夕乃大年三十，连月亮都看不见，此时攻城，怕是失足摔死的，比战死战场的人数还多呢。 “并非强攻，而是夜袭！”高公子纠正道。 如果高太师是老狐狸的话，那高公子必然是小狐狸，这才能想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主意。 需知楚国欢度除夕之时，也正是北国人团圆之夜，这一招简直是让敌我双方都别想好好过节的架势。 高公子见莫日根还在迟疑，便解释道：“除夕夜正是合家欢庆之时，汾城将士想必无心守城，这对于我们来说可是一个好机会啊。” 莫日根想了想还是同意这个作战计划，毕竟高公子是楚人，更了解楚人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这招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很快驻守在汾城的依仁台，接到了来自莫日根的密信，看完信后，他挠头不已，正想着派哪支部落完成这任务，便听到远方城墙传来巨响，嘿，有主意了。 他随后命亲兵将阿巴千户招来，两人甫一见面，他便问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往汾城扔石头？” 阿巴千户抬头挺胸，干脆承认，“是我下令士兵砸的，与族人不相干。” 阿巴千户还以为依仁台是来秋后算账找麻烦的，忙把罪状往自己身上揽，毕竟他做为部落头领，带头违反围而不攻的命令，严格来说，是要被流放至漠北自生自灭的。 可依仁台却笑道：“千户不用紧张，我想问问你，汾城那边是如何应对的？” 就土台上那么一架投石机，每天扔扔石头，又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就当是小孩子打水漂玩了，不是什么大事，依仁台都懒得追究。 阿巴千户松了口气，当下便道：“起初汾城守军还挺紧张，几天下来便有些懈怠，后来更是担心被巨石砸到，那一小段城墙已无人值守。” “当真没有吗？”依仁台急切地问道，真没想到，扔石头竟还有意外之喜。 阿巴千户点头果断道：“确实没有！” 虽说投石机射程不远，但也有瞎猫遇死耗子之时，误打误撞地正巧砸到城头上，汾城士兵为免天降横祸，只能退到射程范围外的安全地带。 依仁台高兴地走来走去，“马上过白节了，你那边有什么安排？” 阿巴千户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好好的咋又问过节之事，不知道他有什么深意，只得依言回道：“还是老规矩，炖几只羊，再整点马奶酒和奶茶啥的，族人们好好聚聚。” 至于每天的投石任务得暂停一段时日，毕竟要过节了，哪有人手去野外拖石头。 “嗯嗯，好主意，不过我这边还有任务要交给你们。”依仁台笑眯眯将除夕偷袭计划说了，这事还得交给阿巴千户最合适。 毕竟只有他们那段城墙无人值守，真是天助我也。 虽说在过节之时发动进攻，有些不厚道，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只要时机合适，该打就打，阿巴千户拍着胸脯，豪迈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回去后，阿巴千户吩咐手下工匠，设计、制作一些爬墙的工具，比如飞钩、绳梯之类，为不久后的偷袭攻城做准备。 …… 由台城通过汾城的大道旁，赵二当家带着一群破衣烂裳的百姓躲在林中，这些人原本都是本分老实的庄稼汉，但在赵二当家的游说下，主动拿起锄头加入乡军。 大楚百姓是有些怯弱，但面对北军的打砸抢烧，看着曾经努力经营的美好家园被破坏，再胆小、懦弱的人都会义愤填膺、揭竿而起。 躲在半化的雪地里有些冷，手下小弟问道：“二当家，最近北军在后面咬得很紧，咱们要不要去深山里躲一阵子，避避风头？” 赵二当家嚼着草茎，感受着舌头传来的淡淡甜味，摇摇头道：“咬得紧，说明咱们打得不够狠，别担心，咱们人多呢。” 团结就是力量，而且赵二当家也鸡贼得很，他只朝小部队下手，打杀一阵，便招呼众人赶紧跑路，严格按照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的原则办事。 虽说每次的战果不大，但架不住频次高，北国本就人少，在这样的战术打击下，战力削减得厉害。 赵二当家深知打仗打得就是有生力量，在确保己方安全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消灭敌人，对此他很有耐心。 不多时，有村民跑来示警，“头儿，刚探听到地面有振动，想是前方有敌军经过！” 赵二当家当即趴在地上，仔细感受着地底震动传来微弱声音，他暗暗估算了人数，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准备好，看我手势再行动！” 这是有敌情了，村民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多时果见一支敌军小队纵马经过。 大伙都眼巴巴地看着赵二当家，只要他一挥手，该拉绳的拉绳，该冲的冲，主打一个蚁多咬死象。 可大伙眼瞅着着敌军小队快要跑出伏击范围，二当家还是没有下令。 有村民忍不住问道：“头儿，咋不动手？” “嘘~”赵二当家示意他小声，随后道：“前面这些不过是用来钓鱼的饵料，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呢。” “哦~”小弟立时明白，敢情北国人也被打怕了，先派一支小队来探路呢。 赵二当家不愧是山贼出身，擅长听声辨位，通过声音不仅知道敌军距离，还能估算出大致数量。 他刚隐隐听到地面传来密集马蹄践踏的声音，这与之前通过的骑兵小队数量明显不符，说明在其身后还跟着大部队。 如果对骑兵小队下手，很有可能会被后方敌军堵住，前后夹击之下，乡军危矣。 他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果不其然，一支负载着货物的骑兵大部队经过，赵二当家看准时机，果断挥手下达攻击指令。 前方埋伏好的村民立时拉起绊马索，拦住敌军前进，而攻打中路的村民则是点燃引线，将长长的骑兵队伍，炸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 “敌袭！”北兵下意识地大喊，纷纷抽刀在手，只是由于火药的烟雾太大，阻碍了视线，一时不知道敌军藏身何处，想要射箭吧，又担心误伤了同伴。 而赵二当家带着乡军一股脑地往前冲，不杀人专杀马，只要北兵脱身不得，很快就会被乡军的群狼战术活活磨死。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村民虽说是乌合之众，但只要不被吓得溃逃，单靠人数优势，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杀，都能收拾敌军，这便是赵二当家自创的群狼战术。 之所以用这种战术，无他，正值农闲时期，大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听说当乡军，不仅能消灭敌人，还能分得一些战利品，村民索性加入进来凑热闹，当然这其中也有村中族老洗脑劝说的功劳。 人多则势众，这么多村民举着锄头、粪叉、镐头、镰刀等农具掩杀过去，北军连拉弓射箭的时间都没有，要么驱马逃离，要么只能仓促间组成防守战线。 本以为站稳脚跟，便能打退乡军，可令北军所料不及的是，村民们坚决贯彻执行赵二当家所说，擒贼先擒王，砍人先砍马的指导方针。 没了马的北军，从骑兵秒变步兵，战斗力大减，很快就被淹没在楚国泥腿子们的汪洋大海里。 这种情况下，部份侥幸活下来的北兵们，只得四散逃离求生。 兵法有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赵二当家命村民们别追了，还是赶紧打扫战场为上，以免被北国援军堵个正着。 打扫战场可是个细致活，也是村民们最爱的娱乐活动，不说敌人随身携带的行囊、财物，单单他们身上穿着的皮袄、皮靴都是御寒的好东西。 赵二当家看着大伙兴高采烈地犹如又一次秋收，自己也很得意，可在瞅见村民打扫得太过干净后，忙又上前制止，“内衣就算了，给他们留些颜面，而且他们长年不洗澡，衣服脏得很。” 虽然人是光溜溜的来到世上，但走的时候可不能光着呀，咱都是文明人。 “头儿，可这是丝绸啊。”他也不想扒脏脏的内衣，但那是丝绸，泥腿子一辈子都没命穿的玩意儿。 赵二当家大惊，“这么阔气的吗？除了富贵人家谁用得起丝绸？”关键北国只产皮毛，不产丝、棉，这些丝绸哪儿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山寨里的兄弟们打开北国人所驮运的包裹，发现里面都是好东西，不仅有丝绸布匹，还有香料瓷器，俱都完好地包着。 赵二当家翻看货物，发现中间还夹着各家商号的招贴，都是楚语写成的，显然这些东西都是来自雁城与台城的商铺。 那两城百姓都被北军屠了，城中所有商品自然都成了无主之物，俱由北军接管。 “抓个舌头来问话。”赵二当家把手里的招贴放下，吩咐山寨兄弟抓来一名受伤逃避不及的北兵。 刑讯逼供这种技术活，还是交给山贼来处理，更为妥当。 村民围成圈，非常好奇他们是怎么逼供的，是用鞭子狠抽呢？还是小刀子慢割呢？ “听说北国人不怕死，估计打得越凶，嘴巴闭得更严。” “不招供的话还能活，一旦招供就没有价值，换我也不会吐一个字。” 事实也当真如此，赵二当家扬起鞭子抽得北兵打滚，那人也只是惨叫而已，村民见了纷纷夸赞，“是条汉子，他要是实在不想招供的话，不如给个痛快吧。” 赵二当家见边抽、边愤愤道：“快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北国伤兵哀嚎不已，终于憋出两个楚语，“别……停！” “勇啊，还别停！这人的骨头真硬！”村民不禁大为喝彩。 而赵二当家猛地想起一事，用北国话问道：“你是不是要说：别打，停下？” “啊？你会说北国话啊，快别打了，你要问啥我说啥。”北兵眼睛一亮，总算遇见能说上话的明白人啊。 果真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被逼急了，除了数学题做不出来，外语还不是手到擒来，再狠点，说兽语也没啥难度。 第254章 不约而同2 北国士兵在村民的痛心疾首地围观下，将他所知的情报抖个底朝天。 要不是赵二当家不太关心他的感情生活，这家伙指不定还得把全家人隐私都给说了。 通过北兵所述，赵二当家了解到， 这些货物的确是从台城运过来，准备作为福利送给汾城外北军过节之用。 而其中占多数的便是丝绸，北兵介绍道：“丝绸贴身穿着，能减轻箭伤，所以圣上下令搜集丝绸，务必保证每位士兵都有。” 赵二当家摸着下巴沉思，他并不关心丝绸衣服穿得如何舒适，倒是看出了莫日根对白节的重视。 北国皇帝平常连兵饷都舍不得发，所有北国人参军都是自带干粮上阵，难得他这次大方了一回。 赵二当家心中隐隐有个计划，想明白后，便砍了根棍子给伤兵，允其逃命，众人则带着已分割好的马肉及货物，逃往章田村后山。 如今天气有所回升，为防马肉腐坏，负责后勤补给的章里正，让村中大婶们用松枝熏制马肉，以充作军粮，如此便也算以战养战，减轻后勤压力。 此次大捷，乡军士气高涨，毕竟跟着赵二当家有肉吃不说，集体荣誉感还挺强。 当晚篝火庆功，赵二当家宣布了新的作战计划，他环视众人大声宣布，“我打算除夕之夜，突袭北营。” “啊？”众人大惊，有些人吓得嘴里的肉都掉了，忙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又塞进嘴里，自我安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手下兄弟好奇道：“二当家，咱们不是一向只打伏击吗？为何此次如此主动？” 就以往他们的猥琐打法，其实也不错啊，时不时地能捞到些好处就撤，人身安全有保障，这才是大家敢和北军对着干的原因。 否则让一群扛锄头的泥腿子直接面对弓马娴熟的北军，不吓得转身逃跑，就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赵二当家也没瞒着他们，直言道：“那天是北国人很重视的传统佳节，他们全族团圆，羊圈等地必然会失于防守，咱们何不趁此机会干一票？” 众人听完，不觉低头看着手里的马肉，这玩意儿虽说是肉，但总归不如羊肉鲜。 “反正北军不撤，咱们也过不了好日子，不如就这么干吧。”什么年不年的，大家伙也不在乎。 “羊肉好吃！嘿嘿~” 最后大伙都同意除夕夜袭的计划，敌军虽然可怕，却无法抵挡乡军都有一颗吃货的心。 …… 正当汾城守军、北军、乡军不约而同相约除夕夜袭之时，还有一位将军也在蠢蠢欲动。 金锁关内，沈将军正无聊地巡视着军营，自从裴将军出关后，他就一直镇守关内，在此期间，北军还发动了数波进攻，可都被他凭着天险和火器之利打退。 如今此处安静祥和，关中驻军及其家属，都忙着过年呢，这让沈将军感到很郁闷，原本说好金锁关都是辛无病的事，咋都成了他的。 沈将军回到衙署后，第一时间招来亲兵问话，“汾城怎么样？还是不通消息吗？” “刚问过哨探，汾城被北军围得太过严实，但远观汾城守军仍在执枪警戒，看起来城中还算平稳。” 沈将军惊讶道：“城里还没断粮？” 亲兵恭敬回道：“据哨探回报，城中仍有炊烟升起，想来还有存粮。” “就算有，怕是也不多了，如今关内太平，实在不需要这么许多人守着。”沈将军想到这里，便坐不住了。 他在大堂来回踱步，随后下定决心，招来亲兵低声道：“你传令给那些老兵，让他们做好准备，咱们过几天便去汾城。” 沈将军最擅长设伏和游击战，留守在金锁关，对他也算是一种折磨，不如带着老部下们去找个乐子，顺道练练兵，反正人是不能躺的，一躺就废。 按理来说，他出击的最好时机，便是北军转攻其他城池之时，这样他就能和辛将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包了北军的饺子。 可北军只管围而不攻，时间拖得越久，对汾城越不利，还不如索性主动出击。 亲兵立时领命而去，沈将军便将守城重担交给手下偏将，又命人提前准备白色冬衣，下发给士兵。 不同于普通的红色军服，白色冬衣可以很好地掩藏身形，是他们打伏击最好的伪装服。 几天后的一早，沈将军便带着老部下们往汾城而来。 当他们赶到汾城时，恰好大年三十，这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哪怕是再穷的人家，也会努力倒饬好一桌年夜饭。 沈将军见北营中的士兵都在忙着宰羊炖汤，来来忙忙好热闹，便道：“现在人多眼杂，咱们都躲在林中睡一觉，今晚子夜时分，再突袭北营。” 这些老兵都是在战场经过血与火洗礼的，军事素质吊打普通士兵，而且他们跟着沈将军混，别的本事学没学会不知道，但野外生存能力已经是天花板级别。 在冬天的雪地睡觉不算什么，牛就牛在他们敢在北营士兵的眼皮子底下睡大觉，那些进出往来的北兵们，愣是没发现不远处埋伏着的正规楚军。 沈将军趴在雪地里，暗暗观察北兵巡逻的规律，耐心等待着黑夜降临，这期间渴了，便啃雪块，直到口腔内的温度将雪化开，方才缓缓咽下。 很快黑夜降临，北营处处都点上了篝火，照得营地内一片通明，当然这是北国风俗，就跟楚国贴对联差不多一个意思。 沈将军正准备行动时，不远处小兵拦住他道：“将军，我看到城墙那边似有动静。” 北营是灯火通明不假，但城墙还是黑灯瞎火，其他人眼睛睁得老大，都没看见有什么异动。 但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兵都丝毫不怀疑小兵所说，毕竟没有谁的眼睛会在黑暗中发出蓝绿色的光，跟猫眼似的。 沈将军示意众人再耐着性子等一等，方夸他道：“你这眼睛白天虽然不中用，但晚上是真好使啊！” 小兵露出无齿的笑容，“托这双眼睛的福，要不面涅将军也不会收留俺。” 他正是因为这双晚上会发光的眼睛，而被村民认为是猫妖转世，狠心地把他丢弃，结果被行军路过的面涅将军收留，从此成了刘家军的一员。 “别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沈将军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 此时城墙上，章小林把二郎神费力地抱进筐中，一边抱怨它长得太胖，一边又叮嘱道：“你滴，把羊悄悄滴赶来，明白？” “汪~” 章小林只当它同意，将它放到城下，而其余众人带着枪，也不坐筐，而是用新学到降绳法，快速攀着绳子出城。 “车子！”章小林在城下招了招手，很快由她设计，经木匠们制作完成的木车被放了下来。 龙大当家看看身边的人都已到齐，忙指挥着众人穿过，由投石机送来的巨石所形成的崎岖道路，安全渡过护城河。 随后众人翻过壕沟，小心摸索着来到羊圈，正当龙大当家准备破坏羊圈之时，才发现圈上还系着铃铛，这要是没看清楚就动手，怕是早已惊动他人。 章小林感觉裤脚被扯动，低头一看，原来是二郎神正咬着她裤子呢，今晚它不是孤单一条狗，其后面还跟着不少狗崽子呢，都是阿巴千户从其他部落淘来的。 二郎神见她看过来，便在前面带路，龙大当家嘀咕道：“莫不是让咱们跟它走？” 还真让他猜对了，二郎神果真带着众人来到另一处羊圈，章小林踮脚探看，“这些是绵羊吧，跟我们之前杀的山羊不一样。” 龙大当家破坏了一块羊圈，对她解释道：“你那狗倒聪明，绵羊脾气好多了！” 果不其然，二郎神竟然化身成牧羊犬，带着新收的小狗弟们，赶着羊就往汾城方向走，关键这些羊老实得让人心疼。 小狗崽丁点大的个头都敢赶着羊群，纯纯的血脉压制下，狗让羊往哪走，羊群便老实挤作一团跟着。 还是第一次参加任务的小钉子一脸懵，嘴里喃喃自语，“咱还不如一条狗好使呢。” “意外之喜，还以为要杀羊呢，这倒省事。”章小林高兴地搓了搓手，忙跟上羊群。 而羊群除了翻越壕沟时需要人类托举着屁股外，其它时间乖得不像话，脚步很轻快地就来城墙下。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丝滑，众人俱都惊叹不已，大伙忙将羊群分批放进车中、筐里，示意城墙士兵拉上去。 正当一切有条不紊进行时，二郎神却突然狂吠了起来，章小林下意识地看过去，才发现有不少黑衣人正往这边冲过来。 小钉子吓得腿都哆嗦了，“完了，咱们偷羊被失主发现了。” 而由阿巴千户带领的偷袭敢死队，翻过壕沟才发现城墙下竟然还有偷羊贼，这也意味着他偷袭攻城的计划落空。 既然都已经露馅了，那就没什么可遮掩的，阿巴千户果断下令放箭，欲要杀死这群破坏他计划的楚人。 却不想章小林等人也不是吃素的，坚决开枪还击。 黑夜中的枪声，就像运动会比赛的发令枪响，一场除夕之夜大乱斗正式开始。 当枪响的那刻，小兵已经第一时间向沈将军报道：“城墙下有两拨人正在互相攻击，一方是穿着白色羊皮袄的，应是咱们楚国人，另一拨穿黑衣挽弓射箭的，是北国人。” 沈将军立刻站起身来，振臂高呼，“兄弟们，大小姐就在城里等着咱们呢！跟我冲！” 把刘大娘的名号搬出来就是好使，老兵油子才不管汾城失不失守，那种事他们上心也没用，但大小姐可不容有失啊。 既然大小姐被可恶的北国人困在城中，那他们就要拼了老命，救回她来。 老兵们嗷嗷地冲出去，对付北国人他们一向都很有经验，今天正好到处都点燃了篝火，随手烧掉易燃的毡帐，让北国人也过个红红火火的大年。 再加上沈将军此行带来了不少火药，一时间北军营地四处火起，惨嚎声响彻云霄。 依仁台本来正和族人们吃吃喝喝，顺便等着阿巴千户带来的好消息，可没想到异变突生，汾城没乱，反倒是自家营地出了问题。 他急匆匆跑出帐外，拉住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蹿的士兵，急问道：“是不是楚兵打过来了？” “不知道啊，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举起锄头见人就没头没脑地砸啊。”士兵一脸后怕。 依仁台一听便知，定是最近神出鬼没的乡军，整支军队都是泥腿子组成，他们也不会什么棍棒枪法。 遇到敌人就只管闷头锄，在他们眼里人不是人，而是庄稼地里的杂草，一锄一个准，实在不行就组团围上来，动作间毫无章法。 可偏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竟然让他们损失颇大。 依仁台叫来亲卫，让他们赶紧组织士兵布阵，可没一会儿，反方向又爆炸连连，不少北国人被炸得一脸漆黑地跑过来。 这回不用依仁台动手，自有亲兵去抓人问话，不多时，亲兵回报，“将军，东边的林子里突然冒出不少孝子。” “孝子？”这是啥意思？依仁台丈二和尚摸不着动脑。 孝子他知道，通常是指孝顺父母的人，不过，当他看到不远处跑过的白色身影，这才明白孝子是指披麻带孝的人。 可不是嘛，楚国人忌白，从头到尾穿着一身素白的人，肯定家有丧事。 “诲气！”依仁台愤愤地翻身上马，一路收拢着溃逃的残部，可没走出多远，又见着几名士兵跟见了鬼似地没命逃来。 依仁台攥着其中一名士兵的衣领，恶狠狠问道：“你跑什么啊？难道见鬼啦？” 士兵被勒地脸红脖子粗，双手拼命扒拉着依仁台，示意让他松点劲，否则喘不上来气，小命不保。 依仁台将他惯在地上，嫌恶道：“好好说话，你们看到什么了，是穿白衣服的，还是穿破烂衣服的？” 士兵大口喘着粗气，使劲摆手，“不是白衣服，是红衣服！” 嗯？红衣服那是楚国士兵军服的颜色，难道汾城见良机不可失，派兵出来应战了吗？ 依仁台跑到打斗最激烈的城门，果见护城河上的吊桥，已被放下来，此时还有不少红衣楚军源源不断列阵而出。 第255章 混战 这可真是一场由吃货引发的惨案，若不是章小林和赵二当家等人想吃鲜嫩的羊肉，也不会撞见正欲偷袭的阿巴千户。 至于沈将军，他纯粹是路过打酱油的。 北军的情况很不妙，依仁台面对着来自汾城守军、金锁关援军、泥腿子组成的乡军，一时间头大无比。 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本该有一场完美的偷袭，却搞成了包围与反包围的大混战。 此时，城里的楚军想出来，而城外的北军却想进去，可城门就立在那，不是北军想进就能进去的。 北军面临的第一关就是自己挖出来的土台、壕沟，这道本是用来防止汾城百姓出逃的工事，现在却极大影响了骑兵的机动性。 而更难的第二关，便是北军不仅要正面迎战汾战守军，还得小心防守着身后那群喜欢锄人头的泥腿子。 最令依仁台难以招架的便是那无处不在，极擅隐匿的白衣楚军，他们像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令人防不胜防。 再加上战场上到处都是噼哩叭啦的枪声、手雷的爆炸声，饶是北国人的战马受过特殊训练，还是惊得不少马儿脱缰而去。 北国能一直在军事上压制楚国，最主要的一点便是北国人拥有天下最好的牧场，养着大批耐力好的草原马。 这些马经过训练成为战马，驮着草原勇士南征北战，铁蹄所到之处一片焦土，为北国开疆辟土立下汗马功劳。 可受壕沟所限，好不容易集结成阵的骑兵们，却无法发挥自己优势，只能在小范围内腾挪，瞅准时机射箭、劈砍。 但问题又来了，一个人所带的箭矢是有限的，他们射着、射着便发现无箭可用，这不像以前还能在战场上时不时地回收敌方的箭，如今只出不进，难以为继。 反观楚国士兵都用上了火枪，这些枪手只要背上弹药包，几乎可以玩上一整天。 科技改变了战局，原本是北国吊打楚国，如今却是依仁台带着士兵们左冲右突，欲要杀出一条血路，可不管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地雷炸回来。 依仁台命部下吹响号角，欲要收拢残部，进行最后一次突围，可惜士兵们大多都被分割包围，应者寥寥。 直到天色微亮，依仁台才率领残部逃往东南山区，北军士兵见主心骨都跑了，只得扔掉武器，乖乖跪在雪泥地中投降。 辛将军传令鸣金收兵，接收降兵，并让人打扫战场。 经此一战，楚军可真是扬眉吐气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北国将楚国按在地上摩擦，虽说偶有局部战争的小胜，但抓到这么多俘虏的大胜，是自太祖以后，从来没有过的。 很快三支军队收拾好了战场，将俘虏关押于军营中，正好和接受思想改造的禁军关在一起。 如此大捷，必得举行庆功宴，为此，潘知府特地找来六味居的瘦掌柜，由他主办一场军营大会餐。 所有士兵辛苦一夜后，终于可以畅快地吃肉庆祝，而城中百姓昨晚才用完年夜大餐，初一又迎来更为丰盛的新年加餐。 好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城中百姓没想到一夜之间，围城之危就被解决了。 他们迎接军队凯旋后，顾不得去吃大餐，又齐齐来到城门处，果见城门大开，吊桥也已放下，不远处却仍有硝烟弥漫。 守城士兵见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模样，便道：“敌军已经打退了，大家都可以随意进出。” “真的吗？”百姓们被围得太久，竟有些胆怯。 士兵们笑笑，“当然是真的，这片土地是我们大楚的，咱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哇哦……”城中百姓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于绷不住了，忽啦啦一窝蜂地往外跑，边跑边掉眼泪珠子，怎么以前没发现城外大道这么亲切呢。 而府衙内各方重要人物都齐聚一堂，潘知府本想着把刘大娘和小皇帝也请过来，但是却被辛将军拒绝。 原因很简单，虽说围城之危已解，但保不齐敌军还会卷土重来，只要朝堂之上的高太师没有解决，那他们就不能冒一点风险。 众人俱都点头同意，随后大家边吃边谈之后的作战计划。 赵二当家对龙大当家道：“如今乡军的规模越来越大，不如由大哥接手吧，我就负责后勤啥的。” “这段时间辛苦了！”面对即将到来的北军反扑，大家肩上的担子更重，也必须更为团结，龙大当家自然义不容辞。 辛将军拱手道：“这次多亏了五弟和二当家，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沈将军笑道：“二哥，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当家呢。” 今日这场大捷，冥冥中好像有老天帮着他们似的，怎么就这么赶巧，所有人都恰好都在同一时间来到汾城。 关键赶来的理由，怎么看都离谱，沈将军是因为呆在金锁关太过无聊，跑来找乐子的，而赵二当家则是想过来顺手牵羊，给大伙加餐的。 但不管怎么样，打退了敌军，后续要做的事还不少。 对于败逃的依仁台等残部，龙大当家建议在各大要道重兵布防，能抓住当然最好，抓不住也能控制敌军渗透。 辛将军本就有意将战线提前至台城附近，有机会的话，还得把台城拿下，如果条件允许，收复雁城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如此一来，单靠汾城，怕是难以支撑日渐庞大的军费。 潘知府见大伙的视线都放在自己身上，这才说道：“从北军营地收回了不少物资，汾城暂时还算安稳，接下来有两件事要办呢。” 他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第一，汾城大捷这事，必须得着人送信至京城，不管怎么样，汾城还是大楚的！” 众人齐点头，汾城大捷的军报送到院里，也能给其它城池提升些信心，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后勤补给。 潘知府继续道：“第二件事虽然不急，但却极重要，冬去春来，时间过得很快，咱们差不多也要准备春耕，不管敌军退不退，春耕绝不能耽误。” 虽然城里还有不少存粮，再加上缴获的战利品，城中百姓暂时是饿不着，但一年之计在于春，该做的准备必须做。 可仗还没打完，敌人若是一把火烧掉庄稼可咋整，或是驱马踏平农田又该如何，作物生长需要几个月，但破坏起来不消一个时辰，令人防不胜防啊。 章小林举手弱弱道：“不如把旱地改为水田，咱们这一带都种水稻吧。”届时阡陌纵横，水网密布，北军想要破坏也没那么容易。 春耕马虎不得，就算是贵为皇帝，每年春天还得像模像样地下地耕田，以求五谷丰登呢。 众人也没种过水稻，便干脆等会议结束后，找有经验的老农看看是否可行，如果没问题的话，冰雪一化就得开始整田灌水。 …… 相比于充满希望的汾城百姓，如今的依仁台则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从汾城东南出逃后，便打算迂回绕回台城，那里还有一支驻军，只要重新掌控了军队，他必要血洗楚国，以报此仇。 依仁台带着残部在树林里东躲西藏，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竟向牛头山而去。 亲兵见半天没转出林子，便对依仁台道：“将军，士兵们一晚没睡，又累又饿，咱们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 依仁台环顾四周，这里到处都是树，跟北国的地理环境完全不同，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 “大家再坚持一下，看看哪里有山洞， ”依仁台面色狠厉道：“若是能找到小村庄就更好！” 都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与其在山中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蹿，倒不如直接找个小村子杀过去，村里有房有水，生活条件比林子里好很多，是个绝佳好去处。 手下士兵打起精神跟着水流往下走，终于看到山洼处有座小村子。 依仁台仔细看过地形后，冷静地下令，“这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外，咱们分出一部人扼守咽喉路口，剩下的人冲进去，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是！”士兵们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没打赢楚军，可没说不能打赢楚国百姓，就这个小破村子，眨眼间就能送他们都归西。 依仁台牵着马找到下山小道，来到唯一的进村路上，他翻身上马，抽出弯刀，豪迈地大喊，“冲啊！” 北国残军立时有了斗志，所有人疾驰着冲进村子。 …… 大年初一，范小胖作为村里辈份最低的家伙，从天不亮就开始磕头拜年，直到此时方才走完最后一家。 鉴于以往惨烈的拜年史，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但在双膝里缝了块厚棉布，还准备了提神醒脑的香袋。 磕得头昏脑胀时闻一闻，面对长辈们家长里短的询问，有助于保持思维清晰活跃。 范小胖深深闻了闻冷冽的新鲜空气，顿感浑身一松，今天多亏了自己反应机敏，否则说不好就被强订下亲事。 正准备回家的小胖，隐隐听到山间传来阵阵马蹄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村中小路，果见有大量骑兵正往村里而来，他吓得转身就拍开邻近村民的院门，大喊道：“乡亲们，官兵来抓我们啦！” 村里老老少少听到动静，忙推门而出，“不好，想来是咱们以前打劫，被人告了官。” “可官军怎么穿这种衣服？” 范小胖迟疑道：“他们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北军？” 这个倒是有可能，毕竟赵二当家还曾来过村子招募士兵呢，说是北军围困汾城后，正到处找楚国百姓的麻烦，他想组建一支乡军对着干。 反正自北军入侵后，他们村打劫的生意就没了，见章田村来招人，村民还挺乐意加入，只是范云老爷子年纪大了，想让大家伙过个团圆年再走。 如此说来，这支骑兵很有可能是来村子打草谷的北军，眼见着北军快要进村了，众百姓还在议论纷纷。 范小胖急了，“大伙还傻站着干嘛？抄家伙啊！” “哦~”村民如梦初醒，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有一阵子没打劫，有点手生，很快村中的青壮们拿着绳索、斧子等物跑到村口等着。 范大壮握着锄头紧张极了，“兄弟们啊，行不行啊？” “放心吧，”范小胖安慰他道：“这些可都是我从章田村学来，试过了很有效。” 其他村民劝他，“别那么胆小，北国人也是两眼睛一鼻子，咱们将他们捆了，正好当投名状。”正好入伙当乡军。 村民们都劝着范大壮别紧张，实际上所有人的小腿都在哆嗦，这么冷的天，手心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骑兵渐近，范小胖通过他们身穿的服饰，已经可以确定来者正是北国士兵，他用力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紧握住小斧头，对一旁的村民道：“小心！” 众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冲过来的骑兵，坚定地点了点头。 近了，更近了，大伙已经能看到骑兵露出的疯狂狞笑，那发黄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膈应。 正当骑兵高举着弯刀，准备收割楚国百姓的人头时，却不想身体猛然下坠，跌进一个布满了尖刺的陷马坑里，随后大腿就被捅个对穿。 而他身后的骑兵们收势不及，也一个接一个地中招，依仁台摔下坑时，脑中只有一个在怒吼：为什么？ 说起来，这好像也怪不得他，做为一个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将军，他每逢行军之前，都会派斥候探路。 可依仁台却万万没料到，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为什么要布置陷马坑这种军事设施，而且为什么要把陷阱设在村口，为什么？ 太没天理，这不过是个普通小村子，怎么会想到挖陷阱的？ 范小胖招呼着村民上前，将重伤未死，眼看着就要咽气的北军给结果了，反正村里缺医少药，根本就救不活，倒不如发发慈悲，让他们少受点罪。 村民正欲结果了依仁台，却被旁边的士兵伸手拦住，“这是我们将军，还请刀下留人！” “将军？怎么又是将军，现在的将军这么不值钱的吗？”范小胖暗自嘀咕，村里的石牢中还关着一位镇北将军---李发达呢。 不过这位将军也太凄惨了，竹剑刺中了腹部，在缺医少药的村里，能不能活下来真得看命啊。 随后村民将轻伤还能动弹的北兵，全用麻绳捆了，集中关进一个山洞内，至于依仁台既然是将军，自然得和李发达在一处，两人也算有共同语言。 打扫完战场，村民牵走了个别几匹还算健康的马，其他马只能杀了做成腌肉，以待荒年。 待到第二天，村民给俘虏们送饭，发现有些伤员没有挺过晚上的高热，已经凉透了。 倒是大家原本以为死定了的依仁台，在李发达的妥善照顾下，竟然还在喘气。 第256章 账本 李发达原是李太后的侄子，从小不学无术，奈何靠着裙带关系，仍旧在殿前都指挥使上挂着职。 这次也不知是李太后想要他死，还是想让他光宗耀祖，竟然说通了高太师和宋太尉，命他为镇国将军，统率边军。 镇国将军的名头听着挺响，拿出来也蛮唬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三军元帅之类的大人物呢。 可谁能想到李发达出师未捷，却身陷囹圄，还没走马上任呢，就被范家村的农民山贼给绑了。 为防他逃跑，范小胖特地将李发达和几名禁军士兵隔开，除了没有自由以外，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供着。 只是村民们有些想当然，李发达作为一个二世祖，生活标准非同一般，以前活得穷奢极欲，对比现在的咸菜粥，生活档次直线下降。 这还只是物质上的区别，精神生活那就差得更远了。 李发达曾是青楼常客，最爱听戏、看杂耍，身边有不少阿谀奉承之人，现如今，从早到晚就被关在石牢内，一天都没人跟他说上两句话。 寂寞、孤独都快逼得他发疯，好不容易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高兴得就像得到宠物的小孩。 昨晚一夜没睡，李发达学着母亲小时候给他降温的法子，不停地用水沾湿帕子，敷在依仁台的额头上，才让依仁台挺过了高热。 到底还是依仁台的体质好，这要换成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早就烧死了，就算侥幸活下来，醒来也得变成傻子。 范小胖一看老天爷不收他，留着指不定还有大用，便出山找了大夫，买了几副治跌打损伤的草药。 他将药材扔给李发达，“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人以后就交给你了！”说罢还贴心地送他一个陶罐，专门用来熬药。 “中，我一定能把治好的。”李发达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傻子，而躺在地上闭着双眼装昏迷的依仁台，听完拳头都硬了。 青黄不接春三月，范家村里多出这么多人，吃饭的压力顿时上来了。 虽然不过是饭里多加瓢水的事，但身体的反应很诚实，半夜醒来，往往饿得挠墙。 范云大爷招来范小胖等人商议，“原是想让你们春节过后，再去投奔乡军，可现在村里人太多，你们还是早点过去吧！顺便把俘虏也带上。” 众人忙点头同意，“是啊，留在村里也不安全。” 村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俘虏造反，就靠这些人镇不住。 安全还在其次，最主要是村里口粮不多，再怎么往饭里加水，总得多放些米吧，可现在离秋收还早着呢，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范小胖直言道：“我下山去隔壁村子说了这事，春节每年都过，但杀敌建功的机会却难得，咱们干脆后天就走！” 况且他们之前才组建了义勇乡兵，都不用另外现招人，直接带着队伍投奔汾城便是。 众人抚掌大赞，反正都是猫冬时节，去哪猫着都好，只要不在村里待着就行。 大半小子，吃穷老子，他们早离开早省事，村民的压力也小些，当然这种想法绝对不能说出来，容易引起家庭纠纷。 过了两天，义勇们果真按时前来集合，他们押着俘虏前往汾城，村民纷纷出村送行，本来准备过年宴客的鸡鸭，都给带在路上吃，生怕他们以后再也吃不上，毕竟是打仗呢。 依仁台虽然上了担架，但一双眼睛很不老实，左顾右盼地想寻个机会，联系旧部逃走。 范小胖拍了拍他的脸，“少打鬼主意，你可跑不了！” 依仁台气哼哼地活动着被绑得血脉不通的手脚，这些泥腿子打仗不行，小聪明倒是不少，竟然将他死死绑在担架上，更气人的是，绳头还在小胖子手里，就跟牵绳溜狗似的，让他好没面子。 一路上他们走的都是大道，路过驿站时，驿丞站在路边，伸长着脖子看热闹，“你们这是捉了条大鱼？” “是啊！北国的将军呢，咱们厉不厉害！”小伙子乐呵呵道。 驿丞嘴里夸着厉害，心下却犹豫着要不要加入，但最终还是打消念头，汾城既然收回来了，驿路肯定会通，以后他的生意会有起色的。 在府衙议事的潘知府和辛将军听闻守军来报，说有村民献俘，而且抓到了敌军大将---依仁台，顿时喜出望外，忙出城迎接。 辛将军一看，这不是老熟人嘛，当初在牛头山脚还帮过他呢，而且汾城又多了一股生力军，能不大喜嘛。 不过又收了这么多俘虏，怎么处理成了他们急于解决的大难题。 有不少从台城逃出来的百姓，对北军恨不得食肉寝皮，想想台城百姓的惨状，怎么允许在城内养着这么一群恶狼。 潘知府看着在座众人分成两派，一派主杀，另一派却说要据为己用。 主杀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么多俘虏，不能放走，又要吃饭，还要人管理，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不如索性杀掉，一劳永逸。 而不杀自有不杀的道理，自古以来，都有杀俘不祥的说法，如果降兵被俘之后的下场如此惨烈，被敌人知道后，情愿英勇战死沙场，也不主动投降，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双方争执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采用辛将军所说，能调教好的就混编入军中用，若实在不行，那就暗中除掉。 章小林还不忘提醒，“就跟之前的禁军们一样，还得做好思想工作。” 总而言之，以王道教化为主，封建礼教这一套，对他们来说都是先进的文化理念，至少比给莫日根当奴才强多了。 大战过后，汾城重新焕发生机，城门处人群川流不息，还有很多人返乡重建家园，准备按知府所说，旱地改水田，准备今年都种上水稻。 话分两头，且说潘知府早已使人快马向京城报信，言明汾城大捷，如此一来，朝堂有人欢喜有人忧。 以赵参政为首的御史一党，格外扬眉吐气，虽说被罚俸半年，但因有恩俸补贴，再加上年前卖字画所得，也算过了好年。 现在汾城又大捷，说明在北国重重包围下，小皇帝还安然无恙，大计可图矣。 但高太师却很不高兴，当初北国以武力要挟，两国和谈后，汾城从书面上已经是北国的地盘，这捷报能不能往外报呢？ 报吧，怕北国不高兴，毕竟自己的儿子还在当质子呢。 不报吧，另外一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会以此为由想方设法使绊子。 高太师经深思熟虑后，还是硬着头把捷报压下，对外宣称汾城是北国所属城池，虽然汾城百姓不愿归顺北国，其忠君之心值得肯定，但这是他国事务，不予置评。 而对于潘知府所求的后勤补给一事，只能让他们找北国朝廷自行解决。 “潘小生到底还是咱们楚国官员，”高太师故作悲悯道：“若是想回来也行，但私扣税银一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他赔银子，不行就抄没原籍家产。” 这话说得众大臣们都傻眼了，怪不得高太师能只手遮天呢，就冲着这份狠辣劲，但凡有点良心的官员，都做不来这么绝。 潘知府扣下税银并非贪污，而是用于抵抗北军入侵，如今打退北军，避免亡国之危，多大的功劳啊，再怎么样也可功过相抵。 退一万步说，他就算有罪，自有三衙按律法来判便是，怎么能这么轻易地便定罪。 自古更有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之说，这抄没原籍，委实做得太过，不得人心。 高太师此举令不少人心寒，毕竟大臣要么为权、要么为钱才舍下身段跟着高太师混，可他们熟读圣人经书多年，良心虽已不多，但还有那么点，不禁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古人云：利令智昏，高太师还沉浸在大权在手的快感中，竟不知其所做所为，早已埋下祸根。 这天夜市街上，几位御史换上家常衣服，摆摊给人代笔写信，顺带着卖些字画。 虽说朝廷有规定官员不能经商，一旦被御史弹劾，轻则罚俸，重则乌纱不保。 但谁叫他们就是御史呢，关键脸皮厚，真有官员路过认出身份，这些人眼睛一鼓，“什么御史不御史，俺们就是卖字画的穷秀才。”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的御史就跟吃了爆仗似的，一点就炸，就连朝堂之上都敢给高太师没脸，谁会故意招惹他们。 更何况摆摊卖字画，左右不过是赚钱养家糊口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路过的官员也担心御史们集体上门吃大户，索性花几个铜板，买些字画挂在茅厕里，看得心里舒坦。 林御史对着砚台哈气，嘴里抱怨道：“天太冷，这些墨都不好化开。” 郭中丞哆嗦道：“多磨磨就是，最近生意好，咱们辛苦点，多画几幅，争取尽快把房子盖好。” “幸好人工便宜，否则就那点银子，还真成不了事。”赵参政心情大好，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住草棚子，没想到几位御史合作盖房用于出租，他只要掏地皮就能坐享其成。 几位御史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此时一位裹得严实的客人走来，翻了翻他们写好的墨宝，嘴里不禁嗤笑一声，“字字如春蚓秋蛇，还好意思摆摊做生意？” 林御史闻言不满道：“这位客官，咱们这字好歹也有二十来年的功力，怎么就不行啦？” 那人掏出一本书册，扔到桌上，“好好看看，这才是好字呢。”说罢，缩着脖子快速离去。 “现在的人都这么嚣张嘛，那我倒要好好看看！”赵中丞捡过来一看，指着上面的字，对众御史道：“我当什么？不过是馆阁体，一股子匠气。” 旁边的御史凑在一起观看，上面的字确实是科举考试常用字体，虽工整却无一丝灵魂，匠气十足，就这样的字， 自当官后他们都不稀得写。 郭中丞就着油灯，看清里面的内容后， 疑惑道：“这写得是啥嘛，不是诗，也不是词的。” 本来散开的御史们又挤过来看，“这上面写的是炭火孝敬三百贯，呃……往后翻翻……购藏画一幅五百贯……” 读到这里，所有御史都沉默了，他们虽然穷，但却知道京城里的官员是怎么收受贿赂的。 最简单的一种，便是购所谓的藏画，用真金白银买下一些官员的墨宝，当然实际艺术价值就看各人品味。 稍微讲究些的官员，还会找个古董中间商遮掩一番，这比直接收钱高雅许多。 所以购画想必也是变相送礼，再结合上下的孝敬之语来看，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送礼的小账本啊！”御史们惊呼后，又忙掩上嘴，生怕引起过路行人的注意。 赵参政面色不变，指着账本评价道：“这馆阁体也有可取之处，回头我们再好好参详一番。” 郭中丞立刻反应过来，“对，咱们于书画一道上，还得努力精进才是。” 御史们心中惊骇不已，虽然他们跟高太师对着干，也知道他肯定收了不少不义之财，但苦于一直没证据啊。 没想到今晚证据就来了，从里面详细的记录来看，这人肯定得是高太师的心腹密友，知道一切内情的人。 可惜那人的脸埋在毛领围脖中，加上光线又暗，谁也没看清他的长相。 众人也无心经营，草草收摊后，赵参政便将郭中丞拉到一边道：“我家里不是正建房吗？人多眼杂的，这么重要的东西还得找个妥当的地方藏着。” 郭中丞将族长给的银子都拿来在赵府建房了，准备以后留着收租，算是给郭家留一条生财的路子。 如今赵府确实乱得很，木料、砖石堆得到处都是，这么重要的证据可千万不能遗失，指不定将来还有大用呢。 “给我吧！”郭中丞对自家的密室虽没什么信心，但他相信以街坊邻居的警惕心，还有目前家中的人口密度，别说是大活人了，就连耗子溜进来，都得被乱脚踩死。 不过经此一事，倒是让御史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朝堂打口水仗有什么意思，不如收集证据啊。 由于御史经商，无形中拉近了与底层百姓的距离，很多人知道他们与高太师作对，便自告奋勇地帮着盯梢。 高太师府上吃了什么菜，扔了什么垃圾，进出的官员有哪些，都有人暗中打听，调查结果最终流向了摆摊的御史们。 这段时间京城的暗流涌动，高太师作为朝中老臣，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为此他特地进宫，找到太皇太后密谋。 “太师，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啊！”太皇太后一脸难色。 高太师怒斥道：“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吧，别忘了你的儿子还在我手里呢。” 第257章 商业贸易 太皇太后吓懵了，在朝堂上，高太师一口的之乎者也，很多时候，她都听得云里雾里的。 没想到今日说话竟如此粗俗，听着不像内阁宰相，倒好似啸聚山林的强人一般。 “太师息怒！”太皇太后小心地环顾了四周，她知道自己的假身份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好不容易得来的泼天富贵，转眼就成空。 高太师缓了脸色，耐心劝说，“现在大楚风雨飘摇，除了老夫能力挽狂澜，谁还能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太皇太后虽然只是个冒名顶替的民妇，但听了此话也只能苦笑连连，“太师，这毕竟是龙家天下啊，怎可操之过急。” 什么禅让？说得好听，这可是明晃晃、赤裸裸地谋朝篡位，是要诛九族的，而且是谁给了他那么大胆子，真当百姓们那么好欺负？ 虽说皇族一脉被北军掳走了不少，但朝中的保皇党也不少啊，他即便坐上了江山也不会安稳。 高太师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道：“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圣上还年幼，不要养得太过精细，免得积食。” 太皇太后听明白了，敢情这位真是急不可耐，想让才继位大统的奶皇帝早登极乐。 罢了，她一介深宫妇人，只是高太师玩弄朝纲的一枚棋子，遂无奈地闭上眼淡淡道：“是的，太师！” 太皇太后目送着高太师甩袖离去，心下后悔不已，唉~早知道咬紧牙关拼死也不能赎回他啊。 没有高太师，她还是母仪天下，享尽富贵的皇太后，可万一真被其篡位成功，他哪里会放过自己，毕竟只有死人才保密。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她看着奢华宏伟的宫殿，这里美则美矣，只是终究不属于她，而她本应在家相夫教子，做着一日三餐，过着虽清贫但却舒心的日子。 想想之前的光王，或许那位傻子早就看明白了，这才抽身离去，一跑了之。 江山社稷争得有什么意思，反正它都在那里，倒不如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可是她的梦想都被高太师牢牢攥在手里，太皇太后此时突生一股怒气，高太师最不该做的，便是威胁一位母亲，也许是时候该做点什么了。 …… 且说潘知府自派了林捕头去京城送信后，便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回音，可他没想到这一等便等到春暖花开。 直到某天城门快关闭时，已经黑瘦了一圈的林捕头，这才步履蹒跚地回到汾城，守城的士兵第一时间将情况通报给潘知府。 府衙内，众人俱都看着狼吞虎咽的林捕头，不禁露出好奇的目光，这是几天没吃饭了？看着像是饿了很久。 潘知府见他吃得太急，忙取了茶杯递上，“喝口茶润润。” “林捕头，你为何如此狼狈？马呢？” “想是路上太乱，被人打劫了！” 潘知府当初派林捕头送信，就是因为他懂些拳脚功夫，遇到山贼、宵小能有一战之力。 不过众人看他瘦了一圈，想来一路颇为艰辛，毕竟去时还是一人一骑，怎地回来却是徒步，难道当真被人打劫了？ 林捕头真是饿急了，举着碗还要添饭，吓得众人把碗抢走，“可不能再吃了，小心肚皮撑破。” 饿太久的人，身体肠胃受损，一不小心容易暴饮暴食，以往饥荒时期，有很多人坚持到了救援，却因此而撑死。 林捕头摸了摸肚子，确实吃得溜圆，但脑子估计饿怕了，没有传达出已吃饱的感觉，他不好意思道：“各位见笑了！” 潘知府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样？信可送出去了？” 林捕头先点点头，再然后是摇摇头，看得众人一头雾水，这是送出去了，还是没送出去？ 原来林捕头进京后，考虑到手中是汾城大捷的紧急军报，便先往枢密院去。 收到捷报的院众刚开始确实很高兴，多么难得的大胜啊，遂安排他住进了最好的驿馆。 这个驿馆说起来，还是上回章小林等人住过的。 刚开始那几天，驿丞服务得周到，他便耐心地在驿馆等消息，可奇怪的是，一住多天，所有人好像已经把他忘了，不得已他便上院里去问，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等他返回驿馆时，驿丞却说上头命令让他尽快离京，不得停留，连他的行李都给扔了出来。 众人听到此处直皱眉头，“咱们大胜，朝廷怎么也得拿出个态度来呀。” 辛将军摇摇头，“朝廷里怕是有人不想胜，或者说，根本没料到咱们都能活下来。” “林捕头，那你有没有去找郭中丞帮忙？”这也是章小林给林捕头指的最后一条路。 林捕头点点头道：“我去找过的，郭中丞等人因与高太师一党政见不合，被罚了半年的薪俸，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街上摆摊卖画呢。” 众人的脸上顿时精彩许多，士农工商的阶层，可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不是说官员不能经商，但通行的做法，是找个掌柜出来干，官员则隐于幕后。 还真没哪个官员这么不讲究地直接开干。 “他怎么说的？”潘知府急问道。 林捕头哭丧着脸：“官人啊，咱们都被卖了呀！台城被高太师割给北国啦！” 辛将军闻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高太师这家伙既然能割让雁城，那再送给北军两座城池，属于基本操作，反正楚国还有那么多城呢，够割上许久。 可能第一次割让雁城时，大臣们还有点心理负担，但第二次就心安理得多了。 这样看来，潘知府所求的物资补给，不用奢望朝廷会下拨，但好消息便是朝廷也不会再催缴赋税。 潘知府叹了口气，便道：“事已至此，我等问心无愧便是，只是为何你这么晚才回来，马呢？” 对呀，林捕头走的时候，可是骑着马，还背着行囊的。 老话说：穷家富路，潘知府可是给足银钱，不仅包含了来回的盘缠，还有京城打点上、下的银两，足够他一路潇洒。 “我被打劫了呀！” 众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过还是关心地问他，是在何处被劫的。 林捕头愤愤道：“我问过郭中丞后，便打算返程回来，只是当时城门已关，便想去住店，但店家却说我户帖不对，不许住宿。” 他继续道：“我无奈只能去拈花寺，看看能不能借宿，结果正半道上走着，就被一群黑衣人围殴，你们看，牙都打掉了两颗。” 众人细看，果真掉了两颗大牙，京城天子脚下，还能发生这种案子？大伙齐问，“你没报官？” “怎么没报？正好巡检路过，将我救下，再晚点，怕是命都没了，那陈押捕怪好的，还送我去看大夫。” 据林捕头所说，他被打伤后，陈押捕曾小声告诉他，那些黑衣人往高太师府上跑了，他一个小小巡检，也不敢进去搜查，这哑巴亏吃定了。 可怜的林捕头现在受伤还欠着药费，马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手上除了一根防身的长棍，啥都没了，真正的孑然一身。 众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那你是不是向郭中丞借了盘缠回来的？” 林捕头摇摇头，“郭中丞要养一大家子，比我还穷，不得已，我只能在街上耍些棍棒武艺，赚点铜板吃饭。” “难为你了！” 林捕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在京城谋生不易，我耍个半天，好不容易有两客人，却又有巡检过来赶人。” 那段时间真是难啊，要赚钱还药费，还得吃饭，更要躲开巡检士兵，过得就像臭水沟里的老鼠，好不容易将药费还了，这才一路半讨饭、半卖艺地回到汾城。 京城居，当真大不易啊，众人为他掬了把同情泪，也幸好是派了他去，至少身体强健，这要是换了文弱书史进京，不是被打死，就是饿死他乡。 “好了，看来以后都得靠咱们自己了。”潘知府在没得到消息前，还对朝廷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倒也干脆，甩开膀子干就是了。 正好开春，河水化冻，来往贸易也该恢复了。 潘知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想了很多，反正朝廷不收税，不如趁此机会，多贩卖些本地特产，换些粮食回来。 可没想到林捕头的一句话，让他从头到脚。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两城交界已经有士兵在查户帖了。” 众人大惊，如果只是书面上把汾城送给北国，那倒不打紧，反正他们的心还是楚国心。 可若是在两城之间设立边界，以后还怎么进行商贸往来，汾城不过是座小城，小胳膊小腿的，根本无力对抗北国巨无霸。 龙大当家惊问，“那林捕头就这么一路走来的？” “是呀，这一路过来，很多关卡查得不严，反正都睁一只眼、闭只眼让我过了，倒是最后一关查得紧，我看情况不好，便翻山越岭走过来。” 两城交界线还挺长，只要不走大路，林中还有无数小路可行。 潘知府这才放下心来，“眼看着开春，北军势必会卷土重来，小路能走的话，咱们还得赶紧再去买些粮草来。” 辛将军想了想，“这个也不能耽误，正好我们兵强马壮，且让士兵脱了戎装，护送商队去江南地区购买粮食。” 上回购买大量粮食后，附近城市在新粮没下来前，估计不会再卖粮，他们这次要买粮的话，只能走得更远些，或许得去江南才行。 对于具体有哪些外贸交易，潘知府算是外行，他便招来唐朝奉等各行东家商议。 最后的结果，便是由唐朝奉集中收购商品，再运到江南售卖，将货售出后，再买些原材料和粮食返程。 这种做法便是将汾城各行各业都融合在一起，形成庞大的商业集团，此举虽然使得汾城工业缺乏创新精神，但却是目前最好的生存手段。 商业集团建立后，辛将军和龙大当家各挑选了一些人手，组成了一支武装贩运队伍，领队分别是之前的边境校尉和赵二当家。 由于这一次的商队规模颇大，为防意外发生，辛将军早已派人前去侦察路线，同时，他还特地来到金锁关，找沈将军开路引条。 “开路引条太麻烦，要不？我把章子借给你，”沈将军很大方，“对了，粮草要不要？” 汾城如今就好像是个孤儿，没吃没喝的，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相比来说，金锁关虽然也穷，但好歹还能时不时得到朝廷给的三瓜两枣，吃饱很难，但也饿不死。 辛将军摇了摇头，“不用了，汾城现在是艰难了些，但只要百姓还在，总归有繁华的一天。” “那是，有人就有希望。” 金锁关毕竟只是一座关城，就是因为人口太少，加上地理位置不便，总是发展不起来，倒不如汾城的潜力巨大。 两人聊着一些家常话，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裴将军。 “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不？”沈将军早听说过北国草原的白毛风极厉害，而裴大哥便是在最冷的时节离开，他还担心北上的军士遭遇啥不测。 辛将军叹气，“不知道，那里地广人稀，纵马跑上半天，都遇不上一户人家，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他们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北上寻找，只希望春暖花开之后，能听到他们的好消息。 临走分别之际，沈将军拍着辛将军的胳膊道：“二哥，你那边若是南下不便的话，不如先北上从我这里通关，再迂回去江南。” “多谢五弟，你这边要小心，莫日根才失一员大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 且说辛将军从金锁关回来后，便将手上的路引条和假户帖都交给了唐大朝奉等人，嘱他们尽快成行。 此次贸易可以说是决定了汾城的生死，如果交易顺利，汾城便能通过商业继续繁荣下去，如果有啥闪失，怕是从此一蹶不振。 城中百姓知道此次商队出发，意义重大，俱都立在路边送行，大伙纷纷给商人们送上吉祥话，诸如一路顺风、万事平安之类。 至于小娃娃则嘻笑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嘴里不住地嚷道：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惹得大人笑骂不已，倒是冲淡了些许凝重气氛。 在长亭送行之时，按例要占卜推测吉凶，章小林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道士的身份，闭起眼睛，装模装样的掐指一算，便道：“今日出行，上上大吉！” 所有人明知道这是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至少博个好彩头，减轻出行的焦虑感。 唐朝奉招来一位妇人，对章小林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就麻烦你照看着她了。” 章小林自然认识她，正是上回被典当给当铺的苦命人，“没问题，可万一她相公找来怎么办？” “来不了，我打听过，他早已不知去向！” 章小林算是看明白了，唐朝奉这是春天来了呀，随即她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挥别了商队一行，汾城短暂地平静了几天，却不想某日清晨，城门外响起了一阵婴儿啼哭声。 第258章 下毒 守军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婴儿啼哭声，在被围城期间，百姓们虽说吃喝不愁，但城区整体气氛压抑。 就连小娃娃都似有所感，很自觉地减少啼哭，像个布娃娃一样安静地躺着，等待危险过去。 守军往城外探看，可清晨薄雾未消，只闻其声，却未见其人，他询问身边的同伴，“你们听到了没，是娃娃在哭！” “我好像也听到了。” 他们兴奋地扒着墙头，这段时间听惯了各种哭声，有悲伤的，也有难过的，还有喜极而泣，但像这种代表新生命降临的哭声，却很久未听过。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薄雾慢慢消失，城外人群也渐渐露出身影。 原来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防身武器，站在最前方的则是一位怀抱婴儿的红衣女子。 守军看了看时辰，按理这会儿早该打开城门，但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所有人不由提高警惕。 士兵们一边安抚出城砍柴的百姓，一边使人快马向辛将军通报。 “是楚国人吗？看着不像啊。”城墙守军暗自嘀咕，随后向城下喊话，“你们是何人？为何到此？” 红衣女子旁的男人回道：“军爷，我们不是坏人。” 这不是废话吗？哪个坏人会主动说自己是坏人，红衣女子虚踢了他一脚，“说清楚点，不要引起误会！” “好的，好的，”男子清了清嗓子，大喊道：“我们是台城附近黑风寨寨众，前来汾城投奔总当家。”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你知道黑风寨吗？” “有这地名吗？咋听着不对啊，还总当家呢……该不会是山贼吧？” 士兵们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难民啊，这分明是山贼呀！ “敲钟示警！” 士兵很快敲响了大钟，城内负责警戒的巡检，在听到钟声的那一刻，也赶紧敲响了望楼上的铜钟，向全城百姓示警。 城中百姓闻声迅速回家关门闭户，就连不愿进门的狗子，也被拽着尾巴，拖进房里，很快街上除了值勤士兵，再无旁人。 百姓们从门窗缝中小心翼翼往外看，纷纷猜测是不是北军又打过来了。 辛将军最先到达城头，他朝下方喝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可有户帖、路引？” 城下众人挠头不已，这玩意不就是一张纸嘛，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纷纷摇头。 正当辛将军想法子核验身份之时，幸好龙大当家和潘知府及时赶到。 龙大当家无奈扶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来是这货，“王富贵，你们就不能低调点吗？快把刀收起来，咋咋呼呼地干啥呢？” 可回应他的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哭声。 龙大当家傻眼了，“这是你儿子？”怎么这么快就生了，他都没做好迎接山贼二代的准备呢。 王富贵得意回道：“俺闺女！” 难怪他骄傲呢，山寨都清一色的光棍汉，终于迎来了位奶香、奶香的小千金，可把大家稀罕坏了。 辛将军见他们是旧相识，早已通知士兵打开大门，迎接王富贵等一行人进城。 当章小林和小钉子从章田村运完硝石回来，便听城门守军说今天又有一股生力军来投。 这可是好消息，毕竟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生力军多了，反攻北军才有更多把握，汾城现在缺的就是能打硬仗、敢跟北军死磕的练家子。 小钉子快速在配料房卸完货后，便要急着赶回茶坊。 “别急，我先借点韭菜回去包饺子，” 章小林拿着猎刀，往地里走，还不忘打趣他道：“你倒是会疼人的，巴巴地摘了这么多映山红给谁呀？” 小钉子笑嘻嘻回道：“城里可没这么漂亮的花，我说你咋不戴花呢，你爹可比你爱臭美。” 章小林最初见男女老少都戴花，还有点接受不了络腮胡和娇花的组合，不过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快速地将割好的韭菜放进挎篮，笑道：“花再好又不能吃。” 不多时，两人到了茶坊，章小林高喊了一句，“姐妹们，咱今天吃饺子！咦？你们咋不理我？” 只见堂屋里，所有人围着不知在看啥，倒是龙江好心后招了招手，“快来，这个好玩！” 刘大娘嗔怪道：“这又不是玩具，哪里能玩？” 章小林好奇地踮脚、伸长脖子去看，“嚯~小娃娃，秋大当家，原来是你们进城了呀？” 秋无绯抱着咯咯笑的小娃娃道：“这段时间北军频频调动，咱们抓住机会干了几票，结果惹恼了莫日根，派了大军烧山，咱们被熏得实在没地可躲，便干脆投奔汾城。” 一招鲜吃遍天，北国人崇拜火，又极擅放火，遇到马进不去的山林，便放把火了事，这也算是北国人的保留节目了。 “烧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等打退北军，咱们再重新建座山寨。”章小林安慰她道。 刘大娘却笑了，“以后住山里干嘛，为了孩子着想，还是住在城里更好。”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城里的西洲书院不错，学习还是要从娃娃抓起。 龙江掰着手指道：“等孩子断奶之后，她就该读书认字……” “还有琴棋书画……” “刺绣女红也不能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腔，秋无绯听得头皮都炸了，“不必学这么多吧，她还小呢。” 刘大娘忙道：“这些都不打紧，以后慢慢学，可武艺是童子功，得打小就练呢。” 这话可算说到秋无绯的心坎上，做女子委实不易，得有点自保手段，她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女娃使枪弄棍才能保护自己嘛。” “弓马骑射，兵法谋略也不能少。”刘大娘补充道，如此这般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游刃有余地生存下去。 秋无绯都听愣了，女娃又不当将军，学兵法谋略干嘛？她弱弱地问道：“大娘，学这么多，我怕娃受不了啊。” 可不是，还在吃奶的娃呢，又不用高考，章小林从怀里掏出一个手雷，抛了抛，“那些都是身外功夫，不学也罢，还是跟我学做这个才好，保证遇不上渣男……” 众人吓得脸色煞白，一转眼的功夫全跑屋外去了。 龙江小心地从门后探出头来，“小林，这玩意太危险了，不适合小娃学呢。” “说得也是呢，”章小林把炸弹揣回怀里，“还是等她大点再说，对了，今天咱们包饺子吃吧，现割的韭菜呢。” …… 府衙内，王富贵向众人通报了北军动向，“我看他们大军调动，怕是近日便要大举攻城，咱们还是要早做应对。” 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为此也做足了准备工作。 辛将军请各位移至偏厅，指着房中的沙盘道：“各位请看，这里便是汾城，而北军就驻扎在台城，届时我命人在各要道上提前埋好地雷，敌军一到，便可拉弦。” 自从尝到火器的甜头后，目前主要的战术都围绕着火药进行，在提高杀伤效率的同时，还能减少己方伤亡，辛将军有信心能够在短期里打退北军，收复台城。 可王富贵却摆手道：“这个方法可能行不通了。” “为何？”众人齐齐惊问。 “因为北军已经知道怎么排雷了。” 王富贵曾见过北军驱赶百姓用铁耙子清除浅埋着的地雷，另外地雷外壳是铸铁所制，利用磁石的磁力感应也能排除部分。 他将所见所闻都一一告知众人，辛将军听罢面色凝重，“这么说来，北军手上是不是也有咱们的火器？” 这些藏隐蔽处的地雷，不是拉发地雷，而是黄工头和章小林共同研究出的绊发地雷。 原本是埋在各山林小道起警戒作用，只要有人走过，碰到绊线，便能拉动火石打火，继而引爆。 但如果是利用磁石发现挂在树上或是藏在草丛中的地雷，都很有可能都被完好拆下，转而又被北军利用。 “辛兄，这样的火器多不多？”潘知府万万没想到，火器竟然还有弱点。 “不多，但也不少。” 他们不过一座小城，之所以能有信心打退北国大军，靠的便是先进一个档次的武器，如果连这个优势都不在的话，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既然提到火器，他们不得不去请章小林出马，毕竟这位是玩火药的行家。 当龙大当家赶到茶坊时，便见章小林和大伙边包饺子，边拉着家常，没有一丝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感。 章小林转头看到他来，便招呼道：“龙大哥，你来得正巧，我才包的饺子，要不要下锅给你煮一碗？” “好！哪些是你包的？”龙大当家此时也不着急了，且让潘知府等人稍等。 章小林指着面前的竹帘道：“这些，怎么样？包得还算凑合吧。” 何止是凑合，那是相当地凑合，待到饺子煮熟，龙大当家觉得今天吃的不是饺子，而是面片汤。 不过战争时期，有的吃就不错了，他也没嫌弃，“好啦，别包了，知府那边有事找你呢，”龙大当家吃完放碗，阻止了章小林要往饺子里放铜钱的动作。 反正依她的手艺，这枚钱只会安静的待在锅底，谁也吃不着。 章小林忙净了手，“你咋不早说，要不，我再煮两碗饺子送过去。” “不用，不用，时间不等人。” 两人来到府衙后，章小林得知莫日根已安排楚国百姓排雷，便道：“咱们埋地雷，北军自然就会排雷，这是免不了的事。” 好在那些地雷都只起警戒作用，装填的火药并没有那么足，只是为了防备偷袭示警用的。 辛将军这才放下心来，可用磁石排雷后，那警戒任务又该如何布置呢？毕竟汾城士兵相比于楚军还是太少，若是安排前线哨卫，伤亡难以避免。 现在每位士兵都是宝贝疙瘩，伤亡率必须降到最低，才能有和北军一战的可能。 章小林知道辛将军的顾虑，便道：“既然他们排雷，那我们就尽量做好伪装，不让他们找到就是。” “怎么伪装？”辛将军急切问道。 这倒也简单，章小林看向屋外，见庭院里有装饰用的小太湖石，便起身抱来一块，“看，之前地雷外壳乃是铸铁所制，但现在铁料是越用越少，不如我们直接改用石头。” 山里的石头尤其多，铁耙子肯定扒拉不动，磁石也不会对石头有任何反应，正好合用。 章小林指着石头道：“我们找石匠，在这里打个洞，填充火药，装上火石后拉上绊绳，爆炸效果虽然差点，但也能起到警戒作用，最关键的是它很隐蔽。” 潘知府抱着太湖石来回看，不住地夸赞，“这法子好，还不用担心生锈。” 随后几人又商议了其他军事部署，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莫日根大军就在这几日了，需得加快速度挖壕沟及布置各种陷阱。 章小林听完便道：“听闻太祖为了扼制北国，曾令烧荒、下毒阻击北军，咱们也可借鉴一二。” 打仗嘛，必要的手段该用就得用，虽然这里不是草原，无法烧荒，但下毒还是能操作的，而且也有条件操作。 北国饮用流动河水，下毒的效果不强，但楚国各村镇多是喝井水，正好方便操作。 潘知府想了想，“北国牲畜众多，若是下毒倒也可行，只是用什么毒，还得找全城医者讨论一二。” 这种毒不能太罕见，否则那么多口井，恐怕不够用，还不能太快致死，最好是慢性毒药，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伏期后再集体发作。 最关键一点，待日后成功收复，这些井还要继续使用，意味这种毒必须好清理。 这么多条件得同时满足，实属不易，潘知府随后让人请来几位城中大夫，大家共同商议对策。 由于受条件所限，大夫们也只能从两种毒药中想办法。 一种是矿物质毒药，如砒霜之类，但这种毒药店也只有小量，根本不够用，而且砒霜纯度不高，里面含有硫化物，用银针一测就变黑。 北军又不傻，水源那么重要，怎么可能不事先测试呢。 第二种便是植物毒药，有芫华、乌喙等可选，几家药店凑一凑，勉强可行，但稀释后药效不强，挺多也就拉个肚子，北国睡一觉后，又会生龙活虎。 章小林见他们皱眉苦思，便暗想，难道是自己良心太坏，下毒这种事不难啊，这两种毒药不行，不是还有生化毒嘛。 她弱弱地举手，“其实浇金汁也行，若是嫌味太大，扔几具动物尸体也凑合。” 反正北军也喜欢用投石机扔尸体，这么做也算礼尚往来。 潘知府还在犹豫，这方法有些过于阴损，但辛将军却抚掌大赞，最终还是派了一支敢死队，扛着死猫、死狗沿台城到汾城一带井口，予以水葬。 如此过了几天后，莫日根下旨命皇弟杜力夫留守雁城，处理国政，自己则亲率大军分三路向汾城攻来。 当负责哨卫的小乙听到前方石制地雷爆炸后，便起身燃起身边的狼烟，未几一股又黑又直的浓烟升上云霄。 “敌袭！” 第259章 抗敌 由于此次做足了准备工作，北军虽然势大，但因一路上都得驱赶楚国百姓挖土填沟，清理路障，向前推进的速度极为缓慢。 莫日根采用的战术也是稳扎稳打，并不冒进强攻。 反正春天到了，野草生长得极快，北军通过放牧，后勤毫无压力，完全可以打持久战，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对于汾城军民的压力越大。 不过也幸好此次的战线推进得挺靠前，汾城内百姓还能自由出入城门。 不少老弱妇孺成群结队，挎着竹篮、背着藤筐，出城后到田间地头、山林溪边采摘各种野菜，以减缓粮食消耗的速度。 就连小皇帝每逢放常假，也会跟在茶坊众人满山遍野找荠菜、婆婆丁、芦蒿等，虽然因缺少油脂，这些野菜并不好吃，但他也没挑嘴。 为减少煤炭的使用，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回城的时候，人人还得背上一捆柴火。 至于年富力强的壮丁，要么负责农业生产，要么加入军队，为保护汾城贡献一份心力。 农业生产这块是由潘知府主导，他听取了一些老农的经验，在全城范围内，积极劝导农民改种水稻，纵横的水网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骑兵的机动性。 辛将军则带着正规军在正面战线上抵挡北军的进攻，龙大当家率领乡军和山贼们，在林中开展游击战，从侧面牵制敌军。 章小林本来也想加入乡军，玩一出古代版的地雷战，但她这一想法被辛将军和龙大当家联手无情地掐灭了。 辛将军劝道：“你可不能出事啊，咱们前线每天都需要不少火药呢，这玩意儿只能你来配。”交给别人，他可真不放心，万一有人泄密了可咋整。 他生怕章小林被北军抹了脖子，要知道辛将军统兵多年，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士兵们只要会抠扳机就能杀敌，伤亡率又低，他可不想回到以前拿刀互砍的局面。 龙大当家亦劝她，“敌人也有黑火药，威力虽然不强，但保不齐哪天就追上来，不如你留在城里，想办法做几种威力更大的火器出来。” 说得有理，章小林只得踢着石头回到军器营，她本计划看看能不能搞些火炮出来，可转了一圈，发现汾城果真一穷二白。 铜、铁奇缺，就算将汾城的铁钱和铜钱全收上来，也不够做门大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不禁感叹着命运的无情，“哎~为啥穷的总是我啊！” 黄工头此时正带着学徒保养枪管，闻言笑道：“咱们现在是穷了点，但以后会好的，别灰心！” 还真是乐天派，章小林也曾经乐观过，不过现在想想，她八成命里五行缺金，这辈子是阔不起来。 “承你吉言，”她托腮看着黄工头给学徒示范着擦枪动作，遂问道：“现在的枪每天都要保养吗？” “是啊！”黄工头解释道：“主要是火药燃烧后的残渣比较多，不按时保养会炸膛。” 章小林吓了一跳，“真的有枪炸膛吗？伤到人没有？” “只是小伤，不妨事！”黄工头赶紧说道：“我们已经在每支枪上都加装了铁箍，就算炸膛也不会伤及性命。”不过虎口迸裂是难免的。 黑火药燃烧后的烟尘确实不小，有时候辛将军为了扰乱敌人的视线，还会把它当烟雾弹使用。 “看样子得试着做无烟火药啊！”章小林摸着下巴叹道。 黄工头好奇极了：“火药竟然还有无烟的，好做吗？” “不好做，”章小林猛然站起身来，“不过，可以试试！” 无烟火药又叫单基火药，里面只有一种成分---硝化纤维，但是想要制作出这么一种不稳定的化合物来，实在不容易。 尤其是目前这种条件下，很多材料的纯度都不达标，单单制作硝酸和硫酸就已经很难了，还要制备醇醚混合物，棉花就得经过各种处理，不是拿来就能用的。 至于具体的做法，属于专业范畴，知识点太多，就不一一赘述，总之，人类每一次的科技进步，除了努力外，还得加上些许运气。 自此之后，章小林除了制作黑火药外，闲暇时便经常扎到药铺里淘宝，搜集绿矾来蒸馏，制得硫酸，再用硫酸加硝石反应制成硝酸。 配料房附近正在拔草的菜农们，时不时就能听到房内传来的爆炸声。 他们早已被告诫此处是军事重地，严禁进入配料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对外人说道。 此时菜农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掰着手指道：“今儿都第五回了吧？” “可不是，咱们还是离远点好，听说这种火药更厉害！” 菜农们果真又齐齐往后退了几步，菜长得差点没关系，还是小命更为重要。 …… 战争仍在继续，由于有火器之利，汾城军士频繁地偷袭，令北军迟迟无法打开局面。 莫日根发现在正面战场占不到便宜，便在暗地里使人送信给高太师，书中言明让他想办法牵制汾军行动。 高太师接到信的那刻，在书房中枯坐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一次朝议上宣布征调江南大军抗敌。 赵参政虽觉他态度转变得太快，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头回支持高太师的做法，毕竟汾城一带确实要派重兵防守，而其他防线的兵马又不能随意调动，只能从江南调兵。 枢密院的调令很快下达，兵部也配合着征调民夫运送后勤补给，国家的力量可不是小小汾城能比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各部所有的工作都得围绕着它来。 主战派终于战胜了议和派，就在百姓纷纷认为楚国要支愣起来的时候，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却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郭中丞咬着毛笔，皱眉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老狐狸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出兵抗敌当然是好事，早该这么干了，可高太师的态度让人很费解，他之前可是宁愿割地也要议和的主，怎么突然变了性子，难道是吃错了药？ “不清楚呢，听说江南军主将好像是宋太尉的义子。” “怪不得呢，又是给钱、又是给粮的，难得这么积极！” 御史们为汾城守军不值，同样都是抵抗北军，待遇可是天差地别，一个像亲妈生的，另一个就像后娘养的。 林御史想不明白，干脆双手一摊不想了，“管他呢，只要能打退北军就行，总不会江南军帮着北军打汾城吧，哈哈~” 这怎么可能，就算主将肯归顺北军，下面那些士兵又怎么会同意。 郭中丞摆了摆手，“算了，不提这个，那老狐狸的罪证，收集得怎么样了？” “足够他死八百回的。” “没想到表面富丽堂皇的高府，实际就是个魔窟，高家不除，国无宁日。” 郭中丞告诫道：“大家行动要小心，别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了。” 高太师目前是顾忌着自己的名声，没有找人结果御史的性命，但不代表他真的不敢这样做。 而另一边，征调来的江南军一路北上后，根据枢密院里命令，决定陈兵于汾城外围，牛头山附近一带。 此时一名亲兵下马拱手禀道：“龚将军，前方乃是座破败驿站，内有驿丞一名，或可征用当营房。” 龚将军点头，“传令下去，各将校携本部人马于此处安营扎寨。” 他带着卫队跟随着亲兵来到驿站，远看这里条件虽差，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在野地里搭帐篷强上许多。 而驿丞早已听到动静，恭敬地站立于道旁迎接。 “你就是这里的驿丞？”龚将军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倨傲地问道。 驿丞低眉顺眼回道：“小的正是这鸡鸣驿的驿丞，在此恭迎王师。” 驿丞不过是不入流的小官，龚将军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下马走进驿站，只是随意打量了一圈，便不满道：“门倒屋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远看着有墙有院的，没想到里面破败成这般模样，龚将军顿时有些不喜。 驿丞弯腰紧走了两步，拱手告饶，“去年的银子还没发下来，暂时没有钱请人修缮，是有些残破，望将军见谅。” 驿站前庭后院的房子，大多都是木制，按理每年都要下拨经费进行修缮。 例如给木柱子重新补漆，以免虫蛀，还有屋顶上的瓦片，也得重新铺设，哪哪都要钱，如今别说维修了，就连他个人生计都成问题。 龚将军来自江南富庶之地，又是一介文人，对此地是一百万个不满意，奈何前方更无居所，只得捏着鼻子挑了间上房住着。 驿丞搓着双手殷勤地上前帮忙铺床叠被，却被随行亲兵喝斥，“将军是什么身份，岂能用这些被褥，快快退下！” 驿丞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将军的品味高雅得很，被子都是自带的蚕丝被，屋子里竟然还熏着香。 这位爷哪里是来打仗的，指不定是来郊游踏青呢，得嘞，他就不在这碍眼了，很自觉地去厨房做饭。 没一会儿，亲兵过来通知他烧水做饭，还特地交待将军不吃姜蒜等物，让他赶紧杀只羊，做些羊肉羹给将军开开胃。 驿丞哭笑不得，“我这里都无米下锅，哪里还有羊肉？” 亲兵见厨房烟熏火燎到处都黑漆漆的，看着就穷酸，不禁叹了口气，再打开厨柜一看，果真除了一袋子杂粮，啥都没有。 他没好气地问道：“那你吃什么？闻着还怪香的。”说罢，不待驿丞回答，便揭开锅盖，却只有一锅野菜粥。 “你就吃这个？”亲兵都傻眼了，怎么说驿丞好歹也是个官啊，虽说没品，但也是吃皇粮的，没想到生活竟艰苦如厮。 驿丞很不好意思垂下头，可穷也不是他的错啊，殊不知他已经很努力地在生存了。 亲兵啧啧几声，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有几名伙头兵，牵着羊、提着鸡笼，背着菜筐子来到厨房。 他们丝毫不顾及驿丞的身份，直接命令道：“你只管烧火，剩下的我们来。” 这敢情好，驿丞巴不得偷懒呢，谁还愿意上赶着伺候那位大爷。 伙头兵嫌恶地将菜粥直接拿去喂狗，随后重新刷锅起油，利索地整治出了一张席面送到后院。 多余的菜自然落入伙头兵的嘴里，驿丞也跟着沾了光，吃得红光满面，不住地称赞，“你们这手艺可真绝了。” “那是，咱们祖祖辈辈都是为龚家做饭的厨子，将军就好这一口，去哪都得带上咱们。” 驿丞点点头表示看出来了，这位将军不差钱儿。 不消几天，驿丞便和众人混得熟了，为了能得贵人青眼，他主动伏低做小，时不时地曲意奉承，倒也被他揽上了端茶递水的活儿。 偶尔服侍得将军高兴，还能额外得一些赏钱，可把驿丞乐坏了，太久没见钱，差点连钱长啥样儿都快忘了。 由于大军在此扎营，每日枢密院下发的文件书信极多，初时，龚将军还小心避着他，时间久了，见他只顾着讨赏，便放下心由他收送信件。 龚将军的每天的工作除了练兵外，就是听从枢密院的调令，院里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主打一个无脑遵从。 可龚将军依据院里的安排，竟有好几次堵在了汾城士兵快速穿插的道路上。 此举将龙大当家和辛将军气得不轻，汾城兵少，往往以游击战方式歼灭敌军，一旦穿插过程中被堵，时机便稍纵即逝。 如此三番五次后，忍无可忍的辛将军派亲兵给龚将军送去一封书信，约定某日早晨，双方将领进行面谈，地点便定汾城边界的大道上。 潘知府担心辛将军有去无回，再三劝他找个替身前去，但辛将军却摆摆手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何须怕他。” 其他人见劝不过，也只能随他，到了约定时间，辛将军早已等在路边，直到日上三竿，龚将军才坐着滑竿，由士兵抬着晃悠悠过来。 京城百姓出行大抵坐车，以人为畜坐轿的行为，是会被人万分唾骂的，这也是高太师不得人心的一个原因。 但江南雨多马少，坐轿更为方便，滑竿算是简易轿子，高将军为彰显自己的高贵身份，索性弃马，由力夫抬着他前来。 辛将军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裳，再看看其身旁的军士还有捧着熏香、果品的，不禁有些自惭形秽，瞧瞧两人同为将军，但看看人家那派头，就是十个辛将军也比不过啊。 龚将军走下滑竿，他一眼便看到辛将军，道：“辛兄，别来无恙乎？” 第260章 私信 辛将军曾在平化围剿茶匪，与龚将军有过短暂合作，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他随意拱了拱手回道：“本来挺安好，可自打龚兄来了，便有些不爽利。” 龚将军挑了挑眉，这辛将军咋话里带刺呢，自己可是来帮着抗敌的，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辛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龚兄既然率大军前来，为何不配合我军建立防线，却只在汾城周围活动，屡次压缩我方行军空间？” 汾城到台城的这一段距离，正是双方交战的主战场，为了占据有利地形，双方拼命占领每道壕沟、每处高地。 为此各种战术频出，比如尖刀战术，部署主力部队直接撕开敌军阵地，破坏其阵形。 还有穿插迂回战术，便是通过快速穿插到敌后，将北军部队分割成小块，再分开包围予以歼灭。 其它还有诸如多点开花、围点打援、夜袭等等多种战术，但不管采用哪种，在战场上只有敌我两支部队，非友即敌。 可龚将军所率江南军，你说他是友军吧，可他却不参与防守，也不配合进攻，好像纯粹是来战场打酱油的。 可你说他是敌军，那委实有些冤枉他了，毕竟江南军真得很积极地在汾城一带活动，但问题就在这了，江南军在汾城跑来跑去，除了添堵外，没有任何作用。 有时候，辛将军带着汾军想要快速迂回至敌后，可走到半道上才发现，原本仅容一人通过的路上，或躺、或坐了不少江南军。 只听说过堵车的，大伙还是头回见识啥叫堵人，真是长见识了，待辛将军好不容易才将道路疏通好，可北军早已离开，如此白白错失战机，任谁都没好脾气。 龚将军嬉皮笑脸道：“辛将军，你我同为朝廷效力，怎么不知我的苦楚？这排兵布阵可不是我说的算呢，那都是枢密院的安排。” 为了避免外出征战的将军拥兵自重，举兵造反，枢密院严禁他们擅自行动，但凡将军领兵就不能带脑子，只要长着耳朵听从命令就成。 以枢密院那帮子文官的尿性，打仗赢不赢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将军有没有听话，千万别打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胡作非为，否则即便是打赢了，也没好果子吃。 辛将军叹了口气，“龚兄，你是来抗敌的，不是来扯我后腿的，要不，你每天去哪儿蹲着，先提前给我通通气，我好提前避开。”咱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龚将军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那可不成，如此机密之事，怎可告知外人？” “我是外人吗？”辛将军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地问道。 不管怎么说，他们好歹也有过一段同生共死的战友情，这就翻脸不认人啦？ 龚将军翻了个白眼，“听说院里早将你革职了，而后派来的主将是李发达，他莫不是被你囚禁了？” 该死，李发达当真被沈小胖送到汾城，这会儿正跟依仁台关在一处，每日都哥俩好呢。 龚将军见他不否认，那意思就是承认，便干脆将话挑明了，“按理来说，你已不是将军，同时汾城也不再是楚国城池，我只是奉命在此驻防，没义务去帮你们打北军。” 辛将军本还抱着些许希望，朝廷难得硬气一回，派出大军支援汾城，双方联手打退敌军，也算一步妙招，可没想到江南军远道而来，却只愿坐山观虎斗。 待汾城军民和北军磕得两败俱伤后，江南军正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般，捡现成的便宜。 辛将军苦笑一声，这便是同胞啊，不免太自私了些，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明白吗？汾城一旦失守，北军深入大楚腹地，谁也落不着好。 他不愿再与龚将军多费口舌，偏头示意身后的小乙往林子里投一枚手雷，这手雷据章小林所说，威力比黑火药所制的更强些。 但由于受条件所限，仅做出来两枚，章小林交给他，让其试试效果，辛将军索性就拿来给姓龚的开开眼。 龚将军听说过这种黑乎乎的玩意，只是并未在战场亲见，不知杀伤力到底如何，便好奇地看着小乙操作。 小乙信心十足从怀里掏出手雷，点燃后，还示威地朝龚将军扬了扬，才往旁边的林子里一抛。 他也算资深手雷玩家，对于手雷的爆炸范围和爆炸效果，心里门清，所以也没扔太远。 可是随着一声爆炸，林子里碗口大的树都被拦腰炸断，小乙的脸都吓白了，这声音听着不对啊，太生猛了。 辛将军也被吓得哆嗦，但还是强装冷静，对龚将军扬言示威，“若是你等再来汾城捣乱，便是如此下场，咱们走！” 说罢，不待龚将军回应，便带着众人慌忙隐入山林。 “额滴娘呃，这是啥玩意儿啊？”小乙赶紧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手雷，细细打量，从外观上来看，好像与普通手雷没啥两样，但这威力可真够大的。 辛将军赶紧托住，“可要拿好了，千万别摔着。” 这玩意儿如此狂暴，万一爆炸，大伙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完蛋。 “将军，这么好的手雷一定很贵重吧，要不，你拿着吧。”小乙将手雷往前一递。 辛将军胡乱摆手，“还是你拿着吧，本将军信得过你。” 两人你推我往，手雷好似那烫手山芋，无一人愿意接手，最终小乙人微言轻，被众人将手雷强塞进怀中。 小乙看着前后离他八丈远的众人，欲哭无泪。 另一边，当手雷爆炸时，猝不及防的龚将军没有张开嘴，导致耳朵鼓膜差点不保，好半天脑瓜子还嗡嗡的。 “对了， 刚辛将军说啥啦？”龚将军龇牙咧嘴地揉耳朵，感觉自己说的话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亲兵手指向小林子道：“辛将军说，若是我们再捣乱，便是那样的下场！” 龚将军虽没听清，但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才长出新叶的树干被齐腰炸断，地上的枝枝杈杈掉落一地。 想想这要人站在这儿，怕不是炸得飞起来。 龚将军顿时有些害怕，不禁庆幸汾城不是北国，辛将军还顾着旧日的面子，没真下死手，否则，他那能站着，指不定早躺下了。 “快走，这地方真待不得了。”他连心爱的滑竿都没坐，抢了亲兵的坐骑便打马回驿站。 由于手雷造成的冲击太大，回到驿站后，龚将军立刻磨墨提笔给枢密院写了封信，外用封皮折角装好，吩咐驿丞收好，待铺兵赶来时，再一并收走送京。 这本来就是驿丞的老本行，他按规矩将文件编好号，照例又用匣子装好，这才忙着去打扫庭院，人多了就这点不好，到处都是脚印、灰尘。 待到铺兵骑着快马赶来时，驿丞签收信件后，还得换马、给他准备食水、干粮。 铺兵快速扒拉着米饭，时不时地还向驿丞抱怨，现在的伙食标准降低，以前好歹能见到一丝荤腥，现在大部分驿站只提供菜粥。 驿丞听罢笑笑，“这要不是高将军在此，你在我这儿也得喝粥，哪里还能这样有肉有菜。” “你这地，我搁以前来都不来！”铺兵可没少在驿丞手下吃过暗亏，这家伙可是妥妥的铁公鸡，吃饭还得另掏银子呢。 铺兵吃饱喝足，叉着腿便要离开，由于最近战事的原因，他骑行的时间过长，好不容易养得白嫩的大腿又被磨破，走路便似鸭子一般。 翻身上马后，他才猛地忆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宋太尉给龚将军的私信，我差点都忘了。” 私信不同于公文，没有专属的编号，自然另外放着，按理他应该直接交给龚将军，但驿丞也不是旁人，由他转交也是一样。 驿丞接过信，准备往怀里塞，又担心丢了，索性塞进裤腰，“瞧你那记性，这要是一气儿跑到京城才想起来，可咋整？” 铺兵大咧咧道：“左右不过是私信，丢了就丢了呗。” 他一年没少给人捎信，有机灵点的，还会给点钱，权当跑路费，还有人仗着面子情，干脆让他免费捎带。 最离谱的时候，他得捎上百来封私信，这一个个送人家里去，比送公文还累。 所以有时候，他一气之下，会将信件扔到水里，念一句：“沉者自沉，浮者自浮”便罢了，若有人问起，便直说路上遇到匪盗。 驿丞笑骂一句，目送铺兵远去，方才将公文送进龚将军办公的书房不提。 且说忙忙碌碌一天，他不是喂马，就是打扫，又忙着整理后院的菜地，待到夜深，方才回屋睡去，当脱衣的时候，才想起信来，可裤腰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信在？ 这可是宋太尉的信，不比旁人，驿丞吓得举着灯笼前后到处找，却一无所获。 问了值夜巡逻的士兵，可那些人俱都摇头，还好心道：“不如白天再找吧，这黑灯瞎火的哪里找得到？” 也只好如此了，好在他今日并未出过大门，信肯定还在某个地方静静躺着。 没成想，半夜时分突地下起了如丝春雨，屋檐下嘀嘀嗒嗒落下的雨滴，听得驿丞心都凉半截，这信送出去，怕是字迹都模糊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雨水渐歇，他又前后翻找了一遍，仍是没找见，急得嘴角上火起泡。 由于雨天地面泥泞，龚将军没有安排士兵操练，只端着茶看着驿丞低头来回寻摸，他对身边的亲兵道：“这家伙，肯定丢钱了！” “那可不，这人钻进钱眼子里了，那日将军忘给他赏钱，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呢。” “嘿嘿~”龚将军起了捉弄之心，“要不，你也跟着找找。” 亲兵果真依言去问驿丞，“你丢了何物，我也来帮忙。” 驿丞哪敢让他帮忙，万一被龚将军知道自己将如此重要的一封信弄丢，别说赏钱了，能不能住在驿站都是个问题，慌忙摆手阻止，“不过是个小东西，不劳大驾。” 龚将军见他拼命阻止亲兵帮忙，笑得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男孩一般，好不畅快。 一无所获的驿丞，神情蔫蔫地回到厨房烧火，因下雨天菜蔬没有及时送上来，伙头兵对驿丞道：“你那菜园子不错，我去摘点来，行吗？” “不行！”驿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伙夫可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只是用委婉的语气通知他罢了，只好忍气吞声，“些许小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在臭烘烘的泥水里，正有一封信静静地躺着，想来是他昨日锄草时落下的。 驿丞将信在身上擦了擦，果然更脏了，这回他真是欲哭无泪，龚将军平日里都要熏香，这沾了大粪的信送上去，不明摆着挨揍嘛。 “也许不过是日常问候罢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毕竟若真是重大战事安排的话，必会以公文通知，何必写什么私信。 这事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反正他们也不会互相求证。 驿丞顾不得脏污，将信件仔细贴肉放好，便去井边洗菜，又送去厨房。 伙头兵难得夸他一句，“你这菜长得不错，虫眼儿少。” “那是，每天都除草捉虫呢，”驿丞趁着伙头兵去切菜的功夫，将信掏出来，准备毁尸灭迹。 可信刚伸进炉灶，他又担心，这万一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可怎么办？毕竟是宋太尉的信呢。 驿丞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收回，不管怎么样，先回去看过内容再说，另外他也很好奇宋太尉会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待一切忙完又至夜深，驿丞小心地关好门窗，取出已被体温烘干的信，就着油灯，小心地拆开。 虽说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概还能辨认。 驿站紧张地看向行首，“吾儿近安？” 他也听说龚将军是宋太尉的义子，这样看来果真不假，驿丞心下大定，果真是封报平安的家信。 他心情愉悦地继续往下看，只是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竟面无血色。 这信的前半段倒也是一般的拉家常，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之类，反正很肉麻。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很惊悚了，宋太尉竟说北国会安排人与他接洽，他只要依那人安排便可，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 寂静的房间内，驿丞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直到油灯熄灭，他才清醒过来。 “要完蛋了！” 第261章 露馅儿 驿丞抖着手，重新取来火折子点亮了油灯，但当正颤抖着要烧掉信件时，窗户被人拍得震天响。 “是谁？”被惊得冷汗直冒的驿丞，紧张地问道。 “是我，我今晚值夜呢，看见你灯刚熄了，这会又亮着，出啥事了吗？” 驿丞听出来了，这是巡逻守夜的士兵，他咳了一声，急中生智道：“刚听到耗子叫，起来看看！” “哦，不行的话，咱这里有狗，可以借给你。”猫虽然是捉老鼠的高手，但到底不那么多见，还不如用狗代替，反正狗最喜欢多管闲事。 驿丞忙道：“不用了，回头我去买点砒霜，拌在饭里毒死它们。” 此乃绝户计，倒也合用，巡逻的士兵见他无事，便也不再多问，继续执勤。 驿丞支开了士兵，看着手里信件发了愁，这玩意得尽快处理，可此刻烧信点燃的火光，容易引起别人怀疑，只得将信压在枕头下，熄灯睡下。 昨夜没睡好，今夜更加睡不着，驿丞心里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宋太尉明明坐到如此高位，名利双收，为何还要与北国合作。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宋太尉明明是楚国人，为何要投靠北国呢，北国能给他的，楚国也一样能给啊。 是什么原因呢？驿丞想了想去，想得头发都掉了，也想不明白。 翌日雄鸡报晓，驿丞睁着充血的眼睛，来到厨房生火做饭。 巡逻的士兵吓一跳，“你屋里的耗子这么多吗？整得一晚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啊？”驿丞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叛徒，很怀疑值夜的士兵一晚上都站在窗下偷听？ 士兵指了指他的眼底，“黑眼圈！” 驿丞摸了摸眼角，放松下来，打着哈哈应付了他几句，便自顾自地忙起来，待见到四周无人，便将信丢进火中。 可他又想到这是指证宋太尉和龚将军的罪证，忙又火中取信，拍掉边角的火苗，将信收到怀中。 伙头兵走过来，闻到空气中有一些焦臭味，奇道：“烧啥啦？” “刚烤肉呢，火大了。” 伙头兵倒没多想，反正厨房里肉那么多，少个几块有什么打紧的。 随后的几天，风平浪静，龚将军仍是带兵在汾城外围观摩，北军和汾城军之间的互殴仍没停歇，不是今天这个发起奇袭，就是明天那个开始强攻。 双方打得有来有往，别看着汾城军人少，但在各种火器的加持下，北军一度被打得退至台城。 江南军士兵看得眼热，纷纷要求跟汾城军联合，趁着大好局面一举收复台城和雁城。 龚将军却道：“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防守，挡住北国骑兵继续深入腹地。” 士兵一想也对，北国人看着是挺凶悍的，还是守在这里安全些，谁不想安安稳稳拿着饷银过日子，一家子老老小小还指望着他们来养活呢。 时间就这样在拉锯战中一点点逝去。 这日，亲兵们带着一位壮汉走进驿站，驿丞第一时间便上了心，他趁着送水之际，看见那人拿出一封书信，也不知是谁写的。 可龚将军却一脸狐疑地看向壮汉，“你叫什么名字？” “将军唤我阿巴便是！” 两人见驿丞过来，便闭嘴不言，待驿丞离开后，龚将军便对门口的亲兵不满道：“我又不曾叫水，今后有外人在，不许他靠近。” 亲兵赶紧应承，追上驿丞一顿埋怨，“你怎地如此眼拙？龚将军议事之时，你跑上去干啥？” “抱歉哈，我以为是客人上门呢，咱也表现表现，尽尽地主之谊。” 说起来驿丞才是驿站的主人，可现在混得越来越不如意了，别说亲兵能指责他，就连伙头兵都敢指使他干活。 亲兵不耐烦道：“你走吧，以后有点眼力见，没有传唤不要那么上赶着献殷勤。” 驿丞当真老老实实地去烧火、打扫，其实心里却是惊涛骇浪，看那人满脸沧桑的模样，莫不是被寒风吹皱脸的北国人？ 而且为什么叫阿巴， 这名字听着也不像是楚国人常用的。 到了晚间，他给龚将军送洗脚水，临走却被叫住，龚将军抬头认真地打量他，“今日急递铺兵到了吗？” 驿丞端着木盆老实回道：“没有呢，估计过两日吧，如果有紧急公文的话，大概能快点。” “那你走吧，如果铺兵来了，且让他留下，我有事要问呢。” 驿丞答应后，小腿哆嗦着下楼，心慌得不行，他可以肯定，龚将军一定会问铺兵有没有宋太尉的来信，届时两相一对照，他就露馅儿了。 至于他的下场不用想也知道，这世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当晚，还不想死的驿丞再一次失眠，他翻来覆去谋划着对策，想到头秃，才发现只有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正适合他。 急递铺兵的来期不定，说不好遇上紧急军情，明天就会到，所以为稳妥起见，他决定今晚就逃。 重新点亮油灯，他开始收拾好自己的户帖和银钱，用床单打包好，再将那封私信贴肉藏好。 而巡夜士兵发现他屋里亮灯，担心夜深打翻烛火，不免出声询问。 驿丞拿着鞋子在地上拍了几下，便道：“屋里闹耗子呢，我去厨房拿点饭菜诱它们出来。” “行啊，动静别整太大，大伙都睡下了。” 军营里的规矩太多，最怕的便是晚上光线不良，发出的声音惊动兵营，若是造成炸营，伤亡就大了。 驿丞在屋里回道：“肯定小声，万一被耗子听见，这计策就不灵了。”待值夜士兵离开后，他悄悄开了门提上包袱沿墙根溜走。 今晚无星无月，稍离火盆远一点便伸手不见五指，好在驿丞长年住在此处，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待打开后院小门，他便拼命往汾城方向跑去。 值夜士兵直到四更天才发现不对，怎地烛火还亮着，待走进去，发现屋里狼藉一片，哪里还有人？ 驿丞爬到一处坡地歇脚的时候，便看见大道上长长的火光，显然他出逃一事还是被人发现了，驿丞不敢再歇，喘着粗气继续往前跑。 驿丞每天的活动区域就在驿站，重体力劳动包括喂鸡、种菜等，也算得上是资深宅男。 一晚上跑下来，他的身体疯狂向大脑抗议要休息，可脑子却很清醒，若不能及时跑进汾城，谁都保不了他。 久未锻炼的身体已处在崩溃边缘，驿丞已经能闻到喘息间，肺部传来的血腥味，快点、再快点！ 就在后方马蹄声快要追上时，他一脚踏空，骨碌碌地滚落山下，倒是与后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咬着牙、瘸着腿，驿丞跌跌撞撞地在林中穿行，刚钻出树林，不料竟撞进一人怀中。 “这么一大早就跑步啊。”小钉子见驿丞慌不择路，竟然看都不看就撞到龙大当家身上，不由打趣他道。 驿丞抬头果见眼前之人是龙大当家，一回生二回熟，大家也算是老朋友了，他便拽着龙林当家的衣服急道：“快，救我！” 龙大当家还待详问，便见一骑狂奔而至，正是板着脸，只着了一袭内衣的龚将军。 两人虽无交集，但这么多天下来，也算混了个脸熟。 “把这个人交给我！”龚将军眼神很凶狠，他早就怀疑驿丞了，那封干爹送来的信，一定是被他截留了。 驿丞缩着身子躲在龙大当家身后，小声在他耳旁说道：“我有秘密要报，救我！” 虽然驿丞的人品不太好，贪财又吝啬，但龙大当家和他相识已久，知道他不是胡作非为的歹人，其中必定有隐情。 龙大当家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向前两步直视龚将军道：“此人是探子，还得押回汾城受审，不便交出，见谅！” 龚将军都傻眼了，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挺不错啊，随便就给驿丞安了个罪名，真当他眼瞎，没瞧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吗？ “这位兄台，他是我鸡鸣驿的驿丞，因偷盗事发，恳请交还于我！” 小钉子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文人，明明是一副要杀人神情，却还在这里故作客气，他忍不住跳脚道：“这人是我抓到的，还等着领赏用呢。” 龚将军笑笑，招来一名亲军耳语几句，随后接过一锭银子，扔给小钉子，“必不让小兄弟吃亏，权当补偿吧。” “我可不吃那什么嗟什么食。”小钉子一脚将银子又踢回去。 龙大当家好脾气地教育他，“那叫嗟来之食，让你不学习，你看看王富贵都读完百家姓了。” “切，他现在过得还不如我呢。” 连私房钱都要偷偷攒下来的人，现在得空还得洗尿布，那日子苦得都冒泡了。 旁边的兄弟们俱都捂嘴笑起来，这让龚将军很不爽，“你们要怎样才肯放人？” 龙大当家拱手道：“待我们审问完了，确定不是探子再放，告辞了！” 说罢，他便带着驿丞欲要离开，龚将军跳下马来，抽出长枪拦住他俩的去路，警告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我们内部军务，劝你好自为之。” 龙大当家笑笑，一挥手，身后的兄弟们齐刷刷举枪瞄准。 龚将军远远见过这玩意，会响还会喷火，听说也叫枪，也不知道跟自己的长枪比起来如何。 龙大当家对小钉子道：“给他打个样！” “是！”小钉子举枪瞄准一棵白桦树，枪响过后，白身色的树身上便多了不少黑色枪眼。 龚将军及其下属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以往观摩，总听到炸响声后，北兵们纷纷倒下，原以为是声音的缘故，看来是内有乾坤。 “再拦住我等，便是这般下场！”龙大当家警告过后，趁着他们愣神之际，便往汾城而去。 龚将军气得脸都红了，这些人太可恶，一个个都是这般鸟样，不就是有新式火器嘛，有啥可得意的。 不过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枪，他也不得不承认，火枪确实比长枪好使。 亲兵走上前来，问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 “不放又如何？”龚将军白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怕死的话，就去追。” 亲兵被呛得后退，心中不禁怨恨那些不肯交出驿丞的乡巴佬们。 虎口脱险的驿丞被安全护送至汾城，第一时间便将信交给潘知府，可他接过信件，抽出纸后，却疑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信被烧了一部分，好巧不巧，将最重要的一段内容烧没了，只余父子之间思念之语。 众人互相传看，单从信上的内容来看，压根儿没有任何通敌叛国的意思。 驿丞急了，“你们要信我啊，他们真的在和北国密谋夺城。” “我觉得是真的，否则那龚将军何必巴巴跑来劫人？”章小林从文字中没看出不妥，但却对龚将军的行为产生怀疑。 无利不起早，没有巨大的利益纠葛，谁会关心一名驿丞的生死。 众人俱都点头，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都给大家提了个醒，你以为的朋友，也有可能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驿丞见大伙信他，方松口气，“我听那人自称阿巴呢。” 章小林赶紧细细地将那人身形描述了一番，驿丞赶紧点头，“对，是他！” …… 且说龚将军心情郁闷地率众人回到驿站。 没多久铺兵便送来公文，打听到驿丞离开，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那么困难的时候，都不见他走，这会儿有吃有喝，反倒跑了，莫不是脑子进水。 同样的，龚将军从铺兵的口中得知，宋太尉的私信确实交给了驿丞，看来这事必须得尽快解决，否则贻害无穷。 此时，北国接头人阿巴走了进来，他正是章小林等人遍寻不着的阿巴千户。 原是当初夜袭之时，阿巴千户受伤倒在壕沟中，待到天明醒来时，发现汾城军正在打扫战场，便扒了别人的衣服披着，加上他会说楚话，最终逃出生天。 此行，便是遵莫日根的命令和江南军合作，一举将汾城拿下，届时两军共同杀至京城，大事可成。 龚将军摒退亲兵，将私信一事说了，最后无奈道：“汾城守军的地雷和火枪威力太强，靠着大刀和长枪，咱们根本不是对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也不可能真跟汾城军对上，否则士兵必然哗变，汾城再怎么说也都是楚国人，不是靠一张纸就能卖的。 “此事不急，据我所知，汾城的商队俱已外出购粮，你们大可把守交通要道，先将物资扣下，待合适机会我们两军前后夹击，必能成功。” 机会哪里是有那么好找的，真遇上危机，汾城守军还能退回城池固守，龚将军无奈道：“那就且等着吧。” 第262章 山雨欲来 当唐朝奉和赵二当家终于带着长长的车队，准备原路返回汾城时，却被路旁劳作的老农叫住，“诸位可别再往前走了，有官军拦路呢。” 赵二当家想想这一带除了汾城军马，哪里还有官军，遂拱手问道：“老丈，可知是哪路兵马？” “你们没听说吗？是朝廷从江南调来的大军，专门打北国的。” 众人虽然是从江南而来，但为了躲掉过税，一路都是晓宿夜行，竟不知大军已到汾城驻扎。 唐朝奉笑道：“有官军的话，汾城压力就小多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可赵二当家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离汾城还有些距离，就算筑关设卡也不必在此处，他取了一包红糖，走下田埂，递于老农。 “咱们是远道而来的商人，敢问老丈前面为何走不得？” “你这小伙还挺有礼貌的，”农夫就喜欢这样朴实的好小伙，他收下礼物，笑眯眯道：“前方是龚将军部下，听说有闻风而来的贩商走卒，俱被搜走财物，我怕你们吃亏，故而出声提醒。” 大军出征，其后面往往跟随着不少行商，可那些商人都是有门路、有手腕的，普通商人去了，别想着赚钱，能给留条裤衩子就算厚道。 商队的掌柜们听到赵二当家的转述，深深为汾城百姓担忧，本来就被封城许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得住。 赵二当家让商队于道边小林子暂歇，自己则挑了一些布匹、鞋袜等物往前探路。 果不其然，前方有拒马桩挡路，执勤的士兵见他过来，喝问道：“干什么的？” 赵二当家放下担子，点头哈腰回道：“小的是走街串巷的行商，听说大军在此，想赚点铜钱养家糊口。” 士兵们听了不禁笑起来，商人果然逐利，咋闻着味就来了，“可有户帖、路引？” “有的！”赵二当家手刚伸进怀里，就发现士兵正揭开油布检验货物，他忙道：“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好货，质优价廉，军爷可想买些。” “嗯，东西不错，是江南特产。”士兵取了几双鞋给众人分了，便挥手赶他走，“前面正打仗，想活命的话，赶紧走吧。” 赵二当家伸手，“可……可是军爷，你还没付钱呢。” 士兵立时变了脸色，“付啥钱，咱们在前线拼命，流血又流泪，拿你一些小物件怎么啦？你有没有爱国心？” “爱国心自然是有的，但是小的还要吃饭呢。” 小队长拍了拍赵二当家的肩膀，好言劝慰，“你看我们也没多拿，这些布匹你还可以拿到别处去卖嘛，不过是少赚点，又没啥事，好啦，你快走吧。” 赵二当家饶是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也被他的歪理邪说震惊得目瞪口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不是天公地道的事吗？咋还明抢呢。 士兵抽出朴刀，“你走不走？不走，就把你当探子捆了。” 赵二当家一脸无奈的苦笑，挑着担子离开，这短短的一来一回，一文钱没赚到不说，还倒贴了几双鞋，怪不得老农劝阻呢，敢情他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唐朝奉见他过来，忙帮着将担子卸下，众人围过来静待赵二当家发话。 “这条路不能走了！”赵二当家沉声宣布。 众人急了，“可这是进汾城的官道，不往这里走，咱们马车也不好翻山啊！” 赵二当家手指向北方，“不如往北，从金锁关绕行。”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绕上一大圈，路途耗时太长。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唐朝奉干脆道：“时间不等人，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借道北上。” 在大事的决断上，唐朝奉从来不含糊，至于沉没成本，那是该舍就舍，绝不纠结，更不会在一个歪脖子树上吊死。 众人最终同意北上，相比于物资被扣留的风险，晚几天到，并没有什么关系。 …… 汾城府衙内，辛将军对在座的众人道：“从目前探得的消息，江南军并无异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若是北军和江南军联手，汾城军只能收缩战线，以免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辛将军转头问龙大当家，“你那边的游击战如何？” “最近北军不再频繁地挑衅，”龙大当家想了想道：“从他们营地的秽物来看，北国人多半是染上疫病，正闹肚子呢。” 显然是上回给死猫、死狗安排的水葬起了效果，如今北军减员严重，原本大量的伤兵，再加上病患，给北国带来了极大的后勤压力。 不过疫病可不分敌我，章小林提醒道：“那咱们都得小心些，不要再喝生水了，龙哥你们在外，也要带上罐子烧热水喝。” “是这个理，反正林子柴火多，白天烧水也方便。”潘知府还是担心疫病传染到城中百姓，便道：“回头我去问问大夫，可有什么好点的袪疫避瘟方子。” 幸好附近大山里的药材还挺多，百姓们也会挖些卖给药铺用于补贴生活，药材数量有保障。 至于药铺熬好的防疫汤，仍是潘知府用扣下的税银付账，这些税银真是经久耐用啊！想想看若是没有朝廷的各种摊派和税赋的话，百姓们的生活应该很不错。 大家商议已定，潘知府让林捕头带着衙役，积极宣传喝茶水的好处，如果实在没茶叶的话，也可以喝白开水，降火利尿，乃是养生的好饮品。 宣传的效果很不错，为了烧水，城外的林子眼看着被砍得光秃秃，而城中百姓也已经习惯，饭后还得再来杯茶水润润喉。 也许是因为北军疫病严重，接下来一段时间，双方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汾城难得迎来一段平静期，趁着这段时间，百姓忙着伺弄庄稼，婚丧嫁娶啥的。 而章小林也带着小钉子前往章田村，准备运送硝石，顺便看看自己老爹和师父情况怎么样。 这些时日，经过村民们的努力，章田村制作了小型的水车，将沪江的水灌入农田，此时村外颇有些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意思。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田里的秧苗长得有些磕碜，当然这本是荒田开垦而来，土地肥力有限，能长这样也算不错，得经过多年精耕细作后，生地才会变成上等良田。 章小林哼着小曲，正看见农田内，章里正卷着裤腿和她爹等人一起查看稻苗的长势。 水稻比小麦产量高，但相应的工作量也大，好在村中有曾种过水稻的老农，大家互相交流经验，踩着石头过河，犁田、育苗这才没误了农时。 章小林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高喊道：“爹、叔伯们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章里正抬头看见是她，疑惑地问道：“还有谁回来啦？” 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胡汉三是谁，不是咱们村的吧。” 她爹惊道，“莫不又是哪座山头的大当家？”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匪气，不像好人。 这么有趣的老梗，竟然没人和她回应，章小林再一次感觉到如马里亚纳海沟一般深的代沟，“没事，我随口胡说的，不要当真，对了，你们在看什么？” 章里正摘了一株秧苗，上面有不少小虫子，“这玩意麻烦得很，捉完了又有，没完没了。” 在农学这块，章小林就是个刚出生的宝宝，她那点养花种菜的经验，怎么能和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村民相比。 她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回道：“我觉得、大概、可能、或许是种得太密了。” 人要呼吸，同样的，植物也要呼吸，章小林虽不懂种田，但好歹也在电视里看过插秧，可没有种得这么密实的。 这玩意会越长越高，现在都这般密了，再长下去，怕是有些苗都照不到太阳，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再则不通风，也易招来虫害。 “瞧瞧我这记性，是这样的，咱们光记得长大后的样子了，这还得间苗呢。”种了一辈子的地，竟然还不如个娃娃，村民们都颇觉得不好意思。 章小林就更不好意思，她也只是看着秧苗太密，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随口一说而已。 知道了问题所在，一行人便踩着泥水走上岸， 章小林指着她爹的小腿道：“爹啊，有蚂蟥呢。” 章七斤吓了一跳，急得跳脚，“哪儿呢？在哪儿呢？” “没事，水田里有这个多正常，”有经验的村民使劲拍了拍他的小腿，将水蛭震落下来，“种麦就没这个问题，不过蚂蟥也是药，回头给孙大夫送过去。” 章小林不禁嗤笑道：“爹啊，你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咋会怕这个小玩意儿？” 她爹边检查两腿，边没好气地回道：“切，我就不相信你不怕。” 章小林看到村民手上，还在努力探着身子的蚂蟥，顿觉全身泛起鸡皮疙瘩，老实承认，“怕！” 当然这不怪她，那是远古祖先被类似动物所折磨的痛苦记忆，已深刻在基因里，不止蚂蝗，还有毛毛虫、蛇等动物，都会令人产生不适。 章里正已穿好草鞋，照常问她，“战事怎么样了？” “目前还在僵持阶段，村里怎么样，北国人有没有偷袭？” “上回倒是有几人暗中潜入，幸好被乡军发现，将他们捆住，本来要杀掉的，却被脱脱拦下了。” 章小林想起在村中养伤的脱脱，这家伙能从虎口脱生，还没落下残疾，运气不是一般的好，遂问道：“脱脱的伤好了吧？我看看他去。” “伤倒是好利索了，只是他不在村里。”章里正回道。 章小林还以为他还在山上，“那没关系，我反正一会儿要去硝洞。” 章里正摆手道：“他也不在山上，脱脱劝降几人后，便返回北军了。” “哦~”章小林虽有些失望，但人各有志，他要回便回吧，也没什么理由劝他留下，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得益于围屋的安全性，外面还在混战，但村中的孩子仍可安心学习，村中妇人也在纺线织布，一切都井井有条。 晚上章里正请了村中族老及夫子吃饭，大家都对目前局势很关心。 当听到北军如今疫病横行，梁知府抚掌大笑，“妙啊，这招不损我方一兵一卒，便可杀敌于无形，手段虽不光彩，但有效就行。” 想想他被北军逼得有家难回，便对北国恨之入骨，什么王道教化之术，可滚一边去吧。 众人对于北军吃瘪，都乐见其见。 不过章小林心中还有隐忧，却不知龚将军那边会使何手段，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她便私信一事说了。 众人心下大惊，大伙都知道高太师有通敌卖国的嫌疑，可没想到楚军也要倒戈，这事情可就严重了。 她爹急道：“龚将军莫不是已经投敌，那汾城怎么办？” 章小林安慰道：“汾城倒没事，只是听说过千日做贼的，可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也不知道龚将军会什么时候捅刀子，搞得大伙提心吊胆的。” 这就像一把剑悬在头上，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但主动攻击又落人口实，且实在没理由也没精力这么做。 村中族老的年纪虽大，经的事也多，但还真没接触过军国大事，只能干着急地瞪眼。 倒是梁知府不愧是做官之人，脑子灵活，“北军为明，江南军为暗，需得小心，北军强攻之时，江南军或会暗中诈开城门。” 可问题是怎么诈？汾城如今只能被动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先生说得也对，要是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就好了。”章小林无奈道。 翌日，章小林带着硝石、木炭回城，临走前，她对章里正道：“我这几日右眼皮子老跳，怕是祸事将近，还要加紧戒备才是。” “放心吧！”章里正安慰她道：“只要汾城不失，咱们章田村自然安全。” 章小林望向汾城方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最后的大战就要近了。 回到汾城后，她便向潘知府建言，不管出入城门的是士兵，还是百姓，都要仿造腰牌，做为出入凭证，当然，就算这样也不保险，还得核验口令，方才允许入城。 人的第六感觉总是玄而又玄的，潘知府也觉最近是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 几天后的傍晚，汾城西门外，一位鬼鬼崇崇的汉子想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城门士兵持枪将他拦住，“口令！凭证！” 第263章 草木染 汉子的耳力好，早将进城百姓所说的口令暗暗记在心里，便小声回道：“烧鸡！” 民以食为天，最近辛将军定下的口令都跟美食有关，守城士兵见口令正确，便放下一半的戒心，又催他，“那把出城的凭证给我看看！” 凭证上面写有持有人的简单特征，如脸上有无痣，胖瘦高矮等等，如果人证不相符，定是有诈。 可汉子哪里有什么凭证，他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刚摔一跤，弄丢了！” “唰~”旁边的士兵齐刷刷地举枪对着他，大声喝道：“跪下！” 这个当老师都熟，作业没带就等于没写，同样的原理，证丢了，就是没有证，无证不可出入，这人必是北国来的探子无疑。 “不是，我不是探子！”汉子努力辩解，可士兵们哪里会听他的一面之词，几人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绳子！”士兵赶紧向同伴索要麻绳，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探子捆了见辛将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可不能让他跑了。 旁边围观的百姓，还没见过现场版的官兵抓探子，看着真带劲，听到士兵要绳子，纷纷激动地解下裤腰带相助，体现出深深的军民鱼水情。 双手提裤的行人还不忘提醒官兵道：“小心他咬舌自尽，堵上、堵上！” 说得有理，早听说探子嘴里都有毒囊，一咬就嗝屁，难得的探子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于是多余的裤腰带被卷成一团，又被塞进汉子的嘴里。 布料吸水膨胀，饶是汉子用舌头顶，却怎么也顶不出来，时间长了，下颌骨酸痛难忍。 士兵们押着五花大绑的汉子，昂首挺胸走过长街，不明真相的百姓，纷纷热情地给汉子送上见面礼。 不多时，顶着一头的烂菜叶子、沾了一身隔夜潲水的汉子，就被押进了府衙受审。 章小林正在配料房继续提纯硫酸，此时小乙骑马过来通知她去府衙认人。 “我认识的人？谁啊？”一头雾水的她走进衙门，就见捆在柱子上的脱脱，一脸委屈地看着她，“主人，你怎么才来啊？” “不是，你不是回去了吗？咋地北国人不要你了？”章小林忙上前给他松绑。 这也难怪，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在章田村养伤的时间还挺久，长时间没归队，北国方面指不定以为他早已战死。 按照北国那边的习俗，死亡抚恤金是没有的，说不好他老婆改嫁旁人，攒下的牛羊也已易主。 脱脱小心地看了一眼辛将军等人的，低声道：“我到汾城找你，差点被他们污蔑成探子。” 章小林让小乙端来一盆水，给他清理了身上的污迹，这才正式向潘知府等人介绍道：“这位是北国的脱脱，曾在屠城之时救过我们。” 台城被屠之时，全城百城躲都没地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能无奈地引颈受戮，若不是脱脱仗义出手，章小林等人指不定全都死在城里。 辛将军立刻换了神情，激动握住他的手，“原来龙兄等人的救命恩人就是你啊，幸会、幸会！” 脱脱不好意思的摆手，“应该的……”却不料此时一阵咕咕声响起，在场众人俱都看向他的肚子。 原来脱脱自从昨晚之后，就粒米未进，肚子早饿得不断抗议，潘知府赶忙下去安排餐食。 待到饭菜上桌，他便如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空，正拿着筷子挟菜的潘知府，见最后一片青菜叶也落进脱脱的肚子，只能无奈地放下碗筷。 “对了，你怎么会来汾城？”章小林好奇地问道。 “咳咳~”正大快朵颐的脱脱突地想起自己不是专门过来干饭的，而是有正事禀报，急得呛咳不止。 章小林也没想到灵魂一问，竟然有如此效果，忙端了杯热茶给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脱脱刚喝了一口，嘴里的水就吐了出来，正喷在对面的潘知府的脸上，“啊~烫！” “抱歉抱歉，城里最近流行喝热水，忘了提醒你！”瞧瞧这一出闹得忒狼狈，章小林忙取来布巾帮他擦干、清理。 好一通忙乱后，脱脱才吸着凉气道：“三天后，咱们就要发起强攻！” 辛将军狐疑道：“北国最近不是在收缩防线吗？怎么这么快就能反攻？” 脱脱回道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夫提供的方子，营里的每个人都吃了烧焦的馒头，疫病早就好了。” 章小林一想，这不就是类似活性炭解毒嘛，想来莫日根是打算快刀斩乱麻，不再和汾城耗下去。 辛将军冷冷道：“如此也好，生死就在这一战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也不怂，干就完了！” 既然已经知道北国确切的进攻时间，他们便能及早应对，从而掌握战争主动权，按老话来说，这叫早三光，晚三慌，一早百早，万事顺当。 不过，对于脱脱带来的消息，潘知府还有点存疑，“你是怎么知道的？” “咱们北国跟你们楚国不一样，圣上早已下令，各家都要提前准备干粮、打制兵器，就等着三天后出发。” 这一点确实是两国国情不同，毕竟楚国当兵拿饷银的，所有物资都由户部、兵部提供，士兵们只要跟着大部队走就是。 而北国人则是给本部落及皇帝打工，所有军器、装备都得自己掏钱置办，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皇帝出去打劫，尤其是每年打草谷，简直是全民狂欢，提前过年的节奏。 潘知府不好意思地笑了，“兄弟莫怪，咱们也想稳妥点。” 脱脱摆手，“应该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众人俱都看过来。 脱脱挠了挠脑袋，“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关联，当我离开之时，圣上下令让收集茜草、红花。” 茜草和红花都是常见草药，几人苦思良久，也不明白北国人想拿这两玩意儿做什么，正巧今日孙大夫到衙门送驱疫避瘟的药材，干脆被潘知府拉过来当参谋。 “茜草性凉，红花性温，寒热相济，相佐相成，有活血化瘀功效，主治胞衣不下、瘟疫痧胀、疮疡痈脓等。” 孙大夫不愧是良医，对于两种草药的功效非常清楚，可北国军营里全是男子，这胞衣不下，显然不对症，但是瘟疫痧胀对得上。 毕竟北营才因饮水不洁导致疫病发生，用这两味药也能说得过去。 可脱脱皱眉道：“我离开之时，已无疫病，这时候收集茜草和红花有什么用？” 这问题问得好，那这两样草药有啥作用呢？ 众人一时想不出来，便将此事搁置下来，辛将军将脱脱留下营中，负责感化、劝降禁军和俘虏们，毕竟有个实实在在的榜样在前，总比他们空口白牙有说服力。 章小林继续返回配料房制作火药，到天黑前回到茶坊时，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两样草药有什么作用呢？莫日根不可能做无用功，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此时茶坊内还有不少人过来喝茶，家有余钱的，于一天的劳累过后，点壶好茶，慢慢享受。 没啥钱的，也可以坐下喝些香饮子解解乏，在大战来临前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宁静。 茶坊内，龙江正忙着给客人端茶递水，躲在一旁的郑元看得是连连摇头，“哎哟，这可是咱家的公主啊，那人得多大福份啊，咋连句谢谢都不说呢。” “你胡子掉了！”刘言出声提醒，随即又劝道：“做生意赚钱又不丢人，就连沣儿有时候也帮忙打扫呢，你就忍着点吧。” 郑元跳脚道：“这哪里能一样，公主可是金枝玉叶，小葱样的手，变粗了怎么办？” “她就是貌若无盐，那也不愁嫁。” 郑元小声嘟哝，“今时又不同往日。”待看到章小林进门，便笑着迎上来，“小林，你渴不渴呀？累不累呀？我给你倒杯茶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章小林心里万分警惕，“等等，你是不是要借钱？先说好，我穷得叮当响。” “瞧你说的，咱家一向视金钱如粪土，名利与我如浮云。” 这觉悟确实是高，要不是章小林深知他的得性，都要被他的高风亮节给感动坏了，“得嘞，有啥事直说呗，最近脑子转得太快，你要不直说，我可懒得猜。” 郑元将她扯到一边，“我看城里最近喜事连连，咱公主也老大不小，原本选了高公子为驸马的，呸，幸好没结婚，好歹介绍几位青年才俊给公主认识呀。” 章小林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这事为啥找我？”她自己都是大龄未婚女青年呢。 “这事还真得找你，”郑元一脸认真道：“你觉得沈将军怎么样？” 原来是看上他了呀，不过，沈将军长得还算周正，人也能干，若是战事顺利，以后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还行吧！不过这事你得问问刘大娘。” “你也觉得行吗？”郑元眼睛一亮，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啊。 章小林想到沈针将军酷爱野外求生，便道：“只不过他天性爱自由，恐怕以后不着家呀。” “啊？”郑元顿时失望，男人不顾家，公主嫁过去，岂不委屈？ 章小林拍拍他的肩头，便准备往厨房帮忙，谁料如烟却端着茶托，一不溜神撞上来，幸好章小林反应快，茶水只泼到衣服上。 她看着茶渍在衣服留下了深色印迹，皱眉深思。 如烟赶紧取来桌子上的布巾，一边不住地连声道歉，一边拭去衣服上的茶沫。 刘大娘听到动静，忙过来查看，“还好没烫到皮肤，快随我进屋把衣服换下来，茶渍这会儿加点盐巴和热水，还能洗掉。” 一件衣服不便宜，百姓平常劳作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的，只有为数几件鲜亮的衣服专门用于出门、见客，所以该补救还是得补救。 “我那还有两件时新衣服，赔你一件吧！”如烟站在一旁怯怯道。 “没关系！”章小林突地想明白了一件事，忙挣脱人群，往外疾走。 刘大娘在后面高声道：“你把衣服脱了我洗一洗！” “不用啦！”章小林一气跑到府衙，正巧龙大当家和辛将军刚刚收队回城，正在厅堂商议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章小林不待人通报，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等呼吸略略平稳了，便急道：“我知道北国人的计划。” 辛将军和龙大当家大跨步来到她身边，“慢慢说，你渴不渴呀？要不要喝水润润嗓子。” “北国人的计划是啥？” 章小林伸直腰，深吸了一口气道：“莫日根收集茜草和红药不是用来治病，而是用来染衣服的。” 这又要提到两国的不同之处了，楚国属火德，尚赤，不管是皇上的冕服，还是士兵的军服，都以红色为主。 所以士兵除了有个贼配军的恶名外，同时还被人蔑称为“小赤佬”，当然从适用性来说，战场刀刀见血，红色衣服看着不那么可怖。 但反观北国却尚白，不管是皇帝还是士兵多以白色为主，如此两国打起来时，只看颜色也能分出敌我。 而茜草和红花正是目前最常用的红色染料。 辛将军立时明白了，“他们打算正面强攻，侧面的士兵着红色军服混入我方，再加上江南军从旁协应，在一团混战中很有可能会有部分北国人混进城中。” 万一混进城中的北国士兵偷偷打开城门，迎来敌军，汾城必失守，届时汾城军失去了重要的根据地，再想反攻就难如登天。 好在提前知道，便可早做准备进行预防。 龙大当家当下建言道：“不如全军以黄布裹头，以作区分。” 若想染成黄色，可用栀子作染料，这些通通都是草木染，原材料亦都来自于大山，操作上没有任何难度。 辛将军冷声道：“既然知道北军的计划，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先拔掉江南军这个隐患。” 汾城是楚军，而江南军也是楚军，这是要打内战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潘知府在一旁劝道：“这样不好吧，都是袍泽兄弟，怎么下得了手？” 章小林没有那么多爱国情怀，她摆摆手，“这事要处理也简单。” 众人俱都眼神热烈地看过来，章小林吓得一哆嗦，“这啥眼神啊？咋跟狼似的。” “你别卖关子啦，快点仔细说说！” 章小林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如果遇到炸营，你们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第264章 炸营 炸营又名营啸，是兵营中很特殊的军事用语，其发生之时，往往是在夜深时分，士兵半梦半醒间，因未知事件引发的群体性的不理智行为。 这种群体行为一旦发生，常伴随着互殴、互噬，所有人状如疯魔，不死不休，直到天明之后，方才停止。 为了防止发生炸营事件，统领者会用严苛的军法约束士兵。 但严苛的军法又会让本就压抑、肃杀的军营气氛更为紧张，又进一步加剧了炸营后的惨烈结果。 辛将军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在夜晚多置火盆，严格约束纪律，尤其禁止深夜喧哗。 像炸营这种事情一旦发生，靠个人力量无法制止，只能他们互杀、互砍累了，才能结束， 龙大当家立马明白章小林的意思，他笑道：“你是打算借用莫日根的招术对付江南军。” “然也！”章小林耸肩摊手，“其实莫日根这招挺好的，为什么咱们不拿来先用呢。” 其实她的计策说白了，就是利用夜袭惊扰江南军，那些江南军根本就没上过战场，心理素质甚至都比不上如今汾城的百姓。 都不用太长时间，只要短短两三天就能让他们神经紧绷，惶惶如惊弓之鸟。 当然，为了加强夜袭的效果，给江南军施压，夜袭的士兵最好能穿上北军服饰，反正黑灯瞎火的，江南军只当汾城失守，大军压境。 “这招真损，不过我喜欢！”龙大当家笑眯眯道。 辛将军和潘知府对视，俱都重重点头，同意施行这项被章小林命名为“乌鸡白凤玩”的军事行动。 不过他们首先要做的，便是满大街找白衣服，虽然百姓又被称为白丁，只能穿些黑白灰的衣服，但实际上白衣太过素净，看着不吉利，不少人宁肯把衣服染成青色或黑色，至少耐脏些。 而随着商业发展，再加上礼仪有所松懈，百姓们也可以穿上各种颜色的衣服，穿白色外衣的百姓也越来越少。 这么多士兵需要白衣，还真不好找，最后还是在棺材铺掌柜的指导下，潘知府才借到一些孝衣，反正黑灯瞎火也看不清，只要是白色的就成。 当晚龙大当家带着一部分乔装改扮的手下兄弟，对江南军发动夜袭。 龚将军的江南军在牛头山一带扎营，仗着与北国达成盟约，又不必担心汾城军攻击，每天除了i常规操练，剩下的时间就是小酒喝着、小菜吃着，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这晚与阿巴千户小酌几杯后，龚将军醉意朦胧地回房睡下，迷迷糊糊间似是听到不远处传来喊杀声。 正当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巡逻的亲兵猛地一把推开门，疯狂地把他摇醒，“将军，快tm的别睡了，北国敌袭！” “胡说，怎么可能？”龚将军下意识地回道，他和北国的关系正好得蜜里调油，再说北军士兵又没有长着翅膀，怎么可以绕过汾城？ 看着醉醺醺的龚将军，亲兵狠狠心，抄起桌子上的冷茶，就往他脸上泼去。 被冷水激醒的龚将军，总算清醒了点，他睁着腥红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亲兵，亲兵吓得脚软，不自觉跪下去，手往窗外一指，“将军，小的也是不得已为之，敌袭啊！” 龚将军起身推开窗户，果见不远处的营帐着火，这么远都能听到士兵哭爹喊娘的惨叫，他不禁问道：“当真是北军？” “抄着北国的弯刀，骑着北国的战马，还穿着北国人的衣服，将军，这tm就是北国人呀！” 亲兵都要哭出来了，打仗啊，可不是平常过家家似的操练，那可是是白刀进，红刀子出，真刀真枪的干啊，会死的！ 龚将军赶忙往外跑，果见影影绰绰间有白衣骑兵来回纵横，到处点火，他高声叫嚷，“快集合，结阵！” 平常的训练还是很有效果的，龚将军一发话，便有将校开始整顿队伍，不过等他们集结好战阵，白衣骑兵早跑没影了。 大晚上的，闹这么一出，大家心慌意乱，哪里还能再睡，待到将残火补灭，各将校开始清点伤亡损失，结果伤者还真不少，有不慎崴脚的，有看不清路况摔得头破血流的，还有几个吓得尿失禁。 龚将军摇头不已，士兵观摩、操练与实际打仗真不是一个概念，他下令重新安营扎寨，增加巡逻频次。 随后，龚将军找到阿巴千户，质问他为何不讲信用，既然双方诚意合作，暗地里捅刀子又算怎么回事？ 说起来，言而无信，那不就是北国人的传统嘛，前有悍然撕毁和约，今有反复无常，暗箭伤人，与北国谈合作，果真是与虎谋皮。 阿巴千户冷冷地看着他，“龚将军一向聪明，今晚怎地如此糊涂，分明是汾城军假扮，你怎可轻易上当。” 龚将军想想也觉得不可能是北军，毕竟阿巴千户还在这里当人质呢，“罢了，下回他们若是再来，必要活捉。” 兵者，诡道也，真真假假的事情，还真不好判断，不管怎么样，一切都得靠证据说话。 龚将军回去还没睡多久，便又到天明操练之时，由于昨晚夜袭，士兵们个个无精打采，操练的动作稀稀拉拉，让他大为光火。 自太祖立国以来，军法的修订越来越完整，处罚也越来越严苛，动不动就斩来斩去，十七条军规中足足有五十四个斩字。 这种纪律怎么可以打胜仗，为了杀鸡儆猴，他狠狠地鞭打了几个典型分子，一时间士兵们噤若寒蝉。 当天晚上，龚将军临睡之前，他再次巡视了一遍营房，见各处布防得井井有条，这才放心地回去睡大头觉。 可睡得正沉时，又是一杯冷茶浇脸，龚将军猛地起身，揪着亲兵的领子道：“你若再泼水，我就斩了你。” “将军，我也不想的，可你睡得太死，叫都叫不醒。”亲兵也很无奈。 龚将军一把拂去脸上的茶叶沫，“说吧，又发生啥事了？” “将军，你听！” 龚将军侧耳细听，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他一把推开窗户，果然又是火烧连营，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幻觉。 “快，拿起武器，杀敌！”龚将军跳起来，赶紧取来床头放着的长枪，噔噔地急下楼，他瞅着不远处有个白色影子，提起长枪就追了上去。 可惜对方的马更快，他跟在马屁股后跑了一阵，愣是只吃到一嘴的沙尘，“呸呸~该死的！”龚将军用袖子擦了擦舌头，吐掉了满嘴的沙。 龚将军垂头丧气地回到驿站，对手下将校道：“从现在开始，衣不解甲，马不卸鞍，务必活捉敌军。” 众将校齐声应喏，口号喊得震天响，但龚将军怎么觉得心里更没底呢。 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他决定改变策略，命一部分人佯做操练，其他人则扎营后休息，以防敌军再次夜袭。 时间不知不觉又到深夜，林中小钉子正和蚊子做着殊死搏斗，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血太香甜，那些蚊子只往他头脸上扑，没一会儿他就被叮得满脸包。 小钉子实在受不了，小心来到龙大当家身边，“要不，咱们早点杀过去吧！” “今晚咱们不动手，只动嘴！”龙大当家听到耳边蚊子嗡嗡叫，偏头一看，一群蚊子正追着小钉子，“实在不行，你包着头。” 今天城中给每位士兵都发了块黄色头巾，正好用来包上，小钉子悔得拍脑袋，“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 “现在忘了只是被蚊子咬，回头北军来了，忘戴头巾，指不定没命！”龙大当家语气有些严厉，须知战场无小事，北军不日就会杀到。 众人在林子里等了半晌，小钉子好奇问道：“大当家，咱们啥时候动手……不，动嘴！” “再等等，他们又不傻，这会儿肯定正精神着呢。”要想达到炸营的效果，必须等到士兵精神松懈时再下手。 而此时江南营中，龚将军全身甲胄在身，他提着长枪倚靠在窗边，两眼警惕地望着外面营房。 这一晚很是难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盼着敌军前来，可等啊等，眼看着就要三更已过，敌军还未现身。 龚将军心下不禁犯起嘀咕，莫非可恶的敌军这会儿正在睡大觉，待到白天再来劫营？糟糕！中了敌人的疲军之计。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确定，万一敌军又杀来了呢？ 一直熬到快四更天，龚将军实在抵不住困意，传令下去，除了值守人员外，其它人赶紧去睡，以防白天敌军大部队袭击。 谁料他才躺下刚合眼，便听见窗外又有喊杀声，正惊疑间，门被亲兵一脚踹开。 亲兵熟门熟路地端起茶水，正要往他脸上泼，却看到一道冷冷的目光，立刻跪地求饶，“将军饶命，敌人又杀来了！” 龚将军一脚踢翻亲兵，“你以后离我远点！” 亲兵咧嘴一笑，咦~这倒是好消息，但是随即想到敌袭，一脸担忧地跟着龚将军下楼，“将军小心，敌人神出鬼没，难以找到行踪。” 有时候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刚睡下的士兵，俱都惊慌失措起身，互相惊问敌人何在？ 可谁也没看见，正当士兵们心都提到嗓子眼时，不远处一声大喝，“敌袭！” “敌人来啦！” 士兵开始躁动，大家拼命往一个方向跑，但前方又传来喊杀声，“敌人来了，杀啊！” 人与人之间的情绪会传染，加上火盆被慌乱的士兵踢飞，惊恐便传遍了营房，黑暗中也不知是发出一声惨叫，拉开了无理智屠杀的序幕。 惨叫、血腥味、黑暗刺激了每位士兵的神经，每人都是受害者的同时，也变成狂暴的杀手。 龚将军在亲兵的掩护下往驿站方向且战且退。 亲兵关上门，喘着粗气道：“将军，他们杀疯了，怎么办？” “把门堵上！” 炸营，是每位将军最害怕出现的恶性事件，但却又没办法避免，龚将军招呼亲兵们搬来桌子，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以免杀红眼的士兵闯进来。 驿站外如今已是修罗场，有命出去，没命回来，只能坐等天亮后出去收尸。 相较于龚将军的心如死灰，林中的小钉子高兴得不得了，他跳脚欢呼，“成了，没想到真成了！” 能不成吗？那些士兵本来就神经紧绷，心理压力过大，即便是龙大当家等人不出手，他们也会因为某个人的梦话而崩溃。 龙大当家清点了人数，见大家都安然无恙地撤出，便挥手道：“咱们回城，接下来才是硬仗。” 北军才是他们要对付的主力目标，而江南军不过是赠品。 回到汾城，城中一片平静，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次北军来了也好，正好一劳永逸，如果能打退北军，至少几年内，北国都无力再发动战争。 龙大当家来到府衙时，辛将军指着沙盘，正对着众人讲解作战计划。 “潘兄，这次你得坐镇城中，我和龙兄从东门和南门对北军发起袭击，”辛将军抬头见到龙大当家进门，便问道：“怎么样？江南军现下如何？” 龙大当家笑道：“还是小林的计策好，江南军果真炸营了，这会儿估计都还没停呢。” 众人俱都面带笑意，如此大家也能轻松些，他们最怕的就是江南军加入战局，导致侧翼被袭。 随后辛将军将该剩下的细节都考虑好，将所有的任务详细分配下去，谁主攻，谁策应，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随后有探子快马来报，北国大军的先锋部队已进入汾城地界，辛将军便和众人赶到城头，果见远处的烟尘遮天蔽日，看这动静人数不少啊。 “不要慌，大家按计划轮番值守。”辛将军胸有成竹，早就备好预案，他有信心拿下胜利。 而潘知府早已征集民夫给城头守军送上的木料和石块，妇女则负责将酒楼做好的饭菜送给各士兵手中。 敌军的先锋部队和汾城侦察军刚见面就打了一场遭遇战，由于汾城提前做好准备，在预先安排好的地雷加持下，先锋军暂时败退。 由于北军最擅于在败退中打反击战，为此辛将军严令将士穷寇莫追，以免使己方陷入敌军包围中，毕竟北军的马快，高速冲击下，一不小心遭了道。 次日拂晓，莫日根亲随的大军终于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战斗甫一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第265章 持久战 汾城是座小城，它不像有些大城有八道城门，这里的城池只有东南西北四道城门。 莫日根驱赶着剩余不多的百姓，筑成了高台，时刻关注着城内守军部署，并适时安排重点攻击区域。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其他城池自然不能放过，只不过有时候，虚虚实实，让人摸不准哪里才是攻击重点。 同样，辛将军和龙大当家，也会在正面攻防压力大时，主动出兵袭击北军侧翼。 莫日根本就是将军出身，而辛将军从小跟在刘大将军身边学习，两人的军事素养半斤对八两。 双方都有对应的军事安排，主力部队也不是一直都在沙场上拼命，有的时候，会退下来去各自城中休养，再由后备部队先顶着。 打得虽激烈，但却松紧有度、张弛有道，双方都想找到对方的薄弱点，如此多日下来，又陷入僵持局面。 莫日根对于江南军没有加入战局，表示非常愤怒，他命阿巴千户的女儿---高云，送信给阿巴千户，务必尽快拉江南军下水。 鸡鸣驿内，阿巴千户见金鹰在天上盘旋，便伸出胳膊，金鹰的眼睛锐利，立刻俯冲而下，稳稳地抓着他的胳膊停住。 龚将军看到这么一只神俊的大鸟，心痒难耐之下便想上手摸摸，这就跟现代男人看到豪车的心理是一样一样的。 “别碰，小心它啄瞎你的眼睛！” 龚将军悻悻地收回手，“可是你姑娘写的信？” “嗯~”阿巴千户从鹰腿的银筒里取出一张小纸条，看完以后，便皱着眉头道：“其实是圣上写的信。” 龚将军顿时有些紧张，不是不知道汾城和北国打得如火如荼，但因炸营一事，好多士兵都已心理崩溃，他还得花时间善后。 那晚的炸营太疯狂惨烈，直到天色大亮士兵们发现真相才停手，活着的士兵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心里的滋味委实难以形容。 他们手上的兵器按理是用来杀敌的，却没想到一个军功还没到手呢，反倒把同生共死的袍泽给干倒一波，不少士兵受不了刺激，干脆扔下兵器跑路，什么逃兵不逃兵，老子不干了。 龚将军这几天好不容易才将剩下的士兵归拢好，阿巴千户便几次三番催着江南军配合北军行动。 阿巴千户沉声道：“时间不等人，可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参战！” 龚将军因炸营一事也被宋太尉训斥了一通，让他务必配合北国行动，否则江南龚家别想着好过。 他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家族考虑，龚将军不得已只能点头答应。 随着江南军加入战局，龙大当家和辛将军不得不分兵注意他们的动向，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员，让战场形势几度出现危机。 可汾城总共就这么多人，除了老弱妇孺，剩下的人都加入了军队，只是根据训练情况和心理素质，分在不同的战场，有的战场直面敌人，有的则需要袭扰便可。 眼见着城内的情况越发危急，原本被关押进行思想改造的禁军和降兵忍不住了，他们每天好吃、好喝的看着士兵拼命，心里也急啊，这要是败了，他们也活不了。 看着城中百姓都在忙着拼命，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他们纷纷请命要求加入守军。 辛将军本来还挺担心他们临阵倒戈，可潘知府却觉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章小林也道：“谁年轻的时候还不犯点错，再说军中那么多人看着，把他们分开安插下去就行。” 这一点龙大当家最有发言权了，看看现在的乡军，都成啥样了。 原本有一些老实巴交的农夫，在跟着山贼们厮混了一段时间后，也跟着近墨者黑。 晒在晾衣架上的衣服，想拿哪件就拿哪件，换个高大上的说法叫协调。 银钱摆在床上都没人拿，但谁要是藏了点好吃的，保准没一会儿就被偷吃光，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他们渐渐成为一名军事素养极高的老兵。 兵营就是一座大熔炉，不管什么废铁进去，都得炼成精钢，所以龙大当家也同意禁军和降兵加入战斗。 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汾城还需要生力军，可生力军从哪儿来呢？ “报将军，北门外有一支不明骑兵部队出现？”一名探子疾步进门拱手禀报。 辛将军生怕是北军分兵攻打，忙问道：“是哪支军队，有多少人？” 探子也是一脸迷茫，“不知是哪支，也不清楚有多少人。” 现在的探子都这么不职业吗？一问三不知啊，辛将军没好气道：“这怎么能不清楚呢？有多少人马，数一数不就知道了吗？” 探子挠了挠脑袋，“委实不知啊，远远地看着有一股烟尘，可半天没见到人啊！” 众人一听便觉得诧异，俱都骑马往北门查看，可惜隔得太远，啥都看不见。 “等等，我用石英做试管的时候，烧了一些玻璃，做了个单筒望远镜，用这个试试看。” 章小林做的望远镜，简单到令人发指，就是一块凸透镜、一块凹透镜，颜色还偏蓝，弄了个木框框卡住，精度虽不高，但观察城外敌情足够了。 辛将军好奇地接过，将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不清楚啊，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其他人也一一接过试了试，都跟辛将军一般的看法。 “那是你们自己的眼睫毛，试着不要贴那么近，离远些。” 章小林手工搓出来的望远镜，有一定出瞳距离，眼睛离目镜太近，就会被眼睫毛遮住，影响观察效果。 “嘿，你们看，从这里能看到树叶！”潘知府惊讶极了，忙招呼几人试试。 这玩意倒有点像水晶镜，据说那是有眼疾的权贵们拿来读书用的，平常百姓难得一见。 章小林见他们玩够了后，便提醒道：“看看那支骑兵在哪里？” 众人汗颜，刚才只顾着好玩抱新鲜，倒忘了正事，辛将军扫过稀疏的林子，这还得感谢百姓们手下留情，还留着几棵幼树苗。 可看了一遍，啥都没发现，他不由疑惑道：“莫不是刚刚刮风，吹起了沙尘？这里啥都没有啊。” 章小林接过望远镜望向林子，直看到林中草地有些异样，心下顿时明白，“想来是沈将军到了，他们这次改穿了绿衣服。” “我看看！”龙大当家果然也发现地面的草地颜色是有些不一样，而且有些草动得也不自然。 辛将军笑笑，“我这五弟惯会使些雕虫小技，待我出城迎他一迎！” 果不其然，林中正是沈将军的军队，沈将军被发现时还挺惊讶，他命士兵留下待命，只身跟着辛将军回到府衙，他很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沈将军觉得自己隐匿的本事还可以啊，衣服都是用栀子和蓝草调配出来的绿色染成的，穿这身往草地一趴，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为了遮住头发，他还编了花草帽呢，掩藏身形的同时，还透着一丝精致呢。 章小林将望远镜递给他，“用这个看的！” 辛将军待他把玩一阵后，方才问道：“你不好好守着金锁关，跑这里来干嘛？” 金锁关的地理位置同样很重要，沈将军此举严格说来是渎职，真要出什么问题，怕是要诛连九族，幸运的是，他是黄金光棍汉，压根儿就没九族。 “二哥，你凶我干嘛，”沈将军叫起屈来，“我可是大老远地给你送物资来了。” “物资？什么物资？”众人齐声问道，现在汾城啥都缺，上到铁器，下到针线，没一样不缺的。 沈将军便将赵二当家的车队绕到金锁关一事细细说了，众人得知商队安全回来，高兴极了，都想立刻奔到城外肩扛手提地将物资运回来。 “别急啊，商队都在安全地方等着呢，”沈将军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冷静点，“车队太长，不如分批掩护着进城，咱们先拿最急缺的。” 汾城外危机四伏，若是被敌军知道，怕是会有骑兵过来抢夺。 而汾城最急缺的物资，首推铁器和粮食，尤其是铁器，铁匠用铸铁法制成的手雷、地雷都被扔到敌方阵地了，想要回收的话，委实不太容易。 毕竟北国不产铁，他们虽恨火器之利，但也喜欢从天而降的铁片片，他们用磁石在战场上收集碎弹片，积少成多，也能打造出不少好兵器。 火器的出现，让北国人体会到什么是痛并快乐着。 “那就先送铁器吧，这可难得！”辛将军也不清楚唐朝奉从哪里搞来的管制品，但铁确实是用一点少一点，现在城中百姓家中早已没了菜刀和铁锅，全都主动上交给军队做火器了。 缺铁的现状，倒逼着黄工头等人技术革新，如今制作的手雷外壳薄到不能用力捏，一捏就变形，不过也正是因为薄，炸裂开的弹片就跟刀片似的，极为锋利，擦着就伤。 入夜后，双方战事稍歇，北军的斥候小队仍在侦察敌情。 龙大当家为了安全迎回物资，主动当起了诱饵，带着一行人朝北军营地发动夜袭，吸引了斥候们的注意力。 而辛将军命大部队出城警戒，沈将军则带着人护送，终于把最重要的铁锭接回了城中。 赵二当家擦了擦头上的汗，“这里还有一筐硫磺，反正不重，也顺带着送过来了。” 潘知府握着他的手道：“辛苦赵兄了，且进城好好休息。” “不了，唐朝奉还在外边呢，他一个人怕是支应不过来。”为免夜长梦多，赵二当家只是喝了口茶水，便赶着车队出城。 辛将军引火为信，这是当初和龙大当家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虽然北军斥候没有发现异常，但莫日根的出色军事嗅觉告诉他，汾城军的夜袭来得有些突然和冒失。 当龙大当家等人退走时，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他命斥候去探查汾城今晚动向。 待到天明时，斥候快马回报，“城北地面有很深的车辙印子，想来是运输了重物。” 而且斥候探来的消息，城外还有一支神出鬼没的军队在伏击他们，根据种种迹象表明，那里一定存有汾城军的粮草。 莫日根顿时明白，这是汾城的后勤辎重跟上来了，对于汾城军来说，可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喜事，怪不得昨晚如此呢，他冷笑道：“是时候该放一把火了！” 不久战场烈度又增加了，原本还算平静的夜晚，也加入豪华战争套餐，导致城外的辎重车队一直没办法进城。 而且在这种大规模的混战中，江南军和穿着红色军服的北军士兵有几次差点混进城中，他们没包着黄头巾，也无口令，这才侥幸保得城门不失。 汾城军与北军正面相抗，沈将军则负责牵制龚将军，战局又一次陷入僵局。 汾城中，此时压力最大并不是辛将军，而是负责解决全城民生的潘知府，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见底了。 就连百姓们栖身的房子，都拆了当防守武器，像砖石、梁柱都用于攻防战。 他每天都要拆东墙，补西墙，很多问题压在心里，还不能跟辛将军说，就怕影响士气，只能默默咬牙忍下。 好在城中百姓都非常配合，原来一天吃三顿，现在也改成一天两顿，还有些老人干不了活，干脆只吃一顿，吃完就躺在床上减少消耗，真实演绎了啥叫躺平。 时间就在战火纷飞中流逝，两国的战局在长时间的对抗中，终于迎来了转折。 这天拂晓时分，双方大军早早用过早饭后，预备着干一票大的，可正列阵之时，士兵们却惊觉地面上下震动，不少战马被惊得人立长嘶。 “是地龙要翻身吗？” “不像，倒像是无数投石车经过。” 莫日根和辛将军分别立于高台和城墙之上，站得高，看得远，早已瞧见北方烟尘席卷而来，他们不约而同下令结阵防御。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同时地面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两人终于看清楚是何物袭来。 莫日根果断下令，“变阵避让，敌人的骑兵到了！” 双方大军都是旌旗招展，不同的旗对应着不同的命令，牙旗、阵旗、号旗、将旗各有职司，当莫日根的命令下达后，阵旗一摆，原本的铁桶阵立刻变为一字长蛇阵，空出中间的大片战场。 而辛将军举着劣质望远镜，大笑着对众人道：“汾城有救了！” 第266章 民族融合 对目前局势非常悲观的潘知府，猛然间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感觉就像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方知眼前一切竟是真的，可不对啊，汾城哪里还有救兵？ 该来的救援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他实在没想明白汾城的救星是谁？ “是裴大哥来了！”辛将军激动地喊道。 章小林立刻反应过来，在冬天最冷的时候，金锁关的裴将军带着手下老兵，北上草原，这么久都没消息传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冻死在北国了。 北国冬天极为酷寒，即便是最耐寒的热口牲畜---绵羊、马，都得找个避风的山谷盆地过冬。 而裴将军等人竟敢以凡人之躯直面大自然的威力，想来凶多吉少，可万万没想到，他们非但没死，竟然还率领着千军万马杀了回来。 当然千军有所夸大，但万马却是实打实的，裴将军等人赶着马群冲入战场中间，硬生生隔开了交战双方。 此时莫日根心中惊惧不已，这些马个头不高，耐力十足，蹄大腿粗，一看便知是来自北国本土的良马。 需知楚国一直被北国压着打的原因，便是没有好马，无法建立一支纵横沙场的骑兵队伍。 虽说江南部分地区也产马，可那些马都是驽马，只能用来驮货，当战马却是万万不成。 北国的马是极重要的战略物资，双方开设榷场之时，北国的马、楚国的铁都在严禁出口之列，那问题来了，这么多马为何会在此处现身。 答案就在莫日根心中，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现在打不打仗不重要了，他要急着回去核实情况。 北军的阵旗再一次变了，这次是后军变前军，速速撤退！ 骑兵进攻的速度很快，同样撤退的速度也不慢，还没等裴将军带着马群掩杀过来，北军就撒丫子跑远了。 裴将军并未下令追击，而是控制着马群放慢速度，辛将军见状赶紧率众人出城迎接。 “大哥，你还活着？” 裴将军跳下马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怎地？你还以为见鬼了？” 辛将军激动地一把抱住他，“你这一去大半年，生死未知，我和五弟都以为你冻死在北国了。” “你们倒是猜对了一半，”裴将军想起在大雪中艰难跋涉的日子，不禁感叹道：“冻个半死，此事说来话长，先安置这些马再说。” 由于北军已退，裴将军手下的老兵，赶着马群到附近山林吃草，这些马可是宝贝疙瘩呀，辛将军派兵就在城墙附近搭了马圈，着专人安管。 随后众人齐来到府衙议事，裴将军也简单地讲述了半年多的北国军事行动，简单概括，就是执行三光政策，杀光、抢光、烧光。 由于裴将军等人于寒冬北上，期间遭遇了白毛风，士兵们眼看着就要被冻毙，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竟然误打误撞，闯进了北国人的冬季牧场。 说到牧场不得不提到北国人的特殊的搬家形式---转场。 转场便是牧民们按季节赶着牲畜前往不同的草场，一来是为了防止草场啃食过度，不利于生态恢复，二来也是依据草场生长情况，选择性地放牧。 北国的地形也不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也有高山、荒漠、山谷之类。 春天时，羊赶雪，牧民驱赶着羊群往高山草甸上吃草，待到秋天，就是雪赶羊，此时牧民为了躲避寒冷，会将羊群赶至山谷避风向阳地带，俗称雪窝子的地方过冬。 而裴将军等人闯进雪窝子后，靠着羊群才侥幸生存下来。 北国冬季牧场的特点是小集中，大分散，在天气晴好的时候，裴将军便率军去寻找各大部落的冬季牧场。 由于北国大多数壮丁都已经加入军队南下，草原上只剩部分人还守着老营盘。 战争就是这么残忍，裴将军一行人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般，将各大部落的营盘烧光，一路上收缴了无数的马匹，最后又杀到莫日根的部落，将那里的皇族断了根，这才从金锁关杀回来。 本来他还想着在关内休整几日，结果得到消息，汾城危矣，沈将军已带人前去支援，裴将军便索性赶着马群前来助威，以壮声势。 潘知府对于草原牧民的遭遇，心有不忍，他觉得裴将军此举过于有伤天和，但战争本就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况且若不是有这么多义士相帮，汾城的下场也定会如台城一般。 如今，汾城有了这么多良马，军队的机动性大大提高，这意味着汾城军可以从战略防守转为战略进攻，是时候反攻了！ 与此同时，江南军的龚将军在看到北军逃跑后，心下感觉不妙，忙问阿巴千户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巴千户脸色凝重，再没有以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此时的他已无心在江南军中督战，便道：“我先回台城看看。” 阿巴千户走得干脆决绝，留下龚将军面对着两难的境地。 如今汾城军的赢面是越来越大，他的江南军是该和汾城军死战到底，还是打不过就加入呢？ 龚将军挠了挠脑袋，愁眉苦思，后来一拍脑袋，心中暗骂：咱带兵出征是不能带脑子的，凡事都得紧跟枢密院的安排，何必自寻烦恼呢。 于是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将目前局势写得明明白白，也不待铺兵过来，直接命亲兵带着火牌前往京城送信。 待这些做完后，龚将军便按兵不动，等着来自院里的下一步指示。 而阿巴千户趁着夜深，想从小路返回台城，询问莫日根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但没想到走多了夜路，竟会遇到鬼。 打从他走进林子后，总感觉身后有些动静，可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见到，搞得阿巴千户心里毛毛的。 说起来他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猛人，遇见啥恶人都不带怕的，可唯独对神鬼之说充满敬畏。 深更半夜，他又身处一片坟地中，偶有绿色的鬼火，随风忽上忽下的飘，这换一般人怕是立马腿软。 阿巴千户拍马疾行，身后的夜猫子如影随形，时不时地发出凄厉的叫声，更增添了一丝恐怖气氛。 心神不安的阿巴千户因视线不良，被前方横生的树枝拦下，其座下的马儿毫无所觉，仍是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该死的，回去就把你炖了！”他跌坐于地，不住地爆粗口，此处离台城还尚远，没有马儿代步，他在外面盘桓的时间越长，被抓到的概率也越大。 阿巴千户拍拍衣服上，准备起身赶路，抬头便见到几双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他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鬼啊！”受到惊吓的阿巴千户双手撑地，连连往后退。 “嘶~原来是个胆小鬼！”为首之人揭开面罩，正是喜欢打伏击战的沈将军，他吩咐亲兵，“这人定是探子，且带回去拷问。” 阿巴千户被押入汾城受审，正当他以为自己小命休矣时，却没想到得到消息的龙大当家，竟然对他颇有礼遇，吃穿用度都尽可能地优待。 这样做派，好似两人不是生死对头，反倒像是许久不见的好友一般。 别说阿巴千户受宠若惊，沈将军对此也很是不解，在府衙议事之时，他便直接问道：“既然知道他是北国人的千户，为何不杀了？”万一逃回草原，怕不是又要卷土重来。 章小林摇摇头，“杀不得。” “为啥？”沈将军气得跳脚，忍不住喊道：“慈不掌兵，你们要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 潘知府叹口气，安抚他道：“我们就算打退莫日根的军队，但以后怎么办，北国的地理条件注定两国不可能友好下去，几年后他们的铁蹄仍会踏入楚国。” 北国人都是放牧为生，有草原、有牲畜的地方就是家，真要杀尽那是不可能的事。 沈将军不满道：“他们敢过来，咱们再杀便是。” “你冷静点！”辛将军对章小林道：“要不，劳烦你再解释解释。” 章小林点了点头，耐心地向众人解释对北国战俘的处理意见。 众所周知，北国位于苦寒地带，生态环境恶劣，境内大部分都是草原，森林和农田稀少，百姓们生存压力巨大。 由于草场承载有限，人口越多，各部落都会强大自己的武装，抢其他部落的草场生存，此时草原趋于分裂。 反之人口过少，则各部落会联合在一起，共同抵抗恶劣的自然环境，延续族群发展，实在活不下去，就会大举南下打草谷，抄完物资和女人就跑，也没想着占领楚国地盘。 可莫日根上位后，他反对这种强盗思维，其目标是举全草原的力量，一举拿下地大物博的楚国。 以后北国牧民也可以像楚国百姓那样安居乐业，不受黑灾、白灾之苦。 如果汾城军执行裴将军的三光政策，短期来说，效果很好，能死死压制住着北国的发展，但长期下来，必会使北国人同仇敌忾，加剧两国矛盾。 在种种条件下，北国再次大统一，诞生雄主是历史的必然，避无可避。 章小林劝道：“最好的办法是民族大融合，而不是一味的屠杀，当然现在还是以剿抚并存为主。” 沈将军听完有些懵，“你想得可真够远的，那留着这位叫啥来着？哦，阿巴千户，有什么深意吗？” 章小林继续解释了一通，如果通过减丁，挖壕沟、筑长城的方式，削弱北国实力，倒不如扶持几大部落，从而掌控整个草原。 当然几大部落也并非那么好控制，靠单武力并不能使他们听话，还得举起宗教的大旗，进行精神控制。 总而言之，阿巴千户暂时还不能死，他可是以后两国的黏合剂。 裴将军拱拱手道：“确实是这个理，要想两国和平，是得做长久打算，打打杀杀只是治标却不治本。” 沈将军摊手，“好吧，你们说得有理，不过北国这事好处理，但京城那边又怎么办？” 北国属于外部矛盾，能打便打，打完再安抚便是，可楚国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好下手。 而以高太尉为首的文官集团势大，早已里里外外控制了整个朝堂。 即便他们打败了北国，高太师等人怕是会主动将战果送到北国手里，大伙出生入死等于白干，这谁能忍？ 府衙内众人互相对视，潘知府似乎早有决断，他道：“不如我们将各自的想法写在手上，看看是否一样。” 这个办法好，潘知府吩咐陈押司取来几支毛笔，大家各取一支沾好墨，互相避着，在手心写下几个字。 “怎么样，写好了吧？”潘知府看了看众人都已放下笔，便道：“那咱们喊一二三，齐翻开手掌。” “一、二、三！”众人齐声喊道，翻开手掌。 果然几人的想法都不谋而合，章小林写的是，“清君侧！” 沈将军一字一顿道：“杀高贼！” “进京，复辟！”，这是潘知府所写的，考虑也很长远。 众人齐齐大笑，看来英雄所见果然略同，是时候率领大军清除朝廷的奸臣，扶小皇帝重登大宝。 裴将军沉声道：“如今莫日根退回台城，肯定会命各部落核实国内情况，不如我们趁此机会训练骑兵。” 那么多马还得训练磨合后，才能当战马使，而且这些马一无笼头，二无鞍具，木工们得加班加点赶工制作。 潘知府掌管后勤，立时应承道：“你们只管学骑马，其他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随后几天，全军兴起了骑马热，原本的步兵都要试着改当骑兵。 刚开始，士兵先学上马，好在有马蹬子，上马倒也不是难事，就怕马儿不听话，人才爬到一半，马儿就往前跑，若是操作不好，脚万一挂着蹬子挣脱不脱 ，会被马儿活活拖死。 有经验的老兵们终算体验了一把当教官的感觉，时不时地便要训斥新手一番，颇有些像现代社会的驾校教练。 学会上马后，便是学着控制缰绳，感受着驭马的节奏变化。 这么多人都一同学习，相互间便有着竞争，士兵们学习热情高涨，倒把马儿给折磨得够呛。 当然训练的结果是卓有成效的，汾城军组成了一支火枪骑兵队，比北国的弓箭骑兵威风多了。 而另一边，莫日根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当部落族人涕泪交加地描述着老营盘惨状时，莫日根气得捂胸吐血，“楚人何敢如此？” 第267章 退位诏书 楚国人不全都怯弱之辈，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血性的汉子守护在边境线上，保护着楚国不被外敌侵略。 尤其太祖马上打江山的时代，那更是靠着无数将士，筑成一道血肉长城，才在原本分裂混乱的中原上，又重新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楚国。 凭着太祖的文治武功，草原上的敌人一度被赶至漠北蛮荒地带。 可随着社会发展，楚国越来越富裕，人人以文弱为美，渐渐忘却了历史，虽然是拥有兵员最多的国家，可治军、强军却变成了纸上谈兵。 在全民重文轻武的思想熏陶下，草原上的骑兵趁此机会又再度崛起。 楚国在被北国多番入侵后，没有想着尽快整顿军备，而是与北国和谈，结果换来的却是钝刀子割肉。 割地、赔款，一桩桩下来，原本富庶的楚国就像病入膏肓的老年人，行将就木。 可莫日根万万没想到，就是如今这样楚国，竟敢在滴水成冰的时节，派兵抄了他的老窝。 这绝对不是来自枢密院的命令，只能是汾城和金锁关的官员个人所为，想到这里莫日根很后悔，当初若是用同样的条件收买这两个地方的官员，何愁楚国不平。 汾城军如今有良马，还有火枪加持，恐怕不需多久便会发起反攻，形势竟出现倒转。 莫日根想到此处，传令军中：“命台城和雁城重新筑墙防守。” 台城和雁城原本是楚国的城池，有城墙、护城河等军事设施，但因妨碍了骑兵机动性，俱被莫日根下令拆除，可现在汾城军也有骑兵，少不得还得重新修上。 想想这叫啥事啊，好好的城墙又拆又建的，等于白忙活一场。 原本他还想着大军南下，一举踏平楚国，再扶持傀儡政权，以后北国人那就是一等人，而楚国人则成为下等人，一辈子只有当牛做马的命，连名字都不配有。 可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莫日根打了这么久，眼睁睁看着胜利的果实飞走，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如今要考虑的不是占不占领楚国的问题，而是会不会亡国，除了汾城军外，莫日根还有一个大麻烦需要解决。 这天朝议，莫日根坐在中间，其它各大部落首领分坐于两边，这与楚国群臣立于阶下的情况不同，草原上只信奉强者为尊。 他们早就对如北军频吃败仗表达了不满，更何况莫日根竟然学楚国人玩起了守城，这哪里能忍。 当即便有一名万户站出来，怒气冲冲道：“咱们草原上的汉子，都是顶风撒尿的主，绝不当缩头乌龟。” “对！宁恳站着死，绝不跪着活。”此番豪言壮语，立刻引来其它首领声援。 莫日根笑了笑，指了指北方，“我们的营盘都被烧了，马也被抢走，拿什么和汾城斗？” 从来都是北国抢楚国的粮食、女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被抢，各大部落都损失惨重。 万户不忿道：“一座城池罢了，咱们只要再围上两三年，定然能拿下！” 想法确实是好，可架不住汾城有火器啊，若是以前确实可以用围城这一招，事实上围个十年八年的也没什么难度。 但莫日根自知时日无多，如果不能拿下汾城，倒不如先占着雁城、台城，也算在楚国钉下一枚钉子，为以后反攻保留前沿基地。 这些大部落的首领并不是奴隶，莫日根还得靠着他们才能维持着北国的统一，所以他还得好言抚慰，为以后杜力夫顺利继位打下基础。 “在正面战场上，我们已经无法得利，”莫日根手指向东方，“各位且耐下性子，等楚国内乱，我们再伺机反攻。” “可楚国会乱吗？”众首领期盼道。 “会！”回答他们的却是站于一旁的高公子，他冲着众人道：“楚国早已腐朽，只要我爹再推一把，一定会倒！” 莫日根当即承诺他，“若是高公子能促成此事，北国定保高家世代富贵。” 高公子捶胸回道：“此事有何难，请圣上及各位首领等着好消息吧。” 回到豪宅的高公子，拒绝美女们的殷勤伺候，一头扎进书房，修书一封后，便命下人提来鸟笼。 笼里是离京之时，他爹送来的信鸽，信鸽虽不如金鹰好使，但胜在数量多，就算遇到天敌或迷路失踪，也能将信送到，主打饱和式送信。 几天后，高太师收到来自大儿子的密信，同时宋太尉也收到龚将军送给他的私信，双方在高府书房密谋至深夜，方才散了。 翌日早朝过后，高太师进宫面圣，趁在无人之际，递给太皇太后一包药粉,“你怎地如此慢，若想要一家团圆，便将此物下到奶妈的饭菜中。” 太皇太后默默接过，顺口问道：“做完此事后，能否放我全家自由？” “这个自然，此事过后，我会安排你出宫，届时全家团圆，享尽天伦之乐！”高太师说得很真诚。 可太皇太后却面露一丝鄙夷，“那太师静等佳音便是！” 高太师很放心地走了，他不怕太皇太后反悔，毕竟她的家人都被关在京郊庄园，只等大事一成，便可送这位假太皇太后及其家人归西。 只是高太师不知道的是，次日宫门一开，押着运水车的太监中，有一人与他擦身而过，正是假扮成宫人的太皇太后。 在宫中许久，太皇太后也并没有束手待毙，而是想办法结识了一些太监，说起来宫中多是可怜人，要不是活不下去，谁肯净身为奴。 她知道很多宫人都会定期给老家送银子，便以此为突破口，买通了不少太监，探得全家被关押的地点后，便一直暗中筹划着出宫事宜。 她已经着人收买了高家的厨子，那些银子足够他们逃往江南做富家翁，现在她要做的便是出城，带着全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早朝时间已到，高太师仍旧端坐在众臣首位，等待着圣上临朝。 可谁想太监却满头大汗地小跑而来，众臣震惊地看着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感觉，这些太监经过严格训练，绝不允许冒冒失失、进退失度，显然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 高太师却心下窃喜，看来宫中那个女人终于下手了，奶皇帝驾崩后，他就可以让太皇太后写禅位诏书。 这样一来，楚国就是高家的，他再面北称儿皇帝，可比当楚国臣子好多了。 高太师心里那个美啊，不过当太监俯下身子与他耳语几句，却让他心惊肉跳，不禁脱口而出，“当真？” 太监擦了擦一脑袋的汗，惊惧地点点头，这楚国皇宫的风水想必不太好，皇帝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跑路失踪，这回更妙，连太皇太后都逃出宫了。 想想看这人一生追求啥呢，太皇太后母仪天下，谁上位不都得敬着、供着吗？为什么要逃呢？ 高太师急命太监宣布退朝，自己则带着几位大臣前往后宫。 奶皇帝活得好好的，还躺在龙床睡觉，可太皇太后却不在宫中，高太师气得要死，没有太皇太后的旨意，他顶多就是顾命大臣，别想着一步登天。 宋太尉一头雾水，这和昨晚商量得情况不一样啊，难道假太皇太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早逃了？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的？ 众臣都看着高太师，现在还得看他如何处理，但不管怎么样，太皇太后和上回皇帝跑路的事，都不能外传，否则让京城百姓如何想？ 高太师见众人的眼神看过来，深吸口气宣布，“太皇太后抱恙，凤体欠安，各位且退下吧。” 得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又是老戏码，今天病，明天崩，老套路了。 而高太师则急急地命车夫送他到郊外庄园，结果大门洞开，自己的亲信都睡死了，有经验的随从在查看过后，便回禀道：“他们都被麻翻了。” 能麻翻人的除了蒙汗药还有什么，看不出来这位假太皇太后好手段啊，不知不觉间就把所有人都骗了。 高太师命人用冷水泼醒亲信问话，才得知他们都是喝了厨房送来的茶汤，高太师气急败坏，大怒道：“查，给我狠狠查！” 天黑后，高太师没有回城，而是一直在坐镇庄园，没多时宋太尉走了进来。 “怎么样？”高太师抬眼看向宋太尉。 宋太尉摇摇头，“我已派人快马去追，但希望不大，他们肯定不会走官道，说不好走小路或是水路。” 天下之大，找个人可比大海捞针还难，而江南那是插根筷子就能开花的地方，随便往哪个旮旯藏身，都能活下去，根本找无可找。 高太师喝口茶叹道：“罢了，找人何其难，上回找不着刘妃，这次怕是也找不到太后。” 接着又有皇城司的人来禀报，“已经查明白了，厨子全家早一个月就已搬离，问过左邻右舍，并无人知他们去往何处。” 这么说来，太皇太后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只是昨晚才行动。 高太师不禁面露苦笑，原以为自己拿捏住她的家人，就能逼假太后就范，却没想到这女人心里门清，多待一个月，也不知偷盗了多少金银珠宝出宫。 这边既然已无结果，那就将重点放到皇宫中。 没有太皇太后的旨意，他得不到禅位诏书，但没关系，奶皇帝不是还可以退位嘛，反正让中书舍人起草一份退位诏书便是。 次日早朝，高太师宣布太皇太后驾崩，治丧之事全由礼部筹办，但因战事紧张，丧事一切从简。 这段时间以来，皇帝死得太多，连陵寝都来不及修，太皇太后崩逝后，倒是可以和先帝合葬，只是她不是先帝的元后，里面没有她的位置。 再则卑不动尊，太皇太后的陵寝得另外修建，其棺椁只能停于偏殿。 待停灵结束后，高太师终于忍不住，他示意宋太尉等人起头，要求奶皇帝退位，这意味改朝换代，龙家江山改换高家人坐了。 被命令起草退位诏书的中书舍人，立刻把毛笔掰断，义正言辞的表示他宁愿坐牢，也绝不会写一个字。 高太师立刻满足了他的要求，另选了翰林院的人起草诏书，结果翰林院集体请辞。 不少良知未泯的大臣，坚决不跟高太师同流合污，俱被打入大牢，赵参政和郭中丞等人和高太师一向不对付，自然不能幸免，早早就吃上了牢饭。 大牢内，郭中丞看了看赵参政的食盒，里面有鱼、有虾，夸道：“你那管家手艺倒巧，这菜式不错啊。” 其他御史见之颇为羡慕，林御史看着碗里的白饭团，叹道：“拙荆还在恼我拿钱去盖房，只给我做大酱拌饭呢。” 赵参政安慰他，“有的吃就不错啦，别看我还有点荤菜，那定然是老赵头天不亮去河里钓来的。” 钓鱼得来的鱼获根本无法保证供应，今天有鱼、虾，指不定明天啥都钓不到，就只配吃杂粮粥。 这边御史们还在品评饭菜， 那边的大臣们尤在愤愤不平，“姓高的老小子定然是疯了，这江山岂是他能染指的？” 其他官员纷纷表示赞同，高太师权势滔天，可大家却没想到，他如此贪心，竟还肖想当皇帝，指定是疯病犯了。 别看着这些大臣平常在朝堂之上表现得像棵墙头草，哪边势大就往哪边倒，但真涉及到江山正统，却是咬紧牙关不松口，绝对不同意高太师称帝。 在他们看来朝堂之上投靠高太师，那叫明哲保身，但真要投靠叛臣贼子，在史书记上一笔，可要遗臭万年。 御史们找了干燥些的草堆躺好，听大臣们坚定地表达他们的立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骂着高太师。 郭中丞还有闲心开盘口，“我赌他们熬不了三天。” “跟了！”林御史紧接道，其他御史纷纷参与跟上。 可赵参政看了看各位大臣，不禁嗤笑道：“什么三天，怕是一天都熬不下去。” 这些大臣中有很大一部分，将老妻留在老家照看爹娘，自己则在京纳一堆美娇娘，享尽齐人之福。 可如今被关入大牢，那些美娇娘可不会给他送饭，说不好早已得了消息，卷了银子跑路。 没有美味佳肴，他们就只能吃牢头送过来的馊饭充饥，还熬三天呢，能熬一天，都算是意志力惊人。 果不其然，高太师派人过来劝说，很多人之前还梗着脖子不肯与之为伍，但现实逼得人不得不低头，不过一天，就有一半人投靠高太师。 之后两天，又陆续有人低头离开，当然也有不肯受辱，以死明志的，御史们暗叹此人高义，但却不会跟着做傻事。 如此几天后，留在牢房里的便是死硬分子，高太师也懒得过来劝说，留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 “王舍人怎么还吃馊饭呢，京城无人送饭吗？”郭中丞好奇地问道。 王舍人便是那位拒写诏书的中书舍人，他摇摇头道：“京城居大不易，我平常只住公房，京城并无家人。” 可怜啊，郭中丞赶紧将自己饭菜给他拔了一些送过去，“馊饭不要吃了，生病无人医治。” “多谢兄台，只是你可够吃？”王舍人饿坏了，看到白米饭，口水都控制不住。 郭中丞笑道：“我族人多，饿不着！” 第268章 登基 朝中有人好做官，京中有人好送饭。 楚国的牢狱之灾不是那么好消受的，若是没有银子上下打点，牢头得不到便宜，少不得折磨犯人出气。 更惨的是牢里还不管饭，虽说这些大臣都知道法令条律，诸如家贫、路远，无人照顾的犯人，朝廷按日支钱供养，可实际操作下来，根本就达不到标准。 上上下下谁不贪？坐牢是需要钱的，牢头等人一边赚朝廷贴补的银子，回头还得找犯人家属要钱，在犯人身上花费得越少，他们赚得就越多。 若是坐牢不要钱，还管饭，哪不知道有多少人故意作奸犯科，就为了在监狱里养老。 按理来说，这些大臣身份不一样，牢头再怎么贪，都不敢做得太过份，可是高太师早已打过招呼，摆明了就是要让这些嘴硬的大臣不好过，牢头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说起来牢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官员，搞得牢头都有些忙不过来，少不得满大街找泔水，没有的话，还得求酒楼掌柜故意多做些。 牢头也是个两面人，一边凶神恶煞地提着泔水送饭，一边又点头哈腰地告饶，“小人也是没办法，这都是被上头逼的！” 官员们摆摆手，“算了，这也不怪你！” 牢头等得就这句话，立刻眉开眼笑，这些官员只要认个怂，立刻就会官复原职，真是不好得罪啊，就怕有人秋后算账，他不过是小小牢头，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啊。 但这些犯事的官员中，也有不需要他送饭的，比如那些御史们就有家人过来送餐。 最最过分的便是郭中丞，其族人一天按三顿送饭，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仅饭菜多样，郭家族人还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 这让牢头很没面子，知道的这是送牢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过来请香上供呢。 王舍人一脸羡慕地看着郭中丞，“没想到你族人如此高义，我等佩服啊。” 不像有些官员入狱后，就有族人过来相劝，或是干脆撇清关系的，郭家族人简直是这牢中的一股清流。 郭中丞叨着根牙签，歪在草堆中剔牙，“做官嘛要清廉为民，咱族长说了，若是能斗倒高太师，族谱就给我单开一页。” “哇喔~”其他人惊叹不已，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王舍人低头难过极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他哑着嗓子道：“哎~，听说我被族长除名了。” 王家族长倒是见风使舵，生怕耿直的王舍人惹恼高党，以后族中无人入仕做官 ，便早早将他除名了事，深刻地阐明了“有福我享，有难你当”的生存理念。 众御史只得好言劝慰了他几句，每人拨些饭菜于他，王舍人以前没吃上百家饭，但现在有幸吃上了十家饭，也算有了。 却说高太师排除异己，在宋太尉的支持下，终于坐北朝南称了帝，立国为齐，改元为兴国，仍尊火德。 原来跟着他混的大臣，也都有了从龙之功，登基为帝的高太师，也不小气，将国库开了，大肆封赏。 京城的百姓一早醒来，才发现江山换了主人，群情激愤之下，局势不可避免地乱了一阵，却被军队强力镇压。 兴国帝给过大棒后，还得给颗甜枣，发布了一系列利好百姓的旨意，诸如免公租房的租金，大赦天下，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之类。 百姓们虽无大智慧，却有些小聪明，反正管他谁当皇上，只要大伙能吃饱穿暖就成，日子还不都是一样过，倒也消停了一阵。 可在京外的许多地方，有些消息灵通人士已经开始怒写檄文，势要讨伐高贼。 这其中有些是不满高贼窃国的，还有些投机人士，想趁机剑走偏锋，给自己赚一份功业的，总而言之，随着高太师称帝的消息传出，楚国各地开始乱了。 这倒是与高公子想象的一般，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高太师原以为自己能坐稳龙椅，但事实告诉他，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像现在他高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满朝文武大臣，怎么看都觉得都是些包藏祸心之徒，指不定这其中有人也想篡位。 各地叛乱倒是在他意料之中，调兵平叛就是，但是让他没想到的小儿子竟然飘了，天天以太子身份自居，原本就喜欢强抢民女，现在竟将瞄准了官宦女子，这可真要命。 本来草草上位，政局就不稳，正该拉拢大臣示好之时，这混小子还给他添乱。 兴国帝将小衙内招进宫中一顿训斥，“现在是多事之秋，你给我消停点！” “父皇，天下都是咱们的，你怕啥啊，再说人生如白驹过隙，自当潇洒过活才是。”高小王爷说到这里，冲着兴国帝挤眉弄眼，“爹啊，我最近搜罗了几名绝色女子，你要不要看看？” 兴国帝虽然老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男人，而且为了帝国长治久安，也的确应该广开后宫，多生几名皇子才是。 不过他还有一丝理智，怒道：“胡说啥呢？把那些女子给人好好还回去，多赔些银子，如今你大哥还在北国当质子受苦，你怎么还有心思寻花问柳？” 高小王爷撇撇嘴，心道：还当质子呢，指不定早被北国皇帝圈圈叉叉了，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呢。 不过他爹现在是皇帝，所谓天家无父子，他不得不低头服软，看来只有自己当了皇帝，才不受破规矩约束，想怎样就怎样，岂不美哉？ 而高太师称帝，还得派使者通知四方邻国，哪怕和北国是敌对关系，也得下帖子请人过来观登基大礼，至于来不来，谁来，那就是另一个问题。 当龚将军还在牛头山下有一搭、没一搭操练的时候，枢密院终于下令，命他火速前往江南平叛。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龚将军则要服从枢密院的调令。 “得嘞，咱们收拾、收拾便出发吧，”龚将军吩咐完亲兵，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着亲卫送到汾城。 亲卫没少在汾城军背后敲闷棍，这回让他送信，紧张得小腿肚子直打哆嗦，不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只能扛着旗子，骑马往汾城而来。 城门守军远远就看到一面白旗在城外来回晃悠，依据两国通行的军事旗语，这意味停战、谈判，守城士兵便上前拦阻。 亲卫赶紧下马，将书信呈上，“这是我们龚将军写给辛将军的信，请代为转交！” 亲卫看了看手里的信，颇有些为难，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主要是江南军的下做手段甚多，万一信里有什么毒物可咋整。 尤其是在看到亲兵送完信后，没命地往回策马狂奔时，这个疑虑就更深了。 当辛将军收到城门兵送来的信后，他正要拆开，城门兵却拦住他道：“将军不可轻易涉险，小心信中有毒。” 说得好像有道理，可让谁拆信呢，城门兵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其它人的身份都挺高，不是知府，就是将军，要么就是工艺大家，谁出事都是大事，还只能自己来。 他将信抽回，尴尬道：“还是我来念吧！” “咳咳~辛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愚弟我要回江南啦，前段时间的不快你就忘了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也是各为其主，另外好心告诉你，高太师已经登基为帝，你们要小心……” 城门士兵念着念着，不禁变了脸色，短短时日咋就改朝换代了呢？ 潘知府久未收到邸报，压根儿不知道京城发生的剧变，他无助地看向众人，“咱们这就成楚国的遗民啦？” 众人忙安慰道：“没事，至少汾城还是楚国的！” 再说姓高的算什么君，汾城可有真正的君，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逆贼当君王。 待守门兵退下后，辛将军猛捶了桌子，坚定道：“如今骑兵已经训练好，咱们先打北国，再进京讨伐逆贼。” 而后几天，汾城军正在准备后勤物资之时，金锁关的沈将军急跑过来，“高贼称帝啦！” “我们早知道啦！”辛将军不禁感叹他们的消息真够滞后的，不过他还是问道：“如今高贼窃国，大哥打算怎么办？” 沈将军义愤填膺道：“大哥说金锁关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关反攻，待收拾了北军，便要率军进京诛了高贼，顺便为大将军报仇。” 这个决定好，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兄弟几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呀。 当下几人便商议好出征时间，约定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汾城直扑台城，一路经金锁关，前往雁城，若是一切顺利，便可将北国大军困死在两城之间。 大军开拔后，很快来到台城外，由于台城原本的城墙被拆，不少砖石都被牧民被牧民拿去砌羊圈。 北国急切间，也做不来青砖，只能用剩余不多的砖石胡乱堆砌，也不能说是墙，只能说是简单的工事，用于阻挡汾城军。 战事打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该炸就炸，该投毒就投毒，双方都杀红了眼。 杀到最后，两军阵前大片的荒野被马踏得寸草不生，交战地带附近别说人，就连蛤蟆都没一只。 这期间双方的偷袭与反偷袭格外频繁，缩在大后方配火药的章小林都几次差点被噶。 这可把辛将军等人吓坏了，如今战事正激烈呢，汾城军每天都需要大量黑火药续命， 她可是汾城最大的底牌，可千万别有事啊。 为此特命小钉子、王富贵分别领着一队人，全天轮换着保护章小林，只是这两活宝总给她添麻烦。 “这是什么水，能喝不？”小钉子看她桌上有不少瓶瓶罐罐，手欠得这摸摸，那碰碰。 “能喝，”章小林还在摇着陶缸，抬眼见他拿着硫璃瓶，便想往嘴里倒，慢悠悠道：“喝完就升天！” “啊？”小钉子赶紧放下，这里的东西好像都有剧毒啊。 王富贵白了他一眼，“你咋这么嘴馋，小林姐的东西都不能动。” 才说完，便有小兵过来送饭，这些饭菜照例都得先由两人试吃过没问题后，才能让章小林。 可两人吃着吃着，就没控制住量，章小林把缸塔法制好的硫酸收好，这才觉得饿了，结果一看这两位葛优瘫似地打着饱嗝吹牛呢。 章小林揭开食盒，不禁怒从心头起，“我饭呢？” 两人齐愣神，随后毫不犹豫地指向对方，“被他吃了！” 有的人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义薄云天的豪气，而这两位为了自保，毫不犹豫插兄弟两刀。 章小林无奈地摇头，人与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随着无烟火药的投产，台城的防线在炸药的狂轰滥炸中彻底失去作用，于是，双方骑兵又开始了对射。 对射的结果不必多说，弓箭哪里是火枪的对手，几次射击过后，北军大部分人都带伤，偏偏最近天热，伤口极易化脓感染，这会儿又没抗生素，北军减员严重。 屋漏偏遭连夜雨，莫日根还在努力解决北军缺衣少药的问题，那边雁城又传来敌袭的紧急军报。 “该死！”莫日根不得不分兵支援雁城，以避免落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可惜，莫日根运气不好，明明北军的弓马骑射都是一流，只在火器的运用上落后一步，便使得军事力量落于下风，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这段时间战事屡屡受挫，莫日根时常感觉喘不上气，找来御医看过，却只是喝些草根、树皮之类的草药，反正这些药治不了病，也要不了命，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拖着。 当裴将军炸开雁城城墙后，北军便兵败如山倒，杜力夫在亲卫地保护下匆匆来到台城避难，莫日根生怕他有生命危险。 毕竟依据北国兄终弟及的传统，他这皇位可得传给皇弟，杜力夫再出意外，北国又得回到部落分裂状态。 于是他命令本部落兵马带着杜力夫突围，返回北国的老营盘，重新繁衍生息。 杜力夫本不想走，奈何莫日根下手果断，直接将他劈晕，命亲卫护送他回草原。 而今北国必败，他也没有更多力气去谋夺楚国的大好河山，便将高公子招来，派了士兵护送他返回京城。 “陛下，不如跟我回国借兵吧！”只要到了京城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届时将草原上的牧民迁入楚国，牧民自然不需与酷寒相抗争。 莫日根是北国皇帝，岂能有去他国之理，不过见高公子说得真切，还颇有些感动，劝道：“高太师已经登基为帝，你身份尊贵不容有失，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赶回才是。” 第269章 族谱 这个世界真是有点疯狂，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莫日根和高公子才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而汾城等人则是破坏两国和平的罪魁祸首。 只可惜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位想占领中原地盘，奴役百姓，另外一位，则是想要无上的权利，这两人要是真联合在一起，必然会有利益冲突，最终还是会龙虎斗。 高公子眼泪汪汪地不愿离去，伤心得随行属下都莫名奇妙，就连贴身侍女都不解地问道：“公子为何这般伤怀，回国之后，你便是太子之尊，何必留恋在此地当质子的日子。” 高公子没有说话，只是擦干眼泪，在手下的帮助下跨上马背，而莫日根倒也仗义亲自出城相送。 “此去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望陛下千万保重。” “高公子勿念，沿途多有地雷之物，务必小心！”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若是章小林在此，必然会猜测高公子是不是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是当质子当出感情了吗？ 高公子走出老远，回首仍望见莫日根挥手作别，心下酸楚，叹道：“若他不是北国皇帝就好了！” 而莫日根手下的万户，面有不豫之色，“主子，为何不把高公子留下，怎可放虎归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偌大的楚国，单靠外力是打不倒的，还得再加把火，而高家父子便是那把火。”莫日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万户看向高公子的背影，颇为赞同，“听说楚国人最擅内斗，且让他们斗着去吧。” 而高公子回京后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他知道自己老爹得位不正，明里暗里肯定会招人嫉恨，但他没想到第一个敌人， 竟会是自己的亲弟弟。 “为什么？”高公子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他不过是吃了一盏茶而已。 而他的好弟弟则笑嘻嘻道：“因为我也想当皇帝啊，凭什么你就可以结交大臣，而我却只能吃喝玩乐，做父亲眼里的顽劣儿子。” 高公子都听愣了，想想自己数九寒天还得早早起床，背书写字，而他却可以吃吃喝喝，赖在被窝里享受温暖，到底是谁该羡慕谁？ 而且父亲那般宠爱于他，好吃、好喝的从未落下他那一份，怎地还会有不满？ “做个闲散王爷不好吗？而且是你自己不肯吃苦读书，怎地怨我？”高公子真得很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得都是水。 “王爷哪有皇帝好，”高小衙内哈哈大笑，\"我以前也以为爹最爱我，从不让我吃一点苦头，说什么读书怕累，骑马怕摔，结果我就成了这番模样，哈哈，我就是爹手里的玩物，开心了就逗着玩呢。”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那才是大爱，而不是像高太师那样毫无原则的溺爱，溺爱不是爱，它剥夺了子女辨明是非的能力，以致于小衙内不知道什么是对错，只知道一切都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高公子趴在地上，抬头看他，“这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你还是不是人？” “没办法，你太优秀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有任何机会。”高小衙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这药真不错，都看不出中毒的症状出来！” 当然看不出来，因为高大公子压根儿就没有中毒，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笑道：“我的好弟弟，你既然知道读书重要，为什么不多读点呢？” 说来说去，高小衙内还是懒，明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却不肯下苦功， 一味地责怪别人，就算凭着歪门邪道上位，怕也会被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玩得团团转。 此时门外走进一队禁军，兴国帝满脸痛心疾首道：“我自知你一向顽劣不堪，原也不指望你成材，却不想竟如此狼心狗肺，今天你敢下毒害你大哥，下回焉知不会弑君？” 高小衙内早已惊得呆了，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好啊，到底是哪里出错？ 兴国帝挥手，一位时常和小衙内厮混的公子哥便低头哈腰地走来，他腆着脸对小衙内解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怎敢隐瞒不报，对不住了高兄，咱家上上下下可有几百口子呢。” 狐朋狗友， 高衙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这么多年，他请客、喝酒的银子可没少花，怎地还没把人心捂热呢。 高公子看他可怜，便对兴国帝道：“父皇，念在我们兄弟一场，从轻发落吧。” 兴国帝看着瘫倒在地的小儿子，说不心痛是假的，好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往的快乐时光似在昨日，到底不忍心杀他。 长叹道：“养不教，父之过，我不杀你，只是这个家也容不下你了，这便启程去老家守陵吧。” 高衙内面如死灰，老家不过就是一座小村，没有京城的繁华，而且作为守陵人，这辈子只能靠着族田种地过活，未来的日子想想就很无趣。 但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声色犬马，可还有小桥流水呀，总体来说也不算太惨。 且说没过多久，汾城军和北军的战争便有了结果，汾城军虽说人数不占优，但凭着火枪和火药的功劳， 吊打北军。 一口气收复了雁城、台城两座城池，只是由于之前被屠的原因，北国人一走，只留下两座空城。 两城空空荡荡，少不得还要从外地迁入人口，重新恢复生机。 收复城池后，所有军士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修好城墙，以免北军又重新杀过来。 潘知府看着残破的雁城，不无感叹，原本繁华的边城，不过短短时日，便变得无比残破，再想恢复原貌至少得要数十年的水磨功夫。 辛将军走了过来，对潘知府道：“大军休整一些时日，便要北上，此处你看安排谁来接手比较好。” “还是我来吧！”潘知府不敢将如此重要的雁城交于旁人，相较于已经成熟的汾城，雁城则是一穷二白，更需要有经验的人来管理，得有长远眼光，以避免日后重复建设。 辛将军农诧异问道：“那汾城交给谁合适？” 潘知府想了想道：“原本衙门里还有佐贰官在，可北军入侵之前，他们跟着富商们跑了，不过吏员中倒有几位不错的，像陈押司、林捕头两人，一文一武配合得不错，倒不如交于他们管理。” “也好，”辛将军也担心好不容易到手的雁城，又被北军夺去，潘知府的安排倒也可行，“那我留一部分人守着。” 辛将军搜刮了不少战利品，反正朝廷不给银子，算是以战养战，只是这些战利品，大多数是遇难百姓的。 趁着筹备后勤物资的空当，辛将军给士兵发战利品当饷银，顺便安排战士们轮休，本地士兵则可以回家看望亲人，其余人等则返回汾城休息，养精畜锐预备着北上讨伐逆贼。 其他人要么忙着筹备粮草，要么忙着写檄文，而章小林则和龙大当家等人则回到章田村暂歇一阵子。 章里正听说雁城被顺利拿下，喜出望外，“那我们可以回村了吗？” 章小林知他说的是章家村，便道 ：“回去干嘛，地都废了，还得重新开荒，不如就在这里长住。” 军队攻下两城后，她还特地跑村里看过，因村里久无人住，早已是墙倒屋塌，原本的庄稼地里全是茅草和灌木丛，土地也已板结成块，若想回村定居，还得重新开一次荒。 可老人都有落叶归根的美好想法，章田村再好那也不是家，大多数老人都想回故土。 但持反对意见的也有不少，毕竟章田村，前水后山，自然资源丰富，乃是安居乐业的好所在。 几名族老商议后，决定在祠堂开会，看看有谁愿意回村重建？ 不出所料，两派争得很激烈，但回故土的老人居多，很有发言权，最后还是章里正发话，毕竟是祖坟还在那呢，有想回去的人家，等秋收打下粮食后，大伙都回章家村帮着开荒。 至于以后两村分开的话，章家的族谱可以另开一本记着，但谱序仍要一致，每三十年一修，且每年清明还得回章家村祭祖。 总之，不管以后章家人去哪里生存发展，都得有个根在，章家族人不管在哪儿，也不管以后是富贵发达，还是贫穷落魄，章家村永远平等对待每位族人。 章小林听得热血沸腾，这就是宗族的力量啊，虽说随着时代的发展，宗族的存在有利又有弊，但在皇权不下乡的时代，宗族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保护着族人的安危。 她一脸高兴地问道 ：“那我呢，是哪一辈的？” 据她所知，她爹虽然叫章七斤，但大名肯定没这么俗，七斤听着就是小名，或许是他爹出生时刚好七斤。 就像她叫小林一样，指定是因为村子旁边就是一片小林子。 所以章小林也许是小名，族谱上记的才是大名 ，同一辈的名字都以同样的字排序，她很想知道自己是哪一辈，大名叫啥。 章里正一脸尴尬道：“女孩子是不能上族谱的。” 这也是多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子除非终生不嫁，否则不能上族谱，而且由于女子终归要嫁人，仅姓氏挂在夫家族谱上，名字并不会留下。 章小林顿时化身女权斗士，“啥意思，族谱上没有女人的名字，那重建村子，是不是不用章家的姑娘、媳妇出力？” 凭什么啊，女子纺线织布、养儿育女那么辛苦，在族谱中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不是妥妥打击败女人的积极性嘛，而且没有女人，哪来的子孙后代？ 族老立时回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管别家怎么修谱，但咱们章家女人也跟大老爷们一样忙活，怎么就不能在族谱上留个名字？” 好家伙，章小林真是头铁，竟打算以一己之力和整个章家抗衡，族老们摇摇头不想和她争论，纷纷借口要上茅厕，尿遁了。 章小林为了章家所有女人，决定跟世俗偏见斗到底，她跑回家，开始活水揉面，把她爹感动得眼泪汪汪，“这辈子终于可以吃上闺女烙的饼了，她娘啊，你看见了吗？” 人说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果真不错，瞧瞧，生怕他吃不饱，还烙了那么多饼，够他吃个十天半个月的。 ”闺女啊，够了吧，烙那么多的话，天热容易坏。“ “说得有理！“章小林将烙饼用块花布打包背上，抬脚便往外走。 她爹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灶台，反应过来急忙追了出去，“小棉袄，饼呢，爹的饼呢？” 章小林大声道：“饼用来当干粮，我以后就吃住在族长家了。” 族长看着不请自来的章小林，慌道：“咱吃饭呢，你要不要来一碗？”大家生活都不富裕，通常情况下，谁也不会趁着饭点去上门，除非主人提前下帖子相请。 可这会儿族长家正吃饭呢， 她跑过来就有些不识礼数了。 章小林从包里掏出一块干饼子，咬了一口，\"伯爷，你们吃吧，我看着就行。“ 族长最重规矩，家里那么多人都坐一起吃饭，前辈不吃，他们也只能放筷，族长见状，便象征性地挟了菜，意思是可以开动了。 可任谁吃饭时，有人在背后盯着都会不自在，更何况章小林啃着焦干的饼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好像有一只大老鼠在家偷吃。 族长下意识地想脱掉鞋子敲过去，可他不能，这位是老神仙的弟子，而且与村中有大功，关键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手里的炸药可不是吃素的。 “你到底想干嘛？”族长气得用筷子敲碗。 这个动作惊得族长一家目瞪口呆，用筷子敲碗，那是上门要饭的叫花子行为，平常吃饭的时候，稍有不慎敲响了碗，都会召来族长的喝斥，没想到，族长自己竟破了功。 众人赶紧低头，族长明显是生气了，还是保持低调得好。 章小林却管不了那么多，“我还是为了那件事来了，咱章家女子都得上族谱。” “不行！”族长气得吹胡子瞪眼，虽然女子上族谱， 并不会引起什么损失，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能改呢。 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族长从屋里扯了一团棉花，塞进耳中，干脆忽视她的存在。 第270章 三书 族长作为封建礼义的卫道士，绝不会轻易妥协，可章小林也不愿轻言放弃，她干脆就跟讨债鬼似的住在族长家堂屋中。 章七斤和章里正得到消息赶来，轮番劝章小林回家去睡，不要赖在别人家，而且很不理解她的做法。 族长拿着拐杖拄地，“你以前也没这么倔啊，再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这样。” “这事老祖宗就没开好头，早该把女子的名字记在族谱上了，”章小林不依不饶，“我不管，反正章家的女人忙前忙后，到死都留不下一个名字，这事就不对。” 章里正见劝不走她，不得不去找其他族老商议，最终他们决定破例，将章小林的大名写在族谱中。 族长不住地叹气，“罢了，她与我族有功，将其名字记下，也不算太出格。” 可章小林哪里会满足于此，她摇摇头道：“咱们章姓一族，不管男女，本就是一家人，既然我能记上，为什么她们不能呢？” 可族老们已经为她破了一次例，便再也不肯让步，族长火了，“你想住堂屋就住下，娃他娘，给她拿床席子过来，上门都是客，咱们可不能失礼。” 族长媳妇当真去拿了竹席给她细细铺好，小声劝道：“小林子，何苦来哉，就算把全村女人的名字记上，也没人会感谢你的。”这不是纯粹自讨苦吃嘛。 “伯娘，咱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以后的女人争取，否则几十年为家操劳，儿孙连自家娘亲、奶奶的大名都不知道，会不会太卑微了点？” 章小林小声捂嘴道：“再说后辈烧纸钱不写名，这谁能收得到？” 这年头谁不信鬼神，族长媳妇一想对呀，以前每逢送寒衣时节，给亲娘就写个杨氏，这能收得到吗？ 晚上，族长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不禁抱怨道：“七斤那老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教闺女的，这简直是胡闹嘛，娃他娘，你咋不说话呢？” 虽然他平常很嫌弃自己媳妇话太多，每天唠叨个没完，但此时的他正迫切需要一个能互动的听众。 “喂~你说话呀，哑巴啦？”族长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的媳妇。 “我不叫喂！” 族长嗤笑一声，“咦，娃他娘，你今天咋地啦？” 他媳妇转过身来，此时窗外的月光正照在她的脸，她平静地问道：“咱们成家这么多年了，你总是叫我娃他娘，我想问问你，可记得我叫啥名？” 族长惊愕地瞪大眼，这个问题还真是有难度，都几十年了，当年聘书上她的闺名只是一扫而过，平常都是叫娃他娘，偶尔正式场合，别人唤她一声钱氏。 钱氏见族长神情，顿时心里明净似的，敢情嫁进门是顶替他老娘的位置，专门负责一家子吃喝拉撒睡的，怪不得是新娘呢。 族长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努力回想着老伴的闺名。 直听到钱氏打起了小呼噜后，他才悄悄起床，举着油灯，打开柜子翻找三书，这三书分别为聘书、礼书、迎书，不管找到哪个都行，上面都有钱氏的大名。 一阵翻箱倒柜后，三书没找到，倒将钱氏惊醒，“你好好地不睡觉，在干嘛呢？” “呵呵……我打老鼠呢！你先睡。” 找了一晚上，啥都没找到的族长诅丧着来到堂屋，看见席地而睡地章小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失眠。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各家各户的女主人早已起床、烧火、熬粥，待粥放在锅里保温后，便端着木盆、拿着棒槌，相约着去河边洗衣。 眼看着家家都升起炊烟，族长打着哈欠，进房中喊道：“娃他娘，咋还睡呢，赶紧起床做饭呐。” 最近日头太大，农活都得赶早晚做，再不做饭，难道还要儿子们饿着肚子下地吗？ 钱氏起床穿衣，也不忙着去厨房，她慢悠悠道：“让我做饭也行，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回答对了，再去做饭，否则我也等着别人伺候。”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多简单，就是傻子也能做到，但做饭、洗衣、织布等等家务，琐碎不说，这一做就是一辈子，而且一天都不能停。 辛勤侍弄庄稼还能看到收成，但做一辈子家务，连点成就感都没有，一旦哪天饭菜没做好，还要招来埋怨。 没有足够的耐心、责任心，这事还真不一定能坚持得下来。 “你多大年纪了，不要瞎胡闹，咱家这还有外人在呢。”族长没好气道。 外人章小林将席子卷好立在门后，便自顾自地啃着饼子当早餐，“没事，你们先聊着。”不得不说，没有稀粥配着吃，这饼子有点太干。 族长的儿孙们此时都听到堂屋的声响，俱都赶了过来，族长的儿媳妇们见没开火，很自觉地便要去厨房做饭。 “儿媳呀，先不要忙，今天我就这一个问题，没人知道的话，就都饿着吧。” 封建大家长就是这样，做公公、婆婆的权利可大多了，几位儿媳当真乖乖退到一旁，和章小林站一边看热闹。 族长开始时还恼羞成怒，待见她神色坚定，这才慌了，忙低头问儿子们，“你们娘的大名知道吗？” 儿子摊手，“爹啊，咱们这都只避父讳，又不是啥高门大户，怎地还要避内讳？” 大楚礼仪多，不单要避君王讳、家长讳，还得贤长讳，君主倒也罢了，反正皇帝都自造字，轻易都遇不上，但家长讳就比麻烦，都是通用字，不得不减笔或用别的字代替。 由于是父权社会，家长讳中多避父讳，至于母亲的闺名，一般不出内门，倒也不用太在注意。 所以族长的儿子们只知道有事叫娘，却并不清楚母亲的名讳。 “爹啊，要不你去打听打听，俺娘的村子不是有人嫁过来了吗？或许他们中有人会知道。” 族长白了他一眼，“还嫌不够丢人的，连枕边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别人只当我老糊涂了，你们几个臭小子，赶紧把你媳妇的名字记下来。” 说罢，他又回房间翻找，毕竟礼书上记的可是嫁妆单子，肯定还在屋里。 没过多长时间，章七斤端着稀饭过来，感受到堂屋的低气压，小心问章小林道：“今早咋回事啊，大早上的，好几家媳妇都在闹呢。” 看来围屋有利也有弊，加强了村民团结的时候，也牺牲了私密性，谁家有点事立马全村都知道了。 “爹，我娘的闺名你知道吗？” 她爹白了她一眼，“说什么混账话，你娘的名字我咋会不记得，哎~每天吃饭想她，干活时也想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没把你教好。” 哪家大闺女老往外跑，幸而族长也是自家亲戚，不然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闲言碎语呢。 章小林无奈扶额，好好的，咋又把话头往自己这边带，“爹，你说族谱上加娘的名字好不好？” “好啊！”她爹立时眉开眼笑，夫妻两个名字并列在族谱上，一看就有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的意思，“不过，族长肯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咱就要争取啊，别看只是加个名字的小事，但万一后代中有发达的，这名字可以流芳百世啊。” 不得不说章小林的蛊惑力还是很强大的，她爹这辈子虽然没啥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保不齐子孙后代走大运，“这个可以有，我去找你叔再商量。” 章七斤放下碗筷，便急着去找章里正家，结果却发现挤不进去，村里的女人已经将里正家围得水泄不通。 村里的女人是懂曲线救国的，她们不敢直接找族长理论，便从侧面入手，通过章里正说服族老同意在族谱加名。 “小林子说得对啊，凭什么咱们养儿育女，服侍公婆，就不配留名字？” “咱们女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还多，都是一样的为家庭做贡献。” 女人天性平和，以前不争不抢，只是没有敢于出头之人，现在不一样了，女人必须团结起来。 见自家妻女都来找里正讨说法，他们的丈夫忍不住了，纷纷赶来劝。 有人上前强硬着拉回自家婆娘，“不要闹了，一天天呆在家，给你闲得。” 此话一出，顿时群情激愤，惹来女人们的集体声讨，他一个大男人笨嘴拙舌的，还真不是女人的对手，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他气得面红耳赤，“你不回家做饭吗？” 女人们回道：“做饭？做个鬼，今天咱们大姑娘、小媳妇都歇上一天。” 这边章里正还在和族老们讨论，那边村里已经乱套，小孩叫、老人唤，把一家之主忙得一头白毛汗。 也有些心善的女人见不得自家丈夫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便想回去，却被其他女人拦住 ，“我知道你急，但先别急。” “家里里里外外可有不少事呢，”被住的女人跺脚道：“自古男主外，女主内，我不在家，他们连饭都做不了。” 众女人拉住她，“男女只是分工不同，大家都重要，那为什么在族谱上没有我们的名字？你先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她们不是为自己而战，而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儿媳妇，及未来的女子们而战。 被拉住的女人只得朝丈夫摇摇头，低头跟女人们站一块儿。 章里正是真头疼啊，外边才刚收复雁城，本想着全村齐心协力，重建章家村，没想到突然又闹出这档子事。 族老们本来在家都挺有威望的，现在才发觉这威望不好使，原来之前家和万事兴的一切，都是以女人的不计较为基础的， 如今她们不乐意了，就连饭都吃不上。 族老们开始退缩了，“这样吧，我们齐去族长家劝劝，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话，就把名字添上！” 章里正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族长家，只见族长的儿孙们都在屋外站着，踮脚往屋里看，却见族长还在东翻西找，却也不知他到底找什么。 “你找啥呢？”章里正见屋里杂物都被翻得乱糟糟的，都无处下脚，不禁诧异地问道。 灰头土脸的族长看见他来，眼睛一亮，将他扯到一边小声问道：“我娶亲时，是你爹主婚的，快帮我想想，俺婆娘叫啥大名？” “啊？”章里正惊呆了，随后反应过来赶紧想想自己娘子的大名，一时也有些恍惚，平常亲昵间都是叫小名，这大名还真得想一想。 说起来，真不怪族长年老记忆衰退，村里人平常来往都以小名称呼，时间久了，除非翻族谱、户帖，要不猛然喊大名，指不定就连本人都得懵圈。 章里正挠头不已，“确实想不起来，族谱上也只写着钱氏，你为何要问这个？” 当下族长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章里正顺势道：“你看这事闹得，要不咱们就把女人的名字写上吧，若是有功于本族的女子，单开一页列传，又不费啥事。” “也罢，明年正好又到了修谱的年份，那就统一记上。”族长立刻从善如流，他拉着章里正的袖子道：“不过，这事你得帮我啊！” 章里正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他提醒道：“那你洞房那晚，叫的啥 ？” 那个时候还没生娃呢，肯定不能是娃他娘，族长皱眉苦思，“好像叫小雅，但大名不可能是钱小雅吧。” “试试呗！”章里正怂恿道。 族长小心地进里屋找到生闷气的钱氏，柔声道：“小雅，人说年少夫妻老来伴，要不，你收了神通，免得儿孙看我笑话。” 钱氏叹口气，“我为这个家操持了这么多年，拉大孩子，又送走了公婆，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族长脖子一缩，果真错了吗？他觍着脸道：“当初下聘时，心里欢喜，只记得小名。” 钱氏起身整好衣服，笑道：“我去做饭！” “不忙，让咱们儿子做，”族长提起她的小名，倒想起年轻时的美好时光，“我记得你以前头发没那么白，手也没这么粗，一晃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钱氏把手抽回来，“嗐，老夫老妻提这个干嘛！” 族长重重地说道：“放心，我回头就在族谱上记上你的名字，让咱们的孙子、曾孙子，都记着呢。” “你答应了？”钱氏抬起眼欣喜道。 族长点头道：“是我想岔了，男女都一样，若是咱村里的女子有出息，村里还给立传！” 钱氏高兴极了，还以为猜对了她名字，这事就作罢了。 族长不好意思道：“那我求亲时给的三书放在哪儿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是放在梳妆盒里了。”钱氏说罢，便去端来盒子，没想到小小盒子中间还有暗格，怪不得族长遍寻不得呢。 族长迫不及待打开聘书，匆匆略过“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瓜瓞绵绵，桂馥兰香”之语，这才看到老妻的大名---钱小雅。 第271章 御驾 族长当即宣布村中女子的名字都会记在族谱上，望章姓一族携手共进，各家各户俱都和睦融洽，心往一处想、智往一处谋、劲往一处使，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章家村的女人这才兴高采烈地携夫带子回家，田光得到章家人传来的消息，和田家族长商量后，便也决定紧跟章家村的时尚步伐。 这边章小林功成身退，倒也没居功，每天就是学堂认字，配配火料，为即将而来的大战做着准备。 时间又悄悄走过，很快便到了秋收时刻，潘知府和辛将军商量决定等粮食下来，后勤补给充足后，再起兵进京。 只是大军出征，得师出有名才行，和其它别有用心的军队不同，他们可是要复辟，送小皇帝登上京城宝座的。 但复辟之路万一弄不好，就说不定是上门送人头，必须得一万个小心，辛将军命小乙请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等人进城商议， 章小林正在学堂拿着三字经练繁体字呢，见小乙来相请，便放下书本，准备出门，正好在门口遇见师父一行人。 老道长问道：“你上回送来的冰糖甚合我意，还有没？” “行，等下回从江南运糖过来，我再给师父做。”章小林大方道，说完便要赶紧离开。 可一旁的国师却拽着她的衣领，“别忙走，我还有话要说呢。” “没空，等我回来吧！”章小林可不是什么君子，看到国师就想起来之前的遭遇，没给他饭里放泻药，已经是很尊老的表现。 安尘观主劝道：“我等是有事相商，且请留步。” 小乙见状，赶紧道：“我先去找龙大哥，你先聊，一会儿咱们再来找你。”说罢，便往不远处的大院跑去。 得嘞，章小林只得请一行人回家稍坐，她爹见国师都来了，少不得下厨烧水点茶。 “道长们这是有啥事吗？”章小林好奇地问道，怎么前几天在家都不找她，今天咋都来了？ 安尘观主出声询问，“听说咱们已经收回雁城了？” 章小林点点头，“目前是拿下了，但因为城墙多有毁损，潘知府正组织民工修复呢，只要修复好后，配合金锁关，北军想要杀回来，可非易事。” 众人闻言俱都笑了起来，白云观主叹道：“离开安尘观已久，是时候回观里看看。” 章家村离大道不远，章小林跑回去倒也方便，但白云观地处深山，她还真没顾得上看，“应该还好吧，北军虽残暴，但也信佛重道，不会轻易向道观下手。” 安尘观主施礼道：“这段时间在玄妙观挂单，多有叨扰，我打算过两日便带着弟子们回观继续修道。” 咦？这好好的咋要离开呢，章小林看了看自己师父，老道长道：“既然安尘道长想回，那便回吧，在深山参悟道法总归对道众有益。” 章小林眨了眨眼，“咱们修道之人也得务实吧，观里那么道众，吃什么？不如再多待些日子，也好等粮食晾晒好后再回吧。” “这倒不必，观里原有些存粮，走时都封存好了，回去趁着天气晴好，再种点菜蔬，倒也过得。” 听到安尘观主这么说，章小林也不好强留，不过这倒提醒她了，在章家村那里还有不少存粮呢，上回吃拿出一些，其他的都还好好存着呢，足够重建村子时的口粮。 她颔首道：“也好，雁城重建，潘知府正需要大量人手，若是实在无米下锅，也可以进城找些活计，就是累了点。” 安尘观主抚须道：“修道之人以后天之身参悟天道，本就该强健体魄，倒也可行。” 白云观这事就算定下，章小林随后看向国师，“师叔可有何请教？” “请教不敢当，”国师抬眼看着她，掐指一算，“我算得你不日便要随军东进，欲要结伴而行。” 这老神棍还真厉害，她要随军北上诛高贼，不是明摆着的吗？就这样还要装神弄鬼一番糊弄，“不行，咱们是要去打仗的，你老这身子骨，怕是跑不动。” 国师嘿嘿一笑，“师侄啊，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章小林还真就不信邪，她豪气地拍着胸脯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 她就不信了，军队打仗带上一帮子道士，这说破天也不可能嘛，一点儿都不严肃。 章小林和老道 长又拉了一会儿家常，心里却已暗暗打停主意，绝不允许这事发生，她就不信唯物主义还不能打败唯心主义。 不多时，小乙见他们议事已毕，便和龙大当家过来相请去汾城一行。 汾城衙门内，潘知府正和陈押司、林捕头做着工作交接，他叮嘱道：“若是有难决之事，使人去雁城寻我。” “嗯~府台放心，城中事务多有旧例在此，我等自会按律办事。” 潘知府对他们很放心，又叮嘱些细节，方才放两人离去，随后便邀请章小林和龙大当家来到后院。 此时知府夫人陪着刘大娘等人正在说笑，当章小林踏进门时，才发现今天这人到得可真齐，不止刘大娘在，龙江、龙沣，还有郑元等人亦都在屋中静候。 章小林不明所以地看着潘知府，“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辛将军笑笑，“咱们是来商讨率军进京一事。” 龙大当家拣了个春凳坐了，缓缓道：“这是打算御驾亲征？” 虽然小皇帝的驾崩已被高太师盖棺定论，但随着他自立为帝，之前所说后宫起火，烧死小皇帝之事，不由令人起疑。 “这挺好，那咱们是不是得竖个大旗啊，比如替天行道那种！”章小林说完，见众人眼神不善，便改口道：“那举龙旗便是。” 潘知府摇摇头，“有些不妥，怕是高贼王早已严令各城阻击，百姓们只当是叛军进京，怕是会横生枝节。” 这跟打北国还不一样，若是东进被阻，百姓们又都是不明真相的同胞，打得狠了，造成百姓死伤，怕是有伤天和，有心人再一散播流言，汾城军还不得坐实乱臣贼子的罪名？ 辛将军沉思半晌道：“圣上身份贵重，轻易不得涉险，可又必须让百姓衷心拥护，何其难哉。” 其实说起来小皇帝身边跟着不少人，太监、公主、侯府嫡女、官员，但百姓们又不认识他们，指不定怀疑是戏班子假扮的，哪里有什么说服力？ 若是能让各地城池主动打开城门，迎回圣上就好了。 众人俱都愁眉苦思，章小林此时突然想起老国师那张欠揍的老脸来，不禁脱口而出，“不会吧，这也能算得到？” 大伙闻言抬头看向她，龙大当家坐在她身边，诧异道：“莫不是你又想到啥好点子？” “倒是有一个办法，”章小林欲言又止，真不想如了老国师的意，挣扎道：“要不我们再想想？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众人叹了口气，纷纷出着不甚靠谱的主意，有说以裴将军护驾，一路砍瓜切菜杀进城的，有说举着传国玉玺的，一路鸣锣开道的。 这两种方法，在百姓的眼里，岂不是坐实了裴将军是逆贼，说不定玉玺也是用白萝卜刻的，根本不足以被采信，双方定是会打生打死。 愁人啊，章小林挠了挠头，不得不深吸口气道：“本国百姓都尊师重道，其中玄都观更是皇家道观，若是由国师出面迎回圣驾，则名正言顺，百姓也必然俯首相迎。” 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如今大楚上下谁不初一、十五上香供奉神灵，国师在他们心中就是神仙本仙。 再加国师那一票弟子，没事就喜欢云游四方，民间基础甚广，老百姓也不用担心有人冒名顶替。 潘知府一拍脑袋，“我咋把国师给忘了呢？” “不过，国师并非我等凡夫俗子，会不会不愿意掺和世俗纷争?”辛将军不无担忧道。 章小林心想，国师非但想掺和，还极其积极主动呢，不过真是奇怪，他难道当真能掐会算？ 嘶~唯心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当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说来也巧，今天才见过国师，他们有意随军返回玄都观！” 众人立时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考虑安全问题，其它人还好，并不是高贼的目标，最怕的是他暗地里冲小皇帝下手。 而此时龙沣正乖巧地坐在刘大娘身边，看他人畜无害的小模样，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拼命呢。 潘知府惆怅不已，“还得找个替身才行。”娃娃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谁舍得让他们涉险啊。 “只怕仅仅一个替身也不保险。”辛将军此行出征，带着孩子上路，注定显眼醒目，若是高贼派了杀手，就怕都给包圆了。 “要不然，我去找几名慈幼局的孤儿来。”说罢，潘知府命林捕头带人过来。 慈幼局里的男女孤儿几乎各占一半，这与各朝弃女婴的情况不太一样，主要因楚国厚嫁之风及人丁税过重的双重影响，导致穷苦百姓在无避孕措施下，不得不将无法养活的孩子丢弃。 有些孩子运气好，被人捡回，像辛将军和沈将军便是被收养在军中，从小以军营为家。 不运气的，则被虫蚁咬死或冻饿而死，良心一些的家长，会将孩子放到慈幼局门口，由朝廷供养。 当林捕头将几名和龙沣相仿的孩子带来屋中，这些孩子没经历过大场面，见屋中这么多人盯着，吓得手足无措，俱都惶恐不安的模样。 章小林叹气，“不行啊，这样当替身会露馅的。” 其他人也齐齐摇头，不是孩子们不好，只是在慈幼局养着的孩子，没有亲情的关心，每天都只是生存着而已，他们很没有安全感，神情多带着讨好之意。 潘知府摆摆手，“罢了，林捕头麻烦送他们回去吧。”这些孩子是当兵的好苗子，守纪律、自理能力强，但当小皇帝的替身还差了些灵动。 众人接下来又讨论了大军开拔前的准备工作，对于回京一事，龙沣虽小倒也不抗拒，“若是我回去，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那我就回！” 皇宫是座金丝笼，刘大娘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但为了自己孩子着想，她还是重重点头，答应随大军进京。 这次离开汾城，是没有可能再回来了，成则皇，败则死，刘大娘等一行人便来到章田村，提着礼物和村民告别。 小皇帝的身份，族老们都是知道的，听说要率大军进京，一个个老泪纵横，不容易啊，堂堂大楚皇帝竟被高贼给撵到了这么个小地方。 章里正打听到大军开拔的日子，便打算全村开席乐呵乐呵，权当饯别。 而国师也似是是算到了有这么一出，离京时竟带出来全套的法器、法衣，这两天都趁着天好，拿出来浆洗、晒干。 几天后，当族老们听说小皇帝此行非常危险，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替身后，纷纷把自己孙子推出来，“让娃儿们进京看看世面去！” 也有舍不得让孩子冒险的妇人，但架不住族人苦劝，言道：“那可是进京，你不想想孩子的前程？” 妇人犹豫了，想想危险与机遇并存，孩子也不能总窝在村里的一亩三分地上，便也只能含泪答应。 章小林见石头、二丫、大牛等人都加入当替身，顿时感觉压力山大，这万一出事，还有何面目回村。 “龙哥，你那还有多少人，借来百八十个，要不然这些小屁娃子出门，我很没安全感。” “放心吧，不止我这边会派人，辛将军和裴将军亦都会派人护着。” 章小林这才放下心，要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止高贼，还有北国新败的莫日根，汾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会不知道。 果然到了大军开拔那一天，楚国国师穿着光鲜的法衣走在御驾前，而当龙旗打出来的那一刻，全城百姓都懵了。 “怎么回事，咱们的皇帝一直都住在汾城？” “让我看看！皇帝在哪？” “怪不得，那么艰难咱们都不肯出城投降，原来是真龙在此！” 皇帝这个名称，百姓们也只有在话本子上才有接触，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大伙纷纷往前挤，好在龙沣大方得很，直接掀开帘子，露出自己一张笑脸来。 有认得他的百姓，不禁惊呼道：“他不是西洲书院年纪最小的学子吗？每天都要从我门前过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不过这么一想，那条街是不是得改名叫御街。 “他还夸过我家的烧饼好吃呢，咱家祖坟不止冒青烟呢，得是冒火了吧。” 大军走出老远，百姓仍是意犹未尽地目送着，直到一人嚷道：“我得给店铺改个名，就叫御膳坊。” “对，对，我也要改！” 反正天子夸过的饼，走过的路，住过的屋子，都得加个御字，这样才配身份。 第272章 刺客 按理大楚的礼仪，御驾回京得用大驾卤薄，怎么着也得有象、有马、有华盖，怎么豪华怎么整，必须得彰显出天子的赫赫威仪。 但受制于条件，小皇帝现在的仪仗过于寒酸，既没有鼓乐齐鸣，也没有象马同行，只有裴将军带着骑兵举着烈烈旌旗开道，而后便是执着法器的玄都观道众。 最核心位置是几辆马车，其中便有一辆坐着小皇帝，辛将军所率领的汾城军护卫左右， 最后由龙大当家领导的乡军押阵。 看着寒酸，但人数一上来，便会产生强大的压迫感，军队过处，宵小毛贼无不望风而逃。 普通百姓虽然没见过圣颜，但龙旗还是认得的，不待士兵动作，俱都早早屏息静气立于路边等待大军过去。 大军进城的消息很快便被莫日根和兴国帝所知晓，这位立志于复辟的小皇帝不论是真是假，只要活着进城，即便是假的，也会产生不良影响。 更何况他们心里明镜似，故而两国不约而同对外宣称小皇帝是山贼假扮，但私底下俱已派出杀手伺机行刺。 兴国帝尤其恐惧，他得位本就不正，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反对他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虽说有军队进行镇压，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说不好哪天都反了。 最打击他的是，为什么玄都观的国师会跟在小皇帝身边？他自认为对玄都观上下颇为礼遇，以真心换真心，却依然得不到玄都观的支持。 而玄都观是道教一派的领头羊，其下有无数信众，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兴国帝的压力也不会有那么大。 他每每诚心亲去玄都观祈福，都被道众以国师不在为由，拦在山门外，兴国帝不禁暗恨于心，方外之人果真很无情。 几天后的早朝，兴国帝在廷议时下旨，命枢密院调来江南军，于京城外阻击汾城军马东进。 如今在京官员大多是兴国帝以前的门生弟子，朝廷已成了一言堂，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一向与兴国帝作对的御史们都被关进牢中，即便是中立派，也自觉缩着脖子当乌龟，更加无人提反对意见，这道军令很快便送达到龚将军手中。 “为啥倒霉的总是我？”龚将军接到信后，一脸郁闷，他能顺利回到江南，不是因为腿长跑得快，而是汾城军压根儿没想着追杀。 双方一旦对阵，依着汾城军的武力，他所率领的江南军哪里还有胜算，这不是拿鸡蛋磕石头嘛。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龚将军倒也机灵，率军北上后，时不时下达些莫名其妙的军令，比如全军就地拔草、挖坑、围猎之类，使得江南军行进得好似中风患者，干啥都慢。 整支军队慢悠悠地起程，拖着步子往前挪，江南军尚未抵京，而此时汾城军却已经兵临京城。 原来汾城军一路推行得很顺利，沿路各城的官员多数有过面圣的经历，再加上国师也算是老面孔，很快便有了主意。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官员都是聪明人，皆是俊杰中的俊杰。 再加兴国帝曾经出卖户部尚书等人的黑历史，还历历在目呢，若跟着他混，前途堪忧，倒不如做那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各城知府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命令守城士兵打开城门，恭迎小皇帝入城休息。 而城中百姓也感恩于将汾城军打退北军、收复雁城，城门一开，便开展投喂行动，好吃的果子、漂亮的鲜花，纷纷送给汾城军士兵。 小乙将姑娘扔来的香手帕藏在怀里，洋洋得意道：“没想到城里的姑娘忒热情，我都收十几条手岶子了。” “咳咳~”小钉子不得不打断他的美好幻想，“哥哥清醒些，你可是有婆娘的。” 关键小乙的妻子温柔可人，隔壁老王一直都暗中等待机会呢。 小乙顿时醒悟过来，将怀里的帕子一把全塞进小钉子的手里，“我无福消受，这些就送给你了！” “啊~你别害我，若是被如烟知道就完了！” 两人左右看了看， 便将手帕子全部塞进王富贵怀里，“好兄弟，有难同当。” 王富贵顿时大喜，“谢谢啊，兄弟！” 可真是及时雨啊，最近天阴，尿布总是晒不干，这些手帕的质量不错，正好给自家宝贝用。 进城后，原知府早已携全家住进客栈，将府衙后院清空，专门用于接待小皇帝等人，好吃、好喝不说，临别之际，还进贡了不少土特产。 得民心者得天下，就这样，汾城军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京城外，与拱卫京师的禁军势成水火，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江南军这才姗姗来迟。 双方摆开阵势，正当大家以为一场大战就要拉开序幕时，辛将军却只派出一员大将，便引得禁军内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子---李发达。 李发达此人胸无点墨，靠着过硬的外戚关系，一直担任着指挥使副职，并兼领护卫皇宫之责，禁军中有不少人认得他，属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 从某种程度来说，李发达作为外戚代表，出入皆象征着皇权正统，属于正义的一方。 禁军统领见势不妙，忙打马回城找宋太尉商量对策，进院后，便见龚将军老老实实地被一群兵士按押在地，看这样子，是要行军法啊。 “怎么回事？”他暗暗向旁人打听。 院内的小吏手指着大堂，悄声回道：“龚将军贻误军机，惹恼了太尉。” “不是父子嘛，”禁军统领太清楚军法的厉害，不禁缩缩脖子，“何必如此。” 小吏撇撇嘴，“惹恼了太尉，就算亲儿子来了，也照打不误。”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亲的，没下令杖毙已经是法外开恩。 禁军统领看着军棍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龚将军身上，眼角微微抽搐，眼瞅着龚将军咬牙忍受，他竟忘了正事，还是小吏提醒，方才醒悟过来，急急小跑着前往大堂。 宋太尉见他过来，面有不豫之色，如今小皇帝卷土重来，前方战局正是紧张之时，禁军统领不在前方督战，却跑到大后方来，脑子莫不是进水了？ 禁军统领反应很快，不待宋太尉发问，便道：“禀太尉，李发达正在城外叫阵。” “谁？”宋太尉问完才想起来李发达是谁，心里顿时暗暗叫苦，没想到这家伙落到贼人手中，竟还活着，这下惨了，依着他和小皇帝的关系，他倒真适合打头阵。 “不用管他，不过是区区叛贼，着人拿下便是！” 宋太尉说得轻描淡写，禁军统领却一脸苦涩，他抱拳回道：“李发达此人虽不是将材，但他多年负责宫禁，在军中有些根基，恐会引起哗变。” “咝~”宋太尉捂着腮帮子顿觉牙疼，估计是天气缘故，最近有些上火，“你作为主将，还得多多注意才是，凡是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禁军统领得了这话，立时心下有底，眉开眼笑地离去，他正好借此机会，清理些不服气的老资格。 不多时，宋太尉看着站于堂下受刑回来的龚将军，不无痛心道：“我的儿啊，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军令如山，为父不得不如此啊。” “义父容禀，委实是雨后泥泞难行，这才来迟，并非儿子有意贻误军期。” “我知道，你也莫怨我，公是公，私是私，”宋太尉上前拍拍他的手，引其于一旁落座。 长者赐，不可辞，不过军棍的威力太大，龚将军的屁股早被打开了花，他只能咬牙，挨着椅子边缘坐下，还得抱拳行礼，谢过宋太尉的一番美意。 两人热络地拉起家常，顺便敲定了后续的作战方针，由于汾城军拥有枪支弹药，火力十足，目前的战术多以袭扰为主，若是能配合斩首计划更为稳妥，双管齐下，方才有取胜把握。 “行，我来安排！”宋太尉最终拍板定下。 待龚将军一瘸一拐地回到军营，已是日落时分，饿了半晌的他不忙着吃饭，而是站着修书一封，招来亲卫道：“你把这身衣服换了，趁着夜深，将信送给对面的辛将军。” “啊！将军你要投敌？”亲卫激动地脱口而出。 龚将军火冒三丈，抄起桌角上的书册便要作势打他，亲卫见机不妙，赶忙绕着桌子躲避，嘴里还在劝道：“将军，你要三思啊，好歹打上几场再投敌也不迟啊。” 上赶着不是买卖，怎么样也得给自己打出身价，如此投敌时，面子上也好看。 这一路北上，亲卫看得真真地，龚将军压根儿就不想进京勤王，率军走得比蜗牛还慢，被打军棍，实在不冤枉。 “胡说啥呢，这叫投敌吗？”龚将军语重心长，恨铁不成钢道：“这叫投名状，汾城军势大，就连能征善战的北军都不是对手，我能打赢才有鬼呢。” 亲卫见龚将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忿道：“将军何必妄自菲薄，也许、可能、说不定咱们就能赢呢。” “去去，老子也是为了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着想，都是楚国人，打生、打死只会让北国人看笑话。” 龚将军之前也许有些投机心理，不过在见识到汾城军的硬实力后，果断弃暗投明， 亲卫感动坏了，虽然龚将军有着富家公子通有的坏脾气，但对手下士兵还算不错，竟然早早给他们准备好了退路。 当下亲卫便换上破衣烂裳，悄悄往汾城军所在摸去，两军对阵，双方都布置了不少哨卫，他连敌营的寨门都没看见，就被汾城军的暗哨抓住。 小乙命左右将亲卫绑了，不禁纳闷道：“今晚还真是热闹，人是一波波地来，跟赶集似的。” 亲卫讨好地笑问，“军爷，今晚还有谁过来呀？”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反正该来的都来啦！” 亲卫被带到主帐时，才明白什么叫该来的都来了，帐中立了好些人，穿着跟他一般破烂，看着像穷要饭的，但实际上都是京城各方的心腹。 辛将军将他们每人所带来的手书都一一看过后，便道：“各位的来意我已知晓，暂且到旁边帐中稍歇，待我回信。” 龚将军的亲卫交过信件后，便跟着众人来到另一处营帐等待，而帐中早已备上美酒、好菜，除了不能随意出帐外，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呵呵，你也来啦！” “是啊，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兄弟且喝上几杯。” 都是各方代表人物，大伙平常多有交集，如今不约而同来到敌帐示好，虽说不知结果如何，但不管怎么样，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也算是利益共同体，相处起来不觉亲热些。 那边信使们正热火朝天地推杯换盏，这边主帐里，辛将军拆开龚将军的来信看过后，对龙大当家道：“江南军有意示好，另外他还提醒我们小心刺客。” “我们生活在军中，自当无忧，但圣上就危险了，好在玄都观有国师坐镇，且有小林陪着圣上，想来无虞，不如趁此机会，让李将军联合故旧，争取兵不血刃地拿下京城。” 李发达点头如捣蒜，“高贼夺了咱龙家的江山，李家第一个不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 李家出了一个太后，已是皇亲国戚，若是能帮助小皇帝复辟，重登大宝，家族指不定又能更进一步，或许还能封个实职，这可比空有虚名的富贵闲人强多了。 随后几人根据目前情况，详细制定了和平收复京城的计划，最后，信使们兴高采烈地带着辛将军的亲笔手书回营。 两天后，皇城司的探子终于查到小皇帝行踪，派出了几名武艺精湛的刺客前往玄都观。 玄都观内，老道长正和国师对弈，国师执黑子道：“白为尊，请师兄先行。”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老道长笑眯眯地落下一子。 国师见他落子的位置，不禁眉头紧皱，“师兄，金角银边草肚皮，你为何在此落子，岂不落入下乘。” “这是我新学的五子棋，下在这里正好，该你了！” 国师叹气摇头，嘴里嘟嚷道：“准是你那好徒儿教的。” 老道长笑笑，“猜对了，正好有空，你顺便给我徒儿算算最近运势如何。” 虽然他也能掐会算，但到底有一层师徒关系在，难免会加入些个人主观感情，导致偏差，倒不如交由国师推算。 “我好歹是堂堂国师呢，算算国运倒还罢了，怎地沦落到天天给你徒儿算命？”国师不满极了，他又不是街上摆摊算命的瞎子。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闭目掐算了一番，随即道：“还是老样子，你那好徒儿乌云盖顶，一般人遇见都要倒霉。” 只不过章小林运气好，身边围绕着的人，八字都特别硬，这才能保得大伙平安无事。 当晚，月黑风高杀人夜，几名黑衣人摸进了玄都观，其中一人指了指旁边的大殿悄声道：“据外门弟子交待，那处大殿便是。” 第273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玄都观管理严格，外门子弟不能进入核心区域，报信的弟子只知道小皇帝等人被安置在真武殿附近。 可玄都观家大业大，经过多年发展，每座大殿都设有偏殿和厢房等附属建筑，偌大一片区域内，想要找到被重重保护着的小皇帝，不吝于海底捞针。 “小心些，慢慢找！”他们都是皇城司的探子，专业技能一等一，飞檐走壁、上房揭瓦不在话下。 几人从值守乡军的视野盲区，利用鹰爪钩翻墙进入真武大殿区域，随后缩在院墙的阴影处，如此顺利，使他们不禁面露喜色，互道：“咱们今天运气真好。” 虽说驱鬼的道士动不动就要黑狗血，但实际玄都观道众都是修仙的，为免俗缘纠缠，影响道心，整个道观并无人养狗。 没有犬吠示警，皇城司等人倒觉得此行，比私闯民宅还轻松些，顿感今日任务不难，指不定还能得到抠门皇帝的重赏。 几人蹲在院墙一角合计，决定先往东西两边厢房找找，其中一名瘦高个弱弱举起手，“头儿，我新来的，那小孩长什么样啊？” 他们的目的就是斩杀所谓的小皇帝，可是上面给的信息不多，除了知道年纪外，连画影图形都没有，万一杀错人，岂不浪费时间。 “笨，这是道观，哪有那么多年龄相仿的小孩，宁杀错，不放过，杀了再说。”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当即便起身往西厢房而去，远远便见一位道姑提着灯笼，挎着竹篮走来，他们忙躲到树后。 瘦高个用手刀在脖子上比划，示意先下手为强，其余人俱都摇摇头，道姑不是首要刺杀目标，他们的任务有且只有一个，绝不能打草惊蛇。 不过道姑的出现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跟在她身后，快速找到目标。 众黑衣人远远缀在道姑身后，见她转身走进一处偏殿，忙忙跟上，隐约听见殿内传出的孩童笑闹声，立时心下大喜。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今晚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目标。 “等到子夜时分再动手。”头领估摸着时辰也快差不多到了。 “头儿，这里面会不会有诈？”瘦男个忍不住问道。 “小屁孩子而已，放心，一会儿看我手势。” 殿内很快平静下来，除了偶尔有士兵巡视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虫鸣声，便再无其他，头领寻了处角落招手示意，众黑衣人便搭着人梯攀上高墙。 登墙之人再伸手合力将最底下的同伴拽上来，很快所有人都稳稳当当落在院内。 “头儿，我还是觉得有问题。”之前有疑问的瘦男个，再一次弱弱地出声问道。 头领非常生气，都到这会儿了，退无可退，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恼怒道：“闭嘴！再乱我心者，杀无赦。” 瘦高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言语，他只是觉得孩子易困，这么晚了还没睡，委实有些奇怪，但许是他想多了，而后他随众人小心往前摸去。 “唔~”前面几人发出闷哼声，急急往后退，正撞在瘦高个身上，此番动静自然惊动屋内众人。 有孩童紧张道：“小林姐，好像又来了！” “太坏了，昨晚还咬坏我的鞋子。” 章小林在屋里安慰众人，“听动静应该是抓到了，现在太晚，明天咱们再来验收成果。” 躲在阴影处的黑衣人见屋里没有动静，这才龇牙咧嘴弯腰将脚上的凶器取下，众人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细细打量着手上奇怪的物什，“这是何暗器？” 只见一块长方形木板缠绕着环形铁丝，像个夹具，瘦高个挠了挠脑袋，“莫非是用来抓耗子的？” 早听说道观里的耗子最喜偷吃香油，仗着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素日猖狂得很。 而且这玩意小小的看着威力不大，若是用来防人，至少得像猎野猪的兽夹那么大才行，显然不知是谁恶趣味将其放在门前窗下，吓唬人呢。 黑衣人头领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便胡诌道：“许是用来示警的，咱们不可大意。” 既然从地面无法杀过去，那只能进行空中打击，头领手往上一指，“去屋顶！” 道观多是红墙青瓦，只要揭开鱼鳞似的瓦片，便能自上往下射出毒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目标，这种上房揭瓦的事，皇城司的探子也没少做，对此很有经验。 他们绕到偏殿一侧，利用手中的套索，套中脊头，头领拽紧绳索往下试了试，感觉还挺牢固，便招手让大伙攀援而上。 只是屋顶瓦片根本经不住这么多人踩踏，竟噼哩叭啦碎裂了好几块，此番动静又吵醒了屋内众人。 “小林姐，耗子们上屋顶了！” “嘘~快点睡，明天咱们就水淹耗子洞。”章小林自带着小皇帝一行人上山后，便开始了人鼠大战。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都观不养猫狗的缘故，这里的老鼠非常嚣张，有时候大白天的都敢出来偷吃香油、瓜果等供品，她少不得带着一众小屁孩到处找老鼠洞。 最开始是用石块将老鼠洞堵死，可惜没有成效，老鼠擅长打洞，一个出口被堵，它们就换个方向继续挖。 好在此计不成，章小林还有别的计策，由于玄都观是皇家道观，香火一 向鼎盛，虽说不用檀香，但沉香、柏香却应有尽有。 她便索性燃香熏鼠，可效果太差强人意，老鼠非但没熏死，反而越熏越精神，出入都带起一股香风。 章小林听见屋顶动静，只当老鼠又来耀武扬威，便打算明天再找老鼠决一死战。 屋顶上的黑衣人死死趴在瓦片上，生怕屋内众人发现不对而高声呼救，引来值夜乡军探查，如此，小命必休矣。 可屋内人并无动静，“运气真好！”黑衣人不禁心下大定，就地卧倒小心揭开身前的瓦片，只要露出不大的洞口，任务就能完美结束。 皇城司长期刺探各官员情报，揭瓦的本事本不错，可事与愿违，普通房舍的屋顶怎么能道观的相比，尤其是皇家道观。 普通百姓家的瓦片是直接铺在椽木之上，顶多在中间加些席子或苇板，以防漏雨，只要揭开瓦片、捅破席子，便能窥视屋内。 但不差钱的玄都观，在建筑上下了血本，单单屋顶从上至下的结转构。便有筒瓦、板瓦、桷板、桷头、檐檩、封檐板等等，层数越多，其自重越大，屋顶也就越扎实。 黑衣人揭了一层又一层，整得屋顶不停地往下簌簌掉土渣，却仍没有挖开洞口，瘦高个叹气不已，压低嗓音道：“头儿，下面被死死压住了，这样是挖不开的。” 黑衣头领无奈地停手，上梁揭瓦的次数也不少了，真没见过这种结构，不仅有砂浆连接瓦件，下层竟然层层叠叠码了十几层，要不要做得这么扎实啊。 头领起身仰天无声狂怒，不料脚下踩着的瓦片上长满青苔，过于湿滑，头领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掉在下方草丛中。 幸好他专业素质过硬，死死捂住嘴巴，这才将痛呼声强压了下去。 章小林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瓦片摔落的脆响，翻身嘟囔道：“可恶的耗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其它黑衣人见屋顶无法攻入，只得小心沿着屋脊离开，找到痛得捶地的头领，“头儿，你还好吗？” “废话，换你从那么高掉下来，会好吗？” 众人老老实实摇头，这么高摔下来定然骨断筋折，不过头儿的运气还真不错呢，竟然刚巧落在草地上，若是再差个半寸，脑袋碰上石台，可真就要开花啦。 “扶我起来！”黑衣人头领不肯服输，他咬牙切齿道：“我要毒死他们！” 早该这样了，皇城司作为皇帝的爪牙，溜门撬锁、上房揭瓦不过是附带技能，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监察百官，替皇帝做些脏活。 尤其是兴国帝登基后，楚国上下有不少官员、士绅或明或暗地反对他的统治，为此，兴国帝没少下达暗杀的命令。 说到暗杀，那自然是用毒更为安全、高效且不留痕迹，头领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筒，狞笑道：“对付小兔崽子，还得靠它！” 竹筒内装了毒烟，是迷烟的升级版本，灵感取材于军队所用的毒烟药球，原料包含狼毒地、草乌、砒霜等剧毒，吸上一口，立时便会呼吸困难，七窍流血而死。 众人俱都大喜，还是头领想得周到，竟连时新玩意儿都带出来了，还等什么呢，赶紧干完活后回去领赏。 生怕再一次被暗器夹住脚趾头，瘦高个折下树枝打头阵，小心地将路上的捕鼠夹清扫干净，众人很顺利地来到大门，试着往里推了推，果不其然，里面已上了暗锁，只得转到窗户处。 头领用手指蘸了口水，准备将窗户纸戳出小洞，方便他吹毒烟。 可是玄都观不差钱，所有的窗户都用浸泡桐油的韧皮纸糊着，不但能透光，防水性也不错，不是普通沾水即湿的纸。 黑衣头领也不顾得其它，索性直接用竹筒捅破窗户纸，准备往里吹气。 被异响惊醒的章小林猛地坐起喝问，“是谁在外面？” 头领吓得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竹筒里的烟被他猛地吸了回去。 章小林侧耳倾听，除了众人睡得正香的呼吸声，并无其他动静，便又放心躺了回去。 可此时窗户的头领就没那么悠闲，此时的他，一条腿已经迈入鬼门关，而皇城司几人怕暴露目标，死死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回树下。 不得不说，新研发的毒烟确实很有效，头领挣扎片刻，便两腿一蹬，魂归地府。 “怎么办？”瘦高个问向资历最老的前辈，按理来说，头儿身死，大伙就得论资排辈听他指挥。 如今摆在大家面前有两路，一是任务失败回去复命，另外就是继续硬着头皮干，不达目的誓不败休。 不过作为皇帝手中最好用的工具，如果就这样回去，怕是会惹得兴国帝大怒，运气好的话，能吃上几天牢饭，运气不好，恐怕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们还得给头儿报仇呢。”老前辈权衡一番，考虑到兴国帝的脾气，还是决定继续完成任务。 黑衣众人俱都点头，“那就放火！”头领的死必须得找个人背锅，而最好的背锅侠就在偏殿内，若不是他们不肯老老实实呆在汾城，众人何至于来此做苦力。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玄都观多是木石结构，而且不像普通民居那样设置马头墙等防火设施，再加上道观里供奉着大量香油、烛火，一旦失火，损失惨重。 瘦高个虽然杀人不眨眼，但也信鬼神之说，闻言劝道：“这可是洞天福地，真要烧了？” “做了咱们这一行，还怕什么阴司果报，”皇城司众人不禁嗤笑道：“咱手里的人命多了，也不在乎多添一些。” 反正地狱也只有十八层，并不会因为他们而变成十九层，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瘦男个对此叹气不已，自打踏入皇城司后，当真事事身不由己。 而后皇城司众人吹了吹火折子，点燃了门窗，浸过桐油的窗户纸很快就被点燃，烧着了木制门窗。 眼见着火势就要漫延开来，几人并未走远，而是抽出刀子，准备着捡漏，逃出来一个杀一个，逃出来两个杀一双，必须完成任务才能回京复命。 只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场突来而来的斜风急雨，不仅将皇城司众人淋成落汤鸡，顺带着还浇熄了火苗。 瘦高个似是心有所觉，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正殿，那里供奉着北方真武大帝。 真武大帝，本为玄武大帝，因太祖皇帝避其家祖上的名讳而改为真武，乃是职专司水之神，这突来的大雨怎么看都很诡异，莫不是神仙显灵。 正当皇城司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道粗壮的巨形闪电猛地劈下来，正打在树下躲雨的几人身上，耀眼光芒过后，地上便躺到了一片。 待到翌日一早，云收雨住，巡逻的乡军发现尸体，这才发现昨天竟有闯入者。 章小林挠了挠脑袋，一脸无辜道：“昨晚的动静，不是闹耗子吗？咋会是大活人，莫不是刺客？” 听闻消息赶来的龙大当家在检查过黑衣人所携带的凶器后，断定道：“定然是高贼派来的杀手，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举头三尺有神明，果然如此。 且说兴国帝左等右等，直到正午时分，他的贴身太监才传来皇城司探子刺杀失败的消息。 兴国帝气得牙咬咬，暗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明的，可没成想太监又带回了另外一个消息。 “啥~莫日根死了？” 第274章 复辟 兴国帝刚得到消息时，还有些茫然，随后心中便是一阵狂喜，继而又愁容满面。 对于北国皇帝驾崩一事，他是喜忧参半，喜得是自己终于不用做儿皇帝，头上的大山没了，让他颇有扬眉吐气之感，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忧的是没有北国在后面支持，他还真没把握阻止小皇帝复辟，一旦失败，他高家全族都得完蛋。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一切还得靠自己，大好江山岂能白白拱手让人，兴国帝急召宋太尉进宫，商议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圣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京城墙高城厚，只要招来壮丁充军，京城何愁守不住？” 兴国帝虽不懂军事，却也知道打仗很费钱，没钱寸步难行，他头痛不已，“问题就在这了，国库早已空虚，我连自己私库的银子都掏出来了，哪里还有钱。” 这一段时间，花钱如流水，兴国帝连登基大礼都拖着没办，还自掏腰包安抚京城百姓，早就穷得叮当响。 宋太尉与兴国帝相识日久，两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下主动道：“我多年为官，也小有积蓄，不如献出来为君分忧。” 兴国帝面上一喜，随即道：“这不妥吧，那可是你的棺材本。” “些许银钱不值当什么，再者，此次危机解除，圣上岂能看老臣晚年凄凉。”宋太尉太清楚兴国帝的为人，自己主动献出来，可比他下令抄家要好得多。 兴国帝握住了宋太尉的手使劲摇了摇，“知我者，宋卿是也！” 有了宋太尉的主动，接下来兴国帝开始露出凶狠的爪牙，普通百姓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根本没啥油水，不是他的目标。 兴国帝将目光放到了城中富户身上， 命人抄了京中大商户的家。 这些富户本就是商藉，抄了也就抄了，朝廷上根本就没人替他们说话，就连百姓们也听信无商不奸的说法，而纷纷拍手称快。 但随着被抄家的商户越来越多，京城人人自危，毕竟商铺都不开门营业，而已经习惯了便利生活的市民，无法自给自足，很多生活物资都无法采买，日子越过越艰难。 另外官商勾结本就是楚国遗留下来的老问题，商户后面往往都有官员做靠山。 于是有不少劝诫的奏章如雪片似地飞向兴国帝的御案上，这让他大为光火，很罕见地在早朝上对着群臣开喷，“你等食君之禄，却不思为君分忧，竟敢与商户勾结乱我朝纲，是何罪耶？” 在兴国帝看来，这些官员实在不成器，他们不像百姓可以提供人力，也不像商户可以充裕国库，只想着办法捞钱，都是大大的奸臣。 虽然他以前也是如此作派，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当了皇帝的他，对此深恶痛绝，恨不得将贪官污吏杀绝。 为了杀鸡儆猴，兴国帝将蹦跶得最欢的几位官员捉拿下狱，这才暂时制住弹劾风波，而被下狱的官员倒也不寂寞，毕竟牢里还有老熟人。 “咦？你们怎么来啦？”正在牢里互相捉虱子的御史们见有新囚进来，俱都停手看了过来。 林御史很自然地将手上的白色虮子，放进嘴里狠狠一咬，爆裂发出的声音，让他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兄台莫不是王员外郎，怎地沦落至此？” 到了牢中，大伙不分品级， 统一的身份都是犯人，不免有些平等、亲近之感，刚下狱的官员，不禁叫起撞天屈来，“苍天不公，我等冤枉啊！” 在大楚哪个官员不贪财？靠着那点俸禄，哪里能买得起京城房子，官商勾结真是普遍现象，商家需要官员护佑，官员同样需要商户的经济支持，这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嘛。 定然是高贼见他们在朝中无甚根基，这才痛下杀手。 郭御史好言劝道：“这里谁不无辜？还是省点力气吧，牢里可不管饭。” 可新人总是活力无限，王员外郎等人咒骂着不公，见无人理会，竟越骂越上头，最后矛头直指兴国帝，“高贼窃国，其罪当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御史等人立时和他们站在一处大声骂着兴国帝，也算有共同话题。 “牢头，要不要向上面禀报？”狱卒闻言心下害怕，兴国帝好歹是一国之君，他们这样破口大骂，会不会连累到自己。 牢头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报的，就当咱们是聋子、瞎子，啥都听不到、看不到。” 别看新来的官员骂得凶，但只要兴国帝招招手，他们立马就会像哈巴狗似的，巴巴上赶着摇尾巴，倒不如穷酸的御史们有风骨。 果不其然，大部分官员很快被放了出去，当然，也不算白放，他们还得付给国库一笔不菲的赎罪钱。 兴国帝拿着银钱，倒也招募了不少壮丁守城，正当他志得意满准备大干一场时，却不想当夜城门关闭后，汾城兵马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入了城。 当太监哭丧着脸来报的时候，兴国帝正左拥右抱好不快活，闻言不禁怀疑自己仍在做梦，他狠狠给太监一嘴巴子，感觉到手掌的痛楚后，方才惊觉不是梦。 兴国帝匆匆披衣而起，乘着步辇登上宫墙，果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已经进城，他惊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进来的？” 城墙那么高，根本爬不上来，而城门的钥匙在落锁后就被送进宫内，他们是怎么拿到的？ 太监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圣上，禁军和江南军反了，他们打开了水门，引敌军入城！” 京城水系众多，除了有城门，还有水门，他怎么忘了这一点。 兴国帝气得牙痒痒，果然千防万防还是家贼难防，他自己节衣缩食，好吃好喝地供着禁军，到头来竟得到这样的结果，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啊。 好在有皇城司众人守护着宫城，当然这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太监见火光前往各大官员的府邸，显然汾城军是想先控制住各级官员，最后再来逼宫，便催促道：“圣上，情况危矣，不如由小的护送你出宫吧。” “朕是天子，为何要逃？”兴国帝可不想学光王和假太后，他才不愿做亡国之君，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里。 太监苦着脸道：“陛下三思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逃回江南后重新谋划。” 可惜兴国帝不肯跑，而太监是皇城司的头领，自然也不能离开。 这一晚，汾城军除了控制住各官员府邸外，对普通百姓竟然秋毫无犯，有些睡得比较熟的百姓，天亮推开门，才惊见大街上躺着一排排和衣而卧的汾城军。 “仁义之师啊！”百姓们在发现汾城军宁恳自己啃干饼子，也不强闯民宅，不禁互相夸赞，兵油子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将军必然领兵有方。 此时辛将军和裴将军一行已经来到宫门外，兴国帝穿着全套冕服，扶着天子剑居高临下喝问，“乱臣贼子，竟敢谋逆逼宫，当诛九族！” “你骗骗别人就算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辛将军冷冷道：“谁是乱臣，谁是贼子，你心知肚明。” 裴将军对辛将军道：“何必跟他说这些废话，炸开宫门就是！” 若是让高贼继续发疯，怕不是要放火烧宫，还是早点将其拿下更好，以免造成更大损失，毕竟小皇帝还在玄都观等着复辟登位呢。 “你敢？”兴国帝勃然大怒。 可话音刚落，早在宫门口等得不耐烦的小乙等人，在接到辛将军的示意后，第一时间点燃了炸药包。 兴国帝本来还故作威风地立在宫墙之上，此时却被巨大的气浪掀翻，还是忠心耿耿的皇城司众人将他从土里刨出来。 当灰头土脸的兴国帝惊惧之时，汾城军已经冲上宫墙，皇城司众人见状，立时扔下武器跪地求饶，眼睁睁地看着兴国帝束手就擒。 辛将军着人严加看管兴国帝，而龙大当家及李将军负责护送小皇帝等人进宫。 曾经关押刘宸妃的冷宫中，兴国帝状如疯魔似地推着门窗，扯着脖子怒吼，“朕是天子，尔等逆贼竟敢如此无礼，来人啊！放朕出去！” “莫不是真疯了？”小乙摸着下巴思索。 士兵们纷纷出言提醒，“这老狐狸全身都是心眼子，八成是装疯卖傻，指望着咱们放过他呢。” “甭管是真疯还是假痴，他既有胆子篡位，便有当阶下囚的觉悟。” 高贼并不是敌国国君，就算被俘了还能封个公、侯啥的，以示皇恩浩荡，他可是犯了谋逆的死罪，能落个全尸都算好的。 不多时，东宫里的高公子也被押来，父子两被关于一处抱头痛哭。 一场本该充满血腥味的大战，就这样以较为和平的方式结束，京城各建筑都保存完好，除了百姓尚在小心观望，局势整体还算平静。 待小皇帝进京，消息灵通的百姓俱前往御街，立于道旁翘首以盼。 曾有幸见过圣颜的百姓看到华盖下的小皇帝，立时激动道：“真是咱们的皇上，虽然长开了点，但模样没变。” “是的呢，上回圣驾从玄都观归来时，我还见过呢。” 有激动不已的百姓情不自禁地跪倒在路边，“苍天有眼，咱们还是大楚人啊！” 虽说庙堂高远，不管谁来坐江山，大家都一样要交税当差，但每个人都有家国情怀，当了一辈子楚国人，自然不愿做亡国奴。 小皇帝的复辟之路走得很顺当，当他回到禁宫后，第一件事便是请回一些致仕的老臣、身陷囹圄的忠臣，重新整顿朝纲。 这其中就包括了还在监狱百无聊赖边晒太阳、边扪虱子的郭御史等人。 说起来御史们可是遭了老罪，虽说在狱中有家人送饭，天天吃饱了就睡，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人还圆润了些。 但狱中潮湿、脏污的环境，再加上洗浴不便，个人卫生堪忧，以致人人都长了虱子。 好在御史们苦中作乐，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几人合编了一部志怪小说，命名为扪虱新话，打算等到出狱后交给小报出版，说不定也能京城纸贵。 当章小林拿着敕书来到牢中时，正见他们惬意地扪虱谈笑，她小心地退后几步，“赵参政，各位御史，圣上复辟成功啦！” 众御史闻言纷纷站起身，激动地抓着栏杆急问道：“当真？” “真，比珍珠还真！”章小林笑道：“圣上正在大殿等着见你们，不过咱们是不是得先洗洗……” 洗，必须洗，要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他们早想将头发剃了，总好过虱子满头爬，“赶紧的，是得用篦子好好梳梳。” 待到御史们洗浴过后赶至皇宫，便见小皇帝已经召见了几位老臣，一朝天子一朝臣，高贼提拔的官员得考核后再用，在这段时间内，还得辛苦他们顶上。 老臣们只当是汾城军临时找来小孩充数，但在接触过后，才发现不仅小皇帝是真的，就连刘宸妃、公主等人也都真的，而且传国宝玺亦在，这就是皇帝本帝啊。 “这么说来，之前后宫失火一事，也是高党所为。”没想到高贼那么早就下毒手，好在小皇帝吉人天相，这才逃出生天，老臣们哆嗦道：“高贼其罪当诛！” 刘大娘端坐于朝堂之上，朗声道：“高贼乱政一案，着三司会审，此时当布告天下，安抚民心为上。” “太后所言甚是！” 为防高党余孽作乱，京城仍继续执行宵禁，待将高贼同伙铲除干净，方才放开夜市。 在查高党一派时，御史们收集到的罪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本不知是谁送来的账本，三司便按着账本记载的人名顺藤摸瓜，抓住了不少贪官。 而跟随高贼作乱的同伙，只要安份守己，没有作奸犯科的，则不予追究，若是手里沾有人命官司，统统下狱后待审。 高府下人为了立功自保，纷纷互相揭发，而高府管家，因帮着主子处理善后事宜，被第一个推了出来。 “冤枉啊，”高府管家对着查案官员交待道：“少爷玩坏的女人，我可全安置在庄院里了，没处理掉啊。” 挖出萝卜带出泥，高家父子的罪状里，又添上强抢良家民女及杀害无辜百姓等大罪。 由于高府管家的积善之举，原本幸存下来的受害者，俱都各放归本家。 最终三司依据大楚律，判决诛高家三族，首恶高家父子，里通外国谋反，祸乱朝纲，定于菜市口凌迟处死。 高公子听闻审判结果后，趁着守卫松懈之时，竟撞柱而死，而高贼就没那么幸运，被割足了三千多刀，其血肉被受害者家属生啖之，方才断气。 第275章 王道 依据御史们提交的证据，众人才发现不过短短时日，兴国帝竟然也打起了斜封官的主意，明码标价，卖了不少官出去，怪不得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呢，搞得朝堂一片狼藉。 兴国帝得了大量银钱后，没有第一时间充实国库，而是亲自选址，让工部召集民夫修建陵墓。 曾经位极人臣的他，最忌讳死亡的话题，可一旦当了皇帝，看待生死的视角变得很不一样。 他希望死后葬在龙穴之中，不仅能庇佑子孙后代，还能在地下继续称皇称霸。 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人死了，陵却没建好，最惨的是，他死无葬身之地，连骨灰都被受害者给扬了。 那些花钱买来的官儿，有不通文墨的，有不懂经济庶务的，更有只顾着捞钱，鱼肉乡里，通通都被革职查办。 可一下空出这么多职位，必然会导致运转不畅，少不得还要开恩科取士。 一时间大楚上上下下爆发出一股生机，原本被裁撤的驿站在逐步恢复，穷学子们也有了出头之日。 正当老臣们打算一切都恢复旧制的时候，章小林却觉得不妥。 已经贵为太后的刘大娘见她愁眉不展，便问道：“小林子你不开心？可是后宫生活太过压抑？” 宫中的屋宇豪华，阵设也精致，但是四周耸立着的宫墙，让人感觉在坐牢似的，若非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早想跑出宫去。 “太后，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切都恢复旧制，那咱们所辛苦的几年有什么用，冗兵、冗官、冗费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嘛。” 正所谓不破不立，如果能趁着此次大好机会，一举解决三冗问题，这才是长久发展之道。 否则重文轻武的流毒还在，国防能力提升不上去，北国仍会虎视眈眈，伺机南下，这不等于是开历史的倒车吗？ “小林子，你说得对极了，如此下去，倒了一个高贼，焉知不会有下一个张贼、李贼通敌卖国？” 好在小皇帝尚幼，刘太后临朝听制，对于章小林的建议，她俱会认真考虑，“明天早朝之时，我会向各位大臣征求意见，对了，你真不要国师之位吗？” “算了，我连经书都没看几本，当了国师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虽说国师更多只是一个荣誉头衔，但楚国佛道人才那么多，随时都有人讨教道法，就她那三脚猫的水平还是不要显丑为妙。 而原国师因推算国运次数过多，恐遭天谴，需潜心修道，遂辞去国师之位，不再过问俗事。 刘太后跟章小林交好，便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她也是出自玄都观门下，根正苗红，可是没料到章小林再三坚辞不受。 刘太后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我还不知道你呀，定然担心被封为国师后，长住玄都观没了自由，罢了罢了，我还是封你师父为国师吧。” 老道长如今是观里辈份最高的，封他作国师倒也能服众。 章小林点头如捣蒜，“对极，咱师父都闲大半辈子了，可不能让他继续逍遥下去。” 翌日早朝，刘太后召来各位大臣，力推军队改革，不仅要提高军人待遇，同时在各地建立武校，扩大武科，选取军事人才。 老臣们吓得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便急道：“万万使不得啊，祖宗之法可变不得。” 此言一出，各位将军们不乐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来重文轻武这一套，不怕再做一次亡国奴吗？” 要不是军队被削弱得太厉害，偌大的楚国何至于抵挡不住北国的进攻，任由北军进出京城，如入无人之地。 老臣们哑然，在他们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拿着刀剑杀敌是蛮夫所为，并不是君子之道。 可北国蛮夷也，只信奉强者为尊，楚国靠着讲道理根本压不住他们。 “可是武将拥兵自重，不得不防啊！”老臣们抬眼瞅了瞅武将们，摊手表示无赖。 这倒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辛将军等人虽然能保证自己对楚国忠心耿耿，但保不齐哪天有脑袋长反骨的将军祸祸江山。 对于怎么样制约武将，这些老臣们一个比一个有办法，什么京城留质子，公主下嫁联姻之类，将厚黑学研究得透透的。 坐在上首的小皇帝听他们争吵半天，不禁朗声道：“这有何难？只要控制三点就行啦！” 老臣们互相眨眨眼，虽然皇帝还年幼，但毕竟是天下共主，忙躬身问道：“圣上可有何良策？” 小皇帝回头看了看刘太后，见到她鼓励的眼神，便清了清喉咙道：“武将造反只要控制住财、政、权三点便可……” 说罢，他就像小学生背书一般，将三点细细讲来，也难为他记忆力不错，竟然洋洋洒洒说了好一会儿才完。 关键小皇帝说得一点没毛病，造反也并非易事，没有钱，师出无名，武将造反也得看手下答不答应。 众臣眼冒精光地看着小皇帝，“妙啊，圣上可是从书中看来的？却不 知是哪本兵书？” 小皇帝不好意思挠头，“这是山长教我的！” 山长？哪个书院的山长？他们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呢，而且这明明是治国之道，小皇帝不在京中，哪个大儒有如此见识？ 帘后的刘太后立时明白了，“想来是西洲书院的山长。” 当初刘大娘母子两人进城后，为免耽误小皇帝学业，她便求到西洲书院，可由于龙沣年龄过小，书院并未打算收其入学。 所幸遇到书院的山长，在经过一番考核后，山长竟将龙沣收为亲传弟子，成为了书院年纪最小的学子。 刘太后有些好奇，按理入学先读四书五经之类，这明显不是一般教学内容，遂问道：“山长还教了什么？” “也没定规，多是学些历史故事，山长讲得很有趣，还让我自己想对策呢。”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小皇帝年幼，山长考虑若是学些艰深的经书，反倒消磨了他的学习兴趣，索性便教些历史故事。 同时引导小皇帝以不同视角，看待历史 ，而前朝武将造反乱国，便也作为其中一课，细细讲解过，并针对性对提出解决办法。 “此人可为太师矣！”老臣们齐声道。 刘太后赞许地点头，“圣人教人，各因其材，果然如是！” 小皇帝高兴极了，“母后，可是要召山长进京？” “山长乃是当世大儒，需得派人去请方显尊重。” 小皇帝顿时笑得咧开嘴，不是说这些老臣不好，但他们思维僵化，只知道照本宣科，讲得还不如村里的谢夫子有趣。 他迫切地希望山长尽快抵京，同时也想带着小石头、大牛几人一块儿读书，也许哪天他们都能考状元呢。 有了针对性的措施，众大臣很快通过了一系列军事改革计划，原本的军队是无业游民、作奸犯科之人的大食堂。 但在不远的未来，没有上好的身体素质，及对楚国的赤胆忠心，想进入军队立功封侯，将非易事。 此次小皇帝复辟成功，人人皆有封赏，辛将军等人依据功劳大小，封公、封侯的也有不少，就连章小林也被封为公主，可随时出入禁宫。 大伙对此也没有异议，毕竟她与公、与私都立下大功，且女人所封的爵位不多，除了夫人，便是公主，章小林被尊为安国公主，也在意料之中。 但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龙大当家竟被封为王爷，会不会有点太过了？ 对此，礼部尚书倒是解释得很明白，“龙姓本为国姓，我们查过玉碟，王爷乃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玉碟便是皇族族谱，由于皇族生活条件比普通百姓好太多，且妻妾众多，自然存活下来的后代也多。 平常人的族谱多是三十年一修，但皇族族谱却是十年一修，而且不论男女，身份俱都高贵，都得记入族谱，自太祖立国至今以来，玉碟上记录的名字少说也有十万之数，摞起来又厚又重。 玉碟分帝系、支系，龙大当家便是这十万人皇族子弟中的一员，只是离帝系太远，也没有爵位，混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论理，我该称你为皇叔呢。”小皇帝笑眯眯道。 众人看龙大当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山贼和王爷，原本毫无关系的两种身份，竟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合二为一。 章小林羡慕了，王爷的身份多好呀，位高钱多事还少，只要不谋反，安安分分分地就能过上米虫一般的生活。 她暗暗扯了扯龙大当家的袖子，“那你山寨里的兄弟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们继续拦路抢劫吧。 而且那些人自由惯了，有龙大当家压着暂时无事，倘若散学不归，鬼知道他们会借着王爷的名头，在外面做啥坏事。 “无妨，他们若是想谋个小吏出身也可，或是便在府中任亲兵也行，终归兄弟一场，实在不舍得分开。” 而且跟着龙大当家的这批人，也到了差不多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总归得有个正经出身才好找媳妇。 其后一段时间，高贼一党被铲除干净，京城取消宵禁，百姓们的生活终于恢复如常。 摆在大家面前的是，是如何彻底解决北国边患。 有说要打的，有说要和的，都有一定的道理，而且也能暂时缓解两国矛盾。 裴将军主动道：“北国百姓都是草原狼，一旦任其发展壮大，必会伺机南下攻我大楚，绝不能谈和。” “大哥可有良策？”刘太后出声询问。 “有，减丁！坚壁清野！” 随后裴将军细细向众人讲述具体方针，总体来说，此计太过有伤天和。 乃是通过有规律地杀死草原上的男丁，将北国百姓的人口维持在一个较低水平，打仗打得就是人口，没有足够的壮丁，北国想要南下也是有心无力。 至于坚壁清野就更绝了，他对众人解释道：“若是在两国边境处，定期烧荒，人为弄出一块无人、无草地带，北军的战马无草可食，也无力再战。” 当然若是能配合在水源处下毒，那这条计策就更完美了，此计让大伙倒吸一口凉气，好计是好计，总感觉哪里不对。 章小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计是好计，但只能暂时用用，长期来说，非但无益，反而加深两国仇恨，得不偿失！” 仇恨是一粒罪恶的种子，一旦在北国百姓心中扎了根，届时就是不死不休之局，目光需放长远点看，楚国没必要给自己挖这么大的坑。 辛将军皱眉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当然是先打！”章小林笑笑道：“打完再说！” 事实上，章小林的方法灵活度极高，北国百姓也是人，是人就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打是要打，打完还得给点甜枣吃。 如此收服一批北国百姓后，再将他们送到江南各地，让其接受楚国文化、礼仪的熏陶，同时，也迁一些楚国人过去，完全地实现民族大融合。 有大臣反应过来，“不对啊，咱们楚国人迁过去，不还是变成北国人了吗？照样得放牧为生，遇到雪灾，没吃没喝，不还得回内地抢劫？” 这好像是死循环，哪怕将北国人全部迁走，可生活在草原上的楚人，要不了多久还得变成北国人。 章小林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北国受地理因素影响，发展不了农业，但咱们大楚商业发达啊，完全可以互通有无，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这话怎么说的，打不过，那就加入呗，主打一个民族团结。 抵京没两日的山长，立时抚须颔首道：“这才是王道！” 正所谓冤家易解不易结，两国挨得太近，地缘政治冲突剧烈，唯一之计，便是将北国收回，原本的世仇，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才是正解。 以后北国人不用满草原找耗子果腹，能吃上江南的米、江北的麦，同样，楚国百姓也能给饭桌上添些乳酪、羊肉。 裴将军点头道：“这样也好，不管怎么样，都得打服他们。” 在得到太后和小皇帝的旨意后，裴将军立时带着工部新研制的多门大炮，前往金锁关，争取一次性将北国版国纳入楚国 。 原本的禁军分出两支，一支由李将军拱卫禁城，另外一支则由辛将军带领前往雁城出关，配合裴将军，对北国施实打击。 而遥远北国，此时一场杀戮正在进行。 第276章 密葬 北国和楚国两地风俗迥异，尤其是丧葬文化更是截然不同。 楚国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讲究入土为安，事死如事生，下葬时得有丰厚的陪葬品，这也催生出一个令人不齿的职业。 相比普通百姓而言，楚国皇帝开山为陵，规模巨大，往往即位之初，就要考虑修陵一事。 而反观北国，平民多为树葬、野葬、火葬等，尤其野葬更为常见，将血肉归于自然，还与大地，飞禽走兽吃得越干净越吉利，反之，得请人念经超度。 而皇族则实行密葬，虽说也是入土为安，但却深埋于地，表面看不出来任何破绽。 莫日根驾崩之时，其弟---杜力夫，秘不发丧，直到尸身运回部落老营，方才通知各部落首领过来吊唁。 而依据祖制，杜力夫还得寻一处圣地安葬皇兄，随后他又召集几百名工匠，在寻得的圣地下方修建陵墓。 待陵寝建好后，杜力夫安排千名骑兵将莫日根的遗体送去安葬，一路上但凡遇见牧民、牲畜，全部砍杀干净。 此举的目的，一是为了保密，二来杀掉的人，依据他们的鬼神之说，死后将成为莫日根的阴间奴仆。 骑兵们安葬完遗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宝贵的工匠们悉数杀掉，然后纵马踏平土地，再种上草木，使得周边的环境完全一致。 待骑兵们完成任务准备回去复命后，半道上又有其它骑兵赶来执行屠杀任务，将之前的骑兵杀尽，不留一个活口。 如此一波波血腥屠杀过后，莫日根陵寝的具体位置就成了秘密，这便是密葬。 依据北国兄终弟及的传统，皇位传给了杜力夫，而这位长年在楚国当道长的皇帝，他的继位，让一些部落首领起了别样的心思。 北国强者为尊，又遭此大败，各大部落首领对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皇帝，产生严重的信任危机。 可面对楚国大军来袭，他们也只能强打着精神联合在一起。 北国战马的耐力很强，士兵的箭术也很精湛，但在火枪和大炮的攻击下，就跟纸糊似的，一炮过去断肢残臂掉落一地。 “圣上，这仗没法打啊！”部落首领纷纷叫苦，他们且战且退，如今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再退下只能去漠北吃沙子了。 杜力夫擅长收集情报和念经，却对带兵打仗不在行，眼瞅着北国的未来，不是各大部落内讧瓦解，就是被楚国打得跪地求饶。 他觉得还是先议和求饶为上，至少能保证北国百姓能够有喘息的机会，“议和吧！” 议和，多么熟悉的一个词，以前莫日根就是拿着议和当诱饵，逼得楚国割地、赔款，还曾让楚国百姓当了一回亡国奴。 如今又拿议和做文章，却让各部落首领变了脸色，谁都无法接受议和的提议，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有万户拍着椅子叫嚣道：“让议和见鬼去吧，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咱们岂能被楚国怂蛋吓住。” “够了！”杜力夫生气了，“此一时彼一时也，在火器面前，我们的刀箭没有一战之力，不如忍耐些时日，待掌握了火器制作，再反杀之。” 一向自恃甚高的万夫根本听不进杜力夫的劝告，气哼哼地等到会议结束，他找到几位部落首领道：“兄弟们，大家不如找个地方喝一杯！” 首领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道：“正好，我带了上好的烧刀子，配着烤羊肉吃，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就好那一口，那就去吧。” 大家心知肚明，这哪里是去喝酒，明明是要谋划大事。 果真，万户请了几位首领来到自己的大帐中，几杯酒才下肚，便不满道：“我看那杜力夫在楚国呆久了，也是个软蛋。” 此话一出就相当于投石问路了，有对此不满的首领自然大倒苦水，“可不是嘛，凭什么他们本部落的人可以龟缩在老营，让咱们这些部落出力流血。” “对啊，以前打仗多好啊，金银、美女啥都不缺，哪像现在尽吃败仗，整得像丧家之犬似的。” 也有不愿意背弃杜力夫，而持观望态度的首领，他们只是静静边听、边喝闷酒。 说老实话，北国并不是输在战术上，而是没有与楚军相抗衡的武器，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非人力所能阻挡。 最后喝闷酒的首领们借口有事走了，剩下几位万户决定联合起来，先将杜力夫控制住，再利用广袤的草原和马匹的机动性，和楚军死磕到底。 杜力夫派使者给楚国递来议和的国书后，最愤怒的是草原各大部落首领，最伤心的却是和李发达成为知己好友的依仁台。 李发达下值后找到闷闷不乐的依仁台，“和谈是好事啊，不用太伤心！” “我知道，就是心里不得劲。”依仁台在经过学习后，终于认识到北国牧民不能靠抢劫楚国过上好日子。 真要让北国牧民幸福安康，除了要学习楚国的商业模式外，还得改变北国的政治制度，尤其是要削弱各大部落首领的特权。 李发达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其实我也知道，本来你们兵强马壮，只有我们议和的份，谁想会到今日沦落至此呢。” 这可真是说到依仁台的伤心处了，在强撑着笑容送走李发达后，铁塔般的汉子抹着眼泪哀嚎，“陛下，我的陛下啊！” 不过，正当朝廷决定派议和使者前往雁城时，却又得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北国的新皇被软禁了，和谈啥的统统取消。 受邀到王府喝茶的章小林，对此颇为不满，“北国人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这不是耍人玩嘛！” 龙大当家笑笑，给她端了一杯茶道：“确实啊，倒显得咱们被动了，来喝茶，上好的白茶。” 旁边的小钉子和王富贵俱拍着桌子道：“三当家，要不咱们去北国，打得他们不谈也得谈！” “放轻松，咱们现在可是文明人，主张以德服人！”章小林赶紧看了看桌子，这还是从高府搜来的金丝楠木桌，可不能拍坏了。 小钉子等人待在王府，总感觉浑身不自在，一开始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才知道是闲得。 于是王富贵建议道：“大当家，要不咱们向朝廷请命，把风流道长抓回来，好歹也是老熟人了，怎么能让他在北国受苦。”小钉子早就手痒难耐，果真还是揍人舒心啊。 章小林摸着下巴道：“可惜草原太大，最好有熟悉地理环境的将军带队，那些四处流窜的部落也就不足为虑了。” 草原太大，楚军追着北国军队跑，乃是下策，最好的办法便是能够提前预判北军的行动路线，但这样的人才可不多啊。 “这个交给我吧！”龙大当家胸有成竹道。 也不知道龙大当家怎么说和的，没两天阿巴千户和依仁台两人上朝，请愿带军前往北国，促使两国和谈。 朝廷上有不少大臣对此持怀疑态度，本来就担心武将造反，这会儿就更担心了，毕竟这两人可是正宗的北国人啊。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们带兵反杀楚国，可怎生是好。 依仁台自知身份特殊，主动要求设置监军，本来监军多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担任，但龙大当家却主动将这事揽了下来，刘太后也最终应允。 章小林得到消息赶到王府，便见着王府亲兵们都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她找到龙大当家问道：“你咋把这差事给揽下来了？京城这边也挺重要的。” “你也看到了，这些小崽子们都憋疯了，我带他们去北国遛遛也好！” 说得好像是去旅游似的，既然旨意已下，章小林也不能阻止，便道：“反正我在京城也待得不习惯，便跟你们一块去吧！” 旁边的亲兵闻言俱都高兴地跳起来，“同去，同去！” 有了章小林在身边，就等于带了一座移动火药库啊，大家的安全感满满，而且又能一起在夕阳策马扬鞭，这感觉真好啊！ 龙大当家却有些担心，“你如今身份尊贵，不能轻易涉险，再说火药的事可怎么办？” “放心吧，我早就收了个徒弟！” 章小林随后回宫辞行，太后知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便道：“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而小皇帝则是冲她眨眨眼，指着自己的脑袋道：“我全记着呢。” 没错，章小林早已将火药配方和制作工艺都交给了小皇帝，反正这家伙肯定不会拿着火药造自己的反。 次日一早，众人出发赶往雁城，途经汾城时，约见了一些朋友。 把酒言欢之际，刘言欲言又止，章小林知他想问什么，便道：“大娘在宫中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那就好！”刘言嗫嚅道。 常来看他这般模样，大摇其头，现在两人的身份更是差得远了，这对苦命人最终还是有缘无份。 晚上，章小林一行人回到章田村暂住，村民见她回来，俱都眼巴巴望着。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这些人谁不想着自家的宝贝呢，“婶子们不用担心，孩子们都在宫里跟着大儒学习，等过阵子就能团圆了，这里还有孩子们写的信呢。” “快帮我念念！”收到信的村民，赶紧找会认字的邻居帮着念信。 从信里得知，孩子们住在宫中，一切生活都有人照顾，而且他们都跟着小皇帝一块学习、玩耍。 二丫娘眼角含泪，“二丫走了这么许久，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家。” “想是肯定想的，”二丫爹劝道：“你也不用伤心，她以后是有大造化的。” 暂时的分离，只是为了更好的相聚，谁又能想得到，普通泥腿子的娃娃竟然还能有此人生经历呢。 章七斤在听说女儿被封为公主后，脸上一阵扭曲，艰难道：“那我是不是得还要给你行礼啊？” 吓得章小林一口茶水喷出老远，“爹啊，你可别吓我！” 天地君亲师，虽说君排在亲前面，但那是统治阶层为了倡导民以君为天的思想而定下的，实际上楚国还是以孝治天下，敢让长辈给晚辈行礼，怕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章小林摸着下巴道：“要不，我去向太后讨个封，爹也风光风光。” 她爹差点吓尿，“千万不要提，若是惹得贵人厌弃，可就糟了。” 说完，章七斤赶紧跑到妻子的牌位前，语重心长道：“娃她娘啊，收了神通吧，咱闺女现在的福气太多了，可不能再给了。” 再多的话，怕是只能改朝换代坐上那个位子啦，想到这里，章七斤偷偷瞄了女儿一眼，莫非是祖坟冒青烟，那自己岂不是也有皇帝命，哎哟罪过，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兵贵神速，章小林等人只在村子里待了一晚，便又继续赶往雁城。 此时的雁城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原本被北军毁坏的城墙已重新建好，而在城头之上，还有几门威风凛凛的大炮正对着北方。 那是由章小林和工部共同设计制作的铜制大炮，大多以实心铁球为炮弹，每发射一次，心都得疼半天。 当然这种大炮非常耐操，若是对付小股敌人，也可用石弹代替，主要讲究一个性价比。 不过若是敌方用投石机或发起集团冲锋，那所用的炮弹就多种多样了。 章小林粗略看过，发现油毡布下有霰弹、链弹、葡萄弹等不同类型的炮弹，专门打击敌方相应目标。 “前一阵子，我们只用实心炮弹，就将北军杀得丢盔弃甲。”两鬓斑白的潘知府拍了拍实心弹，这种炮弹虽看着平平无奇，但对付大规模骑兵时，颇为好用。 在火药赋予的动能下，实心炮弹会发生弹跳现象，蹦蹦跳跳间，便能洞穿整个骑兵集团，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很是得用。 “对付投石机啥的，还是用链弹更好吧，”章小林看得出来，有专人维护这些炮弹，露天这么放着，竟然没有一丝锈迹。 潘知府赞同地点头道：“还有刃弹也不错。” 这段时间以来，北国军队竟拿雁城毫无办法，每每攻城，都会留下一地的尸体。 北国各部落首领实在被打怕了，再也不敢攻打城池，只能在边境处小打小闹，抢些粮食糊口。 由于章小林等人此行要深入草原，辛将军特地又给他们补充了精兵强将。 依仁台和阿巴千户两人也得到了最新消息，越听越上火，如今草原上乱成一团粥，最大的几支部落突袭了宫帐，将杜力夫挟持而去。 而这一举动，直接惹怒了杜力夫本部落，再加上原本附属的几个部落，双方在草原打得难解难分。 就这样还不算完，莫日根的皇位本是兵变得来的，原本的皇族部落被压制很惨，如今见有机可趁，便也加入混战，让北国的政局更为动乱。 依仁台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几个万户不是省油的灯，竟然敢如此目无君上，实在该死。” 北国以强者为尊，往往大部落有更好的勇士，更多的骏马，占领的地盘也是最大的，时间长了，自然不甘于被驱使。 阿巴千户狠狠地点头，“我的部落还在，待我回营盘召集勇士救回主子。” 这个世界真得很魔幻，明明是互为仇人的敌国，但如今反倒是楚国派军解救他们的皇帝，不得不说人生真得很奇妙。 第277章 沙漠 由于要解救杜力夫，北国的降兵、降将都异常积极，依仁台、阿巴千户及脱脱都有主动参与。 “北国地形复杂，有草原、荒漠、树林等，想要找到陛下，也非易事！我得和本部联系一下，看看那几个作乱分子，现在何处？” 依仁台本就是莫日根的得力干将，他有权也有能力带着本部落的士兵，将杜力夫解救出来。 而阿巴千户昨日已提前离开雁城返回本部落，至于小钉子所担心的跑路问题，众人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但凡脑子清醒一点的人，都知道北国和楚国合并是大势所趋，没必要放着好日子不过，却要带着部落老幼在草原上流浪。 脱脱指着北国舆图道：“此时正值夏季，草长鹰飞，他们必然会迁移到这一带……” 北国的牛羊等牲畜，相当于楚国的农田，由此导致两国百姓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一个需要随时转场，逐水草而居，另外一个只能祖祖辈辈定居过日子。 但共同点是一样的，两者都是百姓们赖以维生的重要资源。 北国牧民根据多年的生活经验，对于何时转场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哪里的草场能养活多少羊群，什么时候转场都心里门清。 所以龙大当家决定听取他们的意见，根据草场情况来决定围剿路线。 依仁台和阿巴千户出人，龙大当家一方则提供火器，在草原上展开追逐战，起初双方的合作不算太成功。 毕竟这里是北国人的地盘，北国士兵对于闯进来的楚国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十分抗拒龙大当家等人的到来。 但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随着长时间的接触，再加上战场建立的友情，使得双方之间的隔阂，如冰雪见到太阳一般，渐渐消融。 小钉子掏出自己的军粮对北国士兵道：“你们天天喝奶，哪里顶饱，我这饼子又干得噎死人，要不咱们合作吧。” 北国普通士兵多数都是奴隶，生活条件并没有多好，虽然给首领牧羊，但吃肉这种事，只能凭运气。 要么就是自己去野外抓旱獭、老鼠、兔子开荤，要么就只能等到有羊被狼咬死，或是被寒风冻死，这样才能尝到一点荤腥。 平常的话多是喝奶、喝稀饭，可这玩意儿真得不顶饱，也就是北国人常年喝习惯了，换成楚国人吃这样的饭食，怕不是要饿死。 “怎么合作？”北国士兵咽了咽口水。 小钉子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吃过泡馍吗？” “你说的是羊肉泡馍？”北国士兵曾经吃过，那味道绝了，真想杀到楚国再吃一次啊。 小钉子一巴掌拍了他的后脑勺，“想什么呢，哪儿来的羊肉，我是说咱们用羊奶泡馍。” 羊肉泡馍和羊奶泡馍，只是一个字的差别，应该味道差不多，一方出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另一方提供羊奶，这叫合作共赢。 “那行！”北国士兵早就羡慕楚军的伙食了，那么大一个饼子，够他吃三天的。 羊奶虽有些膻味，但营养丰富，干饼子虽然硬得噎嗓子，但却能顶饱。 可小钉子万万没想到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竟然有那么大的杀伤力。 掰开的小馍被羊奶泡发，看着像碗不可名状的糊糊，喝一口，一股羊膻味从口腔为原点爆发，直冲天灵盖，那滋味、那口感，太销魂了。 北国士兵端着羊奶泡馍吃得冿冿有味，看见远处还在呕吐不已的小钉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哎呀~吐了多可惜。” 多好的食物，有奶香、有麦香，怎么会有人嫌恶心呢，楚国人就是矫情。 打了几次追逐战后，龙大当家俘虏了不少士兵，俱都转手赠送给依仁台和阿巴千户，反正草原上的奴隶没有卖身契，全凭部落首领的武力约束。 被俘的士兵一看正主还是皇族部落，逃跑的心立马歇了，安心地加入新家庭，反正到哪都是放羊，给谁放不是放呢。 得了这么多壮士，按理来说，依仁台应该很高兴，可当他打听杜力夫的下落时，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不免愁眉苦脸。 “许是被关在某个地方了，还得仔细查找。”章小林安慰道。 实际章小林也急啊，北国疆域那么广阔，楚国就算能全部吃下，后期若是管理不善，照样还得吐出来，所以这块土地上必须有一个极有影响力的人来管理。 而目前来说，没有谁能比杜力夫更合适。 几个部落组成的军队，在依仁台、阿巴千户和龙大当家的围追堵截之下，如乌合之众一般，没用多长时间，就作鸟兽散。 剩下万户和其死忠分子，还在负隅顽抗，最后还是靠着阿巴千户的金鹰，才发现了他们的落脚点。 依仁台当即带着军队，将万户逼至绝境，他喝问道：“陛下被你藏哪儿了？”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有本事，你就找遍每寸草原吧！”万户极为嚣张，他有这个资本得意，因为关押杜力夫的地方只有他知道，其他知情人均已被杀得干干净净。 依仁台眼神一冷，对手下亲兵道：“抓活的，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万户面色一沉，“你们枉为北国人，竟然跟楚人同流合污，对得起祖宗吗？” “就你那脑子，说了你也听不明白！”依仁台挥手示意众人带着猎网，围了上去。 万户好歹也是身份尊贵之人，担心被俘后，遭受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摧残，果断拿刀自刎，下手之狠，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一点生路，死得不能再死了。 收兵后，众人不禁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杜力夫在哪儿呢？” 遥远的漠北，在黄沙包围的大漠中间，有一洼月牙形的清泉，由于泉水的滋润灌溉，这里形成了一片片小小的绿洲。 绿洲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有树、有草地，若是经营得当，以此为生存基地，养活个把人不是问题，而杜力夫此时正呆呆地望着羊群吃草。 自从被万户送到这里后，他不是没想过走出去，可惜四周沙海茫茫，靠个人力量根本无能为力。 好在万户还挺贴心地在这里给他搭个木屋，又留下羊群和一些粮食等必备的生活物资，他这才活了下来。 随着粮食每日消耗，杜力夫的食物来源也只有眼前这一群羊了。 想到这里，他认命地去给羊挤奶，多余的奶拿去发酵、晒干，准备做成奶豆腐，同时又割了一些青草拿去晾晒，以备冬季严寒时分，给羊群做饲料。 若是没有什么病害、天灾的话，他能靠着羊群好好活着，当然要是有人能救他出去，就更棒了。 依仁台安顿好本部落百姓后，找到阿巴千户，开门见山道：“我想借你的金鹰一用。” “你还没有放弃吗？天下这么大，你到哪里找？说不定他早就……” “我知道主子还活着，”依仁台打断阿巴千户的话，指着北方决然道：“就在那里！” 虽然随着万户的死，杜力夫究竟身在何处已是一个未解之谜，但也并非决无线索，经过他对万户族人挨个询问，发现有部分牧民的亲人前往漠北一直未归，如今生死不知。 好好的去漠北干什么吗？显然他们是为了藏匿某人的行踪。 依仁台摸着下巴想道：怪不得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原来自己的主子根本就不在草原。 阿巴千户拍了拍他的肩，“鹰是认主的，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 龙大当家对于依仁台的决定也无可奈何，毕竟北国现在很乱，各部落都想趁机浑水摸鱼，趁机扩大地盘，确实需要北国皇帝出面调停，但依仁台不肯另立新君，这就尴尬了。 章小林肯定依仁台忠义的想法，但却不赞同他的做法，“沙漠啊很危险的，那地方白天热，晚上冷，还极度缺水，真要去的话，得做足准备，嗯，最起码需要骆驼，很多的骆驼。” 说到骆驼，那就不得不去找走南闯北的胡商，他们骑着骆驼穿行大漠，又跨过雪山，跟各国都有商业往来，是草原上最受欢迎的客人。 依仁台得到提醒，立马重金去找胡商，也是运气好，胡商们本就想找一条直通漠北的新商路，只是受限于资金和人员，一直没成行。 现在人员和资金都由北国提供，胡商们只要提供沙漠经验便可，这么好的事，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他们岂有不答应之理。 胡商们生怕依仁台反悔，当晚就牵来骆驼来到宫帐，天亮时说走就走，一点不打折扣。 对于胡商们来说，找回北国皇帝也是很重要的事，他们这些商人行走各国，最怕遇到劫匪，若是北国分崩离析，盗贼横行，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他们这些商人。 胡商们为此次出行做足了准备，不仅带够食水等物资，还请来有着丰富沙漠经验，会观星术的向导。 随着依仁台等人的离开，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只能退回到雁城，看着草原上各部落陷入无休止地抢地盘中。 草原的生态太脆弱了，谁都想得到更多的草场，以免牛羊多了以后，草场退化，可草原就那么大，根本就不够分的，只能抢来抢去。 “不去劝劝吗？”潘知府站在城头看向草原，他认为凭着楚军现有的武力，镇压草原牧民根本不是事，不如趁早将北国纳入楚国的版图。 开疆扩土可是最大的功劳啊，哪个楚国人不想呢，可偏偏他们还要把到嘴的肉吐了出来。 辛将军笑道：“北国不似楚国，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 章小林眯眼看向远方，叹道：“打打杀杀多不文明，再说那是北国人的内政，咱们也不好插手啊。” 万一没劝好，容易招来北国人的反感，且让他们先斗着吧，斗得越惨，以后管理也越轻松。 趁着这段时间，章小林还往白云观走了一趟，由于白云观的位置较为偏僻，得以有幸躲过北国人的破坏。 安尘观主和清风道长回观后潜心修道，潘知府考虑到他们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特地划拨了一大块农田挂在白云观门下。 而白云观的道众们除了按时做功课外，农忙时节也会卷起裤腿在田里忙碌，倒也怡然自得。 章小林还不忘到章家村看看，如今村子里已被重新规整了一番，尤其是重修了祠堂。 由于村中老人难离故土，章里正还安排了壮小伙重新开荒，好在撂荒的时间不长，只要一两年的整治，很快就能恢复成良田。 与此同时，依仁台和阿巴千户在向导的指引下深入大漠，由于白天温度太高，他们只得昼伏夜出，就这样还是险情不断，不是碰到蛇蝎，就是陷入流沙。 一连走了许多天，眼看着水袋将空，胡商们想放弃了，他们对依仁台道：“我们一来找人，二来是想开拓商路，如果再找不到水源，我们只能原路返回。” 商人远走漠北，是为了赚钱的，而不是来送死的，如果连他们都撑不住，那就说明这条商路太过危险，没有开发的价值。 依仁台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可惜越舔，嘴唇反而越干，他哑着嗓音道：“不如再往前再走两天，如果还没有找到，我们就原路返回。” 向导皱眉深思后道：“我们还要留够返程用的水，再多停留两天，恐怕只能杀骆驼取血了。” 依仁台大手一挥，“骆驼钱我掏！” “那行，我们再往前走两天。”胡商们最喜欢这样的主顾，大气！ 两天后，依仁台爬上沙丘，眺望四方仍是漫漫黄沙，阿巴千户拍了拍他的肩，将晒得蔫头耷脑地金鹰放飞，“咱们等着吧，要是能找到水就好了。” 阿巴千户不像依仁台那么忠义无双，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草原去，草原再糟到底还能活命，可沙漠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 正当依仁台快要失去希望之时，“嘤嘤嘤”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快听听，这是什么意思？”依仁台把躲在沙坑里睡觉的阿巴千户拽出来，指着天空盘旋的金鹰急切问道。 阿巴千户手搭凉蓬，高兴地跳起来，“快跟上，找到水了！” 胡商们本来还在挑选下手的骆驼，闻言立刻召唤着商队顺着金鹰指挥的方向赶去。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从傍晚，直走到夜深时分，方才来到目的地。 “有水！”向导耸了耸鼻头，似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清新滋润的水汽。 众人赶忙驱使骆驼蹲下，一行人手脚并用爬过小沙丘，果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洼璀璨的星河。 “是水啊，真的是水！”大伙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是水面倒映星空呈现的瑰丽景象。 阿巴千户还是不敢置信，他担心地问道：“不会又是海市蜃楼吧！” “现在是晚上，怎么可能会出海市蜃楼。”向导说完，便率先冲下去掬起一捧水喝，“天哪，是甜的。” 通常来说，除非有雪山融水，或是地下河，沙漠中的水质多是含盐度较高的苦水，用来喂牲口都够呛，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好水，完全可以做成补给点。 向导抬头默默记下星空，以后就能根据星空图找到此处。 众人趴在地上喝个水饱，总算让干涸的身体补充到了足够的水分，这个时候，他们才有闲心打量周围的景物。 “大家看，那里好像有一栋房子！” 第278章 草原自治 房子不大，在满天星辉的照耀下，也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但却给依仁台等人带来巨大的冲击。 在大漠穿行这么多天，目之所及皆是黄沙形成的各种沙丘，有新月形、线状、蜂窝状等等，都是源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真没见过人工痕迹。 正当大家远离文明社会时间太长 ，就快成为野人时，大漠中间这栋房子的出现，瞬时让所有人心里温暖起来。 “有人！”依仁台心下狂喜，自觉告诉他：主子就在那里。 众人紧张而又小心地往房子摸去，待走得近些才发现，这是座最简易不过的木房子，估计难以遮风挡雨，好在这里是大漠，轻易不下雨。 他们隐约听到房内传来大梵隐语无量之音，虽然不知道房子的主人，念的是什么经，可任谁听了，都觉得有超脱凡俗之感。 依仁台看了看左右旁人，见他们都很紧张，这才定了定神，提高音量问道：“是陛下吗？” 念经的声音顿时停顿，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房主不是别人，正是依仁台日思夜思的主子。 “参见陛下！”胡商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房主气度非凡，定然就是北国的皇帝无疑了。 杜力夫一眼就看到依仁台和其身后的阿巴千户，神色颇有些吃惊，“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当然严格地说，他们一行人不是找到此处，而是瞎猫碰死耗子，全靠运气才侥幸走到这里。 依仁台激动地手足无措，“陛下你受苦了……” 杜力夫也没摆皇帝架子，很平和地请他们入屋小坐，胡商们拘谨地佝偻着身子进入房中，意料之中，没有椅子，大伙很自觉地盘腿，席地而坐。 依仁台便将叛乱分子镇压及请胡商寻找他一事细细说了。 “那几名万户一向势大，怎么这么快就被镇压了？”杜力夫眼神深深地看着依仁台，他不怀疑依仁台的忠心，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也不知道依仁台心里又打什么主意。 依仁台被看得垂下头，最后他抬头对几位胡商们说道：“骆驼还没喂水呢。” 胡商们人精似的，立刻识趣地起身，“对哟，差点忘记了，陛下请准许我等先行告退。” 杜力夫挥了挥手，胡商们立刻松了口气，急急走出屋外，找到已经吃饱喝足正在睡觉的骆驼，就地和衣而卧。 唉~当胡商不容易啊，见过、听过的事情太多了，偏偏国家羸弱，没有强硬的后台，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杀人灭口。 屋内，依仁台老老实实将借用楚国火力一事细细说了，原本他认为杜力夫听完会很生气，却没想主子一脸平静。 他不放心地试探着问道：“陛下？” “罢了，”杜力夫想起初见章小林时，她坐在石上磕麻鞋一幕，如果当初把她杀了，北国会不会已经占领了楚国？ 但他随即一想，占领了又如何呢，北国人总不可能去楚国放牧吧，最后不是还得入乡随俗，以种地务农为生，而楚国罪人只能发配到北国苦寒之地。 如此一来，百年后，原北国人变成懒散的楚人，而原楚国人最终又会成为北国人，到时候又是相同的选择，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们怎么说的？”杜力夫现在只想知道，北国人以后会不会过上好日子？ 依仁台沉声道：“主子要想开点，北国最终会被楚国拿下，但草原仍由咱们北国人自治，只是两国共为一家，遵守大楚律。” 杜力夫想想，这也不错，至少商业互通，可以极大改善北国百姓的生活。 不过想要长久地发展，还有很多利益需要自己去争取，比如政治权力，是否允许北国人通过科举进入朝廷，这才是最重要的。 “明天收拾好后，便回国吧。” 次日，依仁台将羊群杀了，反正这些羊到了冬天也会因严寒冻饿而死，索性杀了当返程的干粮，就连羊皮也被改制成水袋。 处理完羊群后，依仁台看着那个小屋子，便想点火烧掉，毕竟是主子曾住过的房子，旁人岂有福气住下。 但杜力夫却拦住他道：“在此地建一座房子不容易，还是留给下一个有缘人吧。” 旁边的胡商们立时松了口气，他们还打算往房子里添些火石、碗盆之类，逐步打造成漠北商路上最重要的补给站。 待一切收拾好后，众人这才骑上骆驼，返程回草原。 而留在雁城的章小林和龙大当家也没白等，杜力夫顺利返回北国后，第一件事就是递交议和的国书，而且他本人就是代表，愿亲自到京城和谈。 此消息传回京城，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北国一向武力雄厚。 而且就算楚国有火器，他们也可以暂时逃往别国，草原那么大，楚国人还真不一定守得住，完全可以伺机再夺回嘛，咋能这么快认输？ 朝廷有些老臣被议和的名头给吓坏了，每次议和的结果都是割地、赔款，都议出心理阴影了，便急急上奏道：“北国狼子野心，可不要轻易上当啊。” 刘太后却轻笑出声，她早收到章小林有关于北国治理的一些方针、建议，心下已有决断，便安抚老臣，“今时不同以往，这次议和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更何况北国诚意满满，杜力夫都敢亲来，他们又怕什么呢。 既然太后都发话了，那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启动，于是礼部尚书出班问道：“不知命何人出任议和正使？各部也好配合。” “可命安国公主任议和正使。” 群臣哔然，虽然本朝女子可以上街做买卖、也有一定的婚嫁自由，但女子涉政却是不多见。 即便太后临朝听制，那也是因为皇帝年岁太小，尚不能亲政的情况下，采取的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待到皇帝年长成亲，肯定要还政的。 实际上，楚国普通女子无法参加科举，自然也不能参政、议政，安国公主说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皇族，只不过因为救驾、复辟有功，这才得以被册封为公主。 有些大臣下意识嘴里要嘣出“牝鸡司晨”等话，但好在脑子反应及时，制止了一场祸事，毕竟这句话杀伤面太大，毕竟上首还坐着位太后呢。 礼部尚书见无人出声阻止，只得领了旨意退下。 很快，章小林、龙大当家便护送着北国皇帝杜力夫进京，途经玄都观的时候，杜力夫还命车驾停下，远远地望着道观出神。 说起来，他住在玄都观的时间，可比在北国生活的时间还长，而且观里师兄弟都同吃同住，那感情岂是说舍就能舍的？ 章小林如今在观里的地位甚高，便拍着胸脯道：“要不要上山？反正有我罩着，没人敢说闲话。” 杜力夫脸色诲暗，摆手道：“不必了，免得影响道长们清修。” 章小林也不知他到底想什么，虽说他现在是敌国皇帝，但国师也没发话把他赶出观，严格说来，杜力夫还是玄都观门下的风流道长。 “反正玄都观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着，想回，随时都能回。” 杜力夫转过脸去，淡淡道：“起程进京吧！” 礼部尚书为了此次和谈，没少花费精力，甚至将复辟后的登基大典，就定在杜力夫到达后的第三日，各国使节都受邀前来观礼。 此次登基大典比较简单，一来是因为国库没钱，二来这也是小皇帝的再次登基，故而没必要太过隆重。 大典的目的就是昭告天下，大楚还是那个大楚，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一切都回归原位，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外国番邦都老实过日子，别想着搞事。 大典过后，两位皇帝公事化地见过面，和谈便正式开始。 章小林代表楚国，需要达成的目的，便是北国称臣、纳贡，接受楚国的管理和监督。 而杜力夫的要求就很简单，只希望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享有和楚国百姓一样政治权利，及各项福利。 在这两条的底线上，两边的副使围绕着税法、教育一条条地去谈，这一谈就是很多天，副使们比正使兢业多了，为了科举录取比例，差点打起来。 最终谈判的结果就是，北国并入楚国，重新划分了行政区，草原地区执行楚国法律，由北国人自治，但需接受楚国驻军及监督。 而杜力夫从原来的北国皇帝，摇身一变成为楚国的藩王。 和谈结束的那天，脱脱担心地问章小林道：“主子，那我是不是也要像楚国人那样种地务农。” “你现在可是自由身，不必叫我主子，”章小林拍了拍他的肩道：“种地可能不行，草原生态太脆弱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都有可能导致草场退化，甚至沙化，还是仍旧放羊吧。” 脱脱挠了挠脑袋，不明所以，“那好像啥也没变啊，以前我也放羊呢。” “变了，怎么没变，以前是给主子放羊，现在是给自己放，”章小林眉头一皱，又想到税率问题，便道：“只是得交一份人头税了。” “啥是人头税？” “就是生得孩子越多，交得税也越重。” 脱脱刚听她说羊是自己的，心下大喜，他还准备和婆娘生上十几个孩子，反正多养一个孩子，也就多放点羊的事，跟锅里多放点水没啥区别。 可一听还要交人头税，他原想着和媳妇努努力，创造一个民族的心思就淡了。 待两国和约签定完毕，杜力夫便要回到草原，履行自己做为王爷的职责，以后无召不得进京。 临走前，他找到章小林期期艾艾道：“那……那个，我想去……去……” “去玄都观是吧，没问题，欢迎回观，风流师侄！” 章小林现在的日子可真爽，入世，她是楚国的安国公主，封号尊贵，还没有和亲的烦恼。 出世，她是皇家玄都观国师座下唯一弟子，辈份高不说，还不用每天做早晚功课。 杜力夫在章小林地陪伴下回到道观，包括风尘道长在内的师兄弟，并没有对他恶语相向，反倒是他本人手足无措。 毕竟他是出自玄都观门下，按理应以苍生为念，慈悲为怀，可他不止一次动过杀心，现在面对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他还真有些无地自容。 “师祖算到你今日会来，请你去后山一见，”风尘道长面色平和，转身又道：“师叔也可同去。” “咦？我也可以吗？”章小林和国师一向不对付，玄都观上下这都是知道的，难道不怕她揪老国师的胡子吗？ 风尘道长面色古怪道：“师祖说你好奇心重，就算不请，也会偷偷旁听，倒不如索性一并请了。” 国师不愧是国师，算得真准，他怎么知道自己准备偷听来着。 章小林、杜力夫两人往大殿后方走去，从这里再经过一道长长的铁索桥，便是云雾缭绕的后山秘境，很多老前辈都会在此悟道。 后山非亲传弟子不得入内，而且大部分道众都不知道，这里同时也是玄都观的逃生出口，算是皇家道观最后的保命手段。 两人静静地行走在湿滑的山间小路上，谁也没主动开腔，直走到一座草庐前，方才听到一阵嘈杂声。 “等下，我还没想好呢。” “落子无悔。” “我还没落呢，你急啥？我其实是想下在这……” “确定下这吗？那你输了！” 章小林一听便知是前任国师和现任国师下棋呢，待走进院子，果见两人摩拳擦掌地就要打起来，她低头一看原来两人下的是五棋子。 老道长一看帮手来了，忙道：“好徒儿，来得真巧，快帮为师评评理，谁下棋七催八催地还不让人想一想。” 前任国师抬眼看到他们来了，整了整衣衫，清了清喉咙道：“你们来了，坐吧！” 杜力夫很恭敬地给两位行礼，“见过师伯祖、师祖！” 老道长抚须夸赞道：“你这娃儿还怪有礼貌呢，一点都不像你那师祖，只会一个劲地催催催。” “师父，我不礼貌吗？”章小林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包点心，那还是她顺来的皇宫特产。 老道长兴高采烈地接过，“乖徒儿就更有礼了！” 原国师无奈扶额，他对杜力夫道：“打从你上山拜师学道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北国人，但却从未赶你下山，甚至还收你为内门子弟，可知为何？” “弟子不知！” 原国师叹道：“其实我们都是一类人，你想救北国子民，我和师兄都想救楚国百姓……”只是方法不太对。 说到这里，原国师看了看章小林，如果不是她的出现，也许两国早已生灵涂炭。 这么说来，他和杜力夫一样都曾想逆天改命，但最终发现，其实他们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一件事，不过，所幸最终结果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笑着对杜力夫道：“前阵子我推算国运，发现不管是草原还是中原，百姓们都将迎来百年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你的愿望也算实现了。” “弟子惭愧！”相比于师祖企图感化他的做法，杜力夫对自己曾有屠尽楚国子民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 看着两人面有愧色的模样，老道长不禁抚须自得，这么看来，还是自己有眼光，不枉他在章家村等待了几十年。 “乖徒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老道长想想自己年纪也大了，是时候正儿八经地将毕心所学传授给徒儿，以后还指望章小林成为一代女国师呢。 可章小林深思片刻后道：“徒儿打算以后去种田。” 第279章 出海 老道长愣是没搞懂，一个拥有公主、准国师身份的人，怎么又打算种地了？难道是怕饿肚子？ 随后他想到大楚有钱人的做法，遂痛心疾首道：“大楚子民千千万万，种田的占了八九成，你就不要跟他们抢地了。” 楚国一直以来都不抑兼并，土地可以随意买卖，有钱时买地，无钱时卖地，将赖以维生的土地当作普通商品。 当然土地随意买卖的优点不错，让愿意种地的人种地，可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扩大土地生产力，但缺点也很明显，极易导致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权贵们不差钱，可以提高土地价格，兼并大量土地，而大部分普通农民却无地可种，只能沦为佃农。 老道长挺担心章小林利用手里的权钱，兼并土地，导致更多农户变成依附于主户的客户。 “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种田，不是买田？” “你会种田？”老道长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谁不知道她是个耐不住的性子，最喜欢到处乱跑，区区一块农田能拴住她才有鬼呢。 这不是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吗？章小林挺起胸膛道：“我当然……不会！” “呵呵……”原国师和杜力夫都不禁笑出声来，不会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倒也勇气可嘉。 章小林嬉皮笑脸道：“种田我虽然不行，但我知道怎么多收三五斗。” 众人立时眼神发光地看着她，大楚八九成的农民，世世代代都以务农为生，为了多收三五斗的粮食，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一辈子。 背驼了，腰弯了，精心伺弄庄稼，就为了能多打点粮食填饱肚子。 老道长好奇地问道：“莫非你打算恢复军囤制？” 军囤制，顾名思义，就是命军队就地囤田，减少来回运送粮食的损耗，一定程度上达成自给自足。 “开荒囤田当然是要的，但我说的是亩产增加三五斗。”章小林好脾气地解释。 老道长惊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座的四人中，原国师和杜力夫都没有种过地，章小林虽然住在村里，但却是娇养着长大的，压根儿没有插过秧。 唯有老道长在村里的几十年，开过荒、种过菜，对于田地收成有所了解。 在他的几十年的认知里，再精耕细作的土地收成也有上限，农民靠天吃饭，收成好不好主要还得靠天吃饭。 老天爷风调雨顺，收成或能糊口，若是遇上水、旱、蝗灾，就得死一大片。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指不定以后还能实现禾下乘凉梦呢。” 禾下乘凉？这画面太美，几人就算是出家人，也不敢想啊，或许哪天羽化成仙，能在天宫上看到吧。 老道长好奇地问道：“那你具体怎么办？” 章小林挠挠头，“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待手头上的事处理完，我倒想去大楚各地转转。” “转啥转呀？赶紧想办法种出可以乘凉的禾苗来呀。”老道长都恨不得将她锁在农田呢，早一天种出来，也可以给大楚造福。 “师父你可是国师，又不是伙居道士，”章小林伸手往压了压，示意老道长冷静点，方才又说道：“想要种出好庄稼，当然还得有好种子，得去全国各地找一找呢。” 江南有一年三季的稻种可以拿来推种，还可以去野外找找雄性不育的稻苗，搞个杂交混种，当然这些不是短期能成功的。 目前最需要解决的是土地肥力的问题。 大楚有些地方还在实行轮作休耕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土壤肥力不够，尤其缺乏氮、磷、钾三种元素。 之前章田村开荒先种苜蓿，就是利用生物固氮的方式，给土壤施加肥力。 钾肥则是利用硝洞制硝，将生产的硝酸钾用于施肥，但这种成本过大，章田村用用还行，推广到全国，就顶不住了。 磷肥还得去找找有没有磷矿，但是化肥的生产需要先进的科技技术，暂时还不能大量投产。 章小林打定主意，“我得去海外藩邦找找。” “啊？”老道长老脸皱着一团，他自己年纪已经很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徒弟回来继承国师之位，他想了想道：“那你找些人陪着去！” 章小林在送走杜力夫后，便向工部尚书咨询出海宝船一事，从尺寸大小及携货能力都有认真比对。 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龙大当家听说后，便不请自来到公主府。 说是公主府其实就是原宋太尉的府邸，原本充满豪奢气息的宅院，如今只余负责洒扫的下人，看起来颇显寥落。 他在一座亭子里，找到正在研究舆图的章小林，便道：“你这里也太过冷清些。” 章小林抬头看到是他，忙请他于一旁坐下，“前阵子我派人接了我爹过来，结果才住了十来天就口舌生疮、眼赤腹痛，唉，折腾得连觉都睡不好。” “水土不服吧，太医怎么说？”龙大当家对这个有经验，手下很多兄弟都差不多症状。 章小林摇摇头叹道：“太医也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几味药，但没啥效果，那么大年纪天天睡不着，眼瞅着瘦了，最后俺爹受不了，只得送他回去。” “慢慢来吧，估计年纪大了，受不了这里的气候。”龙大当家开解道。 章小林摆摆手道：“他回去也好，反正我过一阵子便要出海，没人照顾他。” 终于说到正题了，龙大当家就是听说她在找宝船，这才过来细问，“你出海做什么？” “找鸟粪！” 龙大当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鸟粪？这玩意儿还要出海找？” 不是他说，往鸟多的树下一站，那些边吃边拉的鸟，就会下起大粪雨，更气人的是，甭管穿啥色的衣服，沾上鸟屎都特别明显。 章小林指着舆图上一点道：“我要找的是经过成千上万年累积的鸟粪，这玩意一般都在海外孤岛。” “鸟粪有何用？”龙大当家怎么都想不明白啊，这玩意堆个几千年，不还是鸟粪吗？难道能变成金子？ “龙哥，这玩意儿可是好宝贝啊！” 在科技水平落后的大楚，哪怕她明知空气中有大量的氮气，也无法直接取用给土壤增肥。 在技术还没达到可以生产化肥时候，鸟粪却是极难得的过渡肥料，其中所含的氮、磷 、钾都非常丰富。 龙大当家听完章小林所述，直接道：“宝船造价高昂，凭咱们的财力很难买下，不如上奏朝廷，请工部给咱们造几艘。” 章小林很敏锐地抓到关键词，诧异问道：“咱们？” “对啊，咱们啊，我和你再带着咱们手下兄弟一块去，家业嘛就由赵兄帮着打理就成。” 这意思是打算一块儿出海啦，章小林想想这好像也不错啊，毕竟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就怕遇到一些不讲理的土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 “这样也好，不过，龙哥你会水吗？” “呃~这，我可以去学！” 龙大当家及他手下兄弟们一向都是靠山吃山，还真不会水，这一旦出海，不会水就跟不会走路也没区别了。 翌日一早，两人便上殿面奏，言明需要宝船出海，一来是找粮种，二来便是找鸟粪岛。 由于原来的工部尚书是高党一系，利用职位之便，贪污了不少治河款，甚至连运河的清淤款都贪了，间接导致京城洪水泛滥，在小皇帝登位后，被捕捉归案。 而新上任的工部尚书正是以打造枪支成名的黄工头。 他闻言正准备出班启奏，户部尚书反倒先走出一步道：“国库真没有钱啦！做不了宝船。” 工部负责提供技术支持，但建设宝船所需的木料、人工是笔不小的开支，故而户部尚书急急阻止。 大楚穷啊，刘太后面色难看，出去找高产粮种，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岂能轻易放弃。 黄工头这才出班启奏，“微臣查过造船司的记录，发现最近一次造船还是十年前，估计就算国库有银子，一时之间也造不了出海用的宝船。” 看来，十年间人才已经断档了，要想建造大海船，还得找回老师傅，或者重新摸索技术，这样一来，等这艘船下海，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章小林很不甘心，“民间出海贸易不绝，想必有大船，不如征用他们的吧。” 刘太后一想也是啊，穷有穷的过法，先暂时租用民间大船，待国库充盈后，便可有钱建造自己的宝船。 而这一段时间也不白费，完全可以让造船老师傅带出一批新徒弟，这样也不至于人才凋零。 户部尚书一想，租可比买划算，便也点头同意。 国家的力量是强大的，民间还真有人不要租金，主动贡献出自己的大船，刘太后一看这人不要利，那必然需要名了，大手一挥给他赐块牌匾，以示嘉奖。 喜得船主逢人便道：“树的影，人的名，咱家不差钱，孙子玩弹珠用的都是夜明珠，可就缺个名儿，瞧瞧这不就来了吗？” 许多商人悔得肠子都断了，这好事自己咋没赶上呢，再说大海商谁家没一个船队，拿出一艘也不打紧，一年不到就能赚回来。 有了船后，工部立刻命一批工匠先奔赴江南码头，对大船进行维修、改造，以保安全。 具体改造范围有增加水密舱室、大小舵及副舵，还将原来的石锚改成铁锚，板缝间用丝麻、桐油等物填充，增加防水性能等等。 待到冬天，正刮北风之际，章小林一行人出发，准备乘船出海。 这段时间，由于苦练游泳技术，龙大当家及其手下兄弟都被晒成黑炭，到了江南码头，很快就和当地人混个脸熟，融入新环境中。 在当地补充了大量的柠檬、茶叶、黄豆等物资后，章小林终于踏上了这艘找岛粪的大船。 由于是奉旨出海，知府及士绅都来相送，还特地送来船工及向导，总之，船上的生活，不让他们操半点心。 待挥别众人后，龙大当家被腥咸的海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看着茫茫大海，得意道：“小林，你能一气游出多远？” “游泳？我不会啊！” 龙大当家惊得呆住了，天知道他为了学游泳吃了多少水，偏偏京城里的水含沙量又大，单吃沙都吃饱了，“你怎么可以不会呢？” 章小林缩了缩脖子，辩解道：“也不是说一点不会，狗刨还行。”反正掉到水里，不至于像个秤砣。 她见众人震惊，便挠着后脑勺解释，“这么大的船，航行时很平稳，会不会水都没多大关系，如果遇到大风大浪，会不会水的区别也不大。” 俗话说，欺山莫欺水，大海的威力不是闹着玩的，真有浪头打过来，人不是拍晕，就是被卷到水面之下，没机会游上来呼吸，溺水的可能性极大。 龙大当家深吸口气，叮嘱道：“以后起浪，你千万别离我太远！” …… 事实上，对于龙大当家的吩咐，章小林全盘接纳，当船只驶进大海后，一件令龙大当家等人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晕船，这是一个绝大多数新手船员都会遇到的问题，造成晕船的原因众说纷纭，主流都认为与内耳前庭有关。 总而言之，除了章小林及知府送过来的船工外，龙大当家一行人都晕了，只是症状有轻有重。 症状轻微的人两眼无神，严重的则脸色苍白、头痛、呕吐，最严重的病号，甚至连胆汁都吐出来，间或者有吐血的。 章小林果真没离龙大当家太远，一直都在贴身照顾着，时不时递个木桶，让他尽情地吐。 “你……你为什么没吐？”龙大当家被晕船折磨得有气无力，但还是顶不住好奇地虚弱地问道。 章小林其实也晕，但好在有心理准备，再加上以前也没少挤公交，倒没被海浪吓倒，“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看船上还有那么多人在忙呢，看，我给你带来啥好吃的？” 龙大当家看到饭，立时感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可惜肚子空空，啥都没吐出来，“真……真吃不下，吃完也得吐了，浪费！”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管怎么样，吃些到肚子里，好歹有东西可吐呀。”否则只能不停地吐苦胆水，章小林好言劝道。 龙大当家也不是矫气之人，咬着牙往喉咙里塞着各种鱼虾。 大多数人适应力都很强，龙大当家一行人，吐啊吐，也就吐习惯了，过了几天，一般的小风浪已经拿他们没办法。 当然遇到大风大浪，该晕还是晕，只不过再怎么晕，也不能忘了把自己绑好，否则一个浪头打过来，容易被甩飞。 这天，天气晴好，章小林来到甲板，举着望远镜看向四方。 同船的向导找到她道：“殿下，这里靠近海岸线，我们的水不多了，得尽快靠岸补充。” 水是生命之源，在海上没有什么都可以，但却千万不能没有水，否则容易渴死在到处都是水的大海上。 虽然上船之前，准备的物资中就包含着大量的水，可随着温度升高，水挥发得越来越快，同时还变质长绿毛，只能烧开用。 章小林点头同意，“那就赶紧靠岸，顺便我还要多买些水果，天天吃鱼，都快吃伤了。” “好嘞，前面就是一个港口，那里的水果很甜，就是有些人吃了怕是会上火。” 南方的水果是有些火重，用江南人的说法，这些水果都有热气，得喝凉茶下火。 但章小林更担心的，有些人吃水果过敏，那可就麻烦了，但没想到这个麻烦还没来，他们就迎来了更大的麻烦。 海上的天气多变，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马上就乌云密布。 有经验的船老大，知道这里马上就要刮大风，他转头对章小林道：“殿下，大风正朝我们这边刮来，请快回船舱躲避。” 章小林的衣服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喊道：“能不能赶到避风港？” “不好说！”船老大是很有经验，但大自然的威力岂容小觑，说不定还没跑进避风港，船就被大风刮跑了。 随着疾风带来的暴雨和大浪，将大船冲刷地东倒西歪，船老大根本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只能根据指南针的方向前进。 出海贩卖商品的利润虽高，但同时风险也大，遇到海浪，能不能活，全看自己的八字硬不硬。 事实证明，他们的八字硬得堪比钻石，待次日天亮，大家解开缚身的安全绳，来到甲板，只看见远方有一座小岛。 “有岛啊！” 第二百八十章 高产粮种 经验丰富的船老大好奇地看着远方的岛屿，不禁奇道：“我记得避风港口附近，好像没有这座岛吧？” 向导来往此处多年，很肯定地答复他，“没有，是不是咱们偏离航线了？” 在茫茫大海上，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大部分商船都沿着海岸线前进，这也导致海盗异常猖獗，毕竟埋伏在航线上，就等于守株待兔。 而且海商们为了赚取高额利润，运送的商品重量轻，价值高，正适合海盗销赃。 现在前面突然出现一座小岛，说不好就是海盗的老巢，船老大哪里敢拿全船人性命冒险，果断放下铁锚，降下风帆。 现在最紧要的是确认船只所在方位，才好决定下一步。 由于船上只有指南针，可指南针能告诉他们哪边是北，却无法判断他们身处的具体位置。 船老大对章小林道：“殿下，我们已经偏航，前方那座岛的情况未明，不如等观星后，再决定是否登岛。” “行，你决定就好！”章小林可不敢做出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来，船老大自打会爬，就在船上生活了，几十年的经验可不白给。 可惜天不遂人愿，再有经验的船老大遇到阴天也束手无策。 龙大当家仔细研究着海图，转头问船老大，“我们大约在哪？” 船老大和向导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指着图上一块区域道：“我们大致被风吹到了这里，但也不太肯定。” 章小林凑近细看，原来船已经被风吹到深海位置，距离海岸线的距离还挺远，“我们的水还能撑几天？” 船老大想了想回道：“不多了，大约只能顶三天，而且蔬菜水果已经断了，如果飘到外海不堪设想。” 小钉子很诧异，他推了推身边的老船员：“没菜就没菜呗，我挺爱吃肉的，有什么问题？”肉多好吃啊，他能吃上一辈子。 老船员小声地回道：“没菜吃很可怕的，全身出血，死得可快了！” “不会吧？”小钉子回想以前过冬时，也没啥菜，只能靠着泡菜、酸菜过日子，也没出现这种问题啊。 老船员笑笑，“这种情况很少见啦，我们都会及时靠岸的，放心吧。” 现在无法通过观星确定位置，不能随意往回走，否则返回海岸线的距离过长，可能得渴死在半道上，倒不如冒险前往这个陌生的小岛。 船老大原本想着夜晚观星确定方位，但没想到老天爷不给力，他只得叹气道：“没办法的话，只能观日了。” “白天不是有太阳吗？为什么不观？”龙大当家好奇地问道，这不等于白白在此多耽搁一天嘛。 “殿下有所不知，这观日甚伤眼睛，我祖父、父亲俱都是因为观日法而受伤，人称独眼龙，此法传给我之后，家父再三强调，观日法不可轻用。” 众人抬头仔细看船老大的眼睛，果见其左眼黑眼珠竟比右边的稍白一些。 章小林以前没少在电视上看到独眼龙似的海盗头子，想来一是为了尽快适应船舱的黑暗，二来也是因为多次观日导致的视力退化。 船老大见众人担心看过来，便道：“没事，我很少用的，暂时还瞎不了。” 翌日，太阳升起，他果然利用太阳与地平线的偏角，确定了船只位置。 他指着海图一点对众人道：“我们已经偏得远了，大约在这，看样子只能往前往小岛补充淡水。” 如果岛上没有淡水，那就只能通过雨水收集，或是烧海水蒸馏。 船只重新扬帆起航，很快就来到小岛外围，看着前面露出海面的礁石，船老大只得命令船只停下，“怕是有暗礁，不能往前了。” 好在当初在改建这艘船的时候，章小林担心出现海难，强调务必在船体两边挂上救生舟，此时倒正好合用。 船老大命几名船员，沿着岛外围找一处安全水路，方便大船停泊，如果找不到，就先去探查一番再来回禀。 章小林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小岛，却见不少鸟儿进出岛屿，在海面飞翔捕食。 “怎么样？有人吗？”龙大当家好奇地问道。 章小林随手将望远镜递给他，“岛上有树，看着能住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海盗？”虽说是小岛，但藏十来个人根本就不是问题。 船老大和向导也是人手一支望远镜，仔细搜索，有时远洋在外，人比鲨鱼危险。 海盗多数都是作奸犯科之人，在大陆实在待不下去，这才铤而走险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生性最是凶残，真遇上了那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海盗们自知犯下众怒，除了偶尔回陆地看望亲人，平常都躲藏在人烟罕至的海岛，这也是船老大不愿上岛的原因。 天快擦黑时，两艘小船回来复命，说是岛的东部有一处避风口，正好可以泊船。 “那就去吧！”船老大在前方掌舵，小心地避开暗礁，这才赶在天黑时，来到岛的东面，从这里再往东，将是一望无际的深海，那里便是最大胆的船长也不敢前去的地方。 上岸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出现晕岸症，因大伙都已经适应了海上生活，突然来到陆地上，大脑没反应过来，又开始晕了。 好在此次症状轻微，晕了一晚上适应过来后，次日便又生龙活虎，开始探查小岛情况。 拿着火枪的龙大当家走在最前面带队，一路上，众人除了差点被椰子砸到脑袋，并没遇上其他危险。 章小林看着满天飞翔的海鸟，再抹开草皮，发现了下方白方的土壤，顿时高兴极了，“这全是鸟粪啊！”从崖壁来看，少说也有十来米厚。 船老大也很高兴，没想到此行阴差阳错，总共就两项任务，这么快就完成了其中的一项。 “这个地方好，就算有海盗也不怕啦！”船老大打算回去就把这个岛添入新海图中，听说这玩意能让粮食增加，可真是好宝贝。 章小林笑眯眯宣布，“这个岛不管以前是谁的，现在都属于大楚！” 反正都是无主岛，谁先占着就是谁的。 随后众人在一处洞穴找到淡水，用网捕海鸟，又爬上树摘些椰子，美美地吃了一顿，准备休息两天，补充完淡水后便可返程。 由于岛上并未发现其他人，就连值夜的守卫都打起小盹，当第二天一早，大家准备继续接水时，才发现沙滩上出现了一行脚印。 “昨晚谁下船啦？”船老大头皮都麻了，才说这里没有海盗，这又是谁留下的脚印。 众人俱都摇头，守夜的几人赶忙承认错误，“昨天太困了，听着海浪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会是有人梦游吧？”小钉子听说过，有些人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乱走。 章小林仔细看了看脚印，摇摇头道：“不像，这人的脚上穿得好像不是鞋。” 平常人的脚印都是前宽后窄，但这串脚印却差不多前后一样，不像普通鞋子。 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警觉起来，龙大当家让大家拿起火枪，一路护送取水人员的安全，待水一装满，船老大便催促着大家做好准备，待天一亮后，便要扬帆跑路。 虽然他们只看见了一串脚印，但保不准后面跟着一群海盗，还是先跑为敬。 当天值守的人员为了将功赎罪，值夜的时候都嚼着槟榔提神，章小林看见后，立时制止，“这玩意提神归提神，但不要多嚼，否则容易伤嘴。” 小钉子无奈吐掉，最后还是冲到海里泡了个澡才清醒点，不过，当晚却风平浪静，平安无事。 “好了，我们出发返回最近的港口吧。”随着船老大一声令下，船员便要解开缆绳，却不想竟看到一个野人站在岸上。 “啊啊……” 众人都惊了，小钉子瞪着腥红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方下结论，“好像是个人！” 必然是人啊，虽然那人头发又长又乱，身上还有藤条裹着一堆草叶子，但有手有脚，怎么看也不像是猴子。 船老大冷冷地下令，“别管，开船！” 若是在海上，他还可能会积极主动营救落难的船员，但在岛上，他更担心自己船员的安全，谁知道这是不是陷阱呢。 “啊……啊，我是……大楚人！” 野人怕是很久没说过话，嗓音粗粝、沙哑，不过他喊的这几句话，大家是听明白了，这里离大楚很远了，难得遇上同胞。 野人见船上众人还在观望，从脖子上拽出一件物事，方方的、白白的。 “这是玉玺！救我回去！”野人这回说得总算顺溜些，但说起来的话，却吓了众人一跳。 章小林看了看那人的身形，突地想起一个人来，“不会是他吧？” 龙大当家眉头紧皱，对船老大道：“接他上船吧，我们还有话要问。” 野人见船老大派人来接，感动得跪地直流眼泪，“天啊，我终于得救了！” 因事关重大，章小林和龙大当家将他关在一间房里，仔细盘问，这才得知野人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失踪已久的皇帝，也就是传说的傻子王爷---光王。 光王抹着眼泪将发生的情况一一细说了。 原来当初他带着一帮子忠心耿耿的随从下人，离开了危机四伏的皇宫，接着便打算出海游历番邦，若是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安家落户，重开丰登楼。 想法是不错，毕竟光王离开皇宫时，带了不少宝物，有钱还有人，又远离政治旋涡，尤如龙游大海船自由自在。 可事实上，大海危机四伏，一点也不比皇宫安全，当光王一行人上船之际，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被大海盗盯上。 光王一行人并无多少航海经验，又携带诸多贵重财物，比小儿持金过闹市还显眼，他不被抢，真得有些说不过去。 果真船行了没几天，光王等人还没脱离晕船期呢，就被海盗们给包围了，好在的光王手下忠心耿耿，见情况可能要糟，便驾船往深海驶去。 后面的海盗犹如附骨之疽，嚣张至极地冲着他们晃着手里的钩、爪等武器。 光王手下的随从，心知不好，这要是被追上，可能都得被扔进海里喂鱼虾，他们看向不远处的云团，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船被海浪打沉，船上的人都跟着陪葬去了，唯有吐得七荤八素的光王，因为绑缚在一块木板上，才侥幸得以生还。 而光王除了随身带着的王玺外，身无长物，就这样随波逐流，飘到荒岛上，靠着偷鸟蛋才活了下来。 要不是龙大当家等人开枪打鸟，声音惊动了光王，估计他这辈子都得留在岛上当野人。 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他一旦活着回到京城，就是一桩麻烦事，就算光王本人无心朝政，可架不住有人利用他做文章。 为了避免好不容易平稳的政局再次出现动乱，章小林语气森然道：“光王早已经死了，你就是我们从岛上救回来的难民，听明白了吗？” 光王点头如捣蒜，“明白的，我就是一个商人。” 见他如此识相，龙大当家便转告众人，这位龙光是他的远房亲戚，没成想竟然会在万里之遥的孤岛重逢，也算老天开眼了。 不明真相的船员们纷纷道喜，还计划着弄些供品敬海神，靠着大海生活的人，就算是最凶残的海盗，也对海神娘娘充满敬畏。 一路安全驶回最近港口，章小林便请向导打听哪里有高产的粮种。 “嘘~殿下，你可说话千万要小心些？别被别人听见。” 章小林一头雾水，“怎么了？这里说楚语犯法？” 向导赶紧摇头，“不是说楚语犯法，而是打听高产粮种犯法呢。” 在向导地解释下，章小林才明白，各国的文化习俗虽有所不同，但在对外政策上却差不多。 像大楚的茶树、桑树、蚕种亦属严禁出口的物品，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茶叶、丝绸都是大楚对外贸易的主打产品，万一被番邦试种成功，以后还怎么卖？ 为此，番邦商人们没少想办法打听如何种植桑树、如何养蚕，甚至还想办法偷带桑苗、茶树苗、蚕种出境。 可能是由于地理环境、气候差异的缘故，有些国家成功了，而有些国家还在攻克难关。 同样的原因 ，这个小国因为高产粮种事关国家安危，严禁商人偷带出境，为此码头常设海关人员，专门查验出境货物。 这些海关人员多数精通楚语，若是被他们听了去，怕是会被关进大牢，罪名说不定就是间谍罪啥的。 章小林赶忙向四周看了看，还好附近都是扛包的脚夫，个个身形矮小，皮肤黝黑，应是当地卖苦力的穷人，估计听不懂楚语。 她小声地问道：“这里当真有高产粮种？” 向导亦小声回答，“有呢，不过这事很不好弄，被抓到的话，是要坐大牢的。” “在哪里呢？给我看看！”什么坐不坐牢的，章小林不关心，她只想知道是不是真有高产粮种。 向导只得带她往码头外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一条小巷，这里是专为码头工人服务的商业街。 由于脚夫们的工钱多为日结，不少人结了现钱便在这里吃喝玩乐，待钱花完了，便继续回到码头扛活。 当地人好像没有积蓄的概念，也缺乏养家的责任感，有钱就花，没钱就去赚，自己婆娘则带着孩子在老家干活、种地，顺带着侍奉公婆。 就连向导介绍时，都大摇其头，“这哪里是过日子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钱不凑手可咋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是看看高产作物在哪？”章小林是真急啊，大楚的粮食亩产委实太低了，急需高产粮种养活大量新增的百姓。 向导带她来到一处小摊，指着锅里正煮着的块状物道：“就是它，不过咱们只能看到熟的，生的不允许咱们碰。” 第281章 番薯 锅中水已沸腾，带动着块状物上下沉浮，可哪怕是已经煮成这般模样，章小林还是一眼认出它来，“红薯？” 向导吃惊地看着她，“你认得此物？不过由于此物产于番地，所以我们称其为番薯。” 章小林点点头，这玩意儿确实是高产农作物，但问题此处真是原产地吗？ “兄台借一步说话。”章小林拽着向导往无人处走了两步，谨慎地问道：“此处的番薯最早从何处而来，还有没有其它高产粮种？” 向导见她一脸严肃，斟酌道：“以前还真没听说过，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待我仔细打听。” 章小林郑重叮嘱，“事关重大，你可千万问清楚，这番薯是何人何时从何地带过来的。” 为了怕引起别人怀疑，两人买了不少已煮熟好的番薯回船，随后向导便去寻人打听番薯的来历。 “这个初次吃还不错，可吃多了就有些烧心。”船老大来往跑货，曾遍尝美食，发现番薯这种东西顶饿是顶饿，但吃多了就不舒服。 红薯因淀粉含量高，最适合拿来做成粉丝，而且红薯藤、叶可以拿来喂猪，一点不浪费。 章小林尝过之后，确认这就是红薯本薯，心念电转间，便觉有些事超出了预计。 她问了船老大一个问题，“我看此处港口挺繁华的，你们可曾见过长得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船老大想了想道：“此地属南洋，当地人皮肤都黑，但我曾见过长得浑身黑似炭的人，远远地看到一件衣服飘过来，把人吓得不轻。” 小钉子想了想，诧异极了，“有这么黑吗？那晚上出去穿个夜行衣，岂不是看不见？” “是的呢，但是他们不能笑，一笑就露出大白牙，还挺显眼。” 真是捉迷藏的好搭档啊，章小林不甘心地询问，“难道就没有遇见肤白如雪的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更感兴趣，这一趟还真没白来，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怎么人有那么多色呢？ 龙大当家今天在码头逛了一转，倒真见过几名肤如凝脂的美人，“当地人的长相差别太大，有一些人长得可白净了。” “是黄头发吗？”章小林追问道。 小钉子看了一圈众人头顶，有黑、有白，还有秃头反光的，但真没见过黄色的，不禁脱口而出，“白皮黄发那不是鬼吗？” 章小林摇头，“他们也和我们一般，只是皮肤白些，头发偏浅。” 船老大摸着下巴道：“听说极西之地，有西洋人，可惜咱也没见过。” 众人一边品尝着异国特色美食，一边交流着见闻，此时向导急匆匆走进来，“我打听到了。” 章小林激动地催促道：“快说。” 向导将从当地老土着处打听来的事情 ，详细转述给众人，原来这红薯还真不是本地特产，而是一位西洋人带过来。 “他们带来了很多种植物，其中有一种土里长的豆子，本地人叫土豆的，听说在西洋长得不错，平常就吃那玩意儿，可惜此处天气炎热，长势不行，倒是番薯长得极好，本国便大力推广种植。” “原来是西洋一带的粮种，怪不得听说他们长得很高大，原来是吃饱饭了呀。”船老大还只当西洋人心善，见不得南洋人受苦，特地送来粮种，却没听说过一个词叫殖民。 章小林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没想到西洋人竟先下了手，要是她早点穿越过来，还有哪些人什么事，早早就造船理大洋了。 “其实土豆、番薯都不是西洋人的，而是海洋极东地区的特产。”章小林打算回去就砸锅卖铁，组织船队闯荡深海。 西洋人都在飘洋过海大肆发财，大楚再不下海，连口热乎的都赶不上。 龙大当家偏头看了一眼章小林，从她的嘴里总能听到一些陌生的词，或是一些奇怪的话，他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咱们运一些粮种回去。” 向导摆摆手道：“不成，偷带粮种出境，那是死罪！” “明着来不行，那咱们暗地里下手，对了，知道哪里种番薯吗？”章小林又不是正人君子，对于偷东西没啥心理负担。 向导虽说胆小，却也是楚国人，心知这种高产粮种一旦带回国内，必然能解决百姓吃不饱饭的大问题，他咬咬牙道：“我去弄生番薯。” 章小林想到红薯藤也能生根发芽，叮嘱他道：“若实在搞不来番薯，弄些藤蔓来也可以。” 向导接到任务后，便以钱开道，结交了几位码头脚夫，哄着别人送他一些生番薯，脚夫们还奇怪呢，“为何要生的？满大街都熟的，有煮、有蒸还有烤的，都好吃着呢。” “我喜欢吃生的，脆甜多汁还解渴。”向导笑着解释。 脚夫们当即答应，“你等着哈，我们一会儿就送过来。” 向导得了准信，蹦跳着回到船上，笑得开怀，“我就说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问题，如果真有，那肯定是钱给得还不够。” 龙大当家心情很好，“只要能得到粮种，这钱你尽管花，都从我账上走。” 王爷的俸禄就是高，这辈子就算躺平，啥都不干，也足够潇洒终老，再说花小钱就能办大事，这笔买卖值啊。 可船上众人还没高兴多久，当天晚上几名脚夫就带着海关官员上船指认，“就是这小子想要咱们的宝贝！” 突如其来的指控，把全船人吓一跳，会说土语的船老大赶紧护在向导身前，“诸位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章小林虽说一开始没听懂，但看着双方势同水火的架势，立时察觉不妙，赶紧掏出一叠文件出来，都是官方给的公凭及关引，专门用于海外通商之用。 大楚虽说近年来有些衰弱迹象，但对比这些番邦小国，还是强大无比，每年新春大朝会之时，各番邦都得派使臣朝贡。 海关人员也不敢闹得太难看，影响两国邦交，遂翻看了关引后，出声警告，“本国番薯概不能出境，若想吃番薯可至码头食铺品尝。” 总而言之，他们欢迎大楚商人来本国进行贸易，但如果想偷窃本国粮种，哪怕就是大楚友人，也要关进大牢，甚至可能会被处以极刑。 “都是误会哈，还以为是水果呢。”船老大赶紧解释，至于海关人员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海关人员也不是傻子，一年不知道要查出多少夹带番薯的客商呢，虽然番薯种最终还是会被其他国家偷走，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死罪可免，但罚金少不了，掏钱吧。”海关人员这一趟不能白来，更何况大部分罚金，还要当赏钱交给几名脚夫，要不然，单靠海关怎么可能查得过来。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只要能保住大伙平安就好。 龙大当家痛快地掏钱，所幸这些番邦小国都认楚国铜钱，把罚金一交，海关也不避讳众人的眼光，当场就将钱分给脚夫们。 向导看向脚夫们，心有不甘，委屈道：“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当然是朋友啊，回头我们请你吃烤番薯哈。”脚夫们喜滋滋地将钱揣起怀里，没想到说几句话就能得到赏钱，真希望这样的傻子多来一些，挥手与向导作别后，脚夫们便急着去街上找老相好，或是下馆子胡吃海喝。 船老大送走海关人员后，便对众人道：“想要得到粮种，我们行事还要再小心些。” 章小林挠头不已，“番薯不好弄，咱们就扯几条藤回来，那个应该不明显。” 说起来章小林和龙大当家都不是老实人，一向喜欢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岂会因海关人员威胁、恐吓就停手。 小钉子见自己堂堂一介大楚人，竟被小国海关讹了一笔，不服气道：“我身材跟本地人差不多，不如趁夜去田里拽几根过来。” “你认识番薯吗，知道长什么样吗？”章小林反问道。 小钉子一脸尴尬，“呃~咱还真没见过呢。” 章小林不会轻易放手，她想了想道：“你刚说的方法不错，正好我认得番薯，不如咱们确认好目标、路线再下手。” 次日一早，章小林等人打着观光的旗号下船，对着监视他们的海关人员道：“出去逛逛，总可以吧？” “当然，只要不偷偷夹带禁止出境的东西即可。”海关人员笑眯眯地回答，反正不管他们带了啥，出港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想要蒙混过关，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有秘密武器。 章小林一行人边走边看，南洋的气候很不错，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粮食丰产，瓜果飘香，是插根筷子都能开花的好地方。 众人越走越远，本地孩子看着他们，就像看稀奇动物似的，伸手指指点点，龙大当家扮了个鬼脸，吓得孩子们抱头鼠窜，有些小孩竟被吓得跌坐在地哇哇大哭。 “怪好玩的！”龙大当家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心情不由大好。 一行人走出码头区域，便看见路边有大片的农田，章小林不无感慨道：“咱们那里稻子都是一年一熟，这里温度高，稻子一年三熟，好地方啊！” 小钉子仗着这些人听不懂楚语，大咧咧道：“喜欢，那就打下来呗。” 章小林偏头认真思考了一番，摇头叹道：“不行啊，太远了，不好管理。”众人齐齐点头，确实太远，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国家呢。 一行人边走边看，时不时发起惊叹之声，番邦的景色确实与大楚不一样，植物茂盛，到处都绿油油的，连片黄叶子都没看到。 “这里的草长得真好啊，连山坡上都长满了。”小钉子指着不远处小土坡道。 章小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眼睛立时瞪圆了，“那就是番薯！” 众人闻言齐齐转过头细看，都觉不可思议，“我们还以为是长在藤上的呢，这看着也不像啊。” “它跟咱们大楚的葫芦不一样，不用搭架子，番薯就在藤上，呃，长在地里。”章小林想想那玩意儿不该叫藤，而是匍匐茎，番薯其实是根。 龙大当家见附近男女老小都带着警惕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若此时动手去扯藤，怕是会被人抓起来，便压低嗓音道：“咱们看好位置，晚上再来。” 众人装着若无其事地又到处逛了逛，回船的时候，还买回了不少当地水果尝鲜。 船员们倒还罢了，早就吃过了，可山寨众人却是第一回见这些怪模怪样的水果，尝过后就控制不住地赞叹，“甜，为什么此处水果这么甜？” 章小林扒拉着芒果解释，“因为这里日光充足，所以才特别甜，不过，你们不要吃太多，容易上火！” “哦，就跟晒红的枣子特别甜一样。”众人立马明白。 没一会儿，小钉子就感觉脸火辣辣的，嗓子还有点痒，忙道：“兄弟们，快看我是不是上火了？” “好像是，脸都红了！” “咦，都肿了，上火这么厉害的吗？” 章小林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急道：“你不是上火，而是过敏了！”将小钉子手里的芒果打落，拽着他来到水桶边，“赶紧洗脸，漱口！” “过敏？”众人不明白了，好好地咋就过敏呢。 好在芒果过敏的情况通常不太严重，章小林想了想，也难以解释果皮、果肉含有的化学成分，便道 ：“其实就是发物，有些人吃了发物就浑身肿痛。” “哦~”众人立刻明白，就像有人吃虾全身起风团，反正水果那么多，不能吃这个，就换别一种试试呗。 小钉子将头埋在水里咕咚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问章小林，“俺这会儿嘴里麻麻的，是不是中毒了？” “应该没事，看你八字硬不硬吧，回头让随船大夫给你开个滋阴方试试。” 小钉子摸了摸脸，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脸好像又胖了一圈，“嘶~这么甜的果子，竟然中看不中吃，这是打算气死我吗？” 由于有小钉子的前车之鉴，芒果再好吃也没人吃了，倒是老船员将水果推到他们面前，劝道：“这种情况很少见的，你们吃的时候，小心汁水别沾到脸上便是。” 老船员的劝导果真有效果，夜深人静之时，一群头大嘴肿的人偷溜下船，一路往番薯地摸去。 “咦？小林姐，你的嘴咋了？肿得好像叨着一条腊肠。”小钉子好奇地问道。 章小林面无表情地解释，“过敏了，菠萝的错！” “哦~”小钉子转头又看向龙大当家溃烂的嘴角，“老大，你这又是怎么了？” 龙大当家面如沉静道：“荔枝上火！” 小钉子一脸欣慰地笑了，果真是一路同生共死的好战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连吃水果过敏都得凑在一起，“真好！” “好啥好，赶紧干活，扯些藤啊，番薯什么的带回去。”章小林看着月色下满坡的番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果断伸出罪恶的双手。 “啊！”一声惊呼突地响起，吓得众人停了手上的动作，扭头望向身后。 原来是一位女子趁着夜色无人时出来便溺，却不料正撞见一行人偷番薯，小钉子反应神速，第一时间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结果女人看见他过来，以为遇上大头鬼，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章小林走过来问道：“你不会杀了她吧？” “怎么会呢，”小钉子对此表示很奇怪，只不过是捂住她的嘴，怎么人就瘫倒在地呢，该不会装的吧，伸腿踢了两下，女人毫无反应。 龙大当家抱着一堆番薯藤快步走来，由于他扯藤的时候用力过猛，顺带着将藤下的番薯一并拽了出来，如今目标已经得手，遂催道：“赶紧开溜吧！” 说起来他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好久没干偷鸡摸狗的事，竟然还有些紧张。 一行人赶紧抱着脏物，撒开脚丫子跑回船上，此时船老大还没睡，见番薯到手，众人也安全，心里的大石方才落下。 他交待众人，“明天我们补充完食水后，便启航离港，届时海关必要来检查一番，咱们得想个办法藏好这些番薯。” 偌大的一艘船，藏个东西还不难吗？ 将番薯藏进底舱，与蔬菜、水果放一处，他们就不相信海关查得有那么严。 番薯好藏，但藤蔓就有些难度，好在章小林受史书启发，将藤蔓用姜黄、泥水染色后，和缆绳织在一处，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甲板上。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主打一个灯下黑效应。 待整完好一切，天已蒙蒙亮，众人正打算去补眠呢，便见一群海关人员气势汹汹地要上船查验。 船老大心下发慌，但还是镇定地问道：“不知官爷驾临所为何事，我们可都是正经的商人啊。” “今早有人报案，自家的番薯地被大头鬼拽走了好些，我们奉命搜查。”海关人员冷冷道。 章小林伸手指向港口其它船只，“为啥只搜咱们，他们怎么不搜？” “搜自然都是要搜的，只不过你们有前科，是搜查重点！” 向导蔫头耷脑地退至一旁，看来自己之前的行为，在海关这边挂上了号，想来此次查验必然会异常严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章小林再不满也得老老实实等人搜查。 海关查验是个细致话，为了杜绝番薯被人偷带出境，这些人竟然将受过训练的狗带上来，就跟现代缉毒犬似的，专查番薯。 章小林看这架势，不禁心下哀叹，偷带点粮食至于如此嘛。 那狗先是闻了闻缆绳，但由于姜黄散发刺激性气味，狗只略闻了闻，便往底舱跑去。 章小林紧张地咬着手指，要是被他们发现番薯，怕是大家只能在番邦吃牢饭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狗带着海关人员在底舱转了一圈又上来了， 瞅他们一脸的衰样，显然是没有发现藏在蔬菜、水果里的番薯。 咦？这不科学啊，难道这只狗最近得了感冒，鼻子失灵了？ 章小林心下大喜，却不动声色的看着海关人员继续翻箱倒柜，感谢天、感谢地，今天运气真是好。 船老大暗暗给了她一个眼神，章小林立刻心领神会，等海关人员下船就赶紧开船跑吧，反正舱里的水足够撑到下个港口。 “官爷，我们都是商人，可不敢犯法。”船老大见海关人员狐疑地看过来，马上低眉顺眼、伏低做小。 由于实在找不到任何疑点，官员们只得牵着狗离开，嘴里还嘀嘀咕咕表达不满。 章小林见他们下船，赶紧去底舱看看那些番薯还在不在， 可是找了一圈没找到番薯，倒看到打着饱嗝的小钉子。 “小林姐，别找了，那些番薯就在这了。”小钉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哟，聪明啊，快拿出来，我还得放好呢。” 小钉子揭开衣服，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都在五脏庙了，拿是拿不出来，过两天吧。” 章小林大吃一惊，“你全吃了？” “是啊，本来是偷吃芒果的，听到海关人员在查，就把番薯吃了个精光。” 章小林还不得不冲他竖起大拇指，僵笑道：“吃得好！” 船老大核对了人数后，便命船员们升起主帆，立时便要返回楚国，而船下的海关人员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肯定带走了粮种，可是究竟藏在哪儿呢？” 到了外海，章小林赶紧小心地将缆绳中的藤蔓解下来，用水冲洗后，重新种在花盆里。 “一定要活下去啊！” 第282章 返程回京 红薯果真不挑地，就算长在花盆这种逼仄的小地方，照样生根发芽，向世人展示着它极强的生命力。 龙大当家喜滋滋捧着花盆到甲板晒太阳，“这东西真稀罕，回头找个地方种下，收成后全当种薯。” “这东西不管用种薯，还是藤蔓都能发芽，又不挑地，只需两三年就能让大楚没有粮食危机。” 章小林边说，边轻抚着嫩叶，虽说番薯当主食吃可能差点，但如果种得多了，完全可以用来养猪养牛，改善大楚膳食结构。 船老大乐呵呵道：“番薯虽好，但究竟不是稻米，不如我们在下一个港口停船，那个国家长着一种小禾，耐旱不说，生长时间特别短，江南地区也有部分人种。” “是不是穗长无芒，又叫早禾的那种。”章小林越听越感觉像占城稻。 “对，这种稻米口感不好，穷人拿来糊口的。”船老大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没有出境限制，咱们想买多少都成。” 这么大方的国王少见了，众人决定清空船舱，专门运送稻种回国。 既然这种稻的生长期短，那就和楚国的大禾搭配着种植，实现大部分地区一年两熟的目标，至于口感什么的，根本就不再考虑范围内。 到达港口后，打听到此国的出境管理比较松散，章小林一行人便开启买买买模式，最终将所带的铜钱全部用光，只余白银。 章小林看着一箱子白银犯愁，由于楚国制作的铜钱非常精良，四夷小国都以楚钱为主要流通货币，其购买力比小国自制的铜钱更强。 而白银作为贵重金属，通常用于大宗贸易，但也不知此地国民怎么想的，不管多大贸易只许用铜钱结算。 她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得找个兑换铺子，将白银换成铜钱才行。” “划不来啊！”向导问过几家地下钱庄，不仅兑换比例低，钱庄竟然还要收一部分过手费。 因此地的白银并非主流货币，普通人用不上，权贵人家也是拿来交易大宗商品，或是窖藏储存、打制首饰之用。 而章小林等人只买些种子，也算不得大宗交易，白银压根儿没有用武之地。 龙大当家一拍桌子，“既然大宗交易才用白银，不如我们就在海上开张做买卖。” 以手上的白银做本，在附近几个国家跑一跑，一来将白银花掉，二来搜集各国农作物种子，只是这样一来，归期就得往后拖一拖。 “行，就这么定了！”众人齐齐点头同意。 于是章小林一行人在海上，当起了二道贩子，左手进货，右手出货，在各个港口来回穿梭，很是忙碌了一阵。 不得不说，比起长途航运来说，短途航运虽说赚得少，但架不住频次多，还鲜少遇见海盗、风浪，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后来铜钱太多，大伙压根儿就没时间数，索性也不串了，都是用筐子装好，大秤称重，估摸着数量记账。 这段时间他们经手过香料、宝石、药材等商品，由于结账及时，又不以次充好，以致于业务成交量越来越大。 甚至因为他们的火器威力强大，不怕遇上黑吃黑，有的海商干脆将大宗交易地就放在他们船上，都不用倒手，只要交易成功，双方都会给一定的好处。 “嗐，这叫啥事啊，干嘛不在陆地交易啊。”章小林举起手，看着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发出?烂光彩。 这些海商一言不合就喜欢送珠宝，章小林总共十个手指头，戴了十八个宝石戒指，记账都不利索了。 小钉子甩着几串镶着红蓝宝石的金项链，拖着沉重的钱箱放在她身前，“那些收关税的老爷们，口胃很大的，小林姐，赶紧记一下，后面还有好几箱呢。” “知道了，对了，你顺道告诉厨房一声，今天不吃大龙虾，一点油水都没有。” 小钉子擦了擦汗，“行，要不咱们吃上回做的红烧肉吧，嘶~那个好吃。” 也不是他们矫情，在海上呆久了，看见满桌子摆的龙虾、海参、螃蟹，真是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吃了跟没吃似的，还是五花三层的肉顶饱。 生意太红火，一行人不知不觉被钱绊住了脚。 直到某天，船员将钱送去底舱时，却被倒塌的铜钱埋住，慌得众人连忙上手去挖，大家这才如梦初醒，“我们当初要钱是干啥来着的？” “好像是为了换钱买粮种。” “钱是有了，可种子呢？” “不赚钱了，反正钱是赚不完，”章小林把笔一扔，看着甲板上种着番薯的大大小小花盆道：“是时候起程回国了！” 众人将手头上的铜钱全花光，买了好些粮种、药材、香料放进底舱，又补充了食水，便准备打道回府。 有消息灵通的海商过来送行，依依不舍地拉着龙大当家的手道：“兄弟，啥时候回来啊，我们需要你。” “哈哈，你们是想要火枪吧？”龙大兄弟直接揭露真相，毕竟，做生意也得看拳头硬不硬，那些奸商们才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呢。 海商们眼睛一亮，“可以吗？”有枪好啊，以后再不怕海盗、奸商了。 “不可以，”龙大当家直接打断他们的幻想，“不过，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海商们闻言先是失望，随即一脸惊喜道：“下回来，是不是可以多带些火枪打海盗？” “如果你们跟楚商交易时，被海盗打劫，我们楚国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有了龙大当家这话，不少海商更愿意和楚国贸易，毕竟有火力保护，所有人都变成了讲道理绅士，他们也能更安全地赚钱。 挥别了海商，船老大掌舵一路驶往楚国，好在此时正值夏季，算是顺风顺水，没过多久便回到江南码头。 岸边自有船泊司负责对接，本地知府听说他们回来，忙带着下属过来迎接，“殿下总算回来了，朝廷上下可都盼着呢。” “怎么了？是北边反了吗？”章小林还真担心草原牧民反水不服管呢。 知府忙摆手，“那倒不是，北边还算安稳，朝廷已经前往北地开设学堂了，还有好些人也迁到江南生活。” 这些都是章小林当初给太后的建议，双方实现文化流通，刘太后果真全盘执行，“那就好。” “自两位殿下出海后，太后很是担心，这不今天还收到批复的奏折呢。”知府将奏章递给章小林阅览。 她翻开一看，原来是知府每月例行的请安奏折，通常这种奏折都会跟地方土贡一同送上京城，其下会有朱笔御批“躬圣安”等字样。 但这封奏章上却是长长的回复，大意便是如果有安国公主等人的消息，务必以急递铺通知之类等等。 章小林对龙大当家道：“要不，咱们赶紧先回京城去吧，我还有一件紧要事跟朝廷商量呢。” “那将琐事安顿好了便回！” 其后几天，章小林根据账簿，给每名船员都分了一些银两及贵重财物。 船老大等人一开始还推辞，毕竟他们的月俸应由当地知府拨付，章小林却笑了笑，“朝廷给是朝廷给的，咱们这个是奖金，就当是赏钱吧，回头买些地也好安家。” 众船员千恩万谢方才收了，小钉子捧着小钱箱道：“我吃住都在王府，要这些干嘛？” “笨，你不置个宅子怎么娶媳妇？你咋不为如烟想一想呢？”章小林咋感觉他像个榆木脑袋，明明有心仪之人，却不赶紧成家，整天还想着往外跑。 小钉子一边嘟哝着女人真麻烦，另一边却又笑嘻嘻地抱紧钱箱，看着果真有些傻气。 而粮种才是重中之重，章小林仔细交待知府，“番薯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弄到的，找块好田育苗、播种，待种好后将果子送到京城来，我还要推广到全国种植呢。” 知府不敢怠慢，小心地命人接过那些花盆，“放心吧，我这就安排。” 至于那一船的粮种暂时都交给知府收着，等请示过朝廷后，再决定试种的区域。 待一切安排好后，章小林等人便快马返回京城复命。 刘太后得知一行人抵京后，便立刻请他们入宫叙话，章小林将海商们送来的珠宝，及一些海中珍品打包成箱，作为土特产献给她。 “这些东西真漂亮，花了不少银钱吧？”刘太后虽说喜欢珠宝，可这些玩意儿中看不中吃，没啥实用价值。 章小林摆摆手，“这些都是当地的特产，压根不值钱。” 说罢，她拿起一颗红宝石，“这种漂亮的石头当地人拿它们洗澡用的，河里有的是，至于珍珠、红珊瑚更是海底长的，压根儿没花钱，真正花钱的是高产粮种，还有名贵药材之类。” 章小林当下将一路闯荡大洋的所见所闻，细细给在座众人说了。 小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当听说番薯是西洋人带过来时，颇有些好奇，“西洋人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好，章小林郑重道：“太后，咱们得赶紧组建船队下大洋啊，西洋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啦！” 刘太后甚少见她用如此认真、严肃的语气说话，不禁反问道：“小林，那些西洋人离我大楚甚远，为何你如此着急？” 不着急不行啊，西洋人的触角已经伸向大洋彼岸，到时候吃饱喝足的西洋人，必然会大规模开始殖民。 而大楚的起步已经晚了，如果不想落于人后，必须更积极主动地探索，还要大力发展科学技术，才能在不远的未来，避免被殖民的下场。 章小林对众人解释道：“西洋人给的作物确实有好的，像番薯、土豆、玉米都是高产作物，但也有一些作物，并没有那么好。” “那不好的作物，咱们不种就是了，有什么关系呢。”小皇帝实在搞不懂了，种庄稼要么就是为了吃饱，要么就是为了穿暖，还能有什么别的用途。 “陛下想得不错，但也有一些经济作物，是专门用来赚钱的。”章小林笑问道：“大楚的茶叶、丝绸、瓷器都是西洋人喜欢的，可咱们从西洋人那里进过什么货吗？” 刘太后眉头一皱，“我们从南洋运回了不少香料、药材，西洋太远，咱们去不了啊！” 章小林点头表示同意，“的确太远，可西洋的海船已能横渡大洋，他们为保证金银不外流，必然加大对大楚的商品出口，你们猜西洋人会出口何物给我们？”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小心地回道：“莫非是粮食？”不说西洋最喜吃土豆嘛，那出口给大楚粮食也能换回一些银子。 已升任为太师的山长回道：“粮食是每个国家最重要的物资，本国人都吃不饱，怎么可能给大楚？”这不成了养虎为患嘛。 龙大当家旁听半天，急了，“到底是啥玩意儿？你就直说呗。” “上回小钉子值夜为提神，嚼了槟榔，被我止住了，那种东西就和槟榔类似，也能提神，”章小林看着众人缓缓道：“但却能成瘾。” 众人立时明白了，唯有小皇帝不太明白，他小声问道：“太师，什么叫成瘾？” “就跟米饭一样，不吃不行，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山长说得很直白。 小皇帝不明白了，“可我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啊，不吃饭，我也能吃别的，只要不饿死就成。” 章小林摇了摇手指，“那种东西填不饱肚子，但却能使人开心，一旦成瘾就很难戒掉，而且身体也会被毒害，就跟毒药差不多。” 小皇帝吓得忙摆手，“算了，咱们不要了！还是他们自己留着。” 问题就在这了，百姓们哪里有什么分辨能力，如果有一种东西换个高大上的名字，说是又能治病、又能提神，不明真相的百姓会不会心动？ 章小林认真地对众臣道：“这其实是一场战争，咱们需要尽快提升硬实力，抢占海洋，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可大楚没钱。”户部尚书有些难堪，虽说上回秋收的税银已经入了国库，但支出也大啊，剩下的银子还要预备着治河、过冬、春耕啥的，根本就不够用。 一听到没钱，所有人都叹气，偌大的楚国简直穷得令人发指。 章小林倒有一计，她道：“这次我们下南洋，发现有不少海商拥有的船只并不差，只要改装一番，便能横渡大洋。” 人类天生就有好奇心，这种探索海洋的事情，最好能鼓励百姓们自己去做。 山长博学强识，不解道：“据我所知，海洋深处巨浪滔天，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他们愿意去吗？” 去大洋白白送死，他们自然是不肯的，但只要做好充足准备，许下重利，相信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去冒险，毕竟机遇与危险总是并存。 太后在听取章小林的建议后，于次日下旨，布告天下，诚邀各大海商或海盗于京城共襄盛举。 很快消息传至江南，知府收到朝廷旨意，除了推广新粮种外，就是说服海商、海盗进京，且路途一应花费由朝廷提供。 而且对于海盗们还有一项优待，便是可以立功赎罪，若是贡献巨大，封侯也不在话下。 “这倒是一件好事。”知府突地想起以前判的一件人命案子，凶手范逸潜逃后，其乡下的老娘竟越过越好，有传言他当了海盗头子，时不时便会偷溜回来。 想到这里，知府决定亲自去乡下跑一趟，他叫来小吏和捕快，鸣锣开道直往乡下而去，反正动静闹越大越好，他相信范逸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在乡下，知府很亲切地见过范家老娘，对她道：“朝廷现在极缺远渡重洋的人才，若是你家儿子有兴趣的话，尽可报名，待日后可立功赎罪。” 范家老娘被搞懵了，还不知发生什么事，只呆呆地看着知府。 知府丝毫不以为意，屋外这么多人围着，他又说得挺大声，相信立功赎罪之语，一定会有人转告范逸，他只在府衙等着便是。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深夜，一伙黑衣人闯进了府衙后堂，为首之人举刀威胁还在伏案工作的知府，“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别吓着我老娘。” 第283章 陷害 方知府一点都不慌，他放下毛笔，仔细打量着拿刀之人，虽说对方脸上有狠厉之色，但目光清明、并无杀意。 “范逸？”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老子 ！” “好！”方知府从桌角取出一本册子，朗声道：“范逸，本府范家村人氏，少有才名，因父早亡，失学经商，供养家中老母、寡姐，而后本村富户范建看中其寡姐美貌，强掳……” “行了，剩下的我来说，那范建就是个人渣，辱我寡姐至死，我便杀他满门，就连看家的老黄狗，我都没放过！” 方知府点点头，这人倒是干脆，这么一来口供就有了，可是，此次他非但不能抓范逸归案，还得好好劝慰一番。 “虽情有可原，但国法无情，按律罪该当诛……” 范逸手上使了劲，刀锋瞬时割开方知府皮肤，一丝血线流了下来，“诛我？你觉得我会乖乖束手就擒？” “小伙子不要气性这么大嘛，我想你此次前来，也不是为了杀我吧。”方知府轻松地笑笑。 范逸也笑了笑，放下刀子，“算了，咱们有话直说吧，你之前给我老娘所说，将功赎罪是什么意思？” 范逸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了海盗头子，但海盗生活朝不保夕，每天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很不利于下一代的健康成长，再加上他事母至孝，早想着金盆洗手，奈何却没机会。 而前几天，方知府的拜访让他看见了希望，但范逸不知是不是知府故意设下的圈套，这才深夜前来探探虚实。 方知府拉过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确有此事，相信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嗯，”范逸点头，“听说是听说了，只是不知道朝廷为何有此一举。” 当下方知府将朝廷欲打算组建远洋船队一事说了，范逸听后无奈地摇头，“你们只知读圣贤书，却不知大洋深处的危险，就算是我等海盗也只敢在航线上活动，大洋是万万不可去的。” “对于远洋这块，我确实是外行，这次朝廷招你们进京，想来也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的，不如去试试吧。” 范逸不怕死，他只怕自己到死都上不了族谱，死后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如今有戴罪立功、归顺朝廷的机会，自然不想错过，“那行，我便去京城跑一趟。” 他也不怕方知府背后做小动作，只因范逸早已安排了后手，如果朝廷言而无信，他手底下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方知府将他安顿在府衙内，而后与其他大海商们一块儿坐马车赶往京城。 京城四门也早有等候的公车送他们至驿馆，如此多的海商齐聚，可是从没有过的盛况，再加上他们压根儿就不差钱，每天都以酒会友。 “原来这位便是南洋最大船队的东家，幸会啊幸会！” “早听说过兄台的大名，没想到见面更似闻名啊。” “咱们天天风里去、浪里来的，没想到还能聚在一起，真是一大幸事，当满饮此杯！” 海商们喝得红光满面，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喝闷酒的沈逸，便举杯自我介绍道：“鄙人是南洋盛祥商行的陆风，敢问小兄弟做何营生？” 范逸冲他举杯，“海狼！” “呯……”精瓷酒杯顿时掉在地上，陆风缓了缓紧张的情绪，僵笑道：“这位小兄弟真会开玩笑，呵呵~” 范逸龇着大白牙，笑得很开心，“陆东家前阵子丢得一船细货，正是在下动的手。” “啊~”陆风跟看见鬼似的，急急往后退，“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 与他交好的海商们赶紧扶住他，而陆风指着范逸，结巴道：“他……他是海狼！” “哗……”众人不由惊呼，警惕地看着范逸。 专跑南洋贸易的海商们一怕老天爷不给脸，二怕海狼出没，而海狼正是潜伏在近海最大的海盗头目。 听有些幸存者说他长得颇为俊美，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待前任海盗身死后，便顺利接管海盗团伙，行事果断凶狠，在南洋一带臭名昭着。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有人小声询问，此次到会的多是船队东家，虽说行事间并不光明磊落，但像海盗这种走纯黑风的，还真没有。 有好心的东家悄悄回道：“朝廷也召集了海盗，他来倒也不奇怪。” 驿丞听到下人禀报，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各位都是朝廷请来的贵客，万望以大局为重啊。” “我等耻与此獠为伍，各位咱们走！”要不是在京城杀人会诛连家族，指不定他们早就抄起大刀片子干起来了。 驿丞吓得一脸汗，赶忙拦住，“别走啊，有什么事可以在朝堂上讲嘛。” “没什么好讲的，这种人就该丢进大海喂鲨鱼，既然他不走，那我们走！” “对，无法无天的海盗竟能参与朝廷大事，我等不服。” 章小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景象，而驿丞急得满脸通红，伸手阻拦海商们离开。 “哟，乱起来了，这敢情好！”章小林兴奋了，京城的百姓太文明，都没啥乐子可看，难得有如此激情的场面出现。 其后跟上来的龙大当家忙命亲卫控制局面，亲卫本就是山贼出身，个个动作粗鲁，于是局面非但没安抚住，反而还更乱了。 海商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平常也是一言不合就开干的主，一场冲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只见酒杯、凳子飞来飞去， 章小林作壁上观，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们拳拳到肉，不多久就有人被揍得鼻青脸肿。 龙大当家眼见自家人吃亏，也跟着下场拉偏架，可都打到这份上，双方都打红了眼，不分敌我地互相肉搏。 “这位兄台为何不上去帮忙？”章小林退到墙根，才发现还有一个年轻人抱臂观望，显得很不合群。 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范逸，他淡淡道：“不去。” 章小林立刻怂恿道：“年轻人要有血性嘛，上去活动活动，也算锻炼身体。” “我不会打架，”范逸面色平静道：“只会杀人！” 章小林一愣，这人很拽嘛，牛逼哄哄的，不由地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下有谱，问道：“可是南洋海狼范逸？” “你认识我？”范逸好奇地看向她，没想到他的凶名竟然传到京城来了。 章小林笑了，“原本是不认识的，不过现在认识了。”她早已看过赴京海商及海盗名单，这其中最特别的就属范逸，故而印象深刻。 很快龙大当家带人将海商们制服，通常女人打架会记一辈子仇，但男人打架，发泄完一身精力后，反倒会惺惺相惜。 大家或坐、或站地交流打架心得，“你的脚法够野，哪里学来的？” “自己瞎参悟出来的，你的拳脚不错，师从名家吧。” “好眼力，我确曾拜过师。” 章小林见他们终于停手，便找到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驿丞，让他安排人收拾残局，一会儿还要在这吃饭呢。 驿丞苦着脸招呼着躲得远远的驿丁们过来，在这里当驿丞真难，哪个人都不好得罪，打破这些东西回头还得找院里报账，少不得要被奚落一番。 海商们看到驿丞这么听话，不禁好奇她的身份，“敢问这位姑娘是……？” “咱们新封的安国公主，这位是北宁王！”驿丞适时地插嘴。 可其中有海商眼力不错，来回指着两人道：“你们不是南洋那什么中间人吗？对，就是你们，手上还戴满戒指呢。” 毕竟海商们都喜欢炫富，而且炫的各有特点，有用金丝绣衣服的，有在船上摆满金银珠宝的，但炫在手指头上的，还真是蝎子拉耙耙---独（毒）一份呢。 章小林摸了摸鼻子，“是我，说起来咱们也算同行，不如坐下好好说话吧。” 海商们也不知看在他们是公主、王爷的面上，还是看在同行的份上，果真各自拣了凳子老实坐下。 “你也坐过来。”章小林招呼着范逸坐到海商们中间，众人虽哼哼着表示不乐意，但到底没有起身反对。 而范逸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坐在盛祥商行东家陆风的身边，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诸位来是想做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 海商们到底在大楚读过几本书，对于能青史留名这事格外有兴趣，静静地听着章小林画大饼。 总而言之，此次远洋，国库无钱建宝船，想要加入的海商们，需要自己出船、出人，朝廷只负责提供后勤物资及技术支持。 而远洋船队所发现的岛屿及新物种都得交给朝廷，当然作为回报，朝廷会给予相应的奖励，至于是奖励爵位，还是实物，都好商量。 猛然一听这买卖委实不公平，朝廷等于啥都没出，就白捡现成的功劳。 大部分海商们都有些不满，“横渡大洋根本十死无生，我等还是在南洋老老实实赚钱，才是正理。” “对啊，虽说我们都是大楚子民，为国效力是份内之事，但远洋实在危险，若是我等出了意外，家中妻儿老小可就没了指望。” 爵位是好，但也得人活着才能享受到，冒然远洋不是明智之举。 正当海商们频频摇头之际，范逸却举手道：“我愿意率船前往，只是万一身死，希望朝廷能照顾我娘终老。” 其言一出，海商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百善孝为先，一个人若是还有孝心在，好像也没那可恶。 他身边的陆风轻咳一声，提醒道：“远洋不仅要考虑风浪、洋流，最关键的是没水、容易迷失方向，你可不要自寻死路，当然你要死了，我们都挺高兴的。” 几位相熟的海商暗暗扯了扯陆风的衣服，那意思很明显，既然范逸想去，那就让他去呗，何必那么好心提醒。 范逸瞥了一眼陆风，回道：“做什么都会有风险，既然朝廷有计划，我相信定然已有预案。” 章小林赞许道：“没错，为了此次远洋能顺利进行，希望大家群策群力，而明天早朝，太后、皇上及六部堂官亦会到场，有什么问题，我们当场解决，争取一次成功。” 海商们心头一热，这次远洋的规格有点高啊，竟然连六部都配合，嘶~要不要冒险搏一搏呢。 龙大当家在一旁默默地看了许久，此时方才出声道：“各位若是有后顾之忧，不妨明早一并提出，保证让诸位满意。” 海商们互相看了看，俱都点点头，“那咱们明早进宫面圣后，再详说。” 待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离开后，海商们俱都将视线转向范逸，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人做下这么多恶事，是不是也该趁机报仇，毕竟同住一个屋檐的情况实在难得。 “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我范某人恭候各位大驾。”范逸很嚣张地将话撂下，大笑着转身离去。 海商们被气得倒仰，“你们看看，杀人越货之人竟如此猖狂，还有没有王法啦。” “消消气，这是天子脚下，真要杀了他，大伙儿都得吃挂落。” “要不，咱们晚上潜进他房中，套上麻袋，揍一顿出出气。”毕竟法不责众嘛，揍了也就揍了。 这个方法好，众人相视一笑，待用过晚饭后，便按着分工做着准备工作，有打听消息，有准备麻袋的，就等着晚上统一行动。 静静地等到三更时分，大家借着月色来到堂屋，其中一名海商率先道：“我打听到了，他住在地字二号房，自饭后就没出过房门。” “好，咱们每人都踹一脚，别踹死了就行。” “我能多踹两脚吗？你们知道的，我有两船货都被他劫了，船员们的底裤都被他扒了。” 众人一听，这仇结得有些深了，便同意道：“那你再多打两拳，别打脸就行，明早还要面圣呢。” “没问题，打完咱们就回屋睡觉！” 众人蹑手蹑脚地来到陆逸房前，贴耳细听房中的动静，果听见有规律的呼噜声，显然那厮正睡得深沉。 太不公平，凭什么大家熬到深夜没睡，他一个恶人倒安之若素、高枕无忧。 海商们能在南洋站在脚，都有一定的特长，当下便有擅溜门撬锁的主动站出来，用特制的薄刀片，将门闩挑开。 待门一开，便有两人举着大麻袋冲了进去，可被子一掀哪里还有人在，“不好，快退！” 可惜还是说晚了，此时所有人都冲了进来，地上的大网嗖地一声拉紧，众人便被大网挂在半空中。 而到此时，他们才看见范逸正躺在架子床顶部睡大觉呢。 范逸被惊醒后，嗤笑一声，“没想到诸位兄台竟如此有雅兴，深夜还来造访，小弟本当奉陪，奈何明早还要面圣，就不陪诸位谈天说地了。” 说罢，他抱着枕头，施施然地跳下床，转身去别的房间补眠。 而海商们则积极开展自救，“快叫人！我的刀子掉地上了，割不开绳子。” “别叫了，我才给驿丞等人下了蒙汗药，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救我们。” 不得不说，他们的计划太好了，为了怕揍人的动静闹得太大，竟在驿馆的茶水里下了药，如今整个驿馆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迷晕。 陆风被压在最下面，为了看清是什么材质的绳索，他努力挤成斗鸡眼，片刻后大声道：“兄弟们，这他妈的是牛筋绳。” 牛筋是做弓弦的上好材料，而牛筋绳的制作中还掺有蚕丝、鱼胶等材料，不仅拉力强，还结实，除非用刀子去割，想凭着蛮力挣脱，那是绝无可能。 “谁带刀了？”陆风急问道。 “不是说只准拳打脚踢嘛，咱也没带那玩意儿。”毕竟凶器就是凶器，搞不好还被范逸反杀，为此除了撬锁的那位仁兄，大家都很自觉地将刀放在屋内。 “那怎么办？这东西结实得要命，勒得我脸生疼。” “别动，别动，咱们用牙咬，可千万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再拖下去，大伙更加没力气，于是大家努力调整好姿势，用大牙一点点磨牛筋绳。 也不知道范逸在牛筋绳里加了啥材料，众人嚼着嚼着，竟然品出一股牛肉味，味道还怪好的，就是太结实，磨得牙疼。 早朝时，各部官员开始按例上奏，待官员们禀报完所有琐事后，便正式进入今天的议题。 “陛下有旨，宣各大海商觐见！” 太监唱喝后，却发现廊下只立着一人，心下奇怪，悄声问道：“怎地只有你，其他人呢？” 范逸淡淡道：“他们都在驿馆吃早餐呢。” 太监顿时头大，早朝多重要啊，好些大臣怕朝会时小解，连水都不敢多喝呢，好些老臣怕身子顶不住，就喝些参汤提神，这些海商倒好，竟然还想着吃早餐。 “罢了，随咱家进殿吧。” “等……等等我们啊！”远处一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监耐着性子等他们过来，方才不悦道：“你们本该在廊下等宣的，为何现在才至？” “中官人见谅，我等乃是被奸人所害，这才误了时辰。”说罢，众人俱都狠狠瞪向范逸，都怪他做的牛筋绳格外结实。 负责传唤的太监在宫中什么事没见过，这种勾心斗角，设计陷害的事算是小儿科了，当下便带头往大殿走去，“诸位随咱家进殿吧，陛下都等急了！” 当海商们整了整衣冠迈进大殿时，站在上首的章小林却吓了一跳，不禁脱口道：“各位这是咋了，脸上怎么都是一道道印子？” “都怪他！”众海商终于忍不住了，手指向一脸无辜的范逸，“都是他的错！” 第284章 早朝科普 本来是一场可以在乡亲们面前，吹嘘半辈子的面圣，竟然就这样被可恶的海盗毁了，海商们气得脑瓜子嗡嗡的。 自打要进京起，他们就特地请绣娘做了几件低调中透着奢华的衣服，准备着觐见时所穿，可脱困时天已大亮，根本儿没时间换上身。 海商们长年在海外打拼，本不知宫廷礼仪，再加上一晚没睡，又狼狈不堪，竟直接伸手指向罪魁祸首。 小皇帝好奇地问道：“他打你们了吗？”脸上一道道的红印，倒有点像鞭痕。 “呃~这倒没有，只是他设计用鱼网陷害我等，差点误了上朝。”海商们不敢犯欺君之罪，只得老实回道。 小皇帝并未听信一面之词，而是看向范逸，“你当真陷害了他们？” 范逸施了一礼，恭敬道：“回圣上，草民自小无父，长大后又在海上讨生活，一向很没安全感，为此睡房中总会设下陷阱，对不住了各位。” “你这么做是有些奇怪，”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在房内设陷阱也不算太出格。 小皇帝眉头一皱，又转向海商们，“可诸位为何闯进别人房中？对了，你没邀请他们吧？” 范逸赶紧摆手，语气坚决，“绝对没有！” 小皇帝瞅了瞅海商们，到底是受害者，也不好过份苛责，遂柔声劝道：“下回去别人家，记得提前下帖子呀！” 虽说海商们是住在驿馆，但在京的这段时间内，他们仍拥有各自房间的使用权，就算是驿丞也不得擅自入内。 众海商忍着火气，吃下闷亏，咬牙齐声应是。 “诸位都是南洋的豪杰，朝廷欲要组建船队横渡大洋，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还望大家摒弃前嫌，共同为国出谋划策才是。”小皇帝这句话说得漂亮。 不管是范逸，还是海商们都诚心诚意回道：“草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眼见原本剑拔弩张的情形，总算和缓下来，章小林便开始正式主持，此次有关组建远洋船队的会议，“诸位久在海上，熟知各种海情，对于远洋有何困难，尽可提出。” 陆风将最困难的一点摆了出来，“远洋最缺的便是水，水不能解决，远洋根本无足谈起。” 小皇帝到底缺乏经验，他小声问章小林，“海上那么多水，不能喝吗？” “不能喝，那是咸的，越喝越渴。”章小林先是回答了小皇帝的话，随后便提出自己的建议，“淡水的话，尽量收集雨水、再则以酒代水，还可以制作一批罐头。” 有些北方的官员顿觉奇怪，“船上空间那么大，不能多带些水过去吗？” 章小林发现了，今天的议题除了解决实际问题，还得兼顾扫盲，“长时间在大洋漂着，出港时所携的淡水容易变质，无法饮用。” 原来如此，众大臣倒是长了见识，竟不知平常随手可得的东西，在远洋时，会成为危胁生命的大问题。 范逸认真听着，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何为罐头？” 罐头制品能解决远洋用水、及改善维生素c缺乏导致的坏血病。 “就是制作一批陶瓷罐及相应的镀锡铁盖子，将水果加热制成罐头，可以保存较长时间。”章小林简略地给众人解释了罐头食品的制作方法，并为何能长期保存的原理。 现任工部尚书的黄工头仔细地记下，便道：“若想要密封得更好，少不得还要蜡封。” 没有橡胶的时代，确实只能靠着油封、蜡封杜绝空气进入，章小林也不知效果如何，“那先手工制作一批试试。” 但就算这样也并不能阻止船员得坏血病，这是因为维生素c极易在高温下分解，虽说葡萄酒及罐头能补充一些，但真要治愈还得摄入足量维生素c才行。 柠檬、柑橘之类的水果含有大量维生素c，确实能避免患上坏血病，这也是出发时必带的物资。 但问题就在于远洋危险性太大，万一在大海中迷失方向，时间一长，这些水果也会坏掉，届时又该如何呢？ 章小林想到这里，不得不提出另外一条建议，“如果船员一旦出现牙龈肿痛、出血等情况，不能再吃腌制品了，得改吃生肉。” 为了活着，扬帆远扬的船员们要放下文明社会的规矩，重新回到原始茹毛饮血的时代。 小皇帝想想吃生肉，便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为什么要吃生的，烤着吃，或是做成腌肉也行啊。” 众人俱都点头，吃生肉的话，他们只能接受脍食，就这还得选极鲜的鲈鱼，薄薄地切片蘸汁吃。 章小林解释道：“相比于缺水，坏血病也不容忽视，而生肉里面含有一定的维生素c，如果在海上看到白鲸或海豹，可以吃它们的皮、肝、肉等，但必须生食。” 范逸面色不变，“这个没问题，可以接受。”不就是吃生肉嘛，小意思。 众人震惊地看着他，说起来海商和海盗都不差钱，伙食标准堪比帝王，突然要过啃生肉的野人生活，一般人还真不适应。 章小林用炭笔在小册子上打勾，解决饮食问题，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定位问题。 人们生活在陆地，还能根据舆图及地标，得出具体位置，但在大海之上，极目远眺四方，俱是一望无际深蓝色的海水。 若是遇上无星无月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心理素质不强的人，不由心生恐惧，总感觉在深海中蛰伏着食人的海兽。 几位大海商胸有成竹道：“我等皆会牵星术，又有水罗盘辅助，来往大洋易矣。” 毕竟他们就是靠大海吃饭的，白天观日，夜晚观星，这才保证来往南洋各国，而不至于迷失方向。 陆逸见他们洋洋得意的模样，不免嗤笑一声，“你们平日只在近海活动，会牵星术便觉无忧，但在大洋之中，怎么能确定自己的位置呢？”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纬度和经度的概念，不管是观日还是观星，都是通过观察太阳、星星与地平线的夹角，来确定纬度。 海商们正是通过此法，判断方向，毕竟只在近海一带活动，靠着确定纬度就能回家。 可若是横渡大洋，洋流及天气影响之下，单靠纬度力有不逮，这里还必须加入经度的概念，而经度的确定就没有那么简单。 关于经度之争，历史上也有过天钟法及时钟法的长期较量，最终的胜者还是时钟法。 章小林让太监取来最新的海舆图，而此时的图上只有近海的航线图，远处俱是一片空白。 她问了众人一个问题，“假如船只出海，我们沿相同的纬度位度出发，在航行一段时间后，你们可知船在何处吗？” 围观的大臣倒先回答上了，“我们只要知道船行速度就行了。” 陆风拱拱手道：“可我们在海上行船，顺风时快，逆风时慢，速度是不同的。” 范逸由于躲避各国追击，偶尔会驶入大洋，便道：“在大洋深处，还有洋流影响速度。” 大臣们倒真不知道这些，还以为大海就只有潮涨、潮落，偶尔刮刮飓风导致船毁人亡呢，没想到隔行如隔山，这里面竟然还有那么多门道。 黄工头眼睛在舆图上来回扫视，越看越皱眉，他问着身边的海商，“那你们怎么确定位置的啊？” “看月亮和星星啊，但大洋深处估计不太准。”如果漂到大洋深处，指不定头顶的星空位置又不一样，那得长期观察，得出一幅星表图才行。 “那就麻烦了，四周全是水，能分清东南西北就不错了，怎么知道到哪儿啦？” 黄工头愁啊，自打当上工部尚书后，他就觉得知识不够用，什么土木建筑，什么治河治沙，样样都要会一点，好在部里还有一些经验丰富的匠人在，这才没出纰漏。 可是航海不同，部里没人会这个，全国最有经验的航海好手，就是眼前这些海商、海盗了。 海商们脸皱成一团，在大洋开辟出一条航道可不容易，尤其有些地方暗礁密布，若是不清楚船只位置，很可能会触礁沉没，真是太危险了。 好在章小林没在学校混日子，前人几百年走过的弯路，她可以直接无视。 “大家知道一天是十二时辰，咱们若是知道时间，其实就能知道经度。” 章小林指着京城道：“如果船只出发时是正午，咱们往东走，那么一个时辰后，经度就过了30度……” “什么经度？什么30度？谁定的，为什么是30度，怎么不是50度？” “而且走了一个时辰，你怎么知道是一个时辰，咱们在海外多年，每个国家的时辰都不一样。” “就是啊，东边比西边亮得更早，咱们要是往东一直走的话，指不定京城还天黑着，东边已经是正午了……” 大臣们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海商们不顾安国公主的身份，直接一顿大嗓门的叫嚷，他们倒没太在意礼仪的问题，而是小心地问道：“东边亮得更早吗？有多早？” 章小林头大极了，看样子是时候当一回地理老师了，“圣上，我记着御花园有个大石球，不如着人拉过来，我给诸位普及下何谓经度。” 刘太后点点头，很快就有禁军推着石头过来。 “行了，就放在外面吧！”石球还挺大，表面洁白光滑，正适当地球仪用，章小林伸手一请，“诸位且随我到殿外。” 随后她从怀里取下一根炭笔，对着舆图，在球体表面画了一副大楚的简图，“好了，这里是大楚，我们所在的京城大概就在这……” “等等~”海商们第一个提出质疑，“为啥是圆的？” “因为天是圆的！”章小林感谢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天圆地方思想，总算不用再多费口舌讲述。 “哦哦~”海商们见她在石上标注的符号，又禁不住喊道：“等等……” 章小林咬着腮帮子，强压住怒火问道：“又怎么了？” 海商们弱弱地问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些是数字的简写版本，”章小林深吸一口气，挤出一点笑容，温柔道：“现在我来说，你们听，遇到不懂的问题，记得举手提问，好吗？” “好的，夫子！”海商、强盗立刻梦回学童时代，老老实实挺直背脊。 太师终于看到了同行，不禁抚须微笑。 “好了，我们从圆开始说起，圆是360度，将球分成36份，每份10度，好了，这是经度，我们再来看纬度，一个直角是90度，从赤道到极点分成9份，每份10度……” 有大臣招呼太监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下来，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章小林口干舌燥讲了老半天，总算把经纬度概念说完了，她哑着声音，热切地看向众人，“怎么样？听懂了吗？” 众人迷茫地看着她，老老实实摇摇头，章小林一脸失望，不过子不学，师之惰，看来她得讲得更清楚些才行。 章小林暗自给自己打气，抬头却见有几人举起了手，“龙兄，你举手做什么？” 龙大当家摸了摸鼻子，“我好像听懂了。” 咦？不错啊，她再看看举手的其他人，有陆风、范逸、太师、小皇帝等等。 章小林搓了搓手，满怀希望地问小皇帝，“圣上，你也听懂了？” “这有什么难的，就像下围棋似的，一横一竖就能确定位置，至于什么纬度和经度都是为了方便划的，想画几份都可以。” 还是小孩子的接受能力快，不像某些人还在纠结，为啥要这样画，为啥那样画，谁同意她这样画的，拜托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嘛。 “好了，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由于咱们住在一个球上……” 有海商捂着胸口，吃惊道：“不会吧，那我们不会掉下去吗？” “呃~不会，”章小林继续说道：“这个球每天都会转，每个时辰会转30度……” “为什么会转，我怎么没感觉？” 这回不用章小林说话，自有人捂着他的嘴警告，“先听着，不懂的地方，咱们回驿馆再说。“反正他们在京的时间不会短，这么多海商凑在一起怎么可能搞不懂？ 章小林没人打扰，很快就将经度和时间的关系说明白了。 范逸随后举手问道：“那我们怎么确定两地的时间？”虽然有圭表、日晷，但根本不合用啊。 第285章 探险小队 章小林在殿外站了这么久，头顶都晒冒烟了，才总算有人提问到点子上。 她面向大臣询问，“大家可听说过水运仪像台？” 有不少大臣知道，纷纷出言道：“这是自太祖时便开始建造的报时装置，先帝时才正式建好，本来一直放在钦天监，但现在坏了。” “上回北国依仁袭京，本想运走水运仪象台，但因为太过笨重，只拖出京城便弃了。” “那东西本就很精密，不拖还好，一拖就坏事，掉了好些齿轮，几经修复，却一直没修好。” 好好一座水运仪象台就这样被弄坏，高贼上位后嫌名字不好听，与火德相冲，改了名字后，也想找人复原，可惜资料虽全，但当初的匠人多有亡故，已无力恢复。 见众人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对这座最精密仪器的惋惜，章小林拍了拍身边的石球，“咱们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水运仪象台做出手表。” 龙大当家还真见过水运仪象台，那玩意儿几层楼高，又大又笨重，还靠水力驱动，怎么能轻易搬动，“不妥吧，出海时带着它，很不方便啊。” 章小林笑笑，“我们不过是利用它的原理，真正做出来的成品，只有这么大。” 看到她单手比出的圈圈，所有人都震惊到了，黄工头直言道：“那东西内部有无数齿轮，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小？” “放心，肯定能！”章小林拍拍他的肩，“不过得找几个健在的匠人，争取尽快将它做出来。” 水运仪象台可以说是最早的钟，其中的擒纵器的原理非常先进，而大小反倒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把原来硕大的木齿轮换成金属小齿轮嘛。 而制作这种机械表，还得需要贵重金属，章小林转身启奏道：“圣上，制作手表需要不少金子和宝石呢，能不能从司珍司调些来。” “准了，司珍司内不论人、物，皆可调用。”小皇帝在这点上还是很大方的，希望他长大后也能一直这么豪爽。 由于外面日头太大，又到中午饭点，小皇帝很大方地宴请群臣吃饭，负责给皇宫做饭的光禄寺卿收到通知后，得知小皇帝也要一起用餐，急得一脑门子汗。 好在有尚膳监的配合，这才命人重新添柴加火，赶制出了一些精美饭食送至大殿。 君臣其乐融融地共进午餐，受礼仪规矩所缚，君臣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而海商们才没这个顾虑，饭桌上就是谈生意的地方，热热闹闹才有气氛呢。 “各位兄弟，我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脑子有点懵，殿下刚才所说的，大部分没听懂，咱们是住在一个球上吗？” “应该是吧，反正天气好的时候，返回的船总是先见帆后见船身。” “陆兄，你听明白了吗？” 陆风见海商们俱探头看着他，便道：“听懂了，其实殿下今天解决了远洋食水和定位的问题，我呢打算加入！” 众人又转头看向范逸，“喂，姓范的，你是不是打算远渡重洋，立功赎罪？” 范逸笑了笑，边吃边慢条斯理道：“你们不仅不懂礼貌，还很笨，远洋这么冒险的事，还是交给男人来做吧。” 此言一出，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当下便有钱姓海商拍着桌子，指着范逸的鼻子骂道：“你早上吃屎了吧！” 得嘞，这句话杀伤力太大，正举筷挟菜的君臣齐齐顿住，看着满桌的好菜，不舍地放下筷子，唉~干嘛在吃饭的时候说脏话嘛，这让人怎么下嘴？ “你疯啦，这是金銮殿！”相熟的海商赶紧搂着他的腰，将生气的海商安抚住。 按理，此时御史们该出面弹劾他们失仪之罪，可是几位御史互相看了看，咂咂嘴，便又闷头挟菜。 邻桌的官员见了不禁皱眉，“你们竟还吃得下？” “为啥吃不下？”郭中丞大咧咧道：“这可是御膳，不比牢饭好吃？” “嘶~”官员们悔啊，干嘛提这个？这些御史们可是滚刀肉啊，他们能从高贼的大牢里活着出来，啥东西没吃过？哪里会在乎污言秽语。 有人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们就不去管管他们失仪之罪？” 林御史笑嘻嘻道：“他们都是民间百姓，不知者不怪，再则，都是朝廷请来的贵客，岂能当众给人难堪，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小皇帝放下碗筷，蹭地跳下龙椅，径直来到海商这一桌，小个子的他，对着满脸凶相的海商、海盗，竟也不犯怵，“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回圣上，草民没有吵架。”范逸赶紧躬身回道。 原本暴怒的海商也赶紧施礼，“我们就是讨论早餐吃什么呢。” “没吵最好了，恶语伤人六月寒，大楚这次的远洋探险正需要各位通力合作。”小皇帝牵着两人的手，让他们握手言和，“拉拉勾，大家都是好朋友！” 呵呵，好朋友吗？一位是杀人越货，专断人财路的凶残海盗，另一位在商海中勾心斗角多年，也不是善茬。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是一个小小孩童能理解的呢，不过看在小皇帝的面上，两人皮笑面不笑地互相握了握手，“说得是呢，咱们可是好朋友呢。” 那个“好”字，咬字格外重。 小皇帝点点头，很满意地转身离开，招呼着众臣道：“我听安国公主常说，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大家赶紧吃饭吧。” 竟然还有这句俚语吗？怎么大家都没听说过，不过群臣都不想落个脑子有问题的名声，顾不得多想，飞快结束午宴。 饭后，各部大臣都得回到衙门办事，海商们这会儿困得东倒西歪，也赶紧回驿馆补眠。 章小林则和黄工头一起去钦天监，研究水运仪象台的原理。 机械手表的原理也差不多类似，幸好章小林的童年没少祸祸闹钟，机械表的内部结构大体也算清楚。 结合仪象台留下来的制作资料，她将齿轮、发条、擒纵调速器画了出来，“反正大约就是这样的，具体还得实验才行。” 黄工头做为资深铁匠，打造过不少零件，但像这般小的齿轮、传动部件，还真是第一次尝试，“太小了，恐怕不好做啊。 ”怕是喘气大了，都能将零件吹走。 “没关系，我给你做个放大镜，一切都在镜下完成，”章小林又道：“齿轮部分可用黄铜，套筒用质软的黄金，而机芯部分必须耐磨，用红宝石即可。” 反正踩在前人的肩膀上，都不用试错，直接选用最合适的材料制作。 回到驿馆的海商们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天擦黑，此时驿馆大堂中，陆风边画图，边回忆着早朝时所说的内容。 而海商们也难得的没有喝酒取乐，而是互相解惑，“你们觉得殿下说得对吗？” “应该是对的，以前我就见过牙龈流血的水手，他们是不小心被浪打到外海，好不容易才逃回一命。” “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好好的要在球上划那么多线？” 当下有听明白的，着下人们去书铺买来笔墨纸砚，一边画图，一边讲解，遇到不明白或讲错的地方，还要争论一番。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么多人一通讨论，很快就搞懂了经、纬度的概念。 陆风放下毛笔，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画图的范逸，走了过去，“范兄，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赐教？” 范逸抬眼看见是他，不着痕迹地将刀子插回皮靴中，这么多人中，也就这位看着还顺眼些，“嗯！” “范兄为何加入？要知道，此次出海定然是九死一生。” “我可不比陆兄高风亮节，此次出海全为私心，毕竟我娘年纪大了，必须让她堂堂正正入范家祖坟！” 母凭子贵，虽说他娘在范家村吃喝不愁，但到底受儿子牵连，百年后无法与他爹合葬，所以他得赚个功名出来，重新入范家族谱。 陆风向他拱了拱手，表达了敬意，“我也想加入，以后还请多多照应。” 朝廷组织船队远洋，最少都得安排两艘船同行，说不好他们就会成为并肩对抗大海的战友。 范逸斜眼看了他一眼，“不怕我杀了你？” “范兄真会开玩笑，呵呵~”陆风强笑后，片刻后，还是犹豫着问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你猜？” 众海商们早已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被小皇帝塞来一个好朋友的海商气愤道：“不行，这小子去的话，我也不能怂。” “钱兄，还是三思而行，咱们家大业大的，犯不上，不如就让姓范的去吧。” 这其中有些海商已经准备打退堂鼓了，大风大浪就不说了，单单想到要在海漂上大半年的时间，就受不了，每天都在潮湿的海上渡过，连内裤都干不了，怕不是出海一趟少活十年。 而且洗澡这种事，还得看老天爷赏脸，只有下雨才能洗头、洗澡，可比坐牢还惨。 关键吃也吃不好，如果真如安国公主所说，到了后期，没有水果之时，就只能靠吃生肉活着，不是吃鲸鱼皮，就是生吃海兽的心肝，这不成了野人嘛。 钱姓海商轻蔑一笑，“我这辈子吃过最烈的酒，玩过最美的妞，连皇上都见过，唯一的心愿就是想知道大洋的尽头是个啥。” 人的好奇心果真是促进社会发展的动力。 有些海商考虑到自己有妻有子，实在冒不得险，便道：“明早我得向陛下辞行，以后等开了新航路，我再驾船看看。” 楚姓海商很能理解他，毕竟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当晚，海商们很安分，没有闹出任何幺蛾子，翌日四更的梆子敲响，他们就开始好好拾掇一番。 穿着绣有暗纹的衣服，腰间挂着夜明珠，手指还套着极西之地得来的钻石，打扮得光鲜亮丽进宫，企图用一身亮闪闪的首饰，改善他们在君臣眼里的形象。 这次早朝，果真引得众臣一阵惊呼，有人小声嘟哝，“原以为他们是土包子，没想到竟是豪商，瞧瞧那夜明珠，真亮啊。”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果然穿得好，众人都要高看一眼。 当有一些人退出远洋项目时，小皇帝并未生气，还吩咐礼部的人负责送回，更是赏赐了一些锦缎之类，重点突出好聚好散的主题。 剩下的人则正式加入远洋探险小队，而他们的座船，由户部贴银子，工部及造船局进行改造加固。 章小林一边督促罐头、酒类的生产和酿造，一边得盯着手表的制作，抽空还要和远洋小队进行各种议题讨论。 而今天，他们讨论的议题是医疗，在远离大陆的海船上，任何一点小伤小痛都有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为此章小林还联合太医院，准备了各种药品，而由太医署的医正当讲师，讲解常见病的预约与治疗。 章小林对众人道：“海船上的病大致分心理和生理两种，先说说生理上可能会得的，除了外伤外，还有可能遇到关节炎、口嘴生疮，脚气……” 而这几种都受客观条件所限，几乎是人人会得的，且很难避免。 “海上过于潮湿，如果天气不好，务必在甲板上晒晒太阳，避免真菌感染……” 头发雪白的医正打断章小林的话，“什么是真菌，脚气和真菌有什么关系？”又来了，为什么最近不管讨论任何问题，都有好奇宝宝插嘴呢。 章小林再次强调，“举手提问哦。” 老医正举手，“殿下， 真菌是什么啊？” “真菌是区别与动物、植物的另一种大类别，像蘑菇都是这一类……”章小林解释完后，又对众人说起另外一种疾病。 “到了大洋，要小心一种细菌---海洋疮伤弧菌，它们喜热怕冷，尽量不要生吃贝类，也不要带伤收拾鱼虾…… ” 老医正果然举手问道：“什么是细菌啊？” “细菌是区别于病毒的一种原核生物，属细菌界……”章小林这边讲着，老医正快速地记下。 当她准备继续讲解感染海洋创伤弧菌的症状时，老医正再一次举手，“殿下，什么是病毒啊？” 为了保证顺利完成远洋探险，章小林几乎当起了全科老师，从地理讲到天文，从真菌讲到病毒， 她容易吗？不容易啊。 她所讲的每一个要点都是新的学科，足够有心人研究一辈子。 当章小林回答了好奇老宝宝的问题后，终于将海上可能遇到的病症细细说完了。 最后，她下了一个结论，“这些病很多都没有办法根治，因为空气过于潮湿及缺少水果的原因，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会得脚气，或是牙病，可能会丢几颗牙齿……” 众人吓得捂住嘴，老医正笑眯眯道：“放心吧，我最擅长镶牙，前阵子才给几名士兵镶了满口大金牙。” 第286章 招募 牙齿问题确实是个老大难，尤其是在航海船员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不差钱的船长以黄金、钻石、珍珠等镶牙，不仅高档显贵气，还能亮瞎别人的眼睛，成为船上最靓的一个崽。 而没钱的水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牙齿一颗颗被拔掉，最后成为无齿之人。 海商们都很关心自己的牙齿，他们听说极西之地的权贵们，会养些牙口好的女奴，就为了牙齿坏掉时有替代牙，但别人的牙，总归不如自己原装正品的牙好。 回到驿馆后，探险小队的人心情有些低落，知道横渡大洋艰难，但没想到会有这么难，吃得差些倒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就成，可不是掉牙，就是烂脚，着实令人崩溃。 而且据公主所说，其实身体上的这些毛病还都是小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心理问题。 以往他们都是在近海活动，在船上若待得闷了，随时可以去港口消遣，以致于码头商业氛围浓厚，一度比都城还繁华些。 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除了船上一群没法洗澡的邋遢鬼外，啥漂亮、养眼的东西都没有，更别说美女、美食、美景了，眼前所见除了水，还是水。 孤单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出心理问题，看到儒艮也会幻想成美人鱼。 海上有这么一群心理压抑的人，又在艰苦至极的条件下生活，搞不好情绪容易崩溃，不是厌世，就是通过打打杀杀来发泄。 为此，探险小队几人在征得朝廷同意后，决定立刻开始招募船员，争取早点混个脸熟，为以后船上出现矛盾之时，打下扎实的感情基础。 范逸扫视了在座的几人，直接道：“你们招你们的，我自有办法。” 众人 了然，他是海盗头目，带来的手下兄弟自然是小海盗，好好一艘船成了海盗窝，海商们打定主意，以后还是离他远些，以免近墨者黑，教坏自己的船员。 其他海商手底下有一些伙计，但他们都是拿钱干活的，这种远洋卖命的事，不一定会吸引他们，少不得还要重新招人。 在征得朝廷的同意后，剩下的海商们在各城门入口处摆上小桌，张贴布告，开始招人。 京城没啥乐子，听说城门有人招工，包吃还包住，听说工作环境也比旁人好许多，便过来打听，“招海员，有海浪、白沙、椰林……” 听起来不错啊，世人都知江南地区富庶，有好些人祖辈都是做海外贸易发家致富的，如今招人都招到京城来了，这生意是有多好啊！ “这位东家？是你的船队招人吗？”有百姓见布告上还画着椰风水岸的画，蓝色的海、白色的沙、绿色的椰树都格外吸引人，不禁上前询问。 钱易德今天一身的穿戴，走的是土豪风，金光闪闪的长袍，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手上还戴着亮闪闪的宝石戒指，财气逼人，让人不禁心生膜拜，这样的东家肯定不会拖欠工钱。 “对，我的船队要去远洋，需要不少人手呢，你们有兴趣吗?” 见有人求职，看热闹的百姓不舍得走了，围成一圈，想打听海员的待遇怎么样，如果真有那么好，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做法，肯定要呼朋唤友排队报名。 瘦削的求职者挺直身板，期盼地问道：“那东家看看我能行吗？” “行！”钱易德立马伸出手，热情地咧着一张大嘴笑道：“欢迎加入我的船队。” 求职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急退后两步，不敢置信地问道：“钱东家，你咋都不问问，会不会水就招我啊？” “会不会水有什么关系呢？”钱易德好脾气地解释，“大洋深处，风高浪急，水温还低，再加上甲板离水面挺高，会不会水不都一样会死嘛。” “哗……”围观众人立时清醒，他们差点都被布告上的画给骗了，海上怎么可能有沙滩。 求职者果断拱手，“告辞！”转身钻出人群。 钱易德不甘心地朝他大喊，“别走啊，掉下去就摔晕了，死得不痛苦啊！” 可惜那人走得太快，根本就没听到钱易德的呼喊，此时，又有第二位求职者挤了进来，他开口便道：“我会水，那工钱咋算啊？” 终于又有一个不怕死的来了，钱易德立时又换了副笑脸，“工钱高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每天忙忙碌碌的不就是为了碎银二两嘛，求职者问道：“那具体有多少，是按月给付，还是按年给？” “都不是哦，”钱易德摇了摇手指，“我们都是回港时再给。” 众人一想也对，毕竟是在大海上，有钱也没用处啊，“那出去、回来一次要多长时间啊？” “不好说哦，短则一年多吧，长则就不好说啦，看有没有命回来啰。” 第二名求职者连告辞都懒得说，直接转身，围观群众生怕他被钱东家拉住，主动空出一条路，让他跑了。 “怎么回事啊？”钱东家挠头不已，难道探索新世界的吸引力不大吗？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没了梦想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同理，京城百姓也有不怕死的，第三名求职者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闪亮登场。 “我来应聘，但我想知道有没有个人时间，可不可以钓鱼？” 钱易德很欣赏这类钓鱼佬，毕竟他们的思想境界比一般人都高多了，除了钓鱼，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动他们，最适合当海员。 “个人时间不多啊，”钱易德见那人想要走，忙起身拉住，“等等~时间其实也有，不过海里可能没有多少鱼可钓。” 求职者一脸疑惑地看着钱东家，“不要骗我哦，大河、大江都有鱼，海里怎么会没有鱼呢？” 听说海里不仅有鲨鱼，还有海龟、鲸鱼等等，毕竟靠海吃海，否则海边渔民吃什么？ 钱易德想起安国公主所说的大洋环流，便解释道：“鱼当然是有，但是多数在海岸一带，或是几个大渔场附近，大洋深处反而没有鱼。” 远离礁岛又有大洋环流的影响，大洋中很多区域营养物质稀少，并没有鱼类生存，跟荒漠差不多，想要钓鱼只能靠运气，若是碰上鱼讯，随便一网就够他们吃的。 第三名求职者因为大海无鱼可钓，很失望地离开，走前还频频回头，“当真没鱼？” 钱易德一脸纠结，这都第三个求职者了，要不要先哄着他上船再说，犹豫间，对方却已摇摇头无奈地离开。 “唉~怎么招个海员这么难？” 和钱易德的境况相同，陆风也在南门摆开架势，与钱易德不同的是，他将招工用人标准写得清清楚楚，就贴在城门旁。 城门守军知道他们是为朝廷招聘海员，便任由他施为，并不干涉，进门路过的百姓不少，有会识字的学子热心帮忙，给旁人念着布告上的内容。 “远洋招水手，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会水的优先……”初看起来，倒也正常，但越往下念，众人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待遇方面，全年无休，逢下雨沐浴，住吊床，可能要吃生虫的腌肉和饼，特殊时，必须吃生羊肝、鱼皮等……” 学子都惊了，这待遇能招到人？鬼都不会来吧。 “继续念啊，咋不念了，也许工钱高也说不定啊。” 学子慢慢念道：“薪酬方面，不慎死亡的海员，只能海葬，其抚恤金将转交其家人……” 海葬？大楚讲究入土为安，海葬不就等于葬身鱼腹吗？这也太惨了点。 围观百姓急了，“咋说这个呢？太不吉利了，说说工钱，咋没说工钱多少啊？” 陆风笑着对众人解释道：“我们是朝廷派出远洋的海员，工钱不算什么，真正大头的是朝廷赏赐。” 百姓们摇摇头，这工钱不说清楚，谁肯给朝廷白干，眼看着众人都要离开，陆风急道：“你们不想建功立业吗？” “切，我们就是平头百姓，什么功不功的，不也得有命活着回来才行嘛。” 陆风一直孤零零地坐在城门口，直到日暮时分，城门关闭，也没招到一个人，路过的百姓对其指指点点，都说他脑子有病，借着朝廷的名义耍人玩呢。 守门士兵都看不下去了，好歹出海也算是吃皇粮，虽说这粮格外难吃些，可工钱完全可以申请多要点，先把人哄上船再说，届时一出海，他们还能跑了不成。 “我说兄弟啊，你这样是不行的，把工钱和福利写清楚点啊，要不，谁会来？” 陆风叹气不已，“为大楚探索新海线，乃是青史留名的功绩，怎可被银钱所污？”对他来说，赚钱太容易了，可建功立业的机会却极难得。 守门士兵眨巴眨巴眼，他想了想，觉得百姓们说得没错，这人定然是脑子有病，还病得不轻。 想通了的守门士兵决定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招呼着下值的同事往酒楼走，“城里新开了一家丰登楼，咱们去喝一杯！” 其他城门的海商们都是差不多的遭遇，毕竟当海员的待遇实在太差，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忍受无处不在的潮湿。 他们的待遇甚至比坐牢的犯人还差 ，至少犯人们并不需要担心淹死的问题，就算是真判了死刑，还有人收尸呢。 驿馆的大堂内，众海商们互相诉苦，不免为招不到人而感到忧虑。 而此时范逸心情很好地走了进来，海商们最近总是厮混在一起，感情愈见深厚，见到他忙打招呼道：“海狼，你今天怎么样？招到人了吗？” “招到了，你们呢？” 众海商一听，忙向他讨教经验，“你在哪个门招人啊，要不，咱们明天都去试试。” 范逸摇了摇手指，“我向陛下讨了个旨意，去死囚牢里招人。” 众海商愣了，这波操作难度太大，他们可学不来 ，毕竟死囚们多是犯下杀人大案，个顶个的凶残，万一这些祖宗们在海上过得不开心，要杀个把人玩玩，这谁遭得住啊。 陆风苦口婆心劝道：“海狼兄啊，其实你本性不坏，按理如果这次远洋成功，指不定能博个出身，光耀门楣，但招死囚出海，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依章小林的说法，到了海上，大家的心情都不会太好，容易产生暴力行为，死囚若上船搞事，岂不是成了骑虎难下之局。 范逸大咧咧坐下，用从安国公主处学来的泡茶法，取来茶壶给自己泡了杯清茶。 他晃了晃茶杯，反问道：“你们呢，可招到人了？” 这可说到众人的痛处，海商们顿时摇头、叹气不已，“唉~人心不古，多好的建功立业机会啊，怎么就不愿干呢？” 如果当真开辟了一条新航线，单单贸易往来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更何况，朝廷也会给丰厚的报酬，后半辈子几乎躺在功劳簿上了。 不过由于当海员太辛苦了，想必便是死囚们也看不上，陆风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劝死囚们加入的？” “我就问他们是想窝囊地死，还是想死得轰轰烈烈？” 死囚们其实已有必死的心理准备，并不惧怕死亡，他们想得更多的是，如果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人生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没想到，机会终于来了，当范逸提问后，死囚们几乎都是立刻选择了后者，哪怕要求他们剃光头发，也没人反对。 “髡刑？”众海商听到范逸所述，再一次被震惊了。 大楚成年男子，除了宫中的太监外，人人都有胡须，并且还自创了各种胡须造型，就为了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 而髡刑便是将胡须、头发剃光的一种刑罚，属于伤害性不大，污辱性极强的酷刑。 范逸放下杯子，向他们解释，“海上潮湿，易生跳蚤、虱子，不如索性剃了去。”而且，大海之上，大家都是一般模样，大哥不笑二哥。 众海商对此佩服不已，别看人家是海盗，但管起人来真有一套。 钱易德不甘落于人后，便提议道：“京城招不到人，那咱们除了自己的伙计外，不如就从军队里招募吧。” 由于两国并成一国，原本大量驻守边境的兵力得以释放，有被安顿在驿站当铺兵的，也有一些士兵回家务农，可还有些士兵暂时处于迷茫阶段。 这部分士兵大多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本已习惯军营生活，可战争结束后，这些士兵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们当然可以开荒务农，毕竟红薯那玩意儿不挑地，随便种种就有收成，只是拿惯了刀枪的手，现在却去握锄头，总感觉很违和。 次日早朝时，小皇帝接受了这个提议，只是他不放心地要求，“各军招募的时候，务必要介绍清楚，可别哄人上船，反倒不美。” 枢密院这次的行动很快，得益于军队庞大的数量，如此糟糕的待遇，竟然还真有人愿意报名。 章小林正在府里研究锅炉房，却见龙大当家和沈将军联袂而来。 “咦，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第287章 准备出发 “当然是西北风，说起来还是京城暖和点，”沈将军笑嘻嘻道：“王爷说你把府里花园改成了菜园子，本来我还不信呢。” 正值深秋时节，园子里还种着各式菜蔬，红红绿绿的倒也好看。 章小林亦笑道：“那些名品花卉我都移栽在别处了，这里种的都是从南洋带回来的新菜种，有辣椒、西红柿、胡萝卜啥的，等会儿我做西红柿鸡蛋面给你们尝尝，酸酸甜甜蛮好吃。 ” “那必须得试试！” 说起来这些菜种还是从番邦国王的后花园里弄来的，毕竟像辣椒和西红柿的果实都是红色，栽在园子颇为醒目养眼。 只是因果实颜色过于鲜艳，尝起来不是辣就是酸，百姓们认为其有毒，并未大力推广种植，要不是有章小林当伯乐，大楚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种上呢。 章小林当真去园子里摘了好些，亲自去厨房给几人煮好面，端了上来，三人也不挑地，就在临水凉亭享用。 “天冷的时候，来碗热乎的，真爽！”沈将军一脸满足，还夸张地打嗝。 自从带来新菜种后，章小林的食谱又多了几样，她挥手让下人将碗筷收了，便道：“等过两天，我给你们做顿锅子，配上辣椒，吃一口就冒汗。” “好好！”在天寒地冻的草原上待久了，沈将军就好一口热辣的美食。 龙大当家打趣他道：“你到京城算是有口福了，这些可都是留着做种的。” 沈将军搓搓手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听说你们组建船队，我手下的那些兵可积极了，这次我就是专门送他们过来的。” 章小林有些担心，“你有跟他们说清楚情况吗？在海上时间长不说，还特别辛苦，我们在京城都没招到人。” “放心吧，我都说过了。” 其实这次随沈将军而来的都是功成身退的老兵，朝廷也没亏待他们，分了最好的土地安置。 可是这些老兵自小在军营长大，突然回到村里当地主，怎么都无法适应，和村民们没有共同语言，且又不通人情世故。 在村民眼里，这些分过来的老兵，个顶个的古怪，既不在村头摆龙门阵，也不串门唠嗑，总是喜欢夜晚偷摸着上山，也不知干啥，神秘得很。 老兵们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得知朝廷广招海员，便都找上门来。 沈将军本意只想让他们在村里安家，娶妻生子，自然不愿他们出海冒险，特地将海上的生活说得凄惨无比，晕船、掉牙、喝脏水、吃霉饼等等。 结果他们咧开嘴，露出满口大金牙，得意道：“反正牙已经掉了，正好无后顾之忧。” “兄弟们，要不再好好考虑一下，出海很危险，弄不好就葬身鱼腹。”沈将军苦口婆心再三劝道。 可老兵们吃了秤砣，铁了心，“将军，我们这些兄弟都是一块长大的，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沈将军其实也能理解，战场上出生入死建立的兄弟情，不比凄美的爱情差。 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老兵们的要求，甚至亲自护送他们到京城，至于老兵们的田地，索性交给村里统一租种，租金则由村长统一代为保管。 章小林好奇地问道：“那他们人在哪呢？” 龙大当家回道：“都在我府里住着呢。”现在的王府就跟个兵营似的，原山贼和原官兵见面就要打上一架，搞得好好一座王府都快变成演武场了。 章小林便道：“正好南洋也来了一批人，不如合在一起吧。” 南洋的那批人不是海商们的得力伙计，就是海盗的拜把兄弟，他们进京也是为了培训而来，毕竟船上有些新武器、新工具还得学会使用。 章小林每天和各部堂官商议完后，下午便会和探险队一起继续完善远洋计划。 “也好，正好多多培养感情，”龙大当家自然不会反对，而后他见桌上放着的纸张，问道：“这是你研究的新工具吗？” 章小林将纸展开给他们看，“我想着用人力划桨太累了，便想着做个锅炉房，用蒸汽带动螺旋桨，唉~可惜啊，暂时不能用。” 龙大当家最近没少听她的讲座，探头看看图纸，便觉行得通，遂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能用？” “这东西是烧煤的，可咱们现在的船又没办法防火。”章小林摸了一把脸，打起精神道：“没关系，以后咱们应该能做大铁船。” 受大楚的科技所限，他们暂时还炼不出合格的钢材做铁船，只能用木船出海，其航行动力要么靠洋流，要么靠风帆，实在不行就人力划桨驱动。 而木船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不防火，即便是厨房也得小心用火安全，遇到船只摇晃的情况，轻易不做饭，因此她想加装锅炉房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沈将军挠头，不解道：“铁船能行吗？没几天就锈得不成样子。” “是啊，防锈也是个大问题。”章小林愁啊，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脑过度，头发大把地掉。 由于此次招募海员的动静太大，连士兵都有加入，自然引得不少外邦使节频频探听。 鉴于航海牵涉的知识点过多且先进，刘太后为防泄密，便命所有海员住进驿馆，由李发达安排禁军把守，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沈将军把老兵们送进驿馆后，便要回到边境驻守，大门处，他就像个老妈子似地叮嘱，“听说里面住了不少海盗和死囚，千万要以和为贵。” “知道了，你好啰嗦！”刚刚才和山贼打完一架，正神清气爽的老兵们大踏步走进馆中，迎面就看到满脸横肉的海盗们，身体里那颗官兵捉贼的心，狠狠地动了，“打！” 站在驿馆外的沈将军听见院内动静，生怕有人治他带兵不严之罪，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连心心念念的锅子都顾不上吃。 几天后，受不了的驿丞拉住章小林哭诉道：“殿下，你管管吧，再这样打下去，房子都要塌了。” “说得有理，回头我让他们在院子里打，既能保住房子，还能施展身手。” 驿丞懵了，急忙摆手，“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他们不要打了，这打坏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章小林拍了拍驿丞的肩头，安抚他道：“这人的感情啊，打着打着就有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打得越狠，说明感情越深！” 驿丞彻底傻眼了，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可怎么总感觉不对啊。 组建这么大支船队出海，朝廷上下很不放心，毕竟不管是海商还是海盗，由他们带领船队，终归是差了点意思，万一他们带船跑路了，怎么办？ 章小林知道君臣的顾虑后，主动请缨，毕竟远洋计划一直由她主导，没人比她更适合。 可她的提议却被君臣全票否决，毕竟章小林要是出了意外，再想复制出一支远洋船队的可能性极低。 另外一点，众臣听说南洋一带有女海盗，可那是近海，若是远洋，她一个女人在全是男人的船队中生活，多有不便。 最后还是龙大当家当仁不让地将差事揽了过来，君臣才算安心，当天龙大当家便带着亲卫住进驿馆。 老兵们本来和海盗们打得有来有往，甚至凭着军阵演练，还一度侥幸地占了上风，可随着山贼们的加入，平衡被打破。 幸好有龙大当家在其中调停，驿馆才没有被这伙人拆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项计划在所有部门的配合下有序进行，其中手表的制作终于成功，只是做出来的体积有些大，只能当怀表用。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确认后，证明了怀表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可以用于远航，而江南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船体改装已经完成，甚至每艘船上都安装上了火炮。 龙大当家接到信才知道，船上竟安装了这等大杀器，不解地问道：“你装这个干嘛？打鲸鱼？” 章小林解释，“对付海盗。” 在座的海盗们一脸诧异地看过来，平常和老兵打打就算了，全当锻炼身体，但为什么殿下也要打自己？ 范逸无奈地扶额，这些可都是他的手下，听话是听话，就是脑子偶尔不好使，“不是指咱们，打别的海盗。” “远洋也有海盗？”龙大当家惊诧莫名，这是哪里来的海盗？ 章小林指着墙面上挂着的大舆图道：“不止咱们大楚有远洋船队，极西之地的西洋人也有，弄不好你们还会在大洋彼岸相遇，火炮是留着防身用的。” 毕竟海上讲究强者为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老兵看到火器顿感热血沸腾，打自己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枪口一致对外。 章小林说完后，便又想到双方在大洋相遇，恐怕打都打不起来，毕竟到那个时候，能健康地站着都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说到底，双方最终比拼的还是身体素质，更健康的身体才是决定胜利的关键因素。 “来，给各位看看大海里有什么动物哈。”她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纸，展开后，是一张张她用工笔画法，绘出的海洋动物。 海商们颇为奇怪，“这些海豚、海龟啥的，咱们在近海也经常见啊。” 章小林指着图纸道：“看清楚哦，这几张图可以让你们吃得更好。” 实际上，她画得海洋动物分有毒和无毒的两大类，有毒的动物碰都不能碰，以避免造成无谓的减员。 “你们在大海中航行，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上一些岛礁，这种地方就是补充物资的驿站，咱们要认识一些危险动物。” 章小林拿着筷子指道：“这些动物都是有毒的，不能摸，更不能吃，蓝环章鱼，虽小但毒性强，圆滚滚长刺的，是河豚，拿来刷鞋还行，但别吃……” 海里的危险动物太多，不单有海蛇，还有漂亮的水母、鸡心螺，刺鳐等等。 章小林边说，众人边点头，老兵捅了捅身边的海盗，“这些你都认识吗？” “还行，有些我见过，”海盗斜眼看他，“怎么，你不认识？” 老兵面色一白，吞吞吐吐道：“还真没见过，不过海的鱼为什么都长得怪模怪样，不应该像条鱼吗？” 老兵常年在内陆生活，并不知道海里竟然有这么多生物，在他的认知里，河是有鱼，海里自然也有鱼，虽说有不同品种的鱼，但至少都长得像鱼才是。 为何这些图中的鱼，有长着八条触手的，还有长得像蛇的，以及像帽子的，简直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海盗不由趾高气扬道：“不认识吧，回头打赢了我，便告诉你。” 老兵闻言不禁拳头都硬了，这种要求还是第一次见，回头不打得他哭爹喊娘，才有鬼呢。 章小林把这些图取下，又换上了无毒动物的图片，“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海里能吃的动物不少，想要捕捞，得看运气好不好，她指着海龟道：“这个运气好的话，你们夜间海滩上就能抓到，如果没食物了，就把它养在船上，以后慢慢吃……” 接下来，她又介绍了大海牛、渡渡鸟等动物，“这些动物好吃又好抓，但是不要滥杀，够吃了就行。” 否则，人类做为食物链的顶层，这些笨笨的动物一旦被发现，灭绝的速度比想象中来得快。 时间转瞬即逝，已经做好准备的远洋船队，必须趁着冬季季风出发，章小林和他们一路赶到江南码头。 此时，罐头食品和酒类均已装运上船，而特制的饼干、肉干，也全部装在有干燥剂的纸包里。 龙大当家的座船倒没怎么大改，章小林上去走了一圈，吩咐众人临上船前再将煮开放凉的水倒入桶中，可以减缓变质的速度。 看着底舱中满满当当塞满的物资，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远洋的困难太多，即便是在高科技的现代，船员也是高危行业。 龙大当家对着单子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他对章小林道：“这几天天气不错，正适合出海，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还能有什么可补充的呢，柠檬、柑橘、茶叶、煤炭都有，火枪、火炮、猎网、标枪也齐全，看着实在没啥好说。 章小林看着龙大当家的眼睛，缓缓说道：“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我答应你！” 三天后，船队终于要出发了，他们的目的是随着洋流，前往极东方的大陆，在这一过程，他们要克服各种困难，完成航海图的绘制，还要从大洋彼岸带回各种高产作物种子。 而这一来一回，少说要一年。 第288章 启航 岸上来给船队送行的人并不多，更多的是扛包的脚夫，还有朝廷派来监工的官员。 毕竟绝大多数海员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要么是孤儿，要么家破人亡，要么就是有命案在身，家人唯恐避之不及的。 但也有一些海员家属不远千里迢迢地赶来送行，比如范家老娘就赶了过来。 “娘，你腿脚不好怎么还赶过来？”范逸见自己老娘在族长陪伴下走来，颇有些吃惊，急跑下船来迎接。 “听说你这次去的地方极远，娘来送送你。 ”范母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带着，我找大师开过光的。” 范逸笑嘻嘻地将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转头神色莫明地看向一旁的族长，这族长最是势利眼，当初自己犯事，他立马就划清界线，直接族谱除名，动作比官府还快。 现在又巴巴地赶来送行，是何用意？ 范家族长在族里的威望极高，这次要不是方知府相请，他才舍不下面子过来送行呢，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话还是要说两句的，他清清喉咙，干巴巴交待， “你好好立功，也好光宗耀祖！” “自然！”范逸语气生硬。 相比与范逸等人的疏离和客气，王富贵、小钉子这边就显得温情多了。 “官人啊，你可一定要安全回来啊，我和闺女在家里等你。”秋无绯抱着女儿含情脉脉地和王富贵道别，随即她话锋一转，怒道：“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着女儿改嫁 ！”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赶紧安抚，“有你的地方就是家，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两人也顾不得旁人在，直接抱在一起，待王富贵上船之时，他突然又转身看向秋无绯，“无绯，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你就改嫁吧，千万别等了！” 当下气得秋无绯脱鞋砸了过去，“你是想气死老娘吗？”王富贵顿时被砸得抱头鼠窜。 来送行的方知府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江南女子都温暖婉约，何曾有如此凶悍的？啊~竟然还脱鞋，码头可还有别的男人在呀，不能这样啊，太有伤风化了。 小钉子对来送行的如烟劝道：“你可别学她啊，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 “那你会送我礼物吗？”如烟咬着手指怯怯道，毕竟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对一个女人好的表现，就是会时常送礼物。 小钉子拍着胸脯道：“送，肯定送，听说大洋彼岸有土人，他们有好多金子呢。” “你可千万别去抢，要不然会打起来的，”如烟想了想道：“那你送我花种子吧，听说那边有很漂亮的花，到时候就种在咱们的院子里。” “行啊，把咱们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章小林也给龙大当家送行， 只不过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人友好地挤开，她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逆子！” 啥情况啊，章小林回头看去，便见一老者正指着龙大当家的鼻子，斥道：“臭小子还挺有骨气，非得我这个当爹的来给你道歉！” 原来龙大当家的爹还健在啊，咋从没见他提过呢。 龙大当家昂起头，“当爹的就不能认错啦，谁规定的？” 眼见两人之间烟火味十足，章小林赶紧上前缓和气氛，“竟不知是龙伯到了，要不，明天咱们再开船吧，你们父子好好聚一聚。”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回道。 章小林不由地尴尬一笑，没想到拍马屁竟拍到马腿上了，父子两人根本就不领情。 龙大当家随即柔声安慰她，“你不用管他，当初把我赶出家门，这笔账可不能这么容易算了。” “不是啊，”章小林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你们发生啥事了，不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要不，说两句软话？” 龙大当家正欲解释，转眼见自己爹悄悄走来，正侧耳偷听，立马指着他爹嚷道：“哈~你竟然偷听。” “我是你爹，能叫偷听吗？”龙爹一脸正气，“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听。” 此时船老大已经命人升起风帆，龙大当家也不和他多啰嗦，对章小林道：“此事说来话长，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那你注意安全，遇到西洋人千万不要示弱！” 待龙大当家登船后，船老大便命人解了缆绳，大船很快便在风力的带动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夕阳下。 码头上人群慢慢散开，章小林抚平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对龙爹道：“龙伯，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去驿站住一宿。” “不必了，我也是才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龙爹拒绝后，便在下人的搀扶下准备上车离开。 临走之时，他对章小林道：“你看起来还凑和，嫁给我儿倒也般配。” “哈？”章小林一听到嫁人，急着解释，“龙伯，你想多了，我可是出家人……”只是马车已经跑远，也不知道龙爹有没有听到。 她好像有些理解龙大当家，感觉他爹的做法是有些太过霸道了，怪不得父子不和呢，就连她自己也想翻脸，毕竟“还算凑和”实在不像夸人的话。 送走了远洋船队，章小林没有回京参与朝政，而是直接驱车来到章田村，如今村中大部分村民已经返回原章家村。 但她爹还是在留守村内，她很不解地问道：“你留在这做什么？不想看娘吗？” “唉~不了，隔三差五去拔拔草就行，反正有马车也方便，”她爹憨厚地笑道：“爹主要是放心不下你那道观，香火太旺了，得时常看着点。” 章小林一想也是啊，这道观当初在礼部系过藉，哪怕是烧得精光，这块地也是她的。 “香火真得好吗？”她诧异极了。 “好着呢，都说玄妙观是老神仙住过的洞府，香火最是灵验，不管是求平安的，还是求子，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 章小林顿时乐开花，有善男信女捧场，她就算不领俸禄，靠着香火布施，也能生活得不错。 饭后，她往玄妙观走去，才发现王通判竟然在门口扫地，这人怎么还在村里，她不由好奇道：“你不去京里谋个差事吗？” 京城处置了那么多贪官污吏，最是缺人的时候，按理他这种有功名在身的人，官复原职虽说有点难，但谋个差事干干，还是可以的。 “不了，我也想明白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要那么多也没啥用，倒不如好好研究道法是正经。” 章小林不由大为震惊，这人的思想怎么突然就升华了，倒显得她挺俗，毕竟她作为未来国师，没想着潜心修道，却还惦记着道观那点香火钱。 自惭形秽的章小林，决定帮帮他，“你要是真想出家当道士，不如正经办个度牒，以后云游访道也方便。”最关键还能蹭吃蹭喝。 “真的可以吗？我自觉道法不甚精进，怕会辱没师门。”王通判其实早想着出家，可出家是要考核的，达不到要求只能做个居士。 在玄都观中，章小林也算上头有人，拍着胸脯道：“道法可以学嘛，等会儿我写封信，你带着去玄都观便是，等学道有成 ，便可来主持玄妙观。” 王通判立时喜滋滋地将扫把一扔，快步回屋带包好了几件衣服，背着行囊就冲了出来，“我现在就可以出发，信呢？” 啊？要不要这么急啊，她手边没笔没纸的，怎么写信啊？ 王通判看到她双手上下摸索的动作，立时明白，四下一打量，将门柱两边的对联各撕下一角，又急急去厨房拨拉出一根木炭，递给她，“要不，就写在反面吧。” 章小林一想也是，这又不是什么正式公文，让师父安排个道童也就一句话的事。 “师父，送你一个道童，好好教啊，弟子敬上！”章小林三两下写完之后，将腰上挂着的印章取下，在纸上盖了印儿，交给王通判，嘱咐道：“玄都观学道的人甚多，吃饭要积极点！” 王通判竟不知还有这么个规矩，忙点头表示记下了，随后将红纸揣进怀里，直接大踏步离开。 章小林低头看了满地落叶，不禁有些后悔，应该让他打扫完再走的，看来只能自己开干吧，直到此时 ，她才觉得道观太大也不好整啊，单搞卫生就是一个大工程。 等到她把院里落叶扫完，天都擦黑了，此时章里正得知她回村，特地安排了一顿家宴，请了她爹及族老做陪。 “村里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土产，吃个新鲜吧。”章里正请她坐了主位。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随便吃点就行，”席间，章小林还不忘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朝廷已经把汾城赐给我做为封地，以后章田村、章家村都不用交税啦！” 族老们又惊又吓，结结巴巴问道：“哪……哪有种田不交税赋的，莫不是开玩笑？” 再说这也不是开荒种地，章家村那块地都已经是熟地了，怎么可以不交税呢，章里正小心道：“咱两村不交税，你那公主府的开销怎么办？”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公主府的人情往来，还要养着下人，不收税吃啥？那些高官权贵的来往人情，可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我公主府没什么开销啊，”章小林掰着手指道：“我有俸禄，还有园子里的收成，还有香火钱，足够用的。” 章里正急了，“那四时八节怎么办，不得送礼吗？” 章小林瞪大眼睛，“我又用不着拉拢他们，送啥礼？他们就算送礼给我，都得给退回去。” 她爹眉头一皱，担心地问道：“这样不好吧，听说京城人人都有一双富贵眼，到时候岂不是挤不进那个圈子。” 京城人人都有圈子，若是不在合适的圈子里待着，恐怕会遭到其他人的排挤。 有好些没落贵族，哪怕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也得维持表面的风光，不就是怕被挤出圈子嘛，这一旦被挤出去，再想进去可就难了。 章小林也不瞒他们，直接说道：“我能被封为公主，一来靠的是自己的脑子，二来是皇恩浩荡……” 众人立刻与有荣焉，毕竟小皇帝也曾在小村子里生活过，看这小子也不是白眼狼，以后咱这村里的日子算是好过了。 “但是……”章小林拖长尾音，小声地对众人道：“都说功高震主，咱们本无根基，以后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倒不如韬光养晦。”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虽说一辈子只和泥巴打交道，但一理通，百理明，很多事情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 别看皇帝现在对他们好，可难保长久，不如少掺和朝政，有安国公主罩着，怎么也比大多数人过得好。 章七斤不由担心道：“那你以后怎么办呢？” “放心吧，咱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绝招多着呢。”狡兔尚且三窟，她的窟也不少，逼急了，她就带着村民开发新大陆去。 有了章小林的这番话，大家的心情顿时轻松下来，开始拉起了家常。 章里正轻松道：“托你的福，从南洋运回来的第一船鸟粪，就运到咱们村，再加上种番薯，明年收的粮食能多出来不少，正好可以养猪。” “嗯，等龙大当家他们回来，还有更高产的粮种，我会优先安排汾城附近先种上，再慢慢推广到大楚各地，咱们单靠卖种子也能赚上一笔。” 众人不禁齐问，“那他们啥时候回来？” 章小林摇摇头，这个真就不好说，大洋各种危险甚多，往往一船人出海，能剩下一半都算好运气。 时间悄然而逝，一个月后，章小林盯着海图掐算，默默道：“应该到了最后补给点，以后就只能靠自己啦。” 而最后的补给地是一座岛国，也是现有舆图的最东点，从这里开始，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洋。 而事实也是如此，龙大当家率领的船队在岛国补充了大量水果和肉食，甚至还带了些鸡、羊上船，以便给船员们补充蛋奶。 他爬上了高高的桅杆，举着望远镜往东眺望，向船老大下达命令，“出发！” 转眼到了过年时节，小皇帝派了马车，来接小伙伴的亲人们进京团圆，章小林和她爹自然跟着进宫。 宫宴之时，章小林看到满桌的美味佳肴，顿时有些食不知味，刘太后见状，还以为是饭菜做的不可口，关切地询问原由。 她起身行礼道：“禀太后，我只是想到远洋船队如今应该是艰难的时期，有些担心罢了。” 距离最后一次补给，已过两月，船上的腊肉、饼干就算有干燥剂保存，恐怕也已受潮生虫，而水果、蔬菜不用说，更是早就没了，没有维生素的补充，差不多该出现坏血病症状。 而此时，遥远的大洋之上，浊浪滔天，早已经度过晕船期的海员们，正紧紧地将自己绑在桌边，共同举杯痛饮，“过年啦！” 不同于出海时的光鲜亮丽，现在的海员们不管是什么出身的，都是一脸浓密的大胡子。 倒不是他们不想修刮胡子，只是因为海浪太大，刮胡刀一不小心就成了自杀工具，而在海上漂流的时间一长，铁质的刮胡刀被彻底地锈蚀，根本不能用了。 由于船上储存的清水，早已长满绿苔，他们只能烧水饮用，为了压住异味，还得往里面加入大量茶叶。 龙大当家吩咐小钉子，“今天大年三十，取些罐头来加餐。” “哇~又可以吃水果罐头啦！”船员们都兴奋地叫嚷起来。 前阵子船员开始出现牙龈肿痛、流血的时候，大伙才吃上一回，等到症状轻了些，便又不许再吃，依龙大当家的话说，这些都是用来治病、救命的，能不动就不动。 没想到今天过年，又能尝到美味的水果，这可比生了蛆虫的腌肉和饼干，好吃多了。 而此时王富贵却盯着手里两块怀表看了又看，他抬头对龙大当家道：“大当家，今天好像不是过年的日子啊。” “啥意思啊？”众人奇怪地看着王富贵，他们上船的时候，可是带了黄历的，今天绝对是大年三十。 第289章 育种 王富贵扬了扬手里的怀表，“这块是咱们大楚的时间，确实是大年三十，但这块是我们现在的时间，比大楚的早了很多……” 众海员连三字经都没学完过，此时都听不太明白，齐齐看向龙大当家。 龙大当家接过两块怀表细细比对，由于船队一直往东驶进，日出时间总比大楚时间要早，所以他们往往要回拔时针，而今时差是越来越大。 “也就是说，咱们过得其实是昨天？”龙大当家一说完，海员们愣神片刻后，齐齐大笑。 怎么可能嘛，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就是明天，时间哪里还能倒流回去，这不开玩笑嘛。 王富贵挠着脑袋对众人说道：“这又不是我胡说，从时间上看，就是这样的，明天才是大年三十呢。” 推着一车罐头来的小钉子，正好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脸遗憾极了，“那我再把这些罐头送回去？” 龙大当家大手一挥，豪气道：“送回去干啥，这不正好可以过两个大年三十？” “大当家英明！”众人立时跺脚的跺脚，拍桌的拍桌，气氛极为热烈，时间能不能倒流？如果可以过两个年的话，怎么倒都行。 龙大当家高兴地摸了摸自己胡子，却不想手感有些不对，此时的胡须较平常更为润滑。 “暴风雨要来了！”随着龙大当家的一声大喊，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大伙忙解开绳子，拼命挤到甲板上，该收帆的收帆，该加固的加固，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章小林虽然看过不少书，但却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经验，反倒是海员因为与大海搏斗，总结了不少航海知识。 而通过胡须识天气算是小儿科，他们还学会了观云、看海水颜色等等来预测天气。 在船上生活的海员，采用轮换制上值，但在遇到紧急情况下，必须全员出动，进行各项作业，而其中最危险的当属爬上高高的桅杆收、放帆。 龙大当家正欲赶在暴风雨到来前，攀上主桅杆收帆时，小钉子抢先一步爬上去，大喊道：“上面风大，还是我来！” 大海之上，无风尚有三尺浪，更何况今日风高浪急，人站在桅杆之上，就像随风飘荡的风筝，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被风刮跑。 龙大当家也没二话，直接取来一捆麻绳，扔给他，“系在腰上！” 这也是船上最严苛的规定，只要进行高空作业，必须绑上安全绳，否则一旦摔落，不管是摔到甲板、还是海面，结果都差不多。 随着风浪越来越大，船老大努力掌着舵，他大喊道：“快收帆，船要翻了！”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风帆不及时收回，那么船很有可能发生侧翻，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除非能抱住救命用的浮木，否则全都得喂鲨鱼。 “大当家，不行就砍了主桅杆！”众人齐齐大喊。 龙大当家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再等等！”不过他也明白，与损失一根桅杆相比，还是船员们的性命更重要。 他此刻在赌，赌身形灵巧的小钉子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就在风挟着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主帆、副帆终于降了下来，而船老大顺势将舵盘一转，船身堪堪避过浪头，随即又被巨浪推着往前冲。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负责底舱安全的水手跌跌撞撞跑了上来，“大伙快点来，进水啦！” 众人一听，便又拿着桶往底舱跑，龙大当家冷静地安排，“你们几个留在甲板接雨水，剩下的人跟我走。” 船上原本带着的淡水所剩不多，且已变质，而这场豪雨来得倒也及时，正好能解决船上的水源危机。 当大伙来到底舱时，便见着其中一间舱室，已经渗进不少海水，幸好船舱都是水密隔舱，这间进水，其他舱室还算完好。 众人忙拿着水桶、勺子等工具排水，当初改造之时，章小林担心船蛆会凿通船底，特地在船底铺了一层薄铜皮。 只是这些船毕竟是租用的民间船只，已使用了几年，木材在多年水泡之后，防水性能不佳。 想来不知是哪块木板间的捻缝被水泡涨后，被挤了出去，从而造成渗水，但此刻不便补漏维修，龙大当家只能召集众人先将水舀出去，待风浪停歇时，再细细查找漏点。 如此忙碌了半天，直到雨过天晴，船员们才将水排空，找到漏水点后，重新进行捻缝填充，又刷了几遍桐油才算完。 众人来到甲板，哆哆嗦嗦地将身上的湿衣服，搭在船舷上暴晒，“好久没洗澡了，昨天洗得真痛快！顺带着还洗了衣服。” “都赶紧过来晒晒，脚皮都泡皱了。”在甲板晒日光浴，算是船员们为数不多的休闲时刻，若是再来杯葡萄酒就更妙了。 虽然天气有些冷，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王富贵忧虑道：“也不知道其他船怎么样了？” 此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暴风雨来得太过突然，想必其他船也是如此狼狈。 船员们也顾不得休息，俱都站在船舷极目远眺，期望能看到其他船只的踪影。 龙大当家爬上桅杆最高处，举着望远镜四下了望，此时远处有数个光点闪烁，他一望便知，那是用白银和锡箔做成的镜片，光可鉴人，与哨子一起挂在脖子上，都是救生用小工具，海员们人手一个。 “去那边救人！” 船老大根据他的指示前进，不多时，果真发现有船只倒扣在海面上，不少幸存者正坐在船底拿着镜子往四周反射阳光，以求得到救援。 不多时，收到信号的其它船只也相继赶来，各船都放下救生船，将海员们一一救了上来。 负责这艘船的海商上船后，激动地拉着龙大当家落泪，“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怕是咱们只能抱着木板、木桶随波逐流了。” 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上，没有淡水，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没事，没事，趁着船还没沉，赶紧把物资捞上来！”只是很可惜，很多物资都在水下压着，他们就算努力屏气，也 无法到达。 眼见着船就要慢慢沉入海底，龙大当家亲自开炮，将船底打了个大洞，众人趁着船沉的那点时间，努力抢出一些罐头。 由于此次救援，大家难得相聚在一起，又恰逢大年三十，索性将罐头、葡萄酒、腌肉都摆出来，搞了个自助餐，也算过年了。 转眼冬去春来，朝廷下令将从南洋带来的早稻和番薯，推广全国。 为了给土地增肥，南洋的无名鸟粪岛，被改名为光王岛，以纪念某人在此落难的经历，同时派出一支军队，长期驻扎在此。 从此，大楚的舆图上，又多了一座海外孤岛。 邻近的番邦国王倒是想抗议来着，可考虑到大楚强大的军事力量，以及那不过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只能捏着鼻子承认，该岛自古属于楚国。 丰登楼里，原光王听到楼下食客们正歌颂着小皇帝开疆扩土的伟业 ，心下亦暗自高兴：这哪里粪岛啊，明明就是宝岛，可就是名字起得不咋样，总让他想起那段凄惨的时光。 不过从取名上来看，小皇帝还算念着皇族亲情，对他不错，虽没明着给他封爵，但暗地里送来银子，再加上章小林、龙大当家的参股，丰登楼这才得以重开。 当然丰登楼前期的生意是不太好，毕竟当初他卷了一大笔银子跑路，使得丰登楼的信誉差到极点。 好在他能知罪就改，又去请回原来的掌柜，因账本什么的都还在，一时间倒把口碑又做了回来。 现在的光王虽只是平头小百姓，但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他抱着装满银钱的小箱子，深吸口气，一脸陶醉道：“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而离丰登楼不远的皇宫大殿中，章小林正和户部尚书吵得不可开交。 “给钱！” “不给！” 章小林撸着袖子就想上手去揪户部尚书的白胡子，一脸狰狞地威胁：“我可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从村里拉走的粮种，必须得花钱买！” 户部尚书梗着脖子道：“国库没钱，大不了秋收的时候，再把粮种还你就是。” 章小林真是开眼了，没想到全天下最厉害的贼人，竟然会是眼前这个老头，拿走村里的粮种，竟然只想着在秋收后还一样数量的粮食。 这不是扯嘛，村里公猪给母猪配种，都得给人钱呢，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终于忍无可忍，揪着户部尚书的衣领，怒道：“常言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你这样做，下回我可就不卖给粮种了。” “秋收后，自然也用不着你们村的粮种！”老头一脸得意洋洋。 章小林气得嘴皮子哆嗦，无耻啊无耻，村里好不容易精心伺弄出的粮种，原以为能大发一笔，结果被这老头空手套白狼，全给套走了。 “太后，你管管这些官儿，说话都不讲信用的。”章小林转头便向太后告他的状。 刘太后自然站在章小林一边，她好奇地问户部尚书，“国库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了吗？” 户部尚书整了整衣领道：“最近花钱的地方多，草原建驿站、南洋租船队，哪哪都要用钱，再说安国公主也不缺这点种子钱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很缺钱的好不好，再说公是公，私是私，岂能混为一谈。” 刘太后到底也是当过掌柜的人，立时便有了主意，“那这便让户部尚书写张欠条，待秋税收上来，按利息还吧。” 章小林立时眉开眼笑，“还是太后英明，不过我也可以不要钱，只要朝廷答应以后优先买章田村的种子就好。” 刘太后指了指她的鼻子，笑道：“你呀你，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户部尚书老脸拉得挺长，“殿下已贵为安国公主，章田村又是你的封地，这么个三瓜两枣的钱，你还要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章小林掰着手指道：“村里办学堂、建房子、挖水库，花费大得很，我得给他们找个生财的活计啊。” 户部尚书不服气地启奏，“陛下，除了新粮种外，大楚百姓世世代代都是自留种，为什么要买种，这笔钱完全可以省下来嘛。” 章小林明白了，这家伙不仅擅长空手套白狼，还是东方版的葛朗台，也不知受啥刺激，一天尽琢磨着怎么省钱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想要粮食增产，不仅需要高产粮种、肥料，还需要科学育种，否则种上几代，种子就有可能退化。 而育种绝对是高科技的活计，不是想当然地留长得最好的产物当种子就行的，育种的过程可能还需要杂交授粉，设立生殖隔离区等。 总归是一门比较复杂的技术，而且这项技术必须牢牢掌握在大楚人自己手中，尤其是等到龙大当家带回新作物种子后，更需要专人育种。 章小林将自己的理念细细说明了以后，刘太后觉得不错，她对户部尚书道：“户部掌控大楚民生，不如派些擅长农学的官员，前往章田村配合改良粮种。” 户部尚书倒也不是老顽固，他从小读书，确实不事稼穑，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回头是得去部里找几个农事经验丰富的人问问。 正当章小林在大楚展望未来之时，龙大当家等人却已在大洋中陷入绝境。 由于丢失了一船的物资，再加上救回来的人员，各船的粮食都有些紧张，怕是坚持不到陆地了。 小钉子拖着关节肿胀的腿道：“大当家，咱们的罐头没有了，水和酒也都喝完了。” 龙大当家手搭凉蓬，遮住头顶的烈日，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偏偏大家又急缺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渴死。 他不得不下令厨房烧海水，蒸馏出淡水饮用，只是这样一来，煤炭消耗得极快。 再加上大伙已经很久没吃上新鲜水果、蔬菜，维生素c缺乏导致的坏血病，终于开始发威，全船人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牙龈出血的症状。 “把羊杀了，生吃吧，”龙大当家随后又叫来几位身体还不错的海员，“你们带着渔枪，看看能不能找到鲸鱼，现在只有鲸鱼皮能救咱们了。” 可惜，大海太辽阔了，根本就没有发现鲸鱼，就算有，还不等他们追上，鲸鱼早就游远了。 傍晚时分，众海员趴在船舷往外看，想努力找到海岸线，可水天一色，根本啥都没有。 众人不觉有些泄气，遂问道：“大当家，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龙大当家替他们打气，“不会的，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啦，估摸着就要快看到陆地了。” “我倒是不怕死，就是怕死得没意义，好歹让我看到新大陆再说啊。” “是啊，听小林姐说，大洋彼岸的人跟咱们长得一样，论起辈来，指不定还挂着亲呢，” “得有命到了那里再说吧，今天又拔了一颗牙，再这样下去，就算得救也只能喝稀的了。” “不用担心，殿下说过，牙齿掉了，回头就镶个金牙，听说太医院医正有一手镶牙绝活，那个谁的牙齿，你看看怎么样？” 众人边看着海景，边随意聊着天。 深蓝色的大海确实漂亮，初看之下便觉心旷神怡，但看久了，便觉得厌烦，还是陆地好啊，脚踏实地不说，空气也好，各种景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钉子抬头见远处的天空有些白点点，不禁暗暗自嘲，“果真是眼花了！” “大当家，那些会飞的白点，你看到了吗？” 第290章 土着 “白点？”众人眯着眼睛细看，果见天空中影影绰绰是有些白点在移动。 龙大当家举起望远镜观察，高兴地大喊，“是鸟啊！”难得在大海之上，还能看到会飞的动物。 在海上，有鸟出现的地方，那就说明附近一定有岛礁，而此时正值日落时分，红霞满天，倦鸟正要归巢。 “小钉子，给其他船队打旗语，咱们跟着鸟走！”龙大当家最近发现海水的颜色有些变浅，心里已隐约感觉陆地就在不远处，但没想到惊喜竟来得如此突然。 范逸、陆风等人收到信号，吩咐掌舵的船老大跟着转向。 此时的风力、风向都刚刚好，不多时，船队便看到远处果然有座耸立在海面之上的岛礁。 大家的心情很复杂，失望和惊喜同时交织在内心中。 惊喜的原因自然是终于看到一座有动物生灵的岛，这也说明岛上有植物，指不定能摘点野菜吃。 失望的是，这竟然还不是大陆，那陆地离他们到底还有多远呢？ 龙大当家趴在船舷往下看，只见海面之下隐隐有黑色暗礁，便吩咐船老大道：“抛锚停船！” 其余船队自然也跟着如此操作，随后陆风等人各自乘坐着小船过来，与龙大当家会合。 几人指着前方的海岛商量着对策，之前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孤岛，但那些岛多为珊瑚岛、火山岛，跟眼前的岛明显不同。 “这种岛上的物种还算丰富，蛇、蜘蛛什么的特别多。”范逸当海盗时，没少找这种岛躲藏。 龙大当家眼睛一眯，“那这么说来，咱们应该距离大陆不远了。” “只要我们不迷失方向，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看到真正的陆地。”范逸点头回道。 实际上，这种岛的类型属大陆岛，本是大陆的一部分，只是随着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而脱离大陆，岛上的物种较其他类型的岛更多些。 此时天色已晚，为了避免触礁，龙大当家下令全船做好准备，待天明后再继续前进。 海员们想到前方就是大陆，不由心神激动地一晚上没睡，大家说说笑笑时，小钉子突然听到黑暗中传来异响，“不会是碰到礁石了吧。” “怎么会呢？锚已经固定好了。”几位今晚值夜的水手，提起马灯往船外看，却不期和船外的一双眼睛碰上，双方大眼瞪小眼。 水手们顿时吓得惨叫一声，急急往后退，连手里的马灯都摔飞了，此番动静已惊动船舱内众人，龙大当闻声匆匆赶来，“咋了？” “有鬼！”小钉子吓得腿直哆嗦。 他们航海时间太久，已经习惯将船当成安全区，这猛不丁地在船外看到一双人眼，差点惊得魂飞天外。 “鬼？”众人怎么就不信呢，哪只鬼能渡过重洋，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此时天色太暗，大家穷极目力啥都看不见。 有老兵嚷道：“夜猫子呢，他眼神好，肯定能看见。” “在底舱呢，我去叫他。” 夜猫子正是那位没有牙齿，夜视能力极强的小兵，本来他一向不喜白天出没，毕竟光线太强极伤眼睛。 可自从在太医手上镶了副金牙后，他总是轮白班，还时不时地对着阳光露出八个牙齿的笑容，特别地光彩夺目。 “来了，来了，我瞅瞅。”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夜猫子看来，微微星光之下，正好方便视物，他手往黑暗中一指，“有两艘小舟往小岛方向去了。” 小钉子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努力地瞪大眼睛往前看去，“不是鬼？” “当然是人，还在努力划桨呢。” 龙大当家不放心地问道：“能看出他们是土人，还是西洋人？” 夜猫子挠头不已，“最近眼有些花，没看出是啥肤色。”再说那么远，根本就看不清细节嘛。 龙大当家安排人员警戒，吩咐众人保养枪支、刀剑做好战斗准备，只待天明之时，便杀到小岛探查一番。 天明时分，红红的大太阳刚跳出水面，龙大当家便带着人乘着救生船冲了过去，可刚一登陆，众人便体验到了久违的眩晕感。 小钉子脚下步履踉跄，头晕目眩，他以枪支地道：“糟了，大当家……咱们晕地啦！” 晕船和晕地的原理差不多，已经习惯船上生活的他们，突然脚踏实地后，身体还来不及适应，不过晕地可比晕船恢复得快。 “先缓缓……”龙大当家晕得头昏眼花，还不忘让大家摆出防御阵势，只待症状缓解后，再继续往前搜寻。 只是不待他们有所动作，一群身穿牛皮衣，头戴鹰羽冠的男人们抛起一张张大网将他们罩住。 “别开枪！”龙大当家及时制止众人的动作。 船员们看着这些土人，第一感觉就是眼熟，小钉子对身边的王富贵说道：“兄弟，是不是俺眼花了，这些人长得跟我们好像哦。” 而同样，对面的土人们也指着龙大当家人叽哩哇啦，他们的神色也 从最初的惊惧变成了诧异，一位土人头领走了过来，扯下小钉子几根头发，细细查看。 小钉子则捂着脑袋痛呼，“嘿，轻点！” 而此时负责在船上留守的陆风，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切，正欲派出增援，但没想到土人们竟然主动解开大网，看着还算友好。 双方虽然都是一样的肤色，但语言不通，只能通过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脸部神情变化来沟通。 船员们老老实实地坐在沙滩上，看了一场由土着们即兴表演的哑剧，从土着人所表达的内容来看，他们似是逃避一场追杀，才驾着小舟逃到此地。 “莫非是熊？”小钉子看着土着人张开手臂，比划着扑咬的动作，觉得应该是猛兽袭击。 这也很正常，有时候山里出现老虎时，他们也得赶紧避开，不过鉴于这里是新大陆，也许不是熊，而是其他不知名的凶兽。 海员们有猜猴的，也有猜猩猩的，七嘴八舌地讨论得很激烈，土着首领不禁冲天翻了个白眼，不得不亲自下场做演示。 只见他取来一些鸟粪，将脸涂得惨白，又从礁石上取一些浅色苔藓盖在头上，只是土着男人都没留须，不得已举着两块苔藓比在下巴上。 这猛然一看，就是白皮黄发的鬼啊，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西洋人！” 原来他们是为了躲避西洋人的追杀，这才驾着独木舟来到海外孤岛，也难为他们竟然能安全到达此处。 来而不往非礼也，龙大当家也比划起来，表达自己需要去陆地寻找种子的愿望。 最后双方通过手语交流，默契地达成一致，龙大当家等人帮着土着部落，从西洋人手上抢回土地，而土着人做为报答，愿意付出农作物种子作为报酬。 为了以示诚意，土着头领主动地将岛上生长着的一种野菜送给他们，权当见面礼。 龙大当家则将脖子上挂带着的哨子、镜子取下，作为回礼。 土着们顿时高兴极了，看来他们没有信错人，相比西洋人的一味索取，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龙大当家给头领示意完镜子的用法后，便带着比金子还宝贵的野菜回到船上，他召集众人道：“菜不多啊，也别炒了，大家每人分两根，直接嚼吧！” 船员们自从啃过生肉后，已经对食物没有任何期待，只要能吃，能补充那该死的维生素，生嚼就生嚼！ 次日，龙大当家下令船队继续往东前进，而土着部落们不肯上船，只答应用缆绳拖着小舟跟在后面。 小钉子趴在船尾看着坐在独木舟上的土人，在海浪的冲击下瑟瑟发抖，他对王富贵道：“你看他们的小舟是不是跟咱们的龙舟差不多？” “是有点像，说不定他们跟咱们真是一个祖宗。”不仅相貌相似，就连工具都差不多，偶尔从他们嘴里嘣出来的词，发音也与楚语类同。 船只航行了一天，果真发现了海岸线，众人不禁喜极而泣，这可是真正的陆地，他们再不用担心死在海上了。 新大陆与南洋诸国不同，这里更为荒凉，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没有码头、商铺，完全就是原生态的自然环境。 正当众人不知在哪停靠之时，后面的土着人划着小舟过来带路，龙大当家手一挥，众船便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土着人直将他们带到一处入海口才停了下来，众人下船后得知，此条河的上游，便是土着人生活的大平原。 龙大当家等人来此，正是为了高产粮种而来，便欲带着人前往陆地探险，但却被土人阻止。 “语言不通真是麻烦事啊！”龙大当家真是挠头不已，这些土着人到底想干嘛？谈合作的是他们，阻止众人前行的，还是他们。 土着头领手舞足蹈了半天，见龙大当家等人还是一脸懵逼，无奈地翻个白眼，直接蹲下以指为笔，在白色的沙滩上画小人。 没想到土着头领还是个多面手，不仅有表演哑剧的天赋，还有绘画才艺。 众人围在土着头领身后，仔细欣赏着头领的大作，虽然画的都是火柴人，但大家看明白了，再结合土着人的神情及动作，倒也大致看得懂。 原来，西洋人初来这片大陆之时，倒也和善，自称为神的使者，专程过来传播福音，而土着人的科学技术实在落后，见到所谓的神迹后，又被一通忽悠，便跪地臣服。 双方的文明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西洋人见土人胆小老实，行动便强势起来，一开始还会拿点礼物，又哄又骗换来野牛皮等皮货，直到发现金矿后，一切就变了。 土着人当即又开始即兴表演，只见凡是和西洋人接触的土人，都立刻倒地，还有一些土着以为自己遭到诅咒而绝望自杀。 龙大当家曾听章小林说过，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中成长的人群，有可能会互相传染疾病，而其中最烈性的便是天花。 为了验证是否真是天花传染，他让人从船上取来一盒印泥，在身上点了无数个红点，吓得土人尖叫而逃！ “没错了，大家小心些，戴上面巾，避免接触病人。”龙大当家没想到，到了新大陆还要受瘟疫威胁。 土着头领在岩石后面探头探脑，见他已洗净了脸，方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又看到众人脸上蒙了一块面巾，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土着人身上的衣物俱是用野牛皮鞣制而成，他们对于这种轻柔透气的东西格外艳羡。 龙大当家看出他们眼里的渴望，当即让小钉子去船上弄来一匹，示意他们将布撕成小块后系在脸上，起到预防疾病的作用。 土着头领捧着松软的白色棉布，细细摸了摸，又用脸蹭了蹭，这得是天上的云朵织成的吧，手感软软的，好好摸哦。 此等宝物，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伙伴，竟然说给就给了，相比于西洋人，土着头领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想，便跑回独木舟。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堆黄色物什，从他吃力的动作来看，这一捧看着不多但重量极沉的东西，便是西洋人最想得到的金子。 龙大当家摆摆手，“我们只来找种子的，你们滴明白？” 土着头领显然不明白，随后土人又演了一出哑剧，众人这回有经验了，理解得还挺快。 原来这片土地的河流中有不少金砂，当地土人见其色泽闪亮，便收集后制成装饰品使用，毕竟他们还是原始的以物易物形式，没有等价交换物的概念。 可西洋人在知道他们手里有大量黄金后，直接翻脸，抓了土人当人质，逼迫他们用金子赎身。 小钉子没好气道：“怎么跟强盗似的，动不动就要赎金。” 土着人当然有了反抗之心，只是他们的武器太过原始，仍停留在石器时代，根本就不是西洋人的对手，在掏出大量黄金后，西洋人还是不满意，只当土人贪婪自私，将黄金藏了起来，为此他们杀掉不少人质。 土着头领在得知隔壁部落的遭遇后，连夜带着族人，乘坐独木舟随河而下，逃离西洋人的追杀。 见龙大当家等人不要黄金，头领便觉得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给族人招来杀身之祸，便举起来，将金子狠狠扔向大海。 唬得小钉子赶紧趟水去捡，“别扔啊！拿来做首饰多好。”所幸潮水尚未涌来，他捡起后，很自然地揣进怀里。 龙大当家只想得到农作物种子，在和头领用手语沟通一番后，他将全所有人分成两波。 一波由陆风等人负责留守，全天随时待命，保证在危险到来之时，能及时退回海上。 第二波由龙大当家及范逸带头，拿着各式武器，随头领去部落取回粮种。 土着头领看他们拿着刀枪，便好奇地上手摸，由于土人不会提炼铁矿石，所以头领脑中根本就没有铁的概念，竟直接摸到了刀锋之上，顿时血流如注。 龙大当家赶紧命人取来药箱，替他包扎，“那是钢刀，很锋利的！” 头领学着说楚语，“钢刀？” “对，这个就是钢刀，可以砍瓜切菜，也可以杀人。”龙大当家挥了挥，得亏这些武器每天有专人保养，否则那么深的伤口，难免破伤风。 头领听明白了，兴奋地和族人商量过后，便决定立即带着他们赶往部落。 土着人一向以游牧、半游牧方式生活，他们辨识野生植物的本领极强，在土人的帮助下，龙大当家等人一路靠着吃野果，猎杀野牛，终于来到目的地。 只见眼前偌大的平原上，到处都是野牛尸体，而原本散在各处的房子，早已被大火烧成一团黑色灰烬。 “为什么好好的牛肉不吃？” 第291章 换装 野牛群是当地土着赖以维生的重要资源，他们悲伤无助地看着这一切，自从西洋人来了之后，平原上总是能看到这一幕。 小钉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大个的牛，顾不得苍蝇满天飞，跑上前去查看，当他看到野牛的伤口时，一股恐惧突然升起，“大当家，它们是被火枪打死的！” 如果西洋人有火枪，那双方的实力几乎在同一水平，真要对上了，可讨不了好。 龙大当家不怕臭气熏天，直接伸手从污秽的伤口中，掏啊掏，掏出几粒铁砂搓了搓，心下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子弹，“三当家早就料到了，我们小心应对就是！” 小钉子心下安定多了，既然早已料到，想必早有准备。 只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大野牛就这么杀了，大部分连皮毛都没取下，这样的举动委实有些无法理解。 杀牛却不剥皮，也不割肉，难道是杀着玩的。 众人跟土人相处的这段时间，也能看得出来，野牛对土着人极其重要，毕竟在大平原上，他们除了种植一部分农作物以外，绝大部分生活资源都来自于野牛。 土着人的衣服、帐篷都是用野牛皮做的，食用的干粮也是牛肉干，就连缝补衣服所用的针线也分别来自野牛的骨和筋。 “都是西洋人做的吗？”龙大当家配合手语，用才学来的土语与土着头领沟通。 土着头领点头，神情悲愤地说了好长一段话，龙大当家用少得可怜的词汇量，连估带猜地得出结论。 原来西洋人来到这片新大陆后，发现当地土人又笨又菜，跟个弱鸡似的，再看看这片大平原上的大野牛，心思开始活络了。 以前的土着们虽然也猎牛，但都很克制，毕竟一次杀绝种了，下回吃啥？ 可在西洋人看来，这么肥沃的土地，这么多笨笨的免费劳动力，还有个大肉多的野牛，这简直是老天赐给他们的福地啊。 野牛全身是宝，皮剥了，肉割了，全部统统带回老家，但老问题来了，他们现在大肆屠杀野牛后，又为什么弃之不用？ 土着头领想了想，试着用楚语做着解释，“他们，我们，种田，一直种田。” 海员们立刻听明白了，敢情西洋人现在大规模猎杀野牛的原因，压根儿就没考虑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只想着尽快终结土着人的半游牧状态。 失去了野牛，土着们的生活必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得不屈从于西洋人的安排，在划定的区域内，从事农耕生活。 对于不服从安排的土人，西洋人则露出獠牙，杀掉一部分领头，敢反抗的，剩下听话的土人，则老老实实种地维生。 “太坏了，”小钉子义愤填膺，他们对于北国都没这么野蛮，真想让土人改善生活，也得一步步来啊，杀大野牛算啥？ 这块地方已经被污染，没法住下去了，好在土人只要有帐篷，在哪都能生活。 头领带着一行人，来到小溪上游安顿，土人们来到那熟悉地方，便展现了他们热情好客的一面，架锅生火，大陶罐里炖着牛肉，另外还烤了些主食。 龙大当家扒拉着还没烤好的食物，取出怀里的小画册，这还是临行前章小林特地送给他的，上面画着需要带回来的高产粮种。 “这个是玉米，”他举着棒子仔细比对，除了颜色不对、稍显细长外，样子倒差不多。 土着头领好奇地探头过来，看清画册里的图像后，便去附近菜园里又摘、又挖的带回来不少作物。 众人惊讶极了，“玉米竟然有这么多种颜色，蛮好看的！” 小钉子将一个土豆扒拉来、扒拉去，“这玩意儿叫土豆是吧，看起来不咋地，不知道好不好吃？” 土着头领笑呵呵将冲洗好的土豆扔进锅里，和牛肉一同炖煮，没多久滚滚炊烟中，便传来阵阵肉香。 小钉子用树枝叉出一块偷吃，“土豆炖牛肉，这味道绝了，”多日没吃过这么热乎的肉食了，不禁赞不绝口。 王富贵眉头一皱，好奇地问道：“这些牛肉从哪儿来的？” 小钉子顿时一愣，啊？这……该不会是从那些死去的野牛身上现割的吧，不过味道不差啊，应该没问题，“不知道，管他的呢，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 小钉子蹲在一棵树后，神色幽怨地看着远方众人大块喝肉，载歌载舞，好不畅快。 而他自己不知是吃了没熟的牛肉，还是吃了发青的土豆，一直闹肚子，脚都蹲麻了，“唉~都是这张嘴惹得祸。” 他往左右看了看，见一旁的草叶子长得宽大，便慢慢挪了过去，正要摘呢，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叽哩哇啦的声音，循声看过去，吓得他捂住嘴。 “额滴娘啊，真的有鬼！”苍白的皮肤，硕大的鹰钩鼻子，还有那一头的黄色卷毛，怎么看都跟庙里的小鬼差不多啊。 想必这就是土着们谈之色变的西洋人，小钉子没敢做任何动作，生怕惊动他们，只是暗暗蹲在草丛中观察。 西洋人说的话又快又急，他压根听不明白，不过从这些人的动作、神情来看，他们显然是被炊烟吸引而来，准备伺机袭击。 不过那些人观察没一会儿，便往后撤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摇人了。 小钉子待他们走远后，这才急急挠着被蚊子蹂躏的屁股蛋蛋，提着裤子冲出去，将自己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龙大当家报告。 龙大当家当下便吩咐众人道：“既然他们敢来上门做客，咱们自然要表示欢迎了。” 土着头领得知西洋人要来，慌得不行，打算连锅都不带，就准备连夜跑路，却被龙大当家拦下，还吩咐他们支好帐篷。 待一切就绪，头领还是决定跑了再说，他宁肯带着族人住在野地挨蚊子咬，也不想跟西洋人硬碰硬。 “衣服，脱了！” 头领一脸懵地看向龙大当家，怎么好好地要扒拉他的衣服，难道他们比西洋人还贪婪，竟然连身上穿着的牛皮衣也不放过。 “不，你们不能这样！”头领揪着自己的衣服，满脸委屈。 龙大当家一脸黑线，这头领怎么说这句话倒是很流利，“我们把衣服换了，等西洋人上钩！” 土着人的脑子果真很简单，他们只会一根筋地考虑问题，用计的什么的，根本就不明白，饶是众人围着他比划，他还是不理解。 逼得的龙大当家直接上手就将他扒了，再把自己的外套递给他，“我们长得挺像，西洋人哪里分得清？” 还别说，龙大当家戴上鹰羽冠，还真像那么回事，一看就是大部落的首领。 土着头领激动地抱着他的衣服，对土人来说牛皮唾手可得，但布却宝贵，高高兴兴地带着族人藏在不远处。 小钉子亦穿了一套牛皮衣，但祼露的肌肤实在招蚊子，他不停地拍打，疑惑极了，“奇怪，蚊子为什么不咬他们？” “好像是嚼了一种草的原因吧。”王富贵发现土着不分男女都在嚼一种草叶子，也许这就是防蚊小妙招。 而后一部分人埋伏在不远处，一部分就在帐内设伏，而龙大当家等人，就这么大咧咧地戴着羽冠坐在锅旁，不喝肉汤，单啃西红柿。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远航，他们深刻领悟：吃素，才是水手们最养生、最健康的饮食习惯。 西洋人的耐心不错，等到夕阳西下时，才骑马杀了过来，龙大当家等人听到动静时，吓得直往伏击圈跑。 西洋人也没开枪，只是纵马戏耍他们，追上后便不管不顾地举鞭就抽，要不是牛皮衣服的质量不错，早被抽得皮开肉绽。 不过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的，待龙大当家引诱着西洋人进圈后，便下令动手，双方都有火枪，但是西洋人仓促之间，来不及开枪就被被海员们放倒。 而落在后面的西洋人见势不好，立刻掉转马头撤退，但却被埋伏在帐篷里的人断了后路。 “留活口！”龙大当家下令。 小钉子虽觉奇怪，但还是将一名受伤的西洋人提了过来，“他们说的啥鸟语，咱们也听不懂，留着干嘛？还费粮食呢。” “得想办法问出他们的口供，比如驻地在哪啊，人数啥的。”龙大当家清理了战场后，便吹响了口哨，远处同样有口哨声回应。 不多时，土着头领又带着族人跑了回来，在见到一地的西洋人时，对龙大当家充满了感激之情。 要知道他们不是没反抗过，但拿着石头去砸西洋人，根本就没有胜算，别人举起一根黑乎乎的棍子，就能把土着杀得仓皇而逃。 人与人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活着的西洋人当初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卑微，不停地祈求着土着人饶他们一命。 “该！”土着头领现学现卖。 和土着待久了，龙大当家的外语学习水平有了很大提升，他指了指自己，“我，大当家！”又指了指对方，“你？” 西洋人脑子就是灵光，立马用本国语回到：“我，享利。” 看看沟通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龙大当家拍拍他的肩膀，一脸和善道：“老享呀，你家在哪块呢？离这有多远？” 也许享利听懂了，他反反复复说了一大堆，又快又急，众人根本听不明白，反倒是土着首领出来当翻译，“在东边，有山的地方。” “你会说洋话？”小钉子挺佩服头领的，不仅能驾船、绘画，还是语言天才。 土着头领回道：“会说一点点！”只不过他也是个二把刀，三方说话都是连蒙带猜，沟通得那叫一个费劲啊。 不过好消息也有，这些西洋人的船都停靠在东海岸，他们来此，是为了贩卖奴隶，只要将北部土人，送到南方的种植园里，就能发财。 可种植园要的是温驯的奴隶，有一些土人反抗过于激烈就杀了，他们国家君主为了尽快占领这片土地，便下达了命令，割一块土人的头皮便给赏钱。 赏钱也分几等，第一等的土人头皮是来自壮年男性，第二等则是女性，其后是老人和孩童。 这个计策一出，西洋本土有不少赏金猎人，蜂拥而来，他们和皮货商、淘金工、奴隶主一起在新大陆疯狂敛财。 “麻烦了，”龙大当家竟然不知道有这么多人到此，这可咋整？指着单纯的土着人上演绝地大反击，难度也太多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绞杀。 按现代的说法，那就是降维打击，而且西洋人显然距离新大陆更近，大楚鞭长莫及。 小钉子看着还在悠闲嚼草的土着人，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都啥时候了，还在嚼呢。 他一巴掌拍掉土着头人手上的烟草，冲他怒吼，“团结，你们要团结！” “啊？”头领鼓着腮帮子，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大楚众人无语问苍天，就连最不爱动脑子的小钉子都能预见到他们悲惨的未来。 估计要不了多久，在金钱的刺激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野牛和土人都得被杀个干干净净，此时不趁着人多的时候反攻，以后人少了更加没机会翻盘。 “烂泥糊不上墙啊！”王富贵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看他们嚼烟草，嚼得飘飘然的样子，真想把这种草一把火烧了。 正当大伙焦头烂额之时，海狼范逸说话了，“我要和兄弟们留在这，继续干老本行！”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也道：“那我们都留下，这块地方不能全被西洋人抢走。” 龙大当家看向众人，郑重地问道：“你们确定吗？这里可不是大楚，缺医少药，支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你们能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顶。”看来这些老兵和海贼们是一样的心理：人生就是折腾，他们不甘在平静岁月中蹉跎岁月，即便要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 男人之间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往往一个眼神，就能心意相通。 “这事先别急，”龙大当家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他们是为了得到高产粮种，为了养活楚国百姓才横渡重洋到此，“先收集粮种！” 随后的时间里，他们在土人的带领下，收集各种粮种，有的时候得往北，有的时候又得往南。 顺便带着土着头领，给各部落首领捎口信，“团结，一定要团结。” 第292章 联合 土着人的生活很原始，其社会结构仍是部落制，这点倒和北国差不多。 可与北国草原不同的是，北国好歹还能时不时地出个伟人，统一草原各部落，设立政权机构，统一文字。 而土着人还在使用石器工具，高科技一点的活计就是做金饰和制陶，部落有语言却没文字，就靠着一些地方语言和社会特征区分不同的部落种族。 随着西洋人由东及西的扩张，土着人的生活区域，正在被慢慢压缩，如果所有部落不联手反抗的话，迎接土着人的下场必然是亡国灭种。 为此，土着头领不得不跟着龙大当家一行人，骑着西洋人的马匹，走南闯北游说各部落，效果当然是不错，毕竟相比于西洋人，龙大当家等人看着面目可亲。 而且他们与西洋人的最大区别就是，没有强力干涉土着人的生活，也没有抢夺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部落联合后，西洋人最早发现异常，原本他们依着炊烟就能找到土着人，可现在没有炊烟，骑着马在大平原上转一圈，一个土着人都没找到。 “该不会是被同行杀光了吧！”西洋人心怀疑虑，回到定居地向移民打听情况。 可他们发现赏金猎人和奴隶主的生意都不太好，没人杀土着，那只有一种可能，土着人离开大平原，躲到山区里了。 这确实挺麻烦，也很奇怪，据西洋人所知，土着人一直都是半游牧生活，野牛群在哪，他们就在哪。 不过野牛群分两个类型，一种是草原型的，还有一种生活在森林里。 “看来，这些小老鼠藏到山里了！”西洋人立刻集合起来，骑着快马吆喝着杀向山地森林。 战斗一触即发，西洋人自觉文明程度较高，表现得非常傲慢，他们根本就没想到土着会设下陷阱，一路上连最基本哨探都没安排。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西洋人就被龙大当家和土人打趴下了，土着头领没顾得上报仇，而是招呼着族人把马骑回来，也许是种族天赋，土人干啥啥不行，但骑马的技术无师自通。 关键牵回来的马身上都带着主人的全部家当，金币和皮毛都在呢。 土着头领也仗义，表示西洋人交给他们就成，毕竟这些人手上都沾满了土着人的鲜血，是时候该血债血偿。 龙大当家则表示，自己只想得到各类农作物种子，至于牛皮、金子完全没用，他也没资格代替土人原谅西洋人，但土着头领还是把金子强塞给他。 头领的想法很朴素，虽然他不知道金子具体有什么用，但既然西洋人喜欢，那就一定有喜欢的理由，不如当作礼物送给龙大当家等人。 再则，这东西漂亮是漂亮，但却是惹祸的根苗，还是早早送出去为好。 小钉子见龙大当家不为所动，便把金子接过来，“行，那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初战告捷，让土着各部落的信心瞬时爆棚，他们也不是真笨，观察龙大当家等人所设的陷阱之后，也学会了照猫画虎，为此西洋人吃了不少暗亏，渐渐地退回东海岸。 王富贵对此颇为担心，“他们肯定要回去摇人，咱们是不是也得回国叫人来干架？” “是得叫些人来，”龙大当家点点头道：“不过咱们不是来打仗，而是来维持和平的。” “懂，咱们以德服人！”王富贵大赞。 实际参加战斗主力的仍会是土着人，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人数也占优，只要加以锻炼，就算用劣质武器，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在西洋人退回东海岸的这段时间内，范逸带着海盗和老兵负责训练土人，提高军事素质，但并不干涉土着的内部管理。 而龙大当家、土着头领、陆风驾船前往气候温暖、湿润的南方，那里的植物更为多样，有不少特色农作物。 南北两方的土着原属同宗同源，只不过生活方式不太一样，而随着西洋人的到来，两地土人的境遇完全不同。 北方天气寒冷，以半游牧为生，西洋人不需要那么多土人，杀掉一批，又劫掠了一些奴隶来到南方劳作。 而南方天气温暖，土人多为定居，且以种植为生，西洋人需要大量劳动力，开垦农田，倒对土人没有赶尽杀绝。 只不过南方土着的反抗意识，可比北方土着高几个档次，就算被强迫当奴隶，也会时不时袭击奴隶主，这让西洋人很头疼，可种植庄稼需要人手，杀了实在不划算。 而龙大当家找来的时机不巧，当地土人才和西洋人打完一架，情绪正亢奋着呢，看他们穿的奇装异服很不顺眼，举着棍子便冲了过来。 要不是土着头领及时赶来翻译，怕是不能善了。 “你们也是从海的另一边来的？”本地土着有些不敢相信，怎么长得不一样呢。 龙大当家用不太熟练的土语道：“是，只不过我们是从西边来的，那些人是从东边来的。 ” “那你们也是来逼我们干活，抢我们粮食的吗？” “不，”龙大当家慌忙摆手，从怀里掏出画册，“我们是来找种子的。” 本地土人接过画册，没有先看内容，而是把画册来回翻看，仔细摸了摸，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纸。”龙大当家没法用土语解释，只得用楚语直译。 “纸？”本地土人爱不释手，“我们可以有吗？” 这些新大陆的土着人，到现在都没文字，一个种族的历史靠着口耳相传，难保不会断代，不如记录下来，交给后代，勿忘这段屈辱的历史。 “我们可以合作！”龙大当家当即答应，双方合作共赢才是正确发展的方法嘛。 本地土着很高兴，这说明对方并没有仗势欺人，待打开画册一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夸龙大当家会选、会吃。 随后他通知手下准备美食，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这可是我们当地的最好食物了，你吃过后便会爱上它的。” 龙大当家起初还以为是烟草，但当菜肴送上来时，他看见木杯子里装着各色不同的果汁，有红、黄、绿几中颜色，看着很甜美可口。 土人首领笑容满面地催他，“这个好吃，快吃吧，它会让你感到开心。”说罢自己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看来没毒，龙大当家一行人齐齐跟着喝了一口，瞬时脸上青筋暴跳、面红耳赤。 “辣！辣！水！水！”众人伸出舌头，不停地吸气。 龙大当家平常也是吃面就蒜的狠人，普通的辣度根本就难不住他，可眼前嫩黄的果汁，它看着香甜可口，可威力爆炸。 “嘶~太辣了，我肚子好像有火在烧，怕是中毒了！”陆风下意识以为自己遭了土人的道。 “慢着，嘶~应该是误会了，”龙大当家见土人们惊愕的眼神，想来应该不是下毒，他忍着辣到极致的痛觉，问道：“这是什么？” 土人首领拿出画册，指着上面的图案无辜道：“就是这个啊，你们特别要的！” “辣椒？”龙大当家简易不敢相信，章小林竟把辣椒放进蔬菜一栏，怕不是写错了，这玩意儿应该划到蓝环章鱼那一页，都是毒物。 土人想了想，猛拍了脑门儿，“吃法不对，应该用水果蘸着吃！”说罢，他拿着一块菠萝蘸了绿汁吃，那表情看着很享受。 龙大当家示意海员们不要动，自己先试了试，随即一脸生无可恋，“呵呵，不但辣，嘴还麻了！” “王爷，你没事吧！”陆风可不能让龙大当家死在这儿。 “我想说没事，可实在太辣了。”原来辣到极致，就只剩下痛觉，龙大当家实在受不了，端起杯子喝水，却发现水也是辣的，今天这小命怕是要交待了。 土人也没见有人如此怕辣，都不比本地的小娃娃，忙手忙脚乱送来一堆水果解辣，众人这才终于活了过来， 土人指着画册一脸郁闷，“那这，你们还要不要啦？” “要！”既然是章小林强调要的，那自然得满足她的要求，也许这玩意儿不是拿来吃的，而是磨成粉做成武器，用来杀敌的。 土人首领让手下搜集种子装进陶罐，送给龙大当家，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单辣椒一个品种就有几百、上千种，全部堆在一处。 看得出来当地土人为了吃辣，有多么努力了。 当然龙大当家也不光为种子而来，他还得说服南北土着联合，共同抵制西洋人对他们的奴役。 说到奴役，南方土人很看不上北方土人，人都快被杀光了，还不敢反抗，只顾着自己四散着逃命。 哪像他们，不管男女都敢跟西洋人叫板，不过前一阵子，听说西洋人不知道从哪运回来一帮子听话、乖顺的人来，个个一身皮肤黑得发亮。 如果真有人代替他们干粗重的农活，那还反不反抗西洋人呢？毕竟土地是自己的，活有别人干，这日子感觉很有奔头呢，南方土人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北方土着头领见他意志不坚定，便央求南方土人看在大家都是相同血脉的情况下，帮北方兄弟一把。 南方土人首领还在犹豫呢，龙大当家冷冷道：“你们这种情况很危险，毕竟西洋移民大部队还没到呢，如果人一旦到齐，这片土地还有你们什么事呢。” 土着们俱都吓了一身冷汗，差点犯了大错，他对北方土人郑重道：“咱们得要小心西洋人的阴谋啊，不如联合将西洋人赶走！” 这片土地自古以来，有且只有一个主人。 龙大当家带着众人将种子一一送回到船上后，又停留了一段时间，将最近伏击西洋人的经验和技巧细细讲解一番。 还别说，南方土人首领真是一个好学生，上午才听完课，下午就拿着这一套去实践。 西洋人挺现实的，吃过几次亏后，文明地要求双方进行谈判，还称土人首领为国王,表明双方在同一地位，这可把南方土人首领美坏了。 “兄弟，他们称我为国王呢，还送来许多漂亮的礼物。”南方土人首领不无得意地炫耀。 北方土着头领鼻子不鼻子，脸不是脸地讽刺道：“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称呼我们的，不过咱们太落后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得称我们为孩子了。” “当真？”南方土人首领还有怀疑。 北方土着头领回忆道：“我们一开始也美着呢，他们派人送来礼物，和我们订立和约，骗走了不少土地……” 可没过多久，西洋人自以为是的傲慢，以及对落后社会的偏见，让他们无法忍受与土着头领平起平坐。 西洋人利用手上的火枪和阴谋诡计，将原本有独立主权的部落族群，慢慢变成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在土着头领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西洋人对他们的称呼就变了，从原本的“国王”到“我的孩子”，其变脸的速度非常快。 土着们再不奋起反抗，距离“我亲爱的奴隶”也没多远。 北方土着半游牧惯了，性格比较直，也不太听话，西洋人为此非常恼火，再加上移民大军的进入，他们现在迫切需要把落后的土着人从这片土地上抹杀掉。 而北方土人的今天就是南方土人的明天。 有了北方兄弟的现身说法，南方土人对西洋人送来的礼物来者不拒，但对西洋人送来的合约，直接了当道：“我们不识字，不签！” 这可让西洋人抓瞎了，毕竟他们自诩为文明人，用缔结和约的方式，明目张胆地占了很多土地，可现在土着人竟然不吃这一套。 合约签不下来，可这片土地太富饶了，最让人眼馋的便是金矿，就这么白白放在那里，谁能忍得住啊？ 既然土着人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西洋人也有很多国家，他们联合起来，将枪口对准了敢于反抗的土着人。 龙大当家见土着死伤惨重，决定将船开到东海岸，利用船上安置的大炮，先将西洋人帆船干掉，至于陆地上的西洋人，没有补给之后，自然会被土着人挨个收拾。 停泊在东海岸的海船就在某天夜里，几声巨响过后，全部沉入大海。 此战最少能让新大陆土着获得一年的喘息期，而龙大当家等人也要返回大楚。 “你们别走啊，我给你们金子，还有粮种！”南北两方的土着头领拽着龙大当家的袖子哀求道。 范逸拍了拍身边的大炮，凉凉道：“炮都留下了，你们担心什么？再说还有我们呢。” 第293章 回京 南、北土着头领俱都缩了缩脖子，他们在和西洋人交战的过程中也看出来了，相比于龙大当家，这位可不是善茬，手段黑着呢。 北方土着头领憨厚地笑了笑，“呵呵，你能留下当然好了，可是船都开走了，我们怎么办？” 这就像捅了马蜂窝似的，西洋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再来的话，就不是一艘艘来，而是整整一支航海舰队。 范逸拍了拍北方头领的肩头，语重心长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你们得赶快操练起来啊，可千万别让西洋人上岸啊！” 龙大当家命小钉子等人将捉来的西洋人押进船舱，对众人道：“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你们的，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技术，但究竟能不能守住，还得靠你们自己！” 南方土着首领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不杀了我们，凭着你们先进的武器，这块土地你们完全可以占了去。” 龙大当家想起章小林曾经交待过的事，郑重道：“这块土地是你们的，我们不会强占，我们愿意在双方友好邦交的条件下，互惠互利，共同发展。” 虽然土着人还处在部落时期，但文明的演化有自己的过程，强行改变只会招来战争，倒不如双方携手合作。 “大义啊！”北方土着头领感动地流下泪来，“以后我们就认大楚为宗主国，以后年年上贡。” 龙大当家吓得连连摆手，“这可不行，你们真要上贡，一来一回全在路上了，等以后再说吧，放心，我们会在这里设大使，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而目前第一任大使便是范逸，土着头领赶紧讨好地对他笑笑，此人心狠手辣，幸好是自己这一方的，倒也幸运。 龙大当家为了安全返程，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土人也尽量配合，所以现在船上有不少水果罐头，还有各种耐储存的蔬菜。 为了应对西洋人来犯，范逸的坐船留下做为机动，其余船上的火炮全部拆下，留给范逸防身之用。 而其余几艘船的船舱，除了装满补给品外，便是土着人送的礼物，多是皮毛、腌肉、黄金之类， 种子就更不用说了，全都密封得严严实实，分装在几条船上。 海员中除了海盗和老兵留在新大陆外，其余人等随船返航，这里面还有不少西洋人俘虏，反正章小林要的东西，龙大当家已经全部凑齐了。 他再一次核对了画册，确认没有遗漏后，便招呼海员们升起风帆启航。 由于有了航海路线图，这次他们的返程用时稍短一些，除了某天暴风雨刮破主帆，把衣服拿出来顶上外，他们一路平安到达大楚的江南码头。 方知府得知龙大当家赶到，急急忙忙过来迎接，“王爷此去年余，辛苦了！” “这次倒还好，水和罐头还有剩呢，中间补充了几次雨水，倒蛮顺利的。”龙大当家一脸胡子拉碴，身上因许久没有沐浴，发出一股酸臭味。 但谁也不敢露出一丝鄙夷，毕竟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远航啊，方知府一脸崇拜道：“请王爷先去驿馆休息，我已遣了急递铺去京城送信。” “有劳你了，这些西洋人着人严加看管！” 方知府看到些白肤黄发的家伙，立时有些害怕，“他们不咬人吧？” 西洋人俘虏翻着白眼怒道：“我又不是狗，咬你干嘛？” 嘿，西洋人竟然还会说楚语，这可真是妙啊，早听说极西之地有白人，怎么龙大当家一直往东，竟把西洋人带回来了，难道咱们生活土地竟然真是圆球。 “他们中还有传教士，也算是人才，回头我还得带到京城去呢，别让他们跑了！”龙大当家又吩咐道：“找些有经验的老农来，有许多辣椒要种。” 江南地区气候湿润温暖，正适合农作物生长，方知府经了几次手，已经很有经验，便立即下去安排。 龙大当家一行人适应了陆地生活后，朝廷的旨意也到了，请他们尽快进京论功受赏。 章小林的信件也跟着一块儿来了，信中内容无非就是写了一些近况，比如红薯种得很成功、村里还养了许多猪之类，反正都是让她很有成就感的琐事。 龙大当家将信揣进怀里，招呼着众人押着俘虏，带上新大陆的特产快马加鞭进京。 而这一路上，俘虏所过之处，皆引来百姓们阵阵惊呼，这啥玩意儿，长得好像庙里的小鬼。 俘虏们同样震惊不小，他们早就听说过在东方有个神秘的王国，他们的皇帝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个美女陪着睡觉。 皇帝还没见着，但这些百姓的服装确实很不一样，瞧着个个文质彬彬，而且官道上也没有屎尿横流，非常干净。 “多好的地方，我们要在这里传播福音。”这么多人，要是多多宣传，不知道有多少人信教呢，俘虏们心中突然间升起一股使命感。 龙大当家嘲讽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明天要见到的人可是信三清的，说话可要注意点。” 西i洋人根本不以为意，他们这些信教的人可是很高贵的，不管学识、还是见识，都能让普通人心悦诚服地信奉真神。 待到京城，禁军护送龙大当家一行人进宫，文武百官压根没想到大洋之外还有国家，一个个好奇地踮脚看，“哟，真是稀奇，头发竟是黄的。” “那送过来的是金子吧，还有皮毛，都有味了。” 朝堂众臣议论纷纷，俘虏们倒是很有涵养地用本国礼仪鞠躬，“参见陛下！” 怪模怪样的发音引来朝臣们的低笑，也难怪啊，北国并入楚国，西洋人也来了，这可真是威震四海的功绩，离万邦来朝不远矣。 章小林仔细打量着西洋人，这些人可是她央求龙大当家务必抓来的，毕竟西洋人发现新大陆，必然会派博学之人予以初建。 将他们捉来，一来可以学习外邦语言，方便以后交流，二来也能从他们手里学点科学技术。 科学技术的发展总是循序渐进的，章小林也不能跳过这些步骤，直接凭空创造，还是得尊重事物发展规律，而这些人的到来，正好可以借鉴西方的学习方式，促进科学发展。 小皇帝接见过不少外邦使节，倒也镇定自若，问道：“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大楚离你们故乡甚远，不如安心住下，待有机会再送你们返回故土。” 龙大当家用才学到的蹩脚语言，磕磕绊绊当着翻译，西洋人又不笨，结合自学及刚才的翻译，也能理解小皇帝的意思。 当下几位俘虏激动地交流一番，可实际上章小林比他们还激动，感谢学校的教育，西洋人所说的语言，她能听得懂啊。 当然个别单词还得结合表情、动作才能大概猜到啥意思，但总归大意是明白的，章小林不动声色，只等着和他们再接触一段时间后，才把她的六级外语摆出来。 西洋人原本以为会被关进牢中，等待着死刑的降临，没想到大楚的小皇帝年纪虽小，说出的话挺暖心，这辈子竟然还有希望回到故国，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激动归激动，稍稍冷静下来的西洋人立刻提出一个要求，“尊贵的陛下，能不能允许我们在您的国土上传播福音。” 龙大当家无奈扶额，怎么到哪都不忘传播福音呢，在新大陆对着土着叽哩呱啦，在大海上对着水手们滔滔不绝，如今又在皇帝面前提起这岔，福音竟有这么重要吗？ 章小林看他模样，不禁咧嘴笑了笑，这事解决起来也没那么难，她出班启奏，“友邦来我大楚乃是一大幸事，玄都观上下愿扫榻相迎。” 众臣都惊呆了，他们也是才知道传播福音，就是传教，这要是把玄都观弟子说得改信西洋人宗教，怕是要闹出大笑话。 龙大当家咳咳两声，不停地用眼神示意章小林收回成命，毕竟这些西洋人真得很固执。 珠帘背后的刘太后，有些迟疑，“这样好吗？” “道不辨不明，正好互相提高嘛。”章小林作为现任国师的唯一亲传弟子，怎么允许西洋人到处传教，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 刘太后对西洋人道：“既如此，那就由安国公主全权负责吧。” 殿外值守的李发达将军，依着旨意，先将西洋人送到公主府看管起来，此时众朝臣这才向龙大当家表示敬意，恭喜他安全归来。 小皇帝急不可耐道：“龙叔，快说说大洋那头是什么样的？” 龙大当家一边介绍着新大陆目前的情况，一边展示着当地的土特产，“如今西洋人已捷足先登一步，我看他们野心不小……” 户部尚书看到他带回来的狗头金，眼珠子都红了，那片大陆的原住民又笨又菜，这么多的金子不拿白不拿啊，“陛下，快发兵吧，晚了连口热汤都混不上啊。” 众臣俱都摇头，“这可不行啊，太远了，而且横渡大洋太过危险。” 户部尚书每天都是被钱愁醒的，现在好不容易有座金山，怎么可能白白放过，急急道：“造船，造大船，把军队送过去，杀掉土人和西洋人，那块地就是我们的啦，哇哈哈~” 这人怕是欢喜得疯了，众人齐齐劝道：“冷静些，金山还在海的那一边呢。” 小皇帝挠头，“那咱们就这样算了吗？” “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龙大当家回道：“土着和西洋人有血海深仇，我们与土着交好，承认他们的主权地位，作为回报，他们提供资源，我们提供技术，双方合作共赢。” 这个方法好，打打杀杀终究是太费钱，弄不好的话，容易把大楚拖入战争的泥潭中，如此操作的话，倒省了许多麻烦事，就是利润要分一部分出去。 章小林想了想道：“西洋人狼子野心，必会卷土重来，咱们可以提供火器、军事顾问，但却不能直接参与战争。” 新大陆离楚国委实太远，将士兵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参战不现实，而土着人也必须强大自身，为保护家园而战。 刘太后也同意她的看法，“那便如此吧，新大陆由他们自治，大楚只负责商贸往来和文化交流。” 定下大方针后，接下来就该是喜闻乐见的封赏环节，此次远航计划能顺利达成，少不了章小林和龙大当家的功劳，只是他们已封无可封，便给了些金银赏赐和庄园。 其他出行的海商们也都封了爵位，就连还在新大陆当大使的范逸也被封了侯爵，至于海员们得到的奖励，可比出海跑船多多了。 当范逸被封侯的消息传到范家村时，范家族长很利索地将他的名字填入族谱，由于范逸的母亲有诰命在身，不管是官府，还是宗族时时过来探望，生怕怠慢了。 有钱、有闲、还有权的范逸母亲晚年生活简直太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儿子还远在天边呢。 朝堂之上，户部诸人将牛皮、种子安排完毕后，众人便下朝回家，章小林对龙大当家道：“今天真是好日子，赵二哥也正好回京，不如叫上所有兄弟，到我府里一聚，权当接风洗尘。” “那行，不过你忙得过来吗？”龙大当家知道这家伙不喜买人，府中除了宫里赏的下人，也别无多余人手。 章小林大咧咧地拍着胸脯道：“你和兄弟们来便是，包在我身上。” 当龙大当家带着大部队来到公主府时，正撞见丰登楼的伙计赶着马车送菜及家活什，好家伙，敢情这家伙叫的是外卖。 由于是公主府点的餐，龙光还特地跑来统筹安排，丰登楼的大厨毫不客气地占领了厨房，由于公主府里的菜园委实长得好，龙光还准备招呼小二去摘菜。 幸好被眼尖的章小林发现，她赶忙阻止道：“这些可是留着做种的，摘不得。” 龙光悻悻收回手，“你们俩倒好，入了股就撒手不管了，那么多好菜，记得往楼里送啊，不少人只想吃个新奇呢。” “没问题，这次龙大当家运回来好些南瓜、玉米、辣椒，我觉得咱们距离开自助餐的设想快完成了。” 龙光疑惑不解，为啥章小林对开自助餐这么有兴趣呢？客官扶墙进、扶墙出的，怕是不用一个月就能把他吃得精穷。 “呵呵~你开心就好！” 第294章 传播福音 章小林设宴本是给龙大当家等人接风洗尘，顺便再听听他们勇闯大洋的所见所闻，也算间接的长长见识，可不知怎地，不请自来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了。 李发达领旨后，将西洋人押送到公主府，此时还没离开，一听说府里开席，二话不说拽着依仁台蹭吃蹭喝。 依仁台甩开他的手道：“殿下给王爷接风洗尘，我们过去干嘛？” 自从北国并入楚国后，原北国军队俱由大楚收编，依仁台因投诚有功，被封了侯爵，领了个闲职。 按理他可以在北国潇潇洒洒过一生，可他却投到李发达帐下做了名小兵，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是为了避嫌，总之，他一直在京城生活，哪儿也不去。 “客气啥，咱们都是熟人，正好人多热闹。”李发达不由分说，强把他扯进园中。 而此时长公主龙江带着一些贵女找章小林玩，见到园中忙乱，也不顾自己身份上去帮忙。 郑元急得上去阻止，“我的公主哟，这个放着我来！”堂堂长公主咋这么虎呢，檀木春凳份量十足，岂能由弱女子来搬。 “那还有一个凳子呢，”原安乐侯府嫡女笑道。 自她被北军掳走得救后，其父安乐侯担心她失了侯府脸面，拒不开门认回，此后她便和长公主一起生活。 在处理高党时，安乐侯亦受牵连被抄家夺爵，其托人上下奔走，求到已为公主府女官的弃女身上，命她跟长公主和小皇帝说个好话。 可却被她拒绝，只是冷冷回道：“我不过是介孤女，哪有那么大本事翻案，侯爷找错人了。” 安乐侯气得大骂她不孝，她却笑道：“父不慈，子必参商，这一切都是侯爷之前种的因，现在结的果罢了。”说完，便唤二郎神赶人。 侯爷怕被狗咬，无可奈何只得返回原藉老屋存身，可他不知道的是，隔天他的嫡女便托人给其母和管家送上程仪，这笔钱足够他们买地谋生，至于侯爷的未来如何，那就看他舍不舍面子，下地干活了。 这边长公主才上门，那边小皇帝听说后，也求到刘太后跟前，“娘，我也想出去玩，天天呆在宫里闷得很。” “确实气闷，”刘太后想想自己这半生，最快乐的日子似乎都在宫外，她吩咐身边的如意和郭全道：“找几件家常衣服来，我们去安国公主府。” 小皇帝开心得跳起来，嚷道：“那我还要带上宝来他们。” 刘太后一想也是啊，难得出宫一趟，下次出去还不知何时呢，索性都带上，也是赶巧了，刘太后一行人才来到公主府门前，便和刘言等人撞个正着。 刘言看到如今的刘大娘好似又漂亮了点，一时竟看愣了，呆呆立在原地。 郭全本想上前拉开他，但见太后神色有异，便想起坊间秘闻，他暗暗向后面的禁军摆手，阻止士兵上前。 刘太后笑了笑道：“今天倒是有缘，你怎么也来了？” “啊？哦~”刘言自知失态，忙平复激动的情绪，拱手道：“草民特来给安国公主送上土仪。” 如今汾阳城已是安国公主的封地，他来给公主送土特产，也在情理之中。 小皇帝抬头来回看了看两人，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招呼着学伴们一块儿往府里跑，正好给章小林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现在还好吗？”刘太后有很多话要问，可是憋了半晌，才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郭全总管瞟了一眼刘言，这人上下没伤没病，好得不能再好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不是废话嘛。 他转身挥手，禁军立刻便退后几步，保证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只言片语。 刘言心里一阵激动，顿时耳朵都兴奋地红了，原来刘大娘心里一直有他，他小声回道：“我还好，呃~你的茶坊也很好。” 当初刘太后走了之后，茶坊便由刘言接手，现如今他主要精力都放在茶馆的经营上，好在这是太后娘娘开的茶馆，每天慕名而来者众。 不少人在喝过茶后，感叹道：“不愧是太后开的茶馆，果真灵气逼人啊。” 而台上的说书先生，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以前好歹是讲鬼故事的，好不好听不知道，但至少带劲。 现在说的书全是刘言写的言情故事，不是你爱我，就是我爱你，难为他白胡子一大把，还天天说这个，感觉快变成娘娘腔了。 常言盯着销量一天天降低的故事汇，愁得饭都快吃不下了，他揪着刘言的领子道：“给我整点鬼故事啊，你的茶坊不是一窟鬼吗？” “知道了，就写！就写！”刘言从善如流，当晚便开始写鬼怪灵异的爱情故事。 现在说书先生的故事变成：你爱我，我爱你，变成鬼也不放过你，惊悚中还带点感人的爱情，听者一会儿冒冷汗，一会儿又流热眼，老刺激了！ 刘太后听罢，笑道：“那敢情好，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回去开茶馆呢。” “怎么可能啊？”刘言面色一暗，“现在你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哪里能轻易到民间来。” 刘太后笑笑不说话，只是转身踏步进入公主府。 章小林站在廊下，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哀叹，“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院子都快挤不下啦！” 龙大当家怀抱双手，笑道：“你不是一向最喜热闹吗？这么多人来，你应该开心啊。” “开心是开心，就是等会儿吃什么？”章小林把路过的龙光拽过来，“大厨还忙得过来吗？” 龙光拂去满脸的汗水，“厨子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天又热，怕是还会中暑，我得找个大夫去。” “慢着，”章小林拉住他道：“你在京城不是有好几个丰登楼吗？请几个厨子来，咱们也不一桌桌做了，直接开大灶，做好一锅，全部放在外面，随吃随取。” “这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那个自助餐嘛。” 章小林点头，“对头，也别管什么摆盘、雕工，水果、茶点全部端上来。”人这么多，也顾不得什么精致不精致，能多吃就多吃，想挑食的可劲挑吧。 龙光果然从别的丰登楼调来食材和厨子，跟他们说不用摆盘雕花，直接用大瓷盆放在园子外的长桌上。 大家端着盘子，或坐 、或站，跟人随意聊嗑，倒比坐在圆桌上一起用饭来得轻松些。 也不知道郭御史从哪得来的消息，打着给章小林送分红的幌子，也登门拜访。 章小林很诧异，“这会儿又不是年底，分啥红呀？” 郭家族长当初送给郭御史的银子，都被他投进了房产行业，在赵府那条街上修了许多房舍，专门外租给赶考的学子、在京工作的官吏等人。 可郭中丞的钱还是不够，最后御史们一起又去摆摊卖字画，再加上后期章小林入股，这房子才算建好，由于是御史们出资修建的，所以那条街也被人称为御史街。 郭中丞提着大号的饭桶急急赶来，“听说府上正在搞什么自助餐，肉多管饱，我是过来学习的。” 高啊，不愧是文化人，把蹭吃蹭喝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章小林诧异道：“不过，郭兄啊，你为何提着一个饭桶？” “嘘~这可不是普通的饭桶，这是我们御史……” “哎呀，郭中丞原来在这，枉我们还去你家跑了一趟，”林御史走到近前，才发现是郭中丞，忙拉着他抱怨一通，这厮不当人啊，有如此好事竟然不通知属下。 “是啊，要不是我等得到消息，怕是还赶不上盛会。” 章小林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些御史竟然人手一个桶，还都是一样的规格，“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御史桶？” “正是，殿下好眼力！”林御史立刻拍着饭桶，将在高府蹭吃、入狱吃牢饭的壮举细细说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饭桶，这是我们御史打倒奸臣的武器。” 这些御史的嘴皮子倒是挺利索，把蹭饭吃的境界又拔高了不少，章小林伸手相请，“刚开席，还赶得上热乎的！” 随后几位重臣也得了消息赶来，整个公主府乱哄哄到处都是人，但偏偏大家就喜欢往人堆里扎。 小皇帝和二丫等人听小钉子、王富贵讲着新大陆的见闻，听得兴起，也勾起了孩子们的好奇心。 “那极西之地又是什么样？”小皇帝刨根问底。 小钉子摊手无奈，“我们只是去了新大陆，至于极西之地，咱们不了解啊。” 眼见小伙伴面露失望之色，小皇帝便道：“那几位西洋人呢，他们也会说楚语，让他们说说西洋是啥样的。” 几位西洋人听说自己被受邀赴宴，非得要洗漱一番，以示郑重，待他们穿戴一新来到园子时，却感觉眼前一幕无比熟悉。 草地、杯子、自助餐，这不是妥妥的正式晚宴吗？ 西洋人地广人稀，哪里能见到这么多人谈天说地，立刻进入社牛模式，他们举着装有葡萄酒的琉璃杯在众人之间周旋。 为了能得到小皇帝的宠信，西洋人使出全身解数，将诸国风情娓娓而来，配合着他们那不分声调的楚语，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西洋还有那么多国家啊，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石头一脸憧憬道。 小皇帝指了指西洋人道：“那可要努力学习西洋语才行，不过他们说西洋有很多小国，每一国的语言都不一样。” 石头歪头想了想，“那是不是就跟咱们的方言差不多啊。” “应该差不多吧，你那么聪明，很快就能学会。” 此时亭子里，章小林、赵二当家、龙大当家坐在一处，由于他们不能再做走私生意，如今赵二当家封了爵位，便也开始正经经商，只是交完住税、过税，所赚不太多。 龙大当家对两人说道：“新大陆物产丰富，咱们完全可以做海运商船生意，利润高多了。” 他们三人虽然都有爵位，但正如章小林时常所担忧的那样，花无百日红，他们可不仅仅只有自己三人而已，后面都跟着一大帮子人呢。 章小林身后还有章田村村民，赵、龙两人背后是山寨里的兄弟，也得给他们谋个出路，虽说挂名在王府当亲卫，但人终归是要成家的，最好还得有财产傍身。 “新大陆的农业、牧业都很发达，为避免和当地土着发生冲突，咱们最好做矿业开采及粮食深加工类产品。” 章小林又继续说道：“不过以目前的航运条件有些不够看，最好是能做蒸汽铁船。” 可惜现在科技太过落后，真要做出来怎么也得花个几年的水磨功夫，在蒸汽机没发明出来前，还得靠着帆船慢慢航行。 两人早已习惯她嘴里时不时蹦出的陌生词汇，对此已见怪不怪，反正国师的灾星之说已被证伪，章小林定然是福星降世，有些奇思妙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倒也不打紧，”赵二当家想了想道：“你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海商们跃跃欲试，准备着前往新大陆，有这么多船暂时也够用了。” 龙大当家皱眉，该不会有人正冒冒失失的准备远洋吧，“穿越大洋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我们做了万全准备，回程的时候也差点被海浪掀翻。” 他没说的是，这次回程暴风雨把主帆给吹跑了，要不是船员们贡献出自己的大裤衩子，这会儿他们还不知在哪里玩野外生存呢。 章小林笑道：“指不定咱们还能做罐头，发一笔小财。”既然有人愿意远航，不如提前做好后勤工作，为以后远洋贸易打下基础。 “这个可以有。”众人齐齐笑了。 而另外一边，西洋人说完本国风土人情后，话风一转，趁着孩子们多便开始传播福音。 石头年纪虽小，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质疑道：“不对啊，怎么能说是神赐的呢，粮食不都是咱们辛苦种的吗？” “如果你一个人懒得照顾庄稼，肯定是没收成，那个时候求谁都没用。” 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他们纷纷嚷道：“在咱们村，老天不下雨，就会去求龙王爷，可还不下雨，龙王爷的泥塑像都要被拉出暴打呢，你们的神能打吗？” 西洋人吓得呆住了，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要对神怀有敬意，怎么可以打神呢？”这里的人也太野蛮了。 “可我们求了不管用啊，不该打吗？”孩子们不乐意了，自己背不出书来，还要被夫子打手板呢，一个司雨的龙王，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怎么就不该打呢？ 几位西洋人大受震憾，还能这样理解吗？ 第295章 传教 章小林还在和几人商量着去新大陆开发房地产呢，就见二丫几人跑来告状，“小林姐，西洋人不许我们孝敬父母。” “他们还说祭祀先祖是偶像崇拜，老大，啥叫偶像啊。” “偶像就是呕吐的对象，呃……”章小林才发现嘴比脑子的反应快，她晃了晃进水的脑壳，道：“偶像是我们的榜样，不过他们为啥不许我们孝敬父母啊？” 大楚以孝治国，甚至没啥才学的人，只要孝名远播也一样能得到一官半职，西洋人还真够勇的，敢在楚国说这话，怕不是要挨打。 石头挠挠头，迟疑道：“其实我觉得他们说得也对，孝敬应该发自内心，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父不慈则子不孝。” 小皇帝此时一点没有皇帝架子，他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出口成章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 “正是呢，小孝孝于亲，大孝孝于民。”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章小林越听越迷糊，她才学完百家姓，子乎者也还没深入研究呢，小屁娃们怎么这么快就开始掉书袋了。 她把视线放到西洋人身上，小声嘟哝：“原来福音的威力这么大吗？就一小会儿的工夫，便擦出了思想斗争的火花。” 龙大当家提醒道：“你得小心那些西洋人，咱们大楚儒、释、道，三者并列，突然又来了个新教，怕是会出乱子。” 而且不许祭祀祖先这种行为，在大楚百姓心中简直毫无人性，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几千年来的文化传统受到冲击，不利于国家统治，也不利于家庭和睦。 章小林大包大揽，“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反正有关西洋人的事务，已经全权由他处理。 她挤进人群，将还在高谈阔论的西洋人拽出圈外，“几位怕是喝醉了，怎么竟说起了糊话。” “没有啊，我们是在传播福音。”几位西洋人还舍不得走呢，这个国家人口众多，若是都能吸收为教民，指不定下次回国，他们就是大主教了。 “福啥福，码头还没拜呢。”章小林将他们拽到亭子里，不客气地说道：“虽说信教是个人自由，可大楚文化源远流长，你们不事先了解一番就传教，是不是胆子太大了点。” “什么意思？”西洋人嚷嚷道：“什么叫拜码头？我们传的可是科学，又不是迷信，怎么就不能传教啦？” 章小林不得不语重心长地劝道：“大楚有自己的文化信仰，善男信女不少，三教已经达到相对平衡的状态，你们就算要传教，也得顺应大楚国情。” 中原地区几千年来都讲究天伦，新教一来就反其道而行之，必然会引起百姓反感，也不利于他们新教生存。 西洋人听完章小林的分析，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以前他们在自己国家传教的时候，还会兴办教育、创立医院、建立孤儿院，得到了众多教民的爱戴，传教并不困难。 既然大楚国不接受新教的规矩，那完全可以曲线传教嘛。 “尊贵的殿下，可不可以允许我们建立教会学堂？”西洋人想到一个好主意，急切地问道。 “创立学校我赞成，但是不能直接以学校为名，行传教之实。”章小林说得几位西洋人不禁变了脸色，这说来说去就是不允许传教呗。 那他们留在楚国干啥？干脆混吃等死算了，至于能不能回国，那就看神的旨意。 章小林拉住他们坐下，耐着性子解释，“外来的宗教想要吸收教民，你得先了解本地宗教吧，用古话说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怠……” 几位西洋人面面相觑，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学习别的教？” “对头，孺子可教也，”章小林赞许地点了点头，“知道别教的优劣，你们才能有针对性地传播福音，所幸今天大家心情不错，没有动手，换一个急脾气的人来，这顿板子可少不了。” 几位西洋人也是才知道，楚国的杖刑，无论男女都得扒了裤子挨打，不少闲汉还会赶来观刑，这未免有些太羞耻了。 其中一人犹豫道：“那到哪学习最好啊？而且学堂、医馆还得开呢，要不怎么吸收教民呢？” 龙大当家和赵二当家相视一笑，有人要上当啦！ “放心吧，我师父就是国师，玄都观里从居士、道童，到真人都有，足够你们去学习、交流的。”章小林摸了摸下巴，又道：“至于开学堂的话，你们最擅长啥？” 说到这里，西洋人挺起胸膛，骄傲极了，“我们从小在教会学校学习，除了神学外，还要学习七艺……” 教会在西洋诸国的权势极重，无数教民情愿捐钱、捐物、修建教堂，而教会为了培养教会人才，便兴建了学校。 最初只是为了让他们学习认字，方便传播福音，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教会学校也会教授一些音乐、几何、天文等内容。 而大楚的私塾、书院所授大多为经史之类，对于自然科学不甚重视，章小林便想引入西方的一些教育方法，去除糟粕，取其精华，创立适合时代的新式学堂。 “我国各地均有书院，两位若是亲自去教，怕是累死也教不完，不如我们合作编写教材怎么样？” 对于章小林的打算，西洋人觉得不妥，虽说他们所学的内容，在西洋诸国都是公开的，但大楚毕竟是外国，不禁有些顾虑，“有些东西只怕不能教啊。” “实不相瞒，大楚的科技可比你们的高太多了，有什么不能教的？”章小林掏出怀表，提着金链子在几人面前晃了晃，“要不是我太懒，还真不需要几位帮忙。” 以小见大，怀表虽小，但却足以能反应出大楚的科技水平，几位西洋人瞪大眼睛，眼珠子跟着怀表来回转动，“这莫不是航海钟？” 他们的航海钟有一个大大的摆捶，使用很不方便，精度也不够，出海后由于无法确定经度，很多船只迷失方向，死，这也是西洋水手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 虽说国王发出重赏，寻找能工巧匠解决经度问题，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没想到遥远的神秘古国竟然已经研制成功。 再加上海员们几乎人手一支的火枪，从工艺上来看，也比西洋诸国强。 西洋人冲章小林笑笑，便凑在一起用西洋语交流，他们自认说得又快又急，就算龙大当家也听不懂，殊不知，有两只耳朵已经高高竖起，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我们先骗过他们，有机会就抢了怀表逃回国去。” “不妥吧，会被发现的，再说我们还要传播福音呢。” “笨，九成真里面夹杂着一成假，谁能发现？而且咱们同样可以在教材中暗暗传播福音嘛，最主要的还是将表送回国。” “可我看那个女人不好对付，不是说还要送我们去玄都观什么的地方嘛。” “不要怕，咱们的神才是唯一的真神，怎么会辩不过一群搞偶像、先祖崇拜的家伙……” 龙大当家小声暗暗对章小林道：“不知这些人在打什么鬼主意，看着不太好，你要小心些。” “放心吧，他们还翻不出老娘我的五指山。”章小林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就你最皮！” “哈哈，彼此彼此！” 西洋人商议已定，齐齐转身道：“那便这样说定了，我们答应编写教材，不过希望你们言而有信，以后放我们回国。” “没问题，要不要签合约？”章小林从善如流，甚至还贴心地要去准备合同，以安其心。 “那最好了！”西洋人还真担心他们会翻脸不认账，不过大家都是文明人，有合同约束，那就说明有法律效力，总比空口白牙好。 随着此次聚餐的圆满结束，每个人都达成所愿，刘太后见到了刘言，小皇帝和小伙伴摆脱了宫中各种束缚，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西洋人也带着必胜的信念前往玄都观。 只有章小林的内心是受伤的，她拉住龙光，“别走啊，碗盘还没收拾好呢。” “不是，我已经负责做饭了，你咋好意思再让我们洗碗呢。”龙光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 章小林指着到处都是的盘子，问道：“不是……那这些碗碗盘盘，你不要了吗？” 龙光瞪大眼睛，“干嘛不要，好歹都是花钱订制的，记得洗好后给我送回来哈。” 章小林呆愣住了，看着龙光远去的背影，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算了，我叫小钉子他们留下来帮忙，”龙大当家看不下去，招呼着亲卫收拾碗筷和园子。 还别说，请客这事还真累人，章小林和龙大当家抬着桌子回花厅，“龙哥，今天本来是给你接风洗尘的，结果整成这样了。” “这样也好，指不定以后流行搞自助餐模式呢，”龙大当家笑笑，“咱们也有干股，应该能发财。” “钱是赚不完的，”章小林放下桌子，甩了甩手道：“要不，下次你别出海了，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吧。” 海上的风险委实太大了，可龙大当家却摇了摇头，“等把局面收拾好了，才能放手。” 事实上在龙大当家出海的这一年多内，楚国粮食大幅增产，国库充盈后，户部尚书还肉疼地拨出银子，奉旨命江南造船局打造新式宝船。 如今建造过半，等到冬天风起时，便可下海远航，而龙大当家还得带人走上一趟。 “土着头领答应给我们的那些地，除了建房子卖给本地人外，我还特地留了一块，到时候建个石头房，够咱们兄弟们住一块的。” “那敢情好，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过去玩！” “嗯，那里的山山水水不错，你会喜欢的。” 之后的日子很平常，由于龙大当家的封地就在台城，章小林便时不时地和他一起回章田村。 而此时的章田村已今非昔比，原本开垦的荒地，在得到肥料的加持后，庄稼收成极好，而且很多耐寒的农作物，都在这里培育。 户部有专门的农学专家负责跟进，村民只要勤劳肯干，单卖种子都能收入不菲，连带着隔壁的邓家村也从一无所有的客户，正式成为了有田、有地的主户。 章小林此时正苦口婆心地劝她爹，“你总住在村里也不好，这里都没有御医给你看病，还是随我进京住吧。” “谁说没有御医的，你孙叔才在太医院挂的职，如今就住在村里给乡亲们看病。” 章小林好像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据说孙大夫的镶牙技术得到医正的亲传，不过这样还是不妥，“你住在村里不方便，我都不好意思给你找几个丫环捶腿了。” 她爹眼睛一瞪，“我有手有脚，哪里需要人小姑娘伺候，你要真有心为我好，不如把你娘的坟修修，我前一阵子梦见你娘说屋漏了。” “这个没问题，只是你真得不跟我回京？要不你住汾阳城里我也安心啊。” “不了，我住在村里有人说话，到了京城，我一口的乡音，别人也听不懂，而且权贵间的人情往来太复杂，怕是容易给你惹祸。” 章七斤很有自知之明，他如果到了京城了，别人一提起，便会说是这是安国公主的爹，他的身份只能和章小林绑定在一块，时间一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啥名了。 哪像现在，村民都是知根知底的，也不会因为他有一个公主女儿而另眼相看。 章七斤还能继续春耕秋收，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反正也不像以前只种些产量高，能填饱肚子的，现在能种些花啊、草啊之类的。 “算了，你想住哪就住哪吧，过段日子秋收后，我给你把房子一修，住得也舒心些。” 见村里无事，章小林跟着龙大当家去了趟他的封地---台城，只是台城自被屠城后，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就这么点人，收上来的税还不够修城墙的。 龙大当家倒是信心十足，“别看现在惨了点，但我又不收税，只要有人愿意开荒种地，我送种子还送牛，估摸着三两年的功夫就能缓过来。” 章小林重重点头，“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才建个好学堂，肯定有人拖家带口过来入户。” 过了台城，便是雁城，再来就是苦寒的草原地区，不过因为有了中原地区的输血，日子好过多了。 如今雁城在潘知府的治理下，俨然成为大楚最大的交易中心，这里的大车行尤其多，南来北往的货物都在此地进行中转。 当章小林等人来到府衙和潘知府叙旧之时，便有小吏通报杜力夫王爷驾临。 潘知府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第296章 围剿马贼 不过片刻，杜力夫就走了进来，潘知府忙拱手道歉，“王爷见谅，那些马贼行踪不定，辛将军和沈将军仍在搜寻呢。” “我这边已经有些线索了，”杜力夫看到章小林也在，忙施礼，“福生无量天尊，师叔怎么来了？” 章小林笑眯眯道：“最近闲来无事到处走走，你们正在找马贼吗？” 潘知府点头称是，自从北国和楚国并在一起后，大部分牧民的生活都有了改善。 比如拥有大片草场的脱脱，现在最大的追求，便是放羊生娃，生了娃再放羊，反正肉、奶都能卖出去，养娃一点儿压力也没有。 可架不住草原上总有不劳而获的人存在，最近由于来往送货的商队增多，有些马贼便打起了歪主意，抢走不少货物。 受害货主除了向车行索赔外，便是积极报官，由于马贼多在草原一带活动，杜力夫便要求巡检军队参与追查，可惜马贼来去如飞，一直都没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而杜力夫根据报案者提供的事发地，总结出马贼作案规律及范围，他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马贼大约就在这一带活动。” “那行，回头我和辛将军说一声，将重点搜索这片区域。”不得不说草原的范围太大了，潘知府心里其实并没有任何把握。 草原上的马贼都机灵得很，离得很远就能发现官军，等到官军追过去，他们早就跑没影了，找到活动区域并没啥用，最好的办法还是出其不意，端了他们的老窝。 正在几人商量如何埋伏时，小吏又来禀报，“四海当铺的唐朝奉求见。” 章小林笑道：“这倒巧了，唐朝奉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成想竟在雁城相见。” “我听江南码头的船家说，四通当铺新开了保险业务，凡买了保险的商家，如遇海难，便可照价赔偿。” 龙大当家觉得此举不错，出海的商家最怕的便是血本无归，而保险无疑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不多时，一身财气逼人唐朝奉便擦着汗，扶着肚子跨进堂中。 “小心门槛！”章小林以前就知道他胖，但现在胖得像十月怀胎，瞅着有些危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唐兄为何又横向发展了？” 唐朝奉笑容可掬地给几位行礼，“听伙计来信说，殿下几次来找我，不过那会儿我不是在南边，就是在北边，竟无暇回京。” 走南闯北竟然还有如宽阔的胸怀，章小林有点不敢相信的眼睛，再看他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便大胆猜测，“莫不是有小娇妻一路相伴？” “咦？”唐朝奉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章小林没想到自己一猜就准，不禁打趣道：“唐兄这可不地道了，金屋藏娇呢，却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这般好福气？” 唐朝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她原是被丈夫典卖给当铺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虽历经困苦，却仍对生活心怀向往，我也是运气好才捡个大漏啊。” 众人忙恭喜，遂问何时成婚，届时少不了送上一份大大的贺礼。 唐朝奉说到这里便生气，“本来我订购了一批上好的羊毛地毯装饰婚房用的，竟被马贼劫了去，这些马贼委实可恶，我已查到他们的藏身地。” “在哪？”众人齐声问道。 “说起来，那地方委实有些不好走，还得仰仗各位帮忙。”唐朝奉也是因为马贼太过猖獗，不得不用银子开路，才探到马贼的具体窝点。 潘知府顿时有些讪讪的，他们这么多专业查案的都没得到的消息，没想到竟被一位业余人士给追查到了，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杜力夫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唐朝奉回道：“那些车行掌柜都在咱当铺投了保的，我找来几位擅追踪的猎人，安置在各商队中，只要商队被劫，他们就一路追踪下去，这才找到地方。” 章小林更好奇了，“是什么地方啊？当真难行？” “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到的，”唐大朝奉正看到桌上的舆图，指着其中一点道：“他们在漠北找到一处绿洲，常人没有做好准备，根本到不了……” 杜力夫挑了挑眉，“我知道他们在哪，不过得找几个有大漠穿行经验的胡商来。” 不过很奇怪，那个曾关押他的小绿洲，不是掌握在胡商手里了吗？怎地却被马贼占了。 由于马贼一事，章小林决定逗留几天，在等待马贼落网的这段时间来，她还去了一次白云观。 观里的香火越发不错，由于雁城来往的客商多，很多人出行之前都会去上香祈福，添些香油钱，再加上观里的田地种上了不少红薯，足够让道众不用再为生存发愁。 章小林此番上山，目的不纯，她觍着脸问道：“观主，我那玄妙观如今暂时没人主持，不知有哪位道长愿意去挂长单。” 说是挂长单，其实是因为信众太多，却连一个解签的道长都没有，长此以往，恐玄妙观香火不继。 安尘观主笑眯眯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清风道长，你看怎么样？” “甚好，甚好，”章小林搓着手极为满意，原本她打算着王通判学成后，有了度牒就可顺利当玄妙观的主持。 然而，王通判的学道之路颇为坎坷，在玄都观研习这么久了，还是没过关，这自然得归罪于其身边多了几位西洋人，天天一根筋地找他论经辩经。 这些西洋人对天文、地理有着独到的见解，有时候，双方辩急眼了，还会拳脚相加，很影响他的道心。 幸而在武力这块，王通判略占上风，原本他以为西洋人挨揍后，便会知难而退，可他低估了对方的执着，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看双方架势，只要西洋人还在玄都观一日，王通判的度牒便休想拿到。 为了玄妙观的长期发展考虑，章小林急需一位道长坐镇，呃~顺道再打扫庭院、招待香客。 清风道长听说去玄妙观挂长单，并未反对，只不过他拉着章小林到一边问道：“这个挂单费怎么算？” 清风道长的做法太对章小林的口味了，别的道长都讲究出世，图个清静无欲，偏偏清风道长是入世，红尘中滚一滚，沾染了不少金钱俗气。 而章小林就是个俗人，谈钱的时候就别谈感情了，一码归一码，她笑眯眯道：“玄妙观是我的，咱们这么办，按九一分成。” “我拿九，你拿一？”清风道长有些疑惑，这个单费感觉不太对啊。 章小林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嘛，当然是我九啦，毕竟道观是我的，里里外外花了不少银子呢。” 清风道长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太少了，我才不去呢，再说你那道观不是村民修的吗？” “那二八总行了吧，你拿两成，也不少啦，我那观里香火旺得很。” 清风道长转身就走，一点儿也不留恋。 章小林气得跺脚，大喊道：“三七怎么样要？哎，别走啊，最多四六，否则我宁愿空着！” “成交！”清风道长笑眯眯顾转身回来，还不忘显摆道：“我会得可多了，符箓斋醮、祈福禳灾、祛邪驱鬼、超度亡灵啥的，你也不亏。” 章小林无奈扶额，这都叫什么事啊，清风道长倒也干脆，当即收拾好包袱便和她一同下山，于路口分道扬镳。 而她得留在雁城等待清剿马贼的好消息传来。 此时，沙漠中的小月牙泉旁的小木屋内，马贼们正在分赃，只是老大分得有些不均，手下的兄弟颇为不满，“大哥为何占了八成，剩下的二成咱们分完都不够买马的。” 众怒难犯，老大和颜悦色地解释，“你们看看，咱们得买马、得吃饭是吧，这不都得花钱，而且这八成我也不白拿，有些兄弟受个伤啥的，不得掏钱安置嘛。” 众小弟互相看了看，他们又不是刚出生的羊羔子，怎么可能会信老大的话，这钱八成又被他拿去养女人了。 不过谁让他是老大，再者现在官兵们正满草原上找他们呢，这段时间还是老老实实躲着。 众小弟将所分得的赃物用布裹好，便放在各自的马匹上，席地而卧睡在湖边，睡在房子里？那是不可能的，屋子太小，只有老大和他的姘头才能住。 说起来，这个地方还是从胡商手中抢来的，除了白天太热，晚上太冷外，安全性极高，是个避世的绝佳去处。 与此同时，一支长长的骑兵队伍正在茫茫黄沙中前行，为首的胡商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桩失踪案。 “咱们胡商的命不值钱，说不好就死得无声无息，前阵子听说在漠北找到了一条新商路，可谁知人出去了，就没见回，咱们又没路线图，找也不好找，怕是凶多吉少。” 杜力夫心知肚明，那些胡商定然已被马贼灭口，便安慰道：“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路，只是走得太远，暂时回不来。” “也许吧，”胡商笑笑，“不过现在好多了，有了官兵保护，又可以投保，就算真出事了，一家老小也饿不死。” 此行，胡商负责提供沙漠经验，向导则由杜力夫担任，只是他们不知道是何任务，竟需两位王爷出马。 杜力夫有了上回被绑的经验，同样昼伏夜行，依据星星定位，才终于远远看到月牙泉。 胡商兴奋极了，“没错了，就是这里，失踪的兄弟曾提过的，难道他们是从这里北上了吗？” “嘘~”龙大当家示意胡商噤声，“我们来剿杀马贼的，你们埋伏在这里不要动。” 胡商吓得一时愣住了，他还以为随行的士兵是来保护两位王爷的，原来竟是围剿的军队，“那王爷先去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罢，便要牵着骆驼往回走。 沈将军招呼着士兵冲下去的时候，还不忘丢给胡商三个字，“胆小鬼！” “切，这不叫胆小，”胡商犹自给同伴解释，“我们这叫稳妥、叫识时务。 ”又不是每个国家都有强大的武力能为子民撑腰的。 胡商们点头称是，还是离那些亡命之徒远一点，万一碰上漏网之鱼就惨了。 今夜星光灿烂，视线良好，胡商们打算再往前走一段，等着军队跟上来就行，却不期竟在沙丘下发现有包袱等物。 “是不是马贼缴获的赃物？” “不知道，去看一看。” 胡商走南闯北虽说经常遇到飞来横祸，但偶尔也能发笔横财，秉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胡商们滚下沙丘，果见到处散落着衣服等物。 可再往前走了没几步，便发现几具干尸，胡商们吓得急急后退，可冷静下来，上前细看服饰，便知正是之前失踪的胡商们。 “原来，他们竟已遭难。”胡商们不禁悲从中来，行商不易啊，很多胡商常年在外，客死他乡，就连尸骨都没法运回去。 “看看有啥身份物件，还得给他们家人带回去呢。”胡商们分头开始忙活，该挖坑的挖坑，该找东西的找东西， “咦？不对啊！”有胡商惊呼。 “怎么了？别咋咋呼呼的，小心把马贼招来！” 发现异常的胡商指着衣服上的暗色印迹及破损处，惊愕不已，“他们是被人杀死的。” 胡商们原本以为同胞是开辟商路，遇到恶劣天气，不慎意外死亡的，现在看来明明是被马贼杀死了。 “娘的，走，为同胞报仇！” “报仇！” 怂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此时的胡商们怒发冲冠，手脚并用的爬上沙丘，骑上骆驼，抄起大刀，便往月牙泉跑去。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正撞见几名骑马逃窜的贼人。 马通常跑得快，但在沙漠这种特殊的地形里，却比不上骆驼，没一会儿马贼们就被胡商们追上。 众人一拥而上，抄起刀子胡乱砍杀，很快便将马贼剁得稀烂，沈将军带着士兵追上来时，便只看到一大滩肉泥，“嘶~看不出来啊，下手挺狠的。” 一旁的胡商们抖如筛糠，满脸惊惧惶恐，呐呐自语，“怎么办？我们杀人了。” “没事哈，为民除害嘛。”沈将军命人善后的同时，还得安慰心灵受伤的胡商们。 天亮之时，士兵们终于将所有马贼捉拿归案，根据几个活口的交待，确认他们便是最近作案无数的草原劫匪，同时也是杀害胡商们的凶手。 杜力夫气愤不已，“本该把你们斩立决的，但现在是法治社会，全部押入大牢受审。”按律马贼们终难逃一死。 唯有一女子跪下恳求道：“我是被马贼绑来的，杀人越货与我无关啊！” “是不是无辜的，自有法律裁度，带走！”杜力夫招手，便有几名士兵便将她押下去。 女子高声嚷道：“我知道贼首的藏宝之地，情愿献出！”为了活命，女人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毕竟命都快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反正揭发有功，兴许能换来一条生路。 第297章 退休 女人为了减轻刑罚，主动将马贼所藏的金银献出， 杜力夫对金钱倒是不在意，但却对一本小册子上了心。 这本小册子里面夹着一幅路线图，正是胡商们费了好大心力才找到的北上商路。 几人凑在一起看着舆图，惊叹道：“漠北之北竟然还有罗刹国？生活在那里的人不得冻死？”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道从这里能否直到极西之地？”龙大当家看图上所示，都有绿洲做为补给点，以星辰为指引，看来北上的商路真得被打通了。 胡商们在得知还有这么一幅图后，激动地看向杜力夫，此图应该是属于胡商的，如果有了此图，他们又多了一条发财的路。 “你们国小民弱，独自北上贸易困难重重，倒不如两国合作，你们觉得呢？”杜力夫看向胡商们。 自从两国合并之后，草原上的牧民通过往中原售卖食盐、乳品、牛羊肉等物，换来了不少粮食、布匹，生活水平是芝麻开花---节节开。 若是能再和罗刹国建立贸易往来，那楚国又能通过收商税，赚得盆满钵满，以后百姓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胡商们一向很识时务，当即大方地表示，只要楚国吃肉的时候，能让胡商喝上汤，路线图就算白白交出去，又有何妨呢。 “也不让你们吃亏，届时我们组成一个商队北上，也算相互有照应。” 有了杜力夫的话，胡商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知道回去劝说城主加入大楚，还来得及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感觉，就是这么窝心吗？ 龙大当家看了看路线图，心下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回城，找人摹一份罢。” 杜力夫好奇地问道：“你不是向东远航吗？这里没有海路，怕是无法通航。” 龙大当家笑了笑，“现在不好说，指不定北上还有航路呢。” 为了保护月牙泉的水质安全，士兵们将附近清理干净后，方才启程返回雁城。 潘知府对于组建北上贸易商队一事很有兴趣，特地找来几位商行东家商议，而其中实力最雄厚的，自然是来自台城的大商行。 台城商行与一般商行不同，他们都是由许多小东家联合组成，在汾城被北国围困的那段时间内，此商行从外地买来不少防城及生活物资，为守城做出巨大贡献。 如今听说要走新商路，台城商行的东家们心痒难耐，“要不，咱们再把唐朝奉拉进来入上一股，有钱大家赚嘛。” 章小林也很想跟上去瞧瞧，龙大当家劝道：“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等线路成熟后，兄弟们再一块儿去！” “行啊，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几天后，章小林在城门送商队北上，此时一只金鹰振翅高飞，在蓝蓝的天空发出一声萌萌的啼叫，“好熟的鸟儿，该不会是你的准岳父来了吧。” 龙大当家急道：“可不兴瞎说啊，我可没答应！” 章小林笑笑，果不其然，阿巴千户带着他的女儿高云也来了。 “你们也要北上吗？”章小林主动问道。 阿巴千户从马背上的货筐里，抓了一把货给她看，“这可是咱们草原上特有的白丽蘑啊，我呢，一是打算去卖货，二来也是带着儿女们去见见世面。” 此时高云一脸忧怨地看着龙大当家，想当初两人差点就成了夫妻，只可惜因两国敌对关系的原因，这事竟然没成。 如今两国并成一国，双方再也不用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可她还是没机会。 “听说龙大哥远渡重洋，找到了新大陆，或许哪天我们还会在异国他乡再见面也说不定呢。”高云的心情很复杂，当初老爹说亲时，她确实动过心。 龙大当家笑笑，“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还真有可能呢。” 阿巴千户吹了声口哨，天上的金鹰很快盘旋而下，“老朋友，我要出趟远门，你可以回归山林生儿育女了。”说罢，他便解下金鹰脚下的环扣，手一抬便放它自由。 鹰是人类的朋友，而不是奴隶，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年后，驯服后的鹰都要放归山林，这也是草原的习俗，只不过通常来说，都会在冬春之际放飞，正好能赶上繁殖期。 “走啦！闺女，”阿巴千户拍拍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高云倒也干脆，挥了挥小皮鞭，深吸口气道：“世界那么大，是时候去看一看啦！” 送别了北上的商队之后，章小林等人也返回京城，继续筹备接下来的远航准备工作，得益于新航线的开通，民间各大海商纷纷踊跃加入，同时促进了造船业的发展。 上回中途退出的海商们，听说陆风和范逸等人不仅顺利到达大洋彼岸，而且还得封爵位，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回说啥都要跟着。 龙大当家见状只得上奏朝廷，为了保护船员们的安全，以免跟西洋人相斗时落下风，需筹备组建一支护航船队。 大楚官员对于开疆扩土都有着深深的执念，虽说新大陆过于遥远，无法划归为楚国，但多个藩属国也是好的。 由于需要护航火炮，楚国急需大量钢铁、铜管，章小林还得领着工部等人建设冶炼高炉，此时那几位西洋人编写的教材便有了用武之地。 章小林一边找人开工建设高炉，一边将教材不妥的地方删了，重新加入了现代科学知识，于是她拿着教材进宫，找太后要学子，培养一批理工类人才。 刘太后掐指一算，三年一考的科举才结束，干脆布告天下，赶紧加开恩科，而且时间不等人，又命祭酒从太学选择部分优秀学子，直接跟着工部等人上手学理科类知识。 自龙大当家带着船队启程去新大陆后的一年内，章小林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培养人才，又将公主府改造成了一间试验室。 随着黄色炸药的研制成功，黑色火药的制作方法便公开转为民用，黄色炸药的配方，除了章小林试验室自留了一份，另一份则交给小皇帝留存。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漠北的罗刹国派来大使与大楚建交，新大陆那边，龙大当家联合当地土着人，打退了西洋人的进攻，控制了各港口，也即将带人换防回国。 高产粮种的出现，也终于直接反应在人口增长上，户部尚书拿着各地统计上来的人口册子，喜滋滋地向朝廷道喜。 人口多了好啊，说明百姓们安居乐业，户部尚书喜得白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喜啊，人丁税又能多收一些，国库充盈，大楚有福啦！” 章小林本来也挺高兴的，一听说收人丁税，立马出声道：“可别再收人丁税了，万一有些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怎么办？岂不是会出现杀婴现象。” “这不收人丁税，国库哪有钱可用？”户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这一年又是修高炉，又是建学校的，可花了不少钱呐。 章小林摊手道：“摊丁入亩啊，田多的多收，田少的少收，岂不简单。” “呃……”户部尚书愣住了，这方法其实也可行，便抬头看向御座。 小皇帝听太师说过，很多无地、少地的农户常常因交不起人丁税而少生孩子，如果摊丁入亩，方便了百姓的同时，也绝了基层官员随意加税的通道。 “那就摊丁入亩吧，地丁合一！” 大楚人口多，其中不乏一些天才，在章小林教学过程中，已经有聪明的学子无师自通了高阶数学，搞得她很挫败。 “这是好事啊！”回京的龙大当家劝慰道。 章小林吸了吸鼻子，“是好事，就是突然有了儿大不由娘的感伤。”毕竟这些学子都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只不过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好像没有 了她的用武之地。 当然这与她以前学文科有关，毕竟是理科学渣，有学子比她强，也是应该的。 “是时候退出了。”章小林想了想自己如果还在太学任职，怕是会阻碍学子们的发展，遂想打退堂鼓。 龙大当家算了算自己手里的资产，便道：“我在南洋诸国及新大陆都有房产，你要是嫌京城太闷的话，不如出去走一走。” “嗯，我明日早朝便去跟太后和圣上商量下。” 章小林作为安国公主，有特权可以直接进宫，当翌日午后，她进宫准备给太后请安时，却被小皇帝先一步请走。 看到一脸郁闷喂鱼的小皇帝，她不禁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你们先下去吧！”小皇帝摒退左右，章小林亦面色严肃，看起来这事非同小可啊，小皇帝连身边出生入死的人都不相信了。 小皇帝把手里的鱼食全倒了，犹豫半晌方道：“小林姐，你劝劝我娘吧。” “出啥事了？”章小林最近不是扎在太学，就是缩在实验室里，确实没有注意宫中动静。 小皇帝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原来刘太后最近想出宫嫁人，而她的心上人正是汾城的刘言。 虽说本朝不禁止宗室女改嫁，但太后身份贵重，与宗室女完全不同，小皇帝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可刘太后却说他最近政务处理得不错，不需要太后听政，便想出宫寻找自由。 事涉皇家，章小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太后怎么可能下嫁呢？”小皇帝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娘倘若出宫，太后的身份定然不保，只能做个普通的民妇。” 最关键的是，太后本身没有皇族血统，她的身份只能与先帝绑在一起，这一旦改嫁，万一生下孩子可怎么办？别说小皇帝不乐意，诸大臣也会不同意的。 章小林眉头皱成一团疙瘩，这事确实挺棘手的，“这是陛下家事，我就不好掺和了吧。” “你与旁人自是不同，这事我就给你一人说了，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既能让我娘得偿所愿，还得堵上悠悠众口。”小皇帝算是吃定了章小林。 章小林咬咬牙道：“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如今太学、实验室俱已成熟，我打算出海到处走一走。” 小皇帝虽说年纪尚小，但已有龙威，他危险地眯着眼睛问道：“你是担心我杀人灭口，你就这么看我的？” 果真小孩子长大就不可爱了， 章小林对此挠头不已，“你想岔了，本来我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如今也该功成身退，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 小皇帝白了她一眼，“你还能退休？玄都观的太师之位不想要了？” 太师的职位好啊，事没多少，但地位却高，章小林也有些心动，可她很有自知之明，太师最起码得博古通今，沟通天地，还得会一手神秘之极，能推算国运的本事吧。 就她那下三脚猫的伎俩，还是别给广大修道之人添堵了。 “我师父现在还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估计难度不大，再说我还有一帮子师侄呢，这事到时候再说。” 小皇帝哼了一声，“那退休之事也不急，不过，你要烦了就到处走走吧，我这辈子是没啥希望了，你替我好好看看这世界呗。” 既然小皇帝松了口，章小林自当投桃报李，“太后这事也简单，她在宫中自然是太后，若到了民间便是开茶坊的刘大娘，至于旁人问起，就说太后为国祈福便是。” 那刘大娘生的孩子，只能是刘太娘的，却与太后无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计不错！”小皇帝立时笑道，至于这其中如何操作，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没过几天，章小林将公主府的实验室上交给朝廷，说是要南下去寻找更多粮种，而刘太后也出宫入玄都观静修，为国祈福。 这年冬季，北风又起，江南码头人流如织，他们要趁着好时候或是南上，或是东进，进行海外贸易。 章小林踏上最新型的大宝船，要跟着龙大当家去新大陆转一转，来送行的人员不少，其中刘大娘和刘言赫然在列。 “太后……不，大娘啊，你真愿意过这种清贫的日子吗？” 一旁的刘言清咳一声，弱弱道：“我也不穷的，虽说不如皇家豪奢，但也小富即安。” 毕竟刘家的产业不少，而且俱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又赶上了海上贸易的风口，家资虽不如皇室，但也不可小觑。 “这种自由的生活，可比困在金丝笼里强多了，”刘大娘趁刘言转身拿衣服的时候，小声对章小林道：“我儿早就派人置下产业，不用担心。” 太羡慕了，有个皇帝儿子撑腰就是好。 另一边龙大当家指挥亲卫将几人拦了下来，“你们几个有家室的，好好在家陪着妻儿，天天往外瞎跑，小家不要了吗？” 小钉子和王富贵身上挂满了孩子，哭丧着脸道：“那岂不是没机会了？” “肯定有啊，等孩子长大了，也许可以带着你们出海转转。” 龙大当家也是为他们好，手下兄弟总是跟着他出海也不是个事，毕竟让妻子独守空房，容易引来隔壁老王。 “那一路顺风！”船下众人不舍地挥手。 船队浩浩荡荡离开码头驶向大洋，两个月后，一场暴风雨突然袭来，章小林不慎被大风吹断的主桅杆砸中。 …… “9527，你的犯人服刑完毕，可以带走了！” 第298章 后记 章小林惊骇着醒来时，下意识便去按住腹部，她明明记得前一秒，巨大的桅杆正好砸到她的肚子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巨痛和黑暗。 “哈哈，竟然没事？”她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真好，肠子没有露出来，腰椎也没碎。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头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把章小林从狂喜中拉回现实。 “啊？”章小林抬眼便见到雪白的天花板，然后就是那个曾在无数夜晚，让她做噩梦的脸，“你是9527？” 9527挑了挑眉，“不错哟，竟然还记得我，赶紧起来吧，服刑结束，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不是，我……我之前在的地方呢，难道是vr？”章小林从床上下来，她现在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明明那个世界那么真实，怎么看也不像假的。 9527递给她纸笔，“也不算假的吧，很多人最终没有回来。” “啥意思啊？”章小林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无非就是她因非法让人穿越，被时空管理局处以穿越之刑，如今刑满释放，她顺势签下自己的名字。 9527把纸笔接了过来，叹道：“你们这些人啊，总是让人穿越来、穿越去，却不知道穿越这事很危险的……” 在9527的解释下，章小林才知道，由于现在穿越的人太多，导致异世界时空不稳，如今异世界的人对于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干脆下了追杀令。 章小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我怎么没死？” “估计你没有犯错吧，否则哪有那么容易回来？” 9527今天心情不错，她掰着手指头道：“你没有谋朝篡位吧？” 章小林赶紧摇摇头，她非但没有篡位，还让小皇帝复辟成功，重登大宝。 “那你也肯定没有参与雌竞啰。” 章小林小心地问道：“雌竞的范围有哪些？” “宫斗、宅斗，反正就是你爱我，我爱他，他又不爱我之类的，现在这种太多了，异世界的人早就把这些设为触发目标，发现一个抹杀一个。” 看来自己真是好运气啊，章小林为自己能从异世界安全回来，感到侥幸，可心里却觉得不得劲，好像胸口处有个黑洞，有冷风呼啸着吹过。 回到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她泡着曾经最喜欢的红烧牛肉方便面，对着包装袋上大块牛肉，却难以下咽。 不知道异世界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她甚至都没有跟大伙好好道别。 “唉~操这个心干嘛，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想得越多，烦恼越多！” 为了生活，章小林很快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状态，偶尔下楼去街上逛逛，闻些汽车尾气，体验工业社会带来的便利生活，“啊，就是这个味，正宗！咳咳~”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的生命将会消失在某次意外中，也算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章小林回出租屋前，打算去超市采购一番，不过囊中羞涩，只能找些打折商品，“哟，不错啊，买一送一的酸奶！” 正当她伸手去拿时，却不防旁边一只大手伸来，将她看上的酸奶拿走。 章小林视线一转，才发现是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她只能暗道声晦气，速度不如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仪的商品被人拿走。 “你为啥拿这种，那里不是有新鲜的吗？”男人好奇地问道。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种问话太没礼貌，不过章小林脸皮够厚。 她指了指对方手中的酸奶道：“这种性价比高，又不是过期了，品质完全没问题，我又不傻，干嘛不买这种？” 果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没想到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接说道：“你明明就是穷，还提什么性价比。” 啊~太过分了，章小林的火气腾地就上来，虽然他说得是事实，但是用不着这样说出来啊，她不要面子的啊。 “不是啊，帅哥，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话很伤人吗？我穷又没找你借钱。” 男人很受伤地看着她，“你不认识我了？” “你谁啊！”章小林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虽然这人的声音是很耳熟，但她肯定没见过，如果见过，不会没有印象，莫不是疯人院出来的患者？ 现在这个社会，人人都有点毛病，她干脆地推着购物车走远。 男人立在原地，哽咽着喊道：“小林子，你还要去哪里？” 章小林震惊地转过身，瞪大眼睛地看向他，不会吧，时空真得乱了，他不该是这个样子啊，那一脸的疤呢？“龙哥？” “是我啊！” …… 很久以后，当章小林再一次见到9527的时候，对方正焦头烂额地拿着名单核对，“章小林，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有啊！”章小林点头如捣蒜。 9527大喜，忙道：“谁？” “你！”章小林很干脆地回道：“我最近又没犯啥事，你怎么来了？” 9527被摆了一道，一脸沮丧道：“最近时空有些乱，异世界有偷渡而来的人，如果发现了，及时上报管理局哈。” 章小林大惊失色，“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人口问题没啥，就是金融市场有些乱，哎~最近真是糟透了！算了，你这里没问题的话，我还得找别人！”9527拿着档案又急急地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这个世道真乱啊，”章小林关上门，转身问屋里的龙大当家，“我师父把你送过来，没出啥纰漏吧。” 龙大当家想了想道：“挺好的，你师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嘱咐我带上你最喜欢的东西便是。” “知我者师父也！他怎么就知道我就喜欢这些呢？” 章小林走进房间，打开了灯，只见地上一大袋狗头金正在闪闪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