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溟侠记》 第1章 蓬莱仙台飞去客,蜀中佛前横来祸 鲲鹏俯水翼难开,迢迢人间蜀道在。 日月只临秋风上,江河还流青山外。 东望浮云作仙台,天下谁能共一怀。 愁来未觉千杯醉,愁去可与笑沧海。 我生不得长适意,明朝万里向蓬莱。 ——唐宋浩浩《归去来》 …… 东海蓬莱岛偏北十里,有一孤山,名曰天溟山。 何以取名天溟?只因岛上居住着一位隐世老人——天溟子。 此人已不知活了多少个春秋,但以自己的名字为海岛取名,想来是一位不死老人了。 “师父,徒儿这些年已掌握天下势力分布,心中已布下大局,如今大唐气数将尽,徒儿恳求师父,再次让徒儿出岛,一报灭国之仇。” 此时,在这位不死老人面前,恭敬地跪着一人,其人眉目如剑,深有城府,魁梧的身躯被黑衫笼罩,头戴一顶斗笠,江湖气息浓烈。 天溟子须发如霜,形容枯槁,身骨消瘦以致墨色长衫于风中鼓荡,他双目微闭,面朝沧海,右手掐算片刻,骤然睁开矍铄有神的双目,道:“四百春秋更一代,世态有如云变改。疾,是天地差!迟,是天地差!” 深深一叹,又道:“此行一去,若不更改天地命,往昔算盘尽将泯,去吧!” “多谢师父!” …… 大唐江山已雄踞神州中土四百余年,国力昌盛,四海来朝,大唐的建兴始于立在长安城中的十二惊溟碑上铭刻着的十二位“惊溟”人物,亦是开国元勋,而大唐的衰败也将始于这块历经百年风雨而巍峨屹立不倒的石碑。 是夜,这块高达三丈、宽足一丈的石碑下,立着一道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魁伟人影。 他凝视着石碑良久,兀自叹息一声,缓缓将右掌贴近石碑,甫一运劲,但听得“嘭”的一声惊天巨响,石碑碎裂激飞,露出一把三尺长剑,于月辉下闪烁着刺眼的精芒。 黑衣人听得不远处人声鼎沸,向这里靠近,拔出长剑,拂衣掠向金碧辉煌的高楼上,遥望太极宫方向,下一刻直飞而去。 …… 半月后,蜀中,乐山大佛之顶,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黑衣人怀中抱着一名刚出生的婴儿面江而望,良久不回头。 这座乐山大佛面江而坐,佛头齐山,足踏大江,双手抚膝,神势肃穆,依山凿成。其雄伟壮观,世人以“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来形容。 此佛像历经三代工匠的苦心磨刻方才竣工,阻挡了三江湍急水势,庇佑后世千载百世。 “若世间真有佛在,何以不庇佑我姜国?” 黑衣人迎风而立,喟然一叹,怀中婴儿忽然啼哭起来。 忽听得凌云寺方向传来一阵马嘶奔蹄声,不久后,数十名穿着尤似银麟的铠甲禁军持刀剑奔来。 黑衣人向右俯瞰,但见一众禁军威风凛凛,气势凌人,路经大佛膝下,赫然勒马,为首之人抬目而望,右手一挥,大喝道:“擒住此人!” 一声令下,一众禁军施展不凡的轻功,一踏马鞍,沿着凌云大佛一步数十丈,转瞬间便跃到了佛头上,将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围住。 这行人轻功十分了得,逆行二十丈高的大佛如履平地,奔行如飞,俱是当今大唐神策禁军。 率领众神策军者,正是当今大理寺卿、被唐皇亲封“大唐第一神捕”的狄懿。 半月前的某夜,十二惊溟碑被毁,碑中尘封百年之久的惊溟剑丢失,且萧妃及其所生太子惨遭毒手横死。 唐皇盛怒之下,连夜让他率领一千神策军、三千禁军追查元凶,岂料他刚领命出长安城,便见到一位头戴斗笠、怀抱一名啼哭不止的婴儿的黑衣人。 没等发问,此人便一掌拍出,将十几名禁军击毙,后又飞离长安城,一路南下,狄懿一路追至西蜀地界来。 期间,与此人交过手,但是他武功当真是天下无双,一千神策军丧命九百多,三千禁军一个不剩。 这是他狄懿生平接过最棘手,也是最耻辱的一件案子。 黑衣人从容淡定,冷冷说道:“看在大佛的面子上,你等自行了断,别等我出手。”语气极为冷傲不屑。 狄懿深知此人武功好深得可怖,但亦不惧,手中两把铩龙锏直接横击过去,随后剩余的十几名神策军也一齐涌上。 黑衣人只伸出右手,气凝右掌,左右一掌,狄懿以及众神策军直觉澎湃的劲气扑面而至,根本来不及作何挡护,当即被击得吐血倒飞,有几名跌下大佛,死状凄惨。 狄懿惊骇失色,他虽是大理寺卿,为朝廷中人,可在江湖中,也是顶尖高手,却在此人手上过不了一招! 黑衣人转身就走,可就在这时,狄懿突然纵起,双手各持一把铁锏,当空砸下。 黑衣人却是头也不回,反手弹出两道指气,如剑射向狄懿。 “嘡嘡”两声,狄懿挥锏格挡,可那两道气剑余势未减,“噗”的一声,竟将狄懿双臂洞穿,霎时他惨叫一声,双锏与人同时落下。 “大人!” 众神策军惊呼出声,狄懿忍着剧痛,道:“别让此人走了!” “是!”众神策军又一齐涌向黑衣人,黑衣人已走至竹林边缘,听得背后呼呼之声,右掌摄来数十片竹叶,向后射出,登时“噗噗噗”之声不绝,一众神策军皆被洞穿眉心,立时毙命。 眼见黑衣人即将没入竹林中,狄懿不顾血流不止的双臂,捡起双锏,纵向他。 黑衣人仍是反手一掌,浩大如惊涛澎湃的掌力将狄懿击得倒飞数丈,直接落下大佛去。 就在狄懿命悬一线时,一人自下而上,于半空接住他,并携着他纵上佛顶,为狄懿输送些许真气后,让他自己打坐调息,然后双手背负在后,面视黑衣人,问道:“这大唐武林中,能将第一神捕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寥寥无几,阁下是谁?” 黑衣人止步转身,见来人不惑之年,一袭黑衫,身形颀长,眉目清奇,且一身真气沛如渊海,在江湖中,高手如云,但他自信能识得大半以上,眼下此人如此年纪,便有一身超乎同辈人的功力,势必不是无名之辈。他道:“你又是谁?” 来人直言不讳,道:“李翀逍!” 黑衣人略有所思,道:“便是那与聂渊并称大唐双绝的西蜀剑仙李翀逍。” 又打量他片刻,道:“你以山河潜剑诀冠绝天下,不知在我手上能过几招?” 李翀逍闻言,直接道:“请!” 黑衣人倏然一动,快到极致,来到李翀逍身前,一掌挥出,杀气浓烈。 李翀逍斜身一闪,躲过一掌,同时右手中、食二指并指成剑,上下、左右划出四剑。 “不错,剑气合一。”黑衣人轻赞一声,隔空摄来四片树叶挥出,竞将李翀逍四剑化解,委实让李翀逍大为震惊。 黑衣人又道:“不用吃惊,请出你的绝技吧,否则,接下来你过不了我一招。” 李翀逍并不认为他在狂言,适才四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了六成功力,而被他四片树叶轻易就化去,其实力惊为天人。 当即他也不敢托大,作了一个起剑式——山河无恙,看似平平无奇的起剑式,却在李翀逍周围可见如山似海的剑气蛰伏,蓄势待发。 随即,他轻喝一声:“起剑式,山河无恙!” 李翀逍留下一道残影,人如鬼魅一般绕到黑衣人身前,并指成剑,直刺其心脏。 黑衣人十分从容,斜跨一步,一掌拍在李翀逍右肩,其力之宏,直接将他拍落佛头。 随即黑衣人顺势飞下,与李翀逍自佛头而下,不断出手,各自稳落在左右佛膝上后,二人已对招四十。 “此剑诀对天下而言,确能独尊,可惜在我这儿,不足为惧,若非我有意见识这套剑法有何厉害之处,你绝对接不了我一掌。” 黑衣人淡淡地道,瞥见身后凌云寺方向有人影跳动往这边来,且怀中婴儿哭声不止,不想在此多耗时间,便道:“你将来或许还有可能勉强成为我的对手,不过也仅限于是我不想杀你的前提下。” 也不等李翀逍回答,他飞身纵上佛顶,瞧了一眼仍在调息的狄懿,道:“或许留你一命,将来有大用。也但愿你的主子饶你一命。” 说罢,踏着竹海,向东北方向远去。 李翀逍重上佛顶,那黑衣人奔行如飞,也不见了身影,而凌云寺方向,一行僧人持棍而来,为首的和尚,身披深红袈裟,约莫四十年纪,宝相庄严,见佛前尸体横陈,不禁摇头叹息:“阿弥陀佛,是何人造下如此深孽?” 昂首而望,只见到一道黑影携着一人远去了,他转头对众僧道:“阿弥陀佛,诸位弟子,速去为佛净身,并留此礼佛三日。” “谨遵方丈法旨!” 众僧领命,纷纷越上大佛,由上而下,将沾染在佛像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收拾死去的神策军尸体,堆在佛下火化后,众僧围坐火堆旁,诵经超度十数位神策军亡魂。 第2章 乘月闲谈恻心事,三空竹居无名人 青城山,栖霞镇上,一袭青衫的中年男子恍恍惚惚,拿着个酒壶来到一家“四方来缘”酒楼中。 叫来小二沽满一壶酒,提着踱步又走向东南边的小湖,在湖中小亭下坐了下来,仰躺在栏杆上,心中想起不堪往事,长饮一口酒,倏尔拍栏而起,立于湖面,长啸一声:“啊……” “噗噗噗……” 这一声,真气十足,震得脚下周围的湖水倒立,宛似爆炸一般,引来湖边多人驻足观看。 只见他以手作剑,在湖面挥舞起来,湖水不断澎湃乱溅。 湖岸众人不知此人因何缘故,神状疯癫,但是能立于湖面而不沉落,想是武功高强之人,不敢轻易大声指点。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他伸手摄来亭中半壶酒,豪饮一口,在众人吃惊地注视下,踏湖而飞,掠过一栋高楼,身影便消失于众人眼底。 出了栖霞镇,那人掠过竹海之巅,直往青城山上的三绝观而去,可行至半山腰,忽见一人携着一位身中重伤的男子从竹海上飞过,他目光一凝,提气追去。 李翀逍携着奄奄一息的狄懿,见后面追来一人,又见下方竹林中有几间竹屋,便落下身去。 见到竹屋前的一块木牌上刻着“三空竹居”四字,左首那间竹屋还弥漫着青烟,心想这青城山隐士高人颇多,须得以礼相问,故而朗声道:“在下李翀逍,无意打扰,只是在下一位朋友命在旦夕,不得不向贵居借用些许时间。” 良久无人回应,李翀逍便又准备出声询问,身后竹海上却传来一道悠悠之声:“此居三空,无水、无粮,无人,阁下想用就用。” 李翀逍转身抬望,立在竹海之上的青衫男子竟是刚才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人,道:“这位前辈,这三空竹居可是您的养身之地?” 那人仰天豪饮一口酒水,摇了摇酒壶,飘然落地,步履飘忽,清瘦的身子摇摇晃晃,推开竹栏,走进竹居,道:“嘿嘿,名震天下的剑仙、神捕竟狼狈如斯,不知打伤这位大唐第一神捕的英雄是谁?” 李翀逍扶着狄懿走在他身后,见他识出两人身份,心道此人果然是高手,还好方才没有唐突无礼,道:“前辈既已认出我是谁,想必也该认得那人了。” 然后将那乐山大佛上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那人却是皱起眉头,摇摇头,道:“我已隐世而居数十载,对于江湖人事全然不闻,你口中此人,想必是近年来崛起的高手吧。” 李翀逍道:“不错,此人武功可堪当世无敌。” 那人将酒壶放在竹屋前的竹桌上,坐在竹凳上,伸出左手指向左边第二间竹屋,道:“你且将这位大理寺卿带到那间屋子,不过竹居中就我一人,常年来不染重疾,故而没什么疗伤良药。” “多谢前辈,在下只为狄大人运功疗伤片刻就离去。”李翀逍向那人道谢一声,看他自顾自饮酒,没有回应,扶着狄懿进了第二间竹屋。 竹屋内空空荡荡,李翀逍也顾不上环境,给狄懿输送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后,又给他运功疗息半个时辰,松了口气,道:“总算保住了你一命。” 狄懿喘气低声道:“多谢蜀王相救,他日有机会,微臣必亲自登门拜谢。” 李翀逍道:“若非我师父算得准,不然你非得丧命于乐山。” 狄懿道:“原来是魏前辈,早听闻他精通占卜算卦之术,今日总算亲自见识过了。咳咳……” 李翀逍见他咳得厉害,道:“狄卿你伤势深重,不宜多说话,待我为你再度些真气。” 当下李翀逍双手掌心放在狄懿后背,为其渡真气,又过半个时辰后,狄懿稍有好转。 李翀逍扶着他走出竹屋,见那人已伏桌而睡,也没出声告别,携着狄懿,踏着竹海往东远去了。 待至扶光隐山,趴在竹桌上熟睡的青衫男子才醒来,见天上星辰闪烁,清月皓明,摇了摇酒壶,却是酒水已空。 “酒水已无,当是煮茶闲谈的时刻了。”他起身离开竹居,踏着竹海,往山上而去。 很快来到青城山上唯一的一座道观——三绝观,观中清寂,四野无声。 进了观中,那人轻车熟路的往东边的一座亭子走去,那里一位道人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的石桌前,石桌上一壶茶两具茶杯,其中一杯空着。 “三空老兄,今夜为何来得这般晚?”道人听得身后脚步声,头也不回,提着茶壶将另一杯倒满八分。 那被叫做三空的青衫男子在道人对面坐下,端起刚倒的茶水,一饮而尽,又长叹一口气。 道人笑而发问:“贫道自西域来此已有一年之久,常与三空老兄乘月煮茶闲谈,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愁样,可是有甚心事?” 此道道号玄清,去年自西域前来中土,而青城山三绝观建于大唐初年,至今已有四百年历史,但自上任唐王继位后,扬佛抑道,所以观中道士凋零无几。 如今,风景更为凄惨,只剩玄清于观中打理,同时还照顾一位小道。小道甚小,方才两岁,还是玄清老道去年自西域来青城山途中捡来的一名弃婴,见其无父无母,甚为可怜,于是收为道徒,赐道号一清。 玄清老道本是云游四方的散道,占卜之术略通一二,但定居青城山上三绝观后,从未踏出山门半步,也不主动做替人算卦、解命、画符的行当。 如若有人来找他,他也只是说几句箴言,也不说解清楚,让人觉得他故弄玄虚,久而久之,便很少有人来找他了。 年近半百的三空经他一问,苦涩道:“我名为三空,本以为贪嗔痴三念俱空了,因此这些年隐居于此,还自创了《三空剑诀》。 “谁知今日在午睡中与一位故人重逢,醒来时怅然若失,恻然生悲,故而怕这些年来,静隐的心境毁之一旦。” 玄清与他相交一年不到,对其过往不甚了解,只知他易名三空,是想心中无贪,无嗔,无痴,做个逍遥闲士,至于他过去贪嗔痴于何人何物何事一慨不知。 此刻由他亲自道来一隅过往事,便不住好奇问道:“故人何其多,不知三空老兄又在意哪一位?” 三空自倒自饮一杯茶,道:“一位本是相逢不相识的故人。” 玄清静耳倾听,三空接着道:“她有一个好似空谷幽兰的名字——莜芷。” 抬头问向玄清,“不知大师可曾听过一位无名剑仙在乐山大佛上题下一首《天海乱春秋》的古诗吗?” 玄清摇摇头表示不知。 三空道:“传闻三年前,一名散修剑客游历到乐山,兀见乐山大佛气象雄奇,心中诗兴、剑意并发,于是一边舞剑,一边题下了一首诗。” 玄清道:“难道,那无名剑仙便是那叫莜芷的女子?若真是,倒也是名奇女子,难怪叫三空老兄心境不稳。” 三空却摇摇头,缄默几秒,壶中酒水又少了一杯,他举起茶杯杯,抿了半口,盯着酒杯中的月亮倒影,脑中还有几分醉意,道:“莜芷她就是崇拜那位无名剑仙,也想一睹其风采,只是那无名剑仙人去无处可寻,她只好来到乐山大佛,看看写了什么斐然诗章。 还未到乐山,就遇到凶绝西域的天池九煞,她虽生于传承百年的古武世家,却半点武功不会,所以险些被欺辱。 救她之人正是我,其时我正好创出三空剑诀,正找人试剑不得,带着莜芷的同时与天池九煞一路到了凌云寺,九煞尽败我手。 由于刻在大佛上的诗的位置高,莜芷便让我携她上半空一观,我随她愿后便一走了之,其中暗中拜托凌云寺中一位高僧护送她回去。 后来那位高僧告诉我,莜芷并未想回去,反而四处打听我的下落。” 说到这儿,玄清已猜到两人的几分往事,不过还是洗耳聆听。 而三空还沉于过往,道:“莜芷四处寻我无踪后,便整日守在乐山大佛下,时长三个月,那位高僧与我是旧识,也知我隐居于此,他不忍莜芷的一番诚心被辜负,就告诉了她关于我居于何处。 她找来三空竹居后,我有心隐居不问世事,当然也不会动情,任由我对她如何漠视,总是不愿离去。 时常在我舞剑时抚琴奏萧,我读书遇难解之事时,她便在旁说解,知我要喝酒时,又下山沽酒……久而久之,我便陷于她的善解人意,过了些时日,我二人便私定终身。 只是好景不长,她家中亲人知道她在三空竹居,派人来强硬带走了她,那位高僧告诉我,她家世是贵胄也比不了的,我黯然心伤,便当是一场梦,自此一别,已有一年,我与她都没见过一面。” 说完,三空连喝三杯,神色间忧伤无限。 玄清也无言,只得看他一人喝了三杯后又一杯接着一杯,眼看着茶壶中茶水将空,又见月斜夜深,便劝说道:“三空老兄,虽说这酒水可作为相思、愁苦的解物,却不宜多饮,今夜你酒意未清,且夜已深,不如停杯,到观中休息一夜,明日再饮,如何?” 三空醉意渐渐酣浓,摇头又点头,口齿不清,再饮一杯后伏桌喃喃自语道:“我那流羽贤弟,结拜时说要饮完一百壶酒,还差四壶才满百。” 玄清看着伏桌而睡的三空,轻笑着摇摇头,低声自语道:“平日里,三空老兄你酒量可谓千杯不醉,今日却因一件儿女之事一壶便醉。” 顿了一下,又道:“果真是世间的相思最是醉人。” 起身扶起三空进了屋去了。 第二日清晨,三空被一阵撞钟声震醒,举步出门去,见左边山头亭中,玄清正撞晨钟,回想昨夜最后失言吐出往事,苦涩一笑,径直离开了冷清的三绝观。 行了数百步,来到只有三间屋子的三空竹居,其中左边一间曾住过那一位梦中重逢的女子,他不住驻足发愣片刻,黯然道:“事如云烟人似水,贪嗔痴一念成灰,三空啊三空,莫要坏了这些年的心境了。” 正要迈步进屋,忽然一道黑影自竹林上空横过,直往山上三绝观,三空暗道:“此人轻功如此了得,是玄清的朋友?” 他心生好奇,掠上竹林,快速跟上那道黑影,只是那人轻功绝世,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三空判定那人是去山上观中,便踏竹海而去。 钟声已止,玄清正抱着一清小道士在偏西的一座小亭边缘来回徘徊,三空皱眉道:“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以玄清的修为,若是有人前来,定会有所发现才是。 他恍恍惚惚回到三空竹居,拿了酒壶到山下栖霞镇的四方来缘酒楼中,叫来小二沽满一壶酒,提着就出了栖霞镇。 回了竹居,三空将半壶老酒一饮而尽,又觉不尽兴,进屋翻捣一阵,搜出几坛昔年酿下的陈酒,自顾自饮,最后醉倒于竹居檐下。 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清月浮空,脑中昏沉,以内力逼出些许醉意,纵身踏着竹海,又去三绝观寻找玄清闲谈。 玄清一般这个时候,会哄睡了一清,然后于观外东亭中桂花树下烹茶闲坐一两个时辰。今夜他甫一烹完茶,三空便从竹海上飘下,二人对坐下来。 玄清将竹杯放正,斟满热茶,道:“三空老兄,昨夜听闻你说完红颜知己一事后,沉睡前又听闻‘流羽’一名,可有兴趣说与贫道听听?” 三空也不顾茶水滚烫,举起就下腹,道:“流羽是我结拜兄弟,我与他以剑相识,以酒相交。我有意不问世事,想必他也不知道我隐居于此,认定我早已丧命于仇家之手了吧。” 玄清调侃道:“红颜若雪,知己交心,二者三空老兄俱得,实在不该做个隐士,以你之风流,该当问剑天下才是。” “问剑天下?”四字似乎刺痛了三空内心深处,往昔轻狂的峥嵘回忆被勾起,望着手中空杯,痴痴的失神。 遥想当年,他乃是朝廷重臣,权倾一方,却因奸佞诬陷,祸及九族,九死一生后,入襄阳生死门,习得一手冠绝天下的剑法,出关后替师出战,独败所有前来向师父一决高下的剑客,一举成为大唐武林的一个传奇。 只是因同门师弟聂渊,以天下刀客为试炼者,为师门引来灭门之祸,绝望之下,心死如灰,选择了易名隐居,也放弃了报双重血仇。 玄清不知他过往,但见他眼底流郁,不知作何安慰,只得与他饮茶静坐片刻,而就在二人缄默时,忽听得一阵剧烈的竹林摇曳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一道黑影立于竹巅之上,黑巾遮面,头戴斗笠,完全看不清来人面目。 三空凝着眉头,因为来人的身影与白日清晨所见的那一道黑影极为相似,但不知他是何缘故,又不知所踪,此时又不知为何而来,开口问道:“尊下再次访观,不知有何请教?” 玄清一震,此人竟是第二次来了,他竟没察觉。 来人身子掠过二人头顶,立于房顶,一言不发,只见他右手一送,一团黑漆漆的不明物体便向玄清二人飞来。 三空并指成剑,一剑横去,却被那人点出一指,化去内劲,那团黝黑的物体已近三空、玄清二人之身,瞧清是个襁褓后,三空立时接住。 那人这才开口:“此子关元穴以寒气冰封,唯有东离族的《离阳神诀》方可化解,在此期间,若是教他半点武功,必活不过七岁。十二年后,‘四客临渊’之时,便是你楼筠尧绝命之日,好之为之。” 说罢,又掷下一枚吊坠,三空接住后,他人已消失无踪。 三空与玄清二人对视一眼,皆感到一阵震颤,尤其是三空,因为此人竟知晓他过往的姓名,而且他口中的“四客”,亦是他所认识的四人,心中所思的女子——莜芷更是出身自东离族。不过,将这孩子送来,又是何故? 带着满腹狐疑,望着手中的玉坠,只见其形如半月,上面镌刻着三个小隶文字,细看以后,望向熟睡在襁褓中的婴儿,道:“难不成这是这孩子的姓名?” 玄清探头看去,借着月光,还是能看清玉坠上刻着“姜云恪”三字。 回想刚才那人说的这孩子的关元穴被寒气封住,不能练武,三空伸手去轻触婴儿的下腹处,果真感到一阵冰寒,道:“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玄清道:“姜姓乃姜国国姓,不过已覆灭四百多年,当今天下,此姓氏甚少。”又问:“三空老兄,这孩子作何安置?” 三空道:“我暂且带回三空竹居吧。” 玄清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 经此一事,二人再无心思饮茶,三空将玉坠交给玄清存放,然后带着婴儿回去了。 第3章 少年关元寒气封,缘来似梦去当空 回到三空竹居后,怀中男婴啼哭不止,三空知其肚饿,便又去竹林深处,捉来一只野狐,取其奶汁为他充饥。 复返竹居,已是子时,安抚男婴安睡后,三空对着烛光,细想那枚玉坠良久,道:“既然你已有姓名,我便不再多想,日后就叫你姜云恪吧。”于是灭烛而眠。 自从姜云恪来到竹居后,三空便不似从前那般恣意率性了,成为了慈父。 每日下山沽酒的钱都要用来购买婴儿食物,没钱时,便到深山幽谷中捕捉虎豹等,取其奶汁,亦或烹食其肉。 如此这般,过了四年,姜云恪却比之同龄人多几分健硕。 再过一年,三空便带着他上了三绝观,让玄清教他识字读书,不过他却不如一清小道士聪慧,总也识得些文字。 姜云恪除却厨事,几乎能自理了,三空折腾了四年,总算轻松了许多,一整日仰躺在自制的摇椅上,偶尔到观中看姜云恪,顺便找玄清煮茶闲谈。 这一日,二人趁着下午闲暇时间,到偏西的小亭中,望着山间竹海成荫,远山如黛,玄清悠悠一叹,道:“转眼间,云恪与一清都四岁了,而我们,寿命又缩了四年,呵呵……” 三空淡然道:“人世向来倥偬,多叹无益。” 玄清道:“可是人终究是有七情六欲,若无半点情绪,这芸芸众生的世界的精彩之处便无从消受了。” “哈哈……”三空大笑几声:“你一介道士,不求无为,反而追寻人间七情六欲,只怕这辈子你也别想得道了。” 玄清不以为意:“道非佛,不讲究绝情绝欲,难不成要让一清长大后与贫道一般孤身一人吗?” “此言有理。”三空无从反驳,只是觉得眼前的玄清非一般的道人。 转念一想,云恪既非修道中人,也非修佛之人,该有自己精彩的一生,若真随自己隐居一世,当真有些说不过去。 只是,他体内的寒气随年龄增长愈加寒冷,练武不得,倘若寒气不除,他的生命又能够延续多少个春秋? 这时,一清突然在小亭子边急声大喊:“师父,三空前辈,云恪晕过去了,而且身上冷得吓人。” 玄清二人顿时一凛,极速奔向大院,姜云恪身上寒气发作,并非首次了。 待二人来到院子中时,姜云恪虽然是晕过去的,没有意识,却在发抖,嘴唇发白,纵使玄清、三空功力深厚,一近他身,也仿似坠入冰窟。 三空扶起姜云恪,御起真气为他渡热,可是姜云恪仍是处于不醒状态。 三空起身抱起他,如抱一团千年寒冰,道:“看来,这东离族,我有必要去一趟了。” 玄清道:“我随你一起去吧,毕竟东离族可不是那么轻易让人去的。” 三空踌躇半晌,点头默许。 当下玄清吩咐一清,道:“为师住房中有些银两,到山下也用不着多长时间,若是饿了,便到镇上买些吃的。” 一清懂事的点点头。 事不宜迟,三空抱着姜云恪,与玄清一路向西南而行。 东离族与凌云寺相邻,自青城山前去,相距甚远,若不使用轻功,三空等三人势必要花上三月左右的时间方能抵达。 但三空与玄清老道俱是内功精湛之辈,昼不停歇,三日便已抵达凌云寺附近。 路过乐山大佛时,二人不禁惊叹于乐山大佛的巍峨气象,只是时间紧迫,来不及驻足观赏,径直北上。 半个时辰后已到西蜀第一古武世家——东离世家。 东离世家,以《离阳神诀》着称于世,自几百年前开始,该族在江湖中少有涉世,但上一届泰山封禅大会上,《离阳神诀》因为一位神武之才东离长卿而再一次出世。 三空站在东离族的大门前,心情复杂,不知此番能否见着心中苦思已久的良人?玄清叩门后,不一会儿古色古香的墨门半开,一张布满褶皱的脸探出半边,道:“二位是何人?” “贫道二人不远千里前来,恳求东离大尊主一事,还望老居士引见。”玄清温声道明来意后,那仆人半信半疑,见他身后的三空怀中抱着一小子,也不敢轻易做主让他们进去,道:“你们稍等片刻,待我禀告一下二尊主。” 玄清狐疑,难道东离族掌权者是二尊主?不过也不敢多问,只得笑道:“那便劳烦老居士了。”仆人关上门去了。 片刻后,大门打开,一位身材颀长、魁梧奇伟跨出门来,三空见他眉宇清奇,俊朗不凡,更是与心心念念的女子极为神似,当下一笑,道:“东离二尊主,数隔多年,风采依旧啊。” 此人便是东离族二尊主,曾在十年前的泰山封禅大会上崭露头角,以《离阳神诀》名列临渊四客之首的东离长卿。 此刻,他内敛轻狂,深蕴着一股沉稳。见是曾经的熟人,而且是打败临渊四客的熟人,他亦是有些诧异,道:“原是上阳剑痴楼兄,自生死门被灭门后,江湖中只现聂渊之刀,不闻楼筠尧之名,世传你已离世,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见着你。” 又见他怀中横抱着一名少年,猜测着他或许已隐名埋姓,娶妻生子。 三空道:“我也不过问世事,眼下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今日不得已,前来东离族,有一事相求。” 东离长卿听他隐世而居,只在心中惋惜,一代人杰如此潦草自己的一生,难免不让人生出惋惜之情。 又见他旁边的道士,一语不发,不知他有何事相求,道:“楼兄剑尊天下,可还有难得倒你的事?” “二尊主说笑了。”三空苦涩一笑,道:“当真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天下没谁能笃信破除一切难事。”低头瞧了一下姜云恪,继续道:“这孩子,身上被人以寒气封住,这世上只怕真只有二尊主的《离阳神诀》可化去了。” 东离长卿道:“以楼兄的能力,破除微末的寒气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三空摇头直言:“此寒气至阴至寒,当真是难住我了。若非如此,我今日也不会与二尊主重逢了。” 东离长卿走近三空,果真感到一股奇寒之气,见姜云恪面色苍白,尤似刚从冰窟中走出一般,抬起手在距离姜云恪身体一尺处,运起离阳神诀至阳至刚的真气游走在他的全身,到丹田处,竟被那股寒气冰封。 他不禁皱着眉头,道:“这世上,竟会有这等高人,只是为什么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又道,“他可是你的孩子?” 三空道:“我一生蹉跎无居,流浪四海,哪里成家,又哪里有孩子?只是这孩子,生来便被遭此一劫,我是不忍心看他饱受折磨,便来贵府求助。” 心中却是想道:“我那心爱之人便在你东离族,又岂能看上我这穷苦之人,也罢,缘来本似梦,缘去当成空。” 东离长卿恍然,道:“原是如此,在刚才一探之下,这股寒气,确实能以离阳神诀化去,只是我现在不能为其破除体内寒气。” 三空神色一黯,知道东离世家,大尊主只在治家,武道一途并无有所建树,东离长卿已是近百年来的神武之才,连他都没将离阳神诀练至大成,只怕这天下,想要找到除去姜云恪身上寒气之人如大海捞针。他道:“难道这孩子就该受此折磨吗?” 东离长卿道:“楼兄也不必气馁,去除这寒气的法子并非只有一个,这世间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一定另有他法。” “偌大的天下,谁又能救这孩子呢?”抱着寒气溢体的姜云恪,三空恻然生悲,这孩子可是他一手抚养长大,虽无血缘之亲,却有亲人之缘,若真叫他受奇寒折磨,当真不忍。 东离长卿道:“若楼兄放心长卿,大可将这孩子留养在东离族,待有一天,我将神诀练成,定可以阳化阴,救这孩子于水火当中。” 他乃一介人杰,言出必践,只是三空还是想陪在姜云恪身边,以便寒气发作能照顾一二方才放下心。 三空婉拒道:“多谢二尊主了,既然这天下有人能留下此种奇寒,就算踏遍千山,我定要保住这孩子的一条性命。” 说罢,向东离长卿辞别,“事不宜迟,三空就此别过,他日这孩子能坚持到二尊主练全神诀的时候,定来叨扰。” “三空,可是楼兄隐居后的名字?”东离长卿问道,三空点头默许,而后与玄清转身举步离去。 东离长卿本想邀二人至府中做客,但二人有要事在身,定然会拒绝,是以不再多此一举,目视二人远去后,兀自喟叹一口气,转身回府了。 一路南下,来到凌云寺,耳闻寺中钟声雄浑,三空停下脚步,待钟声歇止,一众僧人齐诵:“易筋者,谓人身之筋骨,由胎禀而受之……悉由胎禀如驰则病、筋挛则瘦、筋靡则痿、筋弱则懈、筋缩则亡、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康。” 听了一遍,众僧复念,玄清道:“这乃佛家《易筋经》,有洗经伐髓之效,易筋换骨之能,而且凌云寺乃少林旁支,寺中或有高僧大德,三空老兄,是否进寺询问一道?” “姑且一试吧。”三空道,当下二人又携步往凌云寺中走去。 第4章 公羊笔文惊天下,临渊四客震四海 临近寺门,三空说明来由后,由一位辈分较低的小僧领路,绕过几栋楼,来到大雄宝殿之外,小僧前去禀告。 不一会儿,一位形容枯槁,却矍铄有神的老僧走出大殿,快步来到二人身前,单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是响震江湖的剑痴楼施主驾临,合寺上下不胜欢迎。” 三空微微吃惊,不知这老僧如何知道自己的,便开口问道:“大师可识得我?” 老僧道:“当年泰山大会后,楼兄于襄阳先后剑败临渊四客,老衲有幸做个壁上观客,得见楼施主尊容,只是自此以后,江湖中在于楼施主的事迹,世传你已在生死门那一场浩劫中离世,想不到如今竟能在此遇见。” 提及往事,三空却是心静如水,道:“我现在已易名隐居,不做江湖客,但愿日后江湖中不再有剑痴此人。” 言下之意,望老僧替他保守还活在世上的秘密。老僧顿时领会,转目玄清,笑道:“老衲眼拙,见识短浅,不知这位英雄作何称呼?” 玄清自谦道:“贫道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只是在道观中替人占卜的小道而已。”随即又自报道号:“贫道玄清,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老僧道:“老衲法号苦慧。” 三空盛名时,苦慧禅师还只是凌云寺的一位念经小僧,如今做得了凌云寺住持,声名也只在西蜀一带传播,故而此刻道出姓名,三空、玄清二人不甚陌生,出于礼貌,二人还是行了个礼。 苦慧禅师当下请二人向大殿一旁的禅房中走去,又见三空怀中抱着一少年,以为是他子嗣,只是面容苍白,气息微弱,便心生狐疑,道:“楼施主,令公子这是染上了什么病吗?” 三空直言道:“大师误会了,这孩子只是故人之子,只因生来时,被人使了手段,偶尔饱受摧残,以我之能并不能去除他体内寒气,特此来贵寺尝试急救之法。”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禅房中,一名年轻僧人向苦慧禅师行了一礼,苦慧点头回礼,并吩咐道:“空明,贵客光临,速去备好茶水、斋菜。” 空明领命而去,苦慧又安排三空将姜云恪放置在床上后,来到桌前,三人分主客而坐。 坐定后,苦慧禅师问起:“不知小施主被施以何种手段?” 三空道:“一种极为罕见的寒气,封住关元穴,一旦发作,寒痛无比,非人所忍耐。云恪如此年纪,便遭受这等折磨,真叫人心疼。” 苦慧禅师道:“既然是至寒之气,须得以极阳之物化解。” 说到此处,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那东离族的离阳神诀名列《十二惊溟谱》第七惊溟,实为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楼施主何不……” 自十二惊溟碑被毁后,长安城中传出“惊溟重聚,大唐将倾”的箴言,“惊溟”便成为了禁忌,不论是庙堂还是江湖中,不少人因此丧命,所以苦慧提及这二字时,有所顾虑。 不过未等他说完,三空打断他,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也是刚从东离族过来,连二尊主也是没有办法,路经贵寺,听到佛家无上心经——易筋经,心想这宝经有洗经伐髓之能,所以这才进来试问一下。” “原是这般。”苦慧禅师恍然,立时又皱起眉头,道:“既然二尊主都没有法子,这孩子身上的寒气倒也有厉害之处。这易筋经确有伐髓换骨之能,不过想要去除这股寒气,却是不能。” 见三空眼底失落之色,又道:“据老衲所知,这世上除了东离族的离阳神诀外,或许还有一人能化除这股寒气。” 三空、玄清二人顿时大喜。三空忙问道:“是谁?” 苦慧禅师道:“便是谱写这《十二惊溟谱》的公羊武的后人——公羊展。” “就是那被世人称为公羊先生的公羊展?”玄清显是听过此人的名声。 苦慧点头,道:“没错。” 三空又是一喜,玄清既然能识得此人,相信请他相助,势必轻易得多。 不过玄清却面带苦色,道:“这公羊先生人如风云,飘忽不定,世人根本不知他到底居于何处。想找他帮忙,与沧海拾珠无异。” 三空脸色骤然又转忧色。 苦慧禅师也道:“不错,公羊世家以笔文惊天下,记录各种奇人轶事,行踪不定。老衲当年游历到南越境内,遇着一伙懂得巫蛊之术的势力,缠斗之下,身中虫蛊,几乎断命,幸得遇上公羊先生,世人只知他文笔如刀,却不料他医术如神,仅几日的世间,便将老衲身上虫蛊除尽,令老衲起死回生,先生的医术当真天下一绝。” 三空道:“这天下之大,不知这公羊先生如今身在何方。” 苦慧禅师道:“这公羊先生行踪不定,若是小施主寒气发作时,唯有楼施主以真气为其御寒了。” 三空极为失落,走向苦慧禅师告别,与玄清二人走出凌云寺,来到乐山大佛下,江面涛声滚滚,转望身后大佛,心中祷告:“若世间真有佛,万万要保佑云恪撑到二尊主练成神诀大成之日。”与玄清又一路返回。 次日抵达蜀山境内,与一行江湖侠客逢面,问起才知此时正是蜀山五年一次的论剑大会,这行人俱是前去参与争名的英雄好汉。 三空、玄清早已视名利为浮云,也不想去瞧个热闹,一路南下,一日后回到了青城山。 姜云恪仍未醒来,这些天来,他已滴食未进,三空焦急万分,只得御起真气渡入他的体内,不过这股寒气极为霸道,将他的真气尽数冰封。 三空仍坚持源源不绝地渡入真气,总算让姜云恪醒了过来,只是自己消耗巨甚,一头栽倒在地。 姜云恪醒来见师父满头大汗,神色疲惫,面容苍老了许多,他吆唤几声后,三空无力的睁开眼,极为虚脱。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姜云恪问道。 “没事。”三空道,每当姜云恪身上的寒气发作,醒来时他都记不起发生了何事,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蕴藏着一股寒气,三空并不想让他知道,他勉强站起身来,步履摇晃走向第一间竹屋,不一会儿便冒起袅袅青烟。 时至傍晚,青城山一派沉寂,三空状态好转,于竹屋檐下的摇椅上躺着,桌上一壶酒已少了一半,姜云恪在屋内读书。 一夜平静而过,次日清晨,姜云恪仍和往常一般到三绝观中跟随玄清读书学礼。 不久后,三绝观中来了一位着装阴阳道服的和尚,看起来十分怪异,他便是一念山一念寺的一念和尚,曾名列临渊四客之一。 此番前来青城山,只是偶然,与玄清交谈中,得知曾经的剑痴楼筠尧便隐居于山中,便又与玄清一同拜谒三空竹居,三人相谈甚欢,三空说起姜云恪之事,一念和尚震惊之余,拿出一粒丹药,说是待姜云恪下次寒气发作时可暂时压住寒气。 待一念和尚走后,姜云恪的寒气再次发作,三空为其服下那粒丹药,果真如一念所说,能压住那股寒气。更为奇怪的是,这一次姜云恪体内的寒气发作后,再也没发作过。 转眼间便又过八年,或许是吃兽奶兽肉长大的缘故,姜云恪才十二岁,个子俨然与成年人一般高了。模样也不似从前那般幼稚,清秀俊朗,既有读书人的文质彬彬,发怒时又有几分江湖人的凶杀气质,且有一股子冷傲。 这八年来,三空终日不下山,酒水食物、穿戴用品等都让姜云恪到山下小镇去办。每当被师父差遣下山时,他便叫上一清一起,在小镇上游玩至累方才回去。 这一日,姜云恪为师父沽酒回来,便匆匆找去三绝观,而三空却是一阵忧心,时间算来已有十二年。 当年那位神秘人说,十二年后,“四客临渊”时,也是自己绝命之时。四客大慨是指上一届泰山封禅大会上,一战名贯四方的东离长卿、流羽、一年和尚还有自己的同门师弟聂渊,此四人当年名震天下,隐有无敌之势,被世人称作“临渊四客”。 如今,十二年已至,他们真会如那神秘人所言聚于青城山吗?又是以何故重聚于此? 三空百思不得其解,而且那人将姜云恪送到自己身边,他总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被人掌控一般。 思来想去,只觉脑中添堵,一口将剩下的酒水喝完,举步上山。 到了观中,玄清似也知道他会来一般,早已在亭子中煮好茶水,且石桌上摆放着一半龟壳,见三空一来,便道:“四客临渊,命格重解。” 三空坐下,知他懂得占卜之术,也不过问他为何知道自己会来,只是他说的八字不甚疑惑,问道:“此箴言作何解释?” 玄清神色淡然,却微微摇头,道:“一切,须得等一月后才知啊。” 三空又问:“难道临渊四客将在一个月后才重聚青城山?” 玄清再次摇头,道:“四客之一,明日便来。” “东离长卿,我师弟,流羽还有一念大师,他们当中的谁?” “天机算不尽,贫道也不得而知。” 第5章 浮云一别又逢弟,五音问剑七仙岭 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三空盯着石桌上的龟壳发呆,他并非怕死,只是如今姜云恪身上的寒气尚未破除,放心不下。 良久后,对玄清道:“玄清,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玄清早已知他要说何事,道:“三空老兄请你放心,云恪亦是贫道一手看大的,况且他叫贫道一声先生,当是半个徒弟,就算你的命运不似那人所说,贫道也待云恪如待一清一般。” 三空顿时心安了一半,肃然道:“多谢。”而后,目视院中看着一清打拳的姜云恪,又是一阵发呆,待日落西山,才回竹居。 次日清晨,三空一早起来便下山去,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下山,首先去酒肆大醉一场。 午时时,提着酒壶状若疯癫走出酒肆,行走在大道上,见一对恩爱夫妻有说有笑,而后想起东离莜芷,若那人箴言成真,或许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以免含恨赴黄泉。 不过转念又想,倘若去见她,她已为人妻,岂非是空欢喜一场?又饮一口酒,自语道:“倘若她对我真有情,这些年何以不来找我?罢了,兴许她早已找到了那位剑仙,我又何必自作多情、自增苦恼?” 自怨自艾,摇摇晃晃的上了山去。 他躺在竹椅上,静待了四客之一的到来,可是一等就是一上午,也不见有人来,便起身回屋,刚一举步,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 转身后,但见一位浅白长衫的男子立于竹巅之上,一支玉箫横于唇边,一曲罢了,那白衣男子将玉箫负于身后,笑道:“大哥,数年未见,真叫小弟好找啊!”语毕,轻飘飘下来。 三空想不到自己的结拜兄弟竟先到来,笑道:“当真是‘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啊。” 提着手中酒壶摇了摇,道:“流羽贤弟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兄弟说要喝完一百坛酒?如今还差四坛,走,咱们到山下酒楼大饮一场,不醉不归。” 流羽却摇头道:“大哥,待我去赴那竹林七仙的约后再来与你痛饮千杯。” 竹林七仙乃是西蜀一带有名的七位隐逸,七人来自四方,当中或任命过朝廷命官,或是击剑一方游侠,因志同道合,时而琴箫和鸣,时而击剑吟诗,时而墨书题字,一齐隐居于七仙岭,故而合称“竹林七仙”。 这七人心向山林,隐居前也未曾做过任何恶事,此番与流羽结下梁子,三空倒是很好奇,问道:“贤弟与七人赌了什么约吗?” 流羽道:“昨日,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来到五音谷,告知我大哥隐居于青城山,我便一路北来,路过七仙岭时,忽闻一阵琴音,暗道此人必是深谙音律之辈,便想去结识一番。岂料那七仙岭有个规矩,便是要过‘七绝关’方可进岭。” 三空听到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时,心中一震,莫非又是当年那人?心想着待贤弟说完再细问。他也不曾听过这个“七绝关”,与流羽坐在竹桌旁,问道:“何为‘七绝关’?” 流羽道:“所谓‘七绝关’,便是这竹林七仙啊,各自在剑、琴、箫、诗、酒、画、书精绝一道,若有人要进岭,须得在这七道绝艺上胜过他们。” 三空醍醐灌顶,心想这竹林七仙但也真是性雅之辈。 又听流羽道:“大哥本也知道,贤弟也对此七道绝艺有所涉猎,当下便一一闯关,七绝中,只剩下‘剑’这一关,奈何那精通剑道的百无忌有事出岭,今夜才归,我便与余下六仙立下誓约,今夜于七仙岭,问剑高下。” “不过,我总不能在七仙岭等他这么长时间,所以先来了青城山,看看那黑衣人所说是否属实,此番当真见着了大哥,小弟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啊!” 三空一解贤弟何以要去赴约,便开口询问,他口中黑衣人是谁,道:“贤弟可知那黑衣人是何来历?” 流羽摇头道:“不知,不过小弟在那人手下竟过不了两招,从武功路数来看,也瞧不出出自何门何派,神秘至极。” 见大哥皱眉凝思,又问:“大哥,此人与你是旧识吗?” 三空苦笑一声,将十二年前之事一一细述给流羽听,当然那“绝命”一事自是藏匿不说。 流羽听后,亦是一震,道:“此人武功当今天下,只怕无人出其右,只是他为何要将那孩子送到大哥手中?过了十二年,又让‘四客’与大哥相逢,而且在一个孩子身上设下寒气,这其中,必有蹊跷。他在密谋着什么吗?” 三空道:“姜乃是已覆灭四百多年的姜国国姓,那人留下那玉坠,到底在密谋着什么叫人难知,总之,敢肯定的是,他在谋划着一场惊世大局。” 又联想到,十几年前,长安城中屹立数百年不朽的十二惊溟碑被人毁碎,其中号令十二惊溟人物的惊溟剑也被人取走,至今下落不明,这是否又是那神秘人所为? 思忖之际,流羽忽然起身,道:“大哥,不管这人密谋着什么惊世大局,总之现在万事要谨慎。你我兄弟二人时久未交,待我去赴了约回来,与大哥浮白千杯。” “大哥自当备好酒水,静候贤弟佳音。”三空起身送别流羽,流羽转身一掠,手持玉箫,踏竹南去。 待他走后,三空又揣测着那神秘人的来历,不一会儿,姜云恪自观中回来,见师父陷入沉思,也不打搅,兀自进屋填饱了肚子。 再出来时,师父未知去向,他嘀咕几句,便坐在石桌上等,一个时辰过去,倦意袭身,姜云恪伏桌而睡。 而三空,自是出了青城山,也好奇贤弟流羽如今修为如何,一路南下,一个时辰不到,已到青神古城,再往西数十里,便到了七仙岭。 七仙岭由七座如剑似的高峰环构而成,其间峻岭嶙峋,绝壁危崖颇多,若是不熟悉路况,便容易迷路,尤其到了晚上,纵使有着朦胧月光,岭中深林连绵,更显幽森。 好在三空早些年到此处采摘过草药,也还记得清路线,绕过一座深谷,来到一座断崖处,又穿过断崖,便走进一片平坦的紫竹林中,步行数百步,已能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轻喝声。想是流羽与那百无忌已在问剑了。 三空当即加快脚步,临近竹林深处,见一口石洞内灯火明灭不定,是人影跳动,他轻飞到石洞上方,寻着一处破洞,俯身而探,洞中一切尽收眼底。 石洞宽敞无比,堪比一个演武场,一堆火柴在中央熊熊燃烧,一白一黑两道人影时而左右横飞,时而上下纵跃,白影正是流羽,此时他以玉箫为剑,与黑影人手中的铁剑不断交击。 在洞中石壁处,六人或抚琴于膝盘坐在地,或手持一杆墨笔,或怀抱一坛清酒依壁斜立……,六人观战,神情多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展眉而笑。 三空将目光从六人身上转至中央鏖战的二人,此时也不知过了多少招,流羽却是稳占上风,以萧为剑,无锋似有锋,步步紧逼,纵使那百无忌剑法一绝,也不得避其锋芒,被攻得剑路紊乱。 三空心道:“这百无忌以快剑着称,出剑时伤人于无形,可是此刻心绪紊乱,不下十招,贤弟便可胜了。” 果不其然,只见流羽以玉箫一个横扫,内劲十足,那百无忌以剑横档,却被击退数步。 流羽道:“百兄,我这一招你若接不下,你竹林七仙便全然败于我手了。”说罢,将玉箫置于唇边,一阵清音传出。 “装神弄鬼!”那百无忌冷笑一声,挺剑向流羽刺去,不过刚一近身,便被无形的音浪荡得剑走偏锋,又退回原地。 一旁手持酒壶的男子瞧出了这箫声中的端倪,提示道:“三弟小心,此人已能御气于萧,寓剑于音,可伤人于无形!” 百无忌经他提醒,便以真气封耳,再次挺剑刺去。 流羽不动声色,任由他刺来,兀自吹箫,只是相比于之前那股清越和谐的音调不同,按宫引商,五音变化起伏,高低转化自如,音浪似剑,如潮倾出,瞬间淹没了百无忌。 那百无忌直觉真气堵不住耳力,箫声入耳,当即心神被干扰,情绪、状态也随着箫声五音变化而变化,一下子仰天长笑,一下子掩面痛哭,表情不一。 三空见流羽贤弟已胜券在握,震撼之余悄然离去。 流羽见百无忌的心神已被五音控制,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不过他只争胜负,不存伤人之心,当即又调徵换羽,箫声渐渐平和下来,最后停歇。 那百无忌也回神过来,已知自己已败,也不失大度,道:“阁下能以箫声化剑,定人生死于五音,天下一绝,百某输得心服。” 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竹林七仙今日尽败你一人之手,传至世人口中,这‘七仙’该当改为‘七闲’了。” 流羽一笑而道:“并非我轻狂,再给你们七仙十年时间也不是我对手。” 余下六仙围聚过来,左首一名男子道:“阁下未免或许疏狂,既然如此,我兄弟七人便以十年为约,十年之后,与阁下再一较高下,找回今日丢失的颜面。” “哈哈……这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如今输了便又想找回场子,这七仙当真可改为七闲了。” 流羽大笑两声,又见竹林七仙脸色各不相同,道:“十年后,七位可到五音谷,再来印证今夜我所说的‘狂言’是真是假。” 说罢,不等七仙回话,一个急掠,人已大笑出了洞去。 第6章 琴箫无间五音变,静水流觞话离别 到了三空竹居,竹桌前姜云恪伏桌而睡,三空则是以竹为剑,一阵挥舞。见流羽到来,便停了下来。 请他入坐后,假装没去过七仙岭一般,道:“贤弟七仙岭问剑,那百无忌的剑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流羽笑道:“大哥真会打趣我。”轻闻一阵鼾声自一边传来,问道:“这便是大哥口中的那个孩子?”三空点头。 流羽道:“本想回来与大哥一饮千觞,看来又只能等明日了。” 三空问道:“贤弟又所为何事?” 流羽道:“既然当年你我兄弟二人以酒剑相识相交,再次重逢,无酒无剑岂可尽情?贤弟嗜爱音律,平时便以琴箫为剑,如今弦琴仍在五音谷,若要与大哥再次论剑,岂可无琴?况且,今夜这孩子睡熟于此,你我也不便施展,所以待小弟今夜回去取琴来,明日酉时,如期而至。” 遥想当初,泰山封禅大会上,以东离长卿、流羽、聂渊以及一念四人力压群雄,被冠以“临渊四客”之称。 然而又在襄阳生死门一一落败在三空的上阳剑下,流羽更是与他此剑数回,俱以失败告终。 而后二人便比试酒量,于酒楼中以百坛酒为量,谁先醉倒便是输,最终二人俱醉,醒来数了一下,还剩四坛,但流羽有急事要走,便与三空结为兄弟,约下日后再饮。 岂料这一别,重逢已是数十年之后的今天了。三空道:“如今贤弟修为大增,只怕为兄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流羽轻笑道:“大哥多年前就痴于剑道,隐居山林后,剑道更应上一层楼才是。” 三空道:“封上阳剑于洞庭湖后,我再也没使过剑了。”转而又道:“不过贤弟既有再试剑的兴致,大哥自也是不能让你败兴而归。” 流羽大笑三声,道:“多谢大哥成全,小弟明日再来。”说罢,飘忽远去。 次日酉时,日薄西山,小竹屋前,三空正捧着一筒卷轴潜心凝神静观默读,姜云恪自三绝观中回来,不敢打扰,正欲回屋,却被师父叫住,他放下手中卷轴,道:“云恪,趁着天色还早,去替为师买四壶酒来吧。” 待姜云恪走后,流羽背着一具古琴而至,只浮坐在竹巅,朗声笑道:“大哥,小弟如期而至,请出剑吧!” “好!”三空伸手摄来一块竹片,直接飞上竹巅,如流云一般盘坐,道:“贤弟,务必尽情。” 流羽抚琴于膝,撩动琴弦,一股平和的琴声顿时漾开,在这空山寂林中,极为清越。 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刻,因流羽的琴声奏响而显得颇有生机,一些雀鸟竟闻声而来,盘浮在流羽的上空。 清风阵阵,拂起音浪,吹向三空,顿时如剑,凌厉无比。 三空以竹片为剑,竖于身前,猛然一震,内劲透泄,如涛汹卷,将音浪荡开,散于二人周遭,顿时百竹摇晃,落叶缤纷。 流羽一改手中力度,平和之音渐转激昂,如万涛澎湃,卷起千堆叶浮空而起,涌向三空。 三空挥动竹剑格挡,在身前结出一道气罡,然而流羽膝上古琴一竖起,指间挥弹,化音为剑,指向三空。 三空神色一凛,在七仙岭时,便知流羽能寓剑于音,当下不敢大意,紧闭双目,凝气于竹剑中,倏然睁眼,竹剑幻化出数十柄,也向流羽涌去。 霎时间,竹林上空,剑气恣肆冲荡,竹叶激飞狂舞,那些雀鸟惊得四下蹿飞。 流羽琴调中宫商角徵羽五音瞬息间转化万千,化出的剑气随五音变化而起伏乱穿,使得三空应接不暇,身上被割伤出数道伤口。 流羽见状,停止按动琴弦,收起古琴,道:“大哥,小弟这套剑法如何?” 三空笑道:“一个字,绝!”当下二人停战,掠下竹巅,坐于竹桌旁,闲聊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而姜云恪下山上山,一去一回花了近两个时辰,只不过回来时,已是戌时,月明星稀,林中一片清寂。 不过,在竹屋之下,却有悠扬悦耳的琴声在空寂的夜里回漾传荡。 抚琴弹奏者,正是流羽,姜云恪不知其名,两人交谈之间,未曾提起姓名。见其人一身浅素白衫,五官分明如刻,双眸深邃似辰,好似一谦谦君子。 不过,于指尖抚琴间,笑容却携有几分狂狷,一曲散了,饮了一口酒,大叫一声好,随后自腰间拿出一支玉箫,与对坐的三空说道:“昔日你我结缘相识于酒剑琴箫,剑酒之道我不如大哥,琴箫之道大哥却不如我。一别十五载,我于琴箫五音之中悟创出一套绝伦的剑法,迄今未逢敌手,我想在这世间,只怕一试锋芒我这套剑法之人不过三五人,而大哥正是其中一人,适才比剑,小弟未曾使用,不知此刻大哥可还有兴致比试一番?” 三空眼中精芒一现,隧又黯淡下去,饮了一口酒,道:“刚才的比剑中,贤弟便胜我一筹,若再比试,还是同样的结果。往昔峥嵘,持剑逍遥捭阖八方;今朝人已迟暮,抬剑如撼千钧之石,当真岁月催人老啊!” 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如今贤弟于五音之中创出凌绝一方的剑法,日后足可惊世。可惜我年老力竭,不能与你较之高低,见识其中奇绝之处,委实遗憾。不过,贤弟却能吹奏一二曲琴箫,或许我也能于五音中领略到贤弟此套独绝天下的剑法。” “既是如此,小弟便为大哥吹一曲《静水流觞》。”三空一席话说完,流羽目中的某种期待一消而没,随即拿出玉箫靠于唇边,深邃双目缓缓闭上,且一阵悠扬流转的箫声随之静水一般流出。 其箫声一入耳,便似一股清流流于山野清林,淙淙悠悠,让人仿似置身于空寂山林之间,疲惫之身得到完全放松,忧愁之心亦能被这股幽韵清音洗涤,忘却凡俗尘嚣。 不过,正处身心俱空之际,那悠扬箫声瞬息转变,由之前的幽韵转为激昂,正似一股激流狂奔于高山石沟之间,其声宏大,其势磅礴,仿佛置身于巍巍山巅之上,目睹群山之间洪流汹涌,心境随之澎湃起伏。 最后,箫声再次转变,声律转于空幽与激昂之间,其声悲戚,让人心底涌出无限凄凉。 闻声者,皆能感受到人世间至悲至苦,悲悯之情溢于言表,以致落泪无知。 一曲奏罢,流羽缓缓睁目,却见三空目光如初,不悲不喜,不惊不动,收起玉箫,道:“大哥心境如此,纵使贤弟在剑招上胜了,也似不胜。”眼底却无黯然之色。 不过,却听到一旁姜云恪的哭声,他立即收起玉箫,右手隔空对着他点了两下,两道指气分别先后点进他的眉心处。 与此同时,姜云恪哭声立止,莫名的擦着眼泪。 “云恪,今夜已晚,你先去休息,明日为师有事吩咐。”三空忽然道。姜云恪只觉心神恍惚,只怕是心境还未恢复,不过还是听见师父的话,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屋子。 三空自若道:“贤弟此套剑法,五音格调高低分明,变化如云飘忽、似波诡谲,如若不是念及云恪在此,只怕这箫声所过之处,一切生机皆殆。此剑法虽是一曲箫声,定力不稳者,早已心随律动,生死悬于五音之变化、定于箫奏之主。竹林七仙败于你手,却也不算丢名落声。” 流羽神情自若,却不作声,三空自结识他以来,印象中的他清高孤傲,也有心向往山林隐居生活,于是又道:“贤弟寓剑于琴,化气于音,剑道修为可谓臻至化境,世间只怕唯有那东洲的孔家剑冢中的《诤剑诀》与你这套剑法平分伯仲了吧!” 那人轻声道:“一朝龟蛇盈缩,一夕麟龙凌霄,泱泱天下,异人奇才层出迭见,谁又能狂言瞽说举世无敌?” 清风几缕,扬起他的青丝,面容变得冷峻;月华如霜,泄于白衫之上,清雅绝尘。 他饮了一口酒,起身喟然一叹,目光中尽是不舍,道:“大哥,你我兄弟今夜一别,殊不知何时再是相见之期。” 随即拿出那只玉箫,放于竹桌之上,与那台桐木古琴相邻着,他道:“此玉箫名为流羽,存于你处,他日如若我兄弟二人再无重逢之日,它也可做一睹思之物。” 三空也不矫情,收下后,两人于月色之下饮酒谈笑,琴箫相和,悠悠杳杳。待缥缈浮云遮蔽皓月,一切方才静谧下来。只因流羽已背着古琴,携着一葫酒踏竹海而去了。 送别了好友,三空又一人独坐了许久,直至桌上酒水空空,又拿起流羽吹奏了些许时刻,其声幽窅冲淡,蕴含一股哀伤不舍之情。 一曲罢了,浮云散开,皓月重悬于空,竹林中清静寡声,三空心中惆怅之意也淡了大半,转身半走半跌的回了屋子…… 第7章 人世苦乐如云烟,仇血不尽不封刀 流羽走后的第七日,通往青城山上的道上,两道身影月光下逶迤而行,直至进入一片郁郁竹林中。 其时日潜月升,风静林寂。左小仙瞧着前方的背负着一把阔刀的魁伟身影,心中委实有些幽怨,但是师父向来冷傲,想是自己述苦必会引来他一句:“不行苦径,刀意难精。” 自襄阳到西蜀来,一路上餐风饮露、过山崖绝壁,她嘴上从未有过埋怨之言。 只是左小仙见竹林在微云淡月之下,幽影憧憧,前路未知,师父也没有止步的意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缄默跟着师父往前走走。 步行数百步,忽闻一阵箫声飘来,左小仙快步与师父齐肩,兴奋道:“师父,难道师伯真住在这里?” 聂渊并没有肯定她的话,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师徒二人进入了一片较为空旷的地带,一条狭路通往一座竹院中,在那三间竹屋前,一人坐在院子中,正是三空在横吹流羽。 待聂渊师徒靠近院子时,箫声歇止,三空缓缓起身,将竹箫负于身后,道:“师弟,这么多年了,你我终究重逢了。” “当生死门覆灭的那一天起,你我注定不是同门了。”聂渊内心也很平静,左小仙跟在他身旁,走进院子。 聂渊右手探出,接住茶杯,茶水未洒落一滴,他道:“倘若说复仇是聂渊的信念,师兄可信?” 三空轻轻一笑,右手伸出做出一个“请坐”的姿势,聂渊过去坐下,三空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既然师弟如此说,我也没理由不信。” 轻放流羽于桌上,道:“师弟,这些年,你血迹江湖,总归没有辜负当初选择的‘死’路。想必师父在天有灵,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聂渊语气仍是很冰冷,道:“当初在生死门前,进入‘死’门,我就没有生路可走。若师父还在人世,或许对你也一样的失望吧。” 三空心如止水,万事不扰其心,云淡风轻道:“贪空无爱,嗔空无憎,痴空无恨,万念若空,千悲不存。一个人,无情无欲,没什么不好。” “所以,你就忘了家仇与灭门之仇?”聂渊道,于月华照耀下,目光中冷意如冰,微风扬起他的发丝,露出左脸上的一条很森然、结了疤的血痕。 三空神色一凛,随即恢复平静。 聂渊抽出身后背负着的阔刀,红光妖异,似有血腥味溢出,他将刀横在他与三空之间,像是自语一般,道:“自师父惨死后,血寂饮了无数仇敌的血,可这远远不够。当年立誓,仇敌之血不尽染血寂,此生迟暮不封刀!” 三空缄默不语,自斟一杯茶,自顾自饮,旁若无人,道:“师弟,怎会知道我在此隐居。” 聂渊道:“我本以为你已去世,想不到前几日有人告知我在此处,便从襄阳赶了过来。你真忘了往前的一切恩仇?” 三空已猜测又是那神秘的黑衣人告知的,也不诧异,只是聂渊的到来,又提及不堪往事,三空心生恻隐,喟然长叹道:“既已易名隐世,过往尽为云烟,恩仇于我而言,已如我名。” 又见聂渊身后站立着一位青衣小女,静灵可爱,且眉宇间与平常温婉女子略有迥异,想是他的亲传弟子了,便温声道:“师弟,这孩子可是你的徒弟?” 聂渊尚未答话,左小仙抢先向三空鞠了一躬,盈盈一笑,道:“仙儿见过师伯。” 三空以笑回礼,左小仙又道:“师伯,要寻你当真困难,要不是有人告诉师父您在这里隐居,我和师父说不定找上百年也找不到您。” 这些年,聂渊在江湖中的声名可谓如日中天,与那西蜀王李翀逍并称“大唐双绝”。如今的刀法应当是少有敌手,不知与那黑衣人神秘莫测的武功比起来又如何?当即问道:“你师父与告知我位置的那人孰强孰弱?” 聂渊不语,左小仙道:“那神秘人武功很高,就连师父自创的《霸刀》也奈何不了他。” 三空虽有意料到,还是一惊。 聂渊早在十六年前,于泰山封禅大会上便锋芒毕露,以精湛、霸道的刀法震惊四海。 师兄弟二人更是师出襄阳生死门,只是聂渊不甘人下,便以整座江湖为试炼场,单挑无数宗门,只为进修其《霸刀》。 然而却因此惹下无数仇家,因此引来江湖上忽然出现的三宗门派——移天神宫、四玄宫以及灭天门的注意,被三派合力灭门。 聂渊侥幸活了下来,悔恨缠身,从此踏上复仇之路。 以《霸刀》杀得世人闻之胆颤。近年来,江湖上,无人不知聂渊之名。若有江湖人问一句:“何为江湖?”便有人回:“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 可见聂渊实力有多强横,他奈何不了之人,定是当世绝双之辈。 便在此时,姜云恪自三绝观回来,见院中又多了二人。而且那男子转头过来,只见他左边脸上有一条醒目的疤痕,其双目精炯,隐有一股霸道杀气蛰伏。 只对视了一眼,姜云恪便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雄霸天下的磅礴气势。横放在桌上的血红长刀,身长五尺,于月光照耀下,反射出层层红芒,好似刚饮血一般,予姜云恪一种胆寒之感。 三空十分镇静,道:“师弟远道而来,作为师兄,本应以佳肴美酒相待,怎奈处境清寒,唯有粗茶淡饭。师弟若不嫌弃,坐下微等片刻,让我那徒儿烧壶茶,再弄些山野清味来,你我到底是同门一场,该当温故一下往日情谊。” 聂渊语气极为低沉,道:“师兄既已归隐山林,往昔旧情该当忘得一干二净才是。” 顿了一下,抚摸着桌上长刀,道:“生死门于我聂渊而言,确有再生之恩。当年初进师门时,你走了生门选择剑道,而我走了死门选择了刀道。我于死门中九死一生,靠着一股存活的信念走出死门,按门规应当受到师父青睐。” “可是,他从此以后,却不曾指点我一二,反而对你细心至极,让你在剑道之上冠绝同辈,何等风光!” 他握紧长刀,目光湛盛,随即喟然一叹,道,“生死门被灭门后,我流离四海,漂泊无居。这十几年来,我带着师父遗刀血寂不断向天下有名的刀客挑战,屡战屡败,不但没受到打击,反而越挫越勇,心性稳如磐石,闭关三年,终于悟出适合自己的刀决——霸刀诀。” “用这套霸烈绝伦的刀法打败曾经打败过我的刀客,终于名扬四海,自立了霸刀门,在江湖人也算有了一席地位。” 提及不堪往事,三空内心仍旧无波,淡然而谈:“人世苦乐,尽如烟云,聚散当归自然。” 聂渊目中含愤,道:“七年前,我独自杀去四玄宫,丢了半条命。闭关一年,去了移天神宫,结果武功尽失败沦为废人,幸得遇到北疆一位高人,让我重修武功,自觉有实力后,又去了灭天门,遭受重创,残喘回到北疆休养了一年。” “回到中原,四玄宫、移天神宫、灭天门的实力早已不是我一人能撼动的。可这些并不能让我死心。” 话到此处,他目光冷若冰霜,杀气四溢。 三空心已归尘,不念旧事,仍是云淡风轻说道:“师弟,江湖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恩怨于我而言,早已淡若清风,拂去无痕了。” 三空接过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聂渊面前,笑道:“人世倥偬,累了半生,也该清静清静了。” 聂渊左手食指一弹,竹杯碎,热茶散,他冷声道:“还是那句话,血寂饮仇人之血不足,聂渊归隐之心不起!” 三空道:“以前师父常对我说,你孤傲不羁,却重情重义。我那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我错了。” 自顾自喝了一口茶,又道,“其实,当年师父故意冷漠你,实则是在磨砺你心高气傲的脾性,你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愿承认。” 聂渊一拍竹桌,目光阴沉,喝道:“师父因我而死,生死门也因我被灭。所以,这些年,血寂从不离我身,一路过来,饮血无数。可是,这些都不能填满我聂渊心头的深仇血海,纵使将来有一天,身死于荒野,九死也不悔!” 三空知他脾性执拗,旁人之言难以让他回转心意,且所定之事,有如摘星之艰难也绝难罢休。于是不再出言劝阻,问道:“那师弟此番前来,又所为何事?” 聂渊目中冷色转为柔和,转向一旁站着一语不发的左小仙,道:“我虽创立了霸刀门,但世人皆知我聂渊冷血无情,是以不愿投靠,门下并无一弟子,霸刀门名存实无。仙儿是一位江湖已故之友的唯一血脉,临终前将她托付于我。” “但我所行之路,并非有清风明月相伴,而是生死悬渊,今朝命尚在,明日便不知了。” 他神情黯然,看了一眼姜云恪,又转向三空,继续道,“师兄你隐世而居,且有一年少之徒,想必后事已安排妥当。所以我想,师兄替我照顾一下仙儿。” 三空打量左小仙良久,沉吟半晌,道:“仙儿灵巧活泼,不过只怕留在这儿,实在喧吵惹人心烦。” 闻言,聂渊浓眉一蹙,却又听三空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如今年迈老朽,云恪过于恪守师命,话少过于清宁,甚是不好。仙儿留在此处,倒也不错。” 言下之意,即是答应了聂渊,聂渊神色恢复高冷,重重抱拳,语气郑重庄肃道:“我替已故之友道谢。” 三空不以为意,又饮了一口茶。聂渊握住左小仙的右手,道:“仙儿,今日时,你就留在师伯身边,不再跟着我受那颠沛之累、流离之苦了。” 他语气温和,眉目间从未有过的仁慈,左小仙倏地流出眼泪,道:“师父,仙儿不愿离开你。仙儿不怕吃苦,请师父不要撇下仙儿……” 说着说着,情难自禁,左小仙哭声响亮起来,甚为悲戚。 聂渊用粗大的手指为左小仙擦去眼泪,道:“仙儿若真舍不得师父,练好我交予你的《霸刀三诀》,睥睨江湖后,可到终南山来找我,听见了吗?” 左小仙认真的点了点头,清泪却是如流水一般不住的流。 随后,三空、聂渊师兄弟座谈至深夜,左小仙留在聂渊身后,或倒茶,或捶肩,就是不愿离开半步。姜云恪大感惫懒无聊,早于屋檐下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箫声入耳,姜云恪方才惺忪的醒来,只见左小仙望着竹林深处的一条小径失声痛哭,三空嘴边横着那只玉箫流羽。 箫声幽远平和,姜云恪却听不出悲喜,但是却看到自家师父眼角皱纹似比以前深了,眼神也不再空灵无欲,而是复杂难以言说。 第8章 一壶清茶表敬意,拘于六欲困三痴 三空生怕左小仙留在竹居无聊,便让她与姜云恪一同去三绝观中,她出身书香门第,对于诗书应是感兴趣。 不过左小仙心伤黯然,且与姜云恪不熟悉,只留在竹居。 傍晚时,姜云恪方才回来,见小竹屋后面,一阵香气扑鼻,瞧见屋顶冒出缕缕青烟,猜想定是左小仙在烧菜了。 心想自己这几年,有时候还要早早回来为师父烧菜做饭,这左小仙来了以后,今后终于不用做那主厨了,欣喜之余,加快了脚步,走到屋前,三空正坐在竹桌旁自饮着酒,桌子上摆列着几道菜。 左小仙从屋子中出来,手里还端着一道菜,见到姜云恪回来,只看了他一眼,她看似心情有所好转,放下菜后,又进屋多拿了一副碗筷,叫姜云恪坐过去一起吃。 姜云恪腹中空空,早已饥饿难耐,只是听玄清说起往事,一时忘记饿了一事。 此番见到左小仙做了一些新鲜菜,便觉食欲大开,拿起筷子便想大快朵颐一番。不过,却被左小仙用筷子打住了,她眼神瞟了一眼一旁喝闷酒的三空。 姜云恪常年见他随心所欲,俗世之事难以干扰心境,今日这番模样,倒也少见,当即忍住饥饿,轻声问三空:“师父,您心中可是有什么难事?”左小仙也是注视着他。 三空饮了一口酒,啧啧两下,目中已有忧郁之色,看着姜云恪,却摇摇头,道:“哪有什么心事,活到这般年纪,该放下的已放下了,放不下的,也该开心的带去黄土之下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似看淡了一切,生死也不惧。只不过,话中深意不胜凄凉,姜云恪与左小仙年纪虽轻,可是身世却是比常人要崎岖许多,心境自然早熟几步,听他说完,两小孩心头都生出一股忧伤。 三空见两后辈望着自己,他豪饮一口酒,枯槁苍脸上露出笑容,眼角褶皱堆积,几不见目,他朗声笑道:“今日首次尝到仙儿手艺,师伯甚是高兴。” 他率先夹了一块青蕨菜,入口细嚼,闭目回味,道:“嗯……鲜嫩爽口,不错不错,仙儿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厨艺,当真难得。可惜……” 他本想说:可惜再等那一念或者东离长卿来临,或许日后再也吃不到了。压住后话,他见姜云恪与左小仙还没有动手之意,又开口道:“瞧你们两个小鬼的脸色比我这老头子的更加丑陋,再不恢复正常,我胃口也没了。” 姜云恪与左小仙这才开始动筷子,只不过是食之无味。 饭食过后,轻云漫游遮空,竹林被淡淡月华覆盖,整座青城山也是蒙蒙一片,而竹屋下三空坐在一旁指点左小仙练刀。 姜云恪不习武,看得无聊,于是悻悻地向左边小道走去,来到竹林边缘的涧水潭边,用小葫芦装起涧水,喝了一口,只是与平时喝的水清凉一般,尝不出任何稀特奇味。 姜云恪在一块凹凸坚硬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其时林鸟栖息,万籁清静。不过仰头入目的清月悬顶之景,入耳的是清泠涧水激石之声,心中又想起自己身世可怜,便自怨自艾起来。 自小随师父生活在青城山,心性也淡然了,对于外界也不向往。可是今晚见师父目中含愁,且年事已高,估摸几年过后便要落幕归土,到时自己何去何从? 倘若哪一日,玄清与一清小道士离开三绝观,这偌大的青城山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到时真落得个无亲无友的清冷下场。 思及于此,竟有种被举世遗弃的孤独感,心中一阵酸楚,眼泪顺着眼角便流了出来。 姜云恪本想平躺片刻,平缓一下心绪,怎奈青石过于僵硬崎岖。他把葫芦里的水全部倒出,手捧潭水清洗一下脸,可不想让左小仙看到他哭过的样子,不然不知道又被怎么讥讽。 潭水冰凉,洗完脸清醒了许多,用衣襟擦干水渍后,就起身回去了。 离开潭水边后,距离小竹屋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姜云恪碰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缓步上山,他好奇的想这夜晚时分,除了自己这般无事可做的无聊之人会在山野深林中闲懒散步之外,居然还有人夜里赶路。 他凑上前去,问:“大叔,你可是要去山上的观中吗?” 那人身型高壮,负手而行,灰衫于步子跨动间微微飘曳而动,甚是沉稳,自有一派大宗师之风范,只不过姜云恪年幼无知,只道他是一位赶路大叔。 那人听到姜云恪询问,既不回头,也不回应他,跨着步子缓行向前,脚踏地面,也不听见有残朽脆叶的碎裂之声,足见此人功力深厚难测。 姜云恪见他不回答自己,好生无礼,便想加快脚步走到他的前面去,可是那人的步伐实在诡异,看似缓步而行,自己如何加速也和他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推长也不缩短,姜云恪心头一阵疑惑,之后直接提力奔跑追赶起来。 竹林中月影淡薄,姜云恪始终追不上前面那人,于是颓丧起来,也不再追赶。 拔开酒葫芦塞子,却忘记了里面的水早已倒完,又塞紧塞子,将酒葫芦系于腰间。同时,前面那人也停下了脚步,并且转过身来,朦胧月光下看不清容貌。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姜云恪,忽然笑出声,姜云恪问道:“你这人都这把年纪了,晚辈向你问候,却也不答应一声,实在没有礼貌。” 那人往回走近姜云恪,露出他的容貌,浓眉如峰,目光似剑,居高俯视着姜云恪,轻轻启唇,道:“小子,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姜云恪长居深山,最远路程便是山下的小镇,见过的江湖人多为来三绝观请玄清道士占卜算卦、测吉凶量祸福等玄事的路人。 此番这身躯魁梧如山的大叔忽然问起,姜云恪竟回忆着所见路人中是否有此一人,神态颇为认真。 那人似是见他年纪尚小,心纯无邪,无言以对,收起笑容,直起身子,转身边走边说道:“据说青城山中,隐士颇多,最为出名的要数那三空老剑人,以及其唯一传人小剑人。小子,你就是那小剑人吧?” 姜云恪快步跟在他身后,这次并未拉开一段距离,听他漫不经心的话,心中噎堵至极。 自记事以来,所遇路人口中皆叫他“小贱人”的名号,却又无奈,只能出言吐脏,以慰愤恨不平之心。 此番这大叔再次提及,再听到他云淡风轻的笑声,只觉此人极为近人,于是壮胆骂道:“你这大叔,亏我看你第一眼还觉得你是个温和可亲的人,谁知一开口,竟然和以前那些人一样肤浅。” 那人呵呵轻笑了一下,又道:“这世上谁人不肤浅?” 姜云恪道:“我知道这世上有唯一一个不肤浅的人,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那人轻笑着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好奇,脑中却浮现一人,开口道:“你想说那人是你师父三空老剑人吧?” 姜云恪摇摇头,笑道:“不是。” 那人好奇更甚,哦了一声,却不问是谁。姜云恪本想吊他胃口,却换来他漠视的表现,当即问:“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那人道:“人心最是难净,只要是人,必拘于贪嗔痴三念,必困于七情六欲。所以,我并不是很想知道那是谁。” 姜云恪只一少年,涉世未深,且心性尚未成熟,哪里知道何为贪嗔痴、七情六欲。 不过,在他心里,山上观中玄清道士通晓玄理,能占卜测相,懂的东西很多很多,那便是一个不困于尘俗的得道高人,自然不算在肤浅一类人中。 见那大叔不感兴趣,姜云恪心里越是想吹捧一番玄清,他快步向那人齐步,道:“大叔你知道这青城山的三绝观吗?” 那人缄默不言,只是步履平稳的向竹林边缘的小径深处走去,姜云恪追上他后,道:“大叔,我说的那个人就是观中的玄清道士。” 那人脚步停了一下,姜云恪撞在他的大腿根上,抬头见他仰首观天凝思,心想玄清的名声果真显赫远扬,得意忘形之际,那大叔忽然又开始缓步走了。 姜云恪见他所走之路与自己回去是一道路,便喘着气追上去,将玄清大大吹捧个不休,也不顾那高冷大叔心情是好是坏。 半盏茶时间过去,两人来到了小竹屋前的十几米外,姜云恪仍是喋喋不休。 那大叔瞧见前面被竹枝遮掩的竹屋,停下了脚步,对姜云恪道:“你这小子,脸皮够厚,幸得我受得了这份聒噪,若是换了你那杀人如麻的师叔聂渊,只怕你早已丧命永远闭口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师叔聂渊,你是谁?”姜云恪此刻忽然听他说到聂渊,微有诧异。 “我是来杀你师父的人!”那人低头望着姜云恪,嘴里发出冰冷的语气,面露冷笑,直起身子,哈哈一笑,人如魑魅般消失于姜云恪的眼中,留下几道残影,笑声一毕,他人早已坐于小竹屋下的竹桌旁了。 姜云恪一凛,心绪恍惚,心灵大为震撼,当即向小竹屋奔跑而去。 左小仙早已停止练刀,刚从屋内出来,便见到桌前坐着一位陌生男子,这月夜时分,想必是路人借宿,于是有礼问道:“请问前辈您找谁?” 那人听她叫自己前辈,携有一两分江湖气,不似姜云恪那般单纯,不禁打量了一下左小仙,乍一看,只觉她形容神色与自己所识故人有几分相似,不禁问道:“你可识得襄阳城主左青云?” 左小仙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认得我爹?” 那人心神一紧,正欲续问,三空自另一间屋中出来,左手提壶,右手持杯,笑道:“东离二尊主深夜临访寒舍,三空无招待之物,唯有一壶清茶聊表敬意。” 那人正是四客之首的东离长卿。 第9章 一剑当胸万夫穷,三空剑诀气如流 原来当年三空与玄清因为姜云恪寒气发作之故,去到东离族,那时东离长卿并不知道三空便是自己亲妹——东离莜芷以命相救的人。 只是近日,一位神秘黑衣人将三空与东离莜芷之间的关系告诉他,东离长卿十分愤懑,难怪莜芷自刎于父亲面前时,坚持为所生的女儿改名为楼清姝。 他知晓二人关系后,急切知道三空身处何方,幸得那黑衣人一并告知了。这才前来青城山。 只是东离长卿见三空破衣烂衫,甚为不堪,人瘦发白,形容枯槁,已无当年傲气凌人之态。 他道:“想不到昔日以一己之力败挫群雄的剑痴楼筠尧竟落暮至此,在你身上,看不出一丝当年‘一剑当胸,万夫剑穷’的神风傲采。” 楼筠尧乃是三空易名的名字,左小仙亦是首次知晓师伯之名,默念记住后静立一旁。 三空淡然一笑,道:“当年痴于剑道,却困于剑道,心正心乱也受其扰。幸亏抽身及时,否则就连静享晚年的机会也没有。” 姜云恪赶了过来,见师父与那大叔谈论自若,不像有甚大冤仇的样子,于是挨近一旁的左小仙,低声问:“这人是谁?” 左小仙斜睨他一眼,以手掩嘴,侧头对着姜云恪道:“方才听师伯叫他东离二尊主。” 说完后,目光盯着东离长卿,他能认得自己父亲,心中对此人已有几分亲近。 桌上两盏茶杯中溢出轻飘茶气,东离长卿举起一杯,道:“你早年位居于庙堂,中年名传于江湖,可谓权、名双收,恣意潇洒至极,世人多有向往羡慕。如今你虽隐居山野,食粗饮淡,我却不信你心性果真淡泊如静水。” 他轻抿一口茶,又道,“这山中茶水清淡无味,只怕还是江湖中酒水浓烈更让人心往。” 三空也举起茶杯,饮了一口,闭目品味,神态十分悠然,缓缓道:“世人万千,口味自是不一。昔日纵酒豪情高歌,虽能欢心一时,却不能长久。而人生长乐之道,便是心随自然,悲喜不顾。江湖中,烈酒是能使更多人心驰意往,活得醉生梦死,但是这山野清茶,喝得习惯了,其味可甘可苦、可浓可淡,照样活得闲逸自在。酒与茶,说到底还是水,只是其味不同罢了!” 杯中茶水喝完,茶雾淡散殆尽,三空续了一杯,茶气袅袅升起,于月华之下,尤似清晨白岚。 东离长卿听他口气极为平淡,经过清静年岁的洗礼,三空似乎真的心寄自然,言谈举止之间,恬然而自足,俨然一山野村民,江湖之气淡然无存。 他来这一遭,本就有旧事待解决,道:“当年败于你手,我心口俱服。你我本也无仇,可筱芷的死,始终萦绕于心,多年过去仍无法释解。” 三空倏然听见“莜芷之死”顿时呆愣得不知所措,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口饮尽杯中茶,东离长卿又道,“生死门泯然江湖后,剑痴此人随之藏声隐迹,我游寻四海,始终不得其果。前些日子,忽有一人告知青城山隐居着一位迟暮老剑人,几经探知,方知是你。今夜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了却筱芷生前憾事。” 提及旧人,思及往事,三空终有动容,茫然道:“筱芷虽非死于我手,却也是间接由我造成这桩悲戚之事。我隐居了几十载,生死早已看穿,今夜你若能化解了心中多年郁结,就算我的命交你手也算有了个了结。” 他眼下心死如灰,恨不得一死了之,想随莜芷而去。 东离长卿道:“既是如此,那请出你的上阳剑吧!”他右手运劲,茶杯半浮于手心之上,五指一曲,茶杯碎裂。 与此同时,姜云恪与左小仙不由得心头紧张起来,相顾一眼,却手无举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反观三空,毫无神采,悠悠慢慢的开口,道:“既是隐居客,自然要封剑养性了。上阳早在十几年前被我封入洞庭湖下,东离二尊主当年虽以《离阳神诀》惊名天下,可当年一战,隐约可知你于剑道方面有所涉猎,数十载过去,只怕造诣颇深。如若老兄你缺少一口趁手之剑,加之不嫌弃的话,可到洞庭湖取出上阳,以为之佩。” 东离长卿神色一凛,冷声道:“那你如何了结这一段往事?” 三空平摊双手,直言道:“你只需稍一用力,一点我眉便可轻易去了我这条残命。” 他并无对打之意,生杀之权交予东离长卿。东离长卿目睹他神色镇静,生死度之于外,假若自己一指点出,三空之命绝对断绝。 可是转念一想,杀了三空,自己心中真的痛快?泉下的妹妹筱芷真能欣慰心松?一时间,东离长卿内心却一片茫然。 虽处茫然之境地,东离长卿还是缓缓抬起了手,食指、无名指并着,如剑般直指三空眉心,道:“杀自缚之人,毫无风范,我要你和我打一场。” 三空却不语,自倒自饮茶水,道:“我说过,本是隐居客,当为普通人。刀剑江湖,儿女情长,与我再无关系。性命于此,取舍皆由你。” 东离长卿起了身,收回右手,携着失望准备离开了小竹屋,可是刚走几步,又忽然停下,道:“来此之前,我曾遇到一个头戴斗笠的神秘人,我与他交过手,竟过不了他三招,其人武功卓绝,只怕当世无敌。败下阵来后,他说:‘三空不死,其徒必折’。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看了一眼姜云恪,随即负手有意慢步而去。 “且慢!”三空骤然大喝出声,与此同时,手中竹杯疾飞向东离长卿。 异变横生,姜云恪与左小仙心头一片云雾迷蒙,唯有东离长卿嘴露诡笑,右手轻抬,那竹杯快要靠近手时停了下来。 东离长卿道:“真气充沛,很好!”然后手一后翻推,竹杯倒飞射向三空。 三空一拍竹桌,身子飞掠而起,凌空一掌,竹杯粉碎落地,并且人也随之掠向东离长卿。 东离长卿立刻转身,衣袂无风自飘,迎上快捷而来的三空。两人甫一对掌,不分强弱,各自退了一步。 两人各自不发一语,纵身一跃,皆踏上竹海,遥相对望片刻,随后各施绝招。 两人俱是当世武功超绝之辈,于柔软竹巅上,竟身如轻燕,如履平地一般。 三空人虽年迈,出手却是大开大阖,手掌翻转间,劲气如流,狠猛地劈向东离长卿左肩,后者侧身避过,右手反掌一推,一股浩大的掌力骤然而出。 三空横身如卧,且脚一轻点竹枝,倏地弹射而起,一逼近东离长卿,身影飘动,如虚如幻,分化出几道虚影。 一时间,虚影与真身转化飘忽,难辨真假,拳脚劲道尽皆涌向东离长卿。 三空虚影飘忽快捷,难以捉实,让东离长卿眼目受碍,不过他本身所学《离阳神诀》,属刚阳霸道一类内功秘诀,自己更有如渊似海般的雄浑内力,是以岿立不动,震一震身子,内力自全身散发,如激浪般汹涌排开虚影,下方长竹成排的如浪一般起伏摇动。 三空轻功卓越,身姿轻灵飘逸,虚影溃散殆尽后,从东离长卿头顶掠过,右手并指如剑,斜下一划,竟有一道无形剑气化形而出!东离长卿微微动容,身子轻挪一下,偏离原位,那道剑气落了空,却将足下几根长竹齐齐斩断,这一剑端的令人心惊。 心神微动后,东离长卿叹了口气,道:“你剑道臻至化境,即使剑不随手,却也剑心合一,收发自如,已立当世第一流高手之列,怎奈人已迟暮。如果那神秘人所言为真,今夜之后,剑痴此号人物,便彻底消失了。” 三空道:“世人贪于名权、嗔于人言、痴于情欲,所以永远也修不到自己理想的境界。我易名为三空,便是将这三者视如浮云,是以内心空明无碍,更早达到理想的境界。” 他细说几句,又道,“我虽修剑半生,却从来没有自己修出一道真正属于自己的剑法。所幸隐居后,忘记了以往所学剑法要义,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道。” 他大声对下面的姜云恪道:“云恪,你是我三空唯一的弟子,此前从未教过你任何武功,是因为你体质所制。师父不求你能修习这套剑法,你能记住多少便记多少。” 姜云恪对练武修剑练刀毫无兴致,但是十几年来从未见过师父出手过,也不知他武功如何,今夜初次见他出手与四客之首的东离长卿过招不落下风,且见他脚踏竹巅稳立如常,身姿轻飘潇洒,看得心头奇痒难忍。 如果自己也能这般踏竹而行,当真如闲云野鹤般恣意悠然。此时师父吩咐,也不敢有所反驳,只静心注目,生怕丢落关键细节。 三空有意演示自己后来所悟《三空剑法》,但姜云恪年少无知,自己并指如剑、化气成剑,且是月夜之下,只怕姜云恪难以瞧得清楚,更别说记住了。 他微微一动,身子踏着竹枝下移,看着方才以剑气斩断的断竹,用力震破其中一根,取出一片,当做一把剑。 选好竹片后,又踏上竹巅,道:“二尊主,我这三空剑法,出世以来,你是第一位试剑之人。” 东离长卿道:“幸甚至哉!” 三空道:“好,那便请东离二尊主为我参详参详。” 说罢,三空一声低喝,先手一步,身子一动,瞬间逼近东离长卿,手中竹片快捷舞动,舞出无数幻影,好似万千长剑纵横交错,笼罩着东离长卿。 第10章 云上非一,人间净土 三空一边舞动竹片,一边说道:“贪名者常忘恩,慕权者常负义,剑乃君子之器,忘贪即为恩义并存。是以修炼贪剑诀之人,万不可忘恩负义。云恪,你可记住了?” 姜云恪诺诺点头,实则只记住了“万不可忘恩负义”七字,一门心思只放在了师父演示剑法。 三空手持竹片,破衣烂衫,随风飘荡,竟也有几分风骨,施展贪剑诀时,人如轻云,飘忽不定,真身难捉。 东离长卿身在纵横交错的虚幻剑影中,心无旁骛,不断挥掌格挡剑影,他的手一触碰到剑影,便催动内力将其震散。这样一来,尽管三空剑势凶猛亦不能占据上风半分。 三空隧又转变剑势,由轻柔转为刚猛,只是速度微有减慢,东离长卿眼前的剑影也所剩无几,他一掌震散,见到三空本相,笑道:“你贪念尚存,想要下面那小子急切记住这剑招,是以难以发挥贪剑诀的最大威力。此一招,我略胜一筹。” 三空心里赞叹东离长卿,此人一面应战,一面却留心自己的剑招优劣所在,心性极其沉稳,年少时练全家族中的不世神功,能成为武林后起之秀,位列四客之首,当真名不伪传。 一番轻微争斗,三空虽只消耗微末内力,但毕竟年事已高,体魄自是不能与从前相比。 他此时微微气喘,竹剑负于身后,立于竹巅之上,借着清风明月,兴致淋漓,朗声道:“封剑数十载,每日潜心养性,却将以往在剑道上的迷惑悟解通明,已达剑人合一之化境。但身居深山,却无人对剑,好生寂寥落寞,今夜初试剑法,却也大慰性情。” 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于竹林中回荡,东离长卿顿觉心中豪阔之气油然而涨,随之也纵声大笑起来。 笑声歇止,三空将竹剑横于身前,正欲演示嗔剑诀,目视东离长卿,朗声道:“云上非一物,人间非净土;蜚语并流言,尽出世人口。心志不坚者,常溃于流言;道心不稳者,常败于蜚语。所以嗔剑诀要旨在于‘知人心而辨其语,通其语而省自己。怒恨悲喜存心头,四气尽化剑雨流。’,明白了?云恪。” 姜云恪听得如坠云雾之中,心头迷蒙一片,记住都难,何况明白其中道理? 一旁的左小仙不屑的哼了一声,自豪说道:“师伯此话再简单不过了,意思是说:天上并非只是只有一样东西存在,人间也不是清静的地方,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出自悠悠众生之口。如果一个人的意志不坚定或者心性不稳,就容易受到两者的影响。” 说到这里,她自傲的抬头看向三空,道:“师伯,我说的对不对?” 三空点点头,心头又暗忖:仙儿本是出身名胄世家,打小受到书香之气熏染,许多地方一点即通,云恪虽是也读书识字,终究比不过仙儿,我何不将这些剑诀告知仙儿,让其日后转承给云恪。 如此想到,三空心无顾虑,运劲于竹剑上,欺身上前,一个横扫,剑气如惊澜拍岸,其势汹涌逼人。 东离长卿神色一动,这嗔剑诀较之贪剑诀更为霸烈,更为难挡。见三空携竹剑逼近,其势如惊鸿破云,倘若掉以轻心,必定吃大亏。 当即踏竹而动,右手心凝气,一掌斜劈,掌气如刀,两气相撞,正如两股狂风怒撞交织。 霎时间,两人身处一片浑浊剑气中,不断交手,身影闪动如魅,难分敌我。 清风拂尽剑气,三空手中竹剑早已破裂,气喘更急,他将竹剑丢弃,道:“东离二尊主内力雄浑似海,当世只怕唯有一念大师与你一较高下了。” 东离长卿气息匀稳,道:“若我到你这把年纪,只怕早已输了。” 三空随即并指如剑,道:“再吃我一剑!” 随后当空而立,衣袂无风自飘,再次逼近东离长卿,在其周遭,剑气万千,如雨坠落。 正如他所说“怒恨悲喜存心头,四气尽化剑雨流”,幻剑中所携情绪却不知是悲是喜,其势猛不可挡。 剑气如雨坠空,东离长卿运气抵挡,在其身上隐约可见一层罡气罩。 剑雨击在罡气罩上,不断发出“咻咻咻”之声。 三空消耗过甚,以致气息不足,苍老脸上惨白如薄霜,且见剑雨被挡,正欲催动内力,那东离长卿却双掌运势,猛力反推,一股浩大无俦的气波以摧枯拉朽、穿云破竹之势逆流而上,将万千剑雨击散后,雄浑的罡气瞬间反将三空淹没,三空中气不足,“噗”的一声,热血自口中喷涌而出,飘漫长空。 “师父!”“师伯!” 姜云恪与左小仙同时惊急出声。 三空气息紊乱,喘息粗重,摇摇欲坠,极力稳住身子后,以袖擦去嘴角之血,道:“我这嗔剑诀已然被你东离二尊主破了。接下来的痴剑诀虽不如贪剑诀轻逸,也不如嗔剑诀那般凶狂,不过此招乃是根据人之情绪、欲望而悟出,练就大成之境,须得断情断欲,如坠空门。” 他低头瞧了一眼姜云恪,叹了一口长气,道:“原本以为,此生再无牵挂,已然达到心灵澄净的境界。可是,自遇到云恪以后,心里自然有了一丝牵挂,只怕这痴剑诀更是难以发挥出来。” 顿了一顿,望向东离二尊主,道:“东离二尊主,我有一事求于你,万望你能答应。” 东离二尊主心中已猜到几分他所求何事,点头不语,且听三空道:“云恪身世可怜,也不知在世上还有无亲属。倘若今夜我真命绝于此,希望东离二尊主替我照顾云恪与我那仙儿师侄一二。还有,云恪关元穴海被高手以高绝手段封住了,不能练武,但是,江湖上人心险恶,只要他如常人一般成长至终即为最好不过了。” 说罢,他口中又溢出血来,气急说道:“如若东离二尊主答应,我于九泉之下,也一定为东离老兄以及后人祈福千秋百世。” 东离长卿却摇摇头,三空心中黯然一下,忽又听东离长卿道:“我东离世家,传承千古,自不必他人祈福。我摇头也并非拒绝你的所求,而是想告诉你,你的牵挂不止你弟子一人,你可能不知还有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存在世上。” 三空闻言,情绪一动,隧又凄然一笑,道:“我楼筠尧早年于朝廷位居高位,遭人陷害后,族人因此也受到牵连,除我被救之外,无一亲属幸免那场祸端。自此以后,更名改姓,远离朝廷,痴于剑道。晚年隐居于青城山数十载,期间不问江湖事,也不曾下山交友,何来与我有血缘关系之人?” 东离长卿亦是苦涩一笑,悠悠道:“其实,早在十年前,筱芷便知你在青城山,瞒着族中所有人,自乐山悄然前来找你,期间你们发生过什么,我想我不必明言直说。” 说到此处,他目视三空,见他陷入沉思,又继续道:“筱芷回去后两月后,食欲不佳,时常出现呕吐的现象,平腹也渐渐脓起,明眼人皆知这是身怀六甲之状。” “其时,筱芷不愿理所有人,父亲为了家族千年声誉,也为了避人之口,欲无情将筱芷除世,还好我发现及时,暗中将筱芷安置在乐山附近的一处幽僻净地,并且遣人暗中保护。” “七月后,一个清月无缺的夜晚,筱芷生下一女。不过,父亲也知道了筱芷所在之处,杀她之意尚未减退,派人将筱芷母女俩捉了回去,筱芷苦求父亲放过自己的孩子,父亲心非铁石,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心生恻隐。筱芷见父亲心软,便横剑自刎于父亲身前,施救已然不及。” 说完以后,东离长卿神色哀伤,三空曾和筱芷有过一番悱恻之事,不禁眼中流下两行清泪,问道:“那孩子叫什么?” 东离长卿道:“楼清姝。” 三空默念几句,喃喃自语:“清姝,清月无缺,姝人无悲。” 当初筱芷来找他,离别时,两人皆知再无相见之日,三空便送了她这句祝语,意为在往后的日子里,筱芷仍如皓月一般无缺清丽无暇,余生再无悲事绕心。 一想到筱芷生前,将这祝语寓于女儿身上,心中也欣慰几分,却又因筱芷溘然长逝,便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恸,随后纵声大笑,其声甚是悲凉凄惨。 笑声歇止后,又吐出了一口血,三空不顾自己,急切的问:“我的女儿清姝现今过得怎么样,又在何处?” 东离长卿道:“筱芷死后,父亲一夜之间,青丝如雪,苍老了许多。随后对清姝甚为宠溺,清姝的成长,不缺欢笑。” 三空脏腑俱已受创,乍闻自己尚有一女安然成长,一时豪兴大发,顾不得自身状况,纵声大笑三声,道:“我自诩三空为名,本以为心寄空无,想不到却也逃不脱情之一字。哈哈……好,本心已破,再无三空此人。我楼筠尧自当将生死度外,奋力与你一战。东离二尊主,请竭力出招,此战务必淋漓尽情。” 三空右手斜指若剑,卓立竹巅,风拂衣袂,华发曳动,凛然威势散发而出,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傲骨风姿。 东离长卿心中激荡,意气干云,衣袖鼓荡间,内力已催发,目视月华之下的三空,倏地一闪,人已与三空斗在了一起。 三空本心已破,自是不再用痴剑诀,当年入生死门时,进了生门修剑道,行侠义之路。 而生死门中,剑法却无规章定则,一切随心而动,是以三空此时施展出来,招数变化多端,毫无章法可循,自然无缺点可破。 三空指气似剑,不断点出,身影穿梭甚疾,东离长卿虽腾挪闪躲,却也难免多处受创,肩头、腹中、腿上皆有鲜血流出。 东离长卿堪堪避过三空一套凌乱无章的剑法后,虽见流血,心中血性却如潮澎湃。他手无寸铁,以掌作剑亦作刀,灌力于双掌中,作一个合十之势,举过头顶,倏地笔直劈下,犹如一柄天刀,以劈山破岳之势落下。 三空见状,心神一震,身子吃力一转,飘到左边一排竹巅之上,且听破空声呜呜作响,破竹声亦是接连响起,又密遮的竹林被劈出一条空道出来,顿觉心魄俱惊,若是自己避不开,只怕非死即废。 姜云恪与左小仙见竹屋前的竹林被劈出一条大道出来,更是被惊得呆愣良久。 回神过来后,又见三空与东离长卿飞至屋顶上,身影交错间,剑气如汪洋恣肆,掌气亦如惊涛澎湃,不断震破周围竹子,竹叶残枝更是被震得漫天飘飞,一旦接近两人一尺,立刻碎成齑尘。 姜云恪适才见师父吐血,心里极为担忧,手心里全是湿汗。 左小仙一边担忧,一边凝神贯注着师伯与东离长卿的交战,重心却在师伯那里,将他的一招一式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三空落于屋顶后,消耗过甚,动作愈加缓慢,施展招式时不能像雀鸟穿林、猿猴绕隙那般轻捷灵巧了,甚至有些吃力,如此一来,他所出招势自是破绽百出,东离长卿一眼便能瞧出其中变化。 再交手数十招后,三空双手的中指与食指合二并一,左右使出,如同双手执剑,交错间出手,一时到让东离长卿落入一分下风。不过,只片刻时间,东离长卿便已寻出破敌之策。 三空剑法虽然凌厉,在速度上稍胜一筹,体力渐渐不堪起来,东离长卿身子向后横移数尺,左足轻点一下,借力飞起,再次立于竹巅。 同时,三空亦飞身而上,双指点出,两道剑气分别射向东离长卿左右两肩。 东离长卿右手一拂衣袖,将两道两气化解,左足轻点竹巅,身子凌空而起,回落之时,双手向两旁伸张,后又向前作回揽姿势。 这一姿势做出,三空顿觉周遭空气在缓缓流动,且如万川归海一般向东离长卿那里汇聚而去。 “传闻东离世家的离阳神诀,练至一定境界,能吞纳天地之气,从而转化为内力为己用,霸道至极。昔日你虽练全这部神诀功法,却也只能初窥门径,不能贯通熟用,几十载过去,终是让你找到了窍门。” 三空赞叹之余,神色也甚为激动,封剑多年,本以心已沉寂,怎奈此时见到传承千年的古武世家的绝世神功,尘封的战意如渴鱼入海、枯木再生,霎时气喘着凝汇内力于右手食指、中指间,聚势待战。 东离长卿轻飘飘落于屋顶,在其身边,内力涟漪隐隐荡漾着,掉落的竹叶也缓缓浮起,在他周围流转不落。 片刻后,他双手运转,如抱太极,倏地又腾空而起,气流、竹叶、残叶、碎木随之逆流。 他立于屋顶上空数尺,身姿魁梧,气势十分凛然,灰衫飘荡间,双手盖向三空,威势更如垂天之云降落,磅礴而骇人心神。 “离阳神诀的强弱随御用之人的功力深浅而定,神妙莫测,可谓世间至强功法秘籍也不为过。此刻,我灌尽毕生功力,是对你崇武的敬重,但若你命绝于这一招之下,可怪我不得了。” 东离长卿再次运劲,周遭内力如天河倒挂一般雄浑,盖筑竹屋的竹片也被他强霸绝伦的内力所牵引而浮空而起,竹林中成排的竹子更像是横遭狂风吹卷,汹涌摇曳着,竹叶脱枝向东离长卿汇聚而去。 纵使三空心性沉稳,此时见到东离长卿磅礴的威势也不禁心震胆撼,那内力雄浑如渊海,于清冷月光下也隐隐可见,似层层涟漪,自己仿佛身悬深渊,无端感到窒息感。 第11章 鼹静鸟息,英雄落幕 “那大叔好厉害的样子。”姜云恪心里的紧张从未放松一分,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只觉那灰衫大叔强的可怕,更担忧起师父来。 左小仙道:“我七岁那年,听到大伯与爹爹说到过这门神功,还被记载在一本叫《十二惊溟谱》的札记中,说这是一门邪功,可是这东离世家为什么可以修炼?” “十二惊溟是什么?”姜云恪蹙眉问道,左小仙摇首道:“我也不知道。” 她目光呆滞了片刻,隐有泪光,姜云恪看到这一幕,问:“师姐,你怎么了?” 左小仙哽咽道:“我爹本是襄阳城的城主,在大唐国也是一个重权大臣,可是就因与大伯某一夜谈到这本《十二惊溟谱》,被朝廷中人大做文章,因此入狱。我们左家世代为大唐国的名臣之家,却因一本手札而罪及九族,千古清明毁于一书,大唐国当今国主真是个不明是非的昏君!” 她激愤难当,不禁口吐逊言,双目中尽是愤恨。 姜云恪听她胆大斥骂当今唐王,吃了一惊,及时以手捂住她的嘴,紧张说道:“师姐,你怎么骂当今圣上,不要命了吗!” 左小仙撇开他的手,踢了他一脚,道:“长安离这里有千里之远,这昏君难不成还长了一双千里耳?再说了,他不分黑白就下令诛我全家,害得我流离无居,骂几句不该吗?我师父说,师伯之前也是朝廷中的官员,也是被这昏庸的狗皇帝逼得隐姓埋名的,你不该替你师父骂上几句出出气,你配做他的弟子吗?” 姜云恪被她骂得语塞,一时也不敢出言不逊,唯诺着站着,左小仙轻藐他一眼,随即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屋顶。 其时纱云遮月,朦朦黑夜中,东离长卿一声沉喝,双掌盖落,周遭碎叶随内力如河瀑一般倾下。 三空思忖如何避过,却无处可避,那茫茫之气早已将自己封锁,当即闭目运劲抵挡。 “呼呼呼……”浊气从四方奔涌而至,竹屋不断散解,竹片纷纷松掉,只片刻功夫,竹屋轰然倒塌。 姜云恪呆愣住了,被清醒的左小仙拉着往后退了数十步。 而置身气流中心的三空更像是蝼蚁卷入沧海中一般渺小,足下竹子剧烈摇晃,他虽运劲稳住,可人已年迈,终是中气不足。 加之方才肺腑受创,被东离长卿催发的浊浊内力冲击几下后,终于抵挡不住,噗噗噗的几声,鲜血自口中接连喷涌而出,身子倒飞穿过几株竹子,落入深处。 “师父!” 姜云恪迫急向竹林深处跑进去,左小仙跟在他身后。 而东离长卿收手以后,缓缓落地,看着四方狼藉,心里自叹唏嘘:“筱芷,二哥这般做,不知对也不对。” 语毕,迈着步子向竹林深处走去。 姜云恪奔进竹林,见着三空平躺着,跪着抱起他的头,师父的发丝被血粘稠着,气若游丝望着自己,他哭腔道:“师父,你怎么样了?你别吓徒儿啊!师父……师父……” 左小仙也赶了过来,跪在三空右边,神色惶恐,悲声痛哭。 三空被震得肺腑碎裂、筋骨寸断,也未曾想到,四客之一的一念大师也没见过,此时却仅剩一丝生气,眼皮不住的颤抖,望着姜云恪,一句一句说道:“云恪……为……师再也……不……能……照顾,照……顾……顾你了。” 姜云恪呜咽悲哭,不知所言,三空接着又道:“云恪……你日后…不必…不……不必记恨……东离家。二尊主若是……带你们……去了……东离家,你……便待在……那里……,记……记住了……吗?” 姜云恪泪水直流,右手紧紧握着师父的手,竟悲痛得说不出话来,摇头又点头,眼泪不住地滴落。 左小仙也哭红了眼,见三空说话十分艰难,侧头望着自己,目中似有所求,她当即点点头道:“师伯,您放心,仙儿会照顾好小师弟的,您放心的去吧!” 说罢,三空急急喘了几口气,缓缓闭目,就此命绝。 “师父……”“师伯……”“呜呜呜……” 姜云恪与左小仙悲恸大哭,哭声甚是绝望,于竹林中袅袅不绝。 纱云散去,月华轻柔的泄下,竹林中没有鹤唳猿啼,唯有清风轻拂、明月无声,青竹落叶几片,似也在为一代剑客的落幕而叹息寥落。 姜云恪与左小仙两人抱着三空痛哭了一阵,也不知东离长卿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待两人哭得险些缓不过气儿来时,他分别在两小孩身后凭空点了点,两人随即昏倒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叹息声自林中四方悠悠传来,东离长卿暗自吃惊后,神色自若,朗声道:“早知青城山一带,隐士高人颇多,只因今夜前来与旧人一叙,不知扰了哪一位高人前辈的清修,长卿在此赔礼,也期望能见高人前辈一面。” 他语气中虽携谦逊,却也有自傲怠慢之意。 “离阳神诀不愧为十二惊溟之一,虽未尽全力,却已让人心悸难挡。”忽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歇止后,一道身影兀自出现在东离长卿眼中。 来人身着玄青色的道袍,双眉如霜,面容看起来虽有些枯槁,双目却清濯有神,正是三绝观中的玄清道士。 东离长卿见他神态端详,内息沉稳,且从他口中听到“十二惊溟”四字,心中一震,此人绝非庸碌之辈,当年虽有过一面之缘,但已过十余载,早已印象模糊,问道:“敢问真人道号是?” 玄清笑道:“贫道道号玄清。”目光转向地下的三空,神色哀伤,道:“命中死劫,避无可避啊!” 东离长卿心中冥想几转,真是想不起来此人,不过他既然知道自己所使武功,只怕也是个江湖老道隐居此地罢了,语气自是平和了许多,他问道:“真人与他是旧相识?”玄清点点头。 玄清又道:“当年他孑身来到此处,与贫道煮茶论道,颇为有缘。” 东离长卿道:“他命丧我手,你若想为他报仇,出手便是。” 然而玄清却摇首道:“我并非为友报仇而来,只是来替他完成一桩遗愿。三空前些日子嘱托贫道,一定要照顾云恪一二,此时他先临黄泉大道,贫道自是不能让好友含恨而终。” 东离长卿道轻笑道:“不满真人,三空算起来也算作我妹夫,方才与我缠斗之余,也托孤于我。另说舍妹一生情钟于他,若我不应允,她于九泉之下岂不也是安心不得?” 玄清点头,道:“这么一说,也是在理。” 他瞧了一眼伏在三空身上的姜云恪与左小仙,又道:“其实早在十二年前,贫道与三空碰见一位黑袍客,他内功精湛,当世无双,其时他莫名丢下一名男婴,并留下‘四客临渊,命格重解’八字箴言。其后我自算一卦,这箴言中所指之人并非指三空一人,而是整个大唐国。” 东离长卿蹙眉,冷声道:“我东离世家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遁世而居,族中任何人不得参与庙堂之事。江湖事也少有涉及,这大唐国命格怎样运转,与我东离世家有何干系?” 玄清沉吟半晌,笑道:“非也非也,东离居士可曾记得当年前自长安城中传出的流言吗?” 东离长卿摇摇头,玄清道:“十二年前,长安城中的十二惊溟圣德碑被毁,作为十二惊溟排名第一的惊溟剑被人取走,同年临世的太子也被人断了生气,且在长安城中流传出‘惊溟重聚,大唐将覆’的箴言。” “唐王盛怒之下,派了大唐第一神捕狄翳追查那事,狄翳带了一千神策军,一万铁骑从千里迢迢的长安追自西蜀地界后,都险些丧命,此后大唐国境内,‘惊溟’二字成了禁忌文字,但凡谈及此二字之人,抑或家族、宗门罪及九族。” “那人能以一己之力使得大唐第一神捕落魄而归,是谁又将狄懿从那人手下救走,唐王又何以将‘惊溟’列为禁忌之字?其中原因,东离居士可知?” 说到这里,玄清目光看向东离长卿,后者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东离长卿悠悠道:“天下谁人不知那是西蜀王的峥嵘手笔?” 玄清道:“可是天下还有传闻说,当年刚出世的太子并未夭折,狄翳追寻到川蜀之地,落魄而归,想必与此事有所关系吧?相信东离居士,也遇到了一位神秘人,能说动你来青城山寻找三空的理由绝非是令妹一事,而是这个孩子吧?” 东离长卿脸色微变,只不过在暗夜中旁人看不到。玄清见他不语,笑道:“东离居士不必吃惊,贫道身在山野,心寄自然,朋友寥寥可数。三空生前常说,一个人道心不稳,全是受一个人的贪、嗔、痴三念所困,让贫道裨益颇多,于是引为忘年知己。他生前遗愿,贫道自当竭力而为。且适才观战,深知他深受‘痴’念所困,所以贫道想与好友静静坐谈一夜,为其疏清执念。” 东离长卿道:“真人说来说去,无非想带走这个孩子罢了。” 见玄清默然不语,又接着道:“若我不允,真人又该怎么办?” 玄清淡然而道:“好友绝世,急需落土。待到天色清明,贫道自当亲临乐山。” 东离长卿长笑一声,身子移动,左右手携起姜云恪与左小仙,声如洪钟:“长卿自当备酒煮茶,恭候真人。” 其后纵身一掠,人已踏竹远去了。 玄清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三空,喟然一叹,将三空抱起走到残破不堪、只剩一堆竹片的小竹屋处,将他放置在那张完好无损的竹桌旁,自己在坍塌的废屋中搜寻着什么。 一柱香过后,玄清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一只玉箫,静坐在三空对面,默然很久很久,竹林中寂寂无声,鼹静鸟息。 待到月影西斜,天将泛鱼白,玄清才缓缓起身,将竹片堆成一堆,又将三空轻放在竹片堆上,吹燃一根火折子,点燃竹片堆。看着火舌熊熊冒起,青烟愈加浓烈。 将三空遮没后,他拿着玉箫流羽,按宫引商、调角换羽,吹出一曲悠扬清越、悲切断肠的曲子,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山上缓缓而去。 第12章 陌人初逢,其女清姝 姜云恪醒来时,发现床垫不似竹屋中那般僵硬,周边还有纱白床帘。 他翻身下床,只觉四肢酸疼,穿好草鞋后,打量着身处全是檀木古色的宽阔房屋,从里屋出来,一张圆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香气四溢,令他馋涎欲滴。 拖着仍有些疲惫的身子来到桌子前,见房门开着,正欲出去,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色丫鬟服装的女子端着一盆水走来。 女子容貌平平,见到姜云恪醒来,露出笑容,语气甚为恭敬,端着水盆欠身问礼:“姜公子,你醒了。” 公子?姜云恪如坠雾里,不知所以,女子见他站着不动,依旧欠着身子,心想是饭菜不合他胃口,于是开口道:“姜公子如果觉得饭菜不好吃,请公子告知韵儿,再去厨房弄一些新的来。” 姜云恪回神过来,急急开口,道:“这位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并不是你家公子。” 看向一桌子的可口饭菜,腹中馋虫早已待不及,只不过他弄不清此时情境是何情况,一时难以应接。 那叫韵儿的丫鬟一听姜云恪叫自己姐姐,心中甚是惊恐,低声道:“公子,你莫要叫韵儿姐姐,若是让别人听了去,我这条命可就不保了。” 姜云恪微微蹙眉,又问:“这是哪里?又是谁定的规矩?你看起来比我大了许多,自然是叫你姐姐了。” 韵儿又听他叫自己姐姐,刷的一声哭了出来,放下水盆,双腿跪下,连连磕头,道:“公子,你就放过韵儿吧,可千万别叫我姐姐了,否则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姜云恪急忙伸手去扶韵儿:“姐姐你别这样,常话说‘长者跪小,后者命少’啊!” 韵儿只伏首不起,姜云恪一时无措,唯有应允韵儿,道:“好吧,你先起来,我不叫你就是了。” 说罢,韵儿才起身擦泪,随即要为姜云恪洗脸,姜云恪自己清洗一番,韵儿端着水盆出去片刻后又折回,说是伺候他用完早膳。 姜云恪坐于圆桌前,忽又想到师父此后不在人间,便无心情食用,举箸四顾,心想若是三空在此,见一桌的丰盛菜肴,必叫他去山下买一壶浊酒来才能开口大吃。 他情绪低落,思绪飘去前尘影事,无心用膳,韵儿站立一旁,见他举箸分神,片刻后竟双目通红,流下眼泪来,她急忙问:“公子,你怎么了?” 姜云恪一抹眼泪,放下筷子,道:“我吃不下,我想师父。” 说完,眼泪不住的流,哭声甚是哀切,毕竟他也才十二岁,心性尚不成熟,情感更是不能自已,想到今后再不能见到师父,情难自控,放声大哭起来。 韵儿见他哭得伤心,情绪被牵动,竟也想哭出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她问:“你师父怎么了?” 姜云恪哭着说道:“师父死了。” 随即又想到自己身处何地尚且不知道,那师父的遗体是不是没人收? 若是还在竹林中,只怕要被那些凶蛮野兽吃了,于是起身便要出去。 “姜云恪……姜云恪……”刚踏出门槛,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循声望去,左小仙一边仆仆而来,一边呼叫自己,在她身后,一名着装与韵儿一样的丫鬟追奔着。 姜云恪挥手,喊道:“师姐……师姐,我在这里。” 左小仙疾奔到他面前,见他无恙,悬提的一颗心稍微定了定,道:“你没事就好,这里是什么地方?” 姜云恪摇头表示不知。 左小仙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竟是一处小院子,假山、小桥、流水、花卉等一应俱全,中间小径用花岗石板铺就,直往两边圆门蜿蜒而出。 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不过也不愿意待着,拉着姜云恪的手便要往左边来时的那道门走去,道:“走,咱们离开这里。” 姜云恪一语不发,跟着她走。 韵儿与跟着左小仙而来那个丫鬟对视一眼,神情甚是紧张,急忙拦住两人去路。 左小仙年纪虽小,却也是贵胄世家出身,脾性也够泼辣,蛾眉紧蹙,张嘴骂道:“你个死奴婢,敢拦住本小姐的去路?信不信我一掌劈了你!” 当即右手扬起,随时劈下。 那丫鬟瞬时低头,却还是不肯让开,韵儿一咬牙也站了过来,一齐堵住了去路。 左小仙冷哼一声:“哼,还不怕死哈,本小姐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们不让路,我就不能换条路走吗?” 说着,牵着姜云恪的手,转身向另一头走去。 两名丫鬟又急忙奔走至两人前面堵住那一头的门,岂料左小仙狡黠一笑,道:“笨死了,你们上当了!” 然后一提气,拉着姜云恪极速折返,出了院子,两名丫鬟急得匆匆跟了出去。 姜云恪与左小仙二人本以为出了那间院子就能找到出路,结果又来到了另一间院子,格局布置与之前的那间如出一辙。 两人继续走,转了个弯,来到第三间,这里多了两座亭子与一处池塘,池塘边仍是或尖或怪的小石山,几条幽径横穿其中。 左小仙与姜云恪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身后两名丫鬟边追边喊。 “师姐,没路了。”姜云恪望着眼前的假山幽径,心想若换做平时,非要坐在亭子中垂钓一天不可。 左小仙左右扫视一遍,忽然看见左边一座亭子旁有块平滑的巨石,面积足够遮掩住两人了,当即拉着姜云恪走过去,蹲在巨石后。 两名丫鬟心急的赶过来,不见人影,焦急万分,隧又向假山中的一条幽径走去。 左小仙急忙叫上姜云恪,跟在两名丫鬟后面数十步,姜云恪笑道:“师姐,还是你脑中的法子多。” 左小仙一笑而过,随即示意他噤声,姜云恪随即领会,两人小心翼翼的跟着两名丫鬟向着一条幽径一直走。 跟着两名丫鬟走了数百步,果真出了假石山,假石山外,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耸立着一座座雄伟的楼宇,多则七层楼,少则三层,楼宇之间,栈道相勾连,甚是复杂,生人初到,最易迷路。 纵是左小仙也叹为观止,姜云恪首次见到这般恢宏的建筑,如入梦境。 两人惊奇之余,目光仍是没有落下,看着两名丫鬟从长廊走上栈道,两人也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跟随着。 上了栈道,所见景象又异于长廊中所见,原来这些高楼皆是建在巍巍高山之巅,极目远眺,青山如黛,明眼可见高山挂流水,白岚缥缈悠悠;山谷深幽,静耳可听山风携水声,鸟鸣幽幽窅窅,极似一幅静中有动、动中见静的空山鸟语山水画。 左小仙不禁被这磅礴的画面所吸引,驻足细看片刻,姜云恪虽有心赏景,却更在意两名丫鬟的去向,见两名丫鬟的身影消失,他急忙打断左小仙的失神,道:“师姐,那两名丫鬟不见了,现在该怎么办?” 左小仙骤然回神,自拍了一下额头,道:“先过去再说。” 两人继续向栈道尽头走去。 两人走到栈道尽头,穿过一座阁楼,来到另一条栈道,终是不见那两名丫鬟的身影,一时又不知何去何从。以免迷路,左小仙只好停下脚步。 这时,栈道下方的长廊中,一行人走过,左小仙急忙拉着姜云恪蹲下身子,那一行人中,有一人边走边问:“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都往离阳大殿赶去?” 其中有人回道:“今早不知怎么地,忽然来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僧人,说要找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 “对,就是两个小孩,听说是二尊主昨晚带回来的。” “该不会又是……” “别瞎猜测了。” “……” 几人谈话间已然远去,姜云恪与左小仙身子一震,目露笑意,随即快速下了栈道,向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奔去。 姜云恪与左小仙跟着一行人身后,很快来到前人口中的“离阳大殿”之外,只见大殿外是一排排长形石阶,足有数百级。 石阶下方是一处宽敞的空地,此时也围满了人,左小仙与姜云恪向下看,也看不清是什么人来找他们,正准备下去看个清楚时,大殿内走出一个白衣小女孩,睁着一双如清水透亮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小女孩语气温和轻柔,声音十分清脆,白嫩的小脸粉嘟嘟的,目光空灵清澈,甚是可爱。 姜云恪与左小仙同时吓了一跳,不过转眼看到的是一个小姑娘之时,大松了一口气。 左小仙道:“哪里来的小屁孩子,我们是谁,需要你知道吗?” 那小姑娘道:“书中说:‘陌人相逢,温声而问其名,是礼也。其人不应,失礼也。’我好生问你们名字,你不回答,本就失礼,怎地还骂人呢?” “别管她,我们走。”左小仙无心与她斗嘴,拉着姜云恪一步步下了石阶。 那小女孩见两人不理自己,心生六分委屈,随即也向下方空地去了。 第13章 临夜托梦,一念佛手 姜云恪二人下了石阶,甫一靠近人群,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当年一别后,大师您销声藏迹,无为而修,却不曾想到今日相逢于寒舍。” 正是东离长卿的声音。 随后隔着人群,两人又听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谦逊道:“呵呵……老衲游行四海修行,饮秋霜冬雪之水,食春草夏木之沫,委实吃苦不已,却不如东离二尊主停足闭关潜修来得清闲自在啊!” 说罢,东离长卿谦逊一笑,却不回答,又听那人继续道:“适才老衲也说明来意,受挚友所托,前来感谢二尊主照顾了故友之徒一夜。不过,故人已逝,缘交一场,自是不能让他含恨于九泉之下。还望东离兄让老衲接走云恪那孩子,老衲替亡友先行谢过。” 说着,双手合十礼敬。 此僧便是四客之一的一念和尚,他早年游经青城山,与玄清、三空一见如故,还赠予姜云恪一粒抵御寒气发作的丹药。 一别多年,他重游故地,偶遇玄清,得知三空已死,且姜云恪也被带至东离族,玄清便恳请他一道前往乐山,但因玄清与一清决定离开三绝观,云游四海,路经凌云寺时,安排一清于凌云寺暂住,便先让一念和尚先行一步。 姜云恪一听果真来找自己的,挤开人群,一看之下,来人身穿阴阳道服,他没见过一念大师,但是心中猜想此人定是凌云寺中某位高僧,且与师父是挚友,不禁惊喜出声:“大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众人目光齐刷刷向他看去。 一念大师一见姜云恪,慈眉向上一扬,对他点点头,隧又转面向东离长卿,道:“二尊主,老衲今日擅自前来叨扰贵府,既歉且愧,本是应重重赔礼一番才是。不过,老衲那好友一生无后,魂已西去,埋于深山穷谷,却无一人为其守灵,云恪作为他唯一亲传弟子,理当让他回青城山为师守灵数日。还望二尊主宽心,容我老小二辈人就此回去,若是他日老衲游历无恙归来,自当亲自再临贵府,斟茶答谢。” 东离长卿目光忽然眺到姜云恪身后的白衣小女,内心百味交集,不过心念姜云恪身世特殊,自是不敢轻易让他走。 他道:“大师此言甚为有理,不过,谁也不敢十足的肯定人离世后魂魄就非得西去,或许飘游于世间每个角落,若是守灵之人心诚意虔,游魂自然有所知,是以守灵毋须固定于一地,我之所言,大师觉得对也不对?” 东离长卿言辞有理,似是无缝可钻,然一念和尚仍是神情自若,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双手合十,点头道:“二尊主所言极是,不过老衲昨夜入梦后,得亡友托梦相见,并托言于老衲:‘大师,我那云恪徒儿生来不知父母,身世凄惨,今我落于九泉,他于世上孤零零的。他丹田被冰封,不能修武,也不知人心世故,只怕轻易受人欺辱。今夜临梦于大师,唯有一愿,便是希望大师能照拂一下云恪,若是找人将他体内丹田的寒冰去除,习得一招半式保身最好,若是不能,安清过完一生足矣。’。所以,还望二尊主成全。” 一念和尚所言,属于杜撰乱编还是真有其事,让人难辨真伪,不过话中之意浅显易懂,便是带走姜云恪之意难以撼动。 姜云恪闻言,情难自禁,泫然欲泣,忽然右手传来一阵清凉之感,转头一看,却是那白衣小女伸出手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吃了一惊,急忙甩开,向左边移了一步,道:“你干什么?” 左小仙听到姜云恪的呼声,也转过头来,又见白衣小女,她问姜云恪:“怎么了?” 姜云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目光斜视白衣小女,见她目光仍是盯着自己。 左小仙问白衣小女,她道:“你做了什么?” 白衣小女目光含情,道:“刚才听那位前辈说,这个哥哥身世很可怜,清姝就想到自己也没见过父母。可是我有舅舅们疼我,这位哥哥没有,还不会武功,以后让人欺负了,就更可怜了。清姝只是想握一握哥哥的手,给他一点爱。” 原来这小女孩便是三空与东离筱芷的女儿楼清姝,她语气温柔,神情天真,纵是脾性暴躁的左小仙见她真挚无邪的模样也生不出气来了。 姜云恪闻言,触及内心情感,鼻子一酸,眼泪笔直落下。左小仙面对悲痛而涕泗横流的小师弟,却不知所措了。 楼清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薄丝帕,递给姜云恪,道:“哥哥,书上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我们只是孩子,想哭就可以哭的。” 姜云恪接过丝帕,却不忍用它擦泪,转用自己的衣襟拂泪,将丝帕还给楼清姝,谢道:“多谢你,可是我用不着,还你。” 楼清姝却摇头,又推塞进他手里,道:“你留着吧,我有很多的,我也不常哭,也用不着。” 姜云恪心里惭愧,自己身为男儿身,却不如一个小女孩坚强,当即收起眼泪,也收下丝帕,道:“我以后不轻易哭就是了。” 说完,转过身去,楼清姝脸上浮出盈盈之笑,而左小仙则是在一旁撇撇撇嘴,嘀咕几句也不再说话。 而东离长卿知一念和尚来意不改,心生踌躇。一念仍保持着双手合十之势,面露轻松之笑,似是对于带走姜云恪成竹在胸一般。 东离长卿道:“大师想成全亡友之遗愿,恪守友道,让人既感且佩。长卿也不是不通常情之辈,不过,大师如此这般三言两语就从我东离家带走人,怕是以后会有效尤大师之人,届时我东离家便是任人来去的景地了。” 东离长卿话中之意为想带走姜云恪须得一番挫折,一念和尚形容不换,当即轻笑道:“二尊主说的是,那不知,老衲须得如何才能带走云恪贤侄?” 东离长卿眼神一凛,道:“大师于上一届泰山封禅大典之上,以‘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独败众多武林高手。对于大师傲然风采,长卿极为艳羡,此后更想领教一下大师的绝技,可惜大师于三空一战后隐游天下,神踪难寻。今日再见大师,还望大师成全长卿过去的一个遗憾。” 一念和尚道:“老衲昔年过于轻狂,虽皈依佛门,却存有争名之心,好在游历四方,大小事经历过多,心性趋于恬淡,及早的磨砺了浮躁之心。” 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既是为了成全二尊主一桩憾事,也为了亡友遗愿,老衲尽力便是了。” 说罢,右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围观的众人霎时急急后退,场中只剩下东离长卿与一念和尚还有那个白衣小女楼清姝。 东离长卿见众人退开,清姝仍在原地,当即走到她身前,蹲下摸着她的额头,眼里尽是宠溺,声音也极其的温柔,道:“清姝,你不是喜欢舅舅表演武功吗,你先到那位哥哥旁边,静静地看,好不好?” 他指了指姜云恪与左小仙所在位置,楼清姝看了一眼姜云恪又点点头,一语不发,随后走到姜云恪左边,安静的站立着。 东离长卿目光转至一念和尚身上,双手负于身后,淡然道:“大师,远来是客,请。” 一念和尚念了一声佛号,随即微笑一收,左手作拈花之态,右手握拳一拳轰出,劲力一震,阴阳道服无风自荡,呼呼作响,且一念本人已转瞬飘忽到东离长卿身前一尺处。 东离长卿双足轻点地面,身子后退一步,一念又左手一掌拍向东离长卿胸前,劲气如惊涛奔涌而出,东离长卿一个轻忽侧身避过,并一拂衣袖,右掌运劲与一念对了一掌。 两人的内力都很雄浑,所修内功心法亦是属于强猛的一类,是以一掌之下并未分出胜负,各退一步。 一念和尚心里暗赞东离长卿深厚之余,迈开双腿,做半蹲之势,双手再次合十,似在蓄力提势。 东离长卿知他在凝势,下一刻必施展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他自负自己内力充沛也不敢小觑,当即右手挥出,一股浩然劲气向一念和尚奔涌而去。 一念和尚阴阳道袍赫赫作响,他自屹立如磐石,当劲气涌至前方一尺处,合十的双手再次并紧,却有层层佛光自双掌间溢出,劲气碰上佛光,正如一叶沉入沧海中一般微渺。 一念嘴里默念着,道道佛音传出,佛光炽盛之下,劲气化为乌有,一缕不存。一念一声低喝,佛光如湖面波纹一般荡漾扩散,且佛光中蕴含着磅礴的内劲之力,让东离长卿也不禁动容心悸。 下一刻,东离长卿被佛光淹没,他运力抵挡,任佛光冲击,发丝倒扬,面色如常,移步走向一念和尚,如迎风而行一般,步伐有些微艰难。 不过,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已被这炽盛的佛光冲击得举步维艰,深受内创吐血不可。 一念和尚盘坐于地,东离长卿直接飞掠至他身前,右掌拍下,如天云坠空碾压下来,即使是一块硬石在这一掌之下只怕也只能化为齑粉。 旁观众人不禁心惊胆颤,姜云恪更是心悬于喉,他虽不懂武功,却也能感受到东离长卿那一掌所携之力无俦难挡,心里默默祈祷一念和尚能避过那摧枯拉朽的一掌。 而在他左边伫立着的楼清姝似是感应到姜云恪的不安一般,又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左手,而姜云恪心系一念和尚安危,全然忘了手上传来的异样之感。 反观一念和尚,仍是佁然不动,双目也不眨一下,当东离长卿右掌落下之际,右手倏地顶出,顶住了那一掌。 不过,这一碰触,却是两股雄蛮的力量撞击,霎时发出呼呼之声,一层气浪滔滔扩散开来,周遭旁人受到波及,无不心惊后退。 “啊……”而毫无内力的一类人则是被震得倒飞数尺,如姜云恪、楼清姝以及内力不济的左小仙三人。 “快接住小姐!” 众人回神过来,纷纷纵身向楼清姝,想在她未落地之前接住,可是当姜云恪三个小孩落地之际,忽然听到一阵箫声飘来,并且出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三人托住,使他们无恙落地。 落地后,三人惊魂未定,一道人影从他们眼前闪过,而在东离长卿与一念身前,却多了一个道士,他手持玉箫,身穿玄青色的道袍,飘飘而下,隐有仙风道骨之姿。 第14章 四客齐聚,身世悬疑 姜云恪见到他,喜出望外,来人正是玄清道士。方才那一阵箫声清音正是他用流羽留下的玉箫流羽所吹箫而出。 东离长卿一见玄清道士,面色无惊,道:“真人信守承诺,来我东离家,长卿本应煮茶等候,可惜一念大师的尊驾光临,让我无暇煮茶。真人若是等得及,待我与大师一较高下后,于后山茶亭中品茗论道一番,如何?” 玄清笑道:“东离居士客气了,贫道因赴约而来,不为品茶。”转而看向盘坐于地的一念和尚,道:“一念大师与贫道乃是旧识,昨夜偶然相逢,谈及故友之事,唏嘘不已。贫道又想,倘若以一己之力带走云恪二人只怕十分艰难,于是拜托大师同贫道一起而来。昨夜贫道夸下海口孑然一人而来的,让东离居士见笑了。” 东离长卿道:“真人坦率直言,何来见笑?只是长卿有一疑问,真人何不与大师一同而至?” 玄清道:“贫道确实应该同一念联袂而来,可是来到贵府门前,又遇到一位熟人,有事有求于他,便推延至此。” “既然是真人的朋友驾临寒舍,就请现身吧!”东离长卿忽然朗声道,原来他早有发觉来人不止一念和尚一人,只是隐身之人气息内敛不泄,也想知晓其人武学修为高低,所以隐忍不说。 “嘎!”倏地,一声鹰隼响起,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黑鹰振翅掠过,左小仙一见黑鹰,惊呼出声:“师父!”众人听她的喊声,凝眸细看,果真见到一道人影单脚踏在鹰背上。 黑鹰向下飞来,距离地面还有几尺时,鹰背之上的人飞掠落地,黑鹰长鸣一声又振翅远去。众人见他修长魁梧的身躯穿着深红长袍,背上背负一口五尺血红长刀,冰霜一般的脸毫无表情,左边一道森然长疤更添几分孤傲高冷。 “聂渊!”东离长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聂渊托孤左小仙给师兄后,本想一路南下,到南越境内,赴“南越阴阳圣子”之约,到了青神县,花了数日降服一只巨隼,以为之骑,到了乐山,又逢玄清老道,得知师兄与东离长卿比武丧命,他便问起徒儿左小仙,玄清便将姜云恪、左小仙两人被带去东离族告知于他,这便与玄清先后而至了。 “临渊四客,今日三客聚于我东离家,幸甚至哉!哈哈……”而后,又一道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石阶上又有数十人向下走来。 说话之人正是为首当前的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人,其形貌与东离长卿相似,他身后左右各一名少年,年纪均在十七左右,容貌几乎相近,只不过着装不同而已,左边少年乃一身红袍,右边少年一身青袍。 “那两个人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姜云恪的目光被那两名少年所引。 “他们是我表哥,走在他们前面的是我们东离家的大尊主,也是我的大舅舅。”楼清姝得意的向姜云恪解释说道,又向那两名少年挥挥手,后者回予笑容,打量了一眼姜云恪与左小仙后,转过头去,跟着那魁梧男子走向场中央。 姜云恪只知这小女孩名为清姝,而不知其姓,便心里以为她复姓东离,岂知此时听她叫起东离长卿舅舅,心中生疑,不过此时心神全然放在一念和尚与玄清道士等人身上,也不急问。 一念起身来,双手合十,面见与东离长卿并立的魁梧男子,道:“老衲一念见过东离大尊主。”此人正是东离家现任尊主东离栾,乃东离长卿大哥。 东离栾面上带笑,全无责怪之意,反而目中带着恭敬,回道:“以前常听舍弟提及大师的‘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名震天下,我甚是仰望,只是大师四海云游积缘,无缘得见,甚为遗憾。今日大师前来我东离家,舍弟还无礼于大师,还望大师见谅。” 一念口念佛号,心道这东离栾气量非凡,东离家也不愧为传承千年的古武世家,再次合十作揖还了一礼,谦声道:“大尊主过奖了。” 东离栾的目光分别扫过在玄清与聂渊,道:“诸位英豪齐聚于寒舍,常话说相逢即是缘,在下已令人备好斋菜酒肴,各位若不嫌弃,可否移步四清居,举杯笑谈一番?以诸位之盛名,想必能成就一段流传于世的美谈。” 东离栾声诚意虔,玄清、一念本属山居绝尘一类的雅人,闻言意有所动。不过,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两人尽皆婉拒,一念道:“东离大尊主如此盛意,实难让人不拒绝。不过,今日老衲受好友所托有事,只怕要辜负了大尊主的一番好意了。” 不待东离栾回话,聂渊面冷如霜,声如寒冰:“我聂渊一介粗鄙,过惯了饮血茹毛般的寒苦日子,把酒言欢,不感兴趣。此番前来,不为别事,只为接我的弟子而来,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聂渊兄且慢!”这时,东离长卿却叫住了聂渊。 聂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姜云恪与左小仙身前,道:“云恪、仙儿,我们走。”聂渊随即目光冰冷的扫了一下旁人,旁人霎时让出一条路来,率先踏出一步,姜云恪与左小仙欣喜点头跟在聂渊身后。 不过,三人刚走出人群边缘,一道黑影飘过,东离长卿已然站在他们前方。东离长卿道:“聂渊兄还是这般傲慢独行,不过,一句话就想从我东离家带走人,只怕传出去,我东离家会沦为天下人的笑话。” 聂渊直视东离长卿,冷笑道:“东离家无凭无据就想留下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孩,还不够被人耻笑?”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师兄命绝于你,此段仇恨,日后再找你清算。” 对于聂渊的讥讽,东离长卿一笑泯之,淡然而道:“聂兄此言重矣,筠……三空老兄在临终时托孤于我,让我照顾一下云恪二人,你若是不信,你让云恪亲口说一下他师父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玄清、一念以及东离栾等人走了过来,聂渊目视姜云恪,道:“师兄说了什么话?”姜云恪如实回答说道:“师父说,让我别记恨他,若是来了东离家,就留下来。”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他杀了师父,我不能不恨他,可是师父又让我不要恨他,我又不能不从,所以我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留在这里。师叔请您带我走。” 聂渊横着眉一凛,对东离长卿道:“可听见了?” 东离长卿忘了一眼一念和尚,笑着问道:“大师适才说想找到能为云恪去除丹田内的寒冰并教他练武功的人,对吧?”一念点头默认,东离长卿继续道:“若是我说我能化了云恪体内寒冰,并愿意让他修习我东离家的《离阳神诀》,大师是否也就如了愿?” 一念静思片刻,与玄清对望一眼,道:“东离家的《离阳神诀》,乃是浑阳纯刚属性,与云恪体内的寒冰属性相反,说不定正能相抵而消也说不定。不过,是去是留还得看他本人,若是他愿意留下,老衲就此别过,若是他不愿留下,老衲唯有再次与二尊主一较高下了。” 这一下,众人目光尽皆落在姜云恪身上,他迟疑不定,旁边的楼清姝这时开口:“云恪哥哥,舅舅常说外面的世界怪人很多,你又不懂武功,会被人家欺负的。不如你留下来,让舅舅教你武功,怎么样?”她年幼聪慧,听到几位前辈一言一语提到姜云恪的名字,是以记住,并唤之为哥哥,加之她人长得清灵可爱,语气之间说不出的亲切。 左小仙道:“谁是你哥哥,小师弟想学武功,我师父自会想办法教他,用得着你舅舅来教吗?” 姜云恪心中对东离长卿恨之已极,实难愿意留下,摇头拒绝道:“你舅舅害死了我师父,我看见他就想起师父的死,让我留下来,一千个不愿意。哼,我又不喜欢练武功,你们东离家的什么狗屁神宫对我来说,一点也没吸引力。就算今后流落风尘,孤苦伶仃也好,任人欺辱也罢,总比留在这儿每日看着仇人却又不能报仇的好。”楼清姝见他去意决绝,不禁心中恻然,两片薄唇轻抿着,委屈之状,见者犹怜。 姜云恪去意已决,一念合十笑道:“二尊主,贫僧等人可否离去?” 东离长卿来到姜云恪面前,道:“云恪,我虽杀了你师父,不过,你师父也算安然离去,并在临终前让你可以留在我东离家,你可知你师父此举的深意是什么吗?” 姜云恪道:“师父是让我可以留在东离家,原因无非就是怕我流离在外受人欺负,而你与他并无深仇大恨,所以师父才不得已让我留下。不过,若是师父知晓有一念大师,我师叔还有玄清大师在场,他一定让我跟随他们而去的。”姜云恪脑中清明,如此一番分析,也叫人有所信服,一念等人也不禁心忖他聪明。 东离长卿哈哈笑了几声,姜云恪不解,问:“你笑什么?”东离长卿道:“我笑你自作聪明。”姜云恪不愿与他争执,不理不睬,东离长卿又道:“你师父是否为你留下一块玉坠?”姜云恪心惊一下,却摇头道:“没有,师父没有为我留下什么东西。” 东离长卿他转身向玄清道:“若长卿所料不差,那块玉坠在真人身上吧?”玄清豪爽自怀中拿出一个如墨般的小盒子,东离长卿拿过以后,在姜云恪眼前一晃,道:“这是揭开你身世的物品,若是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者想知道双亲是否还在世上,只要你留下来,我一定帮你弄清楚,怎样?” 第15章 山不在高,静水流觞 “你有这个本事吗?”姜云恪心有动摇。 东离长卿笑道:“我与你赌一赌,如何?” 姜云恪道:“赌什么?” 东离长卿道:“赌我有没有这个本事。”看了一眼玄清,一念以及聂渊三人,道:“若我以一己之力打败你师叔,还有一念大师,以及玄清真人,你便留下来。若我败于他们三人其中一人之手,我便算输,你离去无阻,并且我依然可以为你查清身世,如何?” 众人哗然,东离长卿未免过于张狂。玄清、一念倒无一句言语,聂渊长眉一横,右手一动,噌的一声拔出身后的五尺血刀竖于地面,道:“血寂很久没饮血了,但愿你的实力与你的狂言等同。” 东离长卿正色道:“聂兄暂且压住血气,若想一战,等云恪先回答我的问题也不迟。”转而问向姜云恪,“云恪,怎样?” 姜云恪默不作声,左小仙在他耳边说:“小师弟,只要你不肯,师父决定能带你走,他们不敢为难你。” 姜云恪见师叔持刀竖地,自有一股威势横泄而出,心想一旁再有玄清、一念二人,东离长卿纵使再强,只怕也敌不过三人。当即道:“好,如果你打赢了我师叔,还有一念大师和玄清大师,我便依你留下来。若是输了,你不能再三找借口。”他此话一出,聂渊三人也默不出声,东离长卿与楼清姝的脸上皆有喜色。 “好,男儿一言,万驹难追。”东离长卿转身豪笑一声,对一念三人道:“三位,是一齐出手,还是轮番上阵,长卿自当奉陪到底。”他豪言壮语,姜云恪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竟也觉得他魁梧如山,气势凛凛,心生佩服。 一念合十道:“适才贫僧已施展过九佛归宗,虽未尽全力,却也深知不能奈何二尊主,然二尊主也没能胜过贫僧一招半式,此局该当算作平局,输赢不论,是以三局已去一局。”一念此言,说明不再参与接下来的战局。 东离长卿的目光又从玄清、聂渊二人身上扫过,说道:“一念大师谦虚无争,那么是真人先请还是聂兄先请?” 聂渊横眉一凛,作抽刀之势,玄清却抢先一步,道:“《离阳神诀》作为‘十二惊溟’之一,贫道慕名已久,今时得此殊运与之交手,实为幸甚。东离居士,请了!”说罢,他拿出玉箫,置于唇边,一股清越之音漾出。 “原来玄清还懂得吹奏,他该不会也是个隐居高人吧!”姜云恪心有诧异,认识玄清这么久,只知他会解字测命,玄妙无方的道人而已,却不知他也深谙音律。此时,再次听到与之前流羽在小竹屋下,随意吹过的悠扬流转的箫声极大的相似,让人如置身在缥缈的山岚之中,朦朦如幻,胧胧似虚。他二人是否有所关系? 东离长卿闻此箫声,如若惘闻,不惊不动间,运气于右手间,身子倏地倒立,只右手撑着,且一层层内劲自地面扩散开去。 内劲涌至玄清脚下之时,玄清按宫引商,箫声由清越转为激昂,如洪涛涌动,音浪层层叠叠散出,将脚下内劲化解于无形。激昂的箫声仍在继续,内蕴一股磅礴之力,能让人闻声而入幻境,从而心神紊乱,恍惚之间,或许死于无形。不过,玄清全无伤人之意,是以旁人听来,便如常人听曲一般无恙。 东离长卿自负内力浑厚,玄清的箫声虽针对于他,但却没几分作用,他身姿虽然魁梧,动作却轻灵多变,收掌的同时,飞身欺近玄清,一掌拍击而出。玄清临危而心不乱,调换曲调,激昂之音,再添力道,其声震耳欲聋,若莽莽洪水横流,一股浑然的内劲自玉箫中传出,东离长卿脸色微变,被这股洪音中所含的无俦内劲逼得不得不收掌后退几步。 “玄清大师果真是隐世高人。”姜云恪看着玄清如此沉稳,暂时占据上风,心中不胜欣喜。聂渊神色倨傲如常,一语不发,手握五尺血刀竖于地面,冷眼静观,左小仙立于他旁边,面上微有喜色。而楼清姝见舅舅退后几步,眼中则流露出焦急之色,心中紧张起来,一双小手在不住的互扯衣襟。 “这道士何许人也?年迈如此,举止泰然间还能将长卿逼退,内力自箫声中传出还能有如此威力之人,非百年之功力不能做到这般。”东离栾见东离长卿退后了几步,心惊之余打量着玄清,见他身形颀长,清瘦如竹,面容枯槁,却无气喘之态,不由得由衷赞叹。 “伯父,您也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吗?”他身后左边红衫少年听他唏嘘自语,开口问道。东离栾摇头笑道:“不知。”随即又道:“焱儿,淼儿,你爹是我们东离家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将《离阳神诀》修到第六层境界的人,除了悟创这门神诀的祖先以外的最强者,今时竟占不得这道士半分上风,全因他今日有些自傲了。你们的资质不比他低,今后练武,切忌骄傲。”两名少年原来是东离长卿之子,红衫少年名为东离焱,青衫少年名为东离淼,两人乃同胞孪生兄弟,听到伯父的话,点头默不作声,后又把目光转向场中玄清道士身上去。 箫声渐渐清和,直至余音杳杳,玄清将流羽从唇边拿开,淡淡而笑,道:“东离居士,此曲名为《山不在高》,寓意为‘人不为名权而登高,势必因自傲而去尽’,适才贫道于音律中知晓居士心中浮躁与自负并存,运势已然颓失过半,故而能倏尔一击逼你后退。” 东离长卿确有失意,怅然自失,道:“真人修为极深,长卿愧然不如,不过这并代表着我输给了真人。所以,接下来,还请真人出手吧!” “东离居士,接下来,请品赏一下《静水流觞》曲!”玄清点点头,再次将玉箫流羽置于唇边,清音悠悠传出。 箫声一响起,场中除了聂渊、东离栾以及一念和尚以外,姜云恪等人随着箫声进入一片清气飘溢的山林中,只见青山间烟云缥缈,耳听淙淙流水声清越悦耳;转眼间,又见葱笼林里青鸟殷勤飞寻着,嶙峋石上猿猴腾挪出没……隧又出现高山流水,沧渊惊涛,荒原大漠等恢宏景象,姜云恪等人如临其境,短时内竟目览了层出而迥异的幻境。 东离长卿与玄清相距几尺,听着箫声,也进入了迷音幻境,眼前浮现山川沧海,荒原大漠,深谷幽壑,古林陈刹,层叠的楼宇,奇险的高峻……且经历四季变化,或春生秋枯,或夏荣冬灭,种种景象随着箫声的高低平缓变化而变化,在东离长卿眼前浮现又幻灭,恍若亲身经历一般。 玄清按宫引商,调角换羽,箫声时而清越,时而高昂,不过却见东离长卿紧闭双目,毫无受迷音幻境影响的迹象,不禁皱紧了眉头。 “破!”倏地,东离长卿一声长喝,一股强绝的内劲自他身上散发而出,内劲实在强霸绝伦,以惊涛拍岸、无可撄锋之强势,折返席卷,瞬间将玄清所奏出的箫声音浪逼回。玄清心神俱骇,正欲催力格挡,但那股内劲过于迅疾与凶猛,转瞬之间便将自己淹没,霎时体内深受冲击,箫声即止。 而正当修为浅薄的姜云恪等人迷茫于幻境不能自拔时,忽然听到一声“破”,眼前所见如诗画之佳景倏地消失。 姜云恪等人骤然回神,场中箫声已绝,玄清虽立着身子,嘴角却有血迹,他右手提着玉箫流羽,望着东离长卿,酣然一笑,道:“东离居士内力雄湛,贫道甘拜下风。” 说罢,移步来到姜云恪身前,解下小酒葫芦,又从怀中拿出一个檀木小盒,与玉箫流羽一齐递给他,道:“云恪,这酒葫芦与小盒中的壁玉乃关乎你的身世之物,你切勿丢失了。至于这玉箫,是你师父所留遗物,他曾在前几日的夜里来找过贫道,告知贫道日后将这玉箫给你。今日你想离开东离家,贫道修为浅薄,实为愧疚。” 姜云恪一一接过,心里有所失落,本想玄清是世外高人,不曾想东离长卿竟能打败他,看来自己的去留,尚未定论。不过他却也不深悲厚伤,望着玄清嘴角血迹未干,问道:“玄清大师,您没事吧?” 玄清笑而摇头,目中有欣慰之色,随即转对一旁冷若寒霜的聂渊,道:“这些年来,聂居士在江湖上声名籍甚,以自创的《霸刀决》败尽天下诸多刀客,刀道地位俨然有独尊之势。东离居士过去为四客之首,几十载过去,不知是《离阳神诀》一如既往的强还是《霸刀决》更胜一筹,今日终有个见证。” “在刀法上,我虽不是独尊之位,但是我也未曾听闻过有谁独尊。”聂渊闻言,提着五尺血刀,慢步走向东离长卿,人还是那般倨傲,语气还是那般清冷。 第16章 山人清籁,百川入怀 “咻!”聂渊一语不发,直接一刀斜劈,血红刀气溢出,刀劲极其刚猛,东离长卿不敢轻视,手捏一团真气,挥手扔出,与血红刀气硬碰,两者顷刻间互消。 聂渊所修霸刀决,乃刚猛至烈之刀决,加之他常混迹江湖,所遇的敌人高低皆有,故而实战经验颇丰,也深谙刀法快慢变化之道,常人难以招架。不过,东离长卿内力本就充沛十足,所习内心功法亦属刚猛一类,此刻与聂渊相碰,正所谓针尖对麦芒,相逢敌手,一时竟难分高下。 “呵!”聂渊一声叱喝,血刀横劈竖砍,刀刀霸猛致命,锋芒实在过盛,东离长卿手无寸铁,虽心存自信,也得暂退锋芒,连退好几步。 聂渊乘势追上,血刀高举,斜劈一刀,刀劲狂泄而出,有若数十把刀同时劈下一般将东离长卿退路也封锁住。东离长卿骇然片刻,双足一点地面,整个人拔地而起,即时运气于双掌中,尤似托天之势,微微一送,正似拨开云雾见青天。 聂渊见状,又分别东离长卿身子上空、左侧以及右侧劈出三刀,刀法之快,三刀几乎一致而出,东离长卿无奈只好落地。一落地,随即施展步法,移形换位至聂渊身后,一拳轰出。聂渊反应极快,闻声立刻侧身,抽刀反手一刀,一道血红刀芒闪出,瘆人已极,东离长卿一拳打空,倏地伸指成掌,横向劈出,直逼聂渊眉心。 掌风扬起发丝,聂渊冷目而视,血刀轻轻从胸前向上斜劈,东离长卿收回手掌,脚下向聂渊下盘连踢数脚,聂渊亦是出脚猛踢回护下身。东离长卿靠近聂渊之身近战,反而让聂渊抽刀受制,不好施展,一时稍据下风。 聂渊右手持刀难有大开大合的优势,不过,他战斗技巧娴熟,实战经验颇丰,凭借这两点,也不至于落下风太多。 “刀于我而言,只是如虎添翅罢了。”聂渊将血刀向后一抛,血刀笔直插入后面一堵厚墙上。厚墙乃坚石所砌,他随意一掷,血刀便深入数寸,他力道之浑厚,令在场之人心惊唏嘘。 “聂兄不愧是混迹于血泊之中的猛虎,离了血刀,仍然这般猛不可挡。”东离长卿赞叹一句,聂渊目光一凛,道:“你很狂妄自负,可惜,这些年来,败于我手的尽是些狂徒。” “长卿虽数年未动身骨,却也没疏于练武,至于我属于狂徒与否,聂兄可亲自鉴证。请!”东离长卿身姿飘动,如燕雀穿林,瞬间来到聂渊身后,待出手之际,聂渊半蹲身躯,右腿猛力向他横扫而去。 东离长卿向后退一步,又向右踏一步,避过聂渊凶猛一击,随即飞身而起,对准聂渊胸膛连踢数脚。聂渊挥手格挡,左脚暗自运劲,待东离长卿动作微有迟缓之时,乘势一脚踢出。东离长卿眼疾手快,抽身回退,却见聂渊如一头猛虎凶扑而至,双拳齐出,心头急转,双掌推出,拳掌相碰,正似磐石坠海,东离长卿掌力柔和似深海,聂渊如沉石般的重拳却被化掉,不过所发内劲,如涟漪荡漾扩散,顿时两人周遭,沙尘飘扬。 待尘埃落定,两人气息均稳,均无败势。东离长卿负手而立,道:“聂兄内力之雄湛,长卿佩服,不过单以内力相拼,只怕你我二人暂时难分春秋。莫不如,你我各施拿手绝学,短时间内分出胜负,聂兄意下如何?” “血寂!”聂渊探出右手,运劲一吸,插入石墙上的血刀倏地被他的浩大之力吸回手中。血刀横于胸前,气势冷冽,冷声道:“三刀定胜负。” 东离长卿道了声“好”,聂渊见他手无寸铁,随即左手一吸,从数尺之外的一名弟子手中吸来一口长剑,向着他扔过去。 东离长卿右手食指一弹,内劲将长剑震断一分为二,道:“聂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不擅使剑。但也请聂兄放心,你的血寂,不饮血也能解渴。” 聂渊不再说话,身躯瞬间横飞逼近东离长卿,紧握的血刀铮铮而鸣,层层血芒自刀身上溢出,瘆人至极。聂渊一声低喝,血刀凌空劈下,刀劲磅礴骇人,血色刀气狂飙,犹如红潮席卷而来。 血寂乃是数百年前的一位着名的铸剑师所铸,因第一任主人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境地,于江湖上狂杀无辜,饮血过多,渐生灵识,秉性至邪,若持刀者功力浅薄,必反受其制,从而心智紊乱,变得若疯若狂。而聂渊竟能随意驱使血寂,足见他功力深厚已极。 东离长卿深知血寂之厉害,双目中透露凝重之色,眉目微皱着,血刀的汹汹气势压顶,实在摄人心魂、夺人心魄。血刀距离头顶半尺处,他双手并住它,丹田中真气上涌,止住了血寂的凶猛来势。 东离长卿所修的《离阳神诀》乃是上乘的内功心法秘诀,修炼者自身需要打通各处筋脉,吸纳天地间的清气为己所用,修炼至大成,有易元换气之能,即是吸纳别人内力转换为自己的内力,极为霸道。 此时东离长卿并住血刀,运转内力于刀身,双掌磨合扭动,向左一推,一股浩大之力将刀锋运转至左边,使之一刀落了空。 东离长卿邪笑一下,左掌推向聂渊,聂渊亦是出左掌与他对了一掌,只不过在下一刻,他顿觉不妙,想收掌已然不及。东离长卿左手心出现一股巨大引力,将聂渊的内力源源不断的吸收过去,吃惊之余,聂渊右手抽刀,自下而上一撇,斩向东离长卿左手腕处。 “舅舅小心!”场外的众人均是捏了一把汗,左小仙与姜云恪脸上露出喜色,而楼清姝则是心悬喉咙,直接惊呼出声。 “清姝,舅舅没事。”东离长卿对着她笑了一下,不急不缓,左手猛一用力,一股巨力又倏然回转至聂渊手心,且瞬间涌至右手,一阵酸麻之感传来,聂渊右手一松,血刀忽然脱手坠地。 血寂坠地,东离长卿左手一震,竟将聂渊推后了几步,负手而笑,道:“聂兄,这一刀,可没能奈何了我。” 骤生突变,聂渊吃了一亏,姜云恪与左小仙面转为忧,楼清姝互拍双掌,喜溢于表,她似有得意望向姜云恪,姜云恪置若罔视,目光只在师叔聂渊身上,小女孩顿时又生出几分失落。 “离阳神诀,不愧是‘十二惊溟’之一。可是,还有两刀,胜负就难知。”聂渊第一刀虽被东离长卿破了,并不气馁,仍自负冷傲如初,右手一动,血寂再次回到他手中。 东离长卿既知他会如此一说,再做请之姿势,聂渊提着血寂,如猛虎扑食般奔来,血刀左右虚晃,血芒划出迷乱心目的轨迹,让人瞧得不真实,更难分哪一刀是真是伪。聂渊见东离长卿双目游离闪烁,正是出刀的最佳契机,冷喝一声,血刀破空而出。 听到聂渊喝声,东离长卿醍醐灌顶,眼目微闭,佁然不动,一层内劲瞬间释放而出,且将聂渊包裹,让他如置身于深海浑水中,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这样一来,破绽越容易浮出。身躯微微向右倾斜一步,聂渊一刀又落了空,劈下他刚才所在之地,地面立刻皴裂出数十条缝隙,足有数丈之远。 东离长卿风姿淡然,笑道:“聂兄,离阳神诀,神妙无方,既能斗转星移,亦能化敌之力为虚无。看来你这第二刀,还是不能奈何了我。” 聂渊一语不发,立在原地,血寂竖于眉心处,铮铮颤动,一丝丝内劲灌入刀中。他衣袂无风自动,进入一种绝妙的境界,身子缓缓浮空而起,像一位禅佛枯立,心外无物。而后,周遭空气竟如万川归流一般向他汇聚而去,流动速度之迅疾,好似狂风大作,惊起千万尘埃。 此时的聂渊,像临渊而立的狂神,风急怒啸,持刀俯瞰着东离长卿,一刀劈下,风流随之滔滔而下,血芒四处奔袭散开,幻化出无数刀影,且每一道虚幻的刀影都如书法家的笔墨奔泄山河之间,去势雄劲,章法缭乱,轨迹实在难寻。聂渊这最后一刀的刀劲,犹如浊浪排空,充斥着场中,让所有人都胆颤不语。 东离长卿岿然似岳,面对如山涛奔涌而至的刀影,神情不紊自若,声若洪钟,道:“山人奏清濑,百川入我怀!”说罢,雄浑之力再次倾涌而出,将血寂幻化出的刀影尽皆淹没,俨有海纳百川之强势。 离阳神诀,变化奇妙多端,东离长卿此前用过两次,一是将聂渊的刀势强势挪移,使之刀锋偏转;二是让聂渊如置深海之下,内劲减弱、行动迟缓,使之破绽轻易外露。此时再次施用这门神诀,聂渊来势如何无俦难挡,亦如奔流入海,过程虽然凶猛骇人,最终还是以大海为归宿,而后渐渐敛去狂蛮之性,归于沉寂。 东离长卿立在那里,面前浑气瀚如沧海,孑然不惧。反观聂渊,已从空中落下,以血寂撑着魁梧身躯,喘着粗气。 “聂兄,你输了。”东离长卿轻声说道,聂渊不语,提着血寂,向姜云恪那里走去。 聂渊看着姜云恪,道:“东离家是古武世家,你留在这里,或许并无坏处。”姜云恪不知所言,随即聂渊对左小仙说道:“仙儿,我们走。” “师父……”左小仙心有犹豫,聂渊吹一声口哨,一声鹰啼传来,随后一只巨大黑鹰振翅而来,盘旋于空,聂渊瞧也不瞧一念和尚等人,左手牵住左小仙的手,身子一纵,跃上鹰背,黑鹰振翅远去。 姜云恪心绪恍惚,看着黑鹰远去,左小仙背对着自己,忽然转过头来,大声道:“小师弟,你等着我。待我学刀有成,他们还不放你出来,我必青衣换血衣,破了他这传承千年的古老世家。” “谢谢师姐!”姜云恪心里黯然自语,身旁的楼清姝道:“你师叔说的对,你留在这里,不但可以练武功,还能看很多书。” 姜云恪颓气说道:“师叔他们说我不能练武,我也不喜欢看书。但是,你舅舅赢了,我也不能耍赖,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反正我是个孤儿,如今师父走了,师叔师姐也走了,我无牵无挂。” “我可以带你进圣贤楼看书。那里的书很多,总有一本你喜欢看的。”楼清姝真情安慰他,姜云恪知她好意,也不再说任何反驳的话。东离长卿、玄清还有一念三人走了过来,姜云恪道:“愿赌服输,我留下来。”随即对一念和尚和玄清谢道:“多谢两位大师为云恪操心费力了。” 玄清,一念二人含笑摇头,随后东离栾上前来诚邀二人留客三日,一尽地主之谊,二人均婉拒,与姜云恪、东离长卿道别几句,一僧一道携路离去了。 第17章 你傻我傻,平安菩萨 自姜云恪留在东离世家后,一月里终日郁郁寡欢,仍是韵儿服侍寝食,期间东离长卿看望过,却被他拒之门外,而楼清姝亦常拿着一些书卷来,想散其闷心。姜云恪在这东离家,唯有楼清姝与韵儿二人不生厌倦之心。是以,当楼清姝来时,自是不能闭门而拒,两少年常坐在门槛上,楼清姝引书中圣贤之理为姜云恪排遣苦闷。 到了酉时,姜云恪就一个人到廊道尽头的亭子里,对着远处峰峦如聚、云涛如怒的山景发呆,直至夜幕低垂。 回到住处后,见楼清姝坐在门槛边上,双手托腮,韵儿在旁站立着。见着姜云恪回来,楼清姝蹭的一下站起来,笑得像一只白蝶,道:“姜哥哥,你到哪儿去了?” 姜云恪道:“没事四处走走。” 楼清姝上前挽住他的左手,直往屋里走,道:“你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会不会觉得很闷?” 进屋后,两人坐在桌边,姜云恪倒不是感觉闷,他也不是什么闲散人士,只是心中想念师父得紧,入土至今,他仍不知道墓地何在。他摇头道:“没有,只是特别想念师父。” 楼清姝瞧他眉目间隐有惆怅,她双眸如画,笑道:“刚才我路过二舅房外时,听他说,明天他与大舅要带两位表哥去蜀山论剑,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去蜀山玩一下。” “这要是被你舅舅知道,怕是要罚你了,我还是待在这里吧。”姜云恪知她是好意,不过自师父去世后,他全无游玩心思,虽说那东离长卿找过自己,说教他修习《离阳神诀》去除关元穴中的寒气,可是目前对于师父丧命他手一事,他很是介怀,次次拒绝修习神诀。 楼清姝盈笑可掬,道:“舅舅们最疼清姝了,就算犯了错,也舍不得责怪的。” 姜云恪看着她,笑意吟吟,被宠得如天上星,心头没由来一阵悲戚,他自小无亲无故,唯一的师父也撒手人寰,在这世上,可还有人宠爱自己?他拿出那块半月形青玉,盯望半晌。 楼清姝盯着青玉,眼神清澈,道:“姜哥哥,你这块玉是你的爹娘留给你的吗?” 姜云恪摇摇头,苦涩道:“不知道,不过玄清大师说,这是一个神秘人留下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的父亲。” 姜云恪见她以手掩嘴,打了个呵欠,想是倦意已来,便想让韵儿送她回去休息,可是她却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白玉,在姜云恪眼前晃了晃,道:“外公说,我娘生下我后不久便因病去世了,我问起我爹,他只说是一名万人敬仰的侠客,早些年也去世了。我也没见过他们,不过我有外公、舅舅们疼我,姜哥哥你唯一的师父也去世了,比我可怜。所以,我想把这块保平安的玉坠给你。” 说罢,她将如月白的玉坠送到姜云恪手中,姜云恪却拒收,道:“这是你娘给你求来的,只保你平安,又不保别人平安,你自己留着吧。” 楼清姝也要坚持送给他,很天真无邪且很认真地说:“下次我娘托梦给我的时候,我让她去给那个保佑我的菩萨换去保佑你就行了。” 姜云恪被她逗笑了,将玉坠接了过来,在手中细看一会儿,还给她,道:“清姝,这是你的专属菩萨,你娘使唤不了他的。” 楼清姝嘟着嘴,痴痴的望着玉坠,说什么也不伸手去接,道:“你不要我的菩萨,我也不要了,外公说,求来的菩萨,一旦送人就不灵验了。” 姜云恪哭笑不得,十二岁的他也知道,楼清姝是在变着法要将自己的菩萨送给自己。他收回玉坠,心想着也将自己的半月青玉送给她,因为可能自己的亲人也在上面求了菩萨。不过转念又想,这青玉关乎自己身世秘密,便不能随意送人。可是又想不起送什么给楼清姝,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清姝,那你有什么愿望吗?如果我能做的到的,一定帮你完成。” 楼清姝水灵灵的一双眼眨巴一下,如同夜空中的两颗弯月亮镶嵌着两颗黑宝石,她想也不想,道:“你明天陪我去岷江玩,我们也不去蜀山了。好不好?” 这个愿意实在算不得愿望,只是少女的一个邀请罢了,姜云恪点点头,道:“好。” 楼清姝舒展眉目,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站起身来,对着姜云恪眯着眼,再一次笑:“那我先回去睡了,明日待公羊先生授完课,我就来找你,你可不能故意躲起来,不然以后我就不来找你了,也不跟你分享先生跟我讲的故事了。” “好。”姜云恪很认真的点头,楼清姝尽兴而去。至于楼清姝口中的公羊先生,正是当年三空与玄清老道所寻之人。当年两人离开东离族后的一年,公羊先生便云游至此,东离长卿将三空怀中孩子身中寒气一事告知了公羊先生,并且让他留在族中,以待三空复返能救孩子一命。公羊先生思及游浪多年,暂歇脚步也未尝不可,便留住至今。 姜云恪回首,她的背影已消失,来到门边,抬望夜空,已是云沉月斜,一旁的韵儿亦是困意连连,只是主子未睡,她也不敢先睡。 姜云恪重返房内,笑道:“韵儿姐姐,我姜云恪命格低贱,过惯了山野生活,有人服侍但有些不自在。以后你在我这里,不必有低人一等的念头,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尽管去做去说。” 韵儿自幼为俾,哪敢如同他说的那样做,低敛眉头,细声道:“二尊主吩咐过,让韵儿要尽心服侍你,若是让他知道韵儿目无主上,定是要重罚我的。” 姜云恪在心里咒骂几句东离长卿,心知执拗不过韵儿,便不再多说,任由她如何行事,只不过时候确实不早了,她也该回去了。他道:“韵儿姐姐,那你今夜也不用服侍我了,早些回去休息,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我明日也不想早起,所以你就晚点来吧。” “那怎么行!我是奴婢,自然要服侍少主先睡才能睡的。要是让二尊主知道……” “别管那个冷血杀手,现在我是你的主子,那你就听我的嘛,我让你去睡,你可是不听我的话?” “韵儿不敢。” “那你回去吧。” “是。” 姜云恪待韵儿真回去后,也兀自睡下了。 次日醒来,韵儿并没有按照昨晚他说的那样晚些来,早早就站在门外等候了,只是见姜云恪仍在睡梦中,不忍也不敢打搅。 姜云恪醒来去推开门,却见韵儿端着水盆立在那里,终于等到他醒来,她笑道:“少主你醒了。” 姜云恪见日上三竿,烈阳熠熠,其它院子里已有仆人活动,唯有自己这边十分清冷。目光转向韵儿,她脸上神色微差,想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姜云恪关切问道:“韵儿姐姐,你一早就来了?” “我见少主睡得正香,不敢打搅,所以……” “韵儿姐姐,我不是说过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尽心的。” “韵儿是奴婢,生来就身份低微,如果不尽心尽力,会被赶出东离家的,到那时候,连找份养家糊口的差事都难,所以少主你用不着心疼韵儿,尽管使唤。” 姜云恪一时难言,从韵儿手中接过水盆,韵儿去收拾床铺时,他已洗漱完毕。 韵儿整理好床铺后,走过来,立在姜云恪面前,低着头问:“少主,你需要吃些什么,韵儿这就去厨房让人做来。” 姜云恪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去跟厨子说,随意弄点清淡点的就行。”韵儿领命而去。 姜云恪步于院中,路过的仆人瞧他一眼,低声细语便匆匆离去。 “如今却不知道要何去何从?”姜云恪在院子中来回徘徊,心里迷茫重重,一想到自己才十二岁,便无亲无故,如今寄人篱下,离去不得奈何,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自怨自艾之际,韵儿已端来清粥,他喝完以后,跟韵儿打声招呼要到廊道那边走走,若是楼清姝在公羊先生那里听完课来找自己,到廊道即可。 到廊道上后,极目远眺,见到一行人往西而去,定是东离长卿等人到蜀山去论剑。听玄清大师说,自己的关元穴被人以寒气封住了,一生不能练武,而且那里是人之命门,或许也活不长久。心里又是一阵自苦自哀。 不一会儿,韵儿寻来,告知楼清姝已到他的住所,便与她一同离开廊道。 楼清姝见到姜云恪二人回来,直奔过来,道:“姜哥哥,因为你今天我被公羊先生责备了几句呢。” 姜云恪很奇怪,皱着眉头问:“为何?” 楼清姝道:“先生说我听课时心不在焉。” 姜云恪还是不解,盯着她,倒是韵儿年纪稍大一些,知她定是在想关于姜云恪,所以才会被责怪。 楼清姝嘀咕着这姜云恪真是个榆木脑袋,当即直言道:“我一上午都在想,先生能早些授完课,然后带你去岷江如何个玩法,当然要走神分心了。” 姜云恪这才想通其中理由,只道她好傻,自己也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笨的人,哈哈哈……” 楼清姝并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傻,因为外公、舅舅、表哥他们常说自己聪明伶俐:“我喜欢和你玩,难道也是傻吗?” 姜云恪直勾勾地点头,说了一句:“傻,真傻!” 第18章 清酒天海,剑气春秋 楼清姝不想再去与姜云恪争论谁傻谁不傻的问题,公羊先生罚她抄《中庸》,她还没应允就跑出书房来找姜云恪了。若是让他知道,该得多罚抄几遍了,她催促着姜云恪赶紧走:“快走,要是被公羊先生看见,就不能出去玩了。” 姜云恪被她扯着手,拽着往院子外走。 “少主,韵儿可要跟去?”韵儿在后方见两个小孩,一个不情愿的被拉着走,有些担忧,毕竟蜀山论剑来了很多江湖客。 楼清姝只顾着拽着姜云恪往前走,头也不回,大声回应韵儿:“不用了,最好别人先生知道我去哪儿!” 说罢,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韵儿还是放心不下,愣在原地片刻,去找公羊先生了。 话说那楼清姝与姜云恪二人,出了东离族,径直往南而行二里路后,来到了凌云寺外,正逢一位深黄僧衣的僧人持帚扫地,面见二人,反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又自顾自的扫地。 姜云恪正思忖如何回礼,却被楼清姝拉着急走了。 乐山大佛前下,河水湍急,偶有船只划过。 姜云恪二人来到大佛像前,又遇一位僧人,枯坐在那里,双目已闭,静若死人。 姜云恪好奇,走近前去,才看清这位僧人已年迈,近乎古稀,脸上堆积着皱纹,此刻的他,如同圆寂一般,又似得道高僧,心外无物。 姜云恪抬眼打量四周,尤其是大佛像,高耸巍峨,气象雄浑,让人无端生出敬畏之意。 楼清姝抬头望,见佛像于烈阳下,仿似笼罩一层佛光,灿灿辉辉,以手指着佛像对岸,道:“姜哥哥,你瞧僧人打坐有何乐趣?还不如去借问船家,渡我们看一看周边的风景。我听外公说,在大佛像上,曾有一位剑法精深的剑仙在佛像上刻有一首诗,只有渡船至对岸才能隐约看见。” 姜云恪点头,今日来,全听她的。二人正迈动步子,去问不远处的一位载着三人的船夫,岂料这时,那双目紧闭的老僧开了口:“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倒是知道不少。不过,想要知道那位剑仙刻下什么内容,不需以身试险去借船。” 楼清姝问:“不渡船到对岸,怎么看清佛像上的诗?难道师父你知道刻了什么吗?” 老僧仍是不睁眼,嗯了一声。 楼清姝喜道:“那师父你能说给我听听吗?”然后她又摇头,“不对,我又没亲眼看到,若是你胡念一首,我又该白来一趟了。” 老僧呵呵一笑,道:“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楼清姝带着半分疑惑,道:“那师父你念来听听,回去我问问二舅舅,看你说的是不是诳语。” 老僧终于动了一下,不过只是竖起右手,做了合十之状,悠悠而道:“南参佛来北道修,西坐高楼东食馐。醉卧山间梦林语,身渡烟宇意难休。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 那老僧一口气念完,语调平和,楼清姝虽不知其中深意,也不知是否就是佛像上的,当老僧念完尾联,只觉这位剑仙风采逸然,不然怎么刻出这般洒脱恣意、豪迈不群的诗句来,心中便幻想着那位剑仙的仙姿佚容。 姜云恪不懂诗风词采,但亦透过这首诗,可想那剑仙定是个自信,诗酒绝然的人。 不过,楼清姝还是不信老僧念出的诗便是佛像上的内容,硬要亲自渡船到对岸去一瞧真伪,转身对正划过来的船挥手,不料那船上的三位船客竟轻掠飘到大佛像前下。 那三位船客,皆着黑衣,各自背负一把刀在身后,令姜云恪二人惊奇的是,三人竟长相一般,身材齐高。左手一人显然是听到了刚才老僧念的诗句,他抬眼看向大佛像,不屑道:“‘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乱春秋’,想不到大唐境内竟有这般狂妄之人,我玄晟倒想会一会。” 老僧另一只手也自膝盖上抬了起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西域玄门三杰到来了。” 三位微感诧异,中间那人道:“老和尚倒有些见识,识得玄门三杰,看来你们大唐境内,也不光是些狂妄之辈。” 对于他的不礼之语,老僧也不恼怒,反笑道:“玄门三杰在昆仑山一带,凶名远播,贫僧早些年犯了些戒律,做了苦行僧以消罪孽,行至昆仑山,倒也见过三位尊容。” 确如老僧所言,玄门三杰在昆仑山一带,凶名远扬,不过却也是有着高深实力的,不然能活命至今都很难说。此番三人到大唐境内来,全因在西域树敌甚多,敌不寡众,才到疆域广阔的大唐境内来。岂料那西域三绝、天池九煞等穷追不舍,跟进大唐境内来,三人一路向东,进入西蜀地界,依靠这片地域的优势方才甩脱天池九煞等人追杀。 近日,蜀山广邀天下群雄论剑争名,三人本想去往中原,而后复返回来,未到蜀山,正听到这老僧念了一首狂诗,心奇之下,便飞身上岸来,不料这老僧竟认识三人。 三人自左向右,分别为玄晟、玄海、玄拓,乃同胞孪生兄弟,以玄门刀法名盛西域。三兄弟难分大小,便以刀法强弱而分,以玄拓为最,玄晟次之,玄海居末,故以玄拓为长兄。 不过,玄拓性情不比其余二人骄狂,话语也少。 此刻,老僧认出三人,玄拓亦只是高看他一眼,目光却放在姜云恪与楼清姝两位小孩身上。 那玄海道:“既识得我兄弟三人,何以故意以诗示狂?” 玄拓欲言又止,那玄晟性情易躁,本是想来瞧一瞧口中狂诗之人是何人物,见是年迈老僧,便出言讥讽一下。但在此刻,经三弟玄海一说,他便也以为是老和尚故意为之,当即抽刀横在身前,道:“老和尚,明知我兄弟三人是恶人,故意口出狂诗,是否想挑战我三人?” 玄晟手中阔刀闪烁寒芒,姜云恪与楼清姝心生畏惧,不自觉靠近老僧一步。老僧睁眼起身,面如枯树,笑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误解了,贫僧只是苦行至此,为两小施主一解心头疑惑,不料被三施主听了去,由此带来误解,阿弥陀佛,呵呵……。” 玄海、玄晟二人本就心胸狭隘,又见这和尚面带微笑,又误以为他在故意糊弄,当即大怒,玄海也抽刀而出,道:“老和尚好不痛快,既然想一招我玄门三杰,何须找来什么借口,老子成全你便是!” 说罢,玄海手中阔刀便斜劈而下,刀锋凛冽,竟是死手,想一刀断送了老僧之命。岂料阔刀临近老僧脖子时,只见一道残影,那老僧早已双手提着姜云恪二人退至大佛像膝上。 玄海惊魂一刀,令姜云恪二人惊魂未定,然老僧面色自若,仍带着一丝笑,他单手合十,道:“大唐乃礼仪之邦,且贫僧乃是出家人,不可争强好胜,适才所言,句句属实。若三位施主真想与大唐高手一较高低,眼下赶往蜀山还来得及。” 玄海被他躲过一刀,心下不甘,哪里还听得任何语言,当即运劲于右手,隔空一刀劈斩而去。 老僧眼见这一刀蕴含真气,刀气爆射而来,当真气势磅礴,不过他仍面不改色,右手摄来一枚细石,轻轻一弹,竟将那道刀气击溃! 玄门三杰内心一震,这老僧看似毫无内力,柔弱不堪,却身怀磅礴内力。 初来大唐,三兄弟也不完全是躲避仇敌追杀,亦是扬名中原而来,不过若是第一战便输给一位老和尚,三人丢脸事小,这立名中原可就不妙了。 是以玄晟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以多敌寡了,举起阔刀,与玄海飞身齐上,两道刀气一左一右化形而出,封住了老僧左右去路。 姜云恪与楼清姝心悬于喉,老僧确实镇定十分,双手合十,在三人身前打出一道罡气罩,抵住了玄海、玄晟二人的霸烈刀气。而且,待二人逼近身前一尺时,老僧突兀一震,罡气罩骤然荡开,不但将两道刀气荡散于无形,而且玄晟二人亦被震得倒飞跌落在地,若非二人以内力抵御部分震力,非得掉入河中不可。 玄拓感慨这大唐武林中,不乏绝世高手,而眼前这一位老僧,轻而易举便将两位弟弟击败落地,他当即拱手道:“大师武功高强,是我三人不自量力,还望大师见谅一二。”随后又问,“我兄弟三人初来西蜀,未曾听闻大师法名,还望告知。” “江湖人逢面,以武为礼,倒也无可厚非,三位远来是客,且有要事在身,应当不宜在此耽搁才是。”老僧笑容和煦,接着又道:“贫僧在神王寺修行时法号空相,受戒做苦行僧时,承蒙师兄赐予无相一名,以赎深罪。阿弥陀佛!” 第19章 无相老僧,以武为礼 神王寺坐立于岳州,与洞庭庙东西相隔十里,名盛已久。想不到这老僧竟出自神王寺,只是姜云恪见识低浅,不知其所在,更不知其名远。倒是楼清姝,孩童时期就浸畅书海,如今微算得上博览群书,对于神王寺有所知晓。不过,她也只知道,神王寺历史自前朝——姜国便延续至今,可谓悠久固深,对于寺中和尚事迹知之不详。 那被震飞的玄晟、玄海两兄弟,愤恨站起,不顾玄拓劝阻,双目圆睁,誓要找回在无相身上丢失的颜面才能除去心中愤恨。 无相知他二人此刻怒气填胸,不顾其他,以免伤及无辜,于是主动离开佛膝。 见无相逼近身前,玄晟、玄海使出玄门刀法,各居左右,与未动手的玄拓所在位置呈犄角之势。只是二人又深知,这无相内力雄浑难敌,且玄门刀法须得三兄弟占据八卦图中的“坤、坎、震”三位方能使刀法发挥最大厉害之处。不过玄拓并未抽刀聚势,这就使得这玄门刀阵的威力减弱了一半。 玄海道:“大哥,对这老秃驴还讲究什么,直接将其伏下。” 玄晟也道:“若缺了你的‘震’刀位,不消片刻,玄门刀阵便要被这老和尚破了,届时谈何立名大唐武林?” 两位兄弟一人一句,使得玄拓心生动摇,最终他还是出刀了,道:“大师,既然刚才你说了江湖人以武为礼无可厚非,在下也不敢不敬了!” “何须谈礼,上!”玄晟占据坤位,率先出手,将刀一横,玄拓、玄海随之将刀一横,将无相法师困在三角地形中,以迅疾无影的刀一阵挥砍。 无相陷入困境,三人刀法甚快,看似凌乱无章,实则在八卦八个方位之间有序不紊随意变换着。 无相虽有罡气罩护身,却也抵挡不住玄门三杰接连轮番的狂暴劈砍,他运气而成的罡气罩只支撑了片刻功夫便被三杰破了。且身中数刀,血流不止。 一旁的姜云恪与楼清姝瞧得一阵心惊,见到无相身流鲜血,皆为其担忧。 身处阵中的无相不忘赞叹玄门刀阵玄妙莫测,若非他眼疾手快,数次挥掌将迎面而来的阔刀震开,只怕已身中要害。经过一番苦战,玄门三杰竟也奈何不了无相法师,动作迟缓了下来。 无相法师抓住三人动作慢下来这个时机,捕捉到了一丝破阵的玄机。待三人变换位置时,刀势最弱,无相便趁机换位,来到“震”位的玄拓身旁,斜身一纵,左手扣住玄拓的左肩,右手已扣住他的右手腕,猛地一用力,玄拓直觉右手筋骨痛似断折,“啊”的一声,右手一松,阔刀落地。 与此同时,玄晟与玄海的阔刀已至,玄拓却感觉一阵天地翻转,原是被无相倒提而起。 玄晟二人见状,被逼收起刀势,不然丧命可不是无相法师而是自家大哥了。 待二人收刀时,无相猛力玄拓扔往身后的河中,然后以鬼魅之速来到玄晟、玄海之间,左右手想扣住二人手腕。却不料二人手中阔刀,自下而上斜劈,若无相收手不及时,便要被斩断双臂。 无相脸色微变,并未收手,身子往后一仰,运劲于双手,翻掌拍在两把阔刀刀面上,且余力未减,内劲自刀身传自二人手上,登时二人感觉手腕一阵震麻,险些握不住手中刀。 而无相还未停手,未待二人站稳,心思还在手上时,右腿左右横扫,将二人扫飞落地。就此,三人尽皆落败,虽有再战之力,可是却不愿意再吃苦受辱了。 姜云恪与楼清姝跳下佛膝,来到无相身边,见二人倒地哀鸣,一人落水,好不痛快。 “无相大师,你这身手真了得。”姜云恪适才见无相近身与三人战斗,刀悬要害,却多次化险为夷。他见过师叔聂渊、东离长卿、一念、玄清等人战斗,皆以各自绝学一决胜负,哪像无相,于必杀困境中求生而不伤人性命,实在叫人见之心惊胆颤。 无相道:“这创玄门刀阵之人,灵感取自八卦图,只可惜三位施主力属霸道,不懂得刚柔并济、相生相克之理,所以才发挥不出这刀阵的最大威力。若是懂得八卦中‘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奥妙之处,不需三人列阵,一人足以惊世震俗。” 玄晟无相说完,面红耳赤,喝道:“老秃驴,倘若不是你以大哥阻我二人之刀势,此刻你已成为刀下亡魂,见你的佛祖去了。”无相笑而不语。 玄拓已从河中上岸,扶起玄海,对着无相单手合十道:“多谢大师指点。”然后与玄海扶起玄晟,就要离去。 就在此时,自乐山大佛左侧,来了一行人,玄拓三人停下了脚步。 来人中,负手而行在前的则是东离长卿与其兄东离栾,身后是东离焱、东离淼二兄弟以及七八位族中子弟。 楼清姝一见众东离族人,心虚的低下了头。 东离长卿走上前去,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清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楼清姝道:“舅舅你们都去蜀山了,我在家里觉得闷得慌,便叫上姜哥哥外出游玩了。”她又怕二舅舅责怪姜云恪,又道:“二舅,是我硬要带姜哥哥出来玩的,你可不许怪他。” 东离长卿瞟了一眼姜云恪,后者直接转过身去,他转对楼清姝笑道:“你们还是孩子,玩是天性,舅舅怎会责怪你们?不过以后出来玩,要带上公羊先生,知道吧?” 乍听公羊二字姓氏,一旁的无相神色一动,道:“敢问东离二尊主,方才口中的公羊先生可是那撰写《十二惊溟谱》公羊展后人公羊武?” 无相此言一出,东离长卿神色一滞,他身后的东离栾上前来,拱手道:“敢问大师是如何识得公羊先生的?” 无相道:“贫僧在神王寺修行时,在洞庭湖与公羊先生有过照面,聊得颇为投缘,只是后来再无他的任何音讯,如似人间蒸发。不料适才听闻东离二尊主无意间提及‘公羊’二字,让贫僧想起了这位故人。” 东离长卿听闻无相曾在岳州神王寺修行过,这才神色恢复,问道:“大师您认得我?” 无相笑道:“东离二尊主在上一届泰山封禅大会上,以《离阳神诀》大放异彩,其时贫僧正巧也在,有缘见过二尊主尊容。”东离长卿等人释然。 东离长卿谦声道:“泰山封禅大会上,长卿热血目短,却因此错过与大师这等人物相识的机会,真是可惜了。” 无相一笑而过。 东离栾由衷赞道:“适才在下见大师与玄门三杰近身鏖战,心思缜密,置死地而后生,真是好魄力!” 无相微微点头,“大尊主过奖了。” 东离栾又道:“大师既是神王寺中人,又识得公羊先生,那何不到鄙舍住上一些时日,让我东离族一尽地主之谊,您也好与公羊先生重叙一番,如何?” 无相见其冷静有礼,犹豫片刻,展眉舒目,道:“既是大尊主盛情,无相便到贵府叨扰几日了。” 东离栾作出“请”的姿态,无相回礼,而后东离栾在前引路,一行人便往回东离族的路上行去。只是那玄门三杰,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离去了。 路上,姜云恪默不作声,只顾听着东离长卿、东离栾与无相谈话,其中无相问起此次蜀山论剑情况,其中来蜀山的势力颇为不少,不过多数是西蜀地界内的势力,例如邙海宫、天机楼以及一些外地势力,例如断剑门、无量山,甚至一些南越而来游侠剑客等,都是年轻一辈之间切磋。 而此次论剑中,不止论剑,尤以邙海宫夏侯宇最为出众,其次是东离淼、东离淼二兄弟并列,最后则是天机楼中的李涵渊,不过这东离长卿倒是对这个李涵渊颇为赞赏,因为这个李涵渊相较其余三人而言,年纪过小,与姜云恪相差不大。是以,他虽排名第三,却是全场瞩目的焦点所在,皆叹此人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惊震天下。 闲聊之余,一行人已然路过凌云寺,来到了东离族,姜云恪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韵儿见他回来,神色间布满疲惫,便问:“少主,是否要休息一下?” 姜云恪虽有疲倦之感,却无睡意,道:“不用了,韵儿姐姐,你去帮我打听打听今天刚来的那位无相法师住在何处。但是别让人知道。” 韵儿也不多问,欠了个身,向院外走去了。 姜云恪等候了两个时辰左右,困意更深,便要伏桌睡去之时,韵儿回来了。 姜云恪见她面泛微红,额前也渗出细小汗珠,他为其倒满一杯已凉的茶水,道:“韵儿姐姐,你先喝杯茶。” “谢谢少主。”韵儿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道:“少主,那无相法师就住在公羊房间隔壁,少主认识那他吗?” 姜云恪摇头,道:“只是今日与清姝在乐山大佛下,遇着西域那边来的三名恶人想欺负我们,正巧被无相法师救下,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去道谢,所以让你去打听打听。” 韵儿心想:不是那三人被大和尚打得狼狈不堪吗?哪里来的欺负? 原来,韵儿找到公羊先生后,二人便翼翼小心跟在姜云恪、楼清姝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在乐山大佛前发生的一切都被公羊先生与韵儿看见了,只是公羊先生说,有那和尚在,姜云恪二人便不会有危险。果不其然,待玄门三杰落败后,东离长卿等人又从蜀山回来,公羊先生与韵儿就回来了。 韵儿疑惑之际,姜云恪道:“韵儿姐姐,我先睡一下,傍晚的时候记得叫醒我,然后带我去无相法师那里,好吗?” 韵儿点点头,然后退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第20章 良言不逆耳,心空一阵风 到了酉时之末,韵儿心想少主在睡觉,只得轻轻推门而入,却见少主已醒,也不诧异,问道:“少主,可要吃些东西?” “回来再吃吧。”姜云恪急着要去见无相法师,催促着韵儿,“韵儿姐姐,我们现在走吧。” 韵儿嗯了一声,在前引路。出了院子,路过几间房舍,穿过廊道,来到几座假山池院中,在一栋高阁对面,便是公羊先生的住所了。 到了公羊先生院子外时,韵儿停下了脚步:“少主,这就是公羊先生的院子,不过韵儿是奴婢,不敢进去。”她指了指中间那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屋,“那无相法师就住在先生旁边,既然少主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来找无相法师,那韵儿就在此地替你看风。” “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好奴婢,不,好姐姐。”姜云恪由衷的觉得韵儿是好人,想的周到,当即也不啰嗦,直接走进院子。 望着少年进去的背影,韵儿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年幼时家贫,父母为养活弟弟,便将她卖去一户官胄人家当奴婢,后来那一官户人家不知因什么被朝廷下令诛族,所有族中人包括奴婢等也将被送上刑场斩首。不过好在自州府大牢中押往刑场途中,遇上了东离长卿,他见她如此年幼便要被斩首,心生恻隐,当即将一众解差打晕过去,并将她带回了东离族,这才免于一死。 这些年来,她在东离族为奴为婢,对主子或者客人毕恭毕敬,受尽委屈,直到被东离长卿叫来服侍姜云恪,她本以为新主子会是个难主,不料他处处不当自己是奴婢,反而以姐姐相称。适才又听见他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好姐姐,她本来已经心里酸楚难受、泪水盈眶,此刻却又禁不住展眉一笑,低声道:“你才是天下第一的好主子,真的好好,很好。” 姜云恪自是不知道他随口一言,却引得韵儿又哭又笑,来到了公羊先生的院子中,见房门大开,见到了无相法师,与其对坐的是一位青衫男子,两人正举杯笑谈。 姜云恪提高嗓子,道:“请问,公羊先生在吗?” 屋中两人同时循声望来,那青衫男子微感诧异,无相笑而不语,他见过姜云恪。 青衫男子放下手中竹杯,问道:“你找公羊先生何事?” 姜云恪直言道:“没事。我其实是来找无相大师的,只是这里是公羊先生的住所,总得先找他打声招呼吧。” 青衫男子轻声出声,道:“呵呵呵,你这小子倒懂得一些主客道理。我就是公羊先生,你有事找无相大师,进来便是。”其实公羊先生早已见过姜云恪,自他入东离族后的第一天晚上,他与东离长卿趁着姜云恪与左小仙未醒时查看过他体内的寒气,只不过他也只能摇头叹息。 姜云恪踏步进去,见青衫男子竟长得如玉丰神,面如冠玉,他提壶倒茶,举止文静,与那东离长卿、聂渊师叔的霸者气势截然相反。 待公羊武为无相法师面前空杯斟满茶水后,他问道:“姜小施主,深夜来此找贫僧,可有急事?” 公羊武一听无相说到姜字,目光突兀看向姜云恪,缓缓端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若有所思,神情多了几分凝重。 姜云恪没有关注他,自己搬来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感谢一下大师今日的救命之恩。” 无相与公羊武对视一眼,两人顿时知道姜云恪在撒谎,不过其中原因二人并不知,也不说穿他,无相道:“出家人本就以慈悲为怀,这江湖打抱不平之事更为微末之事,不足一提。” 姜云恪微微点头,又问:“那大师要何时离去?” 无相道:“今夜与故友一聚,明日便要起行。” 姜云恪略感失落,被无相、公羊武瞧在眼底。 无相问:“小施主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姜云恪急忙摆手又摇头,道:“没有,只是云恪觉得与大师此次一离开,再无相见之日了。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无相笑若菩萨,道:“人有八苦,若众生没有别离,就不会有‘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姜云恪实非自己所言而失落,而是有其他缘由,只不过这公羊先生在,有些话难以说出口了。他当即起身向二人行礼回去:“大师所言极是,那云恪就先回去了。” 公羊武问道:“你就是清姝口中的姜哥哥吧?” 姜云恪点头默认,他是清姝的授业之师,她自是常在他面前提及自己了。 公羊武道:“清姝这孩子,委实惹人喜爱,她既叫你哥哥,日后定要保护她。” 姜云恪不知他所言何意,他自是想保护楼清姝,不过自己丹田被人封住,不能习武,只怕有心无力,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公羊先生,“清姝待我如亲人,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公羊先生道:“若是你对读书感兴趣,明日可以与清姝一齐来听我授课。” 姜云恪谢道:“多谢先生,只怕我不适合读书,却扰了先生的名声。” 公羊先生置若罔闻,道:“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若天下之人如你一般妄自菲薄,不敢轻易起行,那这泱泱天下,尽是群庸之合了,苦兮!危兮!”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姜云恪带着这一句既不苦口,也不逆耳的良言悠然而回。 第二日清晨,姜云恪早早就起了,然后收拾行囊,他决定离开东离家,若这偌大的天下皆无去处,他便决定跟随无相法师做一个苦行者。 韵儿见他去意已决,千般劝阻无用,只好慌乱跑去告诉东离长卿。 姜云恪一路走进公羊先生的院子中,只是他不在,可能在别处为楼清姝传授道业。不过不要紧,他只是来找无相大师的。 他敲响公羊先生房间旁边的房门,轻唤道:“大师,你可醒了?” 房门打开,无相单手合十念了句佛,然后见姜云恪背负包裹,他轻笑道:“小施主,昨夜你来找贫僧,那一番谎话是想骗过公羊先生,实则是想与贫僧一道离开啊。” 姜云恪一阵脸红,道:“在大师面前撒谎实在是不得已,还望大师带上云恪一起上路,做一个苦行者。” 无相法师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可知这苦行有多苦?” 姜云恪摇头,道:“反正在这世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亲无友,而且丹田被一奇寒之气封住,命在旦夕。昨夜听闻公羊先生一席话,我觉得,我若真活不长久,也不能死在东离家。” 在昨夜,姜云恪离去后,无相从公羊先生那里了解了关于姜云恪如何来到东离族中的,只是公羊先生并未提起他体内关元穴被寒气所封一事。此刻姜云恪自己提起,无相暗中运起内劲,涌向姜云恪,在他下腹关元穴处,果真蕴藏着一团奇寒之气。随即收回内劲,面带慈悲,道:“阿弥陀佛,想不到小施主如此年纪便遭此劫难,阿弥陀佛!” 无相深深念了一句佛,为姜云恪的不幸遭遇感到悲恸,心想是谁下了这等毒手,他回想江湖上谁练功为寒气,可是遥想许久也想不到。 姜云恪见他面带苦色,在为自己难过,心中一阵温暖,道:“大师,您不是说人生有八苦吗,我这条命啊,生来注定是苦命,您也不必为了我多生伤心。” 话虽如此,无相也忍不住一阵悲伤。不过随后他突兀一笑,道:“你这丹田中的寒气,或许有释放的法子。” 姜云恪顿时一喜,不过他又想到,或许无相法师说的法子就是东离长卿说的修炼《离阳神诀》,以阳化阴。他如今对东离长卿的恨意未减去半分,就算命丧黄泉,也绝然不会修炼这门神诀的。他道:“大师您说的法子是修炼东离家的《离阳神诀》吧?” 无相道:“正是。离阳神诀属性纯阳纯刚,而你体内的寒气纯阴纯柔,一阴一阳,相生相克,你修炼了神诀,或许真能达到以阳化阴之效。” 姜云恪道:“师父死于东离长卿之手,我是不会修炼他们家的武功的。” 无相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爱也苦,恨也苦,不若心空一阵风,恩怨到底一场空。小施主,想是你师父在世,也不愿你心有执念啊!” “可是……” “大师所言极是!”未等姜云恪开口,身后便传来了东离长卿的话音,他人随衣风声落下,看着姜云恪,道:“云恪,你师父确实死于我手,可也是他自己寻求解脱。” “寻求解脱?明明就是你杀了师父,以报当年你败给他的耻辱。”姜云恪一见东离长卿,便有无尽的恨意占据心头,无论他说什么,全道他在自我狡辩。 东离长卿道:“等你明白了何为江湖事,便能知道江湖事就用江湖道解决。此刻你应该听无相大师说的修炼《离阳神诀》,先去除体内的寒气。” “我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事与江湖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姜云恪道,而且很坚定不练离阳神诀,毅然道,“而且,我是不会修炼《离阳神诀》的。” 第21章 山既非青山,楼亦非高楼 姜云恪年幼性倔,左右说不通,亦是独霸一方的东离长卿也难以说服,只得无奈叹息一声,道:“那你说说要如何才能修炼离阳神诀?” 姜云恪道:“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是我唯一的亲人,除非他死而复生。” 东离长卿只得无奈长叹一声,说道:“你师父是清姝的亲生父亲,我又怎忍心让她失去至亲呢?” “什么!”姜云恪一震,却是想不到师父竟是楼清姝的亲生父亲,从前也未听他说起,在玄清大师那里,得知师父姓楼,名筠尧。那夜他与东离长卿夜战话谈,也只顾着去记师父的三空剑诀了。那日楼清姝自报姓名,还疑惑她怎么不姓东离呢。他更没想过,师父与清姝有何关系。 此时听闻东离长卿道出,很是吃惊。不过,姜云恪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东离长卿又道:“十多年前,大唐武林中,出了一位无名剑仙,正巧那年,那位被誉为剑仙的无名人士游玩至乐山,见乐山大佛气象宏伟,便诗兴大发,在大佛像题刻上了一首诗。莜芷仰慕那位剑仙已久,听闻他在乐山大佛刻下诗后,非得去瞧上一瞧。岂知途中遇上天池九煞,险些遭遇不测,幸得你师父三空路径凌云寺,便将莜芷救下离去。莜芷回到族中后,便对你师父产生了单相思情愫,可惜三空并未留下姓名与居所。所以她常去乐山大佛处,盼有一天能再遇见三空。一年后,三空到凌云寺焚香祈福,于是莜芷便悄然跟随,终是得知他住在三空竹居。” 说到此处,东离长卿长叹一声,见姜云恪听得入神,又接着道:“莜芷自从得知三空住在三空竹居后,便时常去找他,为其抚琴、烹茶等,久而久之,三空也对她产生不舍,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悲剧:莜芷怀上了清姝,也因此惹得父亲大怒,与她断了其父女关系,父亲派人去寻杀你师父,而莜芷生下清姝后,自刎在父亲面前。 或许是父亲失望了,亦或是心软了,再也不过问你师父的生死,将一切大小事务交给大哥,陪着清姝长大,直至前年染上不治恶疾离世。 你师父易名为三空,以为真的没有了贪噌痴三欲,当我向他说起清姝时,才发现,内心深处,情欲未绝。他与我一战,看似酣然,实则内心一心求死,想去黄泉路上,弥补对莜芷的亏欠。” 姜云恪内心复杂地看着东离长卿,若真如他所说,师父有愧于楼清姝的娘亲,或许死对于他来说,真是一种解脱。 “难道,他让我留在东离族,不记恨东离长卿也是这个缘故?”姜云恪此刻内心在动摇,不知所措,他陷入了沉思。 东离长卿道:“此刻,难道你还不信你师父的用心?他让你留在东离族,目的就是让你修炼《离阳神诀》化去丹田中的寒气。另一个原因,可能他相信你,让你替他来到东离族陪伴清姝,毕竟你是他看着长大的。” “师父真是这么想的吗?”姜云恪低声自问。 无相、东离长卿皆望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楼清姝、公羊先生以及韵儿已来到院中。 楼清姝急忙跑到姜云恪身前,脸上泛着紧张,道:“姜哥哥,我不许你离开。” 姜云恪望着她,想起东离长卿的话,她是师父唯一的女儿,若师父真想让他照顾她,自己一走了之,师父在黄泉之下,真的能安心吗? 楼清姝紧握着他的手腕,眼里盛满了担忧,道:“你又不会武功,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清姝,我……”姜云恪欲言又止。 东离长卿道:“清姝的两位哥哥常随大哥练武,而且族中的下人迫于身份,并不肯与清姝真心相玩,畏惧颇多。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还能有个伴,如今你若是再离去,她真的只能闭门以书为友了。这对于她,不是件好事。最后你师父的用意,终是要落空了。” 姜云恪离去心思左右不定,不自觉地看向身后的无相法师,后者道:“既然东离二尊主已将你师父用意道出,是去是留,小施主该当思忖再三。” 姜云恪转回目光,望着泫然欲泣的楼清姝,犹豫了半晌,其间东离长卿、无相法师、以及公羊先生等人皆沉默,在等他内心挣扎。 最后,姜云恪道:“我可以留下来,也可以修炼离阳神诀,不过我有个要求,若是你答应不了,今日我不管如何都要离开。” 楼清姝、韵儿脸上直露欣喜之色,东离长卿问道:“什么要求?” 姜云恪道:“当我练成离阳神诀之日,便是我离开东离族之时。” 闻言,楼清姝与韵儿脸色又是一变,皆望向东离长卿,他却一口答应下来,道:“好。但我也有个要求:待你练成离阳神诀后,还需得打败我的两个儿子,方能离开。” 姜云恪之前从楼清姝口中得知,东离长卿的两个儿子便是那一对同胞孪生兄弟——东离焱、东离淼。而且二人修武已多年,只怕等自己修成神诀,他二人的境界早已不是他所能追及的。姜云恪摇头道:“这不行,他们练武已多年,且有高人指点,就算我练了离阳神诀,怎么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东离长卿暗忖他小小年纪,心思却颇为缜细,心下赞许。他道:“武道高低,并不能以修习时日长短而论,若天赋异禀者,即使一年,亦能将修行数十载的人。”在无相与公羊先生身旁扫了一眼,道:“我所言真虚,大师与先生皆可作证。” 姜云恪先后看了无相法师与公羊先生,见二人点头默许,道:“好,我答应就是,到时候,若是我打败了你的两个二人,你不许再多找借口就是。” 东离长卿道:“以我东离长卿在江湖上的名声,没有必要做一个出尔反尔之人,而且公羊先生与无相法师都是硕望宿德的前辈,他们亦可作为公证人。” 姜云恪自是相信公羊先生与无相法师的为人,当即与东离长卿达成赌约,而后与韵儿回了住所。 至于无相法师,他留住一日后便云游四海去了,继续他的苦行,以弥补以往犯下的过错,但是他所犯何事,姜云恪不得而知。 知道楼清姝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后,心里便对她多了几分亲近,每日早晨二人到上善若水楼听公羊先生授课,而答应练离阳神诀的事,他尚未彻底气消对东离长卿的恨意,所以暂时搁置了。 那东离长卿没找姜云恪,皆吃了闭门羹而归,而且发现,他体内的寒气似乎在发生了异变,每见一次,便能感觉寒气愈加浓烈。若再不修炼离阳神诀,只怕不妙。无奈之下,东离长卿只得去找楼清姝,让她劝一劝。 楼清姝却又不想逼迫姜云恪,她知道,他还在记恨舅舅,便没开口。直至半月后,姜云恪体内寒气突然发作,让他冰寒入骨,且关元穴处剧痛难忍,疼得他滚地捧腹。 楼清姝见他浑身巨抖,嘴唇发白,哭着不知所措,幸得公羊先生在场,以内力抵御了部分寒气。不过,他早已晕厥过去了。 醒来时,楼清姝、韵儿在一旁,两人眼眶微红,显是刚哭过。而公羊先生与东离长卿也在旁,见他醒来,东离长卿道:“云恪,你体内的寒气已经开始发作了,长此以往,你一定会没命的。而且,在此之前,你一定饱受非人折磨。” “姜哥哥,你终于醒来了。”楼清姝见他终于睁开了眼,双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只觉一股冷寒之气传入手心,“啊!怎么会这么冷?” 姜云恪听她这么说,想缩回手,却被楼清姝拽得紧紧的。 东离长卿道:“事到如今,你还不修炼离阳神诀吗?” 姜云恪愣住,心底还是有些抵触。又见楼清姝双眸微红,或许今后再难遇上像她这般在意的人了。他下了决定,道:“我修炼,我要照顾清姝。” 楼清姝微红的双目,顿时弯如月牙,而后又流出眼泪,她摇头道:“我不要姜哥哥你照顾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姜云恪觉得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忍不住有想流泪的冲动,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被楼清姝握住的左手紧了紧。 自此,姜云恪静养了几日,便跟随东离长卿去离阳大殿后的一座小山上修习离阳神诀。小山与上善若水楼隔空相遥,所以楼清姝在听公羊先生授课时,总望楼外不远处的小山上望、发呆,对此公羊先生总无奈摇摇头,也不训斥她。而姜云恪,总也在修习乏累时,停下来,站在小山边缘,望着上善若水楼,一阵发呆,不过却总被东离长卿训斥。 由于东离长卿对楼清姝有过约定:每隔半月,她才能找姜云恪玩耍,姜云恪亦是如此。 于是,两位少年,山与楼之间错时相望,长达五年之久,而山与楼,在他们各自的眼里,山不是山,楼也不再是楼…… 第22章 若有君在侧,何须雪白头 时如白驹斗过,想来姜云恪在上善若水楼对岸的青山上修炼离阳神诀已有五年,往昔与东离长卿许下赌约,将神诀修全,且打败其子——东离焱、东离淼方可离去。只是如今,过了五年之久,他仍未将神诀融学贯通,神诀共有九层境界,只修到了四层。 不过好在神诀却能以阳化阴,压制体内寒气复发。若是修炼其他武学神功,只怕关元穴早已寸断身亡。 此刻正值凛冬,雪如鹅毛,倾盆如雨。青山附上银装,一派雪白,下方楼阁亭榭,俨然已成冰宫雪殿。 而在大雪飘零的山上,姜云恪青色绒衣裹身,盘坐于山崖边,静如参禅佛尊,任由雪花呼啸飘打。在其周遭,血气自体内透溢而出,缭绕如雾,许久之后,血气浓缩回体,他才睁眼。 在一旁不远处的一棵常青树下,一女子撑着伞,见前方身形颀长的少年起身,绝俗动人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白绒风衣与雪色无异,莲步款款,踏雪而行,走近姜云恪,并轻声唤道:“姜哥哥,雪这般大,你也不怕染上风寒吗?” 姜云恪转身,他笑着一震,身上的碎雪纷飞,轻声道:“清姝,你也太小瞧我如今的体魄了吧,莫说这冷风寒雪不能让我受寒着凉,就是那千年寒潭也耐何不了我。” 楼清姝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清丽,且经过书香之气浸润,更有一股文秀绝俗的气质。她螓首蛾眉,走近姜云恪,将伞微微偏向他,遮掩了部分飞雪,一笑嫣然,道:“你尽会胡说,若你说这寒风冷雪不能伤你,我且信你。不过,那千年寒潭中,就算舅舅,也万万不敢如你一般笃信自然无恙。” 寒风微涌,扬起她额前青丝,不禁打了个冷颤,姜云恪伸手将她双肩上的绒领拢了拢,轻呵一口气,道:“清姝,你该关心的是你才是。你又不会武功,体质终究比不上我们练武之人,你若是受了风寒,在这东离家,责怪我的不止你舅舅了,那公羊先生不得叫我抄上百遍《诗经》不会罢休的。” 楼清姝琼鼻被冷得如同涂抹上一层胭脂,嘴唇有些发抖,不过她却毫不在乎,笑得灿烂,道:“姜哥哥你真不自足,有舅舅教你习武,公羊先生教你习文,天下世人追求文武双全,还找不到他们二人这般名宿引道人呢!” 这五年来,东离长卿的确是姜云恪的武道引道人,传授了离阳神诀的心法,待他有所小成,便与他在招式上切磋,心路上亦有磨砺;而公羊先生则是在文道上颇有建树,让他研读古人贤礼之外,还常为他开解心结,以至于姜云恪如今也算得上“文武兼备”,脑路开阔。来东离族之初,姜云恪甚不适应这里的一切,而且修炼离阳神诀的同时,常被东离长卿训斥,时而久之,便有些木讷寡言,如朽木顽石。若非公羊先生的开解疏通,想是五年过去,他也未必能将《离阳神诀》练至第四层境界来。 此二人,在文武两道的指点,可谓相辅相成,裨益巨丰。姜云恪也不得不承认,东离长卿与公羊实乃良师。如今,对于东离长卿,在姜云恪心底,已无恨意,仅有敬佩。 “二尊主与公羊先生,的确算得是世上少有的人杰。只是……”姜云恪侧眼看去,远山披白,千里冰封,又想起五年未出东离家,不禁深深地感慨一声,道:“他二人亦师亦父,却又让我想起了师父,他待我如子,我却连为他守孝一刻也没有。” 楼清姝见他眼底流转伤郁,沉默半刻,双眸骤然一亮,道:“姜哥哥,不如我们去找舅舅,让你去见一见你的师父。” “二尊主又怎肯让我去呢?”姜云恪的脑海中又不禁浮现东离长卿那副不近人情,冷傲如霜的面庞,这些年来,他又何曾没向他提起此事? 楼清姝信誓旦旦说道:“姜哥哥,这次,我一定让你见到你师父。” 姜云恪道:“清姝,你别为难了。我想,等我将《离阳神诀》修炼到第九层,打败了你的两位表哥,我便再也不用委屈求人了。” 楼清姝还是很执着,道:“没事,我一定会让舅舅答应让你去见你师父的。” 见她如此,姜云恪也不再多言,却是心头暗忖:“清姝如今还不知师父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或许,二尊主这些年不让我去见师父,正是担心我见到师父衣冠冢,情难自控,说漏了口吧。” 姜云恪定眼在她脸上,她还是那般清丽无暇,不知她知道真相后,还是否如她的名字那般“清月无缺,姝人无悲”? 风雨加剧,姜云恪不忍她在这里受冻,道:“清姝,去见我师父的事先搁一边,我先送你回去,这里太冷了,你这女儿身经不住。” 楼清姝摇头,俏脸上虽有一点泛白,道:“我喜欢看姜哥哥练功打拳,再冷也不怕。” 当年,东离长卿定下规矩,姜云恪与楼清姝每隔半月才能见一次,二人隔着山楼遥望五年,两人却在心底互生情愫,如今这规矩废弃,楼清姝却又有着公羊先生的经书贤礼约束着,临近除夕,她才有大把时间放松,这段时间每日到青山上得见姜云恪,心底说不出的欢喜,又怎能不珍惜这微末时间? 姜云恪知她性格执一,便随了她,道:“清姝,今日我不想打拳。”见楼清姝眼底微有落寞,又道:“我为你演练一套剑法如何?” 修炼离阳神诀的闲暇之余,姜云恪常看东离长卿独自一人在一旁耍剑,便默默记下招式,以待终有一日与东离焱、东离淼两兄弟斗战时多一份胜握。楼清姝去年这个时间段,让他打了一套拳法——搬山拳,今年他却想演练东离长卿常耍的那一套剑法。 楼清姝转忧为喜,眉目如画,轻微向上弯了弯,浅笑道:“好!” 姜云恪便离开她的伞,退后一段距离,右手伸出,并指成剑,任由大雪淋身,兀自挥舞起来。 看着雪中的姜云恪,楼清姝左手伸出,接下缓缓而落的雪,满脸笑意,想起书上的一句诗,道:“书上说:‘此时若有君在侧,何须淋雪作白头’,姜哥哥此刻就在我身侧,何不与他共白头一次?”于是,她扔掉了手中的伞,也任由白雪淋头。 姜云恪舞剑结束,转眼见着楼清姝丢掉了纸扇,大吃一惊,急忙来到她身前,焦急说道:“清姝,你这是……” 不待他说完,楼清姝抬眼望着她,摇头问道:“姜哥哥,清姝是不是很傻?” 姜云恪点头,楼清姝却笑意盈盈,盖过了人间山河绝色,道:“姜哥哥,清姝愿意与你一起受冷吃苦,你心里有没有感觉到一丝温暖?” 姜云恪却不知所云,眼前这个女孩,似乎生来就与众不同,比别人都傻,不懂得照顾自己,也比别的人都善解人意。他望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道:“岂止是傻啊,简直是……是……” 楼清姝睁大了双眼,问:“是什么?” 姜云恪道:“就像这雪,捧在手心里,不舍得让它化掉。” 楼清姝笑得更加灿烂,寒风却不解风情,很刺骨,她双手怀抱着,又摇头道:“我不要捧在手心里,我想被姜哥哥抱着。” 姜云恪没有说话,看着眼前冷得发抖,双手环抱,望着自己的楼清姝,他走近她,伸出双手,拥抱了上去。 感受到楼清姝的双手也抱住了自己,姜云恪轻声在她耳边问:“现在还冷吗?” 楼清姝闭上了眼睛,道:“冷,可是姜哥哥的拥抱的温度,暖过了寒风大雪。” 姜云恪记得,那年冬天的那场雪,不知下了多少时日,而他与楼清姝在雪中相拥也不知是何时结束的,应该是很久很久…… 第二日清晨,天将泛白,夹杂着磅礴大雪,灰蒙一片。韵儿还未来叫醒姜云恪,楼清姝便早早来敲门了,并带来一个好消息:东离长卿答应他可以去见师父了。 姜云恪一阵大喜,不顾天寒,奔出东离族,来到了凌云寺外,却茫然不知路在何方,去往青城山的方向全然不知。又颓丧来到岷江南岸的栖霞峰下,见乐山大佛巍峨肃然,佛前江中寒风逼人,也无问话的船家渡河,他转身倏然跪下,对着大佛拜了三拜,虔诚道:“大佛,请您大发慈悲,指点弟子前往青城山,一见师父吧。” 跪完三拜,又虔心许了愿,站起身来,面对寒气蒙蒙的江水,黯然自语道:“我真是心切,竟忘记了问去青城山在哪个方向,更是忘记了公羊先生所言:‘众生拜佛,自败丑龌’,拜佛都是拜自己的欲望私心,佛主是不能感受到真意,所以不会为其指点迷津的。” 愣了良久,忽然一阵钟声传来,他猛然惊醒,道:“是了,我可以去问凌云寺的师父们。他们虽是修佛,可并未真正得道成佛,不管能否感受到我的真情实意,总归不会忘记‘予人方便便是方便自己’的吧!” 如此一想,姜云恪一扫心中阴郁、颓丧,便往回走。可是却一转身,却见楼清姝气喘弓腰望着自己,他急忙走过去,轻抚其背,道:“清姝,你怎么跟上来了?” 楼清姝舒缓了一阵,才道:“姜哥哥,昨日回去我去找舅舅向他说起了你的事,他答应了下来,也让我同你一起去,可是知我二人不识路,所以让公羊先生一同前去,也好能照顾一二。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让你等先生一起,你却像逃命似的不见了人影。” 第23章 十二惊溟谱,复见玄门杰 姜云恪向她身后瞧了瞧,没见公羊先生,楼清姝道:“先生说,你师父算得上是他佩服的剑客之一,也曾有过一段交情,此番去青城山,要稍作准备准备。所以我们可能明后天才出发青城山。” “公羊先生竟也识得师父吗?”姜云恪惊声道。 楼清姝点头道:“先生是这般说的,而且需要花一天时间准备,看来与你师父的交情并不一般。” “师父隐世前,就挫败‘临渊四客’,名声自是传遍大唐武林,公羊先生祖上是撰写《十二惊溟谱》的原着者,对于武林中的奇人异事多少有点耳闻。师父那般绝卓,自是能入公羊先生的眼里,有点交情不足为怪了。”姜云恪内心自语,思及《十二惊溟谱》,脑海中又浮出师姐左小仙的身影,听她自述,她的家人便是因为这《十二惊溟谱》而遭横祸灭门。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姜云恪拧着眉目,道:“清姝,你知道《十二惊溟谱》这本书吗?” 楼清姝登时一惊,急忙捂住他的嘴,轻声道:“姜哥哥,你出门在外,千万不能随意提及这本书啊,否则让人做了文章,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见她神情紧张,且十分认真,姜云恪左右瞧了瞧,低声问道:“那这到底是本什么书?据我所知,我所修炼的《离阳神诀》亦是十二惊溟之一,难不成这是本收录天下至强武功秘籍的排行录?” 楼清姝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公羊先生与舅舅们常嘱咐我,在外千万不能提及这本书,早在十几年前,唐王便将此书列为禁书了。” 姜云恪也不再深想纠结这本书,既然有公羊先生同行,也用不着去凌云寺问路了,当即与楼清姝便要打道回府,明日再出发。 就在此时,二人甫一转身,却有三道人影自大佛左侧急掠而下,皆背负长刀,同时转身面见姜云恪二人。 姜云恪与楼清姝却大吃一惊,这三人竟是玄门三杰。五年过去,或许玄门三杰并不能认出他们,毕竟当时还是少年,如今姜云恪已成长得清秀挺拔,而楼清姝亦是清丽无缺,与五年前相比,模样大有变化,是以玄门三杰并未立时认出。见二人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玄海道:“喂!这大雪天的,你们两个小娃子在做些什么?” 被唤作小娃子,纵使姜云恪心有不悦,也抑制住了,道:“我与我家妹子正出来看风景。” 玄拓乃三兄弟中较为沉稳,目视二人,端的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只得沉思细想。那玄晟接话道:“你们可是附近人家?” 楼清姝不语,姜云恪道:“没错!” 玄晟与玄海对望一眼,喜道:“瞧你二人穿着华丽,不似贫穷人家子弟,快快带路,让你家中父母备好上好的酒菜为我三兄弟接风洗尘。正巧距蜀山论剑之期还有半年,也好在你们家中住上个三月半载。” 玄晟言语粗蛮过分,也不顾姜云恪二人是何作想。姜云恪当即不爽,正要出言,却被旁边的楼清姝捏了捏手心,怕他与三人争执起来,届时定要吃亏,她走出一步,道:“三位真要在我家里住上三月半载?” 玄晟毫不客气,挥挥手,道:“正是,你且带路。” 楼清姝却没移动脚步,又道:“我家里有位脾性古怪的长辈,若非识得他之人,皆被狼狈赶出,三位前辈到时可不要介意。” 玄晟冷冷哼一声,道:“这五年来,我三兄弟游遍大唐,什么怪人没见过?你且说说,你那长辈叫什么名字?” 楼清姝又不直接点名道姓,道:“既然你说识人无数,那我说说他的事迹,你来猜猜如何?” 玄晟也不作任何考虑,“你说说你那长辈有何惊世的事迹?” 楼清姝谦虚一笑,道:“惊世倒不至于,不过在大唐武林中,的确可算得上。” 玄晟有些等不及了,催促道:“小女娃子,这天气寒冷,你就别在这儿磨磨唧唧,快快说来。” 楼清姝嗯了一声,道:“我那前辈,七岁时,练就了家族中的神功,打败川蜀一带的江湖年轻人杰,从无敌手,闭关自修十年,于泰山封禅大会上又再展头角,名冠‘临渊四客’之首,且赢得皇室长公主倾心下嫁,西蜀王也与其称兄道弟,震西域,慑北胡,这样一位人杰,前辈你可识得?” 楼清姝说的自然是他的二舅东离长卿,那玄门三杰这五年来,见识过大唐诸多武林势力、名人,却不知东离长卿这些往年峥嵘岁月,在西域时,也只顾着在西域逞凶肆虐,没有关注政事,是以并不知道东离长卿在西域皇族中,有着‘西昆仑’威名。此番听起楼清姝说起,在脑海中急转,确是没听闻过此人。 玄晟自吹自捧,此刻却着实有些脸红,不过为了不再两位年轻人面前失了颜面,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你这小女娃子,莫不是在瞎编胡撰?我三人来自西域,他若是震慑西域,我们又怎会不知?” 楼清姝见他想耍无赖,也不反驳,只是故作遗憾,道:“既然前辈猜不出我口中的长辈是谁,那你们想到我家做客,那是万万不能了,否则害得三位灰头土脸的被扫出门,我却是过意不去。” 玄晟一听,原来这小女娃子在变着法拒绝,当即双眉一梗,怒道:“想不到你这小女娃子长着一副天真的面孔,却藏着千方百计的心,你这般撒谎,就不怕我一刀割了你的舌头,让你以后都撒不了谎?” 话音一落,玄晟已抽出背负的长刀,来到了楼清姝身前两尺处,姜云恪将她拉在身后,目视玄晟,道:“你想做什么?” 玄晟脸色凶狠,冷冷的道:“割了这女娃子的舌头,叫她以后再也不能胡编乱造。” 楼清姝刚反应过来,却是被吓了一惊,又见姜云恪挡在身前,有说不出的开心,不过她还是担忧他打不过玄晟,毕竟敌不寡众。她大声道:“你敢伤害姜哥哥,我舅舅知道了,你们三人都离不开乐山。” 玄拓、玄海也走到了玄晟的身后,玄拓劝道:“二弟,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参与半年后的蜀山论剑,不宜多生事端。” 玄海只觉大哥啰嗦,优柔寡断,好不令人生烦,道:“大哥,当初在西域,咱三兄弟怕过谁,如今来到大唐境内,你却顾虑重重的,这女娃着实可恶,让二哥教训教训也好。” “可是……” 玄晟侧头瞟了一眼玄拓,并且打断了他的话,道:“三弟说得对,不能来到了大唐,便灭了自己人的威风。” 说罢,他将刀一横,雪落于刀身上,立即融化,姜云恪二人的脸映在刀身上,不过姜云恪面不改色,毫无畏惧之色,他倒有几分诧异,道:“小子,你想保护你家妹子,勇气可嘉,可是你却不是我对手。” 姜云恪很镇定,淡淡的道:“我的确不是你对手,你却未必伤得了我。” 玄晟冷笑一声,道:“哟呵,你这小子,倒挺有自信。”他将刀猛然插入雪中,“好,大唐武林倒是后生层出,今日我便赤手空拳,给你点教训!” 姜云恪并未因为雪地上倒插着的长刀闪烁寒光而畏惧半分,毅然将楼清姝护在身后,道:“小生领教,不过你作为刀客,用不着冷落了你的刀。” 玄晟哈哈大笑,他笑姜云恪年少轻狂,不过并未提刀,右拳一握,凝气轰出。姜云恪右踏半步,身子一斜,躲过他一拳。玄晟立时左腿踢出,却被姜云恪向后弓躲过。 这一拳一腿,皆让姜云恪躲了过去,骄狂的玄晟已生怒意,欺身逼近,拳拳到肉,生猛的不断轰出。姜云恪初次与人对战,显无经验,只守不攻,当玄晟轰出不知是第几十拳时,他停了下来,叱道:“小子,你何以只守不攻?” 姜云恪直言道:“我第一次人与人打架,没有作战技巧。” “那你还敢狂言我伤不了你?”玄晟被气得不轻,当即再次出拳,拳风涌动,荡开无数落雪。而姜云恪见他拳意凌人,知他动了伤人之意,不敢近身了,双足一点,身子倒退而飞,落到大佛膝上,思忖着如何在闪躲玄晟拳头的同时给予回击。 玄晟的一拳隔空轰出,拳意滔天,一道拳气如是一道光束,对准姜云恪便直冲了过去!姜云恪借力纵上数尺,落下以后,转头望去,只见那一拳打在佛像神阙穴处,冰裂掉下,哗哗作响。 “姜哥哥小心!”忽然,楼清姝的声音响起,姜云恪猛地一回首,但见玄晟那带着阴险的笑脸在瞳孔中放大,下一刻,便觉自己的神厥穴亦是一阵剧痛,被他硬生生的轰了一拳,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已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佛像上,然后与碎冰一起滚落下来! 第24章 佛膝下见血,忽闻他人声 姜云恪疼得蜷缩在地,冰雪打在他身上,楼清姝实在担心至极,却奈何佛膝过高,且有寒冰覆盖,她上不去,焦急万分:“姜哥哥,你怎么样了?” 姜云恪表情扭曲,努力挤出笑容,摇头道:“清姝,我没事,不用担心。” 楼清姝泪水涌出,自责道:“可是你已经站不起来了,怎么会没事呢?都怪我……”而后,她楚楚动人的泪眼抬望站在佛膝上的玄晟,哀求道:“前辈,请你别伤害姜哥哥,我带你去我家便是了。” 玄晟嘿嘿笑道:“你这小女娃子,早些时候别弄出这么一出,你家哥哥便不会吃这苦头了。”随即他瞧了一眼如虾躬身的姜云恪,又道:“小子,你空有一身内力,却不会使半点招式,若非老子今日心情不错,定叫你命丧拳下。” 姜云恪忍着肺腑剧痛,扶着大佛堪堪起身,轻笑道:“可是你也没打败我。” 玄晟见他站起,笑中含讽,不由得心中不快,右拳凝势,道:“小子,你别嫌命硬,惹恼了老子,我这拳头的力道足以让你筋骨寸断。” 楼清姝紧张万分,暗忖姜哥哥是个死脑筋,而玄拓见状,出声道:“二弟,他毕竟是少年,血气轻狂,你又何必与他较真呢?”瞧了一眼天色,已是午时,又道:“我们还是尽早安住之地吧。” 楼清姝对其投去感激的目光。 玄晟却不听劝,执意要让姜云恪折服认败才肯罢休,道:“大哥,这少年骨头挺硬,我须得给他松松骨头。” 说罢,他倏然出拳,楼清姝惊呼出声。 姜云恪早已防备他这一拳,当即运劲于右手,扣下佛像上的寒冰,陡然掷向玄晟,然而对方拳势不止,击碎寒冰,直冲他而来,一时又不得不飞身离开。他身子刚动,玄晟一拳又至,且人已近身,右腿横扫,激起无数碎冰。 姜云恪虽然不断躲避,可身上还是被碎冰 刺中几处,他御气抵痛,没有任何招式,还是只守不攻。他修炼了离阳神诀,内力却是沛如汪洋,反观玄晟,拳脚相交之下,速度已慢了下来,且有喘气之状。 两人于佛膝之间来回攻守,玄晟再使数十招后,已呈疲累之态,与姜云恪各立于大佛的左右膝上。见姜云恪只是受了些轻伤,气息极稳,也不再追击,气急败坏喝道:“小子,你若只逃不攻,老子唯有出刀了。” 姜云恪瞧他气息喘喘,使刀之威力也减半,便道:“我从一开始,便没说过你不许出刀。” “哼,老子活劈了你!”玄晟对玄海使了个眼神,玄海一掌打出,催动内力,将倒插于地的长刀打飞向玄晟。他一接刀,二话不说,直接一刀斩出,刀气四溢,将佛像上的寒冰割裂,如叶纷飞。 姜云恪双手运劲,将周围掉落激飞的碎冰御在双手间,如运太极,负阳抱阴,当玄晟的刀气逼近时,猛然向前一震,碎冰如匕,唰唰射出,竟抵住了刀气的攻势。 化解了一刀之势,姜云恪窃喜了一刻,却见玄晟已然跃起,刀悬于顶,横劈竖砍,已近十刀相继袭向自己,他暗叫一声不妙,右脚猛力踏向佛像,然后借力横移至佛膝下侧。 “砰砰砰!”数刀落空,劈在佛膝上,霎时间冰飞尘扬,佛膝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刀痕,瞧得姜云恪一阵胆颤,若是被劈中,恐怕不止是筋骨寸断,而是骨肉分离了。 “姜哥哥,身怀巨力,却没战斗技巧,更不会见招拆招,那玄晟刀法凌厉,要是伤着了姜哥哥怎么办?”楼清姝瞧得心惊,更是冷汗直渗,却无奈何不会武功,帮不了姜云恪什么忙,一时内心自责、焦虑交加,双手捏紧了衣袖。 姜云恪翻身站稳,那玄晟却得意大笑,举刀横在肩上,道:“哈哈哈……小子,这一刀又如何?” 姜云恪淡淡说道:“不足为惧。” 玄晟笑声歇止,只道他是故作镇定,刀指姜云恪,蓄势待发,道:“哼,小子你总这般逃闪,便是打到日落西山也打不完。” 姜云恪不以为然,只觉与他一攻一逃之间,能看出一点对招妙处,便想持续,学些招式,又故意激怒他,盎然道:“这就是你自己本事不济了,能怪得了我?倘若你有本事,一刀之下,我自是也活不成。” 向来自负骄狂的玄晟,在西域境内,凭借一套精湛绝卓的刀法纵横四方,少有敌手,如今来到大唐,虽说武林人士辈出,他也没放在心上,如今却奈何不了一个不会打架的后生小子,还被说说本事不济,传至西域,恐无颜面立足于世了。他被姜云恪短短几句话激怒,将手中长刀一转,反握贴着腰身,身子急转向姜云恪,刀气横向泄出,足有数十道,绵绵密密,迫近姜云恪,顿时将其左右四方生路封死。 姜云恪、楼清姝俱是一惊。 玄晟刀势如此凌厉,逃无可逃,姜云恪唯有纵上半空,而后右脚脚尖击在佛像身上,将数十寸深的寒冰击穿,然后勾住,倒挂在佛像身前,而后双掌运势,猛然向下推去。但听“砰砰砰”数声巨响,两气碰撞,竟上下不分,劲气向四方激荡。 “不好!”姜云恪暗叫一声,明显感觉佛像上的坚冰被震裂,而玄晟带着一声大喝,持刀沿着佛像踏了上来,一刀自下而上斩出。姜云恪脚尖一用力,倒挂着的身子向右边翻转而去,玄晟又向右劈出一刀,只是冰面顺滑,他如同凌空一般,这一刀的威势减了一半,不过却也将大佛右边的岩壁劈出一道深横裂缝,向下迅速蔓延,可惜姜云恪早已落地,这一刀又落了空! 玄晟自大佛前落下,怒意很盛,没有说话,举刀冲向姜云恪,左右横劈数十刀,刀刀致命,姜云恪唯有以雄浑充盈的内力,摄来掉落的冰块,抵挡玄晟的攻势。“哗哗哗”之声不绝,骤然他眼前一亮,玄晟人已近他前身数寸,刀芒逼人,直直砍下。姜云恪一个侧身,此时退后已然不及,慌急之下,右掌蓄力拍出,正巧拍在刀身上,刀走偏锋。不过,玄晟却将长刀一横,对姜云恪当胸一刀。 “啊!”这一惊变,楼清姝不禁以手掩嘴,说不出的担心。 玄晟千钧一发的一刀,着实让姜云恪心乱如焚,好在他慌急之下,双掌将刀并住了,以充沛无匹的内力止住了刀势。玄晟骇然发现,姜云恪的内力强于自己,奋力抽刀,却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左手握拳,倏然击向姜云恪腹部死穴。 姜云恪知他是想让自己松手来抵挡那一拳,届时便可抽刀回劈,可是玄晟似乎忘了姜云恪还有腿可用。姜云恪也并未用腿,当玄晟左拳临近时,他猛然一抽,将长刀抽离玄晟之手,然后身子一纵,飞身而起,接住长刀,斜劈而下。 玄晟急忙退后数步,见刀被夺,气愤填胸,但亦知想要从姜云恪手中夺回刀很难,好在姜云恪不懂招式,只会一阵乱挥刀,而且如果近身与他缠斗,他自信能以娴熟的战斗技巧获胜。一想至此,他便不由得又增添几分自负。 “横扫千军!”玄晟正思忖间,乍闻一声大喝,出自姜云恪之口,他猛然抬头,却见姜云恪举刀已竖直劈下,不由得多想,他双掌并住长刀,不过他却失算了,姜云恪的内力之深,超乎意料,当他并住长刀的那一刻,那磅礴的刀势并未止住,刀气贯冲而过,他不及防备,被劈中左肩,霎时“嘶”的一声,他左肩衣衫炸破,并且筋骨寸断,留下一条几寸深的血口! “啊……” 玄晟痛呼出声,姜云恪见自己笔直落下的一刀竟有如此威力,不由得愣住了。而玄晟左肩受创,目光阴冷狠绝,见姜云恪发愣,右手凝气,悄然一掌当胸击去! “噗!”姜云恪毫无防备,登时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涌翻疼,身子被击飞的同时喷出鲜血。 “姜哥哥!”楼清姝见姜云恪被一掌击飞,雪飘长空,落地不起,眼泪唰的一下滚落。 与此同时,玄海、玄拓飞上佛膝,查看以手撑地、单膝跪地的玄晟伤势,他左肩一道森然血口,血流如注。玄拓立即为其点穴止血,并在其身后输送内力。而玄海则一步步走向倒地不起的姜云恪。 “你们别伤害姜哥哥!”楼清姝眼见玄海从身后抽出长刀,提着走向姜云恪,左右无措,便朗声道:“我们是东离族的,你若敢伤害我姜哥哥,你们玄门三杰定然走不出川蜀地界。” 玄海乍闻东离二字,止步转望佛膝下的楼清姝,凝望片刻,又转望姜云恪,半晌后,笑道:“哈哈……,五年前我玄门三兄弟与那无相老秃驴在此缠斗,他身后的两个少年就是你们两个。”顿了一下,继续走向姜云恪,“如今我玄门三杰,已被你这小子伤了一个,若是传出去,叫我三兄弟何以立足?”他生性阴鸷,名重于义,可以不择手段,此番二哥被一个后生晚辈伤了左肩,传出去必会影响三人的威名,尤其是在西域。而他不顾楼清姝的威吓,心中已有打算,将二人灭口,若是大唐武林容不下三兄弟,回了西域便是,任由东离族在大唐武林中权势再高,也不可能贸然进西域,引起两国之争。 “小子,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今日你该命丧于此。”玄海冷冷而道,已走近姜云恪,给玄晟输送内力完毕的玄拓见状,出声喝止:“三弟,不可……” 玄海打定主意,便不可回转,举刀便要砍下去。 就在此时,在凌云寺内,钟声响起,玄门三杰、楼清姝侧目望去,只见数十名僧人持棍奔来。其中一个洪震山河的声音由远传来:“佛门圣地,不可杀生!” 第25章 佛上神秘人,玄海命气绝 玄海见数十位僧人持棍奔来,若再不下手,恐难有机会了,不再踌躇,一刀斩下。 “姜哥哥!”楼清姝心痛如裂,险些晕厥,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镗”的一声,玄海的刀竟被一颗细石弹开。 玄海举目四望,大声道:“是谁?” 但听一道沉混的声音传来:“阁下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江湖道人,何须对一介少年痛下杀手。” 玄海循声望去,见在那乐山大佛顶上,立着一道人影,黑衫飘展,带着一张鬼面面具。玄海心下骇然,此人内力只怕世上无人出其右,冷声:“江湖本身就是以生死强弱为准则,我玄海要杀谁,由得他人管束吗?” 那人冷声道:“那你可知何为大唐江湖?” 玄海愣住,那人又道:“在大唐,你可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 “这与我要杀这小子有何关系?”玄海道,那人的话,是近十余年以来,大唐武林中兴起的一句传言,只因大唐武林中,忽然出现了李翀逍与聂渊二人,此二人独霸剑、刀领域,各具风骚。 李翀逍出道后,先后问剑东洲孔家剑冢、桑海圣筑、泰山大剑宗、五岳散人、竹林七仙……,由东自西,败尽无数群豪;而聂渊,则是以《霸刀决》由西向东,打败竹林七仙、五岳散人、神王寺、峨眉派、泰山大剑宗、再到孔家剑冢,桑海圣筑、蓬莱扶摇宫……,甚至是武林最为忌惮的四玄宫、移天神宫、灭天门也在二人手上吃瘪多次,而朝廷中的神策禁军统领、大唐第一神捕狄懿的两名得意将手——王玄策、王玄翦两兄弟亦是败在二人手上。 此二人搅动大唐武林,至今未有一方势力奈何了二人,于是便有了乐山大佛顶上那人的那句话: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可见此二人实力强横如斯。 只是玄海实难想通,那人何以体力此二人,难不成要杀的这小子与那二人有甚关系?只听那人道:“你将杀之人,便是那聂渊的师侄。” 玄海一惊,他与姜云恪只在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只道他与东离族关系亲近,却不想,那名震大唐的聂渊竟是他师叔。此刻的他,内心迟疑了,杀意减了一半,而且现在想要杀掉姜云恪,已是不能了,不说那已经赶来的凌云寺众僧,光是那乐山大佛顶的那人,就已足以让他不能得逞。玄拓扶着伤势较重的玄晟来到他身旁,低声道:“三弟,此地不宜久留。” 玄海心中自知,但是碍于颜面,便对佛顶之上的那人道:“哼,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你大唐武林人士众多,咱们后悔有期。”说罢,与玄拓左右搀扶着玄晟便要离去。 乐山大佛上的那人却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踏着雪林远去,声音却回荡在乐山大佛附近:“哈哈,你三人只怕想走很难了,自求多福吧!” 玄门三兄弟不解他话中之意,但见凌云寺众僧已围将上来,齐眉木棍皆指向三人,玄海不惊不慌,笑道:“难不成,出家人尽是佛口兽心之辈?” 一位年迈老僧越众而出,慈眉善目,合十道:“阿弥陀佛,三位居士本可来去自如,可如今三位居士在佛前造成血腥,污了凌云大佛,须得在潜心礼佛,以赎清亵佛之罪孽方可离去。” 玄海喝道:“这般说来,你这老秃驴是要强留我三兄弟了?” 见他言语粗鄙,众僧中一位僧人叱道:“休得对苦慧大师无礼。”那年迈被称呼为苦慧的禅师却不作愤怒,仍是一副笑脸,道:“凌云寺供奉凌云大佛百年,也受其庇佑,得百年安静,自是不能让其受到污浊之物浸染。三位居士只需潜心在佛下礼佛三日,自可离去。” 姜云恪得此机会,盘坐在地,运功调息,闭着双目,将凌云寺苦慧禅师与玄海的对话听在耳里。 玄海道:“老秃驴,说扯半天,无非是以‘礼’为佛忏悔赎罪为由,强留我三兄弟,偏不叫你得意。”说罢,他倏然劈出一刀,众僧散开。 “既然居士如此,那怪不得贫僧无礼了。”苦慧禅师看似踏出一步,却快得惊人,来到了玄海身后,扣住了玄海提刀的手腕,甫一用力,玄海便觉右手一阵无力,长刀已被苦慧禅师夺去,远远向后一抛,笔直插入大佛右膝旁边的岩壁中。 玄拓见状,右手拍出一掌,却被苦慧禅师一个斜身躲过,玄海右手被制住,不能用力,左手拿过玄拓的长刀,横向劈出。 苦慧禅师淡定十分,微一低身,右手大力一扯,竟将玄海倒拉而起,甩向玄拓、玄晟二人,未免伤及自家兄弟,玄海不得使力将长刀反向脱出。刀一离手,苦慧禅师作一“过肩摔”动作,将玄海砸在地面上,冰面皲裂而开。玄海被这么猛实一砸,浑身剧痛,好似周身骨折,难以翻身。 玄拓将玄拓放在原地,对苦慧禅师道:“在下来讨教大师高招!” 苦慧禅师道:“阿弥陀佛。” 玄拓向后急掠,抽出插在岩壁上的长刀,双足一踏岩壁,身子便向苦慧禅师弹射而出,手中之刀连连挥出,刀影憧憧。苦慧禅师半蹲,踏着马步,岿立不动,双掌合十于额头上,任由刀气冲荡袭来。 姜云恪已睁目,见苦慧禅师半蹲,绵绵不绝的刀气浑身,竟也伤不了他,细看之下,倏地一惊,原来在苦慧禅师周遭,已形成了一道罡气罩,只是色如寒气,若不细看,实难看清。 玄拓见自己的攻势对苦慧禅师毫无威势,震惊之余,已来到了大佛右膝上,大喝一声:“玄门刀阵!”喝声一毕,竟分化出三道人影,各成犄角,将苦慧禅师围在中央。 姜云恪还记得,上次玄门三杰与无相法师缠斗时,玄门三兄弟齐在方能使出这刀阵,三人落败后,无相道出玄门刀阵的玄妙之处,那玄海、玄晟却不以为然,只道他是在胡诌。而心思缜密的玄拓却记下无相法师的留言,在这五年内,加以感悟,已达一人亦能使出刀阵的境界。此时他分化出三道虚影,真身难辨,分站坎、震、乾位,时而变换坤、离、兑方位,从不同方向攻击苦慧禅师。 在玄拓连番攻击下,苦慧禅师也惊叹他的武学天赋,也不得不起身作防,他参禅数十载,心性稳固,虽分不清玄拓真身何在,但左挡右避,偶尔打出一套刚猛的罗汉拳,击散刀影。一时竟也无恙。 二人如此斗得数十招后,玄拓已呈虚脱之态,挥刀不似先前刚猛迅疾,反观苦慧禅师,却是愈战愈勇,好似体内有无尽的内力似的,毫无消耗颓败之势。众僧、姜云恪以及楼清姝亦是心惊不已。 再斗至十招,玄拓收了玄门刀阵,撑刀而立,气喘湍急。苦慧禅师面不改色,笑道:“玄居士能以一己之力修出玄门刀阵,当真天赋惊人,假以时日,必定在刀道上名扬一方。” 玄拓却是谦虚一笑,道:“多谢大师谬赞,只是在下有事在身,不能耗时与大师在此参研。”他心知不是苦慧禅师对手,此刻虽未分出胜负,但是笃信,苦慧并未出尽全力,否则他绝对在其手上不出十招便要落败。他适才激斗时,分化出虚影,以假乱真,以真乱假,趁苦慧分神之际,悄然对兄弟玄海施下暗语:“待我与这和尚斗上一番,你尽快调息,以待契机而至,便带上二弟踏江而去,否则,再无离去机会。” 此刻,玄海状态恢复过半,玄拓一说完,立时携着玄晟冲出众僧的围困之境。玄拓话音落下之时,早已自众僧头顶斜飞而去。 可是,苦慧禅师似早已知晓他三人会有此举动一般,当三人刚踏足江面时,他人已立于三人前方,后面众僧反应过来,纷纷跳下佛膝,轻飞似的踏上江面,再次将玄门三兄弟围住。 玄拓见自己的微小计谋被识破,此刻无路可走,苦涩一下,黯然道:“大师既然这般隆重邀请我兄弟三人礼佛,我们留下便是了。” “阿弥陀佛!”苦慧禅师念了一句佛,然后众僧紧跟玄门三兄弟身后,缓步走出江面。 姜云恪见玄门三杰被伏,也站起身,跳下佛膝,楼清姝跑过来,神情关切问道:“姜哥哥,你没事吧。” 姜云恪笑道:“没事。” 楼清姝仍是不放心,道:“都吐了一大滩血,可吓坏我了,回去定要让舅舅给你看看有无潜在隐患。” “嗯。”姜云恪见她真情流露,担忧自己,也不再说没事之类的话,抬目望去,玄门三杰在凌云寺众僧的紧跟下来到了岸上。 那玄海瞥了一眼姜云恪,路过他身旁时,骤然动身,竟刹住了楼清姝的脖子,这一突变,使得众人始料不及,亦是深不可测的苦慧禅师也料想不到玄海会出此一下策。姜云恪正欲抢去救下楼清姝,却见玄海持着她一步步退后:“小子,你若是敢上前一步,你家这漂亮的妹子可就没命了。”然后目视凌云寺众僧,防范着苦慧禅师出手,“老秃驴,若不想你们供奉百年的大佛被污,便放了我大哥二哥,任我们离去。” 苦慧禅师见他作出有辱江湖人之举,道:“阿弥陀佛,居士好歹是西域一方雄者,今日却挟持一介女流,贫僧便是放你们离去,你问心自语,又有颜面回西域?” 玄海冷笑道:“若非如此,我三兄弟又怎能离去?” 便在此时,一道冷若寒霜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真是大言不惭,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动我东离族族人!” 玄海一惊,还未回头,便觉一股浩大、纯混之力透体而过,登时不及看清身后之人,便已气绝身亡! “三弟!”玄晟与玄拓惊呼出声,待玄海身子笔直倒下,才见到杀他之人面容。只见那人着一袭灰白貂绒,身材魁伟,面容冷峻,负手而来。 第26章 莫问身之外,人知与不知 楼清姝一见来人,转惧为喜,挽住他的胳膊,道:“舅舅,你怎地才来,怕是晚来一步,清姝便要断气了。”瞧了一眼倒在地上,双目翻白,似是死不瞑目的玄海,恻然生悲,“若你乖乖在此礼佛三日,便不会是这般结果了。” 东离长卿冷然道:“清姝,你不为江湖人,不知江湖道,若你总是心存善念对待每一个人,势必有一天会吃大亏的。”楼清姝吐了吐舌头,再也不语,放开东离长卿的胳膊,默然走到姜云恪身侧。 东离长卿在玄拓、玄晟身上扫了一眼,直视苦慧禅师,道:“苦慧大师,多谢贵寺出手相救清姝、云恪一命,东离族大门永远为凌云寺敞开,欢迎合寺上下到鄙俯做客品茗。” 苦慧禅师面带微笑,道:“东离二尊主有邀,合寺倍感惶恐,只是近日寺中事务冗多,怕是要让东离二尊主失望了。”顿了一下,他见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气绝不瞑目的玄海,“不过,东离二尊主既已在凌云大佛前造成杀生之罪,还望二尊主屈尊于此,潜心礼佛三日,以渡心罪。” 东离长卿倒也直接,点头答应,不过看着目中悲怒交加、杀意浓烈的玄拓两兄弟,他道:“既然长卿已答应在此为大佛净污除垢,大师又可否将这二人交于我处置?” “这……”苦慧禅师一时犯了难,若是将玄拓二人交于东离长卿,以他直率简单的性格,此二人必要丧命其手。 玄晟最为憋屈,此刻听着东离长卿与苦慧禅师的对话,忍着伤痛,骂道:“呸,复姓东离的,你杀了我三弟,我玄晟此生与你不死不休!”一旁的玄拓悲痛欲绝,不知所言,望着死状难言的三弟,怒杀之意瞬间充斥头脑,不顾一切冲向了东离长卿。苦慧禅师以及众僧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了。 姜云恪与楼清姝并立,瞧着冲向东离长卿的玄拓,心中不由得为他一阵忧虑,以他的实力,对上东离长卿,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只怕下场比玄海更为凄惨。 而东离长卿脚步未动,双手仍然背负在后,落雪近身,瞬间化为水雾,很显然,他已运起《离阳神诀》。楼清姝不忍再见到血案发生,便道:“舅舅,你莫要伤他性命。” 东离长卿头也不回,道:“好,舅舅答应你。” 玄拓已然近身,右手扬起,并指成刀,对准东离长卿面门直接挥砍而下。 东离长卿原地不动,也不见有任何动作,只一震身,一股磅如山洪的内劲透体而出,直接将玄拓震得倒飞落地。他缓缓而道:“你在我眼里,蝼蚁也算不得,今日答应清姝不伤你性命,你便速速离去,若想为你弟弟报仇,大可多再修炼半年,于蜀山论剑,生死不论。” 玄拓报仇心切,却奈何连仇人近身机会也没有,愤懑已极,不过血亲之弟被杀,他只念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报仇。当即弹身而起,不顾一切再次冲向东离长卿,分化出三道虚影,布下玄门刀阵,以掌作刀,不断攻袭东离长卿。 然而东离长卿的实力深厚程度已非他能想象的,只见他仍然是没有任何反击、防备的动作,这让玄拓倍感耻辱,灌力于掌中,横劈竖砍,就是近不了东离长卿之身,而且双手已布满数条血痕。他大喝道:“东离族的,实在欺人太甚!”他三道虚影合一,双掌一齐劈下。 东离长卿终于冷笑了一下,轻轻一拂左手,沛不可挡的劲力便如狂风翻卷,玄拓身处其中,正面无数穴道被内劲冲击,于半空落下,发丝乱扬,狼狈至极。他双目落泪,恨不能血刃仇人,仰天长啸:“啊……”状似疯癫。 东离长卿这般轻描淡写的将玄拓打败,使得凌云寺一众僧人大开眼界,敬佩万分。姜云恪自忖何时能达到他这般境界。而苦慧禅师也惊叹道:“听闻上一届泰山封禅大会上,东离二尊主以《离阳神诀》震惊世人,今日贫僧亲眼得见,大为幸哉!” “大师精通佛门七十二绝技中的三十六技,尤以韦陀掌、伏魔剑为最,也颇为让长卿敬佩。”东离长卿说道,而后信步悠然,转身走向楼清姝,且云淡风轻说道:“清姝、云恪,咱们走吧。”姜云恪、楼清姝二人点头,跟着他向着凌云寺方向而去。 三人刚踏出几步,便听见苦慧禅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二尊主且慢!” 东离长卿转身,浓眉一横,道:“大师还有何事?” 刚一发问,他又瞬间醒悟,道:“既然答应了大师要在佛前礼佛三日,长卿自会应诺,决然不会食言。”又对苦慧禅师身后的众僧微微低头说道:“烦请诸位师父,护送一下云恪、清姝至东离族。” 众僧面面相觑,却无人所动。苦慧禅师叫出左右两位弟子,道:“觉明,觉了,你们护送两位小施主回去吧。” 两位僧人应命而出,来到姜云恪、楼清姝二人身侧,木然而立,却无说话,只待姜云恪二人先行而后随。 苦慧禅师对东离长卿道:“东离二尊主,眼下可还有何后顾之虑?” 东离长卿转身面对姜云恪,左右瞧了瞧觉明、觉了二僧,道:“那就有劳二位了。”二人合十点头。 左肩负伤的玄晟望着东离长卿的后背,目光一冷,骤然抢过玄拓手中长刀,也不顾自身伤势,纵地而起,举刀对着东离长卿便是一刀砍下,大喝道:“东离狗贼,还我三弟命来!” “啊,舅舅小心!” “三弟不可……” 楼清姝、玄拓几乎同时出声,目漏担忧。 东离长卿却不转身,右手伸张翻转,数十片雪花在手心凝聚成石,反手一挥,但听“噗”的一声,玄晟自空中后仰落下。在其眉心处,印堂穴已被洞穿,立时丧了命,生机殆尽。 “阿弥陀佛!”苦慧禅师以及众僧低眉垂目,齐声诵经。玄拓双目无神,却有血丝密布,愣愣看着落地不起,印堂淌血的玄晟,堪堪起身,步步摇晃地来到他身边,低头望着死去的二哥,绝望掉泪,而后缓缓跪下,将其未闭的双目合上。下一刻,他倏地操起玄晟手中的刀横向自己的脖子,生无可望,欲要自刎。 “镗!”的一声,一道指气击中长刀,震离他手,正是东离长卿出手点出的一指,玄拓双目横泪望着他,怒道:“难不成,我想自杀也不能自已?” 东离长卿道:“我答应我清姝,不能伤你,岂能让你在我面前自刎?” 玄拓透过东离长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白绒长衣女子,心如死灰,道:“我兄弟三人,一生作恶多端,死在佛前,或许正是天意。” 楼清姝上前,他满目空洞,尽是悲戚、绝望,道:“那佛的天意是让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不是去自刎身亡呢?” 此话一出,那苦慧禅师深深凝望着她,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大善。”楼清姝投之以笑。 玄拓陷入了迷惘,恍惚道:“佛意真是如此吗?” 楼清姝点头道:“书上说:‘人之为善事,善事义当为。金石犹能动,鬼神其可欺。事须安义命,言必道肝脾。莫问身之外,人知与不知。’。玄前辈,人性本善,而且五年前,你不愿与无相大师纠缠,无以证明,你内心属善。”顿了顿,又道:“如今你兄弟为我舅舅所杀,你应该苦练己身,望有一天能为他们报仇,以慰在天之灵。但是在此之前,你切勿再做凶恶害人之事。” 玄拓不语,内心复杂,那苦慧禅师却是摇头道:“因果轮回,冤冤相报何时了。” 玄拓望了望玄晟的尸体,又望了望玄海的尸体,被其无言,忽地抱起玄晟,又来到玄海身边,左右手分别将二人携着,回头望了一眼东离长卿,踏江而去了。 玄门三杰,来到大唐境内,游历四方,倒也没怎么蛮横,听闻五年一届的蜀山论剑即将在半年后召开,是以提前赶来,却不料因玄晟、玄海二兄弟的脾性招来杀身之祸,想来名震西域的三杰,如今只剩玄拓一人,楼清姝、苦慧禅师一阵恻然。苦慧当即令众僧盘坐在地,诵经为逝去的玄晟、玄海超度,一时乐山大佛下,诵经念佛之声,肃然让人生敬。 姜云恪也不曾想到,今日来乐山一行,竟会遭逢这等事,只听得众僧诵经之声不绝,遥望玄拓远去的方向,心里一阵空洞,不知所想。 东离长卿转身,平静道:“大师,长卿又造杀生,是否多跪拜三日礼佛?”玄拓抬目,阴狠地盯着他。 苦慧禅师停止诵经,道:“东离二尊主实不该于造是非,使得佛前万鬼漂浮,不得清静。”其余僧众停止了念经,紧握齐眉木棍,等待令下。 东离长卿倏然飞身至乐山大佛的左膝上,右手食、中二指并成剑状,隔空下划,引得苦慧禅师、众僧不得不停止念经,起身退避。只见在东离长卿指剑刻划之下,在大佛两膝之间的平石地上,冰尘翻飞,待挥划至第三十八下时,东离长卿收手而立,众人见刚才被划之地,竟是一盘纵横各十九线的棋盘。 东离长卿负手而立,左手作出“请”之姿势,微微躬身,道:“听闻大师奕棋之道精绝,长卿自知对此道颇为一番见解,如今既然在佛前礼佛,正好与大师参研参研,以慰礼佛时孤寂。” 第27章 奕棋争先子,江中吟静女 苦慧禅师见地上棋盘,不禁惊叹,道:“东离二尊主,如此雄浑之力,世所罕见。不过当真要论棋道,贫僧却不认为二尊主的棋道修为会比胜于武道修为。”说罢,他一拂双袖,横飞至大佛右膝上,与东离长卿遥相对望。 姜云恪见东离长卿指气划盘、豪气干云,只是好奇他们二人对弈,以何物作为棋子? 如是他所惑,楼清姝仰望着左右佛膝上的东离长卿、苦慧禅师,发声问道:“舅舅,你这棋盘划得这么大,要以什么作为棋子?” 东离长卿只笑不答,伸出右手,于身前虚空中一阵游转,竟将无数落雪气凝成子,转对苦慧禅师道:“大师,虽说这奕棋黑子为先,不过眼下您手中黑白俱无,只怕长卿要先落一子了。”说罢,他手心翻转,那枚以雪凝成的白棋倏然笔直落向棋盘上中心点。 “奕棋之规千年不变,二尊主岂可坏了!”苦慧禅师并不想让其得逞,只见他隔空一摄,前方江中一枚灰色、呈椭圆之状的卵石破冰而出,径直冲向东离长卿所落的棋子处。 东离长卿的棋子被卵石激散,不过他以气控住,片片雪花将卵石托住,不让其落下。苦慧禅师道:“二尊主此招甚妙!”他用力一点,那枚卵石激转,将雪花转得四散击飞,再次用力,在卵石即将稳落于棋盘之际,东离长卿平喝一声“流风回雪”,霎时那卵石周遭的落雪如流逆淌、如风回流,使得卵石定住也似的滞留在空中,仅距落棋点半尺,分寸不落。 姜云恪虽不懂得奕棋之道,见二人为争落定首棋,不肯相让半分,看似争棋,实则在暗中较劲。凌云寺众僧凝神静看,不发一语。倒是楼清姝,在上善若水楼,常看公羊先生一人对弈,略知一二,细声问道:“姜哥哥,你说我舅舅与这苦慧大师,谁能占据首棋?” “应是二尊主。”姜云恪道,他深知修炼离阳神诀之人,内力犹如渊海之深,而且那苦慧禅师之前与玄门兄弟对战时,虽没落下风,却也占据不得半点上风;而东离长卿,能轻而易举、随手将玄门三杰中刀法为最的玄拓打败,二人修为高下,拙劣可分。此番二人兀自以内力争落首棋,谁也没落,但时而久之,必定是那东离长卿胜券在握。 然楼清姝却笑着摇头,道:“我舅舅的内力虽胜过苦慧大师,不过他却会输给自己。” 姜云恪不解,问道:“输给自己?” 楼清姝道:“单比内力,当今天下,能胜过我舅舅之人属屈指可数、凤毛麟角之数,然而他太过自负,容易得意忘形,苦慧大师参禅半生,心性如松似尘,定会寻找契机,将首棋落入棋盘。”姜云恪却是不信。 东离长卿一招“流风回雪”将苦慧的卵石定在棋盘上微尺之处,而又右掌一震,将卵石震飞在棋盘之外,随即御气控雪,凝成棋子,笔直而落。眼看就要落入棋盘,苦慧大师目漏笑意,斜手一挥,卵石如惊鸿坠空,折冲回落,势如破竹,再次将东离长卿的棋子激散,稳落棋盘中,首棋落定。 苦慧禅师笑道:“二尊主,看来这制敌先机的一子还是归于贫僧。请!”作出请下姿势,东离长卿神色淡然,道了一句:“占取先机,长卿未必不能后发制人”,他凝雪成子,落入左下角的棋点,苦慧禅师凭空自江中摄来卵石,落下第二子,紧挨第一子。 此二人奕棋,一人以凝雪为棋,一人以卵石为棋,下至第三十子时,东离长卿的棋子却被苦慧禅师的棋子围住,气门不通,稍落下风。不过,东离长卿却不惊不慌,似成竹在胸,自西往东,落入一子,竟杀出重围。苦慧禅师道了一句“好棋”,思忖着如何落下第三十二子。 瞧着棋盘中,东离长卿的势力,散落如长河,弯折如沟,一时竟难以包围。不过,他内心生出疑惑,他的棋子占据外围,任由东离长卿棋子如何布势,终究会自断生气,其中难道另有玄机?当下也不迟疑,将第三十二子落入正北方位上,东离长卿却不顾自己的棋被围追堵截,自管布势,自西向东斜上蜿蜒。 二人下至第五十七子时,双方陷入僵局,东离长卿不知如何继续布势,苦慧禅师亦在思忖如何将东离长卿的势力大范围掩杀殆尽,二人各据佛膝左右,神色凝重,时近酉时,天色黯然浓重,落雪未滞。众人也不知饥寒,只关注棋中局势,任由雪落己身。 只是,东离长卿、苦慧禅师始终再未落一子,其时天寒夜黑,凌云寺众僧围坐下来,又考虑到姜云恪二人,便又回了寺里,搬来干柴生了一堆火,并且带来干粮与水。 姜云恪与楼清姝得凌云寺众僧照顾,心生感激,又想得知此局棋的胜负,便也围坐在火堆旁,这一坐便是一夜过去了。楼清姝靠在姜云恪身侧熟睡过去,他自己也睡意浓浓。待第二日醒来,众僧加了干柴,又为二人送来素食。 众人注意力尽放在棋局中,却没人关注到在乐山大佛上,已然站立着一位青衫男子,凝目俯瞰着棋局,正是公羊先生。经过一夜的思虑,僵局已被打破,东离长卿的势力全然被苦慧禅师的势力围住,而不能一举绝杀。 在凌云寺方向,有三人正往这边来,为首者正是东离栾,在其左右两侧,乃是东离焱、东离淼二兄弟。三人才行至佛下,大佛右侧,一人影沿着岩壁飞来,却不落地,御气凌空而坐,瞧得姜云恪一阵好奇,东离栾便拱手笑道:“夏侯兄,许久不见,更添龙虎之气了。” 此人正是邙海宫宫主夏侯逍遥,此人轻功绝卓,踏江翻山,好似在咫尺之间,其生性古怪,凡有道路,皆绕道而行,常沿着绝崖峭壁飞行,在川蜀一带,素有“西蜀御寇”的誉称。见着东离栾有礼赞问,他拱手回礼,道:“只闻大尊主痴于武学,想不到对奕棋也颇为感兴趣,群不嫌弃在下拙技,待二尊主、苦慧大师分出胜负后,你我二人对弈一局,如何?” 东离栾却苦涩一笑,谦然道:“承蒙夏侯兄看得上,不过在下棋艺不精,与你对弈,怕是笑柄百出。”随后,他抬眼仰视,道:“若夏侯兄有心找一对手,公羊先生却是比我更适合。” “先生也来了吗?”楼清姝喜道,然后抬眼望去,果然是见到一袭青衫飘摇而立。 夏侯逍遥顺他目光看去,见大佛之顶,公羊先生迎风而立,风雪中青衫飘动,风骨似雪,他朗声道:“公羊先生,意下如何?” “可!”公羊先生只一个字,却豪情斥怀,夏侯逍遥与东离栾对视一眼,再不说话,目光游移至下方棋局中。 “哈哈哈……想不到川蜀地界中,除却蜀山论剑以外,竟会有这等引人心弦的事。”就在此时,一道如若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却不见人影。东离长卿、苦慧却是潜心于布势、破势,心外无物。夏侯逍遥纵声道:“江尚真,这么多年不见,你这破嗓子还是这么破。”此声竟是千里传音之术。 “哈哈哈……,你这瞎猴子嘴还是这么欠,你等上片刻,江某人与你一较高下。”江尚真的声音仍是震荡山野。夏侯逍遥再次纵声道:“哈哈……并非我夏侯逍遥自傲,以你的棋艺,便是那三岁孩童亦能胜过你,你还是呆在你那‘真君庐’过这寒冬吧!”江尚真似是被气到,道:“瞎猴子,你等着……”夏侯逍遥笑而不语了。 众人不语,默观棋局。此时,棋已下至第一百零三子,局中情势已复杂,众人可知,东离长卿全程落下风,他的棋势犹如困兽之军,于重重围困中挣扎。不过,在苦慧禅师脸上,却出现凝重之色。 姜云恪完全看不懂局势,明明是苦慧禅师占据上风,却面露忧色。那东离焱、东离淼站在楼清姝与他身后,或是也不懂棋道,只得静待最终结局,楼清姝轻声在姜云恪耳边道:“姜哥哥,你看舅舅的棋子布局像什么?” 姜云恪盯望半晌,只见东离长卿的棋势如一条长河,自西而东,倏又斗转,似是一个勺子,却看不出像什么。楼清姝神秘一笑,道:“若是这棋下到晚上还分不出胜负,夜空中也能瞧见星辰,你便能知道是什么了。”二人再不说话,紧盯局势发展,东离长卿看似落入困境,然总是处于主动,每落一子,皆让苦慧禅师皱眉思忖许久。 众人静心观棋时,一阵琴声自江面悠然荡来,除却潜心奕棋的东离长卿、苦慧禅师二人,所有人循声往江面望去,只见一帆扁舟滑着冰面而来,州上一白衣男子盘膝抚琴而坐,其声悠悠然地唱着《诗经·静女》篇:“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第28章 尚萳真隐君,五岳散人齐 《诗经·静女》内容记载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幽会的过程,表现男子对恋人温柔娴静的称赞以及对她的深深情意,体现出年轻男女之间纯美爱情的美好,但此刻由江上男子唱出,却带有一丝幽幽缕缕的幽苦,琴声低扬婉转绵长,似是心中有无尽思念难以排遣。楼清姝细语道:“这人心中思念的女子定长得美似天仙,娴雅淑婉,只是不知是何缘由让他们分开。” 而一旁的夏侯逍遥听到她喃喃之语,却笑道:“姑娘你错了,这位公子啊,心上人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娉娉婷婷,而是奇丑无比啊,哈哈……” 姜云恪与楼清姝对他直言不讳有些反感,不过嘴长在他身上,他口风如何,由不得外人。楼清姝问道:“前辈你知道他在思念谁?” 夏侯逍遥望了一眼那江上的男子,见他沉浸于音律当中,道:“这川蜀一带,谁都知道五音谷的尚萳是位翩翩公子,放眼大唐,其容貌之俊美足以担当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十字,可是啊,偏偏去迷恋上峨眉山上的一位道姑,想道是人有七情六欲,迷恋上出家人也无可厚非,可是那道姑生得鹄面鸠形、枯樵瘦削,真是百拙千丑,不堪入目啊!这美男子尚萳偏去执念她,如是子高配嫫母啊!” 楼清姝听这夏侯逍遥将江上男子比作古时的美男子韩子高,又将其心上人比作丑女嫫母,大为失礼,不禁出言反驳,道:“前辈,嫫母之夫尚且有言:‘重美貌不重德者,非真美也,重德轻色者,才是真贤’,这尚萳公子不论人之俊丑,倾心思念心上人,心性澹然,可谓真贤。而前辈您,口不遮掩,处处说人是非取笑人,妄为江湖人。” 她这一席话,直令夏侯逍遥面红耳赤,吞吞吐吐,一时无言以对。东离栾笑而不语,那江上的男子兀自停歇了抚琴吟唱,将小舟靠岸,持携着瑶琴走上岸,微微躬身对东离栾问礼:“五音谷尚萳见过东离大尊主。”却不目视一旁的夏侯逍遥。 东离栾笑道:“世传尚公子居于五音谷,寄情山水,是青年一辈难得的真瘾人君,不问世事,当真叫人羡慕。”尚萳只笑不语。 “哈哈哈……若真是真隐人君,又岂会去招惹峨眉山的道妮?”一阵笑声自江东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五道身影先后掠飞落岸。五人皆着青布绒衫,浓眉大眼,双目炯炯,身形魁梧奇伟,显得如山似墙一般,各自背负一柄长剑。 夏侯逍遥笑道:“我道是何人,原是五岳散人。” 五人中,左首男子得意道:“哈哈……想不到我五岳散人的名声已传至西蜀。”然后目视夏侯逍遥、东离栾以及楼清姝等人,只觉面生,便拱手道:“传言西蜀地界,地杰人灵,英雄辈出,尢以天机楼、五音谷、邙海宫、东离世家、西蜀王府、无量山、断剑门、蜀山还有那什么竹林七仙为最,不知诸位英雄出自何门何派?” 此人一口气将西蜀地区的大势力细数出来,当真也是见博广闻,只是五岳散人,常年混迹中原一带,对于大唐边陲的势力不甚了解,仅闻而已。此番,五人听闻蜀山五年一次的论剑大会将在半年后召开,便一路西来,路经乐山大佛处,见佛下人影矗立,又听到夏侯逍遥明讽五音谷中人,心奇之下便踏上岸来,一见究竟,却不想到,竟有人识得五人,当即心生一股得意。五人自左开始,分别是泰山的“断山剑”高巍、嵩山“君子剑”白世轩、恒山的“离恨剑”钟无廖、衡山“无崖剑”秦衡、华山“厌世剑”公子厌。 此五人,早年便名震大唐武林,本是各居山门的剑客,剑威一方,却因十几年前,唐王下令使大唐第一神探狄懿追查大唐十二惊溟碑被毁一案,五人辅助狄懿查案才聚在一起。不过,这十二惊溟碑被毁一案十几年过去了,仍无破解,五人便四处散游,形影不离,久而久之,江湖人便给五人送了个“五岳散人”的合称。 夏侯逍遥倒不似那人般直接,又转着弯道:“你五岳散人号称散人,理应识人无数,却识不得我等,依我看啊,这散人的称号换成‘闪人’也叫得顺口。” 五岳散人,面不改色,中间那人道:“适才听着阁下谈及五音谷尚萳隐君子,口无遮掩,想必在这西蜀江湖中,非那‘瞎猴’邙海宫宫主夏侯逍遥是也。”顿了一下,又道:“传闻夏侯宫主行事古怪,非绝岩峭壁不走,我瞧那山中野猴也似常不着陆地,攀岩爬壁,难怪会冠以‘瞎猴’这响当当的名号,哈哈……” “你可是‘君子剑’白世轩?”夏侯逍登时浓眉一竖,双足一踏,飞也似的扑向那人。 “正是,想一战为快,白某成全你便是。”那被叫做白世轩的男子见夏侯逍遥如猴扑来,转瞬间便到了身前,“噌”的一声,他背后长剑出鞘,直攻夏侯逍遥心口。夏侯逍遥双手如铁爪,屈如鹰爪,当即扣住直刺而来的长剑后,正欲运劲将剑抢来,岂料白世轩下一刻又剑斜上挑,险些将自己的脖子斩下,幸得他反映甚快,急忙倒仰而去。 “看来瞎猴也不瞎,再吃我一剑!”白世轩提剑挺进,直刺倒退未落地的夏侯逍遥。 “君子出剑,该当磊落光明,适才你虚刺我心口,却真想一剑斩下我这头颅,这‘君子剑’的名号,也是当之无愧啊。”夏侯逍遥反笑一声,双足落地未稳,白世轩的剑势已倾然扑来,他只得动用如风灵动的身法与之周旋。 白世轩剑法精湛,轨迹如笔墨,挥洒之间,恣意无章,施展出来,倒颇有几分飘逸。只是夏侯逍遥以一门《太虚逍遥步》名动天下,身法如风,难以捕捉,那白世轩剑法虽奇,却也不能奈何他半分。二人一时难分难解,谁也不能奈何谁,却又谁也不服谁,缠斗之际,也作口舌之争。 夏侯逍遥如雀鸟穿林,不断躲过白世轩的凌厉攻势,飘然落立江上,道:“君子剑,浪得虚名嘛。” “瞎猴只会乱跳,如疯犬一般逢人便叫。”白世轩一纵,来到江岸,一剑斜斩下去,登时江面的厚冰被斩出一条裂缝,蔓延至夏侯逍遥落脚处。 众人见江面冰裂数丈,那夏侯逍遥却怡然不惧,身姿轻灵,轻轻一点水面,双袖拢住飞来的冰块,而后如射飞刀,尽数迂回,反袭向白世轩。但听“咻咻咻”数十声,冰刀被白世轩一剑横空斩得四下飞散,当即又欺身向前,与夏侯逍遥缠斗在一起。 姜云恪见二人在江面激战,踏江而行,尤其是夏侯逍遥,轻盈似风,如履平地,任由那白世轩如何以剑攻击,横劈竖斩,终究不能奈何,心想道:“以前只知东离二尊主、玄清大师、师父的结拜兄弟流羽以及师叔聂渊等人有着‘临渊四客’之称便以为这世间再无高手,如今见了这几人,各有绝技,这江湖果然是英雄如江不绝。若非有昨日的经历,也绝然不会见识到江湖武林还有这些人。”心里突然对练武起了兴趣,也憧憬着对更为广阔的天地的向往。 楼清姝见他看得出神,眼神中的兴奋之色不加掩饰,道:“姜哥哥,你可想过自己成为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吗?” 姜云恪苦涩一笑,道:“这世间,只有永恒的天下第二,绝无永恒的天下第一。况且,我资质愚钝,连公羊先生教授的处世道理也没弄明白,在武道上的境界,又怎会是天下第一?” 与他齐肩而立的东离焱忽然开口,道:“姜兄弟,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这天下第一的标准,并非以世人认可为唯一,你若战胜自己,也可做天下第一。”姜云恪侧头一笑。 手持瑶琴的尚萳忽然也插话进来,道:“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独树一帜,达到高处不胜寒的境界,琴棋书画、诗书剑酒可独尊天下;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达到自己理想的境界,亦可称第一,所谓‘书生若存八两气,武侯十胆也伏地’!” 东离栾将目光自江面收回,笑道:“五音先生有尚萳公子这一爱徒,何患《五音杀字帖》无传世啊!呵呵……” 尚萳低眉下首,谦然道:“师父的五音杀字帖,非绝世奇人不可传,不然我五音谷的名声也不至于在西蜀势力排名居末了。” 东离栾道:“五音先生自宫、商、角、徵、羽五音中悟出的剑法,其妙无穷,若非他居寒隐姓,这大唐江湖,何来那一句‘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啊!” 尚萳道:“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大尊主眼中,江湖中有剑仙李翀逍、刀魔聂渊之外有家师,那么在家师以外,仍然有世外高人啊!正如刚才两位小兄弟所言,世上无永恒的天下第一,只有永恒的天下第二。” 第29章 自造井入困,北斗破势出 姜云恪又听尚萳口中说到师叔聂渊,他被江湖人封为“刀魔”,而且似乎这几年里,他在武林中,声名又极高。与其同肩的“剑仙”李翀逍,此人不知剑法如何才称得上剑仙。他不禁仰头看向大佛,上面题诗者,也是一名剑仙,那李翀逍的剑法与其比起来又如何?思及至此,他便更加向往此间江湖。 那东离栾与尚萳停止关于“天下第一”的话题,也不再关注江上缠斗的两人,目光转至正入神奕棋的东离长卿、苦慧禅师二人。此时已呈剑拔弩张之势,东离长卿的棋势完全被苦慧禅师的棋子包围,生门已闭,不过苦慧禅师的脸上仍还是一片忧愁,东离长卿却不动声色,似极有胜券一般。 不知何时,江上缠斗的白世轩、夏侯逍遥已停止相斗,或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便已来到佛下,凝神观棋。 那五岳散人,对奕棋不甚感兴趣,不过却想知道东离长卿如何破势而出。众人如是一齐约定一般,默不作声。只见将过一个时辰,二十始终未落一子,一在破势,一在固势。 “哈哈哈……苦慧禅师,你这招‘造井自灭’使得好。”众人瞧得正惊心之际,一道笑声传来,飘忽无源,下一刻,只见一位褐衣男子举着一鼎铁钟自乐山大佛旁的绝壁掠飞而至。 姜云恪一震,这人举着一鼎铁钟,那鼎之重,不下四百斤,他却好似不费吹灰之力,掠飞如燕,大步流星落下,也不见他气喘汗流,当真是力大无穷。 他一落地,单手将铁钟扣住,重重砸在地面,地面上堆积的冰足有数寸之厚,此时却裂缝苍夷,咔咔作响。他瞧了众人一眼,眼神却在夏侯逍遥身上停顿下来,笑道:“嘿嘿,瞎猴宫主,我江某人今日取来一鼎佛钟,你若真不瞎,可知其取自哪一座寺院?” 原是刚才以千里传音者——江尚真。众人听闻将人寺院晨暮之钟取来,着实惊了一下,却也不知是哪一座佛寺的佛钟。那夏侯逍遥道:“这天下寺院众多,佛钟形状极为相似,你让我猜,却如万海捞针。” 江尚真嘿嘿一笑,靠着佛钟,道:“我告诉你,这是那峨眉山下大佛寺院的佛钟。”扫视在场之人,见诸人面泛惊色,得意一笑,又道:“我本是路过,却听到这钟声雄浑,震耳欲聋,便进寺一瞧,心想若是举着这鼎钟,行万里路,岂不快哉?于是像那玄俨法师提言,让此钟佩随于我修行,他却摇头拒绝,说什么‘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说什么也不相让,我便强行摘下此钟,一路赶来。啧啧啧……果然,你这瞎猴只会呈口舌之快,却是个目不如嘴之辈,好笑,好笑……” 众人听他说完,心想这佛钟乃是佛寺不可缺之物,但凭你一句话便想送,天下怎会有这般易事?而且,他强行取来,不顾颜面,大肆炫耀,此举甚是不道德、不光彩。 果然,夏侯逍遥讥讽道:“你这人,抢来人家佛钟,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此为荣,当真配得上‘不要脸’三个字。” 江尚真面不改色,笑道:“所言极是,不过我江尚真向来做事我行我素,过得自在,盗来大佛钟,他大佛寺院又能奈我何?他们一众僧侣追赶我,想夺回佛钟,却被我打得鼻青脸肿,悲惨至极,哈哈……” 此人脸皮极厚,在场之人算是亲眼见识了,知他虚荣心作祟,当下也不顾他,转目于棋局中。江尚真见众人不理会自己,也不再自讨没趣,来到棋局边缘,啧啧出声:“哎呀,这白棋的布势,以北斗作将,当真天下一绝!” 本来在场所有人,除了楼清姝以外,皆不知东离长卿一开始便被困至今,而苦慧禅师也掩杀不了他的白棋势力的原因所在,此刻却得江尚真一语道破其中玄机,当即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再瞧棋局中东离长卿的棋子分布,自西向东,尽头斗转,形状真是天上北斗七星之状。以摇光为起点、天枢为终点,构成全势走向,而其中的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五个星辰位之间紧连一起,形成一条攻防兼备的棋路,当真布势奇绝,难怪苦慧禅师看似占据上风却始终挂着忧虑的神情。 姜云恪此刻也明悟楼清姝何以说到了晚上,星明云淡时便可明白,原是她早已瞧出东离长卿以北斗七星作势。他好奇问道:“清姝,与你相识五年之多,只见你广读诗书,却不曾涉及四艺,怎地一开始就瞧出二尊主的布势?” 楼清姝俏皮一笑,附耳低语,道:“每当公羊先生罚我抄四书五经时,他便自己一人对弈,我又不敢明着让他教我,不然又得说我一门学问没学透,又去学其它的,这叫一心不能二用。所以我趁他对弈时,偷望学来的。” 姜云恪还是有一点不解,便是她是偷学而来,理性属于“学艺未精”才是,但是在场的所有人中,包括尚萳、夏侯逍遥、五岳散人、甚至是东离栾等前辈高人在场也没瞧出其中玄机,不知道在大佛顶上的公羊先生知也不知,她却伊始便知,这莫非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 其实,并非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而是楼清姝生性聪颖,学甚一点就通。当初公羊先生便知这一点,害怕有心让她学对弈之道,反而不达心想之期,若是让其产生兴趣而不得为,旁观以学,兴许更能奏效。 此时,棋局已下至第一百七十六颗,苦慧禅师手持黑子,已至第一百七十七颗,只见他摄来一枚卵石,落入思忖已久的棋位——天枢星位。 “这一‘天枢之子’落得妙啊,顿时将北斗七星首尾隔断。这下,白棋冲势难进一步,若不再另辟蹊径,怕是要被全军掩杀。”江尚真瞧出苦慧禅师这一步棋的绝妙之处,不禁喝彩叫好。而楼清姝则是绣眉微蹙,她亦看出此时的情势,上风完全被苦慧禅师占据,心想着舅舅下一步棋,该当如何寻出生路。 但就在此刻,东离长卿却忽然笑了出来,众人不解他此笑何意,下一刻,他挽手凝雪成子,对苦慧禅师道:“大师,此局,长卿虽步入死局,但这‘龙潜于渊’,却被你一子激醒,将要‘龙腾沧海’,再无所困了。”但见他手一送,将棋子笔直落入摇光星位上,霎时,棋势陡然改变,多出这一子,将苦慧禅师密不透风的棋势攻得凌乱无章,确如他所言,“潜龙在渊”一旦苏醒,冲上青云,势如破竹,无物可挡。 苦慧禅师脸上转愁为笑,合十道:“阿弥陀佛,二尊主棋子精绝,贫僧甘拜下风。”话里之意,是认输不下了。当即飞身掠下佛膝。 棋局已定,苦慧禅师落败,这番结果,在众人意料之内,也在意料之外。本以为适才他一子封住东离长卿满子,却不料东离长卿布势已久,只待时机,一举破势而胜。 东离长卿亦飘身来到佛膝下的平地上,见诸多来人,在尚萳、五岳散人身上多看了一眼,道:“想不到名震中原的五岳散人此番竟会来到乐山,也是前来参与半年后的蜀山论剑吗?” “断山剑”高巍道:“话说这蜀山论剑,只论西蜀一带的英雄,却远不如那泰山封禅大会,我五岳散人,向来只论天下群英,这蜀山论剑,还是西蜀地界的英雄封门单论吧。” 他自负居高,话里更是贬低川蜀英雄,楼清姝忽然道:“这位前辈,你说这蜀山论剑,不屑参与,便是你自信剑法凌驾西蜀诸位剑客了?” 高巍道:“不敢说凌驾,但是据高某所知,西蜀地区,唯有那西蜀王李翀逍剑惊天下,他人却是昂首不及他半分。” 楼清姝指着身后乐山大佛,道:“那你认为这位无名剑仙又如何?” “无名剑仙?”高巍抬眼,皱着眉头,他却从未听说过西蜀地区有过一名“无名剑仙”。楼清姝点头,道:“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乱春秋。这等豪情壮志,敢问前辈可有?” 高巍冷哼一声:“什么三千剑气乱春秋,出了西蜀,还不是渺如蝼蚁。”他话音仍是高傲自大。 楼清姝暗忖:“这高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与那玄门三杰一般无二,我非得让舅舅教训他一下。”心念及此,便道:“前辈,你若真有自信,可敢与我舅舅一较高下?” 高巍魁梧身躯如山,在东离长卿、江尚真、苦慧禅师以及东离焱二兄弟身上扫了一遍,问道:“你舅舅是谁?” 楼清姝道:“你舅舅只是一介无名之辈,可能算不上什么名震天下的英雄好汉,可是他却练了一身强身功夫,常言找人切磋派遣,今日前辈既然说我西蜀地区英雄入不了你的眼,今日在场的也算是西蜀地区的英雄,那你权当给他们显露一下您的无双剑法,如何?” 高巍姿态高昂,唯有一字:“好!” 楼清姝、东离长卿以及苦慧等人心下发笑,道这高巍狂妄无知,却还不知将与他“切磋”之人乃是十几年前,于泰山封禅大会上名动天下的“临渊四客”之首东离长卿。 第30章 临渊之首托钟,离阳神诀传人 “噌”的一声,高巍身后之剑倏然出鞘在手,漠然看着楼清姝,道:“既然这样,请出你舅舅吧。” 东离长卿向前一步,淡淡说道:“不用请,我便是。” 高巍有些意外,东离长卿面容冷峻,眼神似冰。高巍暗吃一惊,此人气息内敛,如他对弈时布势一般,给予自己“潜龙在渊”的凛然气势,绝非庸人,当下不敢托大,道:“阁下以北斗作棋势,天下一绝,但不知武艺又如何?” 东离长卿冷声道:“仍是天下一绝!” 高巍虽知他可能武功不弱,但亦自信,他以《断山剑法》纵横江湖数十载,如今到了西蜀地区来,岂能输了气势?道:“敢称天下一绝,莫要自信过头了。”而后,见东离长卿手无寸铁,打算徒手与自己一较高下,道:“为了公平,我便弃了这剑,与你徒手一战。” 东离长卿冷笑,道:“倘若你此时弃剑,待会儿一定没有再使剑的机会。” “狂妄!”高巍毅然将手中之剑倒插入雪地,下一刻,身影一动,主动出击,以掌作刀,对着从容淡定的东离长卿面门直取而去。 东离长卿却没踏出半步,立在原地,待高巍一近身,陡然间俨如猛龙惊醒,气息翻江倒海般暴涌,发丝乱扬,双目斗射寒芒,只瞧了一眼高巍,右掌挥出,顿时风雪狂舞,一股绝强的掌风向他席卷而去。 “不好!”高巍大吃一惊,措手不及,想要抽身后退已然来不及,被一掌拍胸,如受千钧之石击中,五脏六腑一阵巨震翻涌,当下倒飞数丈之远,落在江边,稳住身子后,只觉一团气堵在心口,难受至极。他一运功排气,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再无再战之力,纵使站起身来,亦是摇摇欲坠,头晕脑胀。 “一掌!”五岳散人以及凌云寺众僧,皆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 东离长卿对其余四位“散人”道:“五岳散人,也就如此。真不知,那号称大唐第一神探的狄懿手下,竟是些不堪之辈,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十二惊溟碑被毁一波仍无一点进展。” 余下的白世轩、钟无廖、秦衡以及公子厌四人,见其道出四人过往,不禁暗自猜测东离长卿的身份,他们奉命追查当年的十二惊溟碑被毁一案,知道的人仅有几人,而且“十二惊溟”四字已成大唐禁忌,他却能云淡风轻说出,身世定然不低。倘若不小心惹上了朝廷中人,那就不妙了。思及至此,四人便不敢轻视东离长卿了,公子厌问道:“你是谁?” 东离长卿还未开口,一旁的江尚真却笑道:“你们还号称什么五岳散人,就连当年于泰山封禅大会上以《离阳神诀》惊世的东离长卿也不知道,作为狄懿手下,竟能如此眼瞎,真是他看人走眼了。” 四人一听东离长卿之名,顿时一震,相互看了一眼,公子厌道:“难怪一掌之力足以排山倒海,不愧为‘临渊四客’之首,大哥挨这一掌,倒也不足为惊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五岳散人同气连枝,而且是遇上你东离长卿,若不在你这里拿回点什么,怕是以后这大唐武林,难以有我五岳散人的立足之地了。” 东离长卿却转身走向楼清姝,路过江尚真身旁时,一掌拍在那口佛钟上,登时钟声雄浑,震远百丈,大佛、岩壁等上的冰雪簌簌掉落,也震得凌云寺众僧,姜云恪、楼清姝以及东离焱二兄弟双手堵耳。待钟声袅袅悠悠后,东离长卿才道:“你四人非我敌手,一战到底,终究没什么乐趣。” 这三句话,当真是对五岳散人最为打击,也倍感受辱。那衡山“无崖剑”秦衡却是不服,道:“纵是我五岳散人不敌你东离长卿,但却在你这里这般受辱,我秦衡今日便来会一会你这‘临渊四客’之首。” “我公子厌也来会一会!”“钟无廖来也!”“白世轩问剑‘临渊四客’之首!” 秦衡身一甫动,公子厌、钟无廖以及白世轩先后出剑,四人齐攻向东离长卿,东离栾等人倒不担忧,楼清姝却心若惊澜,道:“你们四人打我舅舅,赢了也不光彩。” 东离长卿不为所动,躲过秦衡一剑,转瞬来到江尚真旁边,道了一句“借钟一用”,扣住佛钟,单手倒举而起,直接冲入四人当中,轮动重逾千钧的铁钟。“铛铛铛”金铁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东离长卿抡动铁钟,力道甚是惊人,砸向左边挺剑刺来的公子厌,却被他横剑在胸挡住了,当即退后数十步。而前方的钟无廖与右边的白世轩的双剑横纵齐至,东离长卿举钟纵上半空,作一天隼朝地之势,运劲于手,转动铁钟,回落之时,又白、钟二人的剑荡开,二人只觉一阵手麻。暗惊之余,二人再次分左散右,合击而来。 而被击退数十步的公子厌已恢复状态,挺剑冲来。这一下,东离长卿陷入四人的合击当中,不过他以钟护身,且力大无穷,抡着重钟,先是挡住公子厌、钟无廖二人的攻势,再一掌挥向白世轩,将其击退后,一退横扫,将秦衡扫退。 得了空,东离长卿立身于铁钟之上,双手将棋盘上的雪子摄来,运转于周遭,待白世轩等四人自四方持剑飞来时,一挥手,雪子尽数飞出。白世轩等四人见雪子如无数断刃,只一碰身,立时就被割破衣衫,只得挥剑格挡。在格挡之时,东离长卿却倒举着铁钟,自西而东,又自南向北,逐一将四人击溃,皆是铁钟狠狠地撞在四人身上,登时四人四散而落,吐血而败。 东离长卿将铁钟稳落在地,道:“五岳散人,不过如此。瞧不起蜀山论剑,大可半年后前去蜀山与我的传人一战,看看你四人能否打败他。” 楼清姝却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姜云恪,若她所料不差,东离长卿并未收过一名弟子,也并未传授过他人《离阳神诀》,就连两位亲子也是由东离栾自小到大带着修习的。此刻他说出“传人”二字,说的便是姜云恪。 五岳散人初来西蜀地境,竟输给同一人,而且在其手下并未过十招,生平耻事,不可抹去。此刻东离长卿更是让五人半年后与他传人一战,若是不接,世人便会以为五岳散人败在他手,就连其传人也畏惧,若是届时打败东离长卿传人,也会被世人嘲笑,只配与其传人相提并论,若是输了,更为世人传为笑柄。五岳散人思及至此,愤懑难平,五人抹去嘴角血迹,目光阴冷直视东离长卿,伤势最重的高巍,颤颤巍巍,咳嗽不止,道:“东离长卿,这次的耻辱,我高巍势必要拿回。你也不必说甚与你传人一战,我高巍今日于乐山大佛下立誓,半年后的蜀山论剑,再一决高下!”说罢,当先提着剑,拄着向江东岸上离去,余下四人,仍是同样的态度,含恨离去,五人身影渐渐消失于浓浓雪中。 而后,东离长卿一拍铁钟,铁钟横移至江尚真身旁,道:“此钟甚重,江兄若摆脱得了大佛寺院,用为武器、练功再适合不过了。” 江尚真摇头而笑,道:“东离长卿不愧为四客之首,今日一见,江某那是佩服至极啊!” “客气!”东离长卿随意敷衍一句,走到姜云恪身前,道:“云恪,此生我东离长卿在武道上只指点过你,即使你不承认是我的传人,我也希望你在半年后的蜀山初展头角,打败五岳散人。” “二尊重说了便是,我自当尽力。”姜云恪也不拒绝。况且东离长卿所言不差,二人虽无师徒之实,却有传授武学之恩,蜀山论剑,他本就想试一试的。 东离长卿见其应允,拍拍他的肩头,目光又在东离焱、东离淼二兄弟身上停留了一下,道:“你兄弟二人,这些年跟随你们伯父钻研武学,五年前败在李涵渊手下,半年后,若是再输,就是丢了你们伯父的声名了。”二兄弟齐声嗯了一声,然后东离长卿直接踏着大佛之上,很快不见了身影。 五音谷的尚萳,向东离栾、夏侯逍遥、江尚真以及凌云寺众僧,最后是姜云恪一一告辞,坐上小舟,悠然抚琴,缓缓西去。 江尚真举着佛钟,婉拒苦慧禅师的邀请,向东离栾留下一句“半年后蜀山见”见后,踏着江面南下了。而后夏侯逍遥也不作别,兀自沿着岩壁东去。 大佛下,还剩下凌云寺众僧以及东离族等人,东离栾对着苦慧禅师左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大师,贵寺与东离族为邻百年之久,如今舍弟在凌云大佛下造下杀孽,承诺在此礼佛三日,剩下的一日,就由我替他吧。” 苦慧禅师道了声佛,东离栾转身吩咐东离焱二兄弟、姜云恪以及楼清姝四人携伴而回,便在大佛下跪下替第忏悔,凌云寺众僧围坐在旁,念起往生经。姜云恪等人见他决心在此礼佛一日,便不再多说,四人便顶着大雪,往凌云寺方向而去了。 第31章 少年一解心愁,朱嬿落玉峨眉 姜云恪回到东离族后,心中竟有些怅然、迷惘,回想起东离长卿轻而易举便将玄晟、玄海魂归冥府,以北斗布棋势,惊胜苦慧禅师,又独身战五岳散人,且能运胜于筹握之中,那等风采,天下罕有。乐山大佛一行,实是让他大开眼界,心中对江湖世道憧憬而又畏惧,又想自己身怀《离阳神诀》,是东离长卿唯一的“传人”,若不能达到他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境界,会选择玄拓那般生无可恋还是五岳散人那般越挫越勇,还是像苦慧禅师那样,心如止水,胜负如云烟?望着窗外鹅毛大雪飘忽而下,一时心思难定,纠缠万千,倒进入了苦闷的心境。以致韵儿端着热水推门而入也不知。 韵儿见少主一日不归,回来后便对窗出神,时而露出坚毅表情,时而又皱眉苦闷,她放下热水,来到窗前,轻声问道:“少主,你可是见着你师父了?” 姜云恪正愁苦莫展,忽听韵儿人声,便收了神思,笑道:“韵儿姐姐,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韵儿再次道:“少主可见着你师父了?” 姜云恪苦涩一笑,道:“没有,正打算明日再去。” 韵儿凝了一下眉头,不解问道:“难道少主是找不到你师父了?” 姜云恪将昨日至今日所遇之事说了一遍,韵儿恍然,却又不知少主何以发愁,便问:“那少主你为何一回来就对着窗外发呆,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自得照顾姜云恪后,韵儿不似之前那般畏首,换作以前她决计不敢多问多言。她今日连问四疑,只是这第四问,姜云恪却不知所答。韵儿瞧他欲言又止,并非不想回答,便问:“少主,你是因为二尊主的话而脑心吗?”姜云恪点头,韵儿道:“二尊主要少主在明年的蜀山论剑上打败那五岳散人,少主你又怕做不到,让二尊主在五岳散人面前夸下的海口无从收回,对吧?” 韵儿却说中一半,见少主又不说话,便不再追问,走向桌子时一边又说:“其实,我觉得少主你应该像韵儿一样,每日做着简单的事,只管少主你的吃住,在乎少主对韵儿这些年来的服侍满不满意,若是哪里让少主不满意,韵儿下次做得更好便是,我这一生,应该是没有什么曲折的经历了,伺候少主或者他人至老,简单的一生就这样简单的过去了吧……” 韵儿没有自怨自艾,“简单的一生就这样简单的过去了”,生为仆人,她不得选择,只得安于现状,她却从未述苦言累,过得倒也安然。姜云恪好似在心中坚定了一股信念——高处不胜寒!师父三空从未要求过他成为天下第一的人物;东离长卿传授他《离阳神诀》也从未要求他成为自己一般近乎无敌;公羊先生为他传道授业,也从未要求他成为文中甲第,这些年来,他也从未给自己树立个长远的目标,只想着练成离阳神诀,打败东离焱二兄弟离开东离族,可却没想过离开东离族后又该何去何从,是去寻找从未谋面、生死未知的双亲还是独行其道,游历江湖,增益自己?一直陷于迷惘中的他,今日才有所顿悟,初步选择了要走的路。 他还记得乐山大佛上,那位无名剑仙刻下的诗,尤其是“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这四句,可想那无名剑仙是何等豪情风姿,又是何等的猖狂自信,这天下之人,唯有大风流者,方为人生胜者。与其郁郁居于天地间,何不踏入江湖竞风流?这一日下午,少年终于一解心愁。 …… 第二日,姜云恪与楼清姝、公羊先生一齐出发,自南向北,路经眉山,再西北而行,越过崇州境内,直北而上,已乐山到青城山花了近三月,抵达青城山时,已是来年三月开春。到了青城山下的凤栖镇,姜云恪便思忆起从前种种往事,尤其是为师父三空下山沽酒的画面尤似昨日一般清晰在目,进入小镇后,他大步流星,直往一家名为“四方来缘”的酒楼,他可是这家酒楼的老顾客了。 楼清姝与公羊先生跟随他走进酒楼中,人声鼎沸,吆喝声不断,酒客甚多,但却见他望着一处墙角出神,公羊先生不在意他如何出神追忆,让店小二开了三间房,上了二楼,留下二人在酒楼门口,那店小二却弓着身子走到姜云恪与楼清姝身前,道:“二位客官,那位老先生为你们开了房间,敢问还需要本店准备些什么?”姜云恪才回神,心绪难静,楼清姝道:“把你们酒楼里最好的酒菜奉上便是。”“好,请上楼稍等片刻。”店小二暗喜遇上贵客,恭敬而退。 楼清姝见他眼中含郁,便想说话引他开心,却瞥见另一边墙角处,坐着一位相貌奇丑的女子,兀自一人在那自饮,面泛红潮,些许醉意。桌上放置着一把通体乌黑的蛇形长剑,与其主子倒显得般配。不过楼清姝也从无嘲笑之心,拐了拐姜云恪的胳膊,低声道:“姜哥哥,你看那位姐姐,怕是有甚心事,以酒消愁呢。” 姜云恪顺着她目光看去,见到那女子饮酒如水,一杯接着一杯,豪爽之情不亚酒楼中那些酒意醺头而谈天阔地的粗壮男子,脸上虽布满如猩红血痕,却不失为女中豪杰。不过姜云恪对她并不感兴趣,想直接上楼去,只是刚迈动步子,忽悠一行人自酒楼大门大笑进来。皆是白衣女子,手持精致长剑,引来酒楼中诸多目光。那正自顾自饮的女子见这十几位白衣女子进来,放下手中酒杯,冷视众女,道:“你们这帮人,自峨眉山一路追至青城山来,你们不嫌累我都嫌烦,快回去告诉清月那老贱人,只要我朱嬿活在世上一天,她那峨眉掌门的位置便坐得不稳。” 原来这所女子出自峨眉剑派,姜云恪与楼清姝驻足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以为那群白衣女子听那朱嬿的话后会怒而擒之,却不料当先的一名女子却对着朱嬿行了一礼,柔声道:“朱师叔,师父继承峨眉剑派掌门实乃上任掌门所传,师门众姐妹无一不服,但师叔您三番两次到派中行刺师父不遂,便乱杀无辜,让峨眉剑派吃冤受敌,此举大为不妥,望师叔念在同门一场,出面以清峨眉百年清誉。” 朱嬿却没好语气,冷声道:“哼,鱼窈那老贫尼打小便偏向你们师父,生前教她《落玉剑法》不肯传我半分,临终还传位给她。想我朱嬿三岁入峨眉,天资不低于你们师父,鱼窈那贼尼姑偏偏要瞧我不上,处处看低我,只因我动了情欲,便害我了心上人、赶我出峨眉。就是杀了李清月那贱人也不足以泄我这些年的淤积的恨。”又见诸位峨眉女弟子来势不善,又道:“你们师父可曾传授了你们《落玉剑法》?” 峨眉众女弟齐齐摇头,当先开口的那位女子道:“师父说,此套剑法非峨眉剑派掌门传承人不可修习,这是开派祖师创立的规矩。” 朱嬿啐了一口:“呸,李清月那贱尼姑,迂腐不灵,若是我当了峨眉掌门人,定将《落玉剑法》传至每位弟子,使其名动天下,光耀峨眉。”嘿嘿一笑,道:“我看不如这样,你们便跟了我,一齐反上峨眉,夺了她李清月的掌门人之位,届时你们……” 她话未说完,便被那一直开口说话的女弟子打断,她道:“师叔,我等师承峨眉,从不敢生出异心,此番若非师叔四造杀孽,使得峨眉四处是敌,我们也万万不敢对师叔有半分不敬之心。” 朱嬿却不屑于听她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直视那女子,道:“若我所记不差,你应当是李清月那老贱人的亲传弟子令狐瑶吧?”那女子点头,朱嬿又道:“我见你聪慧,不忍伤你,你且带着这帮女弟子回峨眉,并告诉李清月那老贱人,三月以后,蜀山论剑大会上,我定然让峨眉掌门人易主。” 那令狐瑶却不肯离去,摇头道:“若师叔不肯为峨眉正名,晚辈等只好得罪了。”众女弟子抽剑而待。朱嬿哈哈笑道:“丑话说尽,你这小妮子非是不听,我这做师叔,便不能动舌根了!” “噌”的一声清响,朱嬿手中已握着一柄蛇形乌剑,众峨眉女弟亦是出剑,双方剑拔弩张,酒楼内一众酒客急忙散开,或蹲桌下,或站柱后,那店小二却在老板的威逼下唯唯诺诺走过去,恭声哀求道:“诸位女侠,切勿动手,切勿动手啊。” 朱嬿却一掌将店小二拍得倒飞撞在柱子上,落地不起,哀嚎不绝。令狐瑶见她无辜伤人,道:“师叔乱伤无辜,有违峨眉百年门规。” “什么狗屁门规,我乱伤无辜你们又能奈我何?”朱嬿左手扣住桌角,用力一提,再一脚将酒桌踢飞向令狐瑶等人。令狐瑶等人闪身躲开,然后齐齐举剑挺向朱嬿,朱嬿一个倒翻身,躲过两剑,左右一横扫,又挡住两剑,双脚勾住二楼梁子,倒悬着身子。 令狐瑶一踏酒桌,纵上半空,出剑刺向朱嬿。朱嬿双脚来回勾住梁子,身子翻转不停,与令狐瑶的剑已交击数十回。令狐瑶见她倒挂着身子,仍应变灵巧,占不得半分优势,又与她交击数十招后,朱嬿翻转身子,上到二楼的围栏上,刚稳住身子,令狐瑶直接飞身上来,出剑极快,剑影飘忽,堪堪抵住后,心惊道:“这小妮子使的是什么剑法?如此之快,莫不是李清月那老贱人暗中传了她《落玉剑法》。”又见令狐瑶踏步轻盈,挥剑之间,身影如魅,飘忽轻灵,只见残影,剑气如雨,更坚定了她学会了《落玉剑法》,当即不敢宽心大意,凝神与其过招。 第32章 欲修剑先修心,少年首称少侠 酒楼内,朱嬿与令狐瑶斗至近百招,只因令狐瑶剑法实有些棘手,飘飘忽忽,她向左一刺,朱嬿还未挥剑格挡,她剑忽又向右,纵使朱嬿反应极快,也经不住她这般左虚右实的攻击。朱嬿手中蛇形蜿蜒乌黑,挥出的剑气如墨,缭绕在剑身,如似一条乌梢蛇一般,连挡令狐瑶数十招后,横扫一剑,两人各退数步,朱嬿道:“想不到你这小妮子剑法如此惊奇,难怪李清月那老贱人会收你为关门弟子,嘿嘿,若是我将她爱徒打得个半残不死,她应该会心如灰死吧!” 令狐瑶道:“师叔,瑶儿虽在剑法赢不得你,可是你想要伤到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吗?”朱嬿沉声道,下一刻,双脚一点梁子,欺身逼近令狐瑶,经过刚才一系列的过招,她已熟知令狐瑶的剑法以快、乱、准加以虚实相配伤人于无意,反而内力不甚精深,若是以乱制乱、以霸制快、以实制实,令狐瑶即使剑法如何精湛,内力消耗过甚后,必心乱慌张,皆是想赢她便轻易多了。 思及至此,朱嬿便不再有章法的出剑,当令狐瑶出乱剑时她便一阵乱打,蛇剑胡乱挥砍,使得令狐瑶皱眉后退,又换快剑,却不料朱嬿又剑法有章,快比自己。 “不好,师叔已寻出我剑法的特点。”令狐瑶心惊之下,果然心有慌张,楼下众姐妹已见势不妙,飞身上楼,围住朱嬿,只是她们剑法稍逊令狐瑶大师姐一筹,数十招便败下阵来。 朱嬿立身在栏杆上,目视气喘吁吁、身上各有伤处溢血的众峨眉女弟,笑道:“我朱嬿好歹曾是峨眉双绝之一,若是被你几个后辈伤了一星半点,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又转视令狐瑶,道:“这一辈弟子中,你的剑法还可以,不过你跟你师父一般迂腐不灵。” 令狐瑶微喘着气,举剑刺去:“休得再辱我师父!” 朱嬿摇摇头,一个横跳,翻过令狐瑶身头,转身望着她,见她气急,有意笑道:“你师父没教过你,修剑先修心吗?” 令狐瑶青丝如瀑,俏脸如雪,此时却一片红潮,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你只字侮辱她老人家的名讳,瑶儿又怎能静得心来?”她一个转身,来到朱嬿身旁,向着她左肩刺去,朱嬿知她攻左为虚,攻右为实,便向右轻轻一斜,顺势一个转身,避开一剑来到令狐瑶身后,待她一转身,甫地一掌拍在她的神封穴,令狐瑶只觉一阵剧痛,扬首吐出一口血,身子自二楼倒飞下去。朱嬿却心狠手毒,仍不想放过她,身子飞下,一掌对着受伤的令狐瑶就要打下去,众峨眉女弟子见状,无不惊心,纷纷飞身阻拦。 静静坐在一楼的楼清姝心眼见令狐瑶就要被朱嬿一掌再次击中要害,将要落地,惊心之余出声让姜云恪出手相助,道:“姜哥哥,快接住这位姐姐。” 姜云恪也不犹豫,立时一踏桌面飞起,接住令狐瑶,同时右掌运劲,与朱嬿对了一掌后落地。那令狐瑶“噗”的一声,又吐血不止,楼清姝边走过来边说:“姜哥哥,你快点住这位姐姐的天池、檀中、灵墟以及步廊四穴。”姜云恪见这四处穴位位置特殊,犹豫不决,可是又见令狐瑶吐血不止,神色恍惚,只道救命要紧,当即并指如剑,分别点在她的天池、檀中、灵墟、步廊四穴处。令狐瑶这才止住血,不过气若游丝,伤势极重。 朱嬿落下,适才与姜云恪对了一掌,惊骇发现,此人内力比她雄浑数倍,斥声道:“小子,你是谁?”众峨眉女弟也飞身下了楼来,姜云恪将令狐瑶交给她们,见朱嬿年过而立,道:“前辈,您好歹是峨眉弟子,对同门怎么下此狠手?” 朱嬿一横眉,厉声道:“哼,我早已被鱼窈那老贱人赶出峨眉,早就不是峨眉弟子了,她们不听劝,非得与我作对,我便是将她们尽数杀了又能如何?” 令狐瑶身边的一位女子说道:“你这叛徒,不敌师父便暗中行刺,行刺不成便又以峨眉派的名义四处为害,使得无数仇家找上峨眉,今日又重伤令狐师姐,你这种人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值得可怜。”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女子竟被朱嬿打了一掌,左脸火红一片,掌印可见。朱嬿道:“你们师姐还知道叫我一声师叔,就算我非峨眉人了,论起年纪,你们也得叫我一声前辈,这一巴掌算是打得轻了。若再叫我听见无礼之言,可就不是用手了。” “你……” “啪!” 男女主刚说出一个“你”字,右脸又被打了一巴掌,朱嬿笑道:“你这女子,真是不听话。” 姜云恪又见她打人,不顾同门之情,心狠如铁,忍不住出口,道:“前辈,你这般不顾同门之情,也妄称前辈?” 朱嬿勃然一怒,怒视姜云恪,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教训我?” 姜云恪平静道:“晚辈不敢,只是前辈见不惯前辈这般举止。” 朱嬿生平最痛恨别人指责自己,此番姜云恪更是直言不讳,让她怒不可遏,扬起左手,道:“小子,你若再多一分不敬,我也让你吃吃耳光。” 姜云恪却是不惧,毅然说道:“在前辈这里,只得你欺负别人,别人对你有半分不敬便要吃你耳光子,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恃强凌弱吗?” “小子,你当真不惧我?”朱嬿见姜云恪神色毅然,且无畏无惧,当真一怒,扬起右手,对着他的面门便劈了下去。只不过却被姜云恪挥掌抵住了,这一下,朱嬿更加愤怒,直接挺出蛇剑,直刺姜云恪檀中穴。还是被姜云恪侧身躲过,众峨眉女弟惊口失色,其中一人道了一句“公子小心!”,而后扶着重伤羸弱的令狐瑶走到一旁,由两人看护着,其余人挺剑去帮助姜云恪。 此时朱嬿怒火中烧,出剑无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无论如何定要狠狠地教训一下眼前多事的少年。 朱嬿出第二剑时,直攻姜云恪双手,想以此抑制他出手,她深知姜云恪内力雄湛,但似乎作战经验颇少,不太娴熟,只得以手上蛮劲对敌。若是使他双手不能自如运用,便失去了战斗力。 姜云恪亦是发觉朱嬿发现了自身的缺陷,每当他一伸手,她手中蛇形便直斩而来,稍有不慎,或许手臂便要被其斩断。而峨眉派的众女已然将朱嬿围住,一起出手,倒使得朱嬿凝神对敌,无暇顾他,姜云恪知这一众峨眉弟子不出五十招便要败下阵来,不过他参与群殴朱嬿,有违道义,但是以免她出剑伤人,只得坐上壁观,发觉她要伤人时,及时出手制止。 酒楼内一阵混乱,数十位峨眉弟子倩影凌乱,围攻朱嬿一人,在旁人看来,徒增笑话。楼清姝只担心姜云恪安危,只得在一旁凝神观看。但见姜云恪冲入混战中,徒手抵剑时,瞧得她一阵心惊胆颤。 朱嬿对付一众峨眉弟子本是轻松自如,只是姜云恪的参入,束手束脚,一时竟陷入两难之境,她独攻姜云恪,峨眉弟子便横剑阻拦,想要攻击峨眉弟子,便又受姜云恪的横插一手,这般下来,几十招后便体力消耗巨甚。姜云恪见此情形,陡然转至她身后,待她转身出剑刺来时,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上的督脉,顿时朱嬿一阵头晕目眩。姜云恪见其神色恍惚,便一举夺下她手中之剑,并大声喝止众峨眉弟子,道:“诸位女侠,切勿再动手了。”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众峨眉弟子纷纷停手,另有二女自左右将剑横于朱嬿脖子处。朱嬿目光阴冷至极,道:“哼,若非这小子在此,今日非将你们尽数杀光不可。” 左边女子便是先前被她掌脸之人,此刻见她被伏,仍口出狂言,喝道:“我恨不得一剑取了你性命。”瞧了一眼在两名师妹看护下的令狐瑶,道:“诸位师妹,此人多次行刺师父,今日又重伤师姐,咱们将她押回峨眉山交给师父。”“是!”余下众女应声而道,然后那女子右手伸出,对准朱嬿的左手神门穴处就要点下去,使其今后不能再拿剑。 姜云恪见状,大惊之下,及时喝止道:“这位女侠且慢。” 那女子手停在半空,不知姜云恪为何喝止她,问:“少侠有何事?”她姜云恪徒手制伏朱嬿,想是武林后起之秀,便称其少侠。 姜云恪首次听人叫自己少侠,心里即是惊喜交集,摇头道:“少侠不敢当,只是我见女侠想将这位前辈的右手废掉,心有不忍,还望女侠看在你们曾是同门的份上,少此一举。你们自管将她押回山门,听从尊师发落便可。” 朱嬿见姜云恪为其求情,心里直道他是伪君子,不领情怒道:“呸,谁要你这小子假惺惺装慈悲,今日我朱嬿受你暗算,被这群峨眉人擒住,实在不忿。她们要断我的手,若有机会,我便让她们齐断双手双足便是。” “哼,你认为到了峨眉山,还会有你出山的机会吗?”那女子道,又转视姜云恪:“少侠不知,这叛徒的这只手害了多少江湖无辜之人,断了这只手,便是为武林除害。” 朱嬿冷声道:“呵呵……若说我为武林之害,李清月那老贱人才最该死,当年本应与天机楼联姻,却与五音谷之人偷情,气得那天机楼的杨万凌练功走火入魔,乱杀无辜,最终仇人齐上天机楼,逼得杨万凌自刎身亡,导致三派不和数十年,如此水性杨花之人竟还能继承峨眉山掌门之位,你们还奉这等人为师,可见如今的峨眉是何等的荒谬。” 姜云恪心里一震,朱嬿口中的往事,让他想起去年在乐山大佛初逢的尚萳,那夏侯逍遥说他弹奏的琴音之寓便是对峨眉山的一位女子的相思,如今想来那位女子莫不是就是朱嬿口中的峨嵋现任掌门——李清月?楼清姝亦是没想到,原来那日见到的尚萳公子心中思念的女子便是峨眉掌门人,这世间当真还有相念却不能相见的痴情人儿,眼神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身旁的姜哥哥。 “噗……”这时,身负重伤的令狐瑶却又吐出一大摊血来,不过状况比之前好得多,神志回清,喘息道:“师父当年先是与五音谷的前辈相互倾心,只是限于门规,不得不与天机楼联姻。” 朱嬿听她一席话,想起自己心上人惨死,更加愤恨,道:“鱼窈那老贱人一生都在偏袒李清月,她动了情欲,却不处罚,还让其婚配于天机楼,反观我的下场又如何?心爱之人被杀,我被赶出峨眉,她心中私欲无非就是让李清月继承掌门之位。呵呵,这峨眉的世道,便是她一人说了算。我朱嬿实在不甘心!” 令狐瑶运功调息,其实她对上一辈的情仇恩怨也知之甚少,不过深受师恩,心中便一股脑的偏向师父,纵使师祖在处理师父与师叔二人一事上有偏袒之嫌,她也容不得别人说上师父半分不是。心口伤势得到好转后,堪堪起身,步履飘摇走过来,与姜云恪对视了一眼,谢道:“多谢少侠相救之恩。”姜云恪点头而笑,她目光转到朱嬿身上,见她目光含恨、不甘,红唇轻启,道:“师叔,我们并非有意对你无礼,但你所行之事关乎峨眉百年声誉,也为了师父安危,只得让你委屈一下,回一趟峨眉向找上门的仇家澄清其中冤情,事后若师父有难予你,瑶儿绝对会为你求情的。” 朱嬿却不领情,道:“她李清月那点微末武功,与我比起来差得太远,我这一生,与她相比,除了不得鱼窈老贱人的欢心以外,她什么强过我?” 令狐瑶却是置若罔闻,对众师妹使了个眼色,一众峨眉弟子便押着朱嬿就要回师门复命。令狐瑶转身又对姜云恪道:“今日能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全凭少侠相助,若少侠得时,峨眉上下欢迎二位到峨眉做客。”在楼清姝身上扫了一眼,便在两位女弟子的搀扶下走向酒楼大门。 “诸位且慢。”姜云恪忽然想起手中的剑,出声喊了一下,令狐瑶等人回首,他走上前去,双手捧着蛇剑,道:“此剑乃这位前辈所佩之剑,理应归还与她。”令狐瑶接过剑,又一笑而过,转身走出酒楼。 待峨眉弟子远去,不见了身影,酒楼的老板哭丧着大叫,直呼赔了赔了之类的话,然后对着倒地哀嚎未止店小二一脚踹过去,店小二左右瞧了瞧,发现恶人已走,这才起身收拾被打坏的桌椅。姜云恪与楼清姝见状,对视而笑,而后上了楼。酒楼内再度热闹起来。 第33章 远山空寂虫息,此云此月此箫 入夜后,酒客便散去了,姜云恪却独自一人睡不着,几经辗转,还是翻身出门,当夜云如流水,星月无光。他独自一人出了酒楼,走出栖霞小镇,径直往青城山上去。却不知,他刚上山,楼清姝便跟了去。 将近六年时间未踏入这座山了,山道两旁杂草高生,春风含凉,姜云恪心中参悲。来到生养自己的三空竹居,一片荒凉,焚烧过的痕迹在岁月的洗刷下隐隐淡淡,已新生绿竹。望着这一偏隅小地,竹林摇曳生声,空空荡荡,虫偃鸟息,远山空寂无声,天边月色朦胧,他坐在竹林中良久不起,心悲也无声。 半夜风凉,远在竹林深处的楼清姝似是微染风寒,打了个喷嚏,姜云恪便寻声看去,但见西北方向的竹林中,立着一道人影,被发现后,缓缓走出来,见是楼清姝,他微微吃惊,急忙起身,道:“清姝,你怎么跟上来了?” 楼清姝道:“我知你今晚难眠,就没有睡去,你出来就跟了过来。”环视一下四周,又道:“姜哥哥,这边是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吗?” 姜云恪点头,心道这也是你亲生父亲生活过的地方。不过,此时还不是说出实情的时候,他道:“若是师父还在,三空竹居不会这么冷清的,他此刻或许还躺在摇椅上夜观发呆呢。”说着,心底又涌出无尽的悲戚,转身看着空寂无声的竹林,“也不知师父埋在哪儿。”回想起当年师父去世后,好像连送他入土的人也没有,会不会曝尸荒野?一想到这个结果,便情难自禁,泪眼朦胧起来。 楼清姝见他背影明显抖动了一下,心有所悲,道:“姜哥哥,你可以跟我说说你以前的生活吗?” 姜云恪止住流泪,转身道:“我以前的生活很单调,每日往返到山下小镇为师父沽酒,偶尔到山上观中找玄清师父听听道法,或者找一清小道士闲聊。可如今,物是人非了……” 如今,也不知道那三绝观是否还在,因为五年前,一清就与他说过,他们要以天涯四海为家,不知那天涯有多远,四海有多宽,那一老一少两道又在哪里为家?几时才能再见?重回故地,已物是人非,姜云恪内心五味杂陈,尤其是师父是否有人安葬,使他心绪难宁。 楼清姝道:“不知为何,到了这里来,我也莫名的会想哭掉眼泪。” 姜云恪挤出一抹笑,只是在夜里看不清,他不想把悲伤的情绪传染给她,道:“可能是夜风太冷了,我们回去吧。”二人便下了山去,只是楼清姝却是几步一回头。 待两人身影消失后,一阵箫声忽然响起,公羊先生缓步而出,嘴边横着今日自制的一支竹箫,一曲罢了,对着已经荒废的三空竹居,一阵悲切,嘴里细念道:“风亦萧萧,水亦迢迢。阑珊夜色惹魂销,春寒露冷。叶落竹调,念那时人,那时遇,那时桥。三空影瘦。衣秩飘飘。一缕幽情上眉梢。红尘不见,梦远君长叹,此间云,此间月。此间箫。” …… 第二日,姜云恪三人买了些黄纸香烛,直上青城山,不过山道上却有来来往往、上山又下山的光着膀子的壮汉,问其原因,竟是朝廷在此山上修筑一座“青云楼”,已经开工两年之久,耗资巨甚。行至半山腰,一批人自上而下,大面积伐木砍竹,照势下去,三空竹居故地势必也将夷为平地。姜云恪大喝一声,冲至数十位精壮有力的樵夫面前,道:“诸位大叔,能否不要砍我身后这片竹林?” 这几位樵夫虽精壮有力,却都是一般凡夫,半点武功也不会,他们见姜云恪以及正赶来的公羊先生、楼清姝着装华贵,想必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便不敢顶撞,都停下手中工作,其中一男子道:“这位少爷,不是我们要砍,而是朝廷下命,我们小老百姓,也只是应征照做,寻个糊口。” “建一座‘青云楼’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地?”姜云恪内心一震,这朝廷所建的青云楼竟动了这么多人力财力,占地面积竟也这般广,劳民伤财,实为不妥之举。三空竹居乃师父丧身之地,葬于何处也不知,他便想在三空竹居为其守灵七日便可。倘若此地被毁,怕是师父亡魂不静。 那壮汉又道:“少爷,朝廷下达的命令,今年的七夕前便要将这青云楼竣工,我们万万不敢耽搁片刻,风雨连夜的也要工作,不能按时完成,我们可担不起这份罪啊。” 姜云恪心想,开山伐木也并非他们所愿,实为无奈,总也不能硬阻他们吧,届时不能按时完成朝廷任务,受苦的还是他们,当即手足无措,楼清姝见状,道:“要不这样吧,大叔你们绕着砍,我看这片林子连夜砍伐也须得十日左右,行吗?” 那汉子不知姜云恪三人为何要执意留身后那块竹地,也不作问,反正从哪里砍都一样,只要不耽搁工作。当即道:“好,若是有事尽量办好,这朝廷给的时间有限,我们也是无奈啊。”便叫上众苦工男汉绕道而砍。 楼清姝几句话便将两难问题解决,当真灵毓聪慧,姜云恪不禁笑夸道:“清姝,还是你点子多。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些都是求生计的平民,当真要我阻拦他们,到时又要害了他们。” 楼清姝得他一夸,心底微喜,笑魇如花,道:“只是姜哥哥你今日状态不佳,心心挂念着你师父,所以一时脑子不灵通。” 姜云恪道:“我也不知道师父葬于何地,唯有在他生前居住的地方守灵七日,只盼师父在九泉之下别怪我晚来五年才为他守灵。” 公羊先生道:“心诚则灵,迟与不迟都一样。” “先生说得是。”姜云恪当即转身进入三空竹居之地,跪着烧了黄纸点了香烛,过得片刻,林风拂起香纸烟灰,姜云恪忍不住悲痛,泪如泉涌,颤声道:“师父,若是你泉下有知,别怪徒儿这些年不能来为你烧纸点烛,今后的每年,徒儿定来陪你说说话,让你不再一个人孤零零的……” 楼清姝闻声生悲,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公羊先生道:“清姝,你也陪云恪去烧点纸吧。”毕竟,楼清姝是姜云恪的师父的亲生独女,或许这也是东离长卿答应她陪同来此的目的。 楼清姝走过去,在姜云恪身边跪了下来,拿起黄纸,一张一张的轻放在火堆中。这片竹林中,仿似感知到二人的心情一般,清风止拂,林鸟也静,一时间,这片地域,只剩下二位少年的哭声在飘荡。 当年玄清将三空遗体火烧于此,并未立下墓碑,此时姜云恪在此烧香焚烛为其守灵,倒也阴差阳错的选对了地方。 到了酉时时分,公羊先生早已回了四方来缘酒楼,楼清姝见姜云恪不肯离去,便陪同在此,饥饿之时,公羊先生便从山下送上些食物来。 如此这般,七日便匆然而过,砍竹伐林的那些苦工已将青城山大半的竹树砍了大半之多,整座山短短几天,除却山脚处,变得光秃秃的,可见许多苦工。 这七日以来,姜云恪一直跪在三空竹居,连夜不息,变得十分憔悴,当砍竹的苦工们看到他在此跪着,面前已燃烧了一大堆黄纸与香烛,纷纷猜测这少爷是什么亲人在此离世吗?见他六神无主,身旁的女子倒是好一些。苦工们正踌躇着要不要继续砍,这时一批官兵自山下而来,见众苦工围着,便大声呵斥:“你们在干什么?耽搁了工期,你们承担得了罪责吗?”闻言,众苦工便手持弯短的竹刀砍竹起来。 十数位官兵见一男一女跪在竹林中烧香焚烛,便又出声叱道:“喂,你们两个怎地在这里哭丧?赶快离开,真是晦气。”却见姜云恪二人不动,兀自跪在那里,那发声的官兵便变了脸色,眉头一皱,一挥手,身后的官兵迅速拔刀将姜云恪二人围了起来。 姜云恪心悲无神,似是听看不得一般,楼清姝见众官兵身着银鳞铠甲,将自己与姜哥哥围起来,便不禁担心起来,站起身来,道:“各位官爷,我家哥哥有亲人在此去世,你们通融一下,让他在此再为亲人守灵一日好不好?” 领头的那个官兵见楼清姝生得仙姿佚容,清丽绝尘,歪嘴一笑,透着邪意,又看姜云恪心悲如死,当即走近楼清姝,大胆戏谑说道:“妹子,你若是陪爷一天,我便通融你家哥哥一天,你若陪上一月,我便通融一个月,如何?”众官兵哈哈大笑。 楼清姝见这人宽容大耳,面泛色意,言语更是轻浮至极,令人好生厌恶,但又心想姜哥哥在此吊丧守灵,不能多生事端,当下挤出笑来,道:“官爷,你身边却是缺人陪,你通融今天,待我家哥哥守灵之期一过,我叫他陪官爷十天半月也不是难事。” 领头官兵更近一步楼清姝,笑得极其猥琐,道:“嘿嘿,官爷我只想让你陪,你家哥哥生得也算俊朗,想陪人,可到那些达官显贵的家里,服侍那些有着龙阳之好的官大爷,服侍好了,说不准还能被赏赐个一官半职的,那岂不是更好?” 楼清姝见他取辱于姜哥哥,霎时一怒,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敬重你是身居官职,却不想你却想起色于我,更是折辱姜哥哥,要是让你上头知道其手下有你这般人,不知会不会革你的职,让你来干这砍竹伐木的重活?” 领头官顿时一震,他于西蜀王府任职,而青云楼的监造全由西蜀王负责,那西蜀王李翀逍为人刚正不阿,严于律己,对手下更是严苛无比,但若让他知道自己在外调戏女流,革职是轻,重伤或入狱丢命是重。不过转念一想,身边这班兄弟都是跟随自己多年、更是自己一手提携的人,到时做了轻薄之事,再来个杀人灭口,叫这两兄妹告状也只能到阎王爷那里去告了,然后给兄弟们点好处,此事便此掩盖过去了。心里笃定这般打算,更为肆无忌惮,伸手便要去挑楼清姝的白雪也似的下巴,但刚一伸手,便被一只手横出抓住,当即便觉那只手的力道惊人,捏得他骨碎一般的剧痛,惨叫出声。 出手之人正是姜云恪,他虽心悲,但却不想在师父去世之地招惹是非,若是这群官兵听得进去楼清姝之言,通融个一天半日也行,可这领头人变本加厉,不加掩饰的想要轻薄清姝,他实难再忍。厉声道:“身有职位,不谋其职,却作出如此荒唐耻举,该死!”说罢,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咔几声,那领头官的右手便骨折,姜云恪一松手,原地惨叫,随后目光阴冷看着姜云恪,便吩咐一众官兵,道:“你这小子,既然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还敢对我不敬,便是漠视大唐律法,兄弟们给我拿下!”众官兵领命,霎时诸多银刀反射银晃晃的光,一齐涌上。砍竹的苦工,急忙退避在竹林中观看。 姜云恪本就心悲、心愤,此时见众官兵一齐举刀涌来,在护着楼清姝的同时,一拳将一人轰飞,重伤不起,一掌挥出,如山崩地裂的掌风又将几人打得倒飞落地。这些官兵,丝毫不懂武功,而姜云恪身怀《离阳神诀》,随意一掌一拳,都让他们难以承受,受伤不轻,倒地以后,尽皆重伤不起,不一会儿便全部遍地哀嚎不止,那名领头官见状,心惊不已,当即弃刀落逃。姜云恪右脚一踢地上的刀,顿时长刀便如飞似向着那领头官射去。 “姜哥哥不要!”楼清姝心一惊,可是已然不及,“噗”“啊”的两声先后响起,众苦工亦是瞧得惊心动魄,但见那领头官右肩处血流如注,右臂竟被齐刷刷割断了!楼清姝心一松,不过伤了这朝廷命官,麻烦也不小,当即催促着姜云恪下了山去。 第34章 楼下再震神诀,一念江湖两道 众苦工见一众嚣张跋扈的官兵捧腹哀嚎,心中叫爽不已,平时里没少被这群人辱打,又见打人的少年携着女子奔行如飞,已下得山去,这茫茫浊世中,想要寻着二人如同沧海拾珠。 回到四方来客酒楼,楼清姝生怕官兵追来,便催促着公羊先生收拾行李回乐山,公羊先生见她神色紧张,捻须问道:“清姝,何事这么紧急要打道回府?我还想着到附近游玩一番呢。” 楼清姝将山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公羊先生却摇头轻笑,道:“只不过砍掉一只手臂,何须大惊小怪,如你所说,那些官兵想对你无礼,被那李翀逍知道,非得斩掉那人的另一条手臂不可。” 楼清姝仍是放不下心,坚持要走,公羊先生执拗不过她,唯有听其安排,当即收拾了行囊,匆匆走出了酒楼。 而刚一走出酒楼,却见数十名持枪的铁胄军队迎面而来,直接将酒楼围住,行人散开在街道两旁,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静声观看着,那酒楼的老板更是直呼倒霉,躲在柜台下探出个头来。眼见这群军队来者不善,公羊先生镇定自若,淡淡道:“军爷要在此地办差,我们便不打搅了。”说着,便迈动步子向前走去。 可是却被两名士兵以长枪横拦住去路,公羊先生抬头,笑道:“二位军爷,这是何故?”那二名士兵并不回答,却听一阵乱马疾蹄之声,远远望去,在众士兵之后,约莫八九人骑着骏马疾奔而来。为首乃是一名彪汉,身材高大魁梧,满面胡须,临近酒楼,马缰一提,沉声道:“速速拿下这三人!”霎时,六名持枪士兵便上前擒拿姜云恪三人。 见来人不由分说便下令抓人,姜云恪一掌身前六名士兵震得狼狈倒地,那马上的彪汉眉头一横,右手一挥,立时有一道身影自他身后飞出,显示江湖中人。 姜云恪看清此人容貌,乃是一介而立之龄的中年男子,落地之后,便伸手抓向姜云恪,楼清姝心惊出声:“姜哥哥小心!” 用不着楼清姝提醒,姜云恪便已暗中运劲于双掌之间,待那人抓住自己的左右双肩时,运用《离阳神诀》一震,双掌拍出,登时将其震开。 那人被震退几步,惊赞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练得一身好内力,好,我石阳子今日便来领教一下当今武林的后生晚辈!”自报姓名后,步伐诡异,悄然逼近姜云恪,并屈指成爪,抓向姜云恪檀中穴。 幸得姜云恪反应神速,身子向前一弓,双掌撑着石阳子双肩,借力一跃,翻身来到他身后,不见石阳子转身,却反手抓向自己。姜云恪立时一侧身,并抓住他的手腕,不料他手一缩,隐入袖中,同时姜云恪只觉右肩一沉,竟是石阳子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了自己的右肩。 他人未转身,双手却似无骨一般,翻折自如。姜云恪从未遇到过似他这般的奇人,不过眼下并非是思考他人如何的时刻。被抓住右肩后,石阳子暗运内劲,想以此束住自己的右手不能运力,不过他却不知姜云恪身怀《离阳神诀》,只一运劲,充沛似海的真气便自丹田中源源不绝涌向周身四肢百骸,将石阳子的内劲化去。他眉头一皱,转过身子,吃惊地看着姜云恪,道:“好小子,竟有如此神通。” 内劲被化掉,姜云恪挣脱石阳子的手,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由分说便要抓人?”石阳子却一笑,道:“你猜一猜啊。” 公羊先生道:“阁下翻折手骨如蛇,想必便是那抚州临川石家堡‘软骨手’石晋的后人了。” 石阳子诧异地看向公羊先生,道:“竟然知道我所使的是‘软骨手’,你又是谁?” 公羊先生却不愿意透漏真实姓名,临时胡诌了一个新名,道:“在下杨展雄。”那石阳子皱眉冥想,却不曾听过,摇头道:“定是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太低,入不了我的耳。”然后转问姜云恪,“你小子真气十足,在江湖上,可有什么称号?” 姜云恪摇头道:“我初入江湖,并未有什么名声。” 石阳子正欲又问,那马上的彪汉却冷声道:“石先生,这伙人伤了监管建造青云楼的守军,工期要是耽搁了,朝廷怪罪下来,可是谁都担不起这个罪。请你务必将这三人擒回蜀王府,请蜀王定夺。” 石阳子倏然脸变,屈指成爪,便又抓向姜云恪,他招式奇怪,身子软若腾蛇,一手抓空,顺着姜云恪的身子绕了一圈,倏然从后面扣住他的双手,往后使力一扯,姜云恪好似双臂断离一般,一阵吃痛。 石阳子目的是擒住此人,当即一掌打在姜云恪身后,霎时姜云恪“噗”的一声,气喘吐血,松开其手,得意笑道:“小子,空有一身内力,却只是比常人多几分力气似的。” 姜云恪适才险些被折断双臂,不敢再与他接近,当他一松手后,隔着一丈距离,挥掌击向石阳子。那石阳子却坦然接了他一掌,不过那一掌之力却如入泥海一般,并未伤到他半分。石阳子笑道:“嘿嘿,这一掌不痛不痒,但还是有几分力道的。” 此时,马上的彪汉见石阳子玩心甚浓,便又催促道:“石先生,切勿与他纠缠。”说罢,又对一众士兵下令,“将三人拿下!” 众士兵听令,便要去捉拿楼清姝与公羊先生二人,姜云恪却转瞬来到二人身前,左右手运劲推出两掌,将士兵击退,只是退了一批士兵,又有数十人抢近前来,姜云恪唯有竭尽全力,冲入人群中,一掌斜拍,将一名士兵打得痛不欲生,右腿向前猛力一扫,又将三人扫飞落到。 “先擒住那两人。”马上的彪汉指着公羊先生与楼清姝,顿时五名士兵领命而去,姜云恪抢过一名士兵手中的长枪,直接掷过去,直接从五名士兵身前横过,讲他们吓得直冒冷汗。回神过来,姜云恪已经来到身前,连拍五掌,尽皆重伤吐血。 见余下还有三十位士兵左右,姜云恪忽然想起五年前东离长卿与师父对决时,使了一招“百川入我怀”,当即依葫芦画瓢,释放内劲,将地面的细碎石尘浮起,一挥手,无数细石便如利剑般飞出,数十位士兵转瞬间被击中大半,由于初次这般施做,姜云恪并不能控制力度,这一下,被击中的士兵或死或伤,剩下的士兵畏惧不敢上前。这一幕,却也将马上的彪汉吓住了,神态惊恐,便暗暗记住三人面孔,颤声道:“敢杀害蜀王府的人,这次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救你们了。石先生,我们走!”说罢,扬鞭策马,向东北方向而去。 那石阳子策马奔行数十步,骤然回首,对着姜云恪竖起了大拇指,一笑而去。镇上的平民,见此处死了数十位士兵,也怕殃及池鱼之祸,纷纷逃离此处。姜云恪生平第一次杀人,望着那些躺在石板上的士兵尸体,死状不堪,又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愣愣出神,自语:“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楼清姝看着他愈加激奋的神情,也不知作何安慰,轻唤了一句:“姜哥哥……” 姜云恪看看楼清姝,又看看公羊先生,口不停的道:“先生,我杀了人,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该当入狱,以命抵命。” 公羊先生见怪不怪,道:“云恪,你记住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有两种法则,一是江湖道;一是人法道。” 姜云恪不解,问道:“先生,何为江湖道?” 公羊先生一边走一边说:“一入江湖道,即为江湖客,不掌生杀权,便为剑下鹤。” 在姜云恪的心里,公羊先生在那一刻,不像一位先生,更像一位厌倦江湖厮杀的隐士,内敛了杀气,他不禁问:“那先生你杀过人吗?” 公羊先生捻须不语,走了几步,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公羊家,世代从文,不过却有一杆如刀似剑的笔,虽不是江湖客,却有无数江湖客因此笔而死。” 姜云恪与楼清姝知道,他说的杀人之笔,指的是公羊家撰写的《十二惊溟谱》。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何会有人因为这本书而丧生。 走到凤栖镇边的路口处,姜云恪又问:“先生,那人法道又是什么?” 公羊先生道:“若说江湖道是生死定于实力强弱的世界,那么人法道便是有法有约束的准则世道。” 走出小镇,三人西南而行,一路上,姜云恪却纠结于自己是江湖道的江湖客还是人法道的准则人。如今,他造下数十条人命,江湖客与准则人,只是一念之间。 第35章 苦慧禅师言解,苦海尽头有岸 回到东离族后,姜云恪到乐山大佛下,虔心礼佛,苦慧禅师问起原由,他道:“大师,我手上沾染了数十人的血,公羊先生说,我要么选择人世道,要么选择江湖道。可我不管在心中纠结走哪一条道,心都不安。” 苦慧暗暗点头,赞道:“阿弥陀佛,施主能有此觉悟,可见你心性纯良。佛家讲究因果轮回,那些人在你手上丧了命,这辈子多行善事,争取下辈子能报这辈子造下的罪孽即可。” 姜云恪道:“一条性命一辈子,我杀了数十人,我岂不是往后的数十辈子都要为他们做牛做马?” 苦慧禅师啼笑皆非,道:“倘若一件善事可抵一辈子,施主可愿积这功德?” “当然愿意。”姜云恪不住点头,他正愁想离开东离族后无处可去,这天下有这么多人恶人行恶事,自己便去锄强扶弱,这么算来,这一件善事可抵一辈子,当真是划算至极。 苦慧禅师笑了笑,极为欣慰,便在大佛下同他一起礼佛,七日后姜云恪辞别苦慧禅师,回了东离族,因为五年一次的蜀山论剑大会开展在即。他还欠东离长卿一个承诺,打败五岳散人。不过目前的他,空有一身充沛的内力,却无任何实战经验,须得回去向东离长卿请教。 姜云恪重回那座与上善若水楼遥相对立的山上,听东离长卿讲解见招拆招、应敌化变之策,但是盘坐许久,东离长卿始终只有一句话:“离阳神诀乃至刚至阳的无上内功心法,应敌时,只需以刚破万变即可。” 姜云恪问:“二尊主,什么叫以刚破万变?” 东离长卿道:“这与‘以不变应万变’是一个道理,敌人刚猛时,以神诀之刚压制他,以刚制刚;敌人阴柔诡谲时,依然以神诀之刚压制,以刚克柔。总而言之,就是你身怀离阳神诀,就算不懂招式,也能以深湛的内力占据优势。”见姜云恪似懂非懂,又道:“你且自己领悟一下。” 姜云恪幼年时与一清在玄清座下授课,本就反应慢,此时东离长卿一句“以刚破万变”亦是时久理解不透,待东离长卿走后,又苦思良久,还是不能理解。心想自己如此笨拙,又怎能在三日后的蜀山打败五岳散人呢?心下一急愤,以掌作刀,对准一块岩石斜劈了过去,但听“砰”的一声,石破尘飞。而东离长卿并未远走,隐于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听见石破声,寻思道:“云恪身上的内力远比五岳散人雄浑数倍,只是悟性差了些,那五岳散人各有绝技,要云恪胜得他们,当真是有些为难他了。”说罢,就此远去。 姜云恪坐了三个时辰,始终不得其解,忽听“嘎”的一声,让他惊起精神,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只蟾蜍。只是好像受了极重的伤,在其周围,蚂蚁缭绕,它一蹬脚,数只蚂蚁登时飞出丈余远。然而蚂蚁甚多,宛若千军,四肢一瞪,纵上岩石上,蟾蜍舌头吞吐间,卷进三只蚂蚁入肚。 这蟾蜍与蚂蚁,如是一人与千军万马对峙,蚂蚁虽多,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真似蚍蜉撼树了。姜云恪觉得有趣,便在原地远远观看这一场力量悬殊的“大战”。 上百只蚂蚁自蚁穴鱼贯而出,散乱如似零星,于群蚁而言,蟾蜍屹立如山似岳,长舌卷动间,群蚁不断被吞入腹中,溃散八方。 “姜哥哥,你在那儿看什么呢。”正瞧得入神,似有所悟,楼清姝的声音自山口处响起,那蟾蜍似有所惊,猛然跃入蚁群中,顿时成十上百的蚂蚁涌入蟾蜍。姜云恪以手示意楼清姝禁声,指了指岩石下,楼清姝虽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步履轻忽来到他身边,俯身而视,骤然恍悟,不过瞧他看得格外入神,便低声道:“姜哥哥,你在这儿瞧一只蟾蜍有何乐趣?”低下身来,一同远观。 她一近身,尤似幽兰清香扑鼻而来,姜云恪心神摇曳,低声道:“刚才我请教二尊主如何应敌,他说‘以刚破万变’,你知我脑子转得慢,思忖很久也不理解其中的深意。然后看到这蟾蜍食蚁,便有了一丝感悟。” 楼清姝道:“原来如此,这‘以刚破万变’无非就是让姜哥哥你对敌时,以刚克刚、以刚克柔罢了。”然后见蟾蜍吞食群蚁已撑,又道:“你修炼了离阳神诀,内力就像这蟾蜍,面对这些弱小蚂蚁,即使对方势重也无可奈何。” “啊!”说到此处,楼清姝倏然惊呼出声,自然抓住姜云恪衣襟,他问:“怎么了?”楼清姝手指岩石之畔,却有一条青蛇正捕食一头蝼蛄,而蝼蛄倏然纵入蚁群边缘,却被那只蟾蜍舌卷入腹。 青蛇见状,倏地一下张开蛇口咬住蟾蜍,便没入一旁草中,转眼间消失不见。楼清姝惊魂未定,但是舒了口气,姜云恪轻拍她手,有些责怪那青蛇,道:“这畜牲来得突然,竟将蟾蜍卷走了。” 楼清姝见他如此,心里寻思道:“姜哥哥要是明白了‘以刚破万变’,能打败五岳散人就有可能打败两位表哥,到时就要离去。可是他若能有自己的生活,不被困在东离族,那我也是高兴的,只是以后便不能天天与他在一起了。” 姜云恪本想看到蟾蜍与群蚁双方结局,结果被青蛇所断,心中失落至极,却没注意到一旁楼清姝神色忧郁,忽又想起一件事,笑道:“清姝,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楼清姝喜道:“什么地方?” “凌云寺。”说着,姜云恪便牵着楼清姝的手下了山,径直往凌云寺奔去。他心想,凌云寺中,武僧甚多,若能说得动他们与自己交战,当真是能弥补实战经验欠缺的绝佳方法。 到了凌云寺,只听寺中众僧念佛声整齐,叩响大门,一位僧人合十道了句佛,道:“二位施主有何事?” “小师父,我有事请教一下苦慧大师,劳你去报一声。”姜云恪道。那僧人见二人不似找茬之辈,只是寺中有规定,不许女流进寺,不过见二人清秀无害,且直言要找苦慧方丈,倘若真有要事被耽搁,定要受罚,踌躇片刻,道:“请二位施主在此等候片刻,小僧去去就来。” “多谢。”姜云恪道谢后,那僧人点头转身而去,并无关门。不消片刻,苦慧禅师便出来了,见是姜云恪二人,笑而相迎,道:“阿弥陀佛,原来二位施主到来,快快请进。”当即将二人请去寺中,为二人开门的僧人满脸疑惑,不过既是方丈亲迎之人,也只得缄默不言。 大雄宝殿中,诸多僧人念佛,苦慧只得将二人请入较为清静的禅房中,差人送来茶水。姜云恪上次害了人命,心中苦闷纠结于公羊先生说的人世道还是江湖道,幸得在乐山大佛下苦慧禅师寥寥几句道理点化,一解心结。他举起茶杯,道:“多谢大师上次开导,若非如此,弟子仍茫然无措。” 苦慧与他对饮半口茶水,摆手笑道:“修佛渡人渡己渡众生,姜施主能得到开解,全是由你自身原因罢了。若是天下恶人如施主这般心存善念,苦海便有尽头岸了。” 楼清姝忽然插口道:“大师,这你就错了,这苦海并非没有尽头岸,只是这善人的苦海岸是天,恶人的苦海岸是地。” 她这一说,苦慧皱起眉头,不解问道:“楼施主,此言何解啊?” 楼清姝狡黠一笑,道:“俗话说:‘善人升天堂,恶人入地狱’,所以呀,这善人与恶人,心里存不存善念,苦海皆有岸。大师,我说的是也不是?” “呵呵……楼施主说的是。”苦慧顿时大笑,楼清姝得他夸赞,心下得意,向姜云恪挤了一下眉眼,甚是可爱。 姜云恪转回话题,道:“大师,今日弟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苦慧问道:“何事?” 姜云恪便将答应东离长卿将在不久后的蜀山论剑大会上战胜五岳散人一事说与苦慧听了,称自己资质愚钝,空有一身内力却输在应敌上,使得东离长卿夸下的海口难收,故而请求寺中与武僧试炼,以增实战经验。 苦慧禅师道:“姜施主也不必过于拘于武功招式,你既已修炼了离阳神诀,内力自比天下大多数人要雄厚许多。武功招式只是外表,若真要将武功论个高低,还是要看内力深浅而定。不过,姜施主既有此愿,老衲吩咐罗汉堂众僧了愿便是。” 姜云恪谢道:“多谢大师成全。”苦慧禅师嗯了一声,率先起身,出了禅房,在前带路,折回大雄宝殿,径直往西,绕过藏经阁,来到罗汉堂大楼下,推门而入。 但见罗汉堂中,十八尊佛像森严,且面相狰狞,楼清姝不禁吃了一惊,不敢再打量。苦慧禅师转身来道:“这十八铜人阵,各有神通,天下所有武学招式无非与十八铜人所施大同小异,与之姜施主试炼再好不过了。” 十八尊铜人罗汉,姿态不一,身形高猛,姜云恪心有微怵,心里寻思道:“也不知这十八铜人有何厉害之处,倘若能让我在招式看个大慨,多一分胜算,便是吃些苦头也无大碍。”不过,心里又有疑惑,问道:“大师,这些铜人既非血肉之躯,又怎能让他们动手?” 苦慧禅师呵呵一笑,道:“姜施主你对着其中一尊罗汉催发一掌之力即知。” 姜云恪劲贯于右掌中,往最近的一尊罗汉击去,那尊罗汉倏然而动,似金铁浇铸一般的佛手顿时笔直向下压来,其余罗汉,随之转动,或出掌,或掷出手中金刚圈、铜锤、金刚杵、伏魔剑……,十余件武器挥向姜云恪。 第36章 罗汉堂下苦练,剑诀天下第一 十余件武器,有铜有铁,甚是凶险。一齐向姜云恪横来,楼清姝惊得“啊”的一声,忽觉左肩一沉,却是被苦慧禅师提起出房。楼清姝紧张道:“大师,姜哥哥还在里面!”苦慧笑而摇头道:“姜施主内力甚深,要受伤也只是伤到皮肉。”楼清姝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放心不下,于房门口徘徊踱步。 “啊!”这时,当中传来姜云恪一声惨叫,楼清姝心中一紧,贴近房门,却是推不开,大声喊道:“姜哥哥,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清姝,我没事。”原来,在诸多武器横来、苦慧禅师也将楼清姝护出掩门之际,姜云恪便闪身至一尊罗汉身下,不过却被那铜人罗汉一脚踢中后背,立时如被沉石击中,不禁惨呼出声。 苦慧禅师道:“姜施主,十八铜人兼具天下各派江湖客的寻常招式,你尽可潜心吸收。”又对楼清姝道:“本寺因寺规所限,楼施主请勿擅自游走,若等不及姜施主出关,已然肚饿,可到膳房中进食,但出家人饭食清淡,届时让寺中小僧为施主带路离寺即可。老衲还有要事便不在此相陪了。” 得他善意提醒,楼清姝道:“大师请便。”苦慧念了句佛,缓步而去。 此时烈阳当空,楼清姝在堂外焦急难耐,因为总能听到堂内姜云恪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趴在窗户边往里看,隔着一层灰蒙蒙窗纸,只能看到里面人影跃动,凌乱不堪。 三个时辰过去,坐在石桌边的楼清姝睡意朦胧,单手撑着脑袋一歪一扭,或许是习惯了听见姜云恪的惨叫声,此刻安静了下来,她一下子精神过来,来到窗户边,见里面没有动静,声息俱无。她轻声呼喊几声,姜云恪却不回应,她心想莫非姜哥哥被打成重伤说不了话?当即急推房门,却似只有半分力气一般推不开门,心里更急,转过身就要去叫苦慧禅师。 刚一转身,还未迈步,听到“吱”的一声,房门开了一半,只见姜云恪披头散发,神色狼狈的爬出来,浑身是血,楼清姝惊恐万分,急上前去扶起他,道:“姜哥哥,你这是……”姜云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衫褴褛,伤口无数,气若游丝,楼清姝忍不住流下眼泪,“苦慧大师不是说没有危险吗,怎地还受了这么多伤?” 姜云恪龇牙咧嘴,笑得扭曲,在楼清姝的搀扶下盘坐在地,运气调息片刻后起身,楼清姝道:“姜哥哥,你没事吧?” 姜云恪轻笑道:“嘿嘿,这罗汉堂中的什么大慈悲掌、伏魔拳、金刚手、韦陀掌法、伏魔剑法……当真是名不虚传,若是真人,真是要将我打得断骨伤筋不可。” 楼清姝见他满是血迹,此时还笑得出来,仍是心疼,道:“姜哥哥,你倒是有事没事?” 姜云恪双手一展,道:“你瞧我这般模样,似是有事的样子吗?”他虽血迹斑斑,确实没伤到骨肉,身受的皮肉伤已调息完复。楼清姝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当即也不多问,二人拜别苦慧禅师,出了凌云寺。 回到东离族,姜云恪认真回想在罗汉堂中的经历,其中有一套伏魔剑法印象甚是深刻,在脑中回想数遍,来到青山上,持着一把木剑操练起来。 在罗汉堂中,经历了十八般绝技锤炼,姜云恪虽受轻伤,却也收获颇丰,至少熟络了些许对战技巧。此时他已操练起伏魔剑法来,倒也有模有样。 在岩石之旁,东离长卿负手而立,瞧上半个时辰,见他停了下来,便踱步而出,道:“佛门虽笼统天下武学招式,却也不是武学最精深的所在。想要武学有所造诣,须得自悟自创。” 木剑垂下,姜云恪行了一礼,道:“二尊主您看了多久?” 东离长卿却不答话,接过他手中木剑,来到山崖边,道:“三天后便是蜀山论剑大会,要你精通一门剑法或许来不及了,现在我来传你一套‘天下第一’的剑法,能领悟多少全仗你自己了。”姜云恪点头,凝神细看。 “天字诀!”东离长卿木剑横于身前,从左向右,划出两剑,一短一长,又向左下一撇,再向右下一捺,正是完整的一个“天”字。在东离长卿的操练下,“天”字诀简单而实用,攻防兼备,身姿更是如墨笔行书一般恣意率性,动作行云流水,姜云恪看来,倒也不是很难。随后,东离长卿又以木剑配合动作,写出“下”、“第”、“一”三字,剑迹如行笔,一撇一捺之间,剑气横泄如泼墨,大气磅礴,脑中浮现的“天下第一”四字,当真是笔势遒劲,大开大合,纵横交错间,杀气冷冽。尤其是最后的“一”,更具一种横扫千军、万夫莫敌的无敌气势。 姜云恪瞧得惊心动魄,这套“天下第一”剑法由东离长卿演练出来,更能看出何为相得益彰,足以用“人剑合一,心意相通”来形容。 临了,东离长卿又惯劲于木剑上,在岩石上刻下“天下第一”四字,转身望着一脸震惊的姜云恪,将木剑还与他,道:“世间尽数九万字,唯有‘天下第一’四字最为与刀剑相配。”说罢,负手于身后,缓步下了山去。 姜云恪伫立在岩石下,望着岩石上深入三分的“天下第一”四字,笔势迂回勾折,气势凛然,宛似名家临帖之书,却隐匿着惊人的杀气。他看得呆愣良久,持着木剑,便操练起来。 一个下午过去,姜云恪只能写出“天下”二字,其中气势远远及不上东离长卿半分,不过这二字的威力有着离阳神诀的加持,也足以让一般难以承受。光是其中的“天”字诀,笔画简单,凝势最重。姜云恪自信,若是再遇着玄门三杰这类的人物,轻易打成平手,甚至能完胜。 眼见残阳落山,腹中也咕咕叫,姜云恪回去吃了点东西,便又重上山来,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天下第一”四字,其中“第”字最为困难,若与人对决中,写出“第”字诀,不但剑法生涩,而且容易被人寻出破绽。 “第”字诀不能像东离长卿那般随心所欲的写出,姜云恪索性直接不写了,选择写最后一个“一”字。东离长卿写出“一”字诀时,气势如山似岳,他写来却如静水微澜。他反复写这四字剑诀,到了半夜,已颇具威力,且悟出“第”字诀中的一些微妙之处,不过还是不如其余三字熟练。重写一遍四字诀后,但觉四野清寂,为时不早了,便提着木剑下了山去。 第37章 江湖一风两梦,心知自会相逢 练写四字诀至半夜,以致姜云恪第二日酣睡不醒,韵儿这才不得不强行叫醒他。得知东离族人起身就要向蜀山而行,他随意洗漱一番,便匆然跑出庭院,见三辆马车停在离阳大楼下。东离栾、东离焱、淼两兄弟、楼清姝以及公羊先生等人聚齐。姜云恪赶过去,楼清姝便先牵着他上进左首马车旁,开始支配坐位,道:“舅舅,你与先生同坐一辆车,两位表哥同坐一辆,我与姜哥哥坐这一辆。你们有何异议?”她在族中备受宠爱,而且众人本就是这般分坐的,当即也无一人反驳,纷纷坐上马车,一行人便往蜀山方向而去。 姜云恪并未见到东离长卿,正发问之际,楼清姝道:“二舅舅说有要事在身,先行去了蜀山,我们就不必与他同行了。” 途经青神县时,已是傍晚时分,找了家客栈住下。蜀山位于青神县之北、眉山之南,住在青神城中,也不怕赶路不及。青神城中颇为热闹,或是因为蜀山论剑之期的原因,街道上可见独行剑客,亦或身着统一的门派弟子。姜云恪等人住在“云来客栈”中,公羊先生与东离栾结伴而出,信步闲谈。东离焱两兄弟闭门自修《离阳神诀》。五年前,惜败于氓海宫的夏侯宇,时过五年,两兄弟的武功修为远超当年,不过参加大会的人年年不同,所以两人不敢托大。姜云恪于房中亦是惶恐不宁,心寄二尊主的厚望,那五岳散人出道江湖已久,在武功上,定然不会忌惮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若是此番败了,自己虽然不重江湖名声,可是受传于东离长卿,总也不能让其名声扫地。 反转难眠之际,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定是清姝所至,当即翻身下床,拔闩开门,果是楼清姝。但见她白衣如月,身后一轮清月,映得她清丽如兰。姜云恪道:“清姝,有事吗?” 楼清姝道:“姜哥哥,没事就不可以来找你吗?”说着就跨步进了屋子,坐在桌前,道:“姜哥哥,明日上了蜀山,姜哥哥可有信心打败五岳散人?”姜云恪摇头,他心里确实没底。 楼清姝兀自叹息一声,脸上浮上忧愁,姜云恪问:“清姝,你在愁什么?”楼清姝望着他,良久不转眼,姜云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骤然展眉一笑,道:“江湖一两风,拂散两人梦。两心若相知,何愁不相逢?倘若姜哥哥你打败了五岳散人,舅舅或许会‘网开一面’,任你离去。又倘若你这一去,我们何时能再重逢?” 姜云恪沉默半晌,道:“清姝,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总也不能留在东离族的。” 楼清姝道:“那姜哥哥你要去哪里?” 姜云恪目中茫然,摇头道:“或许当向无相大师一般,四海为家,锄强扶弱,苦修身心。” 楼清姝心想,离开东离族是姜哥哥长时的念头,真也不能以任何理由让他止步于东离族。她双眸涌上了一层雾,迷迷蒙蒙,低声道:“四海为家,姜哥哥到时候一定会遇上很多漂亮百倍、善解人意的人,到那时候,还会记得清姝吗?” 姜云恪自怀中摸出她送的那枚吊坠,笑道:“清姝,你别胡思乱想了,有你送我的菩萨在身边,我总能时时刻刻记着你。而且,这天底下,还有谁比你对我好?” 楼清姝这才一扫心中阴郁,笑道:“世上是否真有菩萨谁也不清楚,不过既然是我送给你的,就当是我陪你一起浪迹天涯了。” 收起玉坠,姜云恪见已夜深,便道:“清姝,此时不早了,你快快回去休息,明日我与五岳散人开战时,你得为我加油啊。”楼清姝嗯了一声,告别姜云恪。 待楼清姝走后,姜云恪又在房中练起“天下第一”四字诀。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还未出客栈,城中便有蜀山弟子下山迎客。前来云来客栈的迎客弟子仅有三位青年男子,与东离栾打过招呼后,在前引路,一众人便出客栈,往西南方向而去。 蜀山乃西蜀一带的名山,进入境内,竹林青碧如海,四面环水,桃林夹在其中,且山路奇险,胜景无数,历来不论是文人骚客,亦或是江湖侠客,都赞许不绝。蜀山与青神县相距十里,姜云恪等人行至山脚下,见西蜀各路豪杰齐聚而来,当中颇为熟悉的便有峨眉剑派中的令狐瑶以及其同门。还有前不久在乐山大佛下有过一面之缘的夏侯逍遥、五音谷的尚萳公子。最为熟悉是凌云寺的苦慧禅师,率领一众僧侣而来。陌生的门派,也从东离栾口中得知是天机楼、无量山、断剑门、氓海宫……等西蜀盛名的门派。此番参与蜀山论剑的门派,大小共计十三派,人数较之上一届多了数倍。诸派门人相继上山,由蜀山弟子引入凌霄楼中。 不过,由于人数颇多,凌霄楼中容不下这么多人,只得由派中地位高的长辈进入,其余弟子,则是安排至楼外的一片形似擂台的场地边缘。 姜云恪四下张望,却不见东离长卿身影,也不见那五岳散人。倒是那峨眉剑派的令狐瑶在人群中见着他后,与同门说了几句,向他走来。顿时倒引来旁边不少人的目光。 令狐瑶不顾旁人言论,走近姜云恪,拱手以礼,道:“上次有要事没来得及感谢少侠相救,在下峨眉剑派令狐瑶,请问少侠如何称呼?以便日后有答谢之机。”又瞧见他旁边的楼清姝,静琬可人,上一次在四方来缘酒楼中,她也在姜云恪旁边,又道:“这位师妹又如何称呼?”与楼清姝身旁的东离焱两兄弟以笑为礼,两兄弟点头回礼。 姜云恪道:“人在江湖,出手相助本是微末小事,令狐姑娘客气了。我叫姜云恪,令狐姑娘以少侠相称,倒让我倍受惊吓了。”楼清姝也自我介绍道:“姐姐叫我清姝便可。” 令狐瑶道:“清姝,果然人如其名,名字也很有意蕴。”又转问姜云恪,“姜少侠似乎是后起之辈,不然五年前的论剑大会上你我早已相识。” 姜云恪点头,道:“令狐姑娘说的不错,我确实第一次参与这蜀山论剑。” 令狐瑶好奇,他何以与东离焱两兄弟在一队人中,道:“姜少侠可是东离族人?” 姜云恪道:“不是,不过此番前来论剑,却也是代表了东离族。待会儿若是与令狐姑娘交起手来,却是要令狐姑娘让上几分了。”令狐瑶笑道:“我这剑法实在低微,姜公子少年英侠,该当是瑶儿请你让上几分才是。” “你们这些小辈,武功平平,套话却多不可数。”未等姜云恪回话,忽地传来一道不速之声,众人抬头,但见一人举着一鼎佛钟自左首一栋楼飞下,佛钟一落地,“当”的一声震响,当真是叫人振聋发聩,众人不住以手堵耳。 “你江尚真只会逞口舌之快,手上功夫,怕是也不及这些小辈。”便在此时,咕咕几声,又有五人自楼上飞下,正是那五岳散人。 第38章 蜀山争名论剑,尚萳弦外之音 五岳散人一到来,姜云恪心里兀地跳了一下。五岳散人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姜云恪,那断山剑高巍冷笑道:“哟,今日咱们的对头早早便来了,那东离长卿呢?莫不是怕丢了名声,躲去哪个角落了?” 君子剑白世轩接着奚落道:“小子,看你眼神涣散,心里也别紧张,我五岳散人好歹算是前辈,实力碾压你,也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的。” 离恨剑钟无廖目光扫了一圈一众前来比剑的年轻人,啧啧道:“啧啧……想不到这西蜀一带自发组织的一个比剑大会,竟也能筹齐这么多人,不知三年后的中原泰山封禅大会该是怎样的盛况。”他话里十分瞧不起这“蜀山论剑”,轻蔑之色,不加掩饰。 此三人一言一行,尽在奚落西蜀一带的青年人杰,使得在场的所有人愤懑不已,当即有一俊朗男子沉声道:“蜀山论剑只是咱们西蜀英雄举行的一个争名小会,自是不能与泰山封禅大会相比。不过前辈,既然小瞧这蜀山论剑大会,又何以前来凑着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发声之人乃是一位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俊逸不凡的男子,其人约莫十八年纪,着一袭白衣,背负一柄长剑。此人便是上一届蜀山论剑上,败于东离焱两兄弟、名列第三,出自天机楼的李涵渊。其时,他只比姜云恪大一岁,却剑法超然,与夏侯宇、东离焱以及东离淼相比,年纪甚小,却剑败峨眉剑派中的令狐瑶、断剑门的石无羡、无量山的封道嶦,甚至与东离焱两兄弟也有一较高下的本领,成为上一届的后起之秀自是无可厚非。 此刻,他正义直言,那江尚真对其大为赞赏,竖起大拇指,朗声大笑,转对高巍道:“你这断山剑,愣是被一后生晚辈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你这嘴上功夫,却大大不如年轻人了。高老弟啊,以我江某之见,你们这五岳散人还是别来参与这蜀山论剑了。不然到时候,败于东离长卿的传人,徒增悲伤啊!”他这一席话,似是有意激起五岳散人对李涵渊以及姜云恪敌意。 而偏偏这五岳散人向来心高气傲,明知他此举意欲何为,却中他怀,五人脸上果是浮上不悦之色,厌世剑公子厌向前一步,直视江尚真,冷声道:“论嘴上功夫,这世上你姓江的无人能及。你盗走大佛寺院中的佛钟,躲藏了大半年,也不见你有多风光。”说到此处,不少人的眼光齐聚于江尚真身侧沉立着的佛钟,那公子厌然后话锋一转,直指姜云恪,道:“莫说你这东离长卿的传人,就是他东离长卿本人到此,今日也得将前些日子给我们兄弟五人的耻辱加倍拿回去。” 听到折辱东离长卿之言,未等姜云恪驳斥,楼清姝抢先说道:“公子前辈,倘若我二舅舅在此,你还敢如此狂言?你号称‘厌世剑’,难不成对世人世事都厌恶吗?” 公子厌闻言,微怒,上次他兄弟五人便是因她几句话折辱于东离长卿之手,如今当着西蜀一众群英又出言挤兑,当即有种莫名的不爽,道:“你这女娃子,总横插于江湖事,不怕有一天,被人割了舌头?”话中之意,便是女子不宜插手江湖之事,瞧不起女流之意浅显。 楼清姝驳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江湖也是天下的一部分,难不成男子便是天下了?” 公子厌冷笑,道:“莫是我这般说,古人早已有言:‘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他这引出古言,场中的峨眉一众弟子愤恨不已,令狐瑶道:“敢问前辈,令尊为男,令堂为女,这百善孝为先,前辈对令堂是孝也不孝?” “哈哈……”令狐瑶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哄笑不已。那公子厌脸色更如猪肝之色,一时难应。 他身旁的“无崖剑”秦衡见来此论剑的门派,唯有令狐瑶等人是女流,便猜想是出自峨眉,当即阴声道:“当年贵派掌门与天机楼杨万凌有婚姻在先,却私下与五音谷的尚萳相好,使得杨万凌羞愤自刎,这般作风已为天下所不齿。如今,峨眉的弟子……” 未等他说完,令狐瑶打断了他,道:“前辈,这些都是上一代的陈年往事,且我师父与五音谷前辈一事的其中细委、对与错旁人不得而知,前辈今日将此事翻说出来,是想羞辱我峨眉一派还是别有用心?” 而另一边的李涵渊也骤然生怒,道:“前辈无由提起我杨师伯的往事,是何居心?若是想与我天机楼争个是非曲直,我李涵渊定与前辈一论到底。” 秦衡见李、令狐二人恼羞成怒,道:“就凭你们两个小辈也配与我论是非、道曲直?呵呵……莫不是峨眉剑派还有天机楼没有能人了吗?” 便在此时,一阵琴音冷冷,出自众人身后的大楼,接着一道白影飘然而出,落在五岳散人身后,众人定眼过去,见他抚琴于膝,盘坐在地,清拨琴弦三下,兀自停音,道:“那不知我尚萳有无资格与你一论到底?” 尚萳出自五音谷,师承于五音先生,而五音先生又在江湖中名望甚高,先前他人不在此地,是以秦衡有恃无恐大说大言,此刻尚萳现身,他倒有所顾忌。不过,当着众人之面,也不能低了气势,道:“便是你尚萳亲临,当年的不堪往事,难不成就能就此洗白?” 尚萳只轻笑一下,仍是盘坐在地,轻抚琴弦,道:“我尚萳身挺名正,行事从不怕旁人混淆黑白。不过,阁下有意折辱峨眉掌门,毁她清誉,此事我尚萳就不能不管。” 秦衡道:“那你想怎么个管法?杀我灭口?哈哈……噗……尚萳,你……” 他正大笑之际,骤然喷出一口血来,众人瞧得莫名。秦衡手指着尚萳,脸色涨红,原来他是被尚萳轻拨了一下琴弦,悄然中了一记“弦外之音”。 五音先生以《五音杀字帖》技惊天下,寓杀气于五音当中,变化莫名,其座下五名亲传弟子,尚萳当属大弟子,主修宫、商、角、徵、羽中的宫调。“弦外之音”,乃是韬晦多年悟创而出,其中以“以抑其声,以质伤人”为要诀,伤人于无形,实为一大绝技。故而这秦衡不动声色,便中了一伤。 第39章 初见西蜀剑仙 第一神捕狄懿 姜云恪此刻心头倒是猜测起那五音先生的身份来,因为师父的结拜兄弟流羽便是以五音为剑,两人可能有莫大的干系。 见秦衡被尚萳所伤,一旁的公子厌、高巍等四人莫不变色,而后抽出各自的宝剑,将尚萳围在中央。尚萳从容道:“我尚萳一向德怨分明,他秦衡辱我旧友在先,小施惩戒在所难免。不过今日你等前来与东离二尊主的传人问剑高低,此时要与我动起手来,除开被我所伤不谈,若是先消耗过半,只怕最后败于这位姜公子手下,到时就是旧丑未除又添新辱。”他瞟了一眼姜云恪,又停留在令狐瑶身上,似乎有所异动,最后收回目光。 五岳散人跋扈惯了,遇上不济者,剑口并厉,不过遇上尚萳此等武功高强之辈,便是嘴上功夫也不利索,不过五人也自知不是尚萳的对手,他的一番话倒也给了他们一个台阶。高巍道:“哼,我五岳散人同气连枝,今日伤我之丑,他日一定十倍奉还。” “蜀王到!”忽然,一声高喝自凌霄楼正大门传来,旁人惊惶散开一条道来,但见一人为首,数十人跟随的队伍行来。为首之人,身形颀长魁梧,墨发散披轻曳,剑眉入梢,星目精炯,迈步如虎行,自有一股王者气派。此人便是大唐西蜀王李翀逍,其人在江湖中更享有剑仙的称号。其身后一行随从,统一墨色长装,面色从容,尤似经历过无数血海厮杀一般。 “是他们!”姜云恪一眼就在那行随从中看到了“软骨手”石阳子,以及与众随从穿着稍有差异的男子——玄拓。不知他何以与这蜀王府扯上关系了。 随着蜀王府的人一到,凌霄楼中掠飞出四道人影,立时向李翀逍拱手行礼:“拜见蜀王!” 随后,凌霄楼中又飞出数道身影,乃是东离长卿、东离栾、夏侯逍遥、苦慧禅师,还有峨嵋掌门李清月,断剑门掌门穆青云,无量山山主徐闲坐以及天机楼鹤云楼长老莫言臣。 尚萳也抱琴起身,与身近丈余的峨嵋掌门李清月对望一眼,两人眉目含情,相视一笑后,尚萳抱着古琴转身,与众人齐喝:“参见蜀王。” 李翀逍在一众门派掌门人、长老身上扫过,最后东离长卿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又笑道:“这蜀山论剑乃是我西蜀年轻人杰一论高低的大会,子虚老兄,不会怪本王不请自来吧?” 蜀山四位中,左首之人,一身玄青长袍,墨发参白过百,面容枯老,正是蜀山剑派掌门钟子虚,身侧三人,自左而右,分别是钟子怀、钟子若以及钟子谷,四人之名意寓“虚怀若谷”,执掌蜀山已有数十年。钟子虚轻笑如风,道:“蜀王自有‘剑仙’之称,能驾临蜀山,更能为‘蜀山论剑’大会增添声彩,倒是蜀山疏忽了,竟没将请帖送至蜀王府中,还望蜀王责怪。” 李翀逍道:“子虚老兄客气了,本王虽也是江湖客,却从不对那些江湖名声看得很重,只是今逢川蜀五年一次的盛会召开,本王路过,且来瞧上一瞧。”目光转至钟子虚等四人身后的诸位青年,笑道:“自古以来,川蜀地区地杰人灵,今日见诸位青年一辈皆神采焕发,蜀山一行,没有失望啊!子虚兄,既然各路英侠已聚,你便开始主持吧。” 岂料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又传来一道沉浑掷地的声音:“既是论剑大会,我这江湖客也不请自来了,蜀山诸位想必也不会责怪吧?” 众人望去,又见三人缓步而来,出声者正是三人中间那人,黑袍随步履而动,左右两人,各自背负一柄铁锏,目色冰冷,予人一种无情之象。 钟子虚向前拱手道:“大唐第一神捕亲临,蜀山何敢不欢迎?” 原是大唐第一神捕狄懿,其左后之人,便是其手下得力将手王玄翦、王玄策,两人乃是大唐神策军之首。 蜀王李翀逍转身,狄懿抱拳行以江湖礼,又行朝拜之礼,道:“狄懿见过蜀王。” 李翀逍对于狄懿的到来,感到一丝诧异,道:“狄卿圣上操劳国务,怎地到了蜀地,我这蜀王却又不知,难道又有隐事在身?” 狄懿道:“呵呵,本应是到蜀王府报到的,可是却有要事还没来得及向蜀王禀报,待这论剑大会结束,狄懿自当去蜀王府领罪。” 李翀逍挥手道:“狄卿乃朝廷重臣,深得圣上恩宠,赐罪一言甚重了。”又道:“狄卿既然来了,就与本王一观我西蜀大好英杰的剑法吧。” “狄懿领命。”狄懿应了一声,当即由钟子怀请至凌霄楼下,那里置好遮阳帘布,蜀王居中而坐,狄懿左坐,王玄翦、王玄策两人左右而立于狄懿身后,而五岳散人乃是狄懿手下,此刻也不得不沉默伫立在一旁。各门各派掌门、长老或左或右而坐。 姜云恪首次参与此等盛会,不禁心神巨颤,曾几何时,他习武五年,竟也能见到诸多江湖人物。而且,这蜀山上,仅是蜀中颇具名声的英杰,这大唐武林中,人物辈出,不知几时才能见识? 正心绪恍惚之际,已有一人进了场中,声如洪钟:“诸位,这五年一次蜀山论剑大会向来是为了川蜀一带的武林后辈而设,目的不在争名逐利,而是以武促谊……” 一阵说辞过后,那人便宣布此次前来论剑名单,其中就只有东离焱两兄弟,峨眉剑派中有令狐瑶、静慧、单芷若,无量山有石无羡、石无极、石断雄等七名石氏兄弟,断剑门中有公输望、常天涯,天机楼李涵渊、徐羿等六人,灵觉寺中派出了三位小僧,凌云寺也派出了觉明、觉了两位武僧。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位游侠。参与人数,远比五年前多了十几人。 姜云恪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大感疑惑,楼清姝细想片刻,道:“是了,姜哥哥你的任务是打败五岳散人,所以舅舅才没有给你报名。”姜云恪心头默想或许是这样。 接下来,便是抽签,以获对手。第一组上场乃是两名游侠,在一阵比拼后,仍不分胜负,楼清姝瞧得无趣,便道:“姜哥哥,听闻这蜀山名楼甚多,皆是建于山上,这比剑名单中也无你名字,莫不如我们先离开一阵再回来?” 姜云恪不愿错过每一场比试,从中瞧人对招拆招,获取经验。不过第一组的两位游侠,剑法平平,看得很无趣,他自信上场,能一掌将两人就打败。便遂了楼清姝的愿,两人左右瞧了瞧,又见凌霄楼下,各派掌门长老凝神于场中,无暇顾及这边的动静,当即两人穿过人群,往大楼处隐去了。而站在蜀王李翀逍身后的玄拓,早已注意到楼清姝两人,此刻见两人离开,在李翀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也离开了凌霄楼。 第40章 青山如削翠,碧蚰似堆云 蜀山之上,云峰相接,阁楼如坐云端,绿意盎然,许多建筑建立百年不朽,仍似翻修一般。当真是“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仙家洞府也不过如此。 姜云恪两人出了凌霄楼,来到一处好似建立在深谷之间的栈道之上,一路上,两人所见每一道风景,都足以让人流连忘返。 “蜀山的风景当真是天下一奇。”楼清姝坐在栏杆上,遥望远处,青山削翠.碧蚰堆云,几只白鹤掠过,“也不知先生去哪儿,不然让他到此一观,定然能写出几首绝然的诗章来。” “是谁?”姜云恪忽然一声低喝,如今他内力非凡,轻微动静,自是逃不过他的耳目。楼清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道中空无一人,不禁笑道:“姜哥哥,这廊道中风力紧急,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姜云恪摇头道:“风声绵绵,刚才我听见的可是脚步声。”随后走向廊道,楼清姝见他神情紧张,也不由得起身跟在他身后。 没等姜云恪走到廊道尽头处,便缓缓露出一人,黑衣紧裹,背负长刀。姜云恪一见此人,心下诧异,道:“玄拓前辈,你怎么……” 来人正是玄拓,半年前,玄门三杰于乐山大佛下,玄晟、玄海与姜云恪缠斗,后被东离长卿先后丧命,玄拓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两位兄弟尸体离开,一路北上,在青神县将两位兄弟尸体火化后,恍恍惚惚游荡数月,岂料在栖霞镇镇上遇着姜云恪、楼清姝以及公羊先生被蜀王府中人围在酒楼下,便隐身在不远处旁观,心想正逢仇敌,正是为兄弟报仇的大好机会。不过,眼看姜云恪杀了蜀王府中人,想杀他必然要与蜀王府纠缠。心想姜云恪此去,蜀王府中人便要追查许久,自己莫不如顺手推舟,送蜀王一份人情,于是求见蜀王,将姜云恪身份、行踪一一告知给李翀逍。李翀逍这才上了蜀山来。 “你杀了蜀王府的人,按律当斩。”玄拓冷冷说道,他得了李翀逍口谕,先擒住姜云恪,待后发落。 楼清姝神色一凝,姜云恪道:“你并非朝廷命官,且不是大唐人,何以拿我?” 玄拓自怀中拿出一块玄色令牌,其上刻着“蜀王”二字,横在姜云恪眼前,道:“我有蜀王令牌,不用奉令,便可捉你归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楼清姝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玄拓冷笑道:“是又怎样?”抽出身后的长刀,目光阴冷,道:“半年前,我两个兄弟丧命于东离长卿之手,你既是他的传人,此仇由你来还也是一样。” 姜云恪将楼清姝拉在身后,道:“只怕你报不了。” “若是你有东离长卿一半的功力,我便不认为你在说狂话。”玄拓挺前一步,刀已横向姜云恪的脖子。姜云恪拉着楼清姝向后横飞的同时一脚将刀踢斜。 玄拓身法极快,只见他一个转身,便已绕在姜云恪身后,斜劈一刀,刀劲狂泄。骤闻身后呼呼之声,姜云恪立时转身挡在楼清姝身前,运起真气,将刀并住。然玄拓一灌内劲于刀中,猛力一震,姜云恪直感双掌震麻,顿时已并不住刀,急喝道:“清姝退后!” “姜哥哥,你小心!”楼清姝知道以玄拓的功力姜云恪能应付得了,不过仍是有些担心,也避免他分心于己,她急退至廊道尽头。 刀劲如似疾风,姜云恪发丝乱扬,玄拓笑道:“放心,我玄拓恩怨分明,不会伤及无辜。”半年前,楼清姝劝东离长卿放过玄拓一命,至今他仍心存感激。 “如此便好。”姜云恪运起离阳神诀,内劲暴涨,双掌向自己一拖,竞连刀带人拖向右边,然后松手,双掌运气推出,玄拓心惊,只觉一阵内劲扑面而至,当即皱起眉头,横刀抵挡,可仍然被击得倒飞丈余远。 玄拓目视姜云恪,心道:“这小子怎地半年不见,功力变得如此深厚了?”其实在此之前,他并未与姜云恪交过手,不知他功力深浅,此前在乐山大佛下,自己的两位兄弟与他过招时,姜云恪招式僵硬,此番交手,也只道他练了离阳神诀,但是并不精深,岂料对了两招,此子内力竟如此纯浑! 姜云恪道:“如何?想要擒我,你的实力还不够格。” 玄拓倒也不怒,玄门三杰中,就属他脾性沉稳,而且经过这半年的颓丧,更让其心境更上一层楼,握紧长刀,倏然移形换影,化出三道虚影,其实他人早已欺近姜云恪。 姜云恪一掌击散三道虚影,玄拓已然近身,且使出他的玄门刀法,霎时眼前刀影憧憧,刀气横流,姜云恪左闪右避,但玄拓刀势疾速凌厉,他唯有抽身飞上廊道。 玄拓沉喝一声,但听“砰”的一声,廊道之上的瓦片或碎或飞,横梁被他一刀劈断,廊道被其一刀破出一大道口子,他人掠上廊道,对准姜云恪,左右劈出一刀,姜云恪连踢数脚,脚下瓦片横飞出数块,但是被玄拓的刀气破碎散落,刀势也减弱了一半。姜云恪又使出那招“百川入我怀”,运起内劲,身下瓦片不断浮起,随着内劲流动,大喝一声:“去!”数百块瓦片,瞬间涌向玄拓。 “簌簌簌……”玄拓挥刀自御,不过瓦片如百川赴海,势不可挡,而且数目众多,一时难以招架,身中数片硬实瓦砾,多处流血。下一刻,他化出虚影,布下玄门刀震,以廊顶为八卦阵地,虚影分据坤、坎、震三个方位,姜云恪置身于三位之中,玄拓在一旁,随时在其它的离、巽、兑、乾、艮五个方位随心换位。一时间,姜云恪反倒陷入了困境。 楼清姝在廊道尽头看不清顶上的两人战况如何,便奔到楼上去,见姜云恪陷身于玄门刀阵中,尤似四面楚歌之境,不由得忧心如焚。 且听玄拓一声低喝,他自离之方位掠出,其余三道虚影分别自坤、坎、震方位横向姜云恪。姜云恪经过凌云寺罗汉堂中苦练数个时辰,终究是有收获,当即见招拆招,不断挥掌,只是那玄拓幻出的虚影被击散后又现出,当真是源源不绝,且玄拓真身挥刀尤其致命,一时也难以分清谁是真身,谁是假身,陷入被动的局面。 第41章 以刚破万变,封道无量剑 楼清姝惊惶得大喊一声:“姜哥哥,以刚破万变!” 得她一提醒,姜云恪瞬间眼神一凛,再次施展“百川入我怀”,浩大的内劲将玄拓所幻虚影扭曲,廊上瓦砾随之浮起,如泥石流一般汹涌撞击。姜云恪如立身在一个漩涡之中,衣袂狂飘,猛力一震,瓦砾四散激飞,纵使分不清玄拓真身虚影,死局终是破了。 玄拓身在震位,感受着姜云恪此刻的力量,不禁惊叹。不过,他仍是不相信姜云恪能胜过自己。当即举起长刀,破空劈下,尤似劈天裂地的一刀,破去姜云恪周遭的瓦砾,刀气以破竹之势涌向姜云恪。 姜云恪立时斜飞至身后一栋楼上,转身俯瞰,却见廊上出现笔直的一条裂缝,玄拓持刀又纵来,还未落脚,又是猛烈的一刀劈出。 姜云恪心想,若是有一把剑或者刀在手,以“天下第一”诀便能制胜。玄拓一刀落下,他人也上楼,姜云恪斜身一闪,并抬起右腿,使出最简单的“扫堂腿”扫向玄拓。 “不想要这条腿,我替你斩了便是!”玄拓同样出腿,与姜云恪的腿硬碰硬了一次,他却退了两步,惊震于姜云恪内力强厚之余,纵身一跳,长刀对着姜云恪的右腿劈去。姜云恪以手撑着楼栏,倒立以双腿将玄拓的一刀踢走偏锋。 玄拓横劈竖砍,姜云恪一边以腿挡刀,一边向楼栏倒立行走。玄拓刀势甚猛,楼栏之上被他劈得瓦砾乱飞,二人所过之处,楼栏爆破。楼清姝在对面的楼上看得惊惶不安。 两人沿着大楼,一追一赶,竟是绕了一圈。姜云恪兀自站正身子,一踏楼栏,纵上楼角,有着离阳神诀,始终气息均匀,反观玄拓,已呈颓丧之势,心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姜云恪笑道:“你的玄门刀阵对我无用,你又该以什么擒住我?” 玄拓持刀而立,道:“你有种与我近身而战,却是一味的逃避,是何缘故?” 姜云恪笑道:“我手无寸铁,你却手握长刀,而且刀刀要我命,难不成要我近你身随意你砍?” “你既有自信,何以怕我手中长刀?”玄拓稍作调息,手中长刀一横,向上一斜,又劈向姜云恪。姜云恪却不闪躲了,捡起被玄拓劈断的一块楼栏木片,凝聚真气,待玄拓近身,倏地一声大喝,木片似剑,向前横扫,正是“天下第一”诀的“一”字诀,劲气澎湃,席向玄拓。玄拓回刀护身,竟挡不住姜云恪这一击,当即被劲浪冲中,如似沉重千钧巨石冲撞一般,瞬间胸口一闷,口喷鲜血的同时身子倒飞,撞在与楼清姝相邻的一栋楼上,又吐出几口血。 姜云恪来到楼清姝身旁,挽起她的手臂,一提气,飞下楼上,往后抬望单膝跪地的玄拓,道:“玄拓前辈,回去该如何向蜀王解释?需要时,我可当面作证是你败于我手,哈哈……” 笑声未止,玄拓倏然大叫一声,自楼上跳下,连劈数刀,姜云恪携着楼清姝,纵上廊道,轻跃几下,身影便消失于一栋楼后,玄拓不顾伤势,提刀急追而去。 此时,凌霄楼的广场上,已是无量山的封道嶦与峨眉剑派的令狐瑶相斗。令狐瑶剑法飘忽,如风似影,却又不失凌厉、雅致;而封道嶦所使的《无量剑法》则是与佛家韦陀剑法形似,刚猛之中又参杂一丝善柔。 两人于场中,两剑不断交击,只是封道嶦稍显下风,全因所学剑法使然。百年前,无量山开宗祖师——陆戬师承少林寺,其武学资质极高,但为人自负桀骜,学了一门《韦陀剑》,便以为天下无敌,不顾寺规,常与人问剑高下。终于一日,失手伤了人命,少林寺便差门中武僧前去缉拿伏罪,岂料陆戬拒绝回寺领罪,众武僧便使强手,但非陆戬对手,擒拿过程中,伤亡并重。陆戬心知这少林寺是回不去了,便一路逃至无量山中,深悟《韦陀剑》,移形换质,便创出了《无量剑法》,自此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封道嶦乃无量山近代弟子中,天分极高,对于《无量剑法》的细微末节完全掌握,其中刚柔并济更是拿捏恰到好处,此刻使出来,与令狐瑶飘忽如魅的峨眉剑法相比,自是很容易让人以为封道嶦处于下风。实则不然。 两人对招至三十七招时,令狐瑶隐有气喘,剑法也慢了下来,封道嶦挥剑之间,青衫飘展,自有一番俊逸风采。其剑法沉稳,纵使令狐瑶剑势迅疾,他亦能应付自如,如是掌握胜券一般。两人在对八九招过后,纵身交错而过,又似心意相通一般转身,各自出了一掌,只是令狐瑶内力低了封道嶦一筹,对掌后退了几步。 封道嶦面如刀刻,仗剑而立,笑道:“令狐师妹剑法飘逸如风,当真是峨眉李掌门首席弟子,只可惜与我无量山的剑法比起来,稍逊一筹了。” 令狐瑶似有不屈不甘,俏脸浮上一抹晕红,白衣映衬之下,尤显清艳动人,她朱唇轻启,道:“封师兄所言极是,只是瑶儿疏于苦练,以致剑法低微,得今日这般后果。但若封师兄说峨眉剑法比不上无量剑法,瑶儿只好再尽心与封师兄一争高下了。” 封道嶦横剑于身前,以食指挑了一下,道:“在下接招!” 令狐瑶当即便要挺剑刺去,却在这时,凌霄楼左畔,呼呼几声,姜云恪携着楼清姝横飞落下,玄拓持刀随后已至,落到以后,五脏六腑一阵倒腾,“噗”的一声兀自倒地,嘴角溢血,他以刀撑地,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姜云恪等三人突兀地出现在场上,使得一众英豪将目光齐聚过来,凌霄楼下,居中而坐的李翀逍、东离长卿以及五岳散人更是目光闪烁,而李翀逍身后的石阳子则是一眼认出了姜云恪与楼清姝两人,不住出声:“是那小子!”一众掌门、长老向他看来,李翀逍似是做样,淡然问道:“石先生,你认得此人?” “回禀蜀王,此人就是杀了建造青云楼张将军等人的凶手。”石阳子如实说来,李翀逍面不改色,东离长卿倒是不知其中细委,寻思道:“云恪何时杀了蜀王府的人?” 第42章 闲坐壁上观,江湖道平事 蜀山掌门钟子虚远观场中姜云恪及楼清姝两人,自信上一届蜀山论剑大会上,并无见过他们,便转首对钟子怀低声问道:“子怀,这届大会中,此三人可在比剑名单中?”未等钟子虚回答,东离长卿抢先说道:“子虚兄,场上两位少年,一为我外甥女,一为我东离长卿唯一传人。”不止钟子虚心有诧异,那李翀逍、狄懿等人也颇为诧异。 东离长卿目光望向前方场中,淡淡说道:“半年前,云恪,也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传人,于乐山大佛下,与狄大人麾下的五岳散人定下约定今日一争胜负,未免待会消耗过多,是以长卿便不让云恪参与这次的年轻一辈的问剑争名。” 狄懿转望身后的五岳散人,他们尽皆目光闪烁低下头,却是一语不发,狄懿回首笑道:“想来是我这不中用的五名手下招惹了东离二尊主,二尊主仁慈大量,没有伤了他们五人的性命,狄某在此谢过。”东离长卿淡然一笑,道:“狄大人真会说笑。”狄懿又道:“不过,那受伤的刀客似乎与蜀王一起来的,又怎会伤得这么重?”除去东离长卿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以外,众人目光全部侧向李翀逍。李翀逍仍然面色从容,道:“那玄拓在西域与其已离世的两兄弟自称是玄门三杰,前些日子到本王府中,说甘愿追随本王,本王见其心诚,便让他留下了。适才不知怎地,说有急事要暂时离开,岂料……”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又道:“岂料是去与二尊主的传人私下决斗,可笑,竟还负了伤,二尊主已是天下绝顶高手,想不到传人竞也如此这般年轻有为,当真是值得一赞。” 东离长卿知他此番前来蜀山,并非如他所言纯属路过,不过也猜测不出此行目的何为。想起刚才他身后的石阳子说起姜云恪乃是杀害建造青云楼的将军的真凶,心怀疑惑,问道:“刚才蜀王身后的这位兄台指说云恪造了杀孽,据我所知,云恪近五年来一直居于我族中,醉心习武,又怎会到青城山杀生?”他言辞中尽是反驳蜀王的意思,众人静默以待蜀王接下来该如何应答。倒是一旁的东离栾想起一事,心道:“云恪这孩子,生性乖善,又怎会杀害无辜,而且还是蜀王府的人。莫不是三月前与公羊先生、清姝到青城山吊丧其师时所为?”思虑之际,且听李翀逍道:“二尊主此言有理,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是石先生可是亲眼见过行凶之人,且与他交过手,自是难忘。石先生在江湖中享有‘软骨手’的名号,总也不能凭空捏造伪言去陷害一个少年,自毁名声吧?” 狄懿在旁插话道:“蜀王,二尊主,石先生所言虚假与否,叫此人前来,一问便知了。”东离长卿、李翀逍相顾一眼,却没说话。钟子虚见势,悄声对钟子怀道:“子怀,你且去将他们三人叫来。” 钟子怀便起身,踱步至场中,其时封道嶦与令狐瑶也没了战意,姜云恪与楼清姝也归于人群,只剩伤势甚重的玄拓,长刀搁置一旁,兀自盘腿运功调息。 钟子怀瞧了他一眼,又面相场外众人,朗声道:“诸位,峨眉剑派与无量山这一轮比试,无量山胜出。”顿时,场外有人吆喝雀跃,有人埋首叹息。钟子怀接着道:“接下来这一轮比试,由天机楼的李涵渊对战东离族的东离焱,下面有请二位!” 话音一落,东离焱、李涵渊立时飞身上场,钟子怀对两人分别一笑,以示可以开始后出场,来到姜云恪身旁。低声道:“姜公子,楼小姐,蜀王有请。”姜云恪、楼清姝登时一阵疑惑,转头看向凌霄楼下,迟疑不决,但两人还是跟随钟子怀来到了凌霄楼下。 姜云恪见诸位前辈中,仅有李清月一位女流,见其容貌绝丽,服饰荣华,静坐不语,当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又自诸位前辈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李翀逍身上,但听李翀逍道:“你就是二尊主的传人,姜云恪?”姜云恪道:“启禀蜀王,晚辈正是姜云恪,不知蜀王差我前来所为何事?”他虽也猜出,蜀王叫他来多半为了上次在青城山害人一事,不过出于礼貌,总也不能直言快语。 李翀逍心里暗自猜测,寻思道:“姜姓乃前朝姜国的国姓,当今天下,也未曾听过姜姓氏族,此子身份可疑。待日后细问一番东离长卿。”打量片刻,笑道:“眉宇间清气笼罩,武学资质想是不低,不愧是能入得了二尊主的法眼之人。”得他夸赞,余人多看了一眼姜云恪。东离长卿道:“云恪,适才这位石先生说你害了建造青云楼的将军的命,可有此事?” 姜云恪心想果是为了此事,当即将那猥琐将军如何调戏楼清姝一事,自己在四方来缘酒楼外如何伤人一事悉数道来。东离长卿听后,对李翀逍歉然道:“原来真有此事,只怪长卿少了心思,没有与云恪同行,造成如此局面。不过,既是张将军惹事在先,作为江湖人,抛开正义出手一事不说,云恪失手也怪长卿授艺不精所致,倘若蜀王要拿云恪伏罪归案,长卿作为授教武学之师,罪可系己。长卿愿为云恪代受赐罪。还望蜀王成全。” “二尊主……”姜云恪见他心诚意虔,为自己脱罪,内心百感交集。然而李翀逍却摆手道:“二尊主此言甚重了,既是本王蜀王府中人惹事在先,该是本王平时疏于管教。二尊主也说了,作为江湖客,出于正义,云恪并无罪过。但是,江湖人自有江湖道,江湖事自由江湖道解决。云恪伤了人命,我蜀王府若无要回一点代价,天下人便要取笑了。”东离长卿问:“那蜀王打算如何以江湖道解决此事?”李翀逍道:“正逢今日蜀山论剑大会,我便派出我蜀王府中人,与云恪争一争高下。当然了,生死有命。”话中之意,便是在争论中,姜云恪被蜀王府中的人伤了性命,东离长卿也不能过问。东离长卿心里暗笑一声,看向姜云恪,道:“云恪,蜀王的话,可听清了?”言下之意,也有告诉姜云恪也不必有所顾忌。姜云恪道:“听清了。” 倒是诸位掌门、长老作壁上观,闲看热闹。楼清姝担忧已极,西蜀王府中,高手如云,今日蜀王只带了十几名随从,想来都不是泛泛之辈,而且还要与五岳散人一拼高下。若是姜哥哥与他们相斗,必是凶险万分。不过转念又想,二舅舅在此,又岂可让姜哥哥轻易受重伤?当下心安了。 第43章 一字破万势,死水当挽澜 李翀逍将场中的玄拓叫回,诸位掌门、长老重新着眼于场中对剑的东离焱与李涵渊,待论剑结束,还有一场更为精彩的比试呢?姜云恪伤人性命一事,总得了一个解决之道,与楼清姝重回场外人群中。既知与东离焱对战的是李涵渊,他便醉心观战。李涵渊可是上一届的后起之秀,而东离焱则是名列第二,两人之间的比试,看头十足,亦能从中学到诸多对敌之招。至于论剑结束后,不论是与五岳散人对战还是与蜀王府的人对战,对于姜云恪而言,无疑是兵行险招,此刻观战学习,权当是临时抱佛脚了。 场中的东离焱一袭红衫与李涵渊的白衫,皆很耀眼,两人已对招拆招数十下了,难分春秋。李涵渊手中之剑似乎并非寻常精铁所铸,剑身黝黑如墨,于挥翻之间,精光透泄。而东离焱则是手无寸铁,当李涵渊的剑斜刺而来时,他身子一转,一掌拍在李涵渊持剑的手腕上,由于内劲甚厚,险些使得李涵渊剑脱于手。李涵渊心忖:“这东离焱身持离阳神诀,内力至深,我所使出的剑,远攻不能,近击不得。”当即回收剑势,横向刺向东离焱。 东离焱原地腾空翻转,一掌挥向李涵渊面门。感到头顶倾下的浓烈劲气,李涵渊挺剑直上,舞出数十道剑气,形成一道剑网。东离焱一掌被剑网抵挡,落地后,旋身飞起,双腿狠猛踢出,李涵渊后退的同时,左掌不断挥出抵挡东离焱迅猛的攻势,右手则是在凝聚真气,也在凝聚剑势。待到场地边缘,李涵渊即将出场时,他骤然大喝一声,左掌猛力一掌推出,将东离焱击退落地,右手中的剑反向划出,竟有一道惊人的剑气泄出,又似沧浪侧涌。 “这是……蜀山的《死水剑法》!”姜云恪正为东离焱惊心之际,忽听得身侧的一人诧异的说道。楼清姝亦觉李涵渊这一剑,势如破竹,双手捏紧。 确然李涵渊此一剑,气势惊人,所有人不住屏息静气,都认为东离焱在这一剑之下必输无疑之时,但见他稳立身子,双手运气,一横一竖于胸前,右手倒竖指天,如似一套剑诀的起手式。李涵渊的剑气已至,劲浪携风,东离焱如迎风而立一般,右手凝气,突兀一声:“‘一’字破万势!”忽地斜挥,竟也有一道剑气化形而出,与李涵渊的那一道剑气撞击而散,劲浪倏然如惊涛排开,场外的众人皆能感受这股劲浪的汹涌,纷纷御气抵挡。 待这股劲浪气势荡然无存时,众人这才看清场中情况,只见李涵渊与东离焱各据一边,没有任何话语,双方一动,又欺近彼此。李涵渊剑如死水,看似平淡无奇,却招招狠厉,若非东离焱内力精湛、眼疾手快,早已招架不住。 “好险啊,我以为表哥会在李涵渊那一剑之下败呢。”楼清姝轻了口气,适才如身临其境一般心惊。 “原来东离焱也是学了‘天下第一’诀。”姜云恪在东离焱斜挥右手时,便认出了这一招,正是天下第一诀中最后的“一”字诀。他施展出来,虽然没有东离长卿那般随心所欲,比起自己来,却是雏形完整,威力十足,当真有‘一剑当关,万夫莫敌’的趋势。 凌霄楼下,天机楼的莫言臣长老身侧却是东离栾,此时见东离焱与李涵渊僵持不下,剑法平分秋毫,眉头凝着,莫言臣笑道:“大尊主,贵族的《离阳神诀》不愧为十二……无上内功心法,焱儿更是天纵奇才,如此年纪,便能达到如此境界,前途不可限量啊!”莫言臣欲说到“十二惊溟”四字,却又想到蜀王、狄懿在场,又急忙转口。 明知他话里藏锋,东离栾还是对于他一番话无可反驳,道:“《离阳神诀》的确是无上内功心法,可是焱儿笨拙,学不到其中半点精髓,今日施展拙技,让莫兄见笑了。”莫言臣笑而不语,东离栾也将目光放至场中。 东离焱依靠离阳神诀与“天下第一”诀,已使得李涵渊节节败退,但无颓败之势。李涵渊的剑法如死水,平淡却流深,故而任由东离焱如何急攻猛进,他都有如以柔克刚。当两人对至不知是第一百零几招时,东离焱化气为剑,写出了“天”字诀,李涵渊登时一惊,“天”字诀,攻势汹涌,不过李涵渊却是在身前的虚空中以剑画了一个圆,将“天”字诀如是剑气的笔画吸容,好似一个泉眼。于此,东离焱亦是一惊,气剑如笔,勾折撇捺,先后写出一个“下”、“第”、“一”三字,一气呵成,“笔”势纵横,尾锋不滞,形意混一。 “这是作最后的决战了吗?”李涵渊低声道,东离焱的“天下第一”诀,此刻演化出来,如是狂草,已近随心所欲之境界,章法凌乱,难以招架。李涵渊当即仍是在身前用剑划出一个更大的圈,而东离焱的“天下第一”诀,笔走龙蛇,激得场中沙尘乱扬,罡风四激,如龙如蛇的剑气咆哮如雷,涌向李涵渊。李涵渊怡然不惧,白衫狂飘,自持着身前的剑圈将奔涌而来的剑气化解,不过还是被最后一个“一”字穿透,他立时横剑抵挡,仍被击中,直感心口沉闷,当即挥剑一横,并且大喝一声:“死水挽澜!”下一刻,在所有屏息吃惊地目光下,一道乌黑如墨的剑气,亦如龙蛇奔袭而出,声势浩大,隐有龙吟蛇啸之声传出,东离焱只觉周遭视线顿时一片漆黑,心悸之余,忽见一条狰狞怒龙,张牙舞爪,瞬间将自己撕裂,五脏六腑剧痛欲裂,如墨的黑龙一个甩尾,将他抽飞,落地后视线清明,而他已是鲜血淋漓,有如筋断骨折一般,起身也难。自此,东离焱竟败于李涵渊之手! “败了……”楼清姝一阵恍惚,难以相信这个结果,之前明明是东离焱表哥占据上风,“天下第一”诀更是让李涵渊身负轻伤,岂料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李涵渊一瞬力挽狂澜,一举重伤表哥。 “这个李涵渊,到底有多可怕!”姜云恪亦是心震如击,李涵渊的死水剑法,前面的所有对招中,真的如秋冬之死水,到了关键时刻,竟如活水,发挥了如夏春之复苏之力,也难怪在五年前的蜀山论剑大会上,峥嵘头角。 第44章 高氏人云术,太虚逍遥步 令狐瑶看着一举反败的东离焱,再望劲气弥漫中的李涵渊,目光甚为复杂,五年前,她亦是败于这少年的这一招“死水挽澜”之下。如今,就连东离焱也败在他手,真不知这家伙成长下去,该是如何的恐怖。 对于东离焱败于李涵渊剑下,是让所有人深感震撼的。凌霄楼下,莫言臣更是捻须得意,东离长卿似乎已预知这个结果,倒也没有显出多少悲喜情绪,倒是蜀王李翀逍与狄懿有些动容。李翀逍望着场中提着剑走到东离焱身前并伸手将他扶起的少年,低声自语道:“传闻天机楼的死水剑法精妙无双,只是这少年施展出来,竟也有此威力,难以想象日后他的剑道造诣该有多深。”转向一旁的狄懿,压低声音道:“狄卿,你认为,这名为李涵渊的少年是何身份?” 狄懿摇头道:“微臣只知他于五年前便在蜀山大放异彩,至于他身世来历,一概不知。”李翀逍道:“真是惊世少年,本王对其颇感兴趣,待大会结束,本王真要见一见他。”狄懿深知,蜀王在江湖中享有西蜀剑仙的誉称,但其对于颇有武学资质的人向来看重,此番这李涵渊无疑是引起了他的重视。狄懿笑道:“蜀王麾下,奇士天才甚多,不过这少年,微臣也颇为上心,不知蜀王能否高抬贵手,将之让与微臣?”狄懿自入仕为政以来,府中亦是网罗了大批武林高手,譬如身后的王氏兄弟、五岳散人…… 蜀王李翀逍闻言当即一笑,道:“狄卿为皇弟专事,勤心尽力,尤其是当年十二惊溟碑被毁一案,狄卿至今仍在追查,不免要足迹四海,身边若有亦是武林高手保护是再好不过了。那这李涵渊,本王就不与狄卿相争了。”狄懿谢道:“多谢蜀王成全。”李翀逍不语,再次看向场中。 东离焱负伤战败后,于李涵渊搀扶下,已到场外调息。此刻,在场中对招乃是东离淼与师承断剑门的石无羡,在蜀王与狄懿谈话间,两人已对招数十。 断剑门的石无羡,也似姜云恪一般,初次参与蜀山论剑,他的剑法乃是断剑门中名扬江湖的《断剑诀》,顾名思义,断情断义,由石无羡施将出来,虽无掌门穆青云半点凌厉,却也有独到之处。不过,他所遇对手乃是出自千年古武世家的东离族的东离淼,在其离阳神诀之下,未出三十招便要败下阵来。两人刚完第二十七招,但听东离淼一声沉喝:“一字诀!”登时,气凝之剑横扫出去,石无羡本就有些不堪,此刻遇上“天下第一”的“一”字诀,未等有所防御便被一道刚猛惊人的剑气扫中,倒飞出场,气息奄奄。 楼清姝大喜高呼:“表哥好样的!”东离淼转首对其一笑而过,随即下场,场上由先前那位主持人宣布胜出之人后又请上两人——夏侯宇,凌云寺中的觉明。夏侯宇一上得场来,顿时众人一阵轰动。 姜云恪身畔的令狐瑶道:“五年前,夏侯宇以氓海宫绝技——《太虚逍遥步》冠名第一,五年过去,他的步伐不知精深到何种地步?” 而江尚真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听了令狐瑶的赞词,似有不服,道:“太虚逍遥步被世人传乎其神,在江某看来,无非是道家典籍中参透得一点旁门左道而已,要论世间身法之最,还得属我逍遥派的《御风术》。”姜云恪一直以为江尚真属于那种散修闲人,却没想到他竟也有所属门派。只是这逍遥派,他却不曾听过。 “你逍遥派世代单传,如今在你江尚真手下,多年过后,势必要泯然于世了。哈哈……”这时,又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众人四下寻望,不见其人。江尚真一个转身,忽地扑向姜云恪,楼清姝惊道:“姜哥哥小心!”人不自觉挡在了姜云恪身前,岂料那江尚真对其无意,自姜云恪身后抓住一男子。楼清姝大松一口气,姜云恪道:“清姝,日后出现这等情况,你万不可挡在我身前了。”楼清姝道:“我心里只道姜哥哥有危险,便想也没想就挡在前面了,谁知那……”江尚真扣住那男子,对楼清姝笑道:“谁知我江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哈哈……”面向被自己扣住肩头的男子,量其容貌,只见他面相丑老,身瘦如柴,俨然一位枯瘦老头,江尚真松开手,恭声道:“原来是高云术老先生,江某不知是你,疏于礼仪,在下向你赔不是了。”说罢,江尚真向他俯首行礼。云术者,颍川高氏人也,其半生沉浮江湖,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姜云恪好奇,这江尚真一贯是天大地大唯他最大的作风,此刻竟能向这老者俯首赔礼,老者是有大来历吗? 高云术道:“江庐主,当年你师父与老夫逍遥四海时,尚且叫我一声先生。如今却被你如擒雏鸡,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江尚真离开逍遥谷后,虽散浪天涯,却也长居庐州真君庐,故而这高云术叫其江庐主,携有讽意。江尚真脸上一片火红,干笑道:“高老先生,这无知者无畏呀!要是知道是您老人家,就算你数落我千百次,我也得虚心接听啊,何敢无礼于您啊。”众人见他前后神态、语气不一,持着一丝鄙夷的同时又心里猜测着这高云术到底的来历。高云术道:“你这小滑头,当年你尚在襁褓时,老夫与你父亲便商榷已定,为胜雪与你两人定下了腹姻,谁知你这小畜牲,成年后逃离逍遥谷,如今雪儿已魂归西去,唉……”似是说到心底痛处之事,高云术老眼蒙泪,过了一会儿,状若痴傻,咧嘴而笑,神色恍惚,眼神迷离,如似自语道:“雪儿死了,寒儿也死了,这世上就我老头子一个人了,一个人了……一个人了……”见此情景,众人无不应景哀伤。江尚真柔声安慰道:“高老先生……”话语未完,忽见高云术一震,披散着的满头白发无风自扬,下一刻,他挤出人群,江尚真追过去,那江尚真确实一掌拍在那口沉钟上,“当”的一声,震耳欲聋,如似山崩,然后单手扣住钟扣,身子一纵,提着佛钟向东飞去,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一栋高楼之后。江尚真无奈叹息一声,也飞身直追而去了。 第45章 单芷若借剑,东离淼断剑 凌霄楼下,诸人兀见忽有一老者单手提钟轻飞如燕,不禁惊叹,李翀逍见其身影颇为熟悉,轻声道:“是他?”狄懿问道:“蜀王认得此人?”众人汇目而听,李翀逍道:“此人名为高云术,狄卿未居大理寺卿时,他便于朝中为政,清贫正直固执,其时朝中权臣尉迟微因断判襄阳刺史左青云涉嫌私藏《十二惊溟谱》,意谋策反。然高云术公然与其在銮殿上大肆直言左青云是遭奸佞陷害,只是尉迟微权高位重,皇弟对于十二惊溟碑被毁一事,凡是涉嫌‘惊溟’二字的人与事极为敏感,便听尉迟微之言,罢了左青云的刺史职位,并让尉迟微抄了左刺史的家。其后不久,高云术的女儿高胜雪莫名丧命,其子高胜寒也不知所踪,数十年过去了,也不知是生是死。那时候,高云术便辞官还乡,日渐疯癫。”众人听完,不住唏嘘。而左青云一家被诛一案,在场的唯有东离长卿略知一点,但其中细委还是今日方才明清。 当年,左青云与生死门相邻,也常与聂渊相往来,待一家十数口人尽皆入狱待斩后,所幸在法场上,聂渊救下了该族唯一幸存者左小仙,收为其徒,血迹江湖至今。聂渊本以为五年前能托孤于师兄,岂料自他离开三空竹居后,师兄便命丧于东离长卿之手。 狄懿道:“当年因为十二惊溟被毁一案家破人亡的人太多了,圣上命我追查彻查此案,至今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当年好不容易锁定一人嫌疑最深,却因此让朝中神策军损失惨重,若非蜀王当时施以援手,只怕微臣也早已成为亡魂。”随即目眺远方,神色坚毅,道:“当年那位黑衣人如似人间蒸发,我狄懿真是有愧于圣上赐封的‘第一神捕’四字。不过,此生若不查明此案还因此送命的人的一个清白,我狄懿该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李翀逍等人见他言辞愈发激昂,也不作声。 经过高云术一事引发的一小段插曲的时间,场中夏侯宇与凌云寺武僧觉明的比试以夏侯宇胜出落下了帷幕,而此次的蜀山论剑,经过两轮角逐,胜出者乃天机楼李涵渊,东离族的东离淼,氓海宫夏侯宇,无量山封道嶦四人。 按照一贯的规则,四人将进行一轮竹筒抽签,选定对手进行两场比试,两场比试中胜出者在进行争名第一的比试,输者两人也将进行一场比试,胜者第三,败者淘汰。待蜀山一名弟子拿来竹筒时,由主持者先抽出两签,各自刻了李涵渊、封道嶦名字,竹筒内剩余的两签自是东离淼与夏侯宇了。对手已定,当即主持者离开场子,四人商榷完定,由东离淼与夏侯宇先决胜负。 李涵渊与封道嶦离场后,东离淼一抱拳,道:“夏侯兄,想不到五年后,我们又同场争名了。五年前,在下实力不济,输得心服口服,这五年来在下守心苦练,再来领教夏侯兄《太虚逍遥步》的厉害之处。”夏侯宇同样报以拳礼,道:“东离兄如今多了一手‘天下第一’诀,势必今日能达成心中所愿了。”东离淼笑道:“那便要请夏侯兄承认了。”“承认不敢!”待夏侯宇道完,两人目光一凛,一齐斜步向前,近得对双身子数尺之距,同时出拳,击向各自面门,却又心有灵犀一般,一往左斜,一往右斜,躲过各自的一拳。 于交错身子时,夏侯宇倏然一转,却是来到了东离淼左侧,伸手去抓他左肩,但东离淼似预测他这招一般,身子一低,反向他神池穴一掌劈去。 夏侯宇一个右手伸出,与东离淼对了一掌后,左掌成刀,斜劈向他的脖子,东离淼双腿一低,头一向另一侧回绕而过,右掌惯劲一横扫,那夏侯宇只留下一道残影,笑声却在东离淼身后响起:“哈哈……东离兄的内力比之五年前更为雄浑,不过我的速度也更快了。” 东离淼转身,夏侯宇已立在一丈之外,寻思道:“夏侯宇的速度放眼同辈,几无人及,我虽把《离阳神诀》练至第三层,内力在他之上,可终究奈何不得他。且凝气成剑尚不能达到随心随意、长此已久的地步,我须得借得一口剑来,否则纵使以‘天下第一’诀也难以取胜。”东离长卿对于他两兄弟持以“放养自悟”的态度,是以从未对兄弟两人的武学进行指点过,故而这些年来,兄弟两人在大伯东离栾的指点下,也才将神诀修至第三层境界。思及至此,东离淼面向场外诸多同辈,道:“诸位英雄,有谁可愿借在下一把剑?” 令狐瑶身畔的一位女子立时举剑,道:“若东离公子不嫌弃芷若这把剑,便拿去用吧。”此女子面容白皙,清秀丰腴,望向场上的东离淼之时,如水之眸中秋波盈盈。东离淼转过身来,见到是她,笑道:“好,在下多谢单姑娘的好意了。”单芷若将剑一掷,东离淼接过,与其相视一笑,转对夏侯宇,道:“夏侯兄,不会在意在下用剑吧?”夏侯宇自信道:“既是论剑,使剑自是可以。” “噌”的一声,东离淼拔剑出鞘,双足一点木板,身子如箭矢射出,于夏侯宇相距七尺时,横挥两剑,正是“天”字的上两横。夏侯宇身子一歪,左掌拍地,倏然自两横剑气之间轻盈横过,与此同时,双腿如剪,交叉踢出数脚。东离淼急急后退时,手中之剑划出“天”字的一撇,夏侯宇于空中翻转几圈避过,只见“天”的一捺剑气又至,不得不飘身与东离淼拉开一丈远的距离。 “东离兄此剑法当真凌厉,不过想要胜我,却是不易。”夏侯宇嘴角一扬,身子一动,转瞬已逼近东离淼,左手想要扣住他使剑的右手腕,却被东离淼横向一剑逼得回手。下一刻夏侯宇凝势于掌心,兀地一掌击向东离淼天池穴,东离淼见状,凝气于剑中,横于胸前,笔直下斩,一道剑气如彗星划空而出,夏侯宇极速闪开,绕到其身后,一掌击向他的后背。东离淼闻得身后风声轻响,急忙转身,以剑横档,那夏侯宇一掌拍在剑身上,甫一运劲推掌,东离淼亦是运劲相抵,长剑于两股强劲之中渐渐弯曲。 “嘡”的一声,长剑自中断成两截,夏侯宇趁势双掌齐出不断拍击。剑断一截,对于东离淼并无多大影响,握着断剑,面对夏侯宇迅猛的掌势,只得不断挥动断剑,以“第”字诀与夏侯宇对了数十招。最后,东离淼灌气于断剑中,横向一剑,以“一”字诀扫向夏侯宇。然,这凝聚了东离淼全力的一剑,仅对夏侯宇造成了一点轻伤,东离淼夏侯宇以余力震碎手中断剑的同时,将一块断剑碎片掷过去,东离淼不及躲避,被断剑碎片穿去右臂中,接着又被夏侯宇一掌拍在腹部,登时吐血倒飞落地,就此落败。 第46章 一剑论胜负,少年最得意 “表哥!”“东离公子……”早在东离淼左臂被断剑碎片刺中时,楼清姝与峨眉剑派的单芷若一齐惊声尖叫,在东离淼又被一掌击得吐血之后,两女同时奔到了他的身边。 楼清姝半蹲扶起东离淼,见他右臂处血流不止,眼眶盈满泪雾,紧张地道:“表哥,我扶你下去。”东离淼右臂伤重,却不想让她伤心,喘着气柔声道:“清姝,表哥没事。”转望一旁伫立的单芷若,其神色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笑道道:“单姑娘,你的剑……”单芷若自怀中取出一瓶止血丹药,摇头道:“一把剑而已,东离公子快快服下此药先止住血才是。”拔开瓶塞,取出三粒黄墨相间的丹药,东离淼服下后,两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退场。路过夏侯宇身旁时,东离淼笑道:“夏侯兄神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盼有朝一日还能领教夏侯宇的高招。”“随时恭候东离兄。”夏侯宇抱拳一笑,四人出场。 此次论剑,东离族却是进前三的资格也没有了,且东离淼两兄弟尽皆负伤,这个结果对于东离栾而言,倒是有些意外,心道:“卿弟武学天赋奇高,却不肯教授焱儿两兄弟半点武功,这些年虽跟我学了点离阳神诀与‘天下第一’诀,可我只潜心治家,终究不能指点到精微之处。那夏侯宇、李涵渊等人,本就天赋异禀,又有门中高人指点,胜了我东离族,夫复何言呐!”目观一旁的卿弟,他却心无微澜,静如死水,道:“卿弟,我东离族的武学已传千年,如今族中也属焱儿与淼儿最具传承资格,为兄重不在武,日后你还是得指点他们兄弟一点。”东离长卿道:“大哥,若是一味指点引导,他们自己不加思悟,我就算亲自指点一辈子也是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望着场子边缘,盘腿而坐、为东离淼疗伤的姜云恪,又道:“云恪在他们二人中,资质也不算太高,但是他却肯思考,肯苦下心来,所以离阳神诀都高上焱儿两兄弟一层境界。”东离栾细想东离淼两兄弟常在自己身边,终日听讲神诀之妙,却从未听到他二人提出任何异议,是以修炼神诀过程中,只修得其形,不得其神。 而场中,李涵渊与封道嶦相对而立,李涵渊道:“封师兄,你我皆使的是剑,倘若一番苦战下来,不论是谁胜出,接下来的那一战都有所不利。不若我们来个简单的对决?”封道嶦觉得他说的不错,道:“那李师弟有何简单的比试方法?”李涵渊道:“一剑论胜负!”封道嶦沉吟片刻,道:“好,你我各出一剑,若有所伤者便是败了。” 众人未想到他二人如此这般,不过仅一剑论高下,想要伤到彼此,亦须得尽力,两人俱是蜀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纵是一剑,亦有绝伦之处,当下众人静观期待。 李涵渊剑竖于胸前,剑尖高出眉心一尺,左手食指、中指并紧,横于剑柄处,双眸缓缓闭上,两秒过后,真气外溢,白衫无风自鼓,隐有精深剑客之范。封道嶦见他凝聚剑势,当下也竖起长剑,与李涵渊姿势大同小异,也在凝聚剑势。 姜云恪已为东离淼运功调息完毕,那峨眉弟子单芷若又拿来三粒药丸为其服下,东离淼起身,谢道:“单姑娘,多谢赠药之恩。”单芷若低眉一笑,却是不语。东离淼又谢姜云恪:“有劳姜兄弟了。”姜云恪道:“淼二哥不用客气。”东离淼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目光看向场中。 李涵渊与封道嶦凝势已毕,几乎同时睁眼,目光一凝,同时剑指对方,霎时一黑一白两道剑气掠出,声势极为浩大,即使身在场外的众人,亦能感到一股磅礴的气浪荡来。而场中,两道剑气相撞之下,更是碰撞出“砰”的一声巨响,劲浪如潮席卷,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数块木板断裂。这一剑,当真是有破石裂碑之威! 待劲浪散去,李涵渊气色正常,那封道嶦却是脸色惨白,“噗”的一口鲜血涌出后,身子向前一倾,他急忙以剑撑地,可是过了一秒,那长剑“嘡”的一声,断裂两截,众人不住沉吸口气。封道嶦目中不甘看着李涵渊,道:“想不到,李师弟的剑法已达这般地步,在下输了!”“承认了封师兄!”李涵渊抱拳道,而后提着剑,面向场下的夏侯宇,道:“夏侯师兄,这五年来,涵渊一直以超越您为目标,今日终有机会与你一较高下了。” 适才他一剑败了封道嶦,也使得夏侯宇有些吃惊,这李涵渊才十八岁,剑道造诣便已超同辈大多数人,在不久后,这蜀中年轻一辈第一剑客非其莫属,甚至放眼大唐,亦有他李涵渊的一席地位。夏侯宇走上场,道:“李师弟五年前便名动蜀中,今日一剑之威,势必又要传遍天下,当真是少年最得意。” 李涵渊道:“‘最得意’涵渊可是承受不起,但若能与夏侯师兄同台比试,那也算是涵渊的一点得意了。” 夏侯宇道:“既是如此,那便请李师弟出剑吧。” 李涵渊作了起剑式,与方才封道嶦对招时一模一样,睁眼时,剑气已出,掠向了夏侯宇。夏侯宇深知这一剑之威,不敢轻视,身子偏转来到李涵渊身前,左脚欲将他的剑踢飞。李涵渊退后一步又向前,手中之剑直刺夏侯宇神府穴,夏侯宇有意试探他剑法如何精深,是以不施展太虚逍遥步,只是身子后移,望着胸前之剑乌黑如墨,笑道:“李师弟此剑非寻常精铁所铸,定能削铁如泥,却是不知能不能刺伤我半分。” “如你所愿。”李涵渊长剑送进一尺,夏侯宇一个侧身,长剑自胸前一寸处偏过,他伸出右手,拍击李涵渊手腕,李涵渊一掌对过去,右手中的剑又横斩过来。夏侯宇向后一仰,墨剑携带着一股奇寒剑气自鼻尖、眼前一掠而过,他心惊暗道:“此剑材质不凡,倘若让他触及皮肉,真似削豆腐一般丝滑。” 第47章 苍龙出云海,将战二杀将 李涵渊墨剑倏然横下,夏侯宇一个侧空翻落地,故作大惊道:“李师弟,若非我闪得快,只怕要被你这一剑齐腰斩断了。”李涵渊道:“夏侯师兄身法无双,涵渊这一剑又岂能伤到你?”说完,奔飞过去,墨剑纵横挥击,剑气如泼墨。而夏侯宇,虽有太虚逍遥步,但仅限于轻功,论起攻伐,稍弱于李涵渊。如墨的剑气自李涵渊手中之剑挥出,于场中澎湃如洋,而夏侯宇却如一只孤雀振翅于汪洋大海上,稍有不慎便被淹没吞噬。 “这李涵渊如此年纪,能将夏侯宇逼处下风,焱大哥败于其手,也并非没有道理。”姜云恪细观场中李涵渊所行剑路,看似静水微澜,实则刚狂猛烈,心里不禁赞佩不已。 此时,那夏侯宇纵上半空,落下之际,疯狂旋转,卷起一道形似龙卷风的罡气,席卷向李涵渊。而李涵渊又做了一个起剑式,倏地击出,一道水墨剑气奔向“龙卷风”,随之破解。 李涵渊趁势又划出三剑,同样的三道水墨剑气如龙如蛇,似咆哮一般奔向夏侯宇,夏侯宇被三道剑气同时袭来,于半空中急转身子,卷起气罡,可却抵挡不住李涵渊的三道剑气的猛烈攻势,一道剑气冲中,当即如沉石撞击,心闷气喘,并落下地来。下一刻,见李涵渊向自己奔掠而来,夏侯宇未来得及施展太虚逍遥步,双瞳中李涵渊清秀而又高冷的面容已放大,顿觉胸前一痛,却又是吃了李涵渊狠狠的一掌,身子倏然倒飞而起。未等身子落地,李涵渊自下方,一剑横空,水墨剑气澎湃,不断冲荡着夏侯宇。“噗噗噗……”夏侯宇如是置身乱石穿空的环境中,不断被冲撞,遍体鳞伤。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李涵渊又做了一个起剑式,在其身周,水墨剑气缭绕,如熊熊烈火,他低声道:“夏侯师兄,结束了!”声无感情,墨剑举天一送,一道水墨剑气,如苍龙出海破云,直奔青天。“啊!”但听夏侯宇一声惨叫,被水墨剑气穿体而过,笔直落下,横陈于李涵渊脚下不远处,大气喘喘,双目恍惚,似是不信自己便这么败了! “啊……这……” 这一结果,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除却天机楼的莫言臣长老,就连李翀逍、东离长卿以及狄懿等绝顶高手也微微吃惊。夏侯逍遥更是瞪大了眼睛,夏侯宇乃是他的亲儿,其实力直逼自己,落得这般惨重的结局,让他如临梦境。李翀逍与狄懿的目光却是一凛,因为两人同时看到了李涵渊脖子下系着的一块玉坠,形似残月,晶莹泛白,此刻于酣战以后露出,让两人心头一震。若是李涵渊正对姜云恪,他怕是也要吃惊,因为他也有同样一块残月形玉坠吊于脖子下,只是有内服遮掩,以致面见蜀王时没被他瞧见。蜀王李翀逍与狄懿二人相视一面,自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而后又默契地恢复正常。 李翀逍笑道:“狄卿啊,本王该不让此人与你的啊,哈哈……”狄懿也笑,道:“天下奇才广如江湖,蜀王定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李翀逍又对东离长卿道:“二尊主,接下来,就看云恪与本王府中的生死决了。”东离长卿笑而起身,道:“蜀王本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麾下随意一人,放眼大唐武林,也是有名有望的人物,云恪此番能得此机遇较量,是他的福缘啊。”李翀逍见他负手走向场中,心道:“是福缘还是祸事,一试看之。”当即道了一声:“破军,贪狼,你们两个就上场与那东离长卿的传人比上一比吧,莫要丢了王府的脸。”两名身着黑色劲装,左右脸上各有一道醒目剑痕、背负长剑的男子走出,齐道一声“是”后,走向场中。 狄懿也起身,目光在五岳散人身上扫过,道:“你五人若是败给一个孩子,我想五岳散人的称号,也不用别人挂在嘴边了吧。”五岳散人一阵难言,缄默跟着狄懿走向场中。李翀逍朗声笑道:“诸位英雄,咱们也去领略一下本届论剑大会最后的精彩吧。”诸位掌门、长老随着李翀逍起身,来到场中。 在李涵渊胜出离场后,主持者便已宣布,此次论剑冠名前三者,排名由高到低乃是李涵渊、夏侯宇,至于第三,本是由东离淼与封道嶦在进行争试的,然东离淼右臂负伤甚重,也不愿上台再一次受辱了,故而居于第三者便是封道嶦了。场子边缘,天机楼、氓海宫以及无量山的弟子高声雀跃,而其余之人,无不灰丧着脸,正要离场之际,主持者见东离长卿行来,在其身后,蜀王等人随之而来,得东离长卿点头示意,又宏声道:“诸位切莫急走,本次论剑大会,虽至此已结束,不过接下来还有更为精彩的论剑。” 此言一出,闹动的人群顿时又沸腾起来,有人左右相顾,都在猜测着是谁要论剑,看到东离长卿、李翀逍等人走来,有人便低声猜测:“莫非是各派前辈论剑?”“有可能,毕竟,此间江湖也清寂了多年,光是我们这些小辈争来比去,也没个意思。”“……” 跃动的人群中,令狐瑶看向了沉默寡言的姜云恪,这时才想起来,此次论剑大会中,并没有他的名字。他要与谁论剑? 但听场上主持者道:“诸位安静一下,接下来的论剑,并非各派前辈,而是来自东离族的少侠姜云恪与五岳散人及蜀王府中高手之间的生死较量。” “果不其然。”令狐瑶如似秋水的双眸盯着姜云恪。然众人并不知姜云恪是谁,不知他又为何与五岳散人、蜀王府结下仇怨,要一论生死、不论高下? 东离长卿已知蜀王派出了其下破军、贪狼二位高手,此二人早年间便凶煞武林,蜀王出道后,以《山河潜剑诀》败尽诸多武林高手,此二人便在其中,蜀王又善网罗奇人异士,便将二人带回府中以为己用。如今让他二人出战,东离长卿亦为姜云恪担心,来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一丝胆怯,轻拍他的肩头,道:“云恪,那五岳散人,用点心,绝非是你对手。但是蜀王府中的破军、贪狼二将武力高强,若能以巧取胜,就用不着以命相拼。蜀王虽放了话,生死不论,但有我在,便没人敢把你怎样。” 第48章 一剑破五岳,名惊震四海 姜云恪清澈的双眸盯着眼前由恨生敬的东离长卿,魁梧如山,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运筹帷幄,好似天底下没有一事能难住他。姜云恪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在数十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向场中,他身后的楼清姝双手十指紧扣,抵住下巴,闭着眼睛,虔心祈祷:“菩萨啊菩萨,千万保佑姜哥哥平安无事。”同时,五岳散人、破军等四人已上得场中,那主持者见势,也知多说无益,便下了场去。 “云恪,既然你与五岳散人只争高下,那本王的手下暂且先退下待战了。”李翀逍的声音响起,众人散开一条道来。楼清姝见着这个江湖声名赫赫的“西蜀剑仙”,不由得一丝厌恶,心道:“你这安排,真是巧了你的意。怕你两名手下先败下阵来,故而让姜哥哥先与五岳散人内耗,然后使得你手下轻易取胜。”众人之中,亦有同她一般念头的大有人在,却碍于李翀逍身份,不敢显露心声。 经过半年时间,五岳散人在剑法上有多少进步姜云恪不得而知,既然二尊主说了,胜他五人不在话下,便已心安几分。瞧五人目光含憎,姜云恪道:“不知五位前辈是逐一出战还是五人齐上?” 那厌世剑公子厌喝道:“小子,我五岳散人虽说败给了你师父,可你未免有你师父一半的功力,要我五人齐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但听‘噌’的一声,他身后背负的厌世长剑出鞘,握于手中,遥指姜云恪,道:“打败你,我公子厌一人足矣!” “前辈可要当心了。”姜云恪已悄然运劲于掌,话音一落,公子厌已奔近身来,剑刺自己的眉心,姜云恪一偏头,并一掌挥出,击在他的腹部。那公子厌如似被沉石击中,腹内一阵剧痛,当即被一掌击得横飞落到场子边缘。 “这……公子厌成名已久,竟如此不堪一击!”姜云恪一掌击败公子厌,引得场下众人失色议论。 姜云恪掌力雄浑,又有心快速结束比试,而且后面还有破军、贪狼,不想在五岳散人身上多耗时间,甫一出掌便不留余力。 “你……噗……”公子厌脸色涨红,实难相信,自己在姜云恪手上过不了一招,急火攻心,口喷一口血后,气得晕过去了。其余的高巍、秦衡等四人亦是瞠目结舌,难以相信。 姜云恪面见四人,道:“四位前辈还是一齐上吧。” 高巍等人回过神来,目中怒火更盛,左右对望一眼,也顾不得名声,四剑齐出,横着奔向了姜云恪。 四剑齐至,姜云恪身子向后一仰,几乎贴地,如似平卧一般,自高巍、钟无廖之间斜冲而过,四人立时回身,却觉一股磅礴的内劲扑面而至,急忙竖剑护身,“砰砰砰砰”四声,四人仍旧没抵挡住姜云恪的双掌之力,向后跌飞落地。 “当真是废物。”狄懿见五岳散人尽皆输于一介少年,摇头叹息。一旁的东离长卿脸上古井无波,心道:“倘若淼儿两兄弟将神诀修至云恪这般境界,何以如此狼狈?”看向姜云恪,目中满是欣慰。 楼清姝一颗紧悬的心顿时也松了,另一旁的令狐瑶更是双眸闪烁,心道:“倘若他参与此次论剑,才是名列第一。” 同样是被一掌击败的高巍等四人重新站起,脸色铁青,望着对面的黑衫少年,羞愧难当,四人又似心意相连一般,握紧了手中剑,不知是谁道了句“我杀了你”,四人提着剑携着满腔的怨气向着姜云恪扑击而去。 “啊……姜哥哥小心!”楼清姝见四人已败,心有不甘,便起了杀意,当即惊声尖叫。 姜云恪向楼清姝望去,左手运劲一摄,一把剑笔直飞来,握住剑后,姜云恪道:“令狐姑娘,借剑一用。”“无妨。”令狐瑶轻声道。 “天下第一!”姜云恪一剑横去,但见一道白茫茫的剑气如涛席卷,高巍等人挥剑格挡,却听“嘡嘡嘡嘡”四声,手中之剑竟齐刷刷而断,惊骇之余,且见姜云恪大喝一声,纵上数丈之高,挥剑如行笔,时而横折,时而撇捺,一道道剑气随之落下,四人被剑气所伤,血流不止,急忙四下而散,惊魂未定,姜云恪人已落下,提着剑,道:“四位前辈,是否还要继续?” 高巍等人欲言又止,不知所云,却是默认认输了。众人汇目过去,但见木板上,刻着“天下第一”四字。蜀王李翀逍拍手道:“好一个‘天下第一’,不愧是四客之首的传人。” 姜云恪倒提着剑,拱手行礼道:“多谢蜀王夸奖。” 李翀逍看了一眼东离长卿,道:“二尊主,接下来就看是你传人剑法精妙还是本王府中的剑客绝伦了。”对破军、贪狼两人投去一个眼色,两人点头一下,当即上场。 东离长卿回笑道:“云恪习武方才五年,与蜀王麾下奇人自是不能比,不过我东离长卿的传人,若是没有一拼之力,倒叫世人大笑了。” 楼清姝见舅舅神情不胜凝重,便知那上场的两人实力可怖,不禁在心里又为姜云恪暗暗祈祷。 适才力败夏侯宇的李涵渊见姜云恪以风卷楼残之势溃败了五岳散人,亦是微微一惊,寻思道:“此人的离阳神诀比起东离淼两兄弟更加纯熟,所使‘天下第一’诀有如破竹,此番没有与其一战,未免遗憾。” 五岳散人灰头土脸,气愤交加,但也不得不扶着已晕过去的公子厌出了场子,去到狄懿身后,低着头,狄懿对此却不以为意。 破军、贪狼两人已上得场来,左右而立,左首的破军冷面如霜,毫无表情,道:“姜少侠一剑败五岳,当真是少年英侠,能与你一较高下,实属荣幸。请姜少侠出剑吧。” “请两位前辈指教!”姜云恪不善对场措辞,当即也不多言,一剑横扫,剑气激荡而出。破军、贪狼二人不移身形,在他们看来,姜云恪这一剑,并无多大多大威力,一震魁梧身躯,各自身后两把非剑似剑、非刀似刀的武器脱鞘冲出。 第49章 重剑不言败,论剑会落幕 “呜呜”两声震颤,出自破军、贪狼两把神器,已然将姜云恪的“一”字诀剑气挡去。随即两人身子一闪,自姜云恪左右奔出,来势急猛,只眨眼功夫间,两人已逼近,手中重剑破军、贪狼同时横击。姜云恪以剑格挡,“嘡”的一声,只觉手臂震麻,且被两把重剑的余势震得倒退丈余远。 “这两人的内力不但雄浑,而且所使的剑,沉重不下百斤。”姜云恪稳住身子,挺着剑,掠向二人。破军率先一步踏出,手中重剑——破军斜挥而下,与姜云恪手中之剑撞击在一起,剑刃相触,火星四溅。破军力道加重,姜云恪连退数步,破军面无表情道:“终究只能是在同辈中剑高一楼,看你如何抵挡我这手中之剑。”甫一用力,猛力一撇破军重剑,姜云恪但觉一股奇大之力涌来,不堪抵挡之下,竟倒退数十步至场子边缘。 身后传来东离长卿的提醒的话音,他道:“云恪,破军、贪狼两人以‘狂蛮’着名,你不可与之相拼内力。”姜云恪道:“今日就算输,也不会让二尊主丢了颜面。”说罢,提着剑掠回,一撇一捺,写出“天”字诀中的“人”字,但破军轻描淡写的挥动重剑便化解了两道剑气。冷视姜云恪,身形一动已奔袭过来。 姜云恪以剑撑地,身子倒飞而起,破军猛力一挥,重剑撞击长剑,姜云恪借势,左足一踏破军的左肩,翻飞在其身后,正欲反向化出“下”字诀的一竖,但觉耳旁生风,贪狼不知何时已将手中重剑举天劈下。 姜云恪唯有举剑格挡,岂料长剑“嘡”的一声被震断,且重剑贪狼余劲未减,震得他胸闷气禁,自空中狼狈落下来后,热血直喷。 “姜哥哥……”楼清姝场下惊声,自语:“那叫什么破军的两人,以姜哥哥的实力与他们对决,好似以卵击石,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东离长卿等人脸上无焦无惊。 姜云恪才堪堪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神迷离中,破军与贪狼两人又自左右掩杀而至,手中重剑呜呜作响。听到场外楼清姝一声:“姜哥哥小心!”,姜云恪想也不想,运转离阳神诀,使出“百川入我怀”将场上所有断剑碎片以及木屑摄来,浮在身子周围,一震之下,碎剑、碎屑四下八方激射。 破军、贪狼两人一阵挥剑,那些木屑、碎剑如云散去,姜云恪视线方才清明,两人重剑已横来。姜云恪右手作剑,挥出两剑,乃“天”字诀的两横,不过却被破军、贪狼甫一挥剑便化去了。姜云恪急忙向左一撇、向右一捺,又被破军两人一人一掌击散,同时两把重剑已斜空刺下,姜云恪见势急忙后退已然不及,只得双臂将双剑紧紧夹在腋下。岂料破军、贪狼二人的左掌兀自击出,姜云恪双手皆携着两柄重剑,此刻却空不出,故而重重的两掌。破军两人所出之掌,内劲十足,姜云恪只觉五脏欲裂,剧痛难忍,再次血喷而出,双手一松,人已倒飞出去。 “姜哥哥……”楼清姝直接泪崩,又似破军两人那两掌打在自己身上一般,急向李翀逍恳求道:“王爷,我替姜哥哥认输了,您让您的手下停手吧?”东离长卿道:“清姝,这擂台之上,旁人认输,作何理由?”楼清姝置若罔闻,再次哭求李翀逍,道:“王爷,清姝求求您,别让他们再伤害姜哥哥了。”蜀王见她眼眶盈满泪水,叹了口气,道:“姑娘,并非本王心狠,云恪既与破军两人先前说定了,生死不论,而且双方并无一人认输,叫本王让他们停手,这场比试便无意思了。”“这……难不成要姜哥哥在他们手上送了命才能分出输赢?清姝知道,王爷你是在为你那些死去的将士趁机报仇,可是是他们先轻薄我在先,姜哥哥有何过错?”楼清姝闻言,心生绝望,抽噎着直言蜀王心底意为。 李翀逍也不动怒,淡淡道:“姑娘,本王念你救人心切胡言乱语,你姜哥哥与本王的两名手下乃是江湖道解决江湖事,若要如你所言,姜云恪杀了建造青云楼的张将军,耽搁了工期,若是皇弟怪罪下来,有多少无辜性命因此牵扯?本王本可直接让他入狱问斩的。” 东离长卿道:“清姝,蜀王能让云恪进行一场比试已是宽宏大量了。”楼清姝一时心乱,此刻经得二舅舅提醒,细细想来,确是蜀王给了姜哥哥一次机会。当即又将目光望去场中。 姜云恪中了两掌后,破军两人并未及时出手,静待他调息一番,但是姜云恪伤势已及肺腑,岂是区区片刻调息便能恢复的?他盘坐在地,运转离阳神诀,真气游走肺腑间,几个周天后,仍不见好转,兀自一口血又喷出。见他睁眼,持剑而立的破军道:“我师兄弟出掌可只用了六分力道,你便如此不堪,倘若再深一分力度,你非得丧命不可。” 姜云恪勉强起身,肺腑又是一阵剧痛,嘴角溢出血来,抹去热血后,道:“我虽伤,但却没有败。两位前辈,请继续出手吧。” “好,接下来,你还是如此不堪,只能生死由命了。”破军话音一落,提起重剑,剑柄于掌心半转,运劲一推,重剑笔直飞向姜云恪。姜云恪双掌合十,翻转几下,兀自击出,不过掌势虽然凌厉,却也只能将重剑击得剑尖偏转,剑身还是重重的击在心口,伤上加伤,一时让他抑制不住吐血,仰头倒落下去。 重重地倒在木板上,姜云恪神识模糊,楼清姝那哭腔的喊声也悠远,心想本以为能轻易打败五岳散人,任由破军两人武功再强也有一战之力,岂料是这般凄惨下场。此刻五脏六腑阵阵绞痛传来,只得真气运转周天,撑得片刻,他又摇摇晃晃翻身站起,只是视线也已模糊,撑着一口气道:“两位……两位前辈,请再出手吧!” “不要打了姜哥哥,咱们认输吧,不要打了,再打下去你会没命的。”楼清姝见他逞强地站起来,不住地泪如雨下,又拉住东离长卿的手:“舅舅,你快劝劝姜哥哥,别让他打下去了,他不是他们的对手的。”东离长卿声色不动,瞧着摇摇欲坠的姜云恪,目中泛起一丝欣慰,心道:“云恪这孩子,悟性虽迟,却是不屈不挠的性子,凭着这股劲,将来在武道上势必有作为。” 余下众人见姜云恪携着重伤,三番站起,纵使没有还手之力,仍要战至最后,虽说姜云恪此举,大有愚笨的意义,但亦让不少人不禁动容惊佩。尤其是李涵渊等同辈中人,峨眉派的令狐瑶更是心有所动,望着倒下又站起来的少年,目光复杂。 姜云恪再次站起来后,破军道:“此刻你居然还能站得起来,我破军对你有所佩服,不过这场战斗的输赢,是以生死而论,怪不得我师兄弟二人了。”与贪狼对视一眼,倏然而动,左右奔去。破军一掌击出,将姜云恪击飞于空中,尚未落地,贪狼跃起身子,重剑直斩而下! “不要!”楼清姝不顾一切奔向场中,李涵渊以及令狐瑶等人亦是心神一紧,东离长卿则是悄然运劲,随时出手。可就在贪狼的重剑距离姜云恪两尺处,李翀逍与狄懿忽然瞥见到姜云恪颈下的一块玉坠露出,当即李翀逍右指隔空一点,一道剑气倏然射出,“嘡”的一声,荡开了贪狼的剑,姜云恪已重重落下,砸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破军、贪狼见是蜀王出手,当即站在原地,收起重剑而立。楼清姝已至姜云恪身边,看着他脸上满是血污,悲痛欲绝,泪雨倾涌,如何叫唤,姜云恪毫无回应,便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李翀逍缓步走上场子,道:“你们暂且退下。”破军、贪狼“是”了一声退下,李翀逍来到楼清姝身后,望着躺着的姜云恪脖子上的半月吊坠,再望向场外的李翀逍,眉头紧皱,转身道:“二尊主,此战输赢也不再重要,你且带云恪回去疗养吧。” 东离长卿道:“多谢蜀王!”当即与东离栾等一众族人走向场中,楼清姝与东离淼搀扶着伤势甚重的姜云恪,东离长卿与诸派掌门、长老道了一句:“诸位,蜀山论剑一行,东离族就此告别,告辞!”不等众人回礼,率领着东离族人走下蜀山去了。 第50章 凡夫过蜀道,不见女儿笑 由于姜云恪伤势甚重,不宜车马颠簸,东离长卿等人出了蜀山,在青神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由东离长卿亲自为其疗息良久,待护住姜云恪体内受损经脉后,蜀山中并未现身的公羊先生才现身为其诊断开方。当初上了蜀山,姜云恪便没见公羊先生,其实是他刻意回避起来了,他乃是书写《十二惊溟谱》者公羊武的后人,对于朝廷中人,颇有顾忌。 在公羊先生与东离长卿两人武、药辅疗之下,重伤的姜云恪终是醒了过来,但只能卧床静养,不能行动半步。除却东离长卿、公羊先生还有楼清姝三人,其余的东离族人在客栈中只住了一夜便先行回乐山去了。 见姜云恪醒来,楼清姝自是喜极而泣,姜云恪气若游丝,柔声道:“清姝,我没有给二尊主丢脸吧。”若不是瞧他有伤在身,楼清姝真想给他胸口打上一拳,擦去眼泪,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丢不丢脸的事。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是那破军两人的对手,可非要硬拼死扛,倘若不是蜀王出手,你已成剑下亡魂了,拿还有什么机会在此关心丢不丢脸的事。” 竟是蜀王救了自己,这倒是姜云恪没想到的,他这一出手,便是自己杀了监造青云楼的将军一事总归是告一段落了,终究是一场曲折。又想到在与破军两人对战时,楼清姝在场外焦急担忧,当是这世上除去师父、以外对自己真心担忧自己的人了,当即笑道:“清姝,在我意识模糊的那一瞬间,听着你声嘶力竭的喊声,那一刻,让我觉得在这世上,有一人为我担心、愿意为我哭的人,当真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 楼清姝脸上满是泪痕,却笑着道:“姜哥哥,那一瞬间,你想到的人真的是我吗?”姜云恪道:“还有我师父,想着应该是能见着他了吧。”楼清姝回想起姜云恪满是血污的脸,若如他说的那般去见他师父,当真是叫她哭断肠、心死如灰,道:“你伤成那样,真叫我担心死了。”姜云恪瞧她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急忙转移话题,道:“幸得我有你送给我保平安的菩萨,让我度过一场死劫。”楼清姝道:“当初送你还说不要,现在知道这世上真的菩萨了吧?” “让你度过死劫的不是菩萨,而是蜀王的仁慈,还有公羊先生灵丹妙药。”这时,房门外传来东离长卿的声音,公羊先生与其同行,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楼清姝接过公羊先生手中的药,舀上一勺,用嘴吹了吹,送至姜云恪嘴边,他张嘴喝了一口,只觉味苦刺舌。公羊先生道:“你肺腑受了重创,须得再静养一段时日,幸得清姝强留下来照顾你,不然你得心身俱伤了。为了清姝的一番苦心,你得早些好起来啊。还有,以后更不能辜负了清姝啊!”楼清姝虽与姜云恪朝夕相处五年,终日形影不离,但此刻听他此言,却也俏脸泛红。 姜云恪望着面带娇羞的楼清姝,低着头以勺子在药碗里来回轻荡,心想道:“清姝对我有情有义,五年来我两形影不离,尤似青梅竹马一般,不过她这般身份,我孤身只影,与她身世悬殊,而且我总也永远不能在东离族,不知与她的缘分还能维系多久。”转念又想:“好在与她相处了五年,总得到了被人记挂的幸福,就算日后我与清姝有缘无份,这五年的时间也够我念想一辈子了。” 正思忖间,东离长卿道:“云恪,在蜀山上,你虽败于破军两人,但一剑破五岳散人,名动蜀中,总算没让我失望。”姜云恪道:“云恪有此成就,全杖二尊主悉心指导之故。”东离长卿叹了口气,道:“焱儿与淼儿,虽是我亲生儿子,但是在武学方面,我从未指点过他们,以致今天的结果。大哥说得对,我东离族武承千百年,可惜你不是我东离族人,终究是有离去的那一天的。所以,这次,你离开东离族,我就给你减少一个条件,只需打败焱儿、淼儿即可。那离阳神诀,我至今也才练到第八层境界,要你练成神诀,当真是凡夫过蜀道了。” 在蜀山上,姜云恪静观东离淼两兄弟与夏侯宇、李涵渊交战,已知他二人所练神诀的境界低于自己,虽三人都有连“天下第一”四字诀,但姜云恪却敢笃信能胜得两兄弟。东离长卿此举,无疑是不再“囚禁”自己,姜云恪不胜欣喜,道:“多谢二尊主成全。”东离长卿点点头,道了一句:“你也不必大喜过望,须知骄兵必败之理,那夏侯宇便是最好的例子。你且先把伤养好,回到乐山,我会亲自指点焱儿两人,届时胜负未可知。”说罢,与公羊先生出了房门。 尽管如此,姜云恪还是不住惊喜,转望楼清姝,她却一脸的郁郁不喜,知她郁从何来,却又不知所言。一时间,屋中一阵清寂,楼清姝喂他喝完药后便出了房门。姜云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得喟然一叹,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楼清姝脸上尽是沉郁之色,喂姜云恪喝药时,亦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又过得七日,姜云恪身子伤势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东离长卿见状,便差了一位两位马夫,四人坐上那车往乐山而去。 楼清姝与姜云恪同乘一车,见她脸上沉郁稍减,便道:“清姝,这些天来,多你细心照顾了,回到乐山后,我身子好了些,你想去哪儿,姜哥哥都依你,你看如何?”楼清姝道:“那我要你带我行迹四海,姜哥哥也肯吗?”姜云恪笑道,以为她在开玩笑,道:“倘若行走江湖,有清姝你这般善解人意,清丽如雪的人相伴,只怕要羡煞多少人呢,呵呵……”楼清姝正色道:“姜哥哥,倘若你真这么想,我便随你江湖里经风历雨又如何?”姜云恪她语意诚恳坚决,不似在说玩笑话,目光紧巴巴盯着自己,干笑道:“我以为你开玩笑呢。”楼清姝道:“到了乐山,我便向舅舅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姜云恪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只得缄默。到了夜晚时分,四人已至乐山,公羊先生把已抓好的伤药提给姜云恪,叮嘱一些事宜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楼清姝先去看了一眼两位表哥的伤势如何后,又来找姜云恪,但他已上床入睡,见韵儿正整理桌上十数包伤药,与她一起整理起来,轻声道:“韵儿姐姐,这些药让我拿回去吧,我亲自给姜哥哥煎。”韵儿踌躇半晌,点头答应了,楼清姝提着药便回去了。 第51章 鬼面人师父,传形而上剑 虽说楼清姝在公羊先生那里学了些许医理,也懂得如何煎熬药水,可韵儿终究放下不下,还是每日陪同楼清姝在厨房中煎熬。姜云恪静养了数十日,公羊先生所给伤药服完,伤势已有好转。 这日深夜里,待韵儿回去休息后,他于房中运气调息,不一会儿,忽闻一阵呼呼之声,睁眼望去,只见窗外立着一道人影,接着月辉,可见他身形颀长,魁梧奇伟,熟知东离族中并无此种身材之人,便道:“是谁?”那道人影似有惊讶于被姜云恪知道他来,不过并未因被发觉而突兀离去,道:“你且来上善若水楼对面的青山之上。”姜云恪道:“我为何要听你的话?”窗外那人道:“此番东离长卿正亲自指点东离焱两兄弟的神诀与剑法,倘若你不想离开东离族,那就随你去不去。”说罢,一阵呼呼之声,由近及远,那人已去了。姜云恪皱着眉头,寻思道:“此人能进东离族不被发现,想是武功不弱于二尊主,他话中的意思让我去青山,定是要助我离开东离族,可是我与他素不相识,何以要帮我?”但心中好奇之意甚浓,还是起身推门而出,奔向善若水楼方向。 上了青山,但见那人立于山崖边,夜风阵阵,他的衣衫飘飘荡荡。听得身后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姜云恪见其带着一副面具,面具之上,图案渗人,姜云恪猛然想起,半年前在乐山大佛下,那玄氏兄弟想杀自己时,就是此人于大佛顶上激出一颗细石救了自己。姜云恪道:“我半年前见过你,当时你还说出了我师叔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带着鬼面面具的人道:“当初我只是路过乐山大佛,见你身陷危境,便出手了。”姜云恪谢道:“我叫姜云恪,敢问恩人……”未等他说完,鬼面人道:“不必记住我是谁,今夜你与我见过一事,甚至接下来我教你的剑法,你也不许对旁人说起,就是那楼清姝也不可提起。”姜云恪吃了一惊,道:“你要教我剑法?” 那鬼面人却不回答,一跃身跳下山崖,转瞬间又掠回崖边,手里已多了一截树枝。他道:“此套剑法,你须得凝神观看,用心记住了。”说完,他兀自演示起来。 姜云恪虽不知他何以无故教自己剑法,但是瞧他所使剑法精妙奇绝,尤其是其身姿飘逸如风,动作行云流水,招式轻盈却蕴含大开大合、纵横难挡的气势。姜云恪瞧得一阵心神恍惚,惊叹连连,大约半盏茶时间过去,那人剑法已演示完毕,将树枝向姜云恪一掷,他接住后,那人道:“你来演示一遍,记住多少演示多少。”姜云恪手持树枝,将刚才所记招式大致演示一遍,但其中缺漏甚多,待演示结束,那人道:“你悟性虽差了些,好在记性不差,今夜暂时到这里,你且记住此中招式,明夜此时此地,我再来找你。”说完,也不等姜云恪回应,那人一拂衣,当空如风一般自上善若水楼方向飘然而去。 姜云恪目视他消失于上善若水楼后,回想刚才那套剑法,如虚如幻,极具梦幻,又花了半盏茶的时间演示一遍,又觉多了一种轻飘忽忽的空灵之感。惊叹之余,下了山去。 待到第二夜将近子时时分,姜云恪如期上山来,那人已伫立崖边,手中多了把剑,将剑扔了过来,道:“昨日来得匆忙,今夜你以木剑再演示一遍,看你一夜过去,忘记了多少。”姜云恪接过木剑,回想昨夜所记剑招,正待演示,却愣在原地,随即挠挠头,道:“对不起,我竟全忘了。”那人却不恼怒,道:“无妨,你根据昨夜的感觉演示便行。” 姜云恪当即挥动木剑,先是动作迟缓,如行笔墨滞,生涩难言,当胡乱演示一遍后,些许感觉回涌脑海,剑招渐渐有型有样起来,而一旁的那人自顾自念:“形而上者谓之道,夫窥万物无形者,如风,如气,如仙,如魅,如神,以其无形化有形,当是剑神;形而下者谓之器,夫视万物有形者,如云,如山,如地,如水,如鼎,如人,以其有形化无形,当是剑形。……” 姜云恪边听边演示,愈觉所使剑招随心所欲,有时剑气横泄千里,如风无常,如气飘渺,如仙恣意,如魅飘忽,如神肃穆;有时剑气内藏待喷,如云停滞,如山镇定,如地厚稳,如水静流,如鼎重沉,如人窒息。其中变化万千,形如心变,绝妙无穷。 那人见姜云恪越演越流畅,已找到其中一隅奥妙之处,暗自点头,待他演示结束,道:“你已掌握其中部分诀窍,相当于此套剑法初步掌握,‘天下第一’诀由东离焱两兄弟使出,已能对付。今夜先练到这里,切勿深究其中正反之理,只随心所欲即可,否则容易陷入自困的境界,不但不能伤人,反而自伤。”说罢,又飘然而去。 姜云恪暗暗记住他的话,也不演示,提着木剑回去了。自此往后的半月时间,姜云恪白日如似散人一般,或于房中静养身心,或与楼清姝就近游玩,到了晚上,便至青山上,跟随那位鬼面人学习剑法,如今剑法已传授完毕,且小有成就,莫说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也达行云流水的地步,自信再遇上破军、贪狼等此等人物,亦能有僵持的能力。 半月后的某一天深夜子时,姜云恪如常前往青山,却不见那鬼面人身影,便以为他有事耽搁,兀自重温剑招起来。演示完毕,那鬼面人立于岩石上,道:“如今此套剑法,你已悉数掌握,威力强弱,则是看你内力深厚而定了,但放眼蜀中同辈,惟有那李涵渊与你平分秋毫,但孰强孰弱也难以定论。剑法已传授完毕,已是我离去之时,你想离开东离族,随时可以向东离长卿提及了。” 说完,他便又要离去,姜云恪急忙叫住他,待他转过身来,姜云恪立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为何要传我剑法,但是如今我既已学成这套剑法,你便是姜云恪的师父。” 那人道:“传你剑法实属我愿,但若你要叫我师父,实属你愿。”随后,转过身子,道:“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切勿让人知晓你与我之间的事。还有,这套剑法叫‘形而上剑’。”说完,人已飘然远去。 “形而上剑。”姜云恪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抬头又望向那人远去的方向,一阵恍惚,此人如风一般,亦如风一般去,只怕他此一去,相见之日遥遥无期。感慨一阵,提着木剑下了山去。 第二日,姜云恪便向东离长卿提出了与东离焱两兄弟比试的事,东离长卿此前就说过,他何时准备充足了,何时就可以提出这件事,当即一口答应,于三日后离阳大楼下一决胜负。 第52章 问剑焱与淼,江湖路长远 三日匆匆而过,姜云恪一早便已起来,提着木剑与韵儿向着离阳大楼而去。到了离阳大楼之下,见石阶下的广场上,东离栾等人已至,当即踏着石阶轻掠下去。 待他一落地,楼清姝自公羊先生旁边走过来,神色间忧郁甚重,且双目通红,想是刚哭过不久,她道:“姜哥哥,你就真的不在这里多陪清姝一段时间吗?”姜云恪心里也不愿与她分离,只是在这里待了五年之久,真的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刻,他柔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况且这不是生死离别,他日我游历江湖累了,便回来看你。”话虽如此云淡风轻,毫不经意,但在姜云恪心中,已有掉泪的冲动了。楼清姝双手已牵住他的双手,道:“那姜哥哥你一定要记得,不管你走多远的路,清姝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一年,十年,几十年,清姝永远在这里等着你。”姜云恪抑制住眼眶里的泪水涌出,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楼清姝却是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泪如泉涌,止不住的放声大哭。 见此情景,旁人也触景生情,尤其是楼清姝那如肝肠寸断的哭声引人入情,东离长卿走过来轻拍楼清姝的肩膀,道:“清姝,此刻胜负未分,云恪亦未离去,你不必过于不舍了。”楼清姝松开双臂,眼泪仍是不止,东离长卿道:“云恪,既然你已准备好,那便到场中去吧。”姜云恪嗯了一声,对其点点头,望了一眼楼清姝,提着木剑走向场中。 与此同时,身着红衣、蓝衣的东离焱两兄弟也提着剑走到了场中,与姜云恪对立,东离焱道:“两兄弟,此一战,不管你是否能离去,我东离焱永远把你当我的兄弟。”东离淼也道:“姜兄弟,此去江湖路远,千万保重,东离族的大门永远为你常开。”他似知道今日必败一般。 姜云恪笑道:“我姜云恪在东离族五年,与两位大哥也无多少来往,但你们待我如亲人,此番情义,云恪莫不敢忘。” 东离焱道:“姜兄弟,请出剑吧!你若胜得过我兄弟两人五招,便算你赢了。” “承认了两位大哥!”姜云恪说完,提着木剑已向东离焱两兄弟中间刺去,而后直接使出“天”字诀的一撇一捺,分向两边,东离焱两兄弟只一向后弯身,并且手中之剑一左一右携住木剑,并顺着木剑向姜云恪逼近。 姜云恪抽剑退后一步,运劲于木剑上,向前一横,剑气荡开,东离焱、东离淼纵身掠过那道剑气,未落地时,分别使出“下”字诀的一竖、“天”字诀的一捺。两道剑气齐至,姜云恪再次运劲于木剑,不避不躲,直接迎上去,待两股剑气触及木剑时,他将回绕,竟将剑气融于木剑中为己所用。 “姜兄弟,好手段,再吃我一剑!”东离淼落地大笑一声,长剑已横在姜云恪颈部下方,距离咽喉仅有一两寸处便不再近一寸,已被姜云恪以木剑挡住。然一旁的东离焱一剑斜斩而来,姜云恪将东离淼的长剑震开,倏然斜挥而上,与东离焱的一剑交击,有内劲加注,木剑不至于被铁剑损坏。 挡住东离焱的一剑,东离淼又自旁边急挥而至,姜云恪倏然自两人中间横过的同时,快速左右挥出,两兄弟抵挡不及,各自的左右大腿被木剑划了一剑。 姜云恪笑道:“两位大哥,小弟先拿住了第一招。” “再来!”东离焱大笑一声,与二弟东离淼同时出剑,各自使出“天”字诀中的“下”、“一”字诀,但被姜云恪纵上半空,如书写字帖一般笔锋不滞一般写出了“天下第一”四字,剑气如墨泄下,笼罩着两兄弟。落地后,在两兄弟身上完整长衫上可见被剑气割破的缺口,姜云恪笑道:“第二招,还是小弟拿住了。” 东离焱两兄弟神情凝重起来,姜云恪的“天下第一”诀比他们施展得更加得心应手,如一位书法大家,对于笔势的轻重掌握的如鱼得水、疾徐适中。两人当即又持剑挥向姜云恪,接连“写”出“天”、“下”、“第”、“一”四字,且反复出剑,想以此压制姜云恪。 但姜云恪近日得那鬼面人师父传授《形而上剑》,正欲找人切磋,当即便轻笑一下,横着木剑,奔入两兄弟之间,剑势一重时,沉如钟鼎,那东离焱两兄弟虽有离阳神诀在身,但与姜云恪相比起来,差上一层境界,自是难以招架,又输了一招。待蕴势重战时,姜云恪剑势一轻,又如风烟,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即使不依仗内力,两兄弟对于这飘忽难寻的剑路无可奈何,姜云恪在两人手腕处以木剑轻拍一下,又胜得一招。最后一招,姜云恪时而剑势沉重,时而剑势轻灵,剑路刚猛、轻快并存,打得两兄弟眼花缭乱,心神无主,最后以“一”字诀横扫过去,将两兄弟一击散得倒飞落地,五招已毕,姜云恪大获全胜。 姜云恪道:“两位大哥,承认了。”东离焱与东离淼两兄弟站起身来,提着剑,佩服不已,东离焱道:“姜兄弟今日不见,剑法更加绝妙了,看来我两兄弟在武学方面,当真不如你啊。”姜云恪回道:“小弟之所以能赢,全因二尊主悉心指导之故,今后小弟一离去,不得高人指点,只怕要落后两位大哥许多了。”东离淼对于刚才姜云恪所使的剑法感到有些迷惑,问道:“姜兄弟,刚才你出的剑法应该不是‘天下第一’诀吧?”姜云恪愣了一下,心中想起鬼面人师父的叮嘱之言,当即道:“是小弟在凌云寺中罗汉堂内学来的。”“是吗?”东离淼还是存有一丝疑惑,他不曾涉猎佛家武功,便也不敢确认有无这一套剑法,不过细想姜云恪这五年除了去过凌云寺增加实战经验过一次以外并没有学习过其他武功,当即半信半疑了。 姜云恪道:“正是。”略带心虚瞧了一眼东离长卿,他脸上虽无任何表情,但是却像是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他负手走过来,道:“云恪,既然你赢了,从此便可自由来去东离族。”姜云恪喜道:“多谢二尊主成全。”转望楼清姝,但见她双眼垂泪,对视一眼兀自哭着跑开了。姜云恪暗自叹息一声,且听东离长卿道:“云恪,你随我来一下。”随后,他往上善若水楼方向走去,姜云恪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心想着二尊主到底还是发现了些许端倪。 第53章 江湖一两风,他日再相逢 到了上善若水下,东离长卿停止了上山,只是望着山头,背对着姜云恪,道:“我知道有人暗中指点了你剑法,不过不要紧,即使没有那套剑法,你也一样会胜得焱儿两兄弟的。” “二尊主,我……”姜云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东离长卿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云恪,五年前我曾说过,你到东离族,我将尽全力为你去除身上的寒气,并且为你解开身世之谜,如今……唉,两样我都没做到。好在你身上寒气并未发作,离开东离族后,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那股寒气随时会发作,所以你得尽快将神诀练全。”姜云恪听他一席话,一时情绪复杂,不知所言,只得点头称是。东离长卿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身世,目前有两个线索,一是你佩戴的玉坠,二是找到一个人。” 姜云恪问:“谁?” 东离长卿摇头道:“将近二十年过去了,那个人,不知是否还在世上。”他转过身去,又抬头望着青山之巅,道:“四百年前,大唐开国皇帝为了让后世人记住开国十二位奇人异士,便斥资请人自大理国运来刻立了一块十二惊溟功德碑,将这号称‘十二惊溟人物’的事迹刻在石碑上,并将能号令这十二惊溟人物的惊溟剑封于其中。也许是你出生的那一年,这十二惊溟碑被毁,其中的惊溟剑也被取走,至今不知所踪,箫妃及其所生皇长子莫名丧生,也就是那一年,被当朝唐皇御赐‘第一神捕’封号的狄懿自长安追杀一位头戴斗笠,全身黑袍的神秘人至乐山,险些丧命,幸得蜀王出手,或许也是那人故意为之,才让蜀王救走狄懿。后来你师父三空,于三绝观中与玄清夜谈,正逢那神秘人将你送至,并且留下了一块玉佩后,又在十二年后,也就是五年前,分别告知我,你师叔聂渊,流羽,一念和尚你师父所在隐居地,我等先后就找上你师父,之后的事你也知晓。” 姜云恪听他道来往年陈事,虽然知道了自己与身上的玉坠是如何到三空竹居的,但是仍不知道具体身世出自哪儿。东离长卿回望他一眼,似看穿了他的不解,道:“当年蜀王之所以能知道狄懿在乐山大佛下有生命之危,全由一个懂得占卜之术的人告知他的。”姜云恪惊声道:“玄清师父?”东离长卿摇头道:“并非玄清,而是一个叫魏青趐的术士,此人乃是大唐初年唐皇身边的第一诤臣、策士魏玄阳的后人,亦是当朝唐皇与李翀逍的师父,他不但精通剑术,也精通占卜之术。” 见姜云恪吃惊的神情,东离长卿继而又道:“早在李翀逍与其皇帝李翀罡未出道、继任皇位前,魏青趐便已算到,十七年前那一场变故,以及狄懿会在乐山大佛上有一场命劫,故而李翀逍才能提前救下狄懿,而就在那一段时间,我正在蜀王府与李翀逍问剑,魏青趐又忽然告知李翀逍,说会有大唐最后的皇室血脉——箫妃之子的命格星尚未陨落,星斗偏向西南,只是流落蜀中,将会在十二年后现身,务必找到,挽大唐将倾之澜。我东离族的先祖,以《离阳神诀》盛名,也曾是大唐开国十二惊溟人物之一,故而李翀逍让我十二年务必寻找到这大唐最后的皇室血脉。” 听到此处,姜云恪问道:“所以,当年你找去了三空竹居,并带走了我和师姐?”东离长卿又摇头道:“带你走,一为你身世悬疑,二是因为你师父确是托孤于我。至于你是否是大唐最后的皇室血脉,至今不敢确认,若是贸然确然,或许不止你会惹来杀身之祸,甚至整个大唐的江山也随之动摇。” 姜云恪此刻内心紊乱如麻,本以为二尊主会将自己的身世说道清楚,却不曾听了一段往事,仅关乎一点身世,现在更为迷惑了。东离长卿道:“你如今身世仍处悬疑当中,且大唐四百多年的气数也尚未去尽,或许你的身世,与大唐皇室血脉并无一丝关系,毕竟当年狄懿追杀那个神秘人,也不敢确定十二惊溟碑是他所为。”他又重重叹息一声:“唉!朝代更替,春秋轮回,不若一弯流水啊!”转身对姜云恪道:“行迹江湖后,万事小心,你师父的上阳剑封于洞庭湖下。去跟清姝道个别吧。”说罢,步履轻盈的离开了上善若水楼,姜云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兀自觉得,他的内心沉重如山。 回到住所后,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能带走的东西,就只有那一只流羽玉箫,楼清姝送的菩萨,以及鬼面人师父的那把木剑,收拾完一切后,最后望了一眼院子,转身便见到楼清姝,她呆呆地看着自己。她今日不知道是第几次流泪了,当姜云恪转身的时候,倏地一下冲过来紧紧抱住他,良久不语。 最后似是哭得无力了,姜云恪也觉肩头湿热,便道:“清姝,姜哥哥向你保证,不管走了多远,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楼清姝无声地点头,哽咽不止。 最后二人来到青山上,岂料公羊先生却站立在那儿,风拂青衫,风骨峭峻,他转过身来,沉默半晌,问道:“云恪,此去江湖,你知道需要做些什么吗?” 姜云恪摇头又点头,笑道道:“倘若我是一个书生,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倘若是个侠客,当仗一柄剑行万丈侠。但苦慧大师说,我有罪孽要赎,所以,我只得走万里路,行万丈侠,赎一身罪了。” 公羊先生笑而点头,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姜云恪侧头望着楼清姝,憋着泪水,倏地掠下青山,立身于上善若水楼之巅,背对着山上的两人挥挥手,大声道:“江湖一两风,他日再相逢。”说罢,挥着木剑,奔行如飞,很快消失在楼后。 楼清姝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失声痛哭,公羊先生青衫如风中劲草,飘飘荡荡,身后朝阳如那远去的少年,渐渐当空…… 第54章 重临大佛,夜逢故人 姜云恪南下十里,重临乐山大佛,背上束着那柄木剑,望着高耸雄奇的大佛,心道:“当年无相大师说,那无名剑仙在上面刻下了一首诗,虽自他口中念出,可未能亲眼瞧上一眼,未免遗憾。好,让我也来一睹这位剑仙的绝然风采。”身子一纵,跃上大佛膝,遥望上方,隐约可见一行一行的字坑,当即沿着大佛逆奔而上。 姜云恪置身诗字当中,可字迹被薄薄一层尘埃攀附其中,一些字迹模糊,当即大喝一声,一掌拍出,尘埃、枯苔激飞,顿时字迹清晰。自由而左果然刻写了八行字,以运劲于木剑,插入那些字迹缝隙间,由上而下,逐句而念:“南参佛来北道修,西坐高楼东食馐。醉卧山间梦林语,身渡烟宇意难休。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一气念完,果然是无相大师口中所念的那一首,纵上佛头,遥望下方岷江横于佛前,蜿蜒东西,如似一条虬龙横卧。 姜云恪纵下大佛,见一艘竹筏自东顺流而来,竹筏之上是一位嶙峋清瘦的老者,戴着一顶斗笠,披着褐色的蓑衣,双手持着一根竹竿缓缓于水中曳动撑筏,嘴里哼着地方民谣,十分悠闲,在竹筏前端放着一竹篮,其中鲫鱼数条,见其行头,应是一附近渔民。姜云恪于岸边大声呼道:“老伯,劳您过来一下!”那老者沉浸与自己的歌声中,如是惘闻,姜云恪复喊一声,方才放眼过来,见姜云恪挥手,便将竹筏转向岸边游来。 竹筏靠岸,姜云恪笑道:“老伯,您家住何处?” 老者回道:“就在凌云寺旁几十步处,小哥差我这老头子前来,可是问事?”姜云恪道:“老伯,不瞒您说,我想买你这竹筏用。”老伯见他背着一把木剑,腰束一只青碧玉箫,一身黑袍亦是上等丝绸织成,想是贵府人家少爷,道:“老头子每日外出打渔,可全靠这艘竹筏了,小哥买去了,叫老头子以何生计?” 姜云恪自怀中淘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道:“老伯,这一锭银子足可买十艘竹筏了,您且先拿去,随意买来一艘,剩余当是给您的工费了。您看行吗?”老伯犹豫再三,便提着竹篮上岸,将竹竿交与姜云恪。姜云恪道了一声谢后,踏上竹筏,运劲于竹竿上,逆流转向,自西向东而去。老伯瞧他逆流而行,微微吃惊道:“这水势这么急,竟能逆流泛舟,好功夫。”说完哼着小曲儿往凌云寺方向去了。 姜云恪也不急于赶路,逆着岷江向东,若是到了天黑时分,便上得岸去,寻一户人家,给点银两,打点了吃住问题。待到第二日,便又划着竹筏继续东行,在此期间,似乎是心情不错的原因,肺腑的伤势好得极快,只是偶有阵阵隐痛,尤其是施展内劲时。 过得几日,到了青神县境内,再往东行,便要到了眉山,出了眉山便又要到了青城山。他有意到青城山再探望一眼师父,故而在青神县寻了家客栈住下休息一夜后再出发。 进入客栈房内,运气调息半个时辰后,已觉疲累,便躺在床上,闭目片刻后,忽然客栈房顶有一阵踩踏声,他心道:“如今我已是孤身只影,且有伤势在身,若不波及我之事,尽量少管吧。”只是刚一闭目,房顶传来一阵打斗声,且人数不少。客栈内的房客,纷纷被扰,出了房间,举目上望。 姜云恪听得周围房客踏步声,便是心外无物也难以入睡,当即下床穿好衣物,也好去瞧一瞧是什么人在这夜深人静时分缠斗扰人清梦。出了房门,便听到一人喝道:“善空、善见,你二人居左,玄寂师弟,你且与老衲在右,务必将此盗钟之贼伏法。” “是!”听得几人齐喝,房顶上土瓦不断发出碎裂的脆响之声,且挥棍的呼呼声也清晰可闻。听到“盗钟之贼”四字时,姜云恪便想起一人——江尚真。 半年前,他于峨眉山下大佛寺院中,盗走该寺暮晨之钟,大佛寺院中僧侣追拿他不得,反被折辱一番,一人一寺之间的恩怨愈加积深。不过,在蜀山时,那鼎钟已被那高云术疯癫状态下提走,不知去向,是到了青神县吗? 姜云恪一阵狐疑、好奇,便仗着客栈栈道旁的护栏,后仰高视,却只能见到房顶上人影跳动,根本无法瞧清楚是谁。当即转移至对岸,视线大大明了,但见房顶上,四位僧人持着木棍,围着一位手提佛钟的清瘦老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高云术。 此刻他正被四位僧人围攻,但由于他轻功似乎不差,总能于四位僧人棍扫之间穿插而过,且心无伤人之意,处处留情。不过,四位僧人木棍所过之处,土瓦翻飞,当真是下了决心要擒住高云术。故而,高云术无心伤人,四位僧人有意擒他,但又碍于高云术武功高出一筹,五人的争斗,僵持不下。 姜云恪与诸位房客在护栏旁静心观看,但听其中一位僧人道:“摆出伏魔阵。”“是!”余下三僧听令,各居其位,分站四方将高云术围在中央。高云术却高声大笑:“大佛寺院竟是些不分好歹的秃驴,那江尚真盗去你寺中佛钟,你们不去擒他,我这送钟之人,却遭到百般刁难。哈哈哈……” 左首的僧人年纪稍大点,正是大佛寺院达摩院首座玄空禅师,与他对立的乃是其师弟玄寂禅师,剩下两位俱是达摩院善空、善见两僧。 四人本该是在达摩院中参研武学,却听得已失踪半年已久的暮晨钟声,心道是有人故意来搅乱大佛寺院安宁,当即由玄空率领玄寂等三人出了达摩院,岂料院中众僧只围在大雄宝殿之下,沸声议论。玄寂入殿去瞧,只见失踪半年的佛钟碎裂在如来佛祖座下,又忽闻一阵嚣笑声自殿外传来:“老秃驴们,此钟已碎,当是我高云术所为,你们又能奈我何?”待众僧出得殿来,高云术已远去,且院中刚换新的佛钟又被盗走,商榷之下,便由玄寂四人追拿,但高云术轻功绝卓,出了寺院,不见他人行踪,经过半月多时间,四僧方才在青神县偶遇高云术,便纠缠至今。今夜,已是五人缠斗的第四夜。 高云术因为十几年前,因为固执直言,被害得家道壁碎,女儿无故身亡,儿子至今死亡未知,一旦变得疯癫起来,行事不由心,清醒过来也不记得做过何事,故而只记得到寺中还钟,却不记得在大佛寺院中大雄宝殿之下,祈祷佛主早日寻得生死未卜的儿子消息,兀自疯癫起来,一掌碎了佛钟。 第55章 云上君子,恪心有为 见高云术只将一掌震碎佛钟、又盗走另一鼎佛钟之事忘得一干二净,玄寂禅师怒喝道:“就算你是来还本寺之物,但却一掌将其震碎,还盗走另一鼎,如今犯错而固执不认,我等只得将你带回寺中,听候发落了。”当即与师兄玄空对视一眼,玄空道:“师弟,莫与这贼厮多言,早早将其制服。” 高云术右手一举佛钟,朗声道:“就是那玄俨老秃驴来也奈何不了我高云术,就凭你区区达摩院四人?”冷笑过后,当先出手,抡起佛钟,砸向四人。 “休得猖狂!”玄空喝了一声,手中木棍已横击过去,与佛钟相撞,却被震得手麻,不禁暗道:“此贼人虽已年迈,可内力之深令人咋舌。” 高云术震退玄空后,笑道:“我高云术自辞官入江湖后,难逢敌手,就是那在西域有着‘西昆仑’的东离长卿,还有那‘西蜀剑仙’李翀逍等人也不敢在我面前狂言自己无敌。更遑论你这少林寺分支的大佛寺院了。之所以你们四人能与老夫纠缠了几天几夜,是老夫留在此地有事要办,如今事也办妥,是扫除你们这些聒噪的时候了。”说完,又将手中沉重两百斤的佛钟抡动起来,那善空、善见两僧不敌奇力,见佛钟横砸过去,以手中木棍横档,一股奇大的气劲自佛钟中涌出,当即被震得五脏欲裂,自房顶倒滚下去。 高云术的确不想在此地与他们多作纠缠,震伤善空两僧后,提着佛钟翻过楼顶,就往东首的山头飞掠而去。“凶徒休走!”玄空、玄寂两僧持棍喝了一声,也追了过去。 客栈内众房客中,有几人已下楼去扶起伤势甚重的善见两僧,姜云恪则是回了房间,经过高云术与大佛寺院四僧这一闹,看了半许,倦意已浓,回到房中后,躺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睡去。 第二日踏着竹筏,继续往东,到了眉山境内,弃了竹筏,奔行如飞,过得一日,已抵达青城山下的栖霞镇。而那青云楼工程已快竣工,故居三空竹居也不复存在,通往山上的小道也被石阶替代,尤其是三空竹居旧址处,建了三座亭子,宛如楼宇一般,且有官兵把守。 当姜云恪路过时,停足凝视,回想往事已不堪,便黯然心伤,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其中两名官兵在亭子下大声道:“此地非朝廷中人,旁人不得入内,小子,你快快离去。”姜云恪不愿多生是非,假装下山,却绕过官兵视线,奔行着上了山。 青云楼工程不可谓不大,光是山上的殿宇楼阁足有三十多栋,其间种植些名贵树材,且有假山、亭湖,景苑等,大为伤财劳民之举。姜云恪上得山来,望着气象恢宏的青云楼建筑,感慨难言,自己并非圣人、百姓官,用不着忧国忧民。山中一阵钟声雄浑,姜云恪循声望去,在南边一栋楼下,一道士正在撞钟,心中寻思道:“朝廷扬佛抑道,怎会又道士在撞钟?但有重兵把守此地,其中有什么秘密吗?”心下好奇,施展轻功,绕过看守的官兵,悄然入得青云楼中。绕过几栋楼,来到一座恢宏磅礴、匾上题着“青云楼”三字的大楼下,听得楼中阵阵诵念之声,走近贴窗而视,却心中一震! 楼中坐着十几位阴阳道服的道士,呈四行而坐,面向中间一尊两丈之高的道人石像,而在石像下边,肃然而坐领诵经文的道士,不是别人,正是玄清老道。 姜云恪心中惊讶,却是在门外聆听注视。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此乃道家《静心决》,由玄清老道领诵一遍,座下十几位道士又念一遍,姜云恪听得出神,虽不得其中深意,却感觉身心从未有过的清静之感,尤似心神俱空,百念俱无。待众道士复念完毕,玄清接着又念: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 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 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所念乃是道家《清心诀》,姜云恪听得神妙无穷,不自觉联想到那鬼面人师父所传剑法——形而上剑,其中讲究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正如清心诀中所言:我心无窍,天道勤酬,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姜云姝不知不觉,在脑海中已将形而上剑演示了数遍,裨益颇丰。 而当他神意出窍、醉心示演形而上剑时,那玄清老道又将那《冰心诀》念诵了一遍,让弟子们自行感悟,来到门外,看着门外立着出神,背着一把木剑,表情变化不一姜云恪,微微诧异。其实自姜云恪来青云楼外时,他已感知有人来临,待念到《清心诀》时,姜云恪不觉不知的陷入其中以神念演示剑法,气息不经意间就外泄,玄清便出来观看,岂料竟是姜云恪。 玄清知他听到清心诀,有所感悟,便没有打扰,只静静地打量着他,一别五年,曾经的少年已长大成人,褪去了青涩,身上更有一股沉稳,且眉宇间清气笼罩,全身更是内敛着一股雄浑的真气,已然是一名江湖人了。玄清不禁感叹一声:“哎,竟是过去了五年,云恪已携带一身的清奇侠气,要是三空泉下有知,也总算欣慰了。”想起故友,玄清又是一阵悲戚,重重地喟叹一下。 姜云恪自神妙玄奇的妙境中回过神来,见到玄清站在面前,含笑望着他,微有激动,道:“弟子姜云恪见过玄清师父。”唤他一声师父,乃是当初从玄清处识字学理。 玄清点头道:“不错,如今已人如其名,云上君子,恪心有为。” 第56章 上清至善,清心渡障 玄清老道将姜云恪引入青云楼右边的一栋‘上清楼’中,匾额上题着‘上清至善’四字,进屋坐定后姜云恪问:“玄清师父,这些年来,您一直在三绝观中吗?”只是如今,三绝观已不复存在。 玄清摇头道:“自你去东离族后,我与一清便想云游四方,三年后到了百越之地,遇上一伙强盗,于争斗中,一清不幸中了一种奇毒,几个时辰便毒发身亡,贫道本也丧身于那伙人手中,幸得你师叔聂渊出手相救。”说到此处,玄清眼底流伤,而姜云恪听到一清已中毒身亡,心中更是不胜恻然。 “后来,将一清焚化后,在百越之地游历两年,前些日子才复返中土,便想回三绝观安养晚年,岂料这里已被朝廷改建为青云楼,朝廷更下令让贫道在此住管一众道人,为长孙太后祈福。”玄清神色中有些疲倦说道,但姜云恪所知如今唐王扬佛抑道,怎就信奉道家了。 玄清似是从他眼中看出了他的疑惑,道:“圣上本是信佛,但长孙太后却信道,更相信道家炼丹能长生,故而私下招寻了一批道家方士炼丹,岂料服食过后患了一场重疾,太医甚至江湖名医都治不好。如今长孙卧病于榻,仍是相信世间的道家仙丹能医治自己的病,然去年驾崩前,对圣上说在她驾崩后,在大唐疆土中建立九家道场,以助死后得道升天。而青城山正好被圣上召来的一名术士看上,因此青云楼由此而生,成为九家道场之一。” “这人的生死有定数变化,而且天道自然,太后刻意追求长生,不免有些荒诞,不说那‘长生’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纵观历史,又有哪一位得道长生?”姜云恪只道那长孙太后过于贪恋皇族荣耀,而且繁华也不能长存,只是暂时的,何况春秋都有更替,何况长生?玄清道:“修道、修佛,皆是在修心,对于一些人而言,‘长生’便是修心的一个劫,度不过,反受其噬。”顿了一下,笑问道:“云恪,如今你已离开东离族,欲去往哪里?” 姜云恪道:“几月前,我在此地造下杀孽,心中不安,经得苦慧禅师指点,今后当行万里侠路,赎一生心罪。但念师父在此孤独,来陪陪他说说话,天涯四海,总要走个遍的。”玄清点头道:“行万里侠路赎心罪,人行江湖,该当如此。” 姜云恪至今仍不知师父尸骨何处,问:“玄清师父,可知我师父尸骨在哪儿吗?”玄清道:“当年你师父的心境破灭,也有心求得一死,败丧于东离长卿之手后,贫道便将其尸体连同竹居一起焚烧了。你若丧吊他,在竹居旧址便可,只是如今那里建了三清亭,且有朝廷官员把守,吊丧时或许有些许波折。”姜云恪想起几月前,与楼清姝便在那里烧纸烛,却没想到,师父尸骨便火化在那里。 而后与玄清闲聊片刻后,出了青云楼,去往三空竹居,昔日的竹居已被三清亭覆盖,姜云恪见五六名官兵伫立看护,三座亭子中各坐着一位道士,他寻思:“这三位道士在此做法,想是也是为了那长孙太后之故,我若贸然前往,定要发生争执。我且等上些许时日再来。”转身回青云楼,玄清为他安排了一间住房,姜云恪便住了下来,其间有时会到青云楼下听玄清诵经,尤其是那清心诀对他颇有影响,准确的说是对于形而上剑的提升有很多的裨益,故而听完经后,他便在南边亭子下以木剑操练起来,比之从前大有精进,甚至在清心诀、冰心诀的影响下,姜云恪更是将《离阳神诀》悟到了第五层。 如此半月时间如风拂过,姜云恪又到三清亭,打算看一眼师父便从此离去。未到三清亭,便传来一阵刀剑相碰之声,且有惨叫声断续传来,姜云恪加快脚步赶去,却见三清亭内,朝廷官兵与一人激斗。 “师父灵魂安居之所,岂能让他们在此打扰?”姜云恪拔出木剑便要前去阻拦,却见与官兵激斗的那人身影颇为熟悉,定眼细看竟是玄拓!只见他持刀大开大合,那些官兵岂是他的对手?玄拓的刀几个横劈竖砍,刀劲狂泄,不一会儿,那些官兵尽皆毙命,那玄拓提着滴血的长刀走向亭中,做法的三位道士被吓得惊惶失色,玄拓手起刀落,一位道士立时丧命刀下。可是玄拓并没有打算放过剩下两道,举刀便又砍下去。 而就在姜云恪木剑即将脱手而出时,只见得一根禅杖横空而来,将玄拓的刀击落,玄拓与姜云恪同时向禅杖飞来的方向望去,三道人影掠下。三人一为道士,手持拂尘,长须白眉;一为喇嘛,方头大耳,面相微红,身材在三人中最为高大、魁梧;一为江湖行装的江湖客,背负一把剑在身后,面色苍白,如似疾病缠身,但目色阴戾至极,而方才出手者正是那喇嘛,玄拓见此三人,神色自若,道:“玄拓已落魄如斯,今日便与你们天池九煞做个了断。” 不远处的姜云恪停下脚步,听玄拓说这三人是天池九煞,心中不免疑惑,这九煞理应是九人才是,难道还有六人未止?又想起玄拓不是跟随蜀王李翀逍了吗?又怎会到青城山来。 那喇嘛声若沉钟,道:“昔日你玄门三兄弟在西域作恶多端,可有想过如今的下场?”玄拓望着他们,冷笑道:“你天池九煞如今不也只剩下你三人了?半年前,我已心随两位兄弟而去,但你三人想取我性命,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喇嘛哈哈笑道:“哈哈……玄拓,你如今与丧家之犬一般,更失去了两位兄弟,便是玄门刀阵不全,你何以这般自信?贫僧想杀你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他身边的道士、江湖客也随之大笑,嘲讽之意甚浓。 玄拓却沉默了半晌,自五年前来到中土后,先是败在无相禅师,后来又遇上东离长卿,使得三兄弟如今只剩下了自己,本以为能借蜀王李翀逍之手,让姜云恪入狱问斩,以报东离长卿杀两位兄弟之仇,岂料在蜀山上,不仅自己让姜云恪这个后辈所伤,回到蜀王府后还被赶出,本想回西域去,却又遇上曾经的旧敌天池九煞,虽天池九煞只剩三人在人世,可他三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一路逃至青城山来,想进入青云楼躲避一下,又遭遇官兵阻拦,细想一路的狼狈,心中便不住的杀意大起,将官兵杀害,此时天池九煞中的鸠摩圣、阿里千乘以及哈里克摩已追来,心中兀生凄然,只觉内心疲惫、困苦至极。 第57章 如云飘忽,如山势重 一想到如今孤身一人,生无可恋,便一脚将那禅杖踢向那喇嘛——鸠摩圣,又摄来长刀,目光寒冷,道:“想取我性命便来吧!”然后身子一掠,已主动奔向三人。 喇嘛鸠摩圣握得禅杖,目含不屑,喝道:“昔日在西域便不将你三兄弟放在眼里,如今到了大唐中土,你仍是低微如蚁,既然你想死,贫僧便成全你。”正欲持杖迎上去,却被他左边面色苍白的江湖客——阿里千乘拉住,道:“我亲妹丧身在玄晟手中,且容我为她报仇。”也不等鸠摩圣回答,阿里千乘背上的剑已出鞘,若流光横过,已迎上玄拓。 刀剑一碰,火星四溅过后,玄拓直接施展玄门刀阵,于八卦方位间来回穿梭,且幻影如真,刀影如实,阿里千乘瞧他一人便布下了玄门刀阵,心下一惊,道:“想不到这个玄拓一人也能使出玄门刀阵,当真有些意外,不过仍是自不量力罢了。”面对真真假假的幻影,阿里千乘没有一丝胆怯,挥动长剑横斩一剑,立时将迎面扑来的幻影离散,忽闻身后呼呼之声,反手一剑,登时“呜”的一声响起,却是玄拓的刀与他的剑交击了一次。随后二人便展开绝学,欲致对方于死地,出手毫不留情,刀剑纵横交错,“砰砰砰”不绝,剑气、刀劲四泄,惊得尘石碎裂激飞。 不过,那阿里千乘剑法奇高,且剑路诡谲,玄拓的玄门刀阵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威慑,每当玄拓幻出虚影便被阿里千乘一剑破之。两人交锋数十招后,玄拓飞向亭子上,大喘着气,那阿里千乘笑道:“哈哈……玄氏刀法不过如此,真不知当年你们三兄弟怎么在西域杀出凶名的。”玄拓持刀不语,见阿里千乘掠上来,一刀落下,劲浪狂飙,这一刀用尽了玄拓最后的力气,将阿里千乘击得落下后,气喘更急,面色苍白如纸。 而那手持拂尘的道士名为哈里克摩,见阿里千乘吃了一招,侃笑道:“千乘,这么一个苟延残喘的人也能让你着了一道,我来助你。”说完,拂尘一挥,直接掠身飞上亭子,那玄拓已无再战之力,只得眼光厉狠狠地盯着他,道:“我玄拓今日栽在你天池九煞手中,实在不甘,但是你们想来中土扬名,终有一日下场也会与我一般。”哈里克摩道:“你以为我们到中土来,只为了扬名?告诉你,那神阳鼎、念阳剑、阴阳双镜……”未等他念完,忽然被下方的鸠摩圣喝止,道:“克摩,你与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做什么?况且这十二惊溟在中土乃是禁忌,我等奉墨王之命潜来中土,万事得谨慎啊。”哈里克摩忽然觉得自己嘴快,不过转念又想对将死的玄拓而言,这些顾虑也不存在,道:“怕他作甚,当今大唐的皇帝也在暗中寻找‘十二惊溟’,并且大唐的各路诸侯、江湖势力早已暗中布局,相信过不了多久,这泱泱大唐便要树倒猢狲散了。” 听他此言,鸠摩圣便觉有几分道理,道:“不过,事情还没发展到毫无顾忌的时刻,况且还身处中土,行事还得处处提防。这玄门兄弟,当年不为墨王所用,墨王早已下令除掉了,以免多生事故,趁早结束了他的命吧。”闻言,哈里克摩目光骤然阴冷起来,道:“好,我这就送他去地狱。”手中拂尘一扬,尘丝如软剑,就要将玄拓毙命。 就在此时,一片秋叶倏然飞出,将其尘丝割断数十根,这一突变,令阿里千乘、鸠摩圣、玄拓以及哈里克摩皆是转头,只见在不远处,缓缓走出一名背负木剑的黑衣少年,而玄拓目光复杂地看着救了自己一命的姜云恪,心中一阵难言。哈里克摩心下大奇,一叶如剑,割断自己的软铁制成的拂尘尘丝,可想这少年内力之深厚,不由得大喝:“你是谁?”姜云恪道:“我并非要阻止三位杀此人,但是此地是我师父安魂养灵之地,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此杀生。”亭下的阿里千乘见他走近,挺拔的身躯下更蕴藏着一股浩然清气,面无惧色,当下有意在气势上让姜云恪怯胆,沉声道:“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若你要说此地是你葬身之地便要我天池九煞因此退去,天下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死去的灵魂,我天池九煞便不踏足?倘若你自信能以一举之力胜得我三人,你便有资格说刚才的话,否则这里不止是你师父的葬身之地,你同样要丧命于此。” 姜云恪置若罔闻,道:“我并非与你三人作对,只想让师父能得片刻安静,若是你三人执迷不悟,定要在此杀生,我不能不管了。” “哈哈哈……”那喇嘛鸠摩圣手持禅杖大笑,道:“小子,你莫过于自信了,虽说这大唐武林中英雄辈出,可我天池九煞也非无名之辈,倘若你要插手我兄弟之事,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让你中土除名。”说完,他目中已有杀意,因为刚才哈里克摩的话可能已被这少年听去,若他不识好歹,传言出去,这中土他三人将呆不久了,故而已有杀人灭口之心。 而气喘吁吁的玄拓心中想到:“姜云恪乃聂渊师侄,东离长卿的传人,莫不如借此逃过一命,他日进修刀法,定要将今日之辱找回来。”如此想到,他撑着一口气,道:“你三人可知他是谁?”哈里克摩生性沉稳,听玄拓此言,也怕惹到不该惹的人,道:“他是谁?”玄拓道:“大唐双绝之一的聂渊是他师叔,而临渊四客之首,在西域有着西昆仑的东离长卿更是他授武之师,此地葬着的乃是抚养他长大的至亲师父,亦是当年打败四客,出自襄阳生死门、聂渊的师兄上阳剑痴楼筠尧。”自两位兄弟丧身东离长卿手下后,他对姜云恪已了解清楚,此时将大唐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东离长卿、楼筠尧、聂渊说出来,更是有意威慑阿里千乘等三人,知他三人中阿里千乘、鸠摩圣向来心高气傲,定想与姜云恪缠斗一番,借此便可以借机离去。 果不其然,那喇嘛鸠摩圣一听,杀意更浓,若是姜云恪乃是无名之辈,对于刚才阿里千乘提及的十二惊溟被其听去,想要传言出去,他自身估计也要遭殃,但若他身份如玄拓说的那般,对于十二惊溟更是了解甚详,传至聂渊、东离长卿这等人耳中,必定是沉石入海惊起波涛万丈,故而这位少年,必死无疑。当即鸠摩圣一横禅杖,一边奔向姜云恪一边道:“那贫僧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了。”禅杖已对着姜云恪当空砸下。 姜云恪斜身一闪,抽出木剑,使出“一”字诀,一道剑气如惊鸿破空,逼得那鸠摩圣不得不以禅杖横档,可纵使如此,剑气余势未减,鸠摩圣以禅杖撑地,在地上划出深深一道浅沟,足有数十步才稳住身子。阿里千乘等人骇然失色,仅仅一剑便有如此威势。玄拓寻思道:“怎么半月不见,他的内力竟精厚如斯?”最为心惊的还是鸠摩圣,他现在手仍在抖麻,望着姜云恪,道:“想不到你如此年纪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不愧是西昆仑的传人,好,贫僧再来领教!”说完,持着禅杖又朝向姜云恪奔去。 姜云恪自得清心诀相助,离阳神诀已升第五层境界,内力更是前所未有的雄浑,且“天下第一”诀、形而上剑更是近乎精纯的地步,只是那“第”字诀仍有一点生涩别扭。刚才与鸠摩圣交锋了一次,以知他功力深浅,使起“天下第一”诀出来,天字的两横扫出,鸠摩圣一杖击散一道剑气,还有一道横空过来,翻身一跃避过,并且手中禅杖已向姜云恪横击过去。姜云恪见势,运劲于手腕,木剑一挑,将禅杖挑得斜砸向地。禅杖上的铜环叮铃铃的响,砸向地面的时候,竟掉落了一个。鸠摩圣目光阴厉起来,握紧禅杖,一阵强挥猛砸,姜云恪只想让师父的灵地得以宁静,且这里死了十几位官兵,拖延下去势必会引起山上的官兵,甚至是惊动蜀王府,是以直接施展出形而上剑。 形而上剑如云飘忽,如山势重,姜云恪的身影更是不可捉摸,故而那鸠摩圣被打得一阵恍惚,且手中禅杖挥动间,连姜云恪的一片衣角也触碰不到,这使得他恼怒万分。 而亭子上的阿里千乘、玄拓以及下面的哈里克摩瞧姜云恪使出这套剑法,飘忽无穷,形影重重,也不禁惊心失色。尤其是玄拓,只有他知道姜云恪的进步如何的惊人。 姜云恪虽然用的是木剑,然而在鸠摩圣身上能看到到处是伤口,淡黄的僧衣鲜血滴落不止,他更是狼狈不堪,与姜云恪对招,始终处于下风,且那姜云恪还是没有伤他的心。 在他分神之际,姜云恪那飘忽的木剑倏然而至,鸠摩圣想横杖抵挡,却被他一剑挑开,木剑已横在眼前,指着自己的喉咙,但若他有所杀意,鸠摩圣可立时被封喉丧命。 第58章 三清败敌,青云楼祸 阿里千乘也不顾玄拓,飞身下来,拂尘搭在左手肘上,道:“不错,你的剑法不错,可是就此让我三人离去,怕是没那么容易。”姜云恪收起木剑,道:“我与三位无冤无仇,你们要杀玄拓我管不着,但是我师父沉眠于此,我就不能让任何人再次打扰他。”那鸠摩圣心有余悸,立着禅杖,道:“不得不承认贫僧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阿里兄弟说的是,就此让我们离去,传出去我天池九煞将名声扫地。”姜云恪道:“江湖名声真有那么重要?若是你三人不服,咱们可找一处清静之地一较高下。” 那鸠摩圣哼了一声,禅杖骤然砸向姜云恪,喝道:“要战就战,何须找其它地方。”姜云恪闻得左旁劲风袭来,向右踏了一步,而阿里千乘、哈里克摩也一起将手中的拂尘、长剑向着姜云恪逼来。 姜云恪不愿与他们纠缠,木剑向后斜挑,一道剑气将身后的鸠摩圣逼退几步,剑锋一转,向左一划,却被那阿里千乘以拂尘缠住,而另一边哈里克摩的剑又直刺而来,姜云恪运劲一送,一道剑气自木剑上疾冲向阿里千乘,他目光一凝,倏然收起拂尘,姜云恪将剑势回转,掠向哈里克摩。哈里克摩长剑格挡后又连挥三剑,姜云恪指教使出“一”字诀化解,接着“下”字诀的一竖陡然划下,哈里克摩已知他内力深厚,且见这一剑来势凶猛,不敢硬碰,当即翻身躲过。 姜云恪被三人围着,当三人同时攻来时,使出形而上剑,身法如风掠影,先是一剑刺在鸠摩圣的右腿上,他吃痛一下,低头看去,右腿上已渗出鲜血来,拧着眉头,举着禅杖又奔向姜云恪。姜云恪左右各一剑,将哈里克摩、阿里千乘击退,倒飞而起,鸠摩圣一杖落空,姜云恪单足一点禅杖,纵上半空,木剑似笔,向下笔走龙蛇,先是写出一个“天”字,四道剑气如闪电劈下,哈里克摩等三人见状,急忙转身退开。然而未等他们稳住身子,心神仍在震荡中时,姜云恪接着又挥动木剑,快速写出“下”、“一”两字,然后身子与四道剑气同时落下,哈里克摩等三人又忙不迭的滚地躲开,姜云恪趁机立时施展形而上剑,身影飘忽如云,鸠摩圣等三人只见眼前黑影掠过,心下暗道不妙,想要抽身格挡可是已然来不及,顿觉右手腕一凉,腹下一阵微疼,然后姜云恪已立于三人中间,神色淡然,“噗噗噗”三声同时响起,但见哈里克摩等三人都喷出血来,随后倒下,且持着兵器的右手初多了一条血痕。 “三位,若是我想伤你们的性命轻而易举,可是这里是我师父的沉眠之地,我不愿再多生是非,望你们体谅一下,离开这里。”姜云恪已将木剑背负在身后,鸠摩圣三人纵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服,而那玄拓早在他们与姜云恪缠斗之时往山上去了,他算到那里有官兵,鸠摩圣等三人不敢造次,故而直接往山上去了。鸠摩圣等三人原地盘坐调息片刻起身,神色不甘的看了一眼姜云恪,哈里克摩道:“阁下好功夫,今日我等败于你手无话可说,可是这笔账他日定然讨回。”语毕,与鸠摩圣、阿里千乘对视一眼,一提气便往山上掠去。 姜云恪看着遍地的尸体,走到三清亭中的亭子中,轻声道:“师父,徒儿又来看您了。”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仍是跪着,抽出木剑,道:“师父,徒儿如今已是一名剑客,只是很遗憾没能将你的《三空剑诀》传承下来,或许他日遇到师姐,还有机会。只是如今师姐不知在何处,不过师父您放心,徒儿会去洞庭湖取来上阳剑,四海为家,行侠仗义,不会让你失望的。”姜云恪说完,眼眶里隐有泪光,又道:“师父,您的女儿清姝她很好,与你一样善良,如今我流浪四方,不在她身边了,而且她把自己保平安的菩萨送给了我,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她一生平安、无忧无虑……”姜云恪摸出那块保平安的菩萨玉坠,盯着它凝望许久,也与三空说了很久才起身,道:“师父,徒儿这就离去,下次再回来一定给你买来你喜欢喝的酒。”作揖三下,离开三清亭,正欲下山去,忽然山上又传来一阵雄浑的钟声。 听着钟声连绵不止,他在青云楼待了半月,已知是急事才能撞钟不止,他猛然一惊,那哈里克摩等人追着玄拓往山上去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心急玄清师父的安危,姜云恪提着木剑奔行如飞一般上山去。 到了山上,只见看守的官兵已横死在地,姜云恪急忙冲进青云楼去,所过之处俱是尸体,有道士,有官兵,他预感不详,直奔青云大楼而去,他边走边喊:“玄清师父,玄清师父……”待到青云大楼下,见里面尸体更多,几乎是道士,举步进去,只见那上清泥像上也沾染了鲜血,他抑制住心中的慌乱,四下张望,终于在泥像后方的一角看到了玄清老道,急忙奔过去,扶起满身是血的玄清。 姜云恪不顾一切将真气渡给玄清,半晌后,玄清气若游丝的睁开眼,姜云恪有所察觉,急忙道:“玄清师父,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下的毒手?”玄清望着姜云恪满脸的苦痛、焦急,露出一丝轻笑,喘气道:“云恪,生死有命,你也不必过于伤痛,你今后行走江湖,怀着仁慈的同时也要适当的残忍,不然……咳咳……不然最后只会害了自己。”姜云恪泪雨如下,一边为他度真气一边颤声道:“玄清师父,你不要说话,弟子一定将你……将你……”看着喘气越来越重的玄清,不安得语无伦次,玄清忽然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姜云恪正在为他度真气的手,道:“云恪,你只身行走江湖,千万远离十二惊溟的人与物,不然会……”话没说完,玄清握紧姜云恪的双手已缓缓落下了,姜云恪只觉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眼神空洞,泪水却是止不住的涌出,说不出任何话来。 而这时,那钟声终于停止了,而且在南边传来一阵惨叫声,姜云恪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小心放下玄清,提着木剑奔出门去,往南边的小亭子而去,不过去晚一步,撞钟的人也惨遭毒手,在亭子下边,还看到了玄拓,他身上亦是鲜血淋漓,死状凄惨,而他的刀上,以血写着“天池九煞,武陵神府”八字,很显然写完就气绝了。他这是告诉这里的一切都是鸠摩圣等三人所为还是“武陵神府”的人?不等他思考,青云楼方向忽然传来喝声:“凶手在那边,速速捉拿回蜀王府!”然后,数十名携刀带剑的官兵向着亭子这边赶来,姜云恪提着木剑,直接飞上一栋楼,那些官兵的首领正是在四方来缘客栈门口被姜云恪吓走的那位将军,此刻抬头见是姜云恪,大喝道:“又是你?上次你杀了建造青云楼的张将军,蜀王已对你网开一面,如今又屠杀了整个青云楼中为长孙太后做法的道人,你罪不可赦了,捉住他!” 姜云恪喝道:“这些人并非我所杀,是天池九煞所为。”那将军道:“哼,天池九煞,你以为本将军那么好骗?天池九煞远在西域,且他们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屠杀我大唐子民?上次,你在本将军面前肆无忌惮的杀人,又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劝你还是跟本将军回蜀王府听候发落,否则,后果比死还难受。”“跟你回去我就没清白的那一天了。”姜云恪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了,当即提着木剑,直接飞向另一栋楼,而后又往山下掠去。 “速去向蜀王禀报,此人轻功不低,想要捉拿他有些困难。”大将军道,然后又领着数十人追下山去。 姜云恪下了山来,就见到鸠摩圣等三人神色匆匆向东行去,姜云恪目睹玄清之死,杀意大起,喝道:“你三人杀了玄清师父及青云楼一众道士,还让我被误会成杀人凶手,你们该死。”鸠摩圣三人回头一望姜云恪提着木剑追来,一提气,头也不回,往东疾去。姜云恪提着木剑直追而去。 出了栖霞镇,便不见鸠摩圣三人踪迹,且听到身后城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且有官兵“走开,走开”的吆喝声,姜云恪身负冤情,唯有捉住鸠摩圣等三人才能还自己清白,当下直接往东南的一条大道远去。 一气奔走数十里,已是酉时,来到了泸州境内,顺着长江下游而行,那行追兵已虽有马匹,可是路经山谷地区时就有了阻碍,故而与姜云恪拉开了很远的距离。姜云恪轻功甚好,加之内力雄浑,一遇到深林幽谷便进去其中,过了泸州,来到一处深谷,其间古树参天、烟雾缭绕,浊浊看不清,姜云恪不知道来到了何处,但是是看着鸠摩圣等三人进入才跟进来的。此时,谷中深幽,瘴气甚浓,视线看不远,姜云恪只得小心翼翼顺着一条小道走,随时提防着鸠摩圣等三人的突袭。料想他三人进入这片幽谷中,只怕也是步履受阻。 第59章 五音草亭,初逢南宫 穿过瘴气迷蒙的小道,兀听一阵箫声,清越平和,涤人心魄,能让人静心静气,在这空谷幽林中,又值夜晚,还有谁有如此闲情逸致?姜云恪寻声走去,走了一小段距离,又听得溪水淙淙之声,前方一条小溪蜿蜒,箫声已近,绕过小溪,顺着一条横插在溪水畔与山之间的小道径直往前,在尽头处,竟有一座草亭。 箫声正是从草亭中传出,姜云恪定眼过去,只瞧那里立着一人背对自己,身着白衣,飘飘如仙,箫声在这空荡的谷中飘荡,尤显清越悦耳。姜云恪不禁伸手去触摸腰间的流羽,若是自己也通音律,闲暇之余,吹奏一曲,也不失为一种派遣之法。 箫声歇止后,草亭中那白影仍是背对姜云恪,只不过似乎是知道身后有人一般,道:“阁下夜闯五音谷,有何事?”声是女声,柔若天籁,且听这里是五音谷,心想那尚萳公子不就是五音谷的弟子,与这女子又有何关系?姜云恪道:“在下姜云恪,并非有意闯入贵地,还请姑娘见谅。” 那白影似乎动了一下,道:“你就是一剑败五岳的姜云恪,东离长卿的传人?”姜云恪道:“正是。”那白影转过身来,姜云恪见其素齿朱唇,貌若王嫱,颜如楚女,清月映照白衣,宛似广寒仙子,冰清玉洁,不由得一阵出神。那女子玉面嫣然,见姜云恪背着一把木剑,黑衣如墨,腰间露出半截玉箫,登时心头一震,惊道:“你怎会有这只玉箫?”姜云恪回神,将玉箫抽出,道:“这只玉箫乃是师父的一位好友相送,师父去世后我便一直随身携带着,姑娘可识得这只流羽?”那女子微微点头,寻思道:“师父何曾将这只玉箫赠人了?是了,他师父是东离长卿,师父与他都是‘临渊四客’之一,自然有些交情。不过,刚才他说他师父已经去世,难不成另有其人?”只觉一阵混乱,当即问道:“姜公子除了东离长卿这个师父以外还有其他师父吗?”姜云恪道:“师父隐居易名为三空,至于东离二尊主,乃是在下授武之师。” 那女子恍悟,道:“蜀山论剑大会上,姜公子一剑败五岳,当真是名流蜀中,英雄少年。但是,姜公子为何会到我五音谷来?”姜云恪道:“不瞒姑娘说,我是追那阿里千乘、鸠摩圣还有哈里克摩三人到这里来,只是追丢了,姑娘可见过他三人?”女子一听三人名字,娥眉微蹙,道:“我却是没见过,不过他们三人乃是西域天池九煞中的三人,与姜公子有何仇怨?”姜云恪叹了口气,道:“他们屠杀了青云楼中的所有道士,包括与我有关系的前辈,蜀王府现已误认为是我所为,故而我只好找到他们三人,还我清白。” 那女子吃了一惊,道:“那青云楼可是唐皇为长孙太后建的九家道场之一,如今被屠杀殆尽,姜公子倘若不及时抓住元凶,只怕后果难以想象。”姜云恪心头犯难,这鸠摩圣三人逃至此处便没了身影,倘若叫他们有机会逃回西域,自己可就要背上这莫须有的杀人之罪了。那白衣女子见他凝眉思索,笑道:“姜公子也不必过于焦虑,既然你说那三人逃到了我五音谷,让他们出去就有些困难了。”姜云恪心头一喜,道:“敢问姑娘是有什么法子困住他们吗?”那女子点头道:“五音谷中,山崖深谷颇多,且路形错综缠结,只要他们进得谷中来,就势必会迷路,没人引路,想要寻得出路,非得一年半载不可。待我回去,让师兄们做些手法,倘若他三人真在谷中某处,一定困住他们,算是助姜公子一点绵薄之力了。”姜云恪心下一松,谢道:“倘若姑娘真有法子让我擒得那三人还我清白,在下感激不尽。”瞧已夜深,不宜久留,辞道:“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辞,明日再来寻那三人。”说罢转身就要离去,那白衣女子却提高了嗓子,道:“姜公子且慢。” 姜云恪转过身来,见她将竹箫轻敲着左手心,举步走出亭子,白衣微曳,浮笑嫣然,当真是天上仙子临尘,他不禁心神荡漾,看得呆了,那白衣女子见他模样,又轻笑一声,姜云恪回过神来,想起失态,不由得脸颊滚烫,干咳低声道:“姑娘还有何事?”白衣女子道:“姜公子,这五音谷路形扑朔,你能寻到此处来,算是运气使然,此刻你重走来时路,一定会迷路。若不嫌弃,姜公子可随我到谷中休息一夜。”姜云恪闻言,生出一丝羞涩,那白衣女子见状,心知他以为谷中只有自己一人,笑道:“姜公子可是以为谷中只有我一人?”姜云恪被她道出顾虑,笑道:“在下初入江湖,让姑娘见笑了。”隧又想起尚不知她的名字,问道:“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以便答谢姑娘相助之情。”白衣女子道:“我叫南宫微,目前那三人身在何处尚未不知,姜公子先谢过,倒是有些早了。姜公子,请随我来。”说罢,在前引路,姜云恪与她同行,绕过草亭,又过一架溪水木桥,路过一片桃林,方才来到谷中,其间房屋数十。 由于月色朦胧,姜云恪也难以视清谷中风景,只得听随南宫微走进一座烛火通明的房屋中,共有三五间房,到了左首第一间,南宫微推门而入,道:“姜公子,谷中生活不似外界繁华,更比不得东离族,寝居简陋,你且将就。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让谷中丫鬟给姜公子送来。”姜云恪见屋中木桌一张,木凳四张,一张素白帷帘的床,虽说确实有些简陋,不过他在三空竹居早已习惯,道:“在下又非什么富贵人家,且如今行走江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日后都是常事。”又向南宫微抱拳谢道:“多谢南宫姑娘愿意带我进谷入睡。”南宫微道:“都是江湖客,姜公子不必介怀。时间也不早了,那姜公子就先休息吧。”姜云恪对其点头,嗯了一声,南宫微转身离去。 自青城山一路追来,除去吃住时间,姜云恪几乎没有休息,此刻确实倦意已浓,将身上的木剑、玉坠、玉箫解下后,便躺在床上不消片刻就入睡了。第二日仍在酣睡中,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南宫微的声音传来:“姜公子可醒了?”姜云恪急忙翻身下床穿衣穿鞋后去开门,一袭白衣的南宫微端着一盆温水站在门口,此时得以清晰看清她的容貌,但见她冰肌玉骨,蛾眉螓首,素齿朱唇,当真是天下少有的美女,姜云恪只觉与她对视一眼便觉自惭形秽,心中镇静下来后,道:“南宫姑娘早啊。” “姜公子昨夜睡得可还习惯?”说着,已举步进屋,将水盆放在桌上,又要去整理床铺,姜云恪见状,急忙过去,道:“南宫姑娘,这些在下自己整理就行了,贵谷愿意让在下休息一夜已知足,怎能还让姑娘亲自整理这些呢。”他自顾自的去折被子,南宫微笑而不语,转身坐在桌前。 姜云恪将被子折叠堆好后,来到桌前,见到南宫微坐在桌前并未离去,但是两人并不熟络,他有些无措,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又去将玉箫、玉坠系好,拿起木剑,南宫微见他举止匆忙,又抿嘴一笑,道:“姜公子可是要离去了?”姜云恪点头道:“在下现在冤屈仍未洗清,万一蜀王府的人追来,却是给贵谷添麻烦,故而早些离去才好。”南宫微笑道:“我五音谷地形复杂,而且没有我五音谷的特许,一般的人是不能进来的,姜公子不必有顾虑。”姜云恪倒是有些意外,又听南宫微道:“我已将姜公子的事说给了师兄们听,他们已去寻找那三人,姜公子对于谷中不熟悉,不如让我带公子在谷中游走一番。”姜云恪微一迟疑,南宫微又道:“莫不是姜公子还有什么顾虑吗?还是觉得我在此耽搁……”姜云恪急忙摇头,道:“在下绝无此意,南宫姑娘你有此心,在下惶恐,只是……”南宫微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只是什么?”姜云恪犹豫了一下,道:“没什么,既然南宫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再畏畏缩缩,倒显得不尽人意了。”南宫微起身笑道:“既然如此,姜公子先行洗漱一下,我去差人弄点早点来。”“多谢了。”姜云恪道谢后,南宫微离去,他洗漱了一番,把玩着木剑,不一会儿南宫微领着两名身穿淡薄轻纱宫女装的女子端着冒着热气的食物进来。 姜云恪收起木剑,南宫微道:“姜公子,谷中向来吃得清淡,你先委屈着吃了。”姜云恪道:“南宫姑娘说的哪里话,我姜云恪未进东离族中时,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美味了。”说罢,动起筷子,那南宫微、两名下人站在一旁,姜云恪有些不自在,随意吃了点,南宫微吩咐两名下人收拾,与姜云恪走出门去。 第60章 清颜如玉,箫声似剑 刚出屋子,一名下人神色匆匆而来,道:“小姐,蜀王府的人在谷外来了。”姜云恪一凛,他虽不惧怕这些人,可是五音谷中,尚有无辜之人,他不想牵累他们,当即回房将木剑背起,道:“南宫姑娘,贵谷的风景只有等到他日再来欣赏了。”说完,也不等南宫微说话,掠飞而去。南宫微道:“你去问问我师兄们找到鸠摩圣他们没有。”说罢,向着姜云恪飞去的方向掠去。 姜云恪没想到蜀王府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他相信那鸠摩圣等三人还在谷中某处,为了谷中无辜之人受到伤害,唯有先出谷与蜀王府的人牵扯住。不过,五音谷内的地形确如南宫微所说,路形交错,容易迷路,他走到昨夜那个草亭处,见两旁高山巍峨,草亭下是一条清溪,眼下就有六七条路口,不知哪一条才是出口,踌躇不前之际,身后传来了南宫微的声音:“姜公子,你且等一等。”姜云恪转身,她已飘然而落。 姜云恪问:“南宫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南宫微只是笑没有回答,拿出竹箫,置于唇边,轻轻吹动,箫声悠扬飘荡,很快一只青雀飞来,落在草亭上,南宫微箫声停止,将竹箫横在身前,那青雀又飞落下来,停在竹箫上。南宫微道:“师父说过,五音谷不能与朝廷中人有任何牵扯,故而我也不能亲自带你出谷,那就让这只青雀带你出去吧。至于阿里千乘等三人,我已让师兄们尽力去找了。”姜云恪见过师姐那只‘影灵’,此时见到南宫微以箫声召唤青雀,也没有过多的惊讶,拱手谢道:“那就多谢南宫姑娘了。”南宫微点头,然后吹奏竹箫,那只青雀便往其中一条小道飞去,姜云恪对南宫微点头,背着木剑就跟在青雀后边。 在青雀的“带路”下,姜云恪很快出得谷来,蜀王府的人足有数十人,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见得姜云恪出谷来,其中那位满是胡冉的魁梧将军直接挥手,喝道:“将此人拿下!”身后便有五六位江湖行装的人掠出,奔向姜云恪。 这几人俱是蜀王网罗在府中的江湖高手,身手不凡,姜云恪直接抽出木剑,“一”字诀横扫而出,那几人只觉一道剑气扑面而至,且甚是凌厉,不敢徒手相挡,只得躲开。姜云恪道:“这位将军,那屠杀青云楼诸位道士的凶手真不是我姜云恪所为,望将军明察。” 那将军道:“哼,若不是你,怎会一路南逃?” 姜云恪道:“那青云楼的玄清大师乃是我敬仰的前辈,更是教我书写的先生,我又岂敢违背伦理杀害他?当日之所以离开青云楼,而是我知道凶手是天池九煞中的三人所为,故而想擒住他们还我一个人清白。” 那将军问道:“那你可擒住了他们?哼,你不久前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杀人,蜀王已给过你一次机会,岂料你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然将为长孙太后诵道的道人一并杀害,倘若你今日不随本将军回去,那就别怪我无情不留活口了。”此人名为袁宗云,乃是蜀王手下一名将军,自那建造青云楼的张将军被姜云恪伤了性命后,便由他代替建造青云楼,如今工程竣工,更是负责一众道人的做法祈福道事,却没想到整个青云楼的人被屠杀,蜀王虽下令压制此事,但纸包不住火,朝廷早晚会知晓,届时捉不住凶手,不但蜀王要受到责罚,他的下场更惨。所以,不管姜云恪所言是否真实,在没有找到凶手前,唯有先抓住他,待朝廷追查此事时至少有个脱罪的理由。 姜云恪道:“将军要我主动回去,此举无异于不打自招。”袁宗云冷哼一声,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动手,死伤不论。”当即一挥手,那几人瞬时又奔向姜云恪,或抡动铜锤,或掷飞镖,或挺长剑。姜云恪自是怡然不惧,木剑在手,以“第”字诀或勾或折,或撇或捺,尽数将几人的攻势抵挡住,然能入蜀王眼中的人自有其厉害之处,攻势如风迅疾,如浪汹涌,姜云恪以“天下第一”诀只能堪堪应敌。 而那几人更是惊骇不已,姜云恪的“天下第一”诀能攻能防,即使他们出尽全力也不能伤他半分,且是以众攻寡,早在之前,几人便听说了姜云恪一剑败五岳的事,虽然最后败给破军、贪狼二人,可是那破军两人在几人当中,实力仅是高上一点而已。此番几人合攻一人却打得不相上下,若是蜀王在此,定会受到责骂。 姜云恪如今离阳神诀已修至第五层境界,内力今非昔比,遇上破军、贪狼两人亦有一战之力,加之有形而上剑那鬼魅一般的飘忽无形的剑法,甚至能取胜。眼下对上这几人,光是以“天下第一”诀便能僵持不下,这也让他有几分惊喜。 眼见几人又自四方攻来,姜云恪木剑斜上一挑,将一把长剑挑开,而一旁的铁锤轰然而至,姜云恪一纵,猛力一脚踢在铁锤之上,挥动木剑格挡左首袭来的四枚飞镖,“噔噔噔”几声,四枚飞镖被姜云恪运气于木剑上,以奇力吸附着迂回流转向飞镖主人。借力于铁锤,纵上半空,挥剑写出“天下第一”四字诀,剑气如流雨落下,那几人纷纷以手中武器挥挡,待剑气不再落下时,几人同时纵上,一时间铁锤、长剑、飞镖一起当空指向姜云恪。姜云恪连连挥剑挡去数枚飞镖,又挥动木剑与长剑交击,身后却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落下地来。顿觉五脏一阵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几人当空落下,共有六人,三人四人使剑,落地后将姜云恪围在其中。姜云恪暗自运起离阳神诀,真气滋养着肺腑,此时被六方是敌,一言不发就齐涌而至,姜云恪只得施展形而上剑,于六人空隙间穿梭,身影如风,飘忽无形,倏然又以“天下第一”诀,木剑于纵横撇捺勾折之间,剑气澎湃,那六人瞧得一阵惊骇,来不及抵挡就已被木剑击中,各有所伤。 姜云恪已绕至六人身后丈余远,木剑指地,倏然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吐出,形而上剑与“天下第一”诀以及离阳神诀一气贯通,一气呵成,以致消耗巨甚。反观那六人,在姜云恪吐出血后,纷纷倒下。 “这……”袁宗云见状,大惊失色。不过下一刻,见到姜云恪吐血喘气,已是内耗过重,当即一挥手,喝道:“石先生,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你且去将他擒住。”他身后倏然跃出一人,正是那临川石家堡的“软骨手”石阳子。适才他见过姜云恪那如风影一般的剑法,吃惊不已,道:“嘿嘿小子,我们又见面了。”说罢,直接掠向已处颓势的姜云恪抓去。 姜云恪横起木剑,以“一”字诀横扫过去,那石阳子却轻松避过,且人已如腾蛇一般,自地面一滑,已然来到姜云恪身前,姜云恪急以木剑一捺,却觉手腕一疼,却是被石阳子抓住了。石阳子道:“小子,你这一剑之威不及刚才的任意一剑的一半哦。”手一用劲,姜云恪登时如被铁钳猛然夹住,瞬间失去了知觉,手一松,木剑脱手落地。 姜云恪右手被石阳子制住,只得左手去抓他的手,可是石阳子一下子转到自己身后,且已扣住了左手,一时间,两手被其扣在身后,挣脱不得。上一次与他相斗,亦是这般被他所制,以离阳神诀化解,可是此时,自己力敌蜀王府六大高手,只得用尽全力,堪堪打败他们,以致消耗太多,纵使此刻用离阳神诀,定如石沉深海,波澜不惊。不过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当即运转离阳神诀,丹田内真气源源涌出,流转于奇经八脉,至双臂时,猛力一震,一股奇力将石阳子震得双手巨麻,并且松手退后几步。不过在他被震退的同时,双掌已灌力击向了姜云恪背心。 “噗……”姜云恪被击飞,于空中涌血不止,落地后,竟无力起身,石阳子这两掌着实刚猛,让他再一次伤及肺腑。 “嘿嘿,你若是没有与西山六仙激斗,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今日我石阳子胜得你,实属胜之不武,不过蜀王有令,遇着你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石阳子道,其实他内心极为欣赏姜云恪,且出手并非真意,只是碍于要务在身,不得已而为之。 姜云恪伏地吐血不止,肺腑伤得很重,就连喘气极为困难。“西山六仙,将这小子押回蜀王府。”袁宗云对于西山六仙溃败一事有些恼怒,当即喝令他们,语气蕴藏怒气。那西山六仙被姜云恪一人打败,皆是觉得汗颜惭愧,见到石阳子后手击败他,六人心中鄙夷不屑,此时又听得袁宗云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六人,心中大大不爽,只得将这一连串的气都撒在姜云恪身上了。 可是六人刚一接近姜云恪,却忽然传来一阵箫声,众人抬目望去,一位白衣女子,飘然落下,箫声正出自她之口,且箫声中传出的音浪如丝,肉眼可见,“呲呲呲……”一阵阵破衣声起伏不绝,音浪游曳于众人之间,如无形的气剑割裂了他们的衣衫,划出浅浅的伤口,血溢而出。 箫声如剑,声止剑隐,南宫微清颜如玉,飘然若仙,轻轻拿开玉箫,素唇轻启,道:“此人乃是我五音谷贵客,你们这样对待他,是不是不把我五音谷放在眼里?” 第61章 翩若惊鸿,丰神如风 西山六仙止住脚步,望着南宫微手持玉箫,静若幽兰,刚才自她口中得知姜云恪乃五音谷贵客,有所顾虑。而那袁宗云亦知五音谷在江湖中的位高名重,不过蜀王府乃是掌辖蜀中地区的最高官府,直属朝廷管辖,纵使姜云恪是五音谷的贵客,亦有正当理由缉拿,他沉声道:“想必姑娘便是五音先生座下第五弟子南宫姑娘了,本将军奉蜀王之命缉拿屠杀青云楼道人的姜云恪,倘若贵谷插手此人,想必在蜀王那里不好交代,甚至朝廷追查下来,纵使贵谷在江湖中名望甚高,也承担不起这个罪责吧。” 南宫微却是不言,将姜云恪扶起,取出几粒丹药为他服下后,又度入些许真气,骇然发现,姜云恪肺腑受创惨重,若非他内力深厚,只怕已气绝身亡。心想这石阳子出手过重了,为他度入真气后,道:“姜公子,此时你五脏六腑受创严重,你不得再运功。”又对袁宗云道:“将军,青云楼中道人被屠杀一案,尚有疑人,且就在我五音谷中,倘若将军妄定事实就抓人定罪,枉为百姓官。”她语含讽谏,袁宗云听后大怒,斥道:“南宫姑娘,本将军给五音先生面子不参你一罪,你说元凶在你谷中,那么人呢?若是不见你口中的元凶,又阻拦本将军公务,那么本将军只好得罪了。”将南宫微面色犯难,当下直接命令西山六仙,道:“西山六仙,且将罪犯姜云恪拿下。”西山六仙踌躇半晌,终于向姜云恪出手。 一对铁锤横空砸来,南宫微将姜云恪护在身后,立时将玉箫横在唇边,一阵清越箫声传出,音质如剑,掠向持着铁锤砸来之人,那人挥动铁锤格挡,可那“音”剑如游丝,绕过铁锤,将他衣衫割破数道,且有鲜血溢出。而另一边,一人扔出的六枚飞镖仍是被“箫声”震得迂回转向,剩下的四人俱是用剑,自南宫微、姜云恪的四面挺剑刺来,南宫微按宫引商,清越之声转为激昂,箫声震耳,音浪以两人为中心如涟漪散开,化成无数幻剑,但听得“乓乓乓”声不绝,使剑的四人不住挥剑格挡,但仍被割伤出数道伤口。 “五音先生座下共五位亲传弟子,虽与其他门派相比,人数甚少,却每人都传承了‘五音杀字帖’,一人胜过千军,此时这南宫微一曲箫声,伤人于无形,纵使强如西山六仙也奈何不了她,当真是开了眼界。”一旁的石阳子又见西山六仙在南宫微手上讨不到好处,且被轻伤,对那五音先生更加倾慕。 姜云恪得南宫微的丹药、真气相助,肺腑的剧痛已有所减轻,但是稍一运劲,便如雷击一般疼痛难忍。此时的他,伤势甚重,与庸人无异,见前身立着的倩影横吹玉箫对抗西山六仙,先前有所担忧,此时见她伤六仙于身外数丈,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西山六仙都被轻伤,当下心想,身为蜀王麾下高手,若是接连被后辈打败,当真是丢人至极。故而六人同时纵向南宫微,一时间,铁锤、飞镖横空,四剑齐至,南宫微再次横吹玉箫,阵阵清音化形为剑,如潮激荡向四方。 “呼呼……”霎时间,无数气剑自南宫微玉箫涌出,她白衣胜雪,微微摇曳,在气剑的缭绕下,如似仙气飘溢。西山六仙早已被细若游丝的气剑笼罩,但他们不顾身上的伤势,毅然奔近南宫微,铁锤如巨石砸下,南宫微单手握箫,另一只手则是搂着身后的姜云恪飘向另一边,那铁锤砸了个空,将地面砸出一个五寸宽的深坑。姜云恪气若游丝道:“南宫姑娘,五音谷有规,不得与朝廷中人发生争执,你莫要与他们争斗不休了,不然为五音谷引来无端祸事,云恪会一辈子心不安的。” 听得姜云恪微弱的声音,南宫微停止吹箫,对他笑道:“姜公子,我相信你不是屠杀青云楼的元凶,此番出手当是见事不平相助,相信师父得知,也不会责怪于我的。”又见四人挺剑纵身掠来,南宫微当下飘然一动,离开姜云恪,来到刚才的位置,捡起姜云恪所佩木剑,深入西山六仙六人中,与六人苦斗。 姜云恪望着她拿着木剑于西山六仙中连连挥剑,身姿灵动,翩若惊鸿,只是那六仙愈战愈猛,交锋数十个回合后,南宫微已有不敌之势。 “她不惜违背谷中规定,为了救我而与蜀王府的人缠斗,师父临终前说‘万不可忘恩负义’,我须得助她一下。”姜云恪见南宫微已处下风,且身上已有剑伤,白衣染血,当即也不顾自身伤势,悄然施展一招“百川入我怀”摄来地下几枚石头于右手心,忍着剧痛,倏然挥出,听得“噗噗噗……”六声,那西山六仙或被击中神池穴,或被击中檀中穴……六人同时受创极重,又被南宫微以木剑一一在身上刺中要害,当即已无战斗之力,纷纷倒地。 而姜云恪动用真气,相当于自伤,当即吐血不止,已然晕了过去。南宫微飘身过来挽住即将倒下的姜云恪,见其已晕过去,气息极其孱弱,心道:“糟了!他动用了真气,自伤肺腑,再不急救怕是来不及了。”携着姜云恪,倏然飞向谷中,那袁宗云见此情景,大喝一声:“既然五音谷横插一手,无礼在先,那也不必顾及什么了,进谷!”大手一挥,除却重伤难动的西山六仙六人盘坐在地调息外,数十人就往谷口挺进。 “袁将军,屠杀青云楼的元凶在此,且放姜云恪与南宫师妹吧!”刚涌进谷口几步,便传来一道男声,袁宗云循声望去,只见从谷口右边的一道峡口处掠出五人,只是有三人似被点了穴,僵硬不得自由,任由两位白衣男子携着落下。袁宗云见两人翩翩如风,俊朗丰神,其中左首一人背负一具古琴,旁边之人则是持着一根长箫,认出两人后,不禁一震,皱眉寻思道:“竟是尚萳与石流錾,难道他们手中携着的三人便是屠杀青云楼的元凶?” 第62章 静水三千,琴箫相鸣 袁宗云道:“请问尚萳公子,此三人便是屠杀青云楼道人的祸首?”尚萳点头道:“没错,这三人乃是西域天池九煞中的鸠摩圣、阿里千乘还有哈里克摩,因追杀玄拓至青城山,岂料又逢曾经的敌人——玄清道人,故而大肆屠杀青云楼众道人。姜云恪见玄清大师被杀,追杀这三人至我谷中来,他并非是将军口中的元凶,还望将军明察。”袁宗云知道五音谷没有这个必要与朝廷扯上纠纷,故而也不会撒谎,当即信了几分,道:“本将军自是相信五音谷,不过尚萳公子与石流錾公子未亲眼目睹这三人行凶,任凭那姜云恪几句话便信了是他们所为,届时朝廷追查下来,本将军又该如何向蜀王交代?” 尚萳旁边的石流錾心道:“这袁宗云当真是个奸人,不以怀疑这三人的想法去怀疑姜云恪,明显有针对的意味。”随即道:“将军想知这三人是不是罪魁祸首还不简单,带回蜀王府,想必以蜀王的手段不难查清吧?”袁宗云经他一说,当即无言以对,道:“好,本将军暂且相信石公子的话,倘若这三人若不是祸首,本将军一定会回来五音谷的。”走近鸠摩圣三人,凝视片刻,道:“来人,将这三人带回蜀王府。”转头对尚萳、石流錾谢道:“袁某谢过两位。”尚萳点头一笑,那石流錾则是面无表情,袁宗云当即率领众人打道回府了。 待袁宗云一行人走远后,石流錾道:“蜀王好歹在江湖上有个‘剑仙’的名号,且姜公子与蜀王府的仇怨在蜀山上解决了,此番不分黑白就要缉拿姜公子,嘿嘿,真是气度也没有。”尚萳道:“师父与常说,李翀逍为人正直,气度如海,想必缉拿姜云恪并非他的主意,定是那心胸狭隘的袁宗云在其中作梗。不过,那青云楼的道人被屠杀殆尽,并非小事,蜀王也不得不慎重行事。”转头又道:“师弟,师父曾说不参与朝廷之事,如今小师妹救了姜公子一命,已然与朝廷多少有点纠纷了,等师父回来,该怎么说?”石流錾道:“还能怎么说,就说是出于江湖道义,反正那袁宗云也不是什么好人,若非他是朝廷命官,今日就凭他区别对待姜公子与鸠摩圣等人一事,我早就给他一点教训了。”尚萳叹了口气,道:“还是等师父回来再说吧,先回去看看小师妹,刚才她也受了点伤。”石流錾点点头,与尚萳向谷中走去。 五音谷中,地形得天独厚,虽处深谷,其中却有着五座小峰,自上而下俯瞰,看见五座山峰竟是围成一个圈,如是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占位。尚萳、石流錾、南宫微等五位弟子,每人坐拥一峰,那南宫微携着姜云恪进谷后,径直往灵隐峰去,那里是五音先生第三弟子徐彦掌管,其懂得医术,姜云恪伤势严重,已危及性命,故而南宫微只得去找他了。 其时徐彦正在抚琴弹奏,一身儒雅白衫,黑发凌乱垂肩,气质温文淡雅,好似一隐士君子,抬目见师妹横抱着一人而来,神色匆匆,立时停止弹奏,道:“师妹,这是谁?还有是谁伤了你?” 南宫微道:“三师兄先别问是谁了,我的伤都不是很重,他肺腑受创严重,你先救救他。”徐彦皱着眉头接过姜云恪,神情凝重,道:“尚有一丝生气,若再晚来片刻,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说着抱着姜云恪进了屋子,将他木剑放置一旁,再轻放在一张木床上,然后在墙壁的柜架上拿来一个药瓶子,抖出几粒,于手心运气化成粉末后给姜云恪服下。其后将其扶起,双掌在其胸前一阵推拿…… 南宫微在旁看着,不一会儿,尚萳、石流錾走进来,见三师弟正在给姜云恪疗伤,没有出声打扰,再看南宫微,身上数道伤口流血,白衣染血,石流錾轻声道:“小师妹,你也受了伤,尽快坐下疗伤。待会儿三师弟完事后,让他再给你点伤药。”南宫微摇头笑道:“多谢二师兄关心,不过这点伤对于我没什么大碍。” 尚萳道:“小师妹,你让我抓的那三人已交给了袁宗云,这姜公子可是承了你一个人情啊。”石流錾也道:“他是东离长卿的传人,你救了他,倒是救对了。”南宫微道:“师兄,我救他又不是因为他是东离长卿的传人这一个身份,只是见不惯朝廷中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抓人,姜公子被那袁宗云无辜怀疑,我不可能见了不管吧。”石流錾却打趣道:“师妹你对外人向来都很清冷无情,如今不但让姜公子留住谷中,还不惜违背师命救了他,看来姜公子在师妹心中的地位可不一般啊。”南宫微俏脸微红,道:“师兄你说什么,我与他昨夜才遇到,留他在谷中借宿一晚,只是不想看他出谷时迷路,万一伤了性命,师父回来不好交代罢了。况且,刚才我与那西山六仙相斗时,他不顾性命帮了我,冲着这一点,我也不能不救他吧。还有,他身上有着师父的流羽玉箫,这更不能不救吧?”尚萳与石流錾闻言,转目于姜云恪,果是见到在其腰间系着一根青碧幽韵的玉箫,正是自家师父的玉箫,不过石流錾道:“师父曾说,流羽玉箫共有一对,流羽与流觞,只是多年前将其中的流羽送给了他的结拜大哥,另一只流觞则是给了小师妹,嘿嘿,也难怪小师妹会救他。”南宫微脸上又浮现一片晕红,小巧的双耳也透红烫热,正欲回答,却听得一声呻吟声,发自姜云恪之口,当即三人定眼过去,只见姜云恪又吐出一大口淤血出来,仍是不醒状态。 徐彦将他放躺在床上,松了口气,道:“总算从鬼门关将他救回来了,不过伤得如此重,还得调养一月才能下床,想要彻底痊愈,须得大半年啊!”然后见两位师兄在来了,且刚才听到在议论姜云恪,不禁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问道:“刚才师兄们说此人是东离长卿的传人,可就是那个在蜀山一剑败五岳的姜云恪?”尚萳点头,道:“姜公子与我见过两次,其人可交。” “现如今,他伤得这么重,也幸得他内力雄浑,不然早已丧命黄泉路了。”徐彦道,然后又转身,从姜云恪腰间取出流羽玉箫,观量片刻,又拿起木剑,道:“看来师父当初赠送流羽,还有所预算。”闻言,南宫微脸上羞红如脂,低头不语,徐彦又道:“这姜公子的伤也真是来得及时,小师妹,日后这姜公子养伤期间,你可就没闲暇的时间了。”南宫微道:“他是为了救我,照顾他一段时间弥补无可厚非。”三位师兄却是默契一笑。 自此后的半月里,徐彦只将对姜云恪伤势恢复有帮助的药给说出来,其余的煎药喂服,都是南宫微在做,而其中有些还需要外出挖采,故而南宫微便背上个药篓子,在谷中深林中寻找。回来后,在师兄调配完后,煎熬成汁,给姜云恪服下。尽管如此,姜云恪仍是没醒过来,如是一个活死人。 这一日,南宫微给姜云恪喂完药后,看着放在枕头边上的流羽玉箫,一阵出神,而后回到自己掌管的灵水峰,拿来一支长短、颜色都与流羽一样的玉箫,正是流觞。她凝望昏迷不醒的姜云恪半晌,走出房去,在门口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听得师兄在灵隐峰的一座高楼上抚琴弹奏,也兀自将流觞横在唇边,箫声如水静流,缓缓漾开,与徐彦的琴声相和,引得谷中鸟雀群飞而来,于灵隐峰的高楼、清树、竹林、溪流间徘徊流转,而在灵火峰、灵桥峰、灵渊峰之上,尚萳、石流錾以及五音先生的第四弟子——断子卿听得这琴箫合奏,清越动耳,悠扬疏怀,不禁一阵心神出窍。 而姜云恪也在这琴箫相间的天籁声中缓缓睁眼,侧望门外,南宫微白衣如兰,静坐在木凳上,横吹着玉箫,还夹杂着一股婉转的琴声,相得益彰,只觉心中舒畅无比,心荡神漾。 不一会儿,琴箫停奏,南宫微起身进屋,见姜云恪醒来,不禁一阵大喜,如奔一般来到床边,惊道:“师兄说,姜公子你的伤可能一月才能醒来,想不到才半月过去,你竟然醒来了!”姜云恪只知当初要帮助南宫微摆脱西山六仙的围困,其后一头晕倒,想不到醒来时已是半月过去了,又听闻刚才南宫微那如天籁的箫声,笑道:“或许是南宫姑娘的箫声太动听了吧。”南宫微双手缠在身后,食指捏着流觞玉箫,道:“怎会是我箫声动听的缘故呢?姜公子你有离阳神诀在身,内力远非常人可比,这才醒来如此之快。”顿了一下,又道:“姜公子若真觉得我这《静水三千》动听,往后我常吹给你听,如何?”姜云恪沉吟半晌,笑道:“姑娘愿意吹奏,在下自是愿意听了。”南宫微笑而不语。 第63章 秋来思涌,冬来淡忘 姜云恪虽然已醒来,但是仍不能下床,在徐彦、南宫微的照顾下,一月后才能下床,只是仍然不能动用内力。不过,在五音谷这段时间里,时常听着南宫微吹奏《静水三千》曲,心中苦闷得以排遣。其间,他亦得知五音谷中,尚萳、石流錾、徐彦、断子卿还有南宫微是五音先生的座下亲传弟子,分别修习音律当中的宫、商、角、徵、羽,五音不同,却又有同工异曲之处,如似五行中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姜云恪只觉能将五音作为一门武功修炼,奇玄奥妙,尤其是坐定不动,化音为剑,伤人于身外,更为飘逸。 待姜云恪能下床行动后,南宫微带着他到谷中的五座山峰间游走,姜云恪不禁被谷中的奇景所震撼,谷中溪流、木桥、竹林、幽兰珍草、青雀彩蝶……俨然一处世外桃源,在这里隐居、养伤俱是绝佳之地。 时间又过一月,夏末转秋,谷中翠绿已渐渐转成金黄,秋风一掠,片片枫叶四散飘零,尤胜落雪一般。姜云恪登上一座高楼,不禁想起在东离族的日子,他于青山上修习,楼清姝在上善若水楼中读书,一有时间,楼清姝便来找自己玩耍,给她说公羊先生传授的道理……如今两人分离已有数月,又等初秋,心中竟起相思,望着片片落叶,谷中两岸青山,不由得一阵伤感、出神。 正相思愁苦之际,耳中忽然传来一阵清音幽韵,南宫微白衣飘然若仙,立于另一座高楼上,姜云恪转目过去,自受伤以来,多受她照顾,心下又复杂,寻思道:“二尊主说,江湖险恶,但是五音谷中,尚萳公子、徐彦公子还有南宫姑娘对我却如亲朋好友,全无一点心计,倘若他日行走江湖,赎完这一身罪,当是找一处幽谷逸林隐居下来,几十个春生冬枯后,这一辈子就此结束了。”出神间,南宫微已停奏,身子如仙飘然,来到他身前,如雪的脸上浮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笑,道:“姜公子,适才瞧你眼中有一丝忧郁,可是有什么心事?”姜云恪道:“让南宫姑娘见笑了,我是想起了曾经的一些往事,故而心生怀念。”南宫微哦一声,望着飘零的落叶,道:“人这一生的往事就像这秋风,秋来起意,冬来淡忘,如此轮回反复,若是每一季的秋风都要怀念,这人就如同活在了过去,人总是要随着岁月的推移而不断往前寻找该做的事,仕途、行侠、修道、修心……终归是有一样须得选择的。” 姜云恪叹了一声,想起公羊先生说的一句话: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轻声叹了口气,南宫微手握玉箫,转了几圈,问道:“姜公子,你既然是东离长卿的传人,且在蜀山论剑大会上,一剑败五岳,名动蜀中,如今离开了东离族,可有什么打算?”姜云恪回道:“待我伤势好点后,去洞庭湖,取来师父的上阳剑,游行四海,仗剑天涯。”骤然听到“上阳剑”,南宫微一震,惊声道:“原来你师父是当年的上阳剑痴楼筠尧前辈!”此刻她也恍然明白姜云恪为何会有师父的流羽玉箫了,又不由得想起他身上的流羽以及自己的那一根流觞,一阵发愣。 姜云恪听得她认得师父,心想师父当年果真是名震天下,作为他的徒弟,日后行走江湖,定不能坏了师父的名声,道:“我师父厌倦江湖后,隐居在青城山,易名为三空,只可惜,六年前丧命于二尊主之手,他的《三空剑诀》我也没能记下来,当真是有愧于他。”南宫微登时有疑问,既然他的师父丧命在东离长卿之手,姜云恪又何以成为东离长卿的唯一传人?姜云恪看她眉头微蹙,已知她心生疑惑,道:“南宫姑娘可是在疑惑我为什么成为二尊主的传人吧?”南宫微点头道:“他不应该是你的仇人吗?”姜云恪轻笑一声,将当年师父与楼清姝的娘亲东离莜芷之间的事、以及东离长卿来找师父比武的事与南宫微说了一遍,又将自己与楼清姝之间如何相处、又如何想离开东离族的事说了一遍,她才恍然,道:“原来如此。”随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道:“那你师父让你进东离族,一来是因为离阳神诀能化去你身上的寒气,二来是照顾他的女儿楼清姝,那你与她……与她互相倾心了?”她双眸霎时间竟有些黯淡,心道:“原来他已有心上人,刚才应该就是在思念那个楼清姝吧。” 姜云恪并没有注意到南宫微的神情变化,遥望谷中两岸绝崖,几只青雀横飞,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心中确实很思念她,但是她可能只是把我当作哥哥吧。毕竟,在东离族,她两位表哥总是跟着大尊主修习,而我进入东离族后,恰好成为了她唯一可以玩耍的伙伴。”南宫微心里长叹一口气,摇头道:“姜公子这般想可就错了,你们总是形影不离,以为那是亲情,可是一离开,时间一久,便知那并非亲情了。”姜云恪道:“或许是吧,不过我已离开了她,不知要多久才会再见,或许他日行走江湖,不幸死去,她总会忘记有姜云恪这么一个人的。” 南宫微见他眉宇间布满幽思,玉指紧紧地在玉箫上来回掐捏,姜云恪忽然转头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姜云恪见她神情恍惚,道:“南宫姑娘,你没事吧?”南宫微立时转过头去,望向楼下的溪流,笑道:“没事。”姜云恪又道:“南宫姑娘,我已决定离开五音谷,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了。”南宫微愣了一下,有些紧张,道:“姜公子,你伤势并没有痊愈,不用急着走的。你现在不能动用内力,江湖险恶,你……”姜云恪道:“没事的,相信这天下,如你一般的好人还是居多的。”南宫微摇头道:“可是,万一你……”一时紧张,她竟不知所云,心里却是又想到自己那根流觞玉箫。 姜云恪笑道:“南宫姑娘,我知你是好意,可是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来到五音谷也有些许时日,又劳得姑娘与你的师兄们盛情相待,只怕再待下去,我就不舍得离去了。”他去意坚决,南宫微细想没有留住他的理由,只得叹了一声,道:“既然姜公子去意已决……”说到这里,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听得右首廊道处尚萳的声音传来:“姜公子不必急于离开,留在谷中,或许还有一场好戏观看。”姜云恪、南宫微转头望去,只见尚萳、石流錾、断子卿三人缓步而来。姜云恪问:“尚萳大哥,是什么好戏?”南宫微亦好奇静听。 “七日后,那竹林七仙要来五音谷挑战我师兄妹五人。”石流錾悠然笑道,他长箫如剑,负于身后。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姜云恪身前,尚萳又道:“姜公子,你可能不知,你师父与我们的师父有着莫大的关系,你留在谷中,等见师父一面又如何?”南宫微却是心头一喜,兀自嫣然而笑。姜云恪早在乐山大佛下初见尚萳时,见他能以五音变化伤敌,就有一个疑问,就是他与师父的结拜兄弟流羽是何关系,此时听他说起,更有几分笃信,五音先生与流羽关系匪浅,问:“不知五音先生何时回来?”尚萳道:“师父离谷已有半年之久,说是与一念大师南游百越,当年他一人问剑七仙岭,那竹林七仙尽败,与师父约好十年后再来五音谷一较高下,如今只过去六年,他七人便迫不及待想来挑战我五音谷找回当年在师父手中丢失的颜面。故而传来飞信,于七日后,前来我五音谷与我师兄们五人一较高下。还将这消息传遍了蜀中,届时五音谷定会风云齐聚,姜公子又何必急着走错过这一场好戏?” 当年姜云恪并不知道流羽一己之力问剑七仙岭,故而不知流羽便是江湖上盛名已久的五音先生,那竹林七仙也只是听过不曾见过,此刻听得他们要来五音谷,且有蜀中豪杰前来五音谷看热闹,当下淡了离去之意,道:“既然这蜀中豪杰将聚五音谷,云恪便再多叨唠几日了。”南宫微仍在喜悦当中,那石流錾见她笑而出神,又打趣道:“姜公子,你这一到我这谷中来,我们可是见到了不一样的师妹啊!”断子卿也道:“是啊,你不知道,师妹之前确实是冷若冰霜,静若幽兰,在五音谷十几年,我也没见过她多少次笑容,这还得是姜公子的功劳啊。”尚萳、石流錾笑而不语,姜云恪略有所觉,不禁看向南宫微,她却俏脸通红,确实是清婉动人,见师兄们都盯着自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当即转望姜云恪,见他脸色正常,心头一阵失望,道:“这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真的木讷。”姜云恪又何尝不知尚萳等人发笑是为何,这几日由得南宫微照顾,也知她对自己有几分情意,不过他心中只想得楼清姝,故而装作冷淡无知,也不知七日后,楼清姝会不会到五音谷来。 第64章 山林逢雨,妍女献情 次日天明,南宫微又出谷采药,姜云恪推门望见她背着一个药篓子往溪流的另一岸走去,心知她又为自己去采药,心下感动之余已举步跟在她身后。南宫微则是边走边寻,姜云恪很快追上她的脚步,听得脚步声,南宫微回首,见是姜云恪跟来,道:“姜公子,你身子骨还没痊愈,怎地跟来了。”姜云恪道:“总是闷在屋里,活人也受不了,见你又来采药,便跟着你来了。”南宫微嫣然一笑,拢了拢耳后根的发丝,道:“我去的地方可是悬崖峭壁,你不能动用内力,到时候又怎么跟上我?你还是回去好好待着。”姜云恪听到她涉身峭壁采药,不禁一阵感动,道:“南宫姑娘,其实我这伤只须花时间静养就好了,用不着你攀爬绝崖峭壁的,若是你有个闪失,又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听他关心自己安危,南宫微却是心里喜滋滋的,姜云恪已走近身来,她道:“你要行游天下,身子骨不好快点,遇上蛮不讲理的人,或者强盗,你不得落入险境啊?好了,既然你不放心我,就跟着我,但是,你觉得哪里不适要及时跟我说。”说着就往深林中走去,由于姜云恪同行,顾及他伤势,只得放慢脚步。 进得深林中,光线昏暗了些,姜云恪对于草药一样不知,南宫微则要俯身细看每一株草,每遇到一株便拔了装进药篓子中,姜云恪跟在她身后,也帮不上什么忙,闲来无聊,林中也寂静无声,便开口道:“南宫姑娘,瞧你识得诸多草药,可是懂得医理之道?”一路走来,两人始终没多少话题,此时听得姜云恪忽然说话,南宫微心下一喜,道:“我三师兄在我们五人中精通医理,也常收集一些关于医理的札记、古籍,我也只是无聊时去他那里随意看看,心想着哪一天独自外出受伤,也好能自理,所以记住了一些药材。”姜云恪道:“这些时日,你为了我出谷采药,这份恩情,云恪永远铭记于心的。”南宫微闻言,心道:“要是你能将我记在心里是最好了。”转念想到他已有一个心上人,又一阵黯然心伤,道:“若非姜公子你不顾自身安危助我伤那西山六仙,你也不会遭此一劫,所以算起来我也承你一份情。” 想起当日情景,姜云恪莞尔一笑,道:“当时要是那石阳子不在场,那西山六仙又怎会是我的对手?也不知那鸠摩圣三人被蜀王如何处置,他们杀了玄清大师,这个仇,我还是忘不了的。”南宫微道:“那蜀王为人正直刚正,手下却是些酒囊饭袋,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令捉人,那日若不是师兄们及时将鸠摩圣三人找出,只怕五音谷也要跟着遭殃。”念及至此,姜云恪不由得一阵愧疚,道:“若真是那样,云恪却成了真正的‘元凶’,对不起五音谷了。”南宫微急忙摇头,道:“姜公子你千万莫要自责,你不进得谷来,又怎会让我遇见师父说的……说的……”说到这里,南宫微止住了下文,姜云恪问:“五音先生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南宫微想起师父当初把流觞玉箫赠予自己时,说过一句:“流羽与流觞本是一对情侣所持,且被祝福过,阴差阳错之下,到我手中来,只是那流觞我送给了一位好友,你今后若是遇上手持流羽者,可能就会遇上正缘,倘若遇不上,也不须介怀,当作是普通的乐器就是了。”正是因为师父这些话,让南宫微这些年来心怀憧憬,对师兄们也只是同门之情,故而那夜在草亭中见着姜云恪腰系着流羽,所以抑住心中激动,留他在谷中,更不惜与朝廷扯上瓜葛也要救下姜云恪,在他受伤后,也不惜涉身险地为他采药,起早熬药。昨夜听闻他要离谷而去,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向他表明心思,却又听到他心有所念,回去后,半夜里更是凄然泪下。 姜云恪不知她有一根流觞,更不知其中故事,只知南宫姑娘对自己好,照顾得无微不至。 两人走出深谷,却见天色黯然,隐有阵阵雷声,似是要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南宫微急道:“哎呀,这天要下雨了,得找个地方避雨。”转而又嗔声对姜云恪道:“你看看你,说不让来非要来,这下好了,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就得成落水鸡了。”说着,一滴雨水滴在她的额头上,她又急忙拉着姜云恪往一片竹林奔去,此举出于情急无心,到了竹林边缘,才觉得手心温热,慌忙脱手,脸上却是一片羞红。好在一声惊雷劈下,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她对这里地形熟悉,指着竹林中道:“竹林后面有一个山洞,咱们去那里避一避。”说着,背着药篓子当先小跑着进了竹林,姜云恪跟在她身后,很快果然见到一处山洞,其时大雨骤然暴临,且狂风大作,竹林摇曳,雨水甩进山洞口处,两人又不得不深进一丈。 雨势渐急,没有停止的趋势,又逢秋初,天气微凉,南宫微不禁双手环抱,有些发抖,姜云恪见状,褪下外衣,兀自给她披上,南宫微愣了良久,心里甜蜜至极,轻声道:“多谢。”姜云恪没能听清她说的谢语,但亦猜得出说的是什么,当下只是嗯了一声,转目望着洞外的大雨。 南宫微得他亲手披上外衣,自是喜悦无限,回过神来,见他望着洞外发呆,侧目凝视他的侧脸,清秀俊雅,棱角有型,眉宇如锋似剑,清奇如玉,不由得一阵出神,不一会儿,又想到他心有所属,且六天后就要离去,也不知何时再见,登时心里生出一个让她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想法,然后渐渐将脸凑过去,轻轻地在姜云恪左脸上吻了一下,立时缩回头,羞红了脸颊,低着头不语。这突兀的一举,使得姜云恪不知所措,瞧也不敢瞧她一眼,心中却是嘭嘭直跳,似要跳出身体一般。 第65章 仗剑还蜀,醉笑陪君 急雨未歇,石洞中的两人也不语,此般尴尬的情景持续了半个时辰,南宫微终于挤出一句话,道:“姜公子,天下之广,你……会不会再回来蜀中?”姜云恪沉吟一下,茫然摇头,道:“或许不会。”转头见南宫微,面色仍有一丝羞涩,听得姜云恪的回答,眼底流转着浓浓的落寞之情。 雨势减缓,乌云散去,竹林中清脆的滴水声如胡乱奏弹的音律,远山更是翠绿如玉,偶有林鸟啼鸣,整座谷中一派跃然。南宫微自腰间拿出玉箫,横在唇边兀自吹奏起来。 南宫微心中愁意浓浓,箫声入秋林境,入耳俱是悲愁,使人有种垂涕之感,曲终雨停,南宫微眼眶已红,清泪不止滚落,道:“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何时行尽仗剑路,还蜀,醉笑陪君三千壶。”说罢,南宫微背着药篓子,带着泪水奔出石洞。姜云恪背着渐渐没于竹林中的白影,长叹一声,也向着来时路走去。 回到灵水峰,南宫微似乎已忘记在竹林边缘石洞中发生过的事,从药篓子中拿出草药在舂,姜云恪路过她房间时,她只瞟了一眼,没有说话。姜云恪回到自己的屋子,尝试运转离阳神诀,可是刚一运气,便觉肺腑一阵剧痛,“噗”的一口血吐出,且头晕脑胀,他便躺在床上,兀自睡去了。 那日下午,金光柔和的夕阳自窗户斜照进来,姜云恪睡意朦胧中听得“滋呀”的开门声,又听见一声惊呼声:“姜公子,你怎么了?”原是南宫微从灵隐峰三师兄那里端来了伤药,推开门便见到桌下的木板上一滩凝血,不由得惊呼出声。姜云恪揉了揉双眼,肺腑仍隐隐作痛,笑道:“刚才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动用内力,岂料……”没等他说完,南宫微将伤药放在桌上,急到床边,语带微怒,道:“不是给你说了不能动用内力了吗?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还不知道?万一有个好歹,你在这里养了这么长时间的伤不都白费了?” 姜云恪虽被她责备轻斥,却仍是笑容灿烂,道:“也没多大事,就吐了点血而已。”南宫微横了他一眼,道:“是要行侠仗义的人,自己都不懂得照顾自己。”然后从桌上端来伤药,轻呼几口气,递给姜云恪。姜云恪接过,咕噜咕噜几下喝完,南宫微接过碗,目光又放在床头的那根流羽玉箫上,心中一阵恻然失神。 姜云恪顺着她目光转过去,将流羽拿起,道:“南宫姑娘,这支玉箫可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事吗?”南宫微浅笑,摇头道:“没。”然后又道:“姜公子,你觉得《静水三千》曲如何?”姜云恪回想当初伤重沉睡醒来时,她与徐彦琴箫和鸣,如是清心绝唱,赞道:“能祛浮涤躁,当为绝妙好曲。”南宫微沉吟一下,道:“那我教你如何?”姜云恪喜道:“系着这只玉箫不会吹奏,未免浪费,若是南宫姑娘教会我这曲子,最好不过了。”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实在笨得很,当初在玄清师父座下学道理时就总顿悟不来,这《静水三千》曲如此玄妙,我哪只怕学不来。” 南宫微笑道:“姜公子大智若愚,不然在与那西山六仙对战时也使不出那般绝妙的剑法,对了,那是什么剑法?”南宫微当日在谷中树上暗中观察,当姜云恪以“天下第一”四字诀,并配合形而上剑时,打得西山六仙毫无还手之力,其中妙处叫人叹绝不已。姜云恪想起那鬼面师父的话,不让任何人知道形而上剑是他传授,道:“是二尊主传授的‘天下第一’四字诀。” 南宫微对于东离族的武学只知离阳神诀,并不知还有一套“天下第一”四字诀,所以姜云恪道出,并无疑问。两人闲聊几句后,南宫微离开房间,并说明日便来教他《静水三千》曲。 第二日,南宫微果然早早就来了,在灵隐峰拿来伤药后,等姜云恪喝完,又吃了点东西,便带他到了灵水峰最高的那栋楼上,拿出曲谱,先是给姜云恪简单介绍了玉箫的五音常识,又教他如何识谱,最后教他吹奏。初次吹奏,生涩难听,幸得南宫微耐心亲授,不过这一整个上午结束,那尚萳、石流錾、断子卿还有徐彦却是耳受煎熬,又不能直言“进谏”,只得忍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姜云恪熟悉玉箫上的音孔,只是还不熟悉,到第三日,对于调角换羽、按宫引商渐渐熟络起来,且箫声也不似胡乱吹奏,终有规律了。又过得两日,姜云恪已能完整得吹奏出《静水三千》曲,尽管没有南宫微那般清越婉转。 而尚萳等人则是在准备一日后与竹林七仙的比试,南宫微见他已能自行吹奏《静水三千》曲,听得几遍,也回去了。 姜云恪习得这首曲子,心中不胜欢喜,晚上时分,总想起曲中奇妙,一时竟辗转难眠,推门而望,谷中上空,星辰如棋散布,清月无暇,又想起与楼清姝的种种往事,以前常得她在身边,左一句“姜哥哥”、右一句“姜哥哥”在耳边萦绕不散,如今只身在外,思念起她,也不知她此刻有没有像自己一样思念自己。转念又想起在竹林后的石洞中,南宫微轻吻自己脸颊与离去时的娇羞、落寞的神态,不由得一阵思绪紊乱。明日一过,便要离开五音谷,当真是如南宫微所问,天下之广,能否要回来蜀中?此刻他也不能笃信的回答。 姜云恪望月良久,只觉时间越久心中烦恼越多,索性关窗上床,闭目忘神,很快进入梦中。这一夜的梦里,全是这几日学吹箫的情景,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青雀啼鸣,翻身下床,收拾一番后,南宫微端着一碗药来,道:“姜公子,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为你熬药了,往后你得照顾好自己。”她神色恍然,隐有泪水在打转,姜云恪接过碗,笑道:“多谢南宫姑娘悉心的照顾,这份情……”南宫微打断了他的谢语,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只是‘南宫姑娘’吗?”姜云恪呆愣良久,笑道:“微儿……”南宫微脸上登时笑颜如花,抿了抿嘴唇,道:“我今年才十八,可以叫你姜哥哥吗?”姜云恪沉吟了片刻,道:“可以。”“这就足够了。”南宫微说完这句话,奔门而出。姜云恪一口气将碗中草药喝完,收起木剑、玉坠、玉箫,举步出门。 第66章 篝火相照,仗剑天涯 出得门去,姜云恪便听到一阵人声传入耳中,极目望去,在灵隐峰、灵水峰之间的一片空地下,三座高楼各成犄角,其间有一数十丈宽的场子,已有数十人围在边缘。姜云恪漫步走过去,看到数位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天机楼的李涵渊、邙海宫的夏侯宇、凌云寺的善空、善见两僧、峨眉剑派的令狐瑶、单芷若等人,这些都是在蜀山见过的,当他背着木剑走至场外时,很多目光转过来,那李涵渊对其点点头,而令狐瑶则是走向他,笑道:“姜少侠,好久不见了。”不远处的南宫微听得她与姜云恪打招呼,目光也转过来,只是不语。 姜云恪道:“令狐姑娘,别来无恙。”他目光在场外巡视几圈,没有看到东离族的人,不禁心有失落。而那单芷若也走了过来,见他只身一人,问道:“姜少侠,东离淼公子没与你一起来吗?”姜云恪寻思道:“想不到这单芷若姑娘倾心于东离二哥,见他没来,目中有些失落之意。”当即道:“其实早在数月前,我便到了这五音谷了。”令狐瑶与单芷若都有些诧异,单芷若道:“原来如此。” 姜云恪转目望去场中,尚萳与一位中年男子各处一张长桌前,行笔如风,似是在书写文帖。正瞧得出神之际,令狐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道:“尚萳前辈,上一刻才以诗文胜了七仙岭的‘诗仙’宇文殊,此刻又与尧君颉比书法,当真是文武兼备,叫人羡慕不已。”原来,在姜云恪来场前,尚萳已胜了一人,此刻与他书写文帖的尧君颉却身挺如木,笔走龙蛇,不知写了什么内容。而尚萳则已停笔,那尧君颉相继停笔,二人将各自书写的文帖展开,众人汇目过去,只见两张文帖上字体各异,尧君颉以草书写了一帖《于易水送人》,此诗乃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所作,全诗构思巧妙,语言含蓄,寓意深远,感情强烈,笔调苍凉,经由尧君颉以草书书写出来,“存字之梗概,损隶之规矩,纵任奔逸,赴速急就”,但字体与诗意有所违道而驰。 而尚萳则是以正楷书写了王勃的《滕王阁序》其中几句:“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以正楷行笔,字迹工整,笔画结构之间毫不相连,横平竖直,规整有范。 尚萳道:“尧前辈,既然您与晚辈书写了不一的字体,其中优劣,难以细分,场中善见、善空两位出自凌云寺,且对古今书法大家颇为熟悉,定有独道见解,莫不如让他们评价高下,如何?”尧君颉留了一撮山羊胡子,面黄身瘦,宛似书法名家,当即点头,道:“就依尚萳公子所言。”转向场外的善见两僧,“那就请两位师父简评一番了。”善见两僧合十道了句佛,而后走上场中去,尚萳、尧君颉将自己的作品合放一桌,善见两僧凝目细看其中优劣所在,最后结合字体、文意分别道出两人所作的特点:“尚萳施主此帖,截取初唐四杰王勃《滕王阁序》一段,符合此时天气,不过字迹略显刻意追求工整,反而不得自然之意;而尧施主虽以狂草书写文帖,且与诗意相违,不过这手狂草,笔锋不滞,使人观而生出意犹未尽之意,可谓形神俱至,故而这一轮书贴比试,尧施主略胜一筹。” 尚萳倒也颇具气度,并无颓丧之感,向尧君颉拱手笑道:“前辈果是当世书中之仙,晚辈心服口服。”尧君颉为其直言所触动,道:“尚萳公子尚且年轻,假以时日,于书法之道定有高深造诣,后生可敬啊!”尚萳笑而点头,当即两人出了场去。 而后,七仙中的琴仙——钟无闻抱着一具古意盎然、通体如墨的古琴上场,道:“闻得五音谷断子卿断公子琴技无双,在下特来领教一下。”他一说完,断子卿一身黑袍飘动,缓缓走到钟无闻对面,自身后取下一具古琴,盘坐在地,笑道:“钟前辈琴道称仙,晚辈在您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但能与前辈切磋琴技,晚辈荣幸之至,还望前辈前辈指点一二。”“请。”钟无闻也三坐下来,将古琴放于双膝上,十指轻放在琴弦上,几乎同时与断子卿一起拨动琴弦,立时两道不同的音律传出,此二人看似在切磋琴技,实则是比拼操琴运音,比试武功高低。 除却五音谷中人,能御气于琴弦中,化音伤人之外,只怕这天下间,唯有琴仙钟无闻能做到了,此时两人的音调不同,钟无闻音调激昂,充斥了肃杀之气,而断子卿音调清越低靡,却如静水流深,缓和绵长,两者可谓一刚一柔,于场中传至场外众人耳中,亦是两种不同截然相反的感觉,一如激浪奔涌,一如空谷流水。 姜云恪听得两股不同的琴声,一时如临沧浪中,洪涛滚滚,震耳欲聋,一时又似置身清幽空谷中,万籁俱清,身心俱空,妙处不穷。当钟无闻琴弦拨得越快,姜云恪又从空山幽谷中转瞬来到一片战场,仿似有千军厮杀,万马齐喑,那种亢奋的心情充塞心头,更想木剑冲杀进千军万马中,不过此种激情只延续了几秒,断子卿琴弦也急速起来,将他从千军万马奔腾的场景中拉到一片清泉急流的山巅,目视周围,清水激荡,风声鹤唳,皆是杀气,蛰伏待发。 不一会儿,姜云恪置身于四周皆是沧海的山巅,忽见千军万马突兀现出,扬蹄踏海,似要与沧浪作对。下一刻,海水如天海倒挂,瞬间将那千军万马淹没,化成亿万以计的剑气,如风席卷,将千军万马掩杀殆尽…… 姜云恪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然后自幻境中出来,南宫微带着笑意,道:“姜哥哥,这是断师兄与钟无闻前辈奏出的迷音幻境,你如今不能动用内力,所以轻易就被带入其中。” 姜云恪这种经历只有当初在三空竹居,师父的结拜兄弟流羽处感受过,如今重临环境,只觉微妙无比,此刻见场中两人静坐,闭目抚琴而奏,周遭缭绕着无数的音浪,如有形剑气,又似千万缕蛛丝,纵横密布,茫茫一片。 两股琴声一刚一柔,各不相让,化成的剑气亦是相互交织,如是两军交战,杀气弥漫。 不一会儿,听得“噗”的一声,刚强的那股琴音戛然而止,但见钟无闻的琴弦已断,钟无闻口中吐血,滴在古琴上,气息紊乱,双目瞪大,尽是骇然吃惊之色。而断子卿缓缓收手,琴音袅袅散去,他抱起古琴起身,拱手笑道:“前辈琴技高超,若非前辈中途有神,琴音走调,以致子卿趁机险胜,多谢前辈相让了。”钟无闻运息片刻,缓缓睁眼,重重吐息一口气,道:“技不如人,谈何相让,在下输了。”说罢,捂着胸口转身离场。 到这时,竹林七仙已败两人,胜出一人,诗、书、画、剑、琴、箫、酒七绝,还剩下画、剑、酒、箫四绝,分别对应者乃是虞世恭、百无忌、陆游南、楚南神四仙。而五音谷中,尚萳胜了诗仙宇文殊,又败给书仙尧君颉,此刻断子卿在琴技上胜了钟无闻,还剩下南宫微、石流錾、徐彦三人,姜云恪心道他们在人数上就不对等,如何分配敌手?且见一衣衫破旧,如似乞丐行装穿着的男子走上场中长桌前,道:“在下七仙岭虞世恭,承蒙江湖中群豪看得起,称一声‘画仙’,不过六年前却败给五音先生,自知这些年,画境有所提升,故而特来五音谷挑战五音先生座下弟子南宫姑娘的画工。望不吝赐教。”他年长南宫微数十年,却道出“不吝赐教”四字,却是痴迷画作之故,此举不论辈分高低,不禁让众人高看一眼。 南宫微深深望了一眼姜云恪,款款走向场中,立于长桌前,对虞世恭躬身行了一礼,道:“前辈,请。”虞世恭点头嗯了一声,拿起画笔,在一张宽、长七尺的宣纸上画了起来。而南宫微则是伫立不动,想是没想起要画什么。不一会儿,但见她骤然提笔,笔走流水,一时泼墨,一时点水,相距甚远,众人不知两人在画什么,众猜纷纭。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虞世恭率先停笔,扬起宣纸,其上一幅“高楼明月夜”,画风清奇,意境深远,尤以画中高楼之上,一细微之人举杯邀明月,楼下酒肆喧嚣,行人不绝,不远处更有荒山古刹,与城中繁华相比尽显荒凉,而天上明月如盘,清云缭绕,迷迷蒙蒙,正是前朝姜国国都——淮城。只是如今淮城已为大唐管辖,表面繁华,内里城官鱼肉百姓,苦不堪言。虞世恭此画所表之情,不溢于表。 而南宫微此时也已停笔,只是当她双手展开画作之物时,姜云恪却是一震,因为南宫微纸上所画,乃是一名背着木剑、腰系玉箫的少年,形神俱与他相似,凝目而视,在画中人物旁边,还题着两竖字:篝火相照,仗剑天涯。 第67章 剑势如风,针法入化 尚萳等四位师兄虽知道南宫微对姜云恪的心情,但是此刻是两派之争,且有蜀中豪杰在此,她竟当众画出姜云恪的画像,一时让众人吃惊不已。石流錾眉头一皱,道:“哎呀这小师妹,虽然很勇敢,可有些意气用事了啊!要是输给了竹林七仙,师父回来,咱们不得‘闭关’一月不可。” 徐彦看了一眼左边不远处的姜云恪,笑道:“这臭小子,与师父有些关系,咱们即便是输了,估计也用不着‘闭关’,嘿嘿……” 尚萳的目光却在姜云恪旁边的令狐瑶等峨眉剑派弟子身上扫过,想起她们的师父李清月来,一阵默然。 令狐瑶见南宫微所画乃是姜云恪,不由得打趣姜云恪,道:“姜公子,这南宫姑娘一介女流,却敢当众画出你的画像,你可莫要辜负了她。”姜云恪苦笑一声,回道:“南宫姑娘才情双绝,天下慕名者广若星河,如此人间仙子,又岂会看得上我?”令狐瑶道:“姜少侠你师承东离族二尊主,少年成名,不也是世间女子倾心的对象?”随即她不知是不是有意问之,道:“姜少侠,你与楼姑娘是青梅竹马吗?”姜云恪摇头道:“我与她认识在五年前,算不得什么青梅竹马,只是……”他没说出“相互倾心”四字,眼中略显落寞,令狐瑶好奇问:“只是什么?”姜云恪笑道:“没事,如今我已离开东离族,今后在她眼里已是他乡之客了。”令狐瑶蛾眉微蹙,不知姜云恪话中之意,正要问个清楚,场中却已分出胜负,南宫微神色恍惚,心不在焉的走下场来,又看向姜云恪这边,转身离开了这里。 待他走后,石流錾手持一支长箫走上场,而七仙岭中,则是那“萧仙”陆游南,同样手持一支玉箫,走至石流錾对面一丈处,道:“石公子,听闻你一曲《竹柏淡心》乃是蜀中绝唱,陆某以《独坐幽篁》来领教一番。请!”石流錾为人豪爽,不善拐弯抹角,也不喜那些客套话,当下拱手一笑,持着长箫便吹奏起来,其音既不清越,也不激昂,唯有一股平和轻音荡来,闻者似乎在脑海中浮现一位淡泊名利、执心归隐山野的隐士,淡然心性,不悲不喜…… 一曲罢了,陆游南拍手叫绝,赞道:“人有青竹之志,心无争名之意,好!”石流錾只是点点头,然后陆游南将玉箫横于唇边,一曲《独坐幽篁》缓缓奏出,音调于五音之间来回调动,如是一人经历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后,落寞独坐幽篁里,不胜凄凉…… 陆游南与石流錾两人只是单纯此时箫技,并没有像断子卿、钟无闻那般寓气于琴、化音为剑暗下争斗,且两人所奏箫曲各有千秋、不分伯仲,最终这局以平局为钟。 这场两派之争,不分人数,只论胜多,而尚萳一人一胜一负,断子卿胜了一局,南宫微败了一局,此刻陆游南与石流錾平局,故而双方皆是两胜两负一平,胜负未知。七仙岭中,还剩下“剑仙”百无忌,“酒仙”楚南神,而五音谷中只剩下徐彦一人了。正当所有人猜测楚南神与百无忌谁先上场时,只见那百无忌已背负着一把剑走上场去,而徐彦则是手无寸铁,那百无忌道:“徐先生,当年令师尊以五音破了在下的《风剑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令师尊过于轻狂,说甚我竹林七仙十年后也并非其座下弟子对手,实在叫人咽气不下。如今我百无忌势要一洗前耻,徐先生,请出剑吧!”徐彦因医术精湛,于江湖中有着“蜀中神医”之称,但多被称为“徐先生”,故而此刻比他年纪大的百无忌也尊称他一声先生。徐彦儒雅温文,当即笑道:“前辈以‘先生’相称,叫晚辈不胜惶恐,本来晚辈只醉心于家师的五音与医术,但奈何七仙岭诸位前辈不远百里来到谷中,晚辈只得硬着头皮与前辈过过手了。” 百无忌拧着眉头,问:“既然先生也想一争高下,敢问先生又何必不拿剑?”徐彦右手扬起,在食指、中指之间一根两寸半长的银针露出,他笑道:“以针为剑,不知前辈可否认可?”百无忌道:“徐先生,请!”说完,身如清风,已飘向徐彦。 徐彦被其剑光晃了一下,当即右手一伸,三枚银针飞出,听得“叮叮叮”三声清响,银针已被百无忌一剑荡落,且剑势未减,直刺徐彦而来。徐彦白色儒衫微动,他却不动,待剑快至眉心处时,一个转身避过,且一枚银针对准百无忌檀中穴射去。 百无忌剑尖撑地,身子倒起,避过这一针,然后转动身子,长剑连连挥向徐彦,仅几秒时间,已挥出三十余剑,场外众人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那百无忌身在半空倒着挥剑,而徐彦则是不断闪躲,银针也不断飞出。 两人的出剑、发针,几乎同时而出,惊震众人。 李涵渊凝目场中,心道:“百无忌以快剑着称,然而对上徐彦,却占不得半分上风,可见徐彦此人,如他所使银针一般心细如发。” “这一局,徐先生怕是要输了。”这时,李涵渊耳中却传来一道女声,侧目过去,却是那峨眉剑派的单芷若发出,听得她此言,一旁的夏侯宇却道:“百无忌看似占据上风,但徐先生针法奇妙,处处针对百无忌的每一处关键穴位,但若身中一针,他势必败下阵来。”诚如他所言,徐彦发针如针灸,处处针对百无忌的身上百穴,百无忌快剑如风,虽抵挡得徐彦的银针,可时而久之,出剑速度势必会有所下降,届时必输无疑。想到此处,百无忌自半空中落下,见数枚银针射向自己,挥剑荡开后,如风一般奔向徐彦,逼近他以后,短时间内已挥出数十剑,徐彦见他想趁着还处于快剑优势击败自己,加快了攻势,当下又发出数十针,皆被百无忌挡下,而且百无忌剑势如风席卷,好似无孔不入一般,剑影重重,“兹”的几声破衣声响起,徐彦竟被伤了几剑。 不过,此时百无忌的状态不似之前那般充盈了,出剑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又躲过二十余剑,徐彦瞧准时机,七针齐出,四针攻下,三针攻上,百无忌在身前挥剑,自下而上,可是天溪、云门穴两处各中了一针,登时如被断筋一般,长剑脱手落地,而徐彦又发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在他的檀中穴、步廊穴、承满穴,百无忌立时不能动弹半分。 徐彦走到他面前,笑道:“前辈,这一局晚辈是赢了。”然后拔出五枚银针,百无忌身体能动弹了,喟然一叹,道:“徐先生针法无双,在下甘拜下风。”说着将地上的剑捡起离场。 这时,徐彦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只见一翩翩男子立在身前,头发凌乱而蓬松垂下,如是乞丐,不过他模样俊俏,黑袍如夜,腰间一酒壶,却有几分恣意洒脱,他解下腰间酒壶,深饮一口,道:“哈哈……天下众人皆道‘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但对我楚南神而言,这江湖无酒才不成江湖,嘿嘿,徐先生,你针法如神,不知这酒量比起我来又如何?” 徐彦摇头而笑,道:“前辈称为‘酒仙’,晚辈自是不能比。” 楚南神道:“不能比便是认输了?那么,五音谷中就剩徐先生一人了,你认输的话,今天这场比试该是平了。” 徐彦又摇头,道:“不然,虽然晚辈不胜酒力,不过我五音谷中却还有一人,相信能与‘酒仙前辈’一分春秋。” 楚南神又饮了一口酒,道:“天下皆知五音先生座下宫、商、角、徵、羽五位弟子,今日全都在场,也比试过了,何来第六人?难不成五音先生又开创出了第六音,收了第六位弟子?” 徐彦道:“师父没有开创第六音,但的确还有一位传人。” 此话一出,不但众人吃惊,就是尚萳、石流錾等人也惊疑不已。但听楚南神问道:“既然能与我拼酒量,不管是否是五音先生第六位弟子,我全然接受挑战。”楚南神嗜酒如命,常于蜀中地区寻找能与之相拼的同道中人却不得,料想五音谷内,也没有一人与他拼酒量,这场争斗,当以平局为终,却听到徐彦说有人与他一拼高下,当即酒性跃然于胸,不胜激喜。 徐彦缓缓转身,对着姜云恪笑道:“小师弟,咱们五音谷的胜负全靠你了,请上来与楚前辈一拼酒力吧。”待他说完,姜云恪错愕不已,他何时成了“小师弟”?而尚萳等人瞬间明白了徐彦此举意欲何为,李涵渊、夏侯宇、令狐瑶等人更是内心波涛汹涌,若徐彦所言为真,姜云恪的身世背景当真是可怖吓人,单是东离长卿唯一传人已让江湖中不少人嫉妒、忌惮,现在又是五音先生的第六位弟子,行走江湖有谁敢轻易招惹?若是他们知道,姜云恪的师父是上阳剑痴楼筠尧、师叔聂渊又该是何等吃惊。 第68章 生死相交,情义相许 姜云恪愕然片刻后,望向尚萳、石流錾、断子卿三人,尚萳对其点点头,然后姜云恪这才略带茫然的背着木剑一步步走向场中。刚一走近徐彦,登时只觉腹内一阵微疼,徐彦竟在自己的胸、腹处各刺了六针,然后将六针摄入手心,左袖中骤然多了几粒黑色药丸,于两人插肩时无声息的送入他的嘴中,并道:“此乃凝血丹,能将你喝下去的酒水尽皆凝固细小的粒子,暂时存于腹中,你将千杯不醉哦。”说罢,转身对楚南神道:“这位就是我们五音谷的第六弟子——姜云恪!若是‘酒仙’前辈以及在场的诸位还不信,在下可以以一件物品以证云恪乃是五音谷第六位弟子。”右手已自姜云恪腰间抽出,举在眉心前,道:“这流羽玉箫乃是家师身配,亦是当年家师名震天下时所用之武器,如今家师将此件武器亲传于小师弟,相信在座的诸位,定有认得流羽之人,不妨过来细认真伪。” 场下之人并无一人过去,姜云恪是否为五音先生的第六位弟子,他们并不关注,想来徐彦等也不必为了一场比试说谎,故而多数人已信了姜云恪乃五音谷弟子。见诸人缄默,徐彦将玉箫还给姜云恪,对楚南神道:“‘酒仙’前辈,目前我五音谷多胜一局,假若这一局前辈输了,就是七仙岭输了,小师弟输了,这场比试便是平局为终。”楚南神见姜云恪背负木剑,面容清秀,年纪不过不立,尚且年轻,道:“徐先生说你小师弟酒量能胜得过我,我却是大大不信。”徐彦道:“那就以酒见真章了。”拍拍手,大喊一声“拿酒来”,立时有十位女仆自左首排队而来,手里都抱着一坛尘封已久的酒,以及数十个土碗,每一坛至少三十斤,共计十坛,摆在两张长桌上。 楚南神闻得酒香,不禁微醺沉醉片刻,睁眼笑道:“醇浓芳香,醇和爽冽,不错,想不到五音谷内竟有剑南好酒,不枉此行啊!哈哈哈……姜公子,请!”说罢,身子一转,绕到长桌前,抱起一坛,揭开坛封布,深闻一口,只觉浓烈的酒香扑鼻,一阵馥郁充腑,又连赞几声后,直接仰头豪饮。 姜云恪见他如此豪爽,一坛酒很快喝去了五分之一,心里由衷佩服之余有些发怵,面对十坛剑南酒,估摸着喝不完一坛的一半自己就要醉得不省人事,当即面带苦涩看向徐彦,后者点点头,再看楚南神,他已喝完半坛,面色如常,豪笑一声:“哈哈……痛快!咦,姜兄弟,怎地还不动口?莫不是你怕了?”他改称姜云恪为兄弟,足见他心直不拘,姜云恪一沉心,道:“好!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与楚前辈一饮到底!”说着也抱起一坛,揭去封坛布,浅尝一口,烈香充鼻,入喉不激辣,反而柔腻舒服,当即便大口大口的灌下肚去。楚南神见状,仰天长笑三声,便又举坛豪饮起来。 一坛饮尽,姜云恪只觉腹内一阵巨颤,好似有甚东西在体内凝缩,不一会儿,竟觉不到浓胀之感,想是徐彦的药物起作用所致。再观楚南神,面色已泛起一层浅红,不过他却开了第二坛酒,单手举向姜云恪,道:“姜兄弟,再来!”姜云恪亦是拿过第二坛,道:“前辈,请!”然后两人仰头便喝起来,如鲸饮水,观者不禁沉一口气。 一炷香过去,两人各喝了四坛,尽管有些药物在腹内作用,姜云恪已有微醉之感,不过那楚南神却是身躯摇晃,双目迷离,面泛潮红,醉得更深。他摇摇晃晃的抱着酒坛,对姜云恪竖起了大拇指,道:“姜兄弟,今日这酒局,你赢了,不过我输得快活……哈哈……痛快,来咱们再饮一口,结拜为兄弟如何?” 楚南神虽是酒后之言,不过见他为人率性洒脱,姜云恪也有心结交,当即道:“若是我能有前辈这个酒中仙大哥,人生幸甚!”楚南神当即过来,拉起姜云恪的手,一齐跪下,以酒敬天立誓,叩拜苍天三下,自此两人便成了异姓兄弟。楚南神抱起那半坛子酒水,先饮一半,递给姜云恪:“贤弟,喝完坛中剩酒,咱们可就是真正的兄弟了,从此生死相交,情义相许。”姜云恪当下将坛中酒水一饮而尽,摔坛于地,与楚南神相顾而笑。 “哈哈……贤弟,真想不到你酒量如海,今日大哥承认喝不过你,不过待得他日,咱们兄弟两好好再比一比。”楚南神激情而言,转望七仙岭众兄弟,道:“诸位兄弟,云恪兄弟已与我结为兄弟,自然也是你们的兄弟,我看今日这场比试,即便是输,也没什么了吧!”钟无闻、虞世恭、尧君颉等人也只得无奈摇摇头。 待到此刻,七仙岭、五音谷两派相争,以五音谷胜出结终,尚萳上场邀请前来五音谷的诸派行侠到灵木峰中大摆筵席,佳肴美馔相待,却是一派热闹。而姜云恪待争斗结束后,感到腹内一阵翻涌,似是凝聚的酒水都在此刻散化膨胀了,他立时离开场子,未到茅厕,便扶着河边的一根亭柱倾吐。不过,酒意却是更浓,袭上大脑,顷刻间只觉天旋地转,周围景物亦是迷迷蒙蒙难以视清,便一头倒在亭中而睡。 他这一睡便是五个时辰过去了,醒来已是羲和斜照,听得亭边溪水淙淙,空山鸟语,一派静谧,姜云恪坐起身子,酒意仍在,迷迷瞪瞪的坐在栏杆上,忽听得一阵清越箫声自左边悠悠传来,他以木剑为拐,拄着向声源处寻去,顺着溪边逆流方向直上两里,来到了一片平坦、数百丈宽、枫叶覆盖的空地,其间山茶花遍地,秋蝶翩跹绕舞,更有青雀盘旋在上,在下方则是一道白影伫立,面对两岸青山,横箫感怀,其音悲戚幽幽,似在述说离别。姜云恪拄着木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白若流雪的身影,无端应声出神生伤。 不知何时,箫声已歇,南宫微手持着玉箫转过身来,痴痴的望着姜云恪,美眸若水,泛着晶莹的泪光,片片枫叶似雪飘落,落在她三千青丝上,她捡起一片,如似梦魇一般说道:“姜哥哥……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奔流四海?” 姜云恪醉意未消,拄着木剑走过去,看着眼前清丽绝俗的人间仙子,梨花带泪,楚楚动人,不由得伸出手去为她擦掉一侧的泪水,道:“薇儿……我知……”没等他说完,南宫微的双唇已经印上他的双唇,四目尺寸相对,良久后,姜云恪的木剑落地,弥漫着茶花清香、枫叶漫天飘零的谷中盆地上,两人相拥深吻…… 斜阳落山,草树隐于黑幕中,天穹中繁星点点,谷中草亭下,南宫微横箫清唱,传遍清寂的谷中各处,顺着溪流,蜿蜒向东。 姜云恪出谷已有两个时辰,来到了长江中上游的一个小镇——太伏镇,于一家客栈中住下,次日天明,又继续往东,经过百合镇,向东南而行,来到朱沱镇,已接近长江中游地段,时至夜幕降临,又不得找家客栈住下。 行了一天的路程,姜云恪已早早入睡,而在半夜,一行黑衣人持着刀剑,鬼鬼祟祟的进入客栈中,路过姜云恪房间门口时,停了下来,只听得其中一人道:“这小子就是东离长卿的传人姜云恪,此人能一剑败五岳,我们得小心行事。”随后,他一挥手,便有一人拿出一根细管,戳破窗纸,吹进一阵迷烟。 而房中姜云恪沉于梦乡,浑然不知门外有人,待迷烟弥漫过来,飘然入鼻,门外的一行黑衣人便推门而入,其中两人将姜云恪抱起,正走到门槛处,却有一位老僧合十而来,笑容温煦,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既然是武凌神府中人,请人应当以礼相问,却出此拙劣手段,贵府请人之道真是令人大惊啊,呵呵……” “臭和尚,既然知道我们是武凌神府的人就不要多管闲事,否则送你去见你的佛主。”一名黑衣人沉声道,眼前的和尚竟然能知晓他们出自何处,不由得厉声喝道。那门外老僧摇头道:“武陵神君好歹在江湖中也算是一号人物,可是手下这么无礼。”顿了顿,又笑道:“此人乃贫僧故友之徒,见其有难,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倘若你等放下他,自行离去,不久后贫僧便会来武陵山,但是你们仍执意无礼相‘请’,贫僧便偏要横插一手了。” 老僧正是与五音先生流羽同游四海归来的一念和尚,与流羽分别后,在此客栈住下,见一位背着木剑的少年走进来,只觉十分眼熟,但又不肯确定是不是姜云恪,毕竟当年一别已有六年之久,姜云恪容貌虽没多大变化,但还是有些面生。所以一念心想等到晚上来询问一下,岂料姜云恪早早便入睡了,他便在隔壁当中打坐,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便凝神静听,听到“姜云恪”三字就确定白日心中所想。又听得几人对姜云恪有所图谋,便出得房来,正巧这几人抱着姜云恪正要离去,故而横栏在门外。 “哼,既然老和尚不听劝,那就让你去见你的佛祖吧,上!”先前说话的黑衣人一挥手,六七名黑衣人登时刀剑齐出,将一念和尚围了起来。 第69章 天门相逢,一念如初 “还等什么,杀了他!”黑衣人喝斥一声,六七人刀剑直接对准一念和尚劈了下去,一念念了句佛,身前已有一层罡气,刀剑落下,并未伤他分毫。他一震之下,罡气荡开所有刀剑,并且那几人已被震得倒飞落地,有几人撞在门窗上,惊醒周围客房的人,纷纷推门、窗探头而望,见有人行凶,胆小者缩头闭窗。 一念以《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威震江湖,早年更名列临渊四客,只是后来看淡名利,常年行走天下,渐渐被世人遗忘,此刻这些黑衣人虽直视他面容,故而认不出他是何人。此番他一动不动,却将六七人震得四下乱飞,惊得抱着姜云恪的那名黑衣人暗自咽了咽喉咙,颤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一念也不装神弄鬼,直接道出法号,道:“贫僧一念山一念寺一念和尚。”那黑衣人念了三遍“一念”,骤然一震,惊声道:“你就是当年泰山封禅大会上名惊天下的一念和尚?”一念点头,道:“正是贫僧。”那黑衣人有些胆怯了,缓缓放下姜云恪,对其他被震得横竖伏地哀嚎的人道:“走!”说罢,率先举步,绕过一念身侧,然后快步离去了,其他人同样如此。一念抱起姜云恪,将他放在床上,以手去探他的关元穴,微皱眉头,道:“想不到,这股寒气仍未消除,看来只有等离阳神诀练至第九层才能彻底解决了。不过,二尊主至今也才练到第八层,唉!看来,只得听天由命了!”在姜云恪胸前左右点了一下,为其盖上被子,脚步轻缓走出房去。 姜云恪中了迷烟,幸得一念为其点了重要穴位,以致迷烟并未深入肺腑,不过他中午也才醒来。正要向小二送来些吃的,却见桌上已放着几道菜、一壶酒,他深感疑惑,叫来小二,问道:“小二,这是谁送来的饭菜?”小二回道:“是住你隔壁的一位和尚差小的为爷准备的。不过他已离去多时,并说想找他,到张家界天门山即可。”姜云恪又问:“那和尚叫什么?”小二摇头,道:“他只道说是客官你师父的好友,并未说起法号。”姜云恪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师父的好友,师父是东离长卿还是三空?还是那位鬼面人师父?猜疑不定,只得到张家界处才能得知。填饱肚子后,又舍出银两让小二去买了一匹骏马,问清路线后,顺着长江一路往东而行。 过得一月,来到湖南边界,可已是初冬时节,寒风冷冽,河道结冰,且小雪飘落不止,马儿须得照顾,在保靖县停顿数日,方才来到张家界的邻县——永顺县,其时大雪封路,天地一白,茫然无路寻,将马儿卖给一户人家,随着一队商旅前行张家界。 这队商旅约莫三十来人,途中得知,他们从西域西境而来,本是随着西域王族一道而来,只是到了蜀中与渝地的边界处,遇到一行自称是武陵神府的人,说是要请他们的进贡使者——阿和星木到武陵山“桃花源”做客,阿和星木以要到长安进贡丝绸为由拒绝,却遭到武陵神府的人以武力相逼,但是阿和星木乃西域王族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那武陵神府的人一一不是其敌手,便暗施迷烟将阿和星木迷晕带走。而这行商旅因武功太差半路被放,却又不敢耽误进贡之期,只得赶往长安。姜云恪并不知道自己也遭遇过武陵神府中人的暗算,不过却记得在青城山上,玄拓的刀上以以血写出的“天池九煞,武陵神府”八字,心下不由得一惊,莫非当日屠杀青云楼的元凶并非鸠摩圣等人,而是武陵神府?心中猜测着这武陵神府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敢不怕朝廷的震怒劫走进贡使者,若青云楼的血案也是他们所为,那真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随着这行商旅出了永顺县,姜云恪好奇心又起,问起武陵神府来,可是这些人都是初来大唐,一概不知。不过,从他们口中得知,当日武陵神府在“请”阿和星木等人时,他们手上还有着中土的一些江湖人士,年轻的、年迈的都有,好像都是大唐武林中武功高强之人,而且都是同阿和星木一样中了迷烟,这迷烟非比寻常,能让人武功暂时使不出来,所以只得任由武陵神府的人“摆布”。姜云恪心中对于这武陵神府怀着很浓厚的兴趣,也想知道他们“请”这么多武林高手去那什么“桃花源”中有何目的。 七日后,姜云恪在张家界与这行商旅分别,临行前,商客们还好言提示自己背着木剑,要小心容易被武陵神府的人看中“请”去,姜云恪致谢后,只身前往天门山。天门山终年云雾缭绕,云海景象变化无穷,兼峰、石、泉、溪、云、林于一体,集雄、奇、秀、险、幽于一身,分碧野瑶台、觅仙奇境、天界佛国、天门洞开四大名胜景区,此时正值冬季,俱是白茫茫一片。 姜云恪来到天门山寺,向一位僧人直言来找人,那位僧人似是知道他所要找的人是谁一般,在前带路,来到大雄宝殿前,单手合十,另一只手指着殿中佛像下打坐敲着木鱼的老僧道:“施主,这边是你要找的人。”说完就离去了。姜云恪举步进殿,而木鱼声也随之而止,只见那老僧穿着阴阳鱼道服,起身转过头来,笑道:“云恪,别来无恙啊!”姜云恪一瞧正是当年在东离族为了带自己离开与东离长卿激战的一念和尚,不禁大喜,道:“弟子见过一念大师,那日在朱沱镇大师何以匆匆离去,不与弟子早见到您?”一念左手端着木鱼,右手握着犍稚,道:“呵呵……前些日子,贫僧天门山寺有一场法会要开,静空方丈邀贫僧一道主持,心想着天门寺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的舍利便答应了下来,故而留言给小二。” “原来如此。”姜云恪释然道。一念和尚打量着他,笑而赞道:“六年的时间,你已身聚一身侠气,而且贫僧也听说了你在蜀山论剑大会上一剑败五岳,又与破军、贪狼两人相拼,当真是年少英雄啊。”姜云恪却苦笑道:“大师莫要取笑弟子了,对上那破军、贪狼两人,弟子唯有吃苦的份儿,何来‘相拼’一说啊。” 一念道:“据说凡是破军、贪狼两人之敌,或者对手,碰上皆无活口,你能从他们手上活下来,也是有些本事的。”姜云恪道:“当初听清姝说是蜀王让他们停手的,不然我已命丧黄泉了。”随后想起一事,问:“大师,您可知这武陵神府?”一念微微动容,凝着眉头,道:“武陵神府自古与世隔绝,据说是源自姜国,行事神秘,还有传言说,武陵神府与东离族一样是传承千百年的古武世家,不涉朝廷事,也不踏江湖道,真可谓是‘世外桃人’。不知道为何,近日以来,武凌神府中人,似乎足迹踏遍天下,甚至北疆、西域、东岛、百越等地俱有他们的势力渗透,而且‘请’了很多天下名杰,似乎是在密谋着一件大事。” 姜云恪这一路过来,从同行的商旅那里听得只言片语,此刻在一念大师口中又得知武陵神府中人手爪伸得这么长,连大唐以外的地区都有触及,这其中恐怕真有一场阴谋或者阳谋。正思忖之际,一念又问,道:“云恪,你是如何离开东离族的?又打算去哪儿呢?” 姜云恪将自己与东离长卿的赌约说了一遍,然后道:“年初的时候,我在青城山害了数十条性命,经由凌云寺苦慧大师指点迷津,行善事以赎清罪孽,所以我便想去洞庭湖取来师父的上阳剑,从此走千万里江湖路,平千万件江湖不平事。”一念倏然合十道:“阿弥陀佛,云恪此心此举,当为大善,亦为苍生之幸也。不过那日在太伏镇上,贫僧见你肺腑有伤,强行用力,会引起旧伤复发,此行去洞庭湖,万一遇上武陵神府之人,恐难善了。所以,贫僧便随你去一趟那洞庭湖吧。”姜云恪大喜,谢道:“多谢大师。”随后又怀疑道:“不过那些人只‘请’天下武功高强之人,如今我重伤在身,与常人无异,应是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一念笑着凝视他,道:“云恪,这‘请’人,不一定得请武功高强之人,也可请有慧根之人啊。正如一位带兵打仗的将军,麾下不一定是一群武夫,还要有谋士,这样胜算才大。”当日在太伏镇,他可是碰上武陵神府的人暗中算计姜云恪,不得不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啊。姜云恪细想也是,当下只得点头,与一念没有滞留天门山寺,顶着风雪,直奔向东,三日后抵达常德,已然临近洞庭湖,两人又在沅江住下,明日直奔洞庭湖,此程便就算结束了。 第70章 上阳斩秋木,念南断春流 夜里朔风呼啸,且雪势磅礴,姜云恪不能以内力御寒,故而一念大师进入客栈内就让老板为他添置了一盆火炭,一念大师则是在他的房中打坐念经,姜云恪于房中闲暇无聊,正欲入睡时,房门被敲响,一念大师走进来,姜云恪问道:“大师,此时已夜深,您还未睡,来找弟子可还有事?”一念和尚神色有一丝凝重,道:“上次探你关元穴时,发现当年在你体内以药压制住的那股寒气有所膨胀,不出所料,应当近段时间便会发作,而且你如今尚有一月左右的时间方能动用内力,届时若是寒气发作,你定会再受非人折磨。贫僧于房中思忖良久,想到一个暂时防患的方法,故而前来找你。”姜云恪问:“什么法子?”一念和尚道:“《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乃是佛家无上掌法,其性阳烈,若贫僧度以部分真气与你,当寒气发作时,应能压制一段时间。”姜云恪一凛,惶恐道:“大师,您此举万万不可啊!弟子身怀离阳神诀,待过得半月,所受伤势便能痊愈,无须再让你浪费多年苦修之力啊!”一念摇头笑道:“修武之处,便是助人、强魄,贫僧乃佛家弟子,更当做度人度世之事,况且如今贫僧也年迈了,总不能将这一身内力也带下黄泉吧,咯咯……” 姜云恪心中热流滚滚,道:“大师,弟子此生能逢上您,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一念只是笑一笑,道:“虽然佛家讲究轮回,可是贫僧却不信,修佛乃是求个心安罢了。而且,你将行走江湖扶正黜邪,将贫僧这一身内力传于你,也是件好事。你且坐下。”姜云恪闻言坐下,一念和尚来到他身前坐下,双掌贴近姜云恪的双手掌心,可见若隐若现的气体自两人双手之间流动,渐渐流入姜云恪的关元穴中,姜云恪闭着双目能明显感到热流在关元穴中堆积,最后溢满又逆流而上,流过奇经八脉中。 良久过后,姜云恪忽然一震,脑海中竟浮现出一道虚幻人影盘坐不动如山,倏然而动,金灿灿的佛光炽盛夺目,其中凝聚成九张巨大的佛手,冲天荡地,翻江倒海,且耳边传来了一念大师的呢喃声:“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姜云恪不通佛经,不知一念所念经文乃佛家大乘佛法《金刚经》中“妙行无住”篇,此乃一念悟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的纲要所在,复念几遍,而姜云恪脑中浮现的虚幻人影已消失,一念也停止了传度真气,面容略有苍白之色,姜云恪睁眼,关切问道:“大师您没事吧?”一念摇头道:“无妨,静养一晚就恢复了。”姜云恪回想适才脑中浮现的虚幻人影与其打出的九道金光佛手幻影,不住好奇问:“大师,刚才我脑中浮现了一人,与九只巨大的佛掌,这是为何?”一念道:“此乃《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招式,入你耳的经文乃是要诀,待你能动用内力时,便能施展这门绝学了。”姜云恪一震,不知所言,当即挪动身子,于一念大师身前跪了下来,道:“大师,您这份恩德如山似海,云恪永生铭记。”然后虔诚的磕了三记响头,一念将其扶起,道:“你心性纯良,日后多行善事,便是对贫僧最大的回礼了。”姜云恪深深地点头。 一念将一生几十载的刚猛内力传给姜云恪,又将《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传教给他,此时体内仅剩微末内力,足以御寒,有些虚弱的道:“云恪,记住了这几句话:‘灵台不清六根堵,九苦归一四空渡。茶前静听苍生语,佛下拈花万鬼浮’。人的灵台不清明,则眼不视物,耳不听声,鼻不入气,口不成言,舌不识味,身不能正,意不能坚。人生八苦能归一,四大皆空,则其人得以佛渡。然要到八苦归一、四大皆空,则出世体悟众生之道,历生死离别,除心头魑魅魍魉等心障,‘佛下拈花’,心则安然。”姜云恪静心而听,只觉一阵深奥难懂,不过却是觉得一念大师似在交待后事一般,心有不安,一念又道:“岁月悠悠,你且经历尚浅,他日行走江湖,终有所悟。今夜不早了,你且早些休息。”当下与姜云恪告别,回了房中,姜云恪得一念几十载的内力传承,体内真气充沛如汪洋,也抵挡了部分寒冷入侵,躺在床上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睡意袭来,当酣然入睡了。 第二日,大雪停下,扶光照耀下,天地一白,姜云恪与一念踏雪而行,半日后到洞庭湖,湖中的君山上,阁楼覆雪,冰锥倒挂,如是冰雕一般,湖面冻冰剔透,厚足半寸,远处的岳阳楼上,游人甚多。姜云恪望着银光烁烁的湖面,皱着眉头,心里寻思道:“师父只说将剑封于湖下,并未说明具体位置,倘若我还能用内力,以‘百川入我怀’定能取出上阳剑,可是眼下这茫茫湖面,叫我如何取剑?”一念大师在旁看出了他心中所思,道:“此湖甚宽,取剑确实不易,不过贫僧尚有点内力,取出应该可以。”说罢,飞身直上君山上的阁楼之顶,姜云恪远远而望,只瞧一念大师佛衣飘动,片刻后,在其周围,佛光炽盛,不断散开,笼罩君山之下的湖面,登时一阵“喀嚓喀嚓”之声传出,湖面的冻冰不断裂出缝隙。 而岳阳楼那边的众人见君山之上金色佛光璀璨,不禁汇目而望,议论纷纷。片刻后,但听“嘭”的一阵惊天巨响,姜云恪见到君山下的湖中右岸处,一柄长足三尺半的剑飞出,被一念摄入手中,他飞离君山,来到姜云恪身前,将剑横于双手上,拔出剑鞘,精光一闪,剑身正反两面皆刻有一行字,一念观量后啧啧道:“‘上阳斩秋木,念南断春流’,尘封数十载,历经水蚀冰冻而无暇完好,真乃一把好剑,不愧是南阳子所铸。”将剑递给姜云恪,道:“南阳铸剑大师南阳子一生铸剑无数,寿命将至时,寻了一块天外陨石与寒铁铸了两把剑,一为‘念南’,一为‘上阳’,并刻下了这十字在上面。当年你师父辞官入江湖,剑道趋于独尊,故而南阳子将‘上阳’赠予了他。可惜,随着生死门的泯灭,上阳剑也随之尘封,今日重见天日。云恪,剑乃器中君子,你成为‘上阳剑’的新主,当行以君子之事,剑斩不平之人。” “大师警言,云恪定然践行。”姜云恪接过剑,打量一番后,又对一念大师道:“多亏了大师随行,不然云恪要想取剑,当真困难。”又问:“大师,今后有何打算?”一念转身望着岳阳楼方向,悠悠道:“‘欲为平生一散愁,洞庭湖上岳阳楼。可怜万里堪乘兴,枉是蛟龙解覆舟。’,贫僧这前半生沽名钓誉,后半生方才解脱,行游四方也累了,不如就到神王寺修佛至死吧。” 姜云恪想起无相法师就是神王寺的僧人,只是赎罪而当了苦行僧,不知如今他身居何方,有无回到神王寺,而神王寺与洞庭湖相距十里,并不远,便想与一念大师一道去瞧瞧,便道:“大师,不妨弟子送你一程吧。”一念点头道:“也好,十里地虽说不远,但路上有个说话的人也好。”当即两人折返向西。 而就在此时,自岳阳楼方向却走来一行人,当先三人身材高大,各人背负一把剑,在他们三人,乃是数十人统一白服装,胸前都印有一枝桃花图案,甚是显眼。距离姜云恪他们数丈远,在前头的三中左首一人冷冰冰的说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到‘桃花源’一聚。还望一念大师、姜少侠不吝赐步。”一听“桃花源”三字,姜云恪也猜出了是武陵神府的人。想不到这些人居然找上了自己,姜云恪道:“你家主人在江湖中四处大肆‘请客’,不知此举何故?”左首那人道:“不为何故,只为请天下英雄展示一件宝物。”姜云恪问:“若是宝物的话,你家主人的心倒也真大,广邀天下英雄齐聚一观,不怕有人惦记?”那人笑道:“这个就不需要姜少侠担心了,你只需随我等到府中做客便行了。”语气颇有不耐烦。 “既然你家主人做东,以天下人做客,那么作为客人,我是否有拒绝的权利?”姜云恪将上阳剑握着左手,心有提防,如今一念大师功力一定不如从前,自己又不能动用内力。那人道:“姜少侠自然有拒绝的权利,不过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去争取到这个权利了。”说完,他身后的数十人奔向姜云恪、一念和尚,姜云恪一凛,欲以身涉险、拔剑相向,而一念则喝止了他的举动,道:“云恪,你有伤在身,让贫僧来。”然后他半蹲马步,双掌合十,周身溢满佛光,骤然一声大喝:“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忽然,在其身后,一张巨大佛手于金光中凝聚而出,如奔雷一般拍向那数十人。 第71章 剑中佛魔鬼,孔家剑冢杰 在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下,那些人一掌也承受不住,一念一掌打出,如潮的佛光炽盛夺目,武陵神府中人只觉如山似海的佛力压迫而至,还没冲近姜云恪二人便已被一掌击飞,四散落地横陈。姜云恪见此情景,不禁惊叹于一念大师内力之雄浑。而未出手的三人见状,却没有过多的惊讶,反而拍掌称快,中间那人跨出一步,道:“不愧是当年名震泰山封禅大会的一念大师,一掌之威,惊天撼地。”然后他倏然抽出身后一把无锋的剑,左手食指、中指自剑柄滑过剑身,充斥着一股邪气的双目望着一念大师,道:“在下独孤礿,斗胆向大师指点几招。”也不等一念回答,人已向前奔出,无锋的剑骤然爆射金光,直劈一念眉心。 一念岿立不动,右手作拈花之状,只向上一顶,便将那独孤礿的无锋剑卡住,再翻转成掌,轻轻一拍,将剑拍开,而独孤礿无锋剑斜下一捺,剑势回转,金光耀眼,一念头微微一偏转,左手一掌斜上击出,独孤礿回收剑势格挡,一念复又排出一掌,佛光炽盛,正是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无俦掌力将独孤礿击得退后。 “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果然绝唱天下,不过大师内力似乎显得羸弱,不知能接在下几剑?”独孤礿猛地将剑插入地面,半寸厚冰喀嚓一声,皲裂数丈,一道剑芒直冲向一念。一念道:“阁下号称‘剑佛’,剑意却不含佛性,杀意如此浓重。”说完,双手结印,于身前形成一层罡气罩,将独孤礿的剑气挡住,然独孤礿一抽剑,数块冰锥浮起,他一拍剑,冰锥笔直掠向一念。一念一掌击出,将冰锥尽数击碎。而独孤礿已持着无锋剑自上而下破空斩下,一念则是双手合十,并住独孤礿的剑,然而内劲极猛,一念只得一掌击出,然后身子倒飞,纵上君山岛上的阁楼,独孤礿持剑追去,与一念在阁楼上打得大开大合,凶猛震魂。 一念周身流溢着金灿灿的佛光,巨大佛手不断击出,独孤礿剑势凌厉,两人于阁楼上纵天入湖,打得阁楼冰锥簌簌掉落、湖面冻冰迸裂,激飞如尘。 姜云恪正惊骇之余,身后的一人忽然开口,道:“姜公子,听闻你剑法奇高,李某也想讨教几招。”开口之人正是一开始没有说话的那人,他着一身黑色绒袍,面色黝黑,加之高壮,显得十分凶悍。此人名为李巍,其以一套《惊鬼剑法》名震天下,故有“剑鬼”之号。在其旁边那人,名为陈羡阳,其人剑法如疯如魔,诡谲无形,有着“剑魔”之称。此三人绝迹江湖已久,世传已不在人世,却想不到隐身于武陵神府,并为其所用。 听得剑鬼李巍此言,姜云恪登时一凛,若是与他相斗,势必会被其一剑斩伤,但此刻不能动用内力,一时却不知所措,他旁边的陈羡阳一语不发,似也要瞧一瞧自己的剑法。沉吟半晌,姜云恪道:“要比试也可以,不过近段时间内,怕是不行。” 李巍皱了皱眉,道:“此举何故?” 姜云恪道:“我于五音谷已受了重伤,内力使不出,倘若这位大哥要与我一比高下,只怕不能尽兴。” 李巍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姜少侠到桃花源就轻易得多了。”话音刚落,只见他人如鬼魅一般,转瞬来到姜云恪面前,未等他有所防备,一掌拍在他胸口,姜云恪登时如觉被巨石击中,喉咙一热,鲜血奔涌而出,下一刻,又被李巍塞进一颗形似药丸的东西进入腹中。李巍道:“姜少侠放心,此乃武陵神府独有的‘化灵丹’,并无剧毒,只是姜少侠一年之内都不能用武而已。” “你们武陵神府到底在计谋着什么?”姜云恪气息喘喘,吞下那“化灵丹”后,并无感觉任何益处,不过却觉得渐渐无力,连提剑也好似提着千钧重铁。李巍笑道:“等姜少侠去了桃花源就知道了。来人,请姜少侠上路。”“是!”李巍身后两名刚才被一念一掌击飞的人提着剑走向姜云恪,甫一近身,正欲伸手去抓姜云恪双肩,骤然一阵金光掠来,两人当即惨叫倒地。 “云恪,走!”一念的声音在姜云恪身后响起,随后提着他的右肩,一掌拍向李巍、陈羡阳,携着姜云恪直奔岳阳楼方向而去。 “追!”李巍低喝一声,数十人直追而去,李巍等三人紧随其后。岳阳楼上的游人见到一位老僧携着一位年轻人降落于楼轩上,后面三人持剑追来,不禁纷纷退开。 一落楼轩上,姜云恪见到一念气喘如牛,头上汗珠如雨,问道:“大师,你怎么样?”一念却摇摇头,道:“没事。”转身李巍三人已然来到,独孤礿道:“这武陵神府,二位是得走一趟了。”一念喘着粗气,道:“武陵神府请客之道礼节老衲实在承受不起。”李巍冷道:“看来大师真的不喜欢‘敬礼’,那只有无礼了。”说罢,李巍、陈羡阳以及独孤礿三人齐上,赫然逼近姜云恪与一念。一念将姜云恪护在身后,正欲使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岂料刚一运劲,却骇然一惊,自己竟如无骨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那独孤礿却是哈哈大笑,道:“哈哈……大师,你已中了‘化灵丹’,不必做无用之功了,还是随我们到武陵神府去吧。”他一剑刺在一念左腹上,抽剑道:“大师,请吧!” 姜云恪奋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上阳剑便刺向独孤礿,却被他一挥剑,上阳剑便脱离了姜云恪之手,又一剑刺在姜云恪的左臂上,森然而笑,道:“姜少侠,你倒是挺识时务,先服下了这‘化灵丹’,哈哈……”忽然,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凝聚在姜云恪身后,只见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缓缓从阁楼的廊道尽头处走来,陈羡阳三人目光一齐望去,来人神气沉稳,来到姜云恪、一念身侧,暗中在他们身上的后脊点了一下,剑目凝视李巍等人,道:“想不到曾经的‘剑鬼’、‘剑魔’、‘剑佛’竟会沦为别人的下属,可悲,可叹!” “你是谁?”李巍目光不善,刚才来人在姜云恪、一念身后点了一下,明显是解除了他们中的“化灵丹”之毒,是以猜测此人来历不凡。来人淡然道:“在下东洲孔弋。”一听此人名字,李巍等三人脸色一变,孔弋之名在齐鲁一带可谓是声名大盛,乃是孔家剑冢当世传人之一,更与另一名孔家剑冢传人之一的孔子良以及桑海圣筑的伏念合称“齐鲁三杰”,而孔家剑冢中的《诤剑诀》更能与东离族的《离阳神诀》齐名,孔弋能进入剑冢修习诤剑诀,可见其天资异禀,早年便成名江湖,而且孔家与朝廷有莫深的关系,天下少有势力、人得罪。故而此刻孔弋的出现,倒让李巍等人犯了难。 独孤礿道:“原来是齐鲁三杰之一的孔弋,在下早有耳闻阁下诤剑诀能与剑仙李翀逍的《山河潜剑诀》一争高下,不过你孔家远在东洲,且是朝廷重臣之家,武陵神府不属江湖势力,也不属朝廷管辖,阁下此举,又是为何?”姜云恪闻言,十分好奇,既然这武陵神府身在中原,却不归大唐管辖,天下竟有如此怪异的事?且听那孔弋道:“武陵神府的确不归大唐管辖,但是你们却‘请’了诸多江湖高手进入桃花源,这大唐江湖总归是朝廷管辖吧?而且一念大师与这位小兄弟既然是江湖中人,被人暗算,我孔弋出手相助,无可厚非吧?”孔弋言辞犀利,一时让李巍、独孤礿却难以应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剑魔陈羡阳却开口了,道:“你这么说,你插手江湖事,则该用江湖道解决了,那么,请你也到武陵神府做一次客人吧!” 陈羡阳此话一出,不单是一念一震,就连李巍、独孤礿两人亦是一惊,心中暗道陈羡阳行事过于直接了,此次武陵神君虽让他们广“请”天下英雄,却没名言说与朝廷扯上关系。 孔弋却是不惊不燥,道:“我孔弋本就是要到武陵神府做客,既然剑魔相邀,那便却之不恭了。”转身对一念、姜云恪道:“大师,小兄弟,我们便一同前往这武陵神府,如何?”一念也好奇这武陵神君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当即道:“既然孔公子这般说了,贫僧便随你走一遭。” 陈羡阳道:“很好,既然这样,三位请吧!”此时,那数十人已赶来,且抬有三辆马车,孔弋微微屈身,伸出右手,道:“大师,请!”一念点点头,与姜云恪对望一眼,道:“云恪放心,有贫僧在,生死相护。”姜云恪道:“大师言重了。”当即三人先后进入一辆马车,而独孤礿、李巍、陈羡阳则是各自骑上一匹骏马走在前头,往西而行。 第72章 仙谣凝月清,山鬼聚阳形 行了数里,姜云恪掀开车帘,不知到了哪里,只见周围茫茫一片,山体覆雪,阔地银装,轿子外武陵神府的人紧随。三辆马车并行同道,左首轿中,那孔弋亦是掀开车帘,两人相顾一眼,孔弋淡然一笑,道:“小兄弟可是于蜀山一剑败五岳的姜云恪姜少侠?”姜云恪点头道:“侥幸赢得五岳散人,全然是二尊主之功。”之前听他提到姓名,又道:“孔大哥欲往武陵神府,是为了想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吗?”孔弋道:“不错,数月前,我便听闻武陵神府中人以‘化灵丹’给江湖中不少英雄服下,使他们内力暂失,从而请入桃花源中,说是展示一件宝物,故而在下心中好奇到底是什么宝物,须得天下英雄齐聚展示。” 姜云恪又问道:“孔大哥,那武陵神府是什么样的存在?又是不属于江湖势力,又是不归属朝廷管辖的。” 孔弋苦笑道:“武陵神府,大唐初建时便隐于武陵山中,且与朝廷、江湖立下规定,不参与朝政,不参与江湖事,几百年来,的确如同世外仙人一般,族中无一人入仕,也无一人入江湖。如今却忽然出世,还以‘化灵丹’暗中使人服下这等手段请天下英雄入桃花源,其中必有所谋。”顿了一下,又道:“不参与朝政的势力在大唐并非只有武陵神府这样的‘隐居而居’的势力,例如东离族、东州桑海圣筑、北方边境上的北鱼冰宫、西洲的九阴真殿等势力,虽处大唐境内,却不归大唐朝廷管辖。至于江湖事,也很少有涉及。” 姜云恪实难想出其中原委,一阵出神,那孔弋问:“姜兄弟,那上阳剑痴是你什么人?”他亦是在岳阳楼上时看见姜云恪背着木剑,手提着绝迹江湖二十余载的上阳剑,心生狐疑,故此一问。姜云恪道:“他是我师父。”孔弋又道:“令尊师当年于襄阳生死门剑败‘临渊四客’后,消声灭迹,世人猜测他随着生死门被四玄宫、灭天门以及移天神宫合力灭掉后而不存人世,却想不到他是归隐山林了。” 说起生死门的仇家——灭天门等三派势力,姜云恪便又好奇道:“孔大哥,这四玄宫、灭天门还有这移天神宫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孔弋闻言,仰头望天,沉吟片刻,皱着眉头道:“这三派势力,于江湖中出现不过二十几年,却跻身于天下一流势力,尤其是三派势力的掌门人,更是功参造化,麾下门人杀起人来,悍然不顾一切,有如饿狼猛虎,故而这些年来,多为江湖忌惮,不敢轻易招惹。当年这三派势力如同横空出世一般,横扫、吞并诸多大小江湖势力,而当时你师叔聂渊,于泰山名列临渊四客后,不知是何原因,一刀将江湖捅了个窟窿,问鼎天下刀客,所败之敌便有移天神宫等三派势力中人,或许是他凶名太甚,世人皆称他为‘刀魔’,故而引起三派势力的注意,为生死门引来了灭门之祸。” 姜云恪当年听到师父与师叔的对话,对于师叔将整座江湖作为试炼场的原因有所了解,是出于他不忿于败在师兄手中,且不甘于其师父偏心于师兄楼筠尧,故此以《霸刀》问鼎天下。且听孔弋深叹一声,道:“你师叔以《霸刀》睥睨天下,那李翀逍却以《山河潜剑诀》问剑天下而称‘仙’,他们二人,率性洒脱,乃当世罕有的豪杰,不愧是‘大唐双绝’。这天下,果然是没有他们二人的刀与剑,江湖便寂寥无趣啊!” 寒风刺骨,山川万里冰封,姜云恪与孔弋一路闲聊,也了解了不少天下江湖事,而前往武陵神府的路程,花了两日时间,当李巍、陈羡阳、独孤礿三人下马时,姜云恪、一念、孔弋也知到了武陵山附近,不等李巍等三人开口,便已下了马车。一行人已在武陵山下的焦石镇中,毗邻夜郎古国旧地。姜云恪极目西眺,见群山连绵,山势并不高,只是群峰围绕,尤显耸密。 在李巍等人的引路下,一行人出了焦石镇,往西而行,来到一条宽数十丈的蜿蜒小河边,由于河流处于山间,并未冰封,顺流渡舟数里,来到一峡谷口,上岸自峡口进入一片桃林中,又行数百米,隐约见到前方一片楼宇于寒雾中若隐若现。 很快进入楼宇地带,在一座高耸的石门前,姜云恪抬头仰望,石门两旁的柱子上刻有一副楹联,以小篆刻写,左联:广寒仙谣凝月清;右联:武陵山鬼聚阳形。 此联只尾字同韵,却平仄不称。一念与孔弋却凝望沉思良久,那李巍道:“三位,请!”一念、孔弋收神,李巍等三人在前引路,进得石门后,绕过数栋高楼,来到一座恢宏大气的大殿——神陵殿中,殿中两旁立着数位穿着印有浅红色桃花白衫的下人,正中一张桃木古香古色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面色如雪、发须斑白的老人,其人双目微闭,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沉敛着,李巍三人见到此人,立时跪下,独孤礿恭声道:“启禀神君,我等不负使命,带来了一念大师,东离长卿传人姜云恪。”那人缓缓睁眼,见到李巍三人身后却是多了一人,先后在姜云恪、一念身上扫过,最后目光在孔弋身上停住,道:“原来孔家诤剑诀的传人之一也来了。”语气甚为傲慢。 “启禀神君,这孔弋本来……”李巍声带惶恐,待要解释孔弋如何来到武陵神府一事,却被神君摆手打断,他道:“既然孔公子来到神府,当以贵客之礼相待。”然后,他缓缓起身,一身白衣不加任何图案装饰,如雪一般,虽已年迈,却态如龙钟,举步若飘,来到姜云恪三人身前,轻笑道:“在下萧武陵,欢迎一念大师、孔公子、姜少侠来到神府做客。” 第73章 寒亭风不扬,痴情断人肠 武陵神府传承数百年,历代神君功参造化,放眼天下,俱是顶尖一流高手的存在,不过自大唐开国以来,武陵神府便与朝廷规定,世代“隐居”不出,不问天下事,故而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武陵神府的存在。如今,当代神君——萧武陵掌权,于晚年广邀天下群豪齐聚武陵山,叫人不甚迷惑。 一念道:“老衲有幸得以神君‘盛情’邀请至这世外桃源,有幸之至。听闻神君有一宝物即将展示,不知是何宝物?” 萧武陵苍老的脸庞上挤出一抹笑,道:“三日后,府中桃花源口开启,届时大师便知了。听闻大师行游天下,度人度世,真乃高僧也。如今大师与孔公子、姜少侠到我府中来,当以盛情款待。”转身对李巍道三人吩咐道:“李巍,大师、姜少侠、孔公子远道而来,旅途劳累,你速去安排食宿。顺便差人备好茶肴美馔,不可怠慢了贵客。”又转过身来,对姜云恪三人道:“三位,请先至府中休息两日,待三日后,群豪齐至桃花源,一睹宝物现世。”当下由李巍等三人领路,三人相邻各居一间房间。 姜云恪在房中坐了片刻,便有两位丫鬟敲门而进,端着茶水、点心等轻食放在桌上,其中一位丫鬟道:“姜公子,若还需要什么,直接请吩咐青儿。”姜云恪直觉身冷,道:“你们给我端一盆炭火来就行了。”“是。”两名丫鬟欠身而退,一会儿便将炭火端来。 待到夜晚时分,丫鬟青儿又送来饭菜,等姜云恪食用过后收拾退去。姜云恪只觉在房中待了半天,倍感无聊,便想推门而出,去找一念大师闲聊一会儿。不过刚一出门,却见对面房门也推开,走出两人,正是峨眉山的令狐瑶与单芷若。她们也看到了姜云恪,微有诧异,令狐瑶道:“姜少侠,你也中了‘化灵丹’被请到此处的吗?” 姜云恪苦涩一笑,道:“中是中了,不过已解开了,但在我五音谷时受的伤还没痊愈,也不能动用内力,与你们一般无异。”单芷若眸子一亮,道:“姜少侠,你是怎么解开这‘化灵丹’之毒的?中了这毒,全无内力,处处受制,真叫人难受。”姜云恪道:“是孔弋孔公子为我解开的。”令狐瑶问道:“是东州孔家的孔弋吗?”姜云恪点点头,令狐瑶与单芷若目露惊色,令狐瑶道:“孔弋可是齐鲁三杰之一,姜公子能与他相识,到叫人羡慕。”姜云恪道:“我与她也只是相逢一面而已,谈不上相识。令狐姑娘,你们又是怎么无上武陵神府的人的?” 令狐瑶叹了口气,道:“当初我与单师妹等人从五音谷出来后,正准备回峨眉山,就遇上了一群人,其中三人剑法极高,而且我等也暗中中了‘化灵丹’之毒,不是那行人的对手,便到了此处。除此之外,天机楼的李涵渊、氓海宫的夏侯渊、凌云寺的善空以及中原很多势力也中了这行人的‘化灵丹’,眼下都聚在这里。”姜云恪一凛,那令狐瑶又道:“姜少侠,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姜云恪道:“我在房中待得无聊,想出来散散心。”令狐瑶道:“正好我与单师妹也想出来透透气,姜少侠不妨一起?”那单芷若却忽然插口道:“师姐,我这就不去了,你与姜少侠一起吧!”说完直接转身进了屋子。 姜云恪见单芷若进屋后,踌躇了片刻,道:“既然如此,令狐姑娘请吧!也不知道这武陵神府中风景如何?”令狐瑶与他同行,走出院子,前方是一片池塘,其间假山流水点缀,两人走上池塘中的亭子坐了下来,令狐瑶道:“姜少侠你既然身为五音先生的弟子,那日为何又要匆匆离去?” 姜云恪笑道:“其实我并非五音先生的弟子,都是徐大哥胡诌的,我也不知道我佩戴的那只玉箫竟是五音先生的,更不知道,当初五音先生就是我师父的结拜兄弟。”提到五音谷,姜云恪忽然想起了南宫微,望着天上浓云厚雾,心里叹息一声,道:“师父生前说‘万不可忘恩负义’,我却忘了清姝,又与南宫姑娘作出那样的亲密动作,她们二人对我诸般照顾,南宫姑娘更是为了我,常到绝崖险壁摘草药,更不顾女儿家矫情,当众画出我的画像表示其心。不过这些在我心里,终究是比不上在东离族与清姝形影不离的日子,唉!世间儿女情,真折磨人。” 令狐瑶见他眉宇之间一下子愁意浓浓,问道:“姜少侠,可有心事?”姜云恪摇头,道:“哦,就是想起了师父。”令狐瑶秀眉微蹙,问:“东离二尊主?”姜云恪摇头道:“是抚养我长大的师父。”令狐瑶哦了一声,忽然又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想念南宫姑娘了呢?”提到南宫微,姜云恪心中又是一团乱麻,正欲开口,亭子边却传来一道男声:“真是寒夜微尘风不扬,痴情却叫人断肠啊!在下泰山大剑宗阮秀,无意打扰两位,敬请见谅!” 姜云恪、令狐瑶侧头望去,只见一人向着亭中走来,一身灰色长绒风衣,将其托得甚是高大。待到亭中,才看清他容貌,面容微有几分儒生模样,单眼皮,眉目如峰,发丝微曲垂肩,他瞥了一眼令狐瑶,眼中含笑,道:“令狐姑娘,难怪前些日子会对武夷剑派的徐少楚冷眼相对,就连武当的钟离巍也在你这儿吃了闭门羹,却是因为这位公子啊!”令狐瑶登时微怒,道:“阮公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姜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实属淡水之交,那钟离巍、徐少楚二人德行败坏,与我相谈,却是三言不离轻薄之语,我岂能对他们有好脸色?”那儒生模样的阮秀轻谑一笑,道:“那令狐姑娘倒是心性清高,只与君子相交,在下刚才以言语冒犯了令狐姑娘,也不配做你朋友了。哈哈……”话虽如此说,他却兀自在姜云恪两人中间坐了下来,转问姜云恪,道:“不知令狐姑娘口中的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第74章 凤不栖独木,十雅君阮秀 姜云恪听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阮秀的问语中,似乎带有一股子莫须有的敌意,便也没怎么去重视,道:“姜云恪。”仅三个字,也不望阮秀一眼。阮秀呵呵轻笑,道:“原来是东离二尊主的传人,难怪能获得美人青睐。姜兄弟你一剑败五岳,不止名动蜀中,且传遍了大唐啊!不过,如今却也到了这武陵神府中来,似乎你的武功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厉害啊!” 姜云恪淡淡道:“那五岳散人败在我手,那只是我侥幸,我姜云恪从不追求什么天下第一,也不曾自吹自己有多厉害。不过阁下一来对我似乎有所敌意,是因为我前面这位令狐姑娘的缘故?” 阮秀的确对令狐瑶有所倾慕,不过他为人虚伪、虚荣,善以清高自居,尤其是见到徐少楚、钟离巍两人对令狐瑶谄媚献爱时,言语粗鄙、举止粗俗,心想她定是更喜欢清雅儒秀的谦谦君子,故而心中的清高作祟,想以文秀气质吸引令狐瑶,打听到令狐瑶与姜云恪步散池亭,心生妒忌,是以想言语挑衅,让姜云恪在佳人面前失态,得与徐少楚、钟离巍两人下场一般被冷漠。 岂料此刻姜云恪不仅不怒作态,反而十分镇静,且自认了阮秀所言,还反将一军,阮秀立时被拆穿心思,不由得耳根一红,讪讪说道:“咳……令狐姑娘虽说清俗如莲,淤泥不染,自有动人倾城的气质与容貌,不过在下既非天下俗人一般,美丽的皮囊故而能颠倒众生,内在善美方才是在下心动所在。”他自言且沉醉,最后又温煦一笑,道:“在下虽出身江湖,却对书香门府中的十雅颇感兴趣,不知姜兄弟对于十雅可会几件?哦,或许是在下唐突了,姜兄弟乃是尚武之辈,对于十雅或许有所不知。” 姜云恪在东离族时,与楼清姝形影不离,也听得她说过十雅是哪十雅,此时听得阮秀故意刁难,当即一笑,将何为十雅列数了出来,道:“所谓十雅,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酌酒;侍花如侣,读花如人——莳花;若心自适,无弦亦可——抚琴;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焚香;淡中有味,点茶三昧——品茗;字字珠玑,万理穷通——开卷;盘上争锋,纸上谈兵——对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侯月;卧眠听雨,一梦浮生——听雨;曲径通幽,洞微寻韵——探幽。阮秀公子,我说的对也不对?” 姜云恪将这十雅之事一一列举出来,且加以文缀,一旁的令狐瑶也不禁心荡神摇,那阮秀登时听得姜云恪说出十雅,一时无言哑语。姜云恪与令狐瑶对视一眼,忽见她眸中泛亮,当即起身,道:“阮秀公子,在下虽能知晓十雅之事,却做不到样样精通,若阮秀公子有此雅兴,莫不如咱们约个时间,请你也施展力道,也好让令狐姑娘欣赏欣赏。”说罢就要举步离开亭子,令狐瑶也起身迈步,那阮秀忽然起身挡在她身前,道:“若令狐姑娘明日有空,在下定深情以邀,于武陵神府中听雪亭上焚香抚琴、品茗对弈,如何?” 令狐瑶道:“这……多谢阮秀公子盛情,不过在下对于十雅之事并无兴趣,也不精通,恐怕到时会毁了阮秀公子的心情,还请阮秀公子另请佳人吧。” 姜云恪放慢脚步,听得令狐瑶拒绝阮秀,心里哭笑不得。而当令狐瑶一说完时,亭子边上,姜云恪的前方却有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这位令狐姑娘不懂十雅之事,阮秀公子莫不如请我?”姜云恪止步,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披着一件雪绒白袍,面若霜雪,杏目薄唇,骨相精致的清艳女子立在小径口,面泛笑意地望着亭中的三人。 阮秀转过身来,见到此女,登时心如石击,心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绝色的女子,立身不动,如画中广寒仙子一般,失神一阵,道:“若姑娘有此雅兴,在下定然虔心相邀。哦,对了,在下泰山大剑宗阮秀,不知姑娘芳名能否告知?” 那白绒长装的女子道:“呵呵……阮秀公子当真是心不定一啊!” 阮秀知道她是说自己上一秒还对令狐瑶紧张,此刻却“移情别恋”,当即耳根一红,道:“嘿嘿,姑娘此言差矣,所谓蛟不踞一海,凤不栖独木,这令狐姑娘已拒绝在下的相邀,在下又何必执着于她呢?”听得他这一席话,姜云恪险些笑出声来,这阮秀猛将花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倒是有趣。姜云恪对岸的女子倒是噗呲笑出声,道:“阮秀公子倒是不拘之辈,说话倒也风趣有味,我想令狐姑娘之所以拒绝你的邀请,原因就在于此了吧!哈哈……” 阮秀也不觉得尴尬,道:“姑娘说话直接得也很有风趣,你看在这一点上,在下与姑娘就有了共同语言,那明日姑娘……”那女子扬起右手,打断了他的后话,道:“阮秀公子,倘若你真有诚意邀请我,不如先得知我姓甚名谁,不然显得你诚意不够。”阮秀道:“姑娘这是在考验在下吗?嘿嘿,好,在下接受,明日酉时,在下若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发誓今生不近女色,等他日出了武陵神府,一定找个寺院剃度出家。” 那女子又被这阮秀的话给逗得以手掩嘴而笑,道:“阮秀公子真是有趣,若是你真出了家,你家人找不到传宗接代的人,届时我可就背这个锅了。”阮秀直拍胸膛,信誓旦旦说:“姑娘你放心,咱们老阮家优秀子弟不止在下一人,这传宗接代的事,完全用不着在下。不过,在下既然夸下海口,明日酉时一定得知姑娘芳名的。”那女子微微点头,道:“那就等明日看阮秀公子有没有佛缘了。”阮秀道:“在下此生无缘佛家,女人缘应该不薄。” 那女子忍住笑意,道:“是吗?但是我觉得身前这位少年的女人缘应该比阮秀公子厚得多。”然后转望姜云恪,道:“适才听闻这位少年公子列举十雅,颇有几分文雅,小女子闻声而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那阮秀见那女子的注意力集中在姜云恪那里去了,醋意大发,抢道:“姑娘,这位公子啊姓姜名云恪,想必姑娘也曾听说过此人,师承东离族东离长卿二尊主,五音谷五音先生座下第六弟子,除此之外,还是七仙岭酒仙楚南神的结拜兄弟,还有传言说,他还是刀魔聂渊的师侄,诸多身份,这女人缘能不深厚吗?” 姜云恪又是一阵哭笑不得,这阮秀将自己的背景挖得这么清楚,话中之意便是姜云恪以往的名气全是仰仗自己背景所得。见那女子目光还是盯在姜云恪身上,阮秀又接着说道:“这位姜兄弟啊,不光是厉害的师父多,这绝色红颜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啊,东离族的楼清姝,五音谷的南宫微,峨眉山的令狐瑶,到这武陵神府来,要是这什么武陵神君有女儿,说不准也得倾心于他呀!” 那女子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看着姜云恪,道:“哦,原来姜公子来历这么大啊。”阮秀深深地点头,道:“虽然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也知英雄多情、美人多娇,更知道睡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无数男人的毕生追求,不过在下觉得,这英雄还是只持一把剑,拥爱一人即可。像姜公子这般四处留情,日后啊,多半是负心人。” 第75章 百里寻音故,令狐道剑往 令狐瑶本想替姜云恪出言,却被他拦住,阮秀说话虽然处处针对他,可此人颇为风趣。那女子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正常,阮秀公子你莫不是心里嫉妒姜公子?”阮秀道:“在下岂是那种朝三暮四之辈?”然后他走向那女子,道:“姑娘,咱们可说好了,明日酉时,听雪亭不见不散。”那女子道:“得看阮秀公子的耳目有多厉害了。”阮秀却是哈哈大笑离去了。 姜云恪与令狐瑶离开亭子,那女子见阮秀的身影远去,转头对姜云恪道:“姜公子,既然你是东离族二尊主的传人,那我可否向你打听一件事?”姜云恪问:“我初出江湖,姑娘要打听的事可能未曾知晓。”那女子道:“听闻东离族的族传神诀——离阳神诀乃至刚至阳的无上内功心法,练至大乘,可引他人内力化为己用,甚至可纳天地之气化为精纯的真气,充盈丹田,不知这门绝学是否如传言这般神奇?” 姜云恪道:“离阳神诀的确是至刚至阳的心法神功,在下体内中了一股奇寒之气,亦是靠着离阳神诀与一念大师的丹药方才存活至今,二尊主也才修炼到第八层境界,尚未大乘,不过他武功天下罕有敌手,至于姑娘说的引他人内力、天地之气为己用,或许只有将神诀炼至第九层境界吧。”那女子神色一凝,心道:“传言东离族二尊主乃是天下顶尖的高手,更是除了该族先祖以外,是唯一一个将神诀修炼至最高境界的人,连他也只能到第八层境界,难道真是上天注定,大哥天生的阴亟剑气无法化除了吗?”她眉头紧锁,道:“姜公子口中一念大师如今在何处?”姜云恪道:“一念大师便在武陵神府中。”那女子微喜,道:“那姜公子明日可不可以引小女子与他相见?”姜云恪听她口吻,似有迫在眉睫的要事,道:“可以。”那女子谢道:“真是谢谢姜公子了。哦,对了,我叫百里曦芸,很高兴今夜认识两位。” 姜云恪、令狐瑶对其笑而点头,百里曦芸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曦芸便不打扰两位了。”说着就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一事,道:“还不知道明日去哪儿找姜公子呢?”姜云恪道:“我也是今日刚到这武陵神府中来,对这里不熟悉,不如明日午时,我叫上一念大师一起到这亭中来,百里姑娘直接过来就行了。”百里曦芸又道谢一声,对姜云恪、令狐瑶点头离去。 等她离去,姜云恪回过头来,对令狐瑶道:“令狐姑娘,咱们也回去吧。”令狐瑶点头嗯了一声,当即两人闲聊着原路返回,到住院中时,令狐瑶向四周看了看,微微凑近姜云恪,轻声道:“姜少侠,据我所知,那南阳百里世家与渝州唐门是江湖中两大制毒世家,且百里世家名声不太好,你与那百里姑娘相处时,提防一二。不过姜公子女人缘的确不浅,想必那百里曦芸也不会对你做出什么来的。” 姜云恪却是未曾听闻过,得她提醒,不管那百里曦芸会不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还是谢道:“嗯,多谢令狐姑娘提醒。”见令狐瑶并未进屋,欲言又止,问道:“令狐姑娘,可还有什么事要提醒我吗?”令狐瑶却是摇摇头,道:“没事,就是忽然想起刚才在亭中听姜公子说起你体内有一股寒气未除,一时间想起了之前师父去南阳听到的一件事。”姜云恪问:“何事?难道与我中的寒气有关?”令狐瑶点头,道:“当年我还年幼未拜入峨眉,师父也还未是峨眉掌门,只是听师父说她与朱嬿师叔奉师祖之命到南阳目睹铸剑大师南阳子前辈铸一对宝剑,其实是想试试有无机缘获得那一对宝剑。而前去南阳剑庐的江湖豪杰甚多,可谓是风云齐聚,而南阳子待宝剑出世后,将其中的‘上阳’剑亲手赠予已经埋名江湖的生死门中的楼筠尧前辈,另一柄则是消声灭迹了,有人说是被百里世家百里奚所得,不过这人也因这把剑中了一中寒气——阴亟剑气。此后这百里奚日渐疯癫,被剑中至阴的邪性吞噬,最后以‘念南’邪剑自斩双臂方才脱离苦海,不过两年后剑气发作而亡。而百里世家因舍不得丢弃‘念南’邪剑,将之传于族中一位练武奇才百里趠,最后这百里趠亦是中了‘阴亟剑气’,纵使制毒世家,也无法寻出这种剑气的解除方法,以防百里趠步叔父百里奚的后尘,该族将其困于千年寒潭中,几不见天日,因为一旦让他出了寒潭,他性命将因阴亟剑气发作而绝。故而这些年,百里世家,四处寻找能化除百里趠体内阴亟剑气的方法。” 姜云恪从她口中细致的听到关于上阳剑与念南剑的一段往事,也没听到一念大师说南阳子生前所铸的念南剑乃是一柄邪剑,不过还是疑惑这令狐瑶何以说这一段往事,他如今取得这一对宝剑中的上阳剑,且身中寒气,有些巧合。他当即问:“令狐姑娘,难道你怀疑我中的寒气也是阴亟剑气?” 令狐瑶道:“我也只是猜测,因为想到你其中的一位师父便是上一任上阳剑的剑主,所以就这般猜测了。”然后顿了顿,又道:“听说,能解阴亟剑气的方法有两种,一是修炼至刚至阳的内心功法,由内而外祛除剑气,二是找到与念南剑一齐铸造出世的上阳剑,以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滋养身心,最后将两仪寒气吸附脱离中阴亟剑气者的身体。”姜云恪恍然,原来百里曦芸向他打听离阳神诀、一念大师的目的在此,可能不知道,那上阳剑就在自己身上。姜云恪心里寻思道:“难道令狐姑娘是知道了我已取得上阳剑的事?然后怀疑百里曦芸也知道,故而会对自己暗中使毒,最后取剑?” 正思忖之际,令狐瑶道:“关于这对宝剑的往事,真假难辨,因为那柄念南邪剑还有传言说已被西洲的九阴真殿取得,也有传言说是如今在灭天门门主所得,为宇文苏随身所佩。”长叹一口气,令狐瑶又道:“除此两个传言之外,还有江湖传言说,当年剑仙李翀逍自东而西,大败天下英雄剑道称仙,亦是得了念南邪剑,受其中的阴亟剑气所致。不过,蜀王李翀逍如今封剑专心于朝政,并没传出他有任何疯癫的消息,想必念南邪剑并未在其手中吧!” 第76章 寒亭赴女约,江氏说书人 对于那念南邪剑在谁手中,姜云恪倒不在意,倘若自己体内的寒气与那阴亟剑气一样,有上阳剑在手,寒气发作不致命,假以时日,定会被阳亟剑气化掉。令狐瑶若有所思,还是没有回屋的意动,道:“当年我曾听师父说过,上阳、念南这对一对宝剑是一件宝物的‘钥匙’,但是是什么宝物,她也没跟我说过,只是说这件宝物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是带来杀身之祸。”说完,令狐瑶才告别姜云恪回屋,而他则是陷入了沉思,想不到这上阳剑竟有这么多秘密。 回到房中后,姜云恪将门关上,取来上阳剑,仔细观量,却没发现有任何异处,倘若真如令狐瑶所言,这剑中蕴含着阳亟剑气,不管自己体内的高手是不是阴亟剑气,随着携带总有益处。不过,若是让人知道上阳剑为他所得,势必会引来麻烦。一时间,姜云恪却不知如何处置这把剑了,这是师父的佩剑,要放弃它是不可能的,沉想半晌后,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寻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不过倘若哪一天我不幸丧命,到了地府又该怎样向师父交代?”思来想去,姜云恪也觉得这个方法不妥,当初师父想让他继承《三空剑诀》,怎料自己愚钝、后知后觉没能记下来,只留给了自己一支玉箫,如今多了上阳剑作为纪念物,该当随身携带才是。想到此处,也顾不得其它,退去胡思乱想的情绪,将上阳剑收好,与木剑放在枕头边,灭了烛火,兀自睡去了。 当他灭烛睡去后,在其房门外,令狐瑶则是皱起了眉头,寻思道:“难道刚才姜公子收起的那把剑就是上阳剑?”凝思片刻,又脚步轻轻的离去了。 姜云恪清晨时醒来,去到一念大师的房中,问起关于如何隐藏上阳剑的方法,一念道:“不如找个剑匣子装着。”姜云恪觉得此法可行,可这武陵神府中,谁又能提供一个剑匣子?看来只能等到出了武陵神府再寻了。与一念说起关于百里曦芸要见他一事,一念答应后回到房中,将上阳剑藏于床单之下,背着木剑出门,与一念去到寒亭赴约。 其时未到午时,不过寒亭中已有数人,不乏姜云恪认识的人,例如在亭中与人闲聊的江尚真,见到他姜云恪颇为吃惊,此人轻功绝非一般人可比,竟也到了这里来。而在亭子之外,还有数位僧人漫步于池塘边,其中两位就是凌云寺的善空、善见两僧,除此之外,还有李涵渊、夏侯渊、封道嶦等人,这些都是蜀中地区有名的少年英雄,一路过来,其他院子中还有中原地区的其他英雄,人数近百人。故此,姜云恪心里更是好奇,那武陵神君萧武陵会在桃花源中展示什么样的宝物。 见到姜云恪、一念到来,不少人转目,不过只有熟知姜云恪的李涵渊等人先是暂时的吃惊,然后向其点头示礼。姜云恪与一念走近亭子,那江尚真如说书人,言辞滔滔不绝,尽是吐槽武陵神府以不耻手段“请”天下英雄入府。姜云恪听了一会儿,见百里曦芸一袭雪绒长衫披肩而来,登时将亭中人的目光都引去,就是听那江尚真的听众亦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一近姜云恪,百里曦芸盈盈一笑,望向一念和尚,说道:“想必这位师父就是一念神僧了吧!小女子百里曦芸见过一念神僧。”她欠了个身,一念笑着回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南阳百里世家的百里施主,令尊早些年与贫僧有所相交,不知近来他身体可好?”百里曦芸道:“多谢神僧挂念,曦芸也曾听家父在耳边说起过您,说来曦芸但是无礼了,有求于神僧,本应是小女子前去面见神僧才是,可却约见于寒亭,实在疏忽礼数了,还请神僧见谅。”一念对于礼数只在乎于心,不在乎于外,道:“即为江湖客,就不必拘于礼节,不知百里施主有何事找贫僧?” 百里曦芸见此地人数众多,左右瞧了瞧,薄唇轻启,压低声音,道:“其实也并未有多大的事,只是昨夜听闻姜公子说他年幼时身中奇寒,发作时疼痛难忍,得以神僧赠神丹妙药压制至今,故而想替长兄百里趠向神僧求神药以减轻寒气所致的痛楚。” 一念神色歉然,道:“不瞒百里施主,老衲当年游离北疆时,重逢旧敌,不敌而中奇寒,将要发作身亡时,得以北疆王相邀至王府中,赐予两粒‘混阳丹’,之后南归,至蜀中青城山时,与楼施主相识,听他说起云恪也中奇寒之气,故而将最后一粒给他服下了。也怪老衲当年疏忽,没有将其中一粒用来钻研炼成的成分。真是深感抱歉。”百里曦芸闻言,如秋水一般的眸子中一抹黯然倏然闪过,道:“神僧不必自责,长兄深受寒气折磨已有数年,也不急于一时,只是在寻到解救之法前,他还得受些折磨。” 一念合十道:“早闻百里趠施主因携念南剑而受阴亟剑气,饱受折磨多年,希望百里施主早日寻得良药,祝令兄早日脱离苦海。”百里曦芸道:“多谢神僧良言。”一念道:“阿弥陀佛,世间苦疾,解救之法不是唯一,五行相克,阴阳相济,老衲回去,定然苦研药方,救度万千众生,使众生离苦皆得乐。”百里曦芸道:“神僧仁心存众生,当是当世善佛转世。”一念笑而摇头,道:“阿弥陀佛,老衲后生皆在赎罪,谈何仁心?呵呵……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会让百里施主寻得神丹妙药的。”转而又道:“百里施主,老衲与无妄峡的石无朢施主有约,你与云恪暂且留聊。”百里曦芸点头,一念合十念了句佛后离去。 等他离去,姜云恪稍有遗憾,道:“百里姑娘,真是抱歉,没想到一念大师最后一粒‘混阳丹’竟让我服下了。” 百里曦芸嫣然一笑,道:“无妨,一念神僧也不是什么大罗金仙能算到有今日一事。对了,姜公子,昨夜我回去忽然想起阮秀公子说你其中一位师父是楼筠尧楼前辈,师叔是聂渊前辈,不知……” 姜云恪也不掩饰,直接道:“不错,想必百里姑娘是想问在下是否知道家师佩剑——上阳剑的下落?”百里曦芸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道:“嗯,长兄的确是中了念南剑的阴亟剑气,传说与之同炉而铸的上阳剑中蕴藏着阳亟剑气,故而两剑的剑气能互相压制,所以曦芸便才问姜公子。”姜云恪所猜不差,想起令狐瑶昨夜与自己说的那番话,让他提防百里世家的人,此刻见百里曦芸明言不讳,登时防备的心减了几分,不过上阳剑是师父留在世上的两件念想之物,他岂可轻易道出,当即正想撒了个慌,却被亭中一道呼喊声截断,出自江尚真。 那江尚真本是在亭中正与众人说得入神,却忽然发现听客们心不在焉,且低声议论,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却是见到姜云恪与一位清丽佳人言谈,又听众人议论声中多有艳羡姜云恪之意,故而与众人说道:“你们可知那位翩翩公子是谁?”众人回目,静待他开口,江尚真这才满意,道:“他与江某是旧识,若你们对那美若天仙的姑娘有意,我可以助你们把他支开。”众人却是不信,江尚真便与他们立下赌约,道:“那江某与诸位赌一赌如何?”众人问赌什么,江尚真沉想半晌,道:“我若认识那位少年,并且把他支开,给你们有与佳人相识的机会的话,诸位可得答应江某一件事。”众人问是什么事,江尚真道:“诸位随我一起去毁了那桃花源,如何?”其中一人道:“咱们现在都中了‘化灵丹’,武功尽失,沦为人家的阶下囚,如何去毁了那桃花源?”众人附和,江尚真双手示意让他们安静下来,道:“诸位莫急,既然江某有此一举之意,便有法子让诸位解除这化灵丹的毒。”众人半信半疑,当即有一人出言同意,道:“若你做不到呢?”江尚真口吻十分笃信,道:“江某无偿给大家解去这化灵丹之毒,如何?”众人心想,这样买卖倒也划算,便纷纷同意与江尚真打赌。 故而江尚真一沉声,对着亭子外的姜云恪大呼一声:“姜云恪……姜公子!”姜云恪也庆幸这江尚真忽然的一声呼喊,当即对其示以微笑,故作才看见他一般,吃惊道:“江前辈,您怎么也在这里?”江尚真道:“姜公子,前来亭中一叙?”姜云恪对百里曦芸道:“百里姑娘,在下偶遇旧人,且是长辈,故而得去打声招呼,你且随意。”然后走向亭中,百里曦芸却苦涩一笑,看着他的背影,心道:“纵使是你的前辈,又怎会叫你公子?”随后无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寒亭。而亭中的众人对江尚真竖了竖拇指,大有“够义气”之意,然后与姜云恪擦肩而过,纷纷追去百里曦芸去的方向。 第77章 阳亟化寒气,盗圣上高楼 姜云恪来到亭中,对于江尚真认出自己有些吃惊,毕竟两人只见过两次,且几乎没有交集。江尚真道:“早知道姜公子上次于蜀山还有这么精彩的比试,江某真应该留下来,听说你一剑败五岳,又与李翀逍手下两名高手对决,唉,没能亲眼目睹,委实遗憾。”当日他于大佛寺院中盗来的佛钟被神似疯癫的高云术携走而追,但高云术轻功了得,一气之下竟奔到峨眉山,等江尚真追去时,已听说高云术将钟一掌震碎,又将寺中另一鼎钟带走,大佛寺院中派出四名高僧追去,江尚真便一路询问,得知高云术已出了蜀中之地,去往中原,故而江尚真也出了蜀中,前一月来到夜郎苗州之地,逢上剑魔陈羡阳等三人为首的武陵神府高手,相斗过程中悄然中了“化灵丹”之毒,故此也被请来了武陵神府。 姜云恪道:“那破军、贪狼二人凶猛无比,晚辈在其手上,毫无还手之力,倘若前辈在场,不又多了一个见证晚辈丢脸的人吗?”江尚真笑道:“能在他们两人手下活命已是不错了。唉,对了,你不是东离长卿的传人吗?这武陵神府竟也敢请你来!”他并不知道,姜云恪已东离族已有半年之久,姜云恪轻叹道:“也不知这武陵神府在卖什么关子,请了这么多的武林高手。”江尚真双目一凝,压低声音,道:“江某在这一月的时间里,已打听到这化灵丹的解药藏于何处,不如今夜姜公子随着江某去干一票?” 姜云恪微微吃惊,环顾左右,道:“前辈,这武陵神府中除了李巍、孤独礿、陈羡阳三位高手之外,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坐镇,如今你我都不能使用内力,而且藏解药的地方定然有高手把守,此举甚是危险啊。”江尚真早知他会如此说,道:“这点江某早已想到,不过咱们可以智取。这武陵神君神神秘秘的搞出一个什么‘桃花源’,等江某今夜拿来解药,明日非得把他这盛会给搅了不可。” 姜云恪问:“前辈,那你有什么法子?” 江尚真神秘一笑,道:“嘿,江某自有妙计,姜公子你考虑清楚了,晚上咱们就在这里聚头,待江某再去煽动些人手。”说罢,直接离开了寒亭。 姜云恪的化灵丹之毒虽然已解,其实用不着随着江尚真去冒险,不过这其中有很多认识的人,虽算不得朋友,可是自己行走江湖总得结交一些吧。如今武陵神府齐聚了天下诸多门派的江湖高手,倘若自己与江尚真真拿到解药,施以援手,定会结识很多英雄人物。而且,明日的桃花源示宝盛会是怎样的局面他不知道,万一充满危险,这么多人命,救了也是在赎罪啊! 姜云恪离开寒亭后,让伺候自己的那两名丫鬟端来炭火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后,又拿出上阳剑出来,既然那百里曦芸也说了,此剑中蕴含着阳亟剑气,或许真对自己体内的寒气有所作用。 只是研究了很久,姜云恪始终察觉不到任何异处,想起一念大师说与无妄峡的人有约,只得存着疑问等他回来再询问了。那百里曦芸大概也是剑中的剑气如何释放出来,不过姜云恪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一时无措,姜云恪只得无奈将剑放在桌上,见天色还早,又不知做什么,便盘坐下来,尝试看看能不能运用离阳神诀。 甫一运功,只觉一股真气逆流,肺腑一阵剧痛,兀自一口鲜血喷出,其中血溅上阳剑中,瞬间被融化了,但是这一画面姜云恪却是没见到。他急忙收起真气,擦去嘴角的血迹,盘坐一会儿,感觉状况好些后,起身拿起上阳剑,却眉头一皱,因为握紧剑柄的时候,一股奇热的气息自剑中溢出,然后顺着手臂,自毛孔钻入血肉中。姜云恪急忙撒手,看着上阳剑一阵惊骇,心道:“刚才那股奇热的气体莫不就是阳亟剑气?” 带着好奇,姜云恪又伸手去握起剑柄,果然还是刚才那股奇热的气体溢出,剑身被丝丝缕缕的红色气体缭绕着,然后钻入姜云恪体内,顺着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流淌,随着红色气体愈加浓烈炽热,姜云恪关元穴中一阵剧痛,一阴一阳两股气流相冲,他疼得热汗直冒,却又不敢发声尖叫,怕引来旁人的注意。 忍着剧痛,姜云恪面部扭曲,热汗如雨,握紧上阳剑的手都在拒接的颤抖,源源不绝的阳亟剑气从他手心毛孔中汇聚而去,不知过去多久,感到下腹中没有了拒接的冲荡动静了,而且热流在体内运转周天,井然不紊,虽然炽热,却异常舒适。 阳亟剑气带来的舒适感让姜云恪感觉浑身舒泰,暖洋洋的,像泡温泉一般,而且刚才运功带伤的肺腑竟也在阳亟剑气的滋养下恢复了很多,这点奇妙的变化,让姜云恪又惊又喜,不但自小居于自己体内的寒气被化解了,照此下去,不出几日,旧伤也将痊愈如初! 过了两个时辰,姜云恪感觉体内三股霸烈的真气相冲,离阳神诀、阳亟剑气以及一念大师的数十年内力,俱是至刚至阳的真气,理应融合才是,怎会相冲?姜云恪不甚其解,但是寒气已除,当是大喜。他松开上阳剑,若是在吸收阳亟剑气,浑然三体的真气在体内相冲,说不定会让自己暴毙而亡!藏好上阳剑后,听得房外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敲响,一念的声音响起:“云恪,你回来吗?” “大师,我在呢。”一边回应一边去开门,开门后见到一念和尚脸上浮笑,一念道:“云恪,经得百里施主提醒,贫僧才想起那上阳剑中蕴含着阳亟剑气,或许对你的寒气有所压制。”姜云恪也不隐瞒,笑道:“不错,上阳剑中的确有阳亟剑气,而且大师,我体内的寒气已除了!” 一念和尚大喜,惊道:“阿弥陀佛,当真是天意弄人啊!要是当初你三空知道上阳剑中的秘密,何须周折这么多啊!” 姜云恪亦是喟叹一声,将一念请入桌前,取来上阳剑,将刚才三股纯阳纯刚的真气在体内相冲的现象告诉了一念,一念却笑道:“无妨,两股同属性的真气相冲,乃是你身上的任督二脉、三焦玄关穴位仍未打通,待打通任督二脉、三焦玄关打通后,两股真气自可同性相存,化为己用。而且到时候,只怕这天下,云恪少有敌手了,哈哈哈…… 不过如今,你身兼离阳神诀、阳亟剑气、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三门绝学,待伤势好后,亦是直追东离二尊主的存在。那离阳神诀、阳亟剑气属于内功,而贫僧的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属于外功,如今年轻一辈,怕是真无敌手了。” 姜云恪一凛,想不到因为从小就有的寒气而因祸得福,除却一念所言的三门武林绝学之外,他还有一门绝学——形而上剑,他亦能感到,当今天下,少有敌手,不过心中却没那么高兴,反而有一丝惊恐,惶惶不安,这股不安他不知道源于何处。 不过姜云恪却不知道如何打通这任督二脉、三焦玄关等穴位的方法,当即问一念和尚,一念道:“要打通任督二脉等关穴,其实方法也并不难,只需盘膝而坐,意守丹田,以真气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运转周天,反复冲击各处气穴即可。”然后一念以身试教,姜云恪记住步骤后,一念又叮嘱一些事宜后告辞而去。 姜云恪只是记住方法与步骤,不急于尝试,肺腑的伤仍未彻底痊愈,只得等上几日。酉时一过,那江尚真也不知道如何得知姜云恪的住处的,也没等他去寒亭,直接敲响房门后,姜云恪去开门,他嘿嘿笑道:“姜公子,可考虑好了?” 姜云恪点头:“前辈,你有几成把握?”江尚真双手各竖起一根手指头,交叉成十字,道:“完全没问题。”然后望向左右,道:“你这里住了哪些英雄?”姜云恪只知令狐瑶等峨眉弟子,以及一念大师,但这种事,不宜带上他们一起,他摇头道:“前辈,这种事不该是人越少越好吗?”江尚真笑道:“江某在江湖中可是有着‘盗圣’的称号,我办事,姜公子请放心,保证万无一失。”姜云恪只得点头,暂且相信他一次,决定以身犯险,当下两人往左手的那条小道出了院子,然后在江尚真的带引下,很快来到了一座约莫有九楼的高楼的五丈外的几棵树下。 见楼下楼上具有高手把守,姜云恪问道:“前辈,这座楼有这么多高手,下一步怎么做?”江尚真右手放在口中,模拟野鸟鸣叫,几声过后,忽然有十数人从楼的另一端奔出,自楼中间掠过,而楼上的人纷纷追去。然后不一会儿,右手不远处一栋楼燃起了大火,楼下的几人犹豫不定,忽然那边传来一声:“神君遭人暗算,困在了火楼中,快来人啊!”楼下所有人立时奔行如飞,奔向着火的那一栋楼。 “走吧,姜公子,时机已到。”江尚真率先举步走向高楼,姜云恪左右顾盼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第78章 妙药解化灵,纯阳铁盒秘 来到楼角,大门被铁锁关着,江尚真也不愧为“盗圣”,且早有准备,以一根细小的银针很快就将铁锁打开,然后与姜云恪进入楼中,直奔三楼而去。 三楼中,里面陈列很多书架,堆放了藏书典籍,在靠近门左边那一列,货柜上俱是些瓶罐,弥漫着味道不一的药味。两人来到货柜下翻找,可是俱是着毒药配方药、失血散等,就是没有看到化灵丹的解药。 姜云恪问:“前辈,这些解药会不会被人转移地方了?不然找了这么久,这堆瓶瓶罐罐中根本没看见有关化灵丹的解药啊!”江尚真也皱着眉头,道:“不能吧,若是被转移位置了,怎会派大批高手在此把守?再找找,一定还在这里。”又搜寻许久,还是无所发现,江尚真道:“难道真被人转移了?”正思忖间,姜云恪忽然低声道:“前辈,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江尚真走过去,见姜云恪目光凝视着一瓶斑纹密布的药瓶,其中散发着奇臭无比的味道,江尚真拿出货柜,拔开塞子,深嗅一口,道:“没错,就是这东西。”然后抖出如米粒大小的药粒,先服下两粒,翻了翻白眼,骂道:“这是狗屎配制的吗,这么难吃。” 话音刚落,忽闻楼下人声传来:“咱们真是糊涂,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铁锁也被人打开了,快上楼看看!你们几个,封锁住出口。”脚步声随声而近,江尚真暗叫一声不好,瞥见楼下,每一层楼都飞上四人,各占楼之东南西北四方,他然后将解药收好,与姜云恪直奔四楼。 “现在只需找个隐蔽的地方恢复功力,我们就没事了。”来到四楼,里面竟然陈列着数十具黑棺,听得脚步声愈来愈近,江尚真推开棺材盖,让姜云恪躺进去,然后又进了另一口棺中。 不一会儿,楼中便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靠近两人置身的这两副棺材时,停顿了一下又离开,而江尚真卧于棺材中得以化灵丹解药的帮助,已能运转真气,冲击何处被封禁的气穴。 又听得脚步声离去后,江尚真全然将气穴冲开,缓缓顶开棺盖,虽然视线幽暗,亦能瞧见楼道处还有人影晃动,当即又盖上棺盖,过得十几分钟,方才出棺。 姜云恪听见旁边有轻微动静,知是江尚真已出棺,当即也推开棺盖,露出头来,兀听楼道处传来阵阵脚步声,然后呼呼几声,几人疾掠而来,立时将两人围住。 “两位,真是胆大如斗啊!”其中一人冷冷说道,姜云恪却听出是剑魔陈羡阳的声音,既被发现,与江尚真也不再躲藏,出了黑棺。江尚真道:“胆大如斗也不如阁下心细如尘啊。” 陈羡阳道:“阁下不愧是盗圣,可惜你能轻易的进入这楼中来,真以为是武陵神府的高手都是酒囊饭袋?”顿了顿,又道:“还有,化灵丹的解药又岂能轻易放在此处让人拿走?”江尚真、姜云恪一凛,难不成刚才的解药是假的?江尚真却是很迷惑,若是假的解药,他身上的毒又解开了,而且功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且听陈羡阳道:“来人,请姜少侠与盗圣先生回去。” “姜少侠、盗圣先生,请!”当即有四五人逼近姜云恪、江尚真,语气甚为倨傲,且有随时出手的趋势。 “不用客气,我与姜公子来这为客,就不必麻烦诸位了。”江尚真话音一落,携着姜云恪,左右挥出一掌,掌势凌厉,陈羡阳等人皆没想到他已解了化灵丹之毒,没任何防备,中了掌风,后退几步,然江尚真已携着姜云恪冲出四楼,凌空飞下,掠过俱是寒冰的树巅,几个腾跃之间已消失不见。 “小姐不是换了解药吗?这江尚真又怎还能动用内力?”陈羡阳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然后看着江尚真与姜云恪离去,吩咐道:“绝不能让他们破坏了神君的计划,你们两个,速去禀告神君,你们几个随我来。”一行人纷纷自四楼掠出,追向江尚真、姜云恪离去的方向。 而江尚真与姜云恪已来到寒亭,里面聚集了大批武林高手,俱是与江尚真共襄计划的人,江尚真一一给群雄分发了解药,然后道:“诸位,服下解药后,速回各自的房中尽快恢复功力,想必不久后,武陵神府的人便要逐一排查了。”然后群雄散去,亭中只剩姜云恪,江尚真道:“姜少侠,你那里却是回不去了,你随我来。”姜云恪却犹豫不定,因为房中还有上阳剑等重要之物,不过江尚真说得并无道理,如今陈羡阳等人可能已包围自己的房间,就等他回去。当即又跟着江尚真一路辗转,来到一座宽大的院中,夜里漆黑,好在亭中、廊道都挂有灯笼,故而能视清,两人刚进院中,对面就有几位丫鬟迎面走来,两人隐于大柱之后,待丫鬟走后,悄声进了一间屋子。 一进屋子,阵阵馨香弥漫,一道粉帐之后,竟是一张红帐大床,床前桌上,胭脂颜料颇多,显是一间女儿闺房。这时,院子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江尚真与姜云恪轻步走到床后,以红纱帐遮掩住。听得房门被推开,一位深红长袍的女子迈步而进。 姜云恪隔着红纱,见其容貌如仙如画,肤如霜雪,淡眉如柳,鼻梁高挺,唇若朱丹,尤其是那一袭红貂长衣,将她衬托得如似一朵红瑰,娇艳醒目。她进得房中来,坐于桌前,身后跟着的两人却是李巍、独孤礿! 此女气质出尘,坐下之后薄唇轻启,声冷如冰,道:“那陈羡阳不是剑魔吗?竟然让那江尚真与姜云恪盗走真的解药,若是乱了父亲的计划,你们几个通通自刎谢罪吧!” 李巍颤颤巍巍说道:“小姐,那现在怎么办?武陵神府这么大,又是夜里,想要找到他们二人,恐怕有些困难。” “啪!”那女子一拍桌子,目光一寒,厉声道:“困难?我父亲养了你们这群所谓的武林高手这么多年,连两个人也找不到,留你们何用?下令给南越十三岛那群人,让他们无论如何在明日桃花源开启前务必找到江尚真与姜云恪,死活不论。” “是,小姐。”李巍恭敬领命而去。 “一念山的那位和尚,峨眉派的令狐瑶,天机楼的李涵渊,邙海宫的夏侯宇,大剑宗的阮秀,武当的钟离巍,武夷山的徐少楚,凌云寺的善空,西域的阿和星木,南阳的百里曦芸,还有那五音谷的姜云恪,逍遥谷的江尚真,无妄峡的石无朢,少林寺的渡厄,江南的逍遥二仙莫岩逍、尚清遥,这些人是父亲千辛万苦寻来的,希望他们中能有人解开纯阳铁盒的秘密,如今少了姜云恪、江尚真两人,却也不足为虑,孤独礿你率领七十二位武陵神将一定看守住其余的人,莫要再出任何差池了。”那女子顿了顿,道:“除了父亲亲自点名的这些人,其余的让他们出府吧,不过须得将他们的手脚斩断,口耳封住,若是可以,让他们出不了武陵山,万一让他们出去,引来移天神宫、灭天门、四玄宫还有东离族、桑海圣筑、北鱼冰宫,九阴真殿、襄阳玄虚宫,岳州神王寺等势力的注意,武陵神府的麻烦就大了。至于孔家剑冢的那位传人孔弋,既然来到了武陵神府,让他出去,势必会与朝廷发生牵扯,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孤独礿点头,道:“知道。” 那女子对其挥挥手,孤独礿恭敬地欠了个身,转身离去。 姜云恪听她刚才的一席话,心中震惊不已,想不到她一介女子,竟能让孤独礿等人对其恭敬、敬畏,而且对天下诸多门派宛似了若指掌一般,又听她口中说起“父亲”二字,又有如此大的权势,定是武陵神君萧武陵的女儿无疑了。 而江尚真听到纯阳铁盒的时候,就陷入了沉思。此时见房中就那一位女子独坐,但能号令李巍、陈羡阳、孤独礿三人还有南越十三岛等势力、七十二武陵神将的人,定非泛泛之辈,故而于床后不敢有任何轻微动作,与姜云恪屏息以待。 那女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关上门,掀开粉帐纱帘,自床头拿出一个六寸大小的檀木锦盒,打开凝视一会儿又关上,放回床头,而在她俯身的那一刻,江尚真却忽然自床后如疾风掠影一般出来,对其点了穴,使她不能动弹。 “盗圣江尚真!”女子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目的余光却是狠狠地瞥向江尚真,内心丝毫没有任何的畏惧。 江尚真伸手去床头取过那个锦盒,笑道:“想不到萧武陵的女儿竟有如此的权势,能号令如武陵神将、剑鬼李巍、南越十三岛等人,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那女子并没有因为锦盒被江尚真拿过去而惊慌,反而越发沉静,冷冷道:“你取走化灵丹解药,意欲何为?” 江尚真反问道:“你武陵神府请了这么多天下英雄,齐聚桃花源,就为了解开那什么纯阳铁盒的秘密,若是解开其中的秘密,又打算做什么?” 第79章 锦盒甚难解,千血流千雪 那女子道:“想要知道我武陵神府要做什么,等有人参透了纯阳铁盒的秘密之后就知道了。 这位英雄如何称呼?”江尚真道:“嘿嘿,姑娘你不是要找在下吗?这会儿又怎么不识得我了?”那女子道:“盗圣江尚真?”江尚真道:“幸得姑娘姑娘挂念,不知这盒中有何宝物,江某且来瞧瞧。”说罢,便要打开锦盒,那女子神色一凛,秀眉一拧,道:“江先生且慢!” 江尚真停下手中动作,道:“姑娘有何吩咐?” 那女子道:“锦盒中绝无先生感兴趣之物,乃是小女子贴身之物。” 江尚真却是不信,又要打开锦盒,那女子又急忙说道:“江先生,你若打开锦盒,可别后悔了。” 江尚真心道这女子刚才十分在意这个锦盒,此刻又心紧他打开它,此中定有不可示人之物,当即嘿嘿一笑,只是指劲加重却也打不开锦盒,他凝着眉头,道:“姑娘,你这锦盒旁人却是很难开,若说其中无宝物,江某当真不信,我江尚真的盗圣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说完,对着床后道:“姜公子,你也不用藏躲了,你且出来,瞧瞧我江某人的手段。” 那女子闻言,不禁一震,她实难想到李巍等人群追的江尚真、姜云恪二人早已入了自己房中,而且刚才李巍,孤独礿竟没察觉房中有人,倘若他们存有杀人之心,自己又无防患,岂非陷入绝境?思忖间,余光已瞥见一位身着黑袍的清秀男子自床后走出,她道:“姜公子、江先生你二人胆子可真不小啊。” 江尚真却不理她,自顾自的钻研锦盒,姜云恪见她如血一般鲜红的绒袍遮掩住她身躯,定是难受至极,不过让她得了自由,自己与江尚真恐要陷入困境,故而也只得任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道:“姑娘,在下与江前辈无意擅入你的寝居,不过你府中人要追我等,不得已只能如此了。” 那女子却没有这般拘泥,毫不在意,只不过此刻觉得四肢酸软难受,不由得向江尚真哀求道:“江先生,反正小女子与你并无冤仇,不如你先解开我的穴道,让我轻松片刻,放心,我萧千雪一言九鼎,定然不会呼喊一声。” “原来真是武陵神君萧武陵的女儿,果然啊,刚才让李巍办的事,真是心狠手毒啊!”江尚真、姜云恪此刻得知她姓名,印证她乃萧武陵之女,难怪有如此权势号令武陵神将等人,且想起刚才让李巍放掉大批武林高手,只是要让他们牺牲掉口、耳、手、脚为代价,手段委实狠毒了些。 萧千雪道:“江湖本是如此,尔虞我诈,你死我亡,既然武陵神将决定出世,便不能以和为贵了,对于不能为己用之人,死不足惜。” 姜云恪心想,萧千雪生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宛似仙子临尘,出尘拔俗,心肠却比男子狠毒百倍,尽为一个纯阳铁盒,害了这么多无辜生命,实为天下一大害。 江尚真道:“萧姑娘,你心肠如此歹毒,行事如此极端,只怕将来没一个男子敢要你啊!”他钻研锦盒已经良久,尝尽铁丝、银针等方法也没打开,不由得丧气垂头。 “这就不劳烦江先生操心啊,如果江先生愿意为千雪解开穴道,我可保证,先生与姜公子在武陵神府将是上宾一般,来去自由,如何?”萧千雪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已有一段时间了,腿脚已麻,已快支撑不住,可是却又倒不下,难受难耐。见江尚真不动于衷,潜心于锦盒,心中便想:“此刻任由我如何求他,定然打动不了他,瞧他对这锦盒如此好奇,我莫不如以此来让他给我解开穴道,里面只是化灵丹的几粒解药而已,反正他已取得解药。” 想到这里,萧千雪开口道:“江先生,如果我告诉你锦盒中装了什么,你是否能解开我的穴道?”江尚真漫不经心说道:“那就得看里面的东西值不值得江某为你解开穴道了。”萧千雪道:“倘若我说里面装的是化灵丹之毒的解药,先生可信?”江尚真与姜云恪对望一眼,皆想她如此重视这锦盒,或许她所言不假,江尚真道:“就算姑娘说的是真的,这里面装的是解药,可是江某与姜公子又为中化灵丹之毒,这般说来,似乎也不能解开姑娘的穴道啊!” 萧千雪内心怒火已燃,但是表面还是笑意盈盈,道:“那江先生如何才能解开小女子的穴道?”江尚真思考了一会儿,道:“恩,江某倒是想不出任何条件,不过……”萧千雪道:“不过什么?只要先生提出的条件不难做到,千雪定然做到。”江尚真沉吟片刻,望着姜云恪,道:“嘿嘿,你武陵神府的人将我等请来做客,江某明日定会搅乱令尊的计划的,届时若是失败了,以令尊的权势,江某与天下英豪定难逃出生天,故而江某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保命方法。” 萧千雪听到他要搅乱父亲的计划,登时一怒,道:“江先生,若是父亲的计划了几十载的大局被你破坏了,你以我性命相要挟,那是绝无可能的。”她一猜便知江尚真口中所说的报名方法,无非就是让自己成为父亲的软肋,可是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为了这个谋划了几十年的桃花源大局,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事、物成为绊脚石的。 江尚真道:“咯咯……萧姑娘果真聪明,一猜就知江某的心中所想,可是再怎么说姑娘也是他亲生骨肉,所以,只能委屈姑娘随江某去一个地方了。”说罢,江尚真在萧千雪身上点了几下,又从怀中拿出几粒药丸给她服下,道:“此毒名为千血流,倒是与姑娘有缘,名字谐音中了两字,嘿嘿……此毒乃是南阳百里世家所炼,不能伤人性命,却能让中毒者半年血液流失,直至变成一位苍老老妪,以萧姑娘如此绝世美人,想必不会不在乎自己的这张脸吧?解药就在江某身上,倘若姑娘肯配合,江某一定不会让萧姑娘半年后变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的。” 第80章 洞中佳人篝火,清心善诀抑乱 萧千雪来不及说甚,便被江尚真点了哑穴,卷起被子裹着,然后抱着出了房门,轻车熟路的往院子的左边而去。此时的武陵神府中,各处楼道口,院子口之间都有人把守,俱是高手,无一庸人。 而江尚真早已将府中路形摸清,横抱着口不能言的萧千雪,与姜云恪出了一座楼的后门,来到一座寒风瑟瑟的小山上,步行数十步,隐见一微小山洞,江尚真直接走进洞中,将萧千雪放置在一块长石上,道:“萧姑娘,就委屈你在这洞中住下一段时间了。”萧千雪灵目瞪着他,然后江尚真走出洞口,遥望下方武陵神府的占地版图,只见许多高楼灯火如星闪烁,道:“姜公子,你在这里看着萧姑娘,江某去办一件事。” 姜云恪忽然想到上阳剑、流羽玉箫、还有自己的玉坠,楼清姝赠予的平安菩萨玉坠还在房中,道:“前辈,我那房中还有些许重要之物,你们替我带出来吗?”当下将所要拿取的东西告知江尚真,江尚真记住以后,直接掠上树梢,向武陵神府中远去。 山上寒风刺骨,姜云恪进得洞中,那萧千雪被锦被裹着,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得一双眼睛盯着他,神色中有哀求之意,姜云恪苦涩一笑,道:“萧姑娘,我身上的化灵丹之毒虽然已解去,不过我有旧伤在身,仍然不能使用内力,故而你的穴道我也不能解开,只能等到江前辈回来了。”望向洞口,竞已飘起大雪,好在洞口处有藤叶枯落的藤条遮掩住些许寒风,使得洞中温度较之洞外高上几分。 于洞中盘坐两个时辰左右,那江尚真才上得山来,手中举着火把,将姜云恪的木剑、上阳剑等物扔给他,在洞中升起一堆火,又为萧千雪解了穴,坐于火堆旁,道:“萧姑娘,天气寒冷,过来取取暖吧。”那萧千雪此刻得以动弹,故作娇嗔一声,道:“江先生你这一手点穴法真叫千雪受了罪了。”来到火堆旁,找来一堆干草坐下。江尚真道:“若不如此,以萧姑娘的手段,我与姜公子可能现在还身陷囚笼呢!” 萧千雪道:“江先生你享有盗圣的称号,小小的武陵神府岂能困住你?”江尚真道:“你武陵神府的七十二武陵神将俱是天下一流高手,就算是强如李翀逍这等人进来武陵神府亦如无牙之虎。” 姜云恪听着江尚真此言,不由得心头一震,那七十二武陵神将若真是天下间一流的高手,那么这武陵神君该是如何的厉害!他将木剑、上阳剑搁置在洞壁下,戴好残月形玉坠,又收好平安菩萨,握着流羽来到火堆旁。萧千雪瞟了他手中玉箫一眼,道:“姜公子,你这根玉箫通体碧玉,浑然苗条,可有为其取名?” 江尚真却抢先道:“萧姑娘,这玉箫啊名为流羽,乃五音谷五音先生的腰佩之物,你难道还看不出,姜公子既是东离长卿的传人,也是五音先生的亲传弟子?”其实,他也是前些时间才从别人口中听说,当日在五音谷徐彦承认姜云恪乃五音先生的第六位弟子的,还与七仙岭的楚南神结为兄弟。此刻亲眼瞧见这根流羽玉箫,他心中已信。 萧千雪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后淡淡道:“本以为南越十三岛的风行子打听到姜公子已离开东离族,故而才请他入府,此刻看来,姜公子只是离开东离族,却未脱离东离长卿传人这一身份,委实有些唐突了。”随后她狡黠一笑,道:“姜公子你说,若是东离族和五音谷还有那七仙岭知道你被请入了武陵神府,他们会不会来救你?”姜云恪摇头道:“你府中有七十二武陵神将,以及南越十三岛等高手,倘若他们能来,我却是不愿意让他们来涉险的。”盯着手中流羽玉箫出神,江尚真忽然起身,道:“眼下武陵神府中,混乱不堪,姜公子你且在这里看着萧姑娘,江某忽然想起一事,急需去办。你们在此等候便可,若是今夜不回,也不用惊讶,嘿嘿……萧姑娘,你倘若不想变成一个老妪,最好乖乖的待在洞中。”说完就出了石洞。 萧千雪虽然为人心狠,如今被江尚真服下了千雪流,内力也流失殆尽,此刻洞中只剩她与姜云恪,孤男寡女的,倒也不甚别扭,只得捡起一根木棒,轻敲地面,望着火堆发呆,过了一阵,忽听得一阵箫声想起,她抬起头,只见姜云恪横着流羽玉箫于嘴边,阵阵清越箫声流出…… 一曲罢了,萧千雪问:“姜公子,刚才你吹得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姜云恪笑道:“此曲名为《静水三千》,不过我刚学会不久,音调高低上不能掌握自如,扰了萧姑娘的秀耳。” “姜公子吹得如痴如醉,如水静流,直入心魂,怎会说是扰了我的耳呢?”萧千雪嫣然一笑,与明火照耀下,明艳动人,姜云恪心想她静若空谷幽兰,娴雅清婉,可是让李巍所做之事却又旁人心寒畏惧。萧千雪见他目光盯着自己,微有羞怯,不过她故意瞪大了眼睛,笑道:“姜公子,你不知道,两个人对视容易产生感情吗?” “这……萧姑娘,我……绝无此意。”姜云恪急忙收回目光,脸庞却滚烫一片,萧千雪见状,又嗤笑一声,道:“想不到一剑败五岳的江湖侠客姜云恪竟会害羞如此,哦,倒是我忘了,你还是少年啊!哈哈……” 经得她这一番打趣,姜云恪不由得心中慌乱,竟兀自闭上双眼,心里念起《清心诀》起来。萧千雪见他如似闭目养神一般,知他是的确是害羞了,当即也不撩拨他,心中思忖着如何让人知道自己身在这里。倘若江尚真明日真把父亲苦心孤诣谋划几十年的大局给搅乱了,他一定疯癫如狂,可是那江尚真她有所了解,是个出言必践之辈,倘若真让自己在半年后变成个相貌丑陋,皮肤枯老的老妪,这后半生算是完了。后又想,若是父亲得知自己危险,是否又会在意?一时间,她思绪如潮,紊乱且汹涌。 第81章 武陵神将兀来,静水三千以报 风雪迅疾,姜云恪添置几根干柴,听得洞外朔风呼啸,那萧千雪觉得身后发凉,然后换位,面向洞口。见姜云恪把玩着玉箫,却不说话,也觉洞中无聊,便开口道:“姜公子,刚才听你吹奏一曲,宛似清水流烟,甚是悦耳,但你说刚学不久,可是五音先生传授?” 姜云恪摇头,道:“是五音先生的第五弟子南宫微姑娘亲授于我。” 萧千雪嘴角莫名上扬,道:“五音先生座下五位弟子,传言其中尤以石流錾在音律当中造诣最深,不过其余的人放眼天下也能独尊一方,却是这南宫微偏偏教授你这《静水三千》曲,其中意味,姜公子不可能不知吧?而且听说,七仙岭上竹林七仙于一月前与五音谷相争以决多年前的一桩恩怨,那南宫微在与画仙虞世恭相竟画技时在宣纸上画了姜公子你的画像,且题言‘篝火相照,仗剑天涯’,此中真意,姜公子又不会不知吧?” 姜云恪又岂会不知?自那日在雨下石洞中,南宫微轻吻他已让他心生摇曳,而后她当众画中题字表明心意,又于山茶草地中与他相拥深吻,三次举动,已是让姜云恪此生难忘了。望着手中流羽,姜云恪低头沉思一会儿,心道:“当日与她相吻,或是有几分酒意作祟,但事后的多少夜里,也曾想起她而辗转难眠,若是对她多情,不免对不起清姝,唉!当真是世间儿女情最是乱心人。” 见萧千雪以手掩嘴,已是倦意袭来,他道:“萧姑娘,天寒风冷,你若信得过我,便在此洞中睡上一夜。” 萧千雪道:“我自然信得过姜公子,不过要一个人男子看着我入睡,我又怎能睡好?” 姜云恪忽然起身,拿起玉箫,走至洞口处,转身道:“我于洞口处,不转身瞧上萧姑娘一眼,这样你总归睡得着了吧?” 萧千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摇头道:“姜公子,你这人未免过于木讷了些。你无内力御寒,又怎能抵挡住洞口的寒气?你且进洞来吧,当真是熬不住了的时候,我自然会睡的。” 姜云恪心道一声她变脸甚快,正要转身进洞,可是却在转头时瞥见山下几道黑影山洞,似是往洞中这里来,下一刻,一股浓烈的气息夹杂着落雪扑面而来,姜云恪当胸而中,倒飞撞在洞中石壁,滚地吐血。 这一突变,也使得萧千雪不禁心神一紧,目光看向洞口,已有五六个人自洞口走来,皆是身披漆黑乌麟铠甲,提着沉重的铁戟。一见这几人,萧千雪忽地惊喜,那几人一进洞来,竖着铁戟就跪在萧千雪的身前,齐声道:“属下来迟,让小姐吃苦受罪了,请小姐赐罪!”竟是七十二武陵神将中的几位。 萧千雪起身笑道,道:“无妨,不过是中了一点毒而已,眼下府中情况如何?” 左手一名神将道:“启禀小姐,府中一切由神君平息,只不过那江尚真却不知为何对武陵神府甚为熟悉,盗去解药,放走了大批武林高手。” 萧千雪凝着眉头,看来那江尚真已搅得武陵神府中大乱了,听得姜云恪低鸣声,转头下望,他已缓缓站起,脸上沾染了几滴血。那神将又道:“小姐,这小子如何处置?” 萧千雪凝望姜云恪几秒,道:“此人并未伤害我半分,你们出手重了些。”又问那神将,道:“爹爹点名的那十几人又如何?”那神将道:“这十几人由我等亲自暗守,那江尚真却没能给到他们解药,如今仍在府中。神君也下令让南越十三岛数十人追去,不过估摸着还是要有些人逃掉的。”萧千雪总算松了口气,道:“如此也好,反正其他人留之无用,走了就走了,只是逃掉的人定会放出口风,使得东离族、北鱼冰宫等势力知晓,希望爹的大局明日能定。” 萧千雪沉吟半晌,道:“你们回去就说,姜云恪已不知所踪,此时所见,回去也不能向爹爹提及半句,否则谁漏了风声,下场不止下个月没有解药,而且只能等死,知道吗?” 几名神将面面相觑,左首那人又道:“可是小姐,这姜云恪也是在神君亲点名单中……”萧千雪冷哼一声,道:“难不成没了姜云恪一人,其余等人都不成大事?”她望了一眼姜云恪,道:“姜公子,你且保重,若是离开了武陵山,切勿回来,我帮你,当做是今夜你为我吹了一曲《静水三千》的回报了。”然后率先走出石洞,那几名神将起身跟上,不过走在最后的那人却右掌凝气,悄然反手一掌,隔空打在姜云恪身上。 “噗……”姜云恪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不止。狼狈爬到石壁下,拿起上阳剑,想要吸收阳亟剑气,可是握紧了上阳剑,却无热流上涌入体。将上阳剑横在身前,皱着眉头,细想那晚如何引起阳亟剑气喷涌的情景,使用不得其解,直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当即“噗”的一口鲜血喷出,上阳剑一沾染到血,瞬时将血尽数融化,随后染发璨璨烈烈的红光,阳亟剑气如潮而涌。 “原来阳亟剑气需要以血激发。”姜云恪惊喜,握紧上阳剑,任由剑气澎湃,不一会儿,石洞中红光炽盛,宛若一轮血阳,洞中光华大作,淹没了姜云恪。虽然剑气入体,四乱冲荡气穴,尤其是五胀六腑在剑气的流淌下苦痛难忍,不过却是神妙无穷,姜云恪如是烈焰灼心,咬牙坚持不出声,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灼烧的痛感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姜云恪却是吃撑不住,痛晕了过去,倒在石壁下,而他手还握着上阳剑,故而阳亟剑气并未停止溢出。 姜云恪醒来时,竟已是两日后了,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由于没血的缘故,已停止溢涌。洞中火堆早已只剩一堆青灰,而他此刻却饥肠辘辘,起身也无力,全身疲软,以上阳剑支撑着起身,却骇然发现,肺腑的伤势已尽然痊愈。 他尝试运用一下真气,又是一阵惊喜,伤势的确痊愈,且能运用真气了,他背起木剑,系好玉箫,以上阳剑作拐杖,走出了石洞。 第82章 桃花源伏危机,神君泯性灭命 小山已被冰雪覆盖,路面甚滑,姜云恪下山时,虽以上阳剑支撑,却还是跌了几跤,幸亏周围只是林木,若是绝崖峭壁,只怕已摔得粉身碎骨几回了。堪堪来到山下,与武陵神府后院相望数十丈远。姜云恪杵着剑走到后院城墙下,在大门处,竟横陈着数十具尸体,且时间已长,被冰冻着,身上的血口森然可怖。 姜云恪正心凛之际,大门咔嚓一声被缓缓推开,姜云恪心神一紧,警惕着,只见一人狼狈而出,其身上伤口无数,俱被刀剑所伤。姜云恪与他相互凝视一眼,同时认出了双方。 “封公子!”“姜公子!” 认出对方后,无量山的封道嶦却是一头栽倒在地,姜云恪急忙扶住了他,可他身上伤势甚重,几乎仅剩一口气,姜云恪本就无力不堪,此刻扶住他亦是摇摇欲倒。他也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紧紧抓住姜云恪的双臂,气若游丝说道:“姜公子,你快快离开武陵山,那武陵神君不是人,是恶魔,他将所有人杀了,已经泯灭了人性。” 姜云恪大震,为其灌输真气的同时又问:“封公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道嶦得他真气输入,又似枯木逢春、渴鱼进湖,道:“就在昨日,我等被叫去桃花源,可是那武陵神君并未展示什么宝物,而是让七十二武陵神将将我等一一打伤,强行给我等服下一种‘九转灭魂丹’,让所有人如无骨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而后将所有人带入一处洞穴中,在洞中的一个铁盒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其上刻写了许多繁奥的文字,让所有人参悟其中之意。然而江尚真前辈为众人盗来九转灭魂丹的解药,却被萧武陵亲自擒下,用铁链束住双手双脚,不但如此,连一念大师、李涵渊、令狐瑶等人都被铁链束缚着,困在几间石室中,又让人抄写了数本羊皮卷上的文字,每人都要参悟一卷,说是参透不了,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天日。” 原来这桃花源展示宝物竟然是一场阴谋,难怪萧武陵大费周章请来这么多的天下英雄,只是为了寻找能够参透羊皮卷上的文字内容。姜云恪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了的?”封道嶦凄然一笑,道:“本来我与许多人已经逃出了武陵山,昨日却又被十几位武陵神将捉了回来,那萧武陵却心狠手辣,欲让我等的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手不能写、脚不能划,想将我等变成残废人,后来却又大开杀戒,除了一念大师等人被困在桃花源的石室中之人除外,几乎被其杀害。” “我到底沉睡了多少天?”姜云恪心里发问,然后又听封道嶦道:“那萧武陵武功高强,只怕能与李翀逍、东离二尊主等人不分高下,杀意既起,就不再留余地,我若非自沉于桃花源中的溪水中,只怕比较已是他手下亡魂了。” “想不到这武陵神府中人,个个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此草芥人命,当是天道不容。”姜云恪亲自听到萧千雪说过让李巍带人欲将诸多英雄变成残废人,只道她心狠手辣,却想不到她是继承了她父亲的秉性,萧武陵更是毫无人性,将几十位英雄手刃殆尽。看着横陈在地面的尸体,姜云恪一阵恻然。 第83章 重返武陵神府,十雅酌酒而醉 封道嶦已不堪重伤,晕了过去,姜云恪心道:“想不到那桃花源盛会已经过了,想来此地也已凶险万分,我且将这封道嶦救一救,再想个法子回来救一念大师等人。”当下扶着封道嶦往后院的一条小道走去,行了数里,来到贵州苗州境内的一座山下,他已无力再行路,四下冰封,更无人迹。当夜,在山边的一条小河中,捕了一条鱼,可是没有火,只得放生。将封道嶦放到一口洞穴中,天色黯然,昏黄压抑,姜云恪没有任何力气了,躺在洞中就睡去了。 睡至半夜,忽然被一阵沉猛的吼声惊醒,姜云恪拄着上阳剑,来到洞外,却见一头野猪与一头黑熊在洞外撕斗,他内心一喜,两物相争,必有一伤,他于洞口出悄声静观。 那头野猪獠牙森森,凶悍如斯,不过个头却比不过那头黑熊,两兽嘶鸣撕咬了半个时辰之余,却是那黑熊胜出,野山猪被黑熊咬得奄奄一息,躺到雪地上,鲜血横流。 等上片刻,那黑熊缓缓远去,姜云恪出得洞来,以剑割破山猪大腿,俯下身去,饮了几口热血,但觉精力恢复了许多,想起洞中昏迷未醒的封道嶦,于是割下一块生肉硬吃了下去,然后背着封道嶦往西首小道而去。子时已过,姜云恪进入了一个小村落中,敲门扣户的,终于有一户人家愿意借宿。 第二日,姜云恪为封道嶦找来一名大夫,开了药方,待大夫走后,又为其渡了些真气,等他醒来,封道嶦情况有所好转。 得知是姜云恪将他带出武陵山,帮他寻医问药度真气,心下不胜感激,道:“姜兄弟,此番恩情,难以回报,但若今后有用得到封某之事,便是下黄泉也在所不惜。” 姜云恪道:“封大哥,你我皆是江湖客,出手相助本是情之所至,不需萦怀。”随即又道:“封大哥,此地偏远,村民淳朴至情至性,你在此养伤应无危险。” 封道嶦听他口吻,知他要离去了,不知去往哪里,便问:“姜兄弟,你要到哪里去?”姜云恪道:“一念大师对我有恩,我不能见他受罪困在那武陵神府中,我须得去救他出来。”封道嶦一凛,道:“那武陵神府中高手如云,姜云恪此行一去,凶险万分啊!” 姜云恪道:“就算凶险又如何,我这条命都是一念大师所救,大丈夫有恩必报,我师父生前所言‘做人万不可忘恩负义’,就算此行一去,丢掉这条性命又何妨?”他言辞中去意坚定,封道嶦唯有道一声“保重”,然后姜云恪找了块黑布条将上阳剑缠裹着,与木剑一齐背在身后,踏雪向东行去。 一天后,又来到武陵山附近,如今他伤势已复原,体内三股真气并存,且有形而上剑、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离阳神诀等绝学在身,想必若不遇上萧武陵,于武陵神府应是没多大危险的。他悄然上山,寻得路线,来到武陵神府后院,轻身飞上墙头,小心谨慎的来到寒亭,见右首廊道几名丫鬟走来,姜云恪隐于假山之后,待几名丫鬟走后,跟着她们身后,不一会儿到了一座院子中,姜云恪抬目一瞧,竟是萧千雪所在的院子。 几名丫鬟在她房中收拾一番后离去,姜云恪悄然走进她的房间中,心想这般寻找桃花源所在,不如“守株待兔”,或许能从萧千雪口中得知。不过萧千雪并不在房中,姜云恪掩门而出,正想出院子,却听得左边院墙下有人在说话,他不得不重回房中,不一会儿,人声已近。 “雪儿,那江尚真在你身上中下的千雪流之毒,为父一定到南阳百里世家为你寻来解药,不过在此期间,你须得小心,防止有人放走桃花洞中的任何一人。” “爹爹你放心,他们服下了九转灭魂丹,加上铁链束身,南越十三岛、武陵神将等人足以让他们只得乖乖的在桃花洞参研纯阳铁盒中的内容。” “万事不可轻懈,那姜云恪逃出了武陵山,可说不会哪一天就回来,那可就遭了。我就担忧此人放出不利的消息啊!” “那姜云恪想必能逃出武陵山已是觉得险境逃生,又如何敢回来?爹爹你放心吧,你这一去,反正用不了多少时日,武陵神府中的一切事千雪一定做好。” “那行吧,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那南越十三岛若非是以九转灭魂丹控制,他们定不会真心听命于你的,而武陵神将则是忠心无二,若有重要之事,交给武陵神将即可。” 姜云恪听着萧武陵与萧千雪的对话,不敢大出一口气,待萧武陵说完离去后,那萧千雪推门而入,坐于桌前,忽然道:“请出来吧,既然来了我武陵神府,又何必偷偷摸摸的。” 姜云恪心凛,好奇她如何得知房中有人的,他缓缓自粉帐后走出,萧千雪见是姜云恪,不由得娥眉微蹙,见他背着一把木剑,还有黑布条包裹着的剑,道:“姜公子,是你,不是让你离开武陵山吗?怎么又回来了!” 姜云恪道:“萧姑娘,你是如何知道在下在此的。” 萧千雪嫣然一笑,却答非所问,道:“你可真是不听话呢,让你离开,是救你一命,你不走也就罢了,还又进入我的房间中,呵呵……姜公子,你是对我的房间情有独钟吗?” “萧姑娘,在下并非有意擅进你的闺房,只是事从紧急,所以……” “所以你就来我房中,是想从我口中得知那些人被关在桃花源中的何处吧。” “萧姑娘心思缜密,在下的确很想知道一念大师等人被关在何处。” “姜公子,这武陵神府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光是南越十三岛、武陵神将就能让你知难而退,我已经放你一次了,你若是还不知难而退,非要趟这趟回水,小心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失去了你这个翩翩少年。” “呵呵……姜公子,若是我不告诉你桃花源在何处又怎样?” “若非这武陵神府中只有萧姑娘一人,不然在下总会有办法得知的。那一念大师对我有再生之恩,若让他在此受苦受罪,在下是万万做不到的。萧姑娘,所以在下恳请你,告知我一念大师在何处,至于我能否救出他,是在下的事。” 萧千雪沉吟片刻,俏脸上笑颜嫣然,道:“姜公子所言不差,你是有其他办法得知桃花源在何处,可是你敢笃信他们就会告诉你真实的地方吗?若姜公子答应千雪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桃花源在何处,并且还能让你带走一念大师,如何?” 姜云恪问:“萧姑娘想要在下帮你做什么事吗?” 萧千雪摇摇头,道:“你是东离长卿的传人,千雪岂敢让你为我做事,只是想要姜公子教千雪那一曲《静水三千》,这件事对你而言,想必是轻而易举之事,你不会不答应吧?” 姜云恪笑道:“萧姑娘,你太抬举在下了,虽然我会那《静水三千》曲,可是这是南宫姑娘所授,没有她的允许,我岂能轻易另传他人?所以萧姑娘,请你换个条件吧。” 萧千雪又沉思默想半晌,道:“听说你那日在寒亭中,与大剑宗的阮秀公子说起‘十雅’,千雪也不贪心,只要姜公子在酌酒,莳花,抚琴,品茗,焚香,探幽,开卷,侯月,听雨中挑取一件做到,能让我满意,我便告诉你,如何?” 姜云恪听她道出十雅,其中什么品茗,探幽他都做不到精微满意之处,唯有酌酒在十雅中颇为简易,当即道:“萧姑娘,那抚琴、开卷之事,在下实难做到,不过在下可以酌酒,萧姑娘你府中若有美酒,尽可搬来。” 萧千雪微微一笑,道:“好,既然如此,姜公子你在此稍等片刻。”说完,她径直走出房去,姜云恪也信得过她不会“失约”,故而坐在房中等候,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萧千雪提着两坛陈酒、两盏晶莹剔透的夜光杯而来。 萧千雪盈盈一笑,将两坛酒放在桌上,道:“姜公子,你不怕我在酒中做文章吗?” 姜云恪也直言不讳,道:“冲着萧姑娘在洞中放过在下一次,在下就信得过姑娘。” “姜公子够爽快。”萧千雪笑意浓浓,足以颠倒众生,将两坛酒打开封布,将两盏酒杯盛满,道:“这酒可是西域有名的葡萄酒,配以夜光杯,不可谓不是一件雅事,姜公子,请!” 姜云恪从她手里接过一杯,闻着美酒清香气息,犹豫了一下,浅尝一口,道:“王翰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想不到在下终有一天,有幸得饮此美酒,就算萧姑娘酒中有毒,为了这两盏夜光杯,在下今夜也得酣畅豪饮。”说罢,一口饮尽。 “如此,千雪陪姜公子一杯。”萧千雪举起酒杯,亦是一口而尽,又为姜云恪满上,他接过对她一笑,仰头便喝。 姜云恪一杯接着一杯,一坛酒去了一半,他已沉醉,不一会儿,便伏在桌上,萧千雪起身,自语道:“你却是个爽快少年,可是萧千雪并非良人,给过你机会,可是你自己又选择回来,这就怪不得我了。”当即对房外说道:“李巍,将他也带去桃花源吧!不用给他吃九转灭魂丹,直接以铁链困住就行。” 李巍自门外走进来,看着伏桌而睡的姜云恪,不解的问道:“小姐,为何不给他也服下九转灭魂丹?万一……” 萧千雪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将他单独关在一间石室即可,那个纯阳铁盒中的羊皮卷也不用给他看,等爹爹回来,看他如何处置他。” “是。”李巍应了一声,将酣醉的姜云恪带了下去。 萧千雪坐回桌前,倒了一杯,自语道:“既然你是东离长卿的传人,想必那离阳神诀已传授于你,我若在你这儿得了这门绝学,爹爹一定甚为高兴。” 第84章 九佛归宗拓印,雪亭百剑争鸣 姜云恪酒醒以后,入目一片幽暗,俨然置身于洞中,他回想片刻,自语道:“当真是我入江湖太短,心里笃信那萧千雪不会加害于我,可是这人心难测啊!”然后寻摸着身上却并没有缺少什么物件,上阳剑、玉坠等都还在。 他又急忙运功,也无哪里不适,不禁皱起眉头,按照武陵神府的一贯手段,定会让自己服下那什么九转灭魂丹之类的毒药以控制他的举止。至少也得如封道嶦所言那样,用铁链捆绑着自己的双脚,束缚他的行动,可是他只是置身于一间石洞中。 不一会儿,石洞中的沉厚石门隆隆一阵响起,却是被打开,幽暗的石洞中得以一丝光明,只见石门完全打开,萧千雪与李巍、独孤礿、陈羡阳依次而进,萧千雪道:“姜公子,让你独处一间石室,这待遇怎么样?” 姜云恪道:“萧姑娘,在下本就餐风露宿,一间石洞遮风避寒对在下而言,已是绝佳之地了。多谢萧姑娘厚情款待。” 萧千雪道道:“姜公子,这里就是桃花源所在地,千雪也不算失言吧!” 姜云恪默然片刻后道:“能饮到萧姑娘赠予的葡萄美酒,莫说在这石室中待上一辈子,就是姑娘要我这条命也不是不可。” 萧千雪哂笑,微微摇头道:“姜公子说笑了,你乃是东离长卿的唯一传人,虽然我武陵神府不惧你师父,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不宜与他立时就扯上纠纷。姜公子也请你放心,你在此地,不会有任何危险,不过前提是姜公子得配合,不然……” 姜云恪道:“不知萧姑娘要在下配合什么还请直言告知,若是让我替你们参悟那什么纯阳铁盒中的文秘,大可不必,在下天生愚钝,恐怕会让萧姑娘失望了。” 萧千雪道:“好,姜公子果然够爽快,其实也并非什么难事。听闻东离族有一门传承千年的武学绝技——离阳神诀,千雪虽对那武学传承没多大兴趣,可总也想见识一下天下武学的厉害之处,若是姜公子能说出一两句口诀,或者施展一两招让千雪开开眼界,那姜公子往后断然不会住在这寒冷的石室中,而且我武陵神府还能以上宾之礼招待姜公子。” 姜云恪心想,原来她意在自己的离阳神诀这门绝学,难怪会将自己单独囚禁在一间石室,萧千雪见他沉吟不语,道:“姜公子,若是你考虑好了,武陵神府中自有好酒好菜招待。” 姜云恪笑道:“难不成在这石室中就没有好酒好菜了吗?” “这倒也不是,不过好酒好菜须得与之相配的环境中方能显其味。姜公子,你不会想永远待在这石室中不见天日吧?”萧千雪道,她颇有耐心,更是料想姜云恪在这石室中待久了势必会心生妥协。 姜云恪道:“这江湖人心险恶,且在下江湖经验浅薄,待在这儿,也未尝不可。” 萧千雪也不作怒,道:“既然如此,那千雪便不打扰姜公子了。”转身率着陈羡阳等三人就离去了。 待她走后,石门又缓缓下落,姜云恪走近石门,一掌击出,那石门又沉又厚,只掉落几粒尘埃,想要以蛮力打开却是不能。 “一念大师等人虽然深陷泥潭,却无危险,也罢,在此洞中有吃有喝的,而且武功也有好久没温习了。就在洞中温习一下吧。”姜云恪见石门难以撼动,便不再多做无用功,当即盘坐下来,将离阳神诀运转几个周天,算是热身了,洞中空间足以够他活动了,故而又捡起木剑,将“天下第一”四字剑诀演练以后,接下来便是形而上剑,最后尝试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照着当日一念大师传授时脑海中浮现的佛手招式打了一遍,在其身后,巨大的佛手以气凝聚渐渐成型,且金光万丈,照耀得整个石室中金黄刺眼,待佛手凝聚成型后,对准石门一掌击去。 “嘭……”佛手击在石门上,竟发出如闷雷般的巨响,灰尘簌簌掉落,且整间石室都一阵震颤抖动,姜云恪收掌以后,走近石门一瞧,在石门上,竟有一道手掌印,足有数寸之深,他猛吸口气,内心惊骇不已。 “没想到这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竟有如此威力,若非这石门过于坚硬且厚,只怕我能一掌将其击碎,若是内力浅薄之人,中了这一掌,非死即伤。”姜云恪收回手掌,满脸骇然,其实他不知,他这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已然超过一念大师所使,全由其深厚内力所致。 “我体内三焦玄关、任督二脉并未打通,故而使得三股真气互相排斥,实为一大隐患,若不及时打通,总有一天会经脉紊乱,从而精神错乱,走火入魔。”姜云恪又想到一念大师所言,体内玄关、任督二脉仍未打通,此刻身在石室中,正好有时间,是以他当即盘坐下来,按照一念大师说的方法,意守丹田,真气运转周天,自下而上冲击何处气穴筋脉。 如此过去数个时辰,他听得石室在一阵脚步声,像是送饭的来了,当即做假寐姿态,横卧于地,石门被打开,却非送饭之人,而是陈羡阳、李巍、独孤礿三人,见姜云恪背对着他们横卧而睡,李巍轻声喊道:“姜少侠,我家小姐有请。” 姜云恪翻过身来,心道:“这个萧千雪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不知她此刻叫我前去,又不知道该弄些什么花招。”转念又想,“假使随他们而去,记得路线,然后以现在的功力,徒然给他们来一个措手不及,定然能摆脱他们。”如此想到,姜云恪道:“你家小姐是打消了从我这里想知道离阳神诀的主意了吗?” 李巍道:“我家小姐说,姜公子擅长十雅中的酌酒之外,还很擅长奏萧,如此寒冬,不免无聊,故而请姜公子前去听雪亭奏一曲。” 话虽如此,姜云恪却是难以相信萧千雪请他去听雪婷只是为了听曲赏雪,必有所谋,道:“我与萧姑娘交情甚浅,只怕去了也无心吹奏,恐怕要让你家小姐失望了。” 李巍不动声色,仍是一副阴冷的面容,道:“小姐说,为了增添乐趣,请了一念大师,百里曦芸、令狐瑶、李涵渊等高手一齐到了听雪亭,忽而又想起如此场面,缺了姜公子未免遗憾,特此吩咐在下,务必将姜公子请到。” 姜云恪略有思考,然后点头,道:“好,既然诸多高手都去了,此事必然不只是听曲观雪如此简单,在下就随你们走一趟,瞧瞧你们究竟在弄什么鬼。” “请!” 姜云恪背起木剑、上阳剑随李巍三人出了石室,一路上,心思尽在记住路线,而李巍等人也无话可说,只管带路,不一会儿出了石洞,印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无尽的桃林,落雪之下,桃枝间冰帘垂挂,晶莹剔透,其形如山如崖,嶙峋养眼,而桃林中的溪流下,流水之声潺潺,如似曲音,清脆悦耳。 过了桃林蜿蜒小径,来到一个峡口,步行数里,方才来到武陵神府的护城河,自一道恢宏气派的大门而入,绕过几座院子,最后才到听雪亭。 听雪亭坐落于武陵神府中心,一座观园当中,其间一片浅湖呈圆形之状,分流四方,浅湖上,亭榭连绵。 当姜云恪等人来到听雪亭时,他的确见到了一念大师、百里曦芸等人,他们各居一方亭榭中,此外还有两名神将陪同,实则看守。 在数座亭榭之间,搭建得有一个平台,拱立于湖面,十分壮观,平台上有着两道人影来回折腾,似在比武。极目望去,萧千雪一袭红袍绒衣格外显眼,坐在最大的一方亭榭中,身后站立着数十人,俱是武陵神将。在其面前,一张长木桌上,摆放着糕点、茶水等。 姜云恪在李巍三人中间,来到亭榭中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他背着两把剑,黑袍如墨,形象俊雅清秀而又不失江湖气,不认识他的人,诸如少林寺的渡厄老禅师,无妄峡的石无朢,武夷山的徐少楚,武当的钟离巍,江南的逍遥二仙莫岩逍、尚清遥等人。 而萧千雪见到姜云恪已到,拍手而笑,道:“姜公子,听雪亭的风景如何?”她话中之意并非指风景实物,而是诸多高手各居一方亭榭,且被监视着。大有炫耀示威之意。 姜云恪只有两个字,回道:“壮观!”他目光四下搜寻,看到一念大师在一座亭榭中打坐念经,双目微闭,见到自己时,并未有多大的吃惊表情,反而有一丝担忧。 萧千雪朗声道:“诸位,既然姜公子已到来,千雪便开诚布公了,之所以请大家到此听雪亭中来,是出于千雪对于天下各派的绝学破感兴趣,故而以听雪赏景为由,开展了这一场‘百剑争鸣’大会,就是想让诸位高手一一演示自己的绝学,倘若哪一家的绝学能让我感兴趣,那么千雪便恭拜其为师,以传绝学,但若诸位不肯配合,那么就休怪千雪无情了!” 第85章 雪亭无雪可观,一字横扫千军 萧千雪又拍拍手,对台上的两人道:“武当的剑法过于平庸,武夷山的剑法虽略上一筹,却也入不了我的眼,二位请下去吧。”原来台上的两人是武当的徐少楚、武夷剑派的钟离巍。听得萧千雪直言两派剑法平平无奇,两人有所愤怒,不过却不敢多言几句。 萧千雪对姜云恪道:“姜公子,今日未曾下雪,观雪的雅事是做不成了,就请你来观一场,天下英雄的剑法。”然后让李巍等三人将姜云恪请入她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这一举动,使得其它亭榭中的人莫不吃惊。 她虽如此说,可是听雪亭中的所有人都知她意欲何为。 姜云恪与她并坐,也感受到了其他人的目光,稍有不自在,坐得片刻,忽然起身,道:“萧姑娘,我看我还是坐到其他地方去吧。”语毕,往对面的一念大师所在的亭榭走去,不过刚一迈出几步,萧千雪却叫住了他,她道:“姜公子,暂且留步。” 姜云恪止步,回望她,问道:“萧姑娘有何事?” 萧千雪亦起身,莲步款款,拖曳着红袍绒衣走近姜云恪,道:“姜公子,你的剑术如何?” 姜云恪道:“一般般。” 萧千雪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我与你打个赌如何?如果你打败在场的所有英雄,包括李巍三人,我便放了一念大师等人,当然了,姜公子也不必因为他们中了九转灭魂丹而顾虑,清晨时,千雪已命人给他们送去了解药,能让他们暂时恢复半天的功力,完全有全力与你一战,如何?” “萧姑娘此言当真?”姜云恪虽然知道她工于心计,请自己来听雪亭,又让自己与诸多英雄比试,多半是为了离阳神诀,不过若是能让一念大师等人离去,离阳神诀便是让她知道了,东离长卿也不会怪他的。 “当然,虽然我在姜公子眼里,没有信任可言,可是姜公子这一次完全可以信得过千雪,因为,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那你为何不直接放了他们?” “呵呵……既然无雪可观,总也不能辜负了这听雪亭的‘百家争鸣’吧,千雪有意瞧一瞧各派的剑法,所以不让姜公子与他们比试一场,又如何能见识?” “好,在下答应你,但是希望萧姑娘这次不能食言。” “很好,只要你答应就很好。”萧千雪一笑百媚生,骤然又朗声道:“诸位,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倘若有谁能够在剑术上高得过姜公子的,千雪为其解去九转灭魂丹的毒性,并且让他离开武陵山,如何?有谁先来?” 她一说完,忽然一把折扇于空中回转,犹如一把飞刀,直击姜云恪而来,姜云恪木剑横出,将折扇荡开,折扇又迂回向他,姜云恪侧身打出一掌,掌风凛冽,将折扇打中,忽地一道白影飘过头顶,拿住折扇,落地面视着萧千雪与姜云恪。 此人面如冠玉,白衣猎猎,好似天神下凡,双目如星光一般璀璨,身高七尺,折扇扇动,颇有几分翩翩之气,他白衣飘飘,仿似仙士,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折扇摇曳,又附有几分书生之气,却又不失风雅。 此人冬寒的天气,亦摇曳折扇,不禁让姜云恪感到一丝奇怪,且听他道:“在下尚清遥,特来领教一下姜少侠的剑法。” 尚清遥、莫岩逍两人乃江南一带的江湖雅士,行事不拘礼俗,率性洒脱,被世人称以“逍遥二仙”。姜云恪只是从萧千雪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此刻见到他,仅从他刚才现身的方式,确有几分洒脱之感,道:“领教不敢,只盼尚大哥手下留情。” 尚清遥道:“手下留情?姜少侠蜀山一战成名,在下今日得见你本人,倒是有几分吃惊,以少侠你的年纪,如今的成就,只怕唯有那李涵渊与你相比了。好了,废话不多说,姜少侠,请!” “云恪得罪了!”姜云恪手中木剑直击过去,“一”字诀直接扫出,尚清遥手中折扇作剑,与木剑交击起来,不过在与木剑相碰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手臂一阵颤抖,心道:“此人内力之深,当真叫人羡慕。” 尚清遥折扇翻转之间,寒风瑟瑟,又如剑气喷薄,蕴含杀气。 姜云恪将“天下第一”四字诀一气呵成使出,行云流水,攻势甚猛,不但尚清遥感到惊奇,那早已退到亭榭中坐观的萧千雪亦是吃惊不已,不禁心里寻思道:“这姜云恪果然不同凡响,剑法如此惊奇微妙,难道是东离族另一门绝学——‘天下第一’四字诀?” 猜疑之际,姜云恪与尚清遥已对招拆招数十个回合了,尤其是姜云恪,“天下第一”四字诀用得出神入化,木剑挥动剑,涟漪阵阵,剑气蛰伏,那尚清遥却是渐渐不敌,已呈颓败之势。 “尚大哥,接下来这一剑,可要分胜负了,小心了!”姜云恪木剑竖起,左手横着,作了一个与李涵渊当日在蜀山上相同的起剑式。 “这一剑我多半是接不住了。”尚清遥暗道,他微喘着气,手中折扇已破了几个洞,俱是被姜云恪手中木剑所破。看着姜云恪的起剑式,真气汹涌,委实惊人,道:“姜少侠,尽管放马过来,在下对于胜负倒不是看得很重。” “一字诀,横扫千军!”姜云恪骤然一声大喝,木剑横出,一道剑气化形而出,犹如破竹,大有千军难敌之势。 尚清遥运劲于折扇中,想要抵挡姜云恪这一剑之威,可是刚一碰及剑气,立时被气势浩荡的剑气冲得倒飞丈余远。 姜云恪如今内力体内有着三股真气,这一剑之威,早已今非昔比,尚清遥硬生生吃了一剑,已狼狈不堪,落地以后,吐血不止,再难起来。 首次见到姜云恪剑法之人,譬如百里曦芸、石无朢、阮秀、萧千雪等人,目中惊色难以掩饰,尤其是阮秀,在姜云恪初来时,他还有意刁难,如今看到姜云恪剑法如此高,不禁有种跳梁小丑的感觉。 第86章 死水微澜不惊,天下第一不败 亭榭中飞来一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型消瘦,穿着一身道服,手持拂尘,将地上的尚清遥,为其服下一粒复元丹,转身对姜云恪一拱手,道:“姜少侠果然出剑入化出神,精妙无双,在下莫岩逍特来领教。” “领教不敢,前辈请赐教。”姜云恪拱手回道,木剑已竖在身前,剑尖齐眉,已做好起剑式,“一”字诀直接横扫过去,莫岩逍手中浮尘一横,丝如金铁,挡住了姜云恪这一剑。姜云恪随即左右一剑,却是“天”字的一撇一捺,剑气合攻过去,与此同时,他人已奔袭过去。莫岩逍浮尘左右一击,将剑气击散,待姜云恪欺身逼来,木剑挥动无形,飘忽如云,俱是“第”字诀中的横折、弯钩、撇捺,攻势凌厉,如雷迅猛。 “好剑法!”莫岩逍惊叹一声,随即挥动浮尘,与姜云恪交手,风中劲气肆虐横泄,姜云恪将“天下第一”四字剑诀使了两遍,莫岩逍已倍感吃力,浮尘已断了数十根。 姜云恪真气涌动,发丝扬动,眸子精湛,木剑再次横击向莫岩逍,此刻的莫岩逍已有颓败之势,故而姜云恪想一击之下将其打败,当即一纵身,木剑凌空线下,乃是“下”字诀的一竖,剑气如破空的惊鸿,刺破虚空坠下,茫茫的剑气澎湃,莫岩逍挥动浮尘迎上前去,可是浮尘却被剑气击得溃散尽断。他心一惊,却见姜云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刻,木剑已刺向自己的左腹,他挥掌格挡之余,木剑忽而攻向了左腹,他又只得挥动另一只手去格挡,可是姜云恪的剑势太快了,几乎只见剑影,不及他有所防备,身后被一剑刺中,却没受伤,只是抵在他的背心,姜云恪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前辈,可还要战?” “罢了罢了,姜少侠的剑法奇高,在下并不是对手。”莫岩逍摇摇头,输得心服口服,他此刻认输,却是让很多人吃惊。莫岩逍与尚清遥在江南一带也算是高手,可是在姜云恪手上,一点胜算也没有,两人交手时,他没有占据一点上风。 亭榭的萧千雪笑而不语,右边亭榭中的一念大师心道:“看来云恪的伤势已好,而且剑术更加精湛了。”与之相邻亭榭中的令狐瑶、百里曦芸等人亦是吃惊不已,望着台中的黑衫少年,心有所动。 此时,逍遥二仙俱败,退回亭榭中后,萧千雪朗声笑道:“如今尚清遥、莫岩逍两位前辈尽皆败在姜公子剑下,不知还有谁与他一决春秋?”左右游视亭榭中,却无一人所动,正欲开口时,右边亭中一位清秀少年走出,却是天机楼的李涵渊。 李涵渊两届蜀山论剑大会上都声名大噪,而上半年更是与姜云恪名动蜀中,且过之不及,尤其是他的《死水剑法》更是被传得沸沸扬扬,此刻他站出来,欲与姜云恪一战,无不牵动所有人的心神,此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剑术同样精湛,超越同辈,众人却很好奇谁的剑术更高一筹。 “这下可有看头了,这李涵渊六年前就名动蜀中,今年更是剑败夏侯宇夺得蜀山论剑大会的剑魁,而姜云恪一剑败五岳散人,同样惊艳,两人俱是武林后起之秀,却不知谁更厉害一些。”凌云寺的善空和尚说道,让旁边亭榭中的一位老者听见,他以一口异域口音说道:“传闻这位姜少侠乃是西昆仑东离长卿的传人,身怀离阳神诀,其内力少有人比,与他对战的少年,我虽听说过,不过在他身上,隐约可见真气游溢,如苍龙潜渊,这两人的一战,的确值得一观。” 善空听见他对李涵渊、姜云恪分别做了点评,不禁转目过去,见其一身藏服,显然并非中土人士,当即合十问道:“小僧乃凌云寺的善空,不知这位施主名讳?”那穿着藏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比之中土人士要黝黑几分,且肌肤微红,络腮胡子将其托得颇为沉稳,他对善空点头道:“我乃西域王族使者阿和星木,贵国武林当真是英雄辈出啊。”善空笑道:“原是阿和使者,善哉善哉。”阿和星木对其点头又是一笑,目光转向台上。 李涵渊与姜云恪平台相望,两人气质相同,俱是一袭黑衣,清雅俊朗,淡眉若峰,眸似深邃之星。李涵渊手中的长剑黝黑如墨,竖在身前,目视前方的姜云恪,他同样将木剑竖起,道:“姜公子,涵渊多次见过你的剑术,可是未曾亲自见识过,今日有幸得以与你一较高下,实为高兴。” “能与李公子比剑,在下亦为荣幸。”姜云恪说道,木剑中已溢满真气,见李涵渊凝势待发,道:“李公子,请!” “姜公子,接招!”李涵渊墨剑横扫而出,剑气如墨,澎湃激出,而姜云恪木剑亦是横出,与李涵渊同时奔向对方。木剑、墨剑一交击,立时碰撞出无尽的劲气涟漪,犹如水波荡开,初试之下,双方皆是为之一震。 各自退后一步,姜云恪“天下第一”四字诀连连击出,挥剑如行笔,纵横捭阖,剑气如字迹,一时潦草凌乱无章,剑气缭乱飘忽,迷蒙障眼,一时又端正有棱有角,气势肃穆。李涵渊的死水剑法如死水微澜,不惊不动,姜云恪剑势缭乱时,能以静制动,沉稳端正时,又能以静制静,微妙无穷。 一轮猛攻下来,李涵渊毫无损伤,气息均匀,可想而知他的内力没有想象中那么薄弱,姜云恪微微诧异,心道:“这李涵渊的死水剑法如似一弯深潭,无论我剑势如何凌厉、轻重皆可化解,力轻时荡开,力沉时挽澜,当真是微妙万千。” 而李涵渊更为吃惊,姜云恪的“天下第一”四字剑诀已今非昔比,比之在蜀山与五岳散人相斗时更加精湛、凌厉,若非他近日在死水剑法上更深一步,恐怕早已败下阵来。 萧千雪望着台上又激斗在一起的姜云恪、李涵渊两位少年,心中大奇,道:“没想到,这两人年纪轻轻,剑术如此了得,只怕能与李巍三人平分秋色,甚至再过一段时间,李巍等人皆不是他们的对手。”想到如此,她意有所动,道:“那李涵渊资质不错,看来留他们两人在桃花源,或许纯阳铁盒的秘密能解开也说不定。” 第87章 连败天机峨眉,少林渡厄出拳 “以‘天下第一’诀在死水剑法之下并没有多少作用了,看来我得以形而上剑了。”姜云恪心道,李涵渊的死水剑法微妙无穷,如似“天下第一”四字诀的克星一般,再次与李涵渊交手时,他再次使出“天下第一”四字剑诀,也印证了心中疑问,故而直接改变剑势,以千变莫名的形而上剑对敌李涵渊的死水剑法。 而他的形而上剑一出,剑迹难寻,如疾风斩劲草,虽然李涵渊的死水剑法如静水流深,包容万象,可是他却连姜云恪的剑迹都触及不到,姜云恪的木剑击中他数次,若是铁剑,早已伤痕累累。 “这是什么剑法?太快了!”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姜云恪的剑太快了,纵使如一念和尚、李巍、孔弋等高手亦是惊得皱起眉头。 而李涵渊在形而上剑的攻势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始终保持着落下风,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剑,可叹的是,他竟然连姜云恪的真身虚影都分不清,他想使出“死水挽澜”力转逆势,可是忽觉一股寒气扑面而至,姜云恪的木剑已然横在自己的喉咙一寸处。 “李兄,在下险胜了。”姜云恪收起木剑,笑道。 李涵渊也收起了墨剑,纵有不甘,也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道:“姜兄剑法精深,涵渊输了。” 两人相视一笑,李涵渊抱拳后离场。 “若是当日蜀山论剑名单上有他,他才是第一。”令狐瑶暗叹了一声,见李涵渊都败在姜云恪的剑下,她虽知不敌,却也掠出亭榭,“姜少侠,在下领教你的高超剑法。” 姜云恪见是令狐瑶,心下亦是有些吃惊,他两次见过她的剑法,第一次是在青城山下的栖霞镇上,她与朱嬿相斗,第二次是在蜀山与封道嶦,她的剑法虽以“快、乱、准”着称,可是都败了。 “令狐姑娘,请!”姜云恪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作了一个起剑式,仍是“一”字诀扫出,令狐瑶深知这一招的厉害之处,当即向后一仰,躲过这一剑,随后,她单掌一拍木板,身子凌空而起,抽出长剑,与姜云恪的木剑交击了几个回合。 落脚以后,令狐瑶身影翩跹,如蝶飞舞,手中的长剑直接挺向姜云恪,一近身,剑势陡然凌厉起来,剑光重重,如虚似幻,姜云恪当即横起木剑,以“天下第一”诀与她相斗,其中运用到“第”字诀的时候,令狐瑶就已防备不及,左臂被剑气所伤,吃痛一声,待到姜云恪木剑划出“下”字诀的一横一竖两道剑气时,她直接抵挡不住了,因为姜云恪这两剑太快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划出。 “姜少侠你的剑法又精进了,在下心服口服。”令狐瑶捂着左臂的伤口,面带苦涩,姜云恪见状,歉然道:“令狐姑娘,在下……”令狐瑶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了他,道:“这点小伤无碍,姜少侠不需介怀,是在下剑术低微,他日回峨眉山,闭关有成后再向姜少侠讨教。”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贫僧渡厄,也来向姜施主讨教讨教。”这时,一道人声如山洪倾泻,姜云恪眼前闪过青色人影,落地以后,他定眼观视,只见来人双手合十,慈眉善目,有几根胡须且几分花白,头上无发,六道戒疤烙印在上,一身玄青色佛服,左手上一串连珠,向姜云恪稽首笑道:“阿弥陀佛,姜施主剑法如神如仙,精微无双,不愧是当世惊世少年。”此老僧乃少林寺达摩堂首座——渡厄。 姜云恪那日与江尚真在萧千雪闺房之中听得她说是少林寺渡厄一人,此刻又听得这和尚自报姓名,想必便是他无疑,道:“多谢大师夸赞,不过在下的剑法比起少林寺的伏魔剑法、韦陀剑法、达摩剑法等诸多绝技来,稍逊一筹了。”少林寺藏经阁中,武功类别囊括掌法、腿法、指法、心法、剑法、棍法、刀法、枪法等诸多绝学,而江湖中的诸多神通绝技,都与少林寺藏经阁中的绝技有所形同,所谓“天下武学出少林”正是如此了。 渡厄笑得很慈祥,道:“施主不需如此谦逊,少林武学虽多,但若能精通三门以上绝学者也颇少,而施主你身兼几路剑法,且身怀三股纯阳真气,更为惊艳。只是你的任督、三焦玄关等穴没有打通,不然这般下去,当有危险。” 姜云恪心下一惊,这渡厄老僧竟一眼瞧出自己身兼三股真气,其武功修为当是深不可测,道:“多谢大师提醒。”渡厄点头一笑,道:“姜施主,请!”“得罪了大师!”话音一落,姜云恪木剑直斩而下,那渡厄却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一个拈花指,竟是架住了姜云恪的木剑。 姜云恪又是一惊,渡厄如此轻描淡写接住自己这一剑,可见他内力也非一般,下一刻木剑一送,直刺向他的喉咙,渡厄却不断后移,始终面带笑容。姜云恪木剑一收,自右向左斜挥一剑,又被他几个转身避过,而且右手已抓向自己的手腕,想以此让自己弃剑,姜云恪右转一下,左手拍出一掌,与渡厄的拈花手撞在一起,然后飘身后移两步与他拉开距离,“一”字诀横扫过去,“天”、“下”、“第”三字剑诀随后而至,一时间,台上剑气澎湃,而渡厄却是如山屹立,双腿半蹲,双手合十,在身前结出一道罡气罩,“咻咻咻……”之声不绝于耳,剑气尽数被罡气罩阻挡,未伤渡厄分毫。 “金钟罩!”姜云恪内心凛然,渡厄身前的罡气罩上,佛光若隐若现,如是一鼎佛钟罩护着他,很显然是佛家独门绝技——金钟罩。渡厄散去金钟罩,笑道:“施主能将东离族的‘天下第一’四字诀使出如此威力,果然不凡。施主,小心了!”下一刻,渡厄主动出击,向前迈了两步,双手凝拳,对准姜云恪双肩不断出击。 姜云恪被他欺近身子,木剑反而显得有些无用,想拉开距离,渡厄又步步紧逼,拳势威猛,很难招架。 第88章 渡厄绝技展相,剑败亭榭群雄 渡厄和尚以十八路擒拿手与姜云恪近身相斗,使得姜云恪处处受制,且“天字第一”四字诀亦被他的金钟罩所制,姜云恪一时却是陷入了难境,隐有落下风之势。渡厄和尚十八路擒拿手时,姜云恪以巧妙的身法堪堪躲过。 “姜施主,再来领教一下本门的拈花指!”渡厄和尚十八路擒拿手没能制服姜云恪,下一刻双手作拈花之状,其脚下的真气弥漫,凝聚一些冰屑,冰屑在真气的凝聚下变成片片落叶之形,倏尔向姜云恪激射而去。 “好,在下也有一招‘百川入我怀’请大师指点一下。”姜云恪收起木剑,展开双手,摄来无数冰屑,且周遭寒气如万川归海一般,源源不绝向他涌来,凝为万千冰剑,劲气一震,冰剑尽数飞出。 “刷刷刷……”冰叶、冰剑相碰,宛似亿万晶莹剔透的冰晶交汇,其声如奏,如似山水流淌,清脆悦耳至极。 那渡厄和尚却内心大震,寻思道:“当年于泰山上,东离二尊主便是第四层境界,胜了渡玄师兄的拈花指,他这一招‘百川入我怀’威力竟不若我少林拈花指,想是他的《离阳神诀》已过第四层境界了。”心忖于此,他又迈步欺身逼近姜云恪,掌刀下斩,姜云恪见其手掌之上,真气竟成红如烈焰,必是“燃木刀法”,后掌心凝气,与之相抵,他内力雄浑,与渡厄一掌相对,却无半分吃力,反观渡厄,倒是退了几步。 “想不到这人的内力如此雄浑,就连少林寺的渡厄大师也在他手上吃不到半分好处。”亭榭中百里曦芸震惊不已,她只知姜云恪剑术精湛,却不料想其内力也深如渊海。而其他人亦如她这般吃惊,除却一念大师以外,他深知姜云恪身怀离阳神诀,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以及自己传予他的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比起渡厄亦是要深上几分。 “爹爹防止桃花源中人多,引起变故,让我挑选几位颇具灵智之人留下来就可,看来留这个姜云恪倒是留对了。”萧千雪则是笑靥如花,倾城动人。随后,听见台中渡厄不断喊出达摩院专属绝技,与姜云恪打得大开大合。 “澄静指!”“摩诃指诀!”“去烦恼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铁指禅劲!”“一指禅功!”……渡厄和尚也不愧出身少林,其神技多而精深,将达摩院专修的指法都使了一遍,可是姜云恪都一一以形而上剑将其化解,随后渡厄和尚又使出菩提院中的“菩提刀法”、“破戒刀法”、“慈悲刀法”、“大文姝杖法”以及般若堂的“伏魔铲法”、“达摩八法神禅杖法”、“普门杖法”乃至最后的“醉八仙棍法”、“少林十三抓”、“大金刚掌”打了一遍,却仍然被姜云恪以形而上剑化解,一气打出了数十项神技他已气喘吁吁,而姜云恪却面色如常,气息均匀,渡厄和尚只得无奈叹息一声,收手合十,笑道:“施主此套剑法能以静制静,以动制动,以刚制刚,以柔制柔,变化其妙,老衲使了诸多神通仍占不得上分,即使后有数十招,料想结果亦是一般。看来,真是技多不如精一门啊。” 姜云恪亦是惊叹于渡厄和尚能贯通如此多的佛门绝技,不过同样惊叹于传授自己形而上剑的那位鬼面人师父,这套剑法真是灵用万变,可胜得渡厄和尚的诸多神技,形而上剑是一大因素,那离阳神诀、一念大师的九佛归宗大慈悲寺以及另一股阳亟剑气也功不可没,若是内力轻者施展形而上剑,定输无疑,当即他也不谦逊,道:“少林功夫果然磅礴,若非后生内力雄浑,只怕早已输给大师了。” 渡厄道:“敢问施主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也叫老衲输得有名无憾。” 姜云恪道:“形而上剑。” “形而有意,剑意随心,不错,据老衲所知,东离二尊主只是在‘离阳神诀’上睥睨天下,其‘天下第一’四字诀,亦是可剑可刀,但似乎也非施主这套剑法之奇妙,不知这套剑法姜施主又传自那位英雄人物?”渡厄疑道,他既精通诸多佛门绝技,亦识得天下有名的英雄,但是姜云恪今日所使出的这套《形而上剑》却是首次见识,忽而有此一问。不过,从姜云恪的剑法当中,他却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姜云恪道:“我答应过那位传剑法的师父,不可向人透露他,今日向大师透露剑名,已是违背当日师父传授剑法的誓言了。” “既然如此,老衲也就不勉强施主了。”渡厄合十一笑,然后转身离去。对于渡厄和尚自认不敌姜云恪一事,于众人而言,犹如沉石坠海惊起千层浪,渡厄和尚可是少林寺唯一精通七十二绝技的高僧,连他都不是姜云恪的对手,那么姜云恪对少林寺而言,岂非没有对手了? 接下来,姜云恪以形而上剑又分别将石无朢、钟离巍、阿和星木、徐少楚、百里曦芸、善空、善见、阮秀、夏侯宇等人打败,一时间,亭榭中所有人无不吃惊,姜云恪的武功在年轻一辈几乎无敌手了。到了此刻,唯有一念寺的一念和尚以及孔家剑冢传人孔弋未与他交手了,一念也缓缓走到姜云恪对面,眸中满是欣慰,道:“云恪,如今你武道有成,你师父得知,可真能瞑目了。” 姜云恪道:“也多亏了大师传给晚辈的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不然也不会有此成就。” 一念和尚摇头道:“贫僧那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虽说也是纯刚真气催出,可与你的离阳神诀、阳亟剑气相比还是稍显不足了。” 姜云恪道:“大师过谦了。” 一念和尚又是摇摇头,又道:“云恪,贫僧非你敌手,贫僧生平仅以《九佛归宗大慈悲手》闻名于世,如今有你这个传人,不枉当年苦悟数年。眼下,你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让贫僧见识一下这门绝学在你手上到底有多厉害。” 姜云恪最不愿与他对敌,不过此刻,想来他只是想在自己身上看到曾经废了许久的心血能传于世,故而姜云恪一言答应了下来,虔诚合十,道:“弟子接命。” 第89章 一念前尘旧梦,武陵纯阳心经 当下,一念和尚、姜云恪二人皆半蹲双脚,气出丹田,灌于双掌,身后更是湛湛佛光,一只数丈的佛手正在凝形。 “这是?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亭榭中,多数人为后生晚辈,不曾认得一念和尚数年前名震江湖的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唯有那孔家剑冢传人孔弋颇有些见识,此刻见得台中两人施展这一门“传说”中的绝学,不禁讶然失声,引得亭榭中的每人都汇目于姜云恪、一念和尚身上。 此时,台中炽盛夺目的佛光中,两只巨大的佛手已凝聚成形,一念与姜云恪相视一笑,甫然退出右掌,身后的巨大佛手如山移动,下一刻便悍然相撞在一起。 “嘭……” 两掌相击,却如两座重山相撞,一阵天摇地晃,声势骇然,更有澎湃的佛光熠熠生辉,涟漪如洪流横溢,磅礴的冲击力瞬时荡开,竟是将亭榭中的众人荡得如似被一阵狂风奔袭,尽皆闭眼。 待佛光散尽,众人汇目过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姜云恪跪在冰冷的木板上,怀中横抱着一念和尚,他嘴角溢血,佛衣破烂。姜云恪眸中凝泪,颤声道:“大师,您这是为何?” 一念却笑道:“贫僧年事已高,且生前作恶多端,能死在自己悟出的掌下,已是佛祖保佑了。”看着姜云恪清泪划过脸颊,咳了一声,又道:“云恪,贫僧这一生的罪孽是赎不清了,你日后若是遇上襄阳刺史左青云的家人或者高云术,代贫僧说一句‘对不起’,贫僧行走了大半生,也赎罪了半生,唯有他们两家的债还未还清。” “不瞒大师,我师姐左小仙的父亲就是襄阳刺史左青云,只是如今她已随我师叔聂渊不知去了哪里,而那高云术,也曾与弟子有过两面之缘,自青神县见他伤了大佛寺院的僧人后也不知所踪。”姜云恪心神一凛,一念大师此刻竟然有愧于师姐、高云术,难怪他这些年来行游天下赎罪,就是不知此前他做错了何事。 一念怅然自失,悔恨交加,道:“唉!当年在东离族,那小女竟在贫僧眼前,却眼拙没能认出是她,咳咳……”姜云恪急忙为他输送真气以护住心脉,却被一念以手拦住,他摇摇头,苦涩一笑,道:“云恪,既然此二人你都认得那就最好不过了,当年贫僧贪权慕利,实在糊涂,与朝廷中权臣尉迟微做了此生最错误的一个交易,以左青云私藏《十二惊溟谱》为由,诬陷他意图齐聚寻得惊溟剑号令十二惊溟人物意图谋反,以致害得他一家问斩,而后高云术为其谏言开罪,贫僧、神王寺的空相法师又与尉迟微共谋害得他家破人亡,妻女惨死,亲子失散流落在外,事后贫僧与空相渐渐发现被尉迟微利用,悔恨至极,故而行游天下做尽一切善事赎罪,得知高云术尚有一子存活于世,便立下誓言,此生要为其寻得此子后随他处置。” 当初在乐山大佛下,那无相法师与玄门三杰说到他原是在神王寺修行的僧人,法号空相,后来为了赎罪,易名无相做了苦行僧。此刻听得一念道出一桩往事,他姜云恪心中却是怎么也想不到,此二人面相和蔼,心性善良,上半生竟有如此丑恶之事在身,一时有些恍惚,道:“原来害得师姐家破人亡的是……” 一念和尚打断了他的话,道:“没错,贫僧害得左刺史一家被灭门斩首,高云术一家妻亡子散,也使得他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乃贫僧此生犯下的最大错事,贫僧不求被他们原谅,若是可以,让他们将贫僧千刀万剐。” 姜云恪神色迷离,一念和尚对自己有再生之恩,当年若非他的混阳丹压制体内寒气,估摸着自己也活不到至今,不过想起师姐左小仙、高云术的悲惨经历,一时茫然若失,听得一念大师咳嗽厉害,他也顾不得其他,只想为其输送真气,仍是被阻拦,一念气若游丝,道:“云恪,贫僧与空相为了寻找高云术失散在外的独子,奔走南北东西,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们找到了。” “真的吗?那他现在在何处?”姜云恪听得高云术的儿子已找到,总归是一件喜事,一念道:“他的名字本是高胜寒,不过高云术、左青云两家的冤案仍未翻案,贫僧与空相唯恐他遭到朝廷的迫害,故而让其藏于神王寺修行,法号空术。贫僧本想到神王寺与空相静待高云术到来,亲自手刃我两,却不想被囚禁于武陵神府中来。” 说到此处,一念已气喘如牛,望了一眼亭榭中的萧千雪,压低了些许声音,道:“那萧武陵设下桃花源这一个局,目的是解开纯阳铁盒中羊皮卷上的秘密,贫僧虽不知那羊皮卷上是何秘密,不过可以推断出,卷上内容乃是十二惊溟之一的《纯阳心经》内容,而想破读心经内容,关键在于你我来时所见到的那副楹联。” “纯阳心经!”姜云恪内心大骇,二尊主说过,十二惊溟人物乃是大唐开国元勋,却不想到了如今,随着十二惊溟碑的被毁,惊溟剑的丢失,害了这么多人,也难怪东离族、武陵神府不参与庙堂政事与江湖事,原来都是“惊溟世家”,孔弋说,除了武陵神府、东离族之外,还有海圣筑、北方边境上的北鱼冰宫、西洲的九阴真殿等亦是如此,想来这些势力手中,亦有“十二惊溟”,如今他知道的十二惊溟已有《离阳神诀》、《纯阳心经》、惊溟剑,以及在青城山三清亭中从哈里克摩口中听到的“神阳鼎”、“阴阳双镜”、“念阳剑”,算起来,十二惊溟已知了六大惊溟。 而看到姜云恪脸上的惊疑交加的神情,一念神色正然,肃然摇头,道:“云恪,千万别与十二惊溟扯上关系,否则后果无穷啊!你虽然有离阳神诀,可是东离族的强大,不会让你有什么,可是其他的惊溟,你千万……千万别沾染……咳咳……”说到此处,一念和尚气息已极为薄弱,双目也似极为疲倦快睁不开一般。 姜云恪急道:“大师,让弟子为你……” 一念再次握住他想度真气的举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云恪,记住了,千万别碰十二……十二惊……” “溟”字尚未说出口,一念已然圆寂归天。 “大师……”姜云恪悲恸大哭,而亭榭中所有人发觉有异为了过来,凌云寺的善空、善见两僧,少林寺的渡厄老僧则是当即盘坐在地,念起了《往生经》为圆寂的一念超渡。 第90章 木剑怒断三雄臂,听雪亭中树清骨 一念大师已无气息,姜云恪知道,方才两人对掌,他故意凝势击出,碰撞之中,倏然手掌,硬生生挨了姜云恪竭尽全力的一掌,肝胆俱裂。或许在过去,一念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对姜云恪而言,他只是一个只想赎罪,而且救过自己生命的长者,还是传他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的师父。 此刻天空飘起了片片雪花,落在一念的身体上,他一动不动,面带笑容,走得很安详,姜云恪双目布满泪水,缓缓抱起他,环视众人,最后眸光凝在萧千雪身上,她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欲言又止,姜云恪声音低沉,道:“萧姑娘,我去送送我师父。” 萧千雪愣了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姜云恪那空洞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点点头,随后姜云恪抱着一念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听雪亭,众人看着他雪中的背影,不禁哑然。 萧千雪对李巍、陈羡阳以及独孤礿使了个眼神,他三人立时竟会,然后向着姜云恪离去的方向走去。萧千雪回过头来,笑道:“诸位,这是九转灭魂丹的解药,这武陵神府,你们来去自由了。不过,李公子,你须得留下来再做客一段时间了。”她伸出双手,掌心中已有数粒颗状物。 众人不知她此举何为,他们中并没有一人打败姜云恪,何以能离开武陵山?那孔弋问道:“萧姑娘,这是因为姜少侠的缘故吗?”萧千雪点头道:“你们都欠他一份情,你们速速离去吧。不过,若是想在此做客的,我武陵神府亦是要一尽地主之谊。” 有谁会这么不识趣不想离开此地?除了没有中九转灭魂丹的孔弋以外,其余人纷纷拿了解药,服下以后就准备离开听雪亭。却是见到风雪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姜云恪,他怀中抱着一念,手中的木剑竟然在滴血,萧千雪有一丝不祥的预感,道:“姜公子你这是……” 姜云恪道:“萧姑娘,我想我们的约定不得不作废了。” 萧千雪似笑非笑,道:“所以,你想为这个和尚报仇?” 姜云恪点头,盯着她道:“没错,李巍三人已被我各自斩去了一只手臂,可是这不能泄我心头之恨,若非一念大师,可能这世上没有我姜云恪此人。” 孔弋、李涵渊等人内心凛然,那李巍、陈羡阳、独孤礿可是在成名已久的剑客,在江湖中更有着剑鬼、剑魔、剑佛的名号,不到几句话的时候竟然被姜云恪斩掉了一条手臂,而且还是用木剑! 在众人惊骇之余,李巍三人狼狈而来,目光森寒,众人汇目过去,果然是见到,三人各自少了一条右臂,俱是最常使剑的右臂。 萧千雪见状,眸子一凝,道:“不得不承认你剑术高绝,可是你认为就凭你一举之力就能走出我武陵神府?” “加上我呢?”此时,孔弋站到姜云恪旁边。 “还有我!”随后,百里曦芸、李涵渊、令狐瑶、善空等人也摆明了立场,誓与萧千雪做个了断。 萧千雪有恃无恐,清冷绝俗的脸上古井无波,笑道:“很好,既然诸位都想留在此地做客,那就都留下吧!”她一拍手,霎时间,听雪亭四方传来呼呼呼的声响,数十位身着黑装的高手自四面八方飞来,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 孔弋望着这些人,身形不一,心中一凛,寻思道:“竟是南岳十三岛,传闻这些人杀人如麻,心冷如冰,各怀神技,看来今日想离开武陵神府却是有些困难了。” “接下来将是一场恶战,各位听天由命了。”少林寺的渡厄说道,他双手合十,已做好激斗的准备。 萧千雪道:“姜公子,这么多人的性命可都掌握在你手中,你可要想清楚了?” 听雪亭已被南岳十三岛的高手围得水泄不通,萧千雪说得对,若是因为自己为了报仇,使得这么多英雄丧命,料想这也非是一念大师所想看到的。沉思片刻,姜云恪转身对群雄道:“诸位,你们已拿到解药,自可离去,今日是我姜云恪与武陵神府之间的事,你们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夏侯宇道:“姜兄此言差矣,我等受武陵神府的九转灭魂丹所控制,任其摆布,此等屈辱又叫我等如何能忍受?虽然武陵神府中,高手众多,我等也有可能在此一战中丧命,叫我等含恨而走,岂非没了我等的气节?大丈夫立于天地间,生死一条命,若是如龟蛇隐缩迟暮,莫不如以死树清骨!邙海宫夏侯宇,请战!” 阮秀道:“好一句‘以死树清骨’,就凭夏侯兄这一句,我阮秀便是横尸于此亦觉热血不白流了。泰山大剑宗阮秀,请战!” 江南逍遥二仙之一的尚清遥也长笑一声,道:“后生且能如此豁达,度生死于身外,我尚清遥又岂能甘于人后?江南尚清遥,请战!” 莫岩逍道:“尚兄不愿甘于人后,且为逍遥二仙,又岂能让你一人在黄泉路上独自逍遥?江南莫岩逍,请战!” 令狐瑶道:“我峨眉剑派又岂能有贪生怕死之辈。峨眉剑派令狐瑶,请战!” 李涵渊道:“自古蜀中无鼠辈,我李涵渊万不能做这个首例。天机楼李涵渊,请战!” 阿和星木道:“中土一行,见识了大唐武林诸多豪杰,我出身西域王族,怎能让你们取笑?西域阿和星木,请战!” “……凌云寺善空,请战!” “……凌云寺善见,请战!” “……南阳百里曦芸,请战!” “……武当徐少楚,请战!” “……武夷剑派钟离巍,请战!” “……峨眉剑派单芷若,请战!” “……无妄峡石无朢,请战!” 一声声掷地有声的“请战”响彻整个听雪亭,听者整聋发聩,热血填胸,即使是萧千雪、李巍等武陵神府中人也不禁肃然起敬,萧千雪道:“诸位以死树清骨的勇气与胆识让人敬佩,不过,到了黄泉路上,没人知道诸位有无骨气。” 孔弋道:“萧姑娘,看来你这听雪亭可要变成清骨亭了。” 萧千雪道:“清骨亭,听起来倒也不错。”她扫视一遍众人,最后凝视姜云恪,道:“姜公子,既然你等有如此气节清骨,千雪便成全你们了。” 姜云恪低头瞧了一眼怀中的一念和尚,抬起头,露出一抹凄然神色,摇头道:“在下不求气节,也不树清骨,只想给一念师父报仇,仅此而已!” 萧千雪点头一笑,飘身后退,落地于亭榭中,目中杀意已浓,大声喝道:“南岳十三岛听令!” “在!”听雪亭中,数十人齐声回应,洪亮如钟。 “杀!”萧千雪右手一扬一挥,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91章 百川入怀开生路,武陵神将闭死门 一时间,听雪亭俨如一片战场,嘶吼震天,南岳十三岛的高手持着刀剑鱼贯而涌一般,以掩杀的趋势将姜云恪等人围住,群雄各施手段,奋力相拼。 姜云恪木剑斩出“下”字的一横一竖,且用了六分真气,在他前方的四五位高手当即抵挡不住,被斩中肩膀,露出森森白骨,随后鲜血奔涌,哀嚎不止。姜云恪横抱着一念和尚已如寒冰一般的身体,想要将其放置一边以便大开杀戒。可是刚杀出一条血路,又被数人持刀涌来,他“一”字诀扫出,磅礴而惊人的剑气如烈风席卷枯草一般,将前方涌来的数位高手击得倒飞滚地,且他们的剑在横挡之际,更是直接被剑气斩断。 望着姜云恪一掠而过的身影,他们尽皆骇然,如此内力,世所罕见,待姜云恪将一念放在一座亭榭中,他已奔向混乱厮杀的人群中,木剑所过之处,血流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先擒住姜云恪!”一旁亭榭中的萧千雪见姜云恪手持木剑,于人群中大杀四方,无人可挡,不禁皱起了眉头。她一声呵斥,合攻孔弋、李涵渊等南岳十三岛高手,只留一人与他们单打独斗,其余的人尽皆涌向姜云恪而去。 “来得好!”姜云恪一掌击出,逼退身前三人,身子一纵,凌空舞剑如行笔,潦草而张狂,剑气不断横泄而下,听得下方“啊啊啊……”数声,已有五六名南岳十三岛的高手被“天下第一”四字剑诀所伤。 落地以后,有八位高手如列八卦阵图一般将姜云恪围在其中,身影如奔雷激电一般穿来穿去,姜云恪应接不暇,已身中数剑,这八人的阵势十分凌厉,且颇具杀伤力。 “姜兄!我来助你……” “姜兄……” 李涵渊、夏侯宇各自击退与自己激斗的高手,直接奔掠向姜云恪,李涵渊墨剑凌空斩下,墨色剑气横流,死水剑法如静水惊波澜,将围住姜云恪的八人组成的八卦阵图击溃两人,而夏侯宇则是施展太虚逍遥步,以如风似电的速度贴近三人,随后三掌先后拍出,又击败三人。 姜云恪见状,对两人点头一笑,道:“看我的!” 下一刻,他双掌凝势,骤然合十,身遭佛光若隐若现,渐渐炽盛耀眼,身后巨大的佛手凝聚成形,怒喝一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 一掌击出,磅礴的真气瞬间如潮水暴涨,淹没剩下的五人,在璀璨夺目的佛光中,佛手摧枯拉朽,威势如山似海,以破竹之势横推过去,当即听得“噗噗噗……”、“啊啊啊……”的声响,五人直接倒飞出去,鲜血飘洒长空,落地后再无战斗力。 “杀!”震耳发聩的声音瞬间响起,十数位高手纵身而至,将姜云恪、李涵渊、夏侯宇三人围住,眸中杀意凛浓。而另一边,孔弋并指如剑,身形似虎,纵使六七人合攻也不落下风;令狐瑶、单芷若两人则略显狼狈,白衣染血,隐有颓败的趋势;大剑宗的阮秀、凌云寺的善空、善见两僧以及百里曦芸等人,虽有自保之力,可是也奈何不了南岳十三岛的高手,且他们在人数上占据优势,更有萧千雪下的必杀令,皆是不留后手,长此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姜云恪此刻头脑清醒了些许,懊悔道:“都是我一己之私,害得他们身陷囹圄,倘若叫他们都丧命于此,我身上的罪孽更加深重,我需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逃出生天。”念及至此,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迅速凝聚成形,佛手横推而出,然后他纵身上空,双手展开,又作回揽姿势,离阳神诀、阳亟剑气两股纯阳真气溢体而出,风雪逆流,缭绕在他周遭,他猛喝一声,一提气,下方南岳十三岛等高手手中兵器瞬间脱手浮空而起,尽皆涌向姜云恪。 “这是……”令狐瑶、善空、李涵渊等蜀中英雄抬头看向半空,姜云恪借着身体下落的时间,已使出“百川入我怀”,诸多武器譬纷纷被其真气吸附,如水逆流,下一刻,在真气的运转下,激射下来。 “噗噗噗……”南岳十三岛中诸多高手被自己的武器击中,或死或伤,这一幕就连萧千雪也看得惊呆,低声自语道:“难道这就是离阳神诀?” 姜云恪落地以后,大喘着气,施展这一招“百川入我怀”消耗巨甚,若非体内有三股真气充持着,只怕他已虚脱倒地。见南岳十三岛中高手手无寸铁,尽皆受伤,他得乘胜追击,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然后让李涵渊、夏侯宇等诸多英雄一举逃出武陵神府。 故而他落地以后,没有片刻缓息,手持木剑,施展出形而上剑,身形一动,如鬼魅一般,众人只听得左右此起彼伏的低叫声,已有三四人应声而倒,“噗噗噗……”的吐血声响彻不绝,待夏侯宇等人回头时,听雪亭中,南岳十三岛的高手尽数倒下,在他们手腕处皆有一道血口,被姜云恪割断了经脉,并且神阙穴也有热血流出,渗透了衣衫,武功尽废! 而姜云恪,则是背对着众人,半跪在亭中边缘,以木剑撑着,群雄凝视着那道木剑撑地、身后还背着黑布缠裹的剑的背影,无不敬佩、心服,不过就在此时,听雪亭中骤然响起“噗”的一声,姜云恪竟是口喷热血,于落雪中,分外凄艳。 “姜兄!”众人见他口吐鲜血后,再也吃撑不住,身子倒了下去,百里曦芸、令狐瑶、夏侯宇等人急忙奔过去。 “这离阳神诀不愧为‘十二惊溟’之一,霸道如斯!”萧千雪双眸一亮,并没有因姜云恪将南岳十三岛诸多高手武功废掉而生怒,反而露出了一抹更为得意的笑容,她深知南岳十三岛等高手留在武陵神府中早晚是一大祸患,并非真心实意想为武陵神府做事,故而让他们与姜云恪等人先行消耗,只是没想到竟被姜云恪一人废掉了武功。望着被众人围着的姜云恪,她嘴角微微一弯,悄声离场。 “姜兄你没事吧?”李涵渊轻声问道,此刻的姜云恪极其微弱,少林寺的渡厄大师却是在给他渡真气。姜云恪嘴角溢血,脸色苍白,见众人剑上表情皆是担忧之色,他轻笑一声,道:“没事,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这武陵神府中,还有比南岳十三岛中高手厉害的武陵神将,此刻不走只怕来不及了!” 众人亦知这点,当即由李涵渊、夏侯宇左右扶着姜云恪,渡厄则是去亭榭中带走一念尸身,只是一众英雄刚要走出听雪亭,那萧千雪又站在他们前方,身后是一批身披乌黑如墨铠甲的高手,迎着寒风大雪,他们却如一批征战沙场的军士,气势凛然! 第92章 壮烈留名公羊笔,以计重接一交易 望着一众神气凛然的武陵神将,姜云恪等人心一凛,真是越害怕什么就发生什么,据说七十二武陵神将,放眼天下,俱是一流高手,他们方才经过一场鏖战,此刻也无多少战力,要与这批武陵神将一战,全无一点胜算。 萧千雪红裘长袍映着风雪,甚是醒目,气质绝尘,双眸跳动,红唇轻启,道:“姜公子,接下来你又该怎么做?” 未等姜云恪开口,孔弋抢道:“萧姑娘不须多此一问,就算是你府中七十二武陵神将个个都为高手,我等又有何惧?” 尚清遥点头道:“不错,反正受制于武陵神府,反而拘了我们自由,这般生不如死,何不壮烈一些?或许多年以后,我等还能留名于公羊世家的文笔之下,岂不美哉?” 萧千雪目不转睛,冷笑一声,道:“哼,我萧千雪虽为女流,却无柔情善意,你们既得留名传世,我武陵神府就得遗臭万年,我岂能让你们如愿?”她的目光从孔弋身上转到姜云恪身上,笑道:“姜公子,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给你两条路选择,一:你还有李涵渊李公子两人留下,其余所有人走;二:你们都留下。看你如何选择了。” 姜云恪想也不想,道:“我选一。” 孔弋等人吃了一惊,相对而言,萧千雪给出的第一个选择无疑是最佳,可是这样一来,他们能走,可是姜云恪、李涵渊两位惊世少年便要留下来,不知要遭受何等待遇,若是流传出去,他们的命乃是以两位少年之命所换来的,届时又有何颜面? 尚清遥、莫岩逍合称江南二仙,行事不拘,更注重气节,此刻听得姜云恪毅然选择一,虽被他大义之举所感动,可是他们却不愿这般,尚清遥道:“姜少侠,你为人气度不凡,我尚清遥心领了,可是要你留在此地换我一条性命,恕在下万万不能答应。不就是一死吗,我尚清遥何足畏惧?” 莫岩逍亦是他这般念头,道:“对,姜公子这个人情,莫岩逍心领而身不领。” 百里曦芸也站出来,直视萧千雪,道:“对,你萧千雪为女流尚能让武陵神将此等人物听令于你,我我百里曦芸又岂能弱于你?” 随后,令狐瑶、单芷若、夏侯宇等人亦是决意不走,姜云恪听得他们誓死保节,颇为震动,道:“萧姑娘,这一战还是不能罢免了。” 萧千雪神色淡然,表情瞬间一凝,冷声道:“那就成全姜公子了。”然后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十六名武陵神将身形一动,已将姜云恪等人围住,手中之剑于寒风大雪中更添一抹冰寒,渡厄大师横抱着一念,念了句佛,随后单手击出一掌“韦陀掌”,其中一名武陵神将一掌对出,掌力四泄,孔弋等人也随之出手,俱是以一敌一。 武陵神将的实力果真不是南岳十三岛等高手可比拟的,除了孔弋、渡厄、逍遥二仙、以及姜云恪五人内力深厚能勉强与敌手一时打得难分春秋以外,阮秀等人几乎是处处落下风,招招受伤,令狐瑶被对手一掌拍得踉跄倒地;钟离巍五脏遭受重创,伏地不起;善空、善见两僧也是被对手的剑所伤……那李涵渊以死水剑法尚能堪堪应付几招,可最终亦被对手一剑刺中肩头,墨剑落地,随后被一掌击中,吐血不止,奄奄一息。还有夏侯宇,虽有太虚逍遥步这门身法绝学,可是仍被对手压制,当空一剑斩下,险些被斩去左臂。 姜云恪本已前伤在身,此刻施展起形而上剑,威力大大减弱,不过凭着变化万千的招势,以及九佛归宗大慈悲手、阳亟剑气、离阳神诀三股真气支撑,将敌手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以木剑扫出“下”字的一横一竖两道剑气后,那名武陵神将被斩去双臂,又被姜云恪木剑穿过胸膛,立时丧命。 “噗……”姜云恪也终于不堪重负,喉咙一热,血喷如注,再次倒了下去,以木剑支撑着,可是周身却在不住地颤抖。 “姜公子可真令我感到吃惊与意外啊,竟然杀了一名武陵神将!”萧千雪已来到姜云恪面前,低头俯瞰着他,眸中深处,却是无尽的杀意,不过下一刻,却又转为震惊的神色,她倏然感觉自己的天池穴被点了一下,然后姜云恪那双清亮而狡黠的眼睛从眼前掠过,最后喉咙一凉,姜云恪的木剑已然横在她的脖子上。 “萧姑娘,快让武陵神将停手吧,不然大伙一起见阎王!”姜云恪绕到已被自己点了穴的萧千雪身后,木剑横在她喉咙边,望着几乎都受了重伤的李涵渊等人。 “你……没受伤!”萧千雪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自己中了姜云恪的计谋,而不等她喊停一众武陵神将,他们已看到她被姜云恪所挟持,当下停了手。 亭外的武陵神将中,两人举步走向姜云恪,左首一人沉声喝道:“姜云恪,放开小姐!” 姜云恪冷冷说道:“若不想你们小姐立时丧命,你们尽可上前一步试试,反正我们也逃不出去,不过有你们小姐陪葬,总也好过没人陪。” “好,你别轻举妄动。”两名武陵神将止步不前。 萧千雪三千青丝散发丝丝缕缕的清香与身上弥漫着的幽香混着传入姜云恪的鼻中,换做平时,他定然会一阵心神摇曳,胡思乱想,可眼下关乎着诸多人的性命,他眼里也只有让李涵渊等人逃出武陵神府,不再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丧命。 姜云恪的确也受了伤,不过也让他知道了离阳神诀一大非常霸道的好处,如果不伤及心脏等致命器官,仅是内力消耗过快的话,离阳神诀很快能恢复内力,几乎伤后就如水源一般,他道:“虽然南岳十三岛的高手伤不了我,可是却让我消耗过多,而且被我杀掉的那名武陵神将的确比武功高强,怎能不让在下受伤?” “看不出姜公子不止武功高强,心计也不得不让人佩服。”萧千雪揶揄了一句,又道:“姜公子,我们再做一个交易如何?” 姜云恪问:“什么交易?” 萧千雪道:“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客,也用不着勾心斗角的,咱们就以江湖道光明正大做一次交易,你武功之强,同辈中难有敌手,你便与我手下的武陵神将比武,若是胜过一名武陵神将,我便放他们一人,这个交易划算吧。” 姜云恪犹豫了一下,道:“好,我答应你!” 当下点了萧千雪的天池穴,将木剑移开。 第93章 剑惊寒亭送渡厄,知意西灵双废客 听闻姜云恪要与武陵神将逐一比武,场中诸雄一时无措,他们都知道姜云恪此举是为了避免他们死伤,不过甚为凶险,尽皆摇头拒绝。不过姜云恪决定以后,丝毫不悔,重回听雪亭中央的台中,与他对立的是十六位武陵神将,萧千雪立在他们前面,而李涵渊等人身后皆有两名武陵神将,与被看守着无异。 萧千雪侧头道:“宋知意,西灵子,你们两人谁先去领教姜公子的武功?”她身后左边的一男子举步走出,精壮魁梧,胸前竖抱着一柄剑,肤色略显黝黑,他道:“小姐,西灵子愿先打头阵。”萧千雪点头,那西灵子双目似电,无端让姜云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姜少侠,请!”西灵子语气甚冷,其面无表情,予人一种无情、冷血的感觉,姜云恪此时内力已恢复如初,当是应战,道:“前辈请!” 萧千雪、孔弋等人散开,姜云恪扫出“天”字诀的一撇一捺,左右各一剑,那西灵子却是屹立不动,姜云恪的两道剑气裹挟着劲风奔袭过去,他竖抱着的手中之剑一横,长剑出鞘的同时,一道剑气横出,竟是化解了姜云恪的攻势。 “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剑,不出三分力便将我这两剑化去,这西灵子的实力当真可怖!”姜云恪心下大震,斜身上前一步,木剑刺出而又向上斜挑一剑,西灵子只一个轻微转身避过,背对姜云恪,反手一剑,姜云恪以木剑横挡,却绝手臂一阵巨抖,险些拿不住手中木剑。 正思忖出神之际,西灵子转身的同时,横出一剑,姜云恪纵起身子,下落时想以“天下第一”四字诀使出,可是西灵子不待他下落,出剑如风,剑气荡雪鼓风,缭乱凌厉,姜云恪头朝下方,木剑亦是不断挥出,仅在这电花火石的时间内,两人竟已过招十数,委实惊震旁人。 姜云恪落地后,并没有得到任何缓息机会,西灵子已逼近身前,剑出如潮,剑气澎湃,姜云恪只得边退边防。 “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姜云恪右手使剑,左手凝气,一掌推出,那西灵子有所不慎,竖剑抵挡,佛手威势未减,刚猛呈金色的纯阳真气扑面而来,他被击退数步,与此同时,姜云恪“下”字诀的一横一竖两道剑气呼啸而至。 “有两下子。”西灵子轻叹一声,一剑击散佛手后,想要抵挡姜云恪的两道剑气已然不及,当下只得向左横移一丈,可是眼前又闪过一道黑影,姜云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辈,承让了!” 他的话音刚落,西灵子便皱着眉头,神府穴、檀中穴、天池穴、步廊穴等诸多要穴先后一阵轻痛,却是被姜云恪以木剑刺了几剑。他再次举剑,却骇然发现,零有些无力,当下运气冲击穴道,“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姜云恪木剑一挑,在其手腕处割出一道血口,武功又被他废了! “你……”西灵子双眸中盈满怒恨,不过刚一开口才说出一个字,却被姜云恪一掌拍出,只觉一阵劲气扑面涌至,“噗”的一声响起,他再次吐血,被一掌击飞数丈远,落地以后,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如纸,目光阴冷地盯着姜云恪。 而姜云恪却不瞟他一眼,在李涵渊等惊呼声中转首望着已立在十五位武陵神将前的萧千雪,道:“萧姑娘,这首战在下是赢了,望你能实现咱们定下的约定。” 萧千雪此刻内心十分复杂,姜云恪的可怖之处让强如武陵神将西灵子也不是对手,而且被废了武功,今后沦为毫无用处的废人,她沉吟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眸子一凝,道:“那姜公子可要千雪让谁走?” “这……”姜云恪一时陷入了难境,转首在孔弋、渡厄、善空、李涵渊、夏侯宇、令狐瑶等人的面孔上扫了一遍,却是不知先让谁走。那萧千雪见他神色犹豫,道:“既然姜公子你难以抉择,那便让我来替你选择。”然后看向最左边横抱着一念尸身的渡厄和尚,道:“我看就少林寺的渡厄大师吧,你觉得如何?” “那就多谢萧姑娘了。”姜云恪向她抱拳一谢,然后对渡厄和尚道:“大师,弟子恳求你一事。”渡厄问道:“姜少侠请说。”姜云恪道:“请替弟子将一念师父送去岳州神王寺。”渡厄点头,他见到姜云恪将西灵子也打败,废了武功,对其更是心服口服,此番又解救自己离开武陵神府,不胜感激,道:“姜少侠此愿,老衲定为你遂之。” “大师,请吧!”萧千雪对其一挥手,渡厄瞧了一眼姜云恪,见他点头,念了句佛后抱着一念离开了听雪亭。 姜云恪心中甚喜,少林寺渡厄和尚从称呼自己“施主”到称呼自己“少侠”,足以说明,如今的自己,正往侠道之路渐行渐深,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大雪淹没,不禁又生出莫名的伤感。 “宋知意!”萧千雪轻喝一声,一名男子自他身后走出,手中提着一把六尺银环长刀,走向姜云恪,他道:“不愧是东离长卿看中的传人,请吧!” 姜云恪听他语气中透着十足的自信,他手中长刀上的银环叮铃叮铃作响,肃杀的气势盖过此刻听雪亭中愈下愈急的风雪。 姜云恪对其点头,木剑做了一个起剑式,这次他同时运起了离阳神诀、阳亟剑气两股真气,气势如万顷惊涛蛰伏,只待骤然间的爆发。 “去!”宋知意一声大喝,举刀劈下,刀劲狂飙而出,姜云恪“一”字诀横扫而出,但听得“嘭”的一声震响,如潮的刀劲、剑气涟漪瞬间扑荡而开,震远数十丈,亭中、亭榭上的积雪瞬间被激荡横空。 乱雪穿空,迷乱众人眼。不过却已听到听雪亭中此起彼伏的激斗声,待乱雪落浮下来,视线清明后,接着又是一阵狂猛的劲浪排开,然后见到一道黑影陡然纵空,一只巨大的佛手盖压而下,亭中被炽盛璀璨的刺眼佛光淹没,完全看不清其中的激斗情景。 不过可以想象,宋知意比起西灵子来,武功高出许多,不过惊讶众人的还是姜云恪,他的武功当真是同辈中再无敌手,与一些老江湖而言,亦是无敌的存在。 他半日的时间内,已剑败李涵渊等十几位武林高手,剑斩剑佛独孤礿、剑鬼李巍、剑魔陈羡阳三人各一只手臂,后又大败南岳十三岛等将近五十位高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手段废了他们武功,上一刻废了一名武陵神将——西灵子的武功,此刻与同为武陵神将的宋知意打得难分难解,听雪亭一战,姜云恪的名字势必传遍天下四海。 “嘭嘭嘭……”亭中刀剑乱舞,惊起千层劲浪,乱雪穿空,劲浪爆炸声不绝于耳,姜云恪与宋知意不知过了多少招,仍是难分胜负,旁观者无不心惊于姜云恪的武功,更惊震于他的内力,与宋知意一战,已经连续打了三次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两轮“天下第一”四字剑诀。若无如渊似海的磅礴内力,谁能与在江湖中跻身一流高手地位的宋知意打到这般地步? 两人又交手了十几招,终于各自退后立着,浑浊的劲浪散去,众人也终于见到了两人此时此刻的神态,宋知意以刀撑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如雨,喘气急粗,而姜云恪则是以木剑撑着,仍是喘着气,面色有些惨白,不过相对于宋知意,他的情况稍微好了很多。 “该用形而上剑的时刻到了。”姜云恪停手时已默默运转离阳神诀,状态、面色也恢复大半,而宋知意大喘着气,相信已无之前的状态了,“前辈,再来!” 宋知意闻言,惊心暗道:“若是让此人离开武陵神府,他必名惊四海,不久的将来,只怕天下无敌了。”举起银环长刀,迎向已奔来的姜云恪,可是刚一近身,姜云恪那飘忽无形的剑法又再次施展出来,宋知意惊骇莫名,定眼凝神,想要捕风捉影,可是形而上剑的变化实在让他无从下手,几乎无迹可寻。 “噗……”下一刻,他的下场与西灵子大同小异,神府穴、天池穴、步廊穴、檀中穴等要穴被姜云恪的木剑刺中,他急中生怒,一举刀时,体内热血翻涌,自喉咙逆流喷出。 他看到了姜云恪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手中的木剑已横向举刀的手,他心灰意冷,自知武功又要被他废了,纵使知道这种下场,可是他来不及收手了。 “噗!”果不其然,宋知意的双手手腕处一凉,鲜血溅出,长刀落地,他心死如灰,半生的武功修为就这般被一个后生废了! “姜……云……恪!” 宋知意双目如似充血了一般,盯着姜云恪,他惊怒欲绝。 姜云恪冷冷说道:“我若不废你的武功,或许他日被废的人就是我!”然后望着脸色极差的萧千雪,“萧姑娘,这一战还是在下赢了。” 萧千雪望着他,十分后悔与他做的这个交易,今日已损失了两名武陵神将,这让父亲知道,必然震怒,或许自己还得受罚,最终,她缓缓闭上双眼,道:“孔弋先生,请吧!” 第94章 行善积缘释两僧,林邪莫掖气若沉 孔弋迎着风雪负手而立,却不愿离去,道:“今日听雪亭尚有‘百剑争鸣’,如此令人沸腾的一天,孔某怎可错过。做不成武陵神府的囚中鸟,难不成这看客也做不成吗?”姜云恪的剑术着实让他震惊,他孔家剑冢中的《挣剑诀》虽然也闻名天下,他也修习了部分剑诀,可是至今他都没有亲身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如今姜云恪让他开了眼界,他很知道那位少年强到何种境界。 萧千雪笑道:“那孔弋先生请随意。”随即目向姜云恪,“姜公子,你连废我武陵神府两名神将,让千雪惊怒交加,若是你再这般赢了还要废人武功,那么,你所救走的人必然也要废去武功,如何?” 姜云恪道:“萧姑娘此言,难不成是对你府中神将缺乏自信?” 萧千雪似乎被这一句话堵到,怒气微生,随即强行冷静下来,道:“那姜公子你请便,林邪,莫掖你们两个去讨教一下姜公子的武功,最好是落得个断手断足的下场。”她话中之意,乃是若你们断手断脚,姜云恪救走的人亦是断手断足,含有威胁之意。 “是,小姐。”自萧千雪身后左右走出两人,身形如虎,高出姜云恪半个头,自左而右,分别是莫掖、林邪,各自背负了一把剑在身后,右边的林邪走到他对面,道:“姜少侠,请!” 姜云恪道:“二位前辈一起吧。” 林邪、莫掖皱起眉头,随即露出冷笑,笑他狂妄,就连萧千雪、孔弋等人也是微微吃惊。 “既然姜少侠有此自信,那我二人便不拂了你的意。接招!”林邪一声低喝,与莫掖左右奔向姜云恪,背上的长剑倏然而出,横掠竖斩。 姜云恪左手击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右手“一”字诀扫出,林邪二人眼前骤然暴涨佛光,一只巨大佛手由小化大,掌气破风穿雪,气势浑猛,当下两人翻身横移向两边,而姜云恪的“一”字剑气亦是由短化长,横斩向两人。两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只得挥剑格挡,却是如被五百斤巨石击中一般,被荡得以剑划地退后数步身子才停下来。 “天下第一!”姜云恪纵起身子,剑路如笔迹,凌空笔走龙蛇,首尾相连,十九道剑气如泼墨般倾下,林邪两人又不得不挥剑格挡,可是剑气如笔锋,蜿蜒勾折,却是一气呵成,势力遒劲,浑然有力,当下也被剑气所伤,或手或肩,或足或胸,足有数十道伤口。 “‘天下第一’不愧是东离族两门惊世绝学之一,可随着修炼者的修为强弱而变化,而姜少侠的武功也真的强横,以一敌二还能处于上风,真叫人吃惊。”百里曦芸低声道,望着手持木剑挥斥的姜云恪,双眸一亮。而她旁边的李涵渊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亭中因激战而出的剑气淹没的三人,心驰神摇,如是在观一场剑谱形式的战斗。 姜云恪以一敌二,自始至终皆占上风,其天下第一四字诀所化出的剑气源源不绝,林邪、莫掖两人虽然剑术高超,可是面对姜云恪这如流星坠下的攻势也不得不回御,而且姜云恪是不是打出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让他二人应接不暇。 过了数十招,林邪、莫掖已气喘起来,反观姜云恪,状态如初,如似没有任何消耗一般,林邪惊道:“这小子有着离阳神诀,体内还有两股真气,如此条件,难怪能不断使出‘天下第一’四字诀。”莫掖道:“先不管这么多,若是让他一直这般,我两将毫无用武之地,不但小姐会斥责,只怕神君回来,我俩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你我二人合纵连横,必须逆转局势。” “好,我攻左,你攻右。”林邪道,然后与莫掖一左一右冲向姜云恪。姜云恪嘴角一弯,直接使出形而上剑,身形如风无形,如电迅疾,亭中先后响起两声“噗”的吐血声,姜云恪自两人之间穿过,木剑已横在胸前,运劲其上,“一”字诀扫出,那林邪、莫掖还未落地,眼见一道惊人的剑气又倏然而至,又是“噗噗”两声,血吐不止,滚地不起。 “萧姑娘,请再放我的两位朋友吧!”姜云恪不再看林邪、莫掖二人,直接面向萧千雪,他这次没有废掉他们二人武功,只是以形而上剑伤了他们多处要穴,然后又以“一”字诀让他们重伤之下再遭一伤,令两人半月左右才能将伤势养痊愈。 萧千雪道:“呵呵……千雪真是多谢姜公子手下留情了。”横望了一眼横在地上无法动弹,如似气绝的林邪、莫掖两人,暗叫一声“没用的东西”后,面向姜云恪,望向他身后一左一右的善空、善见两僧,道:“凌云寺的两位小师父,千雪只能有缘再请二位来武陵神府做客了。” 善空、善见两僧对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可是仍然没有举步的意思,他们走到孔弋身旁,再对姜云恪齐声道:“多谢姜少侠救命之恩。” “两位师父行善积缘,自有佛祖保佑,在下只是替佛答谢两位罢了。”姜云恪觉得两僧说出“救命之恩”四字,有些过于抬举自己了。善空、善见念了句佛,不再说话。 萧千雪冷声笑道:“姜公子,你可能也没想到,来我武陵神府一次,居然让这么多人承你一份情,还能让自己转眼间便惊名天下吧?呵呵……这也多亏我在此雪亭中弄了这一局‘百剑争鸣’,姜公子你说如何感激我?” 姜云恪道:“在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惊名天下,若非萧姑娘将在下与一念师父到此,还得一念师父有此死劫,在下决计不会与你府中神将弄得这般势如水火的。” 萧千雪道:“这么说来,姜公子心里其实极为愿意与千雪相交了?” 姜云恪道:“不错,在下对天下世人,俱无心计,有谁愿意与在下相交,在下定然与其把酒邀月,抚琴抒情,不论男女、老少。” 萧千雪又是一笑,道:“姜公子如此率性洒脱,若非为了爹爹的大局,千雪定与你深交,可惜这一切注定是幻梦一场了。所以,姜公子请继续吧,断怀真,你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未等那段怀真回答,姜云恪却抢道:“萧姑娘,在下斗胆,想你请出五人。” 此言一出,萧千雪、孔弋、百里曦芸、令狐瑶脸上瞬间付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第95章 真气乱流伤己身,徒手一掌对千雪 萧千雪沉吟一会儿,道:“断怀真,萧别离,虚灵子,秦无道,钟辰,你们务必让姜公子尽情。” “是。”当即走出五人,应了萧千雪之命,倏地纵身来到姜云恪对面,二话不说,五剑齐出,直接将姜云恪的左右前后上方的生路封死。姜云恪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向上打出,身子又转了一圈,木剑挥动间,剑气如汪洋,面对五位高手,他直接以形而上剑与他们对战,一掠来到左边萧别离的身后,不及他有所反应,一剑刺出,萧别离闻得身后有风声作响,刚一转身,姜云恪木剑如指,点在其百会穴上,当即他却如丧命一般倒了下去,却没伤及性命。 武陵神府的七十二武陵神将,虽武功高强,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可却无一人以“快”着称,而姜云恪学了形而上剑后,如学了一套绝世身法一般,出剑速度极快,如疾风掠影,剩下的断怀真、虚灵子等四人只觉看到一道残影闪过,便目带惊色,百会穴被点了一下,当下纷纷倒下,如似气绝。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用来形容此刻的姜云恪最合适不过,不过形而上剑所耗内力极重,所以在此之前,他与林邪等人对战时,没有轻易地直接使用这门绝学,此时面对五人,他相信以“天下第一”、“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四字诀根本难以取胜,尽管此两门绝招虽属上乘绝学。 眼下断怀真、萧别离等人已横躺在地,被点了百会穴,如似魂已归西一般,进入一种假寐境界,而姜云恪此时也微微喘气,他以木剑撑地,缓缓转向萧千雪,道:“萧姑娘,请再派出七人吧,在下若再取胜七名神将,那么……那么……噗……”说到此处,兀自吐了一口血,摇摇欲坠。 “姜少侠!”“姜兄!”善空、善见、李涵渊等人见状,脸上皱现焦急紧张,姜云恪亦是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阳亟剑气、以及一念大师的那股真气在乱流,以致筋脉紊乱,他寻思道:“眼下我三焦玄关等诸多气穴未打通,又不断用真气,以致真气乱流、筋脉紊乱,接下来该如何应付七名神将?” 萧千雪见他以形而上剑没几招就打败断怀真等五人,心中气愤不过,此刻兀然见他吐血,也不知是何缘故,但他一伤,接下来的战斗武陵神将终归可以拿回一点场面,她道:“阮秀公子,钟离公子,徐公子,令狐姑娘、单姑娘,姜公子已赢得你们的自由权,你们自便。”可是阮秀等五人却没离去,则是走到姜云恪旁边,露出关切神色,姜云恪苦涩一笑,道:“诸位,能走就走吧,免得到时候那个萧千雪又反悔了。” “姜兄,咱们一起走,你若留下来,那我便留下来陪你。”阮秀道,他想起之前在寒亭对姜云恪玩弄之言,不禁一阵羞愧。 令狐瑶、单芷若亦是点头,道:“我们也愿等姜少侠一起走。” 而钟离巍、徐少楚两人更是与姜云恪从未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得他相救,也不胜感激,钟离巍道:“姜兄,若是这次咱们都能安然离去,在下一定与姜兄浮白千殇沉醉个三天三夜。”徐少楚点头,姜云恪笑道:“如此甚好,不过还是请你们先行离去,那萧千雪不是什么君子,我怕她随时反悔。” 令狐瑶笑道:“她反悔又能如何,大不了咱们拼了就是。” 姜云恪不知所言,那萧千雪嘲弄的声音传来:“姜公子,原来在你心里,千雪就是这般不守信用的人吗?”她披着深红长袍款款走来,“再说了,我萧千雪也的确不是君子,随时反悔也属正常,所谓‘女人心海底针’。” 姜云恪道:“萧姑娘,希望你这次能说到做到。” 萧千雪盈盈一笑,道:“当然,那么姜公子可还要继续?” 沉思几秒,姜云恪道:“当然,萧姑娘不知派出那七位前辈高手?” 萧千雪摇摇头,道:“既不是前辈,也非高手,千雪也想与姜公子较量一番,只要你能胜得我,剩下的夏侯宇、阿和星木等人自可离去,不过你要是输了,千雪也让百里姑娘等人离去,不过你要留下来,还有那李涵渊李公子也得同你一起留在我武陵神府中,如何?” 姜云恪不知怎么决定,转头望向李涵渊,李涵渊想也不想,十分相信他,道:“姜大哥,涵渊信得过你。” 自从看到姜云恪的剑术与舍己为人的气度后,李涵渊心里万分佩服他,心里早已想与他同生共死了,故而听得萧千雪拿他与姜云恪作为赌注,他一刻也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决定。 姜云恪对其一笑,心中却是没有把握,虽然萧千雪的武功可能不及武陵神将,可是现在自己体内的真气乱窜,若是再用真气,完全有可能走火入魔了,不过既是救人赎罪他全然不顾,只怕走火入魔后滥杀无辜就大大的不好了。 萧千雪道:“姜公子,考虑得如何?” 姜云恪笑道:“好。” “姜兄千万小心。”阮秀等人叮嘱一声后,给姜云恪、萧千雪两人腾出空间。 姜云恪见她手无寸铁,当即也收起木剑,握在左手中负在身后,只出右手,萧千雪见状,道:“姜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是怕伤了我吗?” 姜云恪摇头道:“既然萧姑娘手上并无兵器,那么在下也就不便出剑,这般才算公平。” 萧千雪浅笑一下,风雪飘扬,她如白玉皓月的肌肤此刻白里透红,如施粉黛,气质清婉绝俗,她道:“呵呵……姜公子,看来你真是江湖经验甚是欠缺,若处处这般追求公平,日后你一定会在你的道义原则上吃大亏的。” “这就不必劳烦萧姑娘费心了,在下自有分寸。请!”姜云恪道,然后迈步向前,对准她的面门一掌斜劈而下,他有意试探萧千雪武功深浅,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真气,故而这一掌虽然荡开周围些许流风寒雪,可没什么威势。 萧千雪翩然而立,却是不偏不动,只是左手架出,与他对了一掌,心里笑道:“他身体果然出现了问题,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96章 流风回雪针似剑,少年入室身困链 “姜公子,你若还不用手中剑,只怕要输给千雪了。”萧千雪轻巧对过姜云恪一掌,姜云恪却是微微后仰了一下。姜云恪道:“萧姑娘,多说无益,你我手下见真章。”说罢,右掌直接拍出,萧千雪身若翩跹之蝶转舞,绕过他这一掌,不知何时手里已多了两枚银针,射向姜云恪神庭穴。姜云恪暗叫一声,一仰身两枚银针自面门掠过,而又向下逆流如风而回,他一个筋斗翻身,两枚银针回到萧千雪手中。 姜云恪见她双手捏着银针,心忖道:“她手中银针似有剧毒,稍有不慎,便可叫我万劫不复。” 略一思忖之际,数枚银针已自萧千雪手中射出,姜云恪只得挥动木剑格挡,听得“噔噔噔”数声,银针尽数没入木剑上,然后猛地反手一挥剑,银针到激射向萧千雪。萧千雪一运劲,又将银针运回手中,而姜云恪已挺剑刺来,他虽没有动用内力,不过他精通“天下第一”四字诀、形而上剑两门高深剑法,使将出来亦是难以招架,不过萧千雪始终是占据上风,银针若流风回雪,轨迹飘忽,两人于拆招中,姜云恪已中数枚银针。 在接下来的对战中,他始终不用内力,连连中针,且是人身要穴,加之体内真气乱流,渐而久之,他已吐血数次,粗气喘喘,萧千雪趁势出手,银针发出,封住姜云恪多处要穴,使他不得动弹半分,萧千雪走在他身前,看着嘴角流血,且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姜云恪,手中银针在其眼前晃了晃,盈盈笑道:“姜公子,你与我对战,为何不用内力?是真的瞧不起千雪?” 姜云恪内心苦涩道:“方才我只想着快速救出诸多英雄,却没想过两股真气乱流,倘若此刻我动用一丝真气,势必会心智紊乱,走火入魔。也罢,反正萧千雪说过,我输了只需与李涵渊两人留下,其余人皆可离去,如此一算,倒也不亏,至于李涵渊,只得对不起他一段时间,待我身体真气恢复正常后,救出他,日后再给予些帮助,算是弥补了。”想到尸骨也有了归宿,便心无挂碍了,道:“萧姑娘,在下认输了,不过你可别食言,须得让诸位英雄离开武陵神府。”转望李涵渊,他则是对其一笑,显得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萧千雪笑道:“要姜公子认输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非你此刻身体有恙,也决计不会这般认输的吧!呵呵……姜公子你武功高强,虽然是留在我武陵神府中,但却让我心里忌惮,所以……还得请姜公子再吃些苦头了。”她四枚银针同时发出,也同时射进姜云恪的双手双脚的要穴中,登时让他目露惊骇之色,他的双足双手俱被萧千雪废了! 萧千雪又道:“姜公子也用不着担心,到你该离去时,你的双足双手一定会完好无损,毕竟你是东离长卿的传人,五音先生的第六弟子,我武陵神府虽不惧他们,可是在此前,万不敢与他们正面争斗。” 说罢,又是一枚银针射入姜云恪神阙穴中,立时让他昏厥过去,孔弋等人见状,就要出手时却被他们身后的武陵神将各自一掌拍昏了过去。萧千雪道:“留下李涵渊与姜云恪两人,其余的就送出武陵山了吧。”武陵神将刚领命,萧千雪又道:“等等,那南阳百里世家与东洲孔家背景可不小,先留下他二人,或许不久会有大用。”“是,小姐。”武陵神将领命后,姜云恪、孔弋、李涵渊、百里曦芸四人被带往听雪亭左首一栋高楼而去,另一波人则是将令狐瑶、夏侯宇等人往亭外带去。 萧千雪望着被废掉武功的宋知意、西灵子,被斩掉一只手臂的李巍、独孤礿、陈羡阳三人,道:“那姜云恪就交给你们五人处置,不过却不能叫他缺手断脚的,至少要留一点生气,不然等父亲回来不能交代了。” “是,小姐。”宋知意等五人恭敬道,他们虽然恨不得将姜云恪千刀万剐、抽骨剥皮,听得萧千雪说不能要了他的命,言外之意,他们仍然可以对姜云恪进行非人的折磨。 萧千雪沉吟了稍许时间,道:“这一局‘百剑争鸣’本来是想让你们试试诸派的武功路数,却不想让姜云恪出尽了风头,不过既然他能打败各派英雄,他们的武功不学也罢,你们尽量让姜云恪吐出他那套‘形而上剑’的剑招,最好能把《离阳神诀》也从他口中漏出来,如今大唐气数渐渐式微,相信过不了多久,待放走的那些人一回到各自的门派里,大唐的变数便要从我武陵神府开始变起,你等尽快将伤势养好,以应多变。” 风雪加剧,整座听雪亭被茫茫大雪淹没,萧千雪带着宋知意等五人缓缓离开亭中,她的深红长袍映着白雪,宛似画中仙子踏雪,身影渐渐被大雪遮掩。 而姜云恪被两名神将单独押往“桃花源”之地的一个石洞室内,洞口中的石室共有数间,相邻几尺,俱以手臂粗的铁柱加束,被关进石室以后,姜云恪仍是未醒,而洞外,宋知意、李巍等人走来,而且在宋知意、西灵子手中还捧着粗大的铁链,精铁所铸弯钩,进得洞来,五人站在洞室外,望着如断气而亡的姜云恪,道:“动手吧。” 宋知意、西灵子等人应声走进姜云恪所在的那间石室中,陈羡阳眸中无波,道:“他的剑术高深且内力深厚,倘若叫他醒过来,铁链难以困住他,咱们用铁钩锁住他的双锁骨、肋骨,这样一来,便是他离阳神诀也无用武之地了。” 宋知意、西灵子被姜云恪废掉武功,等同于他们日后在武陵神府也将被驱逐,萧千雪最后让他们负责“招待”姜云恪,恐怕也是看在他们多年为武陵神府尽忠职守的份上弥补一下,故而此刻,听得陈羡阳的话,也不犹豫,各自取来一对银钩,走近姜云恪,分别将其刺去他的双锁骨、双肋骨中。 “啊……”姜云恪一声凄厉惨叫,登时被痛醒而又痛晕过去,而后在银钩的另一端的铁链被陈羡阳插入上方的石壁中,紧紧悬着姜云恪,而他的双足、双手又被铁链捆住,另一端仍是被插入左右两旁的石壁中,这样一来,他便左右前后也走不开,双脚也受束,一时当真生不如死。 第97章 九转灭魂镇盗圣,初言天下大势流 姜云恪受苦于石室中,夜晚时分醒来,稍一动身,那抽骨之痛便传遍全身,且是凛冬寒季,更是使他难以承受剧痛,体内更有真气乱流,一时间,他痛不欲生。便是抬眼打量石室,也觉肋骨、锁骨奇痛。 “我这班陷入绝境,不知也能否度过这个寒冬。”姜云恪心里自艾,想到那个萧千雪心面不一,外貌如此绝俗若仙,心底却是这般狠毒,他便想起身居蜀中的楼清姝、南宫微两女,未出蜀中时,得她两人倾心相待,若是自己被困在这石室中一辈子不见天日,与她两人此生不能再见,心中竟有一丝懊悔。 他被困于石室中,倒是每日都有人来送餐,为其服食,料理三急常事,不过那李巍五人,也每日来此室中对其折磨,或以撒盐短刀在其身上割出伤口,任由鲜血流出,或以蜈蚣、蝎子毒蛇等五绝毒虫在其身上撕咬嗜血,使他中毒受苦后,又给他解去毒性,如此反复折磨,以泄废武断臂之恨。 他们偶时便问姜云恪几句武学的话,但姜云恪深知他们折磨自己原因一在报私仇,二在替萧千雪询问离阳神诀、形而上剑两门绝学,故而他饱受折磨亦守口如瓶,闭口不提,心如铁石。 他未曾记时日,每日于折磨之间反复清醒、沉晕,只觉天气渐暖,只怕已过寒冬。 而那萧千雪想来是解了江尚真中下的“千血流”,这一日来到桃花源石室中,见到姜云恪发丝散批凌乱,面容苍白,如似只剩最后一口气一般,气息羸弱至极,萧千雪当即大怒,道:“你们把他折磨成这样子,何以叫他参悟‘纯阳铁盒’中的文密?” 西灵子、宋知意等人战战兢兢,互相对眼,竟是一语不发,萧千雪怒气未消,伫立在姜云恪身前,亦是一语不发,宋知意等人跟随她多年,知她此刻心中怒海汹涌,只得静心等待她爆发,良久后,她骤然转身,倏然摄来陈羡阳背负着的一口剑,两剑斩出,听得“啊啊”两声响起,出自宋知意、西灵子两人,只见他二人俱是被萧千雪斩去了一只左臂,伤口血流如注,两人痛得晕倒过去,萧千雪将剑负于身后,转过身子,面向姜云恪,道:“陈羡阳、李巍、独孤礿你们三个的断臂之恨想必也出了大半,日后不得再对他如此折磨。” “是。”陈羡阳三人立时齐声道,心里恨不得将姜云恪立刻凌迟处死,可是在萧千雪面前,他们仍是不敢有半分忤逆之意。 萧千雪见姜云恪仍在醒来,又道:“你们将西灵子、宋知意送出武陵山,生死看他们的造化,待姜云恪醒来后,将纯阳铁盒中的文字也拓印一份过来,让其参悟参悟,若一月后有所不得,任其离去。” “那他的……”李巍试探性的问,萧千雪也知他后话要说些什么,道:“让他保持这个样子,不过叫我知道他还受以前的那般折磨,倘若在其身上发现一道伤口,你三人就多一道伤口,他身上多一分毒性,你们三人身上也多一分毒性,知道了吗?” “谨遵小姐之令。”李巍三人又是齐声道,萧千雪拂袖转身离去,李巍三人瞧了一眼姜云恪也跟了出去。 姜云恪再次醒来时,室外黝黑,已是子时时分,发觉今日身上无伤也无毒,心奇之际,听得一阵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传来,抬头却是见到江尚真也如自己一般被铁链缚住双手双足,衣衫破烂,被武陵神将押入旁边的一间石室中,他瞥见姜云恪浑身是血,黑袍更添深色,是鲜血凝固之故,双目空洞黯然无采,如此惨状,见之心里一阵惊然,道:“姜公子你……” 姜云恪对其一笑,摇着头,一时竟不知所言,待两名神将走后,才道:“前辈,连你也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吗?”江尚真可是有着盗圣的名号,逃命手段层出迭见,竟也一直被困于武陵神府,之前姜云恪还在疑惑那日在听雪亭没见到他,想是萧千雪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离去,故而将其囚禁。转念又想以江尚真的手段尚不能逃出去,自己多半要被困于这里了,而且以萧千雪那狠毒的心肠,虽然放了令狐瑶、钟离巍等人,只怕也暗中遣出高手对他们进行了残害,不然等他们出去,他困于武陵神府的消息势必会传遍天下,引来诸多麻烦,是以萧千雪定不会让他们如此安然离去的。 江尚真道:“那些武陵神将真不是泛泛之辈,而且那萧千雪生性狠毒,心思缜密,又岂会让我离去?早在两月前,我将你与她置于府外山上洞中后,本是想与群雄商议如何大闹那‘桃花源盛会’的,可是刚一下山,便与数名武陵神将正面逢上,不敌他们被捉,服下九转灭魂丹,失去内力后又被囚禁于一间暗室中。”说到此处,他深深长叹,道:“那萧千雪真也不愧是萧武陵的女儿,老子竟会栽在她手里,哼!想让老子替你们参悟那什么‘纯阳铁盒’中的秘密,这辈子也别做梦了。” 姜云恪见他言语间颇为震怒,正要出言,又听得一阵铁链拖地声响起,不消片刻,那百里曦芸、孔弋、李涵渊三人与江尚真一般铁链束身,先后被押入石室中,他三人见到姜云恪惨状,也不禁一阵背脊发凉,孔弋道:“姜公子,那日你真该走的。” “孔弋大哥、百里姑娘,你们又怎会在这里?难道萧千雪她……她出尔反尔?噗……”姜云恪见到百里曦芸、孔弋两人在此,那么夏侯宇等人势必也还在府中,登时心中气愤不过,竟是一口血喷出。 “姜公子,你……没事吧?”百里曦芸见状,不禁一阵担忧,而孔弋急道:“姜小兄弟,你先别急,萧千雪也不算是出尔反尔,她只是后面又将我与这位百里姑娘留了下来而已。只是想不到她长得人畜无害,竟对你如此伤害!” 李涵渊也道:“姜大哥,你如此重情重义,实在不该受此折磨,倘若有朝一日涵渊能出得了这武陵神府,发誓一定会卷土重回。” 听得萧千雪只是留下孔弋、百里曦芸两人,姜云恪心中松了口气,道:“但愿她不会再对他们出手便好。” 当下几人各居一间石室,相对而言,姜云恪最为凄惨,伤势且重,李涵渊等人也不再与他交谈,待人送来饭菜喂他们进食后,萧千雪率领着李巍三人、断怀真等武陵神将近十人进到石室中,除却姜云恪,所有手上的铁链卸去,但是双脚仍被束缚着,又在每间石室中放下一筒卷轴,卷轴上的文字笔墨清晰,想是刚刻写不久,萧千雪道:“诸位,这卷轴上的内容不瞒你们说,正是‘十二惊溟’之一的《纯阳心经》,乃是我武陵神府传承千百年的无上内功心法,在大唐开国后,我萧家祖先便远离朝廷、江湖,这《纯阳心经》也随之隐世,只是我萧家自那时起,竟无一人参悟其中窍诀,倘若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参悟其中一点奥妙,便可安然离去,且我武陵神府萧家永远对其感恩戴德,祈福千秋万载。” 甫一听闻“十二惊溟”四字,姜云恪见到除了李涵渊、江尚真两人脸上浮现震惊表情以外,那孔弋、百里曦芸竟是古井无波,他心里好奇道:“传言东洲孔家剑冢中有着一门绝学——《孔家挣剑诀》,难不成这门绝学,也是十二惊溟之一?还有南阳百里世家,以制毒闻名天下而在江湖中恒古长存至今,难道他们家族中也有着一大‘惊溟’?” 江尚真嘿嘿笑道:“萧姑娘,这《纯阳心经》既然是你们萧家世代相传的无上心法,你们参悟了几代人也没点收获,我等资质平庸,又岂能一朝一夕能参悟?而且,你武陵神府为了让这门绝学重现江湖,名震天下,竟这般大张旗鼓动了这么多势力,就算你武陵神府作为‘惊溟世家’,有着七十二武陵神将坐镇,只怕得罪天下,后果也难以承受吧。依我看啊,萧姑娘还是让我等离去,或许还能化去几份恩怨,不然……” 萧千雪笑道:“江先生不曾听过‘惊溟重聚,大唐倾覆’吗?如今大唐气数将尽,且十二惊溟中,阴阳双镜已在百越之地现身江湖,神阳鼎已自襄阳玄阳观被人盗走,现下朝廷中有野心的诸侯起了异心,暗中布局于江湖,想要重聚十二惊溟,倾覆大唐而自己做天下之主,而我武陵神府作为惊溟世家之一,难免不久后惨遭横祸,若再不参悟出《纯阳心经》,以此来自保,或许萧家将要毁于江湖、庙堂之间的争斗中。若是能有人参悟出心法,我萧家何惧与天下做敌?” 第98章 江湖庙堂洪流聚,女立须眉男子气 江尚真摇头道:“我江尚真虽非朝廷命官,管不着也没能力去管朝廷的是非,不过我乃大唐江湖人,社稷倾危,我当是为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你武陵神府欲以纯阳心经掀起江湖波澜,故而萧姑娘想让我替你参悟这纯阳心经,恕难做到。” 萧千雪道:“江先生有此忠心,叫人敬佩,不过当真有一天,庙堂与江湖江湖洪流相碰,只怕在座的你我皆被卷身其中,那时先生又该如何?” 姜云恪等人也陷入沉思,倘若不久后天下大乱,无奈卷入乱世洪流中,随波逐流还是明哲保身,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萧千雪又道:“不管先生如何抉择,大唐的天下在不久后都要分崩离析,不止大唐中土内乱不休,四海之外,只怕臣服于大唐各国势力亦都想要参与其中,我等虽为大唐子民,原是力竭救国,一致对外,可若是天意要大唐倾覆呢?” 江尚真毅然道:“若真是天命使然,那江某便是丧生于天命下,也在所不惜。”孔弋对其所言,极为赞同,萧千雪无奈一笑,摇头道:“既然先生心意已定,千雪是难动摇你了。”转问百里曦芸道:“那百里姑娘怎么说?” 百里曦芸心里踌躇,良久后道:“曦芸乃一介女流,不过既然是大唐子民,国难来时,当立报国之志,不输须眉之气。”江尚真、孔弋两人对其投去赞赏的目光,萧千雪道:“好一句‘不输须眉之气’,百里姑娘此言,便也是拒绝为我神府参悟心经了?”百里曦芸点头,道:“没错。”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我有一事恳求萧姑娘。” 萧千雪问:“何事?” 百里曦芸望了一眼姜云恪,道:“姜公子舍己为人的气度令曦芸心服,他如此这般饱受折磨,却是我等不愿看到的,所以曦芸恳求萧姑娘能网开一面,别再叫人折磨姜公子了。” 她这一请求,不止萧千雪对其露出莫名的笑,便是姜云恪、孔弋等人也微微感到意外,萧千雪道:“呵呵……看来姜公子在听雪亭中‘百剑争鸣’大会上倒是勾了不少人的心意啊!百里姑娘,倘若你肯答应参悟心经,我便不再折磨你的姜公子,如何?”她本就无心折磨姜云恪。 听到“你的姜公子”五字,百里曦芸耳根一红,眸中一抹娇羞转瞬即隐,道:“曦芸此举,只看在姜公子以身换我等自由,不想见到他如此年纪便腰折之故,便无他想。” 孔弋道:“没错,在下也不愿江湖中如姜少侠这般正气凛然的少年英侠就此困于囚笼中,若是萧姑娘对姜公子伤你手下一事的怨气未消,在下愿替姜少侠代为受过。” 李涵渊道:“我也愿意。” 萧千雪来到姜云恪面前,凝视片刻,道:“姜公子,你如此深得人心,也难怪那百里姑娘为你求情,也罢,看在我亦是女子的份上,我便不再折磨你,免得他日千雪在世间男子眼中是个工于心计、手段令人齿寒之辈,届时想找个良人相许一生只怕如摘星一般困难。” 百里曦芸道:“多谢萧姑娘。” 萧千雪道:“佳人相求,我又岂能不遂你愿?我答应你不再折磨他便是。”给李巍、陈羡阳、独孤礿三人使了个眼神,三人将卷轴放到每个人的面前,道:“诸位,不管你们是否愿意参悟这心经,千雪有的是时间等,可是李公子、百里姑娘、姜公子如此年华,实在不该被困在这里。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半月后,千雪会再来一次,倘若诸位态度依旧如此,就别怪千雪这帮手下会做出对不起诸位的事了。”说罢便迈步离去了。 看着身前的卷轴,孔弋并没有急忙去看,道:“诸位,虽说这纯阳心经乃十二惊溟之一,常人难以参悟出来其中经文内容,可谁也说不准我们其中就没人没这个运气、天资,万一真要让这心经出世,届时天下必会大乱,我孔家乃朝廷官家,世代辅佐王权,绝不能让武陵神府将成为乱世起源的因素之一。” 江尚真、百里曦芸没有说什么,而李涵渊凝望卷轴良久,神色复杂,最后道:“孔先生,是不是练了纯阳心经,做不到天下第一亦能独尊一方?” 众人不知他何以发此一问,但见他眼底流转悲伤,竟潸然泪下,低咽声悲切,孔弋点头道:“不错,但是能将心经内容全部融会贯通,绝对是天下第一的存在,只可惜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所谓的‘第一’,或许除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江尚真听闻有人可能是天下第一,登时心下好奇,姜云恪、李涵渊、百里曦芸也望着他,孔弋苦涩一笑,摇头道:“其实我也不认识那人,只记得他头戴斗笠、身着黑衣,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曾有一次来到我孔家剑冢中,问剑《挣剑诀》,剑冢中竟无一人是其对手,甚至在他手上都过不了三招。” 姜云恪陷入了沉思,孔弋口中描述的此人,竟与送自己到青城山三空竹居、并留下半月玉坠的人一致,就连师叔聂渊、一念大师、东离长卿等人也曾和他交过手,俱言他武功在整个天下罕有敌手,可想此人有多神秘而强大。 孔弋见李涵渊陷入沉思,双眸已被泪水盈满,他问:“李小兄弟,你这是?” 李涵渊任由泪水滑落,道:“十八年前,我出生在渝州李家,可是随着我的出世,我李家也遭到一场惨祸,若非师父途径渝州,只怕我已被先生口中那人扼杀于摇篮中,后来师父将我带入天机楼,传我剑法,七年后已有所精深,可是那大仇人忽然出现,弹出一指便使得师父丧命,使我剑心受挫,那人也没对我出手,只是问我:‘你想不想成为天下第一?’,我背负血海深仇,如何不想?当即回他道:‘为了杀掉你这个大恶人,我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那人笑了几声,一边远去一边说:‘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等你长大后,寻找到十二惊溟中的任意一大惊溟,修习其中的绝学,自可找我报仇。’望着他已经不见了踪影,心里便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手刃这个大恶人。后来师叔们见我勤恳练功,便将《死水剑法》亲囊相传,虽然《死水剑法》奥妙无穷,可与十二惊溟比拟,可经过上一次听雪亭中败在姜大哥手中后,才知报仇只能修习十二惊溟中的绝学才有可能成功。” 第99章 三阳真气分流存,世外桃源不逢春 提及不堪往事,李涵渊声悲语凝,众人才知他听是卷轴上是刻印了的十二惊溟之一的《纯阳心经》才悲声流泪。而姜云恪再次听到李涵渊口中提到大恶人,不禁一阵难言,那人给自己留下一块玉坠,关乎身世的,倘若他是自己的亲人,该喜还是该悲? 一念在圆寂时,告诉姜云恪想要解开《纯阳心经》关键在于武陵神府大门上的那副楹联——“仙谣凝月清,山鬼聚阳形”,想到这五字楹联,姜云恪不禁好奇地把目光凝聚在自己身前的那筒卷轴上,一阵惘然。 而李涵渊已将卷轴打开,凝目详观卷轴中的文字,孔弋想要阻止,可是隔着一间石室,双足行动受制,只得喟叹一声。 几日过去,姜云恪状态有所转恶,双锁骨、肋骨被银钩深深锁入,加上夜不能寐,一旦入睡,身子便要往下倾倒,届时又要牵动伤口,疼痛难忍,这般生不如死,若非心头时常浮现楼清姝与南宫微的身影,只怕早已支撑不住了。 又过几日,已到半月之期,萧千雪果然是又来到石室中,孔弋、江尚真、百里曦芸还是语气如初,拒绝参悟心经的意志雷打不动,不过见到李涵渊潜心于卷轴上的文字,不禁心头一喜,当即叫人把李涵渊带走,单独囚禁去了别处。 在她转身就要离去时,瞥见姜云恪已气息奄奄,忽然停下脚步,道:“姜公子,你废了我手下西灵子、宋知意两名神将,以及斩去李巍、独孤礿、陈羡阳三人的一只手臂,以致我被父亲责罚了几日,折磨你这般生不如死,倒也并非我愿,不过若非如此,我手下的废武断臂之恨如何发泄?”转念又想,那西灵子、宋知意两人已被自己赶出武陵山,再使姜云恪受这般折磨,势必会丧命,被东离族、五音谷得知,会有不利,而且她已知道,那与剑仙李翀逍齐名的聂渊亦是姜云恪的师叔,以聂渊冷傲独行、杀人如麻的脾性,不知会不会为他出手。故而当下又让李巍将姜云恪锁骨上、肋骨上的银钩取下,让其上半身得了自由,后又吩咐让府中懂得医术的人来为姜云恪处理了一下已经感染发炎的伤口。 半月又过,萧千雪又来到石室中,见姜云恪伤势已好转,并无多大诧异,只是见孔弋、江尚真、百里曦芸三人心如铁石,还是不肯参悟心经,便又离去。 姜云恪伤势虽有好转,不过那锁骨之痛刻骨铭心,体内阳亟剑气以及一念大师传的那股真气仍在体内气穴中作祟,让他运息不得,常受折磨。 而孔弋一眼看出姜云恪身体的异状,问道:“姜兄弟,你体内可是掺杂了三股不同的真气?”江尚真、百里曦芸一齐向他望去。 姜云恪点头,然后将自己一念传授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的事简略说了一下,不过那阳亟剑气却是没有明说,胡诌说是那鬼面人师父传授形而上剑时打入自己体内的,虽然他感激百里曦芸那日为自己求情,可是她对上阳剑感兴趣,若是说出上阳剑就在自己手中,不知又会引来什么麻烦,与萧千雪打交道后,他对人便提防了一手。 孔弋道:“三股真气并存却不相容,只需打通任督二脉、三焦玄关即可。不过,这任督二脉、三焦玄关想要打通,却是不易。” 江尚真道:“姜兄弟,江某有一法子,可解你的燃眉之急,不知你敢不敢尝试?” 如今困身于室,倘若江尚真真有法子,暂时让自己能用真气,或许就能挣断着铁链,走出这武陵神府,再则不济,只得待下次萧千雪再来时,可行一些手段,突兀挟持她。 江尚真道:“姜公子你若敢尝试,可将三股不同的真气分别存储在三个不同的丹田中,三个丹田分别是百会穴的泥丸宫中,中丹田则是在心下檀中穴中,下丹田则是腹下的关元穴、气穴、神阙穴等丹田中。如此,便可暂时让你体内的不同真气各居一处了。” 姜云恪惊疑不定,望向孔弋,道:“孔大哥,这法子真能行吗?” 孔弋道:“按理来说应是可行,不过要把真气存在在印堂处的上丹田,稍有不慎,可就会有神志不清或者走火入魔的危险啊。” 江尚真点头道:“所以姜兄弟,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尝试,你说走火入魔也还好,万一变成个傻子,那不可惜你这个人了吗?” “噗……”百里曦芸闻言不禁轻声嗤笑了一声,这些时日以来,压抑已久的心情让江尚真几句话放松了许多,江尚真打趣道:“百里姑娘,江某可不是有意惹你笑,说的可是事实。万一姜兄弟真变成了傻子,那你说说,以他的武功、为人、相貌是不是挺可惜的?” 百里曦芸收敛笑意,道:“是挺可惜的,不过以姜公子的能力,未必不能成功。”说罢,目光已瞥向姜云恪,他此刻心里正在做挣扎,双眉紧锁,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修边幅,他下颌、上唇处胡渣已长得浓密粗黑,加上那乱蓬蓬的头发使他看起来像一个乞讨的流浪汉,百里曦芸看得又是一阵发笑。 姜云恪没有注意她在笑什么,经过再三犹豫,他决定尝试将三股真气分存于上、中、下三个丹田中,当即盘坐在地,意守丹田,可是甫一运息,“噗”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见状,孔弋三人紧张地看着姜云恪,孔弋道:“姜兄弟,不用操之过急,若是不行,还是尝试打通任督二脉、三焦玄关吧。” 江尚真叫道:“你真是糊涂了,他不先把三股真气分存,又怎么尽心去运用真气冲击气穴?” 孔弋一时竟然忘记了这一遭,姜云恪重新调整状态,意守丹田,先尝试运用一念大师传的那股真气,这一次他强忍着剧痛,嘴角不断溢血,一心一意强行将那股真气压制在中丹田檀中穴中。 孔弋三人一语不发,谁也不敢出声打扰,过了将近三个时辰,姜云恪才缓缓睁眼,江尚真见他吐了很多血,急切想知道是否成功,迫切问道:“姜兄弟,如何?” 姜云恪一笑,道:“成功了。” 江尚真对他竖起拇指,道:“姜公子不但武学天赋异于常人,胆识也非一般人可比啊!” “多谢前辈夸赞。”姜云恪擦去嘴角的血迹,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可是送饭的人来了,他只得暂时再忍受一会儿,腹中进食后,姜云恪继续盘坐在地,准备将阳亟剑气存放到印堂处的上丹田中,那里是百会穴之所在,如孔弋所言,稍有不慎,可能会神智不清,甚至走火入魔,变得疯疯癫癫如那高云术一般。故而这次,他极为小心,好在已经另一个归藏在檀中穴中,并不似上次那样痛苦了,而且也算有点经验,故而这次的惊险举动,倒也轻松了许多。 孔弋三人见他眉心处隐隐发红,丝丝缕缕的气体自下丹田中逆流汇聚于此,当即三人屏息凝视,作为旁观者,却比姜云恪更为紧张。 源源如洪流一般阳亟剑气如烈阳之精,红得妖异,汇聚在百会穴处的上丹田中,姜云恪只觉脑中一阵轻微灼烧,皱起眉头,继续将阳亟剑气往上输送。 “啊……”或许是阳亟剑气或许霸烈,他承受不住了,骤然睁眼,惊声如雷,石室中都在轻微颤动,沙尘簌簌掉落,而在姜云恪的眉心处,更是溢出如雾如烟的深红色的阳亟剑气,充斥整间石室。 “干什么!”姜云恪的痛苦惊叫声引来看守他们的武陵神将的注意,登时有两人奔进洞中来,见到姜云恪所处的石室中真气激荡,浑浊不清,两人不顾一切冲进去,却听得“铮铮铮”数声,数十截铁链自浑浊的真气中横飞出来,两名武陵神将拍掌击散断了的铁链,又兀见茫茫真气中,佛光普照,金光灿灿,一只巨大佛手横推过来。 “啊”“啊”两声低叫声自他们口中发出,然后倒飞撞在石壁上,竟然晕了过去。 姜云恪挣脱了束缚,见两名没有防备的武陵神将被自己以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突袭打得晕过去,当即大喜,自他们身上拿出钥匙,先后把孔弋、江尚真、百里曦芸脚下的铁锁解开,又回自己那间石室中背起木剑、上阳剑以及那卷《纯阳心经》。 来到孔弋三人面前,道:“孔大哥,江前辈,百里姑娘你们中了九转灭魂丹,暂时没有武功,咱们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在潜入武陵神府中,寻找解药。” 百里曦芸道:“想不到又承了姜公子一份情。” 江尚真道:“先别说这些了,我对这里地形颇为熟悉,这桃花源中有一处‘世外桃源’,咱们先到那里去躲一躲。” 姜云恪道:“好,江前辈你请带路。” 当下四人出了石室,姜云恪感慨,竟然已经到了中春季节,由江尚真带路,穿过一片桃花林,沿着一条小溪逆行,远见一座草亭,四人往那里奔过去。 一到亭中,四人皆感疲累,正想休息一下,忽然见左边溪水中望去,只见萧千雪一袭红衣正手持一把折扇,立在一艘木筏上,笑意吟吟地望着草亭,在她身后,有着数艘木筏,数十位武陵神将立在木筏上,李巍三人也在。 第100章 草亭断臂称侠举,悠杳箫声仙过溪 木筏上的萧千雪红衫微曳,俏丽绝艳,肤若凝脂,笑魇如花,薄唇轻言道:“姜公子,若是想一观我府中景致,大可让千雪为你们引路,如此不打声招呼,未免也有些失礼?” 姜云恪心道不妙,虽然能用真气,可是双肩、后背处的伤势仍未痊愈,此刻便是李巍等人也能将他打得没有还手之力,遑论萧千雪身后还有一干武陵神将,孔弋三人身上的九转灭魂丹又没化解,难道刚出囚笼又要被捉回?姜云恪道:“贵府招待人的方法实在让我等不敢恭维,萧姑娘若真这般热情,那便以美酒佳肴相待,而不是让在下居于寒室,饱受拔骨栋血之苦,这份情算是刻在在下的骨子里了。” 萧千雪不以为意,举步离开木筏,到得亭中来,笑道:“姜公子,你原本可以不用受这些折磨的,可是你……唉!能让姜公子记在骨子里,也不错。”目光扫过百里曦芸三人,最后凝聚在江尚真身上,道:“江先生对我武陵神府的路况倒是挺熟悉的,倒不如留下来,我府中还有很多你不熟悉的风景呢?” 一双桃花眸子对李巍等人一凝,李巍等人立时会意,李巍道:“孔弋先生,姜公子,百里姑娘,江先生,请?”他以手作“请”之姿势,姜云恪等人却不为所动,孔弋道:“萧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却是要拒绝了。” 萧千雪云淡风轻说道:“陈羡阳,那你就请姜公子等回去吧。” “是!”陈羡阳淡淡道,然后与独孤礿、李巍三人拔剑指向姜云恪。姜云恪木剑已横在身前,明知此一战恐怕是凶多吉少,低声对一旁的江尚真道:“前辈,你们退后。”江尚真、百里曦芸、孔弋踌躇了十几秒,他们知道姜云恪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此刻再战无疑是以卵击石,百里曦芸道:“姜公子,咱们一起出来,是生是死那就都一起吧。” 萧千雪眸中杀机一笑而过,笑道:“百里姑娘言重了,不过你与姜公子一对璧人,若你们想一起出生入死,千雪倒是有成人之美之意。” 百里曦芸不语,只是望着姜云恪,他道:“百里姑娘,还是请你退后,若真到了出生入死的地步,在下有你这个朋友以及两位前辈相伴,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了。” 孔弋对她点点头,然后三人后退数步,姜云恪污头垢面,眸中却绽放精湛的神采,逼视着李巍三人,道:“三位,断你们手臂者乃是我姜云恪一人所为,倘若你们要报仇,尽可找我,与他们无关。” “少废话,吃我一剑!”陈羡阳一剑横刺过去,很直接,姜云恪木剑一挡一挑,身子向前一步,与他横面而视,陈羡阳剑锋回转,横斩向姜云恪的脖子,闻得惊人的剑气掠来,姜云恪竖起木剑抵挡,并运起内劲卸掉大半的剑势,可仍然身子一个趔趄,险些后仰倒地。 就在此时,那李巍、独孤礿加入其中,三剑横向姜云恪,他以熟络的作战技巧以木剑堪堪抵挡,与他们三人周旋,不过姜云恪即使是使上内力,剑势也大打折扣,而陈羡阳被称为剑魔,其剑法当真也是如痴如魔,剑招一出,他人如似疯狂一般失去理智,剑法刚猛凶狂,以姜云恪此刻的状态,根本难以招架。 剑鬼李巍的剑路如云波诡谲,招势、形影飘渺难寻,姜云恪身上的伤势触及筋骨,即便是使出形而上剑,速度、威势却尽不到之前的一半,与李巍过招,身上早已剑伤遍体,惨不忍睹。 那剑佛独孤礿剑势虽不如陈羡阳刚猛凶狂,亦不如李巍诡谲无形,路数偏温谐,且有几份佛家伏魔剑法的影子,但亦非姜云恪所能撄锋的。 此三人被斩掉一只手臂,此时带恨携怨,没有对姜云恪下死手,找准机会便让他中伤,故而一番苦战下来,姜云恪一步步的饱受剑割皮肉的摧残、煎熬,鲜血淋漓,极为不堪,持着木剑的手亦在剧烈颤抖。 姜云恪蓬乱的头发上直接滴下血水,划过脸颊,委实狼狈,他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剑,衣衫褴褛,形容萎顿,李巍居左,陈羡阳居右,独孤礿在对面,三人呈掎角之势,没有给姜云恪任何喘息的机会,同时横出一剑,三道剑气或如彗星刺月,急猛迅疾;或如疾风斩草,凶猛狠绝;或如山岳崩颓,摧枯拉朽。 “姜兄弟!”孔弋、江尚真不禁惊呼出声,那百里曦芸则是直接奔了上去,想为姜云恪挡下这凌厉而致命的三道剑气,可是已然来不及,姜云恪竖起木剑只挡去了正面的陈羡阳的一剑,左右两剑,气贯而过,听得“噗噗”两声,他左右手被剑气横穿,筋脉尽断,木剑垂落在地,他也随之倒下。 “姜兄弟!”孔弋、江尚真此时反应过来,立时奔过去,将姜云恪左右抱起,见他伤上加伤,又被废了双臂,气息更是羸弱如丝,不由得内心狂乱。 姜云恪双手筋脉被斩断,如同断丝莲藕脱节,他勉强挤出一抹笑,道:“孔大哥,江前辈,我已尽力了。” 孔弋凄然泪下,道:“姜兄弟,你此举,足以称得上‘侠举’,孔大哥佩服。” 听得“侠”字,姜云恪心中豪情油然而涌,开口欲言又止,却双目一阵模糊,意识渐渐淡泊,昏去时只听得百里曦芸、孔弋三人急声呼喊。 萧千雪亦是没想到李巍等人会斩断姜云恪的双臂经脉,瞬时大怒,道:“谁让你们擅作主张废了他双臂?” 陈羡阳三人缄默无言,萧千雪叹了口气,望着已经昏过去的姜云恪,心里暗道:“也罢,终究不是断骨离流血,尚有接筋续脉的法子。” 思绪结束,忽然一阵箫声传来亭中,其声悠杳冲淡,如微云轻烟漾溪流,不疾不徐,淡和悦耳,亭中萧千雪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首溪流上一道白影踏水而来,身姿如仙,轻盈若蝶,随着箫声歇止,她已过溪,收起一支青碧玉箫,杏目顾盼流滢,凝视江尚真、孔弋怀中的姜云恪片刻,一阵心跳若狂,惊唤一声“姜哥哥”后急奔过去。 第101章 琴 白衣女子秀眉微皱,抱过姜云恪,才觉他双臂筋脉尽废,不由得玉颊挂泪,若柔荑的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他布满血迹的脸,神情恍惚,良久后抬起头,扫视亭中所有人,道:“是谁废了他的双臂?” 陈羡阳正欲开口,萧千雪横了他一眼,让其噎语,她道:“想必你便是五音先生的第五弟子南宫姑娘了吧?” 南宫微双眼红润,冷冷道:“是你伤了我姜哥哥?”的 萧千雪点头,淡然道:“既然南宫姑娘到此,想必也听说了姜公子在听雪亭中的事了吧?他直接斩断了我手下三人的一条手臂,还废了两名武陵神将的武功,废他两条手臂的筋脉,想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吧,南宫姑娘怎能来向我兴师问罪?” 姜云恪于听雪亭“百剑争鸣”中展露头角,剑败夏侯宇、令狐瑶、阮秀、钟离巍等蜀中、中原十几位英雄,又以木剑斩掉沉名江湖已久的剑佛独孤礿、剑鬼李巍、剑魔陈羡阳三人,连废南越十三岛等人,以及宋知意、西灵子两名武陵神将的武功,最后以一敌五剑败断怀真等五名神将,舍身取义之事,随着诸多门派弟子出了武陵山后便如潮散开,天下尽知,更是将姜云恪独留武陵神府以换群豪一事加大其词,吹捧得精彩纷呈,故而南宫微听闻后,一路赶来武陵山。 一路行来,皆听传言姜云恪已被囚禁,饱受折磨,她于令狐瑶处得知萧千雪关人之地在桃花源,问清地址后,顺着溪水走来,见此地风景绝佳,故而横萧吟奏《静水三千》,却是见到一座草亭下有人激斗,便听到一声“姜公子”。 此刻见到姜云恪模样狼狈如斯,且双臂具废,听得萧千雪此言,她声若冰雪,手中玉箫一横,道:“是谁废了姜哥哥手臂,我要为他报仇,若你们想报仇尽可来找我南宫微便是。” 萧千雪心道:“这南宫微看似不为姜云恪报仇不罢休,这样一说,只怕又要与五音谷结怨了。”见她凝眉沉思,李巍道:“姑娘想为他报仇,尽可来找在下。” 南宫微清眸转在他脸上,道:“是你?” 李巍点头,那独孤礿又出声道:“还有我。” 南宫微缓缓放下姜云恪,捡起地上的木剑,指向李巍、独孤礿,道:“生死勿论!”说罢,木剑已竖斩出去,李巍、独孤礿自两边侧了一下,然后挺剑奔向南宫微,三人立时于亭中鏖战在一起,霎时间剑气澎湃,不断横出。 南宫微虽是以一敌三,可是没有任何落下风的趋势,尽管李巍剑法诡谲如云波,难寻其迹,可是南宫微却能一眼瞧出其中端倪,兼顾右边独孤礿的同时,一脚斜踢过去,一剑又挑开李巍的横来的剑。独孤礿出脚踢去,正想绕个身以剑逼退她,却不料她挑开李巍的剑后,身姿偏转,倒刺一剑,他身子骨不若南宫微柔软,只得俯身以剑撑地,忽闻背后劲风袭来,又急忙翻身。南宫微木剑深入地面三寸,见独孤礿躲开,向前一抽一掠,剑气与泥土横泄,她再一拍未落地的泥土,登时“噗噗噗”几声击在独孤礿身上,在他挥剑回御时,南宫微木剑“噗”的一身刺进他的右肩,下一刻南宫微一抽剑,雪飘长空,他目露惊骇的同时,剑已脱手而掉。 南宫微冷若冰霜,没有一丝怜悯,道:“这算是姜哥哥右臂的仇。”然后已知李巍已从身后袭来,她反手掠出一剑,身子倒飞落在草亭上,左手拿出流觞玉箫,横在唇边,阵阵清越之声传来,音浪似剑泄下,那李巍首次见识化音浪为剑的神通,暗叫一声后,不断挥剑。可是音浪音浪所化之剑,剑形如雾如烟,蒙蒙幻幻,无孔不入,李巍的剑根本难以抵挡,只见如丝的音浪之剑绕过自己的剑,“噗噗噗”的击在自己身上。 “你也伤了姜哥哥,另一只手也废了吧。”南宫微见李巍此时狼狈不堪模样,身上无数血迹,当即按宫引商,箫声时而清越,时而激昂,所化的剑,静若微风拂浅湖,不起涟漪波纹,动则如山崩海啸,她脚下的干草亦被惊得乱飞,溪水如石坠雨滴,下方的李巍、独孤礿更是苦不堪言,应接不暇,宛似面对千军射出的箭矢。 “噗噗噗……”李巍两人不知中了多少剑,浑身是血,且渐渐无力,南宫微的箫声未止,萧千雪等人听入耳中却悠扬婉转,可是高低起伏间剑气蛰伏,杀伤力甚猛,她虽然知道五音先生座下五位弟子深谙音律,也能化音为剑,亲眼所见,还是被震撼到了。 见李巍、独孤礿高于招架之力,身上千疮百孔,此时已经成为两个血淋淋的人,萧千雪不住皱眉,随后出声道:“南宫姑娘,请停手吧。” “我姜哥哥何时醒来,我便何时停手。”南宫微回了一句,接着横吹玉箫,化音为剑,如雨坠下,似烟飘忽,李巍、独孤礿此刻并没有了抵抗之力,以剑撑着身子,任由剑气割裂肌肤。 萧千雪见状,立时大怒,对身后的其中两名武陵神将喝道:“此时不出手,难道要让此人在我府中作威作福吗?” 那两名神将一人横刀,一人持剑,当下在身上结出一层罡气罩护住己身,一掠便到了李巍、独孤礿旁边,然后一刀横劈、一剑横斩向草亭上的南宫微,南宫微身姿轻盈飘转落地,萧千雪身后又飞出两名武陵神将,屈指成爪直接左右抓去,南宫微玉箫离唇,木剑左右斩出一剑,那两名武陵神将来势甚猛,一掌卸去南宫微的剑势,已然掠近她,两人一人一掌拍出。 南宫微后仰身姿,然后双足向前横移,自两名武陵神将之间穿过,来到身后反手两剑疾速刺而出,被两名神将躲过后,他们手中的刀剑挥动,击得南宫微急急后退,临近溪边,眼看就要落入水中,南宫微骤然纵身一跃,却看到两人一掌逆天拍出,她回落时,左掌凌空拍下,与其中一掌对上,却听得“砰砰砰”之声响耳不绝,这一掌对上,真气涟漪如水波荡开,劲风排开,使得让人暂时睁不开眼。 南宫微轻喝一声,左右架开刀剑,落地后,两名武陵神将的刀剑迎头劈下,她若以木剑横立,木剑势必会被斩断,心愁无物可挡时,骤然自空中横来两枚石子,“噔噔”两声,将一刀一剑震得锋芒偏走。 三人侧目望去,只见溪水中,一位老僧划着竹筏而来,南宫微心惊,此僧能隔着数丈之远弹射细石荡开两名武陵神将的猛力的一刀一剑,可想而知,他的内力多么深厚,待他一上岸,南宫微谢道:“多谢大师出手。” 老僧慈眉善目,面相端肃,对南宫微一笑,反手合十行了个礼,又对亭中萧千雪微微低眉垂眼,笑道:“老衲神王寺无相,未经萧施主同意擅进贵府,还望萧施主见谅。” 第102章 悲 萧千雪一听无相修行于神王寺,神情一凛,道:“原来是神王寺的无相神僧,神僧肯驾临寒舍,乃是武陵神府之福,大师又岂能说是擅进呢?”心中却是想,此番虽然“请”了诸多中原高手,但其中并无神王寺之人,他此番前来,怕是另有其事,猜测多半是与姜云恪有关,当即又问:“大师此番驾临我府中,不知是……” 无相笑道:“老衲是一位好友托愿前来营救姜云恪姜少侠而来。”他很直接说明来意,萧千雪心想果是如此,而他口中的好友多半是那少林寺的渡厄和尚,道:“看来姜公子人缘甚广,连神王寺的神僧也甘愿屈尊驾临。”无相道:“姜少侠侠义之举,令天下英雄所敬佩,且老衲昔年与姜公子于东离族有过一面之缘,一夜短谈,甚为合得来,故而不是好友托愿,老衲也会前来贵府带走他的。” 萧千雪道:“那么大师可有自信能将他带走?” 无相摇头,道:“没有,不过相信姜少侠的仁义之举,折服的并非老衲一人,想必天下英雄听之,亦会鱼贯而来的。” 萧千雪自是不会担心,如今七十二武陵神将虽然缺少了西灵子、宋知意两人,可是还剩下七十名,俱是一流高手,她仍然心无畏惧,道:“大师既然来意已说明,也知想带走姜公子,可不是这般容易的,大师虽然出身神王寺,可千雪也未曾见识一下贵寺与少林佛家武学正宗比起来孰强孰弱,不若大师露两手瞧瞧?” 无相仍是摇头,笑得很和煦,道:“老衲并非贵府高手的对手。” 此言一出,孔弋等人亦是疑惑不解,萧千雪皱起秀眉,问道:“那么大师在武学上自知不敌,又何以带走想带走的人?”孔弋等人静耳恭听。无相披着一件袈裟,手无寸铁,双手再次合十,笑道:“老衲本是打着希望萧施主能恩施放过姜公子的主意而来,不过道途偶见能有把握带走姜少侠的人,故而心想能罢免一场恶战再好不过了。” 萧千雪含笑发问:“不知此人是谁?” 不待无相开口,一名武陵神将自溪边掠来,上得岸来,直奔萧千雪处,在其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小姐,有一大批武林人士到了武陵山,其中已有部分高手潜入府中,与神君会过面了。” 萧千雪眉头再次一皱,神情凝重,问道:“来了哪些门派?” 那神将道:“五音谷,泰山大剑宗,武当,少林寺,武夷剑派,邙海宫,凌云寺,天机楼……”他连说了数十个江湖势力,且都是大唐武林中赫赫有名,当即萧千雪便皱起了眉头,望着亭中昏迷未醒的姜云恪,犹豫再三,道:“爹爹此时在做什么?”那神将道:“神君与诸位高手在听雪亭周旋,只是氛围剑拔弩张。”萧千雪对溪边的南宫微道:“南宫姑娘,你姜哥哥双臂废了筋脉,在我府中便有一种接骨续筋的药膏,但是就看你敢不敢来听雪亭了。”说罢,转身离开草亭处,也不顾横在地上的陈羡阳三人。 南宫微转回亭中,抱起姜云恪便跟随萧千雪而去,江尚真与百里曦芸对望一眼,见她眼底一抹黯然转瞬即隐,知她郁从何来,也不明说,对孔弋道:“这萧千雪在搞什么鬼,怎么忽然回听雪亭了?”刚才那神将与她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并未传至旁人耳中。 孔弋摇头,那无相走到他们身前,三人立时施了个礼,无相道:“此时武陵神府中,热闹非凡,三位施主可有兴趣随老衲一同前去观看?”孔弋三人没有任何犹豫,便随着无相禅师离开草亭,在江尚真的引路下,直奔听雪亭方向而去。 南宫微携着姜云恪跟在萧千雪等人身后,很快来到了听雪亭,她远远便看到这座亭中人头攒动,不下百人,临近一瞧,各派势力的服饰俱不统一,或白或黄,或青或紫,不一而列。整座听雪亭中的亭榭中,几乎安排两三个座位,每派宗门中或者在江湖中有着德高望重的地位的前辈大德方能入座。如此盛况,南宫微委实心震了一下,她常年在五音谷内,第一次见过的大场面还是去年五音谷与七仙岭之争,此刻见到如此多的门派齐聚一堂,当真是震撼心灵。 随着萧千雪等人的到来,亭榭中一阵沸腾,议论纷纷,萧千雪并不理会,径直走向正中那座亭榭,武陵神君萧武陵银发如雪,虎目精炯,面对天下英雄,没有丝毫慌乱,她走过去,立在他旁边,轻声道:“爹,这是怎么回事?”目光环顾亭中诸派高手,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譬如夏侯宇、渡厄和尚、令狐瑶、阮秀、钟离巍等人,看到他们身后的门派后,心中便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很明显这些人俱是为了姜云恪而来,或者是来谈一个公道。 南宫微在亭榭中扫视,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向右边看去,只见四师兄石流錾对她挥手,原来四位师兄俱已到来,同在一个亭中的还有七仙岭的竹林七仙七人。她当即抱着姜云恪走过去,她白衣如雪,生得又清丽绝艳,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步入亭榭中,尚萳、楚南神等人围过来,见他怀中姜云恪模样凄惨,听南宫微说起被废双臂筋脉,众人唏嘘不已,那楚南神更是几欲发狂,誓言找萧千雪一决生死,却被宇文殊、百无忌等人拉住,南宫微望向三师兄徐彦,道:“三师兄,你精通医术,可有什么法子帮姜哥哥续接筋脉吗?” 徐彦把手搭在姜云恪手上号脉,骤然皱起眉头,叫南宫微放下姜云恪,然后帮他盘坐在地,解开他的衣衫,众人只见他从前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此刻竟是大小不一的剑痕刀疤,还有数不清的黑疤、身前两边锁骨处、身后两边肋骨处更有四个深深的血孔,众人无不怵目惊心,愣在当场,惊得说不出话来。 南宫微更是捂嘴失声痛哭,她很难想象,姜云恪遭受了多大的非人折磨、苦楚,望着他身上千苍百孔的躯体,她擦去眼泪,难掩愤怒,杀气腾腾的便要冲向武陵神君萧武陵那座亭榭,被却尚萳拦住。 “我要武陵神府的人血债血偿,姜哥哥受的折磨让他们承受百倍,呜呜呜……”南宫微泣不成声,提着姜云恪的木剑就要去找萧千雪,不过在尚萳等人的极力阻拦下,只得无奈放下木剑,半蹲着身子,轻轻抱着姜云恪失声低咽。 第103章 聚 亭榭中很多人听得南宫微悲咽之声,目光瞧过来,不少人见到姜云恪上身密布的伤口,亦是不禁发怵,尚萳此刻朗声道:“萧神君,我小师弟被囚禁你府中,得这般对待,你作何解释?” 萧武陵眸子深沉,淡淡道:“姜少侠为人气度雄远,老夫也是敬佩不已,不过此前,小女千雪深中千血流之毒,老夫到南阳去为她求解药,回来便听说了小女在此亭中设了一局‘百剑争鸣’大会,姜少侠年少有为,武功盖世,在与一念山的一念大师对掌时,不小心伤了大师的性命,故而迁怒我府中之人,斩去三人各自一条手臂,又废了南越十三岛等五十多名高手的武功,还有我府中两名武陵神将的武功,小女为府中人发泄,虽说任性了点,可终究没伤了姜少侠的性命。江湖争名,想要展露头角难免有所损伤,诸位,老夫所言,不无道理吧?” 尚萳并未因他一番说辞而退让半分,问道:“我小师弟何以回到你府中,想必大家心知肚明,你为了有人替你参悟出你萧家传世的绝学——《纯阳心经》,大肆囚禁天下英雄为你所用,可惜功亏一篑,我小师弟仁义舍己,甘愿留在你府中换取他人自由,想是我小师弟傲骨嶙嶙,不肯为你参悟心经,你们便如此折磨他,这笔仇,我五音谷今日该来与你武陵神府算一算了。” 一听“纯阳心经”四字,亭中不少人动容,那峨眉剑派的掌门李清月见对面亭榭中尚萳出言,眸中清漪涌动,不过见此下情形,不宜怀念旧情,今日前来,亦是要为令狐瑶、单芷若被囚一事讨个公道,在尚萳说完后,她接着道:“我峨眉剑派中亦有两名弟子被你武陵神府囚禁,幸得姜少侠以身相救方得脱身,萧武陵,这笔账我峨眉山亦是要与你算上一算。” 萧武陵见尚萳质问自己,还心有一丝顾虑,毕竟其师五音先生功参造化,传名天下的《五音杀字帖》神妙莫测,江湖中少有敌手,不过见到李清月随之言论,他倒是没什么顾虑,笑道:“李掌门,你座下令狐瑶、单芷若两位贤侄钟灵毓秀,老夫当初请来府中,其实并无恶意,只是想小女千雪独身一人无甚朋友,故而想让她三人深交,不料两位贤侄脾性与小女不合,小女打小乖张不羁,以致……” 单芷若却忽然打断他的下文,实在看不惯萧武陵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听不得他虚伪的话,啐口道:“呸,谁要与那小魔女深交?萧武陵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这亭中来的诸多英雄中,有大部分人服下九转灭魂丹,任那小魔女摆布,你这番话说出来,不觉得脸红?” 萧武陵终于有一丝动容,那单芷若一介小辈,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数落他,当即沉着怒气不发作,萧千雪听她说自己是小魔女,难以忍耐,道:“早知道单姑娘口齿伶俐,当初就该割下你的舌头,反正在你口中我就是一个小魔女。” 萧武陵到了此刻,深知群雄前来是何居心,一是为了所谓的讨公道,二是为了作为十二惊溟之一的纯阳心经而来,也不拆穿,道:“诸位今日来我府中做客,老夫甚为惶恐……” “萧武陵老匹夫,你厚颜无耻,说什么惶恐,赶紧将我那江尚真侄儿交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将你这武陵神府烧得个鸡犬不留。”正在此时,亭中忽然传来一道沉浑有力的喝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飘动,瘦骨嶙峋的老者举着一鼎钟掠到听雪亭中央的台上,沉钟重重落地,发出一阵低沉响声。 “高云术!”萧武陵凝起眉头,认出了老者。 高云术此刻神智清醒,矍铄有神的双目盯着萧武陵,道:“萧武陵,你弄个什么桃花源大会,囚禁天下英雄,今日这笔账你怕是难算了,识相的交出《纯阳心经》还有我那江尚真侄儿,不然老子说到做到,让你府中鸡犬不宁。” “高老弟倒是很直接,莫说你高云术想要拿走我萧家传世绝学——《纯阳心经》是不自量力,就是你昔日的好友江无崖在世,也不敢如此狂言。”萧武陵冷笑一声,见高云术直言要取心经,当即也不客气,“诸位来此的目的想必也是为了我萧家的《纯阳心经》吧,只怕你们都要空手而归了。可是,我武陵神府不是谁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说罢一挥手,亭榭上空,登时七十位武陵神将现身,手中刀剑齐亮。 亭榭中的诸派英雄齐刷刷起身,萧武陵大笑不止,而就在此时,又有两道身影走进亭中,他笑声戛然而止,眯着眼盯着前来的两人,尖声道:“东离二尊主、五音先生,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师父!”南宫微听得师父名讳,抬头一瞧,果然见到流羽与东离长卿并行而来,流羽一袭白衫,而立之年,却容颜未曾改变多少,气度翩翩,面容清峻,一只竹箫系在腰间,一具古琴背负在后,清雅绝尘,听得小弟子轻喊,侧过头去,见她面容苍白,双目通红,微微点头,然后转向萧武陵,从容而道:“萧神君,微儿可是我流羽最心疼也最舍不得见她伤心的小徒弟,不知你要作何安慰?” 而东离长卿一袭墨色长袍摇曳,双手背负在后,气度从容,不过见到南宫微怀中的姜云恪时,刀削笔刻一般的脸上立时一变,道:“我东离长卿的传人被人欺负成这样子,萧武陵,你最好给在下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莫说这七十武陵神将,便是你这现任神君,非死即残。” 亭中一众英雄听得他二人话少直怼萧武陵,霸气侧漏,不由得心神荡漾,那萧武陵脸色铁青,他旁边的一位高手喝道:“放肆,就算……噗!”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众人听得“噗”的一声,在其眉心处,已有一个血眼,眉心被一枚细石洞穿,出自东离长卿之手。 “东离长卿,你……”萧武陵见东离长卿毫不顾虑在他面前杀人,当即怒不可遏,可是话未说完,一枚细石又激射而来。 东离长卿道:“在下领教一下所谓的神君有何厉害之处,看看弄出‘桃花源’大会的人是装神弄鬼还是徒有虚名。” 第104章 斗 萧武陵一拂袖,将细石震碎,目光阴戾盯着东离长卿,道:“别以为你练了离阳神诀老夫就怕了你东离长卿。”东离长卿道:“你萧武陵能请来天下英雄,自然是不惧怕我东离长卿,可是你不该折磨我的传人。” 萧武陵道:“那照二尊主所言,我府中高手便只能任你传人废物断臂?” 东离长卿道:“那你已经折磨他至如此地步,长卿看不下去,特此来给他讨个公道,萧武陵你大可也与我一战。”他无论如何也要一战,萧武陵缓缓起身,双手负后,道:“看来二尊主想与老夫一战的决心不休,那老夫就成全你。”说罢,一掠身出了亭榭,与东离长卿、流羽对立,“五音先生,既然你也有心为你的小徒弟出气,那就一起出手吧。” 流羽淡淡而笑,摇头道:“此番乃是东离兄为弟子出气,在下插手其中,未免让旁人说闲话,我小徒弟的气,在等上片刻也不迟,萧神君可得存些力气,不然待会儿在在下手上输得狼狈可就不妙了。” 萧武陵沉声道:“哼,五音先生可真会算计,也罢,就算两位轮番上阵,老夫又有何惧?出手吧二尊主。” 东离长卿右手探出,摄来数十片瓦片,震碎推出,萧武陵见他运气自如,心下微微骇然,待碎瓦横飞而至,他拂袖荡开,掌风如刀,斜劈而下。东离长卿岿然不动,衣袂飘动间,真气逆涌,并指成剑,自右而左横斩出去,两人之手在空中对碰了一下,竟有大量劲风涟漪瞬时散开,拂起两人发丝,目光一触,东离长卿冷笑,道:“萧武陵,你终究是人老了,这点力气,竟也敢开什么‘桃花源’大会,将天下英雄请来你武陵神府中,全凭南越十三岛、七十二神将之功。” 东离长卿此言正中萧武陵之怀,东离长卿的实力的确让他感到吃惊,他的气息太强烈了,宛似潜渊之龙,尚未苏醒,他仍然保持着笑意:“二尊主不愧临渊四客之首,不过老夫虽未入江湖,可亦非平庸之辈。”甫一运劲,手臂一震,可是东离长卿并未退后一步,反而被他震退几步。东离长卿道:“在我眼里,没有宝刀未老,只能先衰。”说罢,东离长卿向前几步,一掌击出,掌力如山似岳般磅礴扑向萧武陵。 这一掌之力不可谓不猛,萧武陵不敢托大,当即运起真气迎了上去,两人赤手空拳对招,生猛如斯,转瞬间已对数十招,不过从始自终东离长卿都稳如泰山,萧武陵终究是在内力、年龄上落了下风,一旁观战的萧千雪一阵担忧,双眸紧挑,凝神静气地盯着场中的两人一举一动,见父亲节节败退,气势羸弱,差来两名武陵神将,暗声在他们耳边说着什么。 而东离长卿举手投足间将萧武陵打得连连防御,亭榭中所有人无不变色,南宫微看着仍在昏迷中的姜云恪,低声道:“姜哥哥,你师父真的很疼你。”东离长卿不顾萧武陵的年迈,出手不留余地,虽然这种举止于江湖上容易引来不少人的闲言淡语,不过亭榭中很多门派中人被武陵神府囚禁,心中有气,此刻竟无一人对东离长卿此举感到不耻,反而有一种大出怨气的快感。 “一字横扫千军!”场中一声长啸震耳发聩,只见东离长卿一掌将萧武陵击退,随即右手作剑,磅礴的真气凝聚其中,倏然横扫出去,一道令所有人动容惊心的剑气化形而出,万夫莫档、睥睨千军之势横泄而出,那萧武陵此刻已发丝散批,尤似败军之将,狼狈至极,且看东离长卿这“一”字诀横来,他自知无力可挡,也无路可退,只得硬着一股意气,运起真气在身前结出一道罡气罩,可是当剑气扑面而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窒息感,罡气罩瞬间被攻破,剑气澎湃,冲击着他前身的每一寸肌肤,尤似万剑透体而过,“噗噗噗……”之声出自他口。 “爹!”萧千雪不禁瞬间涌出泪水,与此同时,亭榭上方的武陵神将一起跃出,涌向东离长卿,见状,东离长卿冷笑一声,双足一点地,身子纵起,双手展开,又作回揽之势,磅礴浩瀚的引力登时笼罩七十位武陵神将,手中的武器尽皆离手涌向东离长卿,且周遭的空气、木屑、尘埃等如遭遇龙卷风一般,随着东离长卿的真气流转而流转。下一刻,东离长卿对下方的流羽说道:“流羽贤弟,可曾听过‘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 流羽笑而摇头,道:“没听过,不过今日便可演示一番。”当即横萧于唇,按宫引商,一曲高低激昂、悠扬婉转的箫声传出,亭榭中众人见他周围,音浪如丝,凝聚成剑气,被东离长卿真气引在周围流转沉浮,随着他一声“去”,音浪所化之剑,以及七十武陵神将的刀剑、木屑、细石、尘埃,甚至是听雪亭中的樟树叶也随之扑向一众武陵神将。 “不好。”众武陵神将眉头一紧,纷纷御气抵挡,他们踏足江湖已久,自然听说过东离长卿,对其所练神功——离阳神诀虽然第一次见识,可是并不敢正面撄锋,当即纷纷掠闪下落,并御气护在萧武陵身边。 上百的剑气、数十把刀剑齐刷刷激射下来,纵使众武陵神将御气抵挡,仍有部分人身中剑气,形成的罡气罩被击碎,连同萧武陵也狼狈不堪,身中数十剑,此刻更加狼狈。 箫声歇止,东离长卿凌空落下,并没有因此停手,“一”字诀横掠过去,七十名武陵神将将萧武陵围在当中,摄来地上的武器横在身上,堪堪抵住那惊心动魄的一剑。 东离长卿正欲出手,忽然一声鹰啸响起,众人抬目一望,一只遮天巨隼振翅横飞而来,其上立着两人,当先有一血红长袍男子凌空跃下,背负着一柄七尺血刀,落地后,众人才瞧清他的容貌,其脸上一道已结疤已久的森然长疤,鹰隼俯冲下来,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隔着数丈之高时甫然跃下。 望着那道魁伟的背影,流羽淡然一笑,道:“聂兄,好久不见啊!” 第105章 敢 来人正是聂渊及徒弟左小仙,聂渊身后血刀十分显眼,一双虎目凝视着被众武陵神将维护着的萧武陵,声音若是来自寒渊一般,道:“萧武陵,我师侄姜云恪在何处?” “原来姜云恪的师叔真是聂渊!江湖传言被证实,他的背景可不小啊!”“就是,师父东离长卿、楼筠尧、五音先生,师叔聂渊,结拜兄弟竹林七仙之一的楚南神,如此身份,真叫人羡慕。” 随着聂渊话音一落,亭榭中议论纷纷,而被众武陵神将围护其中的萧武陵神色狼狈,面相不堪,额前白发散乱,目光阴冷地看向东离长卿、流羽,此二人中单独一人便有强横的实力,方才两人将“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配合得相得益彰,杀伤力凶猛,此刻又见俨如一头沉睡的猛虎的聂渊,直言不讳,直呼己名,他今日在此听雪亭中,可谓颜面尽失了。 萧武陵厉声道:“聂渊,在大唐天下间,你可谓是举世皆敌,你不待在百越之地安养晚年,回到大唐中土找死?” “就算我举世皆敌又如何?放眼天下,如今还有多少人能取掉我聂渊的命?”聂渊冷傲说道,根本没把萧武陵放在眼底,目光在亭榭中扫视着,左小仙瞥见右首亭榭中的南宫微俯着身子抱着的姜云恪,凝视几秒后,骤然惊喜出声,道:“师父,小师弟在那儿!” 聂渊当下一个掠身,如一阵黑风,转瞬来到南宫微所在的亭榭中,见姜云恪身上刀剑伤疤纵横密布,南宫微低声道:“前辈,姜哥哥他……”没等她说完,只见聂渊半蹲身子,在姜云恪身后盘坐下来,给他输送真气,片刻后,他皱起眉头,亦被姜云恪体内三股真气所震惊。 左小仙此刻也来到亭榭中,看到姜云恪惨状,捂着嘴巴,难以想象姜云恪在武陵神府受了多么痛苦的折磨,当下怒不可挡,转身来到萧武陵对面,也不顾什么前辈后生,直接斥声道:“萧武陵,你该死!”伸手一摄,聂渊身后的七尺血刀横空飞来,血刀在手,左小仙举起当空一刀劈下,一道赤红的刀芒赫然划向萧武陵,众人大惊失色。 距离左小仙最近的高云术眸子一凝,心道:“想不到聂渊的徒弟竟也学会了《霸刀》。”但见诸多武陵神将中有三人飞身纵起,合力将左小仙那一刀化解,并同时探出手来抓向她。 左小仙横刀竖斩,层层刀气如惊涛狂涌,面对三名武陵神将,她丝毫不惧,以霸烈的“霸刀”刀诀与三人正面撄锋,出手时大开大合,刀气激荡,左小仙青衫飘荡,青丝乱扬,飒飒凛然,不亚于须眉之气。 三名神将每人俱是一流高手,尽管左小仙刀法霸道猛烈,一介女流,能使出这般刀法,实在让人不敢小觑,与之交手的左首神将——秦无伤掌风赫赫,将左小仙逼退一步后,道:“小丫头,刀法不错,不过可惜比起你师父来还差太远。” 左小仙持刀而立,青衣如江,无风飘摇,皓白如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她微喘着气,道:“那又如何,你们在小师弟造下的伤口有多少,我左小仙就能在你们身上留下多少。” 秦无伤冷笑道:“就是你师父也做不到你这般自信。” 左小仙举刀对着秦无伤当头劈下,秦无伤岿然不动,只一掌便化去这一刀,道:“今日天下诸多英雄在此,莫说我秦无伤欺负一个后生小女,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破我一片衣角,在下任你处置,生死不论,如何?” 左小仙凝望秦无伤,没有做任何犹豫,心有几分自信,手中的血刀——血寂直接奔过去,长刀落下,刀气立时泄出,扬起秦无伤的发丝,其精炯的双眸一寒,稍微一侧身,长刀自左侧落空,下一刻忽觉面门一凉,左小仙第二刀横掠而过,刀气如血,澎湃逼人。 秦无伤向前迈出一步,斜身欺近左小仙,逃出右手扣住左小仙的手腕,甫一运劲,左小仙五指一松,血寂长刀落地,左小仙右脚一踏刀柄,向左上一踢,刀握于她左手,没有任何踌躇,自左而右一刀斜劈,秦无伤放开左小仙的手,右手一荡,将长刀震得刀走偏锋。 左小仙挥刀横劈竖斩,一番下来,竟没奈何秦无伤半分,气喘更急,秦无伤轻笑道:“姑娘,已过数十招,在下衣衫完整,你是否可要继续?” 左小仙这些年来,跟着聂渊流步于百越,苦修《霸刀三诀》,与百越之地的诸多高手过招,有胜有败,不过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浸润聂渊的风骨,越戳越勇,此刻心无颓丧之意,斗意更甚,提着刀又逼近秦无伤,挥刀连连,刀气阵阵,霸猛凶狂,众人见她虽为女流,刀意却比不少江湖男刀客浅,出刀不藏内敛,杀意全出。 又与秦无伤对招数十,左小仙仍然不能碰上他衣角,不免生出一丝颓丧之意,那秦无伤嘴角上扬,道:“姑娘,罢手吧,将来你刀道上必深有建树,可惜现在……” 就在此时,左小仙打断他的话,道:“哼,你如此年纪,有何得意之处?” 秦无伤正要说话,他身后的萧武陵忽然道:“多说无益,秦无伤,既然这女子如此纠缠不清,那便给她点苦头吃吃,不然传出去,世人皆认为我武陵神府是谁都可以欺辱的。” 秦无伤默然领命,当左小仙举刀迎面扑来时,他拔出身后的剑,“当”的一声,刀剑硬生生交击了一次,火星四溅,左小仙却是感觉一阵手麻,身子更是被震退数丈远,还未稳住身子,秦无伤身子一横,转瞬已来到她身前,手中的剑,冷若寒霜,横在左小仙眼前。 就在此时,聂渊的低沉的声音在秦无伤身后响起:“我聂渊的弟子岂可让人欺负?” 左小仙抬起双眸,见师父魁梧的身躯缓缓走来,她神色黯然,道:“对不起师父,我……” 聂渊摇头,摄来血寂,淡淡道:“此人功力与我都不相上下,你不必太在意。”转身对秦无伤道:“三招定生死,可敢?” 第106章 集 秦无伤眸子中尽是淡然,道:“素问聂先生刀法冠绝江湖,在下能与你一战实为荣幸,既以三招分生死,在下便见识一下聂先生的刀法,能死在‘大唐双绝’之一的刀下,却也幸哉!聂先生,请!” 聂渊冷笑一声,道:“一定让你如愿。” 说罢,手中血祭长刀赫然举起掠出,令人惊心色变的一刀对着秦无伤落下,而秦无伤冷静如山,使出一手“摧心掌”将聂渊的一刀化解,并且那股掌风威势未减,裹挟着杀伤之力袭向聂渊。 聂渊一刀横出将掌形劈散的同时人已掠出,转瞬扑向秦无伤,后者微微动容,以手作刀迎向敌手,两人甫一逼近对方,便如针尖对麦芒,一时难分上下,掌风赫赫、刀气澎湃中人影横闪跳动,瞧得旁人惊赞连连。 东离长卿、流羽并肩而立,见聂渊之实力较之之前更甚,刀法更加精湛,其《霸刀》的第一招“灭人”绝妙无双,在此招之下,那秦无伤竟能攻御相间,却也不愧是武陵神将,东离长卿负手而立,眸子淡若微水,不起涟漪波纹,他道:“聂兄不愧是‘大唐双绝’之一,更是不负他‘刀魔’之名号,那秦无伤‘摧心掌’虽能匹敌他第一招‘灭人’,全因聂兄心里有一丝顾忌,否则秦无伤早已成为其刀下亡魂了。” 诚如东离长卿所言,聂渊确有心有顾忌,听雪亭中一众武陵神将若是群起而攻,莫说他、东离长卿、流羽以及诸派掌门难以招架,鱼死网破后,怕都是要落个“非死即残”的结果,故而出刀时,虽刀刀致命,却也留了一丝后手。 经过一番鏖战,聂渊虽然未尽全力,可是在‘灭人’之下,秦无伤吃惊于其刀法的可怖,也知聂渊有所收敛杀意,连发数十掌“摧心掌”后,仍然奈何不了聂渊,便收了手,道:“聂先生,你这一招‘灭人’虽然绝妙霸道,可是你无心胜在下,却也是对在下的一种折辱,在下希望聂先生第二招‘截地’能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顿了一下,又道:“既然先生说过了三招定生死,故而接下来请先生务必尽情,秦无伤若真不敌先生,丧命于你手,神君也请不要因此迁怒于先生。” 萧武陵默然不语,聂渊瞥了他一眼,握紧长刀,目视秦无伤,道:“你秦无伤倒也有几分傲骨,我聂渊就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聂渊若一阵惊风,惊起空中气流,如山似海的杀气向着秦无伤扑面而去,后者凝气手心,气如烈焰,一掌击出,血寂刀走偏锋,聂渊左手劈下,与秦无伤对了一掌,随即抽刀当空劈下,如血如阳的一刀落下,以断江破石之势落下。 “噗……”秦无伤不敌这一刀,摧心掌亦难抵挡,若非他功力深厚,这一刀足以致命,故而被聂渊刀气所伤,一口鲜血喷出,若非向左横移了几步,估摸着已被一刀劈成两半。 秦无伤望着提着刀的聂渊,道:“请先生再使出第三招吧。” 聂渊没有任何话语,一刀劈出,宛若惊鸿破空,罡气溢泄,秦无伤深知此一招乃是《霸刀》第三式“斩天”,震骇之余,双掌迎出,同时催发“摧心掌”,聂渊第三刀不愧名为“斩天”,只听得虚空呜呜作响,破开气流,宛若天刀落下,便是磅礴大山也要被这一刀斩破为二一般。 “秦无伤……”萧千雪心都提到嗓子眼,目睹秦无伤被如血雾一般的刀气淹没,不禁生出不祥之感,当芒芒刀气中一把数十尺长的血刀骤然当空斩下时,她更是直接闭上了双目。 “这一刀,换做是老夫也莫能匹敌啊!”高云术在旁低声细语,他背后已隐隐渗出了一层汗,虽置身于聂渊数尺之外,但是聂渊这一刀仍是让他惊心。 东离长卿、流羽并未说话,只是眸子中多了一份战意,感到聂渊如今的实力强盛,不由得生出一较高下之意。 “想不到如今聂渊的刀法已强斯如此,想要拿回当年的拜门之辱,怕是又难上几分了……”亭榭中更有着当年被聂渊、李翀逍自西而东、自东而西打败过的诸派高手,此刻见着聂渊刀法精深,兀自黯然叹息。 众人失神只在电转之间,那秦无伤被浑浊的刀气笼罩,其“摧心掌”早已被周遭的刀气所破,且没有避过“斩天”这一招,当空被斩中,自眉心处向下,一分为二,死状可怖,叫人怵目惊心,心头不寒而栗。 浑浊的浊气散开,聂渊面不改色,冷傲如初,没有任何动容,对于秦无伤的死状,他早已不为所动,司空见惯了。而亭榭中的僧人直接合十低语念起了《往生经》,其余的武陵神将亦是不由得心有余悸,却是不语。 萧武陵气得脸色铁青,双眸似火盯着聂渊,缓缓道:“聂渊,你……噗……”话未说完,已然气急攻心,喷出鲜血,萧千雪急忙奔过去扶住他,为父以真气护住心脉后,盈盈秋水也似的双目在聂渊身上扫过,最后望着他旁边的左小仙,道:“真以为我武陵神府好欺负的吗?”当下吩咐余下六十余名武陵神将,道:“楚千秋,今日听雪亭势必要血流百尺,杀!” “是!”一位身着劲装,手持一口玄刀的七尺男子走出,他一领命,剩余的一众武陵神将双目中尽显锋芒,杀意浓烈。 “要流血也是流你武陵神府的人血。” “对,你武陵神府不顾江湖道义在先,囚禁我峨眉剑派的弟子,今日这笔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 亭榭中的诸派掌门、高手纷纷站出,听雪亭中已高手齐立,姜云恪早在聂渊为其输送真气后苏醒过来,此刻在南宫微的搀扶下来到东离长卿、流羽等人身边,与左小仙师姐再次重逢,不甚欢喜,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打招呼,亭中已剑拔弩张起来。 一众武陵神将将萧千雪、萧武陵护在身后,与天下群雄对视,眼神中没有畏惧之色。 “如此精彩的一幕,怎么没有我李翀逍?”就在此时,一道深沉的男声响起,众人一惊,转首回望,只见一波人马,足有二十余人,在一位气质绝尘,白衫如雪,双目中充满了狷狂、不羁的魁梧男子的率领下走进听雪亭中。 “想不到一个武陵神府竟能云集天下如此多豪杰,我狄懿错过,也该是人生一大憾事。”没等众人行礼,又见李翀逍等人身后,又一波人缓缓走进亭中。 第107章 仇 狄懿紧随蜀王李翀逍之后而来,在其身后跟随着五岳散人,王玄策、王玄翦以及一位黑巾遮面,身着墨色连衣帽的男子,萧千雪、萧武陵见状,心下一紧,显是没有预想到朝廷中人也来到了武陵山。 李翀逍走近聂渊,轻笑一声,道:“聂兄威震天下,今日得见真容,实为荣幸。” 聂渊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并称“大唐双绝”的李翀逍,见其浩瀚的真气内敛,面若刀削,双眸如夜深邃,剑眉星目,白衫平添几分儒雅,其不凡的气质中又与流羽一般透露着半分狷狂,隐有王者气势蛰伏,不愧庙堂、江湖俱赫赫有名的蜀王、剑仙,不过他语气向来冷傲,道:“西蜀剑仙李翀逍,传闻你自东而西,剑败天下群雄,冠名剑仙,想是你的剑法奇高了,有机会聂渊想领教一番。” “在下也想领教一下聂兄的刀法。”李翀逍笑着答了一句,然后转身正欲对身后的狄懿说些什么,却见在亭子之外,又有数十人走来,当先三人,尽皆骑着一匹骏马,李翀逍不禁皱起眉头,自语道:“东洲王李乱、南越王李笙、北疆王雪天傲,想不到这三人也听到了《纯阳心经》出世的消息了,想来皇弟派狄懿前来,必是开始布局两年后的‘泰山封禅大会’了。” 随着李乱、李笙以及雪天傲三方朝廷势力的到来,听雪亭中登时人人不能平静,不过更多的为武陵神府感到幸灾乐祸。 “见过王兄!”李乱等三人在亭外下马,走到李翀逍面前,一起行了个礼,三人除了异姓王雪天傲,李乱、李笙俱是大唐皇室血脉,都是一方藩王,不过李翀逍乃是当今唐皇李翀罡的亲长兄,故而三人在其面前,多了一份敬畏。 李翀逍道:“三位贤弟不必多礼,我四兄弟各据大唐四方边境,难得有机会重聚,今日倒也是个好日子啊!” 李乱在亭中群雄中随意扫了一眼,见到东离长卿、流羽、聂渊、李清月、夏侯逍遥、百里寻、孔家剑冢中孔弋、孔蒹葭等人,还有少林寺渡厄大师等颇为熟悉的人,心中不禁一阵震撼,道:“啧啧啧……想不开一场‘桃花源’盛会竟引来如此多的英雄,直追当年的‘泰山封禅大会’啊!”对萧武陵竖起了拇指,道:“萧武陵,你够可以的。”不禁又打量了一下一众武陵神将。 众人目光汇聚于萧武陵处,他脸色阴沉,眸子阴冷,沉着语气,道:“东洲王身居庙堂,不谋其政,何以来我武陵山凑热闹?” 李乱华服曳动,双眸微凝,略显城府,他道:“萧神君身居武陵神府神君之位,难不成就这点气度?” 又扫视诸派英雄,不断咋舌,道:“啧啧啧……大唐武林中,颇具名望的英雄豪杰已聚大半,只可惜啊……”说到这里,他在左边的南宫微身上看了一下,又看到姜云恪狼狈凄惨模样,“只可惜,萧神君待客之道,真是令人不太舒服啊!” 萧武陵无心与他做口舌之争,调息时间已足,此刻竟然多了几分精神,站起身来,与萧千雪踱步来到聂渊身前,怨恨地盯了他一眼,然后似有不甘不愿的向李翀逍、李乱等四位藩王行了个礼后,朗声道:“承蒙诸位江湖英雄来我府中做客,且有朝中四位王爷驾临敝府,老朽备受荣宠,之前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众人见他一改之前神气自负姿态,换了副虚伪嘴脸,不由得心中猜测他在打着什么算计,单听他继续道:“修为来此的目的,想必不用老朽明言直说,大家心中有数。”沉凝片刻,道:“不错,老朽前些时日广邀诸派中有智有谋的俊杰来府中‘做客’,实则是参悟纯阳铁盒中的《纯阳心经》,此经书乃是我萧家传世几百年的镇族之宝,亦被公羊世家攥写的《十二惊溟谱》所记载,名列第九惊溟。” 此言一出,亭中一阵喧闹,有不知情者左右询问,而如李乱、李翀逍、东离长卿等知情者,心中皆在深思他何以如此直点迷津,在猜测他的用意。 “薇儿,谢谢你。”姜云恪再次见到南宫微,心有所触,见她跟着自己半步不离,双手时不时会在体力的双臂上扶一下,神色中尽是关切,对于萧武陵等人的对话亦是全然没兴趣。他不敢与她清亮如水的双眼对望,偶然转头与她瞧上一眼,那日醉吻而别的画面便浮出脑中,不免耳红面赤,幸得此刻他蓬头垢面,脸色不宜看清。 南宫微早已心付与他,听得他感谢自己,浮笑嫣然,道:“姜哥哥,这次你到武陵神府来,真是受够了苦头,瞧你身上的伤,我……”想起姜云恪身上的刀疤剑痕,心疼落泪。 姜云恪得她关心,自是心中温暖至极,出言安慰几句后,忽见师叔身旁的师姐左小仙向他这边走来,时隔六年,她已长得亭亭玉立,清颜绝世,可能是随着聂渊浪迹天涯的缘故,在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浓浓的侠客气息,言语举止更是充满江湖气,她一来到姜云恪身边,一拍他的双肩,全然忘记了姜云恪身受重伤,大声道:“小师弟,想不到你在武陵神府的所作所为已传遍天下,嗯,是师伯得意的弟子。” 然后才注意到小师弟身旁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在其脸上打量良久,笑道:“你就是当初在五音谷当众画出我小师弟画像的南宫微吧?” 南宫微一阵羞红,不过还是点头,左小仙大大咧咧笑了几声,又道:“嗯,不错,这小子将来不愁没人要,我叫左小仙,你既然倾心于我师弟,那你也唤我一声师姐吧。” 南宫微低声叫了句“师姐”,姜云恪很无奈也没有说什么,一旁的东离长卿、流羽也走了过来,流羽在南宫微头轻抚了一下,然后向东离长卿介绍道:“长卿兄,这是我小徒弟南宫微。”然后又将尚萳、徐彦等弟子介绍了一遍,东离长卿一一夸赞,只是多在南宫微身上多停留了几眼,才问姜云恪:“云恪,你身上的仇,想让武陵神府的人如何偿还?” 第108章 激 东离长卿此言甚豪,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东离长卿身上,也在期待着姜云恪的回答,沉吟一会儿,姜云恪摇头,望着萧武陵,道:“萧前辈,若你让你的手下不再为难今日前来的英雄好汉,咱们之间的仇一笔勾销,如何?” 不等萧武陵回答,七仙岭的楚南神道:“姜兄弟如此说,倒是折煞了咱们的威风,你瞧瞧你身上的伤,岂可这般轻易一句话了结?二尊主说得对,咱们今日大张旗鼓的来到武陵山,若是如此轻易了结,让天下人如何了结?”顿了顿,又道:“诸位掌门,大家说说在下所言是否正确?萧武陵这老贼行事不顾大伙儿” 亭中群雄听他不忿直言,当即附和,诸派在天下当是盛名的门派,弟子被萧武陵“请”来武陵山,若是如此潦草的和解,岂不辱没门声?萧武陵也深知这一点,冷视姜云恪,道:“姜少侠如此胸襟令人佩服,可惜,今日只怕我武陵神府与诸派之间的恩怨不可能善了的,少侠在我府中所受委屈,尽可以生死相斗解决,老夫虽年迈不堪,却还有这数十位忠心耿耿的武陵神将,却也是不惧在座的各位。” “呸,老匹夫,你瞧瞧我兄弟身上的伤势,这算是委屈?”楚南神怒声道,毫不留情,口出逊言,把萧武陵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楚南神继而又在萧千雪身上看了看,戏谑道:“你这女儿倒也生得清丽如仙,若是把她放在青楼中接客,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出委屈的话?” “楚南神,你身为‘竹林七仙’之一,出口如此不逊,涵养也无,想来是你‘七仙岭’中人人如此了,倒真是让天下人刮目相看了。”萧武陵抑制怒意,一阵反讽,谁知群雄无一人嘲笑,反而镇定自若,楚南神更是得意忘形,道:“萧老匹夫,楚某能让你刮目相看那倒是在下的不幸了。” 萧武陵眼神更沉了,见群雄旁观不语,眸子尽显落寞,凄然一笑,双手一展,道:“既然诸位今日执意要与老夫做个了断,尽可放马过来便是。”以秦无伤为首的武陵神将已做好恶斗的准备。 聂渊持刀而立,目视秦无伤,冷声道:“既然一战,你……便与我首当其冲吧。”秦无伤受不得聂渊那藐视一切的目光,正欲出手,李翀逍却是摆摆手,笑道:“诸位,萧武陵虽有错在先,可是今日诸多豪杰齐聚武陵神府,且萧神君年已老迈,倘若此时诸位再对其出手,只怕传出去,名声有所难听,莫不如听本王一言。” 已有部分人皱起眉头,望着李翀逍,不知他何出此言,那孔弋却是有几分明白,蜀王身为一方藩王,自是知道萧武陵先祖乃是大唐开国“十二惊溟人物”之一,其丰功伟绩已刻在十二惊溟碑上,此时李翀逍若是对萧武陵出手,难免落下话柄,孔家乃官宦世家,多少知晓些许。 “诸位前来,以私报私是其一,而最重要的是为《纯阳心经》而来吧?”语毕,李翀逍见众人不语,继续说道:“《纯阳心经》的确是十二惊溟之一,可是诸位细想一下,若你们真的取得这份至宝,可有本事据为己有?依本王看,在座的不少英雄已参悟过心经,可是其中内容繁奥之处非常人所能理解,故而不如让萧神君将心经展示出来,供诸位参透一月,常言道‘有缘者居之’,倘若谁能在一月之内将心经参透,他便是受益者,若无缘心经,便与萧神君前嫌后怨一并勾销,双方不得再互相为难,如何?” 包括萧武陵在内,亭中众人尽皆沉默下来,李翀逍所言,也使得萧武陵有所心动,纯阳心经固然宝贝,可眼下处境,不得不承认,李翀逍所言确是最佳方法。而且,萧家百年都无一人参悟出心经内容,故此他坚信在座的群雄没有一人有如此天赋。 “诸位,考虑得如何?”李翀逍过了几秒又道,在姜云恪身上定了定眼,笑道:“姜少侠,本王听说了你在武陵神府的一举一动,不愧是上阳剑痴的传人。” 姜云恪对其点头一笑,没有说话,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李翀逍的眼神颇为熟悉,一时又难以想起。 “既然蜀王有意平息今日这一战,看来不给面子也不行了,我大剑宗同意。”这时,大剑宗宗主阮天涯率先表态,李翀逍对其点点头,道:“阮宗主深明大义,本王佩服,不知诸位掌门考虑得如何?”又询问李清月、夏侯逍遥等人。 “罢了,我武当也给蜀王一个面子,也同意蜀王的建议。” “阿弥陀佛,诸位能化干戈为玉帛,免了一场血雨腥风,实为善事。” …… 亭中诸派掌门表面勉为其难,心底却是暗自窃喜,不过东离长卿、流雨、聂渊三人以及七仙岭的七人却是不以为意,聂渊不屑一顾,冷哼一声,道:“果然这座江湖,骨子硬的没几个,当年败于我手,无可厚非。” “聂渊,你什么意思?可别忘了在这里,你的仇家也有一大半,你若想安然离去最好不要激起大伙的怒火。”大剑宗的宗主阮天涯似乎被戳中痛处,出言相对。 聂渊冷声道:“就凭你们这群手下败将?呵呵……莫说我聂渊轻狂,任你阮天涯再苦修几十年,我聂渊想杀你,都不用出刀的。” 阮天涯气愤填膺,道:“你……你聂渊与蜀王并称‘大唐双绝’,我阮天涯确实不是你对手,不过你真自信无敌天下,当初又怎会沦为移天神宫、四玄宫、灭天门追杀的对象?再说了,六年前,你于乐山,败在二尊主的离阳神诀之下,你聂渊一生也并非生来无敌嘛。” 聂渊横了他一眼,立时让阮天涯咽了咽喉咙,自然而然的退了一步,聂渊深知他此举是想激起自己与东离长卿一战,想也不想,血寂一横,道:“你若想知道我与东离长卿孰强孰弱,好,我成全你,不过我若是赢了东离长卿,你阮天涯的狗头,我聂渊要定了!” 第109章 杀 “聂渊,你……”阮天涯脸色铁青,却是说不出什么话。聂渊对他根本不屑一顾,提着血寂越众而出,面对秦无伤一等武陵神将,冷声道:“我聂渊从来对什么‘十二惊溟’不感兴趣,当年我以手中血寂动了整座江湖,可我聂渊还是活到今天,你区区一座武陵神府又能奈我何?天下传言,七十二武陵神将俱是跻身天下一流高手之列,呵呵……不知能接下我几刀。”说罢,聂渊对准秦无伤便是一刀劈出,众人骇然而退。 秦无伤偏转身子躲过一刀,聂渊已然欺近身来,很直接,狂猛凌厉的一刀再次迎头劈下。秦无伤微皱眉头,双掌运气迎出,可是聂渊的刀法实在过于强猛,威压如山岳崩倾下来,使得秦无伤双腿打颤,聂渊再次举刀落刀,毫无花哨的一刀,只是杀意如渊似海般倾出,秦无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想要抽身后退,却被一刀劈中,当场气绝。 众人倒吸凉气,目视着提着刀、目光冷凛的聂渊,心头震撼无比。 聂渊转过身来,左手对着姜云恪斜劈一掌,将其衣衫划破,露出上身,众人见到他身上伤痕累累,皆是一阵怵目惊心,南宫微更是不忍直视,目中含泪,众人不知聂渊此举意欲何为,但见他又转过身,面对萧武陵及一众武陵神将,道:“云恪身上有多少伤痕,我聂渊今日必杀多少人。” 萧武陵脸色一沉,厉声道:“聂渊,你真以为我武陵神府是说杀就杀的?” “哼,难道我师兄的徒弟就该被你武陵神府说伤就伤的?”聂渊一刀斩出,却是霸刀第三诀——绝天,直接将萧千雪左边的一名武陵神将斩成两半,“就是将你武陵神府杀绝你又能奈我何?” “噗……”萧武陵一口气喷出,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十指深陷手心,“风绝行,你们给我杀了聂渊!” 他话音一落,身后一人飞出,然后与六十几名武陵神将瞬间奔向聂渊,聂渊举刀冷笑,雷厉风行,手中血寂一阵横劈竖斩,当即与一众武陵神将激斗起来。 聂渊手起刀落,每一刀都狠辣致命,姜云恪望着他独战一众武陵神将,简直是惊龙出海,万夫莫敌,片刻的时间里,已有七八名武陵神将丧生于血寂刀下,照此下去,会有更多的生命从这个世间消失。姜云恪实在不想这些人因为自己而丢掉性命,否则自己身上的罪孽更深,更是难以赎罪,当即大声道:“师叔,弟子还请你收手吧!” 聂渊红袍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此刻如似入魔一般,当是没听到姜云恪的恳求,挥刀横斩,将身前、身后左右的几名武陵神将击退,纵身一跃,一刀落下,数丈之长的刀芒瞬间将十余名武陵神将笼罩,随后尽皆喋血。 “阿弥陀佛!”旁观的少林寺、凌云寺以及大佛寺院中的一众僧侣直接原地打坐,闭目念经超度丧生在聂渊刀下的亡魂。 萧武陵几乎绝望了,看着聂渊如此乱杀,身子摇摇欲坠,萧千雪惊得愣在原地,聂渊的如疯如魔让她感到背脊发凉。姜云恪见状,急忙恳求左小仙,道:“师姐,我求你让师叔停手吧。” 左小仙看着他身上的伤,眼神却是比聂渊的冰冷,摇头道:“若我是师父,断然不会停手的,师弟你心慈仁厚,可是你忘了你我身处的是一个叫‘江湖’的地方,在南越时,我也曾像你一样不愿师父杀生,可是一遇敌手,他们也未曾生出一丝怜悯。” “我知道身处江湖,得遵循‘弱肉强食’之道,万事皆有不得已,可是……唉!”姜云恪说到此处,却是说不下去了,唯有一声叹息,当下盘腿坐下,运起《离阳神诀》恢复元气,南宫微立在他身旁,见他身上密布交错的疤痕,差点又掉泪水。 此刻的听雪亭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天下传言的一流高手——武陵神将在聂渊刀下,完全不是对手,或断头颅,或断手足,聂渊终归是混迹血海之辈,出刀完全不留余地,到了此时,已有一半的武陵神将丧生其刀下。 诸派掌门亦是被聂渊的杀意、实力所震惊,然后很多人很好奇李翀逍、狄懿等朝廷势力竟能冷眼旁观聂渊在肆意横杀,一众武陵神将与聂渊相比,如是蚍蜉撼树,虽占据人数优势,却像是一群羊面对一头猛虎。 这场“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在聂渊脚下,俱是残肢断臂、头颅,血流遍地,一众武陵神将只剩下了风绝行一人,聂渊微喘着气,以血寂撑着身子,鲜血如水般自聂渊身上往下流淌,他浑身是血,却没有一滴血是他身上的,风绝行以绝对惊然的目光看着发丝都在滴血的聂渊,道:“聂渊,你不愧是‘刀魔’,这个江湖,没有你聂渊的刀果然不会精彩,也不愧是‘大唐双绝’,我风绝行能丧生血寂刀下,不枉此生!” 倏然,风绝行手中之剑对准聂渊眉心横刺过去,姜云恪此刻运息已毕,睁眼时正瞧见这一幕,抽出木剑掷出去,想要阻挡一场悲剧的最后的一条生命结束,可是还是晚了,木剑在掷出时,聂渊已以血寂将风绝行的剑从他手中震飞出去,然后使出“绝天”,迎头劈下,风绝行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命丧当场,身子一分为二。 聂渊伸出左手将姜云恪木剑接住,而坐地念经的一众僧侣也停止了诵念,少林寺的一位老僧反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聂施主万不该将生命视如草芥,六十余条生命丧生在施主手中,老衲斗胆请聂施主前往鄙寺驱除心魔。” 聂渊横了他一眼,道:“哼!佛门中人尽会说些虚伪以及自欺欺人的话,如果你真有善心,何以不在我出手前制止,反而待我杀了这些人才出来说善恶慈悲。”走到姜云恪身前,将木剑送回他手里,又见少林寺、大佛寺院、凌云寺等佛门众人做好了擒拿自己的举动,部分僧侣手中齐眉棍已指向自己,又道:“我不会顾及佛家讲究的因果轮回,若你们能自信将我擒拿,尽可一试我手中的血寂宝刀。” 第110章 归 “聂施主,你戾气太重,于江湖与你自己皆无好处,为你静心除魔亦非坏事。”开口之人乃少林寺的一位高僧,其面宽耳肥,法号渡空,于少林寺菩提堂修行。 聂渊道:“身心由我不由天,更由不得你们这些虚与委蛇之辈。” “聂施主如此执迷不悟,老衲未免天下再生涂炭,唯有强行将施主请入佛门清心除魔了。”渡空单手合了合十,而后眼神一示意,其身后的一众僧侣一起出手,或赤手空拳,亦或手持木棍、金刚杵、佛陀铜环等武器将聂渊围将起来。 左小仙虽对师父刀法了解,很有自信,不过少林寺乃武林泰斗,门中高手颇多,且师父独战六十余名武陵神将,消耗过甚,此时与少林寺、大佛寺院等僧侣再战,估摸着要吃亏,当即面泛忧色,站在师父身前,对一众僧侣喝道:“谁要捉我师父,先得过我左小仙这一关。” 姜云恪心神一紧,那渡空道:“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你师父杀心太重,当年以一举之力问刀整座江湖就已给天下造成了无数惨案,今日又手染六十余名人命,我等乃出家人,当以济世度人为己任,心存慈悲,故而想请聂施主入少林祛除心魔,以免苍生涂炭。施主还请放心,我等决计不会伤及你师父性命。” 聂渊道:“就凭你们这帮秃驴也能伤我?真是可笑,当年我闯入少林时,就连达摩院的渡善、渡厄、渡真都没能奈我何,今日你渡空想要擒我,只怕是自取其辱。” “既然聂施主你执迷不悟,休怪老衲无礼了。”渡空说完,直接跨步向前,对准聂渊便是使出一套擒拿手,聂渊直接一刀劈出,刚猛无情,十分强势,渡空只得退了几步,随后少林寺、大佛寺院以及凌云寺中一众僧侣,共计三十几位,一齐涌向聂渊、左小仙。 与此同时,萧武陵、萧千雪两人更是直接加入战场,不光如此,就连曾经败在聂渊手下的大剑宗、武当、孔家剑冢等门派中亦有数十人参与擒拿聂渊。一时间,聂渊、左小仙陷入困境。 流雨、东离长卿、李翀逍、狄懿、竹林七仙等人作壁上观,没有出手也没有帮忙的举动,姜云恪见师叔、师姐被群攻,心焦如焚,穿好衣衫,提着木剑冲入人群中,来到左小仙身前,“一”字诀扫出,击退萧千雪等三人,并喝道:“诸位还请住手,我师叔造下的罪孽,全都由我姜云恪一人承担。” “姜少侠仁义少年君子,我等佩服,可是聂渊作恶多端,此人今日不伏罪,不知还有多少英雄之命丧于他手。”大剑宗阮天涯道,而后自旁边一位僧人手中夺过一根木棍,当以剑使,与萧武陵等人攻向聂渊。 萧千雪掌风如刀,已劈向左小仙,后者与之缠斗在一起,此时聂渊已被萧武陵、阮天涯、孔弋、渡厄、渡空等十几位高手围攻,血寂在《霸刀》加持下,所向披靡,聂渊也不愧为“刀魔”,出刀大开大合,大有独尊睥睨之势,不过之前他与六十余名武陵神将确实有所消耗,此时的刀势谦逊几分。 渡厄精通七十二绝技,短暂的交锋,已使出《燃木刀法》、《一指禅劲》、《菩提刀法》等十几项神通,加之渡空、萧武陵、孔弋、阮天涯等十几位高手在旁,聂渊确实有些吃力,已有颓败之势。 姜云恪见他渐落下风,而左小仙手无寸铁,萧千雪手中已多了一把精致铁剑,稍占上风,左小仙虽亲传于聂渊的《霸刀三诀》,尚不能像聂渊那般随心所欲,先发制人,后发制敌,故而节节败退,那萧千雪剑法轻灵,却也在左小仙身上刺了多道伤口。 姜云恪倏然纵上半空,挥剑如行笔,“天下第一”四字诀划出,霎时间,剑气如雨急落,下方围攻聂渊的众人、以及萧千雪纷纷退让,尽皆抬头,而就在此刻,聂渊果断使出《霸刀》,化出的刀气立时将阮天涯、萧武陵、渡空三人劈中。 “啊……”三人惨叫,腹部都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而聂渊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举刀又向三人劈去,姜云恪见状,落身阻挡在他身前,道:“师叔不可!” “噗……”姜云恪说话之际,却被愤懑填胸的阮天涯一掌击在后背,身子向前一倾一口血喷出,身子向前一倾,被聂渊扶住,且他聂渊目光一凛,身如魅影,转瞬掠至阮天涯身前,血寂向前一挺,刀尖自阮天涯胸前穿过,声音低沉,道:“暗中伤人,命以偿!” 阮天涯怒目圆睁,缓缓倒下,就此丧命,南宫微、左小仙以及楚南神三人奔向姜云恪,南宫微急道:“姜哥哥,你没事吧?” 阮天涯这一掌力显不足,不过姜云恪全无防备,故而这一掌已伤及肺腑,当聂渊决心要了阮天涯之命时已然倒下,见南宫微泫然欲泣,姜云恪道:“没事的微儿。” 南宫微双目青睐,却是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姜哥哥,我不愿你是一个爱打抱不平的大善人,我只愿你是一个平凡的农夫,我与你春耕夏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左小仙则是在姜云恪身后为其输气调息,南宫微又道:“姜哥哥,咱们以后不管什么江湖事了,回五音谷好不好?” 若是聂渊今日没有杀了六十余名武陵神将,姜云恪尚且心有安慰,以一己之力救了一众江湖人物,于青城山杀的西蜀王府监造青云楼的人命本以还孽,不过今日聂渊因为自己伤了六十余条人命,更觉身上罪孽更加深重,道:“微儿,我一生背负近百名人命的罪孽,若是与你回到五音谷,定会给五音谷带来无尽的麻烦。” 南宫微道:“姜哥哥,师父在江湖中名望甚高,天下人敬佩者甚多,而且此次你在武陵山救了这么多门派势力中的英杰,他们一定不会为难咱们的。” 第111章 伏尸,离亭 “真的会吗?”姜云恪呢喃细语,但听一声惨叫,侧过头去,萧武陵却是被聂渊一刀斩首,一代神君就此陨落,萧千雪双目欲裂,眼泪直流,悲痛欲绝。 “聂渊,你实在罪不可赦!”渡空道了一句,而后与一众僧侣再次围攻聂渊,江尚真其实在来听雪亭时就已与高云术相见,两人自是做壁上观客,此时见到夏侯逍遥、蜀山剑派一众长老等人群攻聂渊,亦作壁上观客,站列一旁。 此间雪亭中,天下势力中,俱是聂渊敌手,此刻聂渊以血寂对抗数十位英雄,而孔弋之妹孔蒹葭、萧千雪则是合攻左小仙一人,左小仙已有不敌之势,萧千雪适才丧父,心中恨意极深,故此对左小仙出手极为狠辣,兼加一旁有孔蒹葭,左小仙几乎身陷困境。 姜云恪实不愿看到这一幕,且见李翀逍、狄懿等朝廷中人旁观袖手,当即强忍住伤势,提着木剑瞬间奔向左小仙,左右挑开萧千雪、孔蒹葭两人,拉着左小仙纵上左边一座亭上,孔蒹葭、萧千雪紧随其后,只是甫一接近亭子,姜云恪骤然一声大喝:“得罪了两位,九佛归宗大慈悲手!”霎时间,浓烈的劲风扑面而来,萧千雪、孔蒹葭两女的双目皆被炽盛的佛光刺得急忙紧闭起来,而后听得“噗噗”两声,两女已被巨大的佛手拍中,落下亭子边缘。 见得下方聂渊握着血寂,看似睥睨四方,然与其作战的人俱是高手,故而已有颓败之势,姜云恪当即双手展开,再做回揽姿势,周遭气流流动很明显,如万川归海一般向他汇聚而来,亭上瓦砾、地上碎屑、细尘、树叶等有形之物亦是浮空而起,在姜云恪身前流转,他骤然大喝一声:“百川入我怀!”下一刻,他一释放内劲,身边的树叶、瓦砾、细石等物倏然凌空向下斗射而出,但听得“噗噗噗……”之声不绝,夏侯逍遥、李清月、孔弋、渡空等人俱被击中要害,因姜云恪无伤人之心,故而他们虽被击中要害,但是也仅是惨痛一声,战力有所减失,姜云恪趁势掠下亭子,奔到聂渊身后,急声道:“师叔,快随云恪离开这里!” 聂渊喘着粗气,目光阴寒,脾性固执、心高气傲的他又岂能听得姜云恪说离开的话?当即沉声道:“哼!我聂渊岂会怕了这群手下败将?”话中之意,仍是想一战到底。 “聂渊,士别三日,你可莫再张狂。”夏侯逍遥道,而后与李清月对视一眼,再次出手,他身子横飞而起,双腿踢向聂渊,在其身后,渡空等人又一起涌向聂渊。 聂渊直接一刀斩向夏侯逍遥,血色的刀芒甚为瘆人,夏侯逍遥不敢托大,竟是凭空翻转了身子,来到聂渊身后,屈指成爪,抓向聂渊身后。 “师叔小心身后,我替你挡住他们,带着师姐先离开这里。”姜云恪见聂渊面向孔弋等一众高手,来不及回避身后的夏侯逍遥,当即身子一掠,快似疾风,奔向孔弋等人群中,形而上剑施展而出,孔弋等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而后便被姜云恪以木剑点了穴,当即身不能动弹。 高云术见姜云恪身法如风,如鱼入海,一阵行云流水的挥剑,仅十几秒的时间,孔弋、渡空等人俱被点了穴,定在当场,心下骇然,皱起眉头,沉思一会儿,骇然道:“这是……山河潜剑诀!”然后不自觉望向不远处的李翀逍,见其泰然而立,神色淡然,负着双手,捻须道:“难道,姜云恪还是李翀逍的徒弟?不然怎么会《山河潜剑诀》。”心中狐疑之际,姜云恪已内耗巨甚,大喘着气,以木剑撑在听雪亭边缘,汗珠如雨,在其身后,定着数十位英雄,他们脸上神情不一,惊骇、震怒……不一而足。 江尚真看着以木剑撑着半跪的黑衫少年,目中亦是一惊,道:“难怪总觉得他使的《形而上剑》好像在哪儿见过,原来是李翀逍的独尊剑术——山河潜剑诀。嘿嘿,这小子,身世越来越让人好奇了。” 七仙岭中的楚南神、宇文殊等竹林七仙以及五音谷中的尚萳等五人惊叹于“小师弟”的同时已奔向他,将其扶起,见其脸色苍白,气喘如牛,南宫微急道:“姜哥哥,你不要再当什么大侠了,咱们回五音谷吧?”尚萳、楚南神等人也点头附和,姜云恪回头瞥了一眼聂渊,夏侯逍遥已败在他手,他气若游丝道:“师叔,快……快离开这里……噗……”几乎是使尽最后力气说完,一口血喷出,手中木剑一落地,他已然昏厥,倒在南宫微怀里。 “徐彦师兄,你快看看姜哥哥……”南宫微横抱起姜云恪,心急如焚,这时五音先生流羽、东离长卿两人已走过来,东离长卿道:“南宫贤侄,让我把云恪带回乐山吧?” 南宫微直接摇头,道:“不行,徐彦师兄医术精湛,而且五音谷环境清幽宁静,姜哥哥这段时间太累了,他在五音谷一定能休息好的。虽然东离二尊主您武功绝世,可是终究不能懂医术,所以……” 话未说完,东离长卿打断了她的话,他淡淡一笑,道:“南宫贤侄说的是,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南宫贤侄照顾云恪了。”转身对流羽亦是一笑,道:“流羽兄,就此别过,下次再见时,期待与流羽兄再弄一出‘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呵呵……”流羽以笑回应,东离长卿慢步走向李翀逍,与其交谈几句后,身子掠过一座亭榭,黑袍渐行渐远,就此离去。 而聂渊飞上亭子,携着左小仙向着东边纵去,他本想带上姜云恪,不过见到五音谷、七仙岭等人对姜云恪甚好,便打消带他一起的念头。 李翀逍右手一伸,弹射出数十道指气,孔弋等人身上的定穴当即被解开,大部分人愤恨不平,欲寻姜云恪出气,不过瞬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时的听雪亭中,伏尸近百,血腥味浓烈地弥漫着,萧武陵已亡,大部分人的心思放在萧千雪身上,她此刻雪衣染血,双目空洞无韵,整个人如是无骨一般坐在亭子边,望着萧武陵的尸身怔怔出神。 听雪亭中诸派势力大部分人心中在打着《纯阳心经》的主意,五音谷、七仙岭两派势力俱是淡泊无争之辈,带着姜云恪与李翀逍、狄懿打过招呼后离开了听雪亭。 第112章 无恙,做客 出得武陵山,行了数里,竹林七仙在一座小镇与五音谷告别离去,考虑到姜云恪尚未清醒过来,且内伤极重,不宜颠簸行路,故而尚萳等人便在小镇上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而流羽早在离开武陵山时便说有事要办,叮嘱五位弟子一些事宜后也与他们分别。 一日过去,见姜云恪仍未醒来,徐彦开了几副药方,与石流錾到镇上药铺抓药,大师兄尚萳于自己房中闭目养神,断子卿与石流錾则是感到无聊,便在客栈房顶琴箫合奏,引来诸多看客。 南宫微一心担忧姜云恪,守在他床边,凝视他身上的纵横交错的剑痕刀疤,恻然心背而鼻酸泪流。 徐彦、石流錾两位师兄抓药回来后,南宫微方才止泪,徐彦在姜云恪身上扎了数十针,吩咐客栈小斯煎药为其服下,道:“小师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的人生倒也处处是苦难,但愿此番过后,命运有所好转。” 石流錾凝眉沉思,道:“古人诚不欺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隐隐觉得,小师弟身世可没这么简单。师承上阳剑痴楼筠尧,传武之师乃是‘西昆仑’东离长卿,师叔大唐双绝‘刀魔’聂渊,咱们的师父,‘剑仙’李翀逍,竹林七仙,一念大师等名传四海的大人物与他都所关系,而且关系还不坏,嘿嘿,如此背景,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可惜就是这命途多舛了点。” 徐彦点头,道:“的确,小师弟身后靠山俱是江湖中的大人物,还有师弟你有没有注意到小师弟在听雪亭中用的那一套变化莫名的剑法?” 石流錾回想一下,惊声道:“我想起来了,当时高云术在一旁说到《山河潜剑诀》,其时我便有所怀疑,小师弟的剑路时而势猛如山似海,时而势轻如云如雾,飘忽无形,难不成,他也是剑仙李翀逍的传人!” 南宫微在一旁微微诧异,不过她倒不在乎姜云恪的身世如何,只愿他早些醒来。 徐彦、石流錾两人出得房门,南宫微不愿与姜云恪分离半刻,便留了下来。 三日已过,姜云恪终于醒来,只不过还极其羸弱,故而又打算再待上一两日,离开客栈出发五音谷之前,南宫微到小镇上找了一家木匠坊,让木匠为姜云恪打造了一具剑匣将上阳剑装了起来。 尚萳顾了两辆马车,不疾不徐出了小镇往西北而行,出了小镇近十里,去往蜀地的一处野岭边缘,马夫赫然勒马,石流錾掀开帘子,问道:“怎么回事?” 听得那马夫道:“这位爷,不知这马儿是何故,怎地鞭打就像是撞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不走了。” 南宫微、徐彦、姜云恪同坐一辆,闻言亦是探头出去,四野佳木葱茏,野草葳蕤,却无什么野兽出没。 尚萳与断子卿下了马车,四下张望,并无察觉有何异样,石流錾随后而下马车,从身后取下古琴,道:“畜牲不可能无故停下,待我一曲探个究竟。” 当下横起古琴,按动琴弦,清音幽韵传出,他所修五音中“徵”调,造诣颇深,琴音传出几里,一切风吹草动皆可感知到。一曲罢了,石流錾抬眸向右边一片松林山岗上望去,但见一道全身漆黑的人影背对着立在一棵松树之巅。 尚萳、断子卿顺着他目光看去,那人转过身来,却带着一张鬼面面具,瞧不清容貌,尚萳道:“此人能于树巅人身自由转动,可见是位高手,两位师弟,须得谨慎一些。”当下朗声道:“在下五音谷尚萳,不知有无资格得知阁下尊名?” “是鬼面人师父!”姜云恪见到那人,心却一凛,当即在南宫微、徐彦左右搀扶下出了轿子,抬眸望向鬼面人师父,想到他曾经传授自己《形而上剑》时不允向任何人提起他,故而此刻他只得缄默不言。 但见那立在松树之巅的黑子鬼面人一掠身,来到马车前,淡淡道:“五音谷尚萳公子有着‘卓世无双,清雅绝尘’的雅赞,自是有资格得知在下姓甚名谁,不过目前在下尚且不能报出姓名,还望见谅。” 尚萳道:“什么雅赞,俱是承蒙江湖中豪杰看得起,但是不知阁下在此,所为何事?” 那鬼面人道:“在下倾慕姜公子年少侠举,听闻他此刻重伤在身,故而想为其祛除旧伤心疾。不过,在下所用疗法,不宜旁人所观,所以……” “所以你是想带走姜哥哥?”南宫微听他说能为姜云恪治好新伤旧疾,心里一喜,不过此人既不愿透露名字,唯有一个目的,带走姜哥哥!当下心生警惕。 那鬼面人连笑三声,道:“呵呵……南宫姑娘果然是聪慧灵秀之辈,不错,我此行目的的确是想带走姜少侠。” 尚萳等人将姜云恪护在身后,石流錾道:“既然阁下不愿留下名讳,让你带走小师弟,我们怎可放心?” 姜云恪心里在猜测不出这位鬼面人师父带走自己的原因,但是却敢笃信,他带走自己不会有危险。鬼面人又道:“五音先生名震江湖,在下也不愿得罪于他,但是若是诸位不放心在下,那么,在下只好得罪了!” “保护小师弟!”石流錾喝了一声,当先抱着古琴冲向鬼面人,与此同时,已按动琴弦,以音化出无数幻剑杀过去。 鬼面人右手伸出,隔空将姜云恪身后背负的木剑摄在手中,自左而右斜挥一剑,竟将所有幻剑摧毁,身形一闪,与奔向而来的石流錾插肩而过,不过他左掌轻轻拍出,竟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涌出,石流錾被拍中,横飞出去,撞树而落,肺腑一阵翻腾,热血喷出! “师兄!” “师弟……” 南宫微、尚萳惊呼,此人轻描淡写的一剑一掌就将石流錾的攻势化解并且将其打伤,可见其武功之深。又见鬼面人握着木剑一步一步走来,尚萳、断子卿再次出手,各持琴箫,寓气于物,御音化剑,千丝万缕的剑气溢出,但是那鬼面人实在可怖,如鱼入水,行走自如,木剑一挥,摧枯拉朽,排除前路一切阻碍,转眼即到尚萳、断子卿二人身前,轻蔑一笑,左右一剑刺出,其速之疾,纵是尚萳两人武功高深,也仅能瞥见木剑一闪而过便被刺中定身穴位,身不能动,目露惊骇。 徐彦见状,护在姜云恪身前,无形中已射出数枚银针,“咻咻咻……”数声响起,所有银针俱被鬼面人挥剑荡开,刺去路旁边的树上。 “前辈,请你不要带走姜哥哥,五音谷清幽无扰,他在那里也能养好伤势的。”南宫微神色紧张,也做好了誓死护住姜云恪的准备。 鬼面人已越过尚萳,来到南宫微、徐彦身前,道:“南宫姑娘不用紧张,在下不会伤害姜少侠,你一定还会与他相逢的。天机楼的李涵渊已参透《纯阳心经》,相信不久,你们一定会在那里再遇的。” 南宫微取出流觞玉箫,道:“那我也不愿意姜哥哥离开我半刻。” “微儿,不用紧张,他不会伤害我的。”姜云恪道,鬼面人师父的武功过于可怕,他担忧南宫微会收到伤害。 虽听他亲言不会受到伤害,可南宫微仍是放不下心,尚且与姜云恪相逢不过几日,心中思念难解,道:“可是我想与姜哥哥待在一块儿……”转对鬼面人道:“你要带走姜哥哥,可不可以带上我?” 鬼面人摇头,道:“虽说南宫姑娘对心仪之人敢爱敢恨,可是在下实在不宜带上姑娘。” 说罢,南宫微只觉劲风扑面,眼前一黑,鬼面人已携着姜云恪向山岗纵飞而去,转眼间不见人影。 “姜哥哥……”南宫微玉面流泪,望着山岗,心中一阵怅然。 两个时辰后,一座破庙中,鬼面人背对着姜云恪,道:“经过武陵神府一事,足见当初我传你形而上剑没有看错人。如今,李涵渊参透《纯阳心经》,而南越地区,同样是十二惊溟之一‘阴阳双镜’也有传言现世,大唐的江湖、庙堂将出现大乱,相信用不了多久,其它‘惊溟’会相继出世,乱世彻底开启,我且问你,你该何去何从?” 姜云恪内心大惊,天下大乱时,何去何从可能已经身不由己,届时可能朝纲紊乱,江湖明争乱斗,整座天下混乱不堪,自己能扬言匡扶社稷? 见他眉宇紧锁,陷入沉思,鬼面人又道:“当初传你形而上剑,是出于你的身世以及与一位大人物的一个赌约。” 姜云恪又一次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话题,道:“我的身世?师父,我到底是谁?” “之所以怀疑你的身世全因你身上的一件物品。” “什么物品?” “那块残月形玉坠。” 姜云恪又是一震,道:“当初玄清师父说,我的身世与这块玉坠有关,而且东离二尊主也这般说过,可是我从小无父无母,天下之大,仅凭这一块玉坠我如何能找出我的父母?” 鬼面人道:“这块玉坠,其实是当年萧妃所生皇长子时唐皇所赐之玉,不过眼下这块玉坠却被分成了两半,你身上却有一块,另一块在另一个人那里,所以你们两个的身世都可疑,不过肯定的是,你们两人中,其中一人的确是李唐皇室血脉。” “这……怎么可能!”姜云恪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且听那鬼面人师父继续道:“不用惊讶,倘若你身上流淌的真是皇室血液,当天下大乱时,你只有一条路可走——以拥惊溟剑,号十二惊溟,四海归一。” 姜云恪简直听得心惊肉跳,有些难以接受,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是皇长子,我只想行万里侠路,根本不想参与到朝政的争斗中,更不想号令天下。” 鬼面人道:“行万里侠路,平江湖之不平事,未尝不是平庙堂之不平?天下大乱时,不管是庙堂还是江湖都会是腥风血雨,倘若你真是皇长子,此二者之不平,你……都要去解决!避免不了的。” 姜云恪急急摇头:“不不不,我现下没有这么伟大,这辈子也不可能作出这般壮举的。师父,我宁愿做一个庸碌平常的侠客,若我的父母是皇室人物,我想,我也不会有什么争霸天下的野心的。” 鬼面人转过身来,道:“这可由不得你。” 姜云恪一阵恍惚,又好奇另一半玉坠在谁身上,以及眼前这位师父是谁,便问道:“敢问师父可知另一半玉坠在谁身上?还有,请问师父,你到底是谁?” “另一半玉坠拥有者——李涵渊。”鬼面人极为平淡的说道,然后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令姜云恪大为吃惊地脸。 “蜀王!”姜云恪实在没想到,传授自己形而上剑的鬼面人师父竟然会是剑仙李翀逍!当他摘下面具那一刻,姜云恪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李翀逍面容冷峻,道:“这下,你该疑惑我为何会传你形而上剑,不,应该是《山河潜剑诀》了吧?” 姜云恪冷静下来后点头,正如李翀逍所言,他的确很疑惑,自己杀了蜀王府之人,他为何又传《山河潜剑诀》给自己。 李翀逍解释道:“当年,我于乐山大佛救下大唐第一神捕——狄懿时,见到杀他之人怀中婴儿襁褓中的玉坠就知道,十二惊溟碑的确是那人所毁,还十分笃信他怀中所抱婴儿就是大唐皇位继承人的皇长子,只是那人不知所踪。师父说,十二年后,皇室血液会在蜀中出现,所以我找来东离长卿商榷,十二年后留意蜀中年纪相仿的少年,岂料那神秘的人直接将他引去青城山,故此东离长卿对你有所怀疑。” “当时我与他都以为你便是那皇长子,正好公羊先生也在那里,便想将你培养成文武全才之辈,直到上一次蜀山上,本王与狄懿看到李涵渊也有一块与你相同的玉坠,由此生疑,加上狄懿一直与我想分个高下,于是我二人便立了一个赌约,在暗中一人培养一人,看出教出的弟子武功谁高谁低,由此分高下,所以我才会在东离族暗中传你剑法。” “还有一事你不知,便是我与当今唐皇师承一人,与你师父楼筠尧,师叔聂渊一般,练武需分‘生门’、“死门”,不过唯一区别的是,我与皇弟所修俱是剑道,却要选择‘侠道’与‘王道’。” 姜云恪问:“那蜀王您选择了王道?” 李翀逍摇头一笑,道:“非也,若是我选择‘王道’,那当今的唐皇便是我了。” 经他这么一说,姜云恪有些明白了何为“侠道”,何为“王道”。 李翀逍又道:“你有一颗行侠仗义的心,看来当时与狄懿打赌时选择了你继承‘侠道’倒是有些巧合了,呵呵……” “那师父今日找我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其一,为你疗伤。其二,传你完整的《山河潜剑诀》。” 姜云恪一惊,“形而上剑”已经如此厉害了,竟然还不是完整的!见他惊讶,李翀逍道:“你且坐下,你身上的伤势未愈,我来帮你一下。” 姜云恪迟疑了一下,在残破的破庙中盘坐了下来,李翀逍在其身后以内力为他疗伤,三个时辰后,又给他服下几粒丹药,又一阵推拿疗息,姜云恪骇然发现,新伤旧疾竟然全部痊愈。 之后,李翀逍又以木剑演示剑法,《山河潜剑诀》共计三招,第一招“山岳潜形”,便是姜云恪已习得的“形而上剑”;第二招“山河破碎”,此招要诀重在一个“灭”字,乃三招中最具杀伐的一招;第三招名为“山河无恙”,此招兼具攻、守。 “山河潜剑诀,三招每一招都能独霸一方,今日我仅演示一遍,可能你未能记住多少,现在给你三招的要诀,以你现在的资质,应该能领悟。第一诀‘潜影归踪震山鬼,会当绝顶揽山河,是形实’;第二诀‘壶中浮酒三千丈,剑底悬命百万藏,是破灭’;第三诀‘四海沉浮八荒平,凭虚御风任我行,是无恙’。” 李翀逍将三招要诀细述给姜云恪后,纵身一跃,人已到破庙之上,几个起纵之间,已消失无踪。 姜云恪反复念着三招的要诀,背起剑匣、木剑出了破庙,四顾茫然,顺着大道而行,行了几日,来到了九真山脚下的小镇中,寻了家客栈住下。 第二日清晨,刚出客栈,却又遇上一位熟人——百里曦芸。 百里曦芸看到他,倒是没有多少吃惊,她一袭白衣,出尘无暇,宛似寒宫仙子,莲步款款来到姜云恪面前,青丝微扬,一笑嫣然,道:“姜少侠,别来无恙啊!” 姜云恪回道:“百里姑娘,真是巧了,你这是?” 百里曦芸双眸中笑意盈盈,拱手道:“曦芸特此来请姜少侠到南阳百里世家帮忙一事,不知姜少侠是否肯答应?” 第113章 行路,逢敌 出了九真山境内,姜云恪、百里曦芸两人各自牵着一匹马往北直上,两日时间,二人不急赶路,故而才行至一个叫信阳的小镇。 此小镇抵达南阳还需半月之久,若是奔马而行,时间倒是会缩短一半。 两人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连日赶路,百里曦芸脸上微现疲倦之色,小二上菜后,随意吃了些就回房休息去了。 休息一夜,二人继续往北而行,十天后,却在快临近南阳时,与一伙江湖侠客在一个小村落逢面,从他们口中得知一则重要消息——天下英雄齐聚蜀中大拙山,也就是天机楼所在地,李涵渊悟出《纯阳心经》,为天机楼招来一场大麻烦。 “据说,连季天狼、独孤圣天、宇文苏都亲自启程前往蜀中,看来这次《纯阳心经》的出世,要引起一场江湖风波了。” “还有,你们听说吗,剑仙李翀逍已将《山河潜剑诀》传给了一个叫姜云恪的少年,而第一神捕狄懿也将绝学传与了李涵渊,这两位少年到底何其荣幸,实在令人羡慕。” “传言说,此二人其中一人乃大唐皇室血脉,神算子——魏青趐占卜而言,十二惊溟出世,大唐四乱。而传言萧妃所生的皇长子或许就是这两人其中一人,是大唐将来的唯一血脉。” “……” 听着这些传言,百里曦芸内心大骇,骑在马上,侧头向姜云恪看去,他面色沉和,不禁好奇打趣笑道:“姜少侠你的身世果真崎岖,假使真如那些侠客所言,你是大唐血脉的话,将来天下共尊的皇位非你莫属,曦芸此番邀你自南阳寒舍做客,倒是请对了。” 姜云恪目视前方,回道:“百里姑娘说笑了,在下出身寒微,自小与师父于三空竹居长大,对于什么天下共尊皇位丝毫不感兴趣,损失可以,我定会与……” 说到这里,他立时语凝,本想说与楼清姝隐居山野,做一对平凡夫妻过完一生足矣,可脑海中不禁想起南宫微来,一时心头茫然。其时天色向晚,望着前方大山,于暮色中,迷迷蒙蒙,似他此刻心境,茫然不知前路。 “姜少侠可是在想五音谷的南宫姑娘?”百里曦芸又打趣道,五音谷与竹林七仙问鼎高下时,南宫微画出姜云恪画像,并题“篝火相照,仗剑天涯”以表情意,此事已传出蜀中,天下多人得知,不少英雄心里羡慕姜云恪得此一女倾心。 姜云恪苦笑道:“南宫姑娘真心待我,清姝对我也不错,得此两位红颜知己,此生足矣。只是天高路长,我又命途多舛,或许要辜负两人也未可。” “清姝?看来倾心姜少侠的绝色还不少。”百里曦芸愣了愣,却还未听过楼清姝是谁,心里又好奇姜云恪与这个女子的事,问道:“姜少侠可有兴趣对曦芸说说你的事迹吗?” 姜云恪只觉旅途无趣,便与她边赶路边说,将自己离开青城山到东离族,以及离开东离族,又如何来到武陵神府的一路经历说了,那百里曦芸感慨道:“想不到姜少侠有如此精彩的经历,难怪会与诸多红颜相识?” “若是可以选择,我会选择待在青城山,师父也还在,就不会有现在这些苦恼了。”姜云恪苦涩一笑,自离开东离族后,江湖天下在他眼里就是一片禁区,充满着尔虞我诈。 百里曦芸正想开口,村口前方却传来一阵厮杀声,两人抬头,村口处几道身影奔来,手里提着滴血的剑,发丝凌乱,似在逃命。在他们身后,数十人追来,都披着黑色披风,戴着鬼叉罗面具,杀气腾腾。 被追杀的几人中,为首者年龄稍大,约莫而立之年,手中长剑已断一截,脸上血迹斑斑,喘息甚急,似是命在旦夕一般。 百里曦芸凝视那人片刻,绣眉一皱,惊道:“二叔!”飞神落马急忙迎了上去。 满脸血迹的中年男子抬眸,急声道:“曦芸,赶快离开,移天神宫……噗!” 还没等他说完整,气血攻心,一口鲜血吐出,竟是晕了过去,他身后的人俱是南阳百里世家的守卫,见百里熵重伤昏迷,急得围了过来,而追杀他们的带着鬼叉罗面具的人也将百里曦芸围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百里曦芸见状不妙,他可识得这些带着面具的人出自移天神宫,乃魔门中人,杀戮狠绝,但是向来与百里世家没有结下任何恩怨,此刻二叔等人竟然遭到追杀。 其中一名鬼叉罗道:“原来你也是百里世家的人,那你也知道念南邪剑的下落了?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识相点,将念南邪剑的下落说出来,否则……” “百里家与你们移天神宫素来没有恩怨往来,就算是念南剑在百里家,你们移天神宫只怕也没理由打它的主意吧?”百里曦芸直接打断那鬼叉罗的话,面对移天神宫的人,她没有畏惧神色,反而眸子中多了几分杀意,道:“移天神宫的魔爪伸得未免有些长了。” 那鬼叉罗冷笑一声,道:“如今十二惊溟相继问世,各方势力风卷云涌,你百里世家岂能独善其身?所谓宝物德者居之,你百里世家已有人因念南剑而变得人魔不分,又有何能占之为有?” 另一名鬼叉罗沉声道:“无需多言,常坛主有令,生擒百里家稍有地位的子弟,将这位姑娘该有百里熵拿下,其余人格杀勿论!” “杀!” 霎时,数十鬼叉罗举刀长啸,啸声震耳欲聋,如是千军齐吼,举过头顶的铁刀寒光闪烁,甚是瘆人。而百里世家的族人,则是挥剑迎击,不过那些鬼叉罗个个精悍善战,似历经沙场血海的战士,手段极其残忍而无情,手起刀落间,已有六七人死于刀下,百里曦芸拿过二叔手中的断剑,与四个鬼叉罗激斗,若非她是生擒的对象,只怕也死于乱刀挥砍之下了。 姜云恪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片刻,心里犹豫要不要出手的片刻时间里,但见百里世家的人,除却百里曦芸与那百里熵,皆成了鬼叉罗手中刀下亡魂,而百里曦芸经过一番苦战,身上负伤多处,白衣染血,而鬼叉罗却无人受伤。 姜云恪暗叹,这群鬼叉罗的实力都很一般,个个武功高强,而且杀伐果决,出刀十分凌厉,毫不留情。 姜云恪拔出木剑,身子一纵,转瞬冲进鬼叉罗的包围当中,一只手扶起百里曦芸,冷视一众鬼叉罗。 百里曦芸侧头望着姜云恪,苦涩一笑,喘着粗气,道:“姜少侠,曦芸恳求你救一下我与二叔,百里世家若是躲过这一场劫难,定当感恩戴德。” 第114章 千绝,势均 一众鬼叉罗见到姜云恪身法疾速,如似奔雷闪电,心知此人武功不弱,其中一位鬼叉罗冷声道:“竖子安敢阻拦我移天神宫?莫非想找死不成!” 姜云恪脸上无波,心想这移天神宫乃中土三大魔门大宗之一,实在不宜树敌,可是刚才因为自己一时犹豫、旁观以致百里家十数人丧命,不由得心里愧疚,此刻百里曦芸、百里熵有难,总也不能袖手旁观。 姜云恪道:“在下无心阻拦贵宗,只是这位姑娘是在下的朋友,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我又怎么能见朋友置身险地而不顾?” “这么说,那就是有心与我等作对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杀!” 话音一落,姜云恪眼前一道亮光闪烁,一把阔刀迎头劈来,他携着百里曦芸一个转身,避过阔刀的同时,木剑斜挑出去,“天”字诀中的一撇一捺两道剑气如虹射出,那名鬼叉罗一惊,旋即转了个身,躲过两道剑气。 “阁下可是东离族的人?”其中一名鬼叉罗认出了姜云恪所使剑法乃东离族两大绝学之一的“天下第一”四字诀,心下吃了一惊。 姜云恪摇摇头,道:“在下非东离族人,不过在下传武之师乃是东离二尊主。” “东离长卿的传人,那你岂不就是……姜云恪!”一众鬼叉罗相顾失色,当今天下,姜云恪三字可是如雷贯耳,不说其背后的师父都是天下顶尖高手,眼下天下都再传姜云恪乃李唐皇室血脉,故而一众鬼叉罗此刻竟有些失态。 当下愣在原地,手中的刀不知该不该劈向姜云恪,毕竟移天神宫在江湖中凶名再盛,眼下也是不敢与朝廷公然作对。 “大唐皇庭内乱已起,就算你姜云恪是李唐皇室血脉又如何?” 就在此时,小镇中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冷声,姜云恪、一众鬼叉罗闻声向西望去,却见到一人立在那里,白衣如雪,面容俊秀,剑目星眉,只不过在眸子深处,寒意逼人。 姜云恪只觉此人面熟,似在那里见过,而自己行走江湖以来,所见之人屈指可数,笃信从没见过此人,心里猜测着。 “是了,萧千雪!”姜云恪蓦然一惊,难怪会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却是因为他的面相与萧千雪有几分神似。 那人身形魁梧,身后背着一把剑,已走近众人,自一众鬼叉罗中穿过,来到姜云恪面前,冷声道:“姜云恪,武陵神府因你而亡,今日你万死犹轻。” 果然是武陵神府中人,姜云恪道:“不知阁下是武陵神府哪一位,在下身陷那里数月,却是不曾见过你。” “萧千绝!”月服男子缓缓吐出自己名字,他寒意刺骨的目光凝视姜云恪,道:“世人只知萧武陵有一位冰雪毓秀的女儿,却不知还有一位从小便被送出去的儿子。” 众人一凛,很意外此人的身份,竟然是萧武陵的儿子。 姜云恪道:“萧公子,武陵神府百年的传承毁于旦夕,原因并非在下,而是萧神君自取灭亡。” 萧千绝眸子一寒,杀意浓烈,似潮澎湃,道:“若是此刻你死于我的剑下,那是否是你自己自取灭亡?” “如果我真死在你的剑下,我绝无怨言,就怕……你没有杀得了我的十全把握。” 姜云恪并非狂言自大,自从李翀逍将其新伤旧疾治好以后,不说他还没来得及去练《山河潜剑诀》,光是他所修习的《天下第一》四字诀、《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离阳神诀》、阳亟剑气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是《山河潜剑诀》第一诀的“形而上剑”姜云恪就有足够的自信与萧千绝平分秋毫,甚至略胜一筹,若是不敌,剑法中所蕴含的步伐飘忽无形也让他有恃无恐、安然脱身。 萧千绝闻言,“噌”的一声,身后蜿蜒如蛇的一把剑长空出鞘,被其握在手里,剑指姜云恪,道:“既然你有此自信,那今日你我就一决生死!” 姜云恪看了一眼身旁伤势严重的百里曦芸,又扫过一众鬼叉罗,沉声道:“今日谁再敢动我的朋友一根毫毛,我姜云恪势必让他尸首分离!” 此言明显说给移天神宫的一众鬼叉罗听的,而后见一众鬼叉罗默契而自觉退开,给姜、萧两人腾出一片空地,姜云恪低声对百里曦芸道:“百里姑娘,先委屈你一下了,不过请你放心,今日有我姜云恪在,谁也不能动你半分手指头的。” 随后,姜云恪眼见小镇边上一块残破不堪的指路石碑歪歪斜斜立着,他搀扶着百里曦芸走过去,让其靠着石碑,而后提着木剑步入萧千雪对面,脸色无波,道:“萧公子,请!” “生死决,何来请字!”萧千绝很直接,身子一动,挺剑而起,纵向姜云恪。 “一字诀!”姜云姝也毫不客气,直接“一”字剑诀横扫而出,惊人剑气澎湃,似飓风过境,卷起地面的砂尘。萧千绝剑势凌厉,直接斩破一切阻碍,魁梧的身影如风一般,眨眼间便逼近姜云恪,一剑迎头斩下。 姜云恪挥剑迎击,与萧千绝凶猛交锋,“天下第一”四字诀如笔走龙蛇,剑起剑落间,若行笔挥洒,自如而意蕴隽永,绵绵而不绝。 而萧千绝剑法奇高,面对姜云恪渐渐“写”出的天下第一剑诀,攻防自如,且他剑路诡谲,比之剑鬼李巍的剑路更加行迹难以捕捉,幸得姜云恪眼疾手快,以不至于落入下风处于劣势。 一众鬼叉罗在一旁作壁上观,见两人交手,剑法时而如风飘忽无形,时而若沉重如山,两人竟是势均力敌,春秋难分。 下一刻,但听一声低沉而势猛的爆炸声响起,竟是两人对了一掌,似山相撞,强猛雄浑的掌力涟漪若重岳崩颓般散开。 “砰砰砰……” 在两人周围,石崩土裂,劲气迷蒙似舞,而姜云恪所使的是木剑,竟然与萧千绝的蛇剑交击出摧残夺目的剑光,火星炽烈如金铁,凶悍如斯! 第115章 惊世,儒生 萧千绝与姜云恪过招近百,其剑法奇高,飘忽无形,剑路谲奇,一会势猛如山,应接不暇,一会儿轻盈似风,难捉其迹。 “难怪那五音先生、东离长卿还有李翀逍如此看重你,却有超人之处。”萧千绝由衷赞道,下一刻,他眸子爆发精湛的厉芒,气息骤然暴涨,似武功修为强行提升了几个境界,气势凛然可怖。 如蛇一般的铁剑凶猛挥斩而来,携带凶狂的剑气扑面而至,姜云恪心惊之余,以木剑迎击,似孤舟破浪一般。 两人周遭,惊人的剑气与真气乱流,似一片沸腾的沧浪,随着姜云恪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喝声想起,在其周围,炽盛夺目的金色佛光瞬间迸射,似火星跳动一般。 “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萧千绝以及一众鬼叉罗深吸口气,感到十分诧异,显然知晓姜云恪这一招乃是当年叱咤天下的一念和尚自创的佛门绝学——《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很意外姜云恪竟也学会了。 萧千绝诧异的同时,挥剑捏起剑诀,在身前化出一道剑网,而在前方,炽烈耀目的佛光中,一只巨大佛手凝聚成型,大似一座小山,压塌虚空一般压落下来。 “砰砰砰……” 佛手似山岳一般,撞击在萧千绝化出的剑网上,剑网不堪其重,瞬间破碎,剑气八方激射,土裂穿空,沙石迸射。 待尘埃落定,佛光散去,萧千绝却是以剑撑着身子,呈半跪之姿势,衣衫褴褛,黑发凌乱,嘴角溢血,眸子森寒而吃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姜云恪,其木剑抵在他的眉心处。 “萧千绝技不如人,此生难报血海深仇,活在世上,亦如行尸,你动手吧!”萧千绝沉静下来,缓缓站起来,闭上双目,抵在眉心处的虽是木剑,可是只要姜云恪稍微一运劲,向前一送木剑,萧千绝势必丧命。 一众鬼叉罗暗自捏了一把汗,强如萧千绝,仍非姜云恪对手,此时天下间传说中的武林后起之秀,果然不容轻视。 “似乎,他的武功又精进了不止一星半点,难道在听雪亭中,他有意克制修为?” 百里曦芸同样震惊不已,她知道姜云恪身怀“形而上剑”,任萧千绝剑法再高,两人亦能平分秋毫不至于谁输谁胜,岂料姜云恪好像还没使出“形而上剑”,就已胜出,姜云恪在年轻一代,谁还能是其对手? 姜云恪收回木剑,道:“武陵神府遭此一劫,全是令尊之故,若你执意要找我报仇,我姜云恪随时恭候,不过不是今日。” 言罢,提着木剑来到百里曦芸旁边,将其扶起,走至一众鬼叉罗面前,道:“诸位,倘若今日放过我朋友,姜云恪定当铭记在心,他日亲临贵宗登门拜谢。” 他目光下瞟,口中朋友所指乃是地上昏迷未醒的百里熵,一众鬼叉罗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抉择,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鬼叉罗道:“姜少侠剑法奇高,令人佩服,可是我等带命而来,岂能空手而归?” 姜云恪与其对视,目光冷静,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 不等他说完,那鬼叉罗打断他,摇头道:“我等自知不是姜少侠敌手。” “那你是何意?” “百里家的人,势必要留下一个,不然我等回移天神宫复不了命,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姜少侠如果信得过我等,让我们带走百里熵,我们答应让其不受任何一分一毫的伤害。” “你们移天神宫乃江湖上凶名恶绝的三大魔宗之一,带去之人,岂能完好无恙?” “呵呵……姜少侠之顾虑不无道理,那么在死路面前,我等只好搏上一搏了!” 下一刻,一众鬼叉罗手中铁刀银光闪动,一齐向姜云恪劈下。 “百川入我怀!”姜云姝一声大喝,不想多浪费时间,气凝木剑,离阳神诀运转,路边树上的叶子流转而来。 姜云恪一挥手,落叶似箭矢射出,但听得“噗噗噗”数声,一众鬼叉罗不少人没能抵挡住,被落叶击中要害之处,却不至于丧命,倒地哀鸣。 剩下的还有六七人,姜云恪毫不拖泥带水,木剑在手,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山岳潜形”,身影如风,形影难视,真似口诀“潜影归踪震山鬼,会当绝顶揽山河”,此招一出,似山鬼潜隐,山河难当。 转瞬之间,几名鬼叉罗甚至来不及看清姜云恪的身影,只觉眼前似有黑影闪过,下一刻就已倒地! 一旁的萧千绝见状,目露惊色,与自己交手,姜云恪甚至都没有尽全力!他深叹一声,道:“此后的天下,此人将无敌也!”而后,他含恨不甘地看了一眼姜云恪,纵身离去。 而一众鬼叉罗倒地哀嚎,难再起身,姜云恪原地给昏迷的百里熵渡输真气,不消片刻时间,百里熵醒转。 其见鬼叉罗四分五散,而侄女儿百里曦芸也受了伤,只有一位背着一个剑匣盒子与一把木剑的清秀少年安然无恙。 瞬间明白是他伤了移天神宫的一众鬼叉罗,便起身拱手道谢:“多谢少侠出手相助,敢问少侠名讳方不方便透露?以让百里熵他日有还恩的机会。” 姜云姝抱拳回礼,正要回答,那百里曦芸却抢先一步,道:“二叔,这位就是如今名声大振的惊世少侠姜云恪!” 百里熵一惊,道:“哦!原来是天下传得沸沸扬扬的姜少侠,真是年少奇才,在下南阳百里世家百里熵,有幸遇见姜少侠,幸甚至哉!哈哈哈……” 姜云恪回了几句谦虚之言,百里曦芸催促着离开此地,说不定附近还有移天神宫的人,当下三人往西北而行。 行了数里,终于来到南阳城外,还未进城,却有一行人自城门中走出,足有三十余人,他们自称是灭天门的人,其中为首者乃是一位面容白皙,透着几分清雅温文,似先知姜云恪会到来一般,笑道:“姜少侠果然来了南阳,在下灭天门三绝书生钟尚儒,奉门主之令在此等候姜少侠已有数日,还请姜少侠不吝赐步,到南湖亭一叙。” 第116章 南阳,念阳 姜云恪、百里曦芸三人一凛,想不到竟接连与魔门中人相遇,尤其是百里曦芸、百里熵两人心里隐隐不安,念南邪剑被百里世家所拥,引起江湖各方势力觊觎,看来这南阳城已成龙蛇、风云之地。移天神宫、灭天门相继入驻南阳城,不知那四玄宫是否有来到城中? 那钟尚儒着一袭儒衫,温文尔雅,笑似清风,实难让人相信他会是魔门中人,姜云恪道:“贵宗诚意而邀,在下本应难却,可眼下既已先答应百里姑娘,故此也不得不先拒绝贵宗厚意了。” 钟尚儒面上无波,仍是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道:“既然姜少侠有邀在先,我也只好回去如实禀告门主了,不过南湖亭随时恭候姜少侠。” “多谢钟兄大量了。”姜云恪道谢,而后与其点头,与百里曦芸、百里熵二人进城。 一进得城中,百里家便有数十人前来迎路,百里曦芸心下压着的一颗石头终于得以放下。 百里世家久居南阳城已有数百年历史,其影响力非同小可,兼之百里世家以制毒闻名于世,在江湖中也有着一席之地。 故此在南阳城中,百里世家仍是龙头的存在。 “而南阳城,虽不及历史名城荆襄九郡中的南阳郡,可历史也有数千年之久,其繁荣程度,于中土大唐境内,仍可跻身二流城市。” “此城中,并非以百里世家一家独尊江湖地位,数十年前,天下遐迩的铸剑大师南阳子便出身于此城,其真名为楚南阳,祖上三代俱是朝廷重臣。兼之楚家乃铸剑大家,深受朝廷看重,顾为皇家铸器官,是以在南阳城中,楚家既与朝廷往来,又与江湖互通,算得上南阳第一世家。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地,自南阳子铸了念南、上阳两把剑后,楚家便遭来朝廷、江湖两方的横祸,就此没落。” 姜云恪骤然听到百里曦芸说到楚南阳这个名字时,脑中转瞬浮现结拜大哥楚南神,竹林七仙中,就有人原是厌倦官场而隐逸山林,不知这个楚南阳与那个“酒中仙”大哥有无关系。 思忖间,已然来到百里家府邸前,一位下人先行通报过,是以此刻当以姜云恪、百里曦芸、百里熵三人为首的一行人来到百里世家府邸前时,已有一位精神抖擞、鹤发童颜的青衣老者率领一众下人在正门前迎接。 青衣老者瘦骨嶙峋,却神采奕然,见到爱女旁边的少年,双目矍铄炯炯,随即笑颜而道:“听闻小女曦芸请得五音先生座下第六位弟子驾临寒舍做客,老朽先是难信,此番见着姜少侠,真是令老朽惭愧,竟如此率意就待接姜少侠,实在委屈了姜少侠。” “百里前辈言重了,在下何德何能让百里前辈出门相迎啊!”姜云恪自是不敢托大,城以而回,自武陵山一行,天下传出他可能会是李唐皇室血脉之后,虽然另有东离长卿、五音先生、西蜀剑仙以及竹林七仙等人之故,但所逢之人,无不对他诚敬三分,心里直叹世情难言。 百里幽夜,年迈龙钟,虽是银发似雪,却神态焕发,或许是因为深谙制毒之道,其容貌仍若青年,他呵呵笑道:“姜少侠于武陵神府,溃败一众武陵神将,救小女曦芸于水火,老朽亲迎,都难以承报少侠大恩啊!” 当下,将姜云恪迎入府中,步入大厅,差人奉茶,礼数周到,言语、举止甚为客气。而百里曦芸则是不知去向,想是数月未归,与至亲家人述苦去了。 姜云恪与百里幽夜闲聊,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宜,不过话到最后,那百里幽夜却脸色微沉,语气极为凝重,他道:“少侠初来南阳,不知城中现在已风云混聚,尤其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三大魔用齐聚南阳,少侠若嫌得在府中烦闷,要外出排遣,须得多加小心才是。倘若少侠不嫌弃府中下手无用,老朽也可派出些许人手供以少侠差遣使唤。” “如此最好不过了,在下多谢前辈好意。”姜云恪表面虔诚致谢,心头却觉有种被监视的感觉,百里曦芸不远千里请自己来南阳,多半是为了自己身后的上阳剑,可这百里幽夜却只字不提,而百里曦芸更是人去匆匆。 顿了一会,百里幽夜瞥了一眼姜云恪身后的剑匣木盒,道:“姜少侠,恕老朽直言冒犯,你身后所背,可是上阳剑?” 正题来了,姜云恪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 百里幽夜眸子微微一动,道:“那不知少侠可愿借宝剑一观?” 姜云恪略做思虑,取下剑匣木盒,奉至其面前,百里幽夜目光盛然,接过剑匣,感激似对姜云恪点头,缓缓打开,双手颤颤巍巍,取出其中上阳剑,把在手中,凝神观量。 但见上阳剑身长三尺,通体银亮,锋芒藏隐,材质罕见,两面分刻“念南断春流”、“上阳斩秋木”两行字,百里幽夜默念一遍,啧啧称赞,放回剑匣中,关闭双手奉还,道:“姜少侠心如清风,侠肝义胆,配以此剑,当是绝配。” “此乃家师生前佩剑,其清骨正气,但愿在下不会辱没他老人家的名声就不错了。”姜云恪谦然一笑,又道:“百里前辈,在下之前听一念大师说过,这上阳剑与念南剑俱是铸剑大师南阳子所铸,两剑却有正邪之分,不知这是传言还是真有其事?” 百里幽夜即知姜云恪此言,醉翁之意不在酒,旨在试探外界传言的念南邪剑是否在百里世家,当下也不隐瞒,道:“呵呵……不瞒少侠,这上阳剑、念南剑其实最早的时候是一把剑,正是《十二惊溟谱》中排名第三的念阳剑。” “念阳剑!”姜云恪一震,却是没想到上阳剑竟是十二惊溟之一,那日在青城山偶遇天池九煞中的哈里克摩三人,从其嘴中听到念阳剑、阴阳双镜、神阳鼎三大惊溟,而上阳剑、念南剑却是念阳剑化分的两把剑,难怪会引起灭天门等魔宗的觊觎。 第117章 往事,剑贴 百里幽夜见他诧异,继续说道:“念阳剑本是楚南阳祖上一位铸剑师打造,是为大唐开国将军尉迟崔巍的佩剑,据说是杀敌上万而嗜血生邪,尉迟崔巍晚年压制不住其邪性而丧命,自此这把念阳剑也不知所踪,世人皆传言说是与尉迟崔巍一齐下葬了,殊不知是回到了南阳楚家剑炉中。” “唯恐此剑再现世荼毒苍生,楚家决定将此剑摧毁,然凡是触碰此剑者,皆似中邪一般,或意识疯癫,或杀性吞心,故此楚家每一代铸剑师都不得善终。” “到了楚南阳这一代,俨然是楚家历代铸剑师铸剑术的集大成者,他能轻易摧毁念阳剑,然其不忍此奇剑就此泯然于世,几经数十年风雨,寻来一块天外寒铁,以其至阴至寒的属性与至阳至热的念阳剑同熔煅炼,终于将其一分为二,一为上阳、二为念南。” “当年令师尊剑道独尊,又与楚南阳交情甚深,故此楚南阳便将秉性温和、轻易驾驭的上阳剑赠予令师尊,而念南剑邪性尚且不稳定,非常人所能驾驭,被楚南阳封禁于剑炉中不见天日。” 说到这里,百里幽夜长叹一声,眼底流转黯然之色,道:“说来也真是叫人嗤笑,当年老朽的兄长百里奚,也算是剑道高手,其性也狂,却始终不得一柄称心合意的好剑,听说楚家剑炉中封禁着一把绝世邪剑后,悄然去盗来,终日醉心于念南剑,誓要将其邪性降服,却反遭其噬,变得如疯如魔。楚家得知后,问罪兄长,兄长心智已被剑中邪性吞噬,是非难分,更是杀性大开,致使楚家上下数十口人惨遭横祸。” “这……”姜云恪深吸口气,心想这念南剑被称作邪剑,倒也不冤枉,只是那楚家人真的就是死得无辜,甚是冤枉。 百里幽夜道:“而后,兄长稍微清醒后,回想自己造下的罪孽此生难赎,便自斩双臂,两年后不堪邪性折磨,与世长绝。” 百里幽夜神情苦涩,又道:“兄长在自断双臂前,将念南剑封禁千年寒潭中,以防后人因其为害人间,却没想到,不久后,犬子逴儿,似乎传承其伯父轻狂的秉性一般,剑法平平,却桀骜自恃,一日在后山的寒潭中发现了念南剑,毅然取出,结果重蹈覆辙,若非老朽发现及时将其连同念南剑囚禁在寒潭中,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无辜丧命。” “自逴儿心中邪性后,老朽是日日不安,夜夜不眠,年方不惑,却已银发如霜。”百里幽夜深深叹了口气,道:“祛除念南剑的邪性只有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可是令师尊当年襄阳一战名震天下,生死门却因令师叔聂渊而招来灭之祸,令师尊因此也消声隐迹,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直到年初,有个神秘侠客告知老朽,上阳剑即将现现世,曦芸便只身外出四处打听,却不料遇上武陵神府的人,被其‘请入’武陵山,幸得姜少侠仁心,才使得曦芸出得武陵山。” 说完,百里幽夜离开座椅,对着姜云恪深深作了一揖,道:“老朽恳求姜少侠救犬子于水火。” 言罢,他就要下跪,姜云恪急忙扶住他,道:“百里前辈,这可使不得啊,百里大哥的遭遇,在下深感同情,既然百里姑娘请在下至此,在下自是愿意帮助百里大哥脱离苦海。” 百里幽夜闻言,身躯颤抖,神情激动,连连点头感激,道:“姜少侠若是助逴儿脱离十几年的苦海,百里幽夜来世给少侠做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前辈言重了,在下行走江湖,本就是赎罪,能助令公子脱离苦海,是在下求之不得的事,又何德何能让前辈来世给在下做牛做马呢?”姜云恪扶着百里幽夜,转念又想,虽然自己拥有上阳剑,可是却不知怎么帮助那百里逴,便开口问道:“前辈,不知在下要如何才能帮助到百里大哥?” 百里幽夜稳住情绪,先是请姜云恪入座,他重新坐回座位,道:“老朽失态,让少侠见笑了。” 姜云恪一笑,表示理解,百里幽夜道:“不知姜少侠可获得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 姜云恪点头,百里幽夜点头道:“如此甚好,逴儿所中阴亟剑气,须得少侠以阳极剑气度入逴儿体中,化掉其全身窍穴中的阴亟剑气即可。” “就这般简单?”姜云恪问,心中狐疑,心想这阴亟剑气折磨百里逴十几年,若是以雄浑的阳刚真气就能化去,百里家早就不惜一切代价请譬如东离长卿、一念大师等这一类的高手为其化去体内剑气了。 百里幽夜点头道:“对别人来说,可谓难如登天,可姜少侠有所不同,一来少侠身怀阳极剑气,二是少侠能练《上阳剑贴》,所以拯救逴儿,非少侠不可。” 姜云恪皱了一下眉头,却是没听过这门绝学,道:“前辈,这上阳剑贴是什么?” 百里幽夜解释道:“少侠有所不知,当初南阳子在铸出上阳剑与念阳剑时,悟出两套剑诀,一阴一阳,阳者《上阳剑贴》,阴者《念南剑贴》,而这两套剑法,非传承阳极剑气或者阴亟剑气者不可修炼。” 姜云恪神情忽然出现一丝凝重,如实道:“不瞒前辈,在下虽然有上阳剑,却是不曾得到这《上阳剑贴》。” 然而,百里幽夜摇摇头,表示无恙,道:“呵呵……少侠不必担心,那《上阳剑贴》与《念南剑贴》都在鄙府中。” “救逴儿一事,十几年了,倒不急于一时,少侠路途奔波,老朽已让下人备好酒席为少侠接风洗尘,请!” 说完百里幽夜起身,作出“请”之姿势,姜云恪只得客随主便,当下与百里幽夜离开大厅,顺着廊道而行,穿过几座楼房,来到另一座客厅中。 百里曦芸也在其中,一张檀木圆桌上,已摆十几道菜,香气缭绕,酒气溢远。见到父亲、姜云恪到来,她展颜一笑,清美绝俗,将两人请至饭桌边。 第118章 知秋,断秋 膳食过后,百里曦芸领路,将姜云恪引入一间客房中,并差来两名丫鬟以便到了夜晚、清晨伺候他起居。 到南阳这一路以来,姜云恪的确是有些乏累,不过也因此疏于练武,故而在夜深人静时刻,他将《山河潜剑诀》的三式口诀写在纸上,琢磨其中含意,并回想当时李翀逍演示的剑法,配合口诀,颇有感触。 “‘潜影归踪震山鬼,会当绝顶揽山河,是形实’;‘壶中浮酒三千丈,剑底悬命百万藏,是破灭’;‘四海沉浮八荒平,凭虚御风任我行,是无恙’。” 形实,剑影隐潜,杀气而实,讲究的是“飘忽无形,随心所欲,形实相合”,正似姜云恪所练成的“形而上剑”,剑势之轻重缓急,自如变化,莫测凌厉。 破灭,壶中清酒似万丈瀚海,犹如四两拨千斤,以微末之风,拂荡万顷惊涛,剑势由轻而重,范围由窄变阔。 若内足够雄浑,一壶酒也能化出千丈瀑水之大势,剑气以一化三,三化千万,可谓是变态可怖至极,练成此第二式“山河破碎”,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亦能一剑覆灭,最是霸道。 姜云恪领悟至第二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不住幻想出自己面对千军万马而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睥睨气势的壮阔画面,一阵热血沸腾。 当下忍不住,在脑海中意游太虚,依葫芦画瓢,回想李翀逍演示的剑法,配以自己的领悟,倒也有所收获。 姜云恪进入自己的臆想世界中,渐入佳境,对“山河破碎”的理解愈加深透,而幻境中,大山连绵气势巍峨,雾气迷蒙而磅礴,河涛汹涌澎湃。 姜云恪置身其中,穿梭于大山大河之间,挥剑直抒胸臆,酣畅淋漓,不知过了多久,他聚大山磅礴之势,蕴惊涛覆灭之力,一剑横出,山摇地动,烈日失色,河水翻卷万丈高,景象骇人。 “砰砰砰……” 山川崩裂塌陷,河水横流,一切都在覆灭,天地浑浊,混沌迷蒙。 “嘶!”姜云恪臆想结束,内心汹涌,久久不能平复,“李翀逍不愧是西蜀剑仙,这山河潜剑诀中的任何一式,就足以让天下剑子低眉折腰。” “我若有心封剑首,天下剑子尽低头!”姜云恪握着毛笔,落笔宣纸,十字不禁跃然而出,这是他对李翀逍师父的评价。 收笔收心,姜云恪踱步于窗台,凝望夜色半晌,转身上床休息。 次日醒来,洗漱一番,吃了早点,还未出门,那百里曦芸便来到他院中,手里多了一本小册子,进到房中,道:“姜少侠,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姜云恪道:“在下风餐露宿惯了,就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都睡得安然,何况是软席棉被?” 百里曦芸轻笑,而后瞥见桌上宣纸上写了些文字,她凑上前去,凝望片刻,道:“‘我若有心封剑首,天下剑子尽低头’,真是好大的气魄!姜少侠,以你的剑法,足以冠得起这十四字。” 姜云恪道:“让百里姑娘见笑了,这是在下修炼《山河潜剑诀》时,惊叹于师父的剑法,故此有感,写下这十四字来评价他。” “西蜀剑仙李翀逍,的确算是震古烁今的剑道天才,不过姜少侠你如今的剑法,也能使得天下无数剑客低眉。”百里曦芸将心里实话如实道出,又转过身来,拿出那本小册子,递给姜云恪,道:“爹爹让我将这本《上阳剑贴》赠予姜少侠,也算是报答少侠愿意相助大哥之恩了。” “上阳剑贴!”姜云恪万万没想到,百里世家竟然如此相信自己,当下惶恐,道:“在下还未帮助百里大哥呢,这份礼太过贵重了,这无功不受禄,就算……” “就算你拥有阳亟剑气,也不愿意趁此良机修炼《上阳剑贴》是也不是?” “姑娘聪慧,在下正是此意。” “姜少侠,你是不是忘记昨日与我爹交谈过程中他说过的话了。” “什么话?” “我大哥身中阴亟剑气,自然修炼了至阴至邪的《念南剑贴》,若非如此,姜少侠单纯以你身上的阳亟剑气化掉他的阴亟剑气即可。大哥的念南剑贴也只有上阳剑贴能够压制,不然单凭少侠想度入阳亟剑气给大哥,完全没有一丝胜算,因为《念南剑贴》的可怖之处,在于可以媲美甚至压制东离族《离阳神诀》,五音谷《五音杀字贴》,西蜀剑仙的《山河潜剑诀》。” 姜云恪闻言,不禁大惊,道:“这念南剑贴真有这么恐怖?” 百里曦芸道:“少侠忘了,上阳剑、念南剑前身可是念阳剑,在《十二惊溟谱》上排名第三的惊溟之物,何以不恐怖?” 最终姜云恪还是执拗不过百里曦芸,将剑贴接过手来,翻开简阅,却只有短短的十六字:山高水长,物象千万,唯有一剑,万夫尽穷。 姜云恪读完,不觉这口诀是一套剑法,而是一种剑道意境,尤其是“唯有一剑,万夫可穷”这一句,与山河潜剑诀第二式“山河破碎”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处,一剑当胸,万夫莫敌。 “百里姑娘,这上阳剑贴真是铸剑大师南阳子所悟写?”姜云恪疑惑问道,而后取过剑匣木盒,取出上阳剑,凝视着剑身上镌刻的“上阳斩秋木”五字,似乎有一种奇妙玄乎的东西一闪而逝。 百里曦芸摇头,道:“其时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我爹说,南阳子早年外出游历时结识一位诗人,自他写出的一首自咏四言诗——《上阳台帖》中有所启发,而创《上阳剑贴》与《念南剑贴》。” 姜云恪若有所思,反复念着“上阳斩秋木”五字,而百里曦芸见他陷入沉思,在一旁坐下不语。 而后姜云恪执笔落字,“上阳斩秋木”五字跃然纸上,又联想《山河潜剑诀》第二式,两者皆注重一点——一剑! “秋,一叶知秋,一剑断秋……”百里曦芸在旁,喃喃低语,却一语点醒姜云恪。 第119章 剑意,秋枯 “一叶知秋,一剑断秋……”姜云恪似有所悟,不断重复这八字,再观《上阳剑贴》,“山高水长,物象万千,唯有一剑,万夫尽穷。” “春生,夏荣,秋枯,冬灭,自古逢秋悲寂寥,悲,寂,枯……” 渐渐地,姜云恪进入幻境,万里河山一片荒凉,鸦雀横流,断桥无流,落日孤烟,暮蝉无息,草木凋零…… 姜云恪似与“秋”混为一体,心境似其中的苍凉、孤寂,而后蓦然一剑横空,斗转星移,万物枯寂、湮灭。 这是一种剑道意境——秋枯。 姜云恪睁眼,目视屋外一棵樟树,凝眸不转,意念一动,如似秋至,樟叶飘落,枝条、树干似枯萎一般,渐渐暗黄,骤然一道剑气化出,势若疾虹,樟树折中而断。 “啊!”百里曦芸见状,大吃一惊,惊叹姜云恪竟然一个时辰不到,竟然将《上阳剑帖》融会贯通,真乃武学奇才! 姜云恪不禁在心里比对山河潜剑诀第二式“山河破碎”与上阳剑贴的“秋枯剑意”,前者着重一剑破灭,攻于整体杀势,后者着重一剑枯寂,攻于局部杀意,两者异曲同工,妙处难言。 “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姜云恪回想起刻在乐山大佛上气势磅礴的诗句,又望着屋外被斩断的樟树,震撼难言,良久后才道:“上阳剑贴,攻于杀意,出剑无形,那南阳子能创出此等剑法,其剑法之高,只怕世人罕知。” 百里曦芸道:“姜少侠,如今你剑道修为更进一步,真是可喜可贺,曦芸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姜少侠可否答应?” 姜云恪收心,拱手道:“百里姑娘,多谢赠予剑贴。不知你有何事需要在下帮忙?” 百里曦芸沉思片刻,道:“如今南阳城,盘踞着各方势力,尤其是灭天门、移天神宫、四玄宫三大魔宗势力插入,理应都是为念南剑而来,百里家将面临一场劫难,而姜少侠你背景强大,若是……” 说到这里,百里曦芸似有难隐之言,姜云恪立时会意,道:“百里姑娘可是想以在下的身份庇贵府渡过难关?” 百里曦芸默然点头,姜云恪道:“强如我师叔,都曾被三大魔宗逼得苟命远走北疆,可见三大魔宗更不会畏惧在下的身世了。” 这时,屋外一个丫鬟走来,神色焦急,百里曦芸问道:“出什么事了?” 丫鬟微微低头,行了一礼,恭声道:“禀小姐,移天神宫的魏无籍来了,说是……”说到此处,她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姜云恪,继续道:“说是邀请姜少侠到均云楼一洗千里风尘。” 顿了顿,丫鬟继续道:“还有……四玄宫的秦堪也来了,也是……” 话到此处,不言而喻,也是找姜云恪的。百里曦芸缄默半晌,望向姜云恪,似在征询姜云恪意见。 姜云恪一愣,神色微有疑惑,道:“我与移天神宫、四玄宫向来没有交集,他们此举,所为何事?” “可能是因为姜少侠的身世吧。”百里曦芸眸中流转忧色,道:“那魏无籍可是移天神宫‘十二次神’之一,他都亲自来到南阳城,看来这一次,百里家真的要陷入困境了。” “十二次神,类似与武陵神府中七十二武陵神将,也有着十二人吗?” 姜云恪疑惑,与移天神宫、灭天门、四玄宫三大魔宗交集几无,不甚了解,不知移天神宫中等级划分严明,由上而下,分别有着“神主”、“两大真神”、“十二次神”。 如今该宗门中,独孤圣天是最高掌权者,居“神主”之位,麾下“两大真神”分掌移天楼、化神殿,两者分管十二次神。 “十二次神”,或谋略奇才,或江湖高手,不一而足,俱是移天神宫不可或缺的主流力量。 此番魏无籍、秦堪,加上昨日在城门是遇见的钟尚儒,此三派魔宗之人同时相邀,目的不详,姜云恪心生好奇,道:“百里姑娘,你也先用不着担心,三宗魔门势力齐聚南阳,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念南剑,不过也说不准他们是为别的事而来。不管他们因何而来,先去会一会面。” 百里曦芸默然,当下与姜云恪出了房间,很快来到大堂,堂内百里幽夜正坐主位,堂下左右分别坐着两人。 左边之人,相貌俊雅,年纪不过而立,颇为年轻,眉宇清奇,着一身墨衫,手抚一杯茶,颇有几分文雅气质,正是移天神宫十二次神中的魏无籍。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阔头大耳,浓眉大眼,其人不语,便有一股凶蛮的气势,正是四玄宫的秦堪。 堂中三人见姜云恪、百里曦芸到来,皆抬眸望来,百里幽夜直接起身,面带微笑,踱步迎来,道:“姜少侠,快请上座。来人,听茶!” 将姜云恪请入座于堂下左首,与魏无籍相隔一桌,百里曦芸自顾坐在姜云恪旁桌,百里幽夜坐回堂中主位,将魏无籍、秦堪先后介绍,最后介绍姜云恪、百里曦芸。 那魏无籍、秦堪却都注目在姜云恪一人身上,听到百里幽夜介绍完毕,魏无籍笑若春风,道:“久仰姜少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骄龙,轩昂不凡。” 姜云恪回之以笑,道:“魏兄抬举了。” 略微沉吟,魏无籍看了一眼秦堪,道:“听说秦兄是为了邀请姜少侠而来,正巧魏某也是,不过……” 没等魏无籍说话,秦堪浓眉一竖,沉着脸色,道:“哼,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怎么,你魏大公子博读经书子集,这点道理不懂?” 魏无籍仍然挂着笑容,显得气度沉稳,道:“秦兄此言不差,不过魏谋可没秦兄心中所想那般,你我既然都是前来邀请姜少侠,可是问题在于,姜少侠是否愿意接受你我之请啊。” 当下,秦堪收敛情绪,长身站起,身形如虎,魁梧似一堵墙,对姜云恪一抱拳,语气沉浑,道:“姜少侠,秦堪一介莽夫,不懂得什么礼节,只得直言直语,还望少侠见谅见谅。我四玄宫听说少侠来到了南阳,故此宫主差秦谋务必请得少侠到无暇池苑一见,还望少侠赏脸,跟秦堪走一趟。” 秦堪直言不讳,其性直爽豪迈,倒让姜云恪心生不厌,笑道:“在下与贵宗向来无交集,莫名受到邀请,倍感惶恐之余,不胜感激贵宗盛意。” 顿了一下,见秦堪脸色一沉,又道:“不过,贵宗邀请在下,不知所为何事。”同时转目瞥了一眼魏无籍,其意不表而明。 秦堪摇头,直言道:“所为何事,我却不知。” 魏无籍哈哈轻笑几声,秦堪怒目而视,道:“魏大公子,你这笑声是何意?你移天神宫邀请姜少侠,又所为何事?” 魏无籍淡淡说道:“不为何事,只是设下酒宴,为姜少侠接风洗尘,顺便结交姜少侠而已。” 转而又道:“秦兄啊秦兄,你四玄宫请人的理由也不清不楚,显没诚意,我看嘛,你还是回去,让贵宗宫主亲身前来才好。” 秦堪顿时大怒,左手一拍桌子,沉声道:“魏无籍,自从来到南阳,你处处与我作对,碍于你我两宗关系,我秦堪不屑与你一介文弱书生计较,若换做他人,你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了,你别得寸进尺了。” 姜云恪、百里曦芸及其百里幽夜不语,似是壁上观客,魏无籍也不恼怒,稳坐于座,意态从容而笑,抿了一口茶水,道:“魏某虽一介文弱书生,可曾听五音谷尚萳公子说过的一句话?” 秦堪见他卖关子,暴躁而道:“你们这些臭读书人,就喜欢卖弄玄虚,入了江湖还是这般吞吞吐吐。那尚萳好歹武功高强,说了什么话,也自然有其道理。你魏无籍却故作高深,还自封什么‘天算神’,呵呵……倘若哪一天被人一剑封了喉,到了阎王殿,不知那阎王爷会不会给你封个庙祝什么官职,也合了你生前入仕不得的不忿心愿。” 魏无籍正欲开口,堂外却传来一道男声:“‘书生若存八两气,武侯十胆也伏地。诗酒持剑断清风,当属人间最得意’,尚萳公子,不愧是文武兼备的美男子。” 话音一落,但见一身形修长,眉目清秀,容貌俊雅的青衫男子摇曳着百折扇信步而来,众人侧目过去,却是灭天门的钟尚儒。 钟尚儒进得大堂,对百里幽夜道:“百里前辈,晚生钟尚儒不请自来,不礼之处,还请见谅。” 百里幽夜眸子一沉,旋即恢复,笑道:“久闻灭天门钟尚儒剑法奇高,琴技超绝,医术精湛,享名江湖,号三绝书生,如今阁下驾临寒舍,老朽欢迎之至。” 钟尚儒与姜云恪相视,收扇而笑,道:“姜少侠,咱们又见面了。” 而后他内心一惊,因为姜云恪今日的内息与昨日相比,竟然雄浑了数十倍,其神采奕然,钟尚儒显然看出他武功又精进了! 第120章 一字,倾潮 对此,姜云恪点头并以笑回之,并没有说话,那钟尚儒手中折扇摇曳生风,扬起他双鬓间的几缕青丝,清雅而又携带三分狷狂的面庞始终带着笑意。 众人入座以后,钟尚儒扫视堂中诸人,在百里曦芸身上停留了片刻,道:“素闻百里世家,以制毒闻名于世,在下便想,既然常伴剧毒以居,定会多少沾染些许毒素,至少对于身体肌肤有所损益,却不料百里姑娘竟如此纤尘不染,空灵绝俗,当真是人间仙子。” 百里曦芸闻言,双颊微红,随即恢复神色,对于魔宗之人,却无好感,冷言道:“钟兄既然这么推测,那么是否你们被世人称作魔宗之人,怎就不见你沾染魔气?反而一身书生模样。” 钟尚儒呵呵浅笑,道:“姑娘回言,甚是有理。不过姑娘可要注意一个问题,可别根据一个人的外貌而判定他内心,若判定有差,有时陷入深渊也无知。” 百里曦芸回道:“自古人心难测,但是天下间,谁都是坏人吗?” 钟尚儒否定,道:“不是。” 这时那秦堪插入话题,道:“你钟尚儒江湖人称‘三绝书生’,那我且问你,医术之道,你与五音谷的徐彦谁的医术高出一筹?” 钟尚儒摇头直言,道:“西蜀神医,不但医术精湛,而且用针似剑,在下万万不及。” 秦堪又问:“那琴技上的造诣,与七仙岭‘琴仙’钟无闻以及五音谷段子卿二人比起来,又如何?” 钟尚儒摇头,道:“在下抚琴只为悦己心性,不为与谁比个琴技高低,但若与秦中你口中此二人相论,在下不敢狂言在琴技上胜得过他们,可他们也未必胜得过我。” “此言不错。”秦堪点头,接着又问道:“那么你的剑法,比起那东离长卿、李翀逍又如何?” 堂中众人不知这秦堪所问意欲何为,但听得钟尚儒回道:“那东离长卿虽说有着‘西昆仑’的称号,该族中也有着一套‘天下第一’的剑诀,可是与剑仙李翀逍相比,只怕也差了些人意。而剑仙李翀逍,以山河潜剑诀名震江湖,成名已久,想来如今更是臻至化境,在下自然是不如他。” 秦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哦,那这么说来,你的意思就是东离长卿的剑法不如李翀逍,与你比起来,也差了些,是吗?” 钟尚儒缄默不言,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折扇摇曳,姿态从容。 秦堪魁梧身躯离开座位,向姜云恪一笑,面向钟尚儒道:“江湖中无人不知姜公子乃西昆仑东离长卿唯一传人,曾有一剑败五岳散人,今又在武陵神府剑压诸雄,想来是得西昆仑真传。钟兄既然说那西昆仑剑法差些人意,不若今日向百里贵府借一处宽敞宝地,你与姜公子一试看之,如何?” 这时堂中众人大慨猜出了秦堪大致目的,一来秦堪剑法不低钟尚儒,想借姜云恪教训一下他;二来也可趁机试探姜云恪的剑法高低。 堂中众人,除却百里曦芸一人之外,都未曾真正见识过姜云恪的剑法,便是百里幽夜心中也颇感兴趣,想亲眼目观,目光汇聚在姜云恪、钟尚儒身上。 闻言,姜云恪与钟尚儒相视一眼,钟尚儒长身站起,收起折扇,微微躬身,看似行礼一般,道:“姜少侠,意下如何?” 见众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况且钟尚儒此番有意贬低师父东离长卿之嫌,言“天下第一四字诀”差强人意,倘若此刻拒绝与其比试,便是认了师父剑法不若他。姜云恪笑而回道:“能与前辈切磋,甚是幸哉,请!” “请!” 当下众人来到堂外的阔院中,姜云恪抽出木剑,钟尚儒却是以折扇为剑,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语,互相点头,似两道残影相撞,瞬间冲向对方。 欺身逼近,姜云恪横斩两剑,上短下长,正是“天”字两横,那钟尚儒折扇上下格挡两下,心中震然于这两剑蕴含奇力,稍稍退后两步之余,左右两道剑气扑面而至,正是“天”字的一撇一捺。 两道剑气呈现“人”之形状,左右扑来,其势急猛,钟尚儒青色儒衫飘动,青丝狂舞,手中折扇亦是划出两道气流,化去姜云恪两道剑气,其清雅而又狷狂的面容上露出讶色,心道:“若猜不差的话,这便是‘天下第一’中的‘天’字诀,其中气势,浑若奔流,若非我内力不浅,只怕撑不住其写出完整的‘天’字来,看来这姜云恪的剑法,比传闻中更加可怕。” 在这电光火石的短暂分心之际,姜云恪逼近,携带着如潮席卷的气势,连挥十一剑,“第”字诀中,横撇竖捺皆有,攻势如急雨倾盆,十一道剑气,或长或短,似能割金断铁、摧山破石,锐利难挡。 钟尚儒收回心绪,不断以折扇格挡,身子在院中左右闪躲,姜云恪纵上半空,挥剑若行笔,不断写出“天下第一”四字,不以顺序而写,剑气似流雨洒下。 “嘿嘿……谁说西昆仑的‘天下第一’四字剑诀差些人意?此刻这钟尚儒如似丧家之犬一般,足以说明,他亦是口剑之辈。” 堂下众人,无不吃惊,秦堪看到钟尚儒吃了下风,似是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诚如秦堪所言,姜云恪的剑法太过于迅猛,似流星一般坠下,让他难以招架,折扇破损多处,身上更不知道中了多少剑。 “不愧是东离长卿的传人,是我太疏忽,轻敌了。”钟尚儒微微气喘,目视终于落了下来的姜云恪,“姜少侠果然是年少翘楚,今日得以见识高超剑法,佩服至极。” 脸色微微一沉,钟尚儒又道:“不过,这‘天下第一’四字剑诀虽然奇妙急猛,但是打败在下,似乎还不能。” “是吗?”姜云恪木剑竖在身前,剑尖超出眉心大半截,左手横起,肉眼可见的罡气缭绕着全身,似熊熊烈火在升腾。 此刻的姜云恪,似立在万顷狂潮之中,气势汹涌,木剑倏然横扫出去,倾潮也似的剑气席卷向钟尚儒,瞬间将其淹没。 第121章 青山巍,寒水潺 剑气如潮,激荡不止,钟尚儒青衫无一处完整,滴落鲜血,被割裂出上百道伤口。 “一字横扫千军!”姜云恪一声沉喝,又是一道剑气化形而出,于茫茫剑气中,凝聚出一把数丈长的巨剑横斩而出。 “砰砰砰……” 院中,劲气似湖水炸泄,连响不绝,狂乱、浑浊的罡气涟漪中,钟尚儒身影模糊,姜云恪收起木剑,众人屏住呼吸,待浊气散尽,钟尚儒身影才清晰出来。 但见他半跪在地,没有抵挡住姜云恪那惊人的一剑,他长发散披,有血水自上滴落,半跪的双腿在颤抖,全身无一处完整,皆是被剑气割裂的伤口,青衫染血。 “嘶……”秦堪浓眉一拧,似没想到,钟尚儒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流高手,更有“三绝书生”的称号,却被姜云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百里曦芸见怪不怪,百里幽夜、秦堪、魏无籍看向姜云恪,目光俱是惊噫之色。 姜云恪收起木剑,笑容可掬,抱拳道:“钟兄,承让了。” 钟尚儒微微抬目,嘴角溢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勉力站起身来,对面背负剑匣木盒、腰插着流羽玉箫、手提木剑的黑衣清秀少年,从此在脑海中挥之不散,他道:“在下真是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连姜少侠一片衣角也没触碰到,更是大言不惭说什么东离二尊主‘天下第一’四字剑诀差强人意,真是不知地厚天高了。钟尚儒甘拜下风。” 姜云恪笑而不语。 秦堪、百里幽夜等人走了过来,身形魁梧的秦堪豪笑三声,道:“姜少侠剑法奇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姜云恪道:“秦大哥过奖了。” “哈哈哈……无瑕池苑随时恭迎姜少侠。”秦堪闻言,又豪笑几声,对姜云恪一抱拳,竟是迈动双腿,大步流星离去了。 魏无籍瞥了一眼盘坐在地调息的钟尚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百里幽夜,最后目光留在姜云恪身上,对其一笑,道:“姜少侠,钧云楼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言罢,向百里幽夜招呼一声,也离开了百里府。 至于那钟尚儒,此刻已调息完毕,长身站起,儒衫破烂不堪,但其气度仍在,目光清澈,有礼有节,先后扫了一眼百里幽夜、姜云恪,最后抱拳一笑,道:“姜少侠,在下剑不如人,望少侠得空到南湖一聚,在下再请教少侠高招。” “请教不敢。”姜云恪回道。 “在下告辞!”钟尚儒辞别,摇曳着折扇,也离去了。 百里曦芸见三人无劳而返,绣眉微蹙,心想这三宗人物向来桀骜无理,此番前来相邀姜云恪无果,且那钟尚儒剑败,竟会大度离去,她实为不解,当下也无言。 百里幽夜鹤颜童发,此刻脸上挂着笑意,见姜云恪剑法真如传闻中那般惊奇,不由得心安几分,道:“少侠如此剑法,当今天下,同辈少有人敌,我百里家能请少侠来寒舍,蓬荜生辉啊,哈哈哈……” 姜云恪谦然一笑,道:“百里前辈过奖了。” 又道:“前辈,不知何时前去相助百里大哥?” 百里幽夜倒也不急,道:“逴儿饱受折磨已非一朝一夕,到也不急于一时,少侠难得来百里家做客,怎么也得多做客些许时日,待老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其实百里幽夜心中是想待姜云恪将那《上阳剑帖》学会,这样才能有更大的把握解救其子。殊不知那剑贴只是一种剑意,得上阳剑中阳亟剑气相助,姜云恪自是领悟绝快。 见百里幽夜也不急,姜云恪只得应了下来,道:“既然前辈如此安排,晚辈遵命便是。” “既然如此,曦芸,那姜少侠接下来就由你悉心照料了。”百里幽夜又向姜云恪一拱手,道:“少侠既与曦芸相识,在府中凡事便不用拘于礼节,随意即可。老朽尚还有事要办,便让曦芸代为招待姜少侠了。” “前辈请便。”姜云恪回礼,百里幽夜迈步离去。 百里曦芸道:“姜少侠,我百里世家世代制毒,故而府中并无绝佳美景可供欣赏,不如由曦芸带你到南阳的砚阳山走一走如何?” 姜云恪自离开乐山,除却在五音谷养伤那段时间,也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更别遑论赏景了,当下点头。 由百里曦芸带路,两人出了百里府。那砚阳山实为南阳城中一座池园,并非奇山异景。两人步履不停不疾,半个时辰不到,已然来到砚阳山。此处游人颇多,自池园东门而入,入目便是磷石堆砌的假山,挂着泉水,丛植细竹,鹅石铺路,旁生花草低树,摇曳清香。似临幽谷逸林,让人倍感心清。 “想不到南阳竟有此奇池佳园。”姜云恪与百里曦芸缓步而行,似一对璧人,惹得旁人目露羡意。 百里曦芸白衣若仙,纤尘不染,裙袂微摇,似仙子踏云,其姿容清丽,微染几分江湖气息,更添气质,她一笑嫣然,动人心弦,素齿朱唇,道:“砚阳山独占南阳城中胜地九斗,自是要建得别具一格才是。” 怔了一下,百里曦芸又道:“那日在武陵神府寒亭中,听闻姜少侠与那阮秀谈及十雅,不知少侠精通几雅?” 姜云恪道:“不满姑娘说,对于十雅,在下只知其名而不善。” “那曦芸为少侠展示一雅,如何?”百里曦芸也不意外,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假山,来到一片亭中。 百里曦芸身姿灵动,翩若惊鸿,步若蹁跹之蝶,转瞬飘到亭中石桌前,依栏而坐,素手中却多了一管玉箫,姜云恪蓦然一惊,不知何时腰间的流羽被其取了去。 但见百里曦芸回目一笑,横萧而奏,阵阵清音如水漾出,其声轻柔舒缓,不时便有彩蝶飞至,盘旋于亭上,青鸟花雀随之受引而来,亭外更有不少雅士墨客停足而观,皆缄默倾听。 百里曦芸一曲萧音,竟似天籁飘渺,烟波寒水,入心引意,仿佛置身空山花林中,远离尘俗之喧嚣。 其玉指葱茏,按宫引商,声转幽韵,又让人心境偏移,似进幽山静谷,只闻潭水潺潺、鸟语清清,不见山泉叮铃、猿哀嘁嚎…… 一曲罢了,萧声仍不住在脑中缭绕回响,众人不禁拍手赞绝,喝声连连。 百里曦芸收起玉箫,笑似天仙,倾城绝世,道:“姜少侠,这一曲《空山鸟语》比起五音谷南宫姑娘的《静水三千》来又如何?” 姜云恪道:“一若青山巍巍,一若寒水潺潺,各具特色,秋冬难分。” “少侠不但精通剑法之奇,且深谙人道之秒。如此评价,确实两边人都不得罪。南宫姑娘能倾心于你,其之大幸。”百里曦芸打量流羽片刻,将其奉还于姜云恪,清水也似的眸中,意味深长,道:“少侠可知,这流羽本不该是一支?” 姜云恪一怔,不解其意,接过流羽,皱眉而问:“百里姑娘此言何解?” 百里曦芸瞥了他一眼,道:“早些年间,江湖中有一对侠侣嗜爱音律,善藏天下乐器,以为之乐,这其中就包括了少侠手中的流羽,还有另外一支与流羽相似的玉箫——流觞。如果不出意外,那支流觞便在南宫姑娘手中,也难怪南宫姑娘能公然画出少侠的画像并且表明心意,少侠可想知道这对玉箫的故事?” “愿闻其详。”姜云恪望着流羽,微微发愣,却是不曾见过南宫微拿出百里曦芸口中的流觞。 百里曦芸转身坐在石桌旁,姜云恪拿着流羽也坐下,但听百里曦芸道:“在大唐天下,有一宗门派——‘旸鬼门’,该派是为皇室服务的杀手组织,不过每代弟子却只有两人,一走侠道,一走王道。而旸鬼门的门主便是江湖中名望甚高的术士魏青趐,也就是当朝唐皇与蜀王李翀逍的师父,其人有一女,名曰魏宫岚。” “魏宫岚出生时,魏青趐推算出自己女儿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的名字两会带着‘羽’字,或者与‘羽’字有关之人。后来他请人为她制作了一对玉箫,便是流羽、流觞。流觞为魏宫岚所有,另一支,则是将来赠予出现与‘羽’字有关之人。” “随着时间推移,蜀王、唐皇以及魏宫岚皆长大成人,到了婚配之龄,可魏宫岚命中注定的那人尚未出现。于是,魏青趐便让其女在李翀逍与李翀罡两人之间选择一个,魏宫岚却始终坚信自己的命中另一半之人不是两位师兄,于是带着那一对玉箫离开了旸鬼山。” “魏宫岚来到西蜀境内,遇着一位名字中带着‘羽’的男子,且那男子也深谙五音之道,笃信自己找到了真爱,常留蜀中,寸步不离那位男子,并将流羽赠予那位男子。自然而然,魏宫岚与那男子日渐生情,可她也因这场人为的‘宿命’而香消玉殒。” 说到这儿,百里曦芸眸中流转恻然之色,姜云恪微蹙眉头,心里猜想,那魏宫岚遇见带‘羽’字之人会不会是五音先生?而且不禁好奇她所言的“人为宿命”是何意,问道:“百里姑娘,那魏宫岚遇见的那男子可就是五音先生?”见她点头,姜云恪又问:“那他与魏姑娘之间又何以是人为宿命?难道,这一切都是那术士魏青趐所为?” 百里曦芸再次点头,道:“不错,魏宫岚所遇到的那人正是五音谷谷主五音先生。至于为何说魏宫岚能遇见他是人为宿命,却是因旸鬼门中一场关于侠道与王道的抉择而起。” “旸鬼山魏家,自千年前就以占卜之术闻名遐迩,自魏玄阳开始,魏家占卜之术便为朝廷之用,推演国运。不过,自长安城中的十二惊溟碑被毁以后,大唐的国运似乎也随之渐渐颓变,魏青趐为朝廷推演国运时,顺带也推演了魏宫岚的命运。” “本来魏宫岚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应当是李翀罡,可是不知怎地,那魏青趐似乎有意不让魏宫岚与自己的两位师兄扯上关系,便在魏宫岚年龄尚小时告知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与‘羽’字有关。故而,到了情窦初开时,即使李翀逍、李翀罡两兄弟对魏宫岚有意,魏宫岚还是依然离开旸鬼山。” “后来得知师妹找到命中的那个人时,李翀逍毅然选择放弃当皇帝的王道,选择了侠道,离开旸鬼山,前往蜀中称了西蜀王。” “而在李翀逍选择侠道以后,其弟李翀罡自然而然继承了皇位,不过他对魏宫岚仍是念念不忘,暗中差人道蜀中打听魏宫岚的消息。后来发现师妹已经与那个带‘羽’的男子私下接了亲,并生了一个女儿。震怒之下,微服来蜀,誓要杀了那个带‘羽’字之人,其时李翀罡武功强与魏宫岚夫君,为救夫君,丧失己命,临终前将玉箫给了夫君,并让她日后传给他们的女儿。” 听到此处,姜云恪吃了一惊,道:“难道南宫姑娘并不是五音先生的弟子,而是他的女儿?” “不错,南宫姑娘本不复姓南宫。之所以五音先生给女儿取做南宫微,全是因为南宫微的母亲名叫魏宫岚。”百里曦芸叹了口气,继续道:“或许魏青趐改写魏宫岚的命运,是不想她嫁入皇室吧,毕竟一入侯门深似海。可魏宫岚的命早已注定,不论与谁相伴,皆红颜薄命。” “原来如此。”姜云恪不禁望着手中流羽发怔,随后又生出一个疑问,问:“那百里姑娘,你又是如何知晓这对玉箫背后隐藏的一段故事的?” 百里曦芸笑了一下,道:“因为我娘,也是姓魏,那魏宫岚是我的亲姨娘,魏青趐是我的亲外公,你说我怎么不知道?” 百里曦芸美眸中闪过狡黠,道:“对少侠心心念念的南宫姑娘却是我的表妹,五音先生又是你的师父,说起来,我与少侠多少还是有些亲戚关系呢。” 姜云恪正要搭话,亭中忽然传来“呼呼呼”的破风声,而后跟着一声沉猛的钟声响起,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左边假山之上赫然立着一人,其人着一袭青衫,身形枯瘦似竹,却是一个老者,风扬发动,衣带飘飘,手中扣着一鼎沉钟,抵着假山,竟老态龙钟,精神矍铄,惹得池园中不少胆小之人退避。 “哈哈哈……,此地风景倒也不差,诸位神僧追我这么久,想必也是精疲力倦了吧。不如咱们停一停手,坐下来喝一杯茶再论其他如何?”那清瘦老者背对着姜云恪、百里曦芸,对左首虚空大笑几声,随后猛一提气,提着沉钟掠下假山,来到姜云恪二人面前,没有任何吃惊之色,笑意盎然,道:“姜少侠,别来无恙啊!” 来人却是那高氏人也,名云术。 姜云恪见着是他,倒是愣了一下,又见他提着一鼎沉钟,却是不知他又盗了哪一家寺庙的佛钟。正要回礼,却听得左边墙院传来一阵踏步声,只片刻时间,数十位青衣僧侣持棍而来,气喘汗流,面带愤色。 “高施主轻功绝然,我等自愧不如,不过施主不由分说,取走我寺梵钟,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等也决计不由你去得自由。”众僧侣中,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阔脸和尚说道,又见亭中姜云恪两人,不由得打量一番,最后神色一震,道:“阿弥陀佛,贫僧乃神王寺戒妄,见过姜少侠、百里姑娘。” 姜云恪、百里曦芸一愣,心中皆想不曾到过神王寺,也没见过这戒妄,他怎会认识自己? 原是在武陵神府时,诸派群聚武陵山想向萧武陵讨个说法时,戒妄等僧侣皆在其中,却是姜云恪没有注意到戒妄等人。 而且,就算戒妄没有到过武陵山,以姜云恪目前的名声以及形象也很难不被江湖人所知。江湖中大大小小的势力,具知姜云恪背负一把木剑,腰置流羽玉箫,更明显的还是身后的黑木剑匣。 不过听戒妄说起神王寺,不由得想到一念大师,他本想到神王寺修行而度余生,却在武陵神府圆寂,又想他为自己所做种种,不禁恻然萦绕心间。 当下二人只是以笑回之。 那高云术气定神闲,对戒妄的话不以为意,反以自己得理的口吻道:“呵呵……神王寺也忒小家子气了些,而且老朽也向贵寺打过招呼借钟观摩一段时间,到了还钟时间定会不差一毫地奉还,嘿嘿……却想不到老朽才取了佛钟,贵寺便派人追拿,当真是小家子气。” 戒妄等人目漏不忿,这高云术在前些日子,骤然掠下一封书,其上写着:“三日以后,借贵寺梵钟一用,期到必还——高云术留书。” 神王寺上下早已听闻高云术此人丧女后,又为寻亲子,神识变得疯癫不定,去年盗走峨眉山下大佛寺院的佛钟归还时震碎一鼎又盗走一鼎,大佛寺院竟也奈何不住他,如今又明言欲取神王寺梵钟,一众僧侣又怎能让其得逞? 故而加派人手严守梵钟,岂料高云术轻功高绝,不但让其打伤防守的弟子,还让他取走梵钟安然离开。 如今戒妄等人一路从岳阳追拿高云术到南阳,其间不知交手数次,皆不能擒住此人,众僧侣想来心中既愧且愤。 “无需多言,抢回梵钟便是。”戒妄一声令下,当下抢步上前,手中齐眉木棍向高云术面门砸了下去。身后众僧也不犹豫,纷纷扬起木棍,瞬间将高云术围个水泄不通。 高云术侧身避过戒妄那一棍,见众僧手中十数根木棍密集袭来,扣住梵钟,转动身子,以梵钟作罩竟将木棍尽数荡开,沉住气,震骇片刻,又举棍攻去。 一时间,人影翻飞,棍影重重,钟声不绝。 姜云恪见高云术年事虽高,却力大如牛,矫健如龙,三百于斤的沉重铁钟在其手中,似木锤一般,抡动起来,罡风如潮,不禁心头震骇,心道:“高前辈不止轻功上乘,力气也非寻常武夫可堪比。不过,他总去盗寺院的梵钟,却是何故?难道他已知道了那失踪已久、不闻音讯的儿子进了沙门空海不成?” 困惑间,但听惨叫声此起彼伏,姜云恪收神望去,那高云术已将一众僧侣打翻在地,唯有戒妄尚有余力苦撑。 戒妄又与高云术交锋数十招后,终是不低体力,被高云术一掌击退,气闷之余,吐出一口鲜血,以木棍撑着。 高云术气息均匀,脸色正常,将沉重的铁重重砸在地面,顿时将地面的灰尘震得飞扬,目观一众僧侣,藐视而笑,道:“嘿嘿……就你们这群小和尚,老朽纵横江湖时,你们还未剃发呢!江湖中还传言,神王寺堪比少林寺,真是可笑至极。” “阿弥陀佛……” 高云术话音刚落,亭中又传来一旦沉浑震耳的声音,高云术、姜云恪以及百里曦芸抬头,但见在左边院墙上,一位黄袍老僧飘然落下,姜云恪一见老僧,心绪激动,不禁迎上前去,双手合十,虔诚道:“无相大师。” 戒妄等人奋力起身,齐声行礼,道:“无相师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王寺的苦行僧无相禅师,两人六年前自乐山大佛下相识,一别六年,再相见竟有一番难言之语充斥心头。 无相面相慈祥肃穆,对姜云恪一点头,笑道:“贫僧在寺中早就听闻了云恪你的侠举,吾心甚慰。” 姜云恪道:“云恪能有如今,幸得大师当年指点。” 无相禅师谦虚说道:“贫僧与多少人说过道理,可仍有人作恶多端,足见云恪你能坚守本心,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没有辜负当年东离二尊主以及楼施主在你身上下的苦心啊。不过,却不能恃宠而骄,当修心笃信。” 姜云恪点头道:“云恪定当不负师父们的教诲。” 两人复见,万语千言恨不得此刻倾吐而出。 高云术在一旁,见二人一言一语,冷不丁冷笑一声,道:“传闻神王寺无相禅师不止功德深厚,武功亦是天下一绝,高某有幸偶遇,望能与大师切磋切磋。” 无相目光自姜云恪身上转开,与高云术对视,笑道:“贫僧也想一试高施主之轻功,择日不如撞日,请!” 第122章 黑水潭,祛剑邪 却在此时,高云术骤然说道:“且慢,既是切磋武技,没个彩头又岂能尽兴?” 无相禅师已知他心想以梵钟作为两人胜者所得之物,居于自信,无相便也点头,道:“高施主所言极是。” 高云术捻须一笑,道:“倘若老朽技不如人,败于大师之手,这铁钟便双手奉还,若是在招式上侥幸.赢得大师一招半式,那……” “施主尽可将此钟借去观摩,期日不限。”无相禅师淡淡说道,他口中说的是“借”而非“拿”,则是将这场比试开了两条路,胜便最好,若是败了,料想那高云术这把年纪,也不敢将梵钟占为己有,他日总归要归还神王寺。 “就依大师所言。”高云术又岂会不知他话中之意?不过适才与戒妄等僧众激战了片刻,状态有所损耗,只怕在无相禅师手上吃了暗亏,又道:“不过,你我之间想要分出个胜负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做到,不如各自施以绝学一招,如何?” 无相禅师点头,道:“施主决定便是。” “如此便好!”高云术眸中骤然间精芒一现,右手凝气,一掌拍在铁钟之上,“嗡”的一声震响,那铁钟便如巨大铁球滚向无相禅师,其势之猛,竟似天石坠落,在两人之间,罡风急涌,沙尘卷空。 高云术仅轻描淡写的一掌,便将三百余斤沉重的铁钟拍飞,撞向无相禅师,其掌力之雄,使得众人登时色变振魂。 但见无相半蹲马步,沉气丹田,铁钟撞近之时,甫然一掌拍出。 “嗡……” 铁钟止足不前,声震长空。 见状,高云术暗吃一惊,身子一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人却是已立在梵钟之上,青衫飘动,神采奕然,道:“大师,注意了!” 话音一落,高云术双腿扣住铁钟,铁钟随他身子旋转而动,旋起浑浊的罡气、沙尘。 “多谢提醒!”无相连连挥掌,击在梵钟钟壁上,发出阵阵似金石裂开的刺耳之声。 铁钟与铜墙铁壁无疑,而无相掌掌击在其上,发出尖锐的金铁交击声,可见他的内力也是多么惊人。 约摸拍击三十余掌,高云术停止转身,骤然半空携着铁钟向无相斜砸下去,似一座巍巍大山下落,无相半蹲马步,右手作拈花指状,竟是单手顶上铁钟。 那铁钟三百余斤之重,外加立在钟上的高云术,趋近五百余斤,这般压下,且加之高云术施以沉重内力,一般武者在此如重铁之下,不得五脏六腑受创也得躲避开来,而无相竟以单手撑住,面色红润,毫无苦痛神色,看得姜云恪、百里曦芸暗暗咋舌,心惊胆颤。 高云术心里仅微微吃惊,嗤笑一下,道:“大师不愧是神王寺第一神僧,内力之雄,老夫不得不佩服。” 说话之间,他以内力御动铁钟落下,右手倒扣铁钟,身子再转一个圈,铁钟伴随着罡风呜呜作响直横砸向无相。 无相微微皱眉,却是不动似山,双手合十,气劲升腾,金灿灿的佛光溢出,凝聚出虚幻的巨大佛手,与横来的铁钟撞在一起。 “当……”霎时间,刚猛震耳的钟声传出,气劲涟漪自两人之间散开,如潮席卷,罡风狂飙,一旁的姜云恪、百里曦芸不禁御气抵挡。 涟漪散尽,无相、高云术两人之间,铁钟半空横着,却是两人各自一掌附在钟壁,在比拼内力。 两人脚下,地面皲裂数丈,但听无相一声低喝,运劲一推,高云术立时后退数步。 “哈哈哈……在下甘拜下风,不过贵寺佛钟暂时也还不了,大师、姜少侠,咱们江湖再见。”高云术却骤然翻身纵起,提着铁钟,又掠上城墙,几个鹊跳间,人已去得远了。 “追!”神王寺众僧便要追去,无相却叫住众僧,道:“罢了罢了,由他去吧。诸位弟子,眼下部分弟子还被围困在天机楼,你等速去支援。” 神王寺众僧领命而去,无相面向姜云恪、百里曦芸二人,笑道:“呵呵,云恪,数年未见,如今你已是名震天下的少年英侠了。” 姜云恪谦虚一笑,道:“大师此言倒是折煞晚生了,刚才听闻大师说贵寺部分师父被围困在天机楼,这是为何?” 无相叹了一声,道:“此时说来,却是由李涵渊悟出《纯阳心经》之缘故,不少势力齐聚天机楼,大有争夺心经之意,尤其是移天神宫、灭天门、四玄宫三派合流,公然说要心经,然而却又传出李涵渊可能是李唐皇室血脉,便又不敢轻易动手,便只能派人围住了天机楼。前些日子,天机楼向外求助,我寺与少林与天机楼素有来往,故而派了弟子前去相助,却不料还是低估了魔门三宗的实力。” 姜云恪恍然,心中却不住疑惑魔门三宗既已派出大量人手将天机楼围困住,而钟尚儒等人却盘踞在南阳,其中缘由,只怕是在江湖上布下了一张大网,旨在“惊溟”。 无相禅师沉吟了片刻,又道:“如今魔门三宗同气连枝,将魔爪伸向了‘十二惊溟’,云恪你身负上阳剑,且兼具《离阳神诀》两大‘惊溟’,需得时刻警惕才是。不过如今以你的武功,独善其身像是不难。” 无相禅师继而又问:“对了,云恪,你何以会来到南阳?” 一直缄默不言的百里曦芸盈盈一笑,道:“回大师,是曦芸邀请姜少侠前来府中的。” 无相禅师也听闻过百里家些许事,当下明白,道:“阿弥陀佛,百里少侠遭罪多年,倘若这次云恪能助其脱离苦海,不失为一件善事。” 百里曦芸道了声谢,无相含笑点头,转向姜云恪,道:“云恪,还有一事需要告诉你,你可不能在南阳呆得太久,不然……” 无相禅师似是有意停顿,姜云恪却是心一紧,预感不详,问道:“大师,发生了什么事?” 无相直接道:“南宫姑娘也在大拙山,处境很不妙。” 姜云恪神色又是一紧,眉头一皱,问:“她怎么也在大拙山?” “不但五音先生的五位弟子被困在大拙山,甚至竹林七仙也深陷其中。” “看来这南阳的确不能久待了。” “你也用不着过于担心,以五音先生在江湖中的名声,魔门三宗眼下也得考虑其中的利弊不敢轻易对五音谷下手。” 姜云恪怎能不担忧,虽然钟尚儒、秦堪以及魏无籍三人对自己处处客气,可灭天门等三派宗门终究是大唐武林中凶名赫赫的势力,此三宗势力能与大唐诸多势力分庭抗礼,足以说明三派的实力有多可怖。 流羽在江湖中虽有名头,可是强如当年的生死门都被这三宗势力灭了门,可见他们也不会将五音谷看得多重,迟迟不对南宫微等五人下手,应当是在找等一个时机。 姜云恪、百里曦芸与无相禅师辞别,离开砚阳山,直奔百里大府而去,百里曦芸向百里幽夜说明情况后,百里幽夜微微犹豫,道:“逴儿深中阴亟剑气这么多年……” 不等他吐全心中顾虑,百里曦芸道:“爹,姜少侠已将《上阳剑帖》领悟贯通,你不需担心了。” “什么!”百里幽夜大吃一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当下引路,往百里大府后院的一座青山上走去。 青山上,树碧竹青,山路以鹅卵石铺就,蜿蜒直到山头,而到了山头,姜云恪大吃一惊,因为山头另一侧是一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这座山竟似被一把天刀切去另一半一般,峭壁如镜,惊险十分。 在如一面铜镜的峭壁上,又有一条古栈道,顺着峭壁斜下,一直通向下方的深渊。 行走在古栈道上,姜云恪都微微感到惊险,若稍有不慎,跌落深渊中,必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深渊足有数百丈之深,越往下走,浓雾越深,视线越迷蒙,然而在栈道上却镶嵌着夜明珠,姜云恪又不得不感慨一番,百里世家不愧是南阳第一世家,底蕴可不是一般的深厚。 终于来到栈道尽头,深渊之下,竟是一片寒潭,潭水中寒气潺潺迷蒙,而寒水竟是如墨一般漆黑,在寒潭中央,有一平滑的硬石台,台上有一根石柱,石柱上铁链缠绕,束缚着一头发蓬乱之人。 “大哥……” 望着石台上被铁链缚身的人,蓬头垢面,似一个罪人又像乞丐,百里曦芸不禁潸然泪下。 听到百里曦芸的呼唤,石柱下的百里逴蓦然抬头,双目血红似两轮血月,随即暗淡下去,无精打采。 姜云恪见百里逴如此模样,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寒潭中数年,该是如何的凄楚啊! 百里幽夜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哎!看到逴儿这般模样,老朽这心,尤似万箭穿心!姜少侠,若你能解救逴儿,我百里世家定铭感你的大恩大德千秋万载。” “前辈言重了,看到百里大哥如此模样,在下又何其忍心,定当尽力而为。”姜云恪道,百里幽夜点头不语,眸中却是感激之色。 姜云恪解下剑匣木盒,又解下木剑,取出上阳剑,也不再耽搁片刻,踏着黑色潭水掠到石台上,目视百里逴轻叹一声,当即盘腿坐下,以上阳剑划破左手心,剑染鲜血,霎时上阳剑溢出赤红的阳亟剑气。 姜云恪运劲将阳亟剑气吸纳,似与百里逴体内的阴亟剑气有所感应、排斥,他蓦然睁眼,血红的双眼盯着姜云恪,身体在微微颤抖,蓬乱的头发如似风拂动,眸子中尽是凶杀阴戾之色。 “呼……”下一刻,百里逴倏然起身,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口中呼出的气体竟是黑色的,双目血红而狰狞,似见到十恶不赦的仇人一般。 “杀!!!” 百里逴周身升腾着黑色阴亟剑气,似囚禁在地狱的杀神,煞气滔天,似潮水的阴亟剑气凝聚成数把气剑杀向姜云恪。 姜云恪微微一惊,百里逴周遭,积蕴多年的怨煞之气与阴亟剑气凝聚而出的杀剑密密麻麻,若奔流冲来,他立时以阳亟剑气凝聚气罩,仍万千煞剑冲荡。 “砰砰砰……” 煞剑被姜云恪身前的气罩阻挡,折冲向石台四周,寒潭中黑水爆裂,激响不绝。 潭边百里幽夜父女俩提心吊胆,屏息凝视。 赤红的阳亟剑气与墨黑的阴亟剑气一触,渐渐在姜云恪与百里逴所在石台周围形成一个太极图图案,玄奇而神异,身处其中的两人,煞剑、气罩消失,两人看似不动屏息,两人却进入了一片幻境中。 幻境中,百里逴手持一把与上阳剑一模一样的剑,不过剑的颜色却是通体漆黑,此刻的他,轮廓如刻,长发飞扬,墨服飘摇,意气风发,英气逼人。 与姜云恪相对,似自古以来的一对宿敌,两人于幻境中不断激战,大开大合,一红一黑两种剑气似瀚海沸腾,天地失色。 “一剑秋枯!”持续交锋上千回合后,姜云恪骤然一声大喝,幻境中,唯有一剑,万物凋零,山河暗淡,兽骨成堆,蝉鸟绝飞,河鱼停游,一切景物瞬间变成灰色。 这一剑之下,百里逴灰飞烟灭,幻境消失。 寒潭石台上,百里逴倏然颓废,血目黯然。 阴亟剑气、阳亟剑气似风烟过境,转瞬化为虚无,百里曦芸、百里幽夜仍是提着心胆,紧张望着石台。 失去精力、神采的百里逴,如似一个武功全失、四肢百骸尽断的废人,姜云恪双掌贴合他的双掌手心,阳亟剑气渡入其身。 百里逴似渴鱼逢水,心神一抖,黯然的双目倏然睁开,随即便又流转痛苦的神色,姜云恪以阳亟剑气正在化掉其体内的阴亟剑气,阴亟剑气已深邃骨髓,此刻被化掉,自是有抽离骨髓之痛。 “厄啊……”百里逴如疯癫一般,发丝狂扬,面目狰狞可怖,此般状态,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凄厉的叫声戛然而止,百里逴如释重负一般垂下头,姜云恪也收回了双掌。 而后,姜云恪长身站起,连挥数剑将缠在百里逴身上的铁链斩成数截,扶着孱弱无力的他离开石台,来到潭边,百里幽夜、百里曦芸拥上来左右搀扶着他。 “百里大哥身上的阴亟剑气也尽数化去,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已是正常人了。”姜云恪道,目光向黑水潭中望去,心中好奇着那念南剑在何处。不过也仅是好奇,目前百里逴的情况已解决,该是前往蜀中大拙山的时候了。 闻言,百里幽夜、曦芸感激涕零,百里幽夜道:“姜少侠此恩,百里幽夜毕生难报,但凡姜少侠有所求,南阳百里家必为少侠赴刀山淌火海。” 姜云恪轻笑道:“百里前辈,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如此郑重其事。” 姜云恪心里犹豫是否要当即就辞别,移天神宫、灭天门、四玄宫具有人手到南阳,多半为了念南剑而来,而百里世家当是危机四伏的一栋危楼,但南宫微以及竹林七仙被围困在大拙山,总叫他担心。 “姜少侠,是在犹豫是否要辞别赶往大拙山吧,放心去吧,我百里家以毒闻名天下,一般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侵犯的。”百里曦芸道,她看着姜云恪面泛难色,便知他心中所愁。 百里幽夜也道:“姜少侠既有急事便不用在南阳耽搁,待少侠事了,定要到鄙府做客些许时日。若少侠不嫌弃,让曦芸与你同行照顾一二。” “百里前辈无须客气,既是江湖客,当见义勇为,百里大哥有此一劫,在下有心赎罪,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姜云恪急忙摇头,望向百里曦芸,又道:“百里姑娘心柔温美,谁若能得她照顾,实属千幸,不过眼下百里大哥才是需要照顾的时候,所以百里姑娘就不需与在下奔波了。” 百里幽夜也不勉强,道:“少侠虽有急事,可去大拙山也非一日之途,这样吧,少侠暂且再鄙府住上今日,待老朽差人备好佳肴美馔,当是为少侠践行,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姜云恪沉思半晌,道:“也好,那就谢过前辈了。” 百里幽夜点头,望向黑水寒潭中央的石台,又道:“老朽还有一事相求少侠。” 姜云恪笑道:“不知前辈还有何事需要在下相助,在下尽力而为。” 百里幽夜苦涩一笑,道:“老朽虽然钻研毒术,武功却不会一星半点,而念南剑被封禁在黑水千年寒潭之底,却也因这把剑招来隐患,所以……” “所以,前辈之意,是想让我取出念南剑?” “没错,以少侠在江湖中的剑道地位与一身的绝世剑法,相信佩以念南剑,也不会被其邪性所侵。” 姜云恪笑道:“前辈抬举晚生了,我已拥有师父生前所佩的上阳剑,而且天下之大,能人无数,我又怎能狂妄自信能持之无恙?” 顿了顿,姜云恪又道:“不过,在下却能帮助前辈取出念南剑,至于这把剑的归宿,在下有一个想法,不知前辈是否同意。” 第123章 震三宗,离深渊 “什么法子?”百里幽夜、曦芸同时转目,眼神中希冀之色一闪而逝。 姜云恪道:“魔门三宗势力盘踞南阳,无非就是为了这半个‘惊溟’的念南剑,如今百里前辈也不想为此剑招惹而让欲将其带走,这样还不如将此剑交给魔门三宗,不知前辈何想?” 思忖半晌,百里幽夜点头,道:“这个方法的确可行,不过这把剑是当初从楚家盗来的,是不是应该交还于楚家,任楚家如何处置?” 百里曦芸却摇头说道:“念南剑尚是烫手山芋,若楚家没有实力对抗魔门三宗,或许这剑倒还会给楚家带来灾难。还是听姜少侠的吧,此剑交给魔门三宗。” 百里幽夜道:“那就这样做吧。” 姜云恪待百里幽夜说完,然后掠身至黑水潭中央的石台上,想起一念大师在岳阳君山上取上阳剑的姿态,当下西葫芦画瓢,释放无俦内力,淹没黑水,直透潭底。 果不其然,念南剑笔直的插在石台下方的深底处,两根铁链束缚着,姜云恪以“百川入我怀”将念南剑摄出潭底,内力一震,剑上的两根铁链甭断,让目观的百里幽夜、百里幽夜深吸口冷气,吃惊于姜云恪的内力之雄,轻易一震便将铁链震断。 念南剑一入手,铮铮而鸣,立刻就有一股邪煞之气溢出,姜云恪也不惊讶,以阳亟剑气镇压,念南剑回归正常,姜云恪提着念南剑离开石台。 “此剑果真有邪煞的秉性,若非我能镇压这股气,当真也得落个与百里大哥的下场。”姜云恪将念南剑横在身前,观量片刻后,拿过黑木剑匣盒子,将其与上阳剑合装进去,与木剑负在身后。 百里幽夜、百里曦芸向姜云恪又投去感激的眼神,却没再说什么,姜云恪道:“欲将此念南剑交与魔门三宗,还得劳烦百里前辈下个请帖与设置一场擂台让三宗之人或者其它势力前来争名,第一者方可得念南剑,这样一来,既不得罪三宗也能让百里家独善己身于外。” 而就在此时,一道冷声在黑水潭的西侧口传来:“念南剑、上阳剑既齐,姜少侠何不一齐奉出?” 话音一落,一行人自潭西奔来,皆着长款黑袍,戴着鬼叉罗面具,乃移天神宫之人,为首者是魏无籍,不止如此,秦堪、钟尚儒也相继鱼贯而来。 百里曦芸扶着百里逴不自觉向姜云恪靠拢了一步。 姜云恪目视秦堪等人,轻笑道:“魏兄,剑乃身外之物,死不随我入地狱,若魏兄对它感兴趣,云恪自可送魏兄即可,可它终究师父留下的遗物,如今师父仙逝,云恪对他甚是想念,可却只能睹物思人,所以魏兄想要上阳剑,怕是不能如愿了。” “姜少侠所言极是,可魏某乃移天神宫魔宗出身,在大唐武林中,乃魔人,对有心之物,是势在必得,上阳剑又是十二惊溟之一这种世人眼灼之物,”魏无籍面色正常,其身上之儒雅,很难分辨喜怒。 秦堪哈哈大笑,道:“姜小兄弟,我秦堪虽第一次见你时,对你颇有好感,不过既然你身怀上阳剑,如今又有念南剑,两者前身乃念阳剑,我四玄宫对其也势在必得,看来今日不得已要与姜小兄弟过不去了。” 钟尚儒手持折扇,同样清雅绝尘,笑若清风,此刻目光却放在姜云恪背后的黑木剑匣,来意明显。 秦堪、钟尚儒、魏无籍三人之后,魔门三宗的弟子合计百来余人,相对起来,姜云恪、百里曦芸四人显得势单力薄,群狼环伺,但是姜云恪仍有自信安然脱身,当下怡然不惧,豪笑三声道:“哈哈哈……但若在下没有保住上阳剑的实力,如今手上只能是这一把木剑了,三位既然都对上阳剑感兴趣,不妨就自己来取,看看有没有这个实力?” 姜云恪抽出身后的木剑,已做好“一”字诀的起手式。 “上!”魏无籍一挥手,其身后纵出十几名鬼叉罗,灭天门、四玄宫的弟子也相继奔出,转瞬就将姜云恪等四人围住。 姜云恪也不犹豫,木剑横扫而出,如惊涛席卷的一道剑气化形而出,处于他前方的师叔名鬼叉罗直接抵挡不住这一剑之威,如河岸边的残石翻飞出去。 “噗噗噗……”十数名鬼叉罗被扫进黑水潭中,而姜云恪身后的灭天门、四玄宫等弟子,或持长剑,或掷飞镖钢针,或抡动铜锤铁戟,一齐涌向姜云恪。 姜云恪不想耽搁时间,纵入人群中,施展《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形而上剑”,其身形如魅,飘忽无形,出剑无影,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姜云恪仅人影闪过,便有数十人倒下,过跌入黑水潭中。 “嘶……”百里幽夜、魏无籍、秦堪等人无不心惊,倒吸口气,他们只听说过姜云恪剑法超绝,却不曾想到,他以一敌百,却似风拂枯叶,所向披靡,无物可挡。纵使孱弱至极的百里逴亦是双目一湛,姜云恪的剑法让他惊心动魄。 “一剑秋枯!”姜云恪一声低喝,《上阳剑帖》的秋枯剑意如无形的秋风席卷天下,万物凋零,除却百里曦芸、秦堪等没动手之人,灭天门、移天神宫、四玄宫等弟子瞬间似苍老几十岁一般,面容枯槁,青丝变白发,生气萎靡,步履蹒跚,拿武器的手都握不紧,武器纷纷掉落。 “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姜云恪又一声大喝,在秦堪等人还处于震骇的目光下,凝聚一只十丈高大的佛手,毫不留情打出,瞬间将形如暮年的一众人打入黑水潭中。 姜云恪重新背起木剑,望着愣住出神的秦堪等三人,笑意玩味,道:“怎么样三位,若是等不及百里前辈将要召开的擂台争这念南剑,在下此刻便能让三位提前落选争名资格。” 魏无籍等三人回神,沉吟片刻,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致点头,钟尚儒摇曳折扇,似在冷静心神,道:“我三人并不能从姜少侠手中夺过宝剑,便只能听从姜少侠的了。” 姜云恪对三人一抱拳,道:“多谢!” 当下与百里幽夜三人离开深渊。 第124章 重回蜀,陆九歌 虽已从深渊寒潭中救出百里逴,但毕竟他受阴亟剑气折磨数十年,其体内淤积的煞气仍有部分尚未清除殆尽。 故而离开深渊后,姜云恪又为百里逴以阳亟剑气化掉了其体内的煞气,且移天神宫、四玄宫、灭天门等三大魔门也甘愿以武争夺念南剑,姜云恪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南阳。 当夜便向百里幽夜、百里曦芸辞别,百里幽夜不甚感激,盛情挽留,姜云恪心想着南宫微等人被围困于大拙山天机楼,去意已决,百里幽夜便才没再继续挽留。 姜云恪一路往西,以他目前的功力,奔行若飞,不过一夜一日的时间便已抵达蜀中境内。 大拙山居乐山以东三十里,山下是大拙镇,姜云恪步行至一家酒楼时,二楼上一位江湖客竟叫出他的名字,道:“姜少侠,可否有兴趣到楼上饮上一杯酒?” 姜云恪抬望上去,但见那位江湖客身着一袭红衣,如朱砂似鲜血,面若刀削十分俊俏,约摸二十五的年纪,此刻他手里把着一杯酒,笑意玩味地看着下方的姜云恪。 “你认得我?”姜云恪止住步子,没有要上楼的意思,“在下还有急事要办,这杯酒,眼下怕是不能喝了。” 那红衣男子不疾不徐道:“姜少侠所言急事,可是要上大拙山替竹林七仙、五音谷等弟子解围?” 姜云恪点头,道:“不错。” 红衣男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继续笑道:“大拙山此刻已被魔门三宗的势力围得水泄不通,就算姜少侠你武功高绝,那你可知道魔门三宗派了多少高手吗?能自信解这次的围吗?” 姜云恪淡淡说道:“就算魔门三宗的高手齐聚,在下也非得尽力而为不可。” “姜少侠看来对魔门三宗不怎么了解,若少侠上来痛饮一杯,在下可为少侠出一个锦囊妙计,保证少侠不出动你身后的剑就能解大拙山的困境,如何?” 姜云恪略一思忖,直接掠上酒楼,与红衣男子对坐下来,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红衣男子倒了杯酒,推至姜云恪身前,笑道:“在下西洲九阴真殿陆九歌。” 姜云恪在岳州时,自孔弋口中听说过九阴真殿,乃是与北鱼冰宫、桑海圣筑、武陵神府等势力都是“惊溟”世家宗门,既不入江湖也不入朝廷。 姜云恪却没想到,九阴真殿的人竟也识得自己,这也从侧面说明如今的天下局势,已因“惊溟”而变得很复杂。 “不知陆兄有何妙计?”姜云恪端起酒杯,隔空向陆九歌敬了一礼,而后细抿了一口,又道:“倘若能不动干戈而化解困局自是更好。” 陆九歌目光扫了一下西边的山,道:“魔门三宗的弟子,目前只是将一众英雄围在山上,却没有大开杀戒,姜少侠以为何故?” 姜云恪摇头,实在想不通其中原因。 陆九歌自饮一杯,又续了一杯,笑若春风,道:“那是因为,他们在等少侠你。” “等我?”姜云恪更加疑惑。 “对,如今天下都在传,少侠你与李涵渊之间,其中会有一人是大唐皇室血脉,不管是你们其中的谁,身上都拥有着‘惊溟’,都会受到魔门三宗的欢迎。” “这又是为何?” 陆九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据我所知,移天神宫的宫主独孤胜天、灭天门门主宇文苏以及四玄宫宫主季天狼都曾是大唐朝廷的官员,在二十多年前,不知因何缘故成了魔门三宗的头儿。” “陆兄为何对这些这般清楚?”姜云恪心头一震,同时也心怀狐疑,问道:“这与魔门三宗等我又有个关系?” 陆九歌道:“因为十三年前,长安城中传出的一句箴言。” “‘惊溟重聚,大唐将覆’?” 陆九歌点头,继而又道:“不错,因为‘十二惊溟’已经有几百年没出现了,而且又因那一句箴言,大唐天下,不论是庙堂还是江湖,人心蠢动,有野心的诸侯,亦或是江湖门派,皆有推翻大唐自己做天下共尊者无数。” 顿了一下,陆九歌又道,“其实,如今的唐王李翀罡,并不得民心,这也倒不是他昏庸无道,而是各路诸侯、江湖人士早已心存异心已久,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如今,随着那句箴言的传出,加上十二惊溟相继现世,心存野心者,自是理所当然想自称为王。” “若是姜少侠与天机楼的李涵渊其中一人是传言中的大唐唯一血脉,那么各路诸侯或者自江湖入仕者,便会极力找到你们二位,从而更有正当理由推翻如今的大唐政权。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理由够正当了吧?” 陆九歌言罢,淡然自若,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意味深长地望着姜云恪。 姜云恪陷入沉思,顷刻后,自嘲道:“在下对自己的身世一直都不清楚,如今却被冠以大唐唯一血脉的名头,且被天下各方势力关注,而我只想一心想赎心罪却不得已,难道从前的猜疑是正确的?自己的命运,从出生开始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 “不管姜少侠是否为大唐未来的唯一血脉,仅以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便足以让九歌,甚至天下英雄敬佩不已。”陆九歌笑道。 姜云恪摇摇头,道:“不管我的命运是否真被人操控着,我姜云恪定当谨遵前辈们的教诲,行千里路,仗万里侠。” 陆九歌眸中闪过一丝欣赏,拍拍手,笑道:“看来,我在此等候姜少侠没白等。” 姜云恪诧异问道:“陆兄早已知道我会来大拙山?” 陆九歌点头,道:“天下皆知,姜少侠重情重义,五音谷中南宫姑娘倾心于你,被困于大拙山,姜少侠你听闻之后,总也不会置之不顾吧?”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真正让九歌在此等候姜少侠来大拙山的原因在于,是一位神秘人告诉我,你会来此。” 第125章 剑魔丧,妙神至 姜云恪沉吟了片刻,在思忖着那神秘人会不会是那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好奇问道:“陆兄,那人长得什么样子?” 陆九歌道:“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着一袭黑衣,武功高深莫测,想来天下无一人是其敌手。” “果然又是他!”姜云恪一震。 陆九歌低声问:“少侠知道此人是谁?或者与你有何关系?” 姜云恪摇头,道:“此人向来行踪诡秘,而且他似乎精通占卜之术。在下自小记事初,此人便就与我有所牵涉,但到如今,在下却也没见过其庐山面目。” 言至于此,姜云恪不愿伤脑猜测那神秘人的身份,想起南宫微等人眼下还被困于山上,焦急问道:“陆兄,你说有解决大拙山之困的妙计,现在可以说了吧。” 陆九歌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魔门三宗抵住人物将会在大拙山专门为姜少侠设下七道关,若少侠过得了这七道关,魔门三宗自会离去,这也是群雄困身于大拙山至今仍安然无事的缘故。” “七道关,怎么会这么巧?”姜云恪心里狐疑,自陆九歌口中听来这些话,似是魔门三宗早就知道自己会来大拙山一般,更像是预算到事态发展的前后结果,故而设下七道关。 姜云恪顿时感觉隐隐不安,甚至背脊发凉,那神秘黑衣人预先告知陆九歌自己会经过小镇,留在此地等他到来,而魔门三宗的抵住人物又专门为自己设下了七道关,这一切显得过于巧合,更像是一个局。 姜云恪暗暗思索,心道:“那神秘人,难不成是魔门中人?” 陆九歌红衣似血,面容白皙,举起一杯酒,露出无关紧要的笑,旁人女子时不时往他那里瞟一眼,他只当没看见一般,道:“魔门三宗这些年来,虽然在江湖上各成一派,可是合作之事不止十次,让人很是容易猜想,三宗有合派之疑。如今,他们在大拙山设下七道难关,至于是哪七关,我却不知道,不过那神秘人却给了我一件物品,说是能让姜少侠你渡过其中最难的一关。” “何物?”姜云恪目光布满好奇,心头又暗暗吃惊,那神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似乎在布一场惊世大局。 陆九歌放下酒杯,自腰间取出一块古朴漆黑的青铜令牌,放在姜云恪面前的酒杯旁边,姜云恪拿过令牌,只觉沉重异常,两面都镌刻着文字、图案,文字的一面是一个小篆体“姜”字,图案则是栩栩如生的龙头。 “这是什么令牌?”姜云恪打量着令牌上的龙头图案,只瞧一眼,竟有一种澎湃的心绪生出。 陆九歌摇头,道:“若我所料不差,这应该是已经灭亡四百多年的姜国王族专有的令牌。” 姜云恪心神一震,而后又疑惑问道:“难不成魔门三宗的掌门,是姜国王族后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陆九歌长身站起,魁梧挺拔,对姜云恪拱手一礼,笑道:“如今,令牌已亲手交给姜少侠,我也就不必在此多待了。姜少侠,祝你渡关顺利,咱们后会有期。” “陆兄且慢。”姜云恪叫住了已经转身准备下楼的陆九歌,待他停步,走过去,问道:“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请问陆兄,望陆兄告之。” “少侠可是想问,何以我会答应那神秘人在此等候,并且将这令牌交给你?”陆九歌浅笑,负手而立,显得十分沉稳。 “正是此问。”姜云恪点头,“还有,那神秘人究竟是谁?陆兄可否知他来历、姓甚名谁?” “恕九歌无可奉告,因为我对他的印象,仅限于看到他的黑巾、斗笠、黑衣,还有他那莫测高深的武功。”陆九歌苦涩道,然后对姜云恪一抱拳,转身下了酒楼,一会儿便不知所踪。 姜云恪在楼上呆愣片刻,收好青铜令牌,出了酒楼,径直往城西而去,约摸半盏茶的时间已然来到位于城西护城河对岸的大拙山下。 通往山上的路,俱是青石板铺就而成,旁无杂草,却有一些名贵景树,姜云恪刚要上山,忽然一道惊人的剑气自左边掠来。 “是谁?”姜云恪仅往后退了一步,那道惊心而绝命的一剑落了空,他目光向左望去,但见一男一女前后行来,走在前面的男子,黑衣破烂,发乱面污,不过那双深邃若空的眸子中,杀意凛然不加掩饰,其人缺了一条右臂,左肩负裹着一把剑,此人正是在武陵山被姜云恪以木剑斩去右臂的剑魔陈羡阳。 在陈羡阳身后的女子,着一袭红衫,似一株朱顶红,其花容月貌,清丽脱俗,正是萧千雪。此刻的她,美眸空洞无韵,没有了往惜的凌厉。 “是你们!”姜云恪微微感到意外,尤其是陈羡阳身上透出的杀意让人感到心悸,不过姜云恪却是神色淡然,怡然不惧,直视着他主仆二人。 陈羡阳在江湖上享有“剑魔”的称号,其剑法如疯如魔,章法无度,凌厉而莫测。如今的他,虽然失去了使剑的右手,不过作为一名嗜剑入魔的剑客来说,没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断臂之仇,始终让他对姜云恪心怀仇恨,他与姜云恪相距两步之余,冷声道:“姜云恪,你果然会来大拙山,不枉我陈羡阳在此等了这么多天。” “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姜云恪诧异,心里又不住往那个神秘人想。 陈羡阳往后看了一眼,神色凄然,厉声道:“这个你就用不着知道了,你害得神君惨死、小姐失忆,纵使你剑法再高,我陈羡阳势要为神君、小姐报仇!” 姜云恪一凛,萧千雪竟然失忆了! 在陈羡阳身后,萧千雪衣着端正,红似残阳,目光空洞无神,瞧见姜云恪望着自己,她嘿嘿笑了出来,随即努力回想,皱起眉头,又俏皮一笑,道:“你是谁,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而后,她自陈羡阳身后转出,跑到姜云恪身前,认真得歪着头打量着他,道:“想不起来。” 摇着头,退到了陈羡阳身旁,又道:“陈羡阳,他是谁?为何你一见到他,杀气这么重。” 陈羡阳凄然一笑,微微低头,道:“小姐,此人叫姜云恪,是与咱们武陵神府有着血海深仇的大仇人。” 闻言,萧千雪畏惧得又退至陈羡阳身后,探头半个头来,盯着姜云恪,道:“可是,看他长得那么清秀,满身的正气,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大仇人呢?” 陈羡阳目光阴冷,愤恨道:“小姐,此人外表人畜无害,却心狠手辣,我失去的右臂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千雪绣眉凝起,思索片刻,道:“嗯,你是不会骗我的,那么你就杀了这个大仇人吧!” “是。”陈羡阳应了一声,抽出身后之剑,直指姜云恪,道:“姓姜的,我知道我并非是你对手,可是作为剑客,能死在剑法更高的剑客手中不失为一种荣幸。出全力吧,我想知道,你如今的剑法深至何种地步了。” 言罢,他上前一步,已逼近姜云恪,左手中的剑自左而右横斩一剑。姜云恪运气于双足,似扎根于地面一般,原地不动,只微微后仰,陈羡阳的剑几乎与他的剑贴近,自他的鼻尖掠过。 未等姜云恪回过身躯,陈羡阳剑锋回转,笔直斩下,似要将姜云恪一剑斩成两半,幸得姜云恪灵识敏锐,闻得危机,不敢轻易涉险,右手一撑地面,右脚接着踢出,正巧踢中陈羡阳的左手腕,这一剑却是走了偏锋。 陈羡阳大怒,喝道:“姜云恪,你不出剑,简直是对我陈羡阳最大的侮辱!若你懂得礼数,那就出剑与我正面交锋。” “好!” 姜云恪挺正身子,抽出木剑,身子一转,如疾风掠过去,出剑似骤雨,陈羡阳心惊之余倍感高兴,出剑亦是如疯如魔,与姜云恪剑锋在一起,只留下道道人影,剑影看得失忆的萧千雪一阵眼花缭乱,四散激荡的剑气更是在地面上留下数不清的坑洼,碎石一触剑气便成齑尘。 姜云恪并没有使用山河潜剑诀,更没以秋枯剑意一剑败敌,仅凭自己对所学几门剑法的领悟,见招拆招,陈羡阳不愧是剑魔,其剑法狂猛如魔,是个难得的剑中高手,故而姜云恪有心与其多对决。 “哼,姜云恪,你欺人太甚!”转瞬之间,两人已出了上百的剑招,可是以陈羡阳对姜云恪的了解,若是他想败自己,不出五招足以。可是,姜云恪却与他对招上百,似有意克制一般,使得陈羡阳难以忍受。 “好,接下来,我只出一剑,倘若你能安然接住,便算在下剑术不精。”姜云恪也觉自己有些造作了,将木剑倒竖,剑尖超出眉心三寸,闭上双目的同时,一股荒寂萧瑟的剑气以姜云恪为中心陡然传开,似潮水一般向陈羡阳淹没而去。 “这是什么剑意?”陈羡阳来不及抽身后退,便已进入幻境中,幻境中,青山苍翠,碧云冉冉,山河锦绣,草木葳蕤,一切都生机盎然。 “秋枯!”然而在这生机蓬勃的幻境中,万里之外,一剑横空而过,万物凋零,山川塌陷,河水绝流干涸,草木瞬间失去生机,荒叶满天飘飞,参天古树枯萎腐朽…… 一剑秋枯! 陈羡阳自幻境中抽身,“噗”的一声,鲜血狂飙而出,身躯似一根干枯的老树,一下子折断一般,垂着头半跪着下来,以剑撑着,吐血不止。 “啊!陈羡阳,你的头发……”萧千雪骤然惊呼,陈羡阳青丝成雪,面容枯槁,瞬间苍老了几十年。 陈羡阳望着垂下的苍苍白发,凄然一笑,而后望着姜云恪大笑不止,其状似疯,萧千雪在旁,缄默不言,只呆呆望着大笑不绝的陈羡阳,清澈如珠的泪滚落,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呃……噗……”大笑过后,陈羡阳想要撑起身子,可是他体内的生机已如迟暮老人一般,行动不由己,萧千雪见状将其搀扶起来。 “姜云恪,从今以后,世人再无剑魔此人。”陈羡阳目光复杂望着姜云恪,声音有些颤抖,似随时撒手人寰一般,“我相信,在这世上,能接下你这一剑的人,没有几个。” 姜云恪对其回之以笑,道:“这天下,剑法没有绝对的第一,只有永恒的第二。” 陈羡阳若有所思,良久后,深深喟叹一声,似是有所得,当下对姜云恪一拱手,道:“可叹我剑行江湖已有数十载,不但剑式不敌你一个后生晚辈,剑境更是迷雾重重,今日方才破晓。” “不知,我能否知道这是什么剑意?” “上阳剑帖,秋枯剑意。” “难怪啊!” “咳咳……”陈羡阳又咳出几口血来,气若游丝,道:“武陵神府已毁,小姐又失去记忆,在这世上无依无靠,那日若非李魏、独孤礿以命换得小姐出了困境,想必……唉,如今已物是人非,叹之无用,我有一个请求,望你能答应。” “什么请求?”姜云恪虽然知道秋枯剑意霸道无双,可是没想到江湖上享有“剑魔”的陈羡阳竟然这般不堪一击,前些日子,在南阳时,魔门三宗的弟子都能在此剑意下只白了发,绝非此刻陈羡阳这般,生命随时断绝,若非他是…… 姜云恪忽然意识到,或许是陈羡阳故意为之! 陈羡阳望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萧千雪,对其一笑,转而对姜云恪道:“希望你能代我照顾小姐,若有可能,我希望她的后半生就这样没有深仇大恨埋在心头,永远不要记起武陵神府的任何事。” “这……”姜云恪亦是没想到,陈羡阳竟然将萧千雪托付给自己,他准备开口,想说萧千雪还有一位哥哥,在这世上她还有萧千绝这个血浓于水的亲人。 可是,陈羡阳接着吐了几口血,即将命归黄泉,他保存了最后一丝生机,只痴痴地凝视着萧千雪,道:“小姐,相信你跟着姜云恪,他能保护好你,我……我……” 陈羡阳最后的遗言没有说完,带着笑意就此断气。 “陈羡阳,陈羡阳,陈羡阳……” 萧千雪望着断气还带着笑容的陈羡阳,眼泪自眼角滑落下来,可是任由她如何剧烈摇动、呼喊,陈羡阳永久的离开了,他保留的笑容,或许是在这世上没有遗憾了。 姜云恪缓缓走过去,为陈羡阳合上双目,望着他满头的白发,心道:“秋枯剑意委实恐怖,日后万不能轻易使出,否则,赎心罪这条路我永远走不到尽头。” “萧姑娘,你……”姜云恪想要安慰悲痛欲绝的萧千雪,可是她畏惧得抱着陈羡阳的尸身退开了一段距离,“陈羡阳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不可能骗我,你是我的大仇人,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给他报仇。” 姜云恪不可辩驳,虽然他认为,武陵神府的人是咎由自取,可是陈羡阳的确是死在秋枯剑意下,萧千雪为他报仇,无可厚非。 姜云恪将木剑重负于背,道:“倘若,你想报仇,以后我会给你机会,不过现在我还有急事要办,而且也答应过陈羡阳照顾你,所以……你现在跟我走吗?” “你的武功这么好,不跟着你,往后要去哪里找你报仇?”萧千雪擦了擦眼泪,不过还是警惕着姜云恪,“我记不起好多事,但是敢肯定,你之前肯定认识我,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姜云恪点头,道:“其实,我与你认识也不久,对于你的很多事,也是知道的不多。如果你想听,那……” “叮铃叮铃叮铃……”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风吹铃声,姜云恪抬头,却是见到自大拙山上,一行人踏着树巅下来,其中有八名带着鬼叉罗面具的黑衣人抬着两张轿子下来,左边的轿子帘布精美,前后四周都挂着青色的铃铛,铃声便是出自那张轿子。 轿子未至,一道清脆似珠落玉盘的女声先传来,“闻知姜少侠已到大拙山下,素妙特此来迎接少侠上山。” 话音一落,两张轿子同时落地,八名鬼叉罗恭敬地分站在轿子旁,左边的轿子探出一只纤细葱笼的玉手,接着帘布掀开,一位眼神妩媚、身姿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位女子,薄纱紫裙,身姿娉婷袅娜,玉腿修长如白藕,露出一大截,她扭动着身躯,身前一起一伏,加上笑意魅惑,足以让更多定力不够着神魂颠倒,她一步一步向姜云恪走过去。 “早就听闻姜少侠清秀如玉,如今一见,果然不失所望啊!”女子朱唇轻启,薄纱之下,胸前若隐若现,似有意在魅惑姜云恪一般,十分惹人注目。 姜云恪镇了镇心神,有意向萧千雪靠近了几步,先打量了紫裙女子身后的鬼叉罗,已猜出她是移天神宫的人,道:“世传移天神宫中人,个个杀人如麻,想不到竟会有素妙姑娘这等妙曼的奇女子,这世间的人事,果然还得讲究‘亲眼目睹’这个理啊!” 素妙,移天神宫十二次神之一,人称“玉妙神”,擅长魅惑之术,与那“天算神”魏无籍位列一级,她听令于其上级移天楼楼主,而魏无籍却受化神殿殿主管束,两人各司其职,互相不受约束。 第126章 大拙山,见三雄 听得姜云恪之言,素妙那摄人勾魂的双目连连眨动,来回在姜云恪身上上下打量,笑声如铃,尤为动听,“呵呵呵,姜少侠可真有趣,难怪那南宫姑娘会倾心于你,现在连武陵神府的萧姑娘也跟随与你,少侠可真是少年春风得意哟!” 她目光在萧千雪身上瞟了一眼,扭动着那柔软的腰肢,伸手就要去抚摸萧千雪的俏丽如雪的脸,却被萧千雪躲过,她呵呵笑道:“哟,听闻武陵神府萧千雪乃女中豪杰,更是人间绝色,啧啧啧,看看这细腻光滑的脸蛋,当真是人见犹爱呀!” 萧千雪对其举动,甚是厌烦,避之不及,道:“你是谁,身为女儿身,举止岂可这般主动轻浮?” “萧姑娘真是有趣。”素妙咯咯而笑,妩媚众生,见萧千雪微有怯色,便不再逗趣她,脉脉含情的杏目转向姜云恪,道:“姜少侠,你的南宫姑娘如今被困大拙山,若你不想让她吃苦头,需得与我上山,并且连过七关,不知你敢不敢去试一试这七道关?” “那素妙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这七道关分别是什么吗?”姜云恪在陆九歌那里得知,心有准备,此刻听得素妙说来,倒也不诧异。 素妙身段苗条,魅惑天成,媚眼如丝,笑着摇头,似在打趣一般,并没有回答,反问道:“难道姜少侠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姜云恪凛然道:“这大拙山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区区七道关,有何惧怕?” “哎哟,南宫姑娘可真没看错人。要是有人愿意为我毫无顾忌的出死入生,别说一幅画,就是画一辈子那么值了。” “素妙姑娘可别说笑了,如果你不是特意来打趣在下的,那么现在就请带路吧。” “倒是忘了这茬了,姜少侠请上轿了吧!” 右边轿子的两名鬼叉罗当下躬身左右拉开轿帘,做出“请”的姿势,姜云恪望了望萧千雪,心想她仇人甚多,或许随着自己上山并非是好事,但是如今她已失忆,保护她的陈羡阳又丧了命,留她一人在山下,恐有不妥,一时难以抉择。 素妙咯咯发笑,道:“哟,姜少侠真是年少多情,若你信得过素妙,让这位萧姑娘同我一张轿子如何?” 萧千雪道:“谁要与你这狐狸精一起。” 接着她又对姜云恪道:“只要你在山上,我会有法子找到你。” 姜云恪问:“那萧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萧千雪道:“陈羡阳对我很好,我不能让他死后无眠地。”说完抱着陈羡阳往左边山路而去了。 原来她是想寻个地方安葬了陈羡阳,姜云恪叹了口气,然后进了轿子,听得素妙一声“走”,轿子腾空,约摸几分钟时间,轿子落下,轿帘掀开,九座高耸入云的高楼印入眼帘。 姜云恪所处之地,乃大拙山十山之一的玉衡山,与天机九楼相对,此时可以清楚看到,九楼之外,俱是布棚,驻扎着魔门三宗的弟子。 魔门三宗的弟子足有六七百人,将九座楼围得水泄不通,凡是出口处,俱有弓箭手把守,相当严密。 “按理来说,天机楼高手甚多,加上大哥、微儿他们的实力,不敌魔门三宗也不至于被困啊!” 见此情形,姜云恪暗中揣度,魔门三宗虽然布防严控,可是李涵渊、尚湳、楚南神等人也非平庸之辈,应当不至于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玉妙神素妙走出轿子,与姜云恪并排而望,片刻后,她声若银铃道:“姜公子可瞧见了大拙山的形势,若非我魔门三宗为等公子你,只怕天机九楼早已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成为历史的尘埃了。” “能将这么多高手围困住,你们魔门三宗定是用了不为人知的手段吧?”姜云恪目光转到素妙身上,见她顾盼生辉,媚骨天成,不禁移开目光,继续道:“你们魔门三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可能单纯是为了逼迫李涵渊吐出悟出的心经内容吧!” 素妙笑而不语,沉吟片刻后,才道:“当然不止为了《纯阳心经》,咱们魔门三宗上面的大人物可都对姜公子很感兴趣,再三吩咐,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公子交坏,设下七道关,也是为了考验姜少侠是否够格做……” 说到此处,她话语戛然而止,似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转移话题,道:“反正啊,姜公子你可是有恐怖的大人物庇佑着你,咱们魔门三宗设下的七道关,也是那位大人物的安排,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你口中的大人物是谁?”姜云恪问。 素妙却是禁口不言,身子扭动,面向天机九楼,道:“现在还不是公子知晓的最佳时机,虽说你闯七道关成功或者失败,公子自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你的朋友红颜可就说不准了,失败一道关,或许就有几条人命消失在人间了,所以公子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咯,呵呵呵……” 她刚说完,娇躯笑得一颤一颤的,甚是迷人。 而就在此时,一位鬼叉罗自前方奔到素妙面前,跪下恭敬道:“见过玉妙神。” “嗯。”素妙嗯了一声,问那鬼叉罗,道:“神主他们有什么吩咐?” 那鬼叉罗道:“神主有令,请姜少侠到帐中一叙。” “知道了,马上就到。”素妙挥手,那鬼叉罗奔行如飞地回去了。 “咱们神主有请,望公子赏脸。”素妙对姜云恪微微一欠身,其身前便现一抹春光,姜云恪急忙转目别处,道:“姑娘请带路。” 而后,素妙、姜云恪先后入轿,仅片刻时间后,轿子落下,姜云恪出了轿子,便已来到天机九楼的摇光楼下,落下道路两旁,各自分站了十二名鬼叉罗,见姜云恪、素妙出了轿子,二十四名鬼叉罗整齐叫了一声:“姜少侠,请!” 姜云恪犹豫片刻,举步而行,素妙跟在其后。 进得殿中,但见正中央摆设着一张太师椅,左下坐着一位魁梧伟岸的男子,不过他却戴着一张阴阳鱼面具,一黑一白,模样看着有些吓人,右下坐着两中年男子,自上而下分别穿着青色儒衫、墨色长袍,此三人正是当今威慑武林的魔门三宗宗主,左边戴着阴阳鱼面具的就是移天神宫掌权者独孤圣天,右边第一位是灭天门门主宇文苏,第二位便是四玄宫宫主季天狼。 魔门三宗自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背景,以及开宗立派的目的,有人猜测是为了一统江湖,还有人猜测是朝廷暗中设下的势力,以平衡江湖、庙堂之间的权力。不管世人众猜纷纭,此三宗势力于江湖上名声震震,少有人敢轻易招惹。 姜云恪一进得殿中,三人同时汇目于他,但见他身形高挑,清瘦却挺拔,腰间悬萧,背负一具黑木剑匣与一把木剑,年少俊朗,颇具几分潇洒,皆不住掉头。 “少侠年少,剑法却少有人及,今日一见,仅从外表而言,亦能看出少侠风采绝然,风度翩翩,难怪能受天下诸多女子青睐。”说话之人,乃是独孤圣天,他长身站起,与季天狼、宇文苏两人同时面向姜云恪,虽戴着古怪面具,也不难猜想,他此刻定是含着笑意。 着青色儒衫的宇文苏,剑目星眉,手持一把铁扇,自有一番书生雅气,他打量姜云恪一番,道:“听闻少侠曾受公羊先生指点,想来在文道也有一番作为,不然身上怎会看到几分文雅。” 季天狼道:“授武于东离长卿、五音先生,授文于公羊先生,所谓名师出高徒,倘若世人传言为真,少侠乃大唐唯一的血脉,那么少侠做这天下之主,也并非不可能。” 姜云恪听得他们三人赞许之言,只拱手回了一句,道:“多谢三位前辈赞誉。” 独孤圣天三人迈步,左右来到姜云恪身前,并无倨傲之态。 姜云恪道:“三位前辈乃当今天下大名鼎鼎的人物,相邀在下一介粗鄙,不止为了何事?” 三人轻笑出声,宇文苏摇头道:“少侠可不是粗鄙之辈啊,实不相瞒,我们三人请少侠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与少侠相识一场。” 姜云恪皱起眉头,心想此三人城府极深,且师父所在的生死门便被此三宗势力给覆灭,心中对他三人没甚好的印象,更不想与他们过多交涉,当下直言道:“在下今日是为好友解困而来,若要交朋友,倒是在下身份地位,配不得与三位前辈了。” 独孤圣天面具之下不知是何表情,其声冷淡,道:“倘若说,与我们相交乃是第一关,少侠该当如何?” 宇文苏、季天狼两人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玩味地看着姜云恪,而他身旁的素妙亦是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不一会儿她咯咯笑道:“公子可得三思啊,倘若这第一关过不了,这座楼中即将因你丧命的人可是能令公子你悔恨终生的。” 姜云恪却是陷入了沉思,心想这第一关说难不难,不难又难,倘若与他们三人相交的话,势必会有传言自己与魔宗来往勾结,而且还是师父楼筠尧、师叔聂渊的生死仇人,但若如今与他们敌对,这第一关便过不去,不知会有哪些人丧命。 独孤圣天等三人缄默不言,素妙又道:“世人称移天神宫、灭天门、四玄宫为魔门三宗,无数人对三位掌权者闻之色变,可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咱们三位掌权者,想要结识却碍于你们正宗眼里的正邪之观,呵呵呵……此刻公子只需一句话或者点一点头,你将成为天下无数人暗中羡慕的对象。” 姜云恪甚为疑惑,问道:“我为何要与你们相交,或者你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宇文苏负手走近姜云恪,答非所问,道:“我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姜少侠能否解答?” 姜云恪与其对视,问道:“前辈请说。” 宇文苏转过身,面向并伸出右手指着那张空无人坐的太师椅,道:“天下人总会以正邪区分人性,敢问少侠,何为人性之正邪?” 姜云恪心里默想了许久,竟也难以回答,宇文苏道:“孟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也’。荀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善恶,自古以来,便是圣贤也难分,若是少侠思虑其中真义,该如何作答?” 见姜云恪又陷入沉思,宇文苏摇动其扇,转过身来,道:“江湖中不少名门正派中人,谁敢说这一生没做过违背天理、良心的事?我魔门三宗,自开宗立派以来,虽然凶名远播,可是却从来不乱杀无辜。” 顿了顿,他又道:“我知道,襄阳生死门与少侠有极深的渊源,可是当年你师叔何其张狂,一人一刀乱了江湖秩序,我魔门三宗不少弟子丧命其手,而且世人只知生死门被魔门三宗灭门,却不知在魔门三宗成立之前,又有多少魔门弟子丧命于生死门门主之手?” “当年,生死门的门主邪君焐,早年比其徒聂渊更加张狂,因其练功走火入魔,所过之处,血骨森森,而我宇文家本是大唐的四大门阀之一,却因邪君焐而一夜泯然于世,独孤家、季家同样如此。” “少侠你说,都是灭门之仇,我们三家何以被称为魔宗?” 姜云恪听宇文苏述完这席话,心中更不住迷茫,那季天狼玄衫如墨,兀自左右来回踱步,道:“若要论个正邪,凡天下人无一不是邪,姜少侠也曾害过人命,却有因曾在蜀山一剑败五岳,便名动江湖,后又因武陵山大放异彩而称侠,敢问有多少人知道在青城山下少侠杀过人一事?” “正派中亦居杀人者,抑或是他们又非时时刻刻行济世救民之事,何以他们就可以认为别人杀害一人便是邪派?我魔门三宗的弟子,杀过贪官奸佞,杀过为富恃强凌弱的商客……这些又难道尽是些丧尽天良的恶事?” 这一问之下,姜云恪却是愣住了,良久后才有所顿悟,向独孤圣天三人一抱拳,虔心道:“前辈所言甚良,晚辈受用颇丰。” “如此说来,少侠这第一关……” 独孤圣天三人又沉默下来,望着姜云恪,期待他接下来的决定。 姜云恪道:“三位前辈于江湖中声名赫赫,在下能与你们相识,确是一种难得之机,不过在下有三点要求,倘若三位前辈不能应允,恐怕……” 季天狼问:“少侠有何要求?” 姜云恪淡淡说道:“第一,我只是与三位前辈结识而不是加入你们三派中的任何一派,若前辈们愿意,在下能与你们把酒当歌,倘若前辈们让我参与你们三宗的任何事务,恕在下万万不能。第二,前辈们需得约束贵宗三派的弟子,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第三,凡是在下的朋友与贵宗三派第一同路相逢,不得打扰,更不能主动生事。” 说完三点,姜云恪自独孤圣天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道:“三位前辈,我这三点应当不难做到吧。” 宇文苏点头道:“我魔门三宗的弟子本就不是乱杀无辜之辈,若与少侠结识,你的朋友自然是我们的朋友,倘若他们不主动滋事,三宗弟子又岂会蛮横无理?此三点,少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少侠愿意与我等结识,这第一关就算姜少侠过了。”独孤圣天指着大殿中央的那张太师椅,道:“少侠请上座。” 姜云恪摇头,道:“三位前辈既是长辈,这张太师椅又岂能是在下能坐得?” 独孤圣天轻笑出声,道:“这张太师椅,原本就是为少侠准备的,而且你也有资格坐,少侠何必有顾虑?” 姜云恪还是不愿意,道:“既然三位前辈算在下过了第一关,还请放了困身在这座楼的人吧!” 季天狼大声喝道:“妙风,玄云,既然姜少侠过了第一关,那就请出少侠的朋友吧!” 他话音一落,姜云恪只听得身后呼呼几声,他转过身,骤然惊喜交集,没想到困在这楼中的竟是南宫微,在她左右是那名为妙风、玄云的两名的青年男子,一左一右携着似无生气的南宫微,姜云恪急忙奔过来接过南宫微,察觉到她只是不知因何晕了过去才重重松了口气。 “微儿……”姜云恪轻唤几声,见南宫微仍不醒转,当下为其渡入真气,过得片刻才缓缓睁眼。一见到是姜云恪,南宫微略显苍白的脸上霎时浮现动人心魄的笑,惊声道:“姜哥哥,真的是你!” “微儿你没事吧?”姜云恪见她醒来,自是欣喜,南宫微此刻见到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也顾不得孱弱的自己,一下子拥抱过去,泪涌不止。 南宫微白衣似雪,向来清冷的她,此刻抱着姜云恪不住地颤抖,却是一句话也没说,过得良久她才松开双手,双目红得晶莹,整理了一下情绪,笑问道:“姜哥哥,你怎会到了这里?” 第127章 山河出,六神溃 “微儿,此事说来话长,待我解救被困大拙山的诸人后再与你细说。”姜云恪道,南宫微点头,眼下之急,当是过七关,他转问独孤圣天,道:“独孤前辈,不知这第二关又是什么?” 独孤圣天道:“请少侠移步开阳楼即知。” 当下,姜云恪搀扶着南宫微跟随独孤圣天等人出了摇光楼,天机九楼按照北斗九星宫位而建,自东而西,分别是摇光楼、开阳楼、玉衡楼,而天权、天枢、天璇、天玑四楼又各占以东南西北四方位而筑,其中在摇光楼上下分别是洞明楼、隐元楼,此二楼地势地,是时值酉时,迷蒙若隐,难以视清,当是不存在一般。 九楼之间,铁索长桥勾连,步于其上,风急摇晃,当真是奇险,惊人心魂,好在姜云恪等人俱是武功高深之辈,对于桥下百丈深崖无畏惧之意。 过了铁索长桥,便来到开阳楼,看守此楼的人见着独孤圣天三人,恭敬行礼,独孤圣天三人嗯了一声,径直迈步进入楼中。 开阳楼一楼,宽敞无一人,地面上却是一个大大的太极图案,独孤圣天三人同时止步,宇文苏低沉道:“姜少侠可曾听闻移天神宫十二次神?” 姜云恪在南阳时,见过天算神魏无籍,还有旁边的玉妙神素妙,其余十神却半点不知,道:“在下初入江湖,见识有限,只缘见过两神,殊不知另外十神是哪十神。” 独孤圣天负手而立,阴阳面具之下笑而出声,道:“呵呵,无妨,这第二关,少侠将会再遇到六神。” 说罢,他拍拍手,仅片刻时间,姜云恪眼前人影闪动,已有六人围站在太极图案边缘,七人中有一女子,其容貌略显黝黑,一袭黑色劲装,将玲珑起伏的身段完全凸显出来,颇有几分飒气,其余六人或持铁制重剑,或空手而立,或扣铁鼎,或手捏飞刀,或持铁鞭。六人面容凶煞,似久经血海一般,予人胆惧心寒之感。 “天劫神剑无缺见过神主!” “天湮神陶镡见过神主!” “天孤神步风见过神主!” “天煞神唐诅见过神主!” “天乱神赵子澜见过神主!” “杀神公输玉娘见过神主!” 六人自左而右,分别向独孤圣天行礼,除却公输玉娘属移天楼管辖以外,其余六人俱是化神殿的五大次神,还有那天算神此刻居身于南阳,他们六人目光森寒摄人,却不瞥一眼独孤圣天旁边的宇文苏、季天狼两人,他二人也不作任何意外。 阴阳面具下,独孤圣天应是得意神色,缓缓道:“相信你六人已听闻过姜少侠武功绝卓,早已想向他讨教,接下来这第二关,姜少侠将会以一单斗你们六人,或者你们可以先后向他挑战,务必酣战尽情。” 姜云恪、南宫微心皆一颤,这六人屈身移天神宫,在江湖中不说是顶尖的高手,也可有一席之地,却要同时战姜云恪一人,南宫微惊道:“什么!姜哥哥以一斗六!” “南宫姑娘莫要担心,以姜公子在武陵神府连败诸多高手的表现,这六人应当是小菜一碟吧!”玉妙神素妙对南宫微一笑,似有无尽魅力的双目投向姜云恪,道:“姜公子,江湖中可传言,那西蜀剑仙李翀逍可是将《山河潜剑诀》尽数传授于你了,你可别藏着掖着,得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南宫微紧张地望着姜云恪,姜云恪对其笑了笑以慰其心,接下身后的黑木剑匣,只携了一把木剑走至太极图案中心,对六神道:“诸位,请指教!” “呼呼呼……”手持飞刀者,身影似纸,横移而起,手中两枚银光烈烈的飞刀左右掠向姜云恪,姜云恪左右挥出两剑,听得“叮叮”两声,飞刀被木剑挡住,并深深地插在姜云恪身后的一根大柱上。 而后,六人齐动,手中武器一齐使向姜云恪。 “啪!”天煞神唐诅手中的铁鞭如蛇一般,率先抽来,姜云恪一个侧身躲过,铁鞭抽在地板上,瞬间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裂缝。 姜云恪倒吸口气,下一刻天乱神赵子澜抡动铁鼎砸过来,而在左边,天劫神剑无缺持着一把铁质重剑与赤手空拳的天湮神陶镡极速而至,在右边则是杀神公输玉娘,几人之间配合看似无章可循,却环环相扣,杀招叠出。 姜云恪向左使出“天”字的一撇一捺,勉强逼退剑无缺、陶镡,右边的公输玉娘已然逼近,身后的剑已出鞘,横斩一剑,森寒的剑气扑面而至。 “下字诀!”姜云恪木剑自上而下劈出一剑,剑气与公输玉娘横斩而来的那一剑相撞,不相上下,互相抵消。而公输玉娘人却没退半步,出剑凌厉且急速,一逼近姜云恪,已连出了七剑,若非姜云恪眼疾手快挥剑格挡住,此时身上应中了三四剑。 与公输玉娘转瞬间剑锋了数十剑后,姜云恪还没将其击退,唐诅的铁鞭、以及赵子澜铁鼎自前后夹击而来,左右两边又是剑无缺的剑还有陶镡那发黑的一掌,还有一个在边上连出飞刀的天孤神步风。 纵使姜云恪有三头六臂,也难敌六人联手,十二次神也非浪得虚名,当六人逼近时,姜云恪不得不施展“形而上剑”,也就是《山河潜剑诀》第一式,似若鬼影,飘忽之间只留下一道残影,似惊鸿一瞥便出现在剑无缺的眼前,正想一剑封穴,怎料剑无缺仅吃惊片刻,在姜云恪出剑时他已飘身而退,与此同时手中的重剑举重若轻,连击了数十剑。 姜云恪心经,这剑无缺的反应出乎意料,不但回护不紊乱,更能反击。姜云恪与之交锋时,又兼顾一旁的五神,虽然能以山河潜剑诀与他们纠缠而立于不败之地,但姜云恪能感觉到,六神并未出尽全力。 “移天神宫十二次神非武陵神将可比,可跻身真正的一流高手之境,眼下以形而上剑是奈何不住他们了。” 姜云恪与六人缠斗了半个时辰,渐感不支,这六神或似游鱼飞鸟轻盈,难捉其影,或似千钧沉石实重,难堪其猛。 公输玉娘的剑与姜云恪的木剑交击数招,被他以“一”字诀横扫而逼退数步,她微喘着气,道:“姜少侠,你以一己之力独战我等六人而不落下风,确是惊世少年,不过斗了这么久,若你的山河潜剑诀还不展现它真正的威力,那就显得李翀逍的剑法也平平无奇了。” 姜云恪感慨,公输玉娘不愧是移天楼有着“杀神”的称号,其杀伐凌厉,出剑并不柔情婉转,而是大开大合,纵横捭阖间,每一剑都蕴含深深地杀气,就当姜云恪乃是必杀的仇人一般。 听得公输玉娘轻蔑之言,姜云恪喝了一声,提着木剑,施展形而上剑,转息间便来到她的身前,木剑斜挑而出,那公输玉娘冷笑一声,自右划出一剑,与木剑抵着,摇头又冷冷的道:“姜少侠,西蜀剑仙的剑法当真真的不堪吗?” 手上一运劲,姜云恪便觉知一股冷冷的杀气自她剑身传来,他猛力一撇,与公输玉娘各自退了几步,稳住脚跟后,忽闻一阵呜呜之声自左边而来,却是那唐诅的铁鞭似毒蛇袭来。 姜云恪“一”字横扫过去,唐诅的铁鞭一软,竟缠住了木剑,姜云恪只觉被一股奇力拉扯,木剑竟是被唐诅拉扯而脱离手心。 姜云恪急忙去抓木剑,那铁鞭一抽,将木剑抽落出太极图案边缘,并且铁鞭不住抽打过来,与此同时,其他五神又一起出手,铁鼎、飞刀、重剑等自四面八方袭来,姜云恪身居中央,避无可避,且手无一物。 “姜哥哥……”一旁观战的南宫微心神一紧,焦急万分,手心都捏出了汗,恨不得进得场中相助姜云恪,怎奈被魔门三宗在姜云恪到来前就点了穴道,此刻使不出一丝武功,有心无力,只得焦急静观。 “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姜云恪四面环敌,唯有使出这一佛门绝学,佛光照身,在他身后,一只巨大的佛手凝聚成型,毫不犹豫一掌击出。 剑无缺等人微微吃惊,纷纷退后,唐诅直接以铁鞭勾住上方的横梁,似猿猴一跃,躲过这一掌。 “嗡……”赵子澜以铁鼎相挡,也被佛手震退数十步,而在铁鼎鼎壁上直接留下一道深入数寸的掌印,他目光尽是骇然。 天湮神陶镡、天孤神步风两人并无重器,故而在姜云恪击出那一掌时就已躲开,毫无所伤。不过却也倒吸口气,姜云恪这一掌摧枯拉朽,足以裂石破碑,若血肉之躯被击中,绝对肺腑寸断! “这是……一念和尚的独门绝技!”公输玉娘脸色苍白若纸,她距离姜云恪最近,没能逃开,被一掌击中,狠狠地撞在大柱上,她自问在这一掌之下,六神中没有一人能抵挡,除了她其余人都躲开了。 姜云恪趁此机会,掠至太极图边缘,捡起木剑,在六神还未回过神来,想逐一击败,刚来到天劫神剑无缺身前,“一”字诀横扫而出。剑无缺似早预料到姜云恪会有此举动,重剑一阵横斩竖劈,姜云恪“天下第一”四字诀,撇捺横折弯钩使了个遍,仍不能奈何剑无缺。 此时那公输玉娘已调息结束,持着长剑又冲向姜云恪,其余四神纵身而起,再一次齐攻向姜云恪。 姜云恪猛力一掌击出,剑无缺一掌化解,道:“姜少侠,你的剑法似乎没传言中那般厉害呀!” 姜云恪不言,以山河潜剑诀第一式的确对剑无缺没用,见其余五神齐涌而来,当下纵起身子,挥动木剑,“天下第一”四字乱序写出,笔走龙蛇,剑气不尽而出,似星雨坠落。 六神或挥动重剑格挡、或举鼎而迎……初时还能堪堪抵挡,待姜云恪写了数十字后,攻势稍弱下来,六神同时纵起身子,或掷飞刀,或抡铁鼎,或斩铁钟,或抽铁鞭……狠辣凌厉,姜云恪此刻已微微疲累,瞬间转落下风,竟应接不暇。 “不好!”南宫微心神再一紧,关切地关注着姜云恪的一举一动,见其被铁鞭抽中背后,立时露出一条醒目的血痕,血涌如注,不住惊呼出声:“姜哥哥……” 姜云恪被铁鞭抽中,只觉后背巨痛,落地以后,那天乱神赵子澜将手中的铁鼎自上而下砸来,左右还有剑无缺、公输玉娘两人的剑同时掠来。 姜云恪忍着痛,旋身而起,一掌迎击铁鼎,左右各一剑横扫而出,虽抵御住剑无缺、公输玉娘一剑,但那赵子澜甫一用力,身子俯冲而下,双掌击在铁鼎上,霎时姜云恪只觉一块陨石自空中坠下一般沉重无比,更有一股浩大无俦的热力自上而下涌自左臂,又浸入肺腑白穴中,当下“噗”的一声,鲜血喷出,身子也直直落下,又被铁鼎狠狠地击在胸口,似被巨石击中,奄奄一息,贴背的地板皲裂。六神落下,围在他周边,冷眼而视重伤的姜云恪。 “姜哥哥……”南宫微见状,双目欲裂,泪如泉涌直接奔过去,跪在大喘着气的姜云恪旁边,保住他的头,血目如裂,慌忙自怀中取出丹药为其服下,又去搬动压在姜云恪身上的铁鼎,怎奈铁鼎重两百余斤,她又使不出半点武功,难以撼动铁鼎。 到得此刻,姜云恪似性命垂危,但他如今内力雄浑似渊,又得南宫微丹药相助,他自顾调息一番,已有好转,见南宫微哭得撕心裂肺,心下一暖,笑而安慰道:“微儿,我没事。” “伤成这样怎会没事。”南宫微紧紧将他头抱在怀里,眼泪不住而流,听到他说话,悲喜交集。 姜云恪运力一震,竟是将压在身上的两百余斤重的铁鼎震飞,众人一惊,暗赞他内力果然深厚,同辈少有人及。南宫微将姜云恪扶起,他盘地而坐,双手似怀抱太极一般,运功调息,南宫微在旁守护。 “姜少侠若不认输,你等且等他一等。”独孤圣天吩咐六神,六神缄默领命,绕着姜云恪为中心而坐,静等他调息完毕。 开阳楼中一片寂静,针落可闻,约摸半个时辰过去,姜云恪舒了一口气,见他睁眼,六神长身站起,南宫微见他呼吸均匀,又惊又喜道:“姜哥哥,这么快你就没事了?” 姜云恪笑道:“没事了。” 闻言,六神不住一阵惊咦,独孤圣天、宇文苏、季天狼三人亦是相顾吃惊。 “姜哥哥,我现在被点了枕骨穴、厥阴穴还有华盖穴,不能使出半点内力,你为我解开穴道,也好让待会儿我助你一臂之力。”南宫微在姜云恪耳边低声说道。 姜云恪道:“这六人武功绝非泛泛之辈,倘若要你相助,只怕也难胜出。”不过还是在南宫微的厥阴穴、华盖穴、枕骨穴处点了一下。 南宫微得解封禁内力的穴道,笑道:“姜哥哥,你还记得在武陵神府听雪亭中的时候,我师父与你师父齐手而使的那一招吗?” 当日在听雪亭中,五音先生以箫奏五音化剑气,东离长卿则是用百川入我怀,纳五音之剑气大败七十二武陵神将,威风十足。姜云恪回想于此,便知南宫微也想效仿前景,心道:“刚才对敌,之所以不想用‘百川入我怀’这一招,实乃这开阳楼中没什么杀伤力之物,微儿能御剑于音,化音为剑,倘若我以‘百川入我怀’以对六神,纵使他们能抵挡,我趁机再用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形而上剑等决计,定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思及于此,姜云恪有了几分自信。 天乱神赵子澜道:“姜少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回复如初,内力之深令人佩服,接下来不知还要争个输赢?” 姜云恪起身,与南宫微同肩而立,道:“既是比斗,不分生死那定要有个输赢了。”摄来脚下木剑,道:“六位,再请出手吧!” 六神相视一笑,倏然掠近姜云恪,铁鞭蜿蜒如蛇,狠辣凌厉;铁鼎沉重若石,携声横砸过来,气势磅礴;飞刀无声似叶,似能割金断铁;重剑锋芒凌厉;单掌如刀…… 六人自不同方位同时攻来,南宫微取出怀中流觞玉箫,按宫引商、调羽换徵,萧声在清越、激昂之间起伏,阵阵音浪化出若隐若现的剑气,似海上之叶沉浮,姜云恪上前几步,与六神交锋了数十招,而后接连打出三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先后将六神击退数步。 “就是此时!”姜云恪纵起身子,施展“百川入我怀”将数以万计的剑气汇聚于周遭,密密麻麻的剑气蛰伏着,姜云恪一声大喝,“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 “噗噗噗……”蛰伏在姜云恪周遭的剑气似一个水球爆裂,数万道剑气似星辉坠落,六神各施手段以御,却也狼狈,留下不少伤口。 姜云恪俯瞰六神中已有狼狈之势,当下不拖泥带水,使出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形实”,如风似影,难视其身,木剑一阵纵横捭阖,又将六神攻得心绪紊乱。 “壶中浮酒三千丈,剑底悬命百万藏,破灭!”姜云恪见六神应接不暇,再使出已领悟的山河潜剑诀第二式“破灭”,一剑惊天,有山河崩颓之势、千军溃灭之威,六神在这一剑之下,难当而相继中剑翻飞出去。 南宫微萧声止歇,喜道:“姜哥哥,你赢了!” 姜云恪以木剑撑着身子,山河潜剑诀第二式端的是消耗巨甚,似能倾尽内力。 独孤圣天三人露出讶色,走向姜云恪。 六神横体于地,受伤不浅,已无余力再战,原地盘坐调息伤势。 宇文苏铁扇摇动,笑道:“看来这第二关也难不倒姜少侠了,山河潜剑诀果然厉害,当年李翀逍冠绝江湖时,在下无缘亲眼目睹,今日少侠重现剑仙绝技,当真是让在下心神一惊啊。” 第128章 木剑折,悲曲奇 “在下得微儿相助才能取胜,实在谈不上胜,但料想移天神宫六神想要再一决高下,只怕起身都难了。”姜云恪也不谦逊,继续道:“既然六神已无再战之力,那三位前辈是否可以放了囚在开阳楼的人?” 宇文苏呵呵直笑,须臾,六名男子自开阳楼右门走进,姜云恪望去,却是竹林七仙,挥手对楚南神道:“大哥!” 楚南神等人目光一惊,接着便奔过去,与姜云恪寒暄不止,楚南神问道:“贤弟,你怎会来了大拙山。”望向南宫微,见她神情无恙,惊道:“南宫姑娘,是我这贤弟为你解的穴?”南宫微点头。 “我是从无相大师那里得知,你们被困于大拙山,这才从南阳赶来,所幸来得不晚。”这开阳楼竟然囚困着竹林七仙,实大出姜云恪意料之外,他道:“大哥,不知其他楼还困着那些门派的弟子?” 楚南神摇头,幽幽叹了口气,道:“都怪我们七人贪欢爱凑热闹,自离开武陵神府后,不久便传出天机楼李涵渊将《纯阳心经》尽数悟出,我七兄弟便从七仙岭赶来,发现来人不少,其中便有泰山大剑宗、邙海宫、武夷剑派、无妄峡以及少林派等,本来我兄弟七人只想目睹那心经之绝处,怎奈其它门派却有心争抢心经,于是你争我夺个一天一夜,诸人终是负伤,值此时节,魔门三宗如风而临,将大拙山围个水泄不通,又趁机将诸派弟子一同点了穴道,不能使武,然后就分别将我等囚困于九楼中,至于何人囚于哪一楼我却不知。” 接着楚南神又生出好奇,魔门三宗又怎肯轻易将他们放了,见姜云恪气息喘急,又见剑无缺、公输玉娘等六神负伤而坐,瞬间恍悟过来,问道:“贤弟,是你打败了这些人,他们才肯放我们出来的?” 姜云恪对南宫微笑了笑,低声道:“得微儿相助,不然难以胜出。” 虞世恭、陆南游、百无忌等六人同是一惊,他们也曾听过移天神宫十二次神的名声,虽然对他们武功高低不解,可也想得出来,能成为“十二次神”也非庸人,姜云恪剑法虽高,内力之深,打得六人负伤,实为厉害,当下几人不禁又对姜云恪高看几眼。 姜云恪忽见南宫微神色焦急,问道:“微儿,你怎么了?” “我大师兄他们还不知被困在哪一楼,但是……”南宫微心有顾虑,魔门三宗为姜云恪设下七道关,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过了第一关,但是这第二关就有六神,还让姜云恪也中了伤,若是接下来一关难过一关,有着比步风等六神武功更高的高手,她担忧姜云恪可能会不止受伤这么容易。 姜云恪立时明白她心中顾虑为何,转身对独孤圣天三人道:“三位前辈,请问这第三关又在哪一楼?” 竹林七仙迷惑,不明白姜云恪与魔门三宗的掌权者何以认识,还有他所言的“关”是何事。 独孤圣天道:“这时日尚多,姜少侠何不在这大拙山休息一夜再闯关如何?” 姜云恪的确有些乏累,接下来还有五道关,不知会面对什么,这第二关就命步风等六人守关,下面几关或许不是比武也难言,若是武关,姜云恪目前的状态,胜算不大。不过,见南宫微如此焦急,他也急切瞧见尚萳等人无恙才放心,缓缓道:“尚萳大哥他们一时不脱离困境,我就一时难安,还请前辈告知第三关地点吧。” 独孤圣天淡然道:“在玉衡楼。” 于是,由玉妙神素妙引路,众人出得开阳楼,往相邻的玉衡楼走去,一路上,楚南神问起心中不解之处,姜云恪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到了玉衡楼。 在玉衡楼下,一位面黄肌瘦的瘦小老僧闭目而坐,一动也不动,似泥塑木雕一般,见独孤圣天三人到来,也不睁眼行礼,其左手合上向上,右手转动这一串佛修,唇动而不闻声。 季天狼倒是走上前去,弓腰缩背行了一礼,道:“枯寂神僧,此番请你出山,实不得已,望请见谅。” 被叫做枯寂的老僧仍是闭着双目,缓缓道:“无妨,且不说是那人的安排,老衲也算是得过四玄宫的帮助,该当尽力而为。” 季天狼念了句佛:“阿弥陀佛,那就有劳神僧了。” “难道这就是第三关的守关人?”姜云恪的视线从未离开老僧,见其身形枯瘦,却骨相清奇,有得道高僧之风,低声问向旁边的南宫微等人,“微儿,这枯寂老僧有何来历,你们听说过吗?” “这个,我也没听过,或许是哪一家寺庙的老僧吧。”楚南神自早年隐居七仙岭后,少有涉世,对近些年的江湖事、侠客知之甚少。 南宫微笑道:“我听师父说过,这枯寂老僧似乎是一念山一念寺的佛家弟子,与一念大师乃同门师兄弟,只因一念寺每代弟子只有两人,若其中一人当了主持,另一人也要四处远游,终其一生,只能圆寂归天后方能请人将其骨灰送回一念寺。却不知,这位老僧与一念大师谁是当今的主持。” 一旁的素妙插口道:“这枯寂老和尚,是十年前加入四玄宫的,听说早些年得季宫主帮助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才答应坐镇四玄宫的。” 望向姜云恪,素妙又道:“姜公子,这老僧在江湖中可是被称作‘魔僧’,你可要小心了。” “魔僧!”姜云恪低声自语,而后上前去行了一礼,道:“枯寂老前辈,晚辈姜云恪斗胆闯这第三关,不知老前辈是怎么个比法?” 枯寂老僧道:“少侠能到此楼来,想必是胜得了移天神宫的六神,足以可见少侠武功之强,不过老衲见你内息紊乱,只怕再与老衲比试身手难免要吃亏,老衲胜之不武,不若请少侠稍作休息,明日再来玉衡楼也不迟。” 姜云恪笑道:“多谢前辈照顾,晚辈既然已来此处就已决定向前辈讨教,望前辈手下留情,不让晚辈输得过于难看就行。” 这时枯寂老僧终于睁眼,微微抬目,打量了一下姜云恪,赞道:“少侠骨相清奇,腹中蕴浩然正气,将来必成大器。”接着起身,佛衣空荡荡的,却老态龙钟,双目矍铄有神,道:“既然少侠执意如此,老衲便如少侠之愿便是。” 姜云恪抽出木剑,弓腰行礼:“多谢前辈成全。” 季天狼退至独孤圣天处,枯寂老僧右手中念珠转动,似迎风而立,佛衣鼓荡,已在运劲,“少侠请出手吧!” “得罪了前辈。”姜云恪上前一步,木剑横刺而出,枯寂右手横出,竟是将木剑缠住,顺带一运劲,一股奇力自木剑传来,姜云恪急忙抽剑,却骇然一怔,木剑似被镶嵌住一般,可见枯寂老僧内力胜过自己数十倍。 奇力迅猛,姜云恪只得松手,并指若刀,猛烈下斩,枯寂老僧右手一送,木剑的剑柄击在姜云恪的手腕处,释其内力,且姜云恪右手似断筋折骨一般软弱无力。 “少侠以剑法、内力为之最,少了剑,又岂能斗得快意。”枯寂老僧再一送,将木剑“赠还”于姜云恪。 “那就多谢前辈体谅了。”姜云恪抓住剑柄,却豁然发觉,木剑似高墙重岳倾来,接住木剑的那一刻,身子不住被奇力逼得往后退了数十步方才止住。 姜云恪惊神过后,木剑竖斩一剑,是“下”字诀的一竖,剑气如虹,气息惊人,然而那枯寂老僧却纹丝不动,双手合十,在身前结出一层罡气,“波”的一声,剑气散为虚无。 枯寂老僧轻而易举便将这一剑化去,委实让姜云恪心惊,他奔近枯寂老僧,挥剑若笔,剑气如墨,泼洒自如,势如字迹,潦草而遒劲。然而一阵猛攻下来,那枯寂老僧却丝毫未伤,似对姜云恪剑法一招一式都很熟悉一般,从容淡定应付下来。 姜云恪惊震过后,持着木剑再次逼近枯寂老僧,“天下第一”四字诀使出,木剑若笔,挥洒似书写,每一剑刚正遒劲,枯寂老僧面对这剑剑相连、气脉流转的剑诀,不禁也暗暗不住吃惊。 姜云恪剑法行云流水,点若陨星飞来,横如惊虹当空,撇似麟龙入海,捺似马奔平原,钩如青峰映月,竖似一木擎天,起承转合间潇洒灵动、凌厉飘逸…… 纵使独孤圣天等人亲眼目睹,亦觉是在欣赏一位书法大家在挥笔方遒,而不是一套飘逸不失凌厉的剑法,一招一式,让人瞧得心旷神怡,目光一刻也不想转移。 宇文苏摇曳铁扇,脸上满是欣赏神情,缓缓说道:“真是一手好剑法,那东离长卿使出来,多半是招式凶猛,剑意张狂,他使出来,却给人一种淡泊之意,一招一式舒心爽目,剑意冲和不含杀意,以他的内力以剑道造诣,假以长时,却能称真正的‘天下第一’剑。” 独孤圣天、季天狼不置可否,缄默注视着枯寂与姜云恪的对招。 只见枯寂老僧周身泛起炽盛的佛光,面色从容,缓缓向姜云恪击出一掌,掌力霸猛,劲风凛冽,拂动姜云恪的发丝。 姜云恪以剑竖荡,左手也是击出一掌,两掌相对,却若两倾河水相撞,“啵”的一声,自两人掌心间发出如潮的劲气涟漪。 枯寂老僧也微微吃惊,姜云恪竟是应憾他一掌而面不改色,站立如石,当真是内力雄厚至极,当下他手上再一用力向前一推,浩瀚汹涌的宏力瞬间压迫过去,竟是将姜云恪推的倒飞数步方才止住身子。 姜云恪木剑一挺,宛似一条惊龙,气势凛然,然而木剑在临近枯寂老僧身前时却难进一寸,枯寂右手的中指、食指夹住了木剑,如是铁钳一般,然后枯寂轻轻一扭,木剑竟咔擦一声断作两截。 “吼……”枯寂老僧周身被灿灿烈烈的佛光笼罩,似沐浴神光的圣佛,他大吼一声,竟似龙吟虎啸一般,中气十足,姜云恪只觉耳膜欲裂,五脏六腑欲碎,木剑脱手落地,他又急忙运气护抵,与此同时被这一声震得再次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 枯寂这一掌,纵使内力强如姜云恪也不能抵挡,瞧得竹林七仙、南宫微八人一阵惊心,而独孤圣天三人则是波澜不惊。 南宫微急忙上前扶住姜云恪,但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淌血,不禁为其担心起来,为他擦去嘴边血迹,关切问道:“姜哥哥,这枯寂老僧乃是与一念大师师出同门,内力自然是深得惊人,想要过这一关,或许要智取的方式了。” 姜云恪惊神一定,稍作调息,五胀六腑的痛楚微微减轻后,道:“他的武功过于刚猛,近身不能,远攻不得,该用什么法子能智取?” 南宫微痴痴地思索一阵,也没想出个妥当的法子,蹙起绣眉,道:“枯寂老和尚的功法属于刚猛一类,姜哥哥你内力虽也雄浑,如果以刚克刚,显然这一遭是行不通的。若是以柔克刚,你又没学过什么属性阴柔一类的功法,这一时间,我却想不到更佳的方法了。” 姜云恪闻言,刚毅而清秀的脸上浮现沉思之色,曾经在东离族中,东离长卿倒是教过他‘以刚破万变’之法,但枯寂大师内力非常人可比,倘若姜云恪离阳神诀更精深一层的话或许可以一试。至于那“以柔克刚”之法,确如南宫微所言,他身上的武学尽是刚猛一类,若要说一门变化层出的武学,那《上阳剑帖》的秋枯剑意倒可以姑且一试。 思及至此,姜云恪起身,走上前去,对枯寂老僧合十行礼,道:“前辈,在下就算尽平生所能,估计也是奈何不了前辈的,但是要让我知难而退却又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晚辈有换另一种分胜负的法子,不知前辈可否愿意听一听?” 枯寂老僧徐徐坐下,缓缓说道:“少侠请说。” 姜云恪转头望了一眼南宫微,又转过眼来,向枯寂老僧说道:“论武功,晚辈自知不是您对手,所以晚辈想请前辈听一箫曲,如何?” “箫曲?”枯寂老僧带着怀疑直直盯着姜云恪,猜不透姜云恪此举又是为何。 姜云恪笑着解释道:“前辈佛德无量,想来定力不凡,倘若前辈敢与晚辈赌上一赌,您于萧声中有所心动便算是输了,如果晚辈一曲罢了,前辈您仍不动于衷那便是晚辈输了。” 枯寂老僧倒也觉得姜云恪这个法子颇为新颖,踌躇片刻,点头答应下来,道:“老衲修佛半生,虽算不得有道高僧,可对自己这些年的沉心淡意也有自信,倘若少侠能一曲动摇老衲的心思,老衲便自甘下败。” “如此甚好。”姜云恪对枯寂老僧行了一礼,来到南宫微前面,下瞥其腰间别着的玉箫,细细打量,果如那百里曦芸所言,南宫微那只玉箫竟与自己的那管流羽玉箫一致无二别,或许南宫微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南宫微见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腰肢,洁玉如雪的脸上泛起绯红,低声道:“姜哥哥,你是想出什么法子了吗?” 姜云恪点头,道:“微儿,这一关又得让你帮忙了。” 南宫微道:“姜哥哥需要我做些什么?” 姜云恪道:“我想让你现场叫我吹奏一曲尤其悲伤的曲子,相信这点难不倒你吧。” 南宫微略一迟疑,自腰间拿出流觞玉箫,细想一会儿,道:“只要你记得住谱就行。” 说罢,南宫微兀自横箫吹奏起来,其声悲戚连绵,入耳萦绕不散,在场众人闻者无不心悲神怅,皆不住追忆不堪往事,姜云恪心无旁骛,前所未有的认真去记南宫微从始自终吹奏的每一段曲调。 一曲罢了,众人心头仍悲伤缭绕,或挂泪于面,或强忍悲意,神色不一。 南宫微心中对姜云恪思念极深,想到每一次的离别都忍不住凄然掉泪,此刻曲毕,俏脸上泪珠晶莹,见着心心念念的人儿在眼前,又觉心里甜甜的,又不禁止泣而笑。 “姜哥哥,你可记住了?”南宫微见姜云恪不悲不喜,应是他在认真牢记曲调之故,也不作怪,反而心里担忧他是否记全。 姜云恪抬起头,见到南宫微泪中含笑,为其拭去泪痕,笑道:“没记全,但愿待会儿成调就可以。” 又道:“木剑已断,待会儿你等我将要吹奏完的前一刻,将上阳剑给我。” 南宫微点头,姜云恪对其一笑,转身来到枯寂老僧面前,也坐了下来,取出流羽玉箫,道:“前辈,晚辈可要献丑了,但愿不会让您取笑。” 枯寂老僧淡淡说道:“少侠已准备好,那就请吧。” 姜云恪闻言,横箫于唇,按宫引商,阵阵悲戚萧声若清水漾出,楚南神等人闻其萧声,又不自觉陷入心悲状态。 而枯寂老僧,则是转动手中念珠,念起佛经以震心神,刚开始时,他的确不受连绵哀伤的萧声所乱心神,但姜云恪尝试以内力入萧声中后,萧声更加哀凄幽长,临近曲终时,他转动念珠的手顿时有些颤动。 “姜哥哥,给!”南宫微见状,急忙将身后的黑木剑匣取下,将上阳剑取出掷向姜云恪。 第129章 鱼仙蛊,衣冠冢 姜云恪接住上阳剑的那一刻,萧声即止,独孤圣天三人目光一凛,皆是被上阳剑所吸引。 但见枯寂倏然睁眼,一道银光尤似惊鸿照影,一下子竟让他心境入秋,眼前所见,乃是一座恢宏磅礴的佛殿,四周佛楼诵经声不绝,一派庄严肃穆。 然而一把飞剑携着枯灭之势席卷而至,佛楼瞬间湮灭成空,万象消失,枯寂老僧蓦然睁眼,眼神充血似裂,喘气剧烈。 喘息片刻后,枯寂老僧合十道:“贫僧输了!” 南宫薇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姜云恪与老僧对望,低声道:“大师承让了。” 转过身来,独孤胜天脸上带着笑意,拍拍手,不一会儿,老僧身后的大门打开,相继走出几人,乃是令狐摇、单芷若、阮秀等峨眉剑派、大剑宗的弟子。 见不是大师兄等人,南宫薇眉上愁色又添几分。 只是姜云恪与魔僧枯寂比武得胜救了峨眉剑派弟子,令狐瑶、阮秀等人大言感激。姜云恪谦言过后,众人出了玉衡楼,向东边的天权楼而去。 众人来到天权楼外,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传入耳中,近门时,只见身着苗疆服饰的女子端坐在一张桌前,手若白玉,轻拨琴弦,见众人进屋,琴声即止。 女子抬眸,凤眼如秋水般明亮,肤若凝霜,琼鼻薄唇似精心雕刻一般,对独孤胜天三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南宫薇身侧的姜云恪,道:“想必你就是姜云恪少侠吧?” 姜云恪点头,向前一步,那女子一颦一笑,引人心旌摇曳。女子相貌清美,有种南疆独有的韵味,颇有识别度,她笑望着姜云恪,开门见山道:“我叫鱼仙儿,是这天权楼的守关人,素问兼少侠西昆仑、西蜀剑仙、一念大师等人绝学、内功于一身,内力之雄,同辈无人出其右,小女子斗胆做这守关人,想向姜少侠请教一招。” “一招?”姜云恪猜测,这位女子应当对自己有所了解,能自信说一招定输赢,应当不是比试剑法。 鱼仙儿道:“仙儿听闻过西昆仑于乐山大佛与凌云寺苦慧禅师对弈,姜少侠也是观棋者,想必从中学过些棋艺,故而仙儿特此布下这盘棋,请少侠讨教讨教。” 言罢,鱼仙儿素手一阵抚琴,音化劲力,落在天权楼的地板上,刻下了纵横十六道的棋盘。 姜云恪心下一凛,心想这鱼仙儿可真会寻人之难,东离长卿与苦慧禅师对弈那日他的确在场,可是自己从未涉及棋道,对下棋一窍不通,如何胜她? “鱼仙儿乃移天神宫‘蛊神’的称号,素来擅长养蛊下蛊,就算是棋艺精湛之辈也会不知不觉间中其迷蛊,何况姜哥哥对下棋一窍不通,这可怎么办?”一旁的南宫薇亦是神色焦急,闻言,竹林七仙随之露出悠色。 姜云恪面容愁苦,鱼仙儿掩嘴而笑,道:“少侠难道对自己的棋道不自信?” 姜云恪直言道:“不难姑娘,在下对棋艺一窍不通。倘若姑娘非要在棋道比个高下,在下毫无胜算。不知鱼姑娘除了棋道还有其它比试方法吗?” 鱼仙儿仪容泰然,道:“既然少侠对棋道不谙,仙儿强行与你比试,赢了也胜之不武。若是比剑,仙儿可胜不得少侠,不如咱们比一比琴,如何?” 姜云恪愕然,若是比琴艺的话,他也只是在五音谷南宫薇那里学了一曲《净水三千》,而且是萧,鱼仙儿对于五音定是深谙不晦,胜算也不大。但若再推辞不比,难免有些矫情,也不知这天权楼困着哪一派,草率从事,后果难以承担。 正当姜云恪迟疑不决时,鱼仙儿道:“仙儿可是听说了五音谷南宫姑娘深谙五音,且与少侠有些不可言明的关系,若少侠不懂五音,不妨让仙儿与这位南宫姑娘一较高下如何?倘若,仙儿于琴,赢不得南宫姑娘,亦如姜少侠胜了一般。” 南宫薇闻言,面颊上不禁绯红一片,侧目过去,姜云恪也正好瞧过来,二人互自有情,当下一笑,情意绵绵,南宫薇点头柔声道:“姜哥哥,你信薇儿吗?” 姜云恪一笑,毋庸置疑,南宫薇自腰间取过流觞玉箫,莲步轻移,来到鱼仙儿身前,笑颠众生,道:“仙儿姑娘如此瞧得起我,那我就替姜哥哥闯一闯你这一关。” “南宫姑娘请!” 鱼仙儿倾城一笑,当下也取出一支短萧,与南宫薇相视一笑,各自横萧。 两人萧声同出,皆是婉转柔情之声,没有一点刚强,似山涧流水,清越不激。琴音入耳,众人不住陷入各自的悱恻际遇回忆中…… 一片桃花缓慢地飘落下来,姜云恪想伸手去接,花瓣一触手,立刻化为一缕轻烟。 周围白雾如云,迂回缭绕,茫茫不清,极目远眺,绝崖如刀直立,碧绿如黛,下方青竹涌翠,绿意盎然,养眼十分。 不远处,河浅溪长,两河夹岸,桃林成片,花瓣飘飞,只觉让人置身桃花源,不禁移步走近桃林,花香四溢扑鼻而来,闻之沁人心脾,浑身舒泰。 桃林深处,粉红花瓣旋飞,宛若粉蝶起舞,翩跹秀美,使人眼目流连,心神荡漾。 再深入,只见一道倩影于万千花瓣之间婉转起舞,姿身婀娜,舞影孑立,白羽长裳映衬花瓣飘飞,真似仙境之中的桃花仙。 此刻姜云恪的心早已沉醉,只见前方倩影左足轻点平地,身姿绰约,缓缓浮空,羽袂轻飘如带。 一只青鸟鸣啼飞来,随后数百只青鸟盘旋在其周围,与万千粉叶相间,宛若一幅美人画卷,一举一动之间,无不引人入胜,魂为之动,魄为之荡。 随后,倩影飘忽,姜云恪心神分离之间,一双明澈熟悉的眼与姜云恪双眼对碰,他心魂一震,不禁惊呼出声:“鱼姑娘,怎么是你!” 鱼仙儿本是一袭苗服,此刻一身白纱薄裙,似乎变了个人似的,闻言不语,只是浅然一笑,随即双手后扬,长袖飘转,携裹桃花花瓣随之流转,引动青鸟追逐鸣啼,一股异香扑鼻,姜云恪仿似心魂丢失一般,目光不移盯着鱼仙儿在前方起舞弄花戏鸟。 姜云恪深深入神忘己,鱼仙儿一舞完毕,他仍醉心于刚才的前景,无法自拔。 “姜大哥!” 一声清脆动听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姜云恪回神以后,回忆刚才失态,不禁一阵脸红,摇摇头,暗想自己定力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鱼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姜云恪问,注视着眼前美女子,仿似周围一切事物景物与她相比都稍逊一筹。 被他这么注视着,鱼仙儿露出娇羞之态,低下头去,道:“我忘记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我感觉我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鱼仙儿疑惑,再无无法再问,打量着周围,直觉漫天飞舞的桃花,分外妖娆,异香扑鼻,实在舒心。 “姜大哥,我带你一个地方好吗?”鱼仙儿见他对眼前之景如痴如醉,忽然说道。 姜云恪没来由地点头,鱼仙儿于是走在前头带路,他漫步紧随,穿过桃林,来到一汪溪水前,溪水边一条蜿蜒小道如长蛇漫游于地。 踏上小道,又来到一座小亭子中,鱼仙儿转身道:“姜大哥,你看这儿景色如何?”她手指亭子之外的另一边风景。 姜云恪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小亭之外,桃林铺地几十里,溪水长流不见尽头,两岸连山不见顶,几间檀木房屋坐落于桃林中,显得格外奇异,极尽孤陋之气派,予人一种世外桃源,与世隔绝的超脱之感。 姜云恪骤然生出一股隐世而居的心,俗事皆可抛,只想居身于这清静的世外桃源,再望旁边美艳不可方物的鱼仙儿,一个让他都觉得诧异也不可思议的想法。 “嗯?”想诧异间,姜云恪身子一顿,直觉一股清香袭来,一双手从身后抱住自己,他大吃一惊。 “姜大哥,我们永远住在这儿好不好?就你和仙儿两人,不理会外界的一切。”姜云恪右耳被一股淡淡的气体拂过,鱼仙儿的声音传入耳中,宛若清水滴入深海之中,不起涟漪,却是婉转悦耳。 姜云恪想伸手将明月的手拉开,不过始终没有力气,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将他手臂的力气抽光了一般。 一缕风拂过,扬起鱼仙儿的柔软的发丝,拂过姜云恪的脸,特殊的清香一阵阵吸入鼻中,让他神魂一震,张寒闭上眼,尽量忍住心中邪念。 “姜大哥,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在害怕和抵触,能否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吗?又在抵触什么?还是姜大哥你觉得仙儿长得不够漂亮?” 鱼仙儿的声音好比一滴水,穿破坚硬的石头,慢慢渗进姜云恪内心深处,正在撼动着他内心的坚守阵地。 姜云恪大感奇怪,鱼仙儿的一举一动太过反常,不似之前天权楼初见的那个知书达礼,善解人意,通明晓理又带着几分妩媚的姑娘,不过却又真实。 姜云恪不说话,背着上阳剑的身子站立不动,如同一尊石人,鱼仙儿的手忽然抽开,姜云恪刚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又大吃一惊。 “‘清月无缺,姝人无悲’在姜大哥心里还有着一个人呢!意思是指她像天上的圆月一般完美无缺,余生不再有悲伤的意思吗?”鱼仙儿的话让张寒张口结舌,睁大眼睛,难以相信,这八字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楼清姝,如果这是梦,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姜大哥,这两句话,说明你心中没有我,是吗?”鱼仙儿又发声,她忽然将她的脸贴近姜云恪的脸,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姜云恪一顿,心跳极快,“砰砰砰”的心跳声格外的大声,两人听得清晰异常。 “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声,你心中的执念正在渐渐消散,你所坚守的东西正在离你而去。” “你看那十里桃林,花开花谢,皆是美丽,如你离去,岂不没人欣赏赞美这些美景?” “如果没有你,这里的日出日落,云飞鸟鸣,溪水潺潺,檀屋亭榭将会变得一派沉寂,你舍得吗?” “而我,也将化为白骨,香消玉殒,你又舍得吗?” “……” 鱼仙儿的话句句珠玑,无不牵引着姜云恪的心,更像一口一口的利剑刺中他的心窝。 “嗯?” 忽然,嘴唇边一阵清凉,姜云恪双目圆睁,与鱼仙儿四目以对,她的唇一离开,姜云恪竟然会感到心头一阵失落,真实而又梦幻,不过下一刻,鱼仙儿更直接,重重地吻了上去…… 自那以后,姜云恪与鱼仙儿整日游玩于桃花林,一起看日出日落,伐竹做箫,削木制琴,时而琴箫悠扬,时而划船于溪水,时而捕鱼戏水,欢愉畅快。 而姜云恪的修为竟不知到了何种境界,一拳轰天,云层崩散;一剑之下,天地失色,山河翻涌,只觉天地无敌,剑道唯他独尊,仿若能一脸破碎天地,可以任意出入桃花林。 一年后,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出世,是一个男孩,取名为姜鱼,取自两人姓氏,是以两人暂时忘却游玩,终日逗儿嬉笑。 三年以后,第二个孩子出世,是个女孩,名为姜仙月。 十年以后,一对儿女稍微懂事,姜云恪传授他们修习剑术。 三十年以后,姜鱼武学造诣超过姜云恪,不知到达何种境界,觉得桃园日子清静无趣,告别父母,出世闯荡。 五十年以后,苍颜白发,姜云恪散去了一身修为,与鱼仙儿终日坐在亭子中,携手共看日出月伏,共度四季冷暖交替。 七十年以后,鱼仙儿去世了,姜云恪将其火葬,并为之立衣冠冢。 自此以后,姜云恪只觉人生无趣,活着昏庸,次年冬天,一场大病,深知离死不远,靠在鱼仙儿的衣冠冢前,不吃不喝,终于在三日以后,命终于此。 他死后,一场大火从天而降,焚烧着桃花林,所有的一切都被归于虚无…… “啊……”一声厉叫,姜云恪从环境中醒来,南宫薇、鱼仙儿的琴箫之声已止,他额头上汗珠如雨,回想方才之幻境,怪诞不经。 望着与南宫薇互相对望,缄默无言的鱼仙儿,姜云恪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同时内心一骇,那鱼仙儿定是趁着众人痴迷琴音时悄然下了某种“蛊”,以致他会生出那种怪诞的幻境。 众人似刚从各自的幻境中回过神来,有的泪如泉涌,有的态若癫狂,有的黯然伤神…… 南宫薇不知何时来到姜云恪身畔,有些自责,道:“对不起,姜哥哥我输了。” 姜云恪这才注意到低头愧疚的南宫薇,轻拍她肩膀,柔声道:“没事,这一关,就算你替我,我也一样会输。只是……” 姜云恪并没有说出“只是不知道这天权楼中困着什么人”这句话,尚萳等五音谷人生死未卜,不知是否被困在天权楼,姜云恪不忍再给南宫薇负面情绪。 不等南宫薇回应,那“蛊神”鱼仙儿已站起身来,离开琴桌,走近姜云恪、南宫薇,目光饱含复杂神色,有意无意在姜云恪身上扫了一眼,最后望向南宫薇,笑道:“南宫姑娘最后一调‘梦若幻水’真是神妙无方,这一关,你们赢了。” 姜云恪、南宫薇等人感到莫名,不明所以,鱼仙儿又瞟了一眼姜云恪,鱼仙儿走到独孤胜天身前,欠了一礼,道:“仙儿技艺不如南宫姑娘,望神主降罪。” 独孤胜天古井无波,对其挥挥手,道:“罢了,倘若这一关输在你这儿,我也无法交差。” 鱼仙儿欠身退至一旁。 第130章 胜扶风,生死难 独孤胜天笑道:“少侠若在此关认输,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做了。”说着,天权楼的内门已开,房中围坐着四人,正是五音谷尚萳、断子卿、徐彦、石流錾四人,南宫薇欣喜急奔过去。 姜云恪对独孤胜天三人感激一番,打算折东向南,去天枢楼继续第五关。第五关乃是一位苍冉老者坐守,身着深色儒服,手持着一杆笔伏案挥墨,案桌上堆放些几卷丹青,几卷书籍。姜云恪等人到来,也不见他抬头,见到独孤胜天三人也不见理睬,众人皆想他在魔门三宗地位非凡。 姜云恪走上前去,见他正画着一幅山河图,已完成大半,姜云恪正欲开口,那老者蓦然抬眸,道:“你既能连过四关,想必武功确如传言中那般不低,老朽四玄宫扶风子,在此等候少侠已久,请!” 扶风子右手向右,指向一张凳子,姜云恪行礼而坐,瞧扶风子并无以武相向之意,问道:“敢问前辈,晚辈要如何方能过您这一关?” 扶风子淡淡一笑,道:“少侠只需回答老朽一个问题便可过关。” 此言一出,除却魔门三宗的人,众人不住心中猜想这扶风子会作何难题,但见扶风子继续行笔挥墨作画,兀自开口道:“‘侠以武犯禁,佛以慈悲乱众生心,道以长生迷世人眼’,独孤太后贪求长生,让唐王广建道场,劳财伤民不说,抑佛扬道,同时为了朝廷基业巩固,利用江湖乱大势,以此削弱势力大的诸侯。而‘惊溟重聚,大唐将覆’的箴言又使得各方诸侯、江湖皆心怀叵测,形成庙堂与庙堂,江湖与江湖,江湖与庙堂三方明争暗斗的局势。如今唐势已式微,若不久后诸侯、江湖乱起而逐鹿,攻分而求公尊,少侠当作何打算?扶唐之倾澜还是独树一旗,亦或是隐逸独善其身?” 扶风子娓娓道来,手中的画笔蜿蜒曲折,宣纸上的山河图已接近收尾,姜云恪细细听来,认真思索,他出江湖,本是为身负的数十条人命赎罪,以求心安。此刻涉及家国大事,难免心中茫然,一时倒也难以启齿。 良久后,姜云恪如实道:“晚辈一生孤零,四海漂泊,幸得几位师父教诲,传以文理,授之武学,自当存侠骨仁心,不敢做伤天害理之事。且自古以来,天下大势自有其存亡的规律,若李唐皇室气运已尽,也非晚辈一己之力能挽回的。至于江湖上,有天大的恶人四处残杀无辜,晚辈遇见,丁当为民除害。” 扶风子淡淡说道:“倘若少侠乃皇室李族人,群雄并起瓜分你李族百年基业,又或者如天下传言那般,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李唐皇室的血液,而李唐皇室却要将你暗中除掉,少侠又该作何选择?” 姜云恪摇摇头,笑道:“前辈您所说的一切皆是假设,不可能成真。” 扶风子停笔,完整的一幅山河图画完,画中乃是一幅完整的大唐社稷版图,扶风子望着画东的一片海岛,道:“少侠所答,既非正确答案,也非错误答案,老朽难以断定此关胜负,还请三位掌门人定夺。” 独孤胜天、宇文苏、季天狼三人互望一眼,随后一致点头,宇文苏手中铁扇掷出一枚银针,银针落在扶风子身后的门锁上,门锁咔嚓一声掉落在地,紧闭的门缓缓而开,房中关着数十位昏迷的僧人,姜云恪向扶风子以及宇文苏等人微一点头致谢,而后去到房中,逐一在数位僧人的穴位上点了一下,众僧纷纷醒转。 数十位人中,有神王寺、少林寺以及凌云寺的僧人,醒转后,对姜云恪纷纷合十致谢。姜云恪出得房间,心想各大门派的人尽皆救出,唯有天机楼本派的弟子了。 七道大关,还剩两关未知。这时天色已暗,月明星稀,宇文苏提议姜云恪剩下两关明日再闯,姜云恪回绝,来到天璇楼,一众英豪足有近百,将天璇楼围个水泄不通。但天璇楼内却是悄无人声,似一座空楼,姜云恪朗声喊了几声也无人应,正当想问宇文苏三人时,正门似被烈风吹开一般。 “少侠请进!”楼中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姜云恪只觉这声音似曾相识,带着狐疑一个人步入楼中。 “是你!”姜云恪见到守关天璇楼的人竟是峨眉剑派的朱嬿,微微吃惊,她是逃出峨眉山加入魔门三宗了吗? 朱嬿一改之前的丑颜,多了几分妩媚,媚眼如丝,又带着些许恨意,道:“别来无恙啊姜少侠,这两年你可是风头正盛,连魔门三宗的掌门人为对你赞许不已呢。” 姜云恪道:“朱前辈,您怎会在这里?” 朱嬿浅然一笑,道:“难道这天下就只有峨眉山容得我身?” 姜云恪知趣不再询问,道:“那朱前辈你坐守闭关,难题又是什么?” 朱嬿直身站起,道:“论武功剑法,我承认不如你,索性这一关咱们就不比试武功,深谈一场如何?” “我与前辈只逢过一面,好像没什么能深谈的吧,倘若前辈要提出个什么难题尽管开口便是。” “够直率,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前辈请说。” “这一关过了,你下一关必死,你还会向前一步吗?” 姜云恪疑惑,朱嬿直截了当道:“不瞒你说,你想要我这一关,只需你选择过或者不过,如果选择过,所有囚禁在大拙山的门派都能活下来,但你就必须牺牲你自己的性命,要是选择不过,那么这大拙山上,就你一人能安然无恙下山。你……做个选择吧!” “敢问前辈,若是我选择牺牲自己,最后一关会是什么?” 朱嬿呵呵一笑,摇头道:“我只负责天璇楼,并不知道三位掌门人设的什么关。其实,到了我这关是最容易抉择的。” “必有人牺牲,最容易?” 朱嬿道:“这世上有多少人看不透生死,有人怯死,自然也有人畏生,有人舍生忘死,自然也有人苟且偷生。” “俗话说‘不可无武,不能无侠’,西蜀剑仙更曾言:‘侠之境界有三,为己人,为天地,为众生’,故此他与其弟一走‘侠’道一走‘王’道,于江湖中击剑行侠,于庙堂竖斩奸佞,谓其‘剑仙’,名副其实,天经地义。” “你既然传得西蜀剑仙的剑术——山河潜剑术,可知这门绝学所含的真正含义?是守护河山,还是以之使山河破碎?” 朱嬿言词正色,说了一堆姜云恪疑惑不解的话,她一介江湖人,口吻却不似她自己的,反像是经人提前编好文句复述而出一般。 朱嬿又接着道:“社稷难,众生苦;江湖乱,英雄苦。若你选择众生,你亡而天下不乱,唐之社稷安;若你选择英雄苦,你生而天下大乱,唐之社稷亡。” 姜云恪细细品味她的话,还是狐疑重重,选择众生,也就等同于这一关他过了,但自己就必须得死,天下又怎会因为自己的死而不乱、大唐的江山也会安稳?反之,自己选择不死,那么就有许多英雄要死,大唐江湖、庙堂就要大乱,这一切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朱嬿敦促道:“姜云恪,这一关你到底选择过还是不过?或者,你选择生还是死?” 姜云恪思索过后,认真地道:“倘若我的死,能让天下安,所有人活下来,那么这一关,我选择……过!” 朱嬿突然笑了,笑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她道:“你有一颗悲悯之心,可惜,那人既要你的悲悯,也要这天下大乱。” “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云恪问,“那人是谁?” 姜云恪不自觉地联想到那名头戴斗笠的黑衣神秘人,心中无端感到惴惴不安,那神秘人似乎能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倘若真是他要天下大乱,其目的又是什么? 朱嬿并没有回答姜云恪的问题,道:“倘若你选择独善其身,或许这天下之乱不会始于你。你既已做了选择,那就请往天玑楼赴死吧!” 说完,朱嬿一个转身,飘然离去,而天璇楼的内门已开,天机楼的数百弟子半晕半醒望过来,姜云恪目光并没有搜寻到李涵渊的身影,对天机楼的众人一点头退出了天璇楼。 楚南神等人围过去,见他气息均匀,并无鏖战过后的喘息,便问是否过了此关,姜云恪笑而不语,目光在南宫微脸上不转。当着众人被他这么深情地盯着,南宫微不免耳根红了,心里却是极为欣喜,低声问:“姜哥哥为何这般看着我?” 姜云恪也没有回答,上前两步,展开双手,轻轻地拥抱上去,在其耳边柔声道:“我已知道了‘流羽’与‘流觞’背后的故事。”南宫微身躯微微颤动,姜云恪放开环抱,在腰间取下流羽玉箫,“这本是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但也是五音先生的东西,此刻交于你也不失为妥事。倘若今日我……” 南宫微心感不妙,打断了他的话,“姜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姜云恪并不知道怎么向她回答,深意味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左手反抬起南宫微的手,将流羽玉箫放在她的手中,万语难言,南宫微泫然欲泣,瞬时仓皇无措。 姜云恪来到楚南神对面,道:“今生有幸,得大哥知交,小弟却有一件事要拜托大哥。”楚南神问道:“你是我贤弟,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贤弟有何难事,大哥一定帮你办到。”姜云恪心里感激,不言于表,取下身后上阳剑,道:“这把上阳剑乃是师父平生佩剑,还请大哥替小弟将其送到青城山,埋于三清亭下。”楚南神愣了愣,问道:“贤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皆感觉姜云恪似在托付后事。 南宫微迈步到姜云恪身前,道:“姜哥哥,这最后一关到底是什么?”姜云恪缄默不语,走向宇文苏三位掌门人,道:“生死已定,敢请告知这最后一关到底是个什么难题。”姜云恪心想,在这世上,能有南宫微、楼清姝两位红颜足矣,只是还有一件事在他心中有些遗憾,不能亲自告诉师姐左小仙害她一家的真正凶手是谁。南宫微道:“我不知道你在天璇楼经历了什么,我只希望,无论生死,你姜云恪别抛下我南宫微。” 南宫微眼眶红润,姜云恪不敢与她直视。宇文苏道:“姜少侠、南宫姑娘,眼下还没到真正生离死别的时刻,这诸大门派诸数被少侠救出,可若是这最后一关才是决定诸派性命的关键,少侠请移步天玑楼吧。” 当下宇文苏三人就要前往天玑楼,然楚南神却大喝道:“姓苏的魔头,别以为封住了我等修为就可以任你摆布?”转向姜云恪,道:“兄弟,以你武功,想要全身而退大拙山轻而易举,大可不必闯这最后一关,大不了咱们几兄弟与这些个魔头斗个尸首异处,何必听其摆布?”诸派弟子闻言,心头大动,被魔门三宗囚禁,已是耻辱之事,大家伙儿憋了一肚子气,纷纷言说要与魔宗之人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独孤圣天三人等人却笑而不语,不以为然。 大剑宗的阮秀道:“仗蒙姜兄弟相救,大家都欠你一份情,心里十分感激,这最后一关不闯也罢,倘若因此葬送了性命,我阮秀余生怀疚,恐怕夜夜难寐。还不如今日与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也好得过受这窝囊气。”峨眉剑派的令狐瑶、单芷若点头道:“没错姜少侠,咱们江湖中人,本就快意恩仇,这些人囚禁我们,已结下仇怨,我们何须在敌人面前卑躬屈膝,听其言枉送性命?咱们峨眉剑派,大不了今日埋骨大拙山!”接着少林寺、神王寺、凌云寺、五音谷、七仙岭、天机楼等门派弟子横棍挺剑,铁了心要与移天神宫、四玄宫、灭天门三派决一死战,一时间双方剑拔虏张起来,鱼仙儿等“次神”也是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见此情形,独孤圣天三人眼里却露出满意的神色,似乎这种局面正是他们所想要的。 宇文苏却微微摆手,示意本派众人少安毋躁,望向姜云恪,道:“姜少侠,这最后一关,未必你就会死。”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请先静下来,想要拼个你死我活,何不再等上片刻?或许你们真正的敌人并非我们灭天门,当然也不是移天神宫、四玄宫。若此刻你我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只能沦为黄雀前的螳螂与蝉。” 言罢,一位带着鬼叉罗面具的人跑过来,在独孤胜天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话后离开,独孤圣天眸子一凝,随即恢复正常。姜云恪捕捉到他这一细微神色变动,再细想宇文苏的话,螳螂、蝉、黄雀,明显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大拙山。同时姜云恪也在想朱嬿的话,何以这最后一关就是生死关?天玑楼里,若真是必死关,他倒是想见识一下自己是怎么个死法,道:“前辈,咱们还是前往天玑楼吧!”南宫微走上前来,决意同他共生死,双眸含情看着他。 宇文苏率先迈步转身,众人跟上,近百人直奔天玑楼,这是天玑九楼的第七楼,楼有九层灯火通明,群雄已至,将其围满。宇文苏止步,道:“姜少侠能走这最后一关,可见胸襟之宽,若此时抽身还来得及。”姜云恪摇头道:“晚辈哪里有什么胸襟,我只想我在意的人能好好的。”目光不自觉望向一旁的南宫微,后者一笑,左手握紧了姜云恪的右手。 宇文苏道:“既然已下决定,少侠,请!”姜云恪迈动步子,南宫微却拉住了他,道:“姜哥哥,我与你一起进去。”楚南神也道:“兄弟,大哥也陪你一起进去。”七仙岭其余六人也符合,甚至泰山大剑宗的阮秀、五音谷尚萳、少林寺等诸派也出言要与姜云恪一同进去天玑楼,那移天神宫的蛊神鱼仙儿深深看了一眼姜云恪,并没有说话。 姜云恪心下感动,道:“诸位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是……”没等他说完,宇文苏打断他的话,道:“诸位还是先在此静等姜少侠吧,也好尽快回复内力,不然就算姜少侠能救得你们众人,只怕也要陷入绝境当中。”罢了,姜云恪大步走进天玑楼,南宫微望着他背影,眼眶里泪花闪动。群雄打坐调息。 姜云恪一进天玑楼,不禁一怔,因为此关的守关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天机楼的弟子——李涵渊,难怪在朱嬿那一关没有见到他。不过李涵渊此刻颇有些狼狈,披头散发,目光空洞,坐在太极图中央,似一个活死人,在他周围,有三位形容枯槁的老者,三人呈掎角之位而坐,两眼微睁,手中都拉着一根铁链囚束着精神萎靡的李涵渊。 左首老者开口道:“传闻姜少侠侠肝义胆,剑法绝卓,今夜一见本人,确然如此。”姜云恪对三人一一抱拳示礼,目光在盯着李涵渊腰间的那块残月吊坠,果然与自己的那一块一模一样,难道自己与李涵渊其中一人真是大唐皇长子?压下心中狐疑,姜云恪道:“三位前辈,敢问李兄他……”左首那人道:“李少侠天资聪颖,自武陵神府一行,参悟出《纯阳心经》内功心法,但其也走火入魔,我等奉神主命令,助其脱离魔境。” 姜云恪难以相信,三人虽这般说,但归根结底,只怕是想强逼李涵渊吐出参悟的《纯阳心经》内容。姜云恪见这三人,内力外泄,十分雄浑,恐怕这天下,少有人及。姜云恪心中揣度道:“难怪朱嬿前辈说最后一关是死关,原来是有三位绝世高手坐镇,我虽有多门绝学在身,他们三人全力以赴,我想要活下来,当真困难。” 第131章 楼中见故,一剑秋枯 思忖间,被铁链束缚着双手双脚的李涵渊弱弱开口,道:“姜云恪……走,你我都是他们手上的一枚棋子……”说完,他兀自双眸黯淡下去,似已用尽最后的力气。 中间那名老者,面容黝黑,圆圆胖胖,下颌胡须尽白,他缓缓开口道:“天地一盘棋,众生皆为子,又有谁能成为真正的执棋者?我兄弟三人在此,全因一位神秘人之托,交一样东西给少侠,若少侠收下,我三人就算是不负所托了。” 姜云恪问:“什么东西?” 三位老者却是缄默不言,手一运劲,自铁链传自李涵渊手脚的筋脉中,李涵渊惨痛嘶叫一声,又醒转过来,模样甚是凄惨,似被折磨已久。左首那老者道:“但那人说了,少侠想要获得此物,需得经历一次死亡才行。” 这时,那李涵渊又奋力劝阻道:“姜云恪,你快走,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想让你死那么简单,他们身上有一门极其玄幻的武功,能……” 李涵渊并没有说完,接着一阵惨叫,中间的那位圆胖老者冷声道:“既然姜少侠你能来到天玑楼,证明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只要你能从我们手中救走李少侠,并且以命换命,你将会得到这世人梦寐以求的一件东西。”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老者的话明显很矛盾,自己都死了,还能得到什么?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无非是贵人求长生权势,穷人求富贵安乐罢了。但见李涵渊面目狰狞,极为痛苦,不忍其受此折磨,暗下决心,不管生与死,尽力一搏救出李涵渊。道:“在下非三位前辈的对手,但是此关是与三位前辈必有一战,那在下只得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一次了!” 话一说完,三位老者手中的铁链倏地抽出,纵向攻击姜云恪眉心、神阙穴、檀中穴三个位置,其声犹如雷霆撕裂云层,呜呜刺耳。此三人内力非比寻常,姜云恪不敢大意,向右一转转身,本以为避开,然而三根铁链一折,笔直横转,交织着横向抽来,火星灿烈,哗哗作响。 姜云恪侧身落下,半蹲顺手打出一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金灿灿的佛手巨像携翻江倒海之势,将铁链瞬间打碎,节节脱落,三位老者神色一凛,暗自大惊,姜云恪的内力同样让他们大吃一惊。 姜云恪兀自站稳脚步,惊觉劲风自左面扑来,左首那名老者不知何时已欺近,双掌劈下,似山岳压来,姜云恪急忙凝聚真气,再次打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这一掌之下,尤比三岳相撞,佛光四迸,涟漪如潮,自两人掌心间撞出的劲气直接将天玑楼的门窗荡得四分五裂,楼中景况,外人看得一清二楚。 “涵渊……”天机楼的一众长老见李涵渊狼狈模样,难以镇静。听到门窗破碎之声,入定调息的群雄同时睁眼。 见到姜云恪以一敌三,身影翻飞,一招一式惊险刺动心弦,南宫微不禁担忧起来,三位老者赤手空拳,虽已年迈,出拳如山,出掌似海,身法矫若游龙,姜云恪只能凭借深厚的内力与熟稔的作战避其锋芒。 楼中人影交错,罡风阵阵,似要将天玑楼拆了一般,几乎分不清是谁的影子,身法极快。南宫微侧头问向尚萳,道:“大师兄,你可看出这三人的武功是出自哪一门派吗?”余下众人,不是隐居、闭门自修就是门派中年轻一辈弟子,算不得见多识广,纵使少林寺、神王寺、凌云寺中年纪稍长的高僧也认不出三位老者的武功路数,待得南宫微发问,心想或许五音谷尚萳好游历山水,广交好友,于是皆竖耳静听。 但尚萳却摇摇头,拧着眉头道:“这三人的武功与人,我也是从所未见,小师弟的武功他们似乎却又十分熟悉,一招一式都有先见之明,能预见小师弟下一次出招并能化解。”众人闻言,认真观量,的确如尚萳所说,姜云恪的一招一式,那三人能轻易拆解,更似在有意戏弄姜云恪一般。 天玑楼中,姜云恪以掌作剑,反复使出“天下第一”四字诀,与三位老者斗得激烈,但始终不能奈何三人,反而三人对招拆招相当轻松,近百招下来,姜云恪微微喘气,反观三位老者,气息均匀,不禁暗道:“这三人对我的武功了如指掌,任我如何出招总能轻易拆解。” 姜云恪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打出,三位老者暂避锋芒,姜云恪移形换影,居于三人中间,立时展开山河潜剑诀第一式,身如疾风掠影,逼近其中一位老者,想点其神阙穴,岂料那老者反应极快,一个侧身的同时挥出一掌,幸得姜云恪急忙闪开,不然被击中胸腹。 那老者微微诧异,道: “早听闻姜少侠得西蜀剑仙李翀逍的剑术真传,这飘忽无踪的剑法想必就是那名震天下的《山河潜剑诀》吧!” 姜云恪见他三人对这套剑法不怎熟悉,当机立断不多言,摄来一块窗木条,以作剑用,运气其上,再次使用山河潜剑决第一式,这一次三位老者虽有防备,可是姜云恪速度也加快了数倍,三人只得看清一道残影一闪而过,不过纵是如此,姜云恪也不能伤及三人,一旦近身,三人似有一股吸力,能将姜云恪的内力吸为己用,玄妙无穷,与他们所修武学有关。 又对了数十招,姜云恪不能奈何三人,姜云恪轻喝一声百川入我怀,双手回揽,无数碎链被他摄来,浮在身前,哗啦啦作响,他一释放内劲,碎链犹如万千飞刀射向三人。接着,姜云恪趁这三人抵挡、躲避碎链时,身子似鬼魅一般,立即使用山河潜剑诀第二式——破灭。 姜云恪并指如剑,无剑胜有剑,剑意似飞瀑般迸溅开来,整座天玑楼一楼,充斥着凛然的剑气,那三位老人被如汪洋般的剑气淹没,也不禁动容。下一刻,姜云恪如迎着狂风,发丝狂舞,大喝道:“壶中浮酒三千丈,剑底悬命百万藏!”如潮似瀑的剑气激荡,那三位老者御气自护,可汹汹的剑气太惊人了,他们被割裂出数条血口,衣衫不整,皆在滴血。 “一剑秋枯!”姜云恪乘胜追击,手中以气凝聚出一把幻剑,对准三位老者直接横斩过去,一道剑气将所有的剑气横扫荡尽。 秋枯剑意,仅有一剑,万物凋零! 第132章 运筹帷幄,执天下棋 姜云恪一剑之势,足以摧山覆海,整座天玑楼更是吱呀作响,将要倾塌,运功调息的群雄纷纷站起。众人心里均在自问,能否抵挡住这惊鬼泣神的一剑,目光不转地盯着天玑楼中,想知道那三位老者状况。 然而结果并没有众人所想那样,三位老者似迎风一般岿然不动,姜云恪那一剑横过他们,似风被风穴吞噬,了无痕迹,三人安然无恙,毫无损伤。姜云恪心惊,道:“这三人用的什么武功,竟将我的剑气尽数吞噬。”这一剑,所耗内力巨甚,纵使姜云恪再能使出“山河破碎”,也枉然无事。 其中一名老者轻笑,道:“看来这西蜀剑仙的独门剑术第二式也不怎样。姜少侠,如果你就这点能耐,只怕在场的诸位英雄,恐怕就难以离开大拙山了。” “兄弟,接着!”楚南神取下装着上阳剑的木剑匣,隔着数米远直接扔掷过去,姜云恪单手接住剑匣,心想现在已能聚气成仞,有无上阳剑皆不能奈何那三位老者。 当下直接弃下剑匣,奔近三人,仗着《离阳神诀》与三人赤手空拳肉搏,他拳拳到肉,生猛如虎。不过,那三人所修武功,当真怪异,任由姜云恪拳劲如何刚猛,始终能以柔纳刚。 “以刚破万变!”姜云恪一拳轰出,接着并指如剑,“一”字诀横扫而出,剑气、拳劲狂飙,似狂潮翻涌。 三位老者衣袂飘动,决定不再戏弄姜云恪,各站一方,中间那人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一股无俦的吸力将姜云恪的拳劲、剑气吸纳,反手一挥,浩大的气劲反扑向姜云恪,似飓风席卷,气势磅礴。 姜云恪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打出,排开身前如潮扑来的无俦内劲,三位老者身影如魅,瞬息间便接近姜云恪,其中两人左右夹击,另一人则是一掌打向姜云恪后背。 姜云恪来不及思索任何对策,左足一点,顺手摄来剑匣,取出上阳剑纵身而上,剑光闪烁间,“天下第一”十九道剑气如雨激落,剑气或横折,或撇捺,激荡四方,杀意凛然。姜云恪身子落下,反复划出“天下”两字,剑气纵横交错,那三位老者虽有化解之法,但姜云恪一剑接着一剑,也使得他们应接不暇。 “这般下去也不是法子,我需得另辟蹊径,叫他三人败下阵来。”姜云恪此间一阵思忖,自己身上所学武功几乎尽数使出,这三位老者似乎对天下武学皆有认知,难以溃败,思来想去,要让众人走出大拙山,需得自己以命换之,但死前不能胜过三人一招一式,心中难免遗憾,不甘。 思来想去,姜云恪灵光一闪,突然收势,于众人目光下,准备横剑自刎,南宫微、楚南神等人一怔,不由得大惊,南宫微想要上前阻拦,已然不及。“不可!”那三位老者见状,脸色急变,以最快的速度掠近姜云恪。 待他三人一近身,视死如归的姜云恪嘴角上扬,骤然提气,“一”字诀横扫而出,三位老者脸色再次一变,暗想中计,来不及作何防备,只得堪堪侧身,仍被一道剑气扫中,尽皆负伤,不致垂危。南宫微等人松了口气,独孤圣天三位掌门人也露出一抹笑意。 姜云恪收起上阳剑,背起剑匣,对三位老者一拱手,道:“晚辈不敌三位前辈,唯有出此下策,伤及三位前辈,还请见谅。” 三位老者内力深厚,兼之姜云恪这一剑本就势轻,故而只是皮毛之伤,其中一人摇头而笑,道:“无妨,兵者,诡道也。少侠急中生智,绝境逆胜,难得之才。” 另一人盘膝坐下,道:“少侠既胜了我三人,李少侠自是逃过一劫,自然囚在天玑楼的邙海宫、无妄峡、蜀山等弟子也就可以下山。不过姜少侠你……就得留下一条命了!” 话音一落,他右手一伸,一道指劲射向姜云恪神阙穴,姜云恪眉头一皱,双眸一闭,笔直后倒,生死不知。 “姜哥哥……”南宫微惊愕,奔近天玑楼,却被那老者一掌挥出,南宫微登时倒飞落地,竟是晕厥了过去。 “小师妹!”尚萳等四人神色一变,就要冲进天玑楼,然而那老者长身站起,步伐诡谲,飘忽如鬼影,纵入诸派群雄中。 “他怎么也会山河潜剑诀!” 群雄皆惊,下一刻,尽皆被点住定身穴。 ———— 天机楼隐元楼中,上阳剑被插在一尊鼎中,三位老者闭目分坐,嘴里默念着什么,身遭缭绕着迷蒙的红色气体,三人正在吸收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月光朦胧,透过门窗投下三道人影,接着门被推开,独孤胜天、宇文苏、季天狼三人相继进门来。望着鼎中的上阳剑,以及三位老者的表情,宇文苏摇动铁扇,道:“看来这阳亟剑气别人真的再难驾驭了。” 独孤胜天那一副阴阳面具在夜色中略显阴森可怖,他长叹一声,道:“主人运筹帷幄,执天下棋,一步步走向皆在他掌心当中,然姜少侠为人秉直,只怕到时候会与主人所开之路背道。”季天狼打断他的话,道:“主人韬略如海,且武功当世无敌,我三人只得遵命做事便是。”独孤胜天点头,季天狼道:“东洲王李乱、北疆王雪天傲、南越王李笙三方势力表面恭奉朝廷,但谁都知道,当今天下,已成四方鼎力之势。朝廷中虽狄懿、李翀逍等人虽忠于朝廷,这些年也暗中努力想找到惊溟剑,号令十二惊溟人物,挽大唐之狂澜,但却不知待十二惊溟一旦全部现世之日,正是大唐气数殆尽之时。若惊溟剑真能号令其它十一惊溟之主,那么……” 话到此处,季天狼话音戛然而止,独孤胜天一惊,同时转身,不知何时门外已站着一人,来人身形魁梧,头戴斗笠,黑巾遮面,若无月光,他整个人似与黑暗融为一体。独孤胜天、宇文苏、季天狼三人登时内心巨震,立时恭敬下跪,齐声道:“属下参见主人!” 房中三位老者闻言,立时起身出来下跪叩见黑衣人,季天狼更是心中战战兢兢,独孤胜天、宇文苏两人同样如此,生怕自己方才一番长言而遭到面前之人降罪,都急忙解释道:“主人,属下大胆妄言,还请恕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扬起右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六人,淡淡问道:“那姜云恪现在何处?”宇文苏回道:“姜少侠在洞明楼中,按照主人吩咐,已将‘化元符’种入其体。” “嗯,待大拙山一事结束后,你们便将他带来襄阳吧!”言罢,黑衣人一步踏出,人已到瑶光楼顶,下一秒直接消失无影。独孤圣天等人松了口气,宇文苏摇曳折扇,拂去额头上的点点汗珠,如释重负道:“咱们这位主人给人的压迫感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要是让天下人知道,魔门三宗的掌门人在其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这不得让多少人惊掉大牙呀。” 独孤圣天道:“各方王侯中,东洲王李乱势力最大,李乱、雪天傲、李翀逍、狄懿等人各自率千军围住了大拙山,估摸着目的在于李涵渊、姜云恪二人,但是我们仍也是四面环敌,眼下只得看姜少侠作何抉择了。” 长夜漫漫,天机九楼灯火灿灿,而在大拙山,四方的山路上,被成百上千的火光照耀得如似四条长龙,李翀逍、李乱、李笙、雪天傲、狄懿等人正浩浩荡荡地向山上迫近。 西首山路上,李翀逍与狄懿并骑当先,身后乃是王玄翦、王玄策、知墨、袁宗左、破军、贪狼、西山六仙、软骨手石阳子等数十位江湖高手,以及一千带铁甲军,似出征沙场一般,清冷月辉下,一千铁甲军神情肃杀,便是夜有山鬼精魅也得避之不及。 抬望近在咫尺的天机楼,李翀逍紧了一下缰绳,道:“狄卿啊,当初你我各自授武于姜云恪、李涵渊,皆有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情,而李乱、雪天傲等人也齐聚大拙山,皆是为了他二人而来,你说说,咱们该当如何?” “我身为大理寺卿,圣上命我追查当年十二惊溟碑被毁,惊溟剑失踪以及萧妃母子被害一案,至今涵渊、姜云恪两人身份被怀怀疑是皇长子,真相未明之前,自是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们其中一人。” 狄懿道:“东洲王、北疆王、南越王虽说势力庞大,想要谋反,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若让他们哪一方人带走他二人其中一人,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让他们再寻得失踪的惊溟剑,那么大唐的江山才真的危也。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翀逍面无表情,正在这时,前方路口一名探子来禀:“启禀蜀王、狄大人,属下们在前方发现一名女子,其鬼鬼祟祟,似乎跟随我们一路了,但也被制服,请蜀王、大人定夺。” 李翀逍一声令下,两名铁甲军用长剑架着一名女子而来,李翀逍、狄懿见了那女子,微微一怔。 第133章 化元抑冥,刀断洞明 “你为何在此?”狄懿神色不动问向一身白衣的貌美女子。清美女子望着气势凛然的李翀逍、狄懿及数十位江湖高手、铁甲闪烁银光的一千铁甲军士,似漾着清水的双目中呈现出胆怯,并没有直接回答狄懿的话,道:“你们是谁,上山是要找一个叫姜云恪的人吗?” 听得她提到姜云恪时,怯生生的眼神斗转一抹凶光,李翀逍等人心头疑惑,从她的眼神中似乎也不识得姜云恪是谁。李翀逍道:“萧姑娘,你为何跟随本王?” 女子正是将陈羡阳埋葬准备上山寻找姜云恪、已经失忆的萧千雪,见李翀逍自称为本王,她脑海中已忆不起来,道:“我并没有跟随你们,是刚好我也要上山,见到很多人也在上山的路上,不想与他们同行就选择林中独行。你认得我?又自称本王,你是什么王?” 李翀逍与狄懿对视一眼,大致猜到萧千雪或许是因为目睹父亲被聂渊所杀,一时难以接受,神智丧失部分,故而记不得他们。李翀逍道:“本王乃西蜀王李翀逍。”萧千雪摇摇头,随后说道:“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李翀逍答非所问,道:“你问本王上山是否寻找姜云恪,看来你也是上山找他的,又是因何缘故?”萧千雪道:“他杀了陈羡阳,陈羡阳说他是我的大仇人,我上山找他是为了杀他报仇。” “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也能杀得了姜少侠?”狄懿身后的知墨讽刺说道,萧千雪向她望去,知她所言非虚,当即一阵黯然伤神,后又抬起头来,道:“他答应过陈羡阳,要照顾我的,我若是待在他身边时刻不离,总会等到机会。” 听她说到姜云恪受陈羡阳之托照顾她,众人一愣,李翀逍道:“既然如此,你就随我们一齐上山吧,此间凶险是非我能断定,不过你寸步不离我们,护你周全应当不成问题。”当下吩咐狄懿的下属知墨与萧千雪同骑一马,向山而行。 中了“化元符”的姜云恪,至今未醒,于洞明楼三楼一间房中,鱼仙儿、素妙两人于房门外守着,而在楼下则是剑无缺、公输玉娘等人把守着。 此刻已是寅时,偏西的皓月下,一只细鸟振翅飞来,转入洞明楼三楼中,鱼仙儿、素妙见那鸟通体赤红,与常鸟不同,生怕事端多生,便想去捕捉,岂知那赤鸟在房中迂回飞转,倏然飞出房去。“仙儿,你在此看着。”玉妙神素妙留下一句,身子转出房门,玉足一踏楼栏,向赤鸟追将过去。 “嘎——”一声清响的鹰叫声传来,楼下的剑无缺等人同时抬头,但见一只巨大的鹰隼振翅而来,那只赤鸟笔直飞向鹰隼,落在鹰背上两人中的一位少女肩头,玉妙神踏在树颠,见着鹰背上的两人,立时色变:“聂渊!” 听到聂渊名字,楼下的剑无缺等人心神一凛。聂渊抽出血寂,对准素妙,轰然一刀斜劈过去,素妙急忙一跃而下,落在洞明楼下。聂渊二话不说,一刀再次落下,似长虹一般的刀劲令人心悸,剑无缺、素妙等人分散纵开,地面上顿时被劈出一条长长的裂缝。 当年聂渊心狂,以一门“霸刀”单挑整座江湖刀客,生死门被魔门三宗灭派,聂渊师父惨死,师兄封剑隐名,他见魔门三宗任何弟子,尽皆含着极深的怨恨,听闻魔门三宗掌门人齐聚大拙山,当下赶来欲与魔门三宗掌门人一决生死。在影灵的指引下,师徒二人直奔洞明楼来,想先将姜云恪救出。见剑无缺等人守在此楼下,左小仙喝道:“快放我师弟出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聂渊师徒将血寂一横,轰然横斩一刀,整栋洞明楼自三层被这凶狂无俦的一刀斩成两截,聂渊飞离鹰背,掠至九楼之巅,单手一掌推出,上六层楼竟被他推下,砸向下方剑无缺、公输玉娘等人。 见状,手持玄铁重剑的天劫神剑无缺挥动手中重剑,一剑将落下的六楼劈得四分五裂,碎木不断落下。 与此同时,天煞神唐诅掷出数十把飞刀,聂渊身子下落,手中血寂不断挥劈,“叮当叮当”之声不断传出,数十把飞刀伴随着血寂挥出的猩红刀气落下去。 聂渊下落到三楼,见着姜云恪躺在床上,不禁皱起眉头,姜云恪身怀数股纯阳内力,此刻竟然高兴不到一丝,走近姜云恪,鱼仙儿上前阻拦,被聂渊一掌扑击得不得不飘身落下去躲避。 “化元符”聂渊一搭姜云恪脉搏,双眸一寒,“化元符”乃是四玄宫独有的一种药水,服此药水者,可丧失“神智”,如囚冥府,长时陷入假死状态,且能渐渐化掉内力。 聂渊当年曾被下过此种药水,若非有奇人相助,只怕已活不过今日。当即横抱起姜云恪飞下楼去,天煞神唐诅、杀神公输玉娘、蛊神鱼仙儿、玉妙神素妙、天湮神陶镡、天劫神剑无缺、天孤神步风、天乱神赵子澜八位“次神”瞬时将聂渊围住,此八人奉命看守姜云恪,若让得聂渊带走姜云恪,他们丁当受到极其严酷,甚至是生不如死的处罚。 聂渊脸上疤痕醒目,眼神冰寒,扫过“八神”,将血寂长刀插在地上,冷声道:“趁我杀意未浓,想活命的立刻滚开去叫独孤圣天三人前来,否则叫你八人今夜陈尸于此楼下。” “八神”妹子踌躇,早在他们移天神宫“十二次神”成立前,就听过聂渊与魔门三宗的仇怨,深切知道聂渊的刀法恐怖,虽江湖中很少有聂渊的传言,但是那一句“若没有李翀逍的剑与聂渊的刀,这大唐江湖便不是完整的江湖。”名言至今让无数人血热,而聂渊在武陵山杀了武陵神君萧武陵,更是从诸多强敌中全身而退,说明其刀法更加纯熟精深,“八神”始终忌惮着聂渊。而今面对江湖上凶名昭张有着“刀魔”聂渊,他们自知不敌,动起手来多半要成为其刀下亡魂,可有责在身,一时竟而进退两难。 天劫神剑无缺横玄铁重剑于身前,决然道:“聂渊,你与移天神宫的仇怨是不死不休,如今你上得大拙山,就算杀了我等,你也决难活着离开大拙山。姜云恪已中‘化元符’,只有四玄宫有解药,倘若你在惜他能否活下去,去季宫主那里求个情以命换一命。” 聂渊向他横了一眼,语气寒霜也似,道:“哼,尔等可曾听过聂渊向谁服过?区区一道‘化元符’,还不能让我生出一丝带走我师侄的决意。” 言罢,聂渊斜抽一刀,剑无缺横起玄铁重剑,虽抵挡住聂渊的一刀,可劲势未减,那剑无缺被震得倒飞数步方才稳住身子,余下“七神”莫不惊心骇然。 “挡我者,死!”聂渊在鱼仙儿等人身上扫了一眼,纵身飞上鹰背就要离去,剑无缺等人对视一眼,抱着必死之意,纷纷掠上树颠拦截聂渊。唐诅射出三把飞刀,想要将那只巨鹰射杀,却被聂渊一刀劈落。公输玉娘、剑无缺同时出剑,一上一下杀向聂渊,后者冷哼一声,一刀竖斩,似是天刀破云,刀势迫人,公输玉娘、剑无缺以剑格挡,但听得两声刺耳的金属颤声响起,二人竟是抵挡不住这一霸烈的一刀,自树颠落下,而后接着树干再次纵身而上。聂渊身后,天孤神步风单手扣住一座重四方青铜黑鼎,横向砸去,右方天湮神陶镡右拳轰出,竟轰出破风声,可见其拳劲甚猛。聂渊神色不定,冷傲的余光瞥了一眼右边出拳已至的陶镡,低声喝了一声:“仙儿!”右掌传力于其徒左小仙,左小仙甫然双右掌向右推出,掌风如潮扑向陶镡,拳掌相交,那陶镡只觉一股猛烈的内劲自拳头顺着手臂攻入五脏六腑,当下“噗”的一声,整个人口喷热血,整个人倒飞,落下地去,右臂筋脉寸断,肺腑心脉受损,当即奄奄一息,再难起身,公输玉娘急忙飘身而下,凌厉双眸中泛起泪水,那陶镡张口欲言又止,气喘几下,竟是绝了性命。 “聂渊,我跟你拼了!”公输玉娘抑住心中悲痛,提着长剑纵身而上,再次杀向聂渊。聂渊转身一掌击在步风横砸而来的青铜黑鼎上,立时响出雄浑的声音,步风反被黑鼎撞得倒飞,似被巨石击中,肺腑一阵翻涌,接连撞破几根树枝后落地,重伤难起。忽闻下方剑气袭来,聂渊直接透过鹰背,一脚踩下,巨力下泄,似厚云倾压而下,公输玉娘运劲抵挡,却是直接巨力冲得笔直落下。 鱼仙儿、素妙两人手无纯铁,二人稍有轻功,前者所修“万蛊术”,其中一蛊,无形无色,专攻敌人心神,此时她想对聂渊下蛊,然而聂渊对自己有所防备,兼之内力深厚,仅一震,周身纵有无形百蛊也近其身不得。素妙擅长媚术,聂渊血冷心傲,无情已极,媚术更是对其没甚作用,两人只得“作壁上观”,而聂渊此刻杀意渐烈,心想再与这几人纠缠下去,恐怕生变难带姜云恪离开,当下飞离鹰背,让左小仙扶住姜云恪,提着血寂,与赵子澜、剑无缺、唐诅、公输玉娘激战在一起。聂渊心不犹豫,一阵横劈竖砍,唐诅四人招架根本不住他凶猛的刀法,纷纷被其一刀重伤,落下树颠,几无再战之力。 聂渊向下冷视一眼,轻蔑一笑,重回鹰背上,打算先将姜云恪、左小仙送出大拙山再独行复返与独孤圣天决一死战,却在这时,一道雄浑的声音自左边传来:“聂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噬杀,执迷不悟,不自悔改,那就在大拙山留下你这背着数百人无辜性命的命吧!” 第134章 真神伏魔,徒仙逢缘 聂渊向左而望,心下一凛,而后眼神骤然变得阴冷,似无边深渊一般,低声道:“又是你们三个。”左边被聂渊刀斩成两截的洞明楼三楼上,有着三人站立,正是与姜云恪交手的三位老者。聂渊一眼认出三人,居中者乃移天神宫两大“真神”之一,名为步沧澜,在其右边,则是另一“真神”步沧渊,兄弟二人分别掌管化神殿、移天楼。而在左边,那位老者便是灭天门副门主杨世宣。 此三人武功已臻至化境,世间少有敌手,当年若非三人坐镇魔门三宗,只怕聂渊也不至于惨败如斯。十余年过去,仇人再次逢面,聂渊仍心有余悸,他脸上疤痕,便是拜三人所赐。这三人所修武功,变化莫测,甚是神秘,聂渊见识多广,也不识得他们所施是何武功。不过,聂渊既然上得大拙山,便已将生死度外,沉声道:“我聂渊杀了数百人,可没有一人是无辜的。此生我聂渊不亡,你魔门三宗就将永无宁日。” 步沧渊道:“猖狂!当年被你逃过一死,却不知学你师兄归隐,今日又来自寻死路,倘若再纵你归去,死在你刀下的冤魂还不知道有多少。” “废话少说,过了十余年,不知道你三个老不死武功能不能留住我聂渊。”聂渊低喝一声,一刀横斩过去,步沧渊、步沧澜、杨世宣从容自若,后者摄来下方剑无缺的玄铁重剑,轻描淡写一挥,将聂渊这一刀挡住,他轻蔑一笑,道:“看来这些年你的刀法并没有多大精进,看来今夜丧命于此,毋庸置疑了!” 这时,几道身影自隐元楼方向掠来,落在树颠,却是独孤圣天、宇文苏、季天狼三人。左小仙心神一紧,单是步沧渊三人已然给她摄人心魄的压迫感,多年前师父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如今他们的武功想是更加可怖,而现在加上三位掌门人,师父刀法凶狂无俦,只怕也决难离开了。心下暗暗决定,倘若这次真要留命在这里,能与师父死在一起,便也认了。 聂渊回首瞥了一眼左小仙,冷傲的双眸中再次泛起了当年在青城山将其托付给师兄时一样的慈爱神色,张了张口,心中些许难言之语始终是没有说出口。那独孤圣天平静说道:“聂渊,你也算得是一代豪杰,只可惜自囚仇渊而不出,你师门虽是我三派灭而绝之,但你杀我三派无数亲人、弟子在先,这笔血仇难以化解,你前来决一生死,万万不能从愿,你……自行了断吧!” “师父……”左小仙凝视着聂渊,见他眼底流转凄然,而又目露倨傲,他长笑三声,摇头道:“真是可笑,我聂渊何惧生死,就算是死,也要与你三人作个了断。”横斜血寂于肩头,目光如霜,冷视着宇文苏、独孤圣天、季天狼三人,他身影一动,兀自飞离鹰背,斜劈一刀,血红的刀劲在幽暗黑夜中格外明耀。 “神主,朝廷多方势力已至山上,你等前去应付,聂渊这里交给老夫,定不让神主失望。”步沧渊回头对独孤圣天三人说道,当下率先迈出一步,空手打比一掌,而后纵身欺近聂渊,运劲于赤手空拳与聂渊周旋。独孤圣天三人见他出手间大开大合,纵然聂渊刀法凶狂,仍游刃有余,留下步沧澜、杨世宣两人,鱼仙儿、公输玉娘等“七大次神”,然后掠过树颠,几个跳跃间已消失不见。 一旁静观的步沧澜见大哥与聂渊并没有落入下风,心下一松,将目光放在巨鹰背上的左小仙、姜云恪身上,当下似山精鬼魅,来去无踪。左小仙忽觉劲风扑来,不及防备,眼前人影闪过,姜云恪已被那步沧澜抢了过去,步沧澜直接掠过洞明楼,向着其它楼飞去,左小仙想也不想直接飞离鹰背追了过去。 “仙儿,别追……”聂渊见状,焦急大喝一声,可左小仙已追了过去。“聂渊,你可别松了心神。”步沧渊的声音传来,接着聂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奇力卷来,他左掌击出,却被震得倒飞落地,步沧渊、杨世宣掠下树颠,步沧渊道:“‘大唐双绝’的聂渊竟会如此不堪一击,看来你与李翀逍比起来,相差甚远。” 聂渊以刀撑地,半抬起头,脸上的疤痕格外引眼,冷视着步沧渊、杨世宣两人,此二人功参造化,当世绝顶高手之流,聂渊心中不甘、懊悔等诸多情绪一齐涌出,而后如疯似癫,仰天长啸一声,举起血寂长刀,将《霸刀三诀》使将出来。这一次,聂渊倾尽竭力,刀法凶狂潦草,毫无章法,却又凌厉逼人,步沧渊、杨世宣一同出手,打算快速解决掉聂渊,两人时而一左一右,时而一前一后,任聂渊刀势如何凌乱,如何摄人,两人始终应付有章。数十个回合下来,聂渊手中的血寂被步沧渊抢过,笔直插入洞明楼三楼的楼栏上。而后三人拳拳到肉,赤手空拳鏖战,又过了数十招,聂渊后背被杨世宣一掌打中,吐血不止,杨世宣身子转到前面来,封住聂渊穴道,使之动弹不得。 杨世宣对一旁的杀神公输玉娘说道:“玉娘,聂渊杀了天湮神,他就交给你处置吧!”公输玉娘双目通红,她与陶镡本已订了婚约,不久后便结为夫妻,岂料今夜陶镡却死在聂渊之手,从此两人阴阳永隔,不免悲痛万分,心想聂渊武功刀法如此恐怖,只怕今生难以报仇,心死如灰之际,竟想着干脆与聂渊拼个死活,就算死在他刀下,也算能与陶镡在黄泉路上相聚了。 “多谢杨副门主!”此刻聂渊被制,大仇将报,她对杨世宣投去感激的神色,而后举着长剑,对准聂渊心脏便直直刺了过去。 见着闪烁着银光的长剑刺过来,聂渊缓缓闭上了双目,此后,什么血海深仇将在这一剑过后烟消云散,他心中只想到,但愿徒儿左小仙别再有什么意外便已慰心,欣然赴死。 ———— 左小仙追那步沧澜至天权楼后,便失去了目标,她唤来影灵,赤红如血的影灵在天权楼附近范围内一阵转飞,最后飞进九楼当中,左小仙双足一点,顺着楼檐上纵,很快来到九楼,透过窗户往里看,数间空房,影灵也不知飞去哪一间了。左小仙转身俯瞰四方,纵使此刻斗转参横,天色微亮,但四方山下,火光明耀,如龙似蛇,看来大拙山局势已混乱不堪。不再多想,纵窗而入,挨间的搜寻,终究不见一人,到了最后一间屋子,通往第八层楼的楼道处,影灵赤鸟在地挣扎几下,竟然没了生气。 “影灵……”左小仙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拾起影灵赤鸟,捧在手心,伤心欲绝。影灵似中了某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左小仙悲痛难耐。心想影灵不会无端到此楼中来,怀着苦痛情绪,于是下往第八层楼,这几间房中具是一些兵器,刀枪剑戟皆有,左小仙挑来选去,挑了一把身长三尺,刀背两面镌刻着有“武夷”二字的一把刀。下到第七楼,这里藏有许多书籍,随意翻阅一本,竟是天机楼的武学秘籍,她终于寻来一本《九斗刀诀》,正想翻看之际,忽闻一阵萧声,传自洞明楼,当下忽然想起此刻师父上身在绝境,提着“武夷”刀,收好刀诀,掠下天权楼,往洞明楼方向回赶。 可是才下天权楼,兀自多了许多尸体,遍地是血,浓烈的血腥味冲鼻,她大感不妙,四处张望,竟无一人。谁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而且无声无息,左小仙心里惴惴不安,只想着快快离开这里,可刚想迈动脚步,四肢一阵酸软无力,头脑渐渐晕乎起来,暗叫不好,片刻间瘫倒在地。 随后,楼的另一面转出一人,正是劫走姜云恪的步沧澜,他缓缓走向左小仙,四下看了看,携着左小仙飞身上了五楼。天权楼五楼,是一整间药室,姜云恪横躺在一列药架下面。步沧澜将左小仙放在另一列药架下,然后在房中寻找着什么药,共计找来数十瓶药,在左小仙身上点了穴道,下到第四楼,四楼乃是一间炼药房,在一座药炉下,将数十种药一齐倒入一个药罐子中,升起烈火,开始炼药起来。 步沧澜对于医术颇有造诣,便如那四玄宫独有的“化元符”也是出自他手,他想要炼制一种名为“易阴换阳”的解药,以此来解除修炼武功多年以来留下的隐疾。炼成此种解药,需要多种世上难寻的稀少药材,而今在天机楼寻齐药材,自然不可错过。经过半个时辰的锻炼,步沧澜起身,运起内力,将药罐子中数十种混炼而成的药沫凝成数十颗药丸。寻来一个药瓶,装进其中,来到五楼,看着躺下的姜云恪、左小仙二人,步沧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到左小仙处,自语道:“待你练成武夷刀加上《九斗刀诀》之后,才是我顽疾尽愈之时。”当下将二人左右携着,离开了天权楼。 第135章 移天化神,天阳地阴 聂渊被步沧渊点了穴道,在公输玉娘带着深深仇怨的那一剑之下,决难活命,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阵萧声忽起,接着便是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倏然而至,将公输玉娘那一剑击得剑走偏锋。 众人抬头,但见在洞明楼左首的一棵树颠上,一位衣袂飘飘、青丝扬扬的男子,清冷月辉照耀他身上,说不出的俊逸,他横萧而奏,清越而悠扬,丝丝缕缕的音浪化成剑气。 而在洞明楼上,还有着一位身形伟岸,双手作回揽姿势的魁梧男人,他正将所有音浪化成的剑气聚拢于周围,刚才正是他激出的一缕如似剑气荡开了公输玉娘的剑。这两人正是五音谷的五音先生流羽与东离族的二尊主东离长卿。 流羽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却如少年一般,容颜青涩,岁月不曾在其身上任何一处留下痕迹,至今仍是翩翩美男,他萧声一止,如谪仙落尘,飘飘然落下地去,轻声道:“步沧渊,我五位弟子何在?” 东离长卿背负着双手落下洞明楼,沉声问道:“我东离长卿的唯一传人又何在?” 两人问得云淡风轻,可在场的众人却没一人不敢轻视二人,不敢没将简单的一句质问不当回事。当年,流羽、东离长卿、聂渊、一念四人合称“临渊四客”,其中一人都是能独霸一方的大人物。一念和尚自创《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聂渊自创《霸刀三诀》、流羽自五音中悟出《五音杀字贴》、东离长卿传承家族千年武学兼十二惊溟之一的《离阳神诀》,此刻聂渊虽落败于步沧渊、杨世宣之手,可终究是这两人武功太强,尤其是修炼的武功高深莫测。 或许单是流羽一人前来,步沧渊等人还有所顾虑,不过东离长卿同道,他们就不得不畏惧几分。几年前,江湖传言,东离长卿已将《离阳神诀》修至第六层境界,天下少有敌手,而在去年,他已修炼至第八层,功至化境,作为十二惊溟之一的《离阳神诀》,已让东离长卿的武功超越步沧渊这等绝世高手。 步沧渊神情凝重,随后不紧不慢说道:“呵呵,名震天下的‘临渊四客’,今日齐聚了三位,只可惜一念和尚不幸辞世于武陵神府。我步沧渊冠绝于世多年,早就想会一会‘临渊四客’了,不过……”瞥了一眼聂渊,冷笑道:“似乎凶名江湖的‘刀魔’的武功,差强人意!” 他答非所问,意指欲与东离长卿、流羽一较高下。东离长卿隔空给聂渊点了穴道,道:“聂兄,你的刀法可是退步了啊!”聂渊起身,横扫了一眼身前的公输玉娘,后者一阵胆寒,情不自禁退后了几步。聂渊冷声道:“我的刀法退步与否,二尊主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聂渊瞥了一眼流羽,道:“二位,若有自信,可愿助聂渊缠住这二人?”他心中挂念着徒儿左小仙,是以想让东离长卿、流羽牵制住步沧渊、杨世宣二人。 流羽转望东离长卿,云淡风轻道:“二尊主,这一次,‘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可得尽兴了。”说罢,自顾横萧于唇边,那杨世宣屈指成爪抓过去,身影如风,流羽轻飘飘地转了个身,随即又轻飘飘地飞上洞明楼,萧声起伏,婉转回荡。 东离长卿将音浪所化的剑气运转于手,聚成一把剑,似真剑一般,他原地不动,“天”字诀中的一撇一捺两道剑气分别斩向步沧渊、杨世宣。 “聂渊,休走!”见聂渊掠向洞明楼,剑无缺、唐诅、步风、赵子澜、公输玉娘同时纵身而上,想要拦截聂渊,此刻他如受伤之虎,尚且能堪堪对付,若让其拿到血寂长刀,就极其棘手了。东离长卿左手探出,一股如万丈瀚海般磅礴的奇力涌出,卷起楼下无数断木,似巨大龙卷风一般冲击着赵子澜等五人,聂渊已拔出血寂,直接远纵离去。东离长卿一掌挥出,剑无缺五人登时翻飞落地。 五音剑气不断化出,东离长卿再次使用“百川入我怀”,密如瀑布的剑气冲荡着步沧渊、杨世宣,东离长卿内力之雄,足以“力拔山兮”形容,自是姜云恪不能比拟的,杨、步二人处于被动防御,没有还手余力。东离长卿、流羽二人互望一眼,收手而退。 “追,绝不能让他们救走姜云恪!”步沧渊眸子含着深深的戾气,望着东离长卿、流羽二人离去的方向,率先掠身追去,步风、剑无缺等人紧随其后。 ————— 聂渊离开洞明楼后,径直奔向天权楼,正巧遇上携着姜云恪、左小仙刚出天权楼的步沧澜,后者微吃一惊,道:“聂渊,你居然能从我大哥还有杨副门主的手上逃了出来,看来你还真有些本事。”说完,掠风声再起,东离长卿、流羽如风而至。 步沧澜双眸一凝。聂渊见徒儿左小仙昏迷不醒,当即双眼射出寒芒,举着血寂便向步沧澜斜劈过去。步沧澜双手腾不出来,只得向左横走几步,一刀落下,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缝,端的惊人。步沧澜不想在此纠缠,当聂渊第二刀攻来时,一个箭步踏出、后仰,而后直接掠过聂渊,将脚下两具尸体对准东离长卿、流羽踢过去,东离长卿纹丝不动,身躯一震,两具尸体砰然破碎,聂渊回转身来,那步沧澜已携着姜云恪、左小仙二人已掠过树颠,眨眼间消失不见。 聂渊动身欲追,却被东离长卿喝住,道:“聂兄,此人不用追了,你的徒儿暂时不会有事,反而他们两人还会因此得到一场机缘。” 聂渊不解其语,流羽亦是心头疑惑,问道:“何以见得?” 东离长卿道:“移天神宫两大真神——步沧澜、步沧渊若学武功,乃是十二惊溟之一的《移天化神术》,这门武学,失传已有上百年。但二十几年前,忽然出现在独孤圣天、宇文苏、季天狼身上,上一任唐皇得知,追查从何而得,三人闭口不言,唐皇大怒,降下圣旨将三人革职,关于天牢中,以免惊溟现世。然而三人不知什么原因,被人从天牢中救出,从此大唐江湖上便出现了魔门三宗。” 聂渊冷冷问道:“他们练这门武功,与仙儿安危有个联系?” 东离长卿道:“这门武功修炼起来极其艰难,据我所知,一旦修炼了这门武功,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隐疾,而除掉隐疾的方法,便是需要一种叫‘易阴换阳’的解药加上练一刚一柔两门功法之人的血作为药引子方能祛除,云恪所学武学秘籍性属纯阳纯刚,而刚才我看见你徒儿左小仙身上,背了一把刀,这把刀说来也巧,与十二惊溟也有所关系,乃是四百年前的一位刀客为十二惊溟之一的《武夷刀法》,或者叫《九斗刀决》量身锻造的一把刀,名为‘武夷’。其中,武夷刀法,分为三部分——天地人,也就是‘天阳、地阴、人和’三部分,‘地阴’部分也就是纯阴纯柔。我观他们三人运用这门武功时,似乎哪里不对劲,想必是让他们修炼这门武功之人留了一手。我猜测,那步沧澜打算让你的徒儿左小仙修习这门刀法中的‘地阴’部分,成功时取其血以治己身。” “哼,仙儿于我,亦徒亦女,我岂能让她损伤一滴血一丝发?”聂渊固执,提着刀就追了过去。东离长卿苦笑摇摇头,叹息道:“哎!外冷心热固然是好,可固执太深了,希望经过公输玉娘那一剑能让他醒悟。”流羽想起南宫微,深有感触,笑而不语。东离长卿道:“走吧,大拙山可是来了很多故人,见一见叙一叙。”当下两人飘然离去。 碧落初漏,天地中亮。 步沧澜携着两人,速度有所迟缓,离开天权楼后,打算寻一条僻径离开大拙山,将姜云恪两人藏起来,谁知身后呼呼几声,聂渊已追将上来。步沧澜将姜云恪、左小仙二人放置一座亭中,目露狠色,沉下脸色,道:“聂渊,既然从我大哥他们手里逃过一命,又何必不自量力前来送死?既然你求死,老夫便成全你。” 步沧澜气势陡然凌厉起来,与聂渊激烈交锋在一起,初始时,步沧澜面对聂渊凌厉难当的刀法只是退守,过至二十几招,渐渐熟稔聂渊刀法的进攻路数,甚至掌握,他倒不急于反破聂渊,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掌为刀,使出与聂渊相同的刀法出来,聂渊渐觉不妙。 聂渊猜想他所用玄奇的武功应当是东离长卿口中的《移天化神术》,心道这门武功邪门莫测。单独与他交战,聂渊自知不是对手,甚至在其面前,连半个对手都算不得,心里盘计着如何投巧将左小仙、姜云恪从他手中救出。 第136章 沧澜伏渊,铩龙锏出 正思忖间,步沧澜掌刀携着劲力劈来,尤似真刀,劲风刮得人脸容生疼,聂渊收起心神,血寂劈出,步沧澜右掌不偏不倚,竟是想与嗜血无数的血寂正面交锋。然而,距离血寂长刀一寸处时,眼看着无坚不摧的血寂刀就要将其右手斩断,步沧澜掌转变成拳,向上五寸,伸出中指、食指夹住了血寂的刀背,止住了聂渊的刀势。 聂渊抽刀,惊觉步沧澜双指尤似铁钳一般,牢牢并住血寂长刀,难以抽动半分。而后,步沧澜右手一拉,血寂自聂渊手中脱落,他提着血寂,使出聂渊的《霸刀三诀》,锋锐难挡,刀刀致命,聂渊惊诧不已。 血寂虽然与聂渊心意合一,可是移天化神术过于强霸,所习之人,能化天下武学,此时由拥有《移天化神术》的步沧澜,将《霸刀三诀》使出来,更加如鱼得水,聂渊瞬间落入下风,若非《霸刀三诀》是自己所创,洞悉这门刀法的路数,早已是刀下亡魂了。 “砰砰砰……” 步沧澜一刀斩落,亭中水池中,池水暴涨激射,聂渊飞上亭子躲过一刀,步沧澜纵身而起,连劈三刀,亭子直接摧毁。血红的刀芒与罡气交织,荡射四方,池水、断木、沙石、泥土不断穿空,刀影重重中,步沧澜奔近聂渊,挥刀无章,聂渊已中数刀。身中数刀的聂渊跌入池水,血、水相融。 聂渊气喘冒出头来,脸上尽是血水,看上去多了几分恐怖。步沧澜提着刀站在池边,缓缓举起刀,一语不发,一刀斜斩。“当”的一声,一枚细石横飞而来,击在血寂刀上,步沧澜侧目,却是见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带着笑意望着自己,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就算聂施主罪孽深重,步施主也不必赶尽杀绝吧。”步沧澜拧着眉头,冷哼一声,道:“呵,老夫道是谁,原来是神王寺的无相禅师。”老僧正是自南阳赶来救援天机楼的无相禅师。 无相看了一眼左边亭子中横倒着姜云恪、左小仙,又看了看池中狼狈的聂渊,道:“贵派的《移天化神术》果然厉害,竟让大唐双绝之一的聂渊也狼狈如斯。”步沧澜道:“你神王寺的弟子无伤一人,若你这老和尚不想旁生事端,趁早带着你门下弟子回岳州吃斋念佛去。”无相笑道:“如今天下英雄齐聚大拙山,贵派若再收手,只怕也要落得与武陵神府一样的下场。况且,姜少侠对鄙寺有恩,他身在囚笼,贫僧又怎能袖手旁观?” “不识相的老和尚,想早登极乐世界,老夫便成全你。”步沧澜眸子一冷,举着血寂瞬间就来到无相禅师身前,毫不留情劈出一刀。 未等无相禅师出手,一阵狂风卷来,其中一道青色人影自两人中间掠过,顺势夺过了步沧澜手中血寂,来到亭中,抓起左小仙、姜云恪后又如一阵急风匆匆远去。 “东洲王李乱麾下的‘风云’二将青冥子!”步沧澜反应过来后,惊呼一声,也不顾聂渊、无相,径直追过去。聂渊自池中掠出,便也想追过去,然而被无相从身后点了一下风门穴,登时不能动弹,无相转到他身前,笑道:“聂施主杀孽甚重,心魔难除,愿佛法能救一救。”说罢,提着聂渊离去。 ———— 大拙山东首山头,驻扎了数百个帐营,东洲王李乱命众军士待命,带了几名江湖随从,大步自东门而进。天机楼除天权楼、洞明楼等九楼之外,中间还有一座恢宏磅礴的主楼——天斗楼。当李乱来到天斗楼外的场地时,也不禁微微动容,只见天斗楼外,大大小小的江湖势力不下三十个,人数足有五百余人,各派的旗帜飘扬,场面甚是壮观。 天机楼楼主仲鄞及其余九楼楼主、长老面色极其难看,作为东家,被魔门三宗围困不说,才脱离困境,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势力如潮涌至,视大拙山为无人之地,这简直是一桩奇大的耻辱。除却魔门三宗,有的门派是真心前来营救本门弟子,譬如大剑宗、峨眉剑派、邙海宫、无妄峡、神王寺等门派,有的门派则是针对魔门三宗而来,譬如蜀山剑派。至于李翀逍、李乱、李笙、雪天傲四位王爷,则是为了李涵渊、姜云恪而来。 如今大拙山,形势复杂,涉及朝廷、江湖两方面。魔门三宗反客为主,三宗掌门人纵使面对诸多门派的声讨,仍坐位于中,即便是李翀逍等亲王来此,独孤圣天、宇文苏三人仍坐观如山,气势从容。 目前诸侯中势力最大的东洲王李乱一入场,群雄纷纷为其让开一条道来,李乱负手大步而行,自两旁群雄脸上一一扫过,威严十足,来到场中央,李翀逍、李笙、雪天傲三位王爷分坐于西、南、北,东方还有一个空位。李乱并没有坐过去,而是先向中间坐着的独孤圣天三人走去,他沉声道:“当年三位身陷天牢,何其狼狈,如今却是江湖上名震一方的掌权人,哎,世上逍遥人,当属江湖客啊!” 曾同朝为官,独孤圣天三人对于眼前这位东洲王,并没有将其放在眼里,宇文苏一如既往摇曳着他那把铁扇,冷冷说道:“要说逍遥,东洲王你掌生杀大权,醉卧美人膝,才是真正的闲散逍遥。我们三人呐,都是被朝廷遗弃的罪犯,若非新任唐皇大赦天下,只怕江湖上都没我三人的立足之地呢。” 对于宇文苏的讽言,李乱神色不动,只是点头道:“苏掌门这般说来,咱们的圣上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江湖客,最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圣上于你们有恩,三位又何以恩将仇报?” 独孤圣天淡然道:“王爷此言甚重了些许,我三人只求一个生存,何来恩将仇报?”李乱道:“天下传言,且当朝国师魏大人也箴算,当年的皇长子辰星未陨,流落西蜀地界,李涵渊、姜云恪既被怀疑是当年的皇长子,尔等不尊待他二人也就算了,还弄一出‘七关’,你们这种行为,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宇文苏理所当然反问道:“那么王爷前来大拙山,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替当今唐皇寻找能让自己下位的皇长子?”李乱正想开口反驳,忽然一阵雄浑钟声兀自响起,其声如雷在耳边滚动,众人不住以手或者御气堵耳。 “我儿何在,我儿何在……”钟声一止,一道疯疯癫癫的声音便传入众人耳中,但听得“当”的一声,一顶佛钟自西北方向似陨石落下,不少人惊而失色,退避不及。佛钟所落之地,皲裂出数条缝隙,接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男人如风而至,踏着佛钟,在人群中张望,一会儿哭,嚷嚷着“你不是我寒儿,你不是我寒儿……”,一会儿大笑,冲入人群中抓住一人便癫狂地笑,神态痴傻。 此人便是多次盗佛家佛钟的高云术,不知何时起,他神智又变得模糊不清,六亲不认,在人群中抓住一人,先是对那人痴呆地看了一会儿,而后摇摇头,嘴角说着“冒充我儿,该死!”,不等那人反应,便一掌将其打死。不知高云术之辈,只道他是个疯子乱杀无辜,便想对其出手,奈何反被高云术一掌、一拳、一脚、一指致命。高云术杀一人,神智便癫狂一分,渐杀上瘾,提着佛钟一阵横冲直撞,死于他手之人不下三十。众人见他杀人如麻,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皆大感发怵。最后,狄懿实在看不下去了,命王玄翦、王玄策两兄弟前去阻拦,当下王氏兄弟奔身过去,与高云术纠斗在一起。 冷眼旁观者甚多,就连李乱也不禁皱起眉头,宇文苏云淡风轻道:“想必王爷也没忘记这位高大人吧,当年被人以《十二惊溟谱》一书诬陷,弄得家破人亡,这些年,朝廷所做所为,当真能让天下人大开眼界啊。”李乱道:“朝廷治理国家,自有其法。宇文掌门人,不知你们要如何处置姜云恪、李涵渊?”宇文苏道:“那王爷又该如何处置那姜云恪?是除杀防止风起微末,还是留之以令诸侯,以拥一股正义之师?”李乱内心一震,却不露声色,青冥子劫走姜云恪一事,独孤圣天三人已知,李乱还是故作姿态,道:“宇文掌门,可别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本王向来忠于朝廷,又岂会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离经叛道、罪及九族的事?最多是替圣上找到流落西蜀的皇长子,他日恭送回京。”宇文苏笑而不语。 高云术人虽神志不清,武功却很精深,纵使王玄策、王玄翦两兄弟联手也未让其吃点苦头,反而有落败的迹象。高云术运雄如轻,挥动间大开大合,越打越猛,佛钟横砸出去,犹如一座小山倾塌,王氏兄弟不敢与其硬碰,只得以巧妙的身法与之周旋。然而几十个回合下来,王氏兄弟渐渐力尽,高云术却气势陡升,抡动佛钟横砸,王氏兄弟不慎被砸中,飞出数米远。见状,狄懿差知墨拿来自己的兵器——一对铩龙锏,纵身过去接住王氏兄弟,望着杀意浓烈的高云术,直接飞掠过去,双锏挺出,直攻高云术双眼。 未完待续…… 第137章 大拙山乱,天下六分 双锏左右齐至,高云术以佛钟格挡,登时发出铿锵的金铁交击声。狄懿顿觉双臂一阵巨麻,当下心头凛然,心道这高云术虽年事已高,内力却这般深厚,足以再纵横江湖数载。高云术抡起佛钟左右、上下横砸,狂猛五匹,似体力用不完一般,越战越酣,越都越猛,狄懿被封为“大唐第一神捕”,自然也有几分实力,他为人正直,秉公断事,脾性直疏,不论是在朝堂亦或是江湖,不少人对其皆敬佩不已,此时见他出手,皆为其喝彩,尤其是他使得一手好锏法,使得不少人赞绝不止。不过,数十个回合下来,狄懿并没有擒服高云术,反倒被高云术斗得渐渐落入下风,已有落败之势,又不由得为其暗自捏了把汗。 在天斗楼右侧的一座兰轩楼中,视野正巧可以俯瞰下方,其中一位廋脸白发,穿着一身天师服的老者兀自烹煮茶水,老者气度从容,老态龙钟,精深矍铄,不紧不慢地端起竹杯,呷了一口茶水,视野放至下方,将竹杯放下,在另一个竹杯中倒满一杯,似在自语一般,道:“倘若阁下不嫌老朽手拙,不妨出来共饮一杯。” 话音一落,兰轩阁楼中一阵急风掠至,一位全身黑衣笼罩,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魁梧男子已坐在老者对面的竹凳上,端起老者新倒的那杯茶,抿了一口,道:“大唐将乱,国师还能如此雅兴,到底不是一般人可比的。”老者正是当朝大唐国师,也是被誉为古今第一谏臣魏玄阳的后人魏青趐,此人精通天文,善于占星卜卦,更是当今唐皇李翀罡、西蜀剑仙李翀逍的师父。 魏青趐再次端起竹杯,只是凑到嘴边,嗅了嗅清香的茶汽,道:“阁下当年毁了十二惊溟碑,又带走惊溟剑及皇长子,乱了朝纲,乱了江湖,不知是何原因?” 黑衣人右手掸了掸斗笠,直截了当道:“倾覆大唐江山。” 魏青趐放下茶杯,道:“泱泱大唐,不是一人之力所能颠覆的。” “国师可曾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黑衣人用手指在竹杯中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仇”字,抬目望向魏青趐,道:“国师擅长星卜解字,不知能从这个‘仇’字当中算得出什么。” 魏青趐凝目于竹卓上的仇字,捻着领下胡须缓缓道:“左人右九,合而为仇。人者,三六九等,九者,统五湖、御四海,九九归一。阁下看来,既为复仇而来,也志在一统天下啊!” “啪啪啪……”黑衣人双手连拍数下,笑着赞许道:“不愧是旸鬼门门主,既然猜到在下为复仇、一统天下而来,身为国师的你,有何对策?” “人有人命,国有国运。春秋更替,人力难为。且随天愿,方能落得风轻云淡。”魏青趐悠悠说道,“尚且不知,你与大唐有何仇怨?竟牵动江湖与朝堂。” 黑衣人长笑起身,将竹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飘身退离兰轩阁楼,他并没有听到魏青趐还有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说。魏青趐苦笑着摇摇头,继续细饮竹杯中的茶水,面容上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愁苦无限。他细细品茗,也在思索竹卓上的已经痕迹消散的那个“仇”字,半刻后,骤然脸色惊变,失态惶语:“他是……他是……不可能的,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而在下方天斗楼场地上,狄懿、高云术二人仍斗得正酣,锏、鼎交击时,火星四溅,铿锵不绝,只是狄懿节节败退,招架不住高云术那凶猛的毫无花哨的打法。知墨、王氏兄弟见状,也只能干焦急。 四位王爷静观不语,李乱见李翀逍身后站着的西山六仙、石阳子等数位江湖高手,心中不禁将麾下“风云”二将与他们对比起来,若论起江湖实力,李翀逍、狄懿的确占据优势,不过他掌握大唐一半的军权,就算狄懿手下有以一敌百的神策军,李乱仍然不惧。 只是那镇守北疆的异姓王雪天傲让李乱有几分忌惮,在北方的势力,只有北鱼冰宫能与之分庭抗礼,据说雪家与北鱼冰宫能共存于北疆这么多年,具是因为双方拥有着相互制衡的因素——《北冥神箓玄功》。这门玄功在《十二惊溟谱》上记载,共有上篇与下篇两部分,而雪天傲本身武功也是当世绝顶之辈,李乱暗中差人试探过,他确实修炼了十二惊溟之一的《北冥神箓玄功》。四方亲王,唯有雪天傲拥有“惊溟”,他日号令各方诸侯,有一定的胜算。至于南越王李笙,武功、势力都属最弱,不成气候,他日起兵,势必第一个被灭。 李乱此刻忌惮的是魔门三宗,此三宗掌门人曾是朝廷命官,上任唐皇治国荒唐,刑部中有数不清的冤假错案,以致不少官员辞官隐退,且独孤圣天三人可是门阀出身,出仕前的门生故吏就有许多,此刻更有李涵渊这个似真似假的“皇长子”在手,若他们振臂一呼,定有不少人迎合。 李乱思及至此,不禁皱起眉头。 此刻,听得一阵惊呼声传入耳中,抛开脑中琐事,目光瞧去,但见场中,高云术却被李翀逍亲自出手制服,佛钟被李翀逍一掌震飞,人也被震得受伤吐血,而后被西山六仙押着。正要将高云术押离天斗楼时,一声雄浑有力的声音再次传来:“休得动我师叔!”却是盗圣江尚真赶至。 霎时,江尚真又与西山六仙缠斗个不休。 另一边,峨眉剑派、邙海宫、少林寺、大剑宗、无妄峡等十余门派掌门一共向独孤圣天三人声讨,争执不下,竟与魔门三宗弟子交起手来。而雪天傲、李笙、李翀逍等人则是向魔门三宗逼要姜云恪、李涵渊两人,雪天傲对上宇文苏、李翀逍对上独孤圣天、李笙对上季天狼,天机楼楼主及其九位楼主亦是与魔门三宗其它弟子交起手来。 一时间,天斗楼乱成一片,厮杀声震天,各种兵器交击声驳杂,剑气、罡气、寒气交织,牵连不少无辜性命。更甚者,南越王、雪天傲不惜动用驻军在大拙山的军队冲杀上来,见到满天的箭矢坠下,火炮轰鸣,诸派乱成一团,纷纷逃离天斗楼,奔向其它九楼寻找营救本门弟子。 李乱退出天斗楼,回到帐营时,那青冥子已将昏迷的姜云恪、左小仙带回,李乱当下命所有人下山。可移天神宫的两大真神——步沧澜、步沧渊率领公输玉娘、剑无缺、步风、唐诅杀至。 步沧渊喝道:“李乱,留下姜云恪,可保你再过几年王爷的生活,否则让你血溅大拙山!” 李乱面对步沧渊两兄弟及四位“次神”,心一凛,很快冷静下来,笑道:“呵呵……诸位武功高强,天下少有人及,可是,面对我这几千冲杀沙场的军士,诸位可有把握能毫发无损的带走姜云恪吗?本王念及你们是曾经同僚的部下,网开一面,识时务者现在可离去,否则……”一挥手,几千军士同声齐喝,拉弓搭箭,上千把银光闪闪的唐横刀扬起,光是那股悍不惧死的气势就让步沧澜六人一阵胆颤。 步沧渊、步沧澜两人武功固然强横,硬拼起来,自是能全身而退,可面对这上千的箭矢、唐刀,也不得不考虑剑无缺等人性命。再三思虑,步沧渊冷声道:“就怕是王爷人多势众也守不住姜云恪。”当即让剑无缺等人先行离开。步沧澜悔恨交加,恨不该早早将《九斗刀决》与武夷刀交给左小仙,如今可谓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心中只得祈祷李乱对《十二惊溟谱》不熟悉,不识得那本《九斗刀决》与武夷刀。与大哥步沧渊对视一眼,复返上山赶去支援。 李乱当即命众部下浩浩荡荡下山去,却不知,已有一位背着上阳剑的移天神宫之人混迹于军队中,一同随他们下了山去。 自大拙山上乱事一起后,大唐天下渐成魔门三宗、东洲王李乱、北疆王雪天傲、南越王李笙、朝廷、其它门派等六方大势鼎立局面。 李乱率先兵变齐鲁一带,以破竹之势,攻破诸多城池,直指长安攻近。与此同时,南越王李笙与百越之地诸多小国兵发于南疆、攻至西蜀时受阻;北疆王率军自北南下…… 至此,大唐天下,战事连连,四处硝烟弥漫,民不聊生。 第138章 青青子吟,悠悠我心 话说那日李乱离开大拙山后,在山下小镇又逢上东离长卿、流羽、李翀逍及其部下西山六仙、石阳子、袁宗左等十余人,这些人武功绝卓,皆能自千军万马中取级之辈,李乱只得忍气吞声,将姜云恪、左小仙让出。东洲王李乱愤恨离去,于是就有了半月后的兵变齐鲁。 流羽、东离长卿皆想带姜云恪回五音谷、乐山,怎奈混迹于李乱军中的鱼仙儿说自己出身医理世家,有解除姜云恪身上“化元符”的法子,东离长卿、流羽并不识得鱼仙儿就是移天神宫的“十二次神”之一,信了她的话,便让她带走了姜云恪。 鱼仙儿自是知道流羽、东离长卿信不过自己,会一路跟随自己的行踪,于是将姜云恪、左小仙带到南阳的一座药庄中,数月以来,悉心照料,流羽、东离长卿二人暗中察看了一段时间,见她别无用心,便消除了心中疑虑,结伴离去。 鱼仙儿确有解除“化元符”的解药,可没神主独孤圣天的旨意,又不敢擅自给其解药,鱼仙儿日夜兼顾似个行尸走肉之人,却也辛苦已极。左小仙能自理,被封住穴道,不能用武,好在不认得鱼仙儿,也不至于与其发生争斗,见她对姜云恪照顾体贴,也就送下心来,潜心钻研那本《九斗刀诀》,平时都跟在聂渊身旁,对其中刀技领悟甚快,虽不能动用内力,已将这本刀诀领悟得精奥至深。 这一天,左小仙自顾自地在药庐外练习刀法。鱼仙儿望着姜云恪却一阵失神,她出身于南疆,自小擅长种蛊,在大拙山时,受独孤圣天之令,对姜云恪使了一种能让人意念错乱,亦真亦幻的蛊术——幻情蛊。蛊主一旦使用这种蛊术,亦会受到一定的影响,那日对姜云恪下蛊时,后者于幻境中,与鱼仙儿隐居幽林,相敬如宾,儿女欢笑膝下,至鬓如霜,同秋迟暮…… 虽是幻境,但那时起,鱼仙儿的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幻境中的种种场面,一时竟有些恍惚。痴痴地望着姜云恪,鱼仙儿不禁伸手自姜云恪耳根摩挲至嘴角,不知何时起,她姣好的面容上已不知不觉噙着含情的笑意。 鱼仙儿发现自己微微失态后,不禁吓了一跳,随后自怨自艾道:“他心中挂念着东离族中的楼姑娘与五音谷的南宫姑娘,又岂会瞧得上我?在他眼中,或许移天神宫中人,都是无恶不作,乱杀无辜之人吧!” 鱼仙儿心中又骤然生出一个主意,想从此带着姜云恪远离江湖,归隐于南疆…… ———— “青青子吟,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东离族内,上善若水楼中,楼清姝慵懒地坐在案桌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桌上的《诗经》卷轴,念到其中《郑风·子衿》篇,不自思念起姜云恪来。 姜云恪离开东离族,将近两年之久,杳无音讯,她每每想从公羊先生、二舅舅、两位表哥等人身上打听他的下落,但东离长卿等人皆说从未听说过姜云恪的消息,有意隐瞒。 近些日子以来,她总心绪不安,总觉得姜哥哥出了什么事。离开上善若水楼,来到公羊先生的住处,叩响房门,得应允后推门而入,公羊先生正执笔书写着什么,见楼清姝眉眼间苦怨悠悠,问道:“小姐,有什么事吗?” 楼清姝道:“清姝心中有一件事解不开,望先生开解开解。” 公羊先生顿时猜出了她的来意,却不回答,自顾自低头书写,待他停笔,楼清姝低眉看去,只见宣纸上写了几行字——汝知相思难,知月有圆缺辗转,知春乍暖还寒。所思人是诗经里的山,思者蒹葭眉目,观远岸灯火阑珊。莫等相思成疾,携江渡岸。 “莫等相思成疾,携江渡岸。”楼清姝念着最后一句,若有所思,愁眉一展,笑若春风,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儒雅的暮年青衫点点头,不言而喻。 楼清姝眸似一双弯月,回去匆匆收拾行装,又来向公羊先生辞别:“先生多年待我如亲,清姝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先生,望先生千万保重!” “天下有情人难成眷属,所以有‘愿’,小姐也千万保重。”公羊先生悠悠一叹,眼前的姑娘,是他一年一年看着长大的,情感早已越过师徒之情,想到自己年事已高,人生没多少个春秋了,此去经年,他日再见,或许已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不由得惆怅万千,眼里满含深情,尽是不舍。 楼清姝与他对视,桃花眸子中,已泪水涟涟,抽泣道:“先生,您的恩情,清姝毕生难忘,清姝在万里之外,也会为先生祈福的。”公羊展不忍面对她,转过身去,对她挥挥手,诸多言语难以启齿。楼清姝弯腰作了个揖,泪流满面离去。 楼清姝知道,若是让舅舅、表哥们知道,定不会让她独自一人出行,向后门而行,可越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出得后门,却不想二舅舅已立身在那,似是早已知晓她会从那里经过、离开一般。 “清姝,你这是要到哪里去?”东离长卿问道,冷峻深沉的眸子里,满是宠爱。楼清姝心虚,一时说不上话来,不知怎地回答,东离长卿双手负于身后,上前两步,摩挲着外甥女的发丝,看看她身后的包袱,低声道:“你不用说,舅舅也知道你想去找云恪吧。”楼清姝默然点头,道:“舅舅,我实在想念姜哥哥得紧,你们又不愿意向我透露半句他的消息,所以我……” “所以你就打算去找他。”东离长卿道:“可是这五湖四海,你能去那儿找到他?”楼清姝倏地跪下来,哭腔道:“舅舅,清姝知道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求求你告诉我吧。”东离长卿将她扶起,喟然一叹,望着外甥女渴求的双眸中,泪花莹莹,道:“前一阵子,我的确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楼清姝激动道:“不过什么,是不是姜哥哥出了什么事?”东离长卿摇摇头,道:“以他现在的武功,若非遇上与舅舅我同样武功之人,否则不会有危险。但他心思单纯,不幸在大拙山中了‘化元符’,而今又不知所踪。”当下,东离长卿又向楼清姝说起了姜云恪离开东离族后的种种经历,包括与南宫微之间的事,东离长卿故意说出,想以此打消楼清姝寻找他的念头,果然楼清姝闻言,一阵黯然失色。 “到了现在,你还想去找她吗?”东离长卿望着眼底流转着悲伤情绪外甥女,很是心疼。楼清姝抬起头,道:“不管姜哥哥与五音谷的南宫姑娘之间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情意相通,我也想看一看姜哥哥。” “我的清姝,真是个傻子。”东离长卿苦涩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本金线缝连着的书籍,交给楼清姝,道:“也罢,舅舅答应你可以去找他,不过万一见到他与南宫微恩爱有加,你切勿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你能做到吗?”楼清姝使劲点头,东离长卿又道:“这本书,你千万保管,见到云恪以后交给他,在此之前,你万万不能拆开金线观看。”楼清姝好奇那是本什么书,看着舅舅严肃郑重的眼神,只得点点头。“去吧,一路小心。”东离长卿道,楼清姝收起那本书,展开双手拥抱东离长卿,久久方才松开怀抱,带着不舍,告别了东离长卿。 待鱼仙儿走后,公羊先生自后山大门转出,手携一把折扇,背负一具包裹,东离长卿转过身来,倒也不吃惊,平静说道:“先生这也打算离去了吗?”公羊先生望着楼清姝远去的幽深山路,道:“清姝不会武功,心思单纯,江湖人心险恶,更加二尊主将《十二惊溟谱》交与了她,只怕此一去,凶多吉少啊!在下承蒙二尊主厚待,于此地安居数十年,对清姝更是亲情浓厚,不能眼睁睁看她着于险地,只得暗中随性,以护清姝安危,故而特此来向二尊主辞行。” 东离长卿心下感激,双手抱拳,又道:“《十二惊溟谱》乃先生祖上所谱写之书,此书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先生带着他隐居鄙俯,使得天下得以平稳数十年,长卿擅自将它送出,先生就不怪我?” 公羊先生手中折扇摇了摇,笑道:“如今天下四乱,民不聊生,这本书中的诸多‘惊溟’皆已现世,再难因其致祸。二尊主让清姝将其交给云恪,想必定有深意,而且云恪为人正直,也定不会掀起什么风波,在下又岂敢责怪二尊主?” “先生大量,长卿敬佩。”东离长卿再一次抱拳,“既然如此,清姝的安全就劳烦先生了。” “告辞。” 向东离长卿辞别后,已暮年的公羊先生向着后山长青林的幽深山路走去,摇曳折扇,风骨峻然。 第139章 太伏遇险,智应六鬼 楼清姝来到乐山大佛下,不禁想起姜云恪与昆仑三杰玄氏三兄弟缠斗的画面,江面水烟袅袅,水波不兴,茫茫无头,她心头迷茫,不知何往。向左而行,来到凌云寺中,向主持苦慧禅师打听关于姜云恪的下落,苦慧禅师却也不知道姜云恪如今的行踪,只是分析道:“姜少侠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大拙山天机楼,据目睹人口中得知,他最后是被移天神宫步沧渊一指点晕,而后下落不明,有传言说姜少侠可能是落入了东洲王李乱的手中。不过,贫僧猜测,姜少侠落入东洲王手中,或许他暂时还不会直接起兵于齐鲁,反而会以姜少侠乃皇长子身份令天下诸侯俯首臣称。”楼清姝问:“那姜哥哥有没有可能落入其他三王的手中?”苦慧禅师道:“西蜀王李翀逍传剑术于姜少侠,可作其师,他没这个可能抓姜少侠;而南越王李笙在四王中,势力最弱,虽勾结了百越诸多小国,可他此人胆识欠缺,心志不高,起兵,大抵也只是因为百越诸国中人怂恿,故而姜少侠也不可能在其手。”楼清姝道:“那就是在北疆王手上了。”苦慧禅师摇头道:“这只是猜测,李笙、李乱、雪天傲三路起兵,都没有提及李涵渊、姜少侠二人,或许他也不在北疆。” 楼清姝怅然若失,离开凌云寺,找了个船家,渡船逆流北上。半月后,楼清姝已出西蜀境内,她一路向江湖人物打听关于姜云恪的消息,可却没一人真正知晓他现在何处。楼清姝在太伏镇一家客栈落脚,次日天明,在小镇边上的河边,遭遇一伙山贼,被暗中跟随的公羊先生救下。公羊先生不肯露面,只道是与姜云恪是旧识,楼清姝问起姜云恪所在,公羊先生言明不知。而后,楼清姝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太伏镇,遇着六位穿着古怪服装之人,其中一位个子矮、长相丑陋,走路跛脚的中年男子见楼清姝生得清丽,便双眼迷茫,露出猥琐的笑容,拦住马车,那车夫正想开口问他是谁,却被一掌打死,楼清姝惊惶失色,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无故杀了车夫?” 那人神色安然,似杀人只是一件平常事,嘿嘿笑道:“我朱跛子杀人就杀人,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就如我现在就想抢你回去当我的夫人,那也是不需要理由的。”说完,迈着一瘸一瘸的步子便要上马车,他身后的一人喝道:“五弟,咱们此行,有要事在身,不可多生事端。”他见楼清姝貌若王嫱,锦衣华丽,应当出自名门,估摸着不好惹,便出言提醒欲对她动手的六弟。 跛脚男子回过头去,笑道:“与峨眉山的恩怨也不急于一时解决,错过貌似天仙下凡的姑娘才是人生的一件遗憾事。”纵身一跃,伸手抓向楼清姝。 楼清姝跳下马车,想要向后逃离,被那人抓住肩头,一阵吃痛,奋力挣脱不得。忽然,听得那人“哎哟”一声,被突然横来的一枚石头击中手腕。那人面色一变,喝道:“是谁?”四下张望,并无人影,但有一道声音传来:“你西山六鬼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那人高声道:“管她是谁,我朱跛子看上的人,就算是皇宫大院老子也能带走。你既然识得我西山六鬼,就应该识相点躲得远远的。要是坏了老子的美事,叫你生不如死。” 出声之人自然是公羊先生,在集市上买了一张仿人皮面具,他信步走出,故意换了腔调,楼清姝也没认出,只觉他身形熟悉。公羊先生道:“倘若你动了这位姑娘一丝一毫,你西山六鬼可就会变成真正的鬼了。”那人乃是西山六鬼中的“怫色鬼”朱箪,在江湖上的名声极为不堪,祸害了不少良家少女。在他身后,是他同族兄弟,“吝啬鬼”朱九财、“千面鬼”朱万颜、“酒鬼”朱觞、“笑面鬼”朱厉、“万食鬼”朱方伯。此六人在山西境内臭名昭彰,或祸淫良女,或偷食盗财,或杀无辜,恶事做了不少,百姓闻之胆寒,六人武功不强,轻功甚好,官服也难抓捕。 朱箪色性难忍,见着楼清姝这般绝美的女子,自然不肯放过,见有人阻拦,不由得心中不快,愠色道:“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朱跛子倘若能得到这位姑娘,因此丢掉性命,也不枉此生。但是,你再不识趣,硬要阻拦老子,老子让你先变成枉死鬼。”公羊先生冷声道:“难道,东离长卿你也不怕吗?”朱箪愣了一下,望向楼清姝,心想:“她真是东离长卿的外甥女的话,确实是惹不起,不过让此人永远闭上耳目,再将这个姑娘囚禁起来,这样人不知鬼不觉,任你东离长卿也拿我没辙。”他念头一出,便对公羊先生露出凶狠的目光,打算将其灭口。 朱箪其余五位兄弟听到东离长卿的名字,不禁赫然变色,朱九财唯恐自家兄弟惹祸上身,立时对公羊先生拱手抱拳道:“我兄弟六人此行目的是向峨眉山为我朱家妹子讨一个公道,刚才我兄弟只是向这位姑娘开个玩笑,请这位兄台莫要传将出去,西山六鬼愿与兄弟交个朋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公羊先生道:“在下独来独往惯了,在江湖上也没几个朋友,正巧认识这个姑娘的舅舅。诸位此刻离去,这位‘怫色鬼’今日之事,在下当然绝口不提。”朱九财抱拳致谢,可是那朱箪却一脸不情愿,只觉大哥向人低声下气,辱没了西山六鬼的名声,当即屈指成爪,向公羊先生掠去:“认得东离长卿不意味着你武功有他的一半高,想坏老子的事英雄救美,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 朱箪五指抓来,气势十足,公羊先生以折扇格挡住,那朱箪矮小的身躯一蹲,跛的那只脚高踢向公羊先生腹部。公羊先生双足一离地,身子凭空而起,与地平行,折扇如剑,横挥而出,朱箪如鱼鳅滑开,却没想到公羊先生急转身子,折扇中射出一枚银针,正中朱箪腹部,他并无在意,可针中蕴含一种麻痹精深的毒药,朱箪才起身,便觉浑身无力,也使不出一丝内力。他指着公羊先生狠狠道:“你这厮忒卑鄙了些,竟使暗器。”瞬间倒地。 余下五位朱氏兄弟见自家兄弟中毒,皆皱起眉头,踌躇片刻,那朱方伯率先踏出步子扑向公羊先生。此人号称“万食鬼”,嗜吃美食,身重二百余斤,满脸横肉,上身赤裸,肥若刚鬣,每踏出一步,胸前肥肉都会起伏颤抖。奔近公羊先生,一拳轰出,拳劲荡出涟漪,着实狂猛。公羊先生侧身避过,半纵身子,一掌击在其腹部,岂料他皮糙肉厚,没有一丝痛觉,反而一挺肚子,运劲传出,倒是将公羊先生震退。朱方伯嘿嘿一笑,双眼直接眯成一条缝,道:“就这点能耐,还管得我兄弟几人?” 公羊先生站稳脚步,他武功平平,对上这西山六鬼确实棘手,加上年纪一大,武功更不胜从前。但要让楼清姝落入那“怫色鬼”朱箪手里,后果不堪,公羊先生不得已,只得再次欺近朱方伯,与他周旋了数十招,找准机会,再暗使扇中毒针,不一会儿,那朱方伯虽然有所防备,却在缠斗中中了银针,与朱箪一般,浑身发软无力,再也使不出一丝内力。见状,朱九财、朱万颜、朱觞、朱厉四兄弟再也不顾什么江湖规矩,一齐出手,既然结下梁子,四人便下死手,都使出看家本领。楼清姝见相助自己的人被围攻,不由得心急如焚,见他被朱厉一剑刺中左肩、被朱万颜一掌劈中、被朱九财用一根秤杆砸中腹部、被朱觞手中酒壶中毒酒泼中双眼,实在惨不忍睹。楼清姝焦急大喝道:“前辈,你自行逃去,不用管我了。” 公羊先生捂住双眼,被朱九财、朱厉用秤杆、长剑架住脖子,命在旦夕,也不顾自身疼痛,露出原声,道:“清姝,先生无能,死不足惜,只恨死在这六人手上,真是辱了公羊家的名声。”听出是公羊先生,楼清姝直接奋不顾身向他奔去,却被朱九财点住了穴道,公羊先生急道:“诸位,我公羊展一生未求过人,但是今日便开口求一求诸位放过她,我愿以重宝相谢。”朱九财视财如命,当即听到重宝,问道:“不知什么重宝能值得过你们两条人命?”公羊先生道:“在下是书写《十二惊溟谱》原着者公羊武的后人公羊展,知道如今世人都想寻找到的《十二惊溟谱》在哪儿,倘若诸位放过这位姑娘并且保证你们那位‘怫色鬼’兄弟一路上别无他心,我便告诉你们惊溟谱的下落。” 朱九财等人也听说过《十二惊溟谱》,其中记载了十二惊溟,囊括一些神兵利器、绝世武学,当下心思动摇,朱九财问道:“你何以证明你就是公羊武的后人?”公羊先生道:“第一惊溟乃是惊溟剑,第二惊溟是《移天化神术》,第三惊溟是念阳剑,不过已被铸剑大师南阳子分铸成两把剑,一为上阳剑,一为念南剑,第四惊溟是神王鼎,第五惊溟是东离族的《离阳神诀》。”说到此处,公羊先生已笃信,西山六鬼等人会相信自己说的话,“怎样?如果诸位肯放过这位姑娘,我便带你们去拿惊溟谱。” 朱九财四人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放过了公羊先生、楼清姝,决定先带着他二人上峨眉山解决恩怨以后再带公羊先生去取惊溟谱,当下又往峨眉山而去。 第140章 青山秋月,峨眉山鬼 经过数天日以继夜的赶路,西山六鬼加上公羊先生、楼清姝一行人来到了峨眉山山脚下。六鬼以防公羊先生有什么诡计,故而一路上都没让楼清姝请大夫医治公羊先生中毒的双眼,更是用绳子铁链束住他二人的双手。在罗目古镇上,六鬼寻了家客栈,让轻功最为出众的朱厉先行上山查探消息。 那朱厉一上峨眉山,竟是半天不见回来,老大朱九财心感不妙,便让所有人一起上山。来到峨眉山上后,被峨眉剑派的弟子拦在大门口,双方交手甚是激烈,其中楼清姝被峨眉派的弟子认出,便有人去禀告掌门李清月。李清月率领令狐瑶、单芷若等弟子齐出,果是见到楼清姝与一位瘦骨嶙峋的儒衫老人被绳子捆住双手,擅闯峨眉山的人竟是峨眉叛徒朱嬿的同宗兄弟,当即李清照皱起眉头,西山六鬼的名声,她可是略有耳闻。只是六鬼中只来了五鬼,但这五人各有绝技,恐怕交起手来,吃亏的只怕是峨眉一众女弟子。不过看到楼清姝时,李清月心中已有盘算,暗中差弟子前去乐山东离族报信,楼清姝可是东离族的掌上明珠,以东离长卿、东离栾两兄弟护短的性子,绝不可能撒手不管,届时只要拖住西山六鬼,峨眉山危机便可得以好转。 朱九财愠色喝道:“你峨眉派欺人太甚,先是抢我朱家妹子的掌门之位,将其囚禁起来,若非移天神宫相助,而今还是不见天日。此刻又把我五弟弄去哪儿了?今日不给我西山六鬼一个交待,我西山六鬼势必要让你峨眉山在江湖上除名。” 李清月柳眉倒竖,道:“我师父当年可是当众宣布,将掌门之位传于我李清月,何来在朱嬿师姐手中争抢过来一说?还有,我峨眉与西山六鬼自师姐判出峨眉剑派时就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兄弟失踪,又与我峨眉有甚干系?” 朱九财一时哑语,不想多废话,横起手中铁秤杆,遥指李清月,直截了当说道:“哼,废话少说,我西山六鬼虽然臭名远扬,可也多少有些武德,你峨眉山谁的剑法最好,请将出来,试一试老子的十八路称法。” 令狐瑶拔剑欲出,却被李清月拦住,道:“瑶儿,切勿鲁莽,这朱九财虽一介莽夫,武功却远胜于你,咱们峨眉山经过武陵神府、大拙山天机楼两事,已元气大伤,本因暗养韬晦,却此时再逢劫难,当不宜强战。只需再拖延几个时辰,相信峨眉山会化险为夷。” 令狐瑶忍气收剑,迈出一步,想要以言语拖迟时间,却不曾想,听得“砰”的一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自左边山头飞来,众人定眼一看,西山的五位登时色变,自家五弟竟被人打断了双手双脚,并被绳子捆成一团给扔了过来,极其不堪入目。 朱厉前去解了五弟身上的绳索,见其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不由得怒火冲天,喝道:“你峨眉的人都该死!”说罢,拔出长剑就要冲杀,却被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打住: “鸷横青山秋月盈,遥见峨眉山鬼影。头上三尺浩然气,人间何处无月明。哎,此间有鬼,竟坏了我的心情,有鬼当诛,有鬼当诛啊!” 此人声音若无俦的剑气,远远传来,峨眉山山门前的石碑上,石灰簌簌掉落,竟是刻下了刚才他念出的二十八字诗文。众人不禁骇然,循声望去,但见左边山头的一块巨石上,横卧着一人,白衣褴褛,头发蓬乱,举着一个酒葫芦兀自独饮,颇有几分恣意。 朱厉目光阴冷,大声喝道:“你这糟老头子,竟敢断我五弟双手双足,你速速过来受死。” “怎么又没酒了!”讲最后一滴酒喝完,晃了晃葫芦,那人摇头叹息,望着躺在地上的怫色鬼朱箪,慢条斯理说道:“这只色鬼,胆敢在我眼底下对柔弱女子施暴,那女子的凄厉哀求声影响了我喝酒,废了他双手双足没要他性命就已经便宜他了。” “峨眉派的,老夫为你们除了这群鬼,是否有酒喝?”那人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踏着一双破草鞋,一步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来到众人跟前。众人这才瞧清,眼前穿得破破烂烂、却身怀绝世武功的人已年近花甲。李清月闻言,知他愿意帮助峨眉山,心中大喜,道:“虽然我峨眉中人,都是女流之辈,少沾酒水。不过前辈嗜爱美酒,清月自当让弟子们到山下集镇上买来,管够!” 听到管够,破衫老者总是惺忪蒙睡的双眸骤然灼热起来,道:“老夫这辈子就最爱喝酒,可惜就是没钱买酒喝,又不愿意去偷去抢,只要有人愿意请我喝酒啊,老夫就是为他去死都在所不惜。”他话中含讽刺,那西山六鬼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李清月继续添油加醋道:“前辈,你看看那位前辈与姑娘,定是被这群‘鬼’给擒来的,倘若前辈能施以援手,清月愿再拿足够前辈五年喝酒的钱财敬奉给你老人家,你看如何?” “五年!”老者伸出右掌五指,惊愕不已,而后急忙点头,生怕李清月出尔反尔,“你这个小掌门说的可是真的?”李清月点头,并且右掌击出,与老者碰了一掌。老者转过身来,蔑视着西山六鬼,不待他们有任何话语,右手中指、食指并起,自左而右一划,一道剑气便凭空化出,横扫而去,如惊涛席卷,那西山六鬼竟不堪一击,横飞出去。而后,老者似会瞬间转移一般,神出鬼没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瞬息间来到楼清姝、公羊先生面前,为他们解了绳索,解了穴道,嘿嘿笑道:“小掌门,你可要说话算话哦!”李清月先是吃惊,这老者武功竟然这般深不可测,那西山六鬼竟然在其手上遭受不住一击,轻而易举便救下了楼清姝、公羊先生,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一位人物?李清照笑道:“当然。”当下让弟子去取千金,随后命弟子将西山六鬼制住,请老者、楼清姝、公羊先生入山。 当夜,楼清姝、公羊先生得以在峨眉山盛情款待,公羊先生问起那老者姓名,老者醉意滔天,直直摇头,道:“老夫旧名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难得这么多年有这么多美酒佳肴。”公羊先生也不再追问,当即与他举杯开怀畅饮,一夜尽欢。楼清姝曾在蜀山见过李清月等蜀山弟子,又向令狐瑶问起姜云恪的下落来。 令狐瑶道:“姜少侠在大拙山出现过后,似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楼姑娘放宽心,姜少侠为人直率,连魔门三宗掌门人对他都敬佩不已,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的。”楼清姝心中黯然,但心知在此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虽然大慨知道姜云恪出了乐山以后经历的事,但是令狐瑶重述,尤其是听到五音谷南宫微公然画出他的画像与在武陵神府遭受严苦折磨时,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酸和心疼掉泪。告别令狐瑶后,回到住房,楼清姝对着窗外秋月,默默祈祷一阵方才入睡。 由于公羊先生双眼中了毒酒,虽然在“酒鬼”朱觞那里得到了解药,但耽搁太久,恢复尚需要些许时日,于是又在峨眉山住了一段时间。那位老者,在峨眉山有喝有吃,打算离去时,公羊先生找到他,向他邀请道:“这位前辈,若不嫌弃在下的臭铜烂钱,在下愿意请前辈一路喝酒,请前辈等上我们一段时间,待在下伤势好了以后,同我们一行,如何?”老者假装很为难,而后假装推托一番,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公羊先生大喜致谢,老者与月对饮,半醉半醒,道:“悠悠捻手几度秋,荡荡浮沉万轮缘。一剑无心更无情,勘破神缘定气闲。生来不沉繁华世,死后只醉逍遥天。莫问孤君何处落,沽酒一剑天无边。” “好一个‘生来不沉繁华世,死后只醉逍遥天。’”公羊先生不住叫好,此人如此洒脱不羁,实在让人艳羡,受到老者熏染,只觉人生短暂,当对酒当歌,于是二人又一夜畅饮,尽欢而散。 过得半月,公羊先生双眼恢复了许多,几近痊愈,老者将西山六鬼武功尽废,使他们不得再为害无辜,三人决定向李清月辞行。来到山门处,送走了三人,令狐瑶望着山门前的石碑上刻着那老者留下的二十八字,问师父道:“师父,这位前辈武功这么高,您知道他是谁吗?”李清月望着楼清姝三人离去的背影,摇头道:“不敢肯定是当年的那一位。”而后与弟子回去。 来到山脚下的罗目古镇,楼清姝不知所往,问向公羊先生,道:“先生,咱们该往那里去寻姜哥哥?”公羊先生摇头道:“四海茫茫,想要找云恪啊,尤似沧海遗珠啊!” 这时,老者抿了一口酒,悠然道:“凭风游四海,仗剑踏天涯。万野无居处,千山可为家。”而后将一片叶子抛出,却被一阵风吹向北面,老者指着北方,道:“秋叶飘北,咱们就往北吧!” 第141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除却大唐西南地区,有李翀逍镇守,南越王那一边的战事倒不是很顺利,而东边、北边东洲王、北疆王势如破竹,以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纷纷聚往中原地区。楼清姝三人一路向北,却辗转来到了河南洛阳,此时的洛阳已被东洲王攻下。洛阳城中,鱼龙混杂,商贩、侠客时常发生争斗,官兵更是到处抓捕平民壮丁充军。楼清姝在城中也引起不少江湖侠客的贼心觊觎,却被同行的老者一顿收拾,反而交了些酒钱。 夜宿客栈,那老者便邀请公羊先生至房中对饮,公羊先生多次问其姓名,那老者始终闭口不言,让公羊先生称他作“无名”即可。楼清姝凭栏望秋月,城中灯火辉煌,她蓦然掉泪,恰逢转身回房后,楼道处有两女扶着一男子上得楼来,与楼清姝相隔一间房。此三人正是姜云恪、鱼仙儿还有左小仙三人。 鱼仙儿本想为姜云恪解了“化元符”,带其回南疆,怎料却暗中收到独孤圣天的旨喻,让其带着姜云恪前往北疆,再寻机会让姜云恪取得十二惊溟之一的《北冥神箓玄功》。“姜公子的毒是魔门三宗之人所下,不可能无故送其解药,听闻当年一念大师身中剧毒,危在旦夕,被北疆一位奇人所救。咱们到北疆去,或许咱们能碰到那位奇人。”鱼仙儿以这为借口说服了左小仙,三人便路经洛阳,暂息一晚。 左小仙放心不下姜云恪,与他同居一室。刚准备熄灯,房门却被敲响,而后一位醉得颠倒的老者颠颠撞撞开门进来。左小仙叫道:“你是谁?”那老者望了一眼左小仙,也不知是否清楚认错了房,一头栽倒在地,就地酣睡。鱼仙儿闻声而来,见房中老者酒味浓烈,鼾声如雷,皱起眉头,只道是一位醉酒老翁,便想将其打发出去。 鱼仙儿过去搀扶老者,心头一沉,这老者清瘦如竹,却重似磐石,运劲也无法将其搀扶起来。左小仙过来帮忙,那老者却翻了个身,手已自惯去摘腰间的酒葫芦,发现滴酒未存,似梦魇一般开口:“小二,再给上爷一坛好酒,来来来,公羊老弟,咱们继续喝着……”说完手软下去,再次沉睡,无论如何也醒不来了。 听到醉语中提到“公羊老弟”二字,左小仙心头一动,陷入沉思。鱼仙儿道:“这个酒疯子,喝醉了胡乱进房,小仙你等着,我去叫小二上来把他弄走。”说罢便出了房去,刚踏出门槛,一阵风掠来,鱼仙儿眼前人影一闪,她心叫不妙,转过身去,已见一人立身在房中。 “你又是谁?”左小仙急忙问道。那人须髯尽白,却精神矍铄,自顾坐下,望着躺在地上酣睡的老者,笑道:“两位姑娘莫怕,老夫是公羊先生的故交,适才听闻此人口中提到故友姓氏,便冒然失礼擅闯左姑娘闺房,还请见谅。”左小仙、鱼仙儿一惊,这白发老者虽言语有礼,却不似无意一般,二女心生提防,左小仙道:“前辈你认得我?”白发老者道:“令尊当年多次到舍下与老夫煮茶论道,你与令堂相貌神似,老夫也只是猜测姑娘便是襄阳刺史左青云之女了。” 一听老者认得父亲,左小仙道:“你到底是谁?” 老者缓缓道:“老夫姓魏,乃当今唐皇之师父。” 左小仙与鱼仙儿心一凛,她们也都听说过魏青趐,此人不但是江湖中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旸鬼门门主,还是大唐的国师,星卜卦象,无所不知。魏青趐捻须一笑,指着沉睡的老者道:“此人剑术当世一绝,只怕我那徒儿李翀逍及与二位同行的姜少侠也不及他,倘若二位姑娘好生招待,得他指点一二,受用终生啊!” 左小仙问:“他是谁?” 魏青趐道:“酒后吐诗便是半个盛唐,其剑一出,亦是半个盛唐,你们说他是谁?” 左小仙虽随师父游历四方,却也不曾听其说过有此一位人物,鱼仙儿沉吟片刻,赫然变色,道:“难道他就是……”魏青趐点头道:“不错,此人便是绝迹江湖数十年的剑圣白玉京!”长身站起,魏青趐摄来左小仙挂在墙边的武夷刀,打量一番,道:“左姑娘可知,你师父聂渊如今何处?”左小仙忙问:“我师父在哪儿?”魏青趐放下武夷刀:“他在大拙山时,被神王寺的无相禅师擒住,而后被送往少林寺,囚在达摩院中,由十八位金身罗汉看守着。” 左小仙心里大急,提着武夷刀便要冲出去,说是要到嵩山营救师父,被鱼仙儿拦住,道:“左姑娘你现在不能用内力,去了少林寺也无济于事啊!”左小仙道:“师父与天下人都有着深仇大恨,囚身在少林寺,岂不是让他陷入恶鬼地狱吗?” 左小仙固执道:“鱼姑娘,我知道你有法子让我恢复内力,恳请你助我一次。师父与我而言,便是亲生父亲,要他在少林寺受苦,我心里实在是万剑割心,无论如何我也要上少林寺。”说着直接跪求鱼仙儿。 鱼仙儿确实能解她身上的穴道,但是没有神主命令,鱼仙儿也不敢擅自做主,而且少林寺武僧众多,绝学层出,左小仙只身独往,只有吃亏的份,当下两难。魏青趐踱步窗台,望着洛阳夜景,感慨不语,左小仙微微冷静下来,向他背面拱手恭声道:“魏大人,左小仙有一事相询,还望大人相告。”魏青趐仍然没有转身,道:“左姑娘是想问当年致使左家遭受灭门的罪魁祸首是谁?” 左小仙激动道:“大人仙神下凡,若能告知左小仙,左小仙愿为大人为奴为婢,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魏青趐转过身,摇摇头,道:“左姑娘言重了。当年令尊因涉及《十二惊溟谱》而蒙冤问斩,朝中不少臣子畏惧元凶而装作不知,姑娘可想,权倾政堂的大臣还能有谁?”左小仙道:“听师父说,陷害我左家的人,很有可能是大将军尉迟微,他与东洲王李乱各自掌握了大唐一半的军权,很少有人敢得罪他们。大人,那人可是尉迟微?”魏青趐拐弯抹角说道:“聂渊虽凶名昭张,倒也有几分见识。另外,当年高云术也曾为令尊说话,以致家破人亡,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这其中还涉及两人。”左小仙急忙问道:“是哪两人?”魏青趐道:“一念和尚,空相和尚,也就是现今神王寺的无相禅师。此二人青年时,贪名慕利,与朝廷中人勾结,故意陷害令尊私藏惊溟谱,意图谋反。二人虽有悔过之心,终究还是酿成无法回转的错事。” 左小仙凄然掉泪,时至今日,终于得知祸害左家的元凶是谁。心情稍微平复下来,想着如何报仇,那一念和尚已圆寂于武陵神府,那无相禅师、尉迟微尚在人世,灭家之仇不可不报。左小仙当即向魏青趐跪下,道:“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让左小仙得以报血海深仇。”魏青趐道:“如今江山飘摇,四面楚歌,老夫身为国师,却感到重重压力,若李乱攻破长安,老夫心中忐忑,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又何从向左姑娘出谋划策指出一条什么明路呢?姑娘既然知道了凶手是谁,何不认真练好武功,报仇雪恨,十年未晚啊!” 指着沉睡的老者,魏青趐道:“倘若姑娘能得到这位剑圣指点,在刀法境界上定有更深的收获。”左小仙望着鼾声如雷的老者,目光坚定,谢道:“多谢大人指点。” 魏青趐点点头,望了一眼鱼仙儿,后者心虚别过头去,魏青趐也不拆穿她真实身份,道:“既然左姑娘已得知仇人是谁,也知道该如何去做,那老夫就不便多打扰了。不过……”他身子一动,一下子欺近床边,携起姜云恪,掠过鱼仙儿身边,夺过上阳剑,瞬息间出了房门,留下渐渐飘渺的声音:“老夫有事询问姜少侠,暂且不能让他与二位姑娘同上北疆了。” 他这些举止,几乎一气呵成,鱼仙儿、左小仙反应过来时,魏青趐也不见人影。二女忙奔出房门,见到隔壁两间房中也走出两人,正是公羊先生、楼清姝。楼清姝本已睡下,听到“姜少侠”三字,不由得心神一紧,急忙奔出看看。此时,她认出左小仙,大喜道:“左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刚才那人口中说的姜少侠就是姜哥哥?” 左小仙也稍感意外会在此与楼清姝相逢,点头道:“不错,正是小师弟,不过他被魏青趐带走了。”打听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姜云恪的消息,楼清姝自是激动难言,不过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面向公羊先生,道:“先生,你可知魏青趐会带姜哥哥去哪里吗?”公羊先生道:“魏青趐身为国师,如今大唐江山四乱,云恪既被传言可能是皇长子,很大可能会被带去长安了。”楼清姝道:“那我们就去长安吧!”公羊先生犹豫不定,这时,房中又传来老者的醉言醉语:“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第142章 英雄豪华尽, 青山似洛中 老者颠颠撞撞转出房来,左小仙试问:“前辈真是剑圣白玉京?”她这一问,引起楼清姝、公羊先生注意。老者仗着门条,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葫芦,道:“哪里有什么剑圣,叫我酒圣老夫倒是可以奉受。”也不知他适才是真的酒醉还是什么,此刻脑中倒是清醒,问向公羊先生:“公羊老弟,趁着这清清月华,咱哥俩儿再寻些酒水来,饮至天明如何?”公羊先生却直摇头,酒意未消,道:“再喝下去,只怕明日的路程便要给耽搁了。”随后又道:“无名兄,咱们此行,去往长安如何?” 老者听到“长安”,似有往事一般,呢喃道:“南参佛来北道修,西坐高楼东食馐。醉卧山间梦林语,身渡烟宇意难休。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语气甚为惆怅,又道:“长安啊长安,你成就了老夫,也害了老夫一生啊!” 楼清姝听得他感慨所念,正是乐山大佛上刻着的那一首诗,当即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在乐山大佛上留下那首诗的无名剑仙!”公羊先生手中折扇一拍,道:“哎哟,早该想到是前辈你啊!”左小仙等人无不惊诧,难怪魏青趐会说,此人剑术当世一绝。左小仙急忙跪下,祈求他指点自己武功,以救师父聂渊及报亲人之仇。白玉京直直摇头,却也没直言拒绝。次日天明,一行五人,直奔长安方向而去。 魏青趐携着姜云恪出得洛阳,往西直行,确实是要到长安去,七日后来到宜阳县境内,见天色渐晚,便打算明日再行。于客栈中住下,但却被客栈中的江湖客认出了姜云恪,待夜深时,那几名江湖客商榷已定,打算将姜云恪劫下献于东洲王,以求将来李乱大事一成,登了皇位,不忘赏赐他们个一官半职的。 几名江湖客计谋一番,悄然来到魏青趐的房门之外,静等一个时辰,见房中鼾声已起,其中一人拿出一根小竹管,往里吹进迷药,待迷药弥漫至床上时,几人越窗而入。一近床边,一人伸出手去探魏青趐的鼻息,见他毫无反应,便在床边搜寻,见到上阳剑挂在床头,又心生歹意,取下拔出观量,眼里尽是贪婪之色。同伴出声提醒道:“咱们这点武功,这上阳剑怕是有命拿没命使,先办正事再说。”那人不甘放下,随后几人将姜云恪、魏青趐穴道点住,而后背出客栈,坐进早已准备好的两辆马车中,扬鞭催马离去。 楼清姝等人来到长安城外,见四方城门皆有重兵把守,盘查甚严,进得城中,白玉京便急冲冲奔进一家酒楼,兀自豪饮起来。楼清姝、左小仙、鱼仙儿、公羊先生随后而至,差来店小二上了些美味佳菜。过不多时,见酒楼外一行人自马车中下来,径直走进酒楼。而后,鱼仙儿自一个小竹筒中放出一只彩蝶,她是彩蝶的宿主,能感应到彩蝶有异动。彩蝶在房中迂回飞转,最后飞出在两辆马车上方徘徊个不停。左小仙一惊,道:“这彩蝶似乎发现了什么。”与鱼仙儿对视一眼,鱼仙儿立时领会她的意思,自右手袖中放出一只婴儿巴掌大小、全身赤红的蛤蟆,蛤蟆顺地而跳,很快到隔壁桌。“快捂住嘴!”鱼仙儿急道,除却白玉京兀自喝酒吃菜以外,众人皆以手捂嘴。 但见那只朱红蛤蟆在桌子叫了几声,散发一股如烟似雾的红色气体,那几人没在意,只觉一股腥臭气体扑鼻,过不多时,便口吐白沫,横倒在桌,登时吓得酒楼中的客人纷纷逃出。鱼仙儿唤回蛤蟆,与左小仙走出酒楼,一人走进一辆马车,鱼仙儿惊呼出声:“果然是姜少侠!”另一车中,却是魏青趐。 当下将魏青趐、姜云恪带进酒楼,安排房间住下,公羊先生探查后,道:“果然是中了步沧澜炼制的‘化元符’,他的内力已不如从前一半,长此下去,不出半月,云恪的内力当尽。”解开其上衣,身前身后皆是 纵横交错的疤痕,楼清姝见之,不由得掩嘴而泣,鱼仙儿、左小仙亦是不忍直视,心中恻然。当夜,那几名江湖客醒来,却已被鱼仙儿下了蛊,但有一心,体内蛊虫便要作怪,生不如死,皆对她言听计从,轮番在姜云恪房外守护着。鱼仙儿见楼清姝舍不得离开姜云恪半步,心头自怨自艾,却是想着要不要私下给姜云恪解了“化元符”让他醒来。 次日,羲和渐明,酒楼内一阵人声骚动,将左小仙等人吵醒。守护在姜云恪房外的一人打听得知,原来是东洲王的大部队人马已逼近长安,若攻破长安,则大唐将灭,故而长安城中达官显贵惶惶不安,有一些更是连夜带着家眷逃出长安。 自战乱以来,与李乱长期苦战的大将军尉迟微,狄懿则是被派遣到玉门关抵御南下的北疆王雪天傲,西南边陲则是由李翀逍坐镇。三王中,唯李乱的攻势最猛,尉迟连连败退,如今已退至大唐国都长安,死守着四方城门,李翀逍、狄懿正赶来长安的途中,快马加鞭也需数月,驰援不及。长安城中,人人感到自危,这一段时间传言,东洲王李乱势如破竹,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抗者杀,降者亦杀,无不让人闻之胆寒。 乱世逐鹿,无辜者甚悲。 白玉京凭栏而望,仰天大笑,不知是喜是悲,他饮了一口酒,当下右手一扬,姜云恪房中的上阳剑被其摄在手中,直接在酒楼上舞起剑来,并一边颂起诗来:“玉树歌残王气终, 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 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 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 惟有青山似洛中。” 酒楼下行人驻步而望,而后继续赶路。其中一位豪官掀开车帘,望着酒楼上挥剑念诗的邋遢老者,心有所动,当即让家丁转道回府。 楼清姝等人出得房来,白玉京已停止舞剑,楼清姝对公羊先生道:“先生,咱们已找到姜哥哥,不若今日便离长安回西蜀去吧。” 公羊先生转眼俯瞰下方街道上匆匆赶路的行人,道:“我公羊家祖上多受李唐皇室浩恩,如今三王起乱,苍生涂涂,我公羊展虽一介布衣,但亦求有所为。自古以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但凡长安尚未沦陷,我当义不容辞,愿为唐皇分一份重力。” 转过身来,对楼清姝等人道:“清姝,你带着云恪回东离族,二尊主应有法子救云恪,倘若他内力全失,与你有鸳鸯之缘,做一对平凡夫妻,此生倒也无憾了。你们……回去吧!” 闻言,鱼仙儿心中自语:“神主让我带着姜云恪前往北疆,可是眼前李乱已大军压至,能否出得长安且是个问题。不若,我找个法子,带上他一人去一个远离江湖是非的地方隐居起来。”鱼仙儿打定主意,待今夜便悄然带走姜云恪。 楼清姝道:“先生,你既知这是大唐的劫数,何必做无畏的牺牲?你看看这些朝廷官员尚且如此。” 公羊先生道:“李乱残暴无道,若让他当了皇帝,这天下才真正的民不聊生。不管大唐此劫结局如何,我公羊展誓与大唐同归。” 正当此时,下方一位军士疾驰而过,似有重大急事要禀。中午时分,长安城四方城门皆有号角声传出,李乱大军自四方压迫而至,尉迟微下令,封锁长安城,任何人不得进出,更是传出李乱直言,若唐皇李翀罡不交出传国玉玺让位,便要下令屠城。 当满城被围的消息传至楼清姝等人耳中时,那白玉京却满不在乎,还是自顾自地喝着酒,公羊先生则是在思索着如何让楼清姝等人无恙地离开长安。 白玉京酒葫芦中的酒水空了以后,说是知道一家酒楼的酒水尤为可口,便提着酒葫芦歪歪斜斜地出去了。当夜无月,白玉京不知所向,并没有回酒楼,公羊先生叫来楼清姝、鱼仙儿、左小仙三人,商筹一番后,道:“眼下出长安,除非会挖地道。鱼姑娘,你精通蛊术,等会儿你与老夫暗中出城,抢来几件东洲王府军士的军服,而后你们换上,来个暗度陈仓,混出城去。”鱼仙儿担忧说道:“可是,严守西门的大将是东洲王麾下的‘风云二将’——青冥子、莫风,你我二人的武功都难敌他们其中一人,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公羊先生道:“他们二人是很棘手,想要从他们手上抢来军服是有困难,不过其余城门的看守者,譬如东门的阎九、南门的萧天绝比起青冥子二人的有勇无谋更难对付,所以只能从西门而谋了。”鱼仙儿只得点点头,而后再无犹豫,与公羊先生小心翼翼往西门而去,左小仙则是带着姜云恪紧随其后。过不多时,四人来到了西城门墙下,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位士兵,鱼仙儿、公羊先生沿着城墙徐徐而行,渐渐靠近城门。鱼仙儿正准备唤出那只赤红的朱蛤,岂料听得呼呼几声,城墙上的军士喊了声“有敌来袭,全军戒备!”,二人抬头望,只见两道人影直接自城墙上翻飞而入,直奔城中央而去,很快不见了身影,看守西门的大将带着数十名士兵向城中急追而去。 第143章 小侠侠于野,大侠侠于堂 待那行官兵身影消失后,城墙上先后又有数十道人影掠下,落在楼清姝四人身后。左小仙与鱼仙儿心头 一紧,但鱼仙儿定眼一瞧,竟是移天神宫的诸位 “次神”,除却在大拙山死在聂渊手上的天湮神陶镡以外,其余的“十大次神”都齐聚于此了。天孤神步风见是鱼仙儿也微微诧异,道:“仙儿姑娘,你怎会在这里?”随即便看到她身后的左小仙、姜云恪、楼清姝三人,顿时心知肚明。鱼仙儿问道:“你们又怎会来了长安?”步风道:“我等奉神主之命,前来助东洲王攻破长安。”鱼仙儿大感疑惑。 那杀神公输玉娘目光仇怨地盯着左小仙,冷冷道:“你就是聂渊的徒弟左小仙?”她未婚夫陶镡死于聂渊之手,此时见着左小仙,心生杀意。左小仙尚不知晓这些人就是移天神宫的“次神”,但提到“神主”,她猜到了几分,扶着姜云恪与鱼仙儿拉开了几步距离,道:“你们是移天神宫的人?”望向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的鱼仙儿,眼神中似也在询问她。鱼仙儿点点头,谦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左小仙打断她,道:“不必道歉。”而后直视公输玉娘,凛然道:“没错,我师父就是聂渊,你们与我师父的恩怨,尽可找我左小仙。” 公羊先生插话道:“诸位,眼下各自皆有急事,可否将私怨放置?” 公输玉娘厉声道:“聂渊杀了我未婚夫,此仇比起助李乱攻破长安,只大不小。今夜,我誓要杀了聂渊的徒弟!”公输玉娘理智失了大半,直接挺起长剑,向左小仙刺去。楼清姝惊叫一声,左小仙横起武夷刀格挡,但她此时没有一丝内力,公输玉娘长剑斗转偏锋,向她左边刺去。公羊先生上前一步,一掌推开左小仙三人,并抢过左小仙手中的武夷刀,与公输玉娘缠斗在一起。 刀剑交击,引来城墙上官兵的注意,纷纷弯弓搭箭,箭矢如雨般落下。剑无缺、步风、素妙等人飞身上墙头,杀了十几名官兵,并打开了城门。 “杀!”守在西城门之外的青冥子、莫风二人,一声令下,数千名军士冲杀进城,喝声震天,厮杀了一个时辰,西城门就此失守。青冥子、莫风二人,分别率军杀向南门、东门接应。 公羊先生、公输玉娘仍在苦斗,鱼仙儿心里纠结万分,最终还是给姜云恪解了“化元符”,也解了左小仙身上的穴道,趁着大乱,二女带着姜云恪、楼清姝往城中而去。四人在一家已经被洗劫一空的王府大院落脚,待姜云恪清醒。三日过去,姜云恪方才醒来,不过还很羸弱,他并不知道在昏睡的这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见到楼清姝、师姐,甚为欣喜。不过见到鱼仙儿后,愣了一下,左小仙道:“小师弟啊,这位鱼姑娘对你的照顾可是无微不至呢!你说是吧,清姝?”楼清姝认真点头道:“姜哥哥,听左姐姐说,这位鱼姑娘在你未醒的这段时间里,的确一直照顾着你,你应该好好谢谢她,别因为她是移天神宫的人就对她心生敌意。”姜云恪心下感激,随即问起何以会在此地,鱼仙儿等人将李乱反叛即将攻破长安一一细说了。 姜云恪忧心公羊先生的安危,道:“已过三日,不知先生是否脱离险境。”话音才落下,听得门外一阵跌撞之声,姜云恪对三人做了噤声手势,透过窗户向外看,正巧见到一道人影刚倒在门外,他推开窗户,见那人身形消瘦,衣衫褴褛,双手上仍有血迹,显是受伤不轻。推门而出惊讶不已,倒在门边的正是公羊先生,急忙将其抱回房中,探查伤势后,也不顾自身羸弱为公羊先生输送内力。楼清姝见姜云恪额头上汗珠冒出,担忧道:“姜哥哥,你才清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鱼姑娘懂得医术,不妨麻烦她帮帮忙。” 鱼仙儿道:“是呀,我这里有一种医疗内息的蛊虫,让这位公羊先生服下,不出半日,他便能醒来。”姜云恪收起内力,鱼仙儿自一个小瓶子中,放出一只似蚁大小的甲虫自公羊先生嘴中钻入,不消片刻,蛊虫发挥作用,公羊先生身体似覆了一层严霜,冰冷已极。过去一个时辰,公羊先生果然醒来,见到姜云恪露出一丝苦笑,道:“云恪,好久不见了。”说话间,牵动伤势,咳出几口血来,姜云恪忙道:“先生你先调养,咱们后话再聊。” 次日,公羊先生身体状况好转,与姜云恪畅谈良久,话题最后,公羊先生问:“云恪,现今李乱已攻破长安,只是没寻到传国玉玺,不然已登帝位,他已暗中下令追杀你与李涵渊,今后你作何打算?”姜云恪寻思后,摇头道:“我对自己身世很不清楚,更不想与朝廷产生任何牵扯,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有厌倦,说实话,我很想找一个没有是非的地方隐居起来。”公羊先生道:“现今李乱得势,国之大祸,百姓陷水深火热之中,有志之士,当奋力救国,侠者,小侠侠于野,大侠侠于堂,你有一身好本事,不该就此泯然于世。”姜云恪道:“可是,以我一己之力,又能做什么?”公羊先生凝视着他,道:“聚十二惊溟,挽大唐之倾。” 姜云恪一怔,道:“十二惊溟,真的有用吗?想要聚齐,又谈何容易?” 公羊先生道:“如今,除却下落不明的惊溟剑以外,念阳剑、《移天化神术》、《李阳神诀》、《北冥神箓神功》、《孔家诤剑诀》等十一惊溟皆已现世,倘若你有心,我可助你收聚。” 姜云恪心中骇然,道:“在我看来,一个国家的安、危,不是依靠几件物品决定的,而是掌权者是否让国臣信服、百姓安居,以及国策是否顺时而制。如今大唐的局面,完全是上一任唐皇近佞远贤造成,李乱得势,或许也是天意、国运如此,人为难转。” 公羊先生苦涩一笑,道:“云恪之言,虽说有理。但我等身在大唐,国难当头,身为国民,又怎能独善其身?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云恪你再思量思量。”姜云恪深思片刻,向公羊先生一拱手,道:“谢先生指点。” 这时,左小仙推门而进,神色焦急,气喘道:“前辈,有大批军士往这里来了。”随后,楼清姝、鱼仙儿也随之而来。公羊先生自若道:“无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话音一落,果然有一道威猛的声音传来:“东洲王有令,擒杀姜云恪者,赏千金封侯。”来者不善,楼清姝面色一变,急道:“遭了,传言非虚,东洲王李乱传令于天下,全国通缉姜哥哥与李涵渊二人,生死不论。这样一来,便算除掉了大唐将来可能继承皇位的继承人。” 公羊先生愠声道:“哼,叛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尚未称帝,便逐令天下,真是好大的威风!”言罢,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英俊男子一骑当千,下马以后一挥手,身后数十位手持刀枪的兵士便冲进屋中将姜云恪等人围住。领军者,乃李乱麾下副将杜子复,此人擅长领兵打仗,此次李乱能一路势如破竹攻至长安,杜子复功不可没。杜子复打听得姜云恪等人藏身于此处,立即率军而至。杜子复冷静轻笑说道:“呵呵,原来公羊先生也在此,那可真是太巧了。” “在下一介草野,身在破堂也不足为奇。只是,大人身居高位,却得知我等在此,倒是好生好奇。”公羊先生冷不丁说道:“素闻杜副将领兵如神,不知武功比起咱们这些个江湖野夫来又如何?” 杜子复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大笑,道:“哈哈哈,在下对武功可谓是一窍不通,公羊先生想找在下一试高下,只怕找错人了。不过,江湖人常好斗争胜,确然是些粗鄙之辈罢了,于国家大事,终究是要靠脑力。诸位,请吧!”言下之意,是要带走姜云恪一干人等。姜云恪上前一步,横起上阳剑,喝道:“若谁敢动这里的任何一人,我手中的剑可不长眼了。”杜子复摇头道:“武夫只会用野蛮方式去解决问题,既然诸位不识趣,那在下就……得罪了,上!”他一挥手,众军士扬起手中的长枪银刀,向姜云恪等人围杀而去。 “正巧试试这《九斗刀诀》有个厉害之处。”左小仙目光灼然,似枯木逢春一般,早已等不及找人试刀,当即挥运手中武夷刀,斜劈一刀,三名士兵手中银刀断裂,且刀势未减,三人当场丧命。除了楼清姝不会武功以外,鱼仙儿、姜云恪、公羊先生三人也与众士兵混杀一起,然众士兵怎会是姜云恪等人的对手,姜云恪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一”字诀横扫千军,将数十位士兵击退,尽皆重伤不起。杜子复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显得极为冷静沉着,见一众手下被姜云恪一剑击溃,遍地嚎叫,他却微微一笑,道:“不错不错,若能为……”他话音未言,忽觉喉咙处一凉,也不禁骇然变色,姜云恪的上阳剑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架在了自己的喉咙处,只轻轻一抹,他便可立时人头落地。姜云恪道:“我不想伤人性命,你带着你的这些虾兵蟹将走吧!李乱想要擒杀我姜云恪,只怕没那么容易。回去告诉他,野心太大,未必是好事,总有一天,会自食其果的。”杜子复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很快冷静下来,自若道:“少侠剑法果然不错,可惜在下谅你也不敢在这长安肆意妄为。” “那大人你就试一试,看看我敢不敢妄为。”姜云恪声音一冷,持剑的手一动,在杜子复喉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杜子复久经沙场,早已将生死看淡,仍冷声道:“就算你杀得了我,诸位也未必能走出这座府邸。”他一说完,众人听得一阵咔嚓咔嚓的断裂之声,姜云恪喝道:“快出去!”左小仙拉着楼清姝与鱼仙儿、公羊先生急忙奔出屋子。整间屋子轰然倒塌。 第144章 杀意透长安,侠气断沧澜 “砰”的一声,木屑横飞,姜云恪自废墟中纵出,而后却有一张软金织成的大网笼罩下来,瞬间将姜云恪等人笼住,十人落下拉住大网。 姜云恪挥斩几下,竟斩不断大网,束手束脚,只得靠近楼清姝,以防不测。鱼仙儿定眼望去,那十人却是步风、素妙、剑无缺等十大“次神”,她不解道:“素妙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素妙笑吟吟道:“呵呵,神主之令,助东洲王登上帝位,姜云恪又是李乱要擒拿的对象,咱们只能照令行事了。不过,你是我们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测,待擒住姜少侠后,自然就放了你,暂时委屈鱼妹妹了,呵呵……” 鱼仙儿心中狐疑,暗忖道:“之前神主还有意与姜少侠结好关系,如今怎么反而要陷他于险境?” 那天算神钟尚儒面容英俊,笑若春风,手中褶扇摇曳,笑道:“姜少侠,别来无恙啊!” 姜云恪笑而点头,道:“自上次一别,兄弟也是想念钟兄得紧。” 钟尚儒道:“若非眼下情况特殊,真想与少侠浮一大白。” 姜云恪悄然蕴劲,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直接打出,将大网冲开,而后率先搂着楼清姝飞出丈余远,公羊先生、左小仙、鱼仙儿也随之脱困。 众“次神”一惊,剑无缺奔向姜云恪,玄铁重剑重重劈下,姜云恪举剑格挡,金属颤声分外刺耳,剑无缺举剑接连猛劈,姜云恪连连后退。 姜云恪虽身体尚处羸弱,但凭借着山河潜剑诀中的身法,亦能与剑无缺周旋不落下风。剑无缺剑势如山岳,重而狂猛,但始终制服不了姜云恪,不由得心中慌急起来。姜云恪使出“天下第一”四字剑诀,攻得他剑路渐渐紊乱,接着趁其不备,便使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一掌将其击飞,撞进废墟中。 众人皆惊之余,杜子复自废墟中狼狈钻出,目光冷静,拍手叫好,大笑道:“不错,果然是少年奇侠,伤势未愈,就连移天神宫十二次神之一的剑无缺也不能奈何你。”随后他望向步风等人,似下令一般道:“诸位,请出手吧,格杀勿论!” 公输玉娘玉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清哨,众人不明所以,但觉不会有甚好事。果然,片刻之后,数百名戴着鬼叉罗面具、身穿黑服之人自周边房顶掠飞而下,将姜云恪等人围住。姜云恪紧握着楼清姝的手,发觉她手心冰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便轻拍以慰其心,楼清姝立时化愁为笑,道:“听说五音谷的南宫姑娘当众画出姜哥哥你的画像,以表其意,今日我能与姜哥哥经历一次生死,那也是苦求不来的。” 姜云恪苦笑,暗中运起李阳神诀回息,只要等上半个时辰,他有自信能恢复如初,便也能带着楼清姝等人杀出重围,可是眼下这半个时辰怎么撑过去? 心中焦急如焚之际,听得一声雄浑贯耳的钟声传来,在左边一栋房顶之上,蓦然立着一人,正是那逍遥谷的江尚真,姜云恪大喜,道:“前辈,我有一事相求。”江尚真提着一顶佛钟飘然掠下,姜云恪道:“前辈,我内力还需半个时辰方才恢复,在此期间,望前辈为我护法。”江尚真扫了一眼步风等次神及一众鬼叉罗,轻蔑一笑,道:“放心,就这些个喽啰,还不够我这顶钟撞的。”当下,姜云恪盘坐下来,时间紧迫。 “江尚真,你最好别管闲事,否则下场将……”公输玉娘开口喝道,然后话语未毕,江尚真便一掌劈过去,面对这一掌,公输玉娘绣眉一皱,不敢大意,急转身子避开。“公羊先生,左姑娘,对付这帮鬼叉罗应该没问题吧!”江尚真直接将佛钟罩住姜云恪,展动身形,冲向赵子澜、公输玉娘等人群中,以一敌九,公羊先生、左小仙便与一众鬼叉罗激战起来,鱼仙儿楞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该帮哪一边,但不愿姜云恪有何闪失,便守在佛钟旁边,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 左小仙手持武夷刀,横挥竖斩,因师父与魔门三宗仇怨极深,故而出手十分无情,已有数十位鬼叉罗死于其手。众鬼叉罗见她一介女流,却凶猛如虎,出刀致命,不禁心底打怵,皆有胆怯之意,但却不敢临阵退缩,唯有竭力对付左小仙,左小仙应付游刃有余。不过,公羊先生状况却是不妙,身中数剑,再坚持一会儿,估摸着性命堪忧,左小仙一刀横斩出去,毙命六人,立时纵身过去,将公羊先生自二十几名鬼叉罗中解围。 而另一边,江尚真则是越战越猛,兼之他身怀一身绝妙的身法武功,似江中猛鲸,与其激斗的次神也不遑多让,双方僵持不下,要看半个时辰便要过去。赵子澜抡动铁钟猛地横掷而出,狠狠撞向罩住姜云恪的那顶佛钟,鱼仙儿惊呼,不及多想,双掌推出,怎奈她只擅长蛊术,内力却不怎么精深,当即被铁鼎撞中,只觉肺腑一阵剧烈翻涌,人直接被撞飞数丈之外,楼清姝急忙奔过去将她扶起,见她脸色煞白,嘴角溢血,关切道:“鱼姑娘,你没事吧?” 鱼仙儿摇摇头,苦涩一笑。 铁鼎未撞中佛钟,赵子澜飞奔而至,一掌拍在佛钟上,劲透而入,以此阻拦姜云恪,然姜云恪已调息完毕,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逆向打出,佛钟向上拔地而起,姜云恪纵身而上,踏着佛钟,凌空而立,双手回揽,直接施展“百川入我怀”,将所有鬼叉罗手中的剑摄来,向下一震,数十把飞剑坠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消片刻,哀嚎遍地。 杜子复见状,心神一凛,黯道:“此子武功这般了得,若不能为己用,留之绝对是个祸患。”当即拿出一支竹筒,一拉绳索,一枚流星也似的烟火冲天。姜云恪踏着佛钟落地,心中猜想杜子复定是在叫人马前来,也不拖泥带水,拔出上阳剑,似一阵风般杀进步风、公输玉娘等人群中,山河潜剑诀、秋枯剑意、天下第一四字剑诀等绝招接踵而施,瞬息间,步风等次神尽皆落败。 杜子复心头一骇,移天神宫十二次神在江湖上也算得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在姜云恪剑下竟过不了几招,他杀心渐浓,姜云恪今日不除,他日必是东洲王最大的对头。思忖间,这座空院之外隐隐传来千军万马的喊杀声。姜云恪一惊,杜子复的人马已经将这里包围,想要安然脱身,只怕有些困难了。 “这下咱们怎么办?”公输玉娘见四周士兵手持弓弩,随时发射,他们几人此行只负责东洲王破长安,并没有杀姜云恪的意思。赵子澜也忧心忡忡,这四周的箭矢如果离弦,他也不敢保证能否安然无恙离开这里。这时,杜子复直接下令,格杀勿论!霎时,满天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姜云恪急忙奔到楼清姝身前,挥剑格挡如磅礴大雨落下的箭矢,而步风等人也没想到,杜子复竟然翻脸不认人,连他们也出手,都在自护。 杜子复双目如炬,喝道:“九元大阵!” 众士兵很快形成九层大圈,每一圈由九九八十一人围成,最里一圈被破,第二圈便接着冲杀,由此类推,就算敌人在猛也有精疲力竭的时刻。这个阵法将近千人组成,胜敌无数。面对此阵,姜云恪生出一丝绝望,若单是自己一人,完全能够独善其身,但楼清姝完全不会一点武功,十分危险。顾及楼清姝,或者公羊先生、师姐左小仙,都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姜云恪施展“形而上剑”,将第一圈士兵组成的阵法破了,然而第二圈接着又来,箭矢如雨,满天疾射而来,这次非得使用“百川入我怀”不可,他纵上半空,回揽释放内力,密密麻麻的箭矢被其强行改变轨迹,浮在他四周,内劲一震,箭矢下落,惨叫声起落间,阵法第二圈再破。不待第三圈的士兵出剑冲杀,姜云恪使出“天下第一”四字诀,挥剑如行笔,剑气横折撇捺,再破阵法第三圈。 “全部给我上,格杀勿论!一千人不行,那就一万!”杜子复面色一沉,真的动了杀心,他历经沙场,从未有过一败,今日姜云恪一人便杀得他的不下精兵悍将溃不成军,是他军历上一个耻辱污点,若不除了姜云恪,他羞愧难当。 “诸位,你们一齐冲向一道门,我来断后,相信我!”姜云恪大喝一声,“一”字诀横扫千军,率先将大门处的士兵击溃,而后步风等人犹豫一下,箭步如飞,迅速冲过去。“清姝,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帮小师弟。”左小仙道,而后提着武夷刀与姜云恪并肩而战,清澈的双眸中此刻满是杀气,楼清姝心里担忧,但亦深知,留在此处只会是个累赘,深深回望一眼姜云恪,与鱼仙儿扶着公羊先生随着步风等人冲向大门。 “别放走任何一个人!”杜子复眼神一寒,下了一道死令,二十几人冲向大门截杀,姜云恪一剑竖斩过去,似一把天剑,瞬间将二十几人斩得断手截足。然而,正当楼清姝三人刚冲到大门口,却有愣住了,只因大门之外,仍有数千身披甲胄的士兵持枪以待着,步风、赵子澜、公输玉娘等人同样停下了脚步。 第145章 醉酒剑中圣, 逍遥不世君 杜子复冷笑,道:“今日定叫你姜云恪留命于此。”手一挥,破院之外的弓箭手已搭箭上弓,簌簌之声连响不绝,无数锋利的箭矢对准大门口聚射而去。移天神宫几大次神、左小仙等人急忙转至门后,紧闭大门,“噔噔噔”,箭矢尽皆射在门板上。 姜云恪眸子一寒,上阳剑竖起,剑尖超过眉心,剑意似江潮澎湃,罡气拂乱其发,内外受敌,唯有使出“秋枯”剑意了,姜云恪发根倒扬,气势凛然,似有一尊魔神在其体内即将苏醒,杜子复预感前方似有一头凶兽,双腿不期然往后移动。 “后退者死!”见众士兵被姜云恪气势所慑,杜子复一声厉喝。众士兵闻言,举剑欲上,姜云恪一剑横斩,似一面沧浪席卷的剑气瞬间淹没过去,六七百士兵被剑气穿过,视觉无恙,但下一刻,他们行动迟缓已极,青丝瞬间如霜雪一般,形容也在这一剑之下枯槁如松,纷纷喘气,似迟暮老人一般,不禁尽皆骇然。 “这是什么邪功?”杜子复见状,不禁心神一惊,瞬息间,数百军士似苍老了数十年,根本没有往昔的遒劲气势。 姜云恪也不好过,这一次的秋枯剑意,对其消耗甚是巨大,此刻也是以上阳剑撑着地,悄然运转离阳神诀恢复内息,见院中士兵皆已老态,不过院外尚有强兵,仍处困境,只得拖延些许时间待自己恢复。 似是瞧出姜云恪此时的状态,便急声向外院喝道:“虎已无牙,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话音一落,便听到横木撞击大门之声,很快便将大门撞破,一些士兵更是抬来竹梯,翻墙而进,士兵鱼贯涌入。 姜云恪强撑着站起身子,抹去额头细汗,目光冷然道:“擒贼先擒王,眼下唯有擒住这个副将,或许方能有一线生机。”念头一过,姜云恪身若风流,留下一道残影,不待杜子复有所反应,姜云恪已抓住他肩头,内劲奇大,抓得杜子复龇牙咧嘴,神色却是淡然不慌。姜云恪道:“想要留下你这条命,就让你的手下散开,但若有一人受一点伤,我便让你断一块骨。” 杜子复肩头似被铁钳夹住,痛苦难捱,不过始终是经历无数生死的沙场悍将,从始自终从未吭过一声,听得姜云恪的威胁之言,反而不悲不喜,笑道:“哼,真以为老子是那种贪生怕死的懦夫?你也太小瞧我杜子复了。”接着,忍着剧痛,喝道:“众兵听令,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射杀了,勿用顾虑我的性命,咱们既忠于东洲王,早就做好了为其赴死的准备,姜云恪乃东洲王严令格杀之人,错过今日时机,你我皆是罪人,杀!” 姜云恪一掌拍在他肩头,令其晕厥,将剑横在颈项,喝道:“不顾你们头儿生死的就上前一步试一试。”众兵互相张望,却是不敢轻举妄动,随后,姜云恪眼神示意公羊先生等人先行,众兵排开一条道口来,姜云恪走最后,出了院门,见来的士兵约莫四五千,心惊之余,携着杜子复已远离那座残院,四五千士兵仍紧随不舍,但没有一人冒然出手。来到西城门,守城者无奈只得打开城门。 出了城门,过护城河,姜云恪等人正欲向一片山岗深林中离去,城头上两道人影掠飞而下,正是青冥子、莫风二人。青冥子道:“姜云恪,胆敢伤害杜将军一丝一毫,叫你们今日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长安。”公羊先生低声提醒道:“云恪,需得小心,此人轻功绝卓,莫让他有机可乘抢回杜子复,否则,今日我们真难离开。” 言罢,忽听得身后一阵马嘶声,左小仙回首一望,不禁眼神一跳,只见又有数千铁甲军自山岗道口纵马而来,为首者乃是一名身形伟岸的黑衣男子,其面冷如霜,眸似寒星,赫然勒马,一语不发,却拦住了后路。姜云恪瞥了一眼,认出了那黑衣男子,竟是萧千雪兄长萧千绝,想不到此人已投靠李乱。诧异间,那青冥子道:“步风,你等如今是吾王这边的立场,但若擒住姜云恪,吾王定让你等享尽荣华富贵,他日封侯拜相也不是问题。” 楼清姝心神一惊,生怕剑无缺等次神瞬时出手。但那唐诅性情直率,恩怨分明,对于适才杜子复不顾相助之情狠下杀手怀恨在心,当即冷声道:“杜子复久经沙场,却不懂得感恩图报,我等前来相助李乱破长安,他却恩将仇报,欲诛杀我等,此刻还想让我等为李乱做事,此心妄想!” 青冥子脸色一变,道:“杜将军身不得已,但是此刻你们若能擒住或者格杀姜云恪,我保证替诸位向王爷请功。”唐诅冷视不语,手中长鞭骤然抽打过去,青冥子一个翻身便躲过,目光阴厉,对不远处的萧千绝道:“萧大侠,而今正是你为武陵神府报仇雪恨的时刻了,可千万别让姜云恪离开了。”始终缄默着的萧千绝终于开口,质问姜云恪,道:“上次我败在你手,心服口服,我且问你,我妹妹千雪现今身在何处?”自大拙山一别,姜云恪并没有再见到萧千雪,直言道:“陈羡阳曾临终前有言,让我照顾你妹妹,可是她……”话语未完,萧千绝打断了他,道:“哼,若我妹妹有何损失,纵使我不敌你,亦要将你挫骨扬灰!” 姜云恪心中恻然,既已答应陈羡阳照顾萧千雪,如今她却芳踪难寻,若有差池,确然有愧于人。心想此番脱困,需得寻到萧千雪,将之交付其兄后,心才无愧。但听青冥子骤然喝道:“唐诅,既然你移天神宫不识好歹,那就休怪我无情了,弓箭手,准备!”齐刷刷的一排弓箭手应声弯弓搭箭,随时发射。 姜云恪道:“难道你们真不顾这位杜将军的性命了吗?”青冥子心里其实也在思虑,杜子复乃李乱麾下的常胜将军,李乱极为看重他,他有所闪失,李乱必盛怒。此时,姜云恪内力在离阳神诀的佐助下已恢复如初,心中仍想先擒住青冥子、莫风二人以迫众兵不得乱来,但后有萧千绝,此举甚难。 出神间,忽然听得青冥子等人身后的城墙上传来一阵大笑,众人闻声抬眼望去,只见城墙上横卧着一人,姿态潇洒,举壶倒饮,其人身着邋遢,举止间却满是不羁放纵之态,极为恣意洒脱,正是在江湖中被誉为“剑圣”的白玉京。 青冥子皱起眉头,白玉京看似邋遢、老且无力,然而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慌,就好似一柄悬在眉心的杀剑,令人心悸。青冥子道:“你是谁?” 白玉京翻了个身,显得极为慵懒,语气漫不经心,道:“白玉京!” “‘醉酒剑中圣,逍遥不世君’,你就是当年剑术冠绝于世的剑圣白玉京?”青冥子脸色赫然一变,他自然听说过白玉京的盛名,其自创的“十二楼五层剑法”,千变莫名,精妙无双,世之无敌,剑道独尊称圣,据说他剑道第一,深感寂寥,故而封剑引退江湖,却不曾想此刻出现于长安城头。 白玉京,是敌是友?青冥子心中惴惴不安,在其面前亦不敢托大,低声道:“敢问前辈来此,有何贵干?” “哈哈哈……”白玉京仰头豪饮一口酒,身形一展,如风似电,已然立身于青冥子对面,复饮一口酒,道:“贵干不敢干,若干长安乱!我不喜在喝酒时受人打扰,你们,可知该怎么做?” “前辈此话何意?”青冥子心头预感不妙,似乎这白玉京有意帮着姜云恪等人,但若让他们一行人安然出长安,后患无穷,届时他在东洲王那里可不好交代。 白玉京矍铄的双目一湛,道:“让我重复一句话的人,你可知下场是什么?”下一刻,他一掌拍出,澎湃的掌力似倒海之劲风,青冥子轻功绝卓亦不力避,直接倒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城墙上滚落下来,浑身多处骨折,再难起身。 众人一惊,倒吸口气,白玉京扫视莫风,后者不禁背脊一阵发凉,似被洪荒猛兽盯着,心里发怵说不出一句话来,脚步却是缓缓后退,白玉京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举止,却转过身去,淡然一笑,道:“倘若你们不想有与他一般的下场,最后乖乖让开一条路来。” 萧千绝冷目如霜,面不改色道:“恃强凌弱,又有何惧?” 白玉京道:“既是江湖客,就应深知,强者为尊的道理,你若自信能在我手下过得了一招,我立刻离得远远的,如若不然,你们就让我的这些朋友们安然离去。” 姜云恪心凛,他与萧千绝交过手,实力也算强横,然而白玉京却壮语出一招,可见他对自己有多自信。 但听萧千雪愠色道:“纵使你是一代盖世人物,终究会有迟暮的一天,狂言只出一招,未免太轻视我萧某了。” 白玉京仍是笑容灿烂,道:“是狂言还是真言,一试便知。” 第146章 水浊有清日,乌头有白时 萧千绝心生犹豫,白玉京负手而立,笑意轻狂,若真在其手上过不了一招,当着诸多人面前,将会颜面扫地。不过,他向来对于胜负并没多大在意,当众夸下海口,此时反悔亦是不及,轻喝一声,他飞离马鞍,身后长剑同时抽出,照着白玉京便猛头斩下。 白玉京身形未动半分,萧千绝之剑斩下,剑气横泄,裹挟着劲风,武功绝强者亦不敢小觑轻视,然而白玉京却不动如山,笑容从容,似迎青山之微风,待萧千绝欺近时,砰的一声,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得倒飞出去,剑断人跌! “啊!”众人无不吃惊,白玉京从始至终,连抬手的动作也没有,可想而知,眼前这个邋遢老者武功深不可测。 白玉京哈哈一笑,道:“现在,你们可以让路了吗?” 众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心在犹豫。 萧千绝堪堪起身,吐掉一口淤血,心有不甘。 正当此时,城门之北,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一道若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起:“白玉京,此间长安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来了,那就全部留下来吧!” 来人身形彪悍,声势似虎如豹,胡髯盈嘴,身着一袭深褐色衣衫,其后随行着数百铁甲军,皆手持唐横刀,面容肃杀,气势迫人。 此人乃东洲王麾下另一名副将——张啸。 张啸已年逾四十,却精神矍铄,正值壮年,久经沙场使其身上磨砺出一股雄然气势,见沙场同伴晕在一少年之手,虎目一铮,问道:“你就是姜云恪?”翻身下马。 姜云恪自若不语。 张啸静祥端看姜云恪,见其眉目清奇,相貌俊秀,的确不似江湖传言中的孤儿模样,当即沉声道:“倘若你真是李唐皇室流落在外的皇长子,可惜如今唐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纵使你武功了得,也不见得抵得过千军万马。若你珍惜你身边之人的性命,乖乖受擒,我能保证,你的朋友毫发无损。” 江尚真猛地一拍佛钟,声若洪涛,震得前后马惊乱嘶,惶惶不安,他轻轻一笑,道:“就算狄懿管辖的神策军前来,老子亦能全身而退,莫说你这些虾兵蟹将了,要打就打,别在此说一堆废话,老子战意正浓着呢!” 其性直率,当即劲运于手,抡动佛钟,佛钟转动出去,似巨石滚动,一圈下来,摧枯拉朽,震得诸多士兵倒飞出去,群马失惊。 佛钟滚动一圈,已伤数百人,又转回江尚真身畔,他得意大笑,道:“姓张的,你瞧瞧,你何来的底气将我留下?” 张啸眸子一沉,道:“哼,纵使你能以一敌百,可是能抵得过这如千万只蝗虫般的箭矢?”张啸手一挥,其身后的铁甲军扬起唐横刀,他喝道:“杜将军身为一名军人,非贪生怕死之辈,弓箭手,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数千支箭矢自四面八方疾射而来,姜云恪急忙将楼清姝护在身后,挥剑格挡箭矢,江尚真道:“这位姑娘便是东离长卿的外甥女吧,长得果然是仙姿佚貌,可惜不懂一点武功。”说罢,他直接将佛钟罩住楼清姝,白玉京望着铁钟陷入沉思,姜云恪道了一声谢,而后掠身到步风等人面前,道:“不知哪两位是御风神与擅雨神?” 乱箭中,两位俏丽女子向姜云恪望来,其中一位身着黑纱裙的女子道:“姜少侠找我姐妹二人,可是想出破敌之策了?” 姜云恪道:“御风、擅雨,可真能起风下雨?” 十二次神中,御风神风莹子、擅雨神秦雨,因修习过部分“移天化神术”,故而能化虚空气流为云、为雨。 秦雨、风莹子二女稍作犹豫,各自施展移天化神术,四双柔荑挥舞间,长安城外,骤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姜云恪心中惊叹一声,纵身飞在佛钟之上,双手做回揽姿势,运起离阳神诀,将城外狂风、雨滴、箭矢控转于上空,而后一声暴喝,所有箭矢斗转疾射,风势急猛,吹得所有人睁不开眼,骤雨似冰锥一般,“噗噗噗”之声响耳不绝,转瞬间,一众铁甲军及众士兵惨叫不止。 待风止雨息,西城门下,尸体遍地,血流成河。 护城河边,姜云恪已精疲力尽,幸得有离阳神诀,尚有丝丝内力,运转默默恢复。一旁,十一次神、江尚真等人莫不惊骇,姜云恪一招“百川入我怀”便解了围困。 见其疲惫无力,面色苍白,靠着佛钟,似随时都会断气一般,而后众人纷纷奔过去。左小仙唯恐步风等人对其下手,第一个奔近姜云恪,横起武夷刀,斥道:“谁也不准靠近我小师弟半步,否则别怪我手中刀无情。” 御风神风莹子说道:“左姑娘别担心,姜少侠替我们解了围,我等并非恩将仇报之辈,只是见姜少侠内力殆尽,我等可用移天神宫绝学助他快速恢复。” 江尚真将佛钟提开,楼清姝见姜云恪心跳剧烈,美眸泛泪。白玉京状若深醉,痴道:“若再不走,便是有十个满状态的姜少侠也难以脱身了。” 左小仙立时背起姜云恪,率先离去,白玉京、楼清姝等人随后而行,行了数里,来到大散关,众人不住回望,却是远远见到后面沙尘漫天,人影隐隐约约,约莫数千人马追来,当下又不及休息,直出大散关。 才出大散关,众人便听到前方山下有一阵嘈杂厮杀声传来,白玉京抬眼遥望,但见那座山下旌旗飘展,浓烟冲天,刀剑声、号角声交织,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想是有大批人马在此厮杀交战。 公羊展望着部分旌旗,思忖片刻后,道:“似乎是北疆王府的人马。这会儿,他们应该还没冲破雁门关才是,难道连狄懿率领的神策军也没守住?” 见其目露忧戚,白玉京则是很淡然,道:“唐运已尽,何不如任其自然,何必心忧。” 公羊先生道:“身为国民,国亡,民岂可偷生?” “迂腐!”白玉京摇摇头,又道:“公羊老弟,你无权无势,敢问何以救国?” 公羊先生遥望前方混战的人群,消瘦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格外孤独,沉吟片刻,他毅然道:“这些人,皆是国贼,当诛!纵使老夫不敌,能杀一贼,亦是不枉。” 说罢,他举步而行,似要上前去与北疆王府的人马拼个生死。白玉京望着他的背影,大声道:“公羊老弟啊,你这一去,一定枉送性命。其实,唐皇连同传国玉玺,现在已不在长安,你若有心救国,可留下这条老命,他日唐皇重振旗鼓时,可助其一臂之力。” 公羊先生骤然止步,转过身来,目色激动,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圣上真的出了长安?”白玉京点点头,道:“公羊老弟,以老夫的实力,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可谓是轻而易举,难不成从区区一座长安城中救不走一人?” 公羊先生思忖过后醒悟,难怪那日听闻李乱攻至长安,而白玉京却沽酒消失了几日,原来是去营救唐皇了。以他的实力,的确长安城中无一人是其敌手,当下心安,展颜而笑。 白玉京一边仰头饮酒,一边拍拍公羊先生的右肩,洒脱说道:“春秋有轮回,王朝有更替,生命有生死,这一切都是天定的,大唐的江山,不可能万世不灭。” 晃了晃酒葫芦,白玉京转过身,对姜云恪等人一笑,目光在楼清姝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小姑娘,你和你娘长得真像。” 楼清姝一愣,随即问道:“剑圣前辈,你认得我娘?” 白玉京笑着摇头,语气有些苦涩,道:“江山、美人,不可长世,不可长世啊……” 答非所问,白玉京骤然间笑得莫名高声,最后他对着众人摇了摇酒葫芦,转过身道:“诸位,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言罢,一个掠身,给众人留下一道残影,就此远去。 步风等人也向公羊先生道别离去,鱼仙儿犹豫不定,最终留了下来。 左小仙对楼清姝道:“清姝姑娘,你照顾好我小师弟,咱们后会有期!”瞟了一眼旁边的鱼仙儿,眼神中似有警示她别打任何坏主意,随后提着武夷刀,健步如飞,楼清姝还没来得及问清她要去何方,飒影已消失不见。 姜云恪当即反应过来,道:“不好,师姐定是要去嵩山少林寺,少林寺乃武学正宗,高僧如云,师姐只身前往,岂可轻易涉险?”又道:“不行,我不能让师姐身陷险境。”说着原地盘膝而坐,运起离阳神诀回复内息,稍微好转后,立时起身,打算追去左小仙离去的方向。 然而公羊先生却立身不动,姜云恪道:“先生,您不与我们一起吗?”公羊先生道:“唐皇既被救出,大唐便还有一救之机,我需得去寻他。如今以你的武功,足以保护清姝,我便不与你们同去嵩山了,你们一路保重!” 楼清姝泫然欲泣,不舍道:“先生……”却说不出任何话语来。公羊先生笑道:“清姝,你不已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了,经史子集也不用再要我教你了,少林寺乃武林泰斗,你们此行,定要保重。” 随后又叮嘱姜云恪道:“云恪,记住了,小侠侠于野,大侠侠于堂。” 姜云恪对其深深一揖,随后与楼清姝、鱼仙儿望河南方向而去。公羊先生驻望三人远去,悠悠一叹,道:“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第147章 嵩山女断臂,少林僧保誉 半月后,嵩山山脚下,姜云恪三人正顺着山路而行。姜云恪没来由的心慌,越是往上,越是心绪不宁。楼清姝道:“姜哥哥,我们几乎是接近左姐姐脚步的,想来此刻她也才上山,应当会没事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姜云恪点头,不过山上却传来一阵紧促的钟声,此钟声乃是有大事发生方才撞击,心头一紧,姜云恪道:“鱼姑娘,麻烦你照顾一下清姝,我先行一步。”随后,纵身踏着树颠,直奔山头而去。 少林寺有着千百年的历史,更是藏着诸多武学宝典,寺中高手如云,以左小仙的武功,绝计讨不到半分好处,钟声甚急,姜云恪来到山门前,便听到一阵乱喝声。 姜云恪想也不想,直冲进寺内,见寺中不少僧侣持棍冲向大雄宝殿,殿外人声鼎沸,姜云恪拉来一位小僧,问道:“小师父,是谁闯寺?” 那位小僧见姜云恪生得陌生,并没认出,对其合十说道:“我们也是刚才听到钟声赶来,不过听师兄们说,好像是聂渊的徒弟擅闯进来,还伤了不少人。” 姜云恪一惊,急奔进去,骤闻“啊”的一声惨叫,定眼人群中央,但见师姐右臂被一柄朴刀砍落掉地,鲜血如注,实不忍睹。 施凶者是一名戴着一副黑白相间的阴阳面具,瞧不清容貌,身着一身蓝布长衫。姜云恪怒不可遏,双眼充血,拔出上阳剑,纵过众僧侣,一剑斩下,那人举刀迎击。 “敢动我师姐,今日就算你天王老子,我也要要你付出代价!” 姜云恪如失理智,挥剑猛烈,接近疯狂一般,但那带着面具之人武功似乎不弱于他,出刀同样致命,一众僧侣见此情形纷纷退避。 “师弟,此人乃是北鱼冰宫副宫主——铁玄翊,武功路数极其复杂,你千万小心。”左小仙忍着断臂之痛低声提醒。姜云恪哪里听得进去,此刻他怒火中烧,只想为左小仙报断臂之仇,与那铁玄翊交锋数十回合后,轻喝一声,“一”字诀横扫而出,其势难挡,铁玄翊不敢正面撄锋,左腿几步,斜劈出一刀,蓝色刀芒似寒风暴雪,尤为冷冽,所处之处,风流成霜。 众僧不禁倒吸口气。其中一位年迈老僧眯着眼,惊声道:“这难道便是《北冥神箓玄功》!据说此门神功在《十二惊溟谱》上排名第十,修此功者,不论是空手抑或使用武器,皆能做到‘聚气成霜’,更甚者能做到‘万里冰封’的地步。” 姜云恪并不知晓铁玄翊所施武功为何,但觉此人难以对付,自己每出一剑,都用尽了半分力能,不说能裂碑破石,亦能翻江倒海,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难以招架,然而这铁玄翊却能轻易将每一剑化出剑气凝聚成霜后散落在地。 “他所学武功,似乎与我的离阳神诀一阳一阴,互相制衡。”再次交锋数十招,姜云恪渐渐冷静了下来,此前一阵心乱如麻,反复使用“天下第一”四字诀,没能奈何铁玄翊,皆被其一一化解。 离阳神诀对其无用,姜云恪便不再使用离阳神诀、“天下第一”四字诀,一剑挑开铁玄翊冷冽霸猛的一刀,左手凝聚真气,身后佛光炽盛夺目,凝聚出一只似一堵墙大小的佛手,佛手推出,炽烈的佛光使得众人睁不开眼。 这一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携着天塌地陷的气势,向着铁玄翊直扑而去,后者脸色一变,佛手所过之处,石板皲裂穿空,触及佛手,瞬间被击成齑粉,众僧尽皆骇然失色。 铁玄翊稍定心神,弃掉手中朴刀,右手击出一掌,同样与迎面扑来的佛手一般大小,两掌相撞,佛光渐渐黯淡,化为冰掌,碎裂落下。 姜云恪的心咯噔一下,急忙双手作回揽之势,摄来落地的冰屑与皲裂的石块,骤然激射出去。 铁玄翊一掌挥出,便将冰屑、石块震为粉末,他冷冷一笑,不屑道:“传闻中的姜云恪,不过如此!” 不置可否,铁玄翊所言,姜云恪极为赞同,他理所当然道:“一直以来,我从未说过自己有多厉害,或许我并非你的对手,但是你断了我师姐一条手臂,你不可能一点代价也不付。” 铁玄翊仍是一副冷傲语气,淡淡说道:“离阳神诀虽然能独霸一方,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派的《北冥神箓玄功》正好能克制离阳神诀,似乎你毕身武学,根本奈何不了我,你师姐的断臂之仇,你拿什么来报仇?” 姜云恪横起上阳剑,眼神漠然,道:“凭我手中之剑。” 铁玄翊轻蔑一笑,道:“呵呵,我能说‘不自量力’来形容你的举止吗?” 姜云恪道:“我虽不自量力,但你未免过于轻狂,轻视敌人,此乃兵家大忌。” 铁玄翊摄来朴刀,一刀笔直劈出,刀锋过处,冻出一条长长的冰痕,“无心与你纠缠,倘若真动用实力,你在我手里绝计过不了十个回合。” 随后铁玄翊挺直身子,朗声道:“北鱼冰宫向来与中原诸派毫无纠葛,只是聂渊当年于北疆伤我派弟子无数,结下这番仇怨,我派弟子寻其多年无果,今闻聂渊被囚于贵寺,若贵寺能做个顺水人情将聂渊交出,我北鱼冰宫定与贵寺结缘百年不起任何冲突。” 其中一位老僧走出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聂施主过往杀孽虽重,如今在弊寺已有悔过之心,再有皈依佛门之意,这对于整座天下来说是件幸事。而今天下已乱,若弊寺让铁施主带走聂施主,恐怕只会横生更大的祸乱,望铁施主暂不计前嫌,结束了这一段仇怨。” 铁玄翊不为所动,他乃睚眦必报之辈,望着这位率先发言的老僧,直言道:“渡虔大师,想必你也知晓在下的性子,若今日少林寺不交出聂渊,只怕在下只得扰一扰少林寺诸僧的清修了。” 被叫做渡虔的老僧直言道:“铁施主虽有《北冥神箓玄功》,但少林寺开宗千百年,仍处于江湖武林泰斗之位,并非是惧人而来。若铁施主执意如此,那弊寺只好奉陪到底,但若铁施主真有能从弊寺带走聂施主的实力,弊寺绝无怨言。” 姜云恪截话道:“大师,此人断了我师姐一条手臂,能否让我与他做个了断?” 渡虔老僧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姜少侠既已来到嵩山,想必也是为了聂施主而来,所以不论二位如何了断,最后都会为了聂施主大闹少林寺,对吧?” 姜云恪直言不讳道:“大师所言不差,在下既要为师姐报断臂之仇,亦要斗胆从贵寺带走我师叔。” 铁玄翊闻言,心中便在想姜云恪一介毛头小子,初出江湖,如此一说,不免有些轻狂,也对自己名声有损,当即冷声道:“虽说近段时间以来,你姜云恪的名声在江湖中如日中天,可当着诸多少林耆老面前,你仍如此狂言,既然如此……”顿了一顿,铁玄翊猛地劈出一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冰痕,“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你我就刀剑争个高下,你若让我输得心服口服,铁某自行离开嵩山,自此以后,聂渊与我北鱼冰宫的恩怨亦一笔勾销。但若你输我一招半式,聂渊之命握于我手,你与任何人不得阻拦。”同时也在询问少林寺诸僧。 姜云恪犹豫了,手中的剑握了又握,始终难以决定。这时,楼清姝、鱼仙儿已赶至,见左小仙右臂已断,皆是一惊,而后鱼仙儿走过去,自腰间取出一支小墨瓶,放出一只“止血蛊虫”,很快为左小仙止住了血势。 左小仙并未感激鱼仙儿,艰难行步来到姜云恪旁边,漠视铁玄翊,道:“想要取我师父的命,除非从我左小仙的尸体上踏过去。” 铁玄翊不屑大笑,道:“哈哈哈,真乃笑话,莫说你一介后辈,就算是少林寺诸位高僧在此,我铁玄翊想杀聂渊那也是举手投足之事。” 少林寺诸僧闻言却是敢怒不敢言,铁玄翊在江湖上可算得上顶尖高手之列,所言非虚。然少林寺传承百年乃武林泰斗,声誉容不得半点诋毁,当即一位肥头大耳、面相和蔼的老僧站出,道:“阿弥陀佛,少林寺乃佛门重地,我寺门人向来清心戒欲,与外界不结仇,但并非都是惧人之辈,如今铁施主出此狂言,实有挑战我寺之举,若我寺中,皆维诺不言,大失少林之危。老衲渡玄,斗胆向铁施主讨教一下贵派无上玄功。” “渡玄师兄,不可……” 少林寺众僧急忙劝阻,却被渡玄及时打断,他道:“老衲既为少林寺主持方丈,当首当其冲,个人受辱是小,合寺声誉是大。少林寺众弟子听着,少林寺千百年来积攒的名声不可因任何人、任何事损失一二,否则你我皆是少林寺的千古罪人!” 众僧合十低头齐念:“谨遵方丈法旨!” 第148章 宝刹隐他凶,天罡伏龙阵 少林寺众僧上下一致舍生保誉,令人肃然起敬,铁玄翊心中暗想:“少林寺中,武僧辈出,以我一人之力岂能动摇其根基?”自知言过其实,当即话锋一转,道:“渡玄方丈,在下并非针对贵寺,只是那聂渊杀孽深重,如今其成为无齿之虎,此时不除,他日对贵寺、江湖而言,皆是一大害。” 渡玄道:“聂施主在少林寺能安然度过余生,于整座天下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冤冤相报何时了,若铁施主执着要聂施主之命,那么姜少侠、左女侠定要与贵派不死不休,届时又不知道要掀起一场未知大小的腥风血雨,故而老衲望铁施主网开一面。” 铁玄翊冷冷说道:“若能网开一面,在下又何须亲临少林寺?” 言罢,铁玄翊朴刀一挥,一股浑浊的冰寒刀气如潮袭开,直接冰封整座大雄宝殿之顶。 众僧怒色难掩,渡玄一步跨出,竟是来到铁玄翊身前,对其一拳轰出,拳劲刚猛如石,铁玄翊左手接招,只觉整条手臂一阵巨麻,似筋骨快要断碎一般,与此同时人亦是向后退了几步,骇然之际,铁玄翊再次劈出一刀。 渡玄双手并住朴刀,骤惊冰寒蚀骨,立时运气将那股寒劲化去,随后连打佛门金刚伏魔拳,近身之下,铁玄翊反而有些难以招架。 渡玄虽已年迈,却出手矫健、刚猛,铁玄翊与其交战数十回合,见渡玄动作稍有迟缓,果决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斜劈一刀,森寒的刀气犹如一条冰水横冲,渡玄见状,使出金钟罩抵御。 “哗哗哗!” 刀气触碰到罡气罩,瞬间冰封。 “师兄!”“方丈!”诸僧大惊,渡玄方丈周遭的罡气罩完全冰封,此刻似一个大冰球。 “咔嚓咔嚓……” 冰块碎裂的声响起,渡玄破冰而出,雄浑罡气激荡、起伏,接着渡玄右手并指如刀,似附有一层火焰一般,对准铁玄翊直劈过去。 “燃木刀法……”铁玄翊微微诧异,挥刀迎击,其后渡玄又使出“一指禅劲”、“摩诃掌”、“擒龙手”等二十门佛门绝计。 然而,铁玄翊仍能应付自如。 到得此时,渡玄几近技穷,且内损严重,出招破绽百出。 铁玄翊似有意试探渡玄,瞧他到底精通多少佛门绝计,待到渡玄重复使用之前使出过的绝计,已知他再无新招,便不再留手,刀法大开大合,攻势甚猛,渡玄招架不敌,浑身是伤。 少林寺众僧见状,“渡”字辈弟子几乎一齐向铁玄翊出手,大雄宝殿外,几乎战成一团,混乱不堪。姜云恪见状,与左小仙低声交流,悄然离开大雄宝殿,直奔后山而去。 鱼仙儿心里没来由一酸,愣愣发呆,心道:“在他心里,始终是不会关注我一点的。” 楼清姝道:“仙儿姐姐,姜哥哥从小身世可怜,故而特别注重亲情,左姐姐与他一齐在青城山相处过一段时间,感情自是深厚,左姐姐心切她师父安危,于姜哥哥而言,左姐姐之事,不可不帮。他并不是故意忽略仙儿姐姐你的。” 见姜云恪忽略自己,楼清姝心里又何尝好受,不过她为人处处为人着想,也没作何感想,只是没想到身旁的鱼仙儿会如此在意姜云恪对其之态度。 鱼仙儿自知在不经意间外泄了心事,窘态一闪而逝,若无其事道:“楼姑娘言重了,适才我只是在想这聂渊仇家遍布大唐江湖,为何只有北鱼冰宫的人来到嵩山,其余门派难道是怕了少林寺吗?” 随后又道:“既然此刻少林寺与这铁玄翊缠斗在一起,无暇注意我们,这正是咱救出聂渊的大好时机。我武功虽然不高,不过蛊术仍能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姜少……公子与左姑娘往后山而去,咱们现在跟过去,若遇到困难,咱们在暗中或许有所帮助。” 楼清姝点头,当即与鱼仙儿沿着墙角悄悄离开了是非之地。 ———— 姜云恪与左小仙一路顺利来到少林寺后山,但见数十佛塔林立整齐,左小仙早已打听到聂渊被囚于这数十座佛塔之后的一座宝刹中,救师心切的她,带着姜云恪穿过数十座佛塔,果是见到被丛林遮掩住大半的宝刹。 宝刹周围并无一人看守,枯叶飘零,显得十分清寂,左小仙望着宝刹,怀疑道:“师父真被囚在此处吗?” 姜云恪打量四周,心中虽然也在怀疑,不过却没有放松警惕,道:“少林寺中,不少武功高强的僧人从不下山半步,单以渡玄方丈等人,不足以代表少林实力,这里虽看似无一人,但我心里却有种不安之感,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左小仙左手提着武夷刀,率先走到宝刹之下,抬首说道:“就算少林寺是龙潭虎穴,也不能阻挡我救出师父,除非……我左小仙的命丢在这里!” 言罢,就要上前去推门,姜云恪眼神骤然一凛,急忙阻止左小仙的动作,左小仙绣眉一皱,问道:“小师弟,你这是……” 心头所言未毕,突然宝刹的大门倏地大开,从中飞出一条铁链,幸得姜云恪眼疾手快,一掌推开左小仙,铁链似一道剑气,在二人中间的地面上抽打出一条深深的裂缝。 若这条铁链抽中人身,轻则断筋折骨,重则人分为二! 遁入空门之人,杀心竟是这般浓重! 姜云恪与左小仙对望一眼,后者心有余悸,姜云恪道:“在下姜云恪,不得已擅闯贵地,或许打扰了哪一位高僧的清修,在下先行赔罪。” 宝刹中传来一道冰冷的话音:“此地非佛门弟子不得擅入,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很难相信这是从出家人口中说出的话。”姜云恪心寸,皱起眉头,举步走近宝刹,骤然间,一股寒气自内涌来,但见一把以冰凝聚而成的剑飞出,姜云恪上阳剑一挥,冰剑碎裂。 “或许,这里面之人并非佛门中人?”姜云恪心生狐疑,毅然冲进宝刹中,而眼前所见令他打了个寒战,只见宝刹内尸横遍地、血腥浓烈,死者皆是佛门弟子,其中最大的一尊大佛铜像,更是被鲜血浸染,入目不堪。 左小仙进殿以后,亦是吃惊不小,姜云恪蹲下身去检查死者伤口,皆是被利剑所害,且伤口处血液凝结,尚有一丝寒气。姜云恪皱起眉头,道:“难道凶手是来自北鱼冰宫之人?嗯……不好,师姐小心!” “噗噗噗……”忽然,一阵紧促的破风声自四方传来,接着密不透风的箭矢破窗而入。姜云恪不及考虑,直接施展“百川入我怀”将接踵而来的箭矢尽数挡住,而后一震,箭矢迂折回射出去。见箭矢没能奈何宝刹内的两人,外面便没有了动静,姜云恪、左小仙走出宝刹,一群少林僧人持棍冲来,面色难看,为首一位老僧不由分说便道:“擅闯禁地者,就地伏法,诸弟子布阵!” 姜云恪正想解释,将近四十位少林弟子已布阵完毕,围着二人转将起来,待那位老僧一声喝下,众僧齐棍攻来,姜云恪左足一踏,纵上半空,“天下第一”四字诀挥泄而下,逼近左小仙的六七名僧人手中木棍瞬间被剑气斩断,且被逼退数步。 这一套剑法,那老僧识得是西蜀东离族两大绝学之一,见众弟子对阵下来毫无胜算,颓丧已极,当即大喝一声:“天罡伏龙阵!” 应声,众弟子重拾信心,各司其位,以八卦阵为基,站出三十二位,余下四人各据东方苍龙位、西方白虎位、北方玄武位、南方朱雀位,阵法俨然,将姜云恪、左小仙二人围于中央。 此阵法深谙八卦、暗隐易理,极其精深奥妙,攻守兼备,若不通易理者,纵使武功高强,也极容易被制伏。 姜云恪在此阵中尤似浅滩之龙,处处艰难,“天下第一”四字剑诀与“山河潜剑诀”虽精妙无双,变化多端,可姜云恪对于易理一窍不通,在阵法中自然显得似初生之虎一般。 左小仙见小师弟处境不妙,可是断臂不久,伤势未愈,也只能旁观而不得相助,辗转思忖,竟连权宜之策也想不出。 “若是我使出‘秋枯剑意’,定可破了这天罡伏龙阵法,但这一来,势必会伤及少林僧人,想要救出师叔,那便难上加难了。”姜云恪一边应付,一边思忖,好在少林僧人只欲将他擒下不存杀意,姜云恪凭借着矫健、敏捷的身手,与众僧周旋,双方僵持不下。 但这般僵持下去,并非良策。 楼清姝、鱼仙儿一路追来,听得宝刹之下有打斗声,见到姜云恪被数十位僧人围攻,不由得心急如焚。 不过见到姜云恪无恙,当即心安。 楼清姝观量片刻,皱起眉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半晌过后,低声对鱼仙儿道:“仙儿姐姐,你有办法让站在四方的那四人失去战斗力吗?” 第149章 霜钟侵漏急,相吊晚悲浓 楼清姝道:“我想这阵法是以那四人为核心的,只要这四人失去战斗力,余下众人便应如无头苍蝇一般,此阵法便没了作用。” “楼姑娘你不懂一点武功,却能一眼瞧出这阵法的破绽,当真有过人之处。待我且试一试。”鱼仙儿在心中对比了一下楼清姝,但见她骨相奇正,肤若凝脂,清美倾城,不免生出一丝自惭形愧,而后取出四只似苍蝇大小、名为‘乱神蛊’的四只飞虫,嘴里默念几句,四只乱神蛊分悄无声息地飞向阵法边缘的四位僧人。 姜云恪不忍伤害众僧,不愿使出秋枯剑意,但此刻若再不脱身,势必会被众僧擒住,思忖再三,还是决定使出秋枯剑意。然而此刻,姜云恪眼神一凛,察觉众僧阵法散乱,不似之前那般有条不紊,步步藏锋、咄咄逼人。 众僧似没了主心骨,姜云恪寻此良机,人若鬼魅一般,冲进阵中,使出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形实,剑法飘忽难捉其影,但听得一阵闷哼声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三十几位僧人先后倒地。 见状,楼清姝、鱼仙儿相视一笑,心下一松。 众僧散乱而跌,随后又有八位僧人纵飞而出,仍以八卦图为基,列战八卦所对应的“开门”、“生门”、“休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八个方位。 余下众僧尽皆重起,以八人为主心骨,再一次将“天罡伏龙阵”重组,这一次阵法更加严谨,更加强固。 姜云恪置身阵法中央,也没想到这门阵法还有这般变化。 见众僧重组阵法,似比此前更加难脱困,姜云恪也顾不得其它,接连打出八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宝刹外,沙尘激射,佛光更似浩浩荡荡的浪涛冲荡四方,松叶狂飘,磅礴的气劲让在场所有人心惊。 “原本我以为那四位师父是这阵法的主心骨,没想到,眼下这八位才是真正的主阵者!”楼清姝瞧不清茫茫佛光中姜云恪的身影,为其担忧。 宝刹周围,松木被气劲冲折,不少佛陀石像亦是残缺,可想而知姜云恪这八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有多么惊绝! 待气劲涟漪散尽,宝刹之下,宛似才遭逢一场飓风狂浪大劫一般,遍地狼藉。 在场地中央,姜云恪持剑而立,所有人屏住呼吸,凝神观望,但见在其周围,八名僧人已尽皆负伤。 姜云恪打出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以后,施展《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将诸位僧人一一击溃。 老僧大惊失色,不过见姜云恪微喘,欺身上前,佛袖鼓动间,已连出十几拳,拳拳到肉。姜云恪趋势避险,识得这老僧所打算法乃是大金刚拳,若非刚才破阵体力有所式微,也不至于这般只守不攻。 老僧道:“老衲渡真,领教姜少侠超绝剑法,但少侠此刻连番破阵,稍有力缺。老衲此时与你过招,胜之不武,少侠可稍作调息后再战。” 楼清姝等人均想这渡真和尚倒也不愧是少林正宗弟子,不由得油然起敬。 姜云恪道:“大师不必谦让,尽管出手。” “那就请少侠务必出全力。”渡真话音一落,姜云恪只觉劲风扑至鼻端,右边肩头一痛,已被渡真五指抓中,接着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渡真横举半空,转了一圈,被掷飞出去。渡真趁胜追击,不等姜云恪落地,出拳似影,刚猛势沉,转息间姜云恪腹部已挨上数十拳,落地以后,只觉腹部如石撞击,一阵翻涌,吐血不止。楼清姝、鱼仙儿顿时心惊,姜云恪擦去嘴角鲜血,一边运起离阳神诀,一边握紧上阳剑,挤出笑意,道:“渡真大师,再来!” 言罢,山河潜剑诀施展出来,形影如风,欺近渡真和尚,一套“天下第一”四字剑诀行云流水使出,渡真知晓这门剑法神妙莫测,不敢大意,当即以佛门韦陀剑法配以燃木刀法迎击。 渡真两门剑法已达得心应手之境,兼之所修佛门无上内功心法——《易筋经》,竟也能与姜云恪斗得不分春秋。不过,姜云恪只使了山河潜剑诀三式中的一式,见第一式奈何不了渡真,周旋片刻,陡然一变剑招,轻喝一声,第二式“破灭”,一剑之势,锐不可当。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却有惊涛拍岸之势,剑气激荡,乱石穿空,惊起千层叶。渡真凛然生惧,以金钟罩抵挡,姜云恪身后骤然佛光灼耀,一只巨大佛手气凝而成,砰然推向渡真。 “啵……”佛手蕴含无俦浩力,笼罩着渡真的金钟罩轰然皲裂,姜云恪见状,当机立断,“下”字诀中一横一竖两剑斩出,剑气如虹,威不可挡,渡真于身前凝聚出一道罡气,然而仍是抵挡不住姜云恪这足以裂碑破石的两剑。 “呃……噗……”但听得一声低吟,渡真立身之地,血滴不止,众僧急忙围将过去。姜云恪见状,对鱼仙儿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立时施展“万蛊术”,令宝刹下众僧陷入幻境当中,而后姜云恪凭空摄来武夷刀,左右携着左小仙、楼清姝夺路而出。 离开宝刹,却又听得一阵破风声,数十位僧人先后落下,将四人围住。姜云恪见这十几位僧人上身赤裸着,肌肉似虬,肤呈古铜色,便猜想这边是少林寺的“十八罗汉”。 鱼仙儿悄然将那只朱红蛤蟆放出,红色气体弥漫开来,姜云恪急忙捂住楼清姝、左小仙口鼻,只待“十八罗汉”受蛤蟆毒气晕厥过去。然而“十八罗汉”纹丝不动,似是百毒不侵, 一语不发,手中木棍一齐挥向姜云恪等人。 “百川入我怀!”姜云恪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将十八根木棍自“十八罗汉”手中摄来震碎,然而“十八罗汉”各有绝技。 “幸好当初在凌云寺中了解过十八尊罗汉铜像的招数,否则此刻当真难以脱身。”姜云恪暗自窃喜,以单敌众,游刃有余,见招拆招,很快破解“十八罗汉”的攻势,最后以“一”字诀挫败“十八罗汉”,又以其速莫测的身法点了众僧穴道,一路来到大雄宝殿。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来到大雄宝殿,姜云恪四人大吃一惊,但见遍地横尸,佛门重地,血味冲天。而每位死者伤口处,伤口已被冻住,看来凶手与隐伏在宝刹附近的那些人是一伙。而大雄宝殿左右两边,又有阵阵喊杀声传来,姜云恪四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知少林寺遭遇不测。 出了大雄宝殿,但见不下三十个门派的弟子围攻少林派,其中姜云恪还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孔乂、孔蒹葭两兄妹,岳州神王寺中弟子、逍遥二仙、阮秀、石无朢等人皆齐聚而来。凡是昔年与聂渊有仇的门派,得知聂渊被囚于少林寺后,都趁机赶来嵩山,欲除掉聂渊。 “他们都是冲着师父来的吗?”左小仙绣眉一皱,她知师父仇满四海,此前碍于其实力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沦为阶下囚,人人前来声讨,处境十分不妙。 渡玄方丈率领一众武僧与诸派高手苦斗,好在诸派旨在聂渊,并未下杀手。 “那铁玄翊已离去,少林寺内部已被人潜入,看来渡玄方丈并不知情。这时,趁着混乱,正好找到师叔,这样一来,也可以替少林寺解今日之困。”姜云恪如此想到,不过转念又想,师姐断臂,虽有鱼仙儿蛊虫止血止痛,始终得去寻找大夫医治,楼清姝、鱼仙儿一个不会武功,一个只会蛊术,何不让她们三人先行离开少林寺,便道:“少林寺眼下是是非之地,况且我师姐急需大夫医治,清姝、鱼姑娘,麻烦你们先行带我师姐离开嵩山。” 左小仙竖眉,道:“不行,我一定要救出师父,这么多门派找来,强如少林寺都难抵挡,若让他们找到师父,师父的下场可想而知。” “师姐你放心,我一定救出师叔,决不能让师叔损伤丝毫。”姜云恪目光笃定望着左小仙,“一个人行事,总比咱们四人一起方便多了。” “左姐姐,姜哥哥说的没错,以他现在的武功,真有危险,脱困轻而易举,我们跟着他,反而会成为姜哥哥的累赘。”楼清姝道,她心里何尝不担心姜云恪,但眼下情形,不容得她由性而来。 左小仙心中转念数回,终是答应下山,当即与楼清姝、鱼仙儿绕道而行,下了山去。姜云恪暗中护送三女下了嵩山,复返少林禁地,结果渡真等三十几位小僧及“十八罗汉”皆遭到不测之祸。姜云恪心生悔恨,望着满地的佛门弟子尸体,悲戚道:“若非我让鱼姑娘对你们下了蛊,我给你们点了穴,你们也不至于死于非命。他日得遇真凶,我必让诸位泉下瞑目!” 姜云恪深深合十,而后再次进入宝刹中…… 第150章 个中无染无尘,拈匙把箸明了 少林为何将后山这座宝刹列为禁地,势必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姜云恪决定一探究竟。 “师姐打听到师叔很有可能被关在这里面,不管宝刹中藏着少林亦或是其他秘密,且先进去瞧瞧。” 宝刹仅有三层,姜云恪大步流星跨进宝刹内,血腥味未散,他绕过被鲜血玷污的佛像雕塑,自旁边的木梯至上,来到二楼,又是一惊。但见二楼,竟有数十位僧人尸体横放着,皆是被乱箭射杀而亡,死状凄惨。 “真的是北鱼冰宫的人下的手?”这般惨绝人寰的场面,纵使姜云恪见惯了江湖厮杀也不禁背脊发凉。 正当欲上三楼时,一声厉啸倏然而响,姜云恪一个后空翻,躲过一箭,利箭射在房柱之上,呜呜颤抖。透窗而视,却不见任何人影,姜云恪警惕拔下箭矢,冷嘶一声,而后箭矢瞬间化为冰水。 “凝水成矢,此等功力,我识得的人中似乎没有,难不成真是北鱼冰宫之人?”姜云恪狐疑之际,一道银光晃过,他立时破窗而出,却瞥见一道人影自松树林中匆忙而逝,而后一道陌生的男声远远传来,“姜云恪,欲救聂渊师徒,以及你的心上人,那就来北疆吧!来晚了,我可不敢保证楼清姝有无性命危险。” 姜云恪一惊,楼清姝三人或许已遭遇不测,那人影轻功不弱,姜云恪正想追将过去,然而一道雄浑而又低沉的话音自宝刹中传入耳中:“姜少侠尚请留步,切莫上了当。” 姜云恪飞掠回宝刹中,又不见有任何人影,轻声道:“敢问阁下是谁?” 那人回道:“少侠请移步至三楼,你便能见到想见之人。” 姜云恪半信半疑踱步上到三楼,但闻一阵铁链拖响声,循声望去,在三楼中央,立着四块石碑,正反两面皆镌刻着文字,想来应是佛家经文。 石碑上寒铁铸造的铁链相互缠绕,而四块石碑中囚禁着一人,正是聂渊! 此刻的聂渊,双手被铁链束缚,发乱不堪,整个人似丧家犬一般,唯有一双充满自负、血戾的眸子叫人不敢直视。 “师叔!”姜云恪见之,心头滋味难明。 闻言,聂渊充满戾气的双目温和了几分,静了静,道:“云恪,是你,仙儿怎样了?” 姜云恪支吾半晌,聂渊脸色一变,竖眉喝道:“仙儿是不是出事了?” “师姐她……她被北鱼冰宫的副宫主斩断了右臂。”姜云恪道出实情。聂渊一震,骤然间发狂,碍于铁链以特殊寒铁铸成,否则早已被其内劲震碎。 楼中内劲散尽,聂渊冷静下来,道:“云恪,师叔一生只求过两人,其一是当年求我师兄照顾仙儿;其二,便是今日师叔求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我出去,我一定将北鱼冰宫搅个天翻地覆!” “这帮杂碎,这段时间以来,每日想方设法除掉我,可惜我聂渊命不该绝。对了,仙儿现在人在哪儿?” 姜云恪摇头一叹,道:“或许已落入北鱼冰宫之人的手里了。” “北鱼冰宫,我聂渊虽仇家甚多,却没杀过该派任何一人,何以这般针对我?”聂渊眸子森寒,杀意滔天,骤然大喝道:“无悲,无喜,无忧,无怒,你们不是想让我遁入空门吗,聂渊恳求四位大师,让我前往北疆救出我徒,倘若留命而归,聂渊便落发为僧,终身皈依少林。” “阿弥陀佛,既要皈依我佛,又岂能受外界俗事所乱本心?”楼中传来一声低吟,“江湖恩怨,是非不绝,凡有所相,皆为空相。” 姜云恪环顾四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北鱼冰宫位于北疆,只身前往,不熟地形,想救出左小仙三人,阻碍重重,聂渊曾去过北疆,同他而行,方便许多。 姜云恪恭声道:“敢问诸位前辈,需要怎样才能让我师叔离开贵寺?” “聂施主仇家甚多,任其离开,或许险甚于安,如今武林诸派高手齐聚嵩山,目的在于聂施主,我等虽本事低微,却也能保证聂施主不伤丝毫。” 楼中的声音似四方传来,姜云恪很难辨声定位,知楼中几位武功高深,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却又不忍聂渊受此困苦,道:“我知诸位前辈宅心仁厚,为师叔着想,不过整座天下能伤我师叔者,屈指可数,今日晚辈誓要带走师叔,还望诸位前辈恕晚辈斗胆了。” “噌”的一声,上阳剑出鞘,姜云恪一个掠身来到石碑前,狠狠斩出一剑,但听得一声尖锐的金铁交击声传开,火星迸溅,姜云恪虎口一阵震麻,然而铁链却缺口都没有。 “没用的云恪,此链若能以剑斩断,我早已脱困。”聂渊摇摇头,随即昂首道:“四位大师,你们能救得聂渊一命,而我徒儿可能却要丧命,难不成你们就是我怕人家剩下但请信聂渊一次,我若救出徒儿,立回嵩山,断发皈依佛门,决不食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幻化空身即法身,个中无染亦无尘。拈匙把箸如明了,扫地烧香不倩人。人之生死有定数,是劫是运,当如空化,聂施主何以执着?” 话音一落,三楼中,自四方楼口走来四位老僧,发须皆白,容颜枯槁,双手合十间衣袖空空放荡,极为消瘦。姜云恪很难想象,这四位老僧如此年纪,竟能说出敢保证聂渊能在诸派高手中不伤丝毫不受的话,他们的武功有多深不得而知。 四位老僧分坐于四块石碑下,上下打量了几眼姜云恪,正对姜云恪那位老僧笑道:“老僧无悲,见过姜少侠。我们是兄弟奉方丈之令,以佛法净化聂施主心魔,故而不得方丈释令,我等不敢轻易让聂施主离开此处,望请少侠见谅。”随后,由左而右、后三位老僧自我介绍,分别是无喜、无忧、无怒,姜云恪一一还礼。 礼毕,骤闻宝刹外一阵大笑声,而后呼呼几声,一道人影自窗而入,自姜云恪眼前一掠而过,立身于无悲身前,姜云恪才看清,来人亦是一身佛衣,背影颇为熟悉。 来人转身,笑道:“姜少侠,想不到你我有缘,又在此重逢了。” 来人却是被称为“魔僧”的枯寂。 他何以会在少林寺?姜云恪笑而点头,枯寂转过身去,道:“四位师兄,数年不见,可还记得我?” 姜云恪心惊,枯寂不是出身一念山与一念大师同门吗?怎地又叫无悲四僧师兄?这其中有何扑朔迷离的隐情? 无悲道:“师弟,别来无恙。” 枯寂现身,无悲等四人微感诧异,无忧道:“师弟当年舍弃少林,到百越寻找‘三指阳神’,一去不复返,我等皆以为师弟已登乐土,后听闻师弟于一念山修行,终身不临中土,却不曾想,今日你我同门能再相见,真是不胜感慨。” 枯寂面容一肃,寒声道:“同门?说来真是叫人好笑,少林寺中,当年可有人真当我是同门?” 无悲道:“师弟,当年你仇气熏心,师父念你独身可怜,收你为徒,传你武功,授你佛法,本以为你会静下心来,忘却仇恨,岂料你一直心存杀意,待武功有所成就后,仍是要寻郭天阳报仇,枉杀无辜,屡屡破戒,不得已师父将你逐出少林,多年过去,难道师弟对少林还心怀怨恨?” 枯寂眼神与姜云恪那日在大拙山所见迥异,眸子深处,同聂渊一般含着深深的恨意,他瞥了一眼聂渊,转对无悲道:“郭天阳杀害我一家老小,作为丈夫、父亲,此血海深仇岂可不报?当年聂兄师门被灭,师徒之情尚无血亲,且记仇怨至今难忘,敢与整座江湖为敌,何况我?” 聂渊冷视他一眼,缄默不言,无悲长身站起,道:“无伤师弟,枉你诸佛数十年,爱恨嗔痴,仍不能淡忘。幸得你在少林寺时,教导有方,以致方有当今的渡玄。” 枯寂于嵩山修行时,法名无伤,与无悲等四僧被誉为“少林五绝”,其座下弟子乃当今少林寺主持方丈——渡玄。 枯寂尚未出家前,俗名郭天异,与族亲郭天阳交情甚重,但因郭天阳修炼《三指神诀》走火入魔的情形下,屠尽郭天异一家老后不知所踪。 郭天异入少林习武欲报深仇,习武有成后,千方百计打听到郭天阳消息,其时少林方丈多次劝诫无果,甚至因此丧命于郭天异之手,无悲等人擒拿无果,任其逃出嵩山,此事天下共知。 而后,郭天阳现身南越之地的消息传出,郭天异前往寻敌,岂料仍非郭天阳对手,听闻一念山有一门神功,名为“一念禅指”,故而更法易号,拜入一念寺,与一念大师同门。 本以为习得“一念禅指”,便能胜过郭天阳的《三指神诀》,寻其数月,得知郭天阳已离开南越,复归中原,便又离开一念山,复返大唐境内,终与郭天阳仇人相见,约战于泰山。然郭天异后来才得知,郭天阳所修《三指神诀》乃是十二惊溟之一,且郭天阳功至化境,郭天异不敌,险些丢掉性命,少林寺中人作壁上观,并未插手其中,幸得魔门三宗掌门人相救,郭天阳也被独孤圣天三人打落千丈崖底,不见尸首,此事便自此告一段落。 提及首徒,枯寂面容上总算有一丝欣慰之色,不过对于无悲等人当年冷眼旁观,心有余恨,他厉声道:“少些废话,今日我来,我也明言,也并非有意滋事找难,托一位旧友之嘱,前来带走聂渊。” 无喜、无忧、无怒亦是站起身来,无悲说道:“到底同门一场,贫僧实不愿同门相残。” 之所以赐法号无怒,便是因为他脾性易怒,此刻听得枯寂言语中颇有责怪,当即怒声道:“无伤,你以为习得本门诸多绝技加上‘一念禅指’,便可在此处嚣狂?” “若是再叫上我们呢?”无怒话音才落,宝刹外便又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随后只见两道魁梧身材之人掠窗而入。 第151章 他人壁上观客,我似笼中笑猴 “二尊主,五音先生!”来者两人,姜云恪并不陌生,正是东离长卿、流羽二人。 话音出自流羽,他腰间总是系着一支竹箫,白衣若雪,翩翩丰神,在其脸上,年华总不会逝去,总一副少年模样,也难怪南宫微生得钟灵毓秀,清美绝俗。 流羽道:“早就听闻过少林五绝从不涉世,山林隐逸也不过如此,武功更是当今顶流之辈,聂兄受囚于此不见天日,也不算得辱没了‘临渊四客’、‘大唐双绝’以及‘刀魔’的名声,呵呵……” 聂渊目不改色道:“若是有意来看我聂渊笑话,两位大可不必,真想见识一下五位高僧的武功,二位自可随意,聂渊且做一次上壁欢客。” 流羽道:“傲如聂渊亦能说出这番话,我流羽的确想与五位高僧对招一番,不知五位高僧可否赏脸?” 枯寂转过身来,合十行了一礼,笑道:“想必二位便是名震江湖的‘临渊四客’中的东离长卿、流羽二位吧,贫僧枯寂,若有幸能与二位切磋切磋,大慰平生。不过,眼下并非切磋时刻。” 流羽笑意玩味道:“哦,看来聂兄你的人缘还不错,虽然仇家也多。” 无悲四僧不动声色,无怒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东离长卿,倏然一掌劈出,喝道:“贫僧先行讨教东离二尊主的绝世神功。” 掌势汹汹,东离长卿不动于衷,缓缓抬起右手,与无怒对了一掌,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却将无怒击退了数步,无怒赫然变色,微吃一惊,而后再次逼近东离长卿,出掌似刀,迅疾而刚猛。 只是东离长卿已将《离阳神诀》练至第八层,已近化境,以简单的“以刚破万变”,任无怒掌势如何凌厉凶狠,始终伤不了东离长卿丝毫。 萧声骤起,流羽与无悲交起手来,另一边,枯寂与无喜、姜云恪与无忧交锋,楼中罡气恣肆,萧音如潮,剑气冲荡,指劲横飞…… 渡玄等人正激战诸派高手,奈何敌不寡众,孔乂、石无朢等人步步紧逼,将渡玄等一众少林弟子逼至宝刹附近,混战之中,砰然一声巨响,众人纷纷侧目,却是宝刹内传出一阵强猛的劲气。 而后,宝刹三楼以上的楼层,轰然被打翻,众人不住倒吸凉气,但见八人飞掠而出,打得大开大合,瞧得众人心神摇曳。 尤其引人瞩目则是姜云恪,八人当中,以他年纪最小,却凭借着一手变化奇绝的剑法能与“少林五绝”之一的无忧周旋而不落下风,当然除却少林弟子以外,诸派中很少有人知晓无悲等人。 东离长卿摄来一根铁链,运转离阳神诀,稍稍一震,铁链立断,而后将聂渊身上的所有铁链震断,沉声道:“聂兄,你身上束缚已破,不过你的仇家来嵩山的不少,没了血寂,你有多狂?” 聂渊对此闻而不理,掠下楼去,冷视对他杀意浓烈的群雄,冷冷说道:“想取我聂渊性命者,尽可上前来。” “呃啊……”他左手探出,摄来一根铁链,铁链连着石碑,被他巨力一扯,自宝刹三楼重重落下,光是这一块石碑足有三百余斤,聂渊单手拉动,足见其力之强。 群雄面面相觑,显是被震慑住了。 莫岩逍、尚清遥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掠向聂渊,各持折扇、竹萧,猛然击出,聂渊不屑一视,右手一掌挥出,将折扇、竹萧轰回。莫岩逍接住折扇,尚清遥亦是接住竹萧,二人已逼近聂渊,左右齐攻。尚清遥竹萧一抽,一把细长银剑笔直刺向聂渊左肩。 聂渊铁链一横一拉,石碑猛地横空,铁链缠住尚清遥手中银剑的同时,石碑余势不减,砸向右侧的莫岩逍。 莫岩逍脸色微变,不敢撄锋,纵身一跃,与石碑错之交臂。 尚清遥欲抽剑,然而却被聂渊回手一拉,银剑脱手,被聂渊铁链一抽,折作两截。 聂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自扣住逍遥二仙手腕,甫一用劲,二仙只觉筋骨骨折,双双惨叫一声,被聂渊一掌击飞落地。 聂渊横扫群雄,在渡玄方丈身上停留,道:“渡玄方丈,诸派皆为我而来,若还想囚禁聂渊,只怕后面来的人更多,少林将无宁日。” 随即抬首望着与无怒、无忧斗得难分难解的东离长卿、姜云恪二人,待到此时,他们已经过招上百,姜云恪仍未落败,不禁安安吃惊,他大喝道:“云恪,救人要紧,且勿恋战。” 姜云恪一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打出,趁无忧老僧后避,大声道:“师叔,你先行离开嵩山,我与二尊主随后一起。” 以姜云恪目前的武功,抽身而退不成问题,况且所有人的目的在于自己,加上东离长卿、流羽以及少林曾经的五绝之一——枯寂在此,离开嵩山,轻而易举。 聂渊念及至此,口哨一响,一只巨大鹰隼振翅飞来,纵身一跃,聂渊便打算离开。 群雄中,不知谁喝了一声,“聂渊休走!” 接着便有数十人凭借松树,纵上半空拦截,聂渊自一人手中夺过一把长刀,“霸刀三诀”使出,势如破竹,威不可挡,当即数十人负伤跌落下去。 而后孔乂、石无朢、阮秀等二十几人纵飞过去,聂渊不想在此耽搁时间,长刀挥动,所过之处,落雪似雨。孔乂等人也尽皆负伤,被聂渊突围而去,个个气馁愤慨。 “让聂渊离开少林,其后想找他报仇,只怕难如登天了。”阮秀叹气道,同时心惊,聂渊如此强猛之辈,都被四位老僧困住,然姜云恪却能独战自此,其武功精进之速,叫人吃惊,“这家伙,每隔一段时间,武功都会强上一大截。” 孔乂之妹孔蒹葭,望着剑法飘逸的姜云恪,道:“二哥,你说这姜云恪的剑法,与我们孔家剑冢的老祖宗比起来如何?” 孔乂道:“祖父已将《诤剑诀》练至化境,就算是李翀逍也要谦逊半分,如今这世上,难有敌手,除非当年隐世的剑圣白玉京出世,不然咱们孔家地位仍是齐鲁之地的剑首。姜云恪虽然进步神速,终究是比不上李翀逍等人,与祖父比起来,定然差上一筹。” 孔蒹葭瘪嘴道:“爷爷这般嗜剑,总嘟囔找不到称他心意的敌手,又不肯外出,而今风烛残年,鬓白如霜,莫不如咱们请姜云恪到咱们孔家做客,给爷爷一个惊喜?” 孔乂侧过头来,望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妹妹,大有深意地说道:“蒹葭,你不会不知道,姜云恪与东离族楼清姝还有五音谷南宫微之间的关系吧?还有南阳的百里曦芸,似乎与姜云恪也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关系,你请他去做客,确定真的是为了爷爷?” 被他一说,孔蒹葭刮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耳根却悄然通红,目光有意无意上瞥,揉搓着垂下的青丝,细不可闻嘀咕自语道:“他姜云恪是个少年英雄,我孔蒹葭就不是一个小美人吗?” 见师叔离去,姜云恪如重释放,与无忧交起手来,虽不落下风,却也奈何不了对方,若这般僵持下去,姜云恪定然败于其手,聂渊想要离去,只怕更加曲折。 思忖分神间,无忧五指一曲,抓向姜云恪肩头,五道血口立现。姜云恪吃痛之际,又见无忧掌刀落下,来势刚猛,只得抽身掠下地去。 无忧右手扯住一根铁链,将束缚着的石碑拉近其身,一掌击在石碑上,石碑笔直砸下,姜云恪心骇,掠身躲过,回首一望,石碑斜插在地面,深入数尺,沙尘激射。 无忧落在石碑上,单脚而蹲,双手合十,道:“姜少侠能在老衲手中过招数百,足见武功之深,但今日你我再战,也难分胜负。聂渊已走,少侠及诸位请便。” 无忧此举,无异于逐客,且有威慑之意,诸派岂能不识趣? “难道一见少林五绝出手,今日错过,岂不人生一大遗憾?少林乃武林泰斗,不至于这么抠门吧?”不过,眼下东离长卿、流羽、无悲、无怒,枯寂、无喜六人仍在鏖战,众人又不想错过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不知是哪一位英雄道出了心声。 “他人壁上观客,我似笼中笑猴!”东离长卿“一”字诀扫退无悲,负手而落,流羽萧声即止,亦与无怒休战,枯寂与无喜同样收手,掠下地来。 “渡玄见过四位师伯。”渡玄对着无悲四僧一一行礼,最后向枯寂深鞠一躬,“师父,真想不到此生还能见到您,当年……” 枯寂一摆手,道:“往事休提,老衲已非少林弟子,另投一念山,你我师徒情缘早该结束了。” 渡玄道:“同是佛门弟子,何须分山分门,师恩似海,弟子永不敢忘。” 枯寂不耐烦道:“既不敢忘,何以为报?” 渡玄道:“但若师父有求,弟子必应。” 枯寂摇头道:“罢了,佛家有言:凡有所相,皆为空相。你武功虽低,却也没丢了师父的脸面,你我今日最后一见,往生路上相逢,一切恩情皆空。” “既然聂渊已离开嵩山,这答应别人的事,也算不负所托了。” 言罢,枯寂盘坐下来,佛珠转动,嘴里默念经文,不消片刻,已然圆寂。 圆寂此举,众人不明就里,无悲等四僧、渡玄等少林弟子,围着枯寂诵念经文。 孔乂等人不愿在此逗留,向姜云恪打了声招呼,先后离去。 东离长卿、流羽、姜云恪三人掠上松树,踏着松涛下了山去。 第152章 临河遥念佳人,深山静听古事 黔、湘之间的五溪地区,深山幽寂,迷谷连绵,一群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拖儿带女、牵牛赶羊从山口缓缓而进。 东离长卿三人自嵩山路径这里,流羽感慨道:“幸得李翀逍守住了西南地区,不然这些流民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诸侯争尊,只为争个权位,然人生不过百,为一己私欲,祸害无数无辜百姓,不知死后是下地狱还是天堂?” 残阳偏西,尚有一半被高山挡住,夜幕降下后,三人在附近一条河边停步,火柴燃起浓浓黑烟,姜云恪在炙烤着一只野山鸡,东离长卿靠在一棵大树下微闭双目,流羽坐在河边,听着流水声,情难自禁,横箫而奏。 姜云恪深深感慨,似乎很久没这般清静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五音谷,望着河边流羽白衣飘飘的背影,不免又想起南宫微来。正巧的是,此刻流羽吹奏之曲,与在五音谷同南宫微首次分别时听闻的一样,凄凉哀婉,念思绵绵。 “篝火相照,仗剑天涯!”脑海中不禁浮现当时南宫微当众画出自己画像的情景,哑然轻笑,随后似失了魂,踱步来到河边,与流羽同坐一石,萧声止歇,流羽叹了口气,道:“在想我小徒弟?” 姜云恪道:“五音先生,恕晚辈冒昧,请问薇儿真是你小徒弟?” 流羽怔了怔,有些意外姜云恪突然有此一问,右手五指轻敲竹萧,道:“你曾到过百里世家,与百里曦芸关系甚好,是从她那里听来的‘道听途说’吧?” 姜云恪问:“那她的亲人在哪儿?” 流羽长身站起,直视河流下端,道:“她的亲人啊,就像这条河水,不知散到何方去了吧。” 姜云恪捡起一颗石头,慢条斯理掷入河水中,心中陡然一背,苦涩一笑,道:“万川百流,终有源头。薇儿真是您的女儿,她却比我幸运多了,至今我连有没有亲人都不知道。” 伸手自怀中摸出那块残月形吊坠,摸出的却是楼清姝送她的那块保平安的吊坠,转而心暖几分,笑道:“不过,总算有人惦记着我。” “云恪,你可想见一面薇儿?”流羽突然问道。 姜云恪收起菩萨玉坠,愣愣出神,事到如今,他的心里仍是一团糟,感情一事,似不擅长,南宫微也好,楼清姝也罢,两者之间,说不出更爱谁,也不清楚要选择谁。若是没有遇见南宫微,或许他会坚定不移选择楼清姝。 两者,是白月光,亦是朱砂痣。 缄默不言,流羽不再追问,似乎心里已有答案,重重叹息一声,兀自横箫于唇,万籁清寂的山间,清音婉转,幽韵缥缈,空谷回响不绝。 一曲罢了,姜云恪意犹未尽,拔出上阳剑,奔入河中,以水为墨,以剑为笔,挥洒间,剑气恣肆无忌,炸出层层水花。 流羽静静观看,神色自若,瞧了一阵,回到火堆旁,瞥了一眼靠在树下的东离长卿,道:“当年初见,他还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小孩,如今剑法同辈无敌,诸多绝学在身,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恐怕你我都不如他了。” “可能,你现在都没有绝对的自信说能胜得了吧!”东离长卿淡淡说道,流羽手中竹萧平转了一圈,邪然一笑,道:“若能胜你东离二尊主,就等同于胜了云恪。” 流羽右手于双膝间,运转内力,一枚红扑扑的火炭被其摄来,于掌心一寸处把玩,忽明忽灭。 一片落叶缓缓落下,落至东离长卿鼻眼时,停滞不落,被一股浩然内力托着,东离长卿骤然一睁眼,寒芒乍射,飞叶似剑,倏地袭掠向流羽。 几乎同时,流羽手中火炭也向着东离长卿射掠去,势均力敌的一击,针尖对麦芒,砰然一声巨响,两股绝强的气劲悍然相撞,气波荡散。 “噗噗噗……”忽然,两人周围的树上,掉落十几人,而后,河边传来数声震耳的水炸声,姜云恪掠身出河,河面上浮出七八名人影。 再见流羽、东离长卿四周,哀嚎起伏。 姜云恪剑指一人,问道:“你们是谁,为何在此伏击。” 那人是个壮年汉子,身着与中原人迥异的服饰,青布包头,着无领对襟长袖衣,闻言,他忍着巨痛,语带哀求,道:“三位大侠请恕罪,我等无知,白天时候,见着三位,以为是仇家派来的高手,族长特此命我们趁着黑夜打探虚实。” “放心吧,我们三人只是路过此地,对你们瑶族人内部的斗争并不感兴趣。”流羽性情清雅,留迹各地山水,从服饰特点上,实出了这些人的来历,“若非你们没泄透出杀气,早已绝了命,我们要休息了,请诸位安静离去吧!” 那壮年男子左右顾望,似在与同伴以眼神交流,欲言又止,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若你们再不走,惹恼了这位脾性孤冷、寡言少语的大侠,再想留命可就说不准了。”流羽目光瞥向仍闭目养神的东离长卿,手中的竹箫转了又转。 那人吞了口水,客气道:“三位大侠若不嫌弃,可到我们寨中休息一夜。” 流羽并不拒绝,望向东离长卿,道:“盛情难却,似乎只有那位不羁风流的剑圣前辈才喜欢‘以地为席,以天为被’。只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大侠,能否屈尊就卑了。” 东离长卿道:“盛情难却!” 流羽微微一怔,望向姜云恪,道:“这位小侠,意下如何?” “盛情难却!” ———— 遥远的上古年间,有这样一个传说:为争夺一方地域统御权,两个古老的部落常年争斗,其中一个部落首领,擅铸百器,怎奈不善计谋,落败后被斩首,其部落被驱赶至南荒之地。不知多少年后,该部落中出现了一人,此人智勇超群,豢养百虫,能御使百虫后,带领部落成功为先祖复仇,其人临终前,将御虫之法镌刻于一只甲龟壳内。 世人得知,竞相争夺,引起无数腥风血雨,大唐开国前,这门秘术又自南方一个古老部落中出现,该部落中有一人凭借着此门秘术,助首任唐皇定国安邦后,带着部落隐于深山幽谷中,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为了部落安宁、族心有异,此人将秘术藏于隐秘之处,非下任族长不得传承,待其逝世,该部落中人为争夺秘术自相残杀,秘术被四姓族人分抢而去,此后四人及其后人互相觊觎,又互相牵制着,至今仍未改变局势。 而瑶族,正是那四姓族人之一的后代。 如今战乱再起,四王起乱,为保族人平安,瑶族与其它三族皆想得到完整的御虫秘术。 瑶族落败,该族所传的那部分秘术被其它三族争抢而去,而且族长于乱斗中丢了性命,该族临时任命了一个族长,族长为延续血脉,只得带领族人重寻居所,这才迁到五溪地区的深山中。 篝火旁,瑶族人男女老少围坐,旁边已临时搭建好遮蔽风雨的帐篷,族长看起来有些年迈,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斗,吸着味道古怪的草叶。 姜云恪三人听老族长讲述完,东离长卿并没有任何表情,流羽却忽然灵光一现,盯着手中的竹萧,道:“这世上,当真有御虫之术?看来,我也可以找个时间研究研究如何以萧声驾御虫兽了。” 老族长深吸一口烟杆,道:“大侠能以五音伤人,能从音律当中领悟出如此神技者,当今天下,唯有一人能做到。大侠想必就是五音谷主的五音先生吧。” 流羽淡淡一笑,道:“老族长眼光不错。” 老族长抖了抖烟斗里的草灰,望向东离长卿,正色道:“那么这位大侠是?” 东离长卿缄默,让老族长一阵不安,流羽打趣道:“他呀,不近人情,冷血孤傲,可偏偏有姓氏,老族长叫他东离长蛇就行了。” 东离长蛇!老族长愕然,随即摆摆手,道:“大侠可真会开玩笑,江湖中,复姓东离者,可都是名震一方的人物,想必这位就是与五音先生、聂渊、一念和尚在江湖中誉称‘临渊四客’之首的东离长卿东离大侠了。能同时见着二位,真是死而无憾了!” “老族长你不必如此看重我们两个,咱们这位小侠来头才大呢,老族长不妨猜猜他是谁?”流羽竹萧指着旁边的姜云恪。 老族长及其族人侧目而视,见姜云恪年纪最轻,眉宇清濯,老族长虽有一定的见闻阅历,但都只识得盛名江湖已久的江湖人物,至于像姜云恪这般年纪的,倒是少见寡闻。 不过,当年的蜀山论剑大会上,却有李涵渊、夏侯宇颇有些江湖名气,老族长猜测道:“难不成这位少侠是天机楼的李少侠?” 流羽正要开口,姜云恪立时先开口,这位五音先生,语不惊人死不休,连东离长卿都敢调侃,指不定也给他弄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姜云恪道:“老族长你也别猜了,我叫姜云恪。” 老族长一听,心头一震,连同在场的族人皆瞬间变色,不少精壮男子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武器。 第153章 四族再现惊溟,苗族寨前显威 东离长卿眸子一沉,拂手一挥,“叮叮叮”数声,众人手中兵器瞬时折断。老族长深知,族人若与三人起冲突,绝对讨不了半分好处,当即厉射族人一眼,示意他们稍安勿动。老族长道:“三位真是路经此地?” 流羽轻笑道:“以我们三人武功,想杀在座诸位如斩草木,何须坐这么久?” 老族长稍稍松心,道:“三位大侠莫怪,只因……哎!都怪咱们瑶族无能人,这些年来,受尽侗族、苗族、白族欺辱多年,此番因本族传承的那部分秘术被三族争抢而去,我族中人之所以听到姜少侠的名字便义愤填膺,是因为三族中有人传出,姜少侠乃是大唐遗孤,欲聚齐十二惊溟重复唐室,若私藏惊溟者,而居惊溟不交者杀无赦。姜少侠这两年在大唐天下声名无人出其右,故而我等四族为了自保,只得明争抢夺,待集齐四族秘术呈交。” 姜云恪一怔,愕然道:“老族长言重了,我姜云恪至今不知身份,而且也从未说过自己是李唐皇室遗孤,虽然公羊先生曾让我收齐十二惊溟重振唐室河山,但是我却曾答应他,更不曾说过对私藏惊溟者格杀不论一类的话。” 闻言,老族长终于放下心来,族众也坐下来。 姜云恪忽然反应过来,道:“难不成,你们四族分传的秘术也是十二惊溟之一?” 老族长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少侠猜得不错,我们四族的先祖,皆在一个部落生活,部落首长曾是大唐开国十二功臣之一,于十二惊溟圣碑上,排名十一,而这位首长正是以《百鬼御行书》为大唐立下不世功勋。” 流羽道:“十二惊溟功德碑上,确实记载有一位会御虫术的能人,真是无巧不成书,竟会在此遇上他的后人。” “那老族长有意让族人引我们至此,有何贵干?” 老族长长身站起,族中老幼随之起身,随后齐齐跪下,流羽三人愕然,老族长道:“恳请三位大侠助我瑶族,夺回《百鬼御行书》。” 东离长卿毫不留情打击道:“你族中,可有一人能守住这秘术?” “这……”老族长等人不禁一愣,确如东离长卿所言,即使夺回族中传承的那部分秘术,可是与其他三族实力相比,实在不堪一提,纵使夺回,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流羽道:“在下倒有一计,不知老族长可否采纳?” 老族长微微躬身,道:“还请大侠示下。” 流羽斜视一眼姜云恪,道:“方才听老族长说,你们四族争夺这《百鬼御行书》,是为了献给姜少侠以求族人平安。眼下,这姜少侠就在眼前,倘若我三人去取了这门秘术,堂而皇之收下,是否合了老族长的心意?” “这样一来,也可以替你们死去的族长报仇。” 姜云恪急忙摇头,道:“流羽前辈,我从没有过这心思。” 老族长默然沉思,半晌后,道:“倘若三位大侠真为族长报了仇,那《百鬼御行书》作为报答谢礼,未尝不可啊!” 流羽嘴角噙着笑,东离长卿找了棵大树,闭目而坐,双手枕在脑后,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老族长蓦然跪下,坚定道:“我瑶族族长被杀,连尸身都找不回,简直奇耻大辱,无论如何,还请三位大侠施手相助!” 随后,瑶族一众老小男女跟着垂首跪下,姜云恪手足无措,自己与四族皆无仇怨,助瑶族出头,实为不妥。 流羽还是缄默不言,姜云恪望着跪下的一众瑶族男女老少,最后喟然一叹,道:“老族长你们都请起身吧,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杀一人,只助你们夺回秘术、及族长的尸身。” 闻言,老族长欣然起身,一阵肺腑感激。 次日,姜云恪三人在老族长的引路下,往西行了数十里,来到一座百户苗寨中。此寨村民见着姜云恪三人穿着中原服饰,当即警惕起来,有人暗中禀告。不一会儿,寨中老小,拢共几百人,将姜云恪三人及老族长围在寨口。 老族长在姜云恪耳边低声道:“这里是苗族在武陵溪的一个分居地,族长叫石木公,据说就是从他那儿传出的消息,说是姜少侠意取《百鬼御行书》。” 姜云恪顺着老族长目光看过去,人群中,那人的确与众不同,身形高大,长髯及胸,手持着一根蛇形长杖,年过不惑,却精神矍铄。 同时,那石木公也瞧见了老族长,当即冷讽道:“黄蛮公,你白族难道没有用之人了,找来外人帮衬。咱们四族祖先也算共同居住过,为了一本残缺的书,不至于打打杀杀,林三那老不死的东西,偏不识趣,顽固不化,现在好了吧,命也丢了,得不偿失啊!” 姜云恪三人这时也才知老族长名为黄蛮公。 黄蛮公听得对面讥骂已故族长的言语,气得浑身颤抖,指着石木公喝道:“姓石的,你假言谎语,挑起四族之争,想将《百鬼御行书》占为己有,小心到最后落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下场。今日,你最好交出我族族长尸首,否则,黄某与你不死不休!” “哈哈哈……”石木公骤然大笑道:“不死不休?黄蛮公,活到这个年头,以卵击石这四字还没琢磨通透?莫非,你以为找来三个中原人便能撼动我苗族,未免太过可笑了。” 东离长卿缄默不言,流羽却笑而出声,道:“这石头搁置久了,也会变得又臭又硬,以卵击石,那也得看看这颗石头是碎石还是硬石,你说对吧,老石头?” “你是什么东西?敢骂我们石族长。”石木公身后四五个少年义愤填胸,皆怒目而视。 流羽不屑一顾,漫不经心说道:“若你苗族中,就这四位能说话,黄老族长,你们瑶族的族长委实死得窝囊,也死得其所。” 黄蛮公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敢驳斥,只是哂笑。 石木公到底腹有些许城府,懂得察言观色,见东离长卿、流羽、姜云恪三人,气度不凡,那黄蛮公一副成竹在胸姿态,想必倚仗之三人,来历不小,心中捉摸不可轻易树敌,道:“三位,毕竟四族之争,不涉及外人,倘若三位能袖手旁观,石某定叫族人杀羊宰牛款待三位,奉以贵宾之礼。” 流羽道:“倘若我偏要横插一手,老石头,你又该如何待我们三人?” 石木公身后的一名少年喝道:“你们中原人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族长有心给你们台阶下,你们别不识趣。” “就是,动起手来,毕竟我们人多势众,要是传出去,中原人还都以为我们苗族尽是些以多欺少之辈。” “劝你们少管闲事,咱们四族之间的恩怨,与你们中原人毫不相干,莫要逞强把性命就在这大山深处可划不来。” “……” 苗族中,不少热血方刚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流羽笑着摇头,对姜云恪道:“小小侠,我若出手,人家可能会说中原人以大欺小,瞧你年纪与他们差不多,不论胜负都不会丢人,露一手吧?” 姜云恪依言,左右瞧了瞧,见不远处一块指路石碑,当即运气于掌,隔空推出,砰然一声炸响,石碑瞬间四分五散。 除却东离长卿、流羽,余人皆惊。 刚才指指点点的苗家少年郎们,一下子沉默下来,但神色间颇有不服。 姜云恪见状,抽出上阳剑,蓦然拔地而起,横扫一剑,剑气荡开,村落四周的大树齐刷刷被斩成两截,落叶未落地,姜云恪接着双手回揽,将落叶摄来,运气一推,落叶似箭矢,激射而下。 “噗噗噗……” 地面上,落叶深入数寸,众人汇目而望,竟是“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十字。 随后,姜云恪挥舞上阳剑,似泼墨行笔,剑气不断倾泄而出,地面上尘土飞扬,苗家有位相貌清新的小姑娘望着地面上,不禁念出声来:“南参佛来北道修,西坐高楼东食馐。醉卧山间梦林语,身渡烟宇意难休。力倾天南星斗流,剑指长安斥方遒。一壶清酒平天海,三千剑气断春秋。” 语毕,少女缓缓抬起头来,灵动清澈的双目盯着已落身在地的清秀少年,目光中不住流转崇拜之色。而族中少年,早已没了倨傲。 到了此时,石木公内心已波澜壮阔,仅是一位少年,便有这般深厚的内力与精湛的剑法,不可能是无名之辈。石木公问道:“三位到底是谁,还请示下。” 流羽玩味一笑,道:“老石头,不妨从我们这位小小侠的字猜猜看啊。” 石木公微微低头,望着地面上的字,瞧不出端倪,反而是那少女,念出“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十字后,蓦然惊声道:“你是东离族的东离长卿还有五音谷的五音先生!那么这位小哥哥就是大唐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姜云恪了!” 第154章 画里似曾相识,紫云二人一面 “小妹妹倒是有些见识,五音谷中,微儿一女子,倒也无聊。”流羽轻轻一笑,望着全身银饰的少女,道:“小妹妹,对音律可有兴趣,倘若有兴趣,拜我为师,不出三年,叫你名动天下,如何?” 这位苗族少女,清眸一亮,内心大动,但碍于目前境况,踌躇交错。 石木公姜云恪三人之名,不由得大吃一惊,容色稍变,打量着姜云恪的同时,眉头却是深皱不展,道:“你,确定是姜云恪?” 姜云恪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道:“石族长,在下与你们尚无半分交集,此番前来,亦是为了替瑶族迎回族长尸首,何须假冒身份?” 石木公微微侧头,道:“三禾,去取那天那人拿来的那张画像来。”他身后一人应诺转身,大步跑去,片刻后,拿来一张画像,石木公缓缓打开画像,照比姜云恪,眉头再次一皱,道:“难道,我们被人摆了一道?” 流羽隔空摄来石木公手里的画像,乍看之下,笑而出声,道:“老石头,送你画像之人,说了画像中人是姜云恪?” 石木公点头,流羽将画像递给姜云恪,调侃道:“咱们的小小侠,看不出还是一名女子呢,哈哈哈……” 姜云恪定睛一看,画像中人,眉清目秀,虽与姜云恪曾经背着的黑木剑匣、一身黑衣皆是一样,但其眉目、神色间,与姜云恪熟识之人,一眼可分出,画像中非姜云恪,而是一名女扮男装的女子。 姜云恪仔细打量下,只觉画中人,似曾相识,蓦然惊觉,道:“这不是武陵神府的萧千雪吗?” 而后,兀然想起答应陈羡阳照顾一下她,然而自大拙山分开后,再无见过萧千雪,难道萧千雪已来到武陵溪地区?姜云恪急忙问道:“敢问石族长,何人何时送来的这幅画?” 石木公道:“就在几天前。” 姜云恪又问:“那人相貌如何?都说了些什么?” 石木公道:“那人长相如何,老朽却是不知,因为他始终带着一张面具,送来画像时,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什么话?” 石木公仔细想了想,一字不漏道:“大唐遗孤姜云恪宣言,凡是私藏‘惊溟’者,一月后不主动献出,杀无赦!” 流羽微微一笑,道:“只怕这个‘姜云恪’就是萧千雪了。” “石族长,可知这人在哪儿吗?”姜云恪问。 石木公凝眉沉思,骤然道:“想起来了,那人好像住在离这里往北十里外的紫云谷中。” 姜云恪上前拱手一礼,谦声道:“石族长,在下知道本应不该多管闲事,但瑶、侗、苗、白四族先祖皆情同兄妹,为了一本术法实在不该自相残杀。在下今日前来,也并非滋生事端,只是想让石族长归还林公遗体与瑶族该承传的那部分秘术,不知石族长意思是?” 言罢,此寨中苗族的男女老少,皆愤懑不平,怎奈见过姜云恪的身手,只得敢怒不敢言。 石木公为难道:“不瞒姜少侠,瑶族中继承的那部分秘术连同我苗族的昨夜被人抢走了!” “什么!”黄蛮公愠色浓重,指着石木公震怒道:“石木公,莫不是你还想将秘术占为己有,故意编排谎言?” 石木公苦涩摇头道:“我有什么理由说谎?而且……”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下去,目光瞥了瞥姜云恪,黄蛮公急道:“而且什么?” 石木公道:“抢走秘术之人,正是姜少侠!” 姜云恪一愣,流羽、东离长卿亦是如此,后者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感兴趣神色,道:“走吧,想要的东西都紫云谷。” 姜云恪既然答应了黄蛮公,夺回其族长遗体及秘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先行让石木公交出林三的遗体了。好在石木公也并非顽固不化之辈,见好就收,让黄蛮公带走了林三遗体。而流羽在前往紫云谷的同时,也带走了他说要收为弟子的苗族少女。 少女名为鱼鹞儿,姜云恪大奇,一问之下方才得知,她竟是移天神宫蛊神鱼仙儿的小妹。顾忌她武功常常,姜云恪三位高手便只能一路慢行,十里距离,翻山越岭,竟是花了三日时间才抵达石木公口中的紫云谷。 紫云谷四面环山绕峰,路势嶙峋且奇险,障气迷蒙,倒是与五音谷周围幽林颇有几分相似,就是不知谷中景象如何。 四人选择一座障气稀薄的石峰进谷,岂料路至中途,石峰中蓦然弥漫着浓厚的熏眼烟雾,以致不能视物,再难往前走。 寻思无计时,鱼鳐儿从别在腰间的小竹篓中唤出一只雀鸟,雀鸟振翅在前引路,所过之处,障气立散,叫姜云恪三人大感惊奇。 再行数百步,四人果然过了瘴气遮掩的石林,不过却又有一片林木参天的深林挡住了去路。 “鱼姑娘,可还有法子进得林中?”姜云恪望着深林中,每棵大树皆挂着粗大的藤条,藤条上更是开满了紫色的花,形若玫瑰,异常清香,但一入鼻,却叫人一阵头晕目眩。 鱼鳐儿急忙叫三人运功封住嗅觉,并解释道:“这是紫云花,据说源自百越的一种剧毒之花,虽养眼清香,却能让人迷失心智,容易产生幻觉。” “啊!”鱼鳐儿话音刚落,倏地一声惊叫,一支箭矢在其瞳孔中瞬间放大,姜云恪一掌将箭矢摧毁,接着噗噗噗地,箭矢如雨自古树罅隙间激射出来。 鱼鳐儿躲在姜云恪身后,但见他周身佛光灿灿,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迅速瞬息间结成,抵挡住了所有箭矢,掌势未减,若惊涛拍岸扑向古林中,古树咔嚓断裂,但听得“啊”的数声惨叫传出。 “跟上我的脚步!”流羽掠上树巅,横箫而奏,宫商角徵羽转化自如,再以回音辨别路况,姜云恪携着鱼鳐儿与东离长卿同时掠上树巅,跟在流羽身后,于树巅纵跃,很快过了弥漫着紫云花香的藤蔓古林,四人掠下树巅,落身紫云谷中心地带。 谷中央建有一座草庐,周围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蜂蝶翩跹,雀鸟成群,最外围三溪分流,实是一处静谧宜隐的世外桃源。 当四人落脚后,草庐中便荡漾出一阵琴音,木门自开,却不见人影。 流羽听闻琴声,再次吹箫,竟然似遇知音,谷中蜂蝶雀鸟欢快飞舞,溪中游鱼靠岸而停。 琴箫和鸣,胜过自然的空山鸟语。 一曲罢了,一人走出草庐,其穿着一身白衣,长发以木簪束成高马尾,侧身而望,其肤若凝脂,白胜雪霜,那人正过身来,姜云恪四人大吃一惊。 “天底下竟然有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鱼鳐儿张大了嘴巴,瞧瞧那人又看看姜云恪,难以置信,就连姜云恪本人亦是惊愕不已。 “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四处散布谣言?”错愕过后,姜云恪直视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那人一笑,道:“你我长得一样,为何说是我冒充你呢?” 竟是女声。 “就是你挑起的四族之争?”姜云恪问。 那女子又呵呵一笑,声若银铃,道:“我不这样做,又怎会引来四位到我这谷中来?” “你是故意的,有何用意?” “没什么用意,前段时间出谷,听人说,江湖上出了一位武林新秀,居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一经打听,你将会路过此处,故此我便打着你的名号做了些事引你至此,啧啧啧,果然与我长得一样。可惜,咱们这张脸,长在男儿身上似乎没那么漂亮,呵呵呵……” 姜云恪问:“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笑盈盈说道:“姜云恪!” “这天下,只有一个姜云恪,那就是我!”姜云恪掠身,犹如一阵疾风,转瞬来到草庐前,想看看女子真长得与自己一样还是另有蹊跷,他记得在石木公处,画像上的人有几分与萧千雪相似,见到真人,却又是另一回事。 姜云恪猜想,萧千雪已经失忆,会不会被这女子所擒或者欺骗。 “你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可看出了端倪?”女子笑道,与姜云恪对视,俨然对镜而照。 在她脸上,确实没看出贴了人皮面具的痕迹,似璞玉那般圆润无瑕,姜云恪道:“你的目的,只是想见一见我真的简单?” “不然呢?”女子理所当然说道。 “那你也太不拿人命当回事了。” “姜……大侠,你在武陵神府杀的人可不少呢,那又算什么呢。” 姜云恪顿时语塞,不知所言,女子继续说道:“江湖嘛,生死是常事,杀一人是杀,杀十人也是杀,何须标榜自己指责他人?” “既然都来了,”女子上前一步,笑对流羽三人,“三位,相请不如偶遇,不嫌小女子这里简陋,请到里面坐一会儿吧。” “姑娘,琴弹得不错。”流羽由衷点评一句,率先迈步,而后东离长卿、鱼鳐儿随后。 白衣女子道:“在五音先生面前,班门弄斧罢了,小女子今日新谱了一曲,望能得到五音先生的指教。” 第155章 若称天下第三,无人敢言第二 “姑娘姓名都不肯透露,在下可不敢轻易指教。”流羽打趣说道。 白衣女子哂笑,随即行了个礼,道:“晚辈姜云姝向五音先生讨教音律,望五音先生不吝赐教。” “你也姓姜!”姜云恪、鱼鳐儿同时错愕,觉得巧得匪夷所思,鱼鳐儿甚至觉得,她与姜云恪乃是同胞而生,不然怎会相貌一致,名字也只相差一字。 姜云姝道:“这天下之大,难不成只能你姓姜?” 鱼鳐儿左右打量两人,除了衣着打扮、发型有别以外,真难以分辨两人的相貌。 流羽道:“适才听闻姑娘一曲琴音,对音律调和变化的掌握有相当的程度,或许指教用不上,切磋,嗯,就是切磋。” 姜云姝将四人请入草庐,然而草庐中布置格外单调,除了一张桌上摆放着一具瑶琴和几张木凳以外,别无他物,看得出来,这里并不是常有人居的模样。 姜云姝手扶着琴弦,自怀中金帛封皮的书籍,双手奉上,道:“五音先生,请过目。” 东离长卿见到她手中金帛书籍,霎时一愣,眸子骤然爆射寒光,一手抢过“曲谱”,翻开扉页,果然镌写着“十二惊溟谱”五个大字。东离长卿赫然变色,姜云姝只觉眼前黑影闪过,下一刻喉咙已被一双有力大手掐住。 “这书你从哪里得来的?”东离长卿神态异常,他记得这十二惊溟谱是楼清姝离开乐山时公羊先生交给她的,岂料会在这里出现。 姜云姝气喘道:“二尊主是不是过于激动了,若是你外甥女有任何闪失,我敢这般肆意亮出这书吗?” 姜云恪、鱼鳐儿目光汇聚在金帛书籍上,二人并未见过《十二惊溟谱》,自然不知东离长卿为何突然失态原因。 姜云恪唯恐他一怒之下绝了女子的命,同颜同姓,或许她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也说不一定,当即想出言缓和一下。 然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姜云姝嘴角一弯,人若无骨一般,不但脱离东离长卿的手,而且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拔出姜云恪背负的上阳剑,魅影也似的一掠,上阳剑竟横在东离长卿喉咙处。 “这……这是山河潜剑诀!”姜云恪愣住了,不止女子会李翀逍的独门剑术,而是她能在电光火石间,反客为主,剑制东离长卿! “李翀逍是你什么人?”东离长卿一点也不意外,神态自若。 姜云姝道:“他不是我什么人,不过他曾败在我手里。” “什么!”姜云恪、流羽、东离长卿大为震惊,很难相信姜云姝说的话,看其年龄,也不过与姜云恪一般大小,李翀逍名震江湖时,她尚且未落襁褓。 “不信啊!”姜云姝冷笑,随即拿开上阳剑,隔空一摄,十米开外的溪水中一条鱼笔直被其摄来。 “离阳神诀!”东离长卿、姜云恪再次一惊,心湖颤动,在场的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姜云姝的《离阳神诀》已经臻至化境,九层境界已圆满! 东离长卿尚且只练到第八层。 这女子是何来历?这个疑问,除了鱼鳐儿,充斥在三人心头。 “姜少侠,要不要我也施展施展你的全部所学?”姜云姝望着姜云恪,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表情,随手一抬,上阳剑噌地低声回到他身后的剑鞘中,以手示意,道:“诸位请坐。” 四人坐定,姜云姝继续说道:“我这里虽没有清茶烈酒,可是刚才的举动,应该让四位觉得不虚此行了吧,若是不够,云姝还可以施展《五音杀字帖》、《九佛归宗大慈悲手》、《孔家诤剑诀》、《北冥神箓玄功》、《易筋经》、《移天化神术》、《百鬼御行术》等等天下武学,保证让四位大开眼界。” 流羽道:“姑娘精通诸多武学,而且大多是《十二惊溟谱》上的,但是在江湖中又不曾传言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今日引我们至此,不单是为了见与你相似的姜云恪与炫耀自己吧?” 姜云姝道:“这天下,我姜云姝敢说第三就没人敢称第二。而在我武功之上的只有一人,那人曾重男轻女,说什么女子担不起什么风浪,更承不起天下重任,故而我游走天下,修习《十二惊溟谱》上的十一门至强武学以外,并将各家绝学练至圆满,目的只有一个,打败瞧不起我的那人。” 姜云恪等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而且她口中说的武功在她之上的那位,也不约而同的联想到那一个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神秘人。 姜云姝摄来东离长卿手中的《十二惊溟谱》,又仍在桌上,道:“前几日,我自北南下,碰到三位可人的美人,其中有叫楼清姝的正好藏有这本书,虽然早已将其中内容熟记于心,但还是忍不住想拿来瞧一瞧真伪。”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与自己长得一样的少年,笑意玩味道:“这位楼姑娘,虽然不会一点武功,却拼死也要抢回去,最后央求我还回去,说是要给她姜哥哥的。” “本来,我想一掌将三人打死的,怎奈她三人长得太漂亮了,连我也不忍辣手摧花,尤其是那位楼姑娘,真是我见犹怜。若我不摘下面具,估计那楼姑娘该要以死相求了,当我摘下面具后,她们三人也是问这问那的,我就更好奇了,真的有长得相似的两个人吗?于是编排说是她口中姜哥哥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把书给我了。” “还是那个不变的傻丫头。”姜云恪心头一暖,问道:“姜姑娘,他们三人最后去哪儿了?” 姜云姝摇头道:“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反正有聂渊暗中保护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后她竟调皮一笑,手指敲着桌面,问道:“哎,你说说咱们这张脸蛋,长在女子身上要漂亮得多,却没长在男子身上有魅力。是这天下的男人不识美人还是世间女子多肤浅啊!” 流羽道:“姑娘这么问,还不如说是这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寡义之流,女子皆是失心痴情之辈。” “嗯,这么说也不全对。”姜云姝先是点头再摇头,道:“就拿五音先生来说吧,有一魏姓女子钟情于你,并为你生下一女,五音先生为了她何尝不是一个人孑然一生?这样的男子,也算是薄情寡义吗?” 流羽看似死水的眸中已波澜汹涌,看向姜云姝的眼神也不是在看一位武学奇才的目光,而是惊骇! 不止是他惊骇,同样的姜云恪亦是如此,想不到眼前这位姑娘不但精通天下武学,更知晓很多人不为世传的往事。 姜云恪忽然拿出那枚残月形的吊坠,问道:“姜姑娘,不知可识得这枚玉佩?” 姜云姝瞧也不瞧,直接道:“它本是长孙太后自龙虎山天师府处求来的‘镜圆璧合玉’,后来被上任唐皇送给萧妃作为怀龙种的礼物,不过萧妃却没那个福气,皇长子刚出生,就被人杀了,而这块‘镜圆璧合玉’也因此一分为二,分别在李涵渊与你身上。” 姜云恪正想再问,姜云姝打断了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你的身世?放心吧,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机。” 鱼鳐儿满眼羡慕地盯着姜云姝,道:“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妹妹,我在江湖上就像螃蟹那样横着走。” 姜云姝捏了捏苗装女孩的脸蛋,道:“小妹妹,我也很羡慕你呢,姐姐能学会天下所有武学,就学不会你们苗族的‘万蛊术’。对了,那鱼仙儿是不是你姐姐?” 鱼鳐儿点头,姜云姝莫名其妙看着姜云恪,道:“哎呀小妹妹,要是我是你,我一定给这个人下一种蛊,叫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鱼鳐儿抬着头问,满脸疑惑。 “等你遇到一个你满眼都是他的人就知道了。”姜云姝视线并未从姜云恪身上转开,“姜少侠,有兴趣与我赌一赌吗?” “赌什么?”姜云恪道,到了此刻,或许是因为与她只相差一字的原因,看着她的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一见如亲。 姜云姝按着桌上的金帛书籍,道:“看看你我谁先凑齐十二惊溟,至于赌注嘛,你赢我叫你一声哥哥,你输你得在一个人的面前承认你不如我。怎样,敢不敢赌?” “我对十二惊溟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和你赌?如果你只是为了证明你不比男子差,你已经做到了。”姜云恪摇头拒绝道:“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我是和你流淌着同样的血的亲妹妹啊!”姜云姝说得自然而然,不像是在撒谎,再加上她故意做出真情流露的表情,更让所有人都恍惚。 “怎么,不信?”姜云姝看着姜云恪疑惑的眼神,卷起左手袖口,在其手腕处有一颗红痣,“你看看你握剑的右手手腕处是不是有一颗和我一样的红痣?” 第156章 函谷关外逢险,双客武功尽废 几人目光皆汇于姜云恪,但见他愣愣不动,已知姜云姝所言不差。姜云恪望着白衣女子,怔了心神,似呓语一般难以相信,“你真是我妹妹?” “不然这天底下真会有两片相似的叶?”姜云姝云淡风轻说道,心绪宁静,似止水息雷。 “那我们的父母?”姜云恪勉强接受现实,接着紧张地问,姜云姝冷不丁地回答:“不知道,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吧。” 话语简洁,姜云恪心生气馁。不过得知尚有亲人在世,心里却也激动。 姜云姝却不似他那般,悲喜不露,问道:“你们可是要到北疆去?”姜云恪点头,姜云姝道:“用不着去了,你们想救的人啊都被我救了。”姜云恪喜道:“当真吗?那他们现在何处?” 姜云姝白了他一眼,道:“真没出息,难怪这么多年武功没精进。” 姜云恪不反驳,心里还是担忧楼清姝三人安危,打算继续北上,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姑娘,既然你已贯通百家武学所长,那瑶族、苗族、白族、侗族的秘术你也用之不到,莫不如送还四族,以免引起更多的后果与误会。” 姜云姝道:“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我是你妹妹,也不叫声好听的来。那《百鬼御行书》的确在我这里,不过呢,暂时还不能归还他们,等我研究一阵子自然会还回去的。” 姜云恪默然不语,姜云姝瞧他模样,略有憨态,道:“你若专心练武,也不至于在少林寺迟迟救不出聂渊,早些年他与北鱼冰宫结了梁子,如今到了北疆境内,势必又要生死打闹一番。只是你学的这些武功,虽然在江湖中罕逢敌手,但皆是纯阳纯刚之术,偏偏那《北冥神箓玄功》属至阴至柔,正能破解你的一切武功,哪怕是你去了北境,也只是枉然一场。” “依我看啊,聂渊这次丢命在北境的可能性很大。” 若聂渊性命有忧,楼清姝、小师姐、鱼仙儿三人尚且不能无恙,回想过去与楼清姝的种种,心想哪怕是丢了性命也要前往北疆。当即起身,语气坚决道:“妹妹,不管北境是生是死我总要去的。”姜云姝骂了一句榆木脑袋,将《十二惊溟谱》给他以后,道:“嗯,这世间,多一些你这样不顾死活的痴情人,也不是没好处,至少能让我们这些从来不被看好的女流之辈有机会证明自己。去吧,若是回不来,作为亲妹妹,我一定会去为你收尸的。” “你自己保重。”姜云恪当即与东离长卿三人离开紫云谷,出谷往北,赶了两天路程,来到市镇地区,所见无不民不聊生,姜云恪感慨连连,却也只能空怀悲悯。蓦然又想起与公羊先生分别时的“大侠侠于堂,小侠侠于隐”,想着自己身怀一身武功,应当为手无寸铁的百姓谋个太平生活。 但转念一想,空凭自己难以挽将倾之柱,需得人手,心中只祈祷公羊先生已找到唐皇,唐皇振臂而呼,天下仁人志士定会响应。心中笃定,此去北疆,若能安然无恙回来,定助唐皇扫清四王之乱,定天下太平,然后与楼清姝寻个清静之地隐居起来再不问世事。 夜黑时,四人便住客栈打尖,鱼鳐儿便乘机向流羽请教音律,流羽虽未收其为徒,却也细心传授。鱼鳐儿于音律颇有天赋,见微知着,不过数日时间,宫商角徵羽之间的转化已初步掌握。故而这一路上,鱼鳐儿时常吹奏一些湛然欢快的曲子,消了赶路的疲倦厌烦。 出得函谷关,已是一月之后,如今大唐江山,东洲王李乱已据半壁,但北疆王雪天傲也不遑多让,与李乱大军数次交战于函谷关,死伤惨重。关外小镇上,姜云恪四人听闻一叫朱寻的侠士,召集了一批仁人志士,成立了“复山派”,意图与四王争锋,光复旧京。然终究人寡,尚且不能与李乱等人撄锋,一次交锋过后,死的死逃的逃。 小镇客栈中,姜云恪四人正在举杯持箸,咔喇一声,客栈大门被一团人影撞破,群客惊让。姜云恪抬眸望去,但见一人血迹斑斑躺在那里,随后数名黑衣汉子掠进客栈,皆手持精光闪闪的唐横刀,带着笑意,其中一人喝道:“朱寻你能逃过多次追杀,也算有些本事,今日遇上我兄弟几个,只怕难逃一死了。” 原来浑身是伤的男子竟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义士朱寻,鱼鳐儿低声道:“我们要不要救他一下?”流羽道:“看看再说。” 朱寻奄奄一息,喘着气哈哈笑道:“你们这群国贼,谋朝篡位,总有一天,老天爷会收拾你们的。” “老天爷收拾不收拾我们用不着你操心了,今日先收拾了你。”其中一人身形一闪,已掠近朱寻,手中横刀高举,斜劈下去。 朱寻脸上毫无惧色,哈哈大笑着,眼看着唐横刀即将将自己斩为两截,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筷子横飞而至,竟将唐横刀从那人手中击飞,那人只觉虎口巨颤且麻,目光一横,见旁边一桌四人不动于衷,心想遇上了高手不可大意,温声道:“我等奉东洲王之命,诛杀作乱者朱寻,还望诸位莫要横插一手。” 那人自报家门,道出是李乱麾下,以便姜云恪四人自识时务,然而当姜云恪转身过来时,那人一眼认出是姜云恪,不禁大吃一惊,道:“原来是你!”他身后同伴中已有人悄然退出客栈,放出消息。 有东离长卿、流羽在,鱼鳐儿毫无顾忌,有恃无恐道:“嘿嘿,还想找更多人来送死,好呀!” 鱼鳐儿刚一说完,立时闭住嘴巴,然后很自然地向流羽凑了凑,客栈门口,噗噗噗的脚步声凌乱,不一会儿,上百名持着唐横刀的黑衣人围满了客栈。 “闲杂人等,若不想死快速退避。”一人排众走进客栈,声音冷而霸气,客栈中散客哪里会不识趣,急忙奔出客栈,老板、小二躲在柜台后面,战战兢兢。姜云恪听其声格外熟悉,侧目而视,竟是萧千绝。萧千绝冷笑,道:“很好,上次让你们逃掉了,这次没那么容易了。”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语气,显是有备而来,虽然他曾败在姜云恪手中,但如今语气甚为十足。姜云恪以笑回应却缄默不言,有流羽、东离长卿二位在,任多少唐横刀,一招“仙人奏清籁,百川入我怀”足矣。 不过,萧千绝目前的气息相比前段时间有所不同,看来在武功上精进不少,难怪他口气不小。 萧千绝再次问道:“姜云恪,我妹妹到底在哪儿?” 姜云恪如实道:“抱歉,在下还是没遇见她。” 目光一冷,萧千绝若风似影,转息间已逼近姜云恪,背后漆黑如墨的剑不知何时以握在手中,笔直对准姜云恪心脏刺去。 姜云恪拔出上阳剑格挡,两剑交击,火星四溅,剑气荡出。萧千绝的墨剑脱手而出,看似被姜云恪震颤脱手的,然而却非如此,当墨剑震飞出去时,萧千绝竟隔空一掌击出,墨剑倏然射向躺在地上的朱寻,声东击西。 姜云恪正打算掷出上阳剑,一旁的流羽已抢先一步出手,一拍木桌,筷筒中的筷子荡出,流羽手一挥,竹筷疾射而出,纵使萧千绝这一掌势重力猛,墨剑仍是被竹筷击落。 萧千绝急转身子,在剑未落地时握住剑柄,借助墨剑一荡,急掠向朱寻。姜云恪眼疾手快,在他重握墨剑时已知他心思,志在诛杀朱寻。这几日,听闻了朱寻的侠举义行,这等爱国志士人不该就此丧命。 上阳剑再次与墨剑碰撞,萧千绝的确武功精进,不知得什么奇遇,与姜云恪交锋,剑招凌厉且精妙,不到片刻时间,两人已对招拆招上百。 鱼鳐儿走过去将朱寻扶到饭桌旁坐下,恳切望着流羽,流羽摸摸她头,在朱寻身上点了多处穴道,然后运功为其疗伤,最后又给朱寻一颗丹药服下。 朱寻状况好转,向流羽、鱼鳐儿一抱拳,谢道:“在下朱寻,多谢诸位相助,大恩难忘。”鱼鳐儿眉眼一弯,道:“若非不是听了你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想来我师父也不会救你的。” 朱寻再次言谢,随后想起刚才李乱手下说起姜云恪,放眼望去,但见客栈中人影缭乱,剑气荡射,桌椅不断被摧毁,根本难以瞧清谁是姜云恪谁是萧千绝,但被两人精妙绝伦的剑法所引,看得神驰目眩,心情澎湃起伏,暗叹不绝。 姜云恪以简单的天下第一四字诀与萧千绝斗了三百余招,不见他落下风,惊叹的同时转变剑招,山河潜剑诀第二式一出,果然萧千绝便难应付,捕风捉影都难做到,姜云恪身法极快,只留残影,萧千绝只得听声辨位,堪堪抵挡,但身上已中数剑,鲜血直淌。 姜云恪身法诡谲无形,待萧千绝大喘粗气时,蓦然停步,两道剑气交织斩出,正是“下”字诀中的一横一竖。 一众黑衣人屏息凝神,想要出声提醒萧千绝已然不及,一横一竖两道剑气击中萧千绝,他虽然以墨剑挡在身上,亦被击飞撞在大柱上,身子落地后,大柱咔喇一声,竟折中而断! “废物!”这时,客栈中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随后东离长卿、流羽脸色一变,同时上望,但见一位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黑衣人立在二楼。 姜云恪收起上阳剑,顺着东离长卿、流羽的目光看去,看到黑衣人的穿着与之前听师父、李翀逍、东离长卿、聂渊等诸多高手描述的神秘人如出一辙,兼之此时,东离长卿、流羽的神情,想来此人便是那神秘人了。 姜云恪问:“你是谁?” 那人却不答,一个掠身,身若鬼魅,姜云恪惊觉劲风扑面,神秘人已立在他身前,一掌拍出,势若江涛猛如瀑河,姜云恪竟来不及躲避,被一掌击飞,五脏六腑似要裂了一般疼痛难忍,噗的一声喷出血来。 “姜大哥!”鱼鳐儿惊呼,急忙过去将其扶起。 那神秘人摇摇头,失望道:“学这么多武功,仍是不堪一击,废物!” 姜云恪干咳几下,此人一掌尤似千钧重石,竟难开口说话,当即运起《离阳神诀》,气游周天数回,方才有所好转。 想起师父与玄清大师说过,当年就是一位武功高强的神秘人将自己送至青城山的,此刻得见此人,急需想知道自己是谁,神秘人又是谁,问:“当年是你把我送到青城山上的,我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那人还是不答,转向东离长卿、流羽,一语不发,矫若游龙清影,双手抓向二人,二人起身而退的同时,同时使出《离阳神诀》、《五音杀字帖》,然而那神秘人却不屑一顾,在两人招式未成前,已抓住两人左、右手,甫一运劲,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流自两人手臂传至千筋百骸中,两人大惊失色,想要运力抵挡却骇然发现,抵挡不住那股气流。 “移天化神术!”两人同时急声道:“云恪,快走!” “呃……啊……”随后,两人先后惨叫出声,那人放手,东离长卿、流羽似无骨一般瘫倒在地,武功尽废! “师父!”姜云恪焦急出声,飞身上去,九佛归宗大慈悲手打出,那人轻描淡写一挥手,灿灿的巨大佛手瞬间烟消云散,姜云恪大惊之下,秋枯剑意、山河潜剑诀、天下第一四字诀等所学剑术尽出,然而皆被那人轻而易举化解。 姜云恪在那人面前,微不足道。 “你到底是谁?”姜云恪问道。 那人答非所问道:“想知道啊,泰山封禅大典时你自会知道。”言罢,左右手提着武功已被废掉的东离长卿、流羽纵上二楼,随后破楼而出,转眼间消失不见。 姜云恪惊骇,想要追出客栈,那人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你这废物,连你妹妹都不如,别费力气了。” “杀!”正当姜云恪愣住之时,萧千绝撑着一口气说道,客栈内外的百数余人举着唐横刀向姜云恪掩杀而来。 第157章 枫林飘雪夜袭,幽夜中箭登岛 鱼鳐儿惊惧,紧紧扯住姜云恪衣角,躲在他身后。姜云恪适才被那神秘人击了一掌,伤势非同小可,运转离阳神诀回复内息,对付这上百人绰绰有余,“一”字诀横扫,冲杀在前面的十几人横刀格挡,仍旧抵挡不住,唐横刀直接折断,十几人噗噗噗地倒飞,又撞中十几人。 姜云恪携着鱼鳐儿,纵上二楼,一剑破开窗户,客栈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姜云恪运转神诀,震碎无数瓦片,咻咻咻地坠下,下方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四五十人掠上客栈,姜云恪不想在此耽搁时间,携着鱼鳐儿掠窗而出,落在另一座房屋顶上,几个起落间已不见人影。 除却住宿打尖,姜云恪都不耽搁行程,仅数天时间,已入北疆境内。由于北境地势偏高,山川常年覆雪,一旦起风,便枫林飘雪,若入冬一般。姜云恪尚且能运功御寒,然而鱼鳐儿就苦不堪言了,哪怕是穿了棉袄亦冷得发抖不止。 “谁知北疆这么寒冷,就不该带着你一起来了。”姜云恪担忧她受冷不住,只能时行时止,生火给她取暖。 鱼鳐儿凑近火堆旁,仍是觉得身后寒冷,呵气搓手道:“当初遇到个老疯子,非要拉着我跟他学武功,把我可吓坏了,早知道就随便跟着他学一学,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这般禁受不住。” 姜云恪摩挲着上阳剑,闻言,好奇心大起,道:“知道那老疯子是哪一位武林前辈吗?” 鱼鳐儿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听他自己说,我有机会的话自己到乐山大佛下就知道他是谁了。” 姜云恪一惊,随后惋惜道:“哈哈哈,你真是错过一次大好机缘了,你知道你口中的老疯子是谁吗?” 鱼鳐儿双手伸向火堆,眼巴巴望着姜云恪,道:“他整天醉醺醺、疯疯癫癫的,不是疯子是什么?而且,还有一次,我碰见他露宿街头,被几个叫花子东打个半死,这样的人能有多厉害?” “几个叫花子手无寸铁,半点武功不会,怎配让他出手。”姜云恪笑着摇头道:“你知道当今天下的剑客中谁的剑法最高?” 鱼鳐儿摇头,一副静耳倾听姿态,姜云恪拔出上阳剑,在火光下挥了挥,又收回鞘中,瞥了瞥有些许天真的苗装小姑娘,道:“那你该听说过‘醉酒剑中客,逍遥不世君’这句话吧?” 鱼鳐儿还是摇摇头,姜云恪坦言道:“你连名震大唐的剑圣白玉京都不知道,还说他是老疯子,等从北疆回去以后,你可以到乐山大佛下瞧一瞧就知道他的风采是如何的绝然了。” “就算他天下无敌,我不想学剑,那也是他心里的一个遗憾。”鱼鳐儿俏皮一笑,随后肚子咕噜一声,她笑嘻嘻地盯着姜云恪,“我饿了。” 两人身处枫林深处,不知这枫林有多大,四野白茫茫一片,只怕也难有客栈,只得寻点野味。姜云恪心想,倘若自己去寻找吃的,留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在此可行不通。思计间,忽闻头顶上空一阵雁鸣声,姜云恪当即摄来数片覆冰的枫叶向空中激射出去,噗噗噗几声,七八只大雁落下,姜云恪捡来,用剑将大雁长颈割破,仰头饮了几口热血,又将另一只长颈割破,提到鱼鳐儿身前,道:“喝点热血可以暖暖身子。” “噫,我才不!”鱼鳐儿直摇头,姜云恪也不管她,提着两只被割喉的大雁到旁边拔了羽毛,再以冰雪清洗一番,最后看了一根树枝叉着大雁烤了,望着滋滋冒油的雁肉,鱼鳐儿咽了咽喉咙,望着认真翻烤的姜云恪,忽然问道:“姜大哥,你和我姐姐怎么认识的?” 姜云恪一一说了,鱼鳐儿撑着下巴听完,道:“真是个傻子,给人下蛊,到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姜云恪不解,问道:“你姐姐怎么了?” 鱼鳐儿道:“你这傻子,中了幻情蛊不是和我姐姐隐世而居了吗?你不知道,这种蛊蛊主是会受到影响的。世人皆知,你有楼清姝、南宫微两位红颜知己,我姐姐爱上你,你不爱她,她不是很可怜吗?” “我与你姐姐萍水相逢,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场幻境就爱上我?”姜云恪半信半疑,回想在大拙山上的那幻境中,一阵恍惚。 “我要是姐姐,就给你下情蛊,让你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鱼鳐儿咧嘴说道,姜云恪不再继续说下去,将一只烤熟的大雁递给她。鱼鳐儿接过雁肉,风卷云残,不消片刻吃了大半。 见天色渐晚,姜云恪在附近又找些干柴,回来时鱼鳐儿已靠在树下睡着了。 姜云恪将干柴添进火堆,坐在旁边,却没有任何倦意,脑子里想的都是那神秘人,东离长卿、流羽也算当世武功最强之辈,然而在其手上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被废掉武功以后会被带去哪里? 那神秘人武功实在莫测,想要从他手里救出两位师父,难若登天,抛开二人对自己的种种,他们也还是楼清姝、南宫微最亲的人,哪怕是永劫地狱,姜云恪亦势必要将二人救出,只是目前尚且不知那人居身何处。 思及至此,姜云恪起身,将所学的武功、剑法、心法都温习一遍,尤其是《离阳神诀》,此门神功的最高境界,可化天地之气为己用。东离长卿练至第八层,目前来说,除开那头戴斗笠的神秘人以及姜云姝,或许还是白玉京,可以说是找不到敌手,姜云姝已将这门神诀臻至圆满,轻易将东离长卿打败,不能就此否定神诀。 温习至深夜,姜云恪方才感到困倦,靠着大树,甫一睡着不久,被一声惊叫扰醒,他一睁眼,但见数十名带着阴阳鱼面具之人正举着朴刀围将上来,具是北鱼冰宫之人。 姜云恪瞬间掠身至鱼鳐儿身前,上阳剑横在手中,摄来一把覆冰枫叶,猛力挥出,当先击退十几人。借着幽微火光,可见余下数十人全部扑杀过来,姜云恪顾不得其他,搂住鱼鳐儿娇小身躯,掠上枫树之巅,正值深夜,又无月色,四野黑寂,不能视物,忽闻身下风声紧急,知下方众人飞掠上来了。 姜云恪将上阳剑归于鞘中,单手运起神诀,摄来枫叶复又震射而下,反复几次,倒也使得无一人冲上来。但如此下去,亦非良策,思忖间,又听得下方“噗噗噗”的箭矢激射声,只得一掌九佛归宗大慈悲手猛拍而下,这一掌3去,枫林折断,碎冰激荡,惨叫无数。但惨叫立叫即止,姜云恪本想落下身去,下方箭矢又噗噗噗地射上来,这次攻势猛烈,姜云恪正欲打出第二掌,倏然腿、腹、肩相继中了四五箭。 “小妹妹你没事吧?”姜云恪一掌拍下,听得一阵惨叫又传来,当即施展“百川入我怀”,不论是残枝断叶亦或下方众人手中箭矢、朴刀,皆被他猛力摄来,一震而下,惨叫不绝。 确认下方众人已无战力后,携着鱼鳐儿落下去,但见火影缭乱,周围哀鸣成群,北鱼冰宫的人先后逃去,重新升起火堆,鱼鳐儿方才见到姜云恪身中利箭,不禁“啊”的一声,急忙从百宝袋中找出止血一类的药物给他。 姜云恪摇头拒绝服药,自点穴位,止住流血之势,而后盘坐下来。箭伤及筋骨,虽然止住了血,但是却不能运转内力,姜云恪道:“捡起火把,咱们得离开这里,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鱼鳐儿急忙拾起燃得旺盛的一根火柴,见姜云恪腿上也中了箭,行动不便,走过去搀扶着他,不知去往哪一边,姜云恪道:“东边临海,咱们先往东走吧。” 鱼鳐儿个子稍矮,力气也不大,一路跌倒数次,行了数个时辰,天光已亮,鱼鳐儿累得寸步难行,瘫软在地,幸得已出枫林。姜云恪谦然说道:“真是难为你了,休息一下吧。” 以剑杵着坐下,除却鱼鳐儿剧烈的喘息声,另有冰块撞击声,姜云恪大喜道:“鹞儿妹妹,你休息片刻,到附近看一下,附近应该海岛。” “又饿又困,你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啊。”鱼鳐儿拍着胸脯,还没缓过气来,稍作休息,起身摇晃着步履向前方走去,忽然又转过身来,道:“记得哦,欠我的人情,他日要还在我姐姐身上,你是名震天下的大侠,可不能失信于我这么一个小姑娘的。” 姜云恪不语,鱼鳐儿迎着风雪往前,极目远眺,惊道:“前面果然有海水,岛屿!” 随后转身奔回,鼓足力气,搀扶着姜云恪向着左边最近的一座海岛走去,但海岛位于海水边缘,周围又没渔民,木舟竹筏更是没有。倘若姜云恪不受伤,便可施展轻功踏着浮在水面的冰块过去。 鱼鳐儿正思索想办法登岛时,姜云恪也顾不得伤势,搂着鱼鳐儿直接飞起,踏着冰块登上岛屿,然而刚一登岛,他便一头栽倒。 第158章 万里寒潭北鱼,千层云海冰宫 姜云恪将剑放置一旁,打量岛上情况,东面大小岛屿皆若冰宫,海水静流,西面是无垠的枫林地,白茫茫一片。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苗装少女,姜云恪忍着剧痛,自拔箭矢,解开受伤处穴道,运转内力疗伤,伤及骨头处,仍需药物静养。后悔在五音谷时没能向徐彦处讨教些医理知识。 运息片刻,姜云恪杵着剑在小岛上转悠,在北面有一个原始洞口,当即回去将鱼鳐儿也抱进洞,洞口风大,但温度比之外面高了些许。 半个时辰后,鱼鳐儿醒转过来,见自己身处山洞,姜云恪不知所向,心想他不会一个人离开就自己在这山洞自生自灭吧!正要出洞,却见姜云恪抱着一堆干柴、提着两条鱼在洞口矗立着。不一会儿便生起了火,烤起了鱼,鱼鳐儿精力已复,便出得洞去。 陶瓷白玉般脸蛋的苗族少女此刻双颊红扑扑的,凑到火堆旁,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问道:“姜大哥,这些鱼都是你抓的,你伤这就好了?” “我身体又不是铜铁,哪有那么容易,若是皮受伤,那就不伤大雅,这次可是伤筋动骨了,没个一两月,估计走路还是瘸的。”姜云恪翻着鱼,随后卷起右手袖子,整条手臂上算是在武陵神府留下的旧疤,“当初在武陵神府,受尽了千般折磨,没动到筋骨,却也能迎战群众。” 鱼鳐儿满眼崇拜,道:“你在武陵神府的事迹一传遍江湖,不知多少人仰慕你呢!” 姜云恪苦涩摇摇头,道:“名扬是非多。”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妹妹说,她天下所有武学都学得会,就是学不会你们苗族的《万蛊术》,这门蛊术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鱼鳐儿鼓着腮帮子,道:“我也不知道,这门蛊术,在我们族中,只有姐姐一个人可以练,其余人似乎都练不成,听族长说,曾有不少族人因练这门蛊术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姜云恪不再追问,见鱼已烤得差不多了,递给她一条,自顾自吃起来。鱼鳐儿吃到一半,抬头道:“姜大哥,你说我再治好你的箭伤,你该如何报答我?” 姜云恪笑道:“我带你姐姐带离北疆。” 鱼鳐儿吐了吐舌头,嘀咕道:“你骗小孩,我姐姐与你心上人一起,你不会不管她的,你得重新说一个,如果让我满意的话,我让你明天就可以行动自如。” 姜云恪略作思量,道:“那,以后你遇上任何难事,需要我帮助的,我尽力帮你办到,怎样?” 鱼鳐儿眸子闪过一丝狡黠,使劲点点头,“那就这样说好了,你不准反悔。” “绝不反悔。”姜云恪看她伸出手来要击掌为誓,也不矫情,伸出手去与她击了三下。 解决温饱问题后,鱼鳐儿说要在小岛上寻找草药,姜云恪巡视过小岛,草木繁盛,并无其余凶险,便放心任她去寻找。 正午时分,鱼鳐儿满脸通红回来,小手已被冻得麻木红肿,提着几株形似兰花的草,丢在一旁,蹲下取暖,待双手灵活后,揉碎几株草,道:“姜大哥,将你受伤的地方露出来。” 姜云恪依言,直接褪去衣裳,至于大腿上,直接划破长裤,鱼鳐儿见他身上伤痕累累,怵目惊心,不禁打了个寒噤,随后在中箭处敷上草药,又将腰间的束衣带取下缠住。 “好了,这种草药,药性强烈,一个时辰后,可能会有点痛,但是你应该能熬得过来。”鱼鳐儿束衣带一解,上身松松垮垮的,不过苗服又非中原女裙上下一身。 姜云恪穿好衣服,致谢一声。鱼鳐儿问:“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姜云恪如实说来,鱼鳐儿惊叹道:“你的经历让人好不羡慕,闯荡江湖原来这么刺激,要不姜大哥你教我武功吧?” “我的武功,源自多位师父,不得他们应允,可不敢轻易传授他人。更何况,我何德何能做你师父。”姜云恪惋惜道,见她眼底流转失望,当即又道:“不过,我与剑圣前辈有过一面之缘,他日再见,我定求他传你最精深的剑法,如何?” “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再见他是何年何月,万一……”鱼鳐儿嘀咕道,本想说万一他已经踏进棺材里了呢?可是一想到如此很没礼貌,便噎住了。 姜云恪亦猜中她要说什么,只是笑笑。 一阵海风卷来,姜云恪抬眸,见岸边有数十人影跃动,当即一掌将火扑灭,鱼鳐儿不解,姜云恪急道:“快进洞。”鱼鳐儿顺着他目光看去,大叫一声,急忙扶着姜云恪进去。 姜云恪贴着洞口,见那些人皆是戴着阴阳两面面具,还是北鱼冰宫之人,他们站在岸边,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姜少侠,既然来了北疆,何不如到鄙派盘旋几日?” 姜云恪定眼望去,铁玄翊为首而立,迎着海风,衣衫飘动,目前情况若能避免一战是最妥之举,当即走出洞,朗声道:“铁前辈,贵派若真有诚意做东,那么贵派请人的方式可真叫人不敢恭维。” 言中带刺,铁玄翊也不恼怒,微笑道:“夜黑之下,小的们也不知是姜少侠,要是知道是你,铁某定亲奉大驾以迎,得知姜少侠夜居寒岛,铁某这不亲自来请罪亲迎了嘛。”姜云恪回道:“在下一介鄙人,不敢亲劳铁宫主屈尊驾临,若铁宫主真有此意,还望吩咐贵派弟子开一条道,待在下事了,定亲临贵派言谢。” “少侠说的哪里话,若怠慢了少侠,鄙派定沦江湖笑话。”铁玄翊客套一下,随后眼神一使,“有眼无珠的废人,还不去给姜少侠赔礼。”当即几名戴着面具的弟子应诺,就要踏着冰块掠身上岛。姜云恪道:“不劳诸位了,既然贵派真意而请,在下再推辞,倒显矫情了。”言罢,伸手示意鱼鳐儿出来,待她一出,搂着她飞下岛去。 铁玄翊双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清啸,不一会儿,十二人前后抬着三辆轿子自枫林中掠下。铁玄翊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先坐入轿中,姜云恪、鱼鳐儿也不客气上了轿子。 北鱼冰宫距离海岛不足百里,总部建在一座冰山之顶,远远看去,一座座冰宫寒舍耸立,冰锥垂挂,极尽峥嵘、崔巍、嶙峋、磅礴。鱼鳐儿一路上震撼不绝,而北鱼冰宫也不愧是北疆霸主之一,非一般门派所比拟,天然的冰柱雪瓦,胜似天宫仙阙。 “姜少侠,鄙派风景可还入眼?”铁玄翊笑道,北鱼冰宫,不论是建筑,景致都别具一格,遥想当年,他初来北鱼冰宫时,亦是这般内心震撼。 姜云恪如实道:“天下一绝!” 说话间,已来到正门口,出轿以后,姜云恪抬头望着大门两旁的楹联:“万里寒涛潜北鱼,千层云海凝冰宫。” 字迹潦草而恢宏,韵势横泄,遒劲磅礴,意蕴深长。姜云恪驻足凝望片刻,但觉心中豪气激荡,直冲万里青云霄。进入正门,一座恢弘壮阔、九九八十一道冰阶的冰殿映入眼帘,姜云恪抬望八十一道以冰制成的台阶,真正被震撼到了,情难自禁赞道:“贵派所居,当真极尽奢华,哪怕大唐皇城也不过如此。” 铁玄翊笑道:“剑绝当世的剑圣曾到此一游,剑败我派宫主后留下‘兴酣落掌摇五岳,剑横笑傲凌九州’的‘狂言’,我派虽以此为耻,亦作殊荣。” “原来那老疯子真有这么厉害。”鱼鳐儿心里嘀咕。铁玄翊又道:“剑圣前辈,剑法虽冠绝当世,或许后无来者,然他志在仕林政朝,却又苦无用处,正若他自言:‘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如今凡有野心者,为共尊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殊不知,百年之后,皆是黄土埋骨一场空,苦的还是这天下之主——无辜百姓啊!” 姜云恪诧异地瞥了一眼铁玄翊,真难想象他能说出这番话。铁玄翊对于他的目光,不以为然,踏着冰阶上行继续说道:“若非掌权者无能,不以苍生为念,以及你师叔杀我派弟子甚多,我派亦不会参入这场朝堂之争,更不会与你师叔过不去,安安静静守着这座冰宫终老,岂不妙哉。” 八十一道冰阶总算踏完,铁玄翊在前半步,引着两人进入大殿中,踏过大门,一声惊喜声便传来:“姜哥哥!”姜云恪应声望去,不禁大喜,在大殿右侧,站着三位女子,不是楼清姝、左小仙、鱼鳐儿三女是谁。鱼仙儿见着与姜云恪同行的鱼鳐儿,又惊又喜,道:“鹞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鱼鳐儿见着姐姐,自是惊喜,终是小孩,且又是苗族,率性而为,当即奔跑过去,两姐妹互拉着手,而又久抱不松。 姜云恪自然也是惊喜,但亦没大喜过望失了礼数,向楼清姝点点头,望向大殿中央,那里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苍髯老者,不用想,虽然老者看似弱不禁风,也正是雄霸一方的霸者,北鱼冰宫的掌权人。姜云恪不知其姓甚名谁,便一抱拳,道:“晚生姜云恪,见过宫主。” 清瘦老者笑着点头,道:“传言江湖中出了个剑法惊奇的少年,老夫本想亲自出去见一见,怎奈年迈如斯,经不起折腾,却不想今日得见少侠,一了人生一憾。”随后伸手向右,“少侠请坐,来人,看茶!”姜云恪点头,向左首第二张椅子坐下。 坐定以后,姜云恪疑惑,楼清姝三人为何会在北鱼冰宫,而且从妹妹口中得知,师叔不是暗中保护她们吗?又不见他在此,似是看出姜云恪心中的狐疑,高堂上的清瘦老者缓缓笑道:“哦,是这样的,前几天老夫让翊弟外出探寻北疆王府最近有个动静,正巧碰见这三位姑娘被擒,翊弟便救下她们并护至鄙派中来,少侠放心,三位姑娘在鄙派,绝无半点委屈。” 见楼清姝三人并不反驳,姜云恪自是相信他所言不虚,当即谢道:“在下此次便是为了此事而来,见她们无恙,多亏了宫主。”顿了顿,又问:“对了铁副宫主,可曾见过我聂师叔?” 提及聂渊,清瘦老者、铁玄翊脸上顿时一僵,前者随即转为微笑,手扶白须,道:“也不瞒少侠,令师叔与我派有着血海深仇,若是见着他,翊弟早已与其拼个生死了。”言下之意,便是最明显不过了。左小仙急道:“小师弟,师父是被雪天傲擒了,所以我才打算前往北疆王府营救,怎奈……”说着,眼眸低垂,眸中含恨带怨。 姜云恪一听师叔被擒,恨不得此刻前往北疆王府,但北鱼冰宫请他至此,怎可能单是“做客”这么简单,当即开门见山道:“宫主、铁副宫主,在下师叔有难,本当立时去救,但贵派盛情邀请,在下亦不好推辞,不知两位宫主到底有何指教,还请明言。” 清瘦老者亦不拐弯抹角,道:“老夫老糊涂了,竟也没自我介绍一番,老夫铁玄苘。既然少侠直言无讳,快意当前,老夫也不怀揣明白意潜糊涂了,确实有一件事需得少侠相助。”姜云恪道:“不知铁宫主有何难事?” 铁玄苘道:“那雪天傲生有一女,名为雪凝缘,此女非但有王蔷楚女之容,更有纵横捭阖之智,因犬子受其蛊惑,为之神魂颠倒,意志消磨,不惜叛逃出宫,屈尊就卑百般讨好雪凝缘,此生非她不取,然那雪天傲便以此为柄,说犬子欲成其婿,也并非不可,却要拿《北冥神箓玄功》上篇作为聘礼。老夫就这一独子,早年醉心于争权夺利,以致梳管松教,教出这么个不成大器的儿子,但《北冥神箓玄功》乃我派历代祖师相传至今的镇派之术,岂可因犬子姻缘而拱手让出?” 闻言,姜云恪却思索着,这铁公子痴情于那雪凝缘,本不是错,若那雪凝缘亦有情于他,自是用不着她父亲用玄功上篇作为聘礼,可见那雪凝缘对于铁公子并无爱意,只有利用。 目光不自觉望着楼清姝,她亦瞧过来,两人相视一笑,深情款款,却忽略了一旁的鱼仙儿黯然神伤的委屈目光。鱼鳐儿见状,冷哼一声,侧头望着楼清姝,果是见着她清婉动人,静若幽兰,不禁就要为姐姐打抱不平道:“姜大哥,还记得你还欠我人情吗?”她突兀插话,众人不住好奇,姜云恪点点头,道:“当然记得。” 鱼鳐儿指着楼清姝,道:“好,那你当众答应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娶她,眼睛不能看她,心里不能想着她,以后只能看我姐姐,心里也只能想着我姐姐一个人。” 此言一出,除却两位宫主,无不一愣,左小仙本就不喜鱼鳐儿,此刻听得她妹妹这般无理取闹,当即左手拔出武夷刀,横在两姊妹之间,喝道:“我小师弟与清姝虽不常在一起,但也算青梅竹马,他二人早已情意相通,此事天下皆知,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单凭你一个恩情就要拆散他们,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与你姐姐丧命此处。” “你是谁?”鱼鳐儿愤懑不平,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被姐姐拦住,鱼仙儿冷静下来,瞥了一眼姜云恪,低声道:“鹞儿,姜少侠与楼姑娘天生的良配,你怎能这般无礼。” 随后,鱼仙儿抬起眸子,道:“姜少侠,我妹妹年少无知,请你别见怪。”她言语间轻快洒脱,眼底却黯然深邃。 “姐姐……” “好了,你若还道我是姐姐,就什么都别说了。” “哼!” 一小段插曲,就此结束。姜云恪问道:“敢问宫主,在下如何才能相助?” 铁玄苘道:“本来老夫可差翊弟将不成器的犬子带回,大不了囚禁起来便是,可偏偏这时候冒出了一人,此人是个出家人,将犬子带走后,在其身上种下了一种名为‘生死符’的暗器,使得犬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僧人一经打听,却原来是老夫曾经的一位故人,只因老夫年少时野心意狂,杀害了他全家,如今他归来复仇,老夫心想,反正是一条老命,不如以命抵命,然而那僧人却不同意,非要说让老夫将两人请到他处,他方才让犬子解脱困苦。” 姜云恪问:“不知是哪两人?” 铁玄苘回道:“正是姜少侠与天机楼李少侠二位。” 姜云恪一凛,又问:“那僧人叫什么?” “他俗名江山河,本是北疆士族子弟,志在朝政,然而十几年前,老夫与雪天傲争锋夺势,因他是个人才,当时我派又不如北疆王府,老夫得不到亦不愿他为雪天傲所用,便杀害了他全家。不曾想,他却躲过一难。” 铁玄苘叹了口气,道:“如今,老夫回想起来,手上沾了无数鲜血,实难洗清,但终究不忍祸延后代,若是可以,老夫甘愿绝命他手。但是,他非得让两位现身,老夫不得已,只得请少侠帮一帮了。” “那李涵渊呢?”姜云恪问。 铁玄苘咯咯笑道:“李少侠人虽未在我派,但若少侠答应,明日便可见到他。” 铁玄苘起身,道:“少侠有伤在身,此事容后再议,老夫已差人备好酒菜为少侠接风洗尘,请稍作休息,待会儿会有人前来相请。” 随后,铁玄翊带着几人出了大殿,安排了四间房,房中备有柴炭,温暖不寒。再次重逢,楼清姝、左小仙并未回到自己房间,与姜云恪同居一室,见其受伤,仅聊片刻便走了。 姜云恪运功疗息,鱼鳐儿敷的草药果然有奇效,虽然剧痛难忍,但忍痛过后,筋骨疏痒,正是接筋合骨之感。 待有丫鬟来请时,姜云恪停止调息,状况好转不少,惊奇鱼鳐儿竟也懂得医理,思忖间,鱼鳐儿两姊妹出得房来,鱼鳐儿冷哼一声,叫了一声“负心人”后跟着丫鬟大步流星往前走,鱼仙儿对其点点头,随后楼清姝、左小仙分别出来,楼清姝靠近他挽住他一起,嘘寒问暖。 鱼仙儿单独走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左小仙有意放缓脚步,低声道:“其实吧,这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见,要不,清姝做大,五音谷的南宫姑娘做中,你做小吧?” 鱼仙儿羞红了脸,道:“他不能钟情于一人,怪他不得,我自己爱上他,也情难自禁,但是他心里没有我,什么都没用的。我想,等我炼出忘情蛊以后,什么苦恼都没有了。” 左小仙停下脚步,望着她背影,摇头苦笑,低声呢喃:“什么忘情蛊,自欺欺人。” ps:将近六千字大章,催更、评论,让本书有点评分。 第159章 凭栏互述情长,七玄里遇浮屠 宴席过后,铁玄苘兄弟俩又带几位年轻人观赏了这座冰宫风景,傍晚时分,残阳似血,整座冰宫更是五彩斑斓,绚烂而唯美,庭中景树更是一绝,冰叶白里透红,偶有风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宛若清籁妙曲。 姜云恪、楼清姝凭栏抬望,互述情长。 “姜哥哥,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平静下来啊?” 楼清姝左手拿着一片冰叶,依偎在姜云恪肩头,右手被后者紧紧握着,望着冰封的千里之地,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那时的青山不是山,楼不是上善楼,是少年少女的眉眼、情心。 乱世中,不知有多少山盟海誓分崩离析,楼清姝很想这一刻维持很久很久。 姜云恪望向远方,不知作何回答,如今大唐大势已去,几近不复,不过只要流逃在外的李翀罡没死,便还有一线机会。 庭外不远处,鱼仙儿望着相依相偎的两人,蓦然掉泪,眼底说不出的悲切,转身后,倏然撞见妹妹鱼鳐儿,鱼鳐儿不住摇头,道:“哎,养蛊种蛊,到头来,惹得自身苦,姐姐,你教我养蛊吧。” 鱼仙儿擦拭眼角,道:“你年纪太小,养蛊容易被反噬,得不偿失,不过,你需要什么蛊,我可以帮你。” 鱼鳐儿伸出手,点了点鱼仙儿,道:“我需要一种痴情蛊,或者双生蛊,既然那负心人不喜欢你,要么直接给他下痴情蛊,这辈子只爱姐姐一人,要么下双生蛊,这样他就与姐姐同喜共悲,姐姐高兴,他就高兴,姐姐难过,他也难过,凭什么他可以只喜不悲,徒留姐姐一人暗中吃苦,太不公平了。” “鹞儿,你在说什么呢!”鱼仙儿脸颊瞬间红扑扑的一片,娇羞怜人,随后道:“若是以这种方式得到一个人的爱,与破坏一对相亲相爱的人儿的坏人有何区别?姐姐与他,本就萍水相逢,没有理由让他一定要喜欢我,这不是爱情。爱情啊,是……” “是什么?”鱼鳐儿抬起头问。 鱼仙儿摇摇头,迷离道:“不知道。” 鱼鳐儿更加疑惑,侧着头看向相偎一起的少年少女,问道:“他们那个就是爱情吗?” “或许是吧。”鱼仙儿迈动步子,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残阳下西山,楼清姝、姜云恪始终不肯离去,风打冰叶铃,言至情深处,相吻不肯弃。深吻不能自拔时,两人身后突然一声干咳,两人吓了一惊,转过头来,左小仙笑盈盈地盯着耳根通红的两人,她道:“在别人的地盘上,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一点也不害臊啊!” 楼清姝低着头说不出话,姜云恪道:“师姐,天也入夜,你怎么不在房中?” 左小仙左手抽出武夷刀,在眼前晃了晃,道:“天寒地冻,最适合练刀。谁知道,却打扰了你两个的情事。”随后,飞掠至庭中,自顾挥刀起来,“我练我的刀,你们继续,一点也不影响。” 这会儿功夫,两人羞得差不多要钻进地里,相视一笑,携手而去。左小仙望着两人背影消失的廊头,嘴角上扬,而后毅然投入《九斗刀诀》的练习中,这门刀法,她已贯通融会。 在刀法上,左小仙天赋也算高等,聂渊传其《霸刀三诀》时,她又记住楼筠尧当初在青城山传授《三空剑诀》口诀,自其中领悟,自创了一门《三绝三灭刀法》,但此门刀法,她从未示人,想等到找到仇人时,出其不意以攻其不备。 次日,铁玄苘两兄弟带路,往西而行数十里,来到一座叫“七玄里”的冰谷中,说是拜谒江山河,实则已暗中差人将七玄里四方每个出口堵住。 在谷口处,李涵渊只身飞掠而至,如今的他,在《死水剑法》上,臻至化境,姜云恪记得,他曾被移天神宫囚禁,不知如何逃离的。李涵渊目光复杂看着姜云恪,几月不见,他俨然换了性情,神色漠然,言语寡淡。姜云恪笑道:“李兄别来无恙。”李涵渊点头以应。 李涵渊目光转到两位宫主身上,道:“铁宫主,可别忘记了与在下的条件。” 铁玄苘道:“少侠尽管放心,你所提条件,于老夫而言,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老夫岂可儿戏?” 李涵渊不再说话,一行人向谷口走进。过不多时,众人便听到一声凄厉惨叫,铁玄苘大惊,脸色倏然惨白阴沉,喝道:“浮屠大师,你要的人老夫已带来,望前辈遵守承诺决不食言,饶了犬子一命,老夫感激不尽。” “哈哈哈,老铁头,那姜云恪、李涵渊果真来了吗?”一阵中气十足的豪笑声在谷中传荡,不知方位。七玄里的地势,较为独特复杂,谷中有七座石峰勾连,形似北斗七星,难怪会叫“七玄里”。楼清姝一眼瞧出其中门道,低声道:“姜哥哥,这七座冰峰,相互之间构成一座阵法,以北斗七星之位为中枢,其中恐怕有凶险,切不可大意了。” 姜云恪认真端详,确如楼清姝所言。 李涵渊提着墨剑当先走向第一座冰峰,然而这时,斜刺里飞出一枚银针,李涵渊抽剑格挡,止住脚步,眸子一凛,挥剑叮叮叮又挡住几枚银针。 “身法不错,你是姜云恪还是李涵渊?”那道声音传来,李涵渊收起墨剑,冷声道:“在下李涵渊,我身后的少年便是姜云恪,齐见我们两人,有何用意,休得多造玄虚。” “呵呵,两位武林后起之秀,齐聚北疆,难得啊难得!”那人呵呵轻笑,而后在第三座冰峰的栈道上,已立着一位布衣僧人,此僧年过五旬,并无慈眉善目,目光凶戾而阴冷,他打量着李涵渊、姜云恪,忽而狰狞大笑着连说“好好好”,而后目光横掠向铁氏兄弟身上,狂笑道:“老衲的仇,很快就要得报了,哈哈哈……” 众人不明所以,疯笑不止、法号浮屠的僧人倏然出手,点了李涵渊身上几处穴位,令他动弹不得,而后身影一闪,又扑向姜云恪,姜云恪眼疾手快,向左急转,并一掌拍向浮屠和尚的云腰。 浮屠和尚嗤笑一声,右手瞬间探出并扣住了姜云恪手腕,膂力奇大,猛地一拉,姜云恪脚跟不稳,被其拉过去,右手被制,左手就要拔剑,却又忽觉檀中穴一痛,被浮屠和尚打了一掌。不及思忖,左手已握着上阳剑,待要向他心口刺去,浮屠和尚又在其身上点了几下,上阳剑掉落,他亦不能动弹,只得默默运转离阳神诀以期冲开穴道。 “放开我姜哥哥!”楼清姝瞬间脸色一变,左小仙、鱼仙儿同时奔出,左右袭向浮屠和尚。浮屠和尚冷笑,一把将姜云恪倒掷出去,右手飞出一串念珠攻向鱼仙儿,左手斜拍左小仙横掠而至的武夷刀。左小仙失了一臂,兼之浮屠和尚内力精湛雄厚,此刻武夷刀被其二指扣住,竟似被镶嵌住一般,而鱼仙儿于空中倒翻一圈,躲过念珠的攻势,见左小仙皱着眉头,无法夺回武夷刀,当即一挥衣袖,袖子若一条长长的匹练缠住浮屠和尚右手,但她一扯之下,但觉浮屠和尚如是植根硬地中的大树,不能动摇其半分。 铁玄苘见状,踌躇不决,眼下未见其子,贸然出手,唯恐惹得浮屠和尚不快,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自己的儿子。铁玄翊亦是想到这点,迟迟未出手。 楼清姝、鱼鳐儿焦急万分,却又不可奈何。 “放心,他们二人对我来说有大用,我不会伤害他们。至于你们,还是原地等一等吧!”浮屠和尚双手运劲,武夷刀被其一掌击飞,鱼仙儿袖子嗤啦啦被震碎。浮屠和尚一转身,快似疾风,两手左右提着姜云恪、李涵渊拔地而起,瞬间消失在第一座冰峰后。 左小仙、楼清姝正要追将过去,却被铁玄苘拦住,劝道:“二位姑娘放心,这江山河的仇人是老夫,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见两位少侠,想必不会害他们的,咱们就原地等上一等吧。” 二女依言而行。 在第五座冰峰上,屋子悬空而建,巍峨而又险峻,浮屠携着被点穴的两位少年在右边第一间屋子门口停了下来,推门而入,毫不留情扔下二人。 在屋子中,正坐着一位骨相清癯,微闭双目的玄服男子,男子端坐,似一淡薄名利的夫子先生,清雅而绝俗,颌下青须摇曳,他缓缓睁眼,瞥了一眼不能动弹的姜云恪、李涵渊,长身站起。浮屠和尚道:“国师大人,你要我找的两人已齐,你答应我的事何时能应诺?” 男子正是魏青趐,如今大唐山河沦陷,这位国师或许将是大唐最后一任国师,不过在其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忧虑、沧桑的神色,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世事云烟模样。魏青趐隔空点了数下,将姜、李二人身上穴道解开,然而自怀中摸出一本淡青色的册子,直接扔给浮屠和尚,道:“这是《山河潜剑诀》总纲,但是我也说过了,你想依靠这门剑术复仇,不太现实。那铁氏兄弟的《北冥神箓玄功》刚好能克制这门剑术,你好自为之。” 浮屠和尚接过册子,过目一遍,小心收好,而后对魏青趐抱拳行礼,转身离去。魏青趐补充道:“记得,也要放了铁观黥。” 浮屠和尚已远去,不知听没听见。 第160章 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 魏青趐收回视线,双手左右扶起姜云恪、李涵渊,又在两人身上打量片刻,瞥到李涵渊脖子上系着黑绳,他抬手一摄,一枚残月型吊坠已被摄在手中。吊坠一面,刻着“李涵渊”三字,他点点头,问向姜云恪:“姜少侠,你那枚吊坠呢?可否能让老夫瞧一瞧。”嘴上虽是礼问,手上动作却不客气,似长了眼睛一般,望姜云恪怀中一探,连同楼清姝送给他的平安菩萨吊坠一同取了出来。 姜李二人与魏青趐从未蒙面,刚才却听见浮屠和尚称其“国师大人”,便已知他便是江湖上神秘的宗门——旸鬼门门主魏青趐。姜云恪得李翀逍传授剑术,理应唤他一声师公,但见他潜神凝视两枚吊坠,便暂时沉默下来。 魏青趐将两枚吊坠合在一起,形成一块完整的青碧无瑕圆形吊坠,呢喃自语:“好一招‘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而后,抬起眸子,仔细凝视姜李二人,最后在姜云恪身上停留下来,道:“听说,我徒儿将《山河潜剑诀》传予了你?” 姜云恪点点头,正要行礼,忽见魏青趐一沉,大袖一挥,斥道:“皮毛剑术谈不上精通,亦敢收徒,不知天高地厚。” 李翀逍的剑术,虽谈不上天下无敌,亦是凤毛麟角,若眼前老态龙钟的老者不是李翀逍的师父,姜云恪、李涵渊二人定出言驳斥。 “前辈,是你要见我们两人,有何事?”李涵渊思量过后问道。 魏青趐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叹息道:“大唐气数已尽,但李氏不能绝后,老夫不敢确定你们二人谁是李唐皇室血脉,但不管你们其中一人谁是,都不希望成为那人手上的提线木偶、傀儡。” 二人云里雾里,不得其解。 魏青趐转过身来,问道:“你们可曾接触过一位头戴斗笠、黑巾遮面的黑衣人?” 李涵渊摇头,而姜云恪却微微一怔,道:“晚辈见过,那人武功的确高深莫测,就连五音先生、东离二尊主的武功都被他废了。前辈,你可知他是谁?” 魏青趐垂首凝视手中已被分成两块的镜圆璧合玉,随后与姜云恪对视,目不转睛,缓缓道:“目前,老夫只知道他名为姜仇,是四百年前被大唐取而代之的姜国太子。” “什么!”李涵渊、姜云恪目瞪口呆,内心巨震,惊震的是,那人竟真有这么长的寿命,心中皆在怀疑。 魏青趐将两枚吊坠还给二人,苦笑道:“在大拙山时,此人现身,让老夫为他解一字——仇,老夫便从其中捉摸,后来回去以卦术推衍,方知此人命格定在四百多年前。这世间,竟有活了几百年的人!简直匪夷所思。” 姜云恪、李涵渊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确匪夷所思。又听魏青趐道:“姜仇,亡国遗孤,若非算到大唐气数已尽,断然不敢轻易出世,更不敢将整座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大唐盛势式微,群雄并起,得十二惊溟者得天下。姜仇布局已久,祸起长安,以惊溟乱世,相信下一步便是聚十二惊溟,光复姜国。” 姜云恪想起同颜同貌的姜云姝,此刻听得魏青趐说起那神秘人亦姓姜,兼之他带走流羽、东离长卿时说的话,心头冒出一个念头,忖道:“难不成,那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见他凝眉思索,魏青趐道:“不用怀疑,你与那人,或许是父子关系。” 姜云恪一惊,心中情绪激荡,又驳杂难言,那人姓姜,天下少有的姓氏,想来当是有点关系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人……”姜云恪呢喃道,魏青趐解释道:“若老夫所料不差的话,魔门三宗掌门人皆是姜仇麾下,所练《移天化神术》便是为他传授。而这门武功乃是十二惊溟中最为变态的武功,修炼此功大乘者,凡身体机能将萎顿时,冻骨易血,便能延长寿命。” 李涵渊、姜云恪蓦然恍悟,但二人仍是不解,不知魏青趐引他们至此意欲何为。魏青趐双手背负在后,微微挺起胸膛,道:“老夫承蒙先皇抬举,封为国师,授圣上、蜀王一王一侠两术,然而如今,大唐天下,山河摇动,万民于水火,实辜负先皇所嘱,老夫愧为臣师啊!” “如今,圣上生死不明,传国玉玺亦不知所踪,除却蜀王,其余三王,甚至魔门三宗背后的姜仇,你们两人中,不管谁是真正的皇长子,亦或是姜仇之子,聚不齐十二惊溟,便有可能被其中任何一方利用,以令诸侯,统御天下。故而老夫只有请二位能在北疆带上些时日,待三王之乱平息,大唐迎回圣上以后,二位再离北疆,如何?” 言罢,魏青趐竟对着两人深鞠一躬,大有两人不答应便不挺身之举。 姜、李二人互望一眼,皆不知所措。 但二人身份不论如何,终究属晚辈,更何况是忠国忧民的国师,躬身于前,实为不妥。二人各出一手,左右去搀扶魏青趐,然而魏青趐固执不动,李涵渊不动声色,姜云恪想起与公羊先生离别时的话,“小侠侠于野,大侠侠于堂”,望着躬身不起的魏青趐,不免心有触动,终于肃然生敬,道:“按理来说,我应该叫您一声师公,不过我与蜀王并无师徒名分,晚辈亦不敢冒昧。您如此年纪,且能心志不隐,忧国忧民,晚辈答应前辈就是。” 魏青趐身躯轻微一动,道:“老夫替大唐天下谢过姜少侠。”然而仍是不起身,李涵渊缄默,姜云恪又不能替人拿定心中想法,不得不跟着缄默不言。 过不多时,冷气充斥的房屋中,终于听到了李涵渊的叹息声,他双手去搀扶魏青趐,道:“前辈,姜大哥出江湖不久尚且能答应,我李涵渊虽不如姜大哥,但是若论及国民大事,岂又落人之后。不过,前辈精通星卜之术,能否为在下推衍一下真正身世?” 魏青趐笑颜挺身,对二人一抱拳,道:“老夫确实懂一些星卜皮毛,当年惊溟圣碑被毁,惊溟剑被盗,萧妃命丧,皇长子不知所踪,圣上命老夫占卜寻剑问子下落,老夫也只能推知大致方向,竟也花了三年时间,并不敢直言向先皇,以致先皇含恨而终。” “皇长子命辰落于西蜀境内,然而你们二人身上皆有镜圆璧合玉,后来狄懿、蜀王私下传剑术,老夫推演过你们两人的命格,却让我大为不解。” 姜、李二人静耳倾听,魏青趐继续说道:“你们两人,都是萧妃所生,然而,却不是……同一个父亲。” 此言一出,姜、李二人皆是愣住,心乱如麻。第一次闻及身世,得知生母乃是已被害的萧妃,心头既喜且悲。 “所以,目前你们的身世,老夫只知这么多,但你们其中一人,一定是皇长子,另一个是姜仇之子。”魏青趐道。 姜云恪已在心中生疑,那神秘人最后一次说到了姜云姝,姜云姝精通《十二惊溟谱》上十一门武学,举手投足间能制伏东离长卿、流羽这等顶尖高手,她口中说,只想在一个人那里证明女流未必不如须眉,由此推知,姜云恪、姜云姝真是亲兄妹,而且,在这天下,武功能凌驾于姜云姝者,非姜仇莫可。 若魏青趐所言不伪,姜仇乃四百年前姜国皇族遗孤,姜云恪如今不惑未至,怎会是他子嗣?他当初送自己到青城山,与他复国有何牵连? 江湖中大大小小的门派,英雄豪杰,姜云恪未见其人亦闻其名,姜云姝竟突然出现,她或许知晓姜仇的部分意图。待离开北疆,有机会逢面,稍作询问。 李涵渊道:“前辈,你让我们待在北疆,难不成已有收复河山之计与把握?自古以来,不管是江山易主,还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乱,非三年五载不可平定,若一年不复大唐,我们就待在北疆一年?” 魏青趐摇摇头,笑道:“倒也不至于让二位待在这至寒之地这么久。圣上于国事,虽无多大功绩,做不到爱名如子,除却为长孙太后抑佛扬道这件事上,劳民伤财,倒还有些民心。若寻得传国玉玺,复国之望甚大。李乱虽然得势,却不得人心,失道寡助,欲改朝换代,只怕不顺民意,故而他只能继承李唐皇室皇位,泰山封禅前,他必然不惜一切找到传国玉玺。” 言罢,魏青趐自怀里掏出一块方圆四寸,上钮镌刻五条金龙的印章,正是传国玉玺,其正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体字。姜云恪疑惑道:“我听说,唐皇已被剑圣前辈救出,传国玉玺不应该在唐皇身边吗,难道前辈知道唐皇下落?” “事关重大,恕老夫无可奉告。”魏青趐摇摇头,然后收起传国玉玺,接着说道:“天下皆言,惊溟重聚,大唐将覆,故而不少人便想找齐十二惊溟,一统天下江湖,可惜,能号令其余十一惊溟的惊溟早已被姜仇带走,试问这天下,谁是其对手?” “姜仇搅乱江湖,引出各大惊溟,想聚齐其余十一惊溟,只怕是其中原因之一,他真正的意图,只怕是想让你们其中一人在江湖中聚势收拢人心,为推翻大唐以复姜国而用。” 姜云恪、李涵渊只觉今日所闻,过于震撼,心湖难以平静。魏青趐望着两位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向二人抱拳道:“二位少侠,襟怀洒落,不愧为武林后起之秀,老夫谢过。对了,李少侠,闻言你与北疆王的千金……老夫乘你一份情,离去北疆前会先行与雪天傲打照面,若能成就一对璧人之缘,老夫倒也愿见。” 言罢,告辞而去。 姜云恪、李涵渊出了草屋,已不见魏青趐身影,二人掠飞草屋,很快来到七玄里谷口,楼清姝四女仍在原地,却不见了北鱼冰宫任何一人。见二人出来,楼清姝三女暗自松了口气,鱼仙儿旁边的鱼鳐儿倒是有些生气,嘀咕道:“这负心人怎么没缺胳膊少腿的。” 左小仙左手一掌劈过去,但没碰到她,道:“若不是看在你年纪小,看我不一掌劈死你!”鱼鳐儿对左小仙总是没来由的害怕,当即缩了缩头,吐吐舌头,有甚诅咒言语也只能在心底说说罢了。 楼清姝上前挽住姜云恪双手,眉眼如画,笑意盈盈道:“姜哥哥,那前辈没对你做什么吧,狂笑着离开了。” 姜云恪摇头道:“没事,我与他无冤无仇。” 随后犹豫着要不要将东离长卿、流羽被姜仇废了武功带走的消息告诉她,姜仇废他二人武功,想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不至于让他们送了性命,眼下只得等到能离开北疆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实情相告。 李涵渊皱着眉头,问道:“铁氏兄弟去那儿?” 鱼鳐儿道:“那恶僧不肯放了他儿子,姓铁的就带着人追去,天晓得这会儿追哪里去了。” 鱼仙儿道:“小师弟,咱们还是先去救师父吧,反正那姓铁的两兄弟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与他们同行,指不定会有什么危险呢。” 姜云恪望着李涵渊,得知二人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一时竟难如何称呼,踌躇片刻,道:“李兄……听魏前辈说,你与北疆王的千金,不知是……” 李涵渊凝视着他,目光复杂,随后喟然一叹,道:“你信这世间有造梦的异人奇士吗?” 姜云恪几人皆一愣,静耳恭听,但听李涵渊继续说道:“我与凝缘从未逢面,但却常在梦里相见,她的容貌、声音从不模糊,很清晰。在大拙山上,承你救了一命,我们三宗退下大拙山后,我养伤期间,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凝缘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似乎在向我求救。当时我并不知道凝缘此人并非梦中人,而是北疆王雪天傲的女儿,终日恍惚,一天,师父来问我,何以练剑心不在焉,我明言其因,师父抚须而笑,说什么无巧不成书,这天下间,真有凝缘此人,正是雪天傲之女。” 姜云恪几人听了,亦觉此事当真少见。鱼鳐儿仰着头,笑问:“难道,做春秋大梦也能有感情?” 李涵渊道:“后来我离开大拙山,径直北上,打听到北疆王府所在,潜入王府中,扮做下人模样,摸清凝缘闺房路线,一天夜里,趁着夜深人静时,临窗而视,却骇然发现,凝缘正与我梦里的人儿毫无差别。我见她伏笔而书,待她睡去,悄然进房,却瞥见她所写内容,竟是梦中我俩同写的一首诗。我不禁一震,却不料凝缘竟也是武功高手,当即醒转,我没防备之下,被其一门寒功给制住。” “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凝缘与我正面相视,不禁花容失色,竟叫出了我名字,当即为我卸去束缚。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总和我做着同样的梦。” 说到这里,李涵渊眼底黯然,鱼鳐儿急忙催问:“那后来呢?” 李涵渊道:“凝缘告诉我,她父亲已将他许配给铁心男,其实她与铁心男素未谋面,更无半点感情,并直言说,她的心早已给了我这个梦中人。我在梦里梦见她的呼救,也正因这件事,凝缘不想成为父亲取得《北冥神箓玄功》上篇的嫁衣。思忖无计,我只好杀了铁心男,然而却已听说,他被浮屠和尚捉走,我便找上北鱼冰宫,与铁玄苘达成协议,我助他救回其子,他便拒绝雪家的联姻。” 姜云恪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涵渊道:“若无计可施,就只好带着凝缘离开北疆。” 左小仙道:“小师弟,咱们正好也要去北疆王府,不如……” 李涵渊知她话中意思,插话道:“北疆王府守卫森严,人多并非是好事,我知聂渊前辈关在哪儿,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一人前往,将聂前辈带出。” 左小仙性格要强,跟随聂渊多年,浸染其性,独来独往,更不愿受人恩惠,当即谢绝李涵渊,道:“我说的不如,不是要你和我们一道,而是我与小师弟单独前往。” 李涵渊古井无波,淡然道:“那既然如此,诸位,告辞!” 背好墨剑,转身就要走。 姜云恪道:“涵渊,北疆王府不是那么轻易进出的。” 李涵渊转过身来,道:“姜大侠,哪怕魏青趐说的是真的,你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可终究没多少感情,你曾救我一命,他日你有难,我当还你便是。” “什么……”左小仙、楼清姝、鱼仙儿两姐妹同时一惊,在两位少年身上看来看去。姜云恪还想说什么,李涵渊已健步如飞远去。 “姜哥哥,她说的是真的?你们真是兄弟?”楼清姝问道。姜云恪点头,望着李涵渊远去的地方,苦涩一笑,当即将魏青趐的话简洁向四女述了一遍。听后,鱼鳐儿啧啧称奇,道:“想不到,你真是李唐皇室之后,男儿三妻四妾很正常,要不,你考虑考虑一事?” 姜云恪问:“考虑什么?” 其余三女亦是汇目在她,但听她狡黠一笑,右手大拇指竖起,指了指自己,道:“考虑做我姐夫啊!” 众人愕然,而后几人离开七玄里,在左小仙的引路下,不疾不徐向北疆西部而行,穿雪林,过雪原,跨冰山,寥寥半月已过,终是来到北疆中枢之地——北川。 北疆王府坐落于北川城中心,北川常年四季气候寒冷,平原占地颇多,此间百姓以打鱼、狩猎、牧牛等为生,民风淳朴且好客。 当姜云恪几人来到北川城中后,当地百姓见他们穿着中原服饰,不少客店盛情邀请,拿出当地的美食佳肴招待。 “各位客观,待会儿入夜以后,千万别出客栈,不然会有生命危险的。在咱们这儿,一旦到了晚上,盗匪可是很猖獗凶残的,个个杀人不眨眼。” 当夜晚饭时,客栈的老板还特意过来叮嘱,说话间,眼神时不时看向客栈之外,带着几分恐惧。好奇心重的鱼鳐儿嘴里被食物塞得鼓鼓的,指着姜云恪,却不敢指着左小仙,含糊不清道:“这位大侠能一剑灭了你口中盗匪。”老板看了一眼姜云恪,而后摇摇头道:“这位小兄弟,可能会有一些功法,可是那些盗匪来历可不简单呐!你们来时,没看见城里的告示吧,官服还花重金寻找武功高强的侠客以保北川的安宁呢。” 老板索性直接坐下来,像个说书先生,板正说道:“就在上个月,有一个侠客,自负学了一身本领,揭了告示,向城主请命单入贼窝,结果有去无回啊!我看这位小兄弟可能略懂防身武功,可是要对付那伙盗匪啊,远远不够啊!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待会儿吃完东西,各回房间。” “姜大侠,你不是喜欢抱打不平吗,怎么样?”鱼鳐儿侧头望着埋头吃饭的姜云恪,揶揄说道。楼清姝却忽然道:“老板,这伙盗匪是不是都来自一个叫‘黜唐’的组织?” 老板诧异地看了一眼楼清姝,惊噫道:“噫,你怎么知道的?” 不光是客栈老板好奇,姜云恪等同行的人亦是如此,目光全皆汇聚在楼清姝身上,楼清姝笑道:“我曾听公羊先生说,在北疆境内,存在这一个特殊的组织,就是黜唐,这个组织里面,有来自西域,扶桑、高丽等王朝的武学高手。这个组织,本旨祸乱大唐江山,然而在十几年前,该组织内的有名高手,譬如蒙德辛汉、福生武次郎、拔刀斋中、李承元等皆被大唐的一位剑客挫败,便没再肆无忌惮出入大唐境内,后来听说那位剑客封剑隐退江湖后,福生武次郎等人重聚于北疆,数次骚扰百姓,尤其是懂武功之人深受其害。” 老板闻言,目光湛然,道:“哎呀小姑娘知道的到不少,竟然知道这组织的首脑,看来诸位的来历也不简单呐,不知是江湖中几位的名号是……” 鱼鳐儿抢道:“这位是还未确定的大唐皇长子姜云恪姜大侠,这位是他的意中人,也是东离族中人人宠爱的楼清姝楼姐姐,这位……是咱们姜大侠的师姐、聂渊的传人左小仙,这位是移天神宫十二次神之一的蛊神、武陵溪苗族公主鱼仙儿,至于我呢,将来可能是这位姜大侠的小姨子,怎么样老板,可曾听说过我们的来头?” 客栈老板认真听她一一介绍完,略做思量,望着楼清姝,道:“这位姑娘,我倒是听说过。” 鱼鳐儿扯了扯衣袖,拳头捏了捏,一拳捶在木桌上,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死老头,我们这伙人哪个名声不比她响,你居然,居然……” 客栈老板常年不出北川,又不与江湖中人打交道,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但还是懂得察言观色,虽确实只听说过东离族,但瞧着背着剑的少年姜云恪以及断了右臂的左小仙,以及始终缄默不言的鱼仙儿,他们目光平静,江湖气息却是很浓烈,又来自北疆之外,恐怕是混迹江湖的不好惹的主,当即陪笑,随后再次叮嘱一句悻悻然离开了。 “这个老板,有眼无珠,这个客栈迟早要倒闭。”鱼鳐儿仍是气呼呼的,鱼仙儿笑道:“鹞儿,北疆地处偏僻,况且这老板也是肺腑之言,范不着生气,更无需背后诅咒人,知道了吗?” 鱼鳐儿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岂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老板确实有眼无珠,竟连名震天下的姜少侠都不知道,这客栈确实可以关门大吉了。”笑声一止,但见一位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汉子跨门而入,身后跟随着十几位手持朴刀的小弟。 客栈老板一见此人,脸色一变,随即急忙弯着腰和着笑,急忙前去恭迎:“哎哟,什么风把拔刀大爷您吹到小店来了,小店仰仗黜唐的几位大爷才能稳居于北川。大爷和您几位兄弟想打尖还是吃点什么,今夜儿小老二请客。” “啪”的一声,老板却被那粗犷汉子身后的一名小弟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粗犷汉子不动声色,就姜云恪那一桌的空位坐了下来,目光在姜云恪身上停留不转,道:“鄙人福生武次郎,来自扶桑,这两年里,姜少侠的名声可谓是如日中天,尤其是剑法,俨然直有当年败我几兄弟的那一位。” 第161章 北川城中显锋芒,夜探王府却成空 姜云恪听其来自扶桑岛国,更是曾欲祸乱大唐,没来由心生厌恶,淡淡说道:“在咱们中土,剑法精绝者并非凤毛麟角,诸多武林前辈或隐居山林,或游记山水,虽不问世事,但若家国有长虫一类的害人之物,想必他们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粗犷的汉子福生武次郎浓眉一竖,随即又按耐住愤怒,勉强挤出笑容,道:“中原武林,确实有不少高手,不过,也只是屈指可数的一两人罢了。这一两个嘛,当然就是你们武林中称为剑圣的白玉京、剑仙李翀逍,仅此二人。鄙人耳闻姜少侠师承数名剑客高手,其中一人便是李翀逍,鄙人对于中原的剑术向往已久,不知少侠可否露一手瞧一瞧?” 姜云恪不动声色,右手横着一挥,手掌若剑,一道气流若一面惊涛席卷而去,福生武次郎向后一仰,轻而易举躲过这一击。 然而,他身后的十几人却是惨叫不止,被掌剑扫中,遍地打滚,狼狈起身,个个面露凶色,愤恨不平。 福生武次郎拍手大笑,而后一拳递送过去,另一只手则是扣住木桌,轻轻一抬,桌上酒菜举洒,姜云恪急叫“小心”一声,拉着楼清姝向后一退。 左小仙左手拔刀,将飞来的桌面一刀两断。福生武次郎的笑脸骤然逼近,也没想到左小仙会武功,还使的是刀,顿时战意大起。 他一双拳头,大所铁球,势猛力沉,打在武夷刀上,左小仙虎口巨麻,险些松手。 就在福生武次郎再出拳时,斜刺里一点寒光掠来,却是姜云恪手中的上阳剑斜斩而来,若不收手,势必要断腕。福生武次郎只得收拳,但拳头一转,猛地向姜云恪袭去。 “好小子,这口剑就是上阳剑吧!”福生武次郎一边出拳与姜云恪近身格斗,一边认真打量上阳剑,目光灼然而贪婪,心中打定主意,誓要夺来宝剑。念及于此,出拳更猛,姜云恪被其近身,剑法有所施展不开,索性收剑,以掌回击。 姜云恪的掌力让福生武次郎大吃一惊,掌势亦不比自己的拳势弱,当下不再小觑,双拳齐出,拳影缭乱。姜云恪从未见过出拳这般快的,看得心乱眼花,聚气凝成佛手,一掌推出,客栈中桌椅横飞,佛光迸射,十分刺眼,旁观者心弦紧绷,不能视物。 但听“噗”的一声,佛光散尽,身形高大的福生武次郎半跪在地,神色略显不堪,喉咙处,横着上阳剑。 楼清姝大喜,左小仙则是满脸平静,小师弟的武功已今非昔比,胜负她了然于心,福生武次郎的那帮小弟,目瞪口呆,举着长刀蠢蠢欲动。 “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鄙人输了,任凭处置。”福生武次郎低下头,纵使不甘、赧颜败于一少年之手,然现实如此,不可挽回。 姜云恪收回上阳剑,道:“老板做的小本生意,打烂的桌椅,你赔吧!” “哎哟哟,没事没事,只要小兄弟住得舒心,小老儿就平安大吉了,哪里还敢要几位爷的钱财。”客栈老板躲在一旁,此刻跑出来急忙说道,要是真收了福生武次郎的钱财,指不定后面的苦恼更多。 福生武次郎起身,扔了一袋银子,走到大门处,又转过头来,道:“鄙人回去进修,他日望再能领教少侠的剑法。”说完转身含恨而去。 老板颤颤巍巍捡起地上的钱袋,此刻看向姜云恪的目光已迥然有异,实难相信,这少年年纪轻轻,竟然连黜唐组织中的首脑之一都败在他手里。当即提议道:“小兄弟,如今北川城中,仍在重金悬赏剑客,莫不如你去试一试,也算为民除害了。” 姜云恪道:“我有要事在身,不会去接什么事,但是遇到这群扰民之辈,会见一个收拾一个。” 正要上楼回房,姜云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老板,你最近两天有没有听说一位叫李涵渊的少年进入北川城,或者北疆王府内?” 老板认真思量摇摇头,道:“小兄弟莫非你们要到北疆王府去?” 姜云恪点头,老板又道:“若是去那里寻事生非,那你们可要小心了。” 鱼鳐儿又插话道:“这个北疆王,竟然让黜唐存在这么久,身为北疆之主,却拿不出作为,很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与黜唐暗中往来。” “哎呀小姑娘你可千万别乱说呀,祸从口出啊!”老板脸色一变,接着道:“这王爷镇守北疆以来,却是让北边的大蒙国没一人敢范境,至于这个黜唐组织嘛,一直都是小王爷与他们打交道,这也是王爷给他的磨砺机会,不过……” 卖了个关子,老板接着说道:“小王爷练武成痴,三年前只身约战黜唐的几位首脑,以后再没回来,不知所踪。就是因此,王爷变得喜怒无常,听说前不久从西蜀回来,更是变了个人,据王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就连王爷的女儿曾多次想逃出王府,如今已被囚禁起来。” 客栈中的几人顿时拧起眉头,左小仙对于北疆王府的事并不感兴趣,道:“那北疆王变得怎样干我们什么事,师弟,你轻功好,我熟悉北疆王府路线,咱们今夜夜探王府,带走我师父,咱们就离开。” 转身上楼去拿武夷刀,姜云恪望了一眼鱼仙儿,道:“鱼姑娘,清姝不懂武功,劳你照看一下了。” 鱼仙儿展颜一笑,点头道:“姜少侠小心。” “多谢。” 姜云恪抱拳以谢,而后与左小仙出了客栈,穿街过道,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巍峨堂皇的府邸对面,府邸门前,有四名守卫把守,府邸内,灯火通明,隐有琴声传出。 “噫,有人!”左小仙瞥见一道身影自府邸左侧墙壁掠身而入,当即与姜云恪说着左侧来到墙下,树影婆娑,月辉朦胧,一跃而起,踏上墙头。 姜云恪放眼张望,院落深深,大气磅礴,而且另一边墙头,又有十数道人影翻墙而入,目标明确奔向右侧一间房,琴声正自那里传出。 “看来今夜北疆王府并不平静。”姜云恪暗忖,随后问道:“师姐,师叔被囚在哪里?” 左小仙望着正北方向,道:“据我打听,在王府最北的一间地下室里,不过那里被雪天傲安排了人手,有十个武功精深的杀手坐镇,武功不弱于你,一般人难以靠近。” 姜云恪心中思索,若有十个与自己武功不相上下的杀手周旋,定会闹出不小动静,走神间,琴声骤止,那十数人似已得手,匆匆出房,然而却被另一人拦住,当即话不多言,双方兵戎相见,很快引来王府内的护卫。 “师姐,走!”见王府生乱,正中己怀,姜云恪提醒一声,当即于墙头奔行如飞,几个纵跃起落便来到北门。 北院中,格局静雅,是一座小花园,种有南方绿植,亭榭被嶙峋怪石堆砌的假山包围,廊道中十步一人看守,姜、云二人隐身于假山后,并没有轻举妄动。 左小仙低声道:“地下室进出口就在亭子中央,只要一按东边石凳下方的机栝,自然就开了,不过四周都有耳目,但凡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即被发现。” 另一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然而看守此处的所有人无动于衷,时刻警惕着四周的任何异动。忽地,姜云恪掠身直冲向亭子,果不其然,距离亭子尚有几步之遥时,四面八方风声骤起,各种武器横飞而来,于寒冷的空气中发出清锐的响声。 “当当当……”姜云恪快速挥舞上阳剑,金铁交击,火星四溅,漆黑的亭子中,掠出十道身影,皆着黑色服饰,尤似魅影一般,若非有闪烁的灯光、以及映在水池中的朦胧月影,根本难以看清。 “你是谁,安敢擅闯王府!”一道冷声自亭子上方传来,剩下的九人已将姜云恪围在亭道上。 姜云恪直言道:“姜云恪。” 亭上之人略微诧异,道:“原来是为救聂渊而来,我兄弟十人在此恭候已久,听闻姜你的剑术已趋武林后起第一人,今夜看来可得好好领教领教了。” “领教不敢,在下擅闯王府,情非得已,还望诸位手下留情。” 姜云恪身子“一”字诀横扫一圈,堪堪逼退身遭九人,身子拔地而起,直接掠上亭上,与手持着一对流星锤的中年汉子交锋在一起。 一剑竖斩落下,中年汉子道了一声“来得好”后,掷出右手中的流星锤迎击,与此同时,左手中的流星锤亦随后击出,流星锤以铁链连着,掷出时,哗啦啦刺耳。 姜云恪挑开两个铁锤,落脚于亭上,与中年汉子仅一步之遥,但见他粗眉大眼,胡渣满面,身形甚是高大,足足高自己一个人头,使流星铁锤的双手青筋暴起,冷笑一声,流星锤左右横击而来。 姜云恪一掌、一剑抵住流星锤攻势,他不想耽搁时间,然而与魁梧汉子连交数十个回合,竟难取胜,魁梧中年汉子将流星锤使得如鱼得水,攻守兼备,且一身雄浑内力,更让姜云恪吃惊。 不过,对手虽内力精湛,姜云恪亦有自信能胜,眼下并非要比个高低,接下来快刀斩乱麻,先手一记九佛归宗大慈悲手让魁梧汉子错愕亦措手不及,待他心神不定时分,又以《山河潜剑诀》第一式将其击败。 “这是……”魁梧汉子以及旁观者九人,震惊无言。 “诸位前辈,一起上吧!不然,我可就要进去了。” 姜云恪掠身进亭,话音刚落,余下九人自不同方位袭来,左小仙正要拔刀相助,却听“嘭”的一声巨响,原来是小师弟一拳将亭盖轰碎,木屑四处横飞。 姜云恪将上阳剑收好,双手如抱太极,而又作回揽姿势,横飞未落的木屑连同池中水皆被一股浩大的牵力引至他周围,气势惊人。 池水似倒涨一般,被姜云恪聚在身上,流转凝聚成一个巨大水球,九人惊诧之余,携着满腔杀手逼近,然而却都脸色一变,不知谁先说了一句“不好,快退”,已然不及,姜云恪猛力一震,水球炸开,水流、木屑激射,众人急退间,皆有负伤,或重或轻。 “承让了各位前辈。”姜云恪一笑而过,按下石凳下的机栝,片刻过后,整座亭子一阵短暂的摇动,“砰砰砰”,池水中,砰然炸开,水花四溅中,一道人影自池水中拔掠而起。 “嗯……” 姜云恪皱眉,此人身形矮小,披头散发,水渍哗哗滴落,他单脚立在水面,隔空一探,左小仙背后的武夷刀“噌”地一声出鞘,被其摄在手里。 隔着几步距离,直视那似流浪乞丐模样的人,姜云恪内心一骇,但见那人脸上布满疤痕,癞疤盖住双目,似已久伤不明,夜里更显可怖。 他举起武夷刀劈出,青色刀芒似破云而出,在夜光下,湛湛炫目,姜云恪侧身而躲的同时移转身形,转瞬间欺近那人,挺剑直刺。 矮小之人,虽双目失明,却听声辨位极准,当上阳剑刺来时,他手中的武夷刀一横,准确无误抵住上阳剑,而后两人一剑一刀鏖战起来。 “聂渊就困在下方,想要救他,留我之命于此便可。”矮小之人开口,双眼不能视物,却毫无影响,反而是姜云恪只能借着惨淡灯光迎战。 “此人刀法精绝,很是难缠,不知在江湖中有何名头。”姜云恪与其过招半百,知其不但内力雄浑,且刀法精湛,比起师叔聂渊那凶狂、蛮霸的刀法来,可柔可狂,可慢可快,熟稔已极。 姜云恪向左一掠,虚刺一剑,实则攻右,身似侏儒的瞎目人横刀抵挡,击出一串火星,而后横劈一刀,刀势极猛,锋芒逼人。 若非姜云恪轻功今非昔比,身首断然要被一刀横斩而离,死于非命。 “不错,有点能耐。”侏儒男子微微诧异姜云恪躲开自己致命一刀,下一刻他怒吼一声,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暴涨,披头散发的,整个人凶狂了几分,身形若鬼魅,飘忽间,迫近姜云恪,连劈数十刀。 侏儒男子的刀法看似散乱而猛,然而姜云恪不论是攻势亦或防御,皆在他的预判当中,其刀法诡谲多变,难以揣测,姜云恪从未见过此等上乘刀法,快、慢、缓和、迅猛、转化自如,一时竟应接不暇。 亭中刀影重重,煞气横折,左小仙见师弟处于下风,却没受伤,想上前相帮,转念一想,忽然明白师弟意在与敌手周旋给自己创造时机,当即冷静心神,扑通一声跃入池中,向亭子处缓缓游近。 见师姐潜近亭子,姜云恪立时挥剑反击,“天下第一”四字诀横撇竖折间,剑气横冲乱撞,激得池水表面如坠巨石,水花四溅。 “这是什么剑法?”侏儒男子短暂意外,耳闻剑气呼啸时,或紊乱无章,或平缓如流,与自己使的剑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由得嘴角上扬,战意高昂起来。 殊不知,左小仙已自亭中潜入地下室。 暗室只有一间,却极为宽阔,视线幽深,湿气、腐臭味混为一体,左小仙捂着鼻子,低声喊道:“师父你在哪儿?” 话音一落,听得前方一阵铁链拖拉声,她缓步走过去,但见一人披头散发地被铁链困住双手双脚,头一直垂着,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头,气若游丝道:“你是谁?” 闻声不对,左小仙皱起眉头,反问:“你是谁?” “呵呵呵……”那人惨笑,“想不到我雪天傲雄霸一方,竟会成阶下囚的一天,还是在自己的府邸!” 左小仙一惊,道:“你是北疆王?” 暗室中,那人并不答话,左小仙继续问道:“我师父在哪儿?” “你师父是谁?” “聂渊。” 沉默片刻,那人道:“哦,你就是左小仙。” “我问你,我师父呢!”左小仙急切问道。 那人又惨笑几声,道:“左姑娘,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和谁一起,以你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打得过韩揆的,定是姜云恪与你一起来的对不对!”神情竟自有些激动。 “那侏儒瞎眼的人就是韩揆?”左小仙心寸,细想从未听过此号人物名头,不足为怪,从未涉足北疆的她,哪里会知道,韩揆于北疆可谓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屠”。 雪天傲似乎对韩揆很是看重,道:“韩揆生来双眼便患上绝症,兼之相貌极为丑陋吓人,其父却英俊潇洒,却容不得出现这等受人嘲笑的儿子,心生杀意,幸得其母先知先觉,带其远走他乡,自南越来到北疆后,以为可以不顾世俗活下去,然而……呵呵,年幼的韩揆受尽同辈唾弃、欺辱,但他为了母亲能不再流离无居,隐忍成年。而就在韩揆刚成年这一年,母亲患上重病,韩揆四处求医问药,却无一人肯助这对孤儿寡母。” 左小仙并不想继续听下去,转身就要走,雪天傲道:“难道你不想救你师父吗?” 左小仙停住脚步,好奇道:“此人与师父素不相识,救我师父与他有什么干系?” 雪天傲继续说道:“在北疆,有一个奇人,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医术也高超。韩揆找到此人,苦求他救治母亲,此人却有一个条件,让韩揆助他杀一人方才答应救治其母。” “杀谁?”左小仙微微皱起眉头。 雪天傲道:“他自己的女儿。” “韩揆答应了吗?”左小仙问道,心想这世上居然还有人雇人杀自己的骨肉,不由得想起自己,一阵愤懑,急追问:“王爷,你知道前襄阳刺史左青云吗?” 雪天傲言非所问,道:“母亲于韩揆而言,便是生命的一切,不管那人如何要求他皆会照做。救母心切的韩揆于是找到医者女儿,然被你师父正巧碰上,昔时聂渊虽处濒死边缘,却也非韩揆一介俗人所能敌。” 听到师父名讳,左小仙内心一颤,不再多言,静听雪天傲继续说下去。 “你师父救下医者之女后,已命悬一线,但医者之女却让他活了下来,后来的一段时间里,聂渊被仇恨占满的心渐渐被医者之女消融,聂渊深知自己仇家甚多,不愿累及无辜,故意疏远她,令其心灰意冷离开,正因如此,也使她丧命于韩揆之手。” “啊!”左小仙惊了一下,而后心底没来由的生出黯然之意,“她死了,师父会伤心吗?” 雪天傲道:“韩揆带着医者之女的尸体找到那人,那人也的确治好了韩揆的母亲,可后来聂渊寻至,其母绝命于你师父刀下,韩揆恼怒而无奈,听说‘黜唐’这个组织里高手如云,便加入进去,修习了一身精绝的刀法,再后来到我府中做了幕僚,本想仗着本王的势力找聂渊报仇,这些年来,本王视韩揆为己出,无话不谈,便是那《北冥神箓玄功》亦与他说起,不料棋差一招,韩揆自知武功不及聂渊,打起了这门神功的主意,三年前趁本王不备废了本王武功并囚禁于此,若非本王宁死也守住玄攻藏地,只怕这世上早已没有雪天傲此人了。” “那前段时间到大拙山的北疆王并不是你?”左小仙听他只谈及师父一隅往事,不由得没了耐心,皱着绣眉,道:“那韩揆以前是什么人,与你有什么恩仇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师父在哪。” 雪天傲点头道:“现在的北疆王的确是假冒的,他是‘黜唐’组织的首领之一,其目的便是以本王之名欲聚齐十二惊溟,推翻大唐天下,一统天下,建立新的政权王国。” “左姑娘,本王有一事相求,但若你答应本王,本王便可助你救你师父一命。” 左小仙沉思,道:“什么事?” 雪天傲道:“早些年,韩揆求助的那位奇人早已臻破本王女儿凝缘这一生的命运,于今年有一死劫,破此死劫的方法,唯有天机楼李涵渊能解。那位奇人与本王有过一面之缘,且相谈甚欢,引为知己,他愿助凝缘渡过此劫,故而为凝缘与李涵渊造了相同的梦,只要二人相见并且结为连理,便可渡凝缘一劫。所以本王想请左姑娘助本王,前往大拙山请来李涵渊。” 原来李涵渊并非空谈假言,左小仙甫一听闻这世上居然有人能“造梦”,心中对于那位奇人深了几分好奇,当即直言道:“王爷,这个事我恐怕做不到,因为李涵渊已来到北疆,或许眼下就在你府中呢!” “真的吗!李涵渊真的来北疆了?”雪天傲神色微微激动,随即仰头长笑,太若疯癫。左小仙不予理会,道:“我师父在哪儿?” 雪天傲止住大笑,道:“倘若你师父已成为‘黜唐’的一员,你会相信吗?” 左小仙道:“我师父只有家仇,没有国恨,就算如今的大唐分崩离析,我也相信我师父不会成为祸乱国家的坏人的。” “你师父的确只为私仇,然而他面对的是魔门三宗,只身一人,不依仗一个能与魔门三宗分庭抗礼的势力你觉得他这辈子能报仇吗?” “黜唐在哪儿?” 雪天傲饶有兴趣道:“怎么,左姑娘不会是与你那小师弟去寻黜唐的麻烦?” 听他话音虐待轻视,左小仙道:“那黜唐中的首领未必都是些武功绝世之辈,那福生武卫不就栽在我小师弟手里,灰头土脸丢了些狠话悻悻离去。” 雪天傲倒是吃了一惊,随即摇头道:“那福生武卫来自扶桑岛国,向来又桀骜自大,吃了亏在所难免,黜唐中你可知还有一人武功绝非你小师弟能敌。” 左小仙奇道:“谁?” 雪天傲道:“拔刀斋中,此人乃扶桑岛国人人闻风丧胆的刽子手,二十岁时便跨越大洋来我中土,至今已有十余载,不少中土高手丧命其手。” 左小仙道:“王爷跟我说了这么多,终究还是没告诉我救我师父与这韩揆的往事有什么联系。” 正要转身离去,踌躇一下又转过身来,道:“王爷,你的武功……” 雪天傲摇头,苦涩一笑,轻描淡写道:“废了。” 左小仙走近一看,见他满脸沧桑,心下不忍,道:“如何才能救你?” 正当此时,暗室一阵摇动,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自出口处掠进,正是姜云恪,接着韩揆随后而至,又斗在一起,刀剑激烈碰撞,火星迸溅。 “师姐,怎么回事?”姜云恪一边与韩揆对招一边转问左小仙,他与韩揆在上方斗得正酣,招数尽出竟也不能压制韩揆,心想师姐理应救出师叔,岂料半晌不见出来。 “师父并不在这里。”左小仙道。 姜云恪一愣,“天”字诀四剑袭出,韩揆四刀化解,他正欲出刀,且听雪天傲兀然出声道:“韩揆,看在本王曾有恩于你的份上,住手吧!” 韩揆蓦然听见雪天傲开口,紧握着武夷刀,凝神注意暗室中一切动静的同时一边道:“王爷有何指教?” “一介阶下囚能有何指教?”雪天傲冷言道。韩揆回道:“看来王爷还是对在下心有余恨。王爷于在下有礼遇之恩,若非如此,韩揆也才只囚禁王爷于此,但若王爷肯告知神功所在,韩揆报了仇,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雪天傲抬眸望了一眼韩揆,摇头道:“本王早已说过,交出《北冥神箓玄功》并非不可,只要黜唐从此不复存在。本王知道,在你心里,对于黜唐只有感恩没有归属感,倘若你答应退出黜唐并且助本王共抗该组织,还北疆境土一片安宁,就算是北鱼冰宫的那一篇本王亦想方设法为你弄来。” 见韩揆不语,继续说道:“如今聂渊加入黜唐,成为首领之一,又压你一头,你选择与本王合作,又亏得什么呢!” 姜云恪心头一愣,问左小仙道:“师姐,这人是谁?” 左小仙道:“这才是真正的北疆王,早已被囚禁于此三年多,与李乱、李笙争势的雪天傲竟是个冒牌货。而这些瞎眼刀客叫韩揆,是黜唐中的一员。” “那师叔呢?” “听雪天傲说,他也加入了黜唐。” 姜云恪再是一愣,见韩揆提着武夷刀沉默在那里,似在思虑。 姜云恪走近雪天傲,借着幽暗的月光只能看出个模糊轮廓,还没开口说话,雪天傲道:“能与韩揆战而无伤,姜少侠果然武艺过人。” “你真的是北疆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师叔呢?”姜云恪问。 雪天傲凄惨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向缄默着的韩揆说道:“韩揆,你只不过是拔刀斋中等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杀人工具,与本王合作,其中利弊你可曾思量?” 终于韩揆抬起头,道:“黜唐成就了韩揆,韩揆不可负了黜唐,哪怕成为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又如何?王爷虽也对我有恩,可韩揆也只是这一次冒犯,等哪一天我杀了聂渊,自会向王爷请罪。当然了,王爷对韩揆恨之入骨,想今早处置我,说出《北冥神箓玄功》,等我早一天修了这门玄功,自然就早一天杀得聂渊,王爷就能早一天处置韩揆了。” “韩揆你又何必……”雪天傲话音未毕,突然暗室上方,突然传来阵阵激烈刀剑硑击声。 就在此时,韩揆亦是举起长刀对准姜云恪一刀劈过去,青色刀芒照耀得暗室中一片青亮。 “韩揆,莫要越陷越深了。”见姜云恪已以剑还击,两人斗得招招惊险,欲要对方性命,作为曾经自己麾下的幕僚,雪天傲实不愿韩揆深陷仇恨之渊而难以回头。 可韩揆哪里听得进去,但见他与姜云恪近身横劈一刀,刀劲狂飙横泄,姜云恪平地翻身,身子尚未落地,鬼魅一掠,留下一道残影,已然来到韩揆身后,正准备将其点穴定住,然后韩揆早有所觉,当他动手时,刀易左手,右手却是运足真气反手一掌击出。 韩揆掌中真气似山洪暴发,气势斗然惊人,姜云恪以九佛归宗大慈悲手与他对了一掌,仍然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幸得及时运气抵住,大部分掌力卸在石壁中,石壁皲裂。 “真难想象,此人的内力竟也不弱于我。”姜云恪稳住身子,心里暗忖:“师叔不在这里,我本没必要与其纠缠不休,但是涵渊与雪天傲的女儿之间,情缘非浅,或许救出雪天傲,对他们两人有利无害。” 思忖间,骤有一股劲风铺面而来,韩揆再次挥掌迎面劈来,来势凶猛,姜云恪不及思索,“天”字诀迅疾迎击,而后一蹬石壁,似鱼跃一般自韩揆头顶跃过,隔着几步距离直接斩出四剑,霎时“噌噌噌噌”四声发出带着数点火星,雪天傲身上的铁链齐刷刷被斩断。 “师姐,带着王爷先出去!”姜云恪大喝一声,落地以后扶住略微孱弱的雪天傲。 韩揆携着磅礴而浓烈的杀意倏然扑杀而来,左小仙自知非韩揆手上之敌,留此无益,当即扶着雪天傲掠出石室。 “既然在这里都待了三年,又何必急于一时出去呢!”韩揆一刀逼退姜云恪,踏着石壁纵出石室,姜云恪紧随其后。 然而,石室外却又是另一种风景,但见庭院中已围满弓箭手、护卫,在人群中央,一对少年男女与三为着装怪异之人缠斗在一起,那年轻少年正是李涵渊。 亭中众人见石室中先后飞出四人来,皆是一愣,李涵渊向姜云恪等人瞥了一眼,面目不惊,尤自以墨剑与另外三人激斗。他旁边的少女,着一身鹅白长裘,手无寸铁,却武功惊人,于乱斗中身姿优美,蹁跹若蝶。 “凝缘……”雪天傲一见白裘少女,顿时一喜,少女转头过来,凝目一瞧,惊疑不定,随后深信不疑道:“你才是我父王。” “李涵渊,快带凝缘离开北疆。”雪天傲突然大声道。 庭院正南方,一位身形挺拔,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瞥见左小仙携着的雪天傲,虎目一凝,长声道:“韩揆,既然变故已生,擅闯王府者,都杀了吧!” “你这个冒牌货,让我先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雪凝缘几步纵越,逼近那挺拔中年男人,两掌劈出。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身后转出一人,左手探出,一股浑若渊海的内劲泄出,化去雪凝缘两掌之力,并且余势不减,雪凝缘似一叶扁舟于洪涛乱流中,被浩大的内劲冲荡着,李涵渊抽身,一掌化去那人的内劲,接住雪凝缘,掠身至姜云恪等人身侧。那人微惊,想不到李涵渊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深厚的内力。 李涵渊自领悟了《纯阳心经》后,内功修为早已今非昔比,《死水剑法》亦更加精深入化。 近看之下,雪凝缘胶嫩的面容上尽是痛苦神情,显是方才吃了不少苦头,她见着如同乞丐的父亲,一下搂住他,双颊挂泪,泣不出声。雪天傲轻轻拍打她颤抖的双肩,道:“凝缘你没事就好,你大哥呢?” “大哥自你,不,那个冒牌货派他出去,说是潜入黜唐中伺机而动,至今未归,我派人打听,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雪凝缘啜泣道。 雪天傲怒火中烧,直视那中年男人,道:“蒙德幸汗,好歹你也是大蒙国的一名英豪,为达目的,竟出此卑鄙的手段,你们大蒙国中,向来人人豪迈率直,你不觉为大蒙国蒙羞吗?” 被雪天傲称作蒙德幸汗的挺拔男人脸色漠然,道:“本王堂堂正正的北疆王雪天傲,你说的蒙德幸汗是谁?凝缘,既然你不愿意嫁给铁观黥,父王答应你便是,你快快过来,你身边的几人,不知是何居心闯入王府来,父王今夜要大开杀戒,小心伤了你。” “呸,难怪我说从三年前开始就觉得你不对劲,父王怎会突然将我许配给铁观黥呢!”雪凝缘怒道:“这才是我父王,真正的北疆王,你们看清楚了,你们身边的是个冒牌货。” “妖言惑众,韩揆还不动手?”中年男人冷声道,他身边的一众护卫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一直不敢出手。然而韩揆率先出手,掠向雪天傲父女俩人,姜云恪踏出一步,挡在二人前面,李涵渊亦靠拢过来,与姜云恪同时迎击韩揆。 “涵渊,你与我师姐先带王爷他们离开这里,我来断后。”姜云恪说完,人已冲出,与韩揆正面撄锋,李涵渊瞥了一眼雪凝缘,选择听姜云恪的话留在原地,手中墨剑倒竖做了个起剑式,待一众兵士围冲上来,如墨似烟的剑气瞬间暴涌荡出,但听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整座亭中数百兵士捧腹打滚。 “左姑娘,凝缘你们扶着王爷,我来开路!”李涵渊回首瞥了一眼雪凝缘,而后一剑向前劈出,一条墨色剑气似龙奔腾冲出,扫开滚地的受伤兵士,率先迈步踏出,左小仙、雪凝缘左右扶着雪天傲跟在其后。 挺拔男人仍不动于衷,李涵渊眼神冷冽走过来,同时一道惊人的剑气横斩而至,仅隔着微许距离,将要身首异处时,他另一侧一记掌风袭来,眼前黑影一闪而逝,已有一人立在挺拔男人身前,目光如炬盯着李涵渊。 挺拔男人看着狼狈孱弱的雪天傲,忽然笑道:“哪怕你是真正的雪天傲又如何,今夜过后,世上再无雪天傲此人,而我将代替你北疆王的名号。倘若想死得体面些,最好说出玄功在哪儿,或许我会网开一面,让你的女儿离开。” 雪天傲环顾四周,哀嚎满地,不禁大笑出声,道:“哈哈哈,本王死不足惜,只恨在有生之年没能铲除黜唐。” 随后望着雪凝缘,目光停在李涵渊身上,继续说道:“只要不管本王是生是死,以你与姜云恪的本事,安全脱身不是问题,照顾好凝缘……” 说完最后一句,李涵渊没提防,手中的墨剑被雪天傲一下夺过去,他凄然一笑,毫不犹豫就要横剑自刎。 第162章 兀听身世又逢亲,刀显锋芒任西东 在这生死一瞬间,一块圆球似的冰块横空飞来,击在雪天傲持剑的手腕上,见状,雪凝缘迅速夺过李涵渊的墨剑。 突发异事,那挺拔男人拧着浓眉。兀然,身后自院门口走进一行人,当先并行的两人,并不陌生,正是北鱼冰宫的两位宫主——铁玄苘、铁玄翊两兄弟。 “难不成一本残篇玄功还比王爷的性命还珍贵不成?” 铁玄翊目光在雪凝缘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凝缘这孩子钟灵毓秀,文武兼备,家兄甚为喜爱,兼之王爷不是已经答应凝缘与我侄儿的亲事了吗,此时王爷一走了之,让凝缘这孩子以后没了娘家,可不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吗?” 雪天傲怒而不知所言,雪凝缘横眉竖眼道:“我父王从未将我许配给任何人,一切的误会都是这个冒牌北疆王弄出来的。少在那里假惺惺,你们北鱼冰宫还有黜唐在打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说着向李涵渊瞥了一眼。 铁玄翊轻笑道:“在北疆,只有一个王,你怎么证明我身旁的北疆王是假冒的雪天傲,又怎么证明他是真正的雪天傲?” 雪凝缘气得牙根直痒,李涵渊直接横冲向铁玄翊,一剑斜斩,墨色剑气横泄,尤似山洪暴发,然而面对这惊人的一剑,铁玄翊却不动声色,身前的空气温度却骤然下降,很快凝聚出一堵冰墙,将墨色剑气尽数抵挡。 挺拔男人眸子一凛,识出铁玄翊使得正是《北冥神箓玄功》,他觊觎已久,故而与韩揆策划,将雪天傲禁而替之,以图神功,然雪天傲不愧人如其名,傲不启齿,若非韩揆求情,他早已动用酷刑。不能动之以情,这位大蒙国的蒙德幸汗又得知铁观黥痴心于雪凝缘,便另使一计,若铁观黥明娶雪凝缘为妻,就要以《北冥神箓玄功》上篇作为代价。得了上篇,只要雪天傲仍在掌心傀儡,便有机会获得下篇,届时得齐玄功,称霸北疆,进而谋取天下便不远矣。 可惜,如意算盘被浮屠和尚横插一手,掳走了铁观黥,现下又多了李涵渊、姜云恪两人,还带出了雪天傲。 走神间,听得李涵渊低喝一声,墨剑向前一挺,浩大的内劲将铁玄翊身前的冰墙击破,冰块咔咔掉落一地,但听铁玄翊喝了声彩,出掌迎了上去。 李涵渊立时使出《死水剑法》,在首次蜀山论剑大会上,以此套剑法大放异彩,如今得《纯阳心经》加持,威力倍增,兼之他本身武学天赋异禀,凡是闲时,无不在修习,内力、剑法皆日渐精进。 与姜云恪相比,机遇稍差,然他却精攻一门剑法、一门内功心法,而《死水剑法》于江湖诸派武学更有其独特的精妙之处,“死水”二字便是许多人难以领悟。 他人所修剑法,譬如峨嵋剑派趋于平和、柔若清风;泰山大剑宗的剑术又趋于攻伐,以求气之雄远、势而磅礴;五岳散人所修剑法,散而无形,却聚而有神;东洲孔家孔弋的剑术则独树一帜,攻而有虚、御则有实,攻守同备,虚实兼容;李翀逍的《山河潜剑诀》、东离长卿的“天下第一”四字剑诀皆是狷狂且凶;五音先生的《五音杀字贴》可烈可柔,可疾可徐,可攻可防…… 创出《死水剑法》的这位天机楼前辈,则是另辟蹊径,据说是在东海一座崖畔上静观凝悟数年之久,以东海沧浪四时变化而创,静时风止浪平,动时惊涛澎湃,对敌迎招时,以绵长静淡的招式消耗,甚至引诱对方误以为将要落败时,契机一至,便突兀以磅礴惊人的杀招制人伏敌,这便是“死水微澜”的精要绝到之处。 此刻,李涵渊正处于“死水”状态,与铁玄翊斗了数十招,看似步步受制,实则在等一个时机。 “想不到大唐武林中,能人辈出!幸得没贸然领兵南下。”来自大蒙国的蒙德幸汗暗自心惊,李涵渊、姜云恪两位少年,当真耳闻不如目见,虽然知道铁玄翊是有意试探李涵渊的武功,但是能让铁玄翊认真审视之人,足以叫人不敢轻视。尤其是另一边的姜云恪,越战越勇,与韩揆打得酣畅淋漓,不相上下,他猜想,不出百招,韩揆便要落败,姜云恪显然留有后招。 朔风冷而入骨,但众人却无一丝寒意,目光凝聚在两边战场上。 先前败在姜云恪手上的十位高手,此刻已运息完毕,在蒙德幸汗、雪天傲两人身上来回游看,犹豫不决,最终还是站到了雪天傲父女俩身后。 满头白发的铁玄苘一语不发,面无表情,但是眼里却是赞赏神色,似乎忆起当年意气轻狂的时刻。 铁玄翊的确有意试探李涵渊武功深浅,微微吃惊于《死水剑法》的精妙,更多是对李涵渊精湛的作战技巧与对剑法的掌握程度的认可。 铁玄翊以他初学时亦是北鱼冰宫所有人都能修习的《玄冰掌》与李涵渊对招,每出一掌,手掌周围皆是冰花,掌力未至,李涵渊便觉一股奇寒之气扑袭而来,当即挥剑在身前划了一圈,带着寒冰的掌力如似击在一层软泥当中。铁玄翊轻咦一声,然而手掌并未收回,倏地手掌变拳,运劲猛力一送,悍然击在圆圈中心,“咔咔”数声冰块碎裂之声响起,拳势若山洪突然迸发,李涵渊一个措手不及,被浩大的内劲荡得倒飞出去。 “涵渊!”雪凝缘惊叫一声,想要去帮忙,却又要顾及父亲,一时两难。反倒是左小仙,对铁玄翊斩断自己右臂恨之入骨,怎奈手无寸铁,目光看向小师弟那边战况,很明显姜云恪已占上分,当即喝道:“师弟,夺回我刀来!” 姜云恪又何曾不想,只是韩揆并非庸碌之辈,两人过招上百,姜云恪也只是不落下风而已,不过已然摸清韩揆的刀法路数,只需寻找一个破绽便可一击将其溃败。 李涵渊倒飞出去后,尚未落地,在空中翻了个圈,似借助外物一般弹射回来,倏地又掠近铁玄翊,出剑尤为迅疾,左边刺出一剑,待铁玄翊挥出右掌拂挡时,只留下一道剑影,忽而墨剑刺向自己右边喉咙,铁玄翊左手挡出,仍然挡了个空,腹部一痛,却是吃了李涵渊奋力一拳。 这本是平常不过的一拳,然而拳劲中却蕴藏着精纯的纯阳心经内劲,纵使铁玄翊内功精湛,不慎遭了一道,亦觉那股内劲透肤而入,涌入经脉中,不及多想,他当即抽身而退,急忙运气排息疏通筋络。 趁此机会,李涵渊气凝于剑,做了个起手式,周遭气劲似深渊中的雾霭漂浮,墨色剑气凝聚的龙影若影若现,此刻的李涵渊,正若一条沉眠而苏的真龙,予旁人惊人的气势,身后的池水如遇地震,荡漾不止。 “这李涵渊的进步不差于师弟啊!”左小仙凝望着李涵渊,她旁边的雪凝缘紧张自语:“不知道这一击能否击败铁玄翊,毕竟他同样有一‘惊溟’在身。” 李涵渊斗然轻啸一声,踏步而上,龙形剑气化形,呼啸冲出,尤似万顷浪涛冲荡,地面的石板咔咔作响,不断皲裂,场中众人无不扣紧心弦。 但见铁玄翊缓缓起身,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旁观者却骇然目睹,整座庭院中,冷空气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霜雪,一片片落下,更为渗人的是,墨色龙形剑气亦被凝冻不前。 李涵渊冷淡的眸子一凝,眉头紧锁,暗道:“这就是《北冥神箓玄功》吗?” 急忙催动内劲,却发现,那股寒气已浸透,内力皆被冻住。 “《死水剑法》是门不错的剑术,纵使你身怀纯阳心经,不过你的内力仍是差了一些,不然我可就在你这个后生手里了。” 铁玄翊淡淡一笑,四周的霜雪向他聚拢飞来,凝聚成一口晶莹剔透的剑,抵在李涵渊的眉心前,李涵渊不住后退,可那霜雪凝聚的冰剑始终保持着三寸距离,只要李涵渊稍一停留,便立时毙命。 雪凝缘再也顾不得其它,飞身扑了过去,不等她扑近,斜刺里飞来一把刀,将冰剑击碎。 正是武夷刀,左小仙飞掠过去接住。 姜云恪与韩揆斗了五百余招,见李涵渊命在旦夕,不容多想,直接使用秋枯剑意,使得韩揆陷入荒芜幻境当中落败,展开轻功夺过武夷刀,笔直掷出。 韩揆骇然,不知已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瞬间苍老几十载,欲再动手,发现体力不支,一个踉跄倒地。 除却左小仙,雪天傲等人见韩揆现状,不禁惊讶莫名。 微微吃惊后,铁玄翊大展双手,周遭空气再次向他聚拢,威力更甚,霜雪急剧凝成,庭院中宛似瓢泼大雪。 姜云恪收好上阳剑,施展“百川入我怀”,所有霜雪被其牵引过去。 “让我看看姜少侠的内力如何。”铁玄翊面漏微笑,一提内力,霜雪又回流。姜云恪心想,此人断了师姐一只手臂,无论如何需得为她报仇雪恨,但今夜对方人多势众,不宜耽搁时间,当即运起阳亟剑气,猛力一震,霜雪似飞针流箭,夹杂着撄红似火流星的阳亟剑气直接扑击向铁玄翊。 铁玄翊身前聚出一堵冰墙,霜雪尽数被挡住。 与此同时,姜云恪已掠身至李涵渊旁边,为其注入阳亟剑气,化掉体内寒气,道:“涵渊,你带着王爷他们先冲出去。” 李涵渊道:“这里有数位高手,你有把握脱身吗?我不想再承你情。” “你我既是兄弟,何必计较这些。”姜云恪几步纵出,上阳剑直接挺出,与铁玄翊激斗起来。李涵渊愣在原地,恍惚了片刻,随即与雪凝缘走回雪天傲旁边,目视雪天傲身后的十位高手,十位高手中其中一人道:“李少侠,王爷和小姐交给你了,我等当誓死开路。” 不由分说,十人当先冲出,齐攻向蒙德幸汗。 “走!”李涵渊与左小仙互望一眼,冷视白发苍苍的铁玄苘,道:“在下不才,请铁宫主赐教几招玄功。” “不敢不敢。”铁玄苘嘴上谦逊说道,手中已凝聚了一层寒霜,待李涵渊近身,以掌作刀劈出,掌风所至,即凝气为冰。 左小仙目光愤恨地盯着与姜云恪斗在一起的铁玄翊,先前在北鱼冰宫,有着鱼仙儿、楼清姝在,势单力薄,受制于人,不得一雪仇恨,此刻恨不得加入战团,但眼下情况,只能先脱身。 “雪姑娘,护好王爷。”左小仙提着武夷刀,走在前头,雪凝缘搀扶着雪天傲跟着。 此时院中一片混乱。 一众护卫踌躇着,蒙德幸汗被十位高手纠缠着,眼见左小仙三人将要走出院门,当即大喝一声:“还等什么!拦不住那三人,那就用你们的命换。” 众军士听得喝令,不再犹豫,齐声冲喊,一拥而上。 “挡路者,死!” 左小仙向前劈出一刀,青色刀芒湛湛夺目,当即惨叫一片,已有七八人重伤,剩下的军士惊恐犹豫。 左小仙冷目似霜,冲进人群中,以破竹之势,摧枯拉朽之威,一阵横劈竖斩,湛湛刀芒闪烁间,断肢、鲜血横飞,不到片刻功夫,众军士尽皆倒地,或死或伤。 “走……”左小仙字一出口,雪凝缘忽然开口说了“小心”一声,左小仙忽觉右边劲风扑至,她一侧身,一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带着诡异的笑容,左小仙二话不说,一刀朝来人劈过去。 “好冷血、凶狂的姑娘啊,不愧是师承聂渊。好刀法!”来人轻飘飘地避开,一身灰白长衫飘飘荡荡,脸色也极为苍白,抹了一层灰粉似的,显得有几分病态,他笑若鬼脸,道:“王爷这里是你的府邸,何以要离去呢!” 雪天傲蓦见此人,极力回想在哪儿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反倒是雪凝缘一眼便认出来人的身份,提醒左小仙道:“姑娘,此人武功平平,却有着一身变化莫测的针法,切莫与他近身。” 听到针法二字,雪天傲终于想起来人身份——江算泉,师承被誉为“魈鬼圣医”、“北疆第一奇人”的徐悬壶,徐悬壶不但医理博精,武学造诣更是厚笃,其人便是雪天傲口中的那位请韩揆杀自己女儿的怪人,亦是当年为聂渊拔除“化元符”的奇人。说来亦巧,当年一念大师云游至北,听闻此奇人,前去拜谒,徐悬壶赠其三颗“混阳丹”,一念将最后一颗给予了姜云恪,故而姜云恪能活至今日并且有这么一身武功。 此人门下,收有两徒,一为江算泉,二者名为江算源,因两人乃是亲兄弟,于医理、武学各有天赋,但得徐悬壶几分真传,因而性格亦沾染几分怪癖,大哥江算源常着黑衣,心狠手辣,武功天赋颇高一筹,故而得传武学;而江算泉则是心性平柔,深谙医理。 当初徐悬壶收两兄弟为徒时,定下一个令人吃惊的规矩:若想得其武功真传便要时时杀人,而另一个欲得医理真传便要刻刻救人。故而在北疆境内,不少江湖侠客皆与徐悬壶师徒三人有着深仇血恨,然而却又因徐悬壶武功极其高深、手段极其残忍,使人目见他师徒三人安然无事又无可奈何。 江算泉两兄弟常常同行,一者杀人一者救人,江湖中却又给兄弟二人封了个“黑白无常”的称号,想到此处,雪天傲游目四顾,却没见着江算源的身影,只道他躲在暗处,不知谁要遭到他的毒手,提醒雪凝缘道:“黑白无常从不单行,江算源尚未露面,小心为上。” 那江算泉轻笑道:“王爷既知我身份,就应该也知道我是来者为善了。” “可你也不会无故来这里,如果只为了看我如今的窘态那就大可不必。”雪天傲道。江算泉笑道:“王爷说笑了,在北疆认识在下的,有谁不知道在下从来只救人,可曾听闻在下去做半分嘲弄人的行径?” 雪凝缘道:“‘白无常’江算泉救人也有个怪癖:凡不是你大哥所伤之人或将杀之人不救,你既然都来了,想必你大哥‘黑无常’江算源也来了,何以还不现身?” 江算泉笑道:“雪姑娘,你觉得在王府中,目前处境最危险之人是谁?” 雪凝缘首先想到的是父亲,然而雪天傲却忽然惊声道:“不好,凝缘,快去找你母亲!” 雪凝缘大吃一惊,就在此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传来:“王爷,王妃在下替你带来了,珍惜你们夫妻俩的最后离别时间吧!”话音一落,院门处走来一人,只见来人一身黑衣,身前横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雪凝缘、雪天傲同时凝目过去,登时险些晕厥过去。来人抱着的浑身还在滴血之人正是父女俩心念的王妃、母亲。 “阿衡……”雪天傲双目充血,摇摇欲坠,雪凝缘扶住他,稍作冷静,道:“江前辈,你说吧,要救我母亲,需要什么条件?”她心中已了然,两人前来的目的,无非又是为了《北冥神箓玄功》上篇。 “我杀人能增进我的武功,何须什么理由?至于给你母亲留一线生气,只是想看看我弟的医术长进了多少。”江算源冷面无波,将怀中妇人向前轻轻一扔,雪凝缘花容失色,急忙纵身接住母亲,目见母亲浑身血染,命悬一线,心若剑割,雪天傲老泪纵横,轻扶爱人脸庞,妇人稍有感应,缓缓睁眼,努力挤出微笑,道:“傲哥,不用难过,人都会经过死路这一关的,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你,他不是你啊……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凝缘啊!也要照顾好自己呀!” 随后妇人侧头望着雪凝缘,奋力抬手去摩挲女儿的脸庞,笑道:“凝缘,那李涵渊既是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日与其相遇,寻个远离是非的地方……好好……好好活下去!” 雪凝缘哽咽难言,见母亲双眸暗淡,眼皮已垂闭,向江算泉哀求道:“江神医,求求你救救我的娘亲。” 江算泉凑过去,弯下身子,在妇人左手腕上探了探脉搏,眉头微皱,随即挺直身子,无奈摇摇头,道:“大哥,这次你赢了,我一直没有与你相竟师父的继承权,用不着以一条条的生命作为你掌权的证明。” “你有你的医者仁心,我亦有自己的血煞之术,从一而终,我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江算源淡然说道,“泉弟,你的医术本可尽得师父真传,可你终究不及师父的有一点,这也是师父没尽数传你医术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江算泉不再言语,他当然知道自己欠缺什么,他自腰间取下一筒布卷,命雪凝缘将妇人轻放平整,而后打开布卷,取出数十枚银针,在妇人身上的各大要穴扎上银针,又以自身真气由银针渡入各大要穴中,以疏通经络,不一会儿,妇人气色竟自回转,面色渐渐红润,呼吸均匀。 江算泉一边拔收银针,一边说道:“王爷,雪姑娘,在下尽力也只能让王妃延寿半月,你们保重。” 雪天傲一怔,见爱人凄惨如斯,目光一柔,俯下身去,揽过她的头依偎在胸膛上,妇人缓缓睁眼,满眼心疼,道:“傲哥,这三年来你受苦了。能再见你一面足够了。” 雪天傲蓦然喉咙一哽,想起眼前爱人只半月时间,只觉人生无趣,天道不公,两人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不禁泪眼蒙眬,道:“阿衡没事的,哪怕只剩一天,咱们夫妻终究是相聚了,下辈子咱们再做夫妻,一对平凡的夫妻。” 雪凝缘转过脸,不忍再看父母,随即对李涵渊使了个眼神,后者立时领会,走过来,雪凝缘挽住他的胳膊,笑着介绍道:“娘亲,他就是涵渊。” 随后与父亲一起搀扶着妇人站起,妇人虽染了一身鲜血,接着朦胧月光与府邸内的灯火,依稀可见其容貌秀美,身姿清腴,只是伤势未愈,极其孱弱不堪,摇摇欲坠,她打量着李涵渊,见他冷目若电,冷面俊俏,英气十足,连说三个“好”字,而后一惊,恍若梦魇般自语:“像,太像了,简直和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涵渊与雪凝缘听她低语内容,皆疑惑不解,正欲开口问她口中“姐姐”是谁,妇人却忽而转眼于乱战中,游目四顾,柔声问道:“谁是姜云恪?” 此时,姜云恪与铁玄翊已斗百余回合,这是他生平首次逢遇的最难缠的对手,其一身“冰系”内劲,全然与姜云恪“阳、刚”内劲相反,谁也占卜了半点上风,铁玄翊内心骇异至极。 久僵不下,且雪天傲等人亦未离开,又生变故,庭院中一片混乱,姜云恪索性休斗,横掠一剑后拉开距离,奔至李涵渊等人身旁,见一位妇人浑身血染,不禁一愣。 雪天傲道:“阿衡,这便是姜云恪了。此番我能出了禁地,多亏了他,不然此生你我恐怕真难再见一面了。” 听得“姜云恪”之名,江算泉两兄弟的目光亦是被引。妇人认真打量着姜云恪,四目相对时,妇人美眸一亮,便要伸手去抚摸姜云恪的脸,姜云恪退后一步,妇人不以为意,在姜云恪、李涵渊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笑道:“孩子,我是你们的姨娘啊!” 众人一愣,包括雪天傲这个枕边人,夫妻恩爱数十载,亦不知爱妻与姜云恪、李涵渊有这层关系,问道:“阿衡,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苦笑,道:“傲哥,感谢这么多年你真心待我,对我所说的话亦深信不疑。而这些年来,我也仅有一事隐瞒着你,其实我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弃女,我出身宇文家族。我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苏衡,而是宇文若。” 雪天傲脸色一变,眼神可见难以置信之色。 “哈哈哈……”这时,与十大高手激战的蒙德幸汗笑声大震,他始终关注着雪天傲等人的动静,听得王妃娘家复姓宇文,不由得大笑。北疆宇文一族,财力雄厚,盖因大蒙国屡犯边境而痛恨大唐无所作为,便出巨资支持“黜唐”,以望有一天推翻唐权。 蒙德幸汗自十大高手围攻中安然抽身,如一溜烟般转近姜云恪等人,与铁氏兄弟并站而立。 庭院中混战结束。 “黑无常”江算源冷冷道:“王爷不用我解释杀你爱人的理由了吧。” 雪天傲冷目如电,直勾勾与他对视,他后半生所愿,便是驱逐黜唐,定北疆之安宁,岂料与自己同床共枕数十载的夫人背景竟会是与黜唐有关系。念及至此,不由得一阵心冷意寒,又转念一想,似乎妇人这些年来,几乎足不出户,紧陪在身,也无过错,且如今只半月可活,当即眼转柔和,伸手揽住爱妻双肩,柔声道:“罢了罢了,你对我的好就是一百件错事都足以抵消了,何况这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宇文若心下大动,柔情一笑,依偎在夫君肩头。 姜云恪忽然道:“夫人,适才你说……” 宇文若离开夫君肩头,和蔼注视姜云恪,道:“你们两人的外公便是当今财雄北疆的宇文肃,你们母亲,名为宇文意,成为上任皇后萧妃前三年,爱上一名剑客。” 姜云恪、李涵渊互望一眼,心中感触颇深,一时不知所言。且听宇文若继续说道:“姐姐痴情,不顾一切追随那名剑客而去,半年后失魂落魄回来,还带着身孕。父亲说姐姐败坏宇文家的名风,誓要杀了她,姐姐苦求生下腹中孩子自请死路。父亲自知姐姐亦是一时情不自禁,也是受害人,最终没能下得去手。一年后,姐姐相隔半个时辰生下一男一女。” 听到这里,姜云恪心中不由自主想到在武陵溪遇到的姜云姝。 “其实北疆大乱,北鱼冰宫与北疆王府争势,黜唐偶尔参杂其中争斗,父亲作为黜唐组织幕后支持者,难免与两方势力起争执,然云恪却遭及无辜之害,中了《北冥神箓玄功》,命将不久,后来唐皇又颁来诏书,欲迎娶姐姐入宫,尊为皇后。姐姐心灰意冷下答应了,而我不忍侄子不曾见过这世界就此丧失生命,故而带着云恪前往‘悬壶岛’向徐神医求助。” 说到这里,宇文若目光瞥向旁边的雪天傲,继续说道:“途中可谓曲折坎坷,尚未抵达悬壶岛,云恪便被一神秘人抢走,那人武功甚强,转眼间就不知去向,寻遍北疆,整整一年时间未果,我焦急悲愤,于茫茫雪路中晕厥过去,醒来时已在北疆王府。得知是宇文家对头的北疆王府,我便隐瞒身份,混迹府中以探对宇文家有利的消息,哪知傲哥对我处处礼让,时间一长,我心中便情根深种。” 言尽于此,夫妻二人相望一眼,柔情款款。 “那名剑客叫什么名字?”姜云恪问。 宇文若回想了一下,道:“听姐姐提起过,好像是姜仇。” 姜云恪一怔,确然与姜仇乃父子关系。 李涵渊仅沉默片刻,问道:“那……后来母亲又为何成为萧妃的,我的……”他欲问几身身世。 宇文若苦涩一叹,道:“唉!姐姐早已付心于那剑客,得知与他不能相守,含恨入宫,一年后,诞下皇长子之夜,那剑客竟倏然而至,不知什么原因,竟要杀了皇长子,姐姐见他绝情如斯,不念旧情,自撞横梁自尽,临死前只盼那剑客放过皇长子一命。天下尽传,萧妃与皇长子皆死于非命,多年来,我一直派人作查你们的消息,都一无所踪,最近传出你与姜云恪其中一人是皇长子,我原本也不信,直到今夜看到你们,哎!要是姐姐泉下有知不知该有多好。” 复叹一声,宇文若看向姜云恪,怅然道:“当年父亲不知道那剑客姓氏,便没有为你取名,谁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我带着你寻医时,与你同胞而生的妹妹也被一个神秘人带走,至今尚无消息,也不知她……” “她还活着。”姜云恪抢道,心中却茫然一片,如今身世大抵清楚了,却有更多迷惘之处难以想通。 “真的吗!可惜姐姐不能看见你们了……”宇文若心下松慰,随即又一阵怅然若失,眼望身旁的雪天傲,展眉一笑,道:“傲哥,我已无憾事了,你一生的宏图尚未完成,不能就此了事,若今夜能……” 李涵渊兀然说道:“有我们兄弟两在,诀然能安然离开。”便看向姜云恪,见他亦转目过来,两人一笑,姜云恪面对铁玄翊等人,道:“铁宫主,你们怎么说?” 不待铁玄翊开口,蒙德幸汗脸色一沉,道:“诸位,既来之则安之,还请都留下吧!”右手一扬,院外一阵惨叫声,片刻后,围满了弓箭手,雪天傲身后的十位高手率先分步冲出,姜云恪亦不说话,当先迈步,李涵渊、左小仙、雪凝缘等人紧随其后。 蒙德幸汗、铁玄翊、铁玄苘三人已知姜云恪武功、剑法强于常人,故而也顾不得身份,三人合力狙击。姜云恪道:“诸位,在下与你们也无甚怨仇,不想多生是非,但这里毕竟是北疆王府,诸位欲鸠占巢穴,未免欺人太甚。” 当下冲出,迎击蒙德幸汗三位高手。 院中再次陷入一片厮杀中,左小仙、雪凝缘左右护着雪天傲夫妇,李涵渊时刻盯着作壁上观的“黑白无常”两兄弟及另一位不知名头的高手。 几人将要冲出院门,那不知名的高手兀然出手,身若游龙,瞬间扑近李涵渊,掌风烈烈,竟十分凶猛难挡,李涵渊虽经过上一番苦斗,但凭着纯阳心经,状态已复,墨剑挺出,与那人恶斗一起。 白发苍苍的韩揆,已呈迟暮之象,院外墙头上的弓箭手一阵密集而迅疾的箭矢笃笃笃射下,且无人看护,早已身中数十箭毙命身亡,激战中的姜云恪瞥见,不禁愧疚难当。 微微走神间,忽觉劲风袭来,却是蒙德幸汗掌仞迎头劈来,姜云恪向右移动半步,以左手格挡,右手的剑自下而上斜刺他檀中穴,却被他凭空一个翻身躲过。 铁玄翊两兄弟一左一右冲杀而来,姜云恪“天”字诀中一撇一捺两剑分刺而出,他的剑法,锋芒逼人,兄弟俩亲眼目睹过,不敢小觑,当即移步换身,躲过两剑后,运寒气于掌中,与蒙德幸汗几乎是同步冲向姜云恪。 此三人俱是当今顶尖高手一列人物,一出手便是各自绝学手段,欲一举将姜云恪挫败,然而姜云恪身怀几门绝学亦非庸碌之辈,三人一掌两拳攻至时,姜云恪抽身若鬼魅,留下一道残影,人已至几步之外,正凝聚剑势,“一”字诀横扫而出,一剑之势,似一倾骇浪冲堤,沛不可御。 三人纵身一跃,他们身后的数十位弓箭手毫无防备,当即被扫荡得个个惨叫倒地,重伤难起。 趁此时机,左小仙、雪凝缘两人分别杀退周遭敌人,与雪天傲夫妇冲出院门,又有数十人掠身飞出追去。 迎战三大高手的姜云恪见状,摄来一把细石,运劲掷出,但听得“啊啊啊”数十声,数十位追去之人尽皆中石而落。 余下弓箭手已被十位高手打得心神涣散,溃不成军,但十位高手亦有三人受伤,仍奋不顾身冲出院子,誓死护送雪天傲。 不过当众人冲出院子时,却骇然发现,王府中已围满了不少,皆不穿军装,尽是北鱼冰宫与蒙德幸汗麾下的黜唐中人,这些人个个身怀武功,见雪天傲等人冲出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格杀勿论”后,冲杀声响彻整个王府。 雪天傲目露忧色,与爱人互望一眼,双双相视一笑。 左小仙则悍然不畏,提着武夷刀横劈竖斩,不少人已死于刀下。 李涵渊、姜云恪等人亦边斗边冲出院外,见状亦不禁吃了一惊。姜云恪看得师姐刀法颇为熟悉,瞬时醒悟,心寸:“原来师姐已将师父的《三空剑诀》领悟,易剑为刀,创出另外的刀法路数。” “蒙德幸汗,那女娃子刀锋太狠,这里有我兄弟两,你且去制伏她。”铁玄翊兀见左小仙刀法诡异,与她在少林寺时所用刀法迥然有异,吃了一惊。蒙德幸汗思忖片刻,收回双掌,如一头猛虎扑向杀得正酣的左小仙,姜云恪似浮光掠影,先他一步,来到师姐身后,笑道:“前辈,背后伤人可算不得英雄好汉,再说了也不是你们大蒙国人的行事风格吧!” 说话的同时,剑已挺出。 蒙德幸汗脸色一沉,道:“不得不说,单打独斗,我确实不是你对手,可你偏偏要管雪天傲的死活,那我也只能顾不得脸面了。” 铁玄翊、铁玄苘两人掠来,三人再次出手攻向姜云恪。 江算泉两兄弟信步而出,见左小仙手起刀落,青衣染血,秀美面容上杀气凛肃,心下赞叹不已。 见左小仙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麻,势如破竹,雪凝缘震骇片刻,亦不甘落后,几步踏出,与左小仙同行,拳掌交加,亦击退数十人。 左小仙自创《三绝三灭刀法》,溯本追源,来自三空的《三空剑诀》与聂渊《霸刀三诀》,既兼三空的飘逸灵动,又含聂渊霸道凶狂,于人群中挥刀,她本是女儿身,身姿本就蹁跹飘逸,然而每出一刀,俱是让人心胆俱裂的杀招,避无可避。短短时间内,北鱼冰宫、黜唐的武功高手被她杀了大半,与姜云恪交锋的铁玄苘两兄弟不由得惊怒交加,人已年迈的铁玄苘蓦然收手,静若寒山,周遭气流迅疾成冰,以他为中心,寒意扩散四方,咔咔之声似大地皲裂,一切有实之物,渐渐覆盖了一层寒霜,包括建筑物、人…… 第163章 剑怒阳亟惊寒夜,恩仇北冥溯旧踪 冰封的速度肉眼可见,瞬间覆盖半座王府,姜云恪暗叫一声“不妙”,自己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急忙运气抵御寒气,惊觉没甚大用。 铁玄苘修习《北冥神箓玄功》比铁玄翊年日更长,修为自是更加深厚,此刻稍一出手,震慑全场,无人不叹服。 左小仙手上的武夷刀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骤觉周遭空气变冷,收刀回望,宛似身临冰宫,场中众人也已住手,唯有姜云恪、李涵渊几人仍在激斗。 左小仙举起武夷刀,对着铁玄苘隔空劈出一刀,青色刀芒瞬时如一条青龙奔腾而过,刀芒过处,地面上冰裂长缝,离地迸射,旁人无不吃惊。 铁玄苘面不改色,交白的须眉飘然而动,亦不作甚防御动作,但见刀芒近身三尺时,立时化为冰柱,咔咔数声掉落在地。 左小仙脸色微变,三刀先后劈出,一刀威势胜过一刀,仍进不得铁玄苘身子半分,索性飞奔过去。 铁玄苘灼灼双目一凝,寒劲似江潮喷涌般四散透出,将左小仙震退,她勉力稳住身形,已觉五脏六腑受到寒劲浸袭,欲行功御寒,忽觉周身各大经脉一阵堵塞,且浑身剧痛,当即吐出一大口鲜血,竟站立不住便要摔倒下去。 雪凝缘眼见不妙,及时扶住了她,道:“左姑娘,你中了北冥寒气,切勿运气,否则会白白断送了性命的。” 左小仙一愣,只觉周身愈加寒冷,渐渐入骨。 蒙德幸汗、铁玄翊斗得正酣的姜云恪听得雪凝缘的话,忽然想起年幼时关元穴被人以寒气封住,每当寒气发作时痛苦难捱,与铁氏兄弟交手时,觉得他们崔发的寒气竟如此熟悉,隐隐已知,或许当年关元穴正是被“北冥寒气”所封。 正当走神间,蒙德幸汗、铁玄翊左右袭近,他左右划出一剑,然后转身,对准铁玄苘便是一剑刺去,后者深知姜云恪内力之精深,不敢小觑轻视,眼见上阳剑近在咫尺,只得以双手回护。 铁玄苘出手时,已悄然运气,双掌俨似带了一层寒霜,止住姜云恪的剑势后,竟是向前探出,欲夺其手中上阳剑。 姜云恪回手倏而又挺出,铁玄苘右手一拨,击在剑身,寒意自剑身涌传向姜云恪,他非得脱手离剑不可。 姜云恪心下暗道:“若我弃剑,定要受制于他,可若不弃,这寒劲着实强烈受不了。”思忖走神的片刻功夫,上阳剑已覆上一层寒冰,铁玄苘道:“姜少侠应当不想再中一次‘北冥寒气’吧!” 闻听此言,姜云恪想起幼时寒气发作时不由自主浑身一震,正要脱手弃剑时,上阳剑倏地红光大湛,发出“嗤嗤嗤”的声响,覆在上阳剑上的寒冰水化而落,铁玄苘一阵诧异。 “阳亟剑气!”姜云恪微微一怔,当初这阳亟剑气就能化掉体内的寒气,且是“十二惊溟”之一,本就异于一般的纯阳内功心法。 姜云恪当下再不犹豫,左手伸过去,抹在剑刃上,以血相融,红光更盛,如烈日之辉流向姜云恪,流走于奇经八脉间,随之姜云恪的双眸亦是撄红妖异,右手一震,溢着红光的上阳剑犹若急箭离弦,铁玄苘纵使眼疾手快,见状不妙,却也被上阳剑瞬间穿胸而过。 铁玄苘双眸露出惊色,眼前的姜云恪一个瞬移,接住他身后的上阳剑,在这一刻,整个王府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答……”上阳剑上的血渍掉落在地板上,清晰可闻,落入所有人耳中。随后,铁玄苘兀然吐出一口血,笔直倒下,瞬时绝了气息。 “大哥!”铁玄翊面目一下变得狰狞起来,一掌便向姜云恪劈去,掌风带冰,冷冽逼人。 姜云恪古井无波,只轻轻抬剑一扫,便将铁玄翊一掌化解,后者运气于掌心,拍在地面上,以他为中心,冰锥立起,向四方蔓延,姜云恪将剑插入地面,雄浑的阳亟剑气似山洪迸发,冰锥激飞。 “快闪!”李涵渊、蒙德幸汗等旁观者,无不变色,或奔出院外,或掠墙而立。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那些来不及躲避之人,被激飞的冰锥穿刺,或死或伤,顷刻间,院中地裂墙破,一派残破。 似流火一般的阳亟剑气仍于院中肆意横冲,铁玄翊早已千疮百孔,衣衫不整,狼狈万状。 姜云恪如似无魂的煞魔,双眼血红,森寒幽冷,他提着上阳剑一步一步走向摇摇欲坠的铁玄翊。 左小仙等人复返院中,见姜云恪似换了个人,低声唤了两声,不见其有所动作。 正欲向前,墙头上的江算源突然说道:“左姑娘,他已被阳亟剑气迷障了心智,谁也认不出,若你不想与铁宫主一般的下场最好别靠近。” “为宫主报仇!” 而北鱼冰宫的弟子中却不顾性命,群愤而起,一齐涌入院中,蒙德幸汗飞身在前拦住,大喝道:“别枉送性命,带你们副宫主走。” 蒙德幸汗如猛虎一般扑向左小仙,她不慎遭了道,被其擒住点了穴,蒙德幸汗道:“姜少侠,一命换一命如何?” 姜云恪面无表情地转身,被阳亟剑气缭绕,犹如立在火焰当中一般,青丝狂飘,没有一句话,周遭的阳亟剑气似激流瞬间冲荡出去,蒙德幸汗心生惧意,额头竟冒出冷汗,而北鱼冰宫的那些弟子在阳亟剑气的冲荡下,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千苍百孔,横死当场。 左小仙担忧问道:“江先生,我小师弟怎么会这样?” 江算源摇头道:“上阳剑中的阳亟剑气,与念南剑中的阴亟剑气一正一邪,本应不会反噬剑主才是。不过,他这个症状似乎不像中了阳亟剑气的气象,好像是……” 江算源似乎看出了什么,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弟弟江算泉,后者嘴角擒着笑意,左小仙倏然捕捉到这一幕,指着江算泉厉声问道:“你对我师弟做了什么?” 江算泉淡淡说道:“左姑娘,你师弟不愧是武学奇才,我只不过在他身上种了一种‘御心丹’的东西,以窥他的武功到底有多强,令我没想到的是,上阳剑气竟发生异变,与主相融。” 左小仙冷视他一眼,眸中杀意波动,道:“那就请江先生撤回小师弟身上的东西吧。” 江算泉摇头而笑,道:“解除御心丹的方法只有我师父才知道,在下无能为力。” 接着又道:“左姑娘,你也别担心,我虽然不知道怎样解除御心丹,但是一个时辰过后,姜少侠自然能回归自然,但有一点,切勿让他再心生恨意,要保持心性淡然空无,否则稍有意乱,御心将会再次发作,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哼,我师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左小仙不会放过你。”左小仙冷冷说道。 蒙德幸汗看着满院子的尸首,发怵不已,一个不留神,左小仙霍然一掌反手劈出,掌势凛冽,不禁让蒙德幸汗又是一惊,而后仓皇后退。 铁玄翊望着姜云恪一步步走向蒙德幸汗,反复思量过后,自觉今夜不能为大哥报仇了,心中既愧且恨,思忖着如何脱身,以他目前的伤势,举步维艰。 “我等誓死为宫主杀出一条血路来。”其中一名弟子说道,率先一步冲向姜云恪,而后铁玄翊身边只留下一人搀扶着他,他脸色苍白,喘气浓重,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欲说别让自己的人白白浪费性命,可惜已来不及。 姜云恪提着尚在滴血的上阳剑走向惶恐不安的蒙德幸汗,身后冲来的人尚未靠近他一步距离时,噗的一声,被一丝鲜红的阳亟剑气洞穿眉心,剩余之人,面无惧色,仍上前冲来。 但结果一样,根本不能靠近姜云恪半步,皆被阳亟剑气射穿眉心。 “小师弟你没事吧!”左小仙望着眸子血红的姜云恪,心生担忧。 姜云恪从她眼前走过,目光血红盯着面露怯意的蒙德幸汗,手中之剑在剧烈颤动,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阳亟剑气,让人胆颤心惊,他缓缓抬起剑,直指蒙德幸汗,眸中杀意流动。 趁此时机,铁玄翊在几名弟子的搀扶下掠墙上头,几个跳跃间便不见了身影。 然而在这冷寂无声的北疆王府上空,忽然被一声鹰隼长鸣打破,众人寻声抬头,但见朦胧月光下,一只双翅展开的雄鹰背上立着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 “师父!”左小仙低声而泣。 来人正是聂渊! 一身黑子的江算泉脸上一抹阴厉笑意稍纵而逝,聂渊很直接,拔刀,对着蒙德幸汗便是凌空劈下一刀,血红的刀芒尤其璀璨夺目。 蒙德幸汗急忙跳躲,猩红的刀气落下,地板皲裂,残石激飞,聂渊自鹰背跃下,见着左小仙右臂不在,衣袖空荡荡的,不由得怒火中烧,目光瞬间犀利而寒冷,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聂渊,你忘记你什么身份了?”蒙德幸汗捏了一把汗,心想今日真是晦运缠身,北疆王的假身份败露,与北鱼冰宫联姻以谋《北冥神箓玄功》上篇便无可能了。 聂渊冷冷说道:“念在你我现在共事于黜唐,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立马消失,一个时辰后被我追上,我绝不留情。” “你……”蒙德幸汗脸色铁青,却也自知并非是其敌手,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转身,拔足狂奔。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众人眼前蓦然闪耀红光,而后听得“噗”的一声,但见蒙德幸汗被上阳剑笔直地穿心而过,如若无骨般倒下,瞬间没了生气。 众人惊魂未定,姜云恪砰的一声栽倒在地,左小仙惊呼,急忙去扶。 李涵渊与那名无名高手过招数百,本是不分高低,但聂渊的到来将无名高手分了心神,李涵渊看准时机,一招“死水微澜”将其溃败,垂死于地。 见王府内尸体横陈,雪天傲内心五味陈杂,与妻子相视一笑,重掌大权的他,威严发言,震定人心,吩咐吓人清理院子,而后请聂渊、江算源等人移步至渊华殿,差人奉上茶水,主客分坐下来。 雪天傲重坐于昔日象征着北疆至高权位的太师椅上,目光从下方众人身上扫过,姜云恪仍未醒来,感慨道:“今日若非诸位,想来我雪某人尚在那暗无天日的暗室中,雪某人以茶代酒,由衷谢过诸位!” 一杯茶一饮而尽,目光在江算泉身上停留了片刻,忍住怒意,继续道:“江兄弟,姜少侠于雪某有救命之恩,不知雪某能否向江兄弟讨个人情?” 江算泉起身作揖道:“不瞒王爷,江某确实不知道‘御心’的解除方法,此丹炼制术法天下仅家师一人知晓。” 左小仙拧着眉头,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对小师弟种下御心丹?小师弟与你素不相识,与你悬壶岛更没什么仇怨吧!” 江算源笑道:“姜少侠确实与本岛没什么仇怨,不过近年江湖中,能像姜少侠这般声名扬远的侠客却是引起了师父的注意。家师自知能以请得少侠到岛上一见,故而出此一计。当然了,还有一点请左姑娘放心,姜少侠若能屈尊移步本岛,本岛定以尊客之礼相待,别无用意。” 这时,聂渊忽然插道:“别无用意?贵岛行事,向来杀一救一,再说了,一生不出北疆的徐悬壶对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子感兴趣,虽不明其意,却让人不作他想。当年,我命悬一线,蒙他救了一命,重修武功,但……” 说到这里,冷傲铁血的聂渊忽然低垂了眼眸,止住了后语,似有苦衷难以言表。 提及当年往事,江算泉忽然目色一冷,厉声喝道:“聂渊!要不是你的出现,师妹又怎会丧命于韩揆之手?” 聂渊冷冷说道:“徐许姑娘之死,终究归于尊师,何以强引于我?我知你对她情根深种,可你能杀得了韩揆为她报仇吗?” 江算泉闻言,不禁一怔,的确,当年的他,初登悬壶岛,医术尚且一般,武功在医术稍有精进后方才修习,于北疆一带皆是无名小辈,遑论去寻成名已久的武功高强的韩揆报仇。 江算泉、聂渊两人思绪已飘远至二十几年前。 江算泉两兄弟十七岁时得徐悬壶看重,带去岛上,一修武功,一习医术,恰时岛上仅师父及独女徐许两人,他初见徐许时便被其吸引,徐悬壶本人脾性古怪,教人难以捉摸其性,往往让江算泉独自钻研,从不加指点,反而是江算源武功天赋颇高,常受师命出岛,所杀或伤之人皆被带上岛来,便由弟弟在他们身上探穴寻位,以之为医学实验品,后来在钻研医术时,徐许见她不通之处,偶尔指点一二。 徐许自幼与父亲生活,医药术理亦受其影响,说不上精湛,却也非一般医生能比。见江算泉医术日渐精进,无可教处,不免心生无趣,便出岛寻摘草药,于一片雪山中,兀见一人半埋雪中,她刨却周遭积雪,见那人浑身是伤,探其脉搏,尚有气息,只是一身内力消殆尽无,若不理会,那人决计活不过三日,于是将其带回岛上,求父医治。 然而徐悬壶一眼便识出那垂死之人便是聂渊,而后瞧也不瞧上一眼,冷冷说道:“此人与李翀逍并称‘大唐双绝’,杀人如麻,仇家甚多,医治他恐非好事,许儿,你最好让其自生自灭的好。” 本意打算将聂渊丢弃出岛,转念一想,反正聂渊重伤难治,与其让他自生自灭莫不如让小徒儿江算泉死马当活马医。 江算泉自认医术已得师父一半真传,定能将聂渊治愈如初,半年一过,却只能让聂渊醒转,恢复意识,然肺腑等重要器官仍重疾难除,仍有殆命之虞。 期间,徐许从未离岛,终日与江算泉潜心医治聂渊,待他醒后,江算泉再无法子,终于忍不住去问师父,道:“师父,那聂渊五脏六腑明明是可以治愈的,却百药难痊,这是何故?” 徐悬壶道:“若是一般的伤疾,以你目前的医术自是能让他恢复,可是他中的乃是‘化元符’,此天下间,除却苗族中个别人能解以外,恐怕仅有两人能化解。故而你亦不必自贱生愧。” 江算泉得观岛上所有医书典籍,却从未看到过何谓“化元符”,接着便向师父问起,徐悬壶道: “‘化元符’是记载于十二惊溟之一的《百蛊御虫书》上的一门蛊术,此蛊不但能化去一人的内力,亦能慢慢腐蚀中蛊者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慢则三五十年,快则七年八载。” 江算泉点头,心想此门蛊术当今世上竟仅两人能解,当真奇绝,又问:“那师父,是哪两个人能解这门蛊术?” 徐悬壶目光瞥向东南方向,悠悠一叹,道:“一人是我,另一人便是我的师父,你的师祖。” 江算泉瞪大了双眼,满目敬崇,在他眼里,师父的医术已前无古人,师祖的医术那该如何惊世骇俗,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师父传授能解“化元符”的医术,但却不敢正面开口,想来师父也不会答应的,只好回到住处,钻研聂渊肺腑及经络。 可钻研时日甚久,仍无所获,反而却让聂渊陷入绝境,命在旦夕,而江算泉知聂渊身上再无可钻研之处,禀明师父待他定夺聂渊如何处置,徐悬壶冷冷丢下一句话:“寻片荒地丢了便是。” 江算泉依言而行,将濒死的聂渊带上一座雪山,置于一洞中留下一句“是死是活看你命硬不硬,老天收不收了”便离去,却未察觉徐许一路跟踪,待他离去后,徐许入洞,见奄奄一息的聂渊,似丧家病犬,心生恻隐。 正值妙龄的徐许,很少出岛,不过却总能听到外界江湖的事迹,其时聂渊、李翀逍、临渊四客等人物正名震大唐,终日居岛不出的少女,得见传言沸沸的大人物,心中自是难抑别样心绪。 但若这等人物,就此泯然江湖不免让人唏嘘感慨,父亲虽医术无双,但她却没承传一半,当即迷惘如何寻个法子救一救聂渊。 徐许自行离去,半天后复返,为寒洞中增添了些许食物与水,最终回到岛上去,江氏两兄弟见她玉容负愁,没来由一阵怅然,江算泉夜里来到她房门外,轻叩房门,问道:“师妹,为兄叫你这一两日,愁容满面,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 徐许开门,自见了聂渊,对江氏兄弟的确忽略了不少,但心底却很直白,对兄弟二人素无男女情愫,便不再心怀愧疚,又思忖着,在江算泉身上旁敲侧击,或许能知医救聂渊之法。 念及于此,徐许脸上更加悲愁,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头迷障不知何故,也寻不出法子排遣,若爹爹允许岛上饮酒那也还好,或许能借酒暂时消愁,可惜……” 徐许言尽于此,又重叹一声,欲转身闭门,江算泉对她心有情意,此刻见她玉容生愁,神色黯然,不禁一阵“我见犹怜”,听闻她想饮酒,当即留下一句“师妹等着”,后转身离去,半个时辰再次叩响房门,手里也多了两坛酒,徐许也不作问他何处得来,开门让其进房。 得进闺房,江算泉不免一阵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不过却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同床共枕大谋,故而先行倒酒举杯,自饮三杯。 待三杯过后,徐许陪其碰了一杯,而后两人便开始推杯换盏,不过徐许却总只抿一口,两壶酒喝下来,几乎尽进江算泉之腹,醉意深浓,伏桌欲眠。 徐许见他已醉话不清,当即便直言想问聂渊伤势,江算泉虽处醉态,言语不清,却也道出聂渊乃是中了一种“化元符”的东西,这世上唯有苗族中人,以及师父师祖方能解救。 徐许心知师父决计不会救治聂渊,而“师祖”更不知其人,看来只有苗族人能救了。 但苗族人多聚居于西南边陲地区,不知要跋山涉岭多少路程,甚至到不了苗族人聚居地,聂渊已生命殆尽。 苦思三日,聂渊醒转,徐许忽生一计,与其有意无意闲聊,本想从聂渊口中如何中“化元符”,怎奈涉足江湖已久的聂渊,对于眼前陌生少女的话中意岂会不知,搪塞言语,顺口而来,叫少女无从奈何。 “你是谁?”相处几日下来,聂渊忽然问道。徐许直言相告姓名,以及此处何地,道:“这里是悬壶岛,你身中‘化元符’,命将不久矣。” 聂渊冷冷道:“死有何惧。我只恨师门大仇不得报。” 运转内劲,惊知内劲大不如从前,消逝趋势如流,不久后便消散一空,俨然若废人,兼之伤势严重,估摸也没多久时间可活,不禁一阵悲愤。 徐许道:“听师兄说,化元符是一种蛊术,是什么人在你身上种下的?” 聂渊目若寒霜,瞥了一眼徐许。 徐许清澈明朗的双眸不转直视聂渊,又道:“解蛊亦得溯本追源,知晓你身上的化元符蛊从何而来,或许我有法子替你解除。” 聂渊撑起身子,看向洞外,不禁感到风寒冻骨,换做以前,任寒风凛冽,自不必在意,而此刻内劲渐渐消散,身子骨不免难忍起来。 “将死之人,何谈报仇?”狂傲不羁的聂渊,此刻也不得自艾感慨,而后细想,倘若少女真有法子,哪怕她有甚条件,只要得报大仇,亦不是不可答应她。当即转身,道:“在我身上种下此蛊者,乃移天神宫两大真神之一的步沧澜。” 徐许迈步走出寒洞,又转过身来,道:“这里的食物,够你吃上半月,倘若我能回到洞中来,那便是有法子了,倘若半月我尚未回来,可能……” 可能什么,她也不说,眼底流转一抹黯然,而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外。 聂渊不知她一个小姑娘到底有何法子,也没去追问,只在洞中苦捱,身子渐渐不支,半月十几天很快就过去,他不见少女回来,又等上三天,终不见少女身影,便不再苦等,仗着七尺长的血寂刀出得寒洞来。 四下冰峰连绵,何处有路? 聂渊受不住这北地苦寒烈风,转身回洞,心念此刻,终于是要死到临头了吧,值万念俱灰等死来临之际,忽闻得洞外寒风呼啸,异于平常,当下紧贴洞壁。 但见洞外一人迎风而立,其人瘦骨嶙峋,但一身精气神,盛旺十足,双鬓斑白,青布长衫飘飘荡荡,立在洞口处,不见他嘴唇动,却能发出声音来。 那人道:“聂大侠,尝到死亡的滋味如何?” 其时聂渊也不过而立出头,江湖中人人称为“魔头”,那人却称他大侠,不免觉得是在嘲讽自己,他以血寂撑着走出寒洞,苦捱着寒风,问道:“你是谁?” 那人也不故作玄虚装神秘,道:“江湖中人称老朽‘魈鬼圣医’,徐悬壶是也。” 聂渊一惊,听闻此人医术绝伦,堪称世之无双,且武功精湛,问道:“前辈此来,是笑讽聂某还是?” 徐悬壶道:“救你一命。” 聂渊道:“聂某与前辈素未谋面,况且天下人,视聂某为异端魔头,无不想手刃。” 徐悬壶笑道:“老朽救人,向来有一条规矩,救一人杀一人。救了你,当然要杀一人,不过这人你得替老朽去杀。” 聂渊问道:“杀谁?” 徐悬壶淡淡说道:“你师兄,上阳剑痴楼筠尧。” 聂渊眸子一寒,杀意陡然暴涌。 徐悬壶神色自若道:“此刻的你,自保能力都欠缺,何以杀我?” 然后他转身,不等聂渊有何话语,飘然而去,话音也远远传来:“若你考虑好了,上得悬壶岛来,老朽不但能化去你身上的化元符,且能助你武功更上一层楼。” 聂渊沉吟思量,而后出了寒洞,忍着寒风刺骨的苦楚,寻了一条路一直走,心想着只要到有人烟的地方,便可问去悬壶岛的路线。 然而悬壶岛独立偏远,与陆地相隔,四野皆是瀚海冰川,罕无人迹,若非熟人引路,难以寻到。 聂渊辗转冰山间,莫说是见到人,甚至是山鸟野禽亦不见其踪。饥寒交迫的境况下,坚持了一天,倒在一座低矮的雪山下,夜幕降临不久,隐约听见附近有动静,他振作精神,借着朦胧的视线,一道人影手持火把亦步亦趋走近。 “聂大侠,你真叫我好找。” 人影走近,聂渊凝眸望去,却是那半月前见过一面的女子,尚未知她姓名,便问道:“姑娘你是谁?” 徐许见聂渊冷得发抖,将火把插入地面,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在附近拾捡一些干柴来生起篝火。 “我叫徐许,悬壶岛岛主徐悬壶便是我爹。”徐许直言。聂渊解了寒冻之苦,但腹中馋虫仍在作祟,时而发出咕咕之声,徐许自怀中取出一个膜饼递给他,“我爹答应治你了,不过他的条件,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他为何要杀我师兄?”聂渊意欲登岛,并非答应徐悬壶,而是问清理由。 徐许姿容清丽,不过脸色稍微惨白,嘴唇也是既干涩又惨白,似生了一场重病,她摇摇头说是不知。 聂渊再问道:“那你又是因何要救我?” 徐许盯着篝火,忽然抬起头直视聂渊,笑道:“因为不想你死,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自觉脸上滚热一片,复又低下头来。 那时聂渊并不知晓,徐许得知是步沧澜在他身上种下化元符后,便悄然离开悬壶岛,欲找移天神宫步沧澜,故意使自己中化元符,以期父亲医治,从而获知解除化元符的方法。 可是她并不知道,移天神宫远在千里,也幸好刚一离开悬壶岛,正巧与江氏兄弟两碰见,二人问起缘由,她吱吱噎噎却说不明白,兄弟二人便将其叫回,徐许与他二人大打出手,最终还是被带回悬壶岛上。 徐悬壶责问下,徐许不得不实话实说。 徐悬壶冷着脸,道:“那聂渊杀人如麻,死了倒是人间一件大好事,值得你为他跋涉千里,甚至不惜自己中化元符?” “爹,那聂渊与我们无冤无仇,许儿恳求您救他一命。” “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 “女儿爱上他了。” “什么!你不过与他萍水一面,竟说爱上他了,算源算泉兄弟俩与你朝夕相处两年,也不曾有一人让你动心?” 不止徐悬壶大吃一惊,就是江氏兄弟都愣了一愣,尤其是江算泉,心里更恨不得当时聂渊一命呜呼,当即就要出岛解决了聂渊。 徐许见状,不顾一切阻拦他,甚至以命相挟,拿着匕首横在脖子上,毅然哽咽道:“若爹爹不肯救聂渊,女儿即刻死在你面前。” 徐悬壶骤然大怒,左手一摄,将女儿手中匕首夺去,右手扬起一巴掌,狠狠打在徐许脸上,徐许悲痛欲绝,被关押在一间石室中,以防她自残,徐悬壶命江氏兄弟轮流看守着。 然而此举,只能防着徐许自残,却不能阻止她绝食,连着七天时间不吃不喝,徐许昏厥过去,徐悬壶终究忍不下去心,答应救聂渊一命。 不过徐许并不知道,父亲救聂渊的条件是聂渊去杀自己的同门师兄。 “天下人俱想我死,却奈何不了我,没想到如今终于有一个人希望我活下去,却要死了……”聂渊心底自讽,望着篝火一阵发呆。 徐许见他不吃膜饼,愁上眉头,问道:“你在想什么?” 聂渊收回心绪,吃了一口饼,笑道:“我在想,如果我死在北境的消息传回中原江湖中去,我那些仇家是该欢喜还是悲愤。” 徐许手里拿着一根干柴,在地上胡乱画写着什么,道:“都说大唐的江湖,没了你与剑仙李翀逍,就不算完整的江湖,自然你就更不能轻易死了。只是我爹救人的规矩,向来如此,救一人就要杀一人,而且还要你们同门师兄弟自相残杀。” 聂渊浓眉微微一横,回想生死门,似乎与悬壶岛没什么仇怨,那徐悬壶却要他们同门相残,又是为何? 自师门被魔门三宗覆灭后,师兄生死尚未可知。 纵然师兄尚在人世,哪怕他聂渊再如何杀人如麻,再如何跋扈张狂,再如何不顾受世人唾骂,师兄与他所走“死路”背道而驰,他聂渊亦不会走上同门相残的地步。 他只在意,那徐悬壶何以要杀师兄。 夜幕下的两人,之后再无一句话,徐许也并没有离开。 至于后来,徐悬壶何以要救聂渊一命,让他重修武功,聂渊一再回忆,竟是痛苦十分,面容憔悴。 此时的北疆王府中,不少人看到聂渊如此表情,皆是不解,或许只有江氏兄弟知晓一二,但两人都没有多说一句。 聂渊收回情绪,站起身来,就要带着左小仙以及尚未醒转的姜云恪告辞离去,道:“王爷素来与黜唐不和,在下留在此地,亦不合时宜,不如便就此告辞。相信今夜的王府,没有留下聂渊的底气了吧。” 北疆王府的确元气大伤,雪天傲亦才恢复自由之身,听到聂渊要走,也没有要挽留的趋势,而他旁边的王妃——宇文若开口道:“聂大侠且慢!” 聂渊冷冷道:“王妃还有何事?” 雪天傲、雪凝缘左右搀扶着她,亦不明白她此举何为,那聂渊可是杀伐决断之辈,他们可是亲眼见到那一对师徒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脸色苍白的宇文若挤出笑容,望了一眼李涵渊、姜云恪,苦涩道:“他们两个都是姐姐的亲骨肉,至今我们方才见面,聂大侠能否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让两个侄子陪陪我?” 雪天傲父女俩恍然,而聂渊瞥了一眼姜氏兄弟,反问道:“王府中,可有谁能保证云恪的人身安全?” 这时,一身黑衣的江算源也起身,走在聂渊面前,道:“难道聂兄就不管姜少侠身上的‘御心丹’了?” 聂渊将血寂长刀横在胸前,道:“聂某虽受恩于悬壶岛,在天下人口中,并非是把有恩必报挂在嘴边,反而是恩将仇报更多。若我亲近之人有所闪失,就算是悬壶岛,我聂渊亦要登岛试一试如今的刀法是否今非昔比。” 见两人剑拔弩张,宇文若柔声道:“宇文若没资格让两位侄儿留下,那就请两位大侠看在家父的面子上,让我带着他们去见认一下亲外公吧?” 江算源顿时不再作声,而聂渊却转过身来,目光冷至极点,问道:“灭天门门主宇文苏,是你什么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聂渊与三大魔宗的灭天门,仇怨极深,可谓是不死不休的地步,而灭天门门主正巧是复姓宇文,单名苏字。 魔门三宗皆是二十余年前在江湖中新起的门派,对于三宗掌门人,只有部分人知晓他们以前的身份是朝廷命官。 李涵渊也心弦紧绷着,当初在大拙山上,魔门三宗让他传武恩师丧命,自己吃尽苦头受尽折磨,险些武功尽失,若非得狄懿从中相助,如今的他,早已是魔门三宗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发过誓,终有一天,要与魔门三宗讨个公道,为师报仇。 宇文若说是自己的姨娘,如果她与宇文苏有所关系,那么他将如何对待魔门三宗之一的灭天门? 雪凝缘与他目光相接,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嫣然一笑,心头却也不住在想,倘若娘亲真与宇文苏有关系,到那时候,两人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改变。 宇文若道:“宇文苏,是我同宗同源的堂兄。” 聂渊冷静得异常,道:“那么,你也应该清楚我与宇文苏之间的仇怨吧?” 宇文若淡淡说道:“聂大侠且听我说一件事。” 聂渊道:“速说。我的血寂可没听故事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