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六十万甲,拜见世子殿下!》 第1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登云大陆,存于上古时代,灵气充裕,疆域广袤,有一中洲之国,号青云,掌三十六郡,扶风郡西有一仙门,名曰巡天宗,统御九座仙山,凌云峰为第九峰。 巡天宗斗武场内,随着一方弟子落败,宗门大比终于决出了榜首。 “宗门大比落幕,摘星峰亲传弟子肖承玄,此次力压九峰弟子斩获榜首之位,当为尔等之楷模!”充满荣耀的长老传音,很快传遍了整个斗武场。 在同辈弟子眼中,若想要出人头地,最好的机会就是在宗门大比中崭露头角,要是侥幸得了峰主或是长老的青睐,修仙道途便能顺畅许多。 一年一届的盛会,造就了许多冉冉升起的天才少年,也淘汰了无数碌碌无为的庸才凡胎。 资质普通的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宿命,只能成为他人登仙道途上的垫脚石。 “凌云峰亲传弟子徐漠,连续五年蝉联外门弟子榜首!”一道充满讽刺意味的传音随后传入众人耳中。 “程峰主这也算是另辟蹊径给凌云峰扬名了,教出了这么个奇葩,一个亲传弟子,修为如此稳固,也是世间罕见的奇才。从入门开始,一直在内门里稳居末位,在外门又是榜首。依着门规,恰好是入内门的门槛,拿他还真没什么办法。”继续稳居末席的那位凌云峰弟子,又成了几人的笑柄。 凌云峰峰主程坤皱眉道:“怎么,诸位师兄要动手比试一番?我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其余诸峰的那些个峰主哪能真为了这几句口舌之争,便与他翻脸动手,只能随意敷衍几句,岔开了话题。 这位一向性子还算不错的凌云峰峰主,自打收了徐漠做弟子,没少受同门白眼,凌云峰本就势弱,在宗门里也不受待见。 平日里的挤兑也就罢了,宗门大比刚结束,这些峰主当着他的面就开始说三道四,明着针对他的弟子,实则想继续打压凌云峰一脉。 今日出言与其余八峰峰主邀战,绝非是争一时之气,再不拿出些动作来,日后的凌云峰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一位身着鎏云紫金道袍的中年女修士冷哼道:“程峰主好大的口气,邀战八峰峰主此等狂言,莫不是你那位色胚爱徒教唆于你。” “色胚?”程坤双眸眯作一条细缝,一双孔武有力的铁掌按在剑柄之上,突然暴起向女修士出手。 只一瞬,巡天宗这座比武场的最高处,漫天都是炫目的烈阳剑气如同夏日里的冰雹般砸向她身形所在之处。 “程坤!你敢对同门出手?”那女子大惊失色,仓皇的向后退出数丈,不敢直面这道强悍的攻击。 一道道剑雨从空中坠下,将观礼台轰得粉碎,那女子也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有些狼狈,原本雍容华贵的风姿此刻荡然无存。 众人皆惊,摘星峰峰主乃巡天宗名义上的掌教,虽不愿理会两人的争端,此刻却不得不站出来做个和事佬。 他指着程坤厉声道:“宗门有宗门的规矩,谁敢胡来?今日之事,若是此刻作罢,本座可饶你罔顾门规之罪!” “掌门师兄!凌云峰都是些废物,留着只会损害咱们巡天宗的威名!今日一峰之主带头违反门规,当着您的面就敢对同门出手,日后若人人如他这般,谁会把门规放在眼里!”那位女子转眼间就将所有罪责推到了程坤身上。 “长舌泼妇!何须挑拨,在场诸位尽可出手,今日无论什么后果,老子一人接下就是!”凌云峰主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一人一剑直面八人道。 巡天宗宗主挥手让那女子暂且退下,之后劝慰道:“老程,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了区区一个末流资质的徒儿,何必大动干戈呢。” 程坤对掌教所言置若罔闻,寒光闪烁的剑刃依旧握在手中,双眸死死的盯着几人身后的女子。 若还有谁敢多说一句,就得领教他手中的三尺剑锋。 “掌教,不可助长程坤的嚣张气焰,今日敢对同门出手,明日说不定就敢对您出手,要我说,不如废去凌云峰的九峰席位,将他门下一众弟子逐出巡天宗!”一位与撒泼女子相熟的长眉男子低声道。 程坤面色如常,朗声道:“我凌云道统岂容你们这般欺辱,今日纵使身陨道消,也要取你项上狗头!” 程坤一身修为臻至化境,手中长剑似龙蛇游走,眉眼间有一丝戾气闪烁。 正在几人剑拔弩张之际,一位面目清秀的俊俏少年来到几人身前。 “弟子徐漠拜见师尊,见过诸位师伯,看这架势,莫非峰上还有一场比试?”。 华服女子乃天池峰峰主,因为一些旧怨,与凌云峰交恶,今日好不容易抓住程坤的过失,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天池峰峰主满脸不屑,出言责问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取笑长辈。做师父的不守规矩,教出来的徒弟也是歪瓜裂枣。” 徐漠面色平静,挡下就要上前与人搏命的师尊,来峰上这些年给师尊惹下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愿让师尊为难。 少年拱手行礼道:“口口声声说我凌云峰峰主违反门规,那诸位师伯呢?真就半点差池都没有?” 几位峰主面色上隐约有些许怒意浮起,区区一个废物弟子也敢责问他们,正要出言呵斥。 却听少年又开口道:“你们之中,某峰峰主侵占灵田百亩,中饱私囊克扣弟子修行资源。某峰峰主以势压人,豢养门内数位女弟子做炉鼎修行。某峰峰主吃里扒外,与弱水宗暗通款曲想要夺了掌教之位。某峰峰主罪恶滔天......” 巡天宗掌教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这些事他自然有所耳闻,不然也枉为一宗掌教,只是疑惑以眼前这个少年的层次怎会知晓这些见不得光的丑事。再让他说下去,宗门的内斗可就不止凌云峰与天池峰了。 巡天宗掌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徐漠这番慷慨激昂的控诉,正色道:“诸位峰主,本座平日里倒是小瞧你们了,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干的?他口中所说的一桩桩丑事,真要查起来,又有谁的屁股是干净的?奉劝诸位守好本分,再有下次就别在这把椅子上坐着了,后山墓园里人手缺得厉害,几位都过去倒是也能勉强够用。” 程坤被弟子随口抛出的惊天消息所震惊,比起另外几位峰主,暗中做下的桩桩件件丑事,他简直就是清流中的清流。 诸峰峰主不敢再提及程坤出手之事,连带着他门下少年,也无人再度刁难。 天池峰峰主与帮她说话的那位峰主,纵使有再多不甘,也只能与其余几位峰主前后脚离开了比武场,临别时自然没忘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徐漠。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哪里会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随意给师尊聊了些门内秘闻,一同回了自家山门。 别过师尊,星海之上有一弯明月初升,入夜了。 徐漠躺在床上,稍微吐纳几了个周天的灵力,稳住有些激荡的心神,开始思索今日为了给师尊挽回局势,自己所作所为的得失。 师尊那边自是无碍,其余那些个峰主师伯,还不至于向他一个名面上的废物下手,极有可能让手下弟子,暗中出手给他使些绊子涨涨教训。 掌教再不管事,也不会任由他们明目张胆的对凌云峰下手,有之前的桩桩件件丑事在前,只要事发,一个重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五年了,父亲,你还好吗?”徐漠沉吟道。 徐漠心绪飘到了数千里之外的青云帝都。五年前,西越百部突然举兵攻打青云帝国,六十万大军兵锋直指天水郡,青云皇朝天策军统帅离阳王徐宁远被青云天子赵元佑,派往天水郡抵御西越大军。 大军开拔前,徐宁远安排心腹将徐漠送至巡天宗,一来是让徐漠多学点本事,二来则是防备大战开启难免有什么变故。 加之徐宁远对青云皇朝有不世之功,与朝中大臣素来不太对付,于是对外宣称离阳王世子徐漠身染恶疾,需去往海外仙山求医问药。 青云天子赵元佑虽多有猜忌,但因顾及离阳王徐宁远统御青云皇朝半数兵马,又有西疆战事在前,不得不做出让步,让徐漠离开帝都。 徐漠隐去身世,拜入巡天宗第九峰峰主程坤门下,包括师父程坤在内峰内众人并不知晓徐漠身世。庞大宗门里的末流弟子,也给徐漠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离阳王世子这个身份,多少还是树大招风了一些。 “该办正事了”徐漠收回思绪,起身回到厅堂,关上房门,小心的按下墙上的机关,“轰隆”地面上的地砖向两边收起,屋中便出现了一层层通往地下的台阶。 徐漠掏出火折子点亮一支火把,往地道中快速走去。约么,一刻钟光景,徐漠才走到了地道的另一头,推开盖在出口的木板,徐漠小心翼翼的从地道中走出。 来到一处位于巡天宗十余里外的一处秘境,徐漠掐动独门法诀,这才开启了这个徐家先祖留下的小世界。 徐漠离开青云城,追寻着先人留下的痕迹,不远千里来到扶风郡,加入巡天宗内,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从此处,进入徐家祖地。 第2章 玉不琢不成器 徐漠在巡天宗展现出的修为不过洞明境六层,维持在勉强能算巡天宗内门弟子的水准。 如果展现出的天赋太差,就只能在巡天宗外门做个普通杂役,打理药田,菜园,运送货物等等事务,外门弟子在十五岁前不能突破隐元境,那将会没有机会再拜入九峰,成为内门弟子。 不过宗门也会传下一些低阶功法给外门弟子,择其优者赋予一定权柄,油水也颇为可观,修行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资源也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了修士的下限。 徐漠十岁前,并未展现出什么修行天赋,帝都同龄的皇亲贵胄里,也算独一份,某些和离阳王不对付的有心人,也有意散播出离阳王世子徐漠是个废物不能修行,天策军在徐宁远之后后继无人的消息。 徐漠对此嗤之以鼻,以离阳王府在青云皇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不会有人希望离阳王世子是一个天才,徐漠越废物就越安全。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徐家先祖在飞升前,给后代子孙留有一本手札,在手札中徐家先祖着重指出,修行若是想要臻至化境,修者的先天躯体强弱便极为关键,破入天权境前,身躯的高强度凝炼,辅以灵液洗髓伐骨,再到拓宽经脉,缺一不可。 很多修者一味追求修行速度,很容易留下根基不稳的隐患,在修行前期并不会显现出什么异样,待到修为达到徐漠师尊那个境界——玉衡境,就需要凝炼海量的灵气转化为天元之力,天元之力所能爆发的能量极为狂暴,修士躯体若是太弱,就无法承受天元之力的冲击,当凝炼出的天元之力超出肉身负荷,免不得落下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凝炼不出足够的天元之力,亦冲不破修行壁垒。只有身躯足够强横,灵力足够精纯,周身筋脉足够强韧宽广,方能冲破桎梏,晋升到天权境。 天权境修士在登云大陆,已经算是极为强大的存在,不仅有开宗立派的特权,还能获得各大皇朝的敕封,加冕武尊称号,身份地位自然是显赫无比。 五年前,离阳王徐宁远派心腹大将白潼护送徐漠,离开青云城,将徐漠送到了扶风郡。他第一次进入这方小世界,也正是在那时。 徐家先祖曾经得到过一块雷属性陨星石,他将陨星石藏在小世界的聚灵池内,给徐家后人留下了一个绝佳的炼体途径。 在这个聚灵池内修行,不仅能以陨星石的雷属性元素打磨身躯,冲击周身窍穴,还能大大加快徐漠吸收聚灵池内灵气的速度,这番妙用对天权境下的修士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 要是被外界知晓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宝物,少不得引发登云大陆的修士蜂拥而来暴起争夺。 灵池内的雷属性元素,越靠近中心越狂暴。徐漠五年来从灵池边缘开始炼体,现如今堪堪才能向前走近十余丈。 在雷属性元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疯狂刺激下,徐漠的体魄自然有了长足的提升。以炼体境界来看,肉身已然能与巫族磐石境修者抗衡。 登云大陆的武道修者中,以巫族的体魄最为强大,故而炼体五境也以巫族的炼体境界命名。 (磐石境身躯可破山石,星曜境身躯可拒凡铁,金刚境身躯可硬扞灵兵,不动明王境身躯可抗天劫。) “扑通”,徐漠脱下身上衣物,露出极为精壮的躯体,肌肤上隐隐有雷电闪烁。舒展身躯,一个猛子扎向聚灵池。 他身体刚接触到灵液,便有如同针扎的痛感传来。 等灵液没过身躯,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浑身肌肉都开始随着雷元素的刺激而颤抖。 徐漠咬牙坚持着往前,“十...丈,不够!”他眼神显得更加坚毅。过了十丈,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承受极大的痛楚。 徐漠没有一丝退缩,他的拳头紧握,黄豆大的汗珠很快布满了额头,健壮的双臂上青筋暴起,步伐也愈发沉重。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徐漠走到了聚灵池十五丈处,这几乎是他的极限了。 他沉下心神,右手掐了个法诀,开始运行九转驭灵诀。小心的引导着池中带有雷属性元素的灵气,穿过经脉,冲击着周身一个个窍穴。 在约么百息光景后,灵气才成功的在他的体内运转完一圈。 灵气炼体的过程十分艰难,徐漠此时承受的痛楚,相比体外皮肤如同针扎般的感受,要难受十倍甚至百倍。 雷属性元素像一个个工匠,挥舞着铁锤,使劲的敲打着他的窍穴,这会消耗掉大量从池中吸纳入体的灵气,待整个肉身完成整个过程后,剩余的灵气就会汇集到他体内的灵脉内。 徐漠虽然只是一个弱冠少年,但长期修炼带来的磨炼,让他的意志极为坚定,远超同龄人。 整整三个时辰后,池子里的徐漠面色比刚进来时,多出了几分坚毅,他的身躯也终于止住了颤抖,俨然已经适应了这个距离的雷属性元素强度。 “呼~”,徐漠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地凝下心神,注视着体内的灵气,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才放下心中忐忑。 “今日灵气吸收的也差不多了,该去重力场动活动筋骨了。”徐漠从池 中一跃而起,向着小世界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唉,本世子这万金之躯,好日子没过过几天,苦差事倒是一桩接着一桩。咱们徐家先祖,可真是个虐待狂魔。十倍重力也就算了,还得穿着重甲。 要是我连站都站不住,那本世子的一世英名,也就只能折在这里了。”徐漠自顾自的言道,眉目间有一丝郁闷之色。 小世界中景致倒是十分不错,片刻之后,徐漠就来到了——玄重域。 玄重域的由来,传说是徐家先祖从大荒洲的一处秘境中获得的一块特殊材料,当初发现这块材料之后,他发现人越靠近它,身体越是存步难行。徐家先祖想尽办法也不能将其熔炼,那个时代的顶级炼器宗师,也看不出这块材料的来历,没有找到办法用来打造灵兵。 直到某一天,他突发奇想,用整块玄重石构造了一个重力场,能让修者在其中得到十倍重力的锤炼,从此就有了小世界中的玄重域。 徐漠没有任何犹豫,就踏入了玄重域。他的双脚刚踏入玄重域,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石板上。突然袭来的重力,仿佛有千斤重,他不敢大意,疯狂运转九转驭灵诀,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小世界中的青霞楼内藏有无数功法,徐家数代强者都会将搜寻到的功法,收录进楼内。 徐漠从中筛选出——《九转驭灵诀》,作为他修行灵力的功法,这本功法的来历很模糊,就好像被遗忘在这里一样。 在徐漠之前,徐家没有任何一位来到青霞楼的后人,修行过这门功法。与其说是徐漠选中了它,不如说是这门功法强行赖上了徐漠。 大概是徐漠十岁那年,白潼带着他来青霞楼找寻适合自己的功法。 从一楼到九楼,从不入流拿来充数的功法,再到各种强大的秘籍,徐漠翻了个遍,足有月余,徐漠吃住都在楼内,好像疯魔了一般,可是无论他怎么找,都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功法。 “大天荒古经,乃是上古枭雄李无胥独门功法,功法大成可斩万物......” “归元一气诀,霸王项九鼎称雄当世之倚仗,于一瞬能爆发周身十倍之力......” “地藏秘法,传世千年,可......” ...... 直到,在某个堆满尘土的书案上,可怜的徐世子刚碰到这本功法,一抹灵识便涌入了他的识海。小徐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许久许久也没有挪动身体一步,意识完全变得模糊,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这个“惊?喜?”。 无阶无品,无人知晓,无法选择。 很难接受,真的很难了,他的雄图大业难道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吗? 这抹灵识,刚进入他的识海,就如同是刻在上面一般。 终于,徐漠不由自主的开始运行九转驭灵诀。这道灵识引导着他的第一缕灵气,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经脉,再回归气海。 周而复始,如同本能般的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终于在整整三日之后,徐漠终于稳固在了九转驭灵诀第一转,那抹灵识也隐入了识海,再无波澜。再后来,徐漠每日修行,仔细探究,也没有发现什么隐患。便不再纠结,听之任之。 徐漠在玄重域中,开始不断的挥拳,踢腿,跳跃,就是重复这些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动作。 每一次出拳,都极为困难,就像一个人被活埋在沙地中,有着无法想象的阻力,他的速度很慢很慢,就像孩童般脆弱,但是又从未停止。 这世上的任何事情,哪怕再简单,能一直坚持下去,本就很不简单。 时间过得很快,但是对徐漠来说很慢。挥舞一次拳头,踢一次腿,跳跃一次身体,他都要花费旁人十倍的时间,消耗旁人十倍的力气。 修行没有坦途,不会因为他是离阳王世子,便容易半分。他已经拥有的足够多了,但也只是暂时拥有,或者名义上拥有。这个世界崇尚的永远是强者,没有了离阳王,没有了天策军,也就没有了离阳王世子。 徐漠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来不会退缩,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所以他能坚持五年,去做一件事情。哪怕,这件事情很不简单。 三个时辰后,终于快要力竭的徐漠爬了出来。当然,他也只能爬出来,玄重域早已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十余息之后,他的身躯终于完全离开了玄重域。 “呼哧,呼哧~”徐漠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贪婪的想把周遭所有的灵气都吞下。 “累...死,小爷...了。”徐漠口中好不容易挤出一道自嘲的声音来。休整了,半个时辰之后,徐漠才恢复了几分体力。 “得赶在天黑前回到宗门,不然被师尊发现了,免不了再数落我一通。”徐漠在心中暗道。加快步伐,往平平居赶去。 第3章 缘起 徐漠在峰上的性子有些散漫,在一众师兄弟里独树一帜,师娘的唠叨,师尊的恐吓,师姐的威胁,师兄的责罚,峰上这些人用尽了手段,也没能让他踏踏实实的走正道。 一而再,再而三。峰上这些个长辈都没了办法,索性任由着他去,想着年岁大些,自然也就懂事了。 这也算是一种对他特殊的偏爱和纵容。爱之深,责之切,这个道理他也懂。 在他眼中,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才是对自己最为贴切的诠释,圣人来了也需低眉折腰。 譬如他不慕虚名,入门五年,从不和师兄弟们争长较短。 譬如他食量惊人,从不浪费粮食,只要开席必定吃到最后。 一个品行如此高洁之人,自然是极有底线坚守原则,不到日上三竿,便绝不离开竹席一步,这一条比任何宗门的任何铁律都还要铁。 凌云峰峰主程珅,眼看着晚课快要结束了,自己这个小徒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漠儿这臭小子,今天又没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程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小心使劲揪了揪自己的胡子。 “哎呦喂,痛煞老夫了,柳月茹这老娘们就知道惯着他。今天就让他知道得罪师父是个什么下场!”程坤言罢,便气急败坏的往徐漠竹舍所在的方向杀去。 凌云峰上,每个弟子都有自己独立的竹舍,徐漠的竹舍离师尊程坤居住的抚云堂距离最远。 美其名曰,把好位置让给更有需要的师兄们。 实则,他是受不了一大清早被师尊程坤的大嗓门吵醒,误了难得的美梦。 “枕头垫高高,梦里啥都有。”这是他一直以来最爱的床右铭。 只要自己不着急,师尊再怎么着急也徒劳。 徐漠的修为也是稳稳当当的停滞不前,在众位师兄弟中,已经连续五年“执牛尾”。 “修行且平平修,不懂处且放过。”有这样卓绝的心态,真的很难成点气候。 徐漠竹舍的名字很特别—平平居,木制牌匾挂在上头,有些歪歪斜斜,最要命的,便是门铜钉不知在何时掉落了一枚,这块有些单薄的牌匾,随风摇曳,颇有些许浑然天成的意境。 程坤一路疾行,片刻间便到了平平居外。 只在刹那间,便有一声堪比天罚雷鸣的吼声响起:“徐~~漠~,你个臭小子,还不给老子滚爬起。” 竹舍仿若置身海中的一叶偏舟,被巨大的音浪无情的冲刷着。 程坤不动声色的把黑布鞋捏在手中,心中默念三个数,便要发难。 “吱~呀。”平平居的门慢慢打开,徐漠探出头揉着眼睛冲程坤行礼道:“徒儿恭贺师尊,伏虎啸又有精进,不日必将臻至化境,带领我凌云峰镇压其余八峰,独霸巡天宗。”徐漠说完还不忘冲着程坤深深一拜。 “嗖”,一只黑布鞋拖着残影破空袭来,不偏不斜正中徐漠额头。 “臭小子,昨天踏平天池峰,今天镇压八峰,你拿你师尊当傻子呢,有你这种不成器的徒弟,凌云峰再过万年也是第九峰,说不定哪天还得咱们一起屁股挪个窝,全峰被发配守山门,运气要是再差点,去大荒岛挖晶矿也不是没有可能。徐漠啊徐漠!你能不能给为师争口气呀!我辈修行,追逐大道,乃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万物争。你小子,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一年到头早课三百,能按时来个十分之一,那掌教都得来你这平平居登门拜谢。”程坤眼睛瞪得像铜铃,胡子气得都快翘起来了。 徐漠见师尊动了真火,赶紧上前给程坤,麻利的捶起了背,贱兮兮的开口道:“师尊,这力道还行吧,消消气,别为了徒儿气坏了身子,徒儿以后大道有成,一定好好孝敬师傅。” 程坤心中一暖,心中暗道:“漠儿这小子,除了修行不够用心,平时还是挺贴心的,真没白疼他呀。”原本怒不可遏的面色逐渐趋于平和,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 徐漠眼角一眯,知道师尊气已消了大半。贴着程坤耳旁,神秘兮兮的低声言道:“师尊,徒儿昨日大梦一场,与师祖对弈数局,把那老头杀得丢盔弃甲,连连求饶,又怕本公子,嫌弃他棋艺太臭。掏出一本叫什么《神虚决》的功法,让我观摩观摩。徒儿想着,这老头子大有名头,指不定是什么强横功法,于是当时留了个心眼,全背下来了,想着师尊困于玉衡境大成也有五年有余,琢磨着书中功法所写,似乎有凝炼灵气的妙用,徒儿顾不得休憩,昨夜挑灯夜战,方才把这功法默写出来,想着早日献给师尊观摩观摩,这才耽误了早课。”言毕徐漠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恭敬的给程坤递了过去。 “漠儿这编瞎话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要是修炼也像这般,为师脸上倒是也能增加一两分光彩。”程坤从徐漠手中接过书,手里也没闲着,开始随意翻动着书页,眼神掠过墨迹还没干透的书页,脸上逐渐浮起一抹炙热,从不屑逐渐转化为狂喜。 “此功法,倒是十分契合本尊,凝炼神魂,破开虚妄,才能以神魂沟通天地道韵,此乃踏入天权境的关键,这小子从哪弄来这么一本功法,师祖???师祖都飞升了快千年,还能给一个九峰最末流的徒孙托梦,这真就离谱它妈,离了个大谱。”程坤心中暗道。 不过,五年都难以破境的程坤,此时再也顾不上询问徐漠《神虚决》的来历,只十息不到的光景,就急匆匆从平平居消失。程坤临走前自然也没忘记告诫徐漠努力修行。 徐漠无奈的关上房门,准备睡个好觉,积攒些体力明日再去修炼。 “咚咚咚,咚咚咚......。”程南音使劲敲打着平平居的屋门。 “徐漠,吃~饭~啦!”程南音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喊出这几个字。“吱~呀”徐漠揉着眼睛,给程南音打开了门。 “有劳南音师姐,亲自跑一趟了。”徐漠向着程南音道了个谢。“哼,徐师弟还挺客气嘛,话说,这两天去哪鬼混了?早课也没个人影,快给本师姐从实招来~”程南音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声音也逐渐冷冽起来。 徐漠心中暗道流年不利,走了老的,来了小的。今天出门是没看老黄历嘛,不对呀,压根就没出门呀。“南音师姐这是哪里的话?师弟是心忧师尊,困于玉衡境数年不得突破机缘,故而日日勤睡不起,求师祖托梦,传下功法,以兴我凌天峰。”徐漠终于编好了一段大义凛然的说辞,暗暗思索保下自己性命已然无忧,这才长舒一口气。 “呃...”程南音一愣,美目瞬间呆滞。心中暗道,这徐漠的脸皮应该和灵器差不多吧!不不不,说是仙器也丝毫不为过呀。这天才黑呢,就开始说梦话了。 “好了好了,你小子还臭贫呢?徐师弟,你可别说师姐没提醒你,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你那“仇家”快回宗门了,修为听说在这次历练中大有奇遇,到时候你这平平居可躲不了她,不想被揍得太惨还是早点跑路吧!”程南音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对徐漠揶揄道。 “胡说,本公子素来待人和善,从不惹是生非,不光在咱们凌云峰有口皆碑,往大了说,在巡天宗一众弟子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哪里有不开眼的嚣小,失了心智往我身上泼脏水?”徐漠痛心疾首的说道,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颇有几分卖相。 “咯~咯~咯,徐师弟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这才多久,就忘了在天池峰上那桩美事了。你那“仇家”要是知道你如此薄情寡义,怕是更饶不得你小命。”程南音揉揉眼眶,也有几分无奈。 “谁?赵霖那妮子回来了???”徐漠差点吓了个半死。 半年前,徐漠闲来无事在山门外晒太阳,从竹林里窜出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山鸡”,叼着他的。玉佩就跑,徐世子哪能让一只山鸡给欺负了。提上佩剑,就追着山鸡一路杀去,谁知山鸡虽然肥硕,但这速度是真不慢。徐漠就这样追着它,从凌云峰一路冲上了天池峰。(天池峰是巡天宗九峰之一,因峰上有一湖泊得名天池峰。此湖颇为神异,不但常年不冻,湖水中还有热气萦绕,宗门前辈一次偶然中发现天池湖水中蕴含着,微量的火元素对火属性修者有极大的益处,所以天池在巡天宗算得上是难得的宝地。) 足足两个时辰,徐漠快跑断气了,也没能抓住山鸡,眼看着终于把山鸡逼到了天池旁。徐漠想着山鸡也是鸡呀,只要是鸡,在登云大陆上,就没有听说过会游泳的。终于能拿下它了,徐世子心中大定。 “山鸡兄,本公子也不为难你,把玉佩还给我,我掉头就走,保证不伤你一根毫毛。咱都跑了两个时辰了,行行好吧,鸡哥。”徐漠也不管山能不能听懂,一股脑的好话先递了过去。 山鸡眼神中涌出一线颇为人性化的戏谑,翅膀像人一样,对着徐漠勾了勾,仿佛在对徐漠说,“来啊,来啊,笨蛋,就是抓不着我!”徐漠一愣,不愧是修仙宗门啊,哪怕是一只山鸡,也不是正经鸡。 “软的不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鸡兄,看招~”徐漠提了一口气,向着山鸡如离弦的箭般冲去,山鸡眼看着避无可避,转身一跃,跳进了湖中。 徐漠是真的没想到,这山鸡不但不是正经鸡,居然还是会游泳的鸡! “服了,真服了,果然是仙山啊,鸡都得有两把刷子,会点技术。”看着湖面上怡然自得的“鸡兄”,徐漠由衷的对着它竖了个大拇指。 “虽然很意外,但是,到此为止了!小爷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游个泳?臭鸡哪里跑!”徐漠不再犹豫,一个猛子扎入了湖中,徐漠惊奇的发现,这湖水里竟然有火元素源源不断的洗涤冲刷着身体。“早听说天池峰的天池是宝地,看来果然不凡。”徐漠心中暗道。 山鸡像是故意吊着徐漠一般,游得不快也不慢,保持在刚好让徐漠抓不住它,又不会跟丢了的距离。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徐漠发现进入了一个,池中池的区域内,这个池子周遭被湖心岛围住了,天池外围有雾气遮挡,不是有人带路,自己找很难走到这里。徐漠心中愈发迷茫,“这破鸡带我来这做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徐漠看山鸡还在往前,没办法也只能跟了上去。“咦?这里怎么有衣物?不管了,正事要紧!站住啊,鸡兄~”徐漠并未多想。 直到......,“啊~啊~臭流氓!你怎么在这里?快滚啊!!”一个女声惊天地泣鬼神,震得这方天地都在颤动。“仙子,误会,真是误会!”徐漠一边躲着发狂的女孩的无差别攻击,一边拼命解释。 “臭流氓,光天化日之下,你,你,你...居然敢跑到天池峰偷看我洗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俏脸微红,气呼呼的指着徐漠大声呵斥道。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衣服。 “姑娘,这是什么话?本公子,压根就不是这种人,再说了,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到。都怪那只鸡,它抢了我玉佩,还带我来这里,真的,姑娘,你误会了!你上凌云峰打听打听,咱可是出了名的品行端正…”徐漠眼看着女孩都快和他不死不休了,一边躲避着各种功法和法宝的轰击,一边向女孩说明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胆狂徒,今日就交待在这里吧!”女孩手中的剑气满天飞舞,蕴含着火元素的剑气一股脑的冲向徐漠。 徐漠运转着功法,躲过了大部分剑气的轰击,饶是如此身上也中了不少剑气,好好的袍子也破烂不堪,眼看真的解释不通了,徐漠也顾不得再废话,提了一口灵气,迅速倒退,跃出数丈。 “姑娘,在下再说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你的,后会有期!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它奶奶的臭鸡,我一定会回来的!!!”徐漠言毕,一头扎进湖中溜之大吉。 当天晚上,天池峰峰主,带了三五百号弟子把凌云峰围了七天。让徐漠师尊交出徐漠,徐漠师尊也硬气,摆开护山阵法就要开战。压根就不给天池峰峰主一点面子,最后还是掌教出面,让两峰各让一步,传来徐漠说清楚事情缘由,双方这才没有酿成大战。那个女孩也就是,天池峰峰主亲传弟子赵霖,当场发誓,见徐漠一次揍一次,永不违背此誓。 经此一役,徐漠的名声大振,整个巡天宗的男弟子都把徐漠的事迹传得玄乎其乎,像什么“悄郎君夜宿天池峰”,“徐郎和赵小姐大战天池三天三夜”,“凌云战神徐郎的小娇妻”等等各种版本的故事,在巡天宗九大峰上不断的演绎,不断的流传。 当然赵霖也对徐漠愈发的恨之入骨。 徐漠的委屈当然是有的,玉佩没有了,名声也没有了,要是一不小心说不好命也会没有了。一切都怪那只不正经的臭山鸡,徐漠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在山上吃了无数只鸡,各种酷刑,嘎嘎乱杀,蒸的,煮的,红烧的,麻辣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抹平些许,“山鸡兄”对他的伤害。 “走了,吃晚饭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咱们凌云峰的师兄弟,不会看着你被她打死的。”程南音拍了拍徐漠的肩膀,打断了徐漠这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第4章 心归凌云 程南音和徐漠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头顶的天空上有着璀璨的星河,除了晚归的鸟,也就只有地上无聊的人肯多看一眼。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凌云峰的抚云堂,程坤和柳月茹夫妇的居所便是在这。峰上十三位亲传弟子,平时早课和吃饭也会在抚云堂。 “娘亲,小师弟来了。”程南音对着院内的厨房里喊道。 “来就来了呗,还站着干嘛,没看到你师哥师姐都忙着呢?”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厨房中传出来。 徐漠和程南音麻溜的,开始摆放着餐具。不一会功夫,菜都上齐了,柳月茹招呼着徒弟们各自落位。 “师尊去哪了?不吃饭吗?”徐漠看向柳月茹好奇问道。 “漠儿,你师尊今天从你那回来,就不对劲,火急火燎的闭关去了,说是得了秘宝,突破有望。你快和大家说说,你师尊是怎么了?”柳月茹四十来岁的样子,并不见半分苍老,整个人面色显得非常和善,气质颇为不凡,和程南音在眉目上十分相似。 “咳咳咳,这个嘛,师尊这个突破契机,确实和徒儿有分不开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我徐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和师祖梦中对弈,一来二去也在师祖那挣下了几分薄面。咱也不能白陪师祖对弈啊,对吧。师祖都几千岁的人物了,不对,是仙物了。拉徒子徒孙一把,那自然是不在话下。于是,咱就狠狠地薅了师祖一把,给师尊弄了本功法。”徐漠眉飞色舞的跟一众师兄弟们,有模有样的说着和师祖的那点破事。 “师弟,你都和师祖要了十几次功法了,他老人家也没烦你,可真真出手大方,我可听说了,仙人可高傲了,不爱理人。哪像咱巡天宗的师祖,就没什么架子,那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平易近人,唉,也就是你啊,徐漠师弟,换了旁人想梦都梦不到,这次还给师尊都搞了一本功法,真是不得了啊不得了。”苻浩然若有所思的对徐漠说道。 “好啦好啦,开饭了,再不吃都凉了。”柳月茹看徒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赶忙催着大伙赶紧吃饭。 “谢师娘。”厅中十余人整齐起身向柳月茹施了个礼。 “漠儿,你可是有一阵子没来抚云堂了。最近功课怕是也落下不少,你师尊今天去平平居,没把你房子给拆了吧。”柳月茹关切地问道。 徐漠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握着刚从碗里抢下来的鸡腿使劲撕咬着,含糊不清的回答道:“徒儿的特...长,是给,师兄师姐们弄点功法。至于自己...嘛,吃好喝好睡好就好。” “师娘,哈哈哈,徐师弟说得不错,咱们强大起来,谁敢欺负徐师弟!”凌云峰大师兄慕容觉爽朗的笑道。 离谱的事情发生一次,有人不信,发生两次,也有人怀疑。可当这样的事发生了十几次之后呢?应该就有很多人信了,比如柳月茹,比如程南音,比如慕容觉...... 小世界中的很多功法对徐漠来说,没有用,但对凌云峰上的众人来说,实在太有用了。所以徐漠会找一些适合他们的,誊抄给师兄师姐,也会给师尊师娘。每次都是找师祖对弈,嗯,师祖人真不错。徐漠也这样想着,大家也这样想着。 “嗝~”徐漠打了个饱嗝,满意的升了个懒腰,每天修炼的强度这么高,他吃的真的很多很多。 “徐师弟,你上回给我送功法的时候,说晚上把这功法垫着枕头睡,心里默念一百遍师祖名讳,就能梦到师祖,我试了几百回了,怎么连个师祖背影都没梦到啊?”苻浩然吃好饭后,充满疑惑的向徐漠投来求教的目光。 “呃,苻师兄啊,你功利心太重,吾辈修行当放平心态,不能操之过急,切忌执念太深,师祖的道便是顺其自然,你一味强求,反倒落了下乘。结果当然也就是适得其反,难有收获。”徐漠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师兄师姐们洗脑洗得太彻底了,随便胡诌诌都有人不折不扣的相信他的话。 徐漠喜欢这个地方。 喜欢他的师尊,一个很护短的长胡子中年大叔。 喜欢他的师娘,一个很善良做饭很好吃的中年美妇人。 喜欢他的师兄们,一个个都勤奋努力,整天想着给他撑场子。 喜欢这里,远离青云城,远离离阳王府。 不会有青云皇朝的帝王赵元佑,一批又一批鹰犬爪牙没日没夜的试探。 也不会有离阳王徐宁远满朝的政敌,像苍蝇一样的盯着他死缠烂打。 有些地方起风了,风只能是风。 有些地方起风了,风从来不只是风。 徐漠做很多事情,包括修炼,都仅仅只是因为他愿意为了以后的不愿意。 “等咱们师尊闭关结束,是不是凌云峰就要多上一位天权境的强大存在了。到时候我们可都是武尊的亲传弟子啦!也能在这巡天宗里威风威风了。”苻浩然一脸希冀的望着程坤闭关的府邸。 “到时候,等师尊出关。再传我们几门强大功法,凌云峰重铸往日荣光也不是不可能。”慕容觉也被苻浩然带动了情绪,胸中自然是豪气干云。 “孩子们,赶紧收拾完,都快点回去休息吧!你们几个有什么梦都回去做去,你们师尊这武尊称号都还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在这做白日梦了!要是没想好做什么梦的,你们就多和漠儿讨教讨教,他在这方面可比你们师父师娘强不少。”柳月茹佯装生气对着一众弟子们打趣道。 “师娘,您的男人您最清楚,咱们做弟子的要是有您半分眼界,那也够用啦。”徐漠拿出不到一成的功力,不着痕迹的出言恭维道。 柳月茹,心中一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还是漠儿说话贴心,这孩子是真没白疼。” “徒儿告退。”众弟子起身向柳月茹齐声道别,各自返回自己府中休息。 和一众师兄弟打完招呼,徐漠,悠哉悠哉的走在回屋的路上。 第5章 她与他相逢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真快累不行了。”徐漠顾不上洗漱,一头扎上竹席倒头就睡。 一夜无话,徐漠今夜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窗外有鸟鸣声,时而急促,时而婉转。 屋外的阳光一点点铺散开,透过窗上的缝隙,洒在徐漠脸上。十余息光景之后,徐漠慢慢睁开眼睛,使劲揉了揉,极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徐漠草草洗了把脸,穿好衣服,正准备去山下晨练。 谁知,徐漠刚一打开屋门,就和火急火燎的苻浩然撞了个满怀。 “哎呦喂!苻师兄你干嘛呀,这大早上的不睡觉往我这跑什么呢?”徐漠揉着额头对苻浩然没好气的问道。 “徐师弟,你...你你,快跑吧!天池峰那个赵霖在抚风堂外堵你呢,今天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苻浩然一脸急切的看向徐漠。 徐漠心头一惊,昨晚程南音才告诉他,赵霖要回来了,这才睡了一个好觉,起来就开始做噩梦了。 “咳咳。”徐漠清了清嗓子对苻浩然说道:“苻师兄,凌云峰的骨气咱可不能丢,这等小事,就托付给各位师兄师姐啦。师弟自知修为尚浅,就不趟这趟浑水了。”言罢,拔腿就溜,全然不顾苻浩然的挽留。 “这...,我...。”苻浩然呆住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难道不是徐师弟一个人惹下的祸端? 十余息之后,徐漠眼看着苻浩然没有追上来的样子,心中大定,好在终于逃过一劫。 山门是出不去喽,有赵霖这小妮子在,徐漠压根就没有胆子出现在她面前。 忽然徐漠身后传来,一个带有些许稚嫩和十二分杀气的声音:“徐漠,许久不见啊!” 徐漠顿时如遭雷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子,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徐漠艰难的转过头来,冲着身后执剑少女行了个礼道:“赵女侠,好久不见,怎么有时间来访寒舍。” 赵霖看着徐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得意。“徐公子,莫不是忘了?也好,就让我提醒提醒你。我,赵霖!发过誓,见你一次揍一次!怎么样想起来了吧?” 徐漠听完赵霖差不多是咬着后槽牙说完的话,赶紧纵身一跃和赵霖拉开十丈距离。“赵仙子,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很早以前我就解释过,今天也一样,这事一直都是误会,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吧。” “牙尖嘴利,我看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赵霖言毕,手捏一道法诀,召唤出一片火属性灵力,再挥动手中剑,满天剑气与火灵力融合成一道道箭雨,向着徐漠袭来。 “来真的?你这小姑娘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就那么不识好歹?”徐漠心中暗道。不敢有分毫大意,全力运转九转驭灵诀,疯狂调动自身灵力,在身前结下一尺厚的灵盾,覆盖住整个身躯。“嗖,嗖,嗖...”一道道箭雨,瞬间射在了徐漠身前的灵盾上,迸发出一阵阵强大的灵力波动。箭雨中蕴含的火属性灵力,不停的灼烧着灵盾,徐漠咬牙加固着灵盾,终于接下了赵霖这一击。 “还不错,以你这孱弱的修为,居然还能接下我一招。”赵霖并没有再打下去的打算,眼神里透出一丝玩味。 “这就不打了?”徐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不如我两再切磋切磋,我这刚悟出一剑,不如拿你试试手?”赵霖作势便要向徐漠攻来。 “别,别,别,仙子且慢,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您就收了这剑,高抬贵手。”徐漠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这妮子可不是善茬,赶忙向赵霖求饶道。 “我也可以以后不再找你的麻烦,只要你肯配合我,陪我去办一件事,我可以考虑考虑,以后心情好就不揍你了。”赵霖双手抱着剑,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对着徐漠说道。 “这...,不太好吧,仙子也知道,我这点修为出了名的低微,先别说能不能帮到仙子了,到时候更是少不得要拖仙子后腿,要是误了仙子大事,小人于心不忍呐。”徐漠不知道赵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找他,一个全巡天宗都知道的“仇人”合作。 “徐漠,听你这话,那就是没得商量喽?那咱们继续吧,再来切磋切磋。”赵霖眼看徐漠这小子不上道,也不多言,准备再给他上上眼药,一次不行再来一次,总归能打到他乖乖合作吧。 “误~会,真的是误会啊!仙子,且慢,快把这剑收一收,能帮到仙子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何必动手伤了和气呢?不知仙子有何事能用得着我。”徐漠一番试探之后,感觉赵霖对他并未有恶意,这次多半是真就拿揍他当借口,来凌云峰寻他帮忙。知道这小妮子脾气不大好,怕她一言不合又开始大打出手,赶忙出口询问,事情缘由。 “我要你陪我去取一件东西,那次你在天池峰上看见的那只灵兽,既然故意引你去湖心岛,很可能它发现了你和那件东西有什么联系。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想到要来找你,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带上你可能得到那件东西的机会会大上几分。当然,那里很危险,但是我以我的剑起誓,只要我不死,必定护你周全。所以,你现在愿意和我一起去那里吗?”赵霖认真的把一定要找徐漠同行的原因细细道来。 “灵兽?山鸡兄,我去!就是那只不正经的鸡?这么说,仙子早就知道,我不是故意去那里偷看你洗澡的?”徐漠一想到那只“山鸡”,心里那是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骨。心中一合计,赵霖既然这么说,那必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徐漠,你确定还要再提一次?”赵霖一听到那件事,绝美的脸颊上瞬间升腾起一抹杀气。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次就不和这小妮子一般见识了。”徐漠心中暗道。 看赵霖面色不善,一时之间也不敢再提那件事了。 “仙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好提前做些准备。”徐漠正色道。 “我今日刚回宗门,需要回去向师尊复命。顺便做些准备,明日一早天池峰见,我在山脚等你。”赵霖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女人果然都很凶猛,还好本世子早听白叔说过,出门在外三种女人惹不得,长得太漂亮的,手里拿剑的,主动找你说话的。赵霖这小妮子,三种全占了,那可是大大的危险啊。还好本世子天资卓绝,一招就让她有所忌惮,不然少不得受点皮肉之苦。”徐漠看着赵霖身形已经渐渐远去,这才在心里暗暗想道。 第6章 旧闻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徐漠也没了心思外出,挨了这顿揍,他心再大,也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回屋之前,徐漠还特意去了一趟抚云堂,和一众师兄弟打了个招呼,也算是报了个平安。不然以赵霖的赫赫凶名,这些师兄师姐要是没看见徐漠,少不得又给巡天宗的弟子们传出几个精彩话本。 徐漠如同往常一样,很快又来到了徐家小世界,继续磨炼着自身的修为。 今天徐漠和赵霖对上的那一招,两人都没有用全力。 赵霖没有用全力,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是在她眼里,徐漠不过是个洞明境六层的修士。另一个原因则是她需要徐漠帮她,不需要打个你死我活。 徐漠没有用全力,因为他也在赌!赌赵霖不敢真的在凌云峰伤他。 巡天宗弟子只要不是傻子,就都知道程坤护短,要是赵霖在凌云峰伤了徐漠,保不齐这次就得换他们去围攻天池峰七天七夜。 两人虽然只对了一招,赵霖便就有了来凌云峰寻仇的台阶。 徐漠勉强接下赵霖一招,一个洞明境六层的修士,接下一招也不会让有心人看出什么端倪。 这样一来,两人都得到了各自需要的台阶,算是双赢。 “这小妮子,年纪虽然不大,居然就突破到了瑶光境九层。三流宗门里,居然也有这等天才。怪不得,门中传言,天池峰主将其视为下一任峰主培养。”徐漠心中对赵霖不由得多了几分忌惮。 “现如今,我的九转驭灵诀也稳固在了第二转后期,躯体强度大致比磐石境强上一线。真动起手来,也不比她弱多少。 就是荒废了师尊传授的紫阳灵诀,总是展露出这洞明境六层的修为,也不太靠谱,总挨揍可不是本世子的风格。 是时候得找个偏门的功法练练,打不过也得跑得过才行啊。”徐漠在心中盘算着和赵霖之间的差距,想着以后怎么也得跑快点,不然等到时候局面控制不住了,就只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了。 徐漠从玄重域中走出,往青霞楼飞奔而去,身上的玄铁重甲,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逐风秘术,百息内速度暴涨十倍,缺点:灵力消耗巨大。这个还不错,灵力我不缺,气海窍穴内的灵气发动几次应该不在话下。十倍速度,也够用了。这功法来头也不算大,拿出去用,也不会让人怀疑。这么明显的缺陷,大部分修者可不敢随便乱用。灵气耗尽,那不是引颈待戮嘛,百息毕竟也跑不了多远,就它了。”徐漠心满意足的把“逐风秘术”拓印入识海之中。 徐漠照着识海中的功法,调动灵力汇聚到双腿中的各个筋脉窍穴之中。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演武场中演练着。“运转四次逐风秘术,气海中的灵力就消耗了足足八成,这功法真就堪称销灵窟啊。还好这五年在玄重域里也没白待,不然真扛不住啊,这消耗速度,都和我在玄重域中消耗的灵力差不多了。 要是只逃不打,运转八次逐风秘术之后整个气海,经脉,窍穴里的灵力可就真的一滴也没有了!那倒是也足够跑出一大段距离了。”徐漠在数次演练之后,大概确认了自身灵力所能支撑的极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徐漠一贯以来的作风。 既然,无法拒绝赵霖的要求,那他就得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把小命交给一个不怎么对付的女人,这本就很不靠谱。 玄铁重甲全穿身上也太夸张了,所以徐漠只留了内甲贴身穿戴在身上。 师尊前几年赐下的补灵丹,辟谷丹,徐漠也没忘记随身带上一些。 补灵丹,能在服用之后,迅速补充修士周身所消耗的灵气,在登云大陆不算什么稀奇丹药,很多宗门中都有低阶炼丹师,专门负责炼制,作为巡天宗的内门弟子,每月可以领取不少低阶丹药,辅助修行。 在修为未突破天权境之前,普通修士同样也需要进食,但修行需要长期闭关,特别是破境之前,更是需要秉心凝神破除虚妄,寻求突破的一线明悟。 所以,炼丹师们通过汲取灵草和食物中的能量,将之压缩凝炼成辟谷丹,用以快速充饥,补充修士体力。 仙门弟子出门历练,去的大都是人迹罕至的秘境荒野,这两种丹药自然是必不可少。 徐漠翻开顺手从青霞楼取来的《登云山河志》,开始从中仔细搜寻关于天池峰的文字记载。 “天池峰有史可查,是在数万年前,传说天池峰那时还有万丈之高,忽有一日,峰顶黑云密布,不见天日,随后天降紫雷天罚,横劈数十里,足足九日之后,漫山焦土,雷罚竟然削去了数千丈天池峰顶,数日后忽又有地火冲天,山石土木尽数焚毁,再历经万年演化后方才有了现在的天池峰。” 徐漠,看着《登云山河志》中关于天池峰匪夷所思的记载。不禁陷入了沉思。“先人视角下的天池峰,所发生的一切,乃是天地动荡,雷罚降世。从书中不难寻得些许蛛丝马迹,或许是万年前的某位大能在天池峰渡劫,至于到底是强大到哪一层次的大能,引发的天劫竟然有如此威势,确实难以想象。毕竟那是万年之前的记载了,其中秘密也早已无人知晓,当时的遗迹也应当灰飞烟灭了。寥寥数笔所描述的场景,却如此惊天动地。看来赵霖一定是发现了些什么秘密,虽然未必是关于万年之前的旧事,她要取走的,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这次天池峰之行,肯定不会太容易。” 徐漠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出《登云山河志》中所描述的场景,仿佛他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目睹着这天地展现出无法阻挡的威势,一个背影早已身躯残破,奄奄一息,却怒目圆瞪,满腔不甘对天嘶吼。 “噗嗤。”徐漠心神动荡,气血郁结,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徐漠不敢大意,立马盘坐下来,运转九转驭灵诀,驱散着识海中的乱念。方才他太过入神,心神被天地威能所摄,道心动荡,差一线就要走火入魔。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徐漠口中吐出一口浊气,眉心的黑印也随之黯淡消散而去。 “竟只是想象,都能乱我心志。” 徐漠心中不由得感叹道:“看来磨炼心性,在修行中也极为重要,修行本就当逆天改命,自然不能心存恐惧,畏缩不前。我辈修士当坚韧不拔,虽九死而不悔,知难行而不退~!” 十余息之后,徐漠收敛心神,估摸着确实也没什么,还能带在身上的东西了,徐漠这才背上了行囊,离开了小世界。 第7章 小别离 徐漠像往常一样,随便收拾收拾,就准备去抚云堂吃晚饭,再和师娘问安。 “哎呦,徐师弟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太难得了,都不用程师姐去叫你吃饭了。”苻浩然脸上挂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呃,是吗?你师弟我可是勤快人,红口白牙的,张口就来,污我清白?小心我告诉师娘你暗恋掌教师伯的小女儿,那次去摘星峰送名册,你那招子就像焊死在她脸上一样,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徐漠绘声绘色地,把苻浩然那天在摘星峰上的囧样大声宣扬出来。 苻浩然老脸一红,没想到徐漠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这事拿出来威胁他。双目圆瞪,蒲扇般的手掌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上徐漠的嘴。 “呜呜呜...”徐漠一时不慎,没想到苻浩然来这一手,他的嘴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徐漠耳旁传来苻浩然细若蚊蝇的声音:“师弟,咱不是说好了保密吗?那天,你可是讹了师兄不少好东西的,你可答应过我把这事烂肚子里的。在这里说,要是被师娘知道了,那不得要了你师哥小命是不是?算师兄求你了行不,大不了哪天下山,师兄带你去醉香楼吃顿好的,给你补补,你看咋样?” 徐漠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上道上道,不愧是我的好师兄。”眼看有好处不拿白不拿,就不再逗苻浩然了,对着他点了点头。 苻浩然这才如释重负,松开了徐漠。 徐漠满眼笑意的看着苻浩然道:“师兄,师弟就知道还是你最疼我。你交待的事就放八百个心吧,师弟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 “漠儿,你和你师兄说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帮忙。”柳月茹看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出言呵斥道。 苻浩然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偷偷对着徐漠使劲使了个眼色,赶忙心虚的跑去端菜。 “师娘,我们没说什么呀。就是最近修行有点问题,自己弄不太清楚,正好向苻师兄请教请教。”徐漠心里一边暗暗发笑,一边一本正经的和柳月茹胡说八道。 十余息之后,一众弟子在柳月茹的招呼下落座开席。 程南音一边扒拉着碗中的菜食,一边对徐漠投来好奇的目光,看着徐漠一副饿虎扑食的吃相,不由得撇了撇嘴,忍不住问道:“听苻浩然说,赵霖今天可是来势汹汹,扬言要把你打得屁滚尿流,怎么现在看你这胃口,丝毫不减,这气色也挺不错嘛,难道被揍地还挺舒服?” 听到程南音幸灾乐祸的嘲弄,徐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含含糊糊说道:“这小妮子多半是垂涎我的美色,三天两头就过来寻我一趟。哪能真的下死手啊,无非是找个机会和我叙叙旧。” 众人听完,忍不住都哄笑起来。就连一贯不苟言笑的慕容觉都呛红了脸,连连咳嗽。 柳月茹也是面露微笑,紧跟着发问道:“漠儿,那要不要师娘改天帮你上天池峰提个亲呢?师娘和赵霖这女娃的师尊还算有点交情,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该找个道侣收收心啦。” 徐漠听到柳月茹这突如其来的乱点鸳鸯谱,顿时满头黑线,差点屁股一滑,栽倒在地上。“师娘,这就不用了吧!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徒儿一心向道,早已把自己许给了这天下苍生,无心再问俗事。”徐漠赶忙出言谢绝了柳月茹的“好意”。 众人看到徐漠一副畏赵霖如畏猛兽的怂样,又是满堂哄笑起来。 “咳咳。”徐漠假装咳嗽,努力想掩饰下自己的尴尬境地。 “师娘,我明日得出趟门,赵霖这小妮子死缠烂打,求我帮她办点事,徒儿看她可怜,一时没能拒绝此事,只能陪她去走一遭。”徐漠颇为无奈的看向柳月茹,向她禀明了要离开凌云峰一段时间。 众人瞪大了眼睛,实在想不明白赵霖有什么图谋,非要拐走徐漠去帮她办事。 柳月茹也是柳眉微皱,轻声道:“漠儿,这女娃当真对你没有恶意?你和她素来不太对付,这次找你陪她出去,你自己也得多留几个心眼。虽然她应该不敢对你下什么狠手,但人心隔肚皮,不得不慎重些。” 徐漠心中一暖,知道柳月茹是在替他担心。赶忙认真对她说道:“师娘,徒儿会把握好分寸的。徒儿虽然打架不太行,逃命可是一把好手,您就放心吧。” 柳月茹闻言心中一松,想想徐漠在一众弟子中,平日里最是机灵,也就不再劝了,含笑对着徐漠轻轻颔首。 程南音和慕容觉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看徐漠向她们微微点头,便也就不再多说。 半个时辰之后,徐漠和师兄师姐们道过别,就独自回到了平平居。 徐漠爬上屋顶,随意的躺下,他爱看星星,也爱发呆。 小时候父亲长年累月的在外带兵打仗,没时间管他。 就给他找了一堆德高望重的老儒生授课,他一点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老学究,嘴里的那些仁义道德,酸得他头疼。 只有一位科举失意的先生,和他关系还算不错,时常送他一些志怪杂谈,又或是地方志,时不时还陪他对弈几盘。 青云皇朝天子赵元佑,很在意他的名声,为了对天下人展现出他的明君度量,还有体恤臣下的美名,也时常会召徐漠入宫,宫里那些皇妃,也不得不假模假式的对他嘘寒问暖。 徐漠小小年纪,就见多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也看地不少。 他厌恶这一切,也只有,这一片不会说话的星空,在青云城和他作伴。 他哭过,也闹过,可每当看见徐宁远满脸倦容,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心里也就少了很多很多的怨念,他好像知道了他的不容易。 认认真真的发呆,这种情绪徐漠把它叫做思念。 夜慢慢深了,虫鸣声渐渐隐去,天地间也愈发的万籁寂静。徐漠也沉沉的睡去,眼角挂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晶莹。 第8章 秘境 次日,徐漠从平平居的屋顶上醒来,想起与赵霖的约定,便背上行囊,向山下走去。 很快天池峰下,便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袍,脸上刚褪去些许青涩,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壮硕的少年郎。 “徐漠,没想到你还挺守时啊,也好,省得本姑娘大早上还得跑一趟,去掀了你的破屋子。”一个身着杏黄色长裙的姑娘,对着少年郎冷哼道。 “我说赵仙子,你是不是对我还有什么误解?能不能别说什么都夹枪带棒的,这样会让我很难相信你的诚意啊。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你还能保护我?我真怕到时候仙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我当了炮灰。”徐漠也毫不客气的对着赵霖回怼道。 赵霖努力平复着心中想马上结果了徐漠的想法,也不再和他斗嘴,只是冲着徐漠摆了个出发的手势,便自顾自的向峰顶走去。 与上次只顾着追山鸡不同,徐漠一路上格外仔细的打量着天池峰的环境。 自打上次徐漠读完《登云山河志》中关于天池峰的记载后,对它的好奇心越发强烈。 当然无尽的岁月早已抹去了许多痕迹,徐漠也只能看到一丝丝与传说相符的地方,天池峰占地千里有余,山体平缓,并不陡峭,确实就像是被拦腰折断的高台,与其余八峰斧砍刀削,巍峨险峻的外形全然不同。 天池峰如同一个苍老的巨人,盘亘在这片土地上,无声的诉说着岁月的变迁。 一条铺满青砖的道路,蜿蜒盘旋在山体之上。少女刻意与少年郎拉开了十余丈的距离,似乎是一点也不愿意与他有任何瓜葛。 徐漠丝毫不在意赵霖对他的恶劣态度,反而还挺享受这种感觉。与其费尽心思提防这女魔头随时有可能的暴起伤人,保持安全距离他更是求之不得。 两人也没有一味的赶路,每隔半个时辰就极有默契的停下脚步歇息片刻。 三个半时辰之后,天池终于出现在两人眼前。浓郁的灵气几乎就要化成雾气,徐漠贪婪的吸收着周遭的灵气,情不自禁的开始考虑要不要撺掇师尊,搬过来加入天池峰了,凌云峰这小山头瞬间不香了。 “你过来!把这个戴上。”赵霖冷冰冰的把一个眼罩扔给徐漠。 徐漠满脸诧异,不明所以的问道:“这是什么破玩意?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东西?” 少女脸上刹时泛起一抹潮红低声道:“你不是什么好人,再说男女有别,非礼勿视,待会咱们得游过去,我信不过你。待会你拉着这根绳子跟着我游过去,这样对咱们都好,我也能忍住不打你。” 徐漠顿时如遭雷击,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不相信他的人品,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就要撸起袖子,和赵霖辩论个三百回合。眼看赵霖有拔剑的冲动,这才勉为其难的自己戴上眼罩。 两人一前一后都跳下了天池之中,赵霖在前,徐漠在后。 湖水中的火元素不断的冲击着徐漠的身躯,这熟悉的感觉让徐漠的身体极为舒畅。 徐漠本就在小世界中以雷元素炼体,相比雷元素的狂暴,火元素的冲击就只能算是在给他按摩了。 徐漠心中的不平衡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同样是巡天宗的弟子,看看人家天池峰,那是要什么有什么,阔气得很。 自己那凌云峰,平时不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种福地更是要什么没什么。这次回去说什么也得劝劝师尊,赶紧弃暗投明。 师尊要是实在抹不下面子,就托点关系,让小爷过来当卧底。一想到以后得小日子,快要开始舒坦起来了,游得也更加卖力起来。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徐漠耳边传来赵霖出水的声音,他自然而然的也就摘下了眼罩。 少女就坐在湖心岛的岸边,浑身的水气还尚未干透,一缕缕发丝湿漉漉的散落在肩膀上,杏黄色的长裙紧紧的贴在肌肤之上,一道美妙的曲线若隐若现的呈现在徐漠眼前,这一刻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了,徐漠头脑一片空白,喉结一动,艰难的吞下一口口水。 “嗖,嗖,嗖...。”一支支箭羽,毫不意外的向徐漠再次射来,他完全没料想到赵霖又再一次出手了,顿时便被打得人仰马翻,脸肿得像猪头。 “赵霖,你太过分了,又打我?不就不小心看了你一眼嘛,又不会少块肉,至于吗?都下死手了。”徐漠捂着脸艰难的开口道。 此时赵霖已然运转灵力将周身水气驱散干净,再无方才的旖旎风光。怒目圆睁,指着徐漠的眼睛说道:“再有下次,我保证不会刺偏。” 徐漠缩了缩脖子,便不再与少女纠缠,说起来也算是自己理亏,这顿打就不和她一般见识了。 上次,山鸡引他来到此处,还来不及仔细观察,就被赵霖当做淫贼,四处追杀。 湖心岛上的情形也是第一次看清楚,这岛大概有千丈大小,岛上的灵株叶片都呈现出褐红色,徐漠能清晰的感知到这里的火属性灵气密度,比湖中强了十余倍不止。让他不由得感慨,天地造化的神奇。 徐漠看到赵霖气也消了大半,正色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赵霖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想必你也感受到了,这里的火属性元素极为狂暴。我也是一次偶然间,发现湖心岛中的小池中,竟然藏有一个通往地底的漩涡,上次你遇见的那只灵兽,应该也是来自那里。根据古籍中的记载来看,如此强烈的火属性元素波动,地底应该会孕育出“焚天灵火”或者更高阶的灵宝。你也知道我所修炼的功法需要吸收大量的火属性元素。我如今修为也到了一个瓶颈期,单纯的积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一步。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下去,寻找“焚天灵火”,争得一线契机。既然地底中出现的灵兽带你来到这里,你身上必然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我暂时也找不到什么头绪,只能先把你寻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徐漠认真听完赵霖这番话后,面色愈发凝重起来,“焚天灵火”这可是天阶极品灵宝啊,就凭他和赵霖,机会也太渺茫了一些吧。登云大陆已经数千年未曾有记载,有修士获得过它了。宝藏就在眼前,危险也如影随形。 徐漠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越是这种时候,他便越是冷静。和赵霖不同,他并不急着破境。 所以,他一直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淌这一趟浑水,他们又有几分机会,能从地底中安全脱身。 结果很遗憾,这完全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只要下去了就是九死一生,甚至更糟糕一点就是十死无生。 半晌之后,徐漠做了一个决定,富贵险中求。 既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他来到这里,就没有理由退缩。 有机会变强大,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呢?白白放弃,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甚至还会成为困扰他修行的心魔。 前些日子,道心为天罚所摄,差点走火入魔。 让他更加明白,他的修行之道,当无惧前路,当一往无前。 徐漠目光如炬,坚定的看向赵霖,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踌躇,朗声喝道:“那便让我们好好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吧,仙子咱们出发吧!” 赵霖一楞,看着眼前的少年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东西,和以往所表露出来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数息后方才平复了心神,冲着徐漠点头道:“入口就在池底,我们一起下去吧。” 赵霖不再多言,对她来说做出这个选择,同样是极为不易,差之毫厘,便有生死道消的风险。 她带着徐漠走到湖心岛中央的池子旁,对着池中一指,便纵身一跃跳进池中。 徐漠没有半分犹豫,紧跟着也跳入了池中。 两人刚进入池中,徐漠便发现这个池子并不像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口深井,越往下池水的温度越高,徐漠尝试着运转九转驭灵诀,极速的吸收着水中的火元素灵力。 他惊喜的发现,气海并未抗拒这股灵力,反而引导着它们,与体内灵气相互融合,徐漠的灵力颜色也逐渐变成紫红色,在雷属性的灵力中逐渐融合了越来越多的火属性灵力。 徐漠感觉到自己灵力的变化,一时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于是便顺其自然,继续往下潜去。 两人大概下潜了数百丈之后,终于到了池底,徐漠观察着周遭除了冷却了的岩浆之外,并无其它东西。疑惑的看向赵霖,她所说的池底漩涡到底是从何而来? 赵霖也不急着解释,全力运转灵力,双拳对着池底右侧的一块岩石轰去。 徐漠这才发现褐红色的池壁上,有一个三尺宽的裂缝,池底的水也正是从这里往地下慢慢渗去。 随着赵霖一击轰出,三尺宽的裂缝被她拓宽到足够一人进入的裂缝。 缝隙中传来的吸力也增加了数倍,两人急忙缩紧身体一前一后,往裂缝中钻去。 ilwxs.com 第9章 火灵蜥 两人顺着水流进入了地下暗河之中,河道中怪石嶙峋,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身躯。 这条地下暗河的水不是很深,最深处也不超过一丈。 两人运转周身灵力覆盖住身体,河床上的石头虽然坚硬,暂时倒也没给他们造成太多麻烦。 徐漠要比赵霖轻松不少,他的躯体经过多年淬炼,早就堪比磐石,他也有意让自己漂浮在赵霖身前,帮她撞碎了不少石头。 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同伴就是在保护自己,多一分力量,也就多一分把握。 徐漠也不是一味的善良,他有他的判断,赵霖和他虽然有过误会,但她并不坏,对他有敌意,也是事出有因,很合乎情理。即便这样她也从未对他下过死手,所以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过后,他觉得两人应该算是朋友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地下暗河中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只能感受着彼此的灵力波动,来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这样漂流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忽然前方不到百丈的地方,亮起了一片红光。 随着两人和那抹红光的距离越靠越近,四周的视野也越发明亮起来。 “看来我们很快就能看到这片地底的岩浆了。”赵霖眼中忍不住涌出一丝兴奋。 “仙子所说不错,在这里能发出红光的多半就是岩浆了。”徐漠微微思索之后,也赞同了赵霖的看法。 大概一刻钟光景之后,两人终于到了那片发出红光的洞口前。两人奋力的抓住岸边凸起的钟乳石,迅速地爬上了河岸。 借着洞口的红光,两人这才发现两人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河床上的乱石划破了不少,浑身上下更是沾满了淤泥青苔。 徐漠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很自觉的转过身去,从行囊中取出一件新的黑色短衫换上。赵霖看徐漠没有动其他的坏心思,同样也找出一套干净衣物迅速换上。 “我好了。”赵霖红着脸柔和的对徐漠打了个招呼。 徐漠并未回头,用力系紧腰带,抬腿向着洞口小心走去。 “嘘!”徐漠突然回头,对着赵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赵霖疑惑的凑近身子往溶洞中望去,也发现了眼前的溶洞中趴着一头两丈长的火灵蜥。 “怎么办?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不过它的灵力波动倒不是很强,要不我们直接冲下去。”赵霖轻声向徐漠询问道。 “你看,它的鳞片上红光萦绕,额心上还有一片菱形晶片,应该快要突破到结丹期了。灵兽的结丹期和人族修士的瑶光境对等,但是灵兽都有天赋神通,虽然你境界比它高出不少,但是应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待会我先上,你在旁边观察它的弱点,找机会结果了它。”徐漠话音刚落,便要准备下去会会这火灵蜥。 “你小心些,不要硬撑,打不过就赶紧退回来!”徐漠身后传来少女带有几分关心的告诫。 徐漠点点头,不再言语,从洞口一跃而下。 火灵蜥被徐漠突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休眠,它缓缓地睁开了拳头般大小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眼前有些陌生的生物,似乎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类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徐漠身上的灵力波动很微弱,在九转驭灵诀的掩盖下,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实力。 在火灵蜥眼里他并没有太大威胁,它盯着徐漠的眼神中出现一丝玩味,就像是在俯视蝼蚁一般。它不停的吐着舌信,似乎把徐漠当做送上门来的食物。没有马上扑上来,不过是在吃掉这蝼蚁之前,它想戏耍一番他,毕竟地底溶洞之中也实在太过无趣。 徐漠先动了,一脚把身前的碎石踢向了火灵蜥。“咔嚓。”石头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它的头上。 火灵蜥吃了痛,双目瞬间赤红,发出愤怒的嘶吼声,挥动着钢铁般的巨尾向着徐漠所在的方位攻来。徐漠的身躯一跃而起,躲开了它的攻击。溶洞中的石钟乳,被它的巨尾击碎了一大片。 火灵蜥一击不重,眼中怒气更甚,迈开四条腿向着徐漠快速冲来,他的体型虽然很庞大,但是速度却一点不慢。 徐漠双手握拳,不再闪躲,双拳之上覆盖住了雷火交融的紫红色灵力,向着张开巨口的火灵蜥的头上轰去。两者的身形碰撞在一起,迸发出金石轰鸣般的巨响。 紫红色的灵力如同凿石刻刀一般,掀飞了一块火灵蜥的鳞片。 两者死死的纠缠在一起,火灵蜥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徐漠也被击飞了数次,嘴角甚至有了一丝鲜血。 火灵蜥没想到在它眼中如同蝼蚁般的修士,居然让它受伤了。 额心上的菱形晶片,越来越亮,溶洞中的火属性元素也开始疯狂涌向火灵蜥。它在酝酿火灵蜥的天赋申通——喷射巨焰。 徐漠眼看火灵蜥要拼命了,不敢大意,迅速向后退出数丈,手指狂捏法诀,在身前结下百余层灵盾。 火灵蜥蓄力终于完成了,眼中凶光大盛,巨口中升腾起一股巨大的火焰,向着徐漠喷射而来,徐漠身前的灵盾,一层接一层的被巨焰腐蚀消散,徐漠咬牙奋力的抵挡着巨蜥的攻击。 这里的火属性灵气虽然对火灵蜥的提升巨大,但它的天赋神通同样也消耗了它的大量灵力,徐漠看向洞口,对着赵霖大声吼道:“就是现在,用剑刺它腹部!” 赵霖在旁边早已按耐不住,得到徐漠的信号,全力提升速度向着火灵蜥,执剑斩出凌冽一击。 虚弱的火灵蜥,眼中刹那间闪过一道耀眼的银光,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它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杀出的赵霖,喉咙中发出不甘的嘶吼。“轰隆!”它那巨大的躯体轰然倒下,地面上飞扬起大片的尘土。满地绿色的血液,很快被洞中的热浪烤干。 徐漠靠在洞中的石壁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一战,极为凶险。这火灵蜥的躯体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固,特别是尾巴更是如同灵刀般锋利。自己磐石境的身躯,和它硬扞并不占多大便宜。还好,只受了点小伤,修整几个时辰就应该没有大碍了。 赵霖眼中充满关切的对徐漠问道:“徐漠,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刚刚多亏了你消耗了它的大部分灵力,这才让我找到机会,解决了这个麻烦。这个给你,它虽然还没结成兽丹,但额心的灵晶,能量十分纯净,吸收它,能助你提升修为,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赵霖处理完火灵蜥的躯体后,便把从它额心取下的灵晶递给了徐漠,看着徐漠的目光也愈发的柔和,她忽然觉得身前的男子,和之前在她心里的样子越来越不一样了。 “谢了,赵仙子,我就不客气了。”徐漠接过灵晶,才入手就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灵力传来,波动得特别强烈。 徐漠当即盘腿坐下,运转体内的九转驭灵诀,开始尝试着吸收灵晶中的能量。 海量的火属性灵力,源源不断的与他体内的灵力融合在一起。 徐漠气海中的灵力,颜色也随着越来越多的火属性灵力涌入,转变为紫金色。 足足半日光景,徐漠才将灵晶中的能量全部吸收完毕。 他从灵晶中得到了不小的好处,九转驭灵诀也稳固在了第三转。 两人准备在这里再休整几个时辰,补充几分体力再继续出发。两人从行囊中取出备好的食物,简单的吃了一些干粮充饥,之后两人便靠着石壁开始闭目休憩。 第10章 幽冥紫金莲现 两人体内的灵力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身体了状态已经达到了平时的八九成。 地下溶洞中的景色很有特点,各种形状的钟乳石,布满了整片空间。溶洞地面上的裂缝中时不时的涌出火红滚烫的岩浆,两人的脸也被烤得红彤彤的。 徐漠看着一旁火灵蜥的身躯,脑子里冒出一个不错的想法,于是他便叫来赵霖兴奋的说道:“仙子,我们不如用这火灵蜥的背甲,做两套甲胄。像这种生活在岩浆里的灵兽,他的背甲自然也不会惧怕高温。” 赵霖低着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灵蜥,面露难色,毕竟和她的修为强弱无关,让一个女子剥皮抽筋也确实太困难了些。 徐漠看到赵霖半天也不下手,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发呆,心中暗笑,原来这女人胆子那么小。 “把你的剑借我用用,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变成甲胄的。”徐漠讪笑道。 赵霖长舒了一口气,如同逃命般把手里的剑扔给了徐漠,再也不肯看一眼地上的尸身。 徐漠运转灵力,灌注到剑身之中,劈开了火灵蜥的身躯,拿出两人的衣袍,粗略的比对着大小。 不一会儿功夫,火灵蜥的背甲便被他完全剥离了下来,在地底溶洞里也没有别的材料能缝上切割开的背甲,只能从一堆血肉中抽出它的筋来,当做绳子。 徐漠做完这些,怕赵霖看不下去,又费了不少力气,把剩下的血肉全都扔到岩浆之中。 岩浆中不一会便传来“噗嗤,噗嗤。”的声响,甚至还有烤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空间。 两人对火灵蜥的卖相不是很感兴趣,对它的肉当然也没什么胃口。 徐漠拿着做好的甲胄,又回到了地下暗河边上,仔细的冲刷掉上面残留的血迹,看着终于比之前顺眼多了。 他身上还粘着不少火灵蜥的血肉,黏糊糊的看着也不舒服,便脱下身上的衣袍,在河水中冲洗干净,顺便就跳入河中清洗下身子。 赵霖在洞中等得无聊,就想着去看看徐漠在做些什么,能不能给他搭把手。 河水中少年,敞露着上半身,胸膛上的肌肉随着双手的摆动,展现出健美的线条,身体呈现出极富美感的古铜色,厚实的后背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赵霖看着水中的场景,一时之间也愣住了。天池峰的弟子大多是女性修士,她从小就在峰上修炼,从未见过如同当下这幅场面。 徐漠转过身体,看到赵霖呆滞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赶忙双手捂住胸前,大声呵斥道:“你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明目张胆的非礼本公子!不要以为这里没人,你就能为所欲为,快点转过去,我可是清白之身。” 赵霖这才发觉,好像自己也干了一件和徐漠一样可恶的坏事。就像受了惊吓的野兔般,拔腿就跑。 徐漠一脸苦笑,这回算是扯平了,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本世子这十来年的清白之身啊!竟然便宜了这个女魔头了。”徐漠怅然若失,一时间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虚感。 意兴阑珊的穿上用灵力烘干的衣袍,再套上略微有些宽大的火蜥甲。徐漠手里拿着另外一套甲胄,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溶洞里。 赵霖看着徐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里也不明白他在矫情个什么劲,不就多看了几眼,又没有全看到,至于这么难过嘛。 两人的目光刚触到一起,便如同触了电一般,立马分开。 赵霖强装镇定,漫不经心的对徐漠说道:“你没事吧,其实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点点哦,也就看了十息左右嘛。” 徐漠眼中的幽怨更甚,这是什么话?心中暗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种话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白叔诚不欺我,三种都占的女人多半不是好人。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差点没把我打死,她可是看了整整十余息,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找机会一定得看回来,本世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为了心中伟大的志向,徐漠终于打起了精神,淡淡的对赵霖说道:“你快把这副火蜥甲穿上吧,我们也该继续往前走了。” 赵霖看徐漠才一会就像换了人一样,也不由得心生感慨,男人的心思,真的是永远也猜不透啊。 看着徐漠已经哼着小曲,悠哉悠哉的往溶洞深处走去,她也赶忙套上火蜥甲,向着徐漠的身影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猫着腰穿过一片低矮的隧道,大约走出半里地之后,溶洞之中的空间逐渐变得宽敞起来。 这里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低阶灵兽活动的痕迹,隐约能听到它们跑动的声响。 两人身上披着的火蜥甲,散发出的气息,让这些低阶灵兽产生了恐惧,引发了一阵骚乱。 “嗖,嗖。”一只长耳跳鼠从两人面前掠过,一头扎进了石壁缝隙之中。可能是长期生活在地底,双眼已经退化了,反倒是跑到了两人面前,受到了惊吓,转头就溜了。 溶洞顶上还有十来只食火雀,倒挂在石壁上,挤做一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徐漠也对这些突然出现的灵兽产生了一些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对着身旁有些紧张的赵霖说道:“现在可以放松点,这片区域应该没有什么高阶灵兽,有这么多弱小的灵兽存在,应该还算安全。” 赵霖紧握着剑柄的手心里满是汗水,听完徐漠的话后,紧绷着的心神一松,口中长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十余里地之后,溶洞中的低阶灵兽越来越少,直到走出半个时辰之后,也没有再看到一点灵兽活动的痕迹。 “你看,这是什么?”赵霖指着前方一张巨大的兽皮向徐漠问道。 徐漠警觉的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灵兽,这才走近地上的兽皮,蹲下身子,仔细的打量着这堆东西。 “褐色的头,有一对触角,还有数百对腿,体长三丈,宽五尺。应该是和千足虫类似的灵兽褪下来的壳,看这个长度,如果遇到了应该也很棘手。”徐漠翻看完地上这堆虫壳,面色也格外的凝重起来。 赵霖,一看这比入口遇到的火灵蜥还要强,心里的忧虑也多了几分。 “既然,它褪下的壳在这里,我们和它之间的距离,大概也不会太远了。”徐漠对着赵霖认真说道。 赵霖点点头,回道:“嗯,看来接下来我们得小心些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遇上了。” 徐漠也没想到,在这方地底世界中,还有这等强大的存在。 两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的感知着周围的情形。 两人又往前行出两里路,他们的速度放得很慢。 赵霖突然拍了拍徐漠的手臂,轻声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徐漠顺着赵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前方十余丈外的岩浆池中,九株莲花轻轻的摇曳着,通体散发出神圣的紫色光晕,甚至隐隐有一丝道韵在其中萦绕。 “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幽冥紫金莲吧?”徐漠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这可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灵根啊,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重宝,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他,此刻也有了些许失神。 赵霖兴奋的拉上徐漠,笑意盈盈的和徐漠言道:“那还等什么?快去摘下它呀!” 徐漠赶忙捂住赵霖的嘴,生怕她太过激动,再喊出声来,压低声音说道:“凡有重宝出现,周遭必有灵兽守护,你就这样上去,连骨头渣子都难剩下。” 赵霖这才收起心中的冲动,仔细的开始观察着岩浆池旁的每一寸空间,生怕遗漏掉一丝细节。 第11章 白纹千足兽 “咕嘟,咕嘟...”地底岩浆中突然发出的声响吸引了两人的目光,只见一个三尺宽的黑色脑袋从池子中冒了出来。 两人急忙收敛住周身气息,有了之前对付灵兽的经验,一时之间并不急于出手。 徐漠仔细打量着池中硕大的脑袋,片刻后低声对赵霖说道:“从这灵兽头顶的三圈白色纹路来看,至少已经拥有三百年道行,只低不高。显然是已经结成了兽灵丹的强大存在。以你瑶光境九层的修为,再加上我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战力,想要杀它,机会还不到一成。但是这等重宝我们既然遇到了,便没有任何理由不去争一争。” 徐漠看向赵霖,俊秀的脸庞上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眼神却如同九天之上的巨鹰般锐利。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赵霖坚定的对着他点了点头。侧身附耳低声询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对付它?” 徐漠思索片刻后回应道:“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下到岩浆里和它打,待会得先把它引出来,幽冥紫金莲快要全部绽放了,得把它逼得紧一些,否则它定然不会轻易离开熔浆池。” 赵霖深以为然,这等关键时刻,任谁也不可能放松警惕。 徐漠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轻叹道:“这等艰难的任务,本公子自然是当仁不让。” 言罢,他便明目张胆的出现在白纹千足兽面前,手掐法印,运转九转驭灵诀,大量的灵力,在他身前不断凝聚压缩,一个紫色的雷球逐渐壮大,其中竟还有无数如同发丝般粗细的火焰萦绕。 徐漠低喝道:“紫雷焚天,攻!”雷球便向着白纹千足兽,激射而去,在溶洞中爆发出炫目的光芒,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 白纹千足兽,心神早已分出大半,沉浸在幽冥紫金莲身上。一时间来不及避开徐漠的攻击,头顶上的触角被雷球直接轰成了一段段碎片。剩余的能量,威势不减,重重的轰击在它巨大的头上,如同金石在碰撞。徐漠双属性加持下的灵力攻击,竟破开它的防御。 白纹千足兽发出如同来自地狱般的渗人嘶吼,鹅蛋大小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徐漠的身躯,无边的愤怒充斥着这方空间,它的身躯缓慢的从岩浆之中爬出。足足十余息光景,它硕大的身躯才完整的展露在两人面前。 这比两人之前遇到的兽壳还要大上一圈,终日盘踞在幽冥紫金莲身旁,它自然也获得了不少好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徐漠看着眼前的巨兽,不由得挤出一丝苦笑。赵霖知道仅凭徐漠一人,绝对不是它的对手,从石堆后方冲出,与徐漠并肩而立。 白纹千足兽看到眼前渺小的两人没有逃跑的意思,心中怒意更甚,口中喷出大片墨绿色的毒液,两人不敢大意,迅速躲开它的毒液。毒液四散落在地上,周围沾染了毒液的石块冒出一缕缕黑烟。 一招落空,白纹千足兽挥舞着它数不清的双足,向着两人追来,锋利的尖牙,冒着冷冽的寒光。 眼看它越靠越近,徐漠咬牙,提气回头向白纹千足兽冲去,全力一跃,跳上了它的背上,灵力包裹着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它的背部。 白纹千足兽,使劲摇摆着它的身躯,想要把徐漠从它背上弄下来。 赵霖见状,也不再犹豫,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直取白纹千足兽的要害,让它无暇顾及背上的徐漠,两人以命搏命的打法让它烦躁不已,每当它要抽身攻击徐漠,眼前这可恶的女剑修,剑法便会凌厉几分。当它全力对付面前这女子,背上的男子便会更加卖力的用那奇怪的灵力轰击他的背部。 白纹千足兽心中恨透了两人厚颜无耻的打法,越发的烦躁起来,渐渐的也露出了不少破绽,赵霖抓住机会,迅猛的剑招,削去了它的数十对腹足。 徐漠在白纹千足兽的背上,完全没有任何章法,不断的轰击同一个部位,已经用双拳凿碎了巨兽一尺有余的背甲。 白纹千足兽感受着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传来的剧痛,心知不能再让背上那个渺小的修士再打下去了。把心一横,再也顾不得女剑修的攻击,直接翻身滚动起来,徐漠被它突然间的变招,打了个措手不及。 白纹千足兽巨大的重量,瞬间压在他的身上,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压碎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赵霖眼看徐漠快要坚持不住了,心中一急,使尽浑身解数,一剑接一剑,剑剑都到肉,又在白纹千足兽身上留下数十道伤口。 白纹千足兽,眼看背上那小子已经没什么战斗力,忍着混身上下无数个伤口带来的疼痛,继续和赵霖战在一处。 徐漠此时的状态很不好,肋骨断裂了数根,腑内更是翻江倒海,几近奔溃。强撑着站稳身形,拾起战斗中被击落的一根尖利钟乳石,强提一口气。全力运转出行前,练就的逐风秘术。 看着手持石枪再度加入战局的徐漠,白纹千足兽和赵霖都楞住了,一惊一喜。 这渺小的男子,受了如此重伤,居然还能站起来。 徐漠又吐出一口鲜血,速度瞬间暴涨,只留下一道残影,抓准机会,拼尽全力将石枪狠狠的插入白纹千足兽的左眼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给它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徐漠也彻底的激怒了白纹千足兽,它如同发狂了一般,丝毫不顾忌赵霖的任何攻击,朝着徐漠不管不顾的冲来,愤怒的一爪向徐漠身上劈去,此时的徐漠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他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十余丈。 “孽畜,尔敢!”赵霖大声呵斥道,转身追上白纹千足兽,向着它的脖颈处横刺出雷霆一击。 终于,身负重伤的白纹千足兽轰然倒地。片刻后,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残留的右眼之中还留有一丝不甘。 赵霖急切的奔向徐漠,将浑身是伤的徐漠紧紧地抱在怀中,此时的徐漠气若游丝,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气。 赵霖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的从眼眶中滴落下来,撒在徐漠的脸上,悲伤的抚摸着徐漠的脸庞,嘶哑的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徐漠,你快醒醒啊,求求你了,你不能不管我,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你坚持住......” 赵霖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疗伤的丹药,撬开他的嘴唇,颤颤巍巍的给徐漠灌了下去。 赵霖沉浸在这段时间,和徐漠短暂相处的回忆里。 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他油嘴滑舌不着调, 他不思进取修为垫底, 他好吃懒做一事无成, 他品行不端臭名昭着, 他是这样的他? 那是曾经她以为的他。 遇到危险挡在最前面的他, 面对强敌从不后退的他, 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沉着应对的他, 一直照顾她的他, 一个真的很好很好的他, 一个让她有了奇怪情绪的他, 一个听说过又见过的他 ...... 赵霖充满柔情的双眸,片刻都不舍得远离徐漠。她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污,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她很怕在下一刻,就再也没有他了。 忽然,赵霖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希冀,“幽冥紫金莲,有它在他就还有希望,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霖背上徐漠,一步步走向那九朵幽冥紫金莲。 第12章 化茧成蝶 赵霖轻轻的将徐漠放在九幽紫金莲生长的池子旁边,此时却异变突起,徐漠的身体竟自己飘向了九幽紫金莲池之中,赵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阻止却被九幽紫金莲散发出的紫色雾气弹开阻隔在外。 徐漠的识海之中,之前在青霞楼强行选择徐漠的那抹灵识,在徐漠识海内留下九转驭灵诀之后,便再无半分声息。 却在此刻变幻成一个三寸高的金色童子,代替徐漠的意识运转着九转驭灵诀,与九幽紫金莲不断沟通直至产生共鸣。 这株上古灵宝,浑身的紫色光芒愈发神圣起来。 周身的先天紫气,如同一道小溪一般,流进徐漠的经脉之中,不断的修复,拓宽着他的全身灵脉,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被九幽紫金莲生出的紫色丝线包裹着。 五脏六腑同样得到了滋养修复。徐漠的识海一寸接一寸的被先天紫气拓宽,一丈,两丈,三丈直至百丈才慢慢停下来。 他的身体发生了如同重生一般的变化,九幽紫金莲在金色小人引导下,渐渐完成了此刻徐漠所能承受的所有夺天造化。 九株莲花不断缩小,直至化作一枚巴掌大的紫色印记,飞入了徐漠的识海之中。 徐漠仍然没有醒来,他的身体依然被九幽紫金莲编织的“茧”包裹在其中。 九幽紫金莲散发出的紫雾在很久之后才徐徐散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底世界之中,时间流逝得很慢,赵霖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心中对徐漠的担忧分毫不减。 熔浆池中早已没有了九幽紫金莲的痕迹,只有一个约莫一丈出头的紫色巨茧静静的立在那里,一道道紫色的能量在其中流淌。 赵霖明亮的双眸有了些浮肿,眼睛里满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的憔悴,哪里还有一丝仙子模样。 眼前的巨茧,让她茫然无措,想要做些什么,又怕伤到徐漠,最终只能选择相信九幽紫金莲的神奇。 随着时间的推移,巨茧开始慢慢的变薄,茧里已经可以看到徐漠模糊的身型,甚至可以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赵霖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眼里又重新焕发出神采。 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没日没夜的担心着徐漠的安危,实在累得不行了,就打打盹,睡着了也不踏实,时常会从梦中惊醒,现在确认了徐漠的状态很好,她便靠着紫色巨茧沉沉睡去。 随着时间不断的流逝,这巨茧的表面越来越稀薄,徐漠挺拔的身形也越发的清晰起来。 薄如蝉翼般的巨茧之中,徐漠终于睁开了双眸,浑身上下的骨骼呈现出紫金色的光芒,气海中的灵力储量更是比之前多出数倍,感觉自己身体之中,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 终于,随着最后一丝九幽紫金莲残留下的能量被徐漠吸收干净,徐漠终于破茧而出。 徐漠满脸笑意的看着靠着自己闭眼而眠的赵霖,她睡得很沉很香,俏丽的小脸上,嘴角还挂着一抹笑容。 徐漠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段时间,这女子真的很辛苦,为了他付出了很多,忍不住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身体,动弹分毫,生怕惊扰了佳人的美梦。 这一刻在徐漠心里,定然是难以忘怀的美好,岁月静好,佳人在畔。 又过了不多时辰,赵霖终于醒来,看着笑意盈盈的少年郎俊俏又熟悉的脸庞,赶忙闭上眼睛,想要继续假寐,俏丽脸庞上白皙的肌肤之上泛起了两片红云。 徐漠轻声道:“辛苦你了,这些日子,累坏了吧,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的命就是你帮我捡回来的,谢谢我就不说了,这样太生分了些。” 赵霖低着头,低声轻语道:“你没事就好,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同伴,小小恩惠何足挂齿,换作是我受伤,你也会做同样的抉择,对吗?” 听完赵霖暖心的话语,徐漠语气无比坚定的答道:“自然是义不容辞,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从决定一起走下去的那天开始,就应当福祸相依,这一路上也多亏有你照拂,不然也走不到这里。像九幽紫金莲这等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换作寻常修士定会独自占有,哪里还会管我的死活。也只有你,会放着天大机缘不要,把它让给我,赵仙子还真是个妙人,祖上积了多大德才能遇到你。大恩不言谢,赵仙子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需知会一声,徐某决计不会推脱。” 赵霖听完徐漠的话语,两颊越发热得发烫。她的确也想要九幽紫金莲,这等宝物面前,谁都难以免俗,当时她的心里竟没有生出一丝犹豫,只想着能救徐漠就好。 那种莫名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应该就是她在乎徐漠,豆蔻年华的少女哪怕再聪慧,也难以测度这种感觉到底因何而起。 “朋友吗?这就是同伴之间的特殊感觉吧。可我和师兄师姐他们之间,关系也是极为亲密,好像有一点点相同,但又完全不一样。”赵霖陷入了沉思,彻底变得更迷茫了。 徐漠从怀中掏出一支九幽紫金莲中生长出的莲蓬,用他那修长白净的双手给赵霖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可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这莲蓬上的十八枚莲子每一枚都能清明道心,提高你修行的速度,带在身上以后便不会惧怕那些毒烟障气,以后修行遇到了心魔,也多了几分把握,若以后找到合适的灵壤,还能再培育几株九幽紫金莲,虽然不似母株那么神异,但是也有几分机会能够生出不亚于它的异种。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灵根,自然也有返祖的机会。传说,天地初开之时,就有一株混沌青莲顺应天时应运而生,那可是无法想象的逆天般存在,谁得到它谁就能半步入圣。我们不求这莲子有这般霸道,有些许特别也足够了。总之,生出一丝天地道韵都妙用无穷。你可要收好了,傻妮子,以后遇到别人可不能像对我这样对他,我那老爹总跟我说人心险恶,保留几分总归不是坏事,修行路上太过凶险,你平时看着凶巴巴的,可骨子里还是太纯良了些。” 赵霖看徐漠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心底不由得冒出几分不忿,提高声音气呼呼的回怼道:“谁是傻妮子?说谁傻呢?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下次别救你了对吧?早知道让这白纹千足兽把你吃了算了,也省得浪费九幽紫金莲,给你这白眼狼。”说罢接过徐漠递过来的莲蓬,从他身旁站起身来,跑到一边生起了闷气。 第13章 洞中明悟 徐漠尴尬的挠挠头,他实在是没弄明白,这小妮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转头就翻脸了,这比巡天宗里常年云雾缭绕的摘星峰变化得还要快。 徐漠想些总归也是救命恩人,现在还没做好准备以身相许,让着点也不碍事,出门在外不容易,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又摆出一副贱兮兮的模样,凑到赵霖身旁,摆正态度诚恳的宽慰了半晌,这才把小妮子给逗笑了。 赵霖好奇的看着徐漠生龙活虎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之前受过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道:“你没事了,这就全好了,该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徐漠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再凭空比划了两招,得意的看向赵霖,讪笑道:“这样你总能信了吧,现在我可壮得像头牛一样,恩人就不用担心我啦,以后给你遮风挡雨自然是轻而易举。” “臭流氓,你…你胡说些什么,本仙子修为高深,哪用得着你这小身板给我遮风挡雨!”赵霖急忙反驳道,生怕又被徐漠占了言语上的便宜,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欣喜。 徐漠也是面露苦笑,这也算耍流氓?行吧行吧,惹不起还躲不起啊。便盘膝而坐,不再理会赵霖那能刮肉的小眼神。 幽冥紫金莲给徐漠送出这么一份大礼,一时半会也难以全都消化,修为虽然不至于一日登仙,却也获得了不少好处。 比如,现如今徐漠的身躯已然不弱于星耀境,再遇到白纹千足兽这样的灵兽,单凭借肉身就能与之硬刚,这等恐怖的肉身,哪怕在以肉身强悍闻名大陆的巫族之中也算得上是天才。 徐漠的灵脉已经开启了三条,一条无属性灵脉,一条雷灵脉,一条火灵脉,在九转驭灵诀达到三转之后,就能将三种属性的灵力融合在一起,获得巨大的增幅,徐漠暂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伐手段,基本就靠肉身和三转灵力对敌,通过在地底溶洞这段时间的经历,他迫切的想要锻造一把适合自己的灵兵,和几份攻伐手段。 之前对战白纹千足兽时,创造出的“紫雷焚天”还不够完美,并不足以拿来当做杀手锏。 以现在他的肉身强度,再加持上逐风秘术,已然有了不俗的杀伤力。 “雷属性元素具有极强的爆发力,而火属性元素具有极强的破坏力,两者融合在一起,威力应当远远不止现在紫雷焚天所展现出的这么弱小,一定是我遗漏了些什么。”徐漠陷入了沉思,他不断的在识海之中演化推敲。 “雷元素的爆发力,如何才能完美发挥出来呢?是不是应当将雷元素的体积压缩到极致,再集中到一点上去破开对手的防御,再把火元素灵力爆射到对方被破开的防御之中呢。”徐漠在心中不断推演着紫雷焚天的强化手段。 一次接一次的实验,周围的石头被他打碎了一片又一片,仍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甚至他也有了些许烦躁,于是他起身走到熔浆旁,开始仔细凝神观察着火元素在熔浆中的活动轨迹。 火红色的岩浆,不断的翻滚着,无论扔下去什么东西不过一会就都会融入到其中,有的化作飞灰,有的变成新的岩浆。 “火元素可灼烧万物,万物变成它壮大的载体,要使它不灭,就需要不断的给它加入能融入的载体,这样它才能生生不息,不断壮大,而无属性的灵力,便可充当承载它的载体,那三种灵力一种破防,一种攻击到哪里,火元素属性的灵力便破坏到哪里,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紫雷焚天。三种灵力融合以后都应当以无属性灵力为载体,才能虽后发而力更强。”徐漠陷入了一种难得的顿悟状态,识海中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帮助他解开困惑,重新认识火属性元素的真谛。 他运转着三条灵脉,三色灵力不断融合在一起,巨大的能量波动让人感到心悸,无色的灵力包裹着紫色的灵力,再用紫色的灵力包裹着无色的灵力,最后再用无色的灵力包裹住火红色的灵力。三色灵力形成的巨大球体,对着十丈外的巨石飞去,巨石先是震动,再之后碎裂,最后熔成了飞灰。 徐漠看着眼前被烧成飞灰的巨石,嘴角上扬,心中的烦闷也散去了不少,这样的威力确实比之前提升了不少,虽然还有改进的空间,但也不急于一时。 赵霖看到徐漠的紫雷焚天威力如此巨大,抱着双手在旁边暗暗咋舌。换做自己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啊,这小子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啊。她忍不住出声问道:“徐漠,你可真行啊,你们凌云峰什么时候这么有出息了,你这实力垫底,修为低微的小师弟,都能有这等战力,那等到巡天宗九峰大比开启,天资榜前十,还不得都被你们凌云峰给承包了?” 徐漠眼看这小妮子话里话外都在责怪他瞒着她,也是无奈的苦笑道:“赵仙子,你误会我了,我也有我暂时不能说的苦衷,我们这时候,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谁不想鲜衣怒马,提剑纵横天下,可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有太多太多的不得已,只有我表现得足够平庸,才能更好的活下去。我能出现在别人视线里的样子,也得是别人希望的样子。我也可以锋芒毕露,但是到那时,不只是我,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人都会因我而死。与其争一时,不如争一世。我爹常教我,让旁人轻视你,有些时候远远比让别人重视你,要困难得多。你也有你的秘密,也有你的不得已。我不奢望你能理解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是瞒着你,更不是欺骗你。” 赵霖从徐漠诚恳的语气和清澈的眼眸中能看出此刻的他,和大多数时候的他不一样,他的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忧愁,清秀俊逸的脸庞显得那么坚毅。人虽是少年,但心却如深谭。 她轻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有我的秘密,也有我的使命,只是比你要幸运一些,可以活得真实一点。我们年岁相仿,可心境却又完全不同。我有些羡慕你,又有点可怜你。但是,我愿意相信你,从现在开始,一直都会相信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两人共同经历过生死,有过误会,彼此间也有过怀疑,但在此刻,四目相对的两人之间,终于建立起一种名为友情的羁绊,或许是一种词不达意的温柔。 第14章 溶洞小烤肉 徐漠取出白纹千足兽的兽丹,这颗兽丹通体晶莹,个头也足足有拳头大小,无论品质还有其中蕴含的灵力都胜过火灵蜥的数倍,徐漠当然不会独自占有,他已经得到了九幽紫金莲,上次赵霖还把火灵蜥的灵晶给了他。这次他当然要把这枚兽丹给赵霖,只是赵霖一贯做不来这等血腥之事,所以由他代劳。 赵霖接过徐漠送来的兽丹,开始炼化,这等品级的兽丹,也算得是难得的珍品,对她也能有很大提升,便不再耽搁,席地而坐,盘膝入定开始炼化兽丹。 徐漠在赵霖入定的时候也没闲着,忙活了半个时辰左右,才从白纹千足兽的体内取出一些用得着的东西,它的内胆能解百毒,留着总归是有用的。徐漠还在岩浆池旁的一处隐秘所在,找到了白纹千足兽的洞穴,发现了一块天品材料地火玄金,和一些类似火灵蜥灵晶的东西,想来是它这些年来猎杀误入此地的灵兽所得。地底溶洞中毕竟不同于外界,徐漠也能理解这头强大的灵兽,居然穷成这样,有一点总比一点也没有强多了不是?待到赵霖彻底炼化完白纹千足兽的兽丹之后,徐漠和赵霖便继续向前赶路。 一头结丹期的灵兽,领地还算不小,方圆百里,大概是没有同等修为的灵兽了。稍微有点威胁的都只剩下灵晶躺在徐漠口袋里了,白纹千足兽既然发现了九幽紫金莲,那自然得把周围打扫得干净些,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徐漠倒是有些许遗憾,这段时间修为精进不少,要是没有能练手的灵兽那该多没意思。 但两人也不是一无所获,也发现了不少稀有的灵药,徐漠更是掘地三尺,寸土必争,完全一副守财奴的嘴脸,就是那些个守财奴本人见到了徐漠也得磕个头拜个祖师爷。 徐漠可不在乎赵霖怎么看他,不光是成熟的灵药要取走,种子也不能放过,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凌云峰高低也算得上穷山恶水了,连天池峰都比不上。 徐世子是真穷怕了,山上的师父师娘还有一帮师兄弟都挺困难,现在不多捞点,以后怎么回去见人啊,说不定等回去了,师尊也破境了,给他老人家带点补品,以后不就更舍不得揍他了嘛。师娘平时操持着一大家子人的麻烦事,做弟子的不得心疼心疼啊。 这样想来,徐漠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干活也更卖力了。 “哎,本世子真真是劳碌命,好日子是一天也没过上,出门在外还得受这罪。”两人边走边找,速度不快也不慢走出了几十里路。徐漠这体格都不由得有些累了,可想而知他有多卖力,还只能苦兮兮的腹诽一下。 从白纹千足兽老巢里得来的那块地火玄金和赵霖的剑差不多大小,徐漠用着还算顺手,就把它当做药锄了。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少不了指着鼻子骂他败家。 赵霖虽然打心底看不起徐漠这副做派,但她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几番尝试下来,感觉倒是也有几分趣味。便老老实实的给徐漠当帮工,要是自己有些用处的灵药,就自己收着,其它的就都给了徐漠。 她毕竟是天池峰最得宠的亲传弟子,平日里师尊赐下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眼界可比什么都不挑的徐漠高出不止一筹。 徐漠看到周围有不少变种野兔,加上腹中早有阵阵响声传来。自然按捺不住,手中的地火玄金瞄准两只贪吃的肥美野兔,猫着腰悄悄靠近它们,等到距离差不多了再瞬间投掷而出,两只可怜的兔子便齐齐驾鹤西去,被地火玄金串成了串。“一箭双兔,这手法真是天下无双呐,手法还是有些生疏了,赵仙子今天咱们不用啃干粮了,本公子给你露一手。”徐漠摆出一副绝顶高人的模样,颇为得意的对赵霖邀功道。 徐漠一路上早就有想法猎杀点有食欲的灵兽充充饥,可赵霖卖相不好的不让打,卖相太好的舍不得打,所以这一路两人就大眼瞪小眼,干粮吃了这么久都快反胃了都不愿意再吃,那就只能腹中空空意念充饥。好不容易遇到这灰色的变种野兔,卖相也说不上出色,也算不得埋汰,那不巧了正中徐漠下怀。 赵霖看徐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撇过头也懒得理会他。只是腹中空空,难免升出一丝对这兔肉的期待来。一双明亮的眸子,回过头瞪了一眼徐漠冷哼道:“那你还不快些弄吃的,你不饿我还饿了呢。希望某些人不要被大风刮了舌头,弄出个狗都不吃的东西出来恶心人,最好也别指望我帮你,我可没做过饭。” 徐漠对赵霖这副恶霸嘴脸嗤之以鼻,谁叫他一向是知恩图报的讲究人呢,心里骂两句应该不碍事,当面就暂时忍气吞声好了,大丈夫不就突出一个能屈能伸嘛,不是怕她本世子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徐漠在地上挖了一个方形的坑,再用灵力从岩浆池中取出一些岩浆倒入方坑之中,再在坑边垒上几块石头,寻来一块厚薄适中的石板用灵力将它打磨平整,再把石板铺在垒好的灶坑上,一个简易的烤盘就做好了。 徐漠把处理好的兔肉切成块,放在旁边洗好的石盘里,不一会一大堆兔肉就准备好了。 “来吧,娇贵的小仙女,想吃什么烤什么就行了。快来试试吧,保准让你吃了这顿还想吃下一顿。”徐漠对赵霖挤出个还算热络的模样,招呼道。 徐漠给赵霖递了双石筷和石叉,把从兔子皮上的肥油先放到预热好了的石板上,白花花的油脂不一会就化成了油,他麻溜的把兔肉扔到石板上,滋啦滋啦的声音显得格外美妙,徐漠从行囊里掏出个盐盒来,均匀的撒在兔肉上,再把刚才采摘来的一种朱果切成丝扔到石板上,手里的石筷还时不时的给兔肉翻个面。 不一会功夫,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飘到两人鼻中,徐漠咽了咽口水,顾不得再多说一句话,便用石叉急不可耐的叉起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送入口中,热乎乎的兔肉烫得他牙齿和舌头都打起了架。 “真香!此肉只应天上有啊~肥而不腻,外焦里嫩,可惜就是缺了点美酒琼浆,等本公子出去了,定要补上。”徐漠边吃边感慨道。 赵霖看着徐漠狼吞虎咽的吃相,再加上石板上的兔肉散发出的香味,实在太过诱人,忍不住拿起石叉夹起一块,用嘴吹凉,再轻轻咬下一口。一股肉香和朱果特有的辛辣味在舌尖上跳动,让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然后,徐漠每每从盘中叉起一块肉,便能感觉到赵霖冰冷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让徐漠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仙子也会护食? 约么一个时辰之后,徐漠捂着肚子,躺在石头上,腹饱神虚,自当小睡片刻,太久没见过肉了,放开吃的感觉真是秒不可言。 赵霖的爆发力也是不容小觑,吃完第一块烤兔肉之后,完全装不下去了,吃相虽还收着一些,但这饭量也不输徐漠多少了。两只野兔居然只剩下些没多少肉的骨头,其它的都入了两人腹中。 她看着徐漠躺在石板上,惬意的翘着二郎腿,轻揉着肚皮,那股子舒坦劲,还真有点惹人羡慕。 于是也有样学样,挑了个还算平坦的石板,躺着解解乏,这烤兔肉太解馋了,那朱果的滋味更是妙不可言,让人停不下来,后劲还挺大,到现在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吃得是真舒坦呀。 两人双目微闭,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世上这等快事,也算不得太多,但偶尔能拥有片刻,却是最为难得。 第15章 焚天灵火现 在这地底世界之中,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若是没有这遍地的岩浆,那便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们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也记不起是什么日子,累了就休息,醒了就出发,赵霖想要寻找的“焚天灵火”两人暂时还没发现什么踪迹。 赵霖猜想当初带徐漠来天池峰的那头灵兽,多半是找到“焚天灵火”的关键。赵霖遇到这头灵兽时,从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对周围火元素灵力的巨大威压感,这表明这头灵兽身负高阶火元素灵力,品阶远远超过天池峰的普通火元素灵力。 赵霖猜想它极有可能吸收了一丝高品阶灵火,才能让她感受到这等威压,这才让她联想到登云大陆中火灵榜上有名的焚天灵火。 焚天灵火现世的次数不多,宗门中的古籍上也只是零零星星的描述此等灵火多孕育于地底岩浆之中,得到此物的修士无一不是这方天地中,名动天下最为巅峰的一批强者。 同境界修士对战拥有高阶元素灵脉的修士,若非低阶元素灵脉修士其本身还开辟出了其它元素的灵脉之力,否则结果都是身怀高阶元素灵力灵脉的修者胜出。 高阶元素灵力灵脉之所以能发挥出的战斗力超出常规灵力灵脉一大截,靠得便是这等元素灵力灵脉本身,乃是攫取了此方天地中强横的天地灵根,以之为引,炼化提升修士的灵脉强度,这才导致每每有天地灵根出世,便会吸引数以万计的修士前去争夺。 这等造化不单单只靠运气,天地灵根本身都极具灵性,要想得到它们的认可,也算不得容易。 若是贸然炼化,而修者自身基础又太过薄弱,体内灵脉承受不了这番造化,那轻则灵脉破碎,重则落下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修行虽能借助外力,但修者本身也得夯实基础,道心坚定。有道是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便是此番道理。 到哪去找这个来历不明的灵兽,成为了两人现如今的困扰。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顺其自然。 徐漠继续如同昨日一般,奋力的给自己攒些家底,地火玄金在手,被他看上的灵药自然是无所遁形。 赵霖今日兴致就不那么高了,要不是徐漠连哄带骗,许下她晚些时候再弄一顿昨日所吃美食,赵仙子可就不陪着徐漠干这活了。 两人又行出几十里地,估算着应该出了白纹千足兽的领地,途中所见的灵兽数量也开始多了些。 随着两人不断的深入地底这方世界之中,周围的温度也比从地下暗河中刚出来时高出了一倍有余,还好有火灵甲在身上,隔绝了不少热气。 又行出几里路以后,这地底的岩浆面积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地方都没有连在一起的道路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就如同漂浮在岩浆里的一座孤岛。 徐漠眉头紧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拿不定主意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便出言向赵霖询问道:“赵仙子,前面的路可不太好走啊,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赵霖看着眼前这情况,也犯了难,如果没办法通过这里,那两人也没有继续向前的必要了。 正当两人纠结着是进是退的时候,一头浑身火红色羽毛,双翅张开约有一丈大小,头如雄鸡的灵兽出现在两人眼前。 徐漠心头一紧,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朱雀神鸟,现在跑是肯定来不及了,这等威名赫赫的仙兽,打都不用打,就不是一个级别。今日,算是真的栽在这里了。 赵霖感受到面前这灵兽,散发出的气息和威压,让体内的火属性灵力产生出一种想要臣服的感觉,和那日在天池峰遇到的灵兽带来的感觉有些相似,但这灵鸟无论外形还是散发出的威压,都比之前遇到的那头要强上数倍。 赵霖对着岩浆中的火红色灵鸟喊道:“前辈,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您身上的气息让我感觉很熟悉,和我半年前遇到的那位十分相似。我们也是无意间来到此地,不小心惊扰了前辈,希望您多多包涵。” 像这等恐怖的存在,灵智自然不是火灵蜥和白纹千足兽所能相提并论的,能听懂人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池中的火红色灵鸟眼中露出一丝戏谑,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也没有马上理会赵霖。倒是冲着徐漠颇为人性化的用翅膀对着他勾了勾翅尖。 徐漠识海中一片震荡,这...这...熟悉的“手势”,抛开仙兽的名号,看着眼前的神秘灵鸟,竟然有些贱气四溢的模样,和半年前那只“山鸡”完美的重合在一起。徐漠当时有多恨它,此刻就有多害怕。 “山鸡兄,好久不见,现在这卖相可真不错啊!”徐漠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对着它道。 岩浆池中的火红色灵鸟头颅高高扬起,更是展开双翅,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分明是在给徐漠展示它此刻的不凡。 徐漠努力的挤出一丝假笑,张大了嘴巴,摆出一副有被“山鸡兄”震撼到的样子,出门在外嘛,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该上道时就得上道,特别是遇到眼前这位喜欢装高手的高手时,这一手说不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果然,这头遍体火红的灵鸟,眼神里有几分善意流露。 徐漠悄然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估摸着小命算是保住了,就是不知道这“山鸡哥”还有没有什么目的。 毕竟,上次不会只是它太无聊找找消遣吧。要是真是这样,徐漠也认了。在那次遭它陷害之后,他也没少吃鸡,诅咒唾骂的话更是一句没少说。 火红色灵鸟张开双翅,飞到徐漠面前,好奇的看着他的身体,似乎发现了和之前相见时不同,徐漠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徐漠心里有一丝紧张,生怕身前这位,突然出手伤人。 赵霖同样握紧了手中长剑,小心的戒备着这头灵鸟。 这形似朱雀的灵鸟,用翅膀指了指前方,再看向两人,似乎是想要带两人去前面看看。 两人看着灵鸟确实没有恶意,便冲着它点了点头,它附下身躯,低鸣一声,像是叫两人坐到它的背上。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有过多犹豫,便一跃而起,跳到神秘灵鸟的背上。它看两人已经坐稳了,便挥舞双翅,贴着岩浆往前飞去。 徐漠紧紧的抱着这灵鸟的脖子,他需要适应一下这种飞翔的感觉,相比之下赵霖就显得淡定多了。徐漠看着底下还在不断翻滚着的岩浆,也是心有余悸,生怕掉下去。 遍体火红的灵鸟,飞得并不快,地底溶洞的空间不算太大,直到飞出几十里之后,一行人来到一处百丈宽的岩浆池上空,它才飞到石壁上的巢穴之中,放下两人。 它用翅膀指了指岩浆池尽头,有一汪烈焰在飘荡,两人同时低呼:“焚天灵火!”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要是没有灵鸟的帮助,他们这次真的几乎没有丝毫机会能走到这里。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帮他们,但是总归是找到了焚天灵火。 赵霖指着焚天灵火对灵鸟说道:“前辈,能送我过去吗?我想试试能不能取到一缕灵火,融进灵脉之中。” 第16章 灵鸟赠宝 神秘灵鸟,用翅膀指了指赵霖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告诉她,她现在还不能去取焚天灵火。 神秘灵鸟怕她不理解自己的意思,从口中吐出一缕吸收了焚天灵火之后凝聚出的火属性灵力,飘到赵霖面前。 赵霖也从灵脉中激发出一缕火属性灵力,与灵鸟的灵力碰撞在一起,只是一瞬,赵霖的灵力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焚天灵火,当真无愧是天阶灵根,火灵榜前十的存在,仅仅一缕就如此强大。前辈应该是怕我的灵根太弱,不足以承受焚天灵火的炼化吧。那该怎么办呢?来都来了,无论如何也得试试吧。自从上次吸收了白纹千足兽的兽丹之后,距离破境也只差一个契机了。若是此次能炼化焚天灵火,那突破到开阳境,就能水到渠成了。”赵霖暗暗思量道。 徐漠运转第三转九转驭灵诀,释放出一缕融合了三条灵脉的灵力,与灵鸟吐出的那缕灵力碰撞在一起,两缕灵力开始不断争斗,都想要吞噬对方,互相之间又无可奈何,最终同时耗尽能量,消散在空中。 这诡异的一幕,让两人都有些诧异,赵霖瞪大双眸,口中贝齿轻咬嘴唇颇为不忿的对着徐漠说道:“啧啧啧,徐公子,您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呐,哪像我,有些微末道行就如同跳梁小丑般拿出来到处显摆。以后徐公子可得多提携提携小女子,路上再遇到哪些不开眼的玩意,也用不着小女出手了不是。” 徐漠顿时感觉脊背上传来一阵凉意,这大热天的,也耐不住这小妮子话里有话,不就灵脉比本世子弱了些,这还阴阳怪气上了。他也不想惹恼了赵霖,毕竟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麻溜的跑到她身前,赶忙出言安慰道:“赵仙子何出此言,这一路上要不是仙子出手,哪能走到这啊,我这半吊子修为哪里拿得出手。也就是运气好,承蒙仙子厚爱,不嫌弃小子这些个微末道行,给我这桩机缘。方才让我有了些许进步,这等妄自菲薄的话,以后咱可不兴说啊。” 形似朱雀的灵鸟,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眼神中也是略带笑意。它并不意外徐漠所展现出的灵力堪比高阶火属性灵力,毕竟它早就从徐漠身上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颇为不凡。 半年前它外出寻找一味灵药时,正好遇到徐漠外出历练,感知到他所施展的功法,与它涅盘前所交好的那位仙界巨擘有一丝联系,便想从徐漠身上查探旧友的消息。 万年前它与那位探寻到一丝帝级气运的线索,被那位巨擘手下一位弟子走漏了风声,这才导致两人被数百位仙王追杀,两人那日眼看事不可为,决意分别突围。 当时的惊天一战,极为惨烈,它被数十位仙王联手围杀,付出极大代价才身负重伤艰难突围,蛰伏了数年之后,终究是在一处仙山被前来搜寻的仙王寻到,它虽是神兽之身修为通天,奈何寡不敌众被一仙王偷袭得手,身形破碎,眼看就要身陨,还好在危难关头,多亏那位自爆仙元,以秘法保住它一缕神识附着在本命精血之上,再施以大神通,将它传送到此方世界。 待它神识再度从沉睡中苏醒,已是万年之后。 虽这世间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虽这天地强敌万千身后尸山血海, 既然它还活着,那就只为复仇,手刃仇敌,哪怕只有一分可能,它也要寻到旧友的踪迹。 它的修为虽不在巅峰,但凭借上一世的绝强根基,哪怕只有一滴精血,少则千年,多则万年,定能重新杀回仙界。 探查了数次之后,除了徐漠的功法之外,它并未发现他身上与那位旧友间再有任何联系。或许是因为心中执念太深,任何与前世好友有关系的人和物,都让它情不自禁的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所以才有了它抢夺徐漠玉佩,引他来天池峰的故事。虽然徐漠没有成功跟着它进入地底溶洞,谁知机缘巧合,被赵霖给带了进来。 它对着两人低鸣一声,自顾自的往自己的洞府中走去。一条红色岩石铺成的小路有着天然的花纹,两侧的石壁被雕琢得十分平整,每隔一丈石壁之上就有灵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灵石,当做照明的点缀。一些带有异香的灵药按照不同颜色,种植在道路两旁,可以看出它的生活习惯与人族修士并无太大差别。 他们一行人再往前走出十余丈之后,一个十余丈高的大厅出现在两人面前,大厅顶上各色宝石琳琅满目,厅内恍如白昼。一个巨大的石雕宝座矗立在中央,大厅右侧生长着三株一丈有余的灵木,叶片呈羽毛状,通体金黄,茂密的树枝上挂着火红色的果实,果实大概有碗口大小,散发出炙热的灵力波动,一看便不是凡品。 灵鸟翅膀一挥,两枚灵果便漂浮在两人各自面前,它对着二人点点头,很明显是让他们吃掉此果。 徐漠小心翼翼的取下灵果,以灵力探查,发现这枚灵果似乎是生长的火灵脉上的“赤炼果”,据古籍记载,这灵果能激发人的潜力,不但能重塑通体筋脉,还能凝炼修士的火属性灵脉。 这等宝物自现世以来,但凡市面上有赤炼果出现,各大商会、拍卖行、黑市都会抢先收购,再散布出去消息,通知各大家族与修仙宗门以物易物。再延期一年开始举行易宝大会,给够他们找寻同等价值的灵宝的时间。徐漠在青云城时,拽着白潼悄悄去了一回,场中各大家族和修仙宗门甚至还有皇室背景的势力都来都像是疯了一样,三天三夜才决出赤炼果归属。用以交换的各种宝物更是层出不穷,看得人眼花缭乱。即便这样,能得到赤炼果的势力也是少之又少。 徐漠对着赵霖微微点头,万分确定的告诉她可以放心服下。 两人先后吞下赤炼果,开始运转各自功法重塑经脉,这个过程就如同被人动了酷刑,全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将会被烈性火灵力灼烧,只至原来的经脉与之融合,再重新塑造出新的经脉。 自然这个过程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修士的道心是否坚定,修行前期的基础是否扎实,若是道心不稳,瞻前顾后很容易中途退出,所能获得的提升也就不值一提。 而个人的根基决定的就是这番造化的上限,若自身的经脉太弱,所能承受的烈性火灵力灼烧同样也不会太久,这样能吸收融合的能量也就相对较少。 这二者缺一不可,若只凭借一腔热血,还不足以成事。两人发丝飞舞,汗如雨下,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神识控制着烈性火灵力,一寸接一寸的炼化着身躯内的筋脉。 神似朱雀的灵鸟,看着两人的状态,心中也有着几分期许,若是世间再无他,那将会多无趣。若再重塑一个他,那该有多痛快,当浮一大白。可叹天道不仁,可叹人心不古,可叹岁月无情,可叹自身蹉跎。它开始想念起那座熟悉的殿宇,想念那位志趣相投的好友,想念意气风发的自己,想念很多很多很美很遥远的旧时光… 第17章 炼化!焚天灵火 徐漠首先从入定状态中苏醒过来,向着灵鸟行礼问道:“前辈,一枚赤炼果似乎不太够,还未塑造完十分之一的经脉,它的灵力便消耗殆尽了,您能再送我几枚赤炼果吗?” 朱雀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冲着徐漠意味深长的点点头,然后翅膀一挥,九枚赤炼果便飞到徐漠跟前。 徐漠十分感激的看向朱雀,郑重的向它行礼致谢,之后便不再多言,吐出一个浊气,收敛心神,吞下一枚赤炼果,继续沉浸到修炼之中。 在徐漠首次醒来约么半日之后,赵霖也从入定状态中苏醒,也向朱雀要了两枚赤炼果,然后便又开始入定继续炼化她的经脉。 朱雀实在闲得无聊,悠哉悠哉的跳进岩浆里泡起了澡,它已经太长时间未曾像现在这样教授后辈了,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零零星星也会遇到那么几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它一向自由散漫惯了,也未曾开宗立派,偶尔在宇宙之中游历,遇到些看得顺眼的小辈,便会送些功法或者灵丹什么的,收为弟子,只是因为太过无聊,也懒得想出个什么拿得出手的宗门名字,没想到阴差阳错那场祸事倒是保全了这些个弟子,不知道万年过去,有没有哪个徒弟给它争口气,打出个名头来,以后去打打秋风也是不错的。 赵霖隔了一日便率先从入定状态中苏醒过来,她此次凝炼经脉足足消耗了三枚赤炼果,在朱雀看来,天资还算不错,本身能承受一枚就已经很不错,三枚说明她的经脉强度和道心都属上乘,加上她本身开辟出的灵脉就是火灵脉,对火属性灵力的亲和力非常强,此次服用赤炼果倒是获益匪浅。 朱雀指向熔浆池中的焚天灵火,对着赵霖微微颔首。 赵霖向着朱雀深深一拜,便走向熔浆之中的焚天灵火,之前徐漠弄的火灵甲总归有了点作用,她沿着熔浆池旁的石岸,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精致的面容被熔浆散发出的热浪烤得略微有些发红。 眼前跳动的焚天灵火把周围的岩浆烧得都快要枯竭,越是靠近它越发炙热,赵霖咬着牙继续向前周身的灵力死死护住她的身体,再加上火灵甲隔绝了一部分热量,使得她终于到了焚天灵火旁边。 她催动灵脉,尝试与它沟通,神识一缕接一缕的围绕着焚天灵火,整个熔浆池中的火元素都在躁动,就在赵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焚天灵火似乎是认可了她。 从灵火火心里飞出一缕颜色更深的火苗,融入了她的眉心之中,再沿着她的经脉慢慢的前进,瞬间剧烈的痛感仿佛就要使她撕碎,她的经脉又再一次被焚天灵火所熔炼,黄豆大小的汗珠还来不及掉落就被巨大的热气蒸发,化成一丝丝白烟。 直到那缕火苗走遍了她周身的经脉与她的灵脉融合在一起,才结束了这种痛苦。赵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放松了心神,此刻的她已经与焚天灵火完成了融合。岩浆对她已经构不成伤害,她兴奋的感受着体内这股新的力量。索性就在岩浆池中开始吸收火灵气,把体内的灵力一点点转化为焚天灵火。 徐漠在五日之后,才慢悠悠的醒转过来,此时他已经完全熔炼完全身的经脉,他的神识,仔细的观察着体内经脉的变化,原本极其强韧的经脉变得越发坚韧,所能容纳的灵力也足足提升了数倍。 这等收获,让他在同境界之中,几乎没有对手能耗得过他,若是他想,甚至能将灵力压缩得更加精纯,五年炼体,再加上与九幽紫金莲和赤炼果的融合,他的提升可谓是一日千里,虽只是夯实根基,但大道漫漫,厚积而薄发者未必不如那些天之骄子。 朱雀颇为赞许的看着徐漠,这等心智又是这个年纪,单凭能忍住不去追求境界这一点,就是万中无一,炼体的枯燥程度,对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年来说,算得上是极为困难的考验。 就算是巫族,那也是身体强度得天独厚,加之他们神魂太弱无法与天地灵气沟通,这才使得巫族成为天地之中,为数不多的以炼体为主要修炼手段的种族,而徐漠不同,他确实当得起它的赞许。 徐漠没有着急去炼化焚天灵火,快步走到朱雀面前,轻声问道:“前辈您的这份馈赠,晚辈受益良多,但晚辈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您为何愿意帮助我们呢?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我许久,难道只是因为那个玉佩吗?但那玉佩,似乎没有特别的来历,品阶也算不上太高,只是因为是朋友所赠,所以晚辈格外重视了些。” 朱雀听闻徐漠所言也在它的意料之中,这小子心思细腻,做事谨慎,好在自己还未化形,尚不能言,比比划划的让他随便猜猜,自己给自己个答案也就罢了。之后再问起,就拿这个大陆上那套通用的说辞糊弄一下也就罢了。(老夫看你骨骼惊奇,天资非凡,有登仙之姿,所以想与小友结下几分善缘罢了。)难道,这小子还不许别人看出他潜力巨大,资质非凡,提前搞好关系? 朱雀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然后对着徐漠一通比划,还低鸣几声,场面多少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漠也是满头黑线,这......似乎好像大概是这个意思,然而也未必不见得是这个意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徐漠最终还是放弃去猜朱雀的那些个比比划划了,总之这位前辈必然对他没有恶意,玉佩嘛还是得要回来,大不了以后给这好心的前辈多送几个更好的,堂堂离阳王府缺不了这些个物件。 徐漠也注意到了漂浮在熔浆之上的赵霖,看来这小妮子多半是已经成功炼化了焚天灵火,此行她的目的虽然坎坷了些,但总归是达成所愿,不至于白走了这一遭。 徐漠收回心神,同样慢慢的走向了岩浆池中的焚天灵火,他比赵霖要轻松一些,堪比星曜境的肉身,本就强悍,加上火灵甲的保护,不一会便走到了焚天灵火旁边。 第18章 重塑识海 他的识海在九幽紫金莲的帮助下已经拓展到百余丈大小,神识自然很强,只是他暂时没有合适的功法,不知该如何利用这股力量。 只是神识能够更加细微的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变化,所能感知的范围也从最初的几丈暴涨到现在的百余丈。 这样的提升自然是有许多妙用,修炼时以神识推演功法,能减少灵力消耗,还可分心同时推演数十种变化,加快他的修炼步伐。 在与天地灵气沟通时利用这等感知能力,能做得更加完美。之后等修为突破了玉衡境提升到天权境,识海的强弱便开始重要起来,待到那时随着修为的提升,就需要开始领悟天地万物之中蕴藏着的道韵,神识的强弱,决定了修者能从其中领悟多少。 他凝神静气,一股接一股的神识从识海之中释放出来,如同抽丝剥茧般了解着焚天灵火的奥秘。 天地灵根,本就暗合天道,承接世间气运。万物有灵,焚天灵火也不例外,这株火属性的灵根,自然有有灵识存在。 徐漠的神识此刻正在一层接一层的穿过它的外层,逐渐靠近紫红色的焚天灵火焰心,这个过程所带来的灼烧感,仿佛深深的扎在徐漠的灵魂上,徐漠咬着牙,忍着神识上传来的痛楚,终于到了焚天灵火的焰心之中。 焚天灵火的焰心,好奇的感受着徐漠的神识上传来的波动,九幽紫金莲的气息让它对徐漠有了一丝亲近,天地灵根彼此间的亲近,竟然让焚天灵火感应到了,徐漠都未曾发现的九幽紫金莲的存在。 登云大陆上的修士,都只能沟通焚天灵火得到它的一丝源火,而徐漠此次融合的确是完整的焚天灵火,它还没等徐漠反应过来,就直接窜入了徐漠的识海,只留下一缕源火留在岩浆池之中。 焚天灵火和九幽紫金莲在徐漠的识海内同时出现,让徐漠心中猛然一惊:“这是什么情况,九幽紫金莲竟然还存在,而焚天灵火居然本体都跑到我的识海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者一阴一阳,相互交融在一起,在徐漠识海中塑造出一个小型灵阵,疯狂吸收着周围的灵气,重塑着徐漠的识海,徐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神识看紧了这两“根”不速之客。 约么一月光景过去,徐漠的识海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刻的焚天灵火化作了徐漠识海内的烈阳,驱散了识海中的黑暗,而九幽紫金莲则并未有多大变化,通体紫光萦绕滋养着徐漠的整个识海空间,徐漠的识海内生机勃发,似乎一个新的世界正在重新被两者创造出来,两大灵根之间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徐漠的识海。 徐漠自然也没有闲着,焚天灵火从识海之中分出几分源火沿着他的经脉运行一周,最后归于徐漠的第三条灵脉,半日之后完成了与他的融合,徐漠也终于能抽出身来,观察自己的识海此时是何种状态。 徐漠的神识探入自己的识海,两个闯入的不速之客,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的识海相对来说有些荒芜,焚天灵火化为烈阳,九幽紫金莲生长在灵气化成的灵湖之中,徐漠的三条灵脉如同三条河流般流淌在徐漠的识海之中,最后全都汇集到这个灵湖之中,融合成为新的灵力,然后再从灵湖中流淌到他的各个经脉。 徐漠心想着既然焚天灵火和九幽紫金莲能被钻进他的识海,那其它的东西呢?何况他的识海现如今除了荒芜些,和外界并未多大区别,也就是天地间距离小了些,只有百丈高,焚天灵火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上,这大概是不完善的空间吧,可能以后再遇到其它灵根,才能慢慢补全这方天地的法则道韵。 徐漠尝试着使用神识收纳面前的一粒灵药种子,下一刻这粒灵药种子便出现在了徐漠的识海之中,徐漠又尝试着用神识收纳其它东西,徐漠的识海仿佛有了实体,独立成为了一片空间,但是只能容纳有灵力的物品。 之前搜寻的那些和灵药一股脑的被他移植到他的识海之中,灵药种子撒在灵湖边上的一片空地上,徐漠兴致勃勃的收纳着目光所及的所有带着灵力的东西,他已经开始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了,那基本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了。 徐漠现在和田地间的老农差不多,用神识调配着不同属性的灵力浇灌着药田。 充裕的灵力让这些灵药生长的很快,才撒下的种子也开始冒芽,似乎成长速度比外界要快上个十倍左右,一是因为识海中不知因为何故产生的聚灵阵,第二个原因大概是焚天灵火和九幽紫金莲对它们带来的影响吧。 徐漠忙活了整整一天,熔浆湖被他和赵霖汲取了巨量的火属性灵气,湖面都陷下去了数尺之深。露出了池边还焕发着火光的石壁。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有些震撼,徐漠都不由得感慨自己这身体,真就是灵气克星,过去几日,每时每刻间的消耗都极为巨大,好在现在识海和灵脉都稳固了下来。 他也不再需要分神去关注识海中的变化了,反正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何苦去操这个心呢。这等天地间数得着的灵根想来有些神异,也是说得过去的,暂时看来,他倒是收获颇丰,这一趟虽然危险,但总归是值得的。 忽然间,熔浆湖中的灵气再次沸腾起来,朝着十余丈外赵霖所在的区域聚集,再从她周身的窍穴,涌入她的经脉之中。 徐漠和朱雀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变故,猜想到赵霖这次多半是要突破了。赵霖在吸收完白纹千足兽的兽丹之后,她距离突破到开阳境本就只差一线,再加上此次吸收了焚天灵火的源火,敲开开阳境的大门,对她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 这等异象持续了半日之后,赵霖的背后亮起了四道光芒,标志着她已经突破到开阳境了。 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已然突破到开阳境,北斗九境的第四境,在登云大陆也能算得上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巡天宗九峰之上,年轻一辈的弟子之中,当属最为顶端的翘楚之流,更是天池峰毋庸置疑的首席弟子,下一任峰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徐漠和朱雀在高大气派的洞府大厅之中喝着茶水,眼看赵霖从入定状态之中苏醒过来,徐漠便邀她过来坐坐。 徐漠熟练的拿出一个稍显古朴的石杯,用热水冲洗干净,推到赵霖面前,再用一个朱雀不知用什么材质的宝石做成的茶壶,给她倒上一杯茶水。 赵霖轻轻的拿起杯子,修长纤细的左手托起茶杯,朱唇微启,轻轻抿了一口还显得有些许烫的茶水,再轻放好茶杯,眉目间有一丝破镜的喜悦绽开。 忽而她又转头对着主位上的朱雀诚恳的开口道:“承蒙前辈厚爱,赠我重宝,助我收服焚天灵火,此等厚恩,无以为报,以后有用得着小女的地方,晚辈必然不会推辞。” 朱雀倒是颇为意外,这小女娃倒是个爽利人,外表看着柔柔弱弱,办起事来坚毅果决,也有一些个性,心志和资质都还算不错,有点意思,还知道知恩图报。朱雀锐利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暖意,朝着赵霖微微颔首。 徐漠也是面露笑意,一口茶水吞下,轻声道:“这次,多亏了能遇到前辈,才有了我等的今日。现如今我们修为低微,还不足以给前辈帮上忙,我和赵仙子是一样的意思,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力所能及定不推辞。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前辈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 朱雀转过身去,思索片刻之后,轻轻的摇摇头,它若是尚未化形就离开此地,多少有些引人耳目,仇家的势力庞大,天地间不知布下多少暗子,要是被有心人注意到,定会引来滔天祸事,不光是它,两人也会受到牵连,以它现在的修为,断然是没有任何机会对抗的。 徐漠稍微有些失落,他对朱雀也有着莫名的亲近感,似乎冥冥之中有着什么联系,加上朱雀这段时间待他们极好,自然而然的把它当做了自家长辈,徐漠很在意对他心存善意的每一个人,他自小离家,对这些细微之处的温暖,格外的珍惜。 从两人刚来这里,到炼化完焚天灵火,也有了好些日子,没来得及弄些爽口的吃食,赵霖老是眼巴巴的望着徐漠,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给朱雀也尝尝,徐漠的招牌菜——徐记小烤肉。 现如今的两人都不再顾忌岩浆,徐漠安排赵霖做一个大一些的烤盘,毕竟朱雀前辈的体型摆在这里,万一吃开心了,不够吃那多丢人,说出去不得坠了他的名声。 他自然是去干点苦力活,寻些合适的灵兽,搞点鲜美的食材,两人各自分工开始忙碌起来。朱雀倒是也有些意动,那女娃咽口水的样子似乎也做不得伪。 第19章 一醉消愁却又愁更愁 徐漠扛着一头数百斤的黑火牛,手里拎着些许灵草,慢悠悠的穿过岩浆湖,回到了朱雀的洞府里面。 赵霖瞥了徐漠一眼,手里的活也快弄完了,眼看徐漠今天的收获还不错,顿时喜笑颜开道:“看来今天又能吃个够啦,这么大一头黑火牛。我这烤盘差不多快要弄好了,这么大的烤盘我也是头回见。” 徐漠看着赵霖弄的烤盘足足有一丈大小,也是目瞪口呆心中暗道:“这妮子是多想吃肉啊,要是没打到这头黑火牛,拎着两只兔子就回来了,那这个脸就丢大发了。罢了罢了,看在朱雀前辈的面子上,就不与她计较了。” 徐漠打了一个响指,一缕火苗从他的指尖上窜出,仔细的给毛发旺盛的黑火牛,把全身上下的毛都给烧了个干净,再用地火玄金把它身上的黑灰刮了个干净。 可怜的天阶材料,除了给徐漠放菜刀,就没发挥出别的什么作用,遇人不淑啊。内脏打理起来有些麻烦,他在外面就全给扔了,麻溜的把黑火牛分成几大块,挑了些比较嫩的部位给赵霖留在旁边。徐漠连把汗都来不及擦,就得马上把去腥提味的灵草捏成汁水,给牛肉来了个全身按摩,再把之前收集的朱果舂成粉末,均匀的撒在这小山一般的肉堆上。 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三寸厚的牛油平铺在石盘上,约么一刻钟之后,石盘上只剩下一些油渣,徐漠招呼赵霖过来帮他把这一堆牛肉铺在石板上,腌制好的牛肉刚碰到石板便发出诱人的“滋...滋...”声,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不时就得给这些肉翻个面,终于伴随着肉香位飘满了整个大厅,徐漠和朱雀打了个招呼:“开饭了,前辈,快过来来尝尝我的手艺,这里调料不够,前辈莫要见怪,咱们吃个原汁原味的烤黑火牛肉解解馋。” 徐漠这次可顾不上用什么石筷石叉,地火玄金插上一块肥瘦适中的牛肉,也顾不上烫不烫,直接开始大口大口的撕咬。 这特殊的烹调方式,倒是让朱雀颇为意动,张口一吸,一块牛里脊肉便下了肚,一种久违的快感直冲天灵盖,这小子弄出的这个烤肉还真是爽口滑嫩!前世的朱雀也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老饕,时常化作人形混迹在凡间酒楼,等到了仙界也是出了名的嘴刁。这等朴实无华的烤牛肉,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倒是合它胃口。 三人的吃相如同风卷残云般,谁都没有一点收敛,当然最没有形象可言的还得是徐漠,选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整个石盘上空,都是地火玄金的残影,也就是嘴比朱雀小了些,比不过它的速度,不然哪怕是神兽也不是他的对手。 朱雀双翅张开盖住石盘,眼神死死的盯着剩下不到一半的牛肉,再三示意两人等它来了才能继续吃。刹那间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两人面前。 赵霖和徐漠四目相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朱雀这是要干嘛,难道是腹中起了反应,如厕去了?这锅徐漠可不背,他可是纯纯良心厨师,哪能让人......不不不,应该是哪能让“神兽”吃坏肚子。这一耽搁,两人倒是忘了背着朱雀,多下口几块牛肉。 不到十息光景,又是一道残影回到了那个巨大的石椅上,朱雀怀中抱着一坛三尺来高的酒坛回来了。三人对视了一眼,这等快事,少了美酒倒是一大憾事,有这么一大坛佳酿,倒是又平添了几分乐趣。 徐漠从朱雀双翅中接过酒坛,手里的地火玄金轻轻敲掉泥封,再扯掉坛口的油纸,似花蜜又有果香的酒气,一股脑的涌入他的鼻中,让他神情都有些恍惚。这酒难道是传说中的“猴儿酿”,徐漠在话本上看过,有一道士看到猴儿酿酒的故事,闻起来倒是不像世上酿酒之法,也不知前辈从何得来,多半是打了附近山上猴群的秋风。 徐漠从酒坛里倒出三大杯酒来,一滴都没舍得浪费,酒色微微发黄,还有少许果肉沉淀在杯底,酒香混杂着肉香,让人沉醉其中。 推杯换盏之间,一坛果酒喝下了大半,赵霖那姿容绝代的脸庞上有一抹如同晚霞般的红晕,她从未喝过一滴酒,今日却并未用灵力化去酒力,若是饮酒自当消愁。她为了提升修为,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光是为了自身对大道的追求,自然也有一些无法对人言说的原因。既然有口难言那就多饮几杯酒,求得一醉消愁却又愁更愁。 徐漠喝得反而少些,相比进入地底溶洞之前,他的气质上有了很多不同,稍微显得有些稚嫩的脸上,有着不该在这个年龄就承受的压力,也有远超同龄人的坚毅,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如同一口古井,给他人带来一种看不出深浅的朦胧感。 在这里,他卸下了身上长久以来的伪装,活得还算轻松些,相比面对外面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这里反而要安全得多。 灵兽凶猛,可以躲也可以跑,也可搏杀,结果就只是最简单的你死我活罢了。 而这天下的每一座朝堂,天子一言可定夺亿万人生死。堂下近臣,养尊处优,大权在握,互为朋党,朝中官员,顺则官运亨通,逆则发配千里。 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有人在为青云子民保家卫国,虽九死犹未悔。有人日日笙歌,不识人间疾苦。何人当死,何人当活?笑看这世间,诸多可笑之处。 苦寒的边塞,每每有大战,哀嚎遍野血染山河,却抵不过朝堂上文官轻飘飘的一句:“骄兵悍将,国将危矣。君将不君,臣将不臣。” 若不是周围几国,实力相当,谁都没有打破平衡的实力,天策军也免不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那首当其中的离阳王徐宁远,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多半是要被那些个文官来个死谏,离阳王功高盖主居功自傲如此下去国本动摇,当削其军权废除离阳王称号贬为庶人,以这些个老狐狸的算计,最好的结果就是赵元佑顾忌天下悠悠之口,演一出迫不得已的戏码,声泪俱下的撤去离阳王旗打散天策军,给个名头大又没什么用的虚衔了事。 真能帮离阳王府说上两句话的明白人,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个愣头青不是。这些个事,徐宁远明白,赵元佑明白,徐漠似乎也明白。登云大陆传承数万年,不会只有一个皇朝,无数的史书里,数不尽的旧事,却难寻一对君臣两不相负。 徐漠也是初次饮酒,在青云城时尚是幼年,在凌云峰师娘又管得太严。他也不愿喝酒,他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确保自己的身份不被泄露,毕竟他的安危关系着徐宁远能否安心抗击百越,少让他分些心,对天策军和他都很重要。 单就酒量而论,朱雀那是当之无愧的海量,徐漠倒是不屑一顾,认定它占了体型大小的便宜,否则这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赵霖靠在椅子上,三分醉意七分慵懒,一双眸子秋波流转,嘴角含笑望着正和朱雀拼酒的徐漠,这样的日子太难得,她想多看几眼记得清晰些。 朱雀一杯接一杯的果酒下肚,眼眶也有了些湿润,眼前似乎浮现出有些模糊的往昔,那人的身影和眼前的徐漠重合在一起,让它忍不住在心底轻呼:“你,还好吗?” 第20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果酒的后劲很大,朱雀这原本富丽堂皇的洞府,此刻满地狼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徐漠趴在桌上睡得很安稳,手里还捏着个酒杯。朱雀的睡相有些夸张,直接抱着和它体型差不多大小的石椅躺在地上,一般的身体还真是学不来它这个姿势,赵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身上还披着徐漠的衣服,她的呼吸很平稳,睡得也很沉。 大概饮酒之人心里的有些事后劲也很足,需要一次酩酊大醉来排解少许。 赵霖揉着脑袋从睡梦中首先醒了过来,她后半段几乎就没喝多少,自然酒劲要小些。感觉脑子还有些昏沉,便运转灵力将体内残余的酒劲化去。 看着身上披着徐漠的袍子,心里一暖,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再度萦绕在她的心间。一愣神身子一转,衣角把桌上的酒杯弄到了地上。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地上的朱雀,徐漠也猛然间从桌上弹起。 赵霖略带歉意的给二人赔了个不是,朱雀老脸一红,这奇特的睡姿还真是丢人,徐漠都有些憋不住笑了。朱雀只好强装镇定,赶忙厚着脸皮把石椅竖好。 徐漠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酒气让他感觉有点难受,真就是拼酒一时爽,一直拼酒一直爽呐。 赵霖轻声叫了声已经散去酒气的徐漠,开始给朱雀收拾收拾大殿,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昨天弄乱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人也没有多做停留,稍微休息了片刻便向朱雀辞了行。外出的时间也久了些,再不回去,宗门中的长辈会担心他们出了什么意外,引发两峰之间的矛盾也是有可能的。 朱雀掏出些赤炼果种子给了徐漠,当然也没忘了还他玉佩,它不像赵霖,阅历摆在那里,徐漠的变化它当然尽收眼底,毕竟在徐漠炼化焚天灵火时,朱雀可是全程都在旁观。何况焚天灵火也只剩下一丝源火在湖中当做种子,这小子自然是身上有大秘密。 它自然不会做出杀人夺宝的勾当,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对它来说,从来不屑为之。它对徐漠这点照顾,算是欣赏也可以是念旧。这世上能遇到数不尽的人,但当得起兄弟二字的不多,所以它为此哪怕是差点身陨道消,也未曾后悔过半分。不求波澜壮阔,只求个心安罢了。 徐漠谢过朱雀,这位素昧平生的前辈对他的厚爱,让他疑惑,也让他感激,单凭这些也足够让他真心把朱雀当做自己敬重的长辈。再三回首,看着目送二人离开的朱雀,惆怅和不舍的情绪让二人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朱雀给二人指了一条离开这里的路,让他们不必再从原路返回。这样也方便了许多,二人按照朱雀告知的路线穿过了一片荒原,再走过了几个岩浆湖,最后进入一条暗河,顺着河道漂流了许久。 直到前方出现了些许光亮,这次地底溶洞之行才算是真正结束。约莫百余息光景,两人终于出了地下暗河,和煦的日光让长久不见光明的两人眼睛有些刺痛,忍不住用手挡住日光,适应了好一会才勉强能睁开眼。徐漠拉住一枝河水边上茂盛的垂柳垂入水中的枝干,再拉住赵霖,一番折腾两人才上了岸,徐漠吃够了赵仙子的苦头,完全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头也不回,跳到十余丈外,找了个林深草密的去处换了身干净衣服,等着赵霖这小妮子唤他过去。 赵霖看徐漠这副模样,也是心中暗笑,这人可真是谨小慎微,不就之前教训了他那么几次,见本姑娘都如同洪水猛兽了,倒是也算是个作风正派的男子。掏出所剩不多的衣物,翻捡了片刻,这才满意的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换下。 赵霖朱唇微启略微提高了些声线喊道:“我好了,你可以过来了。”不到十息徐漠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少年那满头披肩的乌黑长发,自然的垂落在厚实的肩膀上,别有一番独特的气质。干净淳良的笑容就挂在清秀的脸庞之上,让赵霖都有些许失神。 “发什么呆,快看看这是哪里,处在什么地界,荒山野岭的多少有些为难,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赶路呢,还请小仙子莫要再发呆了。”徐漠四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也没有结论。 “先随便选个方位出发吧,我们留心下山上有没有什么猎户樵夫,遇到了再打听打听这里是哪里,估摸着应该离巡天宗远不到哪里去。”赵霖倒是心情还算不错,终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在地底世界待久了也有些心中压抑。 徐漠听了赵霖所言觉得也有些道理,总不能像个无头苍蝇般乱窜吧。周围的境致还算是不错,也算得上是山青水秀,正午的阳光洒落在林间,只漏下点点斑驳。 两人行走出数百里,也没遇到一个人影,徐漠对这里有些好奇,时不时扔出几块扁平的石头打打水漂,又或是爬到树上摘些野果。把呆在这里当做是郊游了,赵霖也不像之前那般总是冷着个脸,看徐漠玩得不亦乐乎,有时来了兴致也会扔几个石头,吃些徐漠采摘来的野果。 天上的太阳渐渐西斜,漫天的红霞也为这趟旅途增添了些美景 徐漠估摸着今夜是只能在这山野中度过了,不如乘着离天黑还有些时候,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弄些吃食,晚上也过得舒坦些。 等两人再走了半个多时辰,发现了一个还算平坦的草地,四周还有些硕大石块遮挡,随意盖上些树枝便可搭出一个睡处,便选定了这处做个落脚地。徐漠又去附近捡了着枯枝败叶,留下晚上生活用。 万事俱备,就差弄点什么野味填饱肚子了,徐漠早就瞄上了小河里那些个鲜活肥美的鱼儿,寻了处水流较为缓和的河道,提上刚刚砍树枝时,挑出来的质地较硬的树枝,削尖了的鱼叉,脱下靴子挽起裤腿猫着腰抬起腿下了水,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水中的鹅卵石有些硌脚,稍不留神就会站立不稳,徐漠每一脚踩得都很稳,很快一尾约么有手掌宽的肥鱼游到了他附近,徐漠紧张的屏住呼吸,手中鱼叉不由得又捏紧了几分,鱼儿有些懒散的挪动着身子,全然没发现即将来临的危险,“扑通。”徐漠手中的鱼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叉向水中,可怜的鱼儿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就成了徐漠的猎物。 徐漠满意的看着还在挣扎的肥鱼,嘴角微微上扬,冲着岸上比他还要紧张几分的赵霖,得意洋洋的举起了手中鱼叉,青色的鱼鳞被日光的最后一丝余光映射得闪闪发光。 岸上的少女嘴角微翘,露出如同三月暖阳般笑容。 徐漠一挥手把有些力竭的鱼儿扔上岸去,又再找准时机捕了几条运气不太好的鱼儿,倒是也寻够了晚餐。 终于赶在天黑前,徐漠上了岸。赵霖早就生好了火,拾来的柴火有些干燥,时不时的发出些“噼里啪啦”的声响,溅射出一串火星。 赵霖想学着徐漠的样子清理河鱼,闭着眼睛一个劲的拔着鱼鳞,徐漠又好气又好笑,想让她停下手来,又怕伤了赵仙子的面子,进退两难,只能加快手中的速度,待会赵仙子弄的那条只能自己含泪吃了。 皎洁的月光,散落在整片山林之中,两人手中捧着烤鱼大快朵颐,漫天的星河静悄悄的俯看着这世间。 第21章 山中小村落 夜晚的山风寒意更甚,两人烤着柴火倒是不那么怕冷,偶尔会有一些小动静,从附近的草丛里传来,大山深处还有一些模糊的嚎叫声。若是只有一人,那这样的气氛多少是有些渗人。 赵霖现如今跟徐漠关系近了许多,两人时不时会斗斗嘴开开玩笑,回想起当初的剑拔弩张都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徐漠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势更旺了些,轻声出言道:“赵仙子,我们这次的经历,多半是不能和师门长辈如实说的,朱雀前辈待我二人极好,它似乎也并不愿让他人知晓它的存在,至于我呢,有一些不能说的苦衷,也不想引人注意。若是师尊和师兄弟们知道了,对他们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们之间想来也用不着再说那些客套话了,此事,就拜托你了。” 赵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松果,正在兴致勃勃的掏着松子,听到徐漠极为郑重的叮嘱,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满有人打断了她的大事,有些不耐烦的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徐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你有时候就像府里的那些个老妈子,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你这点事我都不愿意说,我要是与同门师兄弟说你以前都是装的,那他们不得给我找个大夫,帮我看看脑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那臭名声,我想美化修饰一番都难,您就放宽心吧,除了我,包括你师尊师娘都不会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的。朱雀前辈,那副多愁善感的模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它上辈子的道侣,这辈子遇到了,结果不光是个男的还人兽殊途,让它心如死灰。放心好了,我保证一个字也不会提,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脑子不正常。” 徐漠听到这小妮子这么诽谤他也就算了,还把朱雀前辈也带上了,顿时当场石化,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三分俏皮七分秀美的女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才几天,嘴比他还损,只能归咎在自己身上了,毕竟一路上遇到的灵兽命都没了,朱雀前辈一句话也没说也算不到它身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他。当然也没辜负她在巡天宗的名头,学起东西来不论好的坏的都极有天赋。 两人又再磕磕绊绊的聊了几句,互不相让,徐漠只能甘拜下风,把烧成碳火的柴火聚拢作一团,又在周围砌上几个石头埋了些土,把有些遮挡的“石屋”让给了赵霖,自己则是随意垫上之前地底溶洞里做好的火灵甲,自顾自的在火坑旁睡下了。赵霖眼看一向无往不利的徐漠吃了瘪,也是满怀笑意的快步走进屋内躺下休息。 黑夜漫漫,徐漠翻了个身躺平了身子,看着一望无垠的星海,思绪也渐渐飘远,他喜欢这种极度安静的氛围,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宁远用天策军和他自己的血泪,让他走出牢笼,可以自由的行走在这天地间,徐宁远一定是预感到了些什么,才会未雨绸缪,他想一肩抗下这些,可做为他的儿子,徐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五年了,徐漠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童了,他总有一天可以站在徐宁远身旁,告诉他,漠儿很好,漠儿可以帮你了。 一夜无话,山风和月色静谧如画。 伴随着旭日冲破云海,一缕缕金光撒向人间,林间的飞鸟开始觅食,树木伸展开枝叶,新的一天重新开始。 徐漠和赵霖随意梳洗了下仪容,又踏上了回宗门的道路。两人加快了脚程,又行出百里,翻越了几座大山,才隐约看到十余里外的地界,有个十余户人家的小山村。 两人对视一眼,徐漠怕惊扰了山民,让赵霖收了剑,至于自己这地火玄金说它是根拐棍,也没人会怀疑,用不着费那个劲。 片刻光景之后,两人便来到了村口。正是晌午时分,村子里大部分人家屋顶都冒起了炊烟。几个五六岁大小的孩童趴在沙土堆里玩着泥巴,一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解开裤子,对着沙堆来了泡尿,脸颊鼓鼓的嘴里憋着气,似乎是想要多挤出来些尿。 好不容易最后几滴落了地,他抬手擦了把鼻涕,正准备大干一场垒个沙堆,耳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小兄弟,这尿的还算有几分水平,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在家吗?”赵霖一看徐漠又开始不正经,使劲掐了一下他的手臂,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大胖小子闻声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才看到徐漠到了他跟前,已经蹲下了身子。有些怕生的回答道:“俺叫王大福,俺爹和俺娘在屋里做饭嘞。哥哥,你是仙人吧?”旁边几个孩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的看着两人。 徐漠闻言柔和一笑,轻声回答道:“大福,这名字真不错,有福气。哥哥和你一样也是凡人,你能带我们去你们家看看吗?” 王大福脏兮兮的小手挠了挠后脑勺,明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似乎在用他那小脑袋瓜思索着,要不要同意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小哥哥的要求。 思来想去,他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到一间屋子前,推开了一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倚靠在门上,有些羞涩的用他的小手招呼着徐漠和赵霖过去。 两人也被大福这副可爱的模样给逗笑了,与周围的孩童们挥了挥手,向着大福家里走了过去。徐漠掏出一株已经熟透了的灵果,捏在手里。 两人刚进屋,大福有些稚嫩的小嗓门高声喊道:“爹,娘。家里来客人了!” 一个壮硕的中年汉子,推开里屋的房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看着突然造访的一对少年男女,有些疑惑的看向躲在徐漠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大福。愣了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不知两位突然造访,有何贵干?俺们牛家村地处偏僻,少有生人来此,俺叫王有才,是这个村的村长。” 徐漠从身后拿出那株灵果,向着王有才行了个礼,略带歉意的答道:“我们兄妹,想要寻个仙山,拜师学艺,不曾想走的太急,迷了路,迷迷糊糊走了数日,方才发现这里有个村落,这才问路心切,扰了王大哥的清净。这株仙草乃是我们偶然所得,有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不如送予王大哥,以表歉意。” 王有才仔细看了两人的装束,倒是像极了城里的那些贵人,他有时去城里卖些山货,有幸见过几位公子哥,但像眼前这位小哥这样和善的还是头回见,态度不由得也柔和了几分。伸手推回了徐漠的双手,有些拘谨的开口道:“这等重礼,要是俺收下了晚上会睡不着觉的,俺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野乡民,公子用不着客气,要是不嫌弃在俺家吃些饭菜再走不迟。从俺们村向东边再走个几十里路,就到了云北郡的地界了,那里人多些,你打听起来也方便。” 徐漠看着眼前这个为人淳朴的中年男子,也有了些好感,他很踏实也很善良,从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和有些变形的指甲盖,能看出他很辛苦也很勤劳。徐漠不由分说把灵果硬塞给王有才,开口诚恳的对他说道:“王大哥莫要客气了,这株灵果,你记得给嫂子和大福都吃一些,间隔时间不要太短,差不多半个月吃一粒即可。村中可有识字之人?若是有,我再把家中所传强身健体的功法传授于你,打猎种地什么的也方便些。” 王有才哪能想到这位小哥竟是如此真性情,不由得为自己刚刚心怀戒备暗自懊恼,也只好收下了徐漠送他的灵果,有些腼腆的回答道:“俺爹之前是个私塾先生,得罪了城里大户的公子,为了活命,这才逃到牛家村入赘到俺娘家里,从小俺脑子不太灵光,他老人家教俺那些东西,都只学了个皮毛,勉强也算识得些大字。这等家传绝学,公子万万不能拿出来张扬,这要是遇到坏心眼的强人,免不了得召来些麻烦。” 徐漠闻言更是对王有才高看了几分,这等粗犷汉子还是个心思细腻之辈,难得有不贪图宝物,还为他人着想的人。语气愈发诚恳的对王有才道:“王大哥莫要担心,家父也是豪爽之人,你我虽萍水相逢,但也算一见如故,用不着客套,相逢即是缘,缘分这种东西最为难得,劳烦你给我取些笔墨纸砚过来,我好把这功法写下来,留给你。” 十余息过后,王有才手里捧着几张白纸和砚台笔墨快步走了过来。随即细心的给徐漠铺好纸张,磨好了墨,再用镇尺压平,这些物件上面带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一看就是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待到徐漠默写完,一门不算太繁杂的炼体功法之后,王有才刚收拾好饭桌,一个体型稍微有些发福的中年妇女,就端着些饭菜从厨房里走出,看见两人便热情的招呼着徐漠和赵霖坐下吃饭。 王有才受了他的馈赠,徐漠在豪迈汉子眼中越看越顺眼,一顿算不得丰盛的农家饭菜,吃了一个时辰还有些意犹未尽,恨不得当场拜把子与他结为异姓兄弟,还是被家里那口子给拉住了,直言这样乱了辈分不合礼法,这才无奈作罢。 徐漠费了些功夫,与王有才大致阐明那门功法的几处要点,王有才虽其貌不扬,悟性却算不得太差,有些晦涩之处也是一点便透,这才让徐漠放下心中担忧,拱手与他辞行。 王有才和王大福一对父子一直把两人送出村外两里路,才被徐漠给劝了回去,不然大有将他送到云北郡的势头。 第22章 云北郡松原城 两人按照山民王有才所指的道路,一路前行。 赵霖从牛家村里出来,思索了许久,心中还是有很多疑惑没有弄明白,想要让徐漠给她解释清楚。 赵霖皱着眉头,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送他这些东西?他的日子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好在也算是平静简单,这样突然出现,再打破他们原本的生活轨迹,我觉得不妥,你不应该帮他们做这个选择。修行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你这样做,迟早会害了他。” 徐漠知道赵霖同样对这户人家充满亲近,不希望他的举动给王有才家人带来祸端。一对剑眉舒展开来,把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的缘由仔细的给她说个清楚:“其实王有才不仅仅是一个山野村夫,他曾经当过边军。而且他是跛脚,你可能没注意到地上的脚印,左脚要比右脚脚印要浅一些,他右手无名指和食指上的老茧,必然是长期拉弓所导致,左手掌心处的老茧也要比其它地方厚实些。他虽然退出了军伍,但很多习惯都能看出他的过往不太平凡,虽然你看他对表面上对我们很客气,实则在我们刚进村时,我就发现了那土墙缝隙之中早有弓箭瞄准了我们,要是心怀歹意,他必然会出手。在这种荒山野岭,还有如此之高的警惕性,那定然不是普通猎户就能做到的。而且村口的石墙布局和军伍之中的营寨有些相似,所以这个村落很不简单,军户可能也不止一户。我们在山上看到村落布局形似一个天字,还有些疑惑,等看到了这些个与边军有些关联的东西,才断定他是隐退的边军,所以想做些什么,为这些值得敬佩的汉子尽点心意。” 赵霖经过徐漠的提醒,再仔细回忆了刚才在牛家村的经历,确实很多细节都与徐漠所言相符,这才疑虑渐消。 但是很快新的疑惑又从脑中涌出,那徐漠呢,他和边军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为何对军中情况如此了解呢? 顿时眉头紧锁,若只是单纯的敬佩,断然不会如此,若非真的了解边军,他如何能如此上心。青云皇朝亿万子民,又有多少理解边军的可敬呢? 就算是她,也对这支军队几乎一无所知,登云大陆这片地方,战事时有发生,更何况她一心都扑在修行之上,对这些事更是无暇顾及。 赵霖正欲再度开口询问。忽然徐漠稍显平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赵仙子自然不理解我对他们的这种感情,在我心中,他们如父如兄。因为我父亲也是边军,十几年来他待在家中的时间屈指可数,倒是待在军营之中的时间占去了大半。年幼时,他为了多陪陪我,时常带我去军营玩耍,这才对边军格外亲近了些,再加上这些事情算不上绝密,能认出来也不是很奇怪。” 赵霖的直觉告诉她,徐漠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是也只是有一部分是。她并不怀疑徐漠另有所图,只是习惯了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都颇为神秘,只能猜想他身后定然有着很多秘密。徐漠今日所言,至少也给了她一些头绪,知晓了他有边军背景。 两个时辰之后,终于走出了人迹罕至的大山,道路两旁的村落开始多了起来,终于到了王有才说的云北郡地界了。 此时正值初秋,柔和的风儿吹着田间的稻谷,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辛勤的农夫在田间地头弯腰除草补鼠,准备迎接一个收成不错的年份。田间地头,零零散散种有几株果树,树上沉甸甸的果实坠弯了枝干。 两人在途中遇到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提着一篮子满满当当的瓜果,徐漠看他提着有些费劲,随口一问倒是顺路,也要去云北郡城郊,徐漠索性帮着老人提着果篮,三人结伴而行,眼看着日头还长,走得慢些也是无妨。 云北郡隶属于青云皇朝管辖,为三十六大郡之一,在青云皇朝版图的西南方位,距离巡天宗所在的扶风郡有着八百多里的距离。相对于其他中央大郡,地势雄伟,山川河流众多。 三人行出不到二里地,就到了提篮老叟的家门前,虽有些倦容,但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叟,和他们道了谢。取了些瓜果分给徐漠和赵霖,老人家的好意两人实在推辞不掉,只好随意拿了两个果子,与老者告别辞行。 穿过老人所在的三河村,五里外隐约可见一座小城,两人没了老叟同行,脚程也快了许多。 约莫一刻钟之后,一座城池映入眼帘,七八丈高的城门上方刻有“松原”二字。门口两队黑甲兵士,分成两列,站在护城河上的浮桥之上,维持着进进出出的行人过客的秩序。 徐漠仔细数了数城楼上的哨兵,再加上城门处的黑甲卫队,这样规模的城池,一面城墙上,居然只有二十几号人。之前徐漠从帝都到巡天宗大概路过了十来个郡,无数城池,像这等大城,一面城墙至少得有百人左右,大概是这个方向都是崇山峻岭,只需要维持秩序无需安排太多人手,这才有意削减了兵员。相比边城,内城倒是安稳了许多。 一个三十出头老兵油子,在换防的间隙,不经意间看到赵霖如同天仙般的容貌。眼中有一丝欲望浮现,顿时有些意动,与另外一个年轻卫兵敷衍了两句,草草交接着公事。他眼看天仙般的小娘子就要隐入人群之中,更是顾不得再与同僚插科打诨,拔腿就向着两人行进的方向追了过去,长时间的养尊处优,又是个混日子的闲散职位,体力难免有些不支,没跑几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怕跟丢了这妙龄女子的踪迹,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重若千斤,每跑一步都要耗费他极大力气。还好两人走走停停,也没与他拉开多大距离,这才让他勉强跟了上来。 他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身子,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过了数十息光景,才缓了过来,漆黑的头盔都在这番莫名的追逐途中掉了下来,歪歪斜斜的挂在他有些发红的脖颈之上。 抬眼看向四周那些打量着自己的好事行人,怒目圆瞪,吓得那些个行人赶忙收回了目光,加快脚程如同见了瘟神般逃离,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离他不足一丈的距离,有个老乞丐枕着个破布包裹,躺在空置的铺面门口呼呼大睡,喧闹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好梦。残缺的粗瓷碗里零零散散扔着几枚铜钱。 第23章 小插曲 松原城守城的这个老兵油子,姓刘名余庆,平日里只要不当值,多半就泡在赌坊或者烟柳之地。 加上又是松原城土着,虽说刘氏宗族在城里算不上顶级势力,却又不知怎地走了大运,前两年他二叔的小女儿,被城主府上一位说得上话的幕僚看中,收了偏房,又颇受那位宠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让刘庆余也捡了个便宜,进了护城卫队。 平日里也就敢对过路小娘子说几句荤话,再评头论足一番。往日里,偶尔敲打敲打来往城中的山民,遇到些油水足的走货客商就刁难刁难收点过路费,长久下来攒下些进项,前些日子凑了个整,给那位送了些金银得了赏识,当时就给他许诺下月给他补个卫队队长的肥缺。 得了这幕僚的照顾,又想着大大小小自己也有了个官身,虽说任命还未曾有眉目,刘庆余倒是已经在卫队里以队长自居,有了些官老爷的做派。 刘庆余看着徐漠与赵霖在一处胭脂摊子上有说有笑的挑选物件,心中越发火热,这等姿色的女子,几年也见不到一个,要是错过了这回那再等十年也没那机会了。 奈何哪怕他是城主也实在不好当街强抢民女,何况他只是区区一个守城卫兵罢了。靠山虽说也有些权柄,但总归不太牢靠。 正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下手,看到躺在空铺面前的老乞丐,顿时灵光一现,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条妙计浮上心头。 刘庆余眉头紧锁极不情愿的捏着鼻子,走近空铺台阶,脚上穿着黑色云纹的靴子踢了一脚还在呼呼大睡的老乞丐。 老乞丐蓬头散发,身上穿着那套快有上百个布丁的破烂衣衫,睡得正香,突然被屁股上传来的疼痛瞬间惊醒,心跳快得像有人擂鼓,差一点就要跳到嘴巴里来。 他哪里能料到,今日点背遇到了个不讲理的兵油子,扰他清梦。虽也有些怒意想要发作,却又不得不收敛脾气顾忌眼前这位身上公差打扮的兵痞。 刘庆余清了清嗓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声来道:“老乞丐,大爷现在有点事情要交给你去办,办得好嘛爷赏你口饭吃,这松原城里酒家你随便挑。要是办不好嘛,也没多大事,就只是叫你在这松原城里一天都待不去。哦,忘了说了要是你想离开,咱也不为难你,把双腿留下就行,我绝不阻拦。” 老乞丐听到刘庆余后半句话,瞬间面色发白两股颤颤,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逃难老人,平日也就靠着城中善人施舍度日,平白无故的突然有了这么一出,一时双腿发软就要给刘庆余跪下求饶。 被刘庆余虚扶一下,就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想要张口又怕说错话惹怒了眼前的贵人。 刘庆余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 ,对老乞丐的反应倒是十分满意,想来也不敢拒绝自己安排的事情。想到大事可成忍不住面有得色的开口道:“看到前面那对年轻男女了没?待会你过去想个法子,与他们发生点冲突,引他两到三尺巷来,记住爷交待的话了吧,就这点小事,不麻烦吧?” 老乞丐赶紧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丝毫懈怠。这个事情交待下来,倒是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刘庆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这对他来说算不上太难。 刘庆余冲着老乞丐使了个眼色,老乞丐提拉了一下自己脚上有几个破洞的鞋跟,调整好刚才惊惧的情绪。朝着徐漠与赵霖所在的摊位,快步走去,也顾不得再管自己那堆破烂,心里盘算着待会要使些什么手段。 十余息之后,老乞丐摸到了两人身后,一眼就看到徐漠腰上挂着的玉佩,又估摸着以自己的脚程,要是失了手,跑也跑不过这两人,那估计还跑不到三尺巷就会被抓住。正有些不知所措该怎么下手,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从他身边跑过。 约莫十息之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鸡毛掸子追了过来,一下把还在愣神的老乞丐撞翻在地,老乞丐身体吃痛,头还撞到了路边的胭脂摊上,也顾不得和那妇女理论。 眼看机会来了,直接伸出双手抱住了徐漠的双腿,半真半假的呻吟道:“哎——呦——喂,你这少年郎你可撞疼小老儿了,这下可伤得不轻呦,我这一身老骨头都快被你给撞碎喽。”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徐漠有些茫然,好像他动都没动一下,就被这老乞丐给讹上了,不过这老者额头微微冒起了一个小包,脸上还有些划痕,神情悲苦确实不像是作伪。四周的人群眼看有热闹可以看,不一会就将三人围成了一团,人群中就有些好事之人开始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方才撞到老乞丐的中年妇女眼看有人背了锅,提着虎头虎脑的调皮儿子的耳朵,也在人群中看起了热闹,暗暗庆幸没被这老乞丐给讹上,不然指不定得闹出多大麻烦。 赵霖也是有些双颊发红,一下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让她难以适应,也不好开口辩解。只能拉了拉徐漠的手臂,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徐漠对周围围观的人群漠不关心,示意老者松开抱着自己双腿的手,蹲下身子掏出一块手帕,给躺在地上的老人擦了把脸,面色平静用带着些关怀的声音开口问道:“老人家,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虽说不是我撞了你,总归你还是受伤了,就不在这里论那些个无关紧要的是非了,你这年岁无依无靠也不容易,不如寻处药铺,晚辈给你抓几副滋补药方调养调养身子如何?” 老乞丐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的少年公子,也是心里有些愧疚,常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苍蝇,惟恐避之不及,难得有人正眼看他,俊秀的面容上更是没有丝毫嫌弃之意,那般关切也是真情流露,正要开口为他开脱,又看到不远处刘庆余略微带着些寒意的眼神。背上一凉,只能违心道:“公子下次小心些便是,刚好老朽识得一处药铺,店面虽小,但有神医坐堂,想来老朽这点小伤,神医随意瞧上一眼便能药到病除。不如老朽给二位带路,耽误您些功夫陪我走上一趟。” 徐漠一把扶起躺在地上的老乞丐,叫上赵霖按照老乞丐指的方向走去,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眼看一场风波就这样终结,颇有些意犹未尽的三三两两结伴散去。眼看老乞丐成功把二人引向了三尺巷,刘庆余嘴角上浮现出一抹稍显狰狞的笑容,也不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转身离去。 刘府虽不是什么大族,这两年有了城主幕僚的支持,暗中也养了些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毕竟城主也不止一位幕僚,有些事想要办得漂亮,总得有些人手可用,这些个混混正事是样样不成,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反倒做得干净利落。而这三尺巷一处府邸正是这些个泼皮的落脚之处,不然刘庆余也不会特意嘱咐老乞丐带徐漠二人来这三尺巷。 老乞丐越是靠近三尺巷,身子就颤抖得越发厉害。他平日里极少到这条巷子中来,城里的同行间时常流传着松原城黑夜里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在不少乞丐口中听过夜半三更时分,常会看到一伙黑衣人推着些尸身从这条巷子里出来。他们这些衣不蔽体居无定所的可怜人,这些事自然不敢与旁人提及,更不敢告官,只有遇到身份地位与自己几乎无异的同行,才敢提起只言片语,要是一个不慎被那伙人发现,那天亮之后,松原城里决计不会再有一个乞丐出没,只会给那些隐匿在城郊乱葬岗上的野狼加上些食物。 徐漠也察觉到了老乞丐的反常,出言询问道:“老人家,你抖得有些厉害啊,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那药铺快要到了吧,要是腿脚不便,走不动路,不如我背你过去吧。” 老乞丐听到徐漠所言,心中愧意更甚,慌忙开口道:“无碍,无碍,就在前面那条巷子,老朽这身子骨还扛得住,怎敢劳驾公子贵体。出门在外,公子也得多加小心!” 徐漠对老者突然间的前言不搭后语也来不及细想,只想快些送他去药铺治伤,免得耽误了老人的身体。 十余息之后,三人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巷子,周围的房屋有些破旧,环境比城中闹市要荒凉许多,一路走来竟没有再遇到一个旁人。赵霖对着徐漠使了个眼色,她怎么看这里也不像是药铺,何况既然是神医,那么前来寻医问药之人怎会一个都遇不到。徐漠也有所察觉,对着赵霖微微点头。以两人的修为,自然不担心此地能生出什么变故,只是留了个心眼,静观其变。 三人往巷子里刚行出十余丈,两边的高墙之上忽然掉落一张大网朝着三人笼罩而来,徐漠一把推出老乞丐,将他推出大网覆盖的范围。紧接着四个黑衣汉子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将两人围了个严严实实。老乞丐知道这少年是不想让他陷入这场风波,这才把他推开,心中暖意涌动两股热流从眼眶中掉落,奈何身不由己,只能冲着徐漠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怅然若失的转身离去。 第24章 海清河晏 两人并未马上挣脱大网的束缚,徐漠悄然间用灵力卸去了冲力,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赵霖原本面如寒霜就要发作,看着徐漠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做派,也配合他弄出个梨花带雨的样子。 周围四个黑衣人将他这副狼狈样看在眼里,都有些看不上徐漠这种细皮嫩肉的软骨头,没有丁点男子汉气概,怎么配得上这等天仙般的女子。 要不是刘庆余对他们的性子有些了解,再三叮嘱几人,男子无所谓怎么处置,女子切莫碰到分毫,早就按耐不住小腹升起的那股歹念。 虽然刘庆余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用不着顾忌太多,可最近听说与那位搭上了线,在松原城得了势。 像他们混这口饭吃的,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沾染了随便一点祸事,丢的可是小命,这才听了刘庆余的安排,结下点香火情,指不定哪天有用得上的时候。 领头的黑衣人,虽眼中的炙热不减,最终还是极不情愿的给刘庆余打了个招呼,只见巷子口一位中年男子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着急忙慌的朝着几人走来。 刘庆余停下脚步,向着领头黑衣人行了个虚礼,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道:“钱头领,有劳众位兄弟了,此番助刘某办成这等好事,也不能让诸位白白辛苦一趟,刘某已经在香脂楼略备薄席款待诸位,四位陪席的妙龄女子更是娇嫩得能掐出水来,就等着几位豪杰怜惜疼爱喽。这位毛头小子就麻烦诸位给解决了吧,免得夜长梦多,这姑娘嘛,帮我送到刘府私宅让下人好生照料。” 黑衣头领倒是对刘庆余这番安排极为满意,心中对他的评价也高了几分,怪不得能搭上那位,做事也真真算得上滴水不漏,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在这松原城还真有他刘庆余一号人物,于是也不敢托大,朝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齐齐给刘庆余还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刘老爷,何必如此客气,这等小事何足挂齿,有用得到钱某的地方,您派个下人知会一声就好,别的事咱们不顺手,这些事还算干得干净利落。刘老爷,要是改日再进一步,能提携提携兄弟们,那也是大家伙的福气。” 刘庆余听着钱全德这些说进他心窝子里的吹捧,自然是非常顺耳,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一双眼珠子更是片刻都离不开赵霖那动人心魄的脸颊。 徐漠在旁边听着几人的交谈,大概也了解了这些人的目的,倒是比他想得要简单些。也就只是那姓刘的对赵霖见色起意,邀约了些打手,干些绑架的黑活,只是对他不太友好,居然想直接杀了了事。 这让徐漠也有些哭笑不得,看这男子的服饰,就只是一个普通守城卫兵。哪能想到,区区青云皇朝一个守城卫兵,就有这胆子,青天白日之下绑架良家女子,还想杀人灭口。 看来赵元佑这些年整顿吏治,还是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完美。那些文官使劲鼓吹这天下,四海承平,弊绝风清,要是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脸疼不疼。 窥一斑可见全豹,越小的地方关系网越密集,每个城主几乎都可以独揽军政大权,随便捞几个不好用的下属,或者没什么根基的寒门官吏,安插上些贪污渎职的罪名革职查办,再把人送到青云城,几千里的路足够他们用无数的手段灭口。 那交到青云城里的卷宗上写的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各种势力想让赵元佑看到什么,他就只能看到什么,他想多看到些东西,那就需要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达成一些默契,总归皇帝嘛,需要的也只是上层的支持罢了。 他那有限的精力,每天都用在与这些势力博弈,去制衡各方避免一家独大威胁到皇朝稳固。至于底层的平民,黑暗之中的那些腌臜事,哪怕他知道有这些事,也是无可奈何。 徐漠知道赵元佑原本是有机会改变这种局面的,但是他的多疑和气度,决定了他离这个机会越来越远,差不多就要完全没有这个机会了。 徐漠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赵霖,心里也为这些不长眼的蟊贼默默的叹了口气,可惜了今天遇到的是他们。 稍微一发力,手指粗细的大网碎成了漫天的碎片,领头的黑衣人大惊失色,这次碰上硬茬了。 深深的看了刘庆余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手下朝着徐漠挥刀劈来,离徐漠越近,钱全德的心跳就越快,这种感觉他很少会有,这些年遇到最难缠的对手也从未让他产生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叫做恐惧的感觉。 眼看四人四刀已经快要贴着少年的脖颈处,仿佛下一刹那就要人头落地鲜血四溅,钱全德心中的恐惧才消散大半,眼神转为狠厉,他讨厌这个面容俊秀的少年脸上那副蔑视蝼蚁的态度,只有把他狠狠的剁成碎块,才能解恨。 四人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徐漠堪比凡铁的手指动了,“叮,叮,叮,叮。”四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他们手中的大刀皆已断裂。 钱全德宽大脑门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少年郎展现出这等仙人才有的手段,让他恨透了刘庆余,也顾不上再起歹念,双膝一曲跪了下去,使劲给徐漠磕头,三个手下看到头领的动作,也反应了过来,一时之间四人不敢再走一丝反抗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大好头颅,用力的敲击在三尺巷这有些年月了青砖之上。口中只敢说些受刘庆余胁迫,不得不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有眼不识泰山这等说辞。 徐漠不想杀人,可这大好河山都是无数天策军的热血男儿,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赵元佑可以不在乎,他不可以。说不定哪天,稍微有些势力的豪绅地痞欺负的就是他们的家人。 没有人会因为他们是天策军,就善待他们家人分毫。所以徐漠只要活着一天,就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欺辱他们,哪怕是赵元佑也不行。 徐漠没有多说一句,就将四人用焚天灵火烧成了灰烬,连同他们那些刀,在这世间再无一丝痕迹。 刘庆余早就吓得瘫软在地,徐漠展现出的手段,让他四肢瘫软别说是跑就连爬的力气都没有。黄色的液体从裤管之中流出,腥臭味弥漫了整条巷子,赵霖眉头一皱,见不得这等恶心场面,捏着鼻子转身毫不拖泥带水的退出了巷子。 徐漠本想问出点什么,刘庆余这幅模样让他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致,坏人要是没有胆识,怎么能做坏人呢。他选错了下手目标,那就只能付出点代价。能做多大的恶事,就应该能承受多可怕的后果。手指一弹,火苗扑到地上的刘庆余身上,时不时有痛彻骨髓的嘶吼声传来,不到十息光景,巷子里又只剩下徐漠一个人。 第25章 松原城主 处理完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徐漠踱着步子出了巷子,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至少他抹除了他们作恶的机会。既然到了这个年岁,还学不会做人,那只能下辈子重新学了。 赵霖看到徐漠出来了,知道刘庆余已经化成了飞灰,她不觉得徐漠杀了他们有什么问题,若是两人真就是普通人,那现在应该是徐漠被杀,她从此沦为那些人的玩物。 想到之前带两人过来的老乞丐,心中倒是有一丝不悦,这把年纪还为虎作伥,面相看着虽然也不像坏人,如此行事也免不了让人心寒,徐漠对他可是充满善意,一路上也是照顾有加。 徐漠拍了拍眉头紧锁的赵霖,示意两人该离开这里了。他看着赵霖还是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略微思索这件事情其中的缘由,这才开口宽慰道:“我知道你心里对那位老人家有些看法,这才心里有些怨气。其实在路上他那些反常的举动,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他不像你我来去自如,必然也是受了刘庆余胁迫,不得已才做出这种事。他们的命不光不值钱,还无依无靠,就算被他们杀了,也不会有一个人多看一眼,更不用指望有人会为他出头。他并非恶人,这一路上心里定然十分煎熬,到了最后关头才敢隐晦的提醒我们多加小心。念在他还有些善念,这件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赵霖看着徐漠那双明亮的双眸,也带着些愁绪,知道那些话不仅是在宽慰她,更是在宽慰他自己。 两人结伴行了一段,这才又回到了市集上,那老乞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那堆破烂旁边,徐漠眼神四下扫视,也没在市集上寻到他的身影,想必是害怕惹祸上身出城逃难去了。 本就只是路过松原城,也不想再横生枝节,随意找了个出城的方向,就要准备离开这里。 又行出了五里地,街头巷尾的热闹繁华,让赵霖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各种新奇的玩意,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香喷喷的小吃摊,还有游历在各个城市说书先生,对自小离家的赵霖来说,自然吸引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 转过街角,前方一座比周围房屋高出数丈的府邸,矗立在两人眼前,松原城里再找不出一家能比它阔气,门口两队兵士,穿着明晃晃的银色盔甲,手里紧握着一丈出头的红漆长枪,目不斜视威武非凡,气势高出那些城门口的守城卫兵不止一筹,高悬在门头的牌匾上,刻着三个遒劲的金色大字——城主府。 老乞丐此刻正跪在白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台阶之下,想开口又害怕这些凶神恶煞的官爷嫌他晦气,又担心自己带到三尺巷的两个少年人再耽搁些时间,就会因他而丢了性命。 进退两难之际,一个五十多岁的华服男子,推开了原本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还未跨出门槛,就有兵士上前行礼道:“周管家,城主大人是这就要出府了么,不知有何吩咐,需要卑职去办?” 华服男子轻轻地摆了摆手,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城主的事也是尔等能过问的?吴伍长,只有分寸拿捏好了,咱们办事才能让城主大人多满意几分。好了,该提醒的老夫都提醒了,那就劳烦诸位快些安排辆马车,待会城主要出一趟门。” 吴姓伍长听完周管家这有些倨傲的话语,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是碍于对方那层身份,也只能咬着后槽牙挤出些笑意,应下了这门差事,赶紧吩咐了下去。 不到十余息功夫,一辆马车就被两个银甲兵士给牵到了城主府门前,吴姓伍长,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刷子,趁着还有些时间,赶忙给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稍微梳理一下毛发。 老乞丐早在银甲兵士的驱赶下,离开了石梯。不一会儿功夫,那位城主府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尺来高的壮年男子,一身精致的黑色袍子,头上的青丝之中夹杂着几缕白发,一对虎目散发出的威严让人不敢与他对视。两队卫兵不敢再有丝毫大意,立马笔挺的站好身形。 这等上位者带来的气息,让老乞丐越发的心惊胆颤,他再三踌躇不敢上前,一咬牙还是冲了上去,“噗通。”老乞丐直愣愣的跪在城主面前,银甲兵士愣住了,周管家也吓了一跳,这是演哪一出? “哪里来的老乞丐,快快退下,惊扰了城主,你可担待得起?”周管家率先开口怒喝道,就要一脚踢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老乞丐。 “且慢,纵使是乞丐也是我松原城里的乞丐,遇到事来求我,算得上是合乎情理。”松原城主南宫奢赶在周管家出手前,轻声开口道,似乎对老乞丐的突然出现来了些兴致。 老乞丐哆哆嗦嗦的开口道:“草民这等低贱之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奈何,小人一时糊涂,受了刘府刘庆余老爷的胁迫,带了两位少年进了三尺巷,半个时辰之前,刘老爷安排了四位杀手,把二人擒拿,只怕再不去救,两人就会因我而死,小人虽贫贱了大半辈子,可也不想白白害了他人性命,这才冒昧冲了您的大驾,希望您能派些好手救人一命。”老乞丐言毕头低的更深了,浑身上下也抖得越发厉害。 南宫奢听完老乞丐的这些话,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绑架劫掠这种事情算不上太新鲜,先作案再自首的倒是不多,这老乞丐有那么点意思,拿手指头指着吴姓伍长,平静开口道:“你都听明白了吧,我的松原城里有恶匪,知道该怎么做吗?” 吴姓伍长赶忙躬下身子,连连请罪道:“城主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去办。”言毕就要点些甲士前去办案。 “这是要去哪呢?人犯不就在你眼前,刚刚他说的话你没听清楚?”一个语气带着些冷冽的声音从吴伍长身后传来。 吴伍长身形一顿,背上一寒,人犯?是这个老乞丐?不敢让城主看出他的犹豫,立马给手下的甲士比了个手势,两名甲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老乞丐架了起来,就要收监。 老乞丐满脸的不可思议转而变得有些惊慌失措,原本城主开口,他还心中大喜,以为那对少年能得了救助。谁曾想到,这城主倒是反手把他给抓起来了。顿时气急攻心,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他后悔自己当初答应了刘庆余帮他做恶,也后悔自己想得太过简单,觉得城主就不会是恶人。满脸凄然的开口道:“这松原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啊,老朽领教了,好一个黑白分明的城主大人。” 松原城主眼睛一眯,老乞丐这几句奚落让他有些不耐烦,松原城还容不得这等不入流的贱民多嘴多舌。转头对甲士吩咐道:“他的话太多了,既然还这么不思悔改,不如就让他彻底闭上嘴吧。” 徐漠和赵霖在墙角把这荒诞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虽说不想再惹出事端,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现身救出老乞丐。 “且慢,城主大人,这位老人家大概是多虑了,我兄妹二人并无大碍,能否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徐漠走到马车跟前,开口询问道。 松原城主接二连三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旁人打断行程,早已有些不耐烦。冷哼道:“你又是个什么玩意?这松原城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既然同伙都自己跳出来了,就陪着这老头一起上路吧。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以后再有这等狂徒嚣小,你们给我长点脑子,自己办得漂亮些。” 周姓管家一看城主动了真火,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带着吴伍长手下甲士就要上前捉拿徐漠两人。 第26章 可怜?可恨! 徐漠听到松原城城主说出的这番混账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徐漠堂堂离阳王世子都不及他万分之一蛮横,是地方太小还是权柄过重,让他区区一个城主,竟然生出这等自信来。 看来不光是下层兵士,城中氏族,就连城主都是一丘之貉,松原城算是从上到下都坏透了。老话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就是松原城现在的情形。 周姓管家看到徐漠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很随意的挽起了袖子,这已经是从城主下令到现在,少年做出的所有动作了,徐漠在周姓管家眼中就如同猎鹰眼中的兔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对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劳势在必得。他曾经在一个宗门做过外门弟子,若不是太过贪得无厌,惹了众怒,触犯了门规,也不至于混到这等惨淡模样,在城主府里卑躬屈膝做个管家。天资虽算不得出类拔萃,靠着修行时间的积累,再加上这些年帮着城主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才得了他的赏识,在这松原城站稳了脚跟。他从不在意外面说他是城主的一条看门狗,做狗有什么不好?当初被轰出宗门,又受了外门长老的雷霆一击,差点就命丧黄泉,足足三年,他受尽了白眼,以前眼中的蝼蚁都能上来吐他一口唾沫,踢他一脚屁股,活得还不如一条狗,强烈的不甘和愤恨支撑着他活了下来,只到十年前遇到同样不得志的松原城主,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这才一步一步帮着当时还只是个偏将的松原城主,坐上了城主这把椅子。 周姓管家眼中戾气四溢,他讨厌这些可恨的蝼蚁。原本到了他如今的地位,压根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可当年的屈辱让他心理产生了扭曲,但凡有不开眼的贱民触怒了城主,他都会亲自出手,抓入地牢慢慢用尽酷刑将之折磨而死,眼前的徐漠无疑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周管家运转自宗门学来的强横功法——探云手,一把向着徐漠的脖颈处袭来,既然这小子那么聒噪,不如先拔了他的舌头。眼前的少年似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周管家浑浊的双眼看到这有些诡异的场景,眼中戾气更甚,手中力道又大了几分。在他的手指就要捏住徐漠脖颈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装饰颇为华贵的马车之上,枣红色大马受了些惊吓,发出一声嘶鸣,忍不住高高跃起踏在了他的身上。 周管家身后几名甲士甚至没看清徐漠何时出手,心底都有些畏惧,顿住了脚步。松原城主看到马蹄下生死不知的周管家,怒意狂飙,大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谁要是后退一步,你们全都得死,给我杀了他!” 吴伍长原本还想劝城主息事宁人,眼前的少年能从四个杀手手中脱身,一看就不是善茬。耳中听到城主所言,只能硬着头皮,提枪刺了上去,周围的银甲兵卒慑于城主之威,紧跟着伍长出枪封锁了徐漠的身形。 徐漠脚尖轻踩石板,高高跃起夺过一杆红漆铁枪,右臂一挥,十余个士卒手中铁枪尽数断裂,身形摔落在石阶四周,虎口发颤,盔甲尽数碎裂。这些甲士虽无性命之忧,却也再无一战之力。 松原城主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开口道:“想不到小小松原城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你是哪个宗门弟子,老夫不杀无名之辈。” 徐漠嘴角浮起一丝不屑,提枪指着松原城主的鼻尖,冷声出言道:“宗门?你不配知道!青云皇朝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你这样的阿猫阿狗都能坐这城主之位了。赵元佑看中你哪一点,他不是号称开国至今第一明君吗?这样猪狗不如的禽兽,我帮他杀了!” 松原城主并未因为徐漠所言丧失理智,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背景他有,运气他也有,实力自然也有,他在南宫家不是嫡出,若是这点气度都没有,早该被那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嫡出子嗣,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几分。 南宫奢乃是云北郡三大门阀之一南宫家的庶出支脉,若不是一位家族供奉垂涎他娘的美色,就凭他爹那个窝囊废,终其一生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分到几家商铺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七岁那年他流干了此生最后一滴眼泪,那一夜娘亲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顶,哄他入睡,然后洗干净身子,推开了那位供奉的房门。 他在娘亲合上房门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蹑手蹑脚的踮起脚尖捅破窗户纸,注视着平日里温柔美丽又有些怯弱的娘亲,那一刻是那样的义无反顾。 片刻之后那供奉屋里传来了娘亲痛苦的呻吟,他抽出从正房少爷那里偷来的小刀,就要冲进屋里杀了那供奉,身后一双熟悉的大手把他紧紧抱住,夺下了他的小刀,捂住他想要嘶吼的嘴,压低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奢儿,是爹爹没用,保护不了你们母子。王渊这个老混蛋,早就垂涎你娘的身子,这次外出他险些杀了我,回来之后还去威胁你娘,要是不从了他,就让你我父子二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爹爹也是男人,也想过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可你娘说了,咱们的奢儿在南宫家要想出人头地,她受些委屈没什么,只要以后你长大了,不再受人欺凌,做父母的就算赔上性命又如何。” 南宫奢幼小的身体,从拼命挣扎再到一动不动,黄豆大小的眼泪浸湿了南宫甫的衣袍,虽然只有七岁,在这深墙大院里,为了活下去,他本就早熟,从他爹的话语里早就明白了娘亲的打算。从那天开始,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此生一定要做人上人。 第二天娘亲回来,满身的淤青,他也没多说一句话,生怕娘亲觉得丢了脸面。半月之后,那位供奉主动收了他做亲传弟子。他每天忍着想要复仇的冲动,学艺二十年对那位供奉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每日待他如亲父,只到他暗中给供奉下的慢性毒药积累够足够剂量,有了效果身体每况愈下。才在一次行动中,背后出刀报了辱母大仇。 后来,他坐上了城主的位置,在家族之中也有了话语权,这等心性确实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他压抑得太久了,足足二十年才报了仇,所以当他开始掌控他人生死,很难再生出丝毫怜悯之心。他的一生只有恨,对自己的弱小,对父亲的无能,对师父的无耻,对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徐漠一步步走近南宫奢,他能感知到眼前的男子没有丝毫慌张,满脸平静盯着逐渐靠近的徐漠。 徐漠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一枪迅猛刺出,攻向南宫奢的上身,南宫奢浑身黑气萦绕,身体向右挪动了一步,刚好躲过徐漠这一枪,紧接着他速度暴涨一拳袭向徐漠小腹。突然的出手,让徐漠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股诡异的力量将他击退了十步。 不给徐漠任何喘息的空间,一拳接一拳攻向徐漠的面门,巨大的力量甚至打出了音爆,徐漠双手护住面门,挡住了南宫奢一瞬间爆发出的疯狂连击。要是一般修士肉体强度不够强悍,面对这种杀伤力巨大的近身格斗,哪怕境界比南宫奢高出一些,也会吃大亏。 这是徐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肉搏,趁着南宫奢换气的刹那,举起拳头运转风之秘术,在他身旁留下一连串残影,一个紫气升腾的拳头突然出现在南宫奢身后,重重的击打在他背上,紧接着一拳又一拳尽数还给了他。 南宫奢对徐漠突然爆发出的速度感到有些头疼,他小心翼翼的感知着周围灵气的波动,想要找出徐漠真身所在的位置。“就是现在!”南宫奢突然转身挡住徐漠攻来的拳头,一双手掌突然暴涨了数倍。紧紧捏住徐漠的拳头,提起徐漠往城主府门前的石狮子用力砸了下去。| 只见一座一丈多高的石狮子,轰然崩塌。徐漠吐出一口鲜血,腰部发力像弓弦一样弹起。“这是什么功法?怎么这么诡异!”徐漠站稳身形,心中疑惑从生。从背上取下地火玄金,聚集灵力向南宫奢劈下。 南宫奢不敢大意,黑气化作三尺厚的灵盾格挡,地火玄金溅射出一串火花,劈开了眼前的灵盾,重重的劈在了南宫奢右臂上,他精致的黑袍瞬间碎裂,一股血箭从右臂上激射而出。 地火玄金尚未开锋,不然这一击就要斩去南宫奢的右臂。此时南宫奢的右臂骨头都碎裂开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这是什么武器?怎会如此克制我的功法!”南宫奢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徐漠一击得手,也不再犹豫,三色灵力在他身前不断凝聚,直至成为一个巨大漩涡,地火玄金一挥,巨大的破坏力瞬间倾泻而出! 南宫奢瞬间压力倍增,这到底是哪个宗门的妖孽,竟然有如此天资!来不及再有丝毫犹豫,迅速从破烂不堪的黑袍之中掏出一颗褐色丹药一口吞下。 “轰隆!”城主府门口铺好的石板,被徐漠这一击蕴含的巨大的能量,轰成拳头大小的碎块,以南公奢为中心三丈之内没有一处完好的地面,巨大的烟雾挡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松原城的三千守军收到消息,已经把城主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南宫奢手下的两位将军指挥士卒摆出阵势,趁机断绝了徐漠的所有退路,仿佛下一刻就要上前将他们尽数斩杀! 约么过了几十息光景,场中灰尘才渐渐散开,地面出现了一个五尺多深的大坑,南宫奢直挺挺的躺在其中,有些起伏的胸腔让围观的人群确认他暂时还未身陨。 两位南宫奢手下亲信将军,罗全与秦甫国面露焦急神色,要是城主死在了他们面前,南宫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单单一个失职之罪就能让两人吃不了兜着走。罗全正要向前救出南宫奢,徐漠一道禁制打出,焚天灵火猛然升起。十丈之内,几人再难向前半步。 “你们是青云皇朝的士卒,也是青云皇朝的子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他平日所为如何,想来你们比我更清楚。你们可以自己掂量掂量是否要趟这趟浑水,还有你们二人,为将者若是是非不分,一味为虎作伥,那今天我可以帮你们把这套盔甲去了!让你们好好做南宫奢的走狗。”徐漠面对眼前的三千甲士,内心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无所畏惧,之所以出言劝诫,只是不想因为一个南宫奢牵扯上太多无关之人。 第27章 除魔诡事 罗全与秦辅国原本就是松原城本地将领,两人原本一直跟随之前的城主独孤玄,十年前独孤玄收到云北郡守调令,于是亲自统率南宫奢这一部分人马,前去剿灭邪宗。 这次出征,足足三个月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松原城。直到半年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南宫奢,用一辆牛车,拉着两口棺材一个人回到了松原城,一口棺材里是邪宗宗主,另一口竟然是松原城主独孤玄! 出征时独孤玄麾下亲卫军整整两千余人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只有当时的偏将南宫奢一个人活了下来。 当时作为独孤玄麾下亲信的两人,始终不敢相信,这次出征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独孤玄,既然木已成舟,悔恨或者懊恼都不会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不甘心旧主死的不明不白,心中郁结无法释怀。 他们如同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质问南宫奢,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南宫奢始终避而不见,不肯告知二人半点实情。 直到独孤玄身死的消息传到了郡守府,惊动了云北郡郡守。因为兹事体大,一城城主身死,哪怕是郡守也不敢有任何耽搁,一干人马星夜兼程,当天晚上就赶到了松原城,亲自问讯南宫奢。 得到的答复却是,邪宗的魔功太过诡异,一开始按照斥候探寻的路线进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连续拔除了数十个据点,谁知那是邪宗布下的诱饵,大军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他们的埋伏圈。 出征一个月之后,一队斥候在一处深山之中,发现了邪宗新的据点,独孤玄建功心切,立即带上大部分人马前去袭杀。 只留下南宫奢和五百士卒负责守在外围,确保不让任何一个邪宗弟子伺机逃离。 谁知那天十分邪门,原本还是万里无云的天气,转眼就起了大雾,一丈开外几乎不能辨物。 南宫奢一看山中是这种情况,定然不适合再有所行动,于是吩咐手下士卒尽量聚集在一处,决计不可轻举妄动。 原本他想追上独孤玄所率主力,奈何雾气太大,无法辨别方向,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要是贸然前行,一个不慎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这场大雾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正午,大雾一散,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马按照原本约定好的路线,派出数队斥候寻找独孤玄所率主力的踪迹。 殿后的队伍跟着独孤玄的行军踪迹前行了两个时辰,才赶到了原本约定好的位置。 南宫奢有些心绪不宁,不放心那个据点的情况,安顿好队伍,独自摸到了那处寨子后方的一处山坡上。然而眼前诡异的一幕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数千个人围绕着山寨之中的祭坛,按照不同的轨迹,吟唱着与青云大陆上任何一种语言都完全不同的咒语,不断地绕着圈子。 通过他细细查看,才发现独孤玄所率领的主力竟然也在那些信徒教众之中。 这也意味着包括松原城城主独孤玄在内,一千多个兄弟全被邪宗不知以何种手段控制住了意识。 那座约有一丈高低的祭坛上,身着黄色道袍的邪宗宗主,口中颂唱着这些不知何意的词语,祭坛四周的人群随着他语气的抑扬顿挫,情绪越发高涨,更有甚者双目赤红,如同疯癫了一般。 南宫奢不敢冒然行事,这里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邪宗本就不被各个皇朝所容纳,无数的邪宗传承都已经被镇压断绝。 他同样看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在干什么,只能从眼前的场景之中猜出邪宗众人正在进行一场仪式,而且可能快要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邪宗宗主口中的咒语仿佛有着特殊的魔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屏退听识,减弱咒语对人的影响。 他匍匐着身体悄然从山坡上退走,回到五百殿后士卒队伍之中,让所有人把写着军号的旌旗撕成碎布条子,再让士卒把碎布条子堵住耳朵。 做完这一切,南宫奢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寻了些黏土,在双耳廓处又封上一层。这样哪怕两个人面对面嘶吼,也难以听到对方所说话语。 这才与众将士约定好以手势为号令,拔营赶去邪宗山寨。 等南宫奢一众士卒摸到山寨附近,从未见过如此邪门场景的士卒,都不免有些惊慌失措。昨日还是同僚手足,只过了一夜,便如同失了心智的提线木偶任人宰割。 南宫奢深知若是此时乱了军心,那不光山寨里的城主救不回来,极有可能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甚至整个云北郡都要因此蒙难。 急忙连连打出数个安抚手势,更出手杀了几名想要逃跑的士卒,这才让躁动不安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此时祭坛围在祭坛周围的信徒们齐刷刷的跪倒了下去,他们身上的精元如同一根根红色丝线般,从身体抽出向着祭坛上的邪宗宗主身上汇聚而去。 南宫奢再也按耐不住想要救出独孤玄的冲动,手势一挥五百人从藏身的山林中杀出,目标只有祭坛上的邪宗宗主。 原本山寨内足有三千余众失了心智的信徒和士卒,将近半数底子薄弱的妇女儿童,被抽离了精元之后,大多如同肉泥般瘫软倒地,剩下的半数多为壮年男子,身形也有些摇晃,再有片刻便会生机尽失。 待到南宫奢率领五百余人杀入寨门之中,祭坛上的邪宗宗主一时也有些惊慌,再也顾不上再继续进行献祭。转变语调开始控制剩余的人群,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南宫奢一刀劈向冲到面前的壮年男子,谁知这人完全不会躲避,双目尽赤,一刀下去在身上留下了可怖的刀痕,可这男子仿佛完全没有感到任何痛觉,攻势丝毫不减死死的缠着他。 南宫奢紧接着又劈出几刀,斩碎了面前男子的半个脑袋,也没能让他停止攻击,无奈找准时机一刀插入他的心窝,将他生机搅碎,顿时鲜血四溅,眼前的男子才轰然倒地没了动静。 麾下的士卒也对上了入魔的人群,士卒们刚开始战斗时有些慌乱,还以为山寨之中都是些杀不死的魔鬼,一时胆气尽失折了数十人,直到发现南宫奢统领刀刀劈向魔人心脏,只要攻击那个部位,几乎劈出一刀就能解决一个魔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魔人的弱点在心脏,只有破坏了他们的心脏,才能让其死透,彻底解决掉魔人。 南宫奢顾不上再与人群纠缠,找了个空隙冲向高台之上的邪宗宗主,拔刀战在了一起。 大战持续了半日,邪宗宗主无法用咒语影响南宫奢的心神,失去了最为倚重的手段,渐渐有些不敌,南宫奢不敢再多做耽搁,一刀接一刀劈向邪宗宗主,只想着快点解决了这厮,救出剩下的同袍。 终于,身受众伤的邪宗宗主精疲力竭,再无一丝力气抵挡他的攻势,南宫奢找准机会一刀从邪宗宗主的脖颈处划过,他的身体一松,从高台边缘掉了下去。 南宫奢以为大局已定,长舒一口气,就要下了高台擒住人群之中的独孤玄。设法将他困住之后,再寻高人救助。 谁知异变突起,从邪宗宗主尸身上冒出一股黑色雾气,将独孤玄笼罩其中。 十余息之后,披头散发的松原城主独孤玄双目滴血黑气萦绕,见人就杀不分敌我,如同是魔神降世。 众人不得不暂避锋芒,目光齐齐看向南宫奢,松原城主的身份让剩下的百余名士卒不知如何应对独孤玄。 南宫奢看着已经屠尽邪宗剩余信徒的独孤玄,长叹一口气,此时也不顾上城主的性命了,这荒郊野岭也寻不到其它高人解救。 独孤玄入魔太深,近乎疯狂。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松原城此次出征幸存的百十号人,南宫奢咬牙比了个杀的手势回头冲向独孤玄。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山林,圣洁而又美丽,洗涤着这世间的罪恶与黑暗。 南宫奢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独孤玄尸身,艰难的站起身子,所有人都死了,松原城的亲卫军和城主,邪宗的一众信徒和宗主,全都躺在这座山寨之中。 他步伐有些不稳,最后的百余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搭上了性命才把他们的城主杀死。 南宫奢手里捡起一支火把,点燃了整个山寨,送别昔日的手足同袍,告慰松原城的英灵。 他的情况很不好,与独孤玄这场生死搏杀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数十条经脉撕裂,灵脉都有些枯竭。不得不从牛棚里牵来一头幸存的黄牛,套上堆放草料的板车,把独孤玄和邪宗宗主的尸身,撒上些用来保存战死将士尸身的石灰盖住,这才寻了处山洞调息身体。 等到数月之后,身体恢复了大半才拉着牛车回到了松原城。 这便是云北郡郡守从南宫奢口中得来的所有事情经过,众人皆被这难以常理度之的诡异经历震惊。 再后来云北郡郡守上书青云朝廷,将南宫奢所述如实上报,半月后青云皇朝派出一队人马,敕封南宫奢为新任松原城城主,自此他才逐渐接替独孤玄掌控了松原城。 这些年罗全与秦辅国明面上屈服于南宫奢,唯他马首是瞻。暗地里联合独孤家,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想要弄清楚好端端的独孤城主怎么就折在了邪宗手里,当时郡守传达的消息里,完全没有提及这个邪宗有如此手段。两千余人只剩他一人回来,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坐上了城主的位置,其中关节细细推敲必定与真相有些出入。可惜此事的知情人多半都已化为尘土,想要找出线索更是难上加难根本无从下手。 眼前这位不知是何来头的少年,突然出现在松原城,还将南宫奢打成重伤,对两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没了南宫奢的掣肘,要想查出点什么自然要容易得多。要是南宫奢是个好城主也就罢了,可这些年明里暗里,松原城里的好些大案但凡有些线索传到他那里就没了下文,摆明了这些破事多半离不开他的庇护甚至就是出于他的授意。再回想当年灭邪宗之事,原本是他们二人陪同独孤玄前去出征,不知为何南宫奢百般阻挠,非要把二人调去其它郡城,当时只觉得他贪图功勋,现在想来似乎是早有算计。 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南宫奢有问题,断然不可能见死不救,现在还不让手下士卒出手,他们心里自然也有些算计,其一,徐漠展现出的威势太强年纪虽然不大可这来头却是不小。其二,两人也是存了些试探南宫奢的心思。那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顶尖强者,哪有那么容易死。何况他们的南宫城主心思向来缜密,要是没有留点后手,独孤家岂能放任他夺了城主之位,却没有任何摆在明面上的报复。 第28章 天不收,我来收! 几方人马各有打算,让原本就有些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失控。城主府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松原城,但凡城中有些耳目的势力都收到了这个消息。若是,南宫奢今日不幸身死,那城主之位的争夺必定会引发松原城新一轮的权力洗牌。原本投靠他的那些嫡系势力,也会面临其余各方势力的疯狂打压。 不到半个时辰,城主府方圆五里水泄不通,这等大事,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出现过。上一次有这样的盛况,还是十年前南宫奢一人独返松原城之时。 徐漠眼看局势越发的不受控制,高声开口道:“二位将军,再拖下去,这件事情就真的无法善了了。或许,杀他已经用不着我再出手了,这城主府四周屋顶和墙角之上,至少有二十几拨杀手会帮我杀了他。似乎,他们才是你需要去阻拦的对象。我可没有那个时间,帮你去保护一个如此跋扈凶狠的城主。” 罗全眉头紧锁,正如这少年所说,他们也察觉到了,此时的局势越来越混乱,权力就是最好的诱饵,能让松原城里这些个数不尽的大小势力,心甘情愿的卷入这个漩涡抢食这个饵料。两人围住徐漠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苦笑着开口道:“少年郎言之有理,倒是让你见笑了,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些老熟人罢了,十年前来过一次,死了大半。如今又来一次,不知又要留下多少条人命,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爱折腾呢。” 罗全话音刚落,坑中的南宫奢异变突起,蜷缩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膨胀壮大,十余息之后,直挺挺的站起身来。原本被徐漠劈碎的右臂伤口几乎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寸大小的浅痕,哪里还有刚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周身魔气滔天,膨胀的身体几乎就要把有些残破的黑袍撑爆。 “桀,桀,桀。没想到本尊居然被你逼到了这个份上,可惜到此为止了!罗全,秦辅国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把你们养熟啊,独孤玄那个蠢货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惦记这么多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你们性命。就是城主府里的一条狗,养了十年也该乖乖的夹着尾巴讨好主人了吧。”南宫奢有些扭曲的脸上紫黑色的嘴唇微张,瓮声瓮气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城主府。 罗全与秦辅国看到眼前这个魔气萦绕,身形暴涨数倍的南宫奢,十年来的困惑似乎瞬间迎刃而解,入魔的果然是南宫奢!怒火直冲天灵盖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愤怒骂道:“你,你,你!原来是你!独孤城主就是被你害死的,你扪心自问从你来到松原城,独孤城主可曾让你受过半点委屈,可曾因为你是南宫家的旁支排挤过你一次,他如此爱惜你的才干,不到三年就提拔你做了偏将,到头来可曾把你这条恩将仇报的恶狼养熟?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个明白,我和老秦就算搭上这条性命,也要为他老人家和那两千多位兄弟除了你这个魔头!” 罗全长枪如龙蛇穿梭直刺南宫奢的心窝,秦辅国极有默契的双刀齐舞劈向南宫奢后背,两人相交多年,早已养成了良好的默契。纵然二打一,两人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南宫奢心思深沉,自打做了松原城城主,从未在人前显露其真实修为,十年过去他到底强悍到何种地步谁也心里没底。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显摆!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今日就给本尊把命留下吧。今日我就做件善事,送你们去和独孤玄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南宫奢面露轻蔑,一拳击飞罗全的银枪,瞬间速度暴涨闪转腾挪,转身单臂格挡住秦辅国的双刀。 徐漠与赵霖此时站在一处,并不打算现在出手,赵霖柳眉微抬朱唇微启,有些凝重的开口道:“南宫奢现在展现出的实力比方才强出数倍,就算我们出手,想要除掉他也有些棘手。最多五十招,罗全和秦辅国必然落败。” “或许用不了五十招,南宫奢这老贼并未尽全力,罗全这枪法虽然不错,可缺了修为支撑实在难以对南宫奢造成伤害。秦辅国双刀耍得再好,只靠手上这两把凡兵,能破开他的防御就已经是极限了。”徐漠看着眼前三人之间激烈的厮杀,南宫奢已然占据了上风,而罗全和秦辅国并没有任何退缩,一枪双刀不遗余力完全是搏命打法。 “看来青云皇朝军中将领也不全是鼠辈,我看这两人虽然实力稍微弱了些,却也配得上忠义二字!旧主饮恨十年而初心未改,单凭这点就值得我们出手相助,何况泱泱青云皇朝,什么时候轮得上他南宫奢这等恶徒嚣张跋扈!” 赵霖眼看松原城二将,就要落入败局有些于心不忍。便不再多做停留,向前一跃数丈,开阳境的威势横扫四方,手中长剑剑气纵横,这等英姿飒爽模样,让围观的数千士卒心生神往惊为天人。 南宫奢感受到一种很久都未曾有过的压迫感向他袭来,有些意外一直冷眼旁观的白衣女子,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强大的修为傍身,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场中二人不足为惧再有片刻就能将之斩杀,若不是对那个打伤他的少年心生顾忌,他才懒得拖那么久。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开阳境高手来,这可如何是好! 赵霖一剑挡下南宫奢对罗全命门攻来的致命一击,削去了他的半截衣袖,手臂上瞬间鲜血四溢,只一剑就伤了南宫奢。 徐漠心中暗道:“看来小妮子的长进也不小嘛,这可比当初揍我时那般雷声大雨点小的场面凶悍多了,剑气强了不止一筹。焚天灵火果然对她的实力提升帮助很大,看来多加历练带来的提升比闭门造车强多了,生死搏杀之间方可求得一线机缘。” 场中赵霖一把长剑肆意舞动,一缕缕带着焚天灵火的剑气,倾泄而出径直刺向南宫奢。 南宫奢不敢有丝毫大意,一双巨掌拍出,轰碎了一道又一道剑气,仍然避免不了剑气之上的焚天灵火,在他身躯上灼烧出一道道新的伤痕。这些火焰似乎对他的功法有着强大的克制能力,寻常灵力攻击几乎对他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这种火焰却有着强大的撕裂呢能力,一遇到他身上的魔气威能反而不减反增。 赵霖一击得手,漫天剑雨再度攻向南宫奢,南宫奢一口黑血从口中吐出,强行拔高身形,魔掌挥出巨大掌印,不再躲闪赵霖的凌厉攻势,径直打向赵霖身前,魔威压得赵霖都有些难以喘息,不敢托大疯狂运转功法接连使出数道剑诀,灵脉之中的高阶火灵力凝成数十道箭雨射向空中的巨大掌印,一道道激烈的能量不断碰撞,残余的气浪轰然涌动,让围观的人群身形摇晃,生生被逼退了数丈距离。 南宫奢气势有些萎靡,刚刚不顾伤势强行出手让原本就有些超负荷的身体近乎撕裂边缘。魔功虽然威能远超其它功法,可也有着天然的缺点,透支潜力自然才能远超其它修士,这也是南宫奢年纪未到便头发灰白的缘故,何况如此逆天而为,容易被天地排斥,更有甚者引来天罚一着不慎就会被天雷直接轰杀。 赵霖此刻灵力也消耗了大半,即便是得到了赤练果的洗髓伐骨,灵力纯厚程度远超寻常修士,面对南宫奢的霸道魔功的强悍手段,每一次对拼消耗的灵力也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若不是靠着焚天灵火对邪物的天道压制能力,单凭近战肉搏,岂能让南宫奢拼着消耗生机也要全力出手。 南宫奢不敢显露出自身疲态,此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他修炼魔功的事情已经被数不尽的耳目传了出去,按照青云皇朝对魔修邪道一贯以来的态度,若是自己显露出一点弱势,他要面临的就是普天之下千千万万自诩名门正派的宗门势力追杀,白来的泼天功劳谁能不心动。当下只能背水一战杀出一条血路,让这些人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此时的南宫奢心志坚定,头顶上原本残存的黑色发丝此刻瞬间变得雪白,就连眉毛胡须也尽皆花白,有些扭曲的脸庞如同迟暮老翁皱纹丛生。身形却又暴涨了数倍,巨大的身躯让人不敢直视,双掌化拳,青筋暴起全力一击带着巨大的罡风袭向赵霖。 赵霖艰难的举起手中长剑,残存的灵力聚集到剑尖,大喝一声持剑向前。“轰隆!”手中长剑绷得笔直与南宫奢巨大的拳头碰撞在空中,数十丈内再无一处完好的地面,城主府周围的房屋都倒塌了数座,周围传来围观人群痛苦的哀鸣惊呼。赵霖身形倒飞出数丈,一股血箭从口中吐出,南宫奢这一击的威势惊天动地,哪怕是开阳境的赵霖也难以力敌。 徐漠运转风之秘术从高台处瞬间出现在赵霖身后,接住了灵气耗尽的赵霖身躯,眉眼间有些不忍的情绪流露,他有些心疼这个要强的女子,一股暖流从赵霖背后流入她的周身经脉,最后归于她体内有些枯竭就快要干涸的灵脉,徐漠给赵霖续上些许灵力这才让她惨白的面容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下次打不过可不要这般拼命了,真是个傻......”徐漠感受到她眼中传来如同冰霜般冷冽的凝视,硬生生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调转身形闪转腾挪迎上了追向此处的南宫奢。 徐漠硬生生接下南宫奢一拳,紧接着一道法诀轰出,比赵霖更为精纯的焚天灵火覆盖住他的整个躯体,如同锋芒毕露的人形利器,浑然不惧迎了上去与南宫奢巨大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如同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铮~”的巨响,余音不绝让人耳膜发震。 两人互相出拳,速度极快肉眼难以捕捉攻击轨迹,打得空间都有些激荡,大开大合的攻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谁都没有丝毫退意,任凭鲜血淋漓。 赵霖周围罗全与秦辅国等人瞪圆了眼睛,生怕徐漠显露出一丝败像,这等层次的碰撞让他们有了颇多感慨,过去数十年只当自己是井底之蛙,困于一隅之地眼界狭隘。 南宫奢越打越心惊,徐漠单凭肉体竟然能与他拼个旗鼓相当,何况还有比那女子更邪门的神秘灵火不断吞噬他的魔气,再打下去自己恐怕就要落败,顾不上再与徐漠纠缠,招招致命不顾自身受到的反噬,只攻不守方可寻求一线生机! 徐漠被南宫奢这般有些无赖的打法扰得不厌其烦,身上血痕累累,俨然也受了不小的伤,南宫奢也好不到哪里去,巨大的躯体上多了数个血洞,只差一线气海都要被徐漠打爆。 “你的确很强,不过始终只是借助外力罢了,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今天就算你赢了,魔功的反噬又能让你活多久?南宫城主,这世间有千万条道,为何偏要走这一条!”徐漠在两人喘息的间隙开口道。 南宫奢面色发黑,似乎内心有些挣扎,但还是开口回应道:“值得?当然不值得!老夫在你这年岁要是有得选,谁会走这条人人唾弃的道,能在光明之下活着当然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可有些人一出生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想得到一缕光明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求,和你说这些无非就是看着你的样子,像极了我曾经最想活成的样子罢了。” 徐漠有些沉重的点点头,他觉得南宫奢说得不无道理,正邪善恶谁都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可既然他不曾经历南宫奢的人生,那他又如何能责问他为何为恶。 “那这一世就让我来帮你了结吧!希望你下一世能脱离深渊欣欣向阳。”徐漠手中地火玄金高举三色灵力汇聚其中,雷光与火苗相互交融似乎天地都为之颤动,呼啸的风声卷起了无数尘土,十余息的光景显得格外漫长。徐漠释放出的巨大威势让人睁不开双眼,南宫奢面色凝重,聚齐周身所有魔气全力提升自身力量,这一击即决胜负也分生死! 两人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在高空之上完成了最后一次对决,赵霖紧紧的捏住拳头,绷紧了每一条神经,指甲陷入掌心之中印出深深的痕迹。终于场中烟尘散开,少年笔挺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屹立在原地,南宫奢巨大的身躯已然散去,恢复了他的本体,有些苍老的面容毫无血色,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发丝,奄奄一息的躺在十余丈外。 “一切都结束了,一路走好。天不收你南宫奢,我来收!”徐漠轻声对着南宫奢所在的方向低语道。 第29章 人之初,性本善。 城主府紧闭的大门被人缓缓拉开,一位年逾六旬的老妇人拄着一根黄梨木拐杖从门中走出,面庞上布满了岁月刻画出的沟壑,身形偏瘦有些佝偻,一双浑浊的双眼四处打量,面色有些紧张不安,仿佛是在寻找某样丢失了的珍贵物件。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南宫奢,原本即将归于黯淡的双眼亮起最后一抹光彩,死死的凝视着老妇人,喉结微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道:“娘!奢儿在这呢......” 老妇人身躯一震,转过身来看到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南宫奢,顿时大惊失色,扔掉拐杖一路小跑。口中喃喃道:“奢儿,你怎么了,我的好奢儿,娘在这呢!” 躺在地上的南宫奢,艰难的向着老妇人的方向一点一点的挪动着,双眼瞪得浑圆,巨大的痛苦让他咬紧了牙根,他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老妇人终于来到了他跟前,顾不上平复还在狂喘的呼吸,一下跌坐在南宫奢面前,颤颤巍巍的抱起他的头放在膝上,掏出一张手绢轻轻的擦拭着他沾满血污的面庞。老妇人面容上的惊慌失措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慈母的柔情流露。 南宫奢的眼神此刻变得如同稚子般纯净,艰难的对老妇人开口道:“娘亲,奢儿错了,可奢儿不会后悔,就算只有十年,我也要让娘亲过上这人上人的日子。只恨孩儿没用,不能给您老养老送终了,要是还有下辈子,奢儿还要做您的儿子,好好答报您的恩情。”他的口中又吐出几口鲜血,才艰难的说完这些话。 老妇人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滴落,轻轻的抚摸着南宫奢的脸庞,似乎眼前的中年人还是曾经那个可爱的孩童,面容上露出温柔的微笑,柔和的对南宫奢答道:“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吃斋念佛无非图个心安,奢儿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娘很知足,这些年委屈你了。奢儿是个好孩子,娘有你这样的儿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从小你就懂事,知道护着娘,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也从来不肯跟娘说一句累。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累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了,咱们一家三口下辈子要是还能遇到,就做个普通人家,不争这些什么狗屁权势。奢儿睡吧,娘在这呢不要害怕。” “娘亲,孩儿好疼......我是不是就要去见爹爹了,他会不会怪我没照顾好娘亲,不认我这个儿子?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南宫奢脑海中浮现出他可怜又可恨的一生,各种经历一点一滴飞速流逝,用尽全身力气,最后看了一眼此生唯一在乎的娘亲,嘴角带着一弯心满意足的微笑,告别了这个荒诞的世界。 老妇人眼中似乎只有怀里的南宫奢,像是哄睡襁褓中的婴儿一般,轻轻的摇晃着他那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口中吟唱着小时候哄南宫奢睡觉的歌谣,直到一行血泪从脸颊上滑落,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这对母子就这样离开了。 徐漠眼眶有些湿润,身旁的赵霖早就泣不成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任由泪水洒落。人有善恶,是非难断。四下一片寂静,隐约有些叹息声起伏,众人皆是悲从心起,哪怕南宫奢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这等场面仍然让人心起波澜难以平复。 徐漠不愿沉浸在这种悲凉的情绪之中,挥手唤来罗全与秦辅国二人,停顿了片刻这才开口道:“两位将军,在下有一事相求,可否卖我一个人情替我把南宫奢母子葬个好地方。尸身就不用留了,不然死后也难得安宁,焚了之后弄个木盒安放便可,无需立碑他的一生想来也不愿他人评说。”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南宫奢虽是他们不共戴天之仇敌,如今既已身死,念在他将独孤城主尸身带回松原城的份上,此事倒是也可照办,何况徐漠赵霖二人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便齐齐开口道:“定当遵从仙师法旨,吾等自当亲力去办。” 赵霖也对二人微微颔首,慈母情深让她心有所感,自小离家追寻仙路,平日里虽未在人前流露出分毫情绪,可此时的情景却是让她情难自控,是为她们也是为自己。 罗全和秦辅国办完徐漠安排的事宜之后,便邀请二人去府上歇息,徐漠也不拒绝,赵霖这身子还需调养,不适合赶路。松原城里群龙无首短时间内也不会太平,毕竟此事因他而起,若是造成更大的动荡,对此地百姓无异于灭顶之灾。这二人观其行事风格,让徐漠心生好感,有些交集也无伤大雅。 老乞丐从拥挤的人群之中,好不容易挤出身子,对着徐漠行了一礼,双腿弯曲重重的向他磕了个头,洪亮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老朽本该无颜再见公子,可公子大恩没齿难忘,现如今年老体衰无以为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公子。” 徐漠微微一怔,回礼道:“老人家莫要介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与老乞丐挥手道别之后几人离开了城主府,约么过了盏茶功夫一行人到了罗全府上。 “仙师稍等片刻,在下已经吩咐府中下人下去准备酒菜,今晚咱们好好饮上几杯,各位切莫拘束。”罗全招呼众人在大厅落座,府中婢女很快端来茶水给众人解渴。 “罗将军,如今松原城群龙无首,今夜你和秦将军可有得忙了。城中那些氏族应该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新城主上位吧,不知你们可否有了对策?”徐漠突然开口问道。 罗全苦笑连连,松原城这十年以来日子过得倒也算得上风平浪静,原本城中第一世家王氏,十年前想趁着独孤玄身死夺得城主之位,联合了当时的步军将领屠虎围攻其余三家,谁知被南宫奢率先发难,以雷霆手段一夜之间覆灭了王家,王家手下附庸树倒猢狲散,终究成不了气候,这才等来了青云皇朝的册封坐稳了城主之位。 如今谁来坐这城主之位呢?在南宫奢有意无意的疏远扶持之下,松原城内并没有哪一家有这个实力压住局面。正在罗全陷入困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府内管家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到了罗府大厅。 “罗叔,小侄听说家父大仇得报,特来向恩人道谢!不知是哪位高人,劳烦您给小侄引荐引荐。”少年身着素服,清秀的脸上带着些许悲戚,语气诚恳的冲着罗全行了一礼。 罗全看到眼前的少年,顿时脑中的混沌散去,这不就是城主的最佳人选吗,独孤宇乃是旧主嫡子,天赋上佳为人良善,小小年纪便被云北郡第一宗门冷月宗收为亲传弟子,推举他上位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罗全轻抚长须,扶起独孤宇带到徐漠跟前,极为正式的出言道:“宇儿,这两位便是你的恩人,你父大仇今日得报,全靠仙师倾力而为。” 独孤宇看着眼前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虽有些难以置信,仍然感念徐漠与赵霖的大恩,正欲下跪拜谢,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徐漠手中传来,让他无法跪伏。独孤宇急忙开口道:“小人乃松原城前任城主独孤玄长子,父亲蒙冤多年,身为人子却无力报仇,公子既然为吾父报了此仇,我独孤宇少时早已立志,此生何人为我报此大仇,甘为其门下走狗,终其一生不离不弃。从此刻开始,公子便是小人的主子,望公子切莫推辞。” 徐漠赶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推辞。独孤宇始终躬身面向徐漠,由此可见做徐漠奴仆的誓言绝非一时戏言。徐漠此刻颇有些无奈,这样的实诚人怎么又让他给遇上了,只能开口解释道:“独孤兄,何须如此,此事实在是因缘际会下的无心之举,算不得为你报仇,何况我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突然多了个侍从难免有些不适应。” 罗全在旁边想要劝独孤宇莫要再做坚持,偏偏这位子侄平日里虽然恭善温良,性子却极为执拗,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改变,当初独孤玄身死,他足足在坟前守孝三载风雨无阻,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子侄,自然不愿他就这样做了他人奴仆。 独孤宇幼时以其父为人生目标,一言一行都有其父风骨最重承诺,对他而言父亲就是一座碑,终其一生也要守住父亲的教诲,眼前的少年既然为他报了仇,那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主人,赴汤蹈火生死与共自然是他从今天开始要坚守的信条。 徐漠实在磨不过独孤宇这头倔驴,只好想出个折中的办法,一把扶起独孤宇认真的出言道:“你我年纪相仿,你的性子确实令人敬佩,这样的人物断不可为我奴仆,不如听我一句劝,今日在罗将军府上让他做个见证,你我结为异性兄弟,互相有个照拂。” 罗全闻言大喜,摁着独孤宇的脖颈,就要应下这件喜事。独孤宇听完徐漠所言,虽还有些犹豫,转念一想既为兄弟,同生共死相濡以沫倒也不违背初衷。这才与徐漠在众人见证下结为了兄弟。 晚宴如期开始,徐漠身旁分别坐着独孤宇赵霖二人,徐漠年纪比独孤玄稍长数月,认徐漠为兄长。开宴之后罗全率先举杯庆贺此事,几人共饮此杯,气氛逐渐活络了起来。 面色有些涨红的独孤玄突然举杯开口对赵霖言道:“老话常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小弟今日得了大哥垂青结为兄弟,以后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望嫂嫂莫要客气勤加责罚。” 赵霖被独孤宇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耳根通红,一时竟然忘了反驳,心中小鹿乱撞有些茫然无措。 “咳,咳,咳。”徐漠被独孤宇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生怕这愣头青惹恼了这女魔头,连累了自己,赶忙开口道:“贤弟误会了,这位仙子乃是为兄挚友,莫要妄言。”一场无妄之灾这才平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罗全这才想起此时还有大事未定,松原城城主之位悬而未决,此时若不早些定下章程,日后必成大患。急忙开口道:“徐公子方才问我可有对策,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直到我这贤侄到访,这才有了打算。宇儿既为老城主嫡子,当初若不是南宫奢横生枝节,城主之位便应当由他继承,现如今老城主冤屈已被洗刷,他来坐这个位置更是名正言顺。再加上我等在城中还有些根基,加上他独孤家和冷月宗的背景,想来会顺利许多。方才秦兄已经写了秘折联合了城中大小将领向朝廷举荐宇儿,说明了当年之事皆为南宫奢构陷独孤城主,想来再过半月松原城的局面就能稳定下来。” 徐漠听完罗全所言,沉思片刻,才开口答道:“南宫家此时自然不会出手,毕竟家族之中出了邪修,只能收起獠牙低调行事,何况南宫奢似乎极少和本族有所交集,城中黑道据我前几日经历来看,应该是南宫奢或者南宫家的走狗,四大世家谢刘两家也许会弄出点幺蛾子。二位将军应当多加小心,加派人手先整顿地下的见不得光的硕鼠,再请独孤家调动精锐给刘谢两家上上眼药,这样一来就算有南宫家的支持,他们也不见得能掀起什么波浪。” 罗全也顾不上再做停留,立马安排独孤宇回去求援,之后派人通知秦辅国调集人手连夜突袭各大帮派据点。 松原城这一夜显得极为漫长,城中早已宵禁,空旷的街道上除了打更的更夫,今夜还有数不尽的城内军队,和一队队身着独孤字样盔甲的独孤世家家兵,封锁了整个城池。一夜之间数十个黑帮销声匿迹,刘谢两家被甲士团团围住,苍蝇都飞不出一只。城墙上的卫队剑拔弩张,死死的盯着松原城的各个角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足足半个月,才等来青云皇朝的敕令,刘谢两家组织了十几波力量想要出府,都被准备充分的罗全和秦辅国二人弹压。独孤宇终于名正言顺的坐稳了松原城主的位置,一切终于又归于平静。 第30章 回宗门 徐漠坚定的拒绝了独孤宇想要跟随他回宗门的要求,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想出个结拜的好办法甩掉跟屁虫,转眼独孤宇就要跟他走,再求徐漠一万次徐漠也不会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 徐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拿出忽悠师尊的那套说辞稳住独孤宇,大意就是:“你兄长我,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在松原城站稳脚跟,培植好自己的势力,以后大哥自然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要是跟在我身边到时候要打群架,别人成千上万,你我兄弟二人,除了干瞪眼,也只能风紧扯呼。大哥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虚名,你就不一样了,独孤老城主的威名,还需要贤弟去重铸,松原城的百姓还需要你去拯救,人活一世岂能蝇营狗苟,大丈夫争的就是千古风流!” 徐漠为了增强这番话的可信程度,十分爽快的给独孤宇留下一本兵法大家的着作,还附送几本炼体功法,这一出好戏让他这个便宜结拜兄弟涕泗横流,恨不能以身相许。 临行前还不忘带徐漠去看他为徐漠收下的小弟,足足二千多人,十年前松原城那些惨死的士卒遗孀,尽数被独孤家收养。当初的谜团得以解开,徐漠自然而然也成了他们的恩人。 两千多人齐刷刷跪地高呼恩人的场面,让见过大世面的徐世子都满头黑线,差点气血上涌栽倒在地,恨不能把独孤宇当场揍成猪头,不得不说他这个贤弟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才。 一切事了,天空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两人便背上些干粮,悄悄的摸黑出了松原城,回宗门这件事情,一拖再拖已经到了无法再耽搁下去的地步。要是让松原城里这些熟人知道他要离开,免不了又要磨蹭上些时日。不如谁都不告诉,待到他们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徐漠的行踪。 这次行走世间,喜怒哀乐一应俱全,三言两语难以描述两人的成长,人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得到或者失去些什么。想笑看天下人,就得先被天下人看笑话。 一路奔波两人除了必要的补给,基本都是绕开城池行走,松原城的那些事情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云北郡,低调行事总归是能减少些麻烦。 两日之后,巡天宗高大巍峨的正门出现在两人眼前,虽只是离开巡天宗三月之期,重回宗门也让他们有了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不知各自主峰之上是否有了些变化,师尊师娘还有一众师兄弟是否安好。 赵霖幽幽开口道:“这次回峰,我要闭关一段时间,境界提升得太快,跟你比起来却是有些根基不稳道心不坚,你的事情无需多虑,我没那闲工夫去嚼舌根,等闭关出来,应该就会被师尊带去主峰正式接受宗门圣地的洗礼了,你......要勤加修炼,莫要再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等本仙子再见到你,可不会手下留情,要是被我揍成猪头可不许告诉你师父哦。” 徐漠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这个女魔头一回到宗门就想着揍他,真的太可恶了,等本世子神功大成迟早让这小妮子,给本大爷当个按摩捶背端茶倒水的贴身丫鬟。心中倒是盘算的甚是美好,可嘴上不敢有丝毫大意,有了几分成熟模样的俊秀面容上挤出些,他标志性的谄媚笑颜,十分殷勤的开口道:“那小生就在这里提前恭喜赵仙子早日出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本公子就不多打扰你了,巡天宗有仙子这样的领军人物坐镇,重塑昔日辉煌自然不在话下,至于下次再见,咱们还是以和为贵毕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还是劳烦仙子给我留点脸面,毕竟我在巡天宗也算得上难得的青年才俊,要是力度把握不好,那得让多少怀春少女黯然神伤偷偷抹泪。相逢即是缘,我们应该彼此珍重这份难得的情谊,仙子慢走恕不远送喽。” 赵霖狠狠地瞪了一眼越说越离谱的徐漠,让后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极不情愿的关上了话匣子。 她没有再继续和徐漠纠缠下去,“走了。”丢下两个冷冰冰的字眼转身离去。徐漠当然看不见赵霖转身时的笑意盈盈,这个表面上冷冰冰的少女,心里早就有了别样的情愫,只是她有她的骄傲,自然不会给徐漠什么好脸色,不然按他的性子尾巴都得翘上天~ 徐漠撇撇嘴,长久以来的相处对这小妮子外冷内热的性子,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狠话嘛是得放放不然都没什么气势。目送着赵霖的身影逐渐远去,也不多做停留,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穷困潦倒”的凌云峰山门便映入了他的眼帘,几乎没有丝毫改变,最多也就是比当初多了些蜘蛛网,师父闭关徒弟放纵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徐漠没了在外闯荡时的无形压力,脚步又轻盈了几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凌云峰是他的归宿也是他的家。 徐漠算算时间,也快到饭点了,去抚云堂等师兄师姐过来吃饭,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三个月没见到师娘,徐漠心中自然有数不尽的话想对她说,柳月茹一直以来待他极好,在徐漠眼中与亲人无异。 虽说程南音才是她和师尊的亲生女儿,可自打他到凌万峰的第一天起,哪怕他展露出的修为只能算得上勉强过得去,也未曾因此被二人疏远冷落过,反而各种偏袒他。 徐漠一把推开抚云堂的大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徐漠抓了一把花生米送进口中,厨房里传来锅铲与锅碰撞在一起的美妙声音。 徐漠来到厨房门口,柳月茹与程南音的对话被他听了个清楚。 程南音出言道:“师弟出门这么久也没个消息,会不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最近大家修炼老是爱走神,心烦意乱的,都约好了去天池峰找人讨个说法。” 柳月茹手上的动作不见丝毫停顿,眉眼间也有一丝忧虑流露,有些无奈的开口道:“别说你们了,我都有些着急了,漠儿自从十岁上山,从没自己离开宗门那么长时间,我现在去哪里都坐不住,就想着瞟一眼上山的那条路,每天看来看去这双眼睛都快要看瞎了。等这小兔崽子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可不许拦着我,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长点记性。” 程南音忍不住撇了撇嘴,这话不光她不信,整个凌云峰都不会有人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口头上放几句狠话,娘亲哪里舍得动徐漠一下。 “吱呀~”厨房门被人推开,柳月茹以为哪位门下弟子偷懒,溜到厨房想要偷吃,正要开口训诫,一回眸却看见满脸笑意的爱徒负手站在门前。顾不上再拨弄锅里的菜肴,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跟前,带着些油花的双手揪住了徐漠的耳朵。佯装生气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说好出去一趟,一走就是三个月,你知不知道在外面不是靠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你看看你都瘦了多少,饭也不知道好好吃,手上这伤疤又是怎么来的?你要是再不回来,等你师父出关,我怎么跟他交待?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程南音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的在站在一旁,憋着笑看小师弟被自己娘亲疯狂轰炸的窘迫模样。谁叫这家伙见色忘义把大家伙都抛在脑后,只顾自己快活。真是活该,娘亲总算是出手了也算替大伙出了口恶气。 徐漠轻轻的拍了拍师娘的肩膀,他知道师娘是担心他,就连这小小的惩戒都舍不得用力,鼻尖一酸眼眶里雾气弥漫,他何德何能还能被这样一群人惦念。大概无论身处何地,此生也再难遇到如此这般真挚的暖意。少年抿抿嘴唇柔和的劝慰道:“师娘,漠儿知道错了,您莫要再生气啦,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漠儿已经长大了,这些年师父师娘的谆谆教导徒儿可是牢记在心,在外面不会被别人欺负的。漠儿每天都在想着凌云峰上的每个人,就连那一草一木都格外想念。再不济,我就报出师父师娘的名头,这那还不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啊,哪里还敢对我出手。” 柳月茹松开徐漠的耳朵,有些怒意未消,又舍不得再训诫他,只能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略带负气的开口道:“还长大了,长大了又怎么样,不也还是这么不懂事,我和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就知道贫嘴,再有下次,你看我让不让你去后山面壁思过!” 徐漠长舒一口气,师娘这里总算是松口了,谁叫自己是亲徒弟呢,这宗门地位怕是比师父都还高些,要是师父惹恼了师娘,十天半月没有好脸色也算平常。 “徐漠!别以为糊弄了我娘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师姐这关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程南音有些惋惜娘亲就这样放过了他,只能自己出手给这个不听话的小师弟上上眼药了。 徐漠看着程南音嘴角上慢慢浮起的冷笑,就脊背发凉,惹谁都行唯独不能惹女人,这话是真的有道理。满脸讪笑搭话道:“师姐,师弟在师兄弟之中想得最多的就是你啦,刚刚师娘不是说我瘦了许多,没好好吃饭嘛。其实,就是因为思念师姐,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的缘故。这次之所以答应与赵霖那个魔女出门历练,就是想给大伙弄点补品,师姐可千万别生气,不然这眼角的皱纹可保不齐哪天就冒出来了。\\\" “啧,啧,啧。小漠儿可真是偏心得紧呐,可怜我们这些师兄弟,天天担心你在外面吃了苦头,这不是自作多情了嘛。大伙可都听见了,徐师弟只想他的程师姐。像咱们这些人,可不怎么受小师弟待见。”凌云峰首徒慕容觉带着一众弟子从徐漠身后走了过来。 符浩然正要附和几句,又想起徐漠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上次被他坑了一遭,这次可不能再引火烧身了。 徐漠暗道一声糟糕,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下次真要看看黄历,面对一众师兄弟有些炙热的目光,真有点下不来台了。只能硬着头皮耍赖道:“各位师兄误会了,咱们的交情还用得着说出来吗?符师兄那次去摘星峰的事情,我可是守口如瓶,慕容师兄上次摇骰子输给我的剑,我要没要?还有李师兄那次下山,带我去天香楼见世面的事情,我可曾提过一次?薛师姐让我给......呜,呜,呜......” 十几人顾不上再计较徐漠那番话,一拥而上恨不能多生多几双手,把徐漠这嘴给捂住,再说下去,别说吃饭了,后山面壁的山崖都不够分了。 “觉儿,漠儿刚刚说什么来着?”柳月茹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天香楼,什么摇骰子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来发问道。 慕容觉赶忙把徐漠挡在身后,面色涨红有些尴尬的回应道:“咳,咳,咳。徐师弟说外面的酒楼里的饭菜,现在得摇骰子才能吃到,师弟们不相信这才和他闹着玩呢。” 柳月茹听得满头雾水,却也顾不上再去深究,只是瞪了慕容觉一眼,轻声呵斥道:“都别闹了,还不快点过来端菜,你们小师弟回来了,今天得好好庆贺庆贺。”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至于东窗事发,当然没忘记威逼利诱了徐漠一番,这才上前端走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准备开始用膳。 伴随着柳月茹手中的最后一道菜放下,众弟子这才落座开始用膳。徐漠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师兄师姐还有师娘,全都盯着他吃饭,多少有点村口唱独角戏的意思了。 “呃,大家也吃呀,这都盯着我,我也不好发挥啊。”徐漠实在忍不住这才开口道。 第31章 重回小世界 因为徐漠今日回凌云峰的缘故,吃这顿饭花费的时间比往日要久上一些。众人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随意扒拉了几口,轮番缠着徐漠问东问西。有拉着徐漠问他和赵霖之间八卦的师姐,也有一心向往下山闯荡的师兄,问他可有除魔卫道的壮举,徐漠被热情的师兄师姐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边刚开了个头,那边又来插话。谁都不肯吃这个亏,那就谁都别想好好听。 “停,停,停。都给我坐回去,照这样下去,我说到下个月,你们也听不明白,能不能成熟稳重些?都是怎么当师兄师姐的,就这么给师弟做榜样啊。”徐漠端起师弟的架子,学着师尊平日里的模样喝退了众人。 徐漠挑了些重点给大厅之中的众人仔细描述了一番,自然赵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的又一次充当了他的挡箭牌。既然有不能说的理由,徐漠也只能继续保持他一如既往的特殊风采了。 徐漠隐去了朱雀与九幽紫金莲等等重宝所在的地下溶洞,一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很快就能引来无数修士觊觎,到时候就这小小凌云峰,又能扛下多少冲击。 出门久了,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平平居最舒服啊,徐漠从后山砍了些粗细相仿的竹子,想给自己做把躺椅,忙活了老半天才弄出把像模像样的躺椅来,也顾不上再美化几分,便懒洋洋的躺了上去,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格外的暖和。这次外出行走世间确实很累,除了身体上那些困乏,各种各样离奇的经历也让他有些心神俱疲。 还得是凌云峰啊,换别的地方哪里容得下他舒舒服服的晒太阳。师尊闭关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赵霖这小妮子也开始闭关了,师娘要是看见他这副懒散模样,还不把他拎过去一顿数落啊,没了别的去处,那也只能在这里好好待着喽。 现在急需他解决的事情一个是手中这块地火玄金,每次打架别人都是仙气飘飘风姿卓绝,他就像个缺心眼的大傻子一般,拿着个破烂在那里比比划划。另外就是识海之中的灵药长势喜人,要是冒冒失失交给别人炼制,少不了被盘问从何处得来,这样还在溶洞之中的朱雀前辈不就又多了些麻烦。 思前想后,还是只能靠自己,找个时间是得出去寻个名师或者找本秘籍了,先把身上这块破烂弄得光鲜亮丽的,下次再拿出来气势上也就像那么回事了。等掌握了炼丹术之后,给凌云峰上这些个不争气的师兄师姐弄点补品,以后出门在外,要是哪位师兄师姐一不小心扬名立万了,他不也能沾沾光嘛。 两人对垒,他先来一句,我乃巡天宗首峰凌云峰峰主程坤门下程南音仙子最喜欢的师弟徐漠是也!要是遇到那些个识趣之人,不得相见恨晚来上一段不打不相识的戏码。 等师尊有了封号,这开场白也得把档次提上去,到时候少不了多拍师尊马屁跟他求上一封亲笔信,遇到打不过的高手,拿出来给自己撑撑场面也是极好的。 徐漠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个把时辰,直到日头逐渐西移,正午的阳光太过毒辣,才把他从美梦中唤醒。虽说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了继续躺平的兴致,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流出的口水,转身回了屋子。 也有了些时日没去小世界修炼了,此次历练修为体魄都提升了不少,正好也看看自己如今抗揍程度,到底进步到何种地步。 熟练的打开机关,徐漠沿着地道又来到了小世界。五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宗门超过半个月。感觉小世界里的灵气都有些陌生了,外出时没办法来这里修炼,回来以后只能加倍折磨自己补上之前落下的功课了。 这里对他来说与地狱无异,却也是天堂。一个人长久的独处,或多或少能空出些时间进行思考,耐得住寂寞,性子自然也沉稳些,这也是徐漠每次遇事,总能保持头脑清醒,沉着应对的原因之一。 徐漠脱下身上的衣物,一个猛子扎进雷池。之前他只能走到雷池之中十五丈处,此刻前半段池中的雷元素对他的刺激,不再如同之前那般痛苦。 十余息光景,徐漠已经游到了之前的临界点。自打他肉体突破到了星曜境,与之前的磐石境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徐漠稍作调息,继续向前游去。 “十六丈了,不足为惧。” “二十丈了,是在挠痒痒吗?” “三十丈了,有点感觉了!” 足足前进了之前的一倍距离,此时距离雷属性陨星石,还有三十丈距离,聚灵池内的雷元素灵力,已经浓郁到可以凝成拇指粗细的箭形闪电,徐漠此时才开始运转九转驭灵诀,现如今他体内识海内藏有的那片洞天内,连击雷属性灵脉的那条雷河变得狂暴起来,似乎是受到雷属性星陨石强大雷能的吸引。无数道雷电在他堪比金铁的身躯上游走,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这方灵池就如同一个熔炉,锻造着徐漠身躯的每一个部位。 他识海内的九幽紫金莲轻轻摇曳,泛起数道紫光,引导着池水中的雷属性灵力一遍又一遍的洗涤他的经脉。坚持了半个时辰之后,徐漠通体呈现出古铜色光辉的肌肤上有丝丝黑血溢出。前些日子战斗产生的暗伤和身体内的杂质,被雷属性灵力洗刷得干干净净。 徐漠屏息凝神,任由九转驭灵诀自行运转,吸收着池中的灵力。大脑飞速运转,三转之后是什么呢?之前开辟出第一道灵脉,九转驭灵诀自然而然就到了第一转,再后来开辟出雷灵脉,九转驭灵诀进阶到第二转,之后在地底溶洞中开辟出了火灵脉,九转驭灵诀也就一直停留在了第三转。九转驭灵?难道要开辟出九条灵脉,才能真正的驾驭灵力?可纵观登云大陆万年史册,也从来未曾出现过一位拥有九条灵脉的修士,既然无人能实现这个要求,那这个功法又是谁创造出来的呢?他是否真正做到了开辟九条灵脉的壮举呢,九在古文之中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数字,多数时候并不是单纯的指实数,那么极有可能这个人开辟出的灵脉超过九条! 徐漠心头大震,第一次开始对自己要走的路产生了怀疑,这等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实现的假设,如果要去实现,就需要拥有极为强悍的体质和血脉。他淬体五年才在九转驭灵诀的帮助下开辟出两条灵脉,之后靠着九幽紫金莲才维持住了三条灵脉的平衡,星曜境的肉身加上赤练果才让火灵脉进阶。那创造这门功法的前辈肉身又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他又是如何做到这等逆天之举呢?真的有这样的人,怎会籍籍无名,应该名动九洲叱咤天下才对啊。 徐漠苦苦思索前路当如何抉择,他现在比开阳境的赵霖要强上几分,就是靠着强悍肉身和三条灵脉的优势,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种功法的霸道之处。虽然现在得不到答案,他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拳头,徐漠继续修炼九转驭灵诀的决心比以往要更加坚定,再不济还有九幽紫金莲给他托底。 雷属性灵脉想要进阶,就需要炼化成等时功这天地中强大的雷电,这就需要一定的的机缘了,这个事情也只能继续等下去,总不能有前辈渡劫的时候冲进去帮他扛雷吧,要是真就这样干,还没靠近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雷劈死。 三个时辰转眼即逝,徐漠体内的雷元素灵力已经接近饱和,他的躯体也磨砺得差不多了。该去玄重域吃点苦头了,好久不来还真有些期待了。在玄重域里这些年的数万次跳跃,出拳和踢腿。让他脱离十倍重力之后,出招速度比平时更快,耐力更足就算车轮战也不至于体力不支,爆发力极强时常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徐漠边走边调整身体状态,不过片刻光景,熟悉的玄重域就出现在了他面前,既然已经比当初强了不少,那给自己加点负荷自然是少不了的,徐漠套上差不多和自己身体一般重的玄甲,就要迈入玄重域之中,之前那副贴身玄甲早就被打碎留在了熔浆之中,现在这副可足足有百斤重,一进去玄重域重量翻了十倍,那可就是扛着千斤重量在锻炼了。谁见了不得张目结舌,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哪是堂堂世子该承受的,可徐漠就是做了,不需要任何人去告诉他这样有多痛苦,整整五年他早已把自虐当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习惯。 人不疯狂枉少年,徐漠始终不负每一日的光阴。此刻的他就连简单的站立都十分困难,双膝在进入玄重域的瞬间,巨大的压力就让他就跪倒在地,笔挺的腰想要保持都成了巨大的奢望。 “给我起!”徐漠大喝一声,双手撑地,化掌为拳猛的对着地面轰出一击,全身力量集中在足间,双膝一点一点脱离地面,终于在数十息之后,他站了起来!接下来他尝试在场地之中,一步一步慢慢挪动,一滴滴汗水落在地砖上溅射出一朵朵湿痕,很快连成了一串,徐漠已经睁不开眼睛,额头上的发丝凌乱粘作一团。周身的血液流动都慢了下来,一条条青筋如同墨绿色的纹身,布满了他的身躯。 待到半个时辰之后,徐漠的步伐终于从开始的摇摇晃晃到现在的稳如磐石,如同刚开始学走路的孩童一步步跨越到青壮年。地砖被崩碎了数十块,多亏这鞋子也是玄铁造的,不然现在连鞋底都不会存在。 一个时辰之后徐漠开始尝试挥拳踢腿,他此刻如同陷入了泥泞的沼泽,每一拳都要穿过层层阻碍,每一脚踢出都会让他有摔倒的可能,给他的拳头和膝盖上增添了一道道血痕。从慢到快,从缓慢到流畅,星曜境的肉身此刻被徐漠一点点唤醒,巨大的力量一点点从肌肉中渗透出来,如同一个巨大的宝藏等待着徐漠挖掘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星曜境肉身吧,果然还是要逼自己一把,虽是无心之功倒也算是有了新的方向。”徐漠稍微停顿下来仔细的感知着自己肉身的变化,之前仿佛被撕开了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身体所能爆发的力量也在一点点增强,星曜境的含义原来是让肉身如同星星一般,虽会黯淡一时,他日定会重新闪耀。周而复始不断循环,从而塑造出更强大的肉身。世人皆道巫族好战,原来也是暗合天道,战斗的意义对于他们就如同人族的打坐修炼,只不过是一种修行手段罢了。 徐漠此刻如同醍醐灌顶,之前的疑惑尽数消失,不再有所保留,更加疯狂的蹂躏自己的肉身,跌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任凭自己伤痕累累也浑然不在意。 三个时辰之后,徐漠的身体里再也榨不出一丝余力,精疲力竭的他又一次趴在地上,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此时的月亮从远处巍峨的仙山之后探出身来,漫天的星辰在天空上闪烁,一阵微风带来丝丝寒意。徐漠身上的玄甲连同汗水站在他的皮肤之上,翻个身子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也比登天还难。 “还是太急功近利了些,哎,没想到自己都能把自己打得这么惨。本世子这次也算是做到了万古唯一了,要不是传出去不好听,等下次出门就写个话本,雇上几个说书先生让他们在登云大陆宣扬宣扬。真疼!今晚逃不脱睡地上的命喽,黏糊糊的感觉还真恶心。”徐漠很无聊,不过既然是咎由自取,总不能打了自己之后又骂自己吧,乐观面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也是格局的体现,这大概是世子最后的骄傲了吧。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徐漠实在扛不住了,如此高强度的修炼让他迫切的想要休息,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响起,徐漠总算沉沉睡去。 ilwxs.com 第32章 师尊破境 次日清晨,徐漠终于从沉睡状态中醒来,这一觉虽然是躺在地上睡的,却丝毫不影响他睡得很香。他尝试活动手臂,完全没有昨日的疼痛感,这么惨烈的活动量,居然才睡了一觉就恢复了,这肉体强度上来了,好处可真不少。也不多做磨蹭,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子,换谁也不想磨蹭,这地铺真犯不上赖床啊。 徐漠起身先活动活动筋骨,这一觉睡得香可身体却有些僵硬,一套动作完成,才使周身血气畅通了些,既然起来了,那常规自虐又只能再来上一遭。有了昨日的教训,徐漠稍微收敛了些,要不然再躺一天,又玩一次失踪,那自己的师娘这次可不会像之前那么好哄了,他可不像那么没眼力劲的独孤宇。 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终于又把自己好好虐待了一番,徐漠心满意足的冲洗好身子,换了套常服,沿着地道回到了平平居。 回屋第一件事就是先和自己那张舒适的大床培养培养感情,徐漠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宠幸它了。今日有些闲暇,补个觉也是不错的选择,正在徐漠昏昏欲睡准备会会周公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气得徐漠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才不情不愿的打开了屋门。 门外一身劲装的程南音满脸焦急的一把拉上徐漠就要往外走,徐漠虽有些疑惑,可自家师姐脸上这副慌张模样,不像是平日里的玩闹,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南音顾不上多说半句话,拉着徐漠径直往后山跑去。后山?徐漠脑子嗡嗡一震,平日里师娘虽然经常恐吓弟子,要让他们去面壁思过,可自打徐漠上山,还没有哪一位师兄师姐真的来这里面壁思过。不是师兄师姐那会是谁呢?是师尊!!! 徐漠脑中一片空白,恍若遭了雷击。不敢再有丝毫松懈,步伐竟比程南音还要快上数倍,风之秘术毫无保留,直奔师尊闭关所在的凌天阁。 数十息之后,徐漠终于到了凌天阁,顾不上师门礼数一把推开紧闭的屋门,只见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师尊满脸颓丧的摊倒在蒲团之上,周围还有几摊淤血。眼见师尊暂时没有什么大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看这情形多半是师尊突破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一时急火攻心,导致气血上涌,受了些内伤。 程坤此时有些意志消沉,满脸的挫败感,眼见爱徒前来探望,眼里冒出一丝希冀,有气无力的开口道:“漠儿,为师修道数十载,一向自诩勤勤恳恳,玉衡境大成圆满困了我足足五年,那日有你给为师送上的《神虚诀》,想来突破玉衡境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谁知世事无常,今日心有所感,我以为突破的契机已到,便想着一鼓作气破开桎梏晋升天权境,谁知还是差了些火候,反倒受了反噬,伤了根基。为师真是没用啊,想当年你师祖把凌云峰交到我手上,我便立誓此生以振兴凌云峰为己任。谁曾想,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没能踏入那个层次。” 徐漠看着师尊现如今的颓废模样,看来这次冲击天权境失败,对他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打击,修行一途,不进则退,若是无法突破玉衡境,那穷尽程坤一生,也无济于事。百年之后,也只是一捧黄土罢了。 后修真时代,已经与当初那个星光璀璨的时代天差地别,千年以来极少有修士飞升,天权境寿元增加到五百余载,这对修士来说显得十分重要,自玉衡境往上可以说是一境一重天,每踏出一步就需要消耗无数的岁月去沉淀。 徐漠根据师尊描述,猜想此次失败与师尊那孱弱的经脉有着重要的关联,现如今的修士修行一味只重境界不修肉身,导致修行到了后期进展缓慢,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当初那个天权如猪狗,天枢遍地走的上古时代,无数的传承到底为什么消失在登云大陆,这是一个困扰千年来所有当代修士的尖锐问题。 徐漠先祖飞升前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似乎意有所指,奈何若不是他师尊此时即将迈入天权境,以徐漠此时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去触碰这个层次的问题。 思索良久之后,徐漠决定把朱雀前辈送给他的赤练果取出数枚,再把九幽紫金莲成熟之后诞生的莲子也取出一颗。这些夺天地造化的灵物,能让程坤沟通天地道蕴之时,增加几分天地规则的青睐。赤练果有破壁重塑的炼体妙用,九幽紫金莲莲子能让修士保持心境清明。有了这些灵宝的帮助,只要程坤根基不是太弱,那这天权壁垒又如何能挡得住他。 “师尊,您平日里总是教导我,大道艰险,我辈修士乃逆天而行,无论身处何等境地,最忌妄自菲薄。徒儿作为巡天宗九峰数千弟子之中的末流,尚未有一丝气馁,您堂堂凌云峰峰主,区区冲击天权境失败,就这般颓丧,太让弟子失望了。哪怕师尊没了修为,凌云峰依然还有我们,何况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拼一次,要是您还是这般做派,徒儿转身就走绝不再多说一句。”徐漠丝毫没有安慰师尊的想法,对于沉睡之人,温言细语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有多戳戳他的痛处,才能敲醒他的初衷,振奋他的斗志。 程坤身上原本浑浑噩噩的模样,一点点随着徐漠的话语散去,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他有些惭愧的看着眼前的小徒儿,这孩子此时身上的气势,哪还有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欣慰的开口道:“漠儿说得对,是为师糊涂了,惭愧啊,没想到有一天还要让徒儿来教为师这些道理。你刚说的一丝机会,指的是什么?” 徐漠看着眼前的师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这才长舒一口气,指着手中遍体朱红的赤练果和紫光萦绕的九幽紫金莲莲子,正色解释道:“这两种灵宝乃是徒儿在此次历练途中偶然所得,朱红灵果有拓宽经脉,重塑壁垒的功效,紫色莲子可助您清明道心感悟天道。您的伤势应该不重,待会服用几株灵草,就能痊愈,有了这些重宝,咱们凌云峰的武尊之位,就还有机会。” 程坤大惊失色,这朱红灵果乃是无价之宝,掏空整个凌云峰家底再去挖十年晶脉都不见得买得起,漠儿居然毫不犹豫就给了他,紫色的莲子紫光萦绕,似有道蕴流转,这哪是简单的重宝二字就能概括。程坤没有伸手接徐漠递过来的灵宝,他知道漠儿一直以来都对他们很孝顺,他和夫人也是真心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这些东西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拿了,可他不想夺了徐漠的造化,这孩子的修为一直难有寸进,比起自己他更需要这些灵宝。 徐漠看出了此刻师尊的犹豫,不由得心中一暖,师尊果然还是舍不得自己用啊,哪怕自己这个劣徒天资愚钝,也不想抢了徒弟的造化。剑眉微动双手一扬,作势就要把手中灵物远远丢弃,程坤也顾不上再站在原地,一个瞬移把徐漠扔出去的灵宝接在手中,正欲怒斥一番徐漠不知好歹。转头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满脸笑意如沐春风。喉结微动却说不出一句重话,只是全身微微颤抖,喃喃道:“漠儿,你很好,真的很好。” 徐漠再从识海之中取出些滋补灵草,放在桌案之上,冲着程坤行了个礼,便合上房门退了出去。程坤不着痕迹的抹去眼角一滴浑浊液体,凝神开始炼化灵药,海量的精纯灵力涌入他的身躯,修补这他的伤口。 此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跟着他的师尊闯荡天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 徐漠看到姗姗来迟的程南音,知道今天免不了又得被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姐一顿审问。谁叫自己跑那么快呢,一个平日里除了吃就知道睡的家伙,比宗门翘楚速度快上这么多,搁谁谁膈应。 程南音向徐漠投来询问的目光,不言而喻需要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事没完。 “咳,咳。这不是心里挂念师尊嘛,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得那么快,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顿悟?对对对!就是双腿开窍了。”徐漠面色尴尬,脑子一转随口编了个极其离谱的理由,毕竟忽悠师姐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多少有些轻车熟路了。 程南音撇撇嘴,知晓师弟应该又把她当傻子糊弄了,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当凌云峰就他一个人有脑子了呗,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与你徐漠一个人有缘,那下雨打雷怎么不追着你劈几下。此时还是父亲的事比较重要,至于师弟想隐藏些什么,她可以假装不知道,毕竟这么些年,至少师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大家不利的事,反而一直都在暗地里帮着师兄弟们,这样就足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至于他以后想做什么,到底隐瞒了些什么秘密,那就等他自己想说了,她再听也不迟,想明白了这些,她才开口道:“行了行了,谁问你这个了,愿意跑多快你随意就好。我爹怎么样了,我和娘亲劝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思来想去整个巡天宗也只有你这块我爹的心头肉,才能劝得动他。看现在这个情形,你那张破嘴又把这臭老头给哄好了吧。” 徐漠嘿嘿一笑,有些腼腆的答道:“这...,师姐过誉了,师父他老人家哪里需要我来劝他,这点小挫折,对他老人家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好吧,你看这不又开始冲击天权境了嘛,你就放宽心好了,不出十天,咱们师尊可就是武尊强者喽。等到那时,我这个身份地位不就又得拔高了一大截了,武尊的关门弟子。啧,啧,啧,师尊不愧是师尊,你看屋中这般大动静,破境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程南音这才放下心来,就是对徐漠这副谄媚劲有些看不顺眼,冷声训诫道:“你呀你,要是把耍嘴皮子的功夫都用在修炼上,也不至于年年垫底吧。既然我爹没事了,我得赶紧告诉我娘,不然她一直担心爹爹想不开。” 程南音也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返回抚云堂去寻她娘亲。 徐漠没有离开凌天阁,虽然此时大抵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可这等大事由不得他不上心。真要出了点意外,师娘和师姐怎么办,本着小心无大错的态度。徐漠就地坐下,开始盘膝打坐,强大的神识瞬间覆盖了整片后山,只要他愿意,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七日后,整片后山的灵气如同开了阀门的水池一般,形成巨大的灵气漩涡,一股脑的涌入徐漠师尊所在的凌天阁内,足足半日之后,屋子里传来程坤畅快的笑声。 “天权境!这么些年的坚持,总算没有白费,终于做到了。师尊,您看见了吗?徒儿没有让你失望,凌云峰终于又有天权境了,您没做到的事,徒儿帮您做到了!”程坤喜极而泣,望着师尊的牌位怔怔出神,他在等师尊那句永远听不到的认可。 徐漠推开房门,看着眼前精气神与往日有着明显不同的师尊,拱手行礼道:“恭贺师尊不负祖师厚望,今日得证天权之境。” 程坤轻轻颔首,从无边的回忆中缓过神来,目光柔和的看着徐漠,这孩子真的给了他太多惊喜,性子外柔内刚,一向不争不抢,在一众弟子里虽然修为垫底,反而成了他们的主心骨,这等心智堪称绝佳,修仙不成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有徒如此,凌云当兴! 第33章 有徒如此,凌云当兴。 随着凌云峰峰主程坤一鸣惊人,破开北斗九境第五境玉衡境冲入第六境天权境,原本巡天宗排名最末的凌云峰也热闹了起来。 当初那些喜欢捧高踩低的墙头草,老是嚼舌根子说程坤峰主资质平庸,巡天九峰迟早要变巡天八峰。现如今,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抽自己大嘴巴子呢。天权境强者在青云皇朝明面上也不过百余位,一下子得罪了其中的百分之一,换谁都得心惊肉跳。 徐漠这两天心情很不错,师尊突破了,那做徒弟的当然是最开心的,以后凌云峰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穷困潦倒”了,以后在外行走报上师尊被敕封的武尊名头,走到哪里都倍有面子。何况徐漠暂时还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再加上些溢美之词运作运作,拿来唬人倒是绰绰有余了。 徐漠盘算着再过几日,扶风郡的各大世家便会络绎不绝的上山祝贺。其它交好的宗门,也会派出些长老前来观礼。 这在徐漠看来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今天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年,才有这敛财机会。 凌云峰都多少年没出过天权境武尊了,堂堂巡天宗九峰之一,到了师尊这代,居然只有区区十几位弟子,修炼资源更是匮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不抓住这次机会,还得穷上多少年才是个头啊。 徐漠赶忙往抚云堂方向疾驰而去,要干就干票大的,什么体面不体面那是自己有权有势才配考虑的,再端着巡天宗九峰的架子,凌云峰迟早还会再没落下去。 师尊就是最好的例子,从小只能靠着宗门那点可怜的配给修炼,要什么缺什么。能修炼到玉衡境那是天资加运气,至于天权境若不是有徐漠相助,就真的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 徐漠趁着师尊和师娘都忙着招待宾客,召集一众师兄弟把自己想出的妙计和盘托出。 原本以为还需费些口舌,才能劝说众人配合他,没想到程南音一听徐漠这条妙计,有这等好事,她可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好家伙,马上来了个身份调换,从犯直接晋升为主谋。那副土匪头头的做派,颇有些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 徐漠几人先在山脚下搭了个竹棚,安排苻浩然摆上两把椅子,再支上一张书桌。大师兄慕容觉一手好字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处——“凌云峰观礼登记处”八个大字挂在上山的必经之路上,最醒目的那个地方。 徐漠又安排师兄弟仿照青云城里那些拍卖行的套路,弄了个大木箱和小木箱,写上座次号码,放入箱中。 前排的重要位置号码放在小箱子里,后排的座次又放在另外一个大箱子里,敕封大典那天想要抽好的座次,那得看随礼的多少了,随礼的高低决定抽签的次序,若是想要再多抽一次,那继续加码随礼即可。 小箱子里还有机会抽取天权境强者,亲自一对一解惑答疑的机会。大箱子里则有机会抽取出千人席位的修行经验分享大会名额。 徐漠决定把观礼区划划分成天,地,玄,黄,四大区域。“天”字号区域,席位最少为了体现出这些席位的稀缺性,席位控制在二十余席就差不多了,这些席位必然不能和其它席位混在一起抽,怎么也得到了一定的数额才能直接授予宾客,最多拿出一两个席位放在小箱子里,作为噱头刺激众人的随礼欲望即可。 “地”字号区域,席位可以多一些,围坐在天字号外围百余席也足够,这些席位主要是留给中层宗门势力和各大世家去争夺。 “玄”字号区域,席位就直接升到五百余席,有些修为的散修和小势力在这块区域里博弈。 “黄”字号区域,席位最多整整一千余席,凑热闹也好,猎奇也罢。但凡随礼皆可以得到抽取席位的机会,不过席位号码也得在“黄”字号后八百位里抽。 空旷的练武场地中央,徐漠思索着如何能让师尊好好过一把瘾,多少年来世人皆只知巡天八峰,无视凌云峰的道统,师尊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徐漠看得出来,师尊比谁都要要强,不然也不会对天权境,有着如此深的执念。 “师尊这个出场,无论如何也要先把气势给拿捏到位,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步走好了,师尊的威名就宣扬出去了,等下次收徒,这方圆数千里的地界,那些怀揣梦想的少年,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师尊这个武尊。那不如给他搞个大的,把这些老家伙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徐漠脑中有了一个伟大设想,修行嘛都是为了成仙,武尊境界虽不是仙,可毕竟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上上层,把师尊的形象美化成谪仙那也说得过去。 徐漠找了些人手开始着手搭建师尊出场的高台,严格按照心中想象的仙人降世的场景去还原,也还好都是有些修为傍身的修士来修这个高台,不然换了凡人,如此浩大的工程短短数日如何能完成。高台上矗立起足足有五丈高的天门,周围拿竹子编好的云朵模具上沾上了一团团蓬松的棉花。拿细绳挂在高处整个高台之上也围满了“人造云彩”,选了几个卖相不错的外门弟子,穿上沾满金片的盔甲守护在天门周围。 徐漠站在高台之上,也不免生出一股豪气干云的气概,仙人俯视众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呼风唤雨,令这天地变色,亿万生灵拜服。 “哈哈,不知师尊到时候会不会自己先吓一跳,低调了半辈子,如此出风头的事也不知他能不能适应,好在总算是吧这个登仙台弄出来了。”徐漠暗自发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程坤见到这个场景时的窘迫模样。 程南音被徐漠大手笔的敛财计划折服,此刻按徐漠的安排,带了数百位外门弟子,在周边数个城池内宣告凌云峰峰主得证武尊尊位的消息,一时间无数的修士得知了这则重磅消息,有心急者早开启行程前来凌云峰观礼,更多的修士闻风而动,无数的大小势力,皆把此事当做头等大事,心照不宣的放下了平日里的争端,开始准备拜山。 慕容觉早早的安排人手修好了一个巨大的仓库,就等着敕封典礼开始之后,把贺礼搬过来。由他亲自坐镇山门,负责这些事宜。 符浩然受徐漠安排,在观礼场地周围建好了一处宣礼台,一道道传音符篆早已备齐,身披红衣的十余位宣礼官,有条不紊的熟悉着各自的岗位。 其余师兄师姐被划分到各大区域,维持场面秩序,引领宾客入席,天,地,玄,黄,四大旌旗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第34章 皇朝敕封 次日清晨,扶风郡守王阳明就派出了府中亲卫,前来凌云峰传达一个重磅消息。 青云皇朝特使三皇子赵霆,三日之后将亲率使团赶赴凌云峰,代天子敕封新晋武尊。 这不仅是凌云峰的盛事,同样也是巡天宗的大事。巡天宗九峰峰主只有三位当代峰主享此尊荣,二十年前摘星峰峰主陈梓渊以四十六岁超脱玉衡境,得享武尊之位,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赵元佑亲自宣诏敕封他为追风武尊,这是当代峰主之中最早受封的峰主。 第二位受封的揽月峰峰主乌长陵,九年前以三十八岁的年纪,虽然创造了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天权境记录,但因世间流传他有狄戎血统,青云皇朝心生间隙,仅仅指派司礼监三品太监代为敕封,同样创造了最不受待见的敕封记录。好在揽月峰峰主乌长陵向来不在乎世俗名利,敕封大典都未曾出席,圣旨至今还由摘星峰峰主代为收存。九年来揽月峰多次拒收此道圣旨,丝毫不给青云皇室任何羞辱峰主的机会,自用尊号广寒,以此作为武尊封号,所以宗门之中弟子便尊称其为广寒武尊。 第三位则是徐漠师尊,凌云峰峰主程坤,以五十岁的年龄打破桎梏,晋升天权境。青云皇朝既然选派三皇子赵霆亲至,想必青云朝堂也存了些对程坤的拉拢之意。 既然巡天宗宗门内最有天资的乌长陵多次忤逆朝廷旨意,那拉出一个新的武尊用以制衡,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何况这样也有利于稳住皇朝内部的宗门局势,不至于巡天宗日后为外族所掌控,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凌云峰上上下下数十人,都开始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变得忙碌了起来。无论朝廷存了什么样的心思,那始终是上层的博弈。 对凌云峰而言,这是难得的机会,以前几乎没有天赋出众的弟子愿意加入凌云峰,宗门划拨的资源也只能勉强维持饿不死的状态,再照这个轨迹下去,不出百年彻底被吞并都有可能。 随着徐漠师尊一朝登天,死局得以解开,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为凌云峰这个快要干涸的死水潭,挖出些支流,引来活水积蓄底蕴。在不久的将来,凌云峰迟早会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成为名副其实的仙门福地。 整个凌云峰在柳月茹的安排下,众弟子各司其职,把全峰上下收拾得井井有条,巨大的观礼台上铺满了喜庆的红毯,台下数千个座位摆得整整齐齐。厨房里各类瓜果琳琅满目,就连山下醉仙居的大厨,也尽数被符浩然请来,这些准备妥当之后。又打发慕容觉到山门处腾出数百间客房,招呼数千外门弟子负责接待工作。整个凌云峰最清闲的还得是徐大公子,早早缠着师娘抢了个闲散活计,蹲在屋外烤太阳。 “赵元佑这个三儿子,听说也算得上是夺嫡的热门人选之一了。不知此次上山又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故人相逢,那可不能招待不周啊。”徐漠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好戏就要开始了吧,三日后不知这个贵人,是否还记得他这个离阳王世子。 “弱水宗吴长老携门下弟子,前来凌云峰观礼。”一队白衣装束的女子来到凌云峰山门前,手里都拎着提前备好的贺礼,领头的乃是一位年逾六旬的玉衡境女修。 慕容觉不敢怠慢,赶忙上前见礼道:“凌云峰弟子慕容觉代师尊谢过弱水宗诸位前辈,劳驾移步亭内歇脚。” “玉璧十对,下品灵晶万枚,中品灵晶百枚,上品灵晶十枚,开窍丹十瓶,玉髓丹十瓶......”杜浩然的大嗓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周围其它宗门弟子,也是暗暗咋舌,这弱水宗手笔不小啊,这等重礼摆明了要争一个“天”字号席位,力求与凌云峰峰主交流破境感悟。 “恭贺弱水宗吴长老,喜得天字号第十五席之位。这是您的观礼牌,请收好。”一道轰动性的声音让其它宗门的观礼队伍炸开了锅。 “山下流传的那些消息果然可靠,舍得砸重礼,才能有好席位,你看这弱水宗的吴长老,明显就是来争一份武尊感悟。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还真给她捞着了。”千羽门中一位长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万剑宗执事说道,手中的折扇不停轻摇,眼神里充满了嫉妒。 “扶风郡狂刀门刘堂主携门下弟子前来拜山!”十余位手持九环大刀的粗犷汉子冲着慕容觉拱手道。 慕容觉寒暄了几句,立马安排这位刘堂主落座。 “玄阶绿影铜千斤,冰蚕软甲十套,镇魂香一支......” “镇魂香都拿出来了!这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狂刀门也是真舍得!”这层出不穷的宝物又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 “轰贺狂刀门刘堂主,喜得天地号二十席之位!”随着苻浩然震耳欲聋的喊声落下,千羽宗那位年过半百的执扇长老,目光有些呆滞越发的痛心疾首,又一个重要席位眼睁睁的看着他人摘走。顾不上再维持那副与世无争的做派,招呼手下挤到了慕容觉身前。 “东华山千羽门杜长老,携门下弟子前来观礼。”十余位手持各类羽扇的队伍朗声道。这便是之前出言讽刺弱水宗吴长老的那位千羽门长老,此刻他早已忘记了刚才自己的那番说辞,相比一时打脸,一个武尊境强者的指点要重要得多。 “东海鲛珠百枚,聚灵草千株,回元丹百枚......” “这位千羽门长老,方才还看不上弱水宗的吴长老,现如今老本都掏出来了,果然在这等造化面前,无人能免俗啊!”万剑宗执事也有些意动,方才与他交谈的千羽门不声不响拿下一个天字号席位,让他颇为不满。 有人欢喜有人愁,洛水城城主王英,足足砸下千羽门三倍的贺礼,最中也只拿到“天”字号末端席位,这让他满脸的失落,哪怕对王氏家族来说这些贺礼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在面子上输了城内其它家族不少,大家什么都不做,那谁都相安无事,若是有一家得了武尊垂青,那他的洛水城难免也会再起波澜。 不到两个时辰,天字号席位已然所剩不多,场面愈发的白热化,徐漠有意安排前几位来访的宗门拿下天字贵席,就是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给他当托,有了他们的珠玉在前,后面的各大势力,才会跟上节奏。 至于剩下的席位,只能大家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了,要不然怎么能保持现如今山门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呢。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比较,有比较的地方就有矛盾,有矛盾的地方就有争端,有争端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人。这样的人性循环,只要拿捏住其中的一两个引子,往往可以不知不觉间便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 慕容觉和一众守在山门的弟子忙碌得不可开交,原本修建好的巨大仓库,早已被各式各样的贺礼塞得满满当当,凌云峰何时有过如今之势,往日里那个门可罗雀的凌云峰,从今日起必然高朋满座一席难求。 从山下归来的小财迷程南音,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仓库门前,至于他爹是武尊还是武皇压根不放在心上,相比一个名头,她更在意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徐漠满意的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他之所以做这些,无非就是因为师尊既然有执念,那做徒弟的尽些心意也是情理之中。 现如今还有扶风郡守和青云皇朝三皇子两位大人物还未曾出现,徐漠不喜欢他们摆谱招摇的臭架子,虽说位高权重,那也不至于总弄出些压轴出场的戏码。 又是两个时辰光景,徐漠看到三皇子赵霆与扶风郡守燕云栾携手而来,已然准备开始登山观礼,这二位若是像普通势力一般抽席,那场面就太精彩了些。毕竟如今的凌云峰根基尚浅,贸然得罪两大巨头,徐漠虽然无所畏惧,可凌云峰还需要很长时间去慢慢经营,抽席只是为了敛财,对付大人物自然有着其它的方法,他们喜欢摆谱,那就得拿出足够摆谱的贺礼,那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掏出东西来呢,还得从排面入手,徐漠虽不善此道,但在离阳王府耳濡目染之下,这倒也难不倒他。 徐漠早已让南宫觉在山门处粘贴了天,地,玄,黄,四大榜单,所赠贺礼排名榜单前二十的势力皆可上榜。天榜以金粉为墨,一个个金灿灿的势力名称和所送贺礼写得清清楚楚,给足了这些大佬面子。地榜以银粉书写,同样气势不凡。玄榜以铜粉手书,也有几分荣耀显现。黄榜多为俗世富贾便以绸缎为绳,逐字逐句皆绣余其上,也堪称用心。得以上榜的各大势力虽座次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但也在榜单上找补了回来。 慕容觉得了师弟传讯,知悉真正的冤大头马上就要来了,赶忙叫疲惫不堪的众位师弟打起些精神来,外门弟子数百人手持礼炮整齐的分两列站在道路两旁,符浩然也咽了几口唾沫,润了润有些嘶哑的嗓子。 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马当先,身上的浅绿色衣袍上绣有一条四爪金龙栩栩如生,腰上系着价值不菲的暖白色灵玉腰带,一枚墨绿色的龙形玉佩最为夺人眼球。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皇家威仪,身后紧跟着的便是扶风郡权势最为显赫的郡守燕云栾,他刻意压低了身子落后三皇子赵霆两个身位,这副做派无疑给足了他尊重。 慕容觉率一众弟子躬身行礼之后,便刻意引导三皇子看向光彩夺目的四大榜单。 “这是何意?”三皇子显然对眼前这四张榜单有了几分兴趣,向慕容觉发问道。 “三皇子有所不知,此乃各大观礼势力为庆贺师尊得享武尊殊荣,所赠厚礼,特拟榜单四份,感念其恩德。在榜势力皆为我青云皇朝之栋梁肱骨,也不失为一段佳话。”慕容觉有意无意在言语中捧高榜单上的诸多势力,也算是给这两位大人物来了一剂不软不硬的猛药。 赵霆不由得有些心生错愕,这不摆明了让他下不来台!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拿出足以碾压所有势力的贺礼来支撑青云皇朝的皇家威仪吗?这便是所谓的阳谋,明知这样做非他所愿,可他却又不得不这样做。要是此时绕开了凌云峰的圈套,那等这个事情传回帝都,不知道两位哥哥手下那些鹰犬又得在朝堂上,咬下他多少块肉来,在立储的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只能破财免灾遂了这凌云峰的意。 多年在皇宫内行走,自然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锐利的眼神在榜单上仅仅停留了几息光景,便再也没有多看一眼。神色平静的开口道:“言之有理,即来庆贺怎么能空手而来呢,本皇子早已备下些薄礼,也算是给凌云峰送个顺水人情。” 身后一名侍从略微有些发愣,却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急忙从锦盒中掏出一份礼单交给南宫觉。这原本是沿途路过的各大势力送来的孝敬,事急从权也只能拿出来应付此时的局面。 “凌云峰感念殿下如此厚爱,恭迎殿下登山观礼!”数百人齐声高呼,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余音淼淼响彻山林。 赵霆微微颔首,方才的一丝郁闷瞬间一扫而空。随行侍从这才悄悄的把额头上的汗珠用袖子擦干,这位主子脾气可不怎么好,真要惹恼了他,有一百个头颅都不够砍。 扶风郡守燕云栾这个老人精,眼看三皇子都有所表示,眉头一抬,跟在身旁的师爷自然心领神会,也取出些原本备着讨好三皇子的宝物,一并交给了慕容觉。这份贺礼的大小程度也把握得刚刚好,既不会抢了三皇子的风头,又能稳压各榜的任意一份贺礼。 伴随着三皇子登山的步伐,他每走一丈,就有一对弟子唱和鸣炮。赵霆的脸色越发和煦,这样看来这点小财破的倒是挺值得。 第35章 好久不见 青云皇朝三皇子赵霆拿出敕封圣旨,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身边一名身着侯爵官服的中年男子,朗声道:“巡天宗凌云峰峰主程坤何在,青云皇朝三皇子代天子宣诏,速来接旨。” 程坤身着紫金道服,头佩冲天冠,脚踏鎏金祥云靴,听从徐漠的安排,从高台内部缓缓升起,十余息之后,这才站上了高台。周围的数百盏烛台瞬间被徐漠点亮整个高台如同星光灿烂的星海,高台上祥云朵朵烟雾弥漫。此刻的程坤哪怕是即将拥有武尊封号的天权境强者,面对这座巧夺天工的高台也是看傻了眼。这难道就是漠儿说的让他出一点点小风头? 站在登仙台上的程坤,如痴如醉似乎有一种真正踏足仙界的感觉。极致华丽的服装,配上周围天兵装扮的弟子,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此刻台下数千位观礼的各路宾客,视觉上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修士渴望的破凡登仙岂不正是如此场面。 包括台下的青云皇子赵霆所率领的使团众人,心灵上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世上真有如此谪仙风姿的强者,那便是眼前的武尊大人。 “劳烦三皇子宣读敕封圣旨,小道程坤在此接旨。”程坤此刻蕴含着天元灵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凌云峰。 众人这才从被登仙台震撼的痴迷中清醒过来,很多修士浮想联翩似乎意犹未尽,与天资实力无关,只关乎一种虚无缥缈叫做梦想的东西。虽不可及,但至少可以在有生之年得偿所见。 赵霆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有些懊恼,他在接下这趟差事之时,心里便存了为青云皇朝立威的想法,自然希望让这些脱离世俗的修仙之人也能被皇权震慑,此刻看来,凌云峰弄出的这个登仙台,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至于原本应该出尽风头的皇朝使团,此刻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必要撕破脸皮去争这一时之气,在青云城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皇子,简直能算得上龙潭虎穴里的翘楚了,怎么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呢,不如就借坡下驴,与这位新晋武尊搞好关系,说不定哪一天就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心中既然有了打算,略微调整好心态之后,他脸上多了些和煦的笑容,仿佛是真心实意的为程坤破境感到开心,这才开口宣读青云皇帝赵元佑亲笔诏书,他以高亢的声音念道:“巡天仙宗乃我青云皇朝圣地之一,近日听闻有门中仙师得证武尊之位,朕心甚慰,望诸位齐心协力助我青云皇朝,极尽强盛长久不衰,天下众生共享繁荣,朕钦赐凌云峰主程坤仙师,紫阳武尊封号。望巡天仙宗众弟子,以紫阳武尊为楷模,强我泱泱青云皇朝。” 程坤按耐住心中激荡的凌云壮志,回礼道:“小道,在此谢过天子垂青,壮我青云自当义不容辞。紫阳在此谢过诸位捧场,招待不周之处,万望诸位多多包涵。” 言毕紫阳武尊纵身一跃从登仙台上缓缓飘下,来到天字号前二十席之中的主位坐下,有之前的登仙台造势,此刻众人眼中对程坤也多了几分敬重,以青云皇朝三皇子为首的众位宾客尽皆起身见礼。 赵霆虽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起身拱手道:“紫阳武尊此番盛会倒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不知出自何人筹谋,可否引荐此人让诸位开开眼界。” 程坤没想到三皇子一开口便直奔主题,要见徐漠,本欲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谁知陪同摘星峰峰主陈梓渊同行的小女儿陈若萱抢先开口道:“三皇子有所不知,这凌云峰上有一位弟子,可谓是声名远播,论修为嘛倒是不值一提,偏偏在这些事情上倒是颇有建树,小女曾见过这人一面,方才听到外门弟子谈论他一夜建好登仙台的事迹,这才想起主持此次庆典的原来是他这号人。” 程坤面色一滞,原本的计划被这古灵精怪的女娃突然打断,碍于掌门师兄的面子,他也不好出言制止。 “嗯~是吗?本皇子倒是对你口中这位大才越来越感兴趣了。那就劳烦紫阳武尊将您这位爱徒请过来吧。”赵霆语气虽极为平淡,可在众人听来,倒有些命令的意味掺杂其中。 程坤稍加思索,虽有些犹豫但又碍于众人高涨的兴致,只能把符浩然唤到身旁,让他传徐漠过来见驾。 符浩然跑遍了整个场地也不见他的踪影,好不容易才在一个角落里遇到了正在大快朵颐的徐漠,急忙开口道:“徐师弟,青云皇朝三皇子想要见你,师尊叫你过去见驾呢。” 徐漠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样子,手里的大肘子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一看就是名家出手色香味俱全,仿佛青云皇朝皇子的召见,还比不上他手里这个大肘子。 符浩然有些着急,这毕竟是皇子的诏令,再加上师尊刚刚受了青云皇朝的敕封,去晚了怕是不好交待,又出言规劝道:“徐师弟,都什么时候了,改天师兄请你吃个够好吧,师尊三皇子他们都还等着你呢。” 徐漠不慌不忙的吮吸着手上的汁水,抬起头很认真的开口道:“师兄,你回去告诉赵霆,想见我就过来,因为我不想见他。你原话告诉他就行,千万别想着帮我打掩护。” 符浩然楞在原地,他知道这个师弟一向以来胆子都很大,可直接拒绝一位皇子,这未免有些太过唐突,正欲开口,却看见徐漠用很平静的目光看着他,示意他可以按照他说的去办。符浩然长叹一口气,垂头丧气的返回向师尊复命。 “人呢?”身着侯爵服饰的中年男子眼看只有符浩然一个人回来,面色不悦的责问道。 “浩然,没找到漠儿吗?”程坤赶紧出言替门下弟子解围道。 “找,找到了,徐师弟说他不想见......三皇子!”符浩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眼几乎卡在喉咙里微不可闻。 “你说什么?”侯爵服饰的中年人再度开口,面色极为狰狞,似乎下一刻就要将符浩然生吞。 赵霆眉头一皱,徐师弟,漠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询问道:“徐~漠?你那位徒弟唤作徐漠?” 侯爵服饰的中年人,也是满脸不可思议,这个名字难道是他! 程坤察觉到两人此刻的震惊,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回应道:“本尊这徒儿,一向胆大妄为,都怪我平日宠溺过头了,三皇子切莫当真,等此间事了抽出身来,本尊定会严加管教。” “你过来,带我过去见识见识这位弟子,本皇子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架子比皇子都还要大!”赵霆并不搭话,手指着符浩然说道。 程坤本欲再劝,可看此时的场景,这位三皇子看来是不打算善了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浩然你在前面带路,为师就替三皇子好好管教管教漠儿。” 符浩然虽心中担忧徐漠被三皇子问罪,可师尊既然下令,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余息光景之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徐漠所在的角落,赵霆迫切的想知道他们口中的徐漠是否是他知道的那个徐漠。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符浩然,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无所顾忌的目光仿佛要把眼前的少年浑身上下都看个遍。 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当初他不过十五岁,而徐漠更是只有十岁,要是一眼能认出来,那无异于天方夜谭。赵霆开口试探道:“徐世子,好兴致啊。” 徐漠夹起一块豆腐,在铺满辣油的食碟里涮了涮,然后一口吞下,被辣油刺激的味蕾让他十分过瘾,手指指向赵霆眼前的水壶,又指指身前的杯子。身着侯爵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欲发难,被赵霆一个眼色震慑,只能悻然退后,不敢再有半分动作。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个场景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让一位皇子给他倒水。气氛愈发的紧张起来,凌云峰众人皆手按剑柄,生怕一言不合,三皇子就要发难。 更令人意外的是,三皇子动了,他真的端起水壶给徐漠倒了一杯茶水,脸上的怒意和诧异在此刻也完全消失了。 “徐世子还是这般不拘小节呀,倒是让赵某刮目相看呐。”赵霆已然确定眼前之人,便是青云皇朝第一权贵,消失了五年多的离阳王世子——徐漠! 徐漠打了个饱嗝,这几天真把他给累坏了,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还可以看着凌云峰重新崛起。 可他还是疏忽了,要想做到真正的不引人注意,头尾皆不可取,夹在中间的才最为平庸。 有的人大概无论如何低调,都难以掩盖自身的光芒吧。这是徐漠得知三皇子想见他时,一阵郁闷之后,自己给自己的中肯评价。 徐漠擦干净双手,终于开口道:“好久不见,老三,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小啊。” 第36章 躬身入局 世子?漠儿是王爷的儿子。徐姓王爷,青云皇朝只有一个异姓王,离阳王——徐宁远! 这个手里掌握着整个青云皇朝半数以上军队的传奇王爷的嫡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足足五年,程坤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希望徐漠永远是他认识的那个徐漠,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 这个消息比三皇子给徐漠倒茶,还要让人震惊,陈若萱更是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徐漠。她以为他无非就是一个不思进取的宗门弟子,最多脑子比较好使罢了,谁能想到三皇子这等身份地位的贵人,在他面前也丝毫讨不到半点便宜,哪怕他没有一丁点修为,单凭世子二字,就能压得在场所有人,不敢生出丝毫不敬之意。 赵霆对徐漠的挖苦置若罔闻,沉思片刻之后再度开口道:“徐世子这么些年躲在这里,倒是让本皇子羡慕得紧啊,离阳王不会还有什么其它的打算吧?” 徐漠指着眼前吃剩的半只鸡,剑眉轻挑面色平静的答道:“想要知道我爹想干什么,你把这半只鸡吃了我就告诉你。” 在场的其它修士早早便被巡天宗宗主与扶风郡郡守劝退,在场两位的笑话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看的,运气不好可能再也没机会笑了,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退出二人视线之外。 赵霆的养气功夫确实不错,没有因为徐漠的羞辱产生半分不悦,只是笑道:“世子说笑了,离阳王想做什么,还不是我区区一个皇子该操心的事。只是在下有一事,要告知世子。您远离朝堂,自然不知朝局变化,父皇已经准备着手调动多达半数的天策军开拔北境,应对大魏国陈兵三十万犯我边境的危机。据说,离阳王以西越百部带来的危机大过北境魏国侵扰的理由,拒绝了朝廷的旨意。每天都有无数的官员,用那雪花般的折子参离阳王,说他心存反意,不知世子怎么看?” 徐漠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小事赵霆也拿出来说,可能是世人都忘了,当初父亲一日屠尽当时朝中,负责军需供应的一百余名大小官员的事迹了吧。 徐漠冷笑道:“你想拿这种小事吓我?赵元佑的本事你连一成都没学到,怎么和你这八个兄弟争呢?不如去西疆投了我天策军,日后我好名正言顺的帮你对付青云城里那几个好兄弟。” 赵霆远眺巡天宗各大主峰秀美壮丽的景致,似乎思绪沉浸在这山水之中难以自拔。 徐漠的话虽诱人,可他了解天策军,纵使父皇这等明主都难以完全掌握这支军队,他区区一个皇子拿什么让天策军为他卖命。 青云城这局大棋,他想要夺嫡就只能躬身入局,去迎合他需要的势力,只有把所有能用得上的势力,紧紧的捆在一起,才能有几分机会在兄弟之中拔得头筹。 此番出京,赵霆心中便存了布局各郡的心思,这才主动揽下这个差事。谁知,存了这种心思的远远不止他一个,各大郡守对他皆是礼数无可挑剔,可表态的却没有几个。 想到这些,赵霆有些心烦意乱,没好气的对徐漠嘲讽道:“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何必在此取笑于我。堂堂离阳王世子,落魄到隐瞒身份一躲就是五年。现在就连这凌云峰都待不下去了,还觉得好笑吗?” 徐漠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不急不躁的开口道:“你还敢提这个?看来是真不把本世子放在眼里,你觉得我脾气很好是吧?自己非要趟这趟浑水也就罢了,还硬要过来拆我的台,我对你们那些蝇营狗苟丝毫提不起半分兴趣。赵元佑这个年纪,立不立储算哪门子的大事。轮得到你们这些孝顺儿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劝你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不然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你父皇可不是什么仁厚君主,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他素来都是喜怒无常,敏感多疑的性子,现在做得越多,以后日子就越难过,你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又能翻出几朵浪花?最后受益的无非就是你那几个年幼的弟弟。” 赵霆苦笑,徐漠说得很透彻,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没有什么意外,当政二三十载也在情理之中,届时他们几个年纪稍长的皇子也有四十来岁了,年纪越大越不受父皇待见,要是权势太过显赫,以父皇对这权谋之术的痴迷程度,能不能留下性命都还难说,最后得了便宜的多半是后面次位的皇子。 “世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之前在青云城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多也就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吧,今日如此提点本皇子,难道是转了性子?”赵霆不愿把心中的惶恐流露出分毫,哪怕在夺嫡这件大事上,他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徐漠今日之所以愿意提点赵霆,仅仅只是为了让赵霆回去之后,不把凌云峰算在徐家的势力范围之内。离阳王府树大招风,无论有多少麻烦也算不上麻烦,账可以算在他们徐家头上,却不能迁怒到自己的师门。若是自己稍微向这位虽有野心,却过于浮躁的三皇子表露出几分善意,能免去几分麻烦,倒也不至于一直端着架子。 “本世子今天看你顺眼,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今天多和你说的这几句话,你应该听进去了吧。若是一意孤行,眼里只有那个位置,那就应该彼此之间多些善意,毕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当然你要是听进去了,那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互相照应一二。最后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在没登上那个位置之前,就学你父皇那个性子,看谁都像要害你。”徐漠毫不避讳的展现出自己的意图,若这三皇子还有点脑子,就应该知道该如何去理解今日这些话。 赵霆藏在袖中的双手不断颤抖,虽只是两人之间的一次小心试探,可其中提及的皆是与他息息相关的秘事。皇子身份看似风光,可单说父皇那一辈的皇子,除了十皇叔还健在,其它诸位皆在父皇登基之后接连离世,化为一捧无人问津的黄土,皇子又如何,自古天家最是无情。兄弟亲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皇子母妃之间无穷无尽的争斗,消耗得一干二净了。 从出生开始,皇子这个名头,注定让他们容不得有一丝妇人之仁,自己可以不想坐那个位置,可母妃身后的那些世家大族呢,从出生开始就在布局,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几乎把家族底蕴都消耗了大半,哪是一句轻飘飘的不想能打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古以来都在被鲜血尸骸洗刷。 第37章 需有一别 赵霆没有回应徐漠什么,他知道这种事情除非真到了那一天,不然再多的承诺也做不得数,他在凌云峰这件事情上松口,就意味着与这位将来的天策军少帅的约定开始履行。这对赵霆来说,无非就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徐漠愿意为这种小事给他忠告,那意味着凌云峰在徐世子心里是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 那将来的某一天,若是不得不与这位世子为敌,或许这招棋子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徐漠懒洋洋的躺在椅子上,似乎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意思。他知道赵霆没有任何拒绝他的理由,以这位三皇子的心性,这些话已经足以震慑住他。 此时,暂时退出夺嫡之争,对三皇子目前在朝堂上的地位来说,难免有些损失,那些明面上的铁杆支持者,只能被他当做需要舍弃的棋子,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算得上是弃卒保帅了。帝王之道,何其难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味地执迷不悟,就算侥幸他三皇子胜出了,等待着他的无非就是,他将会成为被他八个兄弟第一个瞄准的活靶子。以他在朝堂之中的浅薄根基,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一旦从储君的位置上跌落,谁又会给他赵霆半条活路? 这次故人间的久别重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明里暗里的交锋却是不少。 赵霆很庆幸,此次抢来的敕封差事让他遇到了徐漠,这位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的少年。在他看来,此时没有丝毫锋芒的离阳王世子,反倒让他生不出丝毫的轻视之意。 世人常说会咬人的犬不吠,有经验的渔夫也都知道,越是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越是波涛汹涌。 “就如世子所愿,告辞!” 赵霆没有多做停留,拱手向徐漠辞行之后,身后的一众人马如同潮水般一并散去。 徐漠没有理会带着手下离开的赵霆。这位三皇子,他原本可以选择避而不见,凌云峰也会继续风平浪静下去,可他并没有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要故意激怒三皇子前来见他。 他这表面看似风光的举动,实则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方才若是没有掌教女儿说破他的身份,那接下来的所有的故事都可以到此为止。 可意外来得那么的突然,只见过徐漠一面,也能记住徐漠的少女,让他的身份就这么突然的,暴露在一个皇子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徐漠只能转变思路,按照头脑中残留的点点滴滴关于三皇子的印象,一步步把他引进局中。 但凡有点追求的皇子,心中或多或少都会对俗世间的巅峰权力有着执念,越是年长的皇子,执念越深。只要身后的背景不至于太过孱弱,或多或少都会陷入其中。 天策军虽在西疆与西越百部僵持,可朝堂之中心怀鬼胎的各大势力,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一个劲的把火力集中到西疆,离阳王所率的天策军,这五年采取僵持不攻的战略,显然是让朝中某些人不太满意。显然是想要通过制造舆论压力,迫使天策军出战,至于胜负最终属于哪一方,那从来都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 徐漠只能玩一把大的,拿自己突然在消失五年之后,又重新回到各方势力眼中这条轰动性的消息,去把青云城这潭暗流涌动的死水搅浑。这样一来,虽将自己置于险地,却在一定程度上给天策军又争取了些时间,他相信父亲会抓住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最紧要的事情完成,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五年来朝夕相处,始终将徐漠视若己出的程坤夫妇。还有把徐漠当弟弟的各位师兄师姐,自己隐瞒身份无论是有何苦衷,都对这些人造成了或多或少的伤害。 站在阳光底下活着,五年前他做不到,所以他只是徐漠。现如今,似乎差不多就快要做到,可他仍然只想是徐漠。可这些真的能让他自己来选吗? 待到半日之后,许多心思细腻之辈,开始在三皇子一行人离开凌云峰之后,紧随其步伐下了山,把这次盛会之中最令人惊诧的消息,传回了其背后的各大势力。 小小一个凌云峰,短短数日内,引发的连锁反应非但没有减小,反而一再狂飙成为了这场风波的漩涡中心。 凌云峰一众弟子在程坤夫妇的带领下,寻到了徐漠所在之处,眼前的少年似乎与平日里的那个他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可突然间,他身上好端端的多了个世子之名,与众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多出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徐漠背对着凌云峰众人,负手而立,既然回不了头,那便不回头了么? 正在众人不知如何开口,踌躇不决之际,一道女声打破了这种残忍的僵持。 “漠儿!还不过来!”柳月茹突然开口道。 徐漠听到师娘熟悉的声音,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转身拱手行了一礼道:“师娘,是漠儿做得不对,漠儿让您失望了。可现在的漠儿,与凌云峰走得越近,以后诸位的境遇就越难。在下与诸位相识于微末之间,平日里各位对我多有偏爱,虽愧不敢当大恩难报,可为了凌云峰还有以后,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 柳月茹并不答话,只是走到徐漠面前指着自己的心脏所在的位置,开口道:“师娘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师娘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你为大家做的,师娘看得见也摸得着,你区区一个十岁少年,这罪责如何又能落到你的头上?世子又如何,哪怕有一天你徐漠就算做了皇帝又如何,难道就当不得我凌云峰弟子了?难道我们就不是你的师父师娘了?” 程坤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武尊尊严,赶忙上前拉着徐漠的手臂,开口附和道:“你师娘说得对,漠儿又何必如此介怀,我凌云峰虽已没落,可先祖所传承的气节从不曾丢了半分。不就是多了个青云朝廷明里暗里,万分畏惧又想除之而后快的离阳王府未来主人的名头。这点小风小浪,为师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下来。” 徐漠很想抱一抱师尊师娘,可他真的怕,怕这些温暖连留在心里都做不到,五年过去了,谁知道赵元佑到底想做些什么呢?以这位君王心胸的狭隘程度,怎么可能一直眼睁睁的看着,天策军丝毫无损的与西越百部对峙呢。 他不能明面上对付天策军,那小小的一个凌云峰呢?哪怕师尊是武尊强者,可就算他全力而为,又能扛得住多少青云甲士的攻击呢? 可那毕竟是他在凌云峰,最为亲近的人呐,他怎么忍心让他们为自己黯然神伤,又怎么忍心让这些真心待他的人,对他失望呢。 徐漠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转身跪倒在师父师娘面前,一言不发,只是使劲叩头。有些话分量太重,他开不了口。有些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程南音沮丧的低着头,她很了解她的父母对这个师弟的感情。五年来,没有哪一日嘴里不叨叨两句小师弟,这和修为强弱扯不上半分关系,凌云峰从来都不是那种只看天赋,比拼修为的地方。他们更像是一个大家庭,徐漠则是最受偏爱的小儿子。此刻,眼看着凌云峰即将一步步走向复兴的时候,他们的小师弟却要离开了。 柳月茹弯下身子,扶起还在低声啜泣的小徒弟。开口道:“平日里师娘还当漠儿真的是个大人了,没想到现在还是如同刚上山时那般爱哭。师娘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的顾虑,什么也不用多说,只要你愿意,凌云峰就永远还是你的家。你这孩子,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可比你这些师姐还要细腻些。想要去做什么,你就大胆的去做。有时间记得回来多看看师娘,这样就足够了。” 徐漠使劲的点点头,他知道,师娘这样说是不想让他为难。 一众师兄师姐,皆是面带不舍,这位师弟从始至终,都是他们最心疼的弟弟,他们虽未曾开口,可心中早已生出不舍的情绪。 第38章 相忘于江湖? 程坤眼看众人皆有些意志消沉,不愿让这种情绪始终蔓延在整个凌云峰之上,哪怕徐漠真的要离开,他也要让小徒弟笑着下山,面目严肃佯装发怒道:“都给为师打起点精神来,你们师弟这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吗?要哭也给我憋回去,堂堂凌云弟子,岂能如此沉不住气,往日为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众弟子听闻此言皆有所收敛,按捺下心中悲伤强打起精神来。 柳月茹和颜悦色的对徐漠出言道:“漠儿,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为了你师尊的敕封大典,大家都累坏了,现在忙得差不多啦,都别在这耗着了。” 徐漠平复好情绪,强撑起笑意,他留在凌云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快赵元佑的圣旨就会送到凌云峰,现在的天策军前有西越百部六十万大军压境,后有青云皇朝各大势力掣肘。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他必须要回帝都做回那笼中雀,只有这样他对天策军搞的小动作才能有些依仗。 徐漠一一向各位师兄师姐行礼,他的神情庄重又诚恳。无关于他的世子背景,此刻的他还是那个躲在他们羽翼之下的少年。 一众师兄弟跟随师尊的脚步散去,慕容觉回过头对他轻轻颔首,符浩然嘴角凄然似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其余师兄弟尽皆抱拳示意,徐漠面带微笑,负手而立目送众人离去。 程南音不知怎地,又悄悄的跑了回来,双手叉腰指着徐漠的鼻子大骂道:“徐漠你真就是个猪头,今天有的是机会不见那位三皇子,你却偏要站出来出这个风头,我看你就是想摆出个世子威风,给我们看对不对?上次回来还信誓旦旦的和我娘亲保证不让她再担心,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皮痒痒了是吧?”程南音虽语气极重,可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她的言不由衷。 徐漠一把握住她的纤纤玉手,柔声劝解道:“师姐别气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出风头这种事,一向都留是给师姐的。今天我不躲,看似有些莽撞。实则就算今天躲过去了,过不了多久我也得自己现身,暴露世子身份。在凌云峰藏了整整五年,对我来说已经该知足了。有些事还等着我去做,他们为了这五年,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他们是谁?你又打算去做什么?”程南音疑惑的问道。 “他们只是一群在有些人眼里很普通,甚至卑微到低到尘埃里,但在我眼里他们却是有血有肉,堪称最伟大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少则几年,多则数十年只做一件事。有的人永远的留在了异乡,有的人残缺了身躯黯然离开。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却有着这世间最为难得的家国情怀。他们是我徐漠的兄弟,也是青云皇朝的脊梁。”徐漠似乎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军营中那一片片随风飞舞的离阳王旗,一个个把酒言欢的豪迈汉子吹嘘着昔日的光辉战绩。 程南音似乎懂了些什么,却又没有完全懂,她知道他说的是天策军,可她毕竟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对这些守土开疆的将士的了解,只停留在他人口中的只言片语。她唯一懂的,应该就是徐漠对这些人有着很深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愿意去抛开理智,做出不符合常理的莽撞之事。 “要不我和你一起下山吧,做师姐的就要保护好师弟,再说了我觉得这个事情交给我,大家都会很放心的,峰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本仙子一人罢了。你看看那几个师兄,办点事情毛毛躁躁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得是我呀,成熟稳重心思细腻又会照顾人,也不知道你上辈子积了多大的恩德,才有了我这样一位唯一的缺憾就是太完美的师姐。丑话说在前头,你就别想借口阻止我了,娘亲那里我自己去说,要是你背着我悄悄溜了,那就等着和你师姐割袍断义吧,那本仙子打今日起,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师弟!”程南音这番慷慨陈词,就如七八月的疾风骤雨,来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分明是少女模样的程南音呵呵一笑,娇柔红唇微张,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有些笑靥如花的味道。 “好,好,好!都依了你,谁叫我运气好,有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好师姐呢。不过咱得先说好,要是师父师娘有一位不同意,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谁也不准再提。”徐漠翻了个白眼,颇为无奈的回应道。他也不知道程南音在这一路上,又会弄出些什么幺蛾子出来。若是真有这么个师姐在旁出谋划策,两人怕是一时兴起,连帝都青云城都敢闹个天翻地覆。 程南音对小师弟这颇为上道的举动很满意,看来师姐就是师姐,世子又怎么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只要她开口,不也得为了她折腰。心底那些个离别的哀伤,通通都飘到了九霄云外,嘴里哼着小曲,满意的踱着步子去找她爹娘去了。 徐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个师姐可真是敢想敢干呐,现在就只能希望师父师娘别跟着她瞎胡闹了,不过按师娘的性子,说不好还真能同意让她跟着自己下山。 “唉,还有好多事都来不及做呢。现在只能抓紧时间先去小世界,带点东西喽,不然下次回来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徐漠长叹一声,将心中郁结尽数吐出,赶忙加快了脚程,赶着去小世界。 约么过了一刻钟光景,徐漠又出现在待了五年的小世界之中。现如今为了今后继续炼体,他决定把小世界之中的雷属性星陨石收纳进自己的识海之中,那块玄重石也要一并带走,这样的炼体圣物,白白搁置在这里也是浪费,不如带走等哪天安定下来再作他用。 很快徐漠就来到雷池中央,识海之门开启,九幽紫金莲一阵摇曳之后,漫天的紫光铺满了整个聚灵池,徐漠尝试用雷属性灵脉沟通星陨石,九转驭灵诀似乎在呼应着九幽紫金莲,徐漠周身灵力全都聚集到漫天紫光之中,星陨石越发的狂暴起来,聚灵池之中雷光闪现, “它动了!”徐漠此时承受着超出往日数倍的雷电轰击,他的躯体似乎成为了三者之间沟通的桥梁,若不是九幽紫金莲与九转驭灵诀护住他的心脉,这样的尝试无非等同于火中取栗,他心志坚韧,远胜过常人,这等层次的痛苦,比那刀割肉还要痛苦上数倍,纵使全身颤抖,险些昏厥也阻止不了他的决心。 还好早已突破星曜境的肉身,似与传说中的凤凰涅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九幽紫金莲的庇护下,那些雷光竟隐隐有了与他的血肉融合的趋势。血肉模糊的身躯还在聚灵池中站立,一口银牙咯咯作响,朱红色的唇边有血痕流下,这般年岁,能做到这一步,已无法以常理度之。 数个时辰过后,雷属性星陨石已然浮现在徐漠面前,他的身躯闪耀着雷光,遍布他周身的每一条经脉,血肉甚至骨骼,身躯似是一座巨大的雷池,星陨石已不再抗拒与他融为一体,雷电似乎也减弱了对他的攻势。 终于!这块雷属性星陨石成功的飞入了徐漠的识海之内,似乎有意与焚天灵火并驾齐驱,识海之中异象突起,一轮烈阳与星陨石互相交融碰撞,巨大的震荡似乎要把徐漠的识海轰塌,还在有九幽紫金莲坐镇其中,护住了识海的壁垒,极大的减弱了二者之间突然产生的破坏力。哪怕这样,也让徐漠如遭重锤轰击,识海都仿佛要被撕裂了一般。 还好二者之间的碰撞没有持续太久,焚天灵火与星陨石开始逐渐相融,整个识海之中,红光紫光交替出现,最终二者化为一轮紫日,悬挂在徐漠的识海空间。三条灵脉化成的大河,终于归于平静。徐漠放松心神,跌落在聚灵池之中,海量的灵气蜂拥而至,足足数百个周天的灵力运转,才让他的肉身与经脉恢复如初。 此次的冒险之举,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巨大冲击,更让他因祸得福,不单单肉身更进一步,灵力之间的融合程度也大大提升。虽与传说中的金刚境界相差甚远,可他恐怖的自虐修行方式,分明是又在这世间开辟出一条难以复制的修行道路。焚天灵火本就是独一档的存在,此刻又融合了雷属性星陨石,这种尝试打破了登云大陆流传万载的单一灵脉修行方式。 上古经文有记载道:“世间常现多灵脉修士,可岁月无情,虽一时之强横无双也,然多灵脉并重弊端明显,玉衡境难破则寿元不增,寿元桎梏则修士多半灵脉尚未大成,而大限将至即抱憾而终归于黄泉,悔不当初而已。” 正是有了前人这般警示在前,登云大陆修士极少有双属性灵脉并修的修士,徐漠修行数年,才领会到先祖当初的用心良苦,想来是极富远见之人,早已推演到修多属性灵力的关键之处还是在于炼体,许多前人修士误入歧途,才导致了现如今修真界专修一脉的现状。 第39章 世子下山 修士炼体这种修行方式不被世人所重视,究其根源便是炼体进展极度缓慢,而修士所耗费的精力又需远胜于炼气,在天权境之前少有修士敢冒险赌上自身的命数。虽世间早有以炼体破入不动明王境的修士,生抗雷劫,破开虚妄,一步登天震慑世人,可多数炼体修士终究是不得其法,在百年之后抱憾而终。 徐漠仅仅花费五载光阴,让肉身得以破入星曜境界,已然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天之骄子。虽然离不开徐家先祖留下的底蕴,但谁也无法否认,他日复一日的锤炼自我才是有所成就的主要原因。 徐漠一拳轰出,地面上的玄甲瞬间化为齑粉,如此强横体魄,敢与巫族试比高!他满意的端详着自己的拳头,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真让人欲罢不能。 待到他彻底适应了自己肉身突然暴涨的力量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这些事还是得抓紧办啊。前有西越百部这头恶狼野心勃勃,恨不能扑上来就咬断天策军的喉咙,后有青云皇帝醉心权术,不断从中作梗帮着世家大族打压离阳王徐宁远。 想要破局,这后半部分已经到了尤为关键的地步。是他离阳王府反手屠龙,还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皆在徐漠这枚险棋的进退之间。 “接下来便是折磨本世子长达五年的破石头了!”徐寂要是一点怨言也没有,那这苦不就白受了,这种好脾气,今日没有,明日?也没有!要是个活人还能捶上几拳,可惜了这玩意它不是个东西。 玄重域的十倍重力,此刻对他来说,已经算不得太过艰难,在他的肉身得到雷属性星陨石近乎毁灭般的熔炼之后。有了些今时不比往日的味道,玄重域十倍重力之下,他的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一套拳法舞得行云流水,拳风虎虎生风绽放出惊人威势,震得周遭那些参天巨木都有些微微晃动。 “嗯?就这点力道吗,你倒是发力啊,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那股子傲劲呢?哈,哈,哈,没人回嘴的感觉真不错,区区玄重域也不过如此!”一个人独处久了,抱怨与何人诉说,不甘又有谁能体会,还好他这世子,倒是有些独门秘术,与这些算不得活物的存在,插科打诨解闷消遣,不就是发泄情绪嘛,还有什么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快活。 徐漠开启识海,强大的神识裹住置于玄重域之中的玄重石,融入了雷属性星陨石的小世界之中数道道蕴流转,不同于暴躁的星陨石,玄重石一点点被挪起,虽重力极强可也难以抗拒,识海之中的各种灵宝发力。 不到一个时辰光景,玄重石化作一道乌光飞入徐漠识海之中,九幽紫金莲再度紫光萦绕,徐漠的识海伴随着玄重石向下坠出数百丈,拉开识海之中所存在的天与地之间距离,似乎暗合造化大道之意。生长在地面上诸多灵草,仿佛得到了此间天地的照拂,生长得速度又快了几分,徐漠的识海也比之前稳固了数倍。这块玄重石在此中的用处比他想象之中要多上不少,既然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谜团,他也不愿多做纠缠,索性顺其自然,反正暂时看来也没什么损害。 做完这些徐漠思虑良久,他前些日子寄出的信,想来白叔应该已经安排妥当,现如今回青云帝都,那是自投罗网,若是赵元佑狗急跳墙拿自己的安危去胁迫徐宁远妥协,那西疆的局势岂不是比现如今还要艰难。 那不去青云城,其它的去处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便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去西疆,其二便是又再度蛰伏起来不再出现在明面上。 .若是去西疆,无非就是在徐宁远帐下作威作福,要想披挂上阵痛快杀敌,以这混账老子的脾气,绝对舍不得他的好大儿去给西越百部送人头。 另一条路呢,明面上看着还算不错的选择,不过这种日子确实挺无趣的,怎么说都过了五年了实在是受够了,他怕哪一天自己发了疯变成个木头人。 再美的景致终究也会有看乏的一日,男儿志在四方,虽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次他不想再给这个混账老爹半点面子,不单单要去西疆,还要好好的打出点名声来。世人皆道离阳王世子无用,乃败家之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子英雄儿混账。每每想到此处,徐漠都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句话在他徐家得反过来说,儿子英雄爹混账,这可是徐世子费了好大功夫,才加进去徐氏家训里的精彩句子。 既然想好了日后的出路,西疆的战事就需要在心里有个底才行。若是一开场镇不住这混账爹,日后行事腰板也能挺直些。白叔前几年来信还频繁些,差不多一月一封的频率。近两年,频率降到了半年一封的样子。这意味着,白叔现如今的处境也算不上太好。 最近一次提到西越百部,不知从哪里弄出些高手来,日日一入夜就弄些刺杀斩首的卑鄙伎俩,搞得天策军将领不胜其烦,作息时间都改成了白天休息,晚上处理军务。 西越领军的桂山王阮无恤,听说自小在青云皇朝长大,三十岁才回到西越,十五年时间把原本还是一盘散沙的西越百部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说,还把西疆原有的南召皇朝吞并了大半。 世人对他的功绩皆不以为然,毕竟几十年前的西越百部在青云皇朝眼中只是一个四战之地,留着他们只是拿来当做一个战略缓冲区域罢了。谁曾想,当时尚未封王的徐宁远以雷霆之势,一路西进不到三年就攻破了南召国都,正欲一鼓作气将所有的南召国土收入青云皇朝版图之中。 谁曾想一贯低眉顺眼的西越百部,召集了数倍于天策军的兵力,不到半月光景,就趁着南召国都被破的契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侵吞了南召靠近西越的半壁江山。 徐宁远虽心有不甘,不愿这唾手可得的疆域落入西越手中,可南召也是立国将近数百年的皇朝,三年间天策军如同是一根紧绷的弓弦,再与西越僵持下去谁都不敢冒这个险。何况南召国都定西城,乃是西疆第一大城。兵多将广粮草充沛,这块硬骨头虽然啃下来了,天策军的伤亡也不小。这才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将南召另一半疆域白白便宜了西越百部,当时西越百部的领军将领便是现如今的桂山王阮无恤,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说的就是他们。 天策军纵横登云大陆十余载,此次铩羽而归对徐宁远的打击不小,一条养在家里几十年的哈巴狗,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撕咬主人的恶犬,伤得多重倒是次要的,那种膈应人的感觉始终让人难以摆脱。 虽天策军仍然立下了覆灭一国的泼天大功,可这口恶气哪能就这样咽下去。徐漠那时尚且年幼,虽能从父亲彻夜长明的书房里听到些关于西越这位桂山王的只言片语,可说到底也只是把这些当做一种可有可无的消遣。 班师回朝不到半月,青云皇帝赵元佑便拟定了“离阳王”这个封号,据说这还是数十位当代大儒苦苦思索良久,又经礼部官员斟酌数日之后,最终由赵元佑拍板定下。 可稍微上了些岁数的老人都知道,离阳二字,出自古经六十四卦之一,离阳二字虽面上大有皇室勉励之意,可从离卦上深究,离为火,便有上下二阳之意,那皇室的意思就可以解读为,你徐宁远功高盖世,因此皇帝不惜违背组训敕封异性王,可虽你现如今意气风发威震天下,可也不过就是附着在我赵家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条家犬,天无二日盛极必衰,要是有了其它心思,必将让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徐宁远本就对这王位没有太多执念,他的志向岂是这些整日里只知道,算计算计再算计的臭虫所能明白的。封号如何权势如何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何须侧目。哪怕是宫中那位,当初还不是帝王之前,也算得上与他志同道合。在有了这个至高无上的名分之后,不也整日里见不到一丝雄主气魄,学了那套帝王权术,虚虚实实没有半点真情实感。 那个与他彻夜长谈忧心忡忡的七皇子,如今坐上了这个位置不也和他父亲一般,被大族世家裹挟着站在了权力的漩涡之中。当初的兄弟,也被他日防夜防当成了心头大患。 徐宁远当然不会幼稚的去问赵元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次两次可以当做误会,可当初西越想要与青云皇朝平起平坐,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立主西征被自己的这个好兄弟,轻飘飘的一句众意难违一笔带过。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虽只隔着几丈远,可那皇权的每一台阶梯,就如同天堑,龙椅上端坐着的那位,似乎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盖上了一层层迷雾,每一个表情的变化,其中所藏着的算计,让他这样身经百战都未曾退却的大将,都感觉到了不寒而栗,他们的距离从那天开始,就注定了只能越来越远,遗憾或是憎恶不太需要去纠结,前路太漫长,独行又何妨。 徐漠对天策军这位尚未谋面的强劲对手,倒是有几分钦佩之意。三十年有多难熬,他应该算得上是小有体会,可五年与三十年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位桂山王单从心智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当世名将,再把他这些年来隐忍不发的气度考虑进去,如此对手确实值得徐宁远如此看重。由此可见,天策军吃了点亏也不算太冤枉。 西越百部不比青云皇朝,一个习惯松散了数百年的政权,这些年以来,西越政权的正统皇室——阮氏,在这位桂山王的带领下越来越有了集权王朝的样子。当代国主阮樗渊按辈分来说,算是这位幼主的亲叔叔,有了这层关系,桂山王在西越几乎是一言可断国策的存在。既然他无心皇位,又有经世之才,那阮樗渊即便再年长几岁,也不会干预桂山王的决策。这样一来,区区偏安一隅的散沙一盘,也渐渐的凝聚成了让周边大国都不敢轻视的新兴势力。 现如今,竟然敢率先对青云皇朝露出獠牙来,可叹朝中那些个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居然在战事初起时,丝毫不以为意,罔顾边军数百道加急军报的求援。直至失了定西城才如梦初醒,紧急调动正在青云城补给的离阳王徐宁远前往西疆御敌。 天策军依然当得起青云皇朝第一精锐的名头,仅仅三月便稳住了败局,接下来就是长达五年的僵持局面,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整个朝堂又开始蠢蠢欲动,似乎忘记了西越早已不是当初的西越,青云也不再是以往的青云。暗地里明面上数不尽的大手伸向西疆,妄图将这个泥潭中的浑水搅得越发浑浊。这样才能,从原本就接近饱和的权利中心之中,分得几分残羹剩饭。 风又大了些,少年的发丝随风飞扬,深邃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无穷无尽的远方。 此时西疆的某处营帐之中,一位身着蟒袍的长须虎目中年人,双鬓上有些银丝混杂在青丝之中,此刻似乎心有所感,伫立在长案之前,低语道:“这西疆,起风了!” 徐漠收回思绪,仔细的看着每一处路途中的风景,哪怕是一抹晚霞,一株草木,都被他的目光锁定。世子当无情,有情路难行。 原本算不上漫长的归途,此时每走一步都是回忆,谁道少年不识愁滋味?回到住了五年的平平居,凝视着屋中的立柱,一个个用小刀刻下的印子,痕迹新旧不一。徐漠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立柱上的刻痕,最下面那个刻痕是他十岁时自己刻下的,那时的他比书案高不了多少,最上面的那个刻痕是他半年前刻下的,不知不觉间原来世子也早已出落得壮硕挺拔。 第40章 路且长,世子慢行 又是一夜,今夜注定无眠,寄过去的书信不知到了何处,这一路上,很难保证赵家不弄出些动静来。 那位三皇子若是想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把这个“好消息”传到皇帝耳中,那这一路上,要吃的苦头怎么也不比他少。 他必然一刻都不敢有所耽搁,就得去办这个事。何况本就事发突然,他也没有太多准备,哪怕派出数队人马前去传讯,也不能保证第一个将消息带回青云城。 可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尽全力去赌一赌。不然在他父皇那里,说不定就会生出些微妙的莫须有出来。比如他赵霆知情不报,或者皇子勾结未来异姓王?这种罪不会随便定下来,可一旦被赵元佑贴上了这个标签,那下辈子也轮不到他赵霆去坐那个位置。往好了想,也就是个被打发到蛮荒之地的下场。 徐世子的气度果然不凡,到了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还特意抽出些闲暇光景,去担心刚达成默契尚且不足一日的赵霆。 夜深了,今夜的凌云峰上,很多屋子之中都是灯火通明,无眠的远不止徐漠一人。 其中的另类当属程南音,早早的屋子里便熄了灯火。徐漠离不离山,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睡睡,嗯!就是这么任性,谁叫她程仙子聪明过人,哪像他们这些榆木疙瘩就知道偷偷抹眼泪,明日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一个人,陪着小师弟去闯荡江湖。 “大师兄~”慕容觉的屋外一个干瘦的人影猫着腰,轻声呼唤道。 慕容觉在屋内双手托腮,愁容满面,满脑子都是明日分别的场景。此时听有人唤他,赶忙起身打开屋门。只见自己师弟趴在门沿上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咳,咳。”慕容觉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苻浩然,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听墙根?” 苻浩然老脸一红,这说的是哪跟哪啊,急忙开口辩解道:“大师兄,这红口白牙的,怎么能开这种玩笑。我...可是出了名的作风正派。要不是有点事要找你商量,谁愿意大晚上来你这破地方喝风啊。” 慕容觉眼看师弟这副窘迫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憋住了笑意,板着脸开口道:“还不快进来,要是有兴致喝风那你今晚就喝个饱好啦。有什么要紧事白天不能说,非得等到晚上。” 苻浩然懒得再与慕容觉针锋相对,大师兄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他留着点,不然以后怎么帮师尊管教其它徒弟。苻浩然心中感慨,像自己这样识大体的徒弟真的不多了。 麻利的合上房门,有些警惕的开口道:“大师兄,告诉你个事,今日我看到程师妹在我们离开之后,又偷偷溜回去找徐师弟了。方才倒是没多想,可程师妹回来时,恰巧又遇到她,脸上那个开心模样藏都藏不住,就差要跳起来了,哪里还有平时的端庄样子。她多半是要与徐师弟一起下山的。不然就他俩平日里的那层关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兴奋。” 慕容觉眼前一亮,瞌睡有人送枕头这说得不就是苻浩然嘛!看来大师兄这个身份当久了,脑子里的弯弯绕绕都比以前少了许多。 整日里端着个架子也不是什么好事,一到关键时候,老是大脑一片空白,真就应了那句脑子用得少了会生锈的俗语。生而为人,装一天真的就是装装样子。可装的时间久了,那多多少少还是会养成些或好或坏的习惯,直到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直装出来的那种人。 慕容觉上山之前,在俗世之中的家世也算得上显赫。自小他便出生在书香门第,祖上三代混得最差的,大小也是个书院院长。按照原本慕容家发展的轨迹,他的一生也将会和他的父辈一般,寒窗苦读十余载,待到一朝考功名。要么去庙堂之上做个流芳百世的文官,要么隐于世间着书立传做个传道解惑的大儒。 直到十多年前,尚未收徒的师尊在一次偶然拜访慕容家主的行程中,只一眼便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当时还是孩童的慕容觉,虽从未接触过修行,可身上的修行天分极高,实属天下间难得一见之奇才。程坤当时也顾不上再拖延时间,急匆匆的编了些瞎话,连哄带骗的说服了慕容家主,这才成功的把慕容觉拐到了峰上,收了他当徒弟,从此慕容觉就成为了凌云峰上的大师兄。 慕容觉收回有些让人唏嘘的思绪,师尊至少真的做到了他应该做的所有事情,有再选一次的机会,他也依旧愿意如那日一般伏在师父背上,上山做他的好弟子。 “要真是这样,那咱们可不能白白吃了这亏,要不今夜也收拾点东西,明日一早,暗地里跟着他们一起下山去看看?小师弟现如今可阔了!那镇上的说书先生每每讲到离阳王攻破敌营的场面事迹,大抵都会来上一句徐宁远封锁城池纵容军士大肆敛财......也不知他们都是从哪听说的。小师弟这人真不咋敞亮啊,平日里那骨子里的抠门劲,怎么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呀,随便有点钱的小家族里的少主子都比他气派多了好吧。”慕容觉似乎格外的兴奋,自从在师尊的敕封大典那天,接了徐世子的差事之后,原本内敛的性子也有了些跳脱之意。 苻浩然听完慕容觉所言,有些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大师兄,这性子也变得太快了些吧。有些失神的答道:“大师兄,这……样做行吗?师父知道了,还不得把我腿都打折了。你今天没发烧吧,这种事情放平时,咱可想都不敢想,这话也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慕容觉尴尬一笑,稍微平复一下有些激荡的心神,这才轻轻的拍了拍苻浩然的肩膀,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做什么都得有个主次之分,你怎么比我还死脑筋呀!咱们做徒弟的,不光要听得懂师父的教诲,更要懂他的心思。若是换了旁人,哪里轮得到我们在这里长吁短叹。小师弟可是咱们凌云峰上的好孩子,做师兄的无论怎么说,都应该帮着点师弟。师父他老人家一直都很通情达理的,岂能因为这点小事责罚我们。” 苻浩然深感无语,直接一对白眼奉上,这还是平日里那个有些书卷气息的呆子师兄吗?这性子变化得可比灵兽快多了,多少有点令人匪夷所思。直勾勾的盯着慕容觉的面容,好在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这才打消了怀疑师兄是否被夺舍了的念头。 “不管那么多了,以师尊的性子,再墨迹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写封亲笔信留在屋里,等他们发现端倪,天高地阔又能去哪里找我们算账。既然木已成舟,嘿嘿,到时候咱师娘必然会帮着我们说好话,只要对师父稍加劝慰,他多半也会顺水推舟的。”苻浩然已然下定了决心,要陪他的漠哥出去走上这么一遭。 万丈高空之上,圆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落凡尘之间,飞鸟归巢,百兽蛰伏。 一队人马手举火把,身骑良驹疾驰在林间道路上。时不时惊起一些野兔与飞禽疯狂逃窜,被这些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扰了好梦。 约么一炷香光景,林中道路上出现了一驾马车,速度比先前出现的那队骑手要慢上一些。 随着马车的逐渐靠近,众人这才看清了为马车主人驾车之人,俨然身着青云皇朝侯爷官袍,有些晃动闪烁的火把照出的人脸不怒自威,颇有些上位者的气质流露。 有些眼力劲的骑手头领,赶忙打了个手势,麾下骑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尽数下马分列道路两旁,准备迎接那马车上的贵人。 这位侯爷驾车的火候颇深,在这个行当里属实算得上是个高手,密林间的土路有些崎岖起伏,这驾车马在他的操持下,依旧算得上平稳。单单凭借这份手段,不做侯爷也能有份不错的营生。 这辆外表虽看着有些朴素过头的马车,车轴与轮毂似乎暗藏玄机,再加上这匹北境三千匹军马里都挑不出一匹来的照夜玉狮子辅助,这位侯爷驾驭起来自然越发的平稳。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色毛发的照夜玉狮子,似乎有通晓人性的本能,驾车之人轻呵一声,它的脚步也就迅速的慢了下来,不愧是有着神驹名头的宝骏。 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照夜玉狮子,此刻却甘愿俯首做匹拉马车的挽马。这驾马车的主人的来头,越发的让分列道路两旁的一行人感到胆寒,原本松散的队形不用头领吩咐,不知不觉间便排得整整齐齐,个个身姿挺拔微微低头。 在道上吃这碗饭的,果然没几个是蠢材,该放肆的时候比谁都放肆,该严肃的场合比谁都严肃。要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对危险的感知变弱了,那下一次出任务,回不回得来就不好说了。 虽然只有十余丈的距离,偏偏这驾车马走得格外的慢,神驹脖子上挂了一枚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的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身上的困乏都消散了许多。 终于这驾马车,彻底的停了下来,侯爷模样的中年男子拉开车上遮挡的帘子,从一双比女子还要修长的手中,双手接过一个黄布包裹,麻利的从中取出十余封,上了火漆封口的书信。 中年男子开口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骑手说道:“这次带来的人都可靠吧,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我相信你也心里有数。要是办砸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就没必要再多说了吧,什么后果相信你们主子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骑手头领不敢有半分懈怠,来之前他还有半分侥幸,此刻眼前这辆马车里到底坐着什么通天人物,他连想都不敢去想,能让一位侯爷心甘情愿给他做车夫的,在这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人。这位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理解得很透彻,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怕是自己那位主子都保不了他们。 “大人放心,自打接下了您的活计,弟兄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小人手下这些兄弟,都是跟了主人十几年的老人,绝对信得过。平日里那些活计,也是谨小慎微极少出什么差错。 ”骑手头领一字一句都说得十分谨慎,生怕惹恼了眼前的大人物,像他们这样的人,从看见这辆马车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只有用命去搏一搏主子的前程。事情办好了,主子就有了活路,他们也就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 “这还差不多,不过话说得好听可没什么用,事办得好才有活下去的机会,都给我记住了。你们拿好信件,连夜出发,每日休憩的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时辰,每到一个驿站就换乘一匹新马,第几日赶到京城,就用第几封信。还有一点很重要,人可以死,信不能丢!这八个字都给我听清楚了,必须刻在你们的脑子里。”中年侯爵有些冷厉的声音传来。一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三皇子今夜注定也难以入眠。 凌云峰上,打算好与徐漠“私奔”的慕容觉与苻浩然二人,背着堪称夸张的巨大包裹,鬼鬼祟祟的刚溜出山门,就看到前面的亭子里坐着一对男女。 夜色已深,月光被黑云遮住了大半,虽然有人影闪烁映入二人眼中,却实在难以辨别出到底是谁的面容。 慕容觉用他聪慧的大脑瓜子,粗略估算了一番,便认定亭中二人乃是徐师弟和程师妹二人。 顾不上这有些碍事的巨大包裹,一股脑的全扔给苻浩然,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进去。 “徐......啊,不对!师......尊,师娘您二位怎么在这?”慕容觉此刻如同天降晴天霹雳,双耳嗡嗡作响,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苻浩然被怀里的包裹遮挡了视线,刚迈进亭子里,就被跪着的慕容觉绊倒,摔了个底朝天。正欲理论几句,一抬头看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两个面容,干脆头一歪,佯装昏死瘫倒在地。 “难为你们两个了,还知道有我这个师尊,你们那点小心思为师岂能不知,要是想跟着漠儿走,明日便一同下山吧。在外面多听你们小师弟的话,他可不像你们想得那么脆弱,多多少少学些本事回来也好。早些回去休息吧,路上多长点心眼莫要争强好胜。你们师父师娘岁数也不小了,就不陪你们瞎折腾了,怎么下山的就给我怎么回来,缺胳膊少腿的徒弟我可不认。” 程坤扶起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的柳月茹,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慕容觉的视野里。 苻浩然擦了一把眼角滚落下来的泪水,与慕容觉朝着他们师尊师娘的背影用力的拜了下去。 徐漠自然不会知道,这对活宝的打算,他还有很多的思绪没有理顺,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第章 道德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1;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2?虚而不屈3,动而俞出4。多闻数穷5,不若守于中6。 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它没有仁爱,对待万事万物就像对待刍狗一样,任凭万物自生自灭。圣人也是没有仁受的,也同样像刍狗那样对待百姓,任凭人们自作自息。天地之间,岂不像个风箱一样吗?它空虚而不枯竭,越鼓动风就越多,生生不息。政令繁多反而更加使人困惑,更行不通,不如保持虚静。 [注释] 1刍(chu)狗:用草扎成的狗。古代专用于祭祀之中,祭祀完毕,就把它扔掉或烧掉。比喻轻贱无用的东西。在本文中比喻:天地对万物, 圣人对百姓都因不经意、不留心而任其自长自消,自生自灭。正如元代吴澄据说:“刍狗,缚草为狗之形,祷雨所用也。既祷则弃之,无复有顾惜之意。天地无心于爱物,而任其自生自成;圣人无心于爱民,而任其自作自息,故以刍狗为喻。” 2犹橐龠(tuoyue):犹,比喻词,“如同”、“好象”的意思。橐龠:古代冶炼时为炉火鼓风用的助燃器具--袋囊和送风管,是古代的风箱。 3屈(gu):竭尽,穷尽。 4俞:通愈,更加的意思 5多闻数穷:闻,见闻,知识。老子认为,见多识广,有了智慧,反而政令烦苛,破坏了天道。数:通“速”,是加快的意思。穷:困穷,穷尽到头,无路可行。 6守中:中,通冲,指内心的虚静。守中:守住虚静。 王弼《道德经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无为於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则莫不赡矣。若慧由己树,未足任也。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以百姓比刍狗也。 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橐,排橐也。钥,乐钥也。豪钥之中空洞,无情无为,故虚而不得穷屈,动而不可竭尽也。天地之中,荡然任自然,故不可得而穷,犹若橐钥也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愈为之,则愈失之矣。物树其恶,事错其言。不济、不言、不理,必穷之数也。橐钥而守数中,则无穷尽;弃己任物,则莫不理。若橐钥有意於为声也,则不足以共吹者之求也。 大“道”空虚开形,但它的作用又是无穷无尽。深远啊!它好象万物的祖宗。消磨它的锋锐,消除它的纷扰,调和它的光辉,混同于尘垢。隐没不见啊,又好象实际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是天帝的祖先。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 ,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第1章 灵虚山 一大早多出来的这些惊喜,让人多少有些应接不暇。弄出个这么大的阵仗来,瞒天过海悄悄去西疆的计划,就这样被这些个有魄力,有胆识的师兄师姐破坏得干干净净。 出了凌云峰的山门,徐漠敏锐的察觉到附近多出了好几拨人,都是些脸生的存在。 看来,有些人还是不太容易死心呐。就是找的鹰犬稍微次了一些,随意一瞥在人群里都有些扎眼。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些精锐就隐藏的比较好。 一个人脱身的机会自然要比一群人一起消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容易得多,暂时也用不着太过着急。 在宗门附近就有这些人的影子游荡,那就意味着这些势力至少得到了某些巡天宗的高层的应允。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不是谁都有着如同凌云峰这些门人一般的勇气,敢明着去包庇这位离阳王世子。 赵家不需要这样做,即便他想这样做,手法也不可能这么低级。必然少不了赵元佑手书的一道安抚带着封赏的圣旨,抗旨?那天下的万千州郡一夜之间都会把徐漠的画像贴在闹市的布告栏里,既然敬酒不喝,那罚酒也就逃不掉了。 离阳王徐宁远的威名从来不是靠别人吹捧出来的,尸山血海白骨累累方能在青云王席上占得一个席位。若要建立不世功勋,就避免不了强敌林立。 虽平日里单凭一杆离阳王大旗,便能震慑住这些人的复仇欲望。可此时西疆战事已经僵持了足足五年,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来,天策军似乎没有了从前的无往不利,这次战事如同一个泥潭,两方都深陷其中。谁想从其中抽身而退,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凌云峰一行四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宗门,徐漠面色平静,似乎对周围盯梢的暗哨浑然不觉。眼底有一丝嘲弄浮起,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别想轻飘飘的离开了。 几人踏上了一路西行的道路,半日脚程过后,就到了扶风郡内最大的山脉——灵虚山,若要抄近路快些到西疆地界,就必须要穿过这座绵延数百里的原始森林。 昨日备好的物资,足够支撑接下来半个月几人在路上的消耗。单从路程上来说,从灵虚山脉抄近路能省下十余日的时间。但这里毕竟人迹罕至,若是有心之人在此设下埋伏,风险就大了些。好在徐世子苦心经营出来的废物名声,倒是也能让对手放松几分警惕,不至于精锐尽出,这也是他选择这条路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又是数个时辰过去,徐漠一行人有意无意的与后面盯梢的几路人马,保持着让对方差不多能追上,不至于没了踪影的距离。有时玩心大发,突然加快速度,让这些人吃点苦头。 要干坏事当坏人,就得有超出普通人的意志力,能力也很重要,可惜,他们或多或少都会缺了点什么。 程南音倒是个急性子,巴不得冲上去打一架,被徐漠好不容易才劝了回来。 “不要心急,他们喜欢跟就让他们跟着呗。咱们走咱们的,你看人家大师兄这副稳如山岳的模样,多有卖相。就连咱们的苻师兄,不也没了往日里的浮躁性子,开始沉得住气了嘛。南音师姐,你作为咱凌云峰上最出色的师姐,能不能拿出点耐心来。要是打跑了这批最弱的盯梢之人,到时候必然会惹来些更强的,咱们要是下次打不过人家,灰溜溜的又跑回凌云峰去,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大师兄的脸还要不要了。”徐世子这演戏的功夫可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不知不觉间就把慕容觉与苻浩然二人卖得干干净净,还抽空把自己给摘了出去,他的程师姐可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程南音狠狠地瞪了正为徐漠所说感到错愕回头看她的二人一眼,嘟着嘴巴反驳道:“谁说本仙子不知道这些道理了,只是好久没打架了,有些不太习惯而已。大师兄不是一直都跟个呆头鹅似的又不是今天才这样,苻浩然这小子之所以沉得住气是他本来就胆子小好吧。” 慕容觉只觉得这锅来得有些突然,师妹说便说了,反正他也惹不起。不反驳还好,说完也就罢了,要是真反驳了,说不过那最多被师妹捶上两拳,要是说过了,那师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夺命三连击,还不把他给愁死了呀。 当下便摆出个比春风还要和煦几分的笑容赞同道:“还是师妹了解我,这一字一句颇为透彻,改日师兄带你去抓只呆头鹅炖了,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苻浩然可不惯着程南音,回怼道:“谁胆子小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怂了,真是张口就来啊。承认我比你强些有那么难吗?还是我徐师弟会看人,我一直都很沉稳好吧。”双手抱肩,好不容易打击一次程南音,让他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徐漠眼看这把火又要烧回来了,赶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按住作势要扑上去与苻浩然争个高低的小师姐。苦笑道:“别闹了好不好,咱们先办正事要紧,这次去西疆我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现在咱们身后至少有五拨人跟着,你们心可真大,还有心思玩闹,要不是他们彼此之间目的各不相同,就你们这种警惕性,走出这灵虚山都有些困难吧。” 程南音自知理亏有些愧疚的低着头,可心中对苻浩然那副嘴脸还有些不忿,又不愿再让小师弟生气,只能用她手中那把龙吟剑,使劲的劈砍着林中小路两旁的低矮灌木。 苻浩然看她那与灌木从不死不休的架势,有些心里发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庆幸还好今日有徐师弟在旁劝解,不然程南音现在砍的可就不是草木了。赶忙把自己的脖子往衣袍之中缩了缩,不着痕迹的溜到了徐漠身后。 慕容觉由衷的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不然现在这苻师弟的遭遇,说不得就在他身上了。 徐漠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平日里在凌云峰上有师父师娘管着,哪里轮得到他来操这份心。现如今下山了,一个个都开始放飞自我了。 “师兄师姐,刚刚最前头那批人里又加入了几个新面孔,按这个灵力波动程度推算,与大师兄境界相同之人,便足足有三人之多。还有一位隐于黑袍之下的神秘男子,有接近开阳境的修为,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有些不太乐观了。按道理,明面上实力最强的这拨人,想对我们下手,也无需拖沓这么长时间,他们在犹豫什么呢?”徐漠面色平静,低声向三人说着现如今的局势。 三人收起了其它心思,开始认真的观察着吊在身后数十丈外的十余人,应付四位瑶光境他们尚且难以全身而退,何况对方是三位瑶光境加上一位瑶光境巅峰的豪华阵容。 慕容觉天资十分出色,主修金属性灵力,具有极强的攻伐能力,爆发力极强,几乎是完美的主攻属性灵脉。拥有金属性灵脉的修士往往破境极快,在资源匮乏的凌云峰上也掩盖不了他的光芒。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慕容家一个书香门第,却有后人生出适合沙场武将的金属性灵脉。 苻浩然以防御见长,虽未破入瑶光境,可他那极强的防御能力平日里与攻击强悍的慕容觉对战,都能坚持上数个时辰直至灵气耗尽才会落败。土属性灵力虽然缺点十分明显,却也有着其它灵力所不具备的强悍防御,这一脉灵力在外界看来属于鸡肋灵力,毕竟没有哪位英豪是靠着挨打名动天下的。 程南音的体质有些特殊,乃是极为罕见的水火双属性灵力的结合体,他们的师尊程坤身具火属性灵脉,师娘则是身具水属性与无属性双重灵脉,作为他们的女儿,程南音自出生起双属性灵脉便融合在一起,在徐漠上山之前,她的修行进展极为缓慢,始终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功法,好在徐世子家底殷实,寻了本适合她体质的功法送给她,这才让程南音仅仅五年便追上了大师兄的修行步伐,堪称凌云峰上的后起之秀。 正是有了师姐这样的例子,才使得徐漠一直坚信,大道万千,小道可期的原因,修行有万般方式,只要适合自己的道,虽并肩者寥寥无几,可独行又何妨,我辈修士存于天地间,自当初心不改,万死又有何惧之。 程坤在巡天宗九峰峰主之中,也算是个异类,收徒看缘分也看心情,最看重的还是徒弟的品格。这也是导致凌云峰弟子最少,排名也始终在最末的原因之一,对各个徒儿的修行方向,基本不会横加干涉。只要不修邪魔歪道,任由徒弟自行选择。平日里的早课,也多教授弟子以炼心为主,人的资质大多定格在出生之时,修行多年一无所成的修士大有人在,若无坚韧不拔之志向,那这条路多半要断绝在自己手上。 “大师兄,待会要是打起来,你先别出手,让我和苻哥先上去顶上一会,南音找机会消耗对方。没有好的时机,宁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你也莫要急着出手。对方既然加派了人手,必然已经对你们三人的修为有所了解。第一波攻势试探咱们的底细才是关键,不故意露出点破绽,很难让他们上钩。等确认了情报的真实性,他们才会一股脑的扑上来,原本还想着与这几拨人随意应付几日,待到进入灵虚山脉深处再把他们甩开。有了这四位瑶光境的加入,其余几方人马自然也不会罢休,之后只会有更多的人手赶过来。所以最前面这拨人,很快就应该按奈不住了。”徐漠的话语尽数传入三人耳中,几人的目光汇聚到后面那拨人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他们也不是怕那种麻烦的人。 此刻,夕阳西下,空中时不时有鸟群掠过,透过林间的间隙,偶然能看到几抹晚霞。徐漠四人有意识的改变了阵型,准备随时应对即将到来的冲突。 几人后方的十余人,从原本不紧不慢的尾随,到现在有些明目张胆的加快了步伐,丝毫不在意这样做是否会引起徐漠一行人的注意。 “老四,待会你带几个兄弟先上去试探试探这位徐世子的口风,言语尽量放肆些,最好引他出手,再拖下去等别的势力也介入进来,咱们可没多少油水可拿了。”黑袍神秘人喉结微动,有些嘶哑的声音像是从他的嗓子里不情不愿的挤出来。 黑衣人口中的老四,脸上有一条巨大的刀疤,发丝随意的垂落在肩上,闻言在他那张略显狰狞的大脸上挤出些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回应道:“老大,要我说咱们还不如直接了当的生擒了这小子,都跟了这么久了,你担心的离阳王伏兵连个影子都没看着,怎么年岁越大胆气反而越来越小了,怕他作甚,妈了个巴子!咱可没受过这种憋屈。” 神秘黑衣男子,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位唤作老四的男子有些不满,那双鹰目直勾勾的盯着他。名为老四的刀疤脸,感受到老大眼神里的寒意,赶忙识趣的闭上了嘴,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耽搁,转身点了几位精壮汉子,直追徐漠身形而去。 “小子,挡到你四爷的路了,还不快快滚开!”一道有些霸道的声音从四人身后传来。 徐漠面带笑意转过身来,抬起小指头随意的掏了掏耳朵,好一会功夫才开口道:“四爷?本世子的四爷可不长你这个丑陋模样。快快转过身去,别污了我的眼睛,不然本世子便治你一个恐吓之罪。”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毛头小子!柿子?这麻嘴玩意俺可不爱吃!小的们,给他点苦头尝尝,下手重些别断气就行,这可是四爷的亲外孙!”刀疤脸眯着眼睛,扛在肩膀上的九环大刀直直的指向徐漠。 第2章 密林厮杀 几个精壮汉子得了刀疤脸的指令,身形极快的散落四周,朝着徐漠围了上去。 “动手!”一名修为大抵是洞明境前期的男子满脸戾气的低喝道。他率先一拳挥出攻向徐漠的胸口,其余几人从各个方位分别出手,眼看一场恶斗就要开始! “就凭你们几个?”程南音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小师弟被人群殴。双手结出一个法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从灵脉中冲出,手中长剑嗡嗡作响,似有剑气流转,只在一瞬间,随着她的剑锋所指奔涌而出。 围攻徐漠的几名男子不敢无视身后的凌厉剑气,赶忙调转身形,全力抗拒这个看起来柔弱,却修为高深执剑女子。“刷,刷,刷!”才一个照面,率先发难的精壮男子,被程南音有意针对,数道剑气划开了他的胸口皮甲,剑气蕴含的火属性灵力随着水属性灵力的游走肆意的破坏着他的伤口。 “双属性灵脉,你居然修的是彼此相克的水火双属性灵力!”精壮男子惊诧的发声道,胸口的创伤让他有些吃痛,往外翻开的皮肉让他又清醒了几分。顾不上四爷的指令,往后退出几步拉开与徐漠的距离。 剩下数人拔出刀剑,转而开始围攻程南音,在这个女子身上,他们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程南音不为所动,一道道剑光虽有些青涩,却越来越流畅,若不是常年在峰上修行,从未与人实打实的搏命厮杀,这几个洞明境的修士哪里能和她纠缠这么久。 原本在场边观战的刀疤脸,此刻面色之上哪里还有什么戏谑之意,整日在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表面上都是些粗糙汉子,实则最为惜命,碰上硬茬想的便是退路。 “你不出手吗?”徐漠负手而立,没有半分情绪流露。 刀疤脸心思流转,据上头传来的情报,这位世子似乎除了架子大些,本事倒是稀松平凡得很呐,既然他的几位帮手没有出手的意思,不如擒了这小子,回去复命,那女娃的双属性灵脉可不好对付,需得速战速决。 既然想好了对策,他便不再犹豫,狞笑道:“小白脸,四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后悔莫及!”言毕,双腿发力一跃而起,九环大刀劈向徐漠的大好头颅。 “来得好!”徐漠抽出背上的地火玄金毫无惧色的迎了上去,“叮!”两人手中的武器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徐漠身形纹丝不动,星曜境的肉身之力面对隐元境前期的全力一击丝毫不落下风。 刀疤脸一击不中,还被震退数步,心中大骇面色越发深沉。急忙运转自身功法,身后凝聚出一张巨大鬼脸,大喝一声:“百鬼拜山!”满身的阴气十分渗人。 巨大的鬼脸扑向徐漠,似乎耳旁还回荡着丝丝来自幽冥的哭嚎之声。 “原来是你们啊!徐宁远这人确实不怎么靠谱,十年前就铲平了的阴修宗门,现如今还有你们这些小鱼小虾出来作怪。”徐漠略带不满的摇了摇头,火灵脉之中的焚天灵火似乎对这些阴邪之物有着极高的兴趣。 手中法诀流转,祭出一道灵火,与巨大鬼脸碰撞在一起,在林中燃起一道道白烟,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徐漠有些厌恶这种味道,抬起袖口掩住口鼻。 不足十息光景,巨大的鬼脸被焚天灵火烧得面目全非,体型也从一缕暴涨到之前数十倍的体型。 “这是什么灵力?”刀疤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召唤出来的鬼脸,正在被那该死的火苗一点点吞噬。口中发咸,一口黑血吐出。这鬼脸与他心神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鬼脸被如此消耗,他哪里还能站得住脚,作势挥刀想要拿下徐漠,解决当下的困境。 徐漠接下刀疤脸劈出的数道凌厉刀势,冷漠的开口道:“不如让本世子送你下去,问问你们祖师怎么样?阴修不是就应该在阴间修行吗?” 刀疤脸顾不上与徐漠在口角上争锋,一滴心尖精血弹向快要被吞噬殆尽的鬼脸。四周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焚天灵火的火势都暂时被压下去了一些。 刀疤脸做完这些,眼见控制住了鬼脸的衰退,心头一喜,攻势又凌厉了几分。满脸怒意的脸上恨意滔天,几十年才凝练出的鬼脸此番即便取胜,之后还需要无数条人命的鲜血浇灌,才能使鬼脸恢复如初。现如今,他们的处境本就艰难,到哪里才能杀够这么多人。 “你该死!”刀疤脸有了搏命的意思,他知道再有一炷香光景,老大他们就会赶过来。 “是吗?那你也别活了!”徐漠弹指射出数缕焚天灵火,原本开始重新占据上分的鬼脸又被火苗一点点吞噬消散。 “今日,就到这里吧!本世子赶路要紧,就不陪你了。” 随着徐漠最后一字落下,风之秘术发挥到了极致,尚未开封的地火玄金裹挟着紫色的雷光狠狠的劈向刀疤脸,刀疤脸举起手中九环大刀想要挡住这如同雷劫降世般的一击。 刀疤脸的瞳孔逐渐放大,之后慢慢的开始涣散,他的九环大刀碎成了数段,一道血痕从头顶中间蔓延到脖颈处,就这样没了任何生机,雷光将他轰得遍体焦黑,召唤出来的巨大鬼脸早已先他一步,化作了齑粉。 程南音那边,早已将那几个洞明境的修士尽数斩杀,有双属性灵力的加持,这倒也算不上太难,初次的生死搏杀也让她也有了些对敌经验。 徐漠召回焚天灵火,烘干地火玄金上的血渍之后,又归于他的灵脉之中。轻声道:“想要做我四爷,真没那么容易,这次错了,下次就没有下次了。” 慕容觉眼看对方很快就要跟过来了,这才催促道:“咱们走吧,他们的援手就快要到了。” 徐漠微微颔首,四人迅速的将这些修士身上有些价值的东西一扫而空,然后加快了赶路的步伐,迅速的离开了这里。 没过多久,天色便彻底的暗了下来,灵虚山如同一个巨人陷入了沉睡之中,整个山林间寂寥无声。 “老四!”人群中一个身形有些肥硕的男子推开挡在身前的手下,声音有些发颤的嘶吼道。 “老三,办正事要紧!这次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实力,才让老四身陨在此,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他们比我们想的还要难缠得多。大家都小心些,尽量不要落单。”一直冷眼旁观的神秘黑衣人,仔细的观察着四周的打斗痕迹,地上的蔓延出十几丈的焦土,还有周围尚未散去的腐臭气息,都在提醒他刚才的恶战极为激烈。 “找个地方把弟兄们都埋了吧,正事要紧不能再耽搁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二极为冷静的开口道。 老三抱着已经有些冰凉的尸体,神情麻木机械的重复着挖土的动作,四人中就属两人的关系最为亲密,此刻老大老二的冷漠让他心有不甘,老四一死就被二人弃之如破履。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若是此刻翻脸,他的下场不会比老四好上多少。 很快,仓促挖好的深坑里埋下了几人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的尸体摞在一起,老三替他合上瞪得混圆的双目,最后看了这个脸上有道长刀疤的汉子一眼,才把尸体放进坑中的最上层,一铲接一铲的黄土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土包。 一行人继续按照神秘黑袍人发现的痕迹追了上去,老三有意无意的排在追踪队伍里的最后一个,满眼的怒火似乎要把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多年来养成的默契,在黑夜里更具优势,既然对方折了数人依然纠缠不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必定不能贸然出手,否则一着不慎就是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下山前徐漠答应过师尊要保护好师兄师姐,修为强弱在战斗中自然很重要,可想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天时,地利,人和,皆是获胜的重要因素。 此时已然具备了第一个条件,今夜的天空之上,月色被浓密的黑云遮挡了大半,只在星河中残留下一抹圆弧,洒下些许冷光,密林深处只能凭借微弱的光源,勉强分辨出方向。 接下来便要寻出最适合设伏的位置,远处举着火把的人群分散成一字横排,想要扩大在密林里的搜索范围,在黑夜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显得有些突兀,这样做无疑有着巨大的天然劣势,他们的动向几乎能被徐漠看得清清楚楚。 两位瑶光境强者分列横阵边缘,最强的黑袍修士则坐镇中央,方便及时救援两边修为较弱的修士,这样做极大的规避了徐漠想要逐个击破的妙招。能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这个领头之人也算得上是个心思缜密之辈。 徐漠小心的挪动着身躯,离开大路在密林中穿梭,留下些破绽自然难以避免。这也是后面那些人,到现在还能跟在他们附近的缘由。 徐漠召集众人,指着不远处的大路,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偷偷摸过去。自己则运转风之秘术,在灌木丛中左窜右窜留下许多痕迹分别把前进的路线指向其它方向,用来掩护他们离开。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拨人到了徐漠故意留下的疑阵附近,看到被徐漠踏平的野草灌木,当即便没有任何疑虑的被徐漠牵着鼻子走。 又是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黑袍人越来越疑惑,他们明明一直都没被这位狡诈的世子甩掉,可眼前的痕迹却越来越少,刚开始这条路就像被一头横冲直撞的大体型野猪路过,可现在留下的痕迹却越来越少。难道这位世子这么快就开了窍,知道抹去痕迹前行,往往能给后面的跟踪之人造成大麻烦。可这速度也太快了些,按道理四个人要是按现在的速度逃跑,那他们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时间去抹去痕迹才对。 “真邪门,宗主不是说,对付这些年轻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吗?”黑袍神秘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完全就不像宗主说的那么简单,那人可是离阳王世子,怎么可能如同传闻所说的那般弱小,折了好几个兄弟在这毛头小子手里,他可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徐漠几乎就是在到处闲逛,想去哪里都可以,反正只要和他们拉开点距离,有风之秘术傍身便没有太大风险。敌在明他在暗,除非他想打,否则这些人就只能在他身后徘徊,愿意让他们走哪里就得走哪里,不然才一日就跟丢了,回去怕是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方才让几人先走,就是为了让几人先行一步,找个利于猎杀的位置埋伏好,到时候左绕右绕的,在黑夜里难免有人会不小心落单,这样消耗下去,剩下的三个瑶光境强者处理起来就不会那么棘手。 徐漠带着一群人在树林里兜了大半夜的圈子,三人留下的痕迹终于被他发现了,隐约可见前面那条紧挨着山崖的崎岖小路。 徐漠很满意这个位置,几人倒是寻了个好地方,等到了这里,黑袍人想要故技重施就没那么容易了,要是不跟上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甩开这些盯梢之人。若是他们跟了上来,徐漠和几位师兄弟就有了很多机会去对这些人下手。他没有过多停留,小心翼翼的踏上了这条险路。 他走后不到百息光景,黑袍人带着手下众人来到了这个地方。他自然也看到了这条险路,可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不然过了今夜再想追上这几人,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上头那位,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做不好这个差事,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番思索过后,他还是决定让老二走在前面,他依然排在中间,老三最弱就安排在最后。万一这位徐世子再留了什么后手,也不至于在仓皇之间毫无准备。 第3章 前路难 徐漠神识强大,在此间行走自然是如履平地,无需花费太多时间,就沿着这条险路走出了数里路程。 越往前,前方的路就越陡峭,确实是个适合截杀的好地方。 “小师弟!是你吗?”程南音清脆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徐漠嘴角有一丝微笑浮起,浑身的疲倦瞬间散去不少。轻声道:“师兄师姐,是我,也不光只是我,后面那伙人也都跟过来了。” 慕容觉冲着徐漠伸出双手,一把将他拉了上去,徐漠站稳身形,从此处远眺刚好能看到那拨人的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盘旋的曲线。 “小师弟,这个地方还不错吧。”苻浩然满脸得意的向徐漠邀功道。 徐漠点点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几人脚下堆着一堆磨盘大小的石块,被一棵削去树枝的木头挡住。徐漠一看就猜出了几人的想法,等那群人到了这个位置,首先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一场石头雨。 他们当然不指望光靠石头,就能把这些人全都砸死,毕竟都是些有修为傍身的修士,自然没那么容易得手。可这无本买卖做了便做了,恶心一下这些先恶心他们的人也能出口恶气不是。 “嘘!”徐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徐漠所指的方向。那条闪烁的长蛇越靠越近,此刻不能再有大的动静了,不然“蛇”就真的要跑了。 四人屏息凝神,紧紧的盯着越靠越近的那堆人,苻浩然和慕容觉分列两旁,他们在高崖处准备抽出巨木,徐漠与程南音则随时准备将石头推出去。 黑袍人也察觉到了,此处的危险,出言提醒道:“都给我小心些,留意脚下,一到此处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老二注意看前面,有什么变数及时告知大家。” “老大放心!”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低沉的嗓音从前面传来,身后的所有人尽皆缄口不语,一步接一步慢慢的向前挪动。 徐漠看着高崖下近在咫尺的那拨人,对着几人比了个手势。苻浩然与慕容觉向着他点了个头,提起周身灵力抽出巨木,程南音与徐漠使尽全力将石块推出。 “不好,快撤!”老二身前一块巨石滚落下来,差之毫厘就将他挤下山崖。 险路上的这些人,此时已经顾不上再去回应老二的传话,一块块落石如同暴雨般洒落。 几个洞明境的修士,一着不慎,被石块敲碎了脑袋,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袍人顾不上再去照应手下这些兄弟。一杆巨大的招魂幡从身前召唤而出,将自己头顶上落下的石块打碎,崩碎的石头四散而去,巨大的冲击力让身旁几个修为偏弱的手下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就从山崖处滚落。 老三冷哼一声,非但不向前帮忙还堵在出口,过来一个杀一个,总算让他找到了机会给四弟报仇。冷眼看着老大与老二的狼狈模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数十余息光景过后,除了高崖上偶尔落下的土石,便没有了其它的动静。十余人的队伍,到现在只剩下他与老二两人。虽然他没受什么大伤,可仓猝之间竟然差点被手下抱着双腿一起滚落悬崖,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断了此人的双手,此刻说不定也会丢了性命。 老二的伤势也不轻,折了一只手臂,头皮也擦破了一大块,即便这样也算得上幸运了。 老三在最后,按道理来说不至于丢了性命,可他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再听到半声回应。 老二有些心灰意冷,他们料想到了,这位徐世子会使些手段,可现如今的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四兄弟折了两个伤了一个,要不是老大修为强横,说不定也要折在这里。 原本话很少的老二,此刻也有些凄然的开口道:“大哥,要不我们还是别再继续下去了吧。这不过是大人物之间的一场较量,就算抓到了那位世子,又能如何。活着抓回去,那便得罪了离阳王,以后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死的抓回去,单单凭借主人的势力,怎么可能让我们活下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死得体面些。以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不早做打算,死后怕是连老二都不如,老二好歹有黄土为被,你我二人恐怕要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神秘的黑袍男子,似乎此刻也有些意兴阑珊,当初答应那位帮他抓离阳王世子。 心里虽然不太踏实,可他们炼阴宗,自打被徐宁远率天策军平了山门,此刻剩下的也就只有他们四个了,算得上是道统凋零。 朝不保夕的日子过得太久,他们也想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活下去,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就如同那些普通宗门一般。收几个徒弟,建几间瓦舍,哪怕以后不再修炼炼阴宗的功法了,也不是不能商榷。 可从他们身上背起第一桩血案开始,恶人邪宗的名头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那位答应给他们一个可以在世间行走的正式名分,还有一处靠近边境的偏远城池。 这算不得丰厚的条件,还是打动了他。也许话一出口他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力,埋伏在殿外的高手气息迟早会让他妥协。 黑袍男子收回思绪,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条路不继续走下去,回去肯定是活不了的。 老二虽然算不上是恶人,自然也配不上好人的名头,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宗门内的一位长老屠戮了整个村子,包括他的爹娘在内无一幸免。要是他也被杀了,那应该算得上是幸运。 谁曾想被那位长老看中,不但饶了他性命,还收了他作继承道统的弟子。这样的关系一直维持到天策军灭炼阴宗之前。 他还来不及报仇,那位长老就倒在了天策军的马蹄之下。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笑大仇得报,哭恩师惨死。选择的权力似乎永远都不在他手上,一边是屠戮父母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几十载的师徒情深。 他的人生,从有资格活下来那一刻起,就是悲剧。原本青涩的少年,从第一次杀人的茫然无措,到后来也成了他师父一般的人,屠戮多少人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第4章 地藏玄机 “老二,若是想走,现在就走吧,你我之间需要有一个人活下去,他们更在意的必然是我。”黑袍男子终于从口中挤出了这句话。 老二轻轻摇头,回绝了黑袍男子的好意。 活下去对他来说不是幸运,几十年前父母双亡,他活下来了,活成了如他仇敌一般的妖邪。 现在又能活下去了,可这泱泱天下亿万万人,他在世间连一个可以有些念想的人都没有了。不就与几十年前一样,还是他一人苟且独活。 “你不走,那我们就一起死吧!”老二靠在崖边低语道。 黑袍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样也好,有个同伴一起上路,想来比孤身一人要有趣得多。 他形同枯槁的双手扶起老二,二人继续沿着几人留下的痕迹追寻而去。 两人最后的目的,就当是以这身修为去为宗门报一次仇吧! 徐漠与他的三个师兄师姐眼看战果颇丰,便没有再多做纠缠,趁着对方局势混乱,启程离开了这里。 连夜赶路带来的疲惫,实在是让他们苦不堪言,可现在停下来就怕对方缓过神来,追上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徐漠背着程南音一路前行,这位师姐一向嗜睡,在凌云峰上,徐漠排第一她排第二。 白日里与围攻徐漠的几位黑衣人厮杀一场,再加上后来担忧他的安危,身后又有强敌环伺,体力上的消耗远远大于心神上的煎熬。 以往的她是凌云峰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的她是小师弟的大靠山,谁要是欺负她的师弟谁就该打。 徐漠走得很轻,头枕在他肩膀上的小姑娘睡得很安稳,丝丝缕缕被山风吹动的柔顺青丝,扑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苻浩然与慕容觉满眼宠溺的看着他们的师弟与师妹,这大抵就是他们希望一直守护的美好吧。 终于,几人在天色将明的时刻,走完了这条险路。一日之间,几人走出了将近二百里的距离。 身处山中的开阔地界,依稀可见灵虚山脉的主峰如同一把打开了的倒置折扇。 苻浩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似有千斤重,一不小心踢到个枯草桩,整个身体瞬间扑倒在石子遍布的土路之上。 “哎呦喂!”他的惨叫声刚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师妹好梦。好在主修土灵力的他皮糙肉厚,这点楚痛不在话下。 正要起身与身旁偷笑的慕容觉理论一番,对土元素极为敏感的他,此刻却敏锐的察觉到他身下的土层有些不太对劲。 慕容觉眼看苻浩然本来都要站起来了,突然又趴回地上。有些发懵的低语道:“苻师弟,你这是干嘛,摔一跤还能把脑子一起摔坏了?” 苻浩然狠狠地白了他这位大师兄一眼,指了指走在前方的徐漠。 慕容觉虽然不知道师弟在做些什么,看他面色严肃,也不好多问,只好追上徐漠把他们叫了回来。 徐漠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趴在地上的苻浩然。 苻浩然指了指地下,然后比划了一通,看得徐漠和慕容觉满头黑线,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难道是太困了,要他们把他埋在这里睡一觉的意思? 这么过分的要求徐漠断然不会同意,平日里都是亲如兄弟的交情,这事他确实是下不去手。 苻浩然差点被两人的离谱理解能力给气炸了,再也不想趴在地上了,一个翻身从地上跳了起来。 几人靠在路旁的树上,正好趁着这个空隙休憩片刻,想等程南音醒来以后,再仔细谈谈苻浩然方才的发现。 徐漠主动接下了值夜的差事,闲来无事,干脆驱动神识开始探查苻浩然趴下的那个位置。 他的神识穿过地面向下延伸,果然和苻浩然所想相差不多。别的地方都是实打实的黄土,只有这个地方是镂空的,厚度居然只有手掌那么厚,周围也没有其它灵物出现,这到底是什么洞穴呢? 徐漠的好奇心被这奇怪的构造勾起,神识继续向前探查,已经深入这个洞穴数十丈了,他却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再往前!徐漠凝神加快了神识的探查速度,直到接近百丈的距离,快要到了他神识探查的极限之处,终于有所发现。 灵脉!!!一条灵虚山脉的灵脉出现在他眼前。这地底藏着的居然是极为罕见的灵脉,即便是徐漠这样的性子,也不由得有些心神激荡。 后半夜,是人最容易犯困的节点,对徐世子来说,最难熬的反而是这个好消息他无法立刻与几人分享。 绵延不绝的山体后面,有一轮朝阳露出了半个身子,第一抹光辉洒落人间,半个时辰之后,漫山遍野的鸟鸣声此起彼伏。 天亮了!徐漠睁开双眼,等待着身旁几人醒来。 程南音第一个睁开双眼,暖阳照在她娇美的脸庞上,昨夜的美梦让她心情不错。 紧接着苻浩然和慕容觉也先后醒来,似乎有些不愿意让此间的天亮得太快。 徐漠召集几人聚在一起,低声道:“苻师兄真有你的,昨夜闲来无事,我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势走向,再以神识探查地面,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我们可能发现了灵虚山脉的灵脉!听起来虽然一时难以相信,可这些话确实是真的。” “啊?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发大财了!”程南音乐呵呵的憧憬着,以后躺在灵脉上除了吃就是睡的快活日子。 慕容觉半天没缓过神来,这个消息属实太劲爆了。 苻浩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相比地底灵脉,他想得要更远些,自打昨日发现了此处异常,便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倒是有了几分头绪。 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偌大的灵虚山脉为何没有任何一处宗门?” 三人也陷入了沉思,按道理来说,但凡有灵脉诞生的山脉,必然是强大修士开宗立派的最佳选择。偏偏这灵虚山脉,绵亘数百里,却无一处宗门。 徐漠低语道:“看来,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清楚的,既然其中有古怪,我们也不必此刻就贸然下去,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时机,再来探查也无碍。” 众人思索片刻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点头表示认同徐漠的建议。几人决定在此处留下些印记,为了确保以后还能再寻到此处,众人开始一路标注记号,慕容觉则负责根据苻浩然的感知描绘山体的走势。 第5章 道心空明 几人往前又走出了几十里路,前面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六角亭,亭前石碑上书马过歇三个大字,亭子建好已经有了些年头,六个角缺了一角,四根立柱被涂成了朱红色,岁月侵蚀掉了立柱身上的许多漆。亭子顶上有一空穴,地下的鸟粪都干得只剩下个印子。 有一上了年岁的老者枯坐亭中,饱经风霜的面庞上布满了沟壑,身形偏瘦,一双大手皱巴巴的,正用他修长的指头抚弄竹笛,褴褛的衣衫上缝了好几个补丁,一双草鞋里露出一排沾满污泥的脚指头。 几人越靠越近,亭中老者似乎浑然不觉,蚕豆大小的双眼焕发出别样的神采,似乎一刻都舍不得将视线远离手中竹笛。 “老人家,此处是何地?”慕容觉拱手向亭中老者发问道。 徐漠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昨夜几人休整耽搁了赶路的时间,后面几拨人不知此刻到了什么位置。 老人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将竹笛抬到嘴边,有些发紫的嘴唇微动,清脆的笛音从竹笛中传出。 悠扬的笛声飘荡在几人耳畔,从刚开始的气势恢宏,到中间的壮怀激荡,再到最后的婉转幽怨。 老人的笛声早就停了,可身前四人,依旧沉浸在不同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 在徐漠听来,这曲笛音像是一曲战歌,他眼前浮现出天策军冲锋陷阵九死而不悔的壮烈场景。 可在程南音耳中,却变成了无数英灵死不归乡的凄凉,家中老幼妇孺翘首以盼用满是哀怨的眼神凝视着她。 苻浩然眼前一片猩红,漫天遍野的尸山血海,令人心生恐惧,不敢直视,无数双鲜血淋漓的手从地面上伸出来。 慕容觉眼前的场景,是充满希望的春日,田地间的老农挽着裤腿插着秧苗,学堂中稚子学童的琅琅读书声响彻天地。 亭中老人似乎有些累了,一阵秋风袭来,受了凉的老者,再也忍不住了,急促的开始咳嗽起来。 四人这才如梦初醒,从各自眼前的幻象中苏醒,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惊骇恐慌,有人情绪低落,有人充满希冀...... 徐漠抹掉面庞上的泪痕,眼前依旧枯坐亭中的老者,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手中竹笛也没有半分特殊之处。笛音却偏偏能直通人心,唤起他们心中沉睡着的各种执念。 “前辈!冒昧的问一句,您这曲子不知是何名字?”徐漠向老者行了一礼,之后才发问道。 他终于止了咳嗽,干枯的手掌轻抚胸口,似乎方才的咳嗽让他一时半会还缓不过神来。 良久之后,老者口中的呼吸顺畅了许多,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了几分,似乎此刻才看到眼前这个躬身的少年。 “这曲子不过是老朽枯坐久了,甚是乏味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老人慢吞吞的说道。 “不见得吧,前辈何须如此过谦。此地山高路险,按您的身子骨,怎会一人独行。”慕容觉在旁发问道,四周尽是山峦,不见人烟,无论何种原因,老者都不该出现在此处。 “谁又能说得准呢?世事无常,不能只以常理度之。”老者并不多言,似乎说这几句话就让他有了些困乏之感。 “老爷爷,您要去哪?若是顺路,我们可以送您去,毕竟年纪大了,不能不服老啊。”程南音心思单纯,自然把眼前老者当做长辈看待,言语之间尽是关切之意。 “你这小丫头倒是不错,可惜与老朽同路之人,如今就连一块枯骨都难寻到,与我同行属实不太吉利。”老人说到此处,言语间有些凄凉意味。 “无碍的,我可不信这些,虽命有定数,可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何必顺应天意呢?”程南音认真的思索着老人的话语,想起平日里父亲教授的道理,原模原样的把这些话搬了出来。 老人浑浊的双眸眯起,从那道缝隙之中升起一道精光,似乎程南音的话语触动到了他的内心。 “逆天而行?何须顺应......”老人口中不断的重复着程南音口中的话语。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自然懂得,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却了这些。是同行之人接连遭受厄难,还是名动天下的道统一夜间灰飞烟灭,或是震天的哭喊痛彻了他的肝胆...... 无数光阴里,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重塑,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黑云汇聚,整座灵虚山脉的灵力朝着他所在之处汇聚,残破的六角亭却依旧稳如山岳。徐漠几人被这恐怖的异象压得喘不过气,就连睁开双眼都极为困难。 这样的景象没有持续太久,老者原本将要枯竭的身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修为从无到有节节攀升,除却发丝依旧雪白,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那个迈入风烛残年的老者,完全判若两人。 拂袖间漫天的黑云被震碎,正午的烈阳重新照耀天地。 方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一般。短短数个时辰光景,六角亭里哪里还有什么吹笛老者,亭中此刻站着的分明是一位风华绝世的强者。 “小姑娘,多亏了你,才让老夫重拾道心!”此刻已是中年模样的白发强者竟然屈尊向程南音深深一拜。 徐漠有些心惊肉跳,这可是他此生见过的,修为最为强横之人,凭借他如此强大的神识都不能看出一丝端倪,可见眼前这位身具何等通天修为。 程南音俏脸微红,她的无心之言,竟然让这位前辈不到半日光景就恢复了道心,想到此处双手捧脸声如蚊蚋道:“前辈过誉了,晚辈方才的无心之言,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哈,哈,哈!定是老夫方才闹的动静大了些,吓到诸位小友了。”银发男子开怀大笑,扫除心魔之后,他身上再无一丝暮气存留,亲眼目睹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想必亭中几位少年一时半刻间肯定很难接受。 第6章 通力协作 徐漠有很多疑问,可他此刻并不准备开口,毕竟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很难凭借这点露水情分,就判断出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去触及是尊重也是自保。 “徐世子,又见面了!没想到你我之间,竟还有再度重逢的一天。虎父无犬子这话当真不假,也不知道来之前那些人怎么会告诉我,你是个废物,很好对付的。”之前在高崖下幸存的黑袍男子带着他那个二弟到了此处,虽有些狼狈可终究他们追上了徐漠。 “鼻子倒是挺灵的,有这个本事不如弃暗投明,跟着本世子做个天策军斥候怎么样?本世子亲自给你二位作保,要有军功过不了几年也可做个斥候统领,这不比你们整日东躲西藏强上许多。”徐漠似乎很认真的规劝着这两个有些难缠的老对手。 黑袍男子满脸苦笑,要是真的能走这条路,确实算得上是个好出路,可这位徐世子怎么可能真的看得上他们这种人呢。 身旁那位有些虚弱的老二抢先开口道:“徐世子,你的提议确实很不错,可您似乎忘了,我们炼魂宗数千弟子都死在徐王爷手中,即便我们放下了这些恩怨,你觉得他会相信我们?” 徐漠轻轻的摇摇头,他招揽他们本就是想了断一些恩怨,可这样太难了,一杯酒倒进一缸水里,怎么可能再尝出酒原本的味道来。 “那便动手吧,过去的恩怨就留在今天好了!”黑袍男子不再多言,一杆招魂幡握在手中,无论结局如何,今日算是有了个交待。 不知来历的中年强者,没有插手他们之间恩怨的意思,抱手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老二此刻越发的厌恶炼阴宗给予他的一切,他把手中的炼魂钵狠狠的摔在地上,手里握着原本用来掩饰身份的九环大刀,向着徐漠狠狠劈下。 徐漠举起地火玄金挡住他不算强势的一击,炼阴宗老二没有后退,又举起手中的大刀,一击横劈似有搏命之意,刀道本就不是他的强项,徐漠没费太多力气,再度挡下了九环大刀。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三刀算我徐家欠你。”徐漠轻声说道。 炼阴宗老二眼中似乎再无生气,浑身灵力聚于仅存的右臂,这一击无论功成与否,他都注定要死,燃烧灵脉只为这最后一刀。 “徐家不欠我,是我欠徐家!”炼阴宗老二说完最后一句话,手中的九环大刀几乎就要承载不住如此巨量的灵力,刀身震颤似乎马上就要断裂,一刀劈出所有人都要退避。 徐漠知道,他是在求死,燃尽灵脉不过是想有尊严的死去,瑶光境中期爆发出的灵力波动,已然逼近开阳境。 法诀流转,九转驭灵诀疯狂汲取三条灵脉之中的灵力,聚集在手中的地火玄金之上,紫雷与焚天灵火交汇相融威势相比九环大刀也毫不逊色。 两人身形碰撞在一起,两把兵刃也撞在了一处。 十余息之后,炼阴宗老二手中的九环大刀再也抵挡不住雷火双灵力加持的地火玄金威势。 “咔嚓”随着刀尖碎裂,整把刀一点点被焚天灵火融成汁液,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很快在空中散尽,残余的灵力在空中爆发出巨大的气浪,竟然波及到附近几人,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感觉到了刺痛。 在刀碎裂的瞬间,他的身体也向后同时倒下,就这样惨烈的结束了他的一生。 徐漠转过身去,轻声道:“走好。” 黑袍男子手中的招魂幡随风摇曳,阴气之盛远超老四召唤出来的巨大鬼脸,不愧是四人中修为最高之人。 “我不会像老二这样永远活在矛盾里,既然要搏命报仇,当然应该尽全力去做,徐世子不用手下留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黑袍男子强忍着悲痛,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道。 手中的招魂幡上有无数的冤魂在挣扎,想要逃出招魂幡的掌控,凄厉的惨叫声,在朗朗晴空之下依旧让人汗毛倒竖。那双泛着黑光如同鹰爪一般的手,握着一个猩红色的铜铃,随着铜铃摇动的频率加快,招魂幡内的冤魂渐渐没有了任何声息。 一个黑色旋涡出现在他们眼前,漩涡之中传来一阵凉嗖嗖的“嘶,嘶......”声,很快一个磨盘大小的蛇头从漩涡中冒了出来,紧接着人头粗细的蛇身一点点挪了出来。 被召唤出来的巨蛇四处晃动蛇头,拳头大小的眼睛冒着绿光,长长的蛇信子不断伸缩,似乎在寻找猎物。 很快它的双眸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徐漠,蛇身急速扭动,直奔徐漠而来。 很快徐漠身后三人,尽皆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徐漠轻声道:“我和苻师兄先上,程师姐尽量把所有攻击点集中到它眼睛上。慕容师兄等我们缠住了它,你再打它死穴。” 几人之间无需多言,徐漠率先出手,苻浩然紧随其后。巨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两颗如同利剑般的毒牙,下一刻就要咬断他的身躯。 “焚天紫雷引”徐漠大喝一声。数十道雷交织的球状闪电,覆盖住了整个巨蛇身躯,坚硬的蛇鳞上火光四溅,数十块鳞甲被轰碎,一击便让这巨蛇受了不小伤害。 “土灵盾!”苻浩然周围的土壤被抽离地表,化作一块厚实的巨盾挡住了巨蛇的毒牙。 “流火剑诀!”程南音娇呵一声,手中长剑飞舞,携带着水火双属性灵力的剑气直指巨蛇的眼球。巨蛇被土灵盾纠缠住,暂时挪不开它那个巨大头颅。眼看凌厉剑气就要刺入眼中,开始疯狂扭动蛇身,想要将苻浩然一举击飞。 徐漠眼看犹如钢鞭般的蛇尾就要落在师兄身上,急忙催动风之秘术,赶在蛇尾落下之前,挡在了苻浩然身前,他一把抱住巨蛇的尾巴,硬生生凭借强悍的肉身接下了这一击。 程南音的剑气随即刺入了巨蛇的眼珠,整个蛇眼如同爆开的柿子一般,粘稠的液体喷了苻浩然一身。 慕容觉有些紧张的观察着场中的局势,方才要不是徐漠帮苻师弟挡住了巨蛇的搏命一击,他的师弟此刻怕是生死难料。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只要巨蛇露出一丝破绽,这便是了结巨蛇的利器。 第7章 胜不必喜,败不必悲 眼珠被刺爆这般剧烈的痛感,哪怕是阴物也难以承受。 遍体伤痕的巨蟒在剧烈痛感与无尽愤怒的双重刺激下,长达十余丈的身躯疯狂扭动。砰,砰砰!”哪怕身前的巨盾已经足够厚实,也远远不足以抵挡发狂的巨蟒,苻浩然的土灵盾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力量,终于还是崩碎了。 仅剩一目的巨蟒,挣脱了束缚,阴冷的目光锁定了身前的苻浩然。血盆大口再度张开,它恨透了眼前这个渺小的修士,此刻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口把他吞下,洗刷它所遭受的耻辱。 “小心!”徐漠再度上前,挡在早已站立不稳的师兄身前,手中的地火玄金燃起紫色雷火,坚毅的目光直视巨蟒,没有一丝一毫畏惧。 巨蟒利剑般的毒牙冒着绿幽幽的冷光,蝼蚁岂敢与皓月争光!它动了,巨大的身体不仅没有成为巨蟒的累赘,反而让它的速度有了极大的提升,数丈的距离只用了几息光景就到了徐漠面前,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徐漠一跃而起,手中利器劈向巨蟒的毒牙,一人一蟒的正面交锋此刻正式打响! 在风之秘术的加持下,徐漠游离在巨蟒身前,总是在它快要得手的瞬间绕到它的视野盲区。几番交锋下来,它巨大的身体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徐漠抓住机会,再次打出数道焚天灵火,朝着巨蟒破碎的眼窝处飞去,不指望一击毙敌,只想给它在伤口上再撒把盐。 巨蟒避无可避,此刻也发了狠劲,蛇尾蓄足了力道,横扫向徐漠的腰身。 徐漠大吼一声,他要凭借肉体硬悍蛇尾! 巨蟒躲不掉的眼窝被焚天灵火点燃,无论它怎么甩头,都无法摆脱火焰的灼烧,紫雷顺着伤口冲向它的体内,瞬间麻痹了整个蛇身。 “小师弟!”程南音眼看铁鞭般的蛇尾就要将徐漠劈碎,眼角含泪撕心裂肺的喊道。 “噗嗤。”徐漠被蛇尾击中,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身形随着蛇尾残余的力道不住后退,坚硬的黄土上留下了一道长达一丈深约三寸的印记。 “慕容师兄!就在此时。”徐漠忍着肋骨断裂的钻心之痛,大声喝道。双手紧紧的抱住蛇尾,星曜境的强悍肉身爆发出撼山巨力,巨蟒一时半刻竟然难以挣脱。 “扇断春秋!”慕容觉银牙紧咬,修为臻至巅峰,满身儒生气质的青年,此刻却如同一个死士,手中折扇银光乍现,犹如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狠狠的朝着巨蟒的七寸死穴割下。 “咔嚓!”巨蟒僵硬的身躯避无可避,七寸处一道薄如纸张的血线绽开,刹那之后墨绿色的血花喷涌而出,慕容觉一袭青衫,落下点点墨梅。 蛇尾剧烈的挣扎,却始终甩不脱徐漠的束缚,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它仅存的眸子中有愕然也有惊慌,此刻却再也没有留存半分气息。 黑袍男子瘫倒在地,本命阴物身陨,他也难逃一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黑袍,一张可怖的面容展现在几人眼前。 徐漠捂住程南音的双眼,这般场面太过残忍了些。 黑袍男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世间的清风,灼目的阳光,在此刻装他想多看几眼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风景,这一别就是永远。“真美!”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大概也是他对最初最初的眷恋吧。 “又是一个可怜人罢了。”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男子叹息道。 “小师弟,你怎么样了。”程南音在这场厮杀结束之后,最担心的就是徐漠,虽然她知道,小师弟早就不再是那个,不堪一击的少年,可在整个凌云峰上除了她的爹娘,徐漠就是她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 “无碍的,师姐。”徐漠柔和的回应道。指尖拂过程南音的发丝,安抚着就要嚎啕大哭的少女。 “喂,喂喂!这里还有一个受了伤的师哥呢,别那么偏心行不,腻腻歪歪像什么样子。”苻浩然捂着胸口,有些心酸的看着他们,这两人眼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徐师弟这小身板,可没少帮你抗揍啊,还抱怨什么,咱们做大的就得让着点他们。快看看你身上都是些什么东西,臭烘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慕容觉可不惯着苻浩然,不用徐漠开口率先落井下石道。 苻浩然摸了一把黏糊糊的头发,凑到鼻子跟前,嗅了一下,一股腐臭夹杂着腥气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然后,可怜的小苻口中一泻千里,生生造了个瀑布出来。 程南音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苻师哥的恶心样子,脏了她的美目。 徐漠也是眉头微皱,轻声道:“慕容师兄,你就别再欺负苻师哥了,再吐下去,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慕容觉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才回应道:“小师弟,你是知道师兄为人的,放在平日里哪能笑话他,这次......是真的很好笑啊。” 慕容觉话音刚落,忽有一双粘满粘液的手掌,一把乎在了他的脸上,不用多想,像这种事肯定是符浩然干的。 “这下,有人陪我一起吐了,让你笑,吐了再笑吧。”苻浩然这才出了口恶气,在大师兄身上找回了厂子。 徐漠苦笑着摇摇头,两位师兄可真是一对活宝。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般爱斗气。 程南音咂吧着小嘴,往后又退了几步,生怕殃及到自己。 “小兄弟,你这几位师兄师姐很难得,倒是让老哥都有些羡慕了。”中年男子捋着胡须朗笑道。 “前辈所言不虚,自打我上山学艺以来,他们对我都是真心相待,日子久了,说是兄弟姐妹也不为过。”徐漠眉眼带笑柔声道。 中年男子负手在背,眺望远处的灵虚山脉主峰,千年了,他的师兄弟呢?是否还有只言片语留下,一缕残魂又游荡到了哪里? 好不容易两人才止了吐,当务之急就是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好好泡上三天三夜,将这些恶心东西洗得干干净净,才能还他二人清白。 “老人......前辈是否要与我们同行?”程南音对这个突然变了一副模样的中年男子询问道。 “只要小友不嫌弃,此间天地于我而言,哪里都一样,何处都去得。”中年男子毫不抗拒与几人同行,这些年轻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年少时的样子。 “什么嫌弃不嫌弃,我爹说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您和我们也算有些缘分,不如一起走上一程。”程南音蹩脚的江湖女侠风范还是差了些火候,不说八面玲珑一面都有些漏风。 徐漠扶额苦笑,师姐这副做派都是跟谁学的,要是她一个人下山,不出三年五载拉出个上千人的土匪势力绝对不是问题,弄不好还要搞个衣锦还乡的戏码,那还不得把师尊给气晕了。这等来历不明的好人,现在招惹他跟着她混,胆子会不会大了些。 苻浩然倒是心大,附和道:“您这面相,叫一声老叔道也合适,就方才那般天地变色的场面,来头不小吧。” 中年男子蹙眉道:“以你们现在这点微末道行,有些事情知道了,只是给自己身上惹麻烦。听叔一句劝,年轻人嘛,好奇心不要太重。” 苻浩然不但没被他的话语吓住,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顾不上打理自己浑身恶臭的身体,凑到中年男子跟前,再度发问道:“叔,别看我年纪小,我胆可大了,不信你问问我大师兄?哪回下山,街上的那些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嘴里的奇闻异事,我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打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子退出数丈,明显不愿与臭烘烘的苻浩然靠得太近,不是他矫情,这味道属实是太霸道了。 徐漠头更疼了,这明显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赶忙出言劝阻道:“苻师兄,前辈这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就别再纠缠了他了,该知道的迟早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慕容觉好不容易寻了些宽大叶子,擦干净自己那张白净的脸庞,看到师弟又在作妖,也有点心急。平日里跟着师父见惯了大世面,自然知道这等有着惊天修为的强者,向来喜怒无常,一句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想到此处冷汗淋漓,不敢再有耽搁急忙把苻浩然拉到身后,接话道:“前辈勿怪,我这师弟平日里,被我惯坏了,说话也没有什么分寸,回去少不了让师尊治治他这口无遮拦的毛病。” 苻浩然心中不忿,正欲为自己辩解几句,一只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的捂住了他的嘴巴。呜呜咽咽的声音变得模糊,让众人再也听不出什么惊天之言。 第8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 中年男子不知活了多少年岁,几人心中所想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难猜之事,以他的阅历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他情绪有所波动,在观感上来说,几人之间这份情意,倒是让他有几分欣赏。眼看局面有些僵持,这才走上前去,面带慈笑出言道:“小友切莫如此,老夫沉寂了无数岁月,这等小事虽有些唐突,细细想来倒有几分趣味。你们几位也不要老是叫我前辈了,要是愿意叫我一声盛老,咱们之间也亲近些,都是些小辈,不用这么拘谨。” 程南音面色一喜,立马开口道:“盛老?哈哈,不错不错,我可不会客气哦。” 徐漠与慕容觉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盛叔,颇有些高人风骨,这才松开了苻浩然捂住的嘴。 “你看看,人家盛老可是咱自己人,用不着那么见外好吧。”苻浩然有了靠山,说起话来都硬气了几分,又朝着这位盛叔身上靠了过去。 “贤侄,咱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吧,要不寻个有水之地,洗干净了再叙也不迟。”盛姓男子也是面带苦笑,早知道还是保持点高人风范,才能少些麻烦。 苻浩然:“......。” 一番嬉闹过后,几人又踏上了前行道路。 “盛老,这个歇马亭是谁建的,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吧。” “小苻,怎么会突然对一个亭子感兴趣了。” “别的他们也不让我问啊,路途遥远闲着没事做,随便聊聊呗。” “哈哈,说得对,是有些无聊。这座六角亭嘛,以前是某个势力的边缘建筑,没什么特别的,以前有个名字叫下马亭。无非就是让那些拜山的修士到了此处之后,只能凭借双脚登梯拜山。后来嘛,随着日子久了,那个势力也没落了,这个亭子当然也就荒废了,后来有人在原址上又建了一个歇脚亭台,便换了个歇马亭的名字。”盛老似乎在记忆中翻找了许久,才把这座亭子的来历道明。 “说来也奇怪,我们都走了上百里山路了,这么大一座山脉,别说什么仙家道统,就连个小道观都见不着,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苻浩然满脸疑惑的发问道。 盛姓男子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少年才到这里没多长时间,便发现了这里的一些秘密,略作敷衍的答道:“天下名山不计其数,区区一座灵虚峰又能算得了什么,空有气势罢了。” 徐漠闻言,怕苻浩然那张大嘴巴又管不住了,把那条灵脉的秘密也说出来,这才附和道:“苻师兄,盛老说的不错,区区一座灵虚山脉而已,何必如此究根问底。再说盛老之前岁月,不知经历了多大磨难,哪有闲心天天盯着山里的情况。” 苻浩然看到徐漠身后的手掌微微摇动,这才不再接着谈论这个话题。 半日之后,天色渐晚,又是一天终于熬了下来。 最近没什么雨水,山间的小溪水流不算太急,在一处有些平坦的地界,有一浅潭积水过膝。 苻浩然与慕容觉浑身黏糊糊的身体被白天的烈日烘烤,早就难以忍耐,此处有个水潭,便急匆匆的跳了下去,开始冲洗着身上的污浊。 盛老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闻了一路的味道这下该有个了结了。 徐漠与程南音也走到水边,挑了个水流还算清澈的位置,接满了随身携带的水袋,一直急匆匆的赶路,好不容易松懈下来,也到了该梳洗面容的时候。 脸上污秽洗净清秀的面容得以重见天日,光着脚丫的程南音,脸上笑意盈盈,被溪水浸湿的发丝有些凌乱,带着些疲惫的脸庞,溶入这片景致之中,越发的动人,原来一同长大的女孩,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盛姓男子负手而立,很久以前他听过一句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依然是山看水依然是水。” 年幼时懵懂无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待到年岁稍长,才懂得有些事情不分对错。 到了如今这个年岁,才明白有些事情虽然不分对错,但自己依然可以坚持去做。 沉思片刻之后,他才沉吟道:“希望这些后生,别走了我的老路,遥不可及的追逐,怎么能比得上此刻的美好呢,前路难行,初心易改!” 一番休整过后,几人的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天空之上的残阳收敛了所有的光芒,灰蒙蒙的天空之上, 繁星与皎月将至。 “虽然第一拨人被我们解决了,可剩下的那几拨人,不知此刻又到了何处,今夜我们一人轮值两个时辰,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越不能松懈。”徐漠对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人出言提醒道。 “徐师弟与之前在峰上相比,强了可不止一星半点。”慕容觉赞许道。 “那是你以为好吧,大师兄,就凭你那个榆木脑袋,小师弟再在峰上待个一百年,一千年也一样,反正你什么都看不出来。”程南音轻轻的拍了一下慕容觉,嬉笑挪揄道。 徐漠心中有愧,赶忙对着他的师兄师姐行了个抱拳礼,无论何种身份何种苦衷,对他们都做不到坦诚相待,日子久了就容易滋生嫌隙,还好他们知道徐漠的难处,这些不算愉快的纠葛,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程南音与慕容觉守前半夜,此前他们在与阴蟒搏斗时,几乎没受什么伤,给徐漠和苻浩然挪出点时间,之后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能保证战力不受损伤。 盛老自打在水潭处想起了些什么,总是长吁短叹,他们也很识趣,腾出个地方尽量不去打扰他。 几人拿出舆图,标记了几个去西疆的必经之路,稍加商讨便各自去休憩了。 程南音手持龙吟剑,四处了望,有了之前的经验,自然不会漫不经心。 四处除了虫鸣,少有其它动静,夜色始终静谧,凉意更甚。 在不远处的巨木之上,一个青年男子坐在粗壮的枝干之上,口里含着一把短刃,锐利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几人燃起的篝火。好的猎人不会冒然出手,只有猎物最为疲惫,开始松懈的时候,他的利刃才会出其不意的插入猎物的心脏。 夜枭是他的代号,昼伏夜出才符合他的名头。做为一个杀手,夜晚是他最喜欢的时候。自打他出道以来,无数颗头颅在睡梦中被他割下。口中这把短刃很锋利,他很喜欢看那些还带着笑意的战利品。 腰带上那个银质徽章,代表着他的层级。 初出茅庐的新人所配乃是木质徽章。 成功完成十次刺杀任务,还活着的便可得到铁质徽章。 接下来再完成二十次任务,即可晋升至铜质徽章。 银质徽章代表他已经完成了超过六十次刺杀,而且还活了下来,这在月阁里已经算得上最为顶尖的那个层次。 “下次不接这种活了,秋天还是睡觉舒服。”夜枭很不喜欢山里的凉意,他很怕冷。 第9章 永宁殇 夜枭问过自己,做杀手到底是不是个好的选择,他没有得到答案。 每一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门槛,有的人挤破头也够不着,有的人却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 这碗饭不好吃,那说的是别人。 他入行时间不算太久,不是为了谋生,也不是被别人逼迫,非要找个像样的理由,就应该是为了有意义的活下去吧。 他的身份虽然没有眼前这位世子那么显赫,却也逊色不了多少。 只不过,世事无常,有些行当要是干不了,活下去几乎就只是个奢望。 比如——皇帝。 他与青云皇朝这位皇帝陛下算得上是亲戚,很亲很亲的那种,小时候甚至可以叫一声叔叔。 可惜呀,七叔坐了那个位置,那包括他父亲在内,剩下的几个叔叔都没了性命。他运气不错,父亲是个很有远见的人,帮他养了个样貌相差无几的替身,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活了下来,也就剩他一个人了。家?何处为家,丧家之犬没有家。 按照父亲的谋划,他本可以选择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可人活着的意义各不相同,何必走一条铺垫好的路呢。 父亲的期许不算很高远,只希望他好好活着,毕竟这是用命换来的自由,真的很难得。 以前在青云城里,他喜欢爬到那个家中最高的地方,俯视整个王府的各个角落。不看别的,只想看看没有这层身份束缚的普通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体会他们身上的喜怒哀乐。 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父王,那个曾经风光无两的男人。年过而立,便有世间风评道:“上马能踏平天下,下马能治国安邦。” 与他齐名的唯有后来的离阳王徐宁远。 十八岁便被先皇封了王,封号永宁,他若是想坐那个位置,便只有短短几步距离。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父王,必将成为青云皇朝的一代英主。之后的十余年,永宁王三个字实实在在的响彻了天下。 父王陪他的日子越来越少,夺嫡的风声越来越大。他的皇爷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没有人能猜透,每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想得最多的应该就是还有谁能抢走这个位置。 最初父王脱颖而出最先封王,少年时便意气风发。 青年时名扬天下难有并肩之敌。 再后来明里暗里的打压,让他郁郁不得志。 最后突如其来的赐死圣旨,得了个身陨青云城的下场。 他很想问父王,这些是你想要的吗?直到父王倒在血泊之中,还是没等到他开口回答。 父王那么聪明的人,要是真的想谋反。单凭这些人,有谁能挡他。 人老了会昏聩,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想要用命来告诉先皇,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不能不认你这个爹。命是你给的,想拿走来取便是。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大概这便是父王始终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吧。 从那天起,青云城少了一个谋反的永宁王,多了一个太子叫赵元佑。 他没有哭,只是有些难过,这世间少了一个永宁王,那青云凭什么永宁? 他依然在永宁王府的最高处,看着那个一向号称“温文恭俭让”的七叔,站在永宁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外,比了一个格杀勿论的手势。 父王笔直的站在他父皇亲笔书写的牌匾前,“家国永宁”四个大字,应该配得上做他的墓碑了吧。 夜更深了,夜枭又走神了,他真的很讨厌秋天,一到这个季节,就老是犯困。 火堆旁的小姑娘很有意思,分明就要睡着了,又不甘心第一次值夜就以失败告终,想了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将手中剑放下,拿手撑住了眼皮。 夜枭也学着她的样子,拿手撑着眼皮想阻止自己睡着。 两人的博弈就这般冒失的开始了。殊不知人要是犯困了,手也会犯困。 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人生几大苦事里——熬夜始终名列前茅。 程南音绝对想不到,此刻还有人在与她比试谁更能熬夜。 绝了,程南音赢了!树上那位睡着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真的是银徽杀手的水准吗? 半个时辰过后,慕容觉起来换她,看着睡得比谁都香的小师妹,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起身给她加了个衣袍。 徐漠睡得很踏实,几日以来的连轴转,就是铁打的筋骨也扛不住。身上那些伤,正在慢慢的恢复,星曜境的肉身拥有强大的生命力,现在已经没多大问题了,就是异位的肋骨还有些疼痛。 终于到了最后的两个时辰,徐漠睁开眼睛,起身换下苻浩然,自己开始值夜。 燃了一夜的柴火,已经没有多少热乎气了,徐漠加了几块柴火,翻了几下埋在灰烬里的木炭,火苗嗖的一下又旺盛了起来。 一看程南音的睡姿,毫无意外师姐果然又睡着了。徐漠笑着摇摇头,真不愧是凌云峰排名第二的睡王,这个时候都能睡着。 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在他耳畔响起,今夜居然如此平静,徐漠眉头一皱,他也想不明白,太不应该了,难道是盛老也在的原因?只能暂时将一切原由归结于正在呼呼大睡的盛姓男子。 月楼的银徽杀手第一次失手,竟然是因为太困了。 遇到这个不太靠谱的杀手,谁也无法预料。徐世子这次失了算计,也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第10章 夜枭的第一百次刺杀 东方既白,又是一夜过去,徐漠伸了个懒腰,身前这堆篝火很快就要燃尽。 周围那些草木之上有一层白霜泛起,遍地的秋霜肃杀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了。 树上的夜枭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睡得也很香。 在他头上的树冠上,一个左顾右盼的身形隐约可见,早起的不单单只有徐世子,这些个要过冬的小动物,也很勤奋。 一个和它体型差不多大小的松果挂在顶上,要是叼回树洞里三五日的口粮又有了着落,它大大的门牙摩擦着松果的根部,有些细碎的木屑稀稀疏疏的落下,就快要得手的瞬间,它的爪子还是慢了一步,硕大的松果从枝叶的缝隙里掉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中夜枭的头顶,还在做梦的银徽杀手突逢此难,身子刷的跳起,然后可怜的夜枭就这样从树上掉了下来。 “砰”,他的身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身下还压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屁股疼。 徐漠动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很难发现不了。 很快夜枭和徐世子就碰面了,白日里穿着夜行服,很难看不出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何况腰带上那个银徽几乎已经把我是杀手四个大字写到了脸上。 “你是来杀我的?”徐漠面色平静的询问道。 “嗯。”夜枭很生气,起床气这种东西他一定是有的。 “穿错衣服了吧,月楼的银徽杀手可不便宜。”徐漠真不敢相信,这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人,是名动天下的刺客组织——月楼麾下的银徽杀手。 夜枭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情平静的答道:“哪条规定银徽杀手就不能从树上掉下来了,再说杀人才是我的主业,至于爬树嘛是猴子主业对吧。” 徐漠俊秀的面容上有丝丝笑意浮现,这个杀手有点意思,杀人之术修炼得怎么样暂且不论,脾气倒是大得很呐。 “你说得很对,那现在是要杀我了吗?”徐漠轻声道。 夜枭终于不那么困了,下次可不能学那个小姑娘的招数了,不仅一点也不管用,反而害得他在第一百次刺杀时,丢了月楼的脸面。 “我是杀手好吗?哪有杀手和目标白日里正面对战的,杀你?你便是徐宁远的那个废物儿子?”夜枭有些发懵的询问道。 “啧,啧啧,真的太不专业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杀我?”徐漠依旧笑着回道。 “有意思,已经很久没与要杀的目标聊天了,你不跑吗?”眼前的这个少年气势上倒有几分徐宁远的影子,可单有个花架子可不够看啊,敢千里赴西疆只要不是草包,那他绝不会一点依仗也没有。 “跑?我没有晨跑的习惯,你不跑吗?”徐漠轻声回道。 “不错不错,还有点世子的样子,不完全是个废物,你说巧不巧,我也没有这个习惯。”夜枭略带赞许的轻轻点头。 “说说吧,到底要不要动手。”徐漠抱手而立,努了努嘴。 “杀手只会杀人之术,暂且让你的头颅再挂上几天,改日我再来取,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徐世子再会。”夜枭话音未落,身形如同灵猿一般瞬间退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没意思,现在的杀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徐漠摇摇头,回到了几人身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光景,几人也陆续起来了,随意吃了些干粮,便又继续开始赶路。 按照登云舆图所标注的位置,翻过这座山峰之后,便到了落柳郡的地界。今日脚程再加快些,今夜便可到城中夜宿。 “昨夜来了个月楼杀手,不知为何竟未出手。”徐漠与几人说了夜枭的事。 “月楼,号称无人不可杀的月楼吗?”苻浩然有些骇然的发问道。 “不然呢,登云大陆除了那个月楼还有哪方势力敢叫月楼?”慕容觉答道。 “那他怎么不出手啊,昨夜,我好像又睡着了。”程南音低着头有些惭愧 的低语道。 “他似乎,也睡着了。”徐漠轻笑着开口道。 “哈,哈哈......”几人尽皆放声大笑。 夜枭要是知道徐世子是个大嘴巴,转身就把他的事迹告诉了所有人,那他一定会后悔刚才没有出手。 “这个杀手本事倒是不错,就是有些贪睡。”盛叔似乎已经从昨日的惆怅里解脱了出来,看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便凑了过来开口说了几句。 “盛叔,你早就发现他了吗?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程南音询问道。 “天黑了没多久,他便到了。昨夜就是学了你的那个好法子,他才睡着的。”盛姓男子答道。 以他的修为,区区一个银徽杀手的动向,要想知道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好方法,程师妹你快告诉师兄,下次值夜我也要用这招。”苻浩然急忙围到程南音身旁,催促道。 程南音俏脸羞红,她当然知道盛叔说的是什么,要是说出来了,不得被小师弟拿来嘲笑上月余。 “去,去去。盛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可别听他瞎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程南音佯装镇定道,手上也没闲着,一掌把他从身边推走。 盛老轻捋胡须,也不再插话,浑水可不能随便趟。惹恼了她,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拆。 灵虚山脉这座挡在眼前的山峰不算主峰,高度也就有个百丈左右,算不得险峻,林木倒还算得上茂盛,几人花费了半个多时辰便到了山顶之上。 遥遥望去,山脚下有几十户人家参差错立,平日里倒也有些商队路过此地,去扶风郡贩运些药材土产,现在还不到时节,这才人烟稀少了些。 看倦了山间风景,偶见人间烟火气息,几人都有些神情振奋。一行人一边嬉笑打闹,一边向着山脚快速走去。 下到山腰之后,地势越发平缓,山间开始有了些樵夫农人的影子,倒也是一片祥和之境。 几人到了村口,瞧见一家供来往客商歇脚的酒肆。一把躺椅支在店前的空地处,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妇人躺在椅子上休憩,手中的蒲扇轻轻摇晃驱赶着闹心的蚊蝇,三间土墙青瓦的屋舍还算宽敞。 他们也有些日子没吃上可口饭菜了,整日都是些难以下咽的干粮充饥,好不容易寻了处酒肆,自然都有些意动。 “掌柜的,你这小店可有酒菜。”慕容觉上前问道。 第11章 出灵虚 躺椅上的妇人,正有了些睡意,开始还有些不悦,正欲把火气发在来人身上,极不情愿的睁开那双原本眯着的眸子,忽而瞥见眼前这个面容俊俏的男子,到了嘴边的粗口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赶忙起身笑脸相迎道:“公子这是什么话,酒肆自然是有酒有菜的,最近来往的熟客少了些,只能委屈贵客将就着填填肚子。” 慕容觉笑道:“无碍,有什么新鲜时蔬山中野味,就一并给我们送上来吧。掌柜的,劳烦您分量给的足些,我这几位朋友胃口可不小啊。若是有酒,就先端上一坛过来,也好让我们解解乏。” 慕容觉言毕,从袖中取出一锭二两大小的银钱,摆在妇人面前。 “哎呦喂,公子放心,开门做生意,讲得就是一个童叟无欺。您可赶巧了,今日村东头的王猎户刚送来些山货,都是些刚咽气没多久的野物,绝对新鲜。”满脸谄媚的妇人,不动声色的将那锭银钱揽入袖中,扭着那磨盘大小的圆腚,拉开挡在后厨的帘子就开始给几人张罗饭菜。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端着一坛十来斤的酒水,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木桌上,随即便转身去给几人拿些碗筷备上。 慕容觉随手一弹抹去了灰尘,这才招呼几人落座,不一会五个粗陶碗和一碟佐酒小菜便摆在了这张有些摇晃的八仙桌上。 盛老直勾勾的盯着酒坛子,迫不及待的卸了酒封,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酒气,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他双目微闭陶醉其中。 “乡野间的自酿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多少年都没碰过这玩意了,这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盛老开口道 。 苻浩然接过酒坛,给几人面前的碗里倒满了酒水。 徐漠捧起酒碗,轻轻的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肺腑,这可比不得那日在朱雀府邸里所饮好酒入口丝滑柔顺,那股子烈劲过后,倒有几分酒香绕喉的感觉。 苻浩然学着那些话本里的草莽豪杰,一口咽下整碗烈酒。还来不及得意,就按着脖子趴在了地上,火烧一般的灼热,蔓延到整个腹中,眼鼻处涕泗横流,又成功的把脸又丢了一次。 程南音暗暗发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这个师兄,脑子可能真的不太好使。 盛老也笑了,这孩子真有点缺心眼的感觉了。 一碗烈酒下肚,身子都暖和了不少 ,店里的小伙计也把饭菜上了个七七八八,摆盘虽然很普通看起来更像平常人家的家常菜式,可那入鼻的香味早就让几人蠢蠢欲动了。 程南音给徐漠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硬是在这巴掌大的小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几人可不会谦让,凌云峰上谁要是脸皮薄,谁就得饿肚子,以徐漠为首,苻浩然次之,都是出了名的饿鬼转世。多盛点米饭,等会徐漠就能趁着别人盛饭的时机,多夺下几块肉来。 程南音最愿意和她这位小师弟一起吃饭,他几乎吃什么都不挑,看他吃饭食欲都能增添几分。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三皇子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师弟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大族纨绔的坏毛病,反倒像个普通人家养大的孩子。要不是他一口一个世子世子的叫着,那她的小师弟也就还是那个小师弟,每每想到此处,她都有些怨气无处发泄,此刻正好嘴里有块兔肉,忍不住狠狠的又嚼了两口。 片刻之后,几人终于酒足饭饱,惬意的翘着腿缓缓有些恍惚的意识。 “店家!快点上些酒肉来。”三个粗犷汉子寻了个边角处坐下,只是随意的斜瞟了一眼几人,便没了多余的动作。 妇人倚着门帘,手里捏着把炒干了的黄豆,正在偷瞄方才那位气质出尘的青年公子,听到又有人来,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开了眼神。稍微挤出点笑意招呼道:“好嘞,客官稍等片刻,这就去给您张罗。” “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头?”慕容觉看向徐漠低语道。 “不太清楚,他们似乎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你看那个领头的汉子腹部有些血污,最瘦的那个有一只袖子是空的,表面上看着倒是不像有什么伤势,实则都有些虚弱,总之不是什么寻常商贩。何况他们选的那个位置,就是最好逃离的方位,怎么这两天灵虚山这么热闹?”以他的强大神识,这些细微之处的破绽,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苻浩然照着徐漠所说,仔细查看了一番,果然相差无几,服气的赞许道:“你看看咱这小师弟,以前我们还说要帮他遮风挡雨,没想到出次远门,才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程南音指了指那几个人,这才开口道:“这些人会不会又是冲着小师弟来的。” 徐漠苦笑道:“谁都有可能,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该来的早晚都得来,反正躲也躲不掉。” 三人桌上的菜式,相比徐漠他们可谓是天差地别。 “大师兄最近有点犯桃花啊,能吃上这顿饭真是多亏了你呀。”苻浩然看到三人桌上那点清冷饭菜幸灾乐祸道。 慕容觉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和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师弟计较。被人欣赏,也得看是什么人,若是些妙龄少女,多看几眼也无妨,算得上是一桩美事,至于这位那便有些不大妥当了。 “嘘!”徐漠比了个手势,让众人噤声,他似乎感受到不远处有一队人马在靠近这里。 确认无误后,他才开口道:“人还不少,两百打底,要是冲我来的,还是太早了些,应该是冲着他们来的。就是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为了些什么呢?” 三人的吃相比徐漠好不了多少, 此刻已经将桌上饭菜吃了个精光,看来往日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留下一半人手,围住这个村子,搜查得仔细些,剩下的给我继续追,别让他们钻了空子。”一道不容置疑的冰冷指令,从十余丈外隐约传来,落入酒肆里的众人耳中,随后便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第12章 仗义每从屠狗辈 徐漠与几个同伴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小心戒备着屋外那些不速之客。在确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意图之前,谁也松懈不得半分。 挨着墙角的那三个汉子,面色大变,断臂瘦子和精壮高个不约而同的看向领头的那个粗犷汉子。 “慌什么,他们既然要围住这村子,人手就得散开,拖延片刻寻个机会往回逃不就行了,大全,你去门口候着,谁进这屋子就杀了谁,下手利落些可别闹出太大动静来。”领头汉子毫不避讳屋中还有其他人,只是稍微压低了些声音。 从束腰上取出的尺余长短的短刃,握在手上,麻利的给他那粗壮的手掌套上了指虎。 被他唤作大全的精壮汉子,走到徐漠几人跟前,带着些许狠意的面容凑到徐漠跟前低语道:“几位都是聪明人,此刻我们有些麻烦,要是有什么得罪诸位的地方,还请多担待了。” 换作平日里,他们自然不会这么客气,此时若是再横生枝节,那逃生的机会无疑更加渺茫。 徐漠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个头算是答应下来了,之后便没有了其它多余的动作。 断臂瘦子也起身告诫了一番身材丰腴的妇人,这遭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本就乱了阵脚的妇人,哪里还敢有半句不允,很识相的连连点头,随后捂住嘴巴,拉上愣在原地的小伙计溜到后厨找她那口子去了。 三人那个头领,倒是也沉得住气,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的饮酒。那双微微眯着的眸子里,似乎有些别样的情绪流转。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被唤作大全的精壮汉子,面色越发的紧张起来,手中紧握的短刃与他们那个头领一般无二。 “吱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酒肆的木门被门外之人重重踢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徐漠几人,移开视线之后,他们追杀的目标出现在了推门而入的两个士卒面前,正要下意识的退出去招呼人手。 一把短刃插进了他的心窝,随后又是寒光一闪另外一个士卒也被抹了脖子。精壮高个哪能给他开口的机会,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他们。 随后头领站起身来,扒下了还有余温的盔甲,迅速的套在了各自的身上,他们冲着断臂男子俯身一拜,目光里有些伤感的意味。 断臂男子大笑道:“小弟今日先走一步,若是此间事了,二位哥哥还有命在,莫忘了给兄弟坟前多烧些黄纸,大手大脚惯了,在下面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头领模样的汉子紧咬嘴唇,用力的点头道:“小远,放心上路,今日要是走了背运,哥哥陪你在黄泉路上走上一遭。” 断臂男子不再多言,一掌劈碎飘窗,灵巧的身子翻身而过,想要脱身,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放出他做个鱼饵,把这些个追兵引走,剩下二人方可浑水摸鱼,求得一线生机。 很快小远的身影便暴露在这余下的百余骑追兵视野之中,他没有犹豫的时间,短刃瞬间出手奔着马上的骑卒脖颈处刺出,一个照面将这骑卒击落,夺了马匹朝着反方向疾驰而走。 “他在那,快追!”很快留下搜村的士卒,顾不上再与村民纠缠,一股脑的跟随着断臂男子的身影撤走。约么过了半炷香的光景,两人才推开门朝着他们那位远去的同伴,完全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开,走之前竟然没忘记给店家留下几枚铜钱。 目睹这一幕的几人,倒也有些佩服几人的行事作风。虽只是些为人卖命的江湖汉子,身上却还有些武者脊梁,倒应了那句老话:“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 徐漠有些伤感,他不会无端去做个好人,却也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程南音开口道:“这断臂男子怎么就甘愿去自绝生路呢,若是兄弟那便不该这般抛下他才是。” 苻浩然意犹未尽的饮尽酒坛里残余的底酒,低语道:“不品人间酒,不知其中醉。自古多情路,难有旧人归。” 慕容觉起身向那位探出头来的妇人拱手道别,扶起有些迷醉的师弟,招呼众人开始赶路。 盛老回望了一眼越来越模糊的灵虚山脉,有些五味杂陈的滋味涌上心头,终究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几人前行的方向与先前遁走的汉子算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半晌未曾见到方才做饵的断臂汉子,看这情形应该跑出了不短距离,虽是素味平生的过客,倒是让几人多了几分欣慰之感。 数个时辰一晃而过,几人已经到了落柳郡地界,落柳郡在青云皇朝舆图中算得上是个大郡,以各类矿藏丰富闻名于世,也是各大势力的垂涎的要地。 青云皇朝三分之一的矿藏都源自此地,无论谁掌控了此地,都能捞到极为丰硕的油水。即便皇家也不例外,若不是当今天子赵元佑,此时已无任何一位兄弟在世,那这郡守的位置自当牢牢的把持在他赵家之手。 现如今的落柳郡守落在了落柳郡第一世家———杨家手中。太祖赵破奴麾下五虎将之一的杨义隆,便是杨家初代家主。 虽说随着先祖战死,杨家陷入了颓势,可有着匡扶帝业的丰功伟绩庇佑,即便是当今天子赵元佑想动点手脚,也要顾忌天下众生的悠悠之口。 坊间早有传闻,杨家当代家主杨嘉毅勘破了先祖杨义隆所创枪术第六枪龙回首,杨家也从家道衰退的艰难境地里,看到了一线重返帝都顶级势力的机会。三年前从赵姓旁支手中夺了这落柳郡守的位置之后,势力稳步提升,现如今已然成为名副其实的落柳郡第一世家。 “前面便是衡阳城了,好些日子没看见这么多人了,上一次进城还是去给师尊筹办敕封大典。”苻浩然有些亢奋,少年人嘛总归喜欢热闹些。 “你看方才那百余骑从侧门进城了,那小子居然自投罗网了。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偏偏选了最危险的地方。这些骑卒的盔甲样式与守城卫士相差无几,那追杀他们之人,必定是衡阳城里的大人物了。”盛老倒是对三人的来历颇感兴趣,随意一瞥就认出了被骑卒押解进城的断臂男子。 程南音附和道:“对啊,就是他,我还以为他能跑得再远些呢,我们跟上去看看吧,只要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凶徒,帮他一把也无妨。” ilwxs.com “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们的!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笔账迟早有人会跟你们算清楚。”断臂男子奋力的嘶吼道。 徐漠几人跟上了骑卒的步伐,这声嘶吼倒是清晰的落入了几人耳中。 几人分成两拨,走在偏门连接的主道之上,按照路上隐约听到的骑卒叫骂,那断臂男子多半要被关进城主府中,虽不知堂堂一位城主为何要为难这几人。他们还是想把这个忠义汉子救出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虽他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可能做出这般举动之人,倒也算得上是条好汉。 衡阳城不会因为一个逃犯被抓,就发生什么改变,既然骑卒没有从正门进出,那就表明这位城主有意在减弱这件事情的影响力,可见他也不愿把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说不得在暗地里就藏着些权力斗争的影子,那断臂汉子被带走之前提了一嘴三皇子,酒肆中遇到的这拨人极有可能就是赵霆派去青云城传讯的手下之一。 徐漠也有些哭笑不得,这叫哪门子的行侠仗义,这分明是缺心眼嘛。三皇子能有什么好算计,无非就是把他又重新现世的消息带回去,去讨他那个混账老子的三瓜两枣罢了。要是帮着他赵霆的人去传讯,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按道理,他徐世子就应该第一个跑去城主府中告诉他们,剩下的两个同伙早就溜了才是。 可自己那几位师兄师姐,现如今的性子,多少有些非黑即白,眼睛里更是容不得一粒沙子。 在酒肆之中尚且能顾全大局,第二次又遇到,哪里还能克制住心里的少年意气,也是这断臂男子命不该绝,遇到了他们。 徐漠虽然感觉此事有些荒唐,还是开口道:“想来这般重要的人物,衡阳城主必定会将他严加看守,这几日里,严刑拷打是免不了的,就怕他一时狠下心来,自绝于狱中。若是要救人,就得抓紧点,一时半会也难想到什么好计策,不如弄个声东击西的把戏,我与那三皇子倒是算得上熟悉,此次就当我送他个人情,待会就去拜访一下这位胆大包天的城主,看看是个什么货色,究竟绑在哪位皇子船上。你们找几套府内守卫的衣物,假借城主命令把他先捞出来。” 慕容觉频频点头,小师弟这办法确实不错,这样去做,倒是还有几分机会,毕竟三皇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路过此地,这位郡守要是不想明着得罪赵霆,那他一定不敢现在就和三皇子派来的心腹翻脸,阵仗弄得越大他就越被动,只要把消息散布出去,就会有很多人知道三皇子要来城主府要人,衡阳城主自然要派人把手里的断臂男子给处理掉,不然落了把柄在一位皇子手上,他往后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徐漠带着程南音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赶去,苻浩然与慕容觉自然要找个机会去扒几件衣服来浑水摸鱼,如何把这个消息迅速的扩散出去呢,毕竟他们在衡阳城里没有什么根基,此时几人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窘境。 盛老指了指街头粥棚处聚集着的一伙流民,开口道:“这些人就是咱们的帮手,虽不知他们从何而来,但假借他们之口去帮我们办这件事,倒是又多了几分机会。” 布告栏里贴着的告示上,对这些流民的来历做了解读,原来附近的九原城近日遭了蝗灾,大量的良田颗粒无收,为了谋求生路,大量的流民涌入了衡阳城中。 “他们?怎么帮我们,再说以这些流民的身手,怕是顶不了大用,只能帮倒忙吧。”苻浩然疑惑道。 “想什么呢,让这些人跟着咱们去打城主府?这种馊主意你也能想得出来,动动脑子好不好。”饶是盛老脾气还不错,也忍不住出言责备道。 “苻师兄,盛老的意思是想个由头,把这些流民弄到城主府去。听盛老这么一说,我倒有了个主意。”徐漠站出来帮苻浩然解围道。 “快说啊,卖什么关子呢。”程南音心急如焚,拧了徐漠胳膊一把催促道。 徐漠吃痛龇牙道:“不如让盛老去传个消息,流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粮,要是让他们知道衡阳城里有个地方可以去取,我们不就有帮手了吗?那城主府今日不得热闹热闹。” 盛老赞许的看向徐漠,这个少年确实很不错,随意提点便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盛老本就气质出尘,那份独特的气质让周围的那些流民不由自主的让开了一条道路。和煦的笑容更是让人多了几分亲切之感,倒是像极了城中那些个富家豪阀府内的大老爷。 “诸位乡亲父老,近日听闻九原城遭了大难,心如刀绞夜不能寐,老朽少时便在九原长大,九原城便是我的第二个故土,听到这个消息,托了些关系,才让城主答应今日在府外放粮,数量虽然不多,却也可以缓解眼前这番燃眉之急。”盛老不愧是活过无数岁月的存在,三言两语之间,便把粥棚前的众人说动。 “老员外,这么说来城主还真是个大善人。大家伙别再愣着了,快去城主府领钱粮,晚了就没了。”人群中一个颇有威望的老者开口道。 乌压压的流民如同洪水般向着城主府的方向涌去。 没过多久,徐漠与程南音便到了衡阳城主的府邸门前,徐漠没有丝毫顾忌的对守在门前的甲士开口道:“我要见你们城主,去告诉他,三皇子来找他要人。” 银甲甲士明显有些发愣,这么快三皇子便到了衡阳城,城主不是料定最快三日三皇子才会现身吗?怎的这么快就到了,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冲着站在最里面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人心领神会,立马推开府门赶往城主书房报信去了。毕竟事关重大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耽搁半分。 第14章 负心多为读书人 “放肆!”徐漠拂袖间,挡在门前的银甲护卫身形便倒飞出去,毫无还手之力。 徐漠没有下死手,毕竟细说缘由,这位衡阳城主算是在帮他拖延时日。何况,他与此事本就没有太多关联。 “你是何人?胆敢在城主府造次!”倒飞出去的银甲护卫惊恐的责问道。 “就凭尔等,也配提我名讳?速速叫衡阳城主出来说话。再有拖延,今日就平了这方府邸!”徐漠气势惊人,言语间上位者的气势显露无疑。 府门前这些护卫,方才还对徐漠的身份半信半疑,此时看到眼前这位少年,行事无所顾忌,气焰嚣张无比,心里自然默认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此人是三皇子麾下的哪位亲信。 “既是贵客,何必为难府中护卫,就算是三皇子尊驾亲至,也用不着闹成这样吧。”高大气派的城主府府门打开,一位身着青衫儒生模样的青年开口道。 徐漠冷笑道:“三皇子派出的人手你们都敢截杀,现在还敢跟我提礼数?看来这衡阳城主也没把陛下放在眼里,这衡阳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青衫儒生面色剧变,他们做这些事,无非是想打压一番最近风头正盛的三皇子,皇子间的争斗可大可小,即便传到宫中,天子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背后那位权势虽说不比三皇子逊色多少,可这件事关系到天子的心腹大患——离阳王。要是真被三皇子抓住了什么把柄,给身后那位埋下了祸根,他们这些手下听差的,还能有命在吗? “噢?不知尊驾从何听闻,小小一个衡阳城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大事,为何无人禀告。”青衫儒生稳住心神,不敢露出一丝慌乱。 “呵呵,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区区一个三皇子,还镇不住你们这些目无天子的狂徒!”徐漠语气越发凌厉,丝毫不给青衫儒生辩解的机会。 “君实还不速速退下,三皇子派来的尊使也是你能怠慢的,衡阳城是青云的衡阳城,皇室威严岂容尔等亵渎。”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来人正是衡阳城主陆承舟,一位年过天命之年的富态男子,走到徐漠面前,行礼告罪道:“不知三皇子尊使来访,多有得罪,手下人常居衡阳,见识浅薄,这番失了礼数,还望尊使莫要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成百上千的流民蜂拥而至,银甲护卫茫然无措的看向青衫儒生,不知眼前这些人想要做些什么。 徐漠不着痕迹的嘴角含笑,终于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大人,听说城主要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不知是在何处领取。”那位威望颇高的白发老翁朝着站在最前面的陆承舟开口询问道。 “开仓放粮?”陆承舟迷茫的看向青衫儒生,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了这道指令。 “你们从何处听来这个消息?”青衫儒生有些窝火的责问道。 “这可是一位大人物亲口告知我们的消息,你们不会打算诓骗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吧?衡阳城主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今日所要发放的粮食钱财,不会被你们这些狗官给贪墨了吧。”老者身后有几位各自村里的领头人出来回应道。 身后那些流民早已把城主府要发放的钱粮看作了自己的东西,眼前这个文人责问他们,那必定是他侵吞了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些急眼了的流民已经就开始对着青衫儒生指指点点,胆大点的口中有了骂骂咧咧的话语传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手都调过来,这些流民不知受了谁的撺掇,再不发粮钱,城主府都要给他们拆了。”青衫儒生转头对银甲护卫怒喝道。 银甲护卫眼看事态发展已然有些失控,急匆匆的跑回府中去调派人手。 徐漠揶揄道:“陆城主这样的好官真的不多了,以前也曾看到过其它地方的流民。他们的遭遇比起这些九元郡的流民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像您这样的高义之辈,满朝文武里也挑不出几个来。” 陆承舟很想下令,把这些流民通通赶走,可身前有三皇子的使者站着,他要是这么做了,无论如何这个位子他是保不住了,身处这番骑虎难下的境地,又听到徐漠这番夸赞,急忙开口辩解道:“这,这这,尊使谬赞了,不过是些分内之事罢了。” 陆承舟本欲解释清楚他没有开仓放粮的想法,事发突然,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好办法解决眼前这个场面。干脆硬着头皮把这事应了下来。失财事小,失节事大,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青衫儒生在旁边死死的盯着徐漠,满脸的愤恨,他可不愿就这样认输,吃下这暗亏,怒吼道:“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把这些流民引过来的?” 徐漠面色平静的答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陆城主从没想过要赈济这些灾民,你!是这个意思吧。” 青衫儒生冷哼一声,高声道:“灾民?衡阳城没有一个灾民。” 这时城主府内的护卫已经从府门内鱼贯而出,很快挡住了流民往前的道路。 徐漠认真的看着他开口道:“你读过书对吧。” 青衫儒生傲然道:“自幼苦读至今已逾二十载,虽不敢说熟读万卷,千卷总是有的。” “好,很好。一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明辨是非对你来说应当算不得难事吧?”徐漠再度发问道。 “这还用问?”青衫儒生冷哼道。 徐漠一巴掌乎在他的脸上,低喝道:“书读了这么多,天下苍生可在你眼中?哪本书教你巧言令色?哪本书教你颠倒黑白?又是哪本书教你是非不分?” 青衫儒生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个掌印,即便徐漠没有动用灵力,他的脸依旧红肿得厉害。 “你竟敢打我!刘统领,还不动手!把他给我碎尸万段。”青衫儒生捂着脸颊,歇斯底里的声音有些颤抖,此刻的他早已完全丧失了理智,双眼仿佛就要喷出火来。 城主护卫统领在这件事上可不敢听从他的安排,看向衡阳城主陆承舟,显然是要听他的意思,才会动手。 陆承舟自然不愿在这个时候替青衫儒生出头,毕竟他身后那位还不是天下之主,现在就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还有些为时过早。 第15章 祖制十训 “君实,尊使的话也有些道理,此事不如暂且放下,今日卖老夫一个面子,咱们到府里小酌几杯如何?”陆承舟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出言劝解两人,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只能出面做个和事佬。 “陆承舟,今日之事,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二皇子自会知晓你的态度。”青衫男子依旧不依不饶道。 几千人面前挨了一巴掌,读书人的颜面就如同性命一般,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为了给自己找回脸面,他居然把二皇子都抬出来给陆承舟施压。 徐漠冷眼看向这个自诩读书人的青衫儒生,冷声道:“方才你那些诛心之言,是二皇子的意思?就凭你,分量还太轻了些。青云律,祖制十训第三训,不知是否在你熟读的千卷之中?” 陆承舟闻言心头大骇,这位尊使动真格了。 青云皇朝开国皇帝赵破奴,立国之初,曾有十训留下,违此祖训者,皇亲贵胄抹除宗籍流放千里,世族平民罚没家产株连三族。 十训第三训:“凡我青云子民,若有天灾人祸降临,自皇帝至平民,皆需施以援助共度难关,不得有所推诿。” 青衫儒生如遭雷击,青云祖制十训,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曾立志要做帝王师,这些律法早已熟读百遍。那他方才所言,难免有违背祖训的嫌疑,若是三皇子拿他的话做文章,去为难二皇子,那二皇子最好的选择就是拿他出来顶罪。 想到此处,分明是秋日,可他的额头上却冷汗直冒,腿脚都有些站立不稳,原本失了理智的他,此刻却无比的清醒。事关身家性命,他也顾不得在人前留几分体面,双腿一弯,重重的跪了下去。 青衫儒生顿时磕头如捣蒜,口中向徐漠求饶道:“尊使,小人一时糊涂,这才口出狂言,自愿献出所有家财,赈济流民,求您饶了我这次,小人日后定当铭记在心。” “嚯,嚯嚯,这样吗?好得很!你的命又不值钱,拿来也没什么用处,你说了就要做到,那你便以三皇子的名义赈济流民吧。”徐漠轻声道。 青衫儒生面色发白,再无一丝血色,这样做,不就绝了他与二皇子那边的关系。可不这样做,他哪里还有命在。 硬着头皮答道:“小人谢过尊使宽恕,现在就给流民分配粮钱,绝对不敢有半分藏私。” 青衫儒生只能取出随身携带的银票,吩咐陆承舟的手下去采买粮食,置换铜钱。 徐漠也不着急,这出好戏还没演完,他等得起,看完再走也不迟。 现在这边阵仗弄得越大,大师兄他们就越容易得手,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这边,这件事便已经成功了大半。 他虽对陆承舟与青衫儒生的所作所为有些厌恶,却也无可奈何。 换做其它地方,其它城主,也不见得做得就比他们要好。 他本无心利用这些可怜的流民,此时帮他们争取些粮钱,也算是对他们一点小小的回报。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光景,手下军士带着粮铺里的伙计,拉了几十车米面回到了城主府。 不一会,另一个军士带着钱庄雇来的三个挑夫挑着铜钱也到了城主府前。 “尊使,您看现在可以发放这些钱粮了吗?”青衫儒生战战兢兢的询问道。 徐漠越发的佩服眼前这个儒生,大丈夫的能屈能伸,与小人的能屈能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还好今日用的是三皇子的名头,以青衫儒生的手段,不愁找不到下家,今日留下这个后患,日后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真就说不好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事。 收回思绪,徐漠面色平静的开口道:“自然可以,这才像个读书人的样子,最后劝你一句,别走弯路。” 青衫儒生沉默不语,失魂落魄的走到粮车前,开始亲力亲为的给流民分粮。 徐漠的话语虽然很平静,读书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他的路真的走弯了吗? 二十载寒窗苦读,为的到底是什么? 他真的错了吗?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把粮钱送到一个又一个的流民手中。从开始时的抗拒,到后来的认命,再到他真的发自内心的愿意去做这个事情。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流民们开始发自内心的感谢他。 他们的词汇很匮乏,语句很朴实。眼前这些人,一辈子都在和黄土打交道,平日里他司马君实绝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他们来说,谁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谁就是善人。 哪怕这个人是迫不得已, 哪怕这个人方才口出恶言, 哪怕这个人真的算不得好人。 “恩公”,“大善人”,“活菩萨”...... 他很惭愧,这些词他真的配不上。 年少时,立下宏愿,他要做帝王师。二十载闭门不出手不释卷,希望在书中寻找到真正的圣人之道。 青年时,自以为学成之后,能大展宏图干出一番大事业。谁曾想他那套从书中学来的为人处事之道,让他处处碰壁,到最后只能委身于二皇子门下,做个幕后谋士,做些让自己都恶心的腌臜事。 这些事做多了,他似乎开始享受这种曾经极度抗拒的感觉,心中坚守的圣人之道,在极短的时间里荡然无存。 二十年的追寻,抵不过二皇子轻飘飘的一句:“大事若成,许你帝师。” 看着眼前的这些流民,他紧闭的心门似乎照进了一丝久违的光芒。 “陆城主,有这位读书人给你做表率,应该不需要我教你该怎么做了吧。”徐漠没有放过衡阳城主的想法,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陆承舟难以推诿。 陆承舟苦笑道:“尊使所言极是,老夫这就安排下去。” 又是半日光景,城主府外这些流民几乎都拿到了一些口粮和钱财,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 徐漠负手而立,能做的他都做了,拖延了这么久,师兄他们应该也得手了。 第16章 出衡阳 徐漠轻声道:“陆城主,此间事了,是不是该说说三皇子手下那些人的下落了。” 徐漠不准备再和他们磨蹭下去,等赵霆到了此地,又会有一堆麻烦事找上门来,此刻故意为难陆承舟,不为别的,只需要听他随意说个明面上能过得去的理由,那他们立马就走,一刻也不会在衡阳城耽搁。 陆承舟眉头紧锁,此时三皇子手下的使节又再度提及断臂男子,让他也颇为头疼,甚至有了架在火上两面烤的感觉,求助的目光移到司马君实那边。 司马君实此时还在愣神,他沉浸在徐漠方才所说的诸多话语之中,对陆承舟的眼神示意没有丝毫理睬的意思。 陆承舟虽心中有些怨气,可也不敢一直晾着徐漠,只能再度辩解道:“劳驾尊使回禀三皇子,衡阳城抓的只有悍匪,绝不敢私自掺和他的大事。” 徐漠轻笑道:“陆城主,这些话就给三皇子留着吧,毫无价值的说辞本使不传。” 说罢招呼上师姐转头就走,只留下陆承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就走了?这位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既然手里有我们的把柄,以他的地位想要撕破脸,也不是不可能,今日先派人过来,所料不错应该是人手不够,只能虚张声势,存了敲打警示我的心思。”陆承舟思索半晌后,才得出这个还算合理的推测。 转眼,徐漠二人已经离开了衡阳城,几人早有约定在西门外的官道处汇合。 城主府里一直很平静,在二人离去之前依然没有任何异动,这就表明了大师兄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程南音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眼看出了衡阳城才开口道:“师弟,今日我是不是又莽撞了?” 徐漠摇头道:“哪里,师姐最是义薄云天了。” 程南音跺脚娇喝道:“说真的呢,别贫嘴!” 徐漠认真且平静道:“不重要的,只要是你想去做的,做师弟的当然会陪着你。” 程南音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小师弟的话虽简单,却让她心里感觉到无比的踏实。 她第一次遇见徐漠那天,她娘牵着个矮矮瘦瘦的小个子,带到她面前指着他说:“南音,以后他便是你的小师弟了,可不准欺负他哦。” 自打那天起,程南音就护着他,没让峰上任何一个师兄师姐欺负他分毫。“自己的师弟自然是留给自己欺负就好了。”这是程南音好不容易悟出的箴言。 今日经历的事情与火中取栗无异,她心中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好几次她都紧张得想要拔剑,几个时辰都未曾开口说上一句,生怕被那两人抓住什么漏洞,这才想和徐漠为自己的一时鲁莽道歉。 徐漠修长的手指指向前方的歇脚凉亭,轻声道:“师兄他们把事办成了,师姐,要多笑,可别再绷着脸了。” 程南音乖巧的点点头,冲着徐漠咧嘴开怀一笑。 “师弟,城主府里没剩下几个人,没费多大劲,事就办成了。就是府里有些大,差点迷了路,耽搁了些时间。”慕容觉把救人的情况简略的描述道。 “师弟你快看,猜猜这是什么?”苻浩然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来,冲着徐漠邀功道。 徐漠闭眼深嗅一口,摸着下巴猜道:“有烤肉的香气,还有荷叶的清香,一定是荷叶鸡对不对。” 苻浩然撇嘴道:“又猜对了,没意思,真不愧是咱峰上鼻子最灵的小师弟。” 说罢朝着几人扔出几个细绳捆好的油纸包。 徐漠接过纸包,这才发现几人救出来的那人,已经换了身行头,慕容觉办事就是靠谱,还给他从城主府里偷了个披风系好,粗略几眼还真看不出是个断臂之人。 徐漠朝着他开口道:“你叫小...远对吧,想好要去哪了吗?” 断臂男子疑惑道:“为何救我,不过一面之缘的交情罢了。” 徐漠轻声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你还算顺眼,顺手就救了。” 断臂男子楞神道:“无论公子为何救我,小人的命从今日开始便是诸位的了。” 徐漠摇摇头,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意,柔和道:“你的命当然只能是你的!救你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想好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断臂男子有些失落的回应道。 “我与你那位主子是旧相识,他让你们办的事,快成了吗?”徐漠发问道。 “不知道,三皇子让我们几十人分开走,听城主府里那些抓我的护卫交谈,最近已经杀了十几个传讯的弟兄了。我与酒肆中那二人,原本属于他派出人数较多的那队人马,现在他们生死未卜,满打满算剩下的人也没多少了。”断臂男子仔细的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徐漠算算时间,从这里到青云城昼夜不休,也需要花费七日之期,赵霆这小子,这些事办得倒是用心,就是脑子不太好使,阵仗弄得还是大了些。 眼看时间还算得上宽裕,徐漠招呼几人赶紧把手里这只荷叶鸡给啃了,几人都有些饿了,整鸡被烤得外皮焦黄酥脆,透着浓郁的荷叶清香,让他食欲大振,随手掰了一只鸡腿塞给了独臂汉子。 “要不你按照三皇子规划的行进路线等他,我们接下来就不同路了。你们往南,我们往西,你想好了吗?”徐漠几人行进间已然到了官道的分岔处,眼看不再同路,他便再度开口问道。 断臂男子嘬了一口手上的油花,高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保重,他日若是有缘再见,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苻浩然走在人群最后,目送这个汉子渐行渐远,也有几缕惆怅挂在心上。 按照青云舆图的标记,西行百余里之后便能到达落柳郡城附近,要是脚程再快些,天黑之后再多走一两个时辰就能赶到落柳城了。 第17章 入落柳 几人又踏上了前行的路途,盛老对慕容觉的金属性灵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路上都在与他交谈,时不时的还会与他分享些往日的见闻。 徐漠背上的那把地火玄金,过了这么久还未曾熔炼,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世间诸事都讲究一个缘字,等时机到了,再说也不迟。之前与巨蟒搏杀时留下的伤势,在星曜境肉身强大的自愈能力的辅助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几根断裂的肋骨已经看不出任何裂痕。 苻浩然最近在钻研他那土属性的灵脉,将来要走的方向,毕竟缺陷太过明显。 徐漠曾私下劝他注重炼体,有土元素强悍的防御能力加持,待到苻浩然炼体修为大成之后,他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攻伐利器,何必舍本逐末把时间浪费在其它的偏门上。 苻浩然本就对徐漠比他还要变态的肉身强度感到匪夷所思,有了他这番话的启发,便开始静下心来雕琢自己的肉身。 徐漠自然不会藏私,当即取了一套重量超过百斤的玄甲让他穿上。一路上也没少用削弱过的雷属性剑形闪电轰击苻浩然。每当苻浩然想要偷懒,便有一道电光袭来,痛得他龇牙咧嘴,求徐漠手下留情也没有多大作用,有慕容觉在旁边督促,谁说情都没有用,索性只能咬牙继续狂奔。 程南音这段时间里提升最多的还是进攻技巧这方面,时不时便拿徐漠练手,还以师姐的身份勒令徐漠不能还手,苻浩然看徐漠也吃了瘪,这才让他愤愤不平的小心灵多了几分慰藉。 这些有意思的消遣给几人在枯燥的路途中,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 离开凌云峰也有些时日了,他们的师尊程坤获得紫阳武君的封号后,凌云峰早已今非昔比,逐渐成为九峰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前些日子里巡天宗开山收徒,前来拜师学艺的各类天才层出不穷,但修仙一途若无天资为基,即便上山也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数万人中最后仅仅留下千余人踏上仙途。 凌云峰凭借武尊的号召力,一下吸纳了近百名新弟子。程坤亲自把关,一一挑选,凌云峰从来不是只看天资的道统,心性品行同样缺一不可。 若是放开手脚来者不拒,千名弟子都能随便招来,可这样做就如同饮鸩止渴,迟早会给凌云峰埋下祸端,好在程坤柳月茹夫妇向来在收徒这件事情上,始终都保持宁缺毋滥的态度。 徐世子的旧友赵霖赵仙子依旧还在闭关,这位天池峰最为耀眼的当代弟子,此刻还不知道往日的同伴,竟然有着这层身份。 伴随着烈阳的离去,一弯秋日的残月悬在星空之上,漫天的星辰闪烁其中。 目光所至是蔓延不绝的红灯笼高悬于城池之上,虽在夜间依稀可见此城要比衡阳城大上数倍,城门之上有白玉为底上书落柳二字,这便是落柳郡城。 “好气派的郡城啊!”面色憔悴的苻浩然,看到眼前的城池,早把一路上吃的那些苦头忘得干干净净。 “真是在山上待久了,来个郡城都有些迈不开腿了。”慕容觉苦笑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沾了小师弟的光,下山历练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程南音喃喃道。 “咳,咳咳,这么说来我这世子名头还是有点用的。”徐漠干咳几声,果然师兄师姐的脑回路都很特别。 盛老笑意盈盈的看着身前的几个少年,这般场景让他想起了往日的那些岁月,少年人的乐事一桩桩一件件总是相差不多的。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美好留在心里就已经很难得了。 几人晃悠着进了落柳城,整座城中灯火通明,不似小城般冷清,主街之上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夜间吃食香味扑鼻,叫卖声此起彼伏。 程南音盯着眼前的羊汤,有些走不动道,可怜巴巴的盯着徐漠。 “要不坐下来,喝碗羊汤暖暖身子?”徐漠向几人提议道。再不开口,师姐的小眼神就要割他的肉了。 金黄色的烤饼加上乳白色的羊汤,虽然很简单,但依旧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几人挑了张位置还不错的桌子,围坐在一起,很快一位徐娘半老的美貌妇人便过来招呼道:“几位客官,不知需要哪些吃食,这边好给你们备上。” “要那个饼,还要羊汤。”程南音抢先答道。 徐漠无奈的摇摇头,紧接着补充道:“给我们男的每人来上两个烤饼,一碗羊汤,多切点羊杂。小姑娘这里来上一个饼,一碗羊汤加些带皮羊肉蹄筋,您看着加就行,有劳了,大嫂。” 美貌妇人含笑答道:“客官稍等,奴家这就去把吃食给几位端来。” “这位大姐都这个年岁了,还这么漂亮,年轻时该有多美啊。”程南音夸赞道。 慕容觉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切羊肉的妇人低语道:“还真是,这等姿容确实难得一见,就是不知为何做的是这份行当。” 不多时,冒着热气的羊汤一碗接一碗摆在了几人面前,一摞烤饼也紧跟着端上桌来。几人随意撒了些葱沫,再滴上两滴麻油,这羊汤鲜味愈发的浓郁起来。 “羊汤饼子都给诸位上齐了,有什么需要您就再吩咐。”美貌妇人柔声道。 徐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饼,再吸下一口羊汤,腮帮子鼓鼓的挤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冲着美貌妇人点头示意。 “扈三娘,杨老爷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带着几个护卫站在羊汤摊子前,言语之间有些许胁迫之意。 美貌女子似乎浑然不觉,仍旧自顾自的揉捏着桌案上的面团,虽有些细纹在眼角浮起,却依旧姿容秀美的面容之上,看不见半点惊慌。 “装聋作哑?看来还是对你太客气了!小的们,砸了这破摊子,看她今日还有什么倚仗。”家丁眼神里多了些狠毒之色,指着羊汤摊子厉声道。 第18章 落柳杨家 貌美妇人停下手中动作,平静且坚定的的眼神死死的盯着眼前几人,轻声道:“就这点本事?你当我扈三娘是被吓大的,来吧,别客气使劲砸。” 家丁模样的男子满脸狐疑的环视四周,也不知这狐魅女子又打的是什么算盘,难道是设下了什么陷阱等着他们。 除了眼前那桌喝羊汤的老少一行人,周围倒是没有什么生面孔出现,那她到底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家丁模样的男子仔细盯着徐漠几人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这才扭头看向扈三娘,嘲讽道:“虚张声势?在落柳城里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扈三娘轻身道:“就凭你,还不够资格打听,区区一个杨府的远房旁支,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落柳城姓杨不假,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蹦出来横行霸道的。” 杨府家丁哪能忍住扈三娘的冷嘲热讽,怒喝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我了。” 随即长袖一挥,手下护卫就要上前砸了这羊汤摊子。 苻浩然猛拍桌子,一跃而起,就要上前与这仗势欺人的恶奴理论。 徐漠紧随其后,既然师兄想管这事,他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苻浩然指着杨府家丁的鼻子,轻声道:“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听犬吠。” 杨府家丁本就被扈三娘惹出了真火,眼前这个少年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却也想踩到他头上,扬手一巴掌就朝着苻浩然脸上扇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仿佛被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再也动惮不得分毫。 杨府家丁使尽全身力气,脸都憋红了也没能抽出手掌,接连的不顺让他胸中堵上了一口恶气,眼中戾气更盛,恶从胆边生,刹那间拔出腰上的匕首,朝着苻浩然的小腹狠狠的刺了下去。 他的瞳孔不断放大,怒火早已冲昏了他的头脑,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找回自己丢掉的颜面。 终于,匕首刺中了少年的腹部,他的眼神越发的狂热,得罪他的人都得死,闹市杀人又如何,还不是自家老爷一句话的事。 很快他的眼神从疯狂变得迷茫最后甚至开始恐慌,没有想象之中的鲜血淋漓,他的匕首竟然再也挪动不了分毫,强烈的不甘驱使着他再次刺下匕首,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再也抬不起手臂,仍然没能给身前的少年造成半点伤害。 “你,你你是仙人还是鬼魂?”他颤抖的嘶吼道,布满血丝的双眸瞪得更加浑圆。 “是你大爷!”苻浩然轻声道。言毕一拳轰出,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拳头打向他的眼窝,杨府家丁的眼眶立马多了一圈乌黑色的淤青。 “不太对称!”苻浩然的拳头与话音同时落下,又是一拳,他的另一只眼眶上又多了一圈淤青印记。 “这样才好看。”苻浩然似乎很满意眼前的这个作品,特别仔细的又看了好几眼。在手中捏着的那只手掌上轻轻一弹,耳畔便传来杨府家丁撕心裂肺的惨叫。 “下次记住,我吃饭的时候真的不喜欢听犬吠。”苻浩然凑到杨府家丁耳畔低声道,随后抬腿在他的肥腚上补上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身后几个护卫心神俱震,方才在旁观战,少年的手段他们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自知今日算是撞了煞星,哪里还有半分出手的勇气,若不是碍于杨府势力,早就扔下惨叫嚎哭的家丁溜之大吉了。 “还不走?”苻浩然略带玩味的看着眼前几人。 “休要猖狂,得罪了杨府,别想活着走出落柳城!”杨府家丁强忍着身上剧烈的疼痛,愤恨的从牙缝中挤出恶毒的诅咒。 “有种!小爷都忍不住有些欣赏你这死不悔改的勇气了。”苻浩然轻笑道。 扔下这句狠话之后,家丁拔腿就跑,生怕这个生猛的少年再度出手。 只留下几个护卫在风中凌乱,硬着头皮在原地罚站。 “老刘,要不我们也跑?”一个护卫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开口征询同伴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护卫。 老刘这才回过神来,确实留在此处太过凶险,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打小闹倒是无碍,刀枪不入的神仙,哪能吃罪得起。 想到此处双腿不争气的开始颤抖,换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开口道:“这位公子,您吃好喝好,小人改日再来拜访,今日多有得罪,您先忙您的,小的先行告退。” 慕容觉听闻此言,一口羊汤差点从口中喷出,原来认怂也可以这般体面,不愧是郡城所在,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徐漠含笑点头,算是替苻浩然答应了不再难为他们。 老刘拱手行礼拉上两个同伴,以超出往日数倍的速度消失在了街角。 “奴家谢过几位少侠出手相助。”扈三娘娇柔的话语从身后响起。 “ 不必客气,大姐做的羊汤很好喝。”苻浩然有些腼腆的回应道。 眼前妇人这份秀美,不沾染半分俗气,虽以不复韶华之年,仍然让他心猿意马,失了定数,一时间竟不敢再多看一眼。 徐漠含笑道:“以你这般绝美姿容,身处这街心闹市,平日里免不了招来他人觊觎,能坚持到现在应该很不容易吧。” 扈三娘苦笑道:“小公子倒是个通透之人,奴家不过是想做些小本营生,乃何困于姿容,总有些心思不纯之辈,行些下三滥的勾当,却也无可奈何,谁叫当初瞎了眼,跟了个几年都不归家的浪荡汉子。” “噢,不知尊夫平日里做些什么行当,竟能抛下妻儿数年都不曾归家。”慕容觉柔声询问道。 美貌妇人面色肃然道:“公子切莫当真,都是些气话罢了,虽我平日里时常数落家中那位,可戍边卫国这等大事,小女子虽不懂什么家国情怀,可也真的打心眼里支持他,虽说日子苦了些,比起他受的那些罪来倒也算不得什么。” 第19章 天策不可欺 徐漠面色微变,接话道:“大嫂,不知兄长在哪支行伍效力。” 扈三娘轻笑道:“前些年,听他说过几句,说是要跟着那位威压四海的离阳王去西疆收拾西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蛮子。” 徐漠眉头紧锁,心间有些酸楚泛起,这便是天策军吗? 良久之后才低语道:“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初读不知其中意味,只到今日方才醒悟。大嫂这些年真是不容易,家里没有个男子帮衬,操持这份家业该有多难啊。” 扈三娘摇头道:“家夫是个极好的人,这些年跟着离阳王,也学到不少道理,他常说,先有国,再有家,无人舍家,何人卫国。谁能想到如他这般的粗浅汉子,口里竟能说出这些大义来。” 徐漠叹息道:“可即便他心中有国,国先于家,可这青云天下,可有一人念过他的好,家中妻儿又有谁来庇佑,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扈三娘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双目微微眯起含笑道:“在奴家心里,自然是盼着自家男人守在家中安稳度日,可他若是想挑起这份担当,家里吃些苦头不打紧的。在奴家眼里当得起顶天立地四个字,这便足够了。至于别人怎么做,怎么想。我管不过来,也不愿过问。” 徐漠点点头,天策军足足六十万大军,背后就有六十万户家庭,若是连他们妻儿父母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何颜面带着他们抛头颅洒热血。 “真该死啊!”徐漠低语道,他想做些什么,哪怕做不到替六十万天策军袍泽守住所有的家,至少这个家今日他要守住。 几人察觉到徐漠的心情低落,也不知如何劝慰。他们理解徐漠的愧疚,也无奈这天下的荒谬,可在大势面前这些愤慨不值一提。 徐漠拱手道:“师兄师姐,我有点事要办,你们在这里多坐一会,等我回来。” 几人点头回应,虽不知他要去做些什么,可也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会。 徐漠从背上取下陪伴他许久的地火玄金,一路向着杨府走去,今日要让这天下知道,天策不可欺,触之则必死! 过了片刻光景,徐漠到了杨府门前,方才被苻浩然教训过的家丁正与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说着些什么,痛哭流涕的场面让这男子颇为不满,面露嫌色的一脚将他踢开。 徐漠的步伐很慢,他不懂,为何这天下如此可笑,容得下万物独独容不下天策,护住了整个青云,却护不住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他看到的只不过是滋扰欺凌,他看不到的会不会是家破人亡。 不敢再想,这山河还有守护的意义吗? 不敢再看,这些袍泽的妻儿父母还会遭遇多少惨剧? 干净利落的一击刺出,方才领头的家丁身体被割成了两段。 “妇孺不可欺!” 再一击,华服男子鲜血淋漓生机断绝。 “天策不可负!” 不够!焚天灵火从手中涌出,先点燃了府门,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逆鳞不可触!” 一拳挥出,院墙倒塌了大半,再一拳,院中啊的亭台碎裂,一步不停,步步杀机。 “触之则必死!” 杨府内乱做一团,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何曾面临此等险境。 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还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回响在他耳畔。 徐漠很想杀光所有人,可他做不到善恶不分,首恶既已伏诛,妄造杀孽与这些人又有何异。 他还是收回了焚天灵火,扛着烧得面目全非的杨府牌匾,转身离去。 杨府上下百余名护卫噤若寒蝉,目送着他离去,不敢与之为敌,两具无头尸首躺在原地,无人敢挪动分毫,头颅提在远去的少年手中,虽只一人却让这夜色变得猩红。 杀了所有人,只可平一时的激愤,于大局百害而无一利。仅仅震慑一个区区杨家远亲,远远不够,今日他要让一郡太守知道离阳王府,就是天策军的靠山,谁敢再心存侥幸,他离阳王世子徐漠便杀谁。 郡守府,落柳郡至高无上的中枢所在。落柳乃富庶之地,这座郡守府更是极尽奢华,历经数代郡守的扩建修缮,寻常王府尚不能与之娉美。门前护卫军容整肃,气势威严不容侵犯。 青云天下三十六郡,每一位郡守地位都及其显赫,权柄之重与国中之国一般无二,一郡兵马掌控在手,之言片语可断生死。 徐漠踏上玉阶,两股血迹滴落在雪白的石面之上,如同冬日里绽放的红梅般夺目。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护卫口中传出。 “止步?”徐漠轻声道,随即肩上写有杨府的残破木匾从手中横飞出去, 木匾极快的旋转着,在空中割开了一丝裂痕。 “砰!”木匾击碎了朱红色的府门,余势不减继续飞出,最后斜插在公堂高悬的青天白日牌匾之上。 “竖子尔敢,在郡守府行凶!”郡守护卫鱼贯而出,几百人瞬间集结,将徐漠团团围住。 “区区一郡郡守,不够看!”徐漠厉声道。 随即将地火玄金握在手中,风之秘术加持之下,身形似龙蛇游走,每到一处,便有惨叫声响起,随后便有数人被击倒在地。 徐漠肆意的发泄着胸中的愤闷,地火玄金在手中极速挥舞。 片刻之后,府门前除了满地哀嚎的护卫,只剩下他的身影孤独的矗立在原地。 “落柳郡守何在!”徐漠嘶吼道。 “尊驾这是何意?”一道身影自府中跃出,府中有了这般变故,神情自然有些不悦。 徐漠将两个头颅扔到他身前,面色平静的指着地上的头颅,朗声道:“初到贵地,这便是给郡守大人带的一点薄礼。” 落柳郡守低头看了一眼满是血污的两个头颅,厉声质问道:“虽只是个纨绔子弟,可在落柳郡还容不得你随意杀戮!” “背靠你这棵大树,杨家好威风啊!”徐漠抬头看向落柳郡守眼里有一丝杀意慢慢泛开。 第20章 战郡守 “此话何意?”落柳郡守皱眉道。 “欺压良善,横行霸道,当街行凶,目无法纪。仅一日,一个外乡人就能看到你杨家这么多恶行,你问我何意?”徐漠指着眼前的青年郡守怒斥道。 落柳郡守面色难看,平日里也有些风声会传到他的耳中,可从未有人提及族中之人在外有这般不堪行径。 今日在这少年口中,杨家竟为这些败类背上了如此恶名。 他自幼以先祖事迹激励自身,立志要做如他那般顶天立地的英豪,徐漠口中之言,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单是祖上的族规,也容不下这种恶徒留在族中。 “方才你说杨家如此行事,是得了我的庇护,其中还有些误会需要阐明。杨氏祖上乃青云开国五虎将虎豹骑统领杨义隆,虽家道早已没落,可先祖所立族规森严,立身以浩然正气为基,行事以坦荡公允为框。若是真有族人假借家族之名,在外胡作非为,何须公子出手,在下必然不会有半分偏袒之意。”落柳郡守面色肃然道。 “杨家先祖之名,本公子自然也很钦佩。可惜人心不古,你以为族规对他们来说,真就如你这般奉为神明,若是如此,杨家何以没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区区作古先祖之言,又能约束住几个族人。”徐漠冷声道。 落柳郡守面色越发难看,他此生的志向便是振兴杨家,为了这个目标,数十年沉浸在家传枪术之中难以自拔,水滴石穿之韧性造就了他如今的修为。 现如今,家族的处境刚刚有了些许起色,就有族人骄横跋扈,完全忘却了先祖的荣光,只顾在这一郡之地逍遥快活,他有些累了,割别人的肉容易,割自己的肉难上加难。 “在下代族中败类,向公子赔罪!”落柳郡守面色颓然道。 “向我赔罪,大可不必,今日来此,本世子要替天策六十万甲士向天下要一个交待!今日,就先从你落柳郡开始吧。”徐漠朗声道,周身气势爆发,身上白袍肆意飞舞,俊秀的面容坚毅且平静。 “天策?世子!”落柳郡守愕然道。虽不知族中败类招惹了哪路神仙,可眼前的少年气势非凡,若真是离阳王世子亲至,他怎敢与之为敌。 徐漠地火玄金挥出,一道满载怒火的攻击劈向落柳郡守,开场便用全力,这是他要给天下人的态度。 杨嘉毅口中发苦,只能提枪迎战,一记龙抬头迎面刺出,灵气化为龙影呼啸而去。 焚天灵火化为凤凰姿态紫雷萦绕,徐漠那日想起朱雀前辈的府中,供奉的那尊圣兽虚影,心中有了明悟,不久前研习出凤舞雷动这道攻伐秘术,今日正好祭出一试深浅。 “凤舞雷动!”焚天灵火所化的雷焰凤凰高鸣于天空之上,携惊天威势撞向落柳郡守刺出的龙形虚影。 龙凤齐鸣,天地变色,两股能量在空中互相攻伐,雷光伺机击碎了龙形虚影,烈焰凤凰吞噬了龙形虚影,身形又壮大了几分,朝着落柳郡守振翅掠去。 “世子功法竟这般强横!”落柳郡守不敢再有丝毫松懈之意,手中长枪接连刺出,不给徐漠留下丝毫破绽。 “龙低眉!”又是一道龙影从枪间刺出,凤凰振翅数百道羽状火焰从天而降,将龙影再次覆盖,金色龙鳞被火焰腐蚀灼烧,似有万般不甘,一声龙啸传出,震碎了周围的院墙,凤凰双爪凝实捏碎了龙头,口中喷出数道火焰,将龙影彻底融化。 “世子,不如就此罢手,杨某有愧在先,不愿与世子生死相搏。”杨嘉毅带着些许愧疚的话语传到徐漠耳畔。 “你还是不懂!今日,我只为天策威慑嚣小!不决生死,需分胜负!”徐漠高昂的气势升至顶峰,语气间满是豪情。 “龙出渊!”杨嘉毅的枪法愈发的刚猛,一杆长枪蓄势待发,浑身上下气息绵延不绝如河海般汹涌澎湃,一声龙啸响起,出枪!巨龙幻影再度浮现,朝着徐漠再度袭来。 “凰栖梧!”高空之上烈焰火凤再度振翅,飞上高空再极速下坠,似星海中的陨石般砸向巨龙! “砰,砰砰!”两股惊天的能量波动碰撞在一起,残余的能量波动在空中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地面都有些轻微晃动。 待到烟雾散去,徐漠口中有鲜血涌出,杨家祖传枪法果然很强,这一击竟击碎了火凰幻影,连他都受了伤。 “不错,很强。”徐漠双目凝视着风采依旧的持枪青年低语道。 “不过占了些年岁的便宜,世子年纪尚幼,今日得见,已有龙盘虎踞之相,与往昔传言大相径庭,如此看来,天策军往后几十年还要继续姓徐啊。”杨嘉毅对眼前的少年观感极佳,言语之中多有欣赏之意。 “继续吧,让本世子再领教领教你的枪法。”徐漠抹去嘴角血迹向着杨嘉毅缓缓勾动食指。 杨嘉毅越发的佩服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纪意志如此坚定,光这临危不惧的胆色就不一般。他也不再多言,手中银枪轻挑,甩出数个枪花。 “龙吐珠!”枪尖有灵气凝聚,巨龙再度降世,这一枪比上一枪威势更强,天空之上团团黑云翻墨而出,片刻间似有暴雨将至,无数道枪影从天而降,笼罩住徐漠的身形。 “九转驭灵诀!聚!”徐漠低呵道。 只见三条灵脉里积攒的灵气交融在一起,化为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这漫天枪影,化作枪影的灵力一时间竟完全刺不破徐漠的灵盾。 杨嘉毅双眼瞪得浑圆,单凭灵盾便能抵账他的漫天枪影,不对!这位世子的灵力有古怪,竟有三种完全不同的灵力波动! “这,这这!难道世子所修不止一条灵脉?不可能,必然是某种秘宝护住了你。”杨嘉毅面有惊色骇然道。 三种灵力波动意味着三条灵脉,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虽登云大陆一直都有修士尝试开辟多条灵脉,可走这条道路能成功的修士依旧鲜有听闻。 ilwxs.com “怎么,不打算出手了?”徐漠询问道。 “世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些。说不定再打下去,真的会输给你。不如,我放出些消息,让天下人都知道,离阳王世子与我一战,一时难分胜负,最后以打平告终。”杨嘉毅低声道,在他看来这样的结果对两人来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徐漠很爽快的答应了,他当然知道这场打斗,他不需要赢。只是没想到这位落柳郡守,比他想象之中要豁达得多。 如若不然,这位郡守被祖上的威名所累,不死不休的打下去,即便胜了他也只能是惨胜。这样接下来,自己的处境就比预想的要难上许多,毕竟暗地里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世子,若是还有下次碰面,杨某真心希望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一聊,毕竟这个世上能让我佩服的人,委实算不上太多。”杨嘉毅面带希冀的出言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可惜今日之事尚未完结,本世子还要在这落柳城做些事情,很可能会让你这位郡守的颜面再损失几分,可这件事必须去做,所以你依然可以选择继续出手。”徐漠负手而立,眼神中透着一股霸气,此刻的他不是在与落柳郡守商量,更像是在告知他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杨嘉毅面色平静的看着徐漠,低声道:“现如今的青云,需要离阳王,也需要世子,更需要天策军,先祖崛起于行伍之间,虽后代鲜有执掌军权者,可这并不代表,杨家骨子里没了血性。若有一日再见,杨某更希望是与世子在沙场上共拒外辱。区区一点颜面,杨某还丢得起。世子放手去做就好,即便因为此事丢了这郡守之位,也算不得吃亏,只是世子需给杨某在军中留个位置,家大业大花销也大,这饷银可不能比郡守低上太多。” 徐漠轻笑道:“想得美,军中哪来这么多油水可捞,要真有那日,你可以去找我爹要个从五品的杂号将军过过官瘾。只是这品阶嘛,就不是正四品咯。” 杨嘉毅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沉声道:“四品与五品能有多少差别,要是真想往上爬,哪里还用得着与世子说这些。今日拼了命擒下世子,别说四品,圣上最迟三五年,就能给杨某封个二品以上的京官坐坐。” 徐漠含笑点头捂着肚子出言笑骂道:“好啊,要不你再试试,过了这个村可就真的没这个店了,日后可别哭爹喊娘的,找我麻烦。” 杨嘉毅附和道:“冤有头债有主,不找你还能找谁,离阳王凶名太盛,我可没那胆子去找他麻烦,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于情于理也只能让世子多担待些。” 两人倒是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若不是天色已晚,徐漠那几位师兄师姐还在那羊汤摊子上等着,一时半会还真有些难以分别。 告别了落柳郡守,徐漠赶回去寻找同伴,这次能与郡守结识算是意外收获。依着方才的口头协定,天策军这些家眷以后至少在落柳郡,日子能过得安生些。 等徐漠回到城门前的羊汤铺子,几人正在帮扈三娘收拾摊上的杂物,看样子今日的生意还算不错,收摊也收得早些。 “小师弟,你回来了!”程南音原本还有些担忧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是啊!那事有些棘手,略微耽搁了些。”徐漠柔声道。 “扈嫂嫂叫咱们今夜去她家里歇脚,明日再赶路也不迟。”苻浩然忙着清洗那些碗具,抽了个空闲开口说道。 “咱们人多,全去了岂不叨扰了扈姐姐的家人。”徐漠柔声婉拒道。 “小哥可别把咱当外人,听你这些同伴说,你爹也在天策军效力,按家夫的话说,咱就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要是再客气,嫂嫂可要挑你的礼了。”扈三娘白皙的手臂擦了把汗,双手叉腰神情如同家中长辈般慈笑道。 “对,咱是一家人!”徐漠鼻子微酸柔声道。 可怜慕容觉分明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作派,肩上却挑着羊汤铺子的那些家伙事。 扈三娘家在城郊,几人携手走出城门。 “诸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徐漠送众人出了城门,自己又反身折返。 “小师弟又要做些什么?”程南音疑惑的发问道。 慕容觉放下肩膀上的担子,注视着离城墙越来越近的徐漠。 徐漠取下背上的地火玄金,指着守城护卫朗声道:“你们,都给我退下!” “哪里来的小子,得了失心疯,跑这撒野来了!”看护城门的士卒哪里肯听徐漠的指令出口嘲笑道。 眼看徐漠闭口不言,士卒正欲上前盘问,一个身披红袍的银甲的统领呵斥道:“都退下!不听军令者就地处斩!” 士卒收回迈出的腿,一溜烟的退入城中,哪怕脑子里还有无数的疑问得不到解答,也不敢多发一言。 徐漠对着落柳郡的高墙横劈竖刺,数百道灵力飞向城墙,约么十余息光景。 只见巍峨的高墙上多了几个字,每一个字足足有一丈大小,站在远处的苻浩然朗读道:“天策不可欺,触之则必死!——离阳王世子徐漠在此立誓杀帖。” 众人皆热血上涌,这便是他们的小师弟的逆鳞! 徐漠一拳击出,半只手臂没入城墙之中,一个拳印留在“帖”字之后。 少年手中的地火玄金周身有火焰燃起,少年朗声道:“吾乃离阳王世子徐漠!今日在落柳城留此誓杀帖,凡欺我天策军家眷者,吾必杀之!” 随后少年转身离开,留上城墙之上惊愕的众人,目送他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才出言嘲笑徐漠的守城士卒,心有余悸的活动脖颈,只差一点点,他的大好头颅就要与之分离。 身披红袍的银甲统领轻锤左胸,眼角有丝丝泪光泛起,沉吟道:“王爷,这便是天策军的世子殿下吗?他真的很好,很好!” 第22章 夜话 落柳城郡守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有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低语道:“郡守,世子离城了。” 另一人端坐在案牍后的方椅之上,手中倒拿着一本封皮都有些模糊了的古籍,好半晌才回道:“喔,还有别的吗?” “他在落柳墙头留了些字句。” “说来听听。” “天策不可欺,触之则必死。” “啧,啧啧,这不是打我脸吗?” “后面还有。” “混账!你是怕一次说完,会断气吗?” “后面那句有些豪迈,需要酝酿情绪。” “嘶,你!行!暂且饶你一次,还不快说。” “离阳王世子徐漠在此立誓杀帖!” “额,看来真得收拾收拾给别人挪位置咯!这位世子还真是敢想敢做。” “对呀对呀,给谁挪呀?” “滚蛋!立马就滚!回去告诉你们统领,以后换个机灵点的过来回话。” 今夜嘲讽徐世子的那个守城士卒,幸运的被那红袍统领派到郡守府上传递消息。 此刻,他从郡守书房里迈步而出,一脚踢在门坎上,差点与郡守府的地砖来了次亲密接触,站稳身形满脸疑惑,这是招谁惹谁了,今日定是冲了煞星,行事还需多留个心眼才是,最可恶的还是门坎,怎么就比寻常人家高上这么多呢。 他一介小卒何德何能,一日之内得罪普天之下,顶尖顶尖的那一层里最顶尖的王爷世子也就罢了,传个讯息还把落柳郡里,最有权势的郡守也得罪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抵他们都不是恶人吧,不然自己怎么不害怕呢。郡守性子这般暴躁,倒是比王爷世子架子还大些。 杨嘉毅望着先祖的画像怔怔出神,听闻这位世子的所作所为,不仅没让他发怒,反而在心底对他又多了几分欣赏之意。依着青云天子的凉薄性子,过不了几天,宫里就会派人过来给他一番敲打。 抬手轻轻的揉捏着有些发胀的额边穴位,这个位置坐得真没意思,如先祖那般壮怀激荡的岁月才是他所向往的远方。可他的选择,代表的是整个杨家,前路若是坦途也就罢了,可天策军再强也只是臣子名分,选择他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跟着青云天子安稳的做条猎犬,时不时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再熬上些时日倒也能给杨家带来一场富贵,就是窝囊了些。 他的思绪有些乱了,高位本就是无形的束缚,站得越高看得就越远,虽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俊俏的面容上又多了几分暮气,年少有为算不得什么好事,不过是早些背上了沉甸甸的枷锁。偶有怨气,也无旁人可诉。 “唉!”长叹一声再无它想。 “徐世子,希望你切莫负了杨某今夜的选择!”杨嘉毅轻叹道。 落柳城郊扈三娘府上,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岳府,扈三娘那位从军数年不归的夫君,唤作岳云幽,从军十余年,依着天策军这些年的赏罚条例,按道理扈三娘无需出去抛头露面,光凭饷银也足够支撑家中花销才对。 宅子还算体面,若要细看却能从中看出些许端倪,不难发现已经有些时日不曾修缮。 徐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柔声问道:“嫂嫂,据我所知徐宁远对将士的饷银管制做得还算不错,加之岳大哥的从军年限也不算短了,怎地还需你外出做这些营生。” 扈三娘苦笑道:“世子说得不错,家夫每月的饷银还算丰厚,起初还能往家里多送些,最近几年西疆战事吃紧,军中袍泽难免有些伤亡,他的饷银多半是加到他们的抚恤里了。” 徐漠皱眉道:“岳大哥重情重义,这些自然不用多说什么,可他自己的家室也不能就这样撂下吧,幸亏嫂嫂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不然等他回来哪里还有家在,就活该他做个孤寡汉子了此余生。” 扈三娘被徐漠少有的少年脾性逗乐了低眉笑骂道:“哪里有世子这般说话的,日子怎么过都是过,比起丢了性命的那些将士,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家夫那性子本就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要是真去阻拦,还不知他要闹上多久呢。” 徐漠没有答话,他依然保持着皱眉的姿势,表情凝然不动,一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夜间的秋风纷飞,有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的双眸,月光下的脸庞有些苍白,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难言的惆怅。 这时身旁的程南音蹦到他身前,关切地道:“小师弟,又在想什么呢?” 徐漠幽幽长叹一声,默然半晌方才开口道:“只是有些累了,每每想起西疆的那些热血男儿,胸中难免生出几分怨气,一时之间难以排解罢了。” 慕容觉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小小年纪,怎的这般老气横秋,还没到西疆呢,可别再摆着个忧国忧民的脸了。” 扈三娘也劝慰道:“世子看开些,你这般境地与我也差不了多少,一个夫君五年未归,一个父亲五年未见,咱可不像你天天长吁短叹的,小小年纪还不到发愁的时候,可别学那些文士家的公子哥,尽靠着这些吟柳叹花的手段,哄骗良家女子。” 徐漠老脸一红,正色道:“嫂嫂切莫胡说,凭空给咱安上个薄情郎君的名头。我这人别的暂且不论,人品可是清白得很呐。” 程南音撅起小嘴翻了个白眼,酸溜溜的道:“清白?你同天池峰上那小妮子鬼混了多少时日自己心里没底啊。人家师尊都找上门来要人了。还在这舔着脸装什么大尾巴狼。” 苻浩然挺起鼻子在两人周围使劲的嗅了嗅,打趣道:“岳家嫂嫂,家里的陈醋是不是没盖好盖子,怎地整个院子里都是酸味。” 慕容觉笑呵呵的圆场道:“秋天嘛,梅雨季节东西容易发霉,平日里可得多加留意。” 徐漠苦笑道:“早知道,就让你们去好了,不然就算有八百张最嘴也说不清楚,这话要是被那位听到了,凌云峰都得被她给平了不是。” 扈三娘补刀道:“嫂子是过来人,这般凶悍的女子,心中越是中意你,待你越是不客气。真看不出来,咱们的世子殿下小小年纪,还有这般际遇,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第23章 归心 次日清晨,众人早早用过早膳,准备踏上西行的路途。 徐漠不着痕迹的给扈三娘的粥里加了些灵药,每日如此操劳,身上或多或少有些隐疾,那些灵药药效虽然一般,却也足够帮她强身健体。 家中一儿一女模样随了扈三娘,俨然是一对招人心疼的瓷娃娃。男孩性子文静了些,老是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在门后面怯生生的看他们,女娃倒是一点也不怕生,缠着程南音要听故事。 徐漠朝着大师兄比了个手势,慕容觉当下心领神会,拎着个布包鬼鬼祟祟的藏在了桌子底下。 做完这些,他们与扈三娘辞行。 临别之际,扈三娘这才面带羞涩的,给徐漠递上两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托他带给岳云幽。 扈三娘抱着活泼好动的大女儿手里,牵着怕生的小儿子,站在门前目送几人离开。 女孩脆生生的开口道:“娘亲,那个哥哥长得好美啊!” 扈三娘面色一滞,满头黑线,这世子还真是冰清玉洁啊! 徐漠没来由的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正纳闷又是哪个不开眼的狂徒,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抬眼却看到昨日那位红袍银甲的护卫统领,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前等他。 “他来做什么?”慕容觉询问道。 “一个人来的,多半就是传个话吧,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跟上来。”徐漠回应道。 几人点头应下,没有在榆树下停留。 “找我的?”徐漠指着自己看向眼前的壮年男子。 “属下天策军陷阵营步卒高顺参见世子殿下。”今日身着黑袍的城卫军统领单膝跪地向徐漠行礼道。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徐漠右手捶胸低吟道。 高顺并未起身,与徐漠同样的动作捶胸低吟,这是独属于天策军的默契。 “起来说话,你为何在此?”徐漠凝视着眼前的壮年男子,面容冷峻若冰霜,身材高大体型壮硕,双目如炬如虎豹猎食,确是难得一遇的将才之相。 “回殿下话,末将奉王爷之令,蛰伏于此静待时机。”高顺面色肃然道。 “嗯?徐宁远有什么好算计,说来听听。”徐漠双目微闭,轻声发问道。 “回殿下话,王爷之令,末将只管执行,不问缘由。”高顺依旧面色肃然的回应道。 徐漠无奈的苦笑道:“好一个不问缘由,那今日寻我,是他的意思还是郡守的意思?” “回殿下话,今日乃是替郡守带话。”高顺回道。 “杨郡守这是要弃暗投明了么。”徐漠轻笑道。 “回殿下话,郡守只有五个字——天策莫负我。”高顺答道。 徐漠料想过杨嘉毅对天策军有几分好感,却没想过他会站到徐字王旗之下,毕竟杨家祖上昔日与赵家天子的情分无论还剩几分,都已经足够掣肘他的选择。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他,这位郡守的确算得上是个人物。 “替我告诉他,天策从未负过任何人,当然也不会负他。若是他在落柳郡遇到什么麻烦,就劳烦高统领稍微加以照顾。”徐漠面色凝重的出言道。 “谨遵世子令!”高顺朗声回应道。 “是不是很过瘾啊,张口殿下,闭口世子,等你回天策军那日,我罚你喊一千遍,保重啦,老高!”徐漠转身离去,向后挥手告别,一场战争的博弈从来不是只在沙场。 高顺喉结滚动,很想再说些什么,又有些哽咽,索性闭口不言,目送世子殿下,在朝阳下奔跑远去。 约么过了半刻钟光景,徐漠终于追上了西行队伍。 盛老笑道:“腿脚还挺麻利的嘛,伤不是还没好吗?昨夜那场激战还算精彩,就是结尾太仓促了些,老夫还没看过瘾。” 徐漠白了他一眼,骂道:“盛老,您就盼着我被别人打趴下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点对晚辈的关怀都没有。你没看到我连把正式点的兵器都没有吗?要是我背上这块地火玄金,也能像他的银枪那么威风,哪里还用得着磨蹭这么久,三下两下不就把他给打趴下了。” 盛老也不恼怒,这孩子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好好的一块天阶灵材,被他拿来像把钝刀似的提着到处乱砍,丢不丢人暂且不论,对敌时若是与对手旗鼓相当,输在兵刃上也不像话。 这才笑着开口道:“小友所言极是,我看这舆图标记,下座城池在老夫那个年代便有一位了不得的铁匠,你可以试着去寻他帮忙,不然这块灵材在你手中也太委屈了些。” 徐漠眼前一亮,锻造兵刃这件要事,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与敌对战,差之毫厘,轻则身受重伤,重则身死道消。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险路需要去涉足,能多为自己争取一丝胜率,就多争取一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徐漠轻轻的抚摸着手中的老伙计,看向盛老略带疑惑的询问道:“铁匠可塑灵兵?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吧,盛老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盛老轻捋胡须,笑道:“世间各类行当的翘楚,研习技艺与我辈修士修炼功法相仿,只不过是所修习的品类不尽相同罢了,徐小子,老夫劝你日后看人,万万不可因为别人的身份,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看不见他的强大。” 徐漠面色肃然,朝着盛老拱手行礼道:“在下受教了,今日听盛老一言,颇有些茅塞顿开的意味,日后定当心怀敬畏之心处世,只是不知这位匠人是何来历,若是与盛老同代之人,如今应该也上了年岁才是。” 盛老讪笑道:“你小子倒不是个能吃亏的主,转头就拐着弯的骂我老!至于他的来历嘛,不是早就与你说了嘛,就是一个老铁匠,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上了年岁的老铁匠。最值得说道的,就是百年前他花费三年光阴锻造的那把——破劫刀。” “破劫刀?”慕容觉惊呼道,这把刀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24章 往事杂谈 破劫刀,长约三尺,百年前横空出世。 传说此刀以登云大陆第一名山——孤寒山之巅的天玄砂为材质制成。 天玄砂的珍稀程度,堪比天阶灵材,只存于高山之巅,需要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方可诞生出些许。 百年前的一位强大修士,带上此物来到天阳城,寻到那位铁匠家中,求他为自己锻造一把刀。 那位铁匠虽早已不问世事多年,可眼前的灵材实在太过珍稀,他一生之中还未曾遇到过这个等级的材料,对于一位锻造大师,没有什么比铸就一把名刀更有吸引力。 自那日起,他开始没日没夜的思索,到底该如何把他心中的这把绝世之刀锻造出来。 足足两年有余,耗费了几百个日夜,否决了无数个想法,始终找不到那抹刀韵。 只到一日,夜间突逢天雷灭世之相。在院中枯坐一夜,观九天雷池,终于心有所感,一气呵成铸就此刀名曰:“破劫!” 此刀第一次扬名世间,便是百年前的灭国大战,秦皇朝修士宋玉京,一人挡在咸阳城外,六国联军无一人能从他的身前越过。 奈何,秦国最大的修仙宗门——大俞宗宗主与六国之间达成了协议,倾全宗之力背后发难。 他们与六国联军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十六位踏入天玑境的武王强者倾巢而出,突然出手围攻秦国修士宋玉京。 一场灭国之战的主角不再是军队厮杀,而是秦国最后的脊梁宋玉京与叛国仙宗大俞宗之间的决战。 之后的史料之中,并未提及白衣刀客宋玉京与十六位天玑境武王的生死,这一切便成为了一桩悬案,流传在江湖之中的传言,便只是后人的假想。 有心之人从史料之中的只言片语里发现了一丝端倪,大俞宗从秦国第一宗门坠入凡尘,如今在登云大陆早已掀不起什么波澜。秦国,享国祚八百余年,亡于六国联军攻伐,疆土分别被六国占据。 至于宋玉京,咸阳城外的那位白衣刀客,后来的去向再无人知晓,足足百年未曾现世。 对应大俞宗百年来的衰落,世人皆道始于咸阳城外的惊天一战。更有亲历者发声,那夜出手的十六位武王,十死,六残,宋玉京一战惊天下! 六国并未就此事发声,除了秦地百姓家中供奉的木姓牌位,仿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之后的登云大陆终究不再有大秦,之后的江湖也不再有白衣刀客宋玉京。 待到慕容觉讲述完破劫刀的来历,盛老出言道:“没想到还有人知道这段往事,百年前老夫虽境界跌落,意识混沌,可依旧感受到了宋玉京这位后辈的惊天刀意。可惜,未曾亲眼目睹这一战的豪迈。” 徐漠笑道:“昨夜不是观摩了本世子与那落柳郡守间的绝世一战嘛,最强之人已在眼前,何来遗憾之说。” 盛老白眼道:“世子也就是个软柿子罢了!给他提鞋都不配,也敢妄言最强。与他在咸阳城外的风姿差的也就十万八千里。” 徐漠倒也不反驳,这板上钉钉的事,何必那么较真呢。 少年当存凌云志,踏破云霄踩天皇。 白衣刀客的那份赤诚,虽消散百年,今日听闻他的壮举,依旧让徐漠久久难以平静。秦地英豪当属他最雄壮。六国虽灭秦,可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同样堪称震古烁今,秦地青壮十不存一,户户皆披素缟。以一国敌六国本就足够惊人,虽败亡却无人辱其节 六国灭秦之战转眼落幕百年,虽亡秦却难亡秦人,原秦之地,大小起义不下百次,耗尽了六国国力。以至于百年之后,疆域非但没有扩大,反而被四周强敌伺机吞并。 破劫刀虽未曾破去大秦的劫难,却给世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有主如此,可称绝世名刀。 徐漠收回思绪,距离西疆越来越近,局势越发的难以预料,眼前的平静不代表之后就是一路坦途。 估算着三皇子的行程,大抵是赶不上他了,少了来自中枢的压力,他又多了几分把握。 目前为止,之后出手几率最大的就是月楼那位银徽杀手。 昨日立下誓杀帖,动静太大了些,他们的位置若要仔细推算,算不得太难,那么依照舆图上的地形,只有一处算得上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子午谷! 此处地势狭长。丛林密布河道绵延,加之远离各方势力视线,若是在此处设伏,无需出动大批人马,便能堵住几人的必经之路。 索性就再拖上几日,等自己寄出的信件到了西疆,说不定还能有几分转机。 接近正午时分,一处城郭出现在几人眼前,盛老所说的临江城矗立在长陵江畔。 城郊水田如棋盘,农人三三两两结伴归家,四处炊烟袅袅,晌午时分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好一幅水乡景致。 “盛老,铁匠安家于何处?”徐漠疑惑发问道。 “铁匠自然在铁匠铺子里,你问我我问谁?”盛老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回道。 “哈,哈哈。盛老你老人家也真够损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咱小师弟嘛。”苻浩然笑道。 徐漠不禁莞尔一笑,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铁匠确实在铁匠铺子里,也怪他有些心急了,这才让这个焉坏焉坏的老头子逮到了机会。 “那铁匠铺子在哪里呢?”程南音满脸疑惑的再度发问道。 盛老:“......。”真不愧是一个宗门里出来的弟子,就连让人无语的本事都一模一样。 徐漠扶过小师姐,讪笑道:“咱不问他,随便找个农人打听一二,凌云峰弟子可不受这鸟气。也就披着个高人皮囊,气量嘛,就有那么一丢丢。”说完还没忘了在程南音面前,用食指与拇指比划一番,角度找得极其刁钻,不怕盛老看到,就怕盛老看不清。 慕容觉努力憋着笑,偷瞄盛老的脸色。只见,须发皆白的盛老,面上装出一副慈笑模样,藏在背后的一双拳头握得浑圆。 暗道:“确实也就只有那么一丢丢。” 徐漠可不会给老头子发难的机会,拉上还要落井下石的小师姐溜之大吉。 “老哥,不知附近有几处铁匠铺子?”徐漠追上一位身形有些佝偻的黑瘦庄稼汉,柔和的询问道。 “铁匠铺子?公子是外乡人吧。往前直走,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垂柳处,之后再右转,再过一座桥便到了铁匠铺了。”黑瘦男子是个热心肠,说的很仔细,生怕讲得还不够明白,执意要亲自带徐漠过去。 “在下今日刚到贵地,遇到老哥倒是少走了不少弯路。”徐漠招呼几人过来,跟上庄稼汉子的步伐,往铁匠铺走去。 “俺们村里只有一个铁匠铺子,手艺是出了名的精湛高深,你看我这把锄头,打我爷爷辈就用到现在了,也没有一个豁口,就这头脑,也活该铁匠铺子里,一年半载都没笔生意。老话不是常讲什么,龙王卖伞,雨不会停,到他这里就反过来了。”热心肠的庄稼汉子三言两语之间,便把这个铁匠铺子的状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徐漠含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那位掌柜,暗地里接了别的黑活挣钱,世上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也不少吧。以前听我爹与我讲过一个故事,在青云城里有家卤菜铺子生意一直不好,后来老板想了个法子,从外地买了些粗盐回来,次日便在门前竖了个牌子开始卖盐,价格比所有铺子都便宜上小半文铜钱,就是量不能太多,每日只能买上两斤,消息传开之后,那些个大婶儿日日在他家铺子门口排成个长龙出来,久而久之,哪怕后来他不卖盐了,生意也比之前红火了数倍。” 黑瘦庄稼汉,吞了一口唾沫,狐疑道:“那依着公子的意思,这铁匠铺子里,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里乡亲,老陈头的人俺还是信得过的,除了打铁也没看他家里有些别的营生啊。” 盛老又是一记白眼给胡言乱语的软柿子殿下奉上。 慕容觉也开口说道:“老哥,可别听家弟胡说八道,他啊!就是管不住那张臭嘴。” 黑瘦庄稼汉讪笑道:“少年郎嘛,淘气些也没什么。俺们家里那个败家玩意儿,可比小公子横上不少嘞。” 程南音柔声道:“这有何难,我娘说,寻常男子娶了媳妇就明事理了,老哥给他说门亲事,也省心些不是。” 世子扶额退走,小师姐可真是越来越像师娘了,自己都才多大年岁,就张罗着给别人说亲。 黑瘦庄稼汉点头笑道:“姑娘言之有理,我年少时,也比他好不了多少,现在还不是踏踏实实的过着日子,别看老哥现如今又黑又瘦,当初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小儿随我,也是一表人才,不知姑娘是否心有所属。” 程南音面色刷的一下变得通红,低头望足,恨不能寻处地上的裂缝钻进去。如蚊细吟道:“自然是有......由爹娘做主,女儿家家的怎能随意谈论此等大事。” 盛老在侧,双目眯成一线,小丫头片子失了嚣张气焰倒是让他有了几分快意。 黑瘦庄稼汉子连连点头道:“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娃,俺家小儿怕是没这个福气咯,还得是这位小公子看着相配些。” 此话一出,程南音这娇俏的小脸越发的发烫,只恨自己说话不过脑,给自己惹了这桩美事。 苻浩然竖着个大拇指附和道:“老哥倒是好眼力,一番话尽数说到了点子上。” 慕容觉眉开眼笑道:“柿子都快熟了,再不摘可就被别人摘走了。” 徐漠呆若木鸡,实在想不明白,这等好事怎么又到落到了自己头上,这老哥也是真能唠啊!旅途再远些,可就有些遭不住了。 “诺,那座单独的庭院,便是村里的铁匠铺子了,俺家离这里近得很,家里婆娘估摸着应当做好饭食了,腹中空空实在难耐,就不陪你们进去了,若是闲来无事记得来寻俺喝上几盅。”黑瘦庄稼汉朝着一座有些暗沉的农家院落顺手一指,之后便与徐漠一行人告辞离去。 徐漠几人向他道谢告别,临了取出些银钱就要给他递过去。谁知农家汉子倒是个豪迈性子,压根就不要钱,反而有些怒气,似是觉得被几人看低了自己。慕容觉好言宽慰了几句,这才与几人辞行离去。 “盛老,没走错地方吧?”苻浩然看着眼前这座有些暮气沉沉的院落,心中犯疑,这才开口向身旁的老者询问道。 “没长耳朵吧?这屋子就差指着自己告诉你,它是铁匠铺子了,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明。改日得了空闲,定要去见见你们师尊,好好领教一番,究竟是如何教出如你们这般特别的弟子。”盛老翻白眼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 徐漠习惯了盛老的臭脾气,只当充耳不闻,走向前去敲门道:“有人在家吗?” 门口的铁环上锈迹斑斑,一看便知已有了些年月。 过了好半晌,才有一道稚嫩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回应道:“谁呀?” 徐漠柔声道:“青云城徐家小子前来拜访陈老前辈。” 随后便传来那道声音的主人的脚步声,“吱呀。”伴随着一道木门与门轴的摩擦声,一个与徐漠年岁相仿的少女怯生生的拉开了木门,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半是警惕半是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几个陌生面孔。 少女缩回身子询问道:“爷爷,有人找你,要不要带他们一起进来。” 一道混浊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道:“门都开了,就带进来吧。” 随后少女打开半扇门,朝着几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徐漠几人轻轻点头示意,跟着她的步伐走了进去,一进大门,两旁的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农具,还有些樵夫所用的砍刀,渔夫所用的鱼叉,让人感觉置身于一个普通的铁匠铺之中。 第25章 匠者,心也 院中有一老者须发皆白,悠然自得的坐在凉亭之中,石桌上有一炉炭火,一把做工讲究的铁壶里冒出些许水汽,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在院落中飘荡。 “陈旭源,没想到你还活着呢。”盛老笑道。 “盛虚?这么多年不见,嘴还是一样的臭不可闻,不怕我把你赶出去么。”陈旭源眼皮都不抬一下,显然不是很待见这个年岁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老怪物。 盛老坐到他对面,自己挑了个还算干净的杯子,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颇为享受的一口饮下。 谁知口中的茶水既苦又涩,舌头都有些发麻,想吐又吐不出,着急忙慌的舀了瓢清水漱口,折腾了老半天,才腾出嘴来极为不满的咒骂道:“好你个陈旭源,你我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今日得见,你个臭铁匠拿这破叶子糊弄我,知道的还能说这是茶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熬了胆汁准备给人下毒。” “噢,你喝了老子熬的犬药,还敢这般蛮不讲理,骂到我头上。”陈旭源毫不示弱道。 “呵,呵呵。”陈旭源的那个小孙女有些忍俊不禁。 “犬药?犬药你拿茶壶煮!”盛老有些恼羞成怒的呵斥道。 陈旭源冷哼一声,指着院里挂着的灯笼道:“跌境跌傻了吧,烟儿你快教教这个老不死的念念,灯笼上写的是啥字。” 盛老自知理亏,懒得再与老友争长较短,正色道:“行了行了,还有小辈在呢,多少给我留些颜面。说个正事,这次找你没别的,就让你弄把刀,你这身子骨还抡得动铁锤不,不行就直说千万别勉强,不然到时候折了腰可别赖上我。” 陈旭源哪能吃了这暗亏,立马站起身子,就要摆开架势与盛虚走上几招。 徐漠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憋着笑,面色都有些通红,老怪物与老怪物之间的恩怨,他们可没那胆子去瞎掺和,不然惹恼了任何一位,哪怕是钢筋铁骨也不够他们拆着玩的。 “爷爷,能不能稳重些,都是客人动手算怎么回事。”烟儿及时出言替盛老解了围。 “盛老头,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以后还是管好这张臭嘴,不然哪怕惹得小烟儿生气,今日也得把你腿给打折喽。”陈旭源眯着眸子打量着眼前的老友,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发难的架势。 盛虚抽抽鼻子,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不动声色的朝着徐漠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心领神会,取下背上的地火玄金,迈步向前俯身行礼道:“陈老前辈,此物名为地火玄金,乃是晚辈外出历练时偶然所得,奈何不通炼器之术,带在身边不能物尽其用,听闻前辈精通此道,特来求见。” “地火玄金!此等灵材居然还能重现世间,你小子福缘不浅呐,可否借老夫一观。”陈旭源哪里还顾得上与老友斗气,但凡懂些门道之人,对于此等天材地宝的兴趣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概括,似是猎奇,或是喜爱。 第26章 执刀为何 ilwxs.com 眼前的陈旭源也一样,浸淫炼器无数岁月,每一次锻造于他而言,就如同孕育新生儿,让每一份交到手中的灵材焕发出新的生命,这是他作为匠人始终不渝的使命。 一双满是老茧的糙手从徐漠手中接过地火玄金,仔细的端详着这块灵材的纹路,一寸一缕都不放过。 此物诞生于地底熔浆之中,属火属性灵材,具有极强的承载力,乃是灵力的完美载体,具有极强的增幅作用。 加之熔浆万年的熔炼,材质的精纯程度几乎到了极限,与破劫刀的材质不同,此料可称天阶灵材中的上上品,与其说是灵材,不如说是刀坯。 陈旭源喃喃道:“天意啊!天不负我!想不到老夫时隔百年,还能再造一把不逊色于破劫的宝刀!” 徐漠面色凝重,堪比破劫的刀!这可是白衣刀客宋玉京的佩刀啊,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真怕做不到如他那般,建立名震天下的伟业。 盛老笑道:“老陈头,这次你可欠我一个人情。这件生来就是为你准备的灵材,若不是老夫给你送来,终你一生也休想寻到。” 烟儿这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出言维护陈旭源道:“盛爷爷,这话可就有些牵强附会的嫌疑了,以我爷爷的锻造技艺,寻常粗铁都能百年不朽,寻些高阶灵材也不是难事,稍加雕琢胜过破劫刀也不在话下。人情,自然是人家徐公子欠我爷爷,至于您嘛,倒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盛老:“......!烟儿,这话也…有些道理,是老夫唐突了。” 得罪陈旭源算不上多大事,得罪他这颗掌上明珠,盛虚心里有些发毛,他可不想被人拎着大锤追杀他一辈子。能屈能伸,才当得大丈夫。 陈旭源斜瞟了一眼老友,看他没敢惹恼自己的小孙女,这才转过头不再理睬,继续沉浸在对灵材的构思之中。 良久之后,他突然发问道:“不知小友日后如何用此刀?” 听闻陈老发问,徐漠陷入了沉思之中,如何用此刀?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修行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长生?强大?杀敌?...... 直到他开始眷恋凌云峰上的温暖简单,严厉的师尊,慈爱的师娘,亲如兄弟的师兄师姐,这些人护他爱他伴他成长。 直到他离开凌云远赴西疆,遇到甘为暗子的高顺,听闻舍家守土的岳云幽,怜惜数不尽的天策男儿身后的家眷,还有那位以父之名始终铭刻心中的离阳王! 直到他看过世间百态,领会恶非无善,懂得善非无过,感慨过非无因...... 良久之后,徐漠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澈,肃然拱手道:“吾当守初心不改,护亲人挚友不损,平外患百姓安居,除奸佞以正视听,还天下海清河晏,走正道浩然正气,此为我执刀之意。” 程南音鼻尖有些泛酸,这才是她的小师弟。 苻浩然胸中有豪情万丈激荡,这便是凌云峰的徐世子。 慕容觉眼中充满希冀,这天地山河如沐春风。 盛老久久难以平静,此子不但有心怀天下的大气魄,更有怜惜众生的柔情似水。 陈旭源停下手中的动作,轻捋胡须,明亮如炬的目光之中尽是欣赏之意。 当年他曾经问过另外一个年轻人,这个同样的问题,两者的答案截然相反。 白衣刀客宋玉京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修士执刀当平天下不平事。吾在此立誓,此生以斩平天下为宿愿。天不生我宋玉京,刀道万古如长夜。” 可惜,那个年轻人终究还是放不下故国山河,咸阳城外的他璀璨如烟火,手持破劫难破此劫,悠悠百年刀道再无人能出其右。 陈旭源长叹一声,刀意即心意,若无大愿不配此刀。待到情绪稍有平复,柔声道:“好孩子,以你的年岁,何必如此执着。” 徐漠转头面向西疆,低语道:“既已被命运选中,怎能逃避,让他人代我受难。我所拥有的安稳时光,已经足够长了。生而为人,可一事无成,不可一事不搏。” 烟儿怔怔的盯着如自己一般年岁的少年,清秀俊美的脸庞之上,藏有若有若无的一丝惆怅,如山间清泉般的眼眸里有光。 陈旭源含笑道:“既然已经了解了你的心愿,那为你锻造此刀,便当与汝之刀意相符合。” 徐漠面露喜色对陈旭源拱手行李道:“在下,谢过陈老前辈。” 陈旭源不再接话,全身心的投入到手中的地火玄金之上。 随后,盛老便带上徐漠的几位师兄师姐外出,到周围的村落中随意走动一番。 徐漠全神贯注着观察陈旭源的一举一动,他很想知道,像陈老这样世间闻名的炼器大家,究竟是如何踏足到这一境界的。 眼前的陈老如同一尊入定的佛陀,略微有些苍老的面庞上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的双眸中似乎有道韵流淌,不算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如同山岳般巍峨挺立。 徐漠心中骇然,眼前的老者似乎在以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悟道修行,于他而言,手中的地火玄金更像是一本功法,浑然不觉间,从点到面一丝丝剥离它的外在,之后再从中探析它的构造,待到完全探知完成,大道的奥秘便能窥见一二。 天材地宝本就是受上天眷顾的存在,似在冥冥之中有着大道浑然天成的秘密,陈旭源以凡夫俗子之身,长存于世间,所倚仗的极有可能就是他所开辟出的这条独一无二的修行道路。 “睡着了?”烟儿凑到徐漠边上柔声唤醒陷入沉思之后,久久不能平静的徐漠。 徐漠这才醒转心神,摇头道:“让烟儿姑娘见笑了,陈老前辈这般技艺确实让在下如痴如醉,一时之间难以自拔。” 烟儿眉眼带笑,负手在后,有些甜意的口气呼在少年耳畔低语道:“公子若是对陈家这个行当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和爷爷求个情,让他收你做小徒弟,以公子的天资,差不多花个三年五载的就能看出门道来了。” 徐漠苦笑道:“烟儿姑娘高看在下了,我这人平日里看着卖相还算不错,一到自己上手,就得露马脚喽。” 烟儿嘟着她那如同刚泛红的樱桃般的小嘴,冷哼道:“公子分明是看不上陈家这份行当,何必委屈自己妄自菲薄呢?” 徐漠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柔和,辩解道:“烟儿姑娘实在是误解在下了,我虽看不透陈老前辈的修为,却也能大抵猜出一二,这样的名师在前,何人不心生神往。只是如今,在下俗务缠身,确实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心若静不下来,如何能将陈老前辈的衣钵继承下去?如此这般,岂不白白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烟儿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徐世子这些客客气气又虚头巴脑的废话。小女儿家的神态尽显,陈旭源自小对她极为宠溺,倒是有了些爱憎分明的性子。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烟儿像是个拨浪鼓般使劲摇头道。 徐漠苦笑连连,在自己心里自然是不抗拒学习这炼器之术的,可惜,现如今真的算不得是好时机。 他又不愿让这位心思单纯的少女生出嫌隙,只能服软解释道:“烟儿姑娘莫要气恼,等忙过这阵子,再来求陈老前辈教我便是。” 小姑娘这才收了心里的郁闷,俏脸上难掩笑意,端着几分矜持道:“公子既有此心,我便帮你与爷爷多求上几次,想来爷爷也会被你的诚心所感,勉为其难的收了你做弟子的。” 徐漠毕竟经历过赵霖这位女魔头的折磨,女儿家的心思自然也能洞悉一二,早已看穿了烟儿这些个小伎俩,也不敢说破只能硬着头皮道:“在下谢过烟儿姑娘抬爱,如此大恩,自当以身......以身作则,勤加修炼,早日继承陈老前辈的衣钵。” 烟儿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心里自然是有着无限欢喜。眼前这个少年,是她此生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多看几眼的那种人。少女偷瞄着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庞,嘴唇厚薄适中细长绵软,不但不显阴柔反而平添了几分秀气,高挺的鼻梁宛如山岳,最让她心神微漾的还是那双如同山间清泉般的眸子,在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卓尔不群的翩翩公子。 若只是容貌出彩了些,倒也不会得了她的垂青,与爷爷口中的白衣刀客宋玉京相比,眼前的少年多了些温润如玉的暖意,她虽不懂情为何物,却也难以自控心间丝丝悸动。 良久,良时当久!秋日残留的一丝丝暖意,浮上她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然有了些如同枫叶般的泛红。 寂寥无声的院落之中,她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看着它。忽有一阵风起,吹乱了少女额角的缕缕青丝。 第27章 人如刀鞘 转眼已是三日之后,亭中老者心神依旧沉浸在手中的地火玄金之上,那双结满老茧的大手,不知将这块天阶灵材抚摸了多少遍,身旁的碳火已经熄灭了许久,连带着壶里的水汽也早就烧干了。那双明亮如炬的双眸之中,依旧看不出一丝疲惫。 徐漠同样未曾入眠,这些时日他一直在陈旭源身旁观摩,虽有些困倦,仍然强打起精神,未曾有丝毫松懈之意。 可怜巴巴的烟儿,熬了没多久,便再也抵挡不住浑身的困意来袭,拄着下巴睡着了。 盛老带着他那几个同伴,神秘兮兮的整日外出游荡,直至夜半三更才满身酒气的摸回铁匠铺中。 徐漠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有些发麻的手脚,炼器可真是个耗人心力的活计。原本以为炼器不过是个融材再造的过程,谁曾想陈老前辈光是“格物”便花费了三天光景,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结束这个过程。 这时,陈旭源手中的地火玄金终于动了,似乎这块灵材与他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度微妙的联系。 “可以开始了。”陈旭源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眼前的地火玄金在他手中,如同被唤醒的孩童,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忽然从陈旭源手中飞出,朝着徐漠飞了过来,绕着他的身体盘旋了数圈。 最后停在他的肩膀之上,似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有让它感到熟悉的气息,地火玄金亲昵的贴着徐漠。 陈旭源喃喃道:“世人总说刀兵无眼,水火无情,那这又算是什么呢?灵材与凡材的区别,应当在于这一抹灵识,拥有灵识的刀兵才配得上称为灵器才对。” 亭中老者双手张开,随着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产生,他将地火玄金召回到身旁,真正的锻造始于此刻。 徐漠识海空间中,高悬于天际之上的焚天灵火本体,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他跟随着陈旭源的脚步来到平日里锻造铁器的作坊之中,一柄柄废弃的兵器,发出“嗡,嗡嗡”的震颤声。 似乎极度的渴望锻造出它们的这个人,多停留几分目光在自己身上。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青色大鼎暗沉无光,鼎身之上满是尘土诉说着岁月的变迁。 “老伙计,有些年月不曾动用你了。”陈旭源轻轻的抚摸着这尊大鼎,弹指一挥间,飞灰浮尘皆消散不见。 掩盖在灰尘下的大鼎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全貌,密布各种奇异纹路的鼎身之上,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青光闪烁,似是一尊活物在呼吸。 “此鼎定然不是俗物,这尊大鼎怕是有些来历的宝物,陈老前辈果真如盛老所言,修为与来历皆深不可测,今日所见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徐漠心中暗道。 陈旭源大袖一挥,青色大鼎上的光晕越发的明亮,鼎心有一缕青色火焰燃起,火苗逐渐变得旺盛,灼热的温度却没有丝毫外泄,似乎所有的温度都集中在大鼎之内。 随后,他将地火玄金投入了青色大鼎之中,青色的火苗瞬间将这块灵材包裹其中。 半个时辰之后,大鼎之中的地火玄金开始变得通体火红,青色火焰的色泽又加深了许多。陈旭源脑门上冒出了些许汗珠,全神贯注的把握着大鼎内的温度,不愧是地火淬炼过的灵材,以他的天源离火都难以将之极速熔炼。 又过了一个时辰,地火玄金开始慢慢的融成汁水,在鼎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陈旭源抓准时机,从周围的铁盒之中取出些其它材料,一一投入大鼎之中,这些材料很快又融于其中,从鼎内冒出几缕白烟之后便没有了其它的动静。 徐漠认出其中的一种材料价值极为不菲,可陈旭源却不见一丝犹豫,可见在他心中早已不计较这些得失,只在意自己锻造出的灵器品质是否能更上一层楼。 徐漠越发的佩服眼前这位老者,单是这枯燥的岁月能熬下来便极为不易,他却能把那份对炼器的执着保持下去。 接下来,陈旭源将鼎中的汁水操控到空中,仔细的观察其中还有没有疏漏之处,待到确认无误之后,再将汁水引入磨具之中。 滚烫的汁水渐渐凝实之后,陈旭源手中早就多了一柄不知以何种材料制成的锤子,抡圆了膀子一下接一下的敲击着初见雏形的刀坯。 伴随着清脆的敲击声,铁锤激起的点点火花溅射到四周,一遍又一遍的锤炼过后,刀身已然可以看到有丝缕寒光闪烁,程旭源从袖口内取出金刚笔,在尚未冷却完成的刀身之上刻下各种奇异纹路,方才被青色大鼎封住的那抹地火玄金灵识,也从鼎中回归刀身,一把长约三尺半长刀即将锻造完成。 随着陈旭源手中的金刚笔将刀身勾勒完成,一柄通体火红,形似凤翅的大刀呼之欲出。刀身上的凤羽栩栩如生,似是一支浑然天成的凤翅。 陈旭源持刀向天际挥出,一团黑云瞬间散作齑粉,似有雷鸣滚滚在找寻他挥出的这一丝气机,下一刻便要将此刀劈碎。 须发皆白的老者数道禁制挥出,将手中凤刀气机遮蔽,胸中有几分豪情升起,放声笑道:“此刀已成,可战天下。” 徐漠轻叹道:“锋芒所向,天不敢欺。” “小友,此刀日后在你手中能成长到何种地步,全看你了,切莫忘了你之刀意。”陈旭源柔声道,将手中凤刀递给少年,目光中有道道期许。 徐漠接过他手中的刀轻轻抚摸,半晌之后点头道:“陈老前辈放心,在下此生必不辱没此刀。此刀形似凤翅,日后便唤作鎏凤刀吧。” 陈旭源点头道:“鎏凤刀!此名倒也配得上此刀。” 徐漠拱手行礼道:“谢过陈老前辈授我此刀,这些时日为了晚辈所托之事,您耗费了如此多的心力,晚辈实在受之有愧,何况铸造途中您更是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灵材助我炼刀,此等心胸让晚辈敬佩万分。前辈这般高洁之士,寻常俗物岂敢献予前辈,这枚九幽紫金莲子请前辈屈尊收下,就算是晚辈的一份心意吧。” 徐漠拱手将九幽紫金莲子赠与陈旭源,陈旭源对眼前少年更加喜爱,轻抚他的头顶,柔声道:“小友何须如此,此物极为不凡,自己留着以后也会有大用。” 徐漠摇头道:“晚辈的一点心意而已,前辈切莫推辞,于我而言,前辈能屈尊为我炼刀,已是大恩,这点微薄谢意不值一提,晚辈必当牢记前辈教诲,时刻勉励自身。” 陈旭源不再推辞,轻捋胡须面带笑意道:“小友不必介怀,炼器本就是我辈的修行方式,为你锻造此刀老夫同样获益良多,于情于理你不欠我。” 徐漠知晓陈旭源的心意,也不再多言,只能将此恩情牢记心中,若是以后有机会,再回报他也不算迟。 “刀成了?”盛老一行人刚好从门外进来,向徐漠询问道。 徐漠轻声道:“嗯!成了。” “哈哈,怪不得方才在城中闲逛,感知到天生异象,原来是老陈头又造了一把好刀出来。”盛老开怀大笑道。 程南音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刀啊,还能让天地变色不成?” 慕容觉摇头晃脑神秘兮兮的开口道:“师妹有所不知,咱们小徐一直背着的那块破铜烂铁卖相虽然一般,却是天阶灵材世间罕见。经过陈老前辈世间顶级的锻刀之术淬炼,早已到了惊动天道的级别,若不是有如他这般高人坐镇,说不定再回来晚些你这小师弟骨头渣子都被天雷劈成飞灰了。” 苻浩然一巴掌拍在大师兄背上笑骂道:“可别听他胡说八道,咱小师弟可不是一般人,福缘深厚着嘞,喝了二两猫尿,大师兄这股子酸劲又上来了。” 被众人吵醒的烟儿揉着眼睛极为不满的嘶吼道:“一群酒鬼,别吵吵了行不行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陈旭源打趣道:“哎呦喂,我的个小祖宗,怎么突然对炼器有兴趣了,这几日像个夜猫子似的,昼伏夜出,如此勤奋莫不是陈家先祖显灵了。” 烟儿自然明白爷爷看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双手叉腰气鼓鼓的骂道:“好你个老陈头,本姑娘的玩笑也是随便开得的?看来某些人以后是想做个没饭吃没人管的小老头了!” 陈旭源苦笑道:“哪能啊,爷爷岁数大了,一时口不择言罢了,咱家烟儿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辈,怎么都配得上一个女中豪杰的名号,徐家小友,你说对吧。” 徐漠眼看往日里深不可测的陈老前辈此刻心急如焚,向他投来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热烈的恳求之意,只能讪笑道:“对,对对,烟儿姑娘可不是一般女子,往后外出行走江湖,谁见了也得竖起大拇指,称呼一声女中豪杰才是,还是陈老看人看得准,不愧是我辈修士生来就需仰望的楷模啊。” 烟儿听到徐世子这番发自心底的真情流露,面色稍稍有了些好转,扭头看着自己那个不懂事的糟心爷爷,再看看眼前明事理的翩翩公子,不由得轻声叹息道:“老陈头,你这小孙女年岁也不小了,再不出去历练一番,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陈旭源听闻这晴天霹雳笑意瞬间凝固,又不敢拂了这块心头肉的兴致,有些谄媚的吹捧道:“烟儿这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要不爷爷豁出去这把老骨头,陪你走上一遭。” 烟儿噘嘴道:“哪有女侠游历江湖,身旁带个糟老头子的,不妥不妥,不如你与盛爷爷这个老酒鬼凑合着过吧。我看徐公子人还不错,与他结伴同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啊?这,这这,不太好吧,陈老前辈年事已高,离了烟儿姑娘,难免会不太习惯,再说盛老也不太会照顾人啊。”徐漠磕磕巴巴的想了套说辞,耳边还回荡着陈老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的传音。 陈旭源瞥了一眼身旁满嘴酒气的盛老头,极为嫌弃的挪开了身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哀求道:“烟儿,你看咱门能不能再商量商量,盛老头这人人品确实不咋地,爷爷不屑与他为伍,徐小友倒是深得我心,不如折中取个办法,咱们爷孙一起陪徐小友同去如何。” 盛老满脸红光醉意熏熏的开口道:“好你个老陈头,把肉吃干净了,擦干嘴就想给爷来个脚底抹油的好算计。啧,啧啧,你要是敢把老子扔在这个破地方,就不用回来了,老陈头,你们爷孙只要前脚踏出这门,后手我就把你这屋子里所有的破烂全拿去换酒喝。” “竖子尔敢!”陈旭源袖中露出那柄方才锻刀所用之锤,朝着躺在藤椅上的盛老杀去。 盛老感知到院中弥漫着的漫天杀气,醉意瞬间清醒了几分,急忙告罪道:“陈兄,咱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哪能真这么干呐,误会,都是误会,息怒,息怒别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气坏了身子。” 陈旭源这才收了手中之锤,带着刺骨寒意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出道:“盛虚,再敢落井下石,你看我不拆了你这把臭骨头。” 徐漠双手拄着下巴看着几人,不由自主的叹息道:“惆怅啊,真惆怅。” 程南音噗嗤一笑,低语道:“这两老头怎么比咱们还孩子气。” 慕容觉轻摇折扇故作高深道:“还不是徐师弟这副好皮囊,怎么能少了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呢。” 苻浩然目光四处游荡嘟囔道:“大师兄,你说的是什么醉话,这都秋日了,哪里来的桃花啊。” 三人相视一笑,也不知如何与苻浩然这个愣头青讲清楚其中这些弯弯绕绕。 烟儿可顾不上院中那两位老爷子之间的恩恩怨怨,明亮的双眸时不时的偷瞄正在发呆的徐世子。 陈旭源与盛虚看到这般场景,也没了争斗的心思,异口同声道:“女大不中留啊!” 第28章 子午谷 次日清晨,在临江城里过了几天舒坦日子的盛老几人还在呼呼大睡,徐漠便悄悄的起身来到院中练刀。| 站定身形,握紧手中的鎏凤刀,开始练习最简单的横劈竖砍,每一刀都力求精准拿捏住挥刀力度,不急不躁,就一直重复这最为简单的两个动作。 徐漠弃剑择刀,心中自然存了在战场上以刀建功的心思,过不了多久便要面对那些阻止他去西疆的暗处杀招,多一分依仗便多一分把握。 落柳郡守杨嘉毅前些日子传来讯息,三皇子已经到了落柳郡城,看到徐漠所留誓杀帖,并未选择将之抹去,反而在那面城墙前驻足良久。 之前救下的那位断臂男子也有讯息传来,三皇子派出传递秘折之人,已将离阳王世子重现世间的消息递了上去,据说赵元佑当日便派遣羽林卫将军霍留殇前去巡天宗宣旨,务必要将徐漠接回青云城。 大师兄依着徐漠的意思,给师尊去了信,信中大抵意思就是与他和师娘报个平安,对之后的凌云峰壮大提了些建议,告知了徐漠在平平居中手抄的三百卷功法所藏位置,最后还给了师尊应对朝廷问责的答复重点。尽量避免给凌云峰过早的引来赵家天子的猜忌,寻个在夹缝中低调壮大的契机。 待到日上三竿之时,徐漠早已汗流浃背,估摸着那几位也该要起来了,才寻了个院角隐蔽之处,提着两桶凉水冲洗身子。秋日里有些寒意刺骨的井水泼洒在他那没有一丝多余的躯体之上,很快浑身肌肤就变得火红,约么过了半炷香的光景,徐世子便将身子洗净,正要套上自己的黑色长袍之时,随意一瞥便发现了一个满脸通红的老熟人。 徐漠苦不堪言,心底藏着的那抹悲伤再度涌起,之前自己的清白之身已然被赵霖这个女魔头看去了大半,谁知今日一时不察,又被陈老前辈的掌上明珠偷窥了良久。鼻尖泛酸,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徐公子!早啊,哈哈,真巧。”烟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面色淡然的从他身旁掠过,绝口不提自己做下这番伤天害理的恶事,给冰清玉洁的徐世子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徐漠挤出一丝苦笑,有气无力的回应道:“早,早啊,烟儿姑娘。” 又多了一个需要他报复的可恶女子,女魔头那里多半是找不回场子了,下次相见都不知是在何时。小烟儿背后有着那位强大到让人绝望的靠山希望更加渺茫。每每想到此处,徐漠就头疼,招谁惹谁了他这是,这种事情竟然全都给他遇上了。 正在徐世子满脸哀怨的感慨时运不济之时,盛老顶着满头乱发打开了房门,随后一行人接二连三的都起来了。 “咱们收拾收拾,赶紧赶路吧。”慕容觉催促道。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用过早膳之后,就要准备出发,奔赴西疆前的最后一座天堑。 “等等我!”陈旭源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徐漠回过头去,柔声道:“诸位应该还不知道,子午谷里可能有很多人等着咱们,不如你们绕道去西疆,我一人独行,真要遇到刺杀,想要脱身也容易些。” 盛老笑道:“放心,若有必要,老夫可为你出手一次。” 徐漠愕然道:“就一次?不如前辈在前开路,等到路上没什么障碍了,再通知我们过来岂不皆大欢喜。” 盛老翻了个白眼,佯装发怒道:“老夫这个层次的高人,岂能随意出手,自己对付些小鱼小虾都费劲,拿什么帮你爹灭西越蛮子。” 烟儿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徐漠身后,颇为不忿的回怼道:“徐公子,莫要惊慌,我爷爷可厉害了,到时候让他出手就是,若是还有什么顾虑,就依你所说,先叫老陈头前去开路。” 盛老面色凝重目光呆滞不知所云:“......。” 陈老双腿发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想说些狠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用某种语言咒骂道:“......。” 徐漠的嘴角以一个极大的弧度上扬,这样看来被看看身子也算不得吃什么大亏,像烟儿姑娘这样的女子,要看就看了吧。多几个这样的老前辈在身旁护着,岂不万无一失。就是可惜,这盛老似乎缺了个孙女在旁。 陈旭源不敢拿自家孙女出气,只能疯狂给徐漠传音,几乎达到了出口成脏的水准,残留在徐世子心中的一丢丢高人风度荡然无存。 徐世子奉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传统美德,一个人走在道路的最前方,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地势变化,前方的两座山峰之间最狭窄之处竟只有丈余距离,最宽处也不过百丈,这便是舆图所注的险要之地——子午谷。 徐漠心神越发的集中,开启识海探查有灵力波动的区域。 看来前方暂时没有较大的风险,即便他的灵识并未探查到有人在此埋伏,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么好的机会,对手绝对不可能会错过。 离两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徐漠不动声色的将鎏凤刀持在手中,心中谋算着杀手可能出手的角度。 杀手自然也会选大部分人选择的位置来赌他前行的方位。 此刻恰逢正午时分,东方山崖上的树影正好铺在道路中间,以杀手的角度来选,自然会把人的天性——趋利避害算计其中。那他最好的选择必然是从东边山崖的视野死角处出手,这样离他才最近。 徐漠有意识的按照自己的推算一路向前行走,万一他与杀手的想法背道而驰,又该如何呢?只有十丈距离了,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几种出刀方式去阻挡杀手从不同方位的突袭。 又是十余息光景,徐漠只差两步就要踏入子午谷内最狭窄的地段,此刻心神过于集中,以至于他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充满生机的跳动声。 陈旭源与盛虚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随着徐漠最后一步踏入子午谷中,他的耳畔似有一阵微风拂过。 不见丝毫犹豫,手中的鎏凤刀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的脖颈上方抬手格挡。 一柄短刀从鎏凤刀的刀刃上划过,两柄利刃激起一连串的火花,一道黑衣杀手的身形出现在子午谷狭道之中。 徐漠额上有几滴汗珠滚落,不敢有丝毫大意。 双脚蹬地弹开些距离,再度举刀挡住黑衣杀手的第二次攻击。 一击不中,黑衣杀手身形极快的退出了一段距离,丝毫不给徐漠抽刀劈砍的机会。 徐漠并未动用风之秘术去与之对战,他昨日才得到鎏凤刀,对此刀的掌控远远不如之前的地火玄金,这等生死边缘的对战,平日里本就难以遇到。 此时,有两大前辈在后,定然不会看着自己死在他们面前,这样就能占些便宜让他放开手脚与杀手对敌。 不如就以他为磨刀石,淬炼自身,这可比单纯的持刀劈砍要强上不少。 黑衣杀手祭出数道法诀,数息之间,他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 气息从三个方向攻向徐漠,丝毫不给这个对付起来有些棘手,完全不像废物的世子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 徐漠没有丝毫慌乱,若只是虚影幻象,其中两道身影必然只是佯攻,那依着常理先挡住正面才是所有人的选择。 杀手擅长揣测人心,若是从正面杀他,以刚才带着试探意味出手的那两招,便能探知速战速决不太容易得手。 既不能一击必杀,那就应该学着像个猎人般,一点点消耗猎物的生机。 所以黑衣杀手应该会选择从左右两旁向他动手,若是从后方出手,毋庸置疑那道虚影就是杀手本体所在之处,这样便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就算杀了徐漠自己也活不了,依着月楼的性子,从外界接下的任务里极少有舍命刺杀的杀手出现,所以徐漠没有考虑后面。 一道刀光虚斩向右,在快要接触到杀手虚影前,徐漠猛的回转劈向离他身躯仅有三寸左右的那道虚影,两柄刀再度碰撞出璀璨的火光。 这位黑衣杀手,在他心里已然是个极为恐怖的对手,每一击都是精心谋划,直击目标弱点。好在徐漠瞬间想到左边是反手,只要他稍微迟缓一瞬,露出些破绽这个杀手还是能将他刺死。 黑衣杀手有些诧异,眼前的少年竟能接连猜到他的算计,有了一瞬的分神。 徐漠抓住这个契机扭转局势,开始转守为攻,手中鎏凤刀大开大合,横扫黑衣杀手下盘,凌厉的刀势一刀接一刀同样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气势越发强盛。 黑衣杀手接连退避,身形也有了些狼狈,正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之时,他的后方有数道灵箭朝他射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又是哪方势力想要浑水摸鱼。竟然挑了这个关键节点出手。 黑衣杀手引动秘法,身形辗转腾挪之间,顺便将身后的箭雨引到徐漠面前。 徐漠有些懊恼,不知何人偏要在此时暗中出手,将他之前的筹谋几乎尽数打乱。 此时,也顾不上再去追黑衣杀手,只能将他手中的鎏凤刀猛的一挥,劈碎了朝他射来的灵气箭雨。 黑衣杀手眼看前路难行,两侧又是极为险要的陡峭石壁,也不跑了,扭头看着徐漠越靠越近,轻叹道:“这下玩脱了!” 徐漠脚步放缓,随手劈开向他射来的灵气箭,心神提防着黑衣杀手做这困兽之斗。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徐漠便认出了眼前之人,原来是在灵虚山遇到过的老熟人——那个极不靠谱的银徽杀手。 “真巧啊。”黑衣杀手厚着面皮与徐世子打了个招呼道。 徐漠轻笑道:“说说吧,这次还有些什么缘由,没能把我杀了。” 黑衣杀手扯下蒙面头巾,寻了个前方袭击之人的视野死角,趴在石壁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好半晌才开口道:“小徐,当真认不得我了?” 徐漠不知眼前这个杀手此刻为何突然向他发问,饶有兴致的调笑道:“怎么,阁下难道是本世子那位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夜枭苦笑道:“这话略微有些差池,不过要按这么论也差不了太多吧。” 徐漠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哪一号相熟的人物投了月楼,可眼前这位黑衣男子的神情又不似作伪,若真是相识,那第一次刺杀之时,就该认出他才对。 他实在懒得再想,皱起眉头无奈道:“可普天之下,这样的熟人也太多了些,不如兄台速速报上名来,容本世子仔细想想看。” 夜枭多少有些尴尬,小时候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大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倒是有了几分别样的气势,讪笑道:“朝云巷里那个躲着哭的小屁孩,都长这么大了,可惜,如今都不认得哥哥了。” 徐漠心神大振,低语道:“朝云巷,小乞儿!你是赵霄?” 夜枭挠挠头,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无奈缺乏那种天赋,只能故作深情的点头道:“小徐,你终于想起哥哥来了。” 徐漠浑身汗毛倒竖,只想拔腿退走,远离眼前这个多少有点让人犯恶心的男子。 夜枭讪笑道:“看你这点出息,你我兄弟相逢,应算得人生一大幸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小徐的身份倒是又显赫了几分,若不是你腰间所系玉佩,哥哥都认不出你了,好在如今你也有了些修为傍身,不然真折在我手里,你我之间岂不又平添了几分憾事。” “呵呵,短短几年你便做了月楼的银徽杀手,想来和当年一般无二,还是那么精于算计。”徐漠抬起腰间的玉佩,冷笑道。 夜枭嗓子有些发干,冰冷且白皙的脸庞上浮起几分暖意。 那年,父王被先皇污蔑为逆贼,随即下旨褫夺了永宁王封号,当日王府上下百余口大多被赐死,其中自然少不了赵霄的那位世子替身。 第29章 小乞儿 七叔上位之后,整个朝堂的权柄尽数掌控在手,哪能容得下与他那位兄长有关联的任何势力存于世间,手下的羽林卫四处搜查永宁王逆党。 年少的他无处安身,只能在青云城里过着四处躲藏的糟心日子。 直到他遇到了当时年幼,比他还要小上七八岁的徐漠,日子才有了些改观。 那时的徐漠不知受了什么委屈,他在屋顶透气时,常常能看到,一个分明才七八岁的孩童,躲在阳光都照不到的朝云巷墙角,偷偷抹眼泪。 那日百无聊赖之际,赵霄终究是忍不住再看这等场面,一个翻身从屋顶跳了下来,与眼前这个泪痕尚未干透的孩童打招呼道:“喂喂喂,你是哪家的孩子,这是我家墙角,你再哭下去,冲垮了得赔钱。” 墙角那个孩童被他这么一喊,立马止了哭声,极为要强的把泪痕擦干,才转过身来,赌气道:“谁,谁在哭?哪里来的小贼,这分明是我家的墙角。” 赵霄身上没了王府里的华服傍身,脸上又刻意抹了些油污,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被一个孩童压过气势,多少让他折了面子,只能苦笑道:“那你继续哭好了,当我没说行不。” 徐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面色有些憔悴,衣着破烂不堪,腹中偶尔还有些响动,与城里那些小乞儿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唯独那双眼眸里看不到一丝畏缩留存。 想起先生的教诲,起了些善念道:“小乞儿,胆还真不小,讹本公子的心思你都敢有,算了,看你这可怜模样,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索性就不与你计较了。这屋子是我家膳房,你要是有空,不如与我一道进去,随意吃些膳食,好打发腹中饥肠。” 赵霄脸上的笑意更甚,分明是他在哭才对,怎就三言两语之间,被这位小公子调换了身份,开始接济自己这个“小乞儿”了。 前些日子风声太紧,他也不敢贸然外出寻找吃食,只能随意将就着,吃些干粮度日。 久而久之,自然也没了食欲,此时腹中响动更是坐实了他的乞儿身份。赵霄索性破罐子破摔,接话道:“小公子如此心善,必定福泽万年。” 徐漠也不回话,自顾自的端起架子带着赵霄绕到后门,轻敲三下,随后便有一位府中老奴将门打开,老奴眼看少爷带了个乞儿入府正要发问,却被他抢先开口道:“福伯,这位是我的朋友,恰巧遇到了,邀他入府小聚,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们。” 福伯虽不知小少爷今日怎地与街边乞儿称兄道弟,可碍于主仆身份,也不便多问只能恭敬的退到一旁,给二人让开了道路。 徐漠与福伯道别带着赵霄往院落中走去,此处宅院乃是府中偏院,除了府中家丁,少有人来,两人一路上也没再遇到其它人,倒是极为顺利的到了膳房所处的那座小院。 徐漠朝他眨眼道:“今日带你入府,开了眼界,以后在外乞讨,遇到寻常饭食,怕是难以下咽喽。” “小公子,年岁不大,懂的还真多。”赵霄打了个哈欠,随意敷衍道。 他的小腹越发的扁平,急需些酒肉润肠,哪有心思理会徐漠的调侃。 好在这位小公子已经先行一步,推开了紧闭的房门,赵霄跟在后面,大摇大摆的溜进了膳房。 数十个餐盘分列在案台上方,赵霄如饿虎扑食般冲到了徐漠身前,顾不上清洗已然发黑的双手,夺了烧鸡就啃。 徐漠也学着他的模样,扯下一只肥翅就啃,单论吃相丝毫不落下风。 许久之后,两人吃饱喝足,膳房之内一片狼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赵霄哪里还有瘦骨嶙峋的模样。两人在府中下棋,钓鱼,摸虾,偷看话本,只要徐漠想到了新鲜玩法,便会来朝云巷寻他同去府中消遣。 再后来先帝驾崩,赵元佑登基称帝,赵霄终于有机会脱身,逃出青云城这个牢笼。 那日道别之际,他摸遍全身寻不出半枚铜钱,只有一枚忘了得自何处的粗糙玉佩傍身,当下只好硬着头皮把玉佩塞到小徐兜里,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谁曾想小徐年岁不大,却也是个讲究人,立马取了自己腰间挂着的美玉回赠给他。 他自幼出身王府,当然能看出小徐这玉佩价值不菲,胜过自己那块百倍之多,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要推辞不受。可又拗不过这小子,只能勉为其难的捡了个大便宜。 临别之际,小徐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小乞儿,江湖路远,你且慢行!” 世事无常,如今再次相见,两人竟要刀兵相见,毫厘之间便决生死。 夜枭长叹道:“小徐,贼老天偏要捉弄你我兄弟,这笔账算不到我头上才对。” 徐漠半晌无言,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低语道:“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份行当。” 夜枭苦笑道:“泱泱青云,我这身份,如同丧家之犬,除却这份行当,又能去做些什么呢。” “虽在我眼中,你不太像人,却还用不着和犬攀亲戚吧。”徐漠笑道。 夜枭冷哼道:“小徐这张嘴,可比手中之刀还要再锋利些。” 两人谈笑间,后面的一行人也到了跟前。 盛老笑道:“好你个徐小子,莫不是在给我们演苦肉计,躲在这崖底与杀手还能叙旧呢。” 夜枭别过头去,适时的将银徽杀手的标识摘下藏好。别的都还好,就是老头身旁的小丫头,带着杀意的眼神的太过恐怖,实在吃不住,还是看着石壁更安全些。 徐漠讪笑道:“谁没几个走错路的朋友,巧了,还真给我遇上了。好在方才听了本公子的一番教诲,起了弃暗投明的心思。” 夜枭翻了个白眼,懒得与他计较,总之是自己理亏在先,又有外人在旁,不好撕破脸皮,只能先咽下这口恶气。 慕容觉倒是眼尖,发现了夜枭的银色徽章,惊呼道:“这位兄台,你便是那位在灵虚山脉,贪睡误事的银徽杀手吗?” 夜枭只恨自己未曾习得石遁之术,逃不掉这该死的白面书生旧事重提。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能装出一副初次听闻的样子,满脸疑惑道:“不,不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过来刺杀小徐,难道之前还有别的杀手来过?” 徐漠无言以对,赵霄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他可没心思与他周旋,索性转身开始观察起谷中山道间的情形。 盛老冷哼道:“你这小子,瞎话连篇,那夜藏在树上的分明就是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夫现在就抽你。” 夜枭口中发苦,只能点头认下了这桩算不上光彩的丑事。 苻浩然嘲笑道:“呦呵,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精彩桥段,如今的月楼,就这个水准的杀手,也能混得下去啊。” 他可不会惯着夜枭,这个杀手的目的毕竟是刺杀小师弟,哪里还用得着给他好脸色看,就是现在一言不合,拔剑一战又有何妨,真当随便敷衍两句这事就算完了。 程南音一把拍在他背上,出言呵斥道:“行了,别闹了。怎么小师弟都不与他计较,你倒先记上仇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误会罢了,用不着如此挤兑他。” 夜枭面色越发难看,出师不利也就罢了,误杀兄弟也还能接受,就是小徐这几位朋友,真就没有一个是善茬,光是这唇枪舌剑就难以应付。 烟儿的目光在夜枭身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便不再看他。 相比一个杀手的故事,她更记挂徐漠的状况。寻了个时机溜到他身后,四处察看有无受伤的痕迹。 盛老看着眼前的少女,再度叹息道:“老陈头,你这小孙女,只怕在你身边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徐小子吃得干干净净。” 陈旭源捋胡须的手有些发颤,又不愿让盛虚这个老怪物看了笑话,只能咬着后槽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沉身道:“怎地盛老怪,自己没个孙女,就开始替我操起这份闲心了。徐小友真成了我孙女婿,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嫉妒老夫的人多了去了,像你嘴这么臭的还是头一个。” 盛老听闻此言,心中难免有些惆怅,只恨自己蹉跎了太多岁月,没能给自己留下些血脉,不然哪怕后人得了他一两分真传,随随便便找出一个来,也得比徐小子强上一大截才是,那小烟儿不得多给他几分好脸色,老陈头哪里还敢这么放肆。 “子午谷的地形果真如舆图所示,奇险无比,尤其是前面这段路,只见流矢不见有人,就算知晓了有人埋伏,也难以规避险境。”徐漠面色肃然,沉声道。 夜枭好不容易等到小徐开口,逃命似的跑到他身旁,附和道:“唯一的机会便是冲过这段开阔地界,隐入密林之中,方可伺机穿越子午谷。” 徐漠取出舆图,仔细的比对地形。军中所用舆图立求详细真实,越是紧要关头,越能依靠地形寻出些破敌良机。徐漠的视线停留在一条被几株齐腰灌木所掩盖的小道之上,分明已经有了很长一段岁月没有人从此处路过。 “不愧是天策军所留的行军舆图,偏差之小举世罕见。”徐漠心中暗道。 若是从小道提前进入密林,突破封锁就没那么难了,这样一来,对手即便还有其它埋伏,一时之间也难以运转调度,倒是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 徐漠合上舆图,大致有了穿越子午谷的思路,盛老与陈老修为通天,有他二人坐镇,师兄师姐还有烟儿姑娘的安危倒是有了保障。至于赵霄,别的不行,单就身法而言算得上极为拔尖的那一层,只要到了密林之中,应当也不需要他去费心关注。 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便是自己这枚鱼饵,要寻个什么时候抛出去,才能让鱼群浮出水面,心甘情愿的咬钩。 心中大致有了些把握,徐漠才缓缓开口道:“待会就要拜托两位前辈出些力气了,互为犄角之势护住在下这些同伴即可。” 盛老与陈老自然不会拒绝,这些要求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大事,何况还有孙女在旁,他要是有一丝犹豫,自家这个小姑奶奶不得立马翻脸不认人啊,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想再骂几句徐漠这个臭小子。 于是,可怜的徐漠耳旁又传来陈老不可描述的各种问候。 徐漠早已习惯了陈老这些没什么杀伤力的亲切问候,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罢了,能有多少威力,要是再不加上几个新词,他可真的要睡着了。 随后徐漠指着百米之外的那株不算起眼的灌木,轻身道:“待会只要冲到那个位置,你们便可绕过灌木往石壁方向走,再往前行走一丈左右,扒开覆于石壁之上的藤蔓,就能发现一处山体间的裂缝,接下来,往上爬上五丈左右应该就能进入到密林之中。我去拖延时间,等你们上去之后,就把这些藏起来的老鼠全给解决掉,若是对方人数众多,敌我之间实力悬殊大家就不要冒这个险了。” 徐漠说完他的部署之后,抬头看向众人,似乎是在征询几人的意见。 慕容觉首先开口道:“敌情不明又在暗处,若是你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岂不是太过冒险了些。” 苻浩然紧接着开口道:“还是换我去吧,小师弟,让师哥替你挡一次行不?” 徐漠嘴角浮一缕笑意,柔声道:“这些话你们就不要再说了,我可以应付的,这些人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千里迢迢的来杀我,作为他们的目标,我怎么能连个面都不露呢。” 程南音咬牙道:“真把自己当高手了,有些三脚猫的手段,你就敢上蹿下跳了是吧,等回了宗门,就让娘亲使劲揍你几顿,不长长记性以后会吃大亏的。” 徐漠心中一暖,自然知道他们都在担心自己,可有些事情只能是他去做。 第30章 博弈 徐漠既然决定了当鱼饵,自然要带上赵霄,多年不见的旧时好友,因缘际会之下又走到了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嘴角都带上了些许笑意,这就是再次相遇时的奇妙感觉吧。 “走!”徐漠大喝一声,向前冲去,赵霄不见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出现的瞬间,原本谷中埋伏的那些人都打起了精神。长久不见几人出现,都有些疲软无力的随意放箭做个样子。此刻却如同打了鸡血般,一箭威力胜过一箭,准头也还算不错。 子午谷中有一道身影负手俯视下方,倒是有些意外这位世子的勇气,仅仅两个人就敢冲出来送死。 随即下令手下那些人多卖些力气,即便不能当场射杀,多造成点杀伤也能为之后的谋划减少些变数。 整个青云皇朝都在看展露锋芒的离阳王世子,会给如今的天下带来多少惊喜。又或者只是昙花一现,终究还是要归于沉寂。 西疆有离阳王,还有六十万天策军,只要徐世子到了西疆,再想动手不能说毫无机会只能说是痴人说梦,所以明里暗里徐宁远这些仇敌都在使劲,天下一片祥和,只是子午谷多了些热闹。 徐漠与赵霄互相掩护,现如今对手的攻势还不算太猛,压箱底的手段自然要给最强的敌人留着。 “哎呦!”一只箭从徐漠衣袖边擦过,只差一线,就能碰到他的手臂,徐漠索性装出被射中的样子,卸去灵箭的力道将它插在自己衣袖之上,给这些人加把火,不然老是上窜下跳的实在是太过无聊。 赵霄忍住笑意,也学着徐漠的样子捏着迎面射来的箭尖顺势倒在了地上,随后装作铁血硬汉的模样徒手将箭拔出扔到一旁。 山崖上的那名男子眼看徐漠与其同伴都受了箭伤,心中也有些得意,连带着胡须都略微上翘。 这可是离阳王的嫡子,要是今日将他射杀在子午谷,青云天下便不会再出现下一位异姓王,此等惊世骇俗的壮举,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有些角逐,早已注定了结局,这位世子既然要躲就该好好藏着,可惜了少年意气用错了地方,出来显摆不是自寻死路么。 天策军没有了徐字王旗,还算什么独步天下,几番打散重组之后,天策二字终究也要作古。相比直面徐宁远这位天下名将,不如换条路子走,再熬上几十年,没了他在世间,赵家天子何须再动刀戈,单凭轻飘飘的君臣名分四个大字。就能将这只家兵打成碎片。 羽林卫怎会受徐世子的摆布,乖乖去凌云峰白跑一趟呢?除非赵元佑愿意给徐宁远卖这个人情,不然以他的多疑性子,怎么都会做两手准备才对。 谁最了解赵元佑呢?当然不会是徐漠,也不会是他的任何一位妃子,更不会是九个虎视眈眈的儿子,只能是远在西疆的离阳王。 这对君臣的博弈从未停止,五年前的徐漠离京,徐宁远只能算险胜。 五年后的世子西行,事发突然,对他们都算得上公平,不情不愿的接招还是体体面面的认输,徐漠选择了前者,离阳王也就没了选择。 赵元佑得了这个机会,明面上派些人手去凌云峰接世子,既给足了离阳王面子,又堵住了天下众生的悠悠之口,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单凭自己就敢去西疆寻父,这招昏棋换做徐宁远必然不会落子,好在少年人总会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对抗整个世间的勇气,以为自己鹤立鸡群,却不肯低头看看那些“鸡”是不是“鹤”。 赵家的羽林卫若是一举将这位世子屠了,徐宁远又能如何,事情做得隐秘些,谁能抓住天子的把柄呢?真的有,就当做替罪羊杀了便是,离阳王自己酿下的苦酒不得捏着鼻子自己咽下去。 转眼间徐漠与赵霄身中数十箭,脚步都有些站立不稳,若不是山崖上的男子拦着,这等大功摆在眼前,谁能按耐得。 单单是射死,这位世子身上这么多箭,功劳并在一起算大功,封侯也指日可待,分成几十份,可就连个校尉都捞不到了,手下士卒看他的眼神都有了些别样的意味,人生苦短,机遇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此刻若是再加阻拦,死在世子之前的应该就是他了。 “弟兄们,给我上,圣谕!杀无赦。”他还是极不情愿的下令了,于他而言只要世子死了,谁杀的都无所谓。升官发财一朝封侯,换了其它天子,他倒是想要争这个头筹,可当今天子手下,干脏事的地位太显赫无异于自寻死路,天子近臣岂是这般好当的。 “不对!”他猛然想起,这两人身上怎么一丝血迹都看不到?事出蹊跷必有妖,这必然是徐世子的诱敌之计! 青云羽林卫, 乃赵氏嫡系,兵卒实力介于北斗九境隐元与洞明二境之间。 可惜手下数百兵卒都杀红了眼,他的嘶吼声早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一股股洪流席卷向子午谷中“奄奄一息”的两人,那是封侯的机会,一步登天就在今日! 颓然的跌坐在地上,他不会天真的寄希望于山下的几百名士卒,世子怎会把大好头颅白白献上。 盛老与陈老护着徐漠的同伴成功的爬到了山崖之上,看到冲下山崖的数百士卒,对徐漠和那位月楼的银徽杀手起了几分敬佩之意,演技实在不错,日后还需多加小心,不然用到自己头上,说不定也会着了他的算计。 徐漠将身上的灵箭尽数取下,握在手中,朝着第一批冲上来的士卒激射而去,数道惨叫声从人群中响起,赵霄的手段可比徐世子要细腻得多,几乎是一箭一人,作为杀手怎能如武夫般粗糙,可以说他不靠谱,却不能说他不专业。 在折了数十人之后,士卒们终于有了近身搏杀的机会,一把把钢刀朝着两人的死穴砍下,徐漠手中的鎏凤刀发出一声低鸣,似乎通晓主人的心意,战意更甚。 刀起!头落,一个双目赤红的士卒还来不及多看一眼,这位名动天下的离阳王膝下世子的风姿,便瞬间丢了性命。 士卒如豺狼虎豹般蜂拥而至,赵霄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他游离在人群之外,如烈日下的幽灵,一刀出一人死!黑色的衣袍上血迹很快隐没,再无痕迹。 徐漠被几百个士卒团团围住,近战之下长刀无敌,开了锋刃的刀身如同绞肉机器,身前已经推起了厚厚的一层尸身。 站在前面的士卒意识在此刻已经开始清醒,面前之人根本不是待宰的牛羊,反而更像来自幽冥的死神。 名利权势早已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此刻想要后退,等待着他们的不仅仅是徐漠无情的刀峰,还有同袍从身后刺来的夺命钢刃。 徐漠面色冷漠,近身者死!身前一丈无人敢向前一步。虽一人,仍无惧! 压抑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十余息之后,一个双脚发颤想要逃离的士卒,被身后之人抹了脖子。他双目圆瞪,神情间满是不可置信,僵硬的手掌奋力的捂住脖颈,可惜还是止不住如泉涌般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提起最后一口气,想要质问身后之人为何如此,可惜生机就这样散去,终究还是死不瞑目。 身旁那位膀大腰圆的同袍亲眼目睹眼前的惨状,怒从心起,正要发声质问对方,可当他转过头去的瞬间,看见的尽是些冷漠刺骨的渗人目光,他颓丧的低下头颅,重利之下何谈道义。 “杀!\\\"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也有坠入深渊的苦楚,更有荒唐可笑的壮烈。 被困住的不再是徐漠,反而是他们这些率先过河的小卒,数十道搏命一击朝着最中央的那道死神虚影袭来。 “凤舞雷动!”徐漠低吟道。焚天灵火与紫雷虚影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在空中低吟盘旋,最后聚集于鎏凤刀身,一刀挥出绽放出摧残的光华。士卒手中的刀刃被无可匹敌的威势崩碎消融,连带着肉身都被劈碎。 雷焰凤凰盘旋在徐漠身前,凝视着残存的百余名士卒,仿佛下一瞬,被收割生命的就是他们。 “魔神!”人群中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随后有人扔下手中的兵刃倒地磕头如捣蒜,更多的人在后退,想要逃离这方可怖的炼狱。 赵霄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些士卒,他们早已被徐漠剥夺了战意,接下来便是无谓的杀戮,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屑与之为敌。 “站住!”徐漠低沉的声音如同一道天神的法旨,让四散逃离的羽林卫残兵不敢再挪动分毫。 “躺在地上的是谁?”徐漠冷声发问道。 “是......是羽林卫士卒。”离徐漠最近的那名士卒颤颤巍巍的答道。 “尔等乃天子近卫,青云军令可曾忘却?”徐漠胸中有火气,堂堂天子近卫军纪如此不堪,怎能当得羽林名号。 百余残卒心生恐惧,不知该如何回应徐漠的责问,尽皆垂头缄口不言。 离徐漠最近的那个士卒,感受到魔神身上的气息越发的冰冷,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低声道:“凡我青云甲士,生死当与共,祸福当相依,将士当同心.........\\\" “同袍身死,尔等弃之不顾,背信弃义,醉心于名利权势,你们不配为青云之甲士,吾手中之刀,不染如此卑劣之血,今日尔等若还有几分男子血性,就该把这些同袍尸体带回青云城。”徐漠朗声道。 百余名残卒听闻徐漠所言羞愧难当,在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调转身形开始收敛血泊中的尸身,常年混迹在青云城这个大染缸之中,很多人早已忘却了从军的初衷,同袍间的情谊,浑浑噩噩的混迹其中,名利蒙蔽了骨子里的热血。 赵霄自灵虚山脉开始尾随徐漠,一路上看他的所作所为,有时也会忍不住感慨,这世子性格怎地如此柔软,小小年纪偏偏像个刻板的教书先生,世间那么多的道理,哪里还有人肯静下心来倾听。 他那位七叔若是胸怀再宽广些,真等徐漠承袭离阳王位,又怎会行那些篡位谋逆之举。可惜,身居高位之人,注定不会拿江山去赌臣子的道义。 他的父王可以做到,徐宁远也可以做到,可惜这天下容不下他们。那徐漠呢?赵霄在此刻在心底起誓,为了徐漠也为了父王,那把椅子他要争! “走了,小乞儿!”徐漠朝着赵霄招呼道,随即转身离去。 赵霄看着徐漠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和煦如春风的笑意,应道:“好嘞,这就来。” 密林深处,盛老带着一行人,摸到了山崖上方,远远望见一个身着红袍白羽的将领在林间窥伺,朝着慕容觉投去一抹略带玩味的眼神。 慕容觉瞬间心灵神会,拉上苻浩然朝着那人的所在之处摸索了过去,日日做秋蝉,今日为黄雀。 羽林卫神羽营校尉朱冲面色凝重,眼看谷中兵败如山倒,即便自己亲自上阵也挽回不了败局,好在不知为何,这位徐世子并未赶尽杀绝,待会收拢残兵回去复命也能有个交待,只是这校尉军职多半是保不住了。 当他正在斟酌回去复命该用何种说辞之际,所处之地有数道土墙从地底冒出,如同牢狱般将他困在原地。 “谁?谁敢伤我!”朱冲惊慌之下,只能对着山林怒吼道,手中佩剑不断劈砍,想要从土牢中脱身。 “我!我敢!\\\"苻浩然从密林中的一株巨木后走出,指着自己的胸膛,回应道。 厚约半丈的土墙逐渐朝着朱冲的身子挤压过去,修为已是瑶光境的朱冲竟然难以劈碎土墙的封锁,只能运转灵力双手化掌撑住土墙往外推动,很快在苻浩然的操持下,朱冲的双腿被土墙困住难以动弹分毫,随后又有些土石从天而降将朱冲生生活埋,只留下个头颅露在外面。 第31章 霍留殇 朱冲受此折辱,又羞又气,奈何只有头颅还能活动,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压碎。只能提起一股气,愤慨道:“要杀便杀,朱某不受此辱。” 苻浩然忙里偷闲,折了株狗尾草叼在口中,并不理会朱冲的叫骂,脱下进了些土石的靴子整理一番,不急不躁的开口道:“挺有骨气嘛。” 朱冲怒目圆瞪,奈何混身灵力都在抵挡土墙的挤压,实在分不出精力与面前的少年理论。 好在苻浩然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随手捏了个法诀,便让他有了几分喘息机会。 “说吧,为何要以下犯上,刺我兄弟。”苻浩然漫不经心的朝他问道。 朱冲哪能平白无故认下此等大罪,怒吼道:“羽林卫乃天子近卫,何来以下犯上之说?” “啪!”少年抬起手掌给了朱冲极为响亮的一巴掌。 摇头道:“不对,这句我不想听。” “我乃神羽营统领,受天子密令行事,竖子尔敢欺我?”朱冲双目布满血丝,气势丝毫不减,想以天子名号胁迫眼前的少年。 “啪,啪!”少年又是干净利落的两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留下两个发红的掌印。 叹息道:“还是不对。” 朱冲气血上涌,情绪几近崩溃,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羽林卫校尉,今日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还要遭受如此折辱,简直让他生不如死,一口黑血从口中吐出,就要昏死过去。 苻浩然满脸戾气,又是两巴掌,将他打醒,凝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小爷还没上强度呢,这就坚持不住了么?我兄弟对上几百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再看看你,扇几巴掌就受不住了,就凭这点胆气也敢谋逆?” 朱冲含含糊糊的求饶道:“天子之命,小人身份低微,哪敢不从。” 少年抬起手掌,准备给这个不怎么开窍的校尉再上上眼药。 朱冲垂下头颅,急忙服软道:“小人一时不察,受了奸人蒙蔽,这才犯下如此大罪。” “嗯~,朱将军还是有些悟性的,不知是受了哪位奸人的蒙蔽呢?”苻浩然满意的点头追问道。 朱冲心中发苦,口中气闷,若是真说了那位的名讳,他今日即便能活下去,也只能是逃往其它国度,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正在他百般纠结不知如何开口之际。瞥见少年熟悉的手掌又扬了起来,只能狠心道:“霍留殇,羽林卫将军假传圣旨,指派在下伏击离阳王世子。” 苻浩然满意的点点头,看向朱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劝慰道:“这些话,若是到了你该说的时候,忘记了该怎么说,那咱们之间的这份情义,就只能继续维系下去了。朱校尉,答应我,做个聪明人。” 朱冲叹息道:“小人知道该怎么做,可是霍将军手下那些羽林卫,都是些精锐中的精锐,人数虽然不多,也有近千人的规模,只怕这些话即便说了,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吧。” 苻浩然没有回话,只是注视着从山下朝他们走来的两道身影,喃喃道:“千人?千万人又如何,有他在心可安。” 朱冲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佯装没听到少年口中的低语。他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即便有些修为,仅凭这些,怎敢直面盛名在外的霍将军。 盛老一行人走到两人跟前,看到苻浩然一人就将红袍白羽的将领拿下,有些出乎意料。就是这个将领的脸肿得像个球,差一点便看不出原本威风凛凛的模样。 程南音笑道:“苻师兄最近练的都是些什么功法啊,主攻面部有奇效么?” 烟儿疑惑道:“老话不是说,打人不打脸么,苻兄下手真黑。” 苻浩然收起思绪,讪笑道:“师弟常说,恶人的面皮比较厚实,我想试试,便委屈了这位将军。” 朱冲眼看这群人像是看杂耍般盯着他品头论足,干脆佯装受伤,双目一黑昏死了过去。 徐漠与赵霄在林中速度不减,转眼就追上了他们的步伐。随意一瞥便发现他那位大师兄不见了踪迹,急忙发问道:“大师兄呢?” 苻浩然笑道:“他去解决另外一拨杂鱼了。” 徐漠追问道:“杂鱼?哪来的?” 苻浩然努嘴道:“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看那副打扮不像是青云人。” 他的话音刚落,慕容觉拎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出现在几人视野之中。 徐漠这才放下心来,柔声道:“子午谷中情况难料,下次可不能单独行动了。” 慕容觉指着那个被困住手脚的男子道:“也是偶然之间,发现这些人的踪迹,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图谋些什么。” 徐漠低头细看那个男子的面容,确实不似青云之人,俯下身去扒开被泥土所覆的靴子,一个不知名的图腾出现在众人面前。 慕容觉惊呼道:“西越军卒?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到子午谷来。” 徐漠取出舆图,仔细查看一番,穿过子午谷,便是西疆主战场天水郡,西越人出现在此处,到底所图为何? 绕道围攻天策军,这几乎不太可能成功,单是退路就有许多选择。目标若不是天策军,又是谁呢?徐漠一时半会之间,确实难以料定对方的目标。 但是想要穿过天策军的封锁,到子午谷探路,西越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对这位父王都不敢轻视的敌方统帅,任何细枝末节都马虎不得。 这位桂山王阮无恤之所以被世人看轻,无非是他夺取南召领土时的卑劣手段为人不齿。可徐漠知道,一个能忍受三十年孤独的敌人,一旦露出獠牙来,不从青云皇朝身上啃下几块血肉是不会罢休的。 可惜,现在世子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就穿越子午谷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现在去想西疆战事还算为时尚早。 苻浩然将他从朱冲口中得到的讯息,告知了徐漠。接下来面对的可是号称赵家猎鹰的霍留觞——年轻一辈里冉冉升起的将星。 第32章 大富贵 子午谷中,今日格外的平静,鸟雀都极少掠过。 一位正值壮年的将军望着谷口,他派出的神羽营已经足足两个时辰未曾有消息递来。 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霍留殇出自青云城霍家,几十年间依靠当代家主霍钦立下的军功,在帝都站稳了脚跟,属于青云城里的新兴势力。 十余年前,霍家长女被当时还是皇子的赵元佑纳入府中,随后霍留殇便跟随长姐入了王府。 坊间传言,十年前的永宁王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一夜被杀,出自他手。 随后,赵元佑登基,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短短几年,便到了如今的位置,若不是深得赵元佑的赏识,何来如此殊荣。 霍留殇极少与宫外走动,哪怕是霍家,也极少回去。赵元佑知他忠心,特意将空置已久的永宁王府赐给他做府邸。 很难琢磨这位帝王到底又存了些什么心思,坊间如同炸了锅般流言四起,将如此敏感的宅院,赐予一位颇为倚重的臣子,又是何种用意? 霍留殇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当夜便搬进了永宁王府,连牌匾都没换掉,一住就是数年,一草一木都未曾添置。 臣子是什么心思,似乎没那么重要,服从天子的意思,对所有人都好,至少霍家又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霍留殇本该在去凌云峰的路上,可他还没出发,新的口谕就下来了。赵元佑又一次选中了他,口谕而非圣旨,就意味着,一旦真的杀了这位世子,惹怒了离阳王,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替罪羊。 他突然有些想喝酒了,哪怕从入了王府那日起,十几年未曾沾染过一滴。早就听说,这东西很好可以解忧,可惜他没喝过。 从搬去永宁王府的那日起,他活着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他死了也是为了让他们活着。 这样的日子真的有些乏味,有时候,他也会想天子怎地还不如个地痞流氓,做点事情总是那么下三滥,还要寻些理由遮遮掩掩。 比起去杀个素未谋面的离阳王世子,他更想杀了赵元佑。 可惜,这次真的没什么机会了。那个温婉贤淑的长姐,会不会为他流些眼泪呢?大抵还是会的,他记得她也就哭过一次,如今该哭第二次了,以前为他,如今为他。 终于,混在神羽营那堆残卒里的心腹,出现在他身后,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将军,神羽营败了,这位徐世子可不好对付啊。” 眼前的心腹,丢盔弃甲而来,神情沮丧,一身内衬满是尚未干透的血污,与丧家之犬差不了多少。 “嗯,下去吧。”霍留殇并不意外,只是随意应了一声。 “看来,应该换我去谷口才对,拦是拦不住了,我杀世子,天子杀我,已成定局。”霍留殇低语道。 子午谷口,徐漠一行人踏上了前行的路途,前路有羽林卫将军亲至,沿途山林必定打扫得极为干净,倒是用不着他们太费心神。 徐漠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啊,霍留殇真的很难对付。” 慕容觉嬉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何必那么担忧。” 烟儿也凑到他身边柔声安慰道:“徐公子,我爷爷可厉害了,他们杀不了你的。” 陈旭源翻了个白眼,赶紧溜到盛虚身后,生怕自己这乖孙女转头又把他给推出去。 徐漠心中一暖,虽不愿让两位前辈为了自己去做这些事,可烟儿所说也是为了宽慰他,也不好再出言拒绝。 那个西越兵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捆得像个大粽子,前面那位待遇比他要稍好一些,只捆住了手脚,于是颇为不忿的叫骂道:“青云蛮子,哪有这么捆人的,要不把我放了,日后许你们一场富贵如何。” 苻浩然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打趣道:“南音,按你这种捆法,等会只能拖着他走了。要不辛苦一下,把这张臭嘴也给捆了,实在太聒噪了些。” 程南音顿时技痒难耐,寻了些山间藤蔓,就要再做个绳索,真就要把西越士卒的嘴给捆上。 西越士卒眼看自己又要遭罪,只能求饶道:“几位好汉,你们抓了青云官兵,想来做的也是些刀口舔血的勾当,不如放了我,日后等我回了西越,为你们与桂山王牵线搭桥,时机一到,一场富贵唾手可得。” 朱冲暗暗发笑,这世上真就有几个不开眼的,自己往枪口上撞。他爹还在天水郡和那个叫什么跪山王的不死不休,用得着你给他牵线搭桥,要真能牵还用得着耗上这么久。 苻浩然佯装被他的话语吸引,低声道:“我们做得如此隐秘,怎地给你发现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你的命留不得了,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靠得住。” 西越士卒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这很隐秘吗,确定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前面那位甲胄,头盔和佩刀一样不少,不是官兵是什么。遇到如此不专业的强人,他也只能认了倒霉,求饶道:“大王有所不知,小的自幼记性不好,看到什么和没看到差不了多少,何况小的还有一场富贵相送,求您网开一面。” 程南音与烟儿走在一旁,早已笑得花枝乱颤。 徐漠嘴角也有了些笑意,真不愧是苻师兄,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有情趣。 苻浩然取下口中的狗尾草,在西越士卒的脸上写字,酥酥痒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笑。 “笑什么呢?我很好笑吗?”苻浩然面色肃然道。 西越士卒眼看又有无妄之灾,急忙咬紧牙根,绷住他的面皮,使劲摇头否认。 “说说吧,什么富贵。”苻浩然眯着眼睛,语气淡然的发问道。 西越士卒如蒙大赦,不敢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桂山王需要内应,只要大王肯弃暗投明,助我绘制子午谷舆图,只要小的将舆图带回西越,过不了多久,您的富贵可就来了。若不是遇到了之前那个千人队,小的此刻早已将此地舆图绘制完成。” 第33章 羽林卫请世子回头 桂山王想要子午谷的舆图! 徐漠面色有些阴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放着西疆六十万天策军不打,非要到这个地方做什么呢? 苻浩然不着痕迹的看了小师弟一眼继续发问道:“就凭你也能画出子午谷的舆图来?” 西越士卒眼看被这强人小瞧,也有了几分脾气,傲然道:“大王有所不知,小的从军之前可是西越有名的画师,别说是子午谷,你们那帝都青云城咱都能画出来。” 苻浩然有些不悦,猛地一巴掌拍了上去,沉声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口说无凭,真当我们是吃干饭的?” 西越士卒虽不知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此刻为何突然发难,只当是自己口气大了些,看来需得给这伙人拿出些真材实料来,不然今日这笔买卖就要黄了。 当下忍着面部的疼痛,出言道:“小人怎敢欺瞒您,舆图就在鞋底,将之取出一看便知。 苻浩然低头瞧了一眼西越士卒沾满泥土的靴子,越发的不满,愠怒道:“你这破鞋都穿了多久了,谁有那闲心去看你画的破烂玩意。即便是将舆图真的带回去了,你们那位桂山王能屈尊看它?若真如此,口味倒是独特了些。\\\" 西越士卒在心中盘算片刻,方才木然道:“这也怪不得小人,桂山王一再叮嘱,行事要隐秘些,哪敢出去抛头露面招惹是非。” 众人眼看苻浩然碰了个软钉子,尽皆捂嘴窃笑。 徐漠大抵听明了西越士卒的来意,待他们到了西疆,需得提醒父王多加留意子午谷中情形才是。 苻浩然不想再理睬西越那个憨货士卒,又怕他太过聒噪,自己动手封住了他的嘴巴,这下连呜咽声都听不到了。 子午谷出口处,霍留殇隐约感觉自己很快就要与那位世子碰面了,说不上有多期待,眼前的山河多了些别样的肃穆,是在为自己送行? “朱校尉,你们那位羽林卫将军就在前面了吧?”徐漠留意着眼前的山谷,低语道。 朱冲面色复杂,按照将军的部署,互相之间确实离得不远了,碍于身旁有苻浩然的存在,只能叹息道:“世子所料不错,霍将军就在前面,以他们的实力,自然不需要如之前那般,再行埋伏世子之事。” 徐漠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朱冲所言,赵家麾下的“猎鹰”不知是何风采,今日正好领教一番。 “等会诸位不用急着动手,都放松些,他的目标唯我一人,待我过去与他赌上一局。”徐漠转头朝着身后众人叮嘱了一番。 “小师弟,有把握吗?”慕容觉挥动着手中的折扇,眉眼间有几分忧虑道。 徐漠揉了一把有些发僵的脸庞,柔声道:“既然是赌局,自然是十赌九输,最多有个一成机会。” “一成怎么就过去送死?徐公子可别冲动。”烟儿急匆匆的出言劝阻道。 陈旭源一把将她拉回身边,劝慰道:“徐小子精明得很,别看现在有些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实则心中定然还有别的算计,乖孙女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徐漠不急不缓的朝谷口走去,赵霄并未出言劝阻,紧随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将军,他们来了!”有士卒过来向霍留殇报信道。 霍留殇收回思绪,下令道:“没有我的命令,羽林卫任何人不得出手,违令者死!” 随后身前的士卒让开一条道路,沉重的脚步声,为寂静的山谷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霍留殇注视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持刀少年,眉眼不似离阳王那般豪迈,倒是比他多了几分秀气,面色之上并无丝毫恐慌之意,若无意外他就是天子要杀的那个徐世子了。 徐漠同样在观察霍留殇,果如传言所说,这位羽林卫将军,英武非凡沉着冷静,单看卖相有名将之姿。 徐漠停在距离羽林卫前排行伍约么十丈远的地界,双手抱刀,想看看霍留殇的反应。 霍留殇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羽林卫将军霍留殇拜见世子殿下,奉圣谕请世子赴死。” 铿锵有力的话语在山谷中回荡,蛰伏于林间的鸟兽都受了惊吓四散逃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千余士卒气势又提升了几分,不敢再有一丝松懈。 徐漠面色平静且坚毅,出言赞许道:“久闻霍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赵元佑让我赴死,还不够格!霍将军与身后这些青云男儿,皆是弃子而已,虽有些气势,却不足为道。” 霍留殇可以不顾生死,身后这些羽林卫呢?难道人人都如他,敢与他同死?徐漠三言两语之间,便在士卒的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霍留殇缓缓起身,拱手道:“奉命行事,不问缘由,皆为臣子本分。” 徐漠略带遗憾的摸摸自己的脖颈,再指向他们身后的西疆,柔声道:“霍将军自然是忠义之臣,那我西疆六十万甲士就算不得忠义了?我的头颅不能给你,赵元佑敢赌,泱泱青云亿万子民也敢赌吗?” 霍留殇转头凝望看不到的西疆,喉结微动吞咽了一口唾液,他知道天子的赌注是他,可惜这个赌注确实不够看。 身后士卒刚刚凝聚起的气势,转眼便如云烟般消散,他们若是杀了世子,离阳王一怒之下调转兵锋,如今青云又有谁可阻挡天策铁蹄? 半晌无言,霍留殇不敢再想,这位卑劣的主子到底有多疯狂,家国于他到底算什么,再雄壮的青云城,也挡不住天策军的冲锋,他怎么敢赌?想得再坏一些,西越联手离阳王,这天下还有青云吗? 冷峻的面容之上,汗珠滚滚,为了霍家他的心早已死在那日,苟活了十年,他以为可以安心做只鹰犬,可真到了此时此刻,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千古罪人之名他真的背不起。 霍留殇极为艰难的开口道:“世子所言非虚,末将受教了,可今日,仍然不能放你去西疆,羽林卫请世子回头!” 第34章 恭迎世子殿下 天际传来一声雕鸣,随后长逾数丈的金羽雕出现在众人眼中。 徐漠轻笑道:“霍将军,看来本世子不用回头了。” 霍留殇眉头紧皱,似乎察觉了其它的变数。 “轰隆,轰隆......\\\"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传入众人耳中,一支披甲骑军映入眼帘。 这支骑军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无可阻挡,只见全军将士身覆黑云玄甲,头佩白羽墨盔,手持精钢陌刀,高举徐字王旗。 随着骑阵前的中年将领手势挥下,整齐划一的停在羽林卫身后,除了盔甲的摩擦声与战马的嘶鸣声,再无声息。 霍留殇凝视着眼前的骑阵,叹息道:“单是这般气势,羽林卫不是一合之敌。” “下马!”中年将领发令道。 不到三五息光景,千余骑卒便列好了方阵,山谷之中弥漫着压抑心神的肃杀之气。 羽林卫士卒被气势所摄,身形不由自主的往后又退了数步。 中年将领长须剑眉,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泛起寒光。扫视着身前这些羽林卫的兵卒,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让开!”冰冷的声音震得羽林卫士卒耳膜嗡嗡作响。 霍留殇知晓今日已再无半分机会,索性认命般颓然道:“让他们走!” 羽林卫士卒听闻将军下令,如蒙大赦般尽数退开,再也顾不上去维护天家近卫的尊严。 徐漠嘴角笑意更甚,白叔终于还是来了,接下来就不用赌了。 身后千余陌刀骑卒,紧随白潼身形,视羽林卫如无物,如尖刀般径直越过了他们的军阵。 “天策军旗下,陌刀营统领白潼,奉离阳王军令,恭迎世子殿下!”白潼双眸中极为难得的有了几分暖意。 “陌刀营骑卒参见世子殿下!恭迎世子殿下入营!”千余陌刀营骑卒右拳捶胸齐声高呼。 徐漠胸中有些暖意升起,拱手柔声道:“徐漠,谢过诸位兄长护佑。” 白潼一把将徐漠搂入怀中,这般巨大的力道,要是换做之前的他,绝对承受不住,说不好,这也许是徐世子不得不走炼体路子的缘由之一。 “世子爷长壮实了,也像个男子汉了!弟兄们都给爷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的小世子。”白潼豪迈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与之前那般杀气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余陌刀营骑卒,将弱小的徐世子团团围住,哪里还有军纪严明的做派。个别老卒胆大包天,直接对徐世子的小身板上了手。 徐漠像极了那些刚入门的小媳妇,可怜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在被士卒淹没的刹那前,抽出个空当,向身后的同伴们投去了极为热切的求助目光。 即便是苻浩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都有些汗毛倒竖,生怕徐世子祸水东引,赶紧移开目光,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丝毫义气可言。 “小女烟儿,拜见各位叔伯!”一道脆生生的娇俏女声,在有些热闹的人群身后响起。 白潼回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暗道:“叔伯?这个称谓......难道是小世子的相好来了。” 一众士卒心中也作此想,顾不上再去蹂躏小世子,转过身来,审视着烟儿这个小姑娘。 白潼一看账下这些怂货,平日扯起谎来,眼皮都不带眨的,遇到个小姑娘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等小场面,还得是他老白出来撑场子。 “咳,咳咳。”白潼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稍加酝酿之后,柔声道:“这位姑娘好生客气,你与世子殿下年岁相仿,就如他一般,唤我白叔就好。” 陌刀营千余骑卒有样学样,跟着自家将军围住了烟儿,徐漠虽然贵为世子殿下,细说起来却与自家子侄一般无二。 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相好的姑娘,到了西疆地界不认认亲怎么行。 既然她管自家将军叫叔,那管他们就得低一辈,叫个哥就差不多了。 徐漠目瞪口呆,一群粗糙汉子羞答答的模样,实在太过震撼。 烟儿乖巧的依着他们口中所报姓名,一一回应,不见半分不耐之意。 “白叔,周哥,王叔,刘哥,二狗哥......。”少女红着脸庞,柔声招呼着他们。 陈旭源看着自家这小孙女像是过门认亲般,认下了千余叔伯,顿时老脸一黑,目光极为不善的定在徐漠身上,这小子真是越看越碍眼。 徐世子苦笑连连,又是一桩无妄之灾算在了他头上。 徐漠把白潼引到众人面前,柔声道:“白叔,这几位都是我平日提到的师兄师姐,后面两位前辈修为高深莫测,也是偶然识得。后面捆着的,一个是羽林卫神羽营校尉,另一个来历不明,只知是西越探子。” 白潼与众人一一见礼,有了烟儿姑娘的珠玉在前,几位年轻人都有些拘谨,不敢太过热络。 “世子爷,这些人该怎么处理?”白潼指着千余羽林卫询问道。 徐漠笑道:“怎地,白叔不会想把他们全留在子午谷中吧。” 白潼双眸浮起几分厉色,肃然道:“赵家老儿自己送上门来的肥肉,吞了又何妨,我等心怀坦荡,不惧谋逆之名。” 徐漠拍拍白潼的肩膀,笑骂道:“白叔,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我关系匪浅,迟早要被你连累。这位赵家猎鹰我看人还不错,不如虏了他,带去西疆给你做个校尉如何。” 白潼拱手道:“世子爷的话,怎么都好使,属下这就过去会会他。” 随即,这位陌刀营将军没有半分拖沓,独自朝着霍留殇走去。 白潼看着眼前这位有些颓丧的壮年将军,出言道:“聊聊?” 霍留殇不知白潼来意,所处的阵营不同,他们不该有多余的接触,这是天然的默契。 在这青云天下,从军之人,能有几个不神往天策威名,他也不例外,违背圣意的事情做得多了,似乎再做一些也无妨吧。 第35章 入西疆 想到此处,霍留殇不合时宜的笑了,没有家族的羁绊胆气也比之前足了几分。 “白将军想聊些什么?”霍留殇肃然道。 白潼笑道:“咱家世子爷,想把你掳走,不知霍将军意下如何?” 霍留殇摇头道:“世子人还不错,可惜霍某之身早已许了天子。” 白潼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指着霍留殇身后的羽林卫,叹息道:“要不再想想,回去之后你这些弟兄还有命在么?” 霍留殇疑惑道:“此话怎讲?天子自己的近卫,怎就连命都保不住。” 白潼憋屈得难受,要不是世子爷起了爱才之心,哪里需要他来做这说客,答应也就罢了,不答应就问问他手中的陌刀答不答应。 真刀真枪的比划上几招,打昏了不就能扛回去了,再把这白面将军关上个把月,熬鹰不就这么熬的。 “霍将军怎地这般不识抬举?”白潼拔高嗓门道。 霍留殇皱眉道:“霍某若是真的有选择,早就选了。” 不待白潼开口,徐漠身旁的赵霄抢先出言道:“霍留殇!十余年前,永宁王府那桩案子,可还有印象?” 霍留殇瞬息之间面色变得煞白,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怎会不记得,改变他此生命运的那个选择。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处,谁都不愿相让,这个结不单是他霍留殇解不开,永宁王留在世间的世子赵霄,又何曾有一日放下过这份心结。 霍家发迹前的那段岁月,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可赵霄记得,霍留殇也记得。 永宁王号称赵姓皇室百年不遇的全才,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是青云未来之主。 当时的霍家还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微末士族,自打投了永宁王麾下,家主霍钦的才能得了他的赏识,很快在军中崭露头角,一年之间连升数级,做了王府亲军校尉。 每逢大战,常伴身先士卒的永宁王左右,更是数次替他挡下战场上的生死危机。 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日渐加深,若不是永宁王身份贵不可言,结为异姓兄弟也在情理之中。 可叹,世事无常,几年之间,青云城里起了一场风波,永宁王的威名甚至盖过了他的父皇,功高盖主的即便是自己儿子,也无法让他完全放下心来。 一场大胜之后,先皇以居功自傲的罪名夺了他的兵权,再以结党营私的嫌疑抹了他的文职,最后竟寻了个莫须有的谋逆罪名,让这位青云皇朝的栋梁之才英年早逝。 徒留一段难以释怀的遗憾,任由后世之人评说。 霍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除了家主霍钦,外人无法度之。只能以他们如今的权势来推测,是他们负了这段生死相依的情分。 霍留殇的人生轨迹与其父霍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一个凭借永宁王的赏识,打下了这份家业。一个依托着如今天子的器重,以而立之年执掌羽林卫兵权。 他是赵家的鹰犬,永宁王府毁在他的手中,这是世人让他背负的恶名。 霍留觞不知如何开口,去与旁人提及这些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只能佯装毫不在意的发问道:“阁下为何要提起一桩早已定性的陈年旧案?” 赵霄惨白的面容上浮起些许挣扎,最后还是极为平静的回答道:“原来在霍将军心里,也觉得永宁王谋逆案只是桩板上钉钉的铁案。这便是你们那位卖主求荣的家主的不是了,同为永宁王心腹的拓跋家自事发至今,可没有一人认罪。” 霍留觞垂下原本高昂的头颅,沉声道:“我霍家从未陷害过永宁王府,一个势微力薄的小家族,那场惊天大案,怎么敢插足其中。” 赵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随后厉声道:“永宁王待你霍家如何?你说这些话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霍留觞苦笑道:“当然对不起,自王爷逝去至今寝食难安,家父日日拜祭,只求王爷在天之灵,能宽恕些许霍家的罪孽。” 赵霄猛地转身,一刀朝着霍留觞刺出,白潼暗道不好,可两人距离太短,即便杀了赵霄也难以阻挡霍留觞身死。 徐漠不知旧友为何对霍留觞起了杀心,突然间的变故让他一时之间乱了方寸。 大喝道:“赵霄!何至于此?” 寒光凛冽的短刀刃眼看就要划破霍留觞的喉咙,他没有一丝恐慌,认命般闭上了双目,神情格外平静,嘴角有一抹似是解脱般的笑意。 “刷!”伴随着一道细微的声响,霍留殇的一缕青丝掉落。 赵霄冷声道:“这刀,我替父王还你,以后你与永宁王府那些纠葛,止于今日。” “父王?赵霄?永宁王世子!”霍留觞喃喃道。 少时,霍钦常年伴随永宁王四处征战,王爷担心他留在霍家受了委屈,便让他入府做了世子伴读,虽年岁比世子稍微年长了些,两人却就此成为了极为要好的朋友。直到那年,世子死在他面前,他想救他,却无能为力,还因此得罪了七皇子赵元佑。 “不,不不!你不是小世子!他死了,我亲眼所见,你不是他!”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道,手中大戟扔在一旁,双腿一软重重的跪倒在地,使劲的用拳头捶打地面,很快地上的碎石就将他的肌肤割破,一双拳头满是血迹。 “小世子!他死了,就在我面前。”哽咽的声音从埋头痛哭的霍留殇口中喊出。 赵霄有些触动,他与霍留殇之间的情分,应当止于那日,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还是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眼角有两行清泪溢出。 徐漠走上前去,扶住赵霄,柔声道:“相识多年,怎地还是这样孩子气,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很累吧。” 赵霄摇摇头,擦去泪痕,笑道:“不敢累,怎么可以让他们枉死。” 白潼满脸疑惑,两个汉子随意说了几句,就开始各哭各的,多少有些娘们做派,讲不清楚的事,打一架不就清楚了。 自家世子爷与那来历不明的小子举止亲近,方才他对霍留殇出手的那一刀可不简单,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不到一炷香光景,这人又哭又笑情绪极不稳定,与军中前些年出现的疯癫士卒,有类似之处,以他多年的经验来判断多半是染了脑疾,行为举止与常人相悖,万万大意不得,指不定随时都会再来上这么一出。 白潼想到此处,不敢再有拖延,急忙把徐漠拉到一旁,看向赵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戒备之意。 徐漠有些摸不着头脑,白潼这会儿,闹的又是哪一出,只能出言询问道:“怎么了白叔?” 白潼压低声音,附耳道:“世子爷,您这位朋友有脑疾,不可与之走得太近,若是一时不察,让您的千金之体有了闪失,咱咋和王爷交待啊。” 徐漠听闻白潼这番论断,偷瞄了一眼赵霄,确定他没注意自己,这才点头笑道:“白叔所言极是,本世子会多加留意的,可惜了,好好一个俊俏后生,居然染了脑疾,日后咱们可得对他好点。” 白潼附和道:“世子爷宅心仁厚,出去走上一遭,倒是比以前强上不少。” 赵霄移步到霍留殇面前,轻声道:“霍大哥,多少年未曾这么叫你了,我还活着,可他们都死了。赵元佑既是你的主子,日后再相逢,可不会再留手了。” 霍留殇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的钉在赵霄脸上,以往那个故人的影子,又浮上心头,有些许酸楚困于心中。 “小世子,霍家怎么想我无法左右,但霍留殇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是永宁王府,世人如何看我,小人不在乎,今日能再见世子,已是得了上天眷顾,王爷的血海深仇,不敢忘!”霍留殇额上青筋暴起,虎目圆瞪,满是血污的一双拳头紧握,凌乱的发丝随风轻舞,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 赵霄双目微微眯起,谷中起了风,遍地的沙石随风纷飞,他扬起衣袖揉了几下眼窝。 只半日光景,之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壮年将军,双鬓之间竟有了些银发混在其中。 “大好的前程等着你,赵霄早已不是世子,只是游荡在世间的一抹孤魂罢了。”赵霄沉吟道。 霍留殇鼻尖有些泛酸,以前的小世子性子活泼,两人时常混迹在市井之中,跑个几里地只为了寻些美味吃食。混在人群里,听那些四处云游的说书人口中的山河锦绣。最有胆色的那次,也只是去了青楼楚馆,给那些可怜女子看看手相。 如今,他竟成了世人皆畏的月楼里,以杀人谋生的银徽杀手。 霍留殇眼神越发的凌厉,他恨自己羸弱,恨霍家明哲保身,更恨赵元佑冷血无情。 他沉浸在难言的失落里,久久不能自拔。 良久之后,他再度跪在赵霄面前,肃然道:“小世子,霍某本是当死之人,往日为了家族存续甘愿忍辱偷生,如今只求为世子一人而活。” 徐漠叹息道:“青云城你就别想了,以霍将军对赵家天子的了解,若是回去,会有什么下场你我心知肚明。为今之计,只有天策军以护驾为名将羽林卫全歼,霍家才能活。为了你们的兄弟情义,这锅还得本世子自己来背。此事无论成败,这队羽林卫都是逆贼,刺杀离阳王世子,这等大罪哪怕是天子也不敢认下,其中关节实在太过繁复,还需从长计议,才能少些疏漏。” 赵霄看向徐漠,柔声道:“小徐怎地如此聪慧,霍留殇的生死你大可不必这般上心,若是把离阳王也牵扯进来,日后的西疆可就真的被夹在中间了,与六十万天策军的生死相比,哥哥那点陈年旧事小徐不必介怀。” 白潼沉声道:“不就千八百寻常军士,藏到咱天策军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都是青云儿郎,本该为国效力,世子爷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已是法外开恩,若敢再生二心末将必杀之。” 徐漠不置可否,原本依着他的计划,以朱冲口供为人证,再以离阳王威势恐吓,自己便有了安全去往西疆的十足把握。谁知赵霄突然杀出,这个旧时相交的故人,身份居然如此敏感,若是赵元佑得知他大哥的嫡子尚在世间,那整个青云天下不得再度被搅乱。 西疆局势复杂,若是被赵元佑盯上了,一时之间还真就腾不出手来与他过招,霍留殇绝对不能留在西疆,很快朝堂江湖的目光都会汇聚于此,只要有人发现了霍留殇,对天策军的影响大不到哪去,无非就是多些可以私下谈的筹码罢了,连带着揪出赵霄来,那可就玩大了,赵家皇帝必然第一时间就能联想到,离阳王起了谋逆或者另立新君的不臣之心,永宁王的招牌可不是短短十余载就能砸烂的,哪怕笼络了再多的世家大族,总有那么一撮是注定要舍去的,单独拿出来看不够分量,立了永宁王世子的招牌,把他们聚在一起可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平息的动乱了。 猛然间,徐漠想到了一个人——独孤宇,现如今整个天下的目光都在西疆,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将霍留殇送到云北郡去,顺带还可以帮自己那个小迷弟提升点战力。真到了翻脸那日,任何一枚看不到的棋子,都有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妙用。 片刻间,他心中便有了计较,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徐漠低声道:“赵霄,以后行事需得低调些,不管你要做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霍留殇的去处,我想好了,云北郡有位城主与我有旧,相比西疆那里更安稳些。待我修书一封,他便即刻启程去往松原城蛰伏起来,宁可受些委屈,也不可泄露羽林卫将军的身份。” 赵霄叹息道:“小徐,一切依你便是,十年都等了,再久些也无妨。” 片刻之后,徐漠写好信件,叫人拿了些常服给霍留殇换上,再将他叫到身旁,仔细嘱托一番,这才打发他去往云北郡。 第36章 入西疆(二) 壮年将军踏上马匹,回头朝着赵霄深深一拜,随即转头就走。 赵霄负手而立,沉吟道:“保重啊,霍留殇。” 处理了霍留殇,接下来就到羽林卫了,徐漠随意打量了一番有些慌乱的羽林卫士卒。朗声道:“诸位有何打算?” 千余羽林卫士卒,摄于世子之威,不敢抬头,方才徐漠已然将天子所图,告知他们,即便陌刀营放过他们,回去依旧难逃一死,自家将军又不在,没了主心骨心中更是彷徨不安。 “回话!”白潼大喝一声。 朱冲眼看这些弟兄没了胆气,再拖下去就要惹恼世子麾下这位猛将,急忙答话道:“世子宅心仁厚,饶了吾等大罪,羽林卫自当为世子效死才是,诸位兄弟可要想清楚了,天子近卫又如何,不过是随意可弃的鹰犬罢了。” 霍留殇那位亲信眼看自家将军都归附了世子殿下,自己这些无名小卒又能翻起什么波浪。还不如识相点早些投诚,再晚些即便放走他们,没了世子庇护,他们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 随即拜倒在地,高呼道:“小人愿为世子殿下效死。” 徐漠轻轻颔首,嘴角也有了些笑意。 身后那些羽林卫士卒,眼看袍泽得了世子青睐,也有些意动。前排的士卒很快又拜倒了数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拜倒,半柱香光景过后,千余士卒尽皆拜倒,宣誓臣服于他。 徐漠笑道:“诸位好眼力啊,本世子确如你们所想,乃世间少有的明主。所以机会很多,但在我这里只有一次!今日破例,再给诸位一次选择的机会,脱下戎装离军者,给足盘缠绝不为难。” 跪倒在地的士卒中,一片哗然,似乎有此打算之人颇多,只是不愿出头,生怕引来祸事。 朱冲生怕士卒目光短浅,日后追悔莫及,赶忙再度出言劝解道:“诸位兄弟,天地虽辽阔,可我等毕竟从军多年,除却这身武艺,再无他长,若是离了军营,该以何谋生?况且一着不慎,若被有心人盯上了诸位,家中父母妻儿,又有谁能确保他们不受牵连。你我七尺男儿,从军当立死志,此刻西疆战事绵延,正是以身报国之时,尔敢言退!” 徐漠回头看了一眼朱冲,虽然被他那个记仇的师兄折磨了一路,脑子却没有因此糊涂半分。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今日有他在一旁唱双簧,给这些士卒敲了几记重锤,起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朱冲看到徐世子赞许的目光,心底也有了几分喜色,看来日后不需过那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了,若是世子想再进一步,说不得就是个从龙之功。 霍留殇那位亲信立刻心领神会,此时出头可是有大前程可争,羽林卫又如何,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这世子爷砍得七零八落,自己从军多年,似他这般明主确实少有,自家将军看人怎地也比自己强不是。 又是一道高呼道:“小人愿以身许国,誓死追随世子殿下。” 原本有些摇摆不定的羽林卫士卒,听了朱冲的一番劝诫,已然知晓了事情的利害关系,加之以往从军除了谋生,也有几分男儿血性,外敌在前,家国在后,相比就此甩手离去,留下来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如霍留殇那个亲信士卒一般,众多羽林卫士卒开始选择如他一般留下来,剩下那些人在纠结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跟随大多数人的选择,此时即便是要走,剩下这些人怎会相信他们不会走漏消息,事关身家性命,谁又敢拿少得可怜的袍泽情义去赌。 终于,千余羽林卫士卒无一人选择离开,接下来把这些人交给白潼打散到天策军中,子午谷中的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了。 徐漠朝着白潼轻声道:“白叔,那两位本世子的捧哏,你可多多留意,还是有些用处的,剩下这些人若是起了异心,不用太过客气,救人只是顺便,到了天策军中,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无需顾虑我的名声。” 白潼对自己世子那股子运筹帷幄的架势很是佩服,原本担心世子顾虑自己的名声,对这千余降卒过于宽厚,在军中闹出些风波来,这笔买卖就得不偿失了。如今,横在心中的那丝顾虑彻底被徐漠打消,他才敢放下心来。 “世子爷,霍留殇这人可不简单,贸然放他去了云北郡,在末将看来算不得妙招,若是世子布下的暗子,还是自己人可靠些。”白潼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虑。 徐漠柔声道:“你的想法肯定有一定的道理,可本世子与他这番接触下来,倒是起了些爱才之心,把他留在西疆与赵霄接触得太久,不是好事,两人心中毕竟还有些隔阂,要是想不明白,很难真正放下嫌隙,长此以往对他们来说都是折磨。日后有了契机,再缓和一番也不迟。松原城城主是个可信之人,除了霍留殇自己带去的那封信,你再派个信得过的自己人带我手书过去,赵霄不会太安分的,以我对他的了解,月楼那种地方都能待这么多年,实在不简单。” 白潼笑道:“世子爷行事谨慎考虑得着实周全,末将这会儿算是吃了定心丸了,咱王爷这回算是真的后继有人了。” 徐漠笑着摇头,连连摆手道:“比起老狐狸来,还是差了些火候,马上就要带这些人去天策大营了,西疆赵元佑安插的耳目清理得怎么样了。” 白潼肃然道:“天水郡情况错综复杂,各种势力盘横交错,王爷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不少地头蛇,剩下的这些势力还算是识相,为这西疆战事多少出了些力。王爷的意思是,只要不与西越勾连,其它小动作可以略微放宽些,守土安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徐漠翻了个白眼,冷声道:“你看看人家徐王爷层次多高,没做好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告诉你,不是他做不好,是他觉得做不做都可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还是他教我的,真就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总之你家王爷不是什么好人就对了。” 白潼汗颜,世子能口无遮拦,他可不能。人家父父子子爱咋闹就咋闹,与自己何干,王爷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随即心虚的朝四周打量一番,若是走漏了风声,世子万金之躯自然是打不得的,王爷的火气不得撒在自己的圆腚上。想到此处不敢再有耽搁,只能硬着头皮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 “白叔!别忘了给这些人换套甲胄,羽林卫这身行头太耀眼了。”徐漠朝着落荒而逃的白潼大声喊道。 白潼拱手称是,似乎脚步又快了几分,生怕徐世子又说出些虎狼之词,再听下去小命不保。 “走咯,咱们去西疆。”徐世子兴致高昂,憋屈了这么久,也到时候拿出些世子爷的威风了。 苻浩然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小师弟,似乎想起刚上山时的徐漠,分明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少爷,却偏偏倔强得像头牛。 什么活都要抢着干,第一次与他同去挑水,不知哪来的脾气非要学他,满满两大桶水扛在稚嫩且瘦弱的肩膀上,左摇右晃的勉强起身,只是还没走出两步,水就洒了一地,这样也不肯放弃。 等两人到了半山腰,小师弟双腿明明抖得厉害,怎么劝他歇息都不听,硬是咬着牙把所剩不多的水挑到了峰上。 一副肩膀被竹扁担磨破了皮,不喊疼也不吱声,小小的身子遭了大罪。后来,不小心给师娘看到,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师尊以为自己这个做师兄的欺负他,气得差点就拿鞭子请自己吃峰上名菜——鞭子炒肉。 打那时起,他虽比小师弟年长几岁,又比他早入门,按理说怎么都应该拿出些做师兄的架子来。 谁曾想,自己竟然发自心底,对小师弟这股子倔劲生出了几分敬佩。随着小师弟年岁渐长,鬼主意越来越多,带着自己在巡天宗闯出了不小的名头,虽免不了师尊责罚,却在这平淡如水的修行岁月里,增添了不少乐趣,笑总比哭多不是么。 一晃五年过去了,小师弟给峰上每一位师兄师姐都送了功法,光是手抄就得费多大功夫以前大家都没去想过。 再后来小师弟又帮师尊给凌云峰出了一口恶气,光敕封大典收下的修炼资源,就超过了之前百年的总和,师尊更是出了个大风头。如今巡天宗上上下下,谁还敢当着面说凌云峰废物。 可惜,小师弟摇身一变,一夜之间做回了高高在上的离阳王世子。名头大得要命,可那又怎么样,在他眼里徐漠还是那个小师弟。 他知道依着徐漠的性子,拼个头破血流也要离开凌云峰,唯独不愿师门被他所累。错了第一回,就会怕再错第二回,所以即便前路漫漫且难行,也不知归途是何年何月,他依旧心甘情愿的跟随他去同受此劫。 自己的心胸一点也不宽广,是真的很记仇,就一点点也不行。哪个不开眼的要是伤了自家小师弟,即便现在打不过也无碍,待到日后加个十倍八倍再打回去也差不了多少。 程南音追上徐漠,讪笑道:“小师弟,师姐今日想骑马,快去给我弄头最威风的来。” 徐漠轻声道:“骑卒的马可金贵着咧,即便我是世子,真要动了陌刀营的战马,别看这些汉子平日里客客气气的,赶上心情好了,还能叫两声世子爷给我听听。真要去和他们借战马,翻脸保准比翻书还快,遇到脾气暴躁些的老兵油子,咱俩都得被追着揍。” 程南音央求道:“又不是借了不还,你这世子怎地这般没用,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啊,快去,快去。” 连推带踢的哪还有半点女儿家的模样,徐漠为了顾全自己的世子威严,思来想去,只能把主意又打到了白潼身上,自家叔伯哪能对大侄还藏着掖着,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点小事要是都办不了,徐宁远要是听说了,保准又到他面前臭显摆。 徐世子极为亲切的声音很快传入了白潼耳中:“白叔,方才与羽林卫搏杀,不慎伤了筋骨,城中的郎中常说伤筋动骨需百日,没匹拿得出手的战马骑乘,去西疆又得再拖上百日了。” 白潼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世子爷这不明摆着诓人嘛,狐疑的打量着徐漠捂着的大腿,怎么看都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苦笑道:“这,这这,王爷定的规矩,想必世子爷比老白要熟悉得多吧。” 徐漠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略带哽咽的喃喃自语道:“哎,后面追兵三五日也就到了,没事白叔你先回去,回禀那厮,本世子自己能扛得住,无需担心,反正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嫡子罢了。” 白潼如遭雷击,世子爷玩狠的,真要原话回禀王爷,咱老白的大好头颅多半是要换个地方待了,只能服软道:“世子爷,要说战马里最雄壮的,老白这匹乌云,不是第一也属前三,请世子爷屈尊骑乘,早归西疆!” 徐世子深情的双眸里,差点就挤出两滴清泪,瞬间转悲为喜道:“白叔果然是自己人,以后小侄承袭爵位,封你个代王爷坐坐,让咱叔也过过瘾。” 白潼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的捂住徐漠的嘴巴,一丝缝隙都不敢给他留,简直太可怕了,世子爷的嘴可比西越人的刀要锋利太多了。代王爷?不敢想更不敢当,陌刀营挺好的,自己能力有限就不去了,爱谁谁别来沾边。 徐漠阴谋得逞,牵着白潼那匹乌云,满脸的志得意满。特意从陌刀营那堆糙汉子面前不疾不徐的路过。 徐漠心中暗爽,这种拉仇恨的感觉是真不错,陌刀营再威风,还能比本世子威风?你们将军的乌云认识不,看看这马多么的雄壮威武! 第37章 入西疆(三) 白潼老脸发红,陌刀营那些小崽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若无意外,之后数月,他注定要成为这些混蛋玩意的笑柄了。不能冲世子爷发火,就给这些不长眼的小崽子套两双小鞋穿穿,自己不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谁再看我揍谁,世子爷想骑个马都求到我这里来了,看看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将军吗?还有世子爷吗?还是王爷他老人家也不放在眼里了!小崽子!都别骑马了,给老子走回西疆去!” 徐漠可不管白潼往谁身上发脾气,这些老兵油子,本世子是吃亏的主吗?都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智计百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与世子斗,注定是毫无胜算的。 程南音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背,乌云出奇的温顺,这马如同通了灵性般,低下马头,亲昵的用鼻尖蹭了蹭徐漠的手臂,徐漠越发的得意,看来西疆的马也姓徐! “徐公子,我也想骑马…”烟儿怯生生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乌溜溜的双眸让徐漠不敢多看,几颗贝齿轻咬嘴唇,别样的风姿让人迷醉。 徐漠有些头疼,这天下女子,或是凶悍,或是娇蛮,或是冷艳,或是......,怎地都那么难缠,真是倒了大霉,好不容易争回的脸面,难道这么一会功夫就保不住了么。 正在徐世子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破局之时,陌刀营几位骑卒牵着马匹走到烟儿面前,齐声道:“世子...妃常人!寻常马匹哪能配得上您,我们这些马匹只比白将军的乌云差上一线,您若是不嫌弃,就挑匹顺眼的先用着。” 徐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是些什么人呐,眼里能不能装些家国大事,一个小姑娘的面子都比堂堂世子爷大上许多,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此等歪风邪气,绝对不能助长!若是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等见了徐宁远,可不能让他随意敷衍过去。 还好其它人没有凑热闹的想法,不然光就安排马匹,都会给徐漠带来不小的困扰。 慕容觉追上他的脚步,嘲笑道:“小师弟,我看西疆咱们就别去了,在凌云峰谁敢让你受这委屈。” 苻浩然扔下朱冲与那个西越士卒,接着慕容觉的话,笑道:“小师弟别听他的,这破落书生自打出了凌云峰,就狂得没边了,师尊要是知晓,他嘴里那个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大徒弟,如今整日酸不拉几的,保准给他吊起来,再好好回炉重造一番。” 徐漠噗嗤一笑,柔声道:“别,别别,大师兄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然老在峰上装模作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道侣啊。” 苻浩然白了一眼慕容觉,附在徐漠耳边轻声道:“你以为大师兄傻啊,宗门大比那次,不会真以为他打不过那个唤作什么洛雨仙子的女剑修吧,还不是这老不羞起了色心,不忍辣手摧花,一直手下留情,平白给咱凌云峰丢了个大脸。小师弟你可不能学他,咱们都是正人君子,自当心无旁骛,好好修行才是。” 前半段徐漠还能认真听听,日后又多了几个要挟自家大师兄的法子,怎么能轻易放过,要干就干票大的,不把慕容觉压箱底的家财给弄出来誓不罢休,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 后半段徐世子就不爱听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他是这样的人吗?苻师兄真是不了解他,修不修行先放在一边,他可记得,那些说书人每每讲到英雄迟暮的关键场景,几句长吁短叹还在耳旁回荡:“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话乃徐世子的警世格言,该拿出来与大师兄共勉才是。 一番嬉闹过后,几人到了天水郡地界,这便是天下瞩目的西疆战场! 盘亘在陌刀营前方的,乃是连接天水郡与子午谷的洛阳城,六十万天策军的大后方,离阳王徐宁远极为重视此城,城主由麾下亲卫营副统领——徐北川亲自担任,三大谋士之一的李青衣,都被派往此处,负责筹措大军粮饷,操练预备新军,洛阳才是实打实的西疆心脏。 白潼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程南音,心中暗暗发苦,又看到自家世子完全没有一丝该收敛的觉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世子爷,前面的洛阳城里,可有两位咱老白都惹不起的狠角色坐镇,程姑娘要是再不把乌云还我,这顿板子就真的逃不掉喽。” 徐漠眉眼带笑,轻声道:“白叔这是怎么了,不是号称天策军中最悍不畏死的陌刀营统领么,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您都发怵啊。” 白潼苦笑道:“你那位半吊子师父,在城主府坐着呢,想来世子爷定然不会怕这穷酸书生,待会可别让我先看了您的笑话。” 徐漠不敢置信的盯着洛阳城,好半晌才沉吟道:“李老儿在此?白叔你这是把大侄往火坑里推呐,太不厚道了吧。” 徐漠幼年被徐宁远安排到李青衣身旁侍奉左右,一段灰暗到极点的日子就从那时开启了。只有战事焦灼之时,李青衣才会离开离阳王府奔赴战场。也唯有那时,才能让他有几分喘息机会。 离阳王府虽是将门,可府中藏书号称天下第一!三大谋士每日所读之书不尽相同,徐宁远也怕麻烦,干脆只要是书都搬去府中。大军每每开拔,光是拉书的车队就能排出一里开外。有这般嗜书如命之人做师父,门下弟子的日子可就真的一言难尽了。徐世子长年累月的受此折磨,后劲之大难以估量。 白潼无奈道:“世子爷这是什么话,老白对您可是绝无二心,这完全是王爷的安排,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徐漠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突然听闻此等噩耗,恨不能八百里加急回那青云城当个质子。 哭丧着脸道:“这位就够本世子哭的了,还有一位呢,想好了再回话。” 白潼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世子,你二叔,徐北川!” 徐漠双腿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极为费力,这下打也打不过了,跑也跑不了了,命运怎地要这般捉弄于他。 徐北川乃离阳王麾下最为传奇的将领之一,最擅长打恶战,早年与徐宁远一起入了军营,麾下士卒数量从未超过一万,老卒不足八百,但凡破城徐字将旗必定最先出现在敌营城头。战功之显赫,足以封侯拜相,赵元佑听闻他之勇猛,甚至想将他调往北境,震慑六国。虽存了些算计在其中,却可佐证徐北川的威名。 “刀都架咱脖子上了,现在跑也来不及了,不如就去阎罗殿走上一遭。白叔能不能别躲我后面,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畏畏缩缩,你可别丢了本世子的脸。”徐漠眼看白潼不讲义气,想把自己先推出去,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陈旭源嘲笑道:“哎呦,徐公子倒是有些胆气。老夫答应为你出手一次,不会就应在此处了吧。” 盛虚难得的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四处扫视洛阳城的布防情形,费了些功夫才将城门附近那些明里暗里的士卒位置探查清楚。 故弄玄虚的轻捋胡须道:“这洛阳城的布防,还真有些门道,若是入了城中,想再杀出来即便是老夫,也不敢妄言全身而退,怪不得徐家这浑小子都有些畏惧。” 慕容觉听闻几人提到天策三大谋士之一的李青衣,也不禁有些激动,这可是青云皇朝少有的兵家巨擘,今日若是有幸见上一面,也算是长了见识。难怪小师弟,总能智计百出,师从李青衣,即便是随意受些熏陶,也能获益匪浅。 “走吧,以李青衣近乎妖术的占卜手段,若是去晚了,单是老家伙的责问就能让本世子吐血三升。”徐漠一番审时度势之后,还是选择向自家师父屈服。 事不关己的几人,可不似白潼与徐漠这般惆怅,满脸兴奋的四处察看洛阳城外的新鲜事物,这等声势浩大的军营对于几人来说,还是头回见到。 到了城门附近,白潼整理盔甲,拿出陌刀营手令,踏步上前。 “来者何人?”城门处一位统领上前询问道。 “天策军陌刀营统领白潼!”白潼拱手行礼道。 “白将军,你出营时所带骑军,不过千余,如今如城,生生多了倍余,这是怎么回事?”城卫军统领面色严肃,出言质问道。 白潼看了一眼自家世子,眼看徐漠双目无神,思绪不知飘在何处,只能出言解释道:“其余千余士卒,乃世子殿下亲自降服的羽林卫士卒,此事不宜泄露,谷统领切莫声张。” 城卫军谷统领抬头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徐世子,急忙单膝跪地,向他行礼道:“洛阳城卫统领谷子虚,参见世子殿下,恭迎世子殿下入城!” 徐漠被突如其来的喊声扰了思绪,还不待他与谷子虚交谈两句,洛阳城外的一众士卒皆高呼:“恭迎世子殿下入城!” 一道道身形如湖面上泛起的波浪般起伏,万余士卒高昂的喊声,如猛虎啸聚山林,羽林卫降卒哪里还敢抬头,早知天策之勇——冠绝天下。 今日一见,方知世间传言非虚,同为军人,怎会不知两支军队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都有些心有余悸,若是真的杀了离阳王世子,青云城又能守多久,他们这些人,又是谁的刀下亡魂。 徐世子柔声道:“谢过诸位相迎!” 随即拱手与将士道别,去往城主府。 徐漠转头白了身后的中年汉子一眼,无奈道:“白叔,你带这些降卒去找个妥善之处,先行安置,城主府就由本世子自己去吧,这次算你欠我的,记住!是要还的。” 白潼忽然听闻喜从天降,也顾不上再躲在世子身后,连连应道:“末将谢过世子爷,还是您知道体恤下属。” 随即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不敢再有耽搁,带着一众手下兵卒,去往城西的泸水大营。 徐漠一行人,在谷子虚所派士卒的指引下来到城主府外,与其他城池不同,洛阳城主府更像是一座军中大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极为森严,仔细感知还有些许暗哨隐在暗处盯梢,哪里还像座城主府,简直就是处密不透风的堡垒。 小卒显然不是第一回来城主府,停在十丈外便止了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道:“世子殿下,再往前小人便去不得了,徐城主有令若无军务,闲杂人等不得入城主府内。” 徐漠闻言,急忙询问道:“此话当真?” 小卒不知自家世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满脸疑惑道:“世子乃徐城主子侄,他老人家的脾气,相必要比小人清楚得多吧。” 徐漠笑着点头,轻轻拍了几下小卒的肩膀,出言赞许道:“这是自然,多亏了小哥提醒,才想起二叔治军严明,徐宁远到他这若无要事,都少不得要吃个闭门羹,何况我只是个区区世子,城主府不进也罢,咱们走吧,别误了二叔军务。” 苻浩然与慕容觉四目相对,实在想不出自家师弟这又是闹哪门子的鬼,都到了叔伯门前,不进去坐坐也就罢了,连通禀一声都不愿意,扭头就要离开此地,仅仅因为徐北川军纪严明,显然还不足以让他们打消疑虑。 小卒目瞪口呆,这世子爷也太随意了吧,方才还要入府一叙,仅仅在府门外遥遥一望,便要离开,这又是何种道理。 徐漠哼着小曲,满面愁容尽数散去,只要不用见这二人,什么下作手段都可尝试一番,多亏了小卒提醒,才寻了个体面说辞得以脱身,怎能不喜。 “漠儿!你这是要去哪儿?”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府门前传来。 还不待徐世子转身,引路小卒早已俯身行礼道:“小人,拜见城主大人! 第38章 洛阳 二叔?徐世子只能暗道倒霉,停下了退走的脚步。人嘛识相点多好,反正身在洛阳城,依着这般密不透风的布防,跑是绝对跑不了了,那便省些力气也好,等会若是挨揍也能多扛几下不是。 俯身道:“漠儿见过二叔,小侄听闻您一向军纪严明,想来即便是父王到此也不愿叨扰二叔,故而在您府前失了礼数,还望二叔莫要介怀。” 身着一袭白袍,分明是副书生模样的男子负手立于府门前,眉眼间尽显儒生气质,完全不似寻常武将那般粗豪,若无盛名在外,谁敢相信这便是号称白衣神将的徐北川。 徐北川柔声道:“漠儿看似情真意切,言语之间却有些疏离之意,莫非短短五年,就忘了你二叔不成?” 徐漠轻抚鼻尖,有些心虚的应道:“二叔,您如今可是捏着天策军的命脉,大小军务堆积如山,若是因为小侄一人,误了军国大事,岂不得不偿失?” 徐北川满意的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五年在外面别的暂且不论,单就这嘴皮子功夫,都快赶上你那位师父了。二叔嘴笨,一介武夫也就手上功夫还算不错,要不咱们叔侄先打一架,漠儿无需手下留情,二叔这把老骨头估摸着还能再撑几年。” 不待徐世子回话,身旁护卫的刀已经到了徐北川手中,大喝道:“拔刀!” 徐漠苦不堪言,遇到二叔,再给他十张嘴也没用,今日若是不想被他揍得太惨,就只能拿出些真本事来给他看看了。 随即取下负于背上的鎏凤刀,站稳脚跟,准备应对徐北川的雷霆一击。 徐北川刀势如疾风骤雨,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儒生气质。 徐漠自小与二叔来往频繁,知他刀意如大河流淌,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不敢有分毫大意,只能且战且退。 徐北川柔声道:“怎地,漠儿只守不攻,是看不起二叔么?” 徐漠咬牙接下一刀,苦笑道:“侄儿怎敢,二叔的刀法高深,能接下便是侥幸了。” 徐北川冷哼道:“再不出刀,休怪二叔不饶你!” 徐漠不再犹豫寻了个间隙,低喝道:“凤舞雷动!” 焚天灵火自灵脉涌出,化为凤凰姿态口中有雷光显现,一声火凤嘶鸣自虚影中传来,携惊天威势向徐北川扑去。 “这还差不多!且看二叔这式问河刀意如何!” 徐北川一刀挥出,刀光化作十丈高的巨大波涛,朝着火凤虚影奔涌而去。 水火不容,火凤被巨大的浪花缠绕其中,发出一丝哀鸣,随即焚天灵火遍布周身,护住一抹源火,开始反击。 渐渐的那道浪花水气似被瞬间蒸发,化作丝丝白烟消散在天地之间。神兽虚影高傲的俯视世间,有绝世风姿显露。 “不错,很不错,这苦算是没白吃。快把灵火收起来吧,今日就不为难你了。”徐北川扔刀入鞘,轻捋胡须道。 眉眼间多了些笑意,目光中这才流露出几分家中长辈,看待自家子侄的暖意来。 徐漠拱手行礼道:“二叔这是心疼侄儿,下手才留了些余地,小侄这点三脚猫功夫,能得二叔夸赞,实属侥幸。” 徐北川重重的拍了徐漠肩膀一掌,有几分畅快的笑道:“再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繁琐礼节,待会见了你师父,二叔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徐漠直起身子,朝身后的同伴瞄了一眼,低声道:“二叔,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这么些友人相随,若是在李青衣那个老不羞处折了脸面,还如何维护小侄世子风姿。漠儿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五年您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您就帮我一次,今日逃得此劫,日后小侄给您揉肩擦背,一定好好孝敬您。” 陈旭源用肩膀顶了几下身旁的盛老鬼,调笑道:“徐小子这些家人看起来还挺有意思嘛,数年不见的子侄,也不嘘寒问暖一番,反而提刀便砍。可见这个浪荡公子,也不怎么受人待见嘛。城外那些士卒倒是挺给他面子,看这架势,老夫还以为到了城主府能沾沾他的光,沾些荤腥酒气,谁知他倒差点先吃了顿刀宴。” 盛虚努努嘴,瞥向前方猫着腰朝徐世子偷偷靠近的小丫头,讪笑道:“陈老儿,徐小子的光咱们沾不到,你也无需介怀,方才掐指一算,今日说不定还能沾沾你这老匹夫的光。” 陈旭源不明所以,正待发问,满是狐疑的,顺着盛虚的目光瞧向前方,随即捂住面目,苦笑道:“烟儿这丫头,真是被徐家小子迷了心窍,如此下去,这张老脸该往哪搁啊。” 陈旭源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家孙女俏生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小女烟儿,见过二叔!” 盛虚大笑道:“老陈头,老朽在此先行谢过,这顿酒席你有大功,待会老哥一定把你给陪高兴了才是。” “滚,滚滚!” 陈旭源接连受了几番打击,自觉失了颜面,浑身火气只能往身旁这个,招人嫌弃的老不死头上撒去。 盛虚好不容易在老陈头身上占了上风,眼看他恼羞成怒就要开始撒泼,越发的得意忘形。 徐北川面带疑惑的瞅了徐漠一眼,又打量了一番身旁的小丫头,才挤出些笑意柔声道:“姑娘与我这小侄,是何关系?莫非这兔崽子瞒着家中长辈,在外私定终身。” 徐漠将烟儿拉到身后,赧然一笑道:“烟儿姑娘是陈老前辈的孙女,一向与我亲近,漠儿的长辈自然也是她的长辈。” 徐北川面色上带着几分玩味,这小丫头怎么看都是对这臭小子有些情愫,罢了,少年人之间的纠葛,他可没功夫去操心,两人看着倒是一对璧人般配极了。日后,给老徐家诞下一二半女的,卖相必然不错。他这一愣神,便是神游万里之外,侄孙辈都惦记上了。 “二叔,你干嘛呢?”徐漠不知徐北川所想,出言询问道。 “嗯哼!没事儿,一时之间想到了西疆军务,倒是有些走神了。”徐北川掩饰自己的一时失态,强装镇定道。 “二叔,这几位是小侄的师兄师姐,后面那两位是世间少有的前辈高人,这西疆之行,一路走来杀机四伏,若无他们照拂,你我叔侄就难有相见之时了。此番随我到访洛阳,还要劳您安排个去处留宿歇息。”徐漠将身后众人向徐北川一一引荐。 徐北川柔和的目光掠过众人,同众人一一致谢,随即吩咐手下士卒将他们带去客厅奉茶。两位老者经他仔细察看,以他的修为竟然看不出深浅,唯有周身气息平和绵长,来历必然极为不凡。 安置了众人,叔侄二人去往城主府内的军机议事房,一路上徐北川倒是旁敲侧击的从他口中听出些西行的艰险,暗暗庆幸徐漠无恙归来,即便王爷为了顾全大局,咽下了这口恶气,他徐北川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再来一次马踏青云又能如何,这赵家老儿真是越来越不识好歹了,待到西疆事了,定要再去青云城走上一遭。 城主府占地极广,南院乃徐北川私宅,两人去往的北院,洛阳城内大小军令皆出于此地。平日里离阳王麾下谋士李青衣便居于此地,府中有一高楼,约么有十余丈高,自青云城里带出的那些书籍,几乎尽数陈列在高楼之上。 府中之人,但凡有公务在身,要寻李青衣批复,都会到此处静候,李青衣批复公文的速度极快,长年累月与书为伴,丝毫不影响他处理公务。洛阳城内大小事务,军资调动士卒换防,五年间竟然无一错漏,由此可见此人绝非寻常谋士,世人常言三大谋士与离阳王相映生辉,建功立业二者缺一不可。 徐北川指着眼前的高楼,柔声道:“李先生吃住都在此处,还是之前的性子,嗜书如命啊。” 徐漠嘀咕道:“李老头可不是好人,天天躲在楼里看书,必然是他所读之书,不堪入目,甚至有伤风化也极有可能,二叔可不能被他蒙蔽了耳目。日后,这等藏污纳垢之所,我等叔侄还是少来为妙。” 徐北川抬腿便是一脚,这小子为了躲李先生,竟然这些话都敢随意编排,真的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冷声道:“你呀!这脾气再不改改,都无法无天了。楼里面那位有多大本事,你做了几年他的弟子难道不知?别的不说,你爹堂堂离阳王,见到人家都得叫一声李先生,你这小兔崽子倒是目无尊长随意编排,今日二叔可不能再饶你了,要不自己去军法营领板子,要不马上上楼与李先生认错。别说我没让你选,二叔懒得与你平白说教,管教你是王爷的事,若是心有怨气就自己去西疆大营找你爹哭去。” 徐漠缩了缩脖子,面露苦色皱眉道:“就听二叔的还不行吗?本世子岂是知错不改之人,认错就认错!” 脚下那块碎石一脚被他踢开,落入了楼前的莲池之中,溅起了一道水花。 一位年过耳顺之年的中年男子从楼中探出头来,疑惑道:“谁啊!” 徐漠朗声道:“师父,徒儿来看你了,您若是此时抽不开身,徒儿就先行告退了。” 李青衣身子又往外探出几分,仔细的端详了徐漠一番,无悲无喜的面目之上,浮起些喜色高声道:“漠儿,几年了来着,咋不给师父寄些信件来。莫非在外面没人管你了,把师父都忘了。” 徐漠捏捏鼻尖,右手隐于衣袍之中使劲的掐了自己一把,忍着痛意挤出几滴泪来,俯身行了个弟子礼,声泪俱下道:“师父,徒儿在外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您的身边,怎地敢忘了您的恩情。” 徐北川白了徐漠一言,便转过身去开始欣赏池中莲花,这两只狐狸怕是有一百个心眼,看热闹嘛,就得站远点,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青衣将身子从楼外缩回,高声道:“既然想念师尊,那便上楼吧,徐老二,自明日起多送两份饭食上楼。” 徐世子哭丧着脸,带着央求的神色,拉着徐北川的衣袖,此刻只能指望自己二叔了,真要上了楼,要被李老头关到何时才能下来啊。 徐北川一把拂开袖子,回应道:“漠儿这就上来,先生定要好生管教一番,这小子最听您的话了。”话音刚落,就转身离开了此地,只留下徐漠在原地踌躇。 徐漠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踢开碎石,心中暗骂道:“好你个二叔,如此不念旧情,哼!真是气死本世子了。” 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名为年阙的书楼,垂头丧气的踏上青色石梯,几十级石梯比玄重域还要难走,徐世子一步一回头,这哪里是藏书楼,分明是囚禁他的监牢。 一片竹席铺在窗边的床台上,床前摆有一张三尺高的梨木案台,笔墨纸砚陈列其上,还有些尚未批复的文书随意的散落在案台之上。一位身着青衣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本不知何人所着的古书,看得有些入神。 “师父,徒儿回来了。”徐漠有气无力的立在李青衣身旁。 中年文士的双目极不情愿的从书页上剥离,随即抬起衣袖来,抹去胡须上的些许点心渣子,开口道:“嗯,回来就好,坐吧。” 徐漠应道:“是,师父。” 寻了把木椅,坐到李青衣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青衣将几本尚未批复的文书,推到徐漠面前,柔声道:“批了这些文书,让为师看看,漠儿如今是否有了长进。” 徐漠拿起文书仔细研读,半晌之后清秀俊逸的面庞之上,时而开怀时而蹙眉,随着文书上的字迹开始变换颜色。 “天水郡自天策军入境,赋税竟增添了足足三成,即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也无此重赋啊!如今竟然还有属官提出加税,真是罔顾治下黎明百姓的生死啊。看来赵元佑必然又卡着西疆的粮饷了吧,越是关键时候,越要在背后捣乱,这不是他赵家的西疆吗?”徐漠叹息道。 第39章 问政 李青衣两道眉毛凑到一处,带着几分怒意道:“他赵家若是真的心怀天下,怎会如此对我西疆。” 徐漠心神皆留存于手中文书之上,稍加思索一番,之后便开始仔细的查看起,高悬于楼中的西疆舆图,西越百部驻军之地,早被李青衣一一注明,连带着何人为将,麾下士卒数目,各方战力分析。舆图上留下的字迹极为工整,内容也力求真实,可信程度极高。 天水郡原本只是青云三十六郡中最西边的一处边陲大郡,所占之地历朝历代不尽相同,国力强盛的朝代,直达如今的西越山岭,无异于国中之国,到了本朝,离阳王徐宁远灭南召之前,天水疆域大致有南召国土一成之广。 离阳王攻破南召国都之后,朝廷还来不及把南召半壁江山划分为郡,所以青云所指的天水郡疆域极为辽阔。 “南召亡国不过数载,加税之事断然是不可行的。有师父的梳理,地方上应该还算稳定吧。”徐漠询问道。 李青衣凝神道:“南召乃是前朝叛将司马问山所立,比起西越百部,自然要更亲近青云些,数百年前这里本就是中洲之土,衣着习俗还有语言都与青云一般无二。南召后主司马陵志大才疏,频繁发动与周边邻国的战争,领兵之人多为宦官,军法向来严厉,只要前方吃了败仗,转头便要诛杀将领家眷,王爷灭南召那一战,除了南召国都一战,其余城池营垒投诚者多为士卒。王爷定下以南召治南召的策略之后,五年来并未有大的动乱。如若不然,想在西疆站稳脚跟,单就军资这道难关,天策军就过不去。” 徐漠连连点头,离阳王这步棋确实走得精妙,排外几乎是世间万族最为统一的天性,地方官吏的任用,安排一定比例的原籍官员上任,至少能让极大多数百姓,平和的接受新势力的入驻。 新任原籍官员得此恩泽,若是想翻出些风浪,自有外派官吏制衡监察。两股势力相互博弈,最后达到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营造双方都能接受的稳定。黎民百姓与天策军都能从中获益,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南召本就属青云一脉,只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些,西疆万民不出两代,便能真正的与青云血脉融为一体。 徐漠再问道:“西疆军资除却朝廷供给从何而来?” 李青衣笑意盈盈的指着西越疆土,低声道:“西越百部气候比青云炎热些,粮食一岁两熟产量极高,每年能去打两次秋风。西越大部分青壮都摆在边境,骑军入境不算难事。西越军拿咱们没有太好的办法,佯装转换防线先让出些地盘,掩护骑军夺粮,粮食到手又把地盘拿回来,来来回回十余次,还真就屡试不爽。这算是一个重要的军资来源,还是占了桂山王不敢调动重兵阻拦的便宜。他能忍住吃这闷亏也不容易,手下诸部有被天策骑军抄后路抢了老本的,没少来军阵前叫骂,王爷说不必介怀,吃了人家的饭,骂几句不打紧,不让士卒还嘴。” 徐漠摇头道:“这样确实不算稳妥,还需想些办法多寻些路子才行。大战若起,能否从西越再度夺粮尚且难说。我若是桂山王,只需把附近乡民移居西越腹地,咱再去夺粮可就真的颗粒无收了。” 李青衣赞许道:“漠儿好眼光,桂山王这等人物,不可能想不出这个办法。只是他好不容易说服了百部之主随他出兵,再打各部族人的主意,难免会造成根基不稳的隐患。纵容天策军前去夺粮,只是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我们得了好处,桂山王也有了迁徙其它部族乡民的说辞。即便如此,足足五年依旧没能实施此计,可见西越百部未曾彻底听命于他。” 徐漠轻笑道:“他打他的如意算盘,咱想咱的筹粮法子。细说起来,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啊,只能谁也别笑话谁了。徒儿方才查看舆图,除去原本南召的疆土,天水郡产粮之地,多数毗邻战场。若是桂山王挑在秋收或春耕之际出兵,西越军再把动静闹大些,这片平原尽是良田根本无险可守,天策军不会在此与西越决战,必然要后撤至身后的郡城之内依仗高墙据守。若是真的被西越得逞,距离西疆最近的征粮之地,可就无粮可征了。” 李青衣把玩着手中的墨笔,沉默了许久之后,叹息道:“西疆的疑难杂症颇多,而军资粮草的供给隐患,为师一直铭刻心间,此等大患不除,王爷岂能放手与西越决战。” 他的面色归于平静,开始仔细察看西疆舆图,忽然舆图中所标注的一座山峰映入徐漠眼中,孤漠山! 孤漠山虽有山名,却算不上真正的山峰,更像是一块巨石,山体除却些许杂草与苔藓附于石面,便没了其它植被。 “石山?”徐漠沉吟道。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李青衣,问道:“师父,父王私库还有多少存银可动?” 李青衣有些困惑的看向他,不知徒儿此时突然提起王爷的私库意欲何为。西疆不比青云城繁华,即便是要出去散心,也用不着他从私库中支取银两。 随即,李青衣摆出些长者架势,训斥道:“漠儿,别胡闹!上楼还不到一日,又开始心痒痒了是吧。” 徐漠急忙摆手道:“师尊想哪去了?漠儿岂是如此不分轻重之人。方才查看西疆舆图,一时间心有所感,需要以父王的私库存银数目来判定是否可行。” 李青衣面色趋于平和,柔声道:“说来听听,为师再行决断。” 徐漠指着孤漠山出言道:“方才查看舆图,发现西疆原虽无险可守,附近却有一石山名为——孤漠,徒儿以为,我天策军可把孤漠山之石,化作西疆原壁垒。” 李青衣急忙起身,慌乱间竟连靴子都忘记套上,蹦跶到舆图前,仔细察看西疆原与孤漠山所在位置。冥思苦想了数刻,却始终想不出两全其美的计策,办法是不错,就是花销太过巨大,所耗人力极为惊人。 转头看向徐漠,皱眉道:“办法倒是不错,就是所费代价太过巨大,以西疆现在的状况,一时之间难以成事。” 徐漠走到书案前,抬起笔墨,开始仔细描绘其心中所想的破局之法,一座座小石山在雪白的宣纸上,如雨后春笋般矗立,以极其玄妙的排列方式挡在了西疆原前。 身旁的李青衣皱起的双眉这才舒展开来,按他的想法,自家徒儿是想以孤漠山之石建造起盘亘百里的城墙。 如此一来,即便西疆人丁众多,也需花费数年之功方可成事。王爷的私库之所以留着不用,就是为了留着防备赵家天子的小伎俩,如要修此城墙,即便私库尽数取出,也还有很大的缺口无处筹措。 而眼前宣纸上的这些堡垒,所需耗费的银钱与人力减少了何止数倍,确实是个可行之策。 李青衣对堡垒的构造还不甚了解,已然有些按捺不住了,出言催促徐漠道:“乖徒儿,快把堡垒内部的构造与为师讲讲。” 徐漠手中的动作并未停止,堡垒内部还需要仔细推敲方可定型,蹙眉道:“师父单就这样看,还是很难做到万无一失,待到时机成熟,去西疆原实地探查过后才能将之完善。” 李青衣闻言叹息道:“为师确实有些心急了,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以后荡平西越,可依照此计逐步蚕食。不知徒儿打算从哪里征调民夫呢?” 徐漠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也是一个难题,天水郡本郡之人比南召流民要可靠得多,可毕竟事关天策军的最后退路。征调的民夫数量太多,反倒会影响来年的田间耕种,思来想去还是得从南召故土征调,那么又该以何种理由吸引南召遗民自愿来西疆原服劳役呢? 西越虽得南召半壁江山,超过八成之数的南召人还是逃到了青云境内,很多流民丢掉了赖以生存的土地房屋,若是以西越境内的土地作为酬劳,甚至是南召故土也未尝不可,只要肯助天策军完成西疆原前的壁垒建造,皆可许之。 那么,接下来需要解决的,就是那些心怀芥蒂,不愿相信天策军能击败西越之人。这些人所求的必然是眼前的实利,那眼前的西疆在何处有实利可图呢? 正在此时,一只黑鹰落到了年阙楼上,从那扇被李青衣推开的窗户,飞了进来,盘旋了片刻之后,落到了徐漠肩上。 “杨嘉毅!”徐漠沉吟道,虽不知这位郡守突然传讯所为何事,既然出动了黑鹰,那此事就不会只是寻常问候。 这只黑鹰乃是落柳郡守豢养的传讯飞禽,与寻常猎鹰不同,每一只黑羽鹰的驯养,都需依照杨家先祖杨义隆所传秘术从小培育。更为奇异的是,此种黑鹰血脉中似乎掺杂了某种灵兽的异能,只需将相互传讯之人的两道气息封入它的识海,便能准确无误的将所传讯息带到对方手中,确是世间罕见的传讯手段。 徐漠将府中侍女送来的生肉捧在手中,喂给飞了几天已然疲态尽显的黑鹰,随后又取了些煮茶的泉水,给它解渴,眼看黑鹰恢复了不少气力,才把绑在黑鹰腿上的那枚竹筒取下。 落柳郡守杨嘉毅在书信前半段,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徐漠现状的担忧,在朝廷最近的邸报中,提到了羽林卫谋反,千余士卒擅自出手攻杀世子的消息。好在从西边传来的谍报中,没有一条提到世子被抓或者被杀的噩耗。他估摸着,世子若是无恙,到西疆也就在这一两日,这才来信问候。 紧接着杨郡守居然提到了——原陷阵营士卒高顺。评价他:“作战当先,为人清白,在军中素有威严,麾下士卒听闻其将令者,无一人敢推诿拖延,平日里不好饮酒,性子耿直孤僻,极少参与郡内宴请聚会,私下里又不收受同僚下属的馈赠。在落柳郡诸位将领中,高顺最得他青睐,虽此时声名不显,却有名将之姿。” 他已经将高顺调派到郡府军任职,准备上书兵部,给他谋一个振威校尉的六品军职。依照青云皇朝律令,可掌士卒数目在八百以上一千以下。若是顺利,此营军马,可供世子驱使。 徐漠读到此处,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几分,看来高顺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不然怎会如此巧合得了杨郡守重用。 接下来那段话,与落柳郡所产矿藏有关,这位郡守行事果然不拘一格,投靠离阳王尚不足月,便开始事事为西疆着想,未免太心急了些。 若不是杨嘉毅本就出生在武将世家之中,对天策军有别样的期许,徐漠都快忍不住怀疑他对西疆别有所图。 寒铁矿与绿铜石他都愿意暗中截留三成送往西疆,光这份胆气就足以让徐漠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青云皇朝对这两类矿石的管制极为严格,一经发现有人私自贩卖,便是罚没家产流放千里的下场,杨嘉毅抛下祖上荣光,主动为西疆提供矿石,以此为投名状,入离阳王麾下,仅凭这份决绝便可证明他的诚意。 徐漠双指一捏,焚天灵火现,这张从落柳郡送来的信纸,瞬息间再无任何痕迹。 今日当为黄道吉日,才到西疆便有大礼送至,杨郡守可用! 他转身朝着李青衣轻声道:“师父所问,徒儿有答案了,唯有如此,才有转机。” 随即举起木条,在西疆舆图之上,画了一个大圈。正是南召故土被天策所占据的那部分土地。 李青衣沉声道:“南召故土,漠儿这是想用遗民?” 徐漠朝着师父轻轻颔首,嬉笑道:“师父与徒儿腹中蛔虫无异,这便是徒儿劳役的来源。” “那你还打他们的主意干嘛,是嫌西疆不够乱,还是嫌为师命长。”李青衣愠怒道。 徐漠溜到李青衣身后,给李青衣捏起了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毕竟在凌云峰上这活也干得不少,待自家师父面色变缓,才柔声道:“以您的胸怀度量,漠儿即便说错话了,也不会生气才是。” 李青衣冷哼道:“还不快说,卖什么关子。” 第40章 未雨绸缪 徐漠讪笑道:“徒儿谨遵师命!徒儿在来西疆的路上结识了一位郡守,那位仁兄对徒儿的高风亮节极为仰慕,徒儿离开落柳郡时,若不是夜半三更偷偷溜走,这会儿他早就抛家舍业跟来西疆咯。你看回来还不足一日,便来信一诉衷肠,更是愿意将落柳郡内最为珍贵的寒铁矿与绿铜矿,其中三成产量送至我西疆。” 原本有些意识昏沉的中年儒士,听到这则消息,无异于喜从天降,急忙起身让出位置,一把把眉飞色舞的徐世子按在座椅上,尽量学着少年郎的手法伺候起他来。 若是让离阳王看到此等惊世骇俗的场面,不得买尽西疆所有的烟花爆竹,在洛水河畔放个三天三夜。 徐漠双目微微眯起,以前丢掉的场子,这下不就全都找补回来了。 李青衣谄媚的模样与徐世子难分上下,这现世报来得太突然了。 徐世子也不敢太过托大,只能忍住心中的快意,装出副惶恐模样,推辞道:“师父你这是?哪有师父孝敬徒儿的,这要是传出去了,世人岂不污我天策名声。” 李青衣强忍着火气,低声道:“漠儿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为师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只要志趣相同,平辈论交也不是不行。” 徐世子连忙挥手推辞道:“师父何必如此,您可是万民推崇的李青衣啊,放眼这世间又谁有资格,与您平辈论交啊。有了这些矿石,军械又能完善许多了。不过眼前要想的,还得以军粮为重。徒儿想将天策未曾打下的土地,加上一些西疆之土按户籍上的人口数量,均分给这些遗民。不过这西疆原,自然是腾不出这么多土地的,此项工程所需耗费的银钱,还有土地数目都极为惊人,好在这位杨郡守给我送来的信件,让我想到了破局之法。” 随即端起一只精致的茶碗,一口将茶水咽下。 李青衣听得正入神,眼看徐漠又戛然而止,手上的力度又大了些。 徐漠吃痛道:“说了这么久还不让人喝口水啊,师父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既然南召遗民如此看重实利,不妨放出风声去,助我营建西疆原的有功之人,可挑选部分擢升西疆军械司匠户,入我青云户籍。虽其中的匠人数量不会太多,却可辅助军械司搬运冶炼矿石。西疆原虽无足数土地可分予南召遗民,可西越有啊,只要天策展露胜势,那么西疆原所需的劳役只会源源不断的加入进来。南召并入我西疆的地界,所居平民原本占据之地,直到此时也未曾夺其田产,重新划分,所以足足五年光景,这些人对我天策应该是极为信服的。将无地之人集中去种地,将有地之人征服劳役,良田所产收成,各占一半,如此一来不但解决了劳役的来源,还安置了无处谋生的东逃遗民,岂不妙哉。” 李青衣停下手中动作,将徐漠方才所言,取其精妙处一一记下。此事无论成败与否,都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片刻之后,李青衣才开口道:“落柳郡对西疆的战事进程极为关键,还需与王爷多要些人手去辅佐郡守才是。” 徐漠侧目道:“人太多了也碍眼,不如就挑百人做他亲卫如何?” “嗯!漠儿所言有理,就这么办吧。”李青衣点头应道。 “锻造军械之事,漠儿有位人选可担此重任,如有她相助,我西疆之甲士,定能如虎添翼,战力得到极大的提升。”徐漠柔声道。 李青衣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希冀,催促道:“漠儿快说,西疆还有这等高人,为师怎地不知?” 徐漠咧嘴笑道:“今日才入我西疆,师父怎会听闻。不过嘛,像您这般博学多识的高人,脾气可大着嘞。想要他出手,还需你我师徒从长计议才行,只是本世子的清白,又要少去几分喽。师父得先草拟一份文书,与父王要个督造使的敕封诏书。之后的事嘛,时机一到,您就知道了。还有一事,西越探子溜进了子午谷,妄图绘出此地地形走势,恰好被徒儿的师兄擒住,不知师父能否推断出桂山王有何种企图。” “子午谷与西疆毗邻,有洛阳城在,他想从后面出手,单是穿越我军封锁,就极为不易,即便突出重围,军士数目也不会超出五万,以五万精锐攻克洛阳,不像他的手笔啊。”李青衣轻叹道。 徐漠仔细察看舆图上与子午谷相连的另外一地——临江城!此处城池乃青云皇朝大通运河的重要枢纽之地,水深港宽来往船只多数会在此停泊补给,沿江而上只需十余日便可至青云城! 他指着临江城惊呼道:“阮无恤难道想以区区五万士卒,直袭青云城!” 李青衣不置可否,沉吟道:“单靠五万精锐,还不足为惧。何况此时,还不到西越孤注一掷的时候。” 他从徐漠手中夺下木棍,指着与金陵郡靠得最近的天安郡,沉声道:“他想打的是北门关!阮无恤肯定说动了北齐与西越同时出兵,自水路攻入青云城,先灭我青云国祚,再图西疆一郡之地。” 徐漠轻声道:“只可惜,此时即便父王上表中枢告知西越企图,赵元佑也不会信的,他只会揣测我西疆有何图谋,妄图危言耸听。看来,西疆的防线只能重新拟定了。” 李青衣叹息道:“就快入冬了,先把粮饷备齐才是重中之重,其它诸事只能暂且放下,漠儿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如何?” 徐漠应道:“徒儿谨遵师命,今日就不叨扰您了,事态紧急,漠儿这就出发。” 随即行礼拜别李青衣,离开了年阙楼。 “唉!本世子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啊。才到西疆就有这么多事要办,最头疼的还是这粮饷的来源,咱不能真去打劫皇仓吧。”徐漠面色阴沉,叹息道。 任凭徐世子搅破脑汁,也想不出万全之策,指望中枢给足天策军粮饷,无异于痴人说梦。赵家天子惯用的伎俩,就是以轻飘飘的一纸诏书,诉尽中枢困难户部无银,望离阳王兄自行解决。 他心里惦记着西疆粮饷之事,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徐北川所居的北院会客厅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徐城主,我和师弟想要从军,您看是去哪支行伍比较合适。” “此话当真?二位从军为何?”徐北川追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们与师弟情同手足,既然到了西疆,当然要从军了,不然日后如何与他并肩厮杀,将军不用对我二人太过照拂,凌云男儿不图虚名,哪里最危险,我们就去哪里。” 徐漠听出是大师兄慕容觉在说话,赶忙加快了步伐进入堂中。 劝阻道:“二叔,千万别答应他俩。” 徐北川皱眉道:“这么快就出来了?李先生被你打晕了?” 徐漠不着痕迹的白了他一眼,走到慕容觉身旁柔声道:“大师兄,这是干嘛?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一着不慎便是身陨道消的下场,你又不谙兵事,真去了前线,谁来救你?” 慕容觉握住徐漠的手臂,朗声道:“莫要小看了师兄,谁说为兄不谙兵事,你忘了慕容家可是书香门第,家中所藏除去圣人之言,也不乏名将列传兵家古籍,细说起来,也算半个兵家弟子,何必如此忧虑,且看师兄在前线扬名立万,为小师弟做个探路先锋。” 苻浩然附和道:“同是热血男儿,师弟就不要再劝我们了,我和大师兄一攻一守,两人同去你也可以放心了。” 徐北川接话道:“青云儿郎,从军皆为国,漠儿莫要再劝了,人人惜命,外患难平!” 徐漠轻轻颔首,拱手道:“徐漠谢过师兄,待此间事了,师弟定会前往军中,与二位并肩杀敌!” 程南音眼看一同下山的两位师兄就要远赴前线,极为不舍的看向二人,柔声道:“你们可要照顾好自己,行事谨慎些,万万不可莽撞行事,我娘可说了,怎么下山的就怎么回去。” 慕容觉点头道:“放心,师兄会照顾好自己的,徐将军我们就不多停留了,早些从军也能早些做好准备。” 徐北川肃然道:“稍后二位拿上路引与本将军手令,去庐阳城找昭武校尉岳云幽,跟着他能多学些东西。” “岳云幽?难道是扈家嫂嫂那位五年未归的夫君?二叔,这位岳校尉莫非出自落柳郡?”徐漠有些急切的询问道。 “不错,岳云幽确是落柳郡人士,漠儿也识得此人?”徐北川面带疑惑出言问道。 徐漠将与扈三娘相识的细节一一道出,徐北川听闻此事亦是感慨万千,天策之忠忠于家国,青云之祸祸起天子! 不多时,手下侍从将路引与手令交到慕容觉与苻浩然手中,徐漠也从怀中取出一瓶灵药,与扈三娘亲手纳的布鞋一并交与二人,托他们带给岳云幽。 徐北川命人牵来两匹骏马,赠予二人。 慕容觉欣喜的抚摸着这匹血红良驹,这将会是他日后最亲密的伙伴。 “小师弟,矫情话就不说了,保重!”二人翻身上马拱手与众人道别疾驰而去。 徐漠负手而立,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舍,只到两人的身影化作两个黑点,才收回目光。 烟儿感受到他的情绪有了起伏,有些心疼的安慰道:“徐公子,伴君千里,终须一别。二位小哥也是志向高远之人,一味护在身边只会阻碍他们的成长。一路走来,慕容公子一向临危不乱沉得住气,苻小哥虽有些冒失却有急智,两人同往互相照应应是无碍的,公子莫要担忧了。” 徐漠点点头,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与二位师兄相交多年,他们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把我护在身后。若我有一日行走江湖,遇到敌手,不需出手只用高呼我乃仙师慕容觉师弟,便可震慑宵小。若敌手仍不罢休,我便高呼还有一师兄乃凌云峰苻大仙师,这两声下来定能使群敌退避。光是想想都很有意思,可惜还未曾用过此术,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保重啊,师兄!” 程南音眼眶有了泪痕,这两位师兄比她年长,自幼至今少有分离,突逢此景也有了悲意。 徐漠劝慰道:“这是好事,等师兄他们建功立业了,咱俩又多了两个靠山不好吗?” 程南音抿着嘴唇使劲点头,强忍着泪水朝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轻轻挥手。 次日,徐漠寻到陈老落脚的北苑上房,准备邀他入军械司任职。 徐世子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对策,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老陈头原本对他有着极好的印象,不曾想因他那乖孙女——烟儿姑娘对他极为欣赏,一下让这老头原形毕露,丝毫不顾及长辈风采,时常在他耳畔传音狂骂,这回有事求他,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说不定还会趁机刁难于他。 徐漠站在院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陈老前辈,劳您出来一叙。” “嗖!” 一道黑影从偏房破窗而出,饶是徐世子身手如此敏捷之人,也难以避让。眼看就要着了暗算。 屋中传出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道:“爷爷,你这是干嘛?” 黑影掉头回返,除了捅出的那个大洞再无任何痕迹,就连院中的落叶都回到了原处。 徐漠不着痕迹的擦去额上的汗珠,大笑道:“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你看,都出现幻觉了。烟儿姑娘,好巧啊,又遇到你了。” 陈旭源狠狠地瞪了徐漠一眼,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也就罢了,毕竟住在你徐家府上。明摆着就是来找他们爷孙的,还在那装什么大尾巴狼,能不巧吗?这个院子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烟儿随意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妆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徐漠面前,柔声道:“徐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吩咐就是,无需这般客套,都是自己人。” 徐漠点头笑道:“烟儿此话有理,咱们应当不分彼此才是。” 第41章 求贤 陈旭源眼看徐漠又得了便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插话道:“烟儿,慎言!这徐小子无事献殷勤,绝对没安好心,自己当心点,别着了他的道。” 徐世子哪能让老头给欺负了,俊美的脸庞上只一瞬便浮起了数种情绪,似是无辜,又有些失望,还有点难过,虽一言不发,却道尽了酸楚。 烟儿见意中人受此大辱,哪里还忍得住,立马扭头对陈旭源怒斥道:“爷爷,你太过分了,徐公子分明是一片好意,你却如此诋毁于他,太让烟儿失望了!” 徐漠不着痕迹的朝陈旭源挤眉弄眼,他可不记仇,白袍随风飘摇尽显豁达君子的翩翩风度。 陈旭源眼看自己一时不察,又惹恼了家中那位小姑奶奶。一时间,急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服软道:“徐小子,那是老夫的无心之言,小友切莫放在心上。”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烟儿这才转怒为喜,眉眼带笑凝视着徐世子,精致的脸蛋上浮起几分羞涩,又有些许期待。 都是老狐狸了,徐世子马上心领神会,礼数半分不差的拱手行礼道:“陈老前辈果然有高人风范,是在下考虑不周了,万望前辈海涵。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若前辈不嫌我西疆困苦,西疆愿以供奉待之。” 烟儿面色一喜连连应道:“承蒙徐公子盛情相邀,供奉高位就留给外人吧,咱们都是自家人,有这个小院遮风挡雨就足够了。”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徐世子早就被陈旭源千刀万剐了。奈何他实在没有勇气再惹恼烟儿,只能陪笑道:“徐小友但说无妨,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不用客气。” 徐漠装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极为深情的出言道:“在下替西疆百姓,替离阳麾下六十万甲士,替青云天下亿万苍生谢过陈老前辈恩情。” 烟儿上前扶起徐漠,朝着自家爷爷又使了个眼色。 陈旭源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有气无力道:“徐小友过誉了,老夫一介山民,如何担得起天下,只是略微使些力气罢了。” 徐漠掏出从离阳王营帐连夜送来的,那封西疆军械司督造使敕封文书,给烟儿递了过去。 “军械司督造使!爷爷你要做官老爷了!”烟儿兴冲冲的举起手中的敕封文书,冲着陈旭源轻轻挥动。 徐漠出言解释道:“烟儿姑娘,以陈老前辈独步天下的锻造术法,离阳王的位置都看不上,区区一个督造使的官位,太委屈他老人家了,这个官位是给你的。” 徐世子这马屁功夫果然炉火纯青,陈旭源听闻此言,面色又缓和了几分,单就“独步天下”四个大字,就让他心里格外舒坦,虽然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别人主动说与自己心中明白,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那缕世外高人的风度,总算回来了几分。 “给我的?徐公子抬爱了,烟儿年岁尚小,怎能担此重任。”烟儿怯生生的将手中的文书又递了回来。 徐漠柔声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天赋,再过几年便能独当一面了。早些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自家人不得帮自家人分些担子,此官非你莫属,万望姑娘切莫推辞。” 第42章 督造使 烟儿目光转向陈旭源,似乎在征求爷爷的首肯。 心情还算不错的陈旭源索性顺水推舟道:“烟儿,有爷爷在你怕什么,即便出了疏漏,也有人给你收拾残局。既然推脱不了,那就试试吧,多学些东西也不是坏事。” 烟儿听了他的话,心里有了几分底气,略微带着些羞怯的开口道:“奴家谢过世子看重,不知承此官位该去做些什么?” 徐模心中大石这才落下,笑道:“这官位职责之重,不逊于西疆任何一位将军,日后还需烟儿姑娘多些心思才是。细说起来大致有四点,其一,指点军械所那些老匠人提高炼器水平。其二,改良天策军现有军械装备。其三,开创杀伤力强于现有装备的新式军械。其四,探明西疆矿藏位置提高冶炼工艺。姑娘所需的物料人手以及一应要求,尽可找我二叔一一落实,他所不能决断的任何事务,可以直接越级请示徐宁远。” 烟儿张大了嘴巴,低语道:“徐公子,未免也太看重烟儿了吧。这哪里只是一个官位那么简单呐,日后怕是一份闲暇也难以寻到了。” 陈旭源仔细的盘算了一番,此事需得卖些力气,自家孙女一向不愿继承自己的衣钵,如今担了此责,倒是个机会督促她修行!忙些好啊,越忙越好,只要能离徐家小子远些,这次即便被他算计也无妨。 捋须道:“既然接下了这份差事,咱们爷孙可不能被人砸了招牌,烟儿你可得多上点心喽。” 烟儿嘟囔着小嘴,满脸怨气,又不便在徐世子面前撒泼,只能寄希望到军械所之后,他能时常过来看看自己,要是不来,自己就多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送去给他。有爷爷在,应该不会弄出什么大乱子来吧,这次就勉为其难的给爷爷争口气,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徐世子为难。 徐漠拱手朝爷孙俩再度行礼道谢,随即准备带两人去军械司看看里面的情形。 烟儿如今有了官位,不好再冒冒失失的,只能收敛了性子,规规矩矩的跟在徐漠身后。 西疆军械司原本不成建制,只是由徐家招徕的百余名工匠构成的随军匠户统称,随着徐宁远麾下士卒越来越多,所需军械数目也跟着水涨船高,现如今已经扩充到万余人的规模,在洛阳城负责供应天策军征战所需,司内匠户的地位极其崇高,即便是在沙场上无往不利的刺头将军,见了他们也得恭恭敬敬的道一声前辈或是大师,要是趾高气昂的进去,麾下儿郎的军械可就没那么容易拿到手中喽。 西疆军械司!一道约有数丈高的府门映入三人眼帘,周围的院墙比府门还要高出几尺,守在门前的府兵个个膀大腰圆气势非凡,一看便不是善茬。 徐漠指着前方的府衙,说道:“这里便是烟儿姑娘日后管辖的军械司所在之处,没有军械司特制腰牌,即便是本世子来了也轻易进不去。” 随即,徐漠从怀中取出两枚以多种金属炼制而成的腰牌递给爷孙两人。 烟儿接过腰牌拿在手中把玩,显然是新鲜劲还没过去。 陈旭源将腰牌揣入怀中,倒也没再给徐漠使脸色。 韩愈早已收到城主府文书,知晓世子殿下今日将会带新任督造使入府,不敢有所怠慢,早早等候在军械司府门外迎世子入府。 “西疆军械司戍卫统领韩愈参见世子殿下!”一位中年甲士携手下护卫向徐漠行礼道。 “诸位将士,无需多礼。本世子今日来此乃是公务,这位姑娘便是新任军械司督造使——陈曦烟,韩统领今后可要尽心协助烟儿姑娘。身后这位前辈铸造之术堪称独步天下,我以王府供奉礼待之,诸位切记不可轻慢。”徐漠面色凝重的,开口向戍卫将士道出爷孙身份。 “戍卫营谨遵世子诏令!”众将士齐声回禀道。 韩愈上前迎道:“世子爷,这边请,容末将带诸位入府。” 烟儿柔声道:“韩统领,烟儿初来乍到,还需多多仰仗诸位,以后不必以督造使称呼于我,咱们天策军不讲这些繁文缛节。” 韩愈轻轻颔首,心中多了几分暖意,世子爷带来的朋友果然不凡,年纪虽幼,却极为通晓人情,三言两语便拉近了同僚间的距离。 徐漠也是初次到军械司,四处打量着府内布局。半晌后,出言询问道:“韩统领,军械司每年可造各类甲胄数目几何?” 韩愈傲然道:“军械司每年能造新甲三千副,修补旧甲及损甲两万副。这个数目取了五年以来的均值,可算准确。” 陈旭源插话道:“不知制甲工匠数目几何?” 韩愈转头看向他恭敬的回禀道:“回老供奉话,制甲工匠在册数共计三千一百三十一人。” 徐漠知晓有陈老这个行家里手在场,随意提点一二,就有可能改变军械司固步不前的现状,也是凝神看向老者。 陈旭源皱眉道:“不该如此!制甲工匠既然并非学徒生手,盔甲产量应该还能高出不少才对,怎地年产才三千新甲!西疆战事若起,每位军士二十年才能换一套盔甲,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吗!速速带老夫去制甲局观其症结所在。” 韩愈面色煞白,依照青云皇朝军械司统筹条令,这个数目已经比核定数目高出两成之多,这会到了老供奉嘴里,分明有怀疑制甲局消极怠工之意。生怕世子不解内情,给制甲局定了罪名。 徐漠出言安抚道:“陈老前辈有所不知,并非制甲局无能,西疆军械司虽属天策军内辖府衙,但一切规章法令皆与青云城御制司相仿,陈老可是有了更优的方法,来提升制甲效率。” 陈旭源冷哼道:“先过去看看再说,真不知道这些匠人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只知道一味的墨守常规,何年何月才能成事。” 韩愈额心冒汗,老供奉这番话虽有些不太中听,仔细思量却有几分道理。日日夜夜重复做同一件事,日子久了确实会被框架所限制,他心中也多了几分希冀,若是这位供奉真能改变这一局面,那些前线浴血的生死兄弟不就又多了几分依仗。 虽是清晨时分,前方作坊中已经有清脆的敲打声传出。 韩愈拱手行礼道:“老供奉,前面便是制甲局作坊。” 陈旭源双目微微眯起,也不答话,浑身上下再也不见半分老态,径直走了进去。 徐漠拍了一掌呆立原地的中年汉子,示意他无需介怀,两人日后还要共事,这种场面可少不了。 几人刚踏入制甲局作坊,就听到陈老的大嗓门对着一个大匠开骂道:“你这老头,怎地这般愚昧,若是人人如你这般尸位素餐,莫说百年,千年万年也难有长进,老夫今日就叫你们长长见识,知道什么叫制甲!” 可怜的大匠尚且不知此人是何来头,便被他劈头盖脸的一番羞辱,胸中颇为不忿,正欲开口反驳,忽然看到戍卫统领老韩,冲着自己奋力的比比划划,这才注意到世子爷今日居然也来了,这才收了怒气,俯身立在一旁。 陈旭源随意一瞟,真是越看越气,此时西疆军械司制作甲胄的方法,与数百年前相比,仍旧没有大的变动。 徐漠眼看他又要发怒,只能上前出言询问:“陈老前辈,可是找到了效率滞后的症结所在?” 陈旭源招手把大匠叫到身旁,沉声道:“老头,可有鳞甲甲片模具?” 大匠点头道:“回禀前辈,制甲局有三十套模具备着。” 陈旭源呵斥道:“三十套?西疆有六十万军士,怎地只备三十套!” 大匠抬头看了一眼世子殿下,才开口道:“以目前的制甲速度,三十套模具足够了。” “徐小子,要想早日弄出六十万套甲胄,你就给老夫去弄五百套模具来。”陈旭源丝毫不留情面的朝徐世子嘶吼道。 徐漠听闻此言,呼吸都乱了频率,这六十万套铠甲都敢应下来,老陈头真乃神人也! 随即不顾众人惊愕的神情,朝着韩愈大喝道:“还愣着作甚?传本世子召令,十日内将五百套鳞甲模具尽数送来,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推诿,此乃军令。” 韩愈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还沉浸在老供奉口中的惊人之言里,今日见闻实在太过震撼,几乎颠覆了他多年来对制甲的认知,就连世子的召命都未入耳中。 烟儿低声提醒道:“韩统领,韩统领!世子叫你呢!” 韩愈这才俯身向世子殿下行礼道:“末将谨遵世子召令!” 烟儿又将徐漠方才所言一五一十的告知了韩愈,这位中年汉子这才满头大汗的跑去传令。 “三千副甲胄几乎要花费诸位将近一年的光景?”陈旭源低喝道。 大匠心里直犯嘀咕,他在御制司里也待过几年,那里的工匠一年也就做一套铠甲,能力稍强些的匠人最多也就能做两套,咱们西疆军械司按着个进度来比,已经与皇都并驾齐驱了,怎会还要受人指责。 徐漠歉然道:“陈老前辈还请息怒,并非匠人之过,天策军将士近些年才开始修行炼体之术,所用盔甲多为鱼鳞甲胄,此甲制作起来工序繁多,匠人每造一甲都需要耗费极大心血,还请前辈多多指教,您的锻造之术若是能在西疆发扬光大,放到后世,也能当得锻造祖师之名与儒家圣人般流芳百世!” 陈旭源听闻徐漠所言,心神荡漾思绪万千,隐隐有了些意动,万名匠人以他为师,这不比儒家那位圣人还要惊人,以后这泱泱青云,他就是名副其实的锻造祖师! 满布愁云的面色渐渐舒展开来,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盔甲制作方法。 一整套盔甲分解在他面前,随后再分解成细微材料,最后再拼成整副盔甲。 有了!一套绝佳的制作方法在脑海中逐步形成。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多半要归功于自身乐于格物的习惯。 心绪也浑然不似方才那般急躁,柔声道:“老头,找二十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过来!” 大匠瞠目道:“前辈这是何意?” 徐漠插话道:“大匠就听前辈安排,今日若寻到速成之法,我天策儿郎当拜谢诸位!” 大匠眼看世子对这老头言听计从,也不敢怠慢,只能招呼手下匠人回去将自家妇人带入府中。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光景,制甲作坊中集齐了足足百余位妇人。 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充斥在整个作坊之中,三五成群聚在一团,言语之间都在揣测,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老头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徐漠附耳低语道:“前辈,人给您找来了,有什么安排您知会一声就行。” 陈旭源双眸睁开一缝,柔声道:“既然人都到了,都别闲着了,按老夫的安排去做,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随即百余位妇人排成长队,一部分人被他安排去数铁鳞甲片,另外一部分人去给鳞甲打孔,还有一部分人负责穿绳,剩下的妇人将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鳞甲缝合,最后那些人负责涂抹上漆。一个时辰之后,第一套铠甲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毫无锻造基础的寻常妇人,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造好了一副工序极为繁杂的天策军铠甲! 徐漠稍加思量,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众人各司其职合力制甲,反而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消耗。 一套甲胄被分解成了数十个零散配件,原本繁杂的工序就变得简单起来。 更可怕的是,制甲的人选就不再拘泥于匠人,只要手脚够快即可,无论妇孺老幼皆可制甲,照这样下去,天策军的成甲的时间就能得到极大的缩短。 陈老前辈果真当得起独步天下这个名头。徐世子开始有些期待,有这对爷孙坐镇的军械司日后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大匠再也站立不稳,只到此刻,他才听懂了这位前辈痛斥他的那些话!自打入了作坊拜师学艺,至今已有数十载光阴留在了此处。今日得见此等逆天之术,让他心悦诚服。 随即围在一旁的三千余人,尽数俯身向陈旭源行礼道:“制甲局匠人愿做前辈弟子,拜谢前辈指点!” 第43章 落子 陈旭源罕见的拿出了几分前辈高人的风度,抬手虚扶道:“诸位都是匠人,老夫不过是个铁匠罢了,入此行者当怀进取之心,莫要被自身观念所束缚,有此心性何愁术业不成。” 数千人沉浸在这番如同醍醐灌顶的开窍训诫之中,久久难以平复胸中的激荡。 随即陈旭源又开口问道:“军中送来修补的铠甲,损坏之处数目最多的位置你们可曾有过留意?” 大匠上前回应道:“回禀匠师西越士卒多以大刀长弓为装备武器,胸甲与臂甲损坏最为严重!” 陈旭源点头道:“鳞甲虽密,仍有缺陷。日后需将原有甲胄进行改良才是,你们腾出手来便去着手去办这件事,老夫会把关键之处一一列出供你们参详。” 徐漠眼看这对爷孙已然在军械司立住了威信,与烟儿道了别,离开了此处,陈老前辈所创之法,不单单能用在制甲一途,相信有他们在,西疆军械司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天策军也能再多些胜势。 想到此处,徐漠面带笑意自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古人诚不欺我也!” 今日还要去找白潼,将百名精锐送至落柳郡,此刻应当已经准备妥当了吧。 徐漠来到陌刀营驻地,白潼正在操练军士,一个个气宇轩昂的陌刀营士卒,精神奋发气势恢宏,就连他都禁不住有些神往,男儿此生,有此壮阔经历,当无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白潼目力极佳,扔下帐下那些小崽子,快步来到徐漠身前,行礼道:“世子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徐漠笑道:“白叔不欢迎本世子?” 白潼咧嘴笑道:“咱对世子爷的忠心赤胆,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不是怕手下这些不思进取的小崽子,污了您的龙睛凤目嘛。” 徐漠摇头叹息道:“别,别别,本世子就两个爹娘给的寻常眼珠子,万万不可如此谬赞。白叔什么时候学了这套溜须拍马的功夫。” 白潼苦笑道:“王爷手下这些个大将军,脾气一个比一个大,嘴不甜些,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喽。” 徐漠讪笑道:“好你个白叔,明里暗里还敢编排起二叔来了,他在城主府里都快焦头烂额了,怎会有空来寻你晦气?” 白潼凑到徐漠身旁,鬼鬼祟祟的四处扫视了一圈,才悄然道:“徐北川这个杀千刀的!非要从我手下挑走十名精锐,这些儿郎跟着老白这么些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气不气人吧。” 徐漠听完他的话语,有些忍俊不禁,柔声道:“白叔,本世子说句公道话,这次你真骂错人了,这是我的意思。李先生布局长远,这些人日后可有大用,又不是自家婆娘,还要抱着入睡,你才放心是吧,又不是让他们去送死,这事办得好了,都有好前程可争,日后白叔麾下可就不止这点人手喽。” 白潼暗道不好,这当着正主的面出言不逊,还是自家世子爷,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改日寻个闲暇光景到城里求上一卦,去去晦气才是。 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回应道:“世子爷的话,咱再不情愿也得听!就在前面那个军帐,约么有个百人上下。” 徐漠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轻笑道:“白叔,本世子做事一向公允,不会只盯着你那几块心头肉。余下士卒都是从其它统领处寻来的,人家可比你痛快多了。可别让侄儿看轻了你,这些儿郎迟早会还给你的。” 白潼皱着眉头嘀咕道:“陌刀营的精锐岂是寻常士卒能相提并论的!” 徐漠轻笑一声,假装没听到中年男子口中的抱怨,若无其事的朝着前方的营帐快步走去。 白潼极为识趣的跟了上来,赶在世子前面拉开了军帐布帘。 营帐中的百位精锐甲士,眼看有将军至此,须臾间便集结成常规队形站定。由此可见,这些人数量虽寡,却当得起精锐之名。 白潼朝他们投去满意的目光,随即出言传唤道:“世子殿下亲至,为诸君送行,无论行至何处,勿忘天策男儿血性!” 营帐中的百余甲士,齐声应道:“生为青云甲,死为天策魂!” 徐漠不待众人行礼,便先行拱手道:“壮哉!我天策男儿。本世子今日送诸位出西疆,入落柳,所谋之事于我西疆有大益,杨郡守的话等同与本世子令。在外即是客,天策的脸面丢不得!切记,不得骄横跋扈,不得目无法纪,不得意气用事,不得无端聚集。即便受了折辱,为了天策六十万袍泽,你们也要给本世子咽下去。” 帐中这百名精锐久经沙场磨砺,骨子里自然有傲气,若是在外听闻他人非议,必然暴起争辩,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这非他所愿,想要成为真正的青云脊梁,只知兵事不足以成大器。丑话早说,也是为了他们好。 一位甲士踏步出列,行军礼发问道:“末将有一事不明,想向世子请教。” 徐漠颔首道:“诸位心存疑虑之处,尽管开口,本世子定当知无不言。” 这个看起来有些不善言辞的汉子,酝酿好说辞,才缓缓开口道:“俺们想打西越蛮子,在西疆待得好好的,为啥非要去落柳郡。” 白潼呵斥道:“刘大锤!给老子闭嘴,军今如山,叫你去哪就去哪,哪来这么多屁话,还不闭嘴。” 徐漠拦住白潼举起的鞭子,柔声道:“你叫刘大锤,是个很有气势的好名字,从军多少年了?” 刘大锤往后缩了几步,歪着头瞧了自家将军一眼,又看看和颜悦色的世子殿下,才鼓起勇气回话道:“回禀殿下,小人这名是俺爹取的,他从小就想做将军,可惜摔瘸了腿老验不上,俺出生那年有位将军从村里路过,使的武器便是一对双锤,俺爹就给俺取了这个名字。世子爷,俺听将军说,您和王爷一样是好人,这才敢出言问你,俺来天策军已经有八年了。” 白潼龇牙道:“小崽子,你叫刘大锤,不叫刘棒槌,咋啥话都跟世子爷说呢。再不好好回话,本将军可要抽你了。” 徐漠瞪了白潼一眼,笑道:“看来你爹对你有大期许,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吧,待西境烽火平熄,定要寻他喝上两盅。大锤问的很好,想必诸位心中皆有此问。本世子也有难处,西疆毕竟只是西疆,诸位在西疆一日,衣食住行军械粮饷,每日都在消耗,若赵家天子足数送来,那便皆大欢喜,谁也不用离开西疆。可这五年,你们手中所执之刀,身上所披之甲,腹中所食之粟,胯下所乘之马,除了五成出自青云城,剩下的又该从何处去取?” 刘大锤掰着手指头数完左手,之后发觉自己的右手还空落落的,一番挠头苦思,也没寻出个好法子,下了极大的决心,摸着肚皮喃喃道:“世子殿下,大锤想出一条妙计,不如以后咱都吃个五分饱咋样?” 白潼听闻妙计二字,对他接下来的话语,燃起了满怀期待,眸子都在放光,今日保不齐就能靠大锤这小子,给自己的陌刀营长长脸! 还不待世子开口,身后的白潼一个趔趄,随着“扑通”一声,整个人毫无征兆的栽倒在地。 口中不断重复着:“给老子抽死他,快抽,使劲抽!......” 徐漠愕然道:“大锤兄弟,此计虽妙,可真要使出,你怎地保证每位弟兄真就只吃五分饱?有的人吃个三五大碗才算五分饱,有的吃下十几碗也算五分饱,只要嘴皮子一动,咬定自己就吃了个五分饱,你又该如何呢?即便我天策甲士人人都如你,诚心实意的只吃个半饱,那身上的气力也只剩下五成,对上西越蛮子,使着五分力打仗,不是让弟兄们白白丢了性命?” 刘大锤灰溜溜的退回队列中,恨不能将头颅埋进裤裆里。 身旁那几个熟稔的甲士,不着痕迹的又踢了他几脚,这陌刀营的脸算是被他给丢尽了。 往日里威风八面的陌刀营统领,现在还躺在地上佯装昏厥不肯起身,只恨自己白长了这双眸子,才挑出刘大锤这位震古烁今的奇才来丢人。 一位卖相极佳的甲士,踏步上前,打破了营帐内的尴尬气氛。 只见他拱手发问道:“末将想知道,在座诸位,大多都是只知兵事的大老粗,真去了郡城,恐怕很难起到大的作用吧。莫非,世子殿下想让我们去劫掠粮草,可去哪也不该去落柳郡啊,王爷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咱干了这事,一道手令下来,就是个军法从事人头落地的下场。” 徐漠扶额道:“这些揣测,多少有点污蔑本世子的嫌疑。奉劝诸位擦亮眸子,好好看看你们眼前这位,仪表堂堂,英武不凡,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世上万千溢美之词都难以说尽的世子爷,怎会有这种想法!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待本世子修书一封,着落柳郡守好好管束尔等!” 徐世子强忍着笑意,让这些汉子探不清他的虚实,再不立下点威严,一个个的狂得没边了,都学会挤兑自己了。 遭了无妄之灾的那些士卒,恶狠狠的盯着方才惹恼了世子爷的两个愣头青,有几个狠角色已经在脑中琢磨,在路上怎么给他俩多吃些苦头。 “诸位分成三到五人一组,盔甲与一应军械都留库封存,除了留把短刃防身,其它东西都别带了。”白潼发现世子爷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悄悄起身出言提醒道。 徐漠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让白潼分拨下去,作为百位精锐士卒的东行路费。 “穿着打扮越不起眼越好,可别想着去那青楼楚馆寻欢作乐,哪个不开眼的要是敢欺瞒本世子,日后定叫他这辈子娶不上老婆。”徐漠大笑道。 这些精锐打扮成贩夫走卒,混入前去东域的人群之中,渐行渐远。 在落日的最后一抹霞光消散之前,他们停下脚步,回望高大巍峨的洛阳城。或许,那里有人会等他们。 程南音陪着盛老,漫无目的的游荡在洛阳城里,相比战事焦灼的前线,这里的宁静祥和显得格外珍贵。徐世子一回西疆就没了人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闲散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只要不停下来,就有做不完的事等着他。 盛虚看着心不在焉的小丫头,打趣道:“程丫头,想什么呢?” 程南音撅着小嘴,没有半点想搭理他的意思。 “不如让老夫猜猜?”盛虚学着那些卜卦道士的手法,摇头晃脑口中喃喃有词,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臭老头!真烦人!”程南音捂住耳朵一路小跑,与盛虚拉开了距离。 回眸间,却见心心念念的小师弟,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游荡在街头。 “小师弟,我在这!”程南音满脸的阴郁散去,使劲的朝着徐漠招手。 盛虚摇头叹息道:“早知道就不整这些花里胡哨的鬼玩意了,这些小丫头片子还真是涉世未深,这么容易就被美色迷了心窍,只知道一个劲的往徐小子身上扑,想当年老夫的风采可要压过他一头,如今年老色衰,倒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上天若再给盛某一次机会,那夜就该从了师姐才是,神仙道侣岂不快哉。” 徐漠收起思绪,还真巧了,师姐与盛老也在这。 “徐小子,你这世子当得也真够差劲的,才回西疆就忙成这样,手下这么多人放着不用,偏要亲力亲为。”盛虚笑道。 程南音冷哼一声,白了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一眼,辩解道:“这才是世子该有的做派,小师弟在凌云峰修行多年,这都到西疆了,不得拿出些手段来,给那些手下将领开开眼界。” 徐漠附和道:“师姐此话在理,不愧是师尊的掌上明珠,只需一言便可道破天机。” 第44章 激将 盛虚极为不屑的回怼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真不要脸。对了,老陈头呢,不会瞒着老夫偷偷溜了吧?” 徐漠目光一转,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邋遢老头,一条妙计浮上心头,明着请他办事,多半又要倚老卖老。不如借着陈老的名头,来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以盛老高深莫测的修为,若肯随意指点一二,前线那些叔伯长辈不就有机会再进一步。 一把拦住想要替自己出头的小师姐,使了个眼色。随即肃然道:“盛老前辈这话可说偏了,陈老前辈高风亮节,岂容你随意编排,就算本世子答应,天策六十万男儿不答应,西疆数千万百姓不答应,青云皇朝亿万子民也不答应。” 盛虚狐疑的瞧了他一眼,大惊失色道:“老陈头该不会被你小子忽悠着,去刺杀那位西越王爷了吧!你这臭小子,单靠一张嘴,便想赢下这场战事?” 徐漠一拍脑门,面色凄苦,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再去求他,肯定来不及了。 极为惋惜的叹气道:“两军对垒,就该光明正大的在战场上一决生死,如此下作手段,徐某不屑为之!” 程南音连连点头,小师弟真是有志气,可恶的盛老头,就知道胡说八道。 盛虚冷笑道:“啧,啧啧,徐小子老夫要是有你这面皮,渡劫成仙易如反掌。” 徐漠讪笑道:“前辈过誉了,比起您来还是差了火候。陈老前辈昨日主动请缨,要为西疆尽一份力,现在已是我离阳王府供奉,军械司有了他老人家坐镇,日后灭寇又多了几分把握。只可惜,盛老未曾亲临军械司,目睹陈老前辈一日之间收徒万余的盛景。如今的西疆,以他老人家的名头,大有称祖道圣的迹象。” 盛虚听闻老对头跑去军械司收徒,才一日不见,就出了大风头,带着几分醋意训斥道:“哼!你这臭小子,一碗水可要端平啊。就他那把老骨头,都敢称祖道圣了?老夫若是想要搏名,何须一日,一剑祭出就敢让这天地变了颜色。” “对,对对!盛老此话在理,陈老前辈不过是流芳百世的祖师虚名,哪有您这一剑来得痛快!”徐世子面不改色的出言吹捧道。 “流芳百世?还有祖师之名!”盛虚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底已然有些暗暗发苦,若真让老陈头一人独领风骚,日后相见岂不被他稳稳压了一头,这种窝囊气他哪里能忍。又不愿在徐漠面前失了体面,只能端着架子与徐漠虚与委蛇。 徐漠心中暗暗窃喜,这把火显然比他想象之中要燃得快些。这人呐,不怕同甘共苦,就怕有朝一日,身旁的兄弟突然间便一步登天,打破了微妙的平衡,有了悬殊的差距,即便没有恶意,也难免会生出些凄凉惶恐的负面情绪,人有七情六欲,有这些感受倒也在情理之中。 盛虚腹诽道:“臭小子平日里的机灵劲呢,也不知道给自己个台阶下。要是被老陈头知道了,这脸可就丢大了,哪有像他这样的高人,自降身份的道理。” 程南音暗讽道:“真没想到,陈老前辈的锻造术这么厉害!以前总听小师弟说,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当时还不以为然。没想到啊,真遇到懂行的,才知道人不可貌相啊!才到洛阳一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再过些时日,等风声传出去了,咱们想见他老人家一面,都难喽!盛老前辈好像也出过一次风头,可惜地方不太对,人也不太对,堪堪只有咱们师兄弟几人,看到天地变色的恐怖异象,就算咱们肯费尽口舌帮您正名,又有几个凡夫俗子能信啊,只恨这天地不公啊,白白让盛老这样的绝世高人吃了暗亏。” 盛虚面色变得蜡黄,这小丫头话里话外的挤兑,他怎么能听不出来呢。再端着架子,任由徐小子吊着他,岂不助长了这些年轻人的歪风邪气吗?还不如主动请缨寻个差事,搏个如老陈头那般的美名。虽然又被这小子算计了,谁叫自己那位老伙计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的年纪,还不肯安分守己做个闲云野鹤。依他看,定然是小孙女的撺掇,让这老不死的起了追名逐利之心! 好不容易按耐住去找老陈头决个生死的念头,夹带几分苦涩的出言道:“徐小子,老夫对这西疆景致生出了几分眷恋,若无意外应该会长居此地了,闲来无事倒也可为西疆百姓谋些福祉,你那里若有什么好的去处,便给老夫速速道来。” 徐漠心中一喜,还得是自家师姐靠谱,几句话就让盛老心痒痒了。前辈高人也难,被盛名所累,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认怂。日后相聚讲起过往经历,依着陈老的性子,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自然不会再端着架子冷眼旁观。 他向盛虚行了个俯身大礼,随即极为郑重的开口道:“方才一拜,乃晚辈对前辈的诚心感激!以您的通天修为,在洛阳浑噩度日,岂不如那明珠蒙尘,在西疆一隅之地,于前辈而言就是龙游浅滩,俗世官职实在配不上前辈,您要是不嫌弃,做个六十万天策军总教习如何?” 程南音惊呼道:“小师弟,这名头可不小啊,放眼这天下能有几位有此权势?” 盛虚面色舒缓开来隐约有了些许笑意,徐小子还算懂事,这个名头倒是够大够响亮。 面有得色的捋捋胡须,尽可能的展现出些高人风范,柔声回应道:“徐世子有心了,可老夫毕竟闲散惯了,突然要扛这么重的担子,不够妥当吧。” 徐漠摇头道:“盛老前辈过谦了,天策军就需要您这样的高人坐镇,才能有所长进,恳请前辈莫要推辞。” 盛虚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叹息道:“罢了罢了,既然徐世子如此有坦诚相待,老夫若再推辞,岂不在小辈面前失了礼数,这天策军总教习的位子老夫接下便是!” 程南音知晓小师弟的心意,立马拱手祝贺道:“恭贺盛老前辈得此高位,日后这天策军中,谁见了您,都得叫一声总教习来听听,这下与陈老相比也算旗鼓相当了,日后天策军若是立下不世之功,您这是要出大风头啊!放眼西疆,还有谁能与你比肩?” 徐世子笑而不语,师姐这些年果然得了他真传,一番话语说出来,盛老心里得有多舒坦呐。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即便前线将领的修为得不到大幅提升,总归有些将士能脱颖而出。兵家有云,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费些心思,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既然盛老应下了这个差事,他就得去找李先生道明其中关键之处,毕竟他也只是以世子的身份参与政事,不好什么都越俎代庖,凡事先通个气,事情办起来也能顺畅些。 盛虚自宗门覆灭,多年来困住心神,游离于灵虚山脉,直到遇到徐漠一行,程南音一语道破天机,他才重返巅峰境界。一路走来,虽只是在侧旁观,细水长流之下,对这些后辈难免生出些好感来。 虽只是萍水相逢的同路人,却有几分与他的过往经历相似。少年人身上的某些特质,很对他的脾气。一个人孤独的成就仙路,早已非他所愿,力所能及的参与其中,不算违背初衷,修行有大道万千,不必拘泥于任何一途,顺应心意才得逍遥。 徐漠将两人送回府邸,唤来府卫给盛老送去几坛陈年佳酿,回府路上捎带的些许佐酒小食,一并给了盛老,今日本该陪他喝上几杯,奈何有些事情耽搁不得,只能告罪离去。 夜已深了,北苑里除却些许秋虫的低吟,只剩下巡院甲士齐整的身影走动。 莲花池畔的高楼里,烛火随风摇曳,映照出一道身影,徐漠解下身上的氅衣,压低脚步声,给还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李青衣披上,俯下身子拨开被白灰覆盖的炭火,又加了些黑炭进去,才让这秋意褪去几分。 李青衣放下手中的羊毫,直起身子,侧目道:“大半夜不睡觉,来为师的年阙楼作甚?” 徐世子将炭炉往李青衣身旁又推近了些,才柔声道:“您不也没睡嘛,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般拼命。” 李青衣苦笑道:“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好好瞧瞧,楼里文书府令都快堆积如山了,军机大事可耽搁不得。” 徐漠随意拿出一本文书,瞟了几眼,看到李青衣的批复,不但字迹工整,内容也极为详细。让师父一个人操心这么多事,徐宁远也太不是东西了。 赌气道:“本世子过几日给你抓些人手回来,事情再紧急您也得休息啊。不然,等哪天师父扛不住了,还能有谁来替徐宁远理这些糟心事。” 李青衣指着徐漠的鼻子开骂道:“徐宁远也是你能叫的?怎能这般没大没小,为师可没教你这些东西。王爷不比我清闲多少,他要操心的事更多,都像你这个样,西疆早给阮无恤打下来了。” 徐漠脸上多了几分不忿的神色,朗声道:“师父这话,咱可不认,徒儿最近可没闲着,现在过来也是有要事相商。” 李青衣极为难得的没有再训斥眼前的弟子,反而很认真的看着他,昨日一叙,他便知晓,往日的稚子已经长大了。肩膀还有些稚嫩,却愿意为这西疆扛下些担子。目光趋于柔和,示意徐漠继续说下去。 徐漠面色浮着几分欣喜又不失沉稳,肃然道:“军械司的事情,徒儿已经安排妥当,陈老今日入府,威信已立,别的暂且不论,制甲局今年所制甲胄,数目可能翻上十倍,尚且不止。只要扩招人手,数目还可再涨,这算不算给您送了个大礼。” 陈青衣站起身来,惊呼道:“你...说什么?这位前辈难不成真会什么通天法术!十倍数目?就算把这年阙楼的书翻烂了,也找不到这种技艺吧。” 徐漠用力的点头回应,大笑道:“徒儿亲眼所见,哪能有假,陈老前辈与寻常匠人不同,他锻造任何物件,都要先格物。从材质构造,到拼接步骤,甚至是用这物件的主人秉性,点点滴滴缺一不可,这便是他的道。我手中的刀就是出自他老人家之手,与我心意相通,驾驭起来如指臂使,可称神兵也!原本也没指望如他这般境界的高人,搅合到咱们西疆这个小泥潭里。机缘巧合之下,一路与徒儿同往西行,才至此地,便给咱们西疆立下如此大功!” 李青衣对徒儿口中这位前辈,起了倾慕之心,单凭锻造之术成就如此盛名,本就不极为不易,格物之说更是今人神往。 也不知道他在思量些什么,呆立半晌,也未曾给徐漠什么回应,或许是陈旭源的这些过往,与他有些相似之处,让他从中得到了些许启发。 新添的炭火又覆满了白灰,徐世子小心翼翼的添置了些许。静静地立在李青衣身旁,不愿将他叫醒。 屋外的秋风呜呜作响,李青衣长叹一声,沉吟道:“西疆得陈老一人,胜过兵甲万人!改日有了空闲,漠儿可要替为师引荐一番,得此人坐镇军械司,日后的惊喜恐怕不止一例。想不到这贼老天,还能助我离阳!” 徐漠应声道:“徒儿亦有同感!今日,还有一事需要师父替我说服我爹,让他同意将漠儿带回西疆的另外一位前辈,敕封为六十万天策军总教习。这位前辈,与我们相逢于灵虚山脉,当时不知受了何种刺激,整日游荡在山中,神情呆滞境界跌落。还好,机缘巧合之下,被徒儿那位师姐一语惊醒,重返巅峰境界,引发的天地异象极为恐怖,即便徒儿修为低微,也能从中看出他的不凡之处。” 第45章 不争 李青衣仔细的思量了一番,这才回应道:“你让他做六十万天策军总教习,心里存着什么打算?” 徐漠柔声道:“我与盛老同行一路,并未见他出手,只是从他偶尔显露的气机中,感知到浑厚如山海的灵力涌动。漠儿此时还不想让他出手助我西疆,只想借他的见识与眼界,指点我天策军将士。前线危机四伏,提升些修为,便能多些保命手段。有他坐镇,也可防着西越狗急跳墙,出手刺杀我爹,或者其它重要将领。” 李青衣皱眉道:“可有十足把握,此人毕竟来历不明,放到王爷身边,风险太大了些。” 徐漠柔声道:“盛老与陈老乃是旧识,以陈老的为人怎会结交歹人为友呢?何况徒儿一路与他同行,除了好酒贪杯,尚未发现他有别的恶习,即便知晓了徒儿的世子身份,也并未主动亲近半分,图我西疆之地也说不太通,他毕竟是百年甚至数百年前的高人,俗世这些纷争,若不是与陈老置气,徒儿可请不动他。” 李青衣琢磨起弟子的这些言语,即便他再推敲一番,也找不出错漏之处,这才收起防备之心,赞许道:“这五年光阴,漠儿果然没有虚度。以世间万物为师体会人世沉浮,倒是胜过以我为师所授的书中死理。待为师修书一封,明日一早,加急送呈王爷军帐,你不想去见见你爹?” 听闻李青衣这一问,如重锤凿心,徐漠垂下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颤,整整五年未见,他怎会不想他。 隐住悲意,叹息道:“父子相见还不是时候,徒儿还有很多事要做,等安定了后方再相见也不迟。到了那时,便可父子携手,心无旁骛的与西越一决生死。” 李青衣沉默不语,他怎会不知徒儿心中所想,父为子谋五年安稳,子为父谋西疆无忧,这对父子间的情分,与生死兄弟又有何异,柔情不见半分,尽受些分离之苦。自己这徒儿毕竟年幼,王爷舍得,他可舍不得。 抚摸着他的手背劝慰道:“这些事有师傅盯着,缓上些日子也无妨,父子之情可要胜过这些杂事困扰,王爷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极为想念你。白潼每次去灵云峰回来,王爷都要拉着他问个半宿,不就是想从他口中知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惹下事端,学了哪些本事,有没有想家,听师父一句劝,趁着大战未起,多陪陪你父王,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徐漠低下头颅,抬起衣袖擦掉泪痕,柔声道:“父王的话可以不听,师父的话徒儿得听。就是知道那五年来之不易,这才格外的珍惜。以前向往自由,拼命的想逃离青云城这座牢笼,现如今,倒宁愿多被关些时日,赵元佑有了本世子做筹码,对天策军使的小伎俩也能少些,万千将士日子也能好过些。现在回了西疆,只有为他们多谋几分生路,才能心安啊。” 李青衣笑道:“天塌不下来,这次就听为师的,快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去寻你父王。” 徐漠垂着头,低声应道:“徒儿谨遵师命!再熬下去,天就亮了,您也早些睡吧。” 大步走出年阙楼,深吸了几口气,才从沮丧的情绪里走出来。他曾无数次仰望星空,把思念寄托在遥远的天上。父王的背影看得太多,现在离得近了反而有些惶恐。 徐漠自语道:“真是可笑,儿子见爹都怕,本世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矫情了。” 随即他不再踌躇,收敛心神回了院落歇息,累了一路,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 数千里之外的青云城,三皇子赵霆回到府内,已有三日。按道理依着父皇的性子,早就应该召见他,把他在凌云峰上的见闻,打探清楚才对,可足足三日过去了,也没从宫里传出半点消息。仿佛他这颗小石子,在青云城里激不起半点水花,即便这朵水花是离阳王嫡子。 赵霆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叹息道:“没想到去了一趟凌云峰,好处没捞到半分,还遭了父皇嫌弃,这笔买卖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身旁那位婢女眼看三皇子有了愁事,不敢再有懈怠,揉肩的力度又大了些,低头垂目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惹恼眼前这位心思难料的主子。 陪同赵霆一同前往凌云峰的那位侯爷,端坐在棋盘对面,面色难看,手中所执黑子寻不到一处落脚。 只能无奈的叹息道:“又败了,霆儿棋术越发的精深了,落子布局有几分神似国手风范,舅父不是你的对手。” 赵霆轻轻摇头,出言道:“舅父棋力一向不错,之所以输给我,不过是心里藏着别的事,未曾全力以赴罢了!” 中年男子欲言又止,终于再也坐不住了,起身绕着湖心这座亭台踱步,叹息道:“霆儿,圣上晾了你三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宫中的耳目,我亲自去问了,也没打探出半点有价值的消息。安插在朝中的心腹,昨日借着生辰宴的名头小聚,喝了一宿的酒,也只是拿圣心难测敷衍了事。我的好殿下,你倒是想个办法呀!” 赵霆拿起棋谱,不慌不忙的演练书中所载的千古名局,似乎并未因此事,乱了心神。 待最后一子落下,才冷哼道:“舅父,既然无法左右君王的心思,那还操这份闲心作甚。如今,你我身在局中,皆为棋子,之前的决断,看来还是太着急了。原本还想靠着这次差事,去凌云峰出个风头,谁知遇到徐漠这个煞星,半点油水没捞到,还给自己添了一身腥。小小一个郡守都敢对我的人动手,可见我那位好二哥,比我要着急。” 华服男子皱眉道:“霆儿话里的意思,是不争这皇位了?” 赵霆眸中浮起一抹精光,沉声道:“不争,即大争!舅父今日回去,别空着手,把我书房里那套史书拿回去,看完之前,就别出府了。” 中年男子额心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惊骇道:“殿下,可是老夫失言了?” 赵霆转过身去,指着院墙外的皇城,低声道:“舅父多虑了,徐世子临别之际曾赠我一言,太早冒头不是好事!既然父皇冷落了我,与其背地里搞小动作惹人嫌弃,不如坦坦荡荡的在府中读书听曲,安稳的日子来之不易,好好读读史书里那些帝王本纪,或许你能从中得到些启发。” 中年男子还想再争辩几句,可又怕惹恼了他,只能带着几分无奈,立在原地叹气,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怎地现在就说不通了呢? 不知徐宁远这个废物儿子,给自家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自打回了青云城,就开始深居简出,似闲云野鹤般安稳度日。要搁以前,急着去承天殿引咎求责的,可就是他这个皇子了。 华服男子只能暂且按捺住,想要与赵霆争辩的冲动,再度出言道:“您那几位兄弟,可不太安分呐。听说前几日为了争一个兵部侍郎的位子,早朝上足足辩论了三日,到现在都还没有定论。” 赵霆笑道:“这些人呐,也不看看父皇是什么性子。争只能争一时,顺则可顺一世。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日后有的是苦头吃。本朝除去父皇,无一位先皇子嗣存活于世,都是天命定数倒也罢了,可真要从细枝末节处推敲起来,说不定还真是父皇的手笔。兄弟子嗣的分量,全加起来也比不上那把椅子。舅父若是真有脑子,可别背着我去凑这个热闹。” 华服男子拜倒在地,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颤颤巍巍的回禀道:“起初,属下想着要为殿下的势力添砖加瓦,确实动了些心思,后来想着你我刚回帝都,福祸难料,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倒是还未曾出手争夺。” 赵霆冷声道:“公孙瓒,再如此鲁莽行事,被父皇抓住了把柄,可不光是你一人之祸!宫中的母妃,还有你公孙家数十代的基业,连带着本皇子,顷刻间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多说无益,从打今日起,你立刻回府禁足,记住我说的话,把书读透些。” 公孙瓒连连应道:“属下,谨遵殿下口谕,这就告退回府。” 随即起身,换了套常服,从后门离开了三皇子的府邸。 一道阴冷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待到他的身形远离了这座府邸。隐藏在暗处的黑衣男子,才重新返回到三皇子身旁。 “公孙瓒走了?”赵霆漫不经心的发问道。 黑衣男子拱手回禀道:“走了,从后门换了衣服走的。” 赵霆满意的点头道:“通知你手下那些鹰犬,都给我收敛些,把目光放长远些。父皇春秋鼎盛,一时半会还用不着担心,这把椅子到底谁来坐。你们准备一下,明日便散去,除却帝都与西疆,三十六郡处处可去。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拉拢些郡守城主为本皇子所用。青云城就留给我这些好兄弟,慢慢争好好斗,越精彩越好!” 黑衣男子犹豫道:“殿下,那您在帝都岂不无人可用了?” 赵霆眯着眼睛指着棋谱,冷声道:“你们即便留在这里,也是一把落不下的臭子!既然无人可用,那不就谁都用得。最为关键的,就是这些人的身份,明面上或者暗地里都不是我的人,那父皇又怎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呢?” 黑衣人沉默半晌,实在没想明白三皇子所言何意,见他已然下了决心,也不再劝,行完礼数后,瞬息之间便消失在这座府邸之中。 赵霆收起御下时的冷硬面容,柔声朝身后的侍女询问道:“小蝶,你觉得离阳王膝下这位世子如何?” 方才如受惊小鹿般的侍女,美艳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玩味的神情,调笑道:“殿下此问,是何用意?莫非要把小蝶往火坑里推?” 赵霆忽然转身,一把捏住身后侍女那双,柔若无骨的白嫩小手,凑到鼻尖极为享受的深吸一口香气,神情迷醉的低语道:“小蝶多虑了,这一路走来,虽然未曾再与他碰面,却没少听人提起及他的那些事迹。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蝶不在局中,眼前的迷雾散去,自然能看得比我多些。” 这位妖娆妩媚的侍女,不着痕迹的从赵霆的手中挣脱,给他面前那个常用的龙纹杯里添了些茶水,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这位徐世子,打小就不愿意与你赵家兄弟亲近。五岁前奴婢也见过他几次,确实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非要找出些与众不同,就是他身上从不带半分架子,与街边乞儿都能蹲着聊上半日。若不是知晓了他的世子身份,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威压四海的离阳王嫡子,竟是个如此温柔的小公子!三皇子还记得离阳王府前的那次相遇吗?” 赵霆收拢披在肩上的雪白披风,眼前浮现出此生所遇,为数不多的温馨场景。他被大哥与二哥寻了个机会,堵在离阳王府门前,就要动手揍他。只因父皇路过学堂时,听闻他回答先生所问功课时,对答如流,便出言嘉奖了他几句。 谁曾想,这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竟然同时惹恼了大哥与二哥。那时的他只是个孩童,谁会想到笑意盈盈的大哥,说好带他去外面玩,走着走着就到了人迹罕至的离阳王府门前。 望着脸色变得阴冷的大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恼了他,平日在众人面前,那个温软如玉的大哥,不声不响的从身后解下了腰带,朝着他的身上抽了下来。 他害怕极了,想要大声呼救,好不容易挣脱了他的束缚,还没跑出几步,就撞在高出自己半个头的二哥身上。 他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一把抱住二哥,想要求他劝劝大哥别再打他了。 不曾想,他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二哥一把推倒在地。 两人就这样围住了他,熟悉的面容上再也寻不到往日的一丝温情,只剩下满脸的愤恨与嫉妒。 第46章 交情 赵霆弱小的身躯不断的往后退却,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整个身体不住的颤抖,很快他的身体便碰到了院墙,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大皇子赵震满眼戾气,看自己这位三弟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厉声道:“老三,平日里大哥看你乖巧,还能心存怜惜,没想到你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都敢抢我的风头了。老二说得不错,你娘这个贱人,平日里就没少惹我母妃生气,私底下肯定会教唆你,做出这般阴险狡诈的勾当。” 身后的二皇子赵雳冷哼道:“大哥,你就是心太软,早就提醒过你,老三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今日父皇夸赞他的时候,这小崽子满脸的骄横,分明就是不把咱俩放在心上!修再与他废话,就拿他给几位弟弟看看,得罪了咱俩是个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赵雳便从身后取出一根拿布条裹着的木棍,递给赵震。 大皇子面带疑惑的瞧向他,沉声道:“裹上布条作甚?莫非你也想帮他!” 二皇子赵雳面露得瑟的大笑道:“大哥,想什么呢?要是直接拿棍棒打他,回去这小崽子跑去找父皇告状,但凭这些伤痕,就能让咱俩吃不了兜着走。裹上布条就不一样了,他受的尽是些内伤,即便告到父皇那里,无凭无据的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大皇子赵震忍不住吸了口冷气,沉声道:“二弟,你这人可够阴险的,都是从哪学来的?不过办法倒是个好办法,以后有了这招,想收拾哪个不长眼的不就方便了!” 赵霆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越发的冰冷,认命般的捂住头颅,紧咬嘴唇,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赵震撸起袖子,扬起棍子眼看就要落在自家三弟瘦弱的背上。“嗖!”的一声,他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敲痛了头颅,怒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本皇子!” 赵雳四处扫视一番,看到离阳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比三弟还要年幼些的孩童,面不改色的盯着他们。 “大哥,在那!”赵雳惊呼道。 大皇子转过身形,双眸如蛇蝎般死死的瞪着徐漠。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小崽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徐漠学着他爹的模样,提着嗓门回应道:“吾乃小离阳王徐漠!来将可报姓名,本王不斩无名之辈!” 赵雳皱眉道:“大哥,这人咱可惹不起啊!” 赵震踮起脚尖谨慎的看了一眼徐漠身后,好在没有府中家丁在旁,这才放宽心,出言嘲笑道:“你先打的本皇子,不但不思悔改,还敢冒名顶替我青云皇朝的肱股之臣,本皇子今日就替离阳王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雳还想劝阻,却被赵震狠厉的眼神吓退,只能把火气又撒到了赵霆身上,火辣辣的两记耳光落在了他脸上,赵霆很想起身反抗,可他被两位哥哥的一番惊吓所摄,早就耗尽了体力,只能咬着牙,死死的盯着赵雳。 小徐漠竖起三个手指,肃然道:“再过三息光景,你们就走不了了,确定还要打吗?” 赵震嗤笑道:“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想把我们吓跑,可没那么容易!” 小徐漠又捡起一块石子,瞄准赵雳的头颅,使劲扔了过去。“嗖!”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赵雳的头上。 “哎呦喂!”赵雳捂着头惨叫连连。 斜眼瞧向徐漠,再看看还未动手的大哥,抱怨道:“大哥,快动手啊!你怎么看着这小家伙打我,也不阻拦!” 赵震面色发苦,极不情愿的扔下手中的木棍,举起了双手。 赵雳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没有任何挣扎,乖乖的举起了双手。 小徐漠搬来把椅子,扶起缩成一团的三皇子赵霆,柔声道:“小哥不许哭,我爹常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的站着活,方才我都听到了,这两位是你哥哥对吧。” 赵霆先点点头,随即又使劲的摇头,这样的兄长,不配有他这个弟弟! 徐漠劝慰道:“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择日不如撞日,有仇现在就报了吧!凳子我都给你端来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今日我就行回侠士之举,帮你一次!” 赵霆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犹豫着不敢向前,小徐漠拉着他的手走到两人面前,指着赵霆大喝道:“今日,我若不帮你,你会有什么下场,一位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赵霆终于鼓起勇气,爬上了徐漠端来的椅子,狠狠的一巴掌扇在自己二哥脸上,嘴角不住的发颤,用力过猛手心都有些吃痛。 赵雳正想开口恐吓他,却撞见了徐漠冰冷的眼神,手中竖起的手指似乎就要放下,只能狠狠的瞪着赵霆,忍下了这份耻辱。 赵霆又是一下,扇在他脸上,极为艰难的开口道:“二哥,这是还你的!” 随即拾起赵震扔下的木棍,一棍子敲在他的腿上,力道虽然不算大,却让大皇子忍不住疼痛跪倒在地,徐漠冷哼一声,他便立马又从地上起身,老老实实的站定身形。 赵霆双目充斥着血丝,咬牙大喊道:“大哥,这是还你的!”随后把那根棍子远远的扔了出去,再也不愿看二人一眼。 徐漠柔声道:“福伯,方才让你准备的笔墨纸砚可以端上来了。\\\" 小徐漠的话音刚落,就有老仆人端着书案,来到两人面前。 “还愣着干嘛,把你俩想做的都写下来吧。”徐漠带着笑意的话语,让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有些不寒而栗。 赵震面色阴沉,求饶道:“徐世子,您看今日可否放我俩一条生路。您要什么都行,随后派人送到府上。” 赵雳也含含糊糊的附和道:“对,对对!徐世子今日网开一面,日后必有厚礼相送!” 徐漠摇头道:“王府里不缺这些东西,师父说了,男儿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还不配给我送东西,快些写吧,我快没耐心了!” 赵雳狠下心来,抢先动笔,宁愿落在父皇手里,也不想与这小阎王再多纠缠下去,他舅舅前些年被母妃安插进了天策军,谁知大军开拔不到十日,便躺在牛车上从前线拉了回来,屁股都快被打烂了,足足半年都下不了地,父皇知道了,还夸离阳王治军严明,罚了舅舅足足一年的俸禄。老的可怕,小的也不简单,还是识趣点为妙。 赵震眼看老二这么没骨气,也只能挤上前去,生怕这兔崽子把罪责全推到自己身上,夺了毛笔,下笔如龙蛇奔走,须臾间便写好了供述。 徐漠一字一句的盯着宣纸上的供述查看完毕,才让两人画了押。满意的笑道:“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做事就要做得仔细些,一味的莽撞,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二位皇子,要不屈尊入府一叙?” 两人陪笑着连连摇头道:“岂敢叨扰世子殿下。” 徐漠赞许道:“不愧是皇家子嗣,这礼数真是一等一的周全。日后若让本世子听闻,你们再行此事,就只能勉为其难的把这份供述,托我爹交给你爹了。” 两人连连摆手,哪里还敢生出半分报复赵霆的想法,极为识趣的从徐漠眼前消失不见。 第47章 相惜 赵霆一时间竟然忘了向徐世子道谢,一会哭一会笑,一看就知道,今日之事对他来说算是个巨大的打击。生在皇室,最后一点仅存的温情,也被自己的两个哥哥亲手扼杀,他在笑自己心里装的亲情是多么可笑的幻想。 徐漠拍拍他的肩膀,柔声劝慰道:“师父说了,有些事就是要自己去亲身经历了,才能多长个心眼。放心吧,以后他们想再找你的麻烦,也会有所顾忌。这个你收好,即便用不上也可以留着提醒自己,要变强才能保护自己。这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你父皇要是知道了你与我有关系,你以后的日子就会比现在还难过。父王说了,皇帝是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臣子,与离阳王府搭上关系的。” 赵霆浑浑噩噩的接过徐世子递来的供书,又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人,怎么也得不到父皇的信任。他未曾接触过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不曾体会过那把带着魔力的椅子究竟有多可怕。只是想用先生教他的道理,来评判世间的善恶。还有眼前的这个孩童,怎地如此老气横秋,究竟是为什么? 赵霆收回思绪,拿出个新的龙纹杯,倒上满满一整杯茶水,轻轻的碰了一下,柔声道:“你教我的道理,好像懂了许多,我可以活下去了,只是你真的不想,坐坐那把椅子吗?” 小蝶极为难得的多看了几眼三皇子,那个人,她也见过,只要他一笑,好像就是这个世上最美的风景。 “在衡阳城,他借着我的名头,不但救了我的人,还让二哥那位幕僚吃了大亏。车马一入城,就有成千上万的流民高呼三皇子万岁。”赵霆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些许笑意,即便这些也算是麻烦事,可他不在乎。 小蝶捂着嘴巴,柔声道:“徐世子真是个妙人,帮着你去给皇上传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霆白了她一眼,叹息道:“流民高呼万岁,就是他给我留下的报复,这位徐世子心眼还没针缝大呢!传到父皇的耳朵里,明着褒奖我体恤百姓,暗地里指不定又怀疑我,另有所图都会裹挟民意了。” 远在西疆的徐世子,一路上打了无数个喷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个仇家,在背后说他坏话,只能把仇记在了,一切罪恶的根源——赵元佑身上。 小蝶柔声道:“三皇子,今日倒是好兴致,看来这位故人确实还不错 !前些日子途经落柳郡城,墙上那些大字听说出了大风头。天子脚下的青云城,最近来了好些说书人,把徐世子的壮举弄成了话本,现在全青云城的茶楼,只要提到徐世子,必定座无虚席一座难求。” 赵霆揉着额头边上的穴位,眯着眼眸,沉声道:“公孙瓒还敢去打听父皇的动向,这一桩桩一件件与徐世子有关系的事情,随便挑一件出来,都是在打父皇的脸,现在不夹着尾巴做人,下一个触霉头的就是他!” 小蝶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殿下还记得,我们路上遇到的那只羽林卫吗?当时还想不明白,他们去凌云峰扑个空是为了什么,今日听了您这番话,才知道都是圣上的好算计。贵为天下正统,即便想要对徐世子动手,也要讲一个名正言顺。” 赵霆向小蝶投去赞许的目光,打趣道:“小蝶难得有这么聪明的时候,等那支羽林卫回了帝都,就是父皇召见我的时候,你还漏了一处细节,那支羽林卫并非霍留殇领军,而父皇的诏令分明是让他带队,前去凌云峰护送世子回京。” 小蝶皱眉道:“那这位霍将军一向深得陛下宠信,断然没有违抗皇命的道理啊,他会去哪呢?” 赵霆沉声道:“诏令从来不会只有一份,明面上的是给天下人看的,暗地里的,才是给霍留殇看的。” 小蝶惊呼道:“他去截杀徐漠了!” 赵霆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开口道:“姑奶奶,你是想害死本皇子吧!这话咱们可不能乱说,不用着急,再过几日,这青云城里便会刮起一阵大风来,你哪也别去,好好陪本皇子下棋品茗。离阳王可不会看着父皇出招无动于衷的,霍留殇若是真有本事宰了徐世子,那咱也别在青云城待了,趁早跑路才是上上策。” 小蝶忧心忡忡的望着西边,好像这样便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赵霆面色也变得肃然,他相信这个比自己强上百倍的少年,能平息这场风浪,或许像他这样特别的人,不会愿意青云皇朝一夜崩碎。 徐世子要是知道,青云城里还有人这么看得起自己,下次遇到他们应该会客气些才对。 第48章 三千六百九十九跪 南召旧都定西城乃西疆第一大城,五年前被西越大军围困,青云守将拓拔坚直面西越桂山王阮无恤,以五万兵力抵挡西越二十万大军。 那时的青云城里,朝堂上下醉生梦死,西疆前些年的那场大胜,足以彰显青云国力之盛。灭国之战,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是无比显赫的功绩。 百年之后,在宗祠与史书中,都会添上几笔浓墨重彩的歌功颂德,供后世子孙祭拜瞻仰。 战事初起,拓拔坚便连发十二道求援奏疏,兵部若能及时调动大军援救,定西城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落到阮无恤手中。 可惜,十二道奏疏到了兵部,就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下文。兵部尚书周峰安甚至亲自下令,驳斥拓拔坚危言耸听玩忽职守。 这位天子近臣的为官之道,求的就是一个无为中庸。迎合天子的事,一分一刻都不拖延,触怒龙颜的事,一丝一毫也不沾边。 到了他这把岁数,官运与办事能力,几乎是不沾边的,有着几十年的资历打底,扶持几个亲信做应声虫算不得难事。 政务上不决也不断,但凡遇到疑难杂症,就挑些有傲气的,又想冒头的后辈出来抢着干,出了差错,假惺惺的维护一二,得了功劳,也是他驭下有功。 陛下一门心思全放在筹建灭国碑这件大事上,若是让拓拔坚的奏疏流落到了朝堂之上。拂了陛下的兴致,一着不慎就会断送他的仕途。等做满这个任期,既然遭了陛下的记恨,只会落得个年老致仕,归养故里了此残生的下场。 运筹帷幄了一辈子,即便有大风险,他也得赌一把。 索性叫来门下弟子,寻了份天水郡半年前的奏报,与十二道奏疏一并驳回。 明面上的意思就很容易理解了,半年前天水郡守上书朝廷,西疆风平浪静。如今,西越贼子稍微有了些动向,拓拔坚作为守城边将,不但不尽心抵抗,还危言耸听妄图从朝廷这里拿好处。 本着谨慎处置的原则,只能驳回奏疏,等兵部使节探明情况,再行处置。这样一来,谁也不能从他兵部挑理。 青云皇朝自本朝天子即位起,有了重文轻武的国策倾向。这与坊间那些流言脱不了干系,永宁王原本是天下人都认可的未来帝王,最后却死在先皇手里,最后让平平无奇的七皇子,坐收渔翁之利,夺了青云帝位。 以永宁王当年的风采,任谁都会有些意难平。毕竟,这位皇子,有着开疆拓土的功绩。八年荡平北境三镇,为青云舆图足足增加了三郡富饶之地。更有当年使天下归心的仁政,永宁十策恩泽四海。 这样一位天纵奇才,放在登云大陆的任何一个皇朝,都可以是中兴帝王,唯独在泱泱青云,连命都丢了。 谋反的罪名安在他身上,就像个笑话,手中无一兵一卒,府中家丁尽是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废老卒,这样的人物谋反,居然一道旨意就平息了,前去平叛的羽林卫,竟然没有一个人伤亡,这戏码实在太假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虽宫中早有旨意,传遍天下不得议论朝政。可这些流言蜚语,虽然不会出现在明面上,却也不会消失在黑暗中。 既然不能掌控天下人的嘴,那朝堂上的风口就得把的严实些。永宁王故去之后,天下诸将颇有微词,直到有一日传入了天子耳中,才痛下决心,要扶持文官,打压武将。 加上当时的边军,确有养寇自重的嫌疑。所以,才在兵部增设了督军巡察使的官职。但凡有边将奏报敌军势大,兵部都会派遣督军巡察使前去督察,再酌情增派人手。 周峰安即便明白定西城的困境并未虚报,战事已经到了极为关键的地步。他也不愿去触怒陛下,失了一座城,算不得什么大事,真要追责也可推到拓拔坚头上,他按照天子的旨意办事,谁敢说他的不是。 拓拔坚的最后一封奏疏,在定西城被攻破的第三日,由他的亲子拓拔明羽,送到了离阳王府。 徐宁远没有多说半个字,套上那御赐的金翅琉璃甲,命家仆将满身血污的拓拔明羽抬上王轿,策马直奔兵部。 没有丝毫表情的一刀出手,劈碎了兵部那块鎏金牌匾,从府门前的护卫,再到兵部的近百位堂官,只要被离阳王遇到,便要受刀鞘一击,人人如此无一例外。一时间整个兵部,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峰安伏于案前,仔细的雕琢着明日献给天子的奏疏,忽然被屋外的惨叫声惊醒,极为愤怒的推开屋门,就要摆出一部尚书的架势教训下属,毕竟是兵部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放肆,此乃兵部衙门!诸位今日何故公私不分,在此喧哗?”周峰安面色严肃的出言训斥道。 徐宁远将手中的刀鞘随手一扔,鞘身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很快便朝着周峰安所在之处掠去。 “噗通!” 周峰安还来不及惨叫,双膝便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徐宁远扔出一跟绳子,示意他把自己捆上。 周峰安瞧了一眼满地哀嚎的下属,又被徐宁远手中寒光凛冽的刀锋,晃花了老眼,他知道只要这位异姓王愿意,杀他这种小事,就像碾死个蚂蚁那般容易,只能服软将自己捆住。 徐宁远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牵起绳子的另一头,调转马头朝着皇城正门策马狂奔,身后的周峰安像极了他手中的风筝,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混身上下满是被碎石墙角划开皮肉的伤口,身上那套代表着权力的官服,早就破烂不堪,比青云城里最穷困的乞儿也强不到哪里。 守护皇城的羽林卫,不敢生起任何阻拦离阳王脚步的心思,自昭武门到未央宫足足三千六百九十九步。 周峰安一步一磕头,身前是孤身前来的递奏疏的拓拔明羽,徐宁远锐利如刀的双眸里尽是寒意,羽林卫甲士无一人敢侧目与他对视。 第49章 为陛下清君侧! 周峰安从看到拓拔明羽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离阳王为何如此对他。 一位叱咤天下的异姓王,亲自对他下手,他心里的恐惧已然到了极点,即便是面对未央宫里那位喜怒无常的天子,也生不出这个念头。 躯体上深入骨髓的痛感,与身旁这位杀神散发出的冰冷杀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正午的烈阳灼烧着宫城里的地砖,周峰安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膝盖已经磨破了皮肉,鲜血才落下便被发烫的地砖烤干,只剩下些许暗沉的印记。 他不敢放慢速度,也不敢发任何声响,双腿已经没了知觉,如同一具丧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天子近侍早就将这个消息递了进去,龙椅上的赵元佑看不出喜怒,依旧与身前的几位各部重臣商讨着国事。 身后的宫女瞪大了眼睛,天子藏在袖中的右拳捏得很紧,指甲甚至都陷进了肉中。 足足两个时辰,周峰安终于磕完了最后一次头,一头栽倒在未央宫门前的玉阶上。 徐宁远皱着眉头,背起王轿上的拓拔明羽,朗声道:“罪臣徐宁远求见陛下!” 龙椅上的赵元佑,不着痕迹的收起脸上的阴霾,呵斥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还不把离阳王兄请进来!” 随即两名天子侍从连滚带爬的通禀道:“宣离阳王觐见!” 徐宁远朝着赵元佑俯身行礼道:“陛下,今日罪臣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 赵元佑柔声道:“离阳王兄,你我君臣不分彼此,何须如此客套。只要你想,这未央宫都住得。” 分作两列站在殿前的几位朝廷重臣,不约而同的修起了闭口禅,年逾八十的太师陆崖,倚在雕龙画凤的柱身上,打起了盹。其余几人头垂得更深了,似乎对突然闯入金銮殿的离阳王视若罔闻。 徐宁远从怀中掏出一道白绫,沉声道:“这是拓跋将军所呈最后一道奏疏,卢尚书学识渊博,就劳你屈尊给诸位念出来!” 礼部尚书耳畔嗡嗡作响,离阳王的声音如同一道雷鸣,轰在他的鼓膜之上。 抬头瞟了一眼天子,不敢擅自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龙椅上的中年人笑道:“卢尚书,还愣着作甚,离阳王兄的话便是朕的意思!” 卢林渊满脸苦涩的接过青云杀神手中的白绫,打开白绫的刹那间,脸色变得煞白,大惊失色的叫喊道:“陛下,这......封奏疏,乃是鲜血所书!” 徐宁远冷哼道:“这是我青云边将之血,乃舍身护国的英烈所书,卢尚书何惧之有!” 卢林渊眼看天子似乎没有插手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再度翻开白绫,朗读道:“末将定西城守将——拓跋坚于城破前所书。兵部尚书周峰安,皆连驳回微臣十二道诏书,无奈请离阳王代呈陛下!定西城乃我青云门户,西越暗藏狼子野心。一旦破城,西疆千里沃土将再难留存分毫。末将深受皇恩,愿与定西城同命相依。城破之日,便是末将拜别陛下之时。末将死不足惜,万望陛下探明西越阴谋,调派王师前往西疆平乱,罪臣拓跋坚书!” 赵元佑叹息道:“拓跋将军忠义无双,今日朕痛彻心扉,青云失一国士啊!” 倚在柱身上打盹的老翁,被天子这一嗓子惊醒 ,拂去嘴角的口水,疑惑道:“陛下丢了什么锅?哪来的贼子敢偷陛下的东西?” 徐宁远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个装疯卖傻的老翁,缄口不言。 礼部尚书卢林渊,急忙上前扶住这位在朝中声望颇高的老太师, 出言打圆场道:“老太师可是乏了,不如就让学生送您回府歇息。” 赵元佑嘴角隐约浮起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冷笑,附和道:“卢尚书所言有理,不如就坐朕的龙辇回府如何?” 徐宁远沉声道:“陆崖,本王是个粗人,一向容不得腐儒误国,在朝堂上装疯卖傻。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贪恋权势,说不定哪天就会驾鹤西去,不如现在就背着一箩筐的虚名如土为安,莫要给陛下留下这帮乌合之众祸乱朝堂。” 户部尚书陈远之皱眉道:“王爷这话可不大妥当,我等虽忝居高位,可从未做过半点祸国殃民的举动,何来乌合之众的说法?” 徐宁远指着皇城西面,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疑惑道:“噢?陈尚书,听这话倒是本王失言了?前几日,府中那些个不长眼的侍从,就无意间看到你那个嫡长子,往城西的陈府别院里,运进去了数百位妙龄少女,莫非是你良心未泯,起了救助之心?你那位府中管家还曾对那些女子放言道,做陈尚书的小妾,是百年修来的福分,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逃,定要叫她们全家死绝!好威风啊,陈尚书!陛下后宫尚且不及你这富家翁啊!” 陈远之冷汗淋漓,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向陆崖投去了求救的目光,不敢直视天子的怒目。 “噗通!”跪地告罪道:“陛下,微臣只是一时失察,未曾看管好这个逆子啊!微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呐!” 赵元佑少有的在臣子面前露出怒容,呵斥道:“好一个朕之肱骨,口口声声说尽仁义道德,字字句句不离民生艰难,诸位爱卿,这便是你们挂在嘴边的施行仁政,还是匡扶社稷?” 随即,他起身离开龙椅,抱起一摞奏折狠狠的砸在了陈远之的头上! 礼部尚书卢林渊早已舍了老太师,跪伏在天子面前,他礼部的油水虽然不及户部,明里暗里,难免也从中贪墨了不少。 徐宁远扶起有些脱力的赵元佑,沉声道:“罪臣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当初的志向,青云的强盛,是禁不起这些畜生腐蚀的,陆崖身后的这些蛀虫,他日罪臣徐宁远,必将一一杀之!今日,先杀二尚书,为陛下清君侧!” 第50章 诡谲 赵元佑面色大变,惊呼道:“离阳王兄不可!殿中诸位都是我青云肱骨之臣,贸然杀之只怕会导致朝局动荡!” 徐宁远不可置信的回头凝视着眼前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帝王,叹息道:“肱骨之臣?陛下莫不是在这帝位上待的太久,忘却了大楚是怎么亡在后主手上的!” 年逾八旬的老翁眼看离阳王乱了礼数,竟敢在朝堂上妄言亡国之论,冷哼道:“徐宁远,你这是想要废了陛下,另立新君吗!或者直接撕破面皮,自己做这青云之主!” 跪伏在地上的二位尚书,噤若寒蝉汗如雨下。老太师突然质问身旁这位杀神,若是惹恼了他,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废了陛下,自立为帝也不算意外,只是他们几日一着不慎,便会被离阳王拿来祭旗。 赵元佑呆若木鸡,诛心之言,直击神魂,险些跌落在地。 徐宁远并不气恼,宛若寒潭的双眸凝视着老翁,嗤笑道:“陆崖,想要离间本王与陛下,用不着撕破面皮,拿篡位这种罪名,来恐吓陛下。” 随即指着金碧辉煌的龙椅,肃然道:“陛下心中可是也有此想?” 赵元佑连连摇头,辩解道:“离阳王一向忠义报国,朕自然信你。” 陆崖眯起双眸,沉声道:“既无谋逆之心,何故胁迫陛下杀我青云栋梁!” 徐宁远摇头道:“陆老狗,胁迫陛下这种罪名,徐某今日可以扛下,但陛下的英名不容有失!犯下滔天罪恶的奸佞不除,难平天下万民之怒。” 赵元佑面露厉色,恨极了身前这位跋扈将军,真要杀了陈家与周家的两位尚书,日后陆太师这一脉,一朝文官半数出自陆家门下,还有谁会给自己死心塌地的卖命。不杀两位尚书,离阳王这个武夫,家兵甲士数十万,青云皇朝用不了几日,就得改姓徐了。 斟酌了半晌,才出言说和道:“有离阳王兄在,即便有嚣小作乱,也难成气候。何必以杀止杀,伤了大家的和气呢!” 陆崖枯皱的脸上挤出些笑意,应声道:“陛下圣明,有仁君风范,乃我青云之福!徐宁远,你不过是青云的一条看门狗,岂敢妄言国事!” 摊倒在王轿上的拓跋明羽发出一道剧烈的咳嗽声,挣扎着从轿子上爬出来,跪伏在地,悲恸的嘶吼道:“陛下,我青云边军舍身卫国,怎容此贼如此辱之!家父面南而亡,临死仍心系青云,为的就是让这些没心肝的腐儒贼子,在高堂之上俯视众生吗?” 陆崖呵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狂妄小子,也敢在朝堂上妄言!” 徐宁远扶起拓跋明羽柔声道:“以这老贼的面皮,即便日日行些男盗女娼的腌臜事,被人抓了现行,也不会有半分悔改之意,小侄不必动怒,且看本王如何诛杀奸佞!” 随即收起方才流露出的几分暖意,沉声道:“陆崖,今日本王暂且饶你一条狗命,不是怕了你身后的那窝蛇鼠之辈,只是想留着你好好看看,本王是如何替陛下一一诛了你陆家党羽!既然你说本王是看门狗,那本王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狗!福伯,取本王刀来!” 府中老仆双手捧着他那柄遍体漆黑的乌羽刀,几步就到了自家王爷身前。 赵元佑惊骇道:“王兄息怒!” 徐宁远置若罔闻,提起乌羽刀,拎着户部尚书出了未央宫门。 陆崖凄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徐宁远如此狂悖,眼里还有您这个天子吗?” 赵元佑双目失神,他的内心此刻纷乱如麻。身为一位心怀大志向的帝王,他知道离阳王没有错,陆崖的党羽就是青云天下最大的蛀虫,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日复一日的侵蚀着青云皇朝这具日渐迟暮的巨兽。 而徐宁远则是他真正的孤胆诤臣,他很想坚定的对那位转身离去的异姓兄长,道一句杀得好,可当他权衡利弊之后,只在大殿里徒留一声无奈的叹息。 徐宁远傲然立在赵家先祖所立的祖制十训碑前,中气十足的高呼道:“壮哉!边将拓跋坚,一路走好!悲哉!五万边军兄弟,以身殉国。今日本王,奉青云天子令,诛杀奸佞为英烈送行!” 早已醒转的兵部尚书周峰安,凄惨的哭嚎道:“陛下救我,老太师,按兵不动,这可是您的意思啊!” 徐宁远冷笑道:“陆太师,学识渊博,门生故吏遍布四海,怎会下这种祸国殃民的指令,周尚书糊涂了!” 周峰安更加凄厉的声音响起:“陛下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老太师月余前曾到府中传话,修建灭国碑,户部,工部,兵部都有油水可捞,于我陆党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让拓跋坚的奏疏传到陛下耳中,搁置了灭国碑的修建,今年上供到陆家的份额就凑不齐了!” 赵元佑怒目圆瞪,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老翁,怒斥道:“太师!你们陆家要的是青云天下吗?五万边军的生死在你眼中,算什么?” 陆崖双手发颤,指着周峰安颤声道:“陛下,周峰安血口喷人,胡乱攀咬,老臣对您一片忠心,切莫被一将死之人的诬告所扰。” 徐宁远冷笑道:“陆崖,方才你说徐某不过是一条看门狗,那你这位爱徒又算什么 ?胡乱攀咬还是确有此事,不如留下周尚书这条狗命,待陛下一一查实,再行处置,你看如何?这样一来,还能还本王一个清白,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陆崖身形趔趄,颤声道:“陛下,依照祖制十训,周峰安玩忽职守,罔顾边军将士性命,致五万英烈枉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判处即刻凌迟!” 赵元佑怒意沸腾,这陆党眼里还有他这个天子吗?方才言之凿凿,一口一个青云肱骨,此刻涉及到自己的丑事,便弃之如破履,当着他的面就要颠倒是非,杀人灭口。 冷哼道:“太师,这是何意?” 周峰安眼看自己这位座师,不顾自己死活,只想杀人灭口,悲从心起,怒喝道:“陆崖老匹夫,国库半数赋税,都入了你陆家,我等为你敛财数十载,却换来你这老狗的落井下石!陛下,微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死,可陆崖罪孽滔天,此贼不除青云难安!” 户部尚书刚想开口附和,赵元佑身旁的一队羽林卫突然发难,数把长矛刺入了他的腹中,再无半分生机。 周峰安惊骇的指着陆崖,还想开口,谁曾想平日里伴架天子的小太监,忽然间蹲下身子,用一柄利刃,绞碎了他的心窝。 ilwxs.com 第51章 选择 还不待徐宁远出手,隐藏在暗处的金吾卫,已经将这队羽林卫士卒就地擒拿,那名小太监则被砍成了肉泥。 金吾卫统领跪伏在地,请罪道:“末将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陆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抢先开口道:“赵统领,两位尚书死在你眼前,你们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 徐宁远冷笑道:“太师就不要贼喊捉贼了,方才这个小太监,急匆匆的离去,本王还以为是得了陛下的旨意,不曾想,原来是老太师的手笔。” 赵元佑后背发凉,他不是不知道,陆党势力庞大,党羽遍布朝野。 只是没想到,他们能把手伸到宫中,就连自己身旁的太监,护卫天子的亲军羽林卫里都有他们的人。 今日之事,断然不是离阳王所为。除了他,首当其冲的便是身前的陆崖。 即便他知道,又能如何,以陆崖的声望,今日让他下了天牢,不到明日,就会有成片的党人跪在未央宫前死谏。 他虽贵为天子,却要处处受制于人。就在某一刻,他很想下令,命离阳王诛杀陆党。 可话到嘴边,活生生的又咽了回去。真要除了陆党,青云还有谁能与离阳王抗衡,皇室的安危又当寄托在谁身上。 只要肯把这些扛着徐字王旗的家兵遣散,天下之兵甲都改姓赵。那一字并肩王,甚至摄政王的位置,都可以给他徐宁远。 赵家得天下,始于大楚后主荒淫无道,先祖受将士拥戴,一举覆灭大楚,成就青云皇朝。 若有一日,朝廷惹恼了离阳王,徐家军觉得他赵元佑荒淫无道,拥戴徐宁远起兵造反,他拿什么去阻挡徐家战刀的兵锋。 到了那个时候,徐宁远想与不想,都无法再左右大局。只能咬着牙带着徐家军,踏破这青云帝都。 赵元佑面含深意的瞪了陆崖一眼,语气极为冰冷的开口道:“赵云凯,身为金吾卫统领,姑息贼子在朕眼前行凶,本该将你革职查办。念及事发突然,暂且免你死罪,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给朕查出幕后主使。” 陆崖嘴角浮起一缕不着痕迹的狠厉之色,被金吾卫羁押的羽林卫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赵云凯顾不上回话,扑到羽林卫尸身上一一查看,想要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几十息光景过后,赵云凯双目无神的跪倒在赵元佑身前,沉声道:“属下无能,被擒之人无一活口,请陛下责罚!” 徐宁远撬开一个羽林卫的嘴,随意一暼,便发现这些死士的下颚,有破损的毒包。 皱眉道:“即便是军中精锐,也做不到这般决绝,陆崖你们这些读书人,心到底有多黑啊!既然这些人已经为你而死,就不要再为难他们留下的家眷了。” 陆崖不为所动,义正言辞的呵斥道:“离阳王,即便老夫真的有罪,也得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污蔑老朽是何用意,莫不是这青云天下,谁有罪都由你说了算?” 赵元佑一脚踢在早已死绝的周峰安身上,怒斥道:“够了!陆崖,今日之事,朕要一个交待。” 陆崖俯身道:“陛下,老臣方才已经说过了,此事与我无关。” 金吾卫统领赵云凯怒斥道:“陆太师,此案并非无从下手,事关陛下安危,金吾卫绝不会就此罢手!从今日起,直到你老死那天,在下都会好好的盯着你,劝您还是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吧!” 徐宁远叹息道:“陆党这些虎豹豺狼,岂是赵统领能撼动的,金吾卫还是把心思花在肃清皇城上吧。等本王腾出手来,再替陛下清理这些老臭虫。” 赵元佑不愿与陆崖再纠缠,没有结果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 至少空出来的两部主官之位,陆崖无论如何也别想再拿回去! 今日之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驭下需从严!换了金吾卫做这件事,还真不一定有这个魄力死得这么干脆。 随即面色极为平淡的开口道:“赵云凯,从明日起就去给朕守昭武门吧,金吾卫统领一职,交给你堂兄吧。” 赵云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打小就跟在天子身边,两人之间虽是主仆关系,却有着别样的情义,今日非他之过,却被天子当做弃子。 无奈皇命难为,只能行礼道:“谢陛下隆恩!” 随即起身脱下金吾卫官服,交给随行的金吾卫,赤着脚朝昭武门走去。 赵元佑没有去看他,赵云凯也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七皇子回不来了,他与他只是君臣! 陆崖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他知道天子这是妥协了,这件事不会再有结果了。 徐宁远有些意外,心里生起一丝遗憾,这位君王终究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注定要与他渐行渐远,从永宁王身死之时就是妥协,到现在还是妥协。他心里担忧的不再是陆党,更恐惧的是六十万天策军! 赵元佑没有再说一句话,静静的看着脚下的这座皇城,他想要的很多,可凭什么还没有得到,就要开始失去。 徐宁远轻轻的抚摸着,字迹有些模糊的祖制十训,肺腑间五味杂陈,这天下不该如此。 次日,身着锦衣的秉笔太监进了离阳王府,天子召令,着离阳王率天策军赴西疆平乱。 那日,残阳如火。 第52章 童趣(一) 徐漠带着程南音出了洛阳城,此次前去天策军大营,路途算不上遥远,沿途有驿站可以换乘军马,一路过去,需得耗费三日光景。 两人并不着急赶路,他们想看看天策治下的西疆,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此时,已然到了秋日的尾声,沿途的田庄只余下些,与脚踝平齐的枯草,万物生灵即将归于沉寂。 有三五个稚子孩童,带着家中的黄狗在田野间奔跑嬉闹,踩在谷桩丛里咔咔作响,运气好些的孩童,能从地里拾起些掉落的穗子。 领头的圆脸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细长的脖颈被上个夏日里的烈阳,晒得有些黝黑发亮。 红扑扑的脸上还带着些稚嫩,随着行进的距离拉长,宽宽的额头上冒出些细密的汗珠。 这群孩子里,数他找得最仔细,渐渐地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上,捏满了寻来的稻穗。 紧接着,他眼前又冒出几株被农户遗漏的稻谷,有些泛黄的枝干上,挂满了饱满圆润的穗子,垂落在一尺来高的田埂边。 圆脸少年低头瞧了一眼,那双满满当当的手掌,一时间犯了难。 盯着稻穗的明澈双眸,如铜铃般瞪得圆鼓鼓,眼前的这几株稻谷,仿佛是在看一件了不得的宝物。 徐世子发了善心,将披在肩上的披风取下,揉作一团,铆足了劲扔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几株饱满的稻穗前。 圆脸少年满脸疑惑的转头看向他,有些发怯的询问道:“公子,好好的披风怎地就这样扔了?” 徐漠柔声道:“这个给你,拿来多装些谷穗吧!” 圆脸少年将手中的稻穗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拾起他的披风,仔细的端详了一番,这才摇头道:“公子,这件披风太贵重了,拿来装谷穗太作贱它了,你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徐漠举起手掌,在脸旁轻轻挥动了几下,有些乏力的回应道:“天太热了些,本公子这身子骨一向孱弱。你看,才走了这么一会,就有些乏力了。拿着这个累赘,也不方便赶路。恰好小哥取了有用,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就当是帮我拿着,收下这披风吧。” 圆脸少年满脸疑惑的瞧向天空,此时的太阳即便是被他凝视,也算不得晃眼,这位公子真是娇贵,连这点热都受不住。 偷偷的瞟了一眼面前的俊俏公子,再瞥了一眼立在他身旁的娇柔姑娘,压低声音道:“难怪公子身子如此之虚。” 徐漠竖起手指,正欲指责这个小鬼口不择言,回眸却见身旁的师姐笑靥如花,微风荡起她的青丝,却又不显凌乱,今人如痴如醉。 圆脸少年哪见过这个场面,只觉得这位姐姐是天上的仙女误入凡尘,眼里早没了那几株饱满的谷穗。 徐漠轻笑道:“小哥,你看什么呢?” 圆脸少年瞬间涨红了脸,一时间双眸无处安放,结结巴巴的辩解道:“看……天气,今日还不错!天......天一定会晚些再黑!” 故作镇定的模样,倒有几分天真无邪。 程南音带着些玩味的神情,朝着徐漠嗤笑道:“小师弟,没想到还有你吃瘪的时候啊。” 徐漠揉揉鼻尖,背负双手,仰天长叹,摆出几分失落的模样,沉声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圆脸少年听不大懂,体虚公子口中所言的是何种高深学问,只是觉得有些晦涩难懂。 不像村里的吴先生,教授他们学问,虽然用的都是极为浅显的话语,道理却又分毫不差。 犹豫了片刻还是发问道:“体虚公子,明月照进沟里说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程南音讪笑道:“自然是好事,明月照进沟渠里,晚归的行人,也能看得清楚些。” 徐世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颗心明月压根没收。 圆脸少年似懂非懂的点头道:“对,对对,天会黑,明月也会照进沟里,公子似乎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程南音强忍着笑意,朝着陷入了困惑的小师弟,眨巴了几下眼眸,这样的对手,确实很难对付。 徐世子将明月还有沟渠统统扔到脑后,挤出一抹和煦的笑意,柔声道:“再晚些取谷穗,就得去鸟肚子里寻它们了!” 圆脸少年这才如梦初醒,火急火燎的转身离去,倾斜身子扑向偷食谷穗的鸟群。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被踩住尾巴的小狸猫。 可惜这些鸟雀一看就是惯犯,眨眼间便飞出了数丈之远。好在徐世子心善,及时出言提醒,这才没让圆脸少年一早上的收获打了水漂。 圆脸少年气喘吁吁的咒骂道:“放着好好的鸟不当,非要抢我口粮!” 程南音摇头劝慰道:“说不定这群鸟,叽叽喳喳的也没少骂你。” 徐世子从官道上纵身一跃,下到田间,捧住圆脸少年的脑袋,使劲的揉了几把,算是给自己找回了场子。意气风发的指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朗声道:“哼,今日让你开开眼界,瞧瞧本公子的手法!” 随即如下山的猛虎般,在原野间,留下一道道残影,徐世子这般卖弄不为别的,就想给这个臭小子看看,他不虚!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原野里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一个比人还高的稻谷堆,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圆脸少年身后的那群孩童,被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目瞪口呆,最为年幼的那个小姑娘,顾不上去管那抹垂在鼻尖的流涕,几个呼吸过后,吹出了个大泡泡。 程南音咋舌道:“师弟这活不孬,当赏!” 徐漠放下谷堆,朝圆脸少年做了个鬼脸。舒展了一番僵直的筋骨,傲然道:“这体魄怎的如此之强?” 圆脸少年皱眉道:“这...大人欺负小孩,不是玩赖嘛?” 程南音扶住气急攻心的小师弟,指着这堆稻穗,柔声道:“师弟,都多大年纪了,还与小孩置气!” 徐世子有气无力的哼唧道:“师姐教训的是,这也不能全怨我吧。” 一大堆稻穗让小孩扛也不太现实,徐漠只能好人做到底,跟在圆脸少年身后,有气无力的朝着官道旁的村落走去。 约么过了一刻钟光景,几人到了村口,这户村落算是大村,足足百户之多。 程南音使唤这些孩童各回各家,寻来家中长辈,搬走这些稻谷。 徐漠靠着村口的老树桩,嘴里叼着根枯枝,浅色衣袍上扎着些稻壳,发丝间还有些碎草灰,早没了官道上那个翩翩公子的卖相。 第53章 童趣(二) 程南音打趣道:“小师弟这会倒有些凤落鸡巢的窘态。” 他也不气恼,只是随意打量着周围的民居,好半晌才笑道:“人啊,不能老是坐在云端俯看世间,多嗅嗅这炊烟袅袅的烟火凡尘,才有味道。” 圆脸少年跑得很快,像极了摆脱缰绳的小马驹,在乡间土路上,激起了一道烟尘。 “公子,我回...来了!”还来不及多喘几口气,就先朝着两人打了个招呼。 徐漠含笑点头,示意他可以搬走最大的那个谷堆。 圆脸少年从腰间取下绳索,平铺在地上,轻手轻脚的将谷穗捆作一团,等着家里大人过来。 很快回去报信的那些孩子,身后跟着几个大人,到了徐漠跟前。 一位肤色黝黑的汉子,大大咧咧的走到圆脸少年跟前,呵斥道:“三才,这么大一摞谷穗,你也好意思占着,你那赌鬼老爹都快嗝屁了,你一个半大小子拿回去也是浪费,还不快快松手!” 被汉子唤作三才的圆脸少年,被人戳了痛处,一时有些语塞,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又不敢出言回击。只能用那双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的攥着绳索。 那个垂着流涕的小姑娘捏着自家爹爹的衣角,脆生生的开口道:“爹爹,三才哥家里的地都被王叔卖光了。咱们就别和他争了吧,吴先生说了,大人不能欺负小孩!” 那汉子倒是个女儿奴,顾不上去夺王三才的那堆稻穗,转头哄起了自家姑娘。 没了他的为难,圆脸少年松了口气。有了这堆谷穗,就能撑上十天半月,平日里再勤快些多去地里翻翻,怎么也能熬过这个冬天。 村落中,有一座宽敞的茅屋挨着一口水井,寻常乡民院落里都挂满了庄稼,而这座屋舍中只种了几株果树。 徐漠拍了一把圆脸少年的后脑勺,有些悲戚的少年才收起了思绪,疑惑的发问道:“公子,何事?” 徐漠指着那座茅屋,柔声道:“你口中那个吴先生,在那?” 王三才顺着年轻公子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扫胸口的阴霾,雀跃道:“公子好眼力,吴先生是住那!” 徐漠一把拎起他捆好的谷穗堆,笑道:“本公子一向敬重读书人,今日既然遇到了,不妨过去瞧上一眼。” 王三才偷偷的瞄了一眼这个很特别的公子,俊俏的面庞上总是带着笑,身旁还有仙女般的姐姐作伴。他很愿意跟在他们身边,只有这样才会暂时忘记沉甸甸的烦心事。心满意足的蹦跶到他们身前,朝着那座茅屋疾驰而去。 程南音凑到徐漠跟前,叹息道:“这孩子命可不怎么好,摊上个赌鬼老爹,连带着乡里乡亲都要欺辱他。” 徐漠打了个哈欠,点头道:“人嘛只要活着,都会有个喜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算坏事。” 程南音拧了一把徐漠的胳膊。寒声道:“这屁话,可不许再说了!” 徐漠吃痛,咧嘴道:“以这孩子的心性,活下去不算太难,年少时受些苦难,于他而言既是磨砺也是机遇。只要遇到适合自己的土壤扎根,长成参天大树也不足为奇。” 程南音不愿听他胡诌,冷嘲道:“没想到,小师弟还有摸骨看相的手艺。” 王三才立在茅屋前的栅栏处,使劲的朝他们招手,到了先生门前难免有些露怯。 徐漠借机拉开了与师姐的距离,几步就到了王三才跟前。 朗声道:“吴先生可在,学生路过此地,听闻先生学识渊博特来拜访!” 吴先生在村落里,有着不小的威望,谁家要是有了喜丧,都得请他上门写上几副对联祭稿,遇上人手紧张,还能兼着做个账房先生,记下村里的人情来往。 村里有远见的大户,听闻先生学识渊博,即便是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书院院长,见了他都要低眉折腰小心侍奉,就把府中少爷全送来茅舍开蒙。 寻常人家的孩童付不起书钱,只能在院里偷听,他也不会斥责。有些道理太过深奥,还会故意多讲几遍,好教屋外的孩子们多领悟几分。 除去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的闭门谢客,茅屋里尽是些孩童的读书声。 内堂的屋门一向是开着的,只见一位年过不惑的中年男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对有些面生的青年男女,又瞧了一眼王三才,才肃然开口道:“你小子可有些时日没来偷听了,持之以恒的道理看来全忘了。” 王三才有些难为情的拱手行礼道:“先生传授的道理,弟子不敢忘却,只是家中有些琐事,实在脱不开身。” 中年文士知晓少年家中境遇,有些无奈的走回屋里,十余息之后,拎着个大饼塞到王三才手中。 皱眉道:“记得便好,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帮你!” 少年几滴热泪从眼眶洒落,极为艰难的接过大饼,诚恳的俯身行礼,哽咽道:“先生的话,三才铭刻在心!” 中年文士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徐漠,发问道:“不知二位到访寒舍,有何指教?” 徐漠拱手道:“学生仰慕先生的学识,恰巧又路过此地,便不请自来,还望先生海涵。” 程南音看他待少年不错,算是个良善之辈,心中生起几分敬佩,也跟着师弟行了个礼。 中年文士指着徐漠手中的那捆稻穗,疑惑道:“寻常书生,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看不起农事,公子这是?” 王三才恭敬的向前回话道:“先生,这位公子是个极好的人,这些稻穗都是他帮我捡的。” 中年文士微微颔首,将少年拉到身后,指着徐漠身上的草灰打趣道:“公子能放下身段,倒是与众不同。” 徐漠摇头道:“先生谬赞了,民以食为天,稻穗虽小,却可果腹。即便是先生这样的高人,也离不开五谷杂粮。在学生眼中,士农工商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来路正,便无需羞愧。” 第54章 故国何在 中年文士皱眉道:“这些话要是早个十几年听到,无论如何吴某也不会赞同,还会觉得你是个狂悖之徒。只是,这些年在乡野卖弄学识以此为生,平日里看惯了周围乡邻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才有了与以往不一样的感触。” 徐漠点头附和道:“若是先生受过颠沛流离之苦,这种感触只会更深。” 中年文士面露苦色,似乎在追忆某些旧事,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以公子这个年岁,难道也有些过往不可追思?” 程南音白了一眼徐漠,嗤笑道:“先生可别被他忽悠了,这家伙小小年纪,能吃多少苦头,无非就是在您面前装个样子罢了。” 中年文士有些意外的瞥了一眼徐漠,轻叹道:“要是这些道理都是公子凭空悟出,以吴某的浅薄学识,还不敢在公子面前卖弄!” 徐漠摇头道:“先生谬赞了,学生家境还算优渥,可自小便离了家中长辈,这才长了些见识。” 中年文士笑道:“听公子口音,不像是西疆大户,想必是从南境过来的吧。” 徐漠点头道:“先生见多识广,才几句话便猜出了学生的来历,莫非先生也去过南境。” 中年文士没有回话,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别样的情愫。 王三才插话道:“公子,先生的家在南境吗?我可没听他说过。” 徐某摇头道:“先生的家就在西疆,院中一切布局与南境完全不同,极有可能是南召遗民。” 中年文士颔首道:“公子果然心细如发,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吴某的来历。” 徐漠笑道:“只要多留意细微之处的差别,能猜出来不算难。何况以先生的学识,隐于乡野,自然会有些难言的苦衷。西疆这五年,对有识之士的招徕力度不小,但凡有几分真才实学,皆可入洛阳一试。先生甘心埋没满腹才学,多半是心系故国,不愿为我青云所用。” 中年文士叹息道:“吴某这些底细,公子稍加揣摩便无一错漏,看来也不是寻常之辈。” 程南音呵呵一笑,打趣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腹中的弯弯绕绕可真多!南召灭国,罪在己身,先生何必纠结于前朝往事。” 徐漠摇头道:“忠于故国,不算迂腐,读书人的有些坚持,不能简单的以对错论之。” 中年文士又是一声轻叹,摇头道:“身为南召臣子,不能劝谏君王的过失,已致于国破家亡,千万黎民流离失所,这是吴某的心结所在。满腹经纶又有何用,还不及寻常刀兵之利。” 徐漠转过身去,拾起一片枯叶,握起拳头将它揉成粉末,在中年文士的面前张开手掌,任由粉末散落。 肃然道:“南召就像这片枯败的落叶一触即碎,即便心怀报国之志,注定也无法施展,与此时的西疆相比差之甚远。西越百部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们的胃口远远不止小小的一个西疆。而南召八成的遗民,能依靠的只有离阳王,回到故土也只会被西越当做战场上的替死鬼。先生若真的心系故国,不该只把眼界放在君王或者朝堂之上,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才是南召的根本。” 中年文士面色一再变幻,身前这位少年方才所说,就如同利刃般击破了他的信念,他以为的为故国守节,只是一个拿来逃避的借口罢了。 中年文士本名吴襄,乃南召有名的贤士。与寻常的清流不同,他自二十二岁踏入仕途,几乎是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因其独到的理财能力,十几年间青云直上,而立之年便身居户部尚书的高位。后来因为死谏南召后主,被革职流放离开了中枢。直至南召国灭,后主也不愿再度起用他。 他心中没有半分对君王的怨念,只恨自己没有死在定西城,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却什么也做不了。 南召一朝覆灭,他的心也死在了那日。每月十五他都会去祭奠,后主还有战死的同僚。只想做个教书先生了此残生,做这南召最后一个守灵人。 可徐漠的话,一字一句都在点醒他。南召从来不曾灭亡,千万南召子民犹在,故土山河依旧壮美。他要做的更该是守好南召的黎民百姓,而不是为一个执念苟活世间。 吴襄枯坐良久,也许他真的错了,一错便是几十年。生于微末之间,却忘了黎民之苦,心比天高,却不肯低头看清现实。 徐漠肃然道:“先生若是愿意帮西疆一把,了却今生的遗憾,一切都还来得及,若是还要做复国的美梦,就当学生什么也没说。” 王三才很迷茫,公子与先生怎地聊出了火气,有些着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懂的道理虽然不多,可他真的很在意先生,也很感激这位愿意帮他的公子。抓耳挠腮的样子,比中年文士还要愁上几分。 中年文士捶胸低吼道:“吴襄有负君王,有负社稷,有负黎民百姓,乃南召罪人!” 王三才跪倒在地,劝慰道:“先生的学问虽然比山还要高,可即便如此,您也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脚,一个脑袋,这天下那么多人,怎么怪也怪不到您身上才对。” 徐漠朝着王三才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很喜欢这个少年身上的赤子之心。 南召姓吴的名士不多,李青衣补充的南召史书中,提到过吴襄,评价他乃后主一朝的擎天之柱。可惜后主识人不明,竟然自毁长城。放着如此大才不愿任用,反倒任人唯亲,派了只知贪墨的宗亲接了户部的差事。如此紧要关头没了吴襄的调度,前线将士的军资粮饷极其匮乏。个别将领为了稳住军心,只能纵容下属抢掠沿途百姓家中钱粮。 这才在西疆留下了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千古奇闻,按常理两国交战之际受战事之苦的流民,即便要逃也该往南召西境。谁曾想南召百姓避南召军如避蛇蝎,几乎到了望风而逃的地步,但凡有一丝南召军过境的消息传来,沿途居民便会举家迁徙涌向青云边关。 起初离阳王见此情形,还怀疑这是南召国主狗急跳墙,使的阴谋诡计。勒令将士封闭关门,拒收南召流民。直到聚集在边镇的流民数目,到了极为惊人的数万之众,才从流民口中得知了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奇闻。 南召后主的这几步昏招,并非无人劝阻。可惜在他眼中,帝王的权威胜过一切,宁可一错到底,也不愿在臣子面前失了体面。 离阳王曾评价南召后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与狂士无异,却做了一国君王。落得这个下场,倒也在意料之中。 西越百部政权结构一向松散,各个部族互不约束,如同一盘散沙。往年最大的手笔,也不过是三五个部族聚在一处,联起手来劫掠一番南召边城。 南召后主在大战焦灼之时,曾在朝堂上放言西越不足为虑。不顾边将尽言,兵行险着抽调边军要与离阳王决战定西城。西越的阮无恤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胜局逐渐向青云倾斜之际,趁火打劫强占了南召半壁江山,以至于后主腹背受敌再无退路,就此亡了国祚。 徐漠收回思绪,沉声道:“不知先生对如今的西疆有何看法?” 吴襄叹息道:“忧不在天策军本身,而在青云朝堂。” 徐漠多了几分惆怅,追问道:“先生隐居在此,怎会知晓这些秘闻。” 吴襄轻轻摇头,柔声道:“正是居于乡野,才能知晓西疆粮资紧缺的困局,单就田税就从三十税一增加到如今的十税一,短短五年加赋三倍。就天时而论青云近些年并无灾荒,国库不该缺粮,何况西疆有大通运河连接粮道,天策军的补给一向便利,离阳王舍远求近,必然是在朝中有了阻力。” 徐漠皱眉道:“诚如先生所言,离阳王之所以选择与阮无恤僵持避战,正是受军资粮饷所困,再勇猛的战士,要是填不饱肚子,与拔了牙的猛虎也没多大区别。” 吴襄皱眉道:“以阮无恤的铁血手腕,西越最不缺的就是粮饷,如此消耗下去,只怕局面会更加凶险。” 徐漠点头道:“先生高瞻远瞩,一眼便看穿了天策军的困局。以先生之见,可有良策助我西疆。” 吴襄接话道:“一味的加重田税,只会适得其反,何况这赋税多半是加在最底层的佃户身上。西疆的田地,有五成在大户乡绅手中,而他们在西疆所占户数比例尚且不足一成。朝廷加一分他们的地税,他们便加佃户二分的佃租,换做公子是那佃农,心里会怨恨朝廷多些,还是怨恨大户乡绅多些呢?” 徐漠苦笑道:“学生自幼通读史书,观各朝的祸乱,起源多为朝堂的苛政重赋,这样的浅显道理,不光学生一人知晓。朝堂上那些个满腹经纶的大人,大都是寒窗苦读十余年,以科考进入仕途,他们自然比学生更清楚,重赋的弊端。所以每一次加税,都会经过严密的计算。小到各郡每一亩良田的收成,登册壮丁每日消耗的口粮数目,大到各郡每年赋税盈余,朝廷各部赤字情况。都会成为下一年份,增减赋税的重要考量条件。赵家皇帝以国库空虚的由头,减了天策军的粮饷辎重供应,为了安抚天策军心,才假惺惺的赋予了离阳王就地征收的权柄。百姓一向淳朴,以十税一算不得重税,还生不起反心。可到了豪强乡绅手里,一下就涨到了三成甚至五成。再加上地租,农户手里的盈余还不到亩产的二成,户中壮丁仅仅凭借一人之力,要养活三到五口老弱妇孺。如此重负,生起恨意不足为奇,这账多半要算到离阳王头上。” 吴襄冷笑道:“公子出生大户,将来搏了前程入朝为官,即便对底层的蝼蚁黎民心怀怜惜,恐怕最终也难以逃出士族豪强的裹挟吧。” 徐漠摇头道:“学生向来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平日只盼望着安稳度日。可惜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些时候也会生出些凌云壮志,平一平天下的不平事。这些年游历江湖遇到不少他人眼中的蝼蚁,一番接触下来,才懂得世间生灵,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套在人身上的枷锁罢了。出身那是天定的,路是自己走的,要是真到了说真话,便会被万夫所指的那一天,为这天下九成苍生尽数屠了又有何妨 !” 吴襄听闻徐漠所言,如遭雷击,困在心中多年的郁结,似乎有所松动。明知这天下不该如此,他也曾经试着改变,可惜众人宁愿醉生梦死,也不愿低头看看这人间疾苦。被君王罢黜之后,又身陷国破泥潭难以自拔,最后只能认命,躲在乡野间浑噩度日。 眼前浮现起幼时跟随师长求学的旧日时光,一句句圣人之言,振聋发聩时隔多年犹在耳畔回荡。 那年他意气风发的参加科考,即便出身低微也不曾改变接济天下的志向。不料遭了考官妒忌,才学惊世却差点落榜,最后凭借同乡走动,疏通关节才受封一州小吏。 大荒之年以出众的胆识才学,将数万流民的动乱平息,受到后主重视。得以进入南召朝堂,那时的后主年岁与他相仿,继承先帝基业以来,有开拓进取之心。 他感激后主赏识,在朝会里提出改革赋税清查田地的强国之策,一时间震惊朝野。他抬头与帝王对视不退分毫,那时的后主眼里是有光的。 朝会散去,平日里熟稔的同僚,竟无一人再与他亲近。君王以国士待他,他亦以身许国。 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走来,不用细看便知那是后主身旁的亲信太监,这位帝王竟然想要独自见他。 那是他这一生中,离君王最近的时刻,年轻的后主拿出他的奏疏,仔细的询问每一条国策应当如何施行,大致多久能见成效。这对君臣的对话,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即白,依旧意犹未尽。烛光摇曳间,恍惚看到了南召的中兴。 第55章 明君末路 在吴襄被召见后的第二日,这个年轻的户部六品主事,得了圣眷擢升为户部郎中,主管一郡赋税粮仓权柄极大。 以这个年纪做到五品官员,昨日朝会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吴襄,引起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数位老臣心忧他提出的国策一旦施行,会断了各大士族的财路,集体劝谏后主都被他一一驳回,一时成为南召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擢升户部郎中的当天,他便得了后主的密诏,以一郡之地为样板,施行改制若有成效再举国推行。 足足一年衣不解带的清查,加上皇帝亲军在旁协助,辖下一郡之地,地方豪强乡绅所藏匿的人丁良田无所遁形。登册田地增加了一倍有余,登册人丁增加了数万户。仅仅是当年所补缴的田税与人丁税,就超出了该郡以往十年的财赋总和。 待这个消息传回定西城,后主大喜过望,立刻将吴襄召回朝堂,选拔寒士赶赴各地施行此策。 仅仅三年,国库充盈,粮仓爆满,南召国力空前强大,吴襄也做上了一部尚书的高位,那时这对君臣似乎真的做到了中兴帝国的愿景。 后来,这些巨大的成就让后主起了开疆拓土之心,竟然骄狂到与周边数国挑起争端发动战争。 凭借强大的国力,南召军队前几年几乎没有任何败绩,极为顺利的占据了周边数国的边境土地。 后主眼看初次起兵就得了好处,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外用兵,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府库,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好在吴襄开创了新税法,将读书人,甚至僧人道观,这些以往豁免缴税的群体重新纳入征税范畴,又细化了商人经营不同种类买卖的缴税比例,还将盐铁买卖,铸币权这些事关社稷的关键营生收归国有,这才堪堪撑住了南召的军费花销。 只要推行改革,就需要流血斗争,好在后主最不缺的就是胆识,只要有人阻碍新政,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抄家流放,加上吴襄推行的新政兼顾了佃户农人的利益,才没在南召酿起大的动乱。 按理说,只要南召后主肯缓上十年光景,积累实力,即便真的对多国用兵,也不至于短短数载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可惜,人心是善变的,以往的明君没了半分耐性,对手下将领也越发的苛刻,偌大的朝堂容不下任何质疑,再后来沉迷酒色,性情也变得多疑残暴,任用太监宗亲参与国事,不擅掌兵却偏要处处掣肘前线将领。 时常出现,一份政令尚未传到前线,一时心血来潮便发出另外一份政令的情形。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份政令传到前线,统兵将领苦不堪言,最后干脆按兵不动,即使贻误战机也不愿主动出击。军中甚至形成了,多做不如少做,少做不如不做的风气。 如此一来,南召怎能打胜仗,各支军队的士气低落,厌战情绪空前高涨。有些能力的将领,都不愿接受任命,大多躲在家中称病不出。 第56章 与旧日作别 南召后主无人可用,索性病急乱投医,从军中挑出些姿容出众的士卒,临时任命为代理将军领兵出征。 吴襄毕竟是文官,再者军资补给的负担实在太重,根本腾不出手去劝诫后主。直到后主在接连的几次惨败后,孤注一掷主动出兵侵犯青云西境,他才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国将危矣! 接连上书劝诫后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的回应。无奈之下,只能跪在天子寝宫外整整三天三夜,痛斥后主暴行,希冀以君臣情分骂醒他,即便身死也在所不辞。 那个正午,烈日如火,足足三日滴水未进的户部尚书,嘴唇如同干裂的河床,意识接近模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就连跪的力气都耗尽了,只能瘫倒在朱红色的宫门前,伸出手掌想推开紧闭的宫门。 在双目就要闭上的一瞬,终于,他见到了后主!那个熟悉的面容,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眼窝深陷满脸倦容,意识混沌,隐隐约约听到,他在怒吼。 “废物,滚,该死......”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辞,从这位君王口中歇斯底里的喊出。他很想说点什么,可他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之后便昏死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已是七日之后,身旁只有那位当日带他面圣的太监,从他口中知晓了后主将他贬谪,永不录用的消息。再后来,南召国灭,后主殉国自焚而死。他与他的最后一面,停留在那天。 往事不可追,他用足足二十载光阴,还了后主的知遇之恩。君臣携手共兴南召的大愿,终究成了一纸空谈。 如今两人阴阳两隔,每月十五这天,他都会恭恭敬敬的写一道奏疏——烧给后主。 他恨自己不能早些劝谏,也恨后主守不住初心,这魂牵梦绕的故国,时至今日依然饱受战乱之苦。 当初施行的法令,时至今日,已无人再提及。现在还记得他的,多是旧日的仇敌。 可悲又可叹,遗憾总是贯穿始终的,这就是人生。 吴襄收回思绪,沉吟道:“今日就与过去作别吧,既然还活着,别的做不了,自己的老本行总归还是能做好的。” 王三才疑惑的发问道:“先生的老本行,应该是书院里的先生吧?” 徐漠揉揉他的脑袋,笑道:“先生的老本行,可了不得了,帝王师知道吗?” 王三才瞪大了眼睛,帝王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远到翻过这座山还看不到。而吴先生分明就在眼前,他是个学问很高很高的读书人,除了脾气不太好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吃的喝的比他强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先生很喜欢发呆,他便学着先生的样子发呆。一大一小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做,拄着脸各想各的。 只是一小会,脑子里便会出现一个温柔的妇人,笑盈盈的瞧着他,那是他的娘亲,想着想着就不小心湿了眼眶。先生想的,又是谁呢? 吴襄转身回到屋中,以铜盆净手,取下晾在门口的丝绢擦干手上的水渍。再从一口不大不小的楠木箱子里,取出南召旧制的奏折本子摆好,在一方质地细腻的砚台上,倒上些清水,极为细致的磨好墨汁。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轻轻的呵出一口浊气,挽起长袖开始落笔,一个个工整遒劲的字迹,如疾风骤雨般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约么用了一刻钟光景,才写好了奏疏,墨迹在秋风的催促下,干得要比平日要更快些。 程南音与徐漠静静的看着吴襄,秋意与此情此景最是相宜,刚写好的那本奏疏,很快在火炉中一点点被燃尽。 徐漠走到吴襄身旁肃然问道:“先生有何打算?” 吴襄柔声道:“就如公子所说,西疆正是用人之际。何不趁着这把骨头还能动弹,为黎明百姓做些事情。我可听说,洛阳那位李先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正好趁此机会见上一面。” 徐漠眯着眼睛,打趣道:“那老头要是知道先生愿意出山,帮我西疆一把,不得派上个千人卫队,再加上离阳王轿给您抬回去啊。” 程南音嘟嘴道:“那排场,可不得了。” 王三才低着头颅似乎有些失落,又或者是不舍离别的情绪,用那只穿着草鞋的足尖,在吴先生的院子里画着圈圈。 吴襄轻轻的拍了一把王三才的肩膀,出言安抚道:“若是你愿意,也可随我一同去洛阳。” 王三才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可很快他又想起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爹爹,带着几分挣扎的神色,摇头道:“先生是要做大事的人,三才什么也不懂即便跟着您,也未必能帮到您,还是留在村里照顾我爹比较合适。” 徐漠有些心疼这个早熟的少年,怎会看不出藏在少年眼底的那抹期待呢,他想去看看到底是如何狠心的爹,才能让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收起思绪正色道:“三才,都到了你的地界,不如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王三才抠着指甲缝里的污泥,羞涩的低着头不肯说话,就他家中现如今这副一穷二白的惨淡光景。别说是上门客人,连条野狗路过都嫌晦气,是真的拿不出手。 吴襄柔和一笑,少年人心中所想他已猜了个大概,出言抚慰道:“三才不必因为暂时的困境妄自菲薄,出身怎么样,又不是你能选的,身居陋室心不可卑。若这点志向都没有,以后如何成事?别看咱现在虽然就住着几间破茅屋,可十里八乡的大户要想让孩子学些本事,不也得客客气气的叫上咱一声先生。” 徐漠拎起地上的那堆稻穗,附和到:“先生的话,总得听吧,磨磨唧唧的可不像个男子汉。” 少年眼里燃起一丝光芒,他知道身边这些人,与先生一样,不会看不起他,更不会嫌弃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他想做个如先生一般的人,现在就算不行,总有一天一定能行。 他使劲的点点头,脸上抿着嘴唇抬起了原本低垂的头颅,领着他们朝着家在的方向走去。 第57章 一念 几人走出约么一里路,终于到了一座低矮破败的宅子门前。 这座宅子夹在另外两间屋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不算太宽敞的院门被雨水常年侵蚀,有些发黑竖纹密布,一对门环锈迹斑斑,被人随意用稻草打了个死结。 王三才有些拘谨的扯断稻草,恭恭敬敬的推开了屋门,立在旁边,羞怯道:“这里便是我家,诸位请吧。” 几人向他投去带着几分善意的笑,跟随着他的脚步迈进了屋内。 院落里零零散散堆着些还未脱粒的谷堆,路上听吴先生说了些他家里的情形。这孩子手脚麻利又有些力气,平日里只要自己得了空闲,便会找些零碎活计换些口粮维生。 村中有几户家境算得上殷实的人家,看他可怜会多给些酬劳。有些大户欺他年幼,家里又没大人撑腰,随意拿些陈米旧粮也就打发了。 好在这孩子从来不计较,多给少给都不与人争辩。几年下来那些原本欺负他的那些大户,看他干活卖力,又透着几分机灵劲,也不好再克扣报酬,日子虽苦些,却也还能撑下去。 只是摊上个不走正道的爹,前些日子在赌坊里欠了银子,到了时间又还不上钱,被上门要债的打手,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事不算稀奇,大小赌坊一年到头,怎么的也得来王家走上十余遭。但凡能抵个几文钱的玩意,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来的次数多了,到了上次实在什么都拿不走了,只能让王通吃些皮肉上的苦头,回去好在赌坊东家那里有个交待。 吃这碗饭的打手,威风的时候是真威风,走到哪里旁人都得退避三舍。要是落了难,遇到村里凶悍些的家犬,都敢冲着他吠个半天。 只能趁着东家得势,多卖些力气,早些攒够养老银子,心不够狠的,还真干不了这个。 村里像王通这样的人还有一些,大多是没了田地的闲散汉子,应对这些催债的打手,早就有了丰富的斗争经验。 像王通这样的赌徒,算是少有的实诚人。没银子还账也不耍横,屋里有看得上眼的物件随便搬。 遇到家里有悍妇老娘守着的那几户,可就费力多了。捉只老母鸡走,都得费大力气,运气稍差些,空手而归不说,还得被挠个大花脸。 不动手还好,也就是在地上躺着撒个泼,真要动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真能把半个村的乡民招来。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些人面前行凶,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嘛。 这下十里八乡的大小赌坊,这些个催账打手,在别处吃了亏,都学精明了。隔三差五来王家走上一遭,多多少少弄些物件回去才好交差。 前些日子,这伙人多半在别处踢了块铁板,才转头来了,一向拿来托底的王家。谁曾想这次失了算计,竟也颗粒无收。恼怒之下才上了棍棒,下手没拿捏住轻重,才把王通打得卧床不起。 第58章 溯源 屋里传来一阵浑浊且急促的咳嗽声,王三才面色变得有些僵硬,爹爹的病情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底的大石头,再乐观的孩子毕竟也只是个孩子。 他顾不上再招呼身后的几位客人,转身朝着北边的那间屋子迈开了步子。 “爹爹今日感觉咋样,哪里不得劲?”王三才拉了一把被角,柔声道。 王通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双目陷在眼窝里,勉强睁开一线,嘴唇有些泛紫干裂。 眼看自家这个苦命儿子从外面回来,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浑身疼痛难忍,尝试了几次也没能从床上翻身。 只能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些带着喘息声的话语道:“好孩子,爹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咯,还好你这娃子倒是命硬,还能照顾好自己。” 王三才不愿在爹爹面前流泪,憋着悲意柔声劝慰道:“爹,这话咱可不兴说,又不是什么大病,再休养些日子,说不定就好了。今日咱俩家来了客人,儿子先去弄些茶水,再给爹爹煮点粥填填肚子。” 吴襄皱着眉头回头朝徐漠对上一眼,无奈的轻轻摇头。 徐漠开启识海,仔细的凝视着躺在病榻上的中年男子,神识一寸寸的扫过他的躯体。 果然!王通受了不小的内伤,骨头都被打碎了几根,加上久病未医,情况变得有些不太妙了。单是骨头与内脏的伤势便有些严重,还不论长年累月在外赌钱,多多少少会为了之前所欠赌资挨些打,旧疾加上新伤病入膏肓实在难救,即便是服用灵草续命也熬不了太久。 程南音察觉到小师弟情绪有些低落,大抵猜到了王通的情况。 咬牙道:“这些人未免做得有些太过了!” 徐漠摇头叹息道:“人呐,招来灾祸很多时候,多半自己也有些问题,我们心疼三才,所以连带着对他爹也有些同情。可若这赌场东家不给他些教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欠赌资越积越多,人人如他这般,这行当又当如何延续。” 吴襄叹息道:“公子所言极是,嗜赌绝非善事,延续数千年,历朝历代屡禁不绝,多半与民生过于艰难,有着极大的关系。种地一年到头也存不下多少银钱,即便是大丰之年,也仅仅能维持温饱而已。越是被朝廷所禁止的行当,越是有暴利可图。就拿商人来说,只需要把东边多余的东西,拿到西边去卖,再把西边多余的东西倒卖到东边,没有半件东西是自己造的,却能赚上几倍的差价,越是稀有越是奇货可居。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谋利却最为丰厚。赌为人不耻,对世人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以极小的代价搏取十倍甚至百倍千倍的回报,放在穷途末路之时,明知十赌九输大多数人也只能咬牙赌上一把。” 徐漠仔细的听着吴先生口中所说之言,青云开国帝王,曾明令天下,不得私自开设赌坊勾栏,不惜对触此律法之人,加以重刑,可开国不足二十年,明面上没了赌坊勾栏,暗地里却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上到王公大臣与世家大族,下到乡绅豪强与地痞流氓都在私设赌坊勾栏。即便贵为天子的赵家皇帝,也被积压在刑部的一桩桩一件件大案小案,惊得不敢贸然动手,最后因为牵扯的势力实在太多范围太广,只能私下寻了近臣合议,重开勾栏赌坊。 第59章 用刀 圆脸少年一只手端着个缺了壶盖的粗陶茶壶,另一只手拎着几个有缺口的茶碗,很快给几人备好了茶水。 徐漠冲着他柔和的点头致谢,丝毫不介意茶碗上的豁口一口饮尽。生怕有一丝不悦或是迟疑的表情被少年看了去,心里生出些惶恐羞愧的情绪来。 这茶的滋味确实很一般,方才他看到这孩子光是茶壶就搓洗了好几遍,茶杯更是擦了又擦。茶叶用的大抵是一文钱一大袋的最次之茶,一把碎末里夹杂着几片叶脉还算完整的芽尖,被他小心翼翼的从碎末里挑出来,在他眼里这些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 虽说茶一入口又苦又涩,可他依旧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这是少年的心意,分量真的很重,他拥有的远比同龄人要少上许多。这点微不足道的认可,对他很重要。 圆脸少年如释重负的转身离开,眯着眼睛鼓起嘴巴,朝着奄奄一息的炉火使劲的吹气。 那个用黏土砖围起的灶台里,冒出一片黑色烟雾,清澈的眸子被浓烟熏出了泪水,好在少年的努力没白费,没过多久炉火终于重新燃起。 麻溜的架上漆黑的铁锅熬起了白粥,一双竹筷子在锅里搅动着,这样做能让本就少得可怜的白米不容易粘在锅底。 徐漠随手一弹,碾成粉末的灵草不露痕迹的落入粥中,若是王通能挺过来便是他的命不该绝,这样做至少能让三才脸上多些笑容。 至于赌坊要如何制衡,规范管理还需从长计议,非一日之功。 赌徒再让人厌恶,也轮不到这些赌坊东家来随意打杀。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至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 赌坊放贷纵容赌徒借贷,再签下利滚利的条子,有了这些签字画押的凭证,即便是官府插手,也难以治罪,还得帮着赌坊去追要欠款,只要有一次这种事情发生,日后当地百姓若是背上了高利贷,倾家荡产也不敢再去告官,只能咬着牙咽下苦水。 这钱只是在赌徒手上走了个过场,转手便又回到了他们手中,怎地也亏不了。还不上钱的这些人,只能拿赖以为生的田地房屋去抵押赌债。数额若是还不够,过不了三年五载,就连家中子女妻儿也得卖身为奴。好好的一户人家就被这些个黑心庄家,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长此以往,有钱的越发有钱,穷困的越发穷困,迟早有一日会酿成不可想象的恶果,说得严重些祸乱天下也不是妄言。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些大活人。 失去土地房屋,若无一技之长,又当以何谋生?胆子小些的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脑子灵光些的干着坑蒙拐骗的活计,凶狠霸道的就上山做匪烧杀抢掠。正经行当来的那些钱财,多半连赌坊的利钱都挨不到边。不做这些营生多半就还不上钱,只能等着哪天被追债的打手弄死弄残。 这种乱象在关内诸郡还会有所收敛,西疆缺乏文治,再有重兵驻扎,也抽不出手去一窝端掉,看来有些难以按律法处置的隐患,需要找人去暗中处理,以黑治黑方能速见成效,不失为此时的上上之策。 那么又该用谁来做这些事呢?徐漠思索一番,身旁之人最适合做这些事的,只能是赵霆!平日里看着再不靠谱,有月楼银徽杀手的身份摆着,必然不会有大的纰漏。这个称号得来可没那么容易,不是心思缜密之辈,绝对走不到这一步。 杀手这个行当,本就是天底下最见不得光的职业,让身份特殊的赵霆做这西疆黑道的秩序建立者与维护者,既能人尽其才又能掩人耳目,一举两得倒是不错的选择。 第60章 大风赌坊 既然心中有了计较,徐漠准备去赌坊试试水,顺手给这些个丧良心的狂徒来点教训。 朝着忙碌的圆脸少年出言询问道:“三才,离这最近的赌坊有多远?”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的神色劝解道:“公子,那种地方您还是别去了吧。前些日子有外乡人进去赌钱,赢了五十两银子就想收手,结果被那些打手在身上搜出了出千用的骰子。这下不光银子没了,自己还被打个半死。进去之后还能把钱带出来的都是些有钱有势的大爷。公子若是运势太旺,反倒容易被赌坊这些小人暗中做些手脚,在这个地方毕竟不比城里,咱们几个实在是势单力薄啊。” 程南音冷哼一声,拧着徐漠的耳朵,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好你个臭小子,赌坊哪里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学坏不学好,该打!” 吴襄立在一旁腹诽道:“这个小公子一番接触下来,品行见识都极为不凡,哪里像是想去赌坊赌钱的样子。估么着是想去探探这口臭水潭的底细,好在心里有个计较罢了。” 徐漠吃痛求饶道:“师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想去看看,这赌坊里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要是真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顺手砸了为民除害也不为过嘛。” 程南音这才松开了徐漠那只微微发红的耳朵,冷哼道:“这还差不多!要是敢有别的心思,自己掂量掂量,你这小身板能扛多少打!” 王三才轻轻的拍了自己的胸脯几下,算是放心了。若是公子也像爹爹般日日以赌为乐,再厚实的家底终有一日会被败光。 每次去赌坊门口找他爹,偶尔能看到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发疯痴狂的模样,也太吓人了吧。 这可比他见过最恐怖的野物,还要凶悍上几分。以他的年岁,实在想不明白,踏踏实实的活着到底有什么不好。 自打记事起,父子间的关系就很微妙,说不上有多亲近也算不得疏离。他很想问爹为什么,他们不能好好的过日子。 看着这个日益消沉的中年男人浑噩度日,即便心底生起怒意,也不知该以何种立场去开口。 等爹躺在病榻上,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偶尔流露出丝缕关怀,心忧他这个还未成年的儿子,将来该怎样活下去。 想着想着,眼角便有了些泪痕,他觉得很委屈,吃些苦头没什么,就是这种日子就没个头。若活着没了指望,真没求意思。 好在有先生教他,书中的道理听着不算晦涩,能懂上一些,路便能多走一段。先生年轻时候,也会迷茫,现在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道, 徐漠顺着少年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市集。 一个大大的赌字招牌随风飘荡,门口杵着两个虬髯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个精瘦汉子垂头丧的3气的拉开门帘,自腹中吐出一口浊气,使劲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哀怨道:“真邪性,就差那么一点,二十两银子便能到手!我滴个乖乖,这下回去与那母大虫,又当如何交差,只能在榻上多使些气力,方能糊弄过去。”言罢皱眉揉了一把后腰,接着咬牙道:“待下月老子有了余钱,再回来杀他个片甲不留。” 双脚使劲的在地上跺了几下,扬长而去。 门口那个黑脸汉子冷哼一声,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样的人他可见多了,真能让人一夜暴富,有这种好事,哪能轮得到他们这些憨货。 眯着双眼,盘算着等月钱下来,去勾栏里寻个臀大如磨盘的相好,去去邪火该有多尽兴。这日子闲散惯了,干杵着做这门神也忒无趣了。 徐漠学着那精瘦汉子的模样,拉开帘子便要踏入赌坊。 谁曾想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巨掌,提溜着他的衣领,不许他再前进半步。 “你这小子,好好睁眼看看,这可是大风赌坊,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识相的就给大爷赶紧滚!”黑脸汉子一手抓着徐世子的衣领,目露凶光道。 徐漠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求饶道:“这位大爷,怎地那位仁兄畅通无阻,到了小的这便不让进了,光看气力咱可不输他半分。” 黑脸汉子指着招牌背后的小字,责骂道:“手里没个二两银子,休想进大风赌坊。你这白面小子要卖面皮,该去勾栏楚馆,嘴上无毛穿着打扮又不像富家公子,囊中又能掏出几文闲钱,今日大爷心情还算不错,你可别触了咱的霉头!” 徐漠摸了一把后脑勺,气势壮了几分,挺直了腰板,从袖中不慌不忙的掏出五两银锭,傻笑道:“不就是二两银子,小爷这可有足足五两,还以为这赌坊,比皇帝老儿的金銮殿还精贵嘞,有钱咱不就是爷嘛,看门狗的招子可得放亮些才是。冲撞了我倒是不打紧,换了那些个大家公子,一顿皮肉之苦还算是轻的,丢了性命可就没处说理了。” 黑脸汉子捏紧拳头,一双大眼瞪得浑圆正要发作,门帘再度被人拉开,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华服男子探出头来询问道:“刘三你这是作甚!咱们赌坊开门做生意,有钱就是爷,还不快点让开道来。东家养了你们这么些年,半点眼力劲都没练出来,要是耽误了这位公子赢大钱,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门口这两个看门大汉,见这华服男子动了怒,哪敢有半分不敬,立马对着徐漠连连作揖,毕恭毕敬的拉开帘子,请他进去。 徐漠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短短数息之间,两人的态度与之前完全相反,还真够势力的。把玩着手中的银锭,踱着步子跟在华服男子身后入了赌坊。 待徐世子进了赌坊,才满脸愤恨的对着同伴低语道:“他奶奶的,真晦气,等会不论输赢都要让这小子,尝尝咱这双拳头的厉害,平白挨了曹管事一通臭骂,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61章 戏耍 天还没黑,赌坊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一个大大的庄字极为显眼,贴在白底屏风中央,两根立柱与横梁之上,拿木板刻了副对联,横幅上书——日夜开局,上联——大杀八方,下联——四海通吃。 屏风前那张一丈大小的牌桌前,挤满了每日过来碰运气的熟客,这些人观望的占大多数,闲来无事赌上几把,输赢都不算太大,以消遣居多,不至于伤筋动骨。 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热闹,冷火清烟的没个人气,谁愿意来这昏暗屋子里赌钱。 有这些个熟客在旁烘托渲染,时不时的助威打气,才能让那些有几分家底的赌徒多坐上几个时辰。 看的人多了,耳中尽是别人的意见。难免一时脑热,输红了眼又好面子,便要加倍下注。几圈下来,昂着头进来,垂着头出去。若有谁敢闹事出千,恐怕连命都得交待在这里。 华服男子,带着徐漠走到牌桌前,带着几分热络,介绍道:“这位小公子,大风赌坊里的玩得最多的便是这骰子,看您头回到咱大风赌坊,想来应该不太了解其中关节。赌坊里常用的骰子共有六面,点数从一到六各不相同。寻常玩法取三颗骰子投入骰盅里,由庄家摇盅,待骰子停下,猜其总和便可下注,买大买小,三点到十点之数为小,十一点至十八点之数为大。” 徐漠拱手道:“若不是有老哥在旁提点,还得费些心思去琢磨,这番话听下来,胸中倒是有了几分把握。早就听闻赌坊里来钱快,这回可要好好捞他一笔!出门前,小爷把家里供着的各位先人,特意打点了一番,如今运势正旺,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话音刚落,徐世子一头扎进了人堆之中。 华服男子捋了一把齐胸长须,冷笑连连,腹诽道:“这点香火就想从大风赌坊捞银子,真敢想,就你家有祖宗?” 徐世子挤在一堆赌徒中间,那叫一个自来熟,喊得比谁都大声就是不下注。 摇骰的庄家额头上冒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自己不下注,一个劲的捣乱,差一点就着了他的道。 又是新的一局开始,稍稍有些发福的庄家使劲的晃动着手中的骰盅,眯着的双眸时不时的闪烁,朝着华服男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徐漠装作一副愣头青的模样,庄家摇出大便喊大,摇出小便喊小,有时嘴里喊着大,手上的银子作势要放到小那边。庄家一直做着手脚,生怕一个不慎输了本钱。 周围的赌徒,原本对这个少年人没什么好感,狐疑的跟着他嘴里喊的大小下了几次小注,没想到还真猜中了好几次。 这样一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徐漠一起左右摇摆,不到半柱香功夫,整个赌坊都变得寂寥无声,只余下庄家手中,骰子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华服男子眉头紧锁,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赌道高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竟然把赌坊里的老荷官,耍的团团转。不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便突然行凶,真要这么做了,日后还有谁敢来大风赌坊,只能咬着牙让荷官小心行事。 徐漠叹息道:“可惜咯,家里这些个先人,果然没辜负本公子诚心实意的上了这么些香火。真是喊什么便开什么,就是钱都给诸位仁兄挣了,我这五两还是五两,下一局定要压上一局试试大风赌坊的水有多深。” 人群中最先跟着徐漠下注的那个壮汉,把手搭在徐世子肩上,掏出二两银子,摆在他面前,带着几分豪气道:“这运势可不是天天有,也带带大伙呗,咱也不是小气人,这位小哥,这二两算是老哥送你的红钱,全当答谢你方才的指点!” 身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一看今日有机会浑水摸鱼,哪里还能坐得住,一个劲的往前挤,就等着这个少年指条明路,多多少少也捞些本钱回来,这些年赔在赌坊里的钱财可不算少。 最先尝到甜头的那几位汉子,学着领头那个壮汉的模样,从方才所赢下的钱财里取出一些,摆在桌上,示意这些算是给徐漠的抽钱。 徐漠愁苦的面庞上浮起几分喜色,毫不客气的收起堆放在桌上的碎银,拱手转了一圈,出言道:“小弟谢过各位哥哥的好意,今日跟着咱下注准没错,大家伙撸起袖子使劲干,杀他个片甲不留!” 微胖荷官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摇骰,少年的话让他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只能使出十二分力气,奋力的摇晃骰盅。点数前后变换了十余次,还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 徐漠撇嘴道:“老头再摇可就碎了,还不快些摆好,哥几个要下重注!” 围在他身旁的那些汉子七嘴八舌的附和道:“老吕头,麻溜些行不行,你倒是快些定骰啊,小哥运势正旺呢!再耽搁下去乱了风水咱可不饶你。” 被众人唤作老吕头的富态荷官,眼看就要犯了众怒,只能按下骰盅,挽起袖子使劲的擦了两把额头上的汗珠,强颜陪笑道:“各位大爷,小人摇了一整天骰盅,难免有些心神不定,还望诸位多多包涵。咱还按老规矩,请各位抓紧时间下注,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徐漠微微凝神,骰盅里这几个骰子加起来的总和数不过九,这局压小!转念一想,若自己压了小,荷官必然会动手脚将点数改为大,不如将计就计,待会定住骰子,看他一介凡夫俗子还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佯装为难的开口道:“这局按先人的指引多半是大!” 吕姓荷官不着痕迹的长舒一口气,这回要是庄家赢了,估么着就没人跟着这臭小子胡闹了,要是再让他蒙对几回,自己的饭碗今日可就保不住了。 一众汉子不疑有他,掏出银子就要尽数压大,还不待他们放下手中骰子,徐漠猛的呵止道:“也不能老听先人的,小爷得神明庇佑脑子里有了启示,这局咱全压小!” 身后众人略加思索,大多数人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有几个汉子觉着先人更靠谱,还是押了徐漠先喊出口的大那一边。 吕姓荷官听闻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咧开的嘴唇瞬间僵住,刚拂去的汗珠又似雨后春笋般冒头出来。 徐漠先是把别人送他的一把碎银,尽数押在小上。抿着嘴唇又思量了一番,才把怀里的五两银锭毅然决然的推了出去。 华服男子眉头紧锁,这小子还真邪乎,这都给他猜中了。 还留着银钱尚未下注的那几位,有了他做表率,一股脑的掏出身上银子,堆放在小字面前。 第62章 运势正旺 吕姓荷官瞟了一眼码在小字边上的银子,左脚轻轻一踏,骰盅里的骰子便被他们调了包,总和刚好超出了十。 按他的计划,接下来就让那几位押大的,赢上一些也不算什么,只要按着这个局势操持下去,不到十局就能让这小子没了助力,再想闹事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看这小子坐立不安的模样,便能看出他押小也没多大把握,真动了自己的银子,哪还能像之前那般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切准备妥当,那双微胖的双手慢悠悠的抬开,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个“六”,押了大的那几位面色一松,再开出一个四点便能赢下此局! 荷官也吐出一口浊气,结果正在向着他安排的方向靠近。 徐漠面色愈发的难看,身后有些汉子的头颅已经垂了下去,暗怪徐漠非要与先人叫板。 “三”,第二个骰子也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押了小的这伙人,暗舒一口气,心就快要跳到嗓子眼,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有一线生机! 押了大的那几人,眼看最后一个骰子只要不是“一”便能拿下此局,不由自主的开始沉声祈祷道:“求天王老子,祖上先人保佑,绝对不是一,一定不能是一.....” 徐漠沉声道:“诸位,接下来只有开出一点才能反败为胜,咱可不能输了气势,都给我喊大声些!” 众人面色肃然的举起食指,齐声高喝道:“就是一,就是一,就是一......” 连带着荷官与华服管事都有些紧张,几十对眸子瞪得浑圆死死的盯着骰盅,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最后一颗骰子终于毫无遮掩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奶奶的,神了,还真是个一点!”徐漠身旁那位壮汉最先打破沉默,双眸里带着几分炙热,这下可赚大发了。 “噗通!” 吕姓荷官瘫软倒地,徐漠脸上浮现出几分戏谑神情,大风赌坊做的要是正经生意,不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他自然不会趟这趟浑水。既然亲眼目睹了这些人,视赌客如待宰猪狗,也没什么好再客气的,都是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 华服男子眼中流露出几分寒意,示意站在二楼的那几个护卫将老吕抬走,看来不换个厉害些的荷官出手,还真治不了这个走了狗屎运的臭小子,单这一局便赔了百两银子,再玩下去,惊动了东家,他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招来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厮,附耳低语道:“快去把钱铁盅找来,记住了要快!” 小厮眼看管事大人有了火气,连滚带爬的跑到后厅,去寻那位大风赌坊里数一数二的当家荷官——钱铁盅! 后厅的赌室里装饰极尽富丽堂皇,与浑浊昏暗的大堂有着天壤之别。就连端茶递水的小丫鬟都是从嘉陵原买来的清秀雏儿,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媚态,那些个有钱有势的大老爷到了这里,光是显露在外的几抹雪白,就能让人心猿意马,与勾栏楚馆里的胭脂俗粉岂可同日而语。真进了后厅输赢反而显得无关紧要,过把眼瘾动动手脚才叫舒坦。 钱铁盅乃是东家从定西城里请来的赌道高人,向来负责主持后厅动辄千两银子的豪门赌局。 见惯了后厅的旖旎场面,平日里他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堂,这种谁都去得的下贱场合他看不上!闲来无事便与后厅这些莺莺燕燕厮混在一处,日子过得倒是快活这穷。 昨夜李庄主带来的那位高手,听力目力都属上乘,不知是何方神圣肯屈尊来乡僻壤。 逼得他掏出看家本领,换了十几种摇法,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堪堪与他打了个平手,输赢不过百两银子。 东家要是听闻此事,心里有了别的念头,他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李庄主一向与大风赌坊不太对付,昨夜要是栽在他手里。定然会派遣那位高人,继续来大风赌坊赢上三五日。 第63章 为何 好在两人打了个平手,一时之间,不至于让大风赌坊无人可用。李庄主也没那么快就找上门来,趁着还有时间,是该早做打算了。 钱铁盅整个身子斜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思虑着昨日发生的一切细节。身旁站着个年纪稍长的美艳婢女,等心中实在没了头绪,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出言与她调着情。到了他这个岁数,口中的甜言蜜语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会功夫下来,只要他愿意,想带她去哪也就一句话的事情。任君采撷的模样,多看一眼都压不住邪火。 受了曹管事委派的那个小厮,知晓钱大师的脾气一向古怪,即便到了他的跟前也不敢开口传话,生怕扰了他的兴致,拿自己这个人尽可欺的小喽啰撒气。只是带着些焦急的神色来回踱步,两边都是东家跟前的红人,谁也得罪不起,真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愣神之际,眼前忽然飘过一位姑娘,身上那股透人心魂的芳香,久久未曾散去。娇柔妩媚的面容只看了一眼,便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猛地想起这位姑娘,正是与他一起被卖进赌坊的同乡,要是请她带话,钱大师多半不会再为难自己。 心中有了主意,赶忙追上那位姑娘的步伐,伸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作揖道:“芳儿姑娘,我是......二蛋,你还记得我吗?” 那位姑娘看出了小厮脸上的窘迫与难为情,掩着嘴轻笑道:“哎呦喂,这不是奴家那个小同乡嘛,拦住小女莫非是要在此处一诉衷肠?” 小厮头埋得更低了,他有自知之明,这些女子万万招惹不得,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虽不知短短数载发生了些什么,才让原本清纯可爱的邻家女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气息。 思来想去,还是压着想要询问的冲动,低声道:“芳儿姑娘,在下......想请你帮忙给钱大师带句话,曹管事请他速速过去大堂,那里有些麻烦需要他出手。” 芳儿姑娘有些失落的回应道:“原来就为这事啊,亏你还是个男人,连传话的胆量都没有,这次算本姑娘心善,就替你多管一次闲事,去找曹管事回话吧。”言毕,不再搭理二蛋,头也不回的朝着钱铁盅走去。 小厮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开口,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自己真的算不上男人。 骨子里再桀骜,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守着赌坊里的规矩,低着头求一条生路。 平日里受了委屈或是心有不甘都会强迫自己忘却,怎样活着早有人定得死死的,他这样的人没得选。 拿着用自己一辈子自由换来的银子,在与他们分离之际,又有谁肯为自己真心实意的掉一滴眼泪。 眼里能很清晰的看到,钱大师那双脏手肆无忌惮的伸进了芳儿的纱衣,少女脸上似有几分凄苦神情浮起。 他的喉咙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紧紧的捏住,挣扎了几息之后,他还是松开了拳头,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第64章 出手 感受到丝衣里那抹饱满的滑腻,让钱铁盅有些意犹未尽,这送上门来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得了便宜,也不好对这女子口中之事,置之不理。 想到自己在赌坊里已然有了强劲敌手,这次出面帮曹管事平了麻烦事,多少能让他欠下自己一个人情。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让他在暗中使些手段,找几个亡命徒废了这人,以后不就还能继续过这种舒坦日子。 想到此处,狭长的双目才带着几分不舍,从这些迷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身上挪开。 稍微整理了一番有些凌乱的衣衫,极不情愿的跟着站在门前的小厮,踱着步子朝大堂走去。 钱铁盅斜眼瞟了一眼立在人群外围的曹管事,再看了几眼喧闹的人群中央,被一众赌客簇拥着的徐漠。 极为不屑的暗自腹诽道:“收拾这种走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还需要自己亲自出马,曹管事这些年都是怎么糊弄过来的,有机会定要坐下来讨教两招,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留着等哪天年老力衰,在别处谋生总归会有些用处。” 一名赌坊护卫得了曹管事的指令,出言呵斥道:“吵什么吵,这点银子在大风赌坊里连个屁都不算,瞧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德性。”随后恭敬的向钱铁盅行了个虚礼,再度开口道:“都睁开眼看看,这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赌道巨擘——钱铁盅钱大师。今日,接下来的赌局便由他来主持,要是有胆小的,趁早拿钱滚蛋,待会上了赌桌血本无归,可怨不得别人!” 徐漠抬起眼皮随意打量了一番钱铁盅,这个眼高于顶的所谓大师,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傲气傍身。 收拾这种有性格有脾气,就是没本事的狂人,他倒是有几分兴趣。不让他今日多吃些苦头,还真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有个几斤几两。 人群中有些人,几年前去过后厅几次,识得此人背景,惊骇的低语道:“这位来头可不小,当年老子那几间铺子,就是输在他手上...大风赌坊看来是真急眼了,镇场子的财神爷也肯搬出来救场。少年运势再旺,终究也不是自己的真本事。咱们不如见好就收,莫要再跟着他起哄才是,惹急了幕后东家,容易招惹是非。” 对徐漠带有几分感激情意的壮汉,吞了口唾沫,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名头再大也是徒劳,有这位公子坐镇,区区一个荷官还不足为惧,怕了这姓钱的不成!” 徐漠有些意外的多瞧了他一眼,没想到,此人还算有几分胆识,没被大风赌坊的手段吓退。 今日能钓出个钱铁盅,多亏了这位曹管事,他办事实在太稳妥,赌坊才输了区区百两银子,就心生警觉,请了这尊大佛出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索性就摆出骄狂气势,出言回怼道:“小爷可不管他是什么金盅银盅,别再拖拖拉拉的就行!” 钱铁盅冷哼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徐漠淡然道:“大风赌坊开门做生意,就靠着逞口舌之利?” 程铁盅不再言语,抬起手中的骰盅,以眼花缭乱的高深手法,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骰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如潺潺流水连绵不绝。 再不待见他,也否认不了此人,还算有几分真本事,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徐漠凝住心神,仔细的注意着他手中的动作,敢做这行生意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果然有不可小觑的手段。 单是这份手上功夫,没个几十年,还真就练不出来。 第65章 大杀四方 徐漠神色慌乱,似乎被钱铁盅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摇骰手法所震慑。 曹管事脸上的紧张神情,稍微有些舒缓,他就不信了,这小子今日能一黑到底,光靠祖上这些玄学气运,赢了钱大师。 十余息之后,骰子碰撞的声音逐渐停息,钱铁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沉声道:“诸位!下注吧,好运到此为止了。” 一向热闹的赌桌周围,人群一片死寂,钱铁盅毕竟是名声在外的赌场高手,不知有多少人的银子输在他手上。他们这些小虾米,来赌坊本就只是存了浑水摸鱼的心思。真要搏上一把,心里便开始打了退堂鼓。 徐漠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把把所有的银子压在赌桌上。 大喝道:“全压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这么随意就把银子全推出去了。这可是钱铁盅在坐庄,真的不用再谨慎些么,先试试水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壮汉附耳道:“小哥,好不容易赢来的钱财,还是慎重些才好。” 徐漠摇头道:“咱祖上显赫得很,区区一个赌坊的气运,还不足为惧,老哥若是信我,可以如我这般搏个大的!” 壮汉咬牙道:“小哥若是此时收手,还能赚到不少银子。这局要是输了,咱们可就血本无归喽!” 拉着徐漠衣角的手掌还是不肯松开,若不是真遇上走投无路的情形,常人很少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壮汉手里已经赢下足足五十余两银子,足够常人过上几年富足生活。真要一局输了个干净,光溜溜的出了赌坊,那今后的日子多半只能张大嘴巴喝风吃沙了。 钱铁盅颇为自得,这局他摇的是最小的三个一点,乃是赌桌上最小的点数。这个毛头小子,手里的银子一下全压了大,倒是帮他省下不少麻烦事。一局过后若是还要再下注,输红了眼,不就得把家中那点田地房屋全都压下。光是东家在赌坊里给的抽成,便能让他快活上好一阵。 周围的这些赌徒,还真就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出奇一致的掏出些碎银子全压在了小上。 大风赌坊想要收拾这个毛头小子,多半会让他一把输个精光,除非这小子今日撞了大运,不然这局多半会开小。 以他们在赌坊混迹多年的经验,自然不会如同愣头青般与势大的赌坊死磕到底。还不如趁着现在这个局面,捞些好处。 壮汉摇摇头,叹息道:“以前是光着脚,不怕湿鞋。现在手有了这些沉甸甸的银子,瞻前顾后的反倒不敢掺和了。小哥若是这局输了也不打紧,咱们兄弟既然遇上了,出了赌坊点上一大桌酒席,好好解解郁气,权当大哥给你赔罪了!” 徐漠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附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有您给我撑腰,这局输不了!” 钱铁盅冷哼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买定离手!” 徐漠瞪了他一眼,原本打算这局放水故意输了,探探赌坊里高利贷是怎么个放法。 谁知这聒噪的荷官气焰太过嚣张,让他都生出了几分怒意。索性先多赢些银子,只要数目足够触动这些人的底线,总归会有人跳出来找自己的麻烦。 徐漠皱眉道:“赌坊哪条规定,不准人说话?区区一个下贱荷官,也敢给小爷脸色看,开门做生意,谁给你的胆子,要不把东家请出来,好好问个清楚!” 钱铁盅面色铁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当着一众赌徒的面,他还真的不能太过放肆,只能冷言道:“好,很好!那便与你在赌桌上见真章。” 一众赌徒满怀期待的盯着他的手,钱铁盅不再理会徐漠,一把掀开了骰盅。 只见三个骰子齐刷刷的都是六点,豹子!还是最大的点数。 “怎么会?你......你使得什么手段,来人呐,有人出千!”钱铁盅如同白日见鬼,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赌坊,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摇出来的分明是三个一点,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三个六点,这个结果让他无法接受。 “哼,输了就是输了,在你们的地盘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小爷手都没动一下,何来出千之说?大风赌坊,不是财大气粗么,现在是想赖账吗?”徐漠负手而立,不见任何慌乱。 曹管事不知何时走到了钱铁盅身后,低语道:“这小子有些邪门,大师万万不可乱了方寸,众目睽睽之下,咱们不好来硬的。” 钱铁盅咬牙道:“小子给我等着,今日不叫你爬着出这赌坊门,老夫就不姓钱!”随即将三百两银子极不情愿的推了过去。 徐漠从钱堆里取出一枚铜钱,极为轻蔑的朝着他扔了过去,爽朗笑道:“不愧是名动西境的钱大师,今日若是靠你这个出神入化的摇骰手段,赢下万两银子,小爷这把嫩骨头还真不见得能背得了,爬着出去也不丢人。这枚铜钱算咱赏你的,接下来还要靠大师多多帮衬。只要保着小爷赢钱,定会赏你一枚铜钱,三年五载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足够你养老了。” 钱铁盅被铜钱砸了手指,面色越发阴沉,若不是有曹管事在身后看着,今日即便扛着被东家责罚的后果,也要叫人现在就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小子。 徐漠不忘火上浇油道:“恩客给了赏赐,还拉着个驴脸,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小爷决定收回给你的赏赐,把铜钱还我!” 他的面色越发的难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满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出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赌客敢如此羞辱他。今日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时间他被胸中的怒火,烧昏了头脑,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击,只能将那枚铜钱扔了回去。 壮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含笑道:“小哥果然是有大气运之人,连钱铁盅出手,都奈何不了你,这也太刺激了,在旁看着都心惊肉跳。” 徐漠指着天上,拍着胸脯道:“早就告诉你们,咱祖上的指引灵验得很,区区赌坊里供着的这些个小杂鱼,还不是先祖的对手。” 第66章 大杀四方(二) 钱铁盅晃动着手里的骰盅,不断的变换手法,这次一定要从徐漠身上找回场子,再输下去,东家说不定就要生起换人的念头了。 徐漠手里抓着把咸豆子,与身后那位壮汉惬意的拉着家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种稀松平常的景象,落在曹管事眼里,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又是十余息光景一晃而过,钱铁盅定了骰盅,心里急于在此时证明自己,催促道:“闲家下注,买定离手!” 徐漠面色淡然的将三百余两银子,全都推到赌桌上,把桌子中央,那个大字盖得严严实实,再轻飘飘的扔出一句话:“继续压大。” 众人眼珠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这堆银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次下注三百余两的大手笔,放在后院不算稀奇,但在前厅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有热闹看对大伙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回到村里还能多些唬人的谈资。 按理说这小子已经赢得已经够多了,本钱从五两,区区几个时辰光景,数目便翻了数十倍。 也不知这位少年郎,怎就不肯罢休,到了手里的银子,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便全都推了出去。 钱铁盅额上早已冷汗淋漓,这次他特意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点数无误,才准备打开骰盅,报了这一箭之仇。 生怕再拖延下去又有变故,一把掀开了骰盅,居然!还是三个六点! 三个点数与之前一般无二的骰子,齐刷刷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此等诡异的场面,让众人一时间乱了方寸,呆呆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徐漠大笑道:“钱大师嘴里说的话虽然不太中听,手里的活却让小爷满意得很,当赏!” 话音刚落,又是一枚铜钱甩了过去,稳稳当当的落在骰盅里。 钱铁盅直愣愣的转过身去,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是六点,怎么会?你......到底是......什么人?” 曹管事一把按住钱铁盅的肩膀,沉声道:“大师!稳住心神,切莫自己乱了阵脚!” 一千两沉甸甸的银子,被两个赌坊小厮抬到了徐漠面前。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一下赢到如此大额的数目,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实在让人羡慕。 有人在咒骂,有人垂头丧气,感慨这小子,上辈子莫非是做了大善事,留下大功德,才得上天垂青,一而再再而三,接连赢了赌坊里这两位高手。 半日下来,徐漠身前堆满了装着银锭的木箱,有心之人推算大概有万两数额,再赌下去,光是这些银子搬走,都得请三五驾马车来拉。 曹管事早得了东家传话,务必要让这小子彻底的消失,今日赌坊输出去的银子,一文都不能给他留下。 要是以后人人如他这般,大风赌坊迟早要黄。 徐漠身后那个壮汉,跟着徐漠下注,赢到五百两银子之后。便识趣的停止下注,人的影树的皮,有大风赌坊的凶名在外,他实在不敢得罪这些人。 第67章 翻脸 一个跟在曹管事身旁的小厮,急匆匆的附在他耳旁,低语道:“曹管事,银库里的存银马上就要搬空了,再输下去,就拿不出现钱摆平赌客了!” 曹管事本就心情烦闷,小厮不合时宜的话语无异于火上浇油,抬手就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 怒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们这些废物还有何用?不管想什么办法,今日就算动了东家私库,也得把银子给我弄来!” 小厮受了这番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连连俯身告罪。眼看曹管事没有不依不饶的意思,不敢再做耽搁,召集起手下弟兄,朝着东家私库所在的地下暗层奔去。 此时的赌道大师钱铁盅,面容肃然有些僵硬,额头上大汗淋漓,早没了起初的锐气。几万两银子输在他手里,今日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东家的责罚了。轻则逐出大风赌坊,重则断手断脚小命不保。 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战胜眼前这位少年人。如今乌泱泱的人群,全数聚集在他们这张赌桌,贸然来硬的,以后还有谁敢再来大风赌坊。 真要这么做了,不消一日,整个赌界都会知晓大风赌坊输不起,进来的人只许输不许赢。 其它赌坊必然推波助澜,大肆宣扬此事,日后再想翻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所以曹管事要想动手,也只能等着少年人收手,才好暗中派人将这些钱财劫掠回去。最棘手的就是此时赌坊里缺银子,连带着东家的私库,加起来也只有十万两银子。 依着少年郎每局全押的行事风格,只要能赢,最多两局过后。大风赌坊将会面临,手上再也没有半钱银子可用的窘境。 又是半炷香光景过后,钱铁盅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干,十万两银子没有任何意外,再次被他输得干干净净。 今日之事,果然还是惊动了东家。此刻,大堂头顶的厢房里,端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冷面男子。曹管事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地上,使劲的磕着头。额头上的肌肤开始有了淤青,不一会儿,便转为紫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血。 他不敢有半分敷衍,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冷面男子如同鹰隼般的双目,跟了这位东家将近二十年,做到这个位置,脚下踩的可是实打实的累累白骨。这种地方想要踏足高位,付出的可不会是岁月静好的脚踏实地。他所拥有的一切,来得其实不算容易,做了多少脏事才站稳了脚跟,其中辛酸只有自己知晓。 这次虽罪不在他,这个邪门少年像是早有预谋,才让大风赌坊踢了铁板,蒙受了巨额损失。 只是,他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家里的妻儿能否活命,全靠眼前东家的一句话来决断。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人要是没了存在的价值,比破烂都还不如。没了他曹管事,还会有王管事或者李管事,只要东家愿意,有的是人想坐这个位置。 冷面男子漠然道:“曹通,你也是大风赌坊的的老人了,才一日不到,家底都快给你输光了。看在你这几十年,还算衷心耿耿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银子拿回来,命就给你留着,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就别回来了。” 曹管事叩头的力度又大了几分,事到如今东家没有当场杀了他,已然是额外的恩典,除了应下此事,哪里还有二话。 顾不上打理头上的血痕,连滚带爬的疾步退去。推开一道暗门,数十位身着黑衣的凶狠汉子早已集结完毕。 曹管事声音有些嘶哑的低吼道:“东家有令,对那人格杀勿论,银子一分一厘都不能少,今晚就得扛回来!此事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则不光是我,诸位的命也休想保住。”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如炸了锅般有了一阵嘈杂议论声。 这帮打手的头目葛青斥责道:“曹管事,你也是东家手下的老人了,一个毛头小子都搞不定,还要连累大伙跟着你一道受东家责罚,真不知道你平日里的威风劲都用到哪了!” 手下一位黑脸汉子帮腔道:“大哥,人家曹管事可是东家眼前的红人,咱们还是说话小心些为妙,不然待此事了结,被人穿了小鞋可就得不偿失了。” 曹管事怎能听不出一众打手心中的怨气,奈何此事非同小可,若现在翻脸,耽误了正事,东家再糊涂也不会把自己的左膀右臂全砍了,遭罪的还是自己这个替罪羊。 只能在脸上挤出些笑意,谄媚道:“诸位教训得好,此番确是曹某失察,才酿成大祸,连带着大伙受累。曹某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事成之后个人出资一千两请诸位去勾栏里快活快活,不知葛大哥意下如何。” 打手头目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做这下贱肮脏的活计,不就图一个快活嘛。要想带好这群老油子,没点荤腥吊着,谁还肯为大风赌坊卖命。 满意的回应道:“大伙可都听见了,曹管事一向体恤弟兄,待会谁要是缩在后面混日子,老子第一个就不答应!” 一众打手狂笑道:“葛老大放心,怡红馆的那些个小妖精光是想想就带劲得很,大伙早就憋不住了,对付一个区区毛头小子,花不了多少气力,有曹管事这句话在,弟兄们自会把事办好。” 曹管事连连点头,有了这些人的鼎力相助,今日之事方可无忧。朝着众人做了个揖,又折返到大堂盯紧徐漠,目光里多了几分凶厉,无论这小子有多大来头,今夜都难逃一死。 徐漠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自语道:“就怕你们不敢来,这点银子就坐不住了,看来不算什么大鱼。” 壮汉隐约听到徐漠口中的话语,疑惑道:“小哥,大风赌坊毕竟凶名在外,你真的有把握全身而退?” 徐漠俊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戏谑道:“脚下这堆银子,一厘一毫赢得光明正大,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会怕鬼敲门。” 第68章 抵押 钱铁盅整个人如同魔怔了一般,双目瞪的浑圆,想要从骰子上看出些什么。 从他上桌到现在,没有一把是赢的。他始终不愿相信,少年能有这样的运气,可由不得他不信,如今他已然没了退路,双手都有些僵硬,原本无往不利的摇骰手法,现如今已然没有了任何规律。 不出意外,这局依然输了,身后的曹管事皱眉道:“钱大师,赌坊里已经没银子了!” 钱铁盅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哪怕是他还在做学徒之时,也从未遭遇如今日这般的情形。 曹管事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钱铁盅整个身体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支撑他坚持到现在的那口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两位小厮不等曹管事开口,着急忙慌的将地上的钱铁盅抬走。 徐漠嗤笑道:“大风赌坊在外面流传的名头倒是不小,如今看来也有些言过其实。既然最后一局你们也输了,还愣着干嘛,点钱吧!” 一众赌客看热闹不嫌事大,奚落道:“以往咱们输钱的时候,若是兜里没钱。不但要遭受这伙黑心走狗的一顿暴打,还得拿家中房屋田地抵押。这会报应落到你们大风赌坊头上,可别让大家伙看了笑话才是!” 曹管事本就如同乱麻般的脑子,越发的昏沉,连连摆手道:“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曹某必会给这位爷一个交待。大风赌坊在这条街上扎根数十载,从未拖欠过大伙半分银子。今日若是无法调来银子,自会拿出地契房契乃至商铺抵债。” 徐漠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点头道:“有曹管事这句话在,咱就放心了。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取来,你方才所说的那些东西了。” 曹管事目光带着几分忌惮,抬头瞧了一眼楼上的厢房,咬牙道:“还请小公子稍等片刻,待账房先生点清足额契约数目,立马给您取来。” 壮汉听到他的话语,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嘀咕道:“小哥这下可发达了,有了这些银子,花到下辈子都不算难事!” 徐漠露出满口的白牙,拱手道:“全靠祖上照拂,才能靠着五两家底搏下这些。” 两个小厮捧着一整箱各类契约,到了曹管事身后,附耳低语道:“曹爷,几乎所有的地契都在这了,还差个一万两左右。” 曹管事不敢置信的回头瞧了一眼木箱,再转过头看了一眼徐漠,无奈的拱手行礼道:“这位公子,今日赌坊里所有能调度的钱财都在这了,还差了约么一万两左右,您看能不能缓上几日,权当交个朋友怎么样?” 不待徐漠出言,人群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嬉笑道:“还是那句话,平日里咱欠不了赌坊钱,现如今你也休想欠这位小哥钱。” 曹管事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汉子,沉声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有些事怎么掺和都没事,有些事一旦惹火上身,再想抽身事外可没那么容易。到时候小命还能不能保住,就得看老天爷赏不赏你脸了。” 汉子脾气不小,听了这些带着些威胁意味的话语,立马就想出言回击。可惜话还没到嘴边,就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捂住嘴巴,拖出了大风赌坊。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在此时冒头无异于自找麻烦,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折在赌坊,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不得不低头认怂。 徐漠轻笑道:“大风赌坊风水还不错,不如剩下的一万两债务,就拿这处地界抵上吧,小爷吃些亏也不打紧,日后曹管事也可继续为我打理这处赌坊,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徐漠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曹管事有些不知所措的惊呼道:“公子......这......怕是不妥吧。” 围观的一众赌客中,有人对这位少年的胆色钦佩不已,更多的人则是等着看徐漠的笑话,断人财路无异于弑人父母,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口出狂言,无论如何此事都难善了。 大风赌坊身后的那位庄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坊间早有传闻,此人来头不小,背景极为显赫。 人群中混入一道透着阴冷气息的身影,摸到曹管事身后,厉声道:“曹通,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先将此人打发出大风赌坊!” 曹管事转身与他的双眸撞在一处,一抹透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东家也坐不住了么。要将眼前的少年请走,这一万两的债务,又该从何处取来,现在去找东家,简直是自寻死路。单凭自己,又当如何平息此事呢,曹通思来想去,只能把心一横,唤来手下。 声音带着些许颤抖道:“将大风赌坊地契文书取来!” 身后的那些手下陡然听闻这则命令,不由自主的沉下头颅愣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没人敢挪动步子,真的去将大风赌坊的地契文书取来。 曹通转身怒目圆瞪,于他而言此时已到了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候,东家身旁那位都来了,可见此时即便是东家也有些坐不住了,地契文书给了便给了,只要眼前这位难缠的主,出了大风赌坊,迟早还能拿回来。谁曾想,他还没从这个位置上下去,往日里这些对他唯命是从的手下,竟然都使唤不动了。 心中浮起几分悲凉,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认命般沉声道:“今日之事,无论何种结果,都有曹某一力承担,尔等还不快去!” 几个手下有了他的作保,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中惊恐,慌不择路的退去。 徐漠竖起大拇指,叹息道:“曹管事真是好担当,实在令人敬佩。方才许诺给你的位置,现在还作数。良禽择木而栖,以你的见识,想必不用我再多费口舌了吧。” 曹管事赌场沉浮数十载,对少年郎口中的诛心之言,早有防备。 毅然回绝道:“公子说笑了,胜负不在一时,曹某这点微末道行,还要留着侍奉东家,地契文书也只是暂时抵押,不代表大风赌坊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产业。年轻人有些锐气不为过,可太过骄狂也不是好事!” 第69章 争端 徐漠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甚,指着大风赌坊的招牌,笑道:“曹管事就用不着再点我了,这块招牌打今日起,我叫它姓什么它就得姓什么。” 此言一出,围在四周的那些赌客再也坐不住了,一时间议论纷纷,显得格外热闹。 以一人之力赢下整个赌坊,这事谁都想过,就是没能做成。 如今,真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事办成了,心里反倒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自处。 光是这小山堆般的银子,就让人羡慕不已,只要看上一眼便挪不开眼睛。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没出手抢夺,只是出于对大风赌坊凶名的顾忌。 有些人甚至在心底隐约生出一丝期待,想看到大风赌坊出手,给这个后生来个教训。毕竟银子再多,终究不是自己的,他们也捞不到半分好处。 曹管事面色越发的难看,这些话显然已经一字不漏,传到了东家耳中,他要是再不表态,即便今日将银子追回,也不会有半分机会,再在大风赌坊待下去。 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公子未免也太放肆了!曹某敬你是客,才处处相让,对你好言相劝。而你非但不知收敛,还得寸进尺处处相逼。既然好言好语听不进去,那就休怪曹某替你家中长辈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几十号打手从后厅涌出,不到半炷香的光景,这帮凶悍的打手便将围观的赌客尽数驱散。 接着几十号人把徐漠团团围住,葛青慢悠悠的晃到徐漠跟前,像是没瞧见他一般,迎面撞了上去。 徐漠于瞬息间轻轻挥出一掌,只听“砰!”的一声,一个身影倒飞出数丈,连带着这些围作一团的打手,撞出一道缺口。 葛青艰难的直起身子,满眼不可置信的惊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随即目光转向在旁观望的华服男子,责问道:“曹通,你敢害老子?” 少年立在原地,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面色淡然的指着葛青,缓缓开口道:“本公子原本也可以是个寻常赌客,也可以输掉这五两银子掉头就走。可从我上桌那一刻起,你们就在破坏规则。见识了你们的手段,再让你们看看本公子的手段。我玩得起,你们也该玩得起才是。” 话音刚落,他挥出一掌将赌桌劈成两半,漏出了藏在立柱中的机关。随手拿起赌桌上的骰子,将之捏成粉末一把扬起。 曹管事咬牙道:“天下赌坊何止千万处,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干净的,为何你偏要盯着我们大风赌坊?” 徐漠摇头道:“曹管事多虑了,本公子还没那个闲心,去盯着一个小小的赌坊。只是既然遇到了,刚好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顺手清理一番,这样的解释诸位还满意吗?” 曹通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厢房,东家似乎还在观望,连带着身旁那位高人也不见踪影,难道这位少年郎已经强到让他们都有所顾忌了吗?想到此处,双腿一软颓丧的跌坐在跟前的木椅上。 葛青身旁挨得最近的那个打手,压低嗓门询问道:“头儿,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依小的看,不如召集大伙一起上,将这小子就地宰了如何?” 葛青捂住胸口脸上带着几分恼怒,厉喝道:“小的们,抄家伙,给我弄死他!” 徐漠转头凝视着他,摇头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随即,修长的双指轻轻挥动,弹出一枚铜钱,朝着葛青疾速飞去。 “哎呦!” 葛青发出一声惨叫,几颗牙齿伴随着血水,从口中吐落。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还来不及回头,就看到一道如离弦羽箭般的残影从身旁掠过。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一道接一道的人影,被徐漠比金铁还要坚硬的身躯撞飞。 十余息之后,上前围攻徐漠的这几十号人,再无一人能够站立,只留下遍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徐漠轻轻的拍了拍手掌,指着葛青,轻笑道:“想杀我,就凭你们还不够。”随即不再理会已经昏死过去的打手头领,转身看了一眼赌桌前的曹通,沉声道:“曹管事,要不把赌坊东家也请出来吧。” 曹通面色木然的艰难起身,看着眼前的这副情形,知晓今日大风赌坊算是彻底完了。像是认命般的垂下了脑袋,朝着头顶那间厢房嘶吼道:“东家,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出手吗?大风赌坊要完了!” “吱呀!” 刻着几对瑞兽的木窗被人从里面推开,大风赌坊那位东家负手而立,阴沉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那双锐利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徐漠,似乎对他有几分兴趣。 徐漠抬头与之对视,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一直立在赌坊东家身后那个护卫,不待两人开口,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拔出腰间的短剑,指着徐漠开口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就发发善心成全你!” 接着身形晃动,手中短剑泛起点点寒光,直袭徐漠面门而来。 徐漠抬起手指,循着短剑挥动的轨迹,两指挥出,将剑刃死死钳住,讥笑道:“就这点力道?” 随即一个箭步到了护卫身前,右掌化拳叩在他的心窝之上,“噗嗤!”一道血箭从男子口中喷射而出,紧接着他的双膝一软,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再没了半点声息。 徐漠退到一旁,指着大风赌坊那位东家,轻笑道:“居然有洞明镜修士给你做护卫,难怪敢在这里作威作福。说说吧,这账该怎么算?” 厢房里那位中年男子,有些意外宋明身为五离剑宗的外门弟子,战力怎会如此不堪,只一招便被徐漠击杀,一万两真金白银请来的高人,也太不顶用了吧! 身为大风赌坊的东家,毕竟有着几十年的阅历在身,多多少少也见过些风浪,随即收敛心神,长吸一口气,脸上再没了半分慌乱,恭敬的朝着徐漠俯身行礼道:“小人高义有眼不识泰山,这才冲撞了仙师尊驾,还请仙师高抬贵手,饶小老儿一命。” 第70章 事了 徐漠揉着耳朵,皱眉道:“高义?这名字真的不算好,就你做的这些事,与名字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本公子办事向来公允,只要把账算清楚了,留不留命的都好商量。” 高义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连连附和道:“一切都依仙师的安排,您说怎么算就怎么算,小人绝无二话。” “下来吧,本公子没有仰视别人的习惯!”徐漠轻启嘴唇出言道。 高义先是朝着徐漠连连拱手告罪,随即卯足力气爬上窗沿,没有半分犹豫,从离地约么有着一丈高低的窗沿上一纵而下。 “咔嚓!”一道骨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高义不算富态的身躯重重的栽倒在地。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咬着牙连滚带爬的匍匐在徐漠跟前,告罪道:“一切都怪小人无意间冒犯了仙师,还请仙师恕罪。” 徐漠蹲下身子,右掌重重的拍在高义肩上,眯着眼眸沉声道:“高大东家,我有一个朋友,被你这些手下打成重伤,就快死了,这个账该怎么算呢?” 高义指着曹通,辩解道:“还请公子明鉴,小人还有别的产业需要打理,一向无暇顾及赌坊之事,此处大小事务都交予了曹管事决断,公子有何疑问皆可问他。”即便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忘记,朝着瘫倒在地的曹管事使了个眼色。接着厉声道:“曹通还不速速回仙师话。” 曹通抬起下巴,板着脸冷哼道:“东家此言差矣,曹某自入了大风赌坊那一日起,便跟在您身旁侍奉。赌坊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依着您定下的章程办事,这些事情您应该比小人清楚多了。” 高义气急败坏的咒骂道:“曹通你就是个畜生,老夫平日里待你不薄,怎敢当着仙师面前胡乱攀咬。”高义双目带着强烈的怨气,死死的盯着曹通,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互不相让。 徐漠摆手道:“既然二位弄不清到底是谁干的,那便一同上路吧!有什么话,到黄泉路上再说也不算迟。” 曹通带着几分凄凉意味,喃喃道:“能与东家同行,是曹通的福分。” 他口中的那位东家,眼看无法使他妥协,恼怒一贯低声下气的家奴,这次居然敢出言驳他面子。 瞄了一眼背对他们的徐漠,寻了个空隙,将别在小腿上的匕首取出,忍着疼痛一跃而起,对着曹通的心窝上狠狠地扎了进去。 面目狰狞的嘶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与老子作对!赌坊养了你足足二十年,替我去死都不肯,留着你还有何用!” 曹通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高义将匕首扎入了自己的心窝。随着一道热流淌下,他的目光开始趋于柔和,只要他们都死了,自己的妻儿便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多年前故乡遭了饥荒,爹娘本就体弱,承受不住缺衣少食的苦难,几年间便先后故去。尚且年幼的他,跟着大哥生活。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还算过得去。 再到后来,家里添了大嫂,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大哥接下的活,跑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辛苦。瘦得像根竹竿的半大孩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无论如何努力的去做那些杂活,也免不了被大嫂嫌弃。好在有大哥护着,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与那些小叫花子为伍。 直至那年,嫂子趁着大哥外出,以五两银子的低贱价格,将他卖给了人贩子。 兜兜转转吃了不少苦头,换了数位主子,才到了大风赌坊。 之后他便在赌坊里谋生,做了端茶递水的小厮。常来赌坊这种地方的,又能有几个是好人。 赌客大多喜怒无常,一点点小事,就能招来他们莫名的恶意刁难。上层管事大多嫉贤妒能,寻常小厮但凡与相熟的赌客聊上两句,便会遭受一连串的欺凌折磨。 同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相互间却极少有照拂。好在他很能忍,摸爬滚打几十载,才踏上了这个体面的位置。 时间久了,看腻了来来往往的赌客,也厌烦了提心吊胆的生活。死在东家手上,也算得上是有始有终,遗憾应该就会少些了吧。 十余息光景过后,他的脸上浮起一道笑意,瞳孔开始变得涣散,呼吸越来越微弱,伸出的那双手掌似乎想握住些什么,可惜浑身上下已经挤不出半分力气,就这样去了。 徐漠倒吸一口凉气,冷笑道:“高大东家,真是好手段!这账我看也没有再算下去的必要了,就你这副做派,真不像什么好人。曹管事刚走不久,估么着还在地府门前等着你。要不你还是自己了断吧,杀你这种人,本公子怕弄脏了我的刀。” 高义情绪变得有些癫狂,大笑道:“少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正人君子,像你这样的修士掺和凡尘俗事,不就图一个利字,开个价吧,要多少银子能买我的命。” 徐漠很认真的摇头回绝道:“你错了,我杀你,只是因为你该杀。” 高义将匕首横在胸前,后背死死的贴着墙体,双目渐渐变得赤红,不甘心的怒吼道:“该杀?凭什么你可以决断我的生死!宋明当初也是这样,口口声声要匡扶天下为民除害,真把银子摆在他面前,还不是立马跪地起誓,做了我的护卫。” 徐漠笑道:“那他可真够蠢的,你要是还活着,这些东西就还是你的。杀了你就不一样了,别说这大风赌坊,你拥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他的。高大东家该不会觉得,本公子也和他一样蠢吧。” 高义怒极反笑,举起手中那把沾着血的匕首,朝着徐漠狠狠刺来。 徐漠冷笑道:“高大东家,真的糊涂到这个地步了么,那就让我送你一程好了。” 话音未落,一枚铜钱贯穿了他的头颅,从此刻起世上便没了他高义。 葛青早就醒了,躺在地上的身躯不敢再挪动分毫。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徐漠这尊杀神,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徐漠出言道:“你们还躺在地上作甚?” 第71章 接手 葛青与一众打手极为艰难的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立在原地,等着这位仙师的发落。 徐漠随手挑出几个汉子,淡然道:“把这些尸身都抬走,余下众人将大风赌坊所有的招牌都给本公子取下。” 一众打手哪里还有二话,转身就开始忙活起来。 接着徐漠又召集了整个赌坊中所有的小厮婢女,柔声道:“大风赌坊自今日起停止从事赌坊行当,也将不再强留坊内任何一位奴仆。诸位有愿意留下的,日后自然会有人来接手高义所有生意,想要离开的,都可以上前领上二十两银子做安家费。” 这些从小被家人变卖的可怜人,于乱世中生存,只求一条活路,早把赌坊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小养成的那些习惯,让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脸上看不出有多少欣喜,更多人脸上是彷徨与茫然,似是在想离开赌坊又该何去何从? 好半晌之后,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新东家,不知咱日后要做些啥?”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挥舞着手臂。徐漠朝着他点头示意,柔声道:“只要是正经行当,什么都可以做,诸位有留下来的,每月月钱照发,有待得不顺心的,随时都可以离开。” 人群中如同炸了锅般热闹,这个赌坊里率先出头的奴仆高声道:“有这种好事,那咱还离开赌坊干嘛,只要有银子赚,有饭吃,在哪里干不是干,大家伙说对吧。” 葛青在两个手下的搀扶下,到了徐漠跟前,先是恭敬的行了个礼,接着再含糊不清的询问道:“不知公子能否饶恕我等罪过,在下以自己性命担保,日后手下兄弟唯公子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几十号大风赌坊豢养的打手,不敢有半分犹豫,齐刷刷的跟在葛青身后,俯身朝着徐漠行礼数,口中高呼道:“我等愿奉公子为主,以性命担保绝无二心......” 此起彼伏的声浪倒有几分气势,徐漠不以为意,神情变得冷漠,出言训斥道:“本公子麾下不收欺压良善者!尔等跟随高义多年,手里能有几个是干净的。真要一刀杀之,也太便宜诸位了。再过几日,自会有人送你们至西疆原服劳役,到时若真有痛改前非者,本公子可网开一面。再有不知悔改者,可以跟着高义继续到地府逞凶!” 葛青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为几十号弟兄求个好的去处。 可当他的目光与少年交织在一处的瞬间,便清晰的感受到了,少年目光中如万年寒冰在侧的寒意。 这下,彻底打消了他想要讨价还价的念头。即便是在面对高义时,心底也生不出这种感觉。 可见眼前这位爷不但修为高绝,胸中城府更是深不可测,再不小心侍奉,迟早自食恶果。 葛青想到此处,有些心神不宁,背上大汗淋漓,不敢再有半分推脱,忍着身上的剧痛,双膝跪地回应道:“小人代弟兄们,谢过公子恩典,日后到了西疆原,绝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徐漠存了立威的心思,沉声道:“葛头领可要看紧了这些手下,本公子只会给你们一次机会。真有不怕死的,可以试试看。” 葛青恭敬的回应道:“还请公子放心,真有不开眼的,何需劳您老费心,葛某第一个便宰了他。” “啧啧啧,徐公子好威风!”一道玩世不恭的奚落声从大风赌坊门口传来。 众人眼看有人寻上门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的意味,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俊俏青年。 徐漠嘴角挤出些笑意,呵斥道:“好你个赵霄,怎会这么快就到了。” 赵霄合上手中的折扇,嬉笑道:“也不看看咱的老本行是啥,想找你还不简单?” 徐漠懒得再搭理他,转身面向众人,肃然道:“日后你们就跟着赵东家做事吧。” 赵霄疑惑道:“你想做什么?” 徐漠屏退众人,压低嗓门,柔声道:“你当我西疆是什么地方,哪有白吃白喝的便宜可占。既然到了这里,自然要做些事情,才合情合理嘛。” 赵霄轻轻的晃动了几下脑袋,叹息道:“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小气的世子殿下,快说吧,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徐漠指着正厅里大大的赌字,正色道:“西疆有些弊端无法从明面上去着手,就好比脚下的这个地界,看着天下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方才粗略的翻阅了个大概,光是抵押在赌坊中的契约文书,涉及的百姓便超过了数百位,这些人无地无屋,日后该靠什么生活?西疆登记在册的赌坊不下千处,依我看其中藏着的猫腻,大多与大风赌坊一般无二,真要遇上背景强横的赌坊,只怕真相会更加触目惊心。不收拾了这些恶徒,西疆何来安稳之说。” 赵霄眉毛拧成一条线,依着小徐的意思,如此浩大的计划,没个三年五载绝计做不成此事。扫除与容纳不同,一味的把这些人往绝路上逼,不见得是好事。 官府与军队只要不出面,黑道上的争端引发不了太大的动荡,等他积累了足够的实力之后,寻个契机,以雷霆之势席卷整个西疆才是上策。 赵霄朝着徐漠摊手道:“该给的东西人手一件都不能少,不然咱就溜之大吉。这一摊子烂事,也好意思全往兄弟头上推,小徐可真有你的,心够黑!” 徐漠讪笑道:“赵大公子,细说起来,这西疆可是你们赵家的西疆。即便你是落了难的贵公子,不被亲叔叔所容,也改变不了骨子里流着祖上血脉的事实。不像我们徐家,本可置身事外,不也硬着头皮来操这份闲心,你一个赵姓后人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赵霄被徐漠戳了痛处,咒骂道:“呸,呸,呸!谁愿意跟赵元佑一个姓,咱这个赵可不是他那个赵。还真是没想到,本公子居然有搭理这些破事的闲功夫。亲兄弟明算账,咱可得事先说好了,但凡逮到一个该杀的,不管身居何位,有何背景,绝不容许有半分姑息。如若不然,老子转头就走,西疆大乱又如何,与小爷有何干系!” 徐漠轻笑道:“这是自然,既然是我求你帮忙,一切都依你便是。霍留殇将军留下的那些旧部,还需多加历练,不如就交给你来调教,有了现成的人手,办起事来也方便。” 赵霄撇嘴道:“靠那些心比天高的呆头鹅,能办成什么事,只要不拖咱的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徐漠轻轻的拍了赵霄的肩膀几下,笑道:还是别这么悲观好吧,再不顶用也是羽林卫,将就着用吧。” 两人聚在一处,仔细的探讨日后赵霄前行的方向,这把藏在暗处的刀,平日里韬光隐晦,真到了关键时候,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奇效。 赵霄接下了这份苦差事,这位一向闲散惯了的前朝世子爷,终究还是收敛了自己玩世不恭的淡漠态度,当夜便开始着手自己日后在西疆的布局。 徐漠没有在赌坊多做停留,出来晃荡了许久,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手中那些地契房契,原本想如数奉还给那些人,最后还是被赵霄一句话给劝住了,太轻易失而复得的东西,很难换来他人的珍视,只有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才会真的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不得不说赵霄在人世沉浮数载,对人心的了解早就胜过了徐漠许多。 赵霄站在大风赌坊的屋顶,目送他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道:“小徐,这条路可不好走,为了你,兄长也只能拼拼命了。” 徐漠虽未回头,仍然没忘了背对着他,使劲的挥了挥手,两人分明是在告别,看着却更像是相逢。天边那抹晚霞如此绚烂,渐渐地映红了青年的脸庞,他嘴角上的那抹笑意变得越发醇厚。 徐漠摸着黑,才进了王三才的家门,眼尖的小师姐面露喜色,雀跃道:“师弟,怎的现在才回来。” 王三才狐疑的打量着徐世子,关怀道:“还好公子没被赌坊为难,两害之间取其轻,输点银子倒不碍事。” 徐漠皱眉道:“臭小子,瞎说什么,光是本公子身上这无往不利的气势,有谁敢赢我。” 吴襄轻笑道:“三才,看人得看仔细了,小公子面容之上处处透着喜气,眉头舒展嘴角上扬,连带着脚下都轻快异常,哪里有半分败像。” 程南音带着几分俏皮笑意朝他伸出了手掌,眨着一双乌黑澄澈的双眸柔声道:“快拿来让师姐帮你收着,你还小管不好钱的。” 徐漠挠挠发丝,有些难为情的出言道:“咱在赌坊里虽然无往不利赢下了不少银子,谁曾想出了赌坊便开始走背运,遇上了赵霄这个败家玩意,看他可怜便将银子尽数借给了他。师姐放心,这小子当时便发了毒誓,担保日后攒下厚实家底,对咱涌泉相报。你也知道本公子向来急公好义......这才空着手回来了。” 程南音目光不善,双手叉腰负气道:“哼,你呀你,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漠含笑道:“师姐别气,不是还有这个嘛。” 言毕,他从长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文书递给了王三才。 王三才面带疑惑的接过纸张,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躺在病榻上的王通情绪多了几分波动,颤颤巍巍的哽咽道:“傻孩子,这是咱家的地契,还不快些给贵人叩头!”话还没说完,喉咙便痒得厉害,只能捂着被角急促的咳嗽起来。 圆脸少年赶忙取了温好的汤药,跪在中年男子跟前,小心翼翼的送服到他爹嘴边。 待到这碗汤药被他饮尽,那些咳嗽声才被压下。 圆脸少年脸上的担忧退去了几分,红着小脸跪在徐漠跟前,肃然行礼道:“三才谢过公子厚爱,如此大恩无以为报,还请公子收了三才为奴,报您大恩!” 徐漠背过身去不愿搭理少年,半晌之后才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立足世间,当心怀远志,小小一点恩德何至于此,跟吴先生学的道理难道都忘了?” 吴襄不忍再看少年手足无措的模样,蹲下身子,轻柔的抹去圆脸少年的泪痕,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哭,公子说的又不是什么重话。反倒是你,小小年纪就不思上进,光想着给人家做奴做仆。像什么话,等以后学了本事,再来报恩也不算晚。”一双手掌轻轻的揉捏着少年的肩膀,眉眼间尽是温柔。 圆脸少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立马止了哭声,无比坚定的望着徐漠的背影,心里深深的扎下了一粒种子,或许再经历些风雨,就能真正的成材。 病榻上的枯瘦汉子双目里也涌出了些许泪花,自己这个儿子很争气。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又被自己这个混账爹所拖累,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即便是这样,他对这个世界依旧充满着期待,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他开始相信,即便没了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爹,三才也能好好的活下去,脸上的悲戚与愧疚交织在一处,面色变得越发的蜡黄。 在心底挣扎了好一阵之后,王通还是咬牙恳求道:“吴先生,王某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一事想拜托先生。” 吴襄抱紧怀中的少年,转头看向王通,沉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通,有什么话不妨一一说来。” 王通艰难的抬起手掌,指着王三才肃然道:“自打先生来了咱村,对三才甚是偏爱,平日里这孩子没少从您那取回钱粮,我这当爹的不算称职,保不住妻子,看不好孩子,浑浑噩噩了大半辈子,死了也不算委屈。只是可怜了三才,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今日当着王家先祖的面,我就做回主,把三才过继给您当个义子,平日里伺候左右,将来也可给您养老送终,还请先生成全!” 第72章 尘埃落定 吴襄先是摇头,随后又郑重的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成家,既已许国,何以许卿。王通真的快要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管三才怎么懂事,也只是个半大小子。这个孩子做不做他义子倒在其次,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了,给他多些庇护,自己心里也能踏实些。 王通见他应下此事,心中大石落地,冲着儿子招手道:“三才,快过来,爹再与你多说上几句。” 王三才从先生怀里抽身,呜咽道:“只要爹爹好好吃药,身子总有好的一天,老是将死字挂在嘴边,孩儿听了难受。” 王通了却了心中的牵挂,脸上带着几分欣慰,柔声道:“傻小子,生死自有天定,早些晚些不打紧的。以后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做个好人。别人的善意来之不易,有报恩的机会,不能缩在后头。真要想爹了,就去酒肆打上几文粗酒,洒在坟头。以后可不许再哭了,快答应爹,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三才极少能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只有真正到了生死分离的时刻,才等来了他的记挂。听完这些情深意切的话语,他知道自己再努力也无力回天,认命般死死的盯着王通。想把这位父亲的模样,刻在脑子里,日后也好给自己留些念想。 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掌,慢慢的松开,十余息之后,手掌也开始变得冰凉。三才使劲的呵出一口热气,想让爹爹暖和些,可那双垂落的手臂很重也很冷,无论他怎么使力,也挪动不了分毫。 徐漠察觉到病榻上的男子没了声息,沉声叹气道:“三才,节哀吧,你爹走了!” 圆脸少年再也压不住心底满满的悲伤,歇斯底里的吼道:“爹,你快睁眼看看孩儿,别扔下我!” 吴襄垂头叹息,不好上前安慰少年,这孩子压抑得太久,只有彻底的哭上几日,才能释怀心里堆积的委屈。 转身推开屋门,到村里召来一些熟识的乡邻,替王三才打理起了王通的丧事。 王三才守在灵前,不愿离开半步。接连几日,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不像样子,双膝也肿得不能动弹。过了今夜,他的爹爹将会被人永远的埋进土里,从此与他阴阳相隔。嘴里反复的念叨着,那几句从别家丧事上听来的超度经文,听村里那些老人说,有这段经文庇佑,人死之后还会有下辈子,诚心祈福才能让亲人投个好胎。 偏执到了极点的少年,眼里只有那具漆黑的棺木,世上的熙熙攘攘,与他毫不相干,转眼到了下葬的日子,他披着麻衣举着招魂幡,带着前来帮忙的一众乡邻朝着自家祖坟缓缓走去。 吴襄出面替三才张罗他爹的丧事,在他一番尽心操持下,大小事情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按着乡里的习俗,很快十几条汉子轮换着,将棺椁抬上了山,放进了早就挖好的土坑里,接着周围的黄土倾泻而下,片刻之后将棺椁盖得严严实实。 少年仔细的拔掉坟头周围的杂草,捏着个木槌,夯实每一寸黄土,想让他爹睡得安稳些。 直到简单的坟头边上没了任何一株杂草,浮起的黄土紧紧的贴着地面,他才如释重负的栽倒在地。 如此沉重的打击放在成年男子身上,一时间尚且难以接受,何况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提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守住父亲的最后一程。现在没了那口气支撑,身子便再也扛不住了。 吴襄走到少年跟前,将他抱到屋里,替他盖好被子。这些事他无力改变,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 徐漠取出些灵药,捏动法诀将之化为一滴灵液,弹入了少年口中。只要护住他的心脉,再休息些时日,便可重新变得生龙活虎。 直到三日之后的午时,少年才从昏睡中醒转。满脸的颓意,让人看着多少有些心疼。 徐漠将吴襄叫出房间,取出一封刚写好的书信,托他带给洛阳城主。他还要赶去西疆大营,实在无法抽身陪着吴襄前去城主府。 信中建议二叔将羽林卫降卒一并发落到赵霄手下,更在信中极力夸赞南召昔日栋梁———户部尚书吴襄的本事。若将此等能人用对了地方,西疆的粮钱赋税,各类后方保障都会焕然一新。待到日后的青越大战开打,也能多上几分获胜的把握。 次日清晨,三才恢复了大半精气神,苍白的面容之上,还有些许悲意挂着,之前那个淳朴乐天的少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四人结伴出了村口,相互做了告别后,朝着各自的方向离开了村落。 王三才回头看了一眼从小长大的村子,心底生起些许不舍,他就要跟着先生去洛阳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程南音跟着徐漠一路疾驰,两日之后,二人便到了西疆大营附近。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策军绵延数十里的军帐,一杆杆徐字王旗迎风招展。 目睹此等壮阔景象,徐漠心底生出了几分豪情,感慨道:“壮哉,我天策甲士!” 程南音附和道:“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天策军,光是远观就气势非凡。” 两人行出一炷香光景,才到了西疆大营门前。一队玄甲卫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挡住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伍长模样的甲士沉声道:“还请二位速速止步,闲杂人等不可入我军营。” 徐漠微微颔首,拱手道:“在下离阳王世子徐漠,求见离阳王,还请将军代为通禀!” 玄甲卫士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俊俏少年,老脸微红,他从军时间不长,从未见过王爷世子,才闹了笑话,不敢再有分毫怠慢,当即朝徐漠行礼道:“末将李广拜见世子殿下!” 徐漠笑道:“李将军无须多礼,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本世子身上并无军职,按理说不该进去,奈何父王军务一向繁忙,若不到此处寻他,怕是难以得见。” 李广满是赞许的点头道:“还请世子爷稍加等待,小的这就去通禀王爷。” 言毕,李广一路小跑,朝着军营中最大的那顶营帐奔去。 拓跋明羽瞧见麾下伍长着急忙慌的模样,一把将他拦住,训斥道:“李广,跑什么跑,急着去投胎啊?” 第73章 入营 从军营门口到王爷大帐少说也有五里路,李广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到了大帐门前,不曾想竟被自家将军给拦下了,气喘吁吁的回话道:“拓跋......将军,世子来了!” 拓跋明羽揉了揉耳朵,有些愕然的再度发问道:“你说啥,谁来了?” 李广哪里敢再多拖延,贴着他的耳朵大吼道:“世子爷,到咱西疆大营了!” 拓跋明羽倒吸一口凉气,耳中嗡嗡作响,李广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自己耳膜给震破了。世子爷来了,这可是西疆一等一的大事,万万拖延不得。热切的目光望向李广身后,半晌过后依然不见他的踪影,疑惑道:“李广,世子爷人呢?” 李广气息趋于平稳,抚着胸口回道:“在大营门前等着呢。” 拓跋明羽眼前一黑,无名火起抬起一脚踢在李广身上,咒骂道:“好你个混账玩意,哪来的胆子,敢把世子爷拦在外面,还不快去请他进来!” 李广嘟囔道:“将军平日里不是常常告诫咱们,在军中天大地大规矩最大么,俺也是照章办事,又没犯啥错,您踢我作甚。” 拓跋明羽满头黑线,懒得再与这个愣头青辩论下去,呼唤亲兵牵来马匹,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骑上马匹扬鞭离去。 李广揉着隐隐作痛的屁股,腹诽道:“他奶奶的,这次失算了,没想到将军也是个马屁精,平日里口号喊得震天响,真遇到事半点气节都没有!”望着拓跋明羽远去的背影,小心翼翼的擦净印在黑袍上的脚印,扭头朝王爷营帐大步走去。 半晌过后,徐漠瞧见一位银甲将军疾驰而来,不待他下马,便笑着招呼道:“拓跋大哥,风采不减当年啊!” 拓跋明羽伸出双臂给了徐世子一个熊抱,大笑道:“漠哥儿,咱可有日子没见了,前些日子听白潼那个憨货说你到了西疆,要不是王爷拦着,大伙早就来洛阳城寻你了。” 徐漠柔声道:“还是自家兄弟靠谱,天策军中最靠不住的便是他徐宁远!大伙要真敢来洛阳,二叔那关可不好过。” 拓跋明羽压低声音,贱兮兮的开口道:“你二叔再厉害,也架不住咱人多不是,有道是拳怕少壮,他老人家未必是大伙的对手。” 徐漠深以为然,赞许道:“拓跋大哥好胆色,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二叔一向骄横跋扈,对付他这种人,还真得一拥而上,才有胜算。” 拓跋明羽一把捂住徐漠的嘴巴,皱眉道:“还请世子慎言,二爷这人多少有些邪门,人虽不在西疆大营,耳目却无孔不入。稳妥些准没错,咱们私下过过嘴瘾便罢了,这话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咱们兄弟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徐漠撇嘴道:“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靠不住,也就有些嘴上功夫,看来这辈子是指望不上大伙给本世子出气了。” 拓跋明羽揉揉鼻尖,尴尬一笑,赶忙转移话题道:“漠哥儿,快走吧,王爷多半已经在大帐等你了。” 他注意到徐漠身后还站着一位姑娘,有些好奇的询问道:“漠哥儿,这位姑娘是?” 徐漠轻拍脑门,柔声道:“看我这破记性,光忙着叙旧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姑娘乃是本世子师姐,在宗门里一向对我多有照拂。” 拓跋明羽面色肃然,朝着程南音,拱手道:“在下拓跋明羽,先替王爷谢过姑娘恩情。” 程南音哪见过这种阵仗,俏脸微红,连连摆手道:“将军言重了,这些小事何足挂齿,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徐漠笑道:“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如此客套,咱们快走吧,别让徐宁远等久了。” 拓跋明羽脸上多了几分喜气,含笑道:“请世子上马,好些年没帮漠哥儿牵马了,这回算是逮到机会了!” 徐漠含笑摇头道:“都是当将军的人了,哪能再给我牵马。” 拓跋明羽眯起双眸,肃然道:“就算哪天撞大运做了王侯,咱也是王爷的家奴,照样要给世子爷提靴牵马。” 徐漠叹息道:“你呀你,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般死心眼!” 拓跋明羽眼神开始变得阴郁,咬牙切齿的低吼道:“拓跋一门精忠报国坚守国门,以寡敌众奋战数月,却落得个孤立无援全军覆没的下场。满朝文武无一人肯对拓跋家施以援手,只有王爷顶着天子之怒,亲自出手替我诛了朝中奸佞,如此大恩明羽拿命去换都嫌轻!” 徐漠拍拍玄甲将军的肩膀,抚慰道:“好了,这马就给你牵好了,愿意牵多久就牵多久,也省得你老是翻旧账,本世子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拓跋明羽哂然一笑,乐呵呵的弯下身子将徐漠扶上了马鞍,轻声道:“世子爷这话咱爱听。” 程南音撅起嘴巴,眼巴巴的瞧着两人一马,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嘟囔道:“真是太可恶了,挺大两个大男人,怎地没有半点眼力劲。哪有扔下女子走路,自己骑马的道理!方才还假模假式的替王爷谢我,这话都还没捂热呢,就扔下我自己跑了!” 此刻的西疆大营里热闹非凡,前来通禀的玄甲伍长,短暂的成为了场中的焦点,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统军大将,和和气气的从他口中询问着世子爷的行踪。 端坐在大厅中央,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眼角竟也泛起了一丝晶莹,李广有些心惊,这可不是他能看的,权当是他眼花了吧。还来不及多想,便不得不应付起,这些乱了分寸的大人物,口中那些千奇百怪的离谱问题。 此时账外传来一道众人最为熟悉不过的声音,“世子爷,这便是咱天策军的大营帅帐,不出意外那些憨货应该全在里面了,都候着您的大驾呢。” 随后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拓跋大哥,我爹没在军中纳小妾吧?” 账中众人捂住嘴巴憋着劲收了笑,这伙粗犷汉子,埋头看地,没有一个敢抬头瞧上王爷一眼。 第74章 相逢 李广再傻也学会了装聋作哑,人家王爷的家事,落在外人耳中,无异于把大伙架在火上烤,谁要出头保准倒大霉! 拓跋明羽似乎并未对帅帐里的异变有所察觉,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帅帐今日有些安静的过分,嬉笑道:“世子这话可不兴乱说,王爷军务繁忙,哪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徐漠撇嘴道:“知道本世子到了大营,咱也不是非要他安排,十里相迎这种大场面。你看看,就连在门前候着的觉悟都没有,不愧是他老徐,心还真黑!他真要在外面有人了,你可别替他遮掩,大不了本世子将世子之位挪出来,专心上山修仙去!” 徐宁远面色发黑,这小祖宗,怎敢如此口无遮拦,再让他胡说八道下去,他这离阳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朝着站最前排的李轩安使了个眼色,多年的默契怎能不知王爷所想,急匆匆的拉开账帘,高呼道:“恭迎世子殿下入账!” 拓跋明羽心虚的瞄了一眼端坐在王座上的离阳王,牵着马就要溜走,徐漠尴尬的轻抚鼻尖,打了个哈哈道:“李叔,这声音,这气势,真是越老越妖啊!” 李轩安轻捋长须柔声道:“世子谬赞了,可别取笑老夫喽,王爷早就等不及了。” 徐漠目光扫过宽敞的大帐,往日里与他颇为熟络的一众将领如同换了个性子般,低头装作没看见他,看来方才故意说给父王听的话,起了不小的效果。 徐宁远站起身子,沉声道:“一个个的都站着作甚,世子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一个个摆着臭脸端着架子作甚!” 众将知晓王爷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赶忙朝着徐世子拱手行礼道:“末将拜见世子殿下,恭迎世子入我西疆!” 徐漠连连摆手道:“各位叔伯兄弟,快快免礼,莫教漠儿惶恐!” 步军统领李轩安赞许道:“世子爷这些年在外面,可没少给咱天策军长脸,比起王爷当年也不遑多让,要是各家子侄有您的半分本事,真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众将附和道:“李统领这话在理,可算是说到大伙心尖上了,世子爷得了空闲,可别忘了多去收拾收拾这帮不争气的臭小子!” 离阳王脸色渐渐趋于缓和,身为一个父亲,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可他的肩上扛的是这泱泱青云天下,他身后站着的是六十万忠心耿耿的天策将士。他的一言一行容不得有半分闪失,只要赌输一局,就会引来数不尽的祸患。 好在自己的儿子没让他失望,出去历练五年,越发的像个男子汉,有勇气有担当,一路西行在江湖留下的名声,早就传到了他们耳中。敢为天策家眷发声,奋起挑战成名已久的杨家后人,敢在落柳城外刻下壮阔誓言,更是力挫赵家天子羽林卫的截杀...... 即便他是名扬天下的离阳王,也免不了俗,儿子争气自己心里就舒坦,为了顾全大局,他几乎未曾插手徐漠的一路西行,种种磨难艰险他能想到,可直到最终,也未曾派一兵一卒出西疆营救他。 他的苦衷徐漠能理解,天下多有不是的儿子,少有不是的爹,何况他爹是心怀天下的离阳王。 沉默了半晌,这位年过四十的万军统帅,沉声道:“漠儿,这些年辛苦你了,都是爹爹无能,连你都照顾不好。” 第75章 盛老 徐漠咬紧嘴唇,眉宇间生起些许怨气,可当他看向这个操劳了半生的中年男子,终究不忍让他心生愧疚,还是故作轻松的嬉笑道:“老徐,可别这么肉麻了,一个人在外闯荡,正好无人约束,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比你那座狗屁离阳王府好待多了。” 徐宁远柔声道:“倘若漠儿不喜欢青云城,以后咱就不回去了,随意找处地方,让你这些叔伯兄弟给你建座行宫,使劲过快活日子。” 离阳王麾下这些将领眼看王爷有意宽慰世子,赶紧上前帮着搭台子,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出钱,有人出地,恨不能立马抽调人手去给世子爷建行宫。 徐漠有些哭笑不得的苦笑道:“这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咱徐家家底厚着呢,再说了,本世子在哪里待得不舒服,就该把哪里打理舒服了才对。” 徐宁远大笑道:“这话可不能叫赵家耳目听了去,不然又该在帝都疑神疑鬼了!” 众将皆开怀狂笑,赵姓皇室对天策军的苛待,早就用不着藏着掖着了。有家国大义在前,才不屑与之计较。真要拼个鱼死网破,给西越蛮子让开西疆大营防线,青云皇朝不出三载定会烟消云散。 算计小人难上加难,算计君子反倒简单。拿天下苍生做大义筹码,赵家怎么赌都输不了。 “徐小子!来了不打个招呼,真就卸磨杀驴呗!”一道气息浑厚的声音自帐外传来。随着两道帐帘被掀开,一位鹤发老叟出现在众人面前。 徐漠笑道:“盛老耳朵还挺灵,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在西疆大营待的还习惯吗?” 盛虚取下背上的酒葫芦咬开塞子,灌下一大口,苦笑道:“天天盯着这些大老粗,都快把道爷给逼疯了。” 一众将领早就见识了老者的本事,自然不会傻到现在去得罪他。这位脾气古怪的盛前辈,嘴上虽没个正形,办起事却极为严谨。光是士卒训练的流程都改了数次,军中精锐大都有了几分脱胎换骨的味道。传授士卒的合击之术,更是妙不可言,既能攻守兼备又能扬长避短,王爷都得尊称他一声盛老。 徐漠拱手道:“有您老坐镇西疆,乃我天策之福!要不了多久,天策军西出之日,便是再次称霸天下之时。” 徐宁远也没端着,立马上前拉着盛虚,坐上自己的王座,朗声道:“像盛老这样的世外高人,只怕寻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这位背景惊天的老叟,难以掩饰脸上自得之意。这位王爷倒是挺对他的脾气,满身的英雄气概,不负天下枭雄的名头。不像徐小子这个小滑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放着正事不干,尽想着占他的便宜。 徐漠疑惑道:“盛前辈对治军之道也有涉猎?” 不待老叟开口,步军统领李轩安抢先开口道:“世子有所不知,盛老前辈到西疆虽尚不足月,却没少为咱排忧解难。压箱底的炼体之术都掏出来了,王爷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此等绝学的不凡。当即下令在军中推行,天资出众者擢升至漠字营听用。手下儿郎受益匪浅,咱这些个老骨头也没闲着,重塑根基多半是不太可能了,却也能使人自身强健,起到固本培元的妙用。” 徐漠连连点头,盛老这人情可不小,不愧是活过了无尽岁月的神秘强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尽显大家风范。 赞许道:“西疆得盛老一人,可抵西越十万甲!” 徐宁远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插话道:“盛前辈不仅教授士卒炼体,前些时日还给将士传下合击之术。为父统军数十载,历经大小战事数百起,见识不可谓不广,仍旧被盛前辈所授合击之术所震慑。千人如一人,有攻有守凸显强点遮掩弱势,精妙绝伦可称仙技!” 盛虚捋捋长须,面有得色,这回徐小子该知道他与老陈头比起来孰强孰弱了吧。 之前在洛阳城吃了闷亏,现在终于得以扬眉吐气,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看这情形,这臭小子以后决计不敢再轻视于他。 他之所以拿出炼体秘术与合击之法,不光是心中存了争口气的念头,一路赶赴西疆大营,纵观沿途所见所闻,并无天策军恶行传出,反倒民间对离阳王还多有称赞。这些见闻让他对这位尚未谋面的离阳王,多了几分好感。 等他入了西疆大营,端着架子故意骄狂放纵,日日酗酒无事生非。将西疆大营闹翻了天,也没等来这位王爷的半句斥责,反而日日好酒好肉供着他。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徐王爷的养气功夫实属一流。 作为一个高手中的高手,他可不怕别人玩横的。就怕挥出的拳头别人不接,力道都使在了棉花上。前几回倒还好,还有些嫉恶如仇的青年将领冒头,看不下去他的嚣张跋扈,想要将他轰出军营。 如此一来,正中盛虚下怀。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再干些猛事,顺势离开西疆大营之际,一切美好的展望戛然而止。自那日起,自上而下的所有天策军将士,当着他的面做起了睁眼瞎,一个个只要遇到他,都是掉头就走。无论他做得有多出格,都见不到有人上前阻止。 第76章 授人以渔 离阳王如此客气,让他有了极深的挫败感。心底的如意算盘,算是尽数落空了,再闹下去就是自己唱独角戏,给六十万将士看他小丑登台,让这些汉子白白看了笑话。 百无聊赖之际,恰逢大军集中常规操练,索性坐在点将台上看了半日。有道是,闲人看热闹,行家看门道。这一看,便叫他瞧出了西疆将士操练方式的隐患,从表象上看一个个天策将士,生龙活虎气势惊人。实则此门功法太过急于求成,反倒落了下乘,时间久了容易造成后期根基不稳的隐患。 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安心做个闲云野鹤,可他盛虚偏偏是个面冷心热的直肠子,终究还是捏着鼻子冒了头,既然接下了这活,总不能叫徐小子把他给看扁了不是。 等哪天真要打起仗来,输得太惨可就丢大人了。每每想到老陈头那副嘚瑟样,他就浑身不舒服。不蒸馒头争口气,反正弄出些成效,也耽误不了他多少功夫。 闲来无事,索性就开始仔细的筛选合适功法,准备好好教训一番这些不长眼的家伙。 适合个人修行的功法何止万千,随意一掏就是一大把。可适合这么多天策将士修行的功法,实在不好找。 愁眉不展之际,昔日宗门那套不挑人的入门功法,映入脑海之中,此法拿来用在这些人身上,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对这些将士来说,天赋强弱不算大问题,只要有他在旁深入浅出的教授功法要点,一旦踏上正途,只有益处并无损失,天赋再差也能练出个强健体魄。 从军之人,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暗伤隐疾,长期修行下来也能得到缓解治愈。 自那日起,这位心比天高的强横高人,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天策六十万甲士总教习!理想总是丰满的,一旦践行起来,可就要了他的老命喽。 层出不穷的问题摆在眼前,骂娘都解决不了问题,西疆将士自上而下都被他骂了个遍。教人本事真要做到有教无类,不但费口水还很费酒,一天下来没有三坛西江月备着,还真不算够。 徐宁远观摩了几日之后,对这位来头不小的神秘高人越发的敬佩有加,每每需要有他出面协调之事,离阳王令随叫随到。大帐议事之时,王座都能心甘情愿的让给盛虚坐着,正是有了离阳王的鼎力支持,军中才没人敢动其他心思,踏踏实实的跟着盛教习,练起了新的炼体功法。 半月下来,盛虚所授功法成效初显,功法不见得有多高深,更像是一把开门的钥匙,通过艰苦卓绝的操练,将将士的潜力一点点开发挖掘,有些困在破境门坎边缘数载无功的将军,都能从中摸到破境的门坎,由此可见盛虚在修行上的造诣有多恐怖。 天策军上上下下感激他的提点,发自内心的将他当做了自己人,或者是自己少主的人。 平日里对他极为尊重,哪怕相隔十丈之外,只要瞧见了他,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总教习。 这种久违的归属感,对一个经历过大悲大喜的独行老人来说很宝贵。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反倒让他多了点难以割舍的寄托,他开始有些喜欢这个特别的地方。 再之后,天策军演练列阵搏杀之时,他又挑出一套比军中常用战阵,更为强势的合击之术,传授给众人。 天策军从徐宁远创立之初至今已逾二十余载,靠着八百家兵做班底,一路扩张到如今的六十万甲雄踞天下。离阳王此生的传奇经历,丝毫不弱于任何一位开国帝王。 徐宁远自十八岁投军起,一路走来经历无数恶战,算不上顺风顺水,也少有贵人相助,做到如今的位置,实属不易。 那时的天策军还叫徐字营,每逢战事,总是败多胜少。只是与旁人动辄全军覆没不同,每每有大战将起,徐宁远麾下的士卒数目却是不减反增。 第77章 徐字营 刚入行伍,凭借八百精锐的本钱,得朝廷授予正七品致果校尉官职。首战,跟随当时的镇国大将军苏无名,出征北境须弥陀国。 青云皇朝对此次远征极为重视,此战胜负直接关系到,青云皇朝未来的军马牧场归属。北境多广袤草原盛产良驹,开国皇帝赵破奴当年之所以能以二十载光阴,踏平整个青云国土,最大的依仗便是号称当世骑战第一的虎豹骑班底,虎豹骑所用战马,皆为北境呼尔贝伦草原上盛产的紫霜异种战马。 须弥陀国乃青云北境毗邻大国,当世国主完颜勋可称开国至今最有野心的雄主,为了拔下青云国所倚仗的虎豹骑这颗獠牙,不惜挑起战事,与青云争夺北境牧场。 由须弥陀国国主一母同胞的淳亲王完颜宣宝,统率三十余万白狼军直接攻伐北境。战事一起,三十万白狼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破青云北境三郡之地。十余万北境守军血染呼尔贝伦草原,一时间朝野震动。先帝为阻止须弥陀国继续南下,当即力排众议命青云名将苏无名,统率二十万甲士前往北境拒敌。 大军开拔月余,才赶至北境拒北城。来势汹汹的三十万白狼军,就在赤云峰下驻扎。灯火通明的强敌营帐中,时不时便会有嬉笑怒骂声传来,从北境掠夺了无数粮草的白狼军,气势高昂战意滔天。 而青云拒北城守军,军心涣散人心惶惶,几乎就要弃城逃跑。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那自北境至中原的千里沃土,将会面临无险可守的巨大困境。 数百万流民一路漂泊,沿途所经之地,粮食物资的每日消耗,到了极为惊人的数量,徐宁远经历如此巨大数目的流民潮,才明白了白狼军的毒计。他们之所以驱赶着流民一路向南,便是存了让这些人消耗守军粮草的心思,比起须弥陀国一贯以来的杀俘屠城作风,这位极少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国主亲弟,显然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完颜宣宝以此计耗尽守城对手的存粮,而不损一兵一卒,甚至还能用流民牵制住一部分青云兵力。可见此人虽极少显露声名,却是不可轻视的心腹大患。 徐宁远当即向镇国大将军建言,应当将流民分为数个方向转移,否则战事一旦僵持下去,不出数月,大军将会面临无粮可用的困境。 苏无名身为当世名将,自然不会刚愎自用,立即组织逃到拒北城的残兵游勇,将流民强行分散到各郡,才缓解了北境粮草危局。 可须弥陀国统帅完颜宣宝,能连克青云三郡,靠的可不是运气。事后徐宁远从军报上得来的讯息,一一推演北境数次大战,白狼军出击路线与战果大小。尝试破解完颜宣宝独特的战法,足足半月依旧找不到半点破局之法,这位未曾谋面的敌人,几乎做到了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对麾下每一支出击的部队,何时到达何处,突破敌军封锁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几乎算无遗策。 第78章 炮灰 这样的敌人不可谓不强大,真要找到他的破绽,不是自己手中八百麾下甲士能做到的。苏无名乃青云成名已久的镇国大将军,不可能听从一个小小校尉的指手画脚。所以这场仗很难打,几乎没有胜算。 很快两军间的首次战斗打响,苏无名斗志高昂,首战的结果关系到他在青云的地位能否再进一步,无论是朝堂或又是天下黎民,此时的目光都汇聚在拒北城。青云立国至今,从未有哪次战役连丢三郡。 苏无名擅长打反击战,少有主动出击之时,这次面对兵力胜过青云禁军十万余的白狼军,更不会主动寻求战机,据守拒北城是早就定下来的方略。 可那完颜宣宝也不见得是个莽夫,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曾来攻打拒北城,就是存了与青云禁军僵持下去的算计。毕竟须弥陀国早就达成了出兵的战略目的,北境呼尔贝伦草原尽数掌握在白狼军手中,之所以挥师南下,试探意图占绝大多数。 有机可乘便顺手再取些战果,碰上硬骨头便掉头回返,青云皇朝这种大国,一战之力以图灭国,无异于痴人说梦。好的猎人最重要的就是有耐心,尊重猎物才能战胜猎物。 足足月余之后,青云城里便来了先帝旨意。徐宁远知道,天子也扛不住朝臣的压力了,苏无名这么久寸步未进,一直窝在拒北城,这样的结果不足以让任何人满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亘古名言,不是谁都敢用的,若无必胜的把握,用了此言回绝天子诏令。真要吃了败仗,那不光是他,连带着整个苏家都会失去天子的恩宠。 当即召集麾下一众将领,想要寻求一个折中的办法,既不主动与白狼军决战于原野,又不违背天子想要让禁军主动出击的诏令。 经过三天三夜的激烈争论,重将选择将除却禁军嫡系的五万各地郡军,当做诱饵送到完颜宣宝面前。不以建功立业为目的,只要能将白狼军的主力,带到拒北城与青云禁军决战,这五万郡军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也有许多少壮派将领反对用此计策,在他们看来,主动出击才是此时最佳的选择。完颜宣宝善于以细微处寻求战机,五万郡军一旦出击,必定难以回返,最坏的结果便是自折羽翼,叫五万儿郎白白送了性命,到了那时,白狼军依旧可以选择收兵回营,将决定战局的主动权交给对手,实在算不上明智的选择。 无奈苏无名到了这个位置,早没了心无旁骛的勇气,一味的瞻前顾后,注定了他的选择不会是险中求胜。 徐宁远作为当时军中的边缘人,自然要跟随郡军一起出战,做诱敌深入的饵料。苏无名召集将领议事时,站在最外围的小小致果校尉,三天三夜也没说一句话。 次日为了在明面上营造出禁军精锐的排场,五万郡军的装备倒是配得很足。徐宁远麾下那八百将士, 终于也混上了崭新的玄甲长枪。这也可以算是苏无名对郡军的一个补偿,战场上瞬息万变,稍不留神就是马革裹尸的下场。多一层铠甲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拿着民间匠人炼制的粗铁装备,一旦近身搏杀,三两招便会显露劣势。有了禁军装备的补充,这五万郡军才不至于一触就碎。 次日清晨,徐宁远与各地郡军,跟随五品游击将军肖汉鼎共同出击。与青云禁军铁板一块相比,区区一位五品游击将军,所能展现的话语权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再加上郡军早早的被定义为炮灰,军心早就涣散到了极点。 徐宁远望着死气沉沉的队伍,感慨一代名将苏无名竟然沦落至此。在他看来就不该将郡军与禁军分得如此清楚。这样非但起不了半点作用,逼得太紧还会适得其反。 如此愚蠢的决定居然能执行,可见苏无名权势之盛。毕竟自己如今人微言轻,说得再多也不顶用,要想在军队里待下去,首先就得服从,然后再努力活下来。剩下的便要靠自己一刀一拳去拼,等到自己攒下足够的军功,才能一步步去晋升。 很快这支军队便到了赤云峰脚下,名义上的军队首领,游击将军肖汉鼎也是满面愁容。这首战失利的黑锅,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扣在了自己身上。谁叫他在一众将领中,算是最没背景的倒霉蛋,心中再有不忿,也只能硬接下来。 完颜宣宝听着帐外传来的一道道紧急军情,实在很难重视起来,青云大军也太瞧不起他了,就这点战力的乌合之众也敢主动出击。莫非统军大将想以这些人马当作投靠须弥陀国的投名状? 青云蛮子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与众不同,这位名望颇高的镇国大将军,居然是个视兵卒性命为草芥的草包统帅。他懒得再去多想,不管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须弥陀国最强悍的勇士,会用铁蹄与大刀再度塑造荣光! 大帐中很快传下一道军令,手下狼将呼延玄铭接下军令。约么一炷香光景,点齐十万兵马,正面迎战来犯的青云郡军。 两军相距不足十里,在须弥陀国如狼似虎的白狼军将士眼里,这些斗志全无的青云人,如同引颈待戮的圈养牲畜般,只会是一触即碎的下场。 三十出头的游击将军,盘算着自己的退路,麾下八千嫡系决不可白白折在赤云峰下。这些人几乎是自己仰仗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底,白白葬送在这里,日后他还能拿什么去东山再起。 心中既然有了计较,他便不着痕迹的朝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很快混迹在兵卒中的这些人,带着各自手下士卒慢慢的转移到了队伍最后方,只要两军一接触,那这八千嫡系兵马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撤走。 徐宁远端坐在一匹浑身如墨染般的壮硕神驹身上,冷眼旁观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荒唐景象。与他人一味退却不同,他开始仔细的观察着周围地势。大战若起,中军必被冲散,游击将军算盘打的到是不错,可惜五万郡军里也不全都是傻子,他想保存实力,别人也想,总不能两军还未接触,身为主将的他便带头逃窜吧。同样是战败,青云皇朝容许将领败退,但决不容许未战先逃,众目睽睽之下,他将亲信嫡系放在队伍最后方。 待会大家都留着力不肯为他出力,他又当如何收场,再不情愿也只能将自己家底先掏出来,先与须弥陀国大军碰上几个回合,才能伺机撤退。 白狼军靠得越来越近,领头大将呼延玄铭胯下所乘那匹约么六尺高的灰狼,从血盆大口中吐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凶残的双目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支军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之尽数撕碎。这位年逾四旬的壮年悍将,满脸的轻松写意,淳亲王早就说过,这些人是来送死的,正好此次出征至今还未曾屠过一座城池。手下的儿郎们憋的时间太久,也不是好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杀个痛快。 徐宁远从背上取下长弓,拉满弓弦,一道箭羽朝着百步外的灰狼破风而去。他可不是受窝囊气的主,该出手时比谁都果断。 身后的八百甲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跟着便是一轮箭雨射出,不讲半分道理。 随后徐宁远在八百死士的保护下,一马当先杀向敌阵。“男儿凡事不可先言退,方可成就大业!” 如雷贯耳的高呼声,一时间响彻整个空旷的呼尔贝伦草原,徐字营边进边射,丝毫不给呼延玄铭喘息的空间。整个徐字营眼里只有敌军主将,擒贼先擒王!想要改变战局,唯一的机会就是杀掉或者劫持敌军主将。 身后的游击将军此时进退维谷,原本的计划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袍玄甲小将完全打乱,无论如何也只能暂且跟上他们,与天狼军碰上一碰。此次出击的郡军心底都压着一口恶气,眼看有人出头,胸中热血瞬间被点燃,一个个年轻校尉带着本部人马跟在徐字营身后,脱离了郡军队伍。 威风凛凛的壮硕灰狼,被徐宁远全力一箭射中了额头,坚硬的头骨被来势汹汹的箭羽击碎,奄奄一息的瘫倒在地。呼延玄铭怒不可遏,两军对垒尚未碰面,他便折了坐骑,狼乃须弥陀国的图腾,也是他最亲密的战友,此仇不报有何面目回去见淳亲王殿下。更可恶的是,罪魁祸首不但不逃,居然还敢带着区区八百人,就直冲中军腹地。连环箭羽已经射出不下十轮,身旁亲卫接连倒下。他只能用儿郎们的命,替他挡下箭雨突袭。十万人马聚集在一处,人多反倒成了白狼军的劣势。前后相隔不下十里地,军令难以通传。 万余精锐想要以人海战术湮灭徐字营这个变数,可徐宁远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整个阵型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的将白狼军撕开了一道口子。 整个徐字营并不恋战,遇上难以突破的防守强硬之处,一击不中便迅速绕开。身后那些其他的校尉,也有样学样,给白狼军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谁说炮灰不能成事。 这五万郡军若是摆开阵型与白狼军正面决战,那这场战事多半只会是一边倒的结局,现在未见败势,究其根本便是这些郡军各自为战,相互间的配合虽然不行,可自成一军各打各的,就不一样了。每支小股部队的主心骨统军校尉,平日里牢牢的掌控着麾下士卒,熟知自身优劣所在,令行禁止如臂指使,只要打法没有大的问题,便能发挥出远超军团作战的实力。 白狼军则恰恰相反,主将被徐字营困住,军令难以传递,慌乱之间不知该如何应付,只能被动的等着被青云各部郡军冲击。十万人马如同一条巨蛇,被几十拨人马分割成了数段,首尾不能相连。 不知不觉间,徐宁远竟然已经杀到了白狼军帅旗前,没有半分犹豫挥出一刀,将数丈高的帅旗砍倒。 呼延玄铭口中一咸,一口心尖血从口中喷出,从军数十载,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提着双锤与徐宁远战在一处。 一身神力没有丝毫保留,恨不能下一瞬便将此人的脑袋打成碎末。徐宁远年纪虽幼,然则战力非凡,与白狼军狼将斗得旗鼓相当,隐约还有几分游刃有余。 加之呼延玄铭坐骑被杀帅旗被斩,自然心乱如麻错漏百出,不到半炷香光景,已有败势。徐宁远寻了他的破绽一刀劈出,将他左臂斩下。再一刀呼延玄铭的头盔被劈下,好在有亲卫杀出挡住了徐宁远的下一刀,呼延玄铭才得以逃脱。 代表着白狼军狼帅的头盔落入徐宁远手中,当他正要继续追杀呼延玄铭之时,白狼军大营中又有十万人马冲出,徐宁远眼看今日难以再僵持下去,索性提枪高举呼延玄铭帅盔,高呼道:“狼帅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一边高呼一边打出撤退旗语,通知各部撤退,自己则准备留下来断后。白狼军狼帅地位崇高,若呼延狼帅真的战死在此地,十万白狼将士都难逃罪责。 此前战事顺风顺水,白狼军又在青云境内连战连捷。今日遭逢敌人毫无章法的乱战袭扰,又有狼帅帅盔为证,十万白狼军军心一散百师溃,呼延玄铭麾下数位狼将无心恋战,带着数万将士掉头败退。 青云郡军各自分散退兵,朝着拒北城撤走,徐字营被呼延玄铭一万亲卫死死咬住,这位狼帅受此大辱,即便身体已经受了重伤,也不肯回营治伤,不将这八百人杀光雪耻誓不罢休。 徐宁远边打边退,单论个人战力,他不惧呼延玄铭半分,可麾下将士不可能人人如他这般强悍,眼看追兵越聚越多,索性把心一横,再度将徐字营分兵。 自己只留下十余人,远远的吊着追兵,呼延玄铭的目标只有他,人多了反而不好摆脱追兵。再不济真把他往绝路上逼,也能换掉百十来个白狼兵。 第79章 出其不意 作为名义上的郡军统帅,游击将军肖汉鼎至今不敢相信此战居然能打得如此激烈。比起最初设想中的一触即碎,现如今的战果不可谓不成功。 虽说此役算不上是青云郡军胜出,单就战果而论,他们依旧以少敌多,斩下了白狼军接近八千多敌寇的头颅。 自己这边的损失当然也不会小,白狼军人数与战力优势摆在那里,青云郡军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左右的将士战死在赤云峰下。 大战过后的疲惫席卷而来,徐宁远身旁留下的十几骑,拖着呼延玄铭的亲卫军,离拒北城越来越近,这位狼帅如此坚韧的意志力,让身为敌人的徐宁远都有些敬佩。失了一臂仍旧不肯退兵,再拖下去说不好命都能丢在这里。无愧于视荣誉比命还要重的天狼勇士。 若此刻安坐在拒北城里的那些将军,也有如此胆识,青云皇朝何至于短短数月连失三郡。 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跟在身旁的这十几个弟兄,早就没了半分多余的气力。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徐宁远目光越发的坚毅,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真的要把命送在这里了吗? 手下这些弟兄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家主死在这里,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路,想要让徐宁远先行撤走。 徐宁远怎会忍心抛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随即调转马头,拉开手中弓弦接连射出数箭。一道道身影从马上跌落,发出阵阵哀嚎声。 即将被天狼军围住的徐字营十余骑,没有一人心生退意。既然无路可走,那徐字营便唯有死战。 几人的弓弩不断的收割着天狼军的生命,可惜这些士卒早就得了狼帅死令,身为亲卫便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日前方之人不死,这场追杀就只能誓不罢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早已撤走的一众郡军,竟然没有选择直接撤回拒北城,反而回返至此救援徐宁远。 徐宁远转头望了一眼这些突然出现的徐字营回返部众,还有方才跟随他一同冲锋的其它郡军部众。心底燃起丝丝暖意,这才是生死相依的同袍之情。 这些人的突然出现,让狼帅呼延玄铭越发的气急败坏,眼看就要生擒此次战事失利的始作俑者,谁知再一次横生枝节。眼看援军势大,一时间气急攻心,口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随后便昏死了过去。 手下狼将眼看事不可为,主帅又危在旦夕,只能下令此事作罢立即回返与主力汇合。否则呼延玄铭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亲卫又在此折损,天大的祸事算在他们头上,可不是区区一个狼将能扛得住的。 徐宁远被前来接应的一众郡军护在中间,确认天狼军没有跟上来的迹象。大军这才立即开拔,准备返回拒北城。 一路上这些郡军将领将徐宁远围作一团,大都对此次战事中身先士卒的致果校尉十分敬佩。正是因为有了这位校尉在前奋勇出击,才让郡军得以保存大半实力,有了战果便能昂着头颅回去,也好教这些门缝里瞧人的大人们,好好瞧瞧郡军不比禁军弱上半分。 所以当徐字营这些士卒找上他们,请求施以援手之际,这些郡军首领并未推辞。北境战事才刚刚开始,郡军与禁军之间有了这回把他们推出去当炮灰的嫌隙,那位镇国大将军日后必定还会逼着他们继续当炮灰。 第80章 封赏 郡军只要没有死绝,那些脏活累活吃力不讨好的破事还得摊派到他们头上。游击将军多半是靠不住的,真要找个主心骨,这位徐校尉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至少跟着他,打起仗来痛快不说,还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待郡军剩余人马尽数收拢回拒北城,苏无名并未对他眼中的这些乌合之众有任何改观。反倒对天狼军的战力起了轻视之心。毕竟这五万青云郡军虽是败退,战果却是须弥陀国进犯北境以来最为显赫的一次。 军报上一众校尉更是将带头出击的那位七品致果校尉,比作了青云神将,以区区八百骑军,生生砍下白狼军帅旗,逼得须弥陀国那位淳亲王麾下大将呼延玄铭,都差点身陨赤云峰下。 他虽贵为此次统军出征的最高统帅,也不好在明面上压低徐宁远战功,青云开国皇帝赵破奴崛起于微末之间,对底层军卒的境遇很有体会。因此兵部核定军功时程序极为严谨,各部将领都要到京城述职,对军功评定有异议者,甚至可亲至军法司上诉。 如此一来,只要郡军中有人活着,他便不能抹杀此次战事中,带头出击的这位小将的军功。 既然要说实话,身为主帅的苏无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做此决策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决议当日,若不是自己力排众议,命郡军单独出击,此时是何结果尚且难料。经过他的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北境最高统帅的军报也递了上去。 苏无名的军报之中,自然没少贬低天狼军的战力,两倍人马对上郡军都没占到便宜,即使他一贯的打法不擅长主动出击,却也有了与须弥陀国主动决战的想法。 如此一来,郡军的功劳也会被削去几分,反正这些人也不是他苏无名的嫡系,得到朝廷的封赏再多与他也没有多大干系。在天子眼里对手的强悍与否,从来不是他需要去关心的。只要战事结果能如他所愿,须弥陀国这些狼子野心的贼寇能被打退,北境三郡之地能顺利收复,其他的事情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过多久,兵部的那道嘉奖令,便送到了西疆。此次兵部评定战功,综合了各级将领的军报,又是北境长久以来第一次战损相当的对战。首功便算在了徐宁远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致果校尉头上,朝廷封赏之重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首次随军出征,徐宁远的军职,便从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提升到了从五品上的游骑将军。品阶甚至高于那日率军出征的游击将军肖汉鼎半阶,苏无名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忍下。 只要郡军还掌控在他的手下,一切都还来得及去弥补。一个军中没有半点根基的小小校尉,做了游骑将军又能翻出多大水花。 原本就亲近徐宁远的一众将领,神情皆有振奋。一起经历了生死大战,也算得上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今后再有战事,有了徐宁远这个主心骨依靠,郡军说不定能有出头之日。 接下来的战事走向,完全背离了苏无名最初制定的方向,青云大军放弃死守拒北城,这位统帅为了给自己的亲信多赚些军功,直接摒弃了上次战事打出奇效的郡军。选择以十五万禁军兵力直面天狼军,而新晋游骑将军徐宁远与游击将军肖汉鼎则奉命坚守拒北城。 完颜宣宝不知从何处探知了青云禁军的动向,三十万天狼军倾巢而出,将十五万禁军围困在赤云峰下的一处河谷之内。 须弥陀国这位声名不显的淳亲王,远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即便早早占据了巨大优势,也不愿贸然出击,他要将青云国这支禁军,围困到再无半分斗志,才会选择与之决战。 苏无名所带军资粮饷最多也就能支撑一月,而天狼军身后的赤云峰大营中,储备着从北境三郡之地掠夺而来的巨额财富,僵持上一年半载也不会有此困境。 当时在苏无名准备率军开拔前夕,郡军各部将领都曾前去劝阻,天狼军战力卓绝不可小觑,可这些话落在心高气傲的禁军将领耳中,无异于是在打他们的脸。世人皆知青云禁军乃青云皇朝军中精锐,区区郡军岂能与之同日而语。既然郡军都能以少敌多,那须弥陀国的这些野蛮贼寇又能强得到哪里去。 两位留守拒北城的五品将军,多次劝谏无果,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任由苏无名将十五万精锐尽数带走。 很快主力被围的消息便传到了他们耳中,游击将军肖汉鼎当即便决定要亲率郡军前去救援,官阶高过他半级的游骑将军徐宁远,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立主坚守不出,应当立即上书朝廷请求加派人手增援拒北城。 游击将军肖汉鼎当即大怒,痛骂徐宁远公报私仇,视袍泽安危于不顾。徐宁远并未与之争论,而是当着留守郡军各部将领的面,在舆图上标注了完颜宣宝各个位置的驻兵情况。这些日子他老是寻不到人影,为的就是亲自探明天狼军的虚实。徐字营化整为零,尽数派出铺在赤云峰下,总算将完颜宣宝的意图探明。 这位淳亲王之所以围而不攻,等的就是拒北城空虚之时,好不费吹飞之力攻下这座南下门户雄关。明面上三十万天狼军尽数驻扎在赤云峰下,暗地里却又抽调出五万精锐,藏兵于拒北城西的沃伦谷中。只要郡军离城驰援,用不了半日,这支伏兵便能将拒北青云城上的旗号,尽数换作他们须弥陀国的亲王旗号。 肖汉鼎懊恼自己险些铸成大错,真要失了拒北城,青云皇朝的半壁江山危矣! 须弥陀国一旦撕开这个口子,日后便可以拒北城为枢纽,进可直取青云腹地,退可据守雄关。又有北境三郡的马匹产地做后盾,只要须弥陀国统军之人不是草包,用不了多少年,便能将骑军壮大,彻底成为扎在青云皇朝北境的巨大威胁。 肖汉鼎知晓自己误解了面前的青年将军,诚心向徐宁远告罪,对这位后辈的才干远见心悦诚服,自愿将麾下八千士卒交给他来指挥。 眼看北境局势不容乐观,瞬息间恐有大变,越来越多的将领开始把手中兵马,交到徐宁远手中统一指挥。 面对完颜宣宝这样的对手,拘泥于常规战法,只会处处处于被动,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可建功。徐宁远既然已经将拒北城中绝大部分郡军的指挥权捏在了手里,自然要强化自己的军中的影响。在征得各部将领的首肯之后,四万余下郡军,加上北境三郡收拢而来的两万游兵散勇,共计六万人马全部打乱之后,再从中挑出两万精锐加以训练磨合。 又在拒北城中故意放出风声,朝廷不日之后将会再派遣二十万大军前来驰援,稳住军心的同时,又让完颜宣宝多了几分忌惮。 半月之期一晃而过,再拖下去真等到粮草耗尽之时,十五万青云禁军迟早会沦为天狼军的刀下亡魂。苏无名肠子都快悔青了,只恨自己刚愎自用,没有听从部下劝阻,以至于落到了如今这番田地,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走。 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后还是逃不过天定的命数。血红色的眼珠,死死的盯着桌案上的舆图,想要摸清楚天狼军的弱点。可惜完颜宣宝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整个天狼军的阵形如同铁桶一般,青云大军的十几次突围皆以失败告终。 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留在拒北城里的这数万郡军了,朝廷派兵支援铁定不可能立马到位,总得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从其它驻军卫所调兵。别的暂且不论,光是粮饷军械的筹措就得花费大把的时间。 北境局势糜烂,本就是一个烂泥潭,一旦涉足其中,再想从中脱身无疑是难上加难。二十万先遣大军真要血本无归,连带着青云皇朝的根基都会有所动摇。为了阻挡天狼军,天子已经动用了禁军,再动用其它力量,则需从长计议。 世家大族的势力早就遍布朝野,有利可图之时,自然谁都愿意从中分得一杯羹。真到了局势不稳胜负难料之时,想再从这些人的虎口铜牙里,拔出一兵一卒比登天还难。 相比犹如困兽的苏无名,拒北城新的掌权者徐宁远,这些日子算是忙得焦头烂额。 战场上两军对垒,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两边都在等一个出击的机会,徐宁远盯上了完颜宣宝埋在沃伦谷内的五万伏兵。完颜宣宝自打围住了青云皇朝这支主力禁军,便将目光钉死在了拒北城这座北境第一雄关之上。 按理说一旦主帅被围,留守军队若不去发兵救,日后必定会被秋后算账,安上见死不救的罪名。完颜宣宝这招用在北境其余三郡,一向是无往不利,到了拒北城却没了半点用处。 半个月都快要过去了,拒北城里的守军依旧没有半点想要出城救援的意思,就像是全然忘了主帅还被围困在赤云峰下一般。 完颜宣宝早就得了城中探子传回的密报,如今城中掌权之人,就是那位差点斩杀了呼延玄铭的青年将军。联想到之前青云统帅将这些人当做炮灰,送到天狼勇士面前引颈待戮,守城郡军不肯救援也算情有可原。结果虽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青云皇朝军方这两种势力之间的关系,必然埋下了不小的嫌隙。 搁在平日里,碍于统帅的权威,还能将这些不满给压下来。如今整支禁军队伍危在旦夕,就连主帅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尚且难说,谁还会去在乎他们的死活。 一连串的变故下来,让完颜宣宝的好算计落了空。混杂在拒北城里的探子,好不容易突破封锁,传来的另外一则重要消息,实打实的让他有了迫切拿下拒北城的心思。 据探子回报,快则十日迟则半月,青云皇朝的大批援军,便会抵达拒北城。有了苏无名这个先例摆在前头,青云大军必然不会再与天狼军主动决战。这样长期僵持下去,只要平衡不被打破,两方中的任意一方都难以奈何得了对方。 攻不下拒北城,须弥陀国再想挥师南下,无异于痴人说梦。等援军赶到之后,即便青云大军战力不如须弥陀国。只要有此雄关作为青云屏障,天狼军就算将此城再围困上数载,也不见得能有突破壁垒的机会。 完颜宣宝甚至在某一刻动了全力攻下拒北城的心思,想要将大军一半以上的战力用在此处。可三十万天狼军此次出征的主要目的,仍然是将北境三郡之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若攻城损耗的兵力太多,以至于之后无法应对青云大军的反扑,保不住北境三郡之地,等他回到须弥陀国,朝堂上那些如同豺狼虎豹般的政敌,可不会放过这个从他手中夺权的好机会。 贵为淳亲王又如何,深得国主信任又如何,权利斗争的残酷,身在皇室他看得比谁都多,也比谁都清楚。国主的位置只有一个,哥哥坐得他当然也坐得,都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种,凭什么早出来的就能当国主,晚出来的便要做一辈子好臣子。 平日里对他恭顺有加的这些好侄子,真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日,岂能容得下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叔叔把持朝政,迟早要把刀子架上他的脖颈,才能安安心心的坐稳那把椅子。 多少心怀远大志向的一时俊杰,被权力所掣肘,完颜宣宝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未曾登上国主宝座,为须弥陀国建下不世之功。此次出兵他早就筹谋多年,笼络党羽上书数次才征得国主首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用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去冒这个险。没了三十万白狼军作为倚仗,回了须弥陀国他就要做回那个,空有爵位的闲散王爷。 第81章 夜袭 徐宁远身上的担子也不轻,与苏无名牢牢掌握十五万禁军不同,他手上这些人说到底,始终不是自己的嫡系。该怎么去用,又能用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甄别。苏无名将郡军视作累赘,究其根源也是理不顺错综复杂的郡军成分派系,不敢放手去用,不如借着敌人之手消耗一些。 徐宁远可没有那么厚实的家底能去挥霍,是好是坏也只能将就用着。等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再动真格的也不迟。好在他有朝廷敕封的游骑将军的官位名分撑着,才能名正言顺的统辖城中郡军。 等了完颜宣宝这么些日子,也不见沃伦谷内的伏兵有半点动静,看来这位淳亲王,比他设想的还要沉得住气。城中那些传得人尽皆知的假消息,早就该递送出去了才对。这些日子,徐宁远故意加派人手,日夜不息的搜捕城中细作,就是要给白狼军演一出好戏。以完颜宣宝的眼界,不可能看不出拒北城对须弥陀国的分量之重,要远胜于十五万禁军的头颅。 拿不下拒北城,驻守在北境三郡的白狼军,便过不了安生日子。只要青云皇朝腾出手来,必定会发兵攻伐须弥陀国以图收复失地。长此以往国中的有生力量,就不得不消耗在呼尔贝伦草原之上。这样长久僵持下去,非但占不到太多便宜,还会平白给须弥陀国增加不小负担。 徐宁远抛开满腹疑惑,顾不上再去理会这些烦心事。既然天狼军不来攻城,那他就用整合之后的郡军,主动出城寻求战机。柿子还得挑软的捏,人数最少的沃伦谷伏兵,无疑是此时唯一的选择。 沃伦谷与赤云峰间隔不算太远,最多五个时辰,便能互相驰援。战事一旦打响,青云郡军必须速战速决,只可就地猛打绝不可追击过深。 当夜子时,徐宁远安排此次出城夜袭的两万骑军,早早地喂饱了战马,还给马蹄上裹好了布匹,出击将士一律舍弃辎重,只允许携带弓弩大刀,身着轻甲,连人带马摸到了沃伦谷附近。 夜已深了,前方的天狼军营帐中一片宁静,稀稀疏疏的错落分布着几盏火把,不起波澜的枯燥日子过久了,连带着巡视的卫士都有了些许困意。他们在此处窝了好些日子,始终未曾接到王爷出击攻城的旨意。 再精锐的将士也难免生出些懈怠来,与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同,青云蛮子十几万主力,早就被围作铁桶一般插翅难飞,又听自家将军说起守城的士卒,尽是些残兵败将不足为惧。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又松了几分,更加不把青云人放在眼里。 又是一个时辰光景转眼而逝,营帐中的篝火又黯淡了几分,围坐在火堆旁的那些小卒,开始垂着头打起了瞌睡。 距离寨门不足十丈的土堆后面,青云郡军派出的几队斥候,小心翼翼的探出了半个脑袋。仔细的查看着白狼军大营内的各处布局,还得摸清白狼军各队卫兵巡视路线的空隙。 很快这些斥候便把收集到的所有讯息送到了徐宁远跟前,从一张张斥候递来的路线图上,不难看出完颜宣宝治军极为严谨,密密麻麻的巡视线路密布整个天狼军大营,几乎不会给任何企图袭营的对手半分机会。 只可惜,天狼军自打入了北境,连破数郡如履平地,尚未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能挡住他们。军中将士由上而下,不知不觉间滋生了骄狂情绪,这才给了徐宁远机会。 眼看前方敌军大营布防如此松散,徐宁远长吐一口胸中郁气。这些刚刚聚集在一处的士卒在战场上,本就有着不可忽视的天然劣势,战力与天狼军这种成建制已久的强劲对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只有从细微之处着手,才能积累胜势。 天狼军大营中,驻军人数最多的北面,恰好处在风口上,以火攻最为恰当。剩下的几个出口,布下各两千人马作为伏兵,占据高地舍弃近战以消耗为主。 徐宁远再三嘱咐众将,宁可放开一个口子放走部分敌军,也不可与之死战被天狼军拖住。撤军号令一经发出,所有人必须在一炷香内,聚拢士卒按照拟定路线撤军。 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徐宁远带着负责袭营的一万骑军,由白狼军大营南寨杀入。一时间,如同黑色浪潮般的青云骑军,高举在手中的火把,点亮了这方天地,由南到北的强力冲击,很快便将整个天狼军大营点着。先前派出的斥候,借着夜色的掩护,拔去了不少岗哨。数不尽的天狼军将士,沉浸在睡梦之中,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青云郡军手中的大刀割去了头颅。约么半炷香之后,整个天狼军大营化作了一片火海,惨叫声与咒骂声不绝于耳。 驻扎在此处的天狼军的将领——脱脱不花,昨夜来了兴致多饮了几杯,直到徐宁远将他擒住,酒都还没醒透。头发散乱衣不蔽体的惨淡模样,倒是令人忍俊不禁。夜更深了,徐宁远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收割着如同草芥般的人命。 良久之后,整个天狼军大营,被熊熊烈火烧成了一片灰烬,滚滚黑烟翻涌升腾直冲云霄。 夜袭开始到现在,青云郡军约么花费了三个时辰光景,为了稳妥起见徐宁远传下令去,命众将即刻收兵回城。伴随着朝阳的第一抹光辉洒下,两万骑军浩浩荡荡的回到了拒北城。 第82章 愤怒 众将递来的军报大同小异,此次夜袭战果颇丰,天狼军几乎没有出现成建制撤走的情形。夜里刮起的那阵北风,帮了青云郡军大忙,成了敌寇的索命符,由南至北将天狼军大营烧了个精光。光是死于大火的天狼军士卒就不下两万,再加上各门伏兵守株待兔趁乱袭杀,五万伏兵能活着回到赤云峰的数目,竟然不足一万。 不待天明,完颜宣宝便从溃逃归来的士卒口中,得知了主将脱脱不花被擒,沃伦谷伏兵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整整五万儿郎,一夜间尸骨无存,如此沉重的打击,毫无征兆的降临到他的头上,一脚踩空急火攻心,差点摔倒在地。 完颜宣宝面色阴沉不定,虚弱的身子倚靠在王座上,双手颤抖得厉害。接连咽下数杯烈酒之后,脸上才浮起几分血色,堪堪稳住了心神。无处发泄的怒火,只能撒在被围困了半月有余的十五万青云大军身上。 这位一向沉稳有加的须弥陀国淳亲王,军帐中的摆设摔得遍地都是。数道军令接连从他口中发出,转眼便送到了麾下狼帅手中。天狼军今日就要全力出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覆灭这些青云蛮子。 等他腾出手来,攻下拒北城之后,定要将那个屡次给他制造麻烦的黄口小儿碎尸万段,再屠尽整个拒北城的所有活人,给枉死的儿郎们陪葬。 被困在河谷中的青云禁军,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上五日。青云禁军数次尝试主动出击,都未能突破天狼军的封锁。苏无名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既然双方还有一次决战的机会,那他就要抓住这个机会赌上一把,即便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也得从天狼军身上啃下几块肉来。 唯有死战报国,陛下才会念及与他苏家所剩不多的那份香火情。苏家下一代儿孙只要不作死,便能体面富足的过完这辈子。这位还未到暮年的镇国大将军,在被围困的半个月里,衰老得不成样子,满头的银丝随意披散在肩膀之上,从他身上很难再看出,如之前那般气宇轩昂的模样。 天狼军的攻击来的很突然,双方人马刚一接触,就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完颜宣宝早就下了死命令,要将青云蛮子杀得片甲不留。 双方层层堆叠的尸体垒得越来越高,脚下这片河谷被流不尽的鲜血染成了赤红色。苏无名一咬牙将自己手下最为精锐的一营人马,推到了双方对垒的最前沿。 都到了刀架在脖颈上的紧要关头,留下再多的人手也是徒劳。不如就让麾下儿郎死得体面些,能换掉一个是一个。 战事越来越焦灼,天狼军依旧牢牢占据着胜势。 二十五万天狼大军,日夜不休的对青云禁军展开了车轮战攻势。 每日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尸首数目,高达万具之多,苏无名在退无可退的艰难境地中,找回了刻在骨子里的军人血性,若他的命注定要留在这里,他要站着死! 麾下禁军跟随他南征北战十余年,早已心意相通,眼看主帅心怀死志,士气又壮大了几分,应对来势汹汹的天狼大军全靠这股意志支撑。 五日之期一晃而过,禁军偌大的粮仓空空荡荡,已经搜不出半粒米粮来。所剩士卒不足一半饿殍遍地,天狼军的攻势依旧不减。苏无名与一众将领已逾三日未曾用食,以往最为金贵的战马都被将士宰杀烹食殆尽。 明眼人都能看出,青云禁军危在旦夕,全军覆没不远矣。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这几日以来接连作战的巨大疲惫感,席卷了整个大军,青云皇旗下多了几分以身殉国的悲壮。身子骨弱些的将士,连提枪据敌的气力都快要丧失,更多的人一睡不醒踏上了黄泉路。 完颜宣宝神情淡漠的望向青云大营,不绝于耳的厮杀声在山谷中回荡,似是死神夺命的乐章奏响。尚在进行困兽之斗的青云士卒,如同麦茬般成片的被天狼勇士手中大刀收割着生命。 中军大帐终于被天狼军攻破了! 苏无名浑浊的双目里流下两行血泪,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了,戎马一生死又何惧,只是十五万儿郎的性命不该白白葬送在他手里。 鱼贯而入的天狼贼寇,早就杀红了眼,只要斩下眼前的老者,王爷许下的丰厚赏赐,几辈子都花不完,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身后的青云禁军挤出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毅然决然的挡在了主帅面前,厚实的人墙在触之必死的天狼刀锋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一道道身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迎着刀锋拿血肉堵住了被撕开的缺口。 徐宁远并未选择按兵不动死守据北城,完颜宣宝在沃伦谷吃了大亏,不会无动于衷,咽下这口恶气。此时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力图将围困在赤云峰下的青云主力全歼,再图谋拒北城。 个人意气与家国大业相比不值一提,他苏无名可以算计青云郡军,徐宁远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五万青云儿郎白白枉死。 今夜的拒北城空空荡荡,只余下不足三千人马守城,六万守军主力趁着夜色悄然出了城。 即便他们整合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依旧不足以与天狼军正面对垒。那这无边的夜色,就是徐宁远最好的屏障。 六万郡军一路畅通无阻,徐宁远亲率斥候营率先出击,如同一张暗夜编织的巨网,收割着天狼军的耳目。 只有扼住天狼军的咽喉,才能让战局重新回到均势,完颜宣宝孤军深入青云腹地,所倚仗的便是自三郡掠夺而来的海量物资。围困苏无名之所以能占尽胜势,就是看准了禁军缺少补给禁不起消耗。 为今之计,徐宁远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夜趁机攻上赤云峰后营,断了天狼军的供给。须弥陀国最近的粮仓距赤云峰大营,也有着不下千里之遥。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补足天狼军继续深入所需的粮资。 第83章 下山 河谷内的战事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双方舍弃了所有的战法,回归到了最为惨烈的白刃近战。 想要毫发无损的杀掉对手,无异于痴人说梦,最好的结果无非是以伤换伤,伺机结果对手。 近战所能倚仗的便是将士们手中的大刀,青云刀与天狼刀不分伯仲,交织在一处,一时间难分难舍。 青云禁军残部靠的是意志支撑,天狼军靠的则是泼天军功激励。一刀一拳又或是一腿都有可能,决定各自的生死,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得到命运的垂青。 在人迹罕至的赤云峰后山,六万将士一路披荆斩棘,迅速向前横推。 山道崎岖难行几乎无路可走,为了藏匿己方动向,大军自出城以来,并未明火执仗而行。而是依托着稀疏的月色,慢慢靠近天狼军后营。 行军途中虽早早地派出了不少斥候探路,可山中林深路险,还是有不少士卒从山崖间跌落谷底丢了性命。只要是战争,总会有牺牲,只能提醒身后的弟兄们,多加留意脚下,减少此类伤亡。 直至夜色渐浓,拒北城里的六万守军才艰难的翻越了赤云峰,整支大军盘踞在天狼军大营上方,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自林间山崖处俯瞰而下,可以清晰的瞧见山下情形。青云禁军被天狼军死死的围困在河谷之中,最初出征的十五万大军所剩士卒不足半数,厮杀声隐约在耳旁回荡不息。 徐宁远麾下士卒眼看昔日袍泽身陷险境,满口银牙都要咬碎,恨不能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杀个痛快。 徐宁远不敢大意,他也很想救下山下这些弟兄,可现在天狼后营未破,还远远不到全军下山营救主力的时机。 早在大军开拔之前,他便料想到禁军处境不容乐观,郡军一旦知晓此事,必然不忍作壁上观。若是到了夜袭的紧要关头,部下不顾军令,脱离大军前去驰援,那今夜大计多半要半道夭折。 出兵前徐宁远巡视诸军,奉劝士卒以青云大业为重,只要将天狼军后营攻破,行军补给切断。那他们就是青云最大的英雄,拒北城后方的亿万黎民百姓便能远离战火,收复北境三郡失地也将指日可待。有些选择从开始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郡军将领早早的分散到了各部之中,安抚着手下士卒从心底燃起的战意。他们只有把这种痛彻心扉的无力感,转化为对天狼军无尽的恨意,才能抚平徘徊在胸中早就压抑不住的愧意。 时间流逝一息,就有一位袍泽战死。这些同样热血难凉的战士,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不需要任何人再去约束,更不需要谁前去提醒。山下无数袍泽血染沙场的悲壮,时刻警醒着他们,青云军人的傲骨不容被玷污。 整合尚且不足一月的这支郡军,似乎衍生了一种独特的气势。此时此刻的他们,杀气沸腾无人可阻! 很快青云这支神出鬼没的郡军,距离天狼军后营只余下不到五十丈距离,方才居高临下,早就将后营里的情形探知地清清楚楚。 原地休整了半盏茶光景之后,徐宁远依旧身先士卒冲向了天狼军后营。五千左右的守粮军士,早就将心思都放在了河谷中的战事进展之上。 杀意沸腾的青云士卒如同下山猛虎般,几十息间便攻破了宅门,肆意杀戮着眼前惊恐的天狼士卒。自青云郡军入营不到一盏茶功夫,五千守军便被屠了个干净。 占地颇广的后营中,伫立着几百个储存粮草的库房,随意打开库门,映入眼帘的是数不尽的粮食财帛。 若今日不能将天狼军后营里的粮草焚毁,日后单是凭借这些粮草储备,完颜宣宝就算在北境立足十年也不会有后顾之忧。徐宁远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下令将整个天狼军后营中的所有库房之上浇透了火油。 青云郡军并未将所有库房在此刻点燃,而是在后营最显眼的位置点燃了几座库房,六万雄兵吟唱起气势雄浑的青云入阵曲,数里之外依旧清晰可闻。 只是烧了后营,也太便宜天狼军了,徐宁远弄出如此声势,就是要引来山下的驻军,唱一出引君入瓮的好戏。 巨大的浓烟从山腰上升起,很快便有人发觉后营的变故。完颜宣宝负手而立,一对浓眉拧作倒八字,眼中燃起团团火苗,一双铁拳紧握额角上青筋暴起,又是他!不久前的血海深仇尚未了断,还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粮草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摆着是把他完颜宣宝当软柿子捏了,仇敌见面分外眼红,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在赤云峰上一并收拾了也好。 完颜宣宝甚至顾不上多看一眼,即将被拿下的青云主力,坚毅的面容冷若冰霜,决然的开口下令,立即抽调出八万天狼军回师后营。 后营能否保住,关系到天狼军在北境的存续大业。作为一军主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从须弥陀国中调集军粮,需要耗费惊人的人力物力乃至时间。天狼军等不起那么久。后营若失,半月之内撤不回须弥陀国,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如同眼前青云主力一般无二的下场。之前一路扫荡北境三郡,几乎将三郡之内的所有财富收敛一空,回返途中他们的处境,如同深入荒漠,必然得不到太多补给。 所以,无论山腰上那位诡谲非凡的宿敌,给他准备了多少记后手,他都要夺回后营。 六万大军严阵以待,非但不见任何慌乱,反而像极了藏锋已久的利刃。数次与天狼军正面碰撞不败,加之历经敌寇与袍泽的鲜血洗礼,这支不被任何人重视的杂牌军,渐渐成长为恐怖的战争巨兽。此刻,郡军无惧任何敌寇! 此生既为青云甲,死后当为青云魂! 山风猎猎,浓烟又拔高了几分,山脚下的天狼军,脚程很快,两军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万张嘴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如同降世的恶龙咆哮。 天狼军先头部队距离后营前摆好战阵的青云郡军,只余下不到五百步距离。 青年将军面色如常,极为淡然的举起强弓,拉满了弓弦,瞄准走在最前头的郎将,一箭射出! 稀疏的月色还来不及在箭身上多留下些冷光,羽箭便没入了狼将额心之中,迸发出几缕血线,身形被这股巨大的冲力带出数步,随后便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身后方阵中的郡军战士,一轮接一轮的箭雨逐次射出,压得山下的天狼军抬不起头,这五百步的距离,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84章 袭击 完颜宣宝锐利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身旁的侍从顿时心领神会,营中号兵鼓起腮帮,吹动了代表全力出击的牛角军号。 厚重高昂的号角声在空中回荡,似是一道道催命符篆,原本萌生退意的天狼军将士,只能硬着头皮返身往山腰上冲击。 徐宁远箭如连珠,短短数十息光景,便精准的点杀了数十人。 身后杀意沸腾的郡军将士更是没有半分保留,一道道箭雨将五百步内的天狼军阵覆盖得密不透风。 天狼军不计代价的冲杀,终于还是有了几分成效,越来越多的士卒朝着郡军靠近,眼看便要杀至跟前。 徐宁远转变战阵麾下郡军依次后撤,只留下万余人马与杀至跟前的天狼士卒战至一处。这些冲破箭雨封杀的士卒,或多或少身上都背着些伤势,战力不在巅峰之时,何况近日各部以车轮战法消耗青云主力,本就疲惫不堪,还来不及回营休整,又遭逢后营生变不得不疾驰至此。 徐宁远麾下士卒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以少敌多不显败势,死死的牵制住了足足七万天狼大军。 双方厮杀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徐宁远再度变阵,残余的七千士卒转身撤入天狼后营,杀红了眼的天狼大军,紧随其后也跟着追了进去。 完颜宣宝停在后营之外,眼皮跳得有些厉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多年征战沙场,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莫非青云人有诈! 七万大军已有超过半数将士入了后营,完颜宣宝一把夺过身旁号兵手中的牛角长号,吹响了急促又凄厉的退兵号角,谁知此时原本撤走的五万青云人,又从林间回返,杀向来不及后退的天狼后军。 徐宁远这七千残兵从方才留好的寨门处退出了天狼军后营,点燃早早备好的巨大草球,用临时制成的简易投石器,将火球抛射至天狼军的后营之中。 一时间这座早就被浇透了火油的粮仓,在接触到草球的一瞬间便蹿起了巨大的火苗,很快火势蔓延到了整个后营之中。漫天大火如同一尊吞吐烈焰的巨兽,将困在后营中,还来不及逃跑的一众追兵烧成了灰烬。 前后两处都被青云大军夹击的天狼军将士,心急之下只能选择强行从大火中脱身,一道道被火焰所覆盖的身躯,在后营中横冲直撞,火势反倒被他们的身形带到了各个地方。 徐宁远横在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这些被困在大火中的天狼士卒,想要脱困比登天还难。即便真的能逃出生天,也存不下多少战力。 很快徐宁远带着麾下七千将士,冲到了后营前门,五万先行撤退的士卒。远远的以弓箭拖延着完颜宣宝,让三万天狼大军进退不得。 后营中的火势越来越大,后营边上这些士卒的脸庞被炙烤得有些生疼,徐宁远指着完颜宣宝,轻轻的晃动手指,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目光在夜空中碰撞到一处,似是无声的宣战。从此刻起,那个拒北城中三日插不上一句话的无名之辈,终于有了在敌军主帅面前傲然而立的资格。厮杀声连绵不息的呼尔贝伦草原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呜咽声凄凉又悲壮。 徐宁远轻笑一声,抬手举起手中硬弓,毫无顾忌的射出一箭。围在完颜宣宝身旁的一众亲卫,心神一紧,不敢有半分大意,迅速在自家主帅面前竖起数道盾牌。十余息之后,完颜宣宝身后那面亲王龙旗,约么碗口粗细的旗杆发出一声脆响,折成两段从空中缓缓掉落。 第85章 援救 此时的青云郡军完全有机会,在赤云峰上与天狼残部正面决战。只要将这位在须弥陀国有着至高无上权势的王爷擒下,他徐宁远的名字必能在青史留名,建立流芳百世之威名,到时候在朝中出将入相也能唾手可得。徐宁远在某一刻或许真动了这份心思,说到底人非草木,任谁面对重利在前都难以免俗。可他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仍旧还是选择了下山。 麾下郡军如同黑夜里林海中涌起的一股浪潮般,往双方大军还在激烈交锋的河谷中奔腾而去。完颜宣宝面色煞白,这支在他眼中不成气候的杂牌军,俨然已经成为了天狼军的心腹大患。数次战事的失利,即便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方才从他眼皮子底下从容撤走的青年将军,已然有了名将之姿。此人打起仗来,透着一股灵动诡谲,不拘泥于任何战法。面对这样的对手,只要稍有松懈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位桀骜到了极点的将领,已经对他动了杀心。换做任何一位有些见识的统兵将领来此,都能看出两军若在后营决战,天狼军胜负不过四六之数。谁知到了最后时刻,青云蛮子仅仅射出一箭便作罢撤走。观其撤军方向,分明是要去援救河谷中即将覆灭的那支主力大军。 种种迹象表明,之前城中探子传来的密报中,多次提及的那些双方嫌隙,并不足以让这支军队作壁上观。完颜宣宝长叹一口气,朝着拒北城所在方向久久伫立。现如今己方军粮尽数被焚,即便今夜能将青云主力覆灭,也没有了围困拒北城的依仗。孤军深入的天狼军命脉,已经被青云人牢牢握在手中。北境三郡不宜久留,再不甘心也要舍弃,为今之计当以保存实力为上上策。 想到此处,完颜宣宝下令收拢残兵,沿着赤云峰山腰的另外一条大路撤走。路途比上山小道远了一个时辰,吃了这么多次暗亏,他不敢再给徐宁远杀个回马枪的机会。 山下的战事依旧还在僵持,原本士气高昂的天狼军士卒,忧心忡忡的望着山腰上的滚滚浓烟。心底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惴惴不安的情绪,后营的战况如何尚未可知,若是王爷败了,己方将会陷入被青云人前后夹击的不利局面。 完颜宣宝将麾下年岁最高的心腹狼帅古原留在河谷之中坐镇,这位从军接近四十年的老将,能得完颜宣宝垂青,依仗的就是此人老成持重几乎不会犯错,性子谨慎却不死板。有他在即便徐宁远真的率军反攻,也不至于仓促之间无法应对,使大军自乱阵脚。 所剩不足五万的青云残兵,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与天狼军死战。听闻自山腰处传来的青云入阵曲,强提最后一丝气力,不计代价将手中军刀朝着敌寇全力劈下,这些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青云将士,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双唇微微张开,一滴热泪缓缓滑落。 援军来了!青云军中的袍泽从未抛弃他们,他们守护的家国没有忘记他们,倒在脚下的弟兄不会枉死,他们终于等到了可以安心上路的时候! 徐宁远敏锐的察觉到,河谷中的天狼军已经开始变阵,主力正在逐步向北边转移,明摆着是在提防着自己。 以十五万兵力对上二十五万天狼军,还能死战至今不肯投降,苏无名麾下将士能有如此血性,倒不枉费他舍弃天大军功下山回援。 天狼军首战折在郡军手中八千,沃伦谷伏兵被袭再死四万,后营守军五千被徐宁远覆灭,主帅完颜宣宝调走八万,再加上青云主力以十万将士性命拼掉了六万,如今在谷中战力尚存的天狼军还余下十万众。 徐宁远手中还握着五万余战力,加上被围困的那些禁军,勉强能凑足十万。乍一看,人数倒是相差无几,实则战力相差悬殊。五万郡军自然不惧天狼军半分,进退皆可掌控,可一旦背上禁军这个包袱,胜负之数必会立马颠倒。光是掩护大军撤退,都要分出半数兵力照拂左右才算稳妥。如此一来,徐宁远能全力投入战斗的兵力便只余下堪堪三万。 何况山腰上的完颜宣宝过不了多久就会赶到,他手里还捏着将近四万天狼军,万一这位王爷铁了心要把青云大军留在赤云峰下,他们当下的局势可就不太妙了。 完颜宣宝自山腰处往下眺望,麾下狼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只是察觉后营生了变故,便将主力转移到了北边,一旦战事不利,北边就是他给儿郎们留下的退路。 徐宁远此次袭营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骑乘战马,只能依仗双脚赶路。天狼军骑军数目虽然不多,却也有着将近两万匹战马。这个数目只算上了天狼军原本的战马,并未把他们从北境三郡中掠夺而来的五万匹良驹算进去。只要天狼军想追,在没有任何屏障的呼尔贝伦草原上,青云人就是他们的活靶子。 徐宁远将心中的顾虑对麾下各部将领合盘突出,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唤作段渊的校尉,自告奋勇请率自己麾下八百将士,前去天狼军临时安置紫霜异种战马的牧场中夺马。 此人乃北境三郡本土人士,北境沦陷之后,溃逃至拒北城,之后徐宁远收拢北境残兵,他便是在那时回到军中。据他所言,紫霜异种战马之所以能独步天下,靠的就是最为持久的耐力与爆发力,这些明面上的说法世人皆知。实则想要完全驾驭紫霜异种战马,则需用到一则流传在草原祭司口中,流传数千年的御兽秘法。一旦用起这则秘法,紫霜异种战马便能与祭司心灵相通,听从草原之神的驱使,爆发出自身潜力。 段渊出自呼尔贝伦草原上最为显赫的祭司家族段氏,草原祭司一族虽在近百年内开始衰落,好在御兽之法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段渊便是段家当代嫡传少祭司。 第86章 险境 徐宁远双目如炬凝望着段渊,一双手掌重重的拍在段渊肩膀上,十万弟兄的性命压在了他身上。 段渊面色肃然轻轻颔首,握紧的一双拳头挥出,重重的捶打在年岁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的挺拔青年胸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这道稍显清瘦的身影转身离去,北境三郡是他祖祖辈辈生存繁衍的故乡,他段渊责无旁贷。徐字营将士得了徐宁远授意,毫不犹豫的从战阵中出列跟随。 徐宁远也没闲着,全军朝着正南方杀去,战机稍纵即逝由不得他再多观望。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军阵中的数万将士高昂的吟唱起青云入阵曲,视死如归的勇士也有难以割舍的柔软藏在心间。 古原蓄及胸间的长髯随风轻扬,到了他这把年岁,早就见惯了生死别离。自古沙场多为埋骨地,昨日尚在把酒言欢的手足兄弟,来不及多做感伤,下次相见或许就是生死相别。 青云人到底是怎样的对手,才会将几乎胜券在握的天狼勇士逼到如此境地。攻下青云北境三郡之时,所遇抵抗如螳臂当车般不值一提。赤云峰下首战,就连一向思虑周全的王爷都不以为意,对上一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军,谁又会把他放在心上。不曾想,青云军中突然杀出一员虎将,差点将呼延玄铭这个莽夫一举擒杀。 之后王爷的计策并无错漏,分兵五万伺机攻下拒北城堪称神来之笔。谁知自那时起,天狼军仿佛不再被天神眷顾,接连被青云人寻到机会,先是覆灭伏兵后来竟然火烧后营,他开始心忧王爷此刻身在何处,又处在何种境地。 难道,八万天狼勇士都挡不住此人? 古原面色一凝,不愿再继续想下去。王爷在天狼军中,比正午的烈阳还要夺目,岂会如此轻易折在后营,再不济也能撤走才是。 高昂雄浑的战曲响彻天际,约么五万余众身披玄甲的大军越靠越近,他们不怕死么? 古原不愿冒险,有意将薄弱的南面防线松开一道口子,回援至中军与主力汇合,防备着这支堪比杀神的大军直插天狼中军。 被围困月余的一众青云残兵,灰暗低沉的眸子中,总算有了几分生机。他们总算等到了援兵,双方极有默契的由围困转为对峙。 徐宁远将这些虚弱不堪的禁军将士转移至后军,禁军为他们的莽撞,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现在该换他们为这些可敬的袍泽做些事情了。 三万将士分散至禁军之中,接下来这些人的命该由他们来保护。 徐宁远尽可能的将麾下两万士卒集结的战阵拉长,此时还不到该退兵的时候。天狼军也在等,等他们那位至高无上的王回来。古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傲然立在青云阵营前列的年轻将领,他已经很久未曾遇到像徐宁远这般难缠的对手。四十余年的从军生涯,所见敌将将近过百之数,身处乱世群雄并起的年代,名将似戏子搭台,你方唱罢我登台,以弱冠之年直面天狼军者,乃他生平仅见。 忽然间,五里外的赤云峰脚下,自山道中出现了一支军队,双方相距甚远看不清旗号,古原脊背有些发凉,难道青云援军,远不止五万? 徐宁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腔中带着些咸腥味,完颜宣宝终于到了么,接下来是生是死就看段渊的了。 青年将领剑眉轻扬,随即拔起随身佩戴的青云军刀,朝着天狼军阵冲杀而去。身后两万将士紧随其后,无人心生退意。 担负撤军任务的三万将士,眼中满是不甘,不忍亲眼目睹袍泽赴死,同是热血男儿,岂能苟且偷生。可身旁这些人的命,分量与山岳之重无异,同样舍弃不了,只能忍住涌至眼眶边缘的热泪,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第87章 紫霜神驹 古原继续收拢着河谷中的大军,往北面退却,他不敢冒险与徐宁远再多拖延,若山脚下的那支军队,真是青云人的援军,两面夹击之下,他的下场将与苏无名一般无二。没了后营的军粮支撑,多在北境待一日,天狼军的处境便难上一分。最为明智的选择,就是回到须弥陀国,继续积蓄力量以图来日。 完颜宣宝命令麾下儿郎加快步伐,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与主力汇合,天狼军不能再败了!再拖下去倘若真的生出其它变故来,朝堂上那些跳梁小丑,必会伺机报复,抱起团来落井下石,力图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随着三支军队的距离越拉越近,古原这才瞧清了那支军队的旗号,天狼军总算等到王爷无恙归来! 徐宁远望向河谷西面的敌营牧场,除了呜咽的风声在草原上肆虐,显得无比空荡寂寥。 选取牧场与大军安营扎寨所需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有了诸多因素的限制,才不得不把紫霜异种战马另行安置在此。好在天狼军斥候在赤云峰附近寻到此处,三面环山水草肥美,乃是一处难得的天然牧场。 强行捆来的百十来号牧民,迫于天狼军淫威,只能委身于贼寇,替他们放牧战马。 段渊赶至此处,有着徐宁远麾下兵卒助阵,不到一刻钟光景,便扫掉了天狼军留在此处,负责看管牧场的百人队伍。 接下来,徐宁远派出的这八百士卒,需要在五万匹战马中,寻到马群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马王。只有将血脉最为精纯的马王控制在段渊手中,自上古流传至今的御兽秘法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想要从无垠的山谷中寻到马王,显然没那么容易,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 侥幸活下来的几十个牧民,用草原上的古语低声交谈着这支军队的来历。段渊目光中多了几分希冀,身为草原上地位最为崇高的祭司传人,当即从口中吟唱起赞美天神的颂歌。 牧民们惶恐不安的情绪得以被安抚,没有什么比世代信仰的天神更崇高,诚恳的跪伏在地,跟随着段渊口中的颂词吟唱。 待颂歌的最后一个字节落下,段渊才缓缓开口,向牧民询问关于马王的讯息。在呼尔贝伦草原上,没有人比牧民更了解他们视若珍宝的紫霜神驹。 良久之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抚额头诚恳的向着夜空起誓。这是他们对天神最为隆重的献祭誓言,显然这位老者想要用自己的命,换来天神的指引,帮助段渊找到马王。 他那瘦弱的身躯仿佛在短短数十息间变得更加干瘪,面色肃然的将身后这些族人的性命托付于段渊,这是他在世间最后一缕牵挂,段渊沉默良久,郑重的朝老者点头应下。 一缕微不可察的白光自夜空中洒下,落在老者额心,虚弱的身躯又是一颤,老者强忍着剧痛,在族人的辅助下翻身上马,剧烈的咳出一口黑血,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转头朝着段渊示意跟上他。 段渊俯身朝他行了一礼,坚毅的面容上浮起一丝不忍,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没能从口中说出那些话。趁着夜色,不着痕迹的拭去眼角那滴晶莹,骑上了牧民牵来的骏马,跟着老者朝山谷深处疾驰而去。 第88章 收服 马背上那位老者身形越发的佝偻,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破烂衣衫,成年累月攒下的各色破布,摞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 胸口露出的那片肌肤有些干瘪,还留着几道带着血痕的淤青。额角挂着几缕凌乱的白色发丝随风飘扬,气息越来越微弱。 段渊依旧缄默不言,他很想让老者停下脚步,安稳的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可他肩上扛着的是十万余生死弟兄的性命,分量实在太重,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两人两骑并肩而行,如一道闪电般穿插过牧场,倚着山川的天际,裂开了一道缝隙,泛起几抹霞光,天快亮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既高昂又雄壮,喧闹的马群变得鸦雀无声。老者浑浊的眼珠瞪得浑圆,这便是马王的嘶鸣! 枯皱的手掌只是轻轻拍了几下黑马的脖颈,它便停下了疾驰的步伐,扬起头打了几个响鼻。这对陪伴多年的老伙计之间,早已有了极深的默契,不需要半点多余的动作指引。 段渊顺着老者的目光遥遥望去,只见山谷中央隐约可见,伫立着一道桀骜优雅的神骏身影。 棕红色的毛发覆满全身,不见一丝杂色,似西蜀道最顶级的锦缎般柔顺,体态健硕丰盈恰到好处。额心那支独角之上,似有道道神光流转。 段渊郑重的朝老者深鞠一躬,他知道老者以命助他,所求无非是保住这些族人的性命。 此时,已无需再去与老者承诺什么,草原上的儿女皆是天神的儿女。身为神明在草原上的使者,他不会放任这些普通人死在天狼军手中,更何况老者为了帮他,主动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老者微微颔首,随后立在一旁,不再言语,仰头看向与天际相接的青山,似有眷恋又充满柔情。 段渊口中吟唱起一段古老的咒语,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六芒星法阵。随着咒语的一个个音节落下,六芒星法阵开始发出光芒,完整的呈现在他的胸前。 段渊挤出一滴心尖血,小心翼翼的弹入法阵中央,两者碰撞的刹那间,一道无形的大网自法阵中升起,朝着马王所在之处飞去。 山谷中荡起一阵带着些许凉意的过山风,马王高耸的鬃毛轻轻摇晃,如此风姿让段渊愣神了片刻,不由自主的心生神往。 自六芒星法阵中涌出的无形法网,接收自天地间传来的神秘能量,形体渐渐趋于凝实。 马王桀骜的双眸望向段渊,尽是迷茫与愤怒,生于天地间的灵物,本就向往自由岂能轻易屈服于他。 可段渊口中这道驯兽法门,流传于呼尔贝伦大草原上已逾千年之久,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何况他身具高贵的祭司血脉,岂容它轻易摆脱法网。 马王额上的独角越发的璀璨夺目,能量越聚越多,在大网覆盖到它头顶的一瞬间,自角尖上射出一道巨大的光柱,想要撕裂巨网。 两道光华碰在一处,巨网似乎有吸收能量的特性,光柱并未挣脱它的束缚,反而越来越暗淡,似在下一刻就要消失。 第89章 无畏 巨网与光柱纠缠在一处,整整一炷香光景,才将光柱的能量消耗殆尽。 马王轻易屈服于他,额上的独角再度蓄力,很快就要酝酿出下一道更强烈的攻击,一道生有双翅的魔兽虚影呼之欲出,一双血红的双眸摄人心魄。 段渊眉头皱的更深了,马王远比想象之中要难对付得多。强打起精神,接连又挤出几滴心尖血,弹入六芒星法阵之中,有了祭司血脉的加持,法阵原本有些黯淡的光芒又明亮了几分。 马王的气势被能量巨网瞬间暴涨所带来的巨大威能所压制,血脉中所藏有的魔兽虚影,又凝实了几分,想要挣脱巨网的束缚,口中的嘶吼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巨大的音浪险些将巨网崩碎,奈何祭司血脉太过克制魔兽血脉,约么半炷香光景之后,巨网才缓缓归于平静。 段渊吟诵着御兽法诀,操控着巨网不断的缩小范围,将它困入其中,马王凄厉的哀鸣声在原野中回荡,数万匹紫霜异种开始躁动不安,那是它们的王发出的召唤声。 一众将士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数万匹紫霜异种一旦暴动,无异于恐怖的兽潮降临。 徐字营统领陈泽面色阴晴不定,收服紫霜异种乃主公破局之法,此事不容有失,哪怕徐字营今日全军覆没,也不能后退半步,他们要为段渊争取时间! 八百士卒没有半分犹豫,在牧场前结下演练过无数次的军阵。连日以来的四处奔袭,再精锐的将士也是强弩之末,他们很清楚将要面临的是何其恐怖的兽潮冲击,八百具血肉之躯在数万紫霜异种面前显得太过渺小,铁蹄之下等待着他们的很可能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即便这样军阵依旧如同磐石般挡在兽潮前行的路途前方。 朝阳和煦的光芒洒落在天地间,丰美的牧草上还带着些露珠,呼尔贝伦大草原焕发出新的生机。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敲击着他们的耳膜,陈泽面色凝重,双眸抽离相距不足五里的兽潮,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青草芳香的晨间空气,眸间升起一丝丝柔情满是眷恋。 绵延数里的马群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流般,撕碎了此间的静美。 人在面临绝境时,刻在骨子里的那股子狠劲,不知不觉间会感染到身边人,士卒们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手心细密的汗水让人平添了些许烦躁。 马蹄声,喘息声,交织在一处,二者间距眨眼间便不足半里,兽潮再不停息,徐字营便要十死无生埋骨此处! 陈泽高举右臂,身后的八百士卒整齐划一的举起长枪蓄力,只要兽潮进入他们三百步之内范围,这些长枪便会从他们手中抛射而出,可惜战场上恐怖的杀器,在极大数目的差距下,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眼看兽潮就要进入射程,陈泽右掌化拳,将要放下的刹那间,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神妙无比的道音,一道六芒星法阵自牧场深处涌上天际,璀璨的银辉洒向兽潮,神秘的能量灌注到一匹匹紫霜异种额心之间,血红的双眸从抗拒到迷茫,十息之后才多了几分清明。 巨大的惯性催动着兽潮又前行了足足三百步距离,才险之又险的定在了徐字营军阵之前! 第90章 僵持 良久过后,一匹卖相极佳的骏马自牧场深处疾驰而来。 陈泽眯着眼睛望向前方,眉毛上还带着些水气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这事总算是成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真不咋地,好在他老陈没辜负主公的重望,要是白白死在这里,别的暂且不论,徐字营的招牌可不就砸在他手上了。 数目惊人的紫霜异种没了之前的惊慌不安,在六芒星法阵神秘的力量侵蚀下,连带着对众将士也有了几分恭顺。 很快,一人一骑穿过牧场,停在徐字营前,马背上的青年将领,面色煞白显得格外虚弱,心尖血乃人之精气所化,为了收服马王,光是操控六芒星法阵就消耗了不少。若非他本身血脉乃祭司嫡系后裔,精纯程度远超他人,此事成败还尚未可知。 顾不上与陈泽多做寒暄,段渊强提一口气,目光坚毅的指向徐宁远所在的方向。陈泽朝他竖起大拇指,简单的将右臂放下,徐字营将士得令之后,没有多余的言语,迅速的翻身上马,战场之上容不得有半分拖延。 浩浩荡荡的马群,跟随在马王身后,向河谷战场驰援而去。 完颜宣宝收拢残兵与手下狼帅合兵一处,短短一月间天狼军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虎狼之军,沦落至此半数家底都折在赤云峰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云小将便将北境风云搅动至此。让这位每逢战事一贯谋而后动的须弥陀国亲王,也起了杀心。冥冥之中心生预感,此人若在北境得到青云皇帝重用,日后必将成为须弥陀国的心头大患。 两军重新陷入对峙僵局,在河谷被围困了半月有余的青云残兵,十成战力勉强还余下不足三成,徐宁远麾下五万郡军还要分出两万,护送残兵退回拒北城。 天狼军锐气虽折,根基犹在。三十万大军的家底太过雄厚,即便接连吃了几番败仗,可战之兵却也依旧接近十万。 如此一来,双方依旧是战力悬殊的对局。 完颜宣宝之所以还未动手,顾及的便是自己日后的退路,国中的反对势力要是没了手中刀枪镇着,一着不慎再想回到权力中枢,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些软刀子可没那么容易接。 同样是须弥陀国实打实的嫡亲血脉,自家兄长便能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天下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他是正统天子。到了他这里,嫡亲血脉除了这个亲王爵位还算显赫,余下的便半文不值。男儿立于世间胸怀大志向何错之有?母后向来对他偏爱有加,多次用兄弟情谊裹挟兄长,才使得兄长碍于孝道松了口,命他自掌一军。堂堂亲王涉足军政,必然会威胁皇权。自那时起,他这位淳亲王,便理所应当成了朝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完颜宣宝有着自己的骄傲,身怀皇室嫡亲血脉的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徐宁远想得就要简单些,青云再如何不堪也是家国故土,天狼军既然敢不请自来,就别想着能从北境全身而退, 第91章 对决 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角来反怕狼。 这句老话放在徐宁远身上还真有几分道理,完颜宣宝遇上的若只是苏无名,那据北城这座北境重镇,多半早已落入天狼军之手。 半路杀出的无名小将,数次出动奇兵以命搏命,糜烂的北境战局才逐渐显露胜势。生生将不可一世的天狼军,拖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连带着须弥陀国先前夺下的三郡之地,都不见得能保得住。 不久之前,这支郡军还是一盘散沙,完颜宣宝甚至都不愿多瞧上一眼。如今两军对垒河谷,即便麾下可用之兵数目上有着巨大的优势,他却犹豫不决不敢妄下决断。 麾下各部将领熟知自家主子秉性,拖延到如今,既不主动出击也不肯就此退兵。估摸着主子这是战事失利,咽不下胸中这口恶气,又忌惮对手不按常理出招的诡谲战法,一来一回自己反倒落得个骑虎难下的处境。 几位狼帅混迹官场数十载,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虽比整日耍笔杆子的文官逊色了些,察言观色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几位老狐狸相互间递了个眼色,接连跪倒规劝完颜宣宝收兵回朝,保存实力以图来日,存的便是给主子搭个台阶下的心思。 完颜宣宝转过身去,目光始终死死的盯着身前的舆图 ,前些日子探子传回的消息里,提到青云人的援军不日便将抵达拒北城,意味着天狼军在北境愈发的难以立足。 几番权衡过后,天狼军分出半数人马,摆开出击的架势,朝着青云军阵发起了冲击。 徐宁远按住刀柄立在军阵前方不见半分惧色,此时相距天狼军后营兵败,才过去短短数个时辰光景。对方主帅竟然不失锐气,还敢主动出击,单就心智胆魄而论,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当世名将,苏无名输给他不算丢人。 郡军多次与天狼军交战,算是摸清了对手的底细,不见半点慌乱,各部有序的将阵形收拢,静待对手潮水般的冲击。 两军杀至一处,天狼军在接连几次失利之后,总算是收敛起对这支杂牌军的轻视,面对实力相当的对手,但凡有半点疏忽都会将命折在此处。 步兵的近距离搏杀,往往都是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场景。徐宁远半步不退,手中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将试图靠近身前的敌兵一一斩杀。 令人齿寒的金铁碰撞声,不幸身死之人的惨叫声,双方各种口音的咒骂声,回荡在河谷之中,将旭日初升带来的那一抹可怜暖意,搅了个粉碎。 他心里比谁都要清楚,麾下儿郎想要成为令人望而生畏的真正铁军,便少不了如同此时死战般的鲜血献祭。此次战事无论输赢,只要不在此处全军覆没,余下的郡军将士都会得到难以想象的锤炼,日后无论面对何等强悍的对手,都不会丧失拔刀的勇气! 双方战得正酣,天狼军后方大营中,却突兀的响起了一阵收兵的号角声。伴随着以往雄壮的号角声,此时如同落潮退去的天狼军阵,却平添了几分悲凉意味。 不待青云郡军有片刻喘息机会,急促如奔雷般的鼓点声,又再度在天狼军大营中响起。天狼军余下的另一队人马,很快脱离了中军,朝着青云军阵发起又一轮冲击。 第92章 围杀 徐宁远凝望着第二队天狼军前行的军阵,忍不住在心中犯起了嘀咕,完颜宣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难不成真要在此与他决出胜负! 还来不及容他细想,气势汹汹的敌军便再度卷土重来,满脸血污的青年将领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一张张面孔,胸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豪情。从口中吐出一口唾沫抹在刀把上,满手血泡的手掌才勉强将卷了刃的大刀握紧,银牙紧咬从身边的尸身上扯下一块破布,将刀把与手掌捆在一处,才勉强忍住了自虎口处传来的撕裂痛感。 男儿何不带陌刀,收取北境五十州! 徐宁远沉声低吟,一刀挥出砍下试图刺杀的天狼士卒头颅,战至此刻一分一毫的气力都浪费不得,险之又险的躲过擦着耳畔呼啸而过的流矢,又是一刀劈下,砍断了迎面砸下的狼牙棒杆,向前迈出半步,一拳砸向面前百夫长模样的贼寇脑袋,不待面前壮硕的汉子有所反应,迎面以臂弯卡住了他的脖子,再用力一拧断了汉子的生机。 布满血丝的双眸杀机沸腾,方圆一丈距离之内无人敢触其锋芒,一具接一具的贼寇尸身从他身旁倒下,看不清原本面容的脸庞之上,隐约多了几分忧虑,他清楚的知晓麾下郡军已是强弩之末,至多与天狼军再僵持一个时辰,他们便必败无疑!此时唯一的破局之法,只能寄托在段渊身上。 完颜宣宝立于中军阵营前,煞白的面容上不见半分多余的情绪波动。目光始终停留在青云军阵最前端的那个年轻身影之上,良久之后,口中吐出一声长叹,胸中翻起一阵戾气。如此大国果然根基深厚,此人只要今日不死,日后必将成为他荡平青云的绊脚石,观其心智武力已然有名将之姿,更让他寝食难安的便是此人太过年轻,一旦让他拥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成长,须弥陀国数百年的基业危矣! 密集的鼓点声越发的急促,天狼军的攻势也越发的果决,围杀徐宁远的兵士在完颜宣宝刻意的调度下,聚了一层又一层。宛若杀神般的青年将领此刻几乎是凭借本能在战斗,手中的大刀早就碎成了数段,手里握着的武器早就换作不知从何人手中夺来的狼牙棒,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一个个大好头颅迸射出道道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 忽然,自战场东侧出现了一道洪流,数不尽的骏马朝着河谷战场疾驰而来,领头的骑军肩上扛的分明是徐字将旗! 完颜宣宝站在高处,一时间不知如何平复胸中的郁气,猛然间急火攻心,嘴角溢出两道血丝,连带着呼吸声都变得有些急促,再给他半个时辰,这该死的青云人就会彻底死在这里。 身旁的几位狼帅急忙上前扶住脚步有些虚晃的主子,十余息之后,完颜宣宝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勉强稳住身形,按耐住心中不惜一切代价将徐宁远擒杀的冲动,满是不甘的吩咐身前心腹将领开始准备南撤。 第93章 风平 ilwxs.com 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在河谷间响起,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烟尘滚滚的河谷东侧,漫天遍野的骑军声势极为浩大。 徐宁远一把将狼牙棒插入被鲜血染红的土壤之中,扶着棍身勉力将腰板挺得笔直。嘴角浮起一缕显得有几分狰狞的笑意,看着身前渐渐撤走的天狼军士卒士气低沉,他的笑声变得越发的畅快了起来。 完颜宣宝负手而立一时间百感交集,打东边吹来的风沙太大,让人睁不开眼睛。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明白人,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就到此为止了。 若非为了与这无名小将一时间的意气之争,天狼军此刻应该早就踏上南归的路途。深深的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将领,犹豫片刻之后怒极反笑,索性命古原暂时接替了他的指挥权,自己则带着亲卫先行回返。 约么一柱香光景过后,段渊带着徐字营部众,极为顺利的与精疲力竭的郡军汇合到一处。 徐字营乃徐宁远嫡系,天狼军虽然已经撤走,可主公的安危才是身为亲军一等一的大事,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八百人不约而同的在人群中寻找着那道身影。 徐宁远笑意更甚,扯着嗓子佯怒道:“都是大老爷们,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都给老子擦亮招子好好看看,本少爷活得好好的,还不把你们那哭丧似的臭脸收收。” 中气十足的咒骂声传入徐字营将士耳中,众人这才知晓主公无恙。总算将压在心间的那股子郁气泄去,硬生生的挤出些许笑意,死乞白赖的凑到徐宁远身旁,紧紧的护在他的身旁,不见半分松懈。 很久很久之后,有人问过徐字营老卒,徐字营到底为何而战? 当时已是须发皆白儿孙绕膝的老者,只在片刻间便将身形全力绷得笔直,周身流露出如同刀刃般锋利的杀气,指着门头上高悬的牌匾,便不再与之多言。 门头上分明是“家国永宁”四个大字,牌匾右侧还有一枚金色印章显得格外夺目,浑然天成的笔法隐约能看出,刻的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徐字。 徐宁远并未急着撤回城中,而是下令大军原地休整半日,再一起回返拒北城。斥候也不例外,随意从口中讲出些勉励言语,便倒头呼呼大睡。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注定成就不可限量的年经将军,怎的战事方才平息便敢如此松懈,若是天狼军杀他个回马枪,又当如何应对。 正欲上前劝阻一二,不曾想连带着徐字营将士,尽数倒头大睡,大有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的架势。 再回头,已是鼾声阵阵,可见这接连的几场大战下来,这位小将军的威信已然深入到各级士卒心中。 几位将领苦笑连连,转念一想,三十万天狼军都被他给打退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人去劝阻,踏踏实实的休整不就完了。 可这遍布河谷间的郡军将士侧卧横躺,口中的鼾声早就此起彼伏,如此声势不比天狼军的战鼓逊色半分,带头进言的将领察觉到身旁同僚投来的幽怨目光,索性厚着面皮躺下装睡,佯装无事发生。 第94章 将星 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古原深感如芒在背,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王爷总算是看清了当下的局势。 接下旨意送走王爷仪仗之后,便不敢再有半点拖泥带水。当机立断的指挥余下的天狼后军向南转移。行军速度力求达到最快,各部将领负责督察麾下将士,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违背军令者就地处斩。 即便路过北境城池,也只是在城墙之上,象征性的立下几面军旗。毕竟,大战刚刚落幕。双方疲态尽显,一时半会还探不出彼此的虚实,布下疑阵拖延对方片刻也是权宜之计。 北境三郡沿途的数十座城池,早就被如狼似虎的己方将士洗劫一空,连带着原住平民都被驱散一空,占着这些鸟不拉屎的空城,无异于是给自己画地为牢。 为今之计,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失败,退出青云境内保住有生力量。大军一旦退回须弥陀国境内,王朝内部的斗争再激烈总归是家事,可以关上门来慢慢谈。都是斗了大半辈子的老熟人,那些腐儒再蠢也不会拎不清轻重,放任青云国反攻本国城池。平日里朝野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把家国大业端出来当挡箭牌,总不能明面上让人给捏住把柄,引为笑谈吧。 王爷即便损兵折将过半,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尚有十余万部将牢牢掌控在手中。真要把天狼军逼急了,在国中掀起些风浪来,放眼朝堂,有谁敢妄言能将如此精锐斩草除根?除非王爷失了心智,自己将军权交出,不然陈兵边境,徐徐图之用不了多少年,天狼军必定能重塑昔日之荣光。 眼下最为紧要的便是找到补充大军的粮草辎重的途径。可北境这些空城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前拿来制衡青云人的毒计,反倒成了搬起石头砸了天狼军自己的饭碗。真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没过上几天风光日子,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等到天狼后军,尽数撤出河谷之后。这位素来老成持重的统帅,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真到了他这个年岁,重头再来的机会可就真的用一次少一次了。戎马一生,等来如此结局,自然有数不尽的遗憾,可还能活着站在此方天地之间,于他而言已然是天大的幸事了,多少儿郎埋骨此处,他们的妻儿老小等到的便只有白绫几尺。原本还有几分英武的身躯,细看却似是身心疲惫到了极致,几番挣扎过后,总算长舒一口浊气,如同一匹迟暮的老狼舔舐着遍体鳞伤的躯体。 青云大军在河谷中休整了足足半日之后,徐宁远才意犹未尽的从睡梦中苏醒。又是几个时辰眨眼间流逝,河谷间这些蜷缩在青草上的将士才从熟睡中慢慢醒转。徐宁远立在大军中央冲这些将士微笑致意,身上多了一种莫名的气势,数次大战的洗礼,终究将他这把尚未开锋的宝刀磨砺出了锋芒。 第95章 青渊入喉,悲上心头。 大战方才落幕,局势尚且不稳,自然要费些心思将天狼军的动向摸清。 有道是每逢战事先死斥候! 无论是郡军又或是禁军,外出探寻军机的小队斥候,只要遇到天狼骑军,便难逃灭顶之灾。他们最不显眼却又功勋显赫,相比大军主力在正面战场上的酣畅淋漓的厮杀,看不见的战争要更为残酷,徐宁远能连出奇招反制天狼军,少不了斥候拿命传递的关键讯息。 徐宁远在拒北城内整兵之时,从郡军之中,抽调出来千余老卒充作斥候。仅仅一月之期,如今还活着的不过寥寥三百,还能继续做斥候的更是不足两百,他们付出如此巨大的战损,才为大军一次又一次换来稍纵即逝的战机。 徐宁远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筒,轻轻的抚摸着这些还沾着血的物件,每次从回返的斥候手中接过此物,便意味着又有弟兄,永远的留在了草原上。小心翼翼的拆开一枚被血浸得有些发黑的竹筒,从中倒出一张纸条,赫然是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笔迹稚嫩生疏,与刚学会写字的孩童一般无二。这便是不久前,散落在草原上的一队斥候,无意间在沃伦谷内,发现了天狼军那支企图夺取拒北城的伏兵之后,冒死传回的讯息。足足十五号人近乎死绝,只余下年纪最小的那位,靠着祖传软甲护住心脉,又有袍泽拼死相护,才捡了条命将消息传回大营。 一幕幕回忆太过汹涌,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转眼之间便生死相隔,这就是战争吗?从军究竟为何,这天下又何时才能安宁,他想不出答案,似乎问题本身本就没有答案。 跟在身旁的陈泽从腰间取下一袋北境随处可见的青渊酒,给满腹心事的徐宁远递了过去,男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无需弯弯绕绕,只要一口青渊酒入喉,剧烈的灼烧感保准能将自家主公,这个酒场上的生瓜蛋子呛出几滴猫尿来,再不济乘着酒劲哭上一场,总该足以忘忧了吧。 徐宁远拔掉壶嘴,朝着身后那些新坟深深的鞠了一躬,将这北地男儿最爱的青渊洒在坟前。黄泉路不好走,该忘忧的是他们。 曾有边将回京述职,碍于囊中羞涩,置办不起那些上得了台面的名酒。只能急中生智,换了个酒坛,将此酒献给青云城里的大人品鉴。那些个喝惯了琼汁玉液的老饕们,往日里放个屁都极为讲究,光是拿个筷子的用法,都能捣鼓出个甲乙丙丁午己庚辛来,没想到对这青渊酒,倒是多了几分出其不意的欣赏。入席宾客身前摆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酒杯,让习惯了在北地大碗喝酒的粗豪汉子浑身不得劲。好不容易熬到该举杯共饮之时,不曾想这些大人却只是随意抿了几舌头,便大呼过瘾,吹捧这青渊酒如何如何了不得,当入这酒榜留名,臊得他不忍心将这一坛酒才几个大钱的真相吐露。 第96章 无声的荣光 八百徐字营将士得了徐宁远授意,跟随着祭司后人段渊,开始给战士们着手分配五万匹紫霜异种战马。 而他则带着数百骑,往天狼军大营所在的赤云峰上疾驰而去。 数以万计的青云将士埋骨草原,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让青云子民能记住,这世上曾有像他们这样的一群人,用血肉挡住了天狼军的刀兵。 禁军主帅苏无名自大战落幕,至今依旧昏迷不醒,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让人心忧这位老将是否还能活着回到青云城。 他的是非功过自有天下人评说,虽在与天狼军的河谷之战中险些全军覆没,身为主将其决策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禁军陷入天狼军的围困陷阱,面对极其不利的局面之时,这位老将激发了帝国军人的血性,依旧让禁军展现出了强韧不拔的意志,死战不退者当得起英豪之名。 半个时辰之后,徐宁远一行人马,总算是到了赤云峰山腰处。 在突袭天狼军途中,他便起了为捐躯家国的青云将士立碑的念头。 赤云峰上有一处山间的空旷之地,不见草木生长,唯有一片似是以仙器劈开的巨石林盘亘此处。 传言上古时代,赤云峰要比如今高上不止万丈,某日两位仙人在此处决战,一位剑仙以气吞山河之姿,以剑气削去赤云峰顶,瞬息间赤云峰顶,穿越数万里,生生将与之为敌的仙人镇压于东海之上,化为日后诞生出无数传说的蓬莱仙境。 徐宁远来到此处可不是为了瞻仰仙踪,主要还是为了取走那块切面最为平整的巨大石块。能与这些热血男儿并肩作战,本就是他的荣光,生前可以籍籍无名,死后怎能将满腔热血仅仅化为草原上那呜咽的风声? 戍边将士乃青云的脊梁,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任凭岁月变迁沧海桑田,终究有人会记得这些可歌可泣的男儿。 数百位将士齐刷刷的下马,神情不禁有些恍惚。原来这世上除了自家妻儿父母之外,竟还有人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青云立国已逾百年,除却开国皇帝太祖,以微末之身投军,历经数十载殚精竭虑创立青云基业。 后继君王在位期间,少有开疆拓土之志向,多偏向以儒道治国,重文轻武的国策便在百年间倾斜得越发厉害。 底层将士的地位比之商贾尚有不如,若非家境贫寒,留在家中难以为继,天下父母怎会舍得将骨肉送上不归路。单求安稳度日,投军远不如净身送入王府皇城,做个小太监稳妥。 这世道,寒门难出贵子,只能委身于门阀世家,挤破头去争得些许贵人青睐,方能逆天改命。唯有亲历者才知豪门大户院墙之中的斗争,是何等的触目惊心,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会尸骨无存,人命当真不如草芥。 身前的青年将领,初出茅庐便能重创号称须弥陀国精锐中的精锐——天狼军,只要日后不出大的纰漏,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越发的璀璨夺目,如同头顶上那片星海中的皎月。这样的人,能不把他们当做一路攀升的垫脚石,已是万幸。竟还能冒着被朝堂之上那些大人弹劾的风险,亲自挑选碑石告慰身死的弟兄。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腾起几分悲意,那些往日里陪伴左右的同袍弟兄,短短数日已是阴阳两隔。 有碑在,那总归会为活着的人留下个念想。说不定等哪一日,他们也老了,想看看这些老兄弟,有这碑在,给他们带的好酒,便不会便宜了游荡此间的孤魂野鬼,弟兄们多少也能解解腹中馋虫。等下了地府凑巧遇上了,腰杆子也能硬上几分,讲起那些往日里的壮阔,也能多咽下几杯青渊助兴。 第97章 刻碑 赤云峰上的山路不算崎岖,天狼军驻扎于此地之时,便将山路拓宽了数丈,否则大军难以顺利通行。 如此巨大的石块,仅凭人力搬运太过艰辛,即便几百号人铆足了劲,也需耗费几日光景,方可将巨石搬运至河谷处。正在徐宁远一筹莫展之际,山间一头体型硕大的野兽受了惊吓,从先前天狼军用来御寒的原木堆上急速掠过,巨大的冲击力将几根一尺来宽的木头推下了山壁,很快那几根原木便沿着山道滚到了山崖下。 徐宁远望着那几根木头没了踪迹,心中多了些盘算,皱紧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若以原木为载体便可借力运走石块。 便下令将士将天狼军存下的原木铺在石块前,为了方便掌控前进方向,还需以两根绳索将所有木头捆在中间,固定好绳索间的距离,毕竟下山路途有些曲折之处,巨石的冲力若是太大,几百号人使劲全身气力也不见得能掌控得住。再以绳索捆住石块顶部,确保其倾倒方向为原木所在之处。待到一切准备妥当过后,碗口粗细的绳索被众人固定在了原木方向的一株巨木腰身。 接下来,徐宁远又寻来一株长短恰好的木桩,死死的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之后众人开始以铁锤凿断巨石根部。几百号人花费了数个时辰,才将巨石根部敲碎,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石块总算是躺在了排列好的木桩之上。为了防止石块掉落,又在石块四周竖起了几根原木以绳索捆住。随着徐宁远的一声令下,众人齐心使力推动了这个造型奇特的运石车。 约么在傍晚时分,他们总算将石块运到了河谷中央,早前留在原地驻守的诸军士早已将石碑底座堆砌完成,就等着徐宁远一行将石碑运回。 徐宁远从口中吐出一口浊气,运起刀锋自巨石顶部,以极快的速度刻下五个大字,众人俯身查看,只见——“护国英灵碑”五个大字立于其上,在这呜咽的风声中似乎有无尽的悲怆。 他的右臂缓缓落下,众人齐齐发力将巨石大碑竖起,肃穆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的保持缄默,生怕惊扰了在此地安睡的英灵。 半晌之后,在呼尔贝伦大草原这处河谷中央,一道雄伟壮观的石碑是那么的显眼。以徐宁远为首的青云大军,如同道道钢铁雕塑般排列好军阵。 青年将军高举右臂,化掌为拳缓缓的锤击着自己的胸膛,这是军人间最崇高的告别礼,随后一阵阵沉闷的锤击声整齐的响起。这些在炼狱中杀出来的铁血汉子,眼眶里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湿润,他们中的很多人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愿意替他们死,平日里一同插科打诨的老伙计,最渴望的大抵会是他们口中久久不能回的故乡吧。那里有着肤色有些黝黑,心底却似湖水般清澈的大姑娘,一个个滑溜的像泥鳅般的老兵痞,怎地就这么不惜命。 第98章 南归 待到徐宁远班师回城,压在整个拒北城头上的最后一抹阴霾总算是散干净了。 往日里人烟萧条的城门前,自打天狼军北撤的消息传回城中,短短几日人群重新变得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直至日落西山却依旧清晰可闻。 更有些头脑灵光的茶水铺子掌柜,花了不少银子拔得头筹,请了城中颇有名望的说书人,将青云军大战天狼军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 城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早就坐不住了,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出了不少本钱拿来犒军,想坐稳现在的位置或又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嗅觉可得比猎犬还要敏锐些才行,只要得了那个堪比神将降世的年轻将军提携,说不定就是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向来以清傲彪炳自身的几个儒家门阀,到了这时候也只能随了大流,早早的差遣家仆举着鎏金牌匾,候在城门前,相比实打实的好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北境三郡的烽烟燃了大半年,总算要迎来可贵的安宁。 以区区数万的乌合之众,将如狼似虎的天狼贼寇逼得尽数退出三郡之地,再有本事的算命先生,也不敢卜出此卦。 先行被护送回城的苏无名在城中休整了数日之后,身体总算有了几分起色。短短数月间接连遭逢大劫,让这位原本意气风发,旨在建下不世奇功的镇国大将军,也多了几分意兴阑珊,满脸沧桑颓丧与寻常老翁相比尚有不如。 府中早有亲信将那位年轻人就要回城的讯息传回,苏无名站在城主府那座还算有些格调的庭院中,一时间思绪万千。 从少年时家道中落,为谋生路跟着大哥从军,毛头小子哪里知道顾及生死,每有大战必定一往无前,再到中年时得贵人提携,入了禁军之后醉心权势,一心扑在天子脚下做了笼中鹰犬,再到临老时为了给儿孙谋一个世袭的国公爵位,这便是他的这一生。 曾有过胸怀壮阔,气吞万里的大志向,也曾为命运的不公黯然神伤。直到河谷平原一战,即便早已竭尽全力,于大局而言却依旧杯水车薪。他只能目送麾下儿郎的鲜血染红了河谷中的每一寸土地,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感觉离九泉之下的大哥是那么的近。 曾经那个连进议事厅都不够格的年轻人,凭借近乎神迹的用兵手段,已然有了足够的资格站在他的面前。 宫中那位对这样家世清白的青年将才,必然会青睐有加,青云城里的世家大族已经够多了,能多出些力量与之抗衡,皇权才能更加稳固。说不定前来传旨的内侍这几日便能到拒北城宣旨,他在此战中将禁军老本都折了大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好在朝中还有几位交好重臣替他进言,等着他的下场多半会是褫夺爵位交出兵权。 城主府中忽然泛起一阵疾风,片刻间便将藤蔓上所剩不多的枯叶扫落,苏无名眯着双眸,伸出手掌将一片枯叶捏在手里,长叹一声这岁月易逝韶华不再。 第99章 风尚未止 良久之后,先前通禀的亲信急匆匆地窜到苏无名跟前,附耳低语,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传递给他。 苏无名浑浊的双眸瞬间失了神彩,有些发颤的用手一把将枯叶揉碎。 他先前料想宫中那位会对这位小将不吝封赏,按照以往朝廷惯例,徐宁远军功再盛,依着此时的年岁阅历,正四品的封赏就该到头了。 方才收到的那个消息,却让这位见惯了大世面的老将都有些动容。虽说宫中的旨意尚未宣读,可像他这样在宦海沉浮几十载的老臣,仅仅只是因为传旨之人的身份,便猜想到了天子此次会有大动作。 只因传旨之人不是别人,乃是宫中上一任总管大太监元璧重,膝下唯一义子——元青宣。 元璧重这三个字在京都之外身名不显,可在青云城里无人敢触其锋芒,传说此人来自一个势力极为庞大的隐世家族,不知为何甘愿净身入宫做了宦官。 此人历经三朝,却始终稳坐总管大太监宝座。靠的可不单单是历代天子的信任,一身高深莫测的修为才是依仗。可惜江湖之中或是朝堂之上鲜有人见过他出手,如此反倒让各大势力心照不宣的默认了其独一档的地位。 天子自幼便是被元璧重带大,即位之后无论国事家事事事都对他都极为倚重,徐宁远将天狼军击退的消息方才传入京都,宫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派出他的义子前来宣旨。 青云大军守土安疆本就是天大功劳,既然将士用命,那朝廷便应当封赏,只要天子愿意,略微逾越祖制也无不可,脖颈再硬的言官也不会傻到在此时触怒天威。 那传旨便只是走个形式,何必惊动元璧重的义子亲自跑上一遭,显然陛下还有其它谋划,才不惜动用元青宣这样有着扎眼身份之人亲自宣旨。 苏无名眉头皱得更深了,青云城又要起波澜了么,若是他不曾踏足北境,那此时无论陛下想做什么,只要于己无损,便能从中寻求到几分再进一步的机遇。可惜,世事无常,争了半世只恨一朝失足,这浪花无论大小,都轮不到他苏家再瞧上一眼。 苏无名神色越发颓丧,半刻之后收回思绪,端起置于石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佝偻着身躯坐回了躺椅,眯着的眼眸望向南边轻轻摇头,不一会光景便趁着药劲沉沉睡去。 徐宁远将大军安置到先前空置的军营之中,换了一身便装与其它将领分开回城,招摇过市去应付那些大户豪绅虚头巴脑的巴结,对他来说也着实太无趣了些。天狼军虽然已经北撤,可完颜宣宝此人颇具气度,他的志向可不仅仅只是青云北境三郡之地那么简单。若非须弥陀国朝堂之上的争斗,丝毫不比青云国中逊色半分。想要将其逼出北境三郡,至少还要苦战数载方可有所成效。 此时战事暂时归于平静,正好给了青云大军重新洗牌重塑的空隙。完颜宣宝此人野心勃勃,让徐宁远深感如芒在背,一日不将天狼军尽数屠灭,北境便一日不宁。 大战中双方的数次碰撞,还需仔细推敲,只有真正做到知己知彼,下次再遇上天狼军,才能多出几分胜算。对手绝非蠢材,奇招贵在打敌人的出其不意,天狼军此次吃了大亏,奇招便很难再次奏效,硬碰硬胜负便只在五五之数,提升青云各军战力之事,成了徐宁远此时最为迫切要去办的大事。 城门口那场热闹,少了他这个主角中的主角,各方势力便只能硬着头皮把戏唱完,随意敷衍一番便各自打道回府。聚集而来的百姓们倒是发自心底的乐呵,谁领兵打仗都不打紧,只要能打胜仗就都是他们的大英雄。郡军的一众将领憋了不少时日的胸中恶气,在城门口出了大风头之后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有军功傍身黎民拥戴,腰板总算是硬了起来,对统率他们的徐宁远不知不觉间又多了几分崇敬。 徐宁远自打回了拒北城之后,除了吃睡便整日窝在议事大厅,差人将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取下,详细的在数次与天狼军的交战地点,写下密密麻麻的各类战事中的细枝末节。 譬如,双方战力的优劣比较,交战所用的军械差距,双方将领对战局的把控,等等各类关乎双方此次大战的总结。 每一场战事的复盘,必然会涉及到双方方方面面的比较,海量的信息需要他去分析。 这种伤神费脑的活计,徐宁远持续了数日之久,清澈明亮的双眸里不知不觉间,多了几缕血丝。 好在这几日,各部将领都各自回营休整,加之禁军统帅尚在养病,这议事厅倒是格外的清净。 徐宁远与往常一般,草草用了早膳,便聚精会神的察看起了舆图,上面对须弥陀国地势城池的标注,很是模糊,显然出自民间。 来往两国间的商队或是镖局,为了准确的到达目标所在之地,自然少不了对须弥陀国境内的一些城池有所了解。 可他们所搜集而来的讯息,主要以选择安全稳妥的前行路途为目的。 这种舆图拿来参详,还没开始打仗,便将家底都暴露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着实太过冒险。 正在徐宁远盘算着,日后要挑选些人手到须弥陀国多打探些情况之际。徐字营统领陈泽火急火燎的赶来议事厅,前来向他禀报宫里来人传旨,马上就该到议事厅了。 徐宁远只能停下手中的动作,来到屋外等待着宫中来使的到来。 第100章 相见 元青宣自打七岁被送到青云城,便被元壁重收为义子,收养在宫中,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北境大战落幕,于陛下而言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果,只是苏无名太不中用,在北境出了大纰漏,用了多年的刀眼看就要没了锋芒,再扛着硬使便成了笑话。 兵部存档的那满满一大箩筐军报,陛下竟破天荒的差人取到暖阁翻阅了数个时辰,随后又差人寻了赋闲在宫中的元壁重觐见。君臣二人在暖阁中待了半个时辰之后,这宣旨的差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临行前元壁重深夜召见他,告知他陛下有意要扶持那个唤作徐宁远的年轻人,以图将来用此人执掌边军。 随后又取出第二份圣旨,言语间又有些许隐晦的吩咐他多探探此人的心性,若是虚有其名不堪大用,又或是野心过甚不易掌控,便宣读第二份旨意。 一件差事,两份圣旨,元青宣仔细思量一番,才猛然发觉,此去北境宣旨事小,试探此人才是大事。 一路上他将军报拓本从头到尾读了数遍,才知晓陛下为何如此看重此人。 元青宣一行人数千里的奔波劳碌,在进入拒北城的那一刻起,便消散了大半。 候在城门的大小官员里,并未出现徐宁远的身影,元青宣满脸堆笑将各家奉上的厚礼尽数收下,白皙如玉的面庞之上,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拘谨,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各家家主,都忍不住暗暗赞叹元公之子不可小觑。 待到众人散去,元青宣倒是有些琢磨不透徐宁远是何用意。 以养父元壁重在青云城里的名头,但凡与各大门阀牵上丝缕关系,断然不会错过巴结他的大好时机才对。 即便此人在京都没什么背景,也该在三日前便能收到他给驿馆送去的钦使行程。难不成一位统领数万大军的将军,还比不上城中的平头百姓消息灵通。 元青宣按住心头疑惑,托人打听了好一阵,才知晓徐宁远此时人在何处,带着钦使团一路到了城主府中。 徐宁远强打起几分精神,直挺挺的立在议事厅门前,满脑子都是数次大战中的关键之处。 元青宣的目光顺着领头偏将的手臂方向向前掠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壮硕青年,一双极为澄澈的双眸让人难以生出恶感,一袭黑色衣袍略微有些凌乱,与他想象中的金甲将军模样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更像是个刚出家门的雏儿。 徐宁远也在看他,目光停留在元青宣白皙的面容之上,仔细端详着他的下巴。心中不忘腹诽眼前这位打京都来的钦使,细皮嫩肉的与小娘子一般无二,学甚不好,偏要学那些酸儒生,手里耍着一把鎏金折扇,倒是比之前那位老公公瞧着少了几分阴柔,多了些世家公子擅长卖弄的风流倜傥。若是哪家的小娘子一时不察,被这好皮囊迷了心志,下半辈子可不就得守活寡了不是。 想到此处,徐宁远脸上情不自禁的浮起几分戏谑意味。 第101章 交锋 以元青宣的眼力,自然敏锐的捕捉到了青年将军没来由的笑意。 不做他想,不失风度的朝徐宁远拱手行了个虚礼,举手投足间依旧是翩翩公子做派。 徐宁远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端着步子,徐徐走向这位初次与之谋面的传旨钦使。 拱手肃然道:“末将近日俗务缠身,不知尊使驾临,这才无心怠慢失了礼数,还望尊使海涵!” 元青宣脸色眨眼间便又缓和了几分,急忙俯身上前虚扶,朗声笑道:“徐将军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同朝侍奉天子,自当以国事为重,先为陛下分忧。” 元青宣稍作停顿,面色又沉重了几分,紧接着道:“在下虽从未亲临战场,可自打战事初起至今的北境军报,都在路上看了个大概,身处局外却仍能从字里行间察觉战事凶险万分。若无将军奇计百出力挽狂澜,青云泱泱万里国土岂有今日之安宁。家父近些年虽早已不再参与朝中议事,临行前却也曾多次嘱咐元某,到了北境对将军当心怀敬意,不得妄自尊大摆这钦使的架子。” 徐宁远心中略微有些诧异,若非陛下特许,军报岂能容许一个小小内侍查阅?加之此人如此谦和有礼,让人不知不觉间便能对他多上几分好感,全然不似宫中宦官那般,骨子里总会带着些许阴寒之气。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人的身份很不简单,给自己传旨或许只是个明面上的由头,究竟宫中或是他背后之人有何算计,仅凭初次相见的只言片语,自然不得而知。为今之计,只能按耐住心头涌现出的种种思虑,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对方对自己还有所求,也许会露出些破绽来。 徐宁远冷峻的面容上挤出几分笑意,拱手应道:“尊使言重了,徐某区区一介武夫,如此盛名实在愧不敢当。北境战事能有如今局面,乃上天庇佑我青云国运,麾下将帅齐心用命所得。” 元青宣哂然一笑,摇头道:“在下不懂军事,但能让义父他老人家都赞不绝口的后起之秀,即便放眼天下也屈指可数。北境战事之前,陛下以为有苏无名这样老成持重的大将坐镇自当无忧。谁曾想苏老将军险些将十五万禁军尽数葬送。陛下虽未降罪苏将军,可朝中也有了不少撤换禁军统领的声音。徐将军如今风头无两,又得边军拥戴,难道不想争一争这把椅子?” 徐宁远目光一挑,嘴角微微上扬,连连摆手道:“尊使说笑了,徐某志不在此。人嘛,太过好高骛远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两人四目相交在一处,刹那间又转瞬即逝。 元青宣有些意外,徐宁远居然会拒绝回京都。 禁军乃天子亲军,若腹中真有实才,用不了多少年,总能熬到出头之日。朝中派系众多,多少武将苦于无人提携,明珠暗沉碌碌终生。入了禁军则全然不同,日后陛下便是他最大的依仗,只要积攒上足够分量的军功,封侯拜相也不是虚言。 此人究竟是无心权势,又或是韬光养晦别有所图?元青宣转过身去,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自幼在义父身侧长大,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自诩最能勘破人心的他此刻也犯了难。 徐宁远年少成名,连义父都称其有名将之姿,陛下更是对他极为看重,想以此人破朝堂僵局。按理说,总会有些少年意气留在身上,加之有封侯拜相的重利相许,断然不会回绝的如此干脆才是。若不为功名利禄从军,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第102章 论战 去京都?现在可还不是时候! 徐宁远面色如常,越是不好回绝的事情,就得回绝得越干脆。这样元青宣即便心中万分不悦,碍于脸面也就只好当他是个愣头青,即便日后想要给他些教训,也是以后的事。 再说,真要是陛下的意思,元青宣哪里还用得着明里暗里费力提点自己。 模棱两可与之周旋,只会让他觉得事情还有转机,等这价码加上去了,一旦回绝于他,便是吃力不讨好,平白惹火上身。 以徐宁远的资历,此时真去了京都赴任,无异于羊入虎口,翻不起多大浪花就得粉身碎骨,朝堂上空着的位置就那么多,他区区一个边军将领,再长上八百个心眼子,也不见得能斗得过这些老狐狸,软刀子可比硬刀子杀人疼。 元青宣细微的情绪波动掩饰得极好,可他手上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小动作,还是落在了徐宁远眼中。 钦使与传旨太监的指派大有区别,按制传旨太监一般都是轮值,无需陛下亲自指派。 既然眼前之人不是太监,那他便是由陛下指定的人选。传旨大抵只是顺手而为,招徕或者试探自己才是陛下所图。 既然如此,两人间的谈话,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接下来不出大的纰漏就惹不出什么大麻烦。 此一时彼一时,风头无两的镇国大将军苏无名,明眼人不难看出,他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要成为陛下的弃子。禁军统领的位置是何等重要,上位者用人,看重的从来不是下属才华如何出众,一个人做不好的事,可以多找几个人一起干,凑合凑合面上怎么都过得去,干净的身家背景与忠诚才是重中之重。 元青宣也不客气,大步进了议事厅中。最近几日军方少了苏无名这位名义上的主心骨统辖,议事厅中极少有人走动,几日下来屋子里自然就有些凌乱了。 他倒也不讲究,寻了处还算亮堂的椅子便坐了下去,手中的鎏金折扇不知何时,又重新握在了手掌之中,转头朝着徐宁远打趣道:“徐将军军务繁忙果然不是虚言,这诺大的议事厅想要寻个落角处都极为不易啊。” 徐宁远面色一窒,摆手道:“徐某乃是粗人,这几日忙着复盘北境数次大战之中错漏之处,实在腾不出手来收拾,倒是让尊使见笑了。” “嗯~?徐将军可是有什么心得?”元青宣眯着双眸询问道。 徐宁远指着铺在长桌上的北境舆图沉声道:“须弥陀国此时困于战线过长,补给难以供给才不得不退出我青云北境。此次北境之战太过凶险,须弥陀国那位淳亲王完颜宣宝绝对不可小觑。初次掌军就能以极短的时间,攻陷北境三郡之地,又以驱狼吞虎之策以图孤军南下,可见此人统兵才华不输当世任何一位名将。蛰伏在须弥陀国的谍子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这位亲王已经回到须弥陀国都城,国主迫于朝臣压力,不但收回了他的帅印,还降职削减了他的亲王爵位。看样子一时半会天狼军很难再图谋进犯北境,除非完颜宣宝能在短时间之内,扫除国中所有反对势力的钳制。” 元青宣听得入神,颔首道:“徐将军言之有理,须弥陀国若是铁板一块,北境烽火说不定真会烧到江南。听闻天狼军战力凶悍,禁军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虽依旧号称青云战力之首,可在元某看来,恐怕也只是虚有其名。” 徐宁远摇头道:“禁军虽不如当年锋芒毕露,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云第一精锐的底子还在,尊使不必太过忧心。” 第103章 议政 元青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屏退一众手下,压低嗓门低语道:“徐将军入仕时日尚短,自然不知禁军对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陛下登基至今,后宫妃嫔共计诞下九位皇子,除去九皇子尚且年幼,其余八位皆已加冠成人,陛下对于立储之事,却始终犹豫不决。八位皇子文治武功各有所长,若是生在寻常人家,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皇家虽富有四海,却只能容得下一位储君。” 徐宁远眉头紧锁,初次相逢,这位尊使就敢当着他的面,议论皇室秘闻,这是摆明了想把他往火坑里推。陛下有几位皇子,谁继承大统于他而言又有何干系,说到底他只是一介外臣罢了。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拿到北境当杀威棒也忒不地道了些。索性今日就做一回陛下的忠臣,给元青宣瞧瞧什么叫软硬不吃。 随即徐宁远朗声道:“你我皆为陛下之臣子,这些话恐怕不该私下议论!” 元青宣面色如常,不见半分慌乱,摇头叹息道:“莫非徐将军觉得在下所言,只是一时兴起,忘记了身为臣子的本分?” 徐宁远沉默不语,在摸清陛下究竟是何种目的之前,冒然表态只会给自己徒添烦恼。这些话元青宣可以拿来用,反正都是试探他,陛下要的也只是一个结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是看着诱人的香饵,钩子越锋利。 元青宣眼看徐宁远半晌不肯接话,只能接着开口道:“这天下的忠臣若是个个与徐将军一般,这些话也轮不到元某来说。只可惜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想要守住本心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何况皇子与天子只差一步之遥,站在他们身后的各方势力熬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现在。若真到了各大势力图穷匕见那一日,徐将军还会觉得元某所言是危言耸听吗?” 徐宁远轻轻摇头,正色道:“我能看到的与我想看到的,皆在眼前。权谋之争当在朝堂,边军将士守的从来只是青云安宁。” 元青宣幽幽叹道:“徐将军你该知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 徐宁远挺直了壮硕的身躯,捂着胸口肃然道:“元青宣,你又何曾知晓,为了你脚下的北境安宁,呼尔贝伦草原上添了多少座新坟?他们或许听不懂你口中的这些道理,可到了需要他们昂着头颅血染沙场之时,他们才是青云的脊梁,身后泱泱亿万黎民的血肉城墙。” 元青宣似是被一记重锤敲在胸口,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义父也好他也罢了,说到底自入宫之日起,便注定了终其一生,他们都要依附在皇权之上。却忘了世间众生,与他们一般无二,皆是血肉之躯,皆有其心中所守之道。 从开始的对徐宁远百般试探,到之后转为对眼前年轻将军发自内心的欣赏。甚至逾越了臣子的本分,动了替陛下招徕此人的心思。酿成皇子夺嫡的局面,乃是陛下一人之过失,若是早早定了储君之人选,何来今日骑虎难下之危局。身为陛下近臣,他能做的便是将所有将来也许会发生的动乱,提前扼杀在襁褓之中。徐宁远身上背负的是边军数万人的意志,他不愿为皇权之争流上哪怕半滴血。 第104章 冠军大将军! 两人相视无言,元青宣心里很清楚,徐宁远表明了不会甘心只做君王的鹰犬。 在他眼中有比臣服于皇权,要高出许多的志向。元青宣作为陛下的近臣,这样的人不能是他的朋友,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算不上敌人。 青云总要容得下几个像他这样的人,都闷着头争权夺势,再强大的皇朝也会崩碎。 元青宣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承认自己输了,像徐宁远这样活着,其实挺让人羡慕的。守得住本心,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在算不得容易。 按照义父的意思,徐宁远只要有统领北境大军的才能,又非野心勃勃之辈。那陛下不仅能容得下他继续留在北境,还会让他成为青云立国至今最年轻的北境统军元帅! 一旦他宣读完手中的圣旨,用不了多久,整个青云皇朝都会为之沸腾。光是朝堂上各方势力之间的交锋,就够陛下头痛上一阵子了。 北境也会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成为席卷整个青云皇朝的飓风中心。欲掌北境,必承其重!陛下不是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只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徐宁远不知不觉间,便入了天子亲自为他布下的困局,只有脱困而出,才配得上拥有独掌一路边军的资格。 元青宣轻拍手掌,数息后侍从双手捧着一个被火漆封印好的盒子,毕恭毕敬的递到他面前。 徐宁远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元青宣身旁的盒子,看来对自己的试探总算是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徐宁远听封!”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元青宣口中传出。 徐宁远整理好衣袍,俯身立在议事厅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须弥贼子犯我北境,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幸有游骑将军徐宁远不负皇恩,率我青云儿郎御敌于北境,力挽危局驱除外夷。有此青年才俊舍身报效家国,朕心甚慰。故破祖制敕封徐宁远为北境冠军大将军,节制北境三郡常备兵马,享便宜行事之权!以激励天下英才以汝为之楷模,壮我青云皇朝之天威,君臣齐心图千古万朝未尽之霸业!钦此!” 徐宁远心中瞬时涌起惊涛骇浪,冠军大将军!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军职!他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青云皇朝军队之中,权势最盛的几位封疆大吏之一。他已经回绝了元青宣进入禁军当差的邀约,料想陛下的封赏也会大打折扣,不曾想自己却出人意料的得到了破格提拔,只怕从此时此刻开始,他在天下人眼中已经被牢牢的烙上了皇室的印记。 依照青云祖制,一郡常备兵马,少则三万多则五万,一般由郡守与守备将军共同执掌兵权。一文一武互相监督,若无双方同时首肯,不得动用郡军除亲兵之外的一兵一卒。 东南西北四境则由正三品以上武将统领,常备兵马数目并不固定,战时可抽调周围各郡郡军驰援,设有监察司正职一位,副职若干定期向兵部述职,紧急军情可直接以秘谍上奏陛下。这还只是朝廷摆在明面上的耳目,至于暗谍死士的数目大概只有龙椅上那位才有资格知晓。 节制北境三郡所有兵马!只要北境能恢复如初,徐宁远便可独掌十五万边军,还是以弱冠之姿执掌一境,放眼登云大陆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享便宜行事之权,更像是帝王拉拢人心的手段罢了。极少有将领敢如此行事,一旦开此先河,便有拥兵自重之嫌。即便天子宽宏,六部言官的唾沫也会将如此行事的武将淹死。 天子赐下的封号也大有说法,冠军大将军乃三品将军中最为显赫的封号,字面上的意思便是勇武冠绝三军的大将军,此封号在青云立国以来从未赐予任何一位武将,而徐宁远却独享此显赫封号。这样一来青云军中的年轻翘楚,必然会将他视为超越的目标,心胸狭隘之人甚至会视其为眼中钉。 徐宁远即便心中不愿如此招摇,可皇命难违,抗旨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有得必有失,硬着头皮咽下天子赐下的苦酒。 日后真有麻烦找上门来,再做打算也不迟。经历了数次生死大战洗礼,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名之辈。那些人再难对付,也不见得能强得过完颜宣宝吧。 第105章 安能辩尔是雌雄? 想到此处,元青宣强忍着笑意,朝着徐宁远拱手道贺:“徐兄,哎呦!你瞧我这破记性,如今可得改口叫你一声冠军大将军了。恭喜徐将军年纪轻轻便坐享封疆大吏之位,日后只怕前途无量,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元某。” 徐宁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沉声道:“呵!改口还挺快,元大尊使如此识时务,又在陛下身侧当值,想必用不了多少年便能飞黄腾达搅动朝堂风云,哪里还用得着徐某小小一个边将提携。” 元青宣眼看嘴上占不了徐宁远分毫便宜,也不气恼北境的差事算是办完了,他也是时候该启程回京都复命。义父既然已经隐退,明面上便不好多插手朝堂之争,这时候就需要他站到台前,梳理这些糟心事。 至于徐宁远在北境之事,想必陛下会另有安排,用不了多久暗谍便会陆续进驻北境。嘴上说得再好听那也是给天下人听的,真要养出个拥兵自重的白眼狼,无疑会给本就是多事之秋的青云皇朝雪上加霜。即便他相信,这位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年轻将领,值得陛下相信。换做是他在这个位置上,陛下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他吗?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做的无非就是做好陛下需要他去做的事。只要他们还有继续被利用下去的价值,他与义父才有继续在陛下身侧待下去的资格。 各怀心事的两人在议事厅中寒暄了片刻之后,元清宣便寻了个时机与之辞行。徐宁远也不强留,唤来麾下徐字营部众,护送钦使团一行人出了据北城。 元青宣朝着城墙上负手而立的新晋冠军大将军徐宁远挥手作别,临行前依旧不忘打趣一番面色不善的徐宁远,直到年轻将军从亲卫手中夺过弓矢,才识趣的猛拍胯下骏马溜之大吉。 徐宁远握紧手中的硬弓目送使团远去,直到那个不太正经的年轻人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才缓缓收回思绪,冷峻的嘴角却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身旁的徐字营统领陈泽,有些诧异主公的反常,小心询问道:“主公,此人身份极为不凡!三朝元老元璧重是他义父,京都一直有传闻,元璧重来历非凡,更是深得陛下信任,这样一位大人物,放着好好的京都不待,莫名其妙的成了钦使,跑到北境传旨,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咱们可得多留些心眼才是。” 徐宁远不置可否,拍了拍陈泽的肩膀,沉吟道:“元璧重?那位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大内总管?有意思,难怪这小子总是阴魂不散,原来是有高人指点。陈泽,你有没有打听过,这小子是否被净了身啊?” 陈泽噗嗤一笑,坏笑道:“要不末将这就追上去,亲自问问这位尊使大人。” 身旁的一群糙汉子眼看就要有好戏看,一窝蜂的挤在陈泽身旁,摩拳擦掌就等自家主公一声令下。 徐宁远有些忍俊不禁,真让这些兔崽子去恶心恶心元青宣,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106章 变局 元青宣自然想不到,在徐宁远获封冠军大将军之后,仅仅五载光阴,便重新建立了日后天策军的班底,北境边军在他的苦心经营下,竟聚拢了足足十八万大军,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北境之主。 须弥陀国也在五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太子完颜烈奢靡成性,向来不被国主喜爱。在一次国主前往宗庙祭天时,被人告发其私通后宫妃嫔。 国主盛怒之下想要罢黜其储君之位,完颜烈东窗事发,为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在亲信的拥护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留守国都的二太子完颜康。 又联合母族起兵谋反,后以毒计诱骗其父前往宫中议事,布下伏兵弑父篡位。随后下诏宣称国主殡天,于灵前即位,成为须弥陀国新的国主。 赋闲在封地的淳亲王完颜宣宝本就对兄长盛年暴毙心怀疑虑,之后自己这个大侄传召天下诸王不得入京奔丧,更加重了他对此事的怀疑。 直到收到藏身国都的亲信传来的密报之后,才知晓了兄长竟死于完颜烈这个不孝子孙之手。 盛怒之下,密令天狼军兵锋直指须弥陀国南疆中心,几番大战过后占据了陪都燕京,救出了被完颜烈软禁的三太子完颜都。随后拿出须弥陀国国主遗诏,立完颜都为须弥陀国新主,传讨逆檄文于天下,宣告即日起,完颜都为须弥正统国主,起兵为兄复仇诛杀叛逆完颜烈。 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一时间互有胜负,已成隔江对峙之势。 完颜烈母族乃须弥陀国三大氏族之一的竺衍氏,当代家主竺衍天河一身修为十年前便逼近武尊境界,族内豢养的私兵更有足足十万之众。即便国主在世,也需对其礼让三分。 如今外孙完颜烈继承大统,本族地位愈发水涨船高,为了让竺衍氏在须弥陀国第一氏族的地位更加稳固,他自然要下血本保住完颜烈。 完颜宣宝之所以选择立三太子完颜都为国主,就是因为他身后有缇岚氏的支持。否则仅仅凭借自己的嫡系天狼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偏安一隅之地。 缇岚氏在须弥陀国三大氏族之中,实力一直稳居第二,明面上被竺衍氏始终稳压一头,当代家主缇岚凤刚从其父手中接过家主之位不到三年。坊间有小道消息流传,缇岚凤虽为女儿身,却有着号称缇岚家第一天才的实力,一出生便被隐世宗门外出游历的长老看中,收为膝下亲传弟子,三年前突破武尊境界,方才下山回到缇岚家接任家主之位。不过至今从未有人见过缇岚凤出手,这桩秘闻也就成了悬案搁置。 在完颜都称帝后,亲自前往缇岚家求援,足足在府门前候了三日,才得以求见缇岚凤。其母缇岚月搬出十余位长老求情,缇岚月才勉强答应助其复仇,双方约定事成之后,完颜都要无条件答应她三个要求。缇岚氏豢养的私兵数目虽不及竺衍氏,依靠合击之术战力却要高出竺衍氏不止一筹。 完颜宣宝得了缇岚氏的援助,才有了与完颜烈抗衡的底气。 说到底,只怪自己一时大意,才让北境之战痛失好局。否则依仗北境三郡的物产人丁补充,还有战力非凡的数万匹紫霜异种神驹加持,放眼天下天狼军还有何人敢与之为敌,区区完颜烈岂会在他眼中,此时又何必仰人鼻息,看缇岚氏一介女流的脸色。 第107章 布局 徐宁远得知须弥陀国发生的动乱,只觉得世事无常,一直提防的完颜宣宝居然被侄子截了胡。 从谍子传来的各种谍报中不难看出,这位淳亲王虽然自北境回返国都之后,被朝中政敌弹劾围攻,不得不赋闲在封地禁足,却始终将天狼军牢牢掌控在其手中。 完颜烈弑父篡位,正好给了他重新复出的机会。身为国主唯一的同胞兄弟,由他起兵讨伐,名正言顺且当仁不让。 完颜烈若无母族相助,应对这位极具统兵才华的亲叔叔讨伐,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便要下去地府与他父王团聚。 竺衍氏虽然根基深厚,号称皇权之下第一氏族,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短板。 十余年间,当代家主竺衍天河集全族之力,用尽各种手段扣关,却始终未曾登临武尊之位。 族中的人丁数目,占据的封地,积累的财富资源,只能决定一个氏族的下限。 嫡系血脉修行天赋的强弱,才是氏族延续的命脉所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乃亘古不变的至高法则。 缇岚家上一任家主正值壮年,却甘心退位让贤,扶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后辈,其中关节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缇岚凤在三年间深居简出,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外界传言她已然突破至武尊之位,而缇岚氏的态度就显得有些暧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对前来求证的交好势力,一律以礼相待,唯独对此事闭口不谈。 瑅岚氏越是遮掩,竺衍氏就越确信,瑅岚凤已经成为武尊强者。 双方隔江对峙期间,几次试探互有胜负。再加上瑅岚家打定了主意,不肯拼尽全力作战,完颜宣宝空有统帅名分,却根本指挥不动瑅岚氏私兵。完颜都数次与瑅岚凤交涉,都吃了闭门羹,即便两人有着表兄妹这层关系,也没有丝毫进展。相比竺衍氏近乎出动全族之力站在完颜烈身后,瑅岚氏的所作所为让完颜都直恨得牙痒痒。 徐宁远并未急着趁火打劫,只是增派了数倍的谍子,扎根南疆,意在摸清完颜宣宝大后方的虚实。 只待时机成熟,给天狼军后院放上几把火。完颜宣宝再有能耐也是凡人,双线作战总会露出破绽。只有趁他分身乏术,彻底将他的爪牙打碎,未来的北境才有安稳日子。 徐宁远毫不怀疑这位淳亲王的能力,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打败完颜烈不是难事。真到了那时,完颜宣宝在须弥陀国必然会拥有至高无上的声望,即便他不做国主,也会成为凌驾皇权之上的摄政王。 战事一旦平息,多则十年少则五年,等到国中休养生息结束,青云皇朝与之毗邻的北境,必会重新成为须弥陀国对外扩张的首要目标。 到了那时,北境就会面临以一境之地敌一国之兵的局面。没了后顾之忧的完颜宣宝,会像一头想要复仇的狼王般,死死地撕咬住北境,可以想象大战若起,边军定会陷入比之前更加疯狂的血战。 所以,北境从徐宁远受封冠军大将军的那一日起,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第108章 乱局 完颜宣宝比谁都清楚,后方才是他的死穴。那个靠着数次兵行诡道,登临北境之主的青云蛮子,已经拥有了与他正面对决的实力。 为了阻止青云谍子渗透边境,完颜宣宝甚至动用了,他在五年间暗中豢养的天狼暗网。 北境边军第一批前往须弥陀国的谍子,在天狼暗网近乎疯狂的围剿下,几十支小队死伤惨重,尽管徐宁远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便派出了骑军驰援解围,可还是有近半数小队就此陨灭埋骨他乡。 血债唯有血偿!徐宁远转变战略,改突破防线为诱敌深入,将所有谍子乘骑战马改为紫霜异种,徐字营则轻装出击,吊在谍子小队后方做猎狼人。 北境谍子一改之前乔装打扮伺机渗透的做派,数十队人马开始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两国边境。 留守在边境上的天狼暗卫,很快察觉了青云人的动向,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青云人敢如此嚣张,难道是要举兵进犯南疆了? 天狼暗网头目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夜赶回燕京,将自己的怀疑上报到了南疆狼帅府。 狼帅大人随即下令,调动各府县常备兵马,前往南疆集结。坚守南疆重镇孤漠城,防备青云大军突袭,各部不得贸然出击,违令者格杀勿论。 天狼暗网本部人马则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继续严密监视青云谍子,在边境与之周旋,另一路人马则不惜一切代价前往北境边镇,力图摸清青云大军动向。 很快,平静了五载的北境烽火重燃,一场不被史书记载的斥候之战毫无征兆的打响。 楼兰郡乃北境三郡最北之地,纵深八百里的边境防线上,三十六军镇盘根错节,呈众星拱月姿态守护着青云皇朝的第一道防线。 徐宁远接手北境后,挑拨两万匹紫霜异种至楼兰郡,以段渊的祭司传人身份,广召牧民青壮从军,合三郡之力创紫霜神羽骑建制。历经五年沙场锤炼,隐隐有了不输当年青云虎豹骑的战力。 一万八千紫霜神羽骑,分散至三十六军镇,形成了机动性极强的巨大屏障。 段渊在固伦河谷之战落幕后,感受到先祖的召唤,前往祭司祖地接受洗礼,最终获得了初代祭司传承。回返北境后与徐宁远有过一次密谈,之后便来到楼兰郡开始创建紫霜神羽骑。 段渊依靠其独特的祭司血脉之力,尝试沟通紫霜异种体内蕴含的那一缕上古凶兽血脉。一旦有所进展,辅助紫霜异种进阶为异兽,紫霜神羽骑就能在战斗中,形成群体天赋魔能释放的恐怖杀伤力。 拥有紫霜异种的北境谍子,一改被天狼暗网压制的局面。以小股袭杀,迅速穿插为主的战术,将孤漠城外围百里的暗桩清扫了大半。 徐字营统领在征得了徐宁远的首肯后,开始主动出击追剿人数低于百人的斥候小队。不断变化方位出击,迷惑孤漠城的守军视线。 两国间小股部队的遭遇战,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完颜宣宝甚至为此动了真火,主动挑起了与竺衍氏的新一轮战事。 徐宁远并不打算与孤漠城守军展开决战,攻城费时费力,即便攻下孤漠城,所得也不过是一城之地,对完颜宣宝并无实质上的影响。 青云皇朝立国至今,从未主动出击攻入过须弥陀国境内。一是受困于边军战力羸弱无法长途奔袭作战,其二则困于本朝国策倾斜,自太祖后无一帝有开疆拓土之志,武将地位大不如前。 北境边军议事厅中的数次推演,得出了一个颠覆众将认知的结论。若边军舍弃孤漠城穿插进入天水河一带,切断南疆最为富饶的弯月府对前线的供给,其余各地所能供给的粮草辎重,最多只能支撑十万常驻兵马的消耗。 第109章 问策 从楼兰郡至弯月府距离超过千里,沿途要在南疆守军的眼皮底下,经过地势狭长的南阳道,穿越群山密布的揽星府,最后还要攻破须弥陀国的南疆雄关——锁云关,才能直插弯月府的粮道枢纽。 这其中的任何一环出了纰漏,都会令大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非须弥陀国眼下正值内战,提出这条计策之人,定会被军方视作敌国细作。 北境雄关拒北城内,议事厅中的议论声经久不息,连续几个日夜灯火通明,众将绞尽脑汁想要寻求一个万全之策。 徐宁远端坐在议事厅中央,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进攻方案,很快又一一否决。身为十八万大军的主心骨,他必须对麾下每一个将士的性命负责。宁可放弃一招毙敌的机会,也不能用人命去试错。 南阳道地势狭长,若有伏兵,千人能挡万人。揽星府山高林密,常年瘴气密布,一旦军中将士染上疫病,即便活着穿过山林,战力也十不存一。锁云关立于两座悬崖之间,号称飞鸟难渡。北境边军再强也终究是肉体凡胎,有此天堑守护,实在难以万全之策破之。 正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新晋谍子头目左明道大呼道:“咱们为何非要直取弯月府?照咱看,只要粮草到不了完颜贼子大营,千里粮道处处皆可阻之,有功夫给须弥贼寇送这泼天军功,倒还不如各回各家抱着婆娘好好睡上几日!” 陷阵营统领白潼眉头一皱,捏紧拳头呵斥道:“放肆!左明道,谁给你的胆子在大将军面前撒泼!今日就叫你这怂货尝尝俺老白的拳头是啥滋味。” 左明道眨眼间向后窜出数个身位,面色煞白,真要被这灾星近了身,不说伤筋动骨也得躺上半月。 徐宁远瞪了一眼白潼,肃然道:“好了,都别争了,左统领所言不无道理,咱们眼下最紧要的目的,就是断了完颜宣宝的粮草补给,只要弯月府的粮到不了长庆河,不出半月天狼军军心必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白潼灰溜溜的回到徐宁远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对左明道投来的挑衅目光视而不见。 众将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齐声附议后重新开始在舆图上寻找粮道上的破绽。 半个时辰之后,一位参将高呼道:“泊阳城!大将军!泊阳城可否!” 徐宁远紧闭的双眸泛起一道精光,很快来到舆图前,以泊阳城所在之处为中心,进行仔细推敲。大军自楼兰郡出击,绕过前方的孤漠城,穿越千里戈壁,攻入南凉府境内,封锁泊阳城港口,弯月府的粮草就不能走水路汇入南庆河,再想绕道给天狼军送粮,路途将增加足足三倍。此时又是梅雨季节,即便绕道将粮草送到,可用粮草也会损耗将近三成。 “此计可成!”徐宁远沉吟道。 众将围作一团,依照徐宁远所标注的进军路线,各自推演一番,接连出言附议。 “既无异议,那诸位认为何人可担此大任?”徐宁远抬起头,目光徐徐扫过诸将面庞,柔声出言询问道。 第110章 破局 白潼正欲上前,谁知一双肩膀被身后的徐北川死死按住,一时间寸步难行。 “憨货,大哥将陷阵营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来逞能的。”徐北川寒声道。 白潼怒从心起,正要出言反驳一番,不曾想徐北川抽刀出鞘,紧接着道:“大好头颅挂在你这脖颈上也是浪费,与其拿去便宜须弥贼子,倒不如现在就拿来给咱练刀如何?” 凛冽的刀锋,让白潼脊背发凉,心中暗道,罢了罢了,姓徐的都惹不起…… 徐北川嘴角微微上扬,不理会还生着闷气的白潼,拱手朝徐宁远肃然道:“大哥,我去!” 随即收刀入鞘,转身离去。他知道孤军深入敌国腹地,其中凶险无法以常理度之。他不去,去的就是徐宁远,这是为将者的担当。可既为手足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在兄长之前。至于旁人如何看他,他不在乎。 徐宁远苦笑道:“诸位,此事看来不用再议了,北川就这性子,一旦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左明道正色道:“二爷的本事大伙都看在眼里,都是身死弟兄,咱也不能闲着。孤漠城里那些散兵游勇,从前些日子开始,不知怎地,老老实实的当起了缩头乌龟。依咱看必是完颜贼子害怕后院起火,又惧怕咱青云军威才下了军令坚守不出。” 徐宁远目光一转,沉吟道:“明道这些年待在谍子营,倒是长进了不少。在北川进入须弥陀国前,谍子营多挑些底子干净的好手先行一步,务必要将沿途军镇的布防情况打探清楚。缺人手就去徐字营找陈泽要,缺银子就找李青衣调度,总之本将要谍子营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充当北川在敌国的耳目。至于孤漠城这颗钉子,留着也无大碍,拔了反倒会打草惊蛇。五年了,完颜宣宝是不会再给咱们太多机会的。即日起,除了北川麾下兵马,北境边军各部轮流开拔前往孤漠城,须弥陀国守备军所用硬弓射程为两百步,你们就在三百步外叫阵,本将会在合适时机安排北川趁机绕过孤漠城。” 左明道率先请辞离去,随后各部将校也离开了议事厅。 只剩下白潼,眼巴巴的盯着徐宁远,他的陷阵营本就留在楼兰郡待命,用不着回驻地统兵。方才在议事厅中接连受挫,心中自然有些不忿,左明道不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不入流角色,怎地就能被大将军如此看重,此计若成,只怕能从二爷手里分去不少军功。日后,再遇上这小子,少不了要受一番奚落。 他白潼在军中也是响当当的铁骨汉子,自打跟着主公投了军,数次大战从未退缩半步。 初露峥嵘便是在沃伦谷之战,与徐字营同为先锋,身着重甲以万夫莫开之势,以一把陌刀硬生生将天狼军阵冲散,一柱香光景连斩近百人首级,撕开一道口子,独自杀入天狼军大营之中,连斩数位狼将首级未逢敌手。 主辱臣死,如此嚣张的表现,自然也激起了狼将麾下亲兵的血性。足足五百人在战场上舍命追杀白潼,虽然大部分亲兵被其余青云将士所阻,但是仍有近百死忠亲卫将其围困。 最终,白潼全身盔甲崩碎,手中陌刀不见了踪影,浑身浴血动弹不得,只差一线便做了天狼人的刀下亡魂。幸有徐字营统领陈泽及时援救,才保住了如今的陷阵营统领。 徐宁远了解白潼,之所以会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无非就是担心左明道这些后起之秀,抢了徐字营老卒的风头,说到底徐字营才是真真正正的姓徐,徐字营是他徐宁远的脸面,白潼不愿意落在他眼中的“外人”后面,既是为他也为自己。 徐宁远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揶揄道:“少在咱面前摆出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挺大个人心眼忒小,靠着徐家八百骑能做成什么大事,你那陷阵营都多少人马了,还惦记着什么老人外人,现在不把别人当生死兄弟,日后指望谁给你守好后背?多学学陈泽做什么都有模有样,有空生这闷气还不如多读读兵书,日后有的是仗打,都是做将军的人了,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白潼被自家主公戳中了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声音细若蚊蝇般喃喃道:“俺是放心不下二爷,有咱老白在保准护得住他。” 徐宁远轻笑道:“北川是主将,真想跟他去,得他点头才行。” 白潼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心中暗道,主公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他徐北川多牛啊,你这当哥的说话都不好使,俺老白说话能顶啥用?那倔驴手中的寒潭冰魄刀可不是吃素的,就冲那翻脸不认人的架势,真要找上门去不是自讨苦吃嘛,谁不开眼嫌自己命长谁去,反正咱不去。 徐宁远斜眼瞧见白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觉得莫名有些好笑,索性不再卖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扔给还在发愣的壮硕汉子。 白潼急不可耐的将锦帛展开,趴在地上细细查看,只见锦帛上分明标注的,是去往南庆河的另外一条道路。这条路线比起议定的行军路线要短上不少,只是线路多为人迹罕至的戈壁险峰,并不适合大规模用兵。 白潼两道浓眉拧在一处,颇为急切的朝徐宁远发问道:“主公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叫末将与二爷双管齐下,杀他个出其不意?” 徐宁远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事若成,北境将立于不败之地!刚才陈泽差人送信,说是追剿天狼暗卫时,恰巧遇上一支走私商队,从他们头领身上搜出来一张路线图,可绕开关隘将私货运到南庆河。只是尚未经过谍子营核实,不能让大军冒险出击,思前想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你和北川一明一暗,兵分两路见机行事。” 白潼正色道:“主公,给俺拨一千兵马足矣。小道与官道相差甚远,超出这个数目一旦遭遇伏兵,极有可能令大军首尾不能相顾,被敌军分而食之。” 第111章 风声鹤唳 徐宁远转过身去,仰头看着漫天星河,柔声道:“就依你的意思去办吧,换了别的将领前去,只能指望他们多出些力,你去,反倒怕你太拼命。白潼,就一句话,给本将活着回来。” 白潼眼角有些泛酸,捏紧衣角朝着背对着他的身影重重一拜,然后加快脚下步子转身离去。 青云各军依照先前布置,轮番前往孤漠城前叫阵,足足半月一日三回风雨无阻。孤漠城头上的守军,前些日子还以为青云人弄出如此浩大的声势,是打算开始全力攻城。一旦青云人有逼近城门的动向,便会立即展开几轮密不透风的远射。前几次将青云人打退,还满心欢喜,只觉得是须弥勇士吓退了敌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十次,乃至百次的叫阵,硬是没等到青云人除了动嘴皮以外的多余动作。孤漠城守将甚至怀疑,这些青云蛮子在用一种很神秘的战法。早就听说,草原上流传的巫蛊咒语,单凭一段口诀就能杀人于无形。这才动用了十余万大军,一日不歇的施法诅咒。 这位守将也是个妙人,索性传令城中军士以布条覆耳,隔绝外界声音。 徐北川与白潼则趁着夜色率军开拔,绕过孤漠城神不知鬼不觉的攻入须弥陀国境内。 徐宁远也在两人离开后不久,率军接连攻克孤漠城方圆百里的大小城镇,让城中守军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亲眼目睹青云人兵锋之后,从边城逃难的须弥流民,更是笃定孤漠城已经失守,一路将消息散布至国中各地。 谣言如同山火般愈演愈烈,连带着完颜都所在的燕京城,都不得不在暗地里加强了戒备。 南庆河畔的完颜宣宝此时正在谋求主力大军前推渡江,不料天不遂人愿,陡然听闻徐宁远趁他分身乏术,举兵大举进犯自己大后方,一时间不得不收缩防守,星夜兼程回到陪都燕京,调动国中战力良莠不齐的各氏族私兵组建后方防线,麾下狼帅古原再次统兵挂帅成为南部防线最高指挥。 完颜宣宝不肯相信孤漠城会毫无征兆的沦陷,再度派出被徐字营打散的天狼暗网前往边境探明虚实,可惜暗卫不计代价的数次反扑,皆被左明道与陈泽联手击退,须弥陀国军方至此不得不默认孤漠城陷落。 完颜宣宝就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好在缇岚氏那位油盐不进的家主,不知为何转了性子,主动调走半数私兵前往南疆防备青云人北上。 天狼军巴不得这些人赶紧从眼前消失,除了作壁上观壮壮声势,缇岚氏私兵在南庆河畔起不到半点实际作用。更让完颜宣宝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瑅岚氏留下的数万私兵破天荒的交到了他的手上,缇岚凤给他送来的秘信上,空无一字只有一道剑气。 完颜宣宝顾不上与这位性子古怪至极的姑奶奶计较,对岸那个侄儿完颜烈,登基之后本性毕露,所作所为更加放肆。 竟然不顾前线战事吃紧,强行征调各族青壮入京修建行宫,除了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竺衍氏,其余人马人心浮动军心涣散,不少将领私下对他们这位国主的行事作风也颇有微词。 若非须弥陀国上任国主留下的根基尚在,仅凭竺衍氏直面天狼军,绝无可能支撑到南庆河枯水期到来,沿江防线一旦被攻破,这场内战便会陷入一边倒的形式。 第112章 须弥秘闻 缇岚凤给完颜宣宝送去的那一缕剑气,所蕴含的天元之力凌厉至极。而能将灵力转化为天元之力,便意味着她缇岚凤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武尊境强者。 完颜宣宝的野心不仅仅局限于须弥一国之地,自古以来敢称枭雄者,行事作风不为世俗道义所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众生在其眼中皆为棋子,像缇岚氏这样的外族,必要时只会成为他成就霸业的垫脚石。故而缇岚氏宁可放弃完颜都这个有着血脉纽带的国主,也不愿尽全力辅助完颜宣宝吞并国中其余势力。 若非完颜烈太过荒唐昏庸,须弥陀国以他为帝,先祖所积攒的数千年基业,只怕会毁于一夕之间,谁做国主与他缇岚凤又有何干系。 极少有人知晓,须弥陀国乃缇岚氏先祖缇岚辉耀一手创立,只是缇岚辉耀向来淡泊名利不喜权势束缚,才禅位于麾下大将完颜七叶。为稳固新生政权,缇岚辉耀自愿假死隐世不出,退出朝局一心追逐修行大道,飞升前留有家训,令后世嫡系子孙不得入朝为官。 缇岚家依照祖训,传承千年却谨守本心,韬光隐晦不争一时之显赫 ,即便早已成为须弥陀国之中,最为鼎盛的氏族,也从未涉及过朝堂之上的权谋之争。 直到徐宁远攻破南疆门户孤漠城的消息传到缇岚凤耳中,才使得一心以先祖为楷模的年轻女武尊,做了决断前往南疆亲自坐镇,守护先祖所创之基业。 完颜宣宝并非庸碌之辈,很快便看明白了缇岚凤送剑气,却不发一言究竟是何意。第一层意思最为直接,她这是在向自己证明,一位上限极高的年轻武尊强者,有足够的实力守住南疆。至于第二层意思,也是字面上的意思,无字便是无话可说,两人道不同则不相为谋,缇岚氏从始至终为的是须弥陀国社稷之安危,不屑于与他完颜宣宝为伍。最后一层意思,则带有一丝震慑意味,未过三十之龄的武尊境强者,放眼登云大陆依旧可称天骄,若他行事越过了缇岚凤的底线,她会以手中之剑为国杀他。 将缇岚氏私兵交到他手中,也表明了缇岚氏的立场,完颜烈弑父杀兄非须弥明主,当废而立新,讨逆之战落幕后,完颜氏依旧是皇族。缇岚家在意的是一国而非一族,完颜都将会是新的守成之君。 五年前那个风头一时无两的帝国淳亲王,此刻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中的寒冷。身为皇室嫡亲血脉,他自认所作所为无愧于家国。父皇在位时偏爱兄长,即便他将所有的事都做到了最好,也得不到父皇眼中的丝毫肯定。兄长即位后,他立志要为须弥开疆拓土,打破强国环伺之桎梏。可自他掌兵的那日起,朝中那些自诩肱骨的大臣们,就一个劲的往他身上泼脏水,以帝位之重离间他们兄弟之情。北境之战从出兵之时起,后继粮草补给一拖再拖,似乎天狼军的死活,与身后的家国毫无干系。战败之后,这些人蹦跶的比山猴还欢,一副痛打落水狗的做派,埋骨他乡的生死弟兄,本就少得可怜的抚恤,直到现在还躺在户部府库之中。 人未必生而薄情,只是这世间的善意,本就少得可怜。他不为自己,便无人再为他。 第113章 北雁关下 徐宁远第一次遇见缇岚凤是在北雁关,那时青云大军势不可挡的威势,令须弥陀国南疆大片山河接连沦陷。 半月之后,兵锋便直指岭南道重镇北雁关,大有长驱直入攻入须弥陀国的态势。 缇岚凤长途跋涉足足三日,才赶在青云大军发起进攻前入了北雁关。 徐宁远策动此次南征,为的是转移完颜宣宝的视线,给徐北川和白潼创造时机,只是须弥陀国南疆各氏族徒有其表,所掌私兵战力实在低微,这才让他几乎兵不血刃,就占据了南疆除去孤漠城之外的数百座边镇。 北雁关有号称须弥十大勇士的逐月寺坐镇,麾下苍羽军更被誉为战力仅在天狼军之下,极其擅长以步弓骑三军协同作战,步兵之中藏有八百铁衣卫战力卓绝,传言有以一当十之勇。 先于徐宁远到达北雁关逃难的那十几个小氏族头人,被逐月寺以不战而逃的罪名斩首,头颅至今挂在城头示众。族中青壮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凡高过马背者被其充入奴籍,编入死囚营以做炮灰之用。 在他眼中,废物始终就只是废物。丢了地盘就得付出代价,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只要错了第一次,就会一直错下去。让这些人以死殉国,便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大恩赐。 刨去这些早被青云人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关内三万大军依旧有条不紊的积极备战,一位极度骄傲的将军,不会惧怕与任何强者对决。 缇岚凤在城门前瞧见这些高悬于城墙之上的十几个干瘪头颅,冷峻的面容眨眼间变得更加冰冷,即便在她心中,同样也瞧不上这些乱世逃命盛世夺权的草包,可这些人说到底依旧是须弥的子民,不该对他们赶尽杀绝。 不待逐月寺开口,只见一道快到无法以肉眼捕捉的剑气,在刹那间飞向墙头,紧接着十余个头颅便化作了灰烬。 逐月寺也不气恼,他需要用这些人的命,震慑住关内其它想要保存实力,效仿氏族北逃的势力,只有以雷霆手段,才能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北雁关军心。一味的怀柔于大局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早就听闻缇岚氏新任家主,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单就随手一剑之威,便可见其胜出自己不止一筹。麾下私兵长途跋涉而来,可见疲态却依旧军容整齐,以一介女流之身能做到这个地步,驭下手段只怕也不简单。北雁城能得此强援,应对起青云大军也能平添不少助力。 随即逐月寺干净利落的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朝着缇岚凤拱手行礼:“末将北雁关守将逐月寺,见过缇岚氏家主。” 缇岚凤身着鎏火凤铠,一袭红袍随风猎猎作响,容颜匿于白羽凤盔之下,整个身形仿佛被一道道无形雾气所遮挡,朱唇亲启不咸不淡的应声道:“逐月奔雷将逐月氏交到你手上,倒也不算糊涂,只是戾气太重,再不收敛,日后恐怕会反噬己身。” 第114章 入城 逐月寺苦笑道:“淳亲王在前线抽不开身,恶人就只能交给末将来做,缇岚家主应该比末将更清楚,北雁关不容有失。再者说身为须弥子民,人人如他们这般,大好河山何人可守?” 缇岚凤隐于盔下的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叹息道:“杀便杀了,挂在城头岂不是让徐家小儿瞧了笑话?” 言罢不等逐月寺回应,便策马率领大军入了北雁城。 立在逐月寺身旁的年轻道人讪笑道:“嘿嘿,这位缇岚氏的小娘子可真不简单,才刚碰面就给你吃了个下马威!” 逐月寺冷哼一声,转头朝着年轻道人低喝道:“澹台瀛,最好管住你那张臭嘴,到时候丢了脑袋可别连累了本将军。” 年轻道人依旧笑意盈盈,不以为意的打趣道:“呵呵,咱俩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本公子不远千里,来你这鸟不拉屎的北雁关助你,才遇到屁大点事,就要跟咱划清界限了?” 逐月寺白了他一眼,不愿继续浪费口舌,若非两家是世交,他才懒得搭理这个澹台氏的混账嫡子。前些日子修书一封说是奉命驰援北雁关,本来还盼着澹台氏大军前来,眼巴巴的等了几日,结果就等来了澹台瀛这一人一马。这厮面皮可比北雁关的城墙要厚实不少,非但不见半分羞愧,还整日在他耳边,大言不惭的念叨什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混账话。 约么半刻钟光景之后,缇岚凤带来的三万余私兵,总算尽数入了北雁城。 澹台瀛目光流转,将这三万私兵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出言:“不愧是缇岚氏的私兵,战力与你这苍羽军比起来只怕在伯仲之间。” 逐月寺微微颔首,赞叹道:“能在这个年岁问鼎武尊境界,的确称得上是天之骄女!在世人眼中,竺衍氏在明面上一直稳压缇岚氏一头,殊不知隐匿锋芒的缇岚氏才是实打实的须弥第一氏族。若非缇岚氏一向不愿插手朝局之争,完颜烈那逆贼只怕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澹台瀛似笑非笑的努了努嘴,沉吟道:“竺衍天河这老匹夫一向是鼠目寸光,算计了一辈子,临了还把竺衍氏往火坑里推,为了个第一氏族的虚名就敢赔上血本给完颜小儿撑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罢了,眼下守住这北雁关才是头等大事,等把青云大军打退了,咱俩可得赶紧上淳亲王那混个脸熟,从龙之功可不能错过。” 逐月寺面色阴晴不定,按耐住掐死澹台瀛的冲动,冷声道:“祸从口出,挺大个头颅可惜长了一张嘴,这本将最后一次提醒你,再有出格之言,莫怪我不念旧情将你赶出北雁关!” 言罢,逐月寺翻身上马,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澹台瀛也不气恼,自顾自的喃喃道:“能让淳亲王自北境铩羽而归的人物,只怕小小一个北雁关,挡不住青云铁骑!” 北雁关南大营内。 缇岚凤此时已然将盔甲卸去,换了身青色常服,准备出城前去青云边军中打探一番虚实。她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才能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完颜宣宝如此重视。 第115章 大风驿 缇岚凤一人一骑从侧门出了北雁关,往北六十里之外的塔塔尔原野,便是北境边军如今的驻扎之处。 如今正是秋日里的梅雨季节,加之青云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人心惶惶,往日里还算繁华的北雁关外,湿漉漉的官道上行人极少。 缇岚凤周围一丈之内,雨水尚未近身便消散成了雾气,官道上避雨的行人瞧见这一幕,只当是遇见了仙人下凡,出于对仙人的敬畏,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站着,低下头颅口中念念有词,待她身形远去后,才虔诚的朝她离去的方向连连作揖。 约么一个时辰之后,前方的关道旁隐约可见一处须弥国官驿,缇岚凤轻提缰绳,胯下那匹浑身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白龙驹,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减缓了步伐,朝着十余丈外的官驿徐徐而行。 一人一骑又靠近了些,才看清驿站门坊上分明写着大风驿三个大字。相比沿途所见其它荒无人烟的村落,此处不但灯火通明,马厩里还拴着几匹卖相极佳的骏马,很难让人不起疑心。 缇岚凤运转神识笼罩住大风驿前后三件瓦舍,瞬间感知到屋内只有五道气息流转,两道气息约么有着开阳境修为,剩下两道气息强横俨然已经接近玉衡境中期,至于这最后一道气息似乎有秘术遮掩,她的神识只要一靠近那道身影,便会被笼罩其身的光晕迅速吞没。 忽然,屋中传来一道浑厚男声:“阁下这番举动,似乎有些冒失了吧,想要避雨进来便是,何须出手试探我等。” 缇岚凤也不搭话,随手将白龙驹牵进马舍之后,大步踏进了大风驿,无论对方是何来头,在须弥陀国只要她在,便轮不到外人放肆。 一双玉手挽起门帘,只见一炉炭火烧得极旺,两个护卫模样的壮硕男子,立在一个面容俊俏的年轻男子身后,男子身旁坐着的两人手里正提着两只飞禽不停的翻转着,滋滋作响的细小油花四处飞溅,肉香位扑鼻而来就要勾起腹中馋虫。 年轻男子一双虎目不怒自威,饶有兴致的看着缇岚凤。 两人目光很快交汇在一处,又在刹那间避开。“咕嘟......咕嘟”缇岚凤腹中突兀的传来两道响声,在不算宽敞的驿站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缇岚凤冰冷的面容之上,极为难得的浮起一丝绯红,过去几天都在赶路,顾不上填饱肚子,突然传来的肉香,一下勾起了腹中饥荒,才在一群陌生男子面前失了体面。 年轻男子笑意更甚,示意坐在身旁的两位男子腾出个位置,朝她招呼道:“相逢即是缘,再说这荒郊野岭的寻口吃食也不容易,既然赶上了,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将就尝尝咱们的手艺。” 缇岚凤也不拒绝,修为到了她这个境界,自然不会惧怕几人别有所图,这些人真要活腻了,她也不介意送上一程。 年轻男子讪笑道:“小泽这手艺总算没辜负本公子一番调教,比起前些年游历江湖,也就勉强能做到吃不死的地步,如今瞧着倒是多了几分卖相。” 那名被唤作小泽的男子,颇为自得的昂起下巴应声道:“公子,要咱说以后再出门,还得带上我,单就靠这独门秘技,也饿不着您。” 另外一位仆从颇为不忿的回怼道:“陈泽,屁大点事也敢在公子面前邀功,要比这烤肉功夫还得看咱这手法,光是这外焦里嫩的火候,你这粗鄙武夫一辈子也学不会。” 陈泽手上动作不停,对青衫男子一番争风吃醋的话语充耳不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下那对早已烤得焦香酥嫩的飞禽大腿,给青年男子递了过去。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反讽青衫男子道:“公子,快尝尝咱老陈这独步天下的烤雁腿,李先生手法倒是不错,可惜身上那股子酸劲太浓,只怕会冲了您的鼻窍。” 第116章 驿站论战 年轻男子含笑接过陈泽递来的两只雁腿,打趣道:“阿泽你就别取笑李先生了,真把他惹急眼了,咱可救不了你。” 陈泽撇嘴道:“公子可别拉偏架,分明是李先生先动的嘴。” 青衫文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又瞧瞧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子,索性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着头专心的摆弄起手中的大雁。 年轻男子站起身子,将雁腿递到了缇岚凤身前,柔声道:“姑娘,若是饿了就先拿这个填填肚子。” 陈泽眼看自己辛苦烤了半天的肥美雁腿了,转眼间就要肉包子打狗。忍不住暗自腹诽,自家公子不光偏心李先生,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太客气了些,从进屋到现在就没听她说过半个谢字,浑身更是透着一股冰冷寒气,岂是寻常良家女子该有的做派,说不定等吃了自己辛苦弄好的雁腿,转过头来就要对大伙出手,真到了那时,也就只能怪公子见色起意招惹祸端咯。 缇岚凤也不客气,双手并用将两只雁腿接过,凑到鼻子跟前,使劲的嗅了嗅。冷若冰霜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缕满足之色,随后也不理会几人诧异的目光,开始埋头吃了起来。 陈泽看这女子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喃喃自语道:“这大雁的皮啊,始终是太嫩了些,比不得母大虫的皮,十石硬弓都射不穿。” 青衫文士咧嘴一笑,附和道:“这句话倒还算是人话,前些年公子带咱去黑风崖除害,遇到的那头白额吊晶猛虎,可废了不少气力才将之擒杀。” 青年男子自然能听出二人口中对这女子有些不喜,所以才编出些子虚乌有之事指桑骂槐。自眼前这位出现在驿站附近,他便感知到对方修为高深,他们在须弥陀国境内,遇到的自然也是敌国高手,何况两军相距不过六十里,能出现在这里,目的自然是图谋二十里之外的青云大营。 之所以维持住现在这个局面,不过是想看看眼前这位,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姑娘,究竟想做些什么,又有何企图。架要打得有价值,既然打了也白打,索性能不打架就不打架,美中不足的便是自己这面皮还是薄了些,一时不察两只雁腿都便宜了她,似乎这笔买卖吃了大亏。 约么半炷香光景之后,缇岚凤终于将骨架上的肉嘬了个干干净净,填饱肚子的感觉似乎很不错,满意的舒展了一番身子,朝着陈泽竖起大拇指,赞许道:“虽说你这小子,嘴有些缺德很欠扁,可手艺倒是实打实的有两把刷子,看在雁腿的份上,我不打你。” 陈泽白了她一眼,讥讽道:“那依姑娘的意思,咱老陈还得谢谢你高抬贵手咯。” 缇岚凤很认真的点头道:“以你玉衡境中期的修为,不是我的对手!” 陈泽撇嘴道:“啧啧啧,大风驿这破烂小庙,怎么装得下您这位武尊大人!” 缇岚凤皱眉道:“这里是须弥陀国的驿站,身为须弥陀国子民,来自家之地,似乎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指点点吧?” 年轻男子朝陈泽使了个眼色,柔声道:“姑娘此言有理,只不过五年前你们那位淳亲王,似乎也忘了北境是青云之北境,血海深仇尚且历历在目,这天下哪有撒完野便不认账的道理?” 缇岚凤一弯秀眉拧在一处,肃然道:“他是他,我是我,须弥是须弥,青云是青云,何必以偏概全,将一人之过,算到一国之上。” 年轻男子颔首道:“看来姑娘也算是个讲道理的人,只是完颜宣宝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登临一国之主高位,到了那时,他便是须弥陀国至高无上的话事人,以姑娘的眼界想必不难看出,此子一旦等到时机成熟,兵锋必然直指我青云北境。到了那时,不知姑娘今日之说辞是否还能再站得住脚?” 第117章 将星雏凤 缇岚凤绝美的面容之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寒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决然道:“本尊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容许完颜宣宝坐上国主之位。须弥陀国这场无意义的动乱,人死得已经够多了。攻伐青云北境三郡之地,只会助长他无休止的野心。说到底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得了北境便会图谋中原腹地,拿下中原腹地便会图谋整个青云,以须弥陀国如今的国力,即便打赢了这场灭国大战,须弥儿郎又能存下几成。何况即便是军神再世,也难有完全之策,确保能打赢这场与青云皇朝之国战,完颜宣宝一心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从开始就是错的,助长他的野心,只会将整个国家拖下深渊!” 年轻男子顿感不可思议,他们原本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只是初次相见,面前的女子没有理由,将这些话说给他听,可她还是说了,单凭这些话不难看出,须弥陀国之中除了皇权之争不可调和,国策之争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若非各自立场将两人推到了对立面,其实他对这位心怀苍生的女子观感极佳。身为超然世外的武尊境强者,大可视众生如刍狗,一心追寻武道巅峰。可她身为一介女流,并没有如此行事,反倒为了大义,主动前往沙场守土安疆。 想到此处,年轻男子还是发自内心赞许道:“看来是在下看轻了姑娘,以姑娘的修为出现在这里,想必是为了探知青云大军的虚实吧,北雁关如今有了你这个强援,看来想要一举拔下倒是多了几分阻力。” 围在年轻男子身旁的几人,鼻尖冒汗,发自本能的暗中提防着身旁这位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战力非凡的女子,一言不合便要暴起伤人。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双方的身份也就不再是秘密。 缇岚凤指着青衫文士手中俨然已经熟透了的烤雁,极为诚恳的朝对面那个说起来不算讨厌的男子询问道:“这只也烤好了,雁腿给我吃好吗?” 青衫文士不着痕迹的把手中趋于大成的烤雁往里挪了挪,连连摆手道:“这,这,可不成!姑娘还请自重,雁是咱亲手烤的,你问他这冤大头顶啥用?” 陈泽松了一口气,幸灾乐祸的讥讽道:“呵,公子瞧见没,李老抠骂你呢。” 年轻男子也不气恼,这女子既然不愿说破此事,自然也就摆明了无意出手。用两条雁腿省去麻烦,这笔买卖倒也还算公道,再加两条?那不真就坐实了,自己是冤大头! 只能摊手,颇为无奈的叹息道:“姑娘也看到了,大伙的日子也不宽裕,想从这书生手上分两条雁腿,还请莫怪在下爱莫能助。” 缇岚凤美目流转,朝着青衫文士恳求道:“那......,一条雁腿总算行了吧?方才,你好像也说了我是母大虫,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并未与你计较,如今只要你一条雁腿,换你不挨打,这买卖公不公道?” 年轻男子顿时只感觉一阵愕然,似乎太讲道理也不是好事。好在事不关己,你老李不是一向自诩颇有辩才,那咱就瞧瞧李大文士又该如何应对。索性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趁着缇岚凤与青衫文士对峙的功夫,将没了腿的烤雁分作四份,以极为不雅的吃相狼吞虎咽了起来。 陈泽顾不上对身旁这个一向刻薄的老伙计落井下石,再不动手,恐怕肉最少的雁架骨他都捞不上。 青衫文士转头瞧向这几个没有半分意气可言的同伴,面色极为不善的咽下一口唾沫,又低头瞧了一眼手中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雁,把心一横毅然决然的叹息道:“谁叫咱遇人不淑,管不住嘴,今日就下了血本匀你一条雁腿了结此事如何?” 缇岚凤以极为期待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雁腿,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先生高义。” 青衫文士摆出一副苦瓜脸,极为不舍的就要将雁腿取下。 缇岚凤在旁催促道:“再往上些,再往上些,带上点皮,对,对,对,哎!就是这里。” 青衫文士脸更绿了,这叫只要一条腿?再往上,半只烤雁都得赔在这娘们手里,无怪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很快大风驿这处歇脚地,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迫感,只余下此起彼伏的细微嘬骨声。 待两只烤雁都下了肚,几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倚靠在座椅上,随意聊着些无足轻重的闲话。 满怀心事的缇岚凤突然开口询问道:“公子方才问我为何而来,我也想反问公子为何而来?” 斜靠在座椅上的青年男子眯着眼眸,轻拍扶手应声道:“以姑娘的才智,何须出言发问,吾之来意正是北雁关!” 缇岚凤也不意外,颔首道:“青云北境有此胆识者,非冠军大将军徐宁远莫属!想必阁下就是那位完颜宣宝恨之入骨的宿敌了吧!” 既然已经被人猜出了身份,青年男子便干脆利落的应声道:“噢,姑娘对在下也有耳闻?” 缇岚凤含笑道:“本尊虽不喜军事,可骨子里毕竟还流淌着先祖的血脉,自然知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何况是你这位五年前的北境大战,突然崛起的将星,能击败天狼军者岂是无名之辈。” 徐宁远摆手道:“侥幸得胜,姑娘过誉了,淳亲王能把咱当做宿敌,呵呵,本将深感受宠若惊。姑娘既然猜出了本将的身份,不妨也让本将猜猜姑娘的来历。” 缇岚凤颔首示意徐宁远继续。 “如今须弥陀国之中,两帝并立。支持完颜烈那小儿的,乃国中号称第一氏族的竺衍氏。反之,站在完颜都这位傀儡帝王身后的便是缇岚氏。竺衍天河这个老匹夫,早就被完颜宣宝死死咬住,自然孤身到北雁关阻挡我青云兵锋。坊间早有传言,缇岚氏新任家主踏足武尊境界,且是一年轻女子,相必说的便是姑娘你了吧。” 缇岚凤薄如柳叶的双唇微启,含笑道:“正是本尊!” 第118章 女帝? 陈青衣早就猜出了瑅岚凤的来头,此时听到她亲口认下,自然不会觉得太意外。 陈泽则寻了个由头溜出门外,为了主公的安危,他必须探察清楚,这位敌国武尊是否还有其它伏兵。 徐宁远依旧波澜不惊的与瑅岚凤谈笑自若。 忽然,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一个算得上是疯狂的念头。想要保住北境安危,不受战乱之苦,完颜烈亦或是完颜都,都不够分量办成此事。须弥陀国之中有此威望之人,完颜宣宝当之无愧排在首位,往下则是竺衍天河为首的大小氏族联盟,第三位便是眼前的瑅岚氏凤女。 这三人无论是谁最终脱颖而出,都会有足够威望重新决定须弥陀国未来的走向。 完颜宣宝第一个便要排除在外,与虎谋皮岂不自寻死路。 竺衍天河此人醉心权势目光短浅,真要搭上这层关系,绝对算得上是个上上之选。 一旦辅助完颜烈击败完颜宣宝,坐稳了国主之位。以此人荒诞无道的行事作风,不出十年必然会引发举国动乱。 而竺衍氏依附于皇权之上,反对完颜烈者自然皆为他竺衍氏之敌。 到了那时,单单是须弥陀国自身的内耗,就会将其国力消耗殆尽。竺衍氏撑破天,也只是勉强具备一家独大的资格。一旦在某场战事中失利,须弥陀国极有可能迅速的分崩离析,重新沦为由各大氏族自立为王的局面。 届时,北境边军需要应对的,不过是一把松散浮沙而已。 但问题的关键之处,便是这竺衍氏实在不是完颜宣宝的对手。青云大军虽然从未在明面上给予他任何帮助,却一直在以各种手段削弱着完颜宣宝的战力。 譬如,徐宁远试图扰乱南疆,断绝天狼军粮道,甚至不介意自后方倾全力,与竺衍氏来上一次前后夹击,彻底摧毁天狼军。 如此布局倘若功成,至少能为北境换来一甲子安宁。 只可惜,瑅岚凤从中插了一脚,将青云大军南进的咽喉要塞紧紧扼住。 北雁关一日不破,完颜宣宝便可高枕无忧的继续对付竺衍氏。 与瑅岚氏合作,则需以怀柔之手段,将其扶上国主之位。还需铲除完颜宣宝与竺衍氏两大势力,才能坐稳帝位。真要走这条路,就得看瑅岚氏是否有足够实力,在两者斗到两败俱伤之际,再伺机出击谋求最大利益。 三者间的另外两者无需达成任何协定,唯独与瑅岚家则必须有明确的协定,才可逐步推进计划。 想到此处,徐宁远坐直了身子,抬头向瑅岚凤询问道:“不知瑅岚家主,对国主之位有没有兴趣?” 瑅岚凤正在专心致志的拨弄身前的碳火,陡然听闻徐宁远所言,美目流转轻笑道:“徐大将军好大口气,莫非想要将本尊扶上帝位?” 徐宁远扭头朝窗外望去,沉声道:“也不是非得瑅岚氏上位,只是竺衍氏一旦上位,须弥陀国很快便会分崩离析。于青云而言,本将更倾向与竺衍氏合谋,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一盘散沙的须弥陀国,将再也无人可挡本将兵锋!” 瑅岚凤强横的气机瞬间外泄,屋中除了徐宁远之外的几人,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胸口之上动弹不得。 徐宁远轻挥手掌,将这股力道卸去。柔声道:“瑅岚家主何必动怒,徐某这也算得上是坦诚相待。” 第119章 道心乱 缇岚凤冷哼一声,揶揄道:“照徐将军的意思,倒是本尊不识抬举了?” 徐宁远连连摆手,安抚眼前这位即将暴走的女子,此刻闹翻岂不白白折了三条雁腿的价钱,归本的买卖他可不做,出言劝解道:“既然天意让咱们能坐到一起慢慢谈,何必为一些小误会动了怒气,把气氛弄得剑拔弩张呢?缇岚家主想要须弥陀国得到最大范围内的完整,三家势力之中,唯有阁下出面主导政权,才能得偿所愿。当然,做此抉择对瑅岚家而言,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便极有可能深陷其中难以抽身,可这世上的确少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随着徐宁远一字一句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点破,缇岚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须弥陀国是先祖缇岚辉耀留在这世间最大的基业,自小耳濡目染之下,追寻先祖的步伐得证道果,成为支撑她一路破境,直至登临武尊境界的最大动力,凡尘俗世中的这一丝羁绊,却成为了她难以抉择的命门所在。 缇岚凤闷哼一声,将涌至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吞下,不曾想在她天人交战之际,竟然险些走火入魔。 一往无前的道心,究竟为何会动摇?自己到底是在怕什么?缇岚凤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 七岁那年,她只是缇岚氏嫡系血脉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后辈,好在父母对她极好,也算得上是无忧无虑。 直到那日,一位身份极为显赫的隐世宗门强者来到府中访友。偶然间见到在后院与兄长嬉戏的小女孩,当即面色大变,断言她便是缇岚氏贵不可言的凤女。血脉之力的精纯程度,逼近缇岚氏先祖缇岚辉耀! 石破天惊般的消息,很快便惊动了缇岚氏所有强者。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躲在哥哥身后,不知道这些原本对她不闻不问的族中长辈,为何今日变得如此和蔼可亲。只是暗自担心,昨日将爷爷豢养的那只飞禽悄悄放走,莫非就要东窗事发。 隐世强者纵横世间将近百年,因其自身功法所限,并未寻到衣钵传人。偶然之间,得以遇见身怀冰魄寒体的缇岚凤,自然动了将其收为传人的心思。为了寻到万中无一的冰魄寒体,他在世间已经游历了数十载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头绪。如今天意使然,当即向缇岚氏恳求要将凤女带回宗门培养,此女日后之成就,或许有机会超越缇岚辉耀。 随后,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便要被隐世强者带回宗门。她哭着闹着想要回家,却不见父母出现,无助的以为爷爷是在惩罚她做了坏事。 跟随师尊在山上修行的岁月,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真的很枯燥。整日泡在晦涩难懂的功法之中,也让她的性子变得越发冰冷。 师尊对她的期许很高,高到比头顶上的云彩还要远。别的同门尚且还有师兄弟说话解闷,她却只有师父陪在身旁。 很快,她在宗门中异军突起,成为年轻一代之中的领军人物。接下来的岁月,她去过暗无天日的魔人沼泽历练,也到过凶兽遍地的太古山脉游历,更击败过无数号称当世天骄的同辈强者。几乎,一路都在堪称炼狱般的磨难之中摸爬滚打,历经数次险境与死亡擦身而过。 自以为早已将道心稳固,不料今日依旧困于前路难以自拔。 “为何不肯顺其自然,依你本心而活?” 一道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声音在缇岚凤耳畔回荡,混沌的识海中渐渐衍生出一丝明悟。 似是风卷残云般将灰暗冲破,方圆数十里内的灵气,如同决堤般涌向她的气海,不断稳固着她体内紊乱的灵力波动。 第12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徐宁远察觉到瑅岚凤的气机虽然趋于稳定,可她所引发的灵力波动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如此狂暴的灵力灌体,早已超出了武尊境强者气海所能容纳的极限。 只能放下两人之间的嫌隙,要想谈接下来的事,就得先帮她渡过此劫。 缇兰凤嘴角已经有丝丝血迹溢出,眼看就要坚持不住,再拖下去只怕会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徐宁远面色凝重,行云流水般在身前划出数道玄妙结印,勾勒出完整的聚灵法阵,弹指一挥,分出一道本源灵力阻挡在瑅岚凤身前,将超过半数的灵力旋涡引入自身气海之中。 约莫两个时辰光景之后,两人才将瑅岚凤所引发的灵力波动平息。 徐宁远微微皱眉,疑惑起瑅岚凤究竟是何来历,稍不注意便引发出这等层次的动静。 似乎有那么一瞬,他感知到瑅岚凤身后有一道寒冰双翼虚影闪过,再凝神细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瑅岚凤满是疑惑的朝徐宁远发问道:“你……这是为何?” “依姑娘的意思,莫非主公趁人之危对你出手,才合乎情理?”李青衣怒目圆瞪,对瑅岚凤有此发问,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更加没了好脸色。 缇岚凤俏脸发红,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们所处的立场不同,注定要将彼此视为仇敌。方才只差一线,她便会陷入心魔难以自拔。面对如此难得的大好时机,徐宁远竟然肯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才鬼使神差的向他问出心中疑虑。 徐宁远并不介意,缇岚凤近乎过河拆桥般的态度,换做是他站在她的立场,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别有企图。 只是觉得这个女子,除了性子冷淡了些,其实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身在江湖得讲道义。哪怕她是实打实的武尊强者,也是大军南进的最大阻碍。对一介女流出手,还要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干脆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也别舔着脸做什么冠军大将军了。 “无论何种罪名加身,都不为过,本将也不指望姑娘能因此便放下戒备。”徐宁远一字一句缓缓将话语从口中挤出,只是相比之前,显然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缇岚凤贝齿咬住嘴唇,喃喃道:“本尊,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只是觉得你本可以杀了我。这样做,最起码能帮竺衍氏卸去不小压力,你不也正是这样打算的吗?” 徐宁远苦笑道:“呵,缇岚家主还真挺记仇,再怎么说,咱们也算是萍水相逢一场,就不能先将国仇家恨放放,试着做一次朋友?” “朋友?”缇兰凤心头荡起一丝暖意,她自小独来独往惯了,对这些显得有些奢侈的东西,感知自然会比常人要迟钝些许。此时的她尚未发觉,其实就在此刻,她对眼前的年轻将军,悄然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埋在了心底。 “你……,真的把我当朋友?”缇兰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徐宁远垂首问道。 徐宁远没好气的赌气道:“就依你缇兰武尊的心意,继续做仇人好了。” 缇岚凤自知理亏,满腹的委屈不知该从何说起。本就不善言辞的她,遇上堪比老江湖的徐宁远,才过上招便输得一败涂地。只能呆坐在椅子上,铆足了劲拨弄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炉火。 第121章 交心 干透了的枯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势越发的旺盛起来,炉火上方升起的点点火星,蹿到空中才一刹那便又湮灭成飞灰。 缇兰凤垂着头就这样待了很久,直到看倦了跳跃的炉火,揉着眼睛捂住嘴巴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的开口服软:“就……当是我没想好,气过了头还……不行吗?青云人不光腹中尽是弯弯绕绕,气量也大不到哪去……” 徐宁远暗暗发笑。 这个看似凶悍无比的武尊强者,突如其来的转了性子朝他示弱,看来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让步。 这小妮子总算是上道了! 既然,双方都有了各让一步的台阶,接下来再谈起正事来,也就用不着再彼此试探了。 毕竟,徐宁远无论做出何种决策,于青云皇朝而言,只是能捞下多少好处的区别。 反之,缇兰凤所处的境地则极为尴尬,一心想要保全的先祖基业眼看就要分崩离析。虽然缇兰氏早已退出了国中的权力争夺,可身为天赋最接近先祖的缇兰氏凤女,一种难以割舍的使命感依旧流淌在她的血脉之中。 纵观登云大陆,历朝历代数百皇朝之中,能有几位女帝傲立世间?可想而知,前路漫漫将会有数不尽的尸山血海在等着她去跨越,或许某天她也会倒在其中,落得个身陨道消的下场。即便是这样,她也要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险道! “想好了?” 徐宁远双眸泛起一丝锐气,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一个国家的兴衰,在他口中似乎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你想怎么做?” 缇兰凤抿着双唇,有些艰难的回应。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立在她面前的年轻男子,身上似乎多出了一种琢磨不透的神秘气息。即便是身具武尊修为的自己,在他面前也难以完全驱散这种在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 “据我所知,缇兰氏摆在明面上的实力,只能勉强挤入须弥陀国前三甲之列。同时应付完颜宣宝与竺衍氏的压力,可不容易。” 缇兰凤自然听出了徐宁远的言外之意,在外人看来缇兰氏一向游离在帝国权力外围,此次大战依旧可以如同以往那般置身事外,何必为了完颜氏的乱局,赌上一族之兴衰荣辱。 缇兰凤苦笑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何况,须弥陀国本就是缇兰氏先祖所开拓之基业,身为缇兰氏后人,岂能作壁上观。” 徐宁远陡然听闻这则秘闻,顿感心神震动,诧异的向缇兰凤询问道:“史料之中似乎从未提及此事,若真如此,姑娘有此执念也就不足为怪了。” 缇兰凤嗤笑道:“换做是你登上了这个位置,事关 一国之国祚传承,完颜氏怎会容许已经坐稳了的江山,永远活在缇兰氏的阴影之下。完颜氏费尽心机将知晓内情的史官,不知不觉间换了个干干净净,随着岁月变迁,如今你能看见的史书,无非就是他们拿来糊弄世人的废纸罢了!” 徐宁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叹息道:“缇兰家主倒是看得通透,只可惜如今被完颜宣宝以国运所裹挟,还是走了缇兰氏先祖的老路。” 缇兰凤轻轻摇头,目光渐渐变得坚毅,淡然道:“时过境迁,如今再重走先祖之道,不见得是好事,倒不如顺从自己本心破而后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世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 \\\"好!成就霸业者,本该有此胸怀,徐某没有挑错人,看来今日相聚如此当为天意。\\\"听完这番话,徐宁远对缇兰凤的印象有了几分改观,有这样的盟友相助,推进接下来的计划便多了几分把握。 \\\"看来,你心中应该早已有了计较。不妨说来听听,需要缇兰氏为接下来的计划做些什么?\\\"缇兰凤抬头看着徐宁远,年轻男子依旧还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早已料定她不会拒绝结盟。 “徐某以为,想要击败竺衍天河与完颜宣宝两大势力,首先得将重心放在南疆后方。只要你我联手,将南疆局势打乱。等到后院这把火烧起来,完颜宣宝为了稳住军心,必然不敢全力攻伐。只要他抽出兵马回援后方,我们便有机会将天狼军分而破之。只是便宜了竺衍天河这个老匹夫,白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又能护着完颜烈苟延残喘上一阵子。” 徐宁远将大概的战略方针和盘托出,双方既然已经结成盟友,就没有再瞒着缇兰凤的必要。有了缇兰氏的里应外合,接下来给完颜宣宝准备的“大礼”送出去就容易多了。 缇兰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宁远接着道:“不瞒你说,早在出兵南疆之前,本将早已派出人马,前去摧毁天狼军的水上粮道。算算日子,如果一切顺利,这几日就该赶到泊阳城附近了。” 缇兰凤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千里奔袭泊阳城?徐将军此计虽妙,可泊阳城毕竟在须弥腹地,孤军深入并非良策,一旦被守军发觉,便救无可救岂不危矣?” 徐宁远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脸上没了半分笑意,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徐北川,只要有他在,天堑可渡,雄关可破。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领兵出征的是自己。 只是肩膀上扛着的这颗头颅,早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麾下十八万边军将士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中,这个道理不止他懂,徐北川身为手足兄弟更懂。所以他才力排众议,将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兄长之前。 围坐在徐宁远身旁的李青衣瞧见主公有些失神,心中不免对徐北川与白潼的安危多了几分忧虑。只是此时,双方结盟毕竟才刚刚确立,万万不可在节骨眼上向对方示弱。 主公既然已经将内情告之缇兰凤,多半已经认定此人值得托付。只是人心难测不得不防,想到此处,李青衣急忙连连轻咳几声,将陷入沉思中的徐宁远从中惊醒。 第122章 旖旎 徐宁远隐去浮上眉宇间的一丝忧虑,沉声低语:“缇兰家主最好相信,北川与白潼一定可以做到。否则,徐某穷尽一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须弥陀国从登云大陆抹去!” 缇兰凤转头瞪了一眼徐宁远,嘟囔道:“青云男子果然没什么气度,本尊也就随口一问,瞧你那副德性,眼看就要翻脸不认人了。自古以来,动用奇兵建功者,九死方可搏得一线生机,想要以小搏大就得做好赌输本钱的打算。能办成当然是好事,办不成那是你没本事,总不能指望这世上所有的仇敌都是蠢货吧。” 李青衣眼看两人各不相让,为了顾全大局,只能极不情愿的跳出来做个和事佬。 “咳……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说二爷的本事,您还不清楚?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还有白潼这厮在旁策应。须弥陀国内战打得热火朝天,双方精锐尽出,此事自然不必太过忧虑。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下北雁关,只要咱们闹出的动静够大,不怕完颜宣宝不咬钩。” 徐宁远在脑海中又仔细推演了一番徐北川的进军路线,才将心中的郁结已久的烦闷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看向自己,满脸流露着关切神色的李青衣,努力挤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柔声道:“徐某受教了,还请缇兰家主莫要介怀。” 缇兰凤轻叹一声,挑眉道:“身为十八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如此意气用事,着实令本尊意外。不过这样也好,结交的盟友太过精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缇兰家主这番见解,着实有趣,倒也是个妙人。”徐宁远笑意更甚,眼前这个年岁不算大的女子,虽然一直冷脸相对,其实身上还是江湖气更多些。 “本尊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将军可否为我解惑?”缇兰凤挑眉瞧向窗外,面纱下的雪白肌肤上泛起一缕红晕。有着贵为武尊的显赫威名,平日里早就见惯了大场面。今日不知怎地面对一个年轻男子,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还请姑娘但说无妨,徐某自当知无不言。”徐宁远依旧满脸笑意,双手往火苗边上又靠近了些。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缇兰凤结结巴巴了老半天,也没将问题说完。刨去修为,她其实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普通女子。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脸颊上的那抹红晕越发的娇艳动人。 “嗯?怎么,这个问题很难问出口吗?”徐宁远疑惑的看着缇兰凤。 缇兰凤脸上那抹红晕眨眼间变成了红霞,又怕被徐宁远取笑,只能咬牙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辩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咱们既然已经成为盟友,按理说自当肝胆相照两不相负对吧,日后缇兰氏或者是我遇上险境,你是不是也该像对待兄弟一般倾其所有帮我...缇兰氏?” 徐宁远顿时有些语塞,这肝胆相照用在此处倒也还算贴切,两不相负?又是什么鬼话。 正准备揶揄一番缇兰凤这个堂堂武尊的言辞不妥,可一抬头却看见缇兰凤盖在脸上的薄纱被风吹开,与那双满怀期待的双眸对视在一处,可见犹怜的神色显露无遗,只能将到了喉咙的那些话咽了回去。 “咳…咳,这……这是自然,缇兰家主不必多虑。” 缇兰凤从徐宁远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李青衣耐着性子听完缇兰凤的问话,本以为是什么重要军机难以启齿,没想到是这小妮子不按套路出牌,似乎对自家主公有了些超出结盟之外的意图。顿时嘴角有些抽搐,赶忙接话道:“缇兰家主还请放心,主公的诚意苍天可见!不知足下对夺取北雁关,是否有了计较。” 一谈到国事,缇兰凤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回应道:“北雁关守将是完颜宣宝的死忠,想兵不血刃的拿下此城,恐怕不太可能。” 第123章 造神计划 “本将之所以决定要打北雁关,之前只是想给完颜宣宝上上眼药。如今有了缇兰家主相助,目光便要放得再长远些。”徐宁远沉吟片刻,一个造神计划浮现在脑海之中。 “嗯?此话怎讲?” 不光是缇兰凤,李青衣与陈泽也被徐宁远这番话吊足了胃口,几人停下手中动作,饶有兴致的看向他。 徐宁远也不再卖关子,端起从驿站中翻来的雀舌香茶一口咽下,不一会儿,喉咙中便冒出些回甘滋味解了口渴,好不惬意。 “产自须弥陀国的雀舌名气不大,味道倒是出乎意料的十分出彩,可惜须弥陀国这些王公贵胄无人识货。若是本将用世上少有的玄玉,拿去给名匠雕刻,不为别的,就只用作包这雀舌的盒子。之后,找上几个落魄文人,杜撰几个无名修士一生碌碌无为,直到偶然间得饮雀舌,在机缘巧合下,破境登仙的话本。命人送到各大茶楼之中,挑些功力不俗的说书先生让其传唱数月。再派上数千精锐押运,直至把茶送到青云城中最为顶尖的那些大人物府中。换做是诸位收到徐某送来的东西,不知会将雀舌视为何种品级的东西呢?\\\" 缇兰凤双手撑着下巴,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万中无一的珍品,才能配得上以玄玉为盒,不过雀舌真的有那么好喝?” 李青衣嘿嘿一笑,接话道:“这世上的奇珍异宝,往往是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只要大伙都说好,这东西本来是什么,到底好不好,便没那么重要了。千人千味,再糟糕的东西也会有人甘之如饴,只要讨厌这个东西的人,不是坐在龙椅上那位,其它的看法如何,终究无伤大雅。” 陈泽翻了个白眼,实在看不惯身旁这个穷酸书生,又开始不着边际的卖弄。小声嘀咕道:“主公这目光放的可真够远的,北雁关都还没打下来,就开始未雨绸缪,盘算怎么从都城那些大户手里讹钱了。” 徐宁远知道陈泽就是个直肠子,也不与他计较,只是苦笑道:“说不定等哪天朝廷真跟咱们翻脸闹脾气,为了让弟兄们不闹饥荒,还真得用上这些花样搞钱。如今,缇兰家主的处境与雀舌相仿,同样是实力极强却声名不显。缇兰氏想要坐上这女帝之位,还需积攒上足够的本钱方可成事。完颜宣宝以莫须有的先帝托孤遗诏,拥立新帝收拢人心。完颜烈以灵前继位,帝位正统为由号令天下。缇兰氏虽然实力强横,先祖更是整个须弥陀国实际意义上的开创者,却在三者之中威望最低。想要破局,就必须通过非常规手段,把缇兰氏这位家主,推到整个须弥国权利旋涡的最中心。只有积攒下足够的威望与实力,才能与其它两股势力平起平坐,减少日后女帝登基的阻力。” 听完徐宁远的这番话,几人这才如梦初醒,知晓了他说这番话的意图。 李青衣颔首道:“主公此言非虚,此事的确拖延不得,此时提及此事,莫非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徐宁远点点头,笑道:“没有比较便瞧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拿眼前的北雁关来说,有号称须弥陀国十大勇士的逐月寺坐镇,若是与缇兰氏凤女一起将青云大军击败,诸位以为朝野上下会将功勋算在谁的头上多些? ” 缇兰凤轻笑道:“要不徐将军再下点血本,给本尊送上十个八个心腹大将,这样去找完颜宣宝邀功才够份量。如若不然,头功多半还是会算在逐月寺头上。” 陈泽冷哼道:“本将可没怕过完颜贼子,想拿弟兄们的命去换你的荣华富贵,也得看缇兰氏有没有这个本事,话说得太满,小心风大吹折了舌头。” 李青衣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正在气头上的同伴,低呵道:“就你能是吧,我看你是投胎走的太急,把脑子给带忘了,就剩嘴还在蹦哒。” 徐宁远摆手拦住想要冲上前与李青衣一较高下的陈泽,笑道:“阿泽,要你们头颅的是缇兰凤,又不是李先生,冤有头债有主,不妨现在过去与这小妮子切磋几招,好教她知道啥叫雄将手下无弱兵。” 缇兰凤饶有兴致的看着陈泽,这场秋雨来得太急,昏暗又温暖的大堂里待久了,难免让人睡意朦胧。这个时候有人上赶着着找打,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陈泽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主公,平日里,您一向都是身先士卒,这回怎么就肯让俺先冒头……这不合适吧!您不是和这位姑娘早就眉来眼去好一阵了,出风头的事还得您先上。俺娘可说了,出门在外得为公子的终生大事多操点心……” 陈泽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化作一道虚影穿过屋顶飞了出去,只剩下凄厉的惨叫声在屋中回荡。 “徐将军要不也出去看看风景?”缇兰凤认真的打量着徐宁远,像是在估量把他扔出去该使几成力道。 “缇兰家主,也太……客气了,待在屋里挺好的,本将军体虚受不得寒!别看李先生一副弱不禁风的卖相,这天生的筋骨可不是凡品……”徐宁远眼看火这么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脸上的笑容眨眼间便僵住了,只能祸水东引拉上李青衣。 李青衣幽怨的瞟了一眼想要拉他下水的自家主公,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子,似有若无的冰寒气机,正在周身游走,说不定真有将主仆二人送出去,与陈泽这个憨货团聚的意思。 先是向后挪出一个身位,识相的往衣袍里缩了缩早已寒毛倒竖的脖根,话锋一转开口道:“缇兰家主果然……,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在下掐指一算便知命格贵不可言,有主公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缇兰凤负手而立,满脸的笑意,显然对李青衣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李青衣这才如释重负,总算有机会腾出手来抹去额头上的虚汗。 徐宁远倒吸一口寒气,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李先生的文人气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丢得也太顺其自然了些。 第124章 定策 缇兰凤把玩着垂到胸前的发稍,笑道:“你不会真舍得给我送这份大礼吧?” 徐宁远摇摇头,苦笑道:“边军家底薄,经不起折腾,真要送就只能委屈缇兰家主收下,像李先生这样的大才勉强对付一番。” 李青衣满头黑线,今日究竟是惹了哪路神仙,才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缇兰凤笑意不减,轻轻摇头“等到泊阳城之事办成,只怕完颜宣宝功亏一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到时候,只好拿这书生的项上人头祭旗雪耻,像这样的有识之士,白白死了岂不可惜。” 徐宁远笑道:“不打紧,青云有句古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青衣颇为不忿的接话道:“谁……谁他娘的是书生?就凭咱这身好武艺,到哪混不到口饭吃。” 缇兰凤点头附和:“你看,有这眼力劲,什么事办不成。” 徐宁远颔首道:“李先生装了一辈子高人,一遇上缇兰家主就乖巧得像个小家碧玉,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立在徐宁远身后的两个护卫本就憋了很久的笑,又碍于李先生的威严,不敢笑出声来。此时,听到大将军这番话,就如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只能双手并用将脸捏住,发出沉闷至极的声响。 不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迎上李青衣目光的一瞬,两人只能硬生生的将笑意憋了回去,脸色涨红如同炉火一般。 “解南解北,天色不早了,你俩出去寻上陈泽弄些吃食,记得别跑太远。”徐宁远柔声出言叮嘱两人。 解南解北如蒙大赦般,一溜烟逃出了这处是非之地,再待下去与陈先生的仇就算是结下了。 “说说吧,到底是何打算?”缇兰凤正色道。 “留在北雁关,你我都会束手束脚,逐月寺并非庸才,在他眼前演苦肉计太费时费力,稍有差池只怕是个赔本买卖。” 徐宁远轻轻的敲打着案台,接着道:“不算缇兰氏私兵,北雁关能用之兵不过三万,以五万大军攻城已是绰绰有余。北雁关以西百里,还有一处关隘,位置虽不如北雁关显要,却也同属南疆重镇,若本将分兵攻之,缇兰家主又当如何应对?” 缇兰凤似有所悟,试着询问道:“你是说让本尊带上本部人马前往黑风岭?” 徐宁远点点头,然后接着说道:“黑风岭守将刘井元年事已高,传言早已病入膏肓,离那鬼门关只差一线。一旦本将发兵攻之,黑风岭必会军心涣散作鸟兽散。即便刘井元能回光返照,也支撑不了多久。到了那时,攻破黑风岭便只是时间问题。” 李青衣接过徐宁远的话茬,笑道:“缇兰家主心系家国,此次外出恰好遭逢我军斥候,顺手歼灭截获一封军报,算不得稀奇,这样一来分兵黑风岭之事,便无人可从旁指摘。” 缇兰凤叹息道:“看来北雁关是绝对保不住了。” 徐宁远很明白缇兰凤此刻复杂到极致的心境,有了先祖那层羁绊,再加上家国故土的情怀,只怕会让她深陷在重重矛盾之中难以自拔。 无论她的初衷为何,在此刻选择走上这条道路之后。就意味着是她背弃了家国,与外邦相勾结。可国中混乱的时局,容不得她退缩半步。只有破釜沉舟将祸乱的根源斩断,才能让须弥社稷保住一线生机。 徐宁远柔声安慰道:“比起他们要走的路,你的选择没有错。” 缇兰凤迎上他的目光,想要从他眼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似乎除了他便再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安心。 徐宁远笑道:“心放宽些,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至于最后是对还是错,就交给岁月来评说。” 缇兰凤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到,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才是初见便如此美好。 女儿家心里住了一个人,可能从来不是因为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只是一个回眸便荡起了一片湖水。 两人越靠越近,将接下来的计划一一商定。 日后,南疆的这个小驿站,除了一位身份极为显赫的女子,便再也没有住进过任何人。 第125章 终有一别 徐宁远目送一人一骑渐渐远去,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到大风驿周围探察,不曾想却遇上了缇兰氏凤女,一番接触下来,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化敌为友。 以她的心性做这一国之主,也许会让困扰青云北境已久的边患得到平息。徐宁远不是没想过,将须弥陀国彻底搅乱,待到完颜叔侄两败俱伤之时,再伺机给须弥陀国致命一击。即便一时间做不到灭其国运,也可图谋须弥南域广袤的疆域。可这样做就意味着,会将刚刚建立起的边军嫡系彻底推上战场。 以完颜宣宝的本事,迟早都会收拾掉竺衍氏,一旦这个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实权人物倒下,完颜烈篡夺而来的帝位,便会如同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到了那时,声望达到最高点的完颜宣宝,将会扫除一切阻碍,整合整个须弥陀国的所有精锐战力,发动对北境乃至整个青云国的战争。北境则不得不以三郡之力,直面完颜宣宝源源不断的反扑。以一国战一境,完颜宣宝可以输上无数次,而徐宁远只要输一次,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扶持缇兰凤成为新帝,就成了他能做的最优选择。至于这样做到底会不会养虎为患,他不是神仙自然也就看不透人心,能做的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缇兰凤很想回头再看上几眼那个人,可骨子里的矜持与骄傲让她回不了头,或许浅尝辄止的懵懂更能让人欢喜。何况,她的肩上还扛着命运赋予的使命,只有保持克制才能让人心安理得的继续向前。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不见,李青衣才不怀好意的揶揄道:“嘿嘿,又是一个痴情女子,有主公这副好皮囊出手,果然无往不利难逢敌手。” 徐宁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人可还没走远呢,若是觉得相见恨晚,不妨送上门去享享清福,说不定等她登基为帝,还能给先生封个大内总管的高官。” 李青衣下意识的往下看了一眼,腹诽道:“不用和没有压根是两码事,有些东西该有还得有,去他娘的大内总管,这种福谁爱享谁享,反正自己宁可与那叫花子抢饭碗,也不吃这碗饭。”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响动,陈泽趴在门逢上小心翼翼的四处扫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缇兰凤那一下,着实让他摔得不轻,生怕一进门再触怒了女煞星,这才不得已在门外先窥视一番。 徐宁远佯装不知陈泽动向,故意提高声音咳嗽上几声,忍着笑意怒呵道:“缇兰凤这小妮子也太放肆了,竟敢当着本将军的面对阿泽动手,若非为了顾全大局,今日定然教她回不了北雁关!” 李青衣斜过身子瞟了一眼屋门,顿时心领神会的附和道:“主公方才就不该拦着咱,不然就凭我和陈泽这交情,绝不会容许小丫头这般轻易回去。” 陈泽在门外瞧着两人慷慨陈词的模样,粗豪汉子心中那残留的一丝阴霾总算散去,暗道还是自家兄弟靠谱。平时看不上眼的酸书生,此刻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了。 没了克星的陈泽兴冲冲的破门而入,将从猎户家寻来的一大块鹿肉拍在桌上,笑道:“这玩意可是大补之物,只可惜鹿血被猎户那败家玩意全喝了。” 几人用过晚膳,将就在大风驿中歇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赶回了大军驻地。 三日之后,陈泽与李青衣统兵五万,朝着黑风岭进军。 黑风岭守将刘井元,在得知青云大军转换攻势之后。一面拖着病体亲自统兵加固防线,一面休书向北雁关守将求援。 逐月寺在收到军报之后,与缇兰凤商议对策,最终决定由缇兰凤率私兵前往黑风岭替代刘井元守城。 徐宁远在收到李青衣传来的军报后,亲自率领大军推进至北雁关下,休整了半日之后开始全力攻城。 逐月寺麾下的苍羽军战力极强,密集的箭雨让大军很难突破封锁。徐宁远为了减少伤亡,调配了大量步兵赶制出十丈高的攻城楼车,再将枯草浸湿之后编成草席,泡在粘性极强的黄土粘连在一处,覆盖在攻城楼车外围。 有了攻城楼车的掩护之后,边军往前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苍羽军为了摧毁这个披着乌龟壳的庞然大物,在逐月寺的指挥下开始尝试火攻。浸泡过火油的箭羽,一轮接一轮从城墙上射出,不曾想盖在草席上的湿土,竟然阻隔了火油燃烧,只有极少数火箭穿过草席燃起零星火苗,很快就被藏在楼车上的士卒扑灭。 逐月寺立在城墙之上面沉如水,苍羽军引以为傲的射程覆盖,遇到缩在乌龟壳里的青云人,失去了无往不利的强势。缓缓往前推进的楼车一旦靠近城墙,就无法再凭借高墙去阻挡对手。强烈的战场直觉告诉他,再僵持下去关隘失守恐怕不是妄言。 好在北雁关已经备战了足够长的时间,城墙上储存着足量的垒石滚木,还能依靠这些守城器械坚持一段时间。 双方从正午一直交战到夕阳西下,刺鼻的火油落在城外还带着些湿气的地面上,升腾起阵阵黑色烟雾,与空气中的血腥味杂糅在一起,让本就肃穆的气氛变得越发压抑。 青云人一上来就是全力猛攻,受限于本部兵马处于劣势,城墙上的士卒从正午一直扛到现在,已经开始显露疲态。苍羽军几乎已经射出了数十轮箭雨,从起初的士气高昂到如今茫然无措。密不透风的箭雨也渐渐变得歪歪斜斜毫无准星。 身为统帅的逐月寺心中明白,青云人正在摧毁他们的信心,一支军队可以被世人称之为强悍,聚拢在一处的心气神便是其军魂所在。一旦自身引以为傲的手段,被人捏住命门,便会产生强烈的挫败感。 之前收拢的溃逃私兵更是肝胆俱碎,生怕触怒了逐月寺,狗急跳墙用他们的命去填坑。一时间人心惶惶,整个北雁关如同无根浮萍在狂风暴雨中飘零。 第126章 压制 青云边军帅帐。 徐宁远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案台上摆着的铜制香炉里,缕缕白烟冉冉升起一片祥和,与帐外热火朝天的厮杀倒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满身血污的玄甲将军掀开帘子进到帐中,朝徐宁远拱手行礼道:“大将军,攻城楼车已经推进至北雁关外十丈处!” 帅座上的劲装男子缓缓睁开双目,淡然道:“困兽犹斗,且待咱再挫挫逐月小子的锐气,再往前攻城!张清,传令下去,将投石车往前继续推进至五十丈处,连发三个时辰。” “末将遵命!”神羽营统领张清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帅帐中响起。 “不急,喝杯茶再走也不迟,回去把神羽营撤下来,到后方好生休整。”徐宁远将晾好的茶水推到对面,示意张清喝下。 “谢过,大将军!”张清一口将茶水饮下,顺手抬起袖子,擦干嘴角残留的水渍,接着问道:“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将军示下!” “张统领何必如此客套,有何疑虑但说无妨。”徐宁远给张清续上茶水,淡然一笑。 “大将军,逐月寺号称须弥陀国十大勇士之一,坐以待毙恐怕不是此子的行事作风,天狼军下第一战力的苍羽军,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张清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此次攻城太过顺利,出于军人的战场嗅觉,让他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徐宁远颔首,出言赞许:“居安思危是个好习惯,逐月寺的确没那么容易对付,他要真是个草包,何必以寡敌众白白折损实力,无论此子有何图谋,诸位统领都要小心提防才是。” 张清眉头紧锁,方才在楼车之上,自己似乎闻到过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可惜忙着调度手下弟兄御敌,此时再想捕捉住脑海中残留的那一缕线索,却又变得毫无头绪。一时不察扯掉了几根胡须,吃了痛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并无确凿证据,索性踱着步子出了帅帐。 徐宁远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案台,双目眯作一线,张清的话语让他也生出了一丝警醒,逐月寺到底还藏着什么底牌? 苍羽军已然被攻城楼车所克制,铁衣卫在城墙上据守的确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可单凭这些还不够作为逐月寺的底牌,再厚的乌龟壳,也终究要依靠人力操持,车轮战便是最好的应对手段。 徐宁远缓缓起身,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单就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拿人堆都能铲平北雁关,何况现在已经消耗了苍羽军的大半战力。之后以投石车再形成对城墙上的火力压制,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城才对。 如果换作是自己面对如此困境,又该做出何种选择? 徐宁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案台上整整齐齐的摆着,潜行到北雁关内的谍子送来的,一摞摞关于逐月氏的秘闻。 整个帅帐中除了细微的翻书声,显得格外平静。 青云边军这边的投石车对北雁关展开了猛烈的攻击,一块块巨石从天而降,显然给逐月寺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士卒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年轻将领满脸阴霾,若非兵力太过悬殊,岂能甘心龟缩在此受这鸟气! 第127章 逐月寺 战场上烟尘滚滚,双方厮杀声回荡天际。战场从来都是以鲜血和尸骨所堆积而成。青云边军的投石车,成了架在北雁关守军头顶上的屠刀。人命的高低贵贱在巨大的石块面前,再也没有了分别。 逐月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拳头捏得浑圆,一双铁臂之上青筋暴起。城墙上的浮灰碎木落在身上,掩去了他当初的意气风发模样。 缇兰凤与他分兵之后,北雁关便失去了最后一线坚守下去的可能。 同为这个时代的后起之秀,怎能甘心屈人之下? 在这世上,若还有人能够让他臣服,这个人便只能是完颜宣宝! 两人间的第一次碰面,在帝国武斗大会上的交手。靠着身上的少年血性催使,毅然选择了挑战,那个在年轻一代之中,仅次于先帝之外,最为耀眼的存在。 这场对局并不像想象之中的那样旗鼓相当,他甚至找不到那个男人的一丝破绽。毫无意外,他被那个男人以碾压之势击败。引以为傲的强大武技,被他一一轻松化解,在绝强的实力面前,殊死一搏不过是在为失败挽回最后的尊严。 当剑尖抵住他喉咙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少年人的骄傲总是出现得有些许不合时宜,在他闭上双目准备以死洗刷逐月氏的耻辱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这就认输了?你的命可没那么不值钱,输一次就想死,这样的人,还不配做本王的对手!”完颜宣宝还剑入鞘头也不回的走下擂台,这次微不足道的对决甚至难以让他的心神产生一丝波动。 随后近乎脱力的逐月寺瘫倒在地,满眼的不忿渐渐消散,人在生死边缘,才会放下心中的执念,以往的种种虚名想来不过是过往云烟而已。 逐月寺长吐一口浊气,城墙下的厮杀声依旧震耳欲聋,让他不得不将心神从那段不算光彩的回忆中抽离。 自接掌逐月氏,坐镇北雁关起,他就在等一次重新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循规蹈矩混足资历,待到天命之年,依仗家族势力疏通关节,方能进入中枢执掌军部,这是大多数将领所选择要走的道路。 可惜,他的骄傲从未真正死去,乱世于他而言,如同仙河湖泽中的走蛟一般,只有置之死地搏天道垂青,方可挣脱凡体,跃过龙门则名动天下,从此坐拥搅动天下风云之大势。 面对青云人推崇备至的冠军大将军,胸中顿时燃起滔天战意,逐月氏传承至今,手中怎会连一张底牌都不曾留下? 冠军大将军么?这应该是天下武将所梦寐以求,却可望而不可及的至高封号了吧。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逐月寺,自认为他不是一个只知搏命的武夫,之所以舍命留在北雁关直面青云北境大军,与忠义二字更是半点都沾不上关系。记不清是太祖或是曾祖曾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甘愿久居人下!要赌就赌大的,索性拿命一试,看这这贼老天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第128章 上古残阵 硝烟吞没弥漫在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为这份景致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悲壮之感。 内城北面,逐月寺以铁血手腕强留下的这些氏族,暂时被安置在此处。大半族中青壮在入城时便被强行征入军中,可这些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南逃避祸,自然不愿再度被卷入到战事中去。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容易对自身处境心怀侥幸,心安理得的觉得既然北雁关的安危有求于他们,那握在手中的残余力量便是如今最大的倚仗。似乎那些血腥至极的恐惧,也随着挂在城墙上的大好头颅不知所踪而消散。 欧阳锦这位三流氏族的嫡系传人,在家主逝去后,抓准时机纠集心腹造势,一跃成为欧阳氏实际意义上的话事人。随后故技重施,与同为三流氏族的檀渊氏嫡女——檀渊明珠定下婚约,两大三流氏族互为盟友,在这风雨飘零之际,以绝对的势力压服其余各族,在内城北已然重新聚集起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眼看战事吃紧,料想逐月寺也腾不出手来对付南逃诸族,欧阳锦这几日才敢暗中许下重利,将各族精锐笼络在欧阳氏驻地周围。 逐月寺依旧坐镇北雁关战事最为激烈的正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沉声道:“须弥国士屈幂所言非虚,这群废物迟早成为灭亡帝国的掘墓之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躲在暗处磨着刀子盯着咱们的后背。” “先生所说的莫非是欧阳家那位醉心权势的嫡子?”逐月寺面色不改,冰冷的话语分明难掩怒气。 “哼,沐猴而冠罢了!”那道黑影似乎很讨厌任何光源,贴着墙角的阴影寒气渗人。 “对这些人生出恻隐之心,倒是晚辈的过失了。”逐月寺微闭的双眸猛的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眸杀意沸腾。 “桀桀,为时不晚,让这些人成为开启大阵献祭的贡品,也算是赎清罪孽了!”黑影沙哑的嗓音,疯狂又嗜血。 “自作孽,不可活!”逐月寺喃喃道。 目送着黑影渐渐散去,这位即便是以强硬着称的铁血将军,一时间也难以掩饰胸中郁气,怅然若失间又多了几分意兴阑珊。 无论是时局动荡之时,亦或是身处朝代更迭之际,逐月氏自先祖获此封地之日起,逐月氏族人始终牢牢占据着北雁关这处弹丸之地。守的便是这处,自上古留存至今的残阵。 逐月氏先祖发现此处遗迹之后,足足闭关一甲子,在寿元将近之际,方才勘破一道神符篆刻所蕴含的奥秘。可惜肉身油尽灯枯,无法逆转改命,只能将这道神符临摹于玄玉之上传给后人。逐月氏后人随后在漫长岁月中,又相继参详出三道神符轨迹,才领悟了开启大阵的方法。可惜如今他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距离天各大远古势力轮番称霸的上古时代太过久远,天地灵气稀薄,开启一次大阵需要近百年的岁月积累。直到自称神仆后裔的黑袍人,主动找到逐月寺,将另外一种开启上古残阵的秘法献上,才让逐月氏重新燃起希望。 第129章 惊变 眨眼便到了二更,罗二提着铜锣,打着灯笼穿梭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忍不住让他打了个哆嗦。 暗道一声晦气,揉了揉略微有些发红的鼻子,扯着嗓门拉长腔调高呼: “铛,铛,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战事来得突然,这份原本还算轻松的活计,在上一任更夫被流矢射杀之后,就开始变得危机四伏。 如今赶上年景不行,地里的庄稼半死不活,一年到头勉强也只能混个温饱。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岁数不大不小,身子骨倒是出奇的虚乏,卖力气的粗活干不了半日,就得把他累个半死。 正愁没个谋生的门路,巧了!赶上衙门里空出个更夫的闲缺。顾不上忧心小命,舔着脸投靠了在衙门里当差的远房叔伯。软磨硬泡一番,靠着祖上那点稀薄的血脉相连,总算接下了打更人的差事。 罗二是个讲究人,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辈,能舍命给自己留下这个闲缺,心里多少有些感激,琢磨着得去拜上一拜。 为了讨个吉利也是买个心安,摸出藏在裤腰里的碎银,找相熟的店家打上一壶浊酒,跑出城外二里地,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老更夫那个歪歪斜斜的坟头。 这种不讲风水的乱葬岗,埋得最多的就是穷鬼,阴风习习格外渗人。时不时,还有几簇绿油油的鬼火在不远处扑腾。 罗二混不在意,像他们这样的人,活着尚且畏畏缩缩,死了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说不定以后自己也会搬来与这些人做做邻居。 收敛心神,诚心插上三炷香,凑过鼻尖使劲对着壶口深深吸上一口,刺鼻的酒气勾起了腹中馋虫。于是,这壶给老更夫带来的酒水,又给他克扣了大半。 城北原本不算热闹,如今城主大人在此处安置了不少外来户,人一下就多起来了。他从叔伯口中零零碎碎打听到,这些人来头不小,可不是寻常百姓能得罪的。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强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准备报更。 “天…天……” 罗二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进进出出,不知如何是好。 成百上千个活人被捆在一处,目光呆滞毫无意识。一道分不清虚实的黑影,在临时搭建起的祭坛上打出扭曲的法印。 地面开始涌现出数道流转的光圈,开始从活人身上抽取生机,那些光圈渐渐由虚凝实,强大的能量波动,散发出如同割刀般的罡风,将外围十丈附近的房屋碾成齑粉。 罗二死死的按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手中的灯笼早就不知所踪。双腿如同灌了铅般难以挪动分毫,他知道此时只要惊扰了那个人,自己的小命多半是要留在此处了。 光圈之内的那些人,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得干瘪,修为低些的只剩皱巴巴的人皮包住骨头。 即便罗二心中存有尚未泯灭的良知,可当他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光是恐惧,无措就能把他那微不足道的人格压碎。 更何况,他似乎在这里,看到了,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第130章 议事 逐月寺静静地伫立在那片寂寥的土地之上,清冷而孤寂。此时,稀疏的月光如同轻纱般洒落在它那略显沧桑的面容之上,使得这座寺庙更显苍白和阴冷。 只见逐月寺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攥在手心里。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皮肉之中,甚至有丝丝鲜血渗出,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股疼痛,依旧死死地握着拳头不肯松开。 他的眉头紧皱成一团,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在了一起,痛苦地挣扎着。他想要大声呼喊,试图阻止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然而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任凭他如何努力,始终无法张开嘴巴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来。 他自认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残忍的场面让人避无可避,呜咽的风声似乎也在嘲笑他的虚伪。 残阵周围流转的光圈色泽越发浓郁,翠绿如玉般璀璨,悄无声息又诡异至极。 巷子口少了一道人影,只剩下地上那个被遗忘的铜锣无声呜咽。 北雁关外,青云边军大帐。 冠军大将军徐宁远端坐帅位,昨夜诸军轮番上阵,让北雁关守军吃了不小的苦头。 “大将军,北雁关正关城墙已被轰塌多处,照这个进度打下去,最多三日可破外城。只是末将一时疏忽,攻城楼车昨夜被对方小股精锐围攻,毁去了十余座,此乃末将过失,还请大将军治罪。”神羽营统领张青浑厚的嗓音,率先打破了帅帐中的宁静。 徐宁远微微颔首,张青原本在昭远郡守麾下效力,只因性子太过刚直,得罪了上官,十年不得升迁。直到北境三郡陷落,天子令各郡驰援北境,才被郡守擢升统军司马,临时招募八百新卒,将他这个眼中钉送出了昭远郡。 在呼尔贝伦草原的首战,便率先跟随徐宁远杀入天狼军中,以精妙绝伦的弓马骑射之术,射杀三位百夫丈,伍长小卒不计其数。徐宁远射瞎狼帅之时,他那一箭只差毫厘便能射中他的喉咙。 青云边军将完颜宣宝击退之后,郡军将领大多都被郡守召回旧地,张清则毫无意外的被遗忘在了北境,毕竟好不容易送走的瘟神,哪有还请回来自找不痛快的道理。 徐宁远并不介意身边再多上一个愣头青,会说漂亮话的人随处可见,能把事办漂亮了的人却少之又少,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走了背运遇上语言不通的对手,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也不顶屁用不是。 “不打紧不打紧,少几座楼车误不了大事。”徐宁远示意张清起身。 张清拱手道:“谢大将军宽恕!”言毕起身回到队列之中。 “末将有要事禀告大将军!”谍子营统领左明道出列奏报。 徐宁远抬手示意左明道继续说下去。 “早在大将军下令攻取北雁关之前,末将便奉命安插谍子进入关内刺探敌军虚实。为了不打草惊蛇,大多选调底子干净的可靠谍子,混入北逃的那些须弥世家队伍之中进城,约定每半月传递一次关内诸军动向,若有紧急军情则不惜一切代价送出消息。昨日恰好到了约定时间,混在城中的四位头领,却只到了两位,安插在大族中的另外两位头领,直到方才依旧音信全无。末将根据之前那两位头领送出的谍报推测,关内必定起了不小的变故!” 左明道身为北境地下暗网实际意义上的掌控者,天生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一丝风吹草动在他眼里都算得上危机四伏。 徐宁远颔首道:“明道所言有理,传令诸军不得贪功冒进,违令者斩立决!本将记得,半月前传来的谍报中,提到欧阳氏有意联合各家,摆脱逐月寺的控制,城内若有变故,与欧阳氏八成脱不了干系。只是北雁关此时内外交困,那些氏族聚在一处实力尚可,闹出的动静不该这么容易就被平息下去,难道逐月寺还有外援?” 左明道皱眉道:“据两位头领禀报,城中兵卒并未有大的调动,只有约么八百余骑在昨日深夜出营。只是,行军方向并非增援正关,因此两位头领并未差人跟踪。” 第131章 杀夜 徐宁远那原本平静的眼皮微微跳动着,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一般,那轻微的动作如同蝴蝶振翅般细微却又清晰可见。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心中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如同一团迷雾,在心底不断地弥漫、扩散开来。 那不安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在他的胸腔内左冲右突,试图挣脱出某种束缚,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每一次眼皮的跳动,都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而他却无法准确地捕捉到那即将降临的危机的全貌,只能任由那股不安在心底不断地发酵、膨胀,如同即将炸裂的气球一般,却又无可奈何。 左明道那如同洪钟般雄浑的嗓音,宛如滚滚惊雷一般,在这空旷且略显阴森的议事厅中再度悠悠地响起。他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与谨慎,缓缓说道:“大将军,依我之见,不如即刻再派遣一队精锐的斥候进入那城中。如今局势变幻莫测,倘若在此关键时刻又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来,那后果可着实难以预料,极有可能会对我们此次的行动以及整体的战局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啊。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绝不能掉以轻心。” 众将接连附和,战场之上,容不得任何疏忽,没人会嫌自己命长,提着脑袋到北境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生死往往只在一念间,他们不怕死,但能活着又有谁愿意将大好头颅,白白便宜了那些该死的北地蛮子。 徐宁远轻咳一声,收回思绪,颔首道:“明道,子时入城,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左明道拱手行礼,随后退出军帐。 徐宁远收起眼底的疑虑,朗声道:“劳烦诸位多费些力气,别让逐月寺睡安稳觉,我们动静闹得越大,北川他们就越安全。” 月黑风高,杀人夜! 北境边军的喊杀声彻夜不止。 北雁关巍峨的城墙上,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无言的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逐月寺本就干涸的唇角又多出了几道裂纹,不愧是能让淳亲王都铩羽而归的北境边军,几个昼夜不息的厮杀之后,还能如此悍勇,这些家伙都不要命的吗? 援军到底在哪?逐月寺本就皱起的眉头越发紧锁。随着北雁关的局势越来越糟糕,他的心底对缇兰凤生出一丝难以抹除的怨念。为将者,自当杀伐果断,两个关隘对须弥陀国的重要程度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北境敌军攻陷北雁关,往北之地便是广袤无垠的原野,再也没有如此险要的关隘可以据守。朝中此时一众大人物,都忙着从本就不多的油水里谋取更多的份额,只要青云贼子不打到皇城,谁有闲心关心边军儿郎的死活。一城一关的得失,新君初立怕是北雁关在何处尚不知晓,怎地会派遣大军相援,唯一的援军缇兰私军走了个过场,便没了踪影。真乃竖子误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