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卿惊梦来》 第1章 护国寺之行 嘉仁元年,始皇帝宋广志登基,以皇姓宋为国号,称大宋国,世代沿袭,至建武元年,新帝宋勉即位,已有两百九十五年。 谢珺清合上手里的《大宋史录》,这本大宋史算是相当全面的了,但到底涉及的帝王太多,记述有限,至建武元年便结束了。 如今已是建武二十年,新帝即位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或许只有看野史才能知道,还是得去爹的书房顺本野史过来。 “小姐,夫人来了。” 贴身丫鬟兰竹的话从门外传进来,打断了谢珺清的思绪,她的视线移向门口,朝外头吩咐道:“快让母亲进来,前些阵子落了点雨,屋外冷。” “是。” 兰竹话落不久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便走了进来,杏眸温和,容貌俏丽,看着似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娘,你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身姿清绝的少女从软榻上起身,随手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过去扶着来人。 娘过来多半是念叨她的,她一向性子沉闷,不爱出门,总爱窝在屋内看书,娘怕她闷坏了。 特别是及笄礼之后,更是愁她这样的性子以后成亲了会在夫家受委屈。 “怎么,你是怕娘念叨你?” 林惜侧脸过来,笑得慈爱,谢珺清连忙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娘看似笑得慈爱,可这话她要是敢点头,那绝对少不了爹的一顿“教诲”。 “没有就好。” “清清,你整日闷在屋里捧着这些发黄的书,不觉得眼睛累得慌啊。”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女儿不累。” 谢珺清赶紧回应,看自家娘开这话头,绝对找她有事,还是不怎么妙的事。 “怎么会不累呢,这几日你爹看那卷宗都皱着眉头揉眼睛,想来是十分累的。” “不累不累,女儿哪能跟爹比,爹那是要紧的公务,我这就是看些皮毛。” “哎诶,读书不分贵贱,都是耗费心神的,总该要歇一歇,况且你爹如此劳心费神,你这做女儿的,是不是要为父分忧?” “娘说的是。” 她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愧是她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她拿捏住了。 “那娘要去护国寺为你爹求个平安符,你是不是应该陪娘一同去。” 林惜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询问的话,谢珺清非常识时务地点头应和:“嗯,娘说的对,我听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娘来喊你啊,娘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林惜的声音里隐含雀跃,生怕谢珺清反悔似的,来得快走得也快,转眼就出了门。 谢珺清倒是笑了,走到软榻边将散落的书收拢,眸光落在另一本《江南食叙》上,便把这本书同史录一起放进了书橱里,下回再看,爹一向疼爱她,给爹求个平安符她还是很乐意的。 第二日林惜早早地来喊谢珺清,一起用过早膳后母女俩才坐着府中的马车往护国寺而去。 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谢珺清骨头都要被颠散了,好不容易下了地,却还是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 护国寺建在山顶,这马车到山腰便不能再往上走了,剩下的路就需要上山的香客自己走上去。 上山的一路上林惜兴致勃勃地与谢珺清说话,从沿途的风景到灵衣坊的新衣,总能扯出话头。 谢珺清是听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还得笑着附和。 好不容易熬到护国寺,在悟了大师面前娘才放过她。 悟了大师是护国寺的住持,年方四十五,看着却是要比她爹还年轻些,端正的眉目间一派平和,周身散着浅淡的佛香,话语间皆是出家人的淡然,满怀怜悯之心,倒是像极了佛书中所说救苦救难的菩萨。 谢珺清收回目光,乖乖站在一旁听林惜与悟了大师说话,然而下一瞬这对话就提及了自己。 “大师,这是小女谢珺清。” 悟了大师笑着点头,看着谢珺清说了一句:“谢姑娘这一世定然喜乐顺遂。” 那清透的眼眸映入谢珺清的眼里,连同这句祝福的话一起,竟莫名让她心中生出了些许不适。 “多谢大师吉言。” 谢珺清说完便寻了个借口领着兰竹出了寺院大殿,站在殿外她才觉得那股从心底生出的不适消失了。 “小姐,咱们走吧。” 兰竹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去哪?” “您不是说要四处走走吗?” “哦对,听说这个时节护国寺后院的梅花已经开了,我们去瞧瞧吧。” 谢珺清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一路走过去才发现这梅树零零散散地开花竟也连成了一小片。 她觉得新奇,就沿着路往院子深处走去。 兰竹少见自家小姐有这兴致,便也没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 谢珺清走过去,入眼是一个圆形宽阔的清水池,池中蓄满了水,周围也种了梅树,树上的梅花算是一路过来开得最好的了。 她又走近了些,可还没等她细看就听到一个女子的话自远处传来。 “原来是谢家姐姐呀,我当是谁呢,若我是谢姐姐,有闲心在这看梅花倒不如去另一头的姻缘树前拜拜,指不定回去便有人上门提亲了呢。可惜啊,我不是谢姐姐你,用不着愁呢。” 这声音的主人谢珺清倒是熟悉,是礼部尚书之女苏锦珍。 果然,谢珺清转过身就看到苏锦珍和一群女子朝这边走来,不知为何这苏锦珍总与她过不去,自己似乎没和她有过节吧。 不过是过了及笄礼一年还未定亲,自己就算是七老八十一辈子不嫁又与旁人何干,须她多管闲事? 谢珺清心里已有些不快,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对她而言也没什么痛痒。 她没理苏锦珍而是对兰竹说:“兰竹,满院梅花也挡不住庸俗,咱们回去。” 兰竹听着解气,连忙应道:“是,小姐。” 连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许。 而苏锦珍一听谢珺清这话便觉得她是暗指自己庸俗,哪能就这么让谢珺清离开,于是领着那些女子围上前来,还笑吟吟地开口。 “谢姐姐这话说的可是自己?” 谢珺清瞧着这些一道涌上来的女子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可这些女子竟还往前挤,兰竹要上前护着谢珺清,可被几个女子拉扯着,她一边费力挣扎一边提醒谢珺清小心。 拉扯间不知是谁推搡了一把,正要说话的谢珺清就感觉腰侧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踩上了水池旁的石头,那石头常年在水边滋润,湿滑得很。 她根本踩不稳,就那么滑了一脚朝后倒去,后脑磕到池边的假山石上,人直接滑进了池水里。 那些女子一看谢珺清落水了便有些慌了,一个两个面色惊恐,有胆小的立刻说要喊人来救谢珺清,倒是苏锦珍丝毫不见慌乱,拦着众人安慰道:“放心,谢姐姐会水的,待会她自己便爬上来了。” 兰竹见自家小姐落水了便趁几人不注意挣开束缚往外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了,苏小姐带人推我家小姐落水,想淹死我家小姐啊。” “救命啊,快来人呐,这里有人杀人啦!快来人救救我家小姐啊!” 众人一听兰竹的话又发现水面毫无动静便都惊慌起来,喊的喊,救的救,乱作一团,还是兰竹带林惜过来才把谢珺清救上来。 林惜看着捞上来浑身湿漉漉,脸色惨白不知生死,甚至后脑还有血流出来的自家女儿是又心疼又愤怒。 连忙给女儿盖上厚实的披风后她才环视众人,狠厉地抛下一句:“苏锦珍,还有你们,我谢家记住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便让人抬着谢珺清走了,而原本就惊魂未定的众人更是被这句话吓住了,一个两个麻木地往外走,连苏锦珍也是脸色难看。 没有人注意到谢珺清后脑磕到的假山石上有鲜红的血迹正一点一点地渗进石头里。 第2章 离奇的梦(一) 林惜没想到好不容易跟女儿出门一趟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是在京都一向负有盛名的护国寺。 她虽气愤至极却也不敢马虎,寺里的小僧人说要去请大夫来也被她给拒绝了,自家女儿看着伤得不轻,她怕被医术不精的大夫给耽误了。 林惜在寺内的厢房里替谢珺清梳洗包扎后便带着谢珺清回了谢府。 马车一到府门前林惜就吩咐小厮拿着谢家的牌子进宫,务必到太医院请朱太医过府。 而后她又在兰竹的帮助下小心地把谢珺清背下马车,一路背到谢珺清的风清院,将谢珺清安置在床上后才对跟着的兰竹说:“照顾好你家小姐,我去迎一迎朱太医。” 兰竹抹了一把眼泪应道:“是,夫人。” 林惜走后不久被谢珺清留在府内的另一个大丫鬟荷脆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她从兰竹嘴里知道前因后果后看着自家小姐那是啪啪地掉眼泪。 “好了,荷脆咱别哭了,好好照顾小姐,小姐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你说得对,要好好照顾小姐。” 荷脆擦干眼泪跟着兰竹一起,两个小丫鬟一个掖被角一个擦脸,都盼着自家小姐赶快好起来。 没一会林惜就领着朱太医到了谢珺清的房间。 “太医,劳烦您替我家小女看看,落水时怕是磕伤了头,救上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谢夫人莫要着急,我这就替谢姑娘诊脉。” 朱育濂喘了口气说道,这谢夫人一路走得飞快,还不停招呼他快点,他这一把老骨头都要累散架了。 “我先谢过太医了。” “夫人不用客气。” 朱育濂手指搭上谢珺清盖着丝帕的手腕,一会便松了手。 “谢姑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落水受了凉加之伤了脑袋太过虚弱,一时半会才无法醒来。” “我替谢姑娘开个补气益血的方子,好好将养着便可。” 林惜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大半,她朝朱育濂道谢。 “多谢太医,那我家小女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少则两三日,多则上十天,谢姑娘身体康健,想来不久便能醒了,但到底是伤了脑袋,怕是醒来有遗留疾患的可能。” 林惜原本放下的心一听到最后一句话便又悬了起来。 “那如何是好,太医您可有法子?” “并无对症的方子,不过先前我也遇见过此种情况的人,开过养神化淤的方子,那人用过后醒来与昏迷前一般无二,如果谢夫人愿意,我可替谢姑娘开一副,与补气益血的方子一同用,只是这效果我不敢保证,还请谢夫人勿怪。” 林惜闻言并不放心,可眼下也没其他法子,有总比没有好,她应道:“太医言重了,您有法子已是万幸,何谈怪罪,还请您替小女开方子,明日我让我家老爷亲自登门道谢。”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救死扶伤乃医者之责,我去替谢姑娘写方子。” “好,多谢太医,我让人随您一道去。” 林惜说完,转头吩咐一旁的兰竹。 “兰竹,你带太医去前厅,备上纸笔。” “是,夫人。” 兰竹带着朱育濂出了房间,林惜便坐在谢珺清的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便想起了太医的话,朝荷脆吩咐道:“荷脆,你家小姐受了凉,你去煮碗姜汤来先替她暖暖身子。” “好的,夫人。” 荷脆应声离去,风清院内忙活了一阵,林惜好不容易喂完了姜汤,兰竹就送走朱太医拿着方子过来了,然后煎药,喂药,又是一顿忙活。 等林惜从风清院出来天都已经黑沉沉了,她一路往自己的院子走,连用晚膳的心思都没有,但走到半路就碰上了从大理寺回来的谢怀远。 谢怀远看自家妻子脸色不好的样子便关心道:“夫人怎么了?可是清儿惹你生气了?” 林惜没说话,谢怀远倒是着急了,自家夫人鲜少如此,即便是女儿平时也不会让她这般模样,难道是女儿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谢怀远立刻哄道:“夫人莫要伤心,若是清儿惹你生气,为夫这就训她去。” 谢怀远作势要走,林惜拉住了他,闷声说了句“不是”。 一直顶着没哭的林惜在谢怀远一哄后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谢怀远更着急了,手忙脚乱地给林惜擦泪,一边擦一边安慰:“夫人莫哭,哭得为夫心疼,受了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我谢怀远的夫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谢怀远这么一说林惜的眼泪更止不住了,她一边哭一边喊谢怀远。 “阿远,阿远…” 谢怀远把林惜拥进怀里。 “诶,我在呢,我在呢,谁让夫人这么委屈,我替夫人出气去。” 林惜哽咽着回应:“不是我,是清清,是咱家女儿被人欺负了。” 林惜发泄完情绪便擦了泪,将护国寺发生的事情与谢怀远说了,最后还补了一句:“阿远,你是不知道,清清被救上来时的那个样子,我差点就以为她……好在她没事。” 谢怀远摸了摸林惜的头,声音温柔,可眸中却是满载寒霜冷光。 “好了,夫人莫伤心,女儿受的委屈谢家定要讨回来。” “嗯” 听到林惜闷声答应谢怀远才松开怀抱看着她。 “夫人可是没用晚膳?” “我不想吃。” 哭过后林惜的嗓音还残存哭腔,有些沙哑,谢怀远听着更是心颤,轻言细语地哄着。 “那陪为夫吃一点可好?为夫忙了一天公务,还没来得及用饭呢。” “那好吧。” 谢怀远牵着林惜去了前厅用膳,林惜到底情绪不好,吃得不多。 用完晚膳,谢怀远把林惜劝去休息后独自一人去了风清院,他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谢珺清,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满眼心疼。 房内安静极了,他待了好一会后才嘱托丫鬟们好生照顾,自己离开。 离去时衣袖翻飞,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映照出他冷峻而森寒的面色。 …… 自谢珺清落水后林惜日日守在女儿床边盼着她醒。 谢怀远是又心疼夫人又心疼女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一个忙公务,一个守着家,但实际上并不能,且作为大理寺卿的他更是公务缠身,于是乎他便把这气一同撒在了让女儿受伤的罪魁祸首上。 得益于兰竹当时的呼喊,护国寺内的多个僧人和香客都知道了苏锦珍害谢珺清落水的事。谢怀远毫不费力便找到了另外那些女子的姓名,出身,连同事情经过一起写进了呈给皇上的折子里。 他还让人去查了这些家的底,将他们做的肮脏事都送到了御史台,特别是礼部尚书,不仅被御史弹劾,更让谢怀远逮着在朝堂上狠狠骂了一顿。 最后皇帝为谢珺清主持公道,让礼部尚书既丢了面子,也丢了官,更有一堆补品送进了谢府。 而谢珺清并不知道这些,她感觉后脑一阵锐痛便失去了意识,只觉得四处都黑得见不得一丝光亮,她拼命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才看到一点光,而那个光点里竟传来兰竹的声音。 第3章 离奇的梦(二) 谢珺清奋力地奔过去,光一下子亮起来,刺得她闭上了眼睛,待她睁开眼,便看到了兰竹的脸,小丫鬟笑吟吟地朝她开口。 “小姐可是看累了?要不要歇一会。” 谢珺清从书中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 “不用,兰竹你说,这史书是不是又该添一笔了?昨日三皇子宋澈举行登基大典,新帝临朝,该是新的开始了。” 谢珺清感慨朝堂之事,兰竹也不敢肆意妄言,倒是把她听的传闻说了。 “小姐,奴婢听人说那登基大典的场面十分壮观,百官朝拜,气势恢宏,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呢。” 谢珺清虽也没见过但并未心生向往,百官只见帝王笑,哪记往日百姓苦。 一时辉煌,终有末路。 心头慨叹,她的语气也略有偏向。 “有何好见的,登基大典再辉煌盛大这王朝也有衰败的一日,就像前几日的宫变,听说人血都将宫路铺红了。京都护卫军和百姓不知死了多少,人人自危,而那样惨烈的场面官员们也都能转眼就忘了,跪在新帝面前高喊“吾皇万岁,盛世太平”,可见世事难料,如今的辉煌也许就是过眼云烟。” 兰竹却是被谢珺清这话吓到了,连忙阻止道:“小姐,您可莫要再说了,奴婢听了不妨事,可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告到陛下面前是要杀头的。” 谢珺清见兰竹这反应,便想逗逗她,于是故意说:“兰竹,那怎么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去替我收拾东西,我还是逃吧。” 兰竹面色严肃,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小姐!兰竹说认真的,您莫要开玩笑。” 谢珺清失笑,小丫头不经逗啊。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家小姐我以后只说与你一个人听,不会在外头说的。” “小姐,您也不用与奴婢说,奴婢不懂这些。” 兰竹非常实诚,她不想知道这些东西。 “好,听你的,不说了。” 谢珺清也只是心有感慨,不是非要谈论这些,她和上书起身。 “走,找我爹去,他肯定又为别人家的事操心了,安抚京都百姓,尽快恢复治理的事可不小,我们去替爹出出主意。” 谢珺清带着兰竹去了前厅,谢怀远夫妇正坐在主位,她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听到小厮说宫里来人传旨了。 果然不一会一个太监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了,后头的小太监手里还端着圣旨。 为首的太监拿起圣旨就是一句:“谢怀远听旨。” 谢家众人便哗啦啦跪了一地,谢珺清和爹娘在最前头,垂头听那太监宣旨。 太监的嘴唇一张一合,略有些刺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谢珺清不知他念了多久,只知道这个圣旨想传达一个意思。 大理寺卿谢怀远虽劳苦功高,但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实在是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便赐谢家满门抄斩,女子充为官妓。 太监趾高气昂地将圣旨递给谢怀远。 “谢大人,哦不对,如今你已不是大理寺卿了,是罪臣。罪臣谢怀远接旨吧。” 谢怀远接过圣旨,不卑不亢地应道:“谢怀远接旨。” 谢珺清气愤地想要上前,自家爹一生清廉,忠君为民,要真贪赃枉法那谢家早就如参天大树,遮云蔽日深深扎在朝堂中了,岂是他宋澈想拔就拔的小苗。 如今这满张定罪圣旨却是不敢说一句“证据确凿”,怕是他宋澈也找不出这“贪赃枉法”的证据吧。 可不论谢珺清如何使力也过不去,她无法,只得硬生生忍下这怨,忍得红了眼眶。 待那太监走后她才觉得阻拦的力道一松,仔细看过去原是爹松开了摁着她的手。 也是,她气愤上前又能如何,添几道伤罢了,皇帝想以莫须有的罪名要谢家死便是再多的人喊冤也无用。 宋澈一登基便迫不及待地用谢家杀鸡儆猴,不过是想告诉世人只有忠于他宋澈而不是这个大宋王朝才能荣华富贵,长盛不衰,如此不能容人的皇帝如何做一个明君,这大宋迟早如她所说衰败而亡。 谢珺清抬眸看过去,谢怀远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经生了白发,而林惜镇定的脸庞下却是泪湿的衣袖。 两人拉起她的手嘱托,说的话大同小异,总结起来只有一句:“清清,如今新帝登基,一切尚还未定,去了那个地方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忧心爹娘。” 后面还说了什么她早已听不清,但谢珺清知道,娘怕是要一同赴死。娘肯定舍不得爹一个人孤独地过奈何桥,来世再把她忘了。 谢珺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家的景象就越来越模糊,等她满腔的悲愤平定下来,眼前已经是另一番场景了。 她与定北王世子程敛坐在一个屋内,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她先开了口。 “世子爷可是来寻欢的?那便请吧。” 谢珺清做了个请的姿势,程敛却没有动作,而是应道:“不是,我是来寻你的,谢大人的为人我敬佩,现今谢家如此,我不忍心。” 程敛一脸正色,没带半点轻蔑,也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自腰间拿出一枚玉佩,放在谢珺清面前。 “谢姑娘,这是我的贴身玉佩,我好歹在京都混了这么些年,总有些威慑力,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拿出这枚玉佩,说我程敛的名字,总能护着你些。” 谢珺清看过去,那是一枚雕着青松的玉佩,清透圆润,泛着晶莹的淡光,像是佩戴多年,估摸着是长者所赠。 “多谢世子惦念谢家,但你我非亲非故,何必予我如此贵重之物。” “谢姑娘,你值得,谢家也值得。” 谢珺清愣了,泪意翻涌而来,连舌尖都泛着涩,让她无力回应程敛这句话。 谢家倒了这么久,无人来寻过她,也无人说过因为她爹而护着她这样的话,更无人与她说一句“我相信谢大人是冤枉的”。 爹忠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连个为谢家伸冤的人都没有,这世上皇权之大,是不是无人可撼动?也无人敢撼动? 谢珺清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因程敛的一块玉佩和几句话而剧烈波动,她内心积压的怨恨竟一时难以抑制。 爹告诉她顾全自己,可背着谢家冤屈的人生如何能好,这样生不如死的一日熬一日,倒不如舍了这条命。 既然无人敢撼皇权,那就她来好了。 谢珺清想起身拉住要走的程敛,可突然感觉四处都在晃动,她的眼前一阵恍惚,竟然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得声音传来。 “谢姑娘,谢大人终于沉冤得雪了,难怪今日的太阳都来得艳些。” “多谢世子,若不是世子相助只怕艰难得多,世子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 “姑娘是要以身相许?” 程敛的话里带着笑意,即使不看他的脸也能知道他的心情是愉悦的。 “世子爷不愧是风月场里混过的,连姑娘家的心思也猜得准。” 她的声音里也带着调笑,这句似乎是玩笑话,想来她原本要说的是来世再报吧。 程敛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倒是正经多了。 “那姑娘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反悔,等着定北王府的花轿。” “我…世子说笑了,我刚刚是同你开玩笑呢,当不得真的。” “那怎么办,我当真了。” “一句玩笑话而已,世子忘了便好。” …… 再后来,就只有程敛一个人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十分悲痛。 “姑娘。” “珺清。” “对不起,我不央着你坐我的花轿了,你醒来便好。” “听说护国寺今年的梅花开得最好,你还没看过呢,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可好?” “你一个人走该多孤单呐,要是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清清,你不要怕,我会护着你的。” 程敛的声音渐渐小了,但话里已经有了哭腔。 他哭了。 第4章 最可靠的方法是姻亲 谢珺清虽看不到是什么样的画面但心却是紧揪着地疼,疼痛似乎蔓延四肢百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像溺水了一般。 她想她还真是听不得程敛哭,这一哭怕是要她的命了。 谢珺清正难受着,突然感觉一股温热的像是水一样的东西灌入她的心肺,那疼得喘不过来气的感觉就慢慢地没了。 缓了好一会后她又听见了娘和兰竹的声音。 “清清。” “小姐。” “小姐,您快醒过来吧,夫人已经衣不解带守了您好几天了,眼瞧着人都瘦了。” 娘和兰竹不都已经死了吗?为何会听见她们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珺清费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怎么回事,一入眼就是娘焦急的脸。 谢珺清赶忙去拉林惜,摸着自家娘温热的手她才慢慢意识到,那些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但梦境太过真实,她仍然心有余悸,开口喊了一声“娘”,连声音都是发颤的。 林惜见自家女儿醒了顿时开心不已,但又被女儿这一声娘喊得心疼。 “清清,怎么了?可是还有不舒服?” 看着林惜有些憔悴的脸庞谢珺清就没开口说做梦的事而是安抚道:“娘,我没事,您不必担心。” 林惜松了口气,连连应声:“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什么不舒服就跟娘说,娘再去寻太医来。” “好,我答应娘,那娘也答应我先回去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不然爹该来训女儿了。” 谢珺清开玩笑般说道,落水后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挽起一抹笑,脆弱怜人,竟看出些病态的美来,也确实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林惜见此也应道:“好,娘听清清的,这就回去休息,清清也好好休息。” 谢珺清放开握着林惜的手催促。 “我会的,娘快去吧。” 林惜点头后又吩咐兰竹:“照顾好你家小姐。” 兰竹应了声她这才起身往房外走,谢珺清看着自家娘离开后转头就发现兰竹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小竹儿,这是怎么了?你家小姐我醒了,这是喜事啊,你哭什么。” 兰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 “小姐,奴婢没哭,奴婢是高兴,奴婢高兴小姐醒了。” 谢珺清也弯起一个笑:“这才对嘛,就该笑一笑。对了,荷脆那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荷脆去给小姐煎药了,奴婢守着小姐。” “我醒了还要喝药?” “嗯,太医说了要好好将养着,那都是养身体的药。” 谢珺清皱眉:“我不喝成吗?” “恐怕不能,夫人可是每天会来看的。” “那好吧。” 挣扎无果,谢珺清果断放弃,安慰自己良药苦口利于身。 不再纠结药的事,她又想起了自己做的梦,不管梦里的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这个梦都是一个预警,是在告诉她谢家会有危险,她的亲人们会有危险。 谢珺清皱着眉,她必须做些什么,这样就算梦里的事会发生她也能阻止。 于是她又问兰竹:“那我爹现在可在府中?” “老爷今早出门后还未回府。” “好,我知道了。你去与门房小厮说一声,让他等我爹回府时告诉我爹来我这一趟,就说小姐有事找他。”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兰竹话音刚落荷脆就端着药推门进来了。 “小姐,您和兰竹说什么悄悄话呢?需要做什么奴婢也可以的。” 谢珺清被荷脆的话逗笑了,这丫头都吃起兰竹的醋来了。 兰竹倒是怕荷脆误会了心里不舒服,赶忙解释道:“哪有什么悄悄话,刚刚你不在嘛,小姐吩咐我去门房那头说一声,让老爷回府了过来一趟。” 谢珺清半倚在床上点点头:“是啊,我可疼着你呢,把这种苦差事都给兰竹了。” 这回轮到荷脆不好意思了,她抿了抿唇道:“还是小姐最疼奴婢,小姐,奴婢喂您喝药,让兰竹受累去。” “……” 谢珺清内心:荷脆,咱不必这么感激,你家小姐我不想喝药! 兰竹抿唇笑了笑,径直出了房间。而谢珺清在荷脆的关(盯)切(着)下把一碗药喝光了。 躺在床上实在无趣,谢珺清就让荷脆把去护国寺前没看的那本《江南食叙》拿来。 谢珺清翻开还没看两页荷脆就劝她了。 “小姐,看书费神,您磕了脑袋还没好全呢,得好好歇着,不能太累了,看一会便罢了吧。” “好。” 谢珺清嘴上答应着可一看书便忘了,最后还被自家爹给抓了个正着。 “清儿,书中有多少颜如玉啊?让你这般舍不得放手。” 谢怀远在外头敲门无人应答,一进屋就看到谢珺清坐在床上,整个头埋在书里,那个样子也不嫌累得慌。 谢珺清一听自家爹的声音那个心虚啊,赶紧放下书岔开这个话头。 “爹,您可算来了,女儿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这脑袋还隐隐作痛呢。” 谢珺清本意是想让她爹关心关心她,谁知她爹来了一句:“疼还这般不惜命地看书,我以为你是那木头,不晓得疼的。” “……” 果然自家爹和娘是一模一样的,一开口就能让她哑口无言。 谢珺清气呼呼的:“别人家的爹都是把女儿捧在手心千疼万宠的,而我爹,只有媳妇是亲的,女儿是捡的。” 谢怀远闻言点点头:“嗯,能有这个意识非常不错,就知道下回不能惹你娘生气。” “……” 谢珺清:我还是赶紧自己圆回来吧。 “我知道爹还是疼我的,我听说苏杰被贬为庶民,回乡养老了。他们一家都不会再出现在京都了,肯定是爹为我出气去了。” 苏杰正是苏锦珍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 谢怀远拂了拂自己的外袍,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啜,眼里的寒光明明灭灭,半晌后才开口。 “你娘与你,都伤不得,可这回她们不仅伤了你,还让你娘伤心落泪,爹自然要去出气。” 三句不离娘,连她这个女儿都不放过,爹还真是会腻歪。 谢珺清承认,这回她又输了,说不过自家爹,连出气都是为他自个去的,她还是不自讨没趣了,说她的正事吧。 谢珺清把自己的梦和谢怀远说了,当然省略了程敛的那部分。 她劝谢怀远:“爹,我知道您忠君爱民,可也不能不顾谢家啊,伴君如伴虎,谁都不知道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好,爹知道了,清清莫要操心这些,好好养着,梦都是反的。” 谢珺清急了:“爹,我是认真的。” “好,爹听你的,一定小心。” 谢怀远起身走近谢珺清,摸了摸她的头。 “清清,你听爹的话,莫要操心,爹先去看看你娘。” “……” 谢珺清: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敷衍我。 谢怀远走了,谢珺清却还是不放心,她爹明显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啊。 不过她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谈论朝堂之事确实不太好,爹虽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他人怕是要起心思。 现在来看爹这头是劝不动了,自家爹单纯觉得自己瞎想,她只能想想其他办法了。 一想到这谢珺清的脑袋里立刻浮现出程敛的脸,她梦里的定北王世子可是个非常好的人。 她至今还记得梦里程敛的哭腔,悲痛而又克制,让她难受。 那都是因为她。 虽然现实中她与程敛并无过多接触,只听说他是个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纨绔。 但传言不可信,也许她可以试一试为谢家找个盟友。 谢珺清深呼一口气,明日让人去查查程敛,若是可靠,那她就把程敛绑上谢家的船。 …… 第二日,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这一夜谢珺清睡得并不好,但好在没有做梦。 她醒来就让兰竹拿着她写的东西去万息楼,让万息楼帮忙查一查。 万息楼是京都最大的交易楼,只要出得起价,可易这世间万物。不过谢珺清并不知道万息楼背后的主人是谁。 万息楼的速度很快,在谢珺清用午膳前便派人将东西送上门了,只是这送来的东西却让她皱眉。 淡色的纸展开,只写了一句话。 “程敛此人,如世人所见,阁下心中所想便是结果。” 这不是废话吗,人人皆知的东西她还需要找万息楼查? 什么万息楼,骗钱楼还差不多,可惜了她的银子。 谢珺清一边在心里“亲切问候”万息楼,另一边却是非常遵从本心,直接把程敛划为了可靠的人。 既然程敛可靠,那谢珺清便打起了他的主意。 而自古以来结盟最可靠的方法是什么? 是姻亲呐。 第5章 让世子爷提亲 谢珺清将手上的纸撕碎,扔进了废纸篓,这才喊丫鬟进来。 “荷脆,摆饭吧。” “小姐,方才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过来说让您去和夫人一同用午膳。” “也好,那这就走吧。” 谢家人口简单,谢怀远没有姨娘通房,膝下也只有谢珺清一个女儿,谢家的规矩也就没那么严。 平日里谢珺清都是与爹娘一同用饭的,只是落水醒来后林惜怕她累着才让她在房内用饭。 谢珺清起身往前厅而去,到了后发现只有自家娘一个人,果然爹又没有回来。 她给林惜问了安才落座,坐在林惜的旁边,拿起筷子的第一件事便是夹了块鱼,仔细将鱼刺挑了,放进自家娘的碗里。 林惜侧头看了谢珺清一眼,谢珺清立刻弯起一个笑:“娘你最喜欢的鱼,现在爹不在,女儿给你挑刺。” 林惜收回眼,将碗里的鱼吃了。 清清平日替她夹菜不会笑得这么刻意,现在这个模样绝对找她有事,但女儿不说她就不问,免得难为自己。 谢珺清见自家娘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好自己开口了。 “娘,鱼好吃吗?” “好吃。” “那是…” 谢珺清夸奖自己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林惜的下一句话堵得说不出来了。 “但还是没你爹夹的好吃。” 谢珺清:果然爱会消失对吗?明明之前我还是你的宝贝女儿。 她默默放弃了对自家娘打感情牌,直接开门见山。 “娘,过几日是十五花灯会,女儿想出府看花灯。” 林惜放下筷子,眉头皱起。 “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才醒来身子都没好全就又要出去吹风,要是受了风寒可有你难受的。” 谢珺清见状立刻保证:“娘,我一定穿得厚厚的,不会着凉的。您之前不还说我整日待在屋里头要闷坏了,现今就不担心我闷坏了吗?” 林惜拿她没办法,女儿有兴致出府总比闷着好。 “好了,少贫嘴,穿厚实些,带着兰竹和荷脆。” “娘,你这是同意了?” “我可没说,等你爹回来与你爹说,让他派两个人护着你。” 林惜是真被护国寺的事吓着了,生怕谢珺清再遇着,如今出门都要她多带些人。 “好,我知道了,谢谢娘,你再吃块鱼。” 谢珺清又将一块挑了刺的鱼夹进林惜碗里。 一顿饭吃得母女俩心情都不错,谢珺清是高兴她能出府找程敛,而林惜则是高兴午膳终于有人帮她挑鱼刺了。 日入时,谢怀远从大理寺回来,谢珺清便与他说了要出府的事,谢怀远便将他手下的人派了两个给谢珺清,又说届时让大理寺的人跟着。 谢珺清却是不想带太多人,太招眼也太麻烦,便没同意,只说有爹给的两个人便够了。 谢怀远倒不勉强,满京都都知道他护短,谁欺负了他谢怀远的人他定要讨回来,该没有苏杰那样的蠢蛋自己撞上来了。 …… 因为想着自己的计划,谢珺清觉得时日过得颇慢,百无聊赖地在府内看了几日书,终于等来了花灯会。 花灯会当晚,谢珺清坐在妆奁前,任凭荷脆为她盘发。 兰竹在一旁问道:“小姐,您一会出门是要穿哪套衣裳?那套柳绿色的绣花袄裙吗?” “不是,穿另一套红色的吧。” “可是今年春日夫人送的那一套?” 兰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她家小姐向来不爱穿红色的衣物,总偏爱那些淡雅的素色,今儿个是怎么了?难不成小姐有心上人了? “嗯,你将那套拿出来吧。” 谢珺清的话唤回了兰竹的思绪,她连忙抛开脑子里的想法,从一堆素色衣物底下将那件红色袄裙找出来。 荷脆替谢珺清盘好发后兰竹便服侍谢珺清将红色袄裙换上。 兰竹看着面前明艳动人的自家小姐顿时觉得那些素色的衣裳都配不上自家小姐的好颜色,自家小姐还是穿红色好看。 原本清雅淡净的少女着上红衣后便显出些娇艳来,艳丽与雅致完美融合。 谢珺清看到兰竹眼里的惊艳就知道目的达成,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去找程敛必须加点筹码,最好是能让程敛一眼难忘。 “兰竹,你觉得怎么样?” 她特意问道,眼眸中满是真诚,透露出一股单纯无辜的感觉来。 兰竹的声音都磕巴了:“好…好看,小姐…特别好看。” “那就好,你去将我的帷帽拿上,我们出府去。” “好的,小姐。” 谢珺清出了屋,屋外的荷脆也被狠狠震惊了一把。 等兰竹出来后谢珺清就带着两人出府了,而谢怀远给她的人则被她安排在暗中跟着。 花灯会甚是热闹,街上人头攒动,一盏盏亮着微光的花灯十分好看。 谢珺清在人群中逡巡,她打听过了,今晚的灯会程敛会出来,她必须把人找到。 她一路走一路看,可帷帽遮着有些看不清,便索性把帷帽摘了交给身后的两个丫鬟。 “有些碍眼,我都看不清花灯了。” 荷脆一听这话就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闷太久了,好不容易出府一回还是让小姐看个够吧,于是乖乖接过帷帽,但兰竹却不这么想,她先前脑海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小姐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兰竹越想越觉得可能,到街上后自家小姐的样子就不像是在看花灯,倒更像是在找人,于是她开口问道:“小姐,您可是要寻人?需要奴婢帮忙吗?” 兰竹的话提醒了谢珺清,她可以让两个丫头一块找啊。 “是啊,你家小姐要找定北王世子程敛,你们也帮忙一同找找。” 兰竹:果然,小姐有心上人了!竟然还是京都有名的纨绔子弟,我要不要阻止我家小姐啊…纠结。 荷脆:???小姐不是看花灯吗?怎么就转到寻人上了? 谢珺清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声音,温和有礼的男性嗓音,明显不是两个丫鬟的。 “这位姑娘找本世子有何事?” 她一下转过身来,两个小丫鬟也立刻识趣地让开了道,站到了谢珺清背后。 朗朗月光下,她面前的公子如一棵青松,挺拔而立,面容俊朗像上好的美玉,熠熠地映入她的眼底。 谢珺清难以形容现在她看见程敛的感觉,她觉得很特别,青松的泠冽和玉的温润,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在他一个人身上体现。 但让她挫败的是程敛眼里根本没有惊艳,看着她竟然毫无波澜。不过这并不妨碍谢珺清唬人,她骗也得把程敛骗回谢家。 她应声道:“是一件大事,世子可否随我去酒楼坐一会,我们仔细商谈。” “原来是谢姑娘,本世子一向懒散惯了,谈不了大事。” “无妨,这件事只要是世子便能谈。” 谢珺清:你自个的终身大事你还不能谈吗? 程敛轻笑出声但黑沉的眸中却无丝毫笑意。 “谢姑娘既如此强求那本世子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免得别人说本世子不懂得怜香惜玉。” “既然如此那世子就随我去,我请世子喝茶。” “谢姑娘带路。” …… 迎客楼门前,谢珺清朝程敛道:“世子,到了。” “迎客楼,谢姑娘倒是舍得。” 程敛说完便进了酒楼,谢珺清吩咐兰竹和荷脆在外头等着,自己则跟着程敛进了酒楼。 二楼雅间,程敛拎起刚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轻啜了一口后等着谢珺清开口说大事。 谢珺清倒是不负所望,开口第一句就是惊雷。 “世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谢家提亲?” 程敛听完却是面色平静,淡淡地问了句:“这就是谢姑娘说的大事?” “终身大事不是大事吗?” “……” “那若是本世子不想考虑呢?” 谢珺清开始苦口婆心劝说程敛。 “世子,你该考虑了。世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其他同世子这般大的世家公子孩子都会走路了。” “谢姑娘是说本世子老?”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世子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世子想想看,如今你还未成婚,定北王妃肯定着急,着急便会替你相看姑娘,若是王妃看到喜欢的,定然会让世子去见,这样世子不仅要被王妃催着成婚,还要应付那些姑娘,怎么看都是一大麻烦。” “况且世子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万一王妃一着急直接塞个媳妇给你也是有可能的,那还不如现在自己选一个,世子你说对吧?” “即使如谢姑娘所说,那我为什么要考虑谢家呢?” 程敛问得认真,丝毫没因为谢珺清的话而波动,但这并不影响谢珺清自夸。 “因为谢家是最好的选择。谢家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我爹娘也很好相处。至于我,世子爷是不喜欢我吗?” 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姑娘水润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赤诚,恍若夜间星辰,好似在说他要应了“是”的话便会伤了一颗单纯热烈的心。 自己本来也不讨厌她,于是程敛应道:“不是。” “那就好了,所以世子要不要来谢家提亲?” 程敛没有说话,谢珺清只好用最后一招了。 “世子,你刚才喝的茶是我存在迎客楼的高山云雾,世上独一无二,喝了我的茶就是我的人了。” 程敛洁白如玉的手指轻抚杯沿。 “谢姑娘如此舍得,为了本世子不惜用上高山云雾,怪不得本世子觉得今天这茶格外不同,这酒楼选得也颇具心思。” “即使本世子是个火坑谢姑娘也要跳吗?” 他的话说得平淡,从头到尾没什么起伏,也不见任何生气的迹象,就连这句火坑都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一般。 见程敛松口谢珺清当即斩钉截铁道:“当然!”,而后又补充道:“不过世子这么丰神俊朗怎么可能是火坑呢,是福窝还差不多。” 程敛听见这话垂眸又喝了一口茶。 “既然如此那本世子便应了你,反正于本世子而言并无坏处。” “这独一无二的高山云雾甚好,谢姑娘莫要浪费了,本世子就先走了。” 程敛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谢珺清松了口气,还好程敛答应了,不过他似乎发现自己诓他了。 这茶根本不是高山云雾,只是这酒楼里最好的茶,什么她存在迎客楼的都是她自己编的。 她之前在一本茶经上看过高山云雾,书上说有茶名高山云雾,种于山高处云雾间,茶香醇厚,世人皆慕之,但早已绝于世。 早就绝种的东西她上哪找,她本以为程敛不会发现的,毕竟绝种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味道,可谁承想…… 可惜了她的银子,为了万无一失她特意选在迎客楼,这京都最大的酒楼,花销可不是一般酒楼能比的,那壶茶都是好大一笔银子。 那可是她攒着买书的银子啊,只希望程敛不要反悔。 第6章 世子爷真来提亲 谢珺清在程敛出去一会后也推门出去了,出了酒楼她便远远看见一个姑娘朝程敛走去,那姑娘手上拿着一根糖葫芦,脸上带着笑,而姑娘的身后还有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也拿着一根糖葫芦,眉眼带笑。 那姑娘谢珺清认得,是程敛的胞妹程骄,定北王的小女儿,而那少年郎似乎是沈将军的嫡子沈云朗。 谢珺清很快收回了目光,朝一旁背着她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走去。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珺清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吓得两个丫鬟立刻转身应道:“没有,没聊什么。” 声音还大了些,惹得谢珺清狐疑地看着两人:“那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闲聊而已,我又不会吃人。” “好了,回府吧。” 两人见谢珺清没再追问都悄悄松了口气,跟上谢珺清的步子,都在心里庆幸自家小姐没有听清方才她们聊的话。 兰竹更是,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让自家小姐知道她告诉荷脆定北王世子是自家小姐心上人的事,不知道小姐会不会让她打扫整个风清院,不留一丝灰尘的那种。 …… 程敛从酒楼出来后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小妹。 “哥?你怎么在这?没回府?” 程骄知道哥哥其实不怎么喜欢这样拥挤热闹的地方,花灯会本是不愿意出来的,是她想出来但娘担心她,他才跟着一起来的。 “遇见了谢府的姑娘,聊了几句。” “是大理寺卿的女儿谢珺清?” “嗯。” “哦~” 程骄这一声哦有些意味深长,她觉得肯定不只聊几句那么简单。 程骄还想说什么程敛却是先发制人,他看着程骄手里的糖葫芦。 “牙疼的滋味莫不是忘了?” 程骄却是当着程敛的面明晃晃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可不会。” “十二岁也能说是小时候?你现今才多大。” “现在长大了,十二岁可不就是小时候?” 程敛一时无言,目光看向她身后的少年:“沈云朗,你不管管?” 沈云朗却是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甘情愿。 “程敛,我自己还要吃呢,再说了,你这个亲哥哥都管不了那我只能宠着了。” 听到这话程敛也妥协了。 “算了,想吃便吃罢,吃完擦干净,免得被娘念叨。” 程骄声音欢快地应道:“好嘞。” 程敛转身往定北王府的方向走,程骄拉起沈云朗紧随其后。 “哥,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她一开口程敛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当即道:“不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吃你的糖葫芦。” “哥…” “再问你吃糖葫芦的事我就不帮你瞒了。” “……” 回到府中,程敛就去找了定北王妃祝妍,说了要去谢家提亲的事。 屋内的祝妍被自家儿子的话吓了一跳,是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开窍了,担心的是就自家儿子在京都的名声,那么宠女儿的谢家夫妇能答应? 祝妍试图劝一劝程敛,想娶媳妇是好事,可也不能不切实际啊。 “敛儿,谢家只有一个姑娘你可知道?” 程敛点头:“知道。” “那谢大人的为人你可了解?” “有所了解。” “那他们夫妇最宠女儿你可听说?” “嗯。” 祝妍的问题程敛一一回答,他以为祝妍是担心他胡乱找个姑娘来应付她。 “那你为何想去谢家提亲?” “心里想。” 程敛眼眸低垂,谢家姑娘一腔孤勇,又聪慧赤诚,既敢相信他又不看轻他,若不是他碰巧看过几页茶经,知晓高山云雾的茶色怕是要被她骗了。 既然不得不成婚,那选择她也无妨,至于谢珺清有什么目的,他并不在意。 “那你是真心喜欢谢家姑娘?” 祝妍的话又传来,这次程敛没有应声。 祝妍见程敛没有说话那个愁啊,若是不喜欢自家儿子早就否认了,不说话十有八九是喜欢了,可自家儿子哪来的自信呐,上谢家提亲就不怕谢家直接把他赶出来? “真要去谢家提亲?” 这回程敛却是应了:“嗯。” “好吧” 祝妍在心里安慰自己,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不就丢一次面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提亲就提亲。 程敛却是疑惑,他怎么从他娘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无奈妥协的感觉?这时候她不应该高兴吗? 祝妍却是不知程敛的想法,又问道:“那打算什么时候去?” “过几日吧,娘定就好。” “那就十九那日怎么样?” 程敛无所谓,一个提亲的日子而已,没什么挑不挑的。 “娘觉得合适就好,我就先回去了。” 祝妍深知自家儿子就这死性子,成婚一事被她说了多少回了现今才有点动静,也就别指望他能对这些琐碎有什么想法。 “行,你回吧。” …… 花灯会后谢珺清又整日窝在屋内看书了,看累了便去院子里走走,清闲得很,一点也不担心程敛会不来。 反正她想明白了,要是程敛不来她就找别人呗。 可程敛好像知道她心里想法似的,还没等她攒够银子去找别人就来了。 才第四日,花灯会后的第四日他就来了。 谢珺清听兰竹说程敛来提亲后就赶去了前厅,她得去看着,程敛突然上门自家爹娘可别把人赶出去了。 她本想着慢慢给爹娘透露自己有心上人了,这样不管是谁来提亲她爹娘都有个准备。 谁知道程敛这么快就来了,这么猝不及防,还特意找了个她爹休沐的日子,原本她娘一个人还好,现在爹娘站一起她自己都招架不住。 谢珺清到了前厅,发现只有自家娘和定北王妃在,两人有说有笑,似乎谈得还不错。 她心里一咯噔,爹不会把程敛拉出去收拾了吧,但面上却是规规矩矩地请安。 “见过王妃,母亲。” 定北王妃看见谢珺清倒是欢喜,高兴道:“诶,好孩子快起来。” 谢珺清依言起身,与定北王妃和自家娘说了几句后便找了借口要走,心里着急整个过程却不慌不忙。 出了前厅她立刻找了个附近的丫鬟问话。 “可见过老爷和来府中的客人?” 丫鬟垂眸老实回答。 “奴婢见过。” “那他们去哪了你可知道?” “往老爷的院子里去了。” “好,兰竹赏她些银钱。” 谢珺清说完便往自家爹的院子赶,赶到时就发现自家爹竟拿出他院子里珍藏的烈酒要同世子爷不醉不归! 吓得谢珺清赶紧冲过去,程敛虽说是传言中花天酒地的纨绔,但喝酒他却是不行的,那样的烈酒他一杯就脸红,两杯就半醉,三杯便醉倒了。 这事还是谢珺清某一次参加别府的宴会时不小心听到的。 谢珺清站在石桌旁看着坐着的两人,她爹已经把酒坛打开了,她又伸手把酒坛盖上。 “爹,喝酒伤身,还是不要喝了。” “清清,今儿个是世子想喝,世子你说是吧?” 谢珺清:“???” 爹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没谁了,程敛根本喝不了酒,能是他想喝吗? 程敛:“嗯。” 他竟然还答应了,谢珺清看了一眼程敛,对方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不虞。 她心想完了,这个样子不会是生气了吧。 第7章 世子喝醉了 她赶紧补救:“世子,小酌一杯便好,我爹藏的酒太烈,不宜多饮。” 程敛还没说话谢怀远就先开口了。 “喝酒就要喝个痛快,喝一点那有什么意思,世子你觉得呢?” 程敛笑着点头:“嗯,谢大人言之有理。” “好,有世子这句话那今日我们就不醉不归。” 谢珺清心里更没底了,程敛竟然笑着答应了,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唉,自家爹和自己的心意可真是一点不相通。 她现在只求爹别把她才哄来的世子给吓跑了。 谢怀远却是不管谢珺清怎么想的,掀开酒坛盖就把桌上的两个酒杯倒满了。 谢珺清看着两个酒杯十分无语,别人家的酒杯都是小小的一个,她爹不知道从哪找来这么大的酒杯在院子里藏着,简直像是等着这一天一样。 谢怀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招呼程敛:“世子,来,喝,这个酒杯太小,喝不过瘾,还请世子不要介意。” 程敛也一口喝了,放下酒杯道:“谢大人客气了,这酒杯刚好。” 谢怀远又给程敛倒满,程敛一杯酒下去脸已经有些红了,这一杯再喝下去就差不多醉了。 谢珺清又开口劝:“爹,这酒太烈了,不能多喝,要是让娘知道又该说你了。” 谢怀远侧头看着谢珺清,果然女儿是有了心上人忘了爹,为了护着自个的心上人都搬出夫人来吓他了。 “无妨,你娘善解人意,知道我今天高兴,不会说我的。” 谢怀远脸上带笑但高兴两个字是说地咬牙切齿,他转回头朝程敛道:“来,世子,继续喝。” 在谢怀远凌厉的目光注视下程敛又将一杯酒喝光了。 见程敛喝完谢怀远才扯出笑,自己那杯却没喝,又给程敛的空杯倒满酒,他谢怀远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可不是那么容易娶回家的,免得他程敛以为能随意欺负。 他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朝程敛道:“来,世子,干了。” 程敛看着已经有些迷糊了,他点点头,也端起酒杯要喝。 谢珺清彻底急了,这都第三杯了,这杯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程敛喝了。 万一他醉倒在谢府,传出去让他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他一个生气不结亲那就完了,那就不是失去一个盟友那么简单了,是多了一个敌人。 于是她一咬牙一闭眼,抢过程敛手里的酒杯就喝,但还没喝完就被程敛抢回去了,一杯酒一人喝了半杯,程敛似乎已经在醉倒的边缘徘徊了,白皙的脸绯红,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仿佛要倒。 谢珺清连忙走过去扶着他。程敛是坐着的,他感觉到支撑后便本能地将眩晕的头往支撑他的东西上靠,而谢珺清是站着的,程敛这么一靠就靠在了她的腰侧。 她低头便看见了程敛紧紧皱着的眉头,喝了那么多酒,现在他应当是十分难受的,都怪自己没先跟爹娘说一说,不然爹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他。 谢珺清的心里是又愧疚又自责,还有些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以至于她都不顾谢怀远还在场就抬起手轻抚程敛的头,试图让他舒服些。 在谢珺清的安抚下程敛轻微动了动头,慢慢松开了皱着的眉头,谢珺清这才抬头朝谢怀远道:“爹,世子喝醉了,我扶他去客房休息吧。” 谢怀远看着自家女儿那眉头微皱、担忧满面的样子不知怎得莫名生出一种拆散有情人的罪恶感,就心软没再阻拦两人。 谢珺清扶着程敛出了谢怀远的院子,吩咐院外候着的兰竹去准备温水和醒酒汤,自己则一路扶着程敛去了客房。 把程敛放到床上后谢珺清累得直喘气,这人也太重了。 她歇了一会兰竹就把温水和醒酒汤端进来了,她端起醒酒汤走到床边,床上的程敛又皱起了眉头,世子爷倒是娇气,她才松手一会他就难受上了。 “兰竹,把世子的头扶起来一点。” 谢珺清的话落却没人应她,她抬头房内已不见兰竹的身影。 这丫头又去哪了? 谢珺清又喊了好几声,“兰竹”,“荷脆”,“来人”都喊了,但都没人应,迫于无奈她只能自己来。 她将醒酒汤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自己坐上床,扶起程敛的头靠在她的身上,然后伸手到小桌上舀起醒酒汤喂给程敛。 然而程敛不喝,估计是醉得太死没理智,只有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了。 他嘟囔着“不要”,脸皱在一起可委屈了。 谢珺清没办法,只好细声细语地哄着他喝,还时不时地轻拍他的手,千辛万苦才让他把一碗醒酒汤喝了。 好在他睡得安分,躺在床上任由她摆布,她很快就给他擦了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谢珺清才松了口气,只希望世子爷看在自己亲手照顾他的份上生气也不要退亲。 她这一松懈,那半杯烈酒的酒劲便上来了,头晕目眩的。 她就想着坐在床边靠一会,谁承想这一靠就睡过去了,睡着睡着又觉得有些冷,瑟缩着往床上挪,伸手把床上散着热的人抱进了怀里,还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也许是程敛的气息太浓重,谢珺清又做起了梦,但梦里的场景没有她,好像是她死后的事情。 程敛抱着她的尸体回了定北王府,让人给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而这一切定北王妃竟也没有阻止。 梳洗过后程敛还细心地给她戴上了帷帽,小心地抱着她去了京都城外的一片梅林。 他亲手将她放进棺木,一点一点地撒混着梅花的土,十分不舍地把她葬在了林中。 她喜欢梅花,而他知道她的喜好,就像风飘过一样,是无声无息的。 所以连盖在她身上的土也会有梅花的香气,墓也会被花亲吻。 谢珺清听见他说:“清清,这样每一季的梅花你都不会落下了。” 他说:“清清,这些梅花还真像你一样,灿烂绚丽,可你要是能像梅花一样趴在我的肩头就好了。” 她知道程敛的意思,他是在告诉她,清清,你和梅花一样,虽然零落成泥碾作尘,可那香依旧如故,还是最美好的样子。 …… 这边两人在呼呼大睡,另一边林惜和定北王妃祝妍已经说好了结亲的事。两人交换了自家孩子的庚帖和信物,祝妍就往这边来寻程敛了,林惜也跟着一起。 第8章 是被憋醒的 兰竹看着面前来的定北王妃和自家夫人头皮发麻,只希望她们不要问起房内的人,她垂头行礼:“见过王妃,夫人。” 可惜事情往往不随人愿,林惜开口就是:“兰竹,世子和小姐可在这边?” 兰竹突然灵光一闪,回答了一半:“回夫人,世子在客房内休息。” 本以为这么就过了,可谁知自家夫人又说:“那我与王妃一同进去看看。” 兰竹一急,只好把房内什么状况都说了。 她跪在地上朝祝妍和林惜行了个大礼。 “请夫人和王妃恕罪,奴婢刚刚没把话说完。世子与老爷一道喝酒,不胜酒力醉了过去,被小姐扶到了客房,现下小姐正在客房内照顾世子。” 祝妍听完倒是脸上浮现笑意,林惜见她没有生气就说笑似地略过了兰竹的隐瞒。 “你这丫头,倒是护着你家小姐,快起来吧,王妃同我就饶了你这一回。” 兰竹依言起身:“多谢夫人,王妃。” 祝妍其实根本没心思在意一个丫鬟是不是失礼了,她一心都在想林惜会不会因为这事对自家儿子的印象更差,认定了他就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然后一气之下退了才定的亲。 那自家儿子醒来不得哭死,不过也是他自己太没分寸了些,怎么能在谢府喝醉了呢,还让谢家姑娘亲自照顾他,他怕是嫌这亲事太长。 祝妍越想越忧心,她亲切地拉起林惜的手,开始说好话。 “惜妹妹,这样虽说是于礼不合,但两个孩子已经定亲了,咱们做长辈的就宽松他们一回可好?” 林惜这头却是觉得自家女儿失礼了,依女儿的性子,若是她不愿没人能逼她做,她十有八九是中意程敛,想自个照顾心上人。 但林惜也不是真想骂女儿,有对方开口她自然是乐意得很,也笑着答应了。 “我听王妃的。” 祝妍一听林惜没追究顿时松了口气。 “好,待他醒了,你不用顾忌,直接赶出府便好,这事他自己没理,耍不得赖。” 林惜当这是玩笑话,哪有把上门的客人赶出去的道理,但祝妍这么说她反驳就太认真了,她也玩笑般应:“那我可就听王妃的了。” “那是自然。” 见事情解决,祝妍就提出要走。 “惜妹妹,我先回府与王爷说一说孩子们的事,回头再找个日子两家一起商量婚期可好?” 林惜没拒绝,婚期一事她虽不急,可祝妍好声好气提了她也不能驳了人的好意。 “王妃安排妥当就好,我权且偷一回懒。” 祝妍是希望自家儿子早早把媳妇娶进门的,林惜尊她一尺,她也敬人一丈。 “你惯会逗人,自家孩子的事哪有偷懒一说。” “是是是,王妃说得是,我送一送你。” 两人说说笑笑,相携离去。 兰竹松了口气,心想老爷可别再来了,不然她可挡不住,为了自家小姐和姑爷她可牺牲太多了,下回一定要找小姐讨赏。 屋内的人可就没这担忧了,一直睡到月上枝头。 程敛睁开眼睛,稍一低头就是谢珺清安静柔和的睡颜,怪不得睡梦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扒在他身上,原来是谢珺清。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谢珺清的脸被衬得白嫩嫩、软乎乎的,几缕发丝垂落在上面,程敛竟莫名生出了想替她将那几缕发笼到耳后的冲动,好在只有那么一瞬,他到底是没有这么做。 他轻咳了一声,想吵醒谢珺清,但毫无作用。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挪开谢珺清的手脚,刚拿开一只手,她哼唧一声,又甩手扒上来,搞得程敛动作一僵,脸都黑了一层。 他无奈,只好躺着忍到她醒,可躺了一会他实在忍不了了,就心一横捏住了谢珺清的鼻子。 谢珺清突然感觉呼吸不畅,硬是给憋醒了,醒来就发现自己扒着程敛不放,而程敛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一惊,赶忙爬起来,立刻给程敛千赔罪万道歉,原本让他喝酒的事就是她理亏,现在还来一个扒着他睡觉,她怕程敛直接甩手走人。 “世子,抱歉,是我的错,我没同我爹说,让他为难你了。” “还有我的睡相不好,让世子烦扰了,还望世子多担待,莫要生气。” 谢珺清说完还朝程敛行了个鞠躬礼。 程敛倒是没多大反应,谢珺清说与不说谢怀远都会为难他,既然他答应了要来提亲就要担着。至于睡相不好,她这么诚恳地道歉,想来她也不是有意的。 而谢珺清为什么会同自己睡在一起这个问题程敛自动理解为谢珺清也醉了。 “无妨,我并不介意。” 程敛的语气温和,脸色也正常,看着并没有生气,谢珺清松了口气。 “多谢世子谅解。” “不谢,无事我便先走了。” 谢珺清点头:“天色晚了,世子回府路上小心。” 程敛顿了一下才应,只有一个字,嗯。 谢珺清目送程敛离去,醉酒醒来后的世子明显可爱多了。 她收回目光,喊兰竹进来,这回兰竹倒是很快进来了。 “小姐,您醒了。” “嗯,你先说说去哪了,为何先前不见你?” 叫人不见人,她与程敛又未成婚,单独照顾他着实不合规矩。 “奴婢去给小姐守着院门了,小姐在屋内照顾世子,奴婢在外头看着,若是有什么人来能先挡着些。” “那为何这般着急?我一抬头你就不见了。” 兰竹当然不能说是为了给小姐和世子增加独处的机会。 自家小姐心悦世子,世子来提亲小姐定然是高兴的,可依小姐守礼的性子,要知道她暗中撮合,非得罚她不可… “奴婢怕来不及嘛,万一老爷夫人来了小姐怕是要被念叨,奴婢先出去拦着小姐也能有个准备。” 谢珺清没怀疑有什么不对,兰竹一向是机灵的。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你了,那外头可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有一件,夫人和定北王妃来过。” 兰竹将事情经过说了,谢珺清倒了杯茶递给兰竹,兰竹赶忙小心接过。 “多谢小姐。” “无事,你说定北王妃说我与世子定亲了?也就是说我娘同意定北王府的提亲了?” 兰竹将茶水喝完才应了是,就听谢珺清又道:“那定然是交换了庚帖和信物的。” 她不明白自家小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小姐可是对这些有疑问?” 谢珺清摇摇头:“不是,只是想知道我娘给的信物是什么,但今日太晚了,还是明日再说吧,我们先回风清院。” …… 第二日,谢珺清用过早膳后就拉着林惜问了信物的事。 林惜差点忘了这茬,被自家女儿这么一提醒她才记起,便从房内将定北王妃给的那块玉佩拿出来给了女儿。 谢珺清发现这块玉佩竟然和梦境里的那块青松玉佩一模一样,而林惜的下一句话便让谢珺清确定就是梦里的那块。 “清清,王妃说这是世子贴身佩戴的玉佩,已经戴了有十几年了,是世子的祖父留给世子的。” 谢珺清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在此之前她并未见过程敛的这块玉佩,可她先前的梦里却出现了这块玉佩,且丝毫不差,这是不是说明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她因为梦境的提示改变了事情的轨迹,提前见到了这枚玉佩。 谢珺清一瞬又想起了昨日她与程敛睡在一起时做的梦,那时她醒来便一门心思在程敛是不是生气上,根本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发现她可以用这个梦去验证,梦里程敛把她葬在梅林,那个梅林似乎是在京都城外,她并未去过。 她想,她可以去看看,梅林是不是真的存在且和梦里一样。 第9章 出城验证 林惜见自家女儿拿着玉佩好久不曾说话便开口喊她:“清清,怎么了?” 谢珺清没反应,林惜又喊道:“清清!” 谢珺清猛然回神:“娘,怎么了?” “是娘想问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可是这玉佩有什么问题?” 谢珺清摇头:“没有。” “对了,娘给了王妃什么信物作为交换?” “之前你外祖母送的福字玉,你一直让我替你保管,我觉得合适便给了王妃。” 谢珺清眉头微皱:“可福字玉我并未怎么戴,一直放在娘这边,但世子给我的却是贴身玉佩,会不会不太相称?” 林惜想想觉得也是:“是有些不相称,那清清可有其他合适的?” “暂时还没有,不过娘也别操心,我有打算的。” 毕竟这说敞亮些也算是定情信物了,怎么着她也得给程敛一个合适的。 “好,你有主意便好,娘也不想多操心。” “那娘好好歇着,没什么事我便先回房去了。” “好。” 谢珺清出了林惜的院子往风清院走,她攥紧手里的玉佩,如果说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是不是可以说那些事情发生过,就像前世今生一样,梦里是前世,梦外是今生。 前世的程敛为她做了那么多… 不知怎得她突然有些难过,梦里的她死了,那程敛该怎么办。 谢珺清并没有难过多久,事情还未确定,也许就是她曾经见过程敛的玉佩但自己忘了,一切就只是个梦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梦里的事到底会不会真的发生。 回到风清院,谢珺清就吩咐两个贴身丫鬟准备出府。 “荷脆,你去将我的帷帽拿来。” “兰竹,你去让人准备马车。” “我要出府。” 两人应声:“是,小姐。” 一阵忙活后谢珺清带着两人往府门口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就转头吩咐道:“兰竹,你去同夫人说一声,说我要去城外赏梅,让她莫要担心,我会早些归来的。” “我与荷脆在门口等你。” “是,多谢小姐,奴婢这就去。” …… 谢府门外,兰竹上了马车,谢珺清便吩咐车夫往城外走。 这马车一上路就开始颠,谢珺清懒懒地靠在靠垫上试图让自己舒服些。 荷脆离得近就开口道:“小姐,您靠在奴婢身上吧,这样舒服些。” “无妨,马车太颠,靠着也没多大作用,省得让你跟着一起不舒服。” “小姐不用心疼奴婢,奴婢受得了。” 谢珺清一看荷脆的样子便知是这丫头想岔了,她开口道:“你这丫头,跟了你家小姐这么久还不了解你家小姐,我不是觉得你用不上,是有些事情兰竹更适合。你们两个各有所长,性格不一样,一起照顾我才是我觉得最舒服的状态。” “小姐……” 荷脆红着眼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小姐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这些日子小姐多是吩咐兰竹,她怕小姐觉得她没用,要换了她,便努力将事情做得更好,只希望小姐别不要她。 现在小姐不仅没有想换了她,还反过来安慰她,小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谢珺清却是不知荷脆心里的想法,继续道:“荷脆,你会的很多,比如你盘的发髻比兰竹好,做事更踏实稳妥,而兰竹机灵会说话,更活泼伶俐些。每个人的长处是不一样的,不用因为暂时没被看见就贬低自己。” “再说了你家小姐我可是有眼睛的,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呢,不然以后谁给我梳那么好看的发髻去,兰竹她可不行。” 兰竹也附和谢珺清:“小姐,你为了荷脆都埋汰奴婢了。” 荷脆年纪最小,兰竹是把她当妹妹一样照顾的,有些辛苦差事她不愿荷脆去做,就抢着做了。 她一边轻抚荷脆的后背一边安慰。 “好了,不要难受了,小姐不舒服还同你说这么多,你开心些,不然小姐看着也难受。” 荷脆揉了揉眼,朝兰竹露出一个笑:“我高兴着呢,小姐心疼我,我可不难过。” 谢珺清也笑了:“这样才对嘛。” “那小姐靠奴婢身上,这回是奴婢想让小姐靠。” 看着荷脆满脸认真的样子谢珺清十分无奈,不是她怕荷脆累是她真不想靠啊。 但她还没有开口兰竹就已经帮她解释了。 “荷脆,小姐知道你心疼她,但这样挪来挪去也许更不舒服,小姐不想就算了。” “好吧。” 因着谢珺清不舒服,荷脆话落后马车内就没了声音,主仆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一直到马车出了城,车夫的声音响起。 “小姐,您要去哪?” “丁伯,这京都城外头可有梅花林?我想去赏梅。” 车夫丁伯思考了一会才回答:“不曾听说过,小姐若是想赏梅可以去护国寺,寺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那不必了。” 谢珺清直起身,心里有些困惑,驾车的车夫外出经历多,梦里的梅林不小,有的话他不可能没听说过,所以到底是梅林根本就不存在还是现在时间不对不存在? 若是真的不存在那就是什么都没有,而时间不对却可能是梅树还未成林。 想到这谢珺清又问:“丁伯,那这城外可有梅树?” “这个…小姐恕罪,奴才也不知。” “无妨,那便往左走吧,沿途看一看。” 她记得左边好像是梦里程敛走的方向,但她并不知道梦里那会是什么时候,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可惜谢珺清的运气并不好,一路过去连梅树的影子都没看到,更别说梅林了。 回城的路上谢珺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她既希望梦可以让她预知,却又不想这个梦是真的。 反正现在她依旧不清楚梦是真是假,说梦是假的她又见到了梦里的玉佩,说梦是真的她又没其他证据证明。 想来想去谢珺清觉得烦了,干脆不想了,不管梦是真是假她都认定两件事情。 第一,程敛是她未来的夫君,是和谢府站在一起的人。 第二,三皇子宋澈是可能存在的威胁,需要小心,防患于未然总没有错。 …… 回到谢府天色已晚,谢珺清一下马车竟发现娘在门口等她。 “娘,你怎么出来了?” 林惜满脸担忧出口却是:“还不是因为你,在外头一整天,怕是午膳都没用吧,你还知道回来?” 谢珺清立刻诚恳地认错:“娘,我错了。” 林惜冷笑:“呵,积极认错,从不悔改。” “……” “娘,外头冷,咱们进去说。” 谢珺清拉着林惜往府里走,冬日里的夜晚总要寒凉些,娘生她的气事小,受凉了事大。 还没走两步林惜就停下了,伸手拂掉谢珺清身上的一小片树叶。 “好了,先去前厅坐会,娘让厨房给你热一热菜。” 谢珺清突然觉得眼里有泪意泛起,归家有娘等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很好… 第10章 嫂嫂 用过晚膳后谢珺清躺在软榻上看着手里的青松玉佩发呆。 到底送什么给程敛合适呢? 荷包? 感觉太单调了,也不贵重,而且以她的绣工她怕程敛嫌弃。 发簪? 她自己的不合适,合适的要去买,显得没有诚意。 谢珺清实在想不到能送程敛什么,除了发饰她真的不常戴这些佩在身上的东西。 她起身把玉佩放进首饰盒,明天再说吧,总能想到合适的。 一夜无梦,清早坐在铜镜前的谢珺清打了个哈欠。 正盘发的荷脆见状问道:“小姐昨晚可是没睡好?” “嗯,睡得有点晚。” “那等会用完早膳小姐可是要睡个回笼觉?” “不了。” 她还要想送什么给程敛呢,哪能睡觉。 谢珺清话落兰竹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她的声音随着之而来。 “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说与奴婢们听听,或许奴婢们能出出主意。” 这倒提醒了谢珺清,她将送什么信物的烦恼同两个丫鬟说了。 “帮你家小姐想想送什么合适。” 说话间荷脆已经将发盘好了,谢珺清走到面盆架边洗漱,架上是刚刚兰竹端来的温水,还散着热气。 兰竹在一旁伺候,荷脆就在妆奁前整理首饰。 待谢珺清洗漱完毕后就听到荷脆说:“奴婢看小姐的首饰中有玉佩,小姐不如也送玉佩吧,前头夫人给的也是玉佩,只是小姐觉得不够相称,那小姐可以送个相称的,与世子给的凑成一对也算是美事一桩。” 兰竹闻言附和:“奴婢觉得荷脆这个主意挺好。” 谢珺清:“是很不错,但我的这些个首饰里并无合适的玉佩。” 兰竹想到以前自家小姐做过发簪送予老爷,便建议道:“那要不小姐自己做一个?” 这倒是可行,但就怕她手艺不好,程敛不喜欢,谢珺清思索片刻后还是应道:“也好,就送玉佩吧。” …… 下定决心的谢珺清把书橱里所有和玉佩相关的书都找了出来,什么《玉饰详解》、《雕玉技》、《玉器解录》等,翻出了一大堆。 分类整理好后她又觉得这些书几天内根本看不完,于是乎就只找了几本她觉得写得比较好的出来看,把其他的又放了回去。 谢珺清看了将近六日才把几本书看完,一看完她便吩咐兰竹去买一套做玉佩的工具和一些木料来。 她打算先用木料练手,等熟练后再用玉料做。 兰竹将买回来的东西拿进风清院,谢珺清就开始了漫长的雕木头时光。 她伏在桌上,拿着工具照着放在一旁的书一点点地雕。 练了两日谢珺清雕的木佩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 荷脆端着一盘糕点进屋,看着自家小姐依旧埋头苦练的样子劝道:“小姐,您歇一会,尝尝奴婢新做的糕点。” “好,你放着吧,我这就吃。” 谢珺清嘴上应着但头都没抬。 荷脆看得着急,小姐不仅白天雕,晚上还要点着灯雕一会,这么下去怎么行。 “小姐,您歇一会吧,这么下去会把身子累垮的,奴婢都觉得那日奴婢出的是个馊主意,害小姐这么劳心费神。” 谢珺清听到荷脆这话终是抬起了头。 “你这丫头倒是越发像兰竹了,惯会揽错。” “放心吧,你家小姐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累垮的,歇一会便歇一会吧。” 谢珺清放下手里的东西,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才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谢珺清吃完就对上了荷脆满是期待的双眼,她弯眸笑了。 “新糕点味道不错,我很喜欢。” “对了,荷脆,将这些木佩都拿出去处理了吧,你和兰竹若是喜欢便挑两块最好的拿着玩。” “是,小姐。” 荷脆正要出去,谢珺清又叫住她。 “等等,这些还是拿去厨房烧了吧,以免多生事端,你叫上兰竹一同去。” “好的,小姐。” 荷脆应声离去,谢珺清低头继续雕,再雕一日她就可以去挑玉料了。 一日后,谢珺清早早带了丫鬟出门,往玉秀阁而去。 玉秀阁主营玉石等原料,现成的玉佩首饰较少,掌柜也和气,在京都有些名气。 谢珺清去倒不是因为玉秀阁的名气,而是因为她知道玉秀阁背后的主人是程骄。 与其将她的银子给别人赚还不如进了定北王府,她可不会傻楞楞地去别家。 玉秀阁在京都最繁华的地段,谢珺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有小二上来招呼。 “这位姑娘,您要看点什么?” “有没有适合做玉佩的玉料?要你们这最好的。” “这个……有是有但都在库房内,姑娘若是不着急可随我上二楼雅间稍坐,我同掌柜说一声便给您送上来。” “好,劳烦小二。 “姑娘客气了。” 谢珺清跟着小二上了二楼雅间,才坐了一会方才下去的小二就把东西端上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子,明眸皓齿,人比花娇,小小的圆脸水嫩白皙,颇有些孩童般的可爱。 这便是她在花灯会远远见过一次的程骄,比她还要小一岁,但看着倒沉稳得很。 小二将东西放下朝谢珺清介绍程骄。 “姑娘,这是我们东家。” 谢珺清点点头,听程骄对小二道:“你先下去吧。” 小二离开后程骄在谢珺清身边坐下,脆生生喊道:“嫂嫂!” 谢珺清被吓了一跳,在心里默默否认了自己对程骄沉稳的看法。 程骄似乎意识到自己吓到谢珺清了,语气收敛了些,更轻松温和。 “嫂嫂,你叫我骄骄就好。” 程骄已经释放好意,谢珺清也不扭捏。 “好,骄骄。” 程骄闻言满脸笑意,瞧见桌上的东西直接开口。 “嫂嫂来买什么?要不我送给嫂嫂吧,就当见面礼。” 谢珺清没想隐瞒程骄,直言相告。 “来买些玉料,准备做玉佩送给世子,可不能让你送,不然世子该说我不上心。” 程骄一听这话十分惋惜,嫂嫂送哥哥的东西她确实不好送。 “原来是送哥哥啊,那好吧。” “嗯,但这事我还没告诉世子,骄骄要替我保密。” 虽然是送给程敛的,但她的手艺定是比不上店中买的,若让程敛早早知道,许是会觉得她有意宣扬。 “嫂嫂放心,我会的,嫂嫂想要什么样的尽管说,我让他们去找。” “好,多谢骄骄,我先看看这些。” 谢珺清伸手将盖在托盘上的布掀开,上面足有三块玉料,每一块都不大,显然很难得。 玉料的成色上乘,看着都很不错,只是颜色不一,谢珺清想到程敛给她的那块是白玉玉佩就选了块白色的。 谢珺清刚拿起白色的那块就听程骄赞叹。 “嫂嫂果然好眼光。我也觉得这块是三块里最好的,色泽纯正,玉质莹润,是上好的白玉。” 谢珺清放下玉料:“骄骄说笑了,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嫂嫂不用谦虚,你的眼光定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会看上哥哥。” 谢珺清被程骄逗笑了,这是拐着弯夸程敛呢。 “骄骄这话说得对,世子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传言不可信。” 程骄也笑了,心里有些感动,哥哥的眼光也很好,嫂嫂不畏人言,能看见他的好。 她的哥哥嫂嫂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程骄郑重地说了一句:“多谢嫂嫂。” 谢珺清知道程骄的意思,是谢她相信程敛。 “骄骄,不必言谢。” 这句话谢珺清说得认真,谢的该是她,是她为了谢家要拉上程敛。 定北王府本是隐退的状态,老定北王战死沙场后现今的定北王也就是程敛的父亲上交兵权,不问朝政,不插手任何官场斗争以及皇位之争。 而程敛更是种花遛马、花天酒地,是个无心朝事的纨绔,程骄则脾气火爆,护短得不行,常为了程敛跟人不对付。 这个样子也几乎被皇帝和皇子朝臣们无视,没人想拉拢也没人想踩一脚。 拉拢没什么意义,踩一脚又费事。 定北王府因此在京都屹立不倒,从未被波及,可与谢家扯上关系就不一样了。 谢怀远虽只是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可却是实打实从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孤身一人,凭一身才华入科举,官拜至此,年少时京都盛传他的事迹。 人人皆道谢家郎君无父无母却俊逸无双,能文能武,是才能出众的少年郎,更是世家择婿的良选。 谢家深受皇帝器重,难免会有人以为是定北王府有所图谋。 那些想拉拢谢家的皇子没办法从谢家下手也会去烦扰定北王府。 是她,把定北王府拉到明面上,推进所有人的眼里,和谢家绑在一条船上。 话虽是真心,可她初心不纯,如何能担得起程骄这句谢。 不过既然程敛相信她,那谢府她要护,定北王府她也要护。 第11章 梅树玉佩 “也是,谢来谢去也太生疏了。” “嫂嫂想想还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去拿。” “我还没送嫂嫂见面礼,嫂嫂得挑一个。” 程骄一连串的话落下,唤回了谢珺清的思绪。 “不用啦,我不缺什么。” “嫂嫂,你就给我个机会嘛,嫂嫂~” 小姑娘撒娇真是受不了,谢珺清只好应了。 “好好好,那我下去挑一挑,挑中了喜欢的就当你送我的,没挑中就罢了。” “好,嫂嫂可不要故意为我省钱。” 程骄的话语俏皮,谢珺清也顺着她:“不给你省钱,待会挑贵的选。” “那就好。” “那我让人把嫂嫂挑的玉料包起来,嫂嫂随我一同下去。” “好。” 程骄高兴地喊了人进来,吩咐好后便拉着谢珺清下楼挑首饰。 小姑娘一路看着,谢珺清实在不好让她伤心,就挑了一个玉镯。 程骄见状很是开心,赶紧让人包起来,生怕谢珺清又反悔。 因为程骄最后谢珺清不仅买了玉料拿了玉镯还得了一对白玉耳环。 若不是她一再拒绝,恐怕还不止这些。 而那块玉料的价钱怕也是有折扣,她虽多给了两千两但也不知是否补得上。 她没想到会遇见程骄,原本想让定北王府赚钱,她这一去倒像是让人贴钱。 她虽心疼她从小存到大的这笔钱但却是买得心甘情愿没想省钱的。 程敛很好,他的家人也很好。 他值得,定北王府也值得。 …… 谢珺清出了玉秀阁程骄还跟出来拉着她说:“我很喜欢嫂嫂,嫂嫂若是得空就来王府找我玩。” 谢珺清笑着应了,心想不愧是两兄妹,程敛受委屈她看不了,程骄撒娇她也受不了。 回到府中,谢珺清开始雕玉,一整日都窝在房内,连午膳都是让人端到房内用的。 她用工具将玉料割成两块,拿出其中一块照着青松玉佩的样式打磨雕琢。 将玉佩的雏形磨好后谢珺清一时不知道在玉佩上雕什么纹饰。 程敛的玉佩上是青松,那她雕个什么好呢。 突然灵光一闪,谢珺清就想到了梅花,梦里梦外都和梅花有缘,那她就雕梅树好了。 零落成泥碾作尘,香依旧如故。 这是梦里程敛给她的。 最好的祝愿。 说干就干,谢珺清找来画笔和纸,先在纸上画个图样,画好后再临摹到玉上。 待她雕完天已经黑了,她仍觉得不太满意,又让丫鬟点灯细细打磨修饰了一遍。 做完后她才露出一个笑,算是完工了。 她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玉佩,翻到背面玉佩右下角的一个小字就显露在亮光下。 是一个“清”字。 程敛的玉佩右下角雕了一个“敛”字,她就依葫芦画瓢也在玉佩背面雕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算是真正的一对了。 擦完后谢珺清又怕玉佩磕了碰了,就想找个东西来装着。她走到妆奁前一眼就看见了上面放着的香包。 是新做的款式,绣工精湛,肯定是荷脆那丫头放的,这些就属她做的最好看。 谢珺清拿起香包,轻轻抖了一下便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传来。 是冷梅香。 谢珺清这才想起来,因她喜欢梅花,荷脆每年都会做一些梅花香包给她用,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这个放玉佩倒是最合适不过。 谢珺清把香包打开,将玉佩放了进去,束紧后挂在了腰间,她贴身戴几日再让娘交给定北王妃。 她走回桌前,将青松玉佩和剩下的玉料也收起来,才吩咐人进来打扫。 许是了结了一桩心事,这一夜谢珺清睡得格外好。 神清气爽地起来,她心情不错,在屋内看书时便将腰间的玉佩拿在手上摩挲。 人暖玉,则温润。 她先替程敛暖暖。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谢珺清觉得差不多了就去找林惜,将梅树玉佩交给她,让她得空去定北王府一趟把福字玉给换回来。 林惜自然是愿意的,谢珺清这些日子在那捣鼓她是知道的,点灯熬油就为了这块玉佩,她不仅要去定北王府,她还得让定北王妃知道自家女儿的一番辛苦。 女儿如此诚心待他们,若是日后程敛欺负她定北王府也没脸偏帮。 谢珺清并不知道自家娘是这个想法,要是知道肯定得阻止,毕竟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欺负程敛。 …… 风清院内,谢珺清躺在软榻上睡得正香,兰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散落在一旁的针线绣布收拾好,又给谢珺清盖好被褥才退出了房间。 昨日小姐从夫人那回来后就起了兴致要绣荷包,说是怕世子爷给的玉佩磕坏了,要绣个荷包装着戴出去。 让她和荷脆找了要用的东西来,小姐就窝在房内刺绣,做完玉佩又绣荷包,这会却是累得睡着了。 兰竹将房门关上,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程敛,她被吓了一跳,硬生生忍着没有大叫,虽然自家小姐与世子已经定亲,但还未成亲,世子出现在这里到底于小姐的名声有碍,她不能声张。 兰竹垂头轻声请安:“见过世子,我家小姐这会睡着了。” 程敛的声音也轻浅:“无妨,本世子等等便是。” “那世子稍等,小姐醒了就会出来,奴婢先去外头守着。” 也没等程敛应兰竹就垂头离开了。 屋内的谢珺清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她睡眼惺忪,从软榻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出门就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带着清浅的松香。 程敛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身体的动作快过脑子的思考,一瞬间就伸出手去护谢珺清,见她站稳后才放下。 谢珺清闻着松香就莫名觉得是程敛,借着对方的手臂站直,抬头一看果然是程敛。 不知是刚睡醒脑子有些迷糊还是没点灯夜色惑人的缘故,谢珺清第一反应就是把程敛拉进屋。 她这个反应一上来自己就这么做了。 她飞快伸手去拉程敛的手,拉住后就把他扯进了房间,然后“吱呀”一声把门关上,做完这些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被拉进屋的程敛不明所以,方才那个丫鬟走后他就一直在门外等谢珺清,听到屋内传来动静他才走到门前,可还没抬手敲门就有了方才的场景。 他被谢珺清拉过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腹间相碰,是和谢珺清拉他不一样的触感。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 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还要凉。 第12章 我很喜欢 谢珺清对上程敛有些疑惑的眼眸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她刚刚有点蠢的行为,她怕别人看见程敛闯她的闺房她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请程敛去院子里坐坐,再让下人客客气气地送他出府,她为何要把他拉进屋? 许是她没睡醒吧。 谢珺清忽略程敛的眼神问道:“世子等很久了?” 程敛也没有揪着事情不放,而是就着她的话:“没有,刚来不久。” “那就好,世子要不要喝茶?” 谢珺清一问出口就后悔了,她之前还用茶诓过程敛呢,程敛要是现在想起来心里不舒服可怎么办。 她今晚可能睡觉把脑子睡丢了。 她抬眸去看程敛,只见他眉目柔和,薄唇微张说出两个字:“不用。” “世子,这次我不骗人,是府里新进的好茶,前一次是我的错,我同你道歉。” 谢珺清说得十分诚恳,那一次确实是她无礼在先。 程敛本就没有在意,也就不存在心有芥蒂,他应声道:“无妨,我并不介意。” “那…世子来是所为何事?” “多谢你的玉佩,我很喜欢。” “世子特意来就是为了谢我?” “嗯。” 谢珺清看着程敛温和的眉眼有些意外,只是一块玉佩而已,程敛竟特意来谢她,表达欢喜。 他其实是个很细腻温柔的人吧。 谢珺清有些动容,轻声说:“世子其实不必如此,你送我的也十分珍贵。” “价钱再贵也远不及亲手制作的诚意,谢姑娘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亲手雕琢玉佩送与他做信物,表达的不仅是心意也是对两家婚约的珍重。 他不知他该如何做,只觉得他既答应了定亲那也该如她一般,珍之重之。 所以他来谢她,认真地道谢。 谢珺清听见程敛这话就知道自家娘肯定将她如何做玉佩的事添油加醋地同定北王妃说了。 她也不再推诿,只说:“世子喜欢就好。” 程敛看着她又认真回答了一次:“嗯,我很喜欢。” “那世子…” 可要坐会? 谢珺清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传来兰竹的声音,兰竹的声音要比平日大得多,明显是在提醒她,她娘来了。 “回夫人,小姐在里头睡着。” “这…奴婢也不知,要不奴婢先进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吧。” “是,夫人……您小心。” 声音越来越近,谢珺清也听清了林惜的话,她看了一眼还站在她屋内的程敛,绝对不能让她娘看到现在这个场景,不然她和程敛都得被严加拷问。 着急之下谢珺清开口道:“世子,要不你先走?” 程敛点点头,他也听见了屋外的声音,想来谢珺清是不方便让谢夫人看见,正想让她把窗户打开,就听她又说:“不行不行,我真是着急糊涂了,你现在出门肯定直接和我娘撞上。” 程敛正要开口解释,她难道不是让他从窗户走? 可他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谢珺清就朝他道:“世子,来不及了,只能委屈你去我的床后躲躲了,我一定尽快把我娘劝走。” 说完就把他拉到内室,指着床后的一个角落。 “世子,你就先在那躲躲,我去应付我娘。” 没等程敛再开口谢珺清就跑了出去。 她还没走到门口林惜就推门进来了,她立刻用手帕掩面打了个哈欠,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开口:“娘?你怎么来了?” 林惜没有怀疑,应道:“我来看看你,你倒是光想着睡觉了,晚膳都睡过了。” “……” 得亏她娘不知道程敛躲在后面,不然更得数落她一顿。 “娘,我这不正准备去呢,您给我留点面子。” “行吧,不说你。” “那娘同我一道去?” “不去,你爹公务太多,今晚没法回来用饭了,我得给他送晚膳去。” “……” 谢珺清一听这话就知道娘肯定找她有事,不然不去给爹送饭来她这“浪费口舌”做什么。 “所以娘不是特意来看我的,是有事同我说?” 林惜笑着夸道:“清清真聪慧。” “……” “娘有什么事就说吧,别耽误了给爹送饭。” “清清不愧是爹娘的好女儿,真是善解人意,那娘就直说了,说了娘才放心去给你爹送饭。” 谢珺清:娘,我谢谢您夸我 “嗯,娘你说。” 娘啊,您快说吧,说完咱就走,世子爷还在里头呢,让人一直躲着多不好。 然而林惜的下一句话就让谢珺清觉得还不如拖着呢。 拖着就程敛不舒服,说了是她也一起不舒服。 林惜说的是:“清清,今日我同王妃商量了一下婚期的事。王妃将你与世子的生辰八字拿去择算了,明年五月初八是个极好的日子,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准备婚事也来得及,你觉得怎么样?” 程敛还在床后躲着谢珺清都不知道她该说什么,说太慢她怕程敛觉得她着急嫁给他,说太快她又怕驳了长辈的一番好意。 沉默半晌后她嚅嗫道:“我听娘的,娘决定就好。” 林惜看自家女儿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就以为她是满意的只是不好意思,于是点头:“嗯,那就五月初八,明日我去同王妃说一声。” 谢珺清露出一个笑:“……好,娘还有事吗?” “没了,就这事,我去给你爹送饭了,你也好好去用饭。” “好,谢谢娘,娘慢走。” 林惜离开房间谢珺清才松了口气,可真是度日如年。 她才转身就发现程敛已经出来了。 她朝程敛道歉:“世子,让你在床后躲了那么久,十分抱歉。” “婚期一事我觉得是王妃的一番好意,我无意让长辈多麻烦,并不是着急,请世子见谅,若是世子觉得日子太快也可再商量。” “无妨,我觉得甚好,你不用抱歉。” 谢珺清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生气,那应该不是违心话,他说觉得甚好是…满意吗? 谢珺清没问他的意思是不是满意,只是说:“多谢世子。” “不必言谢。” 程敛想了想后又说:“谢姑娘,我既答应了定亲那便是心甘情愿。” “若我不愿无人能逼我。” “你不用次次致歉,你并不欠我。” “我们是平等的关系,你是谢珺清,我是程敛。” 程敛想解释清楚,次次见她,她都是道歉,他觉得过意不去。 谢珺清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花灯会那日程敛是被逼无奈才答应的。 所以后面她才会担心程敛不来,担心程敛生气,担心他突然反悔。 她死缠烂打又逼迫他,还受了他家人的好意,她如何能不心怀歉意。 若是他不说他是心甘情愿的,她会一直歉疚下去。 可他却说了,他知道她歉疚的原因,其实他可以一直接受她的道歉和因歉意而滋生的补偿,但他没有。 原本她想着若是日后程敛同她说有了心上人那她就与程敛和离,不论谢家如何她都愿意与程敛和离。 可现在… 程敛这般好,她怎么舍得放手。 那她就努力努力。 成为程敛的心上人吧。 第13章 哭起来让人难受 谢珺清直直地看着程敛:“好,我知道了。” 程敛:“嗯,那无事我就先回府了,你去用饭吧。” 谢珺清的感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听到了她娘说她没用饭,她的脸面都捡不起来了。 “嗯……世子不要在意,我只是偶然一次睡得晚了些。” “谢姑娘不要多想,我并未觉得你有什么不妥当,只是觉得你会饿。” 谢珺清一听程敛这么说立刻弯起一个笑,自从程敛刚刚说清楚后她就明白了,程敛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直白得很。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世子!” 姑娘家的笑娇俏又晃眼,程敛愣了一会才应:“不必谢,我先回府了。” 程敛说完也不等谢珺清说什么就推门出去了,谢珺清嘱托他小心的话从他身后传来。 “世子,天黑了,回府路上小心些。” 程敛的唇角轻轻上扬,这话与他上次离开时大同小异,但都一样温暖。 谢珺清依旧目送程敛离开,心想世子爷的脾气很好,那应该也很好哄,就只有哭起来让人难受。 一直到看不见程敛谢珺清才转身,目光扫过软榻旁收拢的针线绣布才想起来她原本是绣荷包来着。 她都忘了问程敛要不要荷包装玉佩了,虽然她的绣工并不好。 还是明日再练练,让荷脆给她找些新花样,她再去问程敛吧。 …… 天色大亮,谢珺清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顶。 昨晚她没有做梦,自程敛提亲那日后她就再没有做过那样有预示的梦了。 她这心里似乎还有点遗憾,不管梦是真是假,她的期望如何,有些事实总是存在的。 比如夺嫡之争。 当朝皇帝体弱,年少时便多病,如今更是日渐严重,不知道哪一天就一病不起了。 一旦皇帝病倒夺嫡就会拉到明面上,而她爹一向只为大宋子民做事,根本不会站队。 若是有贤才者上位倒有可能考虑谢家的忠心继续重用,可若是无贤无德又无能的人登基,谢家对大宋的忠心就会像一根刺扎在新帝的心中。 他会记得夺嫡时谢家不曾帮他,会介意谢家忠的是国和君而不是他。 毕竟大宋的皇位只有一个,但大宋的皇帝可以有无数个,他也可能有一日从皇位上下来。 所以夺嫡之争这个事实存在谢家就会有倾覆的危险。 她不想梦见程敛难过,但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夺嫡的事啊。 她怎么就不做一点和宋澈有关的梦呢,最好是能知道宋澈所有安排的那种,若是宋澈真如梦境那般她就直接断了宋澈成功的所有可能。 可没有梦也没有消息来源,她现在真是束手无策。 她从小被爹娘宠着,全家和睦,也没什么烦恼,虽读了那么多书但在闺阁之中是从未想过这些,自然也没有筹谋过,要是没有做梦她还是如以往一般,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在外端庄得体,在内读书习字。 是梦点醒了她,让她去想那些被她忽略的朝堂局势,可惜她生是女子,所受束缚颇多。 她同自家爹说,他只觉得是女儿家一时意起瞎操心。 她想自己派人去万息楼查她又不知道万息楼的背后之人是谁,万一是宋澈那就是羊入虎口。 让程敛帮忙查她又过意不去,现在程敛除了与她有一纸婚约外没有任何关系。若是她把程敛扯进来,日后谢家出了事,定北王府就脱不了干系。 定北王是大宋的异姓亲王,累累战功堆积的荣华富贵,皇帝一直忌惮老定北王多年来征战沙场建立的威望。 若不是定北王与其世子一个懒散无为,一个不务正业,慢慢消磨了老定北王在大宋的余威皇帝恐怕早就对定北王府下手了,怎么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定北王府屹立至今。 但即使定北王府做到如此皇帝也不过堪堪放下心。 有朝一日定北王府的错处递到他的跟前王府还没有倒的话,那一定是皇帝抱着他后宫的温香软玉睡过了头,绝不是他不想让定北王府倒。 若是她不把程敛拉进来,日后谢家出事她可以撇清,程敛也可以保证王府不被牵连,皇帝抓不住定北王府的错处,也就不敢无故处理定北王府,讲不定程敛还能为谢家求求情。 当初她一时脑热找程敛提亲本是想有个盟友,多少可以靠一靠,现在看来只有靠自己。 她要图也就图程敛这个人。 想到这谢珺清叹了口气,大清早的她真是徒增烦恼,没有办法她就走一步看一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从床上起身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您起了吗?奴婢进来了?” 是兰竹的声音,谢珺清应道:“进来吧。” 兰竹走进内室谢珺清已经下床了,她一边走向梳妆台一边向兰竹道:“等会让荷脆找些新花样来给我绣荷包用,她最会挑这些。” 兰竹故意嗔道:“小姐这是嫌弃奴婢眼光不好了。” 谢珺清失笑,还没说什么就听到了荷脆的声音。 “小姐,您看兰竹就会开玩笑,嘴上说您嫌弃她,脸上不知笑得多开心,您甭理她。” 荷脆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谢珺清身后给她盘发。 谢珺清对荷脆的话深以为然:“嗯,荷脆你说得对,我就是太惯着她了,她连我也敢打趣,我这就让她把风清院里里外外扫干净,一丝灰都不能留。” 虽然知道自家小姐是开玩笑的但兰竹还是连忙告饶:“小姐,好小姐,奴婢错了,可再没有下回了。” 谢珺清故作严肃:“还能有下回?下回可得让你把整个谢府都扫了。” 兰竹脸一下垮了:“小姐,奴婢再也不打趣您了,您就饶了奴婢吧。”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今日就…” 谢珺清故意停顿,看着兰竹期待的眼神好一会才说:“罚你去给你家小姐打水来,日后打水的活就都交给你。” 兰竹一下子笑起来,脆生生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领罚。” 谢珺清叹了口气:“没看过受罚还笑得这么开心的,这怕不是傻了。” 荷脆看了全程,在谢珺清身后憋笑憋得难受,许是谢珺清感受到了,兰竹走后谢珺清就说:“发髻今天就这样吧,替你家小姐拿衣裳去。” 荷脆忍着笑应了,转身去拿衣裳,小姐这是给她机会让她笑啊。 第14章 绣嫁衣 洗漱过后谢珺清就让两个丫鬟在房内摆饭。 日子到了腊月,天渐寒凉,她贪懒不想多走动,就与爹娘说了一声在房内用饭。 房内烧了炭火,暖意融融,用过早膳后谢珺清就着昨日没绣完的花样继续绣。 荷脆拿了新花样过来,摆开放在桌上,足有上十样。 谢珺清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个莲叶荷花的样式,她伸手将那个花样拿起来问荷脆:“这个怎么样?” 荷脆其实觉得谢珺清手上的和剩下的比起来并不出彩,只能说各有特点,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奴婢觉得不错。” 谢珺清看着手上的花样一脸满意:“嗯,我也觉得非常好,我想替世子也绣一个荷包,就用这个花样。” 荷脆看自家小姐这满意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她这是女子荷包的样式,犹豫了好一会她还是小声说了:“小姐,奴婢找的是适合女子佩戴的花样。” 谢珺清:“我知道啊。” 荷脆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提醒:“可世子爷是男子…” 小姐送女子样式的荷包给世子真的合适吗? 谢珺清:“我知道啊。” 荷脆放弃:“好吧,小姐开心就好。” 若是此刻兰竹在定会阻止荷脆说这一遭话,还会鼓励谢珺清用女子的样式。 毕竟自家小姐心悦世子,送亲手绣的女子荷包给世子戴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世子有主了,这用话本上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断绝其他女子的任何念想。 小姐这妥妥是话本里主角的行为,简直不要太厉害。 可惜兰竹被谢珺清打发去买绣线了,不在屋内。 谢珺清把花样放下朝荷脆道:“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我要描花样。” “小姐要自己描?是这些不够好吗?奴婢可以再找些来。” “不是,是这个莲叶荷花的花样拆分成两个太小了,我得自己加一点。” 荷脆满脸疑惑:“小姐为何要拆分成两个?” “替世子也绣一个啊,莲叶的给世子,荷花的就留给我自己,我补一点免得拆开绣太少。” 荷脆:???小姐难道不是说要送一整个花样的荷包给世子吗?到底是我哪里理解错了? 荷脆一时呆住,谢珺清见状问道:“怎么了?这样不好吗?” 荷脆没回应谢珺清就开始自己嘀咕。 “男子戴莲叶应当也可以吧。” “我觉得挺不错的呀。” “这样就很相配,到时候用一样的布料做,戴出去别人肯定能一眼看出来我和世子的荷包是一对。” 荷脆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家小姐在那嘀咕,她刚好听清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脱口而出:“也能看出您和世子是一对。” 荷脆话落屋内安静了半晌,她立刻说:“小姐,奴婢去准备笔墨。” 也不等谢珺清回应就出去了。 谢珺清看着荷脆的背影说了一句:“正想夸你有眼光呢,你就跑了。” 谢珺清低头继续手上的绣活,她还没绣几针就又听到了推门声。 她头都没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回来了?” 不属于荷脆的声音传来谢珺清才抬头。 “娘,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荷脆拿笔墨回来了。” 还没等林惜回答谢珺清又补道:“我这几日不得空,恐怕不能出门。” 林惜拒绝:“那不成。” “为何?” “婚期已经定了,要准备大婚时的用物,嫁衣喜服你想自己绣的话就得出门去买布料和绣线,找人定做也得丈量尺寸,看一看布料和样式,做一件自己喜欢的。” “还有嫁妆,娘嫁妆里有些首饰都过时了,你带过去也不好戴,要买些时新的添进去,这你得自个出门去挑喜欢的,娘也不好帮你选。”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学习掌家。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未来的定北王妃,之后要管理整个定北王府的大小事务,小到一个丫鬟的月例,大到各处送礼,都不能马虎。” “不过掌家一事比较复杂,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王妃是个好相与的,你就慢慢来。” 谢珺清一听自家娘说了这么多事头都要大了,原来要认真成个婚这么麻烦。 但她也没有后悔,仔细思索后一一回答林惜的话。 “娘,喜服我想自己绣。” “嫁妆里的首饰我得空去添新的。” “掌家的话,得让娘教我了,或者娘让身边的刘嬷嬷教我也成。” 林惜见谢珺清自己有主意也没什么意见。 “好,你有打算就成,那娘让刘嬷嬷过来教你可行?” “嗯,但娘也知道我的绣工不好,这几日我得练一练,娘让刘嬷嬷过几日再来。” “好,听你的。” 林惜话落谢珺清紧接着开口:“娘,再同你商量个事呗。” 林惜一听这话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没啥好事,但她还是应道:“你说。” 谢珺清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 “绣喜服的事娘能不能帮帮我?” “离大婚只有五个月,我要是想把世子的喜服一同绣了肯定来不及,我的绣工不好速度也慢一些。” “娘的手艺好,若是娘能帮我绣嫁衣那应该是来得及的。” 谢珺清的话一下让林惜想到了自己,她大婚前也是要把阿远的喜服一同绣了,结果自己的嫁衣绣不完,眼看着就快大婚了她硬是拉着母亲帮她一起绣,紧赶慢赶才没耽误大婚。 那时哥哥还笑她,说就没见过这般心疼夫婿的姑娘,连自己都排在后头。 而母亲只有一句话。 她说:“惜惜,你当真这般喜欢他?” 情窦初开时便放入心怀的少年,她如何不喜欢,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了母亲。 没想到时间一晃她的女儿也快嫁人了,竟也同她一样,要为夫婿绣喜服。 林惜没说话谢珺清就撒娇似地央求:“娘,你就答应我吧。” 林惜回过神来,也只问了一句话。 “清清,你当真这般喜欢世子?” 这倒问住谢珺清了,要说十分喜欢程敛她也没到那个地步,她只是觉得程敛很好,自己想成为他的心上人,想对他好,想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做好。 但眼下林惜的话她又不可能不回答,她只轻轻应了声:“嗯。” 林惜听见这话心里叹了口气,提亲那日她就觉得女儿十有八九喜欢程敛,没想到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了,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原本答应定亲是觉得她与阿远护不了女儿一辈子,替女儿找个好的夫家未来能护着她。 定北王府是个不错的选择,老王爷的功绩连阿远也赞叹,想必王爷也不会多糊涂,而王妃好说话又喜欢清清,世子虽说是个不着调的纨绔但府里也没有姨娘通房,更没有孩子,只要清清不对世子上心也就没什么。 这样就算日后谢家出了事,世子靠不上王妃也会护着她,她也能平安顺遂地过完一辈子。 可现在清清对世子上了心,若是世子娶了妻就改过自新倒好,就怕他依旧花天酒地逛青楼,如此清清是要难过的。 第15章 去贺寿 林惜这么想着就开口劝谢珺清。 “清清,心悦一个人为他捧上一腔热情再正常不过,娘不觉得这有错,娘也不会阻拦你。” “但若这些伤着了自己就不要继续,一切都没有自己过得开心快乐重要,有些事情强求不来便罢了,放手就好,人生那么长总会再遇见欢喜。” 谢珺清听着莫名有些伤感,不论什么时候爹娘总是希望自己好,连梦里都是。 现在她告诉娘心悦他人,娘也只说她开心最重要。 她何其有幸能做爹娘的孩子。 谢珺清眼里含着水光答应:“嗯,娘我知道了”,而后又笑起来:“您别担心,传言不可信,女儿的眼光同您一样好,世子是个很好的人。” 林惜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认定了就是掏心掏肺,撞了南墙自会放手回头,她现在多说无益。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现在当然是看世子哪哪都好,怕是比那天上的神仙还俊朗。” 谢珺清非常赞同林惜后半句话,程敛确实比天上的神仙还俊,反正她是没见过有世子爷那样气度和容颜的神仙。 就连人间男子她也没见几个能比得上程敛的。 她小声嘀咕道:“那本来就是事实。” 林惜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谢珺清一脸正色:“我说娘说得对,女儿可能就是…光看世子爷的脸了。” 林惜:“……” 程敛确实长得俊俏,不然也不会迷了姑娘家的眼。 “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你喜欢那娘也不多啰嗦,嫁衣娘帮你绣,不过布料绣线还得你自个掌掌眼,娘怕娘挑的你不喜欢。” 林惜也想看着自家女儿穿着她亲手绣的嫁衣出嫁,谢珺清愿意让她绣她是很乐意的。 “不用,娘挑的我肯定喜欢,我相信娘的眼光。” 谢珺清说这话不是她想贪懒,而是林惜的手艺确实好,配色用料都很会选。 “行,既然你相信娘的眼光,那娘就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嗯,谢谢娘!” 林惜正想说要走,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事得提醒一下谢珺清。 “哦对了,还有个事,明日是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你与娘一同去,可别忘了。” 林惜不提醒谢珺清还真忘了有这回事,她虽不喜出门但这种长辈的寿宴却是要去的。 “好,多谢娘提醒。” “跟娘不用客气,若没什么事娘就先过去了,你安心练练绣工,有什么不太会的就让两个丫鬟看一看。” “我知道的,娘放心回去吧。” 林惜离开后荷脆才端着笔墨纸砚进来。 “小姐,奴婢方才瞧见夫人过来,想着夫人要与小姐说体己话,就在外头候着没有进来,小姐勿怪。” “无妨,东西拿来了吗?” “拿来了,小姐可是要现在描?” “描吧,你将东西摆好,替我磨墨。” 谢珺清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荷脆一一将笔墨纸砚摆好,站在一旁伺候。 待谢珺清描完花样兰竹也将绣线买回来了,正是缺的那些颜色。 因想着后头还要准备大婚的东西,谢珺清便不再耽搁,直接让兰竹去库房拿了料子来裁,照着描好的花样开始做荷包。 …… 谢府门口。 刚上马车的谢珺清又掩面打了个哈欠,昨晚为了绣完一个荷包的花样熬得晚了些,晨起时就困得不行,可偏生今日要去贺寿,还赖不得床。 林惜光听谢珺清打哈欠的声音就知道她昨晚没少熬,便轻声叮嘱了一句:“实在困就靠着睡一会,离文国公府还有些路呢。” “好。” 谢珺清应声后就闭眼睡觉,谁知她刚要睡着马车就颠了一下,直接把她颠醒了。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夫人,小姐,别的马车撞上我们的车了。” 谢珺清非常不舒服,在要睡着的时候被颠醒简直是最痛苦的事情,但她还是压抑着怒气平和询问。 “丁伯,是谁家的马车?” “回小姐,是…” 丁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蛮横无礼的声音打断了。 “都说了让一让,是谁那么不长眼挡了尚书府的马车?” “这位小姐…” 丁伯正欲解释,却又被打断了。 “你一个奴才没资格跟我说话,让你的主人出来。” 车内,谢珺清的不舒服到了顶峰,不管谁对谁错这女子的话都很难听,她朝自家娘说了一句就起身下了马车。 入眼是一个桃粉色衣衫的女子,长得清秀可人,只是满脸的骄横和不耐烦破坏了美感,让人觉得无礼至极。 这女子谢珺清并不认得,但她还是比较有礼貌地开口:“我便是马车的主人,姑娘是有何话说?” “你家的马车挡了路,害我们走不了了,耽误了我们去文国公府贺寿的时辰你担得起吗?” 谢珺清听完淡淡问了句:“这条街是你的?” 女子更不耐烦了:“不是啊,我们在说马车的事,你别扯这些没用的。” “那好,既然街不是你的那何来挡路一说?你走得我们就走不得了吗?你着急是你的事,与旁人何干,也没规定说你着急其他人就得让路,我们没有责任惯着你的脾气。” “若是你好言好语同我说我倒也不介意让一让,可你出口伤人,还想以权压人,怎么,这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普通百姓就该被欺压?” “还有,你撞了我的马车不道歉,这就是你们尚书府教的礼仪?” 谢珺清一口气说完,感觉被颠醒的郁闷都散了些。 “你…” 女子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指着谢珺清道:“你少强词夺理!明明是你们走得慢挡路!” “那你问问这周围人事实如何,公道自在人心。”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话传进女子耳朵,大多是认同谢珺清的。 毕竟都是普通百姓,谢珺清没搬出身份,而桃衫女子理亏还把尚书府挂在嘴边,他们自是向着那句“难道普通百姓就该被欺压?”的。 女子见自己没什么胜算就施舍般道:“今日我大方一回,懒得跟你计较。” 说完就要走,谢珺清可不答应。 “这位姑娘,你撞了我的马车还未道歉呢,你道了歉,今日我就大方一回,懒得跟你计较。” “若你不道歉那这事可就没完了哦。” 谢珺清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威胁的话。 女子转过身来一脸不忿:“你不要欺人太甚!” 谢珺清不想跟她浪费时间了,本来想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总是有那么几次脑子不清醒的时候,要给个认错的机会。 可给了机会她不要,那自己只好以权压人了。 谢珺清往前走了两步,在女子的耳边轻声说:“认识苏锦珍吧,我只希望她永远不要后悔在护国寺让我落水的行为。” 说完退回原地,看着女子轻笑。 桃衫女子瞬间白了脸色,朝谢珺清道歉:“对不起,不该撞你的马车,是我有眼无珠,还请谢姑娘饶了我这一回。” 谢珺清略微思索:“不对,这有眼无珠用错了,你明明有眼有珠,难道这双好看的眼睛是瞎的?” 女子不知谢珺清是何意,只能又道:“是我瞎了眼,撞了谢姑娘的马车。” “既然瞎了眼就要带脑子出门。” 谢珺清说完也不管女子是何反应,径直上了马车,让丁伯继续驾车。 至于要不要让路。 那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她该考虑的是以后遇见没带脑子的人是不是要直接以权压人。 第16章 他是个怎样的人 谢珺清上了马车后再无睡意,与林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了文国公府。 文国公府门前一片喜气,宾客盈门十分热闹,文国公贺文兴和其夫人带着下人在门口迎客,脸上洋溢着笑容。 谢珺清跟着林惜下了马车,朝文国公和国公夫人见礼后就安静站在林惜身旁。 文国公这人她听说过,他和他的夫人都是非常孝顺之人,十分敬重贺老夫人,这次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也办得十分隆重,给朝中官员皆送了请柬,似乎连皇子也邀请了。 就是不知道皇子们会不会来,毕竟文国公府不比以前,现在已有些没落了,全靠贺老夫人撑着才算过得去。 也得亏贺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要是像她刚才遇见的那个桃衫女子一般,那文国公府早就消失在这繁盛的京都了。 几人寒暄了一会,国公夫人就邀林惜进府,谢珺清不再多想跟着自家娘进去。 穿过长廊一路往里走,文国公府的摆设倒是让人觉得舒服。 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几个贵女在嬉笑闲谈,多是谢珺清不相熟之人,她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心想天寒地冻的这些人是不怕冷吗? 走在前头的林惜却是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朝谢珺清嘱咐道:“清清,娘进去送贺礼,你就先四处逛逛,找相熟的朋友说说话,免得在屋里头拘着难受。” 谢珺清可不想四处逛逛,先不说冷,就说朋友这事,她鲜少参加各种宴会,相熟的朋友没几个,更何况苏锦珍之事后认识她的恐怕都想离她远远的,以免惹祸上身。 她一个人在外头闲逛还不如进屋呢,至少屋里暖和,她拉住林惜:“娘,我随您一同进去吧,我怕冷。” 谢珺清都这么说了林惜自是舍不得女儿受冻,便也答应了。 谢珺清跟着一道进屋,屋内定北王妃和程骄也在,程骄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待林惜将贺礼送上后程骄就同定北王妃说了一句什么,定北王妃点点头,她就朝上坐的贺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与谢家姐姐几日未见了,想念得紧,想让谢姐姐同我一起在府里逛逛,还请老夫人勿怪。” 定北王妃也说道:“小姑娘家的,正是活泼的年纪,在家里就整日念叨着未来嫂嫂,这会见了哪能忍得住,老夫人体谅,莫要笑话。” 主位上的老人慈眉善目,满脸笑意,看着程骄的眼眸中都是慈爱,像是看疼爱的孙辈一般,活脱脱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但谢珺清知道,能把这么大一个国公府撑起来的人,怎么可能没一点手段和心计,如此只不过是待客之道罢了。 贺老夫人应道:“王妃与郡主客气了,本就是大家喜庆和乐的日子,何来责怪笑话,只怕府内简陋,郡主和谢姑娘逛不尽兴。” 程骄也是个会说话的,她笑眯眯道:“老夫人说笑了,就是国公府里新奇有趣我才想拉着谢姐姐一同逛逛,何来不尽兴一说。” 贺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既如此那郡主与谢姑娘小心些,外头寒凉。” “多谢老夫人挂念,我与谢姐姐定会小心的,那我就和谢姐姐出去了。” “去吧。” 程骄朝贺老夫人行了礼就走到谢珺清的身边,朝林惜道:“谢夫人,那谢姐姐我就带走了,一定保证不少一根头发丝地带回来。” 林惜抿唇笑了,叮嘱道:“清清怕冷,你们避着风些。” “好的,保证不让谢姐姐冻着。” 程骄说完又看向谢珺清:“谢姐姐,我们走吧。” 贺老夫人和林惜都答应了,谢珺清也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拒绝程骄,也就答应了。 “好,我和郡主一同去。” 她欠身行礼后就跟着程骄一起出去了,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贺老夫人:“郡主倒是会逗人开心,还是王妃教养得好,不像我那几个孙儿,惯会闯祸。” 定北王妃:“老夫人过奖了,国公爷的公子也都是不错的,惜妹妹你说是吧?” 林惜:“嗯,老夫人是有福之人。” …… 一直到听不见声音程骄才开口:“终于出来了,还是外头自在。” 谢珺清却因刚刚隐约听见的话想起来一件事,这文国公府除了承袭文国公的大房外,还有一个无甚作为的二房,二房是庶子出身,没什么存在感。 但二房的几个孩子确如贺老夫人所说,惯会闯祸,可惯会闯祸却从未听过有惹出事的,莫不是背后有人? 还是她疑心过头了? 别的倒没什么,就怕和夺嫡扯上关系,有空了得找机会去打听打听这二房。 心中有打算后谢珺清看着眼前的程骄问道:“骄骄想去哪逛?” “随便逛逛吧,我想同嫂嫂说说话。” “好,那就走吧。” 谢珺清就要走,程骄喊住她:“嫂嫂先等会,我让人去马车上拿了斗篷,嫂嫂穿上再走。” “骄骄不必如此,我也不是十分冷。” “要的,把嫂嫂冻坏了哥哥可是要心疼的。” 谢珺清:“……” 她十分佩服程骄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世子又不倾心她,何来心疼,但程骄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法拒绝。 她再拒绝怕是有更多说辞。 谢珺清没再说话,两人等了一会后程骄身边的丫鬟寻仪就把斗篷拿来了,谢珺清把斗篷穿上,通身都遮严实才和程骄一道往外走。 腊月的天确实格外寒凉,谢珺清一边走着一边拢了拢斗篷,朝身旁的程骄道:“骄骄,你同我说一说世子吧,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程骄一听谢珺清想了解程敛人都精神了几分,她首先向谢珺清表明:“嫂嫂,哥哥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点谢珺清已经认定了,她应道:“这个我知道,且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骄骄可否同我说一说别的,比如世子的性格。” “好,其实哥哥是个很直白的人,眼里看见什么便是什么,某些时候说话很直,若是因此惹恼了嫂嫂,还请嫂嫂不要生气。” 谢珺清抿唇轻笑:“不会。” 听见谢珺清这话程骄这才又道:“其实嫂嫂生气也无妨,嫂嫂可以将心里的想法直接告诉哥哥,解释生气的缘由,哥哥就会明白且再没有下回的,有些事情哥哥是真的不知道,嫂嫂教一教他,他便知晓了。” “就比如有一回哥哥出门,我非要跟着,结果他就让我跟着他进了青楼,回来时被娘狠狠骂了一顿,他才知晓不能带女子去逛青楼,自那以后就再没让我跟着去过。” 说到这程骄怕谢珺清误会,又解释道:“想来嫂嫂应该清楚王府的情况,哥哥去青楼不是寻花问柳的,他是……” 程骄还没说完谢珺清就应声:“我明白,骄骄不用解释。” 程骄眸光清亮,朝谢珺清扬起一个笑:“好。” 谢珺清照着程骄的话想了一下程敛被骂后一脸委屈的样子,莫名觉得可怜又想笑。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次程敛来谢玉佩的事,莫不是他也不知道不能随意闯女子闺房? 第17章 相信他 谢珺清很想问一问程骄是不是,但考虑到要给程敛留点面子,就没开口。 虽然嫂嫂说她明白,但程骄还是想再解释一下。 毕竟哥哥在京都的名声实在不好,嫂嫂明白是一回事,心里介不介意则是另一回事。 她不希望嫂嫂把不舒服和介意埋在心里。 “嫂嫂肯定听过当初传遍京都的一件事情吧。” 谢珺清不明所以:“什么事?” “就是哥哥在青楼与别人抢女人,把别人一脚踹下楼导致别人断了胳膊的那件事。” 程骄语气平缓,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躲闪和羞愧,仿佛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难以启齿。 想来是另有隐情吧。 如程骄所说,这件事她确实听过,且算得上是程敛的传闻中最熟悉的一件。 当初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恐怕没人不知道,她在院子里乘凉就能听到下人们在聊这件事,兰竹还跟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她现在都记得十分清楚。 当时兰竹跟她说世子爷把人踹下楼后站在楼上满脸黑沉地朝楼下断了胳膊,疼得满地打滚的人说:“下回再让本世子看见你强迫女子,你断的可就不是胳膊了。” 兰竹那模仿的语气,好似她亲眼去看过一般。 谢珺清实话实说:“听说过。” 程骄就解释了:“嫂嫂不要误会,哥哥不是与别人抢女人,是那会碰巧听见那人强迫青楼里不接客的女子,所以哥哥才出手的,至于哥哥为什么要出手我不是特别清楚,这些我也是从哥哥的朋友那知道的。” “但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嫂嫂可以去问哥哥,我相信哥哥可以给嫂嫂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谢谢骄骄告诉我这些,我会去问世子的。” 她会去问程敛是不是有原因,若程敛不想说她也不会强求,从决定要程敛来谢家提亲开始,她就是相信程敛的。 她相信那样清风霁月的一个人,梦里为她悲痛哭泣的一个人,一定如花灯会那晚所见,是个温柔有礼的世家公子。 一旁的程骄莫名感觉嫂嫂的周身气息都柔和了下来,她开口问道:“嫂嫂是不是想哥哥了?今天……” 程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世子留步”打断了。 很明显谢珺清也听见了,她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程骄别说话。 而那一声之后声音就小了许多,再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谢珺清循着声音的方向过去,程骄也一道跟着,走近了些后谢珺清就透过假山石的缝隙看到了对面的人。 是三个男子,一个是文国公世子贺寄启,一个她不认识,而另一个竟然是宋澈,她没想到宋澈也来了国公府。 难道是有所图谋? 谢珺清立刻想起了那句“世子留步”,宋澈莫不是来忽悠文国公世子的? 她站在缝隙前看了好一会,最后宋澈和文国公世子一同离去,那个她不认识的男子则径直朝前走去。 她猛然觉得不对,既然说的是“世子留步”那就说明原本是贺寄启要往前走,但被宋澈与那个男子拦下了,宋澈为何要拦住贺寄启? 是单纯地想忽悠贺寄启还是前面有什么贺寄启不能见的东西? 而原本与宋澈站在一起的男子为何最后不一同离去而是要独自往前? 想到这谢珺朝后头的程骄道:“骄骄…” 她话还没说完程骄就接道:“跟上他,看一看他要做什么。” 谢珺清点头,程骄又道:“我让寻仪去,她会武。” “也好。” 程骄让寻仪跟上那个男子后谢珺清才开口:“骄骄,我们也一同去看看。” 程骄没意见,她跟着谢珺清往对面走。 两人顺着那个男子走过的路往前,还没走到头就听到一声呼救。 “来人啊,我家小姐落水了。” 谢珺清顿时觉得不妙,她拉起程骄快步往前,走过去就发现刚刚那个男子跳湖救人了,而寻仪似乎也在水里。 她立刻喊道:“寻仪,救那位小姐上来,一定要救那位小姐上来。” 一阵扑腾后寻仪拖着那个落水的女子往岸边游,还没游上岸谢珺清就发现那个女子竟然是之前撞她马车的桃衫女子。 这都什么踢了菩萨的运气! 她竟然让人救了个和自己有过节的人。 还是不得不救。 她不能让那个男子和落水的女子扯上关系,他要是和落水女子扯上关系就相当于和落水女子背后的世家搭上关系,和宋澈站在一起的人也许就和宋澈有关系,那就相当于宋澈和世家搭上关系了。 不管她的猜测是真是假,只要有一丝可能她就得阻止,况且寻仪把人救上来更挑不出错,这桃衫女子还得感谢程骄呢。 寻仪把人拖上岸后谢珺清就朝她道:“这里先不用管,你快去把湿衣裳换了。” 寻仪没说话,她看向程骄,程骄点点头道:“嫂嫂让你去你就去吧,莫要受凉了。” 寻仪这才离开,而那个男子也爬上了岸,谢珺清可不想再管了,她拉着程骄离得远了些。 桃衫女子的丫鬟和那些个贵女们都从水榭上下来了,一道朝这边走来。 那个丫鬟一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桃衫女子就扑上去哭喊。 “我可怜的小姐,这么冷的天大姑娘竟狠心推您落水,这是要您的命啊。” “小姐您快醒醒,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小姐…” 谢珺清拉着程骄又往旁边退了几步,这似乎是一场大戏,她还是在一旁看戏比较好。 程骄倒和谢珺清一个想法,站远点看戏。 只见贵女中走出一个人来,容色秀丽,身姿端庄,持的是大方得体的闺秀之仪,她面色沉静朝那丫鬟道:“好了,别嚎了,再嚎下去二妹妹没被淹死都要被冻死了。” 那个丫鬟僵了一瞬后又哭喊:“小姐,您的命可真苦啊,大姑娘还咒您去死。” 一旁的谢珺清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说话的那个贵女她认得,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女赵宁溪,赵宁溪叫桃衫女子二妹妹,想必桃衫女子是户部尚书家的女儿。 户部尚书可是个捞油水的好位置,只是户部尚书这个人非常圆滑,不好拉拢,但和他家女儿扯上关系就不一样了,他不站队也得站队,毕竟关系摆在那,除了宋澈还有哪个有点野心的皇子敢相信他。 等谢珺清再看过去,赵宁溪已经一脚把那丫鬟踹开了,还吩咐其他人去查看桃衫女子是否有呛水。 拍了两下背那桃衫女子就醒了。 她醒来第一句就是:“谁救了我?” 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句:“程小郡主的丫鬟。” 听到这个回答桃衫女子很明显失落了下来,不复问话时的神采。 谢珺清一瞬间明白了,恐怕这女子陷害嫡姐只是顺带,真正想谋的是文国公世子吧。 不过这寒冬腊月的,这女子还真对自己狠得下心。 第18章 何为爱屋及乌 才一会,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桃衫女子又开口了,这次矛头直指赵宁溪。 “长姐,你为何要推我落水?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对吗?” 那样子一脸柔弱委屈又悲惨,活像一个被姐姐欺负许久的可怜虫。 她对上赵宁溪冷然无波的眼神又补了一句:“长姐…若是长姐想惩罚我,我也是毫无怨言的。” 赵宁溪没理她,直接说:“二妹妹,既然醒了就去换衣裳,如此湿漉漉的坐在地上哭喊成何体统,世家闺秀的礼仪难道姨娘没教过你?” “我…赵…” 桃衫女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宁溪打断了。 “二妹妹!” “好言相劝你若不听,就莫怪我拿出长姐的身份来管教你了。” 赵宁溪锐利的目光里暗含威胁,坐在地上的桃衫女子只看了一眼就很快低下头,让丫鬟扶她去换衣裳了。 女子走后赵宁溪又当着一群贵女的面解释。 “我赵宁溪敢做敢当,方才落水之事并非我所为,清者自清。” “此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我向大家致歉,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一众贵女们也都不是蠢的,自然看得出来是那桃衫女子的设计。 不然谁家丫鬟见自家小姐落水昏迷后不是着急小姐的性命而是揪着别人不放。 众人纷纷表示不介意,有的甚至同情赵宁溪,安慰她道:“谁家还没有一两个不知事的庶妹呢,你也别难受。” 一场大戏落幕,谢珺清注意到那个爬上岸的男子不见了,她侧头问程骄:“骄骄,方才那个跳湖的男子你认得吗?” “认得,他是国公府二房的嫡子贺鸿图。” 程骄的面上一切如常,语气并无变化,但脑海里却思绪翻涌。 这件事应该不简单,恐怕是一个圈套。 这个庶女设计落水多半是为了文国公世子贺寄启,可她如何知道贺寄启一定会过来? 除非她知晓贺寄启和赵宁溪互有好感,有办法让贺寄启过来。 可看赵宁溪处理这件事便知这庶女心底里是怕赵宁溪的,她如何敢这般设计? 莫不是…有人教唆怂恿她。 结合之前透过缝隙看到的画面,贺鸿图定然是知道会发生落水一事。 他那种人可没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念头,自视甚高,是不会为了一个庶女搭上自己的,可他那般目的明确且迅速地跳湖救人,分明是早就知道落水的人是谁。 兴许就是贺鸿图让人教唆怂恿那女子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为什么大约都和宋澈脱不了干系,不然宋澈何故帮贺鸿图拦着贺寄启。 她可不信宋澈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蛋。 如果是宋澈的话,他为什么要设计一个庶女? 庶女…等等,这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 所以难道是因为夺嫡之争? 程骄轻轻抬眼看着谢珺清,嫂嫂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为何要阻止贺鸿图救人? 是有意夺嫡吗?还是另有缘由? “嫂嫂问他做什么?贺鸿图此人十分让人讨厌,流连风月场所,自视甚高,还看不起哥哥。” 之前就因为贺鸿图说程敛的坏话,程骄差点和他打起来,回去还被定北王妃训了一顿,她就把这个记在心里了。 所以程骄方才让寻仪去的时候特意说了,不管贺鸿图做什么都要阻止他。 贺鸿图背后之人是谁她管不着,她就是要坏贺鸿图的事,敢骂哥哥他这辈子就等着倒霉吧! 谢珺清应道:“只是不认识他,所以想问问,他与赵宁溪的庶妹是有什么关系吗?”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谢珺清已经把贺鸿图划为了反感对象。 “据我所知,并无,倒是赵宁溪和文国公世子互有好感。” 谢珺清一听这话就想通了,这庶女还真是心野,设计嫡姐的心上人,要是被赵宁溪知道了不知多恶心。 “嫂嫂,我们不说这些了,不管怎么样嫂嫂永远都是我的嫂嫂,是定北王府的主人。” 程骄尤记得当初程敛从谢府提亲回来后说的话。 她去问程敛:“哥哥,谢家姑娘是你真心想娶的吗?不是娘的要求?” 程敛说:“嗯,与娘无关,是我的要求。” 她又问:“那哥哥是因为心悦谢家姑娘吗?” 程敛:“不知道,一瞬间的决定,深思熟虑后的缘由很多,也许是因为她坦诚,也许是因为我需要成婚,也许是因为她姿容入我眼,巧思入我心。不管是何缘由,她是你的嫂嫂,这一点不会变。” 这一段话程敛说得极为认真,像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从那之后她就认了谢珺清这个嫂嫂,既然是她的嫂嫂,那不管阻止贺鸿图的缘由是什么,她都是站在嫂嫂这边的,哥哥和定北王府也都是站在嫂嫂这边的。 谢珺清也不想多谈,她应道:“好,多谢骄骄。” 多谢程骄不问缘由,义无反顾地向着她,她又何其有幸能被定北王府护着。 “嫂嫂不用客气。” 程骄说完弯起一个笑,略有些神秘道:“嫂嫂,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谢珺清不知道国公府还有哪是她和程骄能去的,看完戏不就散场回去了。 “嫂嫂到了就知道了,肯定是嫂嫂心之所想。” 谢珺清:???我想什么了? “好吧,那便同你再逛逛。” 她有些无奈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跟着程骄往前走,拐弯绕道后到了一处院墙附近。 谢珺清一眼就看见了摆在院墙前的小盆俪兰,不知是谁这么有雅兴,竟在偏僻的院墙边摆上花,白色的花朵连成一小片,好似一条小花廊。 “骄骄,你是怎么知道国公府这儿有俪兰的?开得这般好,一看便是精心侍弄过的。” “嫂嫂见谅,这是别人的秘密,我还不能说,就当是我们不小心发现的好不好?” 这是上一回程骄来文国公府时文国公的嫡次子贺寄年告诉她的,这些都是他自个养的花,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种草,但别人并不理解,只觉得他是没有上进心。 程骄也觉得是贺寄年那小子闲得慌,以前就总嚷嚷着要跟她一起去干架,还十分维护程敛,明明跟他没有关系,却还要多管闲事,当然也因此她和贺寄年的关系还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有这么点情谊在程骄也不想谢珺清误解贺寄年,但贺寄年又不是自家哥哥,她可不想替他解释,就索性没同谢珺清说。 谢珺清也不是非要知道,她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无妨,我听骄骄的,这是我们不小心发现的。” “嫂嫂真好,倒让我羡慕哥哥了,都说爱屋及乌,我就是沾了哥哥的光吧。” 程骄说了句玩笑话,谢珺清弯了弯眼角。 何为爱屋及乌。 只因程敛一人而已。 第19章 谢姑娘,你还疼吗? “骄骄说哪里话,骄骄对我好,我就对骄骄好,不用羡慕世子,是世子沾了你的光。” 谢珺清也开玩笑般说道,程骄憋着笑一本正经:“那我就放心了,该羡慕的是哥哥,以后我要是欺负哥哥了,嫂嫂一定记得要帮我。” 谢珺清一脸严肃地保证:“放心,一定会的。” 程骄差点就憋不住笑,但为了形象还是忍住了,她朝谢珺清道:“嫂嫂,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有点渴,喝杯水就回来。” 谢珺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应了好,程骄走后她就走近了些去看俪兰花。 白色的小花开在草绿色的叶片中,在寒凉的冬日里别有一番生机。 她沿着院墙边慢慢朝前走,花到了院墙角就没了,她正打算拎起裙摆蹲下就听到后头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程骄回来了,就要转身,一边转身过去一边说:“骄骄,你回来了,你看…”。 转过身的谢珺清看见来人后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成了一句:“世子,你怎么来了?” 姑娘家皓月般的眼眸晶亮,话语里有些惊诧,亦带着喜悦,似乎见到他是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程敛唇角微翘:“无意间走到这了,谢姑娘要看什么?” 一刻钟之前,程骄身边的寻仪让他来这一趟,说是程骄有事找他,结果他一到这就看到了谢珺清。 这估计又是程骄打的小算盘,他也懒得在谢珺清面前戳穿她。 谢珺清悄悄抚平裙间的褶皱,解释道:“我以为是骄骄回来了,想让她一起赏花”,说完又问道:“世子是何时来的?之前没见着世子,也没听骄骄说起,我以为你不来的。” “与骄骄一起来的,在府里闲逛了一会,谢姑娘没碰见。” “原来是这样,那…世子是要走了吗?” 谢珺清问得很轻,好像生怕他说是,程敛本来也没想走,谢珺清一个人在这,他莫名从心底里生出些许担忧。 “没有,我同谢姑娘一起赏花,这里有些偏僻,一个人不安全。” 谢珺清一听这话就说:“世子不必担心,我的丫鬟…” 话还没说完,她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一直远远站着的荷脆不见了,她补充道:“…不见了。” 程敛不用多想就知道这又是程骄的杰作,他来时就没看见丫鬟,多半是程骄找借口把谢珺清的丫鬟拉走了。 “无妨,我就在谢姑娘身后。” 程敛自己都说不走了,谢珺清自然也不会拒绝,她应道:“好。” 但被程敛直直看着,谢珺清也没了继续赏花的心思,她像走过来时一样,沿着一排花往回走。 程敛安静的在她身后慢慢跟着,两人一时无言,就这么悄然走过了那一片花。 走过之后谢珺清没有停下脚步,程敛却什么都没问,依旧在她身后跟着,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发丝轻摇,裙摆微旋,感受到她整个人在走动间带起的一丝风,以及飘散而来的浅淡花香。 阳光洒落,似乎连风也有了暖意。 程敛看着谢珺清的背影,眉目间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愉悦。 谢珺清并不知道身后的程敛是什么样的,她思虑过后开口:“世子,大婚的喜服让我帮你绣可好?” 说完好一会身后的人都没有回应,谢珺清还以为程敛怎么了,就停下脚步转身去看,这一转身就撞进了程敛的怀里。 “嘶…” 谢珺清轻呼出声,猛然间和程敛直接撞上,她的额头磕到程敛的下巴,真的特别疼,估计撞上的地方得青一块吧。 谢珺清撞过来程敛都懵了,那一瞬间根本没察觉到疼,只听见她的轻呼,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直接一手扶着谢珺清的头,一手抱住谢珺清,牢牢把她护在怀里。 而谢珺清正要抬头,整个脸就被程敛摁进了怀里,她也懵了,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满怀的松香袭来,许是程敛太让人安心,她一瞬间的反应竟是老老实实闷着不挣扎。 少女呼吸间的气息透过锦缎洒在程敛的胸前,程敛再无其他动作,就这么抱着谢珺清。 好一会都没动静后谢珺清才闷在程敛怀里开口:“世子,怎么了?” 程敛没有马上回应,等了一会谢珺清才听见一句:“没事。” 说完这句程敛还是毫无动作,谢珺清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就又等了一会,没动静后她才再开口:“世子,没事的话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说完紧接着又道:“世子,别的都没什么,主要是我要喘不过气了。” 这话说完程敛也隔了一会才松开怀抱,谢珺清抬头,站直,看向程敛,程敛也看向她,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没有说话,谢珺清觉得再安静下去这气氛就更僵了。 于是她先开口:“世子,你的下巴还疼吗?看着红了一片,应该很疼吧。” 她的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忧,话语间流露出心疼,程敛垂眸,一瞬后又抬起,他如实相告:“还好,已经不疼了。” 谢珺清放下心来,本想着若程敛还疼的话她就去找国公府的人拿药来,不疼便算了。 “那就好,回府时记得找点药揉一揉,这样好得快。” “嗯。” 程敛应声后看向谢珺清微红的额头,少女白皙的额上红痕明显,似是很严重。 “谢姑娘,你还疼吗?” 被程敛这么一抱谢珺清哪还有注意力在疼上,早已缓过了劲。 “我也不疼了。” “那谢姑娘回府也找些药用一用。” “好。” 谢珺清应声后又觉得愧疚:“都是我没注意,撞上了世子。” “谢姑娘不必自责,是我的错。” 若不是他没停下,谢珺清也不会撞上他,就不会平白惹她疼一场。 程敛的语气歉疚,谢珺清轻声道:“没事的,好在我们都没事。” 话落,又安静了一会,程敛的声音才响起。 “谢姑娘,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哦,我想问问世子的意见,世子的喜服我来绣可好?” 谢珺清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们大婚的喜服。” 第20章 程敛,救我 “谢姑娘,喜服繁琐,找人定做即可,不必劳心费神。” 大婚的喜服一向花纹繁复,绣起来复杂,程敛并不想谢珺清为了喜服受累伤眼,就直接说了。 谢珺清听着程敛直白拒绝的话就知道来软的不行,她还是得硬气些,直接告诉程敛她的决定,不然照程敛这样子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倾心。 “世子,是我想绣,我不怕劳心费神,我想替你绣喜服。” “亲手绣是不一样的,一针一线都是真心,姑娘家的心思世子应该最懂吧?” 谢珺清直勾勾地看着程敛,等着他的回答。 程敛僵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晓姑娘家都什么心思。” 谢珺清听见这话就忍不住想唇角上扬,但为了维持严肃正经的气氛,不让程敛觉得她莫名其妙,硬是给压下去了,装作非常惋惜还有些低落的样子。 “原来世子不知道啊…我以为世子知道的,世子都为其他姑娘踹断别人的胳膊了。” 谢珺清的话落入程敛耳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程敛一瞬间就想起了当初那件事的原委。 那日杜旭科约程敛见面,地点定在了青楼。 杜旭科是万息楼的东家,那个青楼也是他名下的产业,他要选在自己的地方程敛没意见。 程敛一向清楚自己在京都的名声,多个逛青楼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本来这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情,可谁知他与杜旭科谈完出来就瞧见一个世家子弟拦着一个姑娘,把姑娘逼到围栏边,不顾她的拒绝阻拦,硬要做些什么。 程敛一时控制不住,怒气上涌,黑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拉开了男子。 男子明显不悦,让程敛不要多管闲事后就又要朝那姑娘过去,程敛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抬脚把他踹下了楼。 而后就有了那一句“下回再让本世子看见你强迫女子,你断的可就不是胳膊了。” 他去青楼的事也因此在整个京都传遍了,传来传去不知怎么就成了他同别人抢女人。 程敛本也不是什么心怀慈悲的菩萨,会阻拦那个男子不过是因为他几年前做过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他早已记不起,只有那句“程敛,救我”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轻细暗哑的女声绝望又无助地朝他喊道:“程敛…救我”,一遍又一遍,他从梦里醒来时衣衫都被汗浸透了。 自那以后他就见不得人强迫女子,只要看见就会心绪不宁,想起梦境里的那句“程敛,救我”,所以他才会见一次阻止一次。 他朝谢珺清解释:“谢姑娘,你误会了,事实并非传闻中所言。” 然而这句话并没什么用,谢珺清依旧很低落的样子,程敛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去青楼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他继续解释。 “谢姑娘,我不是同他人抢女人,我只是因为自己的梦而已。” 程敛把他的梦说了,谢珺清还是垂着头,情绪不佳。 程敛无奈了,只能道:“谢姑娘见谅,我真的不知晓姑娘家的心思,谢姑娘有什么心思可以直接同我说,我都依你的。” 谢珺清一瞬间恢复,抬头看着程敛,眼眸晶亮。 “这可是世子自己说的,那你的喜服我来绣,布料和样式也都由我决定了啊。” 程敛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家的情绪可以变得这么快,一下就由难过到开心了,就像他不明白谢珺清为什么低落一样,但他还是顺着谢珺清道:“好。” 说完后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谢姑娘,除了你和骄骄之外我也没有熟识的姑娘,那次不是因为什么其他姑娘,谢姑娘不要误会。” “嗯,好。” 谢珺清满口答应,她可不在意程敛的传闻,反正那些在她心里不是真的,她在意的是程敛不让她帮忙绣喜服,不然她也不至于把传闻搬出来。 本来还想问一问程敛的,结果他自己就说清楚了,还生怕她误会,谢珺清突然觉得程敛有些傻里傻气的可爱,于是她道:“世子,这是个好习惯,要继续保持。” 虽然不知道谢珺清说的是什么但程敛还是顺着她:“嗯。” 听到程敛的回应谢珺清又想起了程敛闯她闺房的事。 “世子,上次你来谢府,是怎么进来的?” 程敛的回答干脆利落:“翻墙。” “世子为何要翻墙?世子让府中的下人通报,我就会出来的。” “那样太慢了,翻墙快一点。” 谢珺清:“……” 这么简单直白的原因,不愧是你程敛。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世子,女子的闺房是不能乱闯的,事关姑娘家的名声,要礼数周全地见面。” “上回世子来见我就罢了,对其他姑娘可不行。” 程敛又诚挚地解释了一遍:“谢姑娘,我并没有其他姑娘。” 谢珺清一时哽住了,直接应道:“下回见我也不行!” 程敛看在眼里,脸上浮现笑意。 “好,我听谢姑娘的,下回一定礼数周全地去见你,还请谢姑娘不要怪我上回太无礼。” 谢珺清本来就没想怪他,更何况程敛这么好言好语,就算她想她也舍不得。 “世子不用自责,我也没有介意。” “多谢谢姑娘。” “世子不用说谢,下次也不用,多谢谢姑娘听着就拗口。” 程敛的笑意更甚:“好,我听谢姑娘的。” “那世子与我一同回去吧,应该快开席了。” “嗯。” 程敛应声后谢珺清走到他的旁边。 “这次我们并排走,免得再撞上了。” “好,都依谢姑娘的。” …… 另一边,国公府雁宏阁。 贺鸿图浑身湿透地走回房,一开门就看见了背门站着的宋澈。 宋澈听见开门声后转过身来,满脸冷肃,似乎比他父亲更威严无情,开口第一句便是:“事情如何了?” 贺鸿图的声音轻之又轻:“没成功。” 他话落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宋澈的声音才平淡无波地响起。 “为何?” “本来我就要成功的,但跳下来个丫鬟,把人抢过去了。” 宋澈在心里暗骂废物,面上却是一派温和地询问:“可知道那丫鬟是谁家的?” “不清楚,但我听到谢怀远的那个女儿在岸上喊丫鬟一定要救人,也许是她的。” “谢珺清…” 宋澈皱着眉呢喃低语,贺鸿图立刻点头:“对,就是她。” “行,我知道了,你去把衣裳换了吧,别受凉了。” “好,多谢殿下关心。” “无妨。” 贺鸿图进去换衣裳,忽然间觉得那个丫鬟的脸似曾相识,他应该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呢…贺鸿图一下子想起来了,之前程骄找他茬的时候,身后跟的好像就是那个丫鬟。 所以那个丫鬟是程骄的,不是谢珺清的。 想到这个贺鸿图迅速换完衣裳,就要出去告诉宋澈,可他刚出去就对上宋澈满是阴寒的双眸,吓得他一个哆嗦,立刻低下了头,等他再抬头时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宋澈还是那个温和宽厚的模样,脸上的笑取代了满眼的阴寒,仿佛刚刚就是他的一个错觉。 “怎么了?” 宋澈的声音传来,贺鸿图没敢说他现在记起来了,那个丫鬟是程骄的。 他想了一下,不管是程骄还是谢珺清,反正都和定北王府脱不了干系,两者区别不大,所以只是嚅嗫道:“无事,殿下,我换好衣裳了。” “嗯,快开席了,我们去前厅。” “好。” 贺鸿图跟着宋澈,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厅走去。 宋澈并没有告诉贺鸿图,因为这件事,他打算让谢珺清只能向着他。 第21章 他哪来的胆子 吃了酒席,谢珺清心里记挂着喜服的事,就同贺老夫人告了辞,先回府了。 而程敛则被程骄拉着问情况。 在国公府某个偏僻的角落,只有两兄妹一同站着,程骄满眼都是对未知的探索,神秘兮兮地问:“哥哥,你和嫂嫂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你和嫂嫂的关系怎么样了。” 不发生点什么都枉费她一番筹划。 程敛瞥了她一眼:“收起你那些歪主意,不然你吃糖葫芦的事就瞒不住了。” “……” 程骄一时无言,竟然用糖葫芦威胁她。 “哥哥,你都多大了还搞威胁那一套,有意思吗你。” “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管用。” “哥哥既然这么说,那嫂嫂误会你我可就不帮忙解释了。” 呵,不就是威胁嘛,搞得好像她不会一样。 然而程敛明显没被威胁到,他直接甩出一句:“那更好,收起你那些歪主意,我自己有嘴。” 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巴不得程骄不帮忙,程骄简直不能更无语了,程敛这个黑心人,还不是掐准了她不会不帮忙的! “程敛,你欺负妹妹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一下气上头是连哥哥也不叫了。 程敛十分无辜,才说了两句话,这么大一口黑锅就扣过来了。 “我何时欺负你了?分明是就事论事。” 程骄直言:“你威胁我。” “那还不是你非要瞎操心。” 程骄闻言哼了一声,要不是她程敛八百年都抱不上媳妇一下。 “我哪里瞎操心了?你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多高兴呢,你敢说你和嫂嫂单独待那么久不开心?” 程敛一下被堵得无话可说,要说多高兴那不至于,但也没有不开心,至少心情是不错的。 程骄一看程敛没话说了眉眼间都荡漾起笑意。 “哥哥,这下不说我瞎操心了吧,你要相信我,我那些都是正正经经的好主意。” “哥哥要是不听我的,到时候嫂嫂成了别人的嫂嫂哭都来不及。” 程敛没觉得这有什么。 “那也是谢姑娘自己的选择,强人所难毫无意义。” “好,我就问哥哥一句话,要是嫂嫂现在取消婚约另嫁他人哥哥愿意吗?” 程敛颦眉,没说话,程骄又添了把火。 “嫂嫂给皇子做正妃也是配得上的,就比如那个三皇子,我看就很不错。” 程敛拒绝:“他不行。” “为什么?” “他不是良配。” 程骄可不听这个说辞,她条理清晰地分析。 “哥哥怎知三皇子不是嫂嫂的良配?哥哥又不是嫂嫂,怎就替嫂嫂决定了?我看哥哥就是舍不得嫂嫂,非要找这个拙劣的借口。” 程敛:“……” “这不是借口,宋澈确实不是良配。” 万息楼里的宋澈可不干净,那样不择手段的一个人,又觊觎皇位,倾心他总归是要伤心难过的。 虽然程骄心里也这么觉得但她还是不放弃,她一定要敲醒程敛这个木头脑袋。 就他这个无所谓的状态,万一哪天嫂嫂觉得他不好了,要另觅良缘,他就蹲在府里头哭吧。 “哥哥,情之一字,难究缘由,不是别人说不好就能断了的,得亲自试了才知道,若嫂嫂倾心三皇子就算哥哥说一百句“不是良配”也是无用的。” 程敛:“好了,小小年纪少看话本,现实与话本是有差距的,谢姑娘她有脑子,不会倾心宋澈。” “……” 糟糕,举错例子了,依嫂嫂的性子,确实不太可能倾心宋澈。 “就算不是三皇子也会是其他人,满京都的世家公子,哪个不比哥哥的名声好?” 程敛非常淡定,好像程骄口中说的哥哥不是他,连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而是说:“既然那么多人里谢姑娘就选了名声最不好的,想必她是不打算换人的。” 程骄:大哥,你好自信。 “哥哥既然这么自信那我也不勉强,我们各做各的,互不干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不能阻拦我留住嫂嫂。”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程骄的那些话到底让程敛的心起了波澜,他没再阻拦程骄:“随你,我不管便是。” “那就这么说好了,以后不要说我的主意是歪主意,更不要用糖葫芦威胁我。” 程敛没说话。 程骄看他也没什么表示,就直接道:“哥哥,我数到三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一” “二” “三” 程骄数得飞快,说完又接:“好了,你默认了,什么都不要说。” 还没等程敛回应就又扔下一句:“哥哥答应了那我就先走了。” 迟则生变,为了哥哥嫂嫂的幸福她可不能让哥哥有反悔的机会。 一眨眼的功夫程骄就不见了人影。 程敛站在原地,寒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站了好一会才往回走。 他边走边问,找到了定北王妃。 四面通风的凉亭内,定北王妃正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放着茶,似乎早已凉透,无丝毫热气散出。 萧瑟的寒风吹动她的衣衫袄裙,显得有几分凄凉之意,程敛走上前去:“怎么没在屋内?” 祝妍没有回应,待程敛在她对面坐下时才转头过来,她看向程敛:“敛儿怎么来了?是有事找我?” “嗯,外头这般冷娘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程敛还是再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祝妍有些诧异:“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 程敛说完抬手翻了一个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放在桌上,如雪般冷白修长的手指握住翠玉色的杯壁,瓷器壁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是瘆人的寒意。 他再没有说话,等着祝妍的回应,祝妍见状解释道:“哦,之前同谢夫人说话,现在谢夫人有事回府了,我与那些夫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想听她们吵嚷,就索性出来了。” “嗯,娘若觉得无趣下次便不来吧,有我和骄骄在,娘什么都不必担心。” “好,我知晓的,你要同我说什么事?” 程敛收回握着茶杯的手,将茶杯往前推了推:“喜服不必找人定做了。” “为何?” “谢姑娘说她来绣。” 祝妍觉得不可置信,她满脸怀疑:“绣你的喜服?” “嗯。” 程敛应了声,祝妍就在想是不是自家儿子逼人姑娘的,哪有姑娘家帮夫婿绣喜服的,自己的嫁衣都难绣。 “你让清清绣的?” “嗯。” 程敛这声嗯可把祝妍吓着了,敢要求清清帮他绣喜服,就不怕谢怀远拎着棍子上门拉他去绣清清的嫁衣?他哪来的胆子?是和天王老子借的吗? 再这么下去这亲事迟早被他作没了。 祝妍忍着气问:“你为何要让清清绣喜服?” 程敛长话短说,前因后果折合成一句话:“她说想绣,我就答应了。” 祝妍更气了,好家伙,不仅逼清清绣喜服,这还学会倒打一耙了,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第22章 云丝锦可送 “程敛,你好意思让清清绣?” 祝妍的话里夹杂着怒气,程敛不明所以:“怎么了?是不能绣吗?” “没有,能绣。” 祝妍说得咬牙切齿,程敛感觉不太对劲。 “娘,若是真不能绣你便同谢姑娘说一说,我们找人定做。” “没有,能绣。” 这回祝妍语气平缓,她放弃了。 程敛自个闯的祸自个收拾吧,她才不上谢府找骂,欺负人家姑娘,她这个当娘的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回来,亲事作没了也是他自找的。 程敛根本不知道祝妍的心里经历了这么多,从怀疑到生气再到麻木,他继续道:“能绣的话可否将府中的两匹云丝锦送去谢府做喜服?” 祝妍不想去谢府,不想面对怒气满值的谢家夫妇。 “要送你自己去送,娘不太舒服,怕是不能去了。” 说完还掩帕咳了两声,程敛没有怀疑:“好,我自己去,娘不舒服便好好休息。” “嗯。” 程敛的视线划过祝妍微皱的眉头,在她好似有些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可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不是什么大问题。” 祝妍嘴上应着,心想有问题也是被气的,程敛的婚事就没让她省心过,要么就是不想成婚,要么就是定了亲各种胡来。 他以为他是人家娇俏的姑娘啊,宠媳妇的人,难道还要媳妇宠? “那这外头冷,娘进屋吧。” “不进,吹会冷风,清醒清醒。” “清醒”两个字祝妍加重了声音,好像在提醒程敛,程敛毫无察觉,还关切道:“那吹一会就进去吧,莫要受凉了。” “好,知道了,怎么比你爹还啰嗦。” 祝妍的话虽嫌弃但心里却是舒坦的,程敛是个细心的孩子,会关心她的身子,在意她的心情,一点不对劲他都能察觉到,比他爹还仔细,除了婚事不省心外其他从未让她操心过。 程敛没再说话,陪祝妍坐着,说吹一会便是一会,就催祝妍回屋了。 祝妍也乐得接受儿子的关心,自然是听程敛的,但她并不想再回去了。 “我不想进去了,同你一起回府吧,将库房里的云丝锦找出来备着,明日好送去谢府。” 程敛没什么意见,祝妍乐意便好,他应道:“也好。” “那我去和贺老夫人说一声,你先在这坐会。” “嗯。” 祝妍起身离开,站在凉亭外头的秋嬷嬷正要跟上却被程敛叫住了。 “秋嬷嬷稍等。” 秋意依言停下,转过身来低垂着头问道:“世子唤老奴何事?” “劳烦秋嬷嬷去找一找骄骄,告知她一声,免得骄骄在国公府落了单。” “老奴晓得,世子放心吧。” “嗯,劳烦嬷嬷了。” “世子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该做的,那老奴就先去了。” 程敛轻轻颔首,秋嬷嬷才施礼退下,全程都没有抬头。 秋嬷嬷是祝妍从娘家带到定北王府的陪嫁丫鬟,一直跟在祝妍身边,服侍数十年,连程敛也是要敬三分的,可她却从未仗着这层身份有任何越矩。 秋嬷嬷走后程敛一个人坐在凉亭内,轻转茶杯,里面的茶水却一滴未漏。 他垂眸看向杯里的茶水,茶色比不得谢珺清那日在迎客楼点的就罢了,可连茶温也够不上,一壶冷茶摆在客前无人更换,这文国公府说起来也不没落,难道简单的待客之道都忘了? 还是太安逸了需要人敲打? 在这伏狼卧虎的京都,一招不慎可能就会成为他人的盘中餐,被拆解果腹,自此消失。 程敛停下转杯的动作,手指轻叩杯壁,细弱的清脆声响传来,心中便有了计较。 没一会祝妍就回来了,她已同贺老夫人告了辞,便和程敛一道回府了。 第23章 雪狐 定北王府内 祝妍带人去库房找那两匹不知藏在哪的云丝锦。云丝锦难织,丝料难得又耗费人力,可穿在身上却舒畅养人,夏装凉爽,冬装暖和,真真是十分好的料子。 王府中的两匹是先帝赏给老王爷的,那会老王爷还说要留给未来孙女和孙媳做衣裳,可程骄都没出生他就上了战场,在程敛几岁时战死疆场,连孙女、孙媳的面都没见过。 好在现今程敛娶妻,送去谢府做喜服也算是全了老王爷的心愿。 程敛则一个人回了院子,往书房而去,在书房内待了一阵后就喊了随身护卫召礼进去。 典雅幽致的书房内,程敛站在书案前,竹青色的镶边锦袍衬得他身姿如玉,眉眼如画,一根白玉簪束起墨发,除却腰间佩一块梅树玉佩外,身上再无其他配饰,端得是清爽干净。 他将桌上装好的信递给召礼。 “送去万息楼,你亲自交给杜旭科。” 召礼应声后伸手接过信:“那属下现在就去?” “嗯。” 召礼转身离去,还没走出门就听身后又传来程敛的声音。 “你等等。” 他依言停下,侧身等着程敛的吩咐。 程敛:“你告诉杜旭科,地点不要选在青楼,他若不听本世子便不去了。” “是,世子。” 他虽不知世子为何要这么说但这是世子与杜公子的事,他无权过问。 以往世子与杜公子见面都是随杜公子的便,这回估计是杜公子惹恼世子了。杜公子要寻花问柳,却败坏世子的名声,世子恼了他不让去青楼也正常。 召礼这么想着,心里还是很乐意的,毕竟世子是要娶世子妃的,逛青楼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召礼出了王府就直往万息楼而去,程敛在书房待了一会便被秋嬷嬷叫去了前厅,说是祝妍让他去看布料。 前厅内,祝妍坐着,一旁的桌上放着两匹大红色的布,正是云丝锦。 “你来看看满意不?” 祝妍轻啜了口茶水,朝进来的程敛道,程敛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一边坐下,这种东西他也看不来什么好不好,只知道颜色是好看的,谢珺清穿上定然也是好看的。 花灯会那晚红衣潋滟的少女,比周围连串的花灯更亮眼。 程敛应了句:“这颜色与谢姑娘甚配。” 祝妍脸上浮现笑意,这儿子也不是木头疙瘩嘛,至少还是知道清清穿红衣好看的。 “你满意那明日便送去谢府吧。” “好。” “那我差人送到你院子,明早你就去谢府?” “好。” “那行,没事了。” 祝妍说完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方才为了找这两匹布可费了不少劲,口渴得紧,让人上了一壶茶又太烫,现在总归是刚好可以入口了。 她喝完茶程敛还站着,祝妍眉头轻皱,这不像程敛的作风啊,难不成他还有事? “是有事要说?” 程敛犹豫了一会才道:“嗯…确有一点事。” “说吧。” 程敛见祝妍看着他,一脸认真等待下文的样子便问道:“娘可知这冬日有什么特别暖人的东西吗?” “为何问这个?是谁怕冷吗?” 祝妍刚问出口就想起来了,在国公府林惜说过谢珺清怕冷,难不成她这不开窍的儿子是为清清问的? 程敛还没回答祝妍就再次发问:“是为了清清对吧?” 程敛没说话,祝妍就觉得肯定是了。 她开口道:“你带清清去泡温泉,暖和又养身,是这冬日最好不过的选择。” 程敛无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还未成婚谢大人能答应他独自带谢珺清去泡温泉? “娘,这个不成,你正经些,不要瞎想。” 程敛这么一说祝妍也细想了一下,泡温泉确实不行,这个世道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还未成婚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程敛要独自带清清出去谢家怕是不会同意的。 她轻咳了两声:“泡温泉好像是不太行哈。” 程敛的眸光跟随着祝妍轻咳的动作,待听到她的话后才将视线落到她的脸上,继而开口道:“所以娘还有其他主意吗?” 祝妍正了脸色:“其实娘也没什么好的主意,只有多穿些御寒的衣物,将屋内炭火烧足,等着冬日过去。” 程敛眼里闪过失望,那日谢珺清穿的衣物也不少,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可她的手却很凉。 不过一瞬他又一切如常地应了祝妍的话。 祝妍却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失望,纠结了一会后还是道:“我曾听你祖父提过一个传闻,在大宋与西虞边境,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说是西虞国的高岭雪山上有一种长得像狼的雪狐,性情凶残,食山间雪,云中花为生,颜色纯正没有一丝瑕疵,皮毛极其柔软,用其皮毛制成的衣物可抵冬日暴雪,春日寒风。” 她说完又补充:“不过这只是个传闻,没人知道那雪狐长什么样,更没人见过,你就当听了个故事,莫要当真。” 程敛眼眸沉静,应道:“好,我知晓了,娘不必担心。”,垂在身侧的手握着腰间的玉佩,手指细细抚过玉佩上的纹路,那是谢珺清亲手一刀刀刻成的。 祝妍看着程敛这个模样,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她本不想告诉程敛这个传闻,但又不忍心看他失望,现在说了又担心他去冒险。 西虞国地域辽阔,高山众多,生活条件较为苦寒,因此人烟稀少,民风彪悍,抢掠事件盛行,百姓大多十分凶恶,且高岭雪山极高,常年积雪,更是危险。 即便高岭雪山上有雪狐,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猎回来,更何况还是个不知真假的传闻。 “我和你说认真的,就算真有也不是那么好猎的,不要随意去冒险。” 程敛起了心思就不可能这么放下,他没想隐瞒祝妍。 “娘,我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祝妍听这话便知程敛是一定要去了,她怎么可能不担心,还是开口想劝他。 “敛儿,此事十分危险,你真的莫要去冒险,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让定北王府和清清怎么办?” “娘,你放心,我会仔细筹备的,没有万全的准备不会前去,人若回不来一切都是徒劳,我如何舍得。” 程敛这般坚决,再劝也无用,祝妍只好叮嘱他一路小心。 第24章 这般护着你的未来世子妃 出了前厅,程敛脑海里浮现方才祝妍说话的模样,脸色微红,目光微闪,又轻咳几次,似是不舒服。 他逡巡四周,喊了一个下人过来,吩咐她去外头请个大夫来,下人应声而去,程敛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到不一会召礼就从万息楼回来了,他看见程敛,立刻走上前去。 “世子,信已经送到了,杜公子约您见面。” 程敛一边朝卧房走一边应:“嗯,在什么地方?” 召礼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回答:“就在万息楼。” “好,我知晓了。” 卧房门前,程敛推开门往里走,召礼依旧跟在程敛身后,也往里走。 程敛停下脚步,召礼也随着程敛停下,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程敛转过身来看着他。 召礼不明所以,等了一会程敛没说话后试探性发问:“世子您还有事吩咐?” 程敛:“没有。” 召礼更迷糊了:“那世子为何这么看着属下?” 程敛提醒道:“这里是本世子的卧房。” 言外之意是我要干自己的事,你可以走了。 召礼还是有点懵,不明白程敛为什么要说这个,这里是卧房他知道啊。 “世子,这个属下知晓的。” 程敛:“……” “本世子要换衣裳了。” 召礼愣愣地“嗯”了一声,程敛要被气无语了,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护卫,简直丢他的脸。 “嗯什么嗯,还不走?难道你想看本世子换衣裳不成?” 程敛这话一出召礼瞬间懂了,他垂头飞快道:“属下不敢”,说完就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估摸着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远离房门三尺的召礼才松了口气,幸好他机灵走得快,不然世子该把他踹出门了。 卧房里的程敛换了衣裳出来,就看到召礼站得老远,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召礼。” 程敛喊了一声,召礼抬头看过去,没看出世子有打他的迹象,犹豫了一会后还是走过去了,在离程敛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应道:“属下在,世子有何吩咐?” “方才让人去请了大夫,你留意些,等大夫来了带去替王妃看看。” 召礼闻言往前走了两步:“王妃怎么了?” “可能是受了风寒,你在府里照应着,我去万息楼一趟。” 召礼应了声,程敛就径直出府了。 …… 万息楼顶楼,一个富丽堂皇的包厢内,身着白衣的男子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准确点来说是瘫在椅子上,手支着头,桃花眸微斜,投来春日骄阳般明媚的目光,勾人夺魄,棱角分明的俊脸却冷如寒霜,淡漠与媚艳交织,慵懒之意都要溢出来,最是摄人心魂。 程敛推门进来就是这样一个场面,他毫无波澜,直接在杜旭科对面坐下。 杜旭科见程敛坐下倒也认真了些,放下了手坐直身子,满眼好奇地发问:“为何不让我选在青楼,你的未来世子妃管你了?” “没有。” 虽然程敛看上去不像说谎但杜旭科明显不信。 “世子爷,被未来世子妃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用遮掩。” 杜旭科眼里都是幸灾乐祸,仿佛已经看到了程敛毫无自由的未来。 程敛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在意杜旭科的幸灾乐祸,他并不觉得被谢珺清管束是件丢脸的事,更何况根本没这回事,何须遮掩,他应道:“确实不用遮掩。” 杜旭科以为程敛这是承认了,看着对面垂头喝茶的人莫名觉得可怜,竟对刚刚自己的幸灾乐祸生出了一股愧疚。 他安慰程敛:“害,没事,大不了咱换一个听话的呗。” 程敛顺口问:“换什么?” “换媳妇啊!” 杜旭科话落房内安静了一会,程敛的声音响起。 “为何要换?” 杜旭科闻言一脸奇妙又复杂的表情。 “难不成你喜欢被管?惧内又不是什么好名声。” “定北王世子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再说逛青楼也不是什么好名声,难道你就不逛了吗?” 程敛向来不在意名声,说起自己来也是毫无愧色。 杜旭科:“……” 他没说话程敛又解释道:“这事和谢珺清无关,不是她的要求。” 杜旭科“啧啧”两声,感叹道:“这才多久你就这般护着你的未来世子妃了,看来这个谢珺清不是一般女子。” 第25章 黑心而不自知 程敛没觉得他这是偏袒谢珺清,就算偏袒了那也是应该的,她明明善解人意,却还要被杜旭科冤枉。 “实话实说而已,这本就与她无关。” “既然两个都不是好名声,就没必要区别对待,你若觉得逛青楼没什么那便不要认为惧内丢脸。” 杜旭科倒是被说愣了,程敛头一回这么说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缘故,更像是…因为谢珺清。 “程敛,以往你可是不在意这些的。” 程敛头也不抬:“不在意又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想管罢了。” “那为何现在又想管了?还说什么与她无关,我看就是护着你那未来世子妃。” “名声太差。” 杜旭科:我信你个鬼。 杜旭科还想说点什么,程敛堵了他的话。 “废话少说,不是让你来闲聊的,这些说了你也用不上。” 杜旭科不服气,直接脱口而出:“我怎么就用不上了?” “你看看有姑娘要你吗?孤家老人一个,连惧内的机会都没有,聊这些有用?” 杜旭科被怼了,他非得怼回去不可,程敛明明比他还老一岁。 “说我老,你自己还不是,比我都大” 程敛面不改色:“那又如何,你还不是没人要。” 程敛的语气平缓,并没有炫耀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旭科沉默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是定了个亲,看把程敛得意的,下回他也找个姑娘来。 程敛没听见杜旭科的声音,便抬头看过去,杜旭科立刻正色道:“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们说正事。” 程敛没拆穿杜旭科的嘴硬,又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喝茶。” 杜旭科正好渴了,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后理了理衣衫,这才开口。 “想要我做什么?对付文国公府?” 程敛给他的信里只有一个字:贺,而京都稍有些名头的世家里只有文国公府姓贺,莫不是文国公府的人惹恼程敛了? “那倒不必,只需把贺府二房与三皇子勾结的消息传给贺老夫人便够了,文国公府不知礼数,就让长辈好好教教。” 寿宴落水之事是宋澈和文国公府二房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但贺老夫人并不知晓,更不知道她的庶子已经背着她把整个国公府赌上了。 “文国公府谁惹着你了?” 这消息一传文国公府怕是又有一场好戏开锣。 程敛:“无人惹我。” 这话杜旭科不信,无缘无故程敛又不是有毛病要去蹚浑水。 “此事牵扯到三皇子,你不是一向坐山观虎斗,不参与这些的吗?还说没人惹你。” “谁说要参与了?消息是不小心泄漏的,与我们无关。” 杜旭科看着表情平淡的程敛,直觉肯定是有人惹到他了,不然就程敛这种黑心而不自知的性格,根本不会费心思去考虑这些与他无关的事。 唯一的解释只有他被惹毛了,激发了黑心。 杜旭科越想越觉得自个倒霉,程敛被惹了他还要受牵连,以往程敛从来不说他,文国公府的人真是厉害,他可得好好给贺老夫人添油加醋一把。 “好,我晓得了。” “嗯,还有一件事。” 杜旭科刚瘫回椅子上的身体因为程敛这话又猛然凑过去。 “还有事?说吧,要搞谁?” 杜旭科眼里放光,话语里都有点激动,一下子凑过来,牵连了身前的桌子,惹得程敛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边的茶水撒了,他稳住茶杯才开口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事,想让你在楼里挂个线,收西虞国雪狐的消息。” 第26章 想得美,赶紧走 万息楼除了经营易物的生意之外还对外挂线,这个线可以是悬赏、收消息以及找东西等等,范围很广。 而万息楼虽在大宋京都,但涉及的地域很多,在许多地方都有隐蔽分店和传递点。 这些年不断壮大,不仅得益于程敛的庇护,更是因为每年都给皇帝上贡,缴纳赋税只多不少。 杜旭科听得一头雾水,西虞国有雪狐?程敛这家伙不会被人骗了吧。 “西虞国的雪狐?西虞有那东西?我都没听说过,你从哪听来的?” “从哪知道的不重要,不管有没有,你先挂个线,能收到消息最好,收不到就算了。” 程敛也不强求,若没有消息,他便去西虞一趟,到了那总能问到。 “行,不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事。” 程敛没有直言,杜旭科满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会是为了你这纨绔的名头要去抓来养吧?” 若真如他所说那程敛可太狠得下心了,西虞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不扒层皮都出不来。 “不是,另有缘由。” 程敛明显不想说是什么原因,杜旭科也不追问,只是关心道:“不管什么缘由,别的我也不说,只有一句,要去的话小心为上。” “嗯,有消息了让人通知我。” “行。” 杜旭科又瘫了回去,双手枕着头,毫无顾忌地闭上眼睛休息。 程敛起身,抚平锦袍的褶皱,看着懒散至极的某人:“下回备副棋,甚是无聊。” 杜旭科懒懒睁眼,下巴稍抬,对上程敛的眼。 “我又不会买那玩意干啥,你无聊你自个买去,我就不送了,你赶快走。” 程敛唇角勾起笑意,没再说什么,杜旭科这人一惯口是心非,他不必多费口舌,下次自会备上。 他抬脚往门口走,正要开门就听身后杜旭科的声音传来。 杜旭科看着程敛的背影,桃花眸中满是冷凝:“程敛,再挂个线,雇几个杀手与你一道去吧。” 他了解程敛,即使没消息也会去的,本以为程敛起码会提一句没消息怎么安排,谁承想这人临要走了都不开口,非得逼他来说。 背对着杜旭科的程敛笑容更甚,恣意又张扬,他缓缓开口:“好,多谢,记得多雇几个高手。” 杜旭科没好气:“想得美,赶紧走!再不走我赶人了。” 程敛开门出去,杜旭科灌了好几杯茶下肚才平复气愤的心情,喊人进来吩咐事。 也就只有程敛能让杜旭科做到这个地步了,杜旭科本是京都一个秀才的儿子,从他的名字就知道,旭科,“续科”,继续科举,那个秀才屡考不中,就把心愿寄托到了儿子身上,一心想让杜旭科走科举之路,中个进士。 可杜旭科志不在此,对做官不感兴趣,只觉得四书五经分外枯燥,每回被逼着看都十分难受,有一次他忍不了了,就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跑了出去。 这一跑出去就遇到了程敛,他那时负气不肯回去,蹲在外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旁边的包子摊上一个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直咽口水。 他摸遍了身上,也没摸到一文钱,可他还是不想回去,回去就代表向父亲低头,就代表他离不开父亲,他永远得听父亲的,学习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但是不回去又得饿肚子,他纠结了一会,便想去找个活计自己挣钱,饿一顿没什么,最起码他能学他想学的东西。 他刚站起来就有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手指修长洁白,一看就是公子哥的,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他最是熟悉不过。 正是他盯了一下午的包子摊上装包子的袋子。 他并没有接过袋子,而是看向对面的人,如他所料,是一个公子哥,身着荼白色锦缎,身材挺拔,俊朗非凡又眉目温润,似是一块上好的美玉。 对方衣着华贵可眼里却没有施舍般的怜悯,脸上也没有嫌恶,还问了句:“你要吃吗?”,好像只是单纯想给他。 杜旭科愣愣地反问:“为什么要给我?” 程敛:“买多了吃不完。” 程骄嘱托他买,他买完才意识到这包子似乎太大了,程骄说的量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而他又不吃这些,碰巧出门时看到这人蹲在包子摊旁,现在他回来还蹲着,他便鬼使神差地把包子递出去了。 杜旭科看向对方的另一只手,手上确实还拎着一个袋子,袋子有点鼓,很像是装不下了分成两个袋子。 程敛见人迟迟没动作便觉得自己太失礼,但碍于已经开口了,他还是再问了一遍。 “我要走了,你还要吗?” 对方的话再次传来,杜旭科接过袋子:“要的要的”,因为动作太快,好似抢过来一般,他有些不好意思,可对方却丝毫不在意,在他接过后就转身走了。 杜旭科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竟不是去吃那袋包子,而是跟上这个如玉般的公子哥。 他拔腿跟在对方身后,不近不远隔着一步的距离,就这样走了好一段,对方没有停下阻拦他,也没有加快脚步,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着的袋子,鼓起勇气走到对方身旁。 “你好,我叫杜旭科。” 对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但却回应他的话:“程敛。” 虽然一直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但程敛这个名字杜旭科还是很熟悉。 定北王世子,京都的纨绔小霸王,各种传闻满城皆是,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杜旭科侧头看过去,是程敛沉静的侧脸,他头一回觉得京都的传言不可信。 因程敛的回应他莫名有了些底气。 “我可以跟着你吗?” 程敛这才停下了脚步,看向身旁的人,一脸诚恳:“我不需要。” 杜旭科没再说话,程敛便继续往前走,他还是跟着程敛,一直跟到定北王府门前,眼看着程敛就要进去了他一狠心拉住了程敛。 “让我跟着你吧。” 程敛看着被扯的手臂眉头一皱,丝毫没有动容:“放手。” 杜旭科松了手,看着程敛进了王府,但他没放弃,把手上的包子吃了之后就一直在王府门外等着,他总觉得跟着程敛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事实也如他所想,程敛最终帮了他,没让他跟着却给他找了活计,知道他想学做生意就给他送书,在他有万息楼这个想法时也毫不犹豫地给银两支持他。 第27章 送云丝锦 虽然说的是借,但他知道程敛是为了维护他的自尊,从头到尾就没想压榨他的价值。 万息楼从一开始到现在,程敛一路护着,一有了足够的进账就让他把银两还了。 他哭笑不得,当即跟程敛说:钱是你出的,楼应当是你的,你直接收钱就好,还有什么还不还的。我只是喜欢做这些,你能让我管就行。 可程敛回了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知道是程敛不想占他的便宜,他还了钱楼的主人就是他,可这哪里是占便宜,没有程敛那些银两他就是有再好的点子也做不起来。 他退而求其次,让程敛当那些银两入股,五五开每年分成,程敛还是不愿意。 他现在都还记得非常清楚,程敛对他说:“杜旭科,你的就是你的,你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占了,连我也一样。” 紧接着就催他还钱,还说什么自己着急用,他没法子也就依了程敛。 楼成了他的,入账也归了他,从始至终程敛就只拿回了他的那些银两,一分也不曾多。 程敛待他,十足的真心,就连当初父亲逼他回去时也都尊重他。 程敛告诉他,不管什么样的想法都不丢人,要跟父亲回去是可以的,不回去也是能的。 他一直被支持,从十三到二十一,他和程敛认识整整八年,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对程敛的事情无动于衷。 …… 清晨,柔暖的阳光洒落,不仅驱散了黑暗,更给寒凉的天日平添了暖意,城内长街上人头攒动,摊贩和行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无一不显示京都的繁盛。 谢府门口,程敛和召礼一前一后站着,召礼手上还拎着不少东西。 程敛身着月白色竹纹锦袍,外披一件玉石蓝鹤氅,白色发冠将一头墨发束起,衬得整个人如琼林玉树,端正文雅。 不一会府门打开,谢府的管家恭恭敬敬地将程敛请了进去。 来了不止一次,程敛对谢府并不陌生,穿过正门往里走,直直向前厅而去,召礼则拎着东西在后头一言不发地跟着。 前厅里的正是谢家夫人,她坐在主位上,显然是在等他。 程敛朝她躬身施礼:“见过谢夫人。” 林惜面带笑意,因着女儿的缘故倒是对程敛显露好意。 “世子不必多礼,请坐吧。” 程敛道谢后才在一旁坐下,林惜见此朝身边的丫鬟吩咐:“给世子上茶。” 丫鬟应声离去,林惜的声音再度响起。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世子见谅。” 程敛也满目温和,礼貌应道:“谢夫人客气了,府中礼数周到。” 林惜听见这话眯了眯眼,笑容更深了些,是个知礼的孩子。 “谢夫人,府中恰有两匹云丝锦,想送予谢姑娘做喜服。” 程敛话落召礼拎着东西往前走了走,最上方的便是亮眼的红色锦缎,色泽莹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林惜没有拒绝,程敛亲自送来是对清清的重视,她何来拒绝之理。 “世子有心了,我替清清谢过世子。” 程敛闻言继续道:“谢夫人不必客气,还有几样薄礼是送予谢大人与谢夫人的,还望谢夫人莫要嫌弃。” “世子说笑了,礼轻情意重。” 程敛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浅笑,当真是如春日花开,晃了人眼。 他薄唇轻启:“谢夫人不嫌弃便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召礼将东西交给谢府的下人,程敛就同林惜告了辞,带着他出了前厅。 第28章 捉弄 依照来时的路往外走,屋外太阳还未高升,似乎还裹着晨露的初阳明媚灿烂,悄然落在程敛肩上,如画中的远黛青山始见日光。 谢珺清从风清院一路走来,入眼便这样一个场面,程敛背对着她,缓缓而行,令她眼里的另外一切都失了颜色,唯有他沐光的背影。 她一时愣了神,嘴角却抿起笑,愉悦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有些眉飞色舞,只因一个认知,这般丰神俊朗的程敛是她的未来夫君。 “世子。” 谢珺清开口喊他,清脆的嗓音染着喜悦,荡过日光,悠悠地传到程敛耳边,仿佛带着灼人的炽热。 程敛转过身来,在晨光下,墨色的眼眸恍若盛满碎光,看向谢珺清时好似星辰不经意间洒露银辉,醉人至极。 谢珺清就这样在程敛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召礼见这情况非常识趣地埋头转身,背对着程敛,站在一旁不说话。 姑娘家娇俏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底,程敛的眉目间也悄然带出笑意,语气柔缓:“谢姑娘还有事?” “多谢世子送的云丝锦。” 程敛还未来得及回应,就看到眼前的姑娘把手伸了出来,递到他的面前。 手指伸得笔直,四指微拢,略带粉嫩的指尖小巧精致,葱白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个东西,是绣着莲叶的水蓝色荷包。 “这个送给世子,就当是谢礼吧。” 谢珺清说完便安静等着,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催促程敛。 细小的风飘过,吹动谢珺清的碎发,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扯住罩在身上的斗篷,将斗篷拉得更靠近身体些。 程敛眯了眯眼,抬手拿过了谢珺清手上的荷包,他的指尖触碰她的掌心,泛起点点酥麻。 他垂下手,握紧了手中的荷包,眉头皱起,一会又恢复如常,她的掌心也有些凉。 谢珺清见程敛接过了荷包就把手藏进了斗篷里,弯月似的眼眸看向程敛:“荷包是我亲手绣的,世子可喜欢?” “甚合我意,外头冷,谢姑娘快回屋吧。” 程敛的话里没什么喜悦的情绪,说完谢珺清还站着,他又朝她笑了笑。 笑容如暖风,一瞬间就让谢珺清心软了,虽然她很想和他再待一会,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好,那世子回府路上小心。” “嗯,我看着你回屋了再走。” 程敛的语气坚决,透露出几分不容拒绝。 谢珺清失笑,少见温和的程敛有这般强硬的时候,她竟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 她故意道:“世子是怕我骗你吗?” 声音还有点委屈。 谢珺清这样程敛招架不住,连忙解释。 “谢姑娘…我并未如此认为,我只是…” 程敛顿了一会:“看你进去才安心。” 这句话很轻,他垂着眼眸,看不清眼里的神色,但薄唇抿着,眼睫轻颤,似是不太习惯同姑娘家说这样的话。 谢珺清看在眼里,又问道:“世子这是担心我?” “嗯,担心你。” 这次程敛倒是抬眼看向她了,神色自若,和平常一般无二。 谢珺清那点捉弄的心思顿时没了,她没想到程敛这么实诚,莫名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她还是回去吧,以免被程敛知道她的心思,反过来捉弄她。 “既然世子担心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程敛没有多想,温声答应:“嗯,谢姑娘仔细些,小心脚下。” “我会的,世子也是。” 谢珺清说完就转身往回走,姿态稳当,脚步却略有点快,她真怕程敛喊住她,问她一句“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总不能跟程敛说因为我想做你的心上人吧。 第29章 手艺如出一辙 谢珺清的背影渐渐远去,程敛才松了口气,若是站在他身后,便能看见他的耳根有些泛红。 他都来不及揣度谢珺清的想法,只希望她能快些回去,免得受了凉。 程敛这么想着,自然也没发现谢珺清因心虚而加快了脚步。 手中的荷包似乎还残留着属于谢珺清的温凉感觉,他抬起手,视线落在掌心,一眼便能看出确是谢珺清亲手绣的,手艺和他腰间的玉佩如出一辙。 程敛薄唇轻抿,眼眸中溢出愉悦,背对着程敛的召礼好一会都没听见动静,他一时纳闷,谢姑娘都走了,世子怎么还不走? 召礼转过身来,发现程敛还站在原地,他便往前走了两步,到程敛的身边,入眼就是自家世子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荷包,笑得满面春风。 召礼的目光落到荷包上,他更纳闷了,王府每年为世子做的荷包不少,世子每次都是随意瞥一眼,拿一个戴上,没戴几日就放在屋里再也不碰,所有荷包就堆在卧房落灰,有些甚至是从未戴过的新荷包。 也正因如此,这几年王府都没再给世子做荷包,而世子手上的这个虽是谢姑娘送的但远不及王府做的精致,一个品相一般的荷包而已,世子为何笑得这般开心? 程敛收了手,将荷包放好,就发现召礼在一旁傻愣着,他颦眉喊了一声,召礼回过神来。 “世子,怎么了?” “还不走?若是舍不得走本世子就去与谢大人说一声,将你留在谢府好了。” 召礼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属下这就走。” 他赶紧跟上已经走在前面的程敛,心头不解,明明是世子站在原地不走,怎么就成他舍不得走了,还有荷包的事,他也想不明白。 由于实在好奇,召礼忍不住问了程敛:“世子,谢姑娘送的荷包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何您刚刚笑得那么开心?” 程敛:“我刚刚笑了?” 召礼:“笑了。” 程敛:“你如何知道?” 召礼:“属下看见了。” 程敛:“你怎知你看见的就是笑?” 召礼:“世子的唇角翘了。” 程敛:“唇角翘了就是笑吗?” 召礼疑惑:“难道不是吗?” …… 问题已经从最初的为什么笑转向什么才是笑,召礼跟在程敛身边,满脸认真听程敛解释。 这番场景倒是与风清院内有点相似,兰竹也围着谢珺清问。 谢珺清进了屋,满脸红扑扑的,气息还有些急促,跟着进来的兰竹走到桌边,一边倒茶一边问:“小姐见到世子了?” 谢珺清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后才应:“见到了。” “小姐是跑回来的?” “不是,但也差不多了。” 谢珺清应声后就要脱下斗篷,一路快走回来,在路上时觉得分外冷,现在停下了又觉得有些热。 兰竹见状出声阻止:“小姐还是穿着吧,这会脱了怕是会着凉。” “好吧。” 谢珺清也明白这个道理,受了风寒可不是一般的难受,她依言放下手,兰竹又安慰道:“小姐若是觉得热,便坐下歇歇,与奴婢说说话。” “也好。” 谢珺清在凳子上坐下,兰竹继续刚刚的话题。 “小姐为何要跑着回来?” 谢珺清可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捉弄了程敛心虚,她一脸淡定:“外头太冷了,着急回屋。” 第30章 得一个世子的尺寸 兰竹莫名不信,跑是很失礼的行为,自家小姐从来不会因为冷就丢了大家闺秀的礼仪,除非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更何况小姐见完世子该是恋恋不舍的啊,为何要跑着回来? 难不成是小姐害羞了… 兰竹试探性问道:“那小姐的脸为何这么红?” 谢珺清看着兰竹,这回非常诚实:“跑成这样的。” “那…” 兰竹还想再说什么,谢珺清开口阻止,再问下去她怕自个要露馅了。 “好了,我也不热了,你将我的绣篮拿来,我把另一个荷包绣了。” “是,小姐。” 兰竹恭敬垂头,小姐不想再聊她自是不会再问的。 她进了内室,把绣篮端出来,轻放在谢珺清面前的桌上。 谢珺清看着绣篮,她着急绣程敛的那个荷包,昨晚又熬了会,绣完就把东西扔进篮子,上床睡了。 现在篮子里的东西倒是有些乱,她拾掇好才上手绣自己的那个。 心想日后送程敛东西也得直接,不然他要都不想要。 就像这个荷包,若是她问程敛要不要,估计程敛又会说不想让她劳心伤神去绣,而方才她直接送出去他就没有拒绝。 …… 谢珺清坐在屋内绣了许久,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时辰,忽听敲门声响起,林惜的声音随之传来。 “清清,娘进来了?” 谢珺清应了好,林惜就带着刘嬷嬷进来了,刘嬷嬷手上还抱着一匹红色的布。 谢珺清起身,走到林惜面前,先问了安,而后福至心灵:“娘是来送云丝锦给世子做喜服的?” “不错,世子送了两匹,一匹留着给你做嫁衣,另一匹就给世子做喜服吧,这样看着也般配。” 林惜说完就让刘嬷嬷把布料放到桌上,带着谢珺清在桌前坐下,让谢珺清仔细看看,刘嬷嬷见状悄悄退出了屋内,不打扰母女俩。 谢珺清垂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就收回了目光,她虽听说过云丝锦但未真正瞧过,也不知道云丝锦该是什么样,只知道料子看着是极好的,和书上说得也不差。 “好,麻烦娘跑一趟了,我绣着荷包一时忘了时辰,该让人去拿的。” 林惜倒不介意,更在意的是谢珺清的身体,在护国寺落水本就大伤元气,没好几日就胡来,不是出府就是夜里晚睡。 “无妨,倒是你,整日整日坐在这屋里,晚间还要点灯熬油,莫把身子累坏了。” 说起这个,谢珺清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日子她确实多熬了点。 她宽慰林惜:“娘放心,我有分寸的,这几日着急了些,日后不会了。” 女大不由娘,林惜也不好管得太宽。 “你有分寸就好,今日早些休息。” “知道啦。” 林惜拍了拍谢珺清的手,今日的手倒还算热乎。 “知道就好,也记得多穿些,你自小便怕冷,又在水里头泡过,身子不比旁人。” 谢珺清乖乖应:“好,我知晓的。” 这般认真乖觉的样子林惜也不想再说了,说多了好似她瞎操心。 “那行,你既要绣东西,娘就先回去了。” “好,娘慢走。” 谢珺清目送林惜出去,待人走远了她才想起来,她不知道程敛的尺寸,喜服不知道做多大啊。 她随即出门去追林惜,远远喊住她。 “娘,你等会。” 林惜停下脚步,看着谢珺清走过来。 “怎么了?” “有个事想要娘帮忙,世子的喜服我不知做多大,娘去定北王府问问王妃,得一个世子的尺寸可以吗?”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惜忙应道:“好,娘知道了,你回屋吧,别冻着。” 第31章 冬猎 谢珺清应了好,转身往回走,林惜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谢珺清缓缓前行的背影。 似是心有感应一般,谢珺清走了一小段路便停下了,她侧身看向后头,就见林惜还站着,她扬起一个笑,唇瓣轻动:“娘,你也回吧。” 林惜点点头,终是看着谢珺清进去了才往回走。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定北王府。 女儿能追出来问她定然是着急的,她早些去拿来也好让女儿安心。 王府正厅内,林惜同祝妍并排坐着,她向祝妍说明了来意。 祝妍面上浮现愧意,程敛这小子央求清清绣喜服竟没告诉她尺寸,还使得林惜特意跑一趟,他倒是脸面大得很。 祝妍心里这么想着,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再怎么样也不能当着他未来岳母的面揭他的短,虽然之前想过不管他,但终究不忍心看他难过,她还是开口帮他护着这门亲。 “惜妹妹,是定北王府蛮横无礼了,让清清受累,我在此向你致歉,还望惜妹妹莫怪。” 林惜没想到祝妍会道歉,她虽护着自家女儿但道理还是懂的,虽说让姑娘家替夫婿绣喜服是不太合礼,但这事本就是清清自己要求的,再怎么说也怪不到定北王府蛮横无礼上。 “王妃言重了,何来致歉一说,清清本就有空闲,她自个愿意也没什么累不累的,只希望世子不要嫌弃清清的手艺。” 林惜没有责怪程敛让祝妍松了口气。 “多谢惜妹妹体谅,你放心,他不会的。” 他也不敢,要真敢嫌弃,她非得让他自己亲手绣一套喜服出来,穿去拜堂。 他一个欺负清清绣喜服的还敢嫌弃,怕不是嫌皮痒了。 “有王妃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祝妍担心林惜只是客套话,又补充道:“惜妹妹尽管放下心,我也是舍不得清清受委屈的。” 林惜抿唇笑了,祝妍确实是好的,她也看得出来。 “王妃心疼清清,我先替清清谢过了。” “不必客气,惜妹妹先坐一会,我去写尺寸。” “好。” 林惜没等一会祝妍就出来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惜这才拿着东西回谢府,让刘嬷嬷交给谢珺清,并吩咐她过两日去教教谢珺清掌家一事。 刘嬷嬷是林惜从娘家带来的老人,经验老道,林惜也是在她的帮助下才能一个人主掌谢府。 谢珺清由刘嬷嬷来教林惜很放心,但对谢珺清来说就比较难受了。 从那日之后,她白日里除了绣喜服的时辰之外,其余的都留给了账本。 刘嬷嬷让人将府里好几年的账本都找出来,搬到风清院,要求谢珺清细看,看完之后还要指出问题,说清一笔账的来龙去脉。 看书谢珺清不讨厌,但看账本就不一样了,毕竟是要拨算珠的东西,到底是有些烦人的。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直到一日晚膳后谢怀远提起皇帝要去坞琊山冬猎。 坞琊山是京都城外最近的一座山,早有建成的围猎场,皇帝虽然病弱,但每年的围猎却是不少的,即便这只是一个形式,他自己基本上不狩猎,只是骑马逛逛。 天家好颜面,身体病弱是事实,却是要遮掩的,哪能就这么承认自己身乏体虚。 冬猎没什么特别的,更让谢珺清奇怪的是谢怀远说这次皇帝准许随行的官员和王公侯爵带一名女眷同去。 第32章 她羡慕的 以往女眷不同去,这回却破例了。 谢珺清思虑半晌,没开口问缘由,又听谢怀远问:“清儿可要一同去?” 谢珺清并不想去,她虽学过射猎但对马车的颠簸敬而远之,非必要则不碰,坞琊山是不远但也要坐不少时辰的马车。 “爹,我还是不去了,不给您添麻烦。” “想去便去,坞琊山风光不错,赏景也算是个好去处,你儿时夜里哭闹可比谁都难哄,爹都哄过来了,难道还怕你惹祸不成。” 谢珺清:“……” 儿时哭闹哪是她能左右的,爹还一本正经拿来比较。 “哪有爹直截了当说自家女儿糗事的,儿时是儿时,现今我都及笄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如此说来,你既已大了又何来惹麻烦一说?” 谢珺清:“……” 总能让她无话可说,爹就是爹,思路清晰。 “爹,您能言善辩,我说不过您,我是真的不想去,不是怕给您添麻烦。” 女儿都这么说了谢怀远也不强求,他应道:“不去便不去吧。” “不过清儿这么说倒让爹心中有愧了,你娘也是能言善辩的,我们怎么就没把这本事传给你呢?” 谢怀远面上满是惋惜,谢珺清又一时无言,这就是拐弯抹角说她嘴笨呗。 “爹这是嫌女儿笨?那我走好了,您眼不见为净。” 谢珺清起身要走,待在这被自家爹“嫌”还不如回去给喜服绣两针。 谢怀远听到这话又见女儿面无表情,顿时心软了,开口哄她:“爹同你开玩笑的,是爹不对,清儿莫要生气。” 谢珺清并未生气,她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都习惯了,恐怕只有娘在爹这才能讨到好。 “女儿没生气,笨就笨呗,反正都是爹娘宠的,不是天生的。” “……” 谢怀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谢珺清看在眼里,眉梢眼角显出小得意,爹也有被她堵得没话说的一天。 谢怀远颇有些无奈,看着谢珺清的眼里皆是纵容,没开口反驳她。 难得有这孩子气的一面,他倒是不忍看女儿落寞。 “好了,是爹说不过你,你先回屋歇着,爹去接你娘回府。” “好,夜里黑,爹路上小心。” 谢怀远应了好就往外走去,比谢珺清的动作还快。 走在后头的谢珺清看着谢怀远的背影莫名怀疑方才可能不是她堵了爹的话,是爹不想同她说了。 娘在今日日昳时分回了外祖家,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爹就着急去接,定是一心都在娘身上了,哪还有心思同她说道。 媳妇第一位的谢大人是宁可输嘴也要去接媳妇的。 早已习惯了的谢珺清心绪平静地回了风清院,还是回去替世子绣喜服舒服。 爹有娘,她有程敛,程敛也很好,她可不羡慕。 谢珺清坐在屋里,手里绣着喜服,心里这般想着,不小心就扎了手。 殷红色的血从指尖冒出来,伴随着细微的刺痛感,她赶紧把手上的喜服挪开,起身处理手指上的血滴。 不是什么大的伤口,用手帕摁了一会便没出血了。 看着止住血的指尖,谢珺清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之前林惜被针扎了手的时候。 那会她爹满眼心疼,还替娘擦了药,仔仔细细包扎好,嘱托娘莫要再接着绣。 娘却嫌爹大惊小怪,有些不愿意,两人在屋内说着,她在门口看着,屋内没有阳光照进去,她却觉得爹娘身上好似落了日光,神圣又美好。 她怎么能不羡慕呢,她羡慕的。 程敛是很好。 可程敛不倾慕她啊。 第33章 贺老夫人要分家 不过一会谢珺清又恢复了原状,坐回去继续绣。 流了点血而已,小事一桩,她自个也能搞定,多愁善感要不得。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谢珺清又想到了冬猎女眷同去一事。 今年既不是丰年也没有战事大胜,为何皇帝突然就破例了? 她本想问问谢怀远的,可思虑过后终究没开口。 先不说爹知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也会觉得她胡思乱想,不与她说实话。 爹总是独当一面,只希望她与娘喜乐无忧。 谢珺清深呼了口气,心里隐隐生出不安,自从梦醒之后,她的疑心似乎重了许多,面对不清不楚的事情她总是不能放心。 大概是太怕她在乎的人出事了。 心有忧思,谢珺清一整晚都没歇好,白日里对着两摞厚厚的账本打哈欠,碰巧兰竹端了茶点进来,她便甩了账本去喝茶。 兰竹也瞧出了谢珺清的疲累,开口道:“小姐歇一会吧,奴婢方才听了个事,是文国公府的,小姐可要听一听?” “你说。” 听到文国公府谢珺清来了兴致,反正一时半会她也不想看账本,就当消遣了。 “外头都在传国公府的老夫人闹分家,要把国公府二房分出去,奴婢听府里头的其他人也都说这事呢。” 谢珺清闻言有些不解,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贺老夫人还健在就要儿子们分家是何道理? 国公府一向重礼,老夫人也不是会胡搅蛮缠之人,一向不苛待妾生的孩子,在外声名甚好,不至于临老还要让自己背上不待见庶子的名声啊。 “可有听说为何?” 兰竹摇摇头:“奴婢不知。” “你去打听打听为何。” 谢珺清话落又觉得不太妥当,兰竹去打听这些太惹眼了,有心人一查便能查到谢府。 “还是别去了,你先去把李玄和齐尧找来。” 兰竹一脸莫名:“小姐,您说的这两人奴婢不认得。” 谢珺清皱眉,花灯会过去太久,她都记不清爹给的那两个护卫到底是不是叫这两个名字了。 “就是那日花灯会随我出府的两个护卫,你去把他们找来,就说小姐有事要问。” 兰竹瞬间恍然大悟:“哦~小姐,他们一个叫李尧,一个叫齐玄,您这是张冠李戴了呀。” 谢珺清:“……” “小竹儿,敢打趣你家小姐,还不快去,小心让你扫院子。” 谢珺清故作威胁,兰竹立刻告饶:“奴婢错了,小姐莫气,奴婢这就去。”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没等一会她就将两人找了来。 院中空地,两个护卫安静站着,见谢珺清过来垂头喊道:“属下见过小姐。” 谢珺清在回廊下站定,与两人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应道:“不必多礼。” “让兰竹找你们来是有事相问,你们可方便相告?” 站在谢珺清左手边的齐玄先应了话。 “小姐尽管问,属下们定当相告。” 李尧也随之应:“是的,小姐尽管问。” “好,先问你们一事,你们那日随我出府后可有将我的行迹告诉我爹?” 齐玄:“属下没有,大人并未过问。” 李尧:“属下也是。” 谢珺清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之前急得都忘了这事,幸好爹不知道,不然肯定把程敛记恨上了,那会她去找了程敛,程敛过了几日就来提亲,估计爹会以为是程敛欺负了她… “如此便好,那连同今日之事一起,都不必告知我爹。” 既然爹一点也不知晓那就先都瞒着,先不说爹要是发现她把婚约当儿戏,为了个梦就去找程敛求亲会不会狠狠训她一顿,就单说程敛,爹要是知道了定会立马先去揍程敛一顿… 这下齐玄和李尧都犹豫了。 “小姐,这……” 谢珺清眉眼一厉,沉声道:“让你们瞒着便瞒着,若是爹怪罪下来,也有我担着,你们不过是听从我的命令,何罪之有?等时机合适,我自会与我爹说明。” 两人这才应声:“是,小姐。” 第34章 女子本无过 “好,那我问你们,可听说了文国公府分家一事?” 两人又异口同声:“听过。” “既如此可有方法打听打听内幕?最好是不暴露谢府的方法。” 两人一时沉默,还是齐玄先开了口。 “小姐,属下在京都有一远亲,甚少联络,鲜有人知属下与其关系,或许可让属下那远亲帮忙打探。” 这主意倒是不错,谢珺清追问:“那人可靠否?” “回小姐,属下曾帮过他,他很是感念属下的恩情,此等事情定不会胡乱说出去的。” “如此甚好,就按你说得办,所需银钱你先垫着,事办完了来风清院,兰竹会补还于你。” “是,小姐可还有吩咐?” 这护卫还挺机灵,倒让谢珺清生了几分纳为己用的心思,她应道:“没了,你可是叫李尧?” 齐玄应:“不是,属下叫齐玄”。 谢珺清:“……” 她依稀记得这个生得眉目端正的护卫是叫李尧来着,怎么就成齐玄了。 谢珺清看向自己右手边的护卫,入眼的人也是一个眉目端正的,大概又是她记混了吧。 “倒是我记岔了,你们先下去吧,打探到了再过来。” 两人应声离去,谢珺清回了屋里,才坐下就听人敲门。 进来的是刘嬷嬷,来传林惜的话,让她去留曦院一趟。 谢珺清没推脱,跟着刘嬷嬷一道去了留曦院。 林惜正坐在房中看话本,听见敲门声立刻起身将话本塞进被褥里,面色如常地应道:“进来吧。” 谢珺清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林惜在倒茶,动作行云流水,随意悠然,丝毫不见差错,除却杯里的茶水已经溢出来了。 谢珺清淡淡提醒了一句:“娘,茶满出来了。” 林惜手一抖倒了更多,茶水将那一小块桌帔都浸透了。 她放下茶壶,面不改色:“哦,一时没注意倒多了,来了便坐吧。” 谢珺清走过去坐下,没再抓着茶水一事不放,照以往的经历,娘估摸着又在偷偷看话本了,不好意思让她瞧见。 “娘让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林惜垂头喝了大半杯茶水,心绪平静后才开口。 “昨日回了你外祖家,你舅母送了一套枣红色骑装,让娘带给你。娘本想直接给你送过去,但明日你爹要去冬猎,娘得帮他一道收拾行李,不便多走,就央你过来拿了。” “舅母为何要送我骑装?” 谢珺清不解,外祖母及舅母知晓她鲜少有机会穿骑装,一向不送这个的。 “以为你要去冬猎,想着你近几年都没什么合适的骑装,便买了送你。那会我也不知晓,以为你是要去的,谁承想回府便听你爹说你不愿去。” 谢珺清没想到是这个理由,舅舅的官职不大,正六品的刑部主事,是不能参加冬猎的,舅母却还念着她。 “原来如此,我不去也无妨,舅母的一番心意是要收下的,只是可惜了骑装,怕是要在衣匣中落灰了。” “既然心有惋惜那便一道去,还能与翘翘做个伴。” 谢珺清听这话却是皱了眉,翘翘是林翘翘,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 “翘翘也要去?这是为何?” “听你舅母说是六公主邀翘翘一同去的,公主是皇室中人,身份尊贵,翘翘是臣子家眷,即便不想去也不能拒绝。” 林惜看着女儿似有愁容的样子又安慰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六公主也说了,定会将翘翘好好带回来的。” 谢珺清担心的不是翘翘的安全,而是翘翘会被人算计。围猎场早已被京都护卫军细细排查过,狩猎那些时日也会有人在周围守着,只要不上马就不会有什么受伤的机会。 但翘翘心思单纯,不懂害人的弯弯绕绕,别人下个套可能就跳进去了,算计别的倒也不怕,就怕是算计她的婚事,要毁她的清白。 这般世道,她要是被人毁了清白除了出家为尼便只有掩盖事实嫁与那人。 即便如此流言蜚语也能将人吞没。 女子本无过,到头来却要承所有的责,这世间终是不平。 第35章 野心勃勃 况且六公主宋琪是徐皇后所出,徐皇后膝下无皇子,谁知是不是为了日后有依靠而为其他皇子谋划。 不怪谢珺清想得多,皇家最是无情,她是一丁点也不想单纯的表妹成为夺嫡斗争的牺牲品。 “娘,我不放心,还是一道去吧,能与翘翘有个照应。” 林惜思索了一会,清清这么说不让她去是不可能了,她向来聪慧冷静,一道去也好。 “也好,昨日你舅母也很担心,嘱托我与你爹说一声,让他多照看一下翘翘,但你爹到底是男子,终有不便,你一道去更能顾着翘翘些。” “嗯,谢谢娘,我先回去收拾东西,爹回来了你同爹说一声。” “行,骑装就在软榻旁的杌子上,你拿回去吧。” 谢珺清看向软榻的方向,那边果然放着一个赤色锦盒,她收回目光朝林惜道:“好,娘记得回头替我谢谢舅母。” “回头你自个去谢,你外祖母与舅母都十分想你。” “好,许久未回外祖家,我也很想外祖母和舅母,等得空了我便去,那我就先回去了。” 林惜摆摆手:“去吧,去吧,小心着点走。” “娘放心,我会的。” 谢珺清的嗓音轻柔,话落后起身去拿锦盒,盒子稍有些大,她便抱进了怀里,抱着出了留曦院,林惜眼瞧着倒是笑了,待谢珺清走后她又拿出了被褥里的话本,方才都看到关键情节了,有什么事还是看完了再说。 …… 风清院里,谢珺清将锦盒打开,骑装入眼,是时新的款式,做工精湛,煞是好看。 她以往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惯了,总是穿那些端庄得体的衣裳,怕出风头坏了名声,红色的衣物是顶顶少穿的,加之年岁渐长,没什么射猎的机会,根本没穿过偏红的骑装。 现在她却是想开了,名声不好又怎样呢,名声又不能代表一个人,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名声好的人还不一定好,名声差的人也不一定差,许多事情总是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的,她何苦在这些小事上为难自己。 既然舅母送了,那她就穿,心里舒坦也不枉费舅母的心意。 谢珺清喊了两个丫鬟进来收拾行李,吩咐她们将这件枣红色的骑装带上。 两个小丫鬟一听谢珺清要去冬猎,兴奋了许多,你一句我一句,两人的声音在屋内此起彼伏,恨不得让谢珺清把整个风清院都搬过去。 谢珺清听得隐隐头疼,丢下一句:“轻装简行,去狩猎不是搬家,收拾两件常穿的衣物便可,其他的就不必了。” 两个丫鬟瞬间安静下来,垂头应了。 兰竹小心看了一眼谢珺清,小姐一向不喜吵闹,她与荷脆却一时兴奋给忘了,实在是不该。 荷脆也抬眼去看谢珺清,小心翼翼又十分自责。 兰竹开口道:“是奴婢与荷脆的错,一时忘了小姐不喜吵闹,小姐恕罪。” 荷脆也道:“小姐恕罪。” 谢珺清的耳边清静了,她本也没想责怪两个丫鬟,见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就道:“好了,不必自责,平日里我也没怎么责骂过你们,这么小心做什么。” “多谢小姐,小姐不怪罪是小姐的体恤,奴婢们的本分不能忘。” 兰竹这般说,荷脆也连忙点头,主子好是一回事但她们做奴婢的还是要守着做奴婢的规矩。 谢珺清无奈了,兰竹与荷脆虽不同她一起长大,却是最在意她的两个丫头。 但凡与她有关的皆十分上心,一心向着她、护着她,却又最是守规矩,她不想说的事不追问,她吩咐的事不多问。 “好,你们的性子我也知晓,不必自责,你家小姐我好着呢,你们俩说说谁想与我一道去冬猎?” 荷脆一听这个倒是眼睛亮了,她还没见过皇家围猎场是什么样的呢,她偷偷看了一眼兰竹,兰竹没说话。 小姐不愿麻烦,有什么要去的宴会之类的就带一个人,她和兰竹轮着一人一次,上回她与小姐去了文国公府,这回该是兰竹了… “奴婢不…” 兰竹默默开口,还没说完就被谢珺清接过了话。 “不逗你们了,都随我一道去吧,你家小姐我也没见过围猎场的风景,一起长长见识挺不错。” “真的吗?小姐。” 荷脆明显又兴奋了,兰竹的眼里也亮了。 “当然是真的,你们收拾好我的行李就去把自己的也收拾一下,记住我刚刚说的,轻装简行啊,我得赶赶喜服的工,你们就不要打扰我了。” 谢珺清说完又瞥见了桌上的账本,继而补充道:“账本也收了吧。” 两人异口同声:“是,小姐。” 时光静静流淌,等谢珺清停下手里的活已日斜西山了。 兰竹在外头敲门,说齐玄来了风清院,问她是否要见。 她应了声,起身出门,齐玄依旧站在之前站的那个位置,见她过来抱拳行礼,她淡声道:不必多礼,可是有消息了?” “回小姐,是的。” “如何说?” “属下的远亲去打听了,他说贺府的消息甚严,只听贺府的一个下人说过看见二房老爷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后啐了句:等三皇子登上大位就让他废了你这老太婆,他想想觉得也许有关,便把这个告知了属下。” 谢珺清心下了然,二房与宋澈勾结,依照贺老夫人的性子,断不会让二房把整个国公府赔上。 果然宋澈还是野心勃勃,她当初在文国公府的猜测成了真,落水一事不过是他们唱给别人看的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也许这次冬猎又是宋澈搞的鬼,六公主为宋澈谋划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她外祖家没什么值得宋澈图谋的,但谢家就不一样了,娘只有一个哥哥,她就只有一个表哥和表妹,外祖家的事谢家不可能不管。 不管她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她都要保证翘翘好好的。 “好,我知道了,日后留在风清院当值可愿意?” 齐玄犹豫了:“这……大人那…” 谢珺清见他犹豫就开始唬他了。 “你不愿意?你可知道当初我爹把你派给我就是把你给我的意思。” 齐玄:???大人没说过啊。 齐玄没说话,谢珺清继续吓他。 “你不愿意跟着我,我爹也不会要你了,你可是要离开谢府?” 齐玄闻言否认:“属下并无此意。” “那就好,以后留在风清院当值,我会去和我爹说的。” 他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小姐不是说大人都不要他了么,为何还要去和大人说… 谢珺清一看他还愣着,瞬间板起脸严肃道:“怎么?你是不听本小姐的吩咐?” 齐玄一见这情况赶忙应道:“是…属下仅凭小姐吩咐。” 谢珺清十分满意:“嗯,这才对嘛,所需银钱多少你同兰竹说,她会还于你”。 “是,多谢小姐。” “无需客气。” 谢珺清回了屋,留兰竹和齐玄在院中说话,她在屋内隐约还能听见两人的声音传来。 …… 第二日清晨,谢珺清早早起床洗漱,准备好与谢怀远一道去坞琊山。 第36章 徐四公子 虽已过日出时分,却不见太阳,天有些阴沉,浩浩荡荡的车队仪仗往坞琊山而去,谢珺清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在心里暗骂宋澈,要不是他和几个皇子争权夺利,她也不至于那么担心,要跟着一道来。 本来这会她还安逸地在家绣她家世子爷的喜服呢,现在不仅让她不舒服还耽误喜服的工期。 谢珺清对宋澈的不满默默拔高了一大截。 终于到了围猎场,她从马车上下来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在原地站了片刻,谢珺清才去找林翘翘,林翘翘一早便被宋琪接走了,是与宋琪一道来的坞琊山。 绕着猎场周围走了走,谢珺清就瞧见不远处的林翘翘朝她招手。 林翘翘的身边不见六公主宋琪,而是站了一个男子,那个人是……好吧,她并不认识。 谢珺清的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生了不快,宋琪将翘翘带来,却让翘翘与一个陌生男子单独待在一起,若发生个什么翘翘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她六公主当真好算计,就这般不管不顾,若翘翘出了事她自是可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如何都怪不到她头上,翘翘侥幸没出事更是对她没什么影响,得亏自己来了不然翘翘岂不是要被这群豺狼虎豹欺负死。 谢珺清直接向两人所在的方位走去,走近了就听翘翘唤她:“清姐姐…” 小姑娘粉嫩俏丽的脸蛋上皆是见到她的喜悦,嗓音轻细甜润,落入耳中像是清泉淌过,沁人心脾。 谢珺清一脸严肃应道:“翘翘,你过来。” 林翘翘依言过去,谢珺清就微挪脚步将她护在身后,把她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陌生男子的视线。 徐舒墨直到瞧不见林翘翘才看向谢珺清,面前的姑娘身着柳绿色袄裙,人他倒是认得,翘翘的表姐,谢家的女儿,谢珺清。 看着比翘翘高上一点,难怪他连翘翘的头顶都瞧不见了,这谢姑娘遮得这般严实作甚,他又不是会吃人。 谢珺清也看向陌生男子,他身着银白色连云纹襕边锦袍,爽朗清举,看着倒像是个斯文贵气的世家公子,虽比不上程敛但也不差,就是不知道他那暗地里的心思是不是也像这世人能瞧见的皮相一般好。 两个人心里各有揣测,但面上却是一片和气的,谢珺清以礼相问:“请问这位公子是?” 徐舒墨也客气,毕竟是翘翘的表姐,看她这般护着翘翘的模样,是不能得罪的,不然她哄一哄翘翘,他更是见不着人了。 “在下徐家四郎,徐舒墨。” “原来是徐四公子,倒是小女子眼拙了,未能认得。” 这句谢珺清说的是实话,徐舒墨此人在京都声名之盛堪比程敛,他的事迹谢珺清也是耳熟能详。 只不过程敛是名声最差的那个,而他是名声最好的。 徐舒墨,当朝徐皇后的亲侄儿,六公主的表哥,徐家二房的嫡子,在徐家行四,相熟之人称一句徐四郎,世人尊称一句“徐四公子”,文才可获状元衔,却偏偏特立独行,要入京都护卫军。 在世人都以为他这金窝窝里长大的细皮嫩肉公子哥要趾高气扬地进去,灰溜溜地回家,把徐家的脸面都丢光的时候,他却凭一己之力坐上了护卫军统领一职。 治得了鸡鸣狗盗,护得了皇城安危,得百姓称赞,甚至有人说他堪比谢怀远年少时。 不过她虽清楚徐舒墨的事迹,却对他这人长什么样没印象,不知晓是见过了不记得还是根本没见过。 徐舒墨闻言,悄然给谢珺清递了台阶。 “无妨,谢姑娘甚少见在下,不认得也是常事。” 人都这么说了谢珺清也不会拆自己的台,她笑眯眯回道:“多谢徐四公子谅解。” 徐舒墨见状正想开口解释他没有恶意,希望谢珺清能不再遮着翘翘,可谁知他一句话还没说谢珺清的声音就传进了他耳朵。 “我与翘翘许久未见,想单独叙叙旧,徐四公子便移步瞧瞧猎场风景,翘翘要同我走了。” 即便知道他是徐舒墨谢珺清还是不放心,名满京都,正直坦荡,看着不像是会算计女子清白的人又如何,谁知道他心里头的想法是什么,她得带翘翘走。 然而顽强的徐四公子不放弃,试图挣扎。 “谢姑娘还未问翘翘呢,或许翘翘也想看猎场的风景…” 谢珺清身后立刻传来林翘翘的声音,柔软脆亮,甜润依旧却不复方才的轻细。 “清姐姐,我想和你一起走的,好久没见我可想你了。” 谢珺清的话紧随其后:“嗯,好久不见我也很想翘翘。” 徐舒墨:“……” 他倒忘了,他和翘翘不过寥寥数面,翘翘和谢珺清却是表姐妹,她自是向着自家姐姐的,如何会在意他… 他抱拳行礼:“是在下唐突了,谢姑娘与翘翘叙旧吧,在下便随处走走。” 谢珺清没想到徐舒墨这么好说话,难道她想错了,六公主邀翘翘来就是单纯地冬猎,根本没什么图谋? 她盯着徐舒墨,而本想看着两人走后再离开的徐舒墨在谢珺清的注视下也不好再耽搁,转身往后走。 他刚转身谢珺清的话就再次传来。 “徐四公子,男女有别,翘翘与你也不相熟,四公子日后见了翘翘还是称一声“林姑娘”为好。” 背对着两人的徐舒墨差点就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他都一再退让了,谢家姑娘却还步步紧逼,连翘翘都不让他叫,偏生他还反驳不得。 现在翘翘对他确不相熟,唤得太过亲昵是不合适,姑娘家的名声实在重要,他也不忍翘翘被人诟病,即便他在心头早已与翘翘认识了千万遍又能如何呢… 徐舒墨唇齿交磨,难舍地吐出一句:“好,谢姑娘言之有理,在下日后定当称呼林姑娘。” 林姑娘又何妨,总有一天会是徐夫人的,他一个人的徐夫人… “徐四公子果真名不虚传,我在此替翘翘谢过。” 既然徐舒墨暂时没释放恶意,谢珺清对他还是好言好语的。 “谢姑娘客气了,在下就先走了。” 徐舒墨匆匆离开,生怕谢珺清再提什么要求。 站在谢珺清身后的林翘翘见没了声音才开口询问:“清姐姐,徐四公子可走了?” 谢珺清应了声,她才从后头走出来,站到谢珺清的旁边,谢珺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翘翘,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水汪汪的杏眸中一派澄净,使人不忍其染上半点尘埃。 “清姐姐,怎么了?” 林翘翘不解,姐姐为何一直看着她,难道是她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谢珺清回神,温声道:“没事,翘翘,你可否同我讲讲你与徐四公子是如何相识的?” 第37章 第一次见面 “嗯…清姐姐,其实我与徐四公子之前并不认识,今日是我第一次见他。” 林翘翘回想起见到徐舒墨的第一面,今早,六公主的车仗来林府接她,她在府门口等着,远远就瞧见一人骑马走在最前头。 他缓慢而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墨色的眼眸里无甚波澜,却满是她看不懂的意味,就好似…好似平静的海面下藏着不知深浅的海底。 不过仅仅片刻,他就与她相错而过,在前头停下,车仗则恰恰停在她面前。 六公主撩开车帘唤她上马车,她垂头上了马车,坐下后六公主并未朝外头吩咐继续走,而是同她道:“翘翘,骑马走在最前面那人是本公主的四表哥,徐家四郎,名舒墨,今日由他护送我们去坞琊山,表哥是护卫军统领,武艺高强,有他在绝对安全。” 说完还撩开车帘让她看,虽说她方才就瞧见了但她不能驳了公主的脸面,于是又扭头看向侧前方的人,他挺阔的脊背落入她眼里,连锦袍都好似泛着光。 她正要收回眼,就见他侧过身来,直直对上她的双眸,她油然而生一股偷窥似的羞愧感,顷刻垂了眼将头转回来,抿唇不语。 也正因此她错过了六公主放下车帘前与徐舒墨片刻的视线交汇,递了一个两人皆懂的眼神。 坐在她对面的六公主吩咐马车继续后又朝她道:“翘翘,本公主唤你一声“翘翘”,你便是本公主的朋友了,日后本公主的表哥就是你的表哥,徐四郎他便是你的“四表哥”,他就和我一样,喊你一声“翘翘”可好?”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与徐四公子并不相熟,称谓如此亲切实在不妥,可六公主都这么拉下脸来给她攀关系了,她若还不识趣的话怕是要惹怒公主了。 她心里头挣扎着,好一会后还是应了,这才有了方才徐四公子喊她翘翘的场面。 谢珺清疑惑又夹杂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今日是头一回见?那他就敢喊你翘翘,真是猛浪失礼。” 这可冤枉了徐舒墨,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自己要求的,是六公主要同她亲昵才……林翘翘连忙替徐舒墨解释,一五一十将来时发生的事和谢珺清说了。 谢珺清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暂时把这事搁下,又问翘翘:“那方才是怎么回事?连丫鬟都不见,就你与徐四公子两个人,若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说起来这也是有缘由的,到了坞琊山六公主就说难得来一回要好好看看,喊上翘翘与徐舒墨一道周游猎场,才逛半刻六公主的贴身宫女就来禀报,说皇帝找六公主有些急事,让六公主赶紧去一趟。 六公主临走前还把林翘翘的贴身丫鬟银巧也带走了,说什么人手不够,借用一会,林翘翘来这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被六公主拉走,自然而然就剩下了她和徐舒墨。 她虽也想走,但那会找借口就显得十分刻意,且丢下徐舒墨一个人也很失礼,于是就有了谢珺清瞧见的那一幕。 林翘翘解释完,还补了一句:“清姐姐放心,徐四公子武艺很高的,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谢珺清:“……” 头一天认识就这般相信他人,谢珺清真怕翘翘被人卖了还高兴着替人数钱,宋琪支人的借口未免也太蹩脚了些,当皇宫里带出来那么多太监宫女是摆设呢,更何况还有护卫军,怎么也不需要女眷的丫鬟去啊,还是一个丫鬟,去了都是杯水车薪。 第38章 原来都叫思念 “翘翘,人心隔肚皮,不可轻信。” 林翘翘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徐四公子看着不像恶人,也没对她做什么,她还是愿意相信他的。 “清姐姐,我知晓的,徐四公子是个好人。” 谢珺清:“……” 白说了,翘翘这么单纯,徐舒墨一时半会又没伤她害她,她肯定是相信徐舒墨的,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严严实实护着。 林翘翘见谢珺清没说话,表情又有些严肃,就拉起谢珺清的手,满脸笑意地轻晃着她的手撒娇,声音软软的。 “清姐姐…你别生气嘛,我保证下回一定让银巧跟着。” 谢珺清本也没生气,但一听林翘翘这话就眯了眼,这丫头莫不是被徐舒墨灌了迷魂汤了,还想有下回? 她佯装生气,颦眉语气严厉。 “还想有下回?” 保证都保证了,谢珺清还生气,林翘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继续喊谢珺清。 “清姐姐……清姐姐…” 一口一个清姐姐,也不说其他的,谢珺清着实受不了翘翘的撒娇,自己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没生气呢,我看你就是被徐四公子的那副好皮囊给迷住了。” 林翘翘:“……” 不带变得这么快的!明明刚刚还板着脸呢,这会怎么就可以笑着打趣她。 她只是觉得徐四公子与她想象中的人不一样,她原以为护卫军统领虽不至于五大三粗,但也该是身强体壮的,可谁知徐四公子却是个清瘦的男子,好似满身书卷气的玉面书生一般,也没被徐四公子迷住…… 林翘翘放开谢珺清的手,小声嘟囔。 “清姐姐…我才没有呢。” 谢珺清没听清楚,只听到“没有”两个字。 “翘翘,你说什么?没有什么?” 谢珺清一脸认真发问,林翘翘瞬间就改了口,摇头道:“没,没说什么,只是说没有下回了。” 谢珺清“嗯”了声,还想说点什么,林翘翘就道:“清姐姐,好久没去看姑母,姑父了,他们怎么样?” 林翘翘转了话头,虽有些生硬,但谢珺清也没想揪着事情不放,就顺着她聊起了家常。 两人在猎场周围闲散地边聊边走,忽听背后有人喊。 “嫂嫂!” 很像是程骄的声音,谢珺清转身过去,果真是程骄,程骄的身边还站着她许久未见的程敛。 有多久没见了呢…从他送云丝锦那日起,该有十日多了吧。 他今日穿了件松花色的曲水纹锦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未见,她竟觉得淡雅的衣色衬得他愈发俊朗。 他就那般站着,长身玉立,眉眼平静,在暗沉的天色下好似一瞬就会消失不见,又或者会漫步朝她而来。 他怎么就不笑一笑呢,笑一笑该更好看吧。 自程敛入眼,谢珺清便念头纷飞,胡乱地想着与他有关的一切,不知源头,也毫无顺序。 她这才发现,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都与以往不一样了,她要刻意去忽略,去隐瞒,才能不想起他,不想起与他有关的事,而不是她坐在屋里发呆也不会想到的人。 她脑海里纷飞的每一个念头,心头喷涌而出的情绪。 原来都叫思念。 第39章 蛮横无礼与不合礼数 谢珺清弯了唇角,在原地等着,就见程骄和程敛一前一后朝她走来。 到了跟前她才唤了声“骄骄”。 程骄眨了眨眼,注意到了谢珺清身旁的林翘翘,她老远就瞧见了这个姑娘和嫂嫂走得很近,举止亲昵,应该是嫂嫂的亲人好友,一脸单纯的样子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懂,怎么才能把人哄走呢…哥哥嫂嫂好不容易有机会独处,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嫂嫂,这位姑娘是?” “我的表妹,林翘翘。” 程骄是知道谢珺清的外祖家姓林的,只是没见过林家的姑娘公子,对不上人,这会谢珺清一说她就明白了,原来是嫂嫂的亲表妹,难怪这般亲近。 “原来是翘翘表妹,我叫程骄,身后的是我哥哥。” 程骄都这么说了,林翘翘还有什么不认识的,原本听见那声嫂嫂她就猜到了是程骄,只是不清楚程骄身后的男子是谁。 “见过世子,郡主。” 林翘翘垂眸行礼,程骄赶忙伸手扶她。 “翘翘不必客气,你和嫂嫂一样,唤我骄骄吧。” 林翘翘惶恐了,虽说定北王世子是她的未来表姐夫,但程骄既是郡主,又年长于她,她怎么都不能和清姐姐一样,喊程骄“骄骄”的。 “郡主,这不合礼数…” 程骄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嫂嫂的亲人就是定北王府的亲人,喊亲昵点怎么了,更何况她还等着熟络了就把林翘翘拉走呢。 “无妨的,你看我不也唤你翘翘嘛,你喊我郡主多生疏。” 林翘翘抿唇,还是觉得不行。 “郡主,这于礼不合…” 谢珺清也觉得不妥当,她稍稍侧头看了一眼翘翘,这丫头小心翼翼的,怕是被程骄直率的好意吓着了。 默默站在后边的程敛将谢珺清的小动作及表情收入眼底,倒也觉得这会是程骄耍小孩子脾性了。 两人的话一前一后落下。 程敛:“程骄,莫要蛮横无礼。” 谢珺清:“骄骄,确实不合礼数。” “嫂嫂!” 程骄喊了谢珺清一声,嗓音委屈又愤怒,哥哥说她也就罢了,嫂嫂竟然也不向着她,她就是个没人爱的小可怜呗。 话入了耳,谢珺清看在眼里,也不忍程骄委屈。 “骄骄莫委屈,这样吧,翘翘年纪小,就唤一声“骄姐姐”可好?” 她说完又看向翘翘:“翘翘觉得呢?” 程骄先应了好,瞬间不委屈了,嫂嫂还是向着她的…骄姐姐也不错,听着更舒心,还莫名有种做姐姐的快乐,她十分满意。 清姐姐开口了,程骄也答应了,话说到这份上林翘翘没法拒绝,也就应下了。 程骄见此情况就开始忽悠林翘翘了。 “翘翘,听说皇家猎场的马都与别处不同,你可要随我一道去瞧瞧?” 林翘翘:“骄姐姐,我不懂马,恐怕欣赏不来。” “不妨事,我也不懂,我们就去饱饱眼福,满足一下好奇心。” 盛情难却,林翘翘鲜少出门,对这些也是好奇的,就应了,她看向谢珺清:“那…清姐姐,我就和骄姐姐一道去看马了。” 虽是两个人一道,谢珺清还是很不放心。 “猎场的马也不知脾气如何,若是突然发了狂很危险的,我与世子同你们一道去吧。” 程骄:“……” 嫂嫂,不带这么拆台的,你们俩一道去那这借口不就白找了嘛… 第40章 世子,我不怕 “嫂嫂不必担心,寻仪会武,有她在我和翘翘不会有事的,我们离远一点看,要真有什么事我肯定拉着翘翘就走,绝不逗留,你与哥哥跟着我们多不自在,还是算了。” 程骄不想她和程敛跟着,谢珺清也不勉强,只要有人护着两人便好。 “那好,你们小心点,翘翘没什么相熟的朋友,骄骄你顾着她些。” “没问题,嫂嫂放心吧,翘翘喊我一声“骄姐姐”,那就是我的妹妹。” 程骄说完就看向林翘翘,朝她伸手:“翘翘,我们走吧。” 林翘翘乖乖伸手,搭上程骄的手掌,程骄就这么把林翘翘拉走了,只剩谢珺清和程敛站在原地。 谢珺清看向程敛,两人都没说话,面面相觑的样子竟让谢珺清有种梦境的感觉。 她心一慌,先开了口。 “世子。” “嗯?” 程敛的嗓音浅淡,因为疑惑而尾音拉长,好似带着浓厚深重的缱绻。 他等着谢珺清说下文,却未见谢珺清开口,便试探性问道:“怎么了?” 谢珺清看程敛皱眉便老实交代:“没事。” 心里却冒起一个念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世子担心她。 她忍不住又弯了唇角,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扯了下程敛的衣袖。 “世子,我头一次来,猎场可有什么好玩的?你带我看看吧。” 程敛垂眸,顺着谢珺清扯他衣袖的手就看见了她腰间的荷包,绣着荷花的水蓝色荷包,同他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里涌起不知名的愉悦,对上谢珺清好奇的眼眸,沉声应了“好”。 谢珺清跟着程敛,到一处树林前,程敛将手伸出来,递到谢珺清面前。 “谢姑娘,穿过这一片树林,可以看到远阔的天边,壮丽震撼,你拉着我的……” 衣袖两个字还未说出口,程敛的手就已经被握住了,他看过去,姑娘家柔软白嫩的手背入眼,许是手太小了,只能握着他的指尖。 她的手还是很凉,本想开口解释的程敛默认了这个误会,反手握牢谢珺清的手,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 “我带你过去。” 谢珺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程敛把手伸出来应该就是让她牵吧… 她应道:“好”,程敛便牵着她往林里走。 程敛的手很热,握得也很牢,连带着谢珺清的手也暖起来,甚至有些细微地出汗。 她动了下手,程敛的声音便传来了。 “别怕,这里我走过多次,不会有事的。” “世子,我不怕。” 谢珺清的声音平静,程敛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就没再说什么。 谢珺清的心却不似她说出口的话,砰砰跳得很快,她生怕程敛听见,也没再说话。 两人皆无言,不多时就穿过了树林,谢珺清没想到,树林的另一边竟是一个山谷,谷的中间有一条河,却不见流水,只有宽阔的河床,从这头望到另一头,皆是连绵的山峦。 山峦的尽头是飘渺的云雾,仿佛青山与云端相接,是仙人的居所。 谢珺清的眼睛都亮了,她看过许多山川河志,现今终于知晓了书中所写“大气磅礴”为何意。 “世子是如何发现此处的?百闻不如一见,书中的远黛青山也不过如此吧” 程敛却是察觉到谢珺清的不同,转而问道:“你很喜欢?” “嗯,山川湖海皆是奇景,最是撼人心。” 谢珺清看着山峦惊叹,程敛则看着她的侧脸,开口回答上一个问题。 “以往来时发现的,若是天晴,这里还能看见落日。” 第41章 独一无二,胜过所有 他的话落,便听谢珺清惊喜的嗓音响起,她侧头看向他,轻扯他的衣袖。 “真的啊,世子你看,有日光!” 程敛顺着谢珺清的方向看去,山的尽头漏出了缕缕金光,穿过层层雾气而来,是细弱却真实存在的落日余晖,与往日所见皆不同,他柔声应道:“嗯,是落日。” 日光落在程敛身上,谢珺清眼里的余光落在两人身后的影子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却紧紧相靠。 她很想…很想拉起程敛的手,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动,踌躇良久,终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喊了程敛一声“世子”,程敛垂头看她,毫无防备的面容落入她眼里,她缓声道:“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落日,独一无二,胜过所有。” 落日下的人也一样,独一无二,胜过所有。 在谢珺清直勾勾的注视下,程敛愣了,一时不知说什么,脱口而出一句:“清清…” 他正要解释,就听她问:“怎么了?”,他解释的话就成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谢珺清又弯了唇角,不过一瞬就恢复如常。 日光渐渐消失,太阳西落,天色欲晚,程敛不放心再让谢珺清待着,便提出要走。 与来时一样,他将手伸到谢珺清面前,谢珺清依旧牵上他的手。 两人照原路往回走,回到车仗停留的地方时周围已点上了火把,空地上皆是一个个支好的营帐。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营帐,却不见帐内有光,也不见四周有人走动。 谢珺清有些疑惑,问道:“世子,为何都不见人?” 程敛却是习以为常了,惯例如此,每回围猎前一晚皇帝都要来一次猎场晚宴,说是祈贺围猎有个好收获,实际上不过是暗示众人明日要让着他,最好能让他骑马走走也收获满满。 “围猎惯例,在正式围猎前会有一个晚宴,这些人应当是去前面参加晚宴了。” “惯例…这是为何?” 程敛不想谢珺清知道这些没意义的弯弯绕绕,难得开了个玩笑。 “许是怕众人午膳没吃饱吧。” 这倒把谢珺清逗笑了,午膳是在来坞琊山的路途中用的,虽没多好但也不至于吃不饱,但她还是附和程敛。 “原来是这样,世子,那我们也过去?” “好。” 虽然程敛早已见了许多遍,晚宴上不是阿谀奉承就是针锋相对,分外无趣,但他还是应了谢珺清。 …… 谢珺清入座,身旁正襟危坐的谢怀远就悄然发问了。 “这么晚才来,去何处瞎逛了?” 谢珺清一瞬间心虚了,是她的错,和世子走那么远,都忘记同爹说一声了,爹定然担心极了。 不过心虚归心虚,谢珺清面上气势还是很足的。 “爹,我哪有瞎逛,是和世子一起的。” 谢怀远闻言“哼”了声。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晓,定是你起了意,哄着世子一道的吧。” 谢珺清:“……” 虽说是她先开口要求的,但也得世子答应啊,爹怎么能说是她哄骗的,她不要脸面的吗… “爹,你不关心我就算了,竟然还觉得我哄骗世子,我与世子还未成婚呢,你就护上了,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谢怀远的手紧握案桌上的酒杯,他哪是护着程敛…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深知程敛的为人,心里有愧罢了。 老王爷一生戎马,他与夫人之前虽有过结亲的念头,但到底不忍牵连定北王府,从未与其提过,却没料到自家女儿直接去找了程敛。 花灯会出府那日,女儿与程敛单独进了酒楼,想必是死乞白赖对程敛说了什么,不然程敛何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十九那日来提亲。 自家女儿不知何时倾心程敛,牵连了定北王府,而他也做了一回恶人,不仅答应了提亲还央求程敛好好护着她。 当时程敛便允诺,只要他在一日,便会护着谢珺清一日。 以他对程敛的了解,定会说到做到。 也正因如此,他知道程敛不会无缘无故带人离开,定是自家女儿提的要求。 程敛如此作为,他哪能不愧。 谢怀远心绪翻涌,面上却是冷肃,沉声应道:“清儿这话好生无理,我何时不关心你了?你一声不吭就不见了,可有想过我这个爹?要不是郡主说你与世子在一起,你爹我怕是要求到陛下面前出兵去寻你了,你说我护着世子,那你想想,是不是你开口让世子一起的?” 谢珺清一时愣了,缓过神来直直道歉:“爹,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该这么说的,确是我开口让世子带我去玩的。” 第42章 她的好奇心 “你莫要生气,再没有下回了。” 捧在手心的女儿谢怀远也不舍得责骂,见她认错态度良好,就这么揭过了。 “罢了,下回莫要如此,猎场不比家中,不可四处乱闯。” “好,女儿记下了,多谢爹。” 谢珺清端坐着,虽未看谢怀远,面色却是十分认真的,是她考虑不周,让爹担心了。 谢怀远见她这般也轻了语气。 “嗯,想吃什么自己夹,桌上的菜都是你的,不必拘束。” “好嘞。” 谢珺清应了声,垂头吃菜,有什么还是吃了再说。 谢怀远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谢珺清虽知道自家爹千杯不醉,但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劝他。 “爹,喝酒伤身,娘不在你也少喝点。” “好,爹知道的。” 谢怀远放下酒杯没再倒酒,谢珺清也没再说话,吃够了就老实坐着。 干坐着分外无聊,她的眼神就飘到了对侧上方的桌案上。 那是程敛的位置,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也搁着,程骄和翘翘坐在他右边的桌案前,嘴唇翁动似在说些什么,而他则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人朝他敬酒,他端起酒杯回了礼,貌似喝了实则唇未碰杯就搁回了桌上。 来来往往几次,谢珺清怀疑他的酒杯里根本就没倒酒,他虽没碰杯,喝酒的动作却是有的,可酒杯倾斜不见滴酒洒落。 又仔细看了一会,程敛的桌案上也不见酒渍,估摸着她的猜测没错,他根本没倒酒。 因这个猜测,谢珺清心下生了好奇,程敛不喝酒,宁可空杯也不碰,为何提亲那日就那么容易应了自家爹呢…还把自己喝醉了过去。 好奇心一旦滋生,又没被满足,心就跟猫挠一样难受,谢珺清很想现在就过去问程敛,可大庭广众之下,于礼有碍,她还是忍住了。 眼巴巴坐着,看着各路官员及世家勋贵你来我往,奉承皇帝,逢迎同僚,就连自家爹也免不了要应付这些。 好不容易等到散了宴,众人各自回营,谢珺清站在谢怀远身后,轻声开口。 “爹,你先回吧,我去寻一寻翘翘,她头一回离开舅母出京,难免会有不安,晚间让她与我住一个营,也能安稳些。” 谢怀远正有此意,女儿先开了口,他嘱托了几句也就让她去了。 谢珺清朝林翘翘的方向走去,林翘翘和程骄走在一起,两人还聊着,她见状就转了脚步,走到程敛身边,看了一眼前面的程骄和林翘翘,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应该听不清,于是她问道:“世子,你不喝酒,为何当初就那般轻易应了我爹?” 谢珺清这么一问,程敛一瞬回想起了提亲那日醉酒一事。 哪是他应了谢怀远,分明是谢怀远硬要他喝。 刚一入府,还未说几句话,谢怀远就提出要与他单独聊聊,他想着谢大人这般风骨,即便要为难他,也不会是什么过分的法子,就答应了。 起初确如他所想,清风朗月的谢大人还是很客气的,左一句劳烦,右一句多谢,拜托他护着谢珺清。 以至于拜托他的话他至今还记得,谢怀远说:“世子,我谢怀远这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唯有这一件,有愧于心,但求世子答应,劳烦世子护着小女。” 他本就对谢怀远心存几分敬重,加之这般央求,哪还能拒绝。 他一应下后,清风朗月的谢大人就不客气了,说什么要多谢他,去房中端了一坛酒以及…两个大酒杯出来。 硬是要请他喝酒,他一开口拒绝就说他不是真心答应要护着谢珺清。 任凭他如何保证也无用,他正想找借口离开,谢珺清就来了。 当着谢珺清的面,他也不好驳了谢怀远这个做父亲的脸面,就只好笑着配合了。 偏生这谢大人还不念他的好,硬生生灌了他三杯,他头一回喝得那般醉。 但回想归回想,程敛却是没有告诉谢珺清,免得她又心生歉疚。 “当初我既答应了你,便有所预料,左右不过几杯酒,也无妨。” 第43章 他说,左右不过几杯酒 他说,左右不过几杯酒… 谢珺清心下微动,程敛明明是不能喝酒的,却因为允诺她,喝了爹灌的三杯酒。 而当初的允诺,不过是她的逼迫。 宽大的袖摆下,谢珺清悄悄伸出手,去勾程敛的手,胆大无比却又小心翼翼。 她的心跳得分外厉害,好似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刚碰上程敛的手指就听他温和的嗓音传来。 “怎么了?” 那一瞬间心好像停止了跳动,吓得她赶紧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面上沉静实则悄悄平抚自己那欢快而剧烈的心跳声。 “哦…没事,委屈世子了。” 说完谢珺清就后悔了,本想说多谢世子来着,一紧张就把心里话说了,程敛可别觉得她莫名其妙… 谢珺清盯着前面的路,眼都不眨,就听程敛的话落入耳中。 “无妨,我心甘情愿的,不委屈。” 谢珺清没说话,也没侧头,就那么走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程敛看谢珺清这个样子,又摸不清她到底怎么了,是生气了还是心有愧疚?又或是别的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程敛拉着谢珺清停下,思绪转了几个弯,最后还是解释道:“谢……清清,我真的不委屈。” “谢”字几乎微不可闻,习惯了喊谢姑娘,程敛差点一时顺口,话到嘴边给改了。 还是喊清清吧,先前他喊清清,她似是很高兴的。 “嗯,多谢世子。” 谢珺清闷声应了,还是没看向程敛,她想转头却又怕看到程敛烦闷妥协的样子。 程敛没办法了,他薄唇轻抿,忽而想到了之前在府中瞧见的场面,爹跟在娘身后,温声细语地哄着,平素冷淡的一张脸皱得尽是褶子,娘似是被磨得没法,最后竟也笑了。 现下这状况,他也不知谢珺清怎么了,或许哄一哄能有用… 想到这,程敛默默在心里筹划了一番,想好如何说才开口。 “清清,可以牵你的手吗?” 谢珺清:“啊?” 话题转变太快,她反应不过来。 程敛又重复了一遍,反应过来的谢珺清丝毫没有顾虑,脆声应了好。 程敛先开的口,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他失望。 至于其他的,暂且先放一放。 程敛伸手去牵谢珺清,动作稍有些僵硬但却很轻柔,并没有握得很紧。 掌心相交,谢珺清再一次在心里感叹,程敛的手真的很暖,像个小火炉一样。 “清清,是我不对,不该惹你难受的,你莫要生气,也不用觉得愧疚,打我骂我都行,郁气伤身,万万不可憋在心里,我会…” 程敛顿了一会,表情复杂,最后还是说了。 “心疼的。” 谢珺清简直听得莫名其妙,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何时惹自己生气了?再说她也没生气啊…怎么就他的不对了? 还能一口气说得这么顺溜,怎么像是早有腹稿的样子? 谢珺清也不管了,直接转过头。 “世子,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我也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又怕看到你因烦闷而妥协,所以才没敢转头,当初是我逼迫世子,我总担心世子与我待在一起是迫于无奈的。” 谢珺清衣摆下的手攥紧,继续道:“可我每一次见到世子,都想更靠近一点,待得更久一点。” “我家世子爷,是最好的人,值得世间最好的心意,我怎么忍心,看他受委屈呢。” 第44章 她说,我家世子爷 谢珺清眼眶微红,眸中泛起水光,竹筒倒豆子般说清楚了,说完也不等程敛回应就挣开手,匆匆朝前走去。 她与程敛停下良久,翘翘和程骄早已不见了身影,她还没和翘翘说今晚一起住… 程敛站在原地,牵过谢珺清的那只手微握成拳,手指摩挲,心头反反复复间只有一句话。 她说,我家世子爷。 从未有人这样称呼他,他也从未觉得这个称呼可以这样好听。 与此同时他又生出些许悔意,爹那样哄人的法子无用,他不该学的。 …… 谢珺清过去时林翘翘已和程骄进了营帐,她一进去两人还聊着,倒是程骄眼尖先瞧见了她。 “嫂嫂,你怎么来了?” “来找翘翘的。” 谢珺清走到两人面前,程骄看着她眼眶湿润的样子却是纳闷,嫂嫂这是怎么了?方才与哥哥一同走在后头…莫不是被哥哥气着了? 林翘翘还在,程骄也没问,好歹得给哥哥留点脸面。 谢珺清并不知道她刚才太紧张一下没控制住的表现已经让程骄对自家“木头脑袋”的兄长生了疑虑,她朝林翘翘道:“翘翘,天色晚了,你同我过去,今晚我们住一个营可好?” 林翘翘自是乐意的,相比其他选择来说,她更愿意和自家姐姐一起。 “好,我听清姐姐的。” 说着林翘翘已起身,站在谢珺清身旁,弯唇浅笑,露出两个小梨涡。 “骄姐姐,我们明日再聊。” 程骄被林翘翘这乖巧的模样晃了眼,一瞬间都想去捏一捏她白嫩的脸,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后她催促道:“走吧走吧,嫂嫂快把翘翘带走,不然我都舍不得了。” 谢珺清被逗笑了,应道:“那我们走了,骄骄早些休息。” 两人离开了程骄的营帐,程骄伸了个懒腰,并没有着急休息。 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垂眸想起了白日的事,越想越气。 原本她以为沈云朗会来,软磨硬泡让哥哥同意带她来,可谁知她来了坞琊山,见了沈叔,却没见到沈云朗。 她问沈叔为何,就听沈家庶女沈云婕略显得意地同她说:“郡主,大哥犯了错,在家中闭门思过呢。” 她一听这话就不信,以她对沈家的了解,沈云朗十有八九是被陷害的。 沈家的姨娘庶子女就如同饿狼一般,沈叔常年在外征战,鲜少管后院之事,心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沈云朗又自小失了母亲,无人庇护,没少被她们欺负。 随着沈云朗年岁渐长,在军营崭露头角,她们更是变本加厉,专挑软刀子扎。 今日给沈叔上点眼药,明日栽赃一个欺负弟妹,后日又传一个不服管教的流言…… 这些年来,多多少少,外人听了都觉得沈云朗艰难。 他那般品性,如何会做那些龌龊事情,只是沈家没人相信罢了。 就连沈叔,也是一个一听挑唆便责罚他的父亲。 她气不过,当即便戳了回去。 “沈妹妹,我同沈叔说话,你为人子女,怎可插父亲的话?” 第45章 计上心来 沈叔听得这话,面上不悦,训斥了沈云婕,而后委婉告知她沈云朗不能来的原因。 竟是摔了妹妹的簪子。 去他鬼门子的妹妹,沈姨就生了沈云朗一个,难产去世后沈叔自己也未有续弦或是扶正。 沈云朗连嫡系的妹妹都不曾有,她沈云婕也配? 什么摔了簪子,这般理由不过又是陷害罢了。 她最是见不得沈云朗受委屈,那样携光碎月的一个人,是娘都要宠着的,缘何到了沈家就要受委屈? 她也不顾沈叔在场,就替沈云朗鸣不平。 可终是难平她心头之气,沈云婕再如何也只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沈云朗却是被关在家中。 若他反抗,怕还会有一顶不敬父亲的帽子扣下来。 程骄深呼一口气,眉目堪堪舒展,就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而来。 她转头就看见了进来的程敛,不过她心情不佳,懒得说话,就看着程敛走过来,坐下,而后…两人皆无言。 营内又是一派寂静,终是程骄忍不住了,她本就心烦意乱,还得被哥哥折磨。 真是造孽啊… “哥,找我什么事?” 程敛收拢思绪,“虚心”请教。 “骄骄,若有一人听完你的话便担惊受怕,垂头不多言,这是为何?” 程骄一下抓住了重点。 “你与嫂嫂说了什么?” 程敛:“……” “几句平常话而已,无甚特别,你也不必知晓。” 程骄无奈,哥哥这话说了同没说一般,是句废话。 “哥哥,你都不告诉我说了什么我如何得知为何。” 程敛颦眉,程骄歪主意甚多,心思玲珑,又是女子,怎会不知女子的心思。 “同为女子,你为何不知女子的心思?” 程骄:“……” 哥哥这是对她哪来的自信,觉得她平白无故能知道别人的想法,她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仙。 “我是女子,可天底下的女子又不是同一颗脑袋,同一颗心,嫂嫂的想法我如何得知,哥哥是男子,难道就知道所有男子的想法了吗?” 程敛被堵了话,知晓是自己以偏概全了,就解释了事情缘由,不过并未细说,略过了他哄谢珺清之事。 程骄闻言恍然,嫂嫂方才那个模样,估摸着是心疼哥哥了吧。 说好几遍不委屈,嫂嫂能觉得他不委屈才怪,但嫂嫂是女子,总归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加之哥哥这般无所谓,如何能将心思宣之于口,便只有垂头不言了。 程骄这么想着,瞬间计上心来,既然哥哥这么淡然,那她就帮哥哥瞧瞧自个的心,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她直接同程敛说:“依我看,嫂嫂是生气了,而且还很严重。” 说着眉头紧皱,一副事情很难解决的样子。 程敛却是想起先前的话,谢珺清是实实在在说过的,她没有生气,只是他并未告诉程骄。 “不会,谢姑娘同我说了,她没有生气。” 程骄眨了一下眼,看着程敛认真的模样开始了胡编乱造。 “哥哥,你可知有句话叫口是心非,嫂嫂嘴上说不生气,心里可就不一定了。” 话是这么说,可程敛却是相信谢珺清的,她那样认真,不像是气话。 “我相信她所言非虚。” 程骄早有预料,哥哥待亲近之人,十足的信任,有关他人之事,若非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会轻信,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第46章 程骄的要求 她佯装生气,故意道:“既然哥哥不信我,那来问我作甚。” “既如此,那你说说该如何做。” 程敛从善如流,顺着程骄的话问,反正他想知道的是哄人的法子,至于谢珺清是不是真的生气,程骄说了又无用。 与其多费口舌,倒不如先应了。 程骄闻言却是垂头叹了口气。 “以往我或许有主意,但这回…我也没办法。嫂嫂被哥哥伤了心,估计气得不轻,我可不敢冲上去当出气筒。” 程敛:“……” 程骄见他没说话,又十分惋惜地补上一刀。 “嫂嫂怕是对哥哥失望了,当初哥哥那样无所谓,如今我也爱莫能助。” 说完又觉得和自己以往的性子不太符,怕被程敛察觉意图,又挤出一句。 “哥哥若实在没法子,哄一哄、劝一劝也成,可别不管不顾,不然就等着一辈子孤独终老吧。” 恰恰是这句话,让程敛看着她幽幽发问。 “骄骄这么操心,为何这次偏偏没了办法,上回在国公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骄心下一慌,多说多错,上回她在国公府说了什么来着。 她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不能阻拦我留住嫂嫂… 难不成这就被哥哥看破了? 她心里慌张,面上却分外沉静。 “今时不同往日,哥哥伤了嫂嫂的心,我便是再想留住嫂嫂也没法子,嫂嫂自己都不愿的事,旁人做再多都是徒增烦恼。” 程敛似是恍然明了,嗓音轻浅地反问。 “原是如此,可在国公府时,你诓我去见谢姑娘,我与她都未曾说过愿意,你怎就不怕徒增烦恼?” 一字一句落在程骄耳中,却是深重惊人,再说下去,她真得被揭穿了。 “不管哥哥信不信,我确是没法子。很晚了,哥哥早些回去休息。” 程骄说完还掩面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透露着“我困了,不想再说了”的意思。 程敛自是不信的,看程骄这个模样,定是要掺和的,不过他并未多说,起身离开,待他走后程骄才松了口气。 虽有催程敛离开的意思,但那个哈欠她真不是故意的,确实是困了。 …… 翌日一早,谢珺清刚刚梳洗完毕,程骄就过来了,一进来就默默看了她和林翘翘一眼,面上的神色复杂,似是欲言又止。 她不明所以,问道:“骄骄,怎么了?” 程骄小心试探:“嫂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骄骄先说是什么事。” 谢珺清没有立刻答应,程骄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今日莫要与哥哥说一句话。” “为何?” 谢珺清不解,好好的为什么不和程敛说话。 “哥哥惹我生气了…虽说这是我与哥哥的事,不能拉上嫂嫂…但我真的很生气!” 程骄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句却很是气愤,声音瞬间恢复。 谢珺清见程骄这样子,就当她是和程敛置气,劝了又劝无果后也就无奈应下了。 程骄却还不放心,又嘱托了几遍,就连林翘翘和几个丫鬟也被拉着保证了这事才算过去。 辰时过半,日已高悬,猎场渐渐热闹起来,往日都是男子们的主场,这次也不例外。 一同来的各方女眷只是在猎场周边走走逛逛,瞧瞧风景,偶尔往猎场中心看一眼,都离狩猎队伍远远的。 谢珺清和林翘翘却不同,程骄走后两人依旧待在营帐内,丝毫没有出去之意。 然而没多久就有一个自称是六公主贴身宫女的女子前来,说六公主邀两人一同游玩。 这宫女林翘翘是认得的,正是昨日禀报六公主皇上有事找的那人。 她轻声与谢珺清说了,谢珺清见事情不假也就应了。 宋琪要见翘翘,有的是借口,她拒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 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应了,去看看宋琪到底想做什么,也好防备着。 谢珺清说了一声要换衣裳,让那宫女先回去,她与翘翘随后就到。 那宫女离开后她又细声嘱托翘翘要小心,不可轻信他人。 林翘翘乖巧答应,为了行动方便谢珺清就让她一同换上骑装。 见到宋琪时程骄也在一旁,谢珺清倒没觉得意外,欠身行礼。 她往年见过宋琪几次,与她差不多大年纪,是个热烈明媚又不乏尊贵优雅的女子,待人大方和气,邀程骄一同来也有可能。 宋琪见了她和翘翘也是分外和善,一口一个翘翘唤得亲昵。 只是不知道这亲昵是不是因为有所图谋。 第47章 一箭双策 谢珺清对上宋琪的双眸,只见对方坦然自若,露出一个浅笑,语气感慨。 “谢姑娘,许久未见,你越发出众了,连本公主都要叹一句逊色。” 谢珺清闻言却更是疑惑,她虽见过宋琪几次,但并不熟络。 宋琪贵为公主,与她碰上最多不过是她说几句见礼问安的话,也不曾有其他。 何时盛行这吹捧的场面话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 谢珺清心中思绪辗转,公主的心思她猜不准,既然要吹捧那她也奉陪。 “公主谦虚了,您天人之姿,岂是臣女此等凡人能比的。” 宋琪没想到谢珺清这么客气,她不过夸了一句,对方就捧回来了,再吹捧下去怕是没完没了了,她赶忙断了这个话头。 “谢姑娘会说话,本公主听着欢喜,本公主与骄骄是朋友,又和翘翘一见如故,你也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当是朋友相约就好。” 宋琪这么说谢珺清也没法拒绝,拒绝可就是不识好歹了。 她垂头道了句“多谢公主”,宋琪就开口邀几人一同去看马。 程骄先应了,谢珺清看了林翘翘一眼,就见她眨了一下眼睛,好似在说“我听清姐姐的”,谢珺清也就应了。 几人到了马场,看了一圈后宋琪临时起意,又提出要上马狩猎。 谢珺清婉言相拒,程骄却好似很有兴趣,和宋琪一起劝她和林翘翘。 说什么只看着男子们纵马驰骋也太无趣了,自己骑才有意思。 说什么不跟他们比,我们就逛逛,过过瘾,离他们远远的,肯定不会有事。 林翘翘听着,虽没有说话,但眼中也满是好奇。 三个人堵谢珺清一个人,谢珺清根本没法再拒绝。 她答应后宋琪一点没有身为公主的娇气,也不嫌麻烦,凭着自己对马“略懂一二”的学识,给几人挑了合适的马匹。 说逛逛就是逛逛,真的就只是骑着马慢悠悠地走,但几人许久未上马,倒也新奇。 可逛着逛着,就碰见了徐舒墨。 徐四公子看见几人说了一句“好巧啊”,一脸意外的模样,丝毫不知会碰见她们,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巧合。 但谢珺清看着徐舒墨的脸,总觉得他平静的表象下埋藏着莫名的愉悦,他看见她们的那一瞬间,眼里泛起的光彩根本骗不了人。 这都暗自高兴上了,还说什么好巧,骗谁呢。 谢珺清生怕是要对林翘翘下手,于是在徐舒墨死皮赖脸要跟着她们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 她们在这边拉扯,另一边的宋澈却是盯上谢珺清了。 这次冬猎女眷同来一事也有宋澈的推波助澜,宋琪为她的表哥谋划,他自是可以为自己谋划。 从上了马,他就落在众人后头,同一两个世家子弟一起,在外围晃荡。 这两日他一直留意着谢珺清,正愁没有机会,眼下却送上门了。 宋澈的目光暗了一瞬,谢珺清…你能坏了贺府的事又如何,这次看你还有什么选择。 他脸色柔和,招呼周围的世家子弟。 “各位,父皇他们已走远了,大家就随意吧。本殿要去寻猎物了,你们可要同往?” 这几人家中都和宋澈有牵扯,其中一个就是贺鸿图,因此纷纷应好,跟上宋澈。 宋澈带着几人往一个方向而去,却不是谢珺清她们所在的方向。 走着走着就瞧见了一头鹿,几个人追着鹿,宋澈则悄无声息地将鹿往另一个方向赶。 … 宋琪帮着徐舒墨,就连林翘翘自己也开口了,谢珺清见这情况只能同意让徐舒墨跟着。 不知他意欲何为,谢珺清更是一门心思在护着林翘翘上。 程骄和宋琪两人稍快了马,走在前面,徐舒墨和谢珺清则一左一右走在林翘翘的两边。 远远看上去是一派祥和的景象,突然间闯过来一头鹿,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支利箭就射了过来。 鹿从程骄和谢珺清中间相隔的距离奔过,速度很快,随之而来的箭并没有射中,却是扎进了马腿中。 那马正是程骄所骑,马后腿与谢珺清的马只隔五六步的距离。 变故来得太快,就那么一瞬程骄的马就嘶鸣一声,扬蹄朝前奔去。 谢珺清转头看了一眼,来不及关切林翘翘怎么样就驾马朝程骄追去。 是她想错了,宋澈的目的不是翘翘,是程骄…是定北王府。 她方才转头瞧见的,是纵马而来的宋澈,是又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宋澈。 这英雄救美多么恰到好处,射箭是技艺不精,救人是出于好心。 一箭双策,要么让程骄非他不嫁,要么坏了程骄的名声让她不得不嫁。 第48章 嫂嫂,我不疼 皇室中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谢珺清去追程骄,宋琪等人留在原地,林翘翘自一开始就被徐舒墨护在身后,这会根本不必担心。 倒是宋澈见此情形沉了脸色,随即朝谢珺清追去,挥扬马鞭的力气用了十足。 真是一群废物,他分明是往左边撞的,竟也射不准。 半刻钟前,鹿被几人追赶着,朝这边奔来,离宋澈最近的那人抽箭拉弓,正要射出时被宋澈不经意撞了一下,那支箭就偏了准头,射中了马腿。 本该如他所想,射中谢珺清的马,可谁知却射中了程骄的。 宋澈走了,几个世家子弟傻愣在原地,不知是走还是留,那鹿也顾不上了。 还是徐舒墨轻咳了一声,让几人去找人来帮忙,他们才匆忙离去。 谢珺清看着前面的程骄,心头焦急,惊马速度太快,她奋力扬鞭也追不上,一时半会又难以停下,不知要把程骄带去哪里。 坞琊山之大,出了猎场怕是会有危险。 她又狠狠抽了一鞭,朝前头喊道:“骄骄,别害怕,我在你身后,你只管控马便是。” 马上的程骄闻言却是心一狠,俯身抽出藏在小腿外侧的匕首,用尽全力扎进了马脖子。 她的马术是不错,但前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与其浪费气力控马,倒不如就这么结束。好歹学了些皮毛,不会把自己摔死,至于其他的,有嫂嫂在后头她也不用顾虑了。 马感受到疼痛,长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程骄拉紧缰绳,匍匐在马背上。 待马倒下的前一瞬,她依旧俯着身子,却迅速将右腿收到马背上,只余左脚牢牢踩着马镫,整个人挂在马上。 马朝右边倒下,她也摔在了地上,由于紧紧扒着马,并没有被甩飞出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咬牙忍着疼,尽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右腿抬不起来,应该是断了,只能等嫂嫂过来。 细密的汗从额上冒出,就在程骄快忍不住的时候谢珺清过来了。 谢珺清一路飞奔而来,衣衫发髻早已凌乱,但她顾不上这些,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程骄,喘着气喊:“骄骄…” 嗓音都是发颤的,泪水霎时蓄满整个眼眶,就要落下来。 程骄看见谢珺清,轻扯唇角,苍白的唇费力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深重的呼吸起伏里慢慢道:“嫂嫂…我不疼。” 说完却晕了过去,谢珺清的眼泪随之落下,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骄骄”。 这回却没人应她。 担忧浮上心头,谢珺清立刻抹了泪,上前查看程骄的伤势。 越看越心惊,本来远远看着就已经够让她心疼了,如今更是。 程骄的骑装被划破了几个口子,因是偏红色的,又有些宽大,一眼看上去不像有伤,仔细检查却发现里面的皮肤被划破了,已经有血渗出来。 掌心也被磨破了,混合着血液和细碎的树叶杂草,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背部虽不见血迹但衣衫都磨损了,估摸着也伤得不轻。 最严重的要属右腿,纤细的小腿肿了一圈,都要有原来的两个粗。 谢珺清触上去的时候,手轻了又轻,也不敢挪动,生怕弄疼了程骄。 简单处理过后,她小心地背起程骄,站起来的那会差点腿一软倒下去,好在扯住一根灌木,硬是撑住了。 不远处的宋澈,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这一切,谢珺清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色,也看不见她哭的样子。 唯有她紧紧扯住灌木的背影落入他的眼眸。 宋澈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悄然瓦解。 谢珺清……为什么呢?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宁可自己狼狈也要救人呢? 第49章 死心塌地 谢珺清转过身来,瞥见宋澈时脸色直接冷了下来,背着程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宋澈见状轻笑了下,眸光中带着细碎的温柔。 他脚步轻挪,拦住了谢珺清的去路,谢珺清看都没看他,声音平叙。 “三殿下,请你让开。” “谢…” 宋澈刚开口就被谢珺清打断了。 “请你让开。”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中古井无波。 宋澈愣了一瞬,谢珺清这个模样,好似压着惊人的恨意,难道她知晓自己的算计了?还是说只是因为程骄受了伤? 他看着谢珺清,微眯了眼,好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脚下却没有一点让开的意思,锲而不舍地开口。 “谢姑娘…” 这次谢珺清理都没理,背着程骄直接绕过他往前走,还没走两步宋澈的话传来。 “谢姑娘,程小郡主与你非亲非故,何必如此迁怒,箭又不是本殿射的,本殿不过是见出了意外,放心不下才追来的。” 这句话是试探谢珺清的,背对着她的宋澈头一回生出了不知名的忐忑之情,故而没有转身。 谢珺清听得这话倒是停了脚步。 “三殿下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清楚,何必同我说这些,毕竟你我也非亲非故,在意一个外人的看法做什么。” 谢珺清说得滴水不漏,宋澈一时摸不清楚她的心思,但却听得出来她的暗讽。 我把你当外人,我不关心你怎么想,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这让他莫名不舒服,开口应道。 “谢姑娘这话说得不错,既然你我都是外人,你又何必这么向着定北王府。” 谢珺清被气笑了,你宋澈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她就差把“看你不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还在这冠冕堂皇。 谁跟你是你我,可滚一边去吧,还想英雄救美,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谢珺清气狠了,都不想明嘲暗讽了,用最得意的语气说最气人的话。 “那又如何,就算是外人我也乐意,三殿下管得着吗。” 宋澈没被气着,却因一时好奇脱口而出道:“程敛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到底哪里好,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这下更是触了谢珺清的霉头,他还敢说程敛,她非得往他心上捅刀子不可。 “我家世子爷千好万好,什么都好,我就是死心塌地,而你,三皇子殿下,名声再好又如何,还不是爹不疼没娘爱,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宋澈闻言却是笑了,笑容讽刺又透露出几分无奈,谢珺清…你还真是个斯文的姑娘,要戳人心窝子,说得最狠也不过一句“爹不疼没娘爱”,可比这难听上百倍的话他都听过了,又怎会在意这个。 谢珺清倒是以为这话够狠了,毕竟像宋澈这样的人,应当是最在意身世的。 他的身世坊间流传甚广,她也道听途说过几句。 宋澈的母亲是家道中落的青楼歌妓,在当朝皇帝还是太子时被带回宫,宠爱有加,甚至都要立为太子妃,可不知为何突然就失了宠,生了宋澈不久后便离世了。 宋澈虽是皇子,可一个失宠之人生的孩子,自然不会有皇帝的关注和疼爱。 可不就是爹不疼没娘爱。 谢珺清说完背着程骄继续走,已经不想再听宋澈说什么了。 第50章 我和你不熟 因为她看见了程敛,驾马而来的程敛。 马蹄声渐近,不一会程敛就到了跟前,他下马,走来,稳稳当当地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人,一众枯枝落叶中,唯有他的眸色最亮眼。 他的面色很冷,不似以往泠冽的清冷,是她从未见过的森冷。 他没有说话,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分外轻柔地抚过她的耳侧,耐心替她将乱发拢好。 随后绕过她,就在她以为他要去揍宋澈的时候,一件外袍盖在了她背上。 背后的程敛要接过程骄,谢珺清愣愣的没松手,就听得轻柔的嗓音传来。 “清清,别怕,把骄骄给我吧。” 那一瞬间她又想哭出来,但却忍着泪意慢慢松手,只感觉背上一轻,程骄便被接过。 待她转身过去时程骄已被程敛稳稳抱在怀里。 宋澈一听到马蹄声就转身了,和程敛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半晌,而后便生生目睹了程敛和谢珺清的这一系列动作,连程敛的话都一字不落被他听去。 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烦躁,加之程敛方才的眼神,让他觉得眼前这一幕分外刺眼。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言语尖锐,万般不耐,对程敛就可以这么亲昵乖巧。 谢珺清,你为什么? 宋澈并不觉得自己怀有目的有什么错,他不信程敛去谢府提亲就没有目的。 更何况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谢珺清,即便设计了这场英雄救美,也没想让谢珺清受伤。 “谢珺清,你等…” 宋澈的声音再次传来,谢珺清的视线落到他身上,面色疏冷地开口划清界限。 “三殿下,我和你不熟,请唤我谢姑娘,多谢。” 宋澈:“……” 她的话落程敛的声音随之响起。 “清清,你走前面,给我带带路。” 谢珺清的目光瞬间挪回来,朝程敛道:“好。” 说完就转身朝前走,程敛迈步跟上,不近不远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恰好能瞧见谢珺清的发顶。 因发髻有些散乱,细碎的发丝不再服帖,随着她的动作飘动,显得发顶异常俏皮和柔软。 程敛的眸光微闪,身形稍动将谢珺清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宋澈被无视了个彻底,所有的话堵在口中,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人眸色愈暗,良久后也迈步往前。 谢珺清,你对本殿不屑一顾,本殿偏要你非本殿不可。 …… 程骄被程敛抱回了营帐,谢珺清却被拦在了外头,拦住她的人正是她爹。 谢怀远的面色很黑,看着就不妙。 谢珺清看着自家爹弯起一个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扯平皱在一起的裙摆,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然而她的动作刚落,谢怀远的话就出口了。 “清儿,爹还没老眼昏花,能看得见。” 她霎时熄了再有动作的心思,安静站着等爹数落,昨日爹刚与她说了莫要乱闯,今日她就一身狼狈的回来。 换作是她,她也生气,毕竟这怎么看都像是把昨日的话当耳旁风。 果然,她爹又补上了一句。 “你这满身狼狈,遮也遮不住,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不管说什么,认错总没错。 谢珺清十分诚恳地认错:“爹,我错了。” 谢怀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你倒是说说错在哪了?” 第51章 多吃一堑多长一智 错在哪? 实际上谢珺清觉得自己没错,她不可能让宋澈去救程骄,以当时的情况,除了她追上去之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她追上去既能破坏宋澈的算计,也不会出事。 宋澈的目的是拉拢,就算计划失败也不会伤她和程骄,反过来还得护着她和程骄。 毕竟这事是他算计的,若她和程骄出了事,查到他头上可就是谋害臣嗣。 即便他谋略再好,能骗得过皇帝,可骗不了谢家和定北王府。 还没坐上那个位置,现在得罪谢家和定北王府的代价他担不起。 所以她才不憋着气,当着宋澈的面就冷脸。反正没有其他人在,她也不用顾忌什么君臣之仪。 至于撕破脸一事,没撕破脸他都算计到程骄头上了,她没必要委屈自己假惺惺。 谢珺清思虑过后,决定坦白从宽。 “爹,我觉得我没错,您要数落便数落吧。” “一会有错一会没错,清儿这是拿爹开涮?” 谢怀远没有开口数落,而是淡然反问,谢珺清还以为事情就这么揭过了。 “没有没有,怒气伤身,我这不是让爹有个出气的理由嘛。” “在你眼里你爹我就是胡乱发脾气的人?还要找理由出气?” 谢珺清:“……” “怎么会呢,爹您英明神武,公正睿智,定是他人有错在先。” “这么说你是又承认自己有错了?” 谢珺清:“……” 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堵死比骂她还难受,亏她还以为爹不计较了。 “爹,您就别折磨我了,要打要骂给个痛快吧。” 谢怀远闻言还真敲了她脑袋一下,只不过力度很轻,痛感几乎微不可察。 “那爹就如你所愿。” 谢珺清捂着头,狠狠“嘶”了一声,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怀远,好似在说“爹你竟然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谢怀远根本不吃这一套。 “莫要装模作样,爹自己下的手自己知道,敲一下就能让你疼得这般龇牙咧嘴,那爹的手都比得上铁杵了。” 谢珺清放下捂着头的手,失策了,爹只会心疼娘,其他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白白浪费气力演这一出。 她才放下手谢怀远又敲了她一下。 她这回没捂着头,却是真的不可置信了,敲一下就算了,还敲她两下… 谢怀远对上谢珺清的眼神,直言道:“吃一堑长一智,多吃一堑多长一智,下回便能牢牢记住。郡主出了事,营帐内少不得要人来人往,你这模样就要往里闯,闺阁清誉还要不要了?” “还不先回去梳洗了再来。” 谢怀远说着脱了外袍披在谢珺清身上。 谢珺清没想到爹说的是这茬,程骄受伤,光是治伤的太医就必不可少,她这模样确实不妥,一时担心程骄,倒是忘了。 她拢了拢外袍,有些惭愧,垂眸开口道:“多谢爹,我知道错了。” “认错倒是积极,爹又没说你有错,怎么,是两下没敲醒还想挨第三下了?” 谢怀远作势要再敲她,谢珺清侧头躲开,朝他笑了笑。 “爹,第三下就不用了,我怕您手疼。” “呵,我看是你怕头疼吧。” “……” 没法再和自家爹说下去了,只有她被堵的份,太憋屈了。 “爹,我先回去梳洗,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听谢珺清提出要走,谢怀远倒正了脸色。 “嗯,可要爹送你过去?” 她的营帐离得不远,谢珺清不想耽搁谢怀远的时间,便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去吧。” 第52章 他怕… 谢珺清和自家爹分别,回去梳洗一番后就直奔程骄的营帐。 可还未进去又被一声“清清”叫住了。 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低沉好听,给她一种宽和亲切的感觉,好像之前就听过一样。 她转身过去,入眼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俊秀,端和肃正,眉宇间一派坦荡,与那些出身名门,浑身傲气的世家子弟不同,倒像是个严气正性的官场中人。 谢珺清心头悄然划过一个念头,这板正的模样竟与爹办公时的样子有几分神似。 奈何她看对方眼熟,却着实想不起来他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对方熟识到可以唤她“清清”的程度了。 这么亲昵的称呼,除了她身边的人之外,无人会喊。 男子见她停下就几步走过去,肃厉的面上展露一个笑。 “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就这么一句话,忽使谢珺清想到一个可能。 她儿时爹曾收过几个学生,皆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两个总爱笑眯眯地唤她“谢妹妹”,给她捎些小玩意,只为从她口中讨一句哥哥。 但他们八九年前便离了谢府各奔东西,现今皆已年长,身份也不同往日,若是见了她,唤一声“清清”倒也不为过。 毕竟当初关系甚笃,她见了人都是一口一个哥哥的。 谢珺清看着眼前的男子,越发断定自己的想法,都能让她觉得与爹有几分神似了,定是爹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不过到底是哪个呢?对方还认得她,若她认错人可就羞愧了。 就在谢珺清纠结万分,准备开口试探的时候一声“李大人”传来。 是程敛的声音,简直就像天籁,一下解救了她。 姓李,又称大人,只可能是不久前调回京都任礼部尚书一职的李栩进,爹的学生之一。 程敛从帐内出来就瞧见了李栩进和谢珺清说话,那一声清清也被他听了去。 挡了一个宋澈又来一个李栩进,他一时间顾不得其他就走上前去,开口吸引了李栩进的目光。 李栩进听见声音倒是侧了头,朝程敛道了句:“程世子,幸会。” 程敛站在谢珺清身边,脚步略前将她半遮半掩,好似玩笑般说道:“李大人倒是不见外,见了本世子的未婚妻也称清清。” 李栩进暗道奇怪,程敛看着和和气气的,分明在同他说笑,可他怎么感觉像是在讽刺他不知礼数。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解释道:“世子莫见怪,我与清清是旧识,已相熟多年。” 这话虽解释了两人的关系,但却有些含糊,谢珺清又补充了一句。 “李大人年少时曾在谢府求学,我们的确是旧识,不过已多年未见了。” 她的话语间客气有礼,连称呼都由以往的哥哥成了李大人,倒让李栩进不适应了。 “清清,你儿时唤我哥哥,现今也不必这般生疏。” 谢珺清还没说什么,程敛就先她一步应道:“李大人,你与清清多年未见,怎能拿儿时之事同现在相提并论,更不提孩童年幼无知,懵懂好骗。” 程敛本就不乐意李栩进喊清清,这会对方又是相熟多年又是“哥哥”的,他更是听不下去。 李栩进这人和宋澈不一样,看着长得不错,人也挺牢靠,还和谢珺清是旧识。 万一她一下被迷了眼,当真铁了心要同他解除婚约怎么办。 连程骄都听见她说要解除婚约了,虽然他不信,但他还是怕… 怕她真的要和他解除婚约。 第53章 皎月弯眸 当初应了提亲是无所谓,可现在… 他却觉得一切都与当初不一样了。 有着皎月弯眸的姑娘,灿若骄阳,俏如娇花,连同朝曦一起坠落在他心间。 他会担心她难过,会怕她歉疚,更怕她解除婚约。 也想她开心,想她平安,想她身体康健,顺遂无忧。 就连先前程骄问他的话,他都有了答案。 他不愿谢珺清取消婚约另嫁他人。 不论是宋澈还是李栩进,别人再好他也是不愿的。 清清的好,他舍不得让给别人。 谢珺清并不认同程敛的后半句,她年幼归年幼,可没有懵懂好骗,但还是附和道:“世子说得有理,今时不同往日,大人还是唤我谢姑娘吧。” 李栩进入了皇帝的眼,新任礼部尚书,又是谢怀远的学生,本该是她拉拢来对付宋澈的好人选,可她却不想因为这层关系就不明不白地把人拖进来。 若是稍有不慎害他丢了官,亦或是更甚者丢了命,她这辈子都难安。 谢珺清都这么说了,李栩进也不勉强,他离开谢府多年,清清同他生疏了也正常。 那个白嫩乖巧,不及他胸前高的小姑娘早已长大成人,端庄知礼,他错过了漫长的岁月,自然也丢了与她亲昵的资格。 “也好,谢姑娘,听说程小郡主的马惊了,你可有受伤?” “我无碍,多谢大人关心。” 程骄的马惊了,人还躺在里面,而她好好地站着,当着程敛的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关心谁,可李栩进扯了程骄进来却不问程骄来关心她,这好像挺得罪人? 谢珺思绪一转,又补了一句。 “骄骄应该也无大碍,李大人不必担心。” 李栩进根本没担心程骄,听得这话也就应了句“那便好”。 倒是程敛不乐意,直戳戳道:“李大人,本世子的未婚妻和妹妹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该操心的是礼部的官务。” “大人若实在太闲,本世子不介意同皇上说一说,多给大人派些公务。” 这是明晃晃地“威胁”李栩进了,李栩进也不是软柿子,没道理怕程敛。 “本官的公务不需世子操心,自有皇上明鉴。” “本世子的未婚妻和妹妹也不需李大人操心,自有本世子关切,没什么事李大人就回去吧,也好多些时间看公务不是。” 程敛也不带怕的,夹枪带棍地还回去,李栩进自是不甘下风。 “本官又不是来找世子的,回不回去世子也管不着。” …… 两人你来我往,好似要分个胜负,谢珺清听得脑仁生疼,明明都这么大人了,为什么吵起嘴来跟孩童一样,非得争个输赢。 尤其是李栩进,他从前最是稳重,如今倒是变了。 “清清,你说。” 谢珺清还没开口劝和,这矛头就一下转向了她,两人齐刷刷盯着她。 让她说…说什么? 略微思索,她试探道:“李大人,我也无大碍,要不你先回去?” 李栩进:“……” 没事,清清只是现在同他生疏罢了。 “也好,谢姑娘无大碍,那我就放心了。” 第54章 你答应我 程敛面上没什么变化,眼里的愉悦却藏都藏不住,朝李栩进道:“李大人,下回不必屈尊前来,免得委屈了自己。” 好歹吵了一番,这言外之意李栩进还能不懂? 不就是让他下次别来,还给他戴高帽,败坏他在清清心中的印象。 “本官不委屈,倒是世子可别让谢姑娘受委屈。本官既得了谢姑娘的一声“哥哥”,那便是要护着她的,若她受了委屈,本官第一个来找世子。” 李栩进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丝毫不是为了从程敛嘴里得胜。 说完又朝谢珺清道了句“谢姑娘,那我走了,你凡事小心”,谢珺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转身离去。 程敛的声音飘散在他身后。 “李大人,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原本李栩进在,程敛一心在防备上,这会对方走了,只剩他和谢珺清,他却是生出了担忧。 他转过身,瞧着谢珺清唇瓣开合,生怕她出口的第一句就是“世子,我们退婚吧”。 待谢珺清话落他才松了口气,幸好她问的是程骄怎么样了。 “其他的都是小伤,只是右小腿断了有些严重,朱太医在帐内替她接骨,只要骨接上就没大碍,不久便能醒。” “那就好。” 谢珺清听得这话倒也松了口气,朱育濂是太医院中医术数一数二的太医,有他救治肯定没问题,只是程骄要难受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她那样活泼的性子,却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 想到这她眼眸暗下来,宋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如梦境一般,伤了她在意的人,她就不可能坐以待毙。 谢珺清面色不虞,程敛完全没了面对李栩进时的样子,眸色染上小心翼翼。 “那我进去看看骄骄。” 因想着事情,她也没注意到程敛的不同,抛下这句话就要迈步往营帐走。 然而下一瞬程敛就拉住了她,谢珺清转过头来,有些疑惑。 “怎么了?” “清清,你……” 程敛欲言又止,让谢珺清更迷糊了,不会是程骄有什么意外吧。 “世子…到底怎么了?难道是骄骄她有什么意外?” “并无,只是太医说接骨不便让人打扰,我们在外头等一会吧。” “哦,好。” 谢珺清应声,心里却是犯嘀咕,让她不要进去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干嘛这么欲言又止,她又不是蛮横之人,非得现在进去看程骄。 两人在外头站着,一时各有所想,就都没有说话。 柔暖而澄黄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给周身镀了一层金光,程敛的声音就好似穿破光幕而来。 “清清。” 谢珺清抬头:“嗯?” 程敛对上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不要解除婚约好不好?” 她说,不忍心看他受委屈,那他都这么委屈了,她该答应吧,不管程骄说的是真是假,他要所有的以后,都不解除婚约。 程敛这话落在谢珺清耳中,当真是让她觉得他委屈又害怕,眉心微皱、薄唇紧抿的模样,是生怕她不答应。 一时间都让她忘了问程敛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脱口而出的只有一个字。 “好。” 第55章 哄你 程敛却是不止想要一个好,他又喊了一声:“清清…”。 谢珺清本能应道:“嗯?” “我要你的承诺。” “……” 堂堂世子爷,怎么也和她一样,他的自信呢?难道还怕她是被迫的不成。 “好,我答应你,不解除婚约。” 程敛莞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清清,说话要算数,以后可不能反悔。” 谢珺清:“世子,我才梳整的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程敛放下手,眸中还残存笑意。 “是我错了,下回不揉发。” 谢珺清眯了眼,胆子也大了许多,在她心里,程敛问的那句“不要解除婚约…”不亚于我心悦你,倒是让她没了先前那些担忧。 “嗯?世子还想有下回?” “没有,答应清清的,不敢有下回。” 程敛的嗓音依旧温柔,笑意也不曾减退。 谢珺清:“这还差不多。” 得了承诺的程敛没了顾忌,直接问道:“清清,昨晚你没生气对不对?” 话头转得有点快,谢珺清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 “没有。” 程敛放下心来,又道:“那我可以问你昨晚的事情吗?” 昨晚的事情也没什么不能问的,她应道:“你问。” “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总担心我是迫于无奈的?” 谢珺清:“……” 这让她怎么回答,因为我想成为你的心上人,因为我心悦你,还是因为我当初找你是别有目的。 这些她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我怕你不开心,怕你和我在一起时不开心。” 程敛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美好品质,他又问:“为什么怕我不开心?” 谢珺清往前走了一步,和程敛离得很近,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世子觉得是为什么呢?” 程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仿佛能感受到她呼吸间的温热气息。 “我觉得…清清的缘由同我想的一样吗?”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谢珺清眨了眨眼,弯起一个笑。 “世子觉得一样那便是一样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程敛:“怕你不开心。” “……” 好家伙,世子爷这举一反三的,是把她的回答又抛还给了她。 “那我若不开心世子要怎么办?” 程敛十分乖觉地说出两个字:“哄你。” 谢珺清恍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昨晚程敛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为了哄她… 世子爷这哄人技术…当真是一言难尽。 程敛见谢珺清一脸微妙的样子,又低声道:“清清教教我,该怎么哄你。” 嗓音清润,好似远远传来的吟唱,又好像近在耳边的呢喃。 谢珺清瞬间觉得她错了,程敛这样子,哪里是不会哄人,分明很有一套。 她没说话,程敛又道:“清清…你教教我…” 谢珺清差点就被问迷乱了,她紧了紧手心,正色道:“哪有这么问的?世子这是让我自己哄自己?” 她这么一说程敛也觉得不太妥当,就没再追问,却转而道:“那你昨晚为何说完就走了?也不等我。” 程敛的语气很平常,但谢珺清听在耳里就觉得他好像在控诉,赶忙解释。 “没有不等你,只是我有事找翘翘,所以就先走了,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完一个问题程敛又来另一个问题。 “那你为何走得那么快?都不与我说一声。” 谢珺清想了一下,那会她太紧张,确实没和程敛告别。 她原以为她那些话够明显了,结果世子爷是个木头疙瘩,还担心她解除婚约。 “天色晚了我着急,不是有意不等你。” 第56章 你们继续… 她抬手扯住程敛的衣袖,轻轻摇晃。 “世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程敛没说话,谢珺清继续摇他的衣袖。 “世子,你别生气…” 突然一声咳嗽声传来,让谢珺清瞬间断了声音,飞快松开拉着程敛衣袖的手,羞愧都要从她红透的脸上溢出来。 只因她面前的程敛没有任何动作,那咳嗽声是别人的。 她同程敛撒娇被别人听了去,真真是太丢脸了… 谢珺清垂着眼眸埋头装傻,只希望对方赶紧离开。 由于离得近,她的头好似都要埋进程敛怀里,程敛见此忍俊不禁,垂头靠近她,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 “没事,我在呢。” 随后他绕过谢珺清,几步走到来人面前,将谢珺清挡在他身后。 咳了一声的朱育濂有些不好意思,打断小年轻谈情说爱,真是罪过… 但骄骄的伤他必须得交代一下。 走上前来的程敛倒没什么变化,面不改色地开口。 “见过朱太医,骄骄的伤如何了?” 朱育濂闻言清了清嗓子:“骨已接上,醒过来便无大碍,所需用药和方子我都已经留在帐内了,骄骄自己也知晓怎么用,只是世子要叮嘱她,断骨长合需时间,不可耐不住性子胡乱走动。” “多谢太医,我会叮嘱她的。” “世子客气了,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您慢走。” 朱育濂应了声,正要走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轻咳一声解释道:“那个…事出有因,方才我不是有意要打断你们,你们继续,继续…” 在程敛身后听得这句的谢珺清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程敛却是笑了笑,应道:“无妨,我与清清并未介意,您也无需解释,倒是清清面皮薄,这会不好意思了,请您见谅。” 朱育濂摆摆手:“无碍无碍,我都懂的,我这就走了,你们继续,不用在意我。” 这让谢珺清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好在朱育濂没再说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一会没声音后谢珺清才缓过劲来。 一转身就和程敛四目相对,怕程敛再提起方才撒娇一事,她先开口问道:“世子,骄骄也会医术吗?” 听朱育濂话里的意思,他虽未交代程骄,但程骄却是知道如何用药的。 “嗯,骄骄是朱太医的弟子,从小就跟着朱太医学习医术,到现在应该有十来年了。” 谢珺清有些惊讶,看不出来程骄那样性子跳脱的娇俏姑娘竟会选择学医,还一学就是十来年,可转头想想又觉得分外合理,程骄虽活泼,却像是沉得住心的,若认定了什么,应当是不会放手的。 师从朱育濂,想必医术也不会差,她真是自愧不如。 “没想到骄骄还学了这么久的医术,相比之下我真是惭愧,都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程敛听得这话却是一本正经:“清清,你这么想可就错了。” 谢珺清不明所以:“为什么?” “你想想看,骄骄再怎么样也得唤你一声嫂嫂,长嫂如母,她还得敬着你,如何能比得过你去。” 这话好有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谢珺清表情复杂,她与骄骄年纪相差无几,长嫂如母都能这么用了吗? 第57章 睁眼说瞎话 见她没说话,程敛又安慰道:“好了,清清的绣工也很不错,不用惭愧。” 谢珺清:“……” 世子爷,你是如何做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还这般认真… 程敛不想她再纠结,又提醒她。 “清清,你现在可以进去看骄骄了。” 这倒真转移了谢珺清的注意力,她问道:“世子可要一起进去?” “你去吧,多陪骄骄一会,我还有事,就不一道进去了。” 程敛整个人的气息都比往日要柔和几分,嘴上却开始胡编乱造。 “骄骄她怕黑,你陪着她,她醒来便不怕了。” 谢珺清虽不太相信,但终究没听说过程骄不怕黑,还是应下了。 “好,那翘翘呢?她怎么样?可有受伤?” “她没事,你放心吧。” 他先前看了一眼,徐舒墨跟护崽子似的护着林翘翘,哪还会有事。 谢珺清松了口气,翘翘没事…难道宋琪邀请翘翘就是个幌子?是为了帮宋澈掩人耳目? 可徐舒墨那人,碰上翘翘就像狼见了羊,怎么看都不像没有企图。 就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程骄的马惊了明明是个好机会,徐舒墨为什么不趁乱下手? 难不成他想图的不是其他,是翘翘这个人?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谢珺清顿时警觉,她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可别哪天徐舒墨就把翘翘骗了。 “没事就好,那我先进去了,世子一个人小心些。” “嗯,我会的,清清别担心。” 两人分开后,程敛亲眼看着谢珺清进了营帐才离开。 …… 程骄醒来时天色已晚,星辰藏进云间,只余稀疏的几颗挂在云霄中,帐内火光燃动,飘散缕缕细烟,摇曳间映照出帐中人的模样。 “嫂嫂,今日哥哥可与你说什么了?” 程骄睁开眼,都还没坐起来,看见谢珺清的第一反应就是问这个。 本来她都计划好了,先让嫂嫂答应不与哥哥说话,而后她再诓哥哥说听到嫂嫂与翘翘谈话,要和哥哥解除婚约,吓一吓他,看他还敢不敢说自己无所谓。 不过依她对哥哥的了解,哥哥肯定是会问嫂嫂的,为了确保嫂嫂没机会解释这个误会,她就不能让嫂嫂和哥哥单独见面。 于是乎她就找上了宋琪,她和宋琪关系不错,往常相见也能说上几句,处得也舒服,虽算不上什么手帕交,可也比她和京中其他贵女的关系要好得多。 主要是宋琪那性子合她心意,虽未深交但她却能放心。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结果她一说要撮合哥哥嫂嫂,想让宋琪帮忙,宋琪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样子好像正中下怀。 她觉得不太对劲,几番追问才知道徐舒墨心悦翘翘,宋琪也在帮她的表哥撮合,还不让她同别人说。 她觉得真是巧了,两人一拍即合,就凑在一起谋划。 要不是出了意外,这会她正该悠闲地观星赏月看哥哥着急呢。 哪还需要伤筋动骨卧床百天,要让她知道这箭是谁故意射的,她非得让人哭着回家找爹娘不可。 第58章 一回生二回熟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程骄还是忍不住一阵后怕,若是稍有不慎,她这会可能就没命了。 “骄骄!” 谢珺清的声音拉回了程骄深陷的思绪。 “嗯?嫂嫂怎么了?” “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谢珺清见程骄问了一句后就呆呆的没反应,还担心她是不是摔伤了脑袋,都打算再喊两声没回应就让寻仪去找朱太医了。 “没有,嫂嫂你方才说什么?我想着事没注意听了…” 程骄朝坐在床边的谢珺清笑了笑,有些歉疚,谢珺清却是没在意。 “无碍,你没不舒服便好,我方才是想问你指的是哪一方面,今日世子与我说了挺多话的。” “就…” 程骄犹豫了一下措辞,计划没成功,她不确定哥哥是不是已经把她卖了,万一嫂嫂觉得她多管闲事就不好了。 “哪一方面都算,嫂嫂答应我不与哥哥说话的,哥哥惹我生气,我即便晕了一圈,可这气还没消呢。” 程骄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先前为了让嫂嫂答应而胡乱编的理由,随即就拉出来做挡箭牌了。 那话谢珺清根本没当真,程骄一出事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见到程敛哪还能想起答应过什么。 没想到程骄记得这么牢,一醒来都不关心自己的伤势怎么样就先问起这个了。 谢珺清赶紧表明立场。 “你一出事我就忘了这茬,骄骄莫气,我与世子也没说什么,就世子问了我些问题,我是向着骄骄的。” 程骄早就料到会如此,不然也不会找上宋琪了。 她不在意嫂嫂忘没忘,她在意的是哥哥到底有没有把她卖了。 “那…哥哥问了什么?” “我是绝对向着骄骄你的,这个也要说吗?” 程敛的话虽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要亲口说给程骄听谢珺清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程骄点着她枕在床上的小脑袋应道:“嗯!” 拒无可拒,谢珺清只好硬着头皮一股脑说了,当然节略了朱太医的那一段,那么让人脚趾蜷缩的场景她可不想再重历一遍。 “所以哥哥竟然恳求嫂嫂不要解除婚约了?” 程骄显然兴奋了,没想到她不成功的计划还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简直是事半功倍啊,一下就把哥哥的脑袋敲醒了。 不愧是她,也太有才了。 看来下回可以帮宋琪出出主意,徐舒墨这人还是很不错的,勉勉强强也配得上翘翘。 谢珺清一脸懵,不过一句话而已,虽是震撼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兴奋吧。 程骄比她这个当事者还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 “嗯,骄骄为何这般高兴?” “额……” 一时兴奋过头,表现得太明显了。 程骄瞬间收敛,解释道:“这不是哥哥吃瘪我高兴嘛,难得见哥哥低声下气一次,嫂嫂你就不该那么快答应他,晾他几天,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煎熬,免得哥哥一整个榆木脑袋。” 谢珺清被程骄的话逗笑了,这么“坑哥”的妹妹她还是第一次见。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世子再低头我一定晾他几日。” 程骄满口答应:“好,嫂嫂说话算话可别忘了,届时我要端着瓜子去看。” 谢珺清非常上道地接茬。 “你放心,不会忘的,我们俩一起看。” 第59章 五花八门的东西 程骄也笑了。 “好,有嫂嫂保证我可放心了。” 嫂嫂向着她,日后若是说嘴说不过哥哥,她就去找嫂嫂做靠山。 程骄面上未再显露什么,心里却还止不住砰砰炸响小烟花,暗戳戳撮合了这么久,现在一下目的达成,突然成功的喜悦没法抑制。 “嫂嫂…” 程骄还想问一问昨晚的事,刚刚嫂嫂没有细说,她怕哥哥不会说话,被她误导后会让嫂嫂对他生出嫌弃。 若真有她现在还可以补救补救。 可刚开口喊嫂嫂就被谢珺清阻止了。 “好了,你伤得不轻,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就先好好养着,莫要太费神,等伤养好了我陪你一起找世子出气去。” “嫂嫂…我就再问一个问题。” 程骄眨着水润的大眼,一派诚挚。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就一个问题,可谢珺清哪能不知她的性子,答应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第四…那就没完了。 谢珺清搬出朱太医来。 “骄骄,朱太医可交代了,让世子嘱托你,好好养伤,不可耐不住性子。” “我知道了,嫂嫂。” 程骄顿时蔫了,她的伤是师父治的,他老人家都亲口交代了,她身为医者不遵医嘱可是要挨罚的。 师父虽疼她,可罚起来也不会马虎,让她抄完整整一本方剂书都是轻的。 她可不想挨罚。 谢珺清见状了然,程骄怕师父,搬出朱太医比谁都管用。 “行,那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端些汤来,许久之前让寻仪去煮的,现在差不多也该好了。” 程骄乖乖答应,嫂嫂一提她也觉得饿了,可惜受了伤,只有寡淡的汤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烤兔肉,烤羊肉…所有香喷喷的烤肉都和她没关系了。 程骄对射箭之人的怨念又添了几分。 谢珺清离开营帐,帐内除了程骄外再无其他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程骄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纤细的腰肢靠在身后的枕上,稍稍侧头就看见原本空着的桌上塞满了东西。 之所以用塞这个字是因为东西真的非常多,堆了满桌,看不见一点缝隙。 而且还是五花八门,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就比如她现在能看到的,一张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两只绑着脚一动不动的野鸡,一个不知装了什么但是装满了的布袋,还有…一只活着的灰兔子,被绑着脚,默默的埋头啃地。 她不过晕了几个时辰,怎么就有了这些奇怪的东西? 程骄想不明白,索性懒得再想,等嫂嫂回来一问便知。 没多久谢珺清就回来了,手上端着汤水。 她见程骄坐着,眉头轻颦,快步走到床边把汤放下,语气关切。 “骄骄,怎么自己坐起来了?腿怎么样?没再伤着吧。” “没有,嫂嫂别担心。” 程骄正想问一下桌上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就听谢珺清又追问道:“那其他地方呢?伤口有没有裂开?” “也没有,嫂嫂放宽心,我没伤着呢。” 程骄把她缠着厚厚纱布的手递到谢珺清面前,白色的纱布上没有渗血。 谢珺清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汤端来了,可要喝些?” “好。” 程骄接了汤,在谢珺清的注视下,一碗汤喝完才得了机会问桌上东西的来历。 第60章 你说的有道理 “嫂嫂,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桌上有那么多东西?” “哦,那些是皇上让人送来的,说是为了补偿你。” 谢珺清也是东西送来才知道程敛说的有事是去找皇帝讨说法,听寻仪说桌上的东西是程敛亲口要来的。 亲口“逼”皇帝下令,让宋澈和那几个世家子弟去找来的。 “补偿我?为什么?” 以定北王府的处境,她受伤皇帝没掺和一脚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上赶着白白给她送东西。 程骄问了,谢珺清也不瞒着。 “三皇子和几个公子哥一同猎鹿,遇见女眷不知避让还拉弓射箭,又技艺不精射中了你的马,他们害你受伤,自该补偿你。” 程骄皱眉,疑惑道:“箭是三皇子射的?” “不是。” 箭不是宋澈射的,却是他算计的。 谢珺清轻声提醒:“但也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骄骄要提防些。” 程骄也不是个傻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射箭之事不是意外,不管背后谋划的人是谁,宋澈都掺合了。 而那个射箭的,八成是蠢得被人当枪使了。 毕竟她和宋琪都在,满京都的世家勋贵也没谁不认识她,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射箭。 难怪皇帝会让人送东西来,这是想替儿子开脱呢。 “我知道了,多谢嫂嫂,我还有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送来的东西这么奇怪?野鸡和兔子…我腿断了就用这个补啊?” 程骄看着谢珺清,疑惑的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如果是真的那皇帝也太抠搜了吧,都答应要补偿她了,舍不得给她白花花的银子就算了,难道连几件像样的补品也没有吗? “那倒没有,这些是世子替你要来的额外补偿,其他的回去后会送到定北王府。” “哥哥要来的?为何?” 哥哥替她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又用不上。 谢珺清并不在场,到现在也没见过程敛,前因后果都是听说的,也只能把听说的告诉程骄。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世子同皇上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平白受了伤,断了腿骨只能躺在床上,实在是委屈,怎么着也得满足你来这一趟的心愿,让你带些喜欢的东西回去。” “所以哥哥觉得我喜欢这些?” 程骄非常纳闷,哥哥该不会只想找个借口替她出气吧,她哪喜欢这些东西了。 “你不喜欢?我听寻仪说你很喜欢冰糖葫芦,那袋山楂不正好可以拿回王府做冰糖葫芦吗?还是猎场周围的山楂树上现摘的,最是新鲜。” “野鸡和兔子也都是活的,你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你若不想吃,还可以养着玩。” 说着说着谢珺清自个都羡慕了,程敛暗地里疼妹妹,即便程骄只能躺在床上,吃的玩的…该有的东西也不能少了。 程骄诧异的声音响起。 “嫂嫂的意思是还有山楂?” “是啊,就在桌子最外边,满满的一袋。” 谢珺清应了声,程骄瞬间改口,哥哥不愧是哥哥,比她自己还了解自己,嫂嫂这么一说她又觉得这些东西送到她心坎里了。 “嫂嫂,还是你说的有道理,烤鸡肉烤兔肉可香了,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很喜欢的。” 谢珺清说这些是不忍程敛的心意白费,现下听程骄说喜欢她也唇角微翘。 “喜欢就好,时辰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嫂嫂回去休息吧,外头天黑,你慢些走。” “好。” …… 第61章 我心悦之人,他可以有秘密 谢珺清离开营帐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程敛,她停下脚步,看着他清俊的眉眼越来越清晰,待他停下后才柔声开口。 “世子,骄骄已经醒了,你别担心。” “嗯。” 他的嗓音浅润,听不出喜怒,谢珺清不知道他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就问道:“世子要不要进去看看骄骄?” “不去了,你陪了她许久,现在天色太晚,我送你回营。” 谢珺清以为程敛是顾忌她才不进去,忙解释道:“没事,世子去看骄骄吧,不用担心我,我的营帐离这不远,很快就能到了。” 程敛却道:“清清,我担心的是你,不是骄骄。” 谢珺清有点懵:“啊?世子来这不是要去看骄骄吗?” 程敛墨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心里,满脸认真道:“清清,我是来找你的。” “骄骄这么大人了,醒了也不能跑到哪去,用不着担心,倒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谢珺清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又被程敛这么看着,愣愣地只有一声“哦”。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闷声应道:“多谢世子。” 程敛的眉梢眼角染上笑意。 “清清,你当初同我说的,不必言谢。” “我…” 谢珺清正想问她什么时候说过,忽而就想了起来,在文国公府时她确实说过。 不知为何,世子最近总拿她的话堵她,倒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好,我听世子的,那我们走吧。” 谢珺清迈步往前,程敛走在她旁边,脚步声错落响起,安静了一会后就听程敛的声音传来。 “清清,明日一早府中就会来人接骄骄回去休养,你不用操心她,晚上好好休息。” “世子告诉王爷和王妃了?” 知道她问的是程骄受伤的事,程敛应道:“嗯,她不能走动,待在猎场多有不便,送回府有爹娘看着,她也能安分些养伤。” 程敛这是在和她解释,不是只有一个“嗯”的回应,是主动告诉她这么做的缘由。 意识到这个的谢珺清问道:“世子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怕你担心,还有你是骄骄的嫂嫂,不管你想不想知道,骄骄和定北王府的事,你都有权知道。” 谢珺清听到这个回答,脑子一下卡壳了,就脱口而出道:“那你的事呢?我也有权知道吗?” 说完就后悔了,她并没有窥探程敛私事的意思,可这么一问却像有那个意思。 她正要解释就听到了程敛的回应。 “有,清清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程敛这么坦然地应了,显然是很相信她且没有觉得被冒犯,但她还是解释道:“世子,我只是一时顺口了,没有要打听的意思,你可以不用当真。” 不管程敛有没有误会,话是她说出口的,她应该解释清楚。 程敛却以为谢珺清是担心他迫于无奈,非常认真地解释:“清清,这不是打听,在我这里,你是可以分享所有的人。” 直白的程敛解释也很直白,但不可否认的是,听到他的这些话,她很开心。 “世子,那我选择保护你的秘密,在我这里,你是可以有秘密的人。” 程敛:“为何?” 因为,我心悦之人,他可以有秘密。 第62章 你不相信我 谢珺清却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其实她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万息楼的背后之人是谁,比如他为什么答应提亲等等… 可她现在还没法告诉程敛所有的事情,不能付出同等的回报,问他太多,若是他问起来,她会为难的。 “世子还记得冬月十五的花灯会吗?” 程敛不知谢珺清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应道:“记得。” 花灯会上红衣潋滟,语出惊人的谢姑娘,他怕是永远都无法忘记了。 “花灯会上,我央求世子来谢府提亲,世子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世子知道我的目的,又或许世子觉得我不会说真话,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世子没有开口问我,我都是开心的,即便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我想世子应该和我当初一样,所以现在你愿意和我分享自己的事情,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不用非得问些什么才好。” 谢珺清说得认真,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火光若隐若现,她的营帐就快到了。 程敛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喊她。 “清清…” 谢珺清转头看他,就听他说:“你不相信我。” 一下被戳中心思,她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 “我没有。” “那清清为什么不问?” 程敛这个问题的前因后果很奇怪,听着就是你不问我所以你不相信我,换做旁人可能会觉得无厘头。 奈何谢珺清心虚,根本没觉得程敛的逻辑有什么不对劲。 她没法告诉程敛所有的事情,是觉得自己现在还承担不起他知道的后果。 毕竟夺嫡是个很大的事情,连爹都不希望她多管,她不知道程敛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也没有勇气就这么让定北王府掺合进来帮她或是……阻止她。 但这些归根结底或许算是不相信他吧… 她应道:“因为世子当初保护我的秘密,那现在我也保护世子的秘密。” “清清,为什么让我去谢府提亲?” 谢珺清:“……” 好家伙,世子爷这顺杆爬的,言外之意可不就是我不保护你的秘密了,你也别保护我的,有什么想知道的赶紧问我。 谢珺清颇有些无奈:“世子,你若非要我问,那等我想到了再问好不好?现在太晚了,我困…” 说着她掩面打了个哈欠,程敛见她这样还真没再执着。 “好。” 听见他应声,谢珺清松了口气。 “我的营帐就在前面,世子不用送了,快回去休息。” 她真困了,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程敛手指微动,看着她困顿的模样,很想抬手揉揉她,但想到她之前的话,终究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清清也不必想着明早和骄骄送别,好好睡一觉。” 谢珺清应了好,一直到她进了营帐程敛才离开,离开前他还在想是不是要去万息楼一趟。 或许谢珺清自始至终就没完全信任过他,从万息楼查他开始,就是不放心的。 可她又这样奇怪,即便不放心也敢央他去谢府提亲,替他雕玉佩,绣荷包,单独和他逛猎场,担心他受委屈,甚至还可以为了骄骄不顾安危。 看似怀揣目的,却也像毫无所图。 倘若这是一场利用的游戏,那谢珺清已经赢了。 因为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会帮她,可问题就是如今他想帮她还没机会。 明明不解除婚约是他提的,要告诉她一切也是他提的,都这么水到渠成了,即便她要利用也该开始了吧。 她怎么就什么都不问呢?她怎么就不放心呢? 程敛不明白谢珺清到底怎么想的,但杜旭科总逛青楼,经验比他丰富,或许能知道。 第63章 我也想家,想阿哥了 许是答应了程敛,谢珺清还真睡了个好觉,也错过了和程骄告别。 待她从营帐出来的时候,程骄已经离开猎场许久了,见过程骄的林翘翘还说人不是定北王府接走的,而是沈云朗。 不来围猎的沈家大公子却亲自来接程骄回家。 谢珺清只能感叹有兄长好,还有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世交兄长更好。 定北王妃和沈云朗的母亲是手帕交,两人关系要好,各自嫁人后也时常来往,沈云朗的母亲难产去世后定北王妃十分伤怀,又心疼沈云朗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怕他被将军府的那些个姨娘欺负,也不顾世人流言蜚语就要将沈云朗接到王府去养。 沈家自是不同意的,但定北王妃态度强硬,任何人阻劝也无用,定北王府又向着她。 最后沈家只好妥协,退让一步提了个折中的办法,同意定北王妃把沈云朗带走,但沈云朗可以入学后必须接回沈家。 定北王妃也知道沈家不可能同意她养沈云朗一辈子,能让她养到入学已经是碍于往日还有交情了。 她没有再逼沈家,双方达成一致,沈云朗就被接到了王府,从小和程敛程骄一块长大。 沈云朗回到沈家后还是常和定北王府来往,定北王妃又把他当亲儿子一样,他和程骄见面的时间估摸着要比他的亲弟妹还长。 程骄又比他小了几岁,可以说是他看着出生的,他对这个“妹妹”是喜欢的不得了,像是和程敛一般当亲妹妹宠的。 本来这种和自己没关系的陈年旧事谢珺清也不会特意去了解,但奈何当初定北王妃上将军府“抢娃”的事传得太凶,现在沈云朗又和定北王府走得近,她往茶楼书肆一坐,随便问一嘴就能听个八九十。 更何况还有她娘,提起这个事就是滔滔不绝,分外佩服定北王妃的模样。 怎么着她也知道了。 谢珺清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林翘翘,她白嫩的脸上有细微的落寞。 “姐姐,骄姐姐是世子抱上马车的,她见了沈大公子很是开心。” “我也想家,想阿哥了。” 最后一句林翘翘说得很轻,但谢珺清还是听得清楚。 林翘翘单纯归单纯,可也不是没有一点防备心的姑娘,即便围猎场的风景再好,围猎再新奇,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地方。 六公主突然邀约,她没法拒绝,一个人离开爹娘哥哥来到这,除了表姐和姑父外,就没什么熟络的人,她虽表面上和往日无异,可心底终究是不安的。 昨日目睹了程骄惊马骨折,忧惧压在心里,今晨又见了程骄被哥哥照顾的场面,这会在谢珺清面前倒是忍不住了。 谢珺清摸了摸林翘翘的头。 “翘翘想家,我也想家了,我带翘翘回家可好?” 林翘翘脸上的落寞瞬间消失不见,水灵灵的大眼挟着细碎的亮光,格外潋滟,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不同寻常的喜悦。 “真的吗?我们现在可以回家?” 谢珺清点头,一本正经道:“嗯,翘翘被昨日的事吓着了,现在还难受着,没法继续参加围猎了,我得带你回家休息,六公主不会不同意的,对吧?” 林翘翘顿时明白了谢珺清的意思,非常配合地乖巧点头。 第64章 收敛一点 谢珺清弯起一个笑,说出的话却很凝重,好似确有其事的样子。 “好,翘翘,我们这就去找六公主,你的情况可耽误不得。” 林翘翘跟着点点头,也弯起笑,笑容中透露出几分狡黠,脆生生应道:“嗯。” 两人一同去找宋琪,还未见面谢珺清就表现出了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朝林翘翘眨了下眼,收到林翘翘了然的回应后才朝远处的宋琪走去。 宋琪正和她的贴身宫女说着什么,被谢珺清突如其来的一声“六公主”吓了一跳。 她一侧头就看到了谢珺清和林翘翘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谢珺清才又开口。 “公主,翘翘不太舒服,估摸着是被昨日惊马一事吓着了,臣女不放心,想带翘翘回府休养,还请公主勿怪。” 宋琪正欲开口劝说,就听咳嗽声传来,她一转眼,就见林翘翘掩唇轻咳,眼里半蓄着泪,柳眉轻蹙,是分外难受的模样。 闪着水光的眼眸瞧着她,让她实在不忍说出劝人留下的话。 宋琪唇瓣蠕动,面色担忧地喊道:“翘翘…” 林翘翘轻扯唇角,声音虚弱地宽慰她。 “公主,臣女没事,就是有点心慌胸闷,喉咙不太舒服。” 说完又连续咳了几声,强撑着的样子让人心疼。 宋琪不忍心了,林翘翘全家都在京都,也不会跑到哪去,徐四郎想拐人什么时候都可以。 若是现在硬把人留下,出了什么事不光她心头难安,徐四郎他自己怕是也得自责死。 “谢姑娘,本公主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翘翘这般虚弱,你就带她回府吧,请个大夫看看,莫要出什么事了。” 宋琪放人了,谢珺清心下放松,面上却担忧不减,神色稍松后沉声应道:“公主通情达理,臣女在此谢过。” “谢姑娘不必客气,快带翘翘回府,莫要耽搁了。” 宋琪说完,忽又想起了什么,喊住要走的两人。 “谢姑娘,翘翘,坞琊山离都城还有些距离,你们两个姑娘家单独回去也不安全,我让徐四郎护送你们吧。” 谢珺清实在不想徐舒墨跟着,换个普通的护卫军也比徐舒墨来得放心,不过即便她心中万般不愿,面上也不会有丝毫显露。 宋琪这么说也是为她和翘翘着想,她不好拒绝,再挑三拣四要求换人又显得不识抬举。 “好,多谢公主,臣女和翘翘就先走了。” 谢珺清扶着林翘翘离开,背对着宋琪的林翘翘眨了眨眼,眼眶中蓄着的泪消失不见,方才还紧抿的唇瓣上扬,笑容极浅,和宋琪面前的林翘翘分明是两个模样。 扶着她的谢珺清有些无奈,轻声提醒:“翘翘,还没回家,收敛一点。” 林翘翘收了笑,又装回虚弱的样子,一路上也没敢表现得很高兴,怕回家的事泡了汤。 待两人收拾好东西到马车边的时候,徐舒墨已经在一旁等着了。 谢珺清见了他,还是开口客气了一下。 “徐四公子,劳烦你了。” 毕竟一码归一码,她虽怀疑徐舒墨,但人现在也没害她和翘翘,得了他的护送,礼貌和感激还是要的。 徐舒墨没做什么之前,明面上是好意的事她都当是真好意。 第65章 姐姐,是到家了吗? 徐舒墨若伤了翘翘,那不管是真好意还是假好意,她都当是不怀好意。 “谢姑娘客气了,林姑娘身体不适,你们快上马车吧。” 徐舒墨虽和谢珺清说话,但余光看的却是林翘翘,见她不舒服的模样也面露担忧,丝毫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假。 谢珺清应了好,朝身旁的林翘翘道:“翘翘,你先上去,我等一等兰竹。” 看着她上了马车谢珺清才解释。 “徐四公子,兰竹是我的丫鬟,她去和家父说明回府一事了,还未过来,请你稍等片刻。” 徐舒墨神色没什么变化,淡声应了就垂下眼眸再没有开口的意思。 两人安静站着,谢珺清正寻思着是否要试探他的时候兰竹就过来了。 她喘着气道:“小姐…奴婢已经同老爷说了,老爷让您和表小姐一路小心,路上不要多耽搁。” 谢珺清轻抚了下她的背,替她顺气。 “好,我知道了,下回不用这么着急,你家小姐我不会抛下你的,快上车吧。” 谢珺清说完先上了马车,林翘翘正安静坐在车里,见她进来弯起一个笑,也没有开口,唯有浅浅的梨涡挂在脸上,煞是可爱。 她挨着林翘翘坐下,待几个丫鬟上车后马车才缓缓驶离猎场。 因着林翘翘是“身体不适”,又有徐舒墨跟着,马车里的两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谢珺清就索性让林翘翘靠着她睡会。 马车颠簸,不知过了多久谢珺清才感觉颠簸之感慢慢消失,她正要询问,就听外头徐舒墨的声音传来。 “谢姑娘,林府到了。” 徐舒墨似乎离马车很近,即便声音很轻她也能听得清楚。 谢珺清闻言侧头,正想叫醒靠在她肩头的林翘翘,就见林翘翘睁开了双眸,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是到家了吗?” 谢珺清见她一脸迷糊,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发髻才开口。 “嗯,到家了。” “好…” 林翘翘应声,随即理平因睡觉而有些乱的衣衫。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由于刚睡醒,林翘翘的脸上还残留着红晕,看上去倒和发热的模样有点相似。 徐舒墨见状心中担忧更甚,问道:“林姑娘,你可还好?要不我进宫请个太医替你看看吧。” 这话吓了林翘翘一跳,请太医来不就露馅了,她立即道:“不用,我没…” 差点脱口而出“我没事”,她咳了两声才继续道:“那么严重,不必劳烦太医。” 她这一咳徐舒墨显然更不放心了,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珺清抢了先。 “徐四公子,就不劳烦你了,若需太医府中自会去请,外头冷,我就让翘翘先进去了。” 谢珺清说完也不等徐舒墨回应,就和林翘翘说:“翘翘,你进去吧,我与徐四公子还有话要说,就不与你一道了,替我和外祖母他们问安。” 林翘翘乖巧应了,扶着银巧进了林府,也不问谢珺清要和徐舒墨说什么。 谢珺清看着眼前神色不明的徐舒墨。 “徐四公子,有什么话还请移步一叙。” …… 第66章 记得付账(一) 茗香楼二楼某个雅间,因荷脆和马车一同回了谢府,只有兰竹守在门口,门内人正是谢珺清和徐舒墨。 两人对坐着,安静了好半晌,谢珺清茶都喝完一杯了,也不见徐舒墨开口。 她看着手里新倒的茶,有点想扣到徐舒墨头上去,茶楼是他提的,话也是他答应的,自己就说了一句移步,还正中他下怀,他现在搁着装什么呢? 不过想归想,谢珺清到底舍不得,一壶茗茶可不便宜,扣半杯都是浪费。 “徐四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也不必浪费时间比谁沉得住气,不过都想试探罢了,谁先开口有何区别?” 各凭本事而已,没有把握的人才会希望对方先开口。 徐舒墨轻笑了下:“谢姑娘倒是直接,就不怕在下不怀好意吗?” “徐四公子真会说笑,若不是怕你不怀好意我何必坐在这,是闲得慌吗?” 谢珺清的反问就好似徐舒墨问了句废话,徐舒墨也不觉得有什么,淡然地接过话头。 “那好,依谢姑娘之见,在下如何才算不怀好意?” “如今不就是吗?徐四公子去围猎场不单纯是为了护送公主吧。” “那是自然,还是为了保护皇上。” 谢珺清没说话,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她唇角微勾,看来徐家四公子的名声也不是吹的,防备心甚重,即便她先露了心思将话递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目的。 “徐四公子还真是赤胆忠心,皇上和公主还在围猎场未归,你却与我坐在此处闲聊,这就是你说的保护皇上?” “谢姑娘不必担心,围猎场的每一个护卫军皆不是吃素的,在下奉公主之命离了坞琊山,他们还是会保护好公主和皇上的。” 谢珺清又想把茶扣到徐舒墨头上了,顾左右而言他,谁担心皇帝了。 “既然如此,那我与徐四公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就先回府了。” 谢珺清说完毫不犹豫地起身,与其在这和徐舒墨东扯西扯,还不如回家绣喜服。 徐舒墨没阻止她,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看着谢珺清走到门前。 将将要打开门时她突然停下了动作侧身过来。 还未等徐舒墨说什么就听她道:“徐四公子,茗香楼是你邀我来的,记得付账。” 徐舒墨:“……” 谢珺清也不管徐舒墨应不应,说完就要开门,刚把手搭上房门就听徐舒墨的话传来。 “谢姑娘,你稍等,在下还有一句话。” 谢珺清没理他,直接打开了门,方才她递了那么多句也不见他真想说什么,现在她不耐烦要走了,他却是拦上了。 怎么,他以为就他有防备心别人没脾气啊,让她稍等就稍等。 他既然这么喜欢端着,那她也端着呗,左右她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查,不是非得从他嘴里套话。 徐舒墨见状倏地起身,跨步朝谢珺清走去。 谢珺清已经出了房门,就要往外走,徐舒墨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其他就拉住了她。 “谢姑娘,在下所作所为皆无恶意,你……” 不用如此防备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第67章 记得付账(二) “徐四公子,有话好说,拉着人姑娘家的手做什么?” 徐舒墨霎时松了手,却没有去看打断他的人是谁而是继续道:“在下真的没有恶意,谢姑娘不用如此防备。” 谢珺清反问:“徐四公子,没有恶意不过你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如何相信?” “谢姑娘,我……” 原本还在楼梯上的杜旭科已经走了下来,他站在两人的侧边,笑眯眯地打断了徐舒墨。 “徐四公子,话不投机半句多,人姑娘不待见你,你也不必自讨没趣。” 徐舒墨这才侧脸去看是谁,他一看是杜旭科,也笑着开口。 “怎么,杜公子今日不去逛花楼反倒有闲情逸致来此附庸风雅,莫不是羞于胸无点墨了?” 杜旭科收了笑,暗讽他风流就算了,他本来也就这样,可竟然还骂他附庸风雅、胸无点墨,他虽不喜欢读书,但也不是没文化的,他不骂回去都对不起“杜旭科”这个姓名。 “徐四公子此言差矣,我的脸皮可比不得城墙厚,人姑娘都不想搭理我了,我自是不能再巴巴地凑上去,别人又非要我来喝茶,我没法拒绝啊。” 站在一旁没说话的谢珺清只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赶忙阻止这两人继续下去。 “两位,我没空听你们吵,你们再说我可就走了。” 本想开口堵回去的徐舒墨没再开口,他和杜旭科两人刷刷看向谢珺清。 徐舒墨还是想解释,谢珺清这个表姐在翘翘心中的份量太重,不让她放下戒心,之后怕是没机会和翘翘相处。 翘翘现在并不心悦他,他什么也不敢赌,更怕一转眼翘翘就心悦他人了。 宋琪曾同他说,与其费心思谋划还不如直接上门提亲,婚约一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样的男子,才华横溢又洁身自好,林家父母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的。 至于你和林翘翘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她都嫁给你了,一辈子那么长总不会对你无动于衷的。 如宋琪所说,他确实可以这么做,可是……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他也不想逼翘翘,那样灵动乖巧的姑娘,怎么能因为他而丢了笑颜呢。 “谢姑娘…” 徐舒墨刚开口就听谢珺清道:“徐四公子无需多说,公主还等着你回去复命。” 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徐舒墨也不强求,眼下杜旭科还在,确实不宜多说。 “也罢,在下改日再请谢姑娘喝茶,今日就先走了。” 谢珺清一听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应道:“徐四公子,今日也是你请的,记得付账。” 被催两次付账的徐舒墨随即保证。 “谢姑娘放心,在下不会忘的。” 谢珺清:“那就好,徐四公子可以走了。” 徐舒墨没再说什么,迈步朝楼下而去。 杜旭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见到徐舒墨受挫他脸上的笑容愈盛,这会更是分外高兴地目送徐舒墨离开。 骂他没文化,这就是后果。 徐舒墨走后谢珺清才看向旁边的人,一双桃花眸,一张美人面,分明是素淡的白衣,却生生被他穿出了一身妖气,好似会蛊惑人心。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第68章 逛花楼的朋友 杜旭科一回神,就发现对方盯着他看,眼里还有探究,他问道:“谢姑娘对吧?” 谢珺清:“嗯,我是。” “你不要误会,我是程敛的朋友,杜旭科。” “逛花楼的朋友?” 杜旭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程敛这世子妃找的,还真是跟他一个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偶尔偶尔,这不是重点。” “哦,那什么才是重点?” 谢珺清不太相信他的话,一上来就说是程敛的朋友,也不知真假,又是个会逛青楼的,谁知道是不是居心不良。 她面上淡定地跟他瞎掰扯,心中却已生了防备。 “重点是程敛他去不去逛花楼,对谢姑娘来说,我去不去逛花楼不重要吧。” 杜旭科把话题引到程敛身上,谢珺清就也顺着他的话试探。 “嗯…你说得对,那世子他逛花楼吗?” 程敛的未来世子妃问到程敛是不是逛花楼,杜旭科觉得他作为程敛的好友,有必要替程敛挽回一点名声,有也得说成没有。 “不逛,程敛乖得不行,根本不去。” 听到这话的谢珺清开始自我怀疑,莫不是她看上去很好骗?不然怎么连程敛都亲口承认的事这人也能跟她说没有。 世子这个“朋友”还真是够朋友的。 “我看起来很傻吗?” 一时搞不懂谢珺清为什么这么问的杜旭科:“没有。” “那我就这么好骗?人尽皆知的事情你同我说没有,我能相信吗?” 杜旭科:“……” 知道了还问,他看起来就这么不像好人吗?连程敛的朋友这句话也要试探。 “谢姑娘都试探过了,这下该信了吧。我是程敛的朋友,即便他不好的名声人尽皆知,我也不希望他被误解,不希望他的未来世子妃觉得他是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谢珺清直言不讳:“不信。” 对方说程敛不逛花楼的那一瞬间她是觉得只有真的朋友才会替程敛遮掩,可转念一想,程敛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就说明这个事情可以不必遮掩,那他的朋友为什么要欲盖弥彰? 谢珺清对这番“感人”的话并无波澜,杜旭科无奈之下只好解释道:“谢姑娘,我实话实说吧,程敛确实去过青楼,但那都是我拉他去的,他在里头就跟个木头一样,根本不理人姑娘,有一次我点的姑娘惹毛了他,他就直接让人滚。” 这话半真半假,不理人是假的,直接让人滚却是真的。 杜旭科和程敛见面,地点经常会定在青楼,还美其名曰是帮程敛坐实纨绔的名头。 以他的话来说,没去过青楼没打过架的纨绔不是真纨绔,程敛怎么着也得做了其中一件才行,但架不能随便打,只有青楼可以随意去。 那一次杜旭科和程敛见面就在青楼,杜旭科到的时候程敛还没来,他就先点了个姑娘来端茶倒水,打算等程敛来了就让人下去。 楼里的老鸨知道杜旭科的习惯,指来的人也都是听话不多事的。 那姑娘来了就是规规矩矩地沏茶,杜旭科问一句她答一句,毫不多嘴。 没多久程敛过来了,两人要商谈事情,杜旭科见状便让人下去。 那姑娘手上端着沏茶用过的茶具,和进来的程敛相错而过,许是没踩稳还是怎么的,身形歪了一下,程敛就淡声提醒了一句:“姑娘,小心”,也没停下也没伸手扶她什么的,直接过去坐下了。 可谁知那姑娘竟然就这么看上了程敛。 第69章 这不合理… 待两人聊完,杜旭科让人进来续茶,那姑娘就以老鸨有事找为由把杜旭科支了出去,自己好撩拨程敛,忽悠他喝下加了东西的茶水,这还是后来杜旭科查了才知道的。 奈何程敛根本没那意思,杜旭科和老鸨扯了两句回来就见他脸色非常不好地让那个姑娘滚,地上都是碎瓷片和茶渍。 那姑娘哪见过这状况,一看杜旭科回来赶忙跑了。 杜旭科一进去,程敛就甩过来一句:“下次再让姑娘进来续茶,你就等着喝个够吧。” 说完十分生气地摔门走了。 杜旭科一脸莫名,几番追问程敛才解释。 他说:“非得劝我喝茶,还故意碰我的手,实在难受就让她滚了,下回再让姑娘续茶,你就自个喝个够吧。” 程敛这么一说杜旭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生气了,别看程敛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模样,可被不喜欢的姑娘故意碰了,他再怎么温润有礼也是会发火的。 更何况那个姑娘还想算计程敛。 但让杜旭科纳闷的是那个姑娘怎么就看上程敛了?要论长相他分明比程敛还俊,他来了那么多回也不见有人看上他,那姑娘才和程敛见了一面就要下药。 这不合理… 杜旭科一直没想明白,但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就算再喜欢青楼姑娘沏的茶也不敢冒着会被打的风险再来一次了。 之后两人若还在青楼见面,杜旭科就会事先让人备好茶,完全杜绝程敛和姑娘独处的机会。 至于杜旭科为什么还选青楼,程敛没多问,只要不发生同样的事,在哪都一样。 即便杜旭科已经“实话实说”了谢珺清还是不信,她应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若真是世子的朋友,就让世子带我来见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谢珺清说完就要走,杜旭科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瞬间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和对方拉开距离。 杜旭科不理解,他都解释到这个地步了,谢珺清怎么还不信,他朝前走了一步,无奈道:“你相信我,我真是程敛的朋友。” 谢珺清又后退了几步,给杜旭科后头的兰竹递了个眼神,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示意她,一边示意一边说:“杜公子,你别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做了什么自己也逃不掉的。” 杜旭科:“???” 收到示意的兰竹听见这话却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一脸懵的杜旭科疑惑发问。 “谢姑娘此言何意?” 谢珺清反问:“杜公子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还用得着问吗?” “那杜公子等一会就知道了。” 谢珺清说完杜旭科还真配合她等,结果等来了兰竹和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半刻钟之后,杜旭科站在了茗香楼门口。他堂堂一个入了股的,怎么着也算半个东家的人,竟然被楼里的伙计赶了出来,这说出去都丢脸,回头就让掌柜的把那几个壮汉辞了。 杜旭科在茗香楼外站了好一会才离开。 第70章 我很担心你 终于摆脱了杜旭科的谢珺清呼了口气,幸好兰竹机灵,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 她这么想着兰竹就从楼下上来了。 “小姐,那位杜公子已经走了。” “好,方才叫人可使了银子?” 茗香楼开得这么大,楼里的伙计可都精明着,不是那么好使唤的。 “奴婢没说小姐的身份,给了二两银子。” “行,回去给你补上。” 主仆二人离开了茗香楼,却没有直奔谢府而是拐去了蜜饯铺子。 林惜喜欢蜜饯,谢怀远从大理寺回来偶尔就会买上一袋,托娘的福,谢珺清也总能吃上几颗。 甜蜜的味道和幸福的光景交错,是她最怀念的日子。 只可惜年岁渐长,少有这样的时候了。 谢珺清买完蜜饯才往谢府走,一路上时不时和兰竹说上两句。 快到谢府门口时忽听兰竹道:“小姐,世子来了。” 她抬眼望去,程敛正站在谢府门前,背着日光的他身姿挺拔,就好似从天而降的神明。 他的手上抱着一团灰色的东西,体形不大,看模样像是只狗。 谢珺清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那莫非就是程敛每日“不务正业”养的东西? 还挺可爱的… 程敛看见谢珺清就迈步朝她走去,谢珺清见状转头朝兰竹道:“你先回府,把蜜饯给夫人送去。” 兰竹应声离去,程敛走到她面前,语气颇为不解。 “清清,昨日你说想到了再问,今日就不辞而别了,莫不是不想……” 一听程敛就要问出她难以回答的问题了,谢珺清立刻岔开话题。 “世子,你手上的可是你养的狗?” 程敛:“不是。” “它不是我养的,也不是狗。” 气氛凝固了片刻,谢珺清继续道:“那它是?” “围猎碰到的小狼崽,母狼死了,它腿又受了伤,就把它捡回来了。” 为了避免程敛追问她不告而别一事,谢珺清开始没话找话。 “那世子是要养着它吗?” “不是。” 程敛不是自找麻烦的人,要不是想着可以给谢珺清暖手,他根本不会捡。 “送给你的,它还算温顺,皮毛也软,冬日你抱着许是能暖和些。” 谢珺清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要狼,程敛要送给她,她简直不能更乐意了,也不想故作推脱。 程敛把狼递出去,幼小的狼崽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发出细细的嗷呜声,委屈又无助,像是要被丢弃的小孩在乞求不要丢掉它。 谢珺清轻轻摸着它的头和背,一下又一下地给它顺毛,小声哄着。 “别怕别怕,不会伤害你的。” 顺了好一会狼崽才慢慢松开抓着程敛的爪子,被谢珺清抱了过去。 小家伙的毛很软,抱着很舒服,谢珺清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头。 “世子,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好。” 谢珺清思索片刻后道:“现在是冬日午后,那就叫它冬暮怎么样?” “冬暮…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个好名字。” “那它就叫冬暮了。” 姑娘家悄然而至的笑颜澄澈又纯粹,晃了程敛的眼,他柔声开口:“清清,我很担心你。” 第71章 让你摸摸头 “下次不要不辞而别好不好?” 程敛这样委屈又温柔的请求谢珺清一向挡不住。 “好,世子别担心,我没事的。” “嗯,清清冷不冷?” 谢珺清摇摇头:“不冷,冬暮很暖和。” 程敛闻言看狼的眼神都满意了几分。 “世子要不要进去喝茶?” “不了,清清回府吧,久了谢夫人该担心了。” 不知为何,谢珺清莫名觉得程敛这话很可怜。 他来了这一趟,送了东西又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如今还要顾忌她的家人。 谢珺清朝前迈了一步。 “世子,让你摸摸头,就当是告别。” “好。” 程敛抬手揉了揉谢珺清的发顶,原本还有些凌厉的眉眼因唇角弯起的弧度瞬间柔和下来,看着赏心悦目极了。 两人离得很近,谢珺清抬头看他,水眸弯弯的,仿佛能从里头看出不舍。 “世子,那我进去了。” 程敛应了好谢珺清还没迈步,她想了想又说道:“世子要回府的话路上小心。” “好,我会的,清清不用担心。” 他话落安静了一瞬,谢珺清才道:“嗯,那我进去了。” 她抱着狼往谢府大门走去,程敛就在她身后看着,直到她进了谢府才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谢珺清在门后站了半刻,她的目光落在门上,好似能透过门看着程敛的背影远去。 …… 程敛离开谢府就直奔万息楼,没提前打招呼,一进去就上楼找杜旭科。 结果好巧不巧就碰上了杜旭科和姑娘待在一起。 程敛站在房门外,姑娘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他不欲细听,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程敛开口道:“杜旭科,是我。” 房内的杜旭科和女子相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说话,那女子拿起桌边的帷帽戴上,快步往门口而去,不过片刻就离开了房间。 程敛和她擦肩而过,隔着帷帽他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却能猜到是谁。 身携药味,又会来万息楼找杜旭科,且杜旭科还会见的女子,就只有祝家三房的姑娘祝知岚。 祝家是当朝太后的娘家,世代簪缨,祝太后其父曾任太傅,是先帝之师。 已故的祝老太爷官至丞相,膝下有三子二女,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嫡女外嫁,两个嫡子分别是现今的祝家大房和祝家三房,皆是太后的子侄,因这个缘故倒也还风光。 就连欺男霸女,庸碌无能的祝三爷都能混上个一官半职。 说起来定北王府和祝家还算远亲,祝大爷和祝三爷是祝妍的族兄,但这亲太远,加上一些陈年旧事,两家从不来往。 程敛和祝知岚并不熟悉,甚至面都没见过几次,能认得她还是因为她在万息楼做过一个寻医问药的交易。 京都众人都说祝家七姑娘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时不时吐血,因此四处寻医,药不离身,是个真真正正的病弱美人。 她来万息楼挂线寻医也不奇怪,起初杜旭科都没在意,后来时间久了,祝知岚找上门来,说什么看了那么多万息楼给她找的所谓“名医”,一个都没用,她要讨个说法。 第72章 这事我没话说 闹得杜旭科单独见了她,程敛才知道祝知岚的体弱多病是假,借故为母寻医是真。 其母缠绵病榻,病症初起时请大夫都说能治,开了方子吃了药也有效,可不过几日就又反复,迟迟不见好。 后来多次寻医都是如此,就连朱太医也没能治好。祝知岚怀疑是人为,便对外宣扬是自己多病,替母亲遮掩。 她找上门来本意不是要讨说法,而是想再做个交易,雇万息楼护着她和她的母亲,可这样少不得要牵扯到祝家。 万息楼不掺合朝廷之事和家宅斗争,只做个人的买卖,恐怕不会答应。 为了能成功,她只好故意闹上门。 不知杜旭科是见色起意还是鬼迷心窍,见了祝知岚一面就应下了买卖。 祝知岚偶尔来万息楼,程敛和她打过照面却从未搭过话,他对祝家的人都没有好感。 杜旭科看着在他对面坐下的程敛开口道:“祝知岚,也不知道京都这些人是怎么相信的,一个中气十足、伶牙俐齿的姑娘,浑身上下看着都不像体弱多病。” 语气有些感慨,程敛知道杜旭科说这话是想解释一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祝知岚,但他没有接话。 祝家的人程敛不关心,杜旭科要见哪个女子是他的自由,程敛也不说什么。 杜旭科见程敛没说话便又继续道:“我可听说你在围猎场为了给骄骄出气,逼得宋澈和那几个世家子弟满山找东西,什么山楂、兔子、“百灵鸟”的,好不威风,怎么围猎还没结束就回来了?” “莫不是被宋澈反将一军了?” “没有。” 杜旭科手肘撑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出于好奇而凑近程敛。 “那是怎么了?” 程敛也没卖关子,直言道:“有点事要问你。” “什么事这么着急?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我未来世子妃的事。” 一听程敛提起谢珺清,杜旭科就来劲了:“说吧,什么事?” 先说出来让他高兴高兴,谢珺清把他赶出茗香楼他还记着呢。 程敛简略地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下。 “真心也好,利用也罢,话是我提的,她总归没什么负担,为何什么都不问?” 杜旭科收回撑在桌上的手,默默远离程敛。 他还以为是谢珺清有事相求,没想到是程敛自己栽在人姑娘身上了,合着他前脚被谢珺清赶出楼,后脚还要为程敛的感情绞尽脑汁。 打一巴掌不给甜枣还要干活,拉磨的驴都不带这么用的吧。 “你家未来世子妃的心思我哪猜得到,她连我是你的朋友都不相信,我好心帮忙还没好报。” “她没见过你,有防备心很正常。” 杜旭科冷“呵”了一声:“起因经过都不问就这么向着她,程敛,你以往可不是这样的。” “杜旭科,你鬼迷心窍答应祝知岚的时候就和以往一样了?” “我……” 每次一提到这个杜旭科就没什么可辩解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算了,这事我没话说。” 第73章 骗我? 程敛也没追问,而是道:“为什么说好心没好报?” 杜旭科闻言解释了前因后果。 “你的未来世子妃还说要你带她来见我,她才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下回就带她来见你。” 程敛眯了眼,心想徐舒墨这家伙……看来得找他一趟。 “我先走了。” 程敛起身要走,杜旭科叫住了他。 “等会,你上个问题我还没回答。”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骗我?” 一听这话杜旭科差点咬了舌头,程敛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似针扎进肌肤,让人难受,他赶忙应道:“没有,我是说我猜不到,但大概揣测一下还是可以的。” “就像你说的,谢珺清有防备心,她虽然和你定了亲,但肯定还没到完全相信你的地步,而不管是她问你还是你问她,都是一个自我暴露的过程,在没有完全信任你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把自己暴露了。” “可我说过,我的事她都有权知道。” “光靠说哪有用,你今天可以说她有权知道,哪一天要和她一拍两散了也可以说她问得太多了。” 程敛的面色不太好,眯眼看着杜旭科,杜旭科立感不妙,补充道:“我是说假如,假如…” 杜旭科说完安静了一会,程敛的声音才响起。 “我知道了。” 除了这一句外再无其他,杜旭科有点担心,程敛不会听了光说没用,已经打算好要帮谢珺清了吧… 杜旭科考虑了一下,还是劝道:“程敛,你可不要为了让谢珺清信任你就随便插手她的事,会适得其反的。” “举个例子,假如谢珺清有个愿望是变成首富,你为了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就把国库给偷了,放到她家库房。” 程敛打断他:“我不会这么蠢。” 杜旭科:“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有钱的愿望实现了也不会开心的,因为她不知道这笔钱是哪来的,而她知道了更不会开心,因为她会担心被发现,也许还会自责你为了她去偷国库,害你担上蹲大狱的风险。” 程敛听完,认真总结了一句。 “杜旭科,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你这是陷害。” 杜旭科突然觉得他瞎操心了,程敛这个黑心棉,怕是偷了国库也用不着担心,早就算计好别人去填了。 “不信算了,你就回去帮你的世子妃吧。” 程敛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问了雪狐的消息,待他出了万息楼天都黑了。 他伴着天上的朗月,踩着银辉回府。 …… 时间一晃而过,冬猎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坞琊山回来。 谢珺清忙里偷闲,亲自喂冬暮吃东西,小狼崽吃的正欢,她的心情也不错。 看着兰竹抱着兔子过来,顺嘴就说了句:“这是哪来的兔子?皮毛倒是不错。” “三皇子送来的。” 谢珺清瞬间沉了脸色,好心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送回去,但凡三皇子送来的东西都不收。” “是,小姐。” 兰竹连忙抱着兔子离开,谢珺清也没心情喂狼了,把喂食交给院里的小丫鬟,她进屋写了张拜帖,让荷脆送去户部尚书府。 第74章 明摆着有所图 邀赵宁溪明日过府一叙。 宋澈这么着急给她送礼,她也得回礼不是。 怂恿赵宁溪的庶妹,算计贺寄启…随便一个都足够让赵宁溪反感。 拜帖送去了户部尚书府,谢珺清就等着赵宁溪上门。 赵宁溪收到拜帖的时候恰巧赵宁嘉也在,赵宁嘉是她的孪生弟弟,户部尚书的嫡长子。 她本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可赵宁嘉劝她,她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赵宁溪早早去了谢府,谢家的下人领着她到谢珺清的院子。 谢珺清已经沏好了茶等她,她落座,谢珺清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赵姑娘,天意渐凉,过几日许是要落雪了。” 赵宁溪没动茶,直直看着谢珺清。 “谢姑娘特意邀我来,恐怕不是想谈论这个吧,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赵姑娘聪慧过人,那我就直说了,前段日子你的庶妹落水一事不是意外。” 赵宁溪丝毫不惊讶,她那庶妹被姨娘养得跋扈蠢笨,又好高骛远,被别人一挑拨,就蠢得在文国公府嫁祸她,丢了尚书府的脸面还自以为博了同情。 可她的庶妹再怎么样那也是尚书府的事,还用不着谢珺清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谢姑娘若是要说此事那就不必了,我尚书府的事自有府中长辈解决,不劳烦你。” 赵宁溪起身要走,谢珺清喊住她。 “赵姑娘,府中长辈能解决府内事,可涉及到府外那就不一定了。” 赵宁溪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庶妹算计的是文国公世子,原本会碰见她落水的不是贺鸿图而是贺寄启。” 谢珺清把她在文国公府看到的告诉了赵宁溪。 “贺鸿图是三皇子的人,至于贺寄启为什么会过去,赵姑娘你应该心知肚明。” 赵宁溪听得眉头紧锁,她与贺寄启不过见过几次面,有些好感而已,竟也能被利用。她还以为赵一夏犯蠢是府中人挑拨,如今看来或许不是那么简单,怕是扯到了皇子间的夺嫡斗争。 爹作为户部尚书,对夺嫡之事一向谨慎,不会轻易偏向哪一方,那些个皇子想不到什么法子,却是要从姻亲下手了。 “空口无凭,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就凭程骄的丫鬟救了你的庶妹,若非如此她恐怕已经和贺鸿图定下亲事了。” “赵姑娘,我特意请你过来就是想帮你的,不然我早就宣扬出去了,你在乎尚书府的脸面,定然是不想旁人说你们尚书府的姑娘不知礼义廉耻的,对吧?” 谢珺清语调轻柔地反问,脸上笑眯眯的,丝毫不见被怀疑的不满,但赵宁溪知道,谢珺清这是借机威胁她。 若是她不信,怕是不用明日就能听到尚书府姑娘为了男人不知礼义廉耻的流言传遍京都。 赵宁溪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她还真是羡慕谢珺清,谢家没有姨娘庶妹,家宅清净。 “谢姑娘还真是了解我,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赵宁溪露出一抹笑,看着很是勉强的样子,她可不信谢珺清是什么四处行善的好人,会平白无故护着尚书府的脸面。 不然为何早不告诉她,偏偏在事情过去这么久后突然请她过来。 明摆着有所图。 第75章 就当堵嘴了 反正事情真假她可以自己查,答应谢珺清一个条件就当堵嘴了。 谢珺清听了她的话却是道:“赵姑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三皇子算计了尚书府,你需多多提防,莫要再被算计了,可没有要你做什么的意思。” 赵宁溪一时无言,让她看着她爹别倒向宋澈罢了,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不过这也正中她下怀,不论爹怎么想,她是不想尚书府牵扯进夺嫡斗争的。 明哲保身才能进退有路。 若宋澈真要算计尚书府,怕是不止这一次,她是得提防。 这么想着赵宁溪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谢姑娘这么为我着想,我不答应都显得不识好歹,你放心,我会提防的,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帮你的。” 赵宁溪不信,谢珺清说讨厌宋澈都比这话有说服力。 “谢姑娘真会开玩笑,你若要帮我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谢珺清:“我忘了。” 她本来是想早点找个机会告诉赵宁溪的,可忙着绣喜服,加上又有冬猎,她就给忘了,还是昨天才想起来。 赵宁溪:“……” 这理由找的,她竟无法反驳。 “好吧,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也不勉强。” 谢珺清很无奈,她是真忘了啊,虽然她的真正目的也不是要帮赵宁溪。 “赵姑娘,我是真忘了。” 赵宁溪看着谢珺清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好挤出一句:“好的…我相信你是真忘了。” 她说完两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谢珺清先开了口。 “赵姑娘,我的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是站在一起的。” 赵宁溪没应这句话。 “谢姑娘,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喝茶。” “赵姑娘慢走。” 谢珺清弯了唇角,目送赵宁溪离开,不管赵宁溪心里怎么想的,最起码她知道了自己没有恶意。 有赵宁溪拦着,宋澈想要拉拢户部尚书可就不容易了。 谢珺清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心情很是不错。 身在茶楼的程敛也在慢悠悠地啜茶,他看了对面的徐舒墨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徐舒墨忍不住了,程敛这人一早就上徐家把他叫了出来,他早膳都还没吃。 “世子找我来有何贵干?” “没什么事,就想和你聊一聊。” 徐舒墨静待下文,但……程敛没了下文,迫于无奈他只好道:“世子想聊什么?” 聊完就快走,他还得进宫当值。 “林翘翘,若我猜得没错,你暗自倾慕她吧。” 徐舒墨没说话,程敛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浮现。 “没想到风光无限的徐家四公子也会栽在姑娘家身上。” “名扬京都的定北王世子不也栽在姑娘身上了,还有何想不到的。” 徐舒墨不动声色地把话堵回去,却没想到程敛的下一句更狠。 程敛:“自然是有,我和谢珺清定了亲,一切都光明正大,而你什么都没有,换句话来说就是觊觎。” 第76章 无形之中又被伤害了 “怎么,世子让我来就是说这些?那大可不必,我怎么想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徐舒墨被戳了心窝子,心里不畅快,说出的话也很不客气,程敛又不是谢珺清,和翘翘没关系,他懒得顾忌。 “当然不是,不必因为一个事实就恼羞成怒,我还没闲到特意来找你炫耀。” 徐舒墨:“……” 无形之中又被伤害了。 “既然不是那你何故提起这些?” “帮你。” 徐舒墨闻言面色缓和了些,倘若程敛再说什么气人的话,他就甩袖走人了。 “帮我什么?” “帮你得偿所愿,以你和徐家的权势,你倾慕林翘翘大可直接上门提亲,可你没有,想必是怕林翘翘不乐意吧。” 虽然程敛这话不似作假,但徐舒墨还是很怀疑,谢珺清那么防备他,程敛不会是听了谢珺清的耳边风来诓他的吧…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信也可以,但我就不能保证会跟林翘翘的表姐说什么了,说不准便是什么…” 程敛顿了一会,随后看着对面的人继续道:“徐舒墨表里不一,不是好人。” 这话杜旭科听了都要骂一句好狠,程敛说完还又补了一句。 “你说林翘翘的表姐会不会把这话告诉林翘翘?” 徐舒墨没应,但答案显而易见,谢珺清那么护着翘翘,程敛一吹耳边风她肯定是会告诉翘翘的。 毕竟程敛可是顶着纨绔名声还能让谢家夫妇和谢珺清同意提亲的男人。 还真是掐准了他的心思,说什么帮他,不过是威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能不答应吗? “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徐舒墨觉得要是程敛没什么目的这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程敛见他问了也不推诿,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丝毫没有什么“强买强卖”的羞愧。 “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谢府这一边,你们徐家向着皇后要帮谁我管不着,但你要向着谢府。” 徐舒墨很想骂无耻,威胁他答应被帮就算了,还提这么过分的要求,但他还是忍住了。 “世子这是要我背叛徐家?” “我并无此意,这取决于你,若你的态度就是徐家的态度那何来背叛一说?” 说得好有道理…徐舒墨思虑半晌,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你也要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她们表姐妹的关系亲近,你向着谢府就相当于向着林府,你若背信弃义,就算林翘翘嫁给了你,也不会和你有好结果的。” 虽说他不会背信弃义,但和林翘翘不会有好结果这话还是让徐舒墨皱了眉。 “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不劳世子操心,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舒墨说完也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程敛朝他的背影道:“徐四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你日后在外还是莫要乱抓姑娘的手,免得坏了姑娘的名声。” 徐舒墨听完什么话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怀疑程敛前面气他都是因为这最后一句。 他一时情急拉了谢珺清,会影响谢珺清的声誉。 第77章 有做媒人的潜质 程敛也不在意徐舒墨没应,左右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帮徐舒墨,帮归帮,能不能成那是林翘翘的事,与旁人可无关。 …… 自那日见过赵宁溪后,谢珺清便一直待在府内绣喜服,偶尔上街为嫁妆添些新首饰。 回想起当初程敛和定北王妃上门提亲,聘礼送来时她都怀疑是不是把王府搬空了。 她看着那些聘礼箱子,惊讶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以自家的财力回不起礼。 结果娘听了她的担忧哭笑不得,告诉她谢家虽不富贵,但回礼嫁妆这些个东西还是备得起的。 谢珺清就纳闷了,她分明记得儿时有一回爹带着她出门,她很想吃一个什么东西,可爹却告诉她那吃食太贵,谢家清贫,他买不起。 她就一直记着,因此每回得了银钱都好好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后来亲眼看见爹给娘买了那个吃食…… 可爹是怎么跟她解释的呢? 他说,家里虽然不穷,但也不富,上回没攒够钱,这回攒够了… 以至于她一直以为谢家在京都这个地界算是无财那一类的。 可回得起那么多聘礼,怎么也不像无财…难不成京都世家个个都像定北王府一样财大气粗? 这不太可能,所以只有一种情况,她被爹给诓了。 意识到这个的谢珺清当时那个内心,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有钱了又怎么样,反正心疼钱的习惯是改不了了。 谢珺清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新添的首饰,让荷脆拿去了库房。 荷脆刚走匆匆进来的兰竹就说定北王府来人了,来人说定北王夫妇和程敛都出门了,程骄一个人待在府里太无趣,想邀她过去小住几日。 谢珺清闻言颇有些无奈,征得林惜的同意后就去了定北王府。 她刚进门就看见了出来的沈云朗。 沈云朗的神色很淡,俊朗的面容一派凝肃,两人打了个招呼就相错而过。 谢珺清进了屋,屋内的程骄见了她分外高兴,爹带娘出门游山玩水,哥哥也不在府里,就她一个人没法出门,都要发霉了。 “嫂嫂,你可算来了。” “进来的时候碰见了沈小将军,莫非他是没逗你开心被你赶出门的?” 谢珺清打趣了程骄一句,程骄失笑:“没有,是他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那你的腿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不能走。” “骨头长合需时日,骄骄耐心等一等,待好了便能走了。” 谢珺清宽慰了一句,怕程骄耐不住性子,程骄倒也没那么难受。 “嗯,不说这个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骄骄想聊什么?” 谢珺清接了话,程骄就顺杆爬。 “嫂嫂可否同我说说翘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前些天程敛见程骄闲得发慌,就把撮合徐舒墨和林翘翘的重任交给了她。 程骄先前就爱干那些暗地里撮合的事,让他觉得很有做媒人的潜质。 “骄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京都许多世家我都了解,想帮翘翘把把关。” 若徐舒墨不是翘翘喜欢的,那她就不撮合了,免得让翘翘为难。 第78章 风清霜白 谢珺清思忖片刻,翘翘没有心上人,她也没问过翘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许是翘翘心思纯真的缘故,她总觉得翘翘还小,可如今想来,翘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是该找个机会问问,帮翘翘把把关,以免翘翘被花言巧语骗了。 “这个我没问过翘翘,也不是很清楚,回头问了再与你说吧。” 程骄闻言觉得可惜,竟然连嫂嫂也不知道翘翘喜欢什么样的,看来还是得问翘翘本人。 “也好,嫂嫂第一次来府里,定然不熟悉,那我给嫂嫂讲讲府里的布局,以免嫂嫂找不到地方。” 程骄这么说谢珺清自然是乐意的,她确实对定北王府不熟悉,还担心迷路来着。 “好,多谢骄骄。” 定北王府有些大,待程骄讲完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谢珺清也熟悉了布局,在王府的客房住下,每日除了和程骄谈天说笑外就是看看书,要是瞧见了王府管家就和他聊一聊怎么管理定北王府。 程骄告诉她程敛的书房有许多藏书,还有一些少见的游记传记,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很想一睹为快,但考虑到不能擅闯,即便程骄说过几次带她进去,她也没答应。 程敛的书房怎么也得程敛同意了才行。 谢珺清路过程敛的院子,看着门外“霜白院”几个字就勾起了她对书房的回忆。 站在门口良久,她忽而想到了一句话。 风清霜白,月落如钩。 世子的院名倒和她的挺有缘,都是秋日的景色。 “谢姑娘。”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谢珺清的思绪。 她转过身去,入眼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子,模样不过二三十岁,是她先前就见过的丁芜栖。 丁芜栖多年前在边疆救过老王爷,因其父母双亡,老王爷感念其恩,就将她带回了王府,她一直在王府住着,老王妃去世前央求定北王纳了她为妾。 只因她为了救老王爷伤了身子而子嗣艰难,老王妃心有愧疚,便想让自己的儿子补偿她。 可定北王和王妃伉俪情深,实在不愿,但又碍于是母亲的遗愿,便对外宣称纳了丁芜栖为妾,实际上不过名不副实。 丁芜栖空有一个妾室的名头,一切都和以往无甚区别,但她并不在意。 定北王府的人都待她很好,她没了父母,只想能留在王府,也没想过图谋什么,要不是为了老王妃的遗愿,她不会横插一脚让定北王夫妇不舒服。 所以她一早就解释清楚了,定北王夫妇也知晓她的心思,大家都只是想让老王妃走得安稳些罢了。 老王妃去世后,丁芜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中,甚少出来。 谢珺清见过她还是因为她给程骄送了一次亲手做的甜点。 那甜点做得很好,都让谢珺清觉得能比得上宫中御厨。 “丁姨。” 谢珺清随了程骄的称呼,应了丁芜栖的那句谢姑娘。 “姑娘是去找郡主吗?可要我随你一同去?” 丁芜栖的声音很轻柔,听起来和她的人一样温婉,连担心旁人迷路都说得这样委婉。 第79章 活像个被人欺负的无助小孩 “不用了,多谢丁姨,我只是想起了些事情,并未迷路。” 丁芜栖弯起一个浅笑,并没有被拒绝的不快或是其他什么。 “那我就先走了,姑娘随意。” 谢珺清应了好,丁芜栖离开后她还没迈步就发现不远处的围墙边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俊俏的面容上沾了灰色的脏污,右脸甚至还有已经干枯的血迹。 原本应该光鲜华贵的锦袍也脏了,右手臂还破了道口子,破口周围的布料是暗红色的。 谢珺清知道,那是血迹干掉的颜色。 他这是干什么去了?是与人打架还是外出流浪… 谢珺清无法想象原本干净清贵的程敛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浑身脏兮兮还带着伤,看着狼狈又可怜,活像个被人欺负的无助小孩。 为了避开人特意翻墙进来的程敛这会十分后悔,他没想过会在自己的院门外碰上谢珺清。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万息楼,被杜旭科笑话总好过被谢珺清瞧见。 先不说会不会惹她心疼,就说他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是没法见人。 程敛站在原地没动,谢珺清微皱着眉朝他走过去。 她得好好问一问程敛这是怎么了,才几天没见啊,他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程骄还没好他又伤着了,千万别告诉她这又是宋澈的杰作,不然她会忍不住骂人的。 程敛看着走过来的谢珺清心跳得更欢快了,垂在身侧的手微握成拳,手指抵在掌心,手背的骨节显得分明。 即便如此他的面上还是一派如常,不过就算有什么变化估摸着谢珺清也看不出来,毕竟脸上还沾着脏污。 谢珺清在程敛面前停下,淡粉色的唇微张,轻声问出了句:“世子,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了吗?” 她的眸中暗含心疼,眼眶里泛着清透的水光。 程敛有些无措,直觉告诉他不能说实话,要是让谢珺清知道他去了西虞的高岭雪山,眼泪就该掉下来了。 他去之前做足了准备,本不会受伤,奈何回来时那雪狐要逃,他为了拦住它就被抓了一下。 “我…出了一趟远门,着急赶回来就没顾得上其他,回府是要换衣裳的,清清…” 你别嫌弃还没说出来谢珺清就又问道:“那你的伤呢?是怎么回事?” “我……” 急中生智的程敛拧起眉,紧抿着薄唇没说话,故意抖了一下右手后紧接着轻咳一声以作掩饰。 这副模样落在谢珺清眼里就是他很难受但他忍着,谢珺清也没心思追问他的伤了,赶忙问道:“怎么了?” 程敛轻呼了口气,嗓音夹杂着细微的颤声。 “清清,我疼…伤口疼。” 说着程敛左手扶上了右手臂,整个人看着好像疼得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可吓着了谢珺清,生怕程敛出什么事的她赶紧过去扶着。 一边扶一边说:“世子,你靠着我,我扶你回院子里去。” 程敛依言靠着她,却没真的把身体重量压在谢珺清身上,还是靠自己往前走。 两人往霜白院而去,程敛余光瞥见谢珺清的脑袋,轻微晃动又毛茸可爱。 摸上去的感觉很舒服。 他的唇角悄无声息地上扬,弯起一个愉悦的笑,笑容里有那么些得逞的意味。 第80章 为什么要抓雪狐? 霜白院里,谢珺清扶着程敛进了他的卧房。 “世子,小心点,我们过去坐着,先处理一下伤口。” 程敛应了好,嗓音依旧有些颤,谢珺清稍快了步子,将他扶到桌边坐下。 “我去拿药箱。” 谢珺清说完就要朝门口走去,程敛见状拉住了她。 “清清,房内有药箱,就在床边的柜子里。” “哦,好。” 谢珺清转了方向,朝床边走去,因一心想着程敛的伤,都没发现程敛拉她用的是右手。 拿了药箱过来,她直接打开,二话不说挑出里面的小剪刀,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程敛也没说话,就把右手往谢珺清面前靠。 谢珺清干脆利落地把破口周围染血的布料剪掉,露出里面的伤口。 伤有三道,整个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抓挠所致,已经有段时间了,凝固的血迹附在伤口上,只有中间那道还有点渗血。 谢珺清看得脸都皱在了一起,赶紧翻出药箱里的伤药,仔细给伤口上药。 上完药后又小心翼翼地包扎,直到处理完她才松了口气,盯着程敛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开始胡思乱想。 着急回府也不带这样的,流着血都不处理一下,就这么晾着要是感染了怎么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伤的,现在还疼不疼了…想到这谢珺清思绪一转,扭头去看程敛。 “现在还疼不疼?要不要去请个大夫?” 程敛本来就不疼,喊疼也是为了躲过追问,现在谢珺清这么担忧他倒是舍不得继续骗了。 “已经不疼了,不用请大夫。” 谢珺清不太相信,之前在外头他明明疼得厉害,进来上药却连哼哼都没有,不会是悄悄忍着吧。 “世子,疼也没关系的,不管怎么样,受伤喊疼请大夫都不丢人。” 程敛忍着笑意颇为无奈,喊疼她倒是信得快,说不疼她却是不信了。 “清清,真的不疼了。” “真的?你没忍着?” 谢珺清非常认真地又问了一遍,程敛的眉眼忍不住染上笑意,嗓音温柔:“真的。” 这样子落在谢珺清眼里也不像还疼,她便没再追问。 “那我让人给你打水来,你洗漱一下换件衣裳可好?” 一直穿着脏污的衣裳,程敛其实很不舒服,非常想沐浴,现在谢珺清提了,他是十分乖觉地应了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珺清说的洗漱同他想的沐浴是两回事。 谢珺清三两下收拾了药箱,就离开了房间。 她刚出霜白院就碰上了从万息楼回来的召礼,只见召礼朝她抱拳行礼:“谢姑娘。” 谢珺清是见过召礼的,也知道他是程敛身边的护卫,她故意道:“召护卫,你们世子去冒险你怎么也不拦着?若是伤了性命怎么办?” “谢姑娘恕罪,世子的命令属下不能违背,是属下没保护好世子,让世子受伤了。” 谢珺清没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继续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违抗命令,是让你劝一劝他,不要去冒险。” 召礼很无辜,劝他也劝了,但世子不听。 “属下劝过了,可世子说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 “那他的伤是怎么回事?那么大一个伤口你跟我说没事?” 谢珺清的语气有点气愤,召礼更无辜了,话是世子说的,他没法改变世子的想法,谢姑娘为什么要冲他发火… “兢兢业业”的召礼默默给程敛辩护。 “那是个意外,世子也没想到雪狐会逃…” 雪狐?谢珺清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为什么要抓雪狐?” 已经意识到谢珺清不知道这件事的召礼纠结了一番还是实话实说,他都说漏嘴了,再支支吾吾只会让谢姑娘误会,还不如直接告诉她世子是为了她。 “做斗篷送给谢姑娘你。” 第81章 你还…呃…骗我 谢珺清是知道雪狐这个东西的,她曾在一本奇物志上看过雪狐的介绍。 长于何地,以何为生,有何特性都写得明白,她原以为那样奇特的东西这世间是没有的,只不过是着者编来惹人注目的。 如今听了召礼的话她才知道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东西。 也就说明程敛去了西虞的高岭雪山,西虞是什么地方啊…他就这么毫不顾忌地去了,就为了给她做一件斗篷。 他有没有想过,若是回不来了该怎么办,若是他回不来了她该怎么办。 谢珺清的眼眶里溢满了水雾,但却没有落下来。 “好,我知道了,世子的伤已经包扎过了,你不用担心,让人打盆温水过来吧。” 谢珺清没再问什么召礼也不多说,垂头应道:“是。” 他离开后谢珺清就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回去,一切如常地等人端水来。 没一会下人就端了水过来,谢珺清接过水,吩咐下人回去后就往程敛的卧房而去。 她一进去就发现程敛还坐在原位,连衣衫都未换。 两人都皱了眉,一个以为对方会换好衣裳再洗漱擦脸,一个却以为是要沐浴。 谢珺清没说话,面色凝重地把水放到面盆架上。 她站在面盆架旁边,喊程敛过去,声音还带着点沉重。 “世子,你先过来,我帮你擦脸。” 程敛有些莫名,不过是去打了趟水,怎么回来就成了这样,面色凝重就算了,还说要帮他擦脸。 他虽受了伤但也不至于脸都擦不了,这不像是她平日会说的话。 “清清,你怎么了?” “你别说话,先过来。” 谢珺清已经开始酝酿了,声音带了点哭腔。 他连忙走了过去,谢珺清见他过来就默不作声地拧干脸帕,要给他擦脸。 程敛见状低头将脸凑过去,好让她能不费力地擦到。 谢珺清擦着擦着就开始掉眼泪了,啪啪掉个不停,吓得程敛手足无措,笨拙地给她擦眼泪,一边擦还一边哄。 “清清别哭…别哭,是我错了。” 奈何谢珺清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也哄不住,她将脸帕扔回盆里,直接蹲在地上继续哭。 程敛实在无措,也跟着蹲下,继续哄她。 “好了好了,清清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谢珺清没说话,还是哭,她得让程敛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程敛真是被她哭得心都要碎成几片了,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谢珺清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哄她。 “清清别哭了好不好?” “清清…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清清……清清……” ……… 哄到最后,程敛实在没辙,就开始自我反省了。 “清清,是我错了,不该骗你的,我的伤不疼,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见这话谢珺清努力止住哭,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但因为哭太久了,不仅嗓子哑了,说出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你还…呃…骗我,你知不知道…呃…雪狐的爪子…呃。” 话还没说完,但一直打嗝,谢珺清就没继续了,她得缓一缓。 程敛也没问雪狐的爪子怎么了,慢慢给谢珺清拍背顺气。 等谢珺清缓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雪狐的爪子有剧毒”。 她的话落程敛拍背的手僵了一瞬,两人面面相觑,谢珺清见他好似被吓住了便盯着他继续道:“毒没有解药。” 说得一脸认真,就像真有那么回事,说完作势又要哭,程敛都顾不上他自己是不是要中毒而亡了,连忙道:“清清,你别哭…别哭,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是假的,但哭起来也很累,程敛这么一哄,谢珺清瞬间停了要哭的势头。 第82章 长命百岁 “那你说,怎么办?” 这一时半会程敛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根本没听说过雪狐的爪子有毒。 “清清,你先起来。” 谢珺清依言起来,没继续什么你不说怎么办我就不起来的戏码,蹲久了腿有点麻,她就扶了一下旁边的面盆架。 站起来后她静静看着程敛,等着程敛说话。 然而…程敛什么也没说,把她扔回盆里的脸帕拧干,拿着帕子帮她擦脸。 目睹全程的谢珺清:“……” 程敛仔细地将谢珺清哭得涕泗横流的脸擦干净,随后把脸帕扔回盆里,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一脸严肃的谢珺清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程敛。” “你知不知道,毒没有解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会没命的。” 程敛没说话,娘同他说雪狐的时候没说过爪子有毒,杜旭科收的消息里也没说过,就连西虞当地百姓都没说过,他知道的,他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如此这般,他也不后悔。 谢珺清见他没应,还以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正后悔懊恼呢,结果就听他道:“我命不久矣,清清你同我解除婚约吧,就说我三心二意,喜新厌旧,不堪为良配 谢珺清听得这话更气了,奇物志上记载的东西,若真的有毒,恐怕也是难以找到解药的奇毒,她骗他说有毒是想让他知道,不能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拿命去冒险,不是让他来撇清关系的。 “程敛,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说解除就解除,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程敛失笑,看着谢珺清气恼的模样倒也没有强求。 “也罢,清清,那我还能活多久?” 现在不愿也无妨,待他死前让娘上谢府退亲便好,即便没有他,清清也该平安喜乐的。 “长命百岁。” “世子,雪狐的爪子没有毒,骗你是我不对,可我想让你明白,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不能拿命去冒险,得亏这次没毒,倘若有毒该怎么办?” 程敛表示冤枉,他可真没有拿命去冒险,要是雪狐的爪子有毒,他不至于什么防护都不做就这么去。 “清清,我没有冒险,倘若真的有毒我会防备,不会让它抓伤的。” “你的意思是它没毒就可以了?” 谢珺清的语气里隐隐透出危险之意,这会立刻说不可以应该是最好的答案,但违心的话程敛不想说,不管他的想法是不是合清清的心意,最起码他是坦诚的。 如若他今日应了不可以,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就是欺骗了。 程敛思量过后道:“利大于弊,弊可以忽略不计,只是轻伤而已,清清不要担心。” 谢珺清算是听明白了,程敛不觉得这个冒险是冒险,只要条件允许,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她正想说些什么扳直他这个想法,就见他身子前倾靠过来,墨色的深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温柔的嗓音拉长,晕染出些许委屈和意味不明的韵味。 “清清,你为何舍得骗我?” 谢珺清看着他俊美洁白的脸庞,眨了眨眼睛,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程敛,那你怎么舍得骗我?” 第83章 可以吗?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好一会没说话,终是程敛败下阵来,他收回身子坐直。 “清清,我道歉,骗你是我的错。” 谢珺清:“错归错,下回再有这样的情况你还是会骗我的对吧?” 程敛:“……” “那清清呢?下回也是会骗我的?” “下回?世子还想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拿命去冒险?” 谢珺清语气微妙地反问,程敛要再说什么“利大于弊”,回头她就找定北王妃来说道说道。 程敛的关注点却是在无关紧要上,他道:“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觉得它很重要。” “程敛,我在意的是你的性命,不是这些东西,你若再这么做,送什么我都不收,直接扔出门。” 劝也劝不了,那干脆断了他的心思。 程敛听了这话倒是不再执着于方才的想法,虽然他并不觉得冒险,可清清这么不想让他做,那他便不做。 再如何万全,惹她担心总归不好。 “清清别生气,我不做便是。” 见他答应谢珺清面色缓和了些,果然话还是要说得不留余地才有用,不明确的反对只会给他希望,让他觉得这事还能做。 她知道程敛去西虞可能做足了准备,也不觉得这是冒险,受伤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意外。 可这对她来说不一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有预料不到的意外,若程敛为了她出事,那她怎么办。 冬日虽然冷,可春日也不会晚来,她和程敛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干什么要去瞎折腾。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日后不要瞒着我去做,我可会说到做到的。” “不反悔,但清清要答应我这次不能不收。” “好。” 程敛做都做了,也答应了她下不为例,她要不收他怕是得难受。 谢珺清应完又道:“世子,你过来些。” 程敛依言靠近她,就见她稍倾了身子,轻轻吻上他的唇角,如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 待他反应过来时谢珺清已经坐直了。 “我也该道歉,骗你是我不对,但你要送我东西,我很开心的。” 程敛喉结滚动,注视着谢珺清:“清清,那我是不是该要个回礼?” 嗓音低沉,细微又缓和的语调好似会撩人心弦。 惹得谢珺清的心跳都快了几拍,不清不楚地应道:“嗯。” 她的话音刚落,程敛就倾身过来,她一紧张下意识就盯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程敛看她紧张的模样也没有不管不顾,而是停下靠近的动作安慰道:“清清别怕,我只是想亲你一下。” 说完又认真问道:“可以吗?” 温柔又尊重,谢珺清又被他蛊惑了,点点头应了声“嗯”。 程敛这才继续靠近,唇瓣相碰,也不过一会他就结束了这个吻。 他伸手理了理她额边的碎发,又安慰道:“清清别担心,如果不想就拒绝,你有这个权利的。” 谢珺清拉着他的衣袖解释:“没有不想,不想才不会答应你。” 程敛失笑,笑意蔓延开来,被他这么一笑谢珺清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撇开脸道:“你别笑。” 平日里看多了爹娘恩爱,她其实不觉得在感情里回应对方有什么问题,但这会程敛一笑,她又觉得有些丢脸了。 作为一个女子,似乎不该这么不矜持。 第84章 阳奉阴违? 程敛察觉到她的不好意思,慢慢收了笑,只不过眼里还有未褪的笑意,像揉碎了星光。 “好,我不笑。” 谢珺清这才转过脸来,就见程敛摸了摸她的头解释:“清清,没有别的意思,笑只是因为开心。” 谢珺清点点头,脑袋在他的手心下晃动时竟让程敛觉得有几分像冬暮。 瞧着温顺没有攻击性,却藏着防备心。 起初他捡狼崽的时候,它也是满身防备,后来却是粘着他不放了。 清清什么时候才能粘着他不放呢? 还没等程敛多想片刻谢珺清就道:“世子,再给你打盆水,你洗漱换衣裳吧。” 这会的程敛是知道谢珺清说的洗漱就是单纯的洗漱了,他道:“清清,我想沐浴。” 谢珺清:“可你手上有伤,碰不得水。” “那就不碰水。” 谢珺清见他着实想洗也不阻拦,因为她也讨厌自己脏兮兮却不能沐浴。 “好吧,让人给你准备。” 待她离开没多久召礼就过来了。 “世子,谢姑娘说您想沐浴,让属下来看着您手别碰水了。” 程敛一见召礼就皱眉,听了他的话更是,不用多想就知道,定然是这家伙说漏嘴把雪狐一事告诉清清的。 现在还傻不愣登的,清清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谁才是他的主子。 “怎么,你是想看本世子脱衣裳?” “属下不敢。” 程敛挑眉,“哦”了一声。 “那你说的要看着是怎么个看法?” 召礼:“我……” 召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是要看世子脱衣裳,可谢姑娘的话他又不能不听吧… 程敛见状敲了一下召礼的脑袋。 “你倒是傻,清清让你看着你就真看着,脑子都不会转弯的吗?” 召礼脑子转了个弯,而后道:“世子是让属下阳奉阴违?” 程敛:“……” “算了,当本世子没说。” 程敛说完起身走开,召礼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世子的语气不太好,他还是不跟过去了,他怕世子把他踹出来。 …… 程敛收拾完出门,还没走两步就撞见了丁芜栖。 虽说只有一个名头,但终归是爹的妾室,又只与他相差几岁,程敛是不想和丁芜栖有过多接触的,可绕开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看着走到他面前的人道:“丁姨。” 丁芜栖看着程敛,黛眉微蹙,柳眸中有些许担忧。 “世子,听说你受伤了,伤得重吗?” 程敛不太习惯她这样的关心,也不欲多说,应道:“只是轻伤,丁姨不必挂怀,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也不等丁芜栖回应就匆匆走了,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似的。 丁芜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倒没什么难受的感觉,能偶尔见他一面就好了,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她和程敛虽然都住在一个府里,但真的很少相见。 即便她努力想遇见,也少能见他。 如今他定了亲,有了喜欢的姑娘,日后也是满眼都是世子妃吧。 丁芜栖站在原地胡乱想着,而另一边程敛已经到了程骄那屋。 谢珺清也在,两人吃着东西说着话,脸上都是笑,丝毫没有担心他的样子。 程敛突然就想,先前是不是该把伤装得重些… 第85章 爹,今日这么早回府啊? “咳咳…” 程敛轻咳了两声,试图吸引两人的注意,然而谢珺清和程骄都没反应。 他走近两人,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谢珺清应了程骄的话后侧过脸来看他,将桌上的糕点往外推了推。 “世子,你要不要尝尝?丁姨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被忽视的不豫忽而消失,程敛应道:“不用,你和骄骄吃吧。” 程骄闻言瞬间把糕点往回推:“嫂嫂,你别管哥哥,我们自己吃,要不是我受伤丁姨才不会做糕点,很难得的好不好。” 她的语气不像是和谢珺清说,更像是故意说给程敛听,说完还拿了一块来吃,整个人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笑意。 谢珺清忍俊不禁,程敛则颇为无奈,他解释道:“骄骄一贯如此,清清见多了就习惯了。” “嗯,已经习惯了。” 程骄这样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上回还说程敛榆木脑袋来着……她还觉得说得挺诚恳。 程骄:“……” 感觉哥哥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但她没有证据。 程骄这么想着也没插话,哥哥嫂嫂要增进感情,怎么说都行,当她不存在都可以。 但谢珺清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忍不住插话了。 谢珺清:“世子,骄骄,我在王府也住了许多日,该回去了。” 谢珺清本来就打算要走了,没有直接离开就是等程敛来告别的。 “嫂嫂你这就要走了?” “嗯,年关将近,王爷王妃也会回来的,骄骄不用担心没人说话。” 是哦,要过年了,嫂嫂也不方便一直待在王府,意识到这点的程骄应道:“好吧,那让哥哥送嫂嫂回去。” 谢珺清没有拒绝,她看向程敛,只见程敛朝她道:“清清,走吧。” 她忍住要上扬的嘴角应:“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回到谢府时已日落西山。 临要分别,谢珺清看着面前的程敛,避开他右手的伤,一声不吭地抱住了他。 头埋在他胸前,脸蹭了蹭,仿佛要留下自己的气息。 她很舍不得程敛,但规矩还是要守的,还没成婚就一直住在王府会被人诟病的。 更何况马上要过年了,就算她不想回来爹娘也会催她回来的。 程敛突然被谢珺清这么一抱,呼吸都重了几分,他的手紧了又松,而后轻抚上谢珺清的头,嗓音轻颤又暗哑。 “清清乖,到家了。” “嗯,世子…快过年了,提前和你说新年喜乐。” 谢珺清埋在程敛怀里,声音闷闷的。 程敛轻笑,声音也沾染了笑意。 “好,清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回府的谢怀远,顿了一会,他要说的话就成了:“谢大人回府了。” 谢珺清原本还奇怪他怎么突然没话了,结果就听到了他一本正经的“谢大人回府了”。 她一个激灵,瞬间松开程敛,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发髻,平复好心情才敢转身去看。 真看见了自家爹,她扯出一个温良得不能再温良的笑,乖巧地打招呼:“爹,今日这么早回府啊?” 谢怀远看见两人抱在一起面色就不太好,现在谢珺清同他说话他也是面色严肃。 “清儿,你过来。” 虽然谢珺清心里有点怵,但她还是依言过去了。 到了谢怀远面前,谢怀远就让她先回府,谢珺清很想再挣扎一下。 “爹,我……” 谢怀远面不改色:“你先回府,等会再说。” 这落在谢珺清耳里就相当于“先训程敛,回去再训你”。 她没再说什么,被爹碰了个正着,她怕自己多说两句程敛就要被多骂两句。 还是赶紧回府找娘来帮忙,或许还能阻止爹。 想到这谢珺清脚下步子生风,头也不回地进了谢府。 谢怀远这才走到程敛面前替女儿道歉。 “让世子见笑,清儿鲁莽,唐突世子了。” 依谢怀远的了解,方才那一幕十有八九是自家女儿先动的手。 程敛这人他还是信得过的,没成婚应该不会这么做。 程敛倒是没想到谢怀远会这么说,他应道:“没有,清清不唐突,是我失礼了,不该这么冒昧。” 谢怀远见他说得一脸真诚,也没有故作姿态,就没多说什么,只道:“多谢世子谅解,天色晚了,世子快回府吧 “好,我这就回府了,还请谢大人莫要责怪清清。” 谢怀远:“世子快回去吧。” 见谢怀远没应的程敛:“谢大人…” 本来还想说一说女儿的谢大人只好道:“行行行,你快走吧。” 程敛这才离开谢府,等谢珺清好说歹说把林惜劝出来的时候就只有谢怀远在门口了。 于是她生生目睹了爹娘笑着相携入府。 第86章 清清亲启 回府后,谢珺清原以为爹会训她,但却毫无动静。 她明里暗里地试探,结果就知道了一个自己自作多情的事实。 原来爹早就通过大理寺知道她在花灯会那日去找过程敛了。 爹以为她心悦程敛,逼人上门提亲的,根本不存在她以为的程敛欺负了她…在府门外也没有训程敛,而是知道她的性子替她致歉,免得程敛认为她是不知礼数的轻浮姑娘。 毕竟世道如此,若是将来发生点什么,男子一句风流一身轻,姑娘家怕是要被世人指点,说其不知检点,婚前就搂搂抱抱。 而爹没有训她还是因为他答应了程敛…爹不愧是爹,真是相当了解她,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的。 当然,谢珺清不知道的是,若是程敛敢在府门外说一句谢珺清的不是,谢怀远怕是要把程敛骂一遍再解除婚约。 道歉归道歉,但别人不能说自家女儿的不好。 …… 两日后,谢珺清正在看账本,就听兰竹道:“小姐,世子给您送东西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兰竹抱了两个盒子进来,谢珺清有些疑惑,程敛要送她狐裘斗篷也不至于装两个盒子吧,难不成还做了两件? 思索间兰竹已经将盒子放在桌上了,谢珺清放下账本去开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的是斗篷,红色的斗篷做工精致,款式时新,连带的帽子周围还有一圈细毛,摸上去暖和又舒服。 将这个盒子放在一边,她打开了第二个盒子,盒子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信上写着:清清亲启。 苍劲有力的字一眼看上去倒和他的人不太一样,颇有武将陈书之气韵。 谢珺清将信打开,细细读完,才知道是程敛听程骄说起了她对书房好奇,但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书,就挑了几本他觉得她可能会感兴趣的送来了。 她忽而有些感动,不过是听程骄说起书房时显出了几分好奇,程敛竟就把书给她送来了。 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谢珺清的视线重新落到盒子上,盒子里还真都是书,约有七八本,最上面的几本看名字都是游记。 她把书拿出来,才发现不止是游记,还有传记,足有八本,都有些厚。 粗略地翻了一下,都是她从未看过的,有一本讲的还是他国奇景,更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谢珺清把书收拢,吩咐道:“兰竹,你先将这些书放到书橱去,单独放着,别弄混了。” “是,小姐。” 兰竹依言去放书,谢珺清就将程敛写的信压在了首饰盒下。 待兰竹放好书,谢珺清就道:“把斗篷也拿去放着吧,在屋内也穿不着。” “小姐,您不试试吗?” “罢了,懒得折腾。” 程敛送的,不管大了小了都合她心意。 兰竹没再说什么,将斗篷放好就抱着两个空盒子出去了,留谢珺清继续看账本。 时间从指缝中悄悄溜走,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燃起,谢珺清跟着林惜在厨房包饺子。 除夕吃饺子,这是家家户户的必备,谢府也不例外,每年这个时候谢珺清都会和自家娘一起包饺子。 还没包完饺子谢珺清就听一个下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姐,府外有人找您。” 谢珺清随口应道:“谁呀?” “那人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谢珺清闻言看向林惜,林惜见状道:“无妨,这里有娘就够了,你想去便去吧。” 她这才洗了手出去,一出门就发现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雪,天上扑簌簌地落下大片的雪花,将周围都浸成白茫茫的一片。 第87章 把帽子戴上 候在门外的荷脆见谢珺清出来就将手上的斗篷披到谢珺清身上,替她系好。 斗篷正是程敛送来的那一件。 “小姐,落雪了,您等一会,奴婢去拿把伞来再出门吧。” “好。” 荷脆去拿伞,谢珺清就在原地等她,待她拿了伞来,谢珺清就道:“外头雪落得大,你就不必跟着了,以免湿了鞋袜。” 荷脆不放心自家小姐一个人,应道:“小姐,奴婢陪您一道去吧。” “不用,就在府门外,我想还没人敢大胆到在谢府外伤谢家的小姐,你不必担心,先回风清院吧。” 谢珺清这般说,荷脆便不再执着,乖乖应了是,而后把伞给了谢珺清。 谢珺清撑开伞,走进了雪幕里,寒风袭来,她拢紧斗篷,将没拿伞的那只手藏进斗篷里。 脚踏上洁白的雪,发出细微的“嘎吱”响声,便在平整无迹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错落的脚印。 不稍一会谢珺清就到了府门口,门一打开她就看到了站在雪里的程敛。 面容朗俊的男子撑着一把山水青罗伞,身着晴山色窄袖锦袍,在飘飞的雪花里安静等着,似是名家落笔而成的画作。 程敛听见动静便抬眼望去,容色俏丽的姑娘穿着他送的斗篷站在屋檐下,脸上浮现笑容,明媚的眼眸里皆是他。 她脸上的喜悦和惊讶交织,胜却人间无数。 果然,清清还是穿红色最好看。 谢珺清将已经收好的伞递给门边的下人,就只身朝程敛走去,程敛见状也往前走,两人渐渐靠近,他撑伞的手略移,遮住了要落在谢珺清身上的雪。 谢珺清抬头去看他,他眉目柔和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笑。 她轻轻扯了扯他撑伞之手的衣袖。 “世子,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叮咚入耳的三个字落在谢珺清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 头一回听程敛说这样的话。 谢珺清一时没有回应,就听程敛又道:“清清,把帽子戴上。” “哦…哦” 谢珺清依言去拉背后的帽子,因为看不见,也不知道戴得怎么样,程敛就伸手帮她一道。 戴好帽子,他又揉了揉她的头才放下手。 被摸头的谢珺清气呼呼:“世子,你又摸我头,隔着帽子很容易把发髻弄乱的,一个发髻很难梳的你知不知道。” 荷脆难不难她没问过,反正她自己要梳一个好的发髻是有点难的。 程敛听着她“气恼”的话又弯了唇角。 “那让你摸回来可好?” 谢珺清刚有点这个意思程敛就把话递到她面前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立马应道:“好啊。” “你头低点,我要摸回来。” 程敛倾身,将脸靠过去一点才低头,伞柄倾斜,遮向谢珺清,雪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谢珺清见此却是放弃了摸头,说道:“算了,你这样雪都落身上了,还是先欠着,下回再摸吧。” 依旧低着头的程敛:“无妨,清清摸吧。” 仿佛还有种英勇就义的感觉。 谢珺清:“……” “不摸了,你把伞撑好。” 程敛:“清清,反正下一次也要还,不如就这次吧。” 谢珺清无奈,应道:“不欠了,下回也不摸,你快把伞撑好,等会衣裳都湿了。” 程敛这家伙还真是吃准了她会心疼。 第88章 岁岁平安 听得这话程敛才将伞撑好,但肩上已经落了点雪,谢珺清见状十分自然地抬手轻拍他肩上的雪,边拍边道:“世子,王爷王妃可回来了?” “嗯,回来了。” 程敛愉悦的尾音上扬,拍掉雪的谢珺清看向他。 “那你可吃过晚饭了?” “还没,府里正准备,待会回去吃。” 两个人撑一把伞,离得如此之近,加之夜色的衬托,程敛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还没用饭,但因为想她,所以特地来见她。 谢珺清忽而想起程敛方才那句“想你了”她还没回应,于是突然道:“世子,我也想你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话,程敛似乎还有点懵,一脸没听清的模样:“嗯?你说什么?” 谢珺清丝毫没有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她的话是有些突兀,程敛一下没反应过来也正常。 她略微加大声音说了一句:“我说我也想你了。” 面上恍悟但心中称意的程敛轻咳了一声,压下嘴角应道:“嗯。” 随后又道:“那你呢?可用了饭?” 谢珺清摇摇头,门前灯笼的微光衬得她眼里好似有星光在闪。 “我也还没,方才和娘在厨房包饺子,听说有人找我,我就来见他了。” 语气落在程敛耳里,略显俏皮,他看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姑娘,听她继续道:“更岁交子,王府也会准备饺子的,世子待会回去记得多吃几个。” “为何?” “护佑世子岁岁平安。” 程敛握伞的手紧了紧,柔和的笑意裹挟着几分无奈铺开。 “清清,你这般说,那天上的神仙都要忙不过来了。” 不明所以的谢珺清:“为什么?” “因为他们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任务,要保佑多吃饺子的凡人平安。” “……” 真是难为程敛了,不信这一套还说得这么“委婉”。 “世子,过年图个吉利,多吃饺子保平安是吉祥话,是我希望你岁岁平安,你若不想多吃也无妨的。” 谢珺清说完程敛反而应道:“没有,我要多吃几个。” 谢珺清:“嗯?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他是不信这些,但他信眼前这个叫谢珺清的姑娘。 程敛面不改色道:“现在信了,神仙忙不过来那是神仙的事,与凡人何干,该图的吉利还是得图。” 谢珺清无言以对,好家伙,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程敛又道:“你也要多吃几个,岁岁安康。” 他的话落,谢珺清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得“哦”了一声:“我不信这个。” “……” 看着面色有一瞬间僵硬的程敛,谢珺清忍不住笑,还笑得和以往不同,分外放肆。 他还没说什么谢珺清就先开口道:“世子,时辰不早了,你再不回去王府就该派人来寻你了。” 程敛失笑,胆子倒是小,偶尔调皮一下还怕他深究,眼巴巴赶他走。 “好,这便回去了。” 他说完还未动身,伸手拉了拉谢珺清的帽子,将她遮严实,声音落在她头顶。 “清清,新年喜乐,岁岁安康。” 谢珺清没有动,但她的声音却清晰传:“世子,你也是,新年喜乐,岁岁安康。” “好。” …… 回到府中,谢珺清的愉悦显而易见,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些许,惹得林惜狐疑地问她:“清清,见到谁了这般开心?” 谢珺清脱口而出:“程敛。” 说完屋内安静了一会,她立刻道:“饺子好了,我去喊爹出来用饭。” 不等林惜回应就一溜烟儿离开了。 怕被爹娘逮着训,她用完饭就躲回了自己的院子。 谢怀远和林惜倒乐意得很,两人正好有机会单独待着。 日子平静地一天天过去,很快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节的灯会分外热闹,谢怀远带林惜出门逛灯会,谢珺清也凑了个热闹,跟着一道出门,但爹娘一路若无旁人地说话,根本没顾得上她,她也不自讨没趣,就离了两人自己逛,边走边看,偶尔进街上还开着的店里瞧瞧。 一路下来她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蜀锦的价钱涨得厉害,虽然年年都涨,但涨得并不多,可今年竟比往年贵了甚多。 还有各店内从西南那边运来的玉料及用其玉料所制的玉饰也都涨了许多。 巴蜀虽偏远但是富庶之地,蜀锦玉料价钱昂贵实属正常,可连年上涨且涨得如此之多未免有些不对劲。 谢珺清颦眉沉思,连看花灯猜灯谜的心思都淡了许多,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都没发现旁边二楼的窗子开着,而程敛正站在窗边垂眸看她。 包厢里的杜旭科啜了一口茶,转头朝背对着他的程敛道:“最近从西南运来京都的蜀锦、银炭等物价钱暴涨你可听说了?” 程敛清浅的声音传出:“嗯。”,心中却正揣测楼下的谢珺清在做什么。 杜旭科闻言继续:“那你可知为何?” 他十分配合道:“不知。” “收了点那边的消息,当地官员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商贩为了上缴繁重的苛捐杂税,只好上抬这些外运商物的价钱,如此下来,那头怕是不久之后就要发生暴乱。” “那又如何,这是皇帝该操心的事。” 程敛声色淡漠,说完转身过来,却没有走向杜旭科而是径直朝门口走去。 杜旭科见状叫住他:“等会,你去哪?” 他停下,毫不避讳地直言道:“去见谢珺清。” 邀他出来过个节他还一心挂在姑娘身上,真是见色忘友。 杜旭科内心腹诽嘴上却道:“程敛,谢珺清派人来万息楼查过你,她同意与你定亲怕是另有目的,你小心点,可别就这么直愣愣地一头栽下去。” 万息楼建立之初,杜旭科就吩咐手底下的人不接查程敛的交易。 程敛知道了这件事,觉得没道理拒绝送上门的银钱,就写了句话留在万息楼,告诉杜旭科若是碰见查他的生意一律接了,把他写的那句话回给对方。 而他留的那句话正是“程敛此人,如世人所见,阁下心中所想便是结果”。 昨日,杜旭科偶然问起才知道又有人来查过程敛,而那个人正是谢珺清的贴身丫鬟。 第89章 她不会 程敛侧身,看向杜旭科,语气尽是不在意。 “无妨,我早便知晓她有目的,如今向着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旭科:“……” “可她若要害你呢?” “她不会。” “你怎知她就不会?” “我相信她。” 程敛的面色未变,嗓音温润却坚定,杜旭科一时无言,片刻后才骂道:“程敛,你这是盲目的信任。” 程敛瞥了他一眼:“杜旭科,男子和女子之间的信任,你一个没定过亲的男子不懂。” 杜旭科:“……” 又拿这个来堵他,以往巴巴来问他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没定亲呢? 不就是找个姑娘定个亲,搞得他好像做不到似的,满京都那么多爱慕他的姑娘,他就不信他堂堂万息楼之主会找不到。 “行,你定了亲你有理,你见你的谢珺清去吧。” 程敛闻言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道:“你可要一道去?正好上回说了带她见你,择日不如撞日。” “你确定?要让我一同去谢府?” 杜旭科语气怀疑,程敛一个人去还好说,他若跟着一起,两个大男人上门见一个姑娘,这不太合适吧。 程敛:“她人在楼下。” 杜旭科:“……” 瞎操心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一道去呗。” 两人离开包厢下楼,到街上时谢珺清正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程敛往前走了几步,朝她的背影喊:“清清。” 谢珺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听见有人喊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程敛颇为无奈,眼底映出担忧。 街上人来人往,她这么走神,若是被人撞了可怎么办。 谢珺清听身后的丫鬟提醒才转过身来,率先入眼的是程敛,一会后她才看到后边的杜旭科。 她走到两人面前,程敛便开口介绍:“清清,这是我的好友,杜旭科。” 杜旭科勾起一个笑,笑容得意又戏谑,嘴上却道:“谢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谢珺清看在眼里,莫名觉得他有种被验明了正身的得意,她也笑了笑,客客气气道:“杜公子,久违了。” 两人面上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不过她话音一落,程敛就转头道:“杜旭科,你可以走了。” 杜旭科:“???” 就这?见面就真见个“面”? 话都没说两句就赶人走,可真有你的。 见他没动程敛又问:“怎么了,你还有事?”,还问得一本正经。 杜旭科:“……” “没事,这就走啊,这就走。” “你和谢姑娘这么久没见,可得好好聊啊,好好聊。” 不好好聊都对不起他。 杜旭科走了程敛才道:“清清,是出来看花灯吗?” “嗯,爹娘要逛灯会,我便跟着一道出来了,但爹好不容易休沐,我不想打扰他们,就自己一个人随便看看。” 这话倒让程敛想起了自个的爹娘,他还没出门,爹就催了。 “走走走,上元节别杵在府里头烦人,邀谢家姑娘看花灯去。” 那会他正好和娘待在一起,爹催完了娘也催,现在想来,估摸着是他打扰他们两人单独逛灯会了。 难怪程骄一早就不见了人影,怕是考虑到这个跑去找沈云朗了。 他倒也想邀谢珺清看花灯,但顾虑到还是婚前,在外人面前太亲密了终究于她无益,便没去。 正巧杜旭科邀他,他就应了邀约,来了外头却又瞧见谢珺清一个人,他不太放心,就想下来看看她。 “那我和你一起可好?” 第90章 许愿 “好啊,那你跟我来,我们去个地方。” 谢珺清吩咐丫鬟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带程敛去了城内放莲灯的许愿河。 河边,漆黑的水面上飘着各色的许愿莲灯,闪着斑斓的烛光。 程敛问道:“清清是想许愿?” 谢珺清摇头:“不是。” “那来这是为何?” “看烟花,城内放烟花时这里能看得特别清楚,漫天华彩,好似把夜空都照亮了。” 谢珺清扭头,视线落在程敛身上,正好程敛也看着她。 “世子看过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看。” “好。” 程敛话刚落对面就腾升起烟花,轰然炸响的声音吓了谢珺清一跳。 她道:“世子,你好像一个机关,刚说完好烟花就响了。” 程敛没听清,他倾身,将右耳靠近谢珺清。 “你说什么?” 谢珺清笑了笑,在他耳边道:“我说,今晚的烟花真好看。” 程敛疑惑:“以前的不好看吗?” “也好看,但今晚的更好看。” 说话间谢珺清的气息撒在他耳朵上,耳朵略微发痒,他抬手摸了摸耳垂,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谢珺清见状笑意扩散,更凑近了些。 “有啊,一起看烟花的人不一样。” 程敛轻咳了一声:“清清,靠得太近了…” “有吗?” 谢珺清明知故问,但瞧着程敛微红的耳朵还是离远了点。 程敛不知道她已经离远了,应道:“你看烟花,莫要说话,再说下去它都要放完了。” 他这么一说,谢珺清就真转头看烟花了,也没再说话。 程敛又摸了摸耳垂才把注意力放到不断炸响的烟花上。 一场烟花结束,周围还零零散散地绽放着一些,声音却小了许多。 “清清,你……” 程敛的声音传来,谢珺清转头:“怎么了?”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 “你以往和谁一起看烟花?” “爹娘啊,怎么了?” “无事,日后我们一起看。” “好啊。” 她的声音隐含雀跃,心中暗暗地想,可算是不用一个人看爹娘恩爱了,随后道:“烟花放完了,我们回去吧。” 程敛没有应,看着满河漂浮的莲灯却是道:“清清,许个愿吧。” 谢珺清:“嗯?你要许愿?”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可是…” 谢珺清顿了一下,而后说得十分诚恳:“没买许愿花灯,光许愿不放灯它不灵,还是算了吧。” 程敛:“……” “无妨,我们多许几次,次数多了它就灵了。” 谢珺清很是怀疑:“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古语有云:心诚则灵。” “好吧,那你把眼睛闭上,我们朝河上这些莲灯许个愿好了。” 谢珺清说着就已经闭上了眼,虽然以前来这里她都会买个莲灯许愿,但其实也无所谓,程敛不信这些,她想就算了。 现在他要许,那便许吧。 程敛没有闭眼,他看着谢珺清,在心中道:与她看过山川湖海,见过京都繁华,瞧过月上柳梢头,也踏过同一片冬雪,若真有神佛,我愿倾尽所有,只望您护她此生圆满。 谢珺清许完,就发现程敛看着她。 “你许完了?” “嗯。”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漫步而回,声音飘散在醉人的夜色里。 “清清,一个人在街上小心些,莫要走神。” “我哪有?” “方才喊你你都没听见。” “那是反应慢好不好,下次绝对不会了。” …… 杜旭科走在路上,越想越憋屈,正好听到街边有摊贩叫卖花灯,他走过去,一眼就看中一盏老虎花灯。 付了钱买下来,他随手拦了一个路过的姑娘,就要送给她。 姑娘一脸莫名,但还是礼貌道:“不用了,多谢。” 杜旭科不信邪了,他这么风流倜傥,不可能连个花灯都送不出去,定然是这姑娘害羞了。 “本公子说送你了就是送你了,别不好意思,拿着。” 姑娘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应道:“我说不用了,谢谢。” 杜旭科塞到她手上:“拿着吧。” 姑娘拧眉,甩开手骂道:“你有病吧。” 说完便匆匆离开,花灯掉落在地,老虎灯头正好对着杜旭科。 精致的花灯上老虎的脸栩栩如生,那模样不知为何就让杜旭科想到了祝知岚。 在他面前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的祝知岚。 和外人见的都不一样。 他把花灯捡起来,仔细擦干净脏灰,拎回了万息楼。 改日见了祝知岚便送给她吧,这灯上的小老虎还挺像她的。 第91章 怕不是脑子有病 清晨,日光斜斜洒落,穿过屋檐掉在谢珺清飘动的裙摆间,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莹白的露珠从堪堪抽出嫩叶的树枝上滑落,摔进浅浅的水洼中,发出“啪嗒”声响。清脆的鸟鸣声越过重重阻碍传来,悠远绵长。 早春二月的景色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舒展开来,长廊下的人却没心思欣赏这好风景。 半个时辰前,娘同她说爹昨日深夜被皇帝急召进宫,至今还未归来。 她隐隐有种直觉,爹这次进宫怕是和蜀地有关。 上元节那日她就觉得不对劲,可也没想那么多,但前几日看府中花销用度的账本,却发现银炭的价钱竟在十几日内涨了五两,而府里惯用的银炭正是产自蜀地。 瑞雪兆丰年,也没听说蜀地有什么灾情,这八成是另有隐情。 “兰竹,你让齐玄去打探一下,外头可有传什么新鲜事儿。” “是,小姐。” “荷脆,你去门房那边说一声,让他们瞧见我爹回来就来风清院通报。” “是。” 两个丫鬟离去,谢珺清独自一人往回走,将将走到院门口,就听荷脆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小姐,奴婢刚到门口老爷就回府了。” “好,我们走。” 谢珺清带着荷脆往留曦院而去,还未进门就看见了林惜。 林惜刚从厨房回来,手上拎着食盒。 “清清,你怎么过来了?” “想问问爹进宫是因为什么事。” 谢珺清这么说林惜也没阻拦,应道:“你爹在书房,你们父女俩说话我就不掺合了,你把饭菜一道带进去,他现在回来也不知早饭吃了没有。” 说着林惜把食盒递给谢珺清,谢珺清应声接过,朝谢怀远的书房而去。 书房外,她敲了敲门,谢怀远应声道:“进来。” 吩咐荷脆在外头候着,谢珺清便推门进去,书案前的谢怀远闻声抬头,问道:“清儿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娘怕你没吃早饭,特意让我送来的。” “你放着吧,我一会吃。” 谢珺清将食盒放在一边的桌上,却没依谢怀远的话而是道:“爹,身体要紧,先来吃饭。” 谢怀远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纠结,更是不知该不该说了。 巴蜀之地发生了暴乱,百姓起义,集结了数万人,正往北面打来。 消息传到京都时已被占了三座城池,皇帝急召他和另外几个官员进宫商议对策。 众人各有意见,有主张求和的,有说派兵镇压的。 皇帝明显不把暴乱放在眼里,并不乐意求和,可派兵镇压,考虑到带兵人选又顾虑重重,怕这个拥兵自重,怕那个功高镇主,沈自承提出带兵也被一句“旧伤未愈”否了。 后来丞相严立说到让程敛带兵,皇帝才道:“各位爱卿以为如何?”,众人七嘴八舌,多是不赞同的,皇帝见此只好道:“也罢,明日再议”,若非如此恐怕现在圣旨就送到定北王府了。 严府和程敛有过节,严立想借此机会除了程敛,把话递到皇帝跟前,皇帝正好借刀杀人,起了心思就不可能这么容易放下,说什么明日再议不过是给严立时间筹备,明日程敛带兵一事定会敲定。 程敛若去定然凶险万分,他想提醒女儿,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却又怕惹她白担心一场。 “爹,饭菜我都摆好了,你就先吃饭吧。” 谢珺清把饭菜拿出来,见谢怀远没动又催促道,谢怀远这才过去,欲言又止了片刻后干脆拿起筷子吃饭。 父女俩谁都没说话,吃完饭谢珺清给他递上一杯茶水,他喝了一口还没开口就听她道:“爹,您昨夜为何进宫?可否与我说说?” 既然女儿都问了,谢怀远也不再纠结,应道:“蜀地生了暴乱,皇上有意让程敛带兵前去镇压。” “谁提的?让一个纨绔前去平乱,这是什么道理?” 说这话的人怕不是脑子有病,定北王府都这样了还要坑。 平乱这事落在程敛头上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麻烦,做不好被人骂,做好了惹人疑心。 “严立。” 谢怀远这话一出,谢珺清瞬间明了,这事放在严立身上确实毫不意外,严家向来不讲道理。 当初程敛和严如玉在京郊马场赛马,严如玉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骨,许是当场没处理好还是怎么的,虽请的是朱太医治疗,但痊愈后脚却跛了。 而严家大公子严如玉,正是严立的嫡子,是严家众多女儿中唯一的男丁。 严立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把严如玉纵成了一个真正的纨绔,每日只顾吃喝玩乐,打架、赌钱、逛青楼是一样不落,又蛮不讲理,那些被严如玉欺压的碍于严立的官威也不敢有怨言。 谁碰上了他不说一句倒霉。 程敛自然也不例外,本来严如玉断腿一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是严如玉在马场碰见了程敛,听人起哄非要和程敛比试,见比不过就上手,偏离赛道去扯程敛,结果自己马术不精摔了下来。 严家却因此把程敛记恨上了,严如玉…真是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他这么想让纨绔去平乱,有本事就让自己的纨绔儿子去啊。” 谢珺清看似愤慨而出的话却提醒了谢怀远,让严如玉一起去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先不说别人,严立自己要动手就得掂量几分,若伤了程敛他那废物儿子会怎么样。 “好了,清儿莫气,皇上只是有意,还未定下人选,你也不要太担心。” 谢珺清不知爹听进了自己的话没有,又暗示道:“爹,你要帮世子。” 严立哪是让程敛去平乱,分明是要借机杀他,皇帝可巴不得呢,不管程敛能不能平乱,他死了对皇帝来说都是一个好事,就算现在没定明日也会定的,明日没定也还有后日。 她可不能让程敛就这么被坑。 “好,清儿莫要操心了。” 见谢怀远应下她才道:“嗯,那爹忙吧,我就先走了。” 收拾了碗筷后谢珺清拎着食盒离开,回到风清院她就铺开纸笔写信。 光提醒爹还不够,还得告诉程骄。 不过半刻她就收了笔,信上寥寥数语,和谢怀远说过的那句话还原封不动地躺在上面,遣词用句里俨然就是一个偶然得知未婚夫有危险而气愤抱怨的姑娘。 第92章 镇边卫 谢珺清把信装好,喊来荷脆。 “你送去定北王府,亲手交给骄骄。” 荷脆接过信,应声离去,她刚走不久兰竹便回来了。 “小姐,打探过了,外头在传蜀地暴乱的事,大家都在猜皇上会派谁去平乱呢。” 谢珺清好奇道:“都猜的有谁呢?” “有沈将军,礼部尚书李大人,还有徐家四公子,他们三人的呼声最高。” 都是声名在外的人,怕是没什么人会觉得是程敛,谢珺清突然生了一个念头,又问道:“可有赌馆以这个做赌?” 兰竹:“有的,还不止一个呢,小姐可是想下注?” “嗯,你去箱匣里拿五百两出来,找个赔率最大的赌馆,押程敛。” “押世子?” 兰竹语气疑惑,生怕是自己听错了,谢珺清却应道:“嗯。” “可是…小姐,没有一个赌馆拿世子做下注人选…” “那就让他们加上,我押。” 兰竹面露纠结,小姐被世子迷得都不清醒了,竟然为了世子上赶着白白送钱。 即便世子有这能力,也不是小姐一个人捧就有用的啊。 “小姐,您要不再考虑考虑?五百两是不是有点多?” 要不是怕惹人生疑,五百两她都嫌少,谢珺清手一挥,毫不犹豫道:“不用考虑了,就押五百两,你快去。” 兰竹见劝不住只好应道:“好…的”,小姐为博世子一笑豪掷五百两,就算赔了传出去好歹也算一段佳话。 这边兰竹拿钱去下注,另一边荷脆却是已经把信送到程骄手上了。 程骄读完信是气得不行,好你个严立,当初马场一事就不讲道理地怪在哥哥头上,现在还要为了那个废物儿子来害哥哥。 哥哥一向收敛,即便严家蛮不讲理记恨他,他也没在外说过严如玉和严家什么,但严如玉明里暗里可没少骂。 有一回还被她听见了,要不是沈云朗拉着,她非得一针过去让那狗玩意儿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程骄的视线落到信上最后一句话上,嫂嫂说得对,既然严家要和定北王府结仇,那她就把这个仇真结了,送严如玉那个废物一起去,看他上了战场还骂不骂得了。 她把寻仪喊进来,吩咐道:“寻仪,你把我的那个竹笛找出来,我要用。” 竹笛是联系镇边卫用的东西,原本只有一根,老王爷去世后便被一分为二,分别给了程敛和程骄。 镇边卫有十四人,皆是老王爷生前在边关所救,因失了亲人无家可归,便一直跟在老王爷身边,随老王爷上阵杀敌,在军中历练,慢慢的就成了老王爷的亲卫。 因为没有参军,他们随时可以离开军营,老王爷走后定北王本想将竹笛毁了,放他们自由,奈何他们不愿,非要追随王府。 定北王只好留下竹笛,但却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能在京都安置宅院,各自生活。 只有寻仪和召礼是例外,两人虽是镇边卫之一,却不是一直跟着老王爷的亲卫。 老王爷救了他们后没多久便离世了,当时两人年纪还小,便被留在了王府,成了程骄和程敛的护卫,一直到现在。 虽然程骄几乎没用过竹笛,但寻仪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惊讶,而是应道:“是,郡主放哪了?” 放哪了…程骄仔细想了想后回道:“你去我的梳妆台上找找。” 寻仪过去,把大大小小的首饰盒都翻遍了也没找着。 “郡主,梳妆台上没有。” “你再看看那些首饰盒里有没有。” “都找过了,也没有。” 寻仪了解程骄的习惯,程骄会把她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好,有时候看着贵重的首饰盒打开却是再普通不过的纸蜻蜓。 所以不用程骄吩咐她就把所有的首饰盒都翻了。 程骄:“你等一下,让我再想想。” 她垂头苦思冥想,半晌之后应道:“太久没用了,实在想不起来放哪了,你四处找找吧,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你应该也能联系上他们。” 寻仪:“……” 程骄说的确实没错,虽然寻仪身在王府,却并没有和另外十二个人断了联系,只要程骄想,她随时可以让人来见程骄。 但她还是应道:“好,那属下先找找。” 四处翻腾后,寻仪在角落里找出了个精致小巧的盒子,里头放的正是竹笛。 程骄把竹笛拿出来,递给寻仪:“我腿不方便,你去吹吧。” “郡主,属下可以抱你出去,或者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背。” 程骄:“……” 被寻仪这么纤细颀长的女子抱着面对一个男人,想想就奇怪。 “不必了,你去吧,谁吹都一样,让你找这个出来就是为了方便点。” 寻仪犹疑道:“郡主…” 程骄当机立断:“好了,事情紧急,你快去吧。” 寻仪这才答应,拿着竹笛出去。 她吹响竹笛,没多久便有一个青衣女子从屋顶上落下来,容色美艳,气质冷清。 寻仪诧异的声音响起:“书琴姐,怎么是你过来了?理棋哥呢?” 镇边卫的领头是于理棋,以往这种时候来的都是他。 季书琴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嗓音淡然道:“他去买菜了。” 寻仪:“???” 分外疑惑的她问道:“买菜?他要给你做饭?” 季书琴闻言,那点偷摸放松的不好意思瞬间没了,解释道:“寻仪你不要误会,不只是给我做饭,是大家打算晚上聚一聚,正好我和于理棋去买菜的时候听见了你的笛声。你也知道,我对买菜做饭这些不怎么懂,所以他就让我过来了。” 寻仪听完没觉得有什么,应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进去吧,郡主有事找你们。” 她说完就要往里走,季书琴拉住她。 “等等,寻仪,这事能不能别告诉郡主?于理棋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大家太久没一起吃饭了,他不想破坏,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寻仪就接道:“书琴姐你放心,郡主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就责怪你们的。” 季书琴松了口气,她没怎么真正接触过郡主,虽知道郡主是个好性子的人,但规矩是规矩,坏了规矩总归心有不安,听了寻仪这话她才心下稍安。 “好,那我们进去吧。” 第93章 她一向如此 季书琴跟着寻仪进了房间,镇边卫里除了寻仪外就只有她一个女子,程骄自然也知道她是季书琴。 寻仪率先解释了缘由,程骄听后朝季书琴道:“正好,我有事托你们帮忙,你们晚间还可以一同商量。” 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季书琴彻底放心,回道:“多谢郡主,郡主有事吩咐,不必言托。” 程骄笑了:“那我就直说了。” …… 一刻钟之后,季书琴离开了王府往一处宅院而去,如程骄所说,这事还真得和其他人一起商量。 程骄想让镇边卫去吓一吓严立的对头,让他们答应若是明日严立提出要程敛去蜀地平乱,他们就推举严如玉一同去。 但严立的对头不少,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朝堂上明晃晃地和严立作对的,一个人去逼那些老油条怕是来不及。 季书琴走后程骄就给谢珺清写了回信,安慰她不要担心。 实际上谢珺清并没有很担心,皇帝想借刀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要同意了让程敛去,就一定会同意让严如玉一起去,不然程敛出了事他这时的偏颇可撇不清。 只要严如玉一同去,程敛就有了人质,严立要杀程敛那他的儿子就别想活命。 可她不知道这事宋澈也掺了一脚,远不止这么简单。 严立进宫前恰巧听到了府中小厮说严如玉因腿疾发怒,小厮们为严如玉忿忿不平,就提到了当初他和程敛赛马一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严立便生了借暴乱之名杀了程敛的心思,他知道皇帝一直忌惮定北王府,想除之而后快,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他要杀程敛,皇帝只消一句话便可坐享其成,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于是就有了他提出让程敛前去平乱的事,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小厮们的对话不是他偶然听见的,是有人特意让他听见的,而那个人就是宋澈。 宋澈把他和皇帝的心思摸得清楚,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让程敛死在这场暴乱里,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原本蜀地暴乱是他为五皇子而设,如今正好一石二鸟。 蜀地的官员是几年前从京都调过去的,明面上是五皇子宋修平的人,暗地里却向着宋澈,他在蜀地搜刮的银钱,只有一半送到了宋修平手中,另一半则悄悄给了宋澈。 每次都是两批银钱同时送出,账本只做一份,几乎无人发现。 增税的度掌握好,几年下来也不至于生出暴乱,当地百姓会起义不过是因为宋澈一个多月前给蜀地官员递了消息,故意让他激起众怒。 入夜,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官员们都受到了蒙面黑衣人的恐吓,银白的刀尖抵在他们的脖颈上,一字一句地吐露他们每个人的私事,在寂静的夜里甚是清楚。 黑沉沉的夜过去,第二日早朝时皇帝就下了旨意让程敛和严如玉前往蜀地平乱,带八千精兵,一日后启程。 站在书房里的宋澈透过窗子看向外头,心中平静,既没有算计成功的喜悦也没有歉疚,程敛扯出祝太后来针对他,就该想到有今日。 他倒要看看,若程敛死在蜀地,谢珺清未婚先寡,流言四起的她还怎么拒绝他这个皇子。 至于严如玉…一个废物而已,去与不去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被宋澈“惦念”的程敛此时正和杜旭科在一起,他从宫里出来就被杜旭科拉走了。 幽静典雅的房内散着极其浅淡的松香,杜旭科面色凝重地开口:“皇帝答应了吗?” 程敛打了个喷嚏,一会后才应:“嗯。” 他进宫就是为了求一个条件,皇帝能允他平乱途中调用各地府兵。 “答应了就好,有严如玉跟着倒是不怕严立会动手,别人若想动手咱们也能拿严如玉做挡箭牌,让严立和他们对上,你家世子妃还挺聪慧。” 程敛一点也没替谢珺清谦虚的意思,毫不客气道:“她一向如此。” 语气里似乎还有点与有荣焉的意味。 杜旭科:“……” “程敛,宋澈怕是知道上回是我们给祝太后递了他的近况。” 祝太后不喜宋澈,但凡京都和皇帝一个年纪的世家官员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内情。 皇帝年少时倾心一个家道中落的青楼女子,将其带回宫后十分宠爱,女子怀孕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就想立她为太子妃,求到他的生母,也就是现在的祝太后,那时的皇后面前。 祝太后吃过妾室的亏,还是皇子妃时就被妾室算计过,好在她的母族强盛,夫君也顾念旧情,并未伤她,但她向来十分厌恶不安分的妾室勾引男人还企图取代正妻。 她早已物色好了太子妃人选,如今自己的儿子却要不顾身份立一个青楼女子为太子妃,她如何能答应,皇帝又如何能答应,若是求到皇帝面前恐怕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从皇子妃一路到皇后,她也不是蠢的,想到这些心思一转,当着儿子的面就应了他。 待儿子回去后便派人去做手脚,使了法子让那女子早产,传出那女子怀了他人孽种的流言。 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她早知晓那女子落红帕上无落红,原本也没在意,想着一个妾室而已,儿子乐意倒也无妨,现在却是派上了用场。 经过这一遭,当时的太子果然与那女子反目,将其冷落,再也未提立妃一事。 没多久那女子去世,留下一个孩子,祝太后忌惮孩子会威胁未来的嫡孙,便想除之而后快,是皇帝百般恳求,还立了密旨永不传位给那孩子,祝太后才答应放孩子一条生路。 而那孩子就是宋澈,祝太后虽不喜他,但这些年皇帝对他不闻不问,她便没起什么心思去对付宋澈。 皇家的恩恩怨怨与程敛并无干系,他本来没想掺和这些,是宋澈把手伸到了他身边。 程骄惊马那日,他赶过去时听到了宋澈对谢珺清说的话,后来又问过射箭之人,对方说是宋澈撞了他,他才把箭射偏的。 话虽如此,但被撞了会有弥补行为,箭是射向了程骄的马,可宋澈的本意不一定是程骄。 不管是程骄还是谢珺清,都触了他的底线,他自然要回报一下宋澈。 作为祖母也该知道她的乖孙最近有没有听话。 程敛淡声回应:“知道了又何妨”,似乎并不担心。 杜旭科:“他知道了说不定就会利用这次机会,你要小心。” “不是你说的,拿严如玉做挡箭牌,宋澈要动手就准备和严立结仇吧。” “也是。” 杜旭科放下心来,宋澈不会对严如玉动手,但程敛倒打一耙的本事向来得心应手,宋澈不杀严如玉也会变成只杀严如玉。 第94章 平安符 “那我挑几个人给你?” “不用,事关皇权斗争,不宜牵扯万息楼。” 皇帝宁愿拉上严如玉也不放弃让他去平乱,要么是为宋澈铺路,要么是除了严立这步棋外另有谋算。 当初祝太后拥皇帝上位,祖父秉着正统嫡承的礼制,是支持祝太后的,可皇帝因年少之事同祝太后不和,受限于祝太后的他把定北王府视作向着祝太后的异己,忌惮定北王府功勋卓着,手握兵权,一心想除之。 皇帝和宋澈也不是严立,不会心疼严如玉,若能达到目的,死一个严如玉又何妨。 这天下都是姓宋的,宋家人要杀严如玉,严立又能怎样。 这种情况下万息楼要是掺合了就相当于堂而皇之地和皇室作对,对杜旭科没好处。 “那你…” 杜旭科面露担忧,程敛安慰道:“我有打算,你无需担心。” 左右定北王府都是皇帝的眼中钉,定北王府的人做什么就不用顾忌了。 这头程敛宽慰杜旭科,另一边的谢珺清也正因这事心绪不平,得知皇帝下旨后她就不知怎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一直难以消散。 连兰竹从赌馆拎回一箱银票也没能让她高兴几分。 她想起先前林惜为谢怀远求平安符一事,便去了护国寺。 未逢初一十五,护国寺里的香客并不多,谢珺清一入寺就见到了悟了大师。 “大师,我想求一个平安符。” 悟了大师仿佛知道她的目的,面目宽和地应道:“谢姑娘,一切自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必强求。” 谢珺清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求平安无用?我所为之人此行一去定会受伤?” “阿弥陀佛,恕贫僧言尽于此,姑娘若要求符还请告知贫僧生辰八字。” 说话说一半,神神秘秘惹人疑心,谢珺清心中生出些许担忧,那股不安更强烈了,但还是应道:“多谢大师。” 求了平安符出来,她有些魂不守舍,上回就是在护国寺见了悟了大师,听了对方的话她心中不适,随后便落水嗑了脑袋。 虽说她不怎么信神佛一事,可眼下这情形实在让她难以安心。 谢珺清匆匆回了府,本想去见程敛一面,将平安符给他,却好巧不巧碰上了过来的舅母。 钟氏见迎面出来的谢珺清步履略急,便关心道:“发生了何事?清清怎得这般着急?” 长辈在前,程敛又好好的,抛下刚进府的舅母说要去寻未婚夫实在没有礼数,更何况好久没见舅母,她还挺想念的。 谢珺清压下心中的不安,应道:“无事,就是今晨听闻世子被派往蜀地平乱,我有点担心他,想去看看,不过舅母来了我还是陪舅母,都好久没见舅母了。” 钟氏倒是没在意这个,说道:“无妨,你去吧,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娘说说话。” 谢珺清:“世子可以明日看,舅母难得来一趟,就让我陪着呗。” 钟氏被她的话逗笑了,连忙道:“好好好,让你陪着,那我们一道进去吧。” …… 前厅里,谢珺清坐在一旁听林惜和钟氏说话,偶尔说上一两句。 钟氏来是为了林翘翘的婚事,前些日子她上街,碰上了户部尚书的夫人,对方喊着她聊了几句,便透露出要替儿子求娶翘翘的意思。 户部尚书和其夫人只有一个儿子,那便是赵宁溪的弟弟,尚书府的嫡长子赵宁嘉。 听赵夫人的意思,是赵宁嘉中意翘翘,但尚书府和林家又没什么能搭得上的关系,没合适的人牵线,她就厚着脸皮自己来说了。 钟氏没敢随意答应,只说回去问问家里其他人。 林家的两个男人表示赵宁嘉为人不错,长得也俊,看着是个好的,翘翘也到了定亲的年纪。 林老夫人不太放心,尚书府是高官大户,林家小门小户,尚书夫人亲自说要娶翘翘为正妻,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她怕是其中有什么龌龊,所以就让钟氏来问问林惜。 谢珺清始终觉得婚事还是得翘翘自己中意才好,舅母和娘在说,她也就没怎么插话。 但提到户部尚书却让她想起一件事,今早提出让严如玉一同去蜀地的人里有他。 他一向圆滑,既不会明着和人作对,又不会一股脑帮谁,也没和严立结仇,为何会这么大剌剌地对上严立?又或者说是帮程敛? 难道和赵宁嘉的求娶有关?他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子娶上媳妇去帮谢家的姻亲? 这也不太可能啊… 还没等谢珺清想出个所以然来,钟氏就提出了要走。 送钟氏离开,天色已经不早了,谢珺清便想着明日早些起来,去给程敛送行,于是早早就歇下了。 从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被她放在了枕边,一晚上她都在做梦。 梦里有个女子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她努力辨认,也只听清了“救我”两个字。 正当她想再听时兰竹就把她喊醒了,打着哈欠梳洗完毕,她直接出了府。 到王府门口时程敛还未出门,她就站在外头等他。 早春的凉风吹过,吹得人没了困倦,她没等多久程敛就出来了。 程敛一出府就见谢珺清等在外头,罩着斗篷的姑娘脸色还略有泛白,安安静静地站着,瞧着乖巧极了。 他的心尖溢出疼,三两步走到谢珺清面前。 “大清早的这般凉,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怕让人通报耽误你收拾,反正你要出来的,等一等也没事。” 谢珺清一句话带过,紧接着又道:“现在耽误你一会,昨日我不放心,去护国寺求了个平安符,你把它带上吧?” 她这边说,程敛却是在替她整理衣衫,拉紧她的斗篷,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被一点风吹到。 他没回应,谢珺清又喊道:“世子?” “嗯?” 程敛的尾音拉长,语气卷着疑惑又染着心疼,落在耳中竟很是惑人。 那股不安又起来了,谢珺清的心口疼了一下,她抚平心绪应道:“求了平安符,你带着好不好?” 程敛应了好她才拿出一个小香囊,上头绣着花草,显然是女子的款式。 “时辰紧,没来得及再绣一个,我便找了个我屋里的香囊装平安符,世子别介意。” 程敛接过香囊,当着谢珺清的面就揣进怀里贴身放置,而后才应道:“不会,很好看。” 谢珺清弯了唇角,程敛低头凑到她耳边:“清清,我不在,你有什么事就去万息楼找杜旭科,他会帮忙的。” 他这是在告诉她,杜旭科是万息楼的背后之人,万息楼可以是她的靠山。 谢珺清心下微动,应道:“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家等你回来娶我。” 程敛也弯了唇,笑容明媚,好似缭乱了二月的春色,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道:“嗯,等我回来。” 第95章 好耶 虽是分别,但谢珺清也不想说太多惹得程敛跟她一道心头难安,她拉起程敛的手腕道:“那我们走吧,送你出城。” 程敛任凭她牵着,落后一步跟在她身旁,两人朝城门口而去。 到了城门处,领头的几个将士已经在等着了,但却不见严如玉。 谢珺清松开手,看着面前清贵的程敛,抿了抿唇只说了句:“世子,一路平安。” “好,清清别担心,还没与你成婚呢,我可舍不得有事,不然你一气之下不嫁我了怎么办。” 程敛勾起笑,难得调皮地开了个玩笑,谢珺清被他惹笑了,心头的不安也淡了几分,她故意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要是出什么事我就让我爹上门退婚,不嫁给你了。” “清清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谢珺清的笑意扩散:“那可说好了,我就不耽误时辰了,你去吧。” “好,你先回去,外头冷。” 说着程敛将她的帽子戴上,谢珺清抬眸看他,任由他动作,等他放下手她才道:“那我走了。” 程敛:“嗯,回去吧。” 谢珺清转身往回走,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似是毫不留恋。 等她走远程敛才转头朝那几个将领走去,召礼则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 站在前头的那人一见程敛过来便道:“世子,八千精锐已在城外待命,随时可以出发。”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脸,这人赫然是镇边卫的领头于理棋。 于理棋身后那几人也都是镇边卫,昨日程敛让他们想法子混入这八千人中随他一起去蜀地。 “好,待严如玉过来我们便出发。” 程敛说完和众人一道等着,脸上没见不耐烦,只是差不多一刻钟过去了严如玉还没来,他转头朝召礼道:“你去严府把严大公子“请”来,想来他也知道抗旨不遵的后果,要是不想活了就趁早去皇上面前说清楚。” 严大公子哪是不想活,分明是不想去,估摸着在想怎么推脱呢。 召礼内心腹诽,嘴上却应道:“是。” 他话刚落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哟,程世子好大的威风。”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紫袍男子,清秀的容貌算得上中乘,只是他面露嘲讽,上扬的眉梢和眼尾带起几分凶戾,眼神不善,生生破坏了这份清秀,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仆从,瞧着倒略有街头恶霸的神韵。 程敛没理他,转头朝身旁的几人道:“走吧。” 严如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憋屈极了,他愤愤地跟在后头,心里正琢磨如何找机会挑程敛的刺。 …… 谢府,风清院 谢珺清正要给对面的茶杯倒茶,却被对面坐着的人拦住了。 “清清,我自己来,不麻烦你。” 赵宁溪起身要接过茶壶,谢珺清也没推脱,就顺势将茶壶给了她,她将两人的茶杯都倒上茶后才放下,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 谢珺清一时不习惯她的转变,明明上次还是亲疏有别的模样,这次就算是为了亲弟弟的婚事也不用这么热情吧,她道:“赵姑娘客气了,你还是唤我谢姑娘吧。” 赵宁溪明知故问:“为何?你我年龄相仿,为何不能唤你清清?你也可以唤我宁溪啊。” 谢珺清也不跟她绕弯子,直言道:“赵姑娘不请自来便罢了,如今还要同我装傻充愣不成?你我又不相熟,何必如此呢,有什么话便直说。” 她这么直接赵宁溪也没敢继续装傻,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来是有目的,但与你相交也是真心的,就看你是否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说完等着谢珺清的回应,赵宁溪竟然还有点紧张,她的视线落在杯中的茶水上,注意力却在双耳,怕被拒绝又怕没听清。 直到听见一句“嗯”她才松了口气,松完气又觉得不对,嗯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她试探性问道:“你同意了?” 谢珺清还是嗯,赵宁溪却显而易见的开心:“好耶!” 看着对方弯弯的眼睛谢珺清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是答应做朋友而已,最后能不能成还两说,她怎么就这么高兴? 但疑惑归疑惑,谢珺清倒没问出来,而是道:“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赵宁溪一听弯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喊她:“清清~” 听得谢珺清肌肤起粟,顿时感觉不妙。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赵宁溪:“……” 选择性忽略这句话,她继续道:“上回你说的和我站在一起还算数吗?” 谢珺清:“上回算数这回不算数了。” 第96章 他中意翘翘 又选择性忽略这话,赵宁溪道:“上次的事多谢你。” 依阿弟的说法,上次若不是谢珺清和程骄阻止了赵一夏,爹就会倒向三皇子,而三皇子为了上位会通过爹利用她和阿弟,算计阿弟的感情,牺牲她的婚事……反正在夺嫡面前,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以她的了解,谢珺清算得上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固然帮她可能有目的,可也没害过她,比那些表面上亲亲热热但背地里捅刀子的人好多了,她该道一声谢。 谢珺清本就是为了自己,当不起赵宁溪的这句谢,她应道:“这倒不必,我也没做什么,你该谢的人是骄骄。” “清清说得对,也该多谢郡主,改日我请郡主吃茶,今日我来是有事求你的。” 说着赵宁溪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拒绝的意味才继续道:“我阿弟呢,他中意翘翘,你可否…” 话都还没说完谢珺清就道:“不能。” 赵宁溪:“清清……” 她语调放软但谢珺清丝毫没有因此心软。 “翘翘的婚事要看翘翘的意愿,我不能因为你去左右她,得她自己乐意才行。” 当然,仅限于男方是个良人的情况,林惜和钟氏谈的时候也说了,主要看翘翘的意愿。 赵家是个不错的人家,赵尚书虽圆滑了些,但为人尚可,养出来的嫡子在京都风评挺好,家宅后院也管理得当,从未听说有宠妾灭妻之事。 若翘翘愿意,则两家喜结良缘,翘翘不愿也还有谢家撑腰,要婉拒尚书府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宁溪好像突然明白了谢珺清的意思:“你这话是…我应该去找翘翘?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她来之前同阿弟聊过,听阿弟的语气,似乎林翘翘对他都算不上熟络,更别提倾心他了。 若是就这样去问林翘翘,对方大概会拒绝,而林家长辈又疼爱孩子,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这亲怕是结不成。 谢珺清闻言却是应道:“赵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告诉你,这事我不能帮你。” 翘翘的意愿最重要,方才那些话不是为了推脱赵宁溪,而是若她答应了赵宁溪去和翘翘说这事,那不管她的话如何都带着自己的主观,多多少少会影响翘翘。 她不想自己口中的“赵宁嘉风评还不错”成为翘翘选择的一道枷锁,也不想亲人的看法和评价成为翘翘选择的依据。 翘翘的婚姻大事首先得她心底里乐意。 赵宁溪喝了口茶,轻叹一声:“你这么说我便只能去找翘翘了,我这个做阿姐的,实在不忍心看阿弟最大的期望落空。” 这话加上“装模作样”的叹气动作莫名让谢珺清觉得她是在威胁自己,若自己不答应,她就会带着赵宁嘉去哄骗翘翘。 谢珺清应道:“你也不必去找翘翘,明日我约上翘翘,你叫上赵公子,我们见一面便是,愿意与否全在翘翘,若翘翘不愿,还请尚书府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她。” 赵宁溪笑道:“有清清这话我就放心了。”,并没有正面回应会不会为难林翘翘。 谢珺清没有追问,婉拒的话她已经放在这了,之后再如何也轮不到说翘翘的不是。 第97章 编故事 赵宁溪目的达成,就道:“清清,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我们明日见。” 说完起身要走,谢珺清喊住她:“等等,我还有一事想问赵姑娘,请赵姑娘如实相告。” “你问。” “尚书府与严家可有仇怨?” 这话一出,赵宁溪便知晓她话中深意,反问道:“你是想问我爹为何在朝堂上推举严如玉去蜀地?” 谢珺清应得坦然:“正是。” 赵宁溪突然凑近,满脸好奇:“为什么问这个?你很在意定北王世子吗?” 提及程敛,谢珺清更坦然了。 “自然,他是我未来夫君,我不在意他在意谁。” 赵宁溪杏眸微凝,定定地看着谢珺清:“我还以为你答应定亲是因为王府的权势呢。” 定北王府虽无实权,可也是大宋唯一的异姓亲王,老王爷功勋卓着,受世人敬仰。 王府世子上门提亲,谢府要拒绝并不容易,先前也没听说过谢珺清和程敛有深交,她原以为谢珺清应下定亲要么是无法拒绝,要么是想借势。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她想的这般。 谢珺清并不知道赵宁溪心里是这么想的,要是知道她就不会编故事了。 见赵宁溪这么怀疑她应道:“不是因为权势,是我暗中倾慕世子已久,想法子逼他上门提亲的。” 半真半假的话加上几分真情实感,假的都能变成真的,赵宁溪虽有几分疑惑但却信了大半。 她追问道:“你逼他提亲?定北王世子那样的人你逼他他便能同意吗?” 程敛可是谁都不怕的京都霸王,又有太后护着,连皇上都要忍让三分,哪有那么容易逼他做他自己不愿意的事。 谢珺清其实也不知道当初程敛为什么就同意了,她继续编:“许是他看在我一个女子豁出脸面的份上不忍心让我丢脸。” 赵宁溪很是怀疑,程敛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为了一个女子的脸面不惜勉强自己,这话说出去恐怕他自己都不信。 依她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他心甘情愿的。 “清清,你莫要哄骗我,他若能轻易被逼,世上便没有霸王这一词了,是不是他也早已暗中倾慕你了?” 谢珺清:“???” 她哪有哄骗? 她确实不知道,程敛的心思她上哪知道去,她又没住在程敛心里。 “赵姑娘,我并未哄骗你,人是我逼的,话是世子答应的,倾慕他也是实实在在的,至于世子…我并不知他是否也倾慕我。” 程敛从未真正同她表明过心迹,他说“不要解除婚约”那会她是开心的,便认为那就是心悦,可后来仔细想想,他什么都没明说,也许…也许那句话是另有缘由,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日后若是一拍两散,便也桥归桥,路归路了。 赵宁溪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肯定了,他不倾慕你怎么会答应。” 再说下去就偏离主题了,谢珺清把话题拉回去:“所以赵姑娘可否告知为何赵尚书会推举严如玉?是帮世子还是……” “此事我并不清楚,朝堂之事我爹一向不说,但绝不会是害你和世子。” 其实赵宁溪也知道一点,是赵宁嘉求到赵老夫人面前,让老夫人要求赵尚书这么做的。 至于赵宁嘉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给赵老夫人的理由是中意翘翘,得帮帮翘翘的未来表姐夫,好让翘翘有好感。 赵宁溪总觉得不是这个缘由,可阿弟长大了,总归有自己的心思,她不好多问,只知道他对谢家和定北王府没有恶意,反而时常想帮他们。 这事她自己都不明不白的,也不好跟谢珺清解释。 第98章 慢走不送 赵宁溪不明说,谢珺清也没强求。 “好,有赵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了,赵姑娘请回吧。” 赵宁溪笑着打趣了一句:“哪有你这么眼巴巴赶人的。” “我若赶人可就不是现在这么好声好气了,赵姑娘说这话难不成是想感受一下?” 谢珺清也笑,赵宁溪连道:“这倒不必,我也没什么事了,怎好意思一直待在你这,即便你要留我,我也是要走的。” “……” 得了,赶快走吧。 她说完又提醒谢珺清:“清清可莫忘了明日的约定。” “忘了。” 赵宁溪:“……” 她还是不自讨没趣了。 “我知道你没忘,那我就先回了。” 谢珺清立刻回道:“慢走不送。” …… 第二日,一个街边茶铺中,谢珺清和赵宁溪各坐一边,两人身边分别坐着林翘翘和赵宁嘉。 茶铺是谢珺清选的,看着略显简陋,寒暄了几句后赵宁溪还没说什么就听身旁的阿弟道:“阿姐,谢姑娘,可否让我和翘翘单独聊聊?” 谢珺清蹙眉,让翘翘单独和赵宁嘉在一起她不放心,正要开口却见赵宁溪起身过来,硬是连扯带拽地把她拉出去了。 她一句话就只剩了“赵公子”三个字,依稀还能听见赵宁溪对两人道:“阿弟,翘翘,你们聊,我和清清随处逛逛去。” 谢珺清看向后头的赵宁溪:“谁要跟你去逛逛,我可没说,既然你拉我出来,那你我便在这外头等着好了。” 赵宁溪可巴不得她这么说,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也没那个闲心,忙不迭道:“也好,但这里日头大,我们去对面的酒楼坐一会吧。” 谢珺清:“不去。” 不由分说拉她出来就罢了,现在还想哄她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宁溪似乎知晓她的心思,说道:“如此在外头站着也不是个事,你就当陪我一起,我让下人在外头守着,绝不会让翘翘有事的。” 她怕的是别人吗?她怕的是赵宁嘉好不好。 谢珺清还是道:“不去。” 赵宁溪使出杀手锏:“清清…去吧,我付账。” 谢珺思索了一瞬:“行吧。” 两人朝对面走去,谁都不知道茶铺里的赵宁嘉看见林翘翘是何等心绪。 他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忍住把翘翘抱进怀里的冲动,紧绷的手背上青筋乍现,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极快,面上却一如往常。 他开口喊她:“翘翘…” 嗓音有些沙哑,他有多久没见过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翘翘了呢…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十年,二十年…他的整个后半生。 许是怨他吧,前世的他活了那么些年头,求神拜佛也未能得翘翘入梦。 连梦里她都不愿见他。 想来也是,父亲跟着宋澈,宋澈登基后却让林谢两家满门抄斩。 赵家是害她全家的帮凶,可她却是赵家的儿媳,他的妻子,她怎能不怨。 上辈子他和翘翘都活在宋澈的算计之中,从成婚那天起就是对立的。 这辈子他再不可能让宋澈得逞,他捧在手心里的翘翘,也不会再有那样的结局。 林翘翘并不知道对面这个面无表情的男子在想她的前世。 她应道:“赵公子,你我并不相熟,你还是唤我林姑娘吧。” 没想到翘翘这么生分,赵宁嘉咬着牙挤出一句:“好,林姑娘。” 见他这样林翘翘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赵公子,我答应清姐姐今日来见你,是想同你说一声抱歉,我自知才貌不佳,家中也是小门户,实在不敢高攀尚书府。” 第99章 回拒 “翘…” 差点又习惯性喊翘翘了,话到嘴边赵宁嘉才改了口:“林姑娘。” 前世他都是喊翘翘的,听他这么喊翘翘也会回一个笑,腼腆地应一声“宁嘉”,喊了半辈子的翘翘如今却要他换成林姑娘。 赵宁嘉一下子都没法适应,但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翘翘回拒了他。 他继续道:“此话怎讲,你才貌双全,林家又是书香门第,清霁之户,何来高攀一说?” 林翘翘:“赵公子,恕我无礼,并无相知之意,你一表人才,定能另觅良缘的。” 她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赵宁嘉的眸光一瞬间黯淡,极力控制下还是流露出些许失落,垂眸没有回应林翘翘的话。 前世做了几年的夫妻,今生一开口却是拒绝,他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林翘翘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道:“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赵公子自便。” 赵宁嘉身侧的手微动,想起身拦她,可犹豫再三后还是放弃了。 被拒绝的那一瞬他脑海里闪过直接上门提亲的念头,以尚书府的地位,林家恐怕没法拒绝这门亲事。 但转念一想,翘翘被逼着和他定亲,怕是会对他产生厌烦,如同上辈子一样,夫妻间就只剩下相敬如宾。 直到林翘翘离开赵宁嘉都没从桌前起身,他坐在原处,捏皱了一袭锦袍。 林翘翘出了茶铺,逮了正煮茶的店家问谢珺清的去向。 将将问完谢珺清就从酒楼出来了,后头还跟着赵宁溪。 两人朝她走去,林翘翘便道:“姐姐和赵姑娘怎么就出来了,我正说去找你们呢。” 谢珺清:“在里头瞧见你出来了。” 赵宁溪接着道:“林姑娘,赵宁嘉他去哪了?怎么没跟你一道出来?” “赵公子还在茶铺中,我也不知他为何还未出来,许是想再喝会茶。” 谢珺清一听林翘翘这话便知她的意愿,想来是没有和赵家结亲的想法。 于是她道:“赵姑娘,谈也谈过了,我答应你的事算是做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还望你和赵公子不要欺负一个姑娘家,不然我可是会为妹妹出头的。” 从头到尾没一句提到赵家,听着就像故意开的小玩笑,但却是丑话说在前头,不管赵宁溪怎么想,他们赵家若要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赵宁溪应道:“清清放宽心,我和阿弟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即便无缘深交,翘翘也算是我们的妹妹,我们定然是护着她的,怎会欺负。” “多谢。” 谢珺清和林翘翘离开,赵宁溪则又进了茶铺,她一眼便望见了垂头丧气的阿弟,浑身散发着落寞。 此时再多安慰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只说了句:“阿弟,回家吧。” …… 回府途中。 谢珺清委婉地问林翘翘:“翘翘,同赵宁嘉聊得如何?” 林翘翘想了一下,赵宁嘉好像还挺好说话的,就乖乖应道:“挺好的。” 不过这恐怕只有她自己这么想,说出了真心实意,对方也没挑刺和刁难。 谢珺清继续:“那对赵宁嘉的感觉如何?” 林翘翘:“嗯……也挺好的。” “……” 想旁敲侧击一下就这么难吗? 算了,她还是直接问吧。 “是回绝赵宁嘉了吗?” “应当算是吧。” 林翘翘有点不好意思,她已经说得很直接了,但也不知道赵宁嘉明白没有。 这就勾起了谢珺清的好奇,在酒楼时她就一直注意着茶铺的动静,翘翘没待一会就出来了。 依她的性子,向来是不太好意思这么快拒绝别人的,除非是遇到了什么能让她坚定想法的事。 而这个事的最大可能就是翘翘有了意中人,但那个人不是赵宁嘉。 “翘翘,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林翘翘:“?!!!” 清姐姐竟一下戳中了她的心思……不过还不是意中人。 只是别人对她很好,她就觉得不能同时接受两个人的好。 不然会还不起的。 林翘翘否认:“没有。” 谢珺清追问道:“那就是有中意的人了?” 林翘翘有点迷惑,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吗? 她摇头:“也没有。” 第100章 不可染指半分 谢珺清又继续道:“那是?” 对于林翘翘,她总是怕她太单纯了会被人哄骗,林翘翘有些哭笑不得:“清姐姐你怎么和我娘一样,逮着我就问。” “这不是担心你嘛。 “你们放心好啦,要有了意中人,我定会带他来见你们的,若连你们这关都过不了,那这个意中人不要也罢。” 林翘翘状似说笑却很坚定,在这方面她和谢珺清有些相像,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向他们吐露自己的心意时并不会过分羞涩,也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好,那你可要说到做到,他日我若看不顺眼可就不同意了啊。” 谢珺清是真的说笑,她眼角弯弯的,林翘翘应道:“知道了,放心吧。” 到了林府,谢珺清进去待了一会,出来便往谢家走。 还没到家就远远瞧见了一个男子站在府外,姿容朗朗,神清骨秀,日光下的身姿环伟倜傥。 对方朝她走过来,她就先发制人:“赵公子若还想问我翘翘的事那恕我无可奉告,我想翘翘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赵宁嘉却道:“你误会了,我来是找你的,并不是因为翘翘。” 听到这话谢珺清态度缓和了些。 “找我做什么?” “听说你想知道我爹为何会在朝堂上推举严如玉去蜀地。” 呵呵,还听说,她前脚问了赵宁溪,后脚他就知道了,分明就是赵宁溪特意告诉他的。 谢珺清心里嘀咕嘴上还是道:“是赵姑娘告诉你的吧。” 赵宁嘉笑了笑:“谢姑娘真是聪慧,一语中的,确实是阿姐与我说的。” “既然如此那你我也不必客套了,我是想知道但也不是非要知道,就看赵公子是何打算了。” 本来她操心这事是怕背后有阴谋,但昨日赵宁溪已表明了不会害她和程敛,疑人不信,信人不疑,她便没想再深究。 “我既然来了想必谢姑娘已经猜到我的打算了,可否换一个地方说话?” “当然。” 于是乎,谢珺清把赵宁嘉领进了谢府,刚坐下她就直入主题:“说吧,为什么?” “其一自然是为了帮你们。” 谢珺清:“……” 不愧是孪生姐弟,用的话术都差不多。 “那其二呢?” “其二……” 赵宁嘉垂眸沉思,前世谢珺清和程敛纠葛颇深,谢家含冤后谢珺清入了官妓,却不知为何同程敛扯上了关系,被他牢牢护着,满城皆知谢珺清是他定北王世子看中的人,谁都不可染指半分,不仅如此,程敛还帮谢珺清扳倒了宋澈,替谢林两家平了冤屈。 谢珺清死后程敛甚至为了她在护国寺诵经求佛,在佛前跪了九九八十一天。 整个京都传遍了,大家都说定北王世子疯了,竟为了一个妓子不惜性命,定北王府也疯了,不顾颜面纵容儿女恣意妄为。 最终在谢珺清死后不久,程敛也死于一场刺杀。 赵宁嘉隐隐觉得,前世的那场刺杀,也许就是程敛自己策划的,一命换一命,他用自己不久矣的命换来为谢珺清报仇雪恨。 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国丞相之子置于死地,还让皇帝和严立无从追究。 前世谢珺清和程敛能扳倒宋澈,想必现在也一样能,这一世的许多事情和上一世并不一样,他没有把握,和他们联手是扳倒宋澈的最好选择。 也不知是不是他回来影响了什么,谢珺清和程敛竟在去年冬月便定亲了,明明前世那个时候都未曾听说两人有交集。 还是说……难道有人和他一样是从前世回来的? 谢珺清等老半天也没见他其二出什么就追问:“其二什么?还请赵公子直言。” 赵宁嘉的思绪被打断,只好继续道:“其二是你我有共同的目的。” “此话怎讲?” “我倾慕翘翘,你是翘翘的亲人,我们都不想翘翘受到伤害,这便是共同的目的。” 谢珺清听到这来了句更伤人的:“可是翘翘对你无意,你也不必这般。” 第101章 过奖 “这事便不劳烦谢姑娘操心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赵家没有恶意。” “所以赵公子的意思是严如玉之事是你从中作梗?” 赵宁嘉:“……” 真不愧是谢珺清,总能知道怎么呛他。 “谢姑娘真会用词。” “过奖。” 赵宁嘉也没回避这个问题:“确实是我,我也说了,这么做没有别的,只因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希望谢姑娘能相信我。” “你若只是担心这个根本无需来这一趟,我已向赵姑娘表明了我的信任,想必赵姑娘也跟你说了。” 谢珺清定定地看着他,继续道:“所以你来是别有用心吧。” 这话没毛病,但他怎么觉得听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赵宁嘉应道:“谢姑娘料事如神,阿姐是同我说了。” “……” 还有啥是赵宁嘉不知道的,赵宁溪这个大嘴巴,她就不该觉得可信。 “那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赵宁嘉心中犹疑,还是先试探一番,再考虑是否明说。 提了两次严如玉,也没见谢珺清有异样,不知是她把情绪藏得太好还是她根本没有前世的记忆。 “想问问谢姑娘,就不担心谢家往后的日子吗?” 谢珺清凝眸,有几分警惕:“什么意思?” 赵宁嘉看她这模样一时间也拿不准她是没有记忆还是防着他,他解释道:“就字面意思,伴君如伴虎,树大招风。” 显然,谢珺清的防备更重了,听赵宁嘉这意思,莫不是想唆使她,说什么伴君如伴虎,实则是要拿捏她的把柄好转头在皇帝面前把谢家卖了。 “这是谢家的私事,恐怕与赵公子和赵家没有关系,赵公子也不必打听。” 赵宁嘉就知道明说了肯定会这样,朝堂之事搞不好便会惹祸上身,谁敢拿全家性命去赌。 他试图挽回:“谢姑娘不用这么防备,我真的没有恶意,不然也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去和严家对上,严立有多宠儿子你也清楚,那可是结仇怨的行为,我若不是为了帮你们又何必呢。” “那谁知你背后有没有阴谋。” 赵宁嘉无奈:“有阴谋也犯不着下这么大本钱吧,我可是让我祖母逼着我爹去的。” 谢珺清:“……” 儿子逼爹,赵宁嘉倒是有勇气,也不怕被赵尚书追着打。 “言归正传,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试探不出来赵宁嘉也放弃了,免得把谢珺清惹毛了他被赶出谢府。 反正不管怎样他都是要和谢珺清联手的,更何况她还是翘翘的表姐。 不能得罪… 他直接道:“合作。” “听阿姐说,上回谢姑娘提醒了她提防三皇子,我虽不知谢姑娘是何打算,但还是觉得我们有可以合作的地方。” 谢珺清没说话,又是“听阿姐说”,她都已经听麻木了,赵宁溪就是个专门来套话的吧。 被扣帽子的赵宁溪:真是十二月飞火,比窦娥还冤。 她没有正面回答:“你们姐弟当真是关系亲近,赵姑娘什么都与你说。” 赵宁嘉笑,笑容间有少许不自在。 “那是自然,阿姐待我向来最是亲近。” 第102章 波澜不惊 “那你应该也知道赵姑娘说要同我做朋友,而我答应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和你姐已经是友好关系了,你就不用再怂恿了。 赵宁嘉却否认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谢珺清:“……” 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你现在知情了,其他的也不必多说,我既答应和赵姑娘做朋友,便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们也是如此。” “这个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于赵宁嘉,谢珺清依旧有防备,要不是看在赵宁溪的面上,她其实并不愿意和赵宁嘉有太多接触,她怕翘翘会为难。 所以她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做小人。” 赵宁嘉:“……” 他看着就那么不像好人吗?都这会了还要被呛。 “没其他事赵公子可以走了,家中简陋,就不留你用饭了。” 赵宁嘉也没想多待,再待下去还不得被谢珺清的话堵死。 “谢姑娘客气了,那我便告辞了。” 他径直离开,谢珺清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还是得跟翘翘说一声,千万别顾忌她和赵宁溪的关系就勉强自己。 该拒绝拒绝,不想去不去。 …… 夜幕降临,繁星密布,好似仙人罗织了一张星网,罩住了整片陆地。 程敛负手而立,一旁的火光映照出他俊削的侧脸。 走走停停赶了几天路,途经多个州县,算上各地抽调的府兵已经有近两万人。 离蜀地也不远了,再过两个地界,凑够约莫两万五千人便足矣,再多想必州府也拿不出来了。 起义民众大多是蜀地百姓,未经过严酷的战场厮杀,其实可以说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总数不过才几万人。 若真让这两万五千经过训练的正规军和几万百姓对上,只怕百姓会死伤无数。 皇帝也不是脑子拎不清的,定然是想到这点才会借机谋算。 他领着这八千人,若打输了,灰溜溜地逃回京都,丢的是他定北王府的脸面,不是皇家的脸面。 自会有人说比起骁勇善战的老王爷,世子是如何无用,王府是如何败落。 皇帝高兴都来不及。 程敛本也不在意,他向来不关心自己的名声如何,一仗输了溜回京都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若输了回京,依皇帝和那些朝臣的打算,必然会是换人增兵,用铁蹄扫平反叛。 大宋有百万军队,不会平不了一个几万的民乱。 况且皇室中人一向在乎什么天家威严,岂容底下的子民造次,不论什么缘由,叛乱便是错的。 再平不了也得平。 可此事归根结底是为官不清,平乱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祖父曾经拼死护下的每一个大宋子民,缘何要被这么糟践。 与其让这些人白白送死,倒不如围困三日,劝其缴械投降,让朝廷派人查明真相,不论结果如何,总不至于丢命。 定北王府虽没什么权势,但这还是能周旋的。 “世子,所有人马皆已原地驻扎,赶了一天路,您也过去休息吧。” 于理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遥遥落入耳中,程敛转身:“好,召礼他人呢?” 思索半晌,于理棋犹疑道:“似乎是被严大公子给拉走了。” 程敛皱眉,一路上没个消停,严如玉倒是名副其实,花样层出不穷,不知道这会又打的什么算盘。 “严如玉带他去做什么?” 于理棋老实回答:“属下不知。” “罢了,他们人在何处?” “前头不远,应该是严大公子的帐外。” 程敛朝前走去,果然看见了严如玉,正给召礼灌酒。 地上的火堆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衬得召礼的脸愈加红润。 他也是喝不了多少酒的,跟在程敛身边这么些年,程敛都甚少让他挡酒。 严如玉倒是有本事,程敛心下不豫,走到严如玉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温声道:“军中严禁饮酒,严大公子若有这好兴致,那便一个人喝个够,待本世子回京向皇上禀明便罢了,何必逼人作陪,你瞧瞧我这护卫,碍着你的脸面,喝得这么醉也不敢违抗,一会怕是有罪受。” 一两句话扯出皇帝,话里话外都给严如玉戴高帽,不知情的人听这话恐怕只觉得严如玉仗势欺人,程敛一个领兵的主帅还要对他低声下气。 可严如玉听来,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到皇帝面前去告他是吧。 程敛,你给本公子等着,本公子还就不信你能一直这么波澜不惊。 第103章 闭嘴 严如玉刷得一下站起来,嗤笑道:“程敛,你好大的军威啊,非要人白天歇息夜里赶路就算了,如今好不容易夜里歇一回,寻个松快你也要告到皇上面前去,是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存心折腾是吧?” 博同情而已,他又不是不会。 这倒给了程敛解释的机会,他知道这些时日众人对他的安排有所不满,多的是和严如玉一个想法的人。 不过昼夜颠倒确实累人,若不是他为了能出其不意围住叛乱百姓,这些人也不用跟着他受罪。 “严大公子不必胡乱揣测,本世子并无此意,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混淆敌军视听,待凯旋归来,必定犒劳将士们。” 官话一套套的,可真是会唬人,还凯旋归来必定犒赏,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都另说,谁信他的鬼话。 严如玉觉得没意思,索性不再争辩。 “那就当本公子提前替大伙庆祝了,你也不用小题大做,本公子自有分寸。” “你严大公子想做什么本世子自然管不着,只是本世子这护卫人微言轻,倒是因此遭罪了,平日里本世子都鲜少罚他,这般算是头一回了。” 话外之音就是你欺负本世子的护卫,本世子不开心了。 严如玉当着他的面喝掉手中的酒,眼尾上扬勾起一个笑:“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本公子道歉不成?” 程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一旁的召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发红的脸缩成一团,硬撑着没吐,他转头朝身后的人道:“扶召礼回去休息。” “是,世子。” 于理棋扶着召礼离开,程敛则走到严如玉面前,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把摁他坐下,将手中的酒杯塞回严如玉手里。 “既然严大公子想喝,那便喝个够,本世子亲自为你斟酒。” 他一向不喜欢惹是生非,也懒得仗势欺人,年长后修身养性多了,说话和善些许,倒给了他人可以随意欺压的错觉。 他是不掺和严如玉那些小把戏,可不代表他没脾气。 程敛端起酒壶,一手摁着严如玉的肩膀,一手替他斟酒,眼看着酒杯溢出酒才停手,冷肃的眼神扫向严如玉:“严大公子,喝吧。” 严如玉当然不可能这么听话,凭什么程敛让他喝他就喝。 “你当本公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敛打断了,程敛勾起一个笑,好听的声音像夜晚的山风吹过他的耳朵,凉飕飕又阴森森的。 “你可以不喝,只是这出征在外,途经荒山野岭,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了,严大丞相身在京都,怕也是望尘莫及。” 敢威胁他,严如玉咬牙切齿:“程敛,你…你给本公子等着。” 早晚有一天你要栽在本公子手里。 嘴上放狠话,但心里还是怕的,说完便动作麻溜地一口闷了杯中的酒。 程敛见状笑意更深了,应道:“本世子当然等着,这酒还没喝完呢。” 随后就吩咐人:“来人,再端两壶来,给严大公子助兴。” 说着程敛又将酒杯倒满:“请吧。” 严如玉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嘴里,喝到最后神智不清了,还去扒拉程敛,死拽着他的衣服不放,也没了任何顾忌,咕咕囔囔道:“程敛,你给本公子等着,等着啊,本公子要你好看,待回京,回京…本公子便让人把你送进欢馆去伺候人。” 程敛狠狠踢了他一脚,脸色显然不太好:“闭嘴!” 严如玉还在咕囔:“这天底下还没有人……”,程敛拧眉,干脆撕了严如玉的一片衣摆塞进他嘴里,正好他自己的衣服堵他自己的嘴。 而后看向老远站着尽力降低存在感的护卫:“你们严大公子喝醉了,你过来,把他拖回营帐去,别让他在这里妨碍他人休息。” 护卫看着定北王世子这么收拾,啊呸,折磨自家公子是大气不敢出,怕殃及池鱼,毕竟是自家公子都认怂的人,他哪敢出头。 这会程敛吩咐他,他一句话也没说,麻溜地把自家公子拉回去了。 早点回去好,还免得定北王世子再欺负公子。 第104章 连夜围城 入了蜀地,几万人的军马暂住于外围州郡的一座小城,名为郓都。 都城府内,约莫四十来岁的府尹给程敛和严如玉备好了住处,一路笑眯眯地招呼两人,亲自将人送到房间门口才离去。 严如玉的房间在程敛隔壁,他也知晓战场残酷,没必要赶着这时候出气,保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入城后安安份份的,没再去招惹程敛。 一到房间便房门紧闭,老实地待在里头,倒让程敛觉得他有些眼力见。 毕竟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人,再蠢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程敛推门进去,却没心思休息,去打探叛军攻城线路的人还未归来。 自他离京起到前日傍晚,蜀地城池已轻易被占了大半,各城中的粮草物资养肥了人马,也消磨了最初的警惕心。 这几日便是围困的最好时机,成败在此一举。 “笃笃” 敲门声伴随着于理棋的声音:“世子,属下进来了?” “进来吧。” 身着黑衣的男子推门而入,程敛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可有消息了?” “回世子,有消息了,探子回报,叛军正往东北方向而去,估计下个目标是离咱不远的肴城。” 程敛轻喃:“肴城…” 肴城物资丰足,一路攻城的叛军疲惫不堪,若攻下十有八九会停下休整。 胜利的喜悦加上丰富的战利品,夜里便是人最放松也是最没有警惕心的时刻。 他随即吩咐道:“你速速让人知会肴城府尹,若遇上叛军攻城,务必撑到今夜亥时,亥时过后以不敌为由投降。” 他要连夜围城。 “是,世子。” 于理棋正要走,程敛又叫住他。 “等等,叮嘱他不要过于刻意露出马脚。” “是,属下明白。” 前头那些城池能轻易被夺也少不了程敛的吩咐,该怎么做于理棋再清楚不过。 他退出房间,没多久程敛也出门了。 …… 夜里,亥时三刻。 本该漆黑沉寂的郓都城外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吃饱睡足的几万人马集结待命,只等程敛一声令下便赶往肴城。 从肴城匆匆回来的探子禀报程敛:“回世子,敌军已占领肴城,现下正安顿休整,肴城府尹他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探子还没说是什么话程敛就道:“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带话八成是让他救命,程敛没心思再听,他手一挥:“众将士听令,出发。” 可怜的肴城府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程敛是京都派来平乱的,有什么命令他也不敢不从,一见亥时过去他就放弃抵抗了,本以为能趁人不注意逃走,结果却被抓了个正着。 现在叛军占了他的屋子,用着他的奴仆,还把他赶去扫大街,让他连个休息的地都没有。 他好歹是堂堂府尹,难道还不值得被关进牢房做人质吗? 真是一群粗鄙的百姓。 迫于旁边一直有人看着他,他只能拖着扫帚在大街上晃悠,好不容易等到程敛带兵过来,以为自己能得到解救了,结果发现程敛根本不在意他。 竟然二话不说让人把城围了,整整三天没有出路。 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上了,比扫大街还凄惨! 然而这还没完,更折磨人的在后头。 围足了三日,城内粮草物资用尽,第四日一早,程敛便吩咐下去,在城门外架锅煮粥,拿出提前备好的活禽猪肉,绕城生火,开始烤肉。 借着晨间的清风和士兵手中的扇子,米粥和烤肉的香气四溢,飘进了城中人的鼻子。 第105章 统统都与他无关 好饿。 坐在肴城府里的楚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手下人就递上来一封信。 “头儿,那狗皇帝派来的什么世子给您送了信。” 楚回正了神色,抬手接过信:“定北王世子?” 二瓜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啊,对,就是定北王世子!” “都跟你说了做人要有涵养,不要狗皇帝狗皇帝地叫,我们是去讨公道的,不是要跟朝廷作对。” 二瓜不明白,要不是因为狗皇帝,他和头儿也不会死了爹娘无家可归,怎么就不叫狗皇帝了。 “头儿…” 楚回看着一脸懵懂的二瓜,叹道:“算了,在我面前说说倒没什么,就是日后出门在外不要乱说,做人留个心眼,当心祸从口出。” “我知道了,头儿。” 虽然他脑瓜子没那么灵光,但他一向很听楚回的话。 楚回拆开手中的信,只有寥寥几语。 是程敛邀他前去见面。 准确点来说,不是邀,是他别无选择,除了答应程敛他别无选择。 成王败寇,他不能拿全城人的性命作赌,去赌程敛有几分慈悲。 不然这同吃人的朝制有何分别。 何况还有许多一腔热血跟着他的人,都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楚回撕了信,朝二瓜道:“瓜儿,我有事出城一趟,你告诉大家伙,不必担心也不用害怕,我楚回既然答应了大家,绝对不会让大家饿死街头,还请大家守好城池,等我回来。” 二瓜没问是什么事,更没问信上的内容,只应道:“是,头儿。” 他只知道,头儿撕了信,头儿不高兴。 他还是少说少问为妙。 楚回换了件自己最喜欢的衣裳,独自出城,面色坦然走入敌营。 一路无人拦他,更无人伤他,直到他坐到程敛对面。 程敛待他还是很客气的,为他斟茶后道:“楚回,初次见面,并无恶意。” 楚回也没觉着他有恶意,应道:“世子有话直说吧,让我来做什么?” “信里本世子已经明说了,依你现在的处境,是生是死全由本世子决定,可本世子不想让你们死,如此煞费苦心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为何要见我?” 程敛对上他的眼眸,认真道:“想让你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宋家的,没有与朝廷抗衡的能力,所有的反抗就都是没有结果的,不过是平白葬送性命。” 楚回笑了笑:“世子怎知反抗就是没有结果的?” 程敛也勾起一个笑,张扬又漫不经心:“你坐在这里,不就表明了吗?” “朝廷不会容忍叛乱,派军前来便是镇压,背后有整个宋朝的军队,你没有胜算,所以本世子不同你开战,而是选择围城,就是因为不想徒增死伤。” “当然,本世子也不是圣人,若不是朝廷赶鸭子上架,本世子不会掺合此事。” 宋国如何,统统都与他无关。 说完,他又补了最后一句:“你该庆幸,来的是本世子。” “说了这么多,所以世子的意思是…想让我投降?” “确有此意,不过你若实在不愿本世子也不会强求。” “我如何相信世子?” 程敛的声音戏谑:“除了相信本世子,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楚回,既然来了这里,也该认清现实,如果不想跟着你一起反抗的人送命,就只有相信本世子。” 楚回换了个问法。 “那好,世子为何要帮我?说敞亮的,我等的死伤又与你有何干系。” “毫无干系,本世子只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去做不想做的事,非要本世子做,那本世子就只能随心所欲,任意妄为给他们看了。” “至于帮你,那是本世子乐意。” 因为祖父曾对他说:“君心多疑虑,无故罪于臣下,臣下胸中有怨,虽欲反其朝,可黎民何辜,终止之。” 祖父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心中的牵挂。 而他,会这么做是因为祖父。 第106章 得寸进尺 楚回虽是一介布衣,却知道要审时度势,总归没有比现在更差的结果了,答应他也未尝不可。 “我可以投降,但世子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程敛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道:“你说。” “我要世子护我上京告御状。” “好,本世子应了。” 这么爽快倒是出乎楚回的意料,他解释道:“世子,我的意思是你要保证我能成功。” 这下程敛更爽快了,爽快地一口回绝:“这个做不到,本世子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朝堂之事做不了主,你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本世子也帮不了你,能做的只有保你不死。” 难怪这么爽快,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活着,还是好好活着,是活着讨回公道,活着看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若是我有足够的证据,世子能保证吗?” 程敛有些无奈,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楚回有这样的误解,以为他占了个定北王世子的身份就是权倾天下了,事关朝堂的承诺也能像撒种子一样随意撒出去。 “楚回,你莫不是把本世子当神仙了,来日之事如何能笃定,即便现在应了你又有何用。” “世子谦虚了吧,你可是定北王世子,已故定北王的孙子,以你的能力…” 竟是这个身份给了他误解,程敛抬手打断:“打住,本世子唯一能和你保证的只有护你性命,其余的没那个能力,不必在本世子这浪费心思。” 楚回拧眉,还想再争取一下:“世子…” 程敛:“多说无益。” “好吧,我投降,但请世子多多关照,让我能得偿所愿。” “放心,答应了护你上京,自然会做到,本世子想护着的人,相信不会轻易输。” 楚回既然能领着一群百姓和官府打起来,多多少少是有些能力的,敢提出告御状,想必早有准备,胜券在握。 忧虑的怕只是位高权重盖过铁证如山。 “借世子吉言,我还有几个要求,希望世子能答应我。” 程敛勾眼,语气平淡却又带了点压人的气势:“得寸进尺是吧?真当本世子这么好说话。” 楚回倒是不带怕,直勾勾盯着他。 “没有,我只是相信世子是个善人。” 他摸了下鼻子,清嗓道:“胡说八道而已,说吧,什么要求?” “世子撤军,放了我全城人。” 程敛:“行。” “再派人往城内送粮。” 程敛:“可以。” “最后,不能伤及任何人。” 程敛:“好。” “事不宜迟,本世子这就传令下去,也好早日启程回京,你是就待在军中还是回去了再来?本世子着人送你?” “多谢世子好意,送就不必了,我回城一趟,有些事要交待,也免得世子平白因我担了挟持之名。” 程敛无所谓:“随你,本世子不等人。” “世子放心,我处理完就回来。” 楚回起身要走,却又转回头来:“世子就不问问我要告的是谁吗?” “谁?” “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世子。” “早知会如此本世子又何必多问。” 这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楚回笑道:“世子还真一点也不强人所难。” …… 因程敛下了命令,军中动作也快,第二日一早便可以启程回京。 许是楚回察觉到了程敛急着回京的心思,没敢耽搁多久就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这人正是二瓜,他死活要跟着,即使根本不知道楚回的打算,也义无反顾,怎么劝都不听,楚回只好把他带上了。 第107章 怎么有点奇怪 回京途中,楚回并没有因为程敛的承诺有多张扬,每日和普通士兵一样吃穿行走,除了程敛外没人知道他的目的,大伙也只知道他是世子收留了跟着一块回京的。 倒是严如玉一改在都城府的乖顺,没了性命之忧,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知晓楚回同程敛有关系,那不得收拾收拾。 他治不了程敛,还能治不了这小老百姓不成。 驾马来到楚回身边,严如玉咳嗽一声:“喂。” 楚回不知道这蛮横霸道的严家大公子是在喊他,自顾自走着,根本没理会。 毕竟这几日他没少见这世家公子使唤人,开场白都耳熟能详了,也见怪不怪。 正想着下句该是“本公子叫你呢”,耳边就传来了:“本公子叫你呢。” 秉着初来乍到没得罪人,不该这么倒霉的想法,楚回觉得大约不是喊他。 直到脑袋上挨了一记,身后的二瓜瞧见气得直要冲上去打严如玉一顿,被楚回拦住了。 二瓜恶狠狠地盯着严如玉。 这些个狗皇帝的走狗,胆小怕事就会给狗皇帝吹耳边风,嚣张跋扈都是给惯的,打一顿保证服服帖帖。 要不是头儿拦着,他现在就打得这人跪下叫爹。 楚回不卑不亢道:“严大公子有何事?” “你滚出来给本公子牵马。” 楚回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公子说笑了,您这不是有人牵马吗?” “今儿个本公子不想让他牵了,就想让你牵。” 说着严如玉随手一指前头牵马的护卫,护卫即刻道:“属下告退。”,眨眼间离开了原地。 忍一时风平浪静,还要上京告御状,不能生事。 楚回正要应下,却听程敛的声音传来。 “严如玉,本世子看你不是要人牵马,是欠骂。” 他转头,马上的人英姿飒爽,遥遥而来如同救命符。 程敛来了他再忍就是傻子。 楚回率先告状:“世子,严大公子过来,先是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又硬要我为他牵马,您说我一个平头百姓,一不认字二没功夫的,哪里会做这事,若是让严大公子摔了可怎么得了。” 严如玉斜他一眼,就你长了嘴,就你会说话。 “你放屁,明明是本公子喊你不应。” 楚回更无辜了:“公子喊“喂”,我怎知是喊我。” “那是因为本公子不知道你…” 说到一半严如玉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来讲道理的吗? 他又不怕程敛,讲个鬼的道理。 “那又怎样,本公子乐意,今日就是要你牵马。” 程敛的长剑落到他脖子上,连日来本就不多的耐性被消磨殆尽,眉宇间尽显戾气。 “严如玉,你是不是忘了本世子说过什么?这里是军队不是丞相府,严立他这个丞相护不住你,再恣意妄为本世子就送你归西!” 严如玉不说话了,他就是赌程敛不敢杀他才有恃无恐,但…但…但程敛这样子敢不敢杀他可就不一定了。 他虽然不怕程敛,但他怕死。 “算了,本公子懒得跟这刁民计较。” 他说完程敛也没把剑收回去,他看了楚回一眼,又看了程敛一眼。 这还要他怎样? 不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刁民,犯得着吗? 和谢家结亲这么久,也没见他为谢珺清冲冠一怒过。 这么在意一个刁民,不知道还以为…这莫不是定北王在外风流的私生子? 程敛意外相认的兄弟? 严如玉看两人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探究,思索,猜测。 程敛拧眉将剑收了,楚回则是一脸莫名,这严大公子看他的眼神… 怎么有点奇怪。 第108章 真实的梦境 “还不走,等着本世子送你归西吗?” 程敛话落,严如玉收回凝在楚回身上的目光,他看这刁民同程敛也没多相像。 “走就走,本公子用不着你催。” 他打马离开,程敛却没有一同离开,而是安抚楚回:“严如玉看不惯本世子,连累你了,你放心,有本世子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若是再有下次,直接来寻本世子。” 楚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道:“多谢世子。” “那本世子先走了。” …… 严如玉骑得不快,后头的程敛渐渐赶上他,朝他道:“严如玉,有什么小把戏冲本世子来,不必牵连他人,再让本世子看见你戏弄旁人,本世子就雇辆马车,将你的手脚绑了,堵上嘴拉回去。” 严如玉:“……” 哟,本公子好怕哦。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客气了。 入夜,星幕低垂,无云的夜空荧光点点,大军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地界安营扎寨。 累了一天,除了值守的哨兵外,其他人都纷纷整顿休息。 帐中,程敛也脱了外袍,打算洗漱,只是堪堪将外袍挂住,便忽觉身后传来劲风。 一个斜身躲开,就见冲入帐内的黑衣男子抓中了他置于一旁的荷包。 那是谢珺清赠他的平安符,因要换洗,他怕弄脏了,便暂时放在桌上。 程敛顾不上衣衫凌乱,眼疾手快抓住了对方,男子一个动作挣开他的束缚,同他打了起来。 待召礼脱开纠缠匆匆赶来时,唯有帐内长身玉立的程敛和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黑衣男人,黑衣男人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程敛面凝如霜,好似地狱而来的阎罗,垂在身侧的右手血连成滴,不断地往下落,浓厚的血腥味弥漫。 召礼从未见过自家世子这个模样,还未出声,便听世子道:“他抢我的平安符,该死,把他拖出去,扔进严如玉帐内,打包同严如玉睡一夜。” 召礼犹疑道:“世子,你的手…” “无碍,你先去。” “是。” 召礼赶紧拖人出去,自老王爷去世后,世子似是看淡了许多事,鲜少表露太过强烈的喜怒。 许是知晓人的喜怒哀乐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就好比再多的悲苦,始终换不来老王爷的复生。 他嘴笨,还是少触世子的霉头。 召礼将人拖出去后,程敛才用左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荷包。 荷包已经脏了,甚至还沾染上了大片的血迹,不复原来的样子。 这是他的血。 程敛忆起方才的打斗,那人抓了荷包,也不着急走,同他抛来抢去,像是在戏耍他。 他的耐心瞬间告罄,干脆伸手抓住对方的匕首,一手制住其手臂,一手滑过匕首钳住手腕,一个反折让其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那人倒地,抓在手中的荷包也摔落在地,正好掉在他脚边,他右手滴落的血就砸在了荷包上。 他后退几步,盯着地上的人,谁派他来的一目了然。 除了严如玉不会有别人。 程敛将荷包放回桌上,于理棋就带着军医过来了。 “世子,让军医处理一下你手上的伤吧。” 程敛没有意见,甚至还在军医替他包扎时问:“军医,你那有没有能把血迹洗得干干净净的东西?” 军医沉默了,老夫只是个普通看病的,不要为难老夫。 “并无。” 程敛可没想为难他,他说没有就没再追问。 处理完伤,他将荷包中的护身符拿出来,眼见平安符上同样沾了血迹。 荷包能洗,平安符不能洗。 程敛翻看着手中的平安符,不知道见了血还灵不灵。 半晌,他垂眸叹了口气,将平安符收在手中。 算了,回头再央清清同他重新求一个。 夜里,程敛睡得并不安稳,气息起伏间又做起了那个许久未曾做过的梦。 “程敛…救我。” “程敛…” 梦中女子的声音依旧细哑,只是她的身形被男子遮住,看不真切。 男子身着锦绣华服,声音混沌,他说:“听说你是程敛护着的女人,本公子今天就要尝尝程敛捧在手心的女人什么滋味。” 拉扯之间男子俯身按住女子,竟要去撕女子身上的衣物。 女子挣扎着,拔了头上的簪子扎向男子:“严如玉,你若敢动我,不会有好下场。” 男子夺过簪子,甩了一巴掌过去:“不过是个千人枕万人睡的妓子,你以为程敛捧着你,你就是当初的大小姐了,谢林两家早就死光了,别不识抬举。” 女子眼角划出泪,是啊,她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你说得对,谢林两家早就死光了,你若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程敛虽不姓谢,但我相信他会让你付出代价。” 男子笑了笑,笑得猖狂:“那正好。” 本公子正想要程敛生不如死,想看他悔恨痛苦,想他一辈子都不好过,如同本公子一样呢。 说着男子欺身而上,女子却咬了他一口,翻身从窗边跃了出去,衣裙翻飞间似零落的红梅。 程敛从梦中惊醒,心中还有慌乱,因为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谢珺清的脸。 这个他曾做过许多次的梦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清晰得好像会真实发生。 醒后的程敛再无睡意,他穿好衣袍,手中攥着平安符,总觉得隐隐不安。 军队继续前行,程敛将平安符装回洗净的荷包内,重新揣进了怀里,仿佛昨晚对他没什么影响。 严如玉那个气啊,自己憋屈了一晚,程敛却还逍遥自在。 途经一座小城,严如玉就非要在城中逗留,程敛着急回京,他偏不如程敛的意。 可不想程敛欣然应允,竟同他一起,在城中留宿,让他人带军先行回京。 气急败坏的严如玉拖着人逛了一下午,直到日落才回了住处。 住处是都城府,程敛亲自上门寻来的。 用不着花银钱还有人伺候,真是不错。 此时的严如玉并不知道,正是他固执地要逗留,促成了他的命丧黄泉。 …… 京都,做了一夜噩梦的谢珺清站在窗前,兰竹进屋,将衣物给她披上。 “小姐,虽已入了春,但天还冷,您多穿点,莫要着凉了。” “嗯,兰竹,都这么久了,世子是不是该回来了?” 这几日她夜夜做噩梦,梦中光怪陆离,全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 自梦中醒来,她别无所求,唯愿程敛平安归来。 第109章 如此退婚作不得数 可天不遂人愿,程敛还是出事了。 谢珺清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针直接扎进了自己的手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兰竹面带忧色:“小姐,世子出事了,和严大公子在回京途中遇上了刺客,严大公子直接去了,世子因伤势过重,性命垂危,至今昏迷不醒。” “他们现在在哪?” “已经回府了。” 谢珺清刷地起身,朝屋外跑去,兰竹赶紧跟上:“小姐,您去哪?” “找我爹。” 难得谢怀远在家,谢珺清找到人的时候,他正和林惜在一起。 夫妇俩面带愁容,还在商量怎么和女儿说程敛呢,女儿就来了。 女儿看上去挺平静,并没有夫妇俩料想的伤心欲绝。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不知道程敛的事。 林惜道:“清清来了,快坐。” 谢珺清坐下就道:“爹,您告诉我,世子遇刺到底怎么回事?” 谢怀远看向她:“清儿不必担心,世子吉人自有天象,不会有事的。” 可她还是坚持道:“爹,您告诉我。” 谢怀远无奈:“清儿当真要知道?” “嗯,您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怀远只说了这一句,谢珺清便明白了,所以是皇家的人,不是严立。 “多谢爹,我先回去了。” 谢珺清出了爹娘的院门,便道:“兰竹,备马车,我要去定北王府。” “是。” 定北王府安静肃穆,似乎弥漫着哀伤之气,她到的时候并没有人出来接待。 好在谢珺清先前来过,对王府还算熟悉,自己找去了程敛的院子。 院里候着人,瞧见她便道:“谢姑娘,您怎么来了?” 谢珺清轻声道:“我来看看世子。” “奴才领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婉拒下人,她径直走向程敛的房间,房内站满了人,王爷,王妃还有程骄都在。 还能听见王妃细细的哭声。 其实听兰竹说时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如今真切见到,谢珺清还是发觉自己难以接受,脚下生硬,莫名想逃离。 逼着自己走过去,她看到了静静躺在床上的程敛,他的脸上失了血色,苍白极了。 闭着眼睛,脆弱得仿佛没有呼吸。 她的程敛,从来都是鲜活而温热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 连看上去人都是冰冷的。 王妃站在程敛床边,哭成一团,王爷抱着她细声安抚,倒是程骄率先发现了她。 “嫂嫂,你怎么过来了?” 谢珺清尽量表现得正常:“我想看看世子,他怎么样了?” 程骄看了屋里一眼,道:“嫂嫂,我们出去说。” 两人来到屋外,程骄道:“嫂嫂,哥哥伤势太重了,请师傅来看过,连师傅也说无能为力。” 谢珺清不敢相信,颤声问她:“什么意思?” “哥哥他…时日无多了。” 说着程骄眼里蓄了泪,她根本没想过,就是平个乱而已,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事。 怎么会有事呢… 谢珺清愣了,毫无预料的她嚅嗫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程敛怎么会… 程骄哽咽了:“哥哥回京途中遇刺,被刺客长剑穿胸,若不是吃了临走前我塞给他的保命药,加上刺的是右胸,怕是和严如玉一样了。” “都怪严如玉那个废物,若不是他非要在路上游玩,哥哥怎么会遇刺,他死了也是活该。” 扯到了严如玉,谢珺清却隐隐觉得不对,程敛不是会惯着严如玉的人。 如何会同意他说游玩便游玩。 她道:“骄骄,召护卫可在?我有事想问问他。” 程骄擦掉落下来的眼泪:“他在的,嫂嫂有何事找他?” “想问问世子遇刺的具体经过,召护卫一路跟着世子,想来是清楚的。” “好,嫂嫂稍等,他在厨房替哥哥守着药,我让人去寻他。” “好。” …… 谢珺清站在院外,召礼来的时候,只觉得她的背影孤独而落寞。 若是世子在,定然不会如此吧。 “谢姑娘,你找我?” 谢珺清转身:“召护卫,世子遇刺的经过你可否与我细说?” 面对未来世子妃,召礼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忆起当晚的经过,天黑后,世子就吩咐他去休息,不用守着。 半夜,他察觉到有人潜入,一开门就见世子站在门外,一群黑衣人直冲世子。 黑衣人身手敏捷,看着不像普通的杀手。 他赶紧过去,世子却道:“你先去看看严如玉。” 他犹疑:“世子…” “快去。” 他只好应下,找去严如玉的房间,严如玉正躲着,他刚要提醒一句,黑衣人的刀剑就落过来了。 他拉着严如玉躲开,跟黑衣人对上,一个不留神严如玉就溜出去了。 心说这严大公子真不让人省心,不会功夫还瞎跑什么,不知道出去更危险。 他想跟出去,但黑衣人缠着他,他只能解决了屋里的人才出去。 才一出门,还没来得及到世子身边,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瞳孔放大。 世子为了救严如玉,拉了他一把,转圜之间,一个黑衣人趁世子不备,果断刺向了和世子靠在一起的严如玉。 长剑贯穿身体,黑衣人瞬间拔出,严如玉直接倒地,世子半跪在地上,剑尖抵地,垂头吐了一大口血,胸前的伤口还在滴血。 下一瞬,世子便倒了下去。 他顾不上什么黑衣人,用尽全力朝世子奔去,府兵也闻讯赶来。 黑衣人见状,似是觉得目的达成,再多纠缠只会徒增伤亡,便纷纷撤退,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说到这,召礼想到程敛交代的事,便道:“对了,谢姑娘,世子吩咐属下将这个还给你。” 召礼伸手,掌心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仿佛还残留着程敛的体温。 那是她送给程敛的定亲信物。 谢珺清瞬间明白了意思,她道:“召护卫,玉佩还我也无用,没有退婚书,这婚约便一直作数,我……” 她话还没说完,召礼就道:“谢姑娘,你等等,还有这个。” 召礼又拿出来一封信,她拆开一看,退婚书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她看都没看就塞回信封,说道:“婚约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退婚作不得数。” 程敛就好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召礼又道:“世子说,让属下告知王爷王妃,亲自登门致歉,解除婚约。” 谢珺清气极了,有点口不择言:“你家世子都昏迷不醒了还有空交代这么多,要退婚你让他自己来。” 召礼苦笑:“谢姑娘,你也知道世子…”。 她才觉失言:“抱歉,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了,玉佩我先替世子保管着,退婚书就不必了,麻烦召护卫告知王爷王妃,不用来谢府,好好照顾世子,世子不会有事的,我就先走了。” 谢珺清刚出院子,程骄就追出来:“嫂嫂稍等。” “嫂嫂可是有法子救哥哥?” 她摇摇头:“没有。” 她只是觉得,按召礼所说,怕不只是遇刺这么简单。 更像是…程敛主动的,因为不管刺客来自哪一方,都不会冲着严如玉。 实在没必要让召礼去看人。 她忽而就想到为程敛求平安符时,悟了大师对她说不必强求。 不必强求平安符,便是不必强求平安,悟了大师似乎早有预料,兴许找他能救程敛。 但是不确定的事她也不好说出来,万一无用,倒让人空欢喜。 程骄肉眼可见地失落,却还是宽慰她:“嫂嫂莫要生气,哥哥如今这模样,退婚也是应当的。” “退婚之事骄骄就不用劝了,我做不到世子一出事便同他撇清关系。” 程骄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其实她也不想劝谢珺清退婚,只是理智告诉她不该耽误谢珺清。 谢珺清柔声道:“没事,骄骄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第110章 前世因今世果 悟了大师看着面前的谢珺清叹了口气:“谢姑娘,种何因得何果,缘起缘灭皆为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恕贫僧无可奉告。” 谢珺清直接给他跪下了:“大师,佛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众生苦厄,怎能不度,求大师救救世子吧。” 悟了大师却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跪下,忙去扶她:“谢姑娘快请起,因果轮回,皆有定数,度与不度岂是贫僧能说了算的。” 谢珺清只得耍起了赖,跪在地上道:“大师若是不能应我,我便在此长跪不起,求佛祖相度。” 悟了大师拿她没办法了,寺内人来人往,这般跪着是何道理。 “谢姑娘快起来,不是贫僧不应你,是贫僧实在…” 话还没说完,谢珺清就道:“我知晓大师为难,我不求大师,我求佛祖。” 悟了大师:…… “罢了罢了,谢姑娘你先起来,贫僧应你便是。” 望我佛慈悲,勿要怪罪。 “多谢大师。” 谢珺清这才起来。 “阿弥陀佛,谢姑娘请随贫僧前来。” 悟了大师将她带去了后院禅房,离开袅袅佛香的熏染,禅房显得寂静而深远,还裹挟着几分寒凉。 谢珺清坐在大师对面,只见他点上房中蜡烛,拿起一个茶杯倒满水,问道:“谢姑娘,可否将你的手借贫僧一用?” 谢珺清把手伸出去,悟了大师抚了一下她的指面,她便感觉手指一痛,指尖冒出鲜血,悟了大师摁着她的手将血滴入杯中,随后如法将他自己的血滴入杯中。 血迹晕开,他又拿出一张符纸在蜡烛上点燃,置入茶杯中。 谢珺清竟觉得这血符水有种怪异的香味,闻着闻着她就睡过去了,开始不断地做梦。 先是梦到了之前梦过的事,程敛说要娶她,后又听悟了大师说什么“点一盏往生灯,念上八十一日的往生经以保灯火长燃不灭,可护亡者黄泉路上平安无虞,来世喜乐顺遂”。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亡者是何人,梦就又变了,她坐在房间内,严如玉闯进来将门拴住,竟是要强迫她,逼得她从窗前一跃而下。 谢珺清吓醒过来,死前剧烈的心悸感仿佛还残存,一时间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悟了大师的话自耳边传来:“大梦方醒,梦中一生,梦外一世,前世因衍今世果,谢姑娘可清楚了?” 谢珺清好似明白了又好似没明白,告诉她前世因今世果,程敛是为了她才受伤的,可没告诉她到底怎么做才能救程敛啊。 “请大师直言,如何才能救世子?” “恩恩怨怨纠葛不清,因果轮回命盘已乱,需允其前愿,偿其前恩,方能消散因果,还其命数。” 也就是说她要把上辈子欠程敛的还清了,程敛才有救。 “谢过大师。” 谢珺清离开护国寺,悟了大师站在佛前虔诚参拜:“阿弥陀佛,弟子谨遵教诲,慈悲为怀,救世人苦难,今泄露天机,望佛祖勿怪。” …… 祝妍还是带着退婚书来了谢家。 程敛特地交代了召礼,如今他性命垂危,祝妍便是再伤心也只能遂了儿子的意。 清清那样好的姑娘,是自家儿子没福气,怎能耽误人家。 前厅里,祝妍说明来意,林惜却不知如何回应。 照理说,世子命不久矣,王府通情达理,上门退亲,谢家应下既不落人口舌,又不耽误清清,自是再好不过。 可林惜这心里又觉过意不去,定北王府这般为清清顾虑,世子又刚出事,她若巴巴应下退亲,实在有些不仁不义。 就在她犹豫时,谢珺清过来了,欠身施礼:“见过王妃,娘。” “清清不必多礼,快坐。” 她依言落座,开口道:“王妃,娘,退婚一事可否由我自己做主?” 两人纷纷看向她,祝妍问道:“清清这是何意?” “我去护国寺寻了悟了大师,大师说若能有一喜事,喜气挡煞气,或许可救世子一命。” 谢珺清说得有板有眼,心中却道:对不起了大师,事态紧急,暂借您名头一用。 祝妍有些不可置信,微肿泛红的双眼迸出亮光:“清清此话当真?” “当真。” 祝妍为了儿子整日以泪洗面,如今哪怕有一丁点希望她都要一试。 “我这就回去,安排骄骄成婚。” 谢珺清:“???” 她忙道:“王妃稍等,大师所说喜事乃是世子的喜事,不是他人的。” 祝妍恍然大悟:“所以是要敛儿成婚。” 谢珺清点点头。 “那……” 祝妍为难地看向林惜。 这事说白了就是冲喜。 林惜没说话,谢珺清就道:“娘,王府待我如何您也看在眼里,女儿实在做不到一别两宽,各生悲喜,您就让我嫁给世子吧,我愿意嫁给世子,不论生死,我只愿他能平安无事。” 女儿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林惜哪还能做那不仁不义的恶人。 她只好应了。 谢珺清便朝祝妍道:“那王妃回府准备大婚事宜,世子的喜服我已绣好,稍后便让人送去,此事需越快越好,以免来不及。” “好,清清及谢家的恩情,我程家定记在心里。” 她说的是程家,不是定北王府。 送走祝妍,林惜看着沉稳的谢珺清,既心酸又心疼,叹道:“爹娘宠着的清清长大了。” 也要尝这世间疾苦,再也不是单纯快乐的小姑娘了。 谢珺清还安慰她:“娘,人总要长大的,您和爹也不能替我挡一辈子的风雨,好在大婚早便开始准备,如今提前一月也来得及,您就不用多操心了。” “只是…爹那还要您去说说。” 林惜:“你爹又不是恶人,娘都同意了,他定然不会不同意的。” 谢珺清觉得重点是那句娘都同意了,她道:“那女儿先回去准备大婚用物了。” 第111章 大婚 几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重新定好的出嫁日子。 谢珺清坐在妆奁前,倒是格外沉静,反观前来添妆的几个人,却是没什么办喜事的笑颜。 还是六公主宋琪说了几句话活跃气氛。 公主都开口了,赵宁溪也道:“成婚是喜事,大家都笑笑,大师都说了,喜气挡煞气才能救世子,清清是福星,说不定明日世子便醒了。” 众人闻言这才笑了笑,只是笑得实在勉强。 谢珺清却不在意,如悟了大师所说,允前愿,偿前恩,成婚便是程敛的第一个前愿。 是她要还的第一个恩情。 也是她救程敛的第一步。 不管最终能否救回程敛,成婚她都不后悔。 上辈子那般境遇他都说要娶她,这辈子她双亲健在,亲友相伴,活得自在顺遂,更是得死死赖着他了。 世子,这一世,换我来护着你。 绣纹精致的大红盖头落下,遮住了谢珺清平稳沉着的脸。 谢家唯她一个女儿,她没有哥哥,便由表哥林楚背她出嫁。 表哥的背宽厚安稳,和父亲有些像,是来自亲人最熟悉的依靠。 谢珺清趴在他背上,珠翠微晃,在屋内时她便知道了,来接亲的是程骄。 听说程骄力排众议,要替自家哥哥接亲,扮了男装,一身喜服英姿飒爽,几分相似的脸颇有程敛的气韵,也难怪是亲兄妹。 然而谢珺清看不到,红色的盖头遮了脸,她只能在盖头下轻笑。 程骄还是如以往一般洒脱恣意又护短,从不在意世人眼光,将自己人看得紧。 她来接亲自然是不许他人说闲话的。 谁敢说一句不喜庆的话,她定一针封喉,让其一辈子都说不了话。 这是她来时就放过的话。 谢珺清稳稳当当地坐进了轿子里,轿外锣鼓喧天,程骄凑近对她道:“嫂嫂别怕,哥哥不在,有我护着你。” 她应了声好。 一路上只听得见敲锣打鼓声,热烈震耳。 爹娘没有哭,她也没有哭,从谢家到定北王府,她都没掉一滴眼泪。 直到看见躺在一片红色里的程敛。 贴着喜字,铺着红床,套着红被,燃着喜烛的房间里躺的却是苍白脆弱的程敛。 那一瞬间,她差点要以为是他的血染红了一切。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初春的日子,寒意直袭脊背,她多怕床上的人就会这么没了生息。 好在…… 她颤着手放在他鼻下,能感觉到温热的鼻息。 谢珺清坐在床沿,心才放了回去。 她小心地碰了碰程敛的额头,有点凉,而他的手也是。 招呼了兰竹去打热水,谢珺清拿下凤冠,坐在铜镜前让荷脆卸了发髻。 荷脆也不多问,听话上手,谢珺清一边拿掉剩余的珠钗,一边看向门口:“就打个热水,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荷脆闻言宽慰:“小姐,您别着急,兰竹也才去不久。” 但这不是谢珺清的错觉,兰竹真的去了好一会才回来。 她问道:“怎得这般慢?” 兰竹喘了口气:“小姐,人都往前头招待宾客去了,奴婢未曾去过厨房,不太熟悉,便耽搁了些时候。” 不是出了什么事,谢珺清松了口气,大婚虽仓促,但到底是喜事,宴请的宾客也不少,人多手杂,有个什么事也说不准。 “无妨,你先放着吧。” 卸了发髻,谢珺清先是替程敛擦了手和脸,而后才将自己脸上的脂粉洗净。 桌上的红烛噼里啪啦。 他的脸却还是和先前一样毫无血色。 谢珺清握住程敛的手,刚擦过的手,如玉的手指泛白,但还是很凉,甚至比她的还要凉。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以往分明是可以捂热她手的。 为什么现今就暖不热呢。 谢珺清看着他安静乖巧又易碎的模样,轻声嘟囔道:“程敛,你这个傻子。” 两辈子都一样傻。 她脱了衣裳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本来畏寒的人贴着他,抱住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和他。 起初谢珺清只觉得冷,人缩成一团,紧紧靠着他,慢慢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就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趴在窗户纸上窥探人间,明亮了整个屋子。 屋子里的人也落入日光眼中。 谢珺清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程敛的手。 第112章 敬茶 似乎比昨晚暖了一点。 但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血色。 谢珺清垂了眉眼,紧了紧手心,仍旧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什么变化,和昨夜一般凉。 她缩回手,凑近程敛耳边,细声细气的语调格外柔软:“世子,晨光都落进来了,该起来了。” 俨然把他当成只是寻常入睡的人,也是在告诉他,她要起床了。 远看竟有几分耳鬓厮磨的意味。 谢珺清起身,将程敛身上的被子掖好才下床,往外走了两步到门口,唤了人进来。 “小姐,您醒啦,可是要洗漱?” “嗯,快些吧,还得去给王爷王妃敬茶。” “是。” 兰竹应声,正要退下,却听谢珺清又道:“对了,过会把屋里的喜被还有其他东西都换了吧,全是红色看着怪不习惯的,小心些别伤到世子。” “好,奴婢这就让人准备,小姐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打些热水来吧。” 兰竹闻声而去,虽是谢珺清大婚,可婚事却不是什么喜事,两个丫鬟初来乍到,昨晚又见自家小姐哭,脸上没什么喜气,行事也少了平日的灵动劲,显得有些拘谨小心。 荷脆默不作声在屋内替她梳发,谢珺清轻打了个哈欠,颊边粉嫩如桃色,是刚睡醒的浑懒模样。 不久便洗漱完毕,换上规整端庄的新衣,她前往正厅。 定北王和王妃坐在里头,正和程骄说着话,程骄眼尖瞧见谢珺清进来,眸光一亮,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凑近道:“嫂嫂你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谢珺清笑了一下:“挺好的”,而后朝前面的王爷和王妃行礼。 “见过王爷,王妃。” 王妃看上去气色是比那日来谢府要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生气,不知是不是因她的话有了希望。 王爷程威乾倒是没什么异样,刚毅的脸上能一眼瞧出是久经沙场之人,剑眉星目带着一股英雄气,不怒自威。 谢珺清见的不多,也不怎么接触,对定北王的了解大多是听闻。 祝妍应道:“诶,清清不必多礼,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成。” 眼角因笑容挂起细纹,却还是能看出浅淡的悲切。 程威乾也说:“阿妍说得是,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礼数。” 两人都没要求谢珺清改口喊爹娘。 谢珺清能在这时候嫁过来,不嫌弃程敛和定北王府,还一心一意想着救程敛,他们已经很歉疚了。 程骄在一旁搭腔:“对啊,嫂嫂你不用客气,以后王府也是你的家。” 王府待她好,她也没什么推诿的,应道:“好。” 敬茶时便主动改了口,喊了爹娘。 祝妍高兴地应了,喝了茶,不仅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褪下手中的玉镯给她,说道:“清清,不值钱的玩意,你莫要嫌弃,拿着玩吧。” 谢珺清笑道:“谢谢娘,这玉镯价值不菲,哪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您既给了我,那我便先替您保管着。” 程威乾也不知道谢珺清喜欢什么,不好送别个东西,只能道:“清清,我一个闲人,没什么能给你,就只有这银票,你也别嫌弃,改天我让阿妍看看,再给你挑一件。” 除了红包,又拿出一万两银票给她。 看得程骄都羡慕了。 她忙道:“谢谢爹,银票也好,什么都能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存着就是我和世子爷的私库,日后想买什么买什么。” 说得几人都笑了。 坐一块难得有了笑声。 第113章 往事 敬完茶,祝妍留她用了早饭,有程骄一块,帮着分散了注意力,倒也没被逮着照顾,只是一直不见丁芜栖。 谢珺清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开口,毕竟不知内情,冒然提及怕是不妥当。 用过早饭,程骄拉着她要一起回霜白院,说是想去看看程敛。 两人走在路上,谢珺清问道:“骄骄,世子去平乱前可有交代什么?” 程骄摇头,微颦了眉:“没有啊,嫂嫂问这做什么?” 一说到程敛,她的反应就有些惊弓之鸟。 谢珺清见状安抚道:“没事,就是想不通世子怎会考虑得如此周全,既是让召护卫还我玉佩,又是备了退婚书,当真吓了我一跳,我那会心中还有隐约的想法,他是不是早便准备着有朝一日要同我退婚呢。” 说到后半段她笑了,有点玩笑的意思。 当时召礼同她说起,她心中是有那么些隐约的想法,但更多的是奇怪。 程敛安排得如此周全,分明似是早有准备,她先前就觉得这事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己主动的。 他为什么要主动? 谢珺清想过了。 只有这几个可能。 要么是他临走前知道了什么。 要么是…… 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就比如悟了大师和她,或者…他有了前世的记忆。 她知道,程敛走这一步可能是为了她。 梦中死前的心悸和恐惧仿佛还真实存在,是严如玉逼死了她。 可程敛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会不惜为今生还莫须有的事情搭上自己的性命。 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挑唆。 那她要看看。 对方敢不敢赌上命来。 程骄放松下来,应道:“嫂嫂多想了,哥哥定然不是想着要与你退婚,只是他性子一向如此,总会思虑多些,连沈云朗都说,哥哥这人,若是无意则满不在乎,一旦上了心,总会瞻前顾后,深谋远虑,将其划入保护圈,护得牢牢的,没有一丝损伤才行。” “至于哥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性子,听爹娘说是与祖父之事有关。” “祖父去世时哥哥年岁尚小,我甚至都从未见过祖父。” 程骄说起尘封十几年的往事,谢珺清安安静静听着。 原来程敛小时候和老定北王很亲近,老定北王去哪他都爱跟着。 打小就往军营跑,承了老定北王的习性,惯爱舞刀弄枪。 又长了一张俊脸。 人也是烈烈英姿。 小小年纪就在京都风头无两。 难怪成了人人皆知的京都小霸王。 谁都不敢惹,谁也惹不起。 程敛的拳头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只是后来,老定北王临危受命,前往边关,一去经年。 再传回来的便是他的死讯。 程敛得知老王爷去世那天,一句话都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就待在老王爷的院子里,死死攥着老王爷送的青松玉佩。 出来后,他的话就少了,时常半夜惊醒,一个人摸黑跑到老王爷的院子,如同梦游般,做着往日和老王爷一起做过的事。 定北王和王妃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人轮着看顾程敛,整宿整宿陪着他,在他惊醒后抱着他安抚,白日带他玩,和他约定不能总待在祖父的院子里不说话。 慢慢地他才走出来,话渐渐多了,人也好了起来。 就是这性子变了。 不张扬了,也不像从前那样如风似火,烈烈生姿,携着少年郎的朝气横冲直撞。 反倒平淡无谓。 看什么都满不在意,好像没什么能掀起波澜。 所以严如玉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他也懒得在意。 四处说他坏处,他都无动于衷。 正因如此,程骄才会看严如玉不爽,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碎嘴的。 如果她知道程敛是因为严如玉性命难保,她怕是要一气之下把严府给掀了。 敢伤她的哥哥嫂嫂。 死一个严如玉她都嫌少。 第114章 贺礼 但其实程骄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那时她毕竟还小,过去十多年,事情久远又牵扯到皇家,即便她想知道,定北王与王妃也不会细说太多。 老王爷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一场阴谋。 所谓战死沙场不过是帝王之争,皇家龃龉。 当今皇帝与太后心生嫌隙,老王爷就成了他们母子斗争的牺牲品。 皇帝为了铲除太后羽翼,不受其扼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凡是与祝太后亲近之臣,皆寻由或设计杀之。 老王爷便是在与敌军对战中受军中将领陷害,被敌军围困,孤立无援。 因拼死不降,终和大宋军旗一同长眠于疆场。 尸身被找到时还死死抓着军旗,热血洒在军旗之上,染深了旗上巨大的宋字。 凝固了鲜血的大宋军旗,浇铸了夕阳下的最后一抹红。 一生为国的老王爷却死在他护了一生的国人手中。 如此冤屈。 英魂难消,铁骨难平。 却无人伸冤,无人平怨。 程敛怎能不恨。 他恨不得掀了宋家,毁了王朝,为祖父讨公道。 可老定北王到死都在维护这个国家。 他早知自己会有一死,所以连同他死讯一起传回来的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中所言寥寥几语,念来唯有两句。 君心已安,为民死,吾无憾矣。 还请吾儿遂吾愿,勿究之。 一句“勿究之”道尽了他的悲悯。 程敛看到这信时心中想,世人的生死本与他无关,倘若可以,他只要他的祖父。 他再也不要所谓的上阵杀敌,为国为民。 那都是骗人的。 祖父骗人的。 …… 将对话收入耳中的丁芜栖回过神来,朝不远处的谢珺清和程骄走去。 柔静的面庞上挽起一抹浅笑,低眉唤道:“世子妃,郡主。” 程骄闻声惊道:“丁姨,你怎么过来了?是来看哥哥吗?” 她摇了摇头,掩面轻咳了一声,唇色有些细微的泛白,看上去像是染了风寒,只是并不重。 “不是,我是来找世子妃的。” 谢珺清勾了勾眉眼,意外道:“找我?丁姨可是有事?” 丁芜栖点头,极力压抑还是忍不住低咳了一声,忍得白净的面皮都泛红了。 因她低了头,程骄没瞧见,只以为她是想单独与谢珺清说话的意思,便道:“既然是来找嫂嫂的,那我就不耽误了,嫂嫂同丁姨先聊,我进去看哥哥。” 说完进了霜白院。 谢珺清看向丁芜栖。 “丁姨有何事要同我说?” 丁芜栖也抬眸看向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两日才好了些许,却也总是咳,怕过了病气,就未来得及祝贺你与世子大婚,实在有愧。” “我鲜少出府,院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唯有绣了两个龙凤香囊,送与你和世子做新婚贺礼,还望你莫要嫌弃。” 她说着自身后婢女手中接过盒子,递给谢珺清。 大红色的锦盒瞧着格外喜庆。 谢珺清接下盒子。 “多谢丁姨,礼轻情意重,我也先替世子谢过,外头寒凉,不必着急来,等好了再送也不晚的。” 她说得真心实意。 并没有觉得丁芜栖不来就是要掉她面子,不认同她这个世子妃。 丁芜栖却是怕谢珺清会这么想而心生不悦,因此病稍好些就过来了。 “无妨,我…咳。” 她又咳了一声,手帕掩面,缓了好一会才抬眼。 眼中微红,携了细碎的泪光,脸上白中透红,是病态的模样。 谢珺清忙道:“丁姨快些回去,好生歇着,怕是这外头有凉气,惹了咳。” “…好。” 她滚了滚喉咙,还是有痒意。 谢珺清斟酌片刻,又道:“可请大夫看了?” “看过了,倒也开了止咳方子。” “那便好。” 寒暄了几句,丁芜栖便走了。 谢珺清站在门外,发觉她的背影削瘦单薄,像是这风寒来得厉害。 上回见她也不似这般虚弱。 分明还挺有神采的。 不欲多想,谢珺清收了眼。 不曾想兰竹见了丁芜栖,忆起昨晚的事,嘀咕道:“小姐,奴婢忽然想起来,昨夜打水时奴婢还撞见丁姨娘站在咱们院外,吓得奴婢一激灵,慌慌忙忙之下走错了道,这才耽搁了时辰。” “也不知是不是丁姨娘怕过了病气才没有进来。” 第115章 下辈子就不要认识我了 谢珺清下意识抬眸看去,却已不见丁芜栖的身影。 不论丁芜栖是何想法,她都当方才是头一回来。 她转过身去:“许是碰巧路过而已,如今身在王府,不可随意妄言。” “小姐……” 兰竹自知有错,她身为小姐的婢女,一言一行皆牵扯小姐,现在小姐成了世子妃,不比在谢家,她的话若被旁人听了去,传到丁姨娘耳朵里,恐又多生事端。 况且丁芜栖再如何也不是她一个下人可以议论的,祸从口出,可能不知何时就惹祸上身了。 她低头:“奴婢知道了,多谢小姐提醒。” “无事,走吧,下回当心些,在外头这些话就莫要再说了。” 谢珺清进了院里,程骄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谢珺清,略快了脚步走上前。 “嫂嫂,我看哥哥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脉象也平稳了,果然还是嫂嫂比较管用,包治百病,一来哥哥就要好了。” 谢珺清笑了笑,她今晨起身时分明还觉着世子的脸没什么血色,估摸着是程骄担心她难过,说来安慰她的。 “骄骄怕不是开玩笑,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有这样的功效。” 程骄反而郑重其事:“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一脸认真的样子让谢珺清也生出几分希冀,应道:“那我进去看看世子。” 她往房间走去,程骄并没有跟进来。 她进了里屋才发现程敛果真好了些许,墨色的羽睫映在眼下,清俊的脸上多了生气。 谢珺清走上前,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看了他好一会才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老实说,悟了大师同她说救程敛的方法时她是不那么相信的。 她一直觉得,人的生死性命哪能由这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前世今生来控制呢。 只不过实在没法子,不管如何,有一丁点的希望也要一试。 现今才发现,许是神佛皆有灵,不忍见世人悲苦离别。 真的能救程敛。 收回手,她喃喃道:“世子,对不起,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如若不是同我有牵扯,你想必活得肆意洒脱,什么都不必在意吧。” 如果不是她,程敛怎会为了解决严如玉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不是她,程敛怎么会卷入皇权斗争里。 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有这个前世今生。 说好了要护着他,到头来却发现都是她在害他。 好像没什么不烦他的。 谢珺清抿了抿唇,垂眸又道:“程敛,事到如今,这辈子只能麻烦你忍一忍了,要是再有下辈子,就不要认识我了。” 床上的程敛依旧睡得安稳,丝毫没有醒来的趋势。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到。 谢珺清替他拉了拉被子,起身唤了人进来,准备抄写佛经。 梦中悟了大师说点灯念经,她不知梦中是何情形,便想着为程敛抄经诵佛,念上八十一日,以求佛祖护佑。 她抄完佛经便去往祠堂。 定北王府的祠堂在后边,因世代有从军,供的大多是葬身沙场的英烈先祖。 谢珺清跪在祠堂中,冷风吹过携来一丝凉意,她却并不害怕。 即便不为程敛,跪这些保家卫国的先烈也是应当。 先烈大义忠勇,想必也不会和她这个小女子开玩笑。 不知过了多久,谢珺清从祠堂里出来,扶着兰竹腿都跪麻了。 回到霜白院,她刚坐下歇了会,就听外头敲门道:“世子妃,您可在里头?属下有事禀告。” 是召礼的声音。 她应道:“我在,你进来吧。” 第116章 越俎代庖 召礼推门而入,谢珺清正坐在房内,未施粉黛的脸素净清冽,白中透红,眼尾上翘勾起一丝艳色。 面上瞧不出任何不妥,只是身子略微前倾,手搁在膝上。 桌边是刚倒的茶水,丝丝缕缕的热气袅袅而上,隐入空中,最后消失不见。 召礼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垂下眸,出声道:“属下见过世子妃。” 谢珺清移开落在膝上的视线,抬眼看向他,声音和煦。 “发生什么事了?” 召礼是程敛的贴身护卫,若非有什么不好解决的要紧事,估摸着不会找她。 召礼低着头,声音浑厚。 “回世子妃,在蜀地那会世子劝降了叛军首领楚回,后来楚回便跟着属下等人回京,世子受伤前交代过,让我等好生护着楚回,莫让他出了事,回京后属下就将他安排在了外头,派人守着,只是…” 说着召礼顿了顿,才又道:“不知是何缘故,总有人意欲杀他,已经来了不止一波人,属下想了想,许是其中另有隐情,属下不知世子与楚回说过什么,楚回也不肯告知我等,只说他有要紧之事,世子应允要护他周全。” “现下世子重伤昏迷,楚回又非要外出,属下等人无法时时刻刻跟着他,也怕他出什么意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唯有请世子妃定夺。” 他一五一十说得清楚。 现在程敛昏迷不醒,这事不清不楚,确实不好处理。 谢珺清眯眼思虑片刻,猜想应当是程敛和对方有什么共同的目的,才会答应护着他。 一个叛军首领,到底能和程敛有什么同样的目的? 难道他是要解决朝中之人? 谢珺清想不到是哪个缘由,就应道:“如此确实为难你们了,我也不知世子是何打算。” “这样吧,召护卫,你先不要伸张,将人带过来,在府中住下,有定北王府这个庇护在,他人也不敢太放肆了,我再同他聊一聊,看看怎么安排,你觉得如何?” 既然已经找上世子妃了,自然是她怎么安排召礼都没意见。 “属下谢过世子妃,这便去说一声,将人带过来。” “好。” “属下告退。” 召礼应声离开,谢珺清端起桌边的茶,轻啜了一口。 随后看向床上安安静静的人,撇了撇嘴道:“世子爷,你肯定听到了吧,召礼都听我的了,你再不醒来我可就要越俎代庖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金灿灿的圆日滚滚而下,西斜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隘,越过错落有致的瓦片和屋顶,恋恋不舍地留下一点余韵,抓着屋内人的衣尖。 也将她那一丁点落寞照得无处遁形。 无人回应她。 谢珺清笑了笑,嘟囔道:“不理我就算了,等你醒了,我……” 我什么她却是说不出来。 不敢想太多他醒了的以后。 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召礼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将人带回来了,谢珺清吩咐下人收拾了客房,让楚回安心住下。 第二日才开口试探。 出于某些直觉,她称楚回为楚先生。 “楚先生,昨日休息得可好?” “还好,多谢世子妃关心。” 谢珺清先是开门见山:“不必客气,你也知晓世子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没法同你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过问你和世子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 “毕竟我是我,他是他,我只是想和先生聊一聊。” 她的态度异常温和,眉眼轻轻柔柔的,一眼瞧去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楚回却没心思和她弯弯绕绕,应道:“世子妃想知道什么?” 谢珺清笑了一下:“楚先生会错意了,我并不想知道什么。” 第117章 回门 楚回看着她没吭声,她继续道:“我只是想和楚先生说几句,希望楚先生稍安勿躁,世子答应了要护着楚先生,即便出了事也并未食言。” “现下情况不明,世子又未醒来,为了楚先生的安全着想,你还是待在王府中,莫要外出了。” 楚回闻言扯了扯眉头,本就耽误了时间,再等下去那些个怕是要把自己都摘干净了,届时可不好应对。 “世子妃,不是我要着急,而是不能再等了,事态紧急,我必须出门打听消息。” 谢珺清当即道:“楚先生要打听什么,我让人替你去打听。” 楚回一双浓眉皱得更紧了,俊秀的脸上写满复杂,吞吐道:“不是…此事不便牵扯你们。” 她理了理衣袖,并没有将楚回的话放在心上,楚回作为叛军首领,程敛把他带回来却又没有交给皇帝处理,已经是说不清楚的牵扯了。 皇帝本就不喜王府,若不是派了朱太医前来,得知程敛生死垂危,以严立的心思,见儿子丢了性命,怎会善罢甘休,非逮着机会让皇帝打压王府,和定北王府你死我活不可。 “先生说这话怕是迟了,你已经住进了王府,还能同我们没有牵扯吗?不管先生做了什么,定北王府都是要受牵连的。” 楚回:“这不一样,你们大可说不知情。” 谢珺清凝眸瞧着他,莞尔道:“先生不常住京都,想得太简单了些,天子脚下,哪能是谁说不知情便是不知情的。” 声色轻柔,一语中的。 楚回没说话,却还是不甘心。 谢珺清见状便劝道:“先生莫急,踏实住着,有什么事就让下人去,不必说什么牵扯不牵扯,我不知先生来意,也不便多说,但我同世子的心思是一样的。” 说着,她一字一句:“先生大可不必怕。” 从容镇定。 住都住进来了,人家不让他出去,他也没办法,楚回只得道:“好吧,我暂且听世子妃的,还望世子妃来日知晓我要做何事,不要同我翻脸。” 话里看似说笑却又认真。 谢珺清没多揣度,就安抚了句:“先生不必多虑。” …… 暂时劝住了楚回,谢珺清继续每日的抄经诵佛。 眨眼就到了三日回门之期。 程敛还没醒,不能和她一起回去,定北王和王妃还有程骄出于歉疚,回门礼准备得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车。 临走前还嘱托她向爹娘问好。 她笑着应下才上了马车。 谢家和王府的距离不近不远,谢珺清坐在车里,靠着小憩,许是不爱坐马车的缘故,竟觉得一路走得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家,她撩开车帘便瞧见娘在门外等着。 说是翘首以盼也不为过。 她从未离家这么久过,估计是爹娘想她了。 谢珺清下了马车,林惜走上前,替她理了理因马车摇晃而微乱的额发。 “清清,可有受委屈?” 她摇头:“没呢,王爷王妃都待我好,早早就备了一车东西,让我带回来,还说同爹娘问好。” “那便好…世子呢,怎么样了?” 林惜的声音温和,语气还是很小心的,怕惹了谢珺清伤怀。 谢珺清却是再正常不过,应道:“好多了,只是还没醒。” 怕林惜忧心,她不欲多说,揪着林惜的衣袖:“娘,我们先进去吧。” 林惜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人相携进了府中。 第118章 宋三 知道谢珺清今日回门,谢怀远特意从大理寺回来陪女儿吃饭。 林惜吩咐人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 两人忙着关切谢珺清的生活起居,倒没怎么提及其他。 饭后不多时,谢怀远便要回大理寺,临要走前,他顿了顿,朝林惜道:“夫人,街上新开了点心铺子,你带清儿出门逛逛吧,莫要闷在府中了。” 林惜应了好,转头看向她:“你爹说得对,这几日你不在,总觉得这府里头冷冷清清的,好不容易盼你回来了,你就陪娘逛逛吧。” 谢珺清没有回绝。 爹娘到底还是忧心她。 怕她这沉闷的性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谢怀远离开后,林惜就和谢珺清一道出门了。 京都街市似乎时时刻刻都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中看尽繁华。 谢珺清其实没什么兴致,但碍于自家娘在身边,只好打起精神来。 到了新开的点心铺子,许是店家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光从外头瞧人就不少,生意甚是好。 林惜正要进去,谢珺清拉住她,温声道:“娘,里头人多,我不想进去,就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林惜圈住她的手,握了握她的手心,应道:“好,不想进去便不进去,你就在外头等娘。” 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样。 日光高照,谢珺清站在铺门外,微眯了眯眼睛,看到了不远处刚从店门口出来的人。 赵宁嘉。 对方转了身子,似乎也瞧见了她。 赵宁嘉没想到能在这碰见谢珺清,本以为她心系程敛,是没什么心思出门的。 翘翘又一直避着他。 他想找人都找不到。 上一世可没有这档子事,远去蜀地平乱的另有其人。 程敛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蜀地纷乱不过是宋澈对付五皇子的一步棋。 这一世不知怎得就牵扯到了程敛,和上一世完全不同了。 赵宁嘉抬脚向前边的谢珺清走去,不一会的功夫就走到了她面前。 “谢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珺清并不是那么想看见他,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应付道:“好久不见,赵公子。” 赵宁嘉开门见山:“我有要事相商,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她颦了颦眉:“赵公子若是想问翘翘的话…” 赵宁嘉:“与翘翘无关。” 谢珺清闻言不多废话,朝身旁的丫鬟道:“我同赵公子说说话,等会娘出来了你便和她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我会自己回去的。” 嘱咐完才看向赵宁嘉。 “赵公子,走吧。” 两人就近上了一茶楼包间。 赵宁嘉开口要上茶水点心,谢珺清拦道:“不必破费,赵公子有话直说吧。” 毕竟是一条战线上的,她虽对赵宁嘉有所芥蒂,但还不至于恶语相向。 赵宁嘉也不扭捏,当即应下。 他和谢珺清本就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我便直说了,我今日找谢姑娘,是为蜀地叛乱一事,此事背后有人谋划,恐牵扯皇家。” 他没说得太死。 谢珺清不太明白他到底是哪个意思。 “此话怎讲?” 赵宁嘉索性说得明白了些。 “叛乱乃人为促成,应是皇权党派之争。” 她心下明了:“所以…赵公子找我是想做什么?” “是有一事想求谢姑娘,叛乱明面上牵扯五皇子,是其因招兵买马而横征暴敛,但实际…也与另一人有关。” 赵宁嘉如白玉般的双指轻蘸桌上刚倒的茶水,在纹理蜿蜒环绕的深色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深沉的木色反衬出水迹,一笔一画,简单明了。 宋三。 明面上是宋修平,实际上是宋澈。 前世平乱回朝后,便有一叛军入京面圣,御前状告。 所告之人乃当今五皇子殿下。 宋修平。 第119章 对他的憎恶只多不少 其将宋修平与蜀地官员银钱往来的账本呈上,人证物证俱在。 皇帝大怒,一气之下当即要将宋修平斩立决,还是五皇子一派再三求情,加之祝太后施压,才免受一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经过一番周旋,皇帝最终顾虑宋修平乃一国皇子,只将其幽禁宫中,永世不得出。 幕后操纵一切的宋澈坐收渔翁之利,既打垮了一个可能与其争夺皇位之人,又暗中敛财,供得以后筹谋。 如若不加阻拦,这便是宋澈壮大自身的好时机。 而那告御状的叛军姓楚名回,就是前两日住进定北王府之人。 见赵宁嘉勾勒出这两字,谢珺清顿了顿眉心,一时厌恶从心起。 时日渐远,她对宋澈的憎恶只多不少,不论是梦中那些事,还是梦外他的所作所为,都让她觉得恶心。 她暗下了眼眸,不由想到一个月前。 程敛去平乱后,徐皇后借春日赏花之由头,以皇后的名义邀请了些许世家小姐进宫。 说是赏花,实则是牵线为媒之举。 翘翘和她皆在受邀之列,六公主亲自登门,来寻她和翘翘一同进宫。 她早便打听过,这徐舒墨似是对翘翘有几分意思。 翘翘是何心思她还不曾深究,又不好婉拒,她就和翘翘一起进了宫。 徐皇后明面上倒是友善,与六公主话里话外皆护着翘翘。 席间,一宫婢不慎打翻了酒水,好巧不巧洒了大半在她身上。 出了如此差错,徐皇后这个宴会主人自是有愧,便说六公主殿中应有合适的衣裳,让身边的大宫女带她去换。 她也没察觉有何不对,毕竟是在宫中,徐皇后若是要做什么,不会这么明显。 别人要做什么,还有徐皇后这个保护伞在,她出了什么事,徐皇后可脱不了干系。 既然能放心让她去,想来该不会有什么事,她就随那宫女去了。 谁承想,竟遇上了宋澈。 她许久不曾入宫,那宫女带着她七拐八拐绕了条远路,等她意识到不对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她前方不远的宋澈。 她衣裳也不想换了,掉头要走,宋澈却追上来拦住她。 携笑的脸庞落在谢珺清眼里虚伪至极。 “谢姑娘怎么见了本殿就跑?本殿有这般吓人?” 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还请三殿下让开,臣女有事,就不奉陪了。” 宋澈充耳不闻,反而趁她不备,忽然上前拉她,死死勒住她的手腕,应道:“谢姑娘有何事?能比换下这身湿衣裳还要重要?” 他想看谢珺清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谢珺清偏不如他意。 她冷静道:“三殿下这是公然调戏臣女?臣女的名声倒不重要,怕是三殿下你,在宫中戏弄臣子家眷,恐要名誉有毁,惹圣上不喜,皇后生怒。” “谢姑娘多虑了,此地僻静,正适合你我详谈。” 以宋澈的心思,怎么会想不到这些。 谢珺清却笑了笑:“那殿下可知,方才带臣女来的宫女已然返回,即刻便要带人前来了,殿下可是不怕?” 宋澈下意识松了手,暗声道:“怎么,你收买了她?” 毕竟那宫女不是什么死士,稍作威胁,反叛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珺清没理他,抬脚要走。 他似是想到什么,当即扣住她的肩,贴在她耳边,阴狠的声音透进她耳中。 “谢珺清,你可跟不了程敛一辈子,迟早要哭着求本殿,届时本殿看你是不是还有这么硬的嘴。” 终于不虚以委蛇了。 谢珺清从头到尾都相当冷静:“日后如何,与你宋澈无关,不劳你操心。” “松手。” 现在还不能把她怎么样,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策反了那宫女,宋澈松开手,眼看着她离去。 即便如此仍旧贼心不死,她大婚前还要凑上来。 说的话当真是刺耳难听。 “这么愿意跟了程敛,做一辈子活寡妇,你谢珺清还真是上赶着犯贱,和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 “本殿得不到的,别人也不能得到,你放心,程敛早晚都得死。” 让人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第120章 约见 不过入宫一趟倒是让她知道了徐皇后和宋澈并没有什么牵扯。 那名宫女还真是被宋澈蛊惑收买的。 随后便被徐皇后处理了。 也就说明宋澈目前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势力,徐家或许是她可以笼络的。 赵宁嘉的话语随之落下,唤回了她的游思。 只听他道:“作壁上观,渔翁得利,乃他之所意,但并非你我所愿,我听闻王府近日有新客入住,是和世子一起从蜀地回来的,此人或可破局。” 他这么说谢珺清并不意外。 宋澈这人野心太大,心机深沉,在外人面前惯会伪装自己,谁见了不道一句温文尔雅,进退有礼。 但实际上,为了那个位置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谁都盖不住他心里的利欲。 他的一切出发点都带有某种有利自我的目的。 包括纠缠她。 所以宫中那日她开口一诈,他便放了手,与诱骗她相比,自然是名声更重要。 要坐上皇位之人,怎能声名有污。 而要利用她,日后有得是机会。 谢珺清应道:“怎么说?” 赵宁嘉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担心隔墙有耳,不太敢直接跟她说明白。 谢珺清察觉到他的犹疑。 “可是不方便告知?” 她大概也猜得到一点,赵宁嘉说楚回能破局,那就说明楚回可能掌握了什么关键,或者说他那个人就是关键。 是可以扯出背后宋澈的关键。 至于这个关键是什么,要怎么操作,她就不甚清楚了。 但总归是于她有益的局面。 赵宁嘉的沉默已经回答了她,谢珺清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可否让我与那人见一面?” 她没立刻应答,望着赵宁嘉琥珀色的瞳眸,试图看出什么。 赵宁嘉对上她的视线,并不躲闪,似是问心无愧。 她反问道:“我能否在场?” “这个你要问他,我无所谓。” 他没必要瞒着谢珺清,就怕那人不乐意,前世对方能成功将东西递到皇帝手里,想必也是小心谨慎之人。 谢珺清知道他说的是楚回,依楚回先前对人的防备态度,有她在场,恐怕不会多说。 她略微思索:“何时何地相见?” 赵宁嘉闻言弯了弯唇,回道:“客随主便。” 这是听她安排的意思了。 “那就明日吧,在外多有不便,你寻个合宜的由头来王府。” “好,多谢,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赵宁嘉起身要走,谢珺清叫住他:“等等,赵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要想清楚了。” 一旦走出这一步,就等于要和宋澈为敌了。 他凝眸看过来:“多谢提醒,自找上谢姑娘的那一刻起,我便想清楚了。” 语毕,他未作停留,只身出了包间。 谢珺清扬了扬眉,勾着唇角拂了拂衣袖,随后也出了门。 林惜早已从点心铺子出来了,谢珺清不知她逛到了何处,就先回了府中。 仔细盘算,文国公府,礼部尚书,户部尚书……这些现在都不是宋澈的势力,也没有成为他的势力。 相反可能是她的助力。 还有徐家。 尚可拉拢。 看来得寻个时机见一见徐舒墨。 谢珺清放了思绪,等林惜回来,娘俩一块吃了晚饭,她就启程返回定北王府。 林惜也知道女儿嫁了人不比在闺阁时,就算婆家再好,都总不能像以前那般自由。 目送女儿离开,她才进了府中,轻叹了口气,语气欣慰却又带点心酸:“清清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不是摔了跟头会到爹娘面前哭诉的时候了,挺好。” 日后要是谢家出什么事,她和阿远也能放心些了。 谢珺清却是不知林惜的感慨,正在安排赵宁嘉与楚回见面一事。 第121章 百闻不如一见 楚回对人还是有很强的防备心的,盘问了许久才答应。 第二日,赵宁嘉前来王府,寻了个异常拙劣的理由。 说是替自家阿姐给谢珺清送新婚贺礼。 先不说赵宁溪已然送过了,就说这新婚贺礼,哪有婚后这么久才送的。 不过王府倒没拦他。 他毫无阻碍地见到了谢珺清。 谢珺清瞧见贺礼,也没多说什么,让人收起来后就带赵宁嘉去了楚回的屋子。 到了门口,她转头道:“赵公子,你要见的人就在屋内,人多不便,我就不进去了,你们有话好说,切莫着急。” “好,多谢。” 赵宁嘉推门而入,楚回正坐在桌前,衣着素淡简朴,眉眼清秀,一眼望去乃是五官端朗的男子,他的一只手搁在桌上,面朝门口方向,神色带了几分好奇,看样子是在等他。 应该是早就通过谢珺清知道了要和他见面。 赵宁嘉先是躬身作揖,笑道:“楚先生好,百闻不如一见。” 不管接下来要说什么,礼数是周全了,起码给人的感觉不会太差。 楚回面色未有波动,应道:“赵公子过奖,请坐。” 赵宁嘉依言坐下。 正打算拉拉家常套个近乎,熟络了再开口说事。 没想到楚回却是开门见山。 “楚某一介草民,无权无势且无财,赵公子究竟为何要见我?” 赵宁嘉微挑了挑眉,还是想先拉近距离:“楚先生倒和世子妃一样,是直爽之人。” 他就怕一说出口楚回要变脸。 毕竟他也是经历了上一世才知道的事,可见楚回还是藏得很深。 楚回:“担不起楚先生,赵公子叫我楚回便可。” 赵宁嘉姿态放松,对话慢慢递进:“称谓而已,楚先生不必谦虚,我听世子妃说,楚先生有要事,我可否斗胆问一问?” 话落,他的眸光落在楚回身上,眼神纯粹,仿佛只是单纯好奇。 楚回却警惕道:“是世子妃让你来的?” 莫不是谢珺清有意探他口风,找了个说客来套话。 谢珺清若是在场,怕是要暗骂赵宁嘉。 她可什么都没说。 你赵宁嘉拿人做挡箭牌倒是顺手。 好在赵宁嘉还有点良心,否认道:“不是,是我要见你,与世子妃无关。” 楚回显然没有全信。 赵宁嘉又道:“楚先生放心,世子妃既然肯让我见你,定然是清楚我并无敌意。” “没有定北王府的庇护,楚先生要面圣恐怕不容易。” 楚回闻言衣袍下的手心紧了紧,状似被误解,无奈地笑了笑:“赵公子说笑了,我不过借住几日,何来面圣之说。” “先生不必同我绕圈子,也不必问我为何知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宁嘉说完,紧接着表明态度:“我来并不是要揭穿先生,而是想告诉先生,蜀地一事,幕后之人不止一个。” “先生若只揪着那一人,岂不是放过另一个害蜀地千万民众流离失所的人。” 楚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懵了,据他了解,指使那狗官的背后之人就是五皇子,来往书信和账目都在,哪还有什么其他人。 “赵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楚先生仔细想想,他们每年以各种名目,征收那么多税银,可只是账上所记那些?” 赵宁嘉会如此清楚,还是因为前世此时户部尚书已迫于某些缘由成了宋澈一派。 赵尚书和他都被宋澈信任,自然是知晓一些内幕的。 亏他还尽心尽力为宋澈筹谋,到头来才发现宋澈根本就是在利用他和整个尚书府,为了皇位,可以设计一切,包括他的感情。 赵宁嘉的眼眸暗下来,指骨缩紧,黑沉沉的眼中裹满戾气。 若不是宋澈算计,让他喝了下药的酒,他也不会在宴会上害翘翘失了清白。 在那么多人面前毁了名声,被世人指点,嫁给他之后郁郁寡欢。 最终在得知林家和谢家被满门抄斩后自尽而亡。 他的翘翘,明明是那么明艳生动的姑娘,总会轻轻柔柔地唤他宁嘉。 即便是那样的境况嫁进来,还是尊重他和爹娘阿姐,认真待他,从未在他面前埋怨过一句,也没说过他一句不好。 在外都是维护他的。 在得知徐舒墨对她的心意时仍旧向着他。 可这一世,没了那些意外,翘翘却不再愿意护着他了。 当真应了她留下的那句话。 “只愿来生,你我相见不相识,相识不相知,各自安好。” 第122章 主谋 楚回并未看见赵宁嘉眼里的戾色,凝眸略一思索是觉不对。 算一算那些人想方设法从他们身上捞的油水,可远不止账上的数目。 若只有宋修平,这账本当真不合理。 他都没意识到的问题,赵宁嘉是如何连账本都没看就知晓的。 莫非是背后之人有意误导,让他放松警惕? 楚回装作玩笑道:“赵公子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受人之托来探我的底细吧。” 赵宁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回应。 楚回见状加大了声线:“赵公子?” 他这才看过来:“嗯?怎么了?楚先生可是想明白了?” 楚回却道:“赵公子是受何人所托前来宽说我?” 赵宁嘉无奈笑了笑,坦言道:“先生多虑了,无人所托,我只是和先生有共同的目的,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先生和我要对付的,都是迫害蜀地民众之人,那何不联手?” 楚回还是不敢轻信。 话靠一张嘴,谁都可以说,谁知道赵宁嘉会不会背后反水,又或是假意示好。 若是行差踏错,他的一切打算功亏一篑,怎么对得起那些相信他的父老乡亲和随他一路过来的兄弟。 “口说无凭,你让我如何相信。” 赵宁嘉暗忖,果然是小心谨慎之人,难怪上一世能在宋澈的计划之外告上御状。 不过比起宋澈还是差得远。 毕竟上一世楚回可没察觉到宋澈对蜀地的所作所为。 赵宁嘉应道:“先生只管按自己原定的计划进行,一切只需多加一个罪魁祸首的姓名,其余的由我来解决,我不干涉先生,先生也不需要向我交代。” “我只知道我原本就知道的,这对先生来说并无影响吧,相反,先生还赚了,不论我是敌是友,都已经主动暴露了,摆在了明面上。” 楚回是隐隐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有种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之感。 不过一瞬,楚回便道:“姓甚名谁?” 这是答应了。 赵宁嘉弯了眼,回道:“宋澈。” 在一众皇子中毫不起眼的三皇子,他都没有仔细注意过的人。 “这个意思是他也是背后主谋之一?” “不是之一。” 他就是主谋,宋修平不过是他套进圈子里的羊罢了。 “不是?那是何……” 话还未完,楚回突然就明白了赵宁嘉的意思。 宋澈才是主谋。 他转了话锋:“希望赵公子能说到做到。” “当然,先生若觉得我言而无信,背信弃义,自可快刀斩乱麻,将自己摘出去,没真到那一步之前,一切皆有回旋的余地。” 赵宁嘉将话说得明白,好安下楚回的心。 楚回:“好,我就先谢过赵公子了。” 赵宁嘉理了理腕口袖袍:“不必,各取所需而已,有什么事可托世子妃转达,我若寻得证物,也托世子妃转送,避免你我多见面,惹人怀疑。” “好。” “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先生自便。” “恕不远送,公子慢走。” 出了楚回的屋子,赵宁嘉就远远瞧见谢珺清朝他而来。 他往前走,正好和她碰上,便开了句玩笑:“我一出门谢姑娘就来了,莫不是一直站在外头听着?” 和谢珺清的下一句话堪堪撞上。 “这是聊完了?” 话落,谢珺清率先道:“你放心,我没有做小人的习惯,听与不听于我而言并无所谓,我只是怕你与楚先生急眼。” 赵宁嘉见她误会,赶忙解释:“玩笑而已,谢姑娘不必当真,是聊完了。” “那可谈妥了?” “嗯,剩下的还需谢姑娘从中调解。” “没问题。” 谢珺清答应得爽快。 “需要我做什么告知我便是。” “好,还请谢姑娘移步说话。” 赵宁嘉自是有求于她的。 …… 寻了一僻静地。 谢珺清道:“长话短说,王府之中,你我孤男寡女,多有不宜。” “好,我不便与楚回见面,有事还望你能转达,楚回前来是为告御状,所告之人为宋五,我与他说明,宋三也是背后之人,他已答应联手,但此事还需一面圣契机,希望谢姑娘相助,具体事宜可之后书信联系,若是不便,也可让我阿姐前来。” 赵宁嘉说了一大段,谢珺清就应了一句:“书信联系,不必让赵姑娘前来,免得节外生枝。” “也好。” “赵公子可还有其他事?” “没了。” “那便请回吧。” 说完就走,和赵宁溪一个待遇。 第123章 破镜不重圆 不过赵宁嘉倒不像他阿姐,没觉得有什么,二话不说就动身离开了。 他走后,谢珺清原本沉静的眉眼才浮起一点笑,没想到楚回的目的竟是告御状。 赵宁嘉和他这般谋划,兴许能给宋澈一个不小的打击。 算是帮了她大忙。 先前在宫中那么嚣张,程敛遇刺一事就算不是宋澈做的,她也不信没有他的手笔。 返回霜白院,谢珺清进了屋里。 程敛还没有醒来,看着却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每日抄写佛经之余,她都会和程敛说说话,照程骄的说法替他揉揉手和腿。 免得风光霁月的世子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差点丢了命,还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日子很快过去,谢珺清收到了赵宁嘉的第一封信。 是要她带楚回前往护国寺,设法同皇帝遇上。 在他的运作下,皇帝这几日便会前往护国寺为民祈福。 以谢叛乱平息,盛世升平。 谢珺清轻嗤出声,心中暗道,怕是还有差不多除了心头刺吧。 蜀地一事才过不久,因程敛受了伤,其中内幕都还未细查,就要歌颂太平了。 真是讽刺。 一目十行看完,她随手烧了信件,将一同送来的账本及密信收好。 其实楚回已经等不及了,即便赵宁嘉不安排,他自己估计也要动手了。 谢珺清先是去见了楚回,将赵宁嘉的安排告诉他。 随后才邀了徐舒墨相见。 皇帝出行,徐舒墨作为护卫军统领,定然是要随行的。 昨日她出门,还好巧不巧碰上了他同翘翘在一块。 笑意盈盈的模样,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思。 而翘翘帷帽下的声线柔软,话语间隐隐带笑,十分欢喜,不用看脸便知是何神色,也与平日见人格外不同。 瞧见她却是收敛了,细声细气地喊道:“清姐姐…”,倒让人觉得有几分被撞破的局促感,但还是朝她解释:“是我与徐四公子约好的。” 没有遮遮掩掩与支支吾吾。 如此坦白。 她听出了翘翘语气里的偏向。 约好,等于双方皆有意。 还未等她说什么,徐舒墨就上前一步,略挡在翘翘身侧,说道:“谢姑娘,在下只是见春色正好,长街繁饶,方约林姑娘逛逛,无意冒犯,你不要怪她。” 说的是你不要怪她而不是请见谅。 他的反应是维护翘翘,而不是替自己开脱。 谢珺清对他的印象好了一点。 不过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翘翘的不是。 他倒是多虑了。 徐舒墨没有拒绝她的邀约,两人见了面,他心中忐忑,还以为谢珺清是来劝他离翘翘远一点的,直到她开口才放下心。 他道:“那所为何事?” “皇上若要出宫,你是要带兵随行的吧?” 徐舒墨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思。 “你是指护国寺?” 谢珺清点头,不愧是徐四郎。 徐舒墨见状便道:“想要在下做什么?谢姑娘直说就是。” 实在会揣度人心。 她也不拐弯抹角了。 “只需帮一点小忙,让你的护卫军放放水,不必太过尽职尽责便够了。” 徐舒墨犹豫了一会:“这倒是不难,不过谢姑娘要保证不会牵连护卫军。” “好,但凡事皆有万一,我不能完全保证,你若察觉不对,不必顾虑,按你们护卫军的规矩行事。” “多谢体谅。” 谢珺清笑了:“说笑了,倒是我该多谢你,冬猎之时是我误会了,并无敌意,实在抱歉。” “无妨,防备之心人皆有之,在下理解,谢姑娘也不必介意,只是在下和林姑娘…” 介于她和翘翘的关系,徐舒墨相当友善。 只听谢珺清道:“你与翘翘的事,自当翘翘来决断,我再如何,也只是担心翘翘,从未打算替她做决定,你既无伤她之心,又何须多言。” 他没再说什么。 “在下知晓了,多谢言明。” 谢珺清略微前倾,声音笃定。 “徐四公子,有言在先,翘翘不傻,也不好骗,破镜不重圆,花落不念颜,若伤了她,大不了就一刀两断。” “在下清楚,谢姑娘不必忧心。” 第124章 他求来的 相处了这么久,林翘翘的脾性徐舒墨还是知道的。 柔软但坚韧,还有点执拗。 向来有自己的原则,一切看得分明,不会轻易逾越。 所以即便和翘翘亲近了些许,他也从未想过她会和谢珺清说那句话。 但回头想来,又该是翘翘会说的话。 大大方方,毫不遮掩。 …… 两人谈完各自离开。 谢珺清再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檐下烛灯细亮,与落日争辉,争先恐后钻入廊边路缝,邀过路人赏光。 似有别样苍冽之感。 进了屋内,谢珺清第一反应是去看床上的人。 还好好地躺着。 她松了眉眼,在床边坐下,忽有种说不清的疲惫自心底涌上来。 看着程敛安静的睡颜,她沉默了好一会。 世子,一个人真的挺不好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间,轻声道:“所以快点醒来好不好。”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也习惯了没有回应的对话。 坐了半刻钟才起身让丫鬟打水进来,不知是近日忧心太多还是为何。 走动间她竟不小心打翻了台上的烛火,她下意识去接,蜡油倾倒,硬制的灯具砸在她手上,慌慌忙忙拉开,和两个丫鬟一起灭了火,再看手时却已破了口,火焰灼伤随着鲜血一同乍现。 原本白嫩细长的手变了个样。 两个小丫头瞧见这一幕可是心疼了,不停自责,将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个身上。 她倒不会做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把自己的不小心怪罪到两个丫鬟头上。 奈何两人实在紧张她,好一通忙活将她的手仔细处理好,才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了,黑暗裹着凉意越过天际而来。 她带着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手上床,照旧抱着程敛入睡。 他没醒的这些天。 她显然很放肆了。 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无所畏惧。 自那日护国寺后,许久未再做梦的她又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和程敛有关,似真似幻,恍若今生,又如前世。 她看见程敛求佛,点灯,念经。 护国寺的梅花开得一如既往地好,眉目俊朗的他身染梅香站在佛前。 哑声问住持悟了:“大师,我有位十分重要之人已故,大师可有方法让她归去之路安稳些?” “世子所为何人?” “我心上之人。” “阿弥陀佛,世子,万事皆不可强求,尽心而为便足矣,亡者泉下有知也愿生者节哀。” “还请大师告知。” “唉,贫僧曾记佛书中有云,月夜十五,生者一步一叩入寺中,为亡者点上一盏往生灯,念上八十一日的往生经以保灯火长燃不灭,可护亡者黄泉路上平安无虞,来世喜乐顺遂。” 他的声线仍旧沙哑,更显冷清:“多谢大师告知。” 悟了大师叹了口气:“世子,贫僧还是那句话,万事不可强求。” 他笑了笑:“何为强求,何为尽心,大师可说得分明?” 一时间悟了大师竟被他这话问住了。 程敛转身出去,浅淡的声音飘散过来:“大师又怎知我不是尽心而是强求。” …… 月夜十五,细雨溅起点点寒意,他衣衫半湿叩入寺中,点了一盏往生灯,灯上明灭的烛火映照出他虔诚的脸。 向来不信神佛,不念佛经的人长跪在佛前。 他瘦了,也病了。 大殿里传出的不再只有诵经声,还有他的咳嗽声。 他患了风寒,一碗碗汤药下去,却也不见好,护卫召礼心中焦急,每每劝他回府医治,他都四两拨千斤地揭过。 然而这回却点头应下,让召礼去请太医过来。 召礼走后他却独自一人去了寺庙后院,寻着小径穿过梅林,路过清水池边时,梅香浮动,竟让他忽觉喉中痒意难耐。 掩唇深咳,鲜红的血迹便顺着绢白的指缝滴落,淅淅沥沥砸在青石上,映着红梅晕开一片血色。 他的唇色白了几分,清隽似玉的脸更显削瘦,瞧着骨线分明。 缓过这阵,他擦了唇边的血迹快步离开,在一棵挂满红绸及木签的大树前停下。 自怀中拿出两枚玉佩,一枚是他一直贴身佩戴的,送与她做婚约信物的青松白玉佩。 另一枚则是……她亲手雕给他的。 梅花白玉。 送与他做婚约信物的梅花白玉。 谢珺清的眼角划下泪,看着他把两枚玉佩绑在一起,挂在大树上。 听他说:“小生程敛,字允安,望仙人护佑,来世能与谢珺清再续今生缘,小生在此谢过仙人。” 这颗挂满红绸木签的大树,正是护国寺独有的姻缘树,繁茂百年,承载数代人美好的祈愿。 她从未想过,程敛也会同那些少男少女一般,站在毫无根据的所谓姻缘树下。 只为求一个和她的来世。 甚至在求悟了大师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这个所谓的来世会是真的,所有梦中无从查据的细节,在这一刻竟是如此分明。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求来的。 第125章 没什么不能看的 谢珺清从梦里醒来,天刚擦亮,日光稍冒了点头,室内还余夜晚的黑,一切朦朦胧胧,不甚清楚。 她吸了吸鼻子扭过头,摸黑将手伸上来,摸了摸脸,眼角一片湿润,冰凉的水渍沾染了她的指尖。 突然想到什么,她转而去摸程敛的肩膀,锦锻缝制的里衣触手温热,却是湿漉漉的。 窸窸窣窣的手在被下摸了片刻,谢珺清发现湿了挺大一片。 她闭眼拍了拍额头,既无奈又羞愧,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竟然将程敛的衣裳哭湿了。 由于这事过于丢脸,她没敢叫人进屋点灯,自己撑着包裹严实的手下床,打算给程敛换件里衣,下床的过程中还差一点压到他,好在她反应快,没出什么事。 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内的衣柜前,她小心地打开找衣裳,下意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没点灯有些不便,不过因临近早晨,加上她也适应了黑暗,还是很快就找出了程敛的里衣。 抓着衣裳走回床边,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只裹着,一只拿着衣裳,顿时放弃了再爬回床上的念头。 她将里衣搁在床上,坐到床边掀开被子,程敛只着单衣的身躯便映入她眼里。 她凝眸看了一会。 有点黑,看不清楚。 换个衣裳刚好,不至于让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谢珺清往前坐了些,靠近他的脸,以便脱掉他湿了大半个肩膀的里衣。 做好了自我安慰,她也没什么顾虑的,直接伸手去扒程敛的衣裳了。 但碍于他还躺着,又是个男子,着实有些重,她手也不方便,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衣裳成功脱下来。 程敛缠着布条的胸膛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闯入她眼中,结实细白,被她看了个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 这天也亮得太快了吧。 愣了一瞬,她当即转过头,手忙脚乱抓起干的里衣,要给他穿上。 没包扎的那只手再次触上他的身体,温热带着点微凉,谢珺清的脑子里闪过方才脱衣服的画面。 莫名有种自己对他上下其手的感觉。 他还没法反应。 谢珺清轻咳了一声,耳根子有些红。 因为侧着头,实在不便,半天才穿上一只袖子。 她累得呼了口气,再拖天光大亮了,外头走动起来,丫鬟要来唤她了。 反正看都看光了,她和程敛也都成婚了,没什么不能看的。 这么想着谢珺清就转过了头。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 精壮的腰身,线条流畅的肩骨,匀称的手臂…即便受伤也不能掩盖他的风华。 不行,再看下去是要被抓包的。 谢珺清赶紧低头,动作飞快给他穿衣裳,前后费了不止两刻钟,可算是把一件衣裳给换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换完了。 有点毁尸灭迹的放心。 放松下来才察觉有几分冷意,她打了个抖,给程敛盖好被子才起身穿衣。 套了件外袍,她拿起换下来的里衣,出于怕两个丫鬟看见了不是她的里衣会追问,她准备自己去让人洗了。 悄悄出了房门,还没走出十步,身后就传来了兰竹诧异的声线。 “小姐?你这么大早是要去哪呀?” 谢珺清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待看见了谢珺清手上的东西,她又道:“小姐手上拿的可是衣裳?” 第126章 和世子一个样 谢珺清握紧了手中的里衣,只觉得轻飘飘的一件衣裳好似有千斤重,但还是淡定地转过身,面上与平常一般无二,轻描淡写揭过话题。 “嗯,换了件衣裳,我和世子已经成婚,不宜再唤小姐,以后你与荷脆都注意些,莫让人说我们谢府的人没有规矩。” 兰竹有些惭愧,在府中喊小姐喊惯了,来了王府一时忘了改口。 她抿唇应道:“是奴婢疏忽了,忘了改口,奴婢知道了,世子妃恕罪。” “无妨,下回注意一点便是。” 眼见转移了兰竹的注意力,谢珺清正要趁机离开,不曾想她又道:“你把衣裳给奴婢吧,奴婢拿去洗。” “……” 还是逃不过。 “咳……不必麻烦,我自己去吧,你先去备水,我一会回来梳洗。” 她随意寻了个由头拒绝,兰竹闻言却并不放心:“可是你的手还伤着呢…万一磕着碰着又加重了怎么办,昨夜本就伤得不轻,瞧着那般吓人。” “不会的,我的小竹儿,你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瓷娃娃,哪那么容易磕着碰着。” 她执意坚持,兰竹这才作罢:“好吧,那奴婢去备水,世子妃小心些。” “嗯,快去吧。” 谢珺清悄悄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了。 所幸一路上再没有人问她。 …… 梳洗完毕,刚用过早饭,她便得到消息,皇帝打算明日前往护国寺。 赵宁嘉的动作倒是挺快。 她准备了一番,将赵宁嘉送来的账本给了楚回,密信则留在了自己手里。 宋澈心思深,只怕会留有应对的后手,都压在楚回一个人身上她并不放心。 若出什么变故,好歹她手上还有个应付。 和楚回说好后,她又去寻了祝妍,毕竟是出城,不比平日出门,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人放心。 若不慎出了什么意外,府中还能及时寻来,总归于她没有坏处。 但告御状一事不能放到明面上,她只说想去为程敛祈福,恰好楚先生也有意,正好一道去,有个照拂。 祝妍和程威乾倒是不曾多想,又或是说没有那深究的心思,听她宽慰了两句便应下了,直说要多让几个人跟着,若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通传。 “有王府在后头给你撑腰,清清不用顾虑,护着自己便好。” 祝妍抓着她的手说道,一旁的定北王也附和,都没有多问。 谢珺清应下:“多谢爹娘,我会的。” “不必客气,清清今日气色正好,瞧着格外好看。” 祝妍笑着夸她,两人聊起来就说了好一会,程威乾都插不上话,索性出了门,让两人好说话。 日照微西,光影陆离。 刚和祝妍说完,谢珺清出了院子,还没走两步,又撞上了程骄。 程骄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说是有话要讲,还不肯当场说,非要和她去霜白院。 谢珺清也就随了她。 一路上脚步匆匆,进了屋程骄就道:“嫂嫂要去护国寺祈福,能不能带上我?” 谢珺清毫不诧异程骄会知道,和祝妍说时本就没有避着。 “骄骄去做什么?” “嫂嫂应当也知晓,明日皇帝要去护国寺祈福,不出意外大概要出什么乱子,我不放心嫂嫂。” 程骄是真担心谢珺清,也是真直白,知道胡乱扯个理由骗不过谢珺清。 嫂嫂赶着皇帝去祈福的时候去,她隐约能猜到怕不单是要祈福,恐有别的打算。 可不能让嫂嫂出什么事。 不然哥哥醒来怕是要伤心死。 她得替哥哥护着嫂嫂。 “骄骄想随我一道去,爹娘可知晓?” 又搬出爹娘来…… 嫂嫂怎么和哥哥一个样啊。 程骄暗自腹诽,却还是老实交代。 “我还没跟他们说呢,嫂嫂…” 程骄试图撒娇,谢珺清笑了笑,心想怕是没敢说了。 有了上回冬猎断腿一事,王爷王妃可是很不放心她。 “那怎么办,我也不能随意带你出门,让爹娘知道怕是要训我的。” “怎么会,爹听娘的,娘听嫂嫂的,有嫂嫂说话,他们定然不会多说的,何况古话说长嫂如母,嫂嫂同意了不就等于爹娘同意了。” 谢珺清:“……”。 她读书少,不要骗她。 长嫂如母是这么解释的吗? 还真是和世子一个样。 不愧是兄妹。 这游说人的本事鬼斧神工。 第127章 试探 见谢珺清没应声,程骄又撒娇道:“嫂嫂,嫂嫂,你就让我一起去呗,我保证不会添乱的,爹娘问起来你就说我偷偷跟去的,你不知情,好不好嘛。” 偷偷跟去…… 这倒提醒了她。 她不同意程骄也是可以跟去的,与其让程骄偷偷跟着,届时要出个什么事都没人护着,还不如和她一道,她还能看着点。 “好吧,那你随我一道去,但皇帝出行是大阵仗,你也知道许是要出什么乱子,可不能随心所欲了。” 程骄担心她实属正常,就怕关心则乱。 “嫂嫂放心,我定然寸步不离跟着你,绝不单独行动。” “好,不过这事还是得告诉爹娘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你。” “啊……就不能不说吗?” 程骄面露苦涩,她就是怕爹娘不允才来求嫂嫂的…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不行。” “嫂嫂…嫂嫂…” 程骄吃准了谢珺清心软,一口一个嫂嫂,企图蒙混过关,谢珺清拿她没办法。 “好了,我来说。” 程骄当即笑弯了眼。 “我就知道嫂嫂最好了。” 谢珺清看着她带笑的眉眼颇为无奈,相比之下,程骄这时而正经时而欢脱的性子倒和翘翘很是不一样。 有谢珺清开口,祝妍没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家女儿的德性,脚长在她自己腿上,想去是拦不住的。 若不是清清,怕是溜去了都不会同她这个娘说一嘴。 和程敛是一样一样的。 到底还是清清让人放心。 …… 第二日,三人就乘了马车前往护国寺,不过碍于楚回的身份,让他扮作了马夫。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原本香火旺盛的护国寺因皇帝驾临提早清了场,闲杂人等回避,只供皇帝及随行人员上香。 要不是因为和徐舒墨打了招呼,加上世家贵女这层身份,谢珺清也进不了。 到了护国寺,几人安顿好,谢珺清便让人去打听皇帝的行踪。 得益于皇帝的阵仗,要打探并不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回世子妃,说是今日舟车劳顿,皇上乏了,正在东边的厢房休息。”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珺清撇撇嘴,当真是体弱多病,这就不行了,还带什么后妃随行。 如此只能另寻时机了。 坐在屋里,谢珺清忽想起了前几日梦中程敛求过的姻缘树。 因为位置较偏,远在寺院后方一角,以往来护国寺,她都未曾真正注意过,左右现在不能做什么,不如去瞧一瞧。 邀了程骄一道,两人相携来到姻缘树下。 枝繁叶茂的大树与往日所见没有太大分别,却比梦中要更清晰更分明,且触手可及。 程骄看见满树红绸木签,又察觉谢珺清盯着大树出神,便起了心思,提议道:“嫂嫂,我们也写一个吧,愿佛祖保佑哥哥嫂嫂,幸福美满。” 谢珺清正有此意,她略带打趣:“那骄骄,你要不要也替沈小将军写一个?” “好啊。” 程骄并不扭捏。 她和沈云朗从小到大的感情,整个王府都清楚。 哥哥受了伤,沈云朗又和沈叔去了边关,她已经好久没见他了,自她记事以来,从来没和沈云朗分别这么久过。 寺中皆有供香客祈愿求缘之物,两人在僧人的指引下写好,将将挂到树上,就瞧见了宋澈。 宋澈会来护国寺谢珺清不意外,但出现在这就让人觉得阴魂不散了。 加之他的话实在戳人心窝。 “谢姑娘,程敛都半死不活了,你还挂什么姻缘牌,是打算另觅良缘吗?” 程骄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按耐不住要上前骂他,谢珺清当即攥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冲动,声线浅淡道:“与殿下无关。” 宋澈轻笑:“谢姑娘当真沉得住气,还有闲心来此凑热闹,不守着程敛,就不怕他一不小心丢了命吗?” 用程敛来试探她。 激将法使得炉火纯青,知道从哪下手戳人最狠。 谢珺清深吸了口气,压下喉间呼之欲出的那句“你想做什么?” 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殿下管不着。” “都不怕程敛出事,看来谢姑娘不是要凑热闹,是另有目的吧。” 宋澈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谢珺清反倒笑了。 “殿下觉得呢?” 一时看不出她是何意。 是被戳中心思还是故意诈他? 谢珺清什么性子,怎会这么巧和宋勉撞在同一日来护国寺。 第128章 告状 不等宋澈猜出个所以然,后头便传来一道磁性悦耳的男声。 “三殿下,趁定北王世子昏迷为难他的世子妃,此事可不厚道,就不怕他醒来找你麻烦吗?” 宋澈回头,入眼之人正是赵宁嘉。 他神色稍沉,流露出些许细微的不耐:“赵公子未免管得太宽了些,本殿不过关切几句,何来为难之说。” 赵宁嘉倒没和他争辩。 “三殿下别误会,我并非是来多管闲事的,是徐统领托我告诉你一声,皇上要见你。” 提到皇帝,宋澈眉宇间的不耐烦更重了,开口的话却一贯是披着温润的面皮。 “倒是本殿错怪你了,既然赵公子有如此闲情雅致逛来此处,就劳烦你关照一下谢姑娘和程小郡主,本殿先走了。” 赵宁嘉没有多说,只道了句:“殿下慢走。” 宋澈匆匆离开,程骄已然忍不住,忿忿道:“假惺惺,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实则虚伪至极,分明前脚还咄咄逼人,一见了人就改口,当别人眼瞎,看不出来他这么会装蒜。” “变脸变这么快,他怎么不去唱戏。” 程骄说话向来是有一手的,干脆利落又直勾要点,能堵得别人说不出话来。 倒把谢珺清给说笑了。 “好了好了,骄骄莫气,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同他计较。” 他会为他的言行付出代价。 赵宁嘉也附和道:“世子妃说得在理,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有几句话要与世子妃说,可否…” 程骄多有眼力见一人,即便不知内情,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赵宁嘉话都没说完她就道:“嫂嫂,我去前边看看,你与赵公子先聊。” 待她离去赵宁嘉方才开口。 “他人可来了?” “嗯。” “东西可都在他手里?” 谢珺清摇了摇头。 “我担心有变,留了一件在手中。” “无妨,届时见机行事。” 赵宁嘉又想到什么,低声道:“宜早不宜迟,今晚便可行动。” 谢珺清只应道:“好,我会和他说。” “那我就先走了,多加小心。” 赵宁嘉刚走,她和程骄两人也返回了住处,程骄虽满心疑虑,却是一句话都没问。 楚回本就打算今夜行动,和赵宁嘉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如何打算谢珺清并不干涉。 …… 日落西山,天幕黑沉,乌云遮月,倦怠之时,正是杀人放火天。 皇帝正于厢房中小憩,忽听外头有人喊“走水了”,随后便脚步声四起,嘈杂纷乱,门外的护卫敲了敲房门,高声道:“皇上,后院柴房走水了,请您随属下等前往寺院前殿暂避。” 宋勉起身,面色不愉,显然不太满意一出宫就出这档子事。 随护卫来到前殿,殿中已然站了好些人,皆是听闻走水过来暂避的。 一群人挤挤攘攘,一时间将原本还空旷的大殿衬得有几分逼仄。 几个皇子公主和徐皇后站在一块,世家臣子们则聚在另一边。 一瞧见皇帝纷纷端正了姿态,齐声行礼。 宋勉神色淡薄,道了句“免礼”,还未走上前,忽听身侧一人扑通跪下,喊道:“皇上明鉴,草民有冤。” 他闻声看去,不起眼的角落处正跪着一个衣着简朴的男子。 男子垂着头,未敢看他。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不管宋勉心里怎么想,面上装也得装出一副公正贤明的君主模样来。 他只能道:“你抬起头来,有何冤屈上前说明。” 楚回抬头走上前,在宋勉跟前也毫不胆怯。 “草民楚回,乃蜀地百姓,几年前官员王宜庆从京都调来蜀地,自他上任,便以各种名目增收税款,使得草民及蜀中众人不堪重负,家中父老妻儿死的死,散的散,流离失所,难以聊生。草民迫于生计,不得已才煽动他人反抗王宜庆。” “本以为是王宜庆贪得无厌,欺上瞒下,可谁知草民在其府中找到了他与人勾结来往的证据,他所贪银钱,皆入了他人口袋,而收赃的正是当今三皇子殿下及五皇子殿下。” 楚回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没有注意到宋勉微变的脸色,继续道:“草民要状告三皇子宋澈及五皇子宋修平,目无王法,迫害百姓,还望皇上明察,还草民及蜀中百姓一个公道。” 他自袖中拿出早便写好的一沓状纸呈上。 宋勉抬手拿过状纸,满脸怒气,疾声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此等龌龊事,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几个皇子,直接将手中状纸砸过去。 “你们自己看看,看看!” 宋修平被他震怒的模样吓得一抖,但好歹是深宫中养大的皇子,勉强保持镇定,没有当即认罪,扑在地上哭爹喊娘地求饶。 相比之下宋澈却是不见任何慌乱,仿佛被告之人不是自己,除了楚回说出他的名字时微缩了眼之外,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一丁点被揭穿的神情。 还弯腰捡起状纸,展开细看。 隐在人群里的赵宁嘉瞧着他淡然的神色,略勾了唇角。 面上装得镇定,心中定然慌乱极了吧。 他明明早就从王宜庆手中拿回了那份私记的账本,一直好好藏在府中。 从未丢过。 如何现在会到了楚回手里。 第129章 好儿子 还有那封密信。 府中守备森严,楚回是怎么拿到的。 宋澈估计永远都想不到,这些全是赵宁嘉伪造的。 上一世赵尚书因为户部尚书的身份,帮宋澈处理过银钱之事,自然也就参与了这事。 借老爹的光,赵宁嘉有幸看过宋澈手上的账本和密信。 找人伪造不是不可能。 只是要做到以假乱真有些难度,多花了些时日。 宋澈合上状纸,沉声道:“启禀父皇,空口无凭,此人既然说有证据,那便请他拿出证据,仅凭一张状纸信口胡诌,莫不是想陷害儿臣。” 事到临头还能不慌不忙。 没有亲眼目睹他尚不相信状纸上所写。 宋修平虽不明白这事为何会牵扯宋澈,但不是不懂为自己辩解,短暂地和宋澈结成了联盟,附和道:“三皇兄说得在理,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 宋勉瞧了两人片刻,又转向楚回:“朕这两个儿子并不服气,你可拿得出证据?” “启禀皇上,草民这里分别有三殿下与五殿下和王宜庆来往交易的账本。” 楚回从怀中拿出账本,不算薄的两本,已有泛旧和折压。 “此账上写明了王宜庆送过去的每一笔银钱。” 宋勉接过账本,粗略翻看,就发现每笔往来的数额竟都不小,且皆盖有王宜庆的私印。 近些年未曾过多收税,每年上交的税款都大差不差。 尤其是蜀地,虽是富庶,却未有增收,他竟不知道一个蜀地的税款之中就被吞没了如此巨额的银两。 不论这罪魁祸首是谁,已经足够让他愤怒。 眼见宋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宋修平睨了一眼,便垂眸小心道:“靠这两份账本就说是儿臣与三皇兄做的,未免也太草率了,账本并非是不可伪造之物。” 王宜庆在暴乱之时就已经丢了性命,如今正好死无对证。 即便有账本,也无法给人定罪。 宋澈也是想到了这点,没有着急动作。 宋修平正暗自庆幸自己的机智,却听楚回道:“草民手中还有他们来往的书信。” 但只有五皇子和王宜庆的。 后一句楚回没说出口。 此时此刻,这样的澄清是不必要的。 宋澈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察觉到事态不对,他朝对面的角落斜了一眼。 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在大殿中央,没有注意到角落中有一人悄然离开了。 楚回拿出几封书信,还未拆开,宋修平便慌乱地阻拦:“慢着,谁知你这书信是不是和账本一同伪造的,随意拿出些所谓证据就想污蔑皇子,你莫不是不想活了。”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这是在威胁楚回。 宋勉一把将手中的账本砸到宋修平的脸上,怒不可遏道:“老五,你当朕是死的吗?” 宋修平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道:“儿臣不敢,请父皇恕罪。” 未等宋勉说话,忽然就听一暗器带着劲风自殿外朝殿中央射来。 目标似是中间的宋勉和楚回几人。 谢珺清站在靠近大殿门口的一边,离楚回不算远,大约四五步的距离。 几乎是在射过来的瞬间,她猛然意识到了这支暗器真正的目标是谁。 是背对殿外而跪且毫无防备的楚回。 顾不上多想,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暗器,出声喊道:“皇上小心!” 快速而锐利的暗器直接扎入她的皮肉,疼痛传来,肩膀当即流出鲜血,染深了她茶色的衣裙。 谢珺清拧了拧眉头稳住脚步,倒没有昏过去。 程骄率先反应,第一个冲过去扶住她,简直被她吓得心惊肉跳,差点魂都飞了。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护驾,护驾!” 护卫军自外头涌进来,将灯火通明的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勉的怒气已经累积到了极点,原本不清不楚的一支暗器就这样因为谢珺清的舍身一挡被当成了暗杀皇帝的物件。 宋勉虽不喜定北王府,不欲谢家与之结亲,但谢怀远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那样一个人,就是怕做久了他的刀会引火烧身,才将女儿送进定北王府寻个庇护。 如今谢家姑娘还舍身救他。 他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知道此时此刻谁会做出此等事。 他的好儿子。 嘴上说着不敢,心中却是不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大庭广众之下,他若不处置,当真对不起谢家姑娘挨的这一刀。 宋勉视线扫过一旁的两人,宋修平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宋澈却是坦坦荡荡,毫不见心虚慌乱之意。 宋勉的面色冷得吓人:“好,实在是好得很,来人,将五皇子…还有三皇子拿下,徐舒墨你亲自带人押回皇城,关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至于为何不送入大理寺。 宋勉到底还是担心谢怀远会因为女儿给宋澈苦头吃。 毕竟是谢家姑娘替他挡了暗箭,届时他这个皇帝也不能说什么。 他一直明里暗里纵着宋澈,着实没想到这个他一心袒护的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还有宋修平。 竟然想要杀他。 终究是他局于太后,对这些皇子太过纵容了。 第130章 倍感委屈 宋勉的话一出,宋修平本就不多的镇定荡然无存。 “父皇恕罪,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父皇开恩。” 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的恐惧,落到宋勉耳朵里却等同于间接承认了方才的暗杀。 偌大的殿中无一人为其求情。 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 求情只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所以早便明白这一点的宋澈见暗杀失败后一句话都未说,也不曾反抗,十分顺从地让护卫军给押下了。 反观宋修平,还试图央求宋勉。 宋勉正眼瞧都不想瞧,一句“带下去”就把两人押走了。 慌乱狼狈的宋修平一路叫喊,倒衬得宋澈格外冷静,姿容齐整。 对比之下还真像是被冤枉的。 连护卫军都对他客气几分。 闹剧落幕,宋勉才转向谢珺清,脸色煞白的人摇摇欲坠,捂着肩膀轻颦眉头,眸中却是干净澄澈。 宋勉并未多想,让人替她处理伤势。 她一个姑娘家会出现在这里,估摸着是为了自己的夫君求神拜佛。 轮番关切了她几句过后,众人自殿中散去。 …… 出了这等事,宋勉也没心思继续待在护国寺了。 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回宫。 楚回因牵涉其中,暂由护卫军看守,待明日一同回宫。 皇帝都回去了,谢珺清自然也不会多待,程骄因她受了伤,更想早早回府。 好在她伤得不重,处理过后没什么大碍,看着与来时相差无几,就是不慎加重了手上的旧伤。 回到王府,程骄又寻了伤药重新替她处理了两处伤。 说是这样好得快些。 祝妍知道她受了伤十分心疼,得知前因后果更是恨不得将射暗器之人大卸八块。 同程骄一唱一和,都让谢珺清不知如何接话。 好不容易安抚了两人才回了霜白院。 虽然她受了伤,但心中却踏实了些许,留在手中的密信也已在昨晚借机给了楚回。 贪赃枉法加谋杀皇帝,怎么看都是不轻的罪名。 进了里屋,谢珺清把门合上,打算将身上染血的衣裳换了。 昨夜在护国寺未曾有换洗衣裳,生生将就了一晚。 如今回府她实在忍不住了。 介于程敛一直昏迷,时日久了,她也习惯了,没那么多顾忌。 自柜中找出一套衣裳,她褪去外袍,脱下里衣,刚换上干净里衣,就听屋中似有声响。 她停下动作仔细听了一下,当真有动静。 莫不是世子醒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时间心绪飞快,没顾得上把外衣穿上就转头跑去了程敛床边。 将将撑着床坐起来一点的程敛就这么突然而又直接的与她四目相对。 谢珺清的大脑在这一瞬一片空白。 只觉得他瞧着还是虚弱了些。 不敢相信谢珺清会出现在这里的程敛小心翼翼发问:“清清?” 他是在做梦吗? 谢珺清忙走过去扶他。 她身着单薄的里衣,脸色又不太好,还呆呆愣愣的不说话。 细白的手触碰他的手臂,冷凉沁人,一只手心裹着白布。 虚无缥缈没什么温度。 让程敛下意识以为谢珺清是不是和他一起到了阴曹地府。 他攥紧了手心,朝她道:“谁干的?是严如玉吗?他怎么没一起死。” 脸色可谓是相当不好。 “当初就该一刀结果了他,以绝后患,恶心人的东西不配活在这世上。” 说着他就要起身。 谢珺清反应了好一会:“什么谁干的?世子要做什么?” “杀了严如玉。” 左右都成了孤魂野鬼,也不必顾忌了。 谢珺清按住他:“他已经死了,你的伤还没好呢,小心又裂了,给我老实待着。” 提到杀严如玉,谢珺清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当自己是大罗神仙呢,有几条命够丢的,还有心思操心这个。 程敛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们还活着?” 谢珺清:“?” 她当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所以世子方才是以为我不在人世了?” 他沉默了。 当真是完美诠释了做鬼也不放过严如玉。 见他这个模样,谢珺清忽然想笑,抬手去捏他的脸。 “世子是不是睡迷糊了,那现在让你感受一下,我们还活不活着。” 柔软轻微的触感传来,格外真实。 不知怎得,程敛忽而意识到了有哪不对,他和清清都还活着,那清清怎会身着单衣出现在这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临行前她说的那句“要是出什么事我就让我爹上门退婚,不嫁给你了。” 未知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程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声线低沉而小心。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清清…” 谢珺清一下被问懵了,还未答话就听他又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怕不知道哪天梦里的事就成真了,我来不及救你,清清,你别不要我。” 听到最后一句话,她一下子触动了:“嗯?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谢珺清开始告状了。 “你睡了这么久我都没有不要你,我同你成婚的时候,他们还说我上赶着守活寡,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生气,你再不醒来,我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原本觉得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说她也拦不住,左右不是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面对程敛却是倍感委屈。 第131章 替夫人讨公道 她简短的几句话表达了许多,程敛虽有疑问,却是第一时间安抚她。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松开手,下移的视线恰好落在她受伤的手上,扎眼的白直直落到他心里。 指尖微动,他很轻地勾了勾她的手,似鸦羽拂过。 “手还疼不疼?” 谢珺清摇了摇头。 “怎么伤的?” “夜里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没什么大碍,上了药已经好多了。” 语气轻描淡写。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程敛往前凑了些:“清清。” 谢珺清闻言朝他靠近,他慢慢将人抱进怀里,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在她耳边道:“不怕了,我在。” 她贴了贴程敛的耳际,笑着道:“嗯,我不怕。” 程敛这才松开怀抱:“怎么就穿了件里衣?难怪手这么凉。” “方才在换衣裳,一时心急就跑过来了,没顾得上穿外袍。” 她坦荡而清透。 “我去把外袍穿上,你坐着别乱动啊,等会让骄骄来给你看看。” 说着起身折回去。 程敛倒也乖觉,让他别乱动他就不乱动,很是听话地在床上坐着。 待谢珺清穿好外袍回来,他才道:“现在可以动了吗?我要下床。” “先让骄骄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程敛其实感觉没什么大问题,但为了让她放心,还是应了好。 谢珺清吩咐人去请程骄过来。 程骄一见自家哥哥醒了十分开心,瞧了一下伤势并无大碍,随后便也声色并茂同他告状,说得比谢珺清自己说来还要委屈些。 程敛坐不住了。 “召礼呢?” 谢珺清不知他要做什么,便应道:“召护卫应当在外头,我让人去寻一寻他。” 她朝屋外走去。 程敛看向一旁的程骄。 “好了,你先回去,哥哥有事要办。” 程骄眨了眨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事不简单的气息。 “哥哥要做什么?” “替夫人讨公道。” “好哦,那我就不在这碍手碍脚了,哥哥记得小心点,伤还没好呢。” 程骄笑得意味深长。 谢珺清再进来时她人已经不见了。 “骄骄呢?” “回去了。” “好吧,那世子与召护卫说话,我去让厨房煮些粥,你睡了这么久都没有吃东西,肯定饿了。” 不等程敛回应,她又出了房门。 无意窥探他与召礼的谈话。 真是一点都没变。 召礼一见程敛也是激动得眼泪汪汪。 “世子,你终于醒了,多亏了世子妃,要不是世子妃,属下就见不到你了,都是属下的错,没保护好世子。” “什么意思?什么叫多亏了清清?” 召礼将成婚冲喜一事说了。 程敛一向不信神佛之事,一时有些难以相信,不过多了敬畏之心,并未多言。 召礼又补了一句:“世子妃嫁过来的时候,那些人还说世子命不久矣,世子妃要守活寡,属下恨不得把他们的嘴缝上。” 一个状告了三遍。 足够把程敛的怒气积满了。 “你去给杜旭科递个信,我要见他。” 召礼担心道:“可是世子的伤…” “无妨。” “好,属下这就去。” 屋内安静下来,程敛扶着床沿起身,躺了这些时日,到底是有影响,才寻了衣袍穿上,祝妍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娘怎么也来了?” 祝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没什么事才开口道:“来看看你,你这小子,当真是鲁莽,也不知道小心些,怎么能把自己伤得这么重,若不是谢家和清清仁义,你这命就搭进去了。” “你倒是往床上一躺不管不顾,清清因着你却折腾了不少,去护国寺给你祈福,回来还受了伤。” “你再不醒来,媳妇都要让人欺负惨了,届时谢大人怕是要上门将女儿接回去。” 又将这状告了一遍。 程敛一下抓住了重点。 “受伤?怎么回事?” “还不是皇家那点破事,连累清清被暗器所伤。” 暗器所伤… 程敛追问:“伤到哪了?严不严重?” “右肩,还好位置偏,伤得不重。” 他突然就意识到,难怪她会说在换衣裳。 真当他是死的了。 都来欺负他的世子妃。 “娘放宽心,既然我醒了,那清清受的委屈自然要一件一件讨回来。” “我出门一趟,劳烦娘同清清说一声,陪她说说话,免得她没瞧见我又要担心。” “行,你给我小心点,别到时候又害自个媳妇心疼得掉眼泪,你爹都还没怎么让我掉过眼泪呢,你倒是整日让清清为你操心。” 说得程敛更难受了。 想到原本明媚镇定的姑娘满脸委屈地落眼泪心头就不舒服极了。 他攥紧了拳头。 “知道了,娘替我照顾好清清。” “好,你放心。” …… 万息楼顶楼包厢。 杜旭科扑过去一把抱住程敛,埋在他怀里嗞哇乱叫。 “程敛,你可算是醒了,自从你出事,我这心就没安稳过,恨不得每日把皇帝老儿骂个百八十遍,我这个身份又不能露面,想去王府看你都不行……” 程敛皱眉,嫌弃地撇开头,单手将杜旭科从他的怀里推开。 “差不多得了。” 杜旭科:“……” 跟他诉苦真是浪费感情。 杜旭科正了神色:“你这刚醒,不在府中好好休息,急着找我干什么?” “看看我不在,我的世子妃都受了什么委屈。” “她可来万息楼寻过你?” “没啊,她来寻我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杜旭科忽然反应过来,满脸复杂又难以置信:“你把万息楼的事告诉她了?” 程敛:“不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 说完,他十分肯定地总结了一句:“程敛,你是真的栽了,栽了。” 第132章 不能这么冒险 程敛幽幽瞥了他一眼:“还有心思揣测别人,看来是祝知岚也没找你。” “……” 每回都拿祝知岚来说事。 偏偏他还无话可说。 “行,我不说你,说你的世子妃行了吧。” 杜旭科转了个身,在一旁坐下,坐姿懒散,斜倚着靠背。 “要说她受了什么委屈,依我看,嫁给你就是最大的委屈,她也是够大胆的,那会都传你快不行了,她还说嫁就嫁了,半辈子都搭在了你身上。” 损起程敛来他也是不带手软的。 “至于其他的…就皇帝那点事,他那两个好儿子对蜀地做的事,被你带回来的那人捅到皇帝面前了。” “你的世子妃,正好卷入了此事,就替皇帝挡刀了。” 见程敛没说话,杜旭科想了想又道:“她那精明的性子,多半是筹谋什么,你用不着担心。” 程敛是知道楚回要告御状的,但不知其中如此曲折,还牵扯了清清。 “暗杀…谁的打算?” “还能是谁,宋澈呗,就宋修平那个胆子,哪敢动这手。” “我看宋澈心思不纯,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先前还纠缠过谢珺清。” 窗纱微晃,细风穿窗而入,绕屋打旋,杜旭科搓了搓手臂,觉得有几分凉,起身去关窗,程敛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那皇帝怎么处置的?” 他莫名觉得脊背一凉,赶紧将窗合上,转回身来道:“暂时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他倒是护着宋澈,刑部大牢…嫌犯死囚鱼龙混杂的地方,进去了怎么好不吃些苦头。” 杜旭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我安排。” “是牢中狱卒急于邀功,滥用私刑,与旁人无关。” “知道了。” 程敛掸了掸衣袍。 “好了,本世子要进宫诉苦,辛辛苦苦完成了差事,还未回京就遇人刺杀,性命垂危,还有本世子的世子妃,为救皇上以身挡箭,也不知是何人见不得皇上安稳,海内升平,本世子实在委屈,如今这伤口还隐隐作痛,求皇上为本世子做主。” 杜旭科:“……” 当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这要告到皇帝老儿面前,他还不跟吃了瘪一样难受。 何人见不得皇上安稳。 就是他自己啊。 出了万息楼,程敛就直接入了宫,大剌剌闯进御书房,跪地便开始诉苦。 本就刚醒不久,又没吃什么,他的脸色瞧着就是不好的。 唇无血气,削瘦惨白。 边说还边捂着胸口咳嗽。 差点是没背过气要走了的样子。 把皇帝唬得一愣一愣的,想三言两语这么揭过,却是揭不过。 不论话说到哪,程敛都能扯回来。 看来今天不给他一个说法是不行了。 宋勉只好承诺他会彻查清楚,又赏了一堆东西补偿他,才将这人弄走。 程敛见目的达成自然不多待。 毕竟装模作样也是费力的。 回到王府不久,赏赐便送来了。 碰巧谢珺清正看着程敛吃东西,她托着下巴好奇地问了一句。 “哪来的赏赐?” 程敛抬眸看她。 “给你讨的,怎能平白替他挡刀。” “你都知道了?” 谢珺清倏地收回托腮的手,坐得端正了些。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告诉他:“其实…那应当不是冲着皇帝去的…当时楚回跪在前头,怕是有人想杀他灭口,我一时情急就……” 说着谢珺清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未变,应道:“冲着谁去的我管不着,左右逃不过皇家那点事,我只知道我的世子妃因他受了伤,就该受这赏。” 话落,他对上她的眼眸,十分严肃道:“下回不能这么冒险了。” 便是伤了楚回也有别的法子。 皇帝的心思难测,若不是他护着,宋澈怎会如此大胆。 谁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兴许揣着明白装糊涂,将此事看在眼里,届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要想处置宋澈,得先让皇帝走上那一步,没将皇帝逼到绝路上。 结果都一样。 他不会对宋澈下重手的。 “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谢珺清自知理亏,听到程敛这话也只敢小声嘟囔。 “那你还因为一个梦以身犯险。” 随口一句话就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程敛咳了一声,默默喝了口粥,说道:“伤还疼吗?要不要让骄骄来看看?” 过分明显的转移话题。 谢珺清笑了笑,没有揭穿他。 “早就不疼了,世子,那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前世今生终究是不一样的。 严如玉不可能再得逞了。 第133章 送汤 她话音刚落,就听程敛道:“清清,事关你的安危,我不敢确定能时时刻刻护着你,唯有掐灭一切可能。” “这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声线认真,神色坦诚。 总是直率地让她知道他的想法。 谢珺清愣了愣,出声解释:“可是我会担心你,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所以世子,下次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你要相信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总能解决的。” “好,那清清也相信我,不管日后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定北王府也是,你不用怕。” 这是在安她的心。 他好像早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护她,一直以来,从未追问她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好。 谢珺清垂了眼:“嗯,世子快喝吧,粥要凉了。” …… 天色渐浓,夜幕换了春光。 灯火摇曳的屋子内,程敛梳洗完出来就瞧见谢珺清正坐在桌前,不知在捣鼓什么。 她听得动静转过头,朝他招招手:“世子,你过来,伤口要换药。” “清清,我不…” 程敛的话还没说完,谢珺清歪了歪头,声音不容置喙。 “你坐下,把上衣脱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 谢珺清挑了挑眉:“嗯?” 他只好坐下,默默将上衣脱了,结实精瘦的胸膛袒露出来。 先前他昏迷的时候就总给他换药,这会他醒了,谢珺清倒也没多想,注意力全在他的伤上。 原本包扎的白布已然不见,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就这么敞着,长长的一道,瞧着足有四指宽。 难怪犹犹豫豫的不过来。 这是不想让她看见。 伤还没好呢,就开始胡乱折腾了,也不包扎也不上药,这么敞着。 他是不要命了是吧。 “还不,程允安,你是嫌命大了是吧,什么时候拆的?” 程敛下意识皱了皱眉。 允安这个小字… 是祖父为他取的,祖父总爱这么喊他,自祖父离世,爹娘怕他伤怀,就再没喊过,除了身边亲近之人,几乎没有人知道。 清清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开口问,垂眸摸了摸鼻梁,有些心虚:“就刚刚,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别说话。” 谢珺清拿起一旁的伤药,聚精会神给他抹药。 还没上完,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 “世子妃,丁姨娘来了,说是想见您。” 谢珺清顿了顿。 “好,你让她稍等我一会。” 抹完手上这一点,她放下药,一边起身一边道:“你先自己抹一下,别敷衍了事,我去看看丁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要走程敛却拉住她。 眼里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我不要。” “你给我换完了再去。” 谢珺清无条件投降。 “好吧。” 又坐了回去。 替程敛上完药她才出去。 丁芜栖独自拎着食盒站在外头,看见她就迎上前来。 “这么晚了,丁姨怎么过来了?” “听说世子妃受了伤,我炖了些汤,给你补补。” 谢珺清着实没想到是为了送汤。 “麻烦丁姨了,还特意送汤来。” 丁芜栖笑了笑,面容温和。 “不麻烦,对了,世子怎么样了?” “还好,骄骄说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这汤挺清淡的,正好世子醒了,可以一块喝。” 提及程敛,谢珺清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但只是道:“好,多谢丁姨。” 送走丁芜栖,她提着食盒进门。 程敛看过来:“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是丁姨听说我受了伤,炖了汤送来。” 谢珺清将食盒放到桌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说挺清淡的,世子可以一块喝。” “就为了这事?” “嗯。” 程敛觉得奇怪,分明白日都在,为何这时来送汤… “我就不喝了。” 谢珺清沉默了片刻,她也不太想喝,可好歹是丁姨的一番心意,不能浪费了吧。 “世子……” 话都没还说出口,程敛就道:“不喝。” “……” 第134章 血气方刚……? 谢珺清弯了弯唇,有些忍俊不禁:“行吧,不勉强你。” 她打开食盒,不大的一盅汤,看着并不多,也很清淡。 浅尝了几口,她搅着汤匙,愣是没再喝进去一口。 程敛拿过她手中的汤匙。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等会睡不着了。” 说着将汤放回食盒,倒了杯水给她。 谢珺清接过水,面露纠结。 “那这个汤…” 程敛失笑:“不用担心,时辰不早了,喝完水早些睡觉。” 本就受了伤,该好好休息。 “哦…” 已经有点困的谢珺清点点头。 根本没想别的。 待她梳洗完,和往常一样躺上床,挪到里侧,还朝床下的程敛拍了拍空侧的被子。 “你睡这边。” “好。” 不知是丁芜栖送来的汤有安神效果还是近日奔波加之程敛醒来惊喜交织,如今一时放松下来,谢珺清困得直打哈欠,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睡意朦胧间,她就跟先前入睡时一样,十分熟稔地蹭过去抱住躺上来的程敛。 柔软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程敛一时不忍心喊她,又怕吵醒她,连拉被子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两人相依而眠。 睡着睡着谢珺清又做起了梦。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皱着整个脸,嘴里嘟嘟囔囔,手无意识要去抓什么。 什么都没有抓住,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悄无声息的哭腔慢慢汇成细弱的呜咽,梦里的悲恐扩散,无所控制的一切惹得她放大了声线,将程敛都惊醒了。 窗外柔白的光透进来一点,缥缈黑夜中程敛的呼唤与她的哭声交织,他摸索着去擦她的眼泪。 “清清?” “清清?” 却显得微不足道。 沉入梦魇的谢珺清就听不见。 她趴在他的肩头,哭得嘶哑,本就模糊不清的话混着哽咽,像是梦见了什么了不得的难过之事。 程敛听不清她在嘟囔什么,唯有拍着她的背安抚。 “清清,别怕…别怕。” 天光渐亮,哭累了的谢珺清又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折腾了一晚的程敛却是睡不着了,哄小孩似的一直到她醒来。 谢珺清揉了揉眼睛,肿得都要睁不开,哑着嗓音开口喊他:“程敛…”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是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让人害怕的噩梦。 以至于她现在醒来,分明知道那是梦,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她梦见了程敛。 霜白色的锦袍染血,在一群黑衣中明亮刺眼。 他将严如玉摁在窗边,泛白的唇在对方耳际一字一句,如同冬夜的寒风。 “一命偿一命,你也尝尝坠楼而亡是什么滋味。” 严如玉睁大了双眼,从窗边摔下去的那一刻,模样和当初梦中的她一样。 程敛站在窗边,目光森冷,亲眼看着人摔落坠地,火红的血液铺开,没了生息。 身后的黑衣人涌上前来,他的唇边溢出血迹。 血腥漫天,暗红色的血迹铺天盖地,遮了视线。 和严如玉一起死。 这是他早有准备的结果。 竟和现实如此相似。 也许…就是上一世的结局。 谢珺清攥着他的衣袖。 “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噩梦。” 他温热的指腹擦掉谢珺清残存的眼泪:“别怕,梦都是假的。” “嗯,是假的。” 严如玉死了。 再也不会是真的了。 …… 因谢珺清做了噩梦,程敛夜里没睡好,脸上一眼能看出憔倦。 两人来到正厅时,这样子让几个不知内情的人都误会了。 用过早饭,祝妍避开谢珺清,特意将程敛拉到一边说道。 “你这小子,刚醒来伤都还没好,也忒没分寸了些,这般不知轻重,惹得清清哭了整晚,眼睛都肿了,清清本就受了伤,身体怎么受得了。” 祝妍可是听霜白院的下人说了,熄灯后不久,屋里就传出了清清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一直到天边泛白。 怎么能这么折腾。 程敛听着觉得不大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到昨夜谢珺清给他换药,许是他太过轻率,让清清气恼,才会做了噩梦。 他拧了拧眉,应道:“是我的错,不该这么鲁莽,下回一定小心些。” “知道就好,虽说你和清清成婚了,血气方刚的,这些事都正常,但也不能这么折腾。” 怎么越听越感觉不对。 程敛刚想说什么,祝妍又道:“好了,既然你明白,那就不多说了,我去让人炖个鸡汤给清清好好补一补。” 说完没等他回应,就过去拉着谢珺清,将人带走了。 程敛后知后觉。 这里面好像有什么误会。 第135章 你就不要闹了 谢珺清却是一无所知,回来后一脸无奈地朝他道:“你都跟娘说什么了?怎么又要炖汤给我补身体…只是一个小伤,没那么严重的。” 昨日喝汤,今日又喝汤。 她真的怕了。 程敛掩唇咳了一声,应道:“咳……没说什么,估计是娘太担心你,你若不想喝也无妨的,我喝。” 实在不好解释。 清清面皮薄,要是让她知道娘误会了,怕是要觉得不好意思。 他都不知道娘是怎么误会的。 清清还伤着呢,虽说他是血气方刚,但也不至于这么禽兽吧。 谢珺清闻言倒也没觉着不对。 “没事,我就是有点怕了,昨日丁姨才送过…” 程敛却是无所谓,一向顺着她。 “不想喝便不喝,这不是还有我呢。” 她笑了:“那就你喝好了,正好给你补,以免你躺久了身体虚弱。” 程敛突然凑近。 “哪里虚弱了?” “我担心你会。” “嗯?哪里会?清清…我看起来虚弱吗?” 不明白他怎么就对虚不虚弱这么执着,谢珺清推开他,哭笑不得:“好了,不虚弱,不虚弱行了吧。” 程敛满意了。 祝妍拎着汤过来时正巧碰上宫里来人递了话,说是皇帝召程敛入宫。 打发了来人,程敛趁势接过祝妍手里的汤。 “娘,清清不用补,我躺了许久又折腾了一宿才需要补一补。” 说完当即端起汤一口喝了。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和干脆的语调是惹得祝妍一阵恼火,气得抬手要拍他。 “你这家伙,仗着受伤就有理了是不是,我给清清炖的汤,倒让你占便宜了。” 谢珺清一见祝妍要动手,下意识伸手去挡。 “娘,是我不好,让世子一整晚都没睡好,您别怪他。” 若不是她做了噩梦,也不至于连累程敛,害他一早醒来满是疲倦。 她一伸手祝妍立刻刹住了手。 “这怎么能怪你,分明是这小子……” 程敛一听要说出什么,捂着胸口直咳嗽。 “咳咳咳……娘,我这伤还在呢,就连一口汤都喝不上了…” 祝妍看他那样子,明显是在说“给您儿子留点面子成不”。 “罢了罢了,喝了就喝了吧,我等会让人再给清清炖一碗。” 程敛:“您还是给我炖吧,我爱喝。” 祝妍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怪他一反常态,二话不说抢了清清的汤,许是清清本就不想喝。 “行,给你炖。” 祝妍笑着应了句,随后又转向谢珺清,开口道:“清清,你可喜欢小孩?” 谢珺清想了想,对孩子也没太大的感觉,便应道:“还好,孩子总是灵巧有趣,看着惹人怜爱些。” 程敛却是一个激灵。 怕祝妍说起生孩子,让谢珺清难为情。 他立刻道:“娘,我正要入宫,您没什么事的话就跟我一道出去吧,清清累了,有什么话下回再说。” 提及谢珺清累了,祝妍没再多说。 折腾了一晚,那能不累吗。 两人出了院子,程敛走到一边,开口道:“娘,我与清清方才成婚,您就别提孩子的事了,免得清清以为您催她要孩子,心中胡思乱想,孩子的事,来与不来皆是缘份。” “行行行,娘不多说,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心中有打算就成。” “多谢娘,那我进宫了,娘也回屋歇着去。” “行,你去吧。” …… 皇宫,御书房。 程敛站在下方,听着宋勉给他的解释。 暴乱之际,流民四起,贼匪横行,难免有入城劫掠的盗匪。 这就是允诺他会查清楚的结果。 “朕知你委屈,可如今事情已过,贼匪狡诈,早已逃之夭夭,踪迹难寻。” 皇帝等着他搭腔。 程敛垂眸不语。 当初来刺杀的有两拨人,一拨毫无顾忌,一拨却避着严如玉,明显不想伤及,像是严立派来的。 可依严立那么护儿子的性子,绝对不会在会让严如玉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还冒险派人来杀他。 那只有一个可能。 那拨人刻意伪装,是想误导他,有人要借严立的名头杀他。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至于另一拨人……这么明晃晃的急着要他死… 宋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开口提及严家。 “严家大公子因此丧命,严立白发人送黑发人,虽未曾向朕哭诉,但朕也知他同你一般悲痛委屈。” 话外之音明显。 人家死了儿子都没说什么,你就不要闹了。 这是要他息事宁人。 严立死了唯一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到皇帝跟前诉苦。 除非那些人就是严立派去的。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什么都推给严立,好挑起他和严家本就有的矛盾。 不愧和宋澈是父子。 第136章 总不好太过分 程敛还似鹌鹑般站着一言不发,是不打算息事宁人了。 寂静在房中蔓延,悄无声息的对峙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于无形之中擦出火星。 宋勉沉了脸色,一个两个都来逼他。 谢怀远几次上奏要他处置宋澈和宋修平就罢了,谢家姑娘到底是为他挡刀。 唯一的女儿受了伤,谢怀远心中不快在所难免。 程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要赏的东西赏了,要给的真相也给了。 他都放下脸面了,还如此不依不饶。 竟把手伸到了刑部大牢。 宋澈是有错,可也是他的儿子。 他碍于太后不曾教导过自己的儿子,就算有错,也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来管教,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当初就不该顾忌严家,多派些人手以绝后患才是。 沉默半晌,终是宋勉先开口。 “好了,你莫委屈,来日朕替你讨回来,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开口便是,就当朕补偿你了。” 听得这话程敛才接茬。 “多谢皇上为臣做主,臣的世子妃身子娇弱,如今受了伤,颇为严重,臣恐伤及根本,来日缠绵病榻,所以想替世子妃求一株白山参。”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听着似乎没什么不妥,只是心疼世子妃了。 可偏偏…他要的东西是白山参。 白山参罕见,宫中唯有一株,藏于太后殿中。 要给谢珺清补身体什么没有,国库中那么多补品不挑,偏挑这白山参。 连太后都舍不得用的东西,他如何拿来做赏赐。 分明是要他向太后低头。 受人挟制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宋勉握紧了拳,一时寻不得由头拒绝。 天子之言,岂能儿戏。 他若出尔反尔,程敛怕是不会收手。 “好,你如此心疼世子妃,想来母后也是乐意的,那朕便允了。” 即便心中不痛快,面上也要装出大方的样子。 程敛低头谢恩:“臣谢过皇上。” 皇帝怎么去求祝太后他管不着,要他息事宁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起心思杀他时手起刀落毫不手软,如今想让他不追究了就轻飘飘的几句话。 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出了皇宫,程敛去寻杜旭科。 皇帝会召他进宫,想必是知晓他对宋澈动了手,着急护着宝贝儿子。 都忍气吞声给了他交代,他也不好让人失望不是。 程敛到时杜旭科正和祝知岚吵嘴。 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杜旭科。” 语气略微不耐。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不过片刻,祝知岚开门而出,就跟没瞧见他似的,笼在帷帽下一言不发,只是裙摆飘摇,暴露了她的步履匆匆。 程敛一进屋,杜旭科就换了脸色,状似气愤道:“就会胡搅蛮缠。” 程敛没接话,他又道:“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刑部大牢不必再插手了。” “为何?” “皇帝心疼儿子了,总不好太过分。” 杜旭科:“?” 你瞧瞧,这是程敛会说出来的话? 以往要在皇帝老儿面前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如今这处境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皇帝老儿都巴不得他死了。 杜旭科正要说话,就听程敛继续道:“皇家之事就让他们皇家人自己解决好了,你给祝太后透个口风,她的好儿子怕是要包庇她最不喜的孙子了。” “……” 是他想多了。 他就说依程敛的性子,都要对付宋澈了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行,没问题,听你这意思皇帝老儿是不打算处置宋澈了?他就不怕金銮殿上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程敛笑了声:“他有何好怕的,这天下可是他宋家的天下,万事皆他宋勉说了算,尤其是颠倒黑白,他最擅长。” 残害忠良,也最拿手。 届时寻个由头,就将宋澈摘出来了。 既然他要护着宋澈,那就看他和祝太后谁更胜一筹了。 杜旭科明显感觉到程敛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他知道程敛其实一直没有对老定北王之事释怀。 “你进宫了?” 半带肯定的语气。 程敛“嗯”了声。 杜旭科将手搭上他的肩:“程敛,昏庸之人,早晚自食恶果。” 程敛没说话。 如果这世上有因果轮回。 那祖父该长命百岁。 第137章 我…不想喝 定北王府,霜白院。 谢珺清好一番宽慰才送别林惜。 她身在王府,娘不似以往能日日瞧见,又听闻她受了伤,心中一直放心不下,来一趟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一待就是小半天,离去时已然不早了。 谢珺清站在檐下,抬眸望了望天,不甚明媚的日头躲进云间,云峰相接,天色渐阴。 “瞧这天怕是要落雨,娘可走远了?让人送把伞吧。” 身旁的兰竹笑道:“您不必担心,咱在这站了好一会,夫人离去也有半个时辰了,想来应当已经到府中了。” “倒是我糊涂了,那便好。” 声线飘远,散入细风中。 起风了。 兰竹见她没有回屋的意思,便道:“世子妃,起风了,先回屋吧。” “嗯,世子呢?可回府了?” “还未。” “那再等等吧,去拿把伞来。” 谢珺清转头和兰竹说话,正打算回屋拿伞,兰竹应了句:“奴婢去拿吧。” 随后快步离开。 程敛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谢珺清目送兰竹进去,转回身就瞧见了站在屋檐外的人。 他的锦袍翻动,长身玉立宛如山间的青松,迎风而立,泠冽又孤冷。 目光相接,谢珺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他似乎不太开心。 难道是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谢珺清一时间心中滚过无数个可能。 她走上前,轻声道:“世子…怎么了?是不是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程敛摇了摇头。 忽有分散成滴的雨点落下来,掉在谢珺清身上。 “落雨了。” 谢珺清不作他想,当即拉住程敛的手,牵着他跑回了屋檐下。 她上下逡巡了眼前人一圈。 “没事吧,有没有淋到?” 他却道:“清清。” 急切而迅猛的大雨滂沱而下,哗啦啦的雨线模糊了他的声音。 谢珺清凑近了些:“嗯?怎么了?我在。” 他低头贴了贴她的额际,伸手抱住她,嗓音低落而沉闷,就如这屋外铺天盖地的雨幕。 “清清…清清,你说这世上有因果轮回吗?为什么祖父不在了,那些人却还活得好好的。” “儿时祖父常说要收敛锋芒,保护自己,我总仗着他还在便不以为意,如今再怎么听祖父的话也见不到他了。” “清清,我很想他。” 谢珺清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世子,祖父要是知道你和他一样保护了家人,救了无辜的百姓一定会很欣慰的,他只是换了种方式保护你,让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所以…世子一直都会安然无恙。” 程敛靠在她颈间,将她抱紧了些许,低声应和。 谢珺清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谁都没再说话。 拿了伞出来的兰竹远远瞧见两人相拥的场面,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揣着伞在后头装瞎子。 待谢珺清和程敛走过来她才貌似刚看见两人的样子,说道:“世子妃恕罪,奴婢一时忘了伞放在何处,寻了许久才找见,不曾想一出来雨便下得这般大了,您和世子没淋着吧?” 谢珺清没有察觉不对。 “没有,世子回来得刚好,你将伞放回去吧。” 兰竹应声:“是。” 规规矩矩地退下。 程敛却若有所思,心想是个有眼力见的,倒比召礼要机灵得多。 …… 疾风骤雨初歇,暮色近黄昏。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给悄然步入夏季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凉意。 几人用过晚饭,谢珺清正要和程敛一道回霜白院。 祝妍却喊道:“清清,你先等会。” 两人齐齐停下。 谢珺清先问了句:“怎么了?娘可是有什么事?” 程敛没有开口,但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祝妍一看他还打算留下,忙道:“好了好了,你先回去,我们女子之间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要掺合了。” 他没吭声,看向谢珺清。 谢珺清朝他道:“那世子先回去吧,我和娘说完一会便回去。” “好。” 程敛先走了,祝妍拉着谢珺清去了她的院子,关上房门,屏退下人,唯有她们两个人在屋内。 回霜白院的路上,程敛很巧地碰上了还要去给谢珺清送汤的丁芜栖。 丁芜栖瞧见他就把他叫住了。 “世子稍等,还劳烦世子将汤带给世子妃。” 程敛下意识要拒绝,可舌尖滚了滚,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虽极少和丁芜栖接触,但也没把她当成毫不相干的外人。 好歹是府里头的,还顶了个长辈的名头,好心给清清送汤,他总不好直接说清清不想喝,让人心存芥蒂。 于是…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丁姨,我还有事去寻骄骄,不顺路。” 丁芜栖有些意外,却也没表现得太在意,弯眸笑了笑:“原是我误会了,既然世子要去寻郡主,那我便自己给世子妃吧。” 程敛叫住她。 “丁姨,下回不必这么麻烦,我们自己吩咐人便好。” 丁芜栖顿了顿:“不麻烦。” …… 谢珺清自祝妍的院中回来,抱着怀里的东西,心中有些紧张,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 见程敛不在,屋里也没人,她放松些许,慌忙将东西藏好才彻底松了口气。 坐下倒了杯水,就看见桌上多了个食盒,她好奇地挑了挑眉,嘀咕道:“这是哪来的?” 伸手打开食盒,里头正是一盅汤,忽就听程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应当是丁姨送来的。” 她转过身,身后人的模样落入她眼里,离得不远,伸手可及。 她小幅度扯了扯对面人的衣衫,耸拉着脸,声音不大。 “世子,我…不想喝。” 第138章 我们…换一本 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明显。 你能不能帮我喝。 程敛有些无奈,笑道:“那我喝。” 她瞬间就扬起脸,应道:“好啊。” 脸上是得逞的神色。 谢珺清把汤端出来,递到他面前,墨色的双眸满是认真。 “你喝。” 程敛低头看了眼,莫名觉得这汤有哪不大对,但看她的样子也没多想,接过汤就喝了。 喝完稍皱了眉,有点难喝,难怪清清不想喝。 有些嫌弃地把碗放下,他开口道:“是不是上一次的味道也这么奇怪?” “嗯?没有呀…” 谢珺清回想了一下,很平常的味道,还挺好喝的,就是她本来不爱喝汤,所以才不太想喝。 “算了,明日我让娘劝丁姨别送了,这般难入口就别为难你了。” 见他一脸被中伤了的模样,谢珺清忍俊不禁,应道:“好。” 收拾了食盒,两人就喊了人进来准备梳洗。 刚绞干帕子,程敛忽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到他手间,眨眼就染红了脸帕。 鼻息湿润,他抬手触碰,指间正是滴下来的血迹。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珺清紧张的声线就已经出口了。 “世子,你流鼻血了,赶快坐下。” 拉他到一旁坐下,她拿着自己的脸帕给他擦血,语气慌乱而担忧。 “怎么会突然出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要不请大夫看看吧,我让人……” 程敛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清清,我没事,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能就是躺久了,喝了补汤,虚不受补。” 谢珺清闻言却更自责了。 “都怪我,明明都是给我的,却还要让你喝,你躺了这么久,定然是要虚弱些的,我怎么就没想到…” “清清,清清,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喝的。” 因为鼻子捂着脸帕,他的话带了点沉闷的气音,略显模糊,但手却紧握着谢珺清的手,另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腰,身体半倾,原本清风霁月的人现在却多了几分狼狈。 谢珺清还是有些自责:“若不是我不想喝你也不会这样,早知道我就自己喝了。” 他凑近了点,眼睛很亮:“你也受了伤,你喝你也要流鼻血,我一个男子,血总是要多些的,流点没什么,你就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揽腰的手晃了晃,惹得她腰间一阵痒意,谢珺清抿了抿唇忍住要笑的冲动。 说得好有道理。 她竟无可反驳。 这人怕不是故意的,就是要惹她笑,这么严肃的事情,非要… 她点头:“嗯。” 程敛松开手。 “你看看是不是没出血了?” 谢珺清拿开脸帕,确实止住了。 好在流得不多。 “嗯,没出血了,就是我们世子爷的脸脏了,得擦一擦。” 她润湿了帕子,将上头的血渍洗了洗,给他擦脸。 谢珺清温软的指腹触碰他的脸,程敛的呼吸深了深,平添了几分燥意,气血翻涌,体内像是藏了团火。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出声喊她:“清清…” 连嗓音都是沙哑的。 谢珺清刚给他擦完,将帕子放进盆里,就瞧见整盆水都红了。 “怎么了?” 一转头就被他抱住。 她呆愣了片刻,感觉他身上热得出奇,耳尖更是红得发烫。 谢珺清心尖颤了颤。 “世子…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更深了。 “清清,可不可以亲亲你?” 不等她回应,这人就已经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落了吻。 滚烫而灼人,连气息都裹挟着致命的温度。 “清清…” “你是不是…发热了?” 这是谢珺清能想到的唯一的合理解释。 身上这么热,人还迷迷糊糊的。 然而程敛已经顾不上回应她了,又在她身上印了几个吻,手还要去脱她的衣裳。 谢珺清抓住他作乱的手,眉间颦了颦。 “世子,你到底怎么了?” 不怪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又还流了血,她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 “清清…” 另一手把她的衣衫拉好,他抱住她,整个人贴在她身上,脑袋还往她微凉的脸颊上靠了靠。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在一起。” 他真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他思索了一会。 “有,有点热。” 谢珺清摸了摸他的额头,是有点烫的,不会真发热了吧…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乱了她的思绪。 “谁啊?” “世子妃,是奴婢。” 兰竹的声音传过来,程敛动了动,没说话,谢珺清揉了揉他,应道:“发生何事了?” “丁姨娘院中来了人,说是拿错汤了,那是府中嬷嬷炖给她男人的补汤,问您喝了没有。” 谢珺清:“………” 程敛的一系列表现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算是明白了,难怪他说汤的味道奇怪,根本就不是一种汤。 补到流鼻血,这得多猛的汤。 她闭了闭眼:“已经喝了。” “你先下去吧,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说。” “是。” 兰竹走后,谢珺清勾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耳边,悄声道:“世子,娘还问我喜不喜欢孩子呢,我们生个孩子吧。” 程敛还没反应过来:“嗯?” 她亲了他一口。 像是主动的人得到了默许的回应,他倒是开心了,也亲了亲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静了片刻,谢珺清稍加思索:“娘方才给了我几本书,要不…我们先看看?” 虽然她没看过,但想到祝妍和她说的话,谢珺清直觉那几本书和这有关。 既然都能编纂成书,抄写流传,那定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拿来学习应当没什么吧。 程敛:“什么书?” “等我一下,我去拿。” 谢珺清松开他,跑去把压在一堆书下的那几本书翻出来,抱到桌上。 当着程敛的面翻开了第一本。 蹭得一下她的脸就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生动形象的…图画。 唰一下合上书,她咳了一声。 “我们…换一本,换一本…” 慌忙拿开第一本,她正要翻开第二本呢,程敛就捉住了她的手腕。 湿润勾人的浅笑自他喉间溢出,沾染了他灼热的气息。 “清清,不用看了。”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谢珺清后知后觉。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都知道…嗯…” “没有。” 床榻上,身下人的衣裳已经被剥完了。 肌肤裸露,夜色微凉,谢珺清忍不住抖了抖,程敛抱紧她,低声呢喃。 “清清,别怕。” 星光浮动间,窗外的虫鸣初现,婀娜的灯火披星戴月。 谢珺清道:“程敛,我…” 都不喊他世子了。 话音里还带了哭意,程敛听见后顿了顿。 他靠着床上半闭着眼睛的人,谢珺清动了动,觉得有些难受,哑着声音喊他的名字。 “程敛…” 他闻言一只手轻托起谢珺清的头,另一只手放在谢珺清的颈下,手肘撑着床,稍微支起身子。 谢珺清眯着眼睛,累得一点也不想动,只想这么睡过去,倒是程敛十分清醒,没有丝毫疲惫,他见谢珺清轻哼了一声便没反应后就俯身亲她,边亲边哄。 “清清。” “清清。” “清清,我也不舒服。” ……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声音实在是惑人,莫名让谢珺清觉得越听越委屈,她向来见不得明朗如月的世子爷受一丁点委屈,于是她迷蒙间伸手圈上程敛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程敛的后颈,像安慰一只难受的猫一样。 他吐了口气:“清清。” 谢珺清又慢了些许,不知安抚了多久,她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感觉有人伸手要抱起她,她知道是程敛,便心安理得地将整个人圈在他身上,被他托起身子牢牢抱住。 这是她觉得舒服的姿势,而后便埋在程敛的肩头睡得正沉。 程敛抱她去沐浴,本想替她洗完就抱她回床上,谁知他刚把人放下水,谢珺清便缩了缩,抓着他不肯放手,他只好抱着她一道洗。 这个沐浴是沐得一点也不好受。 艰难地洗完了,程敛将她抱回床上,自己又去洗了一道才躺回床上。 残存的意识消散前,谢珺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第一次尝试了怎么生孩子的男人真是可怕… 第139章 有要事相商 谢珺清醒来时程敛已经不在房里了。 她揉了揉眼睛,拿过衣衫披上,喊道:“兰竹…荷脆…” 嗓子有些干涩,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也很沙哑。 荷脆应声而入。 “奴婢在,世子妃醒了,可是要梳洗?兰竹已经去打水了。” 她摇摇头:“我要喝水。” 荷脆忙倒了杯水端到床前,谢珺清一口气喝完了,将空杯子递回去。 “再倒一杯。” 连喝了三杯水,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巳时了。” “世子呢?” “世子一早便出门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婢们莫要吵醒世子妃,让您多睡会。” 荷脆的话语如常,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世子心疼世子妃,是顶顶好的事,她说完又补了句。 “对了,世子还让奴婢们吩咐厨房备着早饭,世子妃梳洗完便可吃上。” “嗯,那便先梳洗吧。” 谢珺清扶着床沿起身,腿还是有些许发软,坐到铜镜前,清葱般的手抚了抚脖颈。 程敛很有分寸,除了起初的几个吻,并没有在她颈间留下太重的痕迹,几乎都看不出来,也不需要遮掩。 兰竹端了水进来,笑道:“世子妃醒了,早些时候丁姨娘来过,说是要为昨晚送汤的事亲自致歉,奴婢说您还睡着,便打发她走了。” “嗯,喝都喝了,世子也没什么大事,倒不必如此介怀,待会同丁姨说一声,下次还是莫要再送了。” 兰竹闻言想起先前同丁芜栖见面的场景。 世子离去后不久,丁姨娘只身而来,端在身前的双手交缠,脸上是歉疚的模样,轻声细语说明了来意。 她照着世子临行前吩咐的解释:“世子妃还未醒,实在不巧,昨夜的汤不慎被世子喝了,补得太猛,便流了鼻血,奴婢自房中端出来的血水足有一盆之多,姨娘您下回还是不必再送了,免得再碰上这般意外。” 丁芜栖的脸色显而易见的白了白。 “是我的疏忽,让世子遭罪了,还劳烦兰竹姑娘转告世子妃,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的。” “不敢劳烦,奴婢会转告的,姨娘先回吧。” “好,多谢姑娘。” …… 回过神来,她应道:“您不用操心,奴婢已照世子的吩咐同丁姨娘说过了。” “也好,你们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是世子爷心思细腻。” 谢珺清笑了,程敛确实一向能知晓她的心思。 梳洗过后,日头已渐高,王府和谢家一般,人丁不多,如今住在府中的只有定北王一脉,二房在老王爷去世后便都辞官回乡了,其余两个女儿一个随夫君调离了京都,另一个自出世起身子骨就不好,在老王爷去世后不久也香消玉殒了。 老王妃正是受不了丈夫和女儿接连离世的双重打击才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 定北王府自此激流勇退,从手握重兵的朝堂显贵成了唯有虚衔的世家,没于繁华的都城之中。 府中人少,规矩也不多,祝妍早便告诉她不必晨起去请安,王府不兴这些东西。 方用过早饭,谢珺清就收到了赵宁嘉的口信,有要事相商。 与此同时,程敛也正和杜旭科商议,他既打算卷入这皇权斗争,就该同杜旭科说明。 “你的意思要参与夺嫡?” “嗯。” 程敛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心中全是昨夜谢珺清说的话。 “世子…” “程敛…” “娘还问我喜不喜欢孩子呢,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垂了眼眸。 以王府如今的处境,就好似头顶上悬着一把无形的刀,不知何时便落下来了。 如果要和清清有个孩子的话,那他便不能坐以待毙。 忍让如此多年,皇家都不曾放下杀心,又何须再忍,哪怕再冒险,他也要试一试。 祖父若是知道,应当不会怪他的。 程敛看向身旁的人:“杜旭科,此事非比寻常,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旭科认真的语调打断了。 “我永远都相信你,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不要说了,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程敛薄唇微缩:“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你就说要先对付谁。” 程敛笑:“那就从严立入手。” 唯一的宝贝儿子死了,严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堂堂严大丞相若是得知严如玉是被宋澈害死的会作何感想。 皇帝不动手,自有人替他动手。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他就不背这冤枉债了。 …… 谢珺清见到赵宁嘉时他正站在窗前,日光正好,照在他略带愁色的脸上,将那点细微的愁绪放大了许多。 “赵公子。” 身后人的语调熟悉,赵宁嘉转过身来,应道:“世子妃,请坐。” 谢珺清没有客套。 “发生何事了?” 他沉吟片刻:“今晨早朝,刑部尚书向皇上递了折子,说是查明了真相,蜀地一事乃宋修平一人所为,其暗中招兵买马,结党营私,为一己私欲栽赃嫁祸于宋澈,皇上一听宋澈是被冤枉的,当场下旨将他释放了,只禁足两月,以作惩戒。” 皇帝交由刑部尚书处理此事,那些个人精,在朝堂摸爬滚打,哪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又或者说,早已被宋澈笼络。 不管是何缘由,都已成定局。 蜀地之事虽是宋澈所为,但他并没有真正的证据,那些指认的东西也确实是他伪造的。 他本以为他重活一世,比旁人占了先机,要扭转局势总归容易些,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宋澈不只是宋澈,还是皇室中人。 即便他占尽了先机,在皇家权势面前仍旧不堪一击。 皇帝护着儿子,旁人要想动他,就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宋澈向来不是什么善茬,心思缜密,就算是前世,他与父亲皆为其所用时,宋澈也不曾向他透露过所有。 在其位,应只谋其事。 这是上一世宋澈和他说过的话。 第140章 赌我们不会输 “那宋修平呢?” “徇私枉法,欺君罔上,实在罪无可恕,枉为皇子,但念在父子一场,便饶其性命,贬为庶民,流放边关。” 同样是儿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果。 谢珺清忽然意识到,宋澈或许并不像明面上看到的那样不受待见。 她心中凛然,文国公府,赵家……分明都没有偏向宋澈,他到底还有多少助力? 千真万确之事竟也能这样轻飘飘地躲过。 “如此偏颇的结果,就无人提出异议?” “皇帝当时那个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什么心思,谁想做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倒是有几个不怕的,说仅凭刑部尚书一面之词太过武断,要求彻查,可当即就被拉下去杖责,下了早朝都是被抬回府的。” 这哪是没有,根本是不敢。 皇帝倒是护着这个儿子。 她忽而想到什么,问道:“那我爹没事吧?” “谢大人…” 赵宁嘉稍加思索。 “嗯…他今日好像并未上朝,应当是无事的。” 谢珺清松了口气,眉眼厉了几分:“那便好,目前看来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前的人却道:“谢珺清,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赌一把?” 轮廓鲜明的脸上神色严肃,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赌什么?” “赌我们不会输。” 谢珺清动了动眉:“怎么赌?” “你可知道镇西侯?” 镇西侯,姓梁,名渠霖。 虽比老定北王年少,却是和老定北王一样令人敬仰的存在。 手握重兵,长年镇守西北边关,多次击退敌军来犯,既有将帅之才,又不乏谋士之智。 骁勇善战,功勋卓着,世人提起皆是仰慕与称赞。 “保家卫国的梁侯爷,京中何人不知,可这与他有何干系?” 他人如今还身在边关呢。 “他是祝知岚的亲舅舅,是祝知岚母亲一手带大的阿弟,感情深厚非旁人可比。” 谢珺清猛然意识到什么:“你是想……”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赵宁嘉说得没错,镇西侯与其姐姐的感情确实非旁人可比。 从祝知岚入手,笼络镇西侯,有兵权在手,什么都好说,而祝知岚四处寻医问药,正好有求于人。 “侯爷为人正直,胸中磊落,揣的是天下大义,怕是不会愿意。” 赵宁嘉扯了扯唇,眼角轻缩,满是讽刺的笑。 “皇家是非不分,便是镇西侯也免不了,他护得了天下百姓却护不了自己的阿姐,事到如今,还有何人对这天下抱有希望?” 谢珺清一时无言。 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镇西侯虽贵为侯爷,手握重兵,可他姐姐的身份却很尴尬,不是祝三爷的正妻,而是一个侧室。 祝知岚也只是祝家三房的庶女。 镇西侯还未从军时只是一普通百姓,父母因意外双双殒命,自小和唯一的阿姐相依为命。 他的阿姐梁渠思为了安葬父母和照顾他,进了高门大户的祝家为丫鬟。 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在府中循规蹈矩,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生得清丽动人,就被祝三爷看中了,强行收入了房中。 起初还是只是个通房,后因镇西侯才抬为了贵妾。 当时远在军中的镇西侯得知此事愤恨至极,却碍于祝家势大无可奈何,凯旋而归时别无所求,只求为阿姐讨一个公道,让其与祝三爷和离,带着祝知岚离开祝家。 但祝家什么身份,那可是祝太后的母族,根深蒂固的氏族,闹开了祝三爷那点子浪荡事就摆在了明面上,祝家腐烂的内里便藏不住了,又如何在世家中立足,以祝太后的性子,岂容此等颜面扫地之事发生,更何况祝知岚还是祝家的血脉。 祝三爷的嫡妻也是个厉害的,朝中高官的女儿,早看透了祝三爷的本质,对这个男人没多深的感情,但为了两个孩子,却是不肯退让的。 皇家为了安抚镇西侯,就只将梁渠思抬为了贵妾。 镇西侯并不愿意。 每回立了功,他都只有一个请求,为阿姐讨公道。 一而再,再而三,皇帝都未曾应允,反倒是提拔赏赐,样样不少。 他再不忿也无可奈何。 这样不上不下的处境,即便亲弟弟是镇西侯,梁渠思母女在祝家也没好过到哪去,不然祝知岚一个身在闺中的大家小姐何至于求到万息楼去。 镇西侯怎么可能不失望,他早该失望透顶了。 第141章 本世子可不是好惹的 沉默了一会。 谢珺清道:“我不喜欢赌,所以这不是一场赌局,我们一定不会输。” 这么笃定的样子一度让赵宁嘉觉得她好像也有前世的记忆。 前世宋澈便是通过祝知岚拉拢了镇西侯,在镇西侯自边关班师回朝那日发动宫变,与其里应外合,成功夺得了皇位。 至于宋澈是如何取得祝知岚信任的,他无从得知。 前世的那段过往,赵宁嘉甚至不想回忆。 镇西侯带着凯旋的几十万大军将皇城围住,宋澈就如往常一样只身站在殿外,云淡风轻地看向挡在他面前的徐舒墨。 京都护卫军。 是皇帝的最后一张盾牌。 宋澈是如何击碎这张盾牌的呢。 他不知道。 …… 他只看见徐舒墨自刎时温热鲜红的血喷溅,遮了明亮的日光,晕染了一切。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他倾囊相助,视作君友的人,从头到尾只将他当作登上皇位的工具。 赵宁嘉对上她的双眼,握紧了拳:“一定,我们一定不会输,也不能输。” 谢珺清道:“那镇西侯一事我来处理,你暂且不必插手,以免过于显眼引人怀疑。” 祝知岚与万息楼有交易,杜旭科定然熟络,而杜旭科是程敛的好友,她去接触想必容易些。 “好,万事小心,倘有难处可随时传信于我。” 她没推脱:“嗯,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出了楼馆,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偏暗的光落在万物之上,将一切分成了明暗两边,自暗处而来的人忽然闯入,满身都落了光。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正要往回走,却听得背后有人喊她。 “谢珺清。” 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这么快就从牢中出来了。 她不欲多待,抬脚要走。 身后人似是早有预料,接着道:“往日当真是我小瞧了你,如此精于算计,怕是嫁给程敛也别有目的吧。” 不然程敛都半死不活了何苦还要嫁入定北王府,想必当初围猎场救程骄也是她设计好的。 谢珺清心下一沉,回头看去,眼前正是宋澈那张脸,皎洁的面皮上挂着浅笑,苍青色的衣衫齐整,端得是面如冠玉,身如葱竹,不见一点狼狈的迹象。 只见他眉间微动,似是不解:“只是本殿不明白,本殿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么针对本殿。” 呵…哪里得罪她了? 梦里梦外都得罪她了。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还有脸说出此等话。 谢珺清冷下脸,不想听他在这发疯。 “这是我的事,与殿下无关,还请殿下不要随意妄言,当心祸从口出。” 她说完便要走,宋澈下意识上前拉住她,嗤笑道:“谢珺清,你我根本就是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谢珺清怒气上来了,方才开口:“三……” 上头却落下一个在她耳边厮磨过的嗓音,似云间坠落的救星。 “三殿下,为人之根本,乃知仁义礼智信,恃强凌弱,可非君子所为,身为皇子,莫不是无人教过你?你当众拉扯本世子的世子妃是何意?” 她抬头望去,程敛站在二楼窗前,他今日穿了件十分好看的衣裳,像是去年灯会见他时所穿,发也簪得端正,只是周身气息不愉,寒意逼人。 “三殿下再不松手,本世子可要带世子妃去报官了,我家世子妃自小被爹娘教得乖巧懂事,瞧着是好说话了些,但本世子可不是好惹的。” “宋澈。” 谢珺清扭动自己的手,试图挣开他,程敛见状直接将手中的茶杯掷出,正中宋澈的手臂,杯身碎裂,在他的锦袍上留下一道细痕。 宋澈这才松开手,上方居高临下的人笑了:“都说了本世子不是好惹的,这茶杯长了眼才教会殿下什么是礼仪廉耻,殿下回去可得好好琢磨。” 他咬了咬牙,却没反驳。 实在能忍。 程敛稍倾了脑袋,反问道:“三殿下,还不走吗?” 宋澈没吭声,收回眼看向谢珺清,她早已趁机走出了老远。 避之不及,好像他是洪水猛兽,生怕会再拉她一样。 面上不见任何异样,他朝程敛道了句:“世子,来日方长。” 我们走着瞧。 程敛懒得再理他,转身下楼。 第142章 你说了算 直接将杜旭科一人甩在了后头。 目光越过人海,就见她站在满天日光的一小角阴影里没动,看样子是在等他。 程敛朝她走去。 “清清。” 她转过头来。 眸光相撞的那一刻比满天日光还要亮,她只身而立,如同青翠坚韧的兰草,又似凌寒独开的冷梅。 与周身之人皆不一样。 程敛开口:“手疼不疼?” 她摇头。 “你都听到了?” “差不多。” “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谢珺清低下头:“其实…他说得没错,我当初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思才让你来提亲的。”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要利用你。” “你没有利用我。”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 她率先道:“对不起。” 程敛将她揽进怀里。 “你没有错,没有人能未卜先知,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可即便如此你也从未想过伤害我,我们清清是个善良的人。”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明白了。 “和你成婚也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 胸腔震动,程敛肯定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比任何一句话都要有力。 他松开怀抱,转而圈住她的手。 “我们回家。” 被牵着往回走,谢珺清欲言又止,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说清楚。 她拽了拽程敛:“世子。” “怎么了?” “你就不问我当初为什么要抱着那样的心思吗?” “不管为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清清,你不需要解释。” 他总是这样好。 谢珺清看向他,眉眼格外认真。 “可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别有所图,我只是担心谢家会出事,担心会救不了爹娘,担心你会醒不过来,所以才……一直以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也怕会连累你和定北王府。” “世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爹娘祖父他们活得好好的。” 说着脸上已然带了戾气。 梦里的那些事都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是宋澈一手造成的。 宋澈… “清清。” 程敛握紧了她的手。 “爹娘会活得好好的,我也是,你什么都不用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申,只为了让她安心。 谢珺清应道:“嗯,我知道世子会站在我这边,所以我现在不怕了。”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她也是打算告诉程敛的。 …… 骄阳携着灼人的脚步迈入炎炎夏日,冒着热气的白光亮得晃眼,四处可见,避无可避,悄无声息的燥意席卷了每一个可以躲藏的空隙。 午后正是最热的时候,连往日流连街巷的花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懒懒散散打不起精神,叫卖的摊贩缩在小小的摊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 谢珺清窝在屋里,她向来畏寒惧热,这会也是无精打采的。 程敛凑过来抱住她,暖烘烘的脑袋直往她身上靠,惹得她歪着头朝旁边躲了躲。 这家伙最近是变得越来越粘人了,没事总爱和她待在一块。 “世子…” 在谢珺清抗议前程敛顺势偷亲了她一下,轻描淡写的吻裹挟着他的气息,如松叶飘落,触地便止,让人始料未及。 程敛亲完便松开了她。 鼻尖满是他身上浅淡宁神的松香,谢珺清吸了吸鼻子。 “世子,你要是能冬暖夏凉就好了,抱着肯定很舒服。” 程敛笑了。 “知道你怕热,不欺负你了,爹娘早年在京郊购置了几个庄子,风景秀丽,山色怡人,种了些许时令果蔬,最宜避暑纳凉,带你去那住几日可好?” 庄子是爹特意为了娘买的,儿时每回都要带娘去住上一段时日,总把他扔给祖父,为了应付他,还美其名曰给他带好吃的,然后回来三瓜两枣就把他打发了。 谢珺清的眼眸瞬间亮了,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若是怕在庄上待着无趣,也可以把林翘翘叫上,骄骄就罢了,她太闹腾。” “好!那叫上翘翘吧,我让人去和舅母说一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期待的眼神落到程敛身上,只听他应道:“你说了算。” “我听你的。” 这话一出,她当即得寸进尺了。 “那…我们把骄骄也带上吧,要出门定然瞒不过她。” 第143章 定然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能厚此薄彼。 程敛不乐意了。 “骄骄想去有的是机会,等沈云朗回来了让沈云朗带她去,从小到大也只有沈云朗能圈得住她,免得她去了四处乱窜。” 程骄听了都要说一句:哥,您可真是我亲哥。 谢珺清闻言却道:“可沈小将军远在边关还不知何时回来,你都说了也只有沈小将军能圈得住她,骄骄若要去怎能拦得住,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闷在王府多孤单,我们就带她一块去呗。”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程敛终是道:“好,带她去,带她去,你说了算。” 他伸手将她额边细小的碎发拢到耳后,谢珺清下意识也拢了拢头发,低声道:“你说了也算的,但是我们不能厚此薄彼,即便骄骄有的是机会,有所偏颇也难免让人心中不快。” 程敛当即接话:“那下回谁都不带。” 莫名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谢珺清笑:“好,下回你说了算。” …… 过了正午的烈阳稍西,光色渐斜,闷热的余韵却还未退。 打算好明日出发,谢珺清便让人去了林家。 林翘翘得知谢珺清要带她出门游玩,高兴得不能再高兴,拉着钟氏的手直言要去,钟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想都没多想就应下了。 因定北王夫妇年年都会去,庄子上的各式用物一应俱全,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只需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即可。 程敛早有安排,都不必谢珺清操心。 第二日,几人上了马车,林翘翘和程骄两个姑娘乘一辆,谢珺清和程敛乘一辆,正准备动身,忽听外边有人敲了敲马车。 敲的是她和程敛的马车。 谢珺清刚要起身,程敛却拦住她。 “你在车中坐着,免得来回折腾,我去看看外头是何人。” 她点头应下:“好,你当心点。” 程敛下了马车,就见徐舒墨站在一旁,离马车只有半臂的距离。 谁敲的车一目了然。 徐舒墨听见动静,深色的瞳眸看过来,两人的视线相撞,程敛唇边微勾,卷起一丝明了的神色,仿佛料到他会出现,眼中并无意外。 “原来是徐统领,本世子不过出城一趟,并未触犯律法,还不需要护卫军统领亲自来查吧。” 徐舒墨是聪明人。 早在得知林翘翘要和两人出门时就知道了程敛什么心思。 这分明是拿翘翘暗示他,拐着弯要他一同去,不然才新婚不久,没道理和世子妃出游还要大张旗鼓地带上世子妃的表妹。 如今和谢珺清成了亲,程敛要吹枕边风就更方便了,徐舒墨只觉这人定然又打了什么算盘。 他清了清嗓,应道:“世子误会了,我不是来搜查的,方才叩车实在冒昧,是我失礼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随你们一道出城?” 如程敛所料。 “徐统领愿意随行本世子倒是乐意之至,正好缺个领路赶马之人,就劳烦徐统领了。” 徐舒墨也不气程敛让他做这等下人的活计,满目和善道:“不劳烦,世子要去哪?” “京郊几闲庄。” 上了路程敛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和善了,一路上让他颠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终于熬到了庄子门前,谢珺清的脸色白了三分,是连走路的力气也没了,人都是程敛抱下来的。 程骄就没那么好了,同样是颠得七荤八素,林翘翘好歹还有徐舒墨顾着,她却只能靠自个顽强的意志力。 坐在马车上歇了好一会才下去。 她知道山路颠簸,但没想到会这么颠簸,看着前方结伴而行的两人,突然很想沈云朗。 不知道他在边关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进了庄子,被颠了一路的几人都还未缓过神,安顿下来便在房中休息。 庄上的管事见了程敛却是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岔子,惹少东家不喜。 毕竟程敛声名在外,他虽不曾见过,可不是没听说过。 程敛若是知道管事的心思,怕是要想,难不成他的名声已经差到方圆十里人尽皆知了? 第144章 揣度人心 几闲庄坐落在山中,确实风景秀丽,比城中要凉爽许多。 庄上的管事名唤王窑,是个踏实能干的中年男子,五官端正,身强力壮,皮肤因长年劳作晒得有些黑,一双黑亮的眼十分有神,瞧上去淳朴而实在。 因不清楚程敛的脾性,王窑怕丢了这份顶好的差事,简直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宾至如归,让几人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地回去。 过了两日,他担心众人闷在屋里无趣,便试探性地提议,可以去后山摘果。 他们这庄子本就是盈利的,后山是大片的果林,种了好几种果树,如今有好些已然挂果正熟,再过几日便到了采摘期,要及时摘完装好,运下山去卖。 住在高门大院里的少东家们应当是没见过的,正好赶上合适的时候,不仅可以摘到最好的鲜果,还能顺道玩一玩,逛一逛,山上也建了歇脚的地,累了便可坐下歇一歇。 谢珺清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程敛自然没意见,程骄和林翘翘也很乐意。 至于徐舒墨…哦,他没有话语权。 几人就这样在管事的带领下去了后山的果林,为了以防万一,还安排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丁跟着。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山情况,王窑就道:“世子爷,小的让他们几个提着竹篮跟在后头,采了果子就让他们来提。” 程敛看了一眼,论起武力来这些人怕是还比不上一个召礼,跟着多有不便。 “不必了,把篮子留下,你和他们先回去吧。” 少东家自有少东家的想法,想必身边护卫不会少,程敛这么一说,王窑就没多劝,带着人回去了。 站在果林下,满树的果子压枝,挂红的桃,青涩的梨,碧色的李,漫山遍野红绿相间,郁郁葱葱。 让人忍不住要动手。 程骄拎了竹篮,和身旁的林翘翘耳语了几句,随后朝谢珺清道:“嫂嫂,你和哥哥一块,我和翘翘先过去了。” 说罢,拉着林翘翘往前去。 谢珺清闻言看了看身后的程敛,还是不太放心溜进了果林深处的两人。 程敛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清清,你先过去,我还有事要找徐舒墨,帮我和骄骄说一声,我要吃最甜的桃子。” 谢珺清被他这难得孩子气的一句话逗弯了唇角,也没问什么事,只应道:“好。” 徐舒墨的余光还落在前方早已不见人影的枝头下,听到程敛这话是皱了皱眉。 果然,他就知道。 程敛定然是打了什么算盘。 谢珺清离开后他率先开口。 “世子爷,人都走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非要诱我来此是为何?“ 程敛不着急,应道:“不急,你我往前走些,寻个合宜之地,要瞧得见林翘翘你才能安心不是。” 徐舒墨一下没话说了。 不愧是在风月场上混过的人。 还真是会揣度人心。 两人往前走了些许,稍弯的路向上,转进了一个小亭,亭中有一石桌,设三四小凳,视野开阔,一眼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婆娑树影间嬉笑玩闹的人。 程敛的视线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而后看向徐舒墨。 “可放心了?” 徐舒墨没应,却是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态度显然与方才不同。 程敛也没卖关子。 “你可想过,皇后膝下无皇子,若是立储,徐家与她将如何自处。” 宋勉迟迟不立储,不是在等这个中宫嫡出,而是碍于祝太后,想立之人不能立。 若是立储,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是…祝太后与世长辞,他想立谁便立谁,不管为何,于徐家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朝中显眼的皇子皆有母族,一旦成为储君,扩大母族势力,以徐皇后的身份,在宫中没有倚仗,徐家必然大不如前,甚至有倾覆之危。 而宋澈虽无母族势力,但徐舒墨要真打算和林翘翘结亲,徐家就不可能平安无事,早晚要和宋澈撕破脸。 这个问题徐舒墨不是没想过,可除了宋琪,姑母膝下确实无子。 第145章 什么都不懂 如今程敛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将事情摆在他眼前,让他不得不面对。 姑母在宫中没有任何倚仗。 皇帝眼中有她这个皇后,心中没有,表面上是该有的体面都有,样样周到,事事不曾亏待,实际上却对她没什么感情,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宋澈已逝的生母。 便是宋琪,也只是因为嫡出公主这个身份,瞧着比旁人得宠些罢了。 在皇帝心中,只有宋澈是儿子,其他人不过是皇室的公主皇子,是祝太后眼中的子孙血脉,与皇家有关,可与他无关。 当年若不是祝太后逼他,他想必不会娶姑母。 祝太后看中徐家的势力,又是中宫皇后,有意立徐家姑娘为太子妃,祖父身为臣子,没有理由也没有法子拒绝,这门亲事就自然而然地成了。 姑母作为徐家嫡女,正值适龄又尚未婚配,便成了结亲人选。 为徐家付出,姑母没有怨言,只是…无人知道她心底真正的意愿。 徐舒墨垂下眼睫,墨色的瞳眸暗了暗。 徐家是姑母最后的依靠,一旦出事,她和宋琪只会更加艰难。 “这是我的事,世子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特意来提点我是另有所图吧。” 一句话心思拐了七八个弯。 程敛转头看向亭外。 谢珺清正轻提裙摆,踮起脚要去够树上的果子,微仰的头露出一个美丽的弧度,浅粉色的脸上弥漫着温润却内敛的笑。 清清。 是他的清清。 程敛毫不避讳:“是,本世子是另有所图。” “世子图什么?” “你看。” 徐舒墨循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却是谢珺清身后的林翘翘,她站在树影下,粉白的颊边挂着略深的梨涡,眼波明媚,手指着树上的李子,嗓音越过山风树草传来,已然模糊不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开心模样。 他不知道翘翘说了什么,但也弯了唇角。 程敛转回头:“如果徐家都举步维艰,你觉得林翘翘嫁给你能过得多好,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吗?” 徐舒墨没说话。 他继续道:“她这样的笑你又能看见几次?你既然明白如今的处境,就该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徐舒墨舌尖滚了滚,沉声道:“徐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林翘翘呢,你可问过她?她的余生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林家就愿意让林翘翘嫁给你?徐舒墨,我曾说过,如果你的态度就是徐家的态度那何来背叛一说,如今也一样,与其听天由命,不如放手一搏。” 程敛的反问直击人心,徐舒墨拧了眉,面容疏冷,淡色的唇紧绷。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程敛想做什么,若是失败了,就是他亲手将徐家送上了绝路,翘翘和他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翘翘… 徐舒墨心中翻涌,攥紧了手,良久后终是想。 他可以放手。 可徐家多少条人命…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冒这个险。 …… 另一边的程骄瞥见亭中的两人,顿时就想到了什么,转头朝谢珺清道:“嫂嫂,哥哥不是说要吃桃子嘛,我们摘了这么多,你去给哥哥送点好不好?还有徐四公子一块,他们刚好就在对面的亭子里。” 说着把手上的篮子递给她,林翘翘也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她,悄咪咪把篮子递过来。 沉默了片刻,她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应道:“好吧,不过两篮子太多了,我们挑一篮,用这边的山泉洗洗。” 谢珺清过去时徐舒墨正想说什么。 “程敛…” 话还未说出口,就见谢珺清拎着竹篮往这边来,篮里盛满了果子。 他没再继续说。 谢珺清很快走入了亭中。 “世子,徐四公子,摘了好多果子,正好看到你们在这,就想给你们送一些,已经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她把篮子放下。 离得和程敛比较近,她小声道:“骄骄说,给你挑了最甜的桃子。” 程敛笑,凑过去。 “好。” “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她刚转身,徐舒墨却突然开口道:“谢姑娘,你怕是不知道,你家世子爷他正怂恿我谋反呢。” 谢珺清当即转过身,斜站的姿势半挡在程敛面前。 “说笑了,我家世子爷向来不问朝事,什么都不懂,清清白白之人,徐四公子可莫要觉得他无所谓便可信口开河,随意冤枉人了。” 一下子给徐舒墨说得没话了。 一番周折引他来这里,又安排好一切,单独和他坐在这,不是要怂恿他谋反是什么。 程敛到底吹的哪门子枕边风,让谢珺清这么谨慎的姑娘也能被骗得死死的,提到谋反都二话不说上前维护他。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憋屈。 第146章 你成功了 徐舒墨侧眸,就见被谢珺清护在身后的人朝他露出一个笑,明晃晃的笑容得意又亮眼,分明是一点也不怕身边人知道。 合着他就是自找苦吃。 都是人精,他是脑子抽了才会想在谢珺清这里找程敛的不痛快。 谢珺清见他没说话,又道:“徐四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为人处事还是谨慎些好,我家世子爷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烦请你嘴下留情,骄骄和翘翘还在那边,我就先过去了。” 她本就无意窥探,况且以她对程敛的了解,压根没那个心思,拿这事来挑拨离间真是打错算盘了。 谢珺清说完便出了亭子,徐舒墨一时无可反驳,瞥见桌上的果篮,气得抬手拿了个李子,咔哧狠狠咬了一口,一瞬间清脆浓烈且厚重的酸意袭来,涩得他当即闭了眼。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抬眼,在程敛面前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咬着牙没吐出来,生生把嘴里的果肉吞了。 而后是攥在手里再不敢咬第二口了。 徐舒墨实在想不明白。 谢珺清向着程敛,怎么连谢珺清送来的果子也向着程敛? 这么酸是要毒死人的吧。 看破了一切的程敛没有拆穿他,勾着唇挑了挑眉。 “谁说我要谋反了?” “不然呢。” “本世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那世子特地邀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又不是只有谋反这一个办法。” 程敛声色如常,徐舒墨却倏地直起了身子,反问道:“什么意思?” “徐家和皇后少的不过是一位心向徐家的皇子,皇家一向不缺子嗣,中宫嫡子也并非要皇后亲生,没有皇子,过继一个便是。” 这倒点醒了徐舒墨。 他的神色微动,程敛的话音未停。 “若不是宋国历来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女子为储难以说服前朝众臣,宋琪倒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以她的能力,想来要寻个听话的皇弟也不难。” 几句话说得稀松平常,语气却还是带了些许惋惜。 同样是皇家子嗣,宋勉这样的人能坐上皇位,而当年才气斐然,惊艳世人的荣和公主却只能落得个远嫁和亲的宿命。 真是讽刺。 徐舒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只咬了一口的李子。 “话是不错,但要获得朝臣支持谈何容易,谁知来日他登上皇位,独揽大权后会不会卸磨杀驴。” “有嫡子这个身份和徐家这个母族自然名正言顺,徐家缺的不过是个流着宋家血的男子,又不是其他东西,也不是非谁不可了,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之人不配为君,更不配徐家为其谋划,徐家人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吧。” “况且,只要我们站得够稳,便是他想动也动不了,这就是我的目的。” 程敛有备而来,话里话外又从徐家出发,要说服他并不难。 “行,世子爷,你成功了。” 徐舒墨随手将李子搁到桌上。 “这李子也太酸了,您老下回要约能不能换个谈事的地?带着世子妃和妹妹出来玩算怎么回事。” 程敛笑了笑,抬手挑了个红艳的桃子抛给他。 “吃个桃。” 徐舒墨:“……” 这言外之意可不就是“就你啰嗦,吃你的,闭嘴吧。” 一把将桃子抛回去,他道:“特意给你摘的,我怎么好意思,你自己吃吧。” …… 天色渐晚,几人拎着新摘的果子回到庄上,翘首以待的王窑立刻迎上前,让人接过篮子。 “世子,世子妃,郡主,林姑娘,徐公子,今日玩得可开心?小的已经让人备好了水和晚饭,沐浴完便可用饭。” “李子不错,有劳管事了。” 程敛说得和风细雨,隐隐带了点笑,却有几分别的意味。 王窑只觉得少东家心情不错,憨厚老实的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世子客气了,这是小的应该做的,您和世子妃,郡主,还有林姑娘,徐公子先回房,小的这就让人送温水过去。” “好。” 各自回到房间后下人很快把水送了过来。 不在人前,程敛的粘人属性展露,将人揽进怀里便不撒手了。 在她耳边喊道:“清清。” 嗓音密得勾心。 谢珺清动了动脖子。 “世子,待会水要凉了,先沐浴好不好?” 第147章 程…敛! 程敛点头:“好。” “那你松开我。” 他却耍起了赖。 “不松。” “不松开怎么洗。” 他沉默了一小会,抛出一句话:“一起洗?” 明明是让他松开。 他这一脸认真的样子好像是她想知道不松开怎么洗似的。 还装模作样地思考。 搁这演她呢。 “你少骗我,我知道你听懂了,再不松开水真的要凉了。” “没骗你,是我想。” 她义正言辞:“不行,浴桶就那么大,两个人怎么洗,先不说别的,多不方便,万一不小心踢到了,还有水也不够……” 程敛没松手,脑袋搁在她的肩上:“管事说,后山有个温泉,方才回来时正好瞧见了。” 难怪一进屋就抱着她不松手。 原来是早有预谋。 谢珺清故意道:“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泡温泉不太合适吧……” 她可没这么好忽悠。 他稍一歪头贴着她:“去嘛,去嘛。” 某人瞬间妥协。 “好,去去去。” 一听她答应程敛就松了怀抱,转而圈住她的手。 “跟我来。” …… 庄子后山,温泉池。 谢珺清靠上池壁,无所遮掩的后背光洁白皙,裸露在氤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朦胧得连成一片。 冰凉的池壁刺激着温热的肌肤,她忍不住抖了抖。 程敛的手越过她的臂弯,托着她的背往前带了带。 身后没了倚靠,细长如玉的腿顺势勾上程敛结实劲瘦的腰间,肌肤相贴,两人近在咫尺。 气息交缠,浸透了湿意的吻难舍难分,如烈火燎原,程敛俯下身靠过来,她却突然按住他,拉开了距离:“等一下。” 谢珺清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温泉周边布置齐整,甚至还设了挂衣的衣桁和屏风,准备得如此周全,合理怀疑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管事说都是忽悠她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庄子上有温泉?” “没有。” 说完便要凑过来亲她。 谢珺清按着他的手未松。 “等一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说实话我就…” “是。” 话音落下,他便稍一用力,猝不及防的谢珺清往前一靠,扑进他怀里,还未反应他就护着她漂亮的脊背,将人压在了池边。 随之而来的吻和严丝合缝的身体贴合堵住了她将出口的话。 只听她道:“程…敛!” 愤怒的声音被他的动作分解得支离破碎。 谢珺清喘了口气,攀着他的背。 她很不服气。 怎么每次都占下风。 她就不信了。 还赢不了程敛了。 …… 王窑这管事确实不是白当的,下午刚摘的果子就吩咐人做成了止渴解暑的凉汤。 庄上的婢女端着汤在门外敲了许久也不见房内有人应声。 她心里正纳闷。 这世子与世子妃到底是去哪了? 怎么房中没人应声。 在门外站了好一会都没有任何动静,她只好端着汤原路返回,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窑。 王窑吓得马上要派人去找,却被程骄拦下。 程骄一听谢珺清和程敛都不在,根本不觉得意外。 肯定是哥哥带嫂嫂出门了。 毕竟一下午都和她们几个转悠,没机会单独相处。 可不能让王管事破坏了。 她好一番安抚才打消了王窑要去找人的念头。 世子和世子妃不在,王窑也不敢随意安排,坚持要等人回来。 落日的最后一分余韵被吞噬殆尽,广袤无垠的黑夜席卷山林。 坐落在山脚的庄子沉入夜色,明亮的灯火像是跳入月光的星星,在静谧的夜色里铺开前路。 谢珺清牵着程敛,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庄子后院,她刚探头看了看四周,就迎面撞上了程骄。 “嫂嫂,你们可算回来了,都等你们吃饭呢,再不回来我就要饿晕了。” 谢珺清刚开口:“我……” 程骄却突然凑过来,盯着她的脸:“咦,嫂嫂,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第148章 不能让他得逞 被她这么一说。 噌。 谢珺清的脸更红了。 好在借夜色的掩护不甚明显。 程骄并未察觉。 “嫂嫂,你怎么不说话?” 还不等谢珺清反应,身后的程敛就出声道:“姑娘家问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说要饿晕了,还不走?” 一句话就堵了程骄的所有疑问。 程骄也是有眼力见的,还没傻到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挑了挑眉,一脸懂了的样子。 “走走走,这就走,我们去看看王管事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挽上谢珺清的臂弯。 “嫂嫂,我跟你说……” …… 用过晚餐,褪去闷热的夏风带来凉意,程骄拉着谢珺清和林翘翘在院中纳凉。 一把躺椅枕在星空下,揽月光入怀,很是惬意。 兴许是白日太累,躺下没多久谢珺清就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昏昏欲睡,斜靠在躺椅上,眼皮直打架,耳边程骄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夜风袭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闷热,夜晚的冷便钻出头来。 一转头对上她的睡颜,程骄下意识收了声音。 “嫂嫂?” 没有回应。 看来是睡着了。 程骄坐起来,正打算去找程敛,就见他已经朝这边来了。 林翘翘见状也坐了起来。 眼看他走到近处,程骄喊道:“哥…” 林翘翘也跟着喊了声:“姐夫…” 程敛抬手:“嘘。” 目光落到程骄身上,他道:“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屋睡觉去,待会睡着了可没人抱你回去。” 程骄:“……” “切,翘翘,我们走。” 唰一下站起身,她拉着林翘翘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谢珺清。 “把这些都收了吧。” 程敛轻声吩咐了一句,而后便弯腰抱起她往房间走去。 谢珺清睡得并不安稳,无法掌控的梦境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拽着程敛的衣衫,陷在梦魇中难以醒来,秀眉紧颦,脸上写满了惊恐不安。 像是梦到了极其不好的事。 不知道怎么安抚她,程敛只能收紧手抱住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她的背。 “清清,别怕。” “别怕。” “我在呢,我在。” 她往程敛的怀里拱了拱,却还是没有从梦魇中挣脱。 看不到边际的噩梦不知持续了多久,她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晨了。 整个人窝在程敛的怀里,被他抱得紧紧的,她一动,抱着她的手就轻拍她的背。 “别怕…” 睡着了还在担心她。 谢珺清动了动,嗓音充斥着刚睡醒的沙哑:“世子。” “世子,你醒醒。” 迷迷糊糊的程敛下意识收紧了手,清醒后才又松开。 “怎么了?” 同样沙哑的声音平添了几分疲惫。 谢珺清抓着他,非常不安道:“我们回去吧,我想回去了,我有点担心爹娘,我们回去吧,现在就回去好不好?程敛,我害怕…不能让他得逞。” 说着说着她的手都在抖。 她又梦到了前世。 那些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好像她在昨晚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建武二十二年春,新年伊始,隆冬的寒尚未褪去,皑皑白雪铺了满路,热闹喜庆的氛围还未真正溜出家门,京都众人皆沉浸在团圆佳节的喜悦之中。 宋澈带着镇西侯的四十万大军包围了皇城,一片欢乐的皇城毫无防备,只有京都护卫军。 他就这么攻陷了皇城,登上了皇位,灭了谢家满门。 林家因为求情,罪同谢家。 年迈的外祖母受不了这个打击,直接去了,舅母表嫂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已经成婚的翘翘听闻消息也上吊自尽。 谢家一生清白,林家更是不曾做过一件不仁不义之事。 舅舅守着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一做就是十几年,从未想过利用谢家往上爬。 凭什么…凭什么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宋澈得逞。 绝对不能。 虽然距离他前世发动宫变的日子还有段时日,但这一世到底和上一世不一样,谁也无法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必须尽快回去,阻止宋澈拉拢镇西侯。 谁能想到他一个皇子会使那等卑鄙龌龊的手段。 竟然利用梁渠思的病,借祝三妾室之手拖着她的身体,难怪梁渠思缠绵病榻多年,祝知岚四处寻医也一直不见好。 简直不择手段又恶心至极。 不知前世的镇西侯若是知道他不惜违背良心也要帮助的救命恩人就是害他姐姐的罪魁祸首会作何感想。 第149章 回府 她鲜少在他面前表露这么明显的害怕,程敛揉揉她的脑袋,也没问为什么,顺着她的话。 “好,我们回去,这就回去。” 他说完便起身。 “我去同管事说一声,让他备马车,你先穿好衣裳,在房间里等我。” 忽而想到什么,又不放心地折回来,揽过她亲了亲额头:“不要乱跑。” 谢珺清点头答应:“我不走,我就在这等你回来,你快去吧。” 程敛穿好衣裳出门。 正好碰上了过来的王窑。 王窑一听他要回府,忙不迭道:“可是小的哪里做的不好扰了世子的雅兴?” 程敛不欲多说。 “管事多虑了,此事与你无关,本世子还有事,就不与你多说了。” 话毕径直离去。 王窑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难不成是王府出什么事了? 打了弯的程敛拐去了徐舒墨房里。 徐舒墨对他一大早就来骚扰人的行为表示很不满。 “世子爷,您老这是又有什么事?一大早的门都还没出呢你就过来了。” 程敛没心思跟他开玩笑。 谢珺清还在等他呢。 “我和我的世子妃先回府了,程骄和林翘翘劳烦你照看,你回府后尽快与六公主及皇后说明,物色一个合适的皇子,找个机会过继到膝下。” 听他这么一本正经的交代,徐舒墨正了脸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世子妃想爹娘了。” 徐舒墨:“……” “劳您大驾,还特意跑来和我说,我自己的人我自己会照看。”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程骄要是磕了碰了我只能去徐家找你讨说法了。” “……” 就知道他的嘴里吐不出好话。 “行行行,世子爷,你是自己人,她也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我照看,保证毫发无伤地给您送回定北王府去,您满意不?” 听出他话里带刺,但程敛还是应道:“多谢。” 徐舒墨看着他:“你可以走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无利不起早的狡猾男人。 程敛也没想多待,起身走了。 再回到屋里,谢珺清已然穿戴整齐,一见他进门就像看到了依靠,眸中升起亮光,快步走过去。 “你回来了,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他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 “现在就可以,清清,我在呢,我永远都在,你别怕。” 谢珺清忍着心里的不安。 “好,我不怕,不怕,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的。” “程敛,我们快回去吧。” 她真的担心。 一回去看见的是爹娘了无生气的样子。 “好,我们回去。” 程敛牵着她出门。 王窑早已备好了马车。 也不知是她心神不宁还是昨夜做了太久的噩梦,回城的马车分明不比往日颠簸,可一路上她却晕得厉害。 唇色都泛了白。 翻江倒海的恶心直涌上来。 她忍着没吐。 看得程敛心疼极了。 原本英挺的眉目皱在一起,把人抱坐在腿上,做了人形靠垫,任凭她靠着自己。 谢珺清浑身难受,一句话也不想说,窝在他的怀里,周身满是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似乎好了一点。 马车渐行渐远,终于入了京。 到了王府门口,昏昏沉沉的谢珺清察觉到马车停下便拽着程敛问道:“到了吗?” “到了。” 程敛应声,收紧手正要抱她下车。 她却撑着他支起身子。 反手将人拉回怀里,他无意间滚了滚喉结,清咳了一声。 “怎么了?” 谢珺清温声解释。 “不是到了吗?你先下车,我坐一会就下去。” 程敛没多想。 “我抱你下去。” 街上人来人往的,她有些不好意思让程敛抱了。 “外头人太多了…” 程敛没勉强她。 “那你歇一会,我陪着你。” 抱着她的手未松。 马车外忽然传来了祝妍的声音。 第150章 该有多难过 “清清,回来了?” 谢珺清一个激灵,赶忙抬头和程敛拉开距离,小声道:“娘怎么出来了,世子,你快放开我。” 说着就要从他的怀里起来,着急忙慌的手胡乱按到他身上,程敛的面色深了深,不仅没放开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 谢珺清见状急了,抬眸看向他,眼里盛满了焦灼,喊他的语气急切:“世子…” 程敛松开手。 她忙起身坐到一旁,还稍稍整理了一下发髻。 正襟危坐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瞧着是规规矩矩。 程敛弯了弯唇,忽道:“清清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娘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原本和他隔空坐着的人霎时扭头,瞪大了双眼瞧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往他身前凑了些许:“你都跟娘说什么了?怎么娘都知道了?” “说你想和我生个孩子。” 谢珺清的脸腾一下红了,气恼道:“程敛,你怎么什么都跟娘说。” 这下好了,没脸见人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可见她气恼还是坦白道:“没说没说,逗你呢。” 谢珺清不理他了,兀自下了马车。 祝妍早已等在了马车外,见她出来忙拉过她的手。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谢珺清半低着头,还没来得及回应,祝妍四处看了眼,没瞧见程骄,又问道:“骄骄呢?怎么不见人?没跟你一块回来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忙解释道:“没有,骄骄没事,人还在庄上,难得出门,让她多玩几日。” 这一抬头祝妍就见她白嫩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紧张道:“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是不是程敛他欺负你了?” 马车里的程敛刚下来就听到了祝妍这句话。 他没吭声。 谢珺清摇了摇头:“没有,不关世子的事,是马车太颠簸了,有点犯恶心。” 听到她说犯恶心祝妍心下一动。 小两口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算起来从程敛醒来那会到现在时间差不多,是该有动静了。 “看你这难受的,唇都没什么血色,让人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没事,娘,不用…” 她的声音轻柔,听得祝妍更担心了。 “怎么不用,难受成这样,万一要有个什么事怎么办,那小子可是要心疼的。” 说着稍抬下巴看向后头的程敛。 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媳妇的,傻里傻气的简直跟他爹一个样。 她收回视线:“还是让大夫看看,开个方子养养神,你就听娘的好不好?” 谢珺清有些为难,她一贯坐马车或多或少都会如此,不是什么大事,歇一歇就好了,实在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见她为难,程敛开口要劝。 “娘…” 祝妍睨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而后又转向谢珺清:“清清,让大夫看看,总归放心些。” 本还想说什么的程敛闻言不说话了。 祝妍一番好意,谢珺清不好再推脱,应道:“好吧,谢谢娘。” 几人进了府中,祝妍差人去请大夫,没多久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夫就到了府上。 是京都闻名的药堂大夫,人称柳大夫,两鬓斑白,看过不少病症。 给世家大族看诊,柳大夫不敢怠慢,仔仔细细把脉。 稍拧了眉头又松开,他犹豫了片刻终是道:“世子妃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路途遥远颠簸,伤了气血有些虚弱,待草民开个补气益血的方子将养几日便可,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敛打断了:“有劳大夫了。” 祝妍嗔了他一眼,还想再问什么。 “大夫…” 却又被程敛抢先。 “既然我家夫人无大碍,还请您开方子,本世子好让人去抓药。” 好歹常给高门大户中人瞧病,柳大夫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当即懂了程敛的意图,是不想让他当众说出口。 他心领神会:“草民这就去写方子,王妃不必担心,只是小毛病,将养几日便好。” 祝妍不放心:“没有别的问题了?” “并无。” 她没再多问:“那有劳了。” 脸上的情绪不显,怕小两口多想,也没说什么。 是她太心急了。 才成婚不久,哪能这么快怀上。 柳大夫忙拱手:“王妃不必客气,是草民应该做的。” 写了方子交给程敛,又交代了如何服药,他这才道:“世子,若无其他事,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程敛不动声色:“多谢大夫,本世子送你。” 柳大夫对上他沉冷的眼眸,便知他有话要与自己说。 “那草民就斗胆劳烦世子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往外而去,一直到府门口,程敛驻足。 “柳大夫,本世子瞧你看诊时面露难色,想必有难言之处,本世子的意思你也明白了,现今此地无旁人,你便直说,世子妃的身子到底有何问题。” 柳大夫想了想,应道:“那草民便直说了,依方才所诊,世子妃腹中积寒,恐难有孕,病症由来已久,应是打娘胎带来的毛病,想必谢夫人怀子时受了寒,这先天有损,身子骨本就弱一些,再加之后天受寒,尤其是冬日落水,外寒内积,便到了如今的地步。” “那可有医治的法子?” “有是有,草民可开些调理散寒的方子,但是这病根长久,一时半会药石效果甚微,草民也不敢保证能像寻常女子一般。” 程敛一时未出声。 难怪清清总是这般畏寒怕热。 一想到方才还拿孩子同她说笑,程敛便有些后悔。 清清若是知道,该有多难受。 过了好一会他才冷冽道:“本世子知道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晓,不可再向任何人提及,若是传扬出去,让旁人知道了,本世子第一个拿你是问。” “想必柳大夫也是见过本世子踹人的。” 柳大夫哪敢说不,程敛在京都的名声他不是没听说过。 “是,草民保证守口如瓶,将此事烂在肚中,世子留步,草民这就告辞了。” 第151章 耀眼的太阳 说完只想赶紧离开,哪承想程敛又叫住他。 “等等,除了服药可还有其他法子?” 他沉吟片刻,应道:“还可予以食疗,只是…食不如药,这食疗的效果怕是远不如服药。” “多谢,本世子还有事,恕不远送,大夫请回吧。” 柳大夫忙不迭道:“世子客气了,那草民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连忙出了府。 别看程敛客客气气的,要针对他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他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折腾。 程敛转身回了前厅,祝妍已经回房了,还在等他的谢珺清见他进来起身上前。 “怎么去了这么久,世子,好久都没回去了,我想回谢家一趟看看爹娘。” 程敛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温声应道:“好。” 连语气都与平常一般无二,瞧不出任何异样。 谢珺清没有追问。 虽然她是隐隐觉得方才程敛几次打断似乎有些刻意,但却也未曾怀疑什么,更没打算去柳大夫口中打听。 程敛不会平白无故瞒她,既然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不知道。 她现在更忧心的是爹娘。 都不必收拾行李,两人就坐着从庄上回来的马车去了谢府。 回到家,谢珺清直奔林惜,将许久未见的阿娘扑了个满怀。 林惜被她扑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和爹了。” 她松开林惜,却没看见谢怀远。 “对了,我爹呢?” “还在大理寺呢,最近公务繁忙,总是早出晚归的。” 谢珺清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爹没什么事吧?” “没事,他就是太忙,不用担心,倒是你和世子,怎么想着过来了?” “这不是担…” 怕林惜不放心,话到嘴边她又收了回去。 “成婚这么久了也没和世子回来过,想回来看看你们嘛。” 林惜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 “也好,那我去喊你爹回来,顺便让厨房做些好吃的,你先带世子在府里逛逛,待会一块吃饭。” 谢珺清扬起笑:“嗯。” 林惜看向一旁安静的程敛。 “世子勿怪,你和清清成婚后第一次过来,本该好好招待,但今日实在匆忙,阿远又不在府中,等下回他休沐,得了空闲,一定提前准备,你再和清清一块回来,咱们好好吃个饭。” “您客气了,这话该我来说,您和岳父有仁有义,清清愿意嫁给我,定然是我上辈子做了许多好事,先前没能陪清清回来,让她受委屈了,也没能来拜见你们,是我不好,我向您道歉,还望您和岳父莫怪。” 他很认真,也不是故作姿态。 谢怀远是和老定北王一样的人,曾为保家卫国在沙场拼杀,出了军营又一心为民,正直坦荡。 程敛向来敬重他。 一说到这,林惜就忍不住想到他之前性命垂危,祝妍来谢府解除婚约。 分明都是顶好的人。 就算是他醒不过来,清清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怎么就被那些个不长眼的人伤了。 她道:“怎么会,这又不是你的错,说什么道歉,要怪就怪那些人卑鄙无耻,眼盲心瞎,好好的一个人,被他们害得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就…好在你没事,我和阿远也放心了。” “好了,我就先走了,让清清带你逛逛。” “好,您一路小心。” 林惜走后,谢珺清悄悄攥住他修长宽大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世子,你上辈子真的做了很多…很多好事。” 你救了我。 帮谢家洗清了冤屈。 保护了无辜之人。 正直善良。 从来没有因为恨意失去本心。 你就像耀眼的太阳。 不会被黑夜遮蔽。 永远光明敞亮。 真的很好。 很好。 第152章 …… 她的眼眸干净透亮,像真的有上辈子。 他笑着附和:“嗯…那肯定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这辈子才能娶到你。” 谢家他来过,谢珺清的闺房他也进过,那时无知无谓,不曾多留意。 如今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起,程敛才发觉处处都有她的气息。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转了一圈,他倒是谨记当初她说不能乱闯女子闺房一事,没有再进她的房间。 谢珺清听着他的说辞忍俊不禁。 有时真觉得他赤诚得可爱。 不消半个时辰,谢怀远便和林惜回了府中,谢珺清快步走到他跟前。 “爹,您没什么事吧?” 谢怀远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看到了程敛,于是道:“有世子在头一回见你这么紧张你爹。” “爹!” 不带这么取笑她的。 “好了,我没事,就是你娘说你和世子回来了,刚从大理寺赶回来。” “真的?” 谢珺清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谢怀远瞒着她。 谢怀远:“真的。”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 谢怀远见状拍了拍她:“莫要胡思乱想,爹娘不会有事的。” 她低低应了声:“嗯。” 一顿饭过后,谢怀远说是有话要说,拉着程敛去了书房。 女儿这么紧张,谢怀远多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她怕是知道朝堂之事复杂难测,担心牵连谢家。 谢怀远没有拐弯抹角。 “世子,我就直说了,朝堂之事你我皆明白,帝王心思不是我等臣子能随意左右的,若是出了什么事,还请你看在清儿对你不离不弃,谢家没有不仁不义的份上,护她周全。” 这事程敛上门提亲时谢怀远就已经拜托过了,如今却还再提,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女儿。 程敛应道:“您不必如此,清清是我的夫人,我定会护她周全,谢家也不会有事的,我还等着和清清一块回来与你们吃饭呢。” “多谢世子,若清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望你包涵。” “没有,清清很好。” …… 两男人在书房,娘俩就在外头闲谈。 三言两语过去,谢珺清忽而对她嘱托道:“娘,你和爹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瞒着我。” 林惜愣了愣神,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好,我和你爹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别瞎想。” 她没再说什么,只乖乖应道:“嗯。” 说多了娘会不安心的。 然而林惜已经起了心思,追问道:“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有事总瞒着我,把我当孩子。” 总是不告诉她,默默扛下所有。 林惜打着哈哈:“哪有事瞒着你啊。” 谢珺清默默补道:“家里有钱这事,当初要不是我发现了,你和爹是不是打算一直骗我。” 林惜:“……”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没有” 说着说着话题已然变了味,成了拷问大会。 林惜连忙起身。 “我去看看你爹怎么还不出来,这天都要黑了,在里头织布呢。” 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心虚。 谢珺清望了望还白亮的天,没有跟过去。 这种时候她可不凑上去找骂。 等程敛出来,两人就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谢珺清看了眼身旁的人,他正襟危坐,没什么异样。 也不知道爹跟他说了什么。 程敛被她灼热的视线盯得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怎么了?” 她好奇道:“世子,爹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让我包涵。” 谢珺清:“……” “爹怎么总跟你说这些,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看着她一脸无奈又不解的模样,程敛笑道:“所以我说没有,你很好。” 她闻言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马车缓缓前进,朝定北王府驶去。 第153章 他不是我的筹码 初秋的风来得诡异,滚烫的圆日都还未落就带起绵薄的凉意。 谢珺清找上门时杜旭科正悠闲地坐在屋里喝茶,一抬眼看见她显然很诧异。 上元节过后两人就没怎么见过,从不主动上门的人竟然会来万息楼找他。 杜旭科稍稍侧头看向她身后,想看看是不是程敛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杜旭科走去:“别看了,我一个人来的。” 杜旭科收回视线,低头啜了口茶,语气故意:“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之前不还连我是程敛的朋友都不信吗。” 是这初秋的妖风吧。 谢珺清没那闲情逸致跟他怀旧,语调冷清:“我不是来和你翻旧账的。” 他扯了扯唇角:“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见祝知岚。” “你要见她来万息楼干什么?不该去祝府吗?” 谢珺清心中腹诽。 要不是她和祝知岚没什么交集,用得着来找他。 “祝知岚和万息楼做了这么久的交易,以你和她的关系,要让她来一趟不难吧。” 杜旭科明知故问:“哦…我和她什么关系?” 他绝对是故意的。 谢珺清没搭腔。 他又十分欠扁道:“再说了,你要见她又不是我要见她,我为什么要让她来。” 谢珺清学着他的语气:“哦…这么说你是不想帮忙了,那就不能怪我了,这治病的法子还是让祝知岚自己找吧,有万息楼替她寻医问药,想来很快便能找到。” 万息楼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她真是会讽刺的。 杜旭科不端着了,当即道:“你有治病的办法?” 谢珺清凝眸看他:“我要见祝知岚。” 她的神色不似作假。 杜旭科没多犹豫:“行,我这就让人知会她。” 说着起身出门。 临了转过头来,朝她道:“谢姑娘,看在阿敛的份上,请你不要骗她。” 还挺认真。 看来她猜得没错。 谢珺清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放心,我还没有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你不答应大可直接搬出世子,犯不着骗你。” 杜旭科闻言顿住脚步,忽然奇怪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搬出他?” 谢珺清应声:“他不是我用来威胁你的筹码。” “……” 那祝知岚就是是吧。 没意思。 这边杜旭科出了门,另一边身在皇宫的宋琪却是领着一个孩子进了徐皇后的宫殿。 半大的男孩不过十岁左右,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不到宋琪的肩膀高,小脸白净,浅茶色的大眼圆润有神,水汪汪的惹人心疼,简单朴素的衣衫略微泛白,皱了一片。 偏细的手小心翼翼捏着衣袖,拘谨不安却又强装镇定,被宋琪牵着往里走。 像是刚洗干净被人捡回家的小乞丐。 宋琪捏了捏他的小手,轻声道:“别怕,母后人很好的。” 男孩名叫宋修宁,生母是后宫众多嫔妃中不起眼的一个,性格内敛,不知为何被皇帝冷落,住在偏僻的角落无人在意,身子日渐虚弱,不久前病死了。 这孩子没了娘,宫里的奴才又是看人下菜碟的,他便时常受人欺负。 宋琪就是从那些奴才手下捞出他的。 几日前她和徐舒墨见了一面。 她虽是宋勉最宠爱的公主,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公主。 她知道徐家和母后的处境,就因为没有儿子,母后在人前受了多少诟病和闲话。 小到每日各宫嫔妃请安,大到前朝臣子上奏。 在这吃人的皇宫,母后不知偷偷抹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委屈,第二日却还要做回那个人人称之贤良端方的一国之母。 所以… 她不谋人,人便谋她。 四表哥说得对。 总要为母后和徐家搏条出路。 第154章 多了胜算 徐皇后坐在大殿上,温柔的眉眼间尽是疲惫。 她揉了揉眉心。 “窈窈,这是?” 窈窈是宋琪的乳名。 宫中只有她和宋澈是皇帝单独取名,其他孩子皆从修字,由内务府拟定。 为宋澈取名是因为爱他的生母,为她取名不过是可笑的表面功夫。 所谓皇后该有的体面。 宋琪拉着宋修宁上前。 “母后,我方才路过伶仪阁,正好撞见他被那些奴才欺负,实在不忍心,就把他带过来了,他这么小,在宫中无依无靠的,指不定要被多少人欺负,不如让他留下做我的阿弟吧,还能多个人陪您和我说说话。” 徐皇后的视线落到一旁的宋修宁身上,男孩圆溜溜的大眼和她对视,唇瓣轻抿,虽有些紧张,但背却挺得很直,身姿端正挺拔,白生生的看着就讨人喜欢,就是有些瘦了,显得单薄。 这孩子她是知道的,生母才过世没两个月,儿时她还见过,水灵灵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都不像个皇子。 徐皇后心中叹了口气。 她在宫中了无牵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窈窈,没能再生个一儿半女和窈窈相伴。 这孩子没了生母,过继到膝下,若她出了事,也能和窈窈有个照应。 “好,既然窈窈乐意,那他以后就是你的阿弟,其他的事交给母后。” 宋琪眼眸一亮,拽了拽宋修宁。 “母后答应了,我说得没错吧,母后人很好的。” 宋修宁松开衣衫下攥紧的手,轻声道:“嗯,谢谢皇姐…母后。” “无妨,你可有乳名?” 他摇摇头。 “那以后就叫你阿宁好不好?” 他点点头。 宋琪笑了。 “母后,那我先带阿宁去换身干净衣裳。” 徐皇后的眼角也染上笑意,格外温和:“去吧。” 宋琪朝他伸出手:“阿宁,走吧。” 目送两人离去,徐皇后收拾了一下便起身出门,往皇帝的寝殿而去。 皇帝宠幸哪个妃子,在意哪个皇子她管不着,但窈窈是她的女儿。 她只在意窈窈。 … 一听说有能治病的办法,祝知岚来得比谁都快。 她急急忙忙推门而入,看见谢珺清却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收敛神色喊了一声:“谢姑娘。” 谢珺清打了个招呼。 “祝姑娘,幸会。” 祝知岚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并未犹疑:“听说你有治病的法子,实不相瞒,我…” 谢珺清却看向她身后的人。 她立刻懂了其中意思,扭头看向杜旭科:“杜旭科,我与谢姑娘有事要说,你可否回避一下?” 祝知岚开口,他只能勾起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应道:“好。” 谢珺清挑了挑眉,对上他的视线,笑意蔓延得悄无声息。 她很得意。 杜旭科咬牙切齿,果然程敛的女人就是和程敛一样狡猾,竟然用祝知岚拿捏他。 偏偏他还无可奈何。 关上门,屋里只剩两个姑娘。 祝知岚的迫切显而易见。 “你真有能治病的法子?” “你不信我也该信杜旭科吧。” 谢珺清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她没吭声,原本焦急的心绪听到这句话忽然就平静了许多。 谢珺清一时有些诧异:“你不信他?” 她坦然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失望的次数多了。” “谢姑娘,实不相瞒,我四处寻医并非因我自己,身子不好的是我阿娘。” “看出来了,你这模样确实不像病弱美人,分明艳丽动人。” 祝知岚:“……” 她这是被谢珺清调戏了? 不等她说话,谢珺清便道:“开个玩笑,祝姑娘莫要当真,那我就直说了,其实你阿娘的病不重,也并非什么疑难杂症,那些大夫开的方子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府中的人。” 在她的梦里,祝三爷有一妾室,名青扶,是祝三爷勾搭成外室,在外头养了些时日才抬进府的。 青扶双亲早亡,身家清白,唯一的哥哥上山采药,不慎自山崖滚落,尸骨无存。 端的是良家女子,被逼委身的形象,和梁渠思的经历有些类似。 入府后也安安分分,从不惹事生非,得知梁渠思身子不好,时不时会去探望,送些小物件,如香囊,花草之类。 因类似的处境和差不多的性子,祝知岚和母亲也对她少了些防备。 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安分,人畜无害的女子,精通医毒,是宋澈安插在祝知岚母女身边的棋子。 所送之物皆与梁渠思的药方相克。 如此精心策划,天衣无缝,只待时机成熟,出现在祝知岚眼前,做这个救命恩人,让镇西侯和身后的军队甘愿为其谋反。 如果不是做了这个梦,她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宋澈的心思竟如此缜密。 也是那一刻她才明白,或许她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宋澈的对手。 只是梦里的前世让她多了几分胜算。 祝知岚像是早有预料,毫不意外道:“我就知道,这些黑心烂肺的人,比阴沟里的臭虫还要让人恶心。” 第155章 算计 卸下伪装的祝知岚骂起人来倒是十分犀利,可谓字字珠玑。 她白净的面上一片冷肃,裹藏着怒意:“谢姑娘,是何人算计我娘?” 谢珺清见状道:“你先别急,不管是谁迟早都要付出代价,当务之急是给你阿娘看病,明日你带她来万息楼一趟,我让骄骄替她看看,之后再与你细说,你看可好?” 祝知岚不多犹豫:“好。” 她是信谢珺清的。 虽不知谢珺清抱着怎样的目的,但从这句话来看起码是真心要救她阿娘。 谢珺清又叮嘱了一句:“那你记得小心些,不要被人盯上了,你阿娘身子不好,经不起再折腾。” 祝知岚眼眶微涩:“嗯,多谢,谢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们梁家不会忘的。” 谢珺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莫名有种自己代替宋澈成了那个挟恩以报之人的羞愧感,她道:“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况且我也不是白帮你。” 她要阻止宋澈利用镇西侯,帮祝知岚就等于帮自己。 谢珺清说得坦荡,祝知岚反倒放心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有利所图这便是一场交易,而不是一个陷阱。 “当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好带我阿娘过来。” “嗯。” 谢珺清抻了抻腰。 祝知岚刚走杜旭科就推门进来了,她一脸莫名。 “这么急是怕我欺负了祝知岚吗?” 杜旭科:“……” “你想多了,我是来告诉你,你家世子来了。” 她的眼眸亮了亮,但却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有事要谈?” 杜旭科勾勾唇:“不够明显吗?” 这是要赶她走了。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行,我给你们让位置。” 谢珺清起身要走。 他忙道:“开玩笑,我哪敢啊,他是来接你的。” 谢珺清瞥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往外走,那样子落在杜旭科眼里就只有一个意思——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程敛。 吓得杜旭科赶紧跟上她。 “别啊,谢姑娘,谢珺清,世子妃…我错了,你可千万别跟程敛告状…” 刚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卑微。 不过谢珺清根本没打算告状。 …… “徐舒墨。” 徐皇后前脚刚走,后脚皇帝就叫了徐舒墨进来。 “属下在。” 徐舒墨抬眸望了一眼。 宋勉的脸色难看,显然不太高兴。 他真是小瞧皇后了,平日里安分守己,不曾让他烦心的人,如今却拿祝太后来压他,当真是太捧着她了。 她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皇上,臣妾没求过您什么,徐家也一直本本分分,从未越矩,您应该知道臣妾若是去寻母后,母后定然不会不答应,臣妾是敬重您,所以才未去寻母后。” 一直不见上方的人说话,徐舒墨出声提醒:“皇上有何吩咐?” “你带人去将十皇子的东西搬到皇后寝宫。” 十皇子便是宋修宁。 “是。” 徐舒墨敛去眼底的情绪,垂眸退了出去。 看来皇帝不高兴是因为姑母了。 他多少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姑母在宫中一向恪守身份,从未有差错,不过是过继个孩子,皇帝就如此不豫。 真当徐家欠他的。 就该给他当牛做马。 分明是他们皇室要扒上徐家。 徐舒墨心里暗骂皇帝,脚下还是往伶仪阁去。 第156章 我要你 第二日。 天气晴朗,万里无风。 金灿灿的日头顶着圆滚的肚皮挂在高空,热意拖着夏末的尾声不由分说地溜进初秋。 谢珺清拉开粘着她的某人,自从那日回府后,简直有过之无不及,恨不得她去哪都跟着。 “程敛,我要出门了。” “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兰竹荷脆跟着呢,还有骄骄,就在这皇城里,不会有事的。” “那我等会去接你。” “不用,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没有勉强,原本半圈着她的手松开:“好吧,那你小心些。” 谢珺清动了动眼眸,抿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回来给你带糕点。” 他闻言将人拉了回来,低头延长了这个过分浅显的吻。 浓郁的红色爬上谢珺清的脖颈耳垂,独属于程敛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包裹她,似松雪一样清冽。 唇齿交磨,这片刻的记忆消失,只有和他相拥这一个念头。 这家伙太会勾人。 谢珺清鬼使神差地想。 却没有松开。 直到程敛放开她,她喘了口气,红润的唇瓣像抹了鲜亮的口脂,又像被晨露浸透的月季,格外引人注目。 程敛的手托着她颈间,与她对视:“我不要糕点,我要你。” 她一时忘了说话,只听他又道:“回来一起吃饭。” 谢珺清:“……” 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 旖旎的氛围瞬间消散,她应道:“好哦,那我走了。” “早点回来。” “嗯。” 她去万息楼并没有瞒着程敛,程敛也没问她去做什么,没什么好奇心的样子就好像对她很放心。 竟让她生出一种他怎么都不问的郁闷。 …… 万息楼中。 祝知岚早就等着了,谢珺清进去时正好见她给梁渠思倒水。 年过三十的妇人坐在屋内,面容温和,气质淡雅如菊,眉眼间似有笑意,举手投足皆是温柔亲和,多了些妇人风韵的脸庞依旧能瞧得出年轻时的模样。 梁渠思才是真正的病美人,也难怪能生得出祝知岚这样的孩子。 谢珺清的到来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她唤道:“祝姑娘。” 祝知岚三两步走过来。 “你来了。” 说罢目光转向她身旁的程骄。 “有劳郡主了。” 程骄应道:“不必客气。” 她又走近了向两人介绍:“这是我阿娘。” 谢珺清笑着喊:“梁夫人。” 程骄也跟着道:“梁夫人。” 梁渠思的脸色不算太好,却也笑了笑:“见过世子妃,郡主。” 程骄上前一步:“不必客气,您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把把脉。” 梁渠思依言伸手。 没一会程骄就收了手,又问了好些才道:“脉浮而无力,可见体虚,身有旧疾,郁结于心,久而久之阴阳两虚,气血亏损,病症起时便长久不愈,近些时日更有愈演愈烈之势,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看了一眼祝知岚:“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那可用过什么药?” 祝知岚先一步应道:“先前看过好些大夫,也吃了许多药。” 程骄没再问了,略一皱眉。 身子亏损,莫不是用了猛药? 祝知岚紧张道:“郡主,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先开个方子调理一段时日,之后再用补药。” 程骄说的和那些大夫也大差不差,祝知岚放下心。 “多谢郡主。” “无妨,还是不要忧思过度。” “有劳郡主了,我会叮嘱我娘的。” “嗯,那我先去写方子,你与嫂嫂说话。” 祝知岚正有此意,程骄离去后她朝梁渠思道:“娘,许久未曾出门,今日难得出来一趟,让春信陪您下楼坐一会,正好透透气,我待会过去找你们。” 梁渠思哪还能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顺着她的话道:“好,你和谢姑娘也难得见面,好好说会话。” “嗯。” 丫鬟春信扶着梁渠思离开,谢珺清这才坐下。 祝知岚简短的话语凌厉:“到底是谁害我阿娘?” 谢珺清也不瞒她了。 梁渠思的身体状况几乎和她梦中相差无几,就是宋澈暗地里使的手段没跑了。 “祝三爷的妾室,青扶。”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祝知岚的瞳仁放大,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青扶。 竟然是青扶。 难怪… 第157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难怪她那么主动交好。 难怪她也讨厌祝廊桥。 原来是为了算计阿娘。 只是祝知岚不明白:“她是如何下手的?” 阿娘的药都是她亲手煎的,吃的用的也是单独经手的,她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 青扶是如何下手的。 这就是宋澈的缜密之处了。 谢珺清反问道:“她是不是常给你们送东西?” “是。” “那你仔细想想,她都什么时候送。” 什么时候… 脑中灵光一闪。 祝知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每次…看了大夫之后,青扶都会来看我娘,顺便送些东西……” 只是间隔的时间长短不定,有时甚至是阿娘看了大夫一两个月之后才过来,她就没细想。 “所以是她送的那些东西有问题。” 看来祝知岚也不笨,一点就通。 “没错。” 真是可笑。 原来所谓的好意不过是她害人的手段。 “可是我带我娘去看诊时分明很小心,一贯都瞒着旁人,甚至将看诊之人伪装成我,连身边的亲信都未曾带过,对外宣称也是我身子不好,她是怎么知道我娘去看了大夫的?” 谢珺清轻笑了一声,那真是小看宋澈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青扶精通医术,你换了药方她看一眼你倒出去的药渣便知,况且你娘的病本就是他们算计好的,想知道自然有的是办法。” 祝知岚很会抓重点。 “他们?” “对,青扶只是明面上动手的人,她背后还有其他人。” “是谁?” “三皇子。” “宋澈?” 祝知岚语气不解,以她和阿娘在祝家的处境,根本无利可图,祝家不可能为其所用,她又八杆子打不着朝堂,宋澈算计阿娘有什么好处。 “他为何要这么做?世人皆知我和阿娘与祝家不和,害死我阿娘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以为替祝家解决了我阿娘,祝家就会帮他吗?他可别忘了,太后也姓祝,当年皇帝和他母亲那点事谁不知道,祝太后可恨不得捂死他,他想坐上那个位置,也得等祝太后走了再说。” 气得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一直到喘不过气祝知岚才停下。 屋里瞬间安静。 谢珺清懵了一瞬。 第一次听祝知岚骂人。 真是长见识了。 她由衷地朝眼前的人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 祝知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抱歉,激动了。” 一时没控制住。 “没事,我觉得你说得挺对,不过至于为什么,我想你可能忘了,你的舅舅是镇西侯,宋澈这么做不是要害死你阿娘,他是想利用你阿娘的病,让你们对他感恩戴德,好让镇西侯帮他。” 一下就点醒了祝知岚。 太久没见舅舅,她倒忘了,舅舅是镇西侯,手握重兵。 位高权重,确实有利可图。 “所以他是打算一直拖着阿娘的身子,让我以为治不好,等我走投无路了再跳出来说他能救阿娘,我和舅舅毫不知情,肯定会把他当成救了阿娘的恩人,舅舅自然而然也就会帮他。” 谢珺清点头。 “没错。” 祝知岚握紧了拳头,捏乱了一袭衣衫。 “他哪来的脸啊?当了花楼老鸨还想立贞洁牌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清清,我跟你说,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害了我娘这么久,我这就写信告诉舅舅,他不在京都,这些人都来欺负我和阿娘。” 祝知岚站起身。 这些年一直为阿娘治病,总是期望后失望,她多害怕阿娘会就这么离她而去,却也怕舅舅担心,写信时一直不敢多说。 可今日她实在忍不住了。 这么多年的担心和害怕。 原来都是别人的算计。 她一定要告诉舅舅。 谢珺清却抓住她:“等会。” 第158章 配合 祝知岚看向她。 “怎么了?” “你先别急,是要告诉镇西侯的,但不是就这样告诉他。” “什么意思?宋澈还有别的阴谋?” 谢珺清失笑:“不是。” “那为何不能告诉舅舅?宋澈既然敢算计我娘,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后果。” 祝知岚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再次破口大骂。 “当然不是为了包庇他,而是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宋澈想利用那就让他利用好了。” 祝知岚眯了眯眼,忽然明白:“你是想…将计就计?” “是。” “还希望你配合。” 谢珺清的话音刚落,她便道:“没问题。” “那此事你先不要声张,若青扶给你们送东西,你就照常收下,私下再偷偷丢了去。” “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先不必告诉镇西侯,等宋澈自己找上门来,你再同镇西侯说明。” 还有几个月镇西侯便会班师回朝,梦里正是那时宋澈发动了宫变,所以…在此之前他定会设计诱导祝知岚去找他。 “最后一点,还得劳烦你娘再装一段时日的病,以免露出破绽。” “好。” 谢珺清歪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接道:“那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先回府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让人来定北王府寻我。” “好,谢了。” 她的话还未完,谢珺清就匆忙出了门,脚步穿梭间被带起的衣袖翻飞。 看来是真有急事。 只是祝知岚不知道,她以为的急事其实是陪程敛吃饭。 谢珺清回去时程敛刚好在等她,偌大的前厅里只有他一人。 她走过去。 “爹娘和骄骄呢?” “出门了。” “所以你要我回来一起吃饭是因为不想一个人?” 程敛皱了皱眉:“这还有理由吗?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饭,爹娘在时想和你一起吃饭,骄骄在时也想和你一起吃饭,没有人在时还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谢珺清笑了:“好好好,没有理由,我们吃饭吧,今日厨房都做了什么菜?” “红枣炖鸡,桂圆肉羹,怀山药糕。” 她沉默了。 程敛什么时候爱吃这些东西了?这也不是她喜欢的呀… 见她没说话,程敛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问道:“你不喜欢?” 她忙道:“没有。” 程敛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对上她明媚的脸。 “那我们吃饭。” …… 吃过饭,程敛又哄着她喝了一碗汤,说什么凉汤,喝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 不过有人陪她一起喝倒也不算太怪。 一连几日,程敛都换着花样让厨房做东西,每次还要忽悠她喝一碗汤。 这一日午后,照例端了汤来。 谢珺清愁眉苦脸:“还要喝啊…能不能不喝了?” 程敛:“是甜汤。” 她闻言侧眸看他:“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 她明摆着不信。 程敛便道:“那我先尝尝。” 他端起汤喝了一小口:“是甜的。” 谢珺清略显怀疑:“真的?” 他抬手扣住她的脖颈,欺身吻上她的唇,充斥着汤药味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 “你说呢,是不是甜的?” “……” 谢珺清的脸色涨红。 这是在说汤还是在说他? 不等她回应,屋外响起召礼的声音。 “世子,徐四公子约您相见。” 她立即道:“召礼喊你呢。” 程敛不为所动,反而凑近她,气息纠缠,稍一低头便能吻上她的脸。 “清清,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甜的?” 谢珺清急了:“程敛…” 他倒是气定神闲:“嗯?” 全然没有要应召礼的意思。 外头的召礼没得到回应,问道:“世子,您在里面吗?” “世子?” 终是屈服了的谢珺清:“是是是,甜的,特别甜。” “那你喝了这汤。” 谢珺清气急败坏:“程敛!” 得寸进尺是吧。 程敛笑得放肆:“不喝我可就亲你了,召礼要是进来……” 他没有说完,但谢珺清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好,我喝我喝,你快去吧,召礼怕是要等急了。” 程敛没动,看着她。 “你喝。” 这是非要看她喝完才安心。 第159章 那你的仇人还挺多 她一口气喝了汤,确实如程敛所说,是甜的,放下碗便催促道:“喝完了,你快去吧,召礼要等急了。” 程敛站起身,应了屋外的召礼一句:“知道了。” 而后又看向谢珺清。 “估计是宫中的事,我很快就回来。” 谢珺清:“没事,不用着急回来。” 没人看着她就不用喝汤了。 程敛:“嗯?” 声线疑惑。 她连忙解释:“啊…我是说,有什么事和徐四公子慢慢说,不用急。” “那我走了。” “嗯,小心点。” …… 徐府,后花园。 程敛与徐舒墨对坐。 “怎么了?” “今早严立当众参了宋澈一本,是你暗中动的手?” 以严立的谨慎,几乎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弹劾皇子。 更别提还是皇帝看重的皇子。 “严立想参谁就参谁,这是他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那是何人?宋澈此人心思深沉,若是被逼急了不知会干出什么事。” 正是被逼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程敛应道:“就不能是他自己?严立多少也是一国丞相,在朝中浸淫多年,哪是旁人可以随意拿捏的。” “他自己为何要针对宋澈?” “因为严如玉死了。” 徐舒墨瞬间明了:“所以当初遇刺是宋澈下的手?可宋澈为什么……严如玉是被你连累的。” “也不全是,想要我死的不止一个,宋澈只是其中之一。” “那你的仇人还挺多,真是难得。” 难得还能活到现在。 “过奖,对了,十皇子的品性如何?” “可塑之才。” “那孙太傅做他的老师如何?” “绰绰有余。” 孙太傅师从已故祝太傅,学识渊博,乃先帝近臣,曾教导过多个皇子,是历任太子之师,也是当今皇帝的老师。 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够了,只怕是宋修宁没这个机会。 孙太傅身为帝师,不是每个皇子都能让他教的。 程敛理了理衣衫,站起身。 “我进宫一趟。” 他这是打算让孙太傅教导宋修宁。 徐舒墨叫住他:“等等,未来储君的老师,你觉得皇帝会同意?” “皇帝不会,不代表太后也不会。” 徐舒墨闭嘴了。 这若是旁人,太后可能不会同意,但换作程敛,以祝太后对定北王府的信任,倒不是没有可能。 实际上确实如此。 祝太后见了程敛就笑道:“阿敛怎么有空到哀家这来了?平日难得见你。” “太后说笑了,微臣有一事想求太后。” 没有任何铺垫的话就这么传到上首的人耳中,祝太后像是早有预料,感叹道:“哀家就知道,没什么事你也不会想着来看哀家这个老人家。” 眼角的细纹堆叠,未有不悦的迹象,显然是同他开玩笑。 “微臣不敢。” 说的是微臣不敢而不是微臣知错了。 祝太后的笑容更盛:“你啊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口头上的一点输都不认,说吧,寻哀家何事?” “臣听闻皇后娘娘将十皇子接到了宫中抚养,十皇子年纪尚小,又未曾受过先生教导,如今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将来必是能担重任之人,臣想应为其选一个合宜的教习先生,望太后答应。” 他的言辞恳切,都不必多说,祝太后就道:“阿敛说的确实在理,那你可有看中之人?哀家便替小十做了这个主。” “臣觉得孙太傅正合适,太傅博学多才,为人宽厚仁爱,正是教导十皇子的最好人选。” 祝太后闻言顿了顿,开口打趣道:“阿敛莫不是吃了小十的糕点,这般为他说话。” “臣不敢,此事与十皇子无关,是臣自己的主意。” 他的语气沉稳,脸上神色未变。 脊背宽阔直挺,犹如迎霜而立的青竹,同窥满园风雪落,唯有一株不垂头。 祝太后本来也没怀疑什么,她对程敛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哀家知道,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倒还认真起来了,好了,这事哀家准了。” “下回进宫带骄骄来看看哀家,哀家可好久没见她了。” “臣知道了,那皇上那……” “哀家去说。” “臣多谢太后。” “行了,不必说这些,哀家知道你待不住,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第160章 见机行事 三皇子府,书房。 屋内的陈设简单柔和,燃着香的镂空铜炉中丝丝缕缕的烟气缓缓上升,炉壁镌刻着人类赋予的美好祝愿,似乎一切都弥漫着温柔的色彩。 然而书房的样式却是和此刻主人脸上的表情格格不入。 宋澈负手而立,阴沉的眼神仿佛要将案牍上的纸张洞穿。 他一向是能忍的,再如何也不会大发雷霆,怒气永远藏在岿然不动的面皮下,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 宋澈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李”。 半个月前李栩进弹劾刑部尚书,证据呈到宋勉面前,几乎无可挽回,就这样废了他一枚棋子,如今严立又参他与刑部尚书勾结。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到底是谁在笼络这些朝臣? 宋澈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名字,却又统统划掉。 不管此人是谁,于他而言都没有好处。 李栩进,严立……皆是朝中高官,一旦此人通过他们掌控朝局大势,他所筹谋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看来还需早做打算。 宋澈将案桌上的纸销毁,喊了贴身侍卫进来。 “你去城西的点心铺子买一份枣泥糕回来。” 贴身侍卫不曾多问,只是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 吴迢去时已是第二日午后,以口味着称的点心铺子向来客人不少。 她包了一份芙蓉糕,朝对面递出一两银子,手和店家收钱的手交错而过,她都还未收回来,就被身后的人一挤,堪堪撞上了迎面进来的人。 身着锦衣华服,容色清隽,风姿独秀。 吴迢忙拂了拂衣袖将袖口理好,朝面前的人道:“不好意思。” “不碍事。” 毫无波澜的声线传来,她抬眸看过去,恰好跌进了对方深潭般的眸中。 锐利幽深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好似要把她看穿。 吴迢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东西。 这个人她认识。 户部尚书的嫡子。 赵宁嘉。 只听赵宁嘉又轻声道:“青姨娘,走路要当心。” 语气幽幽,充满暗示的意味,像是在告诫她。 吴迢心下一紧,莫不是赵宁嘉知道了什么。 其实她不叫青扶,青扶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假名。 她父母亲早亡,被宋澈收留,便成了三皇子府中的一员,故意接近祝三只为了成功进入祝府,取得祝知岚母女的信任,使法子拖着梁渠思的病。 吴迢垂眸应了句:“多谢赵公子。” 她抬脚离开,身后的店家却叫她:“姑娘,还没找你钱呢。” 折回去接了钱,吴迢忙拎着糕点离开了铺子,匆匆的背影显得有几分慌乱。 回到祝府,她打开手中的芙蓉糕,糕点的底层嵌着红枣。 枣谓之早。 她又将袖中店家递过来的纸条展开,细小的纸条中只有四个字。 见机行事。 这是要她找准时机,提早行动。 吴迢收手将纸条攥在掌心,殿下并非急躁之人,为何突然要她提前行动。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身份特殊,又不得与殿下见面,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无意间又想起方才撞见赵宁嘉那一幕,赵宁嘉看上去像是知道些什么。 许是殿下怕事情泄露,早些动手,也免得夜长梦多。 如此前些日子祝三送来的人参正好派上用场。 …… 入宫一趟费了不少时辰,程敛回来时已然不早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世子妃喝汤了没有,得到没有的回答,他径直回了院子。 房间里的烛火明灭,谢珺清坐在桌前,目光落于书上,好半晌才翻去一页。 程敛推门进来,她听见动静便起身望向门边,瞧见是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欣喜道:“你回来了。” 然而某人面色凝重,只高冷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谢珺清走到他跟前,伸手拉住他,问道:“怎么了?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敛没吭声。 她摇了摇他的手臂。 “世子,你别吓我呀。” 程敛看向她,明亮,生动,粉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担忧他的神色,善良而可爱。 他该怎么告诉她。 当初说想和他生个孩子的愿望可能实现不了了。 她也许…做不了一个母亲。 程敛差点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伸手将谢珺清抱进怀里,哑了声线喊她:“清清…” 谢珺清被他抱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抬手轻拍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程敛松开她。 第161章 要他身败名裂 “不勉强你了,不想喝汤我们就不喝了。” “你…” 疑问的声线戛然而止。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 毫无预兆的吻落下来,切断了所有声音。 浸透了夜色的唇瓣吻上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隐忍克制的情绪。 唇舌相触,谢珺清忍不住用舌尖碰了碰他的唇。 程敛的喉结滚了滚,揽过她的腰加深了吻。 湿润的热气包裹了一切,连微凉的唇瓣也不例外。 谢珺清明显感觉今晚的程敛有些不一样。 一向不会在她身上显眼之处留痕迹的人竟然埋在她的颈间轻轻咬了一口。 温热又卷着凉意的刺激密密麻麻传遍全身。 她的身子一颤,下意识蜷紧了手脚,闭上眼睛,耳边尽数是他起伏的呼吸声。 程敛抱紧她。 “清清,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谢珺清轻哼了一声,柳眉蹙起。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程敛露出一点笑,托着她的后颈往上带了带,靠在她耳边。 “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谢珺清圈上他的脖颈,爱怜地亲了亲他。 “世子,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的心里从来没想过抛下你。” “世上总有悲欢离合是人所不能控,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遗憾的。” 程敛红了眼眶。 “好。” 所有的情绪揉进动作里,原本克制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 圈着她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她颈下漂亮的琵琶骨线,却终是不忍心再咬她。 姑娘家面皮薄,多了痕迹明日该不好意思见人了。 …… 日渐转凉的京都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雨声嘀嘀嗒嗒不绝于耳,吴迢撑伞穿过细雨,将人参送到梁渠思的贴身丫鬟手里。 自然而然的嘱托随口而出。 “一点小东西,正好炖了给你家夫人补补身子,也不值几个钱,就不必同她和七小姐说了。” 丫鬟秋思接过东西,默默应道:“奴婢知道了,姨娘的心意我家夫人心领了,奴婢在这先替我家夫人谢过姨娘。” 吴迢莞尔:“不必客气,你家夫人身子不好,叮嘱她好生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姨娘慢走。” 眼看着吴迢出了院子秋思才拎着东西回屋,她转头便把事情告诉了祝知岚。 院里的下人们都知道青姨娘和夫人小姐交好,会时不时送东西过来,已经司空见惯了,如若不是前些日子祝知岚有交代,秋思怕是就照做了。 祝知岚看着桌上的人参直皱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问一问谢珺清。 她去时赵宁嘉刚好也在,对方见了她并不意外,只客气道:“祝姑娘,别来无恙。” 祝知岚和他没什么交情,两人也不熟络,但他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友非敌,她应了一声便看向谢珺清。 “清清,今早青扶送来了这个。” 祝知岚打开手中小巧的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颗人参,瞧着没多大。 “人参?” “对,许是知我谨慎,她一向很少送吃食,这样的补品更是头一回。” “所以你是怀疑有问题?” “嗯,但不知哪里有问题,她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在人参上做手脚吧。” “哪里有问题一试便知。” 谢珺清拔下发上的银簪,直接扎入人参,干脆利落地一把剖开。 银簪尖端微微发黑。 被剖成两半的人参可见细微泛黑。 答案不言而喻。 人参有毒。 祝知岚咬牙:“下毒?!她怎么敢。” 谢珺清眯了眯眼。 看来宋澈是动手了。 “为何不敢,她长久的行为给你和院中下人塑造了一个值得信赖的形象,以你们对她的信任,十有八九不会怀疑,方才你也说了,觉得她不至于明目张胆在人参上做手脚,若非你早知她有问题,根本不会发觉。” “只要你娘吃了,便无从对证,你只会认为是你娘的病又严重了。” 祝知岚将锦盒盖上。 “既然这么想我娘病重,那就如她所愿,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何能耐。” 谢珺清不放心。 “他们没那么容易骗过去,你当心些,镇西侯那边先不急,远隔千里变数太多,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这次一定要让宋澈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 “好,听你的。” 祝知岚看了眼旁边的赵宁嘉,他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话,也没说要走,许是有话要单独和谢珺清说。 这么想着她便道:“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和赵公子说话。” 谢珺清拧了拧眉:“我与赵公子没什么要说的了,你我一道走吧。” 赵宁嘉不置可否,只道:“祝姑娘,若有难处可来赵家寻我。” 祝知岚没太当真:“多谢。” …… 第162章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 第二日,祝府便传出了梁渠思病重的消息。 祝知岚急得不行,往宫中跑了好几趟,却还是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她只好让万息楼帮忙发布一条消息。 谁要是能治好她阿娘的病,她可以答应对方任何要求。 杜旭科听了倒是与她玩笑道:“那若是对方要你嫁给他呢?” 祝知岚没太在意,当即答道:“那就嫁呗,为了阿娘即便是要我的性命都没问题。” 更何况这又不是真的,不过是个让鱼上钩的诱饵,她一丁点都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心思。 杜旭科的眼眸暗了些许。 “祝知岚,怎么说万息楼也帮了你好几次,你日后能不能…” 祝知岚看过来。 “嗯?什么?” 他忽然就改了措辞。 “若是成婚的话别忘了给我发个喜帖。” 室内安静了片刻。 祝知岚道:“不会忘的。” 就好像回答了那个他没问出口的问题,和他期待的答案一样。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那就好。” 显得有些落寞。 因为不放心府里,祝知岚并未注意到他脸上的神色,说了句告别的话就起身走了。 宋澈的动作很快。 就在谢珺清咬着糕点让程敛猜他什么时候会找上祝知岚时他已经和祝知岚见面了。 祝知岚为了配合他,把这辈子能想的伤心事都想了,生生逼出几滴泪,梨花带雨的脸上悲切万分,又带点不可置信的希冀。 “殿下真有法子救我娘?” 宋澈不见波澜,容色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应道:“嗯。” 祝知岚泣不成声。 “还请殿下告知。” “本殿府中有一回神丹,可治百病,辅以汤药,有起死回生之效。” 祝知岚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什么回神丹,不就是一颗解药,说得这么玄乎,要不是提前下了毒,怕是连解药叫什么都没想好吧。 但她面上还是惊喜道:“太好了,殿下你救救我娘,把药给我吧,殿下…” 宋澈面露难色,有些不舍。 “回神丹世间难寻,本殿也只有这一颗,本是想留…” 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稍显激动的人打断了。 “只要殿下肯赠药救我娘,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话虽假,但感情是真真切切。 宋澈沉默了片刻,终是道:“罢了,人命关天,便给你吧,不过本殿确有一事有求于镇西侯。” 果然如此。 祝知岚追问道:“何事?” 宋澈看了她一眼。 眼神中有戒备。 过了一会他才道:“抱歉,此事本殿不便告知,还请祝姑娘见谅。” 怕惹他怀疑,祝知岚没敢再问了。 “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殿下有难处,我定写信向舅舅说明,只要能帮得上忙,我与舅舅一定帮。” 说完差点没把自己恶心坏了,表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把整个皇家都骂了。 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挺美。 宋澈这才笑了笑。 “那就多谢了。” 祝知岚还得跟他虚与委蛇。 “殿下不必客气,那药…” “稍后本殿派人送到府上,连同汤药方子一并送去。” 祝知岚又是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诚恳道:“多谢殿下,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与舅舅没齿难忘,定当涌泉相报。” “祝姑娘客气了,救命要紧,那本殿先回府让人送药。” “好,殿下慢走。” 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祝知岚才松了口气。 担心隔墙有耳,她也不敢开口,只能在心里又恶狠狠地骂了宋澈两句。 最后起身离开。 另一边,定北王府。 被问及的程敛笑看着眼前人。 “少吃些,过会要吃饭了。” 谢珺清“哦”了一声,乖乖放下了糕点。 “你猜一猜嘛。” 程敛不想聊他。 他不想谢珺清的一丁点思绪被这个男人占据。 第163章 他会炸 “不猜,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语气干脆,颇有些孩子气的不乐意,格外耿直。 谢珺清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哦~这样啊。” 笑声传进他耳中,他磨了磨牙:“不许笑。” 她收了笑,朝他眨了眨眼:“那你猜一猜嘛。” 祝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程敛也是清楚的,他应道:“以宋澈现在的处境,他想拉拢祝知岚和镇西侯,定然是越快越好,说不定已经找上门了。” “不愧是世子爷,真聪明,那…” 谢珺清还想问什么,就听他道:“再说他就亲你。” 一招制敌。 她沉默了。 然而下一瞬却掩住口唇继续道:“那我就是想问他那么狡猾…” 话还没说完,程敛攥住她的手,就在她以为他要拉开她的手时,他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 她愣住了。 程敛:“谁说只能亲嘴的。” “……” 谢珺清:“我……” “再说就亲嘴。” “……” 算了,随便吧。 谢珺清拿开捂着唇的手,挑衅道:“有本事你就亲。” “这可是你说的。” 他直接把人抱走了。 气恼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程敛!你耍赖。” “是谁先开始的,嗯?” “是你!我…” 谢珺清深刻地理解了,不要试图和程敛聊其他男人。 他会炸。 …… 回府不久,祝知岚收到了宋澈送来的丹药,她打开看了一眼,而后嫌弃地随手扔到一边,提笔给镇西侯写信。 信中一反常态。 说了母亲病重的情况后又可怜巴巴地表示在府中受了很多委屈。 最后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从头到尾只提了一句幸而有三皇子赠药,其余什么都没说。 看上去就是一封普通的家常信。 写完当即差人送了出去。 宋澈为人谨慎,保不齐会拦她的信,她只能写些她想写且又不怕被看见的东西。 如祝知岚所想,宋澈确实拦下了她的信,信中虽只提了他一句,但他还是照常让人送出去了。 毕竟护姐心切的镇西侯看了这封信只会恨不得立刻从边关赶回来。 对他没什么坏处。 信件快马加鞭送到边关。 远在西北边陲的镇西侯看了信,气得握紧了拳,高声把副将喊了进来。 “拟个奏折送去京都,本侯要请旨回京。” 不明就里的副将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侯爷。” 镇西侯将手中的信件递过去。 “你自己看。” “本侯的阿姐病重,阿姐唯一的孩子还备受欺负,本侯费尽心力替他保全疆土,他倒好,要本侯家破人亡,本侯没心思帮他守这破地方了。” 副将一目十行,看完也忍不住骂了句,应道:“七姑娘一向少有书信,如此这般怕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末将这就去。” 镇西侯没吭声,目光落回信上,当真是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 一个家生不出两种人,皇帝也跟祝廊桥那个烂人一样。 是非不分,对错不明。 阿姐你别怕。 我这就回来给你撑腰了。 …… 收到镇西侯的奏折,皇帝隐有不悦。 边塞险要,乃国之门户。 他一个镇守边关的将领岂能随意奏请回京。 当军令何在。 宋勉将奏折甩到一旁的内监身上。 “你看看,看看这个梁渠霖,真是不知好歹,朕让他守着那是看重他,他倒还做起主来了。” 他正在气头上,大内监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将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来,轻声劝道:“皇上息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却也多看了奏折两眼。 祝家姨娘病重先前是传遍了的,祝府七姑娘都往宫中跑了好几次。 镇西侯一向袒护这个姐姐。 做错了事都要护着的。 何况这样占理的时候。 哪能不要求回京。 第164章 你其实良善得过分 宋勉冷哼一声。 “你让朕如何息怒,仗着朕还需要他就如此无法无天,那日后若是想要这皇位朕是不是也得拱手相让啊。” 这话可了不得。 内监一听连忙跪下,战战兢兢道:“皇上息怒,依奴才看,镇西侯出身市井,只有一个姐姐,又自幼与其相依为命,许只是护姐心切。”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成功安抚了宋勉。 出身市井,又无家族依仗,唯一的姐姐还身在祝府,谅他也没那个胆子。 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朕看就是太纵容他了。” “是皇上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宋勉睨了他一眼。 “得了,就你会拍马屁,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吧。” “嗻,奴才告退。” 内监躬身退下,出了殿门便小心往一处去。 皇宫的另一头,程敛和徐舒墨正站在屋外不远处,屋内的孙太傅在给十皇子授课。 徐舒墨压低了声线。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想看我们光明正大去看便是,鬼鬼祟祟在此窥探作何?” 程敛转头看他,澄澈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合理怀疑他是做多了亏心事。 “青天白日之下,你我坦坦荡荡站在此处,何来鬼祟一说,孙太傅正于屋中授课,难不成你要冲进去?要去你去,本世子可不干这蠢事。” “……” “我是说结束之后,要看十皇子的课业也不是什么难事。” 程敛收回了视线。 “算了,我还有事,方才瞧了一眼,倒是挺端正的,想必如你所说,是个可塑之才。” 徐舒墨闻言却道:“你这是不相信我?” 一句可塑之才还要亲自来验证。 程敛应声:“我是不放心他,为君者先为人,如果他都不能让我信服,那何以让天下人信服。” 语气平稳到不像是在跟他解释,而是在陈述事实。 徐舒墨愣了愣。 “你来真的?” 他原以为程敛就是让他找个好拿捏的傀儡,却没想到竟是将人视作未来君主对待。 当真是一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也没有。 难怪这般坦荡。 到底是他狭隘了。 程敛反问:“何时有假?” 徐舒墨明白过来。 “所以你要孙太傅做十皇子的老师不是想暗示什么,只是因为他最合适?” “差不多吧,初衷是合适,后来也多了些私心,希望他能得到孙太傅的认可。” “为什么?” 徐舒墨不明白,像程敛这样的人,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奔波。 程敛顿了顿,说道:“大宋绵延百年,兜兜转转,就像是夜里的山路,前途黑暗,看不清方向,或许走上了悬崖岔路。” “在同样的黑夜里,我没有能耐力挽狂澜,唯一能做的就是拉住行路之人,告诉他这条路不对,即便没有结果,千千万万的大宋子民也会看到,世代之后,我们的后辈终将见到黎明的日光,我也算没有对不起祖父的教诲。” 过了好一会,徐舒墨才道:“他们都误解你了,程敛,你其实良善得过分。” 程敛笑了笑。 “你说错了,我只是没有颠覆一切的能力和胆量,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孙太傅,需要满朝文武,需要这世间万千子民。” 他说完抬脚往前。 “走吧,十皇子还缺一位老师呢。” 徐舒墨随之跟上,两人并肩而行。 “谁啊?” “镇西侯。” “有这世上最出众的两个人授他学识,传他兵法,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明辨是非的贤明之人。” “可镇西侯还未归京…” “快了,梁渠思病重,他不会不回来的,关键是要让他名正言顺地回来,且留在京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武将不同于文官,代表的是兵权,怎么才能让皇帝同意镇西侯教导十皇子。 第165章 受伤 御书房外,被云色眷顾的天光正好。 迎面碰上的三人顿住脚步。 宋澈对上前方人的眉眼,两人的视线交织,略过层层玉阶琉瓦,飘忽的风声掩去万籁穿耳而过,整个天地都仿佛安静了。 片刻之后,他忽而弯起一个笑,说道:“世子,好久不见。” 程敛没吭声,脸色稍冷,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想维持。 宋澈收起笑。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程敛的了。 许是儿时躲在角落里,瞧见程敛仅仅因为一句沈云朗没有娘就和其他皇子打了起来,打伤了对方最后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一向待他冷脸的祝太后可以笑容满面地摸程敛的头。 就连宋勉都没有罚过程敛。 他才知道原来没有娘的人是可以被保护的,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揭开别人的伤疤。 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有娘生没娘养”原来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程敛可以活得那么恣意。 凭什么程敛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爱。 即便是多年以后,程敛声名狼藉,顶着一身纨绔的劣迹,也还是有人爱他。 不喜好像越累越深,变成了讨厌。 就像如今。 目睹谢珺清那样热烈地爱着他,可以为了他冒险救他的妹妹,可以赌上后半生和他成婚。 甚至可以无条件信任他。 宋澈有时很想问,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爱程敛了,为什么还要连谢珺清也都把他放在心上。 就不能… 换一个人来爱他。 他也想知道。 被那样热烈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和午后的阳光一样。 温暖而柔和。 是不是和谢珺清的笑一样。 明亮而璀璨。 程敛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轻缩了眼,嗤道:“三殿下,冤家路窄。” 宋澈回神,听出他的嘲讽,却平静道:“怎么,世子也有事来寻父皇?” “与殿下无关。” 宋澈也不恼,视线移向侧方。 “徐统领,本殿与世子有事要同父皇说,这阖宫内外的安危还需你负责,就不必跟随了吧。” 徐舒墨看了看程敛,随即应道:“殿下说得是,卑职方才正巧在路上碰见世子,便与他一道过来了,那卑职就先告退了。” 他快步离开,程敛不欲多说,径直走向御书房。 宋勉正坐在上首凝神小憩。 两人禀明来意,他气得猛然砸过来一个茶杯。 不偏不倚擦着程敛的身侧而过,瓷片划过他的额角,有鲜血顺着落下来。 “镇西侯的奏折送到朕手上都还没捂热,谁让你们来替他说话的?都当朕是死的吗?” 程敛的面色未变,启唇应道:“皇上,百善孝为先,镇西侯自小父母双亡,由长姐抚养长大,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姐亦是如此,如今长姐病重,侯爷归京探望实乃情理之中,知情的明白是皇上用心良苦,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侯爷是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 宋勉的怒气更盛。 “程敛,你这是讽刺朕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目光扫过下方人的额头,伤口瞧着有些吓人,殷红的血已没入鬓角。 宋勉的神色变了变,骂道:“都给朕滚。” 宋澈还想说什么,宋勉睨了他一眼,又道:“还不快滚。” 程敛波澜不惊地抬手擦了擦滚过眉梢的血迹,整个眉尾染上血红,霎时添了几分森寒的冷戾。 “微臣告退。” 宋澈只好也道:“儿臣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御书房。 还没走出几步,大内监追出来。 “世子留步。” 程敛转身回头。 “内监,怎么了?” 大内监的目光和善,应道:“还是让御医处理一下您额头上的伤。” 第166章 今年这雪下得可真大 没有宋勉的授意,他的贴身内监福喜不可能追出来说这番话。 装模作样,这是怕方才之事会传进旁人耳朵里。 尤其是祝太后的耳里。 程敛垂眸道:“多谢福内监。” 额角的伤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福喜眼里,看得他心里一颤,老脸微皱。 哎呦。 这头破血流的,得下了多重的手啊。 真是让人揪心。 他忙不忍道:“世子不必客气,且在偏殿稍坐,老奴这就让人去请御医。” 程敛拱了拱手,没为难他。 “谢过内监了。” 福喜招了招手,唤来一旁的小太监去请御医,自己则带程敛去了偏殿。 御医匆匆赶来为他处理伤口。 彼时的谢珺清正卧在庭院的摇椅中,尚且繁盛的树木打下一片阴影,泛黄的秋叶摇摇欲坠。 和风拂过,黄叶随风飘摇而落,身姿摇曳,慢慢停在她的发顶。 翻过大半的书松松垮垮地盖着唇瓣,沐浴在树荫下的大半张脸透着浅浅的粉红,双眸闭着,呼吸声均匀。 显然已经睡着了。 她动了动身体,额上有细小的汗。 白茫茫的一片遮挡了一切,依稀可见长街屋宇。 耳边传来说话声。 “今年这雪下得可真大。” “是啊,真冷。” 一阵哈气声后又像是搓了搓手。 “以前没见这么冷过,怕是这几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了。” “你说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杀了那么多人,有多少是被冤枉的,谋反得来的皇位…” “嘘,你不要命了,胡说什么,妄议朝政可是要砍头的。” 只听讪笑一声。 “我就随口一说。” “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好了,不说了,走吧。” 这是她进来的第三日了。 三日前,他们抄了谢家,带走了爹,娘不忍独活于屋中自尽,府中男奴尽数被斩杀,女奴送入窑馆,而她也被押到了这里。 官妓生存的地方。 她不肯服软。 被喂了迷药关进柴房。 没吃没喝。 谢珺清睁开眼睛,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上,借着支撑的力道望向柴房门缝泄进来的细光。 她颤抖着唇喘了口气,慢慢挪向光亮处,身影倾斜,轮廓渐渐明了。 这才看清她的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是没有生机。 若不是还能瞧见起伏的鼻息,当真是和已死之人一般无二了。 光照在身上,似乎暖和了一点。 谢珺清咬着牙抬起手,哈气搓了搓,手指暗紫,其实肿得没什么知觉了。 她浑浑噩噩地想,要是能这么死了也好。 不等她再有动作,一个人哐当推开门,猛然钻入的光亮刺得她闭上眼。 一个穿着厚衣袄裙,围着毛裘披风的女人站在门前,打扮得艳丽窈窕。 她红唇微张,笑容扬起:“谢珺清,有人来看你了。” 谢珺清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身后的人,就感觉一阵风扑来。 随之一个人跪到她面前。 是兰竹。 兰竹看到她的模样是心疼得不敢碰她,手足无措地轻声喊道:“小姐。” 眼泪就跟不要钱的珍珠一样。 扑簌直落。 她挣扎着抓住兰竹的手,虚弱的声线有些急促。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他们把你抓过来的?” 兰竹哽咽地摇了摇头。 “是奴婢自己要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当初不是让你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吗?” 抄家那日,谢珺清使了法子买通底下的官兵将两个丫鬟送出府中,叮嘱她们赶紧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小姐待奴婢这般好,如今小姐受苦,就让奴婢一人远走高飞,奴婢做不到。” 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女人拍了拍手。 “真是主仆情深,这丫鬟进了楼里,说什么也要见你,可是连卖身都愿意呢。” 谢珺清看向她,眼神警惕。 “你们想干什么?” 女人哈哈直笑,反问道:“你说呢?大小姐。” 忽地又冷了脸色。 “而今你已不是大小姐,少给我拿大小姐的乔,进了满香楼就没那么容易出去。” 这是在警告她。 她不听话就会对兰竹动手。 第167章 噩梦 谢珺清深呼了口气。 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意消耗殆尽。 她努力克制哆哆嗦嗦的身体,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 女人爽快答应,随即掩了门出去,并不担心她会逃。 这里不是普通妓院,背靠官府,多的是罪臣之后,罪籍加身,她跑不到哪里去。 谢珺清小心地抬手擦了擦兰竹满脸的泪。 手上的寒气刺得兰竹一激灵,她抓住谢珺清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停地哈气想把手捂热。 “小姐,你的手好凉啊,你向来最怕冷了,可怎么受得了。” 谢珺清笑了笑。 “我没事,小竹儿,你别担心。” 她抽出手,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还是忍不住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怎么这么傻,你又不欠我的,跑到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来受苦做什么。” 兰竹吸了吸鼻子:“奴婢不傻,小姐别怕,奴婢没跟他们签卖身契,没见到小姐之前,奴婢不会轻易相信的。” “那就好,对了,荷脆呢,她没事吧?” “没事,荷脆本想和奴婢一块来寻小姐,被奴婢劝住了,奴婢怕万一进来了出不去,就没人再能照应小姐了。” 谢珺清一时哽住。 昏暗的柴房内落针可闻。 兰竹又自怀中拿出一支玉簪。 “小姐,这是老爷在首饰铺定做的簪子,嘱托奴婢在小姐生辰时给小姐,谁料府中出了事,如今小姐平安无事,奴婢就将簪子给小姐。还有夫人,让奴婢记得要给小姐说生辰快乐。” 谢珺清接过簪子,是一支玉蝶梅簪,她攥在手中轻轻摩挲。 她的生辰在二月二十五。 距今足有一月余。 原来爹娘早有预料。 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难怪。 难怪除夕那日爹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早知道就该早些让你成亲,再留都要留成老姑娘了。 她以为只是她年纪不小了爹心有感慨。 没想到是生离死别。 哪怕被关了几天她都没想过妥协,却在此刻低了头。 爹娘到死都让她好好活着,兰竹不惜为了她跑回来。 她不能死。 …… 坐在偏殿的程敛忽然觉得心中慌乱,让御医简单止血后便出了宫。 回到王府,问了下人就直奔霜白院,院中寂寥。 “清清?” 无人应他。 心跳快了一瞬,他四下查看,才发现她躺在院中的树下,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只见摇椅上的人黄叶落了满头,未翻完的书趴在胸前。 脸颊绯红,缩着身子,嘴上还嘟囔着什么,额前的青丝半湿,长睫濡润,一时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程敛轻唤了声:“清清。” 谢珺清没有回应。 他没再喊她,俯身拾掉她头上的落叶,又抬手擦了擦她额间的细汗。 两人靠得近了些,摇椅上睡得并不舒服,她弓着身子翻了个身。 程敛见状便想抱她去床上睡,人压下来,手将将伸到她的身后,她却猛地一惊,吓醒了过来。 额头直接“咚”一声撞上了程敛的头。 她都还未彻底从梦中清醒过来,就瞧见了程敛清朗如琢的脸,温润而鲜活。 没有苍白。 没有死气。 程敛看向她,一句“没事吧…”还没说完,就被她圈着脖子抱进了怀里。 他懵了片刻才小心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谢珺清点点头。 “嗯。” “做了一个很不好的噩梦,我梦见宋澈做了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给谢家定罪,要谢家满门抄斩,爹和娘都不在了,府中女子沦为官妓,我也被他们送进了那里…那天雪下得好大,特别冷特别冷,我的手脚都没有知觉…” 她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 冷意仿佛浸到了骨子里。 又冷又痛。 程敛揉了揉她的脖颈,温声细语地哄道:“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第168章 梦不是反的 “不是。” 梦不是反的。 她将程敛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眼泪划过眼角。 “世子…梦不是反的。” 梦里的后来,是程敛为了谢家跪在大殿上求宋澈。 那样清傲如松的人,却跪在殿上恳求宋澈,他说:“谢大人刚正磊落,先帝在时也从未做过不仁之事,臣相信谢大人是冤枉的,恳请皇上明察。” 宋澈不言不语。 他便又道:“臣恳请皇上明察。” 求了不知多少遍,才换来宋澈的一句回应。 “既然世子如此坚持,那朕便给谢家一次机会,不过…朕近日为滁州山匪所扰,着实抽不出心力,世子可替朕除了匪患?” “臣领旨,多谢皇上。” “那便即日启程吧。” …… 谢珺清哭得不能自已,她才知道前世程敛为她和谢家做了那么多。 可笑的是,程敛离开京都,宋澈就迫不及待对谢家动了手,所谓机会不过是折磨人的手段。 他剿匪归京,风尘仆仆,满身血污,原以为能救得了谢家,却没想到只是换来了宋澈的一句:“朕已经给过谢家机会了,谢家女可都还活着,谢怀远也不算后继无人,他犯下如此大罪,朕不能饶他。” 好一句如此大罪。 泪水滴在程敛颈间,勾起一片颤栗。 程敛松开怀中人,从未见她哭得这么凶,可把他吓着了,他手足无措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应道:“好好好,不是反的,清清,你别哭,别哭。” 泪眼婆娑的谢珺清却一下瞧见了他额角的伤,摸着他的头抽噎道:“世子…你的额头怎么受伤了?是不是…是不是宋澈干的?” 前世宋澈就是这样折磨人。 每次见他,他身上都有伤,新伤叠旧伤,尤其是背上,似乎就没一处好的。 程敛还未来得及应声,她就骂道:“宋澈这个王八蛋。” 沾染了哭腔的嗓音浓重,格外愤懑,挂着泪水的脸颊因哭过而显得绯红。 她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愤的声线。 “祝他这辈子孤独终老,事与愿违,倒一辈子霉。” 情绪有些激动,程敛怕她气着,忙解释道:“不是,清清,不是他。” 谢珺清毫不犹豫:“那他也活该。” 程敛笑了,低头亲了她一下,她呆了一瞬,问道:“伤还疼吗?” 程敛擦干净她脸上的泪,应道:“不疼了,但是要夫人亲手上药才能好。” 谢珺清故意道:“都不疼了,看来夫君这伤也没有多严重,不用上药,一会就好了。” 程敛眉头一皱。 “突然又觉得有些疼,方才流了许多血,清清,你看看,伤口是不是很深啊?” 说着把头靠向谢珺清。 这么一看伤口确实不浅,也没仔细上药,若是化脓就不好了。 谢珺清朝他伸手:“那你抱我起来,我去拿药。” 程敛直接抱起她,往房间走去:“不用拿了,去屋里上。” 谢珺清若有所思看他:“不是说还疼吗?这么干脆,可不像啊。” 人都已经抱上手了。 她没机会反悔了。 程敛道:“不疼,就是想骗夫人亲手上药。” 逗她是吧。 谢珺清凑到他耳边:“夫君啊,有没有人告诉你,说谎是会受到惩罚的。” 说完轻咬了他的耳垂一下,末了还吹了吹。 程敛的喉结滚了滚。 “清清…” 谢珺清挑眉:“嗯?怎么了?” 他轻咳一声:“什么时候学会了咬人?” “现学现卖。” “我还以为是被谁带坏了,原是夫人自己,那夫人待会可不要哭。” 谢珺清一个激灵。 “程敛,现在可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你莫不是想…想…” “想什么?” “想…” “嗯?想什么?” 谢珺清豁出去了。 “想白日宣淫。” 程敛笑出声:“哦…原来夫人是这么想的,白日确实不妥,不过夫人若是…” 谢珺清一把捂住他的嘴:“谁这么想了,明明是你说。” “我何时说过?我的意思是夫人咬了我待会可不要心疼哭了。” 模糊的声线裹挟着笑音。 谢珺清咬牙切齿。 可恶。 第169章 与殿下里应外合 她哼道:“才不会心疼你,待会上药就下最重的手。” 嘴上这么说,可碰到他的伤时还是放轻了动作,一边上药一边吹气,生怕弄疼了他,上完药她才瞅着眼前的人问:“怎么伤的?” 程敛没瞒她:“去了御书房一趟,镇西侯请旨归京,须得皇帝应允。” 谢珺清顿了顿,镇西侯要归京,最按捺不住的应当是宋澈。 “操心此事做什么?” “十皇子尚且年幼,需好生教导,镇西侯擅用兵之道,乃良师也。” 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你是想让镇西侯留下来?” “是。” “可…” 谢珺清欲言又止,十皇子虽养在皇后膝下,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但朝中文武高官皆为其师,恐有拉拢之嫌。 “那皇帝可应允?” “还未,但宋澈也想让镇西侯归京,想必皇帝不会不允。” 皇帝对他这个儿子一向纵容。 “宋澈也在?” “嗯。” 谢珺清已然能想象那个场面,她垂了眉眼,心中沉闷。 好像再怎么努力,都不能阻止他受伤,再怎么谋算,都抵不过皇权之大。 永远改变不了事实。 “所以…他不乐意旁人给镇西侯求情,就把气都撒在你身上,凭什么呀,他自己的儿子不服管教,他怎么不知道好好教育,凭什么这么伤你…” 程敛拉住她的手,暖和的掌心圈住她的手腕,身体略微前倾,明亮的双眸对上她的眼睛。 “清清,我没事,只是小伤,很快就能好了,他们不值得你为此生气,人总归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皇帝也不例外。” 她点点头:“嗯。” 程敛说得对,人总归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还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没了。” “我得检查检查,你起来。” 程敛依言起身。 “下回再有这情况你就躲开,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不乐意,他又不是没儿子可以打。” 他弯唇:“好,我听夫人的。” …… 再怎么不高兴,皇帝还是准了镇西侯归京。 旨意传到边疆,这一来二去,日子已经入了冬。 换上厚衣袄裙,祝知岚搓了搓手,握住梁渠思偏凉的手。 “娘,舅舅来信说他还有几日就到京都了,我想去城门口接他。” 梁渠思没拦她。 “也好,你与阿霖许久未见,他见了你定然欢喜,记得多穿些,莫要着凉了。” “知道啦,娘你就放心吧,那我上街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糖糕。” 梁渠思捏了捏她,难得笑道:“你这小妮子,拐着弯要出门,那我可要吃最好吃的桂花糖糕。” “没问题,肯定是全京都最好吃的,那我走了。” “嗯,当心着些。” 出了祝府,还没走几步,她就被一人拦下。 对方拱手道:“祝姑娘,我家殿下邀您一叙。” 祝知岚并不意外。 “还请带路。” “姑娘请随我来。” 祝知岚跟上对方,只见沿路熟悉,不一会便到了一处府门前。 “姑娘,到了。” 她瞧着眼前的府邸,心中嗤笑,宋澈倒是大胆,竟敢直接邀她来皇子府。 “本姑娘还未成婚,孤身出入皇子府怕是会惹人闲话,坏了你家殿下的名声,可否请你通禀一声,让你家殿下出府相见?” 对方犹豫了一瞬,应道:“姑娘稍等。” 祝知岚就站在门外等他。 宋澈果真是急了,不出半刻就到了门外。 “祝姑娘,别来无恙。” 祝知岚违心地弯出一个笑:“殿下还未成婚,怕误了殿下的名声,殿下有何事就在外头说吧,我定当为殿下分忧。” 他没说什么事,而是道:“如此…那本殿可否请祝姑娘喝杯茶?” 到底还是谨慎之人。 祝知岚:“怎敢劳烦殿下,还是我请殿下喝茶吧。” “那就多谢了。” “殿下请随我来。” 换了个包间,祝知岚率先道:“殿下为何事烦扰?” “镇西侯不日将到京都,本殿想请你帮一个忙。” “殿下请讲。” “可否借镇西侯大军一用。” 祝知岚握杯的手一紧,心跳仿佛漏了半拍,随即笑道:“原是为此,殿下放心,我自与舅舅说明,待归都之日,与殿下里应外合。” 宋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光极深:“祝姑娘此话当真?” 她斩钉截铁:“自然,殿下救了我娘,便是我梁家的恩人,比起这天下,我只在意我娘康健无虞,舅舅也是一样,既然从未让我们如愿,那掀了它又何妨。” 他的神色略松。 “倒是本殿眼拙,没看出来祝姑娘竟是如此想法。” 祝知岚语态随意:“一直都有,不过未曾袒露人前,藏于心底之事,殿下如何得知。” “那本殿就多谢姑娘了。” “殿下不必客气,帮你亦是帮我自己,舅舅为他们出生入死,他们却不曾善待过我娘一分一毫,是这天下欠我们的。” 说着祝知岚红了眼眶。 宋澈更是不疑有假。 第170章 定然不会有事 出了包间,祝知岚转去点心铺子买桂花糖糕。 还未走远的宋澈凝视着她的背影,低声吩咐道:“派人盯着她,确保她答应本殿的事能做到,有任何异常立即禀报。” 买了糖糕回府,祝知岚还是给镇西侯传了信。 以宋澈的仔细,怕是不会全然放心,若不是等不及了,根本不会将此等谋逆大事告诉她。 要想瞒过宋澈,必须以真掩假,把戏都做全了。 …… 三日后,镇西侯抵达京都。 身着甲胄的将军雄姿英发,身形伟岸,立于城门之外,一路车马劳顿却仍难掩风姿,如星似月的眉眼刚正明亮,不怒自威。 坐在马背上的梁渠霖望向眼前恢宏的城门,略显疲态的脸上溢出欣喜。 终于到了。 打马入城,城内长街喧闹繁华,一派祥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等候在长街之上的祝知岚和徐舒墨。 祝知岚裹着披风,瞧见他立刻弯了眼眸,上前道:“舅舅!” 徐舒墨随之朝他拱手:“恭迎侯爷凯旋归京。” 身后的一众护卫军也跟着道:“恭迎侯爷凯旋归京。” 他们是奉皇帝之命前来迎接镇西侯的,镇西侯有功在身,又是得了旨意回京,皇帝虽对他回京一事不甚乐意,但还是看重他的。 梁渠霖侧身下马,先是细细瞧了瞧祝知岚,见她好好的并无大碍,才笑着唤了声:“岚岚。” 而后朝徐舒墨抱拳,声音沉磁爽朗:“徐大人客气了。” “侯爷千里迢迢从边关归来,一路奔波想必十分辛苦…” 徐舒墨话都还没说完,一名护卫军自后方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朝他道:“大人…启禀大人,三皇子带人将皇宫包围了,现下已入了宫门。” 镇西侯不动声色地握上腰间佩剑,他虽对此事心有疑虑,但只要祝知岚点头,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数十万将士便可将皇城包围。 祝知岚注意到他的动作,当即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舅舅稍等。” 徐舒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道了句:“侯爷恕罪,我先行一步。” 就急忙往宫中奔去。 待人走后,祝知岚才开口:“舅舅不用帮他。” 镇西侯被搞糊涂了。 “怎么回事?不是你传信于我说…” “嘘。” 祝知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舅舅别急,先随我入宫助徐大人一臂之力,稍后我再与舅舅说明前因后果。” “行,听你的。” 镇西侯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上来。” …… 寒冬的冷风已经吹了过来。 程敛拿着大氅走到谢珺清身旁,展开披到她身上,认认真真地拉好再系紧,将人裹得密不透风。 “清清,你待在府中,不要出门。” “世子…” “若是觉得无趣就逗逗冬暮。” 谢珺清知道他要出去,动了动手指攥住他的衣袖:“世子…” “我很快就回来,你进屋睡一觉,睡醒我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慢慢放开手。 “那你小心点。” “嗯,快进屋吧。” 她刚转身,却又折回来拉住他:“世子,一定一定要当心。” 这一次的谋反比上一世要早。 “好,清清心中挂念,我定然不会有事。” 看着她进了屋,程敛才快马入宫。 宋澈一路前行,手下人已经杀到了勤政殿,刀光剑影之中,他却利落干净,锦衣玉袍不沾半点血污,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偶然闯入的贵公子。 他看向上方的人,勾起一抹笑,声音比往日还要和煦几分:“父皇,你败了。” 步步逼近,直到与宋勉咫尺相隔。 他凝视着这个被称之为所谓父亲的男人,声线依旧温和而宁静。 “父皇,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一直瞧不上眼的人,如今却居高临下地站到了你面前,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说完他又突然无所谓道:“罢了,父皇,如今你生不生气已然不重要了,儿臣总归是要坐上这位子的。” “父皇,退位让贤吧,儿臣便看在你我父子一场的份上留你性命。” 宋勉望着他,没有丝毫被逼宫的慌乱和害怕,沉寂的眼里只有铺天盖地的失望。 震惊,愤怒…都抵不过此刻满脸的心灰意冷。 他从未想过自己费心护着的儿子竟会想要他的命。 第171章 成王败寇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穿空而来,直直射向宋澈。 他闪身躲开,羽箭落到身后,他的手臂却凭空多出了一道伤痕。 紧接着一个低缓的嗓音传来。 “三殿下好大的口气。” 宋澈捂着手臂循声望去,只见程敛执剑而来。 他嗤笑一声:“程敛,你来晚了,你谁都救不了。” 尾调上扬而隐隐得意。 “来人!” 宋澈的话音落下,殿外却毫无动静。 他走下来,朝程敛的方向靠近,步履不慌不忙,笑道:“程敛,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他害死了你的祖父,不遗余力打压定北王府,你怕是都恨不得杀了他吧,如今却还要来救他,装什么以德报怨,真是虚伪至极。” “你这么做,死去的定北王若是知道会不会死不瞑目啊。” 程敛握紧了剑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和宋勉一样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资格提祖父。 “看来殿下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长剑挥过,宋澈的身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带血的剑尖抵着他的下巴。 程敛冷冷地看着他:“殿下再叫一声,看看可还有人来。” 他不怒反笑:“是不是戳到你的痛处了?程敛。” “殿下还是执迷不悟。” 泛着白光的长剑又添了些许深红的血色。 宋澈踉跄一步,继续道:“程敛,给仇人卖命的感觉如何?” …… 不到一刻钟,他已经浑身湿透,浓稠的血液滴滴答答落了一地,铺满他整个脚下,像是开在脚边妖冶的蔷薇花。 摇摇欲坠却撑着没有倒下。 “程敛…” 血迹溢出嘴角,模糊了口齿,他喘着气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成王败寇。 早在无人入殿时他就知道。 他输了。 程敛抬起剑,一直坐在上方没说话的宋勉开口了。 “慢着,他虽犯下如此大错,但终究还是朕的儿子。” “到底是朕对不起他,当年若不是朕执意要立太子妃,他也不会自小失了母亲,惹太后厌弃,活得这般艰辛。” “是朕错了。” 年少轻狂,总以为满腔热血能胜过一切,总觉得所求所愿皆能实现。 到头来才发现,只有事与愿违。 宋澈咬着牙,额上的汗滴滚落,渍进伤口里,写满了恨意:“宋勉,你不配提她。” 宋勉没理他,继续道:“你放过他吧,程敛。” 眼里有恳求。 程敛甩了剑,他就知道宋勉舍不得让这个儿子死。 “皇上言重了,臣不敢当。” “臣知皇上爱子心切,但殿下所犯乃谋逆之罪,不加惩戒恐难以服众。” 宋勉没了皇帝的样子,此刻就像是一个普通父亲在为儿子求情。 “朕知道,他意图谋反还不知悔改,便是朕放过他,朝中众臣和太后也不会放过他,朕不求你别的,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宋澈笑了笑,惨白着一张脸,沾了血迹的唇角格外醒目。 “宋勉,收起你那可笑的怜悯,我用不着,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没什么好怕的。” 说完就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程敛半点不为所动,对宋勉道:“臣不过一介臣子,能力稀微,当不得皇上如此,殿下身为皇子,自然全凭皇上处置。” 不要他的命,还可以有千百种方法要他生不如死。 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对谢家的所作所为。 “那…” 宋勉刚开口,他又道:“但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在此之前,将三殿下关押大理寺。” 宋勉的目光一沉:“程敛…” 程敛躬身:“臣自知人微言轻,不敢逾矩,但殿下此罪,理应收押。” 宋勉沉默片刻。 “也罢,来人。” 殿外立刻有军士涌进来。 “将三皇子押入大理寺监牢,等候处置。” “是。” 浑身是血,不省人事的宋澈被抬下去。 宋勉又道:“让大理寺的寻个大夫给他看看。” 顷刻之间,他仿佛老了好几岁。 事情了结,程敛没功夫看他伤春悲秋。 “臣告退。” 出了殿门,正好碰上徐舒墨。 徐舒墨道:“没事吧?” 他应了声:“没事,皇帝在里面,我先走了。” “嗯。” 两人错身而过,徐舒墨走进殿内,血腥味弥漫,地上是尚未干涸的大片血迹。 宋勉坐在上首,面容灰败,双目无神。 …… 处理完谋乱余孽,镇西侯和祝知岚也赶往勤政殿。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关心帝王。 皇帝无心应对,摆摆手道:“朕已无碍,尔等救驾有功,就先回府吧,有何事明日再议。” 众人纷纷告退。 路上,祝知岚才与镇西侯说清事情缘由,其中少不了要添油加醋。 镇西侯沉默片刻,额上青筋若影若现,胸中翻腾,悲戚而内疚。 他不在的日子里,阿姐肯定吃了很多苦。 都是他不好。 从小到大,若不是因为他,阿姐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更不会囚于后院,受人算计。 他摸了摸祝知岚的头:“都是舅舅不好,让你和你娘受苦了,舅舅给你出气。” 与此同时,定北王府。 程敛推门而入。 “清清,我回来了。” 室内一片寂静,他往里走,就见谢珺清躺在榻上睡得正沉。 程敛走过去,看着她柔和的睡颜,心里的郁结散了些许,好一会后,俯身亲了亲她。 “清清,我回来了。” 然而… 某人毫无动静。 程敛磨了磨牙,睡得这么沉,看来一点也不担心他。 他撑着卧榻,气鼓鼓地亲她,湿漉漉的吻从唇边延伸到耳垂。 嗓音低迷。 “清清,我回来了。” 黏黏糊糊的。 亲一遍说一次。 直到她醒。 谢珺清不是被亲醒的,是被他吵醒的。 她的脸皱在一起,睡眼惺忪,哼了一声后抬手揉了揉眼睛,捕捉到榻边的身影,嘟囔道:“世子,你回来了啊。” 程敛理了理她额边睡乱的头发。 “睡得这么沉,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她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好困。” “怎么睡在榻上,冷不冷?” “不冷,等你回来嘛。” 程敛捏了捏她的手,还算暖和。 “那我都回来了你还不理我。” 谢珺清往前挪了挪,坐起来。 “我哪有?” “你睡着的时候,我喊你,你不理我。” 谢珺清:“?” 比谁无理取闹是吧。 她应道:“那是你说我睡醒你就回来的,我还没睡醒,你回来得太早了。” 程敛:“?” “夫人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他俯身过来,表情微妙。 谢珺清扑过去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见。” 程敛正要开口,她又道:“你抱我起来。” 程敛没说话了,托着她的后腰把她抱起来,才道:“怎么了?” “我要喝水。” 他抱着她往桌边走去。 走动间,风带起衣摆,谢珺清趴在他肩上,忽然就闻到了浅淡的血腥味。 她一紧张,猛地抬头看他:“你受伤了?” 冲击力太大,程敛身形一顿,当即把她按回怀里。 “别乱动,待会摔下来了。” 谢珺清不动了,但却道:“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程敛以为她是看到了他衣衫上的血渍,解释道:“没受伤,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 “别人的。” “真的?” “真的。” 走到桌边,程敛把她放到凳子上,蹲下替她整理裙摆,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袍上的血污不少,暗红色的印记连接成片。 他有些后悔了,抿唇道:“对不起,清清,忘记先换件衣裳了,把你的衣裙弄脏了。” “我不是故意的。” 第172章 人与走兽总有差别 谢珺清一坐下就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杯水才放下。 听到程敛的道歉,她稍显疑惑地转过头,注意到他衣摆上的血渍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望着他微垂的脑袋,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笑道:“你没有受伤就最好了,衣裙脏了可以再洗,不用道歉,再说了,还是我要你抱的呢。” 谢珺清张开手,晃了晃只着白袜的两只脚。 “忘记穿鞋了。” 意思很明显。 你再抱我回去。 程敛起身:“我去换件衣裳。” 谢珺清拉住他:“不要。” “衣裳脏了。” “我不嫌弃。” 程敛拿她没办法,只好就这样把她抱回了榻上。 第二日,早朝。 镇西侯上奏要求处死宋澈。 连带着许多朝臣也纷纷附和。 这一次宋勉没有发火,而是看着下首的众臣道:“好了,各位爱卿不必再说了,说到底他是朕的儿子,是朕失责,未曾教导好他,既如此,朕也不配为这天下之主,依各位爱卿所言,该退位让贤。” 此言一出,几个为首的朝臣连忙跪下。 “臣惶恐。” “臣绝无此意。” 宋勉的语调未变:“朕看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几人身子伏得更低了,镇西侯一声不吭。 是沉默的抗议。 忽然,龙椅上的人叹了口气。 “朕不是要包庇他,只是尔等想想,让尔等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尔等可下得去手?”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这是铁了心要保宋澈。 宋勉道:“传朕旨意,三皇子勾结奸佞,意图谋朝篡位,论罪当诛,但念其身为皇子,贬为庶民,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归京,于年后动身。” 话落,无人应声。 良久,不知是谁道了一句:“皇上英明。” 众人这才跟着道:“皇上英明。” 从始至终,镇西侯都未表态,一下早朝就走了。 谢怀远也没插手,就当旁观了一场闹剧。 宋澈敢堂而皇之地杀进皇宫,定是以为梁渠霖能为他所用,凭着恩人的身份,确实可行。 但如今这般,怕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梁渠霖看穿了。 以梁渠霖的性子,对他这唯一的姐姐动手脚,他肯定恨不得宰了宋澈。 现在帝王不允,他怕是要找上大理寺了。 …… 大理寺监牢,鲜血淋漓的宋澈换了囚衣,倒是看不出昨日的狼狈。 听见动静,他撑墙站起来。 来的是程敛。 “你来干什么?” “看看殿下的伤好了没有。” 宋澈漠然道:“用不着。” 程敛的嗓音依旧,柔中带刀。 “殿下不必误会,本世子没那么好心,殿下进了大理寺,自是要尝尝大理寺刑狱的滋味,不然如何对得起那些死于殿下之手的无辜之人。” 宋澈哼笑一声。 原是迫不及待想给他用刑。 “程敛,折磨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现在就杀了我。” 程敛耸了耸肩,无比坦率。 “本世子没有能耐,所以只能折磨你了。” 宋澈:“……” “既然殿下生龙活虎,那本世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要走,宋澈突然叫住他。 “等等。” “我要见谢珺清。”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做梦。” “程敛,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一向宽和的人是连殿下也不叫了。 “宋澈,我是不能替她做决定,但请你看清楚,你现在不是三皇子,只是监牢里的阶下囚,你没有权利要求见她。” “还有,她不喜欢你。” 宋澈上前一步,扶着牢门道:“你不过是仗着夫婿的身份,如若与她成婚的是我,我自然也能站在这里对你说出这句话。” 如果… 如果谢珺清嫁给他。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会有人等他归家,牵着他的手,对他说:“我家殿下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程敛难得被他气红了眼,揪住他的衣领,戾气上涌。 “我告诉你,宋澈,你不配,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配,就该待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一辈子见不得光,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是你。” “呵,这就恼羞成怒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如果当初你死了,你以为谢珺清能好过到哪去,被人指点,受人讥讽。” 程敛忽地就松了手。 “就算我死了,她也会觅得一段良缘,一辈子平安无虞,喜乐顺遂,都与你无关,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便径直离开。 人与走兽总有差别。 不必与他争辩。 第173章 脏东西 橘黄的光线躲过屋瓦偷偷将人影拉长。 谢珺清蹲在檐下喂冬暮吃食,兰竹从另一边走来,在她身旁站定。 “世子妃,赵公子说想约您喝茶。” 谢珺清拍了拍手站起来。 “等我一下。” 说完往房里走去,提笔落字。 如今圣旨已下,宋澈再难翻身,没什么要紧事,她和赵宁嘉也没必要见面。 婉拒的几句话写完,她折好拿出去,顺势递给兰竹。 “喝茶就不用了,让人将这个送与赵公子吧。” 兰竹接过纸条:“奴婢知道了。” 她离开没多久,程敛就回了王府。 远远瞧见谢珺清蹲在廊下逗弄狼崽,侧颜温软,唇角弯弯,笑得明媚而动人,光亮洒在她身上,晕开轮廓。 明暗交错,像是隔开了人间与仙界。 他放缓了神色,却垂下眼眸。 在原地站了一会,忽听一声道:“世子!” 程敛抬头,就见谢珺清朝他而来,身影没入暗里,犹如踏入凡尘。 坚定地奔向他。 “你回来啦。” 程敛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下来,伸手拉住她。 “清清…” “怎么了?” 谢珺清看出了他的不情愿,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太乐意,但还是说了。 “宋澈想见你。” 谢珺清瞬间就明白了他的不情愿从哪里来。 “你不想让我见他,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告诉她,两全其美。 “虽然我不想让你见他,更不想替他传话,但这是你的事情,你有权利知道。” 谢珺清笑了:“那你说我去不去见他?” 程敛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虽然我很想替你做决定,但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没什么不可以。” 即便不高兴也让她自己决定。 他从来都这么好。 谢珺清应道:“程敛,我把这个决定权给你。” 他一抬眉,当即道:“那不去,我不想你去,监牢里阴森森的,看了脏东西晚上要睡不着。” 谢珺清又笑了。 脏东西…哈哈。 说到睡不着程敛又想起了一件事,他问道:“清清,最近还有没有做噩梦?” 谢珺清实诚道:“没有。” 自从那日将梦境之事告诉他后她就再没做过前世的梦了。 “问这个做什么?” “给你求了个符,大师说辟邪的。” 谢珺清笑得更欢了。 “原来堂堂世子爷也去求神拜佛,不知道是谁当初跟我说天上的神仙要忙不过来的。” 程敛咳了一声,不好意思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更宁愿这世上没有神佛转世之说。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临近年关,家家户户筹备年节,京都也添了喜庆欢聚的氛围。 这是谢珺清第一次在定北王府过年节,王府人虽不多,但还是要比谢府热闹些的。 府中筹备年货,祝妍念及这是谢珺清与程敛成婚以来过的第一个新年,说是要准备得丰盛些,有个好兆头,往后才会年年有余,事事顺心。 于是… 便将两人推出门采买年货。 两人穿戴整齐,程敛替她拢了拢衣衫,才牵着她的手上街。 人来人往的长街比平日更加喧闹。 谢珺清看向他:“世子,我们要买些什么?” 以往家中人少,没那么隆重,她并未管过这些,都是爹娘以及管事操办的。 程敛还能不知道祝妍的心思,要么是嫌他碍事,想与爹独处。 要么就是嫌他木楞,不会哄清清。 程敛道:“随便买,看中什么便买什么。” 谢珺清:“啊?” “那万一买错了怎么办?” “这不是有娘担着,清清放心,既然娘敢让我们出来,就该料到会有这个结果,想买什么买什么,买错了也不要紧,都记府中账上。” “……” 第174章 白头偕老 耳边的叫卖声忽地就清晰了起来。 “卖糖人了,卖糖人了,好看又好吃的糖人嘞,什么样的都有,看一看,瞧一瞧了。” 谢珺清起了心思。 “我们也去看一看吧。” 说着拉他到摊位前。 摊主见了来人连忙招呼:“这位夫人,要买糖人吗?” “老伯,这个怎么卖呀?” “五文钱一个,童叟无欺。” “真的什么样都有吗?” 摊主笑呵呵地应道:“都有都有,想要什么样的就能画什么样的,好看又好吃,要买一个吗?” “嗯…那要两个吧。” “好嘞,您要画什么样的?” 谢珺清看向程敛,摇了摇他的手。 “你想要什么样的?” 程敛倒是不挑,他本身也不怎么爱吃糖。 “就要你喜欢的。” “那就…” 谢珺清还没想好,摊主见状道:“我看夫人与公子郎才女貌,感情甚笃,不如就给夫人和公子画一对鸳鸯吧。” 这老伯真会做生意。 她弯了眉眼,应道:“好,那就要一对鸳鸯吧,谢谢老伯。” “好嘞,您客气了。” 摊主的手艺娴熟,不出半刻便画好了两个糖人。 “您的糖人好了。” 程敛递钱过去。 “有劳,不用找了。” “诶,多谢公子,祝公子和夫人新年喜乐,白头偕老。” 他柔了眉宇,朗润独绝的面容添了笑意,将这冬日的冷风都衬得暖了几许。 “借您吉言。” 离开卖糖人的摊位,谢珺清捏着糖人咬了一口。 松脆的糖落进嘴里,是儿时年节家中的烟火味道。 她抬起头来,一片白色的雪花跌在了金黄剔透的糖人上。 “世子,你看,下雪了。” 她欣喜地将手中的糖人递到程敛眼前,就在这片刻之间,更多的雪花引而驻足,落在头上,肩上… 就好像上天也听到了那句白头偕老的祝福。 程敛难得像孩子一般,用手中的糖人碰了碰她的糖人,应道:“嗯,下雪了,清清,是上天也在祝我们白头偕老。” 她点头,眼眸很亮。 “那我们再逛一会。” 说完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程敛怕她冻着,还是帮她把帽子拉上了。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又买了不少东西。 准确点来说,是程敛怂恿她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衣裳首饰还有吃食。 雪渐渐大了,两人没再逗留,回了府中。 如程敛所料,祝妍就没指望两人,早让人备好了。 纷纷扬扬的雪自那日起一直下到除夕夜。 一年中最亮的灯火透出紧闭的门窗,传递着每家人不同的欢喜。 定北王府的年夜饭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吃了最齐全的一顿饭。 包括丁芜栖都不曾缺席。 饭后,程敛就先回了霜白院,因席间和定北王喝了一点酒,他的脸色微红,却还是很清醒。 谢珺清回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下人也没瞧见。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世子。” “兰竹,荷脆。” 没人应她。 人呢?都去哪了? 她往卧房走去,推开房门便愣住了。 程敛坐在房中,房间则被布置成了大婚时的样子。 她愣愣道:“这是什么惊喜吗?” 程敛朝她走过来,脸比先前更红了,他扶着她的肩。 “清清,是我不好,当初同我成婚,让你受了很多委屈,都没有喝过交杯酒,也没有结发,还没有洞房花烛。” “大师说,没有这些白头偕老的祝福就不灵了,那…那我们也要有。” 虽然疑惑是哪个大师说的,但她还是很认真:“好,我们也要有,我们还要有很长很长的以后,都要一起度过。” 谢珺清抱住他。 “世子,谢谢你的惊喜,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 第175章 我心予你,无归期 他的耳尖红得发烫,在酒的作用下,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埋头蹭了蹭她。 “好热。” 谢珺清松开怀抱,他的吻就印到了唇边,好像在暗示什么。 她忙拉开距离。 “不行,还没喝交杯酒呢。” 把人带到桌边,她道:“坐好,等我一下。” 程敛倒是很听话,安静坐好。 谢珺清倒了两杯酒,另一杯特意少倒了些。 喝完交杯酒,她又拿起剪刀将两人的头发剪了一缕下来,还没等绑好,程敛就不安分了。 好不容易把头发绑好,这人已经开始扒拉她的衣裳了。 合理怀疑其他的都是托词,他想有的只是洞房花烛夜。 混合着清酒的气息侵入每一寸皮肉,尝过酒意的肌肤泛起醉人的红色。 摇曳的烛火映出红帐中纤白的人影,屋外的雪花洋洋洒洒,似也更欢快了些。 谢珺清冷得颤了颤,程敛滚烫的身体贴上来,将她拥紧,灼热的爱意驱散了寒凉,连冬风也败给了春色。 床榻上身影交叠,窗外璀璨的烟花乍响,谢珺清与他相拥:“夫君,新婚快乐。” 程敛被酒色晕染过的脸朦胧而乖顺,心跳如鼓,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她,哑着声线道:“夫人,新年快乐,我心予你,无归期。” 她的眸色如一汪春水。 这是程敛第一次说这么直白的话。 …… 年后,形容枯槁的宋澈被铐上枷锁,押往岭南,在牢中的这些时日,他几乎要忘了白日是何等模样。 皇帝也不再执着于什么,立了宋修宁为太子,都不必程敛开口,就定了镇西侯教导十皇子的武艺射猎。 而镇西侯则一改那日要求处死宋澈的态度,满口答应了下来。 目送囚车离开的谢怀远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没有来过大理寺,又没有其他动作…一向把梁渠思看得很重的人,怎会这么轻易放过宋澈。 显然程敛也是这么想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镇西侯要杀他,一旦出了京都,天高皇帝远,这人是死是活便没人管得了了。” 话虽如此,但皇帝不是耳聋眼瞎。镇西侯这是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忙道:“召礼,备马。” 意识到什么的谢怀远随即翻身上马,赶往镇西侯府。 宋澈已经受到了惩罚,可不能让梁渠霖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闯进侯府时镇西侯刚让亲卫退下,两人相错而过,他道:“慢着。” 亲卫一愣,拱手道:“见过谢大人,大人有何事?” 谢怀远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了:“你家侯爷是不是让你去杀人?” 亲卫一脸懵,不等他应声,镇西侯就道:“你先去吧。” “谢大人不必为难他,他不是去杀人的,大人应该明白,没有哪场仗是统帅的临时起意。” 所以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止他。 谢怀远走上前。 “侯爷不会以为杀了宋澈还能全身而退吧,宋勉有多袒护这个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镇西侯没说话。 “好,即便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那你也不在乎你姐姐和她女儿的命吗?” 谢怀远是懂怎么拿捏人的。 镇西侯绷紧了脸:“此事与她们无关。” “侯爷,永远不要高估了皇家的仁慈,也不要低估了人心的险恶,没了你这个护身符,她们只会过得更艰难。” 一提到阿姐,镇西侯妥协了。 “来人。” “侯爷不用去了。” 程敛拎着一个人进来,带到两人面前。 “人在这呢。” 镇西侯无言以对,心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两个都不通报就闯进来。 程敛继续道:“侯爷可是打算让此人一同押送囚车,等宋澈一到岭南,就给他下毒,悄无声息地毒死他,远在千里之外,便是皇帝也查不清什么。” 第176章 我的夫人一点遗憾也不能有 人都逮回来了,镇西侯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又如何。”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好计策,但侯爷想得到的,皇帝也能想得到,若是换做其他皇子,尚还可行,但涉及宋澈,皇帝便不会毫无准备。” “侯爷若是动手,轻则丧命,重则牵连亲族。” 虽然知道他与谢怀远说得对,但镇西侯还是心中愤懑难平。 “你与谢大人都告诉我不能动手,那我阿姐所受委屈,难道就这么平白揭过?” 他可没这么说。 程敛应道:“留着他的命而已,至于其他的,侯爷随意,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镇西侯顿了片刻,忽然觉得程敛说得有道理。 “好,我不杀他。” “侯爷想清楚了便好,那太子还劳烦侯爷多费心。” 果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世子放心,我既应下此事,定当尽职尽责。” 程敛行了一礼:“多谢侯爷,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这人侯爷自己留着,我与谢大人就不多待了,免得扰了侯爷的兴致。” 客气了几句,两人便出了侯府。 谢怀远感叹道:“世子周全缜密,心思过人,比我都还要剔透三分,倒有当年将军的风范。” 将军是老定北王。 谢怀远在军营时跟随的便是老王爷。 …… 经过这一遭,宋澈囚于岭南,终身不得归,宋勉一心栽培太子,这些年他虽庸碌营私了些,但好歹不算太过昏聩,有孙太傅和镇西侯两位文臣武将保驾护航,朝堂暂且安稳祥和。 冬去春来,送夏迎秋。 又是一年冷冬,添丁送子的喜悦盖过寒气,文国公府正为国公世子的孩子举办满月宴。 谢珺清和程敛也受邀在列,一旦牵扯孩子,少不得要说到自己身上来。 怕程敛伤怀,与人寒暄了几句,谢珺清便牵着他远离了人群。 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随后握紧了他的手,满眼认真道:“程敛,我不在意孩子,我只在意你。” 这一幕起因于一件事。 程敛告诉祝妍他不能有孩子。 那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祝妍上街回来,不知怎的,就说到了孩子,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也没有催着生孩子的意思。 可谢珺清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成婚一年有余,都没有一点动静。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到了程敛面前,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知道清清的身体情况后,他本就没打算要孩子。 为了以绝后患,他让程骄配合着把人都骗一骗。 他难有孩子总好过清清难有孩子,爹娘不能拿他怎样,这世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声。 从前是,现在也是。 于是他便告诉了祝妍。 祝妍知道差点没被他气死,恨铁不成钢地踢了他一脚:“你这死孩子,平日里看着身强体健的,当初也没见你说不行,你怎么不早说,耽误人家清清。” 听到不行二字他的脸色黑了黑。 祝妍说完又叹了口气。 “现在都这样了,也没别的办法了,咱不能讳疾忌医,我让人去请朱太医来看看,兴许就能治好了呢。” 程敛忙拉住她,神情受伤,委屈又烦闷道:“娘,我都这样了,您就别说那些话了,骄骄都看过了,难道真要我丢脸丢到外人面前…” 活像真有那么回事。 这话一出祝妍也没吭声了。 “那娘暂时帮你瞒着?” 程敛点点头。 不过后来还是被谢珺清知道了。 谢珺清是真心疼他,就像他当初变着花样哄她喝汤一样,变着花样哄他吃药。 还让他有些开心。 …… 程敛闻言笑了,如三月阳春,潋滟至极,他道:“清清,我们偷偷溜走吧。” “去哪?” “带你去看风景。” 两人真就这样出了文国公府,上了马背一路前行。 等满树梅花映入眼帘,她才意识到他说的风景是什么。 这是一整片,几乎和梦里一样的梅树林,开得极盛。 单薄柔嫩的花瓣铺了一地,与寒意相竞。 谢珺清竟隐隐想哭。 程敛自身后与她相拥。 “你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遗憾的,所以,我的夫人一点遗憾也不能有,不管发生什么,夫人都只是我最爱的夫人。” “这满树繁花,只赠你。” 上一世还没来得及看的风景,这一世与你看尽。 (完) 前世篇-大师说,因果轮回 京郊,光线穿透山峦,坐落在山中的护国寺香客不断,人来人往,不曾断过。 悟了大师捻着佛珠,望向空茫的殿外,叹道:“缘起缘灭终有时。” 随后嘱托小僧。 “阿桑,若是有人来寻我,便带他到后院禅房。” 阿桑初入寺院,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看上去格外乖巧。 他虽不知什么人值得师父特意交代,但却认真道:“是,师父。” 落叶一片叠一片,就在阿桑扫完最后一片时,耳边传来了声音。 “小师父。” 还没有人叫过他小师父。 阿桑兴奋地抬头,并不识得眼前人,只觉得这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他学着师兄们的样子。 “阿弥陀佛,见过施主,请问施主有何事?” 这小僧人倒是少年老成。 程敛问道:“悟了大师可在?” 原来是找师父的。 长得这般好看。 难怪师父要特意交代。 阿桑放下扫帚,应道:“跟我来吧。” 寺内佛香气厚重,拜佛之人多有所求,就算程敛也不例外。 来到后院禅房,阿桑敲了敲门,特意解释:“师父,有个长得很好看的施主说要找您。” 屋中传来悟了大师平和的话语。 “我知道了,阿桑,你去前殿看看师兄们,今日要写的佛经都写完了没有。” “好的。” 阿桑踏着欢快的步伐离去。 程敛立于屋外,朗如皎月。 “大师,我有一事相求。” 悟了大师开门道:“世子进来吧。” 禅房内,茶香袅袅,慈眉善目的僧人手握佛珠,望向程敛。 “世子是为了世子妃吧。” “是,大师,我夫人近日受梦魇所扰,我想为她求一道驱邪散梦的护身符。”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世子要想好了,这可是你当初求来的。” 程敛听不明白。 他怎么可能会求这个。 况且他根本没来求过什么。 “大师这是何意?” “世子可还记得自己从蜀地回来便重伤昏迷,性命垂危?” “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是她救了你。” “她始终亏欠了你的,你与她便不会长久,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本会死于那场刺杀。” “是她救了你。” 因果轮回,他以身骨求得来路,若非前生求来世,这一世谢珺清本该平安顺遂,与他再无纠葛。 各生欢喜。 自然也就没有所谓梦魇。 程敛眉心的疑惑更甚,他昏迷的那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请大师直言,到底发生了何事?” “世子真要知道?” “是。” …… 初春,鹅毛大雪飘了满地,将天色融成一张白幕,一眼望去了无边际。 程敛身着银白色毛裘大氅,与这漫天遍地的雪遥相呼应。 和杜旭科坐在窗边听雪煮茶。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杜旭科如往常一样,随口说起听闻之事。 “宋澈这皇帝做得可真够歹毒的,谋朝篡位得来的皇权,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了,整日弄得人心惶惶,昨日还传出消息说,他打算将谢家满门抄斩,谢怀远也是够倒霉的,谢家犯了什么罪,要被他赶尽杀绝。” 一直没开口的程敛手一顿。 哐当。 桌上瓷白的茶杯翻倒,茶水泼了满桌。 杜旭科闻声看过来。 对面的人已经站起身,微微发抖的手指没入衣衫之下。 “怎么…” 了字还没落下,他就已经匆忙离开,卷起的衣摆带起一阵寒风。 被过分拉长的尾音终是不成调,窗户不知何时大开,忽然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杜旭科的声音。 只余依稀的一句抱怨。 “他大爷的,这是成精几年的老妖风,窗户都能吹开,冻死老子了!” 程敛迎着风雪赶往皇宫,脸色比这春雪还要冷。 红墙绿瓦之下,皆是肮脏的人心。 当年祖父被陷害致死,如今又轮到了谢怀远。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是忠君为民还是两袖清风。 他自始自终都不明白,为什么犯了罪的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没有罪的人却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前世篇-等不来他救她 要见宋澈并不简单。 内监一句政务繁忙,让他在殿外等候。 柳絮一样的雪花扑扑簌簌,堆满肩头,和银白色的衣衫融为一体。 墨发上的白也化为水迹,一边落下一边消失,却还是积了不少。 冷意侵皮入骨,吞噬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内监才出来道:“皇上刚好忙完了,有空见一见世子。” 程敛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脚,在内监的注视下走向殿内。 连内监的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忍。 大殿之上,程敛叩首。 “臣见过皇上。” 宋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世子有何事?” “臣听闻皇上要处置谢家。” 宋澈哼笑一声:“世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程敛没有反驳。 “臣斗胆,敢问谢大人犯了何罪。” “谢怀远欺君罔上,以权谋私,按律当斩。” 语调极其随意,就像临时杜撰。 甚至都不用斟酌,一句话决定了旁人的生死。 程敛知道,他没有辩驳的权利,能做的只有求。 恳求他,放过谢家。 “谢大人刚正磊落,先帝在时也从未做过不仁之事,臣相信谢大人是冤枉的,恳请皇上明察。” 宋澈不言不语。 他便又道:“臣恳请皇上明察。” 一句一叩首。 等宋澈满意了,才应道:“既然世子如此坚持,那朕便给谢家一次机会,不过…朕近日为滁州山匪所扰,着实抽不出心力,世子可替朕除了匪患?” 他若是不愿,满朝文武,不知道还有谁能救谢家。 …… 临行前,谢怀远来找过他。 一向与他无甚交集的人,不惜拿出和祖父交情来求他。 只是为了让他护着谢家姑娘,谢珺清。 其实他对谢珺清没有太深的印象,养在深闺的姑娘,他只见过几次。 容色绰约的少女温软娴静,处事不惊,在一众女子中格外出挑。 他以为自己能救得了她。 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妄想,从前他救不了祖父,现在他也救不了谢家。 从滁州回来,谢家已经被满门抄斩,那个他答应了要护着的姑娘,被谢家夫妇捧在掌心的人,成了罪臣之女,受尽苦楚。 他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才能那样从容淡定地对他说:“世子爷可是来寻欢的?那便请吧。” 她是她,却又不是她了,至少…被磨平了他曾经看到过的锋芒。 是他对不起谢怀远的嘱托。 她说:“世子真的甘心老王爷就这么含冤而死吗?身经百战的将军,怎么可能冒然进军。” 当年北羌一战,老王爷以身作饵,诱敌入瓮,然而后部迟迟不到,最终战死,传回京都却是不勘敌情,冒然进军。 他便应道:“不甘心。” 他确实不甘心。 “那世子就不想为祖父平冤吗?” 程敛望着她:“谢姑娘想做什么?” 她眼里有翻涌的情绪:“为谢家平反。” 他勾了勾唇:“好啊。” 她很聪明,知道拿他最在乎的东西来说服他。 既然如此,那做一回乱臣贼子又何妨。 结党营私,笼络朝臣,联合镇西侯举兵反叛,拥立新帝,这些他曾经最不喜的事情他都一一做了。 只是他从未想过,平了冤屈会丢了她。 如果不是他,严如玉也不会找上她。 是他害死了谢珺清,从始至终,他都失信于谢怀远。 他从来就没有保护好她。 她该多绝望啊,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喊“程敛…救我”。 可是却等不来他救她。 程敛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浑身是血,青丝散乱,珠钗碎了一地,了无生息。 他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和他相处了这么久,谢珺清从没看见过他掉眼泪。 如今,她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终于…终于和爹娘团聚了。 滚烫的热泪砸在她脸上,她也毫无反应。 程敛慌乱地把她抱回王府,对程骄说:“骄骄,你救救她,救救她…” “你知道那么多,一定有办法可以救她的。” 这是程骄第一次见哥哥这么狼狈,但她知道得再多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起死回生之术。 替谢珺清把了脉,她只能道:“哥,她已经死了。” 一语道破。 程敛红着双眼默不作声。 程骄继续道:“与其无谓地折腾,不如让她好好安息。” 安息… 程敛抱紧了她。 “我知道了。” 前世篇-得偿所愿 程敛把人抱回来时祝妍才知道原来他说的人是谢家姑娘。 平日里催他成婚,他总是无动于衷。 一说到哪家姑娘,他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说:“娘,我又不中意人家,再说了,就我这样的名声,可不会对人家负责,随随便便把人娶进门,白白耽误人家一辈子,您就不怕人家爹娘找上门来算账。” 气得祝妍想打他,他不成婚他还有理了。 唯有那一次,他说:“人姑娘还没同意呢,您就别瞎操心了。” 谢家姑娘祝妍是中意的,知书达理,温软恬静,顶顶好的一个女子,但程敛这个样子,名声差还不上心,谢家夫妇那么疼女儿,根本不可能看上他,她就提都没提。 如今谢家遭难,好好的一个姑娘被送进了那个地方,肯定受了不少折磨。 谢家说到底是冤枉。 祝妍叹了口气。 “他中意谢家姑娘,怎么不早说清楚,我就是再丢脸也得去谢家把亲事定下来,早点把谢家姑娘娶进门,也能免了她遭这一场罪,现在人死不能复生…” 定北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世间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我要是早知道你会在祝家吃那么多苦,我也早些把你娶进门了。” 祝妍看向他,眼中隐隐有泪花。 其实程敛很像他和老王爷的。 照那个执拗的性子,这辈子怕是都不会成婚了。 定北王看穿了她的意思,叹道:“算了,由他去吧。” 痛失所爱已经够苦了,何必再囚于世俗,徒增悲苦。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程敛处理完一切,便以身设局,将严如玉的命留在了高楼之上,而他的生命也定格在了二十六岁。 他本来可以和心爱的姑娘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可是却孤单地留在了二十六岁。 意识一点点消逝前,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让我早一点来爱你。 …… 程敛摸到脸上冰凉的水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悟了大师说的一切奇怪之语都有了解释。 原来,上辈子谢家真的被满门抄斩,难怪她总担心爹娘会出事。 她所做的梦,都不是假的。 悟了大师见状递过来一方帕子:“世子可都知道了?” “两相亏欠,不得长久,以你前世所求,解她今生所欠,即便她救不了你,那也是她前生该还的债。” 他接过帕子,并没有擦泪:“这一切她都知道吗?” “梦魇而已,无梦则不知。” “也就是说她只要做梦就会知道。” 悟了大师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这样说……” “那怎么才能不做这些梦?大师,您神通广大,驱邪散梦应该不在话下,我不想让我夫人再知道这些事情。” 悟了大师:“……” 这语气怎么有些熟悉。 “世子可要想清楚了,梦是债,苦是灾,解债消灾可是要折寿的。” 他很认真:“只要大师能解,我愿意担此后果。” 悟了大师笑了:“与你玩笑罢了,莫要当真。” “世子心怀善意,你与夫人定会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生生世世顺遂无虞。 得偿所愿,与爱人相守。 前世篇-林翘翘??徐舒墨 林翘翘到死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为她而死。 她这一生过得何其荒诞,短短十六年,如同戏剧。 十五岁那年,宫中举办赏春宴,她不知为何受邀在列。 她本不想去,但京中关系复杂,爹又非高官,她不能得罪人。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参加宫中的宴会,清姐姐并没有来。 席间,一位宫女过来说:“林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六公主有事劳烦您,还请您随我过去一趟。” 她环顾了一圈,六公主确实不在,又不好拒绝,就随对方去了。 她鲜少入宫,也不清楚六公主住在哪,跟着宫女到了一间偏殿,对方便说去寻六公主,让她稍等一会。 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她意识到了不对劲,正打算离开,却撞上了一个男子推门而入。 男子是谁她有印象,两人有过几面之缘,正是户部尚书的嫡子,赵宁嘉。 他身着绫罗锦缎,姿容不凡,却满身酒气,神色迷乱。 翘翘只觉得完了。 她客套了两句,只想赶快离开,却不曾想对方拉住她,喊道:“翘翘…” 她心下警铃大作。 “赵公子,你我并不相熟,还是莫要…” 话都还没说完,赵宁嘉就抱住了她,头靠在她颈间,呼吸灼热。 她慌乱的声音中都带了哭腔:“赵公子…”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别的,只以为赵宁嘉是喝醉了酒。 挣扎间扯乱了衣衫,她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来,又不敢呼喊,怕引了人来。 赵宁嘉终是松了手,忍着翻涌的气血,拧眉解释道:“翘翘…我不是有意的。” 翘翘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泪眼婆娑地拉好衣衫,退开两步就要走,然而外头却传来了说话声。 “翘翘,你在吗?” 是六公主和其他人过来了,她连走都走不了了。 翘翘擦干了泪,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 宫里人的嘴比什么都快,又是在宴会上,人多嘴杂,出了事根本藏不住,不消半日就传遍了。 她没勇气再回到席上,最后是谢珺清入宫将狼狈的她接了回去。 虽然没真的发生什么,但她的名声却是毁了。 未婚失节,唾沫星子都能将人淹死,更遑论定亲成婚。 娘和祖母知道了,是既自责又心疼,爹和阿哥更是恨不得将赵宁嘉大卸八块,阿哥还去赵家将人揍了一顿。 最后都安抚她说,家中不是养不起一个姑娘,翘翘不怕,就留在府中陪着爹娘和祖母,有阿哥给你撑腰,看谁敢说什么。 连清姐姐和姑母也说让她放心,什么都不用怕,有谢家在,定要赵宁嘉给个说法。 她怕耽误阿哥娶亲,本想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但家中人皆舍不得让她去庙庵受苦,加之赵家又诚心诚意来提了亲,她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婚事。 出嫁前,爹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勉强自己,不开心了就回家来,还有爹娘在。 她哭着点了头,但成了婚终究不比在家,哪能和以前一样肆意。 其实赵宁嘉待她不差,甚至可以说得上极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事事总会想着她,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会宝贝似的送予她,见了她笑更是眉眼弯弯。 总爱翘翘,翘翘地唤她。 把她抱在怀里,偷偷地亲她。 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跨过那道心坎和他过一辈子了。 可是… 她却听到了林家满门抄斩的消息,还有谢家,亦是如此。 她不知道爹和姑父犯了什么罪。 她只知道,疼爱她的爹娘,年迈的祖母,护着她的哥哥嫂嫂,以及关心她的姑父姑母,全都要离她而去。 还有清姐姐…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拎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前,想求一求赵尚书,还未敲门,却听到了房中人的对话。 是赵宁嘉和父亲。 赵宁嘉的语气恳求:“爹,求您救救林家,您一心向着皇上,自他做皇子时就帮着他,您的话皇上一定会听的。” 赵尚书怒骂道:“你这混账东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连谢怀远那样的人都要遭殃,你以为你爹我就不会了吗?” “有从龙之功又如何,皇上想要你死,谁还记得你昔日那些功劳。” 他像是难过极了:“可…那是翘翘的娘家啊,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翘翘再也听不下去,握紧了食盒悄然离去。 原来,赵家是皇帝的人,是皇帝能害了林谢两家的帮凶,是间接促成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她的夫君,她想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是害死她全家的帮凶。 她竟还天真地想去求他们。 回到房中,翘翘已然泣不成声,没了林家,她就不是林翘翘了,她做不到和害死自己家人的人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收拾好心绪,翘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家满门抄斩那日,她给赵宁嘉留了一封绝笔信,于屋中自尽。 翘翘是抱着必死之心的。 赵宁嘉看到时,她已经没了生息,浑身冰凉。 他慌乱地想捂热她的手,却怎么也捂不热,桌上的绝笔信在柔黄的夕阳余晖下渗透出浓烈的绝望气息。 赵宁嘉一遍又一遍地喊翘翘,却再无人应他,直到声线沙哑,说不出一个字。 惨白的唇色如同大病了一场。 剔骨剜肉不过如此。 他展开绝笔信,信上写道:宁嘉,见信如晤,自与君喜结良缘,已有一年,承蒙厚爱,感激不尽,君乃良人,然吾福薄命浅,未曾与君相别,吾之过也,只愿来生,君与我相见不相识,相识不相知,各自安好,望君珍重,再觅良缘。 相见不相识,相识不相知… 没有一句说他不好,却是写尽了来生的缘分。 赵宁嘉的眼角划过清泪,翘翘终究是,怨他的。 前世篇-林翘翘??徐舒墨. 建武二十二年,春,元月,除夕刚过,徐舒墨正于宫中值守。 下属突然来报。 “启禀大人,三皇子带兵闯入了宫中。” 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他面色微沉,冷声吩咐道:“知道了,传令下去,立即戒备,守好勤政殿。” 说完朝前走去。 宋澈已经过了宫门往勤政殿而来,两人迎面对上。 徐舒墨悄然握上腰间的佩刀,扬声质问:“三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宫中规定,无召不得带兵入内。” 只见宋澈嗤声笑了笑,勾起的眉眼极为得意,慢条斯理地看向眼前人。 “本殿要做什么徐统领难道看不明白?” 他自然知道不得带兵入内。 徐舒墨行云流水地抽出腰间佩刀。 “既然殿下执意如此,那就别怪卑职不顾君臣之仪了。” 他抬手动刀。 宋澈纹丝未动,轻描淡写道:“徐统领是连林翘翘的命也不在乎了?” 声色坦然,没有一点小人行径的样子,好像不是在用卑鄙手段威胁人,而是随口一问。 徐舒墨停下动作,握紧了手中的刀,青色的筋脉尽显。 片刻后他才道:“殿下不必拿此来试探卑职,林翘翘身在赵家,是赵宁嘉的夫人,自有赵宁嘉护着,与卑职有何干系。” 宋澈仿佛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是吗?忘了告诉你,赵宁嘉虽姓赵,但他还做不了赵家的主,赵家的主人,是本殿的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林翘翘现在应该已经到本殿的府邸了,只要本殿一声令下,府中人便可杀了她。” 说完,宋澈顿了顿,继续道:“徐统领可是要拿她的命来赌?本殿倒是不介意陪徐统领玩一玩。” 徐舒墨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可能拿翘翘的命来赌,哪怕只有一点风险,都不可能。 “殿下不要伤她,卑职认输便是。” 宋澈却道:“徐统领,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你都要对本殿动刀子了,一句认输就想让本殿放了你和林翘翘。” “殿下想要什么?” “本殿要你,以命换命。” 他没有多犹豫:“好,希望殿下说到做到,不要伤她,不然卑职就算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殿下。” 徐舒墨说完,扬起了手中的刀,刀刃吻颈,割破雪白的皮肉。 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落了满地,更与青黑色的甲胄融为一体。 刎颈自戕,以命换命。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了翘翘,他终于解脱了,终于能把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了。 “翘翘,我很…很想你。” 想了五年。 五年前,是他第一次遇见翘翘。 那时他年轻气盛,从徐家出来,才担任护卫军统领一职不久。 某一日休沐,闲来无事便在城中巡游,逛了两条街,好巧不巧遇上了贼人抢钱。 他这个护卫军统领可不能坐视不管,就让随身的侍从前去帮忙。 那贼人也是狡猾,步影匆匆,穿梭在人声鼎沸的街市内,愣是没被逮着。 追都追累了。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前方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伸脚将贼人绊倒,而后她身旁的婢女便眼疾手快地把贼人甩出去的钱袋给拾了起来。 两人一唱一和,不过片刻就拿回了被抢的银钱。 干净利落还让那贼人摔了个狗啃泥。 徐舒墨眸光亮了亮,眼中添了几分欣赏,却在看到自己那个累得气喘吁吁的侍从时觉得汗颜,他这个会武的侍从还比不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他走上前,只见姑娘的身形纤细,帷帽下的脸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声音却温温柔柔的,像春夏之际嫩得能掐得出水的荷尖。 “公子,这是你的钱袋吗?” 翘翘握着钱袋,轻声发问,方才瞧他们一直在后头追。 他应道:“不是,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给我,由我物归原主。” 她真就将钱袋给了他,抬脚要走。 徐舒墨思虑了片刻,还是喊道:“姑娘,贼人多穷凶极恶,下回还是小心些好,莫要正面对上。” 她转过头来,扶着帷帽,像是在笑:“多谢公子提醒,抓贼这样的事还是得交给府衙和护卫军来做,我就是借着人多势众,狐假虎威而已。” 他好似能透过帷帽看见她水润的眉眼。 临走前,细风拂过,带起她的帽纱,他瞧见了帷帽下的侧脸,眼眸和他想象的一样明亮。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林家的姑娘,叫林翘翘。 然而… 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把心绪藏了五年。 知道翘翘出事的那一天,他不顾母亲的劝阻,要去林家提亲。 父亲和祖父大发雷霆,让他领了家法跪在祠堂。 祖父说,对着徐家的列祖列宗想清楚了,你做的事,要对得起他们,娶一个未婚失节之人为妻,你觉得你对得起徐家的列祖列宗吗? 他的家世背景,给了他胜于旁人的身份地位和优待,也就注定了他不能随心所欲。 做徐家的孩子,一切都是有要求的。 等他从祠堂出来,什么都晚了,翘翘和赵家定了亲,他再也没有机会娶到自己爱的人了。 他这一生张扬锐利,为徐家,为皇帝,唯独没有为过自己。 看似潇洒恣意实则身不由己,被网在无形的罗网里,做什么都要顾忌。 这一次就让他做一回自己吧。 翘翘,下辈子和我先开始好不好。 今生篇-林翘翘??徐舒墨 翘翘以为她和徐舒墨的初识是在猎场。 第一次见他,只觉得他是个很俊俏的男子,眼里藏着万千思绪,望都望不尽,像是装了很多心事,让人看不懂。 就和阿哥一样。 后来知道他叫徐舒墨,又多了些新奇。 徐家四郎的名头谁没有听过,哪怕是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也是有所耳闻的。 原来传闻中的徐家四郎长这样,竟不是身如阎罗,面如鬼刹。 身居要职的人,待人却很客气。 因着这份新奇,她对他少了些防备。 她能察觉得到清姐姐对他很提防,但以她的身份地位,又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呢。 徐家如日中天,在那样的家中长大的公子,世家中的佼佼者,想要什么没有。 便是想要,何须算计,去皇上跟前求一道圣旨轻而易举。 爹娘阿哥总说她不懂,其实她都明白的。 谁待她好,她便待谁好,谁若是伤她,那她便摒弃。 所以从猎场回来,徐舒墨规规矩矩地约她,她总是会应的。 毕竟…他长得比阿哥还要俊呀。 不过徐舒墨也是有小心思的,有时见不到翘翘,便让六公主出马。 六公主翘翘着实招架不住,总能把话说得恰到好处,让人无法拒绝。 就拿称谓来说,自她与徐舒墨相熟后,便被六公主忽悠着逐渐从徐四公子喊成了四哥。 赏春宴那日,六公主亲自邀了她与谢珺清入宫。 宴会上,谢珺清的衣衫不慎被泼了酒水,便离席去换衣衫。 翘翘的视线还未从姐姐身上收回来,六公主就道:“翘翘,你随我来,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她堪堪转过头来:“公主要送臣女什么?” 六公主拉过她,卖关子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说完便把她拉走了。 穿过长长的廊道,身旁的宫墙巍峨森严,尽头是春日里长得极为繁盛的花草。 翘翘有些茫然。 “公主,您到底要送臣女什么?” 六公主扬了扬下巴:“喏,在那呢。” 翘翘扭头朝她所说的方向看过去,陌生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舒墨。 他身着鸦青色的衣袍,腰间佩着墨玉,乌发簪得整整齐齐。 很是规矩。 瞧着连周围的春色都黯了几分。 翘翘还没反应过来,公主的话就在她耳边响起:“前面的那个人送给你。” 说罢又朝徐舒墨摆了摆手:“四哥。” 再傻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六公主早就计划好了。 徐舒墨走过来,唇边的笑意不显。 “翘翘,公主,好巧。” 翘翘垂了眉眼,心道一点也不巧,分明就是六公主安排好的,嘴上却应声:“徐四公子。” 六公主闻言搭腔:“翘翘,你我都这么熟了,我的表哥就是你的表哥,喊徐四公子未免太过生分,不如就和我一样,都喊四哥吧。” 翘翘忙道:“臣女与徐四公子非亲非故…” 六公主:“那他都喊你翘翘了。” “……” 当初喊她翘翘也是这么来的。 翘翘试图解释:“公主,徐四公子兴许介意…” 六公主朝她凑近了些,小声道:“四哥可乐意了呢。” 徐舒墨不知她在说什么,正欲开口。 就见六公主站直身体清了清嗓,义正言辞道:“谁要是敢碎嘴,本公主第一个饶不了他。” 徐舒墨不说话了。 翘翘接着喊道:“四哥。” 一时间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威胁还是安抚。 六公主闻声笑得收敛:“翘翘,我还有点事,要先过去了,就让四哥陪你一会。” “公主…” 翘翘的尾音只能落在她远去的裙摆后,徐舒墨见状道:“既然公主有事,那我能和你逛一逛吗?翘翘。” 翘翘点头。 虽然六公主是故意的,但这和徐舒墨没关系。 同样的赏春宴,却是全然不同的境遇。 旁人的算计闹得人尽皆知,他的心思却藏得小心翼翼。 …… 许久之后,他才敢问翘翘。 “我可不可以去林家提亲?” 徐母曾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儿魂牵梦绕,却又畏首畏尾,娘帮你去说亲。” 徐舒墨回道:“是和你心中的儿子一样好的姑娘,她叫林翘翘。” 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翘翘。 唯独翘翘不知道。 今生篇-赵宁嘉 翘翘走后赵宁嘉一直未娶,暮年寂寥,终有一日熬到了尽头,却没想到再睁眼又回到了少年。 在宋澈起兵谋反的前一年,翘翘还好好活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还能阻止父亲偏向宋澈。 前世尚书府便是从赵一夏的婚事开始慢慢倒向宋澈。 宋澈虽会利用旁人的婚事,但一向不喜他人愧对妻儿,若身边人有此等行径,还会特意敲打。 那时贺鸿图娶了赵一夏,即便看不上她,却也不敢不好好待她,成婚以来,几年未曾纳妾。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家会和宋澈越扯越深,父亲是个看重家族的人,姻亲关系本就剪不断理还乱,如此之下只会顺势而为。 赵宁嘉匆匆发问。 “今日是什么时候?” 侍从乖乖应答:“元月二十。” 元月二十,早已过了贺老夫人的寿宴。 赵宁嘉心中肃然,追问道:“那二妹妹呢,可有什么事?” 侍从不知为何自家公子突然关心起了二小姐,一五一十道:“二小姐一月前在国公府落了水,好在得人相救,现在已经无碍了,只是染了风寒,至今还未好全。” “谁救了她?” 侍从将那日的情况说了。 赵宁嘉悄悄松了口气,可又多了些疑惑,心绪纷乱间他想他该去见一见谢珺清。 以蜀地之事抛出橄榄枝,他见了谢珺清,和她成了盟友。 事情如他期望的发展,他以为改变了前世的结局,他和翘翘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不曾想这一世翘翘不愿再与他结亲。 算起来他和翘翘真正相处的时日不足三载,茶楼上的惊鸿一瞥,柔软但坚韧的少女留在了他心底。 翘翘性子分明,纯良却果决,一旦认定了什么,不会轻易更改。 就和前世一样。 对赵宁嘉而言,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却要他亲眼目睹翘翘嫁给旁人。 父亲虽有妾室,但从未宠妾灭妻,身为赵家的嫡子,他想要的都有了,唯独翘翘…从始至终都未能如他所愿。 翘翘嫁给徐舒墨那日,身着大红的婚服,掩在喜帕之下的声线欢跃,比前世与他成婚要欣喜。 他愣了好一会,对上徐舒墨的眼神后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 徐舒墨知道他心悦翘翘,一直不待见他,这人表面上瞧着斯斯文文,像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可会戳人心窝子。 这一世他连翘翘的手都没牵过,说的话不超过百句,每每还要看到这人和翘翘亲昵谈笑的画面。 分明是在宣示主权。 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表明,林翘翘心悦之人是他徐舒墨。 不必他暗示,早在翘翘回拒时,赵宁嘉便知道他和翘翘再无可能了。 他不知道他和翘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却清晰地记得他和翘翘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在晴朗的天色下,翘翘无甚波澜地说出那句另觅良缘。 他毫无预料,忽然说不出一句话。 人永远都会渴望自己缺少但向往的东西,徐舒墨与他都一样。 只是徐舒墨娶到了他心爱的人。 而他失去了他心爱的人。 不过,他永远都不后悔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父母篇-少年郎的衣摆如风 三月,满城的梨花开落。 长街上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年的新科状元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无名之辈,已经二十岁了,据说十分有才,被皇上当场任命为了大理寺卿。” 旁边一个青衣男子闻言嗤道:“什么无名之辈,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众人纷纷看向他,只听他道:“他可是谢小将军。” 有人追问:“就是那个每次走在定北王身后的谢小将军?” 青衣男子反问:“全天下还有第二个谢小将军?” 他话音刚落,便有恍然大悟的应声:“原来是谢小将军,难怪。” 谢小将军跟随定北王,屡立战功,威名在外,可谓无人不知。 只是少有人想到他的文才会如此出众。 议论声还在继续。 被议论的主角却躲在一处与人闲聊。 程威乾双手抱臂,懒洋洋地倚在柱边,半掀了眸子望向前方的人。 “你说说你,好好的谢小将军不做,跑回京都来干什么,朝堂上的那群老狐狸可都精着呢。” 新帝继位不久,京都的水可浑着,还不如随父亲在边关来得自在。 谢怀远转过身,笑眯眯道:“这不是回来陪世子。” 程威乾站直身体:“少来这套,我有夫人了。” “夫人是夫人,友人是友人,我是做世子的友人又不是做世子的夫人。” 程威乾:“……”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这张嘴是真会说。 “算了,说不过你,你我出来也有好一会了,先回去吧。为你接风洗尘的酒宴,你倒是躲得远远的,待会让那些人逮着机会在皇帝面前骂你。” 谢怀远无所谓:“反正以往也没少被骂。” 他之所以辞官回京参加科举,就是因为深刻体会到了官官相护一词的含义。 朝中无人,远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领没个庇护,军饷粮草都得不到保障。 那时他与将军带兵作战,辎重补给延误多日,将士们苦苦坚持,一路过来同甘共苦的兄弟不知枉死了多少,到头来还要受皇帝猜忌。 既然将军身后无人,那就让他来做将军最坚实的后盾。 程威乾哭笑不得:“你还真是无所谓。” “骂几句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世子不骂我就成。” “……”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程威乾催促的话语裹着无奈的笑音:“走吧。” 两人照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还没走到,谢怀远便隐约听到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他拍了下前面的程威乾:“世子,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不等人回应就掉头走了。 他拐过岔路往前走,原本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一身便宜货,怕是没见过京都的好东西吧。” “就是,你瞧她那样,一脸小家子气,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谢怀远停下脚步,不远处的景象映入眼底,就见几个女子围着一个姑娘。 姑娘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对方,一言不发,像是下一瞬就要忍不住给对方一巴掌,和他记忆里的模样有些相似。 谢怀远的眸色忽深。 … 只听不咸不淡的一声讥笑,而后一个清透的嗓音道:“就你穿金戴银,十五岁穿得像五十岁,就你见过世面,在家门口狗仗人势。” 几人循声望去,林惜也转头看过去。 少年的面容俊俏,冷润的眉目衔月含星,身如淬砺的银枪,挺直而立,凌厉逼人,衣摆被三月的春风吹起,带出寒意。 为首的女子咽了咽口水:“谢…谢大人,你怎么在这?” 他轻嗤:“呵,本大人要是不在这能看见你们欺负人?” 目光却落向后方的人,开始胡乱揣测。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他了? 说好了要再见的,她怎么能不记得他…不行,等会死皮赖脸也要说清楚。 面上却冷若寒霜,语气严肃:“她怎么得罪你们了?好好说与本大人听听。” 一时间噤若寒蝉,没一个人吭声。 “说不出来是吧,说不出来就给她道歉。” 听到道歉有人不服气了,昂首道:“凭什么,不就说了她两句,更何况也没说错,千里之外的州城,可不就是穷乡僻壤吗?” 林惜的父亲一直在外州任职,前些日子升了官才被调回京都。 谢怀远被她气笑了,点点头道:“说得对,没有这些穷乡僻壤的人保家卫国,缴纳赋税,你还不知道在哪哭呢。” “本大人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既然这么看不起穷乡僻壤的人,那想必是有骨气的,本大人便与皇上说一声,你这衣食俸禄就不需要了。” 这要是让谢怀远告到皇帝面前,别说衣食俸禄了,怕是要抄家充公,官位不保。 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姑娘,就算不懂朝堂之事,也看得出谁受皇帝器重,方才开口的人也不敢再说了。 “本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再说一遍,道不道歉?” 几人嚅嗫着朝林惜道:“对不起。” 林惜还未出声,谢怀远就应道:“大点声,本大人听不见。” 在军营里淬炼过的声线澄澈分明。 一个两个都加大了声线。 “对不起。” “道歉要有道歉的诚意,本大人没看见。” 几人纷纷鞠躬:“对不起。” 其中一两个还补道:“林姑娘,不该这么说你。” 剩下的人随即点头。 “没错。” “是的。” “我们不该这么说你。” 她们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谢怀远,笑面阎罗,可是连父亲都不敢得罪的。 谁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护着林惜。 父母篇-你叫什么名字 林惜仍旧静静地未出声,胸中翻涌起伏的心绪早已盖过一切。 道完歉的几人觑了觑谢怀远的脸色,见他没别的意思,为首之人便道:“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离开的动作无比利索。 “林惜…” 谢怀远刚开口喊了一声,原本沉静如水的姑娘却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将人扑得一愣。 他懵懵地没反应过来,脸上尽是不知所措的茫然,还有点局促。 过去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姑娘家抱。 林惜乌黑的发顶陷落于怀中,他浑身僵硬,只轻轻动了动手指。 “林…” 林惜压着气音的声线传来。 “谢怀远,真的是你。” “爹同我说你上了战场,一直杳无音信,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 六年前,林惜的父亲还是一个小州城的府尹,小州城远离京都,也算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靠近边关,总有敌袭动乱殃及于此,不是很太平。 林家大小算是官宦人家,林惜自小在都城府中长大,父母兄长皆待她极好,受父亲的影响,性子磊落直善,体恤民生,时常济弱扶倾,得城中百姓爱戴。 城中人都会亲切地称呼她为小少主。 一次动乱,城中涌进了一小群流民,林惜与兄长上街,恰巧撞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抢一个少年手里的吃食。 少年浑身脏污,衣衫破败,看上去单薄而瘦弱,却死死护着怀中的食物。 从小在这里长大,林惜是见识过流民的,饿极了哪还顾得上那些仁义道德,见了吃食两眼放光,抢起来都是发了狠的,根本不会听旁人说什么。 因此她并没有开口呵止,而是拽了拽兄长的衣袖:“阿哥,你快让人买些包子馒头来分给他们,他们应当是一路逃过来的流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晚了待会这个小阿哥要被他们打死了。” 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林璟鹤忙应道:“好好好,惜惜不急,阿哥这就让人买。” 他吩咐了两句,身边的侍从匆匆而去,很快买了东西过来。 林惜拿过一袋包子,脆嫩嫩的话语扩散开来。 “都别抢了,这里有刚出炉的包子,人人有份。” 几个流民一听包子人人有份便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看过来,只见一个身着罗裙的姑娘,面如凝脂,眼似点漆,像夏末出水的芙蓉,清丽脱俗,美而不妖,未施粉黛的脸上隐约可见儿时模样,还未完全长开。 孤身而立,纤尘不染。 瞧着就是富贵人家,锦衣玉食。 没有任何犹豫,几人瞬间放弃了少年手中的那点东西,蜂拥而至,急不可耐将她与兄长围住。 兄长当即侧身上前把她护在身侧,高声道:“不要抢,人人都有,一个一个来。” 饿极了的人其实听不进去那么多,什么不要挤都是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食物,推挤间林惜的衣裳还是被抓乱了,下摆全是皱巴巴的一片。 好在流民不多,拿了东西就都散了。 唯有那个少年郎,揣着怀中的东西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眸乌黑如墨,既没有狼吞虎咽地吃掉手中的食物,也没有和那些流民一样冲上来争抢吃食。 林惜拍了拍身上,水灵灵的手整理好衣衫裙摆方才朝少年走去。 林璟鹤吩咐侍从照看好妹妹便去安顿流民了,这些人不能吃了这顿没下顿,需登记了姓名去府中领接济的衣物食粮,好让他们能在这里自食其力。 林惜走到少年面前。 “小阿哥,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通透得如同一泓清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抿紧了唇,默默移开了视线,几日没怎么吃喝的嗓子像风沙划过,粗砺而沙哑。 “我…我叫谢怀远。” 取自怀志以向远。 他本是边境关城中一户人家的孩子,家中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父母健在,还算富足,过得也顺遂美满。 可因一场动乱,他与父母姐弟被迫逃难,背井离乡,唯一的一点钱财被人抢去,穷困潦倒。 父亲也在逃难途中病逝,阿姐则不慎与他们走散,至今未寻得,母亲趁他离开时将年幼的阿弟捂死后自尽了。 偌大的家只剩他一个人。 短短几月,他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父母篇-后会有期 浑浑噩噩逃难到这里,卖糕点的摊主见他可怜赠了他几块糕点,他还没吃旁边一直虎视眈眈的人就扑上来了,便有了方才林惜瞧见的那一幕。 林惜闻言并没有嫌弃,而是低头自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从荷包中拿出银钱递给他。 足足有十两。 她道:“这些银子给你,可以买些吃食分给家里人。” 谢怀远却应声:“我没有家人了。” 她的手一时僵在原地,过了一会才道:“对不起,那…那就给你买些吃的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去都城府领些衣裳粮食。” “谢谢。” 谢怀远伸出手,灰扑扑的手藏污纳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和林惜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又把手缩了回去,指腹摩擦指背,企图擦掉手上的污浊。 林惜见状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将银子装回荷包,把荷包塞到了他怀里。 “我叫林惜,珍惜的惜,后会有期。” 谢怀远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远才轻声应了句:“后会有期。” 城里城外总共就那么大,林惜是谁都不用特意打听。 林家唯一的女儿,都城府尹的千金。 因为无处可去,谢怀远最终去了都城府,在府里谋了一份差事。 洗去脏污的少年身如翠柏,颜如舜华,格外清俊,比林锦鹤还要俊上几分。 林惜见了他总会笑着喊谢阿哥,拽拽他的衣裳说:“阿哥说让你陪我出门。” 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会说:“谢阿哥,城里新开了铺子,我想去逛逛,阿哥说让你陪我出门。” “谢阿哥,今日街上有集会,阿哥说让你陪我一块去。” “谢阿哥,谢阿哥,明日是中秋节,我们一起去看月亮吧。” 她活得快乐而洒脱,总好像无忧无虑。 …… 在府中的日子,林家人待他很好,让他有机会读书习字,甚至还帮他寻找阿姐,只可惜一直未有结果。 地方州城势力有限,难以细寻。 他一直惦念阿姐,加之城中总受动乱所扰,于是便离开林家入了军营。 自那一别,林惜与他再未相见,直至如今。 当初他存了私心,临走前没有和她说明。 后来林惜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实情,一直以来没有他的消息,又听闻前线战死了许多人,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性子忽然就沉静了下来,乖乖巧巧的没往日那么爱玩闹了。 谢怀远歉疚道:“林惜,对不起。” 林惜翻涌的心绪得以平复,六年前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孩藏回身体里。 她松开怀抱,水色的杏眸定定地望着他,冷静得出奇:“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你不告诉我,那一封信总可以写吧,为什么这么多年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有?是我不值得你浪费心力对吗?” 说什么再见就是骗骗她的罢了。 “也是,萍水相逢而已,非亲非故有什么可牵挂的,不过是我自欺欺人,觉得我们好歹不算是陌生人。” 谢怀远慌了,无措道:“林惜,我…” 林惜听他解释。 他一时却不知如何解释。 战场上刀枪无眼,没告诉她是去打仗,又怎么敢写信让她知道。 林家已经对他够好了,又不欠他,凭什么还要牵挂他的安危。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谢大人。” 谢怀远握紧了手:“林惜,我…” 林惜的语调未变:“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对吗?” 他当即否认:“不是。” “那你解释啊,还是你觉得只要你维护我两句我就会屁颠屁颠地跟你重归于好。” “谢大人,我不是当年那个一个糖就能哄好的小孩了。” 谢怀远垂下头:“对不起,是我错了,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难过,我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没必要让你伤心难过。” “谁说你的命不值钱,性命不分贵贱,哪怕生如蝼蚁,也有万钧之重,如果谢大人觉得身份地位决定了人命贵贱,那现在是我的命不值钱了。”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条理清晰,谢怀远更无措了,伸手去拉她。 “林惜,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谢大人是什么意思?” 威名在外的谢大人自知有愧,不知如何解释就死皮赖脸拽着她的衣袖道歉:“我错了,林惜,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林惜不吭声。 他又道:“林惜…你原谅我…” 林惜应声:“谢怀远,这世上不是没有人牵挂你的。” 父母篇-他是我的人 谢怀远鼻尖微酸。 她说,这世上不是没有人牵挂他的,所以,他是应该且值得被牵挂的。 他不是孤身一人,不是无人在意,不是无所谓生死。 林惜轻轻拿开他的手:“娘看不见我该担心了,我先走了。” “多谢你为我解围,谢阿哥。” 她说完便抬脚离开,独留谢怀远在原地,谢怀远后知后觉,她喊了谢阿哥,是不是就代表原谅他了。 林惜还未回到母亲身边就又碰上了方才堵她之人,不过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人。 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冯思绵。 冯思绵就是那个不服气的,被谢怀远一说,加之其他人都不吭声,见形势不利才没敢再说,众人给林惜道歉时她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冯思绵拦住她的去路。 “林惜,别以为谢大人护着你,你就能得他青眼了。” 而后上下扫了她一眼:“就你这样的,穷乡僻壤来的土包子,他看不上。” 林惜觉得莫名其妙,她是看着好欺负,不是真的好欺负,这是非要逼她发火。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天管地管这么宽,你是他爹还是他娘,我和他的事轮得着你来说三道四。” “冯思绵,我没那么好说话,再得寸进尺我就不客气了。” 冯思绵语气轻蔑地反问:“你敢吗?” 林惜笑了笑,应道:“你看我敢不敢,反正我是穷乡僻壤来的,不懂规矩,打人那可是家常便饭,姑娘家的小打小闹,便是皇上和礼部侍郎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沉了脸色:“你威胁我。” “我是奉劝你,少巴巴地上来找打,我这个人没什么分寸,还有…” 林惜凑近她:“谢怀远的主意你少打,他是我的人,就算看不上我也不会看上你,况且你哪只眼睛见他看不上我了。” 冯思绵气得说不出话:“你……” “让开,不然我真动手了。” 林惜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冯思绵侧身让步。 眼见人离去她才道:“凭什么。” …… 林惜回到席位,林母忙拉着她的手询问:“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她没说实话。 “没有,就四处逛了逛。” 母女俩又闲聊了几句,酒宴临近尾声,皇帝离席,朝臣们也都接二连三散去。 谢怀远一回来便被人拖住,愣是没再和林惜说上一句话。 他和林惜难得再见,没多久便听说林家要给林惜说亲。 先前在外州,林惜的性情忽变,林家不放心她,一直没给她说亲,现在回了京都,过去这么久,她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听到这消息的谢大人急了,拿出六年前的交集说事,拎了全部家当厚着脸皮登门拜访,想在林家父母面前混个脸熟。 林惜的兄长倒是挺欣赏他,不然六年前也不会放心让他保护林惜。 有他说话,谢怀远成功获得了林家父母的青睐。 但林家不是卖女儿的,结亲自然得看女儿的意愿。 林惜可没那么好拐走,谢怀远千辛万苦才让人松了口。 谁知刚答应就差点出了意外。 冯思绵一直不死心,得知谢怀远和林惜定了亲,心中更是不忿。 冯侍郎有一学生,名苏杰,家世清苦,好学上进,得冯侍郎垂青,一直借住在冯家。 他对冯思绵有些心思,但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表露。 不过即便他再三掩饰,冯思绵也有所察觉,她对苏杰没那个意思,平日里也不热络,却在这时候找上了他。 三言两语把人哄住,将他约到了外头,又私自让人绑了林惜,迷晕了锁在一起,企图利用苏杰毁了她和谢怀远的婚约。 好在林惜警惕,吸入的迷药不多,但睁开眼发现自己和一个不熟悉的男子躺在床上还是慌了片刻。 苏杰还没醒,林惜拿开对方搭在她身上的手,谢怀远就踹开门冲了进来。 “林惜,你没事吧?” 他的声线颤抖,林惜坐起身,还没来及回应便被他拥进了怀里。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带你回家。” 眼里浮出泪水,表现得比她还害怕。 林惜拍拍他的背:“我没事,没事,你来得很及时,别怕,我们回家。” 谢怀远点点头,把她抱起来,视线落到床上的男人身上,眼里蒙上浓郁的黑。 林惜察觉到他的情绪,勾着他脖子的手动了动,窝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谢怀远明白她的意思。 不要动手。 苏杰会不省人事地躺在这里,说明也是被算计的,礼部侍郎的得意门生,伤了他对谢怀远没好处。 谢怀远抱紧了怀中人,压着怒气,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对方。 “林惜…” 林惜却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她不是什么善人,但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冯思绵非要惹她,那就也尝尝这个滋味。 打听了一番,得知苏杰对冯思绵有意,她便安排人将冯思绵送进了苏杰房里,正好全了苏杰的心思。 冯侍郎本就中意这个门生,闹了这么一出当即做主定了两人的婚事。 苏杰人不差,对冯思绵一心一意,嫁给他算是便宜冯思绵了。 只可惜冯思绵不甘心,不仅看不上他,还整日哭闹,婚后没过上一天他心中郎情妾意的舒心日子。 时日久了苏杰也累了,没心思再哄她了,索性纳了一房小妾,对她不闻不问,任凭她怎么闹。 冯思绵过得不如意,更恨林惜了,恨她抢了谢怀远,恨她害自己嫁给了苏杰。 所以每每对女儿苏锦珍说:“如果不是林惜抢了谢怀远,那现在宠妻爱子的谢大人就是你爹,像谢珺清一样被疼着宠着的就是你,过得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就是我们。” 苏锦珍听她这样说,自然而然就怨上了林惜和谢珺清。 林惜都没放在心上,压根没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告诉女儿。 母女俩去护国寺求平安符那日,正好冯思绵和苏锦珍也去了。 谢珺清前脚刚走,冯思绵和女儿后脚就进了寺院大殿。 结怨十几年,平日里几个月不常见,一见面少不了针锋相对。 苏锦珍和其他几个世家小姐还在。 悟了大师忙道:“苏姑娘,后院里头的红梅开了,是今年的头一遭,你和几位姑娘可一道去看看。” 大师都开口了,显然是不想让她待着,苏锦珍还没傻愣愣到梗着脖子和他对着干,她插不上话,与其干看着,不如把人都带出去,省得旁人七嘴八舌。 苏锦珍应了好,带着众人往后院走去,却不料碰上了谢珺清。 都是家中有往来的,苏锦珍看不惯谢珺清,她们自是帮着苏锦珍。 便有了落水一事。 夫人哭得伤心欲绝,女儿又昏迷不醒。 谢怀远有些后悔。 欺负了他的夫人又来欺负他的女儿。 早知道当初就该以绝后患。 当年放过了苏杰,这次他可没这么好心了,管不好自己的人,那就彻底消失。 后记-关于人物 到这里就都写完了,以前看文没觉得有什么,到自己写才发现很不容易。 这本书没多少个人看,断断续续一直拖到现在,首先跟看文的读者们说声抱歉,文笔不够好,内容不完美,灵感也有限。 其次还是很感谢坚持看完,一直陪我走来,给我刷礼物还有评论的读者们。 说个题外话,你们的昵称我都记熟了哈哈,让我想想都有谁,啊阿hen,安世,长锦…还有一个昵称是颜文字的小可爱,我这边打不出来,有好多好多,对了,还有换了昵称的小可爱。 对于一个无人问津的扑街作者,收到一条评论都很开心。 本来是没打算写这篇后记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理解,与文无关的内容,不必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来听我碎碎念,但是看到一些读者的评论,想了想还是决定写一下。 (主要是我自己忍不住,想为笔下的人物辩白。) 如果大家觉得啰嗦或者多余,这章就不要看啦,感谢大家。 写这篇文的初衷挺简单的,没什么奇遇,就是想展现一个自己心中的世界,我觉得人物不是平板的人物,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他们是鲜活的,生动的,有自己的思想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在描绘他们,而不是构造他们。 写文就像在这个鲜活生动的世界寻找自己中意的灵魂,互相中意的灵魂,然后给一点点缘分,让他们相遇(说起来像施魔法哈哈哈哈)。 人的感情是复杂矛盾的,我个人不喜欢把某一种情绪活动简单地称之为“喜欢”,比如宋澈对谢珺清,丁芜栖对程敛。 宋澈对谢珺清的情感是多方面的,这离不开他的成长经历,身份背景。 他是皇子,他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但他的童年经历并不美好,他没有感受过母爱,也没有看到父爱,他目光所及是谩骂,欺辱,厌恶,他学会的是生存,所以在他看到谢珺清满身狼狈也要救程骄时会有触动,但这种触动不是喜欢上她。 他纠缠谢珺清,可能是因为嫉妒,嫉妒程敛家庭幸福,还能被谢珺清维护,而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就要抢过来,也可能是因为谢珺清的身份地位,于他夺位有利,更可能是因为谢珺清坏了他的计划,谢珺清看不上他,所以他不想让谢珺清好过。 同时,他又期盼有人爱他,希望谢珺清能把对程敛的好放到他身上,希望被维护的人是他,希望他也能被别人嫉妒。 这些情感混杂在一起,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纠缠谢珺清是为什么。 你说他喜欢吧,他又会恶语相向。 你说他不喜欢吧,他又会想方设法要把人抢到身边来。 丁芜栖对程敛也是一样,这种感情不是简单的“喜欢”。 因为丁芜栖的过往,她没了父母,心里是向往亲人的,老定北王让她在王府住着,定北王府的人都对她很好,就像家人一样,让她有所依靠,她是把定北王府当成家的。 所以她对程敛的感情先是因为程敛是定北王府的人,是她可以当作家人的人。 其次是因为有一次出门,被别人指指点点,程敛虽然平时不怎么和她接触,却毫不犹豫站出来维护她,教训了对方(这个在文中没有提过,因为内容不多,估计大家也不想看,就没写啦)。 两方面叠加在一起,她就对程敛多了些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很单纯的。 她知道程敛会成亲生子,她很在乎现在的一切,所以没想过去破坏任何,还把谢珺清也当成家人。 这些感情都是很复杂的。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因为是以谢珺清和程敛为主线来写,所以别的人物可能笔墨不多,但他们不是配角,只是我们没有站在他们的视角看世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精彩绝伦的生活。 我们也一样。 最后再谢谢大家,敬未来,祝以后,一路生花。 2023年8月27日晚 许玉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