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前期虐夫,后期守火葬场扒拉》 第1章 本王会离你们远远的 云端隐现半边残阳,初秋的傍晚已开始提前透支凉意。 雨后的官道上泥泞不堪。 线条雅致的马车在奔驰,辘辘的马车声寂寥而单调。 车身四面装裹有昂贵精美的丝绸,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略显厚重黄色帷幕遮挡,车驾上銮铃发出锵锵金石之音。 车尾随行分成两列,数十匹军马同频紧跟在后。 那是帝王銮驾。 马车内热气蒸蒸,内壁四周严丝合缝裹满了裘皮,四角放置了暖炉,一张巨大的裘皮几乎铺满了整间内室。 车上二人一坐一躺。 一人靠窗倚坐,金黄色的战衣软甲未卸,满面血污未拭,容色痛苦,双眸潮红,喃喃垂首向怀里低语,“快到了,就快到了。” 一人低眉散发躺在他胸口,裘皮捂在肩颈,纯白的亵衣隐现,敛眸半阖半睁,长如黑翎似的睫羽在他瓷白泛青的面庞上投下一排淡淡的阴影,他体量清癯,容色秀丽清冷,蹙起的眉峰积聚了痛楚,淡薄的唇上却残留着缥缈的笑意。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应。 但这孩子应不会再骗自己了。 他晓得自己最是重诺,定会乖乖听话。 是人皆要走尽这条从生至死之路,临到头时,薛纹凛心中却是有些怯了。 他从不是贪恋权势,从不轻易对世俗起过欲念。 但这泱泱国土,是他金戈铁马打下的江山。 这芸芸众生,有他不敢企及的安定喜乐。 他只是想—— 做回一个普通的薛纹凛。 能在无忧无虑时肆意张扬,能在满腔赤诚时精忠报国,能在举步维艰时恰逢知己,能在雨过天晴时获心中宁静。 最是能在情窦初开时,遇一真心人,而后不言而信,相濡以沫。 终究是他太贪心。 薛纹凛答应过自己,如这次制敌归来,就此隐退,再不问世事。 终究是他太自信。 薛承觉脆弱的眼角又落下一颗热泪,拼命想要稳着颤音,“师傅...皇叔...朕以后不会再惹您生气了。母后...母后给朕看了和离书......朕都明白了。” 薛纹凛线条优美的颈项微动,喉咙溢出一声虚弱的叹息,继而怅然,却十分有耐心地絮着话。 “那本就是上一辈的事,不该牵扯你。” 年轻的皇帝胸膛起伏,又急又恨,“是你们总把朕当小孩子!” 薛纹凛终于露出无奈又宠溺的浅笑,面容隐忍片刻,随即忍不住连续呛咳,嘴角慢慢现出一丝黑血,吓得薛承觉大怆悲呼着他的名字,令銮驾外的暗卫亲兵个个面如死灰。 “你是好孩子,一直都很好。是本王执念太深。” “连本王也走了,你与她怎么办?” 他光洁皙白的额头沁着薄汗,停住呛咳的间隙尤是气力不继,音色里透着无力。 薛承觉指甲缝里填满沾血的泥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哽咽地喘着粗气道,“是了,你一走,那些旧日的藩主定是不会放过朕与母后,等朕埋了你,过不久便能遣人过来埋自己。” 他怀中的声音微弱地叹息,“薛家儿郎从不言败,你是本王调教出来的,谁敢辱你?” 头顶一阵静默,薛纹凛艰难地抬起瓷白枯瘦的手臂,那手臂上纵横交错着还未结痂的旧伤,腕处因疗伤放血被割开了见骨的口子,却因要定时放血诊治,只得草草包裹纱布。 他想触碰这个正因恐惧而不安的年轻帝王,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将将长大的孩子。 薛承觉匆忙伸手回应,温热的手掌握住那只虚软无力的手臂。 薛纹凛难得温柔地拍着少年的手背,他知道这孩子在害怕。 “多物色些纯臣......那些小贪小墨的大臣也要收放。” “嗯。” “金琅卫的帅印,不必留在身边。如此,城内城外都有兵。” “嗯。” “阿恒脾气不好,你若是忍不了,就打发他远远的。” “我忍他。” “亲政后,莫要为难那些言官,他们忠于本心,忠于皇帝,不过就是看不惯本王。本王都忍得,你何须在意?” “杀鸡儆猴总是要的。” “听她的话,她做什么......总是为了你好的。” “嗯......” “薛家的男人,都太痴,你不要学本王。” “朕身上流着的血,朕如何能控制?” 薛承觉莫名委屈地起了孩子气,见那人又一阵没了声息,胸膛仓促起伏间,连呼吸都极弱。 薛承觉面容惨淡,只能强撑着股气,小心翼翼地拖住他的精神。 “朕要听你说母后,说说你们少年时,谁让朕的少年时,都是被你欺负着长大的。” 那人喉咙滚了滚,侧倚在薛承觉肩头的颈项冒着青筋,他轻轻唔了一声,半晌才柔声道,“那些记忆本王都忘却了,你也不需放在心上。” 年轻的皇帝急于想证明什么,又生怕吓到怀中的人,憋得胸满脸通红,“朕,朕没有那个意思,朕...朕心中很有悔,如果——” 那人又生笑意,却不打算回应这个话题,只是沉默着,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让纹庭留在本王身边吧,他这一生,从未害过别人。是本王杀孽太重,报应在他身上。” “将我葬在,那些结香树旁......你放心,本王会离你们远远的。” 薛承觉终是禁不住,热泪满面。 他的师父,曾将这世间一切美好捧在他面前的皇叔, 在生命的尽头,宁可卑微如斯,也只字未提母亲。 他这一生是被伤透了,却宁愿带走所有的恨与悲苦。 他无儿无女,至亲离去。 他是那样令人望尘莫及,惊才绝艳,此生,却未曾为自己活过。 “你独留母后一人,她该怎么办?” 皇帝拥紧怀中人,笑得苍凉。 参琅神殿的白烟牵牵绕绕在众多神位间沉浮。 “太后。” 不远处传来微沙哑的喊声,殿内之人没有回头,艰难地挪动了下僵直的手脚,缓缓起身将神位牌抱在怀里,眼神哀伤,语气却温柔坚定。 “我们终于可以离开,去往盼望已久的地方。” 央朵紧紧抿唇,不敢将视线看向神位方向,因为不管过去多久,这个事实带来的阵痛都那么强烈,她匆匆抹掉眼泪,颤抖着说,“太后,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陛下也请来了。” 珠帘掀起,闻讯而来的帝王大步上前拥抱住母亲,母子二人将目光投映在对方身上。 她环抱儿子高大坚实的身躯,听到他温柔耳语,“母后,请务必照顾好自己,孩儿希望您,永远自由地...” 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解开了她累积在心多年复杂的愁绪,这一刻,有努力半生后的宽慰,也有时光追不回的悔意,她看不透儿子是全然对薛纹凛选择释然,还是仅仅对母亲表达成全。 大殿之上的旨意为一个死去的人极尽尊荣。 被人牵挂的人,得到了世间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心有牵绊的人,得到了自由。 她看不懂,那到底是对恩情的报答,还是一种决意对过往盖棺定论并从此埋葬的态度。 她从未曾深究这逐渐成长的帝王所求为何,她习惯在两个心中所系、却互有心结的人之间,努力平衡,拼命周全,二人从来都知道彼此不会融洽相对,但又所求为何? 她不仅仅是西京至尊,还是带着独子在朝中周旋历练的母亲。 从最开始瞻前顾后,到后来运筹帷幄,她安静而坚定地向前追赶,直至与他并驾齐驱。 谁人皆知西京摄政王与太后同气连枝,她从不曾反驳这番言论。但薛纹凛很清醒,她需要“同气连枝”的局面来保护她儿子的皇位,也因为君臣之别此生再无法逾越,两人间任何对过往的深究和回望,都只能算两条同向前行的平行线彼此相惜。 即使离得那么近,已不能要得更多了。 她这一生,习惯把自己装在一个保护壳里,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克制,生怕在外人面前露出一星半点情绪,即使面对他也不能免俗。 她这一生,被推着走,被朝局、被先帝、被一份自以为是的心意。 半晌,盼妤抬手轻抚儿子俊朗的面庞,话语里有不舍,有释怀后的洒脱,“西京从来只是你的西京,现在,你终于信了。” 薛承觉捧起母亲落在自己脸颊的手,说得郑重,“朕敬他...也爱他,现在,他所珍视的这片江山,朕会守护好。” 玄皇八年,西京边境上州洛屏突发流民暴乱不绝,一时寻源未果,不止西京百姓遭殃,对三蕃邦交稳定、边境军枢安全也造成极大威胁,夹值西京数地爆发瘟疫水患诸多天灾,摄政王薛纹凛坐镇京畿,授胞弟恪王薛纹庭为金琅卫副帅,前往洛屏军枢“北澜之地”讨逆。 薛纹庭苦战数月不敌,尸骨无存。半个月后,西京玄黄帝薛承觉御驾亲征,天子率赤爵卫,摄政王统领金琅卫,这两支大嵊王朝最强藩中最雄武的军队,浩浩荡荡前往“北澜之地”,发动西京史上最惨烈的战役,史称“洛屏战场”。 那一役,从初夏至凛冬,数月间,宛如百鬼鏖战,山河惊叹,谁人回望皆而叹息。摄政王薛纹凛战死沙场。 同年,西京摄政太后库雅勒·盼妤还政于皇帝。 从此,西京变天。 第2章 别看我,是他先动手的。 玄皇十年,摄政王薛纹凛尊入皇陵已满两载。 一代权臣之死激起的余震慢慢湮灭在朝堂的风云诡谲。 至亲亡去,情爱隐灭,孑然一身, 这是一切关乎那男人最深的烙印和传言, 任凭他生前如何春秋鼎盛,死后仅余黄土一杯, 而黄土于普通百姓,既不能饱腹也无法助享安定。 西京终于迎来没有摄政王辅国、没有太后垂帘的全新时代。 独享王座执掌权势的年轻君主,如今正忧心不已的,不是明光殿里新老臣子的朝会驳辩,也非薛纹凛留下的二十万金琅卫何去何从,而是西京上州陇右的偏远边塞之地—— 有座小城,济阳城...... 骇人听闻的凶案恰好发生在小城的素律时节。 那夜暮色正浓,雨势正盛。 青蓝色的雨雾似烟似纱,街上行人绝迹,烘托着孤独寂寥的气息。 街角处,两个全身裹满油纸蓑衣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 景物的轮廓与夜色融成一体,林羽抖了抖蓑衣加快步伐,时不时抬手抹去脸上雨水,隐约看清前方黑洞洞的城墙,城墙后的青楼阴影如同立定天地的鬼魅。 “旖旎阁”是济阳城唯一的莺巢,深受达官显贵青睐,造得高大气派,楼体外绵延修建了两重低矮红墙,白日里看去格外遗世独立。 她后面跟着的小尾巴原本已胆颤畏缩,不知怎地往前踉跄了一大步,狠狠撞在林羽背上。 “啊——”俩人蓑衣撞在一处,四只脚步伐狼狈地乱成一团。 林羽口气紧绷地轻斥,“乱叫什么?” 林瑶抖着手遥遥向远处必经之地指去—— 一团黑影正横“堆”在地上。 “好像什么鬼东西挠我的脚!”口气里明显带了哭腔。 林羽心知她是因害怕生了错觉,虽不信鬼神之说,也禁不住掌心渗汗。 “你站着别动,戴好面纱。” 林羽往前走这几步也着实付出了勇气,只见那团黑影软软长长,确属有些邪乎,她侧耳静静听了片刻,一鼓作气蹲下身体凑近,忽地怔忪。 “是个孩子。”她又伸手往黑影身上摩挲,“还活着。” 三尺有余的孩子侧脸趴倒,稚嫩的脸庞残留着惊惶恐惧。 孩子浑身湿透得厉害,以至于单薄的衣裳紧贴,露出的轮廓瘦弱不堪。 她仔细检视后稍作沉吟,“若弃之不顾,恐有性命之忧。” 又盯着孩子的半面侧脸轻声下决断,“救她一命吧。” 一个稚童暴雨深夜倒在青楼外,表情还那般惊恐害怕, 这画面似马上能酝酿出一个苦命故事。 林瑶咋舌,她们在济阳城不过旅居两年,何苦惹事上身? 却听林羽似是已在提前跟自己解释,“她并不活该就此死去,我们一抬手,便是他人鲜活的一生。” 说罢,林羽抱起孩子,孩子体量很轻,骨瘦嶙峋的手腕就像抓起一把骨头。“快离开吧。”林羽轻声催促,在身后帮忙托起孩子身体,一边朝周围扫视。 蓦地,她浑身僵直,厉声朝前方低呼,“谁?” 周遭静寂,雨声有节奏地砸在地面,从前方墨色浓重的黑幕里现出一个高挑轮廓。那轮廓正向两人移动,如幽灵般靠近。 吓得林瑶生生打了个激灵。 似乎是个男人。那人上半身正隐没在一把油纸伞中,不知默默看了多久。 油纸伞内有一簇昏黄的星光,随着对方亦步亦趋,可看清对方步伐迈得堪称优雅,丝毫不被雨势干扰。 油纸伞落下一屏雨帘,将对方的脸虚虚地藏在背后,伞骨中心挂着一只椭圆小纸灯,隐隐光亮由其间发出,林羽勉强看清来人面目。 姓文的神棍?怎么会是他? 林羽隐在黑暗里,双臂登时收紧,刘海的湿发贴着攒紧的秀眉,掩不住她满脸冷凝戒备。 此人姓文名周易,是她经营的“林家客栈”里旅居长达两年之久的租客。 这男人在济阳城做着算卦的营生,素日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安思静坐,美其名曰养病,一日三餐都吩咐伙计派送,时常被林瑶暗地里称呼为“短命神棍”。 “赶走得了,万一在这上西天,多晦气!” 林瑶因担心他会冷不丁横尸店中,时常发出类似之语。 她倒是不甚在意,“康健之人活一世尚且不易,你不想瞧瞧,他到底为了什么能活得这般努力?” 只是眼睁睁旁观苦难之人熬过一生,终也算不得慈悲,反倒残忍,是以林羽对文周易的日常不予置评,甚至可以说这个人的存在都经常忽略不计。 济阳城多以祖辈几代人共居,风沙走雨的贫瘠之地,经年累月被王都无视,百姓既不关心高官厚禄,也不在乎祖坟冒烟,大多抱着听天由命,安此一生的心态,所以算天命知未来这种营生在城中并不吃香。 林瑶曾趴墙角听文周易摇头晃脑念过几次经,觉得乾坤八卦从他嘴里神神叨叨出来时,挺有洗脑的意味。后又趴了几次,顿悟那些炒冷饭般重复启用的台词果然是胡说八道。 但文周易本人,却是吃香的。 他常年一副文弱模样,脾气温温和和,从不高声阔语,对伙计们时刻彬彬有礼,这书生肚子里大约有点文墨,偶尔能帮四周邻里和客栈众人写个家书,甚至能写清楚诉状,于是伙计们待他比其他食客租客颇有些不同。 此刻雨势未歇,文周易表情温和淡然地伫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迟疑和怯意,反而晕黄昏暗的灯火衬得脸色泛出青白,眉间的疲容深重。 林羽侧身护住背上的孩子,同时有意识地挡在林瑶前面,心中迅速计较。 她倒不畏惧这男人目击姐妹俩漏夜雨天行事看似诡异,却难免疑惑,在这样的天气里,什么由头能让人把浑身上下拾掇得人模狗样,而后表情闲适地出来溜哒? 蓑衣连兜帽,他不大能看出自己是谁,林羽身姿不安地动了动,她体量娇小,蓑衣很不合身,若要刻意拦住身后林瑶覆重孩童的视线,也几乎是不可能。 兜帽里的美人阴沉冷肃,看文周易原地安静待着,也不懂他意欲何为。 林羽默默定了半晌,蓦地上前上了两步,那男人立即识相地往后退。 林羽:“......” 这是......这人到底什么路子? 背后的苦力正细若蚊吟地催促,林羽心知要速战速决。 她眼中聚起凶气,做了个手势示意林瑶先走。 两人与文周易迅速错身,她个头将将到对方肩头,即使有意识地别过了脸,但余光一瞥而过,依旧窥得对方颀长高挺的身量。 男人一手撑伞,另一只背在身后,昏黄的光线下,清癯端正的脸庞简直在发亮,他表情恬淡,眸光流转。林羽眼神倏地微暗,防备之心未减。 自己与林瑶已并行与他打了错身,她甚至很小心地让宽长的蓑衣肩顶不触碰到那人,这会应是相安无事的吧。 她正暗自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徒地,一阵微不可察的风起震动耳侧的碎发,掀露林羽冷白色的脖颈,肌肤也登时寒战乍起。 常年训练出来的机敏令林羽第一时间倾身环向林瑶的背,返身瞥过的余光果然见男人出手了。 文周易穿得稍显单薄,袍衣里伸出一截肌理利落却骨瘦的手臂,那手臂以不容阻拦的坚定之势笔直向林瑶背后探去,却被林羽反应神速抛出斗笠而打断。 文周易拢起修眉愣了一瞬,面部表情立时冷凝,又再次朝林瑶背后试探。 “快走。”林羽刻意压低声线催促,将林瑶往前推了一把,另一只手五指成爪袭向男人。 纤细的指节出乎意料地轻易碰触到男人的脖颈,温热的掌心被凝冰的寒意冻得一缩,林羽开小差了两秒,旋即又毫不留情地用力。 文周易退后两步的同时发出短促地闷哼,到底是长手长脚,男人在直挺挺往后仰倒前抓住了林羽的蓑衣肩顶。 “......”看似瘦削荏弱的男人居然与自己尚存在无法抗衡的力量差距。 林羽被迫拉扯着靠近男人,透过兜帽的模糊视线,男人瘦削端正的五官倏忽贴近,林羽只能在最后一瞬将脸侧去分毫。 后背生硬着地发出了清晰的闷响,油纸伞落在地上,那抹微弱的火光瞬时消失,林羽耳侧听到男人溢出的连声咳嗽,同时感到蓑衣肩顶也不再掣肘。 她双手撑地,用俯视隐约看清男人的面孔,利落地甩下一记手刀。 林瑶:“......”赶紧走便是了,怎地还动手?! 林羽冷着脸,“别看我,是他先动手的。” “他为何要朝你动手?你没下死手吧?” 就文周易平日那身量体格,怎会是她家大娘子的对手? 林羽抬头打量雨势摇摇头轻哂,“你为何不自己问他?只是打昏而已。” 浓重的夜色里,她蹲在昏死的男人身边,那副身躯倒是沉,鼻尖迎来一股清新恬淡的药香,她秀眉紧蹙地匆忙观察了下周遭,将人挪到附近的屋檐下,随后低头再次俯视。 “他平日在客栈,不像多管闲事的人。” 林瑶撇撇嘴,附和道,“不给人算卦的时候简直会隐身,属实奇怪。” 林羽瞥了一眼她身后,唇上翕动,最终没再说话。 二人乘着夜色前行,回首看地上那抹模糊的人影,倒映在林羽眸中不过是一汪浓墨,她自然便发现不到,那人虚掩在腰后的食指指尖上,新绕了一枚长穗玉佩。 而自己腰间,已空荡荡。 与此同时,红楠木的三层高楼雕栏画栋,大红灯笼迎风高高飘扬,像张牙舞爪的一团火,艳丽而浓烈。 红楼六尺有余处,低矮的红墙扎扎实实围了两圈,将楼内与外界重重隔绝。楼外穿流如梭,楼里莺歌欢笑各色不绝。 时而有人驻足观望,又或三两交头接耳。惊羡、讶异、叹息和嗤之以鼻的表情从周遭来往交错。 此间就是旖旎阁,阁中露脸的老鸨被称“潘妈妈”,潘妈妈既是老鸨也是老板,在济阳城浸淫多年,虽是一介女流,却着实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楼偏厅一席酒桌上,客人稍低着头,拿酒杯的手微微抖动,一年轻随从在身侧担忧道,“少爷,少饮些酒,你喝醉了。” 听罢,那少爷一脸不服气地把锦绣修身长褂随意解开两粒扣子,脸颊通红,显是酒已饮得尽兴,不屑地大声高喝,“我岂能在这醉?我与明雅姑娘两情相悦,待我与她浅酌对饮,吟诗和歌,我没醉!” 短短数语卷了好几次舌头,惹到同桌纷纷哄笑。 那少爷起身踉跄了半步,重重歪倒在地,顺势掀翻了一桌子酒席,同席人被扰了兴致,一边嫌晦气地躲了开,一边开声骂骂咧咧,惹得偏厅处一时好不热闹。 众人围观着起哄热闹了一会。人群中,不知何时袭来清幽淡雅的香气,一个盘着高髻的女子款款走来。 那女子妆容浓烈,竟叫人半晌估不出年龄。她披身碧绿的翠水薄烟纱,肌若凝脂,娇媚无骨,右手摇了把白纱扇,轻轻柔柔,笑盈盈看向众人。 有常客立刻上前打招呼,语气客气到近乎恭谨,“原来是潘妈妈来了。” 随从正低头给醉酒的少爷摆个稍微舒适的姿势,丝毫没注意自己脚下慢慢出现一双青蓝的水波纹锦缎鞋。 “小师傅。”他因这句呼唤反射性抬起头,眼前乍现这般一个妩媚的女人,许是第一次单独对话,随从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开口。 潘妈妈摇了摇扇子,笑容浅淡,语气亲切随和道,“小师傅别紧张,来者是客,您家这俊少爷在此找了乐子,妈妈我荣幸之至,只是——” 她话风一转,看向主仆二人的眼神悄然划过一丝锐利,“两位看着眼生的很,妈妈我第一次见这么俏的少爷公子。” 随从满脸憨厚老实,被喊作小师傅,腾起一副受宠若惊状,三言两语想一句说一句地道,“我,我家少爷在静安寺偶遇明雅姑娘,少爷醉心姑娘天姿绰约,于是慕名而来。” 潘妈妈看似将信将疑,笑容不改,她虚空用纱扇打了个手势,两名护院壮汉立刻出现在眼前,她嘴巴微动,吩咐了几句,二人领命而去。 潘妈妈朝两人走近了几步,随从显得越发局促和紧张,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醉鬼,语气越发亲切道,“小师傅您主仆从哪里来?” “象州。”那随从说完,仿佛从这地名中寻到了勇气,嗓门也提高了些,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壮胆应声,略略自豪,“我家少爷是象州秦氏宗族家的正经公子。” 潘妈妈眼睛一眯,忽而遮嘴笑开了,“小师傅真真可爱,来我们这寻快乐的少爷们,可都是正经公子!” 随从听出调侃,满脸欲哭无泪,声音都急得快变形,“妈妈,我家少爷有钱,我们远道而来,今日等不到明雅姑娘是不会走的。” 潘妈妈闻言沉吟。这厢,方才离去的护院折返,在她耳旁私语了两句,她颔首,转而对着随从笑得明艳。 “小师傅放心,既是偶遇,说明明雅与秦少爷有缘,这是明雅的福气,今日既如此,不如我安排一间厢房先住下,等秦少爷明日清醒了不迟。” 随从连连道谢,与两名护院一同将那醉鬼抬进了二楼厢房。 潘妈妈身上那道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状似无意道,“秦氏也有这么深情的少爷,难得。” 复命回来的一名护院听得懂她意思,舔着脸凑过来,笑得谄媚,接着方才的私语又细说道,“秦氏是象州第一富甲,对比肖像入档记录,这位少爷应是三房家的次子无疑,三房家有官盐产业,每月固定会来济阳城运输原料,根据回报,这主仆三个月前才出现在济阳城,而明雅姑娘每月都会去静安寺上一次香,时间应该对得上。” 潘妈妈摇摇扇,话虽不屑又似满意,“你们这群猢狲,成天正经活不干,但凡济阳城进了一只老鼠都逃不开你们的狗眼!“ 护院摸摸自己寸草不生的光头,嘿嘿笑,”妈妈这话说的,济阳城只此一家,我们要跟着妈妈赚大钱,连只老鼠都不能放过的!” 她妩媚地翻了个白眼,身姿摇曳地走了,“看好那俩。” “晓得。” 厢房里断断续续传来醉鬼的胡言乱语,护院靠在墙边,听随从碎碎叨叨规劝了片刻,悄悄给窗子开了一条缝,吊起轻佻的笑容离开了。 “少爷啊,您安生睡一觉,我给您擦把脸。” 他转身拿开少爷脸上的手巾,在滚烫的铜盆里随意翻来覆去淌了数次,眼神从开了缝的窗棂一瞥而过,背对门的脸面无表情。 他手指白皙修长,单手两个指头将整条手巾完全撑开,迅速利落地往自家少爷脸上呼了过去。 “哎哟!”那少爷的整张脸被一股火.辣辣的热气全然覆住,浑身打了个激灵,直挺挺坐了起来。 他眼睛里透着精光,满脸尬笑,哪是醉鬼的样子,紧接着那少爷随意空中一抛,手巾精准地飞到了铜盆里。 他面露讨好,几步老实地站到随从身边,不敢造次。 那随从执壶泡了两盏茶,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没好气道,“我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自己当贼便罢了,还要抓我一起。” 那少爷听闻,抓起桌上茶壶囫囵一口干,抹了抹嘴,面上爬满憋屈又腾起一缕微弱的惧意,“姓潘的娘们戒心太重,我到此多年始终未得其中关窍,不得不请少主现身。” 扮做少爷的青年面负易容,他在济阳城的身份人尽皆知,便是济阳城刺史庄清舟是也,他以真容决不敢轻易踏足这里,当下不禁深叹一声。 扮做随从的青年亦然,他安然领受“少主”之名,环顾四遭一阵好奇,“品味倒是不俗,蜗居济阳城里,确实委屈这老鸨了。” 姓潘的老鸨眼太利,但并非利聚而趋的“利”,与其说她因生意买卖而对恩客习惯性观察入细,不如说她格外在意陌生人的来历。 这样的防守心放在一个商人身上,并不寻常。 济阳城只此一所寻.欢之地,八方来者皆是客,自然恨不能一传十、十传百,不问来处、给予人自在才是正理,她的举止在反向而行。 庄清舟略有点紧张地舔舔嘴,他身负重任来此蛮化之地,无法确保对一间小小青楼全然掌控,心底充满不安和汗颜。 “如今您瞧见,这潘妈妈糊弄得人很有一手,我若亮出身份,未必能发现什么异样,今日见了她,您觉得如何?” 庄清舟借此机会打量自家少主。眼前之人与主人自然是像,从处世待物的气度,到主事裁决的气势,几乎重合了十成十。 少主跟在主上身边脚步一直很紧,不管外人怎么看,在他们这些亲随的眼里,少主是下一代的领军。他身上深刻存有主上的烙印,并且自己甘之如饴。 那少主听见问话,稍作思考道,“唯利是图、八面玲珑,只是她正常的伪装。”方才在偏厅时,庄清舟虽然假扮醉鬼一直原地横躺,但耳朵把全程对话听个一字不漏,他一听那护院和老鸨对话就觉怪异。 “你可有安排暗卫日以继夜地监视?” 庄清舟点头,却也为难,“这种藏污纳垢之地很难全然防备,是我太平日子过久了,竟一味安逸于此。” 见状,那公子想张口安慰,忽又抿嘴把话憋了回去。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但这样眠花卧柳之地,进出人流大,上缴税金丰厚,应对日常官府巡查向来得体,深谙此道。 何况,庄清舟向来格外重视出入城记档和人员籍档,来此逍遥快活的人都以常客居多,表面上毫无异常,简直无从防备起。 少主斜眼睨视那一条被悄声打开的窗缝,压低声音,“你也无需一味压力当头。你白日里官差围在身边,未能就能查出什么来,我观察那两个去而折返的护院,必是从某个渠道拿到了可靠的信息,否则潘妈妈不会轻易放过盘查。” 庄清舟出声感叹,滑溜地顺着少主话头,谄媚道,“所以属下不得不佩服少主子当年计之深远,不知道您对西京其他边境之地,是不是也如此重视。” 那少主清冷地哼笑,“出来混了这几年,你真把义父当年教的东西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庄清舟认了骂,一副小媳妇状。 济阳城背依天险,易攻难守,他心甘情愿来到此地,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更不是被谪贬到此,完全是主上有令在前,依令行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入夜已经很久了,周围觥筹交错的嘈杂声逐渐减弱,那少主站起身,踱步到窗棂缝前,往外瞧了一眼,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口气含着宽慰。 庄清舟撩起双眸,瞳孔里擦过一丝精光,“只有让对手放松,才能寻到机会。” 这世间的机会嘛,总是见缝插针的。 第3章 当时下手合该再利落些 随着隐尘避世的岁月日渐长久,她心生忐忑,越是闲适越是不安。 在平静的小城安然度过,随时光荏苒走完一生,这并非她所求。 只不过牵念已逝,再无转圜,自己又未行多少良善,于是许多悔悟也不知能否达至地底。 林羽半生逃不开一个命题:人一生如有相负,该如何补偿悔悟? 多行些良善可不可以?雨夜救走孩童时,这念动在她心底一掠而过。 而后将孩童藏在家中照顾,日子暂且过得平静。 这日,林羽自医馆捡了药回往居所。 济阳城独立独所的精致院落本就稀少,还须僻静些,又须不打眼些。 林羽跑遍全城,千辛万苦才访了这一处,取名“折梨院”。 那院落四方不大,入户左右两侧各连接了小巧长长的游廊,顺着一边游廊弯绕走得片刻,到尽头处能见一扇拱形实心铜门。 林羽轻轻叩门三声,半晌,铜门打开。 伙计打扮模样的少年恭顺有礼喊了声,“大娘子、二娘子好。” 两人无声地点头,入铜门后面前豁然开朗,一条石子小路方在脚下,小路两侧种满纤细秀美的紫竹。 “大娘子今日出去一趟,看着心情正佳。” “我嘛,只需你们好生赚钱,心情都是高兴的。” 少年将手中汗巾高高扬起甩在肩膀,喜洋洋应答着快步离开。 林瑶神色复杂,看着林羽挂着对自己而言并不熟悉的爽朗面容,轻轻在背后低语,“我旁观着久了,觉得你行事性情就像被人附身了似的。” 林羽没有回头,反问时颇有洒脱自在的意味。“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好,毕竟过往悲苦,才珍惜当下之可贵。 两人到石子路尽头又站定,前方一扇仅供侧身进出的木门半掩半开。 林羽熟练地轻轻推开,耳旁迅速炸起一波又一波谈笑吆喝的嘈杂之音,与方才走过的小花园幽静宁谧恍若隔世。 门后,就是“林家客栈”一楼大堂。 此刻热闹非凡,室内弥散着诱人的肉香,酒友正谈笑风生,酸秀才时而吟诗作对,伙计们穿行吆喝,任谁从外张望,都觉着格外新鲜有趣。 大堂柜台墙上的挂牌显示栈房满员,伙计端着盘子一趟一趟往楼上送,林羽从柜台经过,往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倚在门口边嗑边张望。 阿甲见状,抬头吃吃一笑,继续埋头算账。 半晌,突听林羽没头没尾地问,“那算命的今日休憩?” 阿甲特地放下笔,面色浮起惊异,稀奇,真是稀奇。 不想自家大娘子也有关心这些租客去向的闲工夫。 他回得认真正经,“文先生这几日不曾出门。” 林羽哂笑调侃,“终于悟透先机了?” 心中却在回想,自己对人下过黑手,总不能全然不顾他死活,否则难免如鲠在喉。 阿甲听罢只是憨笑,晓得是玩笑之意。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修真成仙?先生这几日仿佛病得厉害,旖旎阁的姑娘们忌讳着凶煞,已请了先生数次,我看他二门不出,也鲜少回应。” 接着,他顺势聊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杀案上。 林羽心念微动,觉得额角蓦地一抽。她是待凶案爆出后才恍然,自己和林瑶、文周易和那女童,已无意间闯入案件疑云的范围。 阿甲轻叹,“倒在床上的尸体身着官服,头颅饶进床幔,墙上鲜血喷溅,浑身再无明显伤痕。三个大活人直着进去,竟无一人活着出来。” “倒霉催的老仵作还未验尸,甫刚刚靠近,竟当场被毒身亡。刺史庄大人亲自料理了那尸体,实在诡异至极。” 林羽眸色微闪,笑意不减,听着他叙说得绘声绘色,看不出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一夜三命,你不悲悯嗟叹,反而兴奋得有些奇怪。” 阿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平日在兄弟们面前都是稳重大哥形象,只有在林羽跟前,才会多些真性情。 听他满口鄙夷,“那场所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我们与旖旎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两家皆是城中数得出的醒目之地,但刺史大人时常厚此薄彼,我心里确存着些幸灾乐祸。” 林羽口气淡淡问道,“勘破得如何?” 阿甲摇摇头,“坊间倒无新的说法,毕竟与旖旎阁扯上关系,即使庄大人身负通天之能,也不可能顺利。” 他忽然转念聊着,“其实我旁观着,先生倒不乏断案之智,他腹中谋略深沉,我佩服得紧。” 林羽料不到聊案情会将话题扯到文周易身上,一时怔忪。 谋略深沉?将这个词与文周易联系在一起着实奇异。 她脑海不禁浮现文周易惯常摆出的神态,面对求卦之人竭尽软语谄媚,面对街坊邻里温文有礼,不是很信。 文周易身负读书人矜持文秀,大概是生计所迫,卖弄嘴上功夫久了,颇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言谈举止也透着几分滑头。 不知如何这般收了人心,配得如此评语。 林羽双手掸了掸身上的白衣,状似无意地啐道,“一房租客罢了,平日我倒懒得理会,只是你得警惕人家装着好好先生脾气诓骗,免得被云里雾里洗过脑后,巴巴施舍好心。” 这话不假,她素日不理会客栈具体营生,所谓这次特地对文周易上心,其原因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阿甲重新提笔,往纸上重重勾了一画才抬头,显得不甚在意,“兄弟几个对读书人心存珍惜看重罢了,你放手便是,我省得。。” 林羽挑眉颔首,施施然往盘梯上走。 “死人了死人了!”她行到半途,遽然听到楼间的惊呼。 前方快速晃近一个身影,就见阿乙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 “闭上嘴,休要胡说!” 阿乙返身,冲发出惊叫的小厮喝止。他反应机敏,迎面撞见林羽便赶忙刹脚,连说带比捡了点要紧细节赶紧禀告。 林羽听着面容渐变,原因无他,被自己下黑手那人,突发急症昏迷。 “......”不知脸上该做什么表情。 “赶紧去请大夫,莫耽误工夫。大娘子,不如你先看看?”阿甲凑到她近旁,一顿上下指挥,却也不放过她,因客栈皆知,林羽有些粗浅医术。 “......”她难得失了清冷,满脸莫名不自在,犹如被潮汐推走的水上浮萍,全然没有机会拒绝,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上。 还没靠近门口,浓烈清新的药香已飘逸出来,恐怕积累了些时日。 她抬眼凝视,一眼就望见阿甲已站在床前,几近团团转得快跳脚。 清白色幔帐半边遮落,还看不清那人情况。 “大娘子,文先生怕是不好!”阿甲仓促抬头,见到救星已站在自己身旁,语气略慌。林羽绷住脸,看不出紧张担心还是旁的。 半晌,她憋出来一句,“这般样子多久了?为何之前没请大夫?” 阿甲摇着头表示,文周易素见文弱,日常深居简出,实在无法分辨何时才算异样。 她走了两步近到床畔,开始默默打量。 床上这人昏迷得深沉,秋褥半搭在胸口,整个半身像是自水中甫捞起,亵衣刚褪到一半,露出的冷白肌肤上密密麻麻浸着细汗。 林羽:“......” 未经同意扒人衣服,是她的人干的。 那张脸颊潮红的面容,即使昏沉也始终眉头紧锁,不知是源自太痛苦亦或被梦魇纠缠。 她实在对这人难留印象,甚至少有擦肩而过,只是雨夜那次看着宽袖飘飘,却料不及身体竟羸弱清瘦至此。 她默默叹声,心底的某个角落探出一丝不忍。只是也未完全放松警惕,毕竟这人也是始作俑者。 她握着文周易骨瘦的手腕,指头温度与他肌肤的冰凉轻柔触碰,林羽被冰得一怔,视线中的细削肌理上有青筋隐现。 再往上是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甲盖上泛着浅淡的紫色,病相明显。 阿甲看她只顾沉思,心中不禁发急忍不住问,“先生不要紧吧?” 林羽默然,从昏沉之人紧皱眉峰的白净五官,到线条优美的颈项,目光清澈地全然扫视。 她站起身叮嘱,“应是不打紧。” 见阿甲微惊地张大嘴,她又补充,“他身上正发高热,应是前几日着了风寒,若身体原本就弱些,自然看着吓人。” 阿甲原是松口气,随着一番话,这口气又活生生吊了回去,他赶紧追问,“这般热了几个时辰,先生不会烧糊涂了吧?” 林羽轻嗤,暗骂一句蠢货,认真斟酌了片刻,清冷启口,“扶起来,匕首。” “啊?”阿甲边瞠目,边乖乖递上匕首。 他坐到文周易头侧,将失去知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推坐起,让病人能靠在自己胸口。 恰时,林羽正把刀刃放在灯上烤,不一会儿便轻轻袅袅腾起了白烟。 阿甲发怵地咽了口水,刚好和犀利的凤眸对撞,对方露出熟悉的嫌弃表情。 又不朝你下刀,慌什么? 阿甲暗暗叫苦。心道,平日里都形容林羽有“粗浅的医术”,那不过是偶尔上工疲累或者染了风寒后,先找医馆开了药,再锦上添花请她诊脉对对答案,没成想能艺高人胆大到如此地步。 林羽提拎起文周易的手腕,斟酌了须臾,而后毫不心疼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处瞬时渗出血珠,却不似一般鲜血地圆润,反而颜色偏深,需静待片刻,才速度缓慢地溢出。 “他心经气血不顺,偏偏心脉阻塞,这法子只是紧急之策。”她一边放血,一边仔细观察着文周易的气色。 男人浑身虚软得近乎乖顺,只有面上渐渐出现挣扎,又等了片刻,气息肉眼可见地续而长稳。 “这便好了?”阿甲咋舌。 林羽瞥了一眼,“他身有沉疴,用药需仔细,再睡医馆有不上门的惯例,他病情却拖沓不得。” 阿甲点点头,一场虚惊算是过了。 接下来数天,除了偶尔应付林瑶战战兢兢的揣测,林羽再未把那人放在心上,只是默许阿甲照应细致,几剂汤药一日三餐不落。 几日后,人终于醒来。 那日午后,林羽巡到店里时,看到自己这老伙计心情看着颇好。 “有喜事?”林羽语气平平。 阿甲笑呵呵,“先生总算醒了。” 她轻飘飘地掀起眼帘,转身上了二楼。 日光温柔澄澈自窗口洒浴,林羽只在门口站了须臾,一眼就看见床幔里半身笔直。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鼻尖缠绕的药香依然是熟悉的气味,那光线与阴影落在秋褥上,留下纵横交错的图样。 图样许久未变,仿佛静止了时间,林羽仿佛觉得,似是靠近楼外的半身浸染喧嚣,靠近房门的半身回归宁谧,一时竟愣了神。 “谁在门外?”问声轻弱低哑,林羽没应声,只是款款走近。 男人倚在重重靠枕里,眸光里的墨色依然如瀑如潭,只在光照之下隐约一闪微显浅色的瞳孔。他瘦削得厉害,病容深重,显得脸廓线条越发鲜明。 看来是外补速度太慢,气血还没回复。 见有人进来,文周易轻微歪头,那一抹浅色徒然消失。 看是林羽,文周易脸上藏不住惊讶,随即又露出温和浅笑,他抬起细瘦的手腕,划出伤口的腕部已被纱布小心包裹,那手刻意落了落,纱布便隐进衣袖。 “听说是大娘子出手相救,文某不能及时亲自言谢,心中原是不安。” 林羽不紧不慢,“先生是客栈贵客,没机会时常照面本是可惜,前几日这遭,不得不说是机缘。” 冤家路窄,也用不着谢,林羽默默想。 她清清喉咙,礼貌地微笑,“今日我来,看望只是其一,为了先生的身体,有些话不得不说。” 文周易坐直身体,手勉力撑了撑床面,显得正色,“大娘子请说。” 林羽莫名清清嗓子,“济阳城正经医馆只此一家,却有不入门上门的怪癖规矩,我观先生身上沉疴久年,想来想去,还得劝先生认真治一治。” 她视线略打量文周易周身,客气里含着疏离又道,“先生在此将养久矣,日后若再出今日这番状况,我这小客栈怕要担待不起了。” 林羽软硬皆施,句句切在要害,非令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好意,或者激起文周易心中一些愧意,让他懂得客死他乡殃及旁人的错处。 反正目的无非一个,她得堂而皇之找个由头,去医馆走几趟。 文周易得无端关注和照应,也讶异得不得了。 他隐居客栈两年来,与林羽擦肩过眼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这女子,在济阳城还是有些盛名的。 遗世独立的姿态,明艳秀丽的面容,在鱼龙混杂的济阳城,游刃有余经营蜂屯蚁聚之所,她人脉铺陈极广,但性子清冷,令人不敢轻易亲近。 文周易蝶翼般的睫羽覆下,伤口未愈的手臂一直埋在褥中,喉咙时而溢出轻咳,让苍白的面上偶尔残留一丝血色。 状似任人宰割的细微处尽收她眼底,“我相信先生非讳疾忌医之人。” 文周易握拳又咳嗽两声不予置评,却无头无尾地道,“活得长些却求而不得,比之死时足以了愿,孰好孰坏何以相较?” 林羽万般想不到这幅答案,不禁暗忖,若早知他这般看待生死,当时下手合该再利落些! 第4章 你这是引狼入室 刺史府,告示墙,一夜三命的凶杀案终于挂出悬赏令。 榜前每日总能攒起一波久伫不散的人群。 悬赏令上的案件始末仅是寥寥几笔简述,对行凶细节的描述也甚是含糊,没有任何与凶手有关的描述,那还悬赏什么? 只是悬赏一切可能得线索罢了,此令一出,引得围观议论纷纷。 “刺史府的录事徐平横死青楼,这都几日了,事关凶手毫无线索。” “听说徐平奔着给姘头赎身去的,三个大活人全没了,满墙满地都是血,冤孽啊!” “莫胡说,徐平带去的女儿和姘头只是失踪而已。” “找了这么久,可不凶多吉少么?” “最诡异实则在后头,床上那尸体,他起尸了!连杀两个大活人!” “所以啊,一夜三命是这个意思,另外死的分别是衙役和仵作,还没靠近尸体,便七窍流血而亡。” “榜文上说,徐平过往行事刚烈因得罪仇家以致惨死,如此寥寥,平铺直述,哪里像你说的这般玄乎!” “那是亏得庄大人行事机敏,发现属下死后,当机立断将尸体一把火烧了,只是连累潘妈妈折损不少银子,可闹得不可开交。” “潘妈妈闹官府确有其事,照你如此说来,尸体既烧了还如何破案?” “如何破得?这不正束手无策么?你见过如此含糊的悬赏令?还发生在......在那位妈妈的地盘,刺史府这次怕难善了。” “济阳城区区一个下州,恐怕引不起中州官员注意,约莫便是案子线索少些,破案过程曲折些嘛!” “这番说道还像话,最重要的是,在庄大人的手心里,还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听说那位大人曾官拜金琅卫白虎营副统领,怕是有些手段。” “噢哟,这副统领当真不是阿谀逢迎或者使了银钱得的官?当夜那楼不也是被好好封着,潘妈妈大闹一番后,那里如今不是照样生机勃勃了?” “嘘——这等浑话也能随意宣之于口?” “怕甚?有些人都作古两年多了,如今天子当家,早已不是那个时代,这位若不是失了势,怎会谪贬到这种破地方?” “口中留德!身为济阳城人,哪怕不记那位恩德,也勿出口奚落!” “莫争莫争!说着案子呢,旧事旧人提它作甚?” “说不定,是明月那浪蹄子绑架了徐平女儿,畏罪潜逃了!” “找死啊!你长了几个脑袋?敢编排潘妈妈的人?” “贱蹄子人老珠黄,潘妈妈念着旧情多照应些,未必心疼啊。” “我观察这阵势,没那么简单。”众人七嘴八舌,竟把官文寥寥数语愣是描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案发现场。 济阳城地处祁州和西京疆域交界,离王廷千珏城千里之遥,是辖地中等级排名最末的“下州”,几年数载看不着五品以上的官员。 弹丸之地少见如此惊世骇俗的谈资,难怪百姓闲言私语的胆量非同一般,此地依山农耕,城外数十里附近的大片草原畜牧发达,带来边境贸易繁盛,再往三十里大片荒漠,两极地势也堪奇哉。 数日前,济阳城唯一的寻欢地旖旎阁发生凶杀,刺史府录事徐平惨死阁中厢房,与徐平相好的阁中花娘明月及徐平之女徐思若离奇失踪,而凶手,至今未缉拿归案。 虽是坊间八卦之谈,但有些话影不假。 这案子有两怪,一则官府比凶手更着急毁尸灭迹,刺史烧尸确属实情;二则本任刺史庄清舟重视关防,出入城籍档记录详实,凶手携两个弱女子能全须全尾能蒙混过关,几乎不可能,如今发生人尸寻而未果的情状,使得坊间传闻与流言更是不绝。 人群不近不远处,林羽也在遥望榜文内容。 萧瑟的秋风扫动地上的落叶打着俏皮的转儿,不小心掀起帽帘,露出林羽的清丽面孔。 一年四季,风凛冽而干燥,来自济阳城与祁州广阔的边境线后、素有“天险”之称的汒山。汒山山脉巍然连绵,从山腰上望去,尽是一片密林丛生,宛如铁桶般将长齐裹护起来。 “阿姐!”林瑶匆匆疾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你怎么来了?”林羽讶异。 “听说你去了医馆,我特地出来找你的。” “那家里......”林羽皱眉间明显心存顾忌。 “放心吧,已服药睡了。” 两人衣着朴素,配饰简约,回身举步处,自有安闲清雅的味道,让人时而侧目,林羽脸上流连着淡淡的怅然,“这案子听着不同寻常,虽不至于人人自危,但那情节描画得如惊雷四起,早已沸沸扬扬。” 林瑶则心有余悸,“我当时看那案发日子,明明就是那夜——” 她说到一半徒然紧闭嘴巴,兀自懊悔了须臾开始恨铁不成钢,“下州刺史果然无能,数日了竟理不清半点线索,我真怕有个节外生枝......” 林羽素手一拦,不着痕迹地看了四周,声色轻柔,“官有官道,不要置喙。总归我们行事坦荡,家里的应是暂时不相干。” 她们安居一隅,从不主动与官府打交道,也不理官家事。如今,林家客栈这营生排面名声日趋盛大,林羽也罢,客栈也罢,免不了如那青楼般变成他人茶后谈资。 对此,林羽无法阻止,便也不打算抗拒,但一言一行会比初出默默无名时要稍许注意分寸。分寸之说并非忌惮于害怕,而是不喜节外生枝。 她救下那孩童之时正是凶案发生当夜,若按时间推算,自己极有可能接了一个烫手山芋,烫手山芋自被带回后便人事不省。 那孩子呼吸如常,只一味昏睡,起初她以为等等时日总能自然苏醒,然而事与愿违。 按理林羽合该立即请医,偏偏这济阳城中唯一一家医馆的大夫从不出诊,只能带病上门,虽规矩有些强人所难,只此一家奇货可居,也是无法。 等她终是忍不住想要前往医馆时,案子却炸裂全城,待悬赏令一出,似更加不好问药了,是以,她寻着文周易生病的由头,终于想出个偷天换日的损招。 “你这办法属实忒损了,这二人症状不同,你还能在医者面前浑水摸鱼不成?再说不经望闻问切,万一药不对症可如何是好?” 林羽径自怔忪,遥望那一处压肩叠背簇拥成一堆的后脑勺,闻言后轻哂,“不然怎地?你可听到他们议论,仵作死后曾有人协助刺史府勘查现场和尸体。” 林瑶显然没有听懂,懵然地看着林羽。 “哎,非得我说得明明白白?代替仵作之人,极可能就是医馆之人,你想提前被牵扯进案子么?” 林瑶果然脸色剧变,说话略是结巴,“那一会,我连话也不敢说了。” 俩人边走边私语,不一会抬头望去,医馆便在眼前了。 “有家医馆”硕大四个字笔锋飞扬,名字取得颇为随性,这医馆名震西京,外地人趋之若鹜,竟甘于安落边陲。 林羽驻足在门口静静观望,并不着急进去。 “娘子,寻医问药请按名牌入内等候。” 机灵的学徒向二人迎来,二人随他进厅堂,学徒却没再特地上前热络。 林羽拿着名牌观望四周,医馆厅堂不大,东西各有游廊连接厢房,此时时辰尚早,堂内人满为患,几个学徒各自分工协作,不紧不慢,求医者虽多,但堂中各人行走办事颇有章法,便站在一隅闲适等候。 “两位娘子,请问哪位求医?” 等了一会,迎上来一位学徒来收名牌,林羽垂下了纱帘,语气恭谨,“小师傅,我家病人情况特殊,怕风畏光,实在无法前来,我们此来是想求大夫上门医诊的。” 小学徒愣住,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语露迟疑,“娘子可是从外地慕名而来?我家主人从不出诊。” 林羽并不意外继而恳求,“小师傅,既然你收了名牌,让我们与大夫见一面可好,请大夫问诊也行。” 小学徒倒不为难,便将两人引入正堂。 内里别有一番味道,与前厅大小相当,因布置了若干风雅之物,显得别致雅静。林羽站在中央,对周遭的一切心生出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却又仔细道不明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堂内空旷,主座靠屏风放置,屏风中央悬挂了一幅水墨松林图,桌上燃着清清淡淡的松木香,图右上角挂着一张长弓,弓面漆黑描着凹纹,她徒然恍惚,方才不对劲的感觉还未淡去,一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谁看病?”一个清朗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异样的思绪。 循声看去,屏风后走出个黑衫青年,面容白净端正,长眉斜入两鬓,墨发束得随意,有几缕虚虚垂落在肩头。 这冷峻模样与严谨的医者差之千里,林羽隔着纱帘讶异地打量对方。 青年也毫不客气,眼神中赤裸裸流露傲慢和漠然,语气轻飘飘。 “你看病?” 林羽摘下纱帽福礼,“家有染重病者,妾身此来是想请大夫前往。” 两人干站了许久,主人根本不打算请人上座,闻言,他漫不经心在主座自行坐下,眉眼纹丝不动,干巴巴地道,“本医馆从不出诊。” 青年继续冷冷地问,“不懂规矩?” 林羽颔首,“自是久闻这奇货可居的规矩。” 青年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玩转着一个紫砂茶杯,“总要有个说得出来的理由吧?” 林羽没正面应答,“妾身无意冒犯医馆规矩,只是情势所迫,救人一命岂不才是正理,或者,您授予两全之法也可。” 青年听着不甚在意,却挥手示意俩人自便,并未直接赶人。 “你莫当我是同意问诊,我只不过想听听,你打算如何说服我。” 青年姿态随意,身体却慢慢正襟危坐。 林羽从善如流,从兜里递出一块帕子。帕子中间放置些药物残渣,大夫眼皮一掀,对她这试探的态度不置可否,也不嫌脏,随手捡了个物件就在里面拨扒。 研究了半晌,那张白净的脸认真严肃,恍若无人地低声碎叨了两句,抬眼疑惑道,“这是与生俱来的癔症还是后天造成?” 林羽神色没有变化,含蓄道,“家逢不幸,事发突然。” 有点意思。他冷眼瞧着二人明揣着对自己的不信任,还满心有求于自己,嘴角擒起微弱的笑意,“因何?” 林羽接话迅速,“骤失亲人,困于大悲大喜,旁人近不得身,身边离不得人。” 大夫哼笑,“绑了来就是,何须我亲往?” 大概是没成想他说话能如此直抒胸臆,林羽顿时噎住,犹犹豫豫了一会,略显局促道,“这几日,病人病情急转直下,家里人心中愁苦也病倒,方才是我孟浪了,才有这番遮掩,羸弱孩童实在不忍粗暴待之。” 大夫听到“孩童”二字是明显顿了几秒,林羽眼神只是一闪。 半晌,主座之人竟同意出行,“既是如此,我走一趟也无事。” 林羽面容平静,丝毫不意外他的决定,又礼貌地福了一礼才离开。 “阿姐,你方才故意这么说的?”林瑶听到她特地提孩童的那一刻,心肝尾巴都颤了颤。 女人吁口气似有些无奈,“这人心智坚毅,说话不给人留后路,我差点话都接不起来。” 林瑶嘴角一抽,回想起来似确有其事,“你这是引狼入室。” 林羽无语地睨了她一眼,“我描述的这些症状,届时要一一应验在文周易身上才好。” 第5章 明显在避忌着躲那孩童 顾梓恒对林羽留下的帕子和药渣并无太多兴趣,看着两个女子离去的背影,反而若有所思。 主座后的墙壁突然震出动静,顾梓恒轻挑眉,似是司空见惯。 “少主,方才那二位是林家客栈的当家娘子。” 墙后走出两个青年,正是为姐妹引路的医馆学徒,此刻皆换黑色劲装打扮,正色回禀,“林羽居所名为折梨院,只有姐妹二人居住,没有仆从。” 顾梓恒托腮恍然,“她提及孩童之词尤其刻意隐晦,显是对我有防备,却又能坦然身份,倒是有趣。” 一个青年面露困惑,“林家客栈这两年在城中略富盛名,二人却素日深居简出,比之旖旎阁门庭若市确属低调太多。” 顾梓恒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打量起面前青年的装扮显得更加上心。 二人猝不及防这么被上位者专注欣赏,均面露轻微的惧意和尴尬。 易容被识破?还是穿着有不妥? 顾梓恒面上无端冷峻,淡淡的讽笑完全藏不住。他多年不治军,不料想在济阳城待了不长不短的时日,竟纵容出属下散漫和粗陋的行事脾性。 “你们这身装扮——” 两人衣服被点名,不禁相互看了眼对方,满脸惊惧莫名。 “黑衣袖口有黑金环扣,背里有金琅卫军徽。莫不是心想这城里尽是普通百姓,又仗着夜里行事,怕是不会有人辨认出来?” 顾梓恒随手指了指,二人白净的手背与黝黑的面容形成鲜明相悖。 他斜眼看着二人笔挺地跪在地上,面里情绪不显,语气平淡,“轻敌乃兵家大忌。怎么?医馆装走堂学徒久了,便真当自己只是平头百姓?” 二人顺着他语气将身体埋得更深,语气中轻微发抖,拼命否认。 “我自来时便说过,不管这里表面上多么困顿贫瘠,都需当做军枢要地,随时秉持严阵以待的警惕性。” “属下该死!”二人也不攀扯别的由头,只把错处认在自己身上。 顾梓恒脸廓瘦削,五官平凡,说话语气越淡,周身气势越盛。他慢吞吞站起身,用靴尖顶起其中一人磕在地上印堂发红的额头。 “倒认得爽快,当面犯浑却是不易,说说怎么回事。” 那人直起身,脸上堆满自责愧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虚弱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回答,“少主交代属下从旁襄助庄大人,唯其命行事。” 庄清舟?顾梓恒闻言一怔,很快明白来龙去脉。 旖旎阁凶案爆发突然,尸体能隔空杀人的可怖传闻甚嚣尘上,给那莺巢撑腰的背后金主关联复杂,从济阳城刺史府派人查案的确难于登天。 “那你们查得如何?”顾梓恒面上松动稍许,他与庄清舟曾无意间于案发当夜探访旖旎阁,他对那潘姓老鸨的确有些质疑和忌惮。 二人被命令起身回话,其中一人语气犹疑,“少主,那案子确属奇异,庄大人还无头绪,属下奔走多日一筹莫展......” “今日见了那二位娘子,反生些疑惑和希冀来。” “怎么?”顾梓恒知他指的林羽姐妹。听二人所言,林羽旅居济阳城两年有余,在城中既无依无靠,突然出现犯癔症的“孩童”确是奇怪。 “林羽方才既不想刻意遮掩,便是心中有胆量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如今案子已开悬赏,这二人必知道家中人的来历。甚至——” 顾梓恒听他故意顿住,掀起眼帘顺着思路反问,“与凶案有牵扯?” 他沉吟半晌,不得不认可这个可能性。只是林羽勉强圆话的模样略有生硬,能看出并不精通撒谎,溢于言表的关切之心也不似伪装。 属下欲言又止含担忧之意,“少主破天荒答应应诊,会不会有危险?” 那对姐妹出现得委实突兀,且民间早生出诸多传闻,有的编造得甚是离奇,他每日看着庄清舟愁眉苦脸,已往医馆递了好几次呈帖。 但少主总避而不见,属下偷瞄陷入沉思的顾梓恒,深感他心思不好猜。 顾梓恒摆手轻哂,“我何曾孤身出过门?庄清舟如今也越发出息了,既不敢硬冲那眠花卧柳之地,先编个香艳故事浑水摸鱼再暗地调查便是。” “与徐平相关的二女至今不知所踪。暗卫来报,旖旎阁做完法事后,那厢房已被全然封锁,属下们日夜监视至今无人进出。既如此,案情重要的讯息约莫仍在现场,亦或在失踪之人身上,属下们暂时未寻到目击者。” 仵作暴毙时,庄清舟无人倚靠只能求自己出山,顾梓恒半推半就替他毁掉了尸体,而尸灰里提取的一枚物件,将案子之诡谲提升好几个高度。 顾梓恒回忆彼时,面上闪过一丝阴霾。关于旖旎阁,不管明访暗闯总要找机会再去,如今只得挑几个机灵暗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 旖旎阁鱼龙混杂,恩客皆为鱼水龙欢,是进行谍报中转最好的伪装之所,他之所以关心案子,是想知道那神秘的物件到底扮演了何种角色。 提及那物件,顾梓恒脑海扫掠过另外一件事,仿佛更为头疼,“你修书一封给何嘉淦,问问常宁宫那位可有动向,告诉玄武营,自即日起,以7日为间上递密折。” 顾梓恒与双生弟弟顾梓谨被记在王室宗族命碟,对金琅卫独一无二的影响力无可回避。千珏城始终保持默许态度,其实让顾梓恒诧异不已。 皇权之侧,竟忍他人酣睡,他有些看不懂王座之人。 两年痛苦经历令顾梓恒眼前一片混沌,半数来自未知敌人,半数来自千珏城。他隐遁在此,不管时间如何流逝,都无法消弭心中的怨怼与杀意。 尽管现下他正享受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却与年少时有意难平的惆怅渐渐交相融化,催生出心底一股莫大的生气。 他握紧拳头,感受自我带来的生生不绝的力量,他知道眼前唯一清晰的,是自己想要变得更强大的欲望。 他明白这种欲望并不可怕,因为前方被照映的路,是亮的。 一缕阳光从窗口将将透射进来,在墙上的长弓上静静滑出一道光痕,他就这样看着长弓出神。“平静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那语气夹杂着叹息,叹息中却并不失落,反而听出些期待的意味。 夜幕深沉,林羽走进主室,一个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被绢被紧紧包裹,露出半张脸。 “思若。”她轻轻喊了一声,旋即眼神复杂地看向床上人,半是怜悯半探究,“看榜前悬赏,其实于外人来说已然结束了。” 林瑶随步而来听着这番话表示认同。该调查的事绝不会停止,但百姓需要得到稍许体面和安抚的说辞。 林羽侧坐床沿上前拢了拢绢被,身形瘦弱的女孩正陷入昏睡,被子底下的双手握拳环抱在胸口,清瘦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不出年纪。 林羽伸手轻轻抚去一点落泪,语气平淡,“稚子无辜,希望这回能找对大夫。” “听说那姓顾的来自千珏城。我今日站你背后,莫名瘆得慌。” 林羽缓缓转身,闻言后眼神中掠过迷茫地看着林瑶。 “恩,那医馆成立不过三年。”林羽淡淡道,从王都千里迢迢迁徙,且大夫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偏偏医术高明得远赴盛名。 若那些一传十、十传百的坊间传言所言非虚,案发当日折损一名仵作,这下州之地的官府编制人员有限,平日尽处理些偷鸡摸狗的破事,动辄取人性命的官司是极少的。济阳城常年守着一名老仵作,平日不使技艺,多数时间赖在林家客栈喝茶摸鱼,十分混蛋惯了。 好死不死就遇到这么一遭,突然便丢了性命,刺史府未留后招,若没有了仵作又事急从权,那庄清舟会从何处求援呢? 那姓顾的,极有可能顺势顶替而后听刺史府全权行事。 两人医馆之行言语并不避讳病人实情。姓顾的年轻机敏,无论从病理还是找官府拐弯打听,必能摸清自己底细,林羽浅浅惆怅,倒未生后悔之意。 若单纯一介医者,左不过就是发现孩童身份,她们如何捡到她等等诸如此类皆是实情,倒也经得起盘问。 再不济,便是调查二人身份,这也没什么可担心。 “皆因我们深居简出惯了,从前少去麻烦医者,不熟悉也是自然。”林羽一边安慰,一边观察着床上孩童,正欲说什么,倏忽欲言又止。 她示意两人离开,又轻手轻脚地关门。 林瑶见她话匣子戛然而止正是诧异,随之走到厅堂后,林羽已全然一副安心落意状,比之方才显得诸多避讳大相径庭。 林瑶差异万分,因房中除了二人就是那孩童。 她这阿姐方才明显在避忌着躲那孩童。 林羽见她面色毫不意外,只是微微斟酌,说出自己的顾虑,“刺史府告示对这起命案言之甚少,庄清舟并非傻子,行事向来也算有的放矢,这般在辞令上敷衍,无异于自找雷霆棒喝,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命案有异,官府已然被动。现场还活着的人,大约便是两人救回来这女孩,她曾于偶尔清醒时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徐思若。 这不正是被害的录事徐平之女?那个雨夜,她因何逃离、如何逃出? 凶手既至今日还能隐匿,便说明手段非同一般。她一介幼子,明晃晃躺在旖旎阁红墙跟前,为何凶手就是发现不了? 如今官府越显得办案手段无能,林羽心中莫名的不安感越浓。 自己救人心切之初并未往深处想,刺史府欲盖弥彰的掩饰与强行结案的无力都令她神经越来越敏感,“既与医馆有约,万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哪怕真有一天,姓顾的将一切向刺史府托盘而出,左不过面对救人之举,总有些说辞辩白,稚子无辜,相遇则救合该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不信这惊天要案的转机就在若大一个稚龄孩子身上,与其将她置于官家那危险的环境里,不如我们先悉心照顾恢复快些,待她清醒,再助力刺史府不迟。” 此言正中林瑶所想,她连连点头,“悬赏令诸多论断含糊其辞,依惯例,这等要案需上报王廷陈情,如今中州还未派遣钦差,果然庄清舟出身金琅卫白虎营,倒是有胆识得很。” 林羽听后仅是表情怪异,不置可否。 济阳城父母官人称“小庄大人”,上任前在千珏城就颇有“名气”。 金琅卫四神营中,白虎营有监管百官之责,比之御史只会动嘴皮子,这支武军更能用拳头达到震慑百官的效果。 而白虎营中,庄清舟自诩文武双全的自吹自擂之言同样出名。 他在武力值达到白虎营三甲并名冠王都后,果断弃武从文,用无视下限的舌战击败一众反对他的文官,生生用一张嘴皮子,在王都“最想毒哑官员”评选活动中夺魁。 数年前,这件事一时轰动全国。 济阳城并非官家竞争之地,皇帝下放官员也颇不在意。玄皇陛下的老子、羽德帝在位之时,放谁下去算谁倒霉。至前摄政王摄政后,对此地非常重视,济阳城的父母官任命一事,就作为皇帝的一项重要任务被安排下来。 不同于其他各地官员,任命人选由六部院提名,皇帝召集中枢阁大臣商定后裁出。济阳城的父母官,是皇帝以秘密邸报形式,盖了玉玺印戳直达本人。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无异于钦差的效果,可怜济阳城的百姓一直天生的自卑感,眼瞧着自家父母官从在朝廷上稍有姓名,到不知哪个犄角旮瘩蹦出来,从此不免有种自暴自弃的心态。 百姓更不会知道,这里的每一任刺史,虽经皇帝亲选,却大多出自金琅卫白虎营。白虎营专司监督裁决中枢阁五大部笃行分内事务,是天下为官之人都畏惧的“判官”。 简单说,就是不讨喜得很。 第6章 先生可从这案子挖掘了什么素材 庄姓刺史因千珏城势力更迭才被谪贬,济阳城以及它的百姓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父母官年纪轻轻,但处理邻里鸡毛蒜皮的扯皮事驾轻就熟,又约莫仗着天高皇帝远,遛鸟养老的时光颇是滋润。 济阳城小又偏远,但上纳赋税并不含糊,尤其在庄清舟就任几年,以旖旎阁和林家客栈为首的商贾,为济阳城稳居下州纳税大户做出了卓越贡献。 青年刺史将潘老鸨和林大娘子之流奉为巾帼,从来礼待有加。 但一个莺巢,一个茶肆,皆是闲语情报汇集地,风评却不大一样。 旖旎阁在庄清舟几位“前任”口中评价颇高,与潘姓老鸨一手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不无关系,林家客栈却于官场民间褒贬不一,坊间闲谈多是觉得,要论亲切良善,自然当属性子看似清冷的林大娘子。 林羽从医馆返回的当日,刺史府就收到了密信。 庄清舟对案子正是一筹莫展,见信后简直没笑开花,他打量着送信的黑衣青年,忍不住反问确定,“少主要亲自试探?” 青年点头称是,“林羽姐妹的居所,确有些与往日不同。” “那孩童,或者真有可能是徐平之女?”庄清舟兀自低语,摩挲着下巴沉思。 任凭林羽行事再低调,难免因林家客栈的名声被时时关注,在当下的敏感时期救下一个孩童,绝算不得是善举这么简单。 “她当时主动承认的?” “是,但言语中确有遮掩之意,少主以为她还算坦荡。” 庄清舟玩味地笑笑,“她未必料想得到医馆和刺史府的关联,既然是少主的主意,我们拭目以待便是。” 青年顾自犹疑地问,“大人,这案子涉及朝廷命官丧命,又牵扯济阳城两大榜上有名的盛名之所,少主请您务必慎重。” 庄清舟颔首,“请少主放心,如今所有的线索止步在悬赏令上,已尽数向百姓托盘而出,如今日这些旁的消息,不足为外人道。” 不足为外人道的最终原因却是那枚尸灰里的物件,这绝密级别止步在顾梓恒与自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庄清舟抓抓脑袋顶,觉得往明光殿吹吹风的时机到了。 “拿纸笔,我要向陛下递折子。” 同一时刻,悬赏榜文前依然围观了左三圈右三圈的人群。 林羽确实是凑巧路过,压根没打算停歇,最终,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字正腔圆如玉石清悦的温润之声,从低低私语的人群里就那么刚刚好地穿透而出,清晰传入耳朵。 林羽:“......”为了不被扫地出门去喝西北风,文周易还蛮拼。 奇闻异事在哪里,他就能闻着味道出现在哪里。 还是说,这人因雨夜的事终究起了疑心? 林羽轻轻拢眉,回想这几日那人病好后依旧深居简出的生活习惯,心中着实撩不起任何的不安和危机。 说话声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谈,重重裹围在高矮不一的背影里,她鬼使神差地穿过叠罗汉般的人群,在榜栏旁的台阶上看见一个人。 那青灰长褂洗得发白但还干净妥帖,男人正曲了一腿摆着舒服的姿势。 今日阳光正好,文周易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的破烂幡子斜放在座位,自己津滋有味顺着阳光照耀方向随意拾阶而坐。 他动作并不利落,又不似风吹即倒般羸弱,只脸色像素日那样青白。 林羽先是庆幸继而懊恼,生怕用来浑水摸鱼的主角还没看诊病就好了。 此刻,闲散百姓正围站成圈,显然听人说故事比干瞪眼看白纸黑字要有意思得多,众人正从不同方向同时伸出头向他张望,眼神中满是瞧热闹的惬意之色。 看热闹好事者诸多,有人问道,“先生,近日城中天旱,如何能求雨?”文周易从贴身衣内掏出个破旧锦囊,大方给出,“拿着锦囊,下雨了才能打开。” 又有人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先生,给我看看,半生贫苦,何时才能转运?”文周易:“就到今天为止。” 来人眼前一亮,“然后呢?” “然后嘛......你就习惯了。” 林大娘子:“......” “小伙子,帮老朽算算,老朽还能活多长岁数?” 文周易捏着骨瘦干柴的手掌,“老人家,您的命线长。” 老人家笑花了眼:“是吗?” 文周易满脸真诚地夸赞:“您能活到死。” 林大娘子:“......” 这时,文周易面前上来一个黑脸中年汉子,短衫打扮,双袖卷起,露出一双健壮的臂膀,粗声粗气道,“穷秀才,来给我看看。” 文周易静静看着他,上前握住一手,沉吟片刻,微笑道,“你日主身弱,已现七星浅杀之相,双眼潮红表示病理已然明显,家中动乱遮掩不住。” 那汉子听闻面部横肉微颤,另一只手攒在胸口,一副要抡拳朝对方挥舞过去的凶相。 文周易没被唬住,清癯白净的脸仅是堆起无辜,摆出一副好好脾气的姿态,“你不信便罢,过几日怕要应验,届时再找上门来,为时晚矣咯。” 文周易显得诚恳认真,但看在那汉子眼里,是得寸进尺状的嘲讽,他怒声低吼,一把揪起文周易的衣领。 “找上门来”四个字,才真正触到了林羽的霉头。济阳城谁人不知道林家客栈,若麻烦真要找上这神棍,不等于将客栈闹翻天? 抑扬顿挫的腔调充分表达着说话人兴致高昂的情绪,就像众多跳跃的音符,在林羽的太阳穴上反复横跳。 她冷了脸浅叹,想到还对这人有所指望,认命上前扒开了人群。 众人便瞧见,一位身材高挑,身姿绰约的女子,眉眼间情绪清淡,正施施然往前挪步,诸多双眼睛闻声而动,齐刷刷聚焦上去。 林羽走到人群中心,自对峙二人跟前站定,堪堪让地上坐得自得其乐的人恰巧看到自己,清丽明艳的面庞的确有些熟悉。 见林羽眼含半分冷漠,文周易不觉微微怔忪。 他其实五官平凡,偏偏长了一双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那双氤氲了水色的狭长凤眸,眸中光泽变幻,时而幽深如潭,时而清冷如泉,眼尾处隐约吊起一丝微弱的狡黠笑意。 这双眼眸之好看,竟与本人气度如此不搭,林羽心想。 他们眸光相撞,一个沁润温和,一个清澈审视。 汉子好巧不巧夹在中间,认定二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 林羽下颌微微收紧,抬眼处未向对方传递多的冷意,汉子观察半晌,脸上一副恍然,抬声阴阳怪气地呛,“怎地,娘子来为情郎出头来了?” 林羽泰然自若毫不动怒,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角度。 “这位大哥,可是花了银钱卜卦?” 汉子摇头。林羽,“既无交易之契,顶多,他算是路见不平,好言相劝。众目睽睽在此,你受恩在先,迫人在后,平白动手,却有些目无王法了。” 话音不紧不慢,有点循循善诱的味道,那汉子神色微变,垂首沉吟。他皮色黝黑,脸上本就辨识不出变化,原本紧聚的眉尖高挑,显见接不住对方的话茬。 憋了半天,才喘着粗气道,“他危言耸听,说那些混话,不是故意触我霉头是甚?” 林羽倏地收起笑容,来回踱了两步,“卦言哪有都是好的,若真不中听,只需时机一到便能应验,此刻诓骗与否还不可知,你这般气急败坏,像是戳中什么痛脚似的。” 她面容微冷,字字连珠,听似一点毛病没有。 片刻,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骚动,济阳城抬头低头多见熟人,便有人认出二人,有好事者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为这场戏增料, “杀猪的,你惯会胡搅蛮缠,抬眼瞧瞧,林大娘子的话你能答上来一句么?” “屠户,你家里这几日可吵翻了天,街坊谁人不晓得,这明摆着欺负秀才了吧?” 汉子被彻底激怒,挥出一臂扫指众人,破口大喝,“你们!” 众人毫不客气回以嘘声,汉子边指边退,被生生迫得落荒而逃。 林羽冷淡注视着围观百姓的助兴,看对方踉跄的背影,面上表情不明。 直至人群散尽,林羽才语气不咸不淡地启口,“先生今日招摇撞骗的台词倒是新鲜。” 文周易正背对着她收拾自己的八卦幡,修长皙白的手指顿住,也不回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震,发出一阵低笑。 “大娘子没听周围之语么?他家哪还有秘密可言,红杏盛开盼出墙,虽说阴邪、煞气之言多为修饰,倒不算胡诌。” 林羽听着闲谈不置可否,状似随口地关心,“你身体可都好了?” 文周易拾掇完毕,闻言转身对林羽略一作揖。 他将两只宽袖卷了又卷,露出白净匀称的上臂,那臂膀瘦削,因肌肤冷白,连上面的血管纹理都一览无遗,“自然已经大好。” 林羽心念一动,瞳孔里的润泽闪了闪。 半晌,文周易起手小心揉着方才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口气惯是无辜。 “确属算不得我在胡诌,这屠夫家有红杏,他却宁做“灯下黑”,我好心提醒,并未做招摇撞骗的打算。” 文周易望向榜栏,刚好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个角度,将他鼻峰高挺玉秀的优点尽显无余。他身量清瘦,站姿挺拔,身上已不现前几日的羸弱,透着有一股子遗世独立的文秀之气。 林羽看着他,徒然觉得此人身上有些特质别样新鲜,不与普通人一般。 比如他对求卦之流并非一味极尽好语谄媚,惯来擅长保护自己,鲜与人嘴上交锋,对强与弱的概念似乎缺乏根本的判断甚至忌惮。 要么是自身弱极,懒于遮掩,要么是自身强极,无需顾及。 说话间,文周易已经收拾好了吃饭的家伙,却伫立原地不动。 林羽见状,终于开口,“先生应对自己的身体再好一些才是。” 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往日里,太阳光能照得眼睛睁不开,今日的天空却蒙上沉甸甸的青灰层云。 阵阵凉风扫过,空气中混杂新鲜的尘沙气息,隐约还有点雨腥味。这里的风来自四季皆冬的雪山,沙来自一年皆夏的济阳城外沙漠。 文周易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满脸陶醉,听闻问话,脸上浮上今日第一缕未在自我掌控内的异样情绪。 “有劳大娘子多番记挂,我这毛病已绵延多年,久病成医早已习惯。如今济阳城出这么大案子,正适合出门操持营生,所幸身体也还撑得住。” 林羽轻哼。如今凶案悬赏,文周易自然是闻着味道来的。 虽说她们来时只经历方才这出,但听口气应是有些收获,“先生可从这案子挖掘了什么素材?” 她噙着微弱的促狭之意继续道,“案子惹得议论纷纷,从这光怪陆离里凝练奇卦深意不正是先生所长么?今日这一遭,可琢磨出什么有趣说辞?” 文周易挑眉,觉得这“有趣说辞”四个字用得甚巧妙,既可指代坊间传言,又可以是探知自己对悬赏令的看法。 他略定神想了一想,坦言,“倒也没有新鲜话头,凶手没有描像,刺史府依旧选择强行张榜,内里日子必定不好过。” 语毕又口气一转,“榜文前半篇全然是官方辞令,但凡实际点的线索也难窥一二,末尾却极尽悬赏意味,把那两位失踪女子的下落描述得十分重要。” 林羽笑意不减,随口附和,“说的也是。” 她抬头看着黑压压昏沉的天空,暴雨将倾啊...... 忽然没头没脑问道,“写的什么?” 文周易一怔,“什么?” “那个锦囊。” 文周易一脸认真,“今天下雨。” 林大娘子:“......” 折梨院,后厨房。 砧板上,一条活鱼刚被开膛破肚,鱼背划满沟沟壑壑深浅不一的刀痕,鱼鳞东一片西一片翘起,白色的蒸烟笼在堂屋横梁上,技艺简陋的厨子倚墙坐在条木凳上歇脚。 屋外雨势正盛,真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光。 第7章 先生才是我的救星。 林羽赶回来看到这幕,眉心蓦地一跳。 她抽空安慰自己,毕竟须靠此人迷惑医馆以期浑水摸鱼,该忍还要忍。 但却不想,徐思若待他很是特别。 文周易身边正团了个半身高的女娃,头上简单梳了两个小辫,细密的碎发四处散乱,整个头好像一坨蓬蓬松松的毛团,显见梳头之人不太理手。 女娃稚嫩的脸庞尖瘦苍白,眼角处一圈通红,随手还揩着泪水,正细弱地央求着什么,不忘紧紧偎靠他身旁。 “我要嬢嬢,我要嬢嬢。” 文周易闻言, 仰头欲叹,动作倒及时,侧身将孩子虚虚拢在怀里,低沉温柔地说话,“丫头乖,嬢嬢方才不是叮嘱过马上回来么?” 女娃并未从安慰里汲取到安全感,反而一瘪嘴,喘着轻气又掉下两颗泪。 文周易满眼为难,端正的脸上万年不化的温柔可亲终于裂开一条缝。 他抬眸发现林羽进门,简直如临救星。 女子却先将视线定在灶台,面色清冷沉默。 文周易循着眼色,这才认真发现自己的战绩,面上不觉增显一丝尴尬。 同时看着这孩童,他心中的心思复杂又犹疑。 这女子前日才因顾忌自己死在客栈添晦气,尤其急切期盼自己就医。 她在济阳城颇有盛名,明面的家世早已被翻个底,孩童出入得十分稀奇。 再说昨日,她无端邀约自己前往居所,非说要顺便就医。 文周易看着嘤嘤啼哭的女童满脸无奈,他确实是被甲乙兄弟硬拽着来的。 “大娘子是在下的救星。”他擦擦头上细汗,浑然没注意林羽的神色。 林羽清冷中透着一丝柔色,抿唇摇头,“先生才是我的救星。” 文周易抬首,眉梢不自觉地微微挑动。 这话说得没来由,却不隐晦,甚至颇为坦荡。 文周易曾认定她别有所图,但自己身无长物,其中关窍实在没有着落。 他与林羽经年不打照面,无端前日被袭便次日被救,无端这日又被邀约。 文周易将目光凝在孩童身上,这孩子除了嚷着要嬢嬢,便是要爹爹。 嬢嬢却也不是指代娘亲,为何不是要娘亲? 奇怪,想不通。林羽说完话便垂首去应付孩子,拿出零嘴开始哄,孩童见了她立刻破涕为笑,被捧满手心的零嘴吸引,蹦蹦跳跳件就跑走了。 “在下不敢想,只是在揣测,是哪里得罪了大娘子?”文周易浑身轻松,这回才觉得后背挺得略僵硬,站起身时轻微踉跄。 林羽扬腔哦了一声,示意不解。 “今日邀约着实奇哉,并不像在就医,却像是在找文某报仇。” 林羽哼哂,回答得不咸不淡,“我为先生仗义出手两次,你自诩身无长物,既无利可图,还不许我怎么高兴怎么着了?” 文周易:“......”男人薄唇微张,见她面容正义正气,从方才就一直端着的姿态眼见就要崩塌。 他轻咳掩饰不自在,但实在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才沉声,“大娘子素日为善,区区之劳在下从旁代劳也是应当,为何不能直抒胸臆?” 文周易朝外一指,在他白皙手指的方向,小丫头正蹲在后院石榴树下的空地自顾自玩耍,“与她有关?” 林羽沉默不语。文周易似得到答案,那笑容是熟悉的温和有礼。 “这孩子有何特别?以至于你要辛苦做局将我带来私人居所?” 林羽美目里泽光动人,“先生说什么呢?有些事本就是顺水推舟、一举两得,我今日的目的便是邀约时的理由。” 文周易看向那孩子,冷不丁轻声反问,“以我为饵以救她?” 林羽表情未变,只拿水润墨色的眸光直视他,那眼神潜藏明显防备,却无担忧与惧意。 文周易对视回去,口气温和,“在下或许也以为,这笔买卖可成。” “那夜,你与我同在案发地附近出现,我们互相做个见证也好。” 林羽闻言,立时就浑身绷紧,微眯着眼睛不发一语。 文周易神色略显无辜,“大娘子以为这件事可以瞒很久?前因后果稍微串联便好想通,我虽受点牵连,但命总是大娘子救的,略略报答也应该。” 林羽静默片刻,鼻腔溢出一记冷哼,“当夜,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文周易一愣,不禁朝屋外瞧了一眼,回答得赧然,“是在下唐突。” 继而严肃认真,“但她似乎神智不对劲,大娘子没发现异样?” 林羽看着孩子的方向,微微皱眉,“整日啼哭不已,问不出任何话。” “悬赏出来后,我才隐约猜到孩子底细,稚子无辜,看她样子,交予官府和原地救治的效果并无差别。她没了亲人,没必要再遭受这些。我也担心被莫名攀扯,最后得不偿失。” 所以一直秘而不发。林羽坦诚地娓娓道来,脸上戒备愈加消减。 自徐思若被藏匿在居所,她与林瑶刻意减少了日常出入,至精心照顾至今,她才有现在会哭笑玩闹的活泼样子。 林羽收了轻讽玩笑之意,郑重道,“是我那夜莽撞,对不住了。” 文周易见她坦荡承认,抱拳不敢受,嘴里言些推辞。 林羽拦下他这些虚话,“今日请先生来,与你所想倒也不差。” 她将医馆之行云云,将心中担忧叙说了一番。 文周易沉吟片刻,“医馆参与进来却也无可厚非,只是大娘子到底打算瞒到什么地步?” 悬赏令言明仵作之死,令林羽觉得医馆不再安全,担心横生枝节倒是无可厚非,只不过——“在下临时当下挡箭牌,倒不觉得紧要,但私以为,要想好撤手时机才妥,水已被搅浑,案件初始就很诡谲,最好敬而远之。” 林羽怔忪了一刹,声音变得低沉,“你倒不怕我与凶手牵连?” 这人既能串联洞悉自己目的,还自始至终隐忍不发从容赴约,到了此时此刻,竟先关心自己要选时机摘干净。 世外高人的心思,都这般普惠众生与慈悲高洁么?被利用了还担心旁人? 林羽忍不住心底打了个小颤,而后又想,还是什么缘由感动了这神棍,便觉得林大娘子人美心善,绝不会有歹心? 林羽为自己的心里活动吓得耸耸肩,就听文周易温和笑笑,对此问题不甚在意,“怎么会?” 女人闻言,精神气倒是一振,从数个半成品菜肴中选了一碟,“那么,先请文先生照顾丫头进些吃食吧。我来稍微研究这‘庖厨’之事。” 女童在树下玩得正欢,脸蛋红彤彤的,像一颗刚剥壳的鸡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却仍不亦乐乎。 她从树下的黑色小土堆上摘下一枝紫色的小花,捏在手上静顿片刻,丝毫未察觉背后有人。 “丫头在干嘛呢?”女娃转过身,看到文周易后漾开浅浅的笑容,开心道,“这朵花送给你!” 文周易向她回应笑容,拿起花开始端详。 细长的根筋上错落结了几朵紫色的花苞,是不常见的品种,叫不出名字。 “丫头看到花开心吗?”女孩儿水灵的大眼睛眯起,边点头边笑。 文周易带着她前往厅堂,孩子则满脸珍惜地将花紧紧收进襟口。 少顷,三人围坐,一人天真无邪,一人老神在在,一人躺平叹气。 被这声叹气惹得莫名,林羽转头问小的,“若儿,酸菜鱼好吃吗?” 小姑娘一脸兴奋地点头,“好吃,比他做的好吃极了。” 这孩子不光嘴巴说,还用手指。 那个本来有话要说的人被指以后顿时哑火,用全部表情表达着无辜。 一想到林羽的“得意佳作”,文周易顿时垂首,让人看不清表情,表情里很多不服气,不过林羽似对自己庖厨方面天赋不足颇不自知。 文周易没成想,这孩童才是真滑头,嘴上跟抹了蜜一般信口就开河。 男人较上真了,“她以前,是否时常在家受亏待,嘴上功夫可劲伶俐?” 这么难吃的饭菜入口后,都能张嘴就出瞎话。 林羽:“......” 女人额角抽了抽,伸手挑出鱼肚上嫩白细长的鱼肉放进孩子碗里,静静看着丝毫不打算捧场的某人,“你也知自己留下来了烂摊子,这道菜我做了很久才挽回少许颜面。” “最近我认真研习做法,每一次皆有精进,可惜林瑶从未向若儿这般赏脸。任何事不尝试,怎知没有进步?” 林羽放下筷子,语气平静,见女孩抬头的笑靥天真无邪,又往她碗里夹了许多其他菜,笑着哄人继续吃。 文周易见孩子埋头吃得高兴,甚至鱼肉塞入口里还仿佛加速了,眼神没来由地一暗,口气无辜又服软,“大娘子教训的是!” 他伸出筷子去夹鱼肚皮,却被林羽伸手拦在半空,女人一字一句,“你可要细细品。” 把那一副故作严肃的样子看在眼里,文周易反而越发狐疑,他放了半块鱼肚肉进嘴里,含着还未开始嚼,脸色徒然剧变。 林羽眼中横过一丝精光,面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我说过技艺大有精进,你却还不如若儿捧场。” 他看着对方幽深如潭的双眸,继续道,“我并未在菜肴咸淡变化上加工,只研究不同辅料加以提鲜提香,个中特别自有各异。” 小女孩大概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埋头苦吃得十分认真,胡乱扎起的小辫将头发分成两半,露出头顶一个半大不小的发旋。 林羽双手抚臂,等对面品鉴者发话。文周易迅速低头看一眼孩子,深吸口气,“这味道确实极好,我真是大开眼界。” 徐思若这时放下筷子,林羽正关注她一举一动,摸摸她的头,“先去房间玩,一会大夫就来了,他医术极好,若儿很快能好起来。” 女孩一脸茫然,任凭那枝紫色的花枝从襟口露出,小心翼翼按了按,一溜烟跑出去。 剩下二人面面相坐,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林羽轻轻道,“先生现下不要苦撑,还是赶紧吐了吧。” 文周易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痛苦,轻呕一声将鱼肉吐出。 正要说话,却见林羽就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大门青铜铃声轻响,客人到了。 顾梓恒轻装行遍,只带了两个青衣学徒,林羽闻声应门时,师徒三人正别有兴致地打量门前上梁的铜铃。 “没想到先生亲至,林羽满腔感激。”林羽福一礼,见了顾梓恒的脸,面上掩不住意外之色。 顾梓恒还是那副标准的冷傲姿态,举止上礼貌克制,但对外人的话,其实不怎么听得进去。他伫立原地,看着铜铃若有所思。 半晌,顾梓恒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夫人从祈州而来?” 林羽直视对方探究的眼神,显是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顾梓恒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什么,这铜铃有意思的很。” 林羽没做回应,又微微一福,侧身让客人进屋。 济阳城大部分日子天干少雨,百姓居所多为平房,又因地处边塞,衣食住行都能传递出异域风情,不比江南温柔水乡,各处都体现精致。 顾梓恒甫看到那铜铃,就发现风格与济阳城其他普通居所格局大不相同。 入大门一条石板路直达主屋厅堂,厅堂左右各连接一条短小的游廊,东西游廊各有一屋,游廊前对称种植了几棵石榴树,结出一朵朵橘红秀气的小花。 在西京王都,大户人家家中皆种植石榴树,寓意日子红火,富贵满堂。这小城虽不至于人人贫苦,但懂得欣赏风雅物的富贵人家着实不多,要向外炫耀自己有钱,更多是养畜牧,收奴仆,置家业,而不是将心思花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事物上面。 “公子,这里的布置不像本地喜好。”一名随从附耳轻声道。 顾梓恒睨一眼对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冷冷道,“不然你当我在门外站着是当傻子?” 随从与他到底熟稔,瘪瘪嘴表示委屈。 他暗暗打个手势,示意两人找机会四处查看,看女主人走在前头回望,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第8章 你怎知他不会报官? 顾梓恒入了厅堂,迎面并排站了两人。 除了林羽之外,竟还有一个男人。 那人身材颀长,病容深重,正站在林羽身侧笑得优雅。 顾梓恒微挑眉,觉得外界对林羽的传言似十分不精准。 他悠然客坐,见那男人也自顾自地落座。 一杯热茶递进手里,顾梓恒抿了一口,定神看向杯中。 茶叶似白银富光泽,汤味醇厚,香气清芬,竟然是白毫银钩。 他面容不显,胸中却大感诧异。 白毫银钩生长在外夷柯里沁广袤的高原,使臣一年一次朝贡时作为进贡极品,只在千珏城内廷才得以见。 柯里沁常年气候恶劣,白毫银钩产量极为稀有,这本是皇帝专属的御茶,顾梓恒本来不识得,但两年来,王廷似有意示好,他从旁占了点便宜罢了。 色泽、香味都很对味,只是他沾染次数不多,一时间倒不确定,竟然闻着香气出了神。林羽发现顾梓恒视线异处,不禁问,“先生,这茶有问题?” 顾梓恒抬首,瞥见文周易维持温文笑容地不语,而林羽则满面疑惑。 他摇头慢吞吞回应,“不。但我在济阳城多年,从未喝过这么好的茶。” 顾梓恒眼睛一眨不眨直视她,“香气清凛奇异,和边塞常年风沙毫不相配。” 林羽恍然,应答得自然,“这茶名唤白茶,来自柯里沁,是我从外夷商人手中购得,据说这是根据进贡极品白毫银钩仿制,顾先生为林某破例,这般大恩德,自然需以上礼相待。” 顾梓恒托着茶杯的手一顿,自入门后维持的矜持傲慢此刻才松了松。 他微垂首,“夫人见识广博,品味尤佳。” 林羽在济阳城的盛名,可在她侠义仁心,可在她慧丽美貌,除此以外,她行事十分低调,真正了解者甚少,顾梓恒这番夸赞,自是真心居多。 他没想到这女子连仿制贡品的言论都能脱口而出,且说话时面容真诚坦然,就如进门后所见所识都毫无遮掩,行为自然。 这居所朴素,但布置精心,陈设虽无昂贵之物,却处处所见别致。 这样的人物和外夷聚焦的济阳城十分不搭,此前竟未走进过顾梓恒视野。 她若有歹心,便很懂伪装。 林羽流连医馆那次明明急于所求,对难言之隐既不言明,又掩饰拙劣,她与妹妹林瑶旅居此地不过三年,在坊间传言中,从未听说过她有孩子。 何况寻医的时机如此凑巧,将将在案发后,即便如此,林羽都不曾生硬隐瞒。顾梓恒兀自沉思,实则对探究林羽本人的兴趣,本就比上门看诊要多。 闲谈片刻,顾梓恒也不想再枯坐,遂提议,“大娘子如不介意,不如我们言及正事。” 林羽悄悄观察,已确定此人应是知晓案件细节,与官府有通联的。 顾梓恒安坐至今,一直未启口聊及看诊看病,反而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以静制动和反客为主,这可不是医者仁心会有的高明。 看来那老仵作身死,帮刺史府善后的是这医馆无疑。 林羽心中迟疑,不知这人此行的背后,是不是庄清舟授意? 众目睽睽之下,林羽只得颔首赞同,“甚好,正事要紧。” 林羽侧身一晃,将众人视线聚焦到文周易身上。 文周易:“......” “这位是林某贵客,客居客栈的文先生。他因救稚子受伤,我心中不安,今日实则将他诓了来,还请先先生断个脉。” 林羽的谎话如行云流水,配合一脸神色愧疚,让文周易暗自瞠目。 不过既答应来做挡箭牌,他只得顺着演。 只见那姓顾的师徒犹疑探究的眼神悉数投射而来,他文秀的脸上着色明显慌乱,略磕巴道,“大娘子折煞我也,稚子可怜,任凭谁都不会坐视不理,文某对身上旧疾颇有定数,不好劳烦先生。” 他言语上推辞,但见顾梓恒坐到自己对面却十分配合,抬臂便将手腕主动伸了出来。 顾梓恒:“......”见他言不由衷,大夫玩味地耸眉,专心行分内事。 搭脉半晌,顾梓恒沉吟不语,两个学徒笔挺自他身后老实站定,脸上强自镇定,实则内心翻江倒海。 名动济阳城的林大娘子不但在家藏了孩子,还藏了男人! 孩子多大了?这不重要,总归一会便能亲眼见着。 但这男人—— 又是哪儿冒出来的?着实平凡,十分普通! 瞧瞧这瘦弱的身板,满脸病气,坐半天居然毫无存在感! 林羽在济阳城百姓眼里女仙一般的人物,到底看上他什么? 聪明爱讨好?风吹好推倒? 咳咳!身后突然发出轻咳,顾梓恒侧脸示疑,弄出声音的学徒涨红了脸,赶忙紧张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莽撞。” 同伴狠狠抿住嘴,将笑意拼命忍住,猜到自己兄弟肚子里在想什么,赶紧将眼神专注在自家主人身上。 主子的神色竟极为严肃认真,是正经的认真,这可不多见。 这位少主人前“自傲寡言大夫”,人后“严厉恶毒公子”,对内对外的态度大相径庭,极尽表演之能。 顾梓恒的威严并非来自承袭宗族爵位的尊贵,相比在朱雀营神出鬼没的双生弟弟,顾梓恒在政敌面前都表现得低调无害。 他少年时身负“凶将”之名,在赤金两军将领中一直都有很高评价。 “那位大人”摄政后,这些传闻传言反而在某种微妙的示意下渐渐消弭,他甚至不再多出现于正式场合,最后不再现身于人前。 他明明身为金琅卫青龙营营主,如今在朝局,竟遭遇几近“查无此人”的现状。不过顾梓恒本人可不在乎这些。 他很少露真颜真情,此刻这神态也算罕见。 难道,是那男子有何可疑么? 学徒朝文周易看去,见人一副温吞文秀姿态,自始至终未改。 顾梓恒眸光幽静,未将注意力投在对方身上太久,仿佛文周易根本不是病患本人,而是旁人。 林羽见他收手又就不发话,不禁担忧和不解,“先生,他身上沉疴可是很棘手?” 顾梓恒摇头,语气极为轻描淡写,“无碍,只管将养着。” 就这?林羽瞥见文周易不时点头认可,反而半信半疑,却也不好再坚持。 “下一个?”顾梓恒也不废话,毕竟重头戏总要上场。 林羽抿抿唇,似在这三个字里完成了与顾梓恒的信息交替。 她颔首起身,众人在后跟随,几人并排穿过厅堂中廊,眼见快到内堂,屋中闯出一人,神色慌张,步伐踉跄,跌跌撞撞冲跑出来。 “姐姐,丫头突然晕倒了,她口里吐着沫子,我怕是中毒!” 闻言,顾梓恒剑眉蹙紧,立刻几个大步迈开就往里冲。 主室内,瘦弱的女童侧身倒在桌角边。 见状,顾梓恒屈膝跪地,没有当即触碰。定睛查看时,发现孩童表情惊惧痛苦,脸色暗暗发青,下唇紧紧咬住,应是毒发后承受了莫大的痛楚。 他戴上学徒递来的绢丝手套,轻轻抹开女孩唇角残留的白沫,嗅了嗅,这才开始触碰周身进行查看。半晌,许是确认完毕,他招一人近身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连忙打开带来的医箱开始翻找。 “毒性不强,只是昏迷失智,时间便在今日。” 顾梓恒随即看向屋主三人,一个不予置信,两个面色凝重。 他将后续事交给学徒,亲自将惊魂初定的三人引去了厅堂。 林瑶碎叨不止,林羽理半天才拼凑出发生什么。 女童只食了家中菜肴,再无其他东西入口,若毒从口入,家中三个大人均大快朵颐了一番,这会三人却都安然无恙。 今日来客,小厨房特地准备吃食,菜都来自平日时常去的铺子,自行随机挑选,菜肴并非新开发的产品。 何况,孩子也未接触外人—— 蓦地,林羽脑海浮现文周易将丫头拢在怀里软语轻哄的画面。 诓他来本是自己临时起意,难不成他心怀叵测还能这般未卜先知? 或者从更早,他就在欲擒故纵?林羽沉浸在思绪里,目光飘然在几人身上轮转,她突然感觉一道视线在关注自己,不知不觉迎了上去。 文周易静静看着她,站在人后眉目平和,眸光温柔,朝自己摇了摇头。 林羽瞠目,长密的睫羽微动。 这人竟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而自己竟也懂得他在表达什么?! 这番悄然回应毕竟让林羽心中稍定。 她看向顾梓恒,此刻那医者正表情恬淡地品茶。 半晌,顾梓恒放下茶盏,表现得胸有成竹。 “诸位无需烦恼,后续诊治诸事已安排好,她中毒情形并不严重。” “只是——”他话锋一转。 “稚子尚小,为何有人要下此毒手?若情况有异,不如报官为妥。” 终于还是来了!这提议既符合当下情境又极为刁钻。 林羽虽心中坦荡,又不免沉重交杂,默默打量着对方。 这医者比上次相见时少了些刻薄,大概正客座别处,不好反客为主太过。 林羽紧了紧眉头,清冷启口,“先生,关于报官一事,林某有些顾虑。” 顾梓恒适时地表现出了讶异,看她神色从容,等她继续说。 “此前有事隐瞒,这孩童其实并非亲故,只有一段巧缘。”林羽将那雨夜如何在旖旎阁前发现孩童之事坦白,也未避讳自己对孩童身份的揣测。 此话一出,算是把话题聊到台面上,“她会中毒,本身就匪夷所思。” 顾梓恒听完,先抬手一记虚礼,措辞显得相当谨慎,没有正面去聊案情。 “实不相瞒,在下因某些变故,临时受托于刺史庄大人,虽未深及细节,倒刚好晓得最近有个凶案中,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 顾梓恒续道,“初见大娘子之时,顾某心存试探之意,如今大娘子能坦诚相告,顾某佩服。” 林羽起身福礼,“我只盼她尽快恢复健康,至于牵扯案子一事,并无其他所想,林羽之清白,如今还须仰仗先生的医术与信任。” 顾梓恒摆摆手,不慌不忙,“大娘子所见不无道理,稚子无辜,未必担得起一起杀案中极其紧要的身份,您善意看顾之心,却是好分辩。” 他这般说明也算表明立场,不禁让林羽心头一松,又听他说,“她如今这般情况,我自不会怀疑大娘子是害人之心画蛇添足,不如由顾某先稳住病情,研究几日中毒缘由,再上门应诊。” 林羽自然巴不得,恰时,一个学徒从后院跑出,手里揣着些物十。 那青年对手中物十如获至宝,凑近顾梓恒身边耳语了几句。 顾梓恒随即亲手拿起物十揣入怀里,行动坦荡,毫无避讳,见主人家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大娘子放心,我只吩咐他们在院外搜寻,推测是否孩子误食有毒花草,并未堂皇入室。” 他侧目瞥向身后,学徒二人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躬身作揖,“小的们唐突,请大娘子恕罪。”林羽连忙摆手回礼。 三人随后辞行,待林羽返回堂中,三人一时无言。 文周易更像看戏外人,难得见林羽恍惚,扑哧一笑,“大娘子醒神了。” 林羽回神,见文周易面上玩笑之意,忽而也骤然自哂,“我今日似乎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文周易哈哈轻笑,摆摆手宽慰,“你心坦然,何所畏惧?” “况且,”文周易似是有疲累,吁口气坐下,“那位顾大夫并不似节外生枝之人,他今日之言既无刻意避讳,又无其他要挟之意。” 林羽一并回想,觉得甚是。姓顾的自恃甚高,说话无不暗含深意,绕来绕去半天,虽一味试探,却感受不到他深有图谋。 “你怎知他不会报官?”林羽忍不住问。 “报官对他有何好处?他方才也说,你若害人,完全没有画蛇添足的必要,他与你无冤无仇,这点因果总能想通。” 文周易又思考片刻,“大约,医者还是心存慈悲的,反正应不至于将你与凶手之类涉案者相提并论。如今距案发已超一旬,这稚子若是目击者,呆在你居所,比刺史府绝对要安全。” 林羽皱眉不认同,“可如今她莫名中毒——” 文周易吁口气,也承认形势在一步步变得复杂,“的确,原是悄悄护在你居所安全得很,所以他才当面承诺不日来府中,大约也有公然敲打之意。” 第9章 偷袭果真是能成瘾的 林瑶站在三步外,眼神如炬。 只可惜前方二人并未关注她。 她神思困顿地摩挲着下巴,奇哉!简直见了鬼!自己分明离开林羽不过半日,这二人如今竟演变成可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关系了。 什么话题令他们推心置腹、侧耳密聊? 还是女人皆口是心非?林瑶撇撇嘴忍不住腹诽。 相较林瑶正不务正业,林羽正认真思考文周易的分析与顾虑,觉得很有道理。好心救命发自初心,但若无故被攀扯就不那么令人愉悦了。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攀扯”对林羽真正的影响还在于生活被打扰。 毕竟长久以来,她的避世祈愿正稳步实现,突然来这么一遭委实可惜。 林羽眸色依然明亮有神,看向文周易的视线越发不加掩饰。 被偷袭后不去报官,被利用后甘之如饴,见她被动还主动解围。 文周易今日所为可谓令她大开眼界,源自心悦自己亦或客居报答? 她尚未可知。家里的伙计的确待他格外客气些、热络些,平日里特地厚待些都是有的。对此,自己很少阻止,尚且算是默许。 如若没有那个雨夜,他们还会一直走着两条平行线般的生活。 若是心悦,必早有痕迹;若是报答,必不图己身。 她脑海又回忆方才那抹的视线交汇。幽深如潭的黑眸没有传递任何情爱之意,只有冷静与克制。他表情温柔坚定的姿态让她几乎没有思考便选择相信。 大约,真是个普通的好人吧。 “咳......”身侧传来轻咳,林羽从思绪里回神,循声看到文周易略显秀气的双眉难得蹙紧着,脸上一片青白。 她先是皱眉,文周易素日就面如菜色,让人分不清究竟今天身体弱些还是昨日更差些。 继而在林羽怔忪时,文周易早已立不住。 他用一只手臂撑着半身,勉力抵抗阵阵宛如重击到太阳穴的钝痛。流入胸腔的空气分外宝贵,他努力吐纳仍是显得艰难,终是忍不住咳出声。 他神思混沌,视线恍惚得迅速,根本没空理会姐妹俩如何揣度自己。 文周易微垂首,试图将目光努力聚焦到一处,黑色的瞳孔却被那张未施粉黛的明丽脸庞全然占据。 林羽正蹲下身,毫不避嫌地伸手抚在他额头,拎起他另外一手切脉号了片刻,目不转睛看着病人,“今日不该让他陪着折腾,着实累着了,现下有些烧。你赶紧回客栈,阿甲应知道他平日用哪些药。” 林瑶愣在原地听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林羽在与自己说话,“取来这?” 林羽横了她一眼,“他这样如何能挪动?” 林瑶顿时嘴角抽了抽,却在林羽的白眼里转背照做。 被她握住的手腕恰时微动,文周易将白皙细瘦的手指回指自己身上,张口细弱蚊吟,“药......” 林羽见状也不废话,干净利落地伸手就往人家身上又摸又掏。 文周易:“......” 那药丸异香扑鼻,与文周易身上平日散发的药香一般无二。 林羽两指捏着丸子,往唇边泛紫的口里轻柔地递了过去。 “......”生吞化不开药力...... 文周易苦不堪言,生生憋出了两汪水润珠光,眸色越来越明亮。 女人竟是看懂了,仓促环顾周围,起身抄起茶壶躬身跪在男人身侧,语气生硬地轻哄,“先将就。” 宝宝虽苦,胜在听话。文周易顺了两口冷茶,待药丸轻滑喉咙,顺势叹出一口浊气。林羽在旁安静等待,见他眼中缓缓现出几丝清明,抬臂手落,朝对方风府穴快速按去。 “......”偷袭,果真是能成瘾的。 昏迷前,文周易无语地想。 济阳城刺史府。 庄清舟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憋屈,连亲手帮他往王廷写“罪己诏”的师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会,年轻的父母官又在唉声叹气。 “大人,您与其穷吊半口气,不如去求求少主。” 闻言,庄清舟斜眼看着这老学究,炯炯有神的眸光迸发出恨意。 但老学究却知他人狠胆怂,使劲往前撺掇,“你敢哄他帮你融尸,有一便有二,不如破罐子破摔。” 庄清舟摸了摸头,觉得脑仁是真的疼,吸口气作要死不活样。 “老纪你在琢磨换新搭档了是吗?” 师爷摸摸瘦尖下颌底下几根须子,假装矜持地一笑。 他早年从前摄政王王府外放,授命蛰伏济阳城数年,待至庄清舟到任,也算是自家人大团圆,身份稍微特殊些,私下里与庄清舟说话也随意些。 至于这位年轻的大人,身份就更不同了。 庄清舟从小便和顾梓恒兄弟厮混在一起,入了白虎营后历练足够,人又机灵,刚及弱冠便被“那位”放出去做官。 “那位”一手遮天又极为护短,朝中无人敢多加置喙。 庄清舟本性活泼,在官道上与人来往古灵滑头。他本就不是世家子弟,没有家世顾忌,行事作风随性张狂。 这几年,顾家二位逐步巩固为金琅卫领军核心,谪贬至此的青年,也逐渐成长为“领军核心”的骨干。 这“骨干”五官紧皱,正兀自烦忧。 真浪费自己方才一番吹捧。老师爷颇是恨铁不成钢地想。 二人在济阳城单打独斗这些年,好容易盼到主子近在跟前,怎地又生出些不知名的傲气和怯意了? 师爷把他心头九九看得透彻,也不道破,干巴巴地提醒,“您对破解迷局毫无头绪,又偏生在奏表中隐瞒那枚信物。如今,那些宗室等着看您笑话,又有祈州、长齐暗中观望,大人届时要如何应对?” 应对?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 王廷如何降罪,不在庄清舟顾虑范围。他关心的是谁在济阳城掀起风雨,那些人的目的,是不是有意冲自己来的? 两人各怀心思坐在府衙大堂,不一会,有属下来报。 “师爷、大人,有人求见。”庄清舟耳朵一动,就差浑身抖个激灵弹跳起来,师爷立刻给个警告的眼神,年轻刺史会意,握拳作势假咳,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是谁来访?” “是那位有家医馆的顾大夫。” 第10章 凶手必会自投罗网 救星可算来了! 庄清舟难掩激动,步子都准备跨出去了,被师爷强行按住,听耳侧低声威胁,仿佛一口老牙快咬碎,“你且稳重些,这般轻率怎像个刺史?” 刺史?庄清舟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不指望那救星,小命可能就地交代,还操心这些表情管理作甚!他三步两步奔出去,在大堂处闻见人声。 来人一袭白衣,背着医箱,正向门口看守的两名官差客客气气道谢。 他在四双眼睛的热力期盼中不紧不慢走进来,躬身作揖,“庄大人。” 庄清舟扭捏应了一声,着急忙慌把人请去了偏厅。 偏厅内,师爷恭敬地站在下首,庄清舟眼睑下垂,在人前作乖巧状。 “少主。”庄清舟扭捏喊了一声,来人不咸不淡瞥一眼,在主座坐下。 “听说你给皇帝呈了罪己诏。”那人说话语气也不咸不淡,听得庄清舟一阵脸臊,纪师爷在背后忍不住眼睛直抽筋。 “不该提的事,我一句都不敢老纪写。大王,您可答应了小的,是要对小的负责啊!”庄清舟平日没大没小惯了,说话相当随性。 顾梓恒深谙他秉性,看出他内心越是烦躁越是插科打诨,倒不计较。若非明显感受到危机,庄清舟绝不会任凭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你指挥我临时充当仵作,我帮你将青楼那尸体处理了,你骗我夜探旖旎阁,我也去了,如今几日过去,可有什么头绪?” 庄清舟满脸哭丧,“仍是一筹莫展。您不能把罪己诏当真,我权当哄哄那群古板言官,原指望您能在陛下跟前周旋一二,拖延些时间。” 顾梓恒冷面眯眼,见师爷完全没憋得住笑,那张瘦干脸堆起了几层褶子,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正欲向自己禀告,“少主,大人赶到时,第一现场已被破坏,许多旖旎阁恩客四散逃走,是以无法堵塞传言。” “而与此案相关的人皆已失踪被害,卑职以为,对外结案悬赏不失为安抚民心,避免打草惊蛇的最佳选择。” 顾梓恒斜眼看那没出息的货,翘起二郎腿,“素日让你多读书,你却只会空诩文武双全,除了让我帮忙毁尸灭迹,让老纪急前忙后,你还会点什么?” 顾梓恒轻哼,庄清舟这些年过得肆意快活,既然脑子都生钝了,不经历些真章如何能记打?他原就不心疼庄清舟的死活。 金琅卫痛失庇佑,早已大势已去。如今他们虽能依仗皇帝暂时的示好维持表面和谐,但在朝局立足必须靠一己之力搏杀,毫无他法。 金琅卫如此,顾梓恒如此,人人皆在自困,庄清舟这样曾在近身的人,怎能免俗?顾梓恒痛失至亲,是以对属下太过严苛。但他也清楚,庄清舟这番放不开手脚,在于顾忌太多,畏首畏尾。 “我虽对你多是敲打,但帮衬的活可没有一件没少干。”顾梓恒抬手虚指,门口的学徒听命上前,从衣襟里小心地掏出一根干枯的花枝。 见庄清舟面上还迷糊,顾梓恒反而语气轻缓,“就这几日吧,凶手必会自投罗网。” 庄清舟立时精神一振,顺着顾梓恒的目光看向桌案的青瓷瓶。 一枝紫色残花方插入瓶中,有气无力地垂倒,什么东西? 顾梓恒饶有兴味地问,“听说你与林家客栈老板娘不对付?” 庄清舟一怔,这话题太跳脱,他委实没反应得了,还是师爷显得难为情了,呵呵笑着对答,“都是些旧时坊间八卦,原是误会,误会罢了!” 林羽姐妹初到济阳城时,庄清舟已开了官字招牌的逆旅,他对做生意毫无兴趣,原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所谓抢生意的挑拨之词,其实多是对林羽心怀嫉妒的有心人故意到处发作,刺史府可是从未正面回应过。 至少对那位林大娘子,刺史府绝无苛待,也不曾刻意针对。 顾梓恒表情轻松,似是对老搭档的应答还算满意。 “她们入城时的籍档可有盘查清楚?”师爷点头称是。 不过,那都是林家客栈营生做大的后话了。 如同旖旎阁在济阳城也是特殊存在一般,凡是城里格外出挑的人和事物,依着庄清舟的性子,不翻来覆去盘查七八回,是不会罢手的。 顾梓恒玩着花枝,说得漫不经心,“前阵子,林羽去医馆求我上门应诊。说家有病人,是个犯癔症的孩童。” 庄清舟与老师爷互看一眼,异口同声道,“她没有孩子!” “是徐平的女儿?” “林羽和案件有关?” 二人四目大放精光,不约而同凑上前急问。 顾梓恒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这茶,真不如她家的白毫银钩。” 庄清舟听到茶名,表情更是异样。还未做出反应,就听到自家主子开始娓娓道来,将那双姐妹如何求诊,如何坦白,那孩童又如何突然中毒详细叙说。 “您信她出于真心救人?”顾梓恒闻言,沉默了片刻。 若要杀人,何须救人? 除非孩童特殊,她在其身上仍有所求。既有所求,何须下毒?说不通。 于是顾梓恒反复盘算,宁愿先归结为林羽真是救人心切。 顾梓恒当然知晓庄清舟的疑虑,男人习惯性叩着桌子,学徒见他不吭声,连忙凑近庄清舟小声言语,“大人,这是远志花,常作药引,花叶皆有毒。” 他继续解释,将女童中毒症状一一道明,证实是食花中毒无疑。 庄清舟表情怪异,忍不住插嘴,“我以前从未在城中看过此花,” 接着踌躇,“这季节风沙正劲,暴雨不歇,什么花的生命力如此顽强?” 学徒挠挠头,一副学艺不精样,看着顾梓恒略不自信,“远志花花期在春,我们也不敢相信,但从病人呕吐残渣看,应是如此。”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看向顾梓恒。 “......”顾梓恒只得给这群蠢货解惑,“远志胜在发芽能力甚强,可自行越季,只需温水浸种,覆以湿土,10天内必出幼芽。” 这些步骤和前提条件听上去极为复杂严苛,就算不是仔细动手实施,也定少不了刻意关护。 “少主,您似乎不怀疑是林羽所为。”顾梓恒颔首,他确实不怀疑。 这对林羽来说,无异于画蛇添足。 “这些花,栽种何处?” “林羽家后院,石榴树下。” 发现那女童倒下时,怀里同样露出这样的细枝紫花。 第11章 一幅暗香涌动的画面 文周易浑身烧得昏沉。 耳边有女声珠润温婉,仿佛从悠远之地吹来软风阵阵,柔和抚进耳朵。 隐约有股熟悉感,他好几次努力睁眼,却只见满屏雪花点点,眼前光影晃动,竟是半点提不起气发声,他好像,又要死了。 “先生这般难受,为何不请大夫?” 阿甲看得心焦,见林羽尽管同样一筹莫展,却似不打算请医,表示不解。 林羽无奈叹息,还不是这人难得清醒时,对请医看病表现得格外抗拒,自己竟也顺着意纵容了,于是就如眼前这般...... 文周易瘦削的手臂虚虚搭在胸前,头枕在雕花床梁,清癯的脸庞疲容沉重,面朝外露出侧脸,薄唇微张,正气息不稳地轻喘。 男人颈项的线条笔挺优美,隐隐透着青筋,那双丹凤眼漾起流光水色,未见焦距地往前方虚望,这种病中呈现出的破碎感直直震击着她的瞳孔。 林羽不禁感叹人之皮相差异,内心一阵波澜涟漪。 “是他固执拒绝请医,便先顺着意罢。”林羽语气清冷。 身边的跑堂伙计都快围了一圈,竟没想到文周易平日人缘这般好,她只得边安抚边催促,“你们各自忙去,聚在一处小心过了病气。” 阿甲皱皱眉,只得招呼众人离去,这边林瑶独自留了下来。 “你难道没发觉自己哪里不对劲?”闻言,林羽拧热毛巾的手顿在半空。 林瑶不等她回话,摸摸下巴边踱步边想边说,“你竟对他极尽纵容。” 一个主动招惹她们的租客,甚至还有袭击他们的疑似行为,来人目的未明,却得这般重视,放在林羽身上而言真是大大不对劲。 林羽看向文周易,男人眼眸未见清明,她似踌躇不解,“我有格外厚待么?至今一切都是顺水推舟。而况我心所往你是最懂,这会说什么胡话?” 林瑶撇嘴,也的确否认不得,只觉得哪里总也怪怪的,“说不过你了,我倒不是要一力反对或阻止,就怕旁增无谓烦恼,万一他还有什么歹念——” 林羽凝望着男人始终聚拢的眉峰,沉寂片刻后轻语,“他既能投桃报李,我也该礼尚往来。只是没想到一来二去,倒越扯越深了。” 文周易这一遭其实助益不多,那姓顾的早有预见,如今徐思若中毒蹊跷,自家把柄还捏在别人手里,尚不知庄清舟会以何种嘴脸相迎,如今也顾不得文周易还有什么目的。 林羽不欲再聊,美目微瞥了一眼,用眼神向林瑶示意。 林瑶嘴角一抽,就,很明目张胆地赶人的意思呗? 房门轻带,回归安静,林羽在床帏转角的茶桌前扶额闭目小憩。 窗半开,秋风清爽,吹动男人墨色的发带,如微波涟漪。 文周易从沉沉晕眩中定神,半撑起身体的手指节分明,白皙好看,只是用了十足的气力,指甲盖都泛出白边。 大约觉得屋内人已散尽,也就不再掩饰,捂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好像从胸腔溢出了沉闷的撞击声,他想勉力减少动静,生怕被屋外的人听到,复又大惊小怪一番。 “先生。”文周易耳鸣得厉害,听身侧有呼唤声像歌吟悠长,鼻尖恍若触碰到一缕清茶般的幽香,顺声微微抬头。 那凤眸盛着的水光如清泉沁人,又幽深如墨,与林羽四目对视,她握着茶杯的手倏然轻颤,瞠大眼睛复而回神,扶着男人的肩膀借力,说话极是温柔。 “先生,凝神。” 文周易清俊的脸上泛起潮红,胸腔里立刻回应了几声沉闷的杂音,林羽暗道不妙,也暂时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去撩对方的袍衣。 内里并不是他往常爱着的白色长衫,却是一件青色深衣,继续撩开深衣,露出劲瘦显见的锁骨。她沿着锁骨连胸位置2寸而下,轻缓地朝着对方俞府穴按压。 作用立竿见影,那人闷闷喘咳了几声,浑身徒然卸了力道,软软歪在林羽肩头,清凛的气息混合着药草香扑鼻而来,浅促不稳的呼吸声在她耳旁交替,几缕墨玉青丝飘飘然抚过她脸颊,好巧不巧地落在她锁骨处。 这......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肌肤处似有小虫漫步爬行,又像羽毛在心口翻挠,她极少如此与人触碰,更少有这般失态,此刻,臂弯中的人对自身处境毫无知觉。 林羽抿紧嘴低头,眼眸里两排长长密密的睫毛向上微卷,在面部投出淡淡阴影,深衣略显凌乱,能隐约瞥见白皙锁骨下指头按压留下的红痕。 林羽自忖灵台清明,肩膀尚作倚靠,但全身重量仍在暗暗抗拒这具全然脱力的身体,是以并排坐时的姿态格外别扭。 “文先生,你清醒些。”话音明显降低几度,女人属实想尽胁迫之意,无奈身边的人毫无知觉,林羽顿时觉得要么在自讨苦吃,要么在自作自受。 而这始作俑者,还打骂不得,两人维持着姿势,保持着静默。 “......”真是,作茧自缚。 好巧不巧,这最适合做饭后谈资的绝佳素材,马上迎来一众目击证人。 临过晌午,林瑶揣着心中的小九九,掐着点儿来房中点卯,作势礼貌敲了几下门,没等林羽扬声阻止,她便带着两个空闲的伙计浩浩荡荡端来了流水般的餐食。 大门四开,诡异(ai mei)的场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大大方方”展示在众人面前。 甲乙、林瑶:“......”六只瞪圆了的眼睛齐聚一个方向,即使再假装如老僧入定,林羽也不自觉微微僵直了身体。 “你们......听我说......” 一幅暗香涌动的画面,一句苍白无力的开场白。 林瑶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一张老脸比谁都臊得红。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甲乙、林羽:“......” 林二娘子,我好像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林羽叹出两声浊气,直接无视众人。 垂首看时,那躺在肩头的伙计似睡得越发香甜了。 哎...... 她这般倒霉,不知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邪祟? 第12章 关窍大概就在此处 旖旎阁高朋满座,潘妈妈欢笑颜开,贵宾贵客如鱼贯出入。 一对熟面孔主仆被送入二楼厢房。 绮旎阁建为子母楼,坐立气派,能俯瞰济阳城。 红色的阁楼如林耸立,从二楼穿过长长的横廊,入到内院所见截然不同。 内院自二层往上又呈金字塔形状修建了四层,一层比一层厢房数量递减,如此巧设令人称奇。 潘妈妈看似客气,却只将主仆二人安排得最是普通。 二楼每个厢房之间仅一墙之隔,屋内布置、文房墨宝大抵相似。 照此看,越被珍视的客人,越有机会去得三楼以上的层楼。 徐平身殒之地,便将将与二人厢房横亘三间屋子。 他是个从普通秀才擢升刺史府录事的普通官员,身无背景和靠山,家境不算殷实。来到济阳城时,他的入档记录便是鳏夫一名,带着独女。 静待到后半夜,庄清舟先是坐不住了。 顾梓恒默许,二人推窗便手脚利落地行动。 二人一前一后挂在窗棂边,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命案的影响力重大,愿留宿二楼的恩客不多。 大多数客人经潘妈妈状似善意的提醒和劝说后,都乐意加银子再往上一楼,老鸨这口才也算得十分了得。 顾梓恒两脚几乎半悬空吊起,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耳边传来细弱又浑闷的汩汩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那节奏一阵迎上一阵,仿佛野兽狩猎时喉咙撕裂出的低吼。 庄清舟紧随其后,眼睑低垂,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俩人贴墙静默了片刻,听得隔壁毫无动静,只看到窗棂处高耸出两个人头的影子。 半晌,二人悄无声息猫进了命案厢房。顾梓恒稍稍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庄清舟还未进入状态,揉揉方才快把窗棂抠出血印子的胳膊,面色凝重。 “公子,那外面——”顾梓恒先环顾四周,知道他要说什么。 阁楼建在陆地,地下却分明藏着神秘,若料得不错应是引了哪里的水域。 但济阳城能有什么水域?可汩汩声却清晰入耳。 “我从前一直没参透为何楼外要用红墙重重,关窍大概就在此处。” 楼阁镂空临水而建,还要自外特地伪装,必是隐匿密室或者设了机关。 这厢房与他们所居别无二样,但空气里还能嗅到浓重的铁锈气味。 那是大量血迹未擦拭干净,风干后散发的味道。顾梓恒在窗台前拿出火折子点燃,用手掌轻捂住大部分光亮,贴近窗台从左至右照亮了一遍。 他用手指在细小的缝隙处摸索,眼中精光乍现,朝庄清舟努了努嘴。 后来人神色微凝,皱着眉头悄声几步过来,半蹲下尽量和窗台位置平行,有样学样地伸手摸去。 窗台缝隙处有四道泥渣留下、两两平行的狭窄竖线,看上去并不像人的脚印,又找不到绳结滑动留下的碎屑。 庄清舟神色微凝,因为官府初勘当日,并没有这道痕迹。 这里已被人十二时辰无死角秘密监视,这四道痕迹如何新发生? 因为凶手利用窗户,理论上做不到完全避开人群。 厢房窗台正对闹市,街道两旁有做营生的商贩、临街而居的百姓,休憩时间或不同,每日几乎需到三更时分后才会彻底安静。 这间厢房恰好在人群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窗台有异尽收眼底,但从目前收集到的人证线索,都证明当日毫无异状。 徐平前来这里是为了替明月赎身,去之前他便有所顾忌,于是找了两个平日交好的同僚,意图关键时刻壮胆。 而变故正发生在正式商谈前,徐平与明月需做最后商议,于是两位同僚在门外帮忙看守,余二人在厢房相处。 “确定当时进入房间的仅此二人?,房间情形你们可提前探过?”顾梓恒锁眉,悄声问。 两名官差平日审案惯了,还是第一次当人证,见到同僚惨状,至今还未缓过神来。他们一向规矩,同意陪同只是拗不过徐平一再坚持,看他实在对那女子有情义,也便去了。 被庄清舟问话时,两人满脸愁苦,似是被打击甚重,说话都发着抖,“思若也一同在屋,她平日嘴里总爱念叨明月,明月对那孩子也极好。” 另一个接话道,“徐大哥平日去,我们只是起哄玩闹,但他那次是想动真格的,因怕潘妈妈不放人,才喊我们壮胆。” “对,我们入了别人家地盘,恐出岔子,还特地在房间四遭翻找过一次,确定安全无虞才返回门外守护,当时确实毫无异样。” 那个经常挂着鼻涕的女童,庄清舟依稀有印象。听到名字他感到十分诧异,“既去那种地方,为何连孩子也带去?” 官差答道,“若儿对平哥十分依赖,又难得与明月投缘,她经常自己跑去旖旎阁后院找姑娘央零嘴逗趣,孩子倒分不清那是什么地界儿。” 庄清舟将回忆一一述说,顾梓恒表情微动,不知听到哪个细节才计上心头。 “你确系这二人不会撒谎?”庄清舟闻言思考片刻,点点头。 看到卷宗时,庄清舟的疑心也在这二人身上,最后还是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他二人四代祖辈都居住在此,他们的父母、妻儿,身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应是不敢说谎,哪怕一人为之,另一人也不可能同谋。” 二人在厢房外守候了很久,直到潘妈妈主动来寻时,才前去敲门问话,因无人应答觉察有异,这才破门而入,一场命案就此奇现 据二人证词,当时屋内从头至尾并无异状,也没有发生打斗,甚至两人高声对话也不曾有,只隐隐听到数声交谈。 徐平娓娓而谈时,听得“赎身”、“远走高飞”等字样,二人觉得并无不妥。 “当时可有徐思若的说话声?”顾梓恒打断。 庄清舟完全没跟上他的切入点,努力回忆了一番,确定地摇摇头,“小姑娘并未说话,她进到房间前便跟在明月身边,非常乖巧。” 顾梓恒看对方探究的眼神并未回话,而是径自陷入了沉思。 第13章 床帏中窜出一团血雾 门外两名同僚没有察觉,窗外闹市人声鼎沸。 惨死的、失踪的,三人的变故发生得神不知鬼不觉。 顾梓恒伸手拉开厚重的床帏,身体刻意保持了距离,只不近不远地会神观察。 床上用品一应齐全,仍保持案发时凌乱状。 这凌乱,总不能是二人禁不住情动而行翻云覆雨吧。 他脑海浮现两人搭肩而坐细细絮语的画面。 这世间银票是不会撒谎的,只要银子够使,旖旎阁怎会为难? 从同僚口中得知,徐平此行本就是知难而上。 “下州录事月银几钱?” 听得此问,庄清舟倒能脱口应答,他也以这个突破方向细细查过。 “徐平食君俸禄,才华相貌家世样样平平。我也不信二人能互相看对眼。” 后来才听说这里头,无非有一桩月黑风高英雄救美的故事。 明月于旖旎阁发家之初卖了些力,攒了功劳,如今又早非潘妈妈手底下赚得大钱的“香馍馍”,才得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自在。 顾梓恒哦了一声,尾音扬起,似是感叹居然能见证“有情人”。 据说当时场景十分诡异,众人撞见尸体时,徐平官服整齐,连官靴还未卸。 男人的头颅,却深缠进床帏,脖子以下背朝上横躺。 墙上四射喷溅的痕迹,就像用血在豪迈走笔的山水画,既震撼,又血腥。 “初时,尸体还未变化。”庄清舟锁眉回忆。 是老仵作大意,竟徒手挪动尸身,不想连带贴身上前帮忙的官差也一同送命。 他试图将头颅从重重床帏绕开,床帏中的头颅甫现出黑色发丝,众人便听到一阵密集的蜂鸣,仿佛一声信号,从床帏中窜出一团血雾,直直撞向上前几人。 老仵作首当其中,浑浊的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被血雾撞上后,仵作立马佝偻捂脸蜷缩倒地,连双手的缝隙也渗出血雾,人在瞬间就没了气息。 他身边二人也未能幸免,连求救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地殒命。 顾梓恒知他尚心有余悸,却语含诘问,“待尸身起变,你便琢磨该是争当孤胆英雄的时机到了,应当挺身而出了事么?” 庄清舟听出背后的关心,挠挠头觉得不好意思,“我当时情急,既担心现场被破坏,又担心累及无辜。”于是从里紧锁房门,打算孤身一人应对。 但也奇怪,血雾并未主动攻击的意思,只静静盘踞在尸体上空,庄清舟未动,“它”也不动,只待静默片刻,那诡异玩意儿竟又钻回去了床帏。 后来的事,顾梓恒便登场开始料理了,同时也看出“它”的厉害,唯有一把火应对,将现场毁之一炬。 那或许是蛊,也可能是毒。顾梓恒听他细细描述,就此推断,“你说听到一阵蜂鸣,也许就是关窍。你再想想,房中只余你时,可还听到类似声音?” 庄清舟沉思片刻,心念一动,“少主怀疑有人在众人闯入前便待在房间,待引发蜂鸣后随人流离开?”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正是徐平那两个同僚。 在其他兄弟到达前,二人的视线半刻没有离开过屋子,他们数次从不同细节确定,明月与徐思若是在徐平死前便已消失。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血雾震慑,包括你,都未能察觉房中本该存在的另外两人去了哪里。”庄清舟听罢,只得无奈点头。 这厢房设计简单,方才掀开床板已检查,同时又查看了墙壁,摇动过所有装饰摆设,仔细将寸土寸缝摸查了一次,没有机关,没有暗门,没有异常。 这里不是密室,但任何人的来去都于众目睽睽之下,人如何能凭空消失? “难不成潘老鸨能摘干净,我却不信。”庄清舟恨恨。 这话不无道理。明月经旖旎阁多年调教,若一颗真心系在徐平身上,现下可能遇害;若听命于潘妈妈,为了青楼安妥,倒可能被藏匿。偌大一间屋子,无任何可藏匿之地,旖旎阁是否参与这都是后话了,如今得先解决大变活人的疑团。 “自那日后,可是由白虎营暗卫在监视?” “正是。”旖旎阁莺歌燕舞不分昼夜,没有哪个角落能保持长时间安静或者悄无人迹,暗卫只得就近或者便装监视。 “此后我封楼三天,再恢复营生后,阁中例行做了一场法事,其他再无异常。”十二时辰都无异常。庄清舟特地咬字强调。 法事?顾梓恒挑眉。 对。一场进行时间短暂的法事。 所有的环节都很寻常,出场的人物都由纪师爷亲自提档查阅背景,个个都是济阳城本地家族传承了几代的手艺人。 “据我所知,破瘟疫、驱邪祟、转轮回的法事,跳舞时,需戴一种叫做‘嫱姥’的面具?”顾梓恒沉吟。 庄清舟陈述细节时颇有自信,“我知少主所虑,法事当日,我便混在官差队伍里。”所有人等进出一致,一应物件查检细致,并无异常。 于是,所有谜团仿佛回到原点,从案发当日至今似横生诸多枝节,但一切又顺利如常。说不出来哪里怪,仿佛转机就在那些未能一毫一厘掰碎的细节里。 那团似蛊非蛊的血雾, 那场法事, 那声蜂鸣, 那具不现头颅的尸体, 那双生死未卜的女子...... “少主既锁定了凶手,卖我关子便罢,为何还要来此涉险?” 顾梓恒与他正好想到一处,含含糊糊解释,“我得的这些线索,确实有指向。可这案子异样诸多,许多细节理不通顺,也担心托大。” 凶手如何杀人?如何脱身?那枚信物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这旖旎阁又充当了什么角色?还有林家客栈那位大娘子,依他性子,原本也是不放心的,只是...... 顾梓恒站在窗边,身体微倾向楼外远眺。 从二楼的高度目力所及是旖旎阁高低两重墙。 高在内,圈住了恩客的极乐;低在外,隔绝了百姓的悲欢。 浓厚泼墨般的夜幕静静笼罩着小城,仿佛吹不散的重重迷雾。顾梓恒保持着姿势,眸光却越来越亮。 “玄机就在此处。” 第14章 看我俩的好戏 秋意还浓,连绵的雨提前为济阳城带来了汒山积雪的湿寒,文周易的厢房内异常暖意融融,这天气,正常人吹着风只觉清爽微凉。 阿乙着了单衣端药站在门口,身体尽可能离房门很远,又忍不住伸头往里张望,“大娘子,这节气便在房间开地龙,文先生的病真这么严重?” 阿乙一面擦汗踌躇舍不得走,又禁不住好奇想问。 林羽懒懒掀起眼皮,百无聊赖瞥了人一眼,注意力在他手里的汤药。 白日里的事很快传遍客栈,然而众人摄于林羽淫威,只敢认下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但大伙不约而同并偷偷嗖嗖地,自每日生活日常里搜集点滴,以图撞破林羽对那位先生格外特别的实证。 真是无聊。“只是单纯关心他的病?”林羽口气凉薄。 “很纯,自然很纯!”阿乙拍拍胸脯,语气微扬时露出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调调。 这关心嘛,诚不欺也。 文周易从不自诩“读书人”端些无谓矜持和架子,对人素日温和,可谓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日常对自己营生不尽心,却很乐意助人为乐。 待他略攒贤名时,提到林羽这一亩三分地,总能顺势联想有位“文先生”。 更甚是,甲掌柜对他莫名生了敬重,在生活处格外上心厚待,阿乙见大哥榜样在前,逐渐也主动帮着对餐食起居略略照顾。 林羽从前不关心也不干涉,如今不同了,她竟然开始关注这位“文先生”了。 大娘子腹有诗书气自华,自是不能因着写状子、写家书而与先生投缘了。 那能是什么?嘿嘿嘿嘿...... 阿乙生怕自己太过显形于色,强自收起憋不住的笑意。 思绪正往这头攀走,他突然又开始为文周易惆怅。 他家大娘子要相貌,慧丽明艳,要家世...... 额,家世虽神秘,但胜在家底丰厚,不打紧不打紧。 可先生有什么?他不是俊俏的男儿,还长久沉疴病气沾身,精神气常常不足,形销骨立的样子是有些差强人意,且说他去照顾别人委实难为了。 那算命营生更是难顾温饱,支付汤药钱都紧张巴巴。 阿乙托托下巴,觉得脑筋进入了死胡同,那么,大娘子究竟看上他什么? 难道林羽印堂开光,突发奇想要施善心?更不可能...... 林羽早发现他面部五彩斑斓样的表情变化,用脚指头想便知没什么好事。 她绷住脸嫌弃,“快滚,勿多事!” 文周易的房间已让她着人重新布置,大床三步之外的位置放了一尊落地屏风,屏黑背朱面,未作雕花,上铺一面厚实的皮毛,密不透风。 这会端着药进屋,林羽刻意放轻手脚,先自行解了风衣,在火炉旁烘烤身上的湿寒,眼睛慢慢搜寻,还没见着人,正觉奇怪。 “大娘子?”从屏风后传来悠悠声色,她并未及时应答,径自将药放在桌上。 男人自屏风后现身,着一身玄衣,衣襟微张,衣带松散垮搭在半腰,执笔却未沾墨纸下,只是拿在手里玩转。 男人脸颊被熏得微红,显出几分健康气,眉目柔和着道谢,“劳烦。” 林羽第一次见他这般肆意自在,眸光清冷沁了点明亮,好整无暇地指头叩桌。 “你可知,如今人人都等着看好戏。” “看我俩的好戏。”林羽又特地咬字强调。 文周易垂首抿着药汤,眉头舒展笑得松软,“原是我唐突,如今有口难辩。” 他那时昏沉迷糊得厉害,即使后来从旁人嘴里打听些情景,免不了被甲乙兄弟添油加醋,才惹得众人从此展开无限遐想。 但文周易见林羽能平静待之,顿揣度二人心境应一般无二,自是坦荡了。 “可你不让我回折梨院,却又是什么道理?”林羽想起正事。 “我听那位顾先生许诺,如今又是徐思若无端中毒,你还是避嫌一些好。” 林羽定神在他身上少顷,算接受这个道理。毒不是她和林瑶干的,若姓顾的再上门,多少要留有避忌的痕迹。 “但孩子太小,一个人在家中如何是好?”林羽不禁又担心。 文周易笑而不答,反而起身折返回屏风边,从床头高镜柜的抽屉里掏出一物,放在桌上,是她丢失了数日的长穗玉佩。 林羽恍然,“原来,你一早就知道那夜是我?” 文周易摇头。只要不主动观察盘问,凭一枚普通的女子饰物,怎能锁定主人? “我相信大娘子主动相救是纯然一片好心,直到徐思若出现,一些联想才慢慢水到渠成罢了,“捡回来的第二日,它便一直在这屉中。” 至今并无被人翻动的痕迹,“大娘子确实侠义坦荡。” “我说这么多,无非想表达,我宁愿相信林大娘子的无辜。顾先生的解毒剂有多日时效。算起来明日便是她苏醒之日。我相信你对某些不对劲之处亦有所察觉,但你身边的异样,远比你已掌控的要多得多。” 这话自他口中说出,她自然信,何况自己亦从很多点滴中有所发现。 “我观大娘子不擅厨艺,但当时品鉴者的反应未免太奇怪。” 听他谈及此,林羽想起那日文周易难得表现出的强烈神情,不禁好笑。 “后院那棵石榴树下,有数株花期在春的紫色小花。”文周易晓得她略通医理,“远志一般并不入药。” 文周易将远志栽种养护和功效如此这般细说,听得林羽的面容越崩越紧。 她对人对事对物的关注皆不深,好事坏事于人于己的情绪差别都不大。 只有用清冷的面容却嘲弄的口气说话时,才是表达心绪的开始。 文周易极少见她沉思,且十分严肃认真地,接下来更严肃之事,还得往下说。 “除此以外,还有异状。”林羽闻言冷面锁眉,示意他继续。 “现下已近深秋,空气湿寒,万物从盛转衰,那石榴树的落叶每日纷飞四散,树旁的花草却开得极盛极美,你是否也从未察觉?” 林羽这才瞠大了美目,腾起站起身。 第15章 这人越相处越觉深沉狡猾 她应该发现什么?发现自家院中有棵不合时宜的树? 但林羽更关注文周易所说“待明日”能如何? 她为仓促起身这等失方寸行为略懊悔,见对方一副泰然自若,心中更添狐疑。 文周易将她的狐疑尽收眼底,以淡世出名的林大娘子能表现情绪,本不多见。 他不但是林羽救人伤人的目击者,也是受害者,虽后来被救醒时听客栈伙计描述得口沫横飞,他那时仍对林羽能放任自己在身边来去自如心感稀奇。 后来林羽懂得利用自己,打着幌子去“有家医馆”请大夫,文周易只觉得她心思活络且还机敏,能将机会信手拈来以图自己行事。 再后来,她当街为自己出头,文周易当林羽可能一时兴起,但凭着性子应不是为了出风头,更甚至因此前利用自己,想着缝插针补偿一番。 她邀请自己去折梨院,将所作所为所想托盘而出时颇为理所当然,全然不打算隐瞒的模样既自负又天真;她应对医馆大夫时完全没提前想好托词腹稿,即使后来轻易露馅也能淡然处之。 文周易回想良多,最后得出结论是,这番做派大约能佐证女子心怀坦荡。 她当真是想做什么全凭本心,并无后招考虑,也全无陷入险境的后怕。 竟能以这般天然率性大胆在济阳城闯出名堂,不能充分说明林羽很厉害,只能赞叹济阳城民风很淳朴。 男人神游天外时,林羽肆意将情绪全然写在脸上。 女子眸光流转,眉心微动,那份事物不在掌控的忧心与不安一览无余。 地龙将房间烘得热浪腾腾,林羽早已褪了外袍,额头冒出一层密汗。 她美目圆睁,一会径自回忆时表情严肃,看向文周易时又充满质询。 相比之下,文周易身着单衣,面上白皙干净无辜,还能寻见几分血色。 也难怪林羽惊诧,这不单单因为男人仅此去过一次折梨院,就能发现如此诸多异样,关键在于那些异样恐怕早已存在,她与林瑶竟不曾刻意关注或心生疑惑。 这些异状的存在,到底印证的是自己无意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还是有人设局等着自己掉进早已安排好的陷阱?可怕的是,她反应已迟钝到毫无知觉。 还有,眼前男人时常温文无辜的模样,是真心流露还是假意为之? 他如何能做到在自己面前不动声色,又或者已与刺史府勾连到某种程度? 无论横看竖看,文周易所言所表应有点真心,只是不知他目的为何了。 林羽美目里流转了星芒,眼底始终压着没有诚意隐藏的敌意。 文周易自是知道她为何心思反复,于是顺着她心中不安抚慰。 “大娘子,你我皆是平头百姓,彼此似也并无所图,为何不能信任托付?” “你怎知我是平头百姓,又怎知我没有图谋?” 文周易生生被这话噎住,怔忪了片刻,随后失笑。 他对这女子好像确实还没真正摸到门儿清,继而耐心应对这番反问。 “我与刺史府毫无干系,你细琢磨,我能发现到的不妥,是人之本能,只要仔细厘清因果,或者懂得些旁门道理便能知晓。” “说起来,是你救人之心质朴专注太过,是以失察先机。”其实林羽背后什么身份,过去什么故事,他既不知且并未升起那般好奇心,这问题确实回答不差。 他继续在口舌之争上发力,“也许我方才表达错误,至少在这件案子里,我相信大娘子并无害人之心,至于其他,厘清权责亦或寻找真相都在于刺史府。” 文周易说话时面容柔和,侃侃而谈,仿佛有股令人心安的魔力。 林羽虽心思纷乱,面上却随着话语节奏慢慢缓和。 啧,这人越相处越觉深沉狡猾,看来平日多是扮猪吃老虎。 她又想,如今看来,也未尝不是这人在推波助澜,一步步将自己推向局中。 如今,自己定被写入庄清舟重点关注名册,刺史府的眼睛将时而热切扫掠。 但林羽又不得不承认,一切起源皆在那个雨夜,无从谈起责怪他人。 她又不觉惦记起折梨院,此番若没有文周易的提醒,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想到此,她面上冷意淡了,“照你这么说,我现下只能坐等结果?” 文周易沉吟,“在下以为,现下客栈比那小院安全,明日之后定有变数。” 林羽暗忖,遮遮掩掩之态犹如鸡肋,说了等于没说。 在他看不着的角落,女人不雅观地悄悄翻了一个白眼。 她暗恨自己怕不是猪油蒙了心,或是这男人说话腔调和情态惯能催眠人。 偏偏此刻,她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好奇那方小院到底能发生什么变化。 或者那孩童身上,到底有什么与杀案牵连的玄机 林羽徜徉思绪,从眉尖到眼角都不知不觉消退着初时的戒备。 男人更是看得清楚明了,还未落地的心蓦然安定。 只不过,外头一群等候已久的听墙角才终于忍不住了。如今大伙也算亲眼见证二人关系之特情特殊,在众人看来,两人这些独处交谈无不深藏奥妙。 一出好戏在不知不觉里开场,自家这大娘子如今可算无从抵赖了。 只有一位旁观者表示无奈,且仍在努力替林羽拼命澄清,但收效甚微。 “保留一点神秘感却也有趣,不打紧,你无需花心思在意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得到林羽这样的态度,她半个字都不敢提了。 林羽坐视众人玩闹,并非懒得澄清或者自认清者自清,而是真的完全不在意。 林羽只是认为,一个普通人正常的好奇心应当被容忍,而并非真的放任。 林瑶相当清楚林羽的心理底线与禁忌,反而正是情之一字。 也往往只有这件事,林羽说东,林瑶绝不敢往西。 是以许多事的细节里,林瑶明明想要提醒,却诸多次没能鼓起勇气提及。 现下,会不会越发不可收拾。 作为姐妹,林瑶真是又无奈又害怕。 第16章 顾梓恒脸上只差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从旖旎阁非但没找到“玄机”,还被困在陌生阵法里,顾梓恒极少这么挫败。 他无法自由移动周身,目力所及是如泼墨般的黑,耳力能及全然一片死寂。 除了身边人时而喘粗气,就连最初隐约听得的水流声也消失不见。 顾梓恒皱眉,用清醒却不甚愉悦的大脑思考应对之法。 “少主......”沙哑的声音自顾梓恒身后微弱响起,听来充满关心。 “我很好,你保留体力,容我想想。”顾梓恒旋即闭上眼陷入神思。 可惜思绪飘游,并未顺从紧绷情绪前往冲破谜团之途,从前他每每遇到危险,总能想起有人教的法子,而这一次,还是离开他后自己头次遇险。 这新鲜的境遇才令得思绪越游越远...... 他想到两年多前,有家医馆正初具名气,自己心中最是烦忧的那段时日。 白日里强自按捺扮演好医者角色,入夜了又自然变换另一重角色。 进入医馆内堂,在主座墙后的位置按下机关,一道暗门便能打开。 门连接着一条长廊,两排壁灯从门口延伸到长廊深处,长廊过后豁然开朗。 一个小院落映入眼帘,夜幕深沉时,院落内四角就会挂起金丝灯笼,昏黄温暖的灯光倾泻如瀑,时而伴随着东边主内室低沉的咳嗽声。 顾梓恒如往常般推开门,清秀温和的声音正絮絮说着话,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简直胡闹。”秋深露寒,屋内已升起了地龙,说话之人俯身喘咳得厉害,顾梓恒面色凝重,见状几个跨步上前接过侍从的手,将人半扶进怀里。 “他怎么了?”他抬头问侍从。 侍从面容恭谨,在这位年轻主子面前丝毫不敢造次,但又毕竟跟随日头长了,胆子渐渐练长,见顾梓恒眼中疑惑,无辜地投来“自求多福”的眼神。 “......”顾梓恒从侍从挤眉弄眼的小动作仿佛瞧出了原委。他单手将汤药接过手里,向床上半卧之人浅浅地递了一口。 “义父这是在恼谁?凡事万不能动气,总归都是儿子的错,您看凛冬将至,您身体最需要静养的。”左不过就是东窗事发,他陪伴多年,充分了解认错紧要性,只不过这会理不清到底要为哪桩事圆话。 自己这位义父,对公务外细微之处神经偶尔粗放,世家贵胄的小毛病一概不少,顾梓恒偏偏理亏在这两年确实干了不少偷天换日的勾当,这才不免心虚。 人倚他手臂的力量躺在怀里,就着手勉强咽了一口,终于抬起头。 是一张令人朝思暮想的容颜,两年过去,依然风姿卓然。 男人消瘦荏弱,许是沉疴许久,脸廓格外鲜明,显得五官更加秀丽。此刻,他绷紧下颌,正强忍着不适,因为咳嗽,眼眶边沿泛着潮红,一副泪欲盈掬的模样。 顾梓恒面上如常,心里忍不住在呻吟,谁能面对这副容貌还能保持坐怀不乱? 曾被誉为大嵊五十年不遇之“西京致景”,至此无人超越,又因位及至尊累加军功而素有杀名,在荣耀和威名之下,昳丽非凡的容貌才显得有些多余。 “你们如今主见大了,竟敢,咳咳,串通一气瞒着我。” 美人即是病人勉力说完话,眼角的潮红又深重了两分,看得顾梓恒心疼不已。自家义父才醒来月余,甚至醒来后也时而心怀死意,若非千珏城源源不断送来名贵药材勉强支撑,他未必能幸运地重活一世。 天不收人就应好好活着,他已用死与千珏城完成和解,再用重生两厢成全。 时光总能治愈,能静静温润心性,能沉淀脑海纷飞絮羽般的杂念。 顾梓恒边想边怅然,见怀里的人气促地喘息良久,只得语气温软不敢刺激人。 “义父,您别太激动。”眸光从男人脸上轻飘飘扫掠,顾梓恒无辜道,“那件事是陛下一力促成。”男人听罢眼神沉郁,冷冷接话,“于是你们从善如流?” 顾梓恒不敢回嘴,用余光瞥到地上散落四处的信笺,认命地吁了一口气。 薛家男人大多性格别扭却尤其护短。 千珏城极尽讨好,却不懂得时局易变、人心易改的道理。 好心未必办了好事,顾梓恒脸上只差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男人虚弱地连连冷笑,骨瓷皙白的指尖按揉着太阳穴,仿佛无力再分神搭理。 顾梓恒见状,上手帮着轻巧按摩,语气里略微带些小心翼翼,“您知道他性子别扭,这次应该没耍花招。玄武营中刚新入暗卫,已训练完毕,原准备带去祈州与梓谨汇合,您若不放心,明日便可从千珏城出发来此。” 男人轻轻摆手,偏头似向外远望,眼神幽幽,不知焦距定格何处。 他静默许久才听得轻叹声,“既然拦不住,便随他去吧。”那番语气恹恹,听不出情绪,令顾梓恒顿时后悔不该与人沆瀣一气。 他原是不懂,宫中某人的行迹原是藏得好好的,为何能露馅,直到眼光瞥向地上如雪花般的纸片,满篇飞扬潇洒。 “今日安,母后问及选妃一事。” “今日安,母后问及相州治水一事。” “今日安,母后问及长齐使者觐朝一事。” ...... 这种堂而皇之的扯谎,只有千珏城养出来的傻子才干得出来,顾梓恒在心中闷了一口老血,绕是努力自持,仍忍不住额角抽动。 蠢货!那女人对政务干涉极为克制,尤其当下皇帝已然亲政,怎会诸多干涉? 撒谎不动脑子,真是不打自招。 他先呕了一口气,但见到面前这人的态度,也隐约觉得无奈。 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义父如今无求无望的清冷遥远而显得陌生。 离开那个经年累月纸醉金迷的王廷,是顾梓恒从未后悔的选择。 尤其当眼前之人再次鲜活,彻底抛却从前毫无回声的单行付出,埋葬那段始终在错误的抉择里挣扎不开的前半生,他虽只是旁观者,却感到十分庆幸。 一段曾经倍加呵护和一意隐忍的情感,却不知包藏了什么祸心。 义父啊......如果不是那段相遇,或许半生不会那么悲苦。 在读不懂情爱时遭遇错憾,在双向回应面前忍受孤寂,这是他前半世之痛。 在明明对的时候,隐忍受伤而向错误低头,这是他前半世之哀。 如今想来,一切恍如隔世,回忆里的人与事如烟似梦,连同那些多余得无需再负重的情感,正随时光流淌,慢慢地消散。 第17章 跟着鸣镝走,去找休门 小院落那日的回忆到此结束,顾梓恒自问,义父若遭遇险境,会如何做? 他薄唇抿紧,唇角已经起皮,此刻正深切感受自己的狼狈,有些恼羞成怒。 “此地为谁修建?”顾梓恒强自镇定地轻声问话。 久在幽闭之中难免容易慌乱,而顾梓恒又生怕同伴过分担心自己。他二人被拘在墨黑沉寂的四方空间,伸手可触只有一大片湿黏的苔藓。 这里是旖旎阁的两重墙体内部。半炷香前,他们已顺着墙体完整移动了两圈。 除了徒废体力不断重新回到原地,他找不到墙体里有任何破绽,更没有出路。 无论如何移动,就是出不去。 二人在移动,墙也在移动,里墙套外墙,丝毫摸不着变换规律。 背后传出两声轻咳,顾梓恒屏气仔细听,庄清舟正断断续续回答自己问话,“尚不知。我初来时便查阅过筑物档,此地建造于始宗称帝前一年。” 前朝修建?那年济阳城因藩军后防补给线过长,一直被大嵊余孽捏在手里,是最后一批从前朝手中攻破并解放的城池。 “若与前朝勾连,为何之前数任刺史竟未察觉?筑物档中没有详实记录?” 庄清舟听懂顾梓恒疑惑,解释道,“少主,前几任若无知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是首个白虎营出身刺史,此前刺史任免主动权一直在中枢阁手里。” 顾梓恒口含嘲讽,“难怪义父只得另辟蹊径,凭中枢阁的老货也能成事?” 他家义父对此地军枢部署关心异常,时常问询防务,通常以留布眼线为主要手段,极少在刺史这样的行政官员位置上安插亲信。 一则懒得引来中枢阁关注,二则暗地行事相较明面上还是略略方便。 千珏城少有人知晓此地被收归回西京前的某些轶事,所以济阳城若早被人觊觎,那打它主意的人只会是敌人,不大可能出自西京朝堂。 话又说到这家烟花之地,只怪庄清舟经历太少,来不及摸清楚底细。 顾梓恒来不及怒其不争,又问,“方才自二楼跃出,你可看到什么异景?” 庄清舟轻吐一口浊气,内里苦不堪言。 他虽上过战场,终比不得顾梓恒从能走会爬时就在刀枪血海中历练。 此刻,体力加速散退,因密闭时间久了,又盲目徒劳移动半晌,庄清舟脑海正自助发力地拧成一团,眼瞧着马上能炖出一锅粥。 异景?就是光秃秃的墙而已。青年半咳半提气强撑着回答,“从二楼的高度目力所及,除了旖旎阁高低两重墙看不到其他。” 高在内,圈住了恩客的极乐;低在外,隔绝了百姓的悲欢。两墙沿着旖旎阁方圆围住两圈,平行之间足有一人拦手之宽,又在其中砌筑了列距不同的短墙。 “就像......”顾梓恒陡地精神一振,旋即又一阵头皮发麻。 八卦阵。青年先是一阵狂喜,因为认出是何阵。 继而心中无限泛起后怕的涟漪,因为,顾梓恒不通此道。 天机地理、文法演算他不精巧,就是奇门八卦没学好。 与顾梓谨那小子刚好相反,“破阵不可用蛮力,需找到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即可破阵。” 弟弟的话在脑海无限重复,却也并无太多用处,他最多勉强背下来这段。 顾梓恒无比挫败地想,他们跃入墙体时正值月黑风高,落地位置大概便是阵眼,阵眼中心触动机关,关闭了平行上方的入口。 二人在其中被困得不知时间逝去,却能感觉到墙体在不定时移动,所以当下方位早已没有参照,正东在哪?正东在哪!!顾梓恒情绪略有些上头。 他素来在属下面前装得稳重自持又或经常以一副严厉冷酷的姿态示人。此时此景,不知何来的烦躁,一丝一缕从心底慢慢往上爬。 他睁大星眸,前方一切都无法探知,墙内感觉不到一丝风。 他身后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却能察觉呼吸的主人在努力克制。 顾梓恒再次强自冷静,晓得自己是因为空间密闭导致心绪紊乱。这种无意识一旦不察,便将对主观判断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 “你放松些,无需刻意忍耐,这墙仿的是八卦阵,但墙体只有两层,应是为了避免惹人注目,没有太复杂的阵眼。”可徒耗时间,也会被拘在墙内窒息而死。 强行破阵亦不可取。他身上不是没有些关键时刻能保命的玩意,但打草惊蛇有可能让被隐在暗处而不知名的敌人提前放弃此地,白白丢了机会。 “公子放心,当前万不能打草惊蛇,我还扛得住。大概逍遥日子过得太久,身体实在钝了,也是我活该。” 顾梓恒:“......”就是这个意思,还没到只剩一口气的地步。 “我们需要找到正东方向在哪里。如今不知被移动到何种方位。” 没有一丝风,听不到一点声音,连在楼上能听到的流水声,也丝毫不闻。 而济阳城唯一的活水,便是从上游汒山融雪而生的护城河。 彼时既不是幻觉,那便是阵眼位置已移动至护城河正对面方位。 那正东便是?!顾梓恒深吸口气,他需要新鲜的空气来驱散脑中的混沌。 突然,庄清舟在他背后身躯微震,冲他低吼,“少主,我听到鸣镝声。” 金琅卫独门信号,“刚好在正东位置,那是生门!” “你安排了暗卫?”庄清舟困恼否认,认为手下暗卫万聪明不到这种地步。 这么凑巧刚好在破阵方位的人,只可能提前了解机关,特地来相助。 但,自己何时在济阳城能有这种助力? 听少主语气,更不可能是他的安排徒添神助了。 “知道这鬼地方有异端之人,左不过都在亲近,可我连师爷也没告诉。” 庄清舟这番提醒蓦地让顾梓恒想到了什么,立时在黑暗中阴沉了脸。 青年当即冷冷道,“跟着鸣镝走,去找休门。” 一面听着那鸣镝长一段短一段,表达的是“紧急出动”之意,二人憋住一口气,强行提振精神往声音方向奔跑。 待跑到鸣镝咫尺方位,墙体徒地再次转动。 “少主!” “别慌。”顾梓恒简短宽慰,似对逃出生天已然笃定,但口气不太愉悦。 庄清舟不疑有他,便闷头跟着跑,当再次听到鸣镝,也重新听到水流声。 第18章 谁先露出马脚先动谁 岑寂如影随形,庄清舟耳畔除了隐约的水流声,只听得到呼呼灌耳的风声。 顾梓恒在前方轻盈疾速移动,他正亦步亦趋跟进。 黑暗并非是夜的黑暗,夜幕浓重尚可用肉眼看到天地相接的轮廓,但当下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庄清舟只感到万籁俱寂,如死水一般。 独属金琅卫的警示镝声微弱而清晰,自己此前仅在旖旎阁派出暗卫行监视之责,除此,金琅卫任何一兵一卒的调遣都需顾梓恒允准。 但二人阁楼此行纯是临时起意,另做安排也就不可能了。 鸣镝声滴滴不绝,跑动时墙体也随之移动,不多时,水流声越发靠近。 “闭气!”他耳边传来顾梓恒急促的低吼。 从分不清是遥远还是咫尺的地面下,缓缓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压抑而浑厚。 庄清舟近乎惊慌,难道是......山崩了?闭气?! 两个字从寂静空洞的前方刺痛耳朵,庄清舟慌忙依命照做。 倏地,两人所立之地裂开一个豁口,脚下卷起巨大的旋涡。 那漩涡激起一个浪,拍出高高的水帘,二人转瞬便吸进涡眼。 转瞬消失不见。翻墙这种馊主意,到底是谁跃跃欲试的...... 庄清舟被巨浪狠狠拍了几巴掌,腹中喂满了水,昏迷前无奈地想。 啪!啪!这巴掌拍个没完了是吧! 青年委屈中饱含无奈,无奈中带着怨怼,怨怼里残留着一股子怂劲,闭着眼似醒非醒,浑身疼痛与当下剧变都令他难受不堪,俊美潇洒的脸霎时皱成一团。 “醒了便睁眼,别在这躺尸耗时间。”顾梓恒略带沙哑的的声音在耳边炸起,庄清舟迷迷糊糊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脱险了。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满目相似的深沉暮色,远眺却能看到渔火和星点。 带着返还人间的不真实感,庄清舟尚还记得探知顾梓恒的安危。 听声音倒是无碍,他家少主浑身湿透,如释重负的面容上裹挟不耐。 须臾,庄清舟的目光被另外事物吸引。 他发现,顾梓恒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手中拿着一支墨黑短小鸣镝。 看来正是这人出手相救,凭看泰然自若的身姿,似不像暗卫。 “少主,他——”庄清舟脑海混沌,只记得张嘴迟疑。 顾梓恒侧脸轻瞟,拦住话头,“回去再说,勿惹人注意。” 庄清舟点头,狼狈地翻身站起,但见那人闪身一掠,也不打招呼便兀自离去。 庄清舟瞠大了双目,想起上一个不给少主面子的人,坟头草都半人高了...... 医馆内堂里,侍从提前被顾梓恒屏退左右。 那位搭救他性命的“及时雨”还未褪去夜行服,正姿态闲适斜倚书台。 “义父在想什么?”黑衣人闻言回神,一侧身,撞上顾梓恒清俊瘦削的脸。 那张脸上看不到历险归来的惊魂未定,反而面露冷峻。 黑衣人不禁继续思绪徜徉,回忆对方仅到膝盖高时作小屁孩的时岁。 顾梓恒的父亲顾长安执意要随军,还带着两个刚学会跑的奶娃娃日以继夜泡在营帐,怎么劝说也无法,他只好和弟弟一人分一个,两人各自领回一个带在身边。 一晃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从哭闹揩鼻涕到爬在凳子上看布军沙盘,从先帝登基后,青年拽着自己的袖子愤恨激怒,到如今,他甘愿隐忍在边陲小镇默默行医。 顾梓恒每个时期的模样都在记忆里快速变幻,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副面容。 随着黑衣人眼神变化莫测,顾梓恒被盯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上手抚摸自己的脸,难得露出些许不知所措的样子。 黑衣人眼睛一眯,嘴角处显现一丝浅笑,“在想你小的时候。” 顾梓恒倏地起身,面上冷峻的肌理抽动了两下,仿佛马上就要崩裂。 离得远远的侍从识相把头低低朝胸口处往下埋,生怕被俩人知道存在。 黑衣人忍俊不禁,斜倚的姿态越是放松,嘴里闲聊,“你虽不站在台前,但少主威名却已做实,孤瞧着庄清舟从前也是个跳脱的,如今在你面前竟甚是乖觉。” 他招招手,令顾梓恒老实在身侧坐下,青年正色眉眼,一副不吐不快。 “义父勿要避重就轻,孩儿还未计较您冒险出手,您倒拿我打趣。” 黑衣人不甚在意地笑笑,“孤也未计较你以身犯险,这不打平了么?” “义父,我现下很认真很严肃!”顾梓恒修眉一横,下颌正微微绷紧。 “好好好,既是打平了,这页就翻过去了可以么?”黑衣人很懂得顺毛。 “你须知,这世间没有谁能比孤更熟悉济阳城的一切。” 顾梓恒无力反驳,面容仍是沉冷,“您须保证没有下次。” 黑衣人眉眼渐渐松软,顺势应和,“我保证。” 顾梓恒借坡下驴,“我知道但凡能得您关心,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此间可有义父格外牵挂之事?”但凡真被义父留意的巨细,顾梓恒完全不敢大意。 是千珏城主人的动向,还是济阳城的凶案可能牵扯出劳什子内廷隐秘? 黑衣人将大半分身体的力气依在床边的几案上,神色倦怠,语气轻缓,“你且放心,我再不会自找烦恼,只是,”他顿了一顿,“清舟与你见面次数甚多。” 果然是瞒不过。的确是庄清舟为徐平之案所困,忍不住上门求救来了。 因最近的案子,怕是病急乱投医了。顾梓恒老老实实回答,“前阵虽毫无头绪,如今却已有指向,但越探得深入,我心中越不安。” “那烟花之地确是一时半刻不能探究到底,若你出马,只一条叮嘱,不要顾及孤。”黑衣人说得不急不慢,见对方马上要抬嘴辩解,摆了摆手。 顾梓恒不再言语,算是默认,自己亲自出马并无其他顾忌,只须确保万万不能露出马脚,免得祸及医馆,而表面上,实则他已被庄清舟纳入麾下。 如今,旖旎阁照例夜夜金屋容色,歌舞娇春,庄清舟拿着并无办法,他一个下州刺史,拿着区区40两的年俸,只能老老实实接受西京官场等级制度的残酷毒打。 案发后,他成日在自己府衙鬼鬼祟祟提防着一切,生怕一个不小心,那尸体灰里扒出来的物件被人认出来,倒苦了一众知晓案情底细的亲信属下。 师爷首当其中,老师爷原本仅知医馆通联千珏城薛王府,却不识自家少主不但日日厅中坐堂,白日里也大摇大摆在刺史府进进出出,懵懂间投递了求助信。 黑衣人听罢,秀丽的眉峰微蹙,白皙瘦长的手指轻轻叩响几面,“那枚信物牵连甚广,如今又不宜将那老鸨捉拿审问。” 顾梓恒点点头,“儿子明白,那女人浸淫此地多年,心计不凡,适合慢慢圈养,徐徐图之。不能打草惊蛇,这一点,我尤其叮嘱过。” “那你们,到底准备查信物、毒,还是那楼?” 顾梓恒沉吟片刻,“自然是谁先露出马脚先动谁。” 许是凝神听话也极为耗神,黑衣服挪了挪半身,仅是微微颔首。 第19章 铜镜里映出徐思若面带愉悦的笑脸 折梨院仰头,有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林瑶觉得,她们过自己小日子时不但信息闭塞,忧患意识也不强。 “信?”林瑶边嗑瓜子边说话,见林羽悠然放松地饮下一口茶。 “给文周易送的,来人虽着了常服,”林瑶疑惑中又带了些笃定,“但他身上药香浓郁,应是那医馆遣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身有沉苛的病人,奈何时机太凑巧,她本身不太信。 来找文周易就更有意思了。那男人日常行踪中规中矩,客居以来主动找上门的却凤毛麟角。 恰巧在医馆造访折梨院过后,怎么偏偏越过小院主人独自收信? 啧,哪儿会这么巧,着实可疑。 可不巧林羽的心思未在林瑶的话里,只是吩咐,“去内室,继续好好演。” “......”林瑶脑子没反应过来,演给谁?! 内室,徐思若表情懵懂呆滞,她个头原就比同龄人要瘦小,头发蓬松成一团,发质枯黄,脸颊两侧经常泛着红晕,看上去就营养不良。 映入眼帘是看了数日的熟悉脸孔,一脸流露明显焦急,一脸还是清清冷冷。 徐思若见到二人齐齐入内,双手立即充满渴求地往前探去。 林羽轻轻将徐思若圈在怀里,在徐思若看不见的角度明明冷凝了面孔,口中语气却是热切,“丫头今日乖不乖?嬢嬢给你做了好吃的。” 林瑶看到林羽变脸懵了少顷,而后迅速欢喜着连连称是,一边掀开手中碗盖。 林瑶:“......” 翻来覆去老三样。 “这鱼再吃下去,若儿都学会吐泡泡了。”她语气里无奈又嫌弃。 徐思若忽闪忽闪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两人说话,脸颊两旁呈现微醺的红。 她慢声细语,开口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若儿爱吃嬢嬢做的鱼。” 林羽一抬眉,意味深长,“看来这道菜真是立功了。” 孩子约莫刚醒来,神色难掩倦怠,若不是有人正努力哄吃,恐怕又得睡过去。 林瑶紧张兮兮地掂量碗的重量,喂一口就要仔细哄劝一句,然后眼巴巴等徐思若吃完的反应,孩子每每禁不住困倦低下头,就被头顶的哄劝唤醒。 咽下一口饭食,孩子的视线忍不住瞟向林羽,似乎疑惑她在捡捡拾拾什么。 半晌,林羽起身将包袱置于桌上,一面催促,“一会你接着收拾,医馆不比家里,一应准备要齐全。” 徐思若耳朵微动,也不管匙箸正横在嘴前,突然清脆地问,“若儿去哪里?” 林羽不发一语,见徐思若姿势自然地眨巴眼睛,问完一句继续埋头大口吞咽。 “若儿想不想爹爹?”林羽嘴角翘起的笑意不改,神色平静地问。 徐思若用力点头。 见此,林羽嘴角微扬,眼眸荡漾微喜,口气神秘,“今日嬢嬢送若儿去医馆,过几日你便能见到爹爹了!” 徐思若大大的圆眼一怔,并未马上应声做出反应,而是不紧不慢嚼完一口饭,梳着辫子的头微微低下,一时看不清表情。 “这孩子,为何呆呆的?是不是欢喜过头了?” 林羽不以为意地调侃,随手揩去孩子嘴角残留的饭粒,往上抚摸那张嫩滑柔软的脸,轻轻地掐了一把。 “是不是舍不得嬢嬢?无事,有缘会再见的。” 林羽说这话时,微眯的瞳色荡漾着光。 孩子不发话,重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入夜,更深露重。 入鼻的松木香沁透心脾,她闲适地打量房间周遭,好像第一次瞧新鲜似的,一面巨大的铜镜置于床旁精致的雕花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徐思若面带愉悦的笑脸。 那笑容,停留了很久很久。 子时,天干物燥。 钟声悠远地传来,渐入初冬的冷风裹挟起枯叶,刮出沙沙如扫地声,一波赶着一波,小院内漆黑如墨,只留了小厨房一盏灯火如豆。 万籁俱寂无月,天空泛着隐隐青白。 一个半人高的黑影行如鬼魅,一瞬就移动到主室外,开门进屋一气呵成,消无声息就靠近到了床边,床上被窝高高隆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细稳绵长。 黑影全身裹着劲装,带着面具,身材瘦瘦平平,唯一露出的眼眸里蕴含着诡异的杀气,来人从胸口掏出一截竹状细管,朝床上悠悠长长吐完,立刻迅速地抱腿蹲下,蜷缩在床角。 半晌,听得床上沉闷地嗒了一声,呼吸声骤然消失。来人侧耳听察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在原地起身,又掏出一把匕首,上前两步,一个猛子连褥带床扎了下去! 黑影虽身高不足,竟力气奇大,匕首深深插穿了棉被,扎进床木板里足足有半寸! 利器明显没有穿透人体,黑影一击不中,立刻意识到进入圈套,留下匕首就一跃而起,身姿轻巧迅捷,朝着半开的窗户直直撞了出去。 砰地一声,黑影刚碰到窗户就被反震回屋内,半抛式落在地上滚成一团,包裹全身的黑衣上扎满细小的竖刺,那反弹力度极大,竖刺扎进肉里,疼得面具后发出一阵阵低吼。 此时,窗外火光闪闪,黑影挣扎着起身快速隐没入屋内黑暗的一角,一个轻快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咯吱一下,开了。 “哎呀呀,月黑风高的夜晚,枯卧床榻真真无趣。” 庄清舟举着火把首当其中而入,他身后井然有序地小步跑进来两三队官兵,黑压压挤满了小院。 官兵队伍左右分列而立让出一条道路,一个人影步履优雅地缓缓走近。 他披着玄色的袍衣,墨玉般的青丝高高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脸部线条略显冷硬,却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翘,眸光温隽,面容微带倦色。 纪师爷没有跟在刺史大人身边,反而陪同来人在侧,亦步亦趋,见他似乎精神不济,轻声惶恐道,“少主,您若身体有恙,我立刻告知大人。” 顾梓恒拍拍师爷肩膀,难得温和地拒绝,“无碍,先办要事要紧。” 第20章 演的确实是瓮中捉鳖 庄情舟吩咐属下点烛。光亮从他身后一拥而入,不足片刻,屋内情况便一览无余。 他前方左右各有官卒护卫在侧,手拿武器全身警戒,一时间气氛极为紧张,仿佛危机四伏。 火把将内室照得通亮,庄清舟一眼就看到那刀尖没入褥子的匕首,却不着急立刻走近,只让冲在前头的卒子站成两排,拦住屋子唯一出口,自己退回到顾梓恒身侧。 “咳咳!” 师爷突然在他俩身后重重咳嗽,庄清舟听到了这个示意,顿时挺起胸膛,目光朝向前。 林羽姐妹乔装混在官卒队伍中,远远站定,她目不转睛盯着两人微妙的互动,发现这个“顾先生”的气势与往日见的几次着实不同。 初见时他桀骜张扬,却容忍二人拙劣谎言,让林羽摸不清是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再见时他放下身段,也大方不遮掩与刺史府的联系,竟也未曾开口为难她。 此刻,“顾先生”握拳轻咳,无视两人的小动作,语气淡淡道,“兹事体大,大人或许亲自查看为宜。” 他以医官身份跟在大队伍后面,一路寡言,官卒与他虽不熟稔,但济阳城谁不识得他,见自家大人与师爷对这位名医客客气气的,自然不敢怠慢。 丑时过半,正是躲在被窝熟睡的时刻,风干冷有劲,吹得那件玄色的袍衣不时发出嗤嗤的轻响。火光给他冷傲的面庞映上一抹温润,但脸上的疲态愈发明显。 庄清舟闻言点头称是,表现得近乎言听计从,看得师爷频频遮目。 庄清舟深吸一口气,沉着嘱咐,“请师爷陪同顾先生,让本官先探探现场。” 师爷作揖领命,小心翼翼站在顾梓恒两步远的距离,再不敢靠近,压低声音道,“少主,您往后站一站。” 顾梓恒未允,幽黑的凤眼轻撩,抬头看了看隐隐泛青的天空,突然问,“林家二位娘子是否安置好?” 师爷喉咙干咽,无形间被对方不怒而威的气势所迫,没来由地心生紧张,他小心措辞,“已安置,她们就混在队伍中。” 顾梓恒瘦削的下颌微微收紧,面露稍许满意。 庄清舟听到顾梓恒状似关心的询问,心有不甘地撇嘴。 他应当是跟林大娘子有不真不假的“过节”,一想到自己的发财大计被林家客栈截胡,真是怎么想怎么不愉快。 现如今怎地二人就有了少主做靠山似的,明明牵扯凶案,却非要保护起来。怎地就不能先打入匪流了? 众人聚到床边,此时被褥已被掀起,露出一把刀身黝黑的短匕,受徐平之案前车之鉴,谁都没敢主动上前触碰。 庄清舟招呼一人上前问话,那人回禀,“大人,房间四周已搜遍,没发现人的踪迹。” 也没有血迹?属下又摇摇头。 这里屋作为女子闺房,虽然精致,但空间属实不大,火光所到之处,实在没有藏身之地,除非床上暗含机关,那得揣着小命才敢搜啊!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着自家头儿。 庄清舟:“......” 他也不动那匕首,四处看了看,对属下的结论表示认可,命令道,“这里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是只耗子也逃不出来,你们三人一组,将这小院各居所通通搜查一遍,切记不可落单,必须结伴同行。” 说罢,准备差人去请顾梓恒二人,不想两人已一前一后进了屋。 庄清舟见四下无人,贴身在前,语气略带埋怨,“我就说公子在家歇着,怎地这么固执?” 顾梓恒凤眸一横,脸上没好气,但也没发话。他视线落在这只匕首上。 这支短匕通体黝黑,用上好的精铁所制,体积比之寻常匕首要小,匕柄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庄清舟被人用眼神悄悄警告了一次,只得将话题转移到案子上,“这匕首如此小,成年男子用着可不称手。” “如此精铁十分难寻,这是上好的兵器。你去取来便是。”顾梓恒显得倦极,说话声音难得温温徐徐,但语气里没有太多商量余地,也是看着没有旁人,主子的威势不自觉显现。 “我怕死。” 庄清舟手没放开,还感到肩膀处慢慢承受了些重量,满脸无辜地认怂。 师爷在后面简直没脸看,翻起眼皮小心地偷偷瞟向主子,没成想主子怔了一下,冷峻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笑容。 “穷图匕见可听说?这兵器得来不易,又弃之匆忙,凶手如不是别无他法,怎会让人得这种便宜?” 想来是了,庄清舟果然不再犹豫,欢欢喜喜亲自取了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两遍,“我一会可会中毒?这么小的兵器,哪儿来的杀伤力,真是中看不中用。” 顾梓恒见他嘟嘟囔囔,着实无语,不再理会,自顾自上前查看。 这出戏,演的确实是“瓮中捉鳖”。 饶是官府再聪明,也绝不会把凶手目标锁定在那人身上。 只能说天网恢恢,幸得有看诊之约这次巧遇,逼得那人狗急跳墙,又加之屋主二人竟能那般机警,仅凭两三个细节便发现了异样。 这屋内,窗户是唯一出口,提前动了手脚。 屋内构造提前被庄清舟知晓,按常理,只要堵住房门,凶手只能坐以待毙。 可惜并非如此。但如今,内院被围得密不透风,不过是关门打狗。 顾梓恒慢慢悠悠在房间内走走看看,他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到镜子里那张苍白俊秀的脸,有一瞬间定住,眼神马上转而在妆台四周。 黄铜盆里还残留了半盆清水,地上水渍四溅,他突然轻声道,“挪开它。” 庄清舟虽然口气玩闹,其实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身上,这厢话音未落,早已两步拦在他身前,单手就将妆台推开。 大力士拍拍手,看看推开后的景象,显得有点失望。妆台靠墙遮挡的位置,现出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孔洞。 这个洞,实在只能进出耗子。 他耸耸肩,又想起了什么,提议道,“不如再请林大娘子来问问?” 顾梓恒走来走去未置可否,庄清舟只得做主朝外喊道,“来人,请两位娘子进来!” 第21章 内脏已空空如也 林羽带着“小跟班”低调出列,目不斜视通过两列队伍暗自投来的炙热探视。 场面鸦雀无声,只遥遥听到师爷高声客气地传话。一众人等面容肃穆,气氛渲染紧张。 林羽不卑不亢地缓步进屋,一个卒子快速擦身而过,直接绕过师爷,在庄清舟耳边耳语。 年轻的刺史大人面色微变,视线顺着“顾先生”的动作漂移不定。 方才远了看不仔细,林羽现在近处细细观察。 “顾先生”很受庄清舟倚仗,连同客栈那位,这三人联系在一处,真是奇妙而和谐。 庄清舟甫到任便对百姓家鸡飞狗跳的小吵小案一度痴迷,后来的行事风格粗鄙毛躁。 他除了疑似在众人酒肆闲谈里与自己积了旧怨,还真实打实积攒了广泛的百姓基础。 此刻刺史大人满脸菜色,明明不耐伪装却在拼命隐忍,氛围烘托得着实微妙。 师爷悄悄走到庄清舟身边,弓腰喊了一声大人。 “嗯?”庄清舟被一声呼叫醒得灵台略清明,阴恻恻看了眼发声的人。 师爷仔细着他态度变化,上前对林羽作一揖,“此番多谢娘子照拂,案情恐有波折,还请大娘子上前一叙。” 林羽颔首。见庄清舟抬指唤人低语,须臾,两名身材高瘦的玄衣青年应门走近。 两人蒙着面巾未现真颜,一左一右默默走到顾梓恒身边。 庄清舟神色严肃,走近他耳语,“少主,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顾梓恒兀自沉浸在现场案情中,闻得动静方才醒悟,面上不解但并不坚持。 待顾梓恒走远了,庄清舟不再避讳旁的目光,周身积压已久的官威犹然散发,“二位娘子先移步后院吧,后院有动静。” 他亲自朝外指了指,“卒子在石榴树下挖出了尸体。” 林羽闻言大感意外。 “夫人所思所虑,还不是当下要紧,我们应去会会那位熟人。” 熟人? 林羽清冷的面容下隐现困惑,正视着青年官员嘴角的缥缈笑意,顿悟自己不自觉已入局。 三人方能合抱的石榴树下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 尸体身着便服,浑身上下覆盖了厚厚的黑色泥土,五官僵硬,尚能清晰辨识模样。 是那张衙役同僚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羽并不认得徐平,不能切身感受这画面的诡异恐怖,只单纯觉得尸体身份奇异。 三五人群慢慢在尸体旁聚拢。微流般移动夹杂着私语将她缓缓往前推,林羽听到周遭官卒队伍里不时有惊惶叹息之声。 这低喃像是噩梦中不断有人朝自己呢喃耳语,无论如何又听不清叙说内容,让林羽原本平静的心情悄然郁躁,这样若隐若现的不安侵蚀她的耐心。 她皱眉,抬眼看到庄清舟被簇拥在中心,外一圈是带来的官卒队伍,里一圈是数个黑衣蒙面青年。那位年轻父母官,从再次走出房门便维持着凝重肃然的表情,仿佛有谁犯到什么禁忌才态度大变。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位顾先生? 庄清舟望向这个方向多久,林羽就陷入沉思了多久,林瑶在一旁看着心焦,却也不敢打扰。 林羽向她搭手表示安抚,随后迎上庄清舟探究的目光。 几人同时站在了尸体面前,庄清舟努努嘴,示意师爷解释。 纪师爷仍是一副学究模样,他不紧不慢地走近尸体,两唇边细长的胡须随之轻扬,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绢丝手套,将大部分官兵屏退出内院,仅留下那几个黑衣蒙面青年。 其间唯二两名女子,看老先生麻利的动作,这熟练程度明显并不是第一次操刀,皆露出意外之色。 纪师爷看出两人所想,憨憨一笑,系好口罩,蹲下身去拆解尸体。 尸体上下半身腐烂程度不一,这样奇怪的情状倒是不多见。师爷用木镊撩开徐平的便服,众人定睛再看,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便服刚好撩开胸腔部分,首先入目的既不是微绿的斑痕,也不是褶皱干瘪的皮肤,冲击众人眼帘的,是其腹部巨大的豁口,豁口里空空如也,内脏已被全部掏空,只剩下一个面目狰狞的血盆大口,再往里深见脊骨。 见得此情此景,所有露出脸的人的面容都不同程度发白,所有蒙面之人眼神都表露震惊。 而两位女子,反而稍稍镇静一点。 林羽看着其他人,心知一具尸体,在这些每日御剑封喉的官家眼里并不代表什么可怕的事。 意外之处在于此时此地,在这若小的济阳城,在这些祖祖辈辈习惯了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的济阳城子弟当中,有人竟会死得如此凄惨。 还有两人并未陷入这些于案情实属多余的情绪里。 庄清舟盯着那口子,突然问,“用何种利器剖开?” 师爷的手指顺着豁口的边缘从上而下抚过,正色道,“大人莫不是想问,是否可能是那把匕首?” 他仔细研究了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 “那短匕非正常成年男子可以使用,看这一气呵成的手法,怕是办不到,但也不代表非那类兵器。” 师爷似乎有了新发现,语气沉重道,“内脏已空空如也,连喉管也被尽数除去。” 庄清舟一直保持冷静的脸这才漫开一道裂痕,他皱眉不解地重复,“喉管?” 重复后,他又兀自沉思,似乎也不指望其他人能帮忙解答,突然有个女声徐徐说话,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对方。 “大人,恕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人被开膛破肚也许就好比做菜时鱼被开膛破肚的目的一样。” 这比喻真是稀奇怪异,庄清舟嗤笑。 “夫人请说。”他清冷地引导对方。 庄清舟再懒于伪装本性,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如此,进入本职状态后看不到一丝一毫玩笑意味,思路快捷清晰,情绪冷漠无情。 林羽并不在意,反而心底略略欣赏。 她配合道,“我不知案情现场细节,所能依仗的,便是大人的英明断案。只是方才单纯从凶手处理尸体这番情状推测,也许这腹腔内的东西,都是无用的,而凶手,想找到有用的。” 第22章 凶手的真面目呼之欲出 “夫人继续。” 庄清舟表现得极有耐心。 林羽也不怯场,站在挖开的小土堆前,用丝帕遮掩住耳鼻,将林瑶支棱到远处,一本正经 研究尸体。 她从周围私语已知晓尸体身份,虽然不免震惊,但脑海提前打好腹稿。 方才她甚至虚妄揣测,文周易是否与场中人有所关联,这会想想又觉得无稽。 “此案悬赏令上无人不知,如今诸位官家说这尸体是徐平徐大人,我自是不得不信,若没有夜里那一遭,我想我们姐妹恐怕难以摘干净。” 林羽面容坦然,陈述得不急不慢。 众人皆知徐平死在旖旎阁厢房床上,销毁尸体虽是官家所为,但庄清舟也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监守自盗再自掘坟墓,只可能凶手暗中所为。 尸体大约并不是一开始便被藏在折梨院,这一点,林羽也颇有自信。 只需细查石榴树下的土壤变化,便能反推尸体被放置的时间,若根据前因后果推算无误,必是那床上尸体烧毁的某一天后。 如今,凶手的真面目呼之欲出。“他”当时尚且自身难保,还需费尽心机偷藏一具死尸,必然是其饱含价值。 “方才一番搜寻虽无果,我却认为,凶手未必有所获。” “娘子何出此言?”师爷表现得很是赞同,却似明知故问一般要听林羽亲口说。 林羽浅笑,“东西若在徐平身上,何须捣腾内里,东西若已拿在手里,这尸体丢去哪里不好,何必非要埋在我家院子?” 师爷顺顺自己的胡须,表现得英雄所见略同。 庄清舟此刻眼白比眼黑多,心中隐隐不服气。但想到那劳什子物件,又不得不佩服这位娘子逻辑细密。 另一方面他暗暗心惊,按照凶手的行迹,青楼杀人很像虚晃一枪,总之要人性命绝非最终目的。真要继续探究下去,万一牵扯朝局大事甚至牵连军枢要事可怎么好? 如今“凶手”暂时锁定,却也没什么好得意。 做这样的局必不可能单枪匹马。既如此,躲在暗处的人必早已走在前头。 他面色越来越冷,一时没注意到顾梓恒走近身边。 “大人,大娘子说的不错,根据观察花期推算,这尸体应是案发后至少数天放置在此地。” 闻言,庄清舟醒过神,旋即语态克制,“万想不到还有如此转折,大娘子,今日本官就此作罢,你尽管放下顾虑。” 林羽这次便留了心眼,借遮掩口鼻,睫羽微抬看向顾梓恒的方向。 那位顾先生神态倦怠,仿佛再没有耐心陪着虚与委蛇,说得言简意赅,又并不等待庄清舟的回答。 果然如此了。林羽微微福礼,语气轻飘飘,“只需大人明察秋毫,妾身没有顾虑。” 说到此,几人关注再没在那土坑与尸体身上,仿佛有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徐思若又一次从黑暗中醒来,这一次,周遭幽黑寂静。 她置身在一块陈旧的木板上,上下半身光暗各半,上半身亮着一圈光晕,头顶上空高高吊起的三层烛塔正滴答滴答掉落蜡液,而下半身隐没在黑暗里,呈现诡异的一幕。 小孩没有愣神太久,很快发现了环境异样,竟也没有马上着慌。昏暗的烛光自上而下照亮她的脸庞,犹如墨染一般,将她尖瘦的脸廓渲染得格外鲜明。 当她到处张望时,阴影在脸上快速变幻,将她的表情适时地隐藏在暗处,模糊不清。 从被捡回家,徐思若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唯一醒来的几天,才能从举止性情略窥一二。 徐思若于林羽的印象是乖巧、怯弱,对任何发出的指令都能懂事听话地完成,只有试图还原案发当夜时才无法畅谈,回避的姿态一如反常般坚定。 她最初总爱蜷缩在床角,不吃不喝呆一整天,对两人戒备深重。后来二人各自忙碌时,也不再能时时看管,每每再找人时,总能在石榴树下找到孩子正独自玩耍,她不吵不闹,不时常问及徐平去处。 此刻,徐思若着急忙慌地环视四周,嘴角肉眼可见往下垮,眉头皱拢,说哭就能哭出来。 “嬢嬢......”她虚弱地呼唤,仿佛下一刻又要昏倒。 “小姑娘,先别着急昏倒,看叔叔这里。” 从浓重的墨黑和无声的静寂里,缓缓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那身影走近,背后的阴影随之拉长。 徐思若睁大眼睛,豆大颗的泪珠还挂在眼眶,她瞳孔里映出一张笑盈盈的俊脸。 庄清舟单手举着火把,火光将脸孔映照得半边阴影,半边铮亮。 他独自出现,不太正经地在她对面的案几单腿跨坐。徐思若抹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喊,“叔叔好。” 庄清舟温柔地笑应道,“真乖。” 案几上腾腾冒着热气,庄清舟朝那边斜着看了一眼,向她招招手,像个家里的寻常长辈十分有亲和力。 小姑娘嘴巴喊得甜,身体却万分不敢动,只原处静静地瞧。 庄清舟略带孩子气地一歪头,端起案几上的菜轻微晃了一晃,“看,你家嬢嬢给你做的平日最爱吃的。” 新鲜的鱼肉嫩白肥厚,绛红的汤汁铺浇在鱼肚,他一步一步走近,与她对视。一大一小,一坐一站,两人皆是满脸无辜。 庄清舟伸出筷子,一大块鱼肉等着投喂,对面小脑袋上的辫子不安地甩动,徐思若张嘴含了一口。 “味道好吃吗?要好好回答叔叔哦” 徐思若作迟疑状,半晌才弱弱地回答好吃。 庄清舟对这反应显得很满意,“听说你家嬢嬢经常给你做这道菜,是吗?”小脑袋又乖巧地点头,一脸无措,看得人直呼心疼。 一双大手上前摸摸小孩的头,对方肩头瑟瑟,像是原想往回缩,又鼓起勇气留在原地一样,庄清舟见状,哈哈哈哈大笑,最后竟笑到直不起腰。 小姑娘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顿时失声,双腿挣扎地抖了抖,这才发现自己脚踝处一左一右栓着两条三指粗的铁链,她瞪大双眼,嘴巴已准备好哇地喊出声,但目光与庄清舟对视后,只敢害怕地哭唧出悠长的呻吟。 庄清舟脸上看不到一丝怜惜,反而听之任之,片刻才直起身歇了会儿气。 第23章 你不该在我地盘这般大胆包天 他神色冷硬,眼中精光隐现,擦擦不存在的泪水道,“据说你家嬢嬢做这道菜时,为了调制味道美妙,每每会试验各种辅料。” 徐思若双手捂在眼睛上,哭声不绝,显是听不进去。 铁链跟随挣扎乱动的幅度碰撞出叮铃的脆响,与那稚龄孩子独有的尖细啼泣在空旷的房间交错,引起一波波低沉模糊的回响。 他二人周围的光源仅有庄清舟刚刚安置的火把,两臂径宽的光晕圈外是目力所及无尽头的幽暗,甚至分不清当下究竟黑夜还是白昼。 这声音越听越入耳入心,渗透一阵阵阴恻恻的冰冷。 刺史大人围着徐思若转圈圈,踱步悠闲。 “她使用的佐料交杂无章,全是想当然之,却又盲目自信,只凭面相就断定菜肴尚可与否。” 话头一顿,大手扶住又她单薄的肩膀,徐思若终于舍得抬头,哭得通红的大眼睛纯真委屈地看着对方。 庄清舟咬重一字一句,道,“她成功了一次,便照葫芦画瓢次次这般精心准备,而你这两位嬢嬢,因不喜济阳城河水带腥,自己从不吃鱼。” 徐思若喘着细长的气,在听到这句话后,逐渐安静。 她抬起手抓住两个小辫子,仍然扁着嘴,双手攒紧让指甲盖看上去异常苍白。 “这道菜因辅料之差实则难以入口,此后她只听你每每称赞,就信以为真,一直如法炮制。”即使后来戳破,二人也只当她年幼失母,习惯以奉迎取悦大人。 庄清舟抚着孩子的发旋顶,感受到了对方正缩成一团,全身都变得紧绷。 “现在想来,其实你,根本没有味觉。” 庄清舟的手从发旋顶慢慢向下滑落,大拇指一边轻轻按摩着,他笑容越来越淡,说话不时停顿,将两人氛围渲染得诡谲异常。 徐思若上半身随他指头滑动一点一点变得僵直,对庄清舟的话不作任何回应,只嗫嚅地喊着叔叔。 庄清舟自顾自说话,“想不想知道,你还露出哪些破绽?” 他从襟口掏出一支花的枯枝扔在她身上,径自冷笑。 “数日前,这枯枝上的紫色花朵真是好看之极,而你留下的破绽何止这些,为了逃脱大夫应诊,真是煞费苦心。” 他有把握对方是不敢动一丝一毫,手指上不停歇,嘴上还说着话,一副完全有恃无恐的姿态。 但徐思若,确实不敢动。 “看这花枝,初冬时节也能盛开,生命力顽强可叹——” “如你这般负隅顽抗。那石榴树下当真多是好东西。”庄清舟逐渐笑意更盛。 “为何怕医者触碰你?是否你身体本来就藏着秘密?” “真是有趣,原本案子圆滑,从哪里都找不到头绪,但当你出现以后,惊喜便来了。” 围绕徐思若一点点抽丝剥茧,竟将这些看似并不相连的细节纷纷聚拢。 只是不想,重返案发现场的收获,甚至不如在折梨院走一遭。 也幸亏林羽姐妹一时善念,顾梓恒从而有机会发现端倪。 又或许终究是,天网恢恢,徐平无处安放的灵魂在人间徘徊不定,指引他们找到尸体所在。 那间秘密丛生的青楼、曾困住过他的阵法、爆发血雾的现场,还有莫名其妙的法事,实在有太多无法解释的谜团。 庄清舟急于撬开她的嘴,眉眼间却巍然不动,面色平静。 说实话,徐思若并未从一开始进入庄清舟的视线。 这三人的籍档在他手中都快被翻烂。一个老实痴情的鳏夫,一个风光不再的风尘女子,一个家世清白的稚子。 孩子从呱呱落地便由徐平一人抚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孩子的成长历程平平无常,从未横生过任何枝节。 而面前之人,演技满分,行动力惊人,光是她瞒着林羽二人悄悄在折梨院干下的事,桩桩件件,行事利落、毒辣、效率。 大概她唯一行差踏错的地方便是,没有早早杀掉折梨院主人。 但庄清舟并不相信这是她心存善念。 “虽然我还没查清楚你受命于谁,但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千珏城。” 他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徐思若的一举一动,观察她五官细微的变化,连这些倒豆子一样不避讳坦诚出的破案过程,也不过是为了激发她的好强、好胜心。 那颗小脑袋一直低着,双眼尚挂着泪珠,视线一直在自己脚上的镣链,表情比方才显得平淡了。 这态度看在庄清舟眼里,真像一个誓死不从的义士。 庄清舟好整无暇,表现得既不关心她说不说,也不在意她说什么,更不担心她会造成威胁,他玩心乍起,开始折腾那两条梳好的辫子。 “你肚里怕是想着,只要一味插科打诨,我手中没有证据,怕是为难不了一个稚龄孩童。” 他停顿了几秒,也许是在讽笑,又或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大概又觉得,我想不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可能,一个孩童如何能杀害自己亲生父亲?” 他还在自说自话,也不觉得无趣,反而面容逐渐露出期待的表情。 “那是你决计想不到,我到底查到了多远。” 庄清舟双手按在徐思若瘦弱稚嫩的肩膀上,薄唇从她泛起潮红的脸颊缓缓靠近耳畔,一字一句道,“任你如何开膛破肚,都找不到那件信物的,那件信物,从未在徐平身上,始终在你放出血雾的房中——” “在你一直忽视的女人,她的尸体里。” 他的嗓音响彻在寂静空旷的空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看不到徐思若的表情。 而他面庞前方的小人,身躯微震。 庄清舟愉悦地笑了,他很满意她的反应。 那夜,三人认真围观着那具半裸尸,林羽的判断虽然一语激起千层浪,但庄清舟与师爷无法言说个中内情,只好装作惊奇,细细听她分说。 林羽对尸体毫不畏怯,反而观察得仔细,但话里话外的态度表现得极为谨慎,看得出来,是真心不想被牵扯过深。 所以,她仅仅是一个脑子稍微好用的陌生旁观者,尚能从中推测出如此论断。 逞凶者并不是针对谁,而是针对谁到底持有那个信物。 “乘千珏王城还没反应过来,不如,你先给我解解惑。到底你是如何办到的,这徐平能甘心被你收入麾下。” “不过嘛——”庄清舟故意放低声调,那磁性的声音就像慢性迷香,一点点释放欲念和希望,他抛出诱饵,“你未必不清楚,我谪贬到此,其实未必满腔只为争这些正义与真相。” “但你不该在我地盘这般大胆包天,你看如今,若收不了场,我如何能放过你?” 灯塔上的蜡正肆意向下飞扬,从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时吹来几缕悄风,火把与灯塔的光芒随之摇曳生舞,在墙上形成张牙舞爪的斑驳暗影,如同鬼魅。 一大一小的对峙,更像是庄清舟入角色得极深,而另外一个主角,还未完全入戏。 第24章 她早已潜伏在此多年 庄清舟把辫子拆了又绑,玩得不亦乐乎,“旖旎阁的墙面有喷溅型血迹,尸体故意遮掩头颅,以徐平官服再行伪装。为了避免我们知晓身份,所以做出血雾,引得外人不敢触碰?” “替身的倒霉鬼是谁?是明月?” “徐平滋养在石榴树下的尸体反之,被你掏了个干净。” “那场奇怪的法事,本官身在其中,却未发现异样。如今想来,是唯一偷梁换柱的机会,是也不是?” 从折梨院折返的当夜,尸体被抬回仵房,顾梓恒耐着性子跟“半个”徐平又独处了几个时辰,在其身上发现了数道近乎入肉的勒痕。 “可惜你虽煞费苦心,此番折在行家手里。” “孩子——” 徐思若始终垂首不语,庄清舟即便再有耐心,却觉得不重拳出击,她必然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周旋至此,庄清舟倒不单单是枯等对方自行承认,而是原就打算双管齐下,这会只欠东风。 俩人忽然陷入一段短暂的静默。 烛影斑驳,从空洞的黑暗里静静悠悠传来了风。 细弱的呼啸声,和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地跃动,带来了“东风”。 一个黑衣青年蒙面走在前,顾梓恒跟在后头。 庄清舟见状,俊美的面上肌肉轻微抖动,对着来人笑容亲切。 “大人。” 顾梓恒礼貌作揖,庄清舟抬手一托,单刀直入也不赘述。 “结果如何?” 顾梓恒一边称是,一边示意学徒拿出早已所备。 他目不斜视,完全漠视徐思若的存在,毫无感情地陈述道,“当日烧尸后的灰烬中,一部分是尸体,一部分来自那团血雾。” “那团血雾,不是毒,而是蛊,一种,特殊的蛊虫。” 庄清舟闻言挑眉。 当时二人只是分不清是蛊亦或毒,却不曾想是活物。 “蛊虫以血饲之,饲主以蜂鸣来控,产自外夷缇兰。” 那么以血诱虫,到底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转移官府对尸体关注? “凶手因何而为,还需大人从当事人口中寻得真相,方才这些认知,却也于案情不显重要。” “我特来禀告的是,这蛊虫会缓慢影响饲主身体与血脉,饲主只有一种法子与其共存,要么便是以外血来养,要么便是缩骨缩血管,强行压制蛊虫进入休眠。” 说罢,庄清舟黑眸精光乍现,看向徐思若的表情仿佛都在发光。 这么着便说得通了! 济阳城近年百姓安居,失踪人口每笔都详细记档,少有凶杀或自杀的尸体,更少有挖坟偷尸的奏报。 如此,蛊虫要活,不是外血,便是顾梓恒说的第二种情况了。 庄清舟看向顾梓恒的脸上装满愉悦,看向徐思若的眼神盈满自得。 他再一次热络地扶住徐思若的细弱肩膀,那两只辫子被拆得乱七八糟的小脑袋,从头顶的漩涡都在微微发抖。 她脸颊尖瘦,平日总是习惯性垂下眼帘,极少对外界的事物或大人的行为做出许多强烈的反应,是以旁人大半总记住她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 因为顺从,所以存在感并不高,连面目也变得可爱讨巧。 而此刻,她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半边脸被橙黄的烛光照得通红发亮。 庄清舟这才发现,她的双眼极为细长,眉心约莫因为习惯性蹙起,留下了两道明显的折痕。 她皮肤滑嫩,但不笑时,嘴角自然地下吊,呈现出一个哭脸,长相完全不讨喜。 她眸色黑中有浊,简直越看越觉诡异。 听说,她往日不是委屈地低头哭,便是兀自一个人玩耍。 大概是怕被人识破,才故意离群索居。 “大人——”顾梓恒仿佛在故意乘热打铁,续道,“这蛊虫娇贵,饲主不能无限强制缩骨,必须压一阵放一阵,收放自如方能存活。若继续放任她关上三天,必爆体而亡。” “哈哈哈哈哈,干得好,干得好!” 庄清舟畅快地连说数声好,身边的小人在沉默许久后,终于发出了动静。 她清脆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格格声,募地四肢颤抖,带起铁链轻响,面容痛苦。 “让开!” 庄清舟略看傻了眼,身后的医者却还清醒冷静,赶紧冲在前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强行按进她口中。 徐思若倒也识相,知晓药丸救命,二话不说生服了入口。 半晌,她身体的动静逐渐稳定,脸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伴随着喉咙冲出深沉的喘息,仿佛是终于撕下伪装,发出了几句粗嘎的声音。 “这小城多年无人注意,没想到一招失算。”徐思若还是一副小孩模样,只是痛苦慢慢平复,已经可以平顺说话,她终于不再故作讨好卖乖,此刻说话时语气透着阴冷。 她早已潜伏在此多年。 在西京“那位”还在位时,对济阳城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和关注,让她的上头一度苦恼不已,严令隐去身份,决不能轻举乱动。 两年多前,机会终于来了。 千珏城朝局大变,“那位”在洛屏丢了性命。 玄皇帝亲政,虽没有对“那位”的势力进行彻底的政治清算,但上头以为,金琅卫实力日渐甚微,已可以徐徐图之。 无奈济阳城也在发生变化,新任刺史出身白虎营,她晓得不好蒙混过关,只好兵行险着。 “所以,你不是徐思若?” 庄清舟瞠目,却压低了腔调,克制情绪表露,但内心震撼不已。 “徐思若”点头表示默认。 眼前这位新任刺史对人口籍档十分重视,增一人少一人,城中但凡多异动几人,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为了方便行事,她只好物色目标取而代之,如此才算万无一失。 “为什么是一个稚子孩童?”庄清舟咬牙,心中强自压下愤怒。 这还需问?她身带蛊虫,必须定期饲血,这边塞小城太小,无法动辄取人性命,便无法取得鲜血,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徐思若”暗中冷哼,这二人不是已猜到自己的饲养主人的办法,无非就是利用缩骨功,能达到一举两得的效果。 思来想去,从众多孩童当中,她选择了徐思若,却与徐平也能说些关系。 第25章 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济阳城录事徐平,早年丧妻,膝下一女,那孩子胎里不足,出生后没养多久便几近夭折。” 庄清舟讶然。他对属下的家长里短倒不甚了解。并非对部下全然不关心,只是徐平这录事当得本就在他任职济阳城刺史之前。 徐平终日木讷寡言,在同僚间少有闲话,就连与明月这桩风月事,都仅限于他几个结交多年的故旧,其他人听闻后竟没有相信的。 “此人至交不多,身世单薄,与邻戚都不亲厚,那女儿被闭门养在家中,外人能见到的屈指可数。” “徐思若”舔舔干裂的嘴唇,轻喘着气边叙说。她虚看着眼前的黑暗,感受到那几道视线仍尽数投在自己身上。 “那么你们当初,究竟是先相中徐平这个人为己所用,还是相中他手里的孩子可以偷龙转凤?” “只能说,如是徐平,能够两全。”她思考了片刻,斟酌道。 庄清舟抬头,与顾梓恒的视线对上眼。 这人很聪明。或者说,很识时务。 她说话直言不讳,思路清晰,有问倒是必答,话说得都很高明。虽然答案没有刻意左顾右盼和隐瞒,但庄清舟总觉得,她似乎还没打算使力打到点子上。 “两全怎么说?” “有了他,可以随时探得刺史府的消息;有了他,可以任意进出旖旎阁;有了他,我的身份天衣无缝,这不是一举三得?” 庄清舟轻哼,“那青楼,不就是你们的据点?” “大人这么想?” 庄清舟一噎,没想到她四两拨千斤把问题又丢给自己。 “看来徐平与明月也是你们有意促成?” “徐思若”认真地摇头,“大人,徐平和明月都不是济阳城本地人,他二人是少年同乡,情谊也算真挚,这也是我们目标在他的原因之一。” 庄清舟恍然。那二人的个人籍档仅从入济阳城开始记录,他们不管先后,同在济阳城时,一个已身在官家,一个已身入风尘。 “我们在青楼行事,不过就是借那地鱼龙混杂,老鸨利聚而趋,总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们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庄清舟阴恻恻地插话。为物色一个能替换的目标,竟能从孩子出生开始便监视观察,又能将人的前世今生都调查清楚。 “徐平从女儿出生便带在身边,女儿变了性子,他丝毫感觉不出来?” “徐思若”轻轻讽笑,“这孩子又非心悦之人所出,他一个大老粗,原本就不懂如何养孩子,而况一颗心早悬在别人身上,只求孩子能走会跳。” 只要少些交谈,根本发现不了。 庄清舟撇撇嘴,还算认可,“你再说说,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清舟似不着急将他的老底压榨干净。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属实让“徐思若”意外,并把这种情绪很明显地表现在了脸上。 至少到目前为止,二人这你问我答,围绕在徐平身上时,“徐思若”尚觉得安全,所以表现得极为配合。 “徐平想为她赎身,这件事他想了许久,只苦于囊中羞涩,二人攒尽家私仍杯水车薪,潘老鸨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唯利是图,从一开始就未打算真的放人。” 但明月已不是阁中新贵,虽不至于半老徐娘,却早无侍人之心,两人唯一的依仗,仅在明月入阁时间最长,手里颇有些潘老鸨见不得人的秘辛。 所以表面是说赎身,其实是打算要挟,那老鸨精明厉害,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庄清舟心想。 “那晚,我三人同入厢房,徐平与潘老鸨约定,当夜商定好价钱便能以银换契。” 她注意到徐平唤来了同僚,原本却没打算动手。只是听了二人计划,大约事成后便会远走高飞,再不入此城。 徐平对能全身而退毫无信心,反倒是明月表现得仿佛有十足把握。一度令她不解。 “我们手里这些钱,如何能赎得你,即使妈妈肯了,这地方恐怕也不适合久留,我们何来的银子过往后的日子?”徐平说完一副哭相,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将女儿打发在旁边。 “徐思若”在一旁乖巧不语,却用余光一直在打量明月。 那女子不比往日浓妆艳抹,倒是淡妆素裹别有韵味,她虽显得底气十足,面色却抹不去几丝犹疑。 “你只管喊了同僚守在外头,一会潘妈妈来了,你不要言语,只听我说话便是。” 她说完,从贴身兜里掏出一块素色帕子,那帕子里躺着一块铁牌,“徐思若”当时听话待在角落,只远远瞧了一眼,一开始并没当回事。 徐平被帕子里的东西吸引,道,“这是何物,你说潘妈妈定能应允我俩,便是因为它?” 明月痴痴看着那块铁牌,怔了半晌,才似是从其中攫取了无穷的勇气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它是个不祥物,既可保命,也可杀人。” “徐思若”倏地抬头,显是被吊起了兴趣,她边吃着糕点边大方地走近明月身边,二人都未将她动作放在心上。 只听徐平似被诈了一番,面露惊疑,“怎么说?” 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平郎,不是我不想说,你别问了,只要今日我们能逃出生天,总有慢慢叙说的一天。” 徐平面容惊诧,到底平日对明月言听计从惯了,便也马上顺从。 帕子同铁牌被置放桌上,“徐思若”走近了,便也看清了。 那夜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她认清了那牌面的纹路,所以二人才丢了性命。 “徐思若”又习惯性舔舔嘴。 但凡面前是其他人,她都有把握自圆其说,可惜这人不同。 从与这青年一开始对峙起,她便觉棘手难缠。 她拉着庄清舟在徐平的生平往事上绕圈子,慢慢积攒体力;庄清舟从善如流,从不干扰打搅。 但他必有后招,只是还未发作。 “徐思若”装作闭眼养神,她刚刚才老老实实叙说到“明月将铁牌置放在桌上”,也看到庄清舟似很满意这段说辞。 到目前为止,这段陈述确实符合当时的场景,庄清舟努努嘴,示意她继续说。 第26章 怎地敢做不敢当了 审讯悄悄持续了两天,里间的人不知时间流逝,外间传闻刺史府逮着了凶手,可急坏了一群看官。 这其中,理所当然关注案情的,有徐平的旧友同僚; 暗搓搓想打听消息的,有旖旎阁老鸨,顺便带一群号称“姐妹情深”的花娘; 剩下一类人,诸如心中盘着小九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家客栈一众“吃瓜群众”; 以及不慎牵扯其中后,不自知发挥了超常智慧,约莫想着挖掘真相以自证的某些人。 林羽饮下一口凉透了的茶,嘴角轻撇,她日日被召唤来守坐,美其名曰:配合查案。 刺史府并未限制她的自由,这说辞,林羽倒是相信。 自那夜后,逢一清早便遣官差来请人,说话客气,对她行动又不拘束,还好喝好吃伺候着,若说哪里不如意,就是—— 枯坐慢等实在太无聊了。 若说有何令她惊异之处就是,文周易居然一并被招之在侧。 “你莫再说自己与这里毫无瓜葛。” 文周易随意披了一件袍衣,显是出来得颇是匆忙。 日头已近正午,不知是饥肠辘辘的缘故还是被旧疾困扰,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以听到这话,眉头也没皱一下。 “大娘子怎地不说,能破此案,也有我的功劳呢?” 这话平铺直述,却不着林羽问话重点,有些绕圈子。 林羽讽笑,将自己心思点破,“我似乎总在小看先生,每每对你心生疑窦,却因你几次助围将论断推翻,每每心念先生良善,先生又总表现出令人意外之处。” 文周易咳嗽两声,脸上泛起一点血色,他眯起眼,大约坐得有些僵硬,随意挪动了姿势,眸光里充满理解,“大娘子这番心思实属正常,我孑然一身,原本身无长物,若有什么可利用之处,只要是正义之举,自当勉力为之。” 还在绕圈子! 林羽皱眉,话有些冷,“读书人说话,不绕圈子会死么?” 文周易一愣,忍不住失笑。 他发现林羽身上有些近似可爱的小固执。 “可爱”这个词用来形容林羽,简直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 文周易心想,这个词只能在脑海里略想想,万万不能再与第二个人分享。 他们几次三番在言语上交锋,大多源自于林羽千回百转的脑回路。 她将某种深刻的防备与发自本能的善良,矛盾又奇妙地融合在身上。 她似乎本能地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无关乎人的过往、身份以及当下的遭遇。 哪怕后来她散发敌意,都仅仅在言语上怀疑自己有图谋、有同伙,或者不怀好意。 关于实质性上的伤害,那是半点没有。 这其中有她的清醒,也大约有自己能说会道的功劳。 文周易惭愧地回忆,他每每总能将人说服,实则都在阐述事实,并不打算认真忽悠人。 这会,这女子着实有些急眼了。 “大娘子,我以为在助你解围和竭尽所能警醒你注意安危这两件事上,文某已能得到大娘子的信任。” 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得到信任并非我有所图,只单纯希望,你不要再深究。” “深究下去我能死不成?”这语气着实有点冲。 文周易微偏头,正经道,“你自有避世愿景,好奇心与深究,可都不是美德。” 林羽轻怔,随后微垂首。 她将茶盖覆于眼帘上,两排睫羽在脸颊倒射出阴影,一时沉默。 引官府前往折梨院,其实中间借由医馆传了口信。 姐妹二人原将当夜惊险一遭瞒得死死的,不过事后被暗中护送暂留客栈后,众人不觉察也难,于是又起一番轰动,被她连哄带威胁勒令噤声。 林羽倒是着人问了一语文周易的情况,得知他早早歇下还颇有些怅然,当时当刻,实有点心思无处抒怀,觉得他不失为一个好说处,思量了片刻,到底没去叨扰。 可惜如今众人皆默认这二人之间,定有些不愿道明白的牵绊,总之文周易一觉醒来,阿乙便在床前嘚吧嗖嗖将他家老板娘如何智勇斗凶自我发挥了一顿。 他常年血气不足,在真正清醒前一般都得神思朦胧好一会,看阿乙手舞足蹈了半天,其实没太能将话听进去,只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顺口提了一问,算是表示自己有在听话。 “凶手去了折梨院?大娘子受伤了?” 阿乙:“......” 他这故事里,极尽表述大娘子聪慧机敏,半个字没提遇险和受伤呐! 凭这位先生的智慧,怎地听出来大娘子受不受伤的? 一个身陷险境,另一个终于不再避嫌了? 文周易:“......” 真是个无辜的误会...... 关于折梨院有异常这件事,他虽一知半解,但已谨慎地提前示警。 不管当时林羽相不相信,仅凭她的聪颖,只需自行细想,也能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他倒是半点不担心林羽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方才他似醒半醒,只注意到阿乙略显严肃的表情,随口接了这么一茬。 虽说他也不懂,自己如何能脱口而出...... 真是个无法让人信服的误会...... 此刻,林羽喝茶掩饰心情不善已明显,文周易自省片刻,发现自己似乎又得顺毛了。 “大娘子,这案情光怪离奇,我大概算是不请自来罢了,为自己营生积累积累素材。” “大娘子与我不同。”文周易轻缓地说道,他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诱惑,仿佛不弄清楚真相,要吃好大一个亏,“我观刺史府的态度,定已查明并印证大娘子清白,这孩子既想要谋害于你,自当要问出个青白。” 林羽又恢复他熟悉的清冷淡然,神色间不以为然。 那假“徐思若”骤起杀心,无非恐身份暴露,想要一招脱身。 “我救她一命,有些事自有权利知晓。我自瞧瞧,连救命之恩都要枉顾之徒,是如何狗急跳墙的?” 林瑶全程看二人熟悉地暗中较劲,林羽似乎又败下阵来了。 她家阿姐对“男人”这类存在,是绝对抱着一颗铁石心肠的。 哎..... 她在二人后头默默叹气。 林羽刚好往后瞟了一眼。 林瑶:“......” 怎地敢做不敢当了,她又暗自腹诽。 第27章 她背后,到底是谁? 济阳城的深秋,人的体感能明显体味劲风中裹挟着来自雪山的凛冽。 只需嗅到一丝冰雪的气味,不管凛冬是否正式驾临,本地人都会立即深藏秋装,开窖储粮。 背靠汒山,这里的秋与冬分界并不是那么明显。 林羽坐在厅堂朝外的方向,一阵歪风袭来,她拢紧了外罩,抬眼向里看。 杯盏空了又满,碧绿的汤水平静无雾,天气渐冷,茶很容易凉。 又等了半个时辰。 林羽心中那点由星火燎原而生的好奇与期待,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次减弱。 她方与文周易口舌交锋,原本就没很当真。 文周易惯以好好先生的形象示人,又拥有一副远近出名的温柔脾性。 他大概十分乐意用“人之初,心存善”来揣度人性,才习惯主动成全与被动隐忍。对此,林羽在之前几次打交道中蛮有体会。 而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折梨院之行后。 是担忧唇亡齿寒也好,还是从善如流搭把手也罢,不可否认,文周易真心实在地帮助了她。 虽然他总笑语“礼尚往来”的缘故,但林羽知道,这些助力的后果莫不可测,也许随时将他自己陷入危险而未知的境地。 林羽以为,应对这世间之事,书读得越多,顾忌就越多,胆子才越小。 而自相识以来,她从未嗅到文周易那书呆子身上出现过类似畏惧和慌张的情绪。 在外人眼中,林羽极少对周遭的事物提起特别的兴趣。与之相反,文周易待人待物温和有礼,极富亲和力,从不轻易让人下不来台。 林羽或者过于清冷淡漠,但文周易更让她不解。 他明明参与世俗,悲欢有度。 但他与这人间的烟火,仿佛只是静静伴随在他人他物之侧, 戴上面具,遗世独立。 “活着长些而不得,死得早些而了愿,孰好孰坏还未定。”他曾说过这句话。 也由此,林羽心生出些相惜之意—— 但近来她发现,那神棍其实还挺有点爱抬杠。 这恶趣味应不是出世之人拥有。 林羽默默吁了一口气。 再去换一壶?林瑶见她状似无意地叹气,赶忙用眼神询问。 别看林羽此刻表情上正儿八经,林瑶却瞧出来,她这是为自己方才略略败阵而不忿。 林羽了无生趣地摇摇头,却朝里间特地斜了斜眼。 林瑶:“......” 她这么有眼力见,怎么会看不懂? 只好无奈起身。 林瑶领教过济阳城秋冬的天气,临出门前特地为林羽准备了氅衣,她一手搭着衣服,一手端着热茶壶朝里走。 文周易带着从林羽那攫取而来的“胜利果实”,早已等得昏昏欲睡。 大约气血不足的人越发容易乏累,他耷拉头,微眯眼睛,单手撑起额头,苍白瘦削的脸面朝林羽的方向。 林瑶翩翩走近,特地收起手劲,轻轻拍了拍文周易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先生换杯茶?” 文周易似从睡梦中骤然惊醒,肩膀倏地一震,眸光迷茫。 “嗯?” 林瑶也不废话,将氅衣一同递了过去,说话大方客气。 “先生体虚羸弱,更应好好照应自己。我家阿姐方才不是有意为难,性情所致罢了,望先生包涵。” 文周易一时竟忘记言谢,但手却很诚实,立刻先将衣服接了过去。 林瑶:“......” 他已挺直身正襟危坐,方才林瑶提到某人时,特地眼神越过林瑶看向那处,眉眼间浸染惊讶与温柔。 林瑶:“......” 林瑶将这些眼神表情尽收眼底。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面向文周易,特地压低嗓音,面容里浮现一丝凶狠,仿佛他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又或踩着自己哪个痛脚。 “我家阿姐心地善良,随意遇到个乞丐也能这般善待,你收着这些好意,却万万别会错意了!” 文周易一怔,眉心微紧,似这句话理解起来十分艰难。 片刻,他嘴角露出令人熟悉的好脾气笑容。 只见他连连点头称是道,“二娘子放心,我万不会有旁的念头。” 林瑶起初颇是满意,恍然又觉得不对劲,皱眉醒悟,“嗯?” 不会有? 怎地不是不敢有? 还让我放心? 文周易似看穿她内心所想,又马上接了一嘴,“我意思是,大娘子兰心侠义,堪比巾帼,我怎能高攀。自是心中只有感激与敬佩。” 她还没对文周易的回答做出合适的反应,身后便传来一句冷语。 “你们何时能有这般多话要说?” 林瑶:“......” 二女一男同处一室的场景,任谁听得这句话,都自觉一股浓烈的醋意袭来吧! 若非她对林羽知根知底,换成随便旁的人都会认为她待他格外不一般。 林瑶嘴角微微一抽,没好气道:“不是阿姐让我来送衣送茶么?总归无聊,我与先生聊些五行八卦不可以吗?” 林羽淡淡道,“你不是早断定文先生就是满嘴胡说八道吗?” 林瑶:“......” 她看一眼文周易,见他笑容未减,悻悻道,“难道不是吗?世间这人与事若提前可算得,他自己何必一直承受这些皮肉苦?” 听到此,文周易才真笑出了声。 “二娘子方才说大娘子是性情中人,如今看来,你二人果真是姐妹情深。” 林羽表情满意地点点头,用行动表示赞同,末了,终于将话题引到正事上来。 “等的时间有些久了,难道会有差池?” “应当不会。只不过我们拿捏不准的细节过多,大人需得一一对解。再说,她能伪装这些时日,也非普通之辈,待她完全俯首认罪,怕需费点功夫。” “有些事,我总是心存疑惑。” 文周易听得十分认真,他顺势将手边热茶沏了半杯推向她,林羽身势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 林瑶:“......” “是何重要之物非冒着藏尸的风险也不放过一丝可能?再说那旖旎阁,果真脱得了干系?” “再者,那孩子必是早被偷龙转凤,这般处心积虑,怎会是普通凶案,她背后,到底是谁?” 第28章 你因那铁牌才痛下杀手? “大人无非就想知道,小的是否来自那腌臜地?小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势力?” 庄清舟一半侧脸隐在黑暗里,另一半朝向“徐思若”。 闻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光滑的半边侧脸上随着移动交错斑驳。 他唯一的回应,就是单手拾起“徐思若”脚上两指粗细的铁链,募地随意丢在她腿上。 “徐思若”闷声咽下一口气,很狡猾地沉默了。 庄清舟曾在旖旎阁经历生死一线,也在案发初期吃了一些亏。 徐平虽不是身边大将,但自打他上任刺史,济阳城百姓安乐,诸事平静,怎么一发案,便直接在官府门下找“冤大头”? 除却除暴安良的初心以及寻得真相的使命,他心中多少有些消褪不掉的傲气。 自己的地盘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能护住公子? 于是,无论何种挫败,都促使他一旦有机会与凶手面对面时,积攒够了耐心与韧劲。 从“徐思若”吐出第一个字起,他脑海便在仔细复盘那夜。 不着急,接着说,从铁牌继续说...... 一根牵起真相的线,仿佛才刚刚触到头。他偶尔会装似不经意地用眼神扫过身后之人,那人眼神中的肯定与鼓励,让他备受鼓舞。 可惜好运没有持续很久。 笼中困兽一发此言,庄清舟就听懂是在转移话题。 “徐思若”四肢被困得有段时间了,其实叙说到后来,她言语就愈简短,语气愈浊重,偶尔还会急喘了两声。 庄清舟很快便发现了,在旁始终默默观察的顾梓恒也不例外。 他一直恭谨地静立在年轻的父母官身后,并未参与插话,看了庄青舟的动作,身形终于动了动。 “大人稍安,我们有的是时间,但她未必。” 这句话仿佛一句咒语,马上让“徐思若”从面容到四肢都有了动静。 庄清舟方才想起来,这只困兽的弱点是时间,她最开罪不起的,便是时间。 “你......” “徐思若”喉咙传出嘶哑的呵声,就像气管被乱石子划破了一般,边露风边发声。 “我已倾力认罪,能说的我都说了。” “我并非他们的人,只不过,拿钱消灾,有些事,不该,知道的,我们会,主动回避,如果被牵扯其中,随时,随时小命不保,这个道理,干这行的都懂。” 她突然无法正常说话,一股潮红冲上面庞,仿佛是脸上的血管在肆意喷涌,那是人窒息的特征。 顾梓恒眼疾手快,立刻扒开那位还在前面横霸伫立的庄大刺史,几颗朱红的小药丸强行喂进了对方嘴里。 那家伙却也不是傻子,晓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话不多说便干吞入口。 顾梓恒捏着人家的七寸,不紧不慢道,“你既不是中原人,是哪族外夷?” “徐思若”喘着粗气沉默不语,但她脸上再也无法伪装冷静,从倒吊的狭长双眼里慢慢爬上忌惮与恐惧。 她绝不相信问话这医者的年纪,是自己主动识得本族这门绝技。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便是这医者的师承大有来头,或者这医者的背后,深不可测。 “你,到底是谁?” 她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悠然表情,甚至认为自己其实已被看穿,只不过对方在等自己主动招认。 这怎么可能? 顾梓恒闻言,嘴角甚至吊起了一丝微笑,“医和蛊,大约都有相通之处。” 胡说八道。 “徐思若”又舔舔干裂的下唇,百年绝技几近失传,怎还会有人识得? 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医者与庄清舟一样,也与“它”有关。 她初蛰伏此地时,雇主便已耳提面命此地紧要性,她借用徐平之便对外输送了大量情报。 那些关于三藩之间的边角料情报,在他眼里极其普通,简直看不到用处,后来她也渐渐不以为然,只是碍于不想得罪金主,便于从善如流,一切以银子是否到位为目的。 她历经三任刺史,直到庄清舟到任,雇主才第一次发出紧急信号,叮嘱务必低调行事,绝不可被人识破身份。 回想完前三位刺史的风格脾性,她还有点将信将疑,直到默默观察了半载后,她又重拾旧事。 庄姓官者,不过是参与新旧当权者政治博弈的赌徒。 他输了,还活着,却也不可能再起复。 他的押宝,以身为祭主动结束了这场王权斗争。 这世间所有都不能永恒,但银钱可以。她安安分分当着刺客,并不关心这个国家的政治,可惜架不住这场斗争太过声名显赫,那个结局太出乎人意料,所以才仿佛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她拿到的第一张示警信,只有两个字:“金,白。” 她看完信只做了两件事,一是自此没再犯凶案,二是再也没有用“徐思若”的身份去过刺史府。 这支军队明明是王权的败者,出身自它的人,在她眼里却极其可怕。 便是说,这两人果真是来自“那里”? 既如此,他的生死,甚至他雇主的生死,岂不是早已选在钢丝上? 她表情逐渐失控...... 看着对方表情逐渐失控,庄清舟的心情便越发愉悦,不过脑海一丝警惕也在滋生。 他与顾梓恒早有默契,只不过自己在医理方面实在不谙此道,终究没能打开最关键的豁口。 庄清舟此刻只有两个念头: 公子果然是公子! 这人知道他的来历? “我记得朝廷并未与任何外夷交敌,你既非中原人,难道只是为了银钱?” 顾梓恒温和续道,“你思量思量,不要盲目成为人家手中之刀。” “徐思若”再一次陷入沉默,半晌,突然开口。 “那夜,明月有难言之隐,徐平心痴,再说成事心切,便顺从了。” 之前听她提到铁牌起,庄清舟两条剑眉就没躺平过。 他神态专注,不放过“徐思若”面部表情的任何细节,他岂会轻易被“徐思若”糊弄,虽然到目前为止,她所言的,不失称之为一段动人的感情故事。 “你因那铁牌才痛下杀手?” 庄清舟心中实则已有答案,不过面前人俯首认罪并留下呈堂证供,才能让千珏城挺起腰杆对外说话。 这虽是后话,却是庄清舟能沉下耐心与她周旋的唯一原因。 “徐思若”脸色一暗,几乎没有犹豫地摇摇头。 “我起初并没看清,只是从她言辞之间越听越不对劲。” 第29章 那暗号要我格杀勿论 明月是女子的花名,旖旎阁中的大多数女子都记得自己的本名。 “入阁前的名字,代表了她们在人间的前半生,有朝一日还能被人唤得名字,就多一分从这地狱爬出去的希冀。平郎,我只能永生伏于地狱,再无重返人间的可能。” 这番话说得无头无脑,“徐思若”原本还在企图看清那块铁牌,听罢也大为讶异,注意力一瞬间便被吸引过去。 当时的徐平,脸上惊恐失色的表情正十分贴切地表达她心中所想。 明月眼神略显空洞,看着那铁牌无悲无喜。 “我自襁褓伊始,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妈妈。” 那时,潘妈妈日夜混迹在赌场和边境的“走市”,只不过是个饥饱劳役的人牙子。 “她不怕输,有野心,也十分有耐心。从走市里的乞丐窝,直到这阁楼平台起,她花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金银权色与暗恋痴情。 她简略地讲述着那潘妈妈的陈年往事,“徐思若”既听得兴致盎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了,今日他们图谋双宿双飞,从聊老鸨子的平生起头算个什么事儿。 一段女子为了救命恩人的托付,孤身谋事闯荡的故事。 但凡旁的外人皆会唏嘘,不过在场诸人的表情与心境各有精彩。 在“徐思若”看来,这种旧事着实算不上什么把柄,她只想快速听到与那铁牌的联系。 徐平静默听了许久,仿佛自己所有知道的前因后果终在此刻相通了,显得如释重负。 “月娘,你因她受这么多苦。何必可怜她?她肖想不到世间真情,自然就看不得别人幸福相守。” “你对她忠心耿耿,又被她抚养长大,到头来却换不到一纸自由?” “说到底,她也是可怜人。”明月面色微妙,怜悯中混杂了怨怼,突然伸手抚摸那块铁牌。 徐平却是不忿,目光也同时注视到那件手中物,开口吊着一腔不安。 “可是,她为何对这劳什子这般忌惮?” 明月摇摇头,“她不是害怕其本身,而是害怕这东西得见天光。” “这既是烫手山芋,又可比定情信物,她拿着没办法,大约是想,我这辈子除了此处,已无可容身之处;除了她,再无人依仗,便打定主意让我当人肉匣子。” 说话间,“徐思若”肆无忌惮地攀爬上徐平的大腿,二人倒未在意她,更没发现她定睛看清那牌子时,倏地愣了神。 徐平已拿在了手里,“徐思若”刚好看得更加仔细。 牌子躺在桌上时就极有厚重感,大约如此才误以为是块铁。 它似令非令,通体黝黑,上面描绘了复杂的凹形金色纹路,徐平一只指头摸着那纹路时,神色越来越难看。 长方形的令牌上,描绘了三条六齿长龙,龙身一模一样,栩栩如生,仅龙睛颜色各有不同,呈不同的红、蓝与紫色。 徐平蹙紧眉心看了很久。 “怎么了?”明月发声。 不光明月,“徐思若”也发现徐平神色有异。她只觉得这令牌精致贵重,却从纹路上没看出什么门道。 “这是王族令牌。” “徐思若”悚然一惊,看向徐平的眸光转暗。 明月先陷入沉思,像是一边回忆一边表示认可。 “可能是吧。她极其珍重,又不敢藏在身边,仿佛有哪里见不得人似的。” 现在想来,怕是情郎的身份贵不可言,不能随意为人知。 “平郎,你既这么说,可认得徽样是哪个王族?” 虽然当今是西京、长齐与祈州均分天下,但二十年前,这三国在大嵊广阔的属地中,仅算实力榜上有名的几个藩州。藩州各自理政,皆有代表家族精神意义的图腾。 而他们手中的,皆不是。 徐平摩挲着牌面,却沉默了。 回忆到此,“徐思若”突然停止了陈述。药丸立竿见影,她呼吸很快便恢复如常。 但她现在也意识到,捏住自己七寸的人并不是官府,而变成了那神秘的医者。 “徐思若”看向顾梓恒的眼神里,忌惮更多。 当她聊到六齿龙图腾时,顾庄主仆虽不约而同表示震惊,却不露声色地迅速交换了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那图腾意味着什么。 它代表大嵊王室。 那老鸨的情郎,是大嵊王族。 “后来呢?” “后来我就动手了。” 主仆二人都大感意外,异口同声道,“谁给的暗号?” “徐思若”一怔,似没料到二人直中答案。 她确实是依令而动,并非看出图腾有什么特殊含义。 “徐思若”此刻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因她从面前二人的反应已断定,他们不但真的拿到信物,且知晓了那图腾的来历。 但她还得硬着头皮往下交代,且越来越不敢说假话。 “其实我还二丈摸不着头脑,但我听到了发出指令的暗号。” “那暗号要我格杀勿论。” “暗号发自哪里?” “徐思若”没有立即回答,脸上犹疑地想了想,“似远非远,可能在楼里,也可能不是。” 这是实话。她拿钱消灾,本就是依令行事。方才这番话答复出来前,其实又自行努力回忆了一番,只是此话一出,她也算正式将旖旎阁攀扯进来。 其实说到底,她对这烟花之地的来头真一知半解,只是将那夜回忆和面前二人的态度重合之后,有些事在她心里也朦朦胧胧真相了。 “我当时突然出手,那女子瞬间没了声息。” 徐平虽是文官,到底是男子,她当时因为身形的缘故变了准头,蛊毒没有在徐平身上马上发作。 “他中了毒,却一时挣脱了。我虽不知那牌子的来头,但发出指令一定与它有关。徐平挣脱到床边时也晕了,可我再去找那令牌时,东西却不见了。” 令牌虽不大, 但她痛下杀手时并没仔细那二人到底谁拿走了信物。 当时门外站着哼哈二将,她不敢有太大动静,一时开膛破肚是不能够了,只好抱着毁掉一个、带走一个的计策,捡了最有可能藏匿令牌的尸体先行带走。 “你当时便带走了尸体?”庄清舟却是不信。 “徐思若”承认道,“尸体是那场法事时带走的。” 第30章 明明是无所谓才纵容 林瑶平行站在文周易对面,歪头盯人家脸一直看。 林羽:“......” “未免失礼。” 她面色平平,但特地压低嗓门。 林瑶撇撇嘴,“这么紧张与不安的当口也能睡着?” 林羽没去理会,眼神横瞟了一眼,轻手轻脚挪开了。 枯坐盲等又一日,庄清舟让人带了话,需再等半日。 府衙毕竟是公务要地,庄清舟只记得领小队官兵从旁保护,一群大老粗如门神一般守在外头,反而茶水膳食的伺候轻简了。 林羽却也爽快,主动招呼客栈照应了所有,收获美誉一片。 林瑶疑惑,“刺史府不是有膳厅吗?” 林羽将感激赞美之言一一笑纳,将她的问话直接无视。 林瑶:“......” “怎么是你过来送?” 这一日,阿乙来跑腿。听得问话,他掀起眼帘无辜地看着自家大娘子,觉得她有点明知故问。 他向厅堂里间张望了一眼,将食盒子展示出来,“大哥说文先生一同在此,他的吃食原本便精细些,如今病还没好,更受不得府衙膳厅那些草率弄出来的东西,让我走一趟。” 林羽不置可否,但眼光却望向为自己准备的食盒,清冷地翻起睫羽,用眼神询问。 阿乙挠挠头,回答着这个无声的问话,“你和二娘子,自然也是小食房做的。” 林羽轻嗤,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给自家老板准备食盒,如今听上去都像是“买一送一”之中的后者,真不知该说这几个心腹伙计是太自作聪明,还是为自己操心太多。 “我家大娘子一天不解释,这群红娘怕是要一条大路走到黑了。” 林羽听得身后林瑶的促狭之语,一声轻叹终于无奈溢出。 “我们不慎牵扯入此事,没有他,恐难如此顺利善了,这些示好不过礼尚往来,我已明确多次,你需得对他们循循善诱,莫给旁的人招惹来无谓的麻烦。” 林瑶答应得迅速,心里却有想不通。 有些善为看似暧昧,但只要林羽自行开口解释,误会即消。 然而从始至终,林羽既心意坚决地矢口否认,又一味在众人面前表现沉默,从不明确驳斥大家的助力,免不得让人以为她羞于启口才心口不一。 如此收放含糊,此刻自己站出来为她澄清事实,便有人信么? 这厢才应声完,林羽便将自己食盒弃置一边,径自朝厅堂里间走去。 林瑶顿时脸黑,鬼才信呢! 远远瞧去,文周易面容安宁,显是心满意足打着盹便无情被阿乙醒神。 “先生,您吃些东西,补充点体力。” 文周易扶额浅憩,苍白的脸与白皙撑起的手臂如为一体,面容看不出血色,看得阿乙直咋舌。 “大娘子也真是的,这种凶案沾上边原本就晦气,何必拉你入伙?我瞧着官府还算客气,既真是从旁襄助,为何不得自由?” 林羽:“......” 她站在阿乙背后,真恨自己耳力聪敏。 文周易浅眠惯了,此刻留着睡意,抬眼看到阿乙站在面前,反倒没注意林羽也在背后。 闻言失笑,“胡说八道!” 这几个字虽简短,但说话语气她从未所闻。 文周易多数时间都用温和优雅来表达礼貌,如影随形的礼貌正是他与外界保持的疏离。 他鲜少神态中这般亲切随意,即使面对她。 难道他与这些伙计们的交集,还能与自己多吗? 救命、收留之恩情,还能比作为老板娘的自己还深厚吗? 林羽表情冷漠,十分的。 虽说她拒绝计较那些情愫之说,但人之本心不得讲究一个是非曲直吗? 既知恩,还分厚薄亲疏,他那颗玲珑心到底是如何长的? 林羽看着二人聊得热络,眸光一点点发暗。 那家伙披着氅衣,面上颇是心安理得,真是好样的。 阿乙听他口若悬河说着外人不知道的案情和取尸那晚的故事,一脑门发蒙。 他咋舌感叹,“原来发生这么多事,大娘子走得匆忙,她没留下口信,我与大哥合计着,大约事儿不大。” “只不过,她去便去了,没成想你与她中间发生那么多事。”阿乙一副恍然大悟。 文周易轻尝了一口热汤,说得轻描淡显,“大娘子的恩情自然要铭记在心,但我该避嫌的也要叙说明白。” “身为女子,在男人堆里搏杀已是不易,我当时并未事事和盘托出,你与阿甲不都遐想连篇么?” 阿乙像是干坏事不小心被抓包,腾地臊红了脸,“大哥说......先生你......” 文周易拍拍他的肩膀,神态慵懒地撑起额头,轻咳两声,脸上浮现一丝红晕。 “你们为她操心拉郎配,她自然心中有数。” 阿乙突然正颜,“那大娘子会讨厌我们这么做么?先生可有一丝心悦?” 一股秋风吹进来,文周易单身拢了拢氅衣,“你说呢?” 这反问,真把他问愣了。 大娘子清冷,却绝不会践踏真心。 而先生,看似将好意尽数接纳,其实对七情六欲的回应显得更为淡漠。 一个经常绷着脸,却心中保持善意;一个时时予人如沐春风,却无法探知靠近的边距。 阿乙沉默许久,对那句反问已有答案。 不过他只略略丧气了一会,马上又精神抖擞,振作起来。 他唏嘘道,“真没想到,大娘子一发善心,却撞上这么倒霉的事。” 非但好心没有好报,还被以怨报德。 原来他的关切点竟在这里,文周易不禁笑了。 刺史府头疼已久,坊间传言纷纷,于林家客栈的人而言,只是件让林羽染了晦气的事。 文周易进了食,周身散开暖意,精神头也渐渐上来了,于是饶有兴致地决定找个话题打发时间。 天南地北也不聊,文周易接下来一番开场白,让阿乙差点震惊掉下巴。 “你家大娘子但凡行善,都这般心口不一吗?” 阿乙:“......” 先生你非得用这么正经的神色聊这个话题么? “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娘子她吧,只是不喜言笑。” 因为对下面人办事给予绝对信任,于是习惯性默许,又时常心软,所以帮忙救人看似都是伙计们跑在前头,她在后头默默做掌舵人。 文周易静默片刻,忽然一声叹息。 “明明是无所谓,才纵容。” 阿乙一字一句听了去,垂首思考了一会,抬眼满脸恍然大悟。 “先生此言,我觉得甚是,难怪大哥私下说,大娘子的别扭大多是自找的。” “是吗?” 阿乙点点头,看文周易徒然露出鲜明笑容,顿觉得到莫大鼓励,是以越想越觉得是。 “麻烦你举个例子。” 阿乙举头望天准备想,募地又浑身僵立。 身旁的文周易一脸爱莫能助。 林羽面无表情地在二人身后站了许久。 “得先生如此关注,我都怀疑,莫非真的心悦于我?” 顾梓恒:“......” 庄清舟:“......” 从后堂走出的二人呆若木鸡。 文周易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 第31章 大约猜到尸体何时运出 林羽本就当玩笑调侃,后堂忽然走出旁的人,真是始料不及。 她虽未显形于色,但话从口出后确实立即后悔了。 如今她彻底看明白,这神棍脸皮不薄,语言上绝占不到便宜,只能退而求其次,欺负阿乙老实。 文周易听得身后动静,转头便看到两张瞠目结舌的脸。 他原打算从善如流,或许配合演一演,见二人这如出一辙的表情,脸上倒有些挂不住。 真是稀奇。 林羽冷冷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那攒着真相的二人还在原地发怔,众人都不敢上前相迎。 林羽倒是比他们少些踌躇,一只脚挪上去正欲相迎。这动作细微,立即引起身边人的察觉。 文周易侧过脸,嘴角轻轻扬起一丝笑,仿佛一个老师傅收了新徒弟,语气温软中带了鼓励,声音不大却也清晰明朗。 “你是这案子里天字第一号苦主,又破案助力有功,怕是连大人都要礼让三分。” “新徒弟”看着“老师傅”,眸光中投射出愤恨。 毕竟此话一出,瞬时便让所有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二人身上。 于是这一步踏不踏,也突然不重要了。 林羽面上保持肃容,心海静静在升温。 一个回合未尽,还没吃到甜头,便又要输了! 这神棍日常伪装得这般好,竟如此小心眼,吃不起半点下风。 他明知众人正对二人诸有揣测,平日虽多为沉默,却也表现出避嫌之态。 现下,不需回视也能感受周遭热烈的目光。 遇到陌生人倒也罢,冷眼扫视一圈,能吓退一半吃瓜百姓。 偏生好巧不巧,今日是林家客栈主场,前来照应茶膳的伙计便占了大半。 所以说,若他平日笑呵呵服了软,今日便是逮着时间加倍奉还的。 林羽清清喉咙,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走向顾庄二人,慢慢吞吞福了一礼。 “庄大人、顾先生辛苦。” 庄清舟正僵直着兀自发愣,背后轻轻吃了一肘子,这才回过神。 “本官职责所在。”庄清舟口气略显生硬。 顾梓恒从他背后踱步出来,面容如常,他眼光略略环视了全场,对林羽礼貌颔首,又从那位男主角轻扫而过,定在庄清舟身上。 “大人,我看诸位等得焦急,若还需要大娘子配合办案,不如早些计较。” 庄清舟也没言语,微微点头赞同,他挥手喝退无关人等,在厅堂主位上一落座,先吁了一口气。 “林大娘子,今日本官与你交代完,这案子与你便一别两开,望你再莫过问,免得引火烧身。” 这父母官长相不俗,平日极少正色,即使穿着一身官服,更像是翩翩而立的世家子弟,让人打心底怵不起来。他这句话特地咬字重了,一副剑眉横飞的模样,一时间厅堂鸦雀无声。 林羽安静地在偏首坐下,点点头,应答得体,“大人不疑心林家与贼首勾连,是林家之幸,也足见您公正清明。” 庄清舟摆摆手,打断她的奉承。 “那刺客非我族类,她在折梨院动手,正是狗急跳墙。” “至于徐平那具尸体,她捡了来,确是想有所求,如今已落空。” 然后呢? 这便没了? 庄清舟说了两句话便没有下文。 “她那小身板,没有帮手如何能抗动尸体?我们那夜可是在旖旎阁外救了人。” 这件事八成与那地脱不了干系,为何不乘这良机好好拾掇拾掇? “徐平的尸体既在此处,那另一失踪女子又哪里去了?她若还活着,可是帮凶?” “若大人不言明细节,一旦传言四起,我家娘子与客栈莫名就与凶案扯上关联,到时有口哪里诉说?” 林瑶将满脸不乐意写在脸上,她并非恶意向对方泼脏水,但摆在明面上的疑点,为何能放任不管? 林羽微蹙眉头,显是拦也没拦住,只得由着她去了。 庄清舟这会脾气也好,不管林羽这方谁问话,都尽职回答。 “刺史府不日便撤下悬赏重新结案,此次林家客栈与旖旎阁同时牵扯进来,实属意外,既然各打五十大板,自然没有谁落下风。” 他续道,“二娘子也勿要想多了,你们都是济阳城背后的金银库,旖旎阁潘老板素行良善,同在边塞做营生多是不易,本官都会顾惜。” 林羽默默听了半晌,一直任林瑶发作,这会才阻止。 “不得对大人无礼。” 林羽虚虚一拦,“我们有大人这句话,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不枉费等这一遭。” 看庄清舟谨慎含糊的态度,便知其中还有内情。 她虽救了刺客,却也在官府一筹莫展时于破案有功。 只不过庄清舟对她撤疑心太早,在林羽心中留下了一丁点疑影。 对比旖旎阁满池子浑浊不清,他应不至于对自己还有后招而欲擒故纵。 能利落抽身,又能在往后得到依仗,庄清舟已把话说到了明面上,只需要她与她的人三缄其口。 两方似乎在平和的你来我往中做好了交易,或者达成了共识。 冷不防寻找真相的人,都没有形单影只的。 “依着那些口口相传的云云影影,死在青楼厢房的,大约是明月吧。” 如此? 林羽秀目中藏着犹疑与询问,快速与文周易眼神交流。 文周易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向主位上徐徐道,“众目既成密室,凶手无法当场运走尸体,左不过,有些障眼的手段先藏在原处。” 他轻咳一声,单手拢拢身上的氅衣。这一动作,引起了主位的注意。 文周易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离主位稍远的位置,甚至离林羽隔了好几个座位。 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他这行为极有分寸,林家客栈的人倒不傻,细细品着两人大方互动,再回眸时,不约而同少了调侃。 顾梓恒在此时淡然启口,“还请文先生解惑。既说众目成密室,如何藏尸体?” 文周易顿了一瞬,径自好脾气笑笑,捂嘴又咳了一声。 “上天入地,总有隐藏的办法,我虽不知道其中奥妙,却大约猜到尸体何时运出。” 林羽:“你又知道?” 文周易一脸无辜。 第32章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众人:“......” 场面静默,听林羽爽脆的问话清晰入耳。 林大娘子明知故犯既视感,真是牛都拉不住。 林瑶简直恨铁不成钢。这场合,要你出言多话作甚啊! 文周易摸摸鼻子,顶着主位莫名的炙热视线继续为众人答疑解惑。 “我记得案发后,庄大人曾封楼三天,解封后,那位潘老板在刺史府首肯下,做了一场法事。” 正是如此! 父母官大人禁不住心中应和,却顾忌旁人不予表露。 假徐思若已全然招供,庄清舟虽早有揣度,但法事由自己亲自亲眼督办,在她陈述真相前,实在拿不准对方如何得手。 不如现场听听这位高见。 庄清舟悄咪咪瞟一眼身旁的主子,这会正冷眸黑面一言不发。 他收回注意,虚抬手擦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顾梓恒侧目,刚好将他伏低做小的做作模样尽收入眼,突然轻轻哼笑了一声。 庄清舟:“......” 好像额头开始冒汗了...... “我未亲临现场,但个中环节摸查比配,唯一能允许长时间生人出入的时段,不外乎就是那次法事。为往生者做法事,麻袋、面具一应皆必不可少,步骤使用道具又多,如果我是刺客,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何况......”他特意停顿,似是在斟酌,“民间有说,烟花之地并不惧鬼神,据闻解封当日,阁前人满为患,这法事做与不做,于潘妈妈而言又有何差?她当时一力坚持,反倒显得多余。” 既意指旖旎阁是案件帮凶,何必弯弯绕绕?难不成,他还心生怯意和忌惮不成? 一股隐约的不悦浮在她心底。仿佛是桌面蒙上了一层浅灰,即使用抹布抹一遍,还剩星星点点的残留,但就是挥不干净。 确实如此。庄清舟脑海出现“徐思若”的供述。 法事已提前走漏风声。潘老鸨打通中州官场来给济阳城施压。庄清舟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惧将济阳城官员上下都拉下水。 但他有一怕,就是济阳城的存在引起西京官场和千珏城宗族的注意。 他更希望此地被藏得隐秘一点,知道的人少一些,被人关注点小一些。 不管老鸨是否误会,她似乎以为正中庄清舟忌惮的靶心,言语间笃定对方就范,很有恃无恐。 那日,他临时起意混在队伍,身边人除了老纪,谁都没有知会。 老鸨一众见他未现身,只当被逼迫就范诸多不悦而有意摆谱,到底达到目的,欢欢喜喜操持法事去了。 开坛做法古来讲究。 济阳城本地居民多为边塞外族遗民后代,对中原佛道之说大都云里雾里,主要是为活人来买心安,于是但凡家中逢事,很多过程被人为由繁入简。 这营生吧,赚不得大钱,眼见本地操持的群体势力渐微。 自当日接到旖旎阁法事的请命,庄清舟下令三天内必须开坛,可惜府衙前门口罗雀,应令者寥寥,还真犯了愁。 他是不能容忍关键时刻节外生枝的,便退而求其次,忍耐着答应潘老鸨从中州重金求取道法师。 请来的队伍一共7人,皆是陌生面孔,不过刺史府已提前调取个人籍档,并由庄清舟请来顾梓恒暗中逐一验明正身,也排除了易容进出的可能。 除7人外,他还亲自安排了几个得力属下监视全程,庄清舟此刻便混在这群人中。 虽行监察之责,负责监视的官兵被要求穿了特定的服装,美其名曰“不可亵渎神”,庄清舟又勉强再次忍了。 仅是站在屋门口,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迎面扑来,眼见走在前面的几人变了脸色,这也是案发后,庄清舟第二次踏入。 法事一般始于下昼。 房内光线昏暗,大约被提前醒了神,众人均挤在狭小的前厅,谁都不敢往那张雕花大床靠近半步,一时人影攒动显得格外拥挤。 庄清舟被挤到了窗台边,抬眼刚好能将床周遭的景象一览无余。 顾梓恒大概用了特殊的办法,烧尸时竟未破坏床上原貌,打着几个卷的厚重床帏正静静绕在原处。 他当时已亲自验过,卷出来的那个黑洞里既没有头颅,也没有生发诡异的血雾,床帏被鲜血侵染而凝固。 如今不近不远望去,仿佛一个站立的鬼魅。 道法师傅突然朝窗台边召唤,庄清舟连忙主动上前。 几人合伙将提前准备的厚重布帷遮在雕花大床两步之前,设起灵台后,师傅又在床边角落临时搭了个浴房。 庄清舟跑了几趟便将热汤灌满,随后在旁立正听命。 隔着布帷,一边是灵台烛光,一边是沐浴焚香,白烟嗡嗡袅袅,一缕缕升腾上空。 他抬头,看到的就是三层镂空浮雕。 他一直没机会看这大床构造,现下观察,顿觉大开眼界。 这大床由内向外看,共有三层,层层围护。每层床顶都有三臂粗的横梁,横梁间悬着镂空浮雕,一对红灯笼分挂床头两端,中央帏布喜鹊登枝,寓意丰富。 白烟从横梁穿梭缭绕,上空影影幢幢,暗得厚重。 庄清舟眯眼盯了许久,倏地灵光一闪。 “小师傅,请回避,师傅要祝祷了。” 所谓浴房,是临时四方搭立木板,中间置一浴桶,而后白色帷幕团团裹护。话已入耳,庄清舟迅速扫视了四周,默默返身对墙而立。 从他的位置,那“浴房”任何一点响动都难逃耳目,他听得窸窸窣窣摩擦的细小响动,全身稍微放松。 不一会,道法师便准备就绪,庄清舟瞟了一眼放凉的浴汤,一言不发地掀开布帷,所以人在灵台前准备就绪。 “小师傅,我家师傅一会还要就水洗涤脸上的面谱,你再备些水。” 庄清舟点点头,“等唱完颂曲。” 法事启。 灵台前,道法师头戴雕花头冠,挂“嫱姥”面具,那面具鼻梁高耸,大嘴宽阔,神情凶猛可怖,几人两边分立,斋主与跟众持灵幡站立于后,几名跟众再于后。 领法者迈左脚至台前,取香三支朝南点燃,右手拿香朝东方三礼。 后,左手将一根插在中间,一根插在离中间香一厘米处,最后一根插在距中间那根的南面一厘米处。 后,朝灵台三跪九叩,众诵颂曲。 法事毕,众人退。 风平浪静。 第33章 十分不介意 庄清舟边回忆边叙说,等醒过神来,发现数道视线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 “所以法事时并未发生任何可疑?” 庄清舟默认。 他全程亲眼监察得十分仔细,事毕后,每个出房门的人再经过了一次验明正身,确定绝无查漏。 这个谜团彻底吊起了在场诸人的兴趣。 林羽低头径自沉吟,看样子也在思考其中奥秘。 正想入神,听得身边一声噗嗤轻笑。 这声音她自认得,故而质问得略没好气。 “难不成你解得这谜题?” 文周易唇色发白,脸色越发不好,兴致却还高。氅衣披了许久,放在当下的天气里着实夸张,但他仿佛裹着正合适。 厅堂敞亮又无遮掩,时不时刮点秋风进来,他原本老老实实坐在人群后头,这会与林羽并排一坐,竟还有了闲谈的力气。 “解不得实属正常,你未亲临现场,再如何有奇思妙想,没有现场勘查必是徒劳。” 说得也是。林羽见众人皆是眼巴巴坐待真相的表情,觉得好笑。 现下,旖旎阁坐实匪事帮凶,怎么也洗不掉了。 不管他们如何狡辩,或者庄清舟想要怎么对付,两者分身乏术之下,林家客栈与这神棍总是可以过点清闲无争的日子了。 案子在林羽心里,早就算是结了。只要她能守得自己一隅安定,其他利益和真相计较原本就不重要。 只不过,起初真的只是凑巧,后来出于礼尚往来,再后来出于顺水推舟,再因心起探知的欲念,她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再后来游刃有余地参与进来。 她与林瑶却也不傻,能心甘情愿被庄清舟牵着鼻子走,自然不是平白无故。 刺史府释放的善意极其明显,从不以她为出发点探知案件细节,也少见暗处有人特地监视。观察许久之后,能慢慢放下心。 说到被监视,这件事对林羽而言还尚在可与不可与之间。 焦点,就在文周易身上。 这位身边人所呈现出的存在感,实在有意思。 刺史府从未对文周易表达突兀与质疑,即使每次推演案情,或者询问证词,对他的参与都表现了极大的宽容和认可。 难不成是年纪相近之人的心心相惜? 难道文周易算卦名声在外? 上述理由,林羽觉得挺扯。 既然如此,是他温文无害的样子让人心生好感? 后来她才细想,读过书的人说话的样子,还是能唬住人的。 文周易待人待事从不计较权贵平民,举手投足就能浑然渗露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假象,与之结交如沐春风,这种舒适感很亲人。 但他的腹黑心肠,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体味? 庄清舟出身金琅卫,一员武将,身边只有年过半百的老师爷,大约对读书人还是青眼相待的吧。 “大人,这其中情节必然诡谲,您就说个明白吧。” 庄清舟的属下中有实在耐不住,替大家说出了心声。 此刻,厅堂只待了几名他的亲近属下,又坐了林羽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听得庄清舟噗嗤一笑,又恢复一脸正色道,“这里不是解密大会,本官得顾先生襄助,已将贼人口供尽得,关于案件的其他要情,今日场合并不是时机。” 林羽很识时务,起身就要带人告辞,被庄清舟下一番话阻拦。 “大娘子稍待,关于凶手,有些话还需与你细说。” 林羽将信将疑,又听庄清舟道,“大娘子如不介意,还请文先生也留下。” 林羽、林家客栈众人:“!?” 林羽面容清冷、口齿清晰,“十分不介意。” 林羽、林家客栈众人:“......” 文周易:“咳咳......” 秋风又来钻空子,他拢了拢氅衣。 庄清舟遣人离开,一行五人进了议事堂,老师爷关门前,特地留神了下周遭。 林羽确实不解。 她看着庄清舟庄重严肃的表情,总觉得这表情似乎是,表演过于用力了。 她与那假“徐思若”还能有何关联,还特地需要这位文大先生同在的。 缉凶当夜,石榴树下亲眼看到尸体惨状的官兵众多,围观师爷陈述细节的人也不少,庄清舟方才并未详述审问情况,所以有种故布疑团的既视感。 “请您明言。” 文周易一脸温文地坐在林羽对面,看她沉默片刻实在没忍住,不禁莞尔。 庄清舟收了肃穆之意,浑身仿佛忽地放松了。他环视一圈,表情可亲,属实拿眼前诸位没当外人。 顾梓恒与文周易并排坐在一处,从进门到现在,面部表情与在厅堂时丝毫未变,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林羽瞥了数次,只当他是人前傲气,觉得也情有可原。 “不着急嘛大娘子,为了表达诚意,本官愿意把审问情况与案情细节与诸位分享。” 林羽面露诧异,愣着没说话。 “庄大人的意思是,大娘子还有利用之处。”文周易适时接话。 林羽:“......” 在林羽常年呈现清冷面容的脸上,一双原本漫无情绪的俏目里慢慢浮起了凶光。 这凶光却不是真的狠厉,更像是一种嫌弃话多的恼羞成怒,并且,这眼神投向了对面文周易。 文周易一脸无辜,“咳咳,呵呵......” 庄清舟注意到了两人互动,面部微动。 “先生这话说的,大娘子侠名在外,何况是这番关系林家客栈和济阳城安危的大事,她怎会坐视不理?” 林羽:“哼哼。” “如今没有外人,大人何不有话明说,我还托不起济阳城的安危。如林羽对解案还有助益,但说无妨。” 庄清舟摸摸鼻子,先绕了个圈子。 “不如先听听那假孩子是如何偷龙转凤的?” 贼人不惜冒着卖出旖旎阁的风险,也要设定妙局偷走尸体,如此处心积虑,也是庄清舟不得不强拉林羽入伙的原因。 这个人形烟雾,如今是不能轻易放手的。 他与顾梓恒第二次夜探旖旎阁时,在窗台前确实发现疑点,不过疑点摆在那一直悬而未决,直到这次审问结束,才解了谜。 第34章 那浴桶藏着一面双面镜 “徐思若”被蛊毒掌握生死,如今又牢牢被顾大医师提溜在手中,受审了数天,老实听话得不得了。 庄清舟居然给她松了绑,三人在看不到天日的牢狱呆了两天。 在庄清舟看来,在她嘴里挖得的可利用情报到此为止了。 她真名不详,在受雇的组织里只有代号,这组织杀人越货谍报均有染指,常年游离于祁州、长齐和西京三国之外,与旖旎阁并无直接关联。 无直接关联?这五个字让他消化了许久。 “小人并非贪生怕死,但说实话便能保命,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您与这位大师器宇不凡,于小人看来,较之中州那些蠢货官员是不同的。我虽不配说这些,但我信君子。” 庄清舟闻言挑眉,他心如磐石,并不会心软,直觉这番话似乎对渗透案情会有帮助。 “你还见过中州的官员?” 她摇摇头,“我那日仓促杀人,甚至来不及提前服药就施蛊,所以遭反噬后才被林家客栈的娘子意外所救。” 她并不认识那令牌,只是听信号行事。在此之前,她收到的命令是蛰伏蛰伏再蛰伏,在庄清舟治下,不能轻举妄动。 “小人真不认识那枚信物,我独立独行惯了,不知组织还有哪些暗桩,您问我旖旎阁是否参与,我自是无法应答。” “我将徐平尸体藏匿在房中,其实再无后招,只是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既组织强行发令,是否会安排援手。” 她被救回折梨院的第二天便恢复,醒来后只能夜里悄悄躲在旖旎阁外暗中观察,到了第三天,才晓得那厢房准备了法事。 “我又接到了指令,伺机混入法事队伍,带走徐平尸体。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当时只觉得似有天助。” 庄清舟轻哼,“你既晓得明月讲的故事,怎么不想是潘妈妈暗中襄助?” “是便是罢。组织潜伏济阳城这些年间,因任务与那潘妈妈还有些旧怨,大人虽有猜测,于我是想不通的,需大人自行确认些实证。” “怎么说?” “大嵊分崩那年,我的恩师奉命在济阳城接应从王朝逃亡而来的一群宗族。当时潘妈妈还未大成,但在当地也有了些影响力,她极其抵抗,恩师与她发生了冲突,我们都有伤亡。那次梁子后,我们即使在济阳城出任务,也会尽量避开她。” 庄清舟一惊,心想,济阳城藏着逆朝遗族? “徐思若”似猜中他心中忌讳,又说,“大人放心,我这段故事,不过是旖旎阁立场的薄弱佐证。前朝宗族忍不得边塞苦日,又时常遭到抵制,并未停留多久,便移去了外夷。” “当日刺史府戒备森严,但入者皆需验明正身,我身形所限,根本无法提前替代。” 听她这么一说,庄清舟又很快懂了。凶手一定是人,没人会联想到稚龄孩童,他将过多的注意力和大量的人力放在审验道法师和跟众队伍时,视线的薄弱地便是他们带进去的大量道具。 “我缩了身形,藏在灵台板面之下,不费吹灰便进了房间。” 庄清舟伸手摩挲下颚,接话道,“你便告诉我,窗台那四道痕迹是什么?” “徐思若”微愣,轻轻哦了一声,“那张雕花大床的年代久远,我将尸体藏在横梁上,又怕横梁支撑不了太久,只好用绳索将尸体微悬,大约如此,才留了痕迹。” 谜题这便解了,庄清舟心想,重头戏也要来了。 “待道法师从浴棚走出,有布帷遮掩,有奏乐与颂曲,我借助悬索之力 轻而易举将尸体转出。那尸体被喂了延缓腐烂的药,浑身溢出异香,有檀香遮掩,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尸体香而不僵,四肢柔软。我待其中一个道法师第二次沐浴清洁时偷梁换柱,将徐平易容后,我藏在道袍里操纵运出。” 庄清舟忍不住笑了,“我手下即使严进宽出,也不至于将人数搞错,进几人出几人,想要将一个成人运出,简直不可能。” “自是有办法。”“徐思若”狡黠地一笑。 “第二次沐浴时,那浴桶藏着一面双面镜,镜下藏着真道法师,镜上铺满一层水,只需叮嘱沐浴香汤不可随意处置,那些下人绝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个关键确实完全出于庄清舟意料,他心中竟还生出一丝佩服之感。 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自行“走”出了案发现场,待到藏匿在折梨院,他便更不意外了。林家姐妹对“徐思若”从不设防,能藏尸剖尸的时机也就多了。 林羽这厢听着,俏眼微垂,身姿闲然,并未表现出对故事的猎奇感。 她有一个美德,就是务实。案件揭秘出来的巨细,与林家客栈的未来并无特别关联,对她周遭亲友的安危也没泄露出什么危机。 凶手的背后还有什么势力,旖旎阁会不会在背地下黑手,这才是她的关注。 她需要得到刺史府的庇护,需要庄清舟亲口明令的保证,需要干净利落地从这个案子抽身。 需要未来济阳城的日子,还能如此风和日丽,风平浪静。 这案子抽丝剥茧,耗时近一月,总算就此告一段落。 对济阳城人来说,真凶已缉拿,总算可以在自家热炕头高枕无忧了。 对他们的大刺史而言,真正的渡劫才刚刚开始。 庄清舟无声吁了口气。 他如今背后没有金琅卫的倚靠,做个五等下州刺史,但凡干什么都觉掣肘。现在,他面前有三座大山,一是中州那群官员,一是背靠中州官员的旖旎阁,再者,便是“徐思若”背后的组织。 天下谍报组织甚多,与朝廷谋皮者甚多,这突然被抬到台前的“组织”,虽一时未探知所属哪国,但绝不能仅仅飘摇江湖。 所为谍报,背后没有靠山,如何能走得长远? 他又想到那个藏着陈年情事的令牌,藏在那个半老徐娘的老鸨手里, 那老鸨选择济阳城深耕多年,叱咤一方边塞小镇又有何用? 说到底,还不是别有目的。 想到这, 他的头挺疼。 第35章 难不成刺史大人会管我? 庄清舟费劲唇舌讲完了这个历程颇为曲折的案情故事。 讲道理,这惨案的发生,一切根源就在那枚六齿龙令。 不惜牺牲一个常年潜伏的杀手,也要得到一枚前朝旧物。 什么样的“组织”?怎样的目的? 济阳城为何是他人眼中的“香馍馍”? 关于“香馍馍”的认知,最开始在庄清舟脑海只像一个朦朦胧胧的幻梦,摸不着实物,没有亲身经历,是存在于“那位”让人看不懂的执拗倚重。 他甘心在此为官,听命亦步亦趋,但不代表心中对这里的重要性知之甚深。 如今,这场命案无意间牵引出的旧事,竟然涉及前朝王族在此地的行迹。 庄清舟咂咂嘴,诸多碎片信息在脑海里柔成了线球,但似乎又摸着了点门路。 多年前,大嵊分崩成三,三藩各自圈地建国。 彼时战火四起,前朝王族四散,大部分逃逸至民间化整为零,还有小部分跟随末帝行踪成谜,民间盛传末帝“建地宫、存宝藏”,深藏亲生血脉谋求来日复辟。 济阳城便解放于这传言莫名甚嚣尘上的西京建朝初年,始宗皇帝御驾亲征,将此地收复为王土。 自此,从始宗帝到当今天子,千珏城再未派出任何明暗势力试图查证这传言。 庄清舟的三名前任均在任上自然升迁,他治下这几年更致力于修整完善城民籍档,并未发现什么“前朝遗族”的痕迹。 若放从前,说有城民从三代前就懂得伪造籍档,庄清舟认为纯属扯淡。 但根据“徐思若”所言,大嵊王族多年前流落至此,不管她是否扯谎,庄清舟都只能严阵以待,彻查到底。 并且,不能声张。 现下,他将刺史府的声誉、千珏城的施压与某些个人安危放在手边掂量,毫不犹豫觉得,前两者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天高皇帝远这句话与他而言,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只要他按兵不动,在理清这团线球前应可暂得自由,而另一方面,如自己在交锋时落了下风,还真找不到随时帮衬的援手。 他观林羽的神色,对听故事表现得兴趣缺缺,这情态在意料之中。 这次自己并没有托盘而出,但以林羽之聪颖,只需稍加联想,心里能多少有点谱。 这是趟浑水。如果林羽想着,刺史府必是忌惮旖旎阁有中州做靠山,不想大肆声张,只想大事化小,免不得需要林家两名苦主出来配合做戏。 她这么想,才是最好。除此之外,庄清舟的顾虑实在不少。 痴情的老鸨,如只将龙令当个定情信物,何至于受胁于人,多年不敢收藏在身边? 他是万万不想将这劳什子与早年略显荒谬的传言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联想既自讨苦吃,又可怕。 于是一联想旖旎阁前伪装成普通土墙的八卦阵,他顿觉背后一阵凉飕飕。 “凶手羁押在本官属地以外的任何其他地界,都必死无疑。” 庄清舟说这番话时有点故作深沉,林羽噙着嘴角的微笑,将视线反而落在顾梓恒身上。 “看顾先生这几日跟随大人操劳,亦能联想这凶手的身份或者手段非同一般。” 顾梓恒毕竟是有家医馆的当家坐堂,可自打跟着庄清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就与那老师爷犹如哼哈二将一般,一跃成为破案主力。 案发时验毒有他,救命时施药由他,审讯时还要带着他。 那医者始终傲气不减,只在人前用沉默收敛了些锋锐。 庄清舟对他颇为倚重,甚至林羽一度以为,这两人应不只是官与民的关系如此简单。 年轻的父母官器宇轩昂,他正在享受自己人生中最黄金的一段时光岁月。 而他宁愿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岁用来陪伴济阳城四季无常的风沙,用来看守汒山常年不化的积雪。 林羽无法理解他的所盼所得。 那医者与庄清舟年纪相仿,是否因此才会心心相惜? 他们拥有类同的俊美面容,有勇有谋,才华横溢,即使不是世家子弟,也足以在西京王都千珏城谋上一个前程。 庄清舟为官治下,邻里和睦,边塞安定,实在不怎么讨人嫌。 林羽总结完这些结论反而怅然,她好像找不到拒绝入局的理由了。 听到的故事情节绝妙,但这里面很多细节都被刻意隐藏。 林羽并不怀疑始作俑者的目的,单就徐平那具被残忍对待的尸体,便知其中一定有关键证物在决定案情走向。 那关键证物与自己应是无关,但若是旖旎阁就不一定了。 庄清舟还在渲染前戏,她闲适等待对方到底以怎样的方式启口合作,眼神飘啊飘着,自然去了座位对面。 缥缈朦胧的视线甫落定,便觉心脏跃动处飘下了一根羽毛,血脉暖意融化了羽上绒毛,绒毛铺满心口,一阵阵发痒,既无可奈何,只好拼命隐忍。 文周易难得神游,大约是畏惧天气,有些力不从心,神情也不掩饰萎靡。 林羽竟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 文周易半张脸藏在氅衣里,身体尽可能蜷缩成一团,四肢在宽敞的太师椅上姿势别扭,稍显随意。 他半掀开眼帘,眸光里掬满迷茫,也好奇着林羽的动作。 林羽浅蹙眉头,正欲伸出手探他额头,对视间却又忽然怯了,说话难得轻柔又略感没好气,“你身体可有不适?现下千万别逞强了, 我可扶不动你。” 文周易虚虚抬眼,竟半是惬意,半犯懒道,“难不成刺史大人会管我?” 庄清舟:“......” 林羽咋舌,真是不把在座当外人!又感叹这厚颜耍赖之能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她抬首正色道,“大人,您不如快些入正题,您是一城父母官,林羽与林家客栈既身在城中,自当荣辱与共,没有什么不能明言的。” 庄清舟不着急回答,倒先与顾梓恒使了个眼色。 顾·冷面·先生木着脸来到二人面前站定,毫无前奏,几下手起针落,只见椅上的人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声响。 林羽:“......” 第36章 我看您这是吃人的局 “你......” 林羽俏目一横,面容上微微显露不悦。 她不担忧顾梓恒会存心伤害,相反,这位大夫一定在行医者之责。 只是文周易既同被唤了来,便是与她有相等的利用价值。如今这幅样子,如何还能商量正事? 林羽一边郁闷,一边又观察着无辜中招者的状态。 庄清舟是真心纳闷,不禁发出疑问,“您担心本官伤害他不成?” 林羽老神在在地否认。 “自然不是。您留他在此,无非便是还有利用价值,不过现下怎地,还得等他醒来不成?” “这位文先生神思聪敏,我观他在折梨院时为你助力不少,便冒昧向大人引荐。”顾梓恒接话。 他在病患面前是冷脸大夫,此刻大约不在自己地盘,脾性稍微克制时,竟还流露出些许温和。 他指头纤长,骨节分明,下手看似有力,落到人身却很轻柔。 文周易原还露着半边脸,失去知觉后,半边脸也顺势埋进了衣领。领子处一层绒毛里突出一点高挺的鼻梁尖,正有节奏地微微耸动,近耳能听见的呼吸声时浅时深。 顾梓恒显得对这两人的商谈与对话并不上心,接完话又宁愿凑到文周易旁边坐着观察。 不得不说,医馆才是大夫天然的战场。林羽挑眉,虽对顾梓恒的引荐之词表现出不解,但也逐渐能料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境遇不会平坦。 她啧啧嘴,似毫不在意地自我调侃,“我原本以为只需口守如瓶即可,现下看来仿佛不是。” 庄清舟背手踱步,听她打开天窗说明话,面色都提亮了,当即哈哈笑了两声。 “可恨我早未发现大娘子能这般豪情爽快。” 旋又聊回正题,“案子看似勘破,但确切而言,仅在明面上的证据与凶手的口供一致。要把诸多细节的前因后果首尾合拢,决不能仅凭她一面之词。” “她身份隐藏得极深极好,这背后必有助力。本官如继续敞开大道往下查,难免打草惊蛇。”庄清舟的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折梨院之行并非秘事,徐平尸体的惨状大约已引发诸多猜测,大娘子已在局中,若要保得客栈高枕无忧,总得想想事半功倍之法。” 林羽一时不答,反而看向文周易若有所思。 她是苦主,本有权利知晓行凶之人的身份,但在这个问题上,庄清舟一直陈述得很模糊,听口气却也不是故意隐瞒,但厘清故事脉络后,又显然感觉那凶徒来历诡异。 关于“徐思若”待在折梨院的过往,如今一旦细细回忆,林羽才发现自己确实大意了。 一个身体瘦弱、整日昏厥的稚童能是杀人越货的凶徒,这实在超过了她和林瑶的认知范围。 而对危险的第一次警醒,来自于眼前这被逼沉睡的青年。 所以,连庄清舟都认为他同有利用价值的么? 林羽心绪飘忽,对庄清舟的提议思考得不那么认真。她心中早有腹稿,就听听刺史府能把案情个中细节坦白到什么程度,或者听听他准备置旖旎阁于何地。 可惜这家伙圆滑得很,太老实可讨不到他的便宜。 半晌,林羽才语气清淡道,“依大人之言,倒是您的后续查证会无辜连累我啰?” 庄清舟似乎摸透了些她的脾性,知她心结,于是坦诚笑答,“是是是,自然是不能连累。大娘子,那凶徒拿钱消灾,背后是什么势力还未可知,这边是敌人在暗,本官也无法确保接下来会有什么人出现,又会不会打上林家客栈的主意呢?” “你看,事情到此,大娘子毕竟牵扯了前因,不如顺阶而上,试听听本官的提议。” 林羽柳眉未展,听闻话尾反而蹙得紧。“大人缘故对林羽能拾得信任?这位文先生又非我客栈中人,您便能确保他身家清白?开口便言及合作,不觉得突兀仓促么?” 或者自己已成局中饵?林羽眼眸微眯了一瞬。 庄清舟观她脸色细微变化,神情赶紧恢复正色。 “自此案,林家客栈与旖旎阁的处境完全不同。” 林羽倏地身姿方动,显是他一语中的。 “旖旎阁在本官治下一直规矩营生,又受中州青睐,我必好好查证以还清白。” “再说这位文先生,本官暗中观察以来,他于前几次关键环节里为您倾心着想,暂对他倒没有旁的猜测。若他另有图谋,何必戳穿那凶徒?如今出于安全考虑,本官能说的已知无不言,大娘子还有何不满意?” 林羽沉吟片刻,似打定主意。 “我家小客栈如何能与旁人家大业大相比?林羽只盼您这乌纱帽能长长久久,我便跟着福气常青。” “至于他——”林羽看破不戳破,再望向文周易时面露迷茫,“我看您这是吃人的局,他若没有倚仗,这身子骨又有何用?” 这也算是应承相邀了。 庄清舟与林羽对视一眼,换得无声颔首,这便将自己意图坦言相告。 二人密谈了一会,太师椅上还未见动静,庄清舟看这厢顺利结束,向顾梓恒眼神询问。 顾梓恒两手一摊,口气莫名生硬,似气愤为何有人不懂自我爱惜,“他原就气血凝滞,有旧疾复发的迹象。济阳城如今这天,还能单衣赴会的人真是不惧死。” 林羽在旁听得真切,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嘴里吐出来的敬佩之语冷冰冰的。 “文先生随时舍己为他,林羽是自叹不及。” 庄清舟:“呵呵......” 本是有心为她多寻个帮手,倒显得画蛇添足了。 又听顾梓恒续道,“不如我在此照应,待人醒来,大人再耳提面命,届时由您亲兵护送,全须全尾送回客栈便罢。” 庄清舟深感主意合适。他是有点以此人拿捏住林羽的小心思,却没成想错了方向,这病弱公子本是他临时抓来的附赠,想着若交谈后有锦上添花之用,那才最好。 他不懂女子心思,也没工夫琢磨林羽的心思,既不知文周易是个什么角色,更不确定他能有几斤几两。 但有时男人也有奇妙的直觉,他就这么,从林羽周遭来来去去的人群中抓住了一个,仿佛有特别存在感的。 说白了便是只求达到目的,现抓现卖而已。 结果是误打误撞了么?庄清舟观摩她表情许久,还不太自信。 林羽面上真无一丝介意和关心之态,只悠悠在文周易身上晃了一眼,出门前临了轻飘飘聊了一句。 “文先生算卦营生早已入不敷出,大人大约错了心思,以为林羽是惦记他什么旁的东西,您若真的惜才,最好成全成全我的银袋与他的安身依仗。” 庄清舟:“......” 第37章 你到底答应了什么? 一路折返,林羽三缄其口,偏生忍得住身边人叽叽喳喳各种打听,谁提问题都不加理会。 “你真只顾自己回来了?”临近客栈门口,林瑶还是满脸犹疑。 林羽正笑脸相迎熟客们的问候之语,转头间,面部肉眼可见变化出几丝没好气。 “被你们众星捧月一路回来,这一周身晦气你看不着?踩到自己地盘时,你需思量好,守好账房才是正事。” 林瑶满脸狐疑,这难道不是你左顾言他的老伎俩么? 林羽:“......” 平日里,林瑶在关乎文周易的问题上虽然目的不能明言,但这回发问属实被误解了。 经此一役,林羽和庄清舟之间曾被广受热聊的“结梁子”一说算彻底翻篇。 济阳城刺史喝令府兵倾巢出动,前往林家大娘子“折梨院”缉凶,林家苦主被庄刺史奉为上宾一时好不得意。 但大家看着眼前这位苦主,只感叹其被无辜牵连为凶手的眼中钉,而更多怜惜于徐平父女与明月的惨死。 什么样的凶手连稚子都不肯放过?什么样的目的,让凶手毫不吝啬得罪官府?诸君谈及此案无不惊诧,思及稚童惨死无不咬碎银牙。 又说起明月殒命在自家阁楼,令旖旎阁自案情初启便深陷漩涡,如今看府衙结案,竟也未获只言片语,脱身得干干净净。 两相比较,众人更对潘妈妈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于潘妈妈片叶不沾身,众人也看得稀松寻常。再往前想想,庄清舟的三位前任均与旖旎阁过从甚密,中州给予支持三人在任上都得以胜利升迁, 另还有一件奇事,便是林家客栈一人得道,客栈一个小小门客都能在刺史府招摇过市了。 众人:“这门客必是与大娘子有裙带关系。” 林羽:“......” “你如何替你家大娘子辩驳的?”林羽语气清淡,眸光直泛寒光 阿甲将算盘打完,闷头思索。 关于“那位是裙带关系”之说,他确属有时是主谋,偶尔是帮凶和目击者,所以要红口白牙编织假话托词,简直艰难。 而况,文先生在大娘子自家院落发生一番交遇,他是想都不敢想。 论先生区别旁人,起初是林羽默许他门兄弟礼遇一个“翩翩读书人” 。 但他又觉得,大娘子后来的表现简直不是默许,是表面无言,自行动手在先。什么改造栈房、出手搭救、当街出头,都比不得允许一个单身男子前往她的私人院落。 这么一说,大约先生真有另的特别之处令大娘子青睐。 阿甲:“......” 不是才华、不是身姿,亦不是长相,于是思考方向越发迷茫了。 阿甲老老实实摇头,“敢作须敢当,我怎地帮娘子辩说?” 林羽:“......” 这成语用在此地真是妙啊。 幸好林羽早对文周易在这群人心中独特的地位打好铺垫,也懒得在自家人面前澄清,心中某个角落反倒催发了警觉的萌芽。 人皆之为凡人,对待信任这件事,在需得到援手时的标准较之平常还是低些,于是化被动为主动后,她都觉得不管此次文周易是否被无意间牵累,不能再给予信赖。 林羽将这几日在外的境遇翻来倒去细想,始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哪里错了心思。 如今她应承了庄清舟的提议,再细听在外广泛传言的结案版本,不禁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你到底答应了什么? 来来回回么,便是这问题在耳根边重复。林羽心知,不止林瑶执着,与林家客栈荣辱与共的人都想得到答案。 答案就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不晓得是因为年轻才一肚子坏水,还是他出身“那处”,学了一肚子坏水,总之庄清舟敲锣打鼓在府衙前送别她时,好不热络,表情好不庄重。 仿佛,身家都托付在自己身上似的。 林羽:“......” 作出这副姿态她并不意外,只觉得刺目。 实则,当时议事堂内还活蹦乱跳的三人,再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商谈。 庄大刺史对两人打发时间式的言语拉扯甘之如饴,于实际上的合作内容也未正儿八经言说半分。 当下什么情况? 凶手羁押在地牢生死未卜,据这几日近侧观察,旖旎阁似没有半分出格动作,如此也算敌不动,“我”不动了。 林羽回想片刻,轻轻咬紧银牙。 大约那场送别之戏,便是祸害自己入坑的初始了。 什么“顺阶而上”、“敌人在暗”,实则一门心思将自己作饵放风了出去。 做什么饵?林羽暗暗轻叹。 基于两种推测,林羽笃定庄清舟多少隐瞒了一些真实情况。 一则,凶手未将真相吐露干净,庄清舟需要争取时间周旋。若如此,她遭受的危险仅可能来自于“他们”对折梨院的试探。 二则,凶手已完全屈服,但得来的关键“东西”还未捋顺来龙去脉,庄清舟不敢打草惊蛇。若如此,她与林瑶都有可能被“他们”误判为“知情者”,小命受到胁迫也未可知。 那么“唇亡齿寒”就不算言时过早。 她回忆起庄清舟送别自己时的面容,如今,扪心自问自己为何偏之信之,好懊悔为何至今找不到答案。 那日—— 如雕刻般的俊美侧脸沐浴在深秋难得的艳阳天里,熠熠生辉的漆黑眸光,细微处却能找到满满的疏离感—— 以及俾睨视线。 他被满心喜悦的子民簇拥在中心,明明表情真挚,面容和善。 一切都是那么和乐融融,但在林羽眼中,他与他们格格不入。 庄清舟身上没有散发任何,任何即将发生危险的气息。 他的子民用行动全心全意相信,这位年轻的父母官已将济阳城恢复往初。 他们从始至终涉身事外,其实根本不关心这场胜负中谁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就连对逝者发出的唏嘘,仅基于人之初而并非感同身受的,对生命无辜消逝的悲怆。 林羽立在人群远处,从踏出这扇衙门,她已入局,但又仿佛在还局外。 她就这么静静伫立,长时间怔忪。 庄清舟的出身,注定他非平常人。 大约如此,她心中对庄清舟尚存信任。 那是她血液里、骨髓中慢慢渗透出来的熟悉感作祟。 因为太像,太像了...... 第38章 对他厚待,是我的私心 那就信一次,除此以外,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离开这里? 自然绝无可能。 这里的天空,一年多半时间都澄澈如洗,入夜,抬头便能看到漫天星点如布。 这里的呼吸,混杂了沙暴泥土的气息,干燥而浑浊。 这里的草木,无人理会、自由生长,甚至比不得千珏城最最普通的寻常百姓家养苗圃,精雕玉琢并经小心呵护。 这里的百姓,大多见识不多,但本性淳朴,热情好客。 并且这里还是—— 林羽轻嗤。毕竟往事已矣。 她看久了千珏城的人与事,曾经一度连那里的空气也倍感厌恶。 待周遭换上新的场景,异域天地宽广,她心中的悸动几乎本能地在萌动。 开客栈是临时起意,因为林羽不缺银钱,哪怕终日逍遥也能时日过得很好。 她知晓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又自以为仅仅只是某种程度罢了。 她既可以遵循本心,基于保护自己便从此戴上冷漠面具示人。 又可以扮演任何人,去伪装成别人眼中“招人喜欢”的人。 可以是文艳柔婉、才华横溢或者爽快泼辣等等。 听说,自己常年挂榜济阳城热门人物,与己相关则高悬城中热点话题。 林羽一直明白自己在视线中心,那并非自己扮演得多好,而是她与林瑶从出身上无法消磨的印记,表现在举手投足的每一个日常细节和生活阅历,那着实不好哄骗。 话又往回说,所谓“视线中心”,也仅指坊间传言、酒后闲谈,毕竟人正经过日子,实在无暇顾及旁人。 是以她与林瑶起初计划得的确颇为理想,日子过着过着,便发现无需特意伪装。 至后来,“林家客栈”大娘子独一份的特立独行,最终还是闯出了名气。 “老大,真的不管文先生了?那庄大人到底要作甚?” 耳边响起阿甲语气认真的问话,林羽从回忆里走出来,便也认真作答。 “并非强留,大概他身负奇才,数次探索案情时都有独见,是以庄清舟看重,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将文周易全程毫无知觉,在太师椅上呼呼昏睡的事云云,其实心中那团悬念同等深重,可一对上阿甲关心真挚的面孔,硬生生又将某些几欲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 继而安抚道,“恰好有家医馆那顾先生在,索性让他留在刺史府好好医一医罢。” 阿甲懵懵懂懂应声,大约想到文周易因祸得福得那医馆看家大夫专心诊治,赚了些便宜,表情转而释然。 此时刚过晌午,大厅内人声鼎沸,跑堂吆喝、呼朋唤友、高谈阔论声此起彼伏。 阿甲探出头往外瞧了一眼热闹,指头打在算盘上,不紧不慢道,“大娘子,经此一役,客栈算是出了不小的风头,我总觉得,那日官府交代得不清不楚,恐有后患。” 林羽没料到阿甲突发此语,倚在柜前的身姿未改,瞳孔却倏地一缩。 “哦?” “我也看出你有心事,自是有话不便说。只是,客栈过往闲杂太多,若真是因那杀案还有后续暗地里的纠缠,我怕波及众兄弟姐妹,我们得未雨绸缪。” 林羽身子徒然放松,心底生发出暖意。 阿甲吐露这番话时神情自然,仿佛平日安排厨子买菜这般简单。 他一向是众人的主心骨,说话有时比自己管用。 林家客栈垒砌第一块砖瓦之时,便是林羽与他缘起之初。 没有亲人、不记得过往,死囚堆里还剩一口气的“半死人”。 林羽用她半吊子医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七针八罐折腾了半旬,才从阎王手里抢得了此人。 她造了七级浮屠,因此得了往后这些年的福报。 林羽想,他们大概能互相引为知己,在很多抉择上,无声胜似有声。所以这次阿甲主动插手,应是同样感受了未知的危险。 “可能有些事,对庄大刺史来说,尚在可与未可之间,我的确有所承诺,此刻还未能推算得会有什么后果,但我认可,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阿甲清清嗓子,稍稍凑近,压低声音。 “虽然那晚我未前往折梨院,但差不离被平日里酒桌上的闲言碎语也喂饱了。牵扯公家的事,总是麻烦。而况,你也知我一贯避免客栈与旖旎阁有所牵连,便是觉得那腌臜地血腥味太重。我并非畏惧鬼神之说,但有时地狱恶鬼,甚至比不得人间恶魔。” “旖旎阁?” 林羽第一次从阿甲认真庄重的眼神中看到了陌生的故事感。 他真的很少谈及那地,因为生意上没有交集,其他......更无。 阿甲黝黑的面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甚至需要特地克制情绪。 “想想案情,看看刺史府畏首畏尾的模样,既熟悉又讽刺,不是与旖旎阁相关,我再想不到其他。” 林羽秀目微凝,语气莫名。 “我信你说的记不得前尘,却从未看过你如此表情。” 阿甲无声讽笑,嘴角勾起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脑海没有一丝往事回忆,可每当提及那三个字,都会觉得恶心。” 他在此地重生,心中唯有报恩二字。即使不是这层牵绊,阿甲也认为,有林羽这号人物,是小城之幸。 她虽常以清冷面目自保,但总是不计代价惠及他人。如今,小城太小,家业却不断壮大,她太过耀眼而不自知,言及防范之心又稍显嫌弱,让人怎么瞧着也不放心。 无论她如何向这座小城妥协,演绎得多像一个当地普通百姓,都改变不了她与周遭人的不同,那仿佛是一层无形的壁垒,根本无法打破。 阿甲觉得,她既不属于这里,也终究只会是一个过客。 几年前,林家客栈与它的主人甫出现便焕发了大家的猎奇之心。阿甲从第一天便守护在此,因此在林羽在意不到的地方和时机,他首先感受到了来自旖旎阁的屡次试探。 那种试探令人极不舒服,不像是对待竞争对手。 而像,猎手和猎物。 从那时他便明白,其实潜在的危险如影随形,但他深知自己的才智与能力并不足以保住身边人安然无虞。 阿甲徒然停下手里的活,“大娘子,关于文先生,我仍是想自己应没看错。对他厚待,是我的私心。” 第39章 生死不见真的可以就此放下 济阳城命案邸报摆在勤政殿偏殿案几上。 面容稚嫩的侍从垂首静立许久,他知道偏殿内其实只有自己在,却仍不敢抬头。 他刚被师傅调遣到天子身旁伺候,他明白这个机会等于重新投胎再造,于是谨小慎微地遵循着师傅的教诲。 “主子没唤你,凭他自在,不要亦步亦趋地跟着。” “主子喜欢每日去那里自己安静待一会。” 他觉得师傅的担心未免多余。 因为“那里”守卫森严,除了太后与陛下,或经这二位至尊首肯,否则擅入者,杀无赦。 帝王宗祠——参琅神殿。 数排白烛长燃不灭,轻烟袅袅在重重布幡间缭绕。 年轻俊美的天子长身挺立在蒲团前。 他的视线定格在一块金色小篆刻字的神位上,眼神浸溺。 西京当今掌权者薛承觉,年号玄皇。 玄皇帝与他的国家同样年轻。 算上他爹羽德帝和他爷爷开国皇帝始宗陛下,西京建国不足五十年,无疑能称之为年轻的。 正逢玄皇十年,太后还政于帝不过两载,遥远的边塞横死一个录事,这在王都眼里无异于踩死一只蚂蚁,不会泛动丝毫微波。 西京的王都无名,就是没有名字的意思。 始宗陛下经天纬地,一生励精图治,唯一一个小爱好,就是醉心于将自己的王廷建造得美轮美奂,并喜滋滋取名:千珏城。 于是千珏城被提及得多了,人们便也不记得西京的王都姓氏名何。 城中原本有两尊大佛,一尊皇帝,一尊太后。 但数月前,太后居住的常宁宫毫无预警地宣布闭宫,并颁布“非旨不得入”的懿旨,若非念旨的小太监亲眼看见明亮新鲜的玺印,说句大不敬的话,就凭皇帝与太后那浮于表面、经年难以调和的母子关系,千珏城里又得暗流四起。 “哎,主子怎会不理解太后苦心......” 这话题简直可怖,侍从每每听师傅提及,都噤若寒蝉。 城里的老人,不管侍奉哪位主子,深浅约莫都晓得一些,可谁敢真的置喙那二位的是非? 而况在旁人看来,那二位相互间的执拗和纠缠,不过是在自苦罢了。 那位贵及至尊的奇女子,终将载入西京史册。 羽德帝早去,她与稚子在无上高位,王座之侧豺狼虎视眈眈,朝局风云变幻,推动着时间的齿轮无情往前。 踏破一路峥嵘铁血,回首时,匆匆不过十年。 十载枕戈达旦,写不尽她超脱于男人的坚韧和果决。 十载兢兢业业,绘不完她跃居于男人的胸襟与慈悲。 她最近之处只有薛承觉。 懂事后他也逐渐明白,岁月铁杵磨针般消磨着母亲对世间一切情感的好奇,对一切美好的期许。 渐到后来,当“它”发生后,母亲甚至看待“活着”这件事,都极度平淡。 那绝不是他熟悉的至亲,她应该随时知性克制,随时活力充沛。 随时做好准备......挡在他身前。 有一天,他发现母亲再也不会做这件事。 那一天,在一个午后,“它”发生了。 西京摄政王、金琅卫的王、他的皇叔,薛纹凛死了。 就像夜空中最夺目璀璨的星,高悬天际时让人无法忽视,坠落消失时只需一瞬,一瞬,就走完了一个人的一生,无论他生前如何光芒四射、功绩卓着,死后,只不过随时间流逝湮没在人们的记忆里罢了。 他选择在薛纹凛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与他完成和解。 这一切对于薛承觉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在薛纹凛的悠长岁月,薛承觉曾无数次当面诅咒他死。 而愿望,猝不及防就实现了。 薛纹凛在他怀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这位皇叔一贯不可一世,身居西京掌舵人多年,最后的执念,竟依然只是母亲。 薛承觉甚至不明白,从何时起,他便明白自己已知晓? 皇叔从未逾矩、从未露情,甚至从不表达。 他从来流畅地扮演着“恶霸”叔叔欺负侄儿母子的角色。 在他死的那一刻,薛承觉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可笑,还是为皇叔感到可悲。 回忆小时候,从教习太傅与薛纹凛的“混合双打”里逃出生天的时刻,依仗母亲屡次给薛纹凛下马威的时刻,薛承觉享受着由心底里油然而生的痛快。 那真是世间最大的恶意。 继而,连与他之间长达数年的对垒,顿时变得令人讽刺不已。 也许其实所谓的恨从来就没有意义,不过是自己内心单方面的偏执。 没有了薛纹凛的西京,日升月落照常,没有了吾王的金琅卫,依然是坚不可摧的雄军。 只是在母亲身上,时间仿佛停滞,她的神魂留在收悉死讯的那个午后。 活着的人,日子仍需继续。 而离开的,也仅仅是换了一个活法。 隔着神位下轻飞飘散的烟香,薛承觉默默环视殿内的一切。 这里曾经有一幕场景,每日重复发生,每日都没有什么不同。 母亲未施粉黛的脸上表情麻木,惨淡苍白,柔婉清丽的面容早已丢弃。 看到母亲这幅样子,他似乎明白了。 母亲大约是懂的,因为懂,所以纵容自己。 这算是对皇叔的残忍吗? 怎么不是呢? 皇叔甚至没有留下尸体。 而母亲既不追问,也不流泪,日夜那般,悲毁极致。 时至今日,面对上一辈若隐朦胧的牵绊,薛承觉内心竟然品出些淡然自若的味道来。 因为人都有青葱年少,但凡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都无权力置喙。 即使,他是这片大地的王。 薛承觉顿觉自己真不是个好学生。 薛纹凛从来都只教他做帝王,从未教他当凡人。 这些认知,帝王本不应有。 父皇驾崩时,薛承觉尚在稚龄,记忆有限而模糊,他想努力找寻母亲如神位下的这般枯槁模样。 但他仅能依稀记得的,是母亲微有温度的怀抱,她把自己抱得那样紧,根本挣扎不开。 他当时懵懂地抬起头,便撞上那张苍白脸上的两行清泪,随即被吓得哇哇大哭。 其实他哪里懂得何为悲伤,只因母亲不似平日温婉柔顺,才害怕地哭了。 薛承觉微微抿紧双眸,再睁开时有些失了焦距。 他眼神幽幽远远地又从神位上的名字轻轻流连了一遍,徒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猛地锁眉。 原来,生死不见真的可以就此放下,难道憎恨一个人,也会流泪吗? 第40章 他害死了薛纹凛 他害死了薛纹凛,但这绝非自己的本意。 西京在大嵊的废墟上建国,而旧朝余孽尚存。 他们聪明狡猾、如蛆附骨。 他们从来目的明确,只争王权,却并不关心百姓安危。 可薛承觉当上皇帝后才明白,放弃“随心所欲”艰难,“与百姓共苦”更是难上加难。 那段时间,叛军四处游击,呈送王廷的军报不绝,比起保护王土,他更眼红薛纹凛还在不断加立军功。 他头顶着两尊摄政大佛,恰逢叛逆的青春年少时期,自然整日无心政事。 金琅卫永远冲锋在前,薛纹凛甚至明令帝王一系的赤爵卫必须近身随侍天子。 这步棋真如薛纹凛本人一般险恶至极! 年轻的天子当时大约这么想着。 直到北澜之地的军报送达皇庭。 洁白无瑕的丝绢布上,匆忙留下的血书狰狞又刺目。 那是金琅卫副统帅薛纹庭殉国前的绝笔。 彼时,薛承觉坐镇皇城,而薛纹凛正在京畿近郊治理水患。 那段为数不多的、两人能平心以待的时光,再次回想都令他的心隐隐作痛。 随侍用颤抖的声音念完军报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抬眼看皇帝的表情。 薛承觉放下手里的木雕玩物,兀自发愣。 就愣神到,倏地粗暴伸手将绢丝布攒在手心,吓得周遭侍从哗啦跪倒一片。 军报血迹斑斑,一字一句都在不断加速他的心跳,焦虑潮涌着直冲头顶。 快要爆炸。 那位素日温柔善良的皇叔,是薛纹凛心中仅存的亲人。 薛承觉忽而又自嘲。 在薛纹凛的心中,皇亲国戚甚至还抵不过家臣亲厚,至于亲叔侄,能温和说话尚已可贵,何谈亲人不亲人。 “摄政王可知?”皇帝紧了紧喉咙,干涩地发问。 匍匐在地的侍从惊慌地摇摇头,随机顿住。 “怎么?” “摄政王业已返回王府,怕是早已收悉消息,因军报......发自金琅卫。” 是了...... 不知是不是眼眶太热,他竟然没认出那是十皇叔亲笔。 薛承觉用力闭了下眼睛,复睁开后只得见眼眶略微的通红。 “明日早朝,他可有告假?” “还未收到旨意。” 薛承觉忽然自我宽慰。 他一向自诩这帝王当得极不顺遂,所谓前行之路的绊脚石,说白了就是“某人”在跟前碍眼,让他如鲠在喉。 他摩挲着绢丝上的血迹,脑海里实在难以构建起屠戮和厮杀的画面。 他和他的千珏城,不管从哪儿看,都那么安定祥和。 薛承觉初次,这么近距离面对死亡,与战场。 他方惊觉,腹中那些挑弄人心的帝御之术,当下思无半点用武之地。 或者有吧,回望自己登基这些年,与其说在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不如说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搞破坏上面。 他的目标,是一切薛纹凛所在意的事物。 凡是薛纹凛赞成的,都反对到底;凡是薛纹凛憎恶的,都甘之如饴。 他的皇叔少年成名,文武兼修,自先帝登基时起便是一方藩王。 薛纹凛的功绩在军,谋略在兵,但西京素来重文不重武,也只有近臣和曾经的对手领教过,他还擅长“营”。 军报被安放在御案上,内容简短,笔者字字笔锋有劲,句句切中要害,多余废话一个字也没有,简直不像是在留遗言。 皇帝忍不住苦笑,一母同胞的兄弟,大抵相同罢。 他脑海徒然浮现的画面,是薛纹凛略显秀丽的、日常带着些嘲讽意味的冷漠面庞。 以前但凡看到这表情,他内心都无比厌烦。但此刻薛承觉希望皇叔能一直维系住这个姿态,做那个自己熟悉的摄政王。 这样,自己就能心安。 薛承觉内心几乎有一种惯性认知,全天下都乱,薛纹凛都不会乱,这位大嵊王朝“第一摄政王”素有“天下之担,在彼之肩”的自觉。 想到这,心中复杂的情绪加速疯狂滋生。 而这种根源居然来自顾及“那个男人”的情绪,这足以让他心烦意乱。 皇帝仿佛探知到自己正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什么...... 第二日早朝,群臣陆续了来到大殿,立定一个,便惊呆一个。 往日但凡朝会,摄政王从未迟到过,皇帝从未准时过,众臣早已习惯在两个都得罪不起的男人之间努力调和。 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天子神情肃穆地安坐王座,摄政王竟尚未现身。 王座后的幕帘下,太后沉静端坐,母子俩自军报入宫还未打上照面,幕帘前的座位正空着。 此时众大臣分立两侧,都眼巴巴看着皇帝。 仅有靠前两排的文武重臣表情凝重。 摄政王告假了? 领头的两位臣子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到对方或疑惑或否定的答案。 但陛下的随侍躬身在一旁还不言语,陛下不下令,朝会不开始。 薛承觉木然等了片刻,悄悄打了个手势。 老太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小心地用余光瞟一眼幕帘后,近乎耳语道,“主子,未曾收到殿下告假。昨日太后......未见任何人。” 薛承觉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示意朝会开始。 果然,军报仿佛祭出的一颗炸弹,瞬间让大殿像炸开了锅。 殿堂熙熙,他高居于座,将那些吵嚷得手舞足蹈的丑陋模样默默看在眼里。 帝后母子俩默契一致地沉默。 但薛承觉心中有如暗流潮涌的挫败和苦涩同时越发清晰,悄无声息且来势汹汹地吞噬着他努力自持的冷静。 他俯视那些四目相觑的众人窘态,讽刺地自问,朝中可信可用之人何在? 朝服下的双手悄然握紧了拳头。 他与薛纹凛耗尽数年明争暗斗,原来从未没得到过自己想要的结果。 愤怒在脑海渐渐占据了上风,让昨日好不容易抓住,又还没来得及探究清楚的复杂情绪慢慢消退。 真的是朝中无人吗?还是薛纹凛在乘机给他下马威? 君王死社稷,有何不可? 他莫名地冷笑了一声,余光悄然在帘幕后顿了片刻。 “诸君再辩也无意义,看来得朕御驾亲征才得你们心安。” 这句金口玉言漠然冷厉,掷地当场即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太后自垂帘后迅速起身 ,群臣在一片哀嚎声中匍匐拜倒。 其实,他何尝不是心存怯意,那些战火硝烟的残酷场景,只停留在薛纹凛冰冷的讲席中,每次听罢,他总嗤之以鼻。 可笑么? 身为帝王,得不到群臣支持与追随,这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和一张张相似的愁容,不但没有浇冷他的热血,反而像一根硬刺,在他越是感到痛楚的部位越发往里根深。 那一张张不知包藏了什么祸心的嘴脸,总不会当真关心自己的生死吧? 年轻的皇帝当下最大的感受莫过于此。 薛承觉一面冷笑,一面又有恃无恐地想,自己若真磕碰到皮毛,谁能吃得消薛纹凛秋后算账? 正神思烦躁地恍惚着,不知何时,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从王座之上,目力向殿外延伸,越往远处,越感觉光亮,有一道载着熹微的身影正缓缓而来。 第41章 有摄政王在,朕何所畏惧 薛纹凛步履稳重,眉容平静,身姿昂然间带着熟悉的清冷。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朝席前的座椅,不发一语地坐下。 年轻的帝王只顾瞪圆了双眸,他承认自己已无法维系冷静和自持。 薛承觉抿紧了薄唇,几近失语。 实在是,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薛承觉一直将朝会当做工具,主要是用来气气薛纹凛,万一能给到难堪就最好。 他总是存心在朝会上姗姗来迟,通常赶上不同派系的大臣们正争论得面红耳赤时,便心怀喜悦地歪在御座上看戏。 但研究政事实在太枯燥了,大臣们其实很少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奏报节奏,君臣都能从善如流,却只有一人,始终坚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仪式感。 众臣在他的领头下跪呼万岁,一度被薛承觉称之为“伪善的敬畏”。 那么想跪,那就一直跪着吧。 薛承觉每每怀揣恶意地这么想着,期待自己这位治军甚严、对法度最是看重的皇叔能拿自己怎么办。 这种幼稚的故意作对从来得不到当面回应。他就仅仅收获到那一瞬间的快乐。因为薛家的男人睚眦必报,薛纹凛表面当作无事发生,朝会后便会变本加厉给自己课业赏赐一顿“加餐”。 殿中因为薛纹凛的出现,进入一瞬间的安静。 御史庭众言官四目相觑,仿佛对望间从同僚身上找到了无穷勇气,纷纷朝着薛纹凛的座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起头来。 他们要死谏! 军枢处一众武将:“......” 他们的主帅不发话,只需三缄其口即可、 但禁不住齐刷刷看向那个男人。 薛纹凛犹如高僧入定,任凭一群人呜咽哽噎,也懒于施舍一个眼神。 他虽与这群爱动嘴皮子的文官不太对付,但却从不有意为难,反而对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极为敬重。 他面庞秀丽如玉,平日就极少笑意,可还能称作平静,如今仿佛笼罩了一层冰霜,令人更加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薛承觉沉默半天,一会觉得自己在看一场闹剧,一会心生不忿,一撞上薛纹凛的脸,那份怨怼又莫名被冲散了。 不知道他的皇叔,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大臣看到薛纹凛,简直像孩儿见到娘,总算见到主心骨了罢。 薛承觉心底有一根嫩芽正悄悄冒了尖。就像一根隐在身体里的硬刺,此刻被重重包裹成肋骨间的一根反骨,横插入心脏,让他生疼得十分真实。 年轻的皇帝腾地从御座起身。 几乎同时,他耳侧响起薛纹凛声带沙哑的声音。 “吵什么?” 一干群臣立马被唬得乖乖闭嘴。 随即,他又说了一句话,让薛承觉身躯一震。 “陛下,本王请命出征。” 薛承觉眼里淌着不敢相信,大臣们却若久逢甘露,就该是等着薛纹凛说出这句话,纷纷向他方向拜倒,连呼圣明。 薛纹凛表情一如往昔般冷淡,嘴角隐约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笑。 这笑容奇异地,像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薛承觉肋间那根反骨,他觉得舒适多了。 这种舒适感太熟悉了。 每每被他气得难受半分片刻时,薛纹凛就会露出这半是孤寂、半是冷漠的笑容,然后薛承觉焦躁烦闷的内心,便获得一丝丝宁静。 年轻皇帝悄悄揣度着自己内心,他确定此刻自己窃喜是大于诧异的,嫉妒是大于感动的。 他还隐隐约约明白,一个好机会来了。 薛纹凛摄政多年,却行事霸道,惯常我行我素,除了一些出自摄政王府的家臣,他在朝中并未积累什么好人缘。 在那些古板臣子的心中,只有薛承觉才是真命天子,还政于王是迟早的,是天经地义的。 利用这股子由头,薛承觉没少披着“少不更事”的假脸借题发挥,撺掇着群臣给这位皇叔使绊子。 他心知,这些事,薛纹凛并非不知,只是碍于母亲和中枢阁,不在明面上撕破脸罢了。 但又因涉及到母亲,让薛承觉焦躁怨愤的情感越发根植于心。 摄政王诏令一出,垂帘后终于有了动静。 高昂的反对声掷地有声,令群臣震惊。 薛承觉面朝大殿维持肃容,小幅侧身面朝帘后。 那王座旁的老太监不安地悄悄撩眼看向主子,脸上血色刷地褪去,瑟瑟躬身垂目,不敢再抬头。 隔着重重垂帘,太后难得显现情绪的面庞清丽动人,水润的眸光里盛满了欲说还休。 母亲她,第一次失态了。 薛承觉眼神亮得有些可怕。 他将龙袍中的拳头死死握紧,身体机械化地随垂帘后的视线平移至前,口鼻僵硬地沉默着。 而前方,有个背影挺拔孤傲地静静伫立。 薛纹凛恍若无声,我行我素地向殿外示意。 黄铜色的铠甲被抬上大殿,两个机灵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准备替薛纹凛着身,还未靠近,只见武将队列中稍靠前排的一位年轻将军快步向前截手拦住二人,刚好将薛纹凛与群臣隔开。 薛承觉先是讶然,又接内心一阵苦笑。 那年轻将军官拜从三品内廷禁军副统领,由普通侍卫一路被皇帝青眼提携至今。 他们日日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动,竟有眼不识,这是心腹。 副统领的动作熟练细致,面容坦然。 薛纹凛朝那人颔首,淡淡道,“先退下吧。”随即举起佩剑,面向朝堂的武将,壮烈的宣誓声顿时响彻殿堂。 薛纹凛如雕刻般的侧脸线条分明,声音冷厉决然。 “天佑西京,吾军定战无不胜。” 话毕,垂帘后金玉配饰交相碰撞出叮铃响动,那背后的动静越大,越让薛承觉情绪浓烈。 如果总有一个人是错的,那便是皇叔吧。 这个声音在他脑海回荡了许多年,就像一个魔咒,仿佛也是这个声音,支撑着他在面对薛纹凛时能维持平静。 “有摄政王在,朕何所畏惧!” 他直视着那个背影,生硬地大声说道。 薛纹凛回望他,眼里是他至此也难以描述和琢磨的眼神。 那是从薛纹凛周身静静释放出来的,悲凉,放下和冷漠。 第42章 朕听着真是熟悉得很 回忆旧事,既伤心又伤神。 薛承觉的视线虚虚地穿过袅袅缭绕的青烟,自参琅神殿踱步而出。 心绪尚有些恍惚,随行的老太监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跟在后头。 “顾大怎么说?”皇帝脸色紧绷,语气平平,听不出喜乐。 吴德安迟疑了一瞬,恭谨答道,“小王爷这次用的是秘匣,说是,每日里精神头还好。” 皇帝闻言,这才卷起一丝若隐浅淡的笑意,面容也放松了些,却狐疑道,“秘匣?邸报也不安全?” 老太监默默点头。皇帝看了他一眼,不甚在意。 “随他吧。那厮疑心病太重了,与朕不太对付,说话未必可信。” 吴德安听出调侃之意,佝偻着的身体舒展开来,微微扬声恭顺道,“也难为小王爷了。人好不容易才将养好了些,小王爷也只是太过后怕。” “主子还记得两年前,也是这个节气,人才刚从阎王爷手里夺了来。虽不知时日过隙,却一味只顾挂念您......” 皇帝怅然地点点头,显是不放心,续叮嘱道,“四神营虽为他多年心腹,但朕总怕那庸医身边事务太沉,鞭长莫及,你给何嘉淦带个口谕,就近调拨一队朕身边最精锐的赤爵卫,挑些头脑机灵点的,不要被他察觉。” “至于洛屏战事.....既已过去,休要提起。朕不希望触景伤情。” 吴德安低头默契地领命。 而后感叹,虽是同一条龙脉,当今与其他兄弟性情真真不同,那些同室操戈伤害至亲的,那些筹谋算尽盯着帝位的,最后谁都没有胜过眼前这位。 老太监不敢心生多余置喙,只是觉得,跟在谁身边长大,性子果然最像谁,终究连心软的脾性,也一模一样。 他服侍了两任皇帝,自先帝登基起,就默默见证着帝王家,兄与弟、父与子,反目相疑、相残相杀。 大概他站的位置太微末了,始终也看不清,天家拥尽天下,究竟是如何饱生出那样贪婪欲望的?哪怕只分到一杯羹,又有何不满足呢? 他又怅然,这对“天家第一叔侄”,这场长达数年的博弈,如果只能以死亡来决出胜负,那又有谁,是赢家呢? 他的皇帝主子自打呱呱落地,身边除了生母,既无圣眷,也无依仗。 当今太后,彼时不过是个小藩州州主之女,在州主众多女儿中,如今权倾天下的太后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这藩州依附于西京,一同归顺在大嵊王朝,乘王朝君王更迭引发的连年动乱,选择随众藩一同反叛。 如今,大嵊王朝已成废墟,而它曾经最大的藩州西京,已安然繁茂迈入了玄皇十年。 十年硝烟杀戮、尸横遍野。 这一路,洒满了薛氏正宗一脉的血泪,每一个摆在参琅神殿的神木牌位,都只是这条直达至尊通途的垫脚石,就连死去的大嵊“第一摄政王”薛纹凛,也不能免俗。 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终抵不过黄土一杯。 吴德安兀自感叹完,又有些许高兴,主子沉郁多月,这邸报终于带来了久违的开怀。 但感叹来不及结束,老太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自己开始替皇帝懊恼不已。 “我的主子啊,给您呈邸报的何大人还在正殿候着呢!” 竟忘了明光殿还有一尊大佛! 皇帝咧牙被自己气笑。 “大佛”何嘉淦垂手等在御案前。他面容瘦黑,中等身材,一脸老实相,放在人群中,不大能看得出是何等足以叱咤风云的人物。 群臣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言官,如何能得心高气傲的皇帝青睐。 皇帝从明光殿正门走入,朝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不要多礼。 皇帝是看着济阳城的邸报,边晃神边独自去了神殿,这一溜达,几个时辰过去,何嘉淦愣是笔挺地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见皇帝折返,何嘉淦也不提虚礼废话。 “臣另有一要紧事奏报,事关长齐王宫夺嫡之争。” “嗯?” “日前,大司马司徒扬歌带兵血洗王宫,软禁了大丞相和世子。” 大嵊三藩之一的长齐,与西京同时脱藩反嵊,长齐最出名的人物,是强娶过姨母库雅勒·娉婷的已故世子司徒昆仑。 有句戏云,祈藩功卧美人怀。 库雅勒·娉婷出现之前,贴在司徒昆仑身上的标签是赌徒、好战分子,长齐国力最盛时,曾与西京、祈州三足鼎立,令大嵊王朝残部只能望而兴叹。 美人出现后,他不爱江山,致君主失德,藩中民怨滔天、内乱四起。 但长齐倚仗三足盟约,加之绵延巍然的山脉边境线难以逾越,地理位置尚佳。当年,其他两藩共同抗衡打击大嵊残部时,长齐却经常安然自得地坐当“缩头乌龟”。 比之祈州是太后母族,盟约之外亲上加亲,薛承觉从未觉得长齐有什么可供倚靠之处。 从前听惯司徒昆仑的风流韵事,觉得身为储君未免肆意潇洒太过,如今听到内廷动乱,倒不觉得诧异。 不过,他始终记得薛纹凛曾严厉地叮嘱过:三藩之内决不可轻敌。 许是皇帝轻慢之态已不自知地体于言表,何嘉淦横眉一皱,满脸堆起正色。 “陛下,嵊朝主力虽已被摄政王尽数剿灭,但仍有残部化整为零,破坏力不可小觑。” 何嘉淦略沉吟,续道,“藩州动乱终究不是幸事。司徒扬歌此人并非狂妄野心之徒,长齐核心权力多年来尽在他手,何须多此一举。但若有人横加利用,那么这宫乱,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薛承觉睨他一眼,心中倒无不悦,只是觉得自家臣子小觑了自己,哂道,“你这话,朕听着真是熟悉得很,如今我朝亟待休养生息,朕断不会轻慢。你既有此顾虑,那朱雀营可有确切情报?” 皇帝意有所指,何嘉淦眉尾微挑,只作没听见。 他不深谙兵法,对治理朝局还有点心得建树。这些话,属实是从那位口中曾三令五申,听得多了,自然能言说几句。 何嘉淦大脑转动,继续禀报,“营中有报,此次变故的确有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明力量,司徒扬歌主导这次惊天奇袭,着实匪夷所思。” “陛下......” 何嘉淦说话做事素来直截了当,少有现下扭捏的模样,看得皇帝两臂寒毛。 薛承觉嫌弃地嘶牙,示意他有屁快放。 “这次宫变的信息触角,已蔓延至了济阳城。” 第43章 一如少年初见 薛承觉的黑眸波澜不兴,瞳孔蓦地收缩。 济阳城之险要,尽在汒山。 多年来,长齐王宫某些掌权派系一直将势力隐秘在这条边境线上,利用天然屏障的有利条件,指使、撺掇边境流民行尽抢掠之事,频频触发骚乱,百姓不堪其扰。 至薛纹凛摄政后,安排金琅卫将领把守此关,祸事才慢慢消弭。 薛纹凛在世时,座下阿谀逢迎之辈多如牛毛,但他性子清冷,对官场里的虚与委蛇十分不屑,加之骨子里喜武厌文,素来不给一众文官好脸色。 能在他周围跟前忙后的人,庄清舟算一个,但这青年到底是何等人物,薛承觉心中却没有一二三,只大约知道在四神营之内颇有人气,但在百官中有点“名声”。 薛承觉谪贬庄清舟前去济阳城,在外人看来,是“后薛纹凛”时代西京权力核心自然更替的结果。 这种效果也挺好。 巅峰之上再往前,原来这般跋涉。以至于薛承觉现在习惯于摈弃一些并不重要的情感,认为这不过是些徒增烦忧的无用事物。 他从初尝集权独裁的狂喜,经过两年多的沉淀和成长,也慢慢品鉴出与皇叔同样的心境。 再说说这座听一次多被会被遗忘名字的边塞小城。 他初次听薛纹凛专门为了这座城开了一课,彼时,他才豆丁一点大的年纪。 那个午后,夕阳余晖从窗外的树桠上徐徐划过,留在窗棂上一道道金粉洒落状的霞光,霞光既而缓缓爬过薛纹凛的背影。 他正微弯着腰,冷着脸,手指“无情”地在小薛承觉粉嫩的脸上戳戳闹闹。 小皇帝浑身散发着天真稚嫩,还是个脸上写满不耐烦的小怂包,他被薛纹凛团抱在怀里,屁股就跟烫熟了似的,左挪右晃好不自在,一不小心就撞进了薛纹凛胸膛。 薛纹凛轻软地哄了哄,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向地图的某处。 “承觉,看皇叔的手在这,此处官员不可随意举任。” 小皇帝鼻尖闻到了一股恬淡的清香,悠悠长长地萦绕,顿时耸耸鼻子,狠狠吸了一口,觉得好闻得紧。 这时,头顶传来极为低沉短促的一声笑,他抬起来,刚好看到那个男人精致的侧脸。 “汒山之于济阳城是天险,于长齐是天助,此地易攻难守,关防之责沉重。” 薛纹凛一边解说,幽深的凤眸正看向旁边。 年轻的太后低头看他手指的位置,思索得极为认真。 薛承觉懵懂看着,似是也知道男人并非因为自己的捣蛋而笑,于是又自顾自继续玩闹。 站在薛纹凛身侧的女子,秀丽的面容略施粉黛,繁复的朝服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她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一只手将厚长的袖摆拨到一边,另一手往地图上仔细摩挲查证。 那短笑声响起时,地图上移动的纤长手指徒然顿住。 只是短短一瞬,女子又面色如常地继续思考。 薛纹凛嘴角的笑痕随之似不经意平淡些许,但他眸光依然温柔,幽深的瞳仁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收紧了下颌。 “太后,请看这里。” 薛纹凛单手把不安分的小薛承觉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语气亲和。 “济阳城往西四十里,就能到达边境处,这里有座山,名为汒山,山顶终年沉雪,山腰处冻土不化,山脉绵延直至长齐辖域,衍生出一片广袤的密林,那片密林物类多样,却也危机四伏,是流民隐蔽的藏身之地。” 太后似懂非懂,轻蹙眉道,“我朝与长齐同为流民之乱所苦,既是盟国,理应一同治理,为何这许多年,流民之祸在济阳城愈演愈烈?” 薛纹凛噗嗤一声,脸上笑容愈加明显。 “谁说长齐有流民之祸?” 看太后满脸不解,他饶有耐心。 “雪山附近气候恶劣,少有人居住,但密林却湿热土润,万物天然生长,互为补给,长齐从多年前便撤走了边境城中百姓,却在密林入口留有暗哨。” “而济阳城身在雪山背面,百姓自在安居,民风淳朴,最重要的是,千珏城从未在济阳城布置重兵,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并不受重视的小城,这里,是天然的补给地。” 太后目不转睛地研究着沙盘,清丽脸庞上有微微颤抖的睫羽,随他轻缓柔和的阐述滑移手指,十分认同的面色逐渐加深。 “皇考时代就有传闻,末帝与足以支撑他复辟的大量财宝失踪成迷。更可靠的消息曾报,他有一脉遗族就在济阳城逗留过。” 太后闻罢恍然,既而略有沉吟,又面露些许迷茫。 “哀家虽不谙军政,但这么要紧的事,似乎从未听先帝提过。” 薛纹凛这次没有立即解惑,反而莫名顿了半晌。 片刻,他微微垂首,凤目与眸光刚好隐在睫羽里,清隽绝俗的面庞上笑意未改,甚至轻轻呵笑出声。 “太后就当听听坊间旧闻,这些不过是臣的自行推演。您的决断,不能建立在以信任臣为前提和基础。” “两国之交巨细,除非自己亲自调查,否则身边任何人的主观臆断,都是做不得数的。” 太后哑然,脸上浮现几丝不自在。 因那些全然的信任,几乎都是下意识的。 她不禁看了一眼小皇帝,大概被自己晃点晃得有些累了,小薛承觉半边脸蛋贴进薛纹凛胸口,嘴角微张,眼看着某些可疑的液体就要流出来,这下可把年轻母亲臊得更是脸红了。 “皇帝大约听着无趣,王爷快把他放去榻上吧。” “好。” 摄政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怀里的小皇帝正睡得香甜。俩人轻手轻脚把孩子放在榻上。 甫离开薛纹凛,小皇帝感受到周围的变化,浅淡的眉毛立马蹙起,手虚虚在空中抓了一下,可见到一直埋入胸口的另半边脸粉红剔透,好不可爱。 太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忍不住笑出声。 “恩?” 那背影听到动静转身,于是—— 她看到他温柔眉眼,流露出清浅笑容的隽美侧脸。 一如少年初见,动人心魄。 第44章 为知己流泪,是君子之为 “此人堪信。” 点评何嘉淦,薛纹凛只用了这四个字。 除了家臣与至亲,薛纹凛识人用人,只在“用”与“不可用”这两个筐子里选,何嘉淦能成为皇叔为数不多的“意外”,才令薛承觉格外上心。 薛纹凛与一母同胞的薛纹庭,一个行八,一个行十。 薛承觉的爹行五,他与这俩弟弟岁数差得远了,年纪有代沟,大家想法远了去,平日矛盾也相较少些,大家平日兄友弟恭,总算能维持和和气气的场面。 可行五的下头,还有一个行七。这何嘉淦为人精明,事事算计分毫,最开始,便是在行七的齐王薛羡晖麾下尽心筹谋。好巧不巧,薛羡晖与薛纹凛,是凡事恨不能将对方往死里整的关系。 两家私军交恶久已,若非薛纹庭一拦再拦,何嘉淦恐怕早已成了薛纹凛剑下亡魂。 直到后来,齐王在剿嵊战场因怯阵而临战脱逃,何嘉淦死谏不成反被折辱,薛纹凛如神兵天降到他面前,将这正欲自刎剑下的文官救了下来。 “他这般气节,必是一心不容二主,用这样的人,如何能安心?” 薛承觉刚登基不久,他的皇叔似也意外听到皇帝有此问,那瘦挺轮廓下略带秀丽的面容却不改淡然平静,只眉毛轻轻一挑,觉得很有趣。 “陛下觉得他心中的主人是谁?” “不是齐王么?” 听到这个答案,薛纹凛少有温情地伸手将薛承觉拢在身侧。 “他心中有君无我,这样的臣子,才是留给你的。” 薛承觉歪头看他,似懂非懂,竟真的认真思索起这番话来。 何嘉淦:“ ......?!” 陛下若再这般晃神下去,他可真是扛不住了...... 这一次,陛下是瞪着他晃神...... 饶是何嘉淦再硬气耿直,也架不住皇帝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瞧。 他面色努力维持冷静,喉咙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第一次,抬手摸了摸自己黝黑的脸,想想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不该沾上的东西; 第二次,挪了挪站立的位置,看看是不是站错了地儿; 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呼唤了一声。 “嗯?” 薛承觉眼神一闪,眸光立定,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不咸不淡道,“继续说吧,你如今虽只是暂代‘统领’一职,可别差了气势。” 何嘉淦:“......”明明是你走了神! 这招反客为主以及四两拨千斤,真是青出于蓝! 听皇帝特地咬重“统领”二字,何嘉淦更是一脸苦相。 他所得到的情报,来自于朱雀营。 朱雀营隶属金琅卫四神营,专司收集情报,主力活跃在三藩边界,自摄政王薨后,四神营遵循旧主遗命和天子令,由何嘉淦暂时“统领”。 在他一个文官看来,“统领”二字,便颇有学问。 四神营下朱雀、青龙、玄武、白虎,各营营主都不是薛氏一脉嫡系,却皆是排名靠前的宗族子弟、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主。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除了薛纹凛,谁都不服。 青龙营以“马背上亦安天下”为训,沿袭了西京薛氏重武弃文的传统,专司网络天下智将,是四神营智囊所在; 玄武营以保护宗族为己任,营主颇为神秘,连皇帝自己,恐怕都只是从薛纹凛处耳闻,至今未曾得见; 白虎营负责监督中枢阁、六部院、军枢处和御史庭等国家机构,专为帝王耳目,同时也是武力值最为集中之地。白虎营营主常年悬置,此前只有薛纹凛亲自调御。 上述三营加之常年神出鬼没的朱雀营,随便哪个与他一介文官并排一起,都能成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原因无他,在未入薛纹凛麾下之前,何嘉淦曾对这个权力集中且行事跋扈的机构颇有微词,并宣之于口力陈诟病。 如今皇帝反其道而行之,催他一跃其上,担着个虚头“统领”二字,个中滋味时常令他老脸臊红,倒不是“清白和尚湿了鞋”的怅然,而是深入实情后的惭愧。 自提及济阳城这三个字,仿佛催生一股魔力,致使皇帝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何嘉淦深知事关济阳城之严重性,静静等待示下。 片刻,薛承觉眼神发亮地看着何嘉淦,忽地喊出他名字。 “老何。” 何嘉淦满脸惊愕怔住,醒悟后赶紧摆起朝服跪拜在地。 他当然清楚皇帝为何对自己格外厚待和宽容,这羽自己如何在朝为官绝无干系。是以在朝这些年,他从不敢恃宠而骄,反而更加如履薄冰。 他如今被迫走到台前,最不希望因自己的一言一行,令所效忠之人与皇帝再有任何一丝嫌隙。 他听到自己头顶响起的每一个字,重若千金,全然一副托付之态。 “事关济阳城,朕只放心得了你,你须即刻启程,替朕亲自走这一趟。” “有些事,朕之前就替你们拿过主意,你不要再彷徨。如若济阳城真有异动,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替朕办成。” 何嘉淦紧抿眼睛,复而睁开,郑重道:“臣与金琅卫必拼死完成主上御令。” 薛承觉满意地点点,目送他领命而去。 何嘉淦步伐郑重,较之往日显得心事重重,甚至神思都有些恍惚,薛承觉目送他逐渐消失在大殿尽头,发现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已隐现佝偻身形。 这股肱之臣,才刚过不惑。 薛承觉伫立在原地,一时瞧着那背影出神。 何嘉淦并无察觉,自明光殿长长的白玉台阶缓缓步下朝神启门而去。 秋已深,几步路便有残叶飘飘停落肩头,他神情认真,边走边顺眼抬头看去,徒然就站定了。 落晖浸润了秋日的萧索气息,神启门中路两旁的红枫树上轻轻软软飞舞叶絮,在地上铺了一路,甚是美景。 何嘉淦将一片叶子托在掌心,粗糙的指头一下一下认真地抚平着叶子表面十分细小的绒毛,这动作不甚熟练,却像抚摸安抚小动物般十足的温柔。 然后,这位西京当朝宰相,放声痛哭出声。 哭声虽不撕心裂肺,却也清晰可闻,他当然不知道,在不近不远处并未离去的年轻皇帝一行,除皇帝外,个个都瞠目结舌样。 吴德安看一眼大殿四周,薛承觉亲政后习惯在此处理政务,侍从禁军集中,于是小声朝身边说道,“今日所见,都烂在肚子里,否则一个不留。” 他终究有些不安,唤道,“陛下......” 薛承觉摆摆手,轻声,“那秘匣非他不可启,今日老何见了,自然懂得。” “他们原本不算君臣,是知己。为知己流泪,是君子之为。” 半压抑半沙哑的泣声萦萦不绝,牵动着他脑海深处永远定格又不敢触碰的一段记忆。 他从战争的缝隙里,抢回了薛纹凛的遗体。 第45章 不如打赌老何能在这撑多久 “钦差?” 顾梓恒浅浅皱眉,将手探进温水稍许静默,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视线在这态度格外恭顺的人身上停了几秒,而后慢慢吞吞地擦着。 这些新来的不知他脾性,大约执着于过去的“顾小王爷”,有些谨慎惧怕过头了。 他原本倒不是那么在自己身上穷讲究之人,如今顶着“济阳城神医”的名头,无需再像过去那般时刻操心朝中要务,日子实在无聊得狠了,便也对下面人办这些琐事听之任之、不很强求。 但关键是,凡追随他有些年头的老人已派做他用,这些个刚到自己身边的新兵虽也是精锐,却是千珏城特地从赤爵卫里百里挑一出来的。 伺候人的本事倒一整套齐全,真是令他打第一眼就瞧着有些不耐见。 那属下垂首毕恭毕敬答道,“回主子,是王廷走明道送来的邸报,钦差口含天宪,十日后便到。” 顾梓恒听完回话,眉头越发皱得明显了。 真晓得是邸报当真写得含糊,还是眼前之人连基本传话也不会。千珏城距此千里,钦差需快马加鞭每日奔行五百里才能在时限内赶到。哪个钦差这般倒霉,还特地走明道让大小官员都来看笑话。 “邸报并未说明所为何来,来人是金琅卫代统领何嘉淦大人。” 顾梓恒:“......” 顾梓恒生生被气笑,一时也说不清是被这青年随从,还是那“锅从天上来的”何嘉淦。 顾梓恒长在薛家,从小身受正统宗室良好教养,不管面对部下或医患,他都会安静地听对方把话说完。想讽刺也好,赞同也罢,也全然不会插话,像绝大多数宗室年轻贵族一般,高傲而矜持,恪守着家族与生俱来的礼节,举手投足绝不会发生任何失态。 他正想着如何斟字酌句能打发掉眼前这个榆木脑子,内室忽然先一步响起一个男声,语气颇是嫌弃,还未见身形。 “这蠢货便是千珏城送来的?赶紧让他先退下,我找你谈正事。” 顾梓恒闻言,面容都放缓变轻松,他朝脸胀得通红的随从难得温声道,“他也是你的长官,一贯脾气罢了,不要在意。”那随从听罢有如特赦,步伐称得上落荒而逃。 随后听得室内某处墙微微响动,墙后走出一位灰衣劲装青年,长身蒙面,气宇轩昂,还未发话,忽而先向顾梓恒孩子气地一歪头,脆生生道,“他这是想干嘛?巴巴专程送老何过来受罪?” 顾梓恒表情微变戏谑,竟没了平日在人前的冷傲,居然能听得出好脾气,说话也特地轻声漫语,语气里透露出明显的关心。 “这里出现异动,本该是何嘉淦该来。倒是你,这算出发前道别?” 青年露在面巾外的双眸俊秀明亮,明明是蕴藏万分危险的旅程,却好像是在谈别人的事,仅仅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数。 按照计划,他将于今日启程前往祈州。他不比面前这个双生哥哥心思弯绕,他自懂事向来自己拿定主意,也早已习惯没有交集、没有告别。 但算起来,顾梓谨已经两年不曾亲自出这么远的门执行任务,碍于事发突然,总觉得有什么事交代了才安心。 他们从来选择全然不同,但好在双生子总是心意相通的。 “听说常宁宫闭宫?”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千珏城的密信飞抵,说的是常宁宫那位独自离开了王都。 顾梓谨对这类事不甚在意,快言快语道,“她哪日离开,哪日闭宫,造作了两年,我们要晓得这些无用的事作甚?那对母子用心诡谲,我们关心作甚。” 顾梓恒听话不答,坐在主厅主座,一只手指轻轻叩在桌上的邸报上。 他下颌瘦削,眉峰修长入鬓,其实细细去瞧,即使现在这般放松的时刻,他嘴角都会习惯性抿起,周身时不时散发着冷峻的气息,总是让人望而生畏。 “不如打赌老何能在这撑多久?”顾梓恒的声调里明明没有喜悦,却听出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小子如今完全没有掣肘,不知有多快活。” 顾梓恒还是不接话,而是将邸报在指尖一味拨弄,面上忍不住莞尔。 这就说的是孩子话了。 如今安坐王座那位,尽管叛逆期属实持续时间过长。但毕竟经摄政王薛纹凛一手调教,最后不但乖乖就范,甚至也将该学的、不该学的,尽数学了个十足十。 而他自忖高瞻远瞩,总是时不时感动于自我牺牲奉献的母亲,自以为心中有国有民有大局,对儿子接过手的朝政是何时局倒是心如明镜,若无后手怎舍得撂摊子? 想到此,顾梓恒对何嘉淦的到来,增生了莫名的兴趣,扬声唤道,“他消停了两年,你不想知道他想打的算盘?” 顾梓谨嗤地一声,嘲讽意味浓烈。 “那小子穿着开裆裤时便只会在我们面前哭鼻子,奈何王爷心软,总是暗地里维护,可惜一番良苦用心终究喂不熟白眼狼,我可不吃他那一套。” 心软?维护?如果三天一训五天一打也可以算的话,额...... 如果是很疼的那种维护......勉强算是有吧。顾梓恒摸摸鼻子,顿时觉得弟弟有时候不知是天真还是耿直,或者,或者还是亲人的滤镜太厚重了。 这两年,千珏城向这里极尽示好,一直未换得什么实质性的回应。 顾梓恒又忍不住讽笑,说示好还是太美好了,大约就是试探试探千里以外之地,究竟对王位会不会造成威胁。 他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大概薛承觉在自己眼里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信守了一个小诺言。 如今怎地?朝局稍定,高位安枕,良心发现,想起旧人了? 所谓旧人,无不身负“摄政王”一系厚重的烙印,顾梓恒自己便是这些人的头领。 他是当之无愧,最有资格,最能承续“摄政王”欲实现之理想和心愿的人,即使他非宗室血脉,却至今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即便是王座之上那位,也不会有此挑战的兴趣。 越是如此,顾梓恒才越脱离台前,这并不是伺机韬光养晦, 而是向外人真实地表达前人的态度。 那未及言明却很鲜明的态度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国家唯一的王正安坐于王廷。 第46章 你此去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这不是能从“薛家”男人那里学到的品德。 顾梓恒有时也佩服自己能有此心境,毕竟这与生父顾长安所盼大相径庭。 顾长安是陪同薛纹凛长大的贴身武侍,一生忠名显扬,将薛纹凛的荣辱和身家性命看得比天大。顾梓恒从四肢着地学会爬开始,便在薛纹凛军账中厮混,他跟随着几乎经历了每一次征战搏杀,成年后毅然选择从医而不出仕,顾长安对此丝毫不理解,且至死不休。 而自己的双生弟弟,从出生便养在恪王薛纹庭身边。薛纹庭是薛家男人当中的“异类”,明明军事才华无出其右,却憎恶战争与争夺权势。 他温和文雅,性格柔和,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运程,带出个与自己性子截然相反,桀骜不驯、怼天怼地从不畏惧的孩子。 弟弟这番直爽之言,顾梓恒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打开橙黄绢布,几行字跃入眼帘,便了然笑了。 顾梓谨百无聊赖,似乎不意外他的反应,道,“怕是这回事情不简单,他打一手好算盘,欲使唤我去当狗腿子呢。” 狗腿子?真是形象。 薛纹凛身死后,二十万金琅卫的统领权尽归军枢处,枢密大人何嘉淦出了名的忠君不二、刚正不阿。现在看来,金琅卫四神营属实能称之为皇帝的“狗腿子”了。 顾梓恒唏嘘,不过是替前人意难平,毕竟西京叛出大嵊时,他也才是个屁都不懂的豆丁。 当年始宗皇帝雄踞西京成为大嵊王朝第一藩州之主,慧眼英明看出王朝日薄西山,于是决定率先叛出,而支撑他有实力作出这个决定的,就是身后一赤一金四十万雄兵。 赤爵卫守护天子一脉,金琅卫交予薛纹凛,这是始宗皇帝的遗诏。 所以宗室恨薛纹凛,也怕他,所以皇帝以及皇帝的子孙无不嫉妒他,更忌惮他,跟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横刀夺爱、情思痴缠其实毫不相干。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顾梓恒才能薛微同情一下某人,毕竟一介女子,替皇帝背锅背一路属实不容易。 顾梓恒斜眼看着圣旨字句,面里情绪不显,语气平淡。 “他还在时,除了诸多猜忌,再无其他。怎地离开后,却生出这许多思念之人,真是讽刺。” 静默半晌,另一个声音才流露出同样的讥讽,“天下已在囊中,只愿他们消停些。” 顾梓恒轻哼,摇摇头。 老何是浑身刚正不阿,未必理解得了许多弯弯绕绕。若这次弟弟前往祁州,只盼能多物色些堪大用之人。 顾梓谨仿佛是哥哥肚子里的蛔虫,没来由地来了一句:“总需要有几个王爷可信之人,我用着可以放心。” 顾梓恒啧啧,不知何时,弟弟嘴里忽然变了称呼,不禁生了调侃之意。 “你从什么时候起,与二叔如此生疏了。” 他明明有点火上浇油的意思,假装认真地思索了一会,语气不乏担忧。 “天气越发冷了,你知道二叔原本就怕过冬,他身上的旧伤不好对付,你惯来拿他主意,也得管管。” 这话着实不假。 比之顾梓恒老老实实义父前义父后地唤着,顾梓谨与薛纹庭相处极像是两人角色掉了个。 原因无他,薛纹庭待人着实太温柔亲和了,心地也过于柔软,时常管不住这猢狲,是以小事经常被骑在头上,却也不甚在意,由着顾梓谨胡闹。 渐渐地,顾梓谨对这位义父虽然尊敬依旧,却习惯有自己主意,整个恪王府都知道家里的“小霸王”护短又有主见,便上下齐心纷纷指望于他,越发养成个独断霸道的性子。 面巾后看不出表情,顾梓谨狭长的黑眸静寂如海,眼眶里淌着波光,没入鬓角的修眉饱含戾气,浑身四周散发着明晃晃“生人勿近”的气息。 越是不发一语,顾梓恒越发笃定此人正置着气呢,不禁在肚里偷笑。 “王爷天潢贵胄,我不敢管。” 算是猜中了。 顾梓恒面上不敢露笑,板起脸熟练地开始一番劝导。 “二叔心中还有何牵挂?说多便是你了,你凡事都有主见,那是好的,但事关二叔,你也不能一味自己拿完主意便一走了之。你莫不是拿捏住了,知道二叔不会告诉义父,义父那石头般的心肠,若知道你敢这么对二叔,我看你有好一顿收拾。” 顾梓谨刚把负气的话说完,立马也后悔了,但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被眼前这个没良心看好戏的哥哥一吓唬,果然态度稍微老实了,闷声道,“我有什么主见?我拿主意的时候,哪回不是为了他?” 他语气微冷,“朱雀营那倒霉的前任营主怎么死的,位上那个不敢在圣旨明说,又岂能瞒过义父?祈州分支八分精锐尽毁,谍报机构消息断联整整三旬,我若再不亲往,可能损失就来不及挽回了。” 他突然顿住,下一秒切换成一脸为难。 “但他,总是无法全然放心我,竟亲自出马,换做你,你敢告诉摄政王吗?” 顾梓恒眉峰一耸,眉心立现两条褶皱,莫不是心地越温柔的人性子就越执拗,一旦决定了的事简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一点,二叔比义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场名扬天下的“洛屏战事”在北澜之地断断续续鏖战了三个月,最终用西京两位形同于定海神针般的战神之死换得大捷。 薛纹庭时任金琅卫副统领,早已为顾梓谨铺好了退路,他伤重难行近乎一年,被顾梓谨霸道地看管了起来,也就顺势隐姓埋名。 一功成,万骨枯,非亲历者不得知。即使年轻的皇帝不知为何生出了幡然悔悟之语,露出了痛苦愧疚的嘴脸。看在顾梓恒眼里,不过是几滴鳄鱼的眼泪,多年宿敌“咽气”,心里不知有多痛快吧。 顾梓话头一转,“这件事你还得发挥发挥自己的专长,你不是惯来会先斩后奏,不如你提前启程,只要队伍出发,二叔也拿你没办法。” 顾梓谨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然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作甚?” 顾梓恒难得一脸懵,“我随口说说的,真是提前告别?” 顾梓谨长吁了一口气,很是无奈。 “义父执拗,除了先斩后奏,我也无法,但瞒怕是也瞒不了多久,如今你需顾着王爷,这里鞭长莫及,我又不在身边,真怕他气坏身体。” 祈州今非昔比,权力核心一脉与薛纹凛派系并不亲厚,加之薛承觉亲政后朝中格局大变,何嘉淦并不能靠摄政王余威稳立于朝局,所以,重建盟国谍报机构不能假手于人。 “我思来想去再无更好的法子,你此去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第47章 金琅卫代统领,何嘉淦 “钦差?” “十日?” 庄清舟从两人脸上简直看到昨日自己表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表情,一边苦笑,一边用低头喝茶掩饰。 林羽回到客栈,委实屁股还没坐热, 就听人打发来说刺史府“有请”。 在阿甲眼里,送进去两个,如今文周易还没踪影,算是“折进去一个”,怎地劝说也不管用,非要陪同在侧。 来的一路,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心思千回百转,仿佛客栈马上便要被刺史府夺掠了去似的,忧思之态溢于言表。 这是阿甲能令林羽托付信任的原因,只是她跟在后头还是看得有些好笑,想想劝不了,便转移话题放松放松。 “你想得多想得少何用?总归在人家地盘。” “先不论他为人如何,好歹官到七品,人上有人,也不能只手遮天。” “若他真要是个吃人的玩意,我们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啊!” 阿甲径自陷入沉思,丝毫未理会她的话。 林羽:“......” “阿甲,你不是与我说,关于文先生,对他厚待是私心,似乎意犹未尽。” 阿甲抬头接话得快速又自然,“是我的私心,大娘子缺少帮手,一个有军师之才的人。” 林羽:“......” 难道他的耳朵能自动过滤话题的么?还是文周易这三个字,真的被施了法? 说到文周易,阿甲果真不再自苦,连话匣子都打开了,林羽顿时无语凝噎。 一介女子做任何营生都不易,不管大娘子未来如何为客栈打算,若但凡有事都亲自出面,极容易落了下乘。 文先生心思缜密、为人良善,我已观察一年有余。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鲜为人知的过去,我并未探知他的,但他毕竟抛却前尘,跑到这里独自生活。 能舍得让人生重新开始,无非便是前半生太苦,能换个活法未尝不是幸事。 文先生不是热心人。所谓言多必失,看的事情多,却宣之于口的少,不正是大智慧? 大娘子,这次你能化险为夷,未尝没有他的襄助。 林羽心不在焉地托着茶碗,脑海里来来回回重复着阿甲一席话。 待庄清舟叙说完请托,她唯记得“钦差”两个字格外入脑入心,于是条件反射地提问,其实具体细节没太听进去几分。 此刻,议事堂便是庄清舟与师爷一坐一站,再无旁人。 林羽不禁想,既是钦慕才华,为何有些“旁人”反而不见踪影,还是他自己出了什么事? “庄大人,文先生至今还未回客栈,请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真不愧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林羽面上清清冷冷,显得并不关心,其实内心既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如今恐怕得承认这样一个既定局面:只要“林羽”在济阳城名声在外一天,“文周易”这个名字怕是得被人从善如流地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好笑的是,自己明明心意坚定,却总是在大事小事的关键场合行纵容之态。 看来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自己也难辞其咎。 庄清舟似早已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听罢面上立刻垮出一副苦相,张嘴便应道,“决不是本官有意拘着他,是顾先生不放人呐!” “大娘子你说,是不是文先生的身体有什么很难治的病灶?你我都是血肉之躯,能违抗人家大夫说的话嘛,本官自是不敢进去抢人,大娘子以为呢?” 话倒是冲着林羽说的没错,只是她也没有、甚至并不打算做出任何反应。 反而阿甲闻言,似是满肚子不乐意,面上浮现清晰不悦,正要反嘴回去。 林羽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秀眉一沉,示意不要多话。 阿甲晓得轻重,于是不情不愿地将头撇在一旁。 林羽这才清清淡淡继续追问。 “大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大人说他还被留在医馆,一会我们去看看便是。看重文先生才智的是刺史大人您,若今日之谈与他毫无关联,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在他了。” 林羽索性也坦荡说开,脑海里阿甲的提议挥之不去,居然不经意地真将文周易当做自己人在发话了。 庄清舟听得掴掌一笑,满脸赞许之意。 林羽简直很想不顾观瞻地翻个白眼过去。回过头来思索片刻又忍住了。 实在是自己人不争气,非要起头说些“不相干”的人。 她正经脸色问道,“您方才说钦差驾临,要林家客栈十日内做好准备,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清舟摸摸鼻子,见绕回了正题,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说起来,他自己也是一脑子懵。 一大清早,庄清舟即被纪老头子火急火燎从被窝里千呼万唤折磨醒,正老大不乐意。 “大人啊大人!这可怎么使得?钦差要来了,会不会是与您秋后算账来了?” 庄清舟憋着气,脑子转了半天,总算想起来自己曾为了旖旎阁命案明发过一次邸报。 可那邸报并未透露什么正经细节,纯粹是怕中州有些好事官员越级代奏,自己届时真查出什么惊天秘钥最后落了被动,于是随口奏报了这么个事儿。 他自晓得济阳城在皇帝心中的意义不一般,所以巨细只是蜻蜓点水,没想着要引起皇帝一丁点注意。 若因那份官话连篇的邸报引来钦差,千珏城怕是太小题大做了。庄清舟摇摇头,觉得这种可能性应该没有。 “你既已通读御令,可有什么反常?” 纪师爷堆满褶皱的老脸皱做一团,用干枯的两个手指比出个“十”字,声声控诉道,“不反常老朽何必惊动你,钦差十日便到,十日啊!” “日行五百里?这是在折腾谁?”他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心说千珏城那位还挺会想法子惩罚人,这哪是口授天宪来的,简直是作死来的。 老师爷一脸恨铁不成钢,似是觉得他实在不应该还没有警觉。 “金琅卫代统领,何嘉淦,何大人。” 庄清舟嘴唇微张,腾地起立,面色随之剧变。 其他人还好,这位大人身上有些“真家伙”,并不怎么好打发。重点在于,自己这一层,并不知晓他与公子私下到底通联到何种地步。 而朝廷发明旨给自己,暗道又没有动静,说明是带着官话来的。 思来想去,只可能与这件案子相关。 第48章 去接你心心念念的军师 庄清舟前往有家医馆汇报了半宿,只得到顾梓恒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他从顾梓恒的态度也多少看出来,有些事自己是用不着太过担心了。 至少在深入侦破案情的事上,这位千珏城使者暂时不会是那个“使绊子”的角色。 “你明面上结案并无纰漏,暗道又没有新旨,钦差来便来了,也许他关心你,特地做给中州那些蠢货看的,有什么大不了。” 庄清舟只敢别过身偷偷撇嘴。他在这里任职刺史,就是何嘉淦亲自来送的御令。 那木讷学究怎么看也不像王爷能相中的人。 总之想到他如今顶着“代统领”之职到处耀武扬威,庄清舟内心有一万个不乐意。 但人比人不同,庄清舟还到不了自家公子那层心境。 他觉得自家公子胆比天大,这世间唯怕一人。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开了,最大的担心还是钦差驾临容易引动济阳城人心沉浮,不太利于庄庆清舟接下来布置行动。 顾梓恒勘破他忧虑,不甚在意。 “你不如换个思路想想。有时一人明明病入膏肓,却于肌骨处毫无显迹,其实病灶早已深入血髓,再无转圜余地。有时一人伤口狰狞可怖,其实撒药包扎即能恢复健康。” “他来势汹汹未必带来坏消息,你治下风平浪静,难道真的这般安定和谐?” 为没有发生的事过于忧虑,多半是无益的。过分在意于表面平静,于找到真相未必真的有益。 “你以为打草惊蛇每每都指代贬义不成?” 好吧,就算公子说得对,可接下来恼人的事只会接踵而至。 如今事实摆在面前,连中州都少有天子使者亲往,钦差若直接驾临济阳城,届时“朝圣者”人满为患,庄清舟非但一件正事都干不了,还需担心会不会有人乘乱为非作歹,亦或不该离开的人乘乱溜走。 顾梓恒这才觉得他算是戳到了重点,沉吟一会,微微蹙眉道,“将何嘉淦安置在林家客栈。其他官员禁止同住,都往驿站或者你那间逆旅放。” 为什么? 庄清舟用瞪圆的双目无声地提问。 顾梓恒没好气地暗骂一句蠢货,淡淡解释,“驿站和逆旅是你治下之物,有心人若要提前安排,怕是早已拿到十分详尽的地形图。你若将他圈起来保护,只会徒增护卫压力。真有人心生歹心,你的兵未必能比贼人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亦或如何突围。” “而林家客栈则不一样——” 此刻,庄清舟一脸正经地与面无表情的林羽对视。他昨日被顾梓恒左右开弓洗了脑,正负责背诵着顾梓恒说的那番话。 “林家客栈既是私人产业,又人员开放,这样的场所,反而适合大隐隐于市。” “大隐隐于市”这个比喻不是这般用的罢! 林羽秀眉一横,对政事表现得不大感兴趣,对有贵人驾到这件事更是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好奇心。 她的出发点颇为实在。 “贵人若前拥后簇地驾临,恐怕客栈是容不下这种大佛。我们开门做生意,既有客人必会招呼,也不能为了一人,夺了其他老顾客的欢悦。” 庄清舟连连赞同,赶忙给林羽吃定心丸, “他届时一人出现,不会引起注意的。” 林羽走下刺史府衙门口的台阶,返身看到阿甲还在驻足回望。 “你该不是见着庄大刺史一副好口才,敬佩之下舍不得走了?” 这讽笑意味深厚,切中阿甲的心思,他舒口气,满心不悦。 哪里是什么好口才,不就是摆在台面上的强买强卖么? 只不过当官的总能把任何私人目的和欲望粉饰得好听些,仿佛别人得了多大便宜似的,一如那位庄姓刺史的嘴脸。 明知上一个凶案还未结案,林羽本来就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中,这次还偏要客栈再沾染那种千珏城来的使者。 济阳城既然官员被杀有第一遭,难道还怕再出一遭? 林羽明媚的面庞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 “兵来将挡就是了,权当他是父母官,我们帮衬着吧。” “客栈每年为济阳城缴的税银便是最大的帮衬了,既说到这,怎地那青楼不能帮衬点?” 林羽薛微正色地嘘了一声,招呼着阿甲往回走。 阿甲不清楚自家老板娘为何这副表情,但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这并不是回客栈的路。 阿甲顿在原处,懵懂问道,“大娘子,走反了吧,这不是回客栈的路。” 林羽笑骂一声呆子,不咸不淡道,“去接你心心念念的军师啊。” 阿甲这方恍然大悟,傻呵呵挠头。 路上风吹得劲,阿甲时不时拢拢罩衣,又开始操心起来。 “哎呀,先生身体这般弱,我竟忘记带件氅衣出来,若是这种天儿接他回去,他怎么吃得消走这一路。” 林羽忍耐着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碎碎念,只顾挺起身姿不急不慢地走。 走了不一会功夫,抬眼就瞧见了“有家医馆”四个大字。 林羽确实不常来医馆。前几次来时,门前总有几个学徒安静地立在门口迎接,进出的医患颇是安静。哪怕面色心急如焚进去的,都能面色转危为安地走出来。 但这次远远望去,门口有热闹可瞧。 似是有人拉扯,有人劝架。 又似是有人想逃走,有人想逮人。 她先看到两个十几岁年纪的学徒正站在馆门口高处的台阶上,表情气急败坏地手脚并用,一副恨不能手脚再增一倍多便好了的架势。 两人正各自双手死死拽住一件墨黑氅衣的衣摆,又一人给了一脚撑在馆门墙上。 那氅衣...... 真是越走近越看得眼熟。 林羽:“......” “你还不能走!主子说了,你还余了两天的针灸疗程没完毕呢!” 回答他的声音语气无奈而温和,“小师傅你记错了,再说我真好了,果真是好了。” 另一个学徒也不应答:“主子说你能走,你才能走。你好好回来呆着罢。顽抗终是无用的!” 回答他的声音语气继续无奈而温和,叹着气道,“不瞒你说,我再被扎下去,才是要出人命了!” 林羽:“......” 多日不见,那声音依然充满独一无二的熟悉之感。 其中有些中气,却也不多,听上去心情还算好。 “你这是做什么?” 林羽不知何时站在人家背后,清清凛凛问道。 那人后背明显一僵,倒主动卸了拉扯的力道,两个半大的孩子见着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怔忪间竟也同时松了劲。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劲道反势一推,手忙脚乱便往后直直歪倒。 林羽托着那人猝不及防歪过来的半边身子,鼻尖立马袭来那股熟悉的药香。 那人一回头,笑得颇是无辜。 看上去脸色还行罢。 林羽心里想着,凤眸朝他一瞪,语气略凶巴巴。 “站稳了!” 文周易拢拢氅衣先站定,苍白干净的脸上满是无辜。他朝林羽身后的阿甲无声地打了招呼,回眸看向正主,姿态甚是乖巧。 “大娘子为何来此?” 林羽收回手,转身便瞧不清表情,只慢慢踱步朝客栈方向走。 “自是接你回去。” 阿甲随她走到前面,打定主意与文周易并排行到一处,却见文周易眼尾处格外温柔地翘起,轻轻软软回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 第49章 有人醉酒砸场子 他不是多余的,他不是多余的,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阿甲木然在前面走着,心中背书一般默念。不知不觉,与后面行走的人逐渐拉开了距离。 “又没人追赶,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阿甲:“......” 林羽在不远不近的身后问他。 这语气清清淡淡,原本正常是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偏偏阿甲现下心绪全然有些乱,但凡听到什么,总觉得意有所指。 比如现在,他竟然觉得自己身后林羽的表情一定十分不悦,这诘问明明是在指责他不顾惜病患。 阿甲哦了两声,赶忙放缓了脚步,最后只得被迫和边上两人并排走在一处。 真是好不尴尬。 阿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企图掩饰手脚全身哪哪的不自在。 文周易倒始终在林羽一臂远近的位置。 一路二人少有交谈,偶尔会掩过身,紧促又不着痕迹地轻轻喘了两声。 “先生这几日一直留在那?” 林羽真不是故意没话找话。 其实与人相交,心胸坦荡最是分外重要。她从未思虑过文周易会对自己另起旁的心思,这可不是感应,反正林羽便是这般觉得。 自从阿甲提到关于“军师”这个话题,林羽果真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不管是主动应战好好经营客栈,还是被动卷入一些后果未明的事件,靠她或者甲乙丙丁四颗脑袋的实力,似乎真的不能很好地善后一些事。 聪明人嘛,总是越多越好,毕竟如今手里这些人,一个顶一个多半靠不住。 文周易点头称是,主动体贴地活络气氛,将自己这几日经历挑拣着说了说。 刺史府当日便没留人,他倒在太师椅上毫无知觉,第二日便在有家医馆的诊堂内室醒来。 林羽秀眉一翘,这人到了议事堂后便呼呼大睡,明明什么都没参与上。 “既如此,何必累你跑那一趟,直接把你扛到医馆不就好了?” 文周易温软地笑笑,略思考了两秒,“庄大人那日让我陪同,约莫让我从旁去做你的说客来着,他应是拿不准你的心意,万一不答应合作呢?” 林羽侧身睨了一眼,好奇道,“你去了我便答应了?何时收买了你不成?” 文周易拢了拢氅衣,慢慢摆手。 “那时间那形势,以我之见,必定劝你赶紧傍上公家这棵大树。” 林羽听罢,微微讽笑,两人确实将各中后果想到一处了。 “不知先生在何处大显身手,竟得刺史府青睐,或者,先生此前便是哪里来的大佛,隐姓埋名才进了林羽的小庙?” 阿甲抬头望天,觉得还不到自己说话的时机,但听自家老板娘连连发问,竟打心底里有一丝高兴。 林羽对不在乎、不关心、不感兴趣的人一向懒于知根知底。现在案子结了,危机暂或解了,她突然来兴趣了,说明她对自己先前提到的话题上心了。 阿甲屏住呼吸只管沉默,其实他与文周易之间私底下的交谈,远比林羽知道得要多。 对于为何孤身一人,为何在客栈停留,未来有何打算,这些问题阿甲通通一概打听过一遍,彼时文周易倒未觉得话题唐突,反而有问必答。 这般你来我往许久,竟也将人仔仔细细盘问了清楚。 只是可惜,一直没机会找自家老板娘深谈,这不,有这一遭,自己似乎要多此一举了。 每每想到,先生也是前尘沉痛,想要摈弃旧事重新开始,阿甲便没来由地滋生亲切之感。 他不是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对上文周易的脾性人品,居然有种天然亲切的冲动,他说什么便就信什么。 文周易听林羽这般反问,苍白的脸上似第一次出现不太确定的表情,疑惑道,“我与大娘子多次坦言以对,你还对我有疑心?” 林羽在心里淡淡撇嘴,说穿了每次都是莫名其妙擅自行动让她猝不及防,事事都宛若洞悉一切,每每再“事后诸葛亮”坦诚一番,这算哪门子的“多次坦言相对?” 不过—— 问他是否授命于刺史府,却也明确给了否定答案。 问他待在客栈是否蓄意而为,却也诚实了说不。 问他几次三番穿插在案件里,是否背后还有什么目的,却也坦白了说不。 他确属有问必答,事事坦言。 林羽回忆此前,自己果真是多番千回百转,每每想要放心下来,又因他周遭异动而疑窦丛生。 听到文周易这般反问,那张时时总温柔好脾气的面庞,竟然也出现困惑的神色,林羽心底徒然软了下来,追问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谨慎。 她语气上却也没有退缩,刁钻地回答道,“我这般提问,你又反问回来,这是坦诚的表现么?” 文周易果然被问得一愣,怔忪地顿在原地两秒,忽而失笑。 他伸手紧了紧氅衣,倏地被灌了口风,急促咳嗽了一声,不再答话。 林羽以为将人惹急了,乖巧地偃旗息鼓,倒是阿甲躲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 有时觉得读书人还是有无法更改的陋习,便在于说话非得弯弯绕绕,不直白。 “我的大娘子,你问的这些事,我平日与先生时常畅谈。我们皆是弃之过往,便不再牵扯前尘之人。先生心中有苦,不便说罢了。” 闻言,文周易朝阿甲立刻显露出略叹气又感激的笑容。 林羽:“......” 她却也知道文周易在客栈这些大老粗的心中惯来有滤镜,但还是对男人之间产生的信任感倍加莫名。 见阿甲竟替人出头说话都激动起来,林羽淡淡没好气地慢吞吞道,“还不赶紧在前头挡着点风,没看你的文先生正咳嗽?” 文周易、阿甲:“......” “若那位顾先生依然不肯出诊,你不如想想是否要添个轿辇,这来回跋涉,他的身体迟早还得坏在路上。” 文周易、阿甲:“......” 说完话,周遭一片静默。 林羽原本是没打算听取两人意见的,大约是看看情况干脆把事情办了,却感受到周围安静,奇怪地左右环视了一眼。 两人正露出如出一辙的如鲠在喉的表情。 林羽:“......” “我没在开玩笑!” 再说他那是什么表情?哪怕不是感激涕零,至少也得感动惊喜吧。 林羽闷闷地想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客栈门口,身旁的阿甲却几个健步冲了上去,看得她正奇怪。 “大娘子,不好了,有人醉酒砸场子!” 第50章 主子在济阳城到底图谋什么 却说如果顾梓恒在医馆,必不能允许有人胆大包天说来就来,想走便走。 无论是不是真的愿景所向,他在这弹丸之地行医日子好好的,原本并不打算干涉庄清舟如何做一个好父母官。 从庄上任之初便无,至今不改初心。但基于济阳城有某些特殊性,出了异动,临了还得操心操心。 这不,今日林羽之行,顾梓恒就站在庄清舟议事堂屏风后听了全程,待林羽一行人走茶凉才现身。 庄纪二人有惊无险打发掉新·貌似好哄骗·合作伙伴,还没来得及歇气,听到屏风后现动静,立马原地起身迎接。 顾梓恒显得心事重重,今天会谈的结果本就在他把握之中,是以并未多加质询,反倒庄清舟懂得察言观色,觉得今日主子着实不对劲。 “公子有心事?” 何嘉淦承袭金琅卫统领,前面添个“代”字,庄清舟始终认为,千珏城主人所有的学问,都用在了这个字上。 既不遭旧将反感,又让人摸不清决策尽头到底是谁。 公子嘛,王爷在时便与那何嘉淦内里不大对付。 那是个言官出身,当过王爷死对头的幕僚,尽管因救命之恩归拢在王爷麾下,但总是感觉与王爷的牵绊不大能是生死与共,最多算平等相交吧。 据王爷多次夸赞他忠君不二,为人刚直不阿。 这种人太过我行我素,真能为公子所用吗? 如今金琅卫大权旁落他之手,公子虽从未置喙,但安知不是迫于被动呢? 以公子的定力,应不至于要为了他的到来,郁闷一整日罢? 顾梓恒瞧着两人真心担忧自己,也不瞒着,便将顾梓谨前往祁州之事云云。 很多事最怕勾连想象。 例如,当年洛屏之役何等惨烈,经历者全心全意只当是旧朝余孽作祟。 试想,旧朝主力进攻西京,对长齐、祁州反而毫无动作。北澜之地是三藩军防重镇,但凭薛纹凛心细如发、谋略过人,如何就听任三军帐前发生那般无可挽回的骚乱? 顾梓谨走后,薛纹庭被这招“先斩后奏”气得又一病不起,可见他已料想祁州之行任务之险难。 只因长齐宫变的消息还热乎着,西京在祁州的谍报网频传出了坏消息。 朱雀营祁州分支已在数月内连发邸报,尽陈西京谍者接连遇害或者分支头领频繁处决谍者的消息,形势可谓诡谲。 两国表面邦交如常,内中却阴招手段使尽,好在顾梓谨历来决事果敢霸道,没人能占得便宜,谍报网此前运行一直坚韧有序。 “搞清楚祁州目前形势如何,也许对你解案会有帮助。” 庄清舟听完,先是舒了一口气,随即脸色浮现一丝愧色。 假“徐思若”如今在地牢被好好看护着,她也算是名“异士”,单凭刺史府本身的实力,哪能困住人? 以西京举国军力而言,除了金赤二卫的兵力占去部分,剩下的就是边境重镇要塞和各地常规驻军。下州之地没有所谓的正规部队,只按年份在当地征兵,是以庄清舟对成天带领着一群歪瓜裂枣的新兵蛋子横冲直撞,尾实没有兴趣。 多亏了顾梓恒的药,不但扼住了杀手的七寸,还让她因祸得福免了杀人化蛊之苦。 庄清舟瞧着,其实她待在地牢时颇是自在,又因有问必答得乖巧,暂时既未特地为难,也没有集中精力再审讯。 说穿了,该吐的线索,应是尽数被榨干了。 “大人,我说过,能活就不要死。如今你虽控制着我,却也救了我。我的知无不言和言无不尽都是实话。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最初听这话,庄清舟并不死心。 问及如何联系上级时,“我虽在此浸淫多年,但一直处于潜伏姿态,特别是您到任后,组织对金琅卫过于忌惮,生怕被您抓住皮毛,是以我最后一任上级早就不知所终了。这次仓促暴露,是听信号行事,实在无从得知。” 问及为何甘愿在济阳城潜伏多年时,“我听令行事,原本不该多问。我接下来的回答,您需要判断而不能认定,这都是从前在组织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无论组织如何产生,它需要继续生存,自然是有价值的事物在哪里,便把触角放在哪里。 西京虽同为踩着旧朝建国的国家,却是曾经的三藩“老大哥”,特别是建国初期,始宗帝对旧朝开展了一系列残酷的绞杀,从组织获取的情报来看,绝不仅仅是担忧旧朝复辟。 不担心人,便是关心物。 组织从始宗不同寻常的决策,判断出也许旧朝手中仍有“东西”为人忌惮,亦或令人趋之若鹜。 她说到这,忽而停顿不语,听得庄清舟频频咋舌,“所以与济阳城有什么关系?” 女子:“......” 这真是那位摄政王治下的少将么? 她只好继续叙说。 此后,始宗驾崩,其诸皇子并不满先羽德帝仓促登基,纷纷在属地扩充军队,一时间王廷不稳,对旧朝围剿的步调却慢了下来,彼时旧朝得到休养生息,反而增长了势力。 值内忧外患期间,组织并未停止对西京掌权者的观察,并由此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那位惊才绝艳的摄政王,当时还是个普通王爷,我真遗憾无缘得见。他负责协助你们羽德帝控制军队,平定内乱,却在悄无声息间,将属下金琅卫一部分军力固定放置在济阳城多年。” 这种弹丸小镇,连西京收复国土时都只赶上了最后一趟,资源贫瘠,临近天险,百姓也不多。 庄清舟面容扫过一阵怅然,品着“惊才绝艳”和“无缘得见”这两个词,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你又怎知是金琅卫?” 女子嘻嘻一笑,仿佛他在说笑。 “大人,任何一个成功的谍报组织,它的触角一定是直达王廷,哪里都不例外。您是觉得我们会分辨不出普通兵和金琅卫,亦或认为这种金琅卫的调遣动向,在当时当势会被刻意隐藏?” 庄清舟哑然。 他未亲历,但细想便知,内忧外患之际,全国各地都在爆发起义和骚乱,薛纹凛原本想乘势而为,这种程度的调遣,一定是不设防备的。 “最初,组织应是稍微记档留底罢了,因对那位王爷的才能十分畏惧,所以提前着手往济阳城开始派驻人员。自他摄政后,竟然规定每一任刺史皆须皇帝亲自颁布御令,而后您来了,这难道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庄清舟再次哑然。 “所以,我家主子在济阳城到底图谋什么,你那组织现下晓得了么?” 女子面露失落地摇头,抬起头时嘴角擦过狡黠的笑。 “您这是知道问我,还是自己也一头雾水?” 庄清舟:“......” 没诈成功。 第51章 那是旖旎阁的人 对于不知名的“组织”和旖旎阁,庄清舟暂时还没想出全须全尾又稳妥的主动出击型计划。 用林家客栈这种粗浅的“挡箭牌”式障眼法,能不能哄得一时都未可知。 某种意义上,他还是很感谢林羽“横插一杠子”。 外界对案子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旖旎阁那间厢房里,给他少一面压力。 如今庄清舟需要考虑的是,一旦那“组织”下定决心追踪关键信物的下落,便可能发生搅动风云的大事件。 且,与旖旎阁交锋更需稳妥。 所谓稳妥,至少全身而退令对方毫无察觉。 例如从护城河逃脱生天那晚便叫“落了下乘”。 至于旖旎阁始终按捺不发,真令他又好奇又忌惮。 关于荡平一座青楼,这位合格的“武夫”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只是一想到打草惊蛇即会失去有价值的线索,顿时心肝儿有些疼罢了。 一个他连真名都叫不出来的老鸨,扎根在此几十年,默默无闻助力前三任刺史仕途登高,甚至在他治下从未发生过任何出格的、引人注意的事件。 回想女杀手招供的见闻,庄清舟丝毫不加怀疑。 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 不管对于林家客栈还是旖旎阁,他还是过于防备松懈了。 这就叫,忘记了初心。 当年还在白虎营中当职时,王爷曾特地来营探望,其实那时就有托付之意了,只是自己当时不及他思虑深远,如今又多少被表面的平静和安定所迷惑。 孰知这些平静和安定,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目前的死结便是,对上旖旎阁,全身而退探不到有用的消息,大张旗鼓必然无功而返。 自己被拘束在这方须臾之地,手头既没有可靠的助力,又无法彻底展开拳脚。 竟只能枯等。 一则等,等那个“组织”终于按捺不住,要么知道杀手的死活,要么知道信物的下落,对方总不至于不管不顾的。 再则等,等顾梓谨祁州之行平定谍报网内乱后,几人再行商议。 “总之,你不必寄希望于以何嘉淦借力打力,一来他自有主见,不会听从你我,二来我不想千珏城太早掺和进来。你现在需要的就是等,等梓谨发动朱雀营。事情影响未明,万不可走明道。” 庄清舟脑海回荡着顾梓恒的叮咛,只管咬紧牙关,心情顿时闷闷的。 顾梓恒虽然担心弟弟,但到底见过风浪,又从来心志坚毅过人,也就情绪低缓了一阵,这会见庄清舟满脸沉默不得志,反而起了宽慰之意。 “你在千珏城时少年将军的洒脱和果敢都去哪了?成天跟个不出闺门的婆子般长吁短叹做什么?我并非让你一味按兵不动,也许何嘉淦来了,事情又有转机也未可知。” 庄清舟自失地一笑,玩闹道,“待嫁闺中,可不是坐等婿来么?” 说罢,一手揽过自家师爷的肩头,哥俩好似地吩咐道,“老纪啊,帮我务必盯好那群魅人的女娘,小庄爷我耐心也是有限的,再这么玩下去,便也不伺候了。” 老师爷呵呵乐着,只管全盘应声。 说话间,溜进来一个在前堂当差的衙役,凑在师爷耳旁嘀咕了几句,听得那师爷眼睛直发光。 顾梓恒、庄清舟:“?” 老师爷顺溜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故作神秘状。 庄清舟没好气地轻轻推搡了一把,老师爷收了玩笑,正色朝着顾梓恒禀告。 “少主,林家客栈有人醉酒砸场子。那逞凶之人,便是旖旎阁的护院总管。现下两方冲突不小,我家大人得去看看。” 就见庄清舟瘦削俊美的面容简直渐渐发光,从嘴角擦过一丝痛快的笑意直入眉梢,看得顾梓恒也不禁莞尔。 师爷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特地添了一句。 “少主,方才医馆也来了猴崽子禀告,说林家客栈那位文先生,已经被林大娘子接回客栈了。” 顾梓恒:“......” 顾梓恒的脸立时沉了半分,抬高半度声调反问道,“接回去的?” 老师爷沉默颔首。 顾梓恒深吸一口气,面色深重。 “快些启程吧庄大刺史,我陪你走一趟。” 庄清舟懵懂无辜中微微含了一分怯,觉得这位主子心思着实难猜。 或者说,他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悬壶济世的大夫了? 想想从主子手里过的无数亡魂,这么说来,玩笑可就开大了...... 此时,林家客栈。 客栈外驻足者寥寥,不相干的人竟一个都没敢逗留。 几个受无辜牵连挂了彩的食客七横八倒躺在地上,能站着说话的人很鲜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聚在帐台边,有男有女,表情多是愤怒,这伙人里有个坐在地上的少女正脆生生地哭泣。 另一群人是四、五名身材高大壮硕的大汉,正把几张被“五马分尸”的食桌踩在脚下,几人个个神色紧张而布满防备忌惮,正将一人团团围在中央。 两方人马呈对峙之势,一时间,除了少女有节奏的抽泣声,厅堂内保持着一种奇妙而诡异的静默。 林羽三人回来时,混战将将偃旗息鼓。 阿甲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一眼便瞧见阿乙捂头倒靠在帐台前,正龇牙咧嘴喘着粗气。 鲜血穿过他的手指缝汩汩流淌,顺着鼻梁缓缓一滴一滴往下落。 阿甲浑身肌肉瞬时收紧,瞧那架势便要暴起,阿乙嘶着声喝住人。 “大哥冷静!已经报了官,他讨不得好。” 阿甲看红了眼,确实没正眼瞧对方,这一瞧,竟被气笑了,边笑边急声问道,“你唆使人报官的?” 阿乙露在手掌外的一只眼睛弯弯一笑,顽童般挑衅道,“打够了就得报官,济阳城非法外之地,我自等着庄大人做主。” 林羽与文周易进来得慢些,听到这段对话,还没摸着门儿清。 文周易有意无意总想走在前头,林羽皱皱眉,拉着他的氅衣往后拽,“你退后些。” 文周易笑得无辜,“我......” 林羽:“?” 没什么...... 文周易习惯性轻咳了一声,在她耳旁悄声道,“那是旖旎阁的人。” 林羽眉峰微动,定睛一看。 第52章 你都快疼死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人事不省倒在血泊中,几个同样体型的汉子将他团团围住,个个满脸警惕,脸上逞着凶相,但又忌惮着不敢上前。 林羽也不搭理,整好一脸肃容径自朝阿乙走去,到了跟前,突然露出鞋尖往阿乙支立在地上的一条腿戳了几下。 “打输了?” 少年咧嘴一笑,用清脆地声音回答道,“我坐着、他躺着,我醒着,他睡着。您说呢?” 嗯,这还差不多。 林羽再没问其他,径直朝二楼楼梯走,见文周易没跟在后头,反而奇怪地问,“这热闹有何好看的?” 文周易:“......” 他只好跟上脚步,满脸无辜地穿过神态各异的人群。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愉悦的声音。 “听说本官治下还有人敢当街闹事,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林羽回过头,就见庄、顾、纪这“三人组”大摇大摆行到客栈台阶前,不禁心中暗叹,这怕是掐着点儿来的,只好又上前相迎。 再一瞧仔细,不得不忍住笑。 庄清舟带了两队官兵,前方长官们姿态或严肃或闲适,后头的兵无不气喘吁吁,排到最末的衙役正埋头整理衣装,还有甚者鞋子才踏了半边。 看得出来,任务出动得实属仓促。 实则心情正好的,只有庄大刺史一人罢了。 老师爷中规中矩向林羽打了声招呼,顾梓恒眼睛到处搜寻,注意力似没在这件事情上来。 林羽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态,庄清舟与她擦身而过,就听到他一声轻语。 “大娘子,干得好!” 林羽:“......” 大刺史,我想您真是误会了...... 来的路上,庄清舟已经听过老师爷介绍前情了。 其实这里面并不是一个好事者酒过三巡耍疯病的故事,而是“恶霸调戏良家少女,正义少年挺身而出”的戏码。 我们的主人公正是歪在帐台前那位英勇负伤的阿乙同志。 论其与一个醉鬼单打独斗原本不在话下。 但动手前以及“会战”时,他还是动脑掂量了一下。 一则对方携了同伙,人多势众,在体力上要多花些功夫。 二则嘛,是这样的。 平日林羽姐妹和阿甲未守在客栈时,厅堂便是他能对上客人应答几句,说话也能管些用。 这会子自己“亲上战场”,心中顿时升腾起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便想着即使占了理,还须关心关心客栈是否会坏了声誉,是以拳头和口舌上皆有克制,不敢全然施展,这才没占到便宜。 没占到便宜的意思,就是“但凡出手绝不吃亏,始作俑者得先趴下”。 那厢,风波中心的姑娘被吓得仍在嘤嘤抽泣,阿甲淡淡扫了一眼,又环视四周粗略地看了看肉眼可见的损失,面色稍缓。 他在阿乙身前蹲下,黑红粗糙的手掌毫无温柔地扒开对方捂着额头的手,现出少年额头一道深长狰狞的刀伤。 那道刀痕从左额头划到右侧鼻梁,贴着眼窝而止,里头正不停地冒着新鲜的血珠子。 阿甲手上动作粗鲁,关心之辞没得一字,但阿乙知道自己老大惯会护短,只管瞧他那双恶狠狠的招子向敌人亮过去时,少年心里就暖暖的。 这会子家长回来支持公道了,少年吸着嘴、捂着伤,这才品出点有人出头,被人保护的温暖之感,一股委屈顿时袭上心头。 庄清舟正是在兄弟二人还在各自酝酿感情时踱步进来,走得如平日那般悠闲,既并未因场面混乱而诧异,也未因看到厅堂狼藉而表现得遗憾可惜。 老师爷带着一众官衙正在勘查现场,从两方各找了一名目击证人前去问话。 林羽面色不改,见庄清舟饶有兴致地到处打量,也就没有打扰。 文周易自她背后慢慢走出,也走到阿乙身旁,他从氅衣里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抚着阿乙的伤口。 从他手掌传来的温热覆在伤口旁,阿乙闻着从手指里传来的清清淡淡的药香,感到浑身都松弛了。 “疼吗?” 阿乙嘶了一声,硬气道,“不疼。” 文周易笑得温柔坚定,“伤得这么重,怎么不疼,你都快疼死了。” 林羽、阿甲、阿乙:“......” 阿甲先是怔了几秒,反应过来便是一巴掌拍在伤患的额头。 !? 这一掌虽说没用到什么力道,仅是触碰到伤口都牵引到一阵钻心的疼。 阿乙顺势扯着嗓子惨叫出声,捂着脑袋将半身埋进阿甲怀里一阵阵呻吟起来。 林羽、阿甲、文周易:“......” 真是可造之材。 庄清舟返深看得一脸莫名,转而表情凝肃地看着几个壮汉。 “报上名来。” 壮汉们互相对视了片刻,其中一人站出来,嘎声嘎气略生硬地回道,“给大人请安,我等乃旖旎阁护院,只供潘妈妈差使。” 汉子特地提到“潘妈妈”名字时顿了两秒。 庄清舟表现得恍然,语气瞬间变得缓和,“你们既是练家子,还在人家地盘,耍酒疯为第一遭,欺负良家妇女为第二遭,哪条都不占理啊!” 那汉子似被庄清舟的好声好气壮了胆,浓眉一竖,粗声道,“我家老大只是稍有醉意,再说那小娘们原本就是楼里的姑娘!” 只闻众人身后那少女的抽泣声忽而变得越发厉害,阿乙瞪圆了双眼就要跳起身反驳,被文周易轻轻柔柔抚抚肩膀便摁住了。 文周易起立旋身,黑眸扫过那少女,说起话来客客气气的。 “这位姑娘并未穿着旖旎阁女娘的装扮,据我所知,阁中女娘不管有无挂牌,进到城中各处都需潘妈妈首肯,出入皆有婢女随行。壮士如何能证明这位姑娘的身份?” 那汉子本就仗势信口开河,扯起谎来哪管这些细节前后呼应,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他的同伴见势不妙,赶忙上前辩白,“大人,这娘们的卖身契还热乎着,就在妈妈手里,只因太不服管教,我们特地来抓人了。” 文周易温温一笑,依然一副好脾气状,“是了,你这位同伴方才便是扯了谎,我们怎知你如今这番说辞不是又一个谎言?若仅凭你一面之词,林大娘子客栈里这些打砸损毁的物件该如何办?客栈伙计伤得这般厉害,疗伤的诊费怎么办?在下觉得,需得去刺史府将理说说清楚才是。” 汉子脸上不可置信,仿佛文周易在说什么玩笑话。 那小子尚且坐着,他家老大四肢都快被打折了! 汉子溜了一眼周围损毁的桌椅,想想方才那小子徒手将桌椅生砸过来的狠劲,手臂徒然畏缩了一下。 虽然他们在那娘们的事情上确实有些理亏,但如今这场面,明明他们伤势更严重、损失更重吧! 还要诊费?还赔偿? 汉子想着想着,黑红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他突然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都疼得想掉眼泪! 林家客栈众人:“......” 第53章 林老板好,诸位受苦了 阿乙觉得既惊叹又稀奇。 惊叹和稀奇这类情绪,出现在每日时光乏味的小地方,出现在他的五感里,本身就很少见。 因文周易的存在,他无聊和平淡的生活中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小例外。 阿乙有此感受,还是很具参照性。 林家客栈的半边,是他和兄弟们用拳脚“打出来”的江山,另一半,唔......归类为林羽的迷惑作用。 在林家客栈当伙计的这两年多经历,基本分为头三个月以及后来。 头三个月初来乍到,他和阿甲只当客栈作暂时落脚。 当地百姓、时任刺史、过往外夷走商,多抱着看热闹和图新鲜的态度看待一个女子抛头露面。 官家不维护、走商不买账,百姓冷眼待之,更兼之林羽自己对客栈营生欲望不强又欠缺章法。 他尽收眼底,觉得认识这样的奇女子并一同经历这般遭遇,真是稀奇。 面临的诸多困难像幼兽刚生发的牙齿,从牙龈肉里冒头时挠不得、抓不到,难受至极,这充分激发兄弟二人的好胜好强之心。 他们一行一步,脚印踏实稳重,从得到百姓的认可,到用源源不断白花花的税银征服官家,期间从未获得过旁人帮助。 咬牙吞进肚子里的血泪,只有他们自己记得。 他也曾遇到过心地良善之人,那多是自己苦,所以同情别人苦。 他见过不少纯粹的恶人,便是没有是非观念,只有“我活着”便是最大的道理。 他遇到的第一个有趣之人,就是林羽。 随性自在,万事归一,善恶在心中并不那么鲜明,对什么是喜乐、如何喜乐,既不深究,也不在意。 她到底是被保护太好还是境遇太多? 阿乙觉得至今是个谜。 然后第二个,就是文周易。 这二人拥有相似的、跳脱于尘世之外的气质,有时又能表现得食尽人间烟火,有意思的紧。 这病弱青年与他交集本为数不多,但总能叫人另眼相看。 他与自己手里的拳头以及林羽的冷面硬刚截然不同,总是温温文文着,想要伸出利爪时,便狡猾地盘出刁钻的歪理找人茬。 虽是平常所见之人想不到的智取,但......略不要脸。 所以说,在护短这件事,林家客栈的人不但上梁不正,而且还能一传百十。 与阿乙怀揣这些无用的小心思不同,阿甲慎重机敏,当然看出来文周易的目的何在,他不时偷瞄庄清舟始终保持的游刃有余的姿态,顿觉这笔买卖不实惠,自家人牺牲得还是颇大。 庄清舟面色表露得十分为难。 “我原本来嘛,便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去了府衙,一路上闲言碎语岂不是更多?对你们都不好嘛。” 文周易满脸恍然大悟,面露钦佩。 “大人高瞻远瞩,远是我等不能及。待验明损失和伤情再言说其他也可,不妨便留在此处。” 文周易回头征求林羽的意见,林大娘子明眸微光粼粼,本来漾着一丝不知名的愉悦,待听到文周易结语,又转而不悦,一时抿嘴不言。 师爷一直观察几方人的动向,见场面静默了一瞬,便在旁边递主意。 “大人,修缮还原很需要时间,林老板生意耽搁在此终究不是办法,另一方面,旖旎阁少不得这几位兄弟。老朽认为,既然府衙又不便去,不如跟随几位兄弟去阁中走一趟,二位老板总要面对面谈清楚。” 庄清舟也不问其他人意见,兀自苦恼道,“只能如此了。” 那可不是女子爱流连之地,咱们谈着事儿去的,大娘子不介意吧? 而后庄清舟又转而聊出此等促狭之语,林羽应答自如,客气平淡。 这边谈妥,庄清舟才姗姗来迟地记挂起另一拨人。 他环视四周,老师爷正在安抚客栈众人,顾梓恒一碗水端平,正蹲着给人治伤,倒地不醒的那位,便也治着治着从一阵痛苦呻吟中被唤醒。 大汉们见着中心骨醒来,纷纷围拢了过去。 阿乙的“手下败将”才刚刚坐起,眼神恍惚朦胧间,看到好几个人影立在自己跟前,以为战斗又要开始,天然警惕性让他浑身肌肉紧绷,哑声怒吼道,“谁给你们的狗胆如此辱我!” 庄清舟轻飘飘凝结一个眼神,刀子般滑了过去。 几人两两相觑,纷纷踌躇不敢上前。 “怎么?这是被打坏了脑子?” 一个汉子朝“败将”同志耳语了两句,大约将事情说明,那人徒然脸色剧变,垂首闷着不表态。 这幅样子不就表明是拒绝了? 刺史大人俊美的面庞上笑容未改,勾勾手指,几个蓝衣身影带着身上刀鞘晃动的相撞声随即围了上来。 “大人稍待!” 众人循声望去,未见其人。 先听得说话的声音嗔怪娇柔,又听得环佩叮铃,一个姿态妩媚的的女子优雅缓步而来。 几个汉子眼睛里顿时有了希望和自信的光,纷纷抛出求救的眼神。 那女子肌如白雪,娥眉凤目,手染朱红蔻丹,右手小指上戴着护甲,轻轻扑着一把团扇,她用护甲勾住团扇的流苏,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薄唇噙了一抹甜笑。 庄清舟以刺史身份,在这种场景里面对远赴盛名的“潘妈妈”还属首次。 这对一个任职两年多的父母官来说并不寻常,但又奇妙地很符合庄清舟能干出来的事。 济阳城因气候原因,土质天生不足,想借力游牧走商,又碍于市场狭小,总之到他接手时便知道,旖旎阁掌握着当地一部分财政税收“密码”。 他当然懂得从善如流,即使自己无意涉足,但也遵循前任旧例,对旖旎阁极尽宽容,只是严辞省了那些逢年岁贡和过节谢礼。反而这个细节,让“潘妈妈”礼待庄清舟格外不同。 格外地,保持距离与客气。 “大人安、林老板好,诸位受苦了。” 这问候如歌吟般轻柔,听得庄清舟暗暗产生自我怀疑。 他毕竟化了身份探去两次,觉得与记忆中那位掌控全场、强势爽利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大人勿要动气。我家下人办事心切,不会管教下人,才闹出这般动静。” 她一动就拂来一阵香风,沉醉如醪,始终萦绕在鼻间。 庄清舟摸摸鼻子,伸手不打笑脸人,顺势收了方才的凶相,又借着小动作想看看林羽的表情。 林羽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 在现下恨不能自行隐身的文大官人身上。 第54章 我们军师在躲什么? 文周易方才舌灿莲花,吸收得不少注意力。 林羽扇动着睫羽,凤眼尾小小地翘起,毫不忌讳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期间众人各有各的注意力,大约没人发现她眼神落在哪里。 文周易方才反客为主、出言相护的态度,在她眼里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所以林羽最近时而遗憾。 她仿佛错过很多“客栈人的小故事”,例如,他如何一步一步收买人心。 别看文大官人平日对谁都柔和亲切,但冷不丁真正仗义襄助时却极挑人。 林羽想着,他帮助自己那些过往,恐怕是爱屋及乌了。 那这次惯又打了什么主意? 林羽倒无危险将至的危机感,反而依然觉得有趣。 世间一轮回,绝大多数人都逃不开参悟人生八苦,能逃脱得了“绝大多数”这个定论,要么出生便没心肝,要么心肝浴火重生。 浴火,并非都能重生。 文周易这脾性若能走一轮回,到底能挣脱哪些八苦? 这便是她认为的有趣之处。 这么想着,林羽觉得自己的心情还能更愉悦一些。 他现在这是在为林家客栈而战。 她将这句话在心中默默念了一次,自己都念笑了。 文周易出现在济阳城的第一天便是宿居在林家客栈。 平平无奇的长相,不显富贵的身家,真是再普通不过。 “操持着上顿顾及不到下顿的营生,浸淫在八卦神鬼的缥缈之说里,还能在这样的破地方待上两年,真是独一份的勇敢和执着。” 以上评论出自林瑶。而能独一份让林羽记住,大约只与他宿居时间太长有点关系。 此刻,一旁,阿乙正嗦着嘴一边哼哼着疼,一边听文周易在自己身边温声说着话。 待“敌方”摆出旖旎阁的身份和架势,阿乙瞬时露出被极大挑衅后凶辣不善的神情,又叫文周易瘦弱的手掌按下肩膀稳住了。 林羽惊诧,这位好好先生不善武力,常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戏时有多远走多远。最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处事的主动性正慢慢刷新自己的认知。 林羽又想,莫不是阿甲关于“军师”、“智囊”的吹嘘以及她心中答案已通过意念转达给本人了? 她再次被自己逗笑了。 这会,文周易白净的脸上写着明确的示意,要阿乙稍安勿躁。 阿乙主导了前半场,晓得对方老大上场,自己这种量级不该插话,便将后半场以极为安然妥帖的表情托付给文周易。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这些猢狲与文周易培养出了奇妙的默契与信任,林羽倍感有趣。 现下,文周易果然没有见死不救,却先把脸深埋在了氅衣里,好似恨不能大家当他是隐形人。 林羽观察一遍四周,实在没发现什么能令他忌惮的事物,一时好奇心和玩心念起。 她状似无意地一会挪一步,最终挪到他面前,侧身清冷地问道:“我们军师在躲什么?” 文周易被耳侧冷不丁地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竟然没发现她用了特别的称呼。 他反射性抬起半张脸,正好与林羽微眯着故作审度的眸子对上,她满脸正经认真地歪头等他回答。 那双像是盛放在明净泉水里的黑眸光彩闪亮,里头且写满捉弄人的恶趣味。 文周易:“......” 这一本正经开玩笑的脾性,似乎暂时再无旁的人发现。 他为自己展露一个大约名曰“恭喜中奖”的苦笑,这苦中既有几分无奈,还有丝丝纵容。 文周易用同样的音量悄声在旁回应,“我这次又为客栈挺身而出,大娘子竟还忍心捉弄我?” 林羽眉峰向上微耸了一下下,难得表现得无辜甚至有些纯真,口气依然很认真。 “甚少见你如此无措,觉得有趣。” 文周易一点不意外她的回答,见前头携着香风而来的女子正给庄大刺史一个劲狠灌迷魂汤,而其他人皆作围观状,他周身反地散发出一种无人关注的放松姿态。 毕竟“1、2、3,木头人”的游戏,属实自欺欺人。 见庄清舟头上的高帽子越摞越高,文周易眸光渐利,不知何时隐隐泛青的面容竟擦过一丝冷厉。 林羽这才仔细瞧见他的面色,又顺着他视线斜眼看了看旖旎阁众人。 实在不甚关心。 能用银钱换回的事物,都不值得关心。 林羽影影幢幢这么想着,心里大概就想表达这么个意思。 其实文周易又何尝不知,今日打擂台的本就是那位大刺史。 “先生可是我从医馆强抢回来的,如今看这脸色,我好像办错了事。” 林羽说完话,面色似是未改,但抿紧的薄唇能反映出主人的情绪显而易见、毫无玩笑之意的糟糕。 文周易既想反驳“强抢”两个字用词语境错误,又想埋汰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将将张嘴,第一口吁气,第二口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被自己呛红了脸,随后感到胸腔爆开一阵钝痛,眼前便是一黑。 这索性昏倒了便也了事,偏偏黑幕前眼角已瞥见了某人,正听得动静朝自己走来。 “林老板,从医馆抢人,并不是撂倒我那几个学徒就算得胜利了。” 林羽“......” 你在躲他? 文周易:“......” 所以说,“强抢”这个词用法总是错的。 文周易难受得快要站不住,还好阿甲有眼力见,立刻迎上去相扶。 林羽日常毒舌别人,只闹心遇上比自己还能开呛的家伙。 这顾大夫自然算得一个。 比起没有眼力见,林羽略略出其右。 她只想到庄清舟在此准备“开戏”来了,并未将旁人放在眼里,只不过身旁这位“在押逃犯”面子略薄了,才羞于被逮个正着。 一边是医者冷面,一边是病患苦脸,始作俑者还是做了选择。 “上楼去歇歇罢,地龙正开着,或者顾先生仁者仁心,肯一同去便是最好了。” 文周易摇摇头,用力搭在阿甲臂上的手冒出了两条青筋,有些不胜其烦道,“只是旧伤,先助你把戏唱完。” 第55章 您行,您先上 庄清舟眯眼微笑,不时地应和女子,完全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林羽暗忖,这戏台上,主角发挥得很稳定。 她冷静地接收庄清舟见缝插针递过来的信号,用眼神干脆地回复。 “您行,您先上。” 庄清舟:“......” 他偏头看向自己无法或缺的搭档,用细如蚊吟的声音小声问,“这娘们全名叫什么?” 老师爷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无语地回答,“姓潘,名清儿。” 庄清舟悄悄撇嘴,嗯......以退为进的战术用得不错。 他陪着潘清儿绕了半边圈子,这女子真是一等一的圆滑,除了诚恳认错,便是甘心赔偿,一应所求照单全收。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刺史大人表现得兴致颇高,强行将林羽拉入众人的关注圈。 “哎呀呀,真是不打不相识,本官今日也算走了运,虽然场合不太对,但能集合两位济阳城盛名人物,真是不容易啊。” 林羽不太买账,远远地站着不接话。 “去吧。” 文周易借着阿甲的力气勉强立定,感觉自己下半身被一股不知名的劲拽着不由自主往下滑,他面色越发难看,瘦尖的下巴上凝出一滴汗,似乎吐出一口气都显得分外痛苦,但仍是艰难地开口劝了一句。 林羽并非不懂得深浅。说好的全然配合,只不过临了了却因多生事端,心生了没来由的厌烦,是以一时没上前接住话。 她看到甲乙兄弟脸上义愤填膺的神色依然深重,却也听得劝,晓得文周易并不单单惦记是否兑现了刺史府的承诺,实则是心中在意阿乙的感受。 她明眸一横,对着文周易肃整表情,下一秒变出一副愧色。 文周易:“......咳咳。” 旋即优雅地走上前,先向潘清儿一颔首,语调礼貌又略带遗憾地对庄清舟说道,“林羽倒宁愿,您不要走这运。您难得驾临,小地这幅模样,真是羞于接待您的大驾。” 庄清舟作惶恐状连连摆手。 “诶,大娘子别这么说,今日这番都是意外,就如潘老板所言,都是办事心切嘛!” 林羽摇摇头,“您这话我倒不以为然。” 庄清舟惊讶又困惑,他不由自主看向潘清儿。 那自带香风的女子始终噙着娇俏和善的笑容不改。 她甫一现身,目光第一时间便是找寻自己,她对手下的伤情不予置喙,对林羽遭受什么损失漠不关心,对分辨个对错完全不在意。 就像现在,林羽上前回礼即等同于准备出招,她都没有表露特别的惊讶。 现下,又作出一脸洗耳恭听状。 听得林羽不紧不慢道,“我有幸在您治下,借这宝地,予在外奔忙之人一个休憩杂谈的场所。您为官清明,年轻善治,把这靠近蛮化边塞的小城打理得安宁和谐。我便从旁得些便宜,想来想去,都不知碍着谁,又碍着什么事?” 她借势返身,眸光从阿甲感同身受的激动神情流连到文周易白得不正常的端正瘦削脸上,秀丽的眉毛蓦地紧皱了。 庄清舟悄悄在心里竖起来大拇指,嘴角一歪,差点没藏住笑。 嗯......迂回战术用得不错。 潘清儿笑而不语。 她另一只纤长手指的指头夹着一片丝巾,指头轻柔翻动,丹红的指甲盖不停地泛出流光,她将丝巾轻放在鼻下,优雅地浅咳了一嗓子。 抬头时,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对着林羽笑得好不娇媚。 “林老板这番话,让清儿委实无地自容。您这般人物,清儿早就想见了,如今哪怕称之为孽缘,清儿也甘之如饴。” 林羽面上并没有“我也陪你绕圈圈”的自得之态,只是随意勾了勾嘴角,礼貌地收下这席......姑且可以称作赞美的话。 但女子之间,果真没有多余的虚与委蛇。 “奴家决不是意有所指。奴家只是想到这旖旎阁能支撑到现在委实不容易。” 一句开场白起,潘清儿开始忆苦。 “十年前,济阳城才是真正的蛮化之地。想当年,大人前面三任刺史虽脾性不同、处事之道相异,但奴家一路追随,历经艰辛才有几年前济阳城百姓安定之幸。大人任下更不必说,奴家心中时常感叹又怅然。” “奴家经营这偌大的阁楼,没有百十来人帮衬怕是干不下来。咱们这小城哪有外来人愿意驻足停留,还不是常年得靠这些老家伙们。” “今日他们的错处,清儿在此一并料理了。这位小兄弟身上所历经的伤形同奴家身上的痛,林老板店中一切损失,只需一个您满意的数目,尽可提。” “但——”她话锋一转,“这位姑娘嘛——” 潘清儿纤纤长指自空中一勾,随行中人赶紧上前递来一张契据。 “她的卖身契在此,有其生父亲手画押,钱货当场两讫。实没什么可说。” 好家伙! 大度都是她占着,却又拐着弯儿骂林家客栈理亏无事生非在先了。 “不,不是的——” 帐台旁不起眼的角落里,蓦然发出这声细弱的反抗。 短短四个字的音调里全是颤抖,阿乙先是愤怒地看向潘清儿手里的契据,又沉痛地看向发出声音的角落。 文周易一直留意着那个方位,他清楚今天发生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个一直无人关注的角落。他更明白阿乙明明为她出头,又为何始终没有主动上前关心和隐忍不发。 那个可怜的孩子应是恐惧到了极致,既害怕当众遭受这样的,又害怕回到令人万劫不复的吃人地方。 “此事因她而起,终究会再次回到众人目光之下,这避无可避。勇敢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现下应该在她身边。” 阿乙盘腿垂首,刘海遮住了表情。阿甲约莫知道些前情,叹息着拍拍他肩膀。 “这世间绝大多数与你擦肩之人,谁过得没有苦楚?即使富贵之极,那些位及至尊,我不信痛苦会少一些?既是如此现状,为何不抗争、不自强?所谓任人宰割,那都是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阿乙沉默半晌,嘶哑地喃语低问,他看向文周易,那并不是觉得书读得多了便有答案,就是觉得如果是“文先生”,必能有一击即中心灵之语。 他只是没想到,文周易听完这席话,全然怔忪了。 第56章 是奴家错了心思 是我想错了吗? 阿乙看不懂,更没想到文周易会出现这样空茫的神情,他把豆大的疑惑写在了脸上。 文周易眸光一松,看懂他的无所适从,自失地一笑,赶紧回到正题上。 “你没有体味她的生活,如何能代替她定义什么是勇敢?她如今不是为自己站出来了吗?又或者,是你这次教会了她。” 闻言,阿乙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甩开摁在额头上的纱布,急匆匆朝角落走去。 阿甲看着兄弟走去的方向还有些担心,却感到臂上又加了重量,暗叹不妙,忍不住悄然呼唤道,“文先生——” 文周易蹙紧眉头,尽管努力地凝聚精神,但眼前视线仍是模糊,他看着前方林羽三人站立的方位,幅度尽量小地晃晃头,瞥了一眼侧身,暗暗吁气。 阿甲心知他忌惮医馆那位大夫,实在不懂为何,因文周易往日并非讳疾忌医之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急声提议,“您先上楼吧。” 文周易摇摇头,他有不能走的理由,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说。 “我并非旧疾发得突然,是那女子身上的香气有异。” 什么?! 阿甲闻言脸色剧变,看文周易拦着自己秘而不发的手势,一时不解。 “别慌,她不至于如此大胆。先解决当下的难题。且先看看,你得相信自己兄弟和大娘子。” 潘清儿举着契据,听到这声微弱的反抗,眼神却全然没有跟随阿乙不顾一切的脚步,而是略微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林羽。 林羽随动静看去,只见少年冲到角落,使了力气才将发声的少女搀扶出来。 那少女双手托在阿乙一只手臂上方能站立,正浑身微微发抖。 她瘦弱的身姿,散乱着头发,看不出长相和年纪,只凭声音判断罢了。 她努力想将头畏缩着藏在阿乙背后,看得林羽甚至自疑。 怀疑方才那声虚弱又蕴含些许坚定意味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来自这少女的力量。 阿乙温声鼓励道,“这是第一步,我们现在进行成功的第二步。” 众人短暂的静默中,这句低语尤为突出,让潘清儿终于将目光从林羽身上穿透到她身后。 那个聚集了所有人焦点的姑娘,将将缓缓抬起头。 她青涩秀美的脸上仍是挂着两行泪,睫羽扇动,泪珠便落了下来,这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她肩膀单薄,半边身姿没有立正时,仿佛只是个阿乙臂上的“挂件”。 听完阿乙的话,她竟也试图放开了双手,自己立定在原地,尽管那姿态还有些拘束,但看向阿乙后,面上又缓缓焕发了微弱的光彩。 “他不是我的生父,我在绣坊自食其力,既没有血亲,又不靠他生活,为何他画押,需要我来买单?” 潘清儿向前了两步,和善地看向少女,对阿乙传递来的强烈敌意回以微笑。 “姑娘的生辰八字在奴家手里,你年方十五,五岁时母亲早逝,若无你口中那位不是生父的男人给予养育之恩,你岂能好好活完此后的十年?” 庄清舟摩挲着下巴,觉得甚是在理。 老师爷经过潘清儿同意,将契据拿在手里验了半天,冲自家大人点了两下头。 庄清舟顿时手一摊,朝林羽耸耸肩。 少女脸色变得惨白,双臂环胸痴痴地低喃,“养育之恩的恩,便是夏天与狗抢食,冬天吃雪饱肚是吗?他成天除了赌便是偷,我从未吃过他家一口热饭,若你们不信,随便找人作证。” 庄清舟无需细想便知这是个什么故事,但字据画押属实,事关人之纲常伦理,只能两厢坐下来好好说道。 潘清儿谋定“先礼后兵”,令人着实不太好拆招。 不管手下是否吃亏重伤,只管将错处全然揽下,只要与银钱有关,只管照单全收,她岂会不知林羽照样不在乎这两件事。 她打的“七寸”,便是林羽等人的在乎。 阿乙听得她言外之意,知道对方咬定不肯放手了,顿时心胆俱裂,血气冲进了眼眶。 林羽看在眼里,身形微移,将人拦在身后。 她看都没看那契据,只将眼神淡淡朝阿乙和那姑娘扫过,表情认真道,“潘老板大气,林羽自叹不如。酒醉的客人日日都有,今日之事,你我皆知,根源也不是什么耍酒疯。” 潘清儿认为林羽此言是私了松动之意,旋即扬起亲切愉悦的笑。 “既然事件因她而起,便由她结束。” “你这契据白纸黑字印戳虽一应俱在,但听这姑娘的辩词,似乎是否有养育之恩便是另说了。她是一等一的当事人,万一在诸君面前扯谎,平白让你我以及大人寻了一次晦气,她担待不起。” “不如这样罢,将画押之人一并找来,便让他们当场对峙,有旁的对证,她也不可抵赖。” “若她抵赖不得,潘老板也好当众收进阁中,林羽觉得,就应该在贵阁里办成此事,省时省力,见证者众多,是最宜的选择。” “您说呢?” 潘清儿等了半天,就等出这么个提议,她应是习惯在人前隐藏情绪,即使已能感受到极度不悦,仍是耐着性子,脸上的笑意一分没少。 “林老板,说了半天,清儿更迷糊了,您似是想盘查盘查我家如何请姑娘的?” “林羽只知道,是非皆有真相。不该拿的,我分文不得要。今日是我家伙计报官劳动了庄大人,若收不了场,便是林羽的错处。” 庄清舟左看看,右看看,似也瞧出潘清儿面上的笑容马上就要挂不住,赶紧迎了上去,一嘴一个误会,一口一个为难。 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潘清儿此刻才语气微微变冷,似是丝毫未将庄清舟的和事佬行为放在眼里。 “林老板伶牙俐齿,怎地会有错处,是奴家错了心思。” 林羽面上颜色未变,睫毛微动,张嘴就准备回过去。 还没开口,腰间忽然轻轻吃了一拐,她抬头一看,文周易正对着她轻轻摇头。 林羽睫毛一翻,嘴角微微努起。 既不让我说,那你便亲自上吧。 文周易:“......” 第57章 兴趣?抬杠? 文周易往前探了半步,身形一动便落入潘清儿眼帘。 他悠然自得地林羽并排站立,林羽似早已习惯,甚至见他探身在前,主动往后侧了半身。 潘清儿自进门,眼中便一直有这个女人的身影,她即使与庄清舟聊得再自在开怀,眼角总是有一处注意力在林羽身上。 林羽的身旁一开始并未站过旁人。 潘清儿突然笑了,身旁有人总比没人好办。 这个颀长脸瘦、上半身包在氅衣里的男人浑身散发着虚弱和病气,偏偏又笑得那般柔和甚至是宠溺,这宠溺并非看着林羽一人,而是面对“林家”的人。 他在此间到底是个怎样特别的存在? 潘清儿见二人似是特地体现默契似地换了主导位置,柔媚的眼角绕起一丝好奇,等人主动说话。 果然,文周易被人推到前头,也不怯场,先是十足书生气地作了个揖,而后温声道,“潘老板想是误会了。您与大娘子皆是济阳城的头脸人物,说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并无过分,必是心胸也一等一的宽阔。” 文周易习惯性拢着氅衣,说得十分认真,认真到近乎有些天真。 “您方才说起旖旎阁的旧事,令吾辈同样感慨万千。庄大人如今也效仿前人,为阁中大辟敞途大道,您今日这番拒绝看似是因缘际会误解了林大娘子,但流言实在可畏,谁知明日会不会有传言您与本任父母官不睦,后日会不会有人联想,旖旎阁这一路竟是只能走在暗处?” “现下您看,这位姑娘主动言明冤情,实则应是大人为她做主,您这般行事,一则有越俎代庖之嫌,二则即使独自带回阁中,也未必能好好为之所用。如何调教,原本也不足以为外人置喙,但如今敞开门辩说了这么久,怎会无人知晓。” “今日银钱事小,两家声誉事大,说远一点,涉及几位刺史的清誉更是严重。既然事无不可对人言,而况大人一心为您考虑,只是闭门在您阁中,无关人等一概不得入内。潘老板,请官家明断才是正道啊!” 林家众人:“......” 林羽面上不显山露水,心中恨不能长出两只手为他鼓掌。 这简直是诡辩,可真能胡说八道啊! 便见文周易认真得近乎可爱地时而低头,时而抱拳对天叩谢,时而对着潘清儿感叹得沉重。 潘清儿柔媚的眼尾仿佛被这番话一字一句地烫平,直到后来,连嘴角仅剩的笑容都吝啬给予,冷若冰霜地睨视着对面这人。 庄清舟躲在师爷身后,半分没有官相地微张着嘴,他八成也被惊呆了。 原本潘清儿这厢便是她一人出战,几个壮汉及后来跟随的侍从许是服侍的习惯使然,只需潘清儿说话,其他人皆三缄其口。 文周易这番“狡辩”之前,潘清儿一人独战也毫不逊色,并未落一丝下风。 场面陷入几秒可疑的安静。 “姑娘,我们并无过错,白纸黑字契据在身,怕他们作甚?!” 潘清儿身后传来话音。说话之人已憋屈了太久,他伤得远比阿乙那些看似狰狞的皮外伤要重,晕晕醒醒几番数次,甚至不知道自家老板何时进了来。 今日的事,便是他起的头。 作为旖旎阁护院的首领,他被人称“葛八”,阁中尊称一句“八爷”。 这个“爷”字代表资历,旖旎阁中,在他以下再没人敢称爷。只因潘清儿创建旖旎阁之初,他便一直为其鞍前马后,一面保护一面充当打手。 今日这口气,葛八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自家老板亲自认错赔钱,却遭人一番二番在言语上羞辱。 葛八满脸横肉气得微微颤抖,他挣脱身旁手下的搀扶,立刻又被在场唯一的大夫按住上药。 葛八撕开胸口的纱布恶狠狠地一把甩开,丝毫没有因为面前之人被刺史府罩着便给予好脸色。 大夫倒也无所谓,只是淡淡看了那伤口一眼,便起身退到一旁。 潘清儿见他还有力气争辩,先是面容一松,随即表情不耐,语气冷凝。 “莫说了,少在大人面前丢人。” 潘清儿对文周易的长篇大论只字不提,始终将庄清舟顶在前面。 庄大刺史已充分感受到如芒刺背,但这世间最强大的武器除了以不变应万变,还有“脸皮厚”三个字。 他老老实实躲在老师爷身后,信奉“只要你们有一个人出声,我便一定不出声”的道理。 潘清儿一次看不清,怎能次次看不懂,也只得咬紧银牙,别无他法。 葛八应是平日在旖旎阁吆五喝六惯了,又仗潘清儿好大的势,在他看尽中州官员拜倒在阁中花魁裙下的眼睛尖里,没有半分庄清舟的影子。 葛八大约是思来想去,这委屈实在吞不下,蓦地吊起嗓门喝道,“姑娘怎能让这等货色嚣张!”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扫过,葛八脸上瞬间落下几条深可见骨的血痕,还没等他发出痛苦的反应声,就听潘清儿一声尖叫怒叱。 “闭嘴!” 没有人阻止葛八叫屈,也没有人阻止潘清儿发作。 林羽和庄清舟两方人,只是默契地保持着安静,众人神态迥异,却不是一味看热闹的面色。 这种特地演出来的愿打愿挨戏码,也就能哄哄无关人等。 林羽不再期待潘清儿接下来还有什么辩驳之词,相反,她始终没有正面面对文周易那番辩才,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更像是招数用尽的遮羞布或者拖延战术。 林羽暗暗讽笑,还会有什么拖延之术,观庄清舟的神色便知,这个回合他算是赢了。 林羽看向阿乙和他身边饶有泪痕的少女,轻轻叹口气。 她唯一不愉快的,便是这对真心相对的少年人被当做旗子般作弄。 但又想到那张白纸黑字的契据,瞬时对前往旖旎阁多了几分期待,不知不觉间重新振作了精神。 “谢谢先生,让我看到一个与往日不太相同的大娘子。” 文周易精神郁郁,没有太多力气关心接下来众人将如何办,只当自己稍稍尽心,大约说了林家人一时想不到的话。 他听得阿甲在自己近身耳语却是怔在当场,眼神淡然询问。 阿甲笑笑,眼神飘忽似在回忆,悄声说,“总之我敢肯定,今日不是先生奋力发声,大娘子未必有这般兴趣与她抬杠。” 兴趣?抬杠? 听到这番话,文周易露出一个深感意外的表情。 难道不是为了那群生机勃勃的少年人,或者......世人最喜挂在嘴边的是非曲直? 而,仅仅是兴趣和抬杠? 第58章 必得将戏台子好好搭上 文周易修眉淡墨,因温和的气质,总是显得平和柔顺。 他兀自静默了片刻,忽然从喉咙溢出轻轻浅浅弱不可闻的笑声,那笑声足够真心愉快,引得阿甲都禁不住侧目。 文周易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阿甲默契地一笑,“自然不是为了正义。我家大娘子真实率性,但凡事情做了便是认了,哪有这般瞻前顾后。” “她倒懂得借力打力。” 从何时能看出自己不忍放任不管?还是推测自己因平日受了这对兄弟的照拂,必定行这“礼尚往来”的老路子? 文周易自失地感叹,不知该笑自己是否被人看了个透,还是该笑林羽因自己在场搏杀而起好胜之心? 他看向场中,焦点中的两个女人周身皆散发着“旁人勿近“的气息,仿佛都在等待对方的“一击必杀”。 林羽只是那般清冷地立定,实则比往日看人看事要聚精会神得多,听到潘清儿中途偃旗息鼓,神态渐渐放松。 文周易看得比今日任何时候都仔细,忽而醒悟,这般认真得林大娘子,确实少有。 潘清儿勉强立定,当下居然还能保持笑容,施施然向林羽福了一礼。 “林老板的损失,清儿尽数清点赔偿。两日后,奴家全阁休憩,恭候您与庄大人大驾如何?” 林羽猝不及防得到所求,偏偏一愣。 她反射性看向老师爷瘦弱的身躯后完全藏不住身形的青年父母官。 庄清舟听完这话, 立刻探出头来,只不过潘清儿背对着他,无从察觉。 大人这下满意了?林羽的眼神明显在问这句话,脸上擦过一丝微弱的嫌弃。 庄清舟这次心情真的很愉快,连连点头。 潘清儿将视线缓缓从林羽移至那双勇敢的少年,语气淡然,仿佛并未觉得他们的抗争需要在意。 “姑娘届时须准备得妥帖些,庄大人治下虽无法外之地,但我旖旎阁,可不会随处都藏着英雄救美的少年人。” 潘清儿将丝巾轻轻抚在鼻尖,向庄清舟略略拜礼,竟旋身自顾自便离开了。 自潘清儿发作之后,葛八一直沉默不语、听她一锤定音做了结语,竟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姿态,反而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了客栈。 林羽难得地皱眉,文周易刚好收入眼底,竟默默读到了意犹未尽的意思。 文周易:“......” 啪啪啪! 庄大刺史神气活现地从师爷背后走出,虽不能将为何这般高兴一吐为快,但还是决定先鼓掌为敬。 只不过这样的自娱自乐并没有得到在场人的应和,令他一时尴尬。 “抬头。” 一帮人忙着将厅堂恢复,一帮人团簇在阿乙身旁。 顾大夫要多不耐烦就有多不耐烦,阿乙一改方才的勇猛,乖乖抬起头。 他可怜兮兮地团在一旁,眼神里满满写着可怜和委屈等丰富情感。 顾梓恒弱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少年人伤患立马畏缩着做了一个躲闪的动作,惹得众人纷纷会心一笑。 旖旎阁—— “妈妈、八爷。” 潘清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行在阁楼大厅,众人只冲着二人恭恭敬敬喊了名字。 华灯初上,阁中娘子们纷纷梳妆打扮,胭脂红点缀出了朱唇,螺子黛晕染出了娥眉,阁楼里香粉气扑鼻四溢,每个人都在全力筹备即将到来的笙歌与燕舞。 潘清儿和葛八一前一后一口气上了五楼。 五楼仅有两间厢房,从上仰望,仿佛一座金光灿灿的金字塔。 甫在楼中站定,葛八与潘清儿便调换了位置,他行在前头,在第一间阁楼前停住,特地向左右两旁望了望,从贴身口袋拿出一把奇怪的钥匙。 那钥匙呈三朵花瓣形状,花瓣以下却只剩下一寸长光溜溜的铜杆,上面没有一丝齿纹,只在铜杆末端有一圆盘状的机关。 葛八又一次小心谨慎地观察了下四周,向潘清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潘清儿凝肃地点点头,从髻发上拔出一把面容古朴的铜簪,伸手将簪头的纹饰轻轻扯下,现出半边有着密密麻麻齿纹的铜杆。 她将二人手中各半边钥匙用那圆盘状的机关合二为一,轻轻巧巧打了的房门。 葛八亲眼见潘清儿将门落锁为安,这才浑身放松下来,一屁股狠狠坐下,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面,显得没什么耐心。 “看来线报传得没错,庄清舟已然盯上我们了。” 潘清儿并未置喙他目中无人的放纵行为,却顺着话头一阵冷笑,与方才在客栈笑容不变的娇媚模样完全不同。 “今日这出戏,你唱得很好。搜一搜,庄清舟的官途也就到了,他在薛纹凛手中如何得势都无用,如今小皇帝正是肃清异己的关键时刻。” “姑娘,您这次实在太冒险。” “我自然明白,就怕他手中落了把柄,我们须得以防万一。对了, 祁州有什么消息?” “朱雀营大本营已有所察觉,如今顾梓谨正只身赶往祁州。” “遍地开花才是好的。立即休书给赣州太尉。望他赶在钦差来之前将庄清舟拿下,万万不要再节外生枝。” “钦差驾临,我们还这么大张旗鼓?” “钦差?钦差来做什么?来督查庄清舟办案来的,还是来看看薛纹凛到底在济阳城留下了什么后招?” 潘清儿再次冷笑,小皇帝王位再不稳,都不会忘记找“他”的晦气。 葛八面上担忧,不住地感叹,姑娘,我们深耕多年,万不能因毁于一旦。 潘清儿兀自阴恻恻地冷笑。 “那姓林的娘们与庄清舟你方唱罢我再上,俩人联合起来找我搭戏台子呢!” 她略思考,似又忆起了什么。 “还有她身边那个痨病鬼。我真是看走眼,不知道城中还有这种货色。” 葛八试着探口风,去杀了? 潘清儿含笑不语,如今我们在明在被动,不着急一时。 她又问,“阿酒”还没找到? 葛八面色难看地摇摇头。 “我们的人翻遍全城都不见踪影。庄清舟便是小小一个刺史衙门,一个来回便也找完了,既然她逃脱了,又不联系上面,要么便是遇到不可言的危险,要么便是死了。” 死了也好,还需死透,死人便能保守秘密。 但那宝贝...... 潘清儿难得面露狰狞,养了她多年,终于毁在情这一字。 葛八欲言又止,被潘清儿看出来,转头兀自苦笑。 我是没有回头路的人,但还在尚存心念。 不着急,既然是我们主动请君入瓮,必得将戏台子好好搭上。 第59章 他便不必去了 “你从赣州来?” 阿乙沉默了半晌,先是老老实实点头,又似有难言之隐地补充,“我从赣州上了战场,此后再没回去。”。 老板娘从未问过他出身,既然今天问了,就是必定要等到答案的场合,何况,这更与他身旁的少女安危息息相关。 “文竹是我同乡,我被征兵后就此散离。她从小跟在外祖母身边,那老不死的赌鬼不是她的亲爹,邻里皆知,我可以作证。” 他与少女肩并肩坐着。 少女似完全没意识到男女之别,脸上既无害羞也无嫌隙,满眼都是阿乙的伤情,听闻他说提及两人的旧事,面色才显露一丝哀伤,细弱着声音补充,“我娘早意识自己所托并非良人,一直将我放在阿奶......就是外祖母身边。他对我并无养育之恩,说是陌生人不为过。他欠了赌坊很多钱,只能往外逃命。” 然后以少女的阿奶为要挟,将人骗到此地,竟是这般巧,两个青梅竹马能在客栈重逢。 林羽看着阿乙脸上少有的情绪表露,陷入了沉思。 这对少年人误打误撞地促成了庄大刺史心愿,潘清儿双手奉上了修缮所需的银票,接下来仅是时间的问题,林羽倒也不觉得妨事。现在的难处,便是须在二日内找寻到第三方证人,说难不难,却也得费些功夫。 林羽一边思虑,眸中积聚促狭之意,但也不多,于是问道,“你们两日间能找来什么人证?” 少女哀伤地蹙起浅淡的双眉,微微低头,显得局促又无奈地搓着自己衣角。 “我不知道,阿奶被他藏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找谁。只是昨日,安鼎他——” 她徒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阿乙的真名,略微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马上含紧,阿乙示意她不要紧,脸上留着鼓励和赞赏。 林羽状似没听到,见兀自苦恼也无用,便将难题丢给方得偿所愿的刺史大人。 “大人,您怎么说?” 庄清舟擦擦额头细汗,完全不明白这样愉悦的时刻,自己为何要受这份罪。 地龙将屋内烘烤得热浪如潮水般奔涌,一阵盖过一阵,庄大人环视四周,似乎只有自己感到不适,其他人均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意识到厢房异处。 有少年人互相真情流露,一腔正义当前的; 有身为大家长顾虑深重,正思考全局的; 也有一战成名,这会正病势汹涌,依赖救治的; 还有自己身后那群打着酱油来瞧热闹的。 庄清舟又擦擦汗,眼睛朝前,对着身后说,“赣州与这,两日来得及?” 背后只静默了片刻,老师爷给出庄清舟并不希望听到的答案。 “大人开什么玩笑,莫说脚程勉强够,我们拿不到赣州太尉的文书,怎么能将人带来?” 庄清舟轻轻啧嘴,将不满意的心情表达得浅显明晰。 他其实听到了林羽的问话,随即略想了想,正色道,“大娘子放心,庄某并非过河拆桥之人,退一万步说,两日后之行,本官还需您二位继续激战群雄。” 去旖旎阁为少女正名,这对林家人来说才是天大的事,对庄清舟则不然。 尽管昨日,庄清舟从说话到行为都将“刺史府与林家客栈同气连枝”的信号释放得一览无余,但他携着帮手、带着兵,却没什么兴趣专心成就一个少年人英雄救美的人生历程。 他以纵容的姿态任由旖旎阁肆意生长了两年多,也想正式看看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至于盘来几个人证,既然官道走不通,那便不走官道。 林羽不知道他心中生出这些弯弯绕绕,但防了一手怕不太靠谱,只因这位刺史虽说对合作伙伴无害,但办事行动总不递个准信,或者爱当场自由发挥,经常叫人措手不及。 就拿白日这件事来说,他今日拿手里的矛对付盾,不见得心生正义而同情这对青梅竹马,无非又信手拈来将二人做了旗子,若是接下来不要个准话,林羽生怕,这艺高人胆大的刺史能做到何种地步。 如今看来,旖旎阁这次闹得面上无光,必藏着什么阴损的后招。 林羽心想,既已选择正面对刚,就没打算一味做赔本买卖,将文竹的契约解除或者仰赖刺史府保得客栈上下平安,无论如何,总得占上一头。 她当即暗暗打定心思,庄清舟不给承诺加码,这会无论如何不放人走。 哦,对了,听庄清舟之语,林羽倒想起来一件事。 “他便不必去了。” 林羽朝床边一指,文周易和顾梓恒短促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文周易苍白着脸,正侧躺得难受。 他此刻脑海实在混沌,关于白日里的事一丁点也顾及不到。 这位据说济阳城人人喊怕的大大夫,实在有些被抬捧惯了的霸道和脾气,林家一干人等见他不但愿意主动留下,还特地言明要为自己安排诊治,竟表现得纷纷雀跃高兴不已,一丝一毫没有把当事人本尊的心情顾及半分。 真是苦不堪言。 文周易一只手臂被强制摆在床侧,手臂白皙略显瘦弱,上面行兵布阵般密密麻麻扎满了长针。大夫不允许他平躺,于是在他身后垫着好几个软枕,他侧身向外,线条优美的颈项上也落了几根银针,只好又被迫摆了一个偏头的姿势。 针上作用现得快,头正一阵阵晕沉,但林羽说那句话时,文周易似乎起了心灵感应,这才强行抬眼朝她看。 林羽说的陈述句,语气带着笃定的意思,顿时让庄清舟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摸摸鼻子,状似不经意地朝顾梓恒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也得到了答案,向林羽一面打着哈哈,一面调侃。 “大娘子终于发现文先生一等一的好处了嘛,先生神思机敏,几次出场总能有兵不血刃的效果,本官真是佩服,佩服大娘子的客栈能得这样一个宝贝人物。” 林羽将这番玩笑之意应和得大方从容。 “谁叫我责任重大,遇到您这样心怀宏图大愿的父母官,我家大掌柜提醒,非说不找个军师般的人物,怕是无法善始善终,吓得我赶紧从善如流,这叫现拿现用罢了。” “先生几次助我脱身水火,我们彼此都觉并肩作战甚是合适,对吗?” 她明晃晃的双眸正看向自己,文周易:“......” 不是应当矛头一致对外的么? 第60章 和顾先生讨价还价 她双眸盈满水色,脸颊因热浪晕染出微红。 她明明有一张明艳焕彩的面孔,却因双眸中常年驱散不了的清冷,让身上总会多几分优雅和高贵的气质。 在他眼中,如今的林大娘子是立体鲜活的,与从前擦身而过时看到的林羽自是有天壤之别。这种感受不需要特地说,作为当事人,他感受得十分真实。 不过,同为日日得见的其他人,却不怎么想。 “先生真觉大娘子变了?我竟不觉得,她往日便是如此。有一说一,一切遵循本心,并不计较后果。”一次,阿甲听到他的回答,显得格外兴致盎然地说。 “那她常以清冷面容示人,岂不是特地伪装?” 文周易老老实实说完感受,听得阿甲呵呵笑道,“不反对即是赞同,不表态即是不在意,对这世间大多数事不在意,心境自然平淡,平淡了还能有什么心绪起伏。先生说是也不是?” “但我旁观着,我家大娘子到底对先生是不同的。” 阿甲说这话时,既是一种自我认定,又仿佛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印证般。 文周易似乎早已预见他会产生旁的心思,温声打断,“她是一位出色的女子。我们从陌生人到产生交遇,感受自然不同,大约这便是待成知己的缘分吧。” 知己么? 那日,阿甲听完他的话面露怅然,但又仅仅只是意难平了一会会。 文周易最近慢慢懂得,那时阿甲的心情转圜为何能如此痛快,大约想着既促不了成双成对,能抢得一个真心为客栈打算的“智囊”伙伴也能满足。 文周易对智囊军师类似的身份不置可否,倒不是真的拒绝或者接受,便想着在此待上一日,能同气连枝也是很自然的事。 话又说回两日后旖旎阁之行,不管有何收获,总能成全那位青年刺史,未必能成全其他人。 文周易的视线快速扫过那对少年人,艰难地试着挪动,却不得分毫,反而脸色瞬时变得青白。 他疼得有一下没一下断断续续地喘气,又不想引人注目,有意忍住呼吸的频率。 那大夫怎么看都仿佛带点故意捉弄的意思,他却也只能任人宰割。 这会,顾大大夫大约看出文周易不想给众人添麻烦的心思,只凑近他耳旁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莫名恶意的愉悦,还包裹着一丝调皮。 “你这毛病本就是心脉气血流动不畅,越是拼命想忍着疼,越会喘得厉害,本大夫一会再下两针,保准你能疼得大叫出声,想不想试试?” 文周易:“你......” 他蹙起眉,十分难得地瞪圆了眼睛,青白端正的脸上装着无可奈何,连每根柔顺排列的眉毛上都仿佛写满了控诉。 文周易这才真真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到的人。这位人前享受尊崇,时常能一整天不发一语的医者,真是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噎死人。 他咬着牙,看到对方天杀地真掏出了两根银针,那银针细入牛毛,被人举在手里的上半边正快乐地晃动着针尖。 文周易简直哭笑不得,“咳...不用了,顾大夫,是我错了,我向您赔不是。” “赔什么不是?” 冷不丁地,林羽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身边,她看了大夫一眼,大夫一手举着针,一手按着文周易的半边手臂,神色莫名地回望她。 文周易狠狠吸了一口气,就着僵硬的身体和姿势,勉强稳住话音。 “没什么,难受得厉害,在和顾先生讨价还价。” 林羽哦了一声,不再过多询问,表情上没表现得很关心和肃重,却是直接聊起了正事。 “你如今这副样子,我自然不放心你陪同过去,只是既依仗你起了头,少不得听听先生的意思。” 林羽含着半截话不便说,有点仗着文周易只需少许提点便会懂了似的。 文周易脸上的肌肉微微移位了几秒,简直疼得无法了。 “不如先问问庄大人会有什么安排如何?像白日这般由着性子来,实在容易被动。” 这话尽量说得很体面,没有当着顾大夫的面,数落他那位上司有多不靠谱,但由于话意图太明显,听得十分聪明的顾大夫斜过脸直翻白眼。文周易岂会看不到,他匆匆做了个手势,林羽没有半分迟疑便起身去了。 天地良心,顾大夫真不是有意欺负好好脾气的文弱书生。 他见林羽走远了,将两根针又放入袖中,上手把文周易颈项上的银针一并撤了,简单示意道,“动一动。” 文周易听话地摆动了下脖子,除了承受些熟悉的晕眩,竟然感觉浑身的疼痛感都减轻了。 紧接着,顾大夫聚精会神地开始撤他手臂上的针,一面又游刃有余地聊着天,“你是支走她特地有话与我说,还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文周易习惯性地蹙眉,看着垂首认真工作的年轻大夫,轻声回答,“那女子身上的香味有异,明日顾先生若跟在大人身边,请不要忘记这个线索。” 顾大夫停下手,突然摆出一副凝肃的面容。 “为何不早说?” 文周易摇摇头。 “那香味无毒,我只是当了几年药罐子,又本就对药理有些研究,对气味略略敏感。她身上的香并非正常配置的女子熏香,又不是药香,这就是可疑的地方。” 就为了说这个,特地支开林羽做什么?顾大夫疑惑地上下大量了他一眼,得到对方笑而不语的模样。 啧...... 待林羽与庄清舟交谈了一会再回来,文周易周身也撤了针,他拍拍青灰色的长褂,双手撑在床沿端坐好。 林羽双手抱胸见他这姿态,也不说旁的废话。 “你支走我,便是央他为你临时抱佛脚?” 文周易笑笑,他从不为自己的身体做正面回答,“即使不能同去,我也得随时准备在这里不是?” 林羽颔首,她心里自然如是希望,见那不好惹的大夫终于起身,立刻过去占了位置,理所当然地坐在文周易的下手。 第61章 一时被迷住了 二人所思所虑大致相同,于是简单交换了想法。 想到庄清舟摆出“你且放心,一切有我”的姿态,林羽不忘语含埋怨。 文周易不予置评地露出浅笑,看得林羽反而郁闷感愈增。 “你可别真是官府来的说客,与那家伙真真一样的圆滑。”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床榻边的窄长屏风上取下外衣轻巧地使着劲向对方丢去。 文周易动作自然地披在身上,表情认真地叮咛,“无需被他牵着鼻子走,该将他推到前面去时,万不要客气。我担心对方有备而来,你们先要保护好自己。” 林羽面露惊诧,对他所谓的“有备而来”四个字有些犯嘀咕,还想再细问,却听到一楼厅堂突然迸发一阵嘈杂声。 她与文周易迅速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对方眸中闪现疑惑的眼神。 客栈已经挂牌休憩,还能出什么动静?难道旖旎阁来杀回马枪? 阿甲反应也快,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他喝住都欲探身向外的林羽和阿乙,一脸自得道,“你们继续陪大人谈正事,我下去瞧瞧便是。” 阿乙甫站起身了,衣角处就感受到一股小小的阻力,他微微低头,一颗坚韧的心就被那张哭得梨花带雨、还欲泣还诉的脸烫软了,他却保持着凝肃的神色,没有打算继续软语去哄。 “阿竹,振作起来。害怕终归是无用。你白日里便很勇敢。” 少女忍住哭声,拼命摇头,她哽咽得有些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害怕得不知道该表达什么,听得楼下的动静,又开始浑身畏缩成一团。 在地龙烧出的暖意快要把人融化了的厢房,她竟然仍在瑟瑟发抖。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不能去到那里,我不能一辈子毁在那里。” 她连声音都因恐惧而支离破碎,只能让人断断续续听到这么个意思。 林羽走到她面前,听到阿乙的回应,既有些心疼又很无奈。 如果强行逃脱,注定一辈子逃亡之路,而选择据理力争,也无法笃定未来的命运何去何从。 所以不管他心中保护她的欲望如何强烈,都不能给出允诺。此情此景,无人能给出承诺,只能靠自己去拼。 所以他只能告诉她拼命勇敢,除了豁出去勇敢抗争,别无他法。 庄青舟觉得这画面实在不适合讨论阴谋阳谋,他笑着叹口气。 “你们就不要在本官面前再唱苦情桥段了,本官自然知道你们的顾虑和难处,有大娘子倾力襄助,本官也不会坐享其成。” 林羽暗暗啧了一声,真是爱打哑谜,说了等于没说。 她决定不再纠结,当即利落果断地命令道,“大人说得对,莫在这里穷悲苦了。阿乙,你与文竹须好好捋顺细节,在赣州还有哪些可信之人,可还有什么把柄落到对方身上。” “大人,就不劳烦您在这里看笑话,既是我们共同需要面对,便是互为依仗,林羽十分信任大人,没有什么顾忌。倒是大人,若有什么天大难办的事,还请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我们在那丢了小命还不自知。” 庄清舟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以为然。 “大娘子与潘老板是我一左一右两根肋骨,莫说得好像我们是去刀山火海罢。” 林羽心中腹诽,都已经将人惹火了,这会子还装什么青天大老爷,真是一等一的爱粉饰太平。但她习惯不显山露水,于是对这番话没做反应,便随他浩浩荡荡带人告辞离开了。 林羽这才坐下,就着桌上的冷茶随意干了一口。听得阿乙语气认真凝重地问,“老板娘,你如何想的,到底是被这当官的牵着鼻子走,还是我们自己干?” 林羽轻哼,嘴角随之扬起不经意的笑。“牵着鼻子走”这几个字听着颇熟悉,看来甲乙兄弟跟那神棍学得了十成十。 她本有很多话想提问,到了嘴边,看到阿乙身旁还惊魂未定的少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略略简短说了两句,打发人的意图十分明显。 “你先照我说的做。” 阿乙定定看着她,见她回视的眼神清冷而坚定,当下便不再坚持,半搀扶半哄着少女出去。 “让伙计准备一壶热茶,莫太烫了。” 闻言,阿乙看了一眼屏风后,点点头。 小青梅竹马与探知情况的阿甲打了个错身,阿甲拍拍兄弟的肩膀以示鼓励,回身却将门一并带上。 林羽:“?” 来人粗鲁地拿起茶壶往嘴里先干为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啧...... 林羽面色略带嫌弃。事无不可对人言,神秘兮兮的关门作甚? 这时,屏风后也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羽听得动静回头看。 文周易穿搭随意,外衣的束带斜垮在腰间,青灰色的里衣开着大大的口子,露出脖子以下的白皙肌肤,和青白的脸色实在不衬。 他挺得笔直,林羽难得认真端详他整个人,这才发现此人的身材要比一般人颀长挺拔,只是也比一般人瘦弱。因着时常处于病势,才总觉得气质上不大突出。 其实从他走路的姿态认真看去,有时真觉得不大像个文弱书生,林羽心想。 文周易略纳闷地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林羽大方地收回目光,此时显得百无聊赖。 “没什么,觉得先生气度不凡,所以一时被迷住了。” 阿甲:“......” 文周易哭笑不得,“......胡说。” 林羽举起一只手,把弄着手里的茶杯,老实承认道,“我就随口说说的。阿甲你可别又想岔了。” 阿甲:“......” 文周易端端正正坐下,也举起了茶壶,倒不嫌弃阿甲就着喝的那一口,却被林羽另一只手拦住,“我让人沏了新茶,你不要碰冷物。” 阿甲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本来一进门满腔郑重严肃和紧急,现下这种心情真是彻底被破坏了。 他家老板娘突然又反应了过来,想起他的存在,问道,“你关门做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阿甲一抹嘴,眼白一翻。 第62章 他是那个钦差? “你仔细说说。” 阿甲点点头。叙说时,神色中不时浮现几丝不确定和神秘感,看得对面二人满脸问号。 “客栈今日起大门紧闭,已经挂了休憩的牌子。方才伙计听到有撞门声,原本没理会,但撞门声愈演愈烈,于是去看究竟。这才发现——” 他用词十分精准,而后突然顿在那里,后面就不说了。 文周易“......” 林羽:“卖什么关子!我的时间你真是浪费不起!” 阿甲撇撇嘴,随即老老实实道,“有个衣衫褴褛的行者将将昏倒在台阶上,一只手还抓着我家门槛。” 林羽秀眉一聚,清冷道,“就这,所以?” 就为这般何至于闹这么大声响和动静? 文周易却提问,“撞门声?他一人?怎么来的?” 果然,“军师”说出来的话更能让阿甲提起兴趣,阿甲索性手臂扶在桌上,朝向文周易的方向,满脸兴奋之态。 林羽:“......” “他独自一人,衣衫破旧不堪,但摸着料子,倒不是乞丐之流,大约一路匆忙艰难,所以无法顾及外相。他人昏沉着,自然闹不出响动,你们说怎地,伙计听到的撞门声,是一匹马造成的。” 林羽听着听着,这才逐渐坐正了身体。 阿甲下了楼,见应门的伙计被吓得面无人色,竟是怎么说都不敢打开门,连忙推开众人,自己站在了最前头。 “怎么回事!” 他大喝了一声,伙计们平日经受调教,并不算经不得一点事的人,再由白日里旖旎阁这般一闹,阿甲真想不到什么事能让手里使惯了的伙计这般面如菜色。 那伙计见老大出现,浑身果真稍作镇定,只是仍抵着门不肯松手,阿甲这才发现,撞门声一阵接着一阵,绝不像是普通人为之。 门几经撞击,当着阿甲的面,露出了一条拳头大小的缝隙。 两个巨大的孔洞吞吐着腥臭的鼻息倏地贴在门上,吓得伙计惨叫一声倒退,手也反射性松开。 说时迟那时快,眼瞧着门被撞开,阿甲半步成弓踏上前,肩膀抵在门口向后喝了一声。 “慌什么!来几个人帮忙,我出去看看。” 被吓到的伙计只是愣神了几秒,连忙招呼人上前帮忙,阿甲得了替换的力量,没等站稳,便冲去帐台后的窗口跳出去一看究竟。 这一看,便是方才那番情景。 “马一看就不是俗物,已瘦得不成样子,人就倒在台阶边上,还活着,我哄安静了畜生,怕引起骚动,着人将马牵到了铜门后。” 林羽:“......” 铜门后的意思......就是要将马养在回折梨院的小花园了? 林羽明艳的脸庞上明晃晃写着“我很不乐意”五个大字,伸手抓起茶壶倒了一杯,清清冷冷兀自喝了起来。 文周易眯眼笑了笑,没当回事,挑着他的话又问,“你如何得知马匹不俗?”既是不成样子,自不是膘肥体壮,还如何看得出好歹? 阿甲神秘地勾起嘴角。 “先生,我特地看了马蹄,那蹄上有军印。” 林羽举起茶杯的手顿住,还没入口便放下,她看向文周易,回想他的问题,这才发现他从一开始便意有所指。 阿甲一面回答,一面大约对文周易的关注方向实在满意极了,脸上肆无忌惮荡漾着惊叹佩服的表情。 林羽想到才离开不久的庄清舟一行人,又疑惑又无语。 “你明知道方才顾大夫在,既然人还昏沉着,索性找他治一治,何至于现在跑过来找我,难不成你想指望我这半吊子的医术?” 文周易刚优雅地吞了半口茶,听她这般有自知之明的说话,本忍住好笑,又实在没忍住,呛咳出声。 林羽翻起长而密的睫羽,假装自己没看见。 阿甲却打着自己的主意,“他脉搏虽弱,身上没有伤口,既然马自行找上门,我为何要让刺史府知道?” 这话说得倒蹊跷。林羽还真就不解了。 文周易清了清嗓子,见一个满脸不知所谓,一个低头谋算得认真,知道这两人的脑回路并未在一条路上,明白这回该自己闪亮登场了。 “你忘记近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林羽:“?” “庄清舟告知你十日之期静候钦差驾临。” 林羽点点头表示没忘。 十日虽说是时间太过紧凑,兼之又遇到白日的祸事,可能准备起来有些吃力,但一则济阳城地偏人少,本来也不用承受太多期待;二则钦差既独自前来,应表示轻车简从,不用过于大招旗鼓,所以她并不担心。 “军马,独行,只造访客栈,你就没有什么联想?” 林羽被热浪蒸熏得脸颊酡红,即使再怎么清冷的面庞也因此多了几分可爱灵动,她翻起睫羽,撑起一只手托着腮,明亮的眼睛不知看向厢房上梁的哪一处。 半晌,神色一整,蓦地恍然大悟,“他是那个钦差?” 阿甲真是对她的反应迟钝表现得十分嫌弃。 “我便是觉得他极不寻常,判断他大约是个当官的,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不就那钦差,我为何要让刺史府先知道?”阿甲又着重重复了这句。 ?! 天上还有掉下这种好事? 林羽难得表现得不可置信,又不得不承认阿甲做得十分正确。 “不会吧,邸报明明写着十日之期。” 文周易捂着嘴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血色,马上吸引住了林羽的目光。 他略沉吟道,“邸报是官道上的明发御旨,未必是真的” 林羽一时沉思。 可能性虽说是有,可人来得如此蹊跷,总觉得这般行事过于仓促。但她没有马上表示反对,想着文周易大约还有话。 果然,见他不紧不慢道,“你先领些人一同去看看人的状况,不要独自去。纯属当做救人一命也是好的。若万一正如阿甲所推测,你便想想他既然能寻到你处,难道就不知道一城之中官府所在?” 言下之意,就是那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林羽抿抿薄唇,不再深想,不甚在意道,“看看便看看,治死了别怨我,可是你们要信我的。” 文周易、阿甲:“......” 真是过于有自知之明了...... 第63章 但凭大人做主 一首琵琶曲毕,女子将乐器递给侍女,亲自端着一盘葡萄,赤着脚就朝席中唯一坐着的男人走去。 她每走一步,空气里便弥散多一分甜香,她个子小巧,袭一身露肩纱留仙裙,锁骨平滑单薄,移动处丰若有肌,顾盼时又柔若无骨,待她走近男子时,周遭站着的随从都纷纷红了脸。 她没有打算停下脚步,只是停在男人不仅不远,朝周遭娇柔地抿嘴一笑,“诸位不坐吗?” 她问了一句,但并不打算等待答案,而是继续靠近男人,一脚离地,踏在男人座椅露出的空档,膝盖往前伸,直到顶在了男人腰间。 这是个别扭的姿势,偏偏女子娇笑不改,还能腾出手来摘下一颗葡萄喂进男人的嘴里,一边问道,“大人,您说是吗,他们能不能坐下?” 男人俊美的面庞极尽享受之态,眼睛尚未睁开,似还沉浸在方才优美的乐曲里,听到问话也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顺着话随口应和道,“嗯,坐吧,荼蘼姑娘的话你们敢不听?” 女子娇呵,朝众人一挥手,顺势摆动起阔袖,“大人让你们坐呢!” 一群人看了看主席上的闭眼男人,参差起伏地应和着坐下。 坐在下首队列前排的男子面露难色,即使坐下也浑身别扭的样子,他看向对面满脸沟壑的半百老人,一个眼神顶了过去,对方冲他摇摇头。 “老大,我们到底来干嘛的?” 男子身后传来低声问话,又看到对面摇头的示意,手下人挂着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他只得咬着牙低声道,“噤声,给我忍住,一切听大人安排。” 主座上继续传来男欢女笑,坐在下首两列的众随从一个顶一个浑身局促,看得留守在房门口的侍女纷纷捂嘴偷笑,场面奇异有趣。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响动,靠近门口的随从禁不住朝循声看去,只见方还在偷笑的侍女们瞬时换了脸色,一整齐地垂首肃容,双膝跪倒。 那随从再往外看,只见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女人,面容未现,先闻异香。 女人环佩叮当,盛装打扮,涂了蔻丹的纤长手指扑着一把团扇,随从未看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柔婉如歌吟般的说话声。 “大人先来了,竟也不早说一声,我好大开中门迎一迎。” 主席上的男人吃下又投喂来的水果,正眼一瞧,俊美的面容忽然放出光来,快速起身来到女子身旁,哈哈笑得十分愉快。 “潘老板言重了,今日可不是本官组的局,我为何要劳动你打开中门,你看,本官今日着人穿了便服,就是一心想要从中撮合,咱们以和为贵才好。” 潘清儿没有接话,而是优雅地福了一礼,见手下女娘又冲着庄清舟的背贴了上去,却没有阻止,只是吩咐道, “刺史大人是无上尊贵的客人,荼蘼,你不要失了礼数。” 那女子娇笑,挽着庄清舟的手臂,语气颇是自得又带着被宠溺的小任性。 “妈妈说什么呢,这里哪有什么刺史,只有大人,还有他带来的这些......小大人。可惜他们呐,一个个跟块木头似的,真是无趣。” 潘清儿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神色,说道,“大人您莫怪,我平日太宠她了,这般无法无天,不过——” 她话风一转,“荼蘼说得不无道理,今日清儿是得了天大的面子,劳动您大驾,这里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不值得您费精神来办公务,您瞧,这些兄弟多有不自在。” 庄清舟神色略带苦恼,显得也极是无奈。 “哎,你瞧,你们啊,就是对手下太过纵容,这林大娘子若不是太纵容那位小兄弟,何至于我们要到这里来。” 这话说得滑溜,简直各打了五十大板,听得荼蘼脸上也是瞬间一僵,看向潘清儿时,又很快将视线挪开。 “怎么,林羽还没来?” 庄清舟这话随口问了旁边,只见方才前列的男子起身站得笔直,略黑着脸回答道,“启禀大人,半个时辰前他们已从客栈出发并着人来传信,按脚程,确实比约定的时间晚一些。” 庄清舟并未松开荼蘼挽在臂上的手,一脸兴趣缺缺,“怎么,证人没找到,所以憋着不敢来?” 潘清儿噗嗤一笑,“大人,你怎地说话如此刻薄?” 庄清舟举起另外一只手的指头左右晃动两下。 “两日期限,能成什么事?不过是少年人的单纯心性罢了。我么,毕竟感念大娘子在前阵子的凶案里受了些苦,所以顾惜一二。既然敢凭那姑娘一面之词行事,少不得让他们尝尝碰壁的滋味。” 潘清儿秀美的双眸一亮,抿嘴又拿丝巾捂住,“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清儿那间厢房,至今三步之内无人敢碰,清儿才是案子真正的苦主。您真是心疼,也当心疼心疼我么。不过,听大人这般说,清儿便安心了,大人到底是顾惜我们的。” 庄清舟面容收整,不咸不淡道,“她来了多久,你在了多久,怎么,这般没有自信,或者不信本官?” 荼蘼见他神色,立刻识相地松开挽着的手,乖乖退到一旁。 潘清儿又福了一福,“但凭大人做主。” 庄清舟叹着气,忽然使了个回马枪。 “但话也说回来,人家若找到人证可如何是好?我该怎么下决断?当场帮你硬圆?” 潘清儿当下迟疑,“这......” “这么晚还没来,我倒是冲着他们不敢来这般猜测,万一对方有万全准备,人证物证俱齐,一想到你们双方不知要起多大一番冲突,本官这脑门啊, 现在仿佛都感觉疼了。” “大人——” 潘清儿方启口,又再次被庄清舟哼笑着打断。 “你莫告诉我,那姑娘真的是正经契据买来的。我那日瞧着她一副满脸控诉的神色,不像敢当着本官面说谎的模样,说起来,若真是不相干的人,那便是人牙子,你们若真走了知法犯法的路子,我真是不好办呐!” 潘清儿把弄团扇的手早就停下了动作,几次想插话进去,却偏偏架不住刺史大人的好口才,一茬话接着一茬话,就见她原本还柔媚的笑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第64章 这便是契据的母本 荼蘼训练有素,是个最有眼力见的,瞧着潘清儿的喜悦逐渐冷却,赶紧站出来吸引注意力,生怕庄清舟瞧见。 “您说什么人牙子啊知法犯法的,奴家听着就害怕。我们跟着妈妈做的都是老实生意,旖旎阁仰仗您的鼻息,您不让干的,我们自然半分不会做,您怎地要按个这般可怕的名头?” 庄清舟当然能瞥见潘清儿的面色变化,只是一味装没看见,先打了一棒子,又借着荼蘼的话给了颗枣。 “这位小娘子可冤屈死本官了,我自是要帮你们做主的。来吧,请你家妈妈一同下去,人该是要到了,戏也该要开场了。” 荼蘼拿着庄清舟的话打了一番趣,哄得大刺史乐得停不下来。潘清儿只顿了半刻,而后手上的团扇又开始动起来。 她笑容复现,捡起庄清舟的话尾应答了几句奉迎之语,跟在后头便下了楼。 庄清舟来时就顺从安排,被带进的三楼的厢房。 这会子,一群人浩浩荡荡在楼道走着,他抬眼望向对面,对四楼、五楼的房间仿佛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一时感叹不已。 “旖旎阁真真算得我西京一绝了罢。说来惭愧,本官自千珏城来,也未再见过这样独特的所在。” “你说,本官到底是见识太少,还是你家妈妈的阁楼绝顶绝伦呢?”庄清舟从背后抽出一把玄色折扇,用扇柄轻轻点起荼蘼光滑尖瘦的下颌。 荼蘼娇俏地用手挡开,水蛇般的细腰随意倚靠在栏杆上,笑得好不开心。 “大人的眼界顶在高高的,您都没见识过,足见我家阁楼那个妙啊!” 庄清舟又惊叹,“我进门时才看清那两堵墙的造型都有特别之处。你再看看这,雕栏画栋的厅堂,金碧辉煌的阁楼。我这官阶进三楼,看来四楼以上非中州太尉之衔了吧?” 潘清儿听他提高墙,眸光微微闪动,发现他似乎是临时起意,信口看到什么便聊什么,姿态也慢慢变得游刃有余,随即回答道,“大人说笑了。四、五楼平日甚少开放,您知道我们这地界小,其实恩客们各有各的爱好,主要是姑娘们贴心可人,似乎没有特地关注自己歇到哪里。当初建的时候清儿便后悔,如今只是紧锁房门,并未做旁的用途。” 庄清舟对着答案不甚满意,还有些不信,一歪头眼神里充满迟疑。 “不敢欺瞒大人。” 庄清舟这才平淡哦了一声,表示“原来如此”,没再多话。 他下到二楼,停在楼道上,平静的视线朝向楼道里鳞次栉比的厢房窗影,一路向前的灯火照亮了窗棂上的人影幢幢。他又将视线探向更远的地方,在楼道的深处,与周遭间或发出的调情欢笑截然不同,只有格外深沉的黑暗和静默。 “那间房,封存后再没有开启过?” 潘清儿亦步亦趋陪在身后,话接得顺溜。 “是的大人,刺史府的封条原样不动,莫说案发后现场可怖,众人因恐惧不得入。后来大人一声令下,我等没有不遵从的。” 庄清舟表情上很认可,很自然地叮嘱师爷,“带俩人进去再看看。” 潘清儿面色一怔,马上表情如常地摆动团扇,后面马上跟来两个护院模样的人。 庄清舟看懂她意思,摆摆手,仿佛这只是一件芝麻绿豆大小的事。 “让衙役去好好看看,你的人照例避避嫌,不要沾染上比较好。” 潘清儿安静不语,半推半就地应和下来。 从庄清舟带来的便装衙役队伍最末,走出来两个身材瘦削颀长的青年,虽穿着便服,却一人戴了一顶窄沿毡帽。 庄清舟摆摆手未说一语,二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方黑暗中移动。 潘清儿悄悄将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稍许才落下。 庄清舟半只手臂扶着二楼的栏杆,坐了一个探下腰身的姿势,俯瞰厅堂全景。 华灯初上,人潮结伴进出,来往穿梭,眼见着气氛一点一点烘托起来。 两人合抱的大理石梁柱上,数盏撂着流苏的硕大红色彩灯等距并排分置排列,梨花木的螺旋台阶铺了红毯,台阶宽得并排站立四五人还绰余,台阶前搭了一个高台,处在厅堂中央。今日是古乐,便有穿得仙气飘飘的女娘载歌载舞。 高台下从里向外一圈一圈围着数张桌子,人潮鱼贯而入,这桌欢停那桌又起,看得庄清舟一脸兴趣盎然。 在厅堂门口,今日值守的护院带了下人正将人群迎入,领头的女子戴着一顶白色面纱帽,她将将摘下,就听到二楼高声呼唤自己名字。 “大娘子,本官总算等到你来了!” 潘清儿听到这话,立刻倾身上前看。 林家客栈的人到了。 林羽走在前头,一进门便被彩灯迷晃了眼,顿时不舒服地抿了抿眼帘,她身后正跟着甲乙兄弟和文竹。 不用特地数,一共到了四个,后面再没有别的面孔,所以人证没有来? 潘清儿显得极为谨慎,并未喜形于色,而是向庄清舟禀告,“大人,贵客既到,先容清儿前去相迎,旖旎阁不能失了礼数。” 庄清舟点头允准,看到楼下的林羽众人对自己行礼,满脸高兴。 葛八今日特地避嫌,由另一护院上来先行迎接。 这护院刚好那日留守在阁中,倒是没有参与纷争,对一群来客脸上不约而同的不善表情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拜帖客客气气道,“林老板,潘妈妈交代,诸君都是今日旖旎阁的贵客,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他穿过高台,来到螺旋台阶后面,一楼厅堂往里也设置了数间雅座。潘清儿从二楼下来,竟并不是直接出去迎接对方,而是独自提前在雅间等候。 众人皆落座,潘清儿特地看了眼文竹的位置,那少女自踏进门的第一眼便比前次相见显得更加受惊恐惧,她躲在阿乙的身后,完全不敢看人。 潘清儿看着她的表情,显得很满意。 她拿起一根细长挑钩,将雅间墙上的一幅画掀起,露出里间一个凹槽,那凹槽里正悬挂着一张契据。 “这便是契据的母本,如大娘子不介意,我们便开始吧。” 第65章 这便是我手中契据的主人 “带上来罢。”潘清儿吩咐道。 四人方进到雅间,潘清儿一反常态,省略了她喜欢粉饰太平说话绕着圈子的习惯,直接招呼手下提人。 林羽对周遭稍作环顾观察,指挥得也很果断,不咸不淡道,“都坐里间些。” 两名女子很自然地占据着房间中央,林羽自行站在潘清儿对面,余光稍稍瞟了一眼文竹的状况。 少女脸上写满抗拒,听到林羽的话如获大赦,一副巴不得躲在灯火暗处外人看不着的地方,特地挑了雅间最靠墙的角落。 阿乙虽从未来过此地,但表现得倒不怯场,少年人一脸庄肃,将一只手藏在背后,其实那只手的衣袖被拽得死紧。 大约真是因此催生了莫大的勇气,少年脸朝着门的方向,嘴巴却在动。 “阿竹,抬起头看着门外,一会谁来了都不要眨眼,他说什么都不要害怕,你还有阿奶、还有大家。” 文竹微微颤抖着睫羽,并未回馈阿乙的鼓励,仿佛这几个汉字相知不相认,聚在一起极难理解似的。 片刻,从窗棂处现出一高一矮正在移动的身影,高大的护院先进了门,后面跟进一个刚到其肩膀、走路佝偻的瘦弱男子。 男子散着乱发,衣服松松垮垮并不合身,早已污秽而失去原本的颜色,衣领和手脚袖口处破的破、烂的烂。 他窄长脸,宽额头,再看到面容,正做一副惊叹谄媚状,举手投足间又流露着对护院的畏惧。 他一面对护院哈着腰,还未意识到被带到哪里,只是神色和眼角余留的癫狂,能瞥见正沉迷在此间酒池肉林般的糜烂里。 护院动作粗鲁,抬腿将踹进里间,随后又垂首行礼,将门轻轻关上。 “陆昆泰,抬头好好看看。” 潘清儿捏着团扇的扇柄,朝他嘴角扬起一抹笑,笑意未达眼底。 陆昆泰被粗鲁地“丢”了进来,脚还没站稳,两张女人的面孔就占据了他的双眼。 两名女子身材与自己一般高,看着甚至还高些。流苏灯笼的的光刚好落在两人脸上,并将两人一步周身照得格外明亮,看上去仿佛神话里的女仙,一个清冷明艳,一个娇媚优雅,陆昆泰这般感叹着,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怔忪了片刻,他醒了神,忙不迭地躬身挪到一人跟前,可不敢靠得太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怯生生找招呼。 “潘妈妈,您老人家特地找我什么事?” 潘清儿素日极有容人之量,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家世,只要能从旖旎阁正门进入的客人,她都能以礼相待,也因此博得好印象。 从这方面来说,逢人便冷脸相迎的林羽倒是折损不少人缘,阿甲每每想到此都意难平不已。 潘清儿身姿未变,用团扇敷衍地还了一礼,却没做嫌弃的意思。只是并非如对待恩客的口吻,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 “今日我郡刺史庄清舟大人亲自做主,想要了却一桩旧事。这件旧事与你有关,莫急,待大人驾临,你自会知晓。” 陆昆泰听得官府二字,马上吓软了腿,他怕也是在外跪习惯了,动作顺溜便双膝磕在地上,双手抱头,佝偻的背不停地抖擞。 “潘妈妈,我不曾在这里犯事啊,我没有旧事啊,大人饶命饶命!” 潘清儿对他显出这副模样似也稀松平常,她走近两步,裙纱几乎碰到他脏乱的头发,也不嫌恶,慢慢吞吞说着话。 “你慌什么?你见的是济阳城刺史,不是赣州太尉,今日要你与亲人叙叙旧,并无旁的交代,莫不是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般怕事?” 陆昆泰兀自抱头发颤,待潘清儿说完这些话,竟团了半晌,索性坐在地上,一脸哭相道,“久未谋面的亲人呐,潘妈妈说笑了,小的的亲人如今都是您手底下的姑娘了。怎地,那小蹄子不听话么?妈妈只消开口,我定能打得她说东不敢往西。” 他说完这番话,在靠近墙壁的黑暗里响起几声指头折骨的脆响。 顾昆泰眯着眼满脸疑惑地努力张望,却只能看到一片墨色,以及团蒲下的几条腿,从腿的样子能看出有男有女。 陆昆泰这才发现,除了潘清儿和对面的女子,雅间另还有旁人在,但潘清儿一直没有特地介绍对面的女子,他便也没有在意。 “谁说东不敢往西?”一个年轻清朗又悦耳的声音好奇地问。 陆昆泰望向门口,先行进来的男子比他高出一个头,剑眉星目,俊美丰神,他长了一双笑眼,眼角微翘时,浑身亲和感倍增。 此刻,他便是笑着进来,只觉得有人说话委实有趣,故而满脸好奇。 潘清儿福了一礼,黑暗中那几条腿的主人也站起身,男子用手上的玄色纸扇随手拦了拦。 “本官早说了不要拘束嘛!” 林羽静立了许久都没发声,连庄清舟进来,都只是眼神上做个见面礼就算过。 “谁说东别人不敢往西啊。” 庄清舟又问了一句,似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潘清儿睨了一眼又被吓得发抖的中年男子,替他打了个圆场。 “大人,这便是我手中契据的主人,他只是想要表达,女子在家从父的道理。” 潘清儿听得身后突然又有了动静,倒面色不改,见林羽同样老神在在,一点都不关心角落里丰富的响动。 “您请在主位就坐,大娘子胸有成竹,大约也要有所展示了。” 庄清舟摇摇头,一副聊胜于无的表情,他带了荼蘼和老师爷两个“小尾巴”,这对新鲜组合正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庄清舟随处看了看,就着靠近门口宽敞,便捡了把椅子坐下,他长手一揽,将荼蘼拉进怀里。 原本安静的气氛里响起银铃般的娇笑,但她笑得克制短促,十分懂事。 “今日虽是以我名义做东,但本官的底线你们都晓得,必是以和为贵,可不要让我做二选一的难题了。至于我么,有酒有女人,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我便坐着听听,只等清儿老板将此事料理了,我还想去那金字塔上转转,想是风景独好!” 第66章 看看到底谁会遭天谴 潘清儿猫儿般的美目眸光流转,定神看着玩笑自在的男人,在他又特地提到第四、五层阁楼时,她真是认真盯着看了足够久,却发现男人的眼光始终没看向自己,也移开了眼神。 她转头对陆昆泰说道,“你若真有好女儿,自是要听姑奶奶的话, 就怕你与我买卖的是别人家的女儿,你若因此诓骗我,那便是砸了旖旎阁的招牌,这个道理,这个后果,你不会不懂的吧?” 陆昆泰见那位青天大老爷似乎精力并不在自己这桩事上,正中下怀,连忙跳起身恨不能极尽所能验明正身,“妈妈,济阳城是您的地盘——” 他匆忙瞟了庄清舟的方向,呸了一声,“是青天庄大老爷的地盘,我怎敢骗您老人家呐,那孩子真是我养大了十五年的娃,她像她那个倔脾气的短命娘,但底子却是一等一的极品啊!” 他言辞竟称得上恳切,绿豆大的小眼睛里精光乍现,没想到提及银钱买卖却有另外一副面孔。 “是吗?你养大了我?用那双逢赌必输的手,还是那张只会灌酒的嘴?” 里间黑暗里蓦地响起音色细弱的质问。 陆昆泰佝偻着背,探究的目光穿过潘清儿,从她身侧试图要穿透远处浓墨般的黑暗。 他不确定地问,“竹儿,是你吗竹儿?” 文竹自角落现身,灯火只照亮了她半边身体和半边脸。阿乙就静静站在她身后,从她瘦弱的肩膀上方,能俯视那个男人,那个一度存在于他儿时记忆里,并没带来美好回忆的男人。 陆昆泰认出了文竹,没意识到文竹带有控诉的责问,他看到了她身边的少年人,那少年人身材不高,但体型结实,面容冷酷,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恨意?从何而来?他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孩子一如上次离别时并没什么变化,甚至打扮穿着都如他们俩人分别时。 他终于发现不对劲,那男子的恨意是对自己而来,看他体型与旖旎阁护院相差甚远,看竹儿的衣着根本不似楼里的女娘,这是什么回事? “潘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潘清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捏着团扇转了一圈,啼笑皆非道,“你在质问谁?” 陆昆泰被问得醒悟,擦擦汗连忙解释,“我就是个混球,妈妈就当我放了个屁,我的意思是,竹儿怎么会这般样子,我们那日分别时,我亲眼见楼里教习师傅带走她。现下这模样——” “现下什么模样?享受自由、向往自在,对吗,小姑娘?” 陆昆泰完全听不懂,循着潘清儿的问话,一并看看少女,略是思索,追问道,“竹儿,这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潘清儿字字带着深重的嘲讽,她是只远近闻名的“笑面虎”,何况在济阳城可谓习惯了作威作福,今日那刺史也来得蹊跷,说是看着戏来的,竟真是只顾与女娘调笑,说明他也是不敢当面置喙,有意给自己找台阶。 陆昆泰这般认定,越发觉得事情不妙,似乎料想到是那个死丫头闹出了什么幺蛾子,牵连了他。 “竹儿姑娘的心气可比你大得多了,她当日便乘教习师傅不备从阁中逃走,你这契据墨水印都还新鲜,我却吃了好大一个闷亏,今日若非庄大人,我定不会与你善了。” 潘清儿将丑话说在了前头,不得不称之为高明。她这么一吓唬,竟把陆昆泰所剩不多的胆量反而激发了出来。 “妈妈明鉴!我懂阁里的规矩,我自不会明知故犯。这死丫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只管打断她腿便是,我既收了银钱,必多一个字也不会吭声。” 潘清儿心中暗忖,她当然知道陆昆泰只是个再无用不过的二流子,看他模样便是对文竹如今的靠山一无所知。 她冷哼了一声,“文竹姑娘自然有人护着,她如今已陈情到了庄大人跟前,声明并无你这爹爹,现下你们都在,自当好好辩说一番,莫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白讨这份晦气。” 这这这—— 陆昆泰这了半天,后面并无有用的话,他只得看向文竹。多时不见,那少女离上次在旖旎阁分别时显得更加瘦弱,但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却泛着光,她一只手拽着身边少年的袖子没松手,陆昆泰惊诧得微张开了嘴。 “竹儿,你答应过爹的,你乖乖待在这听话,方有出路。你若有了前程,你阿奶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陆昆泰了作了半天表情,终于决定采取语重心长的姿态与文竹安静地聊会天。 文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你不用以情感人,那日签这契子,就是你以阿奶相要挟,欺我急于想知道阿奶的下落,你竟还出尔反尔。” 文竹挣开阿乙的手,独自上前了几步,她站在林羽旁边,抬眼看到女子淡然无波的瞳孔,先是一愣,却又看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于是心底稍安地回应。 陆昆泰见她的神色行径,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潘老板,我随母姓,叫姜文竹,赣州太尉府有我的户籍留档,我娘早年丧夫,与陆昆泰虽立了婚约,但他早已将我娘卖给了赣州的青楼,我娘都与他毫无关联,我和他何尝谈得上父女?”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买卖,卖完娘,让她生生耽误在青楼里相思亲人而病死,又转头来欺负孤儿寡老,你方才说养大我十五年?你看看自己那只被打断过骨头的左手,是阿奶给人做绣工攒下银子拿去医馆医的,你摸摸自己胸口这条刀疤,是我在戏班卖唱攒下银子去赌坊将你半条命赎回来的。” “你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临了了,欠债逃命时却抛弃我们祖孙。实在缺了银两,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竟依然是卖姑娘。” “你这些事迹,可告知潘老板分毫?” “你披着这样平凡的一张人皮,竟能做出来这般畜生行径,我倒不介意,都与外人说道说道,届时,看看到底谁会遭天谴?” 第67章 听你有个外号,叫贯五 天谴?什么天谴? 子欲不养,必遭天谴。 陆昆泰正嘟嘟囔囔着。 林羽靠二人最近,既能看清楚文竹控诉时的每一分表情,又能一字不漏恰好听到陆昆泰不以为然的自言自语。 她不确定文竹是否也听到这些回应,那张鲜少变化表情的脸,在林羽的方向看来有一半是阴影。 林羽算了解得一些前情,但并不因此对陆昆泰心生厌恶。 每个人心中恶的种子都不会莫名其妙发芽,有些是顺其自然使然,有些是阅历变化使然,观他这般理所当然的模样,便是再如何辩驳、说教,都不会走进对立者的立场。既如此,就不该为这样的人产生多余的情绪。 林羽却也明白,旁观者善见,文竹则不行,阿乙更不会。 那姑娘独自立定,心中尚存畏怯,呈现出一种天然的自我保护姿态,她眉眼悲喜不深,说到激动处,也仅仅只是咬重了语句,远比林羽想象得要镇定和勇敢。 她仿佛在叙说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故事,而完全不是自己的阅历, 林羽如是想着,再次看向那个叫陆昆泰的男人。果然,男人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令自己足以另眼相看的表情。 若文竹是悲伤而麻木,陆昆泰则是冷血到无感。 他似是因少女脸上并不强烈的表达,而完全体会不到对方的字里行间在泣诉,反而首先想到要把自己和自己兜里的银两先摘开。 “竹儿,万事都好商量,爹立了契据拿了银子。你这一翻脸,让我和你阿奶怎么办呐?” 他每次会特意提到文竹的阿奶,这个角色逢被唤起,文竹面上的恨意便会更强烈一分。但这些恨意也只充分表现在脸上,而已。她咬紧了嘴唇,明明有很多话回击,却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乙见状,赶紧上前与她并排,张嘴说道,“人便是人,畜生便是畜生。她的阿奶与你非亲非故,你莫嘴里将老人家与你纠缠在一处,今日就要当着庄大人的面告你,告你逼良为娼,告你绑架、虐待妇孺。” 陆昆泰早已注意到阿乙,那双细长眼睛里的眸光浑浊,有如毒蛇淬着毒液,曾好几次偷偷打量过对方。 他既摸不清对方来历,又疑惑这人为何如此言辞激烈,他大约先是简单以为这死丫头的姿色迷惑了哪里来的少年郎,这少年郎不但甘为“嘴替”,还能带来旁的帮手。 他十分明白这丫头的软肋,故而次次正中下怀,便是使其知难而退、乖乖就范。如今见自己换了个不太好惹的对手,陆昆泰当下就变了脸色,堆起脸上深沟般的褶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开始卖起了可怜。 “我是她的爹,她阿奶便是我岳母,在家从父,她还未婚嫁,难道不该听我的?少年人,你这话说得蹊跷,再者说,你又是哪位啊,和我们阿竹有什么关系?” 阿乙当即向他啐了一声,恶狠狠道,“哪儿来的我们?我是你大爷!邻里谁不知道你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沾的货色。你既不是亲爹,又未养育,文竹不姓陆,她姓姜。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 阿乙偏生不说自己是谁,却让陆昆泰抓住话里的几个关键字,揪着便不放了。 “你怎知我们有什么邻里?你如何证明我不是亲爹,如何知道我未养育?凭这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一面之词?就能连养她的爹也不认了?天下不孝子诸多,不该偏生我倒霉遇到了罢?”陆昆泰尾音特地吊起嗓门,越说越自行咬定了事实似的。 他嘴上使着功夫,大约仗着眼睛小,行动起来颇方便,于是眼球在狭窄的睑缝里骨碌碌乱转,一面观察文竹又羞又怒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一面小心留意庄清舟那方的动静,完全没把阿乙的威胁放在眼里。 此刻,他站在雅间中央,林羽和潘清儿因先前当事人正在对峙,早已让出了位置,两个分别掌握着某些话语权的女子,倒有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陆昆泰佝偻着身体,口沫横飞了半天,他对面则一味沉默、沉默,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他越说越得意,似有把握文竹手中定拿不出实证一般,逐渐开始耍起了无赖。 潘清儿笑盈盈坐在一旁,看似两不偏帮,但手持合法契据在先,遭遇少女私自逃脱在后,于法于理,都不欲指摘陆昆泰的行为,甚至对适当帮衬陆昆泰说两句话自恃天经地义,又加之见他一副自信自得,她自己也生出些悠哉闲适的姿态。 庄大刺史么,在旁一直喜乐快活,自打落座便再没有关注场上情况。 这厢,潘清儿见一对少年人只作义愤填庸状,却也不曾出招应对,晓得是时候添把火了,佯装不悦对陆昆泰说道,“陆昆泰,即使搭戏台子,也不至于就你一人主角,而况,这次是林家客栈大娘子一力向大人担保陈情,你需也要拿出点实证,莫要单凭自己一张嘴就咬定事情如你所言。” 陆昆泰满脸震惊,口气略带些天真问,“谁不认,谁便去找证据,与我有何干系?” 林羽虚虚环起双臂,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很像当时,庄清舟在客栈一片狼藉废墟里与自己一唱一和,如今堪做报应不爽,只是仅作用于一边人身上,真是略略有些不公平。 她懂这个道理,谁有陈情,谁应举证。 说来,三人方才你来我往的自诉最多当做宴前甜点,糊弄糊弄围观人等,如今关起门来,竟连围观外人也无,也就只够在刺史大人心里加减点分了。 但庄大人心中还有别的小九九,自不会旁逸斜出独独照应这件事,这么一说,便只能靠她们自己了。 林羽目不斜视,并未特地关照身边少年人的心理活动,不是不想,而是最好不要,毕竟另一身侧有意无意总是停留了一道视线,以那道视线主人的才智,自然也不会 “听你有个外号,叫“贯五”?” 短短一句话,平和间甚至带着温柔,而陆昆泰听罢,脸上皱纹却全然龟裂了。 第68章 你还需多多挣扎 林羽欣赏着敌人剧烈变化的面容,顿生暖风拂面般的舒适感,令她实在忍不住,想动动脸颊下的两个角。 林羽心想,便姑且称他为敌人好了。 毕竟平日能供她一图嘴巴畅快的,那只能叫娱乐对象,比如此刻安坐家中的文“大军师”。 今天的自己与往日都不同,是什么? 她好整无暇地思考,大约,大约是目标感吧。 自踏进这阁楼的门伊始,林羽的胸口第一次心心念念激荡着一股目标感,她并非因为领头人才走在第一个,确是有心亲自帮助达成启发前定的目的。 且,自己身上含着某人一腔托付。而且,托付二字似乎还略略显得较真了。 他们明明在别人的地盘众目睽睽之下空手而来,手中有何依仗?有何法宝能制约对方? 不过是,依赖文周易的一个字。 “等。” “等?” “信则等。” 能不信吗?林羽自知并无多的选择。 临出发前,林羽都没有抛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那时,文周易已在帐台等候已久,他特地准备好了锦囊,那锦囊简陋至极,很像是信手拈来随意哄着她玩,“一个字”锦囊,听上去也敷衍得很。 但她终是定了定神,毕竟单凭对文周易的认知,实在无法想象他在这般严肃的场合还能玩笑。 文周易握拳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的青白色竟几日了还未消退。 林羽眼皮一翻,看着乌云压顶的天空,兀自无声感叹,只觉凛冬愈近,他这个身体实在难养得很。 “牌九中有一和牌方式,名曰一气通贯。” 林羽见三人上了马车,还想叮咛几句,或者是听听他还有什么旁的想法,特地走在最后留了留。 好好的,说什么牌九? 她满脸不知所谓,文周易柔和地勾起嘴角。 “文竹为何说他是从赣州逃命而来,其实就是一个赌字。她这位继父,姓陆,上昆下泰,在当地赌坊颇为有名,有一招和牌绝技,便是一气通贯。” 林羽大感惊诧。 即使到了如今出发之日,文竹依然不打算说出那位与自己有孽缘纠缠的继父姓名,临到头了,竟看不透“知己知彼”这四个字,林羽本可以这般责怪她。 但她又想,赌上林家客栈的名誉,本身与文竹毫无干系,只是因阿乙定了决心,便先应下了。 问题是,文周易从何得知? “我知你心中有所疑惑,不过我的办法也是正途,只需对你有用,何必在意出处?” 林羽面色继续犹疑,继续听他说话。 “半年前的一日,陆昆泰在赌坊手气颇旺,一连和牌五把,遂得一称呼,唤作贯五。没想到此后气转运失,一直失手,因旁人起哄讥笑,遂一时失手见血,他以为自己犯了杀案,赌债和追捕双管齐下,这才仓皇逃窜。” 所以你只需等待、周旋以及拖延。 直到—— 林羽的脑海回旋着文周易的话,看到陆昆泰因为“贯五”这个称呼彻底吓软了腿,一时懊悔自己是否太过心急。 她不能着急,更不想对方就此认输。 你还需多多挣扎,多挣扎一点时间给我才好呢。 “你不想知道我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吗?” 林羽嗓音轻缓,似在陈述,还像在诱导,陆昆泰额头渗出了细汗,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昆泰的反抗细若蚊吟,比之刚才判若两人。 潘清儿自然也发现了他不对劲,可还想不出是为什么。 这种不值得在意之人之旧事,她毫无兴趣。她评断陆昆泰旧事中唯一认为有价值的物件,便是留在赣州籍档文书。 三个时辰前,赣州太尉府派出八百里加急,沿途打通所有关卡,为自己送来了那份文书。 白纸黑字,提供了文竹祖孙与陆昆泰生活在一处的证明,至于文竹口中的那份和离书则并无提及。 有官印文书为证,注定林羽撼动不了这败局。 此刻,潘清儿只当林羽正故弄玄虚。 对她而言,一切对质都没有意义。 她需要的是胜利,这必须是最后也是唯一的答案。 至于中间陆昆泰如何处于下风,对方咄咄逼人,大可当做失败者徒说无益的喧嚣。而作为胜利者,她可以对此表现得很大度。 潘清儿用小指护甲摆弄着团扇,听见林羽呵呵两声,紧接着掏出一张绢帕。 “这是从赣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百姓联名书,54份印戳,证明文竹母女与你早就毫无牵连。”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份泛黄的纸张。 “这是一并送来的和离书,足以证明文竹母亲已经与你和离,早非夫妻。” 听到某几个字,潘清儿绕着团扇流苏的护甲原是顿了片刻,随即又没事儿人一样看戏。 见她掏出来的两份物件,陆昆泰原本还吓得面无人色的脸竟缓缓回复了镇定,只是他似再也没有兴趣假装懵懂无辜,狞笑了一声。 “林大娘子想用这些随处可假造的私人物件来否定我们父女关系,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林羽神色冷峭,抬高嗓门反问,“你说假造?” 陆昆泰将佝偻的背努力挺直了,毫不起作用地拾掇着自己破烂的衣裳,他又用那双淬了毒液的的细长眼睛从姜文竹身上划过,面呈得意之色。 “八百里加急?那是朝廷军马专用,约莫你有权有势,我倒不与你辩说这些真伪,你如何证明这些印戳真伪,有太尉府文书么?” 他憋着一口气不打算喘,似决定要紧咬住主动追击到底。 “和离书谁写的?人都一杯黄土了,你怎么证明是那短命娘们的手印?” “你——” 林羽还未做任何反应,身边的姜文竹已然再也忍不住,她整个身躯笔直向前,做着要立马冲出去的架势。 林羽全然无视,因为阿甲阿乙立马一左一右又默契地上前阻止了,尽管阿乙的表情凶悍不善,在这一刻却也极为忍耐。 对.....做得好,必须忍耐,好好忍耐。 好好欣赏他最后的张牙舞爪。 林羽静静全盘接受他的反问,不置一词。 第69章 终于要正式开场了 没有人在特地等待谁。 没有人有欲望要表达什么。 或坐,或站,诸君姿态神情迥异。 他们只是奇异地都保持了安静。 这时,卯时的更声响起。 林羽闻声而动,举起了那张陆昆泰从未想要窥看内容的和离书。 早被人看习惯了的清冷面庞上,绽放开一朵极少得见、显形于色的笑靥。 这笑容仿佛冬日纯白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又冷又艳,显得高洁而不敢亵渎,却毫无亲切感。 是送给陆昆泰的第一个见面礼。 但也无人注意,她举起和离书的手有几分颤抖。 那是内心激动的体现。 因为时间终于到了,所期盼的那个时间来临了! 潘清儿看出她的异样,心中一时警铃大响,可即便有不好的预感,毕竟无从窥见,根本无法想应对之法。 她的指头用力捏紧了团扇,看那陆昆泰时,面容浮现几丝凌厉。 “陆昆泰,听到卯时更声响起了吗?” 林羽不紧不慢踱到他身边,帮助他回忆往事。 “你以为我方才为何要提到那个贯五的外号,当然不仅仅是展示绢帕与和离书。” 林羽明明好心做了提示,但陆昆泰做贼心虚,一力只想晓得对方手中实据到底值多少威胁。但凡聪明一些,他定能顺着这个外号,警惕些旁的危机。 陆昆泰粗暴地抹了下脸上的汗渍。他今日时不时间或便要受一次惊吓,两次三番的,怕也是疲了,他眼中渐现凶光,竟真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气势。 “那个被你刺伤的看客捡回了一条命,可是赌坊还没追到赌债。作为一名犯案通缉对象,你在这济阳城的大半年倒是逍遥快活得很。” 陆昆泰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通缉对象”四个字,貌似戳中了他的脊梁骨,让他将将挺直些了的身体再次佝偻。 他太怕听到“犯案和赌债”这两个词,这叫他撒起谎来狡辩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因心虚而胆怯。 但,赣州的案底不该出现在济阳城。因为—— !! 陆昆泰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全部血色变得煞白,他无措地左右张望了一会,明明暂时同一条船上的潘清儿就在身旁,明明庄清舟未置可否,也许还可做救命稻草,但他的眼神空茫木然,仿佛这些人都不存在似的。 半晌,从他干瘦的身躯里传出一阵沉闷的嘎嘎声,像是骨头折断样的脆响,在昏暗安静的雅间骤然发生,令在场诸人都感到浑身极为不舒服。 他微张开嘴极力想说话,却在喉咙使力时立时现出痛苦至极的表情,只能听到气流状的“嗬嗬”声。 这人竟因害怕而致喉咙软骨骨折,失声了? 林羽觉得既荒谬又可笑。 她随即装作无知,好整无暇道,“你在赣州留下了案底,却能在济阳城每日大摇大摆,从不曾东躲西藏,实则利用了法度规制的空隙。” 那便是凡籍档在案之人犯法,只能在籍档所在州郡接受审理,而下州郡县并无往上奏告协查的权力。 即使明知道陆昆泰是嫌犯,却因他籍档在赣州,且等级居于济阳城之上,所以济阳城的法度对他鞭长莫及。 林羽遗憾道,“我给过你机会,即使只有片刻,片刻间断你是否还有一丝人性。” 她向大家展示了打开的和离书,泛黄的纸页打开后竟然一个字迹也没有,而是在纸张里另包裹了一份绢帕。 “这是,赣州太尉府新鲜出炉的文书,要求济阳城协查陆昆泰一案。” “胡说!中州之地怎会主动出具查案文书?再者,太尉府怎会同时有两件文书!” 潘清儿见陆昆泰眼眶欲裂,只能嘶吼而全然说不得话,气得破口呵斥。 林羽给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笑。 “潘老板莫急。方才我说了,卯时更声敲响,从更声伊始,半年勘查期便到了,您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吧?” 潘清儿媚眼微暗,轻轻咬住了薄唇。 “勘查期到,赣州可以往各下州发协查通告了,虽说这也意味着济阳城可以奏通赣州,但本官可没这么做啊,哈哈哈。” “本郡对待中州来的百姓一向宽厚,如是小偷小盗,捆起来教育教育,交些银两便也给了改过机会,如是作奸犯科,便扔进大狱闷上一段日子。索性啊,这几年本官运气好,一直风平浪静,哈哈哈。” 庄清舟看似表明自己从未有意为难陆昆泰,却也将陆昆泰的处境坦白无二。他选择这个时机参与进了战局,连打六个哈哈后,抱胸与陆昆泰站在了一处。 潘清儿面色阴沉,完全没有说场面话的兴趣,她清楚现在必须逼着庄清舟选选站队,也不再废话。 “大人,奴家手中文书,能证明陆昆泰确与这姑娘是父女关系。”她盯着林羽那块绢帕,“但林老板方才说了个故事,也说是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奴家没明白她想证明什么,还请大人来明断一二。” 她其实隐晦着一些话不能明说,那赣州太尉府早已与自己通联,按理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是以方才说到什么赣州来的印戳、和离书,潘清儿一概不信。 如今听林羽口气,是真真儿拿来了文书,还可供查验,那语气情态绝非虚张声势,她这才第一次心里没了底。 庄清舟点头称是,修长的手指挠挠俊脸,表现得耐心十足地道,“大娘子,少不得请你解释解释了。” 林羽微颔首。 “潘老板,您这件文书是旧文书拓本上新盖了官印,自然是真的。” 林羽将自己手里的文书高高撂在手里,略冷道,“我不与你争辩二人的关系,我要告诉你,他与你签署契据时的身份并非常人,而是一名在逃嫌犯。这件协查文书,便是用以佐证他身上确有其案。” “用这个身份签出来的契据,是无效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简直产生了一锤定音的力量,令潘清儿不禁呈现出怒容。 “请大人做主!这姓陆的便是什么杀才,奴家也实在不关心,只是他既拿了银子,我又有契据在手,实不该沾染这哑巴亏。” 庄清舟眉微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他心想,这老鸨唱了半天前戏,貌似终于要正式开场了。 第70章 两份文书皆是真的 文书嘛,无论新旧,只需印戳为真,都是管用的。 庄清舟含含糊糊传递着这么个意思。 潘清儿对这个表态显然不满意。 她上前半步立于场中,刚好瞥见陆昆泰如静止的木头般伫立原地。 他原本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没成想利用不好,竟然还生出旁的祸端,顿时心生一阵无名火。 陆昆泰虽是男子,却在这几人里身材仿佛最瘦小,愈加佝偻的身躯尚且抵不得两名女子这般存在感,从奇异地哑声以后,更是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此时,他浑然形容枯槁,面上已无活气。 潘清儿阴郁地想,这人的戏唱完,是时候退场了。 她向外使了个眼色,马上有护院像抓鸡仔似地将人提拎出去。 陆昆泰被人提在半空平移着带走,甚至没作任何抵抗。 许多张脸自眼前快速晃过,匆忙间,他看到文竹娇俏的面容上停留了一抹表情。 他奇异地笑了。 “恳请大人验一验两份文书的真伪。” 庄清舟允诺了潘清儿的要求,勾勾指头使唤了个人进来。 师爷进门应了声,随后自二人手中小心地拾起两份绢帕。 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师爷把一双老花眼眼睑暗地里一翻,在心里为自己又当了次“工具人”哀叹一声。 其实无需触碰,肉眼便能瞧见两份绢帕材质相同,大抵出自同款,且官印一般清晰无二,实在没什么好比对。 但做戏嘛,总归是要全套。 与官场勾连原本算不得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事,偏生潘清儿手脚谨慎,即使庄清舟有空没空地派出暗卫监视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拿到一些通联的实证。 多亏这次事出从急,倒令她留下明显的尾巴。 潘清儿手中的文书堂堂正正出自赣州太尉府,且由太尉亲自办理,亲自安排军马,并于那两日期间,亲自布置州中关防。 可以说,确实一只普通人家的苍蝇也未能飞得出去。 而林羽手中所谓的印戳与和离书,却堂堂正正是障眼法。 方才其中之一便现出了真颜,另外之一,不过是林家客栈与有家医馆集合众人瞎签名凑数来的。 至于这份协查文书,当然不假。 老师爷看着文书上的印戳,竟怅然了小片刻。 今日如果换做事情发生在别的州郡,那么林羽真只能生生受了这败局。 偏生是在济阳城的地界。 所以世上事,是否因为种因之人的心念而自然结果? 比如当年彼人的一丝善念,换得今日别人之善果。 “他”在世时,不忍看当地百姓饱受暴民骚乱之苦,在派出金琅卫平定动乱后,考虑到原地布防太过引人注目且增加百姓负担,于是权衡之下舍近求远,在该城之上的中州之地赣州,留下了一只四神营驻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赣州因祸得福,因金琅卫威名而免去了时而就要平定暴民骚乱的苦难。但另一方面,金琅卫将领把持着赣州兵力实权,所谓这一州的太尉,当得委实会有些憋屈。 这种有人欢喜有人忧的现状,即被庄清舟大行“假公济私”利用了一番。 他拿着从顾梓恒那软磨硬泡来的亲笔信,在太尉府上轻而易举现造了文书。 事情就是如此。 老师爷肃整表情,眯着眼将文书还给各自主人。 “大人,两份文书皆是真的。” 潘清儿听罢俏眼大睁,眉峰间聚拢锐气,面容微红,仿佛正酝酿风暴。 可是因着关联赣州,她自知万万不便在这件事上发作。 原本打定了主意亲自搭台邀人唱戏。现下,她却品出一份无法掌控全局的局促和不安,万分想不到这群人能背地里集聚这样的力量。 潘清儿用聚盈了水光的黑眸轻轻在林羽身上淌过,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小觑了这女子,还是身边始终一副玩世不恭状的年轻官员。 但潘清儿仅仅是将情绪外露在面容上那么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 “清儿听大人示下,一切结果定会遵从。” 庄清舟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暗暗心凛。 他早已提前料到此间之争的结局,于是调动着自己的表情和语态,默默说出都快要烂在肚子里的腹稿。 “本官啊,今日实则胆战心惊了一路,总想着若是两位娘子闹翻了可怎么是好。我看到这文书才惊叹,二位原来皆是太尉大人的上宾,两日之期能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可畏可叹。今日这面子并非小官,而是太尉大人,您二位既都承了太尉之情,不如就此言和怎样?” 潘清儿掩下睫羽,大大方方福了一礼,“清儿听大人的。” 庄清舟又看向林羽和她身后,那对少年人的面上藏不住喜悦,他轻轻喉咙,打着商量道,“依着大娘子手里的文书,本官不日便会派人羁押陆昆泰回赣州,我若狠心驳下潘老板与他的契约,确真是有失偏颇,毕竟旖旎阁行事在法理之中。” 林羽马上接话,“大人,林羽定不让潘老板损失分毫。日前那番冲突所涉及的损失赔偿,我一力承担,至于这份契约,只需潘老板肯就此作废,陆昆泰拿道的银钱,自由我来买单。” 庄清舟满意地掴一拍手,表情愉悦地问潘清儿,“潘老板意下如何?” 潘清儿卷起嘴角,又重复了一次,“清儿听大人的。” 一番和稀泥之辞不出潘清儿的意料,她就想再细细观察观察,这位刺史的来历到底有不有别的路子。 她自是知道庄清舟的出身,但她想着,这样的出身放在当下,不过形如丧家之犬,大约成不得大事。 她又承认,这年轻刺史有些头脑,并非一般蠢材好糊弄。他既因徐平之死生了疑心,也算常理,若不给机会让他自行来此闯荡,以后还不知会沾染什么别的祸事。 她需要一鼓作气打消这些也许刚萌芽生发的疑心。 潘清儿这般自相安慰着,又将那份本来要跳脱出胸腔的不安感抚慰回去。 她觉得自己今日的收获,着实不是庄清舟。 而是面前这位林家客栈大娘子。 第71章 我真是害怕极了 阿嚏! 阿嚏! 阿嚏! 林羽:“......” 她踩着胜利者的步伐以昂首之姿率众归来,只得到了文大军师如是回应。 顿时惊奇,这惊奇的小思绪里又萦绕了几丝没来由的恼火。 算起来,他们才分别至多半天。虽说出门前一瞥而见的脸色确实很差,但应不至于突变成这副样子吧? 林羽毫不留情地打量着对方。 文周易将自己全身包裹在一团褥子里,将将露出一个头。 他此刻眉眼松软,看着就没什么精神气,寡白的面上疲容尽现,脸颊两边各印了块潮红,平日总是高束的青丝正披在颈后,有几丝着实乱了方寸,仓促吊在额前,却比之往日一丝不苟的形象,多了几分闲适、潇洒和狼狈。 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极为不文雅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正满腔难为情的心境。 这房间如今一直开着地龙,通风透气也定时有人打理。按照正常的思路,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还会惹上风寒。 “这,怎么回事?”林羽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伙计,斜眼没好气地问。 文周易有时脸皮颇厚,有时又死要面子。不过林羽似是观察到了,他一般脸皮薄的时候,通常都与自己之事攸关,转移话题的速度和手法堪称迅速又高明。 那伙计这两日不分昼夜干着修缮厅堂的活,恐怕委实有些疲累,对此类应快刀斩乱麻的事实最是节省时间,掀起眼皮不甚同情道,“您问先生去。他大约是因着照顾了谁,反而把自己给照顾成这样了。” 文周易:“......” 兄台,请你不要信口雌黄好不好! 林羽兀自纳闷,轻微歪头眉峰一震,似马上想到了什么。 “你去看他了?那人醒来了?” 文周易先是点头,又摇头,应答得略感挫败,“还未醒来,我看你瞧得真切,应是脱水疲累所致,反正也无聊,便在里间陪着等等。” 他枯坐了几个时辰竟因困顿而睡着,怎料呆在普通厢房这般受不得冻。 林羽这才顿然,想想颇为理所当然,神气中不免带了些嘲笑。 文周易马上也想好了托词转移注意力,“看你们这气色便是得胜归来了,这会子莫要为旁的事计较了。” 林羽睨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题开始言及正事。 是算得大获全胜罢。 客栈的损失由刺史府出资修缮,阿乙讨了一顿打却也得偿所愿,庄清舟松了钱袋子,毕竟得势进了旖旎阁搜查个底朝天。 阿甲从进屋就拎着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看表情应是对这笔银钱数目满意之极,这才闲下手,笑道,“今日我看着虽好出气,但想到那潘老鸨越是闷了好一口老血,心有越有余悸。” 潘清儿落败么?这倒不见得。 林羽心想,这会子庄清舟已经打道回府,他重新盘查了案发厢房,将旖旎阁从里到外透视眼一般搜查了一次。 的确行的搜查之实,但面上圆了好听些的话。 临别时,潘清儿荡漾的笑容明媚真不似作假。 她有什么损失? 至多被让野丫头在阁中跳脱了两天而已。 如今,庄清舟明面上反倒欠她好大一个人情,实属算不得打了败仗。 林羽一面不以为然,却也不作争论,见文周易修眉耸动,尚且沉思,打断道,“你光坐着想,便能替我们想出什么差漏不成?若真是风寒侵染心肺,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先着人去请大夫吧。” 文周易浑身不安地动了动,看着极像一坨圆滚滚而头朝上的大蒜。 林羽着实经不住,扑哧轻笑。 文周易一时莫名,还心心念念着正事。“庄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林羽整肃面容,答得十分不确定。 “人家到底有备而来。一则厢房里没再搜出有价值的线索,再则大人亲自查看了四、五层阁楼,观他神色,应暂未发现异常。” “只有他可以去?” 林羽默认,这个规矩她早有耳闻。阁楼因人分级,有些地界并非人人都去得。 阿嚏! 文周易:“......” 林羽秀目微眯,对上文周易写着抱歉又无辜的脸。 “去请——” 她冷冽地刚启口二字,文周易忙不迭地伸直脖子阻止,“别——” 旋即扛不住对方眼神威压败下阵来,文弱地反抗道,“莫请那位顾先生大驾就好,我真是害怕极了。” 房内顿时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听见畅快清晰的笑声从林羽喉咙溢出,充分表达着发声者愉悦的心情。 这人口才必是有的,只是因礼貌和教养,又随时逞着读书人的克制和矜持,打起嘴仗或者为自己据以力争时总不甚擅长。 关于从文周易身上逞到口舌之乐这件事,她真觉得屡试不爽。 “嘻嘻......” 阿乙从自己身后也听到偷笑,转头逮住始作俑者打趣道,“你懂什么,独自在那乐?” 姜文竹此刻一身轻松,因着刺史府承诺为她找到阿奶,又恢复自由身,彻底放下一件于人生未来攸关生死的大事,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少年人该有的青春活力。从回来路上,秀美的脸庞便一直堆着笑。 她原本很想上前感谢这位被称为“军师”的先生,见大人们说着话,就怯怯不敢插嘴,只听到身前两位恩人的“斗嘴”,莫名想笑。 姜文竹羞怯地轻声耳语回答,“我本是觉得大娘子是个最面冷心热的,看她对待文先生,才觉得并非一味对谁都面上肃容,于先生仿佛格外不同。” 阿乙从人群退后半步,虽是少年心性,却也开了情窦,闻言既是有些兴奋,又含了点不好意思道,“我与大哥原本都这么以为。” 姜文竹听这话头似有转折,天真地反问,“难道不是?” 刚问完,她头上就吃了一颗爆栗,阿乙带着调侃地嘲笑道,“你啊,慢慢便知道了。这俩人都打通了七窍,寻常评断可不准,莫往歪处想。” 姜文竹含羞含嗔地红了脸,悄悄啐了一声,“干嘛打我!你才想歪了呢!” 第72章 林羽有个优点,那就是务实 林羽再一次举起了胜利者的大旗。 她见文周易提及有家医馆时果真表现出了十足十的畏怯,不禁决定顺从,于是向一旁叮咛道,“听文先生意思,应是不担心我出手了。你们稍待,我给他把把脉,若无旁的不适,取些日常药方便是。” 伙计撂起汗巾甩在肩膀,马上应声走人,倒是甲乙两兄弟,站林羽在身后一个劲朝文周易挤眉弄眼。 文周易:“?” 甲乙;“......” 林羽怎会注意不到,她眼神凉薄地看了看自己身后不知是前来慰问的,还是一同来报喜的几人,语气平平道,“你们还有话?” 三双手同频同幅同时摆动,皆表示了否认,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浮现了不同程度的“事不关己”态度。 林羽对文周易的观察算是入微。 当听到林羽还是不改心意,安排了“把脉-抓药-喝药”一整套流程后,他本能地想再据以力争一次。 头疼脑热或者身体病痛于他而言,简直等同于每日要食三餐这般正常。 他不愿意进入别人的视线焦点,特别是林羽还煞有其事地当成一件事来安排时,他心底立刻便生出别扭与无力感。 只是这回,反抗的话明明已含在嘴边,却还是吞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林羽的表情。 她今日这份愉悦,充满了肆意和张扬,与往日从自己这里逞到口舌之乐的暗暗得意截然不同。 文周易也从不曾当那些语言上的交锋和“林羽式刻薄”心生任何不悦。 这大约是她与人相交的方式,是她了解别人的方式,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是一种饱含目的的语言方式,既可以是林羽独一份拥有的特点,又可以放在任何别人身上,并不值得他去深究。 但属于今日的欢愉,是格外不同的。 她出门前走在最后,令他得见那张身姿绰约的背影,除以本身所带来的美感,那背影渐行渐远时,更传递着一股坚毅自信又决然的情绪。 他极少感受到这女子身负欲念。 但这一次,他分明看到了她势在必行、想要获得胜利的欲念。 人与人的不同,还在于对欲和求心中所愿的强烈程度和达到目的的决心强弱。 比如从前他亲眼或亲历了许多次她表达出来的无欲无求,而这一次,她很鲜明在告诉自己,她想要赢。 林羽对实现欲望的过程,与他在济阳城看到的大多数男男女女又大不相同。 她会在自己不经意间不自知时,浑然生出一份表达隐晦的俾睨感。 她此刻,明艳的面庞宛如自清泉里刚取出的白玉,水色淋漓,温润无暇,因为美好得完美,所以他并不想打扰。 而况,他对自己的身体认知也颇是到位。 按照以往,这种程度的不适根本无需吃药,强撑个几天也能痊愈个七七八八,既然话都吞了回去,也只好从善如流了。 文周易吸吸鼻子,强忍了不敢咳嗽一声。顾大大夫虽然嘴上和手上功夫都很“毒辣”,但却有奇效。他其实便是旧伤始终没有痊愈,时时对身体机能正常运转造成负担,诸如气血在心脉流动不畅,脾肺虚弱等等,随意便可举出很多例子来。 文周易心中五内杂陈,皆化成了作任人宰割状吁出的一口气,看得林羽眼角微微抽动。 此刻没有外人,林羽未免显得自己方才胜之不武,特地放柔了语气,疑惑道,“讳疾忌医最是要不得。” 文周易从褥子里掏出手握拳轻轻咳嗽,声音开始变得沙哑,语气里厌厌的,“换谁当个药罐子般活着,都会讨厌医者。” 林羽又坐在他床侧下手位置,托腮撑在腿上,好整无暇道,“我治你,是因为你很有用,如今客栈不可或缺你,不如你这般想想,会不会好受些。诸如,想想今日你若是身体略好些,便能看到我舌战群雄的现场。” 文周易:“......” 文周易实在长相平凡,顶多只能算端正文气,偏偏生得一副好骨相,常年瓷白的脸上又生了一双好看的凤眸。 他此刻便是瞠大了这双凤眸,黑密的睫羽时而忽闪,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之语。 他把这句话逐个逐个并排放在一处,不得不感叹于开解病人真是务实有用。 他早就观察到,林羽有个优点,那就是务实。 “来吧。” “嗯?” 这句自然的邀约又令他眉目一怔,不明所以。 “号号脉,不要顾着娇怯,阿乙还等着我的药方。” 文周易:“......” 她胸中噎人之语仿佛没有上限,简直是个无底洞。 文周易十足无奈,边咳边磨磨蹭蹭递出一只手。 这手臂修长瘦削,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白。林羽大方地搭上手,纤指触碰到的地方青筋凸起,很容易看出并非健康人的手臂。 林羽视线飘忽,面色凝肃地琢磨出了神。 半吊子虽是半吊子,但好在她曾于初识时便为他把过脉,尚能分别出当时和现下的差别。 “心脉太弱通常号的弦脉,呈虚细无力状,你尚未到此地步,又貌似面色行动如常,说话中气尚在,看来,按照寻常药方开了便是。” “......” 文周易好想扶额长叹。她这哪是识得脉象,只不过是将不同时期给自己号脉的经验采取对比法,约莫观察后折中一番,又仗着方子普通趋于大同,吃不死人罢了。 文周易终于忍不住呛咳出声,他知道自己入冬后任何小病小痛都不能拖延,拖延极容易引发别的病症,今日所以扛着病在厢房,只是想获得个落地心安的消息。 这回消息晓得了,也算放了心。于是绷紧的神经一松,反而容易遭风邪病症入侵。 “咳咳,幸好久病成医,还是我自己来试试,咳咳。” 于是这般这般,边咳边说,将身上的不适尽数坦白。 林羽听闻,这才大感冒失,面上多了几丝歉意。 她起身坐去了床沿,大大方方挨着文周易,伸手探在两人额头将体温比了比。 她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吐不快,同时也替他下好决定。 “方才是我太冒失了。也怪你太能忍耐,面上总是不曾显山露水。你若这般老实,那我还是使人去医馆跑一趟。” “......” 说半天,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第73章 这客栈多养你一个不多 这人听完自己一番话,面上先是流露剧烈的挣扎,半晌,似完成了自我说服,整个人精神蔫了下去,仿佛一只霜打的茄子。 林羽噙着微弱的笑意,洞察他略显幼稚的心理活动,有意真心规劝,便也不再打趣。 “我若是你,应早做打算,你里子单薄,更不该延误诊疗。” 文周易静默,蓦地自失一笑,似想通了地自我解嘲道,“大娘子字字真切,却是我想法不成熟,有点怯。” 见他能马上回归正确心态,林羽先是满意,酝酿着他话中之意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生出些担心。 若放在往常,她对自己说出来的话向来自信,是绝不需要另外去在意别人感受的。 而当下,并非自己刻意对文周易另眼相待,而是思绪很自然地对他的话产生反应。 林羽斟酌着说道,“细想来,先生这些时日确实奔波劳累,为着客栈和我周遭发生的诸多意外忙进忙出,根本不能好好养身体,更没时间打理自己的营生。我想,不管作为报答也好报酬也罢,不如先生就此将养过这个冬天,无事别要再出门操劳了。” “我这客栈,多养你一个不多,而况先生也非闲人,如今我仰仗先生的时日多的是。” 她这番话的中心思想说直白些,就是挽留文周易在客栈白吃白住便是,只是生怕读书人有点格外禁不住的气性,恐伤自尊之类,只好勉强绕着舌头把话尽量自以为说委婉些。 话音刚落,林羽没敢立时与文周易眼神对视,心中先一步生出悔意和猜测。 这提议起得太急,没能好好思量,委婉来委婉去,总觉还是令他不愉了? 文周易面容沉静如水,大约维持团坐姿势太久,碍于林羽正坐在身侧,也不好动作幅度太大去撤褥子,正浑身不舒服。 他听懂了话中之意,借机将褥子松了松,轻微挪动了下身体,咳嗽着笑答,“大娘子盛情,我用不着扭捏,却之不恭就是了。” 林羽垂首的眉眼微弛,抬头时容色平和,见到身侧男子眸光清冽,正漾出一汪水色,眼角弯弯适时表达着情绪。 她当下一颗心落了地,再细看,才惊觉文周易脸上倦色较之方才越发厚重,似在强撑精神,那番幅度虽小但频率越大的窸窣动作也没逃过林羽的眼睛。 “我先让人准备安神汤,你这般姿势太别扭。” 自众人在他房中吵闹至今也过了许久,风邪侵体并非一成不变,观他神态很像症状加深。林羽一边语气上劝着,行动上也不容拒绝。 她起身站在文周易面前,那人茫然的眼神追着自己的动作,连动手去扒他的褥子也毫无反应,像是还全然没能消化自己的意图。 文周易呆滞无措地看着褥子被扒走。 他里间只着了单衣,这会裹得时间有些长,那单衣贴在背上早有湿意,盘起来的腿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一时动不得分毫,整个人僵硬在那里。 那件玄色单衣松松垮垮自他瘦弱的肩膀垂下,缩骨处瓷白的肌肤露现,根本不合身。 林羽顾不及羞,她已看到里衣自手臂和胸前像打湿了一般紧紧贴在文周易身上,露出的肌肤上还渗着细汗,当即蹙起了眉峰。 “若非我坚持要请大夫,文先生的治病法子是不是把病痛闷成汗,而后坐等自然痊愈?” 文周易身上骤然失了重量,喉咙一阵发痒,尚来不及辩解,只能先顾着咳嗽。 林羽沉脸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静静递过去。 文周易默默接了,浅浅啜两口,将茶杯双手捧在手心。 “喝完就拿来,你现在便躺会。” 文周易表现得十分乖巧,将茶杯交予她,笑咳着轻声辩解,“久病成医确实不假,大娘子怎知这法子不管用?” 林羽掀起眼皮,气得哼笑了一声,“我原本是不信的,但又一想,先生在此过了两个冬还活蹦乱跳,自是经验有道,不得不服。” 文周易眉眼舒展,仿佛赢下一回合般,老实温和的口气蕴含愉悦。 “但好在我也识时务,大娘子说得对的话,自是要听的,只是——”他苦恼又无奈道,“那位顾先生似在有意针对我,我真是害怕极了。” 林羽抿嘴不语,其实满心散发着笑意,却懒得表示出来,说到有家客栈,她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房中人,还是不劳烦医馆了,你不是也说未有病症,我想静静等几天。” 文周易沉吟,也表示赞同。 林羽身上仿佛有吸引意外事件的特质,比如这第二个被莫名其妙救下来的陌生人。 文周易心知她避免有家医馆的涉入,多少是顾忌着刺史府。 庄清舟如今算是友非敌,而他所言的“接待钦差驾临”,似也明确需要暗地进行,无法大张旗鼓。 这昏迷之人能自行找到客栈绝不寻常,若现下让医馆知情,无异于再次被刺史府拿捏了主动,索性不如先蛰伏不动,等人醒来摸清来路不迟。 林羽与官府合作虽说持着大力支持的态度,却始终对趋于被动憋着一口不甚愉快的气,既然双方又达不到十分足的坦诚,自当能为自己着想时,要多为自己考虑。 文周易落定林羽的心意,又道,“关于迎纳天子使者之事,庄大人确实说得含糊,我是指,腹中还有未明之语。不管这人是与不是,我们先等等看,确属比过早透露底细要好。” 林羽颔首。果然,每每听完他一番论断总能找到知己之感,或者听他细细评说后,心中安定不少。 她打量着文周易,见他数次舒展四肢后,脸色不见红润,反而还隐隐发白,咳嗽也没有减少,不禁生出担忧之色。 文周易咳嗽间隙喘出口浊气,抬眼见林羽一脸肃容地盯着自己,大概猜到她的顾虑。 “大娘子放心,我真的无事。若实在不信,你只管去医馆,我不反抗便是了。” 林羽见他突然听话反而狐疑,惹得文周易倒是一乐,“我是指如果,当然我希望还是不要。” 林羽:“ 呵呵。” 第74章 你可以从哪里调兵? 顾梓恒拿着医笺前后翻看,重复着学徒的话。 “请我出诊?” 青年恭敬称是,末了,脸皮挤动几分,一副嘴里含话不吐不快的样子。 顾梓恒眼帘微抬,“有话?” 这青年是医馆正经学徒,按辈分算得顾梓恒从医师门的徒子徒孙,不似四神营这般摄于他的威压,回话胆子也大些,脸上顿时浮现几丝不悦,道,“先生,那林家客栈如何将邀函递得这般理所当然?莫说小小的济阳城,放眼周围几大中州,但凡有所求,都只有长路跋涉乖乖上门的份。” 顾梓恒听见他的打抱不平倒也不计较,遂将医笺随手一放,吩咐道,“着封昭走一趟吧。以后有家医馆的求诊一律亲自给我看过,不得回绝。” 那青年吃惊地张大了嘴,愣了半晌才应声而去。 为了前阵子的凶案,顾梓恒确实太久没回医馆,虽只是在小小城镇里陪着庄清舟到处打转,算不得东奔西跑,但家里总有人和事牵念在心头,忽而有些想歇歇的冲动。 “你不要总偷偷摸摸跑来我这里,真是越发没规矩。” 顾梓恒容色无波,黑眸擦过一丝凛冽,对着空气冷冷说了一句。 庄清舟小心翼翼从屏风后走出,俊美的脸庞流淌着畏怯。 别看他整日在这人面前插科打诨,那大多半都是提前看了眼色。 庄清舟第一次大胆求助时,完全因为事关济阳城安危,而后也绝不敢仗着事态紧急便屡次迫他就范,实在是意外频发,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心里没底。 他此刻凝肃眉眼,单膝跪在地上,仍循着从前当武将时的习惯,“清舟绝不敢凭借妄自揣测您的心思行事,许多事,若只与清舟一人生死有干系,我自然能放手大胆去做。如今,属下真的不敢。” 庄清舟心中忐忑至极。这位少主和“那位”的性格其实截然不同,若真要在谁更可怕里比个高下,必是更加倾向眼前之人。 “那位”生来天潢贵胄,居上位者时日太久,应有些宗族特有的高贵和矜持脾性,向来对他们这些小辈比较宽和。 眼前这位阎王则不同,他们大约相差不了几岁,都是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却完全没有因曾经同袍而多生出什么情义。若从前“那位”在时,顾梓恒还尚且有所顾忌,场面话场面事能圆滑一二,如今可好...... 莫说自己了,就是对待“那位”同辈的诸将,这阎王也是一眼神能刀死一个,一句话能吓死一个。 庄清舟无声吞咽了一下,在如此心惊胆战的场景里还神思闲游了一番,不禁佩服自己这苦中作乐的才能。 顾梓恒这难得的怒气并非莫名爆发。 这员出自本家的青年大将,可谓薛纹凛亲自出手为济阳城部署的棋,想想他在这里的治下几年,竟对一些暗处苟且无知无觉,牵连自己到处奔波事小,如今还未探中敌人身份实力才是最大的失职。 顾梓恒听完他的辩说,白皙的指头轻轻叩点桌面,不得不承认他的难处,却阴恻恻道,“你不敢放手一搏是情有可原,放纵济阳城失去全盘掌控才是不可饶恕。” 庄清舟额头渗着密汗,只敢称罪不敢再言。 顾梓恒本不打算在他面前摆少主脾气,只是一想到他来此必又有所求,而自己已经三番五次配合容忍,难免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起来吧。还不至于在这里罚你,我是不心疼,偏生有人总替你说情。” 庄清舟晓得他所指,心里烫热,随手一抹汗,恭恭敬敬站着。 “林羽这障眼法还得继续用,听你之言,潘清儿应是并未疑心。” 庄清舟想了想,认真道,“那日之事,看着是请君入瓮,我却觉得像赴鸿门宴,从林家客栈发生冲突伊始,所有事情的发展都透露着古怪。” 喝醉闹事的刚好是护院,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丫头刚好是客栈相识之人,这些巧合怎么看都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这一点,你应是看得真切。她那颗玲珑心,不会看不出刺史府结案匆忙必有异端。而后你又出乎意料地平静,凶手还再未现身,对她来说,与其被动等你查,不如主动出击。” 庄清舟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我搜查后一无所获的原因。” 他带人前往四、五层阁楼,本身对其间厢房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不存指望,更多还是想从四、五楼位置试图搞清楚那八卦阵的真相。 潘清儿表达了十足十的诚意,不但任人翻查搜查,且知无不言,所说之话更是滴水不漏,暂时无法发现异常。 他当然笃定是“无法发现”,而不是 “没有异常”。 “阁楼又如何,那阵法又如何?” “与二三层并无差异,里头物件摆放看不出古怪,没有令人生疑的痕迹,也找不到夹层。” 按照潘清儿的解释,这不过是吸引恩客的方式,用越花钱越享受特权的噱头来给恩客分级定等,实则内里并无差别。 庄清舟又凝神回忆,突然不确定道,“有一件事不知是否是异处。” 就是四、五层的厢房与其他外观无二,但开门钥匙却格外不同。 个头格外大,材质也不同。 “开门钥匙?” “她手脚很快,属下确实有种她不想被我瞧仔细的错觉,但那错觉——” 真的只是一瞬。 顾梓恒听出了兴致,示意他继续。 “其他也没有了。我从五楼厢房向外眺望,确实可以看到那两堵红墙,阵法痕迹完全没有隐去,就大大方方能给人看到。” 不但大大方方给人看,潘清儿也承认那是阵法,但不承认是自己所建。 “她说,就是因为那两堵墙特别和有趣,才特地选址建了旖旎阁,据她所言,这墙在济阳城被收复之前便有了。” 顾梓恒听着听着眯起了眼睛,一臂环在太师椅椅柄,一手撑起了额头,突然问道,“若她突然发难,你可以从哪里调兵?” 闻言,庄清舟脸上血色尽失,这就是他明知顾梓恒会发怒,也要硬着头皮来求救的原因。 第75章 五脏六腑已有衰败之兆 “如旖旎阁真是个大贼窝,庄大人可能要腹背受敌。” 林羽平静地抬起头,心中实则烧着一团火。 “你竟还要亲自照顾,太不对劲了。” 林瑶说完这话送自己进了这扇门,那摇头啧嘴的样子看着极碍眼。 是不太对劲。林羽忍不住锁起双眉,她不懂为何这人明明身体疼痛难忍,还要操心那些与己无关之人。 “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娘子最好希望庄大人不要有事才好。” 林羽有一下没一下舀着袅袅冒着热气的药汤,已经开始心不在焉。 地龙烧得正旺,她思识走得弯绕,又想起将将离开的有家医馆派来的医者。 按照原计划,她亲自前去有家医馆走一趟取了药便是,她自诩有些经验,能将病症说到点子上,即使病人不随行应当也不妨事。 谁成想当天夜里,这神棍的病势急转直下,浑身高热不退不说,咳得惊天动地、悠远绵长了一整晚,她使动姜文竹和阿甲接力照应了全程,直到拂晓才见人退了热。 文周易虚弱不堪,好容易不再辗转反复,她看着那副咬牙隐痛的睡颜,实在不忍挪动,于是大清早便着人送了邀函,指名道姓邀那顾先生来。 这邀函祭上了庄清舟的名头,林羽做好了对方不予理会的打算,医馆却也为此破先例,坐堂没来,派来一位知名得力助手,这从侧面印证医馆与刺史府的牵绊果然非比寻常。 医者随阿甲一同归来。 正值冬季多雨时节,两人进门时一个响雷刚翻入云层,阿甲催得急,两人浑身漉漉十分狼狈。 医者只得临时换了干净衣衫,不敢将湿重带进厢房。诊脉时,文周易大约是被响雷惊醒,还昏昏沉沉不明就里,林羽亲自动手将人扶起,他竟还不忘跟林羽以及医者客客气气道谢、打招呼。 林羽:“......” 医者一顿望闻问切,此后面容凝重,双眉紧锁未松,叫林羽看得莫名厌烦。 “这位先生旧伤沉重,五脏六腑已有衰败之兆,绝非表面来看这般云淡风轻,若不将养,恐难永寿。” 林羽对外人习惯清冷寡言,此刻也不掩震惊,脱口问,“如何能救?” 那医者面露难言之隐,林羽察言观色便将人招呼了出来,二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医者透过紧闭的窗户望向病人,仿佛眼神可以穿透窗纱似的,沉默半晌后摇摇头,“拖不得、累不得、忧不得,他忧思郁结极重。我猜测,大娘子平日应是不大能瞧得出来,初见这位先生,在下也会被迷惑。” 林羽蹙起秀眉怔忪出神,竟一时无法反应,面容保持着深重的怀疑,显然对他的话并未全然相信。 那医者心领神会不甚在意,却认真道,“大娘子,医者治病救人是得取正道,在下绝不会有意诓骗,若他是与大娘子过从甚密之人,还请早做打算。” 不知林羽到底听进去多少,她明显反应迟缓,却接上了最后这几个字,喃喃问道,“早做打算?早做什么打算?” “卧床静养,药石不断。此次虽因风邪侵体诱发病势,但我已听说前情。像那般坐在风口入睡,或明知身体有恙还讳疾忌医的行为,实是大忌。” 医者又表示肯定道,“我观房内建了地龙,想必大娘子也省的,冬日对他来说最是危险难熬。当下若实在不知从哪里抓住头绪,不如先助他平安度冬。” 林羽脑海划过一丝灵光,不放弃地问道,“他已在医馆客居时日久矣,这不是他独自过的第一个冬天,往年春来,看上去皆安然无恙,所以我有疑惑。” 医者沉吟片刻,“大娘子可知今年与往年他身上有何变化?” 有何变化?问她并不作数,还得问阿甲阿乙才好。 林羽又呼吸一滞,放缓语速,“大约有不同,此前为了案子的事,陪着奔波,劳累或许也有。” 他陪同在侧几进几出刺史府,劳神劳身多日,换做自己这样的健康人,大约只是体感疲累,他多半一味忍耐,是以那日姓顾的已是放出警示,却又被文周易企图糊弄了过去。 幸好...... 这次是自己坚持。 林羽默默品味医者的话,似抓到了什么关键,饱含希冀地问,“若挺过冬日,是否能安然如常?” 医者迟疑,并不赞同,“最好不要有此种侥幸。大娘子,这种病痛极是磨人,即使病人没有旁的神思深重,也会时常因为病痛心情郁郁,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一点也,看不出来。 林羽用茫然的表情回答医者,医者瞠目一愣,无奈地叹声气。 文周易倚靠客栈做着算卦营生,平日接触形形色色之人并不算少,她曾断言这神棍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难不成一语成谶,真是将思识表象伪装得这般天衣无缝? 他对客栈这些人,包括对待自己,总是有几分真心在的吧,观他一言一行,神态实在不似故意隐藏,那些温柔和好脾气的反应真实自然,除非做了一张与他的脸严丝合缝的面具,时时日日摘不下来,便可勉强骗得到人。 遇阿甲阿乙之流也许还能糊弄一二,就说自己和林瑶,看人观面都是极谨小慎微,防备心非同一般,竟也被骗到放下心防了么? 林羽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 她发现文周易这人虽不坦诚,但还是有优点,那便是有正义感。 他似乎只有对自己周遭的事才容易遮遮掩掩,生怕有人掀老底似的,是以只要谈及己身,不是岔开话题便是插科打诨。 他也不似随处就能仗义执言。说来说去,他与自己有交集,必有外力无形之中推动,恰恰需要伸张正义时,因为相识所以不会视而不见。 阿甲曾骄傲地说到与文周易有剖心之谈,难道所谓“忘却前尘,重新开始”之词就能叫做剖心了?林羽觉得这纯属胡说八道。 他到底曾经遭遇过何种变故致于身体损毁至此,还是罪大恶极前来避祸? 就如同那个陆昆泰一般? 林羽脑海浮现他时常一副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神态,他揭破那凶案时也未见面容慌乱,毫无做贼心虚之态,应也不至于。 到底是什么? 第76章 文周易彻底咳晕了 “大娘子以为呢?” 雨声未歇,裹挟着穿透云层的雷声时而在头顶沉闷地炸响。 文周易斜倚在软枕上强自镇定,胸中一阵阵发慌,他特地将摆在床侧外微微颤抖的手埋进褥子,一阵长咳过后,另一手虚握拳头轻轻喘息。 乘着气息稍匀的间隙,他换着法子说了好些话。 他适才拼命隐忍,还是禁不住咳得撕心裂肺,就这样的动静,面前这位舀药汤的女子不知是陷入怎样的沉思,竟丝毫没有反应。 身体发生变故太突然,文周易自己也完全没想到。 他只记得林羽走之后,自己疲乏得厉害,顺着强袭而来的倦意捂着被子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又被雷雨声惊醒,只觉自己时而被抬在火上烤,时而被扔在冰窖受冻,那肌肤上的炙热与冰寒已经清晰极致成了痛,痛觉直达心脏,令他难耐地呻吟出声。 仿佛独自痛了好一会,意识朦胧间房门大开,眼前有数个影子走来走去,他第一时间立刻顾忌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拙,模模糊糊端着气音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倒是浑然忘记,再一醒来,便是此种场景。 林羽停下手,神游归位,眸中恢复清明。 她与他对上眼神。 文周易双颊蒙着一层薄红,除此以外的面上苍白如瓷,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健康,额头沁着细细密密的汗。 “我以为,顾先生不曾将你的情况直言相告,是不是你请托他有意隐瞒?” 眸中倒映的脸庞微僵,林羽暗忖,他真是一贯不习惯坦诚有关自己的话题。 “咳咳......” 他这分别在有意示弱掩饰。 “我只是这般感慨罢了,先生不用担心我穷追不舍,你方才忧虑之言我都尽数听到了。” 林羽容色凉薄地递过药汤,沉声道,“从前实在无需担干系,所以这些远虑我想得浅。” 林羽晓得他的担心。 从前她和旖旎阁没有敌对甚至竞争关系,于对方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曾削尖脑袋要收集情报消息。 如今无论对方是否有意敌对,但一想到假“徐思若”和徐平案背后还不知藏了什么祸心,便觉得那地界危险莫测。 潘清儿一副吃定赣州太尉府的架势,难保将来图穷匕现,如那时狗叫跳墙,庄清舟府邸的散兵游勇怎是对手? 太尉府若有意拖延不来增援,届时第一刀落在庄清舟头上,第二刀,怕便是自己了。 一则怀疑自己手里握了她徐平案什么把柄,二则自己帮着那狗官员一唱一和,恨屋及乌之下,林家客栈一众人等不就是待宰羔羊? 但这些假设到底走得有些远,林羽并非想不到,只是单纯没往那方向想。 “你看如今庄大人治下,四方和顺,百姓安定,若让我想那般险恶,着实为难,现下你既将想法和盘托出,是否打算向大人示警?” 文周易小口小口抿着碗里黑如墨汁的汤,全身心对付嘴巴里散之不去的苦味,脸都快皱成一团,竟硬生生激得眼眶里浮起一层红润和水汽,看得林羽咋舌。 “你......” 文周易温声弱弱道,“实在太苦了。” 林羽终于似败下阵来般轻叹口气,看他举着碗磨蹭半天,药汤并未减少几分,嘴里忍不住挖苦,“先生最该医的真不是身体,应是这讳疾忌医的顽固脑子。” 文周易堆起少许委屈无奈,道,“我无事,其实是看着凶险,放着几天便也好了,我这般笃定,大娘子偏不信。” “往年如是?” 文周易好脾气地笑笑,表示默认。 林羽脸色意味不明。 文周易端正脸色,眼神定在窗外的风雨,“方才我所言之事,绝非过分担忧。赣州为她动军马,文书比庄大人所持还要早些时辰到手,这说明此地,未在大人全盘掌控里。这城,终究靠近蛮化之地——” 他喘了喘,勉力继续说道,“庄大人并非庸才,但对徐平案一直忌惮颇深,他找你合作,又不敢坦言相告,大约心存保护之意。发生任何事,最忌封闭消息,潘清儿在济阳城,恐怕已有这个能量。” “她那日先礼,是有意避讳和太尉府的勾连,但她若后兵,可以完全无需动用中州势力,我们如今几乎可以断定,那杀手必与她有干系,届时太尉府只需拖延发兵——” 林羽面色又一沉,“我只希望你这份担忧是多余的。” 文周易肃颜未展,“此前我也赞同阿甲的想法,将那未醒之人默默安置,问清身份再图利用。现下看来怕是等不及了。” “他若是钦差,可以提前调遣?” 文周易点点头,“他毕竟是天子使者,口含天宪,一时与潘清儿之流沆瀣一气不太可能。如今看来,庄大人将你牵扯进来,又是另外一层保护之意。不管他此行是向大人问罪也好,还是别的也罢,这张牌必须由你翻出底面。” 来不及慢慢等人醒来,来不及对庄清舟再试探,须尽快让他知晓此种情况。 林羽犹疑道,“万一,这人其实是个乌龙呢?” 会有这般巧合么?还是来自潘清儿的另外一个阴谋? “潘清儿知道庄大人对入城之人籍档核查严密,明面上造不得假,而那匹马确是军马,最低也需借助赣州太尉,一旦穿帮,岂不是给人一网打尽。他来的时日凑巧,刚好是冲突当日,如今只怕他的身份信息已放在刺史大人案台了。” 从庄清舟秘而不发的态度,也能侧面佐证此人定是大有来头。 文周易将想法尽数吐完,仿佛完成了重要使命般,心神蓦地一松,脸上唯一的那点血色也褪去,斜倚着的半身软软塌下去,眼见着端碗的手越抖越厉害。 林羽密切注意着他一举一动,赶紧伸手接过放在一旁。 他手里药碗一空,忙不迭捂住了嘴,随即侧身爆出一串止不住的咳嗽,听着胸腔都疼。 林羽脸色发青,咬着牙道,“你每年都这般咳得厉害?我在客栈从未听到过,你莫不是把我当孩童哄骗?” 但对方大约是听不到这番咬牙切齿之语了,眼见他伏在床沿的半身越咳越低,然后骤然安静,没了声音。 文周易彻底咳晕了。 林羽:“......” 第77章 你怕是要做瓮中之鳖了 他此时此刻才深觉,自己不但作为一方父母官很失职,有负主人所托更是不可被原谅。 顾梓恒问到了他最担心最后怕的场景。 庄清舟惨白着脸摇头,“最近的兵就是赣州那支四神营所属,一旦发生异动,鞭长莫及,而赣州太尉必先向对方通风报信。我这府邸尽是散兵游勇,只怕实力悬殊。” 顾梓恒端起骨节分明的指头仍在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叩点桌案。 他的沉默,将上位者的威压和暴怒以狂风侵袭的姿态渗透在屋子里的每一丝空气里,并无限扩散,但场中二人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庄清舟感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分外艰难。 心中的痛悔以及对面前之人的畏惧阻碍着空气在周身畅快流动。 “你既有心纵容,为何不留后招?” 因为,自恃自己已调查深入仔细; 因为,自恃对方虚与委蛇已久,必不敢随意亮底牌; 因为,自恃这小城孤立,唯一的借兵入口易守难攻; 因为,自恃汒山后的邻国内乱已久,无暇顾及; 因为,自恃只有自己可以借助到赣州四神营之力,各方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庄清舟紧抿着发白的嘴唇,知道这些理由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 “是我轻敌。” 他睫毛微颤,改双膝跪下,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个头 “请少主治属下死罪。” 他不逃不辩的干脆,让顾梓恒怒极反笑。 “庄大人好胆色。” “先前你破案遇阻,我奉命协助,后来凶手落网,我也帮你想了法子控制,你要利用林家客栈,我出手将她身边的人倾力治了,又遣四神营全力配合。这其中桩桩件件,从没听你理顺禀告过说,旖旎阁是心腹大患。” “你那些个前任自然不顶事,可毕竟是你来了,因循旧例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自那破阵里脱困后,你有无立即思考对策,有无想过这其中背后憋着多大的阴谋?” “今日你将搜查见闻这般那般分析,无非还是发出预警,那烟花之地怕是自多年前就在悄悄谋划,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最可恶的便是,你竟一无所知!你到任多少年了?竟从未想过它的存在会造成多大影响,是否会殃及——” 顾梓恒阴沉下脸,骤然顿住。 伏地不起的人颤巍巍接话,“想过,想了太多,觉得,周遭桎梏太多,怕保护不了......一时,瞻前顾后,一时又怕,打草惊蛇,我——” “不要说了!”顾梓恒喝止。 “这些心意和难处本王怎会不知?”他半睁着眼,撑手扶住额角,声息慢慢缓了,“莫说是你,即使是本王,也是舍掉千珏城的一切,隐掉身份甘愿在此坐镇。” “我向皇帝奏请调你过来,正是因为你是本家大将,更是自义父那承学济阳城布防最多的那个。” 青年兀自低首,抠紧砖缝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头正下方对着的砖面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湿痕。 “你对这里知根知底,实不应该出此纰漏。不要再沉溺在患得患失里了,我们都应该尽早走出来,即使做不到阔步向前,也应少些无用的挂碍。” 青年声气依然不稳,模模糊糊应声。 “嗯......我明白,我懂。” 顾梓恒说着说着,见他这副扭捏样子,胸中气焰被不知名的心软强行按了下去,另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心软,此刻看他真是哪哪都不顺眼。 “你能想出来的招,便是明发邸报引来钦差?” 青年哽咽了几秒老老实实回答,声音也顺了,“当时只想震慑一番好争取时间查证,我料想不到天子会派使者。” 顾梓恒冷哼,“你必也藏着侥幸心理,觉得我一定另有后招,绝不会甘愿陷入险境。” 庄清舟猛地抬头,露出两只充盈猩红血色的眼圈,泪水鼻涕还在脸上到处横飞。 顾梓恒:“......” “给我滚去擦洗干净!哪里学来的女子行径!” 庄清舟横起袖子随意一抹算完事,挺直背继续说话。 顾梓恒:“你......” 庄清舟张大了嘴,“啊?” 顾梓恒重新扶额,无力道,“你继续吧,捡要紧的。” “属下不敢揣测少主行事,暗卫自我到任第一日便在旖旎阁盯梢,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未露破绽,直至这次为了拿到文书才露出赣州这个尾巴。” “官商勾连虽正常,但她渗入程度已经非同小可。她此次摆鸿门宴的目的,无非想让我宽心。这说明她手中可亮的底牌并不多,至少短时内,她不想与我正面抗衡。我虽有发现,也需争取查证的时间。” “如今何大人已在林家客栈,林羽此人,我也并非一味放心,只是相较之下,她背后没有旖旎阁这般盘根错节,她身边那个算卦的书生,我数次试探观察,也应与旖旎阁无关联。” 顾梓恒不咸不淡道,“林羽不似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之人。” 庄清舟舔舔干裂的嘴唇。“她介入案情时我本有疑心,但后来尽数消了。我放她与那书生在刺史府等审讯消息的几日,外间没有多的异状。我便是想告诉她,既想在济阳城安稳得长久,必需我的庇护。” “至于这次,是她自有所求。如今也算自行上了我这条刺史府的船,只得共计荣辱。 青年继续说时,选择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有她与那书生......以我收集来关于林羽的情报,这女子虽对情爱无感,但确实对那名书生另眼相待。她很是重情义,对身边之人皆存维护之心,是以有弱点好拿捏。” 顾梓恒从他开始聊“与那书生”几个字时变换了一下坐姿,端起茶浅啜着,不知是不是对这些细节不感兴趣。 “好了,你有你的打算总是不差,如今何故急于求助?” 庄清舟哭丧着脸,“想到四神营无法驰援便万分后怕,确是一时慌乱......” “你这话不假,如果不是何嘉淦此行带来转机,你怕是要做瓮中之鳖了!” 第78章 这厮竟与医馆有关联 他还没醒? 阿甲指指点点,嘴里发出气音,看得林羽莫名其妙。 她皱眉,做了个嘴型。 滚过来。 阿甲挠挠头,蹑手蹑脚溜到她身侧。 两人居高临下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人。 林羽冷面平静,低声道,“小声些说话便可,他这会还昏沉,应是吵不到。” 阿甲擦擦头上因地龙热浪熏出的汗,满心烦忧。 “往年冬季他也是难熬,但病势这般汹涌,我还是第一次见。” “往年?我怎么没在客栈听到他闹出动静?” 阿甲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消化不了她的问题。 往年?你看他的眼神就如同看到厅堂的一根木头,如今你自己心境变了,当然各种想不明白。 阿甲心中暗忖,依旧坚持认为自家大娘子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林羽半眯眼睛:“嗯?” 阿甲摄于“威胁”,凝神想了想,缕着回忆道,“其实,先生并非整个冬日都在客栈,毕竟是他人私事,我不好过问。” 林羽狐疑又没好气,“这是什么话?他客居在此,表示此地并无亲眷,怎么,还能去深山打个洞猫着冬眠不成?” 阿甲再次肯定道,“这是真的,第一年我也没在意,第二年,看他身子不好,原本也担心怕过不好冬,我与阿乙提前帮着做了些准备。谁知,他竟月余不见踪影,春来后才回来。那租银我却照旧收着。” 先生缴的是年租,回来后并未过问银钱之事,若自己不提醒,便也白搭在客栈了,先生竟全然没在意。 林羽心中骤然翻起了浪,有惊异也有不悦。 之前基于相信阿甲的看人眼光,又认为在边城小地应不至于偏让自己遭遇什么阴谋分子,于是对文周易身份并未过分存疑和计较,尽管现在这神棍的存在确实对客栈有百利而无害,但这些被忽视的重要细节不管从哪里看,都觉得不对劲。 她沉声说道,“我放心你,所以放心他,你今日这番话,不觉得说晚了吗?” 阿甲长嘶了一声,歪头摩挲着下巴,从文周易露出被褥的一截瘦长手臂,打量至透着不正常殷红色的嘴唇,态度不改坚定。 “大娘子,我晓得你的意思。知人知面最要知心,这些事我并非没有问,先生也有答,他......自有一番令人亲近和信任之感。若他有何令人图谋之心,只得算我阿甲看错人。” 林羽轻嗤,心说你倒端得会给人打包票。 其实她心情是复杂的,当下这份萦绕不散的不悦,并不是来自阿甲的隐瞒或者对这些事的后知后觉,而是...... 而是什么? 他收入微薄却能一年换一年在此客居。 他在此地还有其他去处,过了冬便又回来。 这些显而易见的异象,完全不符合想要“忘却前尘、重新开始”的人物设定。 他在此,到底还是别有目的的。 林羽再次筑起防备,而防备之后,更多仍归于莫名的心情不愉与阴沉。 阿甲看出她的脸色变化,觉得还是得替先生说些什么。 “大娘子,你应该问问,他如何回答。” 林羽给了一个平和的眼神,仿佛表示:“你爱说不说。” 他清清嗓子,“他后来与我解释,自己的身子在寻常地方过不了冬,需要时常泡在药汤里才行。” 所以呢? 阿甲看她似乎没听明白,强调一遍道,“时常泡在药汤的地方,济阳城难道很多吗?” 林羽脑海划过一道灵光,“你莫说是有家医馆?” 她虽这般反问,但自己几乎已猜到答案。 这厮竟与有家医馆有关联。 所以一反常态参与案情? 所以即使病体支离,却能安然吊着这口气? 所以常与那姓顾的同进同出? 所以从她第一次求诊至今,医馆是因他破了数个先例? 而自己竟然到现在才回想到关窍。 “先生说他家道中落,家中长辈与医馆有些姻亲关联,是以不敢经常劳烦,只在实是攸关己身安危时才去寻求帮助。” 哼,真是他说什么便信什么,你是他信徒么?你拿他月俸么? 林羽翻着眼皮暗暗吐槽,但那股莫名来的气性正慢慢发散。 紧接着她又想到,先前文周易参与案子时,自己多有揣度,明着嘲讽、暗着试探,他都不曾提及医馆之流。那医馆既在盛名,又是刺史府认定的助手,一块天字好招牌便可解了自己的疑心,为何早又不说? 无端让人思虑婉转多时,浪费心神。 林羽不禁抠紧了手中药碗的边沿,略略咬牙道,“如今我是管不了你许多了,事已至此,他算是上了林家客栈的船,而我们,上了庄清舟的贼船。既是这般相信,我也乐得少些烦忧,你届时莫后悔就好。” 不等阿甲回答,她又努努嘴,“弄醒他,按时服药马虎不得。” 阿甲认命上前,回个半身无奈道,“大娘子,有时见你对先生真是区别对待,有时又真真霸道得很。” 林羽锁眉,这话什么意思?实没听懂。 阿甲伸出一只手臂从文周易脑后穿过,让他得以半抬起头,动作轻柔地将他颈项枕在自己臂上。 “你这般蹑手蹑脚作甚?” 这昏睡之人顺着阿甲的使力侧脸向外,一番动静下来面容无波,毫无反应。 阿甲背对着林羽翻个白眼,仍是尽量屏住了呼吸。 他清楚心肺有损之人总会不安于睡姿,这种幅度的变化足够让身体发出警报,只不过病人昏沉才无知无觉罢了,他需要倍加小心地挪动,让先生能卧靠在自己怀里。 林羽皱眉看着他一举一动,默默地、很有耐心地等待。 那单薄瘦弱的背甫一被动直立,文周易苍白的面上立刻浮现出痛苦之色,紧接着,从干裂的唇角溢出一声轻咳。 林羽:“...... ” 然后两声。 “他方才咳晕,不会又要咳晕吧?” 林羽听着这咳嗽声的起势,顿时胆战心惊。 她对那种止不住的喘咳充满无力感,仿佛能把整个肺腑都要咳出来,又仿佛在对她叫嚣着;“你看,我要让你眼睁睁看他被这样折磨死。” 第79章 打算如何安顿姜文竹? “大娘子,大娘子!” 林羽思识一晃,看到两双疑惑的眼神。 一双疑惑中带着催促,一双疑惑中含了空茫。 她反应过来,瞠目回视对方,低声愣愣道,“你醒了。” 文周易背靠在阿甲胸前,脸上淌着一层薄红,额头蒙着细汗,那双五官里唯一令人惊艳的凤眸凝聚了一圈微红水色,显是刚刚咳红了眼。 他轻轻喘息,勉力吐出几个字,“很抱歉。” 林羽心底浮起一丝悲悯,淡淡讽笑,“你莫费力说话。” 阿甲举起手里的丝帕,小心翼翼擦拭着他的额头和嘴角,比方才与林羽说话时降了半个音调,放轻放慢声气道,“先生缓缓气,要服药了,再咳嗽怕是要被呛到。” 无怪他不敢大声说话。文周易背靠在自己身上,他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方才每说一个字,阿甲都能感觉自己胸前因发声而震动,他生怕这震动又会引发对方喘咳。 文周易弱不可闻地嗯声,他方才接话时神思散乱,几乎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眼神才能慢慢聚焦,视线里影影幢幢站了个人。 他记忆回笼,想起昏倒前自己本是急着想提醒林羽一些很重要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当下寻找林羽的视线与心念更加迫切。 他方才明明听到的是林羽的声音,眼前却仍是模模糊糊一片雪花,那影子看不清面容,急得他蹙紧了眉,殷红的薄唇轻轻翕动,下意识想开口说话。 林羽却先听到他深浅不一、毫无节奏的喘息,只从颤颤巍巍的眉眼里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焦,俯身清冷道,“你有话与我说?我等着听,不着急。” 林羽舀起墨汁色的药汤,“喝了药约莫能说话。我晓得你要提醒关于后头那位的事,只要不是天快塌了,你先让自己好受些再说其他。” 勺子里只盛了浅浅一层淡黄色,润润唇角都不够,她递到嘴边先试探了几秒,看那人主动有吞咽动作,便小心往里送。 “不要拖延......先去......告知刺史,他能......动兵。” 这几个字断断续续,却极是要紧,林羽当下骇然,抬眼看向阿甲。阿甲到底见过世面,与林羽对上眼后也不慌乱,只是整肃。 她停下手,见文周易怔怔望着自己,当下定了主意。 “你亲自去一趟刺史府,照我教你的这般说,避开些人,莫被加了尾巴。” 阿甲听完林羽面授机宜,却一动不敢动,想了想还是提议道,“不如我叫阿乙走一趟吧,文先生现下如此,挪动起来伤身。” “不可!” 林羽拒绝的同时,文周易闭眼艰难地呛咳了几声,床侧瓷白的手掌抓紧褥子直发抖。 她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拍抚着那只激动过度的手背,紧盯着阿甲困惑的双瞳一字一句道,“绝不可让阿乙知道。” 阿甲竖起眉,忍不住抬高了声调,“大娘子难道信不过他?” 林羽拍抚的节奏未停,那只手果然慢慢恢复了平静,她语气平平,“你们打算如何安顿姜文竹?” 阿甲是粗汉子长了玲珑心,立时听懂端倪,“老大,你不放心小丫头?” “莫叫着这般亲热,回头后悔和哭都来不及。” 阿甲咋舌,“她是阿乙少时同乡,两人青梅竹马,阿乙被征兵后,两人被迫走散,现下有情人重逢,在我看来是美事一桩。” 林羽不急不慢喂着药,见文周易脸上终于不再寡白,瞳孔也逐渐清明,心下稍安,口气依然沉静,“陆昆泰逃到济阳城已达半年,他何时缺银钱、何时与潘清儿签了契据,那丫头何时被送进教坊,何时又如何逃出?这些事,她可有主动坦诚?阿乙可问过,你可有听说?” 阿甲当然不知。虽不是实在见不得人的丑事,但那姑娘脸皮极薄,对陆昆泰、对短暂被拘的旖旎阁时日三缄其口,像是身上披了一张裹羞布,轻易不能碰触。 他是男子,更是阿乙大哥,自不会主动开口,至于阿乙那小子,毕竟少年血性,情窦已开,是个痴情种子。即使不言及情爱,他背井离乡多年,好容易遇到同乡,还是个......曾经在心尖尖的人物,一时沉湎其中,再正常不过。 阿甲兀自犹豫,试探地问,“是瞧出了大问题,还是......只疑心?” 这都难说。 林羽也没有把握回答。毕竟这番警醒,主要还是文周易给了醍醐灌顶之效。她自己对深陷阴谋之感并不真实,却愿意相信这病弱这人的直觉。 “当日那莫名起的冲突,只有阿乙见得最真切,他现下看事看物不大能冷静客观,一问下来难免忍不住翻起气性,问是不要再问,但你须好好给我盯梢。” 她周遭实在经不得出现第二个假“徐思若”这样棘手的人物,将自己极力追求的宁静生活简直折腾得乱七八糟。 她现下骑虎难下,才勉强任凭刺史府三五次地利用自己,不想上了那条贼船,遇到的浪花一个比一个大。 如今她身边带着这半吊子命的军师,看事看物总算真切透彻了些。正如文周易曾言,济阳城太小,林家客栈目标越来越大,不是她想主动撞上这些糟心事,而是迟早避无可避。 林羽收回心思,专心致志喂药。 半柱香过,文周易精神气肉眼可见看着恢复了些,那药汤进了肚,仿佛在他四肢百骸注入了暖意,胸口的憋压感逐渐减轻,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并不正常的气息吐纳,但总算积攒了一点说话的力气,那声音极是虚弱,“不要耽误,你先去。” 林羽表示赞同,温声道,“他马上出发,你再睡一睡。” 药汤开始发挥作用,文周易昏昏欲睡,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林羽向他近身,鼻尖闯入浓烈的药香,她只奇怪舀汤时倒不觉得,又幡然醒悟这香味是自他身上散发,阿甲小心地撤了手,两人合力将他扶倒回床上。 文周易只是瘦弱,但到底身量比林羽高大许多,她比不得阿甲的气力,原想指望对方自己能使些力气,好助他倚在软枕上,谁知这神棍身体虚弱至此,竟浑身沉软,完全无法发力。 第80章 文先生也一同失踪了 庄清舟听完阿甲的转达若有所思。 凡陌生人必经他首肯才能被放行,林羽只需稍作思考便打得通关节。她使人来陈情的这些隐忧,竟与自己的担心一般无二。 认得那匹马的非比寻常,从而判断是天子使者;与旖旎阁正面交锋一次,能一并联想那假“徐思若”,再从细节处推测出可能存在的危机。 庄清舟不知,到底是小看了林羽,还是她身后那名书生。 这“烟雾弹”当得不但称职,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如今林羽遣人急报,显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了极大的不安。 再说何嘉淦,来时应吃了些苦头,但仍愿意遵照与少主的约定,第一时间就前往有家客栈,而并非找上自己,说明苦头是独行赶路期间的正常耗损,应没有发生意外。 几日过去,他始终没有现身,暗卫每日奏报相同:“厢房无动静。” 除了文周易直着进去横着出来的那次,厢房还没被打开过。 何嘉淦需要时日恢复,他尚且理解。但这家伙到底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来此为何目的,连少主都不得而知,准确的说,少主并无兴趣。 庄清舟对这位脾性固执木讷的言官有着复杂的感情,基本可以定位为,与一般“天子走狗”有所不同。 那家伙,对自家主子心存了一腔报恩之意,或者说君子间的相惜之心。虽然庄清舟经常悄悄腹诽主子并非正人君子,且认定主子必能深刻看清楚自身秉性且认同自己的观点。 何嘉淦代理金琅卫统领以来,金琅卫规制和规模至今遵循旧例,各营主的权力丝毫未减,特别是对四神营的约束,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放任态度。 这看似无底线的纵容从未受到皇帝禁止,天子反而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但在外官看来,一个言官把武将事办到这种地步,是极度无能的表现。 何嘉淦的优点在于,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皇帝老子说得不对,我可以消极抵抗。 嗯......这些可爱的“小叛逆”在庄清舟眼里看来确实是优点。 但这“优点”是把双刃剑,既有可能随时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又总被其他官员忌惮,因为只凭一腔忠义行事,并不好拿捏。 主子以君子待他,从未因立场不同而有心欺辱和利用,反而明里暗里处处维护。如今,年轻的天子明显想效仿先人冲着当“明君”去的,自是对这种股肱孤臣的性子多有宽容。 所以庄清舟的结论是,他虽不是掣肘却当不得朋友,多半已被王座那位洗过脑的。 何嘉淦来了,等于来了个比林羽高级些的烟雾弹。庄清舟手头没有兵,如今就有了调兵的由头,总是多一层依仗。 看来得利用这个高级烟雾弹,好好计划一番了。 庄清舟一边想着,面上不愿意透露太多心绪,也不欲显得自己将对方心意弃之一侧,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大娘子这番肺腑之言本官必定感念,她既心诚,本官也交个底。你们所言之事干系太大,旖旎阁如日中天,在此地根系颇深,本官上次已借你等之手对潘清儿有所敲打,目前效果颇佳,而林大娘子所愿业已成全,是以本官不欲将事态想得那般严重,但——” “如今本官与大娘子共计荣辱,必会将她所忧放在心上。还请她勿忘,潘老板与她都是本官的左膀右臂,谁都少不得。” 阿甲听完,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番话,怎么都听起来有种过河拆桥的意味。 他原以为,既与这狗官同坐一条船,那没上船的旖旎阁就是对立面,如今听他语气,似不是忌惮那老鸨,而完全是心存了拉拢之意,丝毫舍不得放弃旖旎阁为刺史府输送的利益。 他不禁暗叹林羽心太实,人家千方百计想的是如何自己上岸,她却想着如何不让船倾覆。 这般想着,阿甲语气也变得生硬,瓦声瓦气回复道,“这番话确属出自肺腑,一力皆为大人考虑,并非出于一己之私。我等当然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但大娘子毕竟是生意人,生意人原本可以当得简单,本不需要参与这些阴谋阳谋,还请大人明鉴。” 庄清舟听懂话的意思,没点破也不计较。他站在运筹帷幄的位置,话都不能说得太瓷实,他的确感念林羽实言相告,又不能让她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闲适,这小小济阳城,实在有太多需要他保护之人。他相信林羽想得明白,也并非全无自保能力。 眼看话题就要结束,堂外一声响,二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老师爷正一脸仓惶地撞门而入。 那真是形容得一丝没差,纪老头枯瘦的手臂高举一张信纸,几根随风飘起的胡须打着秋千似地随他堪比飞跑的速度,差点劈开叉。 庄清舟:莫非老情人追上门了? 阿甲:这老头真是体力好得让人生疑。 纪老头的小眯眼匆匆扫过阿甲,在两人呆滞的目光中气喘吁吁地提拎起了破嗓子,“大人不好了,何大人不见了!” 庄清舟腾地站起身,容色剧变,压着嗓子厉声问,“怎么回事?暗卫死了不成?” 老头匀了匀气,看着阿甲的眼神也变古怪,“是里应外合。” 庄清舟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凝固在阿甲身上。 阿甲 “......” 发生了什么事? 庄清舟沉声说道,“阿甲,这位何大人,就是天子使者,正是被你安置在厢房的那位。” 阿甲应声一怔,陡然明白话中题意,顿时浑身被冰水浇灌般发冷,他听到老师爷说里应外合,断声否定,“我家客栈绝不会生出这种歹人,师爷可有搞清楚?” 师爷朝他摆摆手,“大人派出的暗卫所见岂能有假?可以断定就是客栈内的人下手,我来禀告大人听候试示下。” 庄清舟已经迈开脚,对府内随行一顿安排,又吩咐师爷前往城外卡口亲自蹲守。 “派两人盯着那边。”他使了个眼色,师爷马上心领神会。 阿甲心下慌乱地跟上脚步,听背后师爷又添了一句,这句话才令他大惊失色。 “大人,那文先生也一同失踪了。” 什么?! 第81章 我才是被殃及的池鱼 他狠狠抿紧双目又睁开,重复几次,眼前还是一片无差别的漆黑与静寂。 几个时辰前,他在周遭仿佛还能听到几声音色虚弱的喘息。 现在全然听不着了。 他抬手抚摸用来束发的木簪,手感依旧,索性还在。 那就好。 他不敢呼吸太劲,这里感受不到风,也不知外头时日过隙,因为空气不流通,偶尔觉得憋闷不已,明明接近凛冬,肌肤却体会到一股燥热。 每块肌肉都是僵硬的,浑身骨头离散架差不离了。 任谁日以继夜单骑独行数千里都会如此的,何况他年过不惑,还是个文官。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觉得自己太不济事。他身负天子御令,使命未酬,竟先被逼近到如此命悬一线的境地。 他现在既困又饿,颓丧不已,但又满心憋着意气,想看看到底谁盯上了自己,对方是冲着自己身份攒着阴谋来的,还是自己莫名成了谁的替罪羔羊。 他内心不欲存在侥幸,猜测多半是前者。 济阳城,果真不是寻常之地。 他一定在入城时便露了行踪。 他浑身上下只有那匹马才会露拙,但除非是打仗行家,否则不仔细观察马蹄,根本看不出是军马。 还是客栈出了问题? 他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林家客栈应是安全的。自己生死未卜般在厢房躺了数天,那些赶路时意外造成的磕破伤口已不见一丝痕迹。退一万步说,顾梓恒那小子与自己虽多不对头,但正事儿上从不耽搁。 问题不在客栈本身,要么就是客栈混进了不该进来的人。 但,那人如何逃过顾某人手下那些跟屁虫之眼的? 那些跟屁虫天天猫在见不得光的地方行监视之苟且,为何还不来救自己? 全是些假把式,一到关键时刻就歇菜。 他恨恨地想。 一番胡思乱想既无法解渴也不能饱腹,他盘腿挺躯神游天外了片刻,有用的思识没多少,好在积攒了些挪动的气力。 他蹬直腿做了下伸展,正欲到处看看情况,却听到周遭蓦地起了一声喘息。 又是相似的喘息声,看来方才并非自己幻觉?! 他精神一振,竖耳屏息倾听。 喘息声一次渐比一次粗重,到后来又夹杂咳嗽。 这咳嗽声,似乎在他被强行带着移动时便听过。 同道中人还是贼人? 他脑海立刻冒出两种假设。不过.....若这咳得似只有半条命的家伙是贼人,他单打独斗起来应是不虚。 这位文官浑身充跃了一种奇异的自信,沉声喝道,“你是谁,为何绑我在此?” 那咳嗽断断续续一会,终于空出了间隙,只听一个温和的男声边咳边带着笑意答道,“贼人何必陪大人在这里受苦。” 他心中微惊, 唬着声道,“你在说什么?” 那声音并不惧他装腔作势的恐吓,继续温和道,“大人不要将时间浪费于疑心在下头上,在下才是为大人所拖累。他们要的是你这个大钦差,我才是被殃及的池鱼。” 何嘉淦:“......” 他被点中身份,背后顿时炸出一身冷汗,却强行冷静不想入了对方圈套。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也是被抓来的?为何我们被抓来?” 发声的方向静默,旋即持续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想是对方正在改换姿势。果然,那声音又再次响起,“大人的马如今就在林家客栈老板林羽家的后花园,大人单骑独行到此的消息,是济阳城刺史庄清舟大人亲自告知,并安排林家客栈接驾。” 那声音说了这么好大一段话后深一口浅一口喘息起来,喘着喘着开始干咳。 何嘉淦实在听不下去了,心中既焦躁又有些担心,他直接回避钦差这个话题,倒开始关心对方,“你受伤了?我被带来时便听到你在咳。” “不妨事,老毛病了。在下身体不济刚刚转醒,请问大人可知已经几日过去,可有人声或脚步走动,可察觉哪里是风向?可看过四周是否有水和食物?” 何嘉淦呆呆地摇头,末了才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略是赧然道,“我不知道。” 那声音一顿,涩涩问道,“哪个不知?” 何嘉淦又摇摇头,而后立马乖乖回答,“哪个都不知。” “......” 谁给你的勇气回答得如此理直气壮? 对方好容易止住咳,无奈道,“大人,你如今的状况,大概是被绑架了,还殃及一个无辜的百姓,你怎能这般安逸悠哉?” 何嘉淦浓眉一竖,挺身叱道,“你莫再东扯西扯劳什子什么钦差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既也被抓来,为何不赶紧想逃脱之法,一味在我身上套话作甚?” 对方轻叹一口气,似拿他没有办法,无力道,“你说得对,那你好好呆着莫动,我身上乏力,要休息会。” 何嘉淦听他任由自己蛮横揉搓,不但不生气还始终温声相迎,顿也觉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当下涨红了老脸,又仗着对方看不到,径自在那难为情,再说话时,气性和防备心已经小了。 “总归我们都是无辜,你若病了便歇着,是我冒失,白浪费这些时日。” 其实他哪里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天,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就连这个同道中人,如今也不知在自己周围哪里位置。 那声音咳嗽频率已经小了,大约没有力气,话尾巴上偶尔连着气音,“带走我们的是女子,这里离林家客栈只有半柱香的脚程,我虽不清楚为何没人发现,但她定然提前就隐匿在了客栈。” 何嘉淦脑海一片茫然,在他看来,上一次睁眼还是自己用了最后的力气摸着林家客栈的石子台阶,再睁眼就到了这里。这人所说的这些细节,他只能愣愣听着记住,并不能帮忙参详,他讷讷启口,“其实......” 谁知对方好脾气地打断了他,语速加快,“我体力不济,不知何时又会昏沉,你需记住我说的话,凭你的智慧,定能有所收获,听我说完。” 第82章 我竟不知顾先生今日主案 两个身形修长的黑衣面具青年一左一右立在顾梓恒身后。 顾梓恒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内里现出白色亵衣的一角,撑起手臂时露出瓷白的一截肌肤,正抵住额角假寐,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甫进那间热腾腾的厢房,庄清舟先感觉到顾梓恒的不同。 心底咯噔一声,脑子里的思绪开始紊乱。 变故让他连伪装都顾不及,看来比想象中要严重。 他往常与顾梓恒在人前像模像样扮演着各自的身份,如今见少主似乎情绪外露,自己都不知该如何上前打招呼,又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甲越过二人,看到林羽和顾大夫分坐两边,丝毫没察觉异样,阔步上前急声问道,“大娘子,发生什么事?” 此刻的大娘子竟不像那个往日总是清冷淡然,凡事从容的女子,秀美的眉眼和明艳的五官还是如常如斯,但容色却极为难看,眉峰间积聚着隐忍未发的怒火,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羽见到阿甲才神情微动,简短道,“文周易和钦差大人都失踪了。” 阿甲干咽了喉咙,将老师爷的话捋着说了些紧要,继续问道,“客栈有何异常?我们还是警醒晚了?” 林羽摇头。当然不算晚,只是没想到敌人动作这么早,行动这么快。 从那天的冲突起,一切都是一个局,他们都不明就里入了局。 阿甲环视四周,没有看到阿乙和姜文竹的身影,联想林羽那天的话和文周易的态度,不禁心中一阵仓皇,结结巴巴问,“阿乙和小丫头他们真的......” 林羽欲言又止,对面却有人发话了。 顾梓恒微垂首,似是疲惫地半垂着眼帘,语气阴鸷而冰冷,“你那情比天高的兄弟已经下了刺史大人的牢狱,什么时候问出姜文竹的下落,什么时候便可出来。” 林羽仍是沉默,闻言脸色沉下一分。 “你!你怎敢!——”阿甲目眦欲裂地怒吼,看见林羽的态度,神容变得惨淡,喃喃道,“不是他,绝不是他!” 顾梓恒冷笑着反问,“他自不是主谋,但没有他,那女子如何能成事?” 阿甲怒急气急,心却一味悬在空中没个底,兀自你个不停,却没有辩驳之词。他深信兄弟必是良善之辈,但实在不敢为姜文竹作保。他们对待那姑娘,总有爱屋及乌的成分。 其实,林羽早前就有暗示和提醒,自己始终没有真正入心。想来兄弟二人并非富贵,在这芸芸人间无人惦记,又有何值得利用之处,他原本这样一边宽慰自己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氛围沉闷静默得诡异。顾梓恒异乎寻常的威压牢牢笼罩在厢房周遭,对于他的变化,林羽表示不语,阿甲因为兄弟的莫名处境竟也没意识到。 老师爷实在吃不消庄清舟的木楞,在身后狠狠撞了一下背,庄清舟方如梦初醒,一脸菜色地勉强稳住气息,向顾梓恒身后两个青年拼命使眼色。 其中一人与他对上眼,低头看了眼顾梓恒,沉默几秒,说道,“遵照大人吩咐,我与九域并未藏于房中,只盯梢有无人等进出,每隔四个时辰确认一次大人的安危。” 他看了一眼同伴,那个叫做九域的青年启口接话,“今日一共去过三次,其中前两次大人都无异常。第三次看时,大人已经不见了。” “大人厢房连接最近的便是此间。因文先生近日身体抱恙,是以来往者较平日居多,今日除了送饭跑堂,便是林大娘子、姜文竹和阿乙。” 林羽如今晓得文周易和姓顾的系着所谓姻亲关系,心中就像被一把斧头劈开了两面波澜,一面饱含了庆幸,不用担心庄清舟利用文周易向客栈发难,一面烧起了怒火,因这姓顾的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出另一副面孔。 林羽再次陷入被隐瞒被利用被逼入局的怒意,这热乎乎翻滚着的情绪无辜地牵连到了毫不知情的文大军师。 时隔许久,她终于说了今天第二句话。 “今日这笔账,实不该无端算在我林羽头上。刺史大人,你隐瞒那人身份在先,引我入局在后。我家兄弟犯了什么过错,是否应等查明真相后再明发告示缉拿,如今你们到底是打算屈打成招还是宁可错杀?” 庄清舟假装阴郁状不言语,实则内心都快要哭了。 他知道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该一味追究林羽的不是,即使那个叫阿乙的兄弟真有错处,也应先怪自己非要在林家客栈设局。 但跟盛怒中的少主争辩对错?他着实不敢啊,且还得明里暗里提醒少主须压着性子,千万不能太暴露。 他隐隐约约清楚,少主对何嘉淦的死活并不看重,这般怒极反而和那书生的失踪有关系。 他又隐隐约约知道,少主对那书生其实颇为照拂,他虽顶了协查案子的名头经常围在自己身边,但其实与那书生同进同出的场合更多。 顾梓恒有种不管不顾之势,他当然知道庄清舟那芝麻胆子如今必是不敢吭声,索性直接反客为主,声气越发淡然,姿态越发漫不经心。 “好个宁可错杀,好个引你入局,我定为你这番维护之言,好好瞧瞧他到底是不是无辜?” 林羽微眯眼蓦然看向庄清舟,容色平静得像看不见一丝涟漪的湖面。 “刺史大人,我竟不知顾先生今日主案。” 顾梓恒眸光一闪,仿佛因她这句话擦出了火花,径直坐起了身体。 庄清舟见林羽字字珠玑,似有不依不饶之势,又看顾梓恒气性越发上来,自己还慌得不行,连忙向那老头努嘴示意说话。 谁知一看对方,他竟冲自己做着同样的表情。 纪师爷: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行你上。 庄清舟:...... 场面一时僵持,突听房内里间发出响动,众目睽睽下,从雕花大床上方暗处的横梁跃下一个劲装少年,与顾梓恒身后二人一般,皆黑衣蒙面,只是体量少轻巧,声音稚嫩,似还在变声期。 顾梓恒身体立时前倾,修眉皱出了沟壑。 第83章 这种惩罚当然不够 见少年现身,顾梓恒身边的青年竟齐齐看向他,礼貌老实地打招呼。 “肇一师兄。” 少年点点头,并不似二人那般恭顺,即使脱不掉少年音的青涩,却能感受到阴鸷混合了焦躁的语气里透出的寒冷。 “他不让跟。那娘们确实有些身手,发现有尾巴便以他为饵,实在投鼠忌器。” 顾梓恒握紧拳头,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轻飘飘问道,“那畜生喂饱了?” 少年嗯了一声,皱眉道,“不出两日就能行动。但他现在身子太弱,我不敢让他服用太多香素,总之,再不能凭他任性在这磨蹭时间了。” 顾梓恒抿直了薄唇,终于肯赏赐庄清舟一个眼神。 “庄大人,顾某先走一步。林老板说得对,查案是官家的事,与我一介百姓无干,今日见旧友出了变故,顾某有些心焦,说话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包涵。” 他眼角上挑,话说得好听,但视线依然冰冷,从阿甲一会凝聚到林羽身上,口气稍稍放缓,“顾某理解林老板方才出于护短之言,但那小子当下绝无可能出得大狱,你们不如在这好好听听暗卫之言,再来判定他到底无辜不无辜。” 顾梓恒顿了几秒,硬声道,“为了我等下次再碰面,今日这般不愉快,不如就此忘了吧。” 顾梓恒仅留肇一跟着,两人快步离去。 剩下的人又陷入了一阵奇妙的静默。 阿甲因一连串变故早已神思俱裂,一会想到自己兄弟蹲了大狱还不知可留命在,一会又眼睁睁看着顾梓恒变着法子地震怒发作,而庄大刺史却一个屁都不敢放,一会又听那位梁上君子说着关于文周易的事。 他不是傻子,且是即便傻子都能意识到文周易身份不寻常了。 莫道寻不寻常,阿甲只觉得,文周易与自己终究不是一路人。 虽然这个事实他很早就知晓。阿甲心中翻着骇浪,也不忘怅然。 他身世飘摇,微末如浮萍,原觉得自己虽是一介粗人,终还能在那位先生身上找到知己之感。 先生能看到他粗犷外表下的细腻,看懂他看似卑微姿态中的骄傲。 先生病弱在身,看人对事却充满了智慧和力量。 先生看大娘子的眼神,不曾出现对皮相的惊艳,他似乎一眼就能看出灵魂。 这世间唯真情与知己难存,阿甲寻不得前者,便觉得后者弥足珍贵。他在文周易身上分明能找到相同的前尘尽痛之感,只是自己每每陷入无限循环的悲痛时,文周易总之一再平淡,一再仿佛事不关己。 他觉得人和人之间当然有不同,这是正常的,如今想来,两人的境遇必是天差地别,他们,大约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甲抬头小心地看着面色如常的林羽。心想,大概只有大娘子这般常怀淡然心境的人才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 林羽从不肯大方承认自己对文先生另眼相待,其实既引为知己,又何须这般逃避,除非,大娘子待文先生并非出于知己之心。 是情意么?也应不是吧。林羽从不嘴硬,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他们在这里结缘又相知共苦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在亲人面前,还有什么心意不敢坦诚相对? 阿甲思识碰了壁,索性回笼,见林羽又久久不语,涩涩出声提醒,“大娘子,我们也需想些对策,既然文先生这边有人照应,我们得救救阿乙。” 林羽坐姿一成不变,哪怕听到顾梓恒的话也没什么反应,阿甲说完话后,她那只始终轻点在茶杯壁沿的纤长指头才重新开始来回摩挲。半晌,她清冷道,“便烦请大人和目击者留下,力破真相总是对我们的处境和时局有益的,这一天林羽清楚得很。再者,文先生与那位大人安危一体,看来也不需我们徒坐着干着急。” 哎,这就对了...... 庄清舟背着手揪紧的双拳已汗渍淋漓,方才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试着正常吐纳,又不敢让人发现太过,强撑着一张整肃脸,连连称是。 老师爷脑门压顶的泰山被挪动,顿时也缓过气,略小心翼翼又客气地向林羽说道,“大娘子,这二位弟兄都是家中看护,不曾在客栈有任何唐突之举,还请您放心。” 林羽心中冷笑,觉得这谎言实在太拙劣。她心似玲珑,自然瞧出了庄清舟不大能压得住那姓顾的,那姓顾的大约有些家世,在外颐指气使惯了,或者与庄清舟又有什么亲之类的关系,不好被得罪。 她想完这个又想那个,似将这些人关系重新找好理由理清了一次。 她想到文周易,又将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抽丝卸力。 林羽心中既充满了挫败,又不断泛起懒意。 她向来自傲于识人精准,竟一朝不察,栽在那般看着无害而病弱之人手里。 她大约不算看走眼,识得他无意入世,明白他心怀慈悲,知道他并非有意隐藏真实自我。 他只是,因为某些过去而失去了悲喜。 她早就明白,那人不坦诚。 这般想着,林羽又安慰到了自己,所以他周遭出现任何异象,本就不需要惊讶,不是么? 而况,他从未伤害过客栈分毫,从未企图从自己身上攫取什么。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们知己之交,既公平对等互不相欠,又互为助力。 这世间能互相利用而成知己,也非易事。 既如此,她何必要去烦恼怎样重新面对他? 于自己而言,至多便是,少了这么个知己太可惜罢了。 与其费尽力气去思考,不如快刀斩乱麻地决定。 是了,这世间,人人都走那条从生至死的路,贪恋同行者终究是不该有的执念,只因遇到的风景不同而选择驻足脚步的时长,这样才对。 每个人最终应懂得,孤独才是陪伴自己最长最后的风景。 对林羽来说,孤独并非最残酷的惩罚,失去才是。 孤独允许留存思念,而失去不行。 孤独只是伤害自己,而失去不是。 孤独折磨了岁月,而失去,折磨了心血。 她孤独的时间并不算长,这种惩罚当然不够。 第84章 没看到王爷,他绝不赴死 他再转醒时,身上的疲乏依然没有消解,不管四肢如何舒展,总觉还是浑身哪都不对劲不舒服。 每次醒来后周围都有新的变化。 一开始,周遭先是出现烛光,一两盏锈迹斑斑的壁灯上放置了蜡烛,因为几乎没有风,光线虽微弱却很稳定。 再后来,两人面前出现了食物和水。 何嘉淦抓起冷硬的馒头撕咬了几口,就着水勉强吞了。 他大约猜到自己的身体为何一直无法恢复,又为何与送食物的人始终打不着照面。 他不敢深口呼吸,那弥散的空气中的奇怪香气多半有异。 同道的青年就在自己半步之遥,两天份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脚下,他甚至连水都没有碰。 两人互通过姓名,只是何嘉淦到底没说实话,随便给个身份了事。 此人并不能为两人顺利逃脱给予任何智慧上的支援,更勿论身手。他一直这般要死不活地倚墙昏睡,有时连胸膛的起伏都很微弱,勿论那些几不可闻的气息,害得他经常害怕地呼唤名字,生怕对方死掉。 这样的青年,有何特别能与自己陷入同等境地。 何嘉淦一面忌讳提到自己的身份,一面又隐隐认为那些躲在暗处的宵小定是摸清底线才出手,于是对这青年多了一份好奇。 因为想不通,所以疑心,然后保持着戒备。 他记得这文姓男子说的,要好好琢磨贼人的来路,只是自己人生地不熟,实在没有头绪,也没有章法。 两个馒头进肚,四肢百骸仿佛都感受到了暖意,何嘉淦大口饮尽了水,起身欲探探周围。 “大人不谙武艺,还是不要妄动。” 每每他想走动,同伴总是蓦然发声,难不成他一直这般醒着? 仍是熟悉的气若游丝模样,在何嘉淦听来与第一次听一般无二,他老脸却贴上一层薄红,似乎被人踩到痛脚。 “若再四肢不勤些,我俩便真是人家刀俎鱼肉了。” 自己这老胳膊老腿好歹能动动,可他—— 哎...... “咳咳,你把我这份食物藏好,若再给你送,便吃我的份。” 何嘉淦听完不解,先是忍不住担心对方,“文先生,你一直未进水米,这么下去,哪怕贼人不动手,你也得就此交代了。” 文周易保持着姿势未动,似乎不想回应这些无用的关心,闻言微微叹了一声,并没说话。 这几日这些变化并非好事。 有光有水有食物,对方想将他们圈养起来,慢慢耗光耐心和气力,也许会在憋疯前表明目的,但依着两人的脾性,这时日怕不会短,现在就急着瞎转悠,可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对方既不急于提要求,也不急于从两人口中获得什么信息。 对方似乎纯粹以二人做饵,企图达到投鼠忌器的效果。 这番做派,倒是不难猜是谁作为。 何嘉淦接着疑惑道,“你怕他们一时好心?我看不会,反而如今正慢慢显露他们的目的。” 文周易手臂撑地,艰难地变换了下坐姿,将倚墙的压力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 “你现下还能闻到一丝残余的香味。这气味吸入后即进血脉,令人手脚虚软,蒙汗药总听过吧?” 他还是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咳嗽,只要不聊自己,还是很乐意与何嘉淦说话。 见何嘉淦这中年男子略孩子气地拦手捂住口鼻,习惯性露出笑意,“你如今才意识到,只怕晚了,这味道早已散了。” 何嘉淦耸起眉,“既散了,又与这些吃食有何关?” 文周易幽幽道,“文官就是脑子一根筋。你这几日可还是感觉四肢乏力?” 何嘉淦极是无奈,觉得自己虽是文官,但在朝堂闯荡多年,自比一般迂腐书生不知优越多少倍,但这小青年看着羸弱,却不但固执还牙尖嘴利。 他见文周易打算咬定自己身份,干脆也不再辩驳,听完话直愣愣地点头。 文周易复叹一声,“只需你受制一日,往后都下在食物里便是。” 何嘉淦立时瞠目。他为官时就玩不转官场那些厚黑阴谋,更不用说江湖中这些套路,他转念一想,却不信,“既如此,你我这些吃食都一样,怎地还分彼此?” 文周易难得端正脸,借着烛光看清这员倒霉钦差的表情。 何嘉淦五官敦厚,身材中等,红黑着脸。作为钦差,他的模样已经相当亲切,甚至极为接地气。 他昏倒后,林家客栈并无人帮忙换洗衣物,被绑架后只得顶着那件陪他单骑千里的破衣服勉强度日。 这样看,走在路上也不怕被人识破行迹,或者换身衣裳,也许可以迷惑他人。 紊乱的心跳闹得他一直难受不已。一直的意思。就是从被劫来起的任何一个醒着的时刻。 文周易还是略显固执地勉力解释,生怕对方想不懂,“我这副样子何须用药来制约行动,他们大概,怕吃死我吧。” 他那份食物与水里没有下药,这证明对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想自己发生意外。 何嘉淦听懂他话中题意,站着闷声想了片刻,毫不客气将吃食揣进了怀里。他走近文周易,靠近了在身侧坐下,语中饱含挫败,“小兄弟,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能死在这里,这些话,我听着便是,这些东西,我也不客气了。” 他当然得好好活着,没看到王爷,他绝不赴死。 何嘉淦狠狠咬牙,“对方既然不打算武斗,便还有文戏,你我在这生死之境也算有缘,你年纪比我小,我唤你一声小兄弟应是无妨。” 文周易温和地笑笑,眸光中时常擦过一丝痛楚,“你高兴便是,附耳过来。” 何嘉淦依命贴近耳朵,听他悄声道,“那香味对我无用,适才我已看出这里的端倪,你再好好养精蓄锐,待身上的药力消失,我再助你出去。” 何嘉淦抬头时惊愕,压低声道,“那,你,你怎么办,我不会丢下你的。” 文周易摇摇头,显得漫不经心,“你打破碗,在我腕上划个口子。” 这——?! 第85章 姜文竹一直别有目的 文周易虽日日时时给人极温和、有耐心和好脾气的表象,其实经常玩些小心眼,例如对人对事的暗地腹诽一句不差,只不过烂在肚子里,又例如遇不想谈及的话题就转移,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装无辜、装装病。 谁夸他性子淡然,那真是说得轻了,不如准确点讲,简直仅凭自己喜好说话行事。 这里头耍起的任性和傲娇,不过包裹于迷惑人的假象里罢了。 而此刻,他对何嘉淦却表现出了超乎以往的耐得烦和精力。 这两样东西啊,依照二人的处境,以及被拘此地后何嘉淦诸多不尽如人意的表现,还能稳稳当当表达在文周易身上,也着实稀奇。 文周易抚胸沉默片刻,好脾气道,“照我的做便是,我自有我的道理。” 何嘉淦眉峰高耸如山,自从与眼前青年对话以来真是没平顺过。 他时时衡量着自己比不得此人百般千般智谋,只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半推半就,也不再浪费时间反抗,起身老实乖乖地砸碗。 如今身处困境,何嘉淦着了迷香的道,导致脑子不灵,四肢不勤,若说一时蒙头转向,其实还可以理解。 他在西京官场可是以刚直认真着称,办事时却极是仔细小心,从不留尾巴。适才大约说了会话,人慢慢开始清醒冷静。 但这清醒冷静,多半是他自我感觉良好。 文周易拿着豁口厚实、半天都寻不着尖锋的瓦片,一时无话。 他紧了紧平软的眉峰,叹气,“大人,你莫在这里拿心软耗时间,出去要紧。” “我......我......”何嘉淦仗着光线暗,渐渐开始明目张胆自行原谅自己做的蠢事,见文周易对着自己手腕一时怔忪,自己木讷了半天都没解释个所以然。 他自诩为官自不会比拟百姓,其实心思正惆怅复杂得很。 既是凡人,生死攸关怎会不计较逃脱的欲望,他一面极为迫切,又一面不想牺牲不相干的人。 若说自己是虎落平阳,那这青年便是为自己所累。对方几番行事作风不但主意大,心智更定,真是令何嘉淦汗颜不已。 另一面,当被拘的时间久了,那份牺牲对方还是共同进退的犹疑更加反复。 这青年不顾己身、一味为自己考虑的言论每次都不重样,何嘉淦听得多了,越发生出不想抗拒、从善如流的心态。 他半辈子虽历经不少风浪,也遇到过恩人贵人与小人,其实从未有一人如此不计代价相待。 旧日里有这么个极相似的人,但那人尊贵完美如斯,他不想将其与任何之外之人相比较。 但这青年,若被独自留在这里,恐怕真是要活不成了。 何嘉淦默默接受着对方的断断续续的指令,真动起手来却畏首畏尾。 他老老实实给人换个了个有锋利切面的残片。 文周易拿在手里稍许比划半刻,眼睛都不眨蓦地往手腕落下了口子。 鲜血从苍白而冒起青筋的腕部缓缓流出,似比寻常人颜色暗些,流得也慢些。 起先,文周易状态看不出异常,血珠子不断往外冒,竟一直等不到血滴下落,文周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另一只手握在伤口周围蓦地发力,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灰败。 何嘉淦面上浮漫担心,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文周易跟前垂着手拳来回打转。 “天地灵气,万物造化。我血中有香,能吸引灵物,你只需稍待,自会有人循迹而来。”文周易不甚在意将手腕横摆在腿上,努力吊起精神气,虚弱地安慰。 这步打算本就是谋划,只是中间不小心出了些岔子。 他与林羽不约而同的警觉还是奏效的。 姜文竹的出现别有目的。 那日林羽与阿甲前后脚离开,他昏昏欲睡,但心口处始终如击鼓奏乐般始终不得安静,心跳迟缓而错乱,他只能勉强闭眼休憩,根本无法入眠。 仅过了半柱香,姜文竹和阿乙就进了来,他那时不想引发旁人无端的担心,索性选择装睡,那对小少年似乎也不怕吵醒自己,窃窃私语得厉害。 起初两人语气平静地闲谈,说着一会,声调听着便不对劲了。 姜文竹饱含怨恨,又有几丝埋怨,“安哥哥,你到底帮不帮忙?我只是给他个教训,这种人死不足惜。” 这两人不知因何发生了口角,只是文周易当下脑海就如灌满浆糊,听一句算一句,完全记不住吵架内容,大约记得是个人。 阿乙并未强势对峙,反而一面哄,一面显得为难,迟迟不给句准话,听他细声细气劝道,“阿竹,你不要心急,那人如今左不过是个废人,我一定日日看着他,等他醒来,定然给你出气机会。” 姜文竹冷笑了一声,显然不领情,“说多还是畏缩,你就这般怕你家大娘子?” 话音未落,阿乙立时情急,突然也起了高声,大约顾忌门外有人听见,在尾音处又压下声气,“你生我气就好,说大娘子作甚?没有大娘子,我们如今还不知能否安然站在这里,阿竹,你是否对大娘子有误会?你一直看着就不喜欢她。” 姜文竹不语停顿,再说话时已带了哭音,听上去委屈之极。 “我有什么误会?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不喜欢?我从那腌臜地出来,自是逢人就低一等,你若是嫌弃直说便是。我还不是......” 她逐渐哽咽,“因你给了一丝庇护,仿佛回到儿时那会,我以为我们两人谁都没有变......原来只是我太沉湎过去。” “不,我没变!”阿乙连连否认,沉默几秒,似下定某个决定,沉声道,“你怎能怀疑我?好了,不就是出口气么,有什么难的,我去隔壁将人偷出来,你等着。” 文周易听完最后一句,心中悚然一惊,差点憋不住咳嗽出声。 隔壁住着那钦差,可按照姜文竹的口气,她俨然在描述一个相知相熟且欺负过她的人。 文周易担心是自己想岔,一时犹疑该不该在两人面前“突然转醒”。 第86章 这里是井底 “我真是毫无印象,只隐约记得耳旁呼呼的风声,如掉下一片悬崖,身子下坠感厉害。”大概又因天气太冷,他浑身正挨着冻,体感错觉太强烈。 何嘉淦一边说出脑海回忆,一边给文周易包住手腕的布打了个不忍直视的结。 残碗里的血盛满小半碗,他实在不忍再看,便强行制止对方,并撕下衣角仓促包扎。 他身上一块好布也撕不着,当然是用文周易自己的衣物。 文周易“......” 文周易语气飘忽细弱,胸膛需间隔许久才会起伏一次。 “把你偷出来并不容易,你未入城时,应早已进入他们视线。” 何嘉淦摇摇头,脑子一片空白。 “能放任你独自在客栈几天,官府必是留了眼线,眼线几日寻不到你,无非便是从起初便丢了踪迹。”这些话,他不曾向林羽坦诚。 后来,姜文竹以收拾旧仇人为由,骗得阿乙从隔壁偷出这倒霉钦差,又借了阿甲不在客栈的空隙,将人伪装成阿甲先偷梁换柱,后乘林羽去了折梨院,阿乙临时当家做主,便扯个谎堂而皇之将文周易送上马车。 他躺进马车时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阿乙能如此听话。思来想去,除了情爱力量驱使,也无别的原因了。 可如此,也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过程所出现的岔子便是他太过冒进,禁止隐匿着盯梢自己的暗卫紧跟在后。但回头说来,盯梢也多是无用。姜文竹身手非常,运托两人时有意无意用人质做饵。 她无疑有帮手,只是暂未现知身份。可是偌大的济阳城,如全城搜捕,还有什么地方是视觉盲区? “我们会不会已离开济阳城?” 文周易摇摇头,看来他前次说的话,这略有些呆的王都大官浑然忘了。半柱香的路途,从客栈飞马奔驰也赶不到出城卡口。 半柱香的路程,连旖旎阁都到不了。再说大白天的,目标明显,旖旎阁经过上次总会对官府留着防备,不会不明白暗哨的厉害。 客栈方圆半柱香的地方,哪里能不引人注意藏得住人? 没有义庄。 没有寺庙。 没有荒宅。 而普通百姓家的隔层或地窖不会没有风。 只有—— 文周易额角流下一滴冷汗,没来由呛咳了一声,侧身用包扎得丑陋不堪的手猛然用力抓住何嘉淦的胳膊。 怎么了?怎么了? 何嘉淦见他突然大幅动静,以为病势突变,连忙以臂托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将文周易挺直单薄的肩膀强行环住,方便他借力往后仰身。 “你说下坠感厉害?” 何嘉淦不太肯定地点头。 文周易撑在他臂上的手微微发抖,勉强借力坐直了点,自己眯着恍恍惚惚的眼神仔细分辨着周遭。 恰时,壁灯的烛光晃动几次,这细微处落入他眼底,他轻轻喘息,向何嘉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悄悄将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柔软束带上。 何嘉淦瞠大眼睛,看清同伴面容现出鲜有的凌厉,不禁慑于他的气势,憋着劲不敢说话。 少顷,墙上微末斑驳的影子重新恢复静止。 何嘉淦感到怀里绷紧的身躯慢慢放松,这才试着悄声问道,“方才会是他们吗?” 文周易不答,有不确定,也觉得不会是。按照送口粮的间隔,应还有一日。 “我看这给口粮的速度,再早也要明日才来。” 这会子倒智商回神了。 文周易半垂首兀自笑笑,难得调侃的心情未放许久,又忙不迭开始说话。 何嘉淦伸手擦擦他额头上冒密的细汗,叹气道,“你总是攒些力气便要说话,不如歇歇吧。他们既认我是目标,自不会把你如何,本官相信济阳城刺史,相信邪不胜正。” 文周易闻言一怔,一会听他终肯坦诚亮明身份,一会听他青天白日做着糊涂梦,愣是没接住话,过了一会,他气极反笑。 “这里不是千珏城,不是你大钦差耀武扬威之地,这里是西京最蛮化之地。你独身在外,都是这般天真气?还是济阳城刺史给你灌了迷魂汤?” 何嘉淦现在已经习惯性脸红,他于出门在外自我保护方面颇有自知之明,说白了大约还是策论书圣贤书读得多了,对来自社会的花样毒打茫然无知。 他年纪比文周易看着不止大了十几岁,又身居高位多年,这些优势在这几日实战中令他毫无胜算和颜面也罢,但就同读圣贤书这件事,何嘉淦还是略略想不通。 “你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也是一副书生模样,如何要奚落同道中人?”何嘉淦终于讪讪回嘴。 他待人向来不论出身,不以官阶压人,凡事只争个理字,倒也不在文周易面前摆架子。 文周易仰身靠在他并不强壮的手臂上,仓促吐纳了几次,转移话题道,“这里是井底。” 他身上一直因服用香素会散发只有某些灵物才能嗅得出的气味,原以为是那畜生苏醒的时间推迟,如今看来,应是香味被强行阻断。 从周遭环境到何嘉淦的描述,似乎一切这样才符合逻辑。 也因如此,才更加棘手。 他们第一次苏醒时并不知时间过隙,但若浑身漉漉,不该感觉不出来,既身上还能一时无察,说明并非实井。涨水时阻断香气,水干涸时便有人下来送吃食。 文周易脸色看起来有些难看,何嘉淦隐约看出严肃性,这青年头一次有这样的表情。 “你有什么顾虑还是不好的想法?” 文周易侧头干咳了一声,严肃道,“是有不妙的设想。这口粮并非他们有意间隔着日子来送,是看天来送。 “从何说起?” “大人不知这济阳城冬季的厉害,时常有风有雨......” 后话不用赘述,何嘉淦就懂得了,贼人利用井口做隐蔽,若天公不作美,日日等不到井水沉降干涸,那他们岂不是坐等饿死渴死? 当下,何嘉淦也显得十分狼狈。 两人一时无话,四面静寂。 文周易半眯着眼,一直没力气挪动,同一姿势能保持许久。忽地,二人脚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摩擦地面的声音,文周易因病着,耳目也不怎么聪颖,直到大腿爬上一只活物,竟毫无感觉。 那活物沿着大腿快速爬上文周易的左边胸口,一直爬到他手臂,文周易昏昏沉沉感觉瘙痒,迟钝地垂首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 那活物尾巴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在手臂上,屁股对着文周易,与神经绷紧的钦差大人来了个亲密的四目对视。 何嘉淦: “......” 活物:嗨。 第87章 让它回去报信 何嘉淦张嘴起了个势。 文周易皱眉:“......” 大钦差见同伴面色不善,马上将快要溢出口的惊呼硬生生憋进肚子,喉咙特地滚了滚。 文周易伸出骨瓷般的手指,轻轻顺着灵物油光发亮的皮毛,那灵物显得享受之至,当下顺着手指打了个滚,翻出雪白又圆滚滚的肚皮,伸出前肢的肉垫求摸摸挠挠。 何嘉淦瞠目结舌,喃喃道,“原来这世间老鼠竟也分美丑。” 文周易当即抚胸呛咳了两声,眼神里难得没好气。 “这是紫貂。” 这小畜生浑身幽蓝,只在耳朵上掺有白色针毛,喉斑呈黄白色,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四肢短小,头形狭长,耳短而圆,打着小哈欠时露出发达的犬齿。 文周易看见它后明显展颜,眉眼间随时浮上温和与柔色,与往日看人时的温柔相较,仿佛更加真心开怀。何嘉淦忍不住愣愣道,“你今日似乎要高兴些。” 文周易幽幽道,“见着你以外的活物,心情总是高兴些的。” 何嘉淦:“......” 那紫貂见到文周易格外亲昵,肉垫爪子抱着他手指玩得不亦乐乎,倒难得对何嘉淦这类外人没有龇牙咧嘴表示敌意。 文周易摸到它皮毛上的水渍若有所思。 “难为它潜进来。如今井中雨水不绝,外人进不来,倒还算安全。只是食物有限,大人需好好保存体力。” 何嘉淦环视四周,若是井底,则解释得通为何空气不绝。他虽没有江湖经验,但早已数次巡视四周,这里穷徒四壁,除了壁灯再无其他,连个研究机关的摆件都找不到。 敌人进不来,可他们也出不去,食物和水终是问题,这青年的身体也是问题。 好在如今又有活物进来,何嘉淦扫过那小半碗血,脑子突然打通任督二脉。 “便是说,你的人循迹而来,上面会有激战?” 文周易倚墙歪着,空出手来抚胸轻轻喘息,心情开怀代替不得身体上的病势和羸弱,他现在随意挪动一分都显得很艰难,是以使唤何嘉淦也慢慢变得顺手了,听到问话不答。 “大人寻一处我的衣物撕了绑在它身上,让它回去报信。” 何嘉淦连忙照办,见那畜生墨黑如曜石般的两只眼睛一味盯着文周易不放,又见它适才乖巧,便不设防备地动手触碰。 那貂儿觉察危险,返身对着何嘉淦四肢落定,同时露出森白的利齿和爪上的倒钩,喉咙里滚动着攻击前的低吼。 文周易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垂首捏起它前额上的一小撮绒毛,像哄自家孩子般带着宠溺的味道,声音低弱。 “乖一些。你原来这么凶,他可不是坏人。” 那畜生回过头愣愣盯着说话人,倏地高空一跃,四肢抓在文周易胸口的衣服上趴着不动了。接着它张开嘴,从嘴里不知用何种办法呕出一些黑色丸子。 何嘉淦,“这......!” 文周易低声轻咳,不慌不忙地徒手接住,又夸了一句,“干得好,真是辛苦你了。” 他方才哄着貂儿的神气姿态,令一旁看着的何嘉淦莫名怔忪。这青年身上超乎常人的淡然和平静,令他普通而端正的面容变得较之其他人出挑不同。 有些淡然是不计欲念,而文周易的那份,更像是久病后因过度颓丧或者失望而超脱生死。 有些平静只不过未及深处,而文周易的平静,更像是历尽人间后的万境归一。 何嘉淦自诩见过很多特别的人,当今太后是,“那位”是,仿佛眼前这青年,也是。 文周易眼角上挑,逗弄那畜生极是有耐心,但他到底气力不支,只顾得上将那些药香扑鼻的丸子收拢在身上,随口干咽了几颗,耸着眉吞下。 “听话些,我实在没力气动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拎起小家伙直接朝何嘉淦扔过去,说是扔,其实就是轻手一摆,何嘉淦惊得如烫手山芋一般,接也不敢不接也不是。 说来奇怪,那畜生瞪着大眼与一张红黑脸对视了几秒,转背突然用屁股对着何嘉淦。 何嘉淦:“......” 少顷,那畜生身上绑着布料落在地上,歪头再次看了眼文周易,接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壁灯晃动两次,周遭恢复平静。 与文周易的推测无二,从发现二人失踪起,顾梓恒与庄清舟就兵分两路开始寻人。 用马车运人是板上钉钉了的,但抓住的活口却说不出来马车在哪里停下。 在林羽一再担保下,刺史府暂时没有对阿乙动刑,能做出这个承诺,庄清舟可谓抗住向死而生的压力。 姜文竹行动时做好完全准备,核心机要完全没让阿乙参与。 说阿乙是同谋,简直高看了这少年。他如今也知道自己成了被人摆布欺骗的棋子,这会正老老实实待在牢里,除了精神萎靡,双商倒还在线,有问必答不说,还能将当日情形记得清晰真切,总能算点将功折过。 “她骗说文先生是大恩人,如今这般病着看了心疼难受,让我准备马车,她说有赣州来的神医在义诊,便让我套好马车一同送文先生前往。” “马车内并无你从隔壁背来的人?” 阿乙沉默摇头。 老师爷又问,“既只去了这一趟,为何里间只有文先生一人?” 阿乙回忆了一会,垂首双手交握摆在腿上,很是颓废。 “我那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她受尽了委屈,有些极端的行为也可以理解。那人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客栈,我不知底细,又见几日来没人理会他,便觉得于大娘子那应不打紧。” “我们分开行动,我去套好马车,她去......泄私愤,我们约定在文先生厢房见。见面时,她说揍过一顿后将那人丢在了后厨房的猪圈,我当时只觉得太孩子气,也未生疑。” 顾梓恒与庄清舟坐在审讯屋的另外一侧,将方才的话听个干净。因林羽一再坚持,又让她一并坐在了下首。 此时,三人脸上均是沉重凝肃。 第88章 他绝不可能再与她谋事 目标确实是钦差。 抓文周易也并非临时起意,否则不能特地大费周章。 将一个病人莫名其妙掺和进来,要么他本人很重要很碍眼,要么他是一个优秀的“挡箭牌”。 林羽安静坐在下首沉吟。 她无奈发现,这两种假设无论哪个,文周易都相当符合。 她一面觉得事不关己,一面又恼火。 因为此时此刻,她真心无比盼望文周易能平安归来。 这与他本人的生死安虞其实并无关联。 他活得越好,阿乙的处境才越好。 林羽实在无暇再去想那人一身病弱如何渡过难关。这些情感如今来看真是讽刺和多余。 自出事后,林羽日日守在刺史府的地牢,目的便只有一个,就是确保阿乙活着。 他有罪,但罪不至死。 林羽不许阿甲同往,这对兄弟感情深厚,此情此景,二人互诉亲情也无益于案情。 她出发前,阿甲脸上愁容满布,“大娘子,我们就该好好打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去掺和别人的纷争作甚?没有波澜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安宁平静多好。” 林羽闻言心中泛酸。她往日觉得平静的日子是济阳城最平庸的特色,没什么比平静更容易得到的东西。 她现下后悔地想,没有什么比伤害一颗赤子之心更让人心疼。 见阿甲始终抹不开愁绪,她却不得不一番安慰。 “你相信我,我相信他。我们几年前还一无所有,现在已得到很多。” 她续道,“就因为做不回最初的样子,我们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现在发作与以后发作,只不过时间问题。我此行不惜代价,一定力保阿乙平安归来。活着,便什么都能有。” 阿甲仿佛被给予了勇气和力量,站在马车旁踌躇,突然嗫嚅,“那,文先生——” 林羽皱眉,语气清冷地打断,“我早说过他非池中物,你如今也看到了,有些人不该我们来操心。当下如此,往后也如此。你若觉得可惜,我们再慢慢物色便是。” 但文周易,他绝不可能再与自己谋事。 林羽心想,这个决定,甚至比今日带回阿乙的意义在她心中更为重要。 顾梓恒与庄清舟一人坐一边主座。除却第一日圈定落脚范围,顾梓恒再没移动分毫,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守在这,日日喊着老师爷审问阿乙。 有时候一个问题问得多了,他听着不嫌烦,阿乙答着不嫌烦,问话的老师爷都快腻烦了。 他此时看着略有些不修边幅,却视林羽如空气,丝毫不打算在旁人跟前在意仪容衣着。 他着实有些累了,但一股坚强的意志支撑着他在心底叫嚣着告诉自己,找不到人绝不可能倒下。 顾梓恒歪在太师椅上,手还是习惯性撑着额角,看似假寐,实则将前面的审讯问话在脑海又过了一次,他口气冷冽,不知在对谁说话。 “你怎么看?” 林羽看在眼里,这做派怎会仅仅当个医馆大夫?只是后面的猜想还未有行迹,只得先将他的身份在心里打个问号,她看着庄清舟毫不顾及地做低伏小,心中一阵冷笑。 庄清舟胡子拉碴,脸色看着也不大好。其实何止自己,隐在暗处的一干暗卫同样苦不堪言 盛怒中的顾梓恒随时都散发着强烈到见鬼杀鬼、见神屠神的压迫感,又在每每清醒时因知道隐藏身份的重要性而强行克制。 这种矛盾的行为本身累己,如今更累人。 “他们未必敌视先生,只是明面拿他当幌子,掩盖大人的踪迹。” 顾梓恒轻轻嗯了一声,示意接着说。 这听上去比较合理。阿乙对同一个问题经过几次重复赘述,答话细节已极为详细。从他口中,姜文竹特地打出了时间差,就是阿乙套好马车后,她声称独自泄愤的那段短暂时间。 马车里定藏着两个人,如今目标和用来打掩护的必身在一处。 但庄清舟也表示了为难,“这几日雨盛,车辙无法追踪,无法从印记判断重量。” 顾梓恒冷冰冰道,“那就继续审问他。” 林羽紧抿嘴,从旁不冷不热添了一嘴,“无法从重量判断,就去查速度,从林家客栈出发,到任何能目击马车出现的城内位置。她狗急跳墙,只会用最快速度。” 庄清舟赞同地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 顾梓恒任凭她说话行事,既没阻止,也不再针锋相对,至于收敛锐气,更加算了。 他心中对林家客栈有着明显不喜。这种不喜因从前多为庄清舟主事在前,顾梓恒出场角色不多,不易被看出来。 当下情景,林羽很容易感受到主座对自己的厌恶,但从根本上而言,似乎与阿乙诱发文周易失踪一事没有关联。林羽随意这般想着,当下也不甚在意。 只听顾梓恒又问,“那畜生放出去了吗?” 庄清舟老神在在,并不准备答话。从梁上跃下那个叫做“肇一”的少年,仍是黑衣蒙面,挺直背脊答道,“先醒来的是六花,已经放出去了。但他身上香素很弱,除非大量放血,否则并不好追踪。” 顾梓恒明显一怔,垂首的五官辨识不清,却听到一声叹息。 “将七曜尽快弄醒,除了争取时间,还有什么可做的?” 他语气无奈,对肇一口中提到的放血二字颇为忌惮。 林羽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口中“身子太弱、服用香素的人”自然不会是那个半睡不醒的钦差,必是文周易无疑。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不管审不审阿乙,庄、顾二人最终能用灵物追踪气味的办法找到失踪二人,但姓顾的一直争分夺秒抢追时间。 林羽心中震动,有一个角落莫名滋生了担忧。 是谁等不得了? 是同坐一条船的在座各位,因为钦差失踪船帆不稳,他们失去翻盘筹码,也要陷入险境了吗? 还是文周易那副破烂身体终究等不得救治,快要上西天了吗? 林羽不动声色地抬眼,看着姓顾的露出的下半边面容,陷入了沉思。 第89章 如果是他在的话..... 马车被丢弃在一个废旧的小院,距林家客栈不过数百米。 等官差找去时,车上早已寻不着人。 正如阿乙的供词,他对马车最终停靠哪里,被绑架的二人从哪里下车一无所知。 “我们走了半柱香的距离,中途阿竹突然让我下车,说若神医遇到她与外人一同前往,恐生麻烦,我便也信了。” 林羽将顾庄二人恨不能啖其肉的表情看在眼里,内心也很无力。 这样逗弄小孩般的谎言,现在指摘为何能轻信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废弃小院离客栈太近,从痕迹上判断,能作为绑人之所的可能性几乎为无。 但庄清舟此刻完全病急乱投医,亲自带人每日搜索数次,次次几近掘地三尺,至今毫无发现。 关键人物姜文竹更是恍若人间蒸发,事发当日由阿乙驾车出行,纵有人认得马车,也不会对姜文竹此类角色有任何印象。 好谋算好手段!姜文竹数次将阿乙推到前头,又是提早谋划。 这么说来,那次莫名其妙的冲突也是对方提前安排无疑。 他们前往旖旎阁胜利拿回卖身契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竟然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羽容色终露出疲惫。 这座小城的“局”,全盘颠覆了自己在此旅居几年的所有印象。 她不知自己从何时起便心生大意,从哪里开始就入了谁的“局”。 她那时动不动当着庄大刺史的面携恩冷嘲热讽,偶尔也有设计他人进而得逞的胜利和刺激。 即使她表面有倾向屡次帮助庄清舟的成分,但这应不能代表自己就无形之中成为某些人的敌人吧。 林家客栈与旖旎阁看上去的较劲,对林羽而言,是被逼无奈只求自保,是只为安逸生存,并无旁的图谋。 那么旖旎阁呢?这次又为了什么? 先有冲突,后有文书对峙。 她起初以为旖旎阁自那以后,忌惮客栈与刺史府沆瀣一气,是以如文周易所担忧的,借用赣州的势力提前动手,关门打狗。 如姜文竹从出现的第一时刻就是为了渗入林家客栈,说明客栈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潘清儿根基远比自己深厚,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自己到底侵害到她的利益没有? 林羽很久没有这般认真思考,顿时觉得伤脑不已。这些问题即使当着阿甲的面,也商量不出来个所以然。 但如果是他在的话..... 林羽随即冷淡地叹口气,将心中那个名字悄然自脑海抹掉。 “那些院落,翻查几个了?” 冷不丁,顾梓恒沉沉开口。几个时辰过去,他还没变换姿势,谁也没去提醒,庄清舟一味有问必答,也迟迟不劝。 案发至今,林羽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钦差是死是活不重要,只需那人活着,在他们眼里才是重要的。 她看庄清舟满面颓唐,这番气势在姓顾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真真有趣,心中又是冷笑。 庄清舟皱眉道,“已经排查了四个,还剩二个。” 他与顾梓恒以林家客栈为轴中,划定一柱香车程范围内的多处院落为隐匿目标。 搜查中竟发现一些院落真的有古怪。这些院落皆是常年有人居住,年租收入有记录,或日常生活痕迹没有异常。但就在半个月前,院落里的人整齐划一地忽然失去了踪迹。 其实查不到才正常。顾梓恒对此并没责备。 失踪人口互为邻里,皆是济阳城留有籍档的常驻人口,入城出城记录无人特地盘查。若是一开始就以假身份留痕,更是查无可查。 庄清舟语气自责,“我对自己治理的城池实在知之太浅薄,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确是我失职。” 林羽冷冷旁观,堂堂朝廷七品官员在外人面前无所顾忌,已开始日常向一个医馆大夫懊悔自责了。 她一直不发一语,但默默听了好几天案件线索,心中也有腹稿和自己的想法,忍不住问道,“可有查到可疑的暗室?” 庄清舟皱眉,答道,“只可能藏在暗室,如今地面没有任何发现,只可能在地底,我正在翻找所有的井口,但如今——” 井口这么明显的暗道位置,他当然不会放过。可这几日接连下雨,所查到的井口都是实井,水位高居不下,一时难以判断。 目标院落内所有的屋顶、地板、四壁、屋中摆件,均一寸一寸翻查,面积丈量又无差池,基本可以排查出地面建造密室。 林羽心想,如果在井中,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表示水位下落前,失踪二人也得不到外界的能量补给,没有水怎么办,没有食物怎么办,何况,其中还有个病人...... 她在心里将自己嘲讽一顿,觉得如今自行运用智谋的习惯简直被文周易那厮养坏了,凡事总觉得有人替自己想,如今真要凭借一己之力发挥才智时,脑海里居然还惦记着不相干的人。 是了,要开动脑筋好好想想,越多帮一份忙,阿乙早日归家的机会也大些。 如今是怎样,只能一味坐等了么? 正这般失落着,顾梓恒还是布置布防计划。 好家伙,如今已经明目张胆到在自己面前也完全不加掩饰了。她到真想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是千珏城哪家世家子弟,前来这蛮化之地体验生活来了。 林羽怀着不悦,心知自己对这姓顾的就是看不顺眼,是以带了偏见,他那气势和魄力,早已牢牢将庄清舟比了下去。 “府衙里的兵就不用去了。去三个暗卫,什么都不用干,给我活捉那个女人。我倒看看,庄大刺史能在治下遗漏多大的势力,若成群结队都能出来随意行事,大人这乌纱帽也是堪忧。” 顾梓恒这话里带着为了解气般恶意的嘲弄。他不信济阳城真能出什么幺蛾子,或者能凭空冒出大批动不动杀人越货的歹人。 即便如今知道旖旎阁就是幕后黑手,那绑架中的大钦差手中又有什么令人忌惮的呢? 第90章 最迟明日可行动 “此事一毕,且看回来的人受伤与否,如若有个万一,我定要将那勾栏场所夷为平地。这件事,林老板也必甘之如饴。” 林羽心房蓦地一跳,真没想到如此狂妄之语能从那人口里直抒胸臆。她暗想,原来你还知道有外人在场,这威风比庄清舟可耍得大了去了。 庄清舟难得坚持己见,并不明确反对,只是含蓄道,“终究是我们推测,还做不得实据。那地界确实大有问题,但现下绝不是打草惊蛇的时机。” 顾梓恒终于坐直身体,淡泊的眼神扫过林羽,嘴角露出一个凉凉的笑容,“大人莫担心,我随口说说,心中解解气罢了。” 别客气,尽管放狠话,反正你这副模样,这几日也看习惯了,林羽心中暗忖。她极少回应二人对话,也知二人将自己留在此,并非一味想要兴师问罪,也有些保护之意。 几人各有各的心思,只得原地坐着枯等。 “六花有发现!”肇一从梁下再次跃下,眼中难掩兴奋急切,从怀里拎出一只畜生。 顾梓恒容色大变,腾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林羽心跳顿时漏拍了一下,觉得这五个字犹如天籁,见面前三人不发一语齐齐走出门,知道不是提问的时机,皱着眉勉力去跟。 她在观察肇一肩头两肢立定,两肢挺在胸前的灵物。 那是紫貂。幽蓝发亮的皮毛,灵动的五官,一看就家养得极好。 顾梓恒说过六花已出动,这只应该就叫七曜。 听那少年口气,文周易服用了可以令灵物追踪行迹的香素,如今有发现,极有可能找到踪迹。 她藏在袖里的指头微颤,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继而又想,自己此种浮动不安的心境,或许就是正在高兴的表现。 他平安终究是好的,自己对他实不该有什么不愉悦。 怪他隐瞒么?自己似乎也未主动询问。 气自己对人太不设防?既然一心坦荡,自不需要在意。 林羽想着想着,心中不禁宽慰许多。 几人从牢房出来进了议事堂,九域手中也拎着一只同样长相的紫貂正等在那里,看到肇一的肩头,兴奋道,“师兄,是否有感应?” 肇一点点头,曜石般的双眸闪闪发亮,“拿给我看看。” 九域手中那只紫貂个头略小,身躯绑着一面看不清颜色的布条。 林羽站在他们身后不禁低呼,“是他的衣服!” 众人立时将目光焦点投在她身上,顾梓恒微张双眸,重复道,“谁的衣服?” 林羽只恨自己出口太快,硬着头皮保持冷面道,“文先生的衣服,他那日病后,阿甲帮忙替换的。” 暗卫说话答话果真明了及时又摸准主子的心境,不等顾梓恒问话,九域就将要紧的话说完,“这是出自标记柒字的院落井口,属下一路跟随,又一路护送返回,期间未发现有人跟踪。属下未安排衙役尾随搜查,并已着人将所有院落的兵力抽回。” 顾梓恒表示满意,伸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布条,那布条落满墙灰和水渍,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也亏得林羽眼尖,不知长了双什么眼睛,便能瞧出这是他身上的衣料。 顾梓恒仔细翻找,布条无字,只留下了一个用血写出的数字“3”。 顾梓恒将血字凑近六花的鼻尖,小畜生立刻咧嘴兴奋,他倒吸了口气,容色变得难看,单手按住了额角。 庄清舟见状,立时担忧询问,“可是有什么危急?” 顾梓恒摇摇头,“这是信号,告知我们无碍,还能撑三日。” 抽回兵力只是迷惑敌人的方法,他们还有三日期限,可以为当前两难的境地尽量快些下个决定。 实井水落才能现出机关全身,要在下雨天排干水,办法多的是,但无论怎么做,最终都是打草惊蛇的结局。 只要天晴之日,就是守株待兔之时。 敌人也在等,等雨停;敌人也在害怕,怕无法照顾补给,囚犯挨不住,既如此,将人置于井中就是无奈以及孤注一掷的法子。 这样很好,至少确保二人正隔绝在敌人以外,且是安全的。 在顾梓恒心中,没有什么比救人更急切的事。直到他看到血字,反而不敢行动。 顾梓恒咬咬牙,沉默过后的第一句话却是赶人。 “林老板,你先回客栈等着吧,如今的形势,你已不方便参与了。” 林羽表示无异议,顿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望他平安,林家客栈随时听候差遣。” 她说完便后悔,暗暗咬紧自己舌头,看到庄顾二人略惊异的眼神,内心一阵无力。 片刻,堂中只剩暗卫和顾庄二人,顾梓恒在主座坐下,其余人都跪在地上。 他无言地揉了揉额角,轻轻叹气沉默。 “哗啦”一声,倏地拂动袍袖,将一组茶杯摔在地上。 跪在下首的众人知他有火闷在心里,更是惴惴不敢劝。 庄清舟匐在地上的背又低了低,已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 “司天监可有消息?” 九域恭谨答道,“明日停雨。” 顾梓恒修眉上挑,脸色放缓,“哦?最迟明日可行动?” 庄清舟接话,“是,我已着少主印信,直接从王城调遣了一百白虎营,这些人均是今年秋季新选入营,此前密训三年,身份清白,单骑入城。” 顾梓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思终于没有一味放在发脾气上头,“将他们留在城中,化整为零,进城前将马换掉,不要露马脚。你这地界,我实在不敢恭维。” 庄清舟吞进额头滴落的汗,尝起来不是咸,而是一味的苦。 顾梓恒垂首盯着落在膝头的手,手中还捏着那块布。 他方才的怒意并非一味向着这些跟随多年的属下。他清楚庄清舟手中无兵、到处掣肘的难处,但他们又如何能体会自己的心境? 他所珍视的、所失去的,失而复得不过几载,他简直没有命去再经历一次。这番发作何尝不是在气自己呢。为什么仍不够强大?还不够周全? 第91章 怎么处置林家客栈的人? 现在哪还有时间磨磨蹭蹭想这些无用的东西? 顾梓恒面上擦过一丝自厌,握拳猛地一把将布条紧紧攒在掌心,半抬首盯着林羽离去的方向。 “你来说,应该怎么处置林家客栈的人?” 庄清舟紧抿眼睛,又一滴汗从额头滴落。他知道这个问题回避不得,终于还是来了! 因为阿乙的行为,少主自然恨死了林羽诸人,但在庄清舟看来,这些圈套要让一个生意人就范实在易如反掌,何况林羽本不会入局,自己不知推波助澜了多少。 庄清舟将身体伏得更低,咬牙道;“属下办事不力,死一万次不足惜,那少年明知故犯,属下一定从重惩罚。但林羽说的,不无道理。” 是他做局引人上船在先,极尽利用在后,如果真要落刀,这第一刀必先是自己。 庄清舟一直不敢直视盛怒中顾梓恒的面容。 方才有林羽在时,多有掩饰身份的成分,现下光顾认错,更是没起这个胆量。 其实他实在应该壮胆看一看,因为顾梓恒谈及林家客栈时,表情上竟也残留着犹疑和迷茫,仿佛自己也没全然想好应该怎么办。 庄清舟对顾梓恒发怒原因的推测,百分之一万归类为治下竟然出现这样不知名且势力不明的幺蛾子。他拿旖旎阁如鲠在喉,一直没有办法吃透对方。 至于何嘉淦的失踪不明,这条人命固然贵重,但庄清舟觉得,这并没有进入顾梓恒牵肠挂肚的范畴。 但换个人又换一层想法。 比如在林羽眼中,她从那拿腔作势的青年身上,只看到对身边人莫名失踪的惊怒和未知安全与否的暴躁。 这青年关心人命,这一点,恰好能说明他的职业,总算看起来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如果大刺史知道林羽这般想,一定乐得她将错就错。 人命也要分谁的命,他知道少主根本不在乎何嘉淦是死是活,反而对那个文弱的书生有着莫名的在意。 从顾梓恒与肇一的对话可以听出,那书生背后另有身份,恰好还能被少主所顾虑。庄清舟可恨自己没有多上百个心眼,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何方神圣。 只能是与薛家有关的人,难不成与顾家有关?庄清舟心想,这位公子自懂事起就被记入宗族命碟,已不大能与顾家再有关联了。 看着这名无法无天惯了的青年难得战战兢兢,顾梓恒乐享其中。他纯粹吓唬吓唬人,毕竟今日灵物带来了好消息,令他理智逐渐清醒,总算还有时间来谋算。 他不喜那女子,这才是内心最大的实话。 那女子的出现改变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他心中既是不满又不能多言多干预。此次竟然直接导致遇险,于是他打起算盘,准备乘此次机会将这女子的存在彻底赶出目前的生活以外。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顾梓恒内心无力,表面却停着冷峻,脸上沉得快结冰。“你在官场沉浮这几年,倒是学会了舍己为人。” 庄清舟双手一撑,讷讷道,“少主还请三思,不管此次是否将那处连根拔起,属下都做不到过河拆桥。那少年的罪只有国法论罪,但无辜者,终究是无辜的。她以及她周遭的人也不会服气。” 顾梓恒听到“周遭的人”几个字,内心一噎,觉得自己正正方方被将了一军,盯着几乎匍匐在地的人怒极反笑。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他就是恨那女子能影响到一些“周遭的人”。 顾梓恒深深吸口气,看久了那颗后脑勺觉得特别碍眼,挥挥手,语气里烦躁不堪。 “别浪费时间了,快去安排布置。” 庄清舟狠狠干咽喉咙,小心翼翼起身,俊美的面上一片肃穆。“少主,属下不打算以三日之期,停雨日即是决战日,旖旎阁那边还需要有人拖住潘清儿,我不能去,您也不可去,我有一人选。” 顾梓恒听他说一半,扭捏含着下一半,便知道他想要说的人是谁。“你使唤她,如今倒是得心应手。” 庄清舟显得也颇是无奈,“这人选不单是自己需要有点脑筋,还需可以让潘清儿能成功转移注意力,经徐平之案后,属下一直私下物色,不得不说,林羽确实是不二人选。” 一个十分合格能做潘清儿对手的女人,一个庄清舟眼中合适的挡箭牌,一个平日将利爪优雅隐匿的女人。 “这次她投鼠忌器,为了手下兄弟必定心甘情愿。” 闻言,顾梓恒冷嗤。这女子并非省油的灯,她前几次被迫亦步亦趋地听话,并非是自己到了被逼无奈的地步,而是总认为“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罢了。 这一点,倒是跟千珏城某个令他厌恶的女人德性一般相像。 顾梓恒现下好像懂了,自己为什么对林羽有种天生的讨厌,就是这令人相似的德性。 倾盆大雨裹挟着刺骨的寒风一连肆虐了数天,眼见雨势一天比一天弱,最终化为了细雨纷纷。 街道上慢慢多了行人,转角口慢慢多了小摊商贩,梳着垂桂髻的少女吆喝卖着糍糕,时而引得驻足。 一个打扮寻常的少妇带着婢女停留在摊位上,那婢子漾着天真笑容,左右张望了会,见周遭无人,悄声道,“明日行动,准备就绪。” 少妇好奇悠闲的面色未变,与少女谈说着糍糕的美味,那少女快速看了婢子一眼,望着少妇嘻嘻笑道,“老天保佑明日会是好天气,我都快等不及了,再盼不来您买糍糕,我快要饿死了。” 少妇了然地笑笑,对婢子道,“我真是非这家糍糕不能解馋,小石,给这位姑娘付银两。” 少妇先走一步,婢子在摊位前将各色糍粑拿在手里看了看,小声道“庄已撤兵,现下安全,计划在哪?” 少女指着一块粉红色的糍糕笑道,“就这块吧,这是新出的口味。”又乘拿包糍糕时低头问道,“周围没有兵?他不是蠢货,不可能罢休。” 婢子没有答话,少顷,将包好的糍糕拿过来,低低冷冷道,“主人命令任务只许成功。” 少女敛眸攒起对方交予的几个铜板,轻讽地一笑。 第92章 一切看来都是安全的 雨过天清,无数星点挣破夜幕,潮气慢慢在空气里浸润,渲染出一点寂寥的氛围。 废弃的院落,离井口处五步之遥的灌木丛里,藏着一个身姿曼妙的轮廓,静止不似活物。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姿势微动,抬手给自己喂了几口冷硬的馒头。她已经在小院潜藏了快四个时辰,但尚不到月中天。 还不到......打开机关的时刻。 那庄姓刺史太厉害,为了让院落景物一览无余,已经砍掉烧毁相当多的树木灌林。这些好容易残留下来的,并非庄特地而为,只是手下的兵太懒惰以至于偷工减料,给她留了个空子。 “组织”的命令太仓促了,不是她没准备好,而是一切痕迹太容易让人生疑,也太方便被官府顺藤摸瓜。她知道这次既是绝好机会,又非同小可。 “组织”刚损失一员大将,静默不到月余,即从暗道收获钦差驾临的消息,若来别的酒囊饭袋,“组织”大概还瞧不上非要她出马,但这钦差身份特别,是金琅卫“代统领”。 这三个字价值连城,“组织”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绑到手,他手中有一样物什,能号令金琅卫下众营。 若不是她那前任失手,自己也不会临危受命,想到这,她眸中浮现出烦躁和不甘。 她的前任是个外夷女子,擅长蛊毒,在济阳城潜伏多年几乎一事无成,外号“阿酒”。据说阿酒也是因为一件神秘的物什暴露身份,就此折在济阳城刺史庄清舟手中,至今生死未卜。 按“组织”一贯做法,折走一个,必须摸清死活,活着弄死,死要见尸。 还没寻到阿酒的尸体,原计划她应利用“姜文竹”的身份在林家客栈多呆一些时间,弄清楚阿酒的死活,将消息或者尸体带回“组织”即可。 现在她不惜完全暴露,不惜直接利用林家客栈,就是以图一击即中,从那钦差口中问出物什的下落。她没有机会犯错误,一旦差池便是死。 幸好,她利用阿乙先过了第一关,那傻子十分听话,要他往前便往前,要他回头便回头, 没想到途中竟遭遇这蛮化之地的冬雨季,她争不过天,只能等待。 她又不禁佩服“组织”的未雨绸缪,这些废弃的院落都是多年前“组织”委托潘老鸨做的手笔。即使庄姓刺史想查,也绝查不出任何一名对象的真实身份。 但那刺史也不是吃素的货,竟手脚那般快,不从马车行驶方向入手,而是直接以林家客栈为轴心开展地毯式搜索。 幸好,机关还没被发现。 她今日只来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一人足矣。 “组织”从来单人出动,不管何种任务,一人定生死。 现在刺史府的矛头一定会转到旖旎阁头上,这样也好,能多匀些时间给自己做准备。 幸好,她往井下准备了几天的吃食,那二人应还有气在,只是那痨病鬼是死是活有些够呛。 想到那痨病鬼,她心中尚残留一丝不忍,只是,蚕丝那么细的一丝而已,她告诉自己。 她虽是不要命的杀手,却懂得有恩须报。她那日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原本只图与那傻子相认,万万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她回想那痨病鬼和阿乙为“姜文竹”满腔热忱、据以力争的样子,这份赤诚,值得她留下二人的性命。 而况那病鬼并非目标,只是明面上做了幌子,如果死了,她大概还会觉得可惜。 她死后必是要下地狱,却觉得这世间还是好人多些为善。 她在黑暗中无声讽笑,又想,其实死人活人都不大要紧,若是活的,也许能从他嘴巴里撬出些情报。 行动太仓促了!她又咬一口馒头,这是特地准备的冷馒头,有热量便会散发气味,这对埋伏来说很危险。 她虽拿到了刺史府的兵力分布图,但对手曾出身金琅卫白虎营,庄清舟这几天的作为看似心焦如焚,却还不太够让自己完全安心。 潘老鸨刚刚在他手里吃过亏,林羽从何拿到了赣州太尉的文书,这件事还完全没有查清楚,她有种直觉,这文书一定和庄清舟脱不了干系。 但时间不等人,从这次绑人来看,庄清舟果真对钦差行踪一直了如指掌,不出半个时辰就发现失踪,足见得他并非寻常蠢物。 不要紧,再聪明也不会再有进展,看他撤兵的行为看来,已经放弃了。但,会不会是障眼法,或者引蛇出洞? 她浑身肌肉绷紧,徒然对周遭的静寂充满了戒备和不安。 她细细梳理着这几天刺史府和林家客栈的行迹。 客栈无心经营,早已闭门谢客;刺史府出动所有兵力,将林家客栈方圆一定范围的院落无差别地搜了个遍。 这些院落整齐划一地失踪的一众人等,应足够转移庄清舟的疑心了,地面绝查不出一丝异状。 每个院落的井都是实井,只有这一个暗藏机关。机关在多年前建造时已布下,平日根本无从发现。 她这几日一直伪装得宜,身后并没有尾巴。 一切看来都是安全的,计划可以如期进行。 她快速抬头又低垂。这样的星空,是她第二次安静而专注地欣赏。第一次,是和那个傻子一起的时候。 那是个十足十的傻子。难道那段少年时情窦萌动的誓言如此重要吗?难道他抛弃自己逃离赣州时的愧疚延续了那么多年吗? 她是主动加入“组织”,无人逼迫。至于陆昆泰,在她眼里只是用一只手便可捏死的蚂蚁,只有被利用那么一点用处。 她如今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并且让伤害自己的人付出任何代价。 但那傻子他说,她还是年少时的样子。 她兀自冷笑,他简直有种胡说八道般的天真。连林羽都始终对自己饱藏着防备心,连他的好大哥阿甲都不敢完全信任自己。 他说,她想做的,他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如今也好,让他记记教训,也可离间林羽和刺史府,让潘老鸨不至于被两面夹击。 第93章 有人!树上一直有人 现在看来,潘清儿多少有些活该,她鄙夷地想,贪心的女人总是活不长的,这老鸨已经让她格外另眼相看。 一个女人,处心积虑积攒一切,人脉、权势、财富,哪怕连如今维系的野心,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一个男人。 她想到阿乙,禁不住暗骂愚蠢。 有这样的例子珠玉在前,她定不会在男人堆里绊倒。 说到潘清儿,仿佛和“组织”颇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女人杀过“组织”的人,“组织”却不曾下过以命抵命的指令。 “组织”曾明令落脚济阳城的各色成员不得与潘清儿发生交集与冲突。但每每需要帮助时,那些完美助力的背后总是如影随形地穿插着旖旎阁的影子。 没有杀手会愚蠢到好奇打听这样的事,杀人工具不需要动脑,只需要服从。 阿酒那次如是,这一次如是,她仅仅只是比旁人站得离那女人稍微近过一次,但依然看不透对方所求所愿。 她这次利用旖旎阁为幌子伪造身份,用旖旎阁多年前建造的院落困住了那二人,在旖旎阁的庇护下安然蛰伏了大半年。 自己与潘清儿不需交集,甚至连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都不必,这一切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她们两方不管谁暴露,都不需要担心会留下尾巴出卖对方,彼此都能确保安然。 真不知这到底归功于“组织”的强大,还是那女人多年筹谋的厉害之处。 她第三次抬头看天空,清亮眸中逐渐积聚起紧张和兴奋。 终于月近中天了! 她努力回想自己适才所有的伪装和准备工作。 她已经在院落必经之道上观察了数天。白天化作卖糍糕的摊贩,晚上与乞丐为伍。 没有官兵经过,没有高手气息。 她将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杀人并非她的专长,她这次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问出所求物什的下落,万一被发现,可用现成人质相胁以求脱身。 可一旦如此,她就再没有机会完成“组织”任务,完不成任务,还是逃不离死。所以死也要将那二人弄到手。 她发出今夜的第一个音色,兀自轻轻啧声。 她就像身处危机四伏般,十分谨小慎微地矮下身躯,在脚后跟的平地上找到一个位置按定。这机关就这般大方地摆在眼前,可惜那蠢货刺史偏偏留着这片灌木。 暗色的面巾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几秒后,仿佛从遥远的地底传来沉闷响动,就像野兽的喉咙被困在瓮中般,是无奈低沉的嘶吼,骤然划破院落岑寂。 她无声用嘴型精确地数着时间,响动持续一会,在她的默念倒数中渐渐恢复静寂。 很好,一切正常,现在只需等待即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井口,耳朵不放过周遭任何一丝动静。 轻风拂过,树叶安静得宛若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是来自那座雪山冷冽干燥的风,竟连叶子都吹不动一片。 什么样的枝桠连风都吹不动? 讽笑刚因胜利临近而漾起在她脸上,随即全身汗毛倏地一炸,她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变得苍白。 风一直没有停歇,她周围的枝桠从头至尾都安静得诡异。 有人!树上一直有人! 从哪里的环节就入了圈套? 从她第一天伪装出现,还是更早之前? 她身形未动分毫,却做了一个动作。 那只手松开短刀刀柄,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另外一侧。 她此刻的注意力已没在井口,还是周遭行踪未定、人数未定的敌人。 庄清舟身边没有这样的高手,不会有人比她更有耐心,更加懂得潜伏和伪装。 难道是......赣州那支金琅卫? 不......太尉府并未发警示信。 她脑海神思全然炸裂,只留了唯一一丝清醒,停留在腰间另一侧,对方还没摸清她的实力。 她这般侥幸地想着,脚踝蓦地遭遇被撕裂般的剧痛。 她短促地痛呼出声。 这声音仿佛摔杯为信的开场白,她周围像被点燃了赤焰般,从黑暗中整齐地亮起一圈火把,那火把将她黑衣蒙面的曼妙身姿照得通亮。 她从突生剧变中竟第一时间迅速思考下一步行动,在短刀对面的腰侧拿出一只短嘀。 先示警! 短嘀甫放到嘴边,树桠间同时无声地发出一个不知名的暗器,暗器直接打出她手心,她又痛呼一声,却没在意高处谁人出手,恨恨地看着地上的短嘀。 “姜姑娘,莫挣扎。这里方圆一里,都是本官的布防。” 如玉带般围成一圈的火把分移开一条缝隙,庄清舟容色莫测地自缝隙缓缓变幻而出,简直是个忽然自人间现身的鬼魅。 姜文竹无意识地退后半步,脚踝伤口处让她一阵吃痛。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庄清舟留给她一个半边阴影的冷漠侧脸。 姜文竹忍痛笑道,“大人这番冷漠的模样,真是好稀奇,我以为大人平日的特长便是插科打诨,没想到玩世不恭是假,爱当渔翁是真。” 她一边吃痛站不稳,一边又总想后退。 “别试图接近那个机关,你定先命丧黄泉,请相信我。” 话音未落,她后方鬼魅般有两名黑衣青年从天而降,一个抬手毫不怜香惜玉地卸掉她一边手臂关节,一个现身就地把那机关保护起来。 面巾后的脸色一白,姿态变得沉静,姜文竹默默用另一只好手摘下这方遮挡容貌的无用之物,冷声道,“果真戴面巾也是无用的,从一开始敌我双方身份已明朗。” 庄清舟不欲与她废话,自己亲自上前等井口水落。 本来胜利就在眼前,却终究功亏一篑,姜文竹满眼愤恨不甘,“你们从何时开始知道是我。” “从你突然出现到转角口起,从你突然化妆成乞丐开始。从你......第一天绑了人,我们的追捕范围便已经锁定了。” 她垂眸良久,冷冷问道,“是他说的?” “谁?”庄清舟有些明知故问的恶意。 姜文竹是故意不让阿乙接触事件核心,这大概出于保护。他顶多是个外围放风或者绑架从犯。除了因顾梓恒的迁怒,让林羽徒增多余的烦恼外,阿乙这番行为倒还算不得要蹲牢狱。 庄清舟兴趣缺缺地看着手下败将。 他之所以一直乐意与她废话,一则是怕井里有什么幺蛾子,提前探探口风,二来三日之期未到,顾梓恒那位祖宗心情尚能冷静,他明令要亲自下井,是以现在家中谁也不敢动。 第94章 我何时能做他主? “你很聪明,很有耐心。这些迂回的方式确实起到了迷惑作用。我们一时茫然,并未做好搜索全城的心理打算。” 井水落得很慢,庄清舟有意无意眼神横瞟,不免心焦,却不能表露,只得强牵着一口气与她闲谈。 今日算是险胜。姜文竹确实不善武略,大约智取多一些。她还未发现自己背后这些府衙兵的异样。 这些人能在姜文竹面前隐住声息,自不比刺史府本家那些游勇散兵,正是他借来的百名白虎营精锐。 雨势还盛的那几日,他胸口吊着巨石,简直坐立不安。 他毕竟不如自家少主,有个足以睥睨天下、谁都可不放在眼里的身份依傍,再说以少主的脾气,要是被逼急了,连王座那位都得吃瘪受难。 天子受气找谁撒?这不现成捡着庄某人信手拈来么?他却也不是怕死,他首先想的是这何嘉淦要是缺胳膊少腿,或者在他治下受了委屈,会不会以为他有意为难或者背后使坏,进而影响金琅卫分毫?而后会不会让千珏城那位年轻主人借题发挥? 那年轻人师承主人,以己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回头打在自己人身上,可不好受。 如果金琅卫因他出差漏被有心人捏着把柄,这罪过大了。 所以他一直都纳闷以及心怀敌意,这文官当得好好的代统领,为何千里走单骑?是替皇帝千里送人头嫁祸来的? 庄清舟只是看着滑头,但凡遇上顾梓恒和攸关薛纹凛任何事,其实一脑门浆糊,凡事总往最坏最阴毒的后果想。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浮散狠厉,越想越不如意。他仿佛把前几日从顾梓恒那受的委屈一股脑憋成了一个气球,这女人的下场就是那根针。 “你让阿乙先下了车,又聪明地在每个院落都逗留同样的一段时间,你将马车自行赶回林家客栈附近,这种隐匿行迹并不高明,只不过以防马儿识途,怕有个万一。” “你那般谨慎,却忘了两件事。” 姜文竹闻言眉峰上顶,无声询问胜似有声。 “你对这小城并不了解,雪山在哪,雨就在哪,离山越远,受影响越小。”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上长得一样的实井,但每个井的水位和水涨水落因地理位置不同,受雨势影响所产生的变化也不同。” “我第一天发现不了异样,第二天再发现不了,第三天,总能发现的。” “你以为,这树木,这灌林是我忘记清理了么?” 庄清舟叹气着摇摇头,“你以为你成天混迹在乞丐堆里,那双招子却张望着这个院落,就无人发现么?” 有欲望就一定不惜暴露行踪,她胜在小城太小,也败在小城太小。 这段单人聊天很快结束,庄清舟看着水位下降大半的井口,终于开始往人群里张望。 老师爷知道他心思,凑近低语,“已经在准备了。” 话毕,顾梓恒应声出现。 老师爷所谓的准备,倒不是担心顾梓恒亲自下井能遇到什么幺蛾子,是因被困那二位已经少水少食,再加上那位病患不知身体情况,自己少主尽顾着心焦,在后头准备各种丸剂汤药,仿佛恨不能将医馆都塞到井底。 两枚济阳城老搭档无力看天,待看到顾梓恒身后诸多熟悉面孔,庄清舟这才有些坐不住了。 肇一、九域、葵吾、玄伞、般鹿......何嘉淦那老小子居然劳动暗九卫倾巢出动了...... 庄清舟心里挺不是滋味,跟在顾梓恒后面的两枚新面孔客气向自己打招呼,“舟公子。” 他敷衍着应应声,实在按捺不住,悄声向自家少主语含埋怨,“少主,何嘉淦此行说不定就是那边找来添堵的,为了他,费劲让暗九这几个过来,值得吗?” 暗九卫是顾梓恒少年时亲自训练,用以贴身保护薛纹凛的暗卫精锐之精锐,北澜之地动乱后,薛纹凛调遣了一些前去保护薛纹庭,再后来到了这两年,顾梓恒身边常见的只有九域和葵吾。 都没死,就是挺神出鬼没的。 顾梓恒冷峻的眉峰微抬,似很嫌弃地睨视了一眼,没说话。这种状态看来,少主心情确是好多了。 庄清舟虽遭到熟悉的嫌弃,却又心有余悸地想。 “走吧。”顾梓恒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赏给旁边正被包围着的始作俑者,简短两个字后,他身后的两个暗卫手脚利落地接连下井。 见庄清舟实在满目担心溢于言表,顾梓恒语气稍许缓和,沉声道,“师爷拿着解药,很快毒发,你掂量着办,她一会便又聋又瞎又哑。” 庄清舟瞠目张嘴,用十分呆愣的表情送顾梓恒下井。 水落机关现,藏得倒不明显。 玄伞按动机关时周身戒备,顾梓恒摇摇头,与他们说话反而温和许多,“不用担心机关,六花已出入过一趟。” 三人在黑暗中快速行走,般鹿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玄伞走在最后,说话间似是个耿介冷面性子,“少主既知他自有打算,为何不让我们随行在侧?恪王身边自有舒尔、雁似和柒奴在。” 顾梓恒思识憔悴,辩白得略显无奈,“我何时能做他主?” “他大病初愈,心中郁结又深,眼看这两年见人见事心思越发淡了,我竟不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们成天梁上梁下横跳,还能真叫他舒心不成?” 这番话里绕着丝丝无力和躁意,要知顾梓恒享尽贵胄尊荣,如今才是过了弱冠,他只是历练久了,在主位又发作惯了,旁人总忘记他的年纪。 但莫论尊卑,暗九均是与顾梓恒少年时分一同摸爬滚打过的同伴,这些人在身后时,他总是习惯略略收敛些气性。 玄伞似不吃这一套,在顾梓恒背后继续丢着冷刀子,“请少主早下决断,一会见着人敛敛心焦,这里潮气太盛,正常人呆在里头也要不好受的。” 般鹿:“......” 真是多年人设屹立不倒,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典范啊! 顾梓恒摆摆手,“他如今替人忙前忙后乐不思蜀,大约身上有些痛也忍得下。” 二人抿嘴不言,知道多半有负气之语,不与他争论。 却听前方黑暗中现出一个清冽的声音,那声音极淡而疏离,幽幽远远,带着美中不足的病弱。 “我如何乐不思蜀了?”: 三人:“......” 第95章 别让他暴露身份 般鹿杵在原地几秒,身形倏动,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奔去,火光因飞跑带起了风四乱摇曳,将中间那位朋友略不自然的面色映照无余。 “少主麻烦让让。”玄伞知道里头有外人,几乎是耳语,却依然冷声冷情,口气丝毫不客气,他固守在顾梓恒身边,并未想要接应同伴。 顾梓恒:“......” 接着深吸一口气,因入耳的声音闲淡而游刃有余,心立时落地一半,后脚赶紧跟上。 壁灯光亮昏暗,索性无风,蜡烛烧了几日,仍是融得很慢。他们刚走过机关后的一条窄长甬道,辨得声音再往里时,面前才豁然开朗。 顾梓恒一眼便看到一个人正纹丝不动地倚靠着墙,顿时薄唇翕动,犹记有外人存在,一时忍住差点冲口而出的话。 般鹿正替人把着脉,文周易抬起另一只细瘦的手腕,虚握拳头咳嗽了几声,保持着蜷腿的姿势,整个上半身显得十分僵硬。 见了二人跟进来,文周易眉目平和,发现顾梓恒欲言又止似强忍脾气,随即看了眼身旁似睡非睡的同伴,不咸不淡轻声道,“不用顾忌这老狗,他饿得瓷实,这会还晕着。” 顾梓恒眉头一拢,没和本人说上话,先低声询问情况。 般鹿摘下面巾,语气难得凝重,“脉喘连属,微曲之相明显,右尺肾脉虚浮,主上可是腿伤复发且有咳血?” 文周易对自己的身体向来不甚在意,却也算得听话的病患,尤其畏怯顾梓恒在这件事上的固执和细致,见他闻言容色突变,生怕后续还有一连串发问,难得软语向顾某人安慰。 “应是身子吃不消这里罢了,你不要迁怒。我,咳咳,我有些倦,并无哪里难受。” 般鹿知他擅长忍耐,与顾梓恒对视一眼,示意这话不假。 “但主上当下气血凝滞太久,轻易移动怕激发病势。”玄伞不免担心。 六花带来的黑丸有生津提气补血奇效,又暂时抑制口腹之欲,再加上本就动弹艰难,这几日反而消耗得少。 顾梓恒垂首低眉,身势往前探了一步。 般鹿从怀里拿出瓷瓶倒了几颗药丸放在顾梓恒掌心,自觉将位置让了出来。 再亲近的暗卫也不敢触碰这具身体,即便有人冷不丁在顾梓恒面前呛两语,但凡换了场合也是一个比一个乖觉。 顾梓恒长手长脚,索性单膝跪在他身侧,皱眉看着眼前骨瘦嶙峋的身体。因为太久没动弹,浑身关节都僵了,顾梓恒暂时不敢随意搬动,只是先喂了药,开始给他按摩四肢,又将双腿慢慢放直。 文周易被骤然强行变换了姿势,面上痛苦之色不断加深。 虽然动手的那个已万分小心翼翼,但每一丝挪动和落在肌肉的揉捏,都像针尖一般绵绵细细扎在脆弱的心口。 他确实很能忍耐,只听到尽量压抑的喘息越发气力不继,一声比一声轻浅,竟是听不到一声疼哼。 顾梓恒揉捏到后背爆出一层薄汗,愣是硬着脾气没松劲。 文周易无力挣扎,被这股劲头拿捏得很快败下阵来,他侧头微微垂首,抬起不太听使唤的手虚虚搭在顾梓恒臂上。 顾梓恒心领神会连忙停手,将人拢靠进怀里一下下抚着脊背顺气,一面轻声询问,“若实在喘得难受,我下针吧。” 臂上的手轻微动弹,顾梓恒又道,“不下也罢,药效马上便可奏效,你睡一睡。” 文周易听话地偏头枕在他胸膛,额头沁着密细的汗,连想咳嗽都凝聚不了气力,胸膛节奏不定地虚弱起伏,又因药效发作,思识渐渐恍惚,眼前朦朦胧胧躺着个人。 “要...要礼待,别...别迁怒。林...林...” 他勉力断续着吐出几个字,顾梓恒起初听得还认真,到最后明白对林家客栈的意思,脸上阴沉顿时褪不去。 “主人说什么?”般鹿一个字都没听懂,皱眉走近何嘉淦,又点了一次他的睡穴,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抗在肩头。 玄伞眼神警告同伴,示意有人正面色不善,小心被殃及。般鹿乖巧识时务地闭嘴,赶忙扛着人先走一步。 顾梓恒深吸一口气,又悠悠长长吐出来,语气平平小声道,“告诉庄清舟,把牢里的人放了。” 他打横抱起人,试探着手上轻得可怜的重量,低头看着那张昏沉中隐忍痛楚的脸,将人用大氅团团围住。 “让上面的人散了,别让他暴露身份。” 玄伞记住他的指令,一一应声,末了迟疑道,“属下是否能跟在身侧?” 两人脚步迅速,顾梓恒沉吟片刻,“你和肇一留下。若是他抵抗,就说是独身自由的交换条件。” 玄伞与他并肩同行,时不时上前去拢大氅,对此言颇有顾虑,“主上如今这副样子,实不宜经常抛头露面。” 顾梓恒咬牙,这个道理,自己何尝不知,这人自己又何尝不知。不过就是.....完全不在乎罢了。 如今这般行事作风,实在过于任性了,顾梓恒无力阻拦,是以时常忧心不已,但这人本尊却极是想得乐观淡然,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横着脸,仿佛没听到玄伞的话,“你身有官职,还有爵位在身,不可露出真面目,凡事让肇一先行,他在可抵千军,但还得放个能细心照应的人。” 两人在井底细细交代好所有。顾梓恒见怀里的人虽呼吸轻弱好在逐渐绵长稳定,便将人覆在玄伞背上,地面又有般鹿提前指挥接应,待顾梓恒将人安放到地面时,周围的官兵已被庄清舟全部驱散。 庄清舟在井边早已急得团团转,见般鹿扛着何嘉淦先露出头,后面竟是没人跟上来,一时手脚发凉,颤巍巍指着人半天说不出话。 般鹿知道身上负着的是千珏城使者,还是自己大本营的代统领,将人随地一置,那睡得正憨甜的大钦差顿时在地上打了半个滚。 他压低声音玩笑道,“舟公子急什么,既是少主,自然得压轴出场。” 第96章 我送你去勤政殿做总领太监 玄伞背着人现出井口时,庄清舟三步并做两步凑上前来看,把般鹿看得满脑子稀奇。 他现下明白庄清舟并不知主人身份,却见他待背上的人,竟比自己肩上的天子使者还上心,着实觉得奇怪。 庄清舟心里是攒着小九九。想趁少主还没出现,先探探这几个哥儿的口风。 钦差又有什么打紧的,横竖人家是来问责自己,原本就没揣什么好意。再者这小皇帝的代言人是敌是友还尚未可知。 但背上这位新认识的旧朋友却不同了,他如今对这位文大官人的好奇心蹭蹭往上冒,又兼着林羽那边含了一颗摸不准看不清的心思,令他有些新奇。 揣测少主心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但冲着文周易那副老好人德性,直捣黄龙应是可以得手的。如今他不知是醒是睡,令庄清舟一阵无端急切。 “他醒着了吗?” 玄伞面巾后的面容也是平静无波,却不知道他的心思,见问起,老实回答,“服药后睡了,病得厉害,一时不得醒。” “少主说要带回客栈吗?” 玄伞纳闷,“这是自然。”这问话多少有些多余,即使并未向他吐露这位身份,难道他观察不出来少主的心思吗? 庄清舟当然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就是找个问话的借口,顺便替林羽抱着点微弱的希望罢了。 临来时他与林羽兵分两路,那人独自去了旖旎阁,即便表面不说,仍是有心知道文周易的消息,这份祈愿虽看着不像以情驱动,但庄清舟说什么都很想全一全忠实合作伙伴的心意。 顾梓恒果真是压轴出场,见周遭已撤了旁人,庄清舟正一脸敦厚老实地等候在侧,也无二话,简短吩咐,“分开行动,你先回医馆。” 第一句对着庄清舟,第二句向着玄伞。庄清舟老老实实应了声,眼睛还是忍不住有意无意瞟向玄伞的背上,心想大好机会丧失了。 顾梓恒见状瞬时冷面,“眼睛抽什么风?” 庄清舟被这不耐烦的问句吓得一惊,不懂为什么自己现在连看文大官人一眼都看不得了。 他迎着自家少主的莫名发作,把心一横,结结巴巴道,“您要直接带回医馆么?先生一应用度都在客栈,方才林家客栈的人特地请托,务必确认先生安全无虞。” 顾梓恒皱眉,朝玄伞使了个眼色,玄伞与不远处的肇一汇合,轻语交流了几句,又朝顾梓恒拜了礼,两人飞足轻点,一人负重,三两下功夫便自黑幕里失去踪影。 顾梓恒毫不理会庄清舟的请托,突然问起案情。“周遭可戒严?” 庄清舟小心地咽口水,觉得自家少主分明就是故意在转移话题,但说起正事也不敢含糊。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虽然那股势力到处隐藏了刀子,但论身手未能擅长。” 至今为止抓住的两个,一个擅毒一个擅伪装扮弱、使用巧劲,即使将潘清儿强行归结为一伙,她身边也没有功夫高手。 顾梓恒对他轻敌的判断显得不悦,内里不得不承认这结论暂时可用,那“组织”不擅长硬碰硬,而是耐得烦钻营。 “姜文竹可有招认?” 庄清舟摇摇头。三人下井不久,她脚踝处被六花咬中的伤口很快毒发,她受不住一时又聋又瞎又哑,吓得在地上满地惨叫打滚,大刺史没见过女人这般认真撒泼,生怕引得周围注意,连忙使唤人动手打昏。 今日目的本就是放着她自生自灭而后害怕恐惧,她与前面那使毒的女人看着受训练的路子极是相似,需要时间好好磨。 “旖旎阁如今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每日笙歌浅舞,高朋满座。潘清儿生意做得畅快,没有哪日不是吟吟挂笑,据暗卫说,她见着银子是真心喜悦,感觉不到心里装着事。 顾梓恒这才想到林羽,狐疑道,“你不是让林羽探路?” 见少主主动提及林羽,庄清舟似是溺水之人捡到救命绳索,连忙巨细汇报,不乏溢美之词。 林羽临危受命,这次一人独行,真是带了十足的使命感,与之前半推半就不甚在意的心态截然相反。 她两手空空,没有证据证物,只身闯了旖旎阁的门,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去的。只是人端得清冷惯了,真要假装耍起性子,技艺略显生疏,勉强瞒混才不被识破。 “她演这出,能探出什么来?” 顾梓恒的反问中含了明显的轻讽。难不成图谋不轨还能派明面上的手下去不成?难不成干坏事还能不打自招不成?难不成明知来者不善,还能不设防备露拙不成? 庄清舟摩挲着下颌,却认为很有效果,“少主,她此番试探,是状告姜文竹唆使阿乙杀人在先,始乱终弃在后,亲眼见她逃入旖旎阁为实。” 据林羽判断,从控诉杀人越货到无故失踪这段,潘清儿的神色极像毫不知情,只是不能完全洗脱有表演的嫌疑。 顾梓恒听完陷入深思。 这“组织”接连失手的两个,一个因信物临时决定杀人,一个仓促设局,明知前头有失败例子,还单枪匹马强行下手。 而潘清儿,宁愿大开中门矮身吃亏也要稳住刺史府,花二十年来低调积攒实力,确实不太像同一种风格。 “但他们之间,一定有些道不明白的联系,说她完全无辜倒不至于。” 信物是她的,姜文竹又是通过与她的冲突在林家客栈人面前亮的相,就连这些可疑的院落,许多背后的买主就有潘清儿。 “更证明她某种意义上也是挡箭牌。”庄清舟下此结论。 顾梓恒面色似有松动,突然发现滚在地上的大钦差,气急败坏道,“赶紧给他换了这身乞丐衣装,堂堂统领,成何体统!” 庄清舟在他身后悄声嗫嚅了一句。 顾梓恒最看不得他这副扭捏样子,阴恻恻道,“不能好好说话,我送你去勤政殿做总领太监。” 庄清舟:“......明明是\\u0027代\\u0027。” 顾梓恒斜了他一眼,彻底怒了,“滚!” 第97章 她知道那人就躺在里头 林羽踉跄地退后两步,平静的眸光中倒映出葛八横眉竖目咆哮的凶相,这才深悟可能真把里头那位花娘头子得罪坏了。 她这次单枪匹马,全靠的一张胡说八道的嘴,又仗着平日清冷少言的形象迷惑对手,竟闯出一副所向披靡的局面。 林羽从始至终端着矜持的架子,内心却揣着点小得意,自诩在诡辩和噎人方面似乎攀登上了一座不胜寒的高峰。 潘清儿方才当众气急败坏,那副柔媚的五官简直快要扭曲,这番真情实感不太像是诓骗人了。 林羽此行目的本就是探探虚实,并非拖住人拖住时间。 因为打一开始,按照庄大刺史推测,潘清儿更像隐匿过往,稳抓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日这样的位置。 她是个连“与官谋皮”这种寻常事都想藏着掖着的人,是个定情信物宁愿守在旁人手里的人,说这算谨慎么?着实托大了。 济阳城这种出门走不过两柱香就能打个来回的小地方,若真是潘清儿常年养着这群谍报杀手,却还要人家自行解决温饱及身份来执行潜伏,委实吃饱了撑得了。 结论既定。 林羽这般寻思着,淡然站稳,拍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环视楼外围了两圈的好事人群。 诸人兴致盎然,或交头接耳,或指指点点,他们神情里不约而同浮漫着林羽十分熟悉的热烈,看来今日这一役,要稳坐明日饭后杂谈了。 在济阳城人看来,这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舌枪唇剑,而更像是旖旎阁与林家客栈终成对峙之势所释放的信号。 大家茶余饭后太缺乏乐趣了。着实来说,是林家客栈低调得太过神秘了,而旖旎阁则张扬得如巍峨巨峰。 在他们亲爱父母官庄大刺史眼中,一个手心,一个手背,皆是济阳城税收“财富密码”,诸君太乐得看争宠戏码了。 众人为优雅清冷又小获胜利的林大娘子自动两分让出一条通道,林羽施施然走了上去。 离那所莺巢燕垒渐行渐远,林羽步伐越是轻松闲缓,暗处的哨子已给庄清舟报信去了,他曾说雨停即是决战,今夜看来又将不眠。 雨后的夜幕,有星空有月钩,走在一条夜市街道,风中弥散着各种花香肉香脂粉香的人间烟火气,她拢了拢身上的轻袄披风,觉得方才立于场中的惊险恍如身在两重人间。 阿乙会安然回来的吧。 阿甲能放心安睡的吧。 钦差应无人敢动分毫的吧。 半条命的神棍,大约无缘再见的吧。 林羽神游天外,回想月前的林家客栈,与今日的林家客栈,回想初来时收放自如的自己,与如今瞻前顾后的自己。 她不讨厌甚至愉悦接纳现在这副模样。 她在此,遭遇了此前从未经历过的事,遇到了此前从未遇到过的人。林羽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意绝大多数时候竟是由衷真切的,比前半生所有的遭遇和遇见加起来都要实诚。 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发过的热情、善意、不忍、相惜和相信,林羽至此不悔。 她是个曾经拥有过、失去过,却没有复得的人。 她是个曾经沉湎于痛苦又自食其力地重新挣扎出泥潭的人。 她是个,曾经并不懂珍惜的人。 在济阳城这些年,且近乎在月余这些日子,林羽似乎重新找到了圆满。 因无法复得学会守护当下,因沉湎痛苦学会面对现实。 因不懂珍惜,而学会主动争取。 林羽对如今的自己,不怎么讨厌。 希望今日过后,一切能如愿。 林羽软着眉却无法平复。 险恶些的便是文周易的生死,再者就是阿乙的处境。 情动如他,如今仿佛独行山峰悬索,只不过一味浸溺在自我包装的美好幻觉里,她只最担心的还是阿乙从此一蹶不振,或者昏头醒脑地帮人顶罪,还或者,生死干脆捏在别人手心。 她轻揉眉心,心底再次冒起对文周易既烦又担忧的泡沫。 这人到底有一手翻云覆雨的功夫,竟不知不觉将她周遭的命运莽然掌握在手。这大约并非他本意,但怀璧之罪应是不假。 林羽恍惚着思识兀自前行,甫抬首看到一块招牌,竟是愣了神。 “有家医馆”,再次欣赏仍觉得好字! 林羽:“......” 这双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真不知该懊恼还是敬佩自己,林羽深吸一口气正欲折返,谁想出来个小学徒,一句话生生让自己生生停下脚。 小学徒神色恭谨,不如平日活泼雀跃。 “大娘子,馆主刚遣人前往林家客栈寻您,这般巧,请您后堂一叙。” 林羽诧异,“你家馆主回来了?他没有跟在庄大人身边么?”他不是应该亲眼紧盯着某人出井么? 小学徒欲言又止,只道,“我等不敢置喙馆主的事,馆主正在后堂静候,其他我等也是听命而为。” 他回来了?也就是人带回来了?庄清舟收网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懂医术,能去干吗?难道文周易出了什么事,终于要迁怒阿乙了? 林羽此时思绪又沉又乱,一边脚步跟紧入内,一边锲而不舍地问,“庄大人可是同在?” 小学徒走在前头,侧身乖巧道,“庄大人不在。” 林羽入了后堂,这个有些熟悉的四方院子正被高悬四角的晕黄大灯笼照得通亮,其中只有东边略小的厢房内里也亮着灯,窗纱里斑驳交错挤了几个人影。 学徒带她走到门前,没敢敲门,正欲禀告,那门忽地打开,林羽定睛一看,是个黑衣劲装俊俏少年,肩头停着一只皮毛幽蓝发亮的畜生。 那畜生用两只下肢直立,正捧着一颗巨大的松子球啃得欢乐,突如其来见了外人,两只肉垫前掌停住,眼神锃亮呆萌。 林羽:“ ......” 小学徒向少年拱手让礼,“师兄,馆主让请的林大娘子来了。” 那少年轻轻嗯了一声,侧身将二人让了进去。 林羽清冷着脸,压住心中的疑惑和即将揭晓谜底的隐隐悸动,步伐略大地进了屋。 顾梓恒斜坐在床侧,半身刚好遮住床上情况,但她知道那人就躺在里头。 第98章 麻烦你赶紧带回去 顾梓恒背对着自己,显是已听到学徒的话。 屋内只余二人,林羽干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这人似无所顾忌,在庄清舟面前都颇有无法无天的样子,自是不会隐藏心思,这般直来直往也好,便听听看吧。 林羽一时懊恼自己为何这般听话,心思稍动,竟很快又将自己说服了。 她希望这人快些动动,或者直抒胸臆直白来个痛快。 屋内安静得怪异。是了,听不到床上的动静。 约莫是她离得有些距离的缘故罢了,林羽暗想,现下听不清呼吸倒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 那男人将一块热毛巾轻手轻脚放进铜盆,一边卷袖子一边回过身。 林羽眉心微动。 总算是活着,活着就好。 他活着,阿乙也能不丢性命。 井底太阴湿,他那身体浸透太多潮气终是大忌。 五脏六腑皆衰败之人,还有继续恶化下去的空间么? 他这般遇险,若不在客栈,也许也不会发生呢? 顾梓恒看她神情有些恍惚,倒是有些意外,见她站立呆滞,于是打破沉默。 “我去请你,听闻你已不请自来,也是稀奇。” 什么你啊我的,林羽心中冷嗤,果真在自己地盘说话更是不客气,连掩饰都省略了。 “恰巧而已。” 林羽惜字如金,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 顾梓恒卷了一会袖子,露出白皙修长的双臂,面上冰冷如落了一层灰,只是口气不自觉含了些讽笑。 “顾某前几日冒犯,今日想向林老板赔个不是。” 林羽嘴角一僵,这人说的每个字都认识,就是合拢在一起听不懂,她平静的表情有些开裂。 “所以叫我来?” 顾梓恒一本正经毫无笑意地纠正,“给你赔不是。” 林羽微眯起眼,满脸狐疑,“你想干什么?” 顾梓恒沉声道,“你已听到,我便不再重复第二次,等你完全领会了,我们再来谈正事。” 林羽找了个端庄的姿势自行坐下,这方向也看不清床上的情况,只模模糊糊看到被褥塌陷里蜷了个凸起,隐约间的起伏都似有似无。 她勉强冷静地听完这句话,觉得再这么聊下去,自己很快就要忍不住发作,又心想反正没人在,倒是谁能气死谁还不一定。 林羽抬眼间又悄然擦过黑乎乎的床幔里,忽而无声叹了口气,“顾先生有话不妨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直说。” 顾梓恒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消失过一种情绪。除却第一次求医时互不知底细,越到后来,林羽几乎越发笃定。 这种异样的姿态对一个医者看待陌生人而言,委实太没有道理了。 讥讽,从始至终藏在那双乌黑如墨又幽深如湖的眸光里。有时是面对所有人时都忍不住表达出来的态度,有时独独就是看向自己。 顾梓恒嘴角上挑,却因那双瞳孔折射出来的冰冷,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笑容。 “庄大人英明,今夜擒敌收网拿住凶手。如今想来,我先前那些发作,是自己担心过甚,钻了牛角尖。一想到还有事相求于林老板,怎么都要拉下脸。” 致歉不登门,还反其道而行,赔礼没个笑脸,只说求人之语,真是好一个拉下脸。 林羽满腔腹诽之语,但总算听得刺史府的战况,心中宽慰不少,看他不急不慢,显是诸人安危皆有着落,反对他端着架子吞吞吐吐更加犹疑。 “文先生......他是我母家远房兄长,如今在这世上再无旁的至亲。” 对方神来一笔,听得林羽徒然惶惑,所求之事竟是这样的开场白,与文周易有关确是没想到,她作起洗耳恭听状。 顾梓恒清清嗓子,面色明显不自在,似乎这故事氛围很沉重,他叙说得极是艰难。 “我家中门阀森严,前日不小心露了他行踪,如今已不能堂堂正正接到医馆照应——” 林羽蹙眉打断,凝声问道,“这话何意?既是难得寻回的亲人,他正需要医治,为何不能照应?” 顾梓恒沉口气,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平之意,暗道,瞎打断什么,我自然慢慢把故事编园了与你听。 他难得赧着脸回应,“族规如此,我也无法。他旧时行事不羁,家中长老看着不喜,如今身子如此,更觉没有利用价值。” 林羽拦声又问,“杀人放火?” 顾梓恒摇头。 “强欺老弱?” 见他又摇头,再问,“与人私奔?” 顾梓恒轻叱,“胡说什么!” 林羽原本枕着一臂横在桌上,听罢举起拳头往下轻砸,讽刺道,“既如此,顾先生应知他性子温和也有助人热心,听你说起旧事,又说不出行过何种恶,敢问什么内容的族规可以判定何为有利用价值?何为不羁?” 顾梓恒面上立刻凝起不忍和一丝悲伤,“总归怪顾某无力扭转。之前心焦他处境,顾某说过一些胡话,如今他安然无恙,我希望林老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羽喃喃重复,并没有理解,“什么都没发生?” 顾梓恒点点头,“他现下还听不到我们说话,我希望他醒来后,对失踪后的任何事都一无所知,” 林羽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我做错事了,不能让他知道”这么个意思,于是莫名好笑,特地强调道,“包括顾先生怒火中烧一番发作对吗?” 顾梓恒一噎,面上立时散发出冷气,完全不甘落了下风,“我最重要的意思是一会治好了人,麻烦你赶紧带回去。” 林羽:“?” 顾梓恒:“。” 带回去? 像从前那般时而欺负欺负他好性子?还是像一切都没发生那般依旧当他是个可以借用智谋的军师? 也未尝不可吧。照姓顾的这么说,他已遭家族厌弃,如今认得一个半个亲人,还不是有家不能回,和以前独行江湖当个算卦神棍又有何差别? 林羽眸色变幻,从像对方在说天方夜谭到后来沉思斟酌,似慢慢接受这个故事与自己即将发生的关联。 第99章 他在那寻到人间烟火气 顾梓恒扶着药碗放在膝头,人在发怔。 他极少这样思绪恍惚。 林羽被安排在内堂休息,大约待两个时辰就能带人离开。 玄伞现出身形,大着胆子瞄了眼床上的状况,见他仍在心不在焉,近身开口,“少主,这么安排可是太仓促?” 顾梓恒轻轻唔了一字,回神轻飘飘道,“没什么仓促不仓促,无非就是在哪里将养的事,他在那未必不比在这里舒坦。” 玄伞不明白,坚挺的剑眉微折,“少主如今心思不同往日,属下不懂。” 顾梓恒轻笑,侧身为正昏睡的人掖掖被子,眼神凝在那人的睡颜上。 “你何时见他面容这般安稳?” 玄伞一愣,身姿反而立得更加谨慎,眼睑小心翼翼往床上抬了抬,抿抿嘴道,“我等不敢正视主人天颜。” 顾梓恒尚沉浸在自己这方问题里,随即又自己寻思答案回答出来,“他从来养尊处优,除了打仗,再没吃过亏也没吃过苦,他遭人使的那些绊子,未经他默许,谁能占半分便宜?又有谁能全身而退?不过是看心情,愿意纵容谁罢了。” “俾睨天下惯了,凡事到了他这里,经下定论即是理所当然,你跟了他,何时见他害怕、担心、喜怒形于色?” 玄伞摇摇头。 “这两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不可能。无非只是一个答案。” 玄伞犹疑道,“是......是什么?” 顾梓恒顿了顿,“他在那,寻到了人间烟火气。” 玄伞欲言又止,终是有话想说,每个字都显得十分斟酌,“也许天下不能没有主人,但属下想主人只做他自己。” 顾梓恒默了默,似是因此得到一点慰藉,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们这样很好。有时却是我太有执念,也难免与他争执,如今想来真是不该。” 玄伞见他心生自悔之意,忙措辞安慰道,“少主此时万不要犹疑,主人将千斤之担托付,我之全族,我等数十万将士一心效忠,万死不悔。您是您,主人是主人,终究......是不同的。” 顾梓恒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药碗边缘,眼中星芒微转,一时摇头叹笑,“他最不希望就是以一己之身累及众将。你如今功名在身,全族荣光皆系你身,怎能发出这般轻率之言?” 玄伞张嘴就想反驳,被顾梓恒抬手一拦,“我曾经很想学尽他所有,连一举一动都恨不能临摹到一般无二,那时,他便是这样告诉我的,如今我也这般告诉你们。” 与主人十分像,未必那么好吧。玄伞嘴唇翕动,将这番话悄然留在心里。 两人一站一坐无言,面面相觑得将氛围烘托得既沉闷又怪异。 肇一带着六花推门而入,见两人神色有异,声音不大不小奇怪道,“你们怎么了?” 玄伞偏头看去,只是无声笑笑。 肇一又看向顾梓恒,喊道,“师兄?” 顾梓恒恢复一贯冷颜,不知为何对着他略不耐烦。 “你心思也好好放在研究药理身上,不要成天钻在蛊毒堆里好不好?你每每以身试毒,总要唬住后头一排排师弟,本王还得抽出时间来料理你。” 肇一对他半是无奈半是嫌弃的态度显得漫不经心,只是径直走到床头,秀目一横,意思很明显,请让让。 顾梓恒:“......” 他竟老实起身让了半个身位。 肇一小心从被褥里拎起安静横在床沿的手臂,在脉上探了探,见人呼吸不再气促,面上浮动着明显的雀跃。 “毒怎么了,能医病就行,如你这般总想拘着他,万事小心翼翼,他反而怕你忧心,心中难免郁郁不安。” 顾梓恒冷嗤,“他另有响亮名号在这城中傍身,身后还另有跟班前后体贴,你何时见我拘他,何时见我小心翼翼?” 肇一眼珠子在眼眶滋溜乱晃了一圈,撇撇嘴,“我这次来,瞧着倒是挺好,师兄你这是吃哪门子飞醋了?” 顾梓恒凝重的眉容一下垮掉,听口气颇是气急败坏,“胡说什么!别尽动些歪脑筋,到底如何准备药?” 肇一将手放回褥里,倒是不敢嘲笑,一味纳闷道,“为何要准备?” 玄伞在背后看二人小孩吵架般你来我往,如芒在背,终于能插一句嘴,特地凑上去冷不丁道,“那位客栈女老板还在前堂坐着,一会少主要将那林大娘子与主人一并送回客栈。” 肇一愣了愣,表情略呆萌。 他平日无论何时都面巾示人,正因着脾性与偶尔处事反应判若两人,自觉威信不足,从只在特定人前露出性情,“那地并不安全,你要送他与那老狗作伴?” “虽是笑称,也是你能叫的?”这声气嘶哑低弱,既含了温和,又无形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梓恒辨得声音猛地回身,肇一刷地站起身,神色不掩慌乱,玄伞惊呼了一声主人,三颗头齐齐黑压压凑在一处。 文周易:“......” 他只觉自己睡得昏天暗地,中途竟是一刻都未醒。胸口的憋胀感难得轻浅,只是喉咙有些痒,大约心气真养回来一些,是隐约辨着这几个崽子们的吵闹声自然苏醒的。 他睁开眼正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入耳听到“老狗”这个词,竟是先被气笑了。 顾梓恒手忙脚乱地将人扶靠在自己怀里,抬眼看到肇一正哭丧个脸,饶是冷面惯了的人,也不禁嘴角吊起报复性的笑容。 文周易面容含倦,耐不住喉咙痒,轻轻咳嗽,几人见得惯了,也不着急。他眸光平淡,眼角处勾起一丝冷峭,静静看着肇一不说话。 这位兄弟认错态度极好,端起一副不敢造次的老实相,单膝半跪在床前,声色清亮又压低音调,一板一眼诚恳道,“主人我知道错了。” 文周易态度略冷,“你错在哪?” 肇一听他口气仍是紧绷,这才急了,结结巴巴道,“属下,我真知道错了,何嘉淦是好官,属下敬服,只是......只是留着些过去的习惯没改。” 第100章 我方才编了个悲惨可泣的故事 他忍住咳嗽,深一口浅一口吐纳气息,见眼前少年慌乱不已,眉间尽是无奈。 这人从前最是跳脱顽劣,又来自江湖,原本不谙世事,却因自己的缘故变得越发偏激。 他不再苛责,渐渐换了口气,“你守在千珏城我更放心,如今既来了,要听你师兄的话,但不可久留。” 肇一心思最是机敏,似察觉危机过去,立时变了一副面孔,开心讨好道,“我同那...那何大人一同回王都便是了。你不生气了?师兄吃着飞醋,没空管我,我平日自会听话的。” 肇一见文周易茫然,怔怔望着顾梓恒突然冷下的脸,丝毫没发现他正眼角抽动,纳闷道,“我又说错了么?反正他总要知道的。” 顾梓恒一丝不苟当着人肉软枕,完全不打算参与进话题,他试了试玄伞递过来的茶水温度,让文周易就着手浅抿几口又挪开,轻声道,“不用饮太多,呛着难受。” 文周易脸上浮起几丝血色,淡淡回应道,“这是新调制的药?吃着感觉略好些。” 能让他发出这番肯定之语,已是十分不易,肇一得了称赞,表情更是飞扬,压低声音向顾梓恒炫耀道,“师兄偏是不信,这蛊极是乖巧,用于打通凝滞的气血最有效了,天天研究药理有什么劲?” 玄伞一直在背后沉默杵着,越听这少年师兄的言语越是胆战心惊,听到最后终于懂了,知他直接给主人下蛊,顿时面如土色。 顾梓恒太阳穴鼓鼓直跳,觉得自己可能随时要气得吐血,忍了半天终于发作,“你竟拿他做实验!看来你是很想尝尝本王发作一番的滋味了。” 文周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扶靠着自己的手臂,口中反而漫出笑意,“是我答应了,别生气。” 顾梓恒紧紧抿了抿眼,咬牙道,“这二愣子的话也信得?” 文周易看着肇一满眼全是纵容欣慰,想了想又对着肇一说道,“你也要听听他的话,你才是药王这一支唯一血脉,阿恒终究是外人,他无法两边顾及,不能都周全。” 肇一乖巧垂首,虽不正面接话,却也答得认真,“师兄药理就是比我有天赋,自从知晓治病救人不能单行独道时,我就不想回头了。” 闻言,文周易很应景地小声呛咳了一下,终将口中劝言化作无声叹息,顾梓恒有节奏地抚着他的背脊顺气,垂首看不清表情。 见场面沉寂,肇一突然冷声道,“师兄,你还没告诉主人,你在吃什么飞醋呢?” 顾梓恒:“......” 真的好想掐死他。 文周易撑着床沿,自行坐直了些,感觉浑身倒不是一味虚软无力,心情略略轻松,听肇一将这话题顺手牵羊挪来数次,也疑惑问道,“你吃什么飞醋?” 顾梓恒无语望天,只得苍白地解释:“没什么,他脑子本来就不灵光,听风就是雨,胡说八道的。” 肇一抬手摩挲着下巴,噘着嘴思考了一番,无情地戳破他,“师兄原话是,你另有响亮名号在这城中傍身,身后还另有跟班前后体贴,诸如此类。” 顾梓恒:“......” 文周易似没听懂肇一在说什么,愣是反应了好一会,醒悟过来后啼笑皆非,“是了,胡说八道。” 他想到林家客栈,眉间未平,没立时说话。顾梓恒岂会不知他心思,正色道,“你放心,我不动客栈,但那少年得吃些苦头,若一味纵容他那点子自私心思,我担心留下后患。” 文周易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准备干涉,顾梓恒却明白他的顾虑。 他苏醒后还未提及何嘉淦失踪一事,大约是林家客栈牵扯颇深,还没想好面对林家一众人等时应当如何自处,或者还在权衡,或者还没下好决心。 顾梓恒心底不住叹气,知他又习惯性把自己的喜怒祈愿抛在天下大义和公理后头。 “刚才脉象如何?”顾梓恒转头问道。 肇一连连满意道,“他往年过冬极是艰难,脉相冲虚无力,又容易咳血。现下我看了看,竟和往年一样。” 玄伞听得一愣一愣,看看他一脸自得的表情,感觉他似乎说了一句废话。 顾梓恒忍着气,耐着性子征询道,“你是说历经井下一遭,身体只是和往年一样?” 玄伞偷偷吁口气,暗道听懂了。 肇一点头,“时辰快到了,我这便去制丸。” 文周易说了这会话又觉倦怠,一阵睡意恰如其分地袭来,他将身体自然往后靠在顾梓恒胸前,小小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好奇道,“什么时辰快到了?” 顾梓恒见他睡意正浓,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说出来八成能把人瞬时惊醒。一时吞吞吐吐,噎半天没说个所以然。 文周易面色泛着耗神后的苍白,眼睑渐渐沉得打不开,听头顶无声,也不想凝出力气来做反应。 依着自己对顾梓恒的了解,约莫又憋了什么坏心思企图先斩后奏,自己这几年吃亏吃得竟然习惯了,他无奈地想想,习惯了变成自然罢了。 顾梓恒特地乘着他混混沌沌才说道,“我方才编了个悲惨可泣的故事,把你卖了。” 文周易模模糊糊弱不可闻地应道,“嗯?” 顾梓恒温柔地朝他笑笑,兀自道,“没什么。” 片刻,怀里的气息再次悠长,只是长时间间隔后伴有小声的咳嗽,顾梓恒将人放在床上料理好,心中郁结尽数散开。 见玄伞一味不近不远站着,玩笑道,“怎地许久不见他,反倒不敢说话了?” 玄伞沉默半晌,流露感慨,“父亲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此后从未有一刻舒心,我只是想,自己何其幸运能陪伴在侧,只可惜不能将喜悦之情与父亲言说。” 顾梓恒一怔,随后拍拍他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正时,小学徒领了林羽前来,一开门就见两张微笑脸。 林羽来得巧,顾梓恒还来不及收回表情,见一张阎王脸还会笑,林羽暗道稀奇,毫不客气将这股稀奇劲表达在了脸上。 顾梓恒:“......” 看什么看。 第101章 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林羽已习惯无视他眼底迸发的莫名敌意和不悦,这人大约仅在不久前说故事那会薛微表现柔和了一点。 明明自己才是被莫名其妙请来那个,原本没道理要横遭白眼,但林羽实在没多少空闲时间在此耽搁,只图速战速决,若小学徒还不来请,她也快坐不住要亲自踹门了。 不过,两个时辰毕竟不算白待。 刺史府衙役奉命前往客栈,与医馆学徒碰了正着,两人一并在医馆复命,那小衙役将院落发生的一切以及庄清舟的安排袒露得巨细无遗。 身着官服的青年面目不掩得意,将自家长官如何运筹帷幄说得口沫横飞,可林羽却是听得灵台越发清明,反而心生无所适从之感。 如今局势看着表面稍定,但经不得细究,横看竖看都极像乱炖了一锅粥。 庄大刺史无疑在此役中稳操胜局,虽有迎驾不周的口实,到底那倒霉大人自己要给贼人千里送人头,应不会活生生在众人面前打自个儿脸,不能全然驳走庄某人的救命之恩。 庄清舟替假“徐思若”带回来一个伴,必是急切想着姐妹俩谁先攀咬谁先立功,一门心思从两张嘴里撬出想要的情报。 一手敲山震虎,唬得旖旎阁短时间不敢轻举妄动,那莺巢即便不是主谋,三言两语也无法将自己摘干净。 毕竟姜文竹出现在济阳城时,就在旖旎阁麾下,毕竟那些院落,可是白纸黑字显着潘清儿大名的画押。 被带回客栈的那个能吃能睡。对于林羽而言,庄清舟居然仍将这烫手山芋放在客栈,确实很挑战自己的底线。 “告诉大娘子,眼下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若请进刺史府,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林羽琢磨着这句话,又琢磨着姜文竹孤身行动的前后,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庄某人巧言舌簧说服了。 既如此,不求那人感念收留恩德,只求不要问罪阿乙太过。再者,最好也不要过分迁怒刺史府为妙。 毕竟船头颠覆,船尾岂能幸免? 被救回医馆这位......林羽心中既有一点惜悯的顾念,又拎着越看越像骨鲠在喉。 钦差迟早会走,但文周易这小肚鸡肠的亲戚还能时不时与自己同城较劲。这人不像单单恃才傲物这么简单,不像有兴趣拿捏人之生老病死,他能袒露自己背后有门阀,是否又是一个水浊物浑的池子? 想想这些互为掣肘,没有哪个可以干净离场、独善其身的人与事,比来比去,林羽越发觉得只有自家人稍显单纯些。 好吧,勉强能将这神棍一并算进来,他大约多是无辜的。 这般想着,林羽又重新积聚起了一腔振奋的精神气。 这般想着,与这怄人大夫被迫打交道的一口气竟是顺了。 所以嘛,如今济阳城有名有姓之人被乱炖成一锅,算是彻底搅和在了一起,哎,多生一笔糊涂账。 林羽思定一切暗暗把心一横,在堂中静静伫立,迎头直面顾梓恒那副不阴不阳的姿态。 作为被央求的一方,该拿出来的姿态还是要摆的。 想到此,她不禁挺正了腰杆。 顾梓恒:“......” 这女人端得会用面无表情伪装自己,却忘了遮遮眼神,他怎会不知林羽这般神气活现是为何? 两个时辰早过了,林羽是真的失去了耐心,若不是看在阿乙的份上,绝不能这般任人宰割。 她口气里已经明显不耐,“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顾梓恒眼眸微眯,似是对这句直言不太满意。 才两个时辰就等不得了?往日跟前跟后指望文周易开动脑筋时,怎地不多想想人家的好处呢?她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如今两厢摊开牌面,往后真能好好照应人吗? 顾梓恒见她不咸不淡、不紧不慢的样子,薄唇逐渐抿紧,内心说风来就下雨,立时卷起风暴。 林羽感觉不到,略歪头,透过他无效地打量床上一团啥也看不着的黑影,又问,“他可醒来过,顾先生可备好药?” 顾梓恒又悄然淡去阴霾,眼眸明晃晃扫过“这还差不多”的意思,语气平平,“大娘子放心,一应都备足。” 此时,肇一跟在后头悄无声息地进来,顾梓恒向肇一使了个眼色。少年对外人没有好脸色,可以说认生也可以说没有好感,不过面对林羽时,多停了几秒眸光。 这人便是那日躲在横梁的“肇一”,此刻他没带着那只畜生,林羽从身高和姿态辨得出人来,从他桀骜不驯的态度也能看出与其他旁人的不同。 所以,既与顾某人走的是一个路子,她打算暂时原谅他这番不客气的打量。 “这壶丸剂只需紧急时服用,这壶则两日一粒。”肇一将药丸递给顾梓恒,却是面向林羽在叮嘱。 顾梓恒:“......” 林羽:“......知道了。” 吃里扒外的崽子! 顾梓恒阴沉着脸接过药,暗道自己编的故事,哭着也得演完,斜眼看着酣睡之人,低低道,“请大娘子顾念他面子薄,将我所言放在心里,权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如此,顾某也没有别的祈求了。” 闻言,林羽俏唇翕动,无声算是答应。 无论如何,想到自家人对他的惦记,想到月余这一路用心点拨,想到他到底拖着病体也要周全自己,这份心意,当然要顾惜的。 末了,再想到文周易如今孑然一身无人照拂,林羽眉眼微垂,这才真正放柔面孔。 “知己之情,周全之恩,我会报答的。退一步说,你们既容不下他,林家客栈白养一人并非养不起。” 顾梓恒眼角一跳,终是沉寂,倒听得玄伞和肇一皆是瞠目结舌状。 顾梓恒见二人蠢相,轻叱,“发什么呆,还不快将人抱上马车。” 肇一乖巧地退后一步,向玄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玄伞:“......” 他倒是乖乖上前,拿着正睡得甘甜的人有些手足无措,这,这动手一定会将人弄醒的...... 林羽施施然上前,见这人肉眼可见最老实,不禁温声问道,“有难处吗?” 玄伞无奈,忍不住小声担忧,“他睡得浅,会醒。” 林羽觉得因这等小事裹足不前,甚是神奇,“打昏不就好了?” 顾梓恒:“!” 肇一张大嘴:“○” 玄伞快要哭了。 第102章 现下先要解决的是何老头 “仍是不吃不喝?” 狱卒点头。 “你们不要为难。” 狱卒是地牢里的老把式,端着稳重样,从不怜惜囚犯,此刻难得流露无奈,低眉顺目道,“放心吧师爷,老弟弟几个时常光顾林大娘子客栈,这小兄弟是看了面善的伙计。再者,这么大案子,我等怎么敢?” 他又含糊道,“可是......这小子越关越魔怔了,原本还能说几句话,这几日尽是沉默,神色看着不对啊。” 纪师爷不言语,案子告一段落,阿乙知晓前情,一厢情愿无端被利用,怎会不伤心? 他又叮嘱了两句,自家大人正在抓紧时间审问姜文竹,自己来这里一趟,并非要获知什么新的线索,纯粹是怕这少年人没有求生意志,寒了某些人的心,倒时刺史府难免理亏。 师爷回到议事堂,刚好赶上从医馆回来的衙役在向庄清舟禀报情况。年轻的刺史近日确实累坏了,翘着二郎腿,拿起冷了的茶壶没个样子往嘴里边灌边听。 “又带回去了?”庄清舟反问。 衙役称是,觉得这个结局挺天经地义,文先生是客栈的居客,理应回到客栈嘛。 庄清舟将人挥退,见老师爷一脸不明就里,解释道,“少主让林羽将人带回客栈了。” 师爷捋捋须子未置可否。但庄清舟是一脑门看不懂。 “我原本想着少主那日发了大怒,许是我差事没办好,怠慢了何老儿或者其他缘由,现在我很想知道,文周易到底什么来头?” 师爷锁住满脸皱纹正色道,“很想,是花多少时间想?” 庄清舟一怔,老实回答,“越琢磨那日少主的神色,越是想。你见到暗九卫,这几人现下有几个留在何老儿身边的?” 师爷懒得劝,只是起了旁的话题。 “今日我去看了那小兄弟,情况不是很好。您打算如何保全林大娘子?可有想好何大人来意?他许是仍在恢复,默认你不上门,自是不能亲自来找,这样坏了规矩。他如是问询徐平之案来的,您可要将那信物交出?” 庄清舟被这几句话砸得只得无奈叹笑,自己面前还有多如牛毛的问题需要处理,竟还想分神去捕捉那些云云影影。 是了,少主发再大的火,究竟是自己头上的天塌了,能自己顶上,但那些个外人搅合出事端,殃及到哪里就不可知了。 师爷马上又问及审问姜文竹的情况,庄清舟面色平淡,表现得不如当时应对假“徐思若”那般得意。 “她不如阿酒姑娘硬气,什么都倒豆子似的吐露干净。” “阿酒?”师爷纳闷。 “嗯,徐思若小姑娘的真名。这两人虽是前后脚进的城,但姜文竹也已潜伏半年之久。看来这地界,总是不乏有人肖想。也难怪少主生气——” 庄清舟直皱眉,“他们行事太平静,我钻营这么多年,不能一网打尽不说,竟是还一副雾里看花的现状。” 这件绑架案线索清明,并无什么可推敲之地。姜文竹畏惧他手中这瓶药,又兼之行动反正失败了,心中那点子对阿乙的愧疚卷土重来,一问一个准,一味哭哭啼啼,问啥有啥,看得庄清舟好没意思。 “这姑娘有些手段,她到底为何要抢劫钦差?” 庄清舟单身撑起下颌,懒懒道,“她收悉消息,阿酒失手,想借绑架钦差引发骚动转移注意力,一来救人,二来,想探探那信物在谁手里。” 师爷又习惯性捻起须子,沉默不说话。 “师爷不信?” 师爷细长的眯眯眼中透放精光,“我想大人也不信。” 庄清舟轻嗤笑骂,“老奸巨猾。” 接着他冷冷道,“一时听着目的还算合理,但有些功夫未免多余。何嘉淦被随意放置屋内久日,来时身份不明,若真是引发骚动,寻个日子进屋落刀伤了便是。他只要伤了,我必无法坐视不理,届时一门心思扑在伤人案中,不管林家客栈的人或者刺史府,势必不得不拘在一处。” 这才是寻机会。而姜文竹此次是反道行之,巴巴将人费尽心思偷出来,还借旁的人想掩人耳目藏起来,应是想徐徐图之,她的目标一直都是何嘉淦,她想从何嘉淦身上有所求,不能是徐平案留下的尾巴。 “我如今没时间与她耗,暂时得听着。我信了也好,她才能放松警惕。她和阿酒能费心潜伏,就表示那组织擅长单打独斗钻营,只要她后头没有铺天盖地的援手,我总能慢慢磨。” 现下先要解决的是何老头。他翻手蜜糖,覆手毒药,既是庄清舟的护身符,也有可能是催命鬼。 本以为潘清儿勾连外力要憋好大一个图谋,庄清舟对何嘉淦的到来原先还有点盼,如今姜文竹这一落网,潘清儿为避嫌,倒是老实不少。 “她不得不老实,就算揣着关门打狗的心思,现下也要顾及谁能握着兵。再者本官如今目标不在她头上,她只会庆幸和越发安静。” 师爷:“......” 换个成语咱再好好聊。 “现在就看这位代统领,是要找本官麻烦,还是小皇帝有什么别的心思了。他若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必一力保全林羽的人,也算努力帮她周全过,原是我有些对不住。如今倒希望这位天子使者能在这祸祸得久一点。” 老师爷觉得自家大人着实不易,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声叹口气,正巧,衙役进来规规矩矩禀报有人来访。 林羽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师爷问道,“她一人来的?” 衙役答道,“文先生也一起。” 话音刚落,林羽也算不请自来,径直入了议事堂内,她一人先行,后头跟了两个人。 那两人身形相仿,庄清舟一眼就认出玄伞。 玄伞一袭藏青长袍公子打扮,正小心翼翼扶着个人在后头慢吞吞地走,那人正是这起绑架案中被无辜殃及的池鱼,庄清舟心中大感诧异。 看来少主对这位新认识的旧朋友,到底花着心思。 第103章 你能担保那傻小子乖乖听话么 庄大刺史将自己利用得淋漓尽致,似乎有了新的观察目标,林羽思忖,从他往后探头的方向也能判断是在看谁。 她终也忍不住侧头回望,见那渐成焦点的人表情但无异状,正被人护着不紧不慢地跟,她抖擞心思,专心应付眼前这位明明有颗七窍玲珑心,却极爱装傻充愣的年轻父母官。 “大人,我今日为阿乙而来。” 庄清舟凝眸看她,毫不意外这番不修边幅的开场语。 “大娘子,阿乙暂时放不得,你也知我的处境,难免有些不得已。” 她轻哼,觉得难得。似经历了这件案子,诸君身上都发生了改变,一些真性情开始不加以掩饰,林羽还真从未听过庄清舟拒绝得这么直白。 既如此,不用兜圈子也罢,她言语渐渐投放出咄咄逼人的凌厉,“林羽再有不得已,对大人的嘱托从不打折扣,您知道我之所以这般尽心,无非想求自家兄弟一个平安。” 师爷在背后听得直摇头,心说自家大人其实是个不会转弯的性子,一味闷头办事,有话就是不说。庄清舟为周全林羽已经十分绞尽心机,只是身在官场,不得已要应付官场的权衡。 这番心意庄清舟自己不说,自得要有旁人替他说,否则白白让人误会,也是可惜。 “庄大人如今拘着他,就是为他好,大人一片周全之意,大娘子不要轻易辜负了。” 老师爷将话含在嘴里,满心讶然,竟有人比自己先一步将这些切中紧要的话说个明白。 他探身看去,那声音落在林羽背后,林羽将将侧身往自己身后看,再面对庄清舟后,面容上的冷色果真轻减了些。 文周易被扶着上前了两步,淡笑微微向庄、纪二人垂首算是见礼,那双温和的眸子从庄清舟略不自在的面容间轻轻扫过,表情平淡未有异样。 行了好却没人领情,庄清舟也不甚在意,但被人戳破说出来,心中反而起了异样心思。 他即使不为全了眼前这女子,也会惦记少主的叮嘱,记得要放了那少年,只是放人也讲究天时地利,并非一蹴而就的事,但与林羽不能透支内中题意,是以不想辩驳。 林羽又侧头蹙眉道,“你去坐着歇息便好。” 抬首低缓一字一句道,“此地没有外人,有些话直接说了便是。我原说过,既是自己的决定,我愿为大人的局鞍前马后。出了这事,林羽认栽。” “但——,他已被拘了这些日子,即使有罪,罪不至死。如今姜文竹已被捉拿,林羽总有些微末之功替他弥补,现下你我皆知他是被人蒙蔽,为何不能手松一松,放他一马?” 庄清舟眼底淌着若有若无的冷意,倒是第一次见她态度如此强硬,也就尽量好声好气劝说,口气与往日玩笑客套确是不同。 “你有这片心,却要看他托不托得起。谁说姜文竹不会攀咬他?谁看到他对这件事有一丝悔意和歉意?他那些坦白,到底是面对姜文竹,还是正义公理?” 林羽本浑身都散露着薄愠,听他反问几句,倒是噎住。 她当然相信阿乙的良善,也相信他心有正义,但又不得不承认庄清舟的话确有道理。 被情爱蒙蔽的男人,难免失去原有判断,期间连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都分不清。 她内心晃过一丝挣扎,毕竟世间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她也怕自己的决定行差踏错,反会害了那少年。 师爷从淡淡的火药味里嗅到一丝丝休止的意思,站出来做和事佬,温声劝林羽,“大娘子,您想想文先生说的话,老朽觉得十分妥帖。不瞒您说,我家大人为周全大娘子,始终装着心事。阿乙兄弟的事,不是他不尽心帮扶,实在是,小兄弟本人要给出个态度。” 师爷将狱卒的话云云,复道,“他此时应积极配合刺史府,赶紧断了对那女杀手的执念,只有这样,大人才好行事。” 庄清舟抬起无名指揉搡额侧,口气也软了,“我如今还要应付那位天子使者,放人本是担了风险,这些都是后话,原不是你来计较,但阿乙若一味惦记那女的不放,我这是放人吗?我这简直是放一颗能走能动的火雷啊林大娘子!” 他看了看在场的人,沉声道,“我也不怕透个底,姜文竹表面看着老实,其实还藏了心思,我这厢防着她出后招,你能担保那傻小子乖乖听话么?” 不能,她做不到。 林羽眉眼郁色加重,这些话戳中她的心事。 这种担心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林羽,她只是不欲将自家人的私人情感剖出来交予外人评点,如今被庄清舟牵到案子里细细品味时,才觉自己大约真的急火攻心有些昏头了。 她良久不言,文周易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半闭眼歇气,玄伞很会察言观色,见场面凝重,悄声喊道,“先生——” 文周易伸出骨瓷苍白的手指拢了拢玄色大氅,轻咳了两声,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人说的是,既如此,我们现下去看看他吧,若是能令他清醒,皆大欢喜最好。” 林羽偏头见他已起身,原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无声叹息,默默跟在文周易后头。 庄清舟与玄伞极为短暂地对视,便命师爷先行去提人。 师爷抿嘴提议,“他近日精神不好,不吃不喝的,只窝在角落里不说话,直接去地牢吧。” 林羽闻言只心疼,到见了本人,眼睫一颤,差点落了泪。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么? 单人牢房里,一团黑影蜷缩在角落,即使外头脚步声动响很大,黑影始终静如磐石,狱卒点名数次无果,便依令打开了牢门。 林羽迫不及待快步走近,蹲在地上低声惊呼他的名字。阿乙顺着移动的身影将目光呆滞地放在林羽脸上,眼神完全没有焦距。 好半天,他瞳孔才开始凝神,仿佛认出了亲人,向她伸出了骨瘦嶙峋的手臂,嘶哑着喉咙怔怔喊道,“老大,你来了。” 第104章 你想为过去的自己赎罪 林羽语气不稳,见他面上写满绝望颓废,却仍记得叫自己名字,勉强振作精神,故意冷冷道,“你还知道是我,我不是告诉你会来接你出去的么?” 阿乙平静地点点头,嘴角竟扬起一丝缥缈的得意,“嗯,我知道。” 林羽心中既是悲怆,又痛恨他不争气,冰冷的姿态不松,叱道,“怎么不好好吃饭?” 阿乙嗫嚅了几秒,突然将头侧靠在墙壁上,喃喃轻语,“大娘子,我有罪,你能不能不管我?我可不可以不跟你走?” 林羽顿了半晌,声音增添了几分尖利,“不管你,你留在这作甚?帮她抵命是么?” 阿乙低眉顺目,并未因林羽提到姜文竹变脸色,只是继续声气飘忽,“犯罪了就要受到惩罚,让我抵消她一点罪过吧,是我亏欠她。” 林羽蹙紧眉峰,似是拿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本来情之一字在这世间就难说明白,又遇到这类刚刚开窍的,她本想提提客栈众人,说说阿甲有多担心他,讲讲自己如何到处奔走,无数话语像找不到线头的线团,越心焦越是不知从哪里开口,令她木楞在当场。 庄清舟站在后头看一眼增一笔烦躁,索性甩袖子走远了,师爷只得无奈摇头,却听身边有人温声道,“纪老先生,烦请给些时间与我们,您和大人前堂等候可否?” 老师爷听是这位文先生发话,心说只要能皆大欢喜还有什么不可以,作个揖抬脚就走人。 文周易略略环视周遭,握拳轻轻咳了两声,托在玄伞臂上的手悄悄增加了重量。玄伞心中一惊,边观察他脸色边低声问,“先生的腿还受得住吗?” 林羽听到问话,站起近身打量,口气里含了一丝无所适从的沮丧和依赖,“你腿难受?可是要歇着?可阿乙他......” 文周易边咳边摇头,“来一趟不易,总要尽力料理了,你气势太凌厉,难免抵不到心坎上,不如也出去呆着,咳,我,咳咳,我与他说说话。” 林羽站在原地怔忪小片刻,又低头看看满面生无可恋的少年,恨声叹气出了牢门。 玄伞表情凝肃,忍不住皱眉,“你不可与他独处时间太长。” 文周易低低嗯了一声,其实早就体力难支,几乎把全身力量都悬在玄伞臂上,他将林羽支走,也不全是自己说的缘由。 庄清舟说得对,那女子说话不老实,她若留后招,难说不会再次利用眼前的少年,所以此时决不能放他回客栈。 文周易垂首看着少年,被搀扶着坐在他面前,温声道,“林羽为你只身闯旖旎阁,阿甲整日整日宿夜未眠,这些你可知?” 少年浑身发抖,抬眼看清文周易,颤声道,“文先生,你不该遭这一罪,我给你道歉。今生不原谅,我可以来世做牛做马。” 文周易见他逃避话题,追问,“那他们怎么办?” 阿乙愣愣看着他,面露迷茫。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有一条命,只能赔给一个人。我和大哥相识时,本就微末如浮萍草芥,我跟着大娘子闯荡至今,大约有些苦劳吧,这么算起来,可拿去抵消一些了。” “你认为他们是恼怒你不争气?” 阿乙嘴角勾起若隐若无的笑,瞳孔散焦,“我是不争气,可我并不是......并不是一味被情字冲昏头脑。” 文周易始终温声说着话,“你是林羽和阿甲的家人,家人怒其不争,终究希望他好好的。你适才说抵消,那是在与他们清算亲情,是寒他们心。” 阿乙依旧将头磕在墙侧,沉默片刻,眼中突然落下豆大的泪珠,“嗯......是家人必能原谅我选择下辈子偿还,这辈子我不得不赎别的罪。” 文周易稍稍挪动,咳嗽着换了个姿势,玄伞看着心焦,但明白他性子坚持,杵在近处干着急。 “其实我也很好奇,你如今知道与姜文竹并非偶遇,既是她有意接近,为何还要一味听从?” 阿乙也不擦拭,任凭脸上泪水肆虐,喃喃道,“先生,我愿意与你说说。如果是你,你会理解我的。” 文周易开始耐心听阿乙诉说过往。 他与姜文竹在赣州渡过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少年时代。 他面对情人被权贵陷害,却因怯懦没有勇于挺身而出,反而选择远走从军。 在他离开后,姜文竹孤立无援,被人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阿乙痴痴道,“我不过是个畜生,凭什么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受大娘子和大哥的照拂衣食无忧、风雨不侵。她说,她身在地狱,一直用那双眼睛看着我。” 文周易久久不语,眉头轻锁,牢房里只听到他有一声没一声的轻咳。 许久,阿乙也面露担心,一边关心一边满不在乎道,“先生不用管我了,这里阴湿寒冷,原是我害了你,如今不能继续这般害你。” “你还心悦于她?” 阿乙又现出迷茫的神色,没有回答。 文周易叹声气,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他眼中的泪水,替他交出答案。 “你替她挺身而出那般急切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我记得你一言一行,都在努力教她如何自保。” “阿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和她,实则与情爱无关。你的劫不是姜文竹,而是过去的自己。你痛恨过去那个懦弱的阿乙,你看不起那个赣州阿乙,你如今全她的心意,并非补偿她,而是——” 文周易蓦地停顿,忽而垂首重重捂唇咳嗽,渐有止不住之势,玄伞在一旁大惊失色,看到依赖自己支撑的那只手背泛着青白,腕上青筋直冒,一面将人扶抱起来,一面从袍衣掏出丸壶。 一阵清幽的香风扑面而来,玄伞刚倒入掌心的药丸一空,抬眼就看到林羽满目焦急,手中拿着一个茶杯。 她动作温柔,专心看文周易服了药,又与玄伞低声商量了两句,高大的青年将人打横抱出地牢。 林羽俯视正陷入仓皇不安的少年,语气笃定平淡,含了一丝冰冷。 “阿乙,你想为过去的自己赎罪,这决不是情动。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们错过固然有你的懦弱,但这一切诱因,终是她起了攀附权贵的贪欲,并且,姜文竹后来并没有按照你以为的剧本而活着、而遭遇。” 第105章 这人,调戏起来有些趣 林羽将一叠纸笺抛撒,似雪花飞舞般落在阿乙周遭。 “看看这些密档,再来告诉我你到底值得不值得?”不知庄清舟用了什么方法,但他态度严肃笃定,想必结论颇有可信度。 姜文竹当年攀附权贵,遭厌弃后一度处境艰难,而后便消失了一段时日,这些都发生在阿乙被征兵以后。从当年诸多知情者嘴里得知,姜文竹目标明确,很能忍辱负重,看似柔弱,却极有主意。 “她当年已有能力自行逃脱,那权贵根本没有为她陷落并追逐,是她自己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才自找苦吃。” 阿乙将纸笺狠狠揉在掌心,头深深埋入胸膛,林羽见他看完内容后如是,表情浮现苍凉,“你一味沉湎过往,其实那只不过是你一个人的过往,是你为她塑造的受害者的过往,姜文竹正是看中这一点,不断暗示你,不断掀起你伤口上的痂,她只说自己有多苦,从不说自己做过什么,对吗?” “你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深陷泥潭,你一直要面对的只是你自己,而并非她。” 从深埋胸膛的双臂中传来数次沙哑的泣喊,“别说了,你别说了!” 林羽蹲下身,轻轻抚拍着他的肩膀,温言道,“你需要对自己说抱歉,再不需要对任何人,阿乙,你还有纯粹光明的青春,你还有通途广博的人生,因你良善、正义和美好,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战胜曾经并不完美的自己。” 而况,没有人能成完美,只需你懂得清醒看待过去,你终能一路大胆坦途。 “大娘子。”阿乙抬起来,擦开泪水,虽然表情依然痛苦,却语气逐渐坚定,“我确实知道一个秘密,她曾说,只需说与那个大官,那大官必能听得懂。” 林羽眸中大放星芒,追问得急切,“什么秘密?” 阿乙茫然,又认真道,“不知道,她说,只要那大官看到我,自会知晓。” 林羽皱眉不语,又上下打量着少年,问。“现下你打算如何?” 阿乙摇头,两道浓眉间填满了哀伤,“我一想到过往,心中还是很痛,我看到她,依然无法堂堂正正抬起头,但你和文先生的苦心我懂的。我想我大约会想通的。我会在这里面面对我应该承受的一切,好嘛?” 半晌,庄清舟锁起眉头,似是没有听懂这段转述。 “所以他想等着钦差提审?决定留在地牢不走了?” 林羽抿唇,自己也很犹疑,“看他模样应是清醒,至少是快要想通了。”她将阿乙提及的关键信息说与庄清舟,对方果然更感兴趣。 何嘉淦看到阿乙便自会懂的秘密? 会是什么? 庄清舟迟疑,“他没有提旁的要求?” 林羽知道他仍在怀疑,这倒也无可厚非,但阿乙确实没有,于是摇摇头。 庄清舟摩挲着下巴,静静思考那少年的可信度。 老师爷接话接得恰如其分,“您何必苦心琢磨,横竖钦差自会有主见,若他非要来此,我们现在空想也是无用。” 林羽眨眨眼,心说正是这个理。 事情进展总算没有原地踏步,林羽惦记着还在马车里半昏半醒又起了病势的人,匆匆告退。 她动作特地放轻钻进马车,这被顾某人使唤着照应人的青年正眉间不展,她不禁眼神询问,如何了? 文周易靠卧在青年怀里,全身上下都被裘被包裹,将将露出头与肩膀,林羽甫拉开毡帘就看到那张青白瘦削的睡脸,一个劲皱眉,仿佛在诘问,为何不让他躺着好好睡? 见青年苦着脸不言语,又索性压低声音将疑惑问了出来。 玄伞用气音细若蚊吟地回答,生怕胸膛起伏会把人震醒。 不能让他平躺,会引发咳疾。 林羽听懂后紧绷住脸,寻个角落轻手轻脚坐下,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颜。 她心底原是起了千头万绪。 回想这几日,其实没有一件事能落地为安。适才仿佛找回了从前的阿乙,但她心知那少年要过一道心坎,决不是一次两次开解劝言做得到。地牢另一侧尚游刃有余与官府周旋的女子,若有心伏法,怎会不坦诚真相,反而牵连旁人如此痛苦。 她觉得自己需要斗争的道路仿佛越来越长,而身边真正能做矛盾的,只有这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 是的,自从得知他的身世,林羽在文周易身上重新打开了解读方式。较之从前云里雾里地留着心眼,藏了戒备,她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可以真诚和放心地依仗。 因为这人身后再不是一团迷雾,因为她对他过往行径重新找到了更加感同身受的解释。 没有高不可攀,没有独行神秘,只是一个有前尘往事的人。 即使阿甲曾经用相似的话语袒露,但在林羽看来,她所亲身认知,比从旁人那画了好几个圈的转弯抹角,重要得多。 他除了脑子好,几乎身无长处,林羽轻轻讽笑。 这人若不说话,大约放在人群中最先被湮没。但也许又不会,林羽在心中悄然计较,他虽然长得差强人意,却有一副好骨相,一双很特别的眸子。 那双眼眸平静时如烟尘淡月,微动时闪烁星芒,凝肃时如深潭临渊,他睫羽长密,每次昏迷醒来后总有一瞬若婴孩稚子般茫然无措,就如此刻。 林羽:“......” 怎地突然说醒就醒了...... 林羽见他长睫微动,颤颤巍巍睁开眼,果然先是一阵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茫。 她鬼使神差启口轻声问道,“第几次了?” 文周易醒神了数秒,见眼前徒然有一张秀美明艳的脸庞越放越大,一时惊惶,呛得偏头起了咳嗽。 林羽:“......” 那当人盾肉身的青年垮下脸满是不悦,手上抚着脊背替人顺气的动作一刻不敢停。林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立时凑远了些,却仍怔怔盯着人。 文周易咳着咳着自己消停了,红着憋出眼泪的双眼,疑惑地回看,问道,“嗯?什么第几次?” 林羽顿了片刻,似是悻然。 “数次看着你醒来,似是习惯了。” 文周易怔了泪眼,偏头不语,面上残留着不自在。 林羽容色清冷,心想,这人,调戏起来有些趣。 第106章 所以您欣赏她,她亦然? 玄伞将人在床上安顿好,先把厢房逛了个仔细,见他精神头看着还好,还怔怔不说话,顿时好奇。 “主人,可是腿伤有异?” 文周易歪在软枕,四肢百骸浸润了暖意,正心中感叹。他有段时日不在,刚回来便遇地龙烧得火旺。一问才知,阿甲为随时准备他归来,一日里总有几个时辰会烧暖屋子,夜以继日循环,房内竟似一丝暖热也未散。 “主人可是有什么烦恼?” 玄伞日常在九卫决不是个多话的,文周易对他每句问话都入了耳,只是难得犯懒不想应答,见他竟有一问千里不罢休的架势,端得好笑,稍稍坐直了身子。 文周易温声道,“你过来坐着,不要过于紧张。这里很安全。” 玄伞脸色微僵,心想主人现在都学会睁眼说瞎话了,刚从井底被救起来,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这里不被少主定为半个贼窝,已是极为开恩了。 腹诽归腹诽,他倒颇是听话,立刻在床侧矮身坐了,那叫一个笔直端正。 “阿恒让你这般打扮,像是打算放你常在我身边。” 玄伞摸摸脸上的易容,老老实实回答,“少主说,若您想独身自由,条件便是我们得跟着。” 文周易听了直摇头,无奈道,“除了你还有谁?” “肇一师兄。” 文周易脸上嫌弃藏不住,“那泼猴若是与你一处,你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玄伞:“......” 您不想被闹腾,非要拿我当挡箭牌嘛? 文周易见他满脸无辜呆愣,明明想张嘴控诉,却一味因口拙憋着,只好收起调侃之意,“好了,不逗你了。你们在这里看过了,我既安好,过几日便和钦差回王都吧。” 玄伞不敢说不,却难得聪明将顾某人祭出来,“少主特地用秘匣召唤,您觉得会是几日便能顺遂的局势吗?” 文周易挪动了几分,显得漫不经心,“我能懂他的顾虑,这里是有些不安分的,不过只是些不成器的东西罢了。如今你们一举一动都被上位者盯着,难免多事。哪怕不说其他人,你承袭郡王爵位,怎能将自己放于长时间的危险之地?九卫都有自己本来的位置,你应该做好的并非我的贴身暗卫。” 玄伞觉得主人口才真好,自是说不过。既然说不过,消极抵抗总可以了。他闭上嘴,起身倒了一杯温茶水,默默递过去。 文周易;“......” 这是吐槽他话多还是真关心口渴! 他这般对牛弹琴絮絮劝了些话,但看玄伞颇摆出油盐不进的姿态,顿感无力。 玄伞见他说着说着人又歪了回去,只记得关心他身体,“可是累了?” 文周易终于决定偃旗息鼓,小声咳嗽了一声,淡淡道,“无碍,只是这冬日实在太难过了。” 玄伞肚子里很多话不敢说,诸如既是冬日难熬,何必强留在这种蛮化之地?哪怕好好待在少主的四方小院也好,何必到这种贼窝来受罪?既是心之所往想到处走走看看,不应是天时地利人和,身心愉悦之下再来吗? 玄伞开启了头脑风暴,一个不小心嘴巴没把住门,不由自主张口问了一句,“这客栈有什么好的?” 文周易笑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挺新鲜。 “原也不是很特别的地方。济阳城远离王都管束,确是自由自在,百姓什么样,这座城便什么样。酒楼茶肆,青楼衙门,想看尽世间百态,无非这些地方,我只是呆着呆着,觉得恰好相中对了人,一时有兴趣想看看结果。” 玄伞艰难地一字一句重复道,“相中,对了人?” 文周易见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叹笑解释,“有了观察目标的意思。” 玄伞兀自想了想,壮着胆子问道,“可是那位林大娘子?” 文周易挑眉,仿佛意外。 玄伞解释,“属下从您失踪后便随行少主在侧,这位大娘子看人断事确实非常人,大约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感觉,风范不俗。” 文周易笑笑,算是默认。 玄伞却还有疑惑,“属下看出她非同一般又如何,这世间奇女子众多,以主人的眼界,能置于您心头,属下以为,必是有一般人想不到的异处。” 异处? 因看不清她的欲念算是吧,因她遗世独立却非要沾染世俗这般矛盾也算是吧。 如今,因这些缘由徒然在她身上起了变化,自己很想知道她何去何从,算是吧。 玄伞见他想得入神又不回答,索性当起好奇宝宝,想着诸多问题,总有一个是要回答的。 “主人,这女子待您似十分照拂,但属下——”玄伞斟酌着如何用词,讷讷道,“属下从她眼中却看不到.....与情之一字关联,属下担心她别有目的。” 文周易眉眼温和地看着青年,柔声道,“世间男女之间,怎会只有爱恨。她以女子之身支撑起自己一番天地,又能以性情及行事方法令诸多人凝结在自己周围。独这一份坚毅与魅力,胜过万千男子。” “所以您欣赏她,她亦然?” 文周易微眯眼,似认为这句话失了偏颇,“她倒不一定。” 他又悟到了什么,狐疑问道,“今日看她对我多番打量,连眼神都和往日不同。林羽向来不是轻浮之人,我思来想去,怕是阿恒又动了歪脑筋,瞎编出什么来唬她?或者阿恒心焦我失踪,在她面前漏了底?” 玄伞闷着头不敢说话,文周易见状,知自己推测的方向定是不错,顿时无奈。 “你们还不至于将我的病情和盘托出交予外人知晓,自是别的理由。可我,还真想不出来。” 玄伞心说,您还是万万不要想,说出来不得气得吐血。 玄伞连连否认,结结巴巴道,“这些属下全然不知,应是没,没什么吧。” 文周易浅浅皱眉,都结巴成如此还敢说没什么,“你惯来不会撒谎,阿恒想动歪脑筋,竟然也忍心将你放在我身边。” 玄伞:“......” 这到底是算不算夸奖,真是戳得心好痛。 第107章 他既要见本官,见见也无妨 林羽目光幽幽盯着眼前的中年老头。 这到底是员来自王都的文官,还是从济阳城荒郊捡来的乞丐? 他身上裁剪得宜、做工精细的新衣裳正在无情地提醒林羽,应是钦差无疑了。 她不但记得庄清舟送来衣物时满面皮笑肉不笑,还恰好捕捉到这狗官竟背地里对对上司咒骂不已的模样。 当时当刻,林羽特别想替济阳城百姓长叹一口气,因为这位年轻的父母官,委实越看越画风清奇。 林羽甫来此城已是他治下,有些人云亦云听过了都算笑谈,关于他为何谪贬、如何圆滑亲切以及如何善于明哲保身确是晓得一箩筐,竟不想关联到自己身上,是个尽挑硬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 前几次与他纠缠,起因皆由自己有尾巴没清理干净,又因客栈不断累下名声,一时优柔寡断也就半推半就应和了。但说到底,哼哼,鹬蚌相争,她只想当渔翁,可再也不想当池鱼。 林羽默默看这钦差大人撅着头大快朵颐完,一擦嘴,打了个饱嗝。 林羽:“......” 什么样的开场白,能遮掩这副饿鬼屠城的吃相? 她端着一副微笑得体状,内里确是浑身难受,还得憋足脑筋想想怎么能开启一个优雅而不是尴尬的话题,却瞧这大官红黑的面上浮动欣喜,看向门外的黑眸里放着光。 林羽顺势看去,不禁起身。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这么冷。” 何嘉淦见她发声,好奇地看了一眼。 毕竟自进门后,这女子便是一副深沉隐晦的姿态,两人你不开口我不接话各自玩各自的,他只顾饱腹,对这人莫名老僧入定并无旁的观感。 但也就一眼而已,何嘉淦的注意力已转移至门口。他看到来人面露关心,语气显得甚是熟稔。 “你这病不能好得这般快吧,大冷天的,窝在厢房多舒服。” 文周易好容易劝服了身旁的榆木脑袋方被允许走出房门,才见着两个新鲜活人,竟纷纷劝自己回屋,不禁无奈失笑。 他被玄伞态度强硬地数层里衣袍衣加身,外头还罩了件大氅,只有喘不动气的后怕,全无还会受冻的担心,听得二人言下担忧之意,温声答道,“劳烦大人和大娘子惦记,我无事,服过药已大好了。原是宿疾顽固,日常倒并不凶险。” 何嘉淦点点头也不强求,林羽却仍是眉峰不舒。文周易见她模样,知是心事作祟,安抚地笑笑,抬眼看向何嘉淦似有话说。 何嘉淦怎会不晓得,这二人其实是有事相求接力使劲来了,只不过身旁的女子一味忍得住,自己自是用不着主动提点。 但他与面前的青年到底短时共过患难,兼之对方于危难之际为保全自己几乎舍弃己身,这份情谊自然得周全。 他挺直腰身,亲切地呵呵一笑,一方大员的威仪和气度立现,听得他不紧不慢道,“先生与本官情谊不同,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法度之内,情理之中,本官自当效劳。” 文周易连称不敢,被何嘉淦招呼了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他轻轻拢拢氅衣,难得说话直白毫不转弯。 “您被劫遇险,原是我等有不可推卸的罪责,但其中还有前情,能证明林家客栈同样是受害者。如今林大娘子因家中兄弟对您冒犯而心中惶惶,实在想救下那条性命,还望大人怜悯。” 何嘉淦略沉吟,“庄刺史此前确实给我递了帖子,我如今得知客栈有人里应外合,尚不知其中细节。” 他看了一眼林羽,态度未明。 “老实说,来济阳城前我已接到消息,让我需落脚此处为安。据本官回忆,那几日在此处歇息时一切并无异状,为何变故又能自内里发生?本官如今愿继续呆在此地,不瞒说,是先生你的缘故啊。” 文周易眉眼温顺,苍白的面上淌着淡淡感激的笑意,“只需大人勿要怀疑在下诚心便可,我与林大娘子皆为一体,希望客栈日日安和,更希望济阳城宇内澹然。” “当日在井底您也看出,在下早已探知您的身份,实则客栈临危受命,原是立意倾力所能,也要护住大人平安。既承刺史府重任,我们若有一丝监守自盗的欲念,就该在您无知觉时悄声了结,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且明目张胆留下把柄?” 何嘉淦双手撑在膝头,边听边想边点头,面色毫无惊诧反感与怒意,他肃目沉声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而况先生能出此言,本官怎会不信?关于这家客栈到底牵扯多深,事情倒不难办。听你们意思,关键还是想为那少年一力担保。这样做,本心终究是良善。” 他语气一顿,话锋又转,“只不过,本官此刻并非以一己生死审度此事。本官行踪提前泄露已成事实,贼人绑我虽是未成事,但你们谁能告诉本官,对方意欲何为?何处还有隐忧?如何消灭隐忧?我泱泱西京,钦差被绑可是立朝第一遭,这事如今止步济阳城已是不易,这几个问题不查,我如何能回都复命?” “再者,本官此行自有使命在身,这其中兹事体大,你二人皆是布衣,是否现下可以担保,贼人冲我来,只是我这官身,而与我此行目的无关呢?” 何嘉淦见林羽容色逐渐变得肃然,心中淡淡浮起认可之意,面向文周易又道,“今日本官只能言尽于此,也算对先生舍己为我的报答。” 文周易枯坐许久,周身从头到脚禁不住倦意蔓延,只点头称是,见何嘉淦滴水不漏毫无罩门,也不好再坚持,瞥眼瞧见林羽的神色,却是有心安慰,于是强行提气道,“大人,此案前路隐晦而长,您今日坦言已至极限,我等只能指望将来还有可用之处,或作戴罪立功,保下他的性命。” 何嘉淦大手一拦,“这个不难。此种前情我也略略晓得,庄大人对二位赞誉仰仗有加,我行事向来图定一个最稳妥的打算,倒是苛刻了些,望你们有所助力,帮他戴罪立功。” 林羽顺势启口,将阿乙在牢中所言叙说,却也诚实道,“他本性良善,但人一钻牛角尖,极易神思混沌,见人见事以管窥豹。这句话算是清醒时吐露真言,我等已向庄大人禀告,如今怎么做,还尚未可知。” 何嘉淦颔首,“这是个突破口,他既要见本官,见见也无妨。” 林羽断声道,“不可。” 第108章 她最近属实很奇怪 文周易与她异口同声,两声喝断将何嘉淦震得一愣。 二人别有默契便罢,其实这个提议十分诱人,何嘉淦没成想遭到同时拒绝,大感惊诧,立刻问及缘由。 阿乙的命必须得保,这是林羽的底线。但此时案情方向未明,细节不定,还不是逮着机会就顺杆爬的时机,反而极容易弄巧成拙。 这官员谈吐睿智磊落,如能言行合一,能暂定是个好官。他方才几乎知无不言,有些点到为止本就不是普通人该知晓,却因文周易的面子,已一而再地尽量说得透彻。 二人同时感受他的真意,于是都选择了投桃报李。 林羽望向文周易。从他初起倦意时,便有意无意观察得仔细。 不知是冬日禁不住耗神,还是井底一遭又坏了底子,总之这次回来后,他似乎越发容易困倦。这神棍虽自季秋起时而生病,但喂了药后歇着几天精神总能恢复,除了脸色的苍白色沉淀不去,实在不到需时时看护的地步。 林羽记起有家医馆遣的那医者诊断,文周易身体衰败之相早已发生,即使如此,不也平平安安活了这几年?可不知这番遭罪,是否加重了病情? 林羽在心中设的是个疑问句。毕竟那姓顾的既是当家坐堂,也不曾对文周易多加限制,连自己带人走时,都不曾多的叮嘱,这不证明其实状况并没有很糟糕么? 林羽又担忧,是不是他被家族遗弃,而姓顾的经年冷漠高傲惯了,忘记要格外在乎在乎他? 她肆意飘忽着思绪,落了一点注意力在文周易身旁的青年身上,于是又想通了。是了,姓顾的应是在意的,那几日他的暴怒与压迫感连庄清舟都选择噤声不言避开锋芒,若非在乎的亲人,不会如此失去冷静。 此刻,二人这般心意相通,林羽都习惯得相当不意外了。 她原想,文周易与此人立住的交情虽然淡薄,但凭口才也应是能共情到这官员的心意。而自己救人心切,难免会思路混杂,让他顶风在前必能事半功倍。 林羽刚落定主意,这厢文周易已经极有默契想好说辞,他刚刚难得起了情绪波动,制止之心很是急切,喉咙立时激发痒意,欲说话,不想先咳嗽起来。 玄伞眼色瞧得极快,已反客为主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林羽见他只递水不拿药很是不解,问道,“那药丸呢?” 玄伞表情冷淡,大约事先叮嘱好了,对林羽说话语气格外松软,“那药两日一丸,不可多服。” 林羽面对面在文周易身前蹲下,径自从大氅里掏出他一只手腕,在脉上探了探,这两人一个行动自我,一个老实配合,看到玄伞瞠目结舌。 她微抬头,将将对上他沁软了顺和的面容,“我的大军师,你若每日这般不济事,可真要被关起来了。” 脉象滑软探不大出来,精神并不颓败,应是情绪浮动不小心引发。 林羽悄声舒口气,见他止住咳后眸色温和平静,更加放了心。 文周易不急不慢将手腕藏回大氅,低声回应,“那我可得加倍小心,无事的。” 何嘉淦正见识这对郎才女貌在自己面前表现貌似有些,特别的...亲昵,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动作自然将脸埋进茶碗。 文周易重整状态,正色道,“大人,您不可亲自去见他。我家兄弟的命要保,但敌情更需甄别。” 何嘉淦颇感意外,一脸求教。 林羽续道,“真凶如今一面表现真心服罪,一面又明明有话隐瞒,我家这傻小子,从开始就是一枚弃子,他在听命行动时,连近身长时间接触您都不被允许,何来特别的话需要单独与您谈?这很像——” “并不高明的诱引。”文周易在一旁轻声补充。 林羽颔首,“就是不知道,这番图谋的关窍,最终到底落在谁身上,谁去执行最后一击?我原本,也是拼了全部都要将他保出来,现在横生这样枝节,也只得先顾全大局。” “我这东家一片丹心皆剖与大人,咳咳,请您明鉴。” 何嘉淦只听到一半便感念感叹,见文周易比自己小了十几岁,不但病体支离,还时时总惦记替别人着想,心中更起顾惜之念,但思及自己王命在身,说话间也不得不含蓄克制。 “他能得你二位如此相护,也是前世的福报,令本官更相信这其中定有曲折,你们的顾虑,本官尽数听了,待来日刺史登门,我们还能共商对策。” 这番话明了通透,已安了林羽半颗心。 从这官员只身入城,到经受变故后仍能处事不惊,不曾横加迁怒,林羽一直认可他个好官。 只可惜这顶“天子使者”的高帽,是把双刃剑。他若挟之主持正义自然众望所归,他若在此地发生不测,就是殃及无数。 如今他本人付之一诺自是可信,就怕井底之劫再来这么一遭。因林羽看着,这位使者似是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颇有随意自在的架势,隐隐觉得头疼。 片刻间,几人又叙了些客套话,林羽见某人实在不堪强振精神,先声主动代人告了退,顶着房主极力掩饰不自然的莫名行为,将文周易带了出来。 文周易坐在床沿温和眼眸看着,这女子正一本正经在自己面前喝茶。 她最近属实很奇怪。 “这次回来以后,大娘子恨不能每天对在下嘘寒问暖,极是体贴。你难道不自知怪哉吗?” 玄伞:“......” 咳咳咳咳! 文周易无辜又纳闷地看着青年,全然不知所以。 林羽慢悠悠饮尽一杯,觉得身子顿时暖透,听他发问,兀自大方一笑。 “我若不好好对你,顾先生定然不能答应你继续留在这。”林羽说完这半句,睫羽微垂,大概又想到阿乙,“往日平淡自在没有烦忧时,自觉这世间什么都不重要,只需将平淡自在继续下去便好。” “如今——”她轻声喟叹,“发觉其实哪都一样,入了世,总会与人交遇,总会惹上烦忧。” 她面容清冷,说话时极像含了不谙世事的天真,又像洗尽铅华的沉静,“先生极有慧根,是我发现得晚了,如今怎可错过?” 第109章 其实我是个还了俗的和尚? “阿恒莫不是告诉她,其实我是个还了俗的和尚?” “咳咳咳咳咳!” 闻言,玄伞喝进去的一口茶呛出来大半口,瞬间狼狈得不知所措。 文周易看着既无奈又无语,继而略显迷茫地喟叹,不知当下此种情况,算不算得上“内忧外患”。 林羽每逢对自家人安排照拂时颇持主见,大有不容置疑到理所当然的程度。 要说从前,他们俩关系能算并肩伙伴,行的是投桃报李与礼尚往来居多。但凡林羽大方赠予,自己也从不扭捏,端得将她当做女中知己对待。 可往后一来二遭,文周易渐渐发现,时日愈近,自己脑门这“林家门客”的标签越渐坚挺,林羽围绕自己身边某些事的坚持,简直偏颇得奇异。 这种奇异主要解释为,她竟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且有大包大揽的喜好。 她方才似过于不在乎男女之别而当众言之凿凿,若仅仅止步在文周易本人这里,看着新鲜则已,换作随便个外人,岂不生了好大误会? 莫非,她真当自己已老僧入定?否则慧根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一个对自己明显不沾情念的女人,如果仍继续我行我素如此行事—— 文周易指尖抚额,觉得以上假设和趋势都相当可怕。 他见玄伞仍心虚得手脚不知搁哪儿合适,不免凉凉道:“你如今年纪渐长,见识却是越发短了,既有胆量助纣为虐,还怕我兴师问罪不成?” 玄伞马上面露委屈,眉眼乖顺不说话。 文周易原是仗势行凶,不想刚好欺负了个最老实的,一时觉得胜之不武,不禁暗骂顾梓恒狡猾。心说若是换成九卫别的小崽子,必是被唬得上蹿下跳。 他温声唤人到自己跟前,不觉好笑,“哪里受天大委屈了?” 玄伞仍是呆呆得,终忍不住唤了一声,“堂叔父。” 文周易被喊得一怔,反应过来后,声色更是柔软,“怎么了?” 玄伞跪坐在地上,大胆将头枕在文周易双膝,暂时丢却职责身份,低低道,“您不管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果真都是最夺目的那个,一如往昔。” “近日我看在眼里,心中高兴。来之前,我总在忍不住回想从前的您,至尊清雅,令人望其项背。可就是不如现在,这般自在安闲。” 文周易瓷白的手指梳着青年柔软的黑发,温声引导,“然后呢?” “侄儿觉得现下很好。您能只做自己,安闲喜乐,长命百岁,如此便好。” 文周易心底绵绵细细增生着暖意,轻轻叹气,“你是我看着长大,怎地说话行事这般容易伤感且老成。如今你得偿所愿,应该高兴才对。” “原是很高兴的。”玄伞一脸挚诚,后又皱眉,“但偶尔见您屈人之下或矮身求全时,心中不免怅然郁郁。” 文周易失笑,语气依然温柔,“傻话。生而为之人,本没有尊卑贵贱,无论何处行走,都应遵循情法礼,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是个到处闯祸的愣头青,真是半分不比你如此春悲秋伤。” 玄伞孩子气地埋进膝头,似是不服气,弱弱反驳,“不如您遇到肇一师兄,岂非更吃不消?” 文周易哈哈大笑,瞬时眉眸舒展,眼角上挑,仿佛冰寒料峭中融化了一池春水,“只盼你下回当他面抗争一遭。” 他微抬首看了看房中窗门,放低音色,带着些哄意,“好了,我如今管不得你们,也相信行事会有分寸,既然阿恒有安排,只管听了便是。切记不要再为我以身犯险,不要再流连往昔。你不是说了么,如今这样就很好。” 玄伞点头起身,语气虔诚道,“若您身体再养好些,自是更佳。” 文周易只是笑而不语,半晌又问,“肇一这几日呢?” 玄伞连忙正色,“为了配合庄大人,师兄这几日一直在地牢。传书过两次,只是问及您是否安好,我看您并不着急探知案情,所以没说太多。” 文周易暗忖,不是不着急,而是急不得。济阳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月余过得委实颠簸起伏。 眼下乘使者驾临的威慑,能肃清暗处的宵小、摸准济阳城暗里虚实,不管对庄清舟为官治下还是顾梓恒将来谋算都不愧上上策,他虽是从旁看着而已,但自己这位女东家毕竟还牵扯其中,似乎不能全然坐视不理。 “阿恒与他,依旧不怎么对付吗?” 文周易问出口,又有些后悔。二人心结皆系己身,但自己现下并无很好的办法从中斡旋。 玄伞只管老实回答,不怎么在意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要避忌。 “何大人有意无意,日常并不理卫中事务,只有陛下单独口谕时才会动用人。” 这算什么事?台前与幕后处事不和睦,这是大忌。 有些人气性委实太大,有些人脑筋又委实太瓷实,还有些人只顾躲着偷乐。 文周易感叹,“人无完人”这个事实,真是太令人糟心了。 刺史府牢狱里,庄清舟每日雷打不动走三趟基本已成近日习惯,这几日他又去得格外勤勉。 因为撬开姜文竹的嘴,似乎到了最后攻坚阶段。 庄青舟走下阶梯,老狱卒见了人恭谨行礼,完成默契的对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最里头一间空置牢房,用钥匙打开后,见庄清舟走了进去,老狱卒反手即将牢门紧锁,然后快步离开。 庄青舟在房中立定片刻,十分熟稔用脚挪开地上草席,从一望看不出差异的地面某处踩下了机关。 只听几声机关零件嘎嘎轻响,原本牢房的墙壁缓缓露出一面深幽不见五指的空洞,庄清舟左右张望了几秒,打起火折入到洞中。 其中别有洞天,是个牢中牢。 庄清舟甫就任便经顾梓恒授意,借助四神营的力量秘密打造了这个密室。从头算起,这密室关且正关着两人:阿酒和姜文竹。 走了一段路,前方已能看到壁灯,庄清舟不禁加快步伐,眼前刚一敞亮,便见得一黑衣少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冲他笑得邪魅。 “你可算来了,这人在我面前仿佛故意不出气,你快看看她到底还活着没?” 庄清舟:“......” 第110章 真是作死要运来这种变态 肇一的厉害,他在阿酒身上得到了深刻体会。 那女子因一颗能短暂恢复如常的药丸,心甘情愿被一次次压榨剩余价值,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主动交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对徐平案以及那“组织”的认知程度,鲜明地分为有药丸前和有药丸后,总之得了阿酒这一宝贝,庄清舟对肇一是十分感激的。 如果肇一对阿酒来说能称之为救赎,那么在姜文竹眼里恐怕堪比地狱。 这位小公子未经西京官场历练,说不知者无畏也罢,离经叛道也行,能栓紧他不让疯魔的绳子眼下只有一根,就捏在自家少主手里。 于是他很是搞不懂,到底什么关键时刻需要肇一千里迢迢出现在此。 庄清舟往牢门方向瞥了一眼,略略头疼,“怎么回事?” 肇一嘻嘻笑道,“说来也奇怪,你非说审问她一问一个老实,这女人到了我这,三缄其口不说,还整日寻死觅活的。” 庄清舟抿抿唇,听出他言外之意。 姜文竹的狡猾程度可见一斑,她与阿酒那般直来直去截然不同。 她性子看着柔弱些,容易服软些,但时日久了以后才知,完全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角色。 此前他以极快速度拿到一手姜文竹的口供。供词知无不言,将绑架巨细供认不讳,伏法态度几乎堪称典范。幸得顾梓恒稍加点拨,庄清舟自己想通前后动机关节,几经反复之后才发现她狡猾之处。 这才歇了几日,正逢阿乙心态转圜,无意间透露那句“要与大官说的秘密”,庄清舟便又想起她来。 “让肇一去吧,你在她眼中已经没有底牌了。” 庄清舟想起自家少主的话,无端觉得吃瘪。 闻言,他皱眉问道,“一句也没说?” 肇一唔了一声,撇撇嘴,“她前日准备改口供。” 庄清舟听着立时瞪圆了眼珠,低呼,“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立即告诉我?” 肇一并没嫌他大惊小怪,只是徒然叹声,仿佛很苦恼。 “不多问几次,如何能笃定呢?再说改了的这份口供,你们可未必喜欢。” 什么意思?庄清舟狐疑挑眉。 肇一把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道,“今日的好戏正好开场,不如你一起观赏下好了。” 庄清舟跟着他不紧不慢地移步,只见前面的人轻轻一拉牢门,门上的锁链随意挂着,哗啦一声跌落在地。 庄清舟反射性向姜文竹望去,却见她纤弱的身影随着落地声竟然起了战栗。 她方才一直能听到他们说话? 他不禁抬头眯眼看着肇一,不知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肇一拿狗尾巴草在姜文竹额前频繁晃动,就像在很认真逗一只猫。 那女子被绑在木制十字架上,四肢被缚,长发散肩,微垂首落了全部刘海,此刻看不清面容。 她仿佛对那根狗尾巴草有反射性畏惧,疣毛一端每每触碰到前额,头就避如蛇蝎拼命躲开,无奈行动受到限制,多被逗弄得几次便筋疲力尽。 肇一对她这些动作已是习惯,盯着她启口很认真问道,“大人可知她为何这么惧怕?” 庄清舟听着他说话的口气,深深觉得与眼睛所看到的邪魅笑容完全不搭,却还是一副客气求解的姿态,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肇一又嘻嘻笑,徒然柔声一字一句道,“你不知,所以不畏惧。姜姑娘啊,是太晓得了,所以才懂什么叫做害怕。” 话音未落,姜文竹浑身战栗加剧,落下阴影的面庞下现出低声喃语,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庄清舟茫然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要我快杀了她。” 肇一好心解答,听得庄清舟心中一瘆。 任凭再好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听得清这种无意识的喃语。庄清舟知道,这不过是被几经折磨后的结果。 肇一清特地清嗓子,饶有兴致地问,“大人,你朝她背后看看,这十字架上有什么?” 庄清舟听着话看去,没有在光溜溜的木头上发现任何异状。 这少年俊俏的面上缓缓浮起了兴奋与得意,眸光渐亮,殷红的薄唇上下翕动,“听我好好告诉你。” “我啊,在这木头上养了一种蛊虫。蛊虫遇香,一生十,十生百,能从肌肤处入人四肢百骸,专门吸食骨髓。” “人一旦被吸食骨髓,时而受濒死之痛,时而受钻心之痒,表面找不到伤口,令人痛苦到不得解脱。” “这蛊虫爬动速度极慢,又喜群聚而动。我便每日在十字架四端各放入一窝,让她眼睛和耳朵看到、听到并享受,蛊虫生生钻进身体的癫狂感觉。” 庄清舟听他声情并茂的描述,身上鸡皮疙瘩早就掉了一地,只是场合庄肃,不得不要端着点架子,心中不觉偷偷摸摸将顾梓恒恨骂了一次。 真是作死要运来这种变态! 再看姜文竹,听着他刻意轻缓沙哑的音色,四肢开始边发抖边抽动,喉咙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 这画面略有些可怖,庄清舟掀起眼帘特地在十字架四端定格了几秒,不觉退了半步。 肇一面容慢慢堆起冷意,神色也变得漫不经心,“她为什么这么害怕这根草呢?” 庄清舟暗忖,我若是她,也恨不能离你越远越好! 肇一知他心存疑惑,自顾自解释,“因为这草上被我涂了吸引蛊虫的香。” 庄清舟脸色突变,又退了半步。 肇一收起玩闹,无语道,“她被我提前喂了吸引蛊虫的药汁,这须相辅相成,大人不用担心。” 庄清舟想起方才她唯一发出的声音,不免担心,“我看她如此痛苦,你若周而复始不给空闲,如何能得到口供?总要寻个间隙吧。” 肇一黑曜石般的双瞳顿时放出精光。 “间隙自然是有的。问口供最好的时机,就是蛊虫群聚而向她肌肤爬动的时刻,她表现得越乖,我就令虫儿爬得越慢。” 庄清舟:“......” 真是作死跟这种变态一起审犯人! 第111章 一切都是阿乙主谋 庄大刺史的脑力但凡还能挪动一分,都不会愿意劳动这位。 他承认这办法或许能勾引出姜文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但恐惧的后面不一定是“吐露真相”在排队等着,也可能是疯癫、还可能是死亡。 这种事就是经不得想,一想长远,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此刻的姜文竹除了无助地摇头晃脑,再没其他办法做出任何反抗,她神思应几近崩溃边缘,呢喃渐势微弱。 庄清舟语气增添着显而易见的躁意,“赶紧快让她说话!” 关键得说真话。 肇一见他面露焦急,似对自己这办法尚还苦恼不予,轻挑眉毛。 “我不是说了么,她重新修改过口供,现在这副样子,看来也是死认不改,签字画押一应俱在,拿与你看便是。” 庄清舟啧声,扔给对方一个“你不早说”的眼神,见肇一居然从贴身胸前掏出绢布,额头顿时挂起黑线。 他一把拿到手里定神阅读,那供词并不长,寥寥几行字,却让庄清舟从头到脚如乌云蔽日般顷刻间阴沉。 “绝无可能。” 庄清舟咬牙轻声狞笑,倏忽将绢帕用力揪成一团,转身死死盯着不知生死的姜文竹。 那女子自头顶被散发遮住整个面部,配合着喉咙若有若无的呻吟,活像只半夜临门招魂的女鬼。 肇一不禁朝他看了一眼,语气客气却清淡,“大人脱口而出的话,是否因心存偏私或者对姜文竹先入为主持有偏见,结论未免还是过于轻率了。” 庄清舟闻言微眯双眼,眸中平静无波,静立了半晌,扫袖快步离去。 肇一仿佛有此预料,不在意地笑笑,转身看向姜文竹时兴奋之色不改。 她说,一切都是阿乙主谋,自己是被胁迫的从犯。 她说,阿乙还有更大阴谋,她请求面奏钦差戴罪立功。 她说,若刺史府两日之内不下决断,便会有人死亡。 这翻供与威胁算得惊天逆袭,把庄清舟打个措手不及。 “胡说八道!” 听完庄清舟的转述,林羽当即从议事堂的太师椅上腾身而起,断声轻喝,她绝无可能相信姜文竹一面之词。 不论是掂量自己对阿乙的了解,还是审度他陷于保全姜文竹与诚实服从真相时辗转两难的模样,林羽皆认定,这波又起必定是姜文竹一心极力求得独活的手段。 她明艳的脸庞显露一丝焦虑,相形之下,文周易倒颇是安静沉着,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林羽不禁侧颜,不知他会如何想,亦或祈望他能说些什么。 文周易感受到目光抬首迎视,朝着庄清舟淡淡道,“一面之词谁都说得,她这般打算并不稀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关键在,庄大人准备如何应对她所谓的两日之期。” 庄清舟怎会不担心? 从阿酒的行事风格看来,那组织里不乏邪门歪道,姜文竹既敢说得,应是有兑现办法。他那日出了地牢,当机立断便向何嘉淦递了拜帖。 比起何嘉淦来此对自己不利以及这员使者本人的安危,攻破姜文竹的阴谋对庄清舟来说更加重要。 这两个上下级一直未曾有机会正式会面。庄清舟每日在刺史府手忙脚乱,暂时没有精力钻研这小皇帝的耳目真实目的是作甚。 原本可能尚存揣摩的心思,如今见顾梓恒遣了精锐来,庄清舟自己倒越发破罐子破摔了。 人在兵就在,但凡这家伙能有一丝用处,千难万难也要留住了。 庄清舟不禁寻思,这古板老儿冒险来到城中,却也真沉得住气。 他是一刻都不曾打听案子细节,恍若对抓住凶手不甚担心,也不很急切,整日在客栈流连闲住,偶尔宁愿猫去隔壁找文周易下棋喝茶吹牛皮,颇是惬意。 不着急正式在刺史府亮明身份,仿佛是何嘉淦单方面的考量,至于是为何,庄刺史一万分无所谓。 如今,这变故似有箭在弦上之势,庄清舟嗅觉敏感,本应主动打破沉寂,却见身旁主座之人一副高深莫测之相,当下决定按捺不动。 何嘉淦坐在主位上,一手捧着茶碗,一手举着茶盖,一阵清香四溢,迷离的白雾腾空袅袅,将将遮住他的表情。 文周易发出的质疑来自他的默许,他埋头喝茶,不发一语。 庄清舟在打量着别处。 此刻,玄伞正身姿笔挺、满脸整肃立在文周易身后,他能感受到主座上那道目光落定在自己,只一味装看不见。 一时无人说话,庄清舟毕竟被问题点名,他将眼神回到何嘉淦身上,终于启口,声色平平却含了一丝往日没有的客气疏离。 “林大娘子从前也是吃过亏的人,必知她定有说到做到的把握。破解之法无非两种,一是两日后见招拆招,二是何大人献身做饵,我们主动出击。” 这这这,这怎么使得? 老师爷自然晓得阿乙那日突兀提出的诱惑之语,但这位大人在庄清舟的地盘决不能有闪失。 这与保护长官安危无关,与这二人现在的身份有关。 一个前摄政王心腹,一个天子亲信,这里头要做给外人看的戏远远大于两人当下各自的真实想法和处境。 可惜老头子心思九转十八弯,却发现真正出声反对的竟仅有自己一人,见那使者深思沉吟状,更是错愕。 何嘉淦看向文周易,突然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文周易脸上并无意外,回答得简洁笃定,“主动出击虽是冒险,总比坐以待毙强。” 何嘉淦哈哈一笑,将审度的视线倏忽落向庄清舟,“早从王爷口中听过小舟公子的大名。犹记陛下那纸上任的御今,当年还是由本官宣出。如今这次,才得我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何嘉淦自打进了议事堂,不,是自打在济阳城落地,还没说过一句像样的开场白。 如今,倒是从这番话正式起算了。 庄清舟坐得笔直,保持着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除却听到某个名字时脸色细微变化了一瞬外,安静到近乎木然。 第112章 兵权还是有一指甲缝的 开场白真是故作姿态,废话连篇,年轻的刺史暗忖。 他仍是客气地隐约吊起嘴角,大约还想等着听听后面的话哪些字于自己真正顶用。 何嘉淦继续道,“不想初来此地,竟被有心针对,本官也不能穷给庄大人添乱,自当由本官来了结此事,怀璧其罪,又有何妨?” “再者,本官与文先生曾于险境交换生死,既是他的思虑,本官势必要信一信,请劳动庄大人一应安排了。” 庄清舟侧目看着文周易未置可否,向何嘉淦客气颔首算作领命。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一个劲暗骂这厮狡猾。 既挟济阳城治安守卫不利令自己进退两难,又拿当事者客栈中人作挡箭牌,端得一箭双雕。 林羽无心观察场中诸君之间暗流涌动,只顾埋头思量姜文竹的变化是否真的和阿乙有关。 这钦差面对文周易时有些实话,起先也令她稍许宽慰,但把姜文竹逼近生死关头才得来这么个口供,使她更多的是后怕。 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甚至千分之一的可能,会不会自己多年眼光竟是看错了人,如若文周易是因一力相信自己才能态度自信笃定,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害了他? 她见三人的对话终于现出间隙,在这停顿里忽然侧身小声气犹疑,“你如何有这般把握,这样太冒险了。” 她问完久久不闻对方回答,按捺不住向他看去。 文周易却在望主座方向,只是不知到底在关注谁,那双墨黑的眸子里侵染薄淡,仿佛再一次看透她心中想法,低声道,“你何须质疑自己?不必思虑过甚,我也并非只凭你一人所想盲目决断。你关心则乱,阿乙不是主谋,放心便是。” 林羽定在他端正苍白的面容,蓦地心宽了,“你又猜到我的担忧了?” 文周易这才将视线交回,见她正好整无暇,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笑。 林羽心中再起思量,觉得适才自己过于天真,这官员怎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无非故意将难题抛给身边这人。 既有刺史在,左不过还有师爷在,为何要与她身边的人过不去? 她莫名就对何嘉淦口里患难与共之类信誓旦旦起了反感,这其中是否还暗暗在给庄清舟难堪?反观庄清舟,似又不很在意。 林羽这般想着,思绪仍是绕不去烦乱。 文周易仅是偶尔看她,面色尽是了然,他饮了口冷茶,忽而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同时引得林羽和庄清舟立时侧目。 林羽习惯性耸起秀眉,想起他清晨时无视自己劝言,颇有些恼怒,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生生忍下。 将他拘在客栈倒是省了心,自己单枪匹马只怕会一事无成。林羽喟叹,越发觉得一些平白关心不过做给自己看着,实际很是无用,端得让人无奈罢了。 庄清舟在主座一直紧盯玄伞的动作,他尽量面容平静地接受了何嘉淦主动请缨,内里其实不太笃信。 师爷的考量正中庄清舟下怀。自己身后有代表符号,不能轻易让人抓住把柄,是以何嘉淦这番主动配合就范,在他眼中并非什么值得欣喜的事。 庄清舟默许了他的提议,而第二步就是要做好完全准备。 怎样确保万无一失?当然要靠走明道一路跟随而来的暗九卫。 庄清舟起了这个心思,实是为了暗度陈仓来的。如今敌人少则一个,多则两个,终究不用过于忧患。他提及借兵,本不是真正出于对某些人的安全着想。 暗九卫与那百名化整为零的白虎营诸将不同,如今那些人牢握在少主手里。庄清舟忽地纳闷,因为他想起来在最近一次密谈时,顾梓恒明确不打算驱使这百人团协助自己。 而此刻,何嘉淦光说不做,下文没有主动提及要就近安排金琅卫协助。 庄清舟不由自主地看向玄伞,目光顿时有些呆滞。那青年正有条不紊且旁若无人地照顾咳嗽的人,如今端茶送水的功力见长,不知危机来临时身手是否如旧? 庄清舟颠来倒去,着实想不通顾梓恒为何对一个门客起了这般大的兴趣,竟临时派出暗九卫前去照应。 他此刻就期盼着能与玄伞有一刹对视的心灵感应,却不想对方一味做小伏低,当仆从当得正滋味。 庄清舟:“......”看不透啊看不透。 “大人——”庄清舟清清嗓子,还是直抒胸臆,“我府中这些散将护不住您,下官不得不请您援助。” 这回调兵总算有顺理成章的借口了吧。 何嘉淦没爽快答应,也并没有直接拒绝,在明面上,他确有调遣金琅卫的权力。 像赣州这类中州,金琅卫驻军不过数千,何嘉淦作为统领,即使庄清舟瞧不起前面加了一个字,却也不得不承认,兵权还是有一指甲缝的,就这么一丁点,称霸济阳城足矣的了。 何嘉淦沉吟片刻,突然反应了过来似的,问道,“既与本官一人安危相关,只需陛下派遣的这些随行暗中保护即可,为何还要调兵?” 庄清舟本来就是信口开河来着,见他并不好糊弄,一时打着马虎眼,亦真亦假道,“您此行不就是来问责我前时审的一个案子么?那凶手恐怕和绑你的女人一个路子,我们如今对付的可不是一人两人的独行户。” 何嘉淦红黑的脸立现整肃,瞳孔微张,“竟有此事?庄大人,你在邸报并未奏报细致,可查清楚他们有何图谋?” 庄清舟心中暗暗吐槽,前一个虽然还没摸到具体情形,反正这个的目标是你无疑了,否则不能够能杀不杀非要藏着,能招供不招供还要故布迷阵嘛。 庄清舟舔舔嘴,不太有兴致认真回应他,却听文周易在一旁接话,“大人,总之现下这个是冲着你来的,刺史大人也是为您着想,您的安危为上。” 庄清舟心中高兴,记起与堂下二人到底坐着同一条船,这也是要借兵以图自保,才能好好在一旁拱火。 果然,何嘉淦听完文周易一番话,略略思量便答应做请安排。 第113章 你先站到我身后来 虽然情节全然经不起推敲且演技拙劣,但庄清舟目的总算达到了。 他十分满意,看这位前面有字的统领真是顺眼不少。 何嘉淦人狠话不多,起身就往议事堂旁的内室写文书去了,大约是困惑自己生命诚可贵或者总心心念念惦记大局,他却不知道庄清舟歪头巴脑的心思,因小城风波不断,始终浓眉不松。 玄伞往文周易手里递过热茶,文周易刚刚喝尽了一杯暖好身子,遂将茶推到林羽方向,却对视到青年不容置疑的眸光,只得听话地低头,又捧好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小心吹着茶口的白雾。 文周易顺眼望向林羽,不禁失笑。 林羽小小吃了一肘,从走神中醒悟过来,茫然道,“你做什么?” 文周易捧着茶杯轻轻努嘴,示意她看何嘉淦。 怎么了?林羽还是一脸不明所以。 文周易笑道,“你方才横眉竖目的样子,同他一般无二。” 林羽状似无意地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理解他当下尚存的玩笑之心从何而来。 文周易如今已将安抚之辞说得极为熟练,“你无端对尚未发生的事情徒增烦忧,那才是不值当。” “想想阿乙那些过往,是否担得起你此行为他这样奔波?按照他的性子,无论这件事犯下何等大错,他是否应该与你坦诚?他若不与你坦诚,反而放任你不自知而陷入险境,连一般普通卑鄙之人都未必干得出来,他会是那样的人吗?” 林羽果断摇头,轻声说道,“怎么可能?” “那便是了。” 林羽一口气,觉得思绪瞬时通透不少,浑身从头到脚一阵放松,大脑终于有时间关心旁的事。 比如,关心这位不忍自己茫然烦乱,又撑着病体出门的天下第一好“军师”。 “我一直避免阿甲参与到此事,恨不得一丁点消息都不让他知晓,一味用客栈事务拖着他的精力,便是觉得他那番被亲情绑缚,恐怕只会添乱。但我自己,显得无情得很。” 文周易丝毫没意识她心念所想,顺口聊道,“何必这么说,兄弟情分相异,他在客栈每日好好的,我们也喜闻乐见,来了难免悬心,你倒应该多看顾看顾他心情。” 文周易又去埋头饮茶,林羽见了他那认真听话还小心翼翼的模样惯是好笑,一时感到原本浑身紧绷的神经都倏忽松弛了点,“我哪里没有看顾他了?只是自看你那般会巧言如簧,出门只顾看好你罢了。” 文周易扶着茶盖的修长手指一顿,脸上堆起一丝熟悉的无奈,略是艰难道,“你,你到底怎么了?” 林羽耸耸肩,自问得落落大方,“我怎么了?” 文周易视线回望茶碗片片旋转慢慢沉入杯底的细针叶儿,无声摇头,随她去了。 庄清舟只对自己快要拿到的文书翘首以盼,并未关心二人互动,堂中有顷刻的安静而宁谧。 陡然,堂后听得一阵疾风跑动,闯进来个黑衣身影。 “杀千刀的怎么回事!” 那身影发出一阵压抑着的怒吼,见到文周易坐在堂下后眼睛大放异光。 庄清舟见这人失了自持冷静,便也脸色骤变快步近身,边走边破口喝道,“快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正是从暗牢全力冲跑出来的肇一。 他此刻嗬嗬喘着粗气,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文周易跟前,吓得林羽赶紧用自己挡在他身前,瞥眼看到玄伞脸色如常,将将伸出手臂挡了一半。 肇一无视掉她,一把抢过文周易手头的茶杯,玄伞适时伸出手接住,却再无二话,只任由对方继续摆弄文周易的脉象。 文周易容色无波,对这人的动作也是听之任之,默默看了一会,才终于问道,“姜文竹出了变故?” 肇一先是对他做个哭丧的表情,随即恶狠狠道,“是傀儡蛊!那女人是母虫!我怕她在你们身上种了崽子!” 什么 是 傀儡蛊? 八双眼睛严肃又迷茫地望着肇一,显是同时发出这个疑问。 肇一被视线集中聚焦摆弄得怔愣了两秒,跺足道,“与你们说了也没用,只需知道母虫可以控制子虫便是了,介时让你自己举刀抹脖子,你们也只会乖乖听话。” 玄伞等他看完脉,尽管平稳语气却问得略急,“怎样,没事吧?” 肇一掏出个药瓶,在林羽和玄伞两人之间视线穿梭,终是将药瓶伸到林羽面前。 “半柱香后给他服了。” 林羽还在恍惚,木然接过了瓶子。 庄清舟气急败坏之下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有这种招数,何必束手就擒,直说了便是。” 肇一兀自狞笑,“这女人怕是吞服母虫时机仓促,尚不知作用发挥时间,方才在我面前一张狂,料想就在这几日了。” 林羽面色难看地死死盯着文周易,眼底压了各种情绪,担忧仓皇尽在其中。 文周易对她皱眉着摇摇头,“目标应不会是我。” 林羽沉默几秒,忍不住呛声,“你身体最弱,昏得最早,怎知人家如何对你?” 肇一:“○” 这女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文周易无力反驳,仍是温和无奈地抗辩道,“我于她有什么用处?她最可能的目标必是何大人与阿乙。” 说得林羽脸色紧接着一白,想起了地牢的少年,正想开口问点什么,就见玄伞双眼如电徒然指向议事堂内堂,何嘉淦在里头写文书也写了半会,磨蹭至今还未出现。 玄伞与肇一匆忙对视,低声道,“快去看看,何大人在里面。” 肇一与庄清舟同时拔腿急速冲向内堂,进到里头看时,两人眼眶欲裂。 人不见了!? 庄清舟瞪着肇一,声色隐晦暗哑,“会去哪里?” 肇一看向玄伞,简短向庄清舟招呼,“你先去地牢!” 庄清舟二话不说大步流星笔直往后冲,最后干脆直接轻功飞纵而去。 肇一走到文周易身前,定定看着玄伞一字一句道,“你不能留在这,你要跟我一起走。” 玄伞瞳孔微缩,只顿了两秒,而后面无表情快速朝林羽叮嘱,“请照应好他。” 林羽紧抿红唇点头,目送二人一前一后轻功疾瞬不见。 两人留在堂中,文周易见林羽眼底盛满担忧只顾盯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如何安慰,一时无话。 他侧身放下茶杯,视线刚好落在内堂附近,蓦然站起身。 林羽身后有动静便返身看去,正觉得狐疑,她从未见这人动作如此利落,甚至连面容都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严肃。 听文周易口含凌厉道,“你先站到我身后来。” 第114章 真是作死不会聊天 暗牢现出黑洞,二人在门口,庄清舟僵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地瞪着洞里。 肇一心道不好连忙跟了上去,看到洞口情形时,顿时阴沉了脸。 “往后退,他对自己这副身体,可不懂什么叫做疼。” 破败嘶哑的女声在洞中响起,几人只闻其声,他们面前站着个中等敦厚身材的男人,那声音明明自他背后发出。 何嘉淦正举刀戳在自己颈脉,刀尖扎进颈部两分,血珠子顺着刀锋无声缓缓滴落,正将他灰白的袍衣领口慢慢侵染。 他双目无神,四肢摆动僵硬,见了庄清舟等人前来也无知无觉。 庄清舟当然分辨得出谁在说话,咬牙狠厉道,“姜文竹,不管你何种目的,终究是想活着回去复命的,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咱们现下聊聊如何让你活着离开。” 何嘉淦背后响起悠长的轻笑,那声音本就难听,自一片幽黑空旷里传出时格外怵人,姜文竹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只听得一个劲嘎着粗气。 “大人将我丢与你的同伴千般万般折磨,如今倒想着与我聊活命来了?哈哈哈,您放心,我不杀人。” 她语气里不乏渗透着得意,“你们也无需费劲心思杀我。这小公子不是很懂蛊毒吗?傀儡蛊子母不独活,我那日说两日之期,就是告诉你们本姑娘只能忍得两天痛,若不小心咬舌去了,就算不清是一尸几命了。” 肇一凝眉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女声顿了片刻,哼哼笑道,“自然是找钦差大人好好说说话,这般重要的人物,被你们故作迷阵藏在林家客栈,身上定然有些好物的。” 庄清舟在一旁轻声说话,“你头顶有谁?能将朝中消息泄露在外?你仓促行事,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么个人?你以为本官会相信?你用这蛊毒害了阿乙,他一片痴心待你,你也忍心?文先生心无旁骛待你真诚,你也忍心?” 姜文竹恶狠狠回答,“你勿要想着攻心为上,我们各为其主,没什么可说。既碰到我,便是他们倒霉。说到那二位,我不妨好心提醒你,若现在赶去,你们怕还赶得上找到林羽和那位文先生的尸体,哈哈哈哈哈。” 肇一周身立刻散发冷冽的气息,眉间聚拢深重的阴鸷,一字一句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面部倏忽现出杀意,手中一边亮兵器,一边侧身向何嘉淦身体两旁探去,似有对何嘉淦不管不顾之势。 黑暗中看不出有人变化身形,却见何嘉淦往自己颈脉利落干脆地扎深了几分,他喉咙因生理疼痛而发出嗬嗬的气声。 庄清舟低声急喝,“不可!”这正中了姜文竹的攻心之计! 姜文竹此刻只求带着何嘉淦脱身,利用旁人要挟旨在声东击西,即使这种命悬一线的紧要时刻,内中道理不过如此。 庄清舟舔舔干裂的嘴唇,想到现下堂中确实只留了一介女流,一个病人,直觉告诉他,那两人决不能出事,特别是文先生。 庄清舟使出浑身体力与脑力,企图拦住现下看着比姜文竹还要陷入疯狂的肇一,他指望着帮手,回头去寻玄伞,一看背后空空如也暗暗叫糟。 玄伞不知何时已消失身影。庄清舟捏着他的脾气抽出空来想了想,应是看护堂中那人身负指令,匆忙接应去了。 他箍着肇一的周身,在耳边低声道,“料理这里你是主力,那边玄伞已去驰援,别最后都误了事!” 肇一顿住身形,嘴里吐露的字句渗透着深重的冰寒阴冷,“你要杀他辱他利用他我都没意见,但凡你伤及无辜,哪怕伤一根指头,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庄清舟,“......” 这话里既有诱惑与鼓动,更有极不耐听的威胁。姜文竹刚从那狗尾巴草的生不如死里逃脱,偏生特地让她回想起来作甚?! 真是作死不会聊天! 庄清舟满心充斥了无力感,见何嘉淦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出,配合地强行拖着肇一一步一步后退。 肇一表情有如鬼魅,瞳孔里始终填满凶光,他握着短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被庄清舟勉强拖后给何嘉淦让位置。蓦地,他侧耳微动,听到一长两短三声鸣镝。 “出事了!”庄清舟也听得懂鸣镝信号,脱口而出。 肇一的脸徒然惨白。 是出事了...... 人跟丢了...... 这时,何嘉淦彻底从洞中出来,背后紧紧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形。 姜文竹的长发像个幕帘将头部重重遮住,没有现出面容也看不清表情,她行动时关节僵硬,光着脚拖着腿在地上慢慢挪动。 “别着急生气,若把我杀了,这些人也活不了。”粗嘎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牢里回响,肇一突然沉默,忽而语气平平道,“说出你的条件,先把解药给我看。” 姜文竹吐出满意的喟叹,也不废话,“我要一辆马车,两份出城文书,把马车给我停靠在西街尽头转角。” 话音未落,肇一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回应,“好,都满足你,你撒两滴解药便是,这是我答应你唯一的条件。” 姜文竹显是没想到能得偿所愿得这么快这么爽快,大约犹疑了片刻,从何嘉淦的长臂空隙里快速伸出手,往地下撒了两滴药液。 肇一看着她的动作,面对庄清舟现出一张冷漠脸,“闪开。” 庄清舟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听命,又朝牢外被吓得面如土色的老狱卒打了个手势,“去回禀师爷,照她的准备。” 两人眼睁睁看着姜文竹带着何嘉淦大摇大摆离开暗牢,直到对方彻底失去踪影,两人伫立久久不言。 庄清舟握紧拳头,低声道,“她的话能信?这药液能分离解药出来?” 肇一单膝跪在地上,将药液滴落的那片土用短刀剥离,又贴身小心带在身上,“废话勿多,我必须协助你尽快解蛊,玄伞自己会想办法的。” 他抬起头,眸光沉稳严肃。“你现在亲自去趟医馆,将详情尽数禀告少主,那老狗暂时不会死。请少主驰援玄伞。必要时,他需亲自出马。” 第115章 文周易会武,且身手不差 林羽想不到文周易能动武。 看着还颇是厉害。 放出这句话势必要提及应招对手,自己这般夸他,应是理直气壮的。 “你先站到我身后来。” 她听到这句话时尚且不明所以,却立刻乖乖动了身形,因她从未听过文周易用这般语气说话,几乎是反射性迅速闪到他背后。 文周易身材颀长,她个子将将到他肩膀,在这副站得直挺优雅的背脊后方,林羽好奇地露出上半身,向他眸光落定的位置看,这一眼,引得她心惊肉跳。 “阿乙!他为何在那里?” 文周易右臂往后一折,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准确擒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节冰凉,掌心却有一团温热,大约是方才捧着茶杯的缘故。 林羽神思微恍几秒,在手腕处的清凉里慢慢平静,轻声问,“发生何事?” 她一边问,又忍不住要自己看。 此刻,阿乙站在两人五步之遥,在议事堂内堂门口立定。 他比文周易要矮上不少,日常总是喜欢搭着条汗巾,大约是这个原因,两边肩膀仔细一瞧,左右有细微不对称。 他身上搭了一件狱卒外套,空落落挂着不合身,那双往日总是闪着光亮的瞳孔现下呆滞无神,幽幽看向前方,视线并未落在两人身上。 他仿佛没有意识前方有人存在,只是动作迟缓地往二人的方向挪动。 文周易语气凝肃,却能听出他在尽量显得温和,“他眼神不对,大约认不得人。他手中有兵器,你切记听我的,不要被乱了思绪,不要犹疑。” 林羽听懂文周易的意思,且从他语气中体会到事情严重性,面容瞬间苍白。片刻不语,喉咙滚了滚,涩涩问道,“是子蛊么?姜文竹好狠的心。” 她垂首贴紧文周易的背又道,“我唤他一声,会不会神志能清醒?” 文周易微微侧过脸,轻叱,“不要轻举妄动。看他双目,你如何呼叫都没用。” 林羽讷讷答应,心知他所言非虚,见对面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在这间隙里全然冷静下来。她从背后再次现出身影,侧首盯着文周易的脸色看了看,“你在等什么?我们退到外堂,有衙役在便好了,难不成你想将他逼进地牢?” 文周易携着她的手陡然往后退了两步,林羽任凭他冲自己腕中使力,甚至从这力量中觉察到他浑身肌肉异常紧绷。 林羽自己是着实怎么都紧张不起来。或许因为看到的是阿乙,她潜意识觉得那是亲人,亲人怎么会伤害自己? 文周易径自沉默,突然冰冷启口,“我让你跑,便半分不要迟疑。去找衙役,不要往刺史府外,外面是闹市。” 嗯?跑? 林羽盯着他略显苍白的端正面容,一时之间觉得莫名,又暗暗喟叹,这人此刻竟还能分出心神为闹市的百姓着想。 危险不断逼近,林羽从腕部不断加重的力量在细细感受。她同时看到,阿乙虽然行动迟缓僵硬,却不知为何正朝二人靠近,那双大放异光的双眸,正直视自己。 他的目标,难不成是自己? 这丝疑问在脑海刚刚划过,耳旁就掠起一阵疾风,文周易低吼道,“走!” 林羽浑身一震,转背往外堂冲出两步,终是忍不住要回头一看,看得瞠目。 阿乙已逼近三步之内,仿佛是目标移动,一时失准,但那双只见眼黑的瞳孔同时放出凶光和迷茫,他手中握着一把铁斧,那斧头正高高举起,锐利的斧锋随着手势溢出森然冷气。 文周易不知何时解了大氅的领结,露出里间线条优美,窄腰瘦削的身姿,他仅着了一件玄色金丝藤纹窄袖圆领丝袍,徒手就将那团厚重的裘毛向对方抛去,那力道非常,将对方砸得硬生生往后踉跄了两步。 文周易乘这间隙往后匆忙一瞧,见林羽正立在一根圆柱后停脚傻看,顿时语含薄愠,用从未起过的高声叱道,“定在这找死么?” 林羽 :“......” 她见文周易骤然出手,心中已是焦急万分,只恨自己无法支援,却更忧心文周易万一有个不测。 他怎会是阿乙的对手?那少年上过战场,学的尽是赤手空拳杀人搏击,又正在气血方刚的年纪,他和阿甲的差别在于年纪,眼前这位下手毫无轻重。 文周易一介书生,几乎毫无胜算。此刻她二人站在一处,反而能搅乱对方注意力,说不定能斗个五五开,着实没道理自己先跑。 林羽犹疑不决,心知自己方才那两步,实则是无意识间太听这书生的话了。 她见文周易转身与阿乙缠斗,当下定了心意,一味隐在柱子后头,寄希望着能伺机帮上一二。 可看着看着,她就瞧出了不对劲。 文周易竟然会武,且身手不差。 阿乙在他面前宛若关公面前耍大刀,几乎不是对手。 也许又有被子蛊操作的原因,阿乙行动间总有僵硬之态,出手不算凌厉,反应不太自如。但斧斧落风,招招冲着要害,这是战场搏斗要义,招式可以不佳不美,却要管用。 文周易迎战得游刃有余,在对方每个招式袭来时都有恰到好处的破解方法,仿佛能预见每次袭击的落脚点。 文周易竟还有兵器。他起初并未亮明,但徒手对打时,阿乙总是迎面硬抗文周易落下的力道,好几次明明痛得五官在脸上乱舞飞扬,偏生前行的脚步一丝不停。 文周易无法,终在又一次斧头袭过头顶时,自腰间抽出一把银光四溢的软剑。那软剑如游龙一般寻着刁钻的角度刺在阿乙的周身,阿乙频频吃痛,终于间或着开始后退。 文周易拿捏着轻重,那少年的狱卒外套逐渐开了些口子,身上却没有伤口,林羽见他一味只在逼退对方,而阿乙却招招狠辣回击,心底焦虑愈发沉重。 她看出阿乙有一条是足足占了上风的,这少年现下对疼痛无感,哪怕被揍得一瞬昏沉,也能强行起身再战,而文周易体力不济,无法长时间搏斗。 这般想着,危情立现,阿乙喘着粗气又降下一斧,文周易用软剑徒手用力绞在斧锋,两人用起蛮力呈紧绷对峙之势。 第116章 这女人简直无脑无惧 林羽自头上摘下一只素钗,稳着气息悄悄靠近。 这个决定虽然冒险,但她看出文周易动作已不是敏捷利落如初。 阿乙眼神凶勃,全身前倾,把所有力道灌在斧柄,喉咙不断发出怒吼。 文周易背对着自己,看不到神色。 他将窄袖绾到肘处,现出了白皙瘦削的上臂,此时正因用力过猛青筋暴起。 比起耐力,阿乙逐渐占了上风,那斧刃在文周易胸口半寸挣扎拉扯,文周易从始至终只是沉默迎战,并无发出任何声气。 林羽挪得越来越近,她将素钗藏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阿乙的名字。 那少年机械地抬头,尚未有反应动作,却听文周易嘴里溢出一声轻咳,蓦地松手矮身,弃那软剑缠在斧锋不顾,侧身横腿向阿乙胸口重重扫去。 这一击本是用了十分力气,阿乙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文周易竟被自己打去的力道反弹回去,躬身长腿向后撕了数米,单手撑地一时不起。 林羽听到他低声咳嗽不止,连忙伏身瞧他脸色,却先看到地上星星点点几滴血迹,彻底慌了神,“你,你——” 她用力拖着文周易一臂,文周易借力起身,不甚在意地徒手擦过嘴角,侧首看她时,眸中盛满从未见过的不耐,与方才的愠怒如出一辙,“你来捣什么乱?” 林羽来不及委屈,如同没有听到这句音色清冽的质问,托着他又踉跄了半步的身体,只顾焦灼。不料想这人竟为了不想伤人愣是将自己逼得这般地步。 文周易看着兀自愣神、但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少年,显得颇是恼怒,却并不慌张,见她面上满是担忧,不觉放缓了语气,“他如今这样,力大无穷,非死不退。” 林羽稳住气息,臂上使力将人扶稳,快速道,“现下怎么办?” 人当然杀不得,她料不到这子蛊如此厉害,被操控之人昏倒后都可强行醒来。她身上可没有令人能长睡不醒的毒药,身边这人若是有,必也是早就想起要用。 如今缠斗下去,等地牢那群人回来,恐怕为时已晚。 文周易面容覆上一层薄红,唇色却越来越浅淡,一直轻轻咳嗽不止,林羽抓住他方才握剑的手,觉得那骨瓷般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正微微颤颤发着抖,更是震痛。 “要尽快让他和姜文竹分开,咳咳,我记得他说过自己不会凫水?” 林羽怔怔应和,猛地顿然,“你要引他去护城河?” 刺史府离护城河倒是不远,但林羽总觉得这不是上策。 激战过后,文周易周身正渐渐脱力,不自觉将体量往林羽身上越压越重,看她脸上又增一分焦急,他不禁勉力宽慰,“短暂脑痹应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需他能脱力,便没有威胁。” 林羽当下一万分不担心那个四肢发达的少年,她更揪心这人能不能拖到河边。 她尚在犹疑,“不若我与他缠斗片刻,或者想办法给他放血,拖到庄大人他们回来。” 她方才还在想着地牢那群人鞭长莫及,现下终是担心文周易之法只会累及他自己。林羽知道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自己几斤几两恐是螳臂当车,但确是再不能累他多添伤病。 见文周易闻言苦笑,不禁急道,“我知道自己斤两,但我最怕你撑不到那时,外面天寒地冻,你怕要吃不消。” 文周易抿嘴摇摇头,“你方才注意他下手力度,招招致命不留余地,这身手,咳咳,加上这凶器,你想尸横遍野么?如今耽误不得半分,地牢还有母蛊在,不能让他再靠近。” 他略沉吟,修眉轻蹙反问,“顾先生手中未必有合适制服他的药,你以为人多势众便能赢?” 林羽紧张地看着对面那呆傻之人尚在莫名愣神,欲言又止。 文周易冷淡的眸光扫过地上的软剑,恹恹道,“现下不是担心我的时候。” 林羽咬咬牙,藏在身后的手再次握紧了素钗,她侧身将自己挤到文周易跟前,轻轻道,“听你的便是,你先后退些。” 文周易没了支撑后立刻往后趔趄了半步,只觉得身体如注铜铅般沉重,继而虚弱地半倒在太师椅上。 这女人彻头彻尾表现得无脑无惧,文周易恨不能破口痛骂一番,着实是有心无力,只得暂时作罢。 他觉得自己小命好像这就去了半条,掀起眼睑,见阿乙敲着头还在莫名原地挣扎,也实在顾不得要应对当下的处境了,一时胸腔疼痛不止,忍不住半垂首握拳咳嗽。 文周易口中无脑无惧的女侠左手捡着一只茶杯,右手拿钗的手藏在背后,慢慢走近阿乙,那柄银光软剑落在他脚下,她视线在阿乙和剑身之间来回。 林羽再次轻声唤了一次阿乙的名字。 那少年对自己名字有莫名的反应,呆呆看向发声之人。林羽适时将茶杯高高抛起,砸向一侧数米远的柱子上。 瓷片碎裂发出一声剧烈的脆响,阿乙的眼神果然随着茶杯在空中的抛物线游移了数秒,冲着他晃神的时机,林羽赶紧去捡地上的软剑。 她埋首将剑拿在手里,那剑若水蛇游动,差点就没抓住。正欲退后时,她低眼看到面前的双脚往前微微蹭动了一下,听得身后文周易一声暴喝,“阿乙!” 林羽暗叫不好,却闻得头顶无风,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素钗往对方脚下戳去! 头顶听得一声痛呼,那双脚往后退了一小步,林羽赶紧翻身侧滚到一旁。 她这才有空抬头,见斧头的刀锋高高举起,正对着她方才埋身的位置。 林羽暗叹一声侥幸,又匆忙跑到文周易身边,见他抚胸喘息不止,胸膛正剧烈起伏,一双凤眸氤氲了潮气,因咳嗽湿红了眼角,眸光中流淌着汩汩怒意。 林羽双手托着软剑,好容易抓稳后递给他,悻悻然轻声道,“快走吧,莫生气了。” 文周易冷冷扫视对面正在紧逼的蹒跚脚步,默默接过兵器,而后使着轻功一言不发往前掠去。 林羽:“......” 竟然特地使用轻功...... 这负气而去的方式,太不合时宜了吧! 林羽看向阿乙身后落在地上的大氅,显得无比失落。 好想把那大氅带上啊! 第117章 这人脾气竟还不小 现下这情况,委实有些奇异。 林羽铆足全力追赶追兵。 追兵正对她家大军师穷追不舍。 林羽只庆幸,为了给足大钦差颜面,他们来时准备了两辆马车,否则那人必是只身去引开敌人。 此时抛下自己,这种行为是万万不能提倡和纵容的。 林羽琢磨着文周易冷酷决绝的那股子神气,不用怀疑,必定想好了要独立独行且有不顾一切之势。 她想起自己在顾某人那里曾豪言壮语信誓旦旦,顿时心肝儿一阵发颤。 但是嘛,哪怕没有顾某人这层关系,文周易若仍在客栈旅居下去,他迟早也会被贴上林家人的标签。 甲乙兄弟对他累积起来的亲近感只增不减,且随着自己在这小城时局中有心无意的牵扯程度,对他的依赖感也只多不少。 那副玲珑心肠真是越发重要了。 林羽又回忆起方才,阿乙看自己那直勾勾的异样眼神,是否姜文竹在他身上下了某种与自己有关的指令? 这么想来,那人岂非最是无辜? 林羽挥动手中的缰绳不觉更加卖力。冬风干燥凛冽,吹起她的薄袄不时呜呜作响,她看着前方茫茫空白一片的景物,心底翻涌着烦躁和不安。 为何同样是客栈里的马,前面那匹就能一骑绝尘? 林羽一面对着马儿怄气,一面自己唉声叹气。 文周易赶得急,更像是因动了真怒,所以愈发不能自持。 嗯......应是可以把“像”字去掉。 她原以为这人天生就少种情绪,早将温柔和气一团揉进了骨血。 再不济,亦或因被门阀遗弃这样悲切的原因,已自卑地将撒气发怒之类显得任性的行为习惯性摒弃。 她二人相持至今的点滴里,每逢自己单向输出时,文周易不曾有反感分毫,自觉得他应与生气之类感官摸不着边,是从何时起? 从自己罔顾危险率性留守原地时始,他便表露出了些许不同的情绪。 她细细捋着回忆,倏忽觉得自己想到了答案。是了,往日那般风轻云淡,或许因为过往诸事尽是和他本人安危无关。 这倒并非指摘文周易自私无情。恰好相反,适才他克制不了表情,恐怕是不满自己不顾一己安危,强行要护着他所致。 这人...... 真是一点便宜也不愿意占。 林羽被马颠得重重叹气,又想,难不成他是单纯嫌弃自己没用么? 林羽脑海重现他那番实难得见的不耐烦和拿到剑后吓退人的满面怒意。 嗯......若没有自己出手,他说不定已成斧下亡魂。 这般想着,自己还是有些用处,怎会有嫌弃之说? 只是没成想,这人脾气竟还不小。 林羽不禁佩服自己,还能一路扬鞭一路胡思乱想。她心中实则万般愁肠,对阿乙的心疼和愤怒也慢慢改变着天平与分量。 她方才那次落钗,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劲道,心底泛着淡淡的冷意,将少年的影像在脑海走马观花般过了一次。 一个人知错能改是好的,哪怕一错再错也都能够被原谅,可一旦错误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即使无心之失,便是谁也保不住。 林羽拢了拢薄袄,觉得这思绪不能继续往后想,眼前得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冲着那人万分不愿意伤阿乙的架势,他都有心拼命顾全,自己怎能不加把劲? 马儿疾行,稍一远眺已能看到护城河前的大片滩涂,林羽不觉振奋精神。 河水自汒山顺流而下,入冬后时而能在河面看到浮动游走的雪块,这里林木飞鸟绝迹,看着有些荒芜。 护城河上游时而涌动激流,极易引发洪潮,甚是危险,平日极少有人驻足,此刻恰逢洪潮褪去,露出了一片焦黑的滩涂。 林羽跨马跃下,已经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影。 那两条身影在湍流之上的石桥缠斗,她只得徒步,跑得越发焦急。 由远及近,终能看得一清二楚。 文周易行动矫捷轻盈,一柄软剑使得行云流水,他目的十分明显,就是要把阿乙想法子闷进水里,大约因为河水太过急湍,明明数次出现占着上风的时机,却生生捏不住合适的机会。 阿乙虽是少年身姿,因中蛊的缘故力气大得出奇,招数只图狠准致命,仅是比之在议事堂时反应更加迟缓一些。 文周易频繁变换身姿以图使用巧劲,避免与他硬碰硬。他径自厮打了片刻,终于余光瞥见林羽到来,两道眉毛顺势肉眼可见地紧蹙。 林羽:“......” 请重新换个欢迎表情! 她与文周易对视了两秒,毫不意外接收到对方瞳孔散发出来的,经努力克制后仍然挡都挡不住的不屑,发现这情绪且有愈发大张旗鼓之势,不觉心虚又气愤。 林羽咬紧后槽牙,咽下这几年来首次遭遇的嫌弃,兀自在桥头找了个往前便于加入打斗,往后便于落荒而逃,哦不,便于技术性撤退的位置,仔仔细细开始观察战局。 文周易能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想通蛊毒关窍,击中阿乙弱点,且又方方面面顾及细节,胆色才智可见一斑。 林羽发现,他引路途中还做了其他准备,恐已是想好降服策略。 只见文周易一手执剑,另一手臂上绾了数圈两指粗的绳索,缠斗中,他总有意无意企图将绳索套在阿乙身上。林羽看出他意图,怕是担心阿乙落水后无法自保,危及性命,于是打算用绳索控制。 说也奇怪,阿乙果然就像那蛊的名字,只是个人肉械斗机关,他已没有对敌人招式的判断,对文周易的意图也无特别的反抗。 片刻,文周易终于成功将绳索牢牢斜挎在阿乙半身,又瞄准空隙,适时将另一端绑在石桥栏上,他轻点栏杆跃起,两三步退到林羽身边,脸色难看,语气仓促。 “时间来不及了,你拿着信号弹,看情况发射。” 说完,他从袍衣胸前内里掏出一支精致小箭,箭头箍了个火折子盖。林羽匆忙接过,一脸无措,“什么来不及了?” 文周易抬头看着远方天际,沉声道,“洪潮将至!” 林羽顺着他的视线抬首,面容变得雪白。 第118章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林羽如今面对文周易时,最看不得他严肃的表情,只要他开始认真起来,那便意味着有十分重要的事在发生。 她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她耳旁不再能听到风声,连水流都变得安静。 林羽抬首望向天际,满脸震惊,因为文周易的乌鸦嘴怕是要应验。 天空蔚蓝,纤云洁白不染,汒山在远处巍然矗立,雪山顶端的纯白色上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任谁看来都是美好的景象。 就是在这些雪白轻绵之上,依附着大量奇异的七彩光影,瑰丽地熠熠发光。 然而这些七彩云朵并不值得赞美,那是洪潮来临前的预兆! 林羽极目远眺,河流上游丝毫看不出异样,她不敢耽误,将信号弹贴身藏好,见文周易又打算冲出去,赶紧揪住一片衣袖。 “我与你一起,我有办法让他就范。” 文周易似实在没空看顾她,凤眸定在她身上半晌,眉毛一挑,无言转身。 林羽从怀里掏出一物,思识都被洪潮不知何时袭来的仓皇搅乱,终于脑海不再腹诽他的反应,乖乖在后面亦步亦趋。 那人肉沙包失去目标后就在原地四下转圈,果然视野宽敞的境地对克制他有所助力,放在往日干脆晾在原地便是,现在要从天灾间隙里保他一命反要费点心神。 文周易侧身问道,“你的短匕呢?” 林羽啊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然发现自己偷偷带了武器,想想应是在议事堂时,自己虽怂且勇,在素钗和短匕之间犹疑不决时被他看了笑话。 “大娘子想用这把匕首令他就范?” 林羽讪讪发笑,愈觉得他比从前毒舌了些,面色虽仍是平淡,嘴角微微撇动,“经此一役,你这老好人的名声在我心中要彻底没了。” 文周易闻言却一时怔忪,眉眼陡然变化,又似往日那般温顺,语气很是无奈,轻轻叹声,“你一路尽逞匹夫之勇,难道这条命这般不值得珍重吗?” 林羽抓住话头立刻反问道,“你呢?” 文周易仿佛并没理解她问题的言下之意,语中尽是宽慰,“他如今这模样,尚在我掌控之中,你放心便是,一定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兄弟。” 林羽悄然皱眉,听出他这语境高超、切换自如的话题大挪移,不甚介怀道,“先生口才思智果然是极好的。” 文周易默然一笑不再多话,他将林羽拦在身后,示意不能再往前。 林羽拍拍他的肩膀,走到与他并肩,顺势瞧了瞧天色,“时间不多,别再谦让了。” 接着,她快速掏出一块绢丝打开四角,里头躺着一支湖蓝花纹的银簪。 “给姜文竹买的,在她身上好好收了几天,应是有些气息。” 文周易蹙眉不解,仿佛觉得她在玩笑,“你从哪里觉得子蛊靠气息服从母蛊?” 即使阿乙真辨认得出来这上头的微弱气息,还能乖乖听话不成? 林羽口气竟有些天真,“不然呢?” 文周易匆忙抬头看看远处的天空,扶额沉默了几秒。 “他听你唤名字必有所动作,难不成你以为心灵感应?”文周易没好气,“子母双蛊一半在生死牵引,真正行动掣肘应是也辅以着催眠之术。” 林羽暗暗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她只是在努力寻找除了动用武力蛮干之外的法子,现在时间宝贵,二人在这扯闲谈已经浪费了些许,横竖总要试试。 林羽努努嘴,轻飘飘道,“那你先去打着吧。” 文周易;“咳咳!” 林羽悻悻然举步,明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蓦地有一瞬紧张不起来了。 文周易没有要她的匕首,这利器还在自己背后好好收着。林羽看着前方正在快步靠近桥中心的身影,目光逐渐移向那个人肉沙包,眸色里又再一次积聚起冷意。 她在两人不远不近的安全位置立定,听淙淙的流水应和阿乙难听的嘶吼。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呈乌青阴沉状,除此之外,自那流水的远方还隐隐传来另一种沉闷的震动。 她竖耳倾听了片刻,觉得那震动又不是从远方,似是来自地底深处的低吼。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逐渐难看地望向天水相接处。 “洪潮来了,保命要紧!” 文周易当然听到了这声示警,他眉容冷肃,出手越快招式也越发凌厉。自缠斗至今他还未真正伤到对方,当下也不再留情,阿乙手腕和脚踝纷纷被划出了数道剑伤,可因为没有痛觉,既不停脚步也不离凶器。 林羽紧张地不停观察着河水动向,看文周易迟迟不下狠手,顿时深吸一口气,在他身后娇喝一声,“阿乙,这是什么?” 阿乙果然循着声音停住了动作,甫抬头就被一件物什砸中额头,他僵硬地低头,发现了地上的湖蓝银簪。 阿乙歪头定神看了片刻,竟真的放弃打斗矮身去捡。 文周易乘这时候回头,只见一抹娇小的身影已窜到自己前面,她高高举着自己藏了许久始终没有发挥作用的短匕,面上堆满了令人诧异的冷漠,那短匕的寒光散发着森然冷气,生生震慑得文周易呆愣了数秒。 他猛然醒悟对方要做什么,在匕首落下前的那一瞬拦截住那只手。 “你干什么?你疯了?”这语气里第一次,渗露了一丝慌张。 林羽明艳的容色坦然镇静,轻声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文周易只是锁眉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凝满陌生与不敢置信。 “他如今只有两种下场,一种就是被洪潮吞没,一种就是变成滥杀无辜的傀儡。事实证明你的方法虽然管用,却没有时间了。” “为了保住他,我拼尽所有可能,如果有什么错误将不可挽回,那么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这一刀应该我来决定。” 文周易不甚赞同地侧过头,手还紧紧钳住对方,他委实有些累了,垂首轻轻咳嗽。林羽用另一只手挣脱他,宽慰道,“我又不杀人,弄得半死不活罢了。” 第119章 原来他不是为了软香在怀 洪潮水竟然有点甜...... 林羽被涌入四肢百骸刺骨的寒意不断刺激这大脑,一边被迫品尝呛进喉咙里水的味道。 潮流还在冲击着身体,就像被棍棒敲打时生疼。 林羽的手紧紧攥着一物,颇是吃力,但不能放手。 脑海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万万不能放手。 她大约是头被撞坏了,怎么就记不起自己如何掉进水里的? 想想看...... 在那间不容发的时机,她想动手,他要阻止,两人发生了争执...... 文周易语气轻淡,闪身就挡在了阿乙身前。 “想不到大娘子决断之下如此魄力非凡。” 这么呛人的语气,真不似寻常时日他嘴里能发出。 林羽看着阿乙低头专心玩弄银簪的模样,缓缓道,“原本就是他自己做了孽,牺牲我便罢,我不能再牺牲旁人。” 她不禁喟叹,“你也莫假装自己是个心地软得一塌糊涂的人。” 文周易看向远方,见天水相接处有一道白花花的银边正迅速移动,且越来越近,听着她的话,蓦然笑了。 “大娘子这句话,我很是认同。” 林羽不知道他指代哪句,却又被再次钳住手臂,那手劲箍得她生疼到浅浅凝眉,着实不懂为何这人明明看着情绪薄淡,动起手来徒然就生了意气。 文周易似迫切想让她站到桥头上去,拉扯推搡的力度可见一斑。林羽意识到了不对,折身往远处一望,立刻发现了那道潮汐,顿时在他手里挣扎起来。 “以姑奶奶对你的了解,先生莫不是要打什么鬼主意以身饲潮了。” 文周易听她颇是撒开了江湖气且比往日扬起了声调,又好气又好笑,轻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刺史府情况只有更糟,大娘子不能好好听在下的话么?” 男女力道悬殊高下立见,林羽很不服气,她正被人几乎悬空吊起带走,从未这般没面子。 “此时此刻听你话才是笨蛋,死神棍你放开我,你若有个万一,我在那姓顾的面前半分脸面都挣不到了!”林羽吸着气咬牙吐字。 文周易像是发现了非常了不得的事,眼角松软微挑,眸光里闪烁着笑意,“想是你们对我行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这会在下便也不计较了。” 林羽端正了姿态,又显出一副特别认真肃然状,她左右绞动着手臂,偏是些无用功,总算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看人看走了眼。 “你听我说,干脆任凭那小子吊在桥头,我们一起等洪潮过去。” 文周易将她带到桥头高坡上,半垂首继续动作。他单手用软剑割落一条袍衣料子,将她双手绑紧,另一头绕在树干打了个死结。 他一刻不停,听那女子叫着自己名字,音调尖利得几乎要破音,于是缓声道,“他会死的。” 林羽抿紧眼睛,脑子乱成一团,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声音在抖,“你去你也会死的,你是无辜的,但我不是!” 音色轻颤中带了软弱,她将这句话低声喃语着重复了几次。 是了,就是那个场景...... 她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个笔挺优雅的背影渐行渐远,满心尽是交瘁却无能为力。 而最可怕莫过于,从她立定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桥中的动静。 她不想移动眼睑分毫,但干燥的冷风一直刺激着双眼。 她记起那支精致的小箭,记得袖中还有一把匕首。 咳咳...... 林羽边呛声边自得,到底自己的行动力还是相当可观。 她赶到他身边时,潮涌近在咫尺,如何狼狈也就顾不得了,见他只顾操心阿乙身上的绳索是否稳当,另一端绑在桥头是否牢固,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但那人表现出来的怒火显然比自己更加滔天明显。 林羽估摸着洪潮的移动速度,在他启口前赶紧抢了一句,“我知道我知道,快走吧,保命保命!” 文周易似憋了很久,胸腔起伏片刻,抬起袍袖遮唇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拿出早捡起的一颗石子,向阿乙太阳穴瞧准力度打去,那人肉傀儡哼都没哼一声便应声倒地。只是顷刻间,他四肢很快剧烈抽搐,瞳孔翻出眼白立时就要转醒。 文周易冷漠地看着,轻轻吁口气。 林羽这才真正见识到子母蛊的棘手和厉害,对不久前自己所谓“半死不活”成功论的想法十分汗颜,对耳边的叹息声却不明所以。 她转身就要拉扯着人跑路,侧眼瞥见不远处自下而上莫名升起了一幅几人高、白花花的幕帘。 她还没正眼看清,就被文周易抱了个满怀。 林羽:“......” 放肆! 这人怎能做出这样类似登徒子的行为! 林羽尚且来不及谴责,瞬时被汹涌的巨浪赏了个满面开花。 哎,原来他不是为了软香在怀...... 林羽不知哪里来的满心怅然。 记忆终于回笼...... 自己在落水前放出袖箭,也瞧见阿乙被一浪接过一浪地伺候得欲生欲死,心中焕发了恶狠狠的解气。 潮水还在推涌,她仍在被动沉浮,此时脑海灵光闪过,倏地想起自己抓住的东西! 额不,是人...... 她与阿乙类似,巨浪压身之下尚能生龙活虎地扑腾,文周易显得没有太大挣扎的动静。生死关头是讲究不得优雅的,就怕他是有心无力,而这种可能性极大。 文周易与那不知疲倦的木头厮斗到如今,疲态病症明显,身体应早就吃不消了,不知凭借什么,硬是撑起一口气,以至于林羽忧虑思重,在落水的第一关头就想着找寻他的身影。 倒并不难找。 那家伙大约随波逐流得很,在林羽数次被洪潮卷进水里后,她那双张牙舞爪的手终于揪中一片丝袍衣袖,思识混沌下便也管不得许多,此时哪怕是只水中妖怪,也不可放过了。 林羽吞吐了几口浊浪,闷头入水去看那人,尽管眼睛只能打开一星半点,却也识别出了那副修长瘦削的身体。 救命恩人这重身份,在文周易面前是果断立住了。 第120章 做选择需要付出代价 “我如今发现,你这人真是奇怪得很。” 林羽忍不住这般说了出来,却不知那人是否醒着。 他一动不动躺了整天,似乎“不动”和“睡觉”才能恢复体力。 篝火将她的脸照得通红发亮,简直能滴出水来。 此时,那副明艳如旧,新爬了些风霜的面容安宁恬静。 她懒懒散下了秀发,衣袖正卷到肘部,长长的裙摆自细腰上裹了两周,最后斜着打出个难看的结。 她将烤好的鱼放在树叶上,望着对面沉默得像冰雕的同伴发呆。 他们被洪潮带到了一片陌生的谷地。 从数米高的瀑布落进潭中,林羽数不清自己到底晕了多少时日,好在这谷地不大,而攥紧着不敢放手的那人也在。 有山洞有火源有食物,嗯,唯一庆幸的不过如此。 文周易比自己要晚些醒。准确来说,他昏昏醒醒多次,现下的脸色是看着最正常的了。 这人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林羽面上故作清冷,内里将他从头到尾腹诽个痛快。 先说他从刺史府开始的那副做派,简直不知从哪里开始打通了任督二脉,冲自己甩的脸色怕要比相识以来加起来都要多。 如今既是落了难,怎么着都要对“同是天涯沦落人”态度好一些吧,却只会用昏睡和假寐来消极抵抗。 现下,又乖巧安分得令人发怵。 林羽摸摸袖袋,里面的药丸瓶子被保护得很好。 按照顾某人和那黑衣少年的安排,这人赖以保身的药丸可不少,幸而两人能落在一处,若放任他一人孤零零,是否性命就堪忧了? 她顿时安心地无声吁气。 这几个时辰里,他喘气时总是虚虚的,仿佛胸腔没什么力气,想正常呼吸却力不从心的模样。 林羽看了看晾走些篝火气的食物,认命地起身摸到对方近侧。 又是一天不吃不喝,这人果真要成神。 他很喜欢侧身躺着,同样的姿势能一动不动保持整天,生怕自己看到他脸色似的。 林羽还未靠得很近,就听到了急促不稳的呼吸声,深浅不匀伴着间隙很长的小声闷咳,和客栈发病时那会真是像。 这种天日,这样的环境,又不知泡在水里多久,不病才怪。 反而是他总极力忍耐,令林羽时而忧烦。 此刻,文周易身上正披着她的大袄。他落水时就着一件单薄的袍衣,本是畏寒的体质如何吃得消? 看来是睡得极沉了,若人醒着,自不会允许这大袄用到自己身上。 不占半分旁人便宜嘛,真是好脾性。 林羽忍不住轻讽。 她动手扳正他的身体,面前突然现出的脸上眉尖轻锁,拢着云雾般的思绪,但眼睛却安安静静地闭着,显是还在梦乡。 她拍拍他的脸,指节被扎得松痒,那瘦削的下颌隐隐冒出星点胡茬。 她又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再次确定这人只是单纯地睡着。 林羽习惯性叹气,鲜少见他疲惫至此。 人还安稳便好。 林羽缩在他身旁,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该好好想想自己当下的处境。 如今她对刺史府的消息一无所知,不过从阿乙这变身小妖怪的形势来看,庄清舟必是一脑门头疼。 姜文竹编得一份好口供,不但扰乱军心,还令相关一众人等自行聚集在一处,真叫个一网打尽。 她那些虚与委蛇和隐忍求饶,横竖都是为了等蛊毒发作,至于阿乙所谓与钦差才言说的秘密,应是将那官员骗去暗牢的把戏罢了。 林羽默默自省,自己为什么被这迷魂阵轻轻松松骗了。 大约,大约因为人有了欲念。 欲念让人不得不选择,而做选择需要付出代价。 没有初时被庄清舟拉上同船的默许,也许一切不会发生。 正如她日前感慨,人一旦入了世,总会与人交遇,于是就要惹上烦忧。 如今她为了阿乙的小命,甘于忍耐被三番四来地反复折腾,甘于被迫要做选择,甘于听命别人。 这似乎听着很伟大,但林羽知晓自己的秉性,与其因为没有限度的善良,不如说是因为交换对等。 她与阿乙有相扶相持的情谊,她视阿乙如同亲人。 所以作为同等交换,她应该为他做这些,应该为亲人乐于牺牲一些。 等到牺牲过她才发现,失去了也没什么,那都是允许可以失去的东西。 事情发展变化着,林羽还察觉自己心中似乎生出些旁的心思。 这心思极其怪异,会突如其来闯入她的脑海。 就好像,她朝阿乙举起短匕的那一刻。 又好像,她看到文周易眼底那抹不敢置信的那一刻。 也好像,她如今完全掂量不起自己还有多少,有多少毅力能为阿乙生死攸关而努力奔走。 林羽觉得,这些残酷且不宜与外人道也的变化倒也并非不堪,甚至十分正常。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乙为成全自己,甘愿委身姜文竹裙下,当林羽越来越笃定这个结论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在逐渐动摇。 她已经比一般人做得很好,只是没想到非同一般的人有些多。 当她独自摇摆不定时,身旁这人的行径又把自己重新扶稳。 文周易到底图什么?或者他才是真正高洁,而自己真正虚伪。 不与她相识,文周易应该可以宁静安稳地度日,即使因为家世门阀过得心里苦一些,却也能恬静平淡。 他与阿乙的交集,仅仅比萍水相逢多了一点点而已。 似乎真是这如纸笺般单薄的纽带,促使他一而再再而三不顾己身。 只是当他总是这般为自己亦或自己周遭的人舍己为人后,林羽无端地凝结出一些不愉悦、不畅快的心绪。 大约是因为,因为其实她从未大步走在阳光下,便觉得自己行事为人只图自在就好,那些默许勾连是自在,那些大包大揽也是自在,那些游走刀锋还是自在。 自在久了,忽地遇到这么个,这么个十分认真努力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的人时,一时不知该自惭形秽好,还是逃避摒弃好。 第121章 活要见人,死也要... 那双手裹着一副黑色丝制手套,绢丝极是贴肤,手全然显不出臃肿之态,蓦地伸到他面前,递来一个烧饼。 庄清舟眼角一抽,不知该如何反应,虽然他此刻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到底没有马上接过。 他默默擦去头上的汗。在济阳城背靠雪山降下的寒冬里,能满心满身燥热得闷出了一脑门一背的汗,也算稀奇。 庄清舟咬紧后槽牙盯着那个烧饼,在心里把姜文竹吊起来鞭笞了个痛快。 那女人带着何嘉淦在城中一路狂奔,出城后行动速度反而不紧不慢。她明知后有追兵,却还显不出急躁,庄清舟吃过一次亏,如今对她很是警惕,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这几日就躲在城外一间废弃的寺庙里,而庄清舟等人只能埋伏在庙附近半里不到的树丛林里。 这里易守难攻,四面无从包围,姜文竹径直奔向这个目的地,显是早对附近有过勘查。 一行五人静静等待了两日,顾梓恒不发话,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外好好守着,什么也不用干。 这就是他的命令。 庄清舟嘴皮微动,倒不是饿得禁不住烧饼的香气,而是,而是无头无脑等得确实容易焦躁。 他不安地小幅挪动,实在想说点什么,浑身躁动了半晌,终是把话闷在嘴里,只特地离那只手的主人走远几分。 那只手终于忍不住轻撞了下他的手臂,示意快点拿饼。 庄清舟喉咙滚了滚,既有点不悦,还有点不敢。 紧接着,身边响起促狭轻笑,一个男声趴到他耳旁悄语,“舟少,勿要和自己过不去,将功赎罪还是要花脑子和力气的。你本就折了一半,还不得赶紧补充另一半。” 庄清舟:“......” 安了这张嘴,他为何还没被毒哑? 庄清舟悄悄把心一横,将饼横掠到手,颇带着些负气的味道重重咬了一口。那声音嘻嘻笑着,似乎不谙枯燥,非要继续凑上来戏弄他。 “进得香吗?这里头可是有少主对属下的拳拳惜护之情。” 庄清舟:“......” 他本就吃得满腹心事还战战兢兢,而顾梓恒就在他不远处蹲着,他时时能感到一道热烈又幽幽的目光在“关爱”自己。 此时一经提醒,他顿时觉得头皮都麻了几秒,终压低声线反抗了一下,“你还让不让我好好吃!” 那同伴带着面巾,闻言眉峰一挑,显是没想到庄清舟虽怂且勇,一听这埋怨,立刻眯眼弯下眼角,还想继续调侃,背后徒然传来冰冷的轻语,“哑药本王是带了的,我看你们谁身先士卒。” 两人立时乖乖噤声,并以光速端正身姿,该警戒的警戒,该吃饼的吃饼,再不敢多放一个屁。 不过只是安静了小片刻。 比起暗九卫只识命令不问缘由,庄清舟外放做官时日久了,慢慢被刁养出凡事要打破砂锅的习惯,顾梓恒对此倒耐得烦,有问必答。 且说这姜文竹一介女子,武功稀松寻常,要制服起来相当容易,几人顾及她身有母蛊,毕竟带着那个皇帝的宝贝疙瘩,难免投鼠忌器。 但等,又能做什么?不是平白放任她为所欲为么? 般鹿完成了今日调戏庄清舟的份例,满足地偃旗息鼓以待明日再战,听他摸着脑袋发来这么天真的一问,脸上立时绷不住地偷偷笑了。 “一边去,不要每日不干正事。”庄清舟不堪其扰,小声爆发了。 顾梓恒谴责地横了般鹿一眼,见对方一副乖巧消停相,这才漫不经心道,“你这颗脑子到了今日还在晕头转向的么?她绕着大圈子也要将人质拿在手心,必是要在那老头身上有所寻切,你以为傀儡蛊是什么?” 庄清舟一脸懵然。 其实他有所不知,母子连蛊虽然厉害,可一旦子蛊发作即全无神志,无法正常应答的何嘉淦对姜文竹来说一样是个无用的累赘,她想达到目的,势必得自行解蛊,而后套话。 庄清舟听罢大为震惊,不禁问道,“她竟要自行解蛊?” 顾梓恒一脸理所当然,却也嫌弃他小题大做,“嚷嚷什么?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还用本王教你?” 庄清舟默然几秒,小声不服气地自语,“我又不会使毒,我怎会知道得理所当然?” 顾梓恒面上一怔,认真地问身旁,“你们没教过他么?” 另两颗头整齐划一平静地摇摆。 顾梓恒:“咳咳......” 庄清舟:“......” 真是很哀怨。 几人继续窃窃私语了一阵,不久,从他们深藏位置的后方悄声猫腰疾行来一人,这第五人才算归队,正是负责追踪文周易二人情形以及肇一工作的玄伞。 林羽在遭遇变故的紧急关头发出示警烟花,玄伞正是通过追寻信号,已带人在护城河附近搜索了几日。 他警觉地抬首关注着周遭安静的寺庙,向顾梓恒禀报道,“今日又往下游遍寻数里,暂时还未有所获。” 他面色蒙着忧思,但见自家少主有别于上次发作时的暴怒,反而显得极为冷静,眼神里潜藏了依赖,只觉少主也许胸有成竹。 其实他哪里晓得,顾梓恒也在强自按捺罢了。 但每每听完玄伞禀报后,他周身还是会瞬间激起令人畏惧而不敢靠近的低气压,复才恢复平静。 顾梓恒像前几日那般一言不发,只是简短道,“继续找。” 如今大活人失踪了三个,即使在桥头找到绳索,却再寻不见一丝踪迹,城中又无杀人越货的坏消息,这三人简直消失得无声无息。 活要见人,死也要...... 顾梓恒抿紧眼帘,艰难地吞咽一声,将情绪压在心底。 上次发生类似事情时他便发作得十分厉害,一时气势狂暴,令周遭难免侧目,差点藏不住身份,因此被不大不小训斥了一次。 他在那人身上永远做不到自持,如今不过就是,勉力乖乖听话而已,而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相信以那人的能力会坐以待毙。 那人从不会让自己失望,这才是他勉强冷静的真正原因。 第122章 少主,这庙不太对 暗九诸卫除了肇一格外一根筋,其他人多是自我脾性前裹挂着沉默寡言的外衣,如果还要刨掉一个与众不同的角色,就属般鹿了。 他在人前每日都活泼又毒舌得龙马精神。 庄清舟揉揉太阳穴,也不管这个成语是否恰当了,总之这人非常十分极其讨厌。 他见玄伞易容的脸仍阴沉着,不知怎地就自动猜测定是与文周易及林羽相关,但自家少主就冷了小一会,现下倒瞧着正常,不比之前那次青面獠牙吓人得很。 庄清舟如今对时而被嫌弃的状态近乎木然,日常行走回话越发自甘堕落,已能对顾梓恒的怒火挑剔做到面不改色,丝毫不去想后果。 所以,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事物。 他清咳一声,望向那寺庙若有所思。 般鹿安静了半晌,又忍不住凑近,庄清舟悄悄翻个白眼,倒没动作,听那讨厌的家伙难得用认真口气提问。 “舟少,那庙为何废弃?其中可有机关?” 这算问到要紧处,庄清舟向着顾梓恒正色回答,“少主,那庙之所以废弃,是因此前供奉的是前朝废君,推倒重砌极耗人力物力,且我那前几任刺史大人都觉得晦气,是以不管不问多年。” 此地四面空旷,树木丛高的堪比普通成年男子上下,藏人躲猫是个好来处,寺庙年久失修,连个避雨之地都不算,平日怎会有人在里头龌龊? 顾梓恒听他提及前朝,眉头立时就动,语中不悦道,“你也如那几个蠢货一般?” 庄清舟赶紧与“蠢货”二字撇清关系,断声道,“怎么可能!我早就底朝天翻查过数次,春夏秋冬一季不落。但凡涉及前朝,我这脑门马上就疼。” 般鹿扑哧笑了,拿肘去拱他,不真不假地问,“怎样,可有机关暗道?” 顾梓恒终于皱眉警告,“凡事不过三,本王忍你是从井底算起,你若下次敢在他面前告哭状,我让你每日新蛊中得足以颠鸾倒凤。” 般鹿讪讪着后退了半身,“我知错了。” 庄清舟脸上装作绷紧状,肚里笑翻,见顾梓恒容色微动,知道再不好好说话就要祸水东来,连忙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那处供奉的法相早已破败不堪,触手可碰的物件都不算很多,我一分一厘清理过地面,实在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顾梓恒嗯声,径自再次遥望那庙宇,第一眼看着确实寻常得很,那残垣破壁的外观还能让人依稀想象当年人头攒动,香火鼎旺的盛况,但盯着多看几眼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九域负责在最前方窥探,此时也返身回来,眉眼间凝重。顾梓恒见状凛然,冲口问道,“解蛊了?” 九域点头,“这回给他吞了东西,那女子明明已被搜身,东西很可能早藏在庙里。” 顾梓恒啧嘴显得有一丝烦躁。东西肯定是藏了,这都被拘在瓮中几日,必是不缺吃喝,否则哪儿来这么多精神折腾。 般鹿听到蛊解,立刻冷凝面色,知他心中担忧,“不若我先靠近看看情况?” 虽说暂时守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但一日拖着一日总也不是个办法。不怪他时不时想着调侃庄清舟,真正需要在乎钦差死活的,其实只是这位任中的当家刺史而已。 他虽不喜莫名换了顶头上司,但好歹也对那位“代”字辈长官有些知晓,所谓宁死不屈这类品性应是有的,不然一介哄臭文官怎会入得主上的眼? 这些事,料想姜文竹也不会去想。如今他们大张旗鼓由少主亲自带队,一面是做给千珏城看看,再一面是主上一力促成,还剩悄咪那么一点,才是保全庄清舟的官道,余下实在没有旁的顾忌了。 所以为这身旁的二愣子劳师动众,不欺负欺负总觉哪里亏了。 顾梓恒依然否决这个提议,“等。” 般鹿不再说话。换了旁人,他一定会继续谏言,但如果是大师兄肇一,大约还值得等上一等。 再说,那娘们有些小聪明,专挑大白天做些勾当,一入夜便下蛊来“杀一送一”,逢天亮又开刑逼供,他们特地将大部分人手派去搜寻失踪三人,真要重重围住这四面镂空之地,翻来覆去只有眼下五人。 那么从如今形势来看,委屈委屈“代”字长官听着还挺合适。 其实顾梓恒少不得还有另一层顾虑,那就是文周易和林羽至今全无下落,这个事实令他们始终无法专心应对眼下的情况,或者等上一等也不乏是个最折中、最稳妥的策略。 离天黑还有大几个时辰,几人只好各自在岗,专心监视。 “少主,这庙不太对。” 听庄清舟倏忽提这一嘴,顾梓恒并不意外,他自己也看得怪怪的,一时没能描述出到底哪里不对,于是顺着他话,“说说看。” 庄清舟一门心思将功折过来的,听到对方浑身空空如也,却仍能想办法控制何嘉淦,且二人不可能整日饥肠辘辘地扛着,必是庙里藏了后招。 这个事实令他更加惭愧焦躁,这与为什么姜文竹能携带傀儡蛊的解药不同,那解药一早藏在何嘉淦随身携带的手串里,也亏她在那一发千钧的关头还能为自己留这么多后路。 庄清舟现下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干燥的背又要沁湿了。 顾梓恒看出他的不安,心态倒是平淡,“你不要太在意,作为一方父母官,这些缉拿要犯、监视谍者的巨细本不必你来亲自动手,你对这些实务已是相当上心,切勿过分忧思。” 庄清舟舔舔唇际,看着那庙宇的外观,涩涩道,“少主,那庙宇虽是建得高大阔气,入内却仅有一层,只是横梁立得颇高,且初看并不觉察有异,但你看看这庙门——” 他差人翻查遍刺史府所有筑物档,但并无这间庙宇的任何描述。 这并非因为建筑破败,因为周遭废弃的筑物里,独独抹掉它的痕迹,无疑是人为故意的。 幸得他记忆不差,尚能将里间建筑结构还原一二。 顾梓恒听他话去看庙门,定睛看了片刻,这才瞧出关窍。 第123章 谁看了都以为在逼他吃毒药 “有什么不太对?”见他定神不动,林羽语气瞬间变得习惯性不大和顺。几天相处下来,她渐渐在故作清冷的表面下带了真实的凌厉之势。 只不过这种凌厉,多半是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带发的,要说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招,那也是危言耸听。但林羽咬定一条,万般不能顺他意,纵容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文周易一般应对方式便是先半垂首沉默一会,而后凡得到什么反应皆能语气轻软无辜,仿佛自己才是胡搅蛮缠且不讲道理的那方。 真是不深入了解不知道,一知道就会吓一跳,林羽闷闷地想。 比如此刻,听她反问后,文周易很认真端详着手边的食物,并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温和给出一个她熟悉的结论,“我不饿。” 林羽立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自按捺并戳穿道,“不好吃就说不饿,嫌不干净就说不渴,你哪里来的铁打身体可以这般娇惯?” 其实刚好相反,他身上的高热好容易才稍稍褪却,正是需要吃些东西保持体力,林羽对他的回应真是再一次大开眼界。 她细细想来为什么一直都未勘破这人还藏着此类真性情。定神盘算就懂的了,每逢思及旁人生死安危他皆能妥帖周道,但凡与自己相关才如此任性得令人切齿。 他简直完全不顾当时当下是什么状况,说轻了是骄纵,说重了岂非自私? 林羽在心里暗暗叹气一声,觉得这描述还是重了,若说他也算自私,世间便没有慷慨无私之人了,可气还未沉到丹田,又顺势而上堵在心口,她寻思,这不叫自私叫什么,哎,恐怕是过于不在乎己身了。 被困的这几日,文周易间或昏昏醒醒。醒着时从不提什么要求,一味倚墙靠着,似乎因为身子难受,比平时却是少些话,十分乖巧安静。 他虽对自己的情况吝于透露一星半点,但却掌控不了自己何时昏睡何时清醒,各中情况怎能逃过林羽的眼睛? 林羽知他有意隐瞒,倒很少主动找话,她早将放出烟花之事一概云云,就图保他个心安,之后不再谈及其他,两人这般度了几日,也算安稳平静。 可是一两日算罢,这么持续下去不吃不喝肯定不行,林羽不禁有些心焦,又觉得自己在自找罪受,忍耐至今终于开始小小发作。 文周易却不知自己的情况已在不经意昏睡时被对方掌握个通透,他一直默默掌握着林羽的脾气底线,听那声色是真的起了气性,便恰到好处地退让了半步。 这半步的意思并不是顺从,而是稍稍换了个比此前随意敷衍要态度诚恳的拒绝,“我吃不下。” 林羽秀眉不展,看似抱怨道,“文大先生真想在这留一辈子了,你能靠着这样弱柳扶风的样子走出去么?” 内心浅浅焕发的无力感令林羽觉得颇为熟悉,他在讳疾忌医这件事上就十分固执自我,当时自己似乎也是这般腹诽拆台。 还是说他心底一味盘算那姓顾的又将刺史府折腾个人仰马翻来救援?这话她埋着没说,也不乐意让他觉得自己晓得了什么。 文周易轻轻咳嗽了两声,立刻惹得她眼中两道凶光笔直如电地投射过去。 文周易:“......”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良久,举起烤鱼咬了一口。 林羽见状面上不见舒展,眼角反地一抽。 这能叫进食么?谁看了都以为在逼他吃毒药! 文周易仅是显得极给面子地碰了一下,又放下手。 林羽转念一想,有进步总是好的,不然自己是不是会担上看顾不周致人饿死的罪名,她不禁浑身微微抖擞,觉得这个预想极为晦气。 她稍稍振作,起身抬腿准备去接水,才往洞外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重咳。林羽听出这声音不对劲,回身一看后大惊失色。 文周易身体歪斜,双手撑倒在地,白皙的指节徒劳地抠紧地面,那烤鱼被弃在旁边,他不断发出震动胸腔的剧烈咳音,这咳嗽声止不住也罢,另一面嘴里还在不停发呕,地上已喷溅了一摊酸水,那酸水里混杂了几丝鲜红。 林羽的大脑刹时嗡嗡作响,她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文周易身边,正对着他跪去地上埋头查看情况,人也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怎会如此,你你,你吐出来吧,怎会这样?” 她粗粗喘了两口气,万般努力地强自冷静,先三两下裹了轻袄披在他背上,为了这轻袄到底给谁用,两人都拉锯了一整天,她此刻除了惊痛,内里实则禁不住地怒火越烧越旺。 趴着光用眼睛看也无济于事,林羽用最快速度自洞外接了些水 又并排坐在他身侧,强行将弯腰蜷缩在一处的身体掰进自己怀里,让他能仰面半躺。 自己又急又怒的样子并未在他瞳孔倒映,文周易此时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羽微微颤抖,自脸上落下一排阴影。 他面容潮红,唇色青白之中隐约透着紫,林羽心下骇然,知晓这与心脉损伤才有关系,轻薄的唇上有明显被擦拭的痕迹,令她怒极反笑。 这不是习惯性掩饰的反射性动作能是什么?或者他此刻还想着要注重清洁? 林羽居高临下盯着他额头沁出的密汗,嘴角浮起一丝淡薄的笑意,面上的不悦和愤怒似乎超过了心疼。 他仍咳嗽得厉害,那虚弱的胸腔因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 水就在咫尺,而林羽仅是静静等待,等待这副身体自行恢复平静,等待他眼睑轻动,慢慢睁开眼睛,等待他虽没有平整呼吸,却渐渐看清自己用什么姿势躺在谁的怀里。 这下,她终于可以在那双盛满惊诧又潜藏着些许慌乱的漆黑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 她看到,自己脸上停留了一抹缥缈而不真诚的笑意,那笑意落入自己眼帘后立时凝固,化为隐晦不明的沉默。 “能坐起来的话,先喝点水。” 第124章 真是作死与他扯什么闲谈 文周易遮袖又小声咳嗽了两下,但她听着,倒像是尴尬之下的掩饰动作。 他眸中那丝仓皇有些难得又熟悉,林羽唤醒着自己记忆,似乎就在上次去看望阿乙之日。 一联想到阿乙,她现下逐渐冷凝的心软仿佛又被焐热,顿时更觉得烦闷不已。 她方才那番无名火动了真格,现下更是慢慢被浇灭得莫名其妙。 他们天生互不亏欠,自己有什么资格好生气的? 他已然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良多,自己有什么立场还能苛责? 气他太放任自己?还是气他不想好好活着? 可人家落地济阳城之前的年岁,不也是照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直至今日,他如今这般选择,与自己有什么相干的? 林羽琢磨着自己因为他而阴晴不定的心绪,其实导火索,不过是气有人太不把性命当回事罢了。 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珍惜呢? 这世间偏偏有人极力向往好好活着,却还无法如愿。 他周围不乏照顾关心之人,难道那些人的存在,一丁点都不值得他看顾好自己么? 人各有志这个词语,可不时宜用在此处。 林羽徒然发现。自己除了务实似乎又多了一个优点,那就是自我开解能力一流。 她在心中设问良久,竟是比方才温和平静了不少。 她无声叹息,忽而又觉得刚刚那句话过于不经大脑,是有些言重了。 林羽心中兀自别扭了片刻,见他姿势未改,知他那要强又最不喜麻烦别人的性子,定是此刻羸弱无力到了极处,便改换语气,有些恹恹地又十分温和道,“是我一时说急了,我是说,你咳得厉害,喝点水润润喉咙。” 文周易低声嗯了,却仍是不动,林羽这才知晓严重性,轻声道,“脱力一会也是正常,我扶你起来,我慢慢来,你莫着急。” 她这脸变得迅速,看得文周易面上的诧异藏都藏不住。林羽看懂了这面色表达的意思,顿时有些悻悻然,她倒也诚实,忍不住又反讽道,“怎么,看不懂我变脸了吧,你以为人人都能忍得下你这性子?” 这话说出来真是太欺人太甚了。明明是她自己心思弯绕,人家一直无欲无求和乖巧老实,实则明明是自己在这般那般强人所难亦或自行代入。 林羽撇撇嘴,觉得他定然不会反驳,说不定还会好脾气地承认。 文周易轻轻软软道,“嗯,我也觉得辛苦你。” 林羽:“......” 这一拳打在她胸口无端地疼,因他这句话丝毫不添任何讽刺和为难,反而满口满心能感觉得到真诚。 林羽瞬间汗颜,赶紧手脚并用地使力将人小心托起,自己半蹲着,好让他能坐着倚靠自己,其实这番动作全然不花什么气力,她手中感受到的身体十分单薄。 林羽又越发难为情了,觉得自己方才委实太凶太霸道。 哎...... 明知道这人是顶尖儿的腹黑,但自己总会被眼前表象迷惑一二,继而心软得举手投降。 她用青竹做了简易的盛水器具,尽管一时匆忙,但手边也准备了不少。林羽将一根竹筒里的水悉数倾倒,而后拿出一片树叶,将另一竹筒内的水略略过滤到空筒里。 “诺,这回可以喝了吧。”她怎么会不晓得这人是奇怪的洁癖使然,这几日不怎么喝水,其实就是嫌弃不干净罢了。 她此刻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但见那人老实地小口饮尽了一点,心中刹时舒畅了些。 文周易气促不止,只是在刻意忍耐呼吸,但他整个背都压在林羽怀里,她能很细致地感受到那节奏并不正常的吐纳,也感到文周易躺得并不安分。 林羽当下无奈道,“你不要强自忍着,这样只怕对心脉也发不好,再说,我都不忌男女之别,你这般脸皮薄做什么?” 文周易:“......” 就是因为她丝毫不忌,可不让他更加焦虑么? 文周易一是实在身子软乏力,二是也无言以对,他原本试着想自行坐起,却是有心无力,又不好总是挣扎,再一听林羽这番言论,整个人都不好了,可是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当下紧闭眼睛一副破罐子破摔状。 林羽一偏头,这回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当即忍不住就笑了,“文大书生真有意思,生死攸关时机所思所想专能独独一个筋。” 文周易知她打趣,声气有些暗哑,断断续续道,“此刻,怎么又,生死攸关了?” 林羽但笑不语,又将竹筒靠近他嘴边,见他老实就范,一股得胜的喜悦真是油然而生,忽而觉得当下情况又不怎么打紧了,不再关心问询,反而聊着天道,“方才怎么突然这般发作?” 文周易沉默了半晌,幽幽道,“鱼不剔内脏,如何吃得?” 林羽:“......” 真是作死与他扯什么闲谈! 文周易见后背无声,仿佛预见她故作清冷实则内心脾气暴起,又温声顺毛道,“开开玩笑罢了,大娘子切勿动气。是我身子难受,吃不下确是真的,大约闻到腥气,一时忍不住,对不住你这番好意。” 林羽叹气出声,讷讷道,“原本是觉得你太挑环境,如今想来先生身不由己,我不该强人所难。” 她又话锋一转,皱眉道,“总不能吃东西不行啊,你不能一味等着那股烟花吧?” 文周易不答话,只勉力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虚软地探自己额温,良久才开口道,“顾先生,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林羽见他突然有动作,正满心紧张地观察,却没想他横插这么一句话,当下有些懵然地啊了一声。 怔愣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这人确实在不同场合表达了对自己姿态变化的不解,只是林羽不太当回事,又忆起顾某人的叮咛,怕勾起他什么伤心往事,自然不肯说实话。 文周易见她沉默,兀自纳闷地反问,“他是否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出家还俗?” 林羽:“......”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25章 别说话,噤声去暗处 算他猜错...... 其实文周易就随心这么一说,并不觉得以林羽这万事无所谓的性子会很当真,可她似乎就被自己震吓得目瞪口呆,还当场无语。 他略略回想,品味那话风确实有些突兀,不禁一丢丢赧然。 他趁着喉咙发痒,又侧身去咳嗽,但记起一事,颤颤巍巍道,“药,药丸......” 林羽按照顾某人的意思,严格数着日子给他服用,断然拒绝,“两日一服,日子不对。” 她偶尔异想天开地想过,会不会多吃了能傻或者以毒治标,她想起那少年和顾某人严肃又慎重的模样,实不敢不听。 文周易发呕得难受,对林羽的固执霸道真是无奈又无力,他盲目地勾起手想搭上对方的臂膀,一时挥空在半途,立刻又被林羽稳稳接住。 林羽皱眉道,“顾先生不敢信你真是最正确的决策,你先老实说这药丸是不是吃多了伤身——你最好老实些。” 文周易:“......” 这种当下,傻瓜才会说真话。 他弱弱道,“自然没有,若我当时自己醒着,必不会如今麻烦到你。” 林羽稳稳托着他的上臂,仍是满脸狐疑,她用力帮他坐直,文周易腰上发软,仰面就往后倒。 “嘶——”她气急地赶紧伸手去揽。 软香怀抱有什么不好?郎无情妾无意的,现下又没有外人,她不懂这人此时还要坚守无用的君子行径作甚。 文周易好不容易坐起,确实顾不得身子狼狈了,依然温声坚持道,“药丸。” 林羽默然一阵,终于从贴身衣兜掏出药瓶,半信半疑地递过去。 文周易仿佛生怕对方反悔,一把拽过来粗鲁地倾倒在手心,林羽死死盯着他动作,见那丸子黑乎乎摊满一片,顿时着急了,这人眨眼间就出尔反尔。 兵不厌诈,真是大意了! 他动作太快,一仰头便半数入了口,林羽微瞪双眼,目光滑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处,徒劳地你了半天,愣是接不起下文。 文周易径自定神片刻,侧首看着她一脸歉意。 他面容苍白如纸,反衬托出唇色殷红如血,大约是方才难受时扯乱了衣领,将将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那锁骨处的肌肤若隐若现,汗液从瘦削的脸颊两侧没入了领口。 林羽怔怔看着,觉得上天虽然没有给他一副俊美的面相和健康的体魄,却赏赐了一颗无以比拟的头脑和一副美人骨相。 她自知再不会对“男人”这类存在有所异想,当下亦是如此,只是人见着美好的事物,大约忍不住皆能欣赏一二罢了。 这药丸见效速度极快,文周易在她神游天外之际快速恢复了体力,甚至连脸色都肉眼可见恢复稍许,林羽醒神过来后并不见展颜,隐隐觉得反常极妖,打定主意认为副作用还在后头。 她心安理得接受了文周易的歉意,容色自然而然冷漠不愉,离那人还特地稍坐远了些。 文周易:“......” 他清清嗓子,先站起身活动了下筋络,见林羽一时安静,温声道,“已经几日了,我们不能再等,要做好自行逃出的准备。” 林羽翻了翻眼睑,懒懒接话,“你日日弱不禁风地躺着,此刻却说得轻巧。” 文周易啼笑皆非,漫步走到了洞口,晚霞在天际隐现,此时暮色微笼,又将迎来一个寒冷的夜晚,二人白白耗费一日。他轻轻叹息,遥望远处水滴飞花的瀑布出神。 林羽在身后生起了篝火,不情不愿道,“还不进来些?” 从前方男人口中溢出低沉的轻笑,他听话地折返回来,看着林羽手头正忙活,突然问道,“大娘子,你不好奇吗?” 林羽正将丝毫不客气地往火堆里添着木柴,随口问道,“好奇什么?” “这山洞四壁光滑,内里干燥通透,附近生水干净,还有食物之源,天时地利之至,你哪儿来这么多干柴?” 林羽讷讷道,“在洞内深处随地捡的。” 她自行回答后心底顿时凛然—— 这不像是天然的逃生地,倒像刻意保留的避难所。 林羽顿时感到背后惊出燥汗,“这里还有旁人?” 文周易依赖地靠近火源,橙红的星火将他的脸衬托得有面色红润的错觉,他摇摇头,回答得谨慎,“这些干柴是人为准备的没错,但我观察了几日,这里暂还安全,不像近期有人际的痕迹。” 林羽这才舒口气,但到底隐忧不减,却总忍不住往侥幸和乐观方向地想,“会不会是农户以备万一的避难居所,也值得你这般琢磨?” 文周易脸上顿时整肃,叹声道,“你大约在济阳城时日还不长,难道一丝都未听说过这里的流民暴动?” 林羽嗯了一声,却摇摇头,“听客人聊得很少,百姓总向往安居乐业,谁乐意每日揣测那些可怖的事物,太过敏感。只是约莫还是晓得一星半点。” “便是说,便是说很多年前,汒山后时有异国流民窜入城中暴行祸事,但不是都被我朝那位——” 林羽忽然住口,大概不知该如何表达,又看不清对面文周易的脸色,一时斟酌,顿了片刻,又接着道,“那位王爷悉数镇压,此后流民便早已绝迹。” 文周易口气平淡,感觉不到心情,“嗯。这小城受流民之祸多年,实则最近几年才开始消弥,你再看看自己手头的干柴——” 林羽听话地低头观察,马上瞧出了不对。她简直——粗心到极致,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为勘破。 那干柴虽被随意弃之在洞里深处,但拿在手上仔细瞧时便发现,每根木柴大小均匀,切口平整。 这,这怎么看都只能是有人提前故意准备在此,自己居然只顾欣然庆幸地胡乱用了几日,半分都没往这物什的重点上去发现。 林羽兀自低头懊悔轻叹,全然没发现文周易已消无声息地贴紧洞壁。 他刻意放低声线,轻轻道,“别说话,噤声去暗处。” 第126章 番外:很久以后的故事 三军阵前,皇帝亲征的事刚刚传遍各营主帅,众将军们还在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主营四神营大帐内,千里外追踪而来的访客让大帐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皇帝的随行太监们纷纷战战兢兢领命退出帐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啪! 一个巴掌结实地打了过来,薛承觉顿时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 真好,但凡还有第三人在场,那人势必要被灭口,天子被揍了。 但他自知理亏,不敢直接冲撞了眼前的人,却又不想认错,只得强撑着冷脸不言。 来人温润略显秀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淡淡漾着一圈绀紫,眉眼间写着岁月风霜,满面怒容,“你敢一再欺骗百官,你敢与孤留信满篇谎话,你敢不留片语就只身来阵前,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薛承觉嗫嚅道,“你说过朕早已能独当一面,难道当年的话,是你知道要死了,特地骗朕的吗?” 难道在他心中,自己永远是个需要保护的、长不大的孩子?薛承觉倔脾气冲破头顶,身法熟练地顶嘴,想当年他虽然武力值不够,但口舌上却没认过输。 薛纹凛脸色发青,但耍赖只逞口舌之能并非他所长,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如今身体远比不过常人,何况日以继夜奔行千里,早就体力不支,只凭一腔怒火强撑,听完对方一席混账话,只觉胸口憋闷至极,不咳出来着实难受,低头猛地呛了一声。 一滩血红喷溅在地,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重影幢幢,身体往对方处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茫茫然睁开眼,看到弟弟站在他床前一脸怨怼,“哥哥,你好糊涂。” 他想张口解释,但却发不出声音,心中焦急。 “老八,为何没有保护好你的母妃?”他歪头看去,父皇站在营帐的角落里,阴沉着脸责问,嘴角的血迹尚未擦干,留下一条黑色的印记。 “凛儿,娘死得好冤,你为何没照顾好弟弟?”母亲一袭雪白的丧服站在父亲身侧,妆容惨淡,眼神冷漠,白净的脖子上留着一圈青自勒痕。 ... 薛承觉额头正青筋直冒,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被握得变形了,没想到昏迷中的人力气如此之大,他也只能咬牙生受着。这是他见过此人最严重的一次病势。此刻,军医以及随行御医在床前跪了一地,各主营主帅,特别是跟随薛纹凛多年的亲兵又把营帐内围了满满一圈。 薛承觉将人半扶躺在自己胸膛,沉声道,“药力不能太使劲,护住心脉要紧。” 醒梦交替,眼皮昏沉,但一直有个声音在遥远的某处坚持呼唤着他,有数次,他很想从一团迷雾中看清楚来人是谁,始终不得其法。 他此生过得何其失败...... 父皇、母后、弟弟,他皆愧对,但明明每一次抉择,他都尽可能成全别人,为何到头来,却总是一点点自己所求都留不下? 为何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他到底要怎么做? 舌头舔到一丝丝腥咸的味道,身体一会冷一会热,难过极了。那个声音仍在呼唤他,到底要他做什么?心口憋闷疼得厉害,如果看到了父皇母后,不就代表自己已经死了吗? 也好,兜兜转转,也顾不上还清不还清了,总算是死了... 也好... “皇叔,皇叔,皇叔,师傅......” 这孩子大约还在恨自己,至少并没有原谅。 可自己又何其无辜?有些事,本来只能生受着。 他们能平和相处这几年着实不易,但总有些事不会改变。 其实,薛纹凛如今不那么在意了,毕竟这一生,能在意的人和事,本就不多,既然留不住,就不必强求。 不管是所爱的也罢,所求的也好,从来都是枉然。 慢慢的,也就习惯不去在意了。 “皇叔...母后...” 盼妤...... 盼妤怎么了? 盼妤......应该好好呆在济阳城,如果想过一些平凡的生活,就这样,生死不见,彼此相安。 那些恣意的、畅快的、痛彻心扉的,都封存在死去的薛纹凛身上便好。世间没有他,母子和谐、君臣融合,谁和谁都没有伤害。 她说,“你不见我,便是要我也去死上一回。尝尝这种痛,同你的相比,原本也没有什么。” 那女子...... 咳...... 原本昏迷的人突然歪头喷出一口血,又暗又浓,顺着薛承觉的衣袖缓缓流向床沿,他骇然大惊,连忙扶正薛纹凛的身体,只见那张薄唇正呢喃着什么话,他低下头凑近极力听清,是在呼唤母后的闺名... 他表情苦涩,仿佛拿薛纹凛实在没有办法,转头喝退了一干人等,轻轻在他耳边软语道,“母后为你从济阳城赶来了,若你再不醒来,就遇不到她了。” 帐内。 炉火旺盛,站上片刻只觉嘴唇泛干,薛纹凛亲兵已被皇帝严令噤声,将她引入帐后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此刻,盼妤孤零零站在营帐里,眼神怔忪。 营中正座后是一面新绘的西京疆域图,图右上角挂着一张重弓。她识得,是他随身多年。顺着弓身金色的龙纹看去,眼眶突然涌上一股灼热。 屋内很安静,一本兵法书正躺在主座旁地上,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凝神听去,图后隐约传来一声不轻不重轻咳。 她小心地脱下轻袍随意丢在一旁,手上摸着微凉,衣服上仍留有清冷的味道。 一步,又一步,脚下好沉,短短数步距离,盼妤觉得脚完全抬不动。但她的心已经急切得快从胸口跳出来, 薛承觉听到屏风外的动静,却不敢移动分毫,侧头静静朝外,直到看到母亲。 而母亲,正痴痴地专注自己怀里的人。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他眼神示意去床沿侧坐,不忍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悄声低语,“刚服了药,会睡得沉些。” 此刻,映入眼帘的面容苍白沉静,过于清瘦而使眉眼的峰棱分外立体,这张令她思念刻骨的容颜,一如少年时那般清朗干净。 薛纹凛眉眼修长,面容俊秀,依然不愧“西京极景”的美貌。但早年因多逢变故,又久在军中杀伐征战,身上常年有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仪和冷漠。如今生死过后又历经铅华,反而慢慢被岁月沉淀出温和的味道。 睡梦中,他依然眉峰紧蹙,清浅的呼吸声弱不可闻。盼妤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嗬声,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气息终得顺畅,紧接着,两行泪从眼眶里爆发。 这些年,她究竟干了些什么?从第一个错误的选择开始,自以为是,所谓为他着想,最终都不过是让他受伤的凶器。 利用他的善良,利用那份最纯粹的情感,成就自己虚伪的家国大义,成全自己为子谋算的自私。 哭声溢出嘴唇,快要止不住,就像被扼住呼吸,盼妤浑身剧烈地发着抖,是她的诅咒,在他身上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痛,差点生死不见。 回首过往,所做一切都打着听上去冠冕堂皇的旗号和借口,走一步看三步,从来都只想两相成全。 一路走来,她见证他从天之骄子到几乎失去一切,即使如此,他也决定全心去爱,对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他已,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至亲离去,被爱所逼,但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去爱。 也许一开始的两人并没有爱错,但风雨兼程,岁月流逝,因爱坚持到最后的,独留他一个。 盼妤将他垂在一侧骨瘦嶙峋的手指捧在掌心,依然那么修长白皙,可与儿子宽实的胸膛相比,是肉眼看得到的病骨支离,眼泪一直在往外狂涌,盼妤毫无顾忌,薛承觉看在眼里,不发一语。 三人就这样,一直无言。 第127章 你何必咄咄逼人 林羽二话不说立刻起身。 理智在第一时间主宰了行为,她马上依令后退,继而好好藏去篝火的阴影之后,绝不再尝试挑战文周易的应对意图。 但岑寂的心底不知为何撕裂出一条缝隙,有一丝异样的渴望将触角伸出来,有意无意撩拨着林羽的心房,撺掇她去到他身后躲着。 那渴望的声音在说,怎么不可以?他身旁也是暗处啊。 林羽攥紧拳头,指甲掐在掌心传递着轻微痛楚,那触角正游刃有余地对抗着这番强自清醒,它挠起痒痒来时,令她毫无招架之力,继而浑身站着哪儿哪儿都难受。 林羽从黑暗里努力辨认着文周易的背影,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微微前倾身形就此静止,仿佛一座雕像。 逢与他在一起时,她心中实在呼唤不起紧张感,非但如此,还总能空剩些无用的感慨。 比如她现在甚至有空夸叹,这男人若有心施展抱负遨游于天际,应是有几分干大事的潜力,不愧出身大门大户,却也可惜了出身门阀身不由己。 转念她想到,这男人之所以温和好脾气至极,且甘愿于此落魄城池了却一生,是不是被身世和体魄所累,心中早无乐观求生的节气。 她还展望地联想,这男人多次行事与客栈并肩同行,是否心念有所改变,她这大客栈颇是很有引人向阳的潜质。 不禁无端端有些得意。毕竟瞧着吧,这男人此前在旁人口中的风评与如今应是不同的。 那神思继而又转折了,她心说,哎,到底还是从前万事丛中不沾身的好,这有心惦记一个事物,果真挺没完没了。 林羽的思识在脑海痛快地徜徉,自然没注意文周易曾往后确定过自己的情况。 黑暗却有黑暗的美妙,便无人看到她此刻都胡思乱想得双眼发直了。 篝火横加阻断了她精准观察洞外的情况,先入眼帘的总是那团鲜艳肆意的火焰,她感受到彻头彻尾的静寂,其实并不懂为何文周易突如其来的反应。 然后很奇异地,这片静寂中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脚步声,那声音在靠近,刹时就炸出她背后的燥汗。 林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首先想极力想看透的却依然是文周易的动作,她似乎模糊看清那男人尚未移动分毫。 她目不转睛,其实又很是无奈,因为眼睛不自觉映入篝火的影像后,再看洞外时只有徒劳重重黑幕。 她撑大眼眶,努力感受黑幕中可能移动的事物轮廓。 然后,林羽清晰看到了一道银光。 文周易软剑出鞘,与几乎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重合。 林羽憋忍着自己控制不住且逐渐浊重的呼吸,听到文周易语气惊异低声反问,“是你?” 林羽心中隐约有感,两三步往前即走到了光亮处。 她眯眼辨认着洞口形势,在前方一团模糊里陡然听到熟悉的呼唤。 “大娘子!” 林羽呼吸一滞,忍不住再前行两步,眼光先追随了文周易收剑的手势。 那男人一派云淡风轻,只是看着来人沉默不语,却并无敌意。 林羽微冷道,“你认得出我们?”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不愿意从黑暗里轻易现出真身,并不回答这句直抒胸臆。倒是文周易见氛围微妙,先温声开口,“进来说。” 他竟对来人不管不顾,回身走到篝火堆边,重新坐在自己习惯呆着的位置,几不可闻地吁口气。 林羽将他的反应一览无遗,心中有不同的打算。 她闪身拦在洞口,却不说话,只是一味抿嘴站着。 “大娘子。” 那少年声线复唤一声,比之方才惊喜激动相异,满是虚弱的颤音。 文周易对她的行为不显意外之色,似是兀自调息精气神这般,面色隐晦未明地倚靠着观战。 那人终于走到了稍许光亮处。 他头发蓬乱,薄袄褴褛,里絮外翻,上半身几处肌肤裸露,横七竖八落了被勒出的血痕,往前行时,一条腿如死肉般被腰腹带着拖动。 林羽不禁看向他的双脚,左脚不正是自己戳出的那个血淋淋的黑洞? 林羽讽笑两声,清冷道,“今日你能有命在此,我能安然如是,皆因先生拼命维护,我担不起你这句话叫唤。” 林羽拦住了大部分火光,面色冷漠地与少年面对着面。 从那副娇柔却坚强的身躯后泄落几丝光线,穿透而出,斑驳地映亮了少年的面孔。 阿乙瘦都快脱相,面上两行宽泪不止,表情惊惶悔意。 林羽看清楚他的模样表情,绷紧的面容不松,话里下刀子似地续道,“看到我们活着,很兴奋吗?想要继续追杀?还是说喜悦的心意倒是真的。可你先行了那些丰功伟绩,怎能那般忘乎所以,以为旁人就能全然不记得?” 这话越说越较了真劲,还是一往无前地找不到边际下限。 文周易都听得发愣,感觉林羽每发一字,就如同阿乙之前拿在手里的那把斧头,一斧一锋朝阿乙心脏上剁,那少年抖着唇正摇摇欲坠。 文周易暗自喟叹,只得自己强行提口气起来打圆场。 他并肩与林羽站在一处,不赞同道,“他归来不易,你何必咄咄逼人?” 林羽自己有心发作,对他做好人的行径虽觉得讨厌,倒不十分反感,随即转换枪口冷冷道,“你既帮他说话,与我站在一处干嘛?” 文周易看着阿乙神思恍惚中越发手足无措,温声道,“你总算灵台清明,可有话要说?” 问完这句又变声色,低沉道,“如今你可算向死重生,若还想流连过往,对那女子心存幻想,只会更加万劫不复,这才真是糟蹋了大娘子的心意,你可懂?” 林羽对这番说教颇感疲软,很有老夫子捋着须子摇头晃脑之态,话尾为两人说和的意向极其明显,她自然听得出来。 但她并不打算就范,“单向沉浸在虚妄朦胧的情谊,甘愿被人三番五次利用,以认错迷惑亲人兄弟,伤害朋友公义。在他心里,只有赣州才是他的家,他把真心弃之敝履,有一丝可原谅之处么?” 第128章 每段话有意境递进感 “......” 好口才...... 林羽口若悬河表演了一段,划过文周易脑海的第一丝神思就是这句战战兢兢的赞美。 每段话有意境递进感不说,是笔直朝着戳穿脊梁骨去的。 他看着阿乙愈加佝偻的身形心中不忍,还有一丝莫名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按照林羽现在这番口才的水准,她往日随意拿捏自己时简直是故意放水,不做他想。 文周易收整心神,看阿乙虽能站着,但离崩仿佛也只差星点神志了。 他既认为这少年可怜,又觉得身边的辩论对手极其过分强大,面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自然,硬着头皮软声规劝,尤其作出做小伏低状,“我知你怒意滔天,但这口才也着实太惊艳,我服气总可以了,不若让他也说说话。” 林羽将眸光落在面前历经艰辛的少年身上,眼底再也找不到丝缕关切和温情,这并非一时恐吓伪装,也非冲冠一怒后凝成血块短暂留在脑海。 而像久日沐浴焚香,日以继日慢慢沉淀,由数次全力以赴败北后积累的疲惫,由一而再再而三交心无果后的失望,更因她近日醒悟,似乎自己从一开始就未看透人心,这个天大可笑的天真。 这副少年面容虽一开始颓败狼狈,却流露着生动的表情,继而慢慢收悉林羽几番话后,渐渐隐没悲喜,最终化作一片惨白的死寂。 就像他那双逐渐沉静的漆黑瞳孔,在初启迸发过星点希冀后,如今也化为一滩死水。 阿乙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声线,“我最初真的,只想把命赔给她罢了。她以我为饵诱骗钦差,我原想在他面前索性赔了这条命,也许她不过就是要报复我,若她能看在我的面上——” 林羽打断这话兀自开口冷笑,阿乙闻罢紧抿了双眼。 “是我高估自己,大娘子,错已铸成,我便将自己的命交予你们手里,横竖她也是逃不过的。我这般拼命活着,与她再没相干,只是我了留口气你赔罪。” 其中一字一句印刻着阿乙深深的自厌,更散漫了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林羽仿佛不喜这些语境,立时收拢眉尖,诘问的声调里渐有起伏,“死多容易,你不想着拿这条命在今后的时日里赎罪和重新找寻自己,倒专心捡省时省力的路走,哼,真是不辜负你的好大哥日夜难眠替你心焦。” 哎...... 真是糟糕的比喻!这种场合怎能还撑着一身刀子嘴豆腐心呢? 文周易在旁无奈腹诽。 他虽认同下猛药这个正理,却更认为当下应讲究循序渐进,这位大娘子倒是偏不,一步大跨不说,下一步恨不能起飞升天。 其实,这少年心性开解起来不难,而况他虽一念踏错,于大局走向的影响并不深。即使出于让他记住教训深重这个目的,也不至将人一味往不给活路上逼。 可文周易偏偏觉得,林羽对阿乙的表现仿佛攥着一方执念。她方才那番毒舌并无参照可能,里头字句太是苛刻,简直为了单纯发作,故意用恶意曲解他的心意。 这执念既不像深究他累及自己到处奔走打点,也不是为了阿甲责难他太不争气。 至多因累及自己这个外人,林羽对阿乙多生一点格外怨怼,剩下那冷极怒极的心绪又是从何而起? 是不该自以为是隐瞒,还是不该视情太重?亦或,为人左膀右臂不该不念忠诚? 再不然,因为一己心意摇摆在大义之上,因为他眼中没有公理? 说到底,这方纠缠不去的阴影似只和林羽自己有关,那少年多少有些无辜了。 文周易打算快刀斩乱麻,冷不丁问了一句,“所以现在,他到底罪至不至死?” 林羽不甘心被呛声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文周易将她强行给自己披的薄袄换到阿乙身上,那少年畏缩地推让,文周易双手箍着他的肩膀按住,叹声笑道,“你若发作完了便吱一声,如今多了一颗脑袋,我们想办法脱离困境总是多一分希望嘛。” 人既然有幸活着,难不成再让他自己去死?这么浅显的道理一经摊在台面,弄得林羽半晌吃瘪,以致气极不语。 她冷冷睨了一眼少年,沉默转身回到篝火堆里旁。 好嘛,一记哑炮终于熄火了。 文周易陪着少年坐下,与阿乙盛满感激的黑眸短暂对视。 他日常清淡惯了,似乎正经安慰人尚是生手,却愣是挤出个温暖安抚的笑容,那笑容立起立下,他继而转头去看阿乙脚上的伤口,故意小声吸气,“下手这么重!” 阿乙怯怯地悄声反驳,而文周易注意力只在对面闻言后不安挪动了几分的身体。 他嘴角悄然浮起笑意,那笑意特地传达给阿乙,他朝少年努努嘴。 阿乙抬头看去,只见林羽怔怔看着自己脚上血块结痂的黑洞,一时着急,小声道,“我没事,只是戳中指头,疼过了早已没感觉。” 文周易目的达到,就此罢休。 不过这伤口也只能用眼和嘴心疼心疼,再无他法,文周易见对面熄了火,便不紧不慢向少年打听落水后的事,他对少年如何解下子蛊也很有兴趣。 阿乙懵懂地抬手撞撞额头,迷茫道,“我脑子有些乱,大多数记忆还在刺史府的地牢里,隐约记得和谁打过些架,后来又记得被潮浪生生砸了几下,便卷进水里。” “中蛊后记忆全无?幸而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余地,否则你如何心安?” 阿乙愣愣问道,“什么蛊?” 文周易捡着些不重要过程说了,不想见那少年悔恨再深。 林羽听得仔细,倒没有添油加醋,见他开启话术给少年循循诱导,慢慢洗脑,心中一阵冷笑。 这便将姜文竹完全不计他生死那冷漠无情的罪名多稳固了两分。 文周易问道,“可记得她与你在一处时,在你身上动过什么手脚,那官员也中了招,你可有印象她对那人做过什么?” 第129章 真是好想呸呸呸 她做过什么? 姜文竹听到这位特殊的囚徒如此问话,嘴角幅度越扬越大,不正经地嘻嘻笑着,继而表情逐渐癫狂。 何嘉淦双手双脚被缚,从头顶到脚指头,每分肌肉都在发软,他思识略有些恍惚,一半因为从不给吃饱饿的,一半是嘴里被喂了东西。 他竟敌不过这个单薄瘦弱又遭过重刑的女子,何嘉淦因为这个事实一度挫败,但身上诡异之处还是有的,例如自己仿佛一天之内只有一半记忆,便是白天这段日以继日地受制于人而后被问话。 每每想等入夜再思量应对逃脱之法时,何嘉淦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得晚上干了什么。 但逢睁眼清醒,都是被缚后见这女子在破庙一阵翻寻,弄出些劳什子喂到自己嘴里。 不知道这样多余地绑缚着作甚,那劳什子在四肢百骸一旦散发,自己只能坐以待毙。 真是好想呸呸呸。 何大人英勇有余,到底实战经验不足,忘记自己也是个书生出身,且......还是个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书生,他如今终于发现,除了研究她是否携带制服之物的解药外,重点还得思量自己身上为何这般不对劲。 这里头必有古怪。 何嘉淦终是开始回忆自己是如何到了这女子的手里。 他那日明明听完庄清舟的话后,入了内堂写文书,怎么提笔写着写着,再醒来就落入虎口了。 这女子几日与自己没有接触,若说动手脚,只能在第一次绑架他至井底时找到了时机。 老生常谈的问话环节马上来临,何嘉淦能感受得出她的耐性在逐渐减少。她日日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自己也用同样的办法回馈她,何嘉淦笃定她一时不敢动手,那便耗着也无妨。 反正她想知道的事,誓死也是不能吐露的。 姜文竹用匕首在对方前日被自己划出的旧切口处用力钻搅两下,见到何嘉淦痛得上半身直发颤,满意地停下手。 也就只有这个时刻,她能享受到一丝短暂的愉悦。 余下就没有了,这老东西骨头太硬,根本撬不开嘴。 姜文竹心情阴沉烦躁,但没有时间耗费情绪上,心生一计又道,“大人真是有趣,日日问我对你做过什么,竟一点不稀罕知道我从哪里知道极阳铭文,拿到又想做什么,你不想知道我出身何处,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何嘉淦抿紧干裂的嘴唇,等待那股宛如刺入骨髓的痛感慢慢平复,吸着气缓缓沉声道,“我需要知道这些作甚?抓你审你,是济阳城刺史应该做的事,本官只需恪守职责便行了。” 姜文竹不施粉黛的脸瘦削苍白,一头乱发完全不顾打理,那丝本就微弱的笑容就此凝固,面上尽是阴鸷狠厉。 她翻手扫去一记响亮的耳光,那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五指印清晰可见。 何嘉淦呸了一声,将堵在喉咙的一团口水沫子吐出来。这女子前几日尚且好言好语,如今越发急躁了。 是一个好的信号也是个危险的信号。 这说明她手中筹码寥矣,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另一方面,她明知自己是钦差依然目标明确且下手狠毒,十成十不会留活口。 又是一番无效的聊天! 姜文竹暗自咬牙,不想显露太多颓败,这只会让这硬骨头更加自恃胜券在握。 她忽而殷殷讽刺道,“大人不是想知道自己夜晚都干了什么吗?你那记忆里浑浑噩噩,应不至于全无印象吧,一星半点都记不得了?” 她见何嘉淦视线凝聚,显是心中迫切,颇是满意。 “我一介女子,武功稀松又受过重刑,我如何能带你出来,不过是拖大人洪福庇护罢了。” 何嘉淦怎会上当,当即冷笑,“你以我为饵,刺史大人投鼠忌器不过如此。” 姜文竹拂起耳边的乱发,嘻嘻笑笑,“我知晓自己斤两,原本井底那次便是前戏罢了,你瞧瞧手中可还有那串佛珠链子?你瞧瞧身上斑斑血迹难不成是我的?你看看自己十只指甲,从何而来满是血诟?” 何嘉淦听她之言看向自己缚在身前的双手,十只指甲缝里确实填满了细碎的血污。身上灰白的长衫薄袄上有大片喷溅型的血点,颜色已然暗沉。 他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轻微抽搐了一下,低头不语。 这在姜文竹看来是个转机,她乘热打铁,“你中的,是傀儡蛊,傀儡化为子母,你身上的子蛊全然会听我的母蛊指挥。” “中蛊后你力大无穷却神志全无,用你做我手中的刀,一路到这不知多少人成为你手下亡魂,哈哈哈哈,小女子怕见血,自是连看都不敢看。” “只需我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刺史府那群无能夯货不知多听话,哈哈哈哈,这子母一损俱损真是好啊,大人,忘记与你道声谢谢,真是我的失礼。” 何嘉淦喉咙滚了滚,说话听不出情绪,“不客气。只是姑娘说的,本官一字不信。我既在你手中,我的人焉敢靠近,还需动手作甚?只管容你一路通途逃出来便是。” “你不谙武艺,既能想到用绑架之法,还在环环相扣的连环套上做文章,必对屠戮杀人无感,一味只想卖弄那副好头脑。” “你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得到情报和物什,既是这个目的,徒增无辜性命的死亡只会激怒刺史府,你不是还等着我用极阳铭文换取生机吗?你没有后招,就这般不要命地得到情报又如何,能完成任务吗?” “姑娘,你的目标就是活着带走情报,这里能提前藏好吃喝一应所需,还有这些令我就范的迷药,必也是有脱身秘密的,不是吗?” 姜文竹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几日过去,她一直没找到下手催眠的机会,此刻更像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倒乱了阵脚。 每日在固定时刻问固定同样的问题,这是催眠计划的循规步骤。她原本的目的就是击溃对方心防,伺机催眠后完成任务。 可如今,却提前被人掀开了底牌。 第130章 她念叨着,济阳名门 “当时,马车里只有文先生你一人,那会你昏睡不起,我太过心焦,只想到快些与她说的那位赣州大夫汇合,旁的细节在意得不多。” 文周易兀自沉吟,只是再问,“你们路上一直没分开过?” 阿乙苦恼着脸回忆得认真努力,突然点点头道,“是有分开小片刻。当日她说空手去总归不好,于是马车路过街角时,我下去买了两包糍糕。” “糍糕?怎么会有糍糕?”林羽忍不住在对面接话,“哪个街角?” 阿乙怯生生看向对面,这是林羽沉默良久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说话。 阿乙不禁心底悸动,觉得自己眼眶都微微热了,赶紧回答,“西街道路尽头转角,在桥口。” 文周易自然无法沉浸女子逛街的独特乐趣,对吃食这方面更是半路不通,见林羽尤其注意这些细节,当即将询问的眸光转移过去。 林羽微微蹙眉,“那是回折梨院的必经之途,我对零嘴也不讲究,只是林瑶嗜甜,最是爱吃糍糕,我从未见她吃过或者带回家。况且——” 她迎视文周易打量过来的疑惑眼神,定神道,“糍糕这类食物,粘糯湿软不好克化,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食物,怎会出现在此地?” 阿乙双手交握,低首盘弄着自己的指甲,声色比之此前颓唐绝望多了些活力,但说话仍是躲不开怯懦。 “大娘子这般一说大约不错。现在想来,我将糍糕拿上车后,她有些举动不对劲,也说了些话。不,说了几个字。” 阿乙不等两人来问,回忆得极是艰难,似不太确定道,“她念叨着,济阳名门。” 又是一个文周易的知识盲区。 他再次不自觉地看向对面女子,似乎忘记了她其实也是外来人籍。 不过期待总是有惊喜的,只听林羽沉思片刻,摇摇头,“济阳城没有名门,只有地霸土绅。”她语中轻含鼓励对少年道,“你再想想,果真是这四个字?” 阿乙扬起声调,想着想着皱起眉峰,“读法可能有细微差异,我只尽可能模仿而已,她说出这几字,前后并未提到究竟是人还是物。” 他极力回想并模仿着姜文竹说话时的口音,“济阳命门,或者济阳皿纹,济阳铭文之类......大约都有可能。” 都说不通。林羽听完后对着文周易摇摇头。这少年腹中水墨屈指可数,考试命题已经超纲了。 只是如今可以肯定,那卖糍糕之人应是姜文竹同伙无疑,姜文竹由此得到了下一步的指令。 此前他们推测姜文竹独自行凶,看来过于乐观了,而旖旎阁还需重新拉入视线,林羽淡淡吩咐阿乙,“脱险后,必要向庄大人示警这件事。” 这清冷语气就如往日一般。 阿乙眼眶又灼热,重重嗯了两声,见她与文周易开始继续讨论,倒不再一味想获知那四字答案,便乖巧在一旁听着。 “她说起的那几个字,应和她绑架钦差这件事联系起来想。直觉告诉我,未必与济阳城有关系。\\\" 文周易颇是认同。姜文竹被唤醒的时机并不成熟,行动计划极为仓促,若真和济阳城的人事物有关,大可慢慢图之,只能因为钦差来了将去,时不可失。 钦差,济阳名门,济阳铭文...... 文周易眉心微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墨黑的瞳孔如琉璃般流溢光芒,他轻轻咳嗽起来,对面立刻投射来两道目光,他朝她笑笑,漫不经意道,“我们光知道那是钦差,又不知是何来头也不知目的为何,一介百姓罢了,替庄大人操心这么多作甚?” “时日不能再耽搁,明天出发去找出去的路。” 林羽将对柴火的关注力转移到阿乙脚上,思识顿了顿,启口说话颇是没好气。 “我知你意思,有人能下谷筹备,必有出谷道路,这洞口不深,里头被我尽数观测,已不大可能,出路只能在洞外。可是,你们一个两个身上带伤,届时只怕争着当拖后腿的魁首。” 文周易听罢怔愣,终是忍不住笑出声,竟有心带了调侃之意,“我只叹,大娘子嘴硬心软的功力简直登峰造极。” 自己身上何来受伤?她不若再声东击西得还能更明显一点。 阿乙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也不敢看对面,只将受伤的脚努力往暗处隐了隐。 林羽美目凶狠地一瞪,端着架子冷肃道,“你莫一味高兴当这和事佬,待体力上见了真章再说吧。 她一时被戳中神思,只得狼狈败退,见那人一副无辜相,心中薄怒不已。 林羽面色维持清冷,眸光却像含着一根根刺,暗暗较劲,心说等着吧,迟早有他后悔的时候。 她狠狠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阿乙见二人口舌争锋间氛围轻松甚至有些稚气,略感诧异,便拉回一些端正的氛围,正色道,“先生和大娘子早些休息吧,我去洞口警戒。我徘徊几日虽未见着外人,却偶尔看到飞鸟惊起,心中总觉得这里并不安全。” 那二人见他起身行动,亦不再推辞。 另一面,破庙内外对峙数日还是未曾交锋,皆自有一番天地。 自庄清舟那日勘破庙中玄机,进攻决战之日便开始提前。 “我那日被内里高得离谱的锥形横梁所迷惑,天真以为自然而然只有一层,如今你们看,庙门纵向两侧繁复花纹之处凸出直上,延伸至庙顶,这筑物横向凸出四个方形一角,若一层横梁高锥入顶,完全可以在二层掏出一个空间,藏人藏物极易。” 般鹿摩挲下巴沉思,“第二人应是没有,不然她不至于日夜规则遵守这么严谨,不敢耽搁一刻。” 那女子白日将大钦差绑得跟个麻花一般特地在庙门口露相,但凡另有人把风,都不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般机警。 此前他们担心搜不中傀儡蛊的解药,一直拿着毫无办法,如今有了新发现,思路倒豁然开朗。 现在问题是,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藏去庙宇二层呢? 第131章 身边这人必不能放活的回去 “这个难题自是庄大刺史来想,其他人操什么心,是吧,大刺史?” 般鹿嘻嘻笑着,伸出长臂将庄清舟的狗头一把揽过,哥俩好的架势十足。 庄清舟面无表情地挣脱开,徒劳地寻找顾梓恒的身影,毕竟少主不在,没人管得住他。 要安插个人蹲在二层算什么难事,只需武力值高于姜文竹就可以了,避开她的耳目便能轻松得逞。 比方说,从暗九随便抓个壮丁,剩下来的,只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庄清舟面无表情地安排,“这样吧,我去转移她注意力,跟她假装谈条件,你们伺机埋伏。” 九域在一旁有些顾虑,“就怕她狗急跳墙,对何大人真下黑手。” 般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气息,说话吊儿郎当,“你看她被肇一师兄招呼得欲生欲死还能埋下后招,是一般心智浮躁的人么?看上去连自保能力都堪忧的女子,却被派得如此紧要的任务,怎能小觑?” 庄清舟对他侧目一眼,嘴巴微动,没听清说了什么。 般鹿看得仔细,嘻嘻笑道,“是不是觉得兄弟看似不着调,其实智勇双全?” 庄清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不得不赞同他的论调,“姜文竹性格坚忍,真实情绪一般不会外露,很会伪装,她还擅长催眠,表示她喜好揣摩人心。这样的角色行事用心立意必是计划缜密、亦步亦趋。 “此次没能从何大人处达成任务,她必会慢慢周旋慢慢给自己争取时间,我们倒是不必担心踩中她痛脚。” 般鹿没什么要补充的,只是将视线转向寺庙,面上情绪渐渐淡了,最后凝固成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舟少,此战只能胜,绝无第二种可能。否则其中干系,恐让少主不堪烦忧。” 庄清舟颔首。他虽与诸将相比,站在离顾梓恒最近的位置,但从不敢置喙或者窥测自家少主任何安排部署。 自打看到暗九集体出动,庄清舟多数时间都在沉默服从,但对“即将有大事发生”这样的可能时刻保持着心理准备。 不过,他对般鹿徒然正经仍很是不习惯,像不认识似地看着对方。 何嘉淦来此地必是与责问徐平之案有关,庄清舟一度抱着这样的想法,甚至担心自己行差踏错累及少主。可如今看来,这位文臣千里单骑,只为问责七品县官,好像是有些小题大做。 何嘉淦的真实目的,也许只有到了少主面前才能显露,但少主却似并不着急和期盼与他会面。 而从种种迹象来看,那组织似乎提前获悉了内情,将千珏城的意图渗透至此,否则不可能大胆到打天子使者的主意。 般鹿拍拍庄清舟的肩膀,让他从云游天外中回神,庄清舟听得身边人又不自觉带着玩笑心思道,“你安心当暗道,我去做陈仓便是。” 庄清舟点点头,当即将行动巨细串通安排,如今少主虽然不在,但般鹿能发出此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必是提前得了授意。 少主宁愿弃守此处,而亲自出马将心思放在林羽与文周易那头,其实庄清舟多少有些没想到,他思索良久,不得不说应是与文周易有关系。 暮色降临,他遥望着高悬夜空的银钩,突然启口,“我对那位文先生,确实好奇得很。” 这种冷不丁的聊天着实没来由,般鹿见过他在院落时表现的对文周易不同寻常之关注,眸光流转星芒,不甚在意地笑道,“哪位先生?你这老大不小的,对男人有好奇心作甚?” 庄清舟翻起白眼熟练自然,心知他插科打诨,低沉地一笑,“不该我知道的,我不费心打听这些,你安心便是,规矩我是懂的。” 般鹿瞥他一眼,转身往前走了。 他们其实只估算对了一半。 姜文竹的耐心非常人所及,那时因为她获取胜利走的是攻心,循循善诱,步步攻心,利用催眠一招取之。 只是好巧不巧,催眠也分对不同的人。姜文竹虚实真假吓唬这么多天,非但没把何嘉淦的胆怯和人性中的弱势逼出,自己还偷鸡不成蚀把米。 寺庙内,她被何嘉淦掀漏底牌,逐渐加快了逼供步调,下手不断残忍狠绝,她仿佛明白,自己与这官员的结局,正在往鱼死网破上越逼越近。 这老东西说得对,她本来就只想得到情报,得不到情报,谁都可以去死,包括她自己。姜文竹开始排出倒计时,看何嘉淦的眼神慢慢流露杀机。 何嘉淦此时正被子蛊影响尚未清醒,他每日认真工作,而自己全然不记得的事,就是神志懵懂地将匕首架在脖子上,然后笔直立在庙门中央。 姜文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刺史府就此放过,她只是仗着这间“一张门”进出的密室有恃无恐,她甚至看不清庙外的人埋伏在哪里,集结了多少人。 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 她像往常一样仔细检查何嘉淦的举动。昨日这人被自己折断手腕时,愣是一句求饶也没有。 此刻,那只五指发肿的右手掌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紧紧贴在腕脉上。大约因为肌肉留下的记忆,何嘉淦习惯性举起右手,目光呆滞迷茫地歪头看着自己丝毫用不起力气的指头,匕首刚刚掉在了地上。 姜文竹捡起匕首放在他左手上,何嘉淦立刻将刀锋对准自己的颈脉,同手同脚走到门口位置站着。 姜文竹贴着他身边一站,眼观四路到处看了看,周围仍是表面上荒无人烟的样子,与往日没什么差别。有时她也好奇,庄清舟还能在外边穷耗多少时间,难不成真指望那恶毒的少年制出解药? 她嗤笑,毕竟厉害的本就不是傀儡蛊,而是自己的催眠术。更可笑的是,也许他们徒劳多日,却连自己到底图谋什么都不知道。 姜文竹冷冷地想,身边这人必不能放活的回去,一旦第三人知晓她要的是那枚兵符,必会殃及千珏城的暗线。 她从思识放空中醒悟,突然又贴近了何嘉淦一些。 因为,她看到那多日不打照面的庄大刺史,居然独自现身,步伐悠闲地朝自己靠近。 第132章 济阳名门到底被他藏在哪里? 庄清舟每一步都走得自信踏实,特别是看到姜文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时,更是努力展现出来翩翩佳公子玉树临风的气度。 他在寻思,到底聊点什么才能让兄弟们摆好阵法,不不,才能让姜文竹感兴趣? 毕竟姜文竹到底所求是何,他也一脑门摸不清头脑啊。 “姜姑娘久违。” 姜文竹浑身警戒,一只手悄悄用武器顶在何嘉淦背后,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庄清舟将扇子在脖颈后背挠了挠,语中开始苦恼,“您将这位大人也借去几天了,兄弟们——”他好心往众人埋伏的小灌丛里指了指,“兄弟们办差不容易,你到底打算何时放人啊?” 姜文竹低声冷面,“你冒险走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而后冷冷道,“我奉劝你最好后退些,我将将把这位大人驯服得乖巧,刚好差个新实验对象。” 庄清舟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钦佩状,扬声道,“我还担心你恼羞成怒要将大人下了黑手,特地来——谈谈条件。” 姜文竹秀眉一抽,似是受不了这煽风点火,却又听到条件二字隐隐心动。 她深谙谁主动谁就输的道理,当下并不打算与他废话,“我数到十,若你不回到原处,他马上就变成一具尸体。” 庄清舟双手举高,果真退后了两步,但面色微动显是不死心,“我是说真的,大家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你想要什么?何必拿捏着这位大人呢?” 姜文竹眸光凝结着冰霜,心说你算老几,你还不配知道我要什么。 庄清舟看到她神色中扫过的不屑一顾,心中暗笑,想着,尽管再高傲些,只要你这会满脑满心都是我,那才阿弥陀佛了。 他特地没有聊及吃喝供给,只是将何嘉淦身上的大小伤口从颈项到手腕全部问候控诉了一遍,见何嘉淦毫无反应,于是一脸灰心地后退。 姜文竹死死盯着他后退的脚步,徒然口气里有一丝丝放软,平平道,“大人放心,我有的是时间耗,只需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我自然留他性命。否则——” 她兀自冷笑不语,下颌一扬,示意他快些走远。 庄清舟俊美的脸上淌着十足的挫败与不甘心,他缓缓转身,容色已骤变成安然和平静。 与此同时,九域协助般鹿从指定位置攀落在了庙宇二层,他见庄清舟满面春风地回来,不禁皱眉道,“我简直想不到有什么事是现下能欢欢喜喜的。” 庄清舟将将扇子别在腰后,笑得一脸使坏,“没办法,我看着皇帝家的小棉袄吃了些苦头,不知怎地忍不住就开怀。” 九域无奈地摇摇头,“鹿哥已就位,一切正常,里头果然是储物空间。” 庄清舟啧啧嘴,反而叹了一声,“他可千万要聚精会神地盯紧了,那女人似乎就要在这两日动手。我怀疑庙中真有密道,可惜当年勘查时没仔细瞧清楚。” 九域安抚道,“他既成功靠近自有办法,有密道,更说明她舍不得何大人灭口,到时候一路尾随,还怕没有机会?” 继而又犹疑,“我虽隔着远了,也隐约听到两句,她那番心思倒没看出来恼羞成怒。” 庄清舟像是历经大战归来,浑身放松后又仗着月黑风高,寻个灌丛直接躺在了上面。 “迷惑人罢了,她似是习惯随时随地使用攻心之术,只是老何的状态暴露她真实的情绪。” 他将何嘉淦身上新旧叠加的伤口巨细描述,“他就跟个木头一般白日里直愣愣自杀状态站着,就这几日,身体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是么?” 九域低头沉思,略是担忧道,“这几日少主不会过来,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受刑?” 庄清舟肃整脸,一字一句道,“见招拆招吧,总之这小棉袄死不得。” 九域说得没错,由于几轮无效的地毯式搜寻,顾梓恒因至今找不到文周易与林羽的下落全然失去耐心。 他如今对这位皇帝小棉袄的生死,抱着交给老天决定这般宿命的意思。始终没有守到第二次洪潮,顾梓恒尤为焦躁。 而在谷底,“三人行”竟无意间找到了出路。 林羽双臂环胸,认真思考文周易的推测。 眼前的瀑布,落下水帘溅起足足有四五丈的白雾,水帘倾泻入潭,爆发出如雷轰鸣的响声,即使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都觉得那水花打在人身上必能去了小半条命。 “你说,出路可能在幕布之后?” 林羽撇撇嘴,眼神仿佛在说,我信你才有鬼。 文周易眉眼松软,面色有些苍白,怔忪后一笑,温声道:“你若不信,可听听阿乙怎么说。” 林羽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色,装作没看见。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才到达掉落的这个瀑布。 其实按正常脚程,这段路应无需花去整日时间,只是被林羽一语成谶,她家这位大军师体力果真见了真章。 就在半柱香前他还差点昏倒了一次,林羽是再不敢加速跋涉了,索性如今到了目的地,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阿乙一直跟在文周易身后,逢前方的人发出任何动静都听得仔细,他能感觉到文周易喘息声明显比刚出洞时要大了些许,知是不胜劳途,立时抓住他胳膊就不敢撒手了。 阿乙另一手搔搔头,看着瀑布道,“我那时虽自潭中醒来,但一直盯梢这里,本是企图自己找找出路,却一直不得其法。” “这潭边毫无遮掩,我因惧爬走野兽,就特地另辟蹊径,找了瀑布后一个角落藏身。偏偏有几日大半夜里,总能听到头顶有些动静私语。” “那角落反而听不到飞流直下的吵闹声,便将头顶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我还曾看到头顶有纵横闪烁的光影,应是火把。我在想,若能使用火把的地方,空间应是不会小。” 文周易点点头,并未拒绝他的搀扶,只是缓步往前,示意阿乙带路。 阿乙在身边一面打量四周一面回忆,又道,“有一日,我听得真真的,有人问什么东西在哪里。” 文周易狐疑,“什么东西?怎么问的?” 阿乙哦了一声,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便是阿竹...便是她提过的那几个字,有人问,济阳名门到底被他藏在哪里?” 第133章 像被逼良那什么的纯男 不知脚下踩到什么路障,文周易往前踏空了一步,眼瞧着就要歪倒,身边少年赶紧铁臂揽住。 林羽渐长了记性,学会默默观察而后动,立定主意绝不走在他前头,见那身影真切地晃悠踉跄,不紧不慢靠近,淡淡问道,“累了?” 文周易回头笑得无辜,“怎么会?地上不平,没注意看。” 阿乙表情微滞,低头看着一路被潭水洗涤的坦途平地,居然满脸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谎言。 先生这真眼说瞎话的境界真是可见一斑! 林羽周身浑然散发了清冷的气息,越过二人快步走上前,废话不多一个字,“你家先生药吃多的后遗症怕是来了,你赶紧循着记忆去前面看看,如能找到出口就吭一声。” 文周易“......” 她竟学会抢答了...... 约莫一路憋了良久,总惦记伺机要扳回一成,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留。 文周易能明显感到胸口愈见发慌,连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倒不算林羽乌鸦嘴,她说得没错。只是这后遗症此时发作,太拖后腿了。 文周易缓缓吸气,不敢动作幅度太大,按住阿乙准备行动的脚步,“不是考虑他是否独自冒险的问题,但我们须同去,现下的场景决不能落单。” 林羽微沉嘴角,盯着他不自禁抚胸的动作看了半晌,不得不接受这个提议。 阿乙智谋稍欠,脑子转得只比先前当人肉沙包好一点,而他们二人四肢不勤,留在原地很难处理险情。这处境,颇有些前有狼后有虎的艰险,尽管危险尚在未知的暗处,却又不得不防。 一阵冷风刮过,林羽毫不意外看到那人咳得直弯腰,他起身轻轻擦拭着眼眶泛起的泪花,留下眼角一抹潮红,再配合那满脸无辜的表情,简直像被逼良那什么的纯男。 林羽:“......” 这种想法太可耻太过分了,林羽自我忏悔稍许。她上手很是有经验,当即拎起文周易另外一只胳膊。 那张苍白的脸颊残留着几丝绯红,侧首回望对方时修眉浅蹙,虽然并非脸皮薄难为情所致,但林羽依然觉得,高登上风之道处处是良机,感叹此时不把握更待何时。 阿乙好死不死看到两人眼神流转间的互动,怎么看怎么亲昵,当下也有些呆滞,结结巴巴道,“大娘子,那我先在前探路,你看顾着点先生跟在后头。” 他心中自夸一句孺子可教,撒手前特地将人往林羽方向送了送,不等人彻底接手,一溜烟地跑了。 文周易自行站稳了,径自在原地沉默,林羽目送阿乙前行的方向,并没有马上抬脚跟上,她语气平平试探着问道,“走吧?” 文周易轻声叹口气,脸颊余留了绯红未散,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往前。 林羽一边偏首看他一边暗自思忖,这神棍原是极不容易勾起旁的情绪,如今只怕调侃捉弄得多了,难不成一颗石头佛心竟也被自己阴差阳错拨弄得动了? 她为自己积少成多诸次“行恶”又惭愧了一番,难得苦恼地自省着。 自己虽非出身名门,也算相貌堂堂,额不,花容月貌;虽是外人眼中的商贾女子,身为客栈老板经常抛头露面,但盛名在外且暗中爱慕者听说也是不少。 虽不及男子入仕,却也身负一些才智和巾帼气魄。 额......这般看来,自己也能算得济阳城顶尖的秀外慧中之流。 林羽暗暗叫糟,恐怕自己主动招惹了麻烦。 文周易全然不知同伴正于神游中王婆卖瓜,他小心地戒备着四周,只是深感身子沉重,颇是力不从心。 瀑布后平地走得不长,越往深处逐渐现出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两侧形成蜿蜒坡道,阿乙凭着记忆上了一侧,正安静地等着二人。 文周易自坡道起始处站定,终于忍不住狐疑道,“你方才一直盯着我看,神游去哪里了?” 林羽:“......” 没什么。 阿乙:“......” 要不要这么直白! 文周易本来就是随口问问,却一下就被阿乙前方一人宽窄的狭小道路吸引,皱着眉沉声道,“这绝不是天然溶洞。” 林羽被问得醒了神,听着他的话打量着这洞穴。 由瀑布渗透进来的水花,化成溶洞两侧自顶部无声淌下的汩汩水壁,水流与地面相接落入两条水沟。从洞口起便形成一条中央大道,笔直向前延伸至溶洞幽黑的深处。 水沟边角线条清晰,形状走向与道路完美贴合,应是人为凿出,左右坡道呈现对称,且看那一人窄宽又狭长的过道,极像诱惑来访者自投罗网的机关。 林羽微微瞠目,轻声喝道,“先等等。” 文周易知她担心,伸出拦了拦,略扬声道,“你且去,不用担心。” “等等!”林羽表现出了执拗的坚持,眯眼冷言看着他。 文周易叹声道,“你来时可注意潭水水位?” 林羽一怔,老老实实摇头。 他面容徒然流露出明显的疲惫,忍不住挣脱她扶着的臂膀,抬手揉揉太阳穴。 “我们不但不能停步,还需快些,你未见这潭中四周一圈淤泥痕迹?此时水位正在上涨,我猜测,瀑布之上又在涨潮,一旦潮汐停止,潭中蓄满水,又是人员自由来往之时。” 这种结论没有为什么,仅是猜测罢了,但文周易说得斩钉截铁,似有不容反驳的蛮横,他握拳咳嗽了几声,才问道,“大娘子以为呢?” 林羽右手虚抓在半空,刚被文周易拂落搀扶,心底正是一阵莫名怅然,本来她那句阻拦就是脱口而出,待这会被解释明白,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嗯?” 文周易再是询问地看着,因她怔忪,阿乙也停在原地不敢动,四只眼睛朝着她大放异彩。 林羽也觉得自己强行出场得极为不合时宜,讷讷道:“是我一时想左了,实在对不住。” 文周易知她实则是为阿乙安危考虑,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言简意赅地认错,当即轻挑眉峰,恰巧被她看个正着。 林羽:“......” 看什么看! 第134章 希望先生说话算话 林羽想起他说的一句话,顿时觉得脱身在望。 “你说今日又将洪潮?” 三人齐齐并排站定,一人小道就在眼前,阿乙跃跃欲试,无半点犹疑胆怯之意,却是文周易行动利落地自二人身前居首,听她问起,倒不意外。 他随即回答道,“推测罢了,涛之起也,随月盛衰。昨夜正好是上弦。” “方才见潭水水位变化,它既在瀑布之下,应是受地面护城河影响。我原妄想自瀑中水帘下侥幸存活,如今想来,必是不经意时落入了某种机关通道。” 林羽垂首回忆,似无济于事,她见文周易莫名冲到了第一个,狐疑道,“你方才还说无需担心,凭何又想一马当先了?” 阿乙虽不直接反对,但身体往前挤了挤,强行在文周易前面占了半个身位,明白着意思是,你后退,我先上。 文周易也没反对,只是伸出一只手,定神冲她要东西,“药给我。” 林羽看着他一脸木然。 两日一颗,那一手掌心足足半瓶,用笨办法满打满算也要后排月余。 这!才!一!天!多! 林羽脱口就想拒绝,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深海的凤眸,却不知怎地说不出口了。 文周易这些天,向自己表现出来了某些,某些才真实算得表里如一的脾性,不断冲击着她原先的认知。 林羽因为对方变得极为陌生,在偶尔意见交锋时,甚至生疏得不知怎样组织语言。 她心中叹气,其实还能继续坦然自在,只是,只是因为对方没以前那般好欺负,心中遗憾。 林羽认真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波动,一面仔细观察着文周易的容色。 他脸上血色微停,吐纳还算正常,只是常识在警醒林羽,这第二回当真不能再上了。 文周易不等她内心挣扎,语气平铺直述,含着一丝严厉,“不瞒直说,若此地真是姜文竹后路,以她之流诸人应实力各有千秋,你们俩武功平平,自保能力太差,一旦前锋失守,累及所有,不要再做无谓他想了。” 林羽:“......” 真是惊天霹雳,炸出两张阴沉菜色脸。 她心中算认清,自己不但武力与人家天壤之别,这人动起真格来,连毒舌都堪堪能与自己平手。 身旁的少年情绪有些激动,似不服气呢。 林羽看着他浑身褴褛处处狼狈,没忍心说出真相,论武力值,那位弱柳扶风的书生可是高出他一大截。 她清清嗓子,决意主动服软,只是心中还揣着十足十的担心,不禁想问他要要保证,她一手拿出瓶子,又隐约觉得他那性子说出来的保证,多半哄人的。 “你若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林羽轻拢烟眉,薄唇紧抿,攥着药瓶贴在胸口,一副内心痛苦不忍放手的模样。 文周易:“......” 他扶额叹笑,无力道,“这药治疗咳疾见效极快,只是略略有些饮鸩止渴的意味,若此次脱险,在下不吃便是了。再说,大娘子若巨细说与顾先生知晓,我也再不能如现下这般自由。” 阿乙听得似懂非懂,再看自家大娘子时,她那张担心至极、痛心疾首的面容迅速切换,刹时变出了一副清冷得逞相,涉世未深的少年顿时目瞪口呆。 “希望先生说话算话。” 文周易无奈地摇摇头,敷衍道,“一定一定。” 他攥了几粒药丸,转头向阿乙细细叮嘱,又让林羽站在两人中间。 准备就绪后,他却没有立时服药,而伸向腰间,瞬时吟啸轻灵,一把银光软剑执在手中。 阿乙听着剑啸,尚来不及惊诧书生与剑融合化一,先浑身不自觉地抖了抖。 “这剑啸声怎地这般可怕?!” 文周易、林羽:“......” 林羽讪笑无语,从眼前颀长的身躯一侧看向那足有百步的小道。 两边墙壁似有排列杂乱、分布不均的天然孔洞,人不亲身试入,探知不到孔洞是否有危险。林羽浅浅倒吸一口气,十分熟练地佩服起文周易的谨慎仔细。 文周易两手各有所持,火折子在林羽手中,她冷静道,“没有亮光不好行事,你看这样如何?” 她拿出那把一路携来的短匕,快速自内衬划下一截布料,将火折子与匕柄绑成十字递给文周易,“想办法插到墙上。” 文周易不经意地翘起嘴角,看表情颇是赞赏,欣然接过这个奇特的组合物,“不着急,等我先料理了墙上的机关。” 在二人诧异的眼神中,文周易温声和缓地解释道,“不要小觑这些孔洞,这是被直立起来的八卦阵,看似排列无章,实则处处机关。两边阴阳,合一为中。” 文周易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掌心,修长的指节间夹着三四颗药丸。 林羽见状,示意阿乙警戒后方,自己立时上前与他并排站在一处。她又一次亲身体验了这书生的高度,只得勉力将火折子用力举得与额头齐平,那光亮刚好能将两壁的孔洞照得通明。 文周易黑眸流光微转,定睛思考沉吟,阿乙在他身后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倏忽,只见前方长臂频出,文周易在瞬息间同时向两壁打出几颗药丸,药丸每每落到孔洞边沿毫厘,又因力道十足反弹回来,他另一手扬起软剑,就见银光四处散溅,那反弹回来的药丸又被软剑重新顶飞出去,再次落在不同孔洞的边沿。 一来二去,只听孔洞频频发出沉闷的噗噗响动,当药丸全部回到文周易手里须臾,数十处看似洞内空虚的孔洞同时爆发出三指粗细的银箭。 那银箭将将露出箭头,每个黝黑的三角箭头上竟有莲花状的倒刺。 林羽低呼一声,转身去瞧文周易。 火折子照得这男人脸上泛着亮光,一时看不清面容是苍白还是青白,总之之前那几丝血色是急急褪去,胸口的起伏比之方才也杂乱很多,她听出他有些气促。 那看似平常的手起丸到其实极耗内功,林羽心知肚明,方才一刹那涌上心头的惊艳,瞬间就化为了担忧。 第135章 你让先生都快不能呼吸了 文周易抿嘴长呼口气,从容接收林羽关心的视线。 若按照往日,出于对对方好意的回馈,他通常会礼貌示意自己无事,将注意力引去他方,只是骑虎难下之机,前途探路未明,实在没自信开空头保证,当下竟回应以沉默。 他原本就对当孤胆英雄没兴趣,只不过大部分时机源于懒得解释太多,现下,实在应该坦率些。 与其盲目予人乐观,不如让人安分接受现实是么?林羽心中暗忖,将药瓶又掏了出来,“用完了不如还我?” 接下来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保住文周易不任性,他们便能多一分脱身的胜算,她相信这人必能想得通透。 文周易苍白的面上闪过一瞬错愕,登时露出笑意,老实将药丸交出来,一面观察方才的战果,将连着匕首的火折子钉在墙上。 他回头看时,阿乙正瞪圆双眼呆愣在原地一直没发声,文周易以为他身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心底一惊,面容刹时就阴沉得不大好看。 林羽手法自然地搀着他的手臂,见对方居然没有反抗,抬首看那表情,又见视线焦凝在阿乙身上,了然笑了,“别疑神疑鬼了,他只是震慑于你的身手,全身心地惊呆了。” 文周易:“......” 三人安然行了百步,通道尽头有道石门,门上虽无机关,但门前自地面高耸而上半人高的石笋上竟然放着一支烛台,看着既突兀又难看。 文周易想都没想就伸手去转台托,那摆设不像摆设,照明不似照明的锈铁块果然会动,石门轰轰作响,从下而上缓缓升起。 文周易伫立原地观察了片刻,似有所发现。 “怎么了?” 林羽摆手示意阿乙停步,在文周易想得出神的间隙轻声问道。这种时刻,她应是能不打搅就不言语,可是心底多少顾念着他的体力。 林羽当然清楚,这人绝不会抛下自己与阿乙,正是如此,才想速战速决地好。她自己有些花拳绣腿,但真入了险境恐拿不出手,是以从来不提。 尤其像当下这般情状,光有拳脚也是无用。这段话的大意便是,伤神伤身的恐怕能且只能是文周易,自己要做的,便是尽量做到令行禁止。 文周易坚持独自石门通过,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前方的路,后才向二人举手示意,见林羽犹疑,不确定道,“这密室的建造颇有特点,我早年在临国游历,确实见过方才这么多余不中用的摆设,应是有宗教意味在其中,只是忘记具体有何说道,一时出神。” 林羽点点头,十分自然地并排站去他身侧,吩咐阿乙走在最前头,又怕那人会拒绝,自顾自道,“你往前看这条通道——” 三人眼前皆看不清五指,只依赖各自手中的火折子照明,一条大路纵深向前,比方才的小路要长宽数倍。 林羽道,“接下来恐怕只会危险倍增,若事事你居首冲锋,很快就到耗光体力的时刻,总要换着来的。” 闻言,文周易身躯十分应景地一沉,向着林羽那侧微微倾倒,被对方用力箍得紧紧的才得以站立。 林羽露出“被我说中了吧”的得逞面色,见自家少年英勇十足地挺身靠前,不忘耐心叮嘱,自己拖着文周易后退立定。 “你怎么样?” 这话问起来简单,回答起来十分讲究,文周易暗暗叫苦。 他正“独享”虚耗内功以致的抽丝力竭和倍量服药后遗症在身体里打乱仗的高峰时刻。 这时的自己,耳目敏感得仿佛羽毛抚在身上都能数得清有几根。 他近身真切地感受着林羽的焦躁。这女子太容易心不在焉了,也不知成天只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从她那些特地小心翼翼的搀扶,以及从未如此乖巧听话的态度,都能清楚探知她对当下情状险恶以及严重的认知。 文周易在安抚和放任沉默的可与不可之间犹疑,又不禁懊悔,如果自己身体不出变故,原本这一切不算什么。 往事已矣不可追,文周易轻叹一声,听她话并行退在后方。 “不必太担心阿乙。”文周易注视着前方少年那副走一步看三步的谨慎动作,反而有心安慰道,“方才便是问路险,此刻道路光滑平整,一见便常年有人定期踏足,若到处机关怎能事倍功半?” 林羽果见如此,不紧不慢地挪步,口气迟疑道,“今日一见,我倏忽后背都发凉,你说庄清舟可知此地已开始有人悄悄谋算,可他们求的是什么呢?” 色、权、财。 世间欲望的尽头还会超脱这些吗? 文周易似乎无心揣度,面容肃整地看着脚下。 如果不是姜文竹间接导致的这场奇遇,也许他们至今以为济阳城是个再不会有旁人惦记的边荒小城。 如今,钦差来了,谍者来了,地下竟然不知被什么力量又开发了多久才至现在模样,未知之事突然集结了,不论说庄清舟,任谁都难免惊惶。 文周易终于握拳不住咳嗽,林羽一脸鼓励道,“对了,万不要忍着,想咳嗽想喊疼尽管自在便是。” 他无奈停下脚步,面庞虽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清颜色,却已不再刻意隐藏弱态,当即又轻轻喘息一声,手沉沉抬起搭在林羽的臂上,仿佛突然之间没了精神,“这,这里的,空气——” 林羽以为他说空气有异,赶紧先举袖捂嘴,大力一挥将薄袄罩住文周易的头,向前低呼,“阿乙!小心空气!” 那少年在自己前方不远处已看到道路尽头事物,情态倒颇是兴奋,回头见林羽恨不能将文周易捆紧成一团粽子,当即诧异道,“大娘子,你干嘛!这里空气本就沉闷!你让先生都不能呼吸了!” 林羽:“......” 原来他想说空气太稀薄...... 文周易艰难地挣脱薄袄的包裹,抚胸弯腰气促地喘息着,两人本来愈走愈慢的步伐渐失去准头,那颀长的身躯不自觉总外旁边偏离,拉都拉不住。 林羽忙不迭叫苦,见这人不知何时挣脱自己,自行将一臂重重撑在墙上,那墙壁无端遭受一记沉重的闷锤,徒然侧开了一条缝隙。 那里面,隐约有耳室。 耳室里,隐约有人。 第136章 实在下不去嘴啊! 那影影绰绰,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影。 林羽瞬时汗毛直竖,竟第一时间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被烛火闪花了眼。 文周易急中反而机敏倍增,推开林羽用一半力气,健步去推门又用一半力气,待林羽手中长臂空空反应过来,门已从里往外推送着恢复了原状。 文周易独身进了耳室。 林羽:“......” 她登时感觉自己眼角发潮,此时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激动的。 阿乙浑然错过这幅场景,四下张望几秒,口气也有些慌,他们立定的位置离出发点已遥远,文周易没理由折身返回,但人却真是大变活人不见了。 “大娘子——” 林羽扶额茫然望着墙壁,冷冷道,“别吵!快去推推这面墙,里面有耳室,他方才独自闯进去了。” 阿乙微张嘴巴面容惊恐,与林羽迅速交换位置面壁站定,林羽不甘落后,全身紧贴在壁上侧耳听动静。 林羽:“......” 该死!什么都听不到。 少年摩拳擦掌积聚着全身的劲。 憋气,撞—— 咳咳!他快散了架,墙倒纹丝不动。 阿乙探臂在墙上抡圆转了一周。 没有机关,再试试吧。 林羽保持着扶额的姿势,面容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口里催促道,“只管快些撞,不要去探机关。” 那人方才也就是胡乱锤了一把,这铁壁四面光滑,肉眼都瞧得见没有机关。 阿乙赶紧应声,歪头想了想,退后一直站到道路另一侧,准备来个冲刺。 林羽举着两个火折子冷眼旁观。 阿乙心底有些发怵。他能感到约莫先生在时,大娘子的神色才好看些,就连对待自己也不自禁显得温和些。 他全速助跑,速度甚至带起火折子一阵剧烈晃动,沉闷安静的氛围里,火影扇动时发出短暂的噗声,林羽眯眼护着火源,容色不改冷肃。 两米,一米,眼见就要对撞上去—— 蓦然,墙壁从光秃秃的表面生生侧开一条缝,那缝隙顺时针呈扇形打开豁口,且逐步扩大现出里头影影绰绰的景物。 阿乙眼前一黑,只觉自己这回力气运用得登峰造极,难怪不费吹灰便获得了这次对撞的胜利。 他哎呦叫了一声,倒趴在一个软噗噗的垫子上头。 林羽在后头看得真切,脑中原本就焦灼紧张的弦,随着阿乙正美滋滋回味的胜利行动当时就崩断成了两截。 她入了耳室,顶着前方黑压压一片静寂默然连声息都没有的人影,手脚并用将阿乙弄翻到一旁,赶紧去看那个无辜可怜的“肉垫”。 文氏“肉垫”横躺在地,正处于深度五迷三道中,他只觉胸腔差点没被撞了个对穿,刻入骨髓的剧痛之下全身近乎麻木,一口气憋在肺脉进出不得。 林羽跪在地上凑近看时,脸都不禁刷地一白。这情况,她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人微垂眼帘,薄唇不断溢出“嗬嗬”的气促之音,每次呼吸仿佛只进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胸腔竟然看不见明显的起伏。 林羽清冷的声音微微颤抖,“文周易,我该怎么帮你?” 这声音清灵惊惶,仿佛一束光穿透幽深潭水,让这男人从形如溺水般的无助中找到浮木,他双耳震鸣得厉害,勉强辨得身旁不断重复的低呼是林羽发出,于是头不自禁朝那声音偏去。 林羽见他有反应,顿时惊喜,但他思识恍惚,被她五指交握着,却毫无力气求助,只能虚虚搭在自己纤细的指节。 阿乙看清地上那人顿悟自己闯了祸,原本急得差点没掉泪,但见林羽也慌得没主见,只能喉咙滚了滚,强行稳住心神。 他观察着文周易的脸色,又仗着素日在客栈与他交集多些,小声怯怯道,“大娘子,先生一口气堵在肺脉,要让他吐出来。” 林羽恨恨地咬牙道,“你莫管,先去打量周边,莫届时我们三人都在这阴沟翻船。” 阿乙早已打量清楚,那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是木头人或者纸扎人,只是按照真人比例制作,立在地上远远瞧着像真人,大约本来就是唬人用,这会门开了半晌,那群木头人还没动静,应暂时不用担心。 他将心思放在文周易身上,一脸认真道,“大娘子,你看先生面色,他这样憋着极是难受,要想办法让他自己有力气呼气。” 林羽烦躁不已,低声怒道,“你说说该怎么办,不要总告诉我他需要什么!” 阿乙把心一横,悄声指点,颇是理所当然。 “他原是心肺有损,时常气力不继,呼吸不得还有什么办法,他不能呼,自然只得有人帮他吸出来!” 林羽眉头一皱,一时还没明白阿乙在说什么,反射性问道,“快说具体怎么做,你废话太多,你说我来做。” 阿乙:“......” 林羽见他怔愣在场,低叱道,“这会还发什么呆?” 她沉眸去看那人的容色,火折子不用凑上前,也能从侧边的柔光看出他正满脸涨得通红,睫羽颤颤巍巍微垂盖住眼帘,难听的气促声不绝。 阿乙木然启口,说话略有些结结巴巴,“你,你再撕块衣料做帕子。” 林羽二话不说照做,不耐见他皱眉吞吞吐吐,嘶声低吼,“我要你别废话!” 阿乙蹲在一旁可怜地抱头,料想林羽一时情急,根本就没想明白自己要干嘛,视死如归地继续道,“你将帕子盖在他脸上,压着他人中穴,你,你帮他把气吸出来。” 林羽登时一愣,竟然还问,“怎么吸?” 阿乙:“......” 他无力地呻吟,“就是,嘴巴对嘴巴吸出来,不然还能怎么地?” 林羽:“嗯。” 嗯??? 林羽双眸盛放怒气,秀眉蹙成高峰,那眸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要将阿乙戳个对穿。 阿乙颇是欲哭无泪,“大娘子你,你,难道要我来?我我......” 实在下不去嘴啊! 阿乙哭丧着脸催促道,“你动作快些,他若是憋着一口气还好,若是肺中生痰,再不动手就要憋闷死了!” 第137章 光说不练的极品,说的就是你 林羽吸气哂笑,原来自己方才真是昏了头。 她将目光从刚弄好的丝帕转移到文周易苍白如雪的脸,昳丽的眉眼间并无失措,更多落满了忧思和惊悸。 她扣着那人指节的手还未松开,只得用一种并不自然的姿势居高临下,先是坦然抚上他胸口探知心跳,而后美目俯望试图对视。 那人潋滟水光的黑眸半闭半睁,睫羽在冷白的肌肤上低垂下一排阴影,薄唇泛紫不自觉地微张着,喉咙正虚弱地蠕动,像是想咳嗽却只能够无助地喘息。 他留余些微缝隙的眼睑里勉强现出瞳孔,林羽惊喜地发现,那双眸子仿佛在追随着自己的身影缓慢移动,当下将红唇凑近他耳朵,“慢慢呼吸,现下很安全,我们都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看清我的眼睛在哪里吗,来......” 说话声极是匀速、轻柔,仿佛特意歌吟,蕴藏了浓浓蛊惑的意味。 林羽举起二人虚虚交握的十指,顺势帮他乖乖扶靠在腰际,她自那人曲线窄瘦的腰身直立半身而跨跪。 这姿势着实是豪放十足,林羽无心自省,却定神想了想,将丝帕纤悉不苟地覆在他的脸颊,只不敢遮掩鼻唇,生怕那原本孱弱细碎的呼吸会更加艰难。 从头到尾,他竟一句声气都发不出来,林羽心酸地想。往日但凡任何时候,只要尚存一丝神志,文周易都拒绝让自己陷入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境地。 她缓缓矮身,任额前几缕青丝拂落,发梢刚好点触在蒙上几丝潮红的双颊,他素日端着的一张和蔼温和的脸孔,如今也仿佛是撕裂伪装,露出恹恹疲倦的内里。 这副样子才颇是瞧得出些真性情。林羽怔怔凝望,将他不耐痛楚的低吟尽收耳朵,只能轻轻叹气。 两张唇,一绯红一青紫,一紧抿一微翘,只剩三指宽距。 林羽用手撑地借力,奈何迟迟没有动作。 阿乙在旁搔首踟蹰得乱窜,对二人眼下的情状竟然丝毫没有半点遐想,他像如无头苍蝇似的在二人身旁打了几个转,盯着林羽停顿下来的半身莽然道,“大娘子还等什么!” 林羽:“......” 莫说得好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阿乙自是懂得发于情,止乎礼的道理,但眼前之人是他家大娘子,她从来行事只究本心,而况救的还是他家大军师,那男人更非凡物,怎会随意被这类世俗繁冗所累? 不管这二人在他认得之前各自有过何种过往,如今男未婚女未嫁,日久生情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即使阿乙又数次从阿甲斩钉截铁的断言里得知他们仅是知己相惜,但谁说历经生死患难,不可转变心意呢? 阿乙想着想着,蹲在二人身边更是不愿意动了。 林羽完全没工夫理会这呆子,她堪堪为了停留在适当的位置,腰身已花费了全部力气。这会,她颤巍着将帕子的下摆最后覆上他的口鼻,先是低语哄了两声,“我知道你这口气吐不出来,你乖乖用力,我从外帮你吸出来。” 林羽将这句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刺激对方的心绪。 待她在耳边来回循环,文周易仿佛才刚刚将话理解清澈,就见他喉咙一滚,无声地哽呛起来,因发不出声音,只看得到胸腔被震得杂乱起伏,丝帕微凹进薄唇,向来秀挺的鼻尖将丝帕顶成了小小的峰顶。 林羽惦记着他乖乖垂落在腰身两侧的手臂,又轻声威胁道,“可不要随意反抗,小心害我名节不保。” 那膝下瘦挺的身子立刻一颤。 林羽不敢再逗,赶紧俯身将嘴贴紧那鼻下微凹的部位,一手撑地,另一手小心地按压着他的心脏,速度与力道与嘴巴用力吸气尽量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阿乙生怕这二人知道身旁还有一个会呼吸的目击活证人,全程瞪目抿嘴憋着气地静静观摩,哦不,“从旁协助”。 他其实真怕林羽那半吊子医术不着调,这会才醒悟杞人忧天。他又一琢磨,不一定是杞人忧天,只是自家大娘子遇到文先生的事格外才思机敏。 总之,林羽对嘴吸气得十分卖力,额不,救人救得十分严肃认真。 她的唇虽落在丝帕,却仿佛清晰触到柔软布料下一份独特的微凉,她闻着那人身上迅袭而来的清幽药香,用手感受那孱弱心脉无助的挣扎。 文周易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林羽起先这般欣慰地想,因为他原本气促得厉害,却因自己落嘴后渐渐调整了呼吸,乖巧地配合着自己吐纳的节奏。 林羽又一次从丹田发力,试过这次后恐怕得告停休息,否则自己大脑真会混沌成一锅粥。 文周易的情况已经明显有了好转,从仅能发出气音到渐渐能蹦出一两声浊响,胸口也起伏得越来越有力量。 阿乙歪着脖子,将林羽独特的救人动作研究得仔细,他从开始一直安静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发表见解,格外小声道,“大娘子,先生像是堵着痰,他这样平躺着终是无用。” 林羽直立身子,仰天痛快地大声呼吸,这才响起有个闲杂人等,顿时嘶哑着声音道,“光说不练的极品,说的就是你。” 阿乙表情皱成一团,无比抗拒道,“这天下,比男女有别还要严防死守的事便是男男有别好嘛!” 林羽连翻白眼的时间都吝啬,一刻不敢耽误地纠正姿势,改为跪坐在文周易肩膀边上,又将丝帕拂开,生怕他呼吸不畅导致前功尽废。 “好些了吗?”林羽轻声问他,一面仔细打量着对方脸色,就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不想错过。 不知是耗尽力气还是害羞所致,文周易明明听到了问话,却只肯将头偏向另一侧,留给林羽一副无力轻阖的眼帘。 他面上的潮红比之方才若隐若现,现下已蒙散了大半边脸,最令人欣喜的是,他已经可以咳嗽出声,呼吸劲头越发有力。 第138章 他这是在求助?! 林羽见状心头一松,毫不顾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默默等了半晌,见那人呼吸得劲儿,但偏着头总不理人,很觉得稀奇。 关于害羞或者难为情这类,林羽还是思量得不多,她十分相信文周易也能有自己这样坦荡的境界,于是摸不着头脑。 林羽勾勾手,示意阿乙凑近点。 阿乙尚且来不及问候他家先生,只得满脸疑惑地迎上去。 她语气清冷,“从前有个成语叫做知恩——” 阿乙萌萌地接成语,“图报?” 文周易:“......” 幼稚至极。 他难得不知如何面对是真的,但说不了话也是真的。 胸腔如烈火灼烧般疼,喉咙也如利刃划割般痛。 文周易闷闷地想,这女子气焰嚣张之时,可思量过自己缘何会受她恩惠?还不是...还不是被她家中又一遭飞来横祸给误伤了。 若是细细计较起来,文周易觉得自己实属倒霉无辜透了。 要说恩怨轮回有因果链,自己也该站在链之顶端,是因常施善因该随时被众星捧月的那个,而不是现下,时不时要被捉弄一番。 他四肢气力空荡,好不容易抬手抚到胸口,却软软搭着,再动不得半分,只好一味径自喘气,并不打算理会那势必得意洋洋的女子。 林羽歪头瞧着他的反应,一阵好笑,软声道,“我家大军师莫不是真害羞了?连救命恩人的关心都不顾了,这可怎么是好?” 文周易闻言微微侧头,动作缓慢而艰难,尖瘦的下颌沁着虚汗,凤眸里流波恍惚,张嘴发出一声气音。 这般躺下去,疼痛和病势根本无法纾解,可恨他难以发声。 不止如此,恐怕还会被这女子时不时的调侃气到无力。 此刻,文周易只想逃避眼前两个聒噪的声音,索性眼一闭睡个踏实,偏生这女子就像揪着他七寸一般总是不放过。 肺中积痰渐渐又给呼吸带来一阵憋闷,他轻浅皱了下眉头。 林羽却眼尖瞧到他细微的情绪,于是神色微动,趴在他耳旁温声问,“为何说不了话,是不是有痰憋闷着难受?” 林羽不懂何来避忌地握住文周易清瘦白皙的手腕,将他肩膀以上抬起,让他的头索性枕在自己覆着薄袄的大腿。 她指令简洁地唤道,“将丝帕给我。” 林羽见阿乙递过丝帕后似是无所事事,猜测这耳室也是虚惊一场,看了看前方的一片昏暗道,“去看看你说的那些木头人作何用处,找找线索,是否能发现制作者身份的蛛丝马迹。” 在这类正事上从来都不乏有文大军师的身影,他似是居安思危的终极典范,但凡能好好喘气时必要操心一番周遭,林羽见他睁眼关注着适才的对话,当下扳正他的脸,“治病要紧,莫操心其他了。” 文周易对这些肢体上的碰触倒也不太害羞,想来自己毕竟是男子,但为何女人也能如是心安理得甚至青出于蓝,是不是该诧异一番? 他怔怔望着林羽不修边幅依然明艳动人的五官,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又败下阵来,进而显得恹恹不乐。 秀挺的鼻尖恰逢一阵轻痒,那丝帕又落了下来,文周易听到她在丝帕那头话音轻轻软软,似是又拿他当孩童诱哄,“这法子还得再试试,可不要说我占你好大便宜了,终归我是你救命恩人。” 话尾那小人得志般的喜悦都快要溢出来了! 可恨自己不争气,文周易湿润了眼角恨恨地想,又生生被一口气憋得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林羽重操旧业,这回不敢再在心里烘托氛围了,现下的姿势,她比较方便借力稳住他的上盘,其实就是逼上一逼,让他好自行发力。 她右手箍紧他锁骨之上,抬起两根指头翘起他尖瘦的下巴,总归力气不敌,文周易只得被迫就范,扬紧下颌后薄唇不自觉轻启,不多时,两片温热的柔软再次贴了上来。 文周易被她另一只手按压着心脉,想不被迫用力都难。 他方才便已能小声咳嗽,只是平躺后喉道上顶,反而令积痰上不来。林羽也是瞧出了关窍,才特地另换了这么个现成的姿势。 他嗬嗬喘了两声,接下来尽是咳嗽,且一咳千里势,半晌不停歇。 那咳嗽声一时浑浊,一时空洞,不像狂暴的风沙,却是雨天渗进百骸的风湿,缠人附骨,绵细阴冷般地疼。 林羽便是一旁静静等着,指头不松,任他保持微抬着下颌的姿势。 这姿势维持久了,实则极其累人,林羽怎会不知?好在丝帕掩住了面色,林羽不用耳朵眼睛同时忍受别人的痛楚。 任她再坚强如是,总见不得一副柔弱姿态的人无辜受病痛折磨,但此人怕是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一味再寻他笑话。 哎,天地良心。 林羽默默暗自思忖,终于等到阿乙将周遭打探一番又回到自己身旁。少年显然更关心人的情况,并不认真在意环境的现状。 林羽双手都不得空闲,向少年摇摇头,两人均憋着一脸苦大仇深,只有绵细不绝的咳嗽始终回荡。 “这样缠绵地咳,迟早五脏六腑都能蹦出来。” 林羽哂笑,腿上这身子还剩一点猫儿似的力气,若能有那般劲头,也不至于连口痰都闷不出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羽感觉指头顶住的下颌几乎快失去抵抗的力气,只靠自己那“二指禅”才堪堪扬起,他喉道中发出咯咯声响,挣扎着抬起了手腕。 林羽愣了两秒,伸出一手快速叩紧,那骨瓷冷白的五指蓦然忙乱地揪紧了自己衣袖。 他这是在求助?! 林羽醒悟过来,仰头吸一口气憋紧在丹田,而后匀匀吐尽,回应地握紧他的手腕,对准鼻下的微凹猛地发力。 只听清晰的一声轻噗,林羽微微抬头,知道总算告捷,连忙将含了一团污浊的帕子丢远去一旁,担心他脸皮薄,心中会想什么幺蛾子。 帕子下的脸汗渍淋漓,眼窝处微微沁润,眉弓间一片松软,显得极是无辜孱弱。 第139章 像一只被捕获的孱弱幼兽 总之无事可做,林羽歪头凝望着腿上的人。 她这回看得十分仔细。 她曾心中暗自夸赞过着这男人的好骨相和那双乌沉沉的凤眸。 如今,她又将这个结论自我肯定了一回。 文周易五官稀松,堪堪能称之为端正,而况常年病容,不修边幅的时间居多,靠容貌是不可能脱颖而出的。 但他有一副好身量,宽肩窄腰,颀长秀挺,两手背后随意一交握,一副遗世独立的公子形象就在那里,他时常能做鹤立鸡群的那个。 书嘛,必然没有读死书,否则只能叫做书呆子。林羽想想,是否有个形容叫做书生剑气?经此一遭,文周易身上真添了几分潇洒凌锐的气质。 他的凤眸狭长,素日总是平静温和地睁着,眼底很少压着情绪,也极少渗露笑意,大多数时间,都如烟波浩渺,一片苍茫。 他眉梢处隐约吊起一丝疏离,常年病容全然没有消损满身散溢出的、恬淡似烟的气质。 此刻,文周易却像一只被捕获的孱弱幼兽,温顺乖巧中透着可怜,任人搓圆捏扁。 这种温顺乖巧,与他待人接物时展现的好脾气大相径庭,那时故作出来的优雅礼貌,无处不散发着疏冷,让人实难接近,并忍不住反而产生敬畏之意。 林羽抡起袖子,动作自然地拭去他脸上的汗渍,男人线条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眼帘微抬渗着倦意,眼底的波澜若隐若现,只刹那一现,却汹涌不休。 林羽自然觉察到了,只默默未停手。 这是被调戏得又生了大气不成? 林羽如今想想,他身上果真还是很符合世家子弟的做派。 温文尔雅大约是天生的,好好脾气是腹中诗书,这都自然往优点方面夸。 但世家子弟身上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娇贵习惯,自以为是的任性心气,天真理想的献身精神,还有......无用矜持的君子之礼。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观察甚是细致,点评甚是在理。 比如他端得这副任人宰割的柔弱表象,其实眼神早已出卖自己。 她浅浅哀叹,倒是面上就装作毫无察觉。 林羽只是想不通,这有什么的? 危难时刻,怎么救得性命怎么行事而已。她又不曾真占得什么实质上的便宜。 林羽舔舔略显干涸的嘴唇,一不做二不休,又伸出爪子去探他的心跳,得到正常的回应后,语气平平问道,“起得来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这句问话就像一个闸门开关,在不经意间令他眼底晦暗不明的潮汐慢慢褪去,最后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文周易松软了一不小心就蹙起的双眉,声音暗哑地轻语,“把药给我吧,我们现在就走。” 始作俑者那个少年恰到好处出现在二人身旁,低眉顺目打着下手。文周易借他手臂被半搀扶半抱着将将站立,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脱力倾倒,林羽大惊失色,从另一边赶紧扶住他的腰。 文周易兀自气促片刻,借着林羽的手喂食强行干咽下一粒药丸。林羽盯着手上剩余的一粒,默默看了他一眼,心底蓦地一沉。 他前几日的态度,仿佛多吃一粒就能延寿五年,千方百计就想吞掉一把,如今主动只少不多,这种信号真不太妙。 药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是文周易自己说的,其实副作用应是不小,他恐怕刻意不曾宣之于口。 文周易眯眼看了看耳室里那一排木头人纸片人,明显气力不继,向着阿乙问道,“可观察到什么不妥?” 阿乙习惯地搔搔头,“刚进来时确是看着可怖,如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文周易当即眉头紧皱,周身晃了晃陷落在林羽怀里。 他被林羽食纵横紧紧挽住手臂,原是一起身就使力挣脱过了,但这二人都将他拘得十足花了力气,反抗起来实在力不从心。 且此刻,比起挣脱搀扶时的难为情,尚有一股无名火更在强烈灼烧着心底。 文周易冷峻地剐了少年一眼,口气鲜少这般凌厉反问,“危及生死的关头你却一味只会冒失,你好手好脚头脑清醒,这么久时间不曾发现这室中不妥?” 他身体虚虚恍惚了须臾,垂首经不住低低咳嗽。 林羽当然觉得稀奇,只是不言语地任他发作,同时也暗暗心惊,恐怕他身体已经出现耐药的症状,一颗药丸下去竟是石沉大海,半点效用也不见。 当潮红褪去,又是惯来懒倦中透着青白的脸色,林羽不想他太操心,在一旁安抚道,“不如你来说,他去做,这会子千万别花心思生气,身体恢复才最重要。” 文周易没有看她,话到底听进去了。他轻一脚重一脚微微踉跄着上前了几步,指向那几个木头人。 “将这几个人偶的关节拧开,这里面有通联溶洞外部的凹槽,将里面的东西倒出去。” 阿乙满脸疑惑,表现出了竟被先生发怒教训的惊惶与畏怯,这表情与之前面对林羽时患得患失的复杂心绪又有不同,此刻描述起来更接近于见了鬼后的惊惧。 他匆忙走到几个木头人跟前,正欲打起火折子,被文周易提起嗓门厉声喝止,“不要点火!” 林羽温柔地抚着他的脊背,看他咳嗽得简直可怜。这身体太单薄了,从掌心都能感受咳嗽带来的胸腔震感。 阿乙战战兢兢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却动作迅速地动起手。不多时,林羽就闻到空气里弥散出来的诡异味道。 这味道刺鼻呛人,在空气稀薄的密闭空间里闻着更令人心慌,林羽声音微微发抖地大胆试问,“是油?” 不知是否被她的声音震慑,阿乙莫名停住了动作。一片短暂的岑寂里,文周易沙哑低沉的嗓音一度像来自无间地狱的轻吟,“是混合了硝石粉的冷油,遇星火既爆炸燃烧。” 文周易的咳嗽又渐渐止不住,林羽蹙眉扬首侧望,知道是弥散在空气里的味道刺激着他脆弱的肺脉,只想带他赶紧出去。 第140章 这种脾性极易纵容身边之人 “我们先出去。”林羽深深吸了口气,又强行憋住口鼻。 她始终以略显暧昧的搂抱姿态帮助他站立,但文周易在阿乙上前后并无拒绝的动作,这才是林羽更心焦的地方。 这男人从不轻易被占便宜,也不轻易占旁人便宜,不是实在撑不住,怎会坐视她这般大胆上下其手。 林羽平日不声不响,说话的机会都用来将人观察得细致入微,这才与甲乙兄弟有本质不同。 她揣摩得很到位。 此刻,文周易内心极度焦躁,在身体遭受被迫禁制和危机形势无法弃之不理之间来回拉扯。 呼吸时喉咙的任何一次吞咽都似刀割一般疼痛,若是身体有力气,他恨不能拔腿就走。 无奈就是没有。 其实,身体上的难受他尚可容忍,无奈林羽极具迷惑性,有些色胆包天表面意味的亲昵姿势,让他的老命更加吃不消。 他一直在抗拒,林羽是看出来了的。这种回避的意味的确显得有些幼稚,但,但这才是一个男人行之坦荡的正常反应啊! 文周易不知是她脑海里的想法哪里错了,还是自己才哪里想错了。 总之这么几次下来,他隐隐觉得这种情形已经值得好好琢磨,而后再决定是否需要略略明确地表露一些态度出来。 他难得侧目,微垂眼幕,那女子浑圆螺旋的发顶倒映入瞳孔,她很少这样狼狈,而狼狈之中依然能维持镇定优雅的姿态。 尽管她不免在某些场合总表现得缺少警惕意识,但文周易却感觉到,这女子心境上的放松并非粗心大意或思虑浅短所致,只是纯然太过不在意。 他们身量有差,而她不但搂抱得极为自然,还颇有些力气。 他苍白无力地在内心略略反抗,身体却尤为诚实地听之任之。 文周易相当清楚自己的状况,五脏六腑以从未有过的团结举起大旗齐声呐喊抗议,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经络都有刺痛在嚣张发作,而心脏处绵绵细细的钝疼,就是他不敢再大量服药的主要原因。 他很想答应这个提议,两人先出去,让阿乙在里面处理。可这少年到底未经调教,遇事谋略不足,莽勇有余,当下并非托付重任之选。 文周易咳嗽着拒绝了她的提议,令这女子睁大了美目瞪着自己。 他苦笑得力不从心,“咳,不能走,他,他处理不好这些。” 这句话音量刻意落低,喃语着似只讲给林羽一个人听,林羽眉眼不展,看着木头人的方向神色不耐。 文周易大约猜到她想什么,不忍再苛责那少年,不禁打了个圆场,“莫怪他,他心焦于我,约莫还在为自己方才的莽撞耿耿于怀。” 林羽冷冷道,“你难得给一棍子,还没真落到身上又喂颗枣,这种脾性极易纵容身边之人。做错事的人尚未狡辩,你倒代为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文周易拢拢身上被披上的薄袄,轻声道,“我方才,咳,已责备过了,他,他也知错。” 林羽顿了半晌,嗯了一声,不乐意再引他说话,“你捂着口鼻莫说话,我来说,你点头摇头便是。” 林羽搀扶着这人往前,但顾及着自己手里打了火折,不太敢走得太近。果然,文周易跟着走了两步,身体又顿住不再上前,也一并拦住她的脚步。 “可以了,这个位置即可。”她手里的火折从耳室外就一直燃着,倒没有擦出星火的隐患。 林羽扬声问少年情况,阿乙埋头苦干一阵,听到问话瓦声瓦气道,“先生神机,这木头人的各中关节灌尽了硝石冷油,我已散得差不多了,但是——” 少年擦一把头上的热汗,仔细瞧着冷油的流出速度和先生口中通联溶洞的那个通道,疑惑道,“我看这些关节的榫卯有些年头,这通道似是许久无人打理,流速太慢了,也许方才我应该先想办法疏通一下。” 林羽思考片刻,略作沉吟,“这木头人和纸人长得一般不二,我瞧着眼熟,却又觉得记忆格外遥远。再说这里的情况,有新人的痕迹,为何却还是旧物?” “供奉之物,中元祭奠。” 头顶轻弱暗哑的咳嗽声再起,林羽颇不赞同地睨了一眼,却低眉沉思他说的这八个字,径自顺势猜测他的意思,“用纸人祭奠,并非济阳城人的习惯。以木头人充数企图混水摸鱼么?这是许久之前的谋算。” “钦差大人的到来重新启动了某个阴谋的开关,姜文竹的组织唤醒了一群潜伏已久的杀手谍者,而这里便是行动的秘密据点?” 这种猜测只不过以姜文竹为主谋先入为主肆意遐想,因为毫无依据,简直没有参考价值。 有什么办法呢?姜文竹的出现将这小城形象在林羽心中彻底颠覆。 她从前觉得这里固若金汤般安宁,如今觉得城内潜藏的危机就像阿乙身上的破袄,泄溢四伏。 如果当下最严重的隐患出自那疯狂的女子,不如先从与她关联开始防备起,这样思虑起来且让人心安。 文周易难过地捂着胸口,勉力启口,“你的思虑方向不错,如今要用排除法好好想想是不是与她有关,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往上游入到雪山深处就能到达邻国,反之,自上游而下未必不能开启进入城中的通道。 “纸人祭奠,是前朝习惯......”文周易沉默几秒,说得低缓。 林羽美目一怔,微张着犹疑,“与前朝有关,这件事可大可小。” 文周易点头,徒然嗬嗬气促了几下。林羽只觉得被搂住的窄腰登时发软,她赶紧攥紧他的腰带,纤细的手臂一发力,竟将那男子的身量稳稳托住。 这么放任不行,林羽当机立断,“你继续,动作快些,我先将他扶出去。” 文周易眯眼侧望,瞳孔里积聚了微光,那星芒落在林羽身上,有种无声的顺从,他就这么像踩中一路棉花似的,晕晕乎乎被带出耳室。 第141章 谢谢,我并不想..... 掌心一片黏糊,她心跳不断加速,很怕握不紧手里的短匕。 她年少时本有机会好好长长身手,可恨沉湎初开情窦之甜美,忘记这自保一大要务,林羽借来两秒空闲,为自己少时不济暗暗悔悟。 她转动眼球环视四周,后知后觉发现道路两侧都能燃亮壁灯。 烛火昏暗,拉长了两个女人的娇丽身影。 林羽悄然动了动背在腰际的腕部,微微调换指头抓取的姿势,不知是紧张还是闷热,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她感到自己额角有汗不断滴落在地。 大约是被林羽的表情所影响,对面那女人呈现满面癫狂的愉悦,一面仰天长笑,一面加大了手中的力气。 那女人手中发力的瞬间,仿佛揪紧的是林羽的心脏,令她登时十分真实地感受到一阵剧烈痉挛地疼痛。 林羽稳着声冷冷道,“你折磨他能报仇么?他在你整个计划里再无辜不过,甚至是曾想尽办法救过你的人。” 姜文竹的嘴角咧开奇异的弧度,手中乌黑的尖锥正对准文周易线条流畅的冷白颈项,那颈项隐约透见微凸青筋,因时不时的咳嗽而颤巍震动。 听林羽话毕,姜文竹仿佛报复性地更加刺深了一分。 文周易被人箍紧脖子,一只手扳在身后,他无力地想到,这姿势似是略微有些熟悉,这会周身气力不继,他觉得靠自己反抗简直难于登天。 自耳室遭受的创痛还未得到缓冲,下一个变故就像到班点卯似地接踵而来,令他无语至极。 文周易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抗议,关于是否无辜这件事,他实在有话要抗辩,无奈现下说不得话,绑匪怕是也听不着。 这可怜男人才刚被带离那间弥散毒气的耳室时,还没喘匀几口新鲜空气,便听到道路尽头传来动静,那动静着实不小,就凭他当时耳不聪目不明的昏聩状态尚且能听得一清二楚。 文周易慌乱地喘息几下,第一时间垂首去看绑紧在手腕的丝带,其实眼前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白雾,他勉力挣动,而后花去两秒闲工夫发誓,待事情了结一定要给林大娘子道个歉。 林羽应势火急火燎现身,见那人眼巴巴望着自己,腕中还在发力扯那丝带,初以为他身体又在作妖,立时面色点缀了几点仓皇地靠近蹲下。 “怎样,这急中生智的办法好用吧?可有什么不适?”林羽将丝带另一端自手腕解下,关心之余竟还不忘邀功。 文周易急切忽闪着长密的睫羽,一时气弱难以发声,眸中难掩谴责。 明明道路尽头那处动静不绝,这女人到底长了一颗什么脑子,一点危机将至的警惕感也无? 其实他这么认为,着实有些冤枉林大娘子了。 之所以没有一同陪着在外面等候,完全基于文周易放在心上的千般万种忧虑,加之林羽内心深处对阿乙确实携了一丝浮散不去的戒备。 她进入耳室前将二人手腕用丝带绑连,嘱咐有情况要马上发声,如今走出来后,她背靠耳室,只听到阿乙拆解零件、倾倒冷油的热火朝天之声,其实分不清旁的地方哪里还有声音。 “熄火!去关,关门,让他别,别出来。” 文周易眼睛死死盯着道路尽头,林羽听清这几句语气凌厉的断续之音,看他眼神有异当下便醒悟,撩起裙摆往回奔。 待她将门恢复如初,又贴墙一路循着原路在黑暗中摸索时,就听得这男人在不远处折腾出窸窣响动。 然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裹挟着细微的风动自大路中央快速靠近,再听到一声咳嗽。 等眼中见到光明,形势主动权就这样掌握到了别人手里。 “影响到我计划的人都该死。” 姜文竹露出狡黠又恶毒的笑容,眼中却全无笑意,好整无暇地将锥尖在男人瘦弱的颈项上来回划动,“大娘子打量来蒙我是吗?他若与此事无关,为何事事都有他,哪里都有他?” 文周易:谢谢,我并不想...... 林羽:“......” 虽是十万火急生死关头,但林羽都难为情地听不下去了,当即忍不住反驳道,“他不过是你诱骗阿乙做帮凶的导火索,你令他吃尽苦头在先,如今强为人质在后,若辩个是非你真肯放人,我便要说道说道。” 谁要和你说道! 姜文竹气急败坏地收紧臂力,文周易被勒得嘴里不自觉地溢出破碎的闷哼。 林羽十指掐紧掌心,看他表情逐步加深痛苦,自己面容越是冷凝。 姜文竹身边没有何嘉淦,难不成她得偿所愿,已杀人灭口? 林羽眼底压着暴风骤雨,极度紧张之下,各种线索在大脑纵横高速穿行。 不知出于后无追兵的安闲,还是手握人质占据主动,姜文竹似是有恃无恐,行动处丝毫不见惊惶。 她这时候应该第一时间提出条件,比如,以人质换取自由。 相反她却一点都不着急离开,难道同伴会响应着跟上? 百般思绪交杂,林羽一时觉得想清楚很重要,这绝对有利于攻破姜文竹的心房,一时又觉得思虑终是无用,不如乘着两人武力值相当,从她手中将人质抢了来,或者还有胜算。 气氛这般莫名陷入胶着,二人皆不约而同放轻放缓了呼吸。 林羽忌惮着她会用蛊,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看顾文周易,生怕姜文竹突然给那男人破败的身体喂进什么毒药,他到底不比阿乙,怕是经不得这些风波。 不知姜文竹到底想干嘛,反正林羽的身体愈见升腾起健步狼扑过去的渴望。 这时,道路尽头倏忽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 姜文竹抓锥的手徒然收紧,眼皮不经意地抽跳了一下。 林羽瞥见了这个细节,顿时灵台通透。 对一个杀手来说,当自由都不再显得可贵,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行动失败,万尽皆空。 方才那一瞬的响动过后,那女人的眼底收拢了忌惮和惊惧,说明后来居上的人非但不是她的帮手,还可能是—— 第142章 他这般没有退路,不如死了好 解救我方人质,成为林羽此刻心头最大之念。 当然,人质如果自给自足最好,正常时候的文周易武力值还是堪称爆表。 她觉得现下还是得留点这类缥缈的期待,毕竟文周易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说不定在那故意扮羸弱呢。 林羽心中多少有些反讽的意味。 这女人身上应是没有乱七八糟的蛊毒之物了。林羽又开始谨慎猜测,毕竟对峙良久,姜文竹宁愿亲自上手,也不乐意投个毒远程控制之类。 如此万幸。只不过心存死志的杀手比有所图谋的杀手总是更加可怕,她们最乐于自己去死还要一门心思拉垫背的,林羽忌惮的也是这事。 方才幽渺的声响过后,密道重新恢复了安静,再没有脚步声、喘气声,也没有风声。 林羽本来也不指望庄清舟能追踪至此,只需身后不是敌方势力,她反而觉得更好,能安抚姜文竹不要狗急跳墙,空出时间给自己动手。 这声响悄然改变了三人,只不过有人行之于色,有人明修暗度。 林羽形容表现得愈见不耐,尤其见到文周易周身痛苦之色渐深,她有意克制情绪,想用素日的清冷来掩饰心中汹涌的波澜。 这在姜文竹看来实是拙劣的演技。她只一味讥讽地笑着,但眉眼微动时略心不在焉,似乎这二人叠加起来痛苦也不再能给她带来欢悦,她总是有意无意,往林羽身后瞥去目光。 姜文竹却没有发现,林羽只端出了宣之于表的面容,眼底那般冷峻沉静始终未改。 林羽将她视线细微的转移尽收眼帘,晓得这女子终究会惦记起耳室。 锥尖再次刺进文周易冷白的肌肤,行凶者松手后任由伤口慢慢凝露鲜红的血珠。 可怜的人质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得周身战栗了两秒,头脑混沌地轻轻摇晃,那双虚弱倦懒的眸子往林羽的方向快速扫过,眼底悄然流转一抹情绪。 姜文竹颇是满意地欣赏着林羽终于按捺不住的又惊又怒的表情,将人质轻弱的上半身用蛮力往自己身边粗鲁地捞揽,说出了现身后的第一句要求。 “不想他死,就往后退,动作快点。” 这么好的人质,她怎么可能放手? 潜伏在客栈那会,她便发现这二人言语交锋间完全不似门客与主人,其中怎会没有情愫涌动?姜文竹之前还不确定,如今看到林羽的表情,她知道自己还是小赌赢了一把。 文周易被强行拖曳的动作拉扯得低弱地咳嗽,并非是伤情不重,而是现下他只够这点力气发出这点微弱的声音。 林羽担忧地看着文周易微微半垂的头颅,这担忧倒不是在演,她接收到了同伴的信号,情感饱满地低叱,“你别动手,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谈。” 姜文竹额前垂落几缕刘海,刚好将一只瞳孔的视线一分为二,她两手都在忙活逞凶,也完全不在意打理,咬牙恶狠狠地笑道,“和我谈条件?你也怎么配?” 林羽乖乖后退,盯着这女人半推搡半拖曳地与人质一点点往前挪动,脑海突然划过一丝灵光,觉得自己知道有什么话题可以好好聊了。 “我不曾想,你这般自恃甚高。我见过你清秀害羞的娇俏模样,若那一刻都是伪装,我只能说你是个天才。” 林羽始终与她保持着等距,不多不少,退得多了宁愿留在原地等她带人上前,她见姜文竹神色有变,晓得自己押中了话题。 “你面对阿乙时那少女情怀,是伪装不了的。” “天大的善人心中都有恶,天大的恶人心中都存善,你的善在哪里?” 姜文竹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说起阿乙时表现得格外兴致盎然,并无半点刻意遮掩内心情感。、 她盈盈笑道,“我若将我的故事巨细袒露,你便不会想着要以情动人了。那个痴情的傻子,到了今日还相信少时的戏言,而我当时,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后手。” 林羽摇摇头,“你怎知你少时在戏言呢?你心比天高,若没有一丝真感情,何苦找他来做备案人选?你只不过想,在野心充盈四溢时从善如流,成全一次自己难得的真心,没成想,那傻子做了逃兵,辜负了你贵不可攀、好不容易施舍而来的情感,对吗?” 姜文竹依然笑得盈盈,只是用锤尖又故技重施,在文周易身上再造出了伤口,她阴恻恻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你继续,我听着高兴了,就赏他一个伤口。” 林羽看着肌肤上的数个血点,容色冷漠,“就如你走与不走,终究准备不留活口,我既想通了,还怕你用文先生来危险我不成?你觉得,我就很怕同归于尽么?” 姜文竹果然被她说得哑口,半晌都阴沉着脸,只能恨恨道,“你这般豁达,不如我现在就成全!” 林羽静静听完这句威胁,只字不答,默然站立两秒。 待新的血洞产生后,她才不急不慢道,“现在喘着气还能动动脑筋的只有我二人,我们是阿乙周围唯一亲近的人,为什么不能平心静气说几句话?反正如今,他已尸骨无存,你今日非要带我们一起去阎王殿,到了下面,也是这般嘴硬固执么?” 姜文竹听到阿乙的死讯怔愣了两秒,阴阴冷笑,“我利用了他,他心甘情愿,而后利用了你。他这般没有退路,不如死了好,哈哈哈,死了好。” 林羽看着她,眼眶里难得浮现一丝悲悯,“你这样十足的恶人,最可悲便是唯一的善在少时被人夺走。但说到底,这不是他欠了你,反而是他倒霉罢了,如若他不曾遇见你,那才多好。” “让你将你自以为贵不可攀的真情自行留着,等耄耋老矣时再拿出来,爱给谁给谁,如此,没人辜负你,这世间或许便减些报复心。哦对了,杀手,不知能否活得过耄耋的年纪?” 文周易有一丝没一丝地喘着气,胸腔的钝痛才是真的,脖子上的小打小闹尽可忽略不计。 他像个尸体一般被强行拖曳了几米,恍然间不知何时听到两个女人开始谈情交心,却也觉得不剑拔弩张总是好的,而后就入耳林羽这些只顾自己痛快的言论。 他无比真心实意地想,伶牙俐齿这种性格,还是不要赐予腹黑的人比较好。 第143章 女人,不愧最了解女人 杀手,不知能否活得过耄耋的年纪? 我年轻,路还很长,总能慢慢赎罪。 有我在,我来护着你,这次你相信我。 没关系,原谅与否,这都是我该做的,我们怎会两不相欠?这辈子,总是我亏欠你。 记忆里说这些话的那副面容,无时不带着卑微和忏悔的语气,如今那些场景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无限循环。 作为一个杀手,这类绵软无用又盛富情感的语言只是累重,从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用处。 但现在,偏偏于脑海挥之不去。 姜文竹第一次用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的目光打量林羽。 “女人,不愧最了解女人。” 从前在林家客栈时,她看林羽只会基于两种目的,一是主动观察,判断这女人对自己计划是否有可利用之地;二是被动躲避,须小心伪装好自己,不被林羽发现异样。 第三就是,林羽在阿乙心中颇有些分量,这分量的程度甚至可以驱使阿乙心生反抗自己的念头,如今她似乎明白为何林羽有这种魅力。 这女人与她一样,很懂得观察人心,掐人七寸揉捏收买,轻而易举。 不同的是,自己观察人的下一步往往带有时限所迫须达成的目的,势必没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而林羽却可以,拿捏着人性的弱点,默默蛰伏,能为自己所用时才伺机而动。 姜文竹低头看着手里半死不活许久不吭气的男人,玩味地发出一阵冷笑,“也难怪,我们是同一类人。你确实很厉害,身边这么多人,这么快就能为自己所用。” 林羽眉弓上挑,一面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大放厥词时略是好笑,一面又觉得她将自己剖析得挺是有趣。 她学着姜文竹,将对方从发梢看到脚,却也没兴趣知道她当杀手以后都经历了什么。她与阿乙那点子少时往事并无多少对错可指摘,丫头现下这般苦大仇深,无非仍是迁怒罢了。 林羽浅浅地笑笑,未置可否,“我反思你方才一席话,竟生错觉,仿佛当年你并无首鼠两端提前找好下家,仿佛你一心就想嫁他当个贤惠新妇。” 姜文竹被戳破旧事,脸上掠过一丝阴沉,却不忘睚眦必报在人质身上。 文周易:“......” 姜文竹继而恨声道,“逃就逃了,我便想,少年怯懦些原本也没什么,我并无多少好心肠,自不会求他一定做个好人。可这次回来后发现,他竟只觉得如今是在赎罪,那双写着任我摆布的眼睛里,只有悔意、赎罪,再没有其他,居然再没有其他!” 林羽冷哼一声,戳中她心思接话道,“是啊,赎罪时你们俩身份仅仅是受害者和罪人,那是你犹疑想要做好人的时刻,你大约就唯一付出了那一次真心,竟被人弃之敝履,而很多年后,他已对你不再留恋。” “因为赎罪,只是为了修正自己的过去,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姜文竹低声喃语,“他践踏了我那一丝,那么唯一的一丝真心,时隔多年,竟浑然忘却了这段情感,只是想替自己找回勇气?你说,我有不有资格报复?他该不该死?” 林羽叹口气,觉得与思路清奇的人聊天还是颇费脑子,“原来他的罪,就是没有阻止你去攀附富贵,去当杀手?” 姜文竹对她的反问不为所动,讽刺道,“你以为自己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们是同一类人。林羽,你能勘破人心,却从不敢承认,自己内心也盘算着阴暗里说不得的目的。我比你,至少坦荡不少。” 林羽盯着文周易脖子上越来越多的血点,终于冷下脸,声气越来越淡,“是吗,我倒不知自己有什么阴暗又见不得人的目的。” 姜文竹得意地笑了,“问问你自己,果真真心对待阿乙么?” “他从未在你心中真正占据一个亲人的位置,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内心。他可以随意被抛弃,随时被牺牲,只要有需要,他永远可以是那个要去赴死的人。看看他这阵子受的罪,如果你真看重他,何以至此?” 林羽轻飘飘地问,“是吗,你又知道我没救?” 姜文竹放轻声线,一字一句道,“是否豁出全力,是否犹豫考量,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明显放慢了声调,在略显空旷的密道里产生了回响的效果,那声音带着少女的柔婉和特别的磁性,听上去与她之前的清脆尤显不同。 林羽怔怔望着对方,突然发现她手里的人质细微地挪动了下身体,顿然眸光一闪,见文周易艰难地半抬起头。 “林羽,定,定神,她想,催眠你!” 这男人好不容易发出示警,立即遭到恼羞成怒的报复。 姜文竹看到林羽眸中平静又含了激愤的神采,将男人箍在身后的手臂往反方向发力掰动,愉快地欣赏着男人呈现痛苦表情。 林羽眯眼看了全程,却未做出任何表态和多余的表情。 姜文竹像顽皮捣蛋被识破,阴鸷中混杂了俏皮的笑。 “做你的身边人果真这般倒霉,那蠢货尸骨无存,这个也快了。看看我,我是杀手又如何,我独立独行,至少也不会无缘无故害到旁人。” “至于他,我就是要报复又如何?!明明自深渊边沿给我希望,岂不知抛下我,带来的是双重绝望,这与在悬崖边踹我一脚有何差别?虚伪至极,虚伪至极,我呸!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开始癫狂了,林羽轻声问,“想死了是吗?以为死后可以遇到他是吗?” 对方兀自长笑。 林羽继续道,“你看不到他了,因为他还没死,但你马上就要死了。你们终究生死不见,下辈子说不定就遇不到了,这真是最好的结局,对不对?” 那笑声戛然而止,姜文竹怔忪两秒,喃喃反问,“他没死?” “他没死,你便也不想死了?” 姜文竹放高音调,又重复问了一句,“他竟然没死?” 林羽偏是不答,暗暗确认了握匕的姿势,蓦地,背后墙壁传来一声响动,这动静立刻吸引了姜文竹的目光,她瞬时循声望去。 林羽死死盯着她转瞬漂移的瞳孔,身体倏忽动了。 第144章 何嘉淦已将极阳铭文交予我手 但有人比她动作还快。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树枝断裂,听得林羽脸色腾地一白。 有些人自作主张已至登峰造极之境。 文周易不知攒了多久的力气,也没有特地观察姜文竹的脸色,在墙壁发出声音的一刹那,身体向后顶了半步,令姜文竹不自觉地随之退后半步。 那女子显然更关心墙壁的动静,握住武器的手因分心顿时一滞,似是丝毫没发现人质在发动反击。 正常时候,文周易不管身量还是身手,都能轻而易举制胜对方,可惜当下偏偏不正常,只好选了个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为避开姜文竹手中的凶器,他竟强行转身,被禁锢的手臂立时由于自己对抗的力量当场脱臼。 姜文竹因咫尺处骨头脆亮折断的声音重新聚焦眼神,这才发现人质在造反。 林羽看着他无声喟叹,见姜文竹被吸引回了注意力,反而后退了两步。 她断不会傻到去加入混战,说不焦心自然是假的,但文周易既知自己的状况,一旦决定行动必是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目的很明显,势必保住耳室才最要紧。 文周易浑身燥出一背虚汗,全然不料自己只是稍有动作就喘个不停。 他此刻耳鸣得厉害,但常年经训练的身体比五官提前一步感应到危机,只是一阵横风劲扫,他偏头躲过姜文竹扎来的一锥,勉强就着眼前一团模糊攒动的白雾,用尽全力踹出一脚。 林羽已悄然返身跑到那间耳室墙壁前,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人质牺牲自我的反击虽有用处,却不多。 细胳膊细腿的姜文竹捂着腹部坐在地上,表情痛苦不已。但对面的文周易显然更加狼狈。 那男人仰面躺倒咳嗽不止,嘴里发出浊重而不规律的嗬嗬声,胸腔震动带着他肩膀微颤,但林羽刚好能看到的一侧手臂,却与身体生生分离了似的有如一团死肉毫无动静。 林羽心凛,他不会再有第二次反抗了,因那病情发作状自己不久前才见过。 姜文竹缓了片刻,马上就发现林羽移动身影,她看一眼文周易,朝地上啐了一声,抓紧尖锥站起身的同时露出了凶狠的表情,眼底乌压压一片杀意。 她不再管那人质,因为她发现林羽已知道耳室的秘密。 姜文竹将乱发拂在脑后,满目狰狞,“原来你们进过耳室了,原来你一直在拖延时间。” 林羽也亮出匕首,迎上她越走越快的脚步,“你不会得逞的,任务失败死路一条,与刺史府合作尚有生机!” 姜文竹哼笑一声轻盈跃起,手中生风地朝林羽的胸口扎去,林羽侧身躲过用短匕反击,两人你来我往没一会就扭打成一团。 林羽着实没想到眼前的小丫头片子竟力气奇大。她素日过的那日子虽不称之为娇生惯养,却也确实一丁点重活没有,几年优渥的生活将身手都养钝了,堪堪只跟对方打个平手。 所谓女人打架,手中没武器都能利用指甲牙口等身体发肤现成做,而况这二人各拿着凶器,团着团着,两人身上脸上渐渐皆现了伤口。 文周易自个儿难受了半天,好容易眼前逐渐清明,侧头看到两个娇丽的身影手脚极不成章法,却都想致对方于死地,整个人有些凌乱。但年长也有年长的好处,他看到林羽虽无法占据绝对上风,约莫有些对敌经验,姜文竹始终未能进得一步。 他一时帮不上忙,只好抿紧眼睛眼不见为净。耳室还没动静,文周易在脑海回忆着那些木头人的模样,不希望阿乙在干的活再出什么意外。 一股熟悉的憋闷感自胸口钝痛处陡然汹涌袭来,文周易无力地蹙紧眉峰,只能徒劳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然后随着下一波愈加强烈的耳鸣仓促而至,他忍不住轻弱地哼了一声。 他浑身抖得厉害,甚至感到地面也同频应和发出凌乱的微动,当半边身体被托起时,他混沌的大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地面在动,是援军到了。 这个沁满药香的怀抱十分熟悉,尽管努力睁眼也完全看不清人形,但他还是勉力几不可闻地发出破碎的声音,“极阳.....” 有个声音贴近自己耳朵,郑重轻柔道,“您放心,何嘉淦已将极阳铭文交予我手。” 如此甚好。但他仍是惦记着自己不能就此昏睡,下一秒嘴里就被喂了两颗药丸,他虚弱而努力地直接干咽下去,听得另一个声音咋咋呼呼道,“别干咽啊!一会还要难受一回。” 药丸如两片薄如蝉翼的刀片自喉管一路破锋而下,疼得他当场冒汗,偏生那咋呼的声音仿佛欣赏到了他表情变化,还要添油加醋道,“你看,我说了吧......” 顾梓恒原本就心疼得不行,闻言脸色顿时一黑,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肇一看了看前方战况,被凶得耷拉着头,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面前这两人。 文周易歪头闭眼无声地喘息,身边二人都没再说话。顾梓恒与他多年默契,知道还有话要交代,默默等着并不着急。 半晌,怀里的人似是恢复了些气力,说话也逐渐顺畅,低弱道,“她们,缠斗的位置,推墙有耳室,我已,我已交代阿乙倾倒冷油,这些火油的量,足令密室以上地面坍塌,这上头是哪里?” 顾梓恒面容肃冷,向肇一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往耳室位置摸去。 “上面是城外一座破庙,姜文竹绑架何嘉淦盘踞在庙中,我找不到你的踪迹,不敢将暗九都放任去擒她,令她顽固了数日。” “我已命庄清舟领着何嘉淦回刺史府,这女人踩了机关下来,我怕密室有异,特地只留般鹿和肇一随行。” 文周易咳嗽两声,轻声责备道,“既担心有异,你怎可随意涉险?” 顾梓恒抿了抿眼睛,冷冷道,“我想着,若再寻不到你,总要亲自动手杀了出出气。” 文周易眉眼顿时一软,无奈道,“孩子气。” 第145章 哎,当人老大真是太难了 敌我实力悬殊,胜负高下立见。 林羽乌发散乱卧倒在地,脸上残留了几丝血痕,瞳孔倒映出那支乌黑散溢寒气的锥尖,离眼珠几乎只差寸厘,她拱起双膝借力,焕出吃奶的劲抵住姜文竹的手腕,姿势有些窘迫。 这杀机和反抗所支撑的意念两相一对比,自己很明显就输了。 两人打斗之处正对着耳室,姜文竹一度抱着不死不休的志气找她拼命,直到听得墙里断断续续传来声响,登时面容渐发狰狞,徒然就转移了目标,似是觉悟到杀人之难度不如先让对手失去反抗机会。 “谁在耳室?” 姜文竹全身力量都注入双手握住的武器,看着身下女人通红的面容,咧嘴笑得张狂,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瞪得锃亮,呈现出不正常的兴奋。 答还是不答,在如此存亡绝续的时刻,依旧是个需要憋出一丢时间来思考的问题。 答案公布后有两种可能,一是姜文竹因惊诧而走神,一是姜文竹恼羞成怒,精神意念助长神力大增,令她更加危矣。 哎,真是太难了。 林羽小心散溢出一口气,从嘴缝里硬是挤出几个字,“何必问?你不是已知晓答案?” 事实证明,运气这种东西,绝不似每日逛街转角就能遇到爱,而总是要用完的。 那疯女人对林羽的答案回以不知何来加了倍的狠劲,又见林羽腹部的空档刚好落在自己膝处,当即给了一击。 林羽吃痛,手上霎时散功,姜文竹也将将改换姿势,一锥失偏后瞬间又作调整再戳。 此时的林羽面部放空,已来不及做出防卫,不忍眼睁睁看凶器落下,万般认命地阖上了眼帘。 但剧痛并未如期而至,临耳先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林羽面色发白,觉得那声音有些陌生,好似不是自己的。 闭眼等了半晌,一个清亮的男声居高而落,满口疑惑,“林大娘子,躺着歇气比较容易恢复体力么?” 林羽猛地睁眼,见一个玄衣劲装的蒙面男子叉腰立定,正歪头打量自己。 她立刻伸手往腹部一揽,眉心蹙了蹙没接话,那身玄衣她在有家医馆见过。 林羽半坐起身环视周遭,发现援军数量比预想的真是少了太多,把姓顾的自己也算上,也就堪堪三个。她有些惊诧,没想到医馆能比官府先找到这里。 姜文竹躺在几步之遥一动不动,不知是否留了命在,林羽重新将目光转至自己的救命恩人,哑着嗓子问道,“请问庄大人在哪里?” 般鹿打趣道,“怎么?怕我们收拾不了这些小鱼虾?放心吧林大娘子,庄大人另有安排。” 林羽眸光发暗,心中顿然不耐,但不远处已传来一句简短的警告,替自己适时抒发了情绪。 “先办正事,给我慎言。” 青年缩缩脖子,搓着双臂害怕地走开了。 林羽见他居然不管那具疑似挺尸,不禁脱口而出,“她死了没?” 般鹿站在耳室旁,见肇一跟了上来,寥寥草草答道,“自然不能让她死,她四肢已被我卸了关节,不必担心还有任何威胁。” 她这才放心,坐在原地吁了口气,抬眼往前望去,虽然烛光昏暗正当时,偏偏第一眼就看到姓顾的那沉若锅底的脸庞,还特别的,亮瞎她眼。 历经鏖战的林大娘子顿时很无奈,毕竟说到理亏的话,约莫是有那么一点。 她忍耐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踉踉跄跄靠近二人。 有种现象还是颇为奇妙。只要姓顾的在场,这神棍的死活在林羽心里的警戒程度总要略略低些,但凡她与文周易应付外人,自己会忍不住多要操心些,这大约就是,额...知晓他人秘密使然吧。 哎,当人老大真是太难了。 “他没事吧?”这个问题既像例行公事,又像做错事后徒劳无功的补救。 顾梓恒顺着林羽的眼光低首,那人正倚在自己臂上,歪软颈项偏头昏沉,他眉间拢着雾色不散,睡得并不安稳。 顾梓恒抿嘴沉默片刻,语气平平道,“他大约还在挂念那间耳室,忧思太甚总是不好。可有什么潜藏的危机要顾虑?” 林羽站在一旁背靠墙壁歇着气,见对方递来一些外伤药膏,拦手拒绝示意无事。 “是有几件事需要琢磨。” 护城河是否还能护城?那上游穿越雪山与国境,是否能与这谷地通联? 不管密道因何而建,但按照阿乙的见闻,如今仍能用活密道的人应是不少,这些人从何而来,去了哪里,有何目的,平日在城中如何伪装,这些事必须刺史府一一查实。 还有这道路下方,幽深暗黑而目力不及尽头的溶洞,到底通往哪里?是否还有类似的平行密道,是否还有类似的耳室,还有相同的木头人? 林羽一面盯着姜文竹的动静,一面不徐不疾侃侃而谈,却没发现顾梓恒眼底浮动着诧异还有一丝惊叹的情绪。 他漠不关心地瞥了“躺尸”一眼,淡淡道,“大娘子放心,她一时半会听不着。” 顾梓恒突然收紧手臂,怀里的人被迫跟着细微地改变了睡姿,马上就引发一阵无意识、断断续续的小声咳嗽。 林羽拢眉看着那人发出动静,想起贴身放好的药瓶,立刻掏了出来,难得愁眉苦脸道,“劝他亦步亦趋全然听话简直太难,这药瓶已被他...” 林羽本想说骗过两次,又觉得用这个词语难免显得有推脱之嫌,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就临时顿在那里。 顾梓恒见状,竟只是轻声无奈哼笑,一副深有体会,颇是同道中人的模样。 林羽:“......” 看来她遭遇的是个屡闯前科的惯犯。 “至于那些人,便是此前钦差大人被绑架时,被弃之院落的一众原主人。” “除了潘清儿这个买主,其他院落早已人去楼空,籍档处已造出台册并大肆张贴,即使他们能从这些暗道入城,也起不了什么事。但也防备着有人易容偷偷入城,所以这密道,庄大人势必还得处理掉。” 林羽听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般裸在明面,莫不是那老鸨真心无辜?” 第146章 革命的友谊真是脆薄如纸 顾梓恒沉吟片刻,倒没有因为这两个女人之前似有嫌隙而刻意保守,只是斟酌着道,“按照庄大人的推测,她应是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对抗官府的痕迹却几乎没有。只能说,与姜文竹之流若即若离,要么首鼠两端,要么韬光养晦。” 这个结论尚可。 比之这些拿不准何时来打冷枪的“流窜派”,潘清儿毕竟经营着一家疑似窝点,只需官府提前警惕,勘查起来便于监视,扫荡起来还是便于一网打尽。 至于自己为何起了关切之心,绝不可能是正义感横生,也不是对竞争对手落井下石,更不是害怕打击报复。 总归日子,还得过安稳些地好,她从来图的便是圈好林家客栈那一亩三分地而已。 林羽递出药瓶,顾梓恒并未伸手来接,也懒于解释,只漫不经心道,“大娘子自行处置了就行,这丸已无用了。” 林羽顺从地颔首,想起文周易最后一次服用后,确实有如石沉大海毫无效果,胸中又生犹疑,“我虽医术粗浅,却也懂过犹不及,这药失去效用,是否与强行过量吞服有关?” 顾梓恒似对这类话题颇有忌讳,极不乐意在文周易身上讨论太多,沉默良久算作承认。 林羽见他冷了态度,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两人能这般平和对话很是难得,当下微垂眼幕,清晰了当说了声抱歉。 顾梓恒不解侧目,“嗯?” “也没什么,只是——”林羽站得累了,偏头将目光虚虚投向耳室的方向,情绪莫名慢慢低落,“我对你的承诺,终究没有做到,而况说到阿乙,他还有诸多不是,在此真心道个歉。” 这番话简直像天外来语,听得顾梓恒直发愣,好半天才漠然道,“都是你情我愿,你是外人,又能如何?至于那少年,他自有承担,旁人亦代替不了。” 两人一时无话。 林羽目光在姜文竹和文周易之间来回闲逛,这会正低头将眸光星子洒在文某人身上,定睛一看蓦地失笑,忍不住提醒,“顾先生,关心则乱啊。” 顾梓恒:“?” 林羽又指了指。 顾梓恒这才低头看仔细。他来时便用大氅将怀里的人围成一团,见他总是顺不下眉头,内心焦急不已,一会担心文周易忧思太重,一会怕这人自顾自隐瞒伤病,只得手忙脚乱地又将大氅从头到脚不断压实收紧。 这密道原本也不通风,文周易脸颊明明盛着两坨潮红,额头还沁着微汗,不知为何就全然被顾某人生生无视,似被误诊的病人晕乎了半天,终于闷热难耐地轻开眼帘。 顾梓恒见他眸光清明先是一喜,然后就从那乌沉沉的瞳色里看到无声的控诉。 顾梓恒:“......” 好在那只完好的手摆在外侧,文周易忍着疼挣扎地动了动,细弱的声音听来很是无语,“此地密不透风,你也,你也不怕热死我。” 顾梓恒:“......” 这话中语态能听出异样亲近,顾梓恒状似无意地微掀眼睑,不咸不淡对文周易说道,“是我有些鲁莽,你忍一忍。” 文周易眼神一暗,偏头咳嗽小片刻,蓦地没来由哼出一声。 顾梓恒面色微变,“怎么了,哪里不适?” 这问题真是不高明,他如今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哪里哪里都不适,但文周易怎敢直说?尤其那只被自己残忍掰脱臼的手臂,好巧不巧还向里埋在顾梓恒胸口,只要对方稍稍一动,关节脱臼处就抗议着立刻发出一阵剧痛。 林羽也发现此人总是眉眼不展,待观察了一会,突然冷冷道,“不如看看先生的手臂?先生力大无穷,咔嚓一声便想折就折。” 文周易:“......” 革命的友谊真是脆薄如纸。 果然,顾某人立时吊起嗓门,扬声诘问,“怎么回事?” 文周易:“......” 他愁苦地看着某人锁紧的眉头,心说这个怎么回事,确实不太好编。 这时,林羽酥软靠墙的身体突然正经伫立,低声急促道,“你们看!” 顾梓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地上那具身体的四肢正微微抽搐,他稀松平常道,“穴道要松开罢了,慌什么?” 这类控制准头控制时间的点穴,暗九之中除了般鹿,旁人也做不来这个。姜文竹发出动静的同时,耳室门开,三人先后走出,最后一人看到地上的场景愣在原地定了数秒,又跟上了队伍。 般鹿见某人醒着,也不敢造次,人模狗样端正脸肃然道,“少...先生,冷油已尽数倾倒,有两件事亟待庄大人后续决断。” 决断自然是少主决断即可,但既然外人在,戏还得演全套。 “我等已观测到冷油顺流通向溶洞边沟,这冷油无法挥发无法溶解,势必有影响水源的后患,还需刺史大人着人以煤、土之物将边沟填实。二则,大师兄在耳室找到另外的暗门机关,请庄大人着人探测是否是类同耳室,若与此间情状无二,一味相仿前法,耗人耗时也浪费资源。” 肇一点点头,“请大人容我一些时间,能令这些冷油物尽其用总比浪费了好。” 林羽插话问道,“溶洞深处到底是哪里?可藏什么别的危机?” 般鹿这会与她对话也实为正色,语气赞赏道,“大娘子睿智,其实这诡计的要义是自密道引爆后令地面塌陷,全城尽毁。溶洞并不可怕,可怕的便是溶洞之上这些密道以及硝石冷油。 顾梓恒尽数听了,朝一旁给了个眼神,示意姜文竹已醒。 林羽这才想起家中少年,上前拍拍他肩上若有若无的灰尘,温声道,“向前日对我一般鼓起勇气来,记住,你不欠她了。” 阿乙双手自然落在两侧,温顺平静地站着。 他方才看向地上时确实忍不住愣神,听到自家大娘子的鼓励和安慰,语气中既有不想被人担心特地呈现的轻快,也有本性不自觉流露出的善良。 “我,我只是未见过一具柔弱的身体遭此对待,即便知道是她,不知怎地,总是不忍。” 第147章 这些人胆子委实有些大了 林羽与这少年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姜文竹这次被抓就属”二进官”了,惯犯的特征毫无疑问要么油嘴滑舌没句真话,要么置生不顾打死不招,姜文竹更令人发指,属于顽固抵抗向死而生那类。 观她神思早已不太正常,晓之以理恐怕做不到。说到动之以情,林羽此前费了些口舌铺垫试探,发现唯一有胜算闯出这条路子的先锋只能是阿乙了。 这些事,姓顾的未必知情,庄清舟更甚,只需她张这个嘴,阿乙必定一往无前。但林羽的脑海首先浮现的是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牢,于是将最后一丝配合官府撬开案情的冲动掐灭了。 “要与她告别么?”林羽侧首轻语,不欲在此作无谓的停留。 阿乙点点头,眼中写了肉眼可见的渴望,令林羽呼吸微滞。 少年觉察到她的不愉,倒是一脸认真沉静,“大娘子放心,我不为说别的,我只是,想起来了一些往事,说说清楚也好。” 姜文竹恐怕再无留手,在咬舌自尽前被般鹿卸了下巴,她此时喉咙仅能发出“嘶拉”的痰鸣音,听上去不似妙龄少女而是一个佝偻老妪在苟延残喘。 两员青年一高一矮各自分站两边,对她当下处境漠不关心,甚至闲暇谈天。 肇一俯首睨视着少女,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却毫不留情吐槽同伴,“庙中那时若不是你一击失准,怎会留她活这么久?” 般鹿不以为意,神色间反而洋溢自得,“师兄这是什么话?总不能不救大人吧?他已吃了很多苦头,再添些伤回去,我们恐不好交差。再者,没有她一跑,我们怎能一举寻到这?” 肇一随意踢了踢那具身体,又哂道,“这么怕她死了祸祸旁人?” 般鹿顿了几秒点头承认,“这女人走前似是给大人喂了蛊药,没师兄同意,可不敢让她就死。” 肇一撇撇嘴,满不在乎道,“什么母子连蛊,尽是唬人,虽的确有些掣肘作用,实受距离所限不堪一击。何大人之所以言听计从,完全是催眠过了的缘故。” 紧接着,他头一歪,黑琉璃般的眸子盛满灿若星辰的光,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感叹,“现下可以杀了!我很久不曾用这般合适的活人试验新蛊了,说来也是她难得修来的福气。” 他头一抬,裹着亮晶晶的期待邀功请赏般向顾梓恒确认,“我可以的吧?” 林羽听到这会才发现,自己方才对姜文竹各种反应的猜测纯属吃饱撑了想太多,这几位大爷的心思全然不是怎么套出口供。她原本也不想关心这些对话,纯粹不忍见阿乙一并听闻后仓皇无措的样子。 尽管一条鲜活的生命,眼瞧着马上就要从谈言闲语中灰飞烟灭,但她此刻也不过顾念要全一全这不争气小子的心愿。 “请等等!”林羽急声阻止,两个青年果然闻声侧目,似压根没在意还有旁人在。 “姜文竹身负绑架钦差的罪名,难道庄大人都无需再审一审了?!” 先不用说其他,这审犯人的顺序委实也错了章法。不论就地绞杀还是动用私刑,即使不升堂问案,怎能不等一城父母官亲口来个决断。这些人的胆子,委实有些大了。 般鹿浅浅歪起嘴角,吊着一丝讽笑,轻轻嗤声,伸出指头在她面前摆了摆。 “大娘子说笑,她不过是个杀人越货的玩意罢了,庄刺史此刻正陪着大人在议事堂议事,我等奉命剿匪,不用再审。大娘子可还有疑虑?” 林羽被噎在原地,听懂他说话意思,一时也觉得自己冒失。 是没这个必要了,姜文竹所有的价值都在这些密道里,已经可谓丰功伟绩,很了不得了。 而自己从未摸准这些青年的身份,只天然认为可能来自医馆,其实案子牵扯甚广甚深,只怕早就铺开大网明查暗访,自己的身份实不该置喙。 而况庄清舟此刻不在,焉知不是刻意安排? 她暗叹一声鲁莽,赶紧言及正事,“是林羽唐突,请二位不要误会。我对案子全无兴趣,如今只求自家兄弟不要牵连其中。他被这女子所害皆因过往旧事,是以有些话,想当面问一问,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般鹿一听噗嗤笑了,“我是没什么不方便,但师兄如今对她十分宝贝。现下这境况,不知我把下巴安回去,是否会得到一具尸体?” 姜文竹从这些人出现后便在地上横躺,着实默默瘫了许久,该听的不该听的一字不落,但凡给张能活动的嘴,大约真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来,林羽思来想去,自己也不禁犹疑。 “让他去吧,咳咳,这执念,了了,咳咳,往后便,彻底将她忘了。可以吗?顾,顾先生?” 顾梓恒盯着文周易苍白如霜雪的面容霎时黑脸,万般不乐意对方强撑着操心此类男女纯爱的糟心往事,与他修养身体比起来,实在太不值得费神了。 肇一双瞳里写满委屈可怜,顾梓恒使了个眼色暗暗警告休要磨蹭。 青年恋恋不舍看一眼地上便往后退去半步,睁大眼睛看向林羽时恳求意味浓厚。 “大娘子,千万给我留条活口,拜托了!” 林羽:“......” 你才是要人命的那方好吧! 狭小的密道里避无可避,几人各自原地,有竖起耳朵听的,有关心人是否真会咬舌自尽的。林羽倚墙小憩,脑海掠过文周易那阵荏弱柔和的嗓音,不禁朝他所在方向侧目。 而“众”所悄然瞩目的这一边,少女充满怨念的双眸倒映出阿乙端正从容的脸庞,他的心情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比初次相遇时惊喜混杂了心虚内疚,比甘愿被利用时企图救赎和共命共苦,比找回往事记忆时心如死灰以及豁然醒悟,都要平静。 “阿竹,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也该醒了,正如我如今,算是真正清醒了。因我已恢复当年记忆,那段被你催眠前的记忆。” “你真以为我能永远记不起,自己当年为何落荒而逃吗?” 第148章 你能不能不要听了 “我以一个正常男子追求心悦女子的方式对你,我有什么错?” 林羽原以为话里应多少有点怨愤,带些委屈,而当她家少年以一种极为风轻云淡甚至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时,她仿佛看到了陌生人。 阿乙虽素日被人少年少年地叫着,其实跟年纪浑然无半点联系。 他性格活泼,心念乐观,成日像个跳脱的蚂蚱,没得正型久了,配上那副不怎么高大的身形和时而忽闪着清亮双眸的圆脸,让人总觉得年纪不大。 “如今回想,我那时每每怯懦,只因一心讨好却不知你是否欢喜;我每每胆小,只因一心出头却不知是否会连累伤到你。我也曾为你流汗流血,从前是真意情动,如今是愧疚赎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授命于你来惩罚我?” 他语速不疾不徐,与近旁那副抖颤得越发剧烈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阿乙似并不在意女子会如何回应,一味自己倾吐。 顾梓恒沉着脸尽数听了,此刻只愿这类悲伤秋怀能快些说,或者说得少些。他抬眼淡淡掠过众人,见无人关注自己,不禁面露担忧地垂首看着怀里。 文周易淡眉微耷,神思萎蔫,薄唇轻张气促得厉害。 顾梓恒无声叹息,知道哪怕入耳的个别字词都极易伤及往昔,明明这人服了药后病症已有所缓和了。 他凑到这人耳边轻声细语,既有宽慰也有恳求的意味,“他能从泥潭执念里挣脱,倒不失有胆有为有智慧,你能不能不要听了?平白让我担心。” 文周易困倦地眨眨睫羽算作回应,半埋入在对方胸口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嗬嗬喘息了几声,细弱模糊地附和,“好,听你的。” 这段萦损柔肠的控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姜文竹如约被般鹿早装好下巴,因阿乙提出的要求,在恢复如初后竟果真没有第一时间寻死。 她初时以为,这男人必早被自己击破心房,只需攥起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溃击即可,她其实分不清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这无用的卒子再不能为自己求得生机增加一丝可能,亦不会为自己完成任务提供任何助力。大概,大概是因为姜文竹第一次看到他那种陌生的表情,这男人有负自己,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 而如今,他又说了什么?说自己的存在是惩罚他? 姜文竹冷下怨愤,眸中渐渐凝出一片乌茫茫的深沉。 阿乙终于发现她恢复正常神态的脸庞,又漫不经心道,“那年季秋,我向你继父求娶,原本也是不想落他口实,想样样齐全,不要委屈了你。你如今总拿我当时的知难而退戳我心窝,却不知当夜我独自折返,去求见了你外祖母。” 姜文竹瞠大了双眼,侧头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 “那个雨夜,我就站在窗外,看着烛光照映在窗纸上,你们两个人......一个恃强凌弱,一个誓死不屈,在人前演得极像,而我却看到,哼,好一副水乳交融。” “后来我偷偷拿走你的信物并藏起来,大约那信物极为重要,才迫得你当年不敢杀我,却要行催眠之术,你只是想不到,我恰好被征了兵。” 阿乙长吁一声站起身,俯视那记忆里并未改变太多容颜的女子,容色冷漠语气平和。 “我本没有错,而今因你有了罪,我尚且不提亏欠,你以为,这世间亏欠二字这般容易说出口?你大约恨,也许当年就是我这么个愣头青,让你产生了一刹那的心软,这番心软由此令你从此人生改换,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何曾哪点对不起你?” 姜文竹自始至终没有启口吐露任何一字,她只是怔怔瞪大美目,眼圈处各自渗着一层潮红,分不清是否想掉泪还是想发怒。 在两人单向对话的从一始终里,那也仅是她为数不多除了怨念以外所流露出的情绪,当那个男人转过背不再看她时,她两颗墨黑的瞳孔越放越大,忽而,停在了某一瞬。 姜文竹死了。 不是咬舌自尽,而是心脉尽断而死。 阿乙对此表现得神色澄静,只向肇一请教了出路,又轻声对林羽道,“大娘子,我们走吧。” 林羽眉间没有往日的清冷,而在思识恍惚后攒起一缕温柔心疼,说,“好,我们走。”她已无暇顾及其他,就这样被阿乙牵拢着手臂,心神迷离地离开。 待二人走后,肇一和般鹿才敢围上来。 般鹿深知肇一的脾性,这会心思大约不会在正事上,只得捡要紧地问,“少主,这里恐怕是第一层密道,我看里面是个连环套,不用自己人恐怕不行。城中潜伏诸卫皆是新手,并不擅处理此道。可否知应赣州?” 顾梓恒摇摇头,“这次青舟在济阳城有所发现,赣州营暂且需用来牵制太尉府,再远些是哪里?” “远些不是不行,就怕动作太大,引得朝中发现动静,如今也不知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陛下转来秘匣,一切事宜请您来定,若要肃清朝野,还需早提。” 顾梓恒:“......” 哪个天子的脑回路能想出来这招? 顾梓恒深吸口气咬紧牙,“知道老何来送极阳铭文的人都有谁?” 般鹿皱眉思索,“没有近臣,何大人督办济阳城走的是明发邸报,真正的差事行的是陛下口谕,唯一能出岔子的就是卫内大本营。” 般鹿脸色渐沉,似不敢往下想,他有意无意看了眼少主怀里不知是睡是醒的那人,说话不觉吞吞吐吐,“若,若是大本营——” 顾梓恒叹口胸中浊气,自己也不禁低头扫视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调兵的事,你随何嘉淦好好安排,他虽不懂治军,但掩饰太平的办法总会有的。”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那只是偶尔堪得大用,但大部分时间二百五的师弟,无能为力道,“别用这种热烈四射的眼光去看一具女尸了行不行?” 第149章 真相往往直白残忍而无计可施 肇一托腮凝眸锁在床榻,亮闪闪的眼睛里饱含餍足。 真是赏心悦目,精妙绝伦,叹为观止...... 他尽可能从灌了星点墨水的腹中硬是搜刮出几个像样的成语,再一次喟叹,果真如何极尽溢美之词形容都不过分,不愧为自己天选的美人。 据说当年自己还裹着尿布牙牙学语时,就对他死心塌地矢志不渝了。 额...... 甫勾起的小心思如同猝不及防被旁白了般,肇一做贼似地快速左右张望一番,觉察周遭安全,又满脸得志地关注视线。 他大胆地勾了一缕落于近侧的青丝,手心的触感轻软柔顺,泛出黑曜石般的漆乌亮泽,从这人发顶倾泻而下,堪堪从耳后锁定,顺着修长丰满,如象牙洁白的颈项自由铺落。 他贪婪流连着这副眉眼,无奈地与面前顽固的病容怠倦默默对峙,即使努力经年,依然未能将它们就此消弭。 也因此,即使沉沉睡去,这张清癯秀雅,精致到分毫细节都不多余的面容难掩疲钝,忧思镌刻在苍白如霜雪的肌肤上,从线条极是优美却隐隐漫溢凌势的颌面,寸分不落地迤逦开来。 “好看吗?” “嗯,自然好看。” 听到这句木楞的回答,亲眼瞧见对方因被抓包而瞬间僵直的背脊,顾梓恒狠狠闭了闭眼,火气从丹田自脑顶,一路冲锋北上,仍是没忍住。 “别骂我!”肇一先发制人,回过头来悄声控诉,那双委屈巴巴的亮瞳底色明明压着饱掠饕餮的满足,面上却写满失落,演得简直很像主人三天没给饭吃的小狗。 顾梓恒:“......” 他撩起袍摆坐在床侧,冷冷俯视着表面故作可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青年,并无所动,“怎么?学会倒打一耙了?” 肇一脖子上前一梗,压低嗓门埋怨道,“怎么是倒打一耙?我的活人实验品被你们玩死了,还不让吸几口美人气缓缓?” 顾梓恒越发沉下脸,眼睑微垂,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你敢再大声些试试?” 青年缩缩脖子,小声认怂,“自然不敢。” “如何了?” 闻言,青年吁口气,托着腮显得很烦恼,“暂时无碍罢了。” 老生论调,原就不该有所期待。 顾梓恒一面侧首,又叹息暗忖,大约觉得没有改变总比变化无常要好。 “新的面具可做好了?” 肇一得意地颔首,见自家这师兄毫无欣赏之意,小小撇嘴,又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突然道,“师兄,如今认真看你,觉得老了许多。” 顾梓恒生生一顿,轻哂,“你能让本王少操点心,本王或许晚些生出华发。” 肇一不以为意,算了算对方不过弱冠的年纪,打量着他与成熟老练浑然合体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他又看了看床榻,一副真相昭然若揭的姿态,“我远在千珏城,莫把这天大的罪名安在我头上。我看你,无非就是管不住主上,穷劳心罢了。” 顾梓恒:“......” 真相往往直白残忍而无计可施。 这个论调从事实来看不但辨无可辨,且反面教材还在日益增长,顾梓恒不知是心疼到了自己,还是认为眼前这人的智慧难得击中靶心,总之啼笑皆非地哼了一声。 青年的思绪不自觉神游远方,开始想到哪说到哪,嘴里没个把门,很是肆无忌惮,“我原以为这偏远地界无人惦记总是安全,如今来看非也,师兄,你们还要继续留在这么?” 顾梓恒抬手掖了掖床上的被子,将一缕落在锁骨的青丝拂开,似是习惯他思识跳脱,少有地不拐弯抹角,温声直白道,“还不到走的时候,你不用太担心,本王心里有数。” 肇一点点头,自是从不会置疑眼前人,他又想起了什么,皱皱鼻子道,“我觉得那客栈真是霉运笼罩,他想要体验民间,能否换个地方?还是说难道他对——呸呸呸,不会不会。” 顾梓恒:“......什么乱七八糟的!” 肇一心惊肉跳地将后半截话尽数吞了,暗叹差点犯了忌讳,却在下一秒不出意料接收到顾梓恒不打折扣的严厉警告。 青年双手合十,五官皱成一团,嘴里悄声念念叨叨,“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乱说就缝嘴!” 顾梓恒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听到耳边的呼吸尚且悠长规律也就放下心来,他沉声忍不住叮嘱,“过几日便跟大队伍回去,调理身体是个经年累月的事,无需太过忘我或要求太高,务必照顾好自己。” 青年重新托住腮,对这几句陈词滥调无甚兴趣,却抬起头忧心忡忡地问,“师兄,又要打仗了吗?” 顾梓恒满目存疑,不知为何会有此问。 “从前你对那皇帝的示好总是推三阻四,近日长齐宫变,还有二师兄亲赴祁州那遭。这不,皇帝还巴巴跑来送虎符,能有什么好事?” 顾梓恒听到这番不假思索的赤子之言,似是越发理解为何他总能被周围人宠着溺爱,当即笑笑,宽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等皆为王臣不可回避,而况此番传送虎符,却是本王的主张,与陛下、与邻国动乱并无干系。” “极阳铭文由始帝颁诏世袭罔替,询问不到陛下的态度。” 这般解答清晰明了,但凡旁人都能恍然大悟,偏生遇到这脑洞长歪了的,却见青年满脸抗拒,龇牙咧嘴道,“怎么滴,他还想重新出山了?” 顾梓恒:“......胡说八道什么!” 顾梓恒在胸中噎住口气,横眉冷对着那张无辜赔笑的脸,连有人进来都浑然未察。 只听玄伞悄声道,“少主,何大人打算两日后启程回王都,特想向您辞行。” 这位神思深沉的主子揉揉额角,对他们简短叮咛就作告别,“行了,你们跟着回去好好办差,这里只留般鹿就好,让庄清舟写好折子,把最近那些乌糟糟的事捋捋清楚自己回禀陛下。” “至于辞行,就罢了,本王知道他想问什么,面就不必再见了,让他同周围告告别,难得相遇也是奇缘。” 第150章 我有一经年故旧 看到这副熟悉的吃相,林羽心中腾起的从容就如层叠山峦稳如磐。 能吃是福,这句俗语在此中场景比任何时候都足以安抚人心。 “一想到返回王都再吃不到大娘子这手艺,本官仿佛觉得,能在这桌上酣战整日。” 何嘉淦脖子上缚着厚厚一圈丝绢布,那喉咙吞咽速度非常,乍一看就像一架正在劳作的织布机,黑得发红的脸上还打着几个补丁,一边咧嘴嘶声一边将头往饭碗里埋。 林羽布菜的手停滞一刹,不禁问道,“大人这一遭恍若还未正式亮相,便就走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说话,连忙补救,“妾并非打听您的行踪,只是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何嘉淦衣袖一挥,油光发亮的嘴角立马被收拾干净,不甚在意道,“你无辜被拖累受苦,不必介心这些虚礼。本官来此地界已经数日,遭了两次险劫,有些事无声胜有声,自知如何回都办差。” 这话听来去意不善,林羽想起自己脚头另一端拴着的那只雄蚂蚱,难免又开口,“我却没什么,都是庄大人担待,若非他事事指点,这番脱险未必能如此顺利。” 何嘉淦了然笑笑,知晓她多少会错意了,明里不提暗里语气温和,“庄大人的安排十分得当,其中或许出了岔子,还得本官回去细查,大人已将万宗巨细写进奏折,他有直奏天子的权力,何某人递递折子总是会的。” 林羽汗颜称是,却见阿甲拿了副棋盘在门口踌躇,便用眼神询问。 何嘉淦同时看见来人,扬手招呼进来,满面盎然,“进来进来,左右还能清闲两日,我这臭棋篓子的瘾倒是犯了,治伤那日在医馆便相中这棋盘,很是惦记,先腆着脸要来几日,还烦请大娘子届时还回去。” 林羽接过棋盘,又在脑中盘算一圈,只是迟疑道,“大人这兴致确是巧的,但我等不谙棋道,不是特地扫兴吗?” 何嘉淦微瞪双目,似是觉得林羽的回答分外稀奇,不以为然摆摆手,“你家文大先生便是入局好手,怎地大娘子不知?” 林羽:“......” 倒也不是她家的,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何嘉淦并不兴追究林羽知情与否,情致一会就上去了,立马喜滋滋开始盘他那两笼黑白子,林羽轻轻拢了门,停在门外悄声皱眉,“文先生回来了?” 阿甲一脸懵然,“我见厢房有人进出,却没见着本人。大娘子要去看看么?” 林羽平整眉弓,嘴角轻抿,清冷着脸摇摇头,却顿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道,“那厢房怕是不必用了,估摸也不用日日开着地龙,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甲大约从历经生死的兄弟嘴里听说了什么,对这吩咐再无往日犹疑,也不多问,一味应声着去了。 是夜,文周易歪倒在软枕,看着头顶熟悉的床幔兀自出神,另一厢,“臭棋篓子”大人拉拢一方案几,近在床侧摆好了残局,见面前青年满脸歉意,连声抚慰,“先生别再说抱歉了,要抱歉也是本官才是。哎,实在是以棋会友急不可耐,原是你还病着,不该如此叨扰。” 这青年竟比初识时越发清瘦,荏弱之相极显,算起来不过数日,看得何嘉淦心生悔意,他不禁又叹声,“见你这副样子,本官都开始后悔了。” 文周易握拳轻轻咳嗽,调侃笑道,“等稍后入了局,大人自不会还有这般杂念。” 何嘉淦掴掌轻笑执了先手,两人在黑白之间开启纵横博弈,而在篓子大人看不到的厢房暗处,蹲了两个唉声叹气的暗九卫。 入局者肃静不语,房中只余清脆落子声和文周易清浅的咳嗽声间或响起,一炷香毕得见胜负,何嘉淦已入无我之境,虽尝败绩却一脸惊喜,抬首深深感慨道,“先生棋道境界妙哉!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放下旗子,倏忽一声怅然长叹,似欲言又止,又亟待倾诉,缓声道,“我有一经年故旧,虽身居高位贵不可攀,我私心里,却引以为知己。” “他曾追求棋道之巅,乃入神之局,即动如智水,静如仁山,随感而应,变化万端,今日这番切磋,我竟摸不着头脑,不知先生是道中哪一品?” 文周易柔声笑笑,“在下只是一介书生,约莫并无大人这般胸在朝堂,自以为,若落子不念胜负、遗落敌我,便能追求阴阳变化流荡,自然呼吸韵律。棋盘如天宇浩荡,落子如星辰位列,万般境界皆比致胜对手,要有乐趣。” 何嘉淦拱手一礼,仿佛豁然开朗,“此番言说既如醍醐灌顶,又似重回往昔,某感激深情,先生恐无法身临我境,无论如何,要受某一礼!” 文周易眉容微动,原是垂首似作侧耳倾听,约莫耗了心神正虚软疲乏,竟也不拦不推生生受下,听他轻弱道,“能成全大人一二,既是文某福气,也是大人机缘。” 何嘉淦颔首,还想畅言,却见暗处掠下一个黑影,站在不远不近处疏离有礼道,“大人,返都路途遥远,您有伤在身,还需早些歇息为宜。” 何嘉淦却是狐疑,“可是小,咳,可是公子要你等近身保护?” 那黑影明显顿声,末了生硬答道,“是。” 何嘉淦红黑的脸上浮现无奈,似憋着主意又不敢反抗,兀自挣扎了片刻,再见面前青年精神气实在不佳,只得临场休战,恋恋不舍地走了。 这不舍之情充分表现在了关门道别一应流畅的动作,听着动静不轻的阖门声,文周易生生落了两滴冷汗,胸口蓦地发慌,他抚胸眯眼辨认着逐渐靠近的模糊白影,抖着声竭力唤道,“昶蔺......” 玄伞三步并做两步上前,难得顾不及诸多礼节,赶紧将几近歪倒的身子扶稳,口气鲜少地不善,“主上太不顾惜身体了,若让少主知晓不知如何?” 文周易却是第一时间惦记门窗会有墙脚,迷迷瞪瞪见又有一人去了门口守着,便放下心,转头轻软地小声央求,“看在孤这般可怜的份上,你便替孤瞒这一次罢。” 第151章 非是他却做无辜被迫的那个? 冬日难得温晴,午时未到,客栈厅堂已人满为患,众人争相拱在向阳一面桌边,一壶酒茶,几碟小样,任丝缕如金似银暖阳沁润四肢百体,街边往来熙攘,元宝槭和杜仲恣肆舒放枝叶,万物生灵无不惬意。 阿甲叼着笔坐在账台后,视线随阿乙来往穿梭的身影观察许久,这确是自己如假包换的兄弟,仿佛也不是了。他宛然换了芯子,再不复从前机灵活泼,言语行事变得有礼冷漠,虽不曾令人反感却也让人无从亲近。 熟客约莫晓得阿乙经历了些事,于是逢被问及,阿甲随口编个等些时日之类理由搪塞过去,其实心底竟没个着落,总觉得这人或许以后就这样了。 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当家的身上。阿甲这厢寻思着,不忘垂首瞧一瞧账台底下。喏,果然还在歇脚。沐浴暖阳分外称心自得的林大娘子,正坐在台阶肆意伸展着肢体,丝毫不在乎一副放任自在正遭人侧目。 那还是自家那个无论何时,即使装也非要装得淡然矜持的当家人么? 看来自己错过的,委实有些多。 再来,便是文先生。 当家的与先生之间怕是生了嫌隙隔阂,说着聊着,或者话题不小心往那厢房主人身上靠一靠,都能遭得林羽兴致陡然转冷,或动辄一副如鲠在喉状,不用问也知定然发生了什么? 可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他们分明已有那种......那种“亲密”之举,难不成其中漏什么错处?是先生半推半就时欲拒还迎,还是当家的霸王硬上弓太过强势? 阿甲按照两人素日脾性徒劳地脑补,暗自啧啧嘴,狠狠谴责了一遭女人的不坦率。心中暗叹,当局者迷的这种迷惑不清,在慧悟至极之人头上能验证得如此明显么? 二人可谓从实质上都“更进一步”,先生是怎么个想法?阿甲稍加琢磨,感到不会得到什么想要的答案。 他扫一眼门外停留已久的马车,觉得自己那揣测越发真切,顿然十分堵心,于是再也沉不住气,抻长脖子朝账台底下唤了一声。 没个正型斜倚门框的女子似是将他心思摸得透透的,懒洋洋道,“你若出于关心我便可问问,若不是,趁早收声。” 人生大事正是最大的关心,还不是不许打听! 阿甲微微扭曲了面孔,生怕烫着嘴地问,“请问大娘子何时拆地龙?” 林羽:“......” 关于途经山路十八弯,实则最终目的却只一个的话题,简直每天变着花样一发不可收拾,这样下去果真不行。 林羽叹声气,“我不是说了让你看着办。还有,你莫自己无人问津,偏以为与你亲近之人皆是此类待遇,你家大娘子炙手可热你应有所耳闻。” “再者,我都申辩了数次,那叫什么贴身亲密之举?你兄弟说的话信得?纯粹情急之下救人所需,我与他之间清澈坦荡宽广如天地,不要老是偏想歪了。退一万步说,为何我与他相较,非是我这女子去当用强的那个?非是他却做无辜被迫的那个?” 阿甲:“......” 青天白日,你尽管再大声些! 玄伞:“......” 顾梓恒修眉冷沉,落满冰梢的眸色晦暗不明,面上状似毫不知情地看着透明阳光下仍在陶醉不已的那抹青紫色俏影。 他缓慢机械地又将视线侧目投落到搀扶着的人身上,得到一个略显无辜的苦笑。 文周易:“咳咳。” 林羽听得这两声几乎熟悉入骨血的轻咳,浑身不自觉地悚然一惊,一股脑弹跳起来。只是可惜,这厢泼出去了一盆泔水,可算全淋到自个儿头上了。 见那姓顾的面色不善,林羽把脸上眼瞧着将要腾起的尴尬和不自然火速一把撕了,挑着眉弯迎视上去,到底满腔磊落,不疾不徐一本正经道,“顾先生何时来的,我竟错过?” 未等顾梓恒回答,又攒起十足关切之意问向另一人,咬字还格外清晰,“我家军师身体可好些了?看这架势怕要远行?” 顾梓恒太阳穴微微抽动,并不打算让文周易回答,自己降着音调干巴巴道,“他是我家族兄长,因故不便多言才有所隐瞒,此番继续留在这恐不好照顾。厢房细软我已着人在收拾,此前受大娘子照拂点滴,尽数记在顾某这里,能用得着银钱来算的,也着账房在计,不日奉上。” 怎好说这些话?我家大娘子要对先生好,岂是旁人配拿指头掰银子计算的?家族兄长便不是亲兄长,亲兄弟还不是亲父母,能做人家的主? 阿甲满怀不忿,听一句怼一句,却见林羽面容沉静得能滴水,实没立场上前支应,便在腹中翻云覆雨一遭。 倒是文周易听得也频频皱眉,嘴唇翕动两次想要打断,竟招架不住顾馆长气势凌冽,只得在林羽发声前温言打着圆场,显得很是抱歉,“多谢你关心,我这身子度冬时不过如此,没什么可记挂的,此时倒不算远行,出门良久,家中难免牵念。” 顾梓恒嘴角似不经意又一抿,被文周易唤出一个“你”字搅得周身气场冰凝,看得说话人莫名无语。 仿佛从顾馆长的霸道蛮横中寻到相似的行事风格,林羽始终噙着一副“似曾相识、不出所料”的优雅姿态,既不恼也不冷。 她颔首打量那人,见气色精神果然算得正常,对顾馆长一应字句不再惦记,也悄然划过一笔巴不得对方就此算了。 几人礼貌告别上了车,膘肥体壮的骏马一撅蹄子,应是感应某些主人急不可耐的心情,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看什么,这会又舍不得了?”阿甲与她并肩站在一处,看着远方的黑点一顿怅然,虽心中早有准备,他才是真舍不得,但身边这口是心非的人算怎么回事? 林羽冷哼,本来懒于解释,可到底方才还是不大不小憋着一股劲儿,悠长吐纳一声,没好气道,“要说不舍得也是有的,有他这般矜智负能的人才在身边,不知省多少事,怎地,还靠你们不成?” 阿甲竟然不辩,反而困恼地叹了一声,贴身摸出一封邀函,“如今也只能自给自足了......” 林羽:“?” 阿甲无情地塞到她手中,“不必怕烫手,总是躲不掉的,恭喜大娘子,喜提赣州太尉府元春宴。” 林羽:“......” 第152章 一切安好,你愿得偿 马车仅在医馆稍作停留,从玄伞依依难舍的眸光里稳稳踏步出城。 一行人走得很急,留给玄伞无比惆怅,他们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 肇一歪头看着自己的老实师弟,就这时不时伤春悲秋的温良性子,很不好下手捉弄,却也实在看不得那黏腻的拉丝眼神,硬邦邦说着安慰之语。 “你来时不知情况深浅,走时知道他一切正好,这便是有所得,难不成天天守着才算万幸。既是顶天立地男人,自不要为短时执念自困,师弟,你说是不是?” 玄伞真可谓天地间独一根筋地老实,连肇一这样疯癫和顽劣二七分项、惨剩一分正常之人的话都能认认真真听进去,还觉得挺在理,当即认同地点点头。 肇一:“......”他摸摸鼻子,本也是正经宽慰,不知怎地自己倒难为情上了,幸而不忘正事,鹦哥一般复述着顾梓恒临走前的叮嘱。 “今日何大人已向明光殿发出邸报,晚间我等随大人开中门入刺史府,明日一早便启程。” 玄伞乖乖应声下去安排,须将刺史府的声势造得越大越好,那暗处腌臜的注意力才能回到天子使者这里。 城外,骏马打了个响鼻,蹄行急踏强定在原地,早已守候的几员百姓装扮白虎卫悄然现身。 车夫响指发令,马车原本挂着的“有家”招牌风铃即刻被取走,几人将车身四面八方围住,自外壁严丝合缝现装了一圈莲瓣状极薄的铁甲片,又为掩人耳目用普通油纸伪装裹着,最后才将青衣外罩露在外面。 顾梓恒在车内低沉问道,“行途都安排好了吗?” 般姓车夫语气肃整,“百人尽数提前就位,直至我们安全抵达。” 顾梓恒不再吭声,待鞭子扬挥,这辆朴素的青衣马车在林中道上疾跑起来。 里间一派融融暖意,四壁都铺了裘毛,两人并排分坐,正各自安静。 顾梓恒捻着书页要读不读,眼神一刻没离开身边之人,终于盯了一阵,遽然哼笑,好整无暇道,“义父,此去路途遥远,我劝您不要装睡。” 薛纹凛:“......” 他溢出一声投降认输意味的叹息徐徐睁开眼,眉尖轻顶,微眯凤眸,现出两道椭圆好看的卧蚕,“孤实在怕你秋后算账一路。” 顾梓恒淡淡控诉,“您失踪数日,其中遭遇皆是九域由林家客栈口舌打听回来,关于用药一事,若非我提前从林羽那处晓得,您必是从未打算主动交代,至于冬日体弱这类用以搪塞脉象的说辞,如今连肇一也是骗不到了。” 薛纹凛听着听着自失地一笑,随即不由得轻咳了两下,温声道,“本想着你很不待见那,倒利用得齐全。如今有你在,孤再寻不到大好机会,定会老老实实的。” 顾梓恒最见不得他在自己面前有一丝一毫病痛发作,原是准备鸣金收兵,听到后半截话立时又准备炸毛,亏得始作俑者赶紧哄骗着将心思引到正题。 薛纹凛露出皙白的一截手腕轻触额角,思识逐渐融化在这片烫呼呼的暖意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孤琢磨许久,仍是不得其法,林羽哪里开罪过你,犯得着次次冷锋相对?” 顾梓恒轻哼,眼睛回到那些书页子里,表情不甚愉悦,“大约是,你每每与她凑在一处,总要或多或少历经些倒霉事吧。” 薛纹凛猛地扑哧笑了,想想确是这么回事,听身旁仍在继续没好气,“义父对她的容忍已超乎寻常,您自己一味感受不到,或者说,她身上原本就有我很,我很讨厌的那种感觉。” 那女子行为做派确实独树一帜,在旁人眼中必与众不同。但自己却只看到一些讨厌的重影,将她与某些旧人旧事生搬硬套联想成一团,不禁越想越可恶。 薛纹凛似在理解他所谓的容忍和讨厌感觉是指什么,甫飘转目光,对视上一双饱含隐忍和痛惜的黑瞳,一时怔愣,蓦然又自行醒悟。 他伸手拍拍青年的肩膀,面容沉静如镜面湖潭,清清淡淡道,“勿要多心,孤即使有这种闲情,亦寻不出第二条命了。再说,放不下的才称之为旧人旧事,放下了的才能肆意回想不用避忌。 顾梓恒似有心事,尽管眉间渐渐舒放,仍是少有笑容,“只求您日日欢喜安康就行,至于是不是旧人旧事,不过如此,他们还能再伤到您不成?” 薛纹凛不置可否地笑笑,苍白的面上终于添了几丝红润。 第二日东方初露鱼肚白,半刻不敢耽搁的何嘉淦带着剩下的暗九卫风风火火踏上回都之路,回想来时一路单骑,看着笼罩一层银灰色轻纱的天际,何嘉淦坐在车上满心失落。 有一人却深谙何嘉淦的心事。他不似其他九卫马上骑行,而是提早与何嘉淦共乘一处,见这中年汉子始终郁郁不欢,表情木然问道,“大人可是有未完心愿?” 何嘉淦抬眼看着这个叫做九域的暗卫,并未察觉他在车上有何异常,只是落寞道,“此番再无机会面见王爷,总归,总归还是不甘。” 九域从怀中掏出一丝绢帕递了过去,“大人,这是少主早有准备,特命我出发后交予您。” 何嘉淦狐疑接了,摊开绢帕,凝望着上面的字,眼神竟刹时有些痴了,那绢帕赫然写着,“一切安好,你愿得偿。” 他继而面露狂喜,喃喃自语,“小王爷从来有的放矢,绝不会发出轻率之语,他说我得偿所愿的意思,是不是我已在不自知时见过了王爷?” 九域顿了顿,又道,“少主还问你,经年不见,他的棋艺可如昔年?” 汉子浑身彻底木楞,半痴半呆地凝住了片刻,很快,那张红黑的面上迅速堆起震惊,他急切地连声呼叫停车,继而仓皇踉跄地撩起了官服裙摆跳下马车。 此刻,淡青的天空遗落了几点残星,他回望一路灰黄风沙,目力所及仍是无尽的朦胧与静寂,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晨曦里,破晓的寒气袭来,从遥遥天地相接处,一道幽蓝挣破黎明。 他瞪圆了双眼,两行泪下,脑海闪回的不知是数日前还是多年前的场景。 “秀臣是文人之虎,执笔之狼,孤之哼哈,陛下之肱骨。” “秀臣尽管一往无前,有孤替你撑腰。” “秀臣到孤的身后,血色狼烟并非你的战场。” “你只需做个纯臣,万不要回头惦记往事,江山巨轮向前,孤终究是旧人。” 第153章 成日将姑奶奶想得情丝柔肠 “元春宴?好名字。” “嗯,好名字。” “好名字。” “好。” “......” 林羽:“你们......” 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不但如此,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林瑶奉命出门久矣,刚享受了几天家的温暖怀抱,最是没理由被友军误伤,理所当然一脸蒙圈,“现下几近年关,又逢圣上颁颂祥瑞福臻诏书,每州每府庆贺酺宴。冲着我家客栈在济阳城的盛名,太尉府上自然榜上有名。” 赴个宴罢了,至于几人围坐一处比谁的脸色最是愁苦么? 林羽暗忖,榜上有名又如何?从往年而言,林家客栈只是太尉府上贡纳税单子里的一纸名字,如今跳过刺史府乍然收到这么个邀函,似难说是不是幸事。 自己与潘清儿那点子半大不小的梁子还未绕过去,焉知不是她撺掇了背后的靠山敲山震虎呢?既无法明着为难,借刀杀人也是有由头的,届时到了人家地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但,那又如何?现下又能想到什么对策? 落地济阳城度冬以来,林羽才是第一次享受这地龙,料不到滋味极美,一面徒劳埋怨那神棍享够清福便拍拍屁股走人,一面越发昏昏欲睡,即使有这赴会鸿门宴的隐忧,却也是全然不欲开动脑筋。 尤其,又听完林瑶一无所知后发出的天真之言,林羽实在懒得解释其中关窍,反而像与世隔绝了许久,重复几个字地反问,“祥瑞福臻诏书?什么玩意?哪里来的?” 林瑶看妖怪似地望着她,“关心这个作甚?不用特地晓得,如今各州各府皆在操办。我等百姓么,冲着一年岁末喜乐,自管凑个气氛乐呵就行。我还正奇怪,济阳城好歹也算正经下五州,庄大刺史抓杀人犯抓魔怔了,这等大事也敢延误?” 余下几人不约而同互相对望,忙不迭地替庄清舟掬了一把辛酸泪,就近两月余几档子事,那位年轻父母官不魔怔也难。 林羽慵懒地撑个懒腰,见面前仨人要么茫然无辜,要么心不在焉,顿时也泄了气,百无聊赖之下径自沉默。 阿甲想不得太深太远,莫论提前布下对策,他既看不得林羽破罐子破摔,又确实担心太尉府因旖旎阁之故借机设绊子,一股脑踌躇动摇。 “这邀函并非从刺史府转递,旖旎阁当然也在邀请之列,里头全无细节,只有太尉印信,我怎么越看越有羊入虎口之嫌,尤其这节点又很蹊跷,像是笃定庄大人无暇顾及,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林羽缓缓扑闪扑闪鸦黑的睫羽,小声一个哈欠,不知思绪往哪里神游,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若是他在,会怎么想这事呢?” 阿甲、阿乙:“......” 林瑶:“谁?” 她马上又反应过来,这女人说得是文周易,心底顿时翻腾巨浪,觉得林羽这思识构造在自己看来,往大了说是触目惊心,往小了说神来一笔。 林瑶确是错过太多盘根末节,不如这兄弟俩能如老僧入定。 这句问话在旁人看来也许说明不了什么,但林瑶究竟情分不同,能灵敏探知自家阿姐情绪反应里细微特别的变化,对此惊诧不已,不由皱眉地在话题上打岔,“对了,你们说文先生出远门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回来?” 还会回来么? 看那左右簇拥的架势,应是族中家人找上门,再回来怕是难。林羽暗地在心中自问自答。 彼时二人对白简短,那人只说家中牵念,可没定归来之期啊!林羽纤纤指节叩着额角,眼神木愣愣地虚望着床榻,权当自己回答过林瑶那问题了。 阿甲在这件事上其实有话可说,这会特地添带了抚慰之意,道,“其实每年入冬时分,先生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也就独独今年,二位娘子莫名惦记他的归期。” 是么?原来是定期失踪者,自家这兄弟也是心大,看不出来那阵仗排面格外足量、分外显眼么?既公之于众,还怎会回来?端得是天真。 林羽心中轻嘲,无声吁口气。 阿甲有些看不下去,难得说话又直白又呛,“大娘子这会真算自作自受,每每总不肯承认心意,一次二次不去补救,就这副时而霸道时而冷淡的模样,怎好叫人勘破心思?” 林瑶吃惊地张大嘴,乍地嗓门尖利,“什么心意?什么心思?” 林羽被吓得生生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面色无奈,“你嚷嚷什么?便是这俩大男人,恐忘了女人多是羞怯自持,成日将姑奶奶想得情丝柔肠,非要事事都将我和文周易拢在一处,我都申辩过多次,偏是不信有什么办法?” 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林羽却有些后悔,不自禁看了旁边一眼,见阿乙了然对着自己无所谓地笑,这才心安。 林瑶满脸深信不疑,对着那兄弟俩的语气莫名严肃,“阿姐抛头露面已是不易,名节一事更是珍贵,无端拉郎配作甚?” 阿甲当众翻了个白眼,顿觉胸中飘起飞雪冤枉不已。 “所以才说旁观者清嘛,总之事实往往胜于雄辩。” 林瑶阴恻恻地反问,“能有什么事实?下雨天自己跑出去生病,阿姐不出手莫不成就地等死?” “既是客居在此,寻个大夫顺手看看又如何?莫不成见死不救?” “既同被牵连进案子,同仇敌忾才是应当,能给客栈添个帮手,阿姐莫不成眼睁睁拒绝一个天降帮手?” “既被庄大刺史同拉入伙,心念相通才是上策,莫不成还要里外不合?” “至于斗旖旎阁——”林瑶无所谓地哼哼笑着,“人嘛,总有感恩之情,偶尔帮衬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林瑶像只披荆斩棘斗胜归来的战斗鸡,一声哼笑过后扬了扬胸脯,五官无不抖擞着狂妄和得意,就是不知天降哪个神仙给的自信。 总之,听呆看傻了旁的仨,胸中不约而同只有一句: “好口才!” 第154章 此去赣州并非没有风险 林羽软眉轻语将战斗鸡哄下舞台,深恐这群外强中干的人才误以为自己身怀绝技,连忙赶上来敲打,“行了,说着正事呢,怎又争些旁枝末节?防备一些是应该的,我一会写个帖子,你送往刺史府,务必亲手交予大人或者师爷亦可。” 她沉吟片刻安排,“留给我们准备时间并不多,礼单采买一应皆需慎重思量。此次阿乙跟我出门,你们俩留下,旖旎阁中,也不能全然少了眼睛。” 阿甲点点头,“我之前听庄大人提及,旖旎阁外是有盯梢,不知——” 林羽把手一拦,冷面伶牙道,“经过这么多事你还不记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庄清舟何时在我们需要帮助的关键时刻见过真章?我交帖子,不过是仗着同坐一条船,他理应在大局上表表姿态。万事靠自己,才是最有用的法子。” 见三人眉容似不同程度染了愁然心事,一副“我不放心,但束手无策”的郁闷模样,林羽只得调集情绪宽慰道,“也无需为没发生的事过于烦忧。权当有幸去吃陛下的宴席便罢,说真的,还能光天化日吃了我们不成?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点拨得潦草,本也觉得并无太多思虑需要提前顾忌,唯恐过犹不及。 只是可以肯定,那太尉此刻发来邀函,试探以及警告成分必然是有,但没来由地吃罪济阳城的财神,似不应该由一中州太尉亲自动手。 热烘烘的暖意从脚底直达全身,林羽抬首望向床榻边的小窗,细雨淅淅,即使不伴霜雪,依然冰寒刺骨。济阳城的特产每年都如期而至,总能这般及时。 她想起那辆自暖阳朗照之日消失的马车,外间仅裹着单薄青衣,任谁吃得消? 阿甲见她又开始神思恍惚,呼唤着同伴悄然走了,三人挤在角落窃窃私语,阿乙从里间张望两眼,态度坚定,“地龙就不安排人动手了,我看大娘子心动不已。” 林瑶皱皱鼻子,总觉得兄弟俩藏着未完之语,面上残留了夺取更多胜利的欲望,看得俩男人无语至极。 事实证明,这世间每一场胜利的赢得无不历经真材实料的奋战搏斗,可惜了林二娘子空富口才,却每每只在后方观摩,决计想不到自己错失了多少可供细致分析和琢磨的机会。 阿甲其实也很好奇,终是忍不住提问,“情悦意合是这世间最平凡不过之常事,怎地二娘子如此笃定大娘子别无旁的心思?” 林瑶叹声气,垂首揉揉衣角,显得无甚兴趣因而语气平淡,“笃定就笃定嘛,你若真想知道,我便编一个与你。” 阿乙不禁又在张望里间,真挚低沉道,“二娘子说不是,应不假;我们观察觉得是,却也可能。” “你看这地龙,偏是非修不可么?” “医者三番五次地请,真有必要么?” “大娘子何等智才,竟能惟人心思巨细听从、亦步亦趋?” “而况那亲——亲近之举,是狠狠心就能豁出去的?” 林瑶霎时木然,迷茫地喃语,“亲近之举......” “亲近之举?!” 两双大掌立时毫不怜香惜玉地捂住林瑶的整块头脸,生怕泄露女人任何一丝惊叫,四条腿同时一撅,忙不迭地连拖带拽将人带走了。 其实离济阳城渐远,天色看着越好,一日里时而能见清淡明媚的阳光,微风送递的空气饱含凛冽,却因沐浴日照沁润了温暖的味道。 顾梓恒又一次俯身关上车帘,看着这人被生生吹红的两颊,满眼控诉,“义父这般贪恋阳光,只怕要先被吹病。” 薛纹凛哭笑不得,却没阻拦,面上兴致尚在,“怎能唤作贪恋?孤在济阳城见不到这样温和的天气,一时新鲜。” 顾梓恒不甚在意地撩起眼帘,与这位惯会鼓舌掀簧之人从不对辩,只是擒过他清瘦皙白的手腕,径自辨认着穴道。顷刻,竟眼尖觉察到手中腕子微乎其微地挣扎了毫厘,立时心中关切,“可是药力太强吃不消?” 薛纹凛闻言一怔,大概没料想自己下意识的行为,眉心顿时柔软,似很为自己感到无奈,略略自嘲,“孤这些年痴长的年纪,似是刚好与胆量此消彼长,越发不经事了。” 顾梓恒别过脸暗自撇撇嘴,心说而立之年将将走过几载,怎得堂而皇之拿出来示弱,归根结底便是怕疼罢了。 他动作未停,一面看准穴道下针,一面在针上覆了膏药,又拿出绢布裹着,十分细心力道,转头语气清冷,“若那日在馆中好好休养,何不至于因连续奔波如此疲乏?” 薛纹凛料到他迟早秋后算账,眼瞧着这见缝插针的功力真是愈加见长,苍白无力地用早已打好的腹稿解释,“你若不心疼何嘉淦,自不会放任孤去见他,千里奔行只为忠君一诺,这等良臣何苦辜负?” “而况,咳咳,他只是想见孤一面,孤甚至不算真正成全。咳咳。”因体质太单薄,药力发作起来立竿见影,转眼间人便开始咳嗽。 顾梓恒抿嘴不语,反而手中接二连三忙碌,他将准备好的温茶递到嘴边,薛纹凛就着手漱了漱口,续道,“你总能找出诸多旁的理由,孤不堪奔波确是真的,与那日弈棋有何关系?” 非但如此,还平白浪费自己难得伏小做低,以为或许可以蒙混过关,没成想真人竟主动跟了来,便是当时去门旁守墙脚那位,可恨自己渐起病势,实在没看清人脸,活生生地不打自招。 顾梓恒忍不住轻轻哼笑,声色低沉温和,“义父胸中除了纵横谋略,还技艺良多,我便是口舌如簧这招学得浅了,自然忍不住利用一切机会修习。” 听到这番打趣,薛纹凛淡色的唇角泛起笑意,脸上也多了一些血色,良久,才端起正色,“此去赣州并非没有风险,你既已承袭爵位,铭文开启密钥早应交予你手,原本你不该涉险,孤想着,此行索性一并改换密钥,也不失为良机。” 第155章 一些来龙去脉还得说道说道 皇帝调兵遣将用虎符是为天经地义,在进入皇三代盛世当政的西京亦不能免俗。 但普天皆知,西京建朝的两大倚仗一是赤爵卫,二是金琅卫,双卫名头太响,与之有关的轶闻传说,广泛流传于茶肆饭馆说书人口若悬河的故事里,或者街谈巷语的编撰里,一些来龙去脉还得说道说道。 五十多年前,世人只知大嵊王朝,王朝封诸藩,西京是老大,藩州辖管自治,与帝都处理起关系来需得十分讲究。 比如说,太恭顺狗腿很不值当,毕竟各藩不求爹娘不求天,要钱要兵要人皆能自给自足;太离心离德也是要不得,这样容易落人口实,下场往往是被帝都推波助澜,借其他藩群起而攻之,最后被吞并。 西京藩王薛元玢便将此种看似相互依赖,又掺杂着中央与地方利害冲突的关系处理得极好。尽管彼时王朝已有凋落之相,君主与藩王之间信任早已分崩离析,但薛元玢依然稳坐钓鱼台,低调规矩地打理着自己“一亩三分地”。 薛元玢此人最大的优点并非自己是个枭雄,而是有一群虽性格迥异,却智谋在线、骁勇善战的儿子。其中更是行五行八最为出息,于帝都威势形同虚设、各地群雄割据的时局里,缔造出了两支军队。这,便是二卫的根源。 在大嵊作茧自缚,最终难以自救的那年,薛元玢带着儿子们造了王朝的反,这造反开了先河后,引得当时略有势力的各藩诸多效仿,后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之类的吞并,最终变幻为如今西京、长齐和祁州形似三国鼎立的形态。 之所以形似,只因西京虽依旧雄踞老大的位置,却甫入第三代称帝亲政,暂时还未见吞并其他两国的迹象,保持着诸国并存的形态。 薛元玢深知,自己全然仰仗两个儿子的兵才当得起开国皇帝,在他身为一方雄主的内心,天下之兵尽是王臣,而作为一个父亲却以为,儿子带的兵可以是儿子的,万不能说收权就收权。 这种想法可以是稳重权策,也可以是私心偏爱,最终根深蒂固体现在了国家规划军队的部署上。此后,西京正规军除收编内廷禁军、其他皇子私军以及属地州郡各军外,独独完整保留了二卫一切旧例。统帅不改,编制不动,人员不变,辖管形式不换。最好的东西,就该留给最疼的儿子们。 为了在明面上给朝堂诸臣交代,薛元玢为二卫打造了不同的密钥,密钥一分为二,自己取一半,统帅取一半。由此,赤爵卫的丹朱篆录与金琅卫的极阳铭文成为传世绝艳之作,代替了薛元玢手中其他传统意义上的虎符而独立存在。 而后多年,好儿子依然是好儿子,并未发生群臣所担忧的窃国震主之事,只是薛元玢在挑选继承者的事情上,自己犯了难,究竟立长还是周全私心,这是个要命题。 老五薛隆庆是实际存活下来的长子,成家立业抚育出了第三代,在朝堂左右逢源,受朝臣拥护,背后拥兵赤爵卫二十万大军,原本是下任皇帝的不二人选,但老八薛纹凛却是不折不扣的嫡子,背后照旧领着金琅卫同等兵力的军队,而这一位,才是自己放在心坎里的孩子。 始帝为此踌躇数年,对外态度始终不明,反而致其他儿子倒生了旁的心思,竟一度引发嗣位之争。 其实,解决这个对于王朝来说最敏感最难决断的问题之要义,关键还在始帝成全自己、说服自己。抱着能拖一时就拖一时的心态,他磨磨蹭蹭左顾右盼,等到了其他皇子的夺权兵变,始帝只得咬咬牙,落下这枚悬在欲望与剑上多年,停在理智与私心天平的棋子。 作为补偿,始帝毫不犹豫颁布“金琅卫兵权世袭罔替”的遗诏。这对王权并不公平,不公平倒是其次,最关键是不安全,简直公然允许王座之畔他人酣睡。 始帝任性地在活着的时候便将遗诏昭告天下,宣布这张橙黄真迹将陪葬皇陵。真正驾崩后,始帝用一道封龙石,为西京最强军队的统帅、亦是最年轻将领的心爱儿子,换得了世世代代的安定与尊荣。 这位为西京建国立下不世之功,却从来低调神秘的皇子,从此再未走下过神坛。 然而民间声音并不清楚,在王廷千珏城,宗室与朝局中的诡谲从来没有上限。百姓们奉为神明的男人,亦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是凡人便存在可以击溃的可能。薛纹凛的政敌大多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王座主人晦暗不明的默许下,团结地发起了抗争。 “诸臣若担心孤有窃国之忧,不如想办法行刺,正好孤尚未有后人,这才一举两得。” 说此话时,这位年少时因七分战功、三分美貌闻名遐迩的皇子才走过弱冠之龄数年,却因作风强硬霸道,又过于独立独行在朝堂树敌无数。 他孑然一身的姿态同被宗室饱受诟病,也就只有论及功高震主此类话题时,那些被皇帝的温柔乡豢养起来的宗亲才会联想到一丝裨益。 至于继承大统的皇帝与这个弟弟关系好不好?自哪朝哪代都是难以回答的命题。落到西京头上时,似乎能找到答案,虽然皇帝的心思难猜,但大臣们可以是君王的喉舌,且这位皇子的行为也能表现一二。 自羽德帝上位初年起,八皇子薛纹凛受封恂勤亲王,自请常年戍守在上州陇右以北的广袤沙漠边塞,制衡临界的突突哈尔、缇兰等外夷。这个决定说是自请,其实皇帝自然乐得其成,我既怕你有兵,那便让你和你的兵走远些。 在这位亲王敕封何种名号的事情上,宗亲像是难得叼到了美味便宜的肉,向皇帝争相献策,最终定了“恂勤”二字。“恂”意为恭顺、恐惧,“勤”不言而喻,薛纹凛拿到圣旨的当时,身后诸将没有一个好脸色,倒是他自己那张美人脸清冷无情,看不清容色。 只是直至羽德帝驾崩,兄弟俩生死不曾相见。 第156章 确实快要疯魔了 台上,说书人摇头晃脑,表情夸张,时而嗓门浑厚,时而音色尖细,渐见高潮时,场内不时爆发出哄堂喝彩。 过了一会,说书人仿佛说到悲苦处,嘶哑的声音如泣如诉,引得众看官不自禁声泪俱下,那伶女手中的琵琶弦音低沉,似断非断,惹得场内无人不恸。 回到酒楼时,顾梓恒刚好赶上下半场,他穿过一片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走到薛纹凛桌前,见般鹿差点拍案欲起,上下打量了青年两秒,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薛纹凛笑而不答,目光正被顾梓恒手中之物牵引,兴致颇浓道,“孤......我虽在陇右多年,却未曾来过下首这些州郡,据说赣州小食颇是有名,不想今日还有这机会。” 顾梓恒是有意没有立马放在桌上,拿在手里晃了晃,又低头自行将每个纸包翻看检查,闹得薛纹凛眉头频皱,“里头还能藏了毒药不成?阿恒,你莫不是小心谨慎得疯了?” 对方啧嘴不以为然,声气里充满质疑,“您误会了,我不是防着下毒,是防着您贪嘴。这些小食多是不好克化,儿子犹豫许久,竟不知该递出哪样?” 薛纹凛清清淡淡的面上先是堆起一丝点破心事的尴尬,又忍不住横了一眼,嘴角微微下抿显是觉得扫兴,“与医者待在一处总是诸多忌讳,当年你若与肇一换一换拜师学的技艺就好了。” 顾梓恒毫无所动地径自摘选了半晌,在耳旁叫苦不迭的微弱埋怨声里终是心软,于是将零嘴摊了满桌,看到对方瘦削苍白的面上少见的盈盈笑脸,顿时也觉得值得。 薛纹凛薄唇浅淡,气色算不得很好,但兴致还足,能看得出是满心被难得的簇新之旅所感染,并非强打精神,那双恍若秋日晴空一般明净的狭长眸子微张,眼里漾着灵动的光采。 场内徒然爆发一阵悲呼,般鹿举拳狠狠一砸,纸包们蹦起寸高,有人刚准备投放到嘴里的小食瞬时被唬得掉落在桌上。 顾梓恒、薛纹凛:“......” “信口雌黄、胡说八道!”那罪魁祸首恨恨自语,抬首一看,两双冷冰冰的眸子正一转不转看着自己。 般鹿:“......” 顾梓恒转头问道,“他方才便是一惊一乍, 怎么回事?” 薛纹凛指节轻点住额角,很是无语,“他大约还在为我的死激动悲恸不已。” 顾梓恒眉头一沉,冷下脸,“嗯??” 某人立刻收声,似意识到说错话,脸上掠过若有若无的无措,“一时嘴快说错话了。”他轻轻叹息,不知后面要如何继续挽回。 台上说书人今日的话本正是洛屏战场轶事,说到狼卷烽烟时引来喝彩,说到将成枯骨时唏嘘,尤其特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制敌又如何败战,最后如何身死殉国,由此唤起场内几次声泪。 他到底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自己身为主人公反而难以记全细节,既比不得这群说书人懂得靠惊天动地的事迹积引素材,也比不得他们懂得调动情绪。 薛纹凛反是觉得,亲临战场后的切身体会里,那些界限分明的喜怒哀乐来去仓促、难以预料,更加无从用诸多堆砌修辞来描述。 他耳鼻至今留下的记忆,实难与眼前沉浸于自我感动的人群引发共鸣。 那些屹立于焦土上的无助, 那些满眼残肢尸体的麻木, 那些被血腥味刺鼻的僵硬, 那些痛失并肩战友的悲痛, 那些背水一战终得胜利的迷茫, 那些被近身背叛的,心灰意冷, 与方才数声悲泣比起来,本就是一个地狱,一个人间。 但薛纹凛并不会拒绝普通人释放由心而发的理所当然的情感,这至少说明世间的大多数,即使不曾经历,却也懂得真诚共情。 而战争,莫不是成全这些大多数。 耳旁传来般鹿的声音,这青年很会看脸色行事,早已发现顾梓恒情绪徒然动怒,低声说道,“说书人刚好说到洛屏之战,是属下太魔怔,竟与话本较真,几番听来心情不愉。” 薛纹凛见那人眉间似有似无攒着戾气,知道再不努力怕是要遭,温声劝慰,态度极是老实,“哎,说书本便是在夸大其词,但说到那战役结果终究不假。我方才不过复述一次,你何苦动真火?莫在这当阎王爷了,我今日早些歇着便是。” 他招了招手,般鹿立刻动手将桌上的纸包一一收拢,两人正襟危坐,眼巴巴看着顾阎王,不知这阎王到底是准备彻底现真身还是自行熄火。 其实岂止薛纹凛神游天外,顾阎王嗯那一声之后兀自出神,大约也想起旧年诸多不愉快的事,面上才越来越不好看,恍过神后才发现两双等候示下的眸子正熠熠生辉,一时哽噎。 他陪伴薛纹凛多年,深知这人看似改换性情,一味纵容自己的脾气,实则为自己树威铺路。这两年,无关乎公事私事,在绝大多数场合里,薛纹凛都表现得极好说话又极为听话。 顾梓恒有时分不清这种变化到底是属于哪种,他很怕这是薛纹凛过于心灰意冷的后遗症。 他唯一能应对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态度将对方逼一逼,从分毫细枝末节里探知到真实,直到发现能令自己心安为止。 这种方法虽然很无奈,但至今为止却是很有效,而他同时也担心,心思机敏如薛纹凛,应不可能发现不到。于是他又惶惶,一旦发现后,这人会不会顾及自己忧思,故意应对得很好。 顾梓恒觉得,自己实在太患得患失了,确实快要疯魔了。 他无声吁口气,十分清楚明明是自己情绪不对,只得勉强调整心神,一脸歉意悄声道,“是儿子错了心思想岔了,大约执念往事的缘故。义父,您许久未远行,尽可好好舒展精神,近日陛下颁颂祥瑞福臻诏书,各州府都在设节庆贺,想来有趣。” 薛纹凛见他神色稍霁,心中默默开怀,却听得一愣,反问,“祥瑞福臻诏书,为何颁诏?” 顾梓恒哼声,眼中还藏不住轻慢,“大约,因为您如今安康吧。” 薛纹凛鸦黑的睫羽微颤,清清淡淡哦了一声。 第157章 我觉得他,他很危险。 这女人约莫饿死鬼上身了。 林羽的五官安分地呆在原地,勉强才凑出一副沉静面容,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对方因塞满食物圆鼓鼓的脸颊,未察觉自己不经意间也吞咽了一下。 小茶桌上摊满了热气四溢的纸包纸盒,食物不同的香味相互混合,糅杂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在整个屋子散漫,林羽痛心疾首地叹吁,自己竟不讨厌这气味,继而又切齿决定,务必要抢夺到她手里的钱袋。 她语气平平问道,“差事办完了?太尉府打点好了?” 那女人摇摇头。 林羽冷冷道,“我现在有理由再次怀疑,你陪我来,打的还是撒欢游玩的心思。” 殷桃小嘴因脸颊圆鼓嘟成一个小团,模模糊糊吐字,“什么?” 按照原定安排,陪同她一并来赣州的人应是阿乙,临行前也不知自己怎么昏了头,竟被这女子花言巧语哄得临阵换将。 临阵换将是大忌,果真置于哪种场合都一样。 林瑶舔掉手上捏过食馓残留的油脂,摸摸肚子无比满足,她如何听不出林羽的嫌弃,当下不以为意道,“我知道这回是正经差事。只是,来到中州不等同到了自家地盘?用得着慌乱么?” “再说,甲乙能抵得什么用?你若真入了太尉府一朝失蹄,靠那小子的单薄拳头恐怕连自救都堪忧。” 林羽把对方上下一顿打量,“不然呢?靠你?你能作甚?” 林瑶眼轱辘机灵转动一周,脆生生道,“我知道路,我能喊得动人!” 林羽:“......” 她实在无言以对,因为这话不假。 到了见真章时,对面细胳膊小腿有时会比硬拳头堪用,因为她的脸,刚巧不巧到赣州的地盘,还是有人识得的。 但这种洋洋自得万万不能助长,林羽当即唬下脸,极其少有地用上严厉的语气,“看来此次放你出门是个错误,见了世面不思家,处处惦记旧日的好——”她特地咬重腔调,“商贾女子受邀参加元春宴,来太尉府做客罢了。哪里的路?喊什么人?” 林瑶像个素日仗着主人偏爱耀武扬威惯了,不想一朝莫名遭厌弃的宠妾,先是木楞了片刻,悄然蜷缩肩膀,面上肉眼可见显示出惶然和不知所措,她强咽下一嘴囫囵,微微抖着嗓子,“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商贾,毕竟不是在避难。” 她挺直了背脊,面容蓦地堆起倔强,话锋便转了,“所以,为何不能凡事顺其自然一些,非要同过去划清如此明晰的界限?” 林羽以为她这态度端出来便是知错就改,不想还有空与自己论道,口气还越来越坚定,甚至带了一丝不容抵抗的强硬,“我若没记错,老甲曾转述过文先生的原话,赣州若生忧,忧必宿归济阳城。你不是时常听先生的建议,为何独独漏掉这句?” 林羽听得一怔,继而在脑海翻腾一阵,真没记得有这码事,当即拢眉,“什么时候?我为何不知?” 林瑶心中腹诽,你不知才答对了,怕你过分忧心,特地悄悄叮嘱阿甲的。她又看不得林羽穷耗时间沉思踌躇,主动解惑,“别回忆了,大约是阿乙收留那女子期间曾私下叮咛过老甲,彼时怕你神思不堪重负,是以预备在合适时提醒。” 林瑶蹲下半身仰视凝望,那张尽管看了几年,对自己而言依然觉得陌生的美艳面孔布满迷惘,她上前叩住林羽的十指,从那双晶莹的凤眸里找到自己真挚的脸。 “阿姐,不管此行所为何事,对我而言,你的安危才是我最大的事,你的喜乐亦然。说起倚仗文周易,他虽满腹才智可助你无虞,但他的离开,于我私心是件好事。我觉得他,他很危险。” 茫然的情态从脸上侵染到瞳孔,林羽走神般地喃道,“什么?” 林瑶抿抿嘴,似在斟酌和组织语言,“我说他的存在很危险。我在他身上,时而能看到重影,与——他,很像的影子。” 那神棍明明是个崭新独立的个体,脾性相异,处事不同,样貌更加天壤之别,但有些相似说不清道不明,是像空气与风,或者岑寂无声沁润,偶尔扑面而来,无从提前防备。 她只好选择主动避开,从生活小事或者决策大事的任何方面,更想让林羽离那男人远一些。 她一度敏感地窥伺和揣摩着林羽的心境,生怕那颗硬如坚铁的心因一朝赝品的错觉而动摇,继而再尝苦果。 她太害怕了,害怕这种可怕的相似最终会张开獠牙化为无形,悄无声息侵害林羽的思识情感,让那些好不容易迈过阴晦时光的脚步被迫重新倒回,让那个好不容易从深渊爬回人间的女人再次被推向炼狱。 林羽的眸色越听越明亮,到最后终凝成眼尾的微翘,在对方一时哽噎的间隙,化作一丝带苦的微笑,“原来我这些年,从不曾令你放心。” 林瑶垂首,回得苍白无力,“一度放心,如今却不知了。这个男人的出现让我发现,只要你们同呼吸着济阳城的空气,不管相隔何处,你都能受他影响。所以,他走了也好。” 林羽语气飘忽,“我的心从未转移、从未动摇,从未,生发任何悸动。但你说得对,我或许多给了一些温情,对于那些唤醒着记忆的举动和想法,沉湎在表面的相像里。” 林瑶对此微调声音,“若你真心走出来我自然甘之如饴,但你徒劳浪费现在的光阴、利用现在的人与事,汲取养分去滋养旧时的记忆。这对你而言只是甜蜜的毒药,对他而言也不公平。” “我与他,一个魂归地底,一个却无法向死而生。我们两个,谁活着谁就得解开这个死局。” “阿姐......” 林羽幽深的瞳孔里空空如也,却只适合填满哀伤,或者绝望,“初时我曾无数次自问,为何负罪的那个偏偏可以活着?经世流年,如今慢慢懂了,生与死,却是生来得苦楚些,这样算起来,是我应得的。” 第158章 我仿佛看着那顾阎王了 《谈薮》注云:“天地初开,以一日作鸡,七日作人。” “人日”又称人庆节,往年岁末,皇帝均赐群臣彩缕人胜,登高大宴群臣,今年恰逢玄皇帝颁诏大贺,偏生赣州城里,太尉曲智瑜更广布元春宴,以图三庆喜临门。 浓厚的节日氛围从清晨延续到子时,从茶肆酒楼遍布客栈街道,连往日无人敢靠近的太尉府,都在百姓眼中亲近了不少。 太尉曲智瑜以严治下,仅从这样的喜悦里赐予他的子民一些暖意。 但对于顾梓恒来说,节是什么?是一片空白。 岁末往往是边防要务繁重关头,每逢逼近年节,他不是正在替薛纹凛分担军枢要务,就是在分担的路上。晕头转向之余何谈过节?长此以往,既无节日概念也失去了过节的主动性。 至于隐居济阳城这几年,只能说忙之更甚,几近心力交瘁的地步。 这几年薛纹凛可谓疯狂自在,做什么?答:游走于生死边缘。 而后,到了此人身体焕发生机后,奈何不得济阳城又长又冰寒的冬季,生病如同吃饭茅厕一般日常,时时牵挂在自己心头。 再后,千珏城一纸袭爵诏书将他推到那个政敌无不极力企及,自己却无甚兴趣的位置。 他就像不用抽打就能自行速转的陀螺,所以,节日是什么? 是每个守候床榻的月夜,是每个改批文书的白日,或者随时可能发生、某人身边又出什么幺蛾子的任意时刻。 于是当薛纹凛含蓄地表达想要过节的愿望时,顾梓恒脑海立即浮现四个字:“查无此词。” 继而一脸懵圈地重复,“人日?大贺?元春宴?” 两颗头颅在他面前齐齐同频同幅点头。 顾梓恒:“......” 理智第一时刻告诉他坚决不能同意,且万万不能被此人示弱装可怜的假象所蒙蔽。但情感在提醒他,关于过节这类从前看似软弱的行为,无论对他亦或薛纹凛而言都是人生中的一大空白。 既然重获新生,似乎未尝不可尝试。 顾梓恒两唇翕动,心中已在动摇,他低头看向碗中淌着热气的墨黑药汤,习惯性谈起条件,“儿子正在为这一天努力。您看,这两天天气稍稍变化,您便现出弱症,身子还未养好前如何能放心您独自出门?” 薛纹凛:诡辩! 般鹿:独自?我是什么? 薛纹凛只着了一身青灰单衣,从头到脚都被围在褥子里,正歪倒在软枕上舒适惬意,他斜眼看着顾梓恒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地搅动汤药,貌似打太极的心态十足,只好顺着意东拉西扯,“这些节日,往年便有么?” 这问题很难回答,顾梓恒不甚了解,他只好看向般鹿。 青年常年随侍在侧,原本并不比两个主子知道得多,好在这几日特许机会出去放风探路,约莫又晓得了一些,随即颇是自得道,“人日取自上古女娲娘娘补天之类寓意,自是古今早有由来,只是陛下大贺——” 般鹿小心掀起眼帘,看了一眼自家主上,“仿佛只此今年。” 薛纹凛接过药汤很干脆地一口干了,对某个祥瑞诏书的来历始终未表姿态,却只是好奇问,“古来有之,为何我在大帐从未听说?” “此类年节都在岁末,这等时日您都是三日攒成一日,为了部署边防统共歇不到四个时辰,如何会有这些印象?” 薛纹凛恍然大悟,想想确实如此。年少时随父打天下,成年后远走大漠,代掌御印摄政后政务缠身,似除了陪同皇帝祭祀,未尝还未年节。 薛纹凛无声喟叹,蓦地无征兆呛咳了两下,吓得另外两张脸霎时变幻颜色,以为此人想起什么惨烈的战时往事。 他摆摆手表示无碍,对节日的兴致仍停留在脸上,“索性还未与亭侯营接上头,我们无需急于一时,你说呢?” 顾梓恒略沉吟,颔首道,“赣州太尉曲智瑜是前朝降将,还是当年降于您手,此前在济阳城时,我们摸不清他与旖旎阁或者那‘组织’勾连到何种程度,如今到其任地,不妨在民间走马观花探探虚实。” 除了般鹿面巾示人,自己与薛纹凛早是常年面具易容加身,只要手不过分伸入敏感之地,摸摸消息总是绰绰有余。 在三人其乐融融讨论节日时,同一座城中的某个微末角落,却飘浮了惨淡的氛围。 是谁将话题徒然扭转到如此悲怆的境地? 林瑶想了想,似乎是自己先起了头,见阿姐沉浸自我悔痛之中,反而更加自责。 往事能否已矣,是说给生者听的,也在乎生者选择,为此,林羽一直在努力的路上,只是始终未能完成行途。 林瑶擦擦眼中盈聚的热泪,这泪水是为林羽,而非替林羽而流,她也许是唯一靠近这些悲怆的人,却代替不了她消弭伤痛。 林瑶悠长吁出气,在对方脸上明显的两行泪痕轻轻拭去,“阿姐勿要自毁了,我说出这些不是,为了两人沉湎这些负面情绪,我们的努力终究是为了往前,终还有继续走下去的牵念。” 林羽点点头,这情绪如影随形,好在来得快也容易想得开,毕竟几年来皆是如此,人既然决定从悲伤里活下去,总能找到开解自己的方向。 林瑶振作得很快,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话题蓦地转圜自然,满脸愁苦,“对了,我可忘了说,刚才在街边买零嘴时,我仿佛见着鬼了!” 林羽用手背擦掉泪水,心气顶到胸口,不禁冷哼,好嘛,见着同乡了,面上无甚兴趣。 林瑶凑了过来,皱眉鬼鬼祟祟道,“我仿佛看着那顾阎王了。” 林羽恍惚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将方才的话题恐会缠回来,呆愣反问,“哪个阎王?” “有家医馆那顾阎王,我真真见了他,虽然是个侧影,但十成十没搞错。” 他不是,与那人一同返家了么? 林羽突然想到,阿乙为姜文竹出头那件事时,他们借助庄清舟之力成功取得了赣州太尉府的文书,如今想来,庄清舟作为下属官员,如何能寻得上级府衙的文书? 难道那人的家就在赣州? 第159章 无语,真是冤家路窄 果真是他? 林羽仍在犹疑,“你在买零嘴的路上碰到他,他在作甚?” 林瑶如鲠在喉,“我见他......在买凉粽,简直以为看错人,特地悄咪咪跟了上去——”又露出欢喜地看向桌上的纸包,“但他选小食铺子的眼光属实好,你真的不尝尝么?” 林羽:“......” 坚决不能信。 她脑海浮现一个俊美冷面公子蹦跳欢喜着买零嘴的画面,不忍直视。 林羽眼角清淡,始终未关注桌上的纸包,周身残留着伤情太甚后的疲惫,显得意兴索然,只道,“你心思还是放在元春宴上,采买的礼品及时清点,摸清楚太尉府的底细,再看看有什么熟面孔同到此地,特别是那边。” “潘清儿?” 林羽点点头,“还有,随时眼观四路,万不能大意,这可不比你往日出门走货,我们也许早已入了人家法眼,却不是什么好事。” 来的这几天过得尚属平淡正常,但离元春宴毕竟还有些时日,眼睛擦亮些有备无患。 林瑶瞪大两颗杏目,整襟危坐一一记下,那双睫羽仿佛很久才扑闪一下,看得林羽不禁莞尔,因这女子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似乎少见这样拘束。 林羽似终于得了闲暇,眼神掠过桌面,似笑非笑,“赣州岁末要过人日,我听着却很稀奇。如今想来,庄清舟到底吃了出身军营的亏,这类烟火人间的琐事操办得实在太糙。” 她回想着过去,又疑惑,“为何从前不曾听说这节日?” 林瑶无奈一笑,心中泛着酸疼,“民间古来有之,往年岁末,你怎会有这种的闲暇?” 往年岁末自己都在做什么?在虚与委蛇中觥筹交错,或者在成全真情与顺应规则时陷入两难。总之,往往是最不舒心的时刻。 林羽长舒口气刹那醒悟,确是应当替过去的自己对待现在的林羽好一些。 两日后,人庆节。 暮色初临时,千家万户逐渐漫溢出欢声笑语,当灯笼高挂、爆竹音起,这个庆祝女娲创世、人生繁衍的节日姗姗而来。 林羽抬首对望弦月,夜空澄澈如洗,耳边拂过温柔的晚风,风的味道偶尔有硝石烟,又有脂粉气,更多飘溢而来食物的香味。 她笑盈盈欣赏着昨日的简单朴素变幻为如今的绚烂热闹,缓步穿梭于人流,孩童少女将软银人胜戴在头上,用花胜作为相互馈赠。 林瑶在几步之侧雀跃得像个孩子,就手买下一个精致的丝帛面具大胆帮自己戴上,女子因奔跑而轻轻喘息,声气因兴奋而微微颤抖,“阿姐,这是女娲面具,我给你戴上,不要摘下来!” 看来最后几个字是因了解对方而量身打造,林羽果真放下正欲抚上面具的手乖乖就范。 从十分贴合的眼睛孔洞处,她怡然自在地打量着因节日气氛不断发生变化的周遭,桥廊处、雨亭里、蓬船上,闲人如织,无不喜乐;街边流水样的小摊旁,二人成双、三人一家,所求必应,满足而归。 她静静伫立,目光落定在一颗腾空而起的烟花,烟花像飞龙冲向天际,像流星短暂徘徊,而后像如天女散花欣然洒落无数流光溢彩。 她看痴了那一刹那的美不胜收,人群摩肩接踵自周围熙来攘往,她就如同淅淅泉水中的一颗鸣石,写满寂寞、孤高与清冷。 林羽被人潮缓缓推逐着向前,仅仅恍惚了片刻,孔洞的视线里已寻不到林瑶的踪迹,她不禁抬手去解面具,将将定住脚步,背后却轻轻一震,似是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清幽的药香立即灌入鼻中。 多么熟悉的气味!林羽心中凛然。 面具落下,她蓦然转身,眸光竟在那一霎准确地与对面相似的眼睛孔洞对视。孔洞里的瞳孔幽深如渊,点缀着两点冷漠,颀长瘦削的玄色身影安静立定原地。 这面具,仿佛是伏羲。 “抱歉。”她清清冷冷颔首。 “是你?”男子瞳孔星芒渐变,用她无比熟悉的轻弱声音问着。 林羽目瞪口呆,竟结巴了半句,“你,你怎么,会在这?” 她徒然又醒悟,也许自己的猜测约莫是对的。 薛纹凛浅淡的唇边漾起笑意,那笑意见到眼底,化成眸中晶莹的亮色,“归家途中。” 难道不是?林羽秀眉轻挑,不自禁说出心中所想,“我以为,你的家就在赣州。” 见那人一脸求解,遂又解释,“前几日,林瑶撞见顾先生,我初时还不信,如若停留数日,自然这般猜想。” 薛纹凛习惯性拢拢身上的银色披风,目光虚望着近处的人群,嘴角笑意不改,“听说这几日有人庆节,想来看看热闹。大娘子呢?” 林羽渐渐淡去冷意,却似多日未见生疏了,开口隐隐端着矜持,“你们离别当日,赣州太尉向客栈送来了邀函。” 她将元春宴的始末巨细述说,独独隐去自己心中盘算和顾及,见那张苍白端正的面上慢慢累积思索,料定他已开始惦记,连忙打断,“走之前我已禀告庄大人,也提前查阅了赴宴名单。” “赴宴者皆是素日盛名在外有些影响力的商贾之家,想是这太尉大人一时兴起,巴巴赶上去凑我朝皇帝陛下的热闹罢了。” 薛纹凛瞧她这般心态乐观,反倒迟疑,“事情倒是赶得巧,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有些准备才好。” 林羽点点头,不欲在这件事上纠缠,她客气地将这人打量了一番,想起自方才起还未听到咳嗽声,又于周遭环视了一圈,“你自己出门的?” 薛纹凛听罢不禁失笑,架不住这女子脸上坦然认真的关切之意,只得主动聊及。 “也是与同行刚刚走散,虽然我并非独自出门,但大娘子这副表情的意境仿佛在提醒我,独自出行是为罪大恶极。” 林羽终于扑哧笑了,视线穿过这人的肩膀,遥遥看到顾梓恒与林瑶从不同方向各自寻着人过来,那两人看过来的目光都憋着怪异,总之并无实在的欣然喜悦。 她答对了。 此时,顾梓恒、林瑶内心暗忖:“无语,真是冤家路窄。” 第160章 主上确定不是故意为之么? 薛纹凛返身,见同伴二人在百步内驻足脚步不再上前,眯眼笑而不语。 林瑶刚好相反,盯准前方正在热聊的身影三步恨不能并作一步,那冲锋陷阵般的姿态看呆了般鹿。 “这女子真会破坏气氛。”般鹿撇嘴埋怨,不忘往嘴里丢进一颗金线油塔,随即耳边传来阴恻恻的冷声,“你倒说说什么气氛?” 般鹿瞬间僵直脊背,不知自己何时就摸了老虎屁股。 委实不应该啊!般鹿为自己掬了一把苦泪,暗忖男人的莫名发作与可怕。 其实论情分而言,顾梓恒一手创建暗九卫,并在成立之初甚至亲身示范,长期与他们同吃同睡,于大多数私下场合,只要不涉及那位主上的安危,顾梓恒都极好亲近。 话说,眼前这位醋劲极大,尤其在主上避世后霸道得越发令人发指的男人,他曾经不失为一个温文有礼,对主上唯命是从的翩翩小公子。无奈一朝生故,小公子也变身极速,与往昔判若两人。 如今,这男人对待主上周遭方圆百米内任何行走的活物一律定性为疑似威胁、近似可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采取的政策无不是打发走、吓唬走、威逼利诱走,绝不可能安然无虞存在三天。 但林家客栈那位当家,据说是个例外。 这例外光是因主上心中格外看重自然远远不够,须得有少主格外容忍。据说,那女子偏偏也做到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说明这女子对主上意义非凡,或者少主青睐有加啊! 般鹿偷偷瞄一眼年轻主子的神色,顿时觉得不妙。 呸,玄伞那小子约摸眼睛糊了眼屎,看人看事太不靠谱! 般鹿抖擞着颤颤巍巍的嗓音,情态略是夸张试探回答,“友善的、以节会友的气氛?” 顾梓恒望着前方的三个人影,似是并未意识到他的插科打诨,抿嘴沉默了一会,最终只神情冷肃,“就这么远近离着,你那双成日睡不醒的狗眼给我擦亮些!” 食物链最底层的男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属下遵命。” 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少主不放心那女子?若不放心,何必留主上独自一人?” 他问完,似听错了,恍若顾梓恒在轻轻叹息,嘴里还隐隐含着自嘲,“我不放心不等于他不放心,他又不是个犯人。你们不是明里暗里认为我操心太多,总拘着他么?这会却是会做墙头草。” 般鹿胸中一噎,搔搔头,顿时语气平静,“怎会认真埋怨?只是心疼您太劳心了。其实主上这两年的心境似已慢慢放开,若有所牵念或许还是幸事。” 这番回答只引来了对方更悠长的叹息,顾梓恒摆摆手,不再说话。 烟花不时在天空绽放,如游龙如彩蝶又如虹彩火树,肆意点缀着这座州城的欢腾嬉闹。 林瑶被这姹紫嫣红的精彩夺去了注意力,待走到薛纹凛跟前时,原本脸上不加掩饰的提防早已化为抬首望天的满眼惊叹,身体也自动唤醒从前的记忆,竟热热络络地打了声招呼,“文先生许久不见,身体可安好?” 林羽一挑眉,眼底压着笑意。 林瑶:“......” 我是谁,我在哪,我究竟在干什么! 薛纹凛回答得客客气气,“多谢二娘子惦记,我一切都好。” 林羽看不惯她面上莫名张牙舞爪,怕一时稳不住唐突了某人,决定先去打发了,“你往前买些零嘴,我们带回客栈。” 林瑶:“......” 打发人走不要太明显行不行! 话说你吃零嘴了吗?那客栈大包小包还未开封的是什么? 她见林羽眼中眸色逐渐转深,再不耐,也只得老老实实快步走远了几步。 “二娘子性情中人,何以想到要她陪同而来?既是拜会太尉,一应采买也是必须,你们两位女子同行不会负累么?” 林羽听他说完,又忍不住一笑,只是不语。 薛纹凛,“?” “她在赣州有些人脉,我琢磨过后,还是觉得她陪同可行。你无需操心我,该盘算的该顾及的我心中不是没有笔账,只是——” 见对方听得认真正等自己说话,林羽心里烫帖,也找回从前二人思识相通的默契,不禁娓娓道来,“你也知上次姜文竹那桩事,我们与潘清儿结了梁子,来之前,我确实担忧她借太尉府做出什么举动来。” 这自是有可能的,给难堪事小,背地里捅刀子则不容轻觑。庄清舟远在济阳城鞭长莫及,此种场景无异于待宰羔羊。 薛纹凛这般想着,修眉轻锁,“你的应对之策呢?二娘子的人脉?” 林羽摇摇头,肚里吞了些话并不便说,“索性离那筵席还有数日,先看情情形罢。” 薛纹凛见她确有不便之言,不再勉强,饶有兴致地一路并肩同行。 她望着前方的峰囤蚁聚,品味着这人方才几番主动关心,又忆及此前在客栈那遭泪泣交集的剖心之谈,感到心底冷却良久的一片岑寂,似乎真的很享受这样熟悉的温情。 她徒然抱紧双臂,认知到这个事实有些可怕。 尽管这样的关切不管从听上去还是用心感受,对方都无时无刻不是真诚坦然,似并无携带私心。 继续沉湎只会害人害己,林瑶的确点评得一针见血。 她越想越感到周身冰凉,突然肩头一沉,她微微侧首,看到的依然是真诚的面孔和关心的眸光,她将目光落在肩头,那银色披风已将自己拢住。 “你病还没好,不能着凉,我不冷。”林羽一边说着正欲抚开,却被那人骨瓷皙白的手指按住。 “别与我客气了,我这般怕死,能分享与你,自然是怕你死了。” 林羽被逗得嘴角上翘,意识到自己对这州城天气估计错误,出门前确实穿得少了。 前方数步之遥的女子还无知无觉,可惜落在后方的两个男子已在风中凌乱。 般鹿战栗着与自家少主拉开距离,望着林羽身上那件银色披风一个劲扶额。 话说,主上确定不是故意为之么? 第161章 先生是个多情无情之人 烟花美则美矣,在旁人眼中是画景,于顾·自行将暴怒扼杀于萌芽·阎王而言,是另外一码丝毫扯不上唯美浪漫的事。 他罕有地,目光未凝住在薛纹凛身上,果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随人流看似全无目的地漫步。 他放纵视线,任缤纷颜色和万千面孔自眸中掠过,这些并未刻下痕迹的人事物,正见证和描绘着年轻王朝的盛世一隅。 哪怕此刻只有俯仰之间的宁谧,都是过往奢华难得的时光,顾梓恒甚至有所迷惘,不知如何面对强行松缓下来的心境。 他思识迷离得细微不得辨,但般鹿却非常人,摘下面巾的青年姿容俊美朝气, 眼神炯炯看着天空,跟上青年主子的脚步,“少主,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顾梓恒不疾不徐,轻轻哂笑,“你以为那是庄清舟穷养的阿猫阿狗,点着卯吃饭拉屎?” “那是亭侯营。亭侯一千里,万丛折一桂。此营无形无迹,只有一个任务,便是保护极阳铭文。你以为为何何嘉淦巴巴跑来送那信物?见信物才会接头。” 般鹿咋舌,呆愣地问,“主上的脸不好使么?自己的兵,本人出马都不管用?” 顾梓恒用看猪脑子一般的表情看着青年,“自然管用。只是新一任执符官设在赣州,大约也不曾见过义父,二则此次需要更换密钥,义父不来不行。” 更换密钥意味着统帅更迭,顾梓恒与千珏城推诿太极两年有余,一朝终究屈服。除了薛纹凛时而在耳旁吹风,西京腹背不稳也占很大因素。 朝堂如何风谲云诡都罢,不过是一群眼痹昏花的老臣宗亲吹胡子瞪眼,翻不起什么风浪,但西京周遭并不太平,这令顾梓恒始终耿耿于怀。 长齐宫变,浴血上位者是薛纹凛曾经的宿敌,祁州谍报网莫名溃塌,直接影响的是整个朱雀营,看似均未发生在本朝,却仿佛有条不紊,一件接一桩,绵绵细细对千珏城造成掣肘。 令顾梓恒万般震怒的是竟连济阳城都被染指甚深,他原以为这小城就像一块没有开凿过的璞玉,却有眼不识,实则一座开采过度的旧矿。 他捏起一朵花胜,偶尔抬头看向夜空,烟花像巨大的萤火虫,一时闪一时灭,他轻声叮嘱,“时辰愈近了,只管盯着天空,那烟花弹你虽不曾见过,应该识得。” 顾梓恒又习惯性在前方搜索,锁定到那个闲庭信步逛得悠然的背影,惟愿他今夜无忧无虑,一无所知才好。 远处的林羽却心中感叹着,年节果真还是有些趣,因为连文周易这样恬淡似烟的性子也能窥见到几丝不同往日的开怀。 “喜欢吗?为何不买?”她看到薛纹凛脚步不觉慢了下来,初时以为是疲乏走不动路,但观察一会才知,这人是被眼中新鲜玩意吸引,迷花了眼以至于脚抬不动步。 男人脸色略显苍白,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五彩缤纷的年节小玩,两颊在被问话时不小心浮现出几点红润,分不清是冷了还是羞了,唇角流连着笑意,“喜欢不一定要买,买了之后未必还喜欢。” 哦?—— 林羽拉长音调,“你知晓那后半截说明什么?” 薛纹凛眉毛一挑,欲洗耳恭听。 “说明先生是个多情无情之人。” 他竟似没有听懂,认真问道,“多情无情如何同时形容在一处?” 林羽把玩着手里的女娲面具,清清淡淡道,“想将心爱之物随时占为己有既是人之常情,也说明多情,占为己有后心中未必爱如当初,难免遗之弃之,为无情。好解说,易理解,也颇有道理,是不是?” 薛纹凛哑然失笑,心说这明明是诡辩,见她一味惦记那面具,便也将自己手中面具左右翻看,却未发现什么不寻常。 “我见你脾性冷淡的时日久了,竟不知能令大娘子欢喜之物如此简单。” 林羽摇摇头,“这等时节对我而言也颇为稀罕,莫说在济阳城,往日岁末也是忙碌习惯了,似从未这般悠然自在,倒并非只是这人胜面具。” 她面若凛梅的素白脸上微施粉黛,将眸子里那点清冷刚刚好融化成柔然,“文先生出身门阀,若说流连此地只为这时节气氛,林羽才不信。” 薛纹凛一怔,缓慢理解到她所谓的门阀之说从何而来,当即笑笑,说得似真似假,“我与你多多类似,少时在外奔波久矣,从无这等闲暇,这么说不算唬你。” 林羽闻言,特地将人从头到脚上下一番打量,似乎在说,你这身板也能在外奔波久矣? 她幡然醒悟,发现这人说到旧日时似并无避忌,又从男子的束发两侧看到他精致的两边耳廓,大约已被冻得发红,美人脸一沉,连忙取了披风。 林羽朝后作努嘴样,“你快披上罢,我略走走便回客栈,莫要再生病了。” 她双手抓着披风裘毛,握紧掌心的温热,似又情不自禁有些贪恋,堪堪等人伸手来接时,那一瞬间还不曾放手,直到触及那人冰凉的手指,才蓦地一松。 她顿时心想,这男人总也止不住天真好心。其实冻一冻最多林羽自己难受难受,若这人受冻,只怕后方顿生利剑,伤及无辜无数。 薛纹凛当然知晓她言下之意,忍不住探身回望,对视身后两个青年时,见顾梓恒朝他略略颔首,于是面色不改回过头来。 “听说赣州小食颇为有名,我一路观察,觉得与济阳城天差地别,既是同一地域,为何如此不同?” 薛纹凛见她这么一问,果然仅是到处蜻蜓点水地看了却不尝试,随即饶有兴致地解释,“这里虽一半风沙却还有一半绿洲形似江南,天时为其一;再则,它毕竟是陇右州都,权贵门阀集中且无不以王城是瞻,自然是千珏城流行什么,这里便能流行什么。” 林羽边听边点头,觉得述说得甚好,最适合能证明这位公子的出身。 第162章 我这法子才是两全其美啊 他变得不一样了,林羽心中思忖。 从举手投足和表情反应都看不出来,需要细细品味过后用心感觉。 那一如往昔作出的好脾气笑容里,似含着应尽未尽之语。 那不同往日穷苦书生的形象中,渗润了淡淡的疏离,还有一丝恍如沉淀了岁月时光般,古朴厚重的神秘。 这男人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他正在,无限接近一个世家贵胄的模样。 神游过后,林羽抬眼识路,被前方林瑶数次招手惹得不胜其烦,终究走了过去,硬生生地问,“什么东西?” 林瑶兴奋地举起手,对方肉眼可见地脸色一黑。 兴奋的女子不知死期将至,“阿姐,这寒肉太鲜了,你不试试必要后悔的。” 林羽冷冷深吸一口气,微微抽动额角马上就要发作,但身侧之人刚好行至并肩处,正好奇观望。 林羽顿时愣了神,一时不察,当即被塞满一手食物,她只好本着孔融让梨的美德向这位新同伴邀约,“尝尝?” 薛纹凛:“......” 林羽眉弓轻拱,“怎么?” 这副瞠目怔愣的面容确是有些奇怪。林家客栈餐食口味偏重,甲乙兄弟恨不能日日为这人摆饕餮宴,倒多的是汤饼面食醢羹菹肉,不曾听说他还有喜好禁忌。 林羽低头咬了一块,俏丽小巧的红唇因咀嚼而作出各种嘟嘴模样,却又说不出话来,昂首向他表达赞赏地嗯了一声。 薛纹凛静静看着,顷刻,才吊起嘴角不紧不慢将一包寒肉接过手里,但那表情实在像个不情不愿临幸失宠妃子的君王,十分纡尊降贵、象征性地浅尝了一口。 过分敷衍的表现无限降低了林羽想要一同探索食物美妙之境的情致,幸好林大娘子对争当美食家也无甚兴趣,不比始终暗中窥伺的林·暴殄天物者终为宿敌·瑶,大约又在小黑本中将曾经的大军师记了一笔。 “快看,万寿菊!”周遭蓦地传来欢呼,人流移动陡然放缓继而静止,腾空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幕下炸出数朵巨大的万寿菊,半晌,又如流星般坠落光点。 在这幅正绘制中的百“花”盛景图里,从不经意未留意间,同时升空镶嵌了几朵莲花纹的紫色小花,于夜空安静绽放,随即消失无影不留星点。 人群溢满惊叹慕色的眸光,只有四双眼睛格外不同,一双瞳孔露出震惊,三双眼底压着微喜。 当人头慢慢恢复攒动时,顾梓恒已追上了前面人的脚步,他本应该暗自分享高兴,却因看到薛纹凛的面色后霎时变了脸。 “怎么了?”他箍住这人的双臂并未用力,很轻易将人扳到与自己面对面,一眼便看到他手里的纸包。 薛纹凛面色惨白,殷红的薄唇沉默地抿着,眉尖似因强忍痛苦而高拢,额头绷得紧紧的。 顾梓恒诘问的同时冷眉望向林羽,见那女人莫名在发愣,心底腾地泛起怒火。 第二句话还未冲出口,却被薛纹凛冰凉的指节按住手腕,他无言摇摇头,轻声短语,“你快去,不要耽误。” “不行!”顾梓恒断然拒绝,将般鹿招了过来,“送他回去。” 这声高喝带了十成十的情绪,将林羽从怔忪里唤醒,她眸子从顾梓恒看到薛纹凛又停在那纸包上,先没介意顾阎王的态度,挂心道,“是,吃着难受了?” “不然呢?” “未必是。”薛纹凛被顾梓恒直来直往搅得只能无奈叹气,实在不耐场面冷滞尴尬。 但这副身体从来都不争气,仿佛随意一个灶点就能引发全身不适,他初时鲁莽食了手中这寒凉之物,晓得迟早要遭,只是仗着浅尝辄止,盘算着后患应不大,却失了算。 “我保证没事,你便先去吧。”只差发誓保证没事的人面色之难看自己并无知觉,但其他三人心里各有各的谱。 般鹿两头为难,只此一身却有两个主子,这两人对彼此的安危都不放心,每每总要争论许久才不情不愿落下决断,但今非昔比,他上前小声磕磕巴巴地劝,“能不能,请林大娘子先行照应?” 顾梓恒刹时眯眼冷视,目光里落刀子似地盯着说话之人。 般鹿哭丧着脸心想,我这法子才是两全其美啊! “我去吧。” “不必了。” 薛纹凛:“......” 他揉揉额角,一只手掌撑在顾梓恒臂上,苍白无力中带了不想再争辩的疲惫道,“休要我与你们再多说些话,你赶紧该哪里去哪里,至于大娘子,后会有期吧。” 林羽怔怔盯了半晌,并不打算放弃,就如往日两人的任何一次交锋,林羽都未尝败绩,尽管听到耳中的拒绝十足冷漠和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林羽这人的优点,贵在务实。 她很懂得退而求其次地道,“那我也不争了,听口气二位还有要事,我陪先生回客栈,送到厢房就走,如何?” 她还很懂得察言观色,听出这人虽是难得听着强硬,说话却未必好使,于是眸子磊落地看着顾梓恒,只等他答应。 这青年毫不掩饰质疑和防备,仿佛自己打听到他们落脚就要伺机讨什么便宜似的,哼,年轻就是少见多怪,大惊小怪,林羽悄悄腹诽。 林羽此人,还是颇能看清事实的本质。 对于当前现状而言,有些人纸老虎式的反抗在顾梓恒眼中几乎忽略不计,但理智终究能战胜一时意气,青年咬着后槽牙冷冷道,“有劳了。” 薛纹凛:“......” 貌似本人还没答应...... 顾梓恒攒着薛纹凛的手小心扶着站定,贴胸掏出几颗纸包药丸,温声无奈道,“兄长,贪食寒凉必伤及肠胃,服药后只管睡着。” 不知是否有所错觉,顾梓恒总觉得那女人正翘首以盼自己还有后话,只得装作看不见地不厌其烦叮嘱了些要紧注意的细节,见她巨细一一应了声,这才耷着眉脚步沉重地带人走了。 第163章 饮鸩止渴什么? 薛纹凛:等她走了再睡吧。 林羽:“等你睡了我再走。” 薛纹凛:“......” 这位林大娘子与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有些时辰,女人的明艳面庞还未见羞涩急切,反而待在这屋子环视打量之间,越呆越悠然自在。 他揉揉额角,面上不温不火,实则心有余悸。 与女子打交道,独独成就薛纹凛三十多年神坛轨迹为数不多的败绩。 那桩似无知无形地耗人心血的旧日情殇自不必说。比起像附骨疽般攀附自己,更令周遭旁人时而义愤难消,继又如履薄冰。 两年多来,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自在与平淡,总是难见周遭全然欣慰与安定。 在伤重难愈的大半年里,薛纹凛脑海不憩不休缠绕着说不清的一股执念,痛苦也有,自厌也有,灰心也有,竟偏偏未再生一丝情动。 他一度放任自己心如死灰和无意求生的姿态,恐怕就是那段意境颓败的时光,唬得身边顾梓恒之流胆战心惊,并延续缠绵之势,化作如今逢遇他与任何女子说句话都能警惕非常。 而应付林羽这般个性独立、飒爽利落之类的女子,薛纹凛同样不通此道。 是友非敌,便是打不得、赶不得、恶语相向不得,于是便再没招了。 但他观察着,这胆大包天的女子对自己采取的战术却并不很友好。 略有些——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意味。 他徒然觉得按照这女人偶尔会兴起的恶趣味,倒真干得出来。 不知是潜意识畏怯还是神思徒然深重,他忍不住呛咳了一下,不想反而惹得林羽关心侧目。 薛纹凛:“......” 他无助地暗地蹙眉,但凡自己不战而胜的光辉历史里,确实没有一个对手是女人。 薛纹凛少时就厌恶宗室内廷那些脂粉堆,这大约与自己的样貌总被拿去与女子攀比有关。略成年些后,又因军功逐步尊荣加身,而高处不胜寒的好处之一,便是不再有莺莺燕燕敢蓄意纠缠。 现下,似乎总该说点什么。 薛纹凛胸中苦恼,端得似一本正经,却难得开动渐而昏沉的脑筋冥想劝服之策。因再不警醒些,从往日经验来看,这女子一旦发现敌路弱势,就能一往无前挺进如破竹之势。 尽管铩羽而归的可能性尤其大,但薛纹凛心中拒绝意味坚决。 这里毕竟是赣州城,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小客栈,人来人往客流极大,被人撞见极难避免物议。 再者,顾梓恒大约也是一时情急才会没有拒绝林羽的提议,今夜之行情势未卜,兹事体大,万不能留下这样的尾巴。 他并不担心林羽的好奇心,却担心林羽因好奇心太甚会伤人伤己。 同时,薛纹凛也确实无法忽视门外有双寒光利刃般的视线。 他接过女人不容拒绝递来的热茶,茶香氤氲盖住鸦黑睫羽下的视线,只余无奈的轻语。 “你不走,我如何能歇下?况且,这屋子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林羽似笑非笑迎上男子无辜还仿佛显得无助的眼神,有意无意瞟着门口的动静,一番清冷只管调侃,“顾先生并未说可以放你一人在房内,因你总惦记男女别途,我已在妥协了。” 这人出了济阳城,果真似泥团里翻了个儿,竟让人有些辨认不清了。 他鲜少自在地半束着发,甚至刚才入室后便急不可耐松开了高梳的发髻,只笼统用一根紫色丝带绑着,大部分自肩头自由落下。苍白如凝脂玉般的肤色里竟被养得少了些病气,只是还抹不掉孱弱之态,碎发俏皮地自刘海垂了几缕,五官仍是端正平凡。 细细调和之下,林羽居然发现此人有可争当美男子的潜质。 他显得这样慵懒,清冽,又因眉眼的平顺,整个人沁润着浓浓的—— 林羽心中一句形容呼之欲出,却觉得不应用在此时此人: 圣洁而不可亵渎。 林羽:“......” 一颗石心如己,什么时候能分辨男子的好歹了? 林羽莫不在想,自己这饮鸩止渴的心思似乎越发没个头了。 却又想,饮鸩止渴时并未迷恋总是好的,大约也可能是不想放过美的事物。 她这番狡辩粗略想想其实很有道理,因这男子终究平凡如斯,其实抵不得心尖那枚珏宝并世无两。 林羽好整无暇地起身继续打量,立在窗口凝望蓬船劳作的渔夫和岸上放花灯的少女,口里只道,“这里堪堪可以,看着也不似我家客栈舒适,也许天色好些能呆得住,否则冬风乍起,可有你受的。” 她又走去立在他面前,特地给门外留下一个背影,生生挡住薛纹凛的视线,低低笑道,“这会我越表现得舍不得走,门外那趴着的墙脚越郁闷。这么想想,心中说不出的莫名畅快。” 薛纹凛看着被她方才掩去一半的窗户,这才哭笑不得。 “莫不是为了气她?在下看不懂,二娘子似对我有所误解。原来又遭遇一桩城门鱼殃......” 林羽堂而皇之坐在他身边,慢慢悠悠沏了一杯茶,听完他的话自行一怔,面色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轻了,“误解自然是她的错,倒也不算全然无辜。” 见他不解地看过来,林羽淡然一笑,“没什么,与先生丝毫没有关联。是我自己沉湎旧事,令周围人担心不已。有时以为自己走了出来,有时饮鸩止渴而不自知。” 在她吐露某些字句时,薛纹凛皙白纤长的指节悄无声息叩紧了杯沿,安静许久的睫羽颤巍扑闪,眼帘就这么半耷了下来。 他静坐不语的样子竟显出一丝乖巧,被林羽分辨过来时,只寻见一个不知如何出言安慰的观众正认真倾听诉说者无尽的忧思。 半晌,听得那人垂目轻声问,“饮鸩止渴什么?” 原来又是个一针见血的人物。林羽在心中轻讽,这问题有些难以回答,至少在这人面前,似乎很难细细分说。 第164章 这就离你远些 薛纹凛端起苍白的脸,重复又问,“饮鸩止渴什么?” 林羽掩饰不住脸上的讶异,看向这个此前从未执着求解的男人,惊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或者已无端引发了旁人的误会。 她方才说得十分清晰,已先行撇开了与此人的联系,按理不应有错误揣摩和肖想才是,她愣愣道,“只是些愁思云影,并未牵扯到先生身上。” 薛纹凛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沿,淡色薄唇的一角霎时流露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很快又消失不见,但林羽偏偏看见,那里头有她从未见过的三分冷漠,三分讥讽。 她不知道这样陌生的表情是从何而起,但约莫不是针对自己,因这男子很快恢复了淡然面色,并温声解释,“我只是想不透,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能安心活着本来就不容易,除非为了这条命而饮鸩止渴,我才能略略理解。” 林羽默然少顷,边听边虚望着杯中漂浮乱旋的针尖叶子。换做林瑶,八成会立马应和,并对这句精辟的至理名言拍手称赞,就是不知这位莫名不敢进门,只一味蹲守在外张牙舞爪的女子是否能听悉? 问得好,饮鸩止渴什么? 一些虚妄不切实际的幻想, 准确说来是一厢情愿后的自我感动,或者强行振作后的自我开解。但这到底只是自己折腾自己。林瑶说得对,既然虚妄,最不该牵扯到旁人。 幸得这旁人,还并无察觉。 她算得态度良好,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却用行为告诉他所言有道理。 窗外烟花绽放未歇,蓬船上隐隐传来莺声歌语,夜色臻浓,节日氛围亦然。 几炷香过,门外窥伺的身影屹立不倒,林羽斜眼瞧着好笑。 突然,一阵无名风从河畔呼呼吹来,竟将窗纸震得赤赤作响,她暗叹要遭,还未来得及观察某人面色,几声咳嗽就如约而至。 真是百里挑一这么个,风口处的天字一号房! 林羽沉沉叹息,连忙起身将窗户严丝合缝,回身看那人,咳嗽刚刚殷红眼角,独自横在桌上的一臂不自禁微微颤抖,还在勉力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 阿弥陀佛,这是自己的罪过。 林羽整肃表情,“我这就走,若你方才因此一味强撑,我罪过不小。” 薛纹凛垂首兀自轻喘,闻言却不忘摆摆手,努力压着咳嗽说话轻软无力,“不是,咳咳,我——” 林羽伸手压住他的手背,“行了行了,少说些话,我扶你这就去床上歇着。” 她想到临分别时顾梓恒特地贴身拿来的药,狐疑道,“那阎王不是给你留了药,怎还会经不得一点刺激?” 咳嗽声不知为何完全停不下来,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一路狂泻不止,那只手又虚弱地摆了摆,反正是如何都说不了话。 那人原本挺直的背脊从林羽视线里慢慢弯折,连正常的坐姿都无法保持。 林羽怔怔看着这番痛苦的发作,眼底压着汹涌渐起的焦炙。 这便再无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径直走到门口,直抒胸臆不容反驳且没好气道,“去找店家要几个汤婆子,你手里的也一并没收了,准备好了便在门口守着,我让进来再进来。” 见林瑶被吓怔忪,又加强语气催促,“我说现在、立刻、马上!人命关天,他丢了小命算你的!” 林瑶无法置信地一边控诉一边咬牙奔了出去,听到后头多叮嘱了一句,“不喊不许进!” 二娘子顿时趔趄了半步,内心狂暴地想:这么令人遐想连篇的话也敢公开大声呼叫,真是反了天了。 好在男人还留了些神志,凶神恶煞发作了片刻,这会又乖乖巧巧一味趴在桌上。 林羽赶过去后,转到男人正面歪头大方看他情形。 他修眉蹙得太紧,唇色褪得太快,面上已开始泛起青白,半边脸枕在臂上,长臂虚软地横过圆桌,纤长瘦削的手掌无力垂落,能看到几个指头指甲盖的边沿泛着一丝丝紫绀。 林羽背后冒着一圈冷汗一面惨呼,连自己那半吊子医术也看得出,这人的破罐子身体正在不断刷新阎王爷收纳贤才的下限。 她真是助人为乐到对这副身体已十分熟悉,尤其指代搀在手里的触感,只有一次比一次清瘦,真是从无多的惊喜。 门外窸窸窣窣有了响动,林羽咬牙低吼,“在外呆着不许进来!” 那女人果真只敢跺跺脚,半步不敢上前。 哎,团结生群力,这道理林羽自然懂得,但顾全这人面子,似乎比之群力更加重要。她与这人个子差得不少,好在有前几次经验,能独自将那荏弱清瘦的身体撑了起来。 倾吐着药香的细弱喘息声近在耳侧,好在有前几次的经验,她竟也能面色不改专心致志挪人。 林羽:“......” 这堂而皇之从自己脑海路过的“前几次的经验”,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居然这么不声不响被派上去了用场。 林羽也喘了口气,将那人放倒在床上,她拢眉观察了片刻,又不满意地往男人头颈放进了个软枕,亲眼瞧着吐纳只是常见地气促,这才慢慢放心。 这姿势让男人身体心脏得以安躺,肺脉也因吹风后劲过去而慢慢平稳,他半耷拉着眼帘径自挣扎到现在,眼睛将将睁开了一条缝。 林羽赶紧凑了过去,“顾梓恒的药是不是没吃,我该怎么做?” 薛纹凛昏得七晕八素,正耳鸣得只听到蚊吟,眼中面前看到一张女人的嘴在开合,完全听不到说了什么。 林羽又重复了一次,见那人反而神色不耐地偏过头去,竟能领悟他是根本没有听清,反而又凑前了一些,直到细碎的落发触到男人脸上。 男人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头偏着动不了,声音孱弱,“袍衣,你,远些。” 林羽抬手拢起自己的碎发,见他马上又将头正了过来,一时气笑,“知道了我的大军师,这就离你远些。” 男人闻言,面色痛苦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第165章 这男人竟学会了消极抵抗 敲门声鬼鬼祟祟,响一声断一阵,林羽在床周围转悠忙碌,丝毫不为所动。 门外有什么好理会的,欺负屋子里的人才有意思。 林羽:“......” 林羽为自己的恶趣味暗暗羞耻,又感到是冥冥之中有股神秘力量,助长了自己邪恶的念想。 她是绝不会承认这丝缕踌躇不肯退的心意是从自己脑海发了萌芽,进而肆意生长,然后化为缠住自己手脚的无形藤蔓,并将身体绑固在床头,还特地,想要等着人醒。 林羽:“......” 真是越想越可怕。 她端着茶碗,无端清了清嗓子,安详宁谧的氛围就此打破,原本似因昏沉而半耷眼帘的人突然缓缓睁开了眼。 他漆黑的瞳孔深邃不可探知,此刻弥散着迷离和朦胧,像是雨霁烟笼时的幽深湖面。她笃定这人还未清醒,不仅是那双刚好撞到自己心坎的星眸,还有少见肃冷而恹恹的面色,原来半昏半醒时,他看着这样陌生。 “冷吗?有没有哪里疼?”反正冷不冷,汤婆子都准备好了,总是要拿进来的,林羽便顺口问一句。她心中鄙夷,此地还真不如自家客栈,关键没有那对如亲人般对人细心照顾的甲乙兄弟。 没有地龙,没有一呼百应,没有量身定做的餐食,这人仿佛用亲身实践得出真理:离开林家客栈,出去折腾总是要病的。 薛纹凛侧躺时折着手臂枕在脸颊一旁,身上被林羽将被褥一直盖到脖领子,仅仅露出上半苍白如雪的颌面。他分明听到了这些关心,恍恍惚惚间自嘲,像冷不冷、疼不疼这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问题,简直是被饿个三天再问要不要尝尝馒头一样无聊。 于是他憋着劲不回答,像任性地故意着,一边忍受难以控制时快时慢的心跳,忍受肺间如火焰灼烧般,忍受从头到脚如影随形的胀痛,而后既要做出一副难受的表情,偏偏还抿紧唇不言语。 林羽担心地窥察了片刻,渐渐瞧出端倪。她眼睛一直瞧得仔细,并未放过询问后那人眉尖轻耸的微动,这男人竟学会了消极抵抗,林羽像寻到了意外之宝,觉得十分新鲜。 在以自己为绝对核心权威的客栈里,这位客居对象只偶尔做过几次浮于表面的负隅顽抗,而后不管哪次都以乖乖败退服软收尾,从不做非暴力不合作的幼稚举动。 看来,过分纵容壮大了此人的胆量,亦或不断暴露此人的真实性情,在这一点上,顾某人得负全责。 林羽撇撇嘴,似真似假有些不悦。此时,敲门声不厌其烦,听得她终于烦了,只好抠抠搜搜挤出一条缝,轻叱道,“催什么催?” 林瑶:“......孤男寡女你不知道吗?我那日言辞恳切泪流满面你竟忘了吗?你这一片好心能被顾东郭瞧好嘛?待他反应过来,定要悔痛引狼入室的!” 林羽一脸冷飕飕,“你说谁是东郭,谁是狼??” 她又将门开了半身,仍是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朝里努努嘴,“放桌上,在外等着,马上就好。” 林瑶:“......” 谁是狼这难道不明显吗??但绝对权威既发话,吞着拳头也得照办。 林瑶抱着一堆捂在裘毛里的汤婆子,在林羽防贼似的眼神里快速放好东西,虽然的确刻意往床边蹭了蹭视线,却无情被面前俏丽的身影完全遮挡。 林瑶被再次赶到门外,可怜的女子举头望天,自己大约真心误会了阿姐那日痛剖心事后所言的放开放下,竟是彻底自甘堕落,只图一时贪欢。 她摇摇头,蹲在墙边恨恨咬着帕子,甚是无语地自行安慰,阿姐情之所钟只取一人,既说放开放下,未尝不可如当下这般率性自在。毕竟她们早已不是青涩少女,能被情丝裹足纠缠。 人嘛,正在朝前走便是好的,里头那位文大军师也算祖坟高香,能被阿姐青眼相待,所幸,应再不会有第二人了,因为人与人能这般相像的,怕是再不会有了。 其实,林二娘子委实误会了她家阿姐。林羽绝非企图独享贪欢,反而在严防死守,一则是林二娘子此生名节,二则就是病人如纸淡薄的面子。 她将汤婆子一个个摆到床尾,见被褥里的腿果真微微蜷缩,料想人还冷着难受,自身又暖不起被窝,摸摸鼻子轻声道,“这屋子冷峭,你再如何躺也惯是难受,我让林瑶准备了几个汤婆子,可没让她进来看过一眼,我的大军师,劳烦你自己动一动。” 被窝里没有动静,但她能从褥子边沿瞥见那双温顺安静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随着侧脸的方向自然落到一处,好像听到又好似没听到。 林羽双臂环胸,往前凑了凑,语气凉凉,“现下咱们各退一步,但你若是再不言语,我便要动手。” 话音落半,男人颤抖着长密的睫羽,头微微动了动,轻声道,“孤......” 那个字脱口而出又被戛然收回,男人小声咳嗽,喉咙滚了滚,视线并未放开,但眼底已现清朗。 顾?想找顾阎王? 林羽自窗外辨着天色,数了数时辰,似乎已过几炷香,近子时了。她影影绰绰自行想明白为何这人总有心事。 会不会是赣州门阀的至亲不允他归家,那二人提前探路,于是这人守望间惴惴结果,才心中郁郁不安? 嗯,越想越像这么回事了。 她畅想得正自在,便顺着自己的思识径自回复,“安心好了,那人损起人来字字戳心,骂起人来不吐脏字,凶悍起来屠尽神佛,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你尽管将心思多关心自己。” 看来这番话宽慰得十分高明,总之第一时间得到了回应,只听得薛纹凛轻弱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闷声道,“你不如先不要管我,赶紧回去准备那元春宴,咳咳,若小觑了那赣州太尉,你必要后悔此刻这般悠然自得。” 第166章 那一枝花才是人间罪恶之极 墙脚蹲与男人面面相觑,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 但,她也是苦主啊,冤有头债有主,谁骂你,你骂回去啊! 林瑶苦着脸无辜地与阎王对视,还觉得自己今日十分有勇气。 顾梓恒不耻下问,一副求学若渴,“二娘子可否解释解释,在下是如何表现字字戳心、不吐脏字、屠尽神佛的?” 林瑶欲哭无泪,这阎王明知找错人还要为难自己,不是有意迁怒么? 但这人着实也开罪不起,除非林羽下定决心去往别处再开分店,她保证第一个举手前往,林瑶虽怂且勇,抬着头冷静地撇清关系,“顾先生说笑了,我一直在外头等候。你若进去问了,那才得正解。” 顾梓恒正有此意,冰冷留了个眼白只管推门而入。 屋内二人都听得动静。女人环着胸回过头一脸老神在在,床上虽不见动弹,却也未闻咳嗽声,令顾梓恒的心放下一半。 他独自回来,本有一肚子话想倾诉,临到厢房门口就收悉一顿诽腹,真是莫大惊喜,但更惊诧的还在后头。 顾小王爷再一次亲身感受自家义父面对这女人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妥协,往日用行动证明,这次以言语冲击,只是自己的心灵实在脆弱得经不起几次这样摧残了。 听到那样柔软几乎无效的挣扎也罢,更甚是为他人事着想操心的意图实在明显。 薛纹凛是谁?西京女人最爱又最恨的男人,爱之尊荣美貌和绝无仅有地完美,恨之万年铁树单恋一枝花。 身为最有权威的目击者,顾梓恒再次见证,那一枝花才是人间罪恶之极。 他在心里充分肆意而熟门熟路地表达了对那女人的厌恶,并将情绪悄然无声转移至面前之人身上。 顾梓恒自诩这男人肚子里的蛔虫,除了朝堂谋算无法企及,男人的其余心思并不难猜。一个从年少时踏进云端,此后只管俯视众生的男人,几乎不懂得何为暂避锋芒,何为服软妥协。 他大约留给政敌的形容不外乎独断专行、霸道跋扈,但亲近如顾小王爷,只觉得那人过于宽忍善良,还有些因少时被保护得很好所残留的纯实柔软。 没人会相信西京第一摄政王能获得如此八字定断,顾小王爷并不在意,因为勿论表象如何,事实总胜于雄辩。 薛纹凛对政敌明则冷血,实则总留一线。于他自己而言,对毁人伤人最是没有兴趣,只不过坐到不同位置,每每就被迫成了那个最大恶人。 顾小王爷自幼年在其身边长大,一个少年一个奶娃,若说抚养之恩,是当得起“义父子”这层关系的。在他半生军营生涯里看懂了什么叫家人至亲,同样在千珏城看到了虚伪的兄友弟恭。 他从前经常替薛纹凛担心,一个人面对亲人时如何能劈成两半,一面至纯忠诚,另一面虚以逶迤,待他懂得多了才领悟,其实薛纹凛对待亲人总归只有一个态度,凡是伤害背叛莫不云淡风轻,从来都是吃亏的那个。 他曾经认为以上那些已经够令人操心的了,万是想不到最惊痛的一击还在情之一字。 吾家摄政王为挚爱太舍得倾尽所有,即使遍体鳞伤都从不吭一声,且萦损柔肠之类不比明晃晃的敌人好避让好防范,一度让只能看热闹的小王爷揪心不已。 基于前情的教训,顾梓恒是决不能允许这些苗头能有一丝抬头的可能,即使一个相似、一个影子也绝不可以。 他释放出来的敌意何其明显,好在林羽到底不是一般人会怯懦,竟好整无暇地道,“顾大夫回来便好,我与先生口才实力相当,着实未分胜负,他此刻大约难受得很,我已将汤婆子准备好了,还没劝下来。” 顾梓恒对他的态度相当满意,不咸不淡地道谢,“大娘子辛苦了,这里就不麻烦了。你可自便。” 他记得相当清楚,若夜里不遇到这女瘟神,可能什么幺蛾子也没有。 林羽习惯了他的姿态和敌意,无意纠缠内里原因细节,但就是这副样子,被蹲在墙脚的女人惊叹,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徒。 但林二娘子多少有些猜错了,当这番冷硬之态表达出来后,床上的男人果然看不下去,轻弱无力开始劝和,“大娘子今晚费心了,是我疲乏不耐,懒得动弹。” 顾梓恒:“......” 罪恶至极那一枝花的影响果然如影随形,太揪心了! 林羽肚中立时发笑,这位天真耿直的大夫还完全不懂要如何拿捏那人。 他一会温良听话,一会徒然改变消极抵抗的战术,温温吞吞间带着刺棱,其实翻来覆去不过是不忍硬语相向赶人,又面对自己亦步亦趋主动强势,松不下脸皮眼睁睁看丢失主场。 薛纹凛侧躺了许久,不想动又不敢动,此刻脖颈腰身没有一处不僵硬,他大约见靠山归来,简直不要太主动,当即开始不加掩饰地示弱,他渐渐开始软声咳嗽,皱着眉显得分外荏弱动人。 林羽看着只是一挑眉,任凭身后的人几步凑近了上去。 顾梓恒一眼先看到了床尾的一堆汤婆子,因那裘毛颇占地方尤其扎眼,他忽然回想林羽方才说的没劝动是什么意思。 他温柔地凑近,颀长高大的身体将挡住了床尾,将裘毛里一堆尽数放进被褥,那近乎埋进自己手臂的侧脸肉眼可见浮现了一丝血色,咳嗽的间隙悠长叹息。顾小王爷听懂了这声气的意味,回身再看林羽时添了几丝柔和。 他又坐去床侧,心知这人身体僵直,仍毫不留情地搀起半身,这大约是对身体好的,但勾起了病人喉咙的痒意,薛纹凛边咳边提高声调叙说谢意,“是我身体不争气,大娘子有心了。” 林羽清清淡淡颔首,这才真准备走了,她安安静静观察着那张侧脸面上的变化,见狭长好看的眼睛流转星芒,正微眯着也柔和地看过来,回之一笑。 顾梓恒:“......” 小王爷叹气,“已着人在煎药,你喝完再睡,一会扶你起来走动走动。” 薛纹凛迷茫地抬眼,“但我还不想睡。” 第167章 谁能令这六瓣莲纹现世? “这节过得还称心遂意吗?” 不问还好,一问反而点起林瑶满腔愤恨,一度认为对方怕被秋后算账而选择先发制人,只差没捶胸顿足,“你确定不是自问自答么?” 林羽兴致盎然开着半窗倚望子夜静寂,撩起她那点心思,偏是不答。 到客栈时子时已过,林瑶多年不曾在陌生州城的街道走夜路,还要多亏诽腹心思超乎不安,竟支撑自己勇敢走了一路回程。 她怨怼实难消。今夜到底遂了谁的意,非要赶着眼巴前往上凑?结果呢,呆在那有何用?尽逞些口舌之能,姓顾的那俩出了济阳城后再遇见,果真应了一句翻脸不认人,阿姐怎地就被鬼迷了心窍? 倚窗女子此时不知在痴望什么,语气冷淡,“若不是你非要出门,未必有机会能遇旧故,若你不递一手寒食,怎会有后来之事,你的欲望是昨夜所有一切初启,莫说得好像我有很可恶似的。” 林瑶倒吸冷气,颤颤巍巍指着这倒打一耙的厚颜无耻之辈。哽噎地无力呻吟,“行,果真是我错了,累得你在外人面前伏低做小又委曲求全。”她举头望天,觉得摆在自己面前也只有妥协或者视而不见这两种选择。 首先,有家医馆在济阳城不得用势力大小比拟,但拿捏生死之间,还是少有人敢惹;那位文大军师亦然,虽身体娇弱些,但背靠医馆大山,又很有头脑,不好轻易欺负。关键是,保不齐未来客栈还要有求于人,总这般防贼一般也不是办法。 归根结底,问题本来只出在林羽一个人头上,而自己往日偏生总爱先找别人麻烦,的确略略说不过去。 “阿瑶,真正的放下是坦然而不是逃避。活着的人想赎罪,赎罪的人总要让自己好过一些,我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你说呢?或者,这两年你突然发现我是那样朝三暮四之人了?” 林瑶面露惶然,连忙摆摆手,她当然不敢这么想。只是—— 正因知道阿姐再不会动情的执念,她才看不清阿姐到底想要什么。最怕按照这般一往无前下去,万一那男人沉溺其中,真到无法收手的余地再伤及无辜,这样终归残忍。 林羽又面色凉薄道,“你怎知对方没有防备着我们?姓顾的对我无端揣着那样深重的警惕性,你看不出来?” “这样挺好,既两两相厌,索性也避开些,称了他们的心岂不是很好?” 林羽莞尔,“人与人既然坦荡,我为何要特地避让?有时见你兀自烦扰,也莫名心酸好笑。” “阿瑶,我没有再找替代品,世间谁人不是独一无二?我持赤诚与人交遇,选择有所青睐并不为过。人之天性总有倚重,对有些人特别关心,特别愿意相交,这有什么?文周易如今仍在我客栈旅居,又襄助良多。他独自一人,身体又不好,正常多关心些有错处?” 见对方容色松动,索性再将话说说开,“我观察,这件事似困扰你久矣,你应自问,到底是谁为旧事所困?当你一味担心我时,丝毫未察我已挣脱困局,奔往新程了么?” 林瑶捶腿的动作陡然中止,她许久未认真探究那双明丽瞳孔后隐藏的情绪,蓦地在心底回味林羽这番话,顿然醍醐灌顶,她可能真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自己的担心是看不透看不清,还是独自驻足不前。 林瑶怔了好半天,才带着小心翼翼的口气道,“其实,文周易这人也不是没有优点,除了身体糟糕些,肚子里有些坏水,你还是能把控得了的。” 林羽忍不住扑哧轻笑,看对方晕头转向半天,终于得出这么个结论,也无语,“莫说他是独立的个体,头脑也灵光,我无从谈及去把控,再说你自来了赣州难道没发现,他已变化良多么?” 女子愣愣地摇头,末了小声抱怨,“我之所以有空观察这等与我不相干的人,还不是因为你?我本应该关心关心元春宴这类正事的。退一万步说,他那副样子,不一贯病恹恹、温温吞吞,能有什么变化?” 当然不是。出济阳城虽没有完全解放他的天性,但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发生了很大变化。文周易与那顾某人之间互动良多,已不再像济阳城里刻意隐藏,对亮明背后关系不太有忌讳。 自己昨日随口打听行程却不得答案,看来一时,二人对背后家族应是得揣着神秘一阵。 夜风清寒,吹冷了林羽扶窗的手臂,她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并未关窗,在两人短暂的沉默里,突然轻声问道,“你看到了吗?” “什么?” 林羽回头定了几秒,似不经意,“烟花腾空时,天际同时出现两次六瓣莲纹。” “什么??”林瑶抬了几个声调重复反问,腾地站起身,“你没看错?” 林羽哂笑反问,“你觉得我能看错?” 女子呆呆落座,面上仍是不敢置信,嘴里喃喃,“你数对没有,真是六瓣?”她又抬头,似刚醒悟过来这人为何眼神一直关注窗外深沉的夜空。 “在赣州出现,可是要发生大事?会不会与元春宴有关?” 林瑶徒然莫名焦躁,站起来在厢房内来回走动,“你为何不早说?还不急不慢去应付那倒霉书生?” 窗边女子的身影安静闲淡,与林瑶产生鲜明对比,轻飘飘道,“你也说他倒霉?现下知道人家无辜了?再者,早说作甚?与我们有关吗?” 林瑶面部表情灵动,见林羽丝毫不慌,一时怔愣,“那是金琅卫独门求救信号,识得者少有,怎能坐视不理?” “看懂想如何?找谁求救?你不先动脑子想想,这信号既能发出,求援者,救援者,都是有的放矢,所有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你我二人位置在哪,与此事有何关系?” 林瑶似不适应对方的冷漠,讷讷道,“那你现在迟来这般观望是何意?倒是我情急想岔?——”继而开始发挥联想,“这可是陇右州都,金琅卫驻军所在,你说,谁能令这六瓣莲纹现世?会不会是赣州太尉府?” 第168章 若想活命,最好不要去元春宴 最好不是。赣州太尉官居从四品,上能入得皇帝议政的明光殿,下能掌握数十万人口的州郡。 往这个方向想, 实不是什么好事。 这种揣测其中携带私心。放在一年前,林羽认为是异想天开,但当下多些可有可无的思虑,也算周全。 赣州太尉曲智瑜,他是一员前朝降将。 林羽不愿再多想,但觉得同伴有话还未说尽。林瑶全程没有参与解救姜文竹,对其中细节知之甚少,不该对赣州城莫名起防备之意。 “你,打听到赣州太尉府的动向了?” 见林羽狐疑,林瑶面露兴奋,从贴身拿出一些小纸画像,献宝似地道,“我白日约了一些生意客商,将潘清儿的画像已分发下去,有些消息还在途中,但也没有空手而归。 最劲爆的小道来自赣州太尉曲智瑜本尊。 这位太尉是前朝首位开城献降高级将领,曾在入朝早期短暂被划归摄政王薛纹凛一派武将。 这开头似不太令人欢喜,林瑶马上看到自家阿姐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舔舔嘴唇小口抿了一口茶,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曲智瑜被标榜为降将代表,一直受朝廷优渥待遇,其入朝后由武转文,常年在赣州执政,在州都本地名声不好,但据说攀附了千珏城某位高官,又很舍得花钱消灾,所以乌纱帽戴得稳当。 他有两大爱好,一则好色,二则好赌。这样偏倚的特色从赣州一街一赌坊的布局得到了侧面印证。另一方面令人奇怪的是,曲智瑜严禁赣州城开设青楼。 林羽锁眉纳闷,“稀奇,不让开青楼的官员,如何令人晓得好色?” 林瑶掴掌笑道,“我当时正有此问。后从知情者处得知,曲智瑜的私府每年以招收婢女为由强夺妙龄少女入府,时间最长者仅1年有余,1年之后便又送回家中。周而复始数年,他府中连个正妻也无,这还不明显?” 却说到重点,便和旖旎阁相关。曲智瑜不许偌大州都开设青楼,但他府衙唯一一位与青楼有关的座上宾,就是潘清儿。 “说得通。潘清儿在济阳城如何能施展手脚?那小城人流很小,根本不是开青楼合适的选址,旖旎阁多年盛名在外,应是亏了这隐晦的推波助澜。” 夜空纯黑无际,林羽终于关窗落座,“但这与金琅卫又有何联系?” 林瑶一顿足,满脸操心,“这当官的决不是什么好人,如今搞了个劳什子筵席,此番将赣州所有州城有头有面有钱的商贾聚集,而唯独,没有官员,潘清儿更不在之列。” 不知这女人是否已暗度陈仓,总之还未见踪迹,赣州十二州城无任何一名官员受邀,联想那无头无尾只有太尉府印信的邀函,真是越发诡异。 朝廷在上州都城皆会安排金琅卫大本营直属驻军,驻军与花里胡哨各司其职的四神营不同,放的皆是刀尖舔血、战场杀人的军人,六瓣莲纹弹是战时极隐秘的求救信号,知之者甚少,能得见才是要有大事发生。 说来说去,薛纹凛亲手养出来的那些凶神怎会有怕的人,除了地头蛇排名首位的太尉,还能做他人想? 林瑶心中嘀咕,不信阿姐寻不到这层,听林羽沉吟,“我私心原本就狐疑像赴会鸿门宴,关于此事,昨日文周易也有提醒,既如此,此次我便独自赴约,你在家守着,若真有异状,看我信号便是。” 林瑶想也不想先回绝,纳闷又焦急,“这怎么行?咱们不去便是了不行么?” 林羽吁口气,哼笑她天真,“自踏进赣州地界之日算到现在,你可有见过太尉府衙来寻人?你可发现,这客栈入住者流动极大,似与我们有同样目的的人并不多。其他受邀者安排在何处,你与他们又在哪里碰面?你可当真是心大!” 林羽倏忽降低了音调,轻声说,“我们手中拿着邀函,却不是拜帖,你无凭无据,甚至无法进得太尉府大门,离元春宴日子日益临近,太尉府悄无声息就是最大不对劲,如今恐怕,我们已是瓮中之鳖了。” 林瑶瞠大双目,没成想背后霎时乍起不容反抗的推门声,她听到轻重不一的脚步踏进门槛愈近,虽然来不及回身看,却一个健步挡在了林羽前面。 林羽先看到了不请自来的访客,一手便将忠心护姐的女人扒拉到一边。 林瑶:“......” “你们如何找到这里,你怎么也一起来了?”林羽既诧异又面露担心看着来人。 顾梓恒一马当先,伸出指头做个嘘声的动作,见后面同伴关好门,这才冷峻悄声嗤道,“隔墙有耳,你们嗓门倒不小。” 林羽没接话,先朝往顾梓恒背后探望,见那跟在后头的清瘦身影被人搀着,面上病气疲容深重,似感应有视线过来,反应都很迟钝,只是象征性抬了一眼,不知算不算打招呼,又兀自垂首,分不清忍着咳还是忍着气促,总之那样子难受到了极处。 顾梓恒两步走到床榻前,一声不响抄起被褥就翻了起来,身后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他侧眼一横,退了半步没理会,让出身位方便般鹿将人安顿歇好。 那惊呼是被林羽略是蛮横地抬手捂断的,她无视同伴委屈的眼神,见那人一味蹙眉站在原地,似在因被安排去床上歇着做无效抵抗,遂清冷道,“想必是天大的要事才累得你漏夜带病前来,那就不要耽误我与顾先生先了解情势,你脸色这般差,能正常喘气好好说话么?” 薛纹凛:“......” 林瑶:“真残忍。” 般鹿:“真毒舌。” 顾梓恒:“真大胆。” 顾梓恒清清嗓子,面容莫名生霁,朝一旁般鹿叮嘱,“不要出去,在门口守着便是。” 跟班青年点点头便去了,顾梓恒看着姐妹俩一个满脸戒备,一个安静坐等,启口也不废话,“大娘子,若想活命,最好不要去元春宴。” 第169章 她家这位大军师,名字叫主上 薛纹凛被强行按在床榻歇息,鼻尖时不时掠过被褥残卷的丝缕清冽幽香,那香气自毫无防备间入鼻,彻底搅动胸中一池忧思,令他总无法集中精力听前头二人叙话。 他侧倚在床棱,素白颈项撑出的线条干净纤细,目光里凝住两人满溢关切,眉容却遮不住倦怠恍惚。 般鹿皱眉侍奉在侧,虽焦心不已又有所顾忌,于是近身用气音道,“主上,您须闭目养神保存体力,今晚必有恶战。” 薛纹凛眼中泽光微闪,还是将话听了进去,轻轻抿抿眼睛。 林羽打量着青年身手轻灵地靠近窗边,好奇他那副暗中窥测的警惕模样,语气平平地问,“顾先生特地来示警?” 顾梓恒蹙眉再次嘘声,挥手示意人过去。林羽虽是应势起身,却定在原地先向床畔瞥去,床畔之人正聚精会神关注着他俩动向,刚好撞见自己疑惑,于是温柔颔首。 那眸色释放着融冬的暖意以及间或强忍的痛楚,林羽抿紧红唇片刻,旋身循着顾梓恒的足迹也到了窗台。 顾梓恒修长的指节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悄声提示,“看街对面那个面摊。” 林羽循迹从两指宽的缝隙艰难向下望了片刻,一时沉默。 “你没发现异样?”顾梓恒这语气不无责难和轻蔑,令林羽特地将他一番打量,没好气继续不语。 青年哼着咬牙,“难怪兄长偏要跟来,也不知大娘子给了他多大恩惠这样挂心。” 他续道,“从这厢房的角度,窗外街景一目了然,你总该知道,那面摊何时出现的吧?” 林羽冷眉思考,不情不愿现出为难之色,在顾梓恒下一秒诽腹出口前,听得站在房中央的林瑶木楞回答,“那面摊边上是否有家裁缝铺?” 好嘛,提到吃食有人竟都能盲猜了,林羽从缝隙泄下几缕眼神,朝她点头。 林瑶一捶掌心,“从我们入住第一日就在,仿佛生意很是火爆,光顾之人总排着长队。” “这面摊有鬼,大娘子再仔细看看。” 她已因林瑶的话心生疑窦,自然知道这青年言下之意是要自己看面摊的不妥之处。 厢房不知何时被搅弱了烛火光亮,窗外的暮色落入眼帘反而没那么大反差,由于面摊一直挂着烛灯,其中场景一览无余。 行人几乎绝迹,更夫刚敲过丑时更声,面摊座位上坐着三两个脚夫打扮的壮汉,不仅如此,还不断有人来往立坐,笑语声窸窸窣窣传来,只是听不清具体对话。 这一切原本没有异常,但面摊老板身后的食材备料却出卖了这个苦心营造的假象。 “这几人是特地监视我的,还是监视来赴宴元春宴的?” 顾梓恒冷哼,看来发现异状了,这女人稍经点拨经络即通,也不算很蠢。 那面摊主身后的食材备料早已空空如也,夜深过半还能招待来客,莫不是做的白水空气面?只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光赖着不肯走。 “大娘子方才不是也提到了,你所居客栈不常撞见相同由头住店的人么?” “没错,这是邀函指定的客栈客房,原本我并未做他想,但入住以来总见生面孔,若都是赴会之人,总该有几个常客吧?” 顾梓恒眼中冒着精光,习惯性地面露嘲讽,神色还未表达完全却生剧变,他抬头看向房顶,霎时,就见床畔如老僧入定安坐之人快手自袖中抛出一物,桌上烛芯登时湮灭。 瞬息,房内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阿姐!” 林瑶忍不住惊呼,被薛纹凛厉声打断,“勿嚷,噤声。” 那可怜女子终究没忍住,发出一声细弱颤巍的呻吟。但不多时,她感到自己的五指被一个纤细柔滑的手掌握住,这才有了林羽就在近身的真实感受。 她一面感到惊跳的心脏归位,一面听得林羽用气音让自己躲去床幔后头,小心听话照做。 “主上,你没事吧?” 般鹿原是守在门外,见他徒然出手,在黑暗中如履平地,不用摸索就准确走到薛纹凛身边。 男人刚用了些内力,这会扶着床棱兀自站定不语,半晌,露出明显不稳的气息,但般鹿不敢随意搀扶,只小心翼翼询问。 薛纹凛没空顾及其他,沉声道,“楼上有刚来的耳朵,未必与那面摊同一伙人。你们,咳咳,你们恐怕为这里引来又一祸端。” 这对话声自岑寂里入耳格外清晰,林羽听得真切,所以抬脚上前的步伐才骤然停顿,反而临时往门口一退。 很好,有意思,她家这位大军师,原来还有别的名字,叫做主上。 顾梓恒的视线一直未离开那面摊,冷峻诘问青年随从,“为何没扫清尾巴便来?” “恐怕,没这么,简单。” 薛纹凛按着额角正鼓鼓抽动的神经,承受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自妄动内功的臂膀直达内腑,有如汹涌磅礴的激浪直撞心口,化为一声声愈加紧促的呼吸。 “林羽,早已进入太尉视线,从钦差,离去后,便是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那类目标。” 很好,有意思,这人似乎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语气唤出自己全名,果然身份加持威势加倍,气度要不同了。 林羽在黑暗里始终沉默,她认定自己什么也不用做。 听这语中之意,虽然带来了新的麻烦,但几人目的似乎还是为了自己小命,那便安静听着即是,看这几位藏头露尾的大人物,准备如何安顿自己。 “兄长,你先照顾好自己,勿要让我们分心。” 顾梓恒原地未动,当下难得的冷静让林羽惊叹。 毕竟,前几次也是这般关乎生死的时刻时,这位兄控病严重的青年都会立马扫荡周遭一切,以保护兄长周全为第一要务。 听这变态大夫又道,“林大娘子,集中精神,如今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命运,你须将项上人头在裙带下别紧!” 林羽镇定地走近薛纹凛,在他身侧悠悠然朝顾梓恒道,“知道了,那我便跟紧他,你便保定不得让我死了。” 第170章 你们招惹了什么 顾梓恒:“......” 薛纹凛对女子身上的独特香味似十分熟悉,林羽甫一靠近就不安地躲避着挪开了几步。 他小声捂嘴咳嗽,一面仓促吩咐般鹿,“去门口看好守着,此番要么跳窗,要么乘夜色杀出去,我们约莫没有别的路。” 林羽乍然变色,“这般严重,你们招惹了什么?” 顾梓恒在对面冷哼,“大娘子客气,你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怎地先想是我们有招惹?羊入虎口这种把戏,你不做防备则已,还亲自绑住双手自行奉上——” “阿恒!咳,客气些。”薛纹凛轻弱无奈地打断。 林羽对这番嘲讽并不以为意,却眉间倏地一抽,对这句话里的称呼莫名敏感,又实在想不起哪段记忆里曾经听过。 她听得身边的男人好声好气解释,“我们这次来赣州并非路过,确实有事要办。这几日在民间走动时,阿恒无意间发现太尉府异动,断定这元春宴藏有杀机,所以,你不能去。” 林羽平静启口,“曲智瑜想偷偷软禁商贾劫财?” 薛纹凛表现惊异,想到她看不到,于是嗯了一声,“想来不会这么简单,受邀客人入住后皆被监视,倒也非你一人独享这样的待遇,他应不只是求财。” 他说一段歇一阵,但说明事实的迫切之意明显,般鹿知他尤其礼待这位大娘子,壮着胆子掐着点打断,自己接着话头续说,“城中一样物价飙升,一种职业密集发生失踪人口,便是粮米和铁匠。” “我虽孤陋寡闻却也晓得,从四品以下文官调不动兵,除非,他养了私兵。” 对面传来顾梓恒颇是欣赏口吻的论调,“曲智瑜由武转文,懂得聚兵并不难,再懂得先稳定粮草更是有头脑。” 林羽慢慢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自己离那人很近,尚能发现他状况不算很好,很习惯地伸手过去搀扶,一面说,“他是上州州都的行政官,什么事逼得狗急跳墙?莫不是真与何大人绑架案有关,那位钦差向他释放了什么信号?” 薛纹凛是想拒绝女子的好意,但如同在济阳城时的每一次一般,从坚定的意愿和动手能力都打了败仗,每每只好从善如流,一如此刻,他缓声道,“尚不得而知,但从物价飞涨的时间线来说,未必和钦差有关系,应一直有反心。” 林羽轻哼,“中州常驻的军队就看不出来?如今怎么办?消息肯定送不出去了,也不知他想干什么,如今这州都一片喜气洋洋,节日盛装之下平静如斯,即便提前向外示警,谁会相信?” 顾梓恒又加了一份赞赏,竟发出盈盈轻笑,“有时觉得大娘子头脑颇是灵光。你有所不知,军队有朝廷单线拨付粮草,关注不到州都内政情况,没有闹出声势响动的乱子,未必知情。” 林羽讽笑,“他原本可以等到元春宴上将我们一网打尽就可,莫不是你们撞破他密谋现场,这才提前现了杀机?如今你们把这危机引到我这里。顾大夫,你方才说什么同生共死,不觉可笑么?” 身边的男人果然发出幽幽叹息,那喉咙溢出的明明只是微弱的气音,应当不管谁人说话都是这般模样,却被林羽听来,顿时像被羽毛飘然拂过,心中一顿麻痒,只听一重那深厚的抱歉之意如期而至。 薛纹凛尝试着小小挣扎了一下,却没成功,语气诚恳,“如今场景像是应验你这般说辞,但你和二娘子对峙上太尉府无异于螳臂当车,我总不能明知有危险而不警醒。” 林羽脱口而出的话本就是随口呛人来用,又不是针对身旁这人,见他以为自己较了真,连忙软了声气,“先生莫当真,我逞下口舌罢了——” 待她还想往下说,便被按住手背,那手心冰凉柔滑,而后一股含着淡淡药香的气味愈近,男人在自己头顶冷厉打断,“嘘!” 末了,他自己又似憋不住咳嗽,狠狠按着胸腔勉力压低喘息。林羽发现自己应当算躲在了男人的怀里,近身听得男人节奏不对又并不有力的呼吸,第一时间先皱紧了眉头。 顷刻,她被这股莫名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搅得开始紧张,而后很快发现,这氛围绝不是空穴来风。 门口由远及近,蓦地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那脚步声似有意放轻,定在门口半晌没有动静。她很想从黑暗里向门外透视,企图看清到底几个人影,到底远近如何。 那青年随从全身贴墙静立在门框边,似乎已经默默保持了很久,姿势稳固得像一座雕像。 林羽偏头又看向对面,这位顾大夫,也是深藏不露的。至少她不能一味用大夫这个身份来局限此人。 若自己没有看错,他的视线仿佛还在窗外,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他竟然还关注旁的地方。 要么就是自己太自信,要么,就是对同伴太自信。 林羽同时想起方才那一声极为富余灵魂的“主上”。顿时觉得自己瞎操心,明明自己只会三脚猫的功夫,明明林瑶连三脚猫的功夫也很欠缺,自己到底如何发下的慈悲,有空担心别人? 哎,不若担心一下也好,道友活贫道才能活,现下总是这般情形了。 她被男人又拉近了毫厘,头顶漫溢药香的气促声清晰入耳震心,似不适合再靠近了。她顿时紧抿眼帘,催眠自己去关心那早被安排在床幔后的同伴。 林羽浑身僵直地站了片刻,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躯,怎料手肘只是轻幅转移。便打在男人胸口,男人胸腔一震,抬手捂住了唇。 林羽瞠大美目,登时一个反射性动作竟然上手抚上了男人胸膛。 她悄悄用了几分力,还顺得十分均匀,抚得颇有节奏,态度十足较真,她从男人抬手的袖口向门外看去,火折子的暗光在外飘逸不定,化为几个扭曲的人影落在门窗纸上,一片岑寂中,她的耳目格外灵敏,听得门外窃窃私语,其中有几句口齿很是清楚。 “你去报给太尉大人,这娘们和那仨是一伙的。” 林羽:“......真是冤枉。” 第171章 你们到底是谁? 顷刻无声。 一只手犹如灵蛇般搭向薛纹凛自然垂落的衣袖,倏忽揪紧。 鼻下暗香萦绕,如林泉清澈,又如晨曦温暖,薛纹凛发现自己尚能忍受,恍然醒悟这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人脂粉,否则依着自己的性子,怎会不第一时间抽身远离? 现下他腾不出手来抓床棱以借力,但这回没有挣脱,只是默默将清瘦的背脊往后轻柔倚靠,他缓下吐息,握了握那只抚胸柔荑的细腕,示意停手。 林羽表现得乖巧,感到捏住细腕的冰凉手指又在用力暗示,遂微微扬起了下颌。 她实则分辨不了对方的脸,但眼睛融入黑暗久了,反而有种能看清事物的无端自信,一双美目瞪着不敢眨。 在两只瞳孔咕噜转着企图锁定男人脸时,林羽用实际行为印证了一心果然不能二用,聚神用眼的同时,毫不设防被投喂了一颗丸子。 林羽:“......” 她心中油然而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床后头那吃货怎么办? 继而又狐疑,这是治伤还是防毒?难不成真要大张旗鼓冲出去?冲出去等于亮底牌,那元春宴便也用不着去了,可逃出去了藏身何处?要躲多久?如何出城? 她耸锁眉心,暗骂自己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情境里胡思乱想。 不不不,胡思乱想这个词用得还太温和,不足以准确谴责自己令人发指的小九九心思。 她脑海翻搅的不单是这些正事儿。刚好相反,这是关切性命的正题,早如虚弱呐喊的前浪,被某些歪门邪道的后浪拍死在滩涂上。 林羽无声深吸口气,强自镇定面对当下二人着实难以言喻的姿态,并难得羞怯地脑补着,一想到双手都用在了对方身上,这股羞怯又加深了一分。 无可辩驳地,是自己先下的手。 啧,这群蠢贼干嘛不索性快些破门,怕个什么劲?林羽恨铁不成钢地想。 男人冰凉修匀的指节还拘着自己抚胸的腕子,但却挣脱了攥袖的另一只。 尚未来得及惊诧,林羽便劈头盖脸被整个捂住,散漫药香的衣料摩挲着面部的肌肤,滋生如羽毛轻挠的痒意。 袂袖翻卷间的余光里,她瞥见门口和窗边藏身的模糊黑影如收悉行动指令般,不约而同纷纷跃上房梁。 林羽:“......” 说好的保护“主上”呢? 须臾,窗纸发出窸窣响动,林羽被男人带动身体朝床榻靠近了几分,她终于意识到男人准备干什么了。 “躺进去。”男人在耳旁发出略显紧促的气音,轻微的热气扑在林羽耳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着实经不住痒。 这回若有什么说不清的,可就不怪自己了,林羽又好整无暇地想。 预料之外的天旋地转如期而至,男人显得颇是迫不及待,林羽被干净利落地整个横抬入床榻,她无语又懂事地靠里蜷好姿势,假装自己只是一团被随意丢置的被褥。 除了能偶尔听到头顶有刻意伪装出来的悠长呼吸,她甚至感觉不到周围有其他存在,诺大的床榻,挤下两个人还能完全不触碰,这可真能算得技艺。 男人尤其计较君子之礼,林羽对这一点深有感触,即便此刻形势危急,竟也没有打破规矩。 披风消减了身体与外界的触感,她只知道自己被重重覆盖,强自减弱呼吸声加上原本也捂了好几层令她憋闷不已,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房中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一会又听到门被小心搭上。 “只有一人。”粗嘎嘶哑的男声从近处又离远,停顿了片刻,“地上还躺了一个,哼哼,三步曼陀罗果然名不虚传。” “不对啊,我明明见那仨进了这屋。”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狐疑。 “确定吗?” 尖细的声音约莫是在琢磨,想了一阵口气又不确定了,“走最后那盯梢的很机警,我也不敢离得太近,总之在这层。这层原本也没几户。只有这娘们是邀来参加元春宴的。会不会密谋后跳窗走了?” 粗嘎男子不以为然,“外头的兄弟十二时辰盯着这里,有任何异状都会示警,没听到信号就是一切如旧。正事要紧,你先到处翻翻,看有不有发现。” 尖细的声音先是应了一声,“老大,要不要杀个回马枪?” “不用,他们显是发现被跟踪才仓促出门,客栈必找不到人了。给我加倍仔细看好金琅卫大营,但凡飞出一只苍蝇都要回禀,一丝耽误不得。” “老大”呵口粗气,语气阴沉,“这全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大事,耽误大人大计,我们都得死。” 尖细的声音沉默良久,“老大,会不会是凑巧?我们盯梢那边良久,一直没出过什么岔子。” “钦差回都绕道赣州,不得不令人联想啊,他们身份摸清了吗?” “入城文书写的象州人士,那边发来消息还要两天。” “老大”唔了一声,“这娘们是留给夫人的,元春宴前勿要整死了,让外头的兄弟继续看着便是。” “我等务必集中精力摸清那三人底细,遇到格杀勿论。能警惕跟梢就不是普通人,千万防着他们与那边通气。” 紧接着一阵翻箱倒柜,半晌,隐约听得粗嘎的声音说了个“退”字,门再次被搭上,这细碎动响仿佛打开呼吸的阀门,林羽在关门的瞬间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而她心底,一股汹涌澎湃着的惊惶就如自幽深海底卷起的骇浪从头顶破空袭近,将自己砸了个脑壳开花。 她耳旁嗡嗡作响,但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披风连带掀起碎发,才感到头顶传来的丝缕凉意,床榻另半边微震后便轻了,林羽这才僵硬地舒展四肢,反应迟钝地坐起身。 窗边和门口的黑影再次就位,姓顾的在移动窗棂,片刻才道,“他们走了,盯梢的面摊还在,我们从正门走。” 此刻自然不能燃灯,林羽听到近侧又传出轻弱的咳嗽,男人温声道歉,“事急从权,方才得罪了。” 几个柔和如常的字句入耳,她却丝毫回味不到从前的自在和淡然,反而戒备心十足地冰冷问,“你们到底是谁?” 第172章 那阎王说话,很少有人能不激动 意料之中的坦诚之局终还是来了。 薛纹凛轻垂眼帘遮住目光里的深意,复又觉得多余。 就如他完全不用去理会林羽的面色,女子冷硬语气里的愤怒戒备便可见一斑了。 在他看来,关于身份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假如换个场景,比如继续旅居林家客栈,林羽势必对问这一声毫无兴趣。 那么她现下又何须防备介意? 太尉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一脚踩在悬崖外,是两群活生生误入虎口的“待宰羔羊”,更应当一致对外才是。 但女子的心事大约是不好猜的。薛纹凛揉揉额角无心遐想,咳完后捂胸细弱地喘息。 顾梓恒凉薄的嗓音自对面响起,捎带着熟悉的冰绡质感,“我们的身份重要还是大家小命重要?无论何种身份如今都是你的盟友,不是吗?林大娘子?” 女子沉默不语,半晌,自黑暗中回答的声音依然冷漠,“请先为我妹妹解毒。” 门口的青年未见两个主子首肯却自行倾身前往,他径自在床背后捣鼓一阵,而后传来声音,“这是提纯过的蒙汗药,我已给她服解药,但,暂时不会让她醒来。” “你们——”促音嘶哑,裸露着刻意压低情绪后的愤怒和无奈。 薛纹凛听得皱起了眉头,侧首沉声问,“你到底介意什么?” 顾梓恒环胸点臂的手指一顿,摇摇头有些啼笑皆非。 还能有什么?无非不忿心属之人有所隐瞒,这厢做小女子羞怒呗。 只可惜遇上铁树不开花,谁摊上谁倒霉! 顾小王爷难得带着恶意的愉快调侃自家义父,愣是从鱼游沸鼎的千钧时机里挣脱出几丝快意。 只不过,也确实以小人之心度了林大娘子之腹。 “身份的确不影响合作,可恨便是你们明明有所求倚,却始终不能坦诚相告,还要鬼祟做些惺惺之态,白白浪费时间。” 林羽在这番说辞面前是挺得直腰杆的。尽管每个人背后都有难以言说的秘密,即便是自己,但胜在不用有求于人,做得到想说便说,潇洒自在,但面前几位确是一等一的反面教材。 她可以不理济阳城那番门阀恩怨的说辞,可以无论自赣州相逢以来编纂的数篇谎话。就在他们踏进这厢房的昨夜,仍是各种极尽含蓄暗示。 其中生怕走漏什么天机的故作神秘模样,林羽想想便也不痛快。 “太尉府赴宴在即,我感激诸位惜疼我小命前来报信。但尔等示警之余,未必没有别的目的?” 精明如那顾阎王,对她万般不会有这纯纯的救命闲情,倒是身旁这男人,大约能零星兴起一些顾念。除此以外,按照男人性子料想,也绝对做得到冷漠无情。 在曲智瑜在下一盘大棋,诸人恐怕早已沦为棋子。自己尚在勉力被动应对时,这几个男人尚有实力去思考自己的盘算。 大约是在盘算中,他们徒然发现自己这枚小棋子堪堪有用,又想要拉拢上船罢了。 一想到对方宁可挟恩图报也不愿意顺溜地说实话,林羽顿时觉得,此前济阳城中自己地盘里播撒的那些好心善意,简直像一箩筐扔出的肉包子。 顾梓恒摸摸鼻子,喟叹一声惭愧,却也没有否认。 他自一片短暂静默里徒劳地观察薛纹凛的面色,努力片刻后放弃,声音却发生明显和缓,“筵席针对的是你们这些商贾,但如今我们的任何行踪也被盯上,于是我认为,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以试试。” 有条件的同舟共济,真是熟悉的配方。 林羽在心中喟叹,此人不愧是庄清舟的左膀右臂。 只是她没想到,这团队尚未统一意见,有人比她本人更表现出了抗拒。 “阿恒!这不叫两全其美,这是送她去死。”身边男人冷声轻叱。 林羽环胸静待,听到送自己去死时并不惊惶,听到男人疲乏不悦的语气还有些感动。 顾梓恒对男人难得肃冷,这细微的变化也令林羽愿意洗耳恭听,因为这充分说明,形势危急之程度已迫得顾阎王无暇照应旁人情绪了。 “兄长,我们第二次见面势在必行,时辰与元春宴开宴之时刚好重合,届时曲智瑜全力戒备太尉府,其他位置实力势必薄弱,是我们声东击西唯一的机会。” “你我心知知己知彼的道理,我们对曲智瑜的实力深浅一无所知,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男人听罢应是想出声反驳,却先绵绵细细咳嗽起来,还不敢放肆大声,只闷在胸腔断断续续地响。 他的身体这样下去非常不妙,林羽心底泛起松软怜惜,一面灰心地想。 男人虽素日身子不好,起码养在客栈时鲜少见得咳嗽,经了几遭事后才变得怎么养也断不得根了。 这咳嗽仿佛十足的六月雨,能因情绪、天气等各种内在外里因素的变化说来就来,毫无防范的余地。 但林羽又似乎懂得,若五脏六腑惹了祸根,第一位便是不可心怀忧思。 顾梓恒竟没有留出时间静待他反驳,续道,“我知道以林大娘子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改变筵席节奏为我们拖延时间,但事在人为,她不赴约也是犹如瓮中捉鳖。” “筵席上虽无官员,但受邀之人形色遍布于赣州各州郡,她这口才,完全有机会团结诸君。” 林羽:“......” 送她去死还灌迷魂汤,真是谢谢这番抹了毒药的赞美! 薛纹凛迎着他的主意,边咳边冷冷反问,“曲智瑜一员,咳咳,州都官员,她一介下州商贾,届时,咳,被倒打一耙控制起来,还谈什么口才团结?咳咳,你岂非意在弃她独自应战,以期拖延,咳咳,时间,一味在这胡说八道,狡辩之词,咳咳!” 林羽听他越说越怒便不自觉站起身,直觉告诉她,这看不清晰的男人面容必是怒目切齿,情绪翻搅到了极处。 她这会须提前做好准备,毕竟昏倒了能第一时间接应。 门口的青年早听得栾心突突直跳,三步奔过来奓着胆子打断,“主上,万不能情绪这般激动!” 林羽老神在在吐槽,那阎王说话,很少有人能不激动。 第173章 再也不夸男人有副好脾气了 林羽决定,再也不夸男人有副好脾气了。 如今看来这就是个天大的误会。 时移世易,大约个人脾性能因面对旧人旧事而慢慢还原。 总之,林羽透悉男人另有身份后,挺自然地顺应时势接受了他改变人设。 身侧刻意隐忍的“嗬嗬”“咳咳”声不绝,从一声更比一声紧促交替的喘息和咳嗽,林羽能感受到他罕有的高涨情绪。 男人正极力想要表达态度,同时释放怒意,无奈被身体现状阻止。 他都这般狼狈难受了,却并未发生往日兄友弟恭的场景。 立在窗边的黑影纹丝未动,看来是形势真到危急存亡时,那阎王被逼上梁山,有些为达目的不罢休了。 再说,这番争执不太能演得出来,姓顾的应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故意引发病势,以期利用自己怜悯。 男人身边围了个黑影正团团转,黑影平日清亮的嗓音颤巍暗哑,满溢着慌乱。 光围着打转能顶什么用,你是陀螺么?都不带抽的..... 林羽郁闷暗忖,轻挪步子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准确地倒了一杯温水。 “不用服药?”她轻声问青年。 般鹿摇摇头,意识到对方也看不到,忙不迭小声,“皆是治标不治本,非必要不能吃。” “都这样了叫不必要?”林羽忍不住声调拔高。 般鹿满心弱小无助:你看不到主上方才将自己推开么? 她蹙紧眉头看着男人将自己递茶的手挡去一边。 薛纹凛忍着胸腔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咳得每个手指节都在发颤,他腕上无力,着实也接不住杯子,头胀眼花地轻声拒绝,“不必。嗬嗬,咽不下。” 哎呀,听这说话含着柔和客气,倒还是从前熟悉的那副做派。 林羽撇撇嘴,心底又对顾阎王雨露均沾般地不讨人喜欢泛起一股恶意的快感。 但咽不下水?简直歪理! 见青年正手足无措只敢躬身观察,林羽无奈地往前走了两步,将手轻轻搭在薛纹凛的肩膀上。 她低头聚神凝视,隐隐看见男人将头侧了过来,竟也渐渐看清他的脸。 “肺脉过于勃劲才需克制饮水,我却没听过咽不下的道理,你方才能说会道,应不算疼得厉害,是否手腕虚软脱力的缘故?” 林羽将杯子凑近他嘴边不动了,“抿一抿也可。” 薛纹凛被她不请自来并不容置疑的坚持惊得身体往后一缩,却被肩上纤细的掌心用了两分力拘在原地。 黑暗总算有个好处,就是能自如摆脱尴尬,这对需要在属下面前维持脸面的“主上”大人还是很重要的。 薛纹凛被胸中不断潮涌的嗽喘迫得只顾调匀吐息,见杯沿横在嘴边定得坚挺,只得勉强咳着张口。 “别担心。”女子小声地劝,声调是前所未有地温软,她不知何时将手指顶在薛纹凛颈部,从正中一路滑去胸骨上窝,轻轻按了下去。 咳嗽声戛然而止,林羽仰了仰杯沿,听到喉咙滚动才慢慢住手。 般鹿:“!” 他在一旁看得仔细,忙不迭上去抚顺背脊,倒让林羽带了诘问语气,“药不给吃,水也不会喂,你们能干什么?傻看傻等?” 般鹿满脸苍白无力:说我不要紧,你竟敢说少主傻,他与你说正事儿,你为什么要问我啊! 可怜的青年喉咙干咽了一下,嗫嚅道,“主,他上次受的内伤尚在调养,药材间需调和药性,不可混服,如今只能以勿增忧思,勿动情绪为宜。” 至于贴身侍奉什么的,你敢你就上,我不敢啊! 林羽也被说得顿时哽噎,好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两条为戒犯个干净。 她径自又按了一会,对着般鹿叮嘱,“膻中、天突、肺俞,这几个穴位轻些按摩会,先止咳嗽,我们再磨蹭正事儿,天都要亮了。” 林羽本不欲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无奈姓顾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激怒某人后便不发一语,她是决计不会认为那蒙古大夫一时怯势,约莫是憋着大招想对自己一击即中。 对面冷凝的视线仍在自己身上,林羽等得毫不心急。 果然,视线主人仿佛无视了方才那些锥心刺骨的喘咳,淡漠地接话,“大娘子现下但凡多耗费一分关切,我们的处境都将险峻一分。况且兄长,我从未想过以她为饵。” 林羽听闻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忖,这归根结底有益于你是标准行动派,凡事没有想,一般直接做。 再说,明明安排“千里送人头”的只有自己,莫说得仿佛所有人的脑袋都在她一人裙带上别着似的。 薛纹凛余怒未减,原是有心与林羽疏离,也晓得自己今日发作一通,那伪装来的温吞形象势必破了。 他已努力试图避开女子的一通“上下其手”,却听顾梓恒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一股无名火直压太阳穴,忍不住喘了两声,口气越发冷肃,“那是顾先生很有主见,我从未教你牵扯无辜!” 得,再争执下去,这事要辩个没完了。 林羽吁口气,抚着咯掌心的单薄肩膀没停手,悄声抱怨,“若你们争执的焦点在我身上,不如问问我的意见?” 顾梓恒有心逃避与薛纹凛对话,语气平平,“所以?” 林羽也接得快,“当然不愿意自动送上门。” 顾梓恒:“你!” 薛纹凛、般鹿:“ ......” “可是——”女子不疾不徐续道,“我这几日也探到,情况不太妙。” 她将与林瑶此前的分析一众云云。 “如今离元春宴仅有数日,我还未正式拜会过太尉府,即使真到了赴宴现场,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潘清儿虽未现身,我总觉得,方才那俩人口中的夫人,八九不离十便是她了。” “诸位看,我若去了,这小命是否也保得颇不容易?” 薛纹凛揉着太阳穴,很讲究看人说话,语气温和里透着担忧。 “阿恒这一计,今夜之前并非不可用。曲智瑜求财求人求兵器,只怕一心冲着造反去的。今夜一过,一旦被他抓住我们牵连的实据,届时他对你,就不是图财这般简单了。” 第174章 飞檐斗拱的墨色高阁 林羽一锤定音,“正因为此,去约莫还得去。我越有价值,他才越想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顾梓恒咬紧后槽牙,满脸黑气与夜色十分和谐地融为一体。 兜了诺大一个圈子,最终还不是答应合作了?早点主动些不行么? 这个双赢的结局对女人毫无损失,所有的损失只会全算在自己头上。 顾梓恒心力交瘁地叹声气,斜眼瞟向窗外,面摊未见人影。 “盯梢刚好换班,我们得走了。”顾梓恒挑眉。 般鹿去门口打前站,顾梓恒替换下他的位置,理所当然站到薛纹凛身侧。 林羽狐疑,“地头蛇遍布眼线,你们能去哪里?” 顾梓恒顿了两秒,指着林羽忍不住纠正,“不是你们,是我们。” 林羽:哈? “我们一起去个安全场所,我会挑选合适的婢女陪你赴宴。况且,你失去行踪后太尉府必有动静,不想顺便看看有什么动静么?” 想,很想,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 “去哪?” 顾小王爷对此问题无暇分心,他此刻得偿所愿,到了见好就收的时机,最是需要将该骗的骗了,该哄的哄好。 今夜这场争执不拘泥真理奥义,只是清醒和感性、冷漠与善良之间抢据上风,他并非不占理,但也顾及薛纹凛一味善良,没有摆出强横态度。 打胜仗后最得法应是伏低做小,顾小王爷早已得心应手,于是动作格外殷勤,准备上前弯腰去挽某人手臂,不想遭到无情拂袖拒绝。 他霎时沉下脸,冷冰冰回答女人,“去赌坊。” 林羽:? 见女子立定原地似没醒过神,薛纹凛艰难地自行起身,温声道,“大娘子勿要存疑,只是便于穿通消息,家族的小产业。” 小——产——业 林羽唤醒着回忆眯眼凝望得专注,她实在不记得那神棍还有过分谦虚这一优点。 什么叫赌坊?枞木矮楼,帘栊画字,桌前摇骰,赌客吆喝。 什么叫小产业?上述描述的赌坊便是了。 但,绝非眼前飞檐斗拱的墨色高阁。 林羽瞠大美目,瞪着红绸四裹的无名牌匾兀自好笑。 医馆叫做“有家”,赌坊直接“无名”,这产业确属同个主人没错了。 一阵冷风扫起地上的落叶,在静谧的黎明发出单调嗞地声,隐隐泛青的遥远天际被晨曦渐渐撕开缝隙,旭熙还未洒临人间。 真是美的意境,简单而言就是—— “真冷,阿姐,快进屋吧。” 林羽:“......” 总是亦步亦趋跟着男人的护卫青年难得落在后头,林羽见前面二人行得匆忙,见缝插针地打听,“小哥如何称呼?看你常伴先生身边,从前倒没见过?” 难得这个词的确贴合般鹿的心境。他已经是食物链底端的小暗卫,不能再去倒霉运的光明大道上摘花魁了。 偏生就好巧不巧,两个主子十年不斗嘴,罕见等一回被他遇着,万不能这般没眼力见地凑上前当沙袋。 般鹿一阵僵笑,哪有空寻思这大娘子想干嘛,“大娘子唤我小六即可。” 林羽美目含俏,清清淡淡地笑,“方才听小六兄弟唤先生一声主上,听着不像文士,我诧异得很。” 般鹿边将这对姐妹迎进门,不忘打太极,“称呼而已,都是小六侍奉效命的主人,您这边请。” 听得这滴水不漏,有说等于没说的闲谈,林羽暗骂一声小狐狸,跟着脚步穿过嘈杂吆喝的厅堂,从堂中不起眼的拐角处上楼进入三层雅间。 般鹿从兜里掏出一张墨绿的松木小令递过去,贴心地带好门,脸色认真,“大娘子,雅间自由进出需出示小令,请您收好。这几日我负责向您禀报太尉府的动向,公子说了,您这几日好好歇息,什么都不用想。” 林羽迟疑接过,“公子是?” “......顾先生。” 林羽将小令放在手里多看了两眼,“烦请告知先生,客栈尚有献给太尉府的各类采买,也不能不管,若要有心做好假戏,我势必还得在宴前拜会一次。” 般鹿一愣,快速接话,“请勿要擅自行动,我会去禀报公子,应还有时日打算。只是现下,公子恐怕无暇惦记这件事。” 林羽悠然甩动着小令,撇嘴笑笑,大概懂得这无暇惦记,无非就是正负荆请罪的意思。 般鹿不自在地摸摸鼻梁,片刻之后,可怜的青年追悔莫及。 索性与那位大娘子再纠缠些时辰多好,看她使尽解数旁敲侧击他们身份,总比战战兢兢坐立不安地强。 昏暗的烛火偶尔随风摇曳,父子俩一卧一坐,两人表情不善。 般鹿蹑手蹑脚进来,原以为磨蹭许久总该哄睡过去一位,却见床榻前参差跪了两排黑衣蒙面同僚,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梓恒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阴鸷依然深沉,“继续说。” 般鹿见顾梓恒在床榻前特地留了块余地,赶紧麻溜地填空。 走近了才看清,榻上之人向里半侧卧着,虽没给正脸,却露出线条精致的颌面,秀挺的鼻梁轮廓自光线斑驳里隐现,他反应过来这是脱了易容的真颜。 他顿时心底一惊,侧首低呼,“这——” 顾梓恒看不得他大惊小怪,小声叱责,“取下透透气罢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般鹿特地横在床榻中央,身体将光线几乎整个阻拦,待薛纹凛反应过来,简直以为自己看到一只挡住人间阳光的野兽,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抚着胸轻喘,苦于心跳一直降不下来,浑身一发沉,简直怎么躺都难受至极,便罕见地主动要求落了易容。 光洁的额头沁着薄汗,他此刻身体还无法服药,也只好生生强撑着。 般鹿是有意阻拦视线,薛纹凛当然明白此番用意。只是他原本就晕得眼中发黑,如今再人为地蒙上一层暮色,顿觉头顶像黑黢黢压着一座巨山。 第175章 还得想办法将曲智瑜控制起来 此刻,顾小王爷满心烦乱,脑海里如灌了数十只蜜蜂撒欢地嗡嗡直闹腾,同时盘盈着深重的危机感。 仿佛有两个自己正在吵架,一个是将薛纹凛独断专行倒了模子套在身上的顾小王爷,一个是慢慢适应妥协只求安稳度日的顾大夫。 那小王爷拽气冲天地叱责;“危机?当然是天大的危机!白虎营监管州官不力,背靠金琅卫驻军竟想不出个转移铭文并平安出城的法子!一年九十万石军食被吃进狗肚子里了!” 那横眉冷傲的坐馆大夫阴恻恻地反驳;“喂,你醒醒,天大的危机不是你家那棵万年铁树不进反退拖你后腿么?不是有个女人在你们身边阴魂不散而你束手无策么?” 顾梓恒:“......” 全!中! 眼瞧着林羽从食物链上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其中之倚仗多半来自薛纹凛的默许,这于顾梓恒而言,实在没有更憋屈的了。 薛纹凛不爱有人近身,能在他容忍范围内的人一只手指头就够数,薛家的男人占了绝大半。 顾小王爷是决计想不到,隐世后能横空冒出来个新的。 还是个女人。这女人原本最适合作转移极阳铭文的声东击西之用,不想一朝翻身做主,此时需他费心思稳妥退路。 要说旧时,自己因年纪太小以至失了先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薛纹凛饱受情思折磨。如今,他明明有充分的能力和机会将那时而冒头的“小萌芽”彻底扑杀,却无奈发现,不是自己不够强,而是敌人无从下手。 林羽到底对自家这株“万年铁树”怀揣着什么心思? 若一面倾心,怎地成日端着架子讨价还价? 若欲擒故纵,为何不见步步为营暴露目的? 跪着的黑衣青年们无不瑟瑟发抖,这种从外到内漫溢并渗透周身的畏惧,并非是被“一抹脖子”般简单。 而是,事情严重性确实超乎想象。 清瘦的手臂再次挡开般鹿递茶的试探,薛纹凛墨如鸦羽的修眉微抖,冷冷横瞟一眼,吓得青年苦着脸缩回了手。 但顾小王爷,此刻丝毫没有觉察榻上人的细微情绪,正将公仇私怨揉成一团骂骂咧咧得痛快,这纯然发泄并无指点部署而尽是废话,连般鹿都看不下去地掩面。 终于,在数次看到薛纹凛轻点太阳穴时,英勇的暗卫大声而突兀地清了清嗓子。 薛纹凛拢眉一顿,抬头看他。 般鹿:“......” 顾梓恒:“......” 示警收到。 小王爷僵直背脊赶紧长话短述,一通胡说八道将众人喝退了。 薛纹凛看着无奈却没有理会,只将横在枕上的手臂试图撑了撑,俯身垂首兀自沉默。 他下颌尖削,眸子狭长,五官美则美已,眉眼间却掩不住锋锐凌势,又因清癯过甚,容色的任何微动都格外明显,威压感扑面而来,只是榻下诸君是看不到了。 闭目忍耐了片刻,薛纹凛才不冷不热道,“孤乏得很,你尽可去外间扬你威武,让营都司留下,其余散了吧。” 顾梓恒嘴上认错,动作飞快,一屁股坐到床侧明目张胆欺负人武力值空虚,伸手箍住对方双臂就不撒手,也不听话招呼人。 “你!小——”兔崽子...... “我的威武,尽是从义父学来的,还是不在您面前显露,免得您自己都吃不消。” “......” “情况你已知晓,如何打算?”薛纹凛没好气地问。 顾梓恒抿了抿唇,面容冷漠,“无论如何,您的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位。极阳铭文不再安全,势必要再挪地。” 看薛纹凛未置可否,他续道,“曲智瑜既是旧将,必对驻军有所了解,不比其他文官不谙军务。他对州内白虎营的存在可能不知,但一定对驻军加强了防范。” 顾梓恒扬扬手,将般鹿支使远了点,只拿着温茶在手里,“我只是在想,他早年既领教两卫厉害,哪儿来的自信对抗?要操练私兵,便不得不大张旗鼓,哪儿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场地?粮食需要囤积,人需要藏身之地,兵器倒不论,他会不会只是想做大后方输送别人?” 薛纹凛偏头躲过送到嘴边的茶,满脸不认同。 “如今还有歌舞升平的假象,我换个身份出城又有何难?你此刻切勿公私不分。你既有两种设想,那想想他的大后方会是谁?若他只将此地变为孤城呢?若被粮草所限,他第一件事便是——” “您是说?——” 薛纹凛虚弱地侧枕在青年刚硬的胸膛,“驱逐百姓。” “而更需防范的是,洛屏。” 顾梓恒心底一惊,喉咙滚了滚,面露震惊,“洛屏?如今大本营坐镇,薛,咳,陛下亲自监军,内里有如铁桶一般。至于附近边塞,根据朱雀营收集的情报,长齐宫变之后,洛屏边界趋于安定,也没有异常动向。” 薛纹凛揉揉额角,轻叱,“他想要造反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你需做的不是替诸多可能性辩解,而是做好诸多可能的应对。” 顾梓恒被骂得服气,乖巧认错,见薛纹凛面色越发不善。 “宫变之后才趋于安定难道不是异动?济阳城那些四通八达逢人横走的溶洞不可操练?赣州便是西北向边塞大帐的补给之一,若从这里向大帐突围,只需你们毫无防备,什么东西到不得洛屏?” 顾梓恒垂目俯视男人乌黑的发顶,哑了半天才忍不住张嘴,“驻军不能动,白虎营不善暗杀,若真要伤他要害,还得想办法将曲智瑜控制起来。” 薛纹凛点点头,面上才有些欣慰之色,“说起来,州都发生这种事,你难辞其咎!不要与孤辩解说是忌惮铭文在此,不敢随意动兵,你们既想走大隐隐于市的法子隐藏虎符,就该想到会随时遭遇被动,竟是靠谱的应对法子都没有!” 顾梓恒深闷一口气,觉得必须替自己正名,“非要将铭文放在离您最近处的主意,明明是陛下......” 第176章 一驾红帘铃铛的马车如约而至 薛纹凛冷冷哼笑,“你倒会识时务撇干净,现下知道称呼他是陛下。要不要孤提醒,你们同恶相济编的那些信——” 他忽然噤口不言,大约觉得编排天子毕竟不敬,又因继续聊下去容易勾连些旁的心思。 不过顾小王爷却巴不得接着话继续道,“义父,关于利用林羽借道参加元春宴的事,我有新的打算。” 薛纹凛对此话题有种说不出来的避讳,生怕对方又要遐想追问,语气恹恹,“孤又做不得你的主,还多此一话做什么?” 顾梓恒听出语气里的妥协,饶有兴趣将对方披肩的软黑长发散了又束,拿在手里把玩。 “您怕累及无辜儿子怎会不懂?只是我眼睁睁看来,那女人倒不蠢,反而大胆得令人生疑。她曾协助庄清舟多次,现在又自行入局,不能单纯算作无辜吧。” 薛纹凛柔声哂道,“巧舌如簧。她既令你生疑,为何还敢任孤在那客栈不闻不问?你不要总这般严防死守,或者动不动作出忌讳莫深的德性。你所疑心的,多半是无聊。勿谓寸阴短,既过难再获,孤如今还不能寻些乐子了?” 顾梓恒手刹时停住,“乐子?” “嗯。”薛纹凛浑身放松,薄唇翕动,细润如温玉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显是起了困意,音色慢慢低沉,“孤前半辈子看到的、面对的,多是各有所难,不得欢愉。” “俗语常言世间百态,众生百相,孤所见体味的皆太少,细细旁观别人参悟,也算幸事。” 顾梓恒愁眉,“为何只能旁观?义父有任何祈愿,儿子都会全力以赴。诸如作个闲人居士,聊尽诗情画意,小桥流水清欢之类。” 薛纹凛笑得宠溺,“孤只祈愿天佑西京,国祚方熙,于孤自己,无需耗费这些时光。” 顾梓恒静默,如期未收获想听到的答案,面上挂起淡淡的郁郁不欢。 他之所以没来由地讨厌林羽,多少是有连坐的意味,但同时却也希望薛纹凛能唤起对人间美好的期盼和探索,更甚,能得一真挚知心人也未尝不可。 话说林羽也算真挚知心了,只是她决不能再进阶。若她都可以,更不论正主......顾梓恒心有余悸地想。 第二日,林羽悠悠然立定在客栈大门,用余光瞥见街道对面时,果不其然见得食客摊主一众手脚慌乱,她差人备好送去太尉府的敬供并投去了拜帖。 一炷香后,一驾红帘铃铛的马车如约而至。 马车停在林羽五步之距,车夫浓眉冷目,虽穿着普通却身材健壮,他撩起车帘,毕恭毕敬迎下来一个翠红琚裙妙龄女子。 那女子款款自矮凳婀娜踏下,眼神还未与人对视,嘴角先盈满了娇俏的笑容。 林羽看着一时恍惚,似觉得这笑容十分熟悉,定神思索才醒悟,这笑容,简直是潘清儿的复制。 “林老板好。” 林羽身形未动,优雅微笑,“太尉府?” 那女子软身一福,客气礼貌中见不得一丝怠慢,“奴家太尉府天烟,大娘子如何在此处?” 林羽清冷淡然,声调里隐约吊起一丝玩味,“不在这里还在哪里?我送去拜帖,自然在门口等着。姑娘倒是客气。我已来了数日,从未见得外人,不知姑娘如何识得我?” 天烟漾起的笑容不见任何皱动和变化,显是腹中早有台词,“林老板说笑,元春宴邀函名册在手,入城籍档一查便知,何来识得不识得?” 这理由倒是圆滑。 林羽颔首,从旁唤来两个青年,两人瘦高肤黄,两目无神,一副胆小老实样。 天烟诧异,“这便是林老板带来的伙计?” 林羽不答反问,“怎么?他们对敬供之物熟悉,清点起来方便,再说我一人如何做得苦力?” 女子娇俏一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柔柔地规劝,“太尉府中尽是劳力下手,何需这俩小哥?”她眼中虽无轻视,语中不甚信赖之意也颇深,“倒是您——拜见太尉之时无人从旁打点,反怕出错漏。” 林羽一脸寻常而无所谓道,“我原就是这般想,可是同行的姐妹突发恶疾,正躺着理不得事。” 天烟似乎十分关心,“可有请大夫?不若一同带去太尉府,府医确比寻常医馆医术精湛些。” “倒也不用。她这会闭门昏沉,挪动起来费劲。”林羽伸手示意,“我们走吧。” 天烟点头称是,扶她上了马车,自行上车时,与车夫默默交换了个眼色。 马车跑得平稳且快速,天烟并未对林羽多的打量,却是毫不吝啬眼中的惊羡之意,“听说济阳城是蛮化之地,非常之地的营生必是难为,我想象中的娘子可不是您这样的。” “哦?”她这语气才透露出似与年纪相符的俏皮和天真,仿佛变了个人,亲切感十足,令人不觉亲近,林羽好奇发声。 却见天烟颇是骄傲地一笑,“我想象中的娘子,自是飒爽泼辣,说话清脆利落,如您这般清冷雅致,若是男子,顶多是个文人。但见了您,却也不会一味感到意外,因我家夫人也很厉害,也是,不可以貌评之。” 林羽暗笑,醒悟这番骄傲是对着她的夫人来的,心中有个约莫的影子,却装得诧异,“夫人在州都也做营生?也抛头露面?” 天烟抿嘴笑得欢,神神秘秘道,“自然不是。娘子有缘会得见的。娘子勿怪,天烟寻常少见外人,难得姥爷做着元春宴,让我等有机会见见世面。” “离筵席之日不过几日,我若不主动投递拜帖,似还不得面见大人,可是此次筵席庄肃之极?林羽实在怕失了礼数。” 天烟眯眼又笑,“非也非也,林老板勿怪,家里人手少不多,老爷在前朝理事,鲜少操心内堂,因夫人出了远门,我等素日不能直接聆听调遣,办事缺了细致,昨日已被老爷好一顿骂。但寻人却非难事,所以府中也未心急。” 林羽但笑不语,目光随处凝视,每每掀起红帘观望窗外,总被同车女子以天冷风寒为由拒绝。而拜帖去时一炷香,前往太尉府,却足足跑多一倍时辰。 第177章 确实是被特意引入局了 看到“太尉府”牌匾大字时,林羽蓦然发现有些认知过于先入为主。 太尉办公衙门和太尉住的官邸,是前后一个地儿。 “理所当然,有什么好奇怪的?”瘦高小厮贴着林羽身后滑溜地走动,生怕自己会掉队似的,前脚后脚接踵紧逼女子的徐徐碎步。 林羽:“......赶着去投胎么?” 她悄声咬牙,连带将听到前面那句讥语的躁火一并发作,徒地懂得,原来只有王都官员的衙门官邸才会分开别设,地方州郡都是放在一处。 林羽继而庆幸自己只是低声喃语疑惑,并未在天烟面前宣之于口。 三人随面前引路的女子老实跟着,林羽初时还能保持冷清平静并亦步亦趋,走到一半后,面容层层加深惊羡感叹,终忍不住咋舌。 天烟耳朵关注着背后响动,开始听着还安静,后来不断传来惊叹低呼,惹得她频频冷笑,不想现下渐渐就少了动静。 她娇容一凝,嘴角笑容霎时消失,倏地返过身去。 “你们......在做什么?”天烟一口气噎在喉咙,差点堵着没上得来。 两张脸无辜,一张脸微笑,林羽两眼冒着慈祥。 “看鱼。” “看鸟。” 林羽俯身趴在池塘旁,双手够住塘边圆盘状光滑的石头稳定身子,毫无形象可言。听得问话,她扭过头,用极其别扭的身姿答话。 身后跟来的两个瘦高青年却在逗鸟,一人逗了一只,答话时微显怯懦。 天烟看了林羽一眼,目光最后胶着在两个青年身上,急怒,“别碰那鸟儿!” 两个青年吓得各自退了一步,见那鸟儿被逗得一个劲扑棱翅膀,眼神里无不充满惊惶,也可能是被眼前温柔娇弱的女子唬住。 林羽微微瞠目,在众人短暂尴尬的静默里笑着开口,不着边际地迎到前面,恰到好处拦住天烟看向青年的目光。 “天烟姑娘原谅。确是见的世面少了,是以举止粗鄙。您不知那济阳城,干燥少雨常起风沙,即使雪山为腹偶尔降雨,也是冬季一路呼啸,只带来过灾害,从未带来过生灵。” 天烟听得心不在焉,柳叶眉尖稍稍蹙起,“烟儿明白,一时着急,失礼了。林老板勿怪。我家老爷醉心公务,很管到内院,但他偏生是重诺重规矩之人,我等常感重担在身,愈加不敢懈怠。” “这些鱼鸟——”但未等林羽反应,她却又开口,声气还越绷越紧,“虽只作赏玩,却是老爷心爱之物,请您和两位小哥担待。” 林羽抱歉称是,两步上前与女子走在并肩,让这还想往回望的女子却一通问东问西扯去思识。 “马车上未听姑娘细说。其实,大人是林羽此生见过最大的官,如何应答大人训话,你不支应一番,我心中忐忑得很。” 她面容明艳,做表情时灵动中含了俏美,说话时令天烟频频侧目。女子将林羽迎到一方小暖阁,却对后面跟着的青年指挥道,“二位小哥要清点敬供便随我来,林老板请在暖阁稍许等待,烟儿还需忙旁的事,一会才见。” 林羽看了看两个青年,若无其事道,“小六跟着天烟姑娘去吧,小五留下。” 女子立刻张嘴就要回绝,听林羽紧接着吩咐小五,“你留下,除了敬供外,尚有礼金单子要对清楚,这次出门仓促不说,偏遇上林瑶病着只能横躺,先拉你应急了。” 天烟目光凝了两秒,翕动的红唇骤然抿紧,顺从地带走一人,后将门小心带上。 屋内两人站着静默,林羽果真掏出一叠纸笺,挑挑眉说道,“开始吧。” 须臾,屋内传来青年的声音,“大娘子,那丫头看着客客气气,实则极是瞧人不起,几只小畜生还心爱之物?小嘴小鼻子都要朝到天上去了。你说我们巴巴跑来受这罪作甚?” 林羽停下手轻叱,“本就是你们失礼在先,我将你们留在这州都,不就是等着有缘能与太尉府搭上关系?如今天赐良机,还在意短时看一个下人眼色打紧么?” 她续道,“你不在我身边自然不知。如今客栈举步为艰,任何傍得大树乘乘阴凉的机会都不可放过。” “不能吧?我听甲哥说庄刺史十分倚重大娘子——” 话未毕被林羽嘘声打断,“什么倚重?其实便是制衡之术罢了,我为他得罪了旖旎阁,你不会不知那莺巢的厉害。” 青年咋舌,叹声气,“难怪看你如此积极,敬供礼金一应全了。” “别误事了,赶紧开始吧。” 两人在屋内不再言语,一阵窸窣动作,只听纸笺翻动响声。此时暖阁转角,一个黑影倏地悄声离开。 同时,青年停下了手,定定看着林羽,女子皱眉低声问,“走了?” 青年点点头,又听林羽发问,“那鸟有什么问题?” “先不说那鸟,你这次来赣州,确实是被特意引入局了。” 林羽不显诧异担心,自然也看出一些迹象。 她天不亮就离开赌坊,绕远路特地大摇大摆到客栈,那群监视之人见她徒然从客栈以外之地现身,自然忙乱。 拜帖送去后,太尉府一刻不曾耽误就来了人,而正经达到府前足足走多了一倍时间,说明曲智瑜在城中至少还有其他据点可以随时指挥办事。 他们知道自己此行便是俩女子同行,明显作一网打尽之想,见林瑶留在客栈,犹疑警觉之态顿生。 林羽刹时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阿瑶还在客栈,他们会不会将她一并绑了去?” 扮做“小五”的顾梓恒面容平静,“不急,我已着人叫她身上带了银两,去赌坊呆一天,那里环境复杂,只需她始终呆在人多之地,自有人在暗处保护,对方不会明目张胆动手。” “引去赌坊,会不会给你们招来麻烦?我观察出来,太尉府对我身边诸事调查得仔细,会不会,连他也一并牵扯进来。” 顾梓恒愣神两秒,懵圈张嘴,“谁?” 林羽透过青年迷茫的瞳孔,观察到他确实不像故意,没好气道,“自然是你那位\\u0027主上\\u0027。” 顾梓恒:“......” 第178章 是不是和金琅卫有关? 顾梓恒清咳一声,特地强调,“他是我兄长。” 林羽没继续刨根究底,掀起眼帘快速瞧了对方一眼,表情在说,你说是就是吧。 她经常这般兴致来了就横空点拨两句,很像表达个态度便是:我都知道,但偏不说。 顾梓恒眼底流露几丝肯定,“你既看出来便好。我见你有意做出惊羡等诸多反应,她看过来的神色很是吃惊,说明——” 除了林羽的身份和周遭常在的人,她的脾性也被摸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特地伪装,她平日确也不会作出那番表情灵动之态。 “这里已是曲智瑜宅邸内院,与前头衙门不同,你可发现,院子走动之人是不同的。” 自然发现了,林羽心道,她又不是全然的软脚虾,及笄之前被人迫着学过数日功夫,对是否有身手自诩有些眼力见。 当然偶尔也会看走眼,林羽想到那日挡在自己身前的清瘦背影,忽然喉咙干咽,脸上莫名不自然,“男男女女,不管身量如何皆行走轻盈,较之前头那些胖瘦高矮不一征来的衙役,恐怕这院中才是自己人,比如那马夫,即是练家子。” 她同时联想到一事,神神秘秘道,“这些人便是私兵的一部分,这些私兵应都是从外面花重金雇来的。” 顾梓恒仅是模棱两可哦了一声。其实这才是最紧要之处,林羽看他表现得不感兴趣不禁在心中哼声,她料想此人正故作深沉,必是看出了其中关键。 衙役为何不加利用操练?因为这些征来的半吊子都是本地百姓家儿郎,保不齐知道得越多越不听话。 私兵用银子说话,银货两讫最省时省力。陇右地处西北,百姓普遍体量雄壮高大,而院内诸人体裁不一,肤色也略有不同,甚至还能见到外夷族人。 “谋大事,总得要心腹吧,看银钱办事之族类,能舍得自家性命?我却不信。” 顾梓恒一直鲜少说话,听她分析得兴致盎然,反而充分让出自由发挥余地,始终做着个乖巧的倾听者,这时便也附和,“我也不信,那心腹会是谁?” 林羽托腮沉思片刻,不自觉地看了眼房门并小声,“以旖旎阁穿针引线,在城外秘密操练,而后放回城中。” 顾梓恒漫不经心地微微耸肩。 林羽见他表情,顿时挑眉,“不合理么?天烟说的夫人,我真是越听越觉得是潘清儿,谁能遣人在我周遭日夜观察。我看这丫头的笑容,端得学了潘清儿没有九分也有七分。” 顾梓恒原本对这件事无甚兴趣,并不以为是当前要紧,听完女人分析,顿然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观。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想要暂时赞赏一番对方,并悄悄以为这种一瞬心生的欣赏,绝不是代表着认可。 顾梓恒兀自沉吟片刻,才终于说话,“这么说来,银钱对他来说就很重要了,大娘子觉得他想干什么?还有,你今日也许见不到太尉本人,但应与性命无虞,只要留着二娘子在外,便可安全出府。” “然后这便走了?”林羽一脸迷茫,“我们今日所见所闻只会加固对曲智瑜阴谋算计的惊心,应当如何破解此局?” 那夜袭之人说得明白,元春宴前自己不会被“整死”,而他们三人确是“格杀勿论”。 什么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大事?什么是“大人的大计”? 诸多疑团化为关键的一问,只听林羽陡然冷声,“是不是和金琅卫有关?你们也和金琅卫有关,是吗?” 顾梓恒漆黑的瞳孔微缩,定格看着女人。 林羽毫不避讳地回视,又不觉瞥了眼窗外,口气清淡,“我又不是聋子,只要那日夜袭是来真的,自然想想便也理清了。有时,敌人更能说出实情,是不是?” 林羽不敢提那晚见过的六瓣莲纹,她后来细细回忆信号腾空而起的瞬间这三人的反应,虽是当时完全没有理会,但几人此后举动深意还能细细推演。 姓顾的从来将兄弟怡怡演绎得深刻,况且那夜自己还是导致文周易突然病发的始作俑者,按照往日对自己的无名恶意,不是绝对要紧的事,断不会放任那人与自己独处。 这些事实在太好揣摩。林羽一贯秉持与己无关、莫问凉薄,此间也是到了性命攸关的当下,又明知这人未必能顾及自己小命,自然有些话,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男人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林羽频频顾忌身后安稳,继续加油烧火。 “在林某眼中,你与文先生多少都是同类人,我自不会多情以为他能特地周全我姐妹性命。不管那夜实情与否,曲智瑜于我,无非私仇和求财,我本还有一线生机,是你们带来无端杀机。” “你一面想利用我,一面却还忌讳莫深,天底下,这般合作方式并不多。我说得恰当吧,顾先生?我暂时还不用靠你活命,而你,需要我负责人前走戏。” 顾梓恒默默听了半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邪气地一笑。 的确是邪气。林羽笃定,这盛名在外的大夫,胸中万千慈悲都化不开这般邪气,十分违和。 “不知兄长听大娘子这番评说会如何想?你竟,将他与我归为同类。” 林羽是没想,他听完一大堆话后竟才记住那并不重要的一句,当即毫不客气地直视回去,“他惦记不可伤及无辜,那是天生原则底线,而最终为了达到目的,不也从善如流么?” 她继而吁口气,“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处,换做是我,只在是否牵扯无辜这种淡薄的事上,约莫也不会犹疑许久。” 顾梓恒伸出修匀的手指轻点桌面,脸上似笑非笑,仍是答非所问,可说出来的话,不知为何听着舒服很多,林羽暗哂,应该归结为,终于有些真诚度了吧。 “一会无论如何,你需拖住一炷香时间。曲智瑜的目标,很有可能是赣州金琅卫驻军兵营。” 第179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羽瞪圆美目,看妖怪似地盯着。 她抽丝剥茧得来的答案只隔了一层砂纸,正等着一指头戳破,她并不打算长驱直入,这招对付姓顾的不管用。 姓顾的滑得像只泥鳅,只要不想聊的先遛人兜圈子,但凡有所求时,先窥测对方七寸所在,让人每每感觉不到在施恩,反而有为虎作伥的既视感。 真是,狡猾可恶又高明。 相较之下,某些人只懂简单粗暴转移话题,全然携恩不懂图报,尤显耿直可爱不知多少倍。 林羽屡屡叹息,因这两人居然是一根藤蔓上长成的葫芦,差别是真挺大。 转念又偶尔承认,从骨子里而言,兄弟俩还颇有些相似之处。 总之,当对方难得的坦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时,林羽着实愣神了。 她将金琅卫三个字在心中默念又默念,神思很好地掩饰在发愣的表情里。 男人眯起双眼,很快读懂对方眸光里的惊诧,但那睁成圆杏的眼底里还深压了别样的揣度,但没看清。 林羽深吸一口,冰寒冷峭的空气瞬息入肺,说是暖阁却未生火炉,甚至弥漫着纳气难以流通才有的霉味。 她顶起眉尖,嫌弃地摆摆手,对名动天下的那支神秘军队并未表现出该有的反应,只是说道,“连样子也不做一做了,看来太尉大人内库空虚,银两告讫了。” “不。” 林羽侧目询问,那是为什么? 顾梓恒见状,索性再坦率一分,“因为我们的出现导致金琅卫发现异动,一旦驻军对外警惕,形同于打草惊蛇,对于曲智瑜来说,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羽沉思片刻,不甚愉悦,“顾先生这谎确是撒得好,拿份假的籍档文书假装象州人士,却告知我此行只是\\u0027归家途中\\u0027。” 顾梓恒还之以冷语,“大娘子倒是有一处优点,就是刨根问底能点到为止,且你记错了,那——约莫是兄长对你撒的谎吧。”他略带孩子气一歪头,似笑非笑加了一句,“兄长,有何说真话的必要么?” 林羽眸光一敛,眼白多于黑,心中暗骂自己大意,与这兄控发作严重的青年实不该聊到旁人,半晌才耐着性子,“我该怎么做?” 顾小王爷勾了勾手,看那女子附耳过来,小声一通调教。 半柱香后,天烟悄然走到暖阁廊下的圆柱一侧,听暗处黑影禀告后频频点头,沉声问,“果真说的这些?他们没有别的动静,没发现你?” 那黑影没有立即回答,似在沉思,末了语气流露傲慢,“那二人没有内功底子,我觉察得出来,这个距离相当,不可能听出有人,除非——” “嗯?” “除非那下人故意隐藏身手,但这个可能不大。” 天烟淡漠地哦了一声,面露讥讽,“触怒了夫人竟想着攀附大人,我快等不及要看宴上好戏了。” 那黑影反而谨慎,只道,“这等私怨怎比得及大人胸中伟业,你等当一切听从大人,万不可得意忘形误事。” 天烟柳叶眉一横,面容泛起淡淡的羞恨阴沉,“你们不过拿钱消灾而已,当自己在教训谁呢?” 黑影低低轻哼,巧身飞跃隐进横梁。 天烟啐了一句,缓步婀娜走到暖阁门前,故意定了小片刻才推门。 门一开,一股泛酸难闻的气味直冲脑门,天烟立即嫌恶地退却两步,定睛一看,房中女子正全身蜷缩着歪在一方卧榻,眼睛半闭不闭打着香盹儿。 天烟站到几步之近,听得对方呼吸声透着一丝沉重悠长,仿佛已是睡熟了的样子,却没有立刻叫醒,而是静静凝视打量。 那目光笔直将女人周身笼罩,带着赤裸裸的审度和试探,任何企图装睡的人都躲不掉这般炙热的凝视,但榻上女子的脸上只有婴儿般的安宁沉静。 天烟看了一会才将人摇醒。林羽瞳孔里写满懵懂,还有一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茫,抬手先搓了搓双臂,略是颤颤巍巍沙哑地抱怨,“好冷啊!” 天烟顿时尴尬,脸上提前准备好的笑容没立住,“林老板,为何在这歇息?” 林羽用低沉的嗓音里凝出一声无奈叹息,“这几日准备元春宴着实累了,对完单子便特别渴睡,但这里——” 她故意含了半截话,当着天烟的面正经对暖阁环视打量,认真点评,“天气寒凉,原本并不适合歇息,真是没经得住。” 天烟脸上笑容越发挂不住,见礼金单子好好摞了一叠在桌上摆放整齐,倏忽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抬首望去,这暖阁一道通间,又无藏身之处,可跟着林羽那下人,却不见了。 女子立时变色,还记得要遮掩,急问,“林老板身边那位小哥呢?” 林羽随着问话也满脸蒙圈地张望了一会,疑惑道,“我迷糊之前他还在呢 ,是否去帮清点敬供去了?” 天烟抬起声调,这回话有些直白不好听,“怎地能随意出去,这内院太大,他走丢事小,万一误入得夫人们的庭院,可要惹来麻烦了!” 林羽听她结尾不善,似威迫又似告诫,面上腾起一丝不悦,又强行忍住,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天烟美目星芒暗转,将这变化尽收眼底。 林羽辩解声里含了一丝委屈,“这暖阁就一张榻子,我又怎好在下人面前睡熟?小五大约怕敬供清点拖了时间才索性出去帮忙的吧。这里行走诸多,怎会随意误入?” 天烟却不打算论辩,裙摆旋身两步走到门前,伸出头喝了一声,“外头的来一个!” 那黑影自廊下出现,现身时是个劲装汉子,听见天烟不耐烦地问清情况,嘎声道,“那下人问了我清点敬供所在。” 天烟背对着林羽美目放出凶光,顾及背后有耳朵,咬牙道,“既是客人对内院不熟悉,他不懂事,你们怎好随意指路,为何没人引路?!” 汉子抬头,面上也起了不耐,似并不打算听女子差遣,正要打个反嘴,却从天烟肩膀后头看到门内场景,惊大了双眼。 天烟立时转身,眼睁睁看着林羽眼神迷茫地晃了晃头,徒然侧身往地上重重一倒,发出清晰地“咚”的声响。 林羽:“......” 这,这真是公报私仇! 第180章 元春宴上她还要去当主角 天烟抱胸直立,冷漠看着汉子蹲下身检查。 “怎么回事?会不会死了?” 汉子只能摸摸颈脉,感受到轻缓的跳动,皱眉简短道,“我又不懂把脉,总之还活着,你不想她死,最好赶紧叫大夫。” 天烟上前踢了一脚林羽柔软瘦细的腰身,狐疑,“她是不是耍什么花招?” 汉子冷嗤,“不省人事的人坐等宰割,这叫耍花招?” 天烟看不过去汉子替她辩解,恨声道,“元春宴还未到,自不能让她死了,啧,瞧这副清冷架子便分外讨厌,难怪那般宽和的夫人都容不下她。” 汉子侧首颇是没好气,“继续磨蹭下去,等那两个下人回来看到这副场景,再怎么装样子都不像了。” 天烟又啧声,出门唤来两个下人指点吩咐,“将她放在榻上,去外院将仵房师傅请来。” 她看着汉子,皱眉,“你也莫闲,居然白白让外人从眼皮底下跑了,这内院不该去的地方多了去,你可兜不起,还不赶紧去寻!” 汉子倏地起身,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浓眉沉成一线横着不说话。 天烟禁不住瞠目退开,莫名结巴了一下,“你,你干嘛?” 男人露出狞笑,语气阴冷,“天烟姑娘多半脑子糊涂,将我们随意错当府里的下人了。我等与大人做的是交易,不是从属。连大人本尊在我面前都好声好气,小丫头到底倚仗谁的势?大人伟业有待来日,你能替大人冲锋陷阵么?” 天烟哑口无言,浅琉璃色的瞳孔漾起水汽,也没反驳,静了须臾,嗓音低落,“找人是要紧事,给我记住了。”说罢便一声不响地走了。 汉子恶狠狠地哼哼,飞身就滑出去一丈,两三下没影。 顾梓恒很快就找到了“小六”的所在,敬供一应堆积在库房铜门台阶下,来人只能清点核对名册,进不得铜门内。 他赶到时,般鹿果真埋头工作,一脸认真样,铜门前无人把守,看得顾梓恒愣神。 “还要多久?” 般鹿抬起头,说话声响不小,“东西太多,约莫要花些时间。” “门内无人?” 般鹿点点头,“不但库房无人,武械库、粮库都是铜门紧闭,并无人把守。” 这便有些令人看不懂了,顾梓恒凝眉思索,等着他继续说话。 “少主,曲智瑜唱着空城计呢,我方才飞身进去瞧过了,库房内尽是一些不值钱的古玩,略囤了些铜钱,再无其他。” “身为州都行政官员,害怕白虎营暗访?” 般鹿又抬头看着眼前蜿蜒向前红墙石子路的低矮屋檐,“合适之处也没有卫兵,越是宽松,越是怪异。” 顾梓恒沉吟,“白虎营每年奏报并无异常,倒也无可厚非,这宅子日常应是半壁空宅,很容易迷惑到人。方才我在内院遇到诸多行走,都是借口准备元春宴招来的下手。” 他加了一句,“身手很不错。” 般鹿忍不住挑眉,“少主妄自菲薄还是信不得属下?” 顾梓恒修眉平和,催促,“还有什么发现,尽量快些说。” “怎么?林大娘子放不得哨?” 顾梓恒神色怪异,“没让她放哨,让她吸引火力。” “哈?!——” 小王爷掏出一个松石绿瓷瓶在手里晃了晃,“新鲜出炉的蛊。” 般鹿眉角抽搐,似乎知道他干了什么,无奈道,“应当不至于放着不管吧,听口气,元春宴上她还要去当主角。” 顾梓恒显得漫不经心,“今日她走着进来,自然护得活着回去。再说,如今我也舍不得她死了,今日林羽与我摊牌,那番对待金琅卫的态度,倒有点意思。” 何况自己竟慢慢习惯薛纹凛的洗脑,颇也放了些心,逢见那女人就如临大敌的心思正悄悄转淡。 “这一趟,果真应验少主所想,曲智瑜只是派了使女出面试探,并不打算召见林羽,因着库房空虚,看不到新鲜物件,不像是还有其他宾客也呈了敬供。” 顾梓恒点头赞同,“曲智瑜此刻应不在府中,或者不在府中明处。” 他徒然疑惑,“为何没人跟着你?” 般鹿闻言一噎,从贴身也掏出一个瓷瓶。 顾梓恒:“......” “肇一师兄新鲜出炉的玩具,双眼龙粉。” 顾梓恒懵圈,“什么东西?” “无色无味,狂泻不止。” 顾梓恒:“......” 小王爷差点没气歪脸,“这,这不就是巴豆么?” 般鹿表情无辜,意思就是,您说对了。 顾梓恒咬牙,“他五岁就懂得拿来祸害本王的东西,什么新鲜出炉!” 般鹿一摊手,“不为伤人,只是为了支开他罢了。这官邸看着空旷,房与房之间相隔甚远,从半空向下望去,不但没有筑物美感,反而错落怪异。” “你的意思?——” 般鹿清亮的眸子放光,“有密室。” 青年续道,“很多屋子门前无人把守,很是奇怪。但有一间,门口是站了护卫的。” 顾梓恒狞笑,“书房还是爱妾的内院?” 般鹿忍俊不禁,“书房。” 顾梓恒看看天色,问好详细方位,吩咐,“你留我去。” 这种以身犯险的事,般鹿是决计不肯,可除此以外他也不得不承认,由少主亲自出马,掩饰起来更说得过去,但青年依然面露难色,谨慎提醒。 “不管发生什么发现什么,请您务必以全身而退为先,今日并非决战。” 顾梓恒颔首,却想起多一句嘴,“若遇到紧急情况,记住要顾念林羽的小命,如义父所言,她确实无辜。” 般鹿面容顿时发白,听这话里自由奔放独行闯关的暗示太浓厚了,忍不住撒泼道,“您最好小心行事,您能安全,那林羽自然安全。若您动作太潇洒豪放,我怕主上不得原谅。” 顾梓恒横了他一眼,伸出手。 般鹿,“?” 顾梓恒吸着气冷笑,“双眼龙粉。” 般鹿:“......” “哦,还有——”顾梓恒想起一事,“找个人多嘴杂众目睽睽的时机,将那几只靛颏弄死。那畜生会报信示警。” 第181章 她幡然生出浓烈的悔意 那只蝴蝶,翅膀昳丽华美。 自烟笼似雾的岑寂,穿透清蟾浴洒的暮光,翩翩震颤向她慢慢靠近,尾翼触碰唇面而落定,完成一个虔诚的吻。 那吻,像指尖碰触到的清晨第一滴露水,由万千无形无际自黑夜忍辱负重地凝结,最终守望到黎明,留下冰凉清凛的果实。 明明挣脱黑暗,却只有心碎苦涩的味道。 女子白色单纱,悬身幽沉如镜的湖面,四肢自然垂落,骨瘦脚踝肌肤苍白。 她迷茫地抬起枯瘦的手臂,细微的动作惊到唇上蝶翼。 昳丽之翅脆弱挥舞,在淡色的柔软上不舍流连,终于选择远离。 她呆滞地转移视线,痴望着蝴蝶振翅向前,前方没有黑暗,有光明。 不远处的空中凝出艳丽的一片澄红,火焰明亮耀眼,身躯巍然庞大,没有初启,没有尽头。 她陡然焦躁不安想跨开步子,却发现双脚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心跳越来越快,有一股熟悉的恐惧从脚趾盖蔓延全身。 她想大声呼唤,又被扼住了喉咙。 不要去!那不是光明,那是准备吞噬一切的怪物! 那怪物蒸腾起湖面水汽,烘烤着岸边的细柳,吞噬了渔船,散漫着热浪,正在肆意扩张血盆大口。 浓稠艳丽的单调霞色充斥在双眼,令视线全然模糊。 她想找寻那只蝴蝶,想继续沉溺它方才虔诚的温柔,想在眼底永远留下它华美的身姿,想将它护在掌心。 想让它自由地...... 似乎自这份祈愿获得力量,她单薄的身躯继而剧烈挣扎起来。 她愤怒低头,竟发现禁锢并非无形无际,而是从心口处,源源不断沿血脉周身分出了两根铁链,一左一右在脚踝锁定。 不是谁在阻拦谁,是自己画地为牢安然自困?! 她瞠大美目,脑海蓦然掠过一个声音,那声音说:其实你不想救它!其实你,不想救它! 不,不是! 她终于回忆起方才熟悉的恐惧里有什么。 有她一直畏惧而不肯面对的真相。 她幡然生出浓烈的悔意,那一霎,锁链掉落。 她内心唤起狂喜,却于抬首时惊魂欲裂。 填满惧痛的眼眸倒映出大片澄霞和霞中央色彩华丽的飞灵,须臾之间,缤纷之彩越来越少,最后凝成瞳色里的细点。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不要,不要丢下我...... “呵——” 榻上女子徒然睁开双眸,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剧烈的喘息,她仰面朝天,因为乏力,只能任凭热泪自眼眶不断崩落。 失重感自四肢百骸漫溢,林羽脑子一片混沌,浑身绵软毫无一丝落到实地的安全感,她剧烈颤抖,兀自忍耐着掉入冰窖一般的冰冷。 响动引来了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林羽维持着躺卧的姿势,呆滞地转动黑眸,直到凝焦看清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一个身形中等的瘦老头凑近林羽,见她瞳孔随着自己动作有了反应,面上显出真实的喜悦,“夫人可算醒了!” 林羽缓慢张望周遭,见还在暖阁,周围却只有眼前一人在,语气沙哑带着防备问,“你是谁,我怎么了?” 老头捋着短须呵呵一笑,“老朽不知前情,被内院喊来时夫人已是昏厥瘫倒在榻上,老朽对医术这方面实在学艺不精,却也见得夫人是被梦魇所困,辗转痛苦实不忍看,其为心病啊!” 落在榻内侧的手指蓦地揪紧了衣衫,林羽听得话里却云里雾里,木楞反问,“你莫说自己不是大夫?” 老头面上立时不自在,“老朽,哈哈,老朽是太尉府仵作。” 林羽:“......” 老头搓了搓手解释道,“情况危急,太尉府离最近医馆距离尚远,总算我不负烟姑娘所托,夫人又有洪福所系。这厢,再让老朽为您探探脉?” 林羽浅浅淡淡应了,毫不避讳地伸出手,但喃喃坚持地低语了一句,“叫我林羽或是林大娘子吧,无需叫夫人。” 老头怔了一瞬,马上面色如常地给她切脉,林羽安静垂眸,目光刚好落在对方中长略显白净的手指,眉心微动。 “先生,林老板没事吧?” 天烟的声音适时在这个空档自门口传来。转眼,就见女子满脸淡然走进来,面上有些关心,却也不多。 老头朝天烟抱拳颔首,捋着须子道,“夫人是忧思过甚,心病为重,回家开些纾解郁气的方子即可,老朽不精此道,只保证现下无事最好。” 天烟哼了一声算作入耳,朝老头摆摆手道,“我还有事办,先生去前堂忙吧。” 林羽道句谢,目送老头离开时,看到门口左右各站了个劲装汉子,视线朝天烟微微横瞟,没说话。 天烟真是彻底卸了初迎进府的和蔼,这会看不到亲切俏皮,只端起优雅客气架子,颇有一副大院使女的味道。 “林老板,您可是主动递了拜帖来的,济阳城那下州之地,独独只有您接到邀函,大人顾惜您一介女子之身奔波不易,才格外厚待,这拳拳顾惜之情,您不感念,反而行些不成规矩之事,是否不太恰当?” 林羽听着话没头没尾,本来看到她变了脸色也是一腔莫名,此刻闻言,更是将这疑惑大方无辜写在脸上,“天烟姑娘,既看到我初醒来,就应想到我断不知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说说明白。” 天烟冷冰冰道,“你辩称是前往帮忙的小兄弟已经失去踪迹,内院找了许久不见踪影。” 林羽从疑惑转为惊诧,口气中含着惶然一连追问,“他怎么了?他能去哪?小五惯来最是老实,是不是你院中看到生人,误把他怎么样了!” 天烟登时美目一瞪,没想到女人倒打一耙得如此理直气壮,气得糯软的声调变得尖锐,“谁让他自作主张到处乱跑的?他当此地是哪里?这是太尉府内院,前堂诸人无令不得进,连差役录事一应下官也不例外,即使做客,也应有做客之道。” 林羽回以微笑,清冷道,“你不说做客,我听话里意思,还以为来做囚犯。” 第182章 目的自然是寻找暗室 顾梓恒从屋顶悄然入内,先把书房窗户打开,护卫惨然呻吟隐隐传来,由近渐远。 他安静立定,闭眼倾听了数秒才开始环顾四周。 书房摆设简朴,看不出一介太尉州官的府邸。 屋内有棋,有剑,有松竹琴谱,却没有画,倒有一幅大陆全疆图。 图将西京、长齐和祁州三国及诸多外夷尽数绘制,写着“西京”二字的图面上,一支红色袖箭没入在“京”字一点中央,露出平滑尾端。 顾梓恒盯着尾端数秒,将目光重新移回书案。 书案堆满各类卷轴和下州各地往来文书,案后临墙做好一面木架,木架错落有致摆放着各类观赏花木,还有大、中、小三个红棕鱼盆。 除了每个鱼盆都垫着木头安放,其他盆景则直接立在架上。 顾梓恒站到书案前,目光快速巨细无遗扫视,黑曜石般的俊眸刹时定住。 那案面因为阳光洒落在地面形成阴影,顾梓恒看着阴影莫名现出几个凸起的形状,嗖地沉下身。 案底果然另有乾坤,日夜背沉的底面,趴着两个暗盒。 顾梓恒勉强将颀长的身体整个挤进去,手没有立刻触碰,而是歪头从不同角落细致打量。 盒呈木制四面,高度仅能横进一根成年人指头,大约可做收藏密信之用。 从线条纹路可以轻易判断开盒方法,顾梓恒依然只用眼,未动手,因为他已发现暗盒有示警机关。 机关就在暗盒尾部,盒子尾部,有一根羽毛。 羽毛半藏半露,颜色雅黑,最适合与盒身颜色及书案下寻常的阴暗融为一体,不仔细不得见。 这羽根在里,羽尖在外,只要有图谋之心就须推动暗盒,届时纹丝动作都能将整根尾羽吸引盒中,见异变就可一目了然。 顾梓恒短暂沉思,没有轻举妄动。 他今日目的自然是寻找暗室开关,或者曲智瑜与外界的来往密信。 如今虽发现机关,但他心中却并不以为然,而是起身去观察那面巨大的置物架。 花类姹紫嫣红,品种众多,或有凋零或有盛放,木类多是清骨瘦枝的松竹,形态各异。 三个不同大小的鱼盆,将将到顾梓恒胸口高度。 他摩挲下巴,定神观察,许久,肃然平静的面上泛起一丝笑意。 曲智瑜爱养鸟,鸟却做送信用,他爱养鱼,鱼又能做什么? 他若爱花草,花草能做什么用? 面前,所有花木瓷盆都经下人精心擦拭维护,鱼食沉在盆底,几条色彩鲜艳的灯鱼就如院内池塘那数十尾同伴一般灵动活泼。 唯一突兀的,是鱼盆外壁以及垫底用的那些木头。 无他,便是实在太脏了,很明显便暴露出无人打理的现状。 缸面简直显不出瓷品原有的亮色,木头余下的表面也落了厚厚一层灰。 下人细心花木,却不动盆和木。除了曲智瑜亲自叮嘱,谁敢厚此薄彼? 顾忌盆面落下指印,男人伸出两指内扣在盆内壁用着巧劲转动,第一个盆并无机簧响动,他以此类推,却从盆中皆没发现异常。 目光继而凝焦在三块木头,依次屈指敲动,手指终停留在最后一块面前。 木头是空心,里面可放东西。 顾梓恒心头微喜,先在木头周遭一圈打量,想了想,双手换成四指扣入盆内壁,将盆整个提溜起来。 盆起空心现,木头里躺着几张折好的纸笺,男人单手托起鱼盆,修匀手指单手折开最上面的纸笺,上面写着,“府栈无异,可安心。清娘亲笔。” 第二张,“预计今日抵达,两女。清娘亲笔。” 第三张,“速递文书。清娘亲笔。” ...... 自顾梓恒看来一目了然且不意外,潘清儿协助曲智瑜监视着庄清舟和林家客栈的一举一动。 之于林羽,多半有报仇了结私怨的意味,只是之于庄清舟,不知是特地对庄某人另眼相待,亦或下州官员均有如此待遇,暂时还不得而知。 顾梓恒想到那个溶洞,心意却毫不犹豫倾向前一种。 他不急不慢打开第四张,沉静无波的眸底蓦然惊骇游动。 那纸笺只字未写,落款仍是清娘,只徒手画了三条六齿长龙,龙睛颜色未点。 顾梓恒俊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喉咙滚了滚,看懂未点颜色的意思。 潘清儿在画那枚令牌,三色龙睛故意未点,指代三种颜色。 他抿紧薄唇,静神安抚有些波动的心跳,屏气稳稳将一切恢复原状。 虽然一切早有预料和迹象,但证据赤裸裸摆在自己面前时,顾梓恒的太阳穴仍不由得一紧。 他稳住胸中的尘埃落地和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再次走到那张疆域图前。 图被做了不同颜色、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不同国家和夷族,但男人的眼睛只定在了一处。 须臾,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手又有了动作。 而暖阁中,暗流依然涌动。 天烟着实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口齿如此伶俐,阴阳怪气里夹枪带棒,面上还能端得冷淡优雅,仿佛话不是从她本人,似从别人嘴里出来。 听得“囚犯”字句,想起家中主人的叮嘱,她胸中一噎,面部细微歪曲,瞬间又整装好,“林老板会错意了,天烟是想赶紧找到那位小哥,后院毕竟连着夫人们的内宅,他一个下人男子,不可乱跑。” 林羽表情自然地狐疑,“这话倒巧,你说他未见踪迹可有凭据?院中谁看见的?” 天烟咬牙,“我特地着人去寻过,库房门前只有另外那小哥独自在。” 林羽抬首思索,一副认真相,“小六如何说?” “说是去了茅房。” “难道不是?” 听林羽漫不经心的反问,女子并不满意,“下人等了许久,也在茅房寻过,根本没有他!” 林羽不知被戳中哪个点,噗嗤轻笑,“是特地在茅房门口一一确认了房中不是他对么,真是难为。” 天烟见她还有心情笑,面色阴沉得能滴水,却没再回应。 两人静默,忽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那劲装汉子进来,先看了眼林羽,才向天烟说道,“人找到了。” “在哪?”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汉子面色怪异,“已经虚脱了,倒在茅房背后。晕过去不知几时。” 第183章 这女子,可不简单 横躺在厅堂中央的瘦高青年被怼脸泼了两盆热水,这会正眉容惨白坐在地上。 林羽阻止不及,只好用冷面怒视表达情绪,但心里一个劲地乐。 厅堂主位无人,天烟正春风得意,应是从谁那得了授意才摆得出做主的架子。 林羽口气温和,有意提前阻拦对方发难。 “你说找人问好路去找小六,光有他作证不得算,院内还有谁看你与小六同在一处?” 小五畏缩起上半身,忍不住朝自己兄弟近侧靠,说话虚弱小声,“我自己去的,没人看到。” 小六侧目望他一眼,陡然来了一句,“但库房前从头至尾只我一人在清点,小五哥始终没来。” 林羽噎嗢,不知这俩葫芦卖什么药。 果然,天烟目光转焦去小五身上,最终定格在林羽清冷的面容,仿佛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得意浅笑,“是吗?” 小五怔愣几秒,呆呆地说,“正是,途中发生了插曲于是也没去成,等再醒来人便在这了。” “清点完金票,我在暖阁实是待不住。”小五话语间含了抱怨,“那里又冷又偏僻,枯坐一阵又无茶水——” “说重点,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天烟面上显得不大自然,若非林羽僵着脸横声打断,她都极度怀疑这青年是被授意故意找机会吐槽待客之道,当下只得假装劝,“让他说罢,越是细节越能自证清白。” 青年却也被吓得乖了,马上进正题,“我心想干坐一处不如走动松范,便问了这位大哥去找库房所在。” 小五抬眼示意劲装汉子,微垂眼帘,一副做错事终被抓包的怯悔,“我去之前就想好了先不找小六,去后厨房找水喝要紧,也一并问了后厨房所在。” 天烟闻言去瞧汉子,那汉子微思索后朝她颔首确认,女子顿时切齿,面上明晃晃写着错误重要环节的不悦。 “后厨房人虽多,倒没人顾及理会我,我不好意思进门讨水,也只在外间自己寻了一处解决了。喝完没多久便肠子痛绞得厉害,一味,一味守在茅房出不来了。” 说完仿佛那痛楚重新回笼,青年忙不迭双手捂住腹部,脸色增添几分霜白,“这茅房今日也不知怎的,时时有人抢着进出,我与好几位小哥皆蹲守许久。总之这一路,后厨房、茅房都有人能为我做证。” 天烟半信半疑,听汉子在耳旁凑近悄语了几句,面容有所和缓,“确实有人证明见到生面孔,模样描述与你一般无二。” 这种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对质做不得假,天烟不信也得信,心中其实当即放心大半。 只需判断林羽没带歪心思进府,天烟的态度眼瞧着就开始转弯,一股子伏小做低的味道就出来了,女子面上又浮现一抹笑盈盈。 “若大家所言非虚,似乎真是虚惊一场,老爷夫人不在,元春宴将至,我神经太紧张,方才着实心焦坏了,说过好些急冲冲的话,林老板心疼心疼奴家,不会跟我计较吧?” 林羽假模假样咬牙忍耐,抬首皮笑肉不笑中带着忌惮,“其实大人不在也是幸运,今日一个误会罢了,大家既无碍,就不必让大人费心了。” 天烟听懂言下之意,似生怕自己向老爷告状,当即得意,“误会已矣,谁会去老爷跟前嚼舌根?再者,若大人知道林老板此番盛重心意必定感动。” 林羽听罢喜不胜收之情漫溢不住,忍不住连连点头,两个女人再说了些客套话,天烟将人迎上马车,遥遥挥手着送别。 太尉府门口,女子和汉子看着远去的马车,天烟敛去笑意,翻眼不耐,“一整天强迫露笑,脸都僵了,也不知老爷怎地这般容她?若不是你来带话,可看姑奶奶的手段!哼,一群将死之人折腾我一天。” 汉子默默将她从头到脚打量,眼含蔑视,“劝姑娘谨言慎行,什么将死之人的话万不要再露,你若再一意孤行口无遮拦,我便要在大人面前说一说了。” “你!” 她终究不敢惹这满身匪气的汉子,冷冷道,“老爷如何说?我原是放人放得太仓促,那小子说的话,许多经不起推敲。” 汉子抱胸睨她,“老爷的意思,不管他们说什么,尽管放人便是。” 汉子又道,“原也起于你有意怠慢,他说辞都对得上,四个下人为他作了证,没瞧见么?人家老老实实一个,见着了没见着至少实话实说。” 她被汉子用“不懂轻重”威胁了几次,心中发怵总有不愉,从旁含刺道,“你倒会偏帮说话,那三人行踪还未查到,既然见得进了同一间客栈,林羽必逃不了干系,老爷这分明在欲擒故纵,又没说不让逼一逼,摸摸底细。” 汉子听说到这个细节,面露讥笑,“大人以元春宴的名义封闭城门三天,非亲笔文书不得出,他们能第一天落脚客栈,说明本地无落脚之处,三天抓不到三个大活人?你方才看到那女子,油盐不进,逼出什么了?” 天烟难掩后怕,“毕竟那三人发现了跟踪尾巴,不得不除。就怕,就怕他们再与驻军接上头,凭那金琅卫敏锐,必要觉察异状。” 汉子又狞笑,“如何接头?飞天遁地?再说,怕有多少兵作甚?兵为将用,擒贼先擒王,那驻军又有多少有头脑能带兵的?” “你以为,大人为何大肆搜集钱财?你可知大人手里多少人手?如今你在街上看到的小贩、孩童、老人、女人,皆有可能。” 见女子目瞪口呆,他心中满意。 “我再告诉你,今日手下已来报,你去接人时,她根本不曾从客栈出来,而是从不知何处回到客栈门前特地等你。这女子,可不简单。但她有行迹可寻,反而是机会线索,懂么?瞧你们把那两卫如此神话,你看那大营可有异状,还不是毫无防备?” 天烟抚抚胸,吁口气,“我是一介女子,不沾染男人大事,我只知道林羽是夫人留下的戏,今日是忍不得小小作践一番,这女人确实深不可测,待来日夫人驾临,亲自出手吧。” “放心吧,大人大业得成之日,便是你我飞升之时。” 第184章 终于迎来明日大战的第一声炮响 赌坊内喧嚣鼎沸,赌客如蜂屯蚁聚。 最简单的“天地人”赌桌上,摇骰子的庄家被高矮胖瘦几圈人重重围住。 离庄家最近者里有个灰衫青年,面容瘦削,五官寻常,眼睛正一眨不眨凝焦在骰子上,瞳孔压着近似癫狂的底色,外圈有护卫早已盯上他,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讨论。 “看紧他,他这月余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总是赢多输少,看那神色不太对。” “他是这挂了牌子的常客,听说?——” 另一人压低声音,先向周围看看,却见自己身侧零点站着几个闲人,面上毫无赌性,眼神还飘飘忽忽,顿时皱眉驱赶,“那么多取乐之地,各位站在这里作甚?” 那几人定睛剐了他一眼,确实散开两步。 护卫接着说,“他是金琅卫驻军里的人,不知有不有官阶,算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担心会跑。” 先前那人哼笑,“我怎会不知道?他就是个烧饭伙夫,却生性嗜赌,你以为为何我盯上他?” 话未说完,赌桌便起骚动,庄家吹了一声口哨,两个护卫赶紧结束闲聊上前查看。 只见庄家满脸阴鸷,“落子无悔,输了钱岂可出尔反尔?” 护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厉声问到是谁。 “就是他!” 庄家扬臂指向自己近处的灰衫青年,两个护卫见青年真俯身圈揽自己下注的银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们对青年提前探知底细,又是双拳对打四手的局面,很快便将人制服。 那庄家是远近闻名的阴狠性子,当即阴恻恻道,“曲大人治下州都还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不懂规矩之人,送去暗室好好伺候伺候。” 那青年眼眶欲裂瞪着桌上的银钱,还没吼出两句便被打晕过去。 嘎嘣,嘎嘣,瓜子嗑得咔咔作响,十足像根匀速弹在众人脑门上的琴弦。 顾梓恒手指一滑,差点拿错牌,他瞄了眼对家,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打尊九索。” “等个二铜。” “不不,打这张,千僧。” “莫急,他们以为你在绘大散花呢。” 薛纹凛怔怔看她一顿操作猛如虎,手于是索性窝进褥子,笑着叹气,“如此多牌戏,你非要选个最伤神的,却也罢了,还只作壁上君子。” 顾梓恒不禁噎嗢,心中反讽也不知谁在故意纵容。 林羽侧坐床沿,嘎嘣完了颇是无辜,“非也,是女子非君子,自然可以从旁说话。既是要玩牌戏,便选个与你们气质匹敌的,那些吆喝运气的不作数。” 薛纹凛没反驳这番诡辩,歪靠在枕头里正松软舒服,只是禁不住喉咙泛起的痒意,总会时不时低低咳嗽了几声,此时抬首示意大家继续。 这动作极为漫不经心,让场中氛围立时重新活络,林羽的眼神不着边际自他清淡的眉眼间掠了过去。 男人今日面部表情动起来时总有一丝违和和僵硬,皮肤泛着莫名的暗黄,衬得精神尤其萎靡,却是他,大清早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非要打牌戏。 林羽方才细微回味,这男人语气简直与往日在客栈时不二,又如与姓顾的平常相处时没差,偏偏下首三位散家恨不能正襟危坐如站军姿,从未见过的拘谨,让人看了不免奇异又好笑。 她这会是挟着探知“主上”的身份好奇,有意打破男人们之间过于拘谨规矩而不自知的气氛。 场中有一个陌生人,林羽瞟眼来人,寻思片刻还是决定问出口,“你把阿瑶放在客栈,真的安全吗?” 薛纹凛嗓音低哑,有着一贯气力不继的轻弱,“房中既有人替你,便有人护她,明日你从这里出发,先操心自己便是。” 林羽不禁又望了顾梓恒一眼,“我倒没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望顾先生收获颇丰才好。” 顾梓恒摩挲下巴沉思好半天才打出一张牌,对这话题不甚在意,“总之便是明日背水一战,收获丰富有何用?大娘子勿要妄自菲薄,你不是发现那仵作有异吗?” 林羽继续嘎嘣一声,撇嘴,“倒也没摸准他是谁,只是他手掌肌肤的滑嫩白净实在与脸上褶皱不相适应,若手代表养尊处优,会不会是曲智瑜本尊也不一定。” 她突然目光落在薛纹凛身上,似真似假地举例,“易容这种事,若只是临时起意,约莫都有迹可循,但长期准备下来就未必能被人察觉了,你说是吧,主上?” 说完话,她将手里的热茶吹了又吹,递到对方面前。 薛纹凛看着手中牌面泛起不经意的笑意,不知是否探到牌局胜利,或是用于反馈林羽,随后才掀起眼帘回视,“大娘子别客气。” 林羽面上平静无波,努嘴示意接过去。 般鹿刚好坐在靠近两人的下首,此刻无暇对这些莫名暧昧的互动做出反应,他满脑子环绕着“主上”二字,惊觉仿佛是自己透了底牌出去,正面如土色。 他在二人之间接了个力,深谙男人习惯,讷讷将茶揽到自己身前。 见薛纹凛既不否认也不解释,另外两个男人脸色可谓姹紫嫣红。 新入伙牌搭子从进来起便坐立不安,倒不为别的,他第一次得幸跟在少主身边执行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玩牌戏。 再经顾梓恒一顿洗脑忽悠,只知卧榻之人是个高级皇亲国戚,并不清楚身份,一时被国家阶级主义吊打得胆战心惊,频频额头冒汗。 薛纹凛表现从容,修匀的手摸了一张牌面,伸长手示意林羽参谋。 嘎嘣,“可行,不留这张。” 弃牌被林羽丢在桌上发出“叮咚”脆响,顾梓恒侧首无声地叹息,真是好无奈好无力。 片刻,心情平淡从容的林大娘子和她家大军师,以及因各自缘由正备受煎熬的诸君终于迎来明日大战的第一声炮响。 薛纹凛动作缓慢地坐直身子,银色披风顺势从略显薄弱的肩头滑落了一半,周正而有点蜡黄的面上因改变体位泛起一丝血色。 “是他来了吗?” 报信的手下称是,看场上主子的手势,连忙传唤人。 林羽好奇看向门口,不多时,一个灰衫青年急步走了进来。 第185章 最大的谋策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牌室雅间的门无声紧闭,将林羽和新任牌搭子大兄弟双双隔绝在外。 林羽与他面面相觑,尴尬而不失优雅地互问了一声好。 “你......” 大兄弟:“?” 她保持优雅笑容,“你家主上大清早便说了要玩牌?” 大兄弟擦擦汗,心有余悸点点头。 是了,奇怪,委实奇怪,四个牌搭子是早就打算好的。 何须特地邀请自己作壁上观? 这牌局来得突兀,由那神棍主动邀约更是蹊跷。 为了试探?怕自己迫于形势而屈服倒戈? 为了监视?怕自己在赌坊肆意进出乱跑暴露大家? 林羽反省自己方才的表现,深刻觉得真诚度十分到位,简直知无不言。 她甚至不像在济阳城时那么一心想要成全自己的求知欲。 诸如非要将文周易家底、身份、背后的势力以及和金琅卫的关系等打破砂锅纠结清楚。 相反,这些谜团在林羽眼中像自然枯荣的野草,由于被春风抓住尾巴便能重生,所以暂时无甚紧要。 她隐含欣慰地想,虽然姓顾的嘴巴严丝合缝,她家大军师善良心软脸皮薄的性子却还依然如故,既如此,撬开嘴巴便指日可待。 林羽继而想到另一件事,不禁百般郁郁。 大战就在明日,身为主将,她胸中可谓毫无胜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曲智瑜将赣州城前后封了三天,封城告示并未惹来民间物议生疑,反而家家户户拍手称快。说来也是狗官狡猾,凡事都顶着元春宴的响亮名头在前,百姓自然想不到一些迷惑之举是别有目的。 同时,她又顺从了顾阎王的安排,与林瑶分开行事。客栈正遭严密监视,林瑶一举一动尽在曲智瑜掌控,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太尉大人手底诸多打手面前,即使有心求援也怕执行力归零。 哎...... 林羽无声叹息,周围一切都平静得诡异,甚至包括自己的心境。 在巨大悬殊面前,大概最大的谋策便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她回头看一眼雅间的门,又或者自己不知何时,已习惯有人主动招揽难事吧。 她将视线转到大兄弟身上,疑惑道,“你无事可做吗?” 大兄弟满脸严肃,“不不,大娘子,下官需跟在您身侧。” “下官?” 赌坊原来不是赌坊,是用来掩人耳目? “主上吩咐,直至元春宴结束,下官唯一任务便是保护你。” 她恍然,原来大清早四托一,是为了保护。 “主上吩咐,请大娘子勿要到处走动,只在旁边稍作休息,不多时便要商论正事了。” 林羽颔首,心满意足地去了隔壁。 雅间的氛围却一派离愁别绪,感慨含情。 薛纹凛无奈地看着青年双泪糊满一脸,难以启口安慰。 “阿靖,你......”别再哭了,看男人像孩子般掉泪,实在令人害怕极了。 薛纹凛自行拉起滑到臂上的披风,修匀瓷白的手指将领口拢好,露出清瘦隐现青筋的手背。 灰衫青年直愣愣瞧出了神,总之满眼都凝焦在坐榻之人,不知看到了什么,热泪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顾梓恒、般鹿:“......” 薛纹凛简直啼笑皆非,“若旁人不知底细便罢。你身为亭侯营都司怎会不知?铭文还未更换密钥,孤自然是活着。” 青年正一抽一抽无声憋着哭,这会一口气呛在喉咙,徒然打了个哭嗝。 “知,嗝,知道是一回,嗝,事,亲眼,嗝,看见,是另一回,嗝,事。” 薛纹凛、般鹿:“......” 顾梓恒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方才那个急吼吼冲进来,一脸不吐不快模样的人难不成是鬼么?这屁到底还能不能好好放了? 他当时就阴下脸,沉声道,“有完没完?明日之事非比寻常,哪有心情给你嚎嗓?” 青年脸色顿时畏怯,却见薛纹凛柔和着脸招手,连忙近身半跪去床前。 “人庆节那夜,虽然你及时示警,我们却也错过见面机会,明日元春宴,你有什么打算?” 薛纹凛抚着青年的发顶,鼓励的意味明显。 青年敛眉肃整,“亭侯营只管保护铭文,若营中生异,我只管自己出城,这次驻军内部已是轻敌,待我回到千珏城,再呈秘匣与何大人。” 顾梓恒颔首,“驻军是死是活你不用管,万事以你不暴露为先。你时常往来,可有发现什么时候开始便被跟踪?” “应是从何大人前往济阳城的明发邸报起,城中便开始出现生人。我是驻军伙夫,对米粮物价存量敏感,所以最先接触得到异常,虽曾间接向大营长官警醒过,却并未得到重视。” 般鹿疑惑,“白虎营也没有发觉?” 青年正色回应,“这不是我需要知道,也不由我来联络。但不得不说,曲智瑜的准备皆在暗面,若白虎营只是从明面监管,不细致监察,未必能发现异处。” 薛纹凛似乎也表示理解,遂问,“经你观察,他到底想干什么?” 青年一字一句,“驰援西北。” 般鹿:“分析出来的?” 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他府中有一种鸟,专用来密信来往。那信藏在鸟的胃囊,需喂食特殊食物催吐才能见信,我刚好识得,所以取过几次信。” 顾梓恒、般鹿目瞪口呆,这么神! 青年并不骄傲,“从种种迹象判断,曲智瑜应暂时还未想与朝廷摊牌,只是为打通西北积聚粮草物资,他的囤粮数目惊人,城中绝无藏纳地,只可能运走。” 青年见两位主上听得意犹未尽,续道,“西北通道是卫中大本营最赖以生存的后方线,我怀疑曲智瑜想效仿复制一条复线。” 薛纹凛蹙眉,“去哪里?” 青年摇头,“还未可知,只是怀疑, 但通道路径尚未发现踪迹。”说完吁口气,“索性天助,少主和主上驾临,也能让我畅所欲言,否则这些机密,恐怕暂时递不出去。” “明日元春宴是为何?积聚银钱?” “恐怕是,他府中生人诸多,我跟踪几次后便发现自己被跟踪,只是有赌钱做幌子,并未暴露。” 第186章 难为你这么惦记孤这旧东家 薛纹凛眉眼落了思绪,显得心事重重。 青年见不得看他如此,奓着胆子询问,“主上脸色不好,您身体可好,还是有心事?” 薛纹凛确实面色不佳,但仅和易容有关,他这几日再老实不过,日日能遵医嘱守规矩,听话得很。 倒也无他,就是为明日前往元春宴做准备,此刻最怕被提到身体情况,生怕还得与顾梓恒嘴巴皮子左右磨一番。 听罢青年关心,薛纹凛不仅不欣慰,反而心中警铃大作,故意微沉下脸,“你只管关心正事,孤没有不好,哪里都好。” 青年狐疑见顾梓恒似嘴角忍着笑意,无辜地哦了一声,又想起难事,“主上,阿靖觉得,此次并非更换密钥的时机,驻军营中已被监视,且曲智瑜安排了不少人,双拳难敌四手始终太过危险。你们靠近不得。” “我有出城密道,铭文可以只出不进,所以并不担心。但我如今出入赌坊,后面已开始跟着钉子了。” “这么明目张胆?” 阿靖向般鹿露出“你才晓得”的表情,“不过他既是忌惮,也说明驻军内部并没出问题,曲智瑜想打通西北通道,在州都最大的阻碍依然是驻军,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终究会被发现。” “是了,为何他这次却等不及了?他能把驻军如何?” 阿靖面色凝重,“这听上去,很像连环计,但不知环中心在哪里。因长齐宫变祸沿边境北澜之地,两个月前,军枢处请求金琅卫增援陇右大帐,赣州作为州都责无旁贷。何大人亲手签发的文书。” 薛纹凛揉揉额角,微垂首口气冷淡,“你知道这件事?” 顾梓恒皱眉回道,“五千人以下的调遣我很少过问。” 薛纹凛动了动手臂,觉察肌理蔓延着一丝丝渗透入骨的胀痛,这才恍然自己已听许久,半身尽是僵硬,蓦然心底淌过莫名烦乱,容色间也隐隐表现得恹恹的,“老何毕竟不精此道,军枢处此举也无可厚非,你们想想,这到底是被钻了空子,还是故意步步下套?” “阿靖不敢置喙朝堂,只觉得太过巧合,调兵离开与这姓曲的开始行动,便是一前一后,只是时间差的问题,或者——” 见人欲言又止,般鹿推搡示意继续。 “或者姓曲的,会不会往上还有人,他听命行事,往这方面想,终是令人心惊,可同时,上州首都能发生如此大的异变,各种可能都须圆满,宁可错,不可漏。” 这番言论斩钉截铁,给般鹿醍醐灌顶之效,令他不禁侧目观察这青年。 他一直知道金琅卫五大亭侯营,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亭侯营专为保护极阳铭文而设立,该营人数不详、位置不详、编制不详、营主姓氏名谁不详。 舒靖启就是赣州亭侯营营主,身份:赣州金琅卫驻军营伙夫。 舒靖启从容道,“驻军营内如今只余兵士千人,副营二人。曲智瑜若鱼死网破,必经我军浴血抵抗,一旦伤亡无法掩盖,他所有努力即将白费,下一步就被群起而攻之,他应只是想乘乱做点什么,但我暂时想不通要做什么。” 顾梓恒叹声气,“长期聚集银钱收买打手,还窥测驻军动向,又不敢大肆杀戮,恐怕只能是取而代之了。” 薛纹凛似是有些认同,“以此次营中空虚为契机,发动小规模骚动吸引注意力,而后各个击破,徐徐取代。阿恒,你还记得林羽所言,那易容的仵作?看来,他不乏有技艺的好手。” 他转而问舒靖启,“你可察觉营中有什么异变,不说大的变化,就如人的变化?” 舒靖启着实没往这方面去想,先愣神了一会便开始拢眉沉思回忆,片刻,忽地一捶手心,“是了!有变化,有不同!如此便像真的一样,曲智瑜简直疯了,胆子太大!” “不寻常的地方多么?” “只怕不少,”青年眼底压着骇然。 “有些事,我不在紧要位置未必知道,但时常在厨房听到风言风语。主上也知,军营那些大老粗,有事说话都不避忌。人和人摩擦矛盾便也直接拳头跟上就行,我身边就这月余,的确有几对家族世仇子弟莫名关系变好。” “或者,有些人的口味发生极大变化。” 顾梓恒心中凛然,朝薛纹凛笃定,“看来是如此了。” 舒靖启陡然脸色一白,“若是如此,这才糟了,有两个重要的人身上就有异常。” 见三人投来疑问目光,他紧接着答,“伙房主厨和副营之一。” 顾梓恒兀自沉吟,安慰道,“你今日回去,先观察好为何主厨要先下手,会不会在食物里下手。总之明日便见分晓,我们想办法与你在驻军营会合。” 舒靖启表情管理得不好,忍不住就要担心,“主上怎可亲自涉险?我自带了铭文与你们出城会合便是。若赣州不安全,这赌坊只怕也难以独善其身,明日元春宴,曲智瑜既意在驻军营,必不会再有多余力量把守城门。不管伪装也罢,强冲也好,总要安全出去。” 薛纹凛皱眉哂道,“没有密钥,你想带走铭文必得拿去半条命,孤将你从王府放出去,不是让你动这种歪脑子的。” “可,可二位主子明知那是虎穴......” “义父,不若我们改变策略如何?” 男人浮漫坚定和刚毅的瞳孔倒映出薛纹凛云淡风轻的面容,“既然曲大人有偷梁换柱之计,我们为何不能有移花接木之术?” 薛纹凛平静地看着他良久,嘴角蓦然勾起一丝笑意,“不知你想的梁柱是否我想的花木?” 顾梓恒认真严肃,“义父,若我现下要有请林大娘子,您说是不是了?” 薛纹凛舒眉失笑,“难为你这么惦记孤这旧东家。” 第187章 等大嵊翻盘的春秋大梦 香风软月,金蹄马车踏着暮色朝太尉府而来。 下人们恭谨站成两排,无形之间将天烟一人簇在中心。 女子娇俏的面上得意非常,惊羡地看了眼辕门顶叮铃作响的金铃。 只此夫人一家独有没错了。 见马车立定,天烟几步小跑上前,语态兴奋欢悦,对着帘布低喊。 “夫人漏夜赶路辛苦了,老爷十分惦记您,命我在此等候迎接。” “老爷为何不在?”车内传来歌吟般软语,听不出情绪。 天烟俏皮娇嗔道,“夫人您这话说的!明日何其紧要,还剩好些事需细细安排,老爷这会怕是不得空呢!” 帘中半晌无声,那软语蓦地变了声调,低沉哼笑间挟着冷厉,“烟儿,我瞧你这几句话颇是有底气,倒品出些主母味道来了,甚至学会替老爷做主了。” 天烟笑容闻声凝住,满面立时堆起慌乱,双膝整整齐齐一跪,匍匐在地的纤细身板微微发出战栗。 “不不,夫人,烟儿不是,烟儿没有,烟,奴婢只是,奴婢想到明日老爷大业将成,夫人得偿所愿,一时高兴,就忘了形,原是奴婢是替夫人高兴得有些糊涂了!求求夫人一定要相信奴婢!” 帘内轻描淡显,甚至对惩罚只字未提,而从雀跃到恐惧,只在其中思索一刹那。 那夫人没再理会,高声喊了句,“葛二。” 两排默默无声等候的队伍中走出一个劲装汉子,浑圆声音答,“夫人,老二在此恭候。” “前日的事我听说了,家里有你我是放心的。我素来赏罚分明,你去账房领一锭金子,顺便将这贱蹄拿下,这几日我不想看到她在我面前晃。” 天烟似被吓得魔怔,瘦弱的肩膀都快缩进胸口,只顾浑身发抖,竟对夫人的决定毫无反应。 葛二迟疑须臾,却一时不忍,“夫人,其实她——” 夫人厉声打断,“其实什么?自我不在府中,她狐假虎威的事还少吗?自作主张便罢,差点让林羽生疑反抗,若明日再不忌口恐坏我大事。与其届时死路一条,索性关到老实。” 葛二这才应声,唤来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将浑身瘫软的女子搀走了。 帘内再未发话,葛二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少间,一个自带香风的娉婷身姿款款下车,女子梳了单螺髻,身着浅紫交领襦裙,带着白色纱帽。待走近了,葛二向她身后张望了一眼,狐疑问,“这次不用老八陪您?” 夫人扶了扶纱帽,哂笑,“你也不是不知他那脾性,明日尽是阔绰财主,我怕正事没干,光顾给自己口袋搜刮,老爷若知道,可饶得了?” 葛二难得谄媚地笑出几丝褶皱,显得亲昵道,“您就是如来,那孙猴子不来也罢。” 夫人慢慢腾腾挪进踱进大门,施施然就往内院走。 “您不去看老爷?” 夫人闻言定住,“冒失进去做什么?他有他的安排布置,来之前既已安排,自不必担心。” 她往前走上数步,看看天色,却说了句,“冬日夜真沉,仔细脚下,老二你去前头。” 葛二听着先一愣,面色如常地接过下人撑着的灯笼,自己行到前面。 弯弯绕绕行到宅院,夫人在园拱门前停下身形,转头慵懒吩咐,“一会去前堂告诉老爷我回来了。葛二留下,你们退了吧。” 夫人走过园拱门,看到葛二兀自举着灯笼停驻,终于摘下纱帽,在一片暗暮里影影绰绰露出属于潘清儿的娇艳面容,盈盈笑道,“杵着作甚?进来啊!” 晕黄的灯笼将葛二原就黝黑的脸色映照得越加难看,又衬着他眼底的莫名思绪,显得分外诡异,“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潘清儿朝他左右打量了片刻,“我自无名而来,你觉得呢?” 葛二听罢,更是压紧了眸色里翻涌的波涛,但却跟在潘清儿后头进了主屋。 主屋婢子见到葛二见怪不怪,看潘清儿打了离开的手势,纷纷默默退了出去。 “明日准备的如何了?” 葛二肃重的脸上残留着烛光留下的斑驳阴影,“明日您是元春宴上主人,见招拆招便是。” “他去哪?驻军营?” 葛二笑笑,“大人自然稳坐后方,哪里都不去。” 潘清儿欣慰地点头,“待在这屋里就行。他真有这份宏图?” 葛二又笑,“算宏图吗?因为缺短银钱,所以从赣州商贾聚一些,因为想打通另一条通往西北军枢要地的通道,所以给驻军营换些新水,以图来日方便行事。” “而赣州府百姓依然如旧,他官也照做,驻军营更不会有丝毫变化,朴实的愿望,他只是稳抓稳打地实现而已。” 潘清儿讽笑,“说得也是,不知他是替谁提前谋划军防补给线,毕竟那里有三国领土交界。” 葛二听完显得意外,不禁道,“您为何,懂这些?” 潘清儿一怔,微垂首掩饰了表情,语气平淡,“道听途说,你家大人耳提面命。” 女人又问,“对了,老爷明日真的不出面?我既不是官,又无法授予恩惠,如何倡议、如何要挟?这些商贾约莫不会那般好说话。” 葛二温声安慰,“夫人只管放心,他们不谙官道,不是乖得很,就是拧得很,总是比官场同僚单纯些,这次夫人特地广发邀函却不提败贴,但凡老实过来的,应都是聪明人。” 潘清儿颔首,“我只怕自己届时帮不上忙,反而弄巧成拙。硬抗驻军营难免伤亡,影响还颇大。我只是没懂,他信中所言的内里攻破是什么意思?” 葛二面色凝重,“这件事我也是近日才得知,原是老爷口风太紧,加上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毫无机会出门。他手下雇了一位郎君,对易容十分在行,我看这几日都不在府中,恐已经得手了。” “易容术?你说的给营内换些新水,竟真是字面上的意思。” 葛二叹声气,“这位大人不贪不抢,却对此筹划久矣,若非攒钱年月太过艰难,恐怕他仍愿意继续默默等待。” 潘清儿讥讽地一锤定音,“等什么?等大嵊翻盘的春秋大梦。” 第188章 玄皇帝自己作死了他的定海神针 葛二狐疑,“在我看来真是春秋大梦,却不知何时何地,哪个能量博大之人在他心中种下萌芽。” 潘清儿娇柔的面容做出清冷神色,隐晦不明道,“也许是两年多前的事,令他,令某些人,心生幻想了吧。” 葛二表情生变,不自禁看了眼窗外,沉默半晌才木然,“明日见分晓,夫人早休息。” 潘清儿不再言语,只是径自走到铜镜前款款坐下,开始梳妆。 “这面容真是美艳绝伦,是不是?” 葛二:“......” “告诉老爷,早些回来。” “是。” 曲智瑜在前堂忙到深夜,刚入得内院,左耳甫听到潘清儿回府,尚没来得及欣喜,右耳便进了天烟被关起来的消息,不觉栾心微痛,顿生一股收之桑榆,失之东隅之感。 此刻,他与久未见面的夫人隔着主屋一张门,心情在进退维谷和五内杂陈之间随意切换,愣是一直杵着没推门,直到房中人说话才懵然醒悟。 “是大人吗?为何不进来?” 曲智瑜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小心翼翼推门。 他的夫人坐在铜镜前梳妆,长发倾泻如瀑。 曲智瑜兀自站在门口,几乎像是陪着笑脸,喊了一声夫人。 潘清儿自铜镜看着男人佝偻的身影,对倒映出的陌生面孔并不意外。 “明日大人会在我身边,对吗?” 这态度、这语气,冷淡得全无多年夫妻的亲昵,甚至说是相敬如宾都很牵强。但这两人皆是甘之如饴之态,谁也不反对,似乎谁都不打算破除现状。 曲智瑜连忙点点头,语态间带着忐忑,“夫人,你不会怪我吧?我并非怕死,只是目标太大,要对付的人并非寻常,总是想给自己留些后路。” 潘清儿侧首,铜镜中的脸漫然恬淡,“怎会?你我夫妻一体,况且这些年你照拂我良多,何谈责怪?说起来,也是我误了你,一介女子无用,将你推到这种生死之局。” 曲智瑜贴着太尉府前堂仵作的易容,听罢惶恐地摆摆手,说话禁不住含了奉迎,“清娘,不不,夫人,怎说是误,明明是福!” 他低声感慨,“智瑜早年受,受那位恩惠,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而况今时今日,我即便官至中州一城长官,在旁人眼中逃不开是个降将罢了。既有机会可以报答,智瑜求之不得。” 曲智瑜看她不时挽着发,梳着头,半晌也不打算转身,以为心中仍有龃龉,讷讷地问,“夫人是否,还在生天烟那妮子的气?” 潘清儿默然,忽而轻轻一笑,“你对我这般好,我何必坏你好事?男人自要有男人的过法,往日我何曾不好好待她?” “是是是!”曲智瑜站立难安地搓着手,“那——” “你放宽心,我一个指头也不会动她。” 潘清儿温声劝慰,柔和的嗓音听得曲智瑜愣神,“你知道她藏不住情绪的性子,连对付个林羽都差点惹人生疑,明日那筵席尽是如流水般的阔绰财主,哪个不有点小脾性?我为你着想,自不能让她露面。” 铜镜中的曲智瑜连连点头,女人突然问,“除了林羽我要亲自处理外,其他人你的打算是否不变?” “自然,她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却已成年许久,我去给济阳城的邀函并未言及其他,恐怕她如今浑然未知我们关系,只当一心要攀附我。” “至于其他人,”曲智瑜呵呵一笑,堆起褶皱的面上尽是狠厉,“小菩萨自然留下敬供清单,签字画押作数,来日便是贿官的呈堂证供;大菩萨必须各个击破,总有些软肋需要拿捏。” “所以说起来,”曲智瑜正色,“这林羽非夫人对付不可,似乎还未找到弱点。她妹妹本算得半个,可是如今那娘们恐怕与驻军营所有牵连,我不敢贸然出手。若一时稳住,想来也好。” “她与金琅卫能有何关系?” “夫人有所不知,我们派去监视驻军营的人曾看见驻军中人与新进城的外人暗自联络,他们眼睛毒辣,发现了我的钉子。那些生人后来便是入得林羽所住的客栈,甚至就在同一楼层,偏偏入室后未发现踪迹。” “所以,你不信有着巧合,非是信他们有关联?” 曲智瑜沉吟片刻,想到什么,“这世上不会刚好有这么巧的事。对了夫人我,我将三人画像快马传书与你,可有发现?” 潘清儿缓缓摇头,“他们不是济阳城的人。” “果真?”曲智瑜紧接着哦了一声,遂面露忧思,“这三人还未查到行踪,也怪人手有限顾念不来。我的人已在营中开始活动,外面能行动的人实属不多了。” “可千万不能令他们终成祸害。”潘清儿提醒道。 “自然,有元春宴名头在前,百姓只顾欢悦便是,我早已封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耗子也跑不出去。” 潘清儿将长发随意绾在肩头,终于站起身,但只是原地不近不远立着,对着曲智瑜又似浅笑,“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尽可叮咛,若无,便早些歇息吧。” 曲智瑜竟不敢对视,见那双美目柔柔凝望过来,故意朝屋子四周打量了一番,“我,我没什么要叮咛的,夫人心思缜密,夫人都替我想到了,下官,我只望明日与夫人都能得偿所愿。” 潘清儿闻言竟是怅然,喃喃道,“你受苦了,打通西北形如登天,你忍辱负重委实太不容易。” 曲智瑜又习惯性搓搓手,语气坚毅,“大嵊儿郎从不屈服。我一时委身,不过是全了主上心意,如今薛纹凛作古两年,玄皇帝自己作死了他的定海神针,真可谓天作孽不可活。” 不知何时,潘清儿重新别过身躯,兀自越过铜镜,面朝一张屏风默然不语,良久,女人简短仓促逐客,“快回去休息吧。” 曲智瑜流连须臾遂抱拳礼行离开,若他能再仔细些,便不会发现不到,女人冷漠的音色正微微颤抖。 第189章 莫急,会有您的大礼 腊月廿八,元春宴请。 城中安静祥和,一切和往常并无变化,百姓街中行走,谈论筵席者甚少,反而城门封闭这件事,难免有人刨根问底。 “无太尉大人亲笔文书,任何人不得出入州城。”城门口如魔音入脑般每日循环着同一句台词。 “太尉亲笔可能管住金琅卫驻军?”封城告示前时不时有人交头接耳。 “索性明日城门便开了,我们平头百姓管那么多呢?左不过一日。” “这筵席运作太神秘,太尉府一丝风都不曾提前放,也不知宴请的谁?” “这谁能晓得?多少生人跟着人庆节入城,我如今只知客栈到处人满为患。” 官差将这些闲言碎语默默入耳,脑海却回想着昨夜马车入城时悦耳的金铃吟歌,他把着腰间的佩刀,近似狰狞地笑了。 那铃声仿佛哼唱着胜利之音,一股在血脉反复跳脱的兴奋正叩击胸腔。 元春宴上乐起之时,金琅卫驻军颠覆之日。 尽管只能所见所闻一些边角料,但仍然无法阻拦百姓从外围渐渐接近真相。 太尉府内院,丝竹管弦就位,舞乐歌姬婀娜。 筵席上,诸君无不面色喜悦欢愉,敬过主位后,尽管畅饮观舞赏乐。 但也有少数几个只关心首座之上谁是主导,举止之间显得犹豫不决。 主座上没有太尉,只有太尉夫人。 太尉大张旗鼓地筹备久矣,实在没道理不出面,但又架不住夫人一番舌灿莲花,用“大人给诸位准备惊喜”先来成功搪塞。 那夫人坐在一片流苏帘后,嗓音娇而不腻,婉转美妙,众人不识,只当听得三生有幸,纷纷为之倾倒。 又有少数几个,独独关心这筵席到底要目的为何,是以心不在焉之态也十分明显。 很不巧地,林羽两条都中。 于是坐在场中显出一副左顾右盼,仿佛即刻要被莫名戕害的畏涩模样,又添几分鬼祟,有些格格不入。幸而诸君正享受极乐,无人关注到这种不起眼的角落。 但跟在后头的随从,却看不下去了。 “拜托你不要胡乱挤眉弄眼,你几时见过她如此作相?装也装得像一些。” 林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万分艰难才堆起笑脸,“你们有的选么?没得选就莫挑剔。” 顾梓恒脑门发胀,“她都不慌,你慌什么?” 林羽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那当然!她不怕死算她的。我却万万不能让她有安危之虞!” 另一清润的嗓音从旁徐徐宽慰,“你心有杂念,这于当下无异于最大危机,不要让她分心,我们的目标还未出现。” 林羽自丹田狠狠憋了一口气,沉沉吐纳,美目盯着流苏帘后凝肃不语。 场中商贾多是携带了家眷子女,气氛格外安详和乐,并不似林羽想象中处处酒醉旖旎。 看来,太尉府自邀函中特地说得仔细,只是去往济阳城那份,却丝毫不曾言及细节,只提示赣州一应住行照应以及府衙官邸所在。 林羽不及深想,心底涌上一阵后怕。 这方神游天外时,场中徒然乐器声停,一个官府微佝偻老人挥退众人,在场中向帘后抱拳,沙哑着声音侃侃而言,“夫人吗,老爷嘱咐,惊喜要开场了。” “知道了。”夫人娇滴滴柔声回应,片刻,自流苏帘后优雅从容露面。 诸君:“哇.......” 林羽:“......” 先闻其声未见其人,提前哇什么?场中唯一的女宾客满脸黑线。 待见着夫人的脸,林羽却噗嗤笑了。 诸君:“......” 只怕谄媚之举行得过早,众人面上藏不住尴尬。 夫人环佩加身,一袭浅紫襦裙。 脸上,蒙着块面纱。 脸都没看着,马屁拍到马腿上。 林羽闷头又笑了两声,感觉似乎有目光看过来,立时噤声老实端坐。 夫人丹红蔲指捏着杯脚,说话娇软含情,又客气有礼,“妾有三杯酒,预与诸君同饮。”见状,众人纷纷举杯。 “一杯敬皇天,风调雨顺,丰年为瑞,百姓安居致祥气。” 她款款微仰头干了,“一杯敬天子,累世康泰,边尘永息,战事频捷音。” 夫人举杯示意全场,盈盈笑眸与无数敬慕的眼神对视。 林羽也禁不住配合起身,闻这祝词,心中无端激荡。 顾梓恒俊眸凝住场间奉为主角的女子。须臾,只朝身边看了看,眼底浮露一丝担忧。 对方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却是被某些字句刺激了神思,垂首轻咳。 夫人举起第三杯,清清冷冷道,“正逢陛下颁诏大贺,太尉操持人庆节和元春宴,可谓三庆喜临门。” 她有所停顿,“今日在座,皆是各县郡有头有脸的人物,为太尉府纳税朝廷做出极大贡献,无不是太尉府上宾,曲府官邸贵客。我家大人思量久矣,也筹备久矣,为诸位准备了一份大礼。” 随后,伸出纤纤细手鼓了几掌,四个家丁抬了两幅大红绸花镶嵌的牌匾立在场中。 夫人一声令下,牌匾现出胡桃木色真颜,林羽伸长脖子,从肩膀之间的间隙勉强看清名字,一个刻了“百萦绣坊”,一个刻了“瑜庭书院”。 诸君不知所以,却也兴致盎然地看着。 林羽侧头对背后偷偷问,“打的什么主意?” 背后温声回答,“自是让人有来无回。” 林羽咋舌,撇撇嘴坐等看戏。 果然,夫人眼角染俏,作娓娓道来,“大人素来是个有恩必报的,此次令诸君携家眷,并非就地吃喝享受,旨在助力你等能家邸兴旺,福运绵延,后代班行秀出。” 众人闻得这祝福正身心愉悦,蓦地听到宾客席最后排传出一个清亮的女音,笑嘻嘻地问,“夫人说笑了,我却只有家丁,没有家眷,是否图不到大人这份恩情了?” 夫人落下扬起的纤臂,似对声音并不陌生,不疾不徐朝声音望去,眉眼间沁着清冷,倒没有愤怒。 “林老板与妾身自是情谊不同,妾身怎会不知您未携家眷,莫急,会有您的大礼。” 第190章 带他们去书房 林羽似笑非笑,看众人眼神间渐渐寻得犹疑迷惑,表现得十分满意。 这时,不经夫人召唤,那官服老人走到她身边私语了两句。 夫人摇摇头,示意他后退,老人虽照做,横贯褶皱的脸上却渐起阴鸷。 夫人缓缓踱步到场中,“诸君皆知,西北之地苦寒,陇右边境线绵延狭长,时常有外夷暴民动乱,如今邻国也非安分之势,加之天高皇帝远,若有一日起战事,谁来护我家人父兄妻儿?” “大人是武行出身,嗅觉敏锐,并且平生最敬重读书人。如今,县郡之地资源贫瘠,自保能力良莠不齐,大人对此忧心不已。 “他与在座唇齿相依,自是懂得荣辱与共的道理。为长久打算,以及后世与安全考虑,他特在赣州为诸君子女建立绣坊与学府。望诸君勿要贪图一时享乐安详,能多为子女筹算。” 话再说得明白点,就是一家留一个子女在赣州读书的意思嘛? 当日邀函将元春宴描绘得显贵盛大,众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要在太尉大人面前好好亮相,是以尽数携的是夫人嫡出。 如今听话撂在这明摆着,怎么听怎么都表达着骨肉分离的意味,任凭如何粉饰,都难消众人心中的不舍和犹豫。 场中陡然静默,大家面面相觑,虽脑子里大约浮动的是相似答案,竟无一人说话。 林羽拢拢眉,又作起来状,却中途被身后稳住,轻咳一下小声劝,“等等。” 林羽听话地坐下,她担心的不是有人反抗, 恰恰相反,是众人从善如流,那戏便没法往下唱了。 正琢磨着,前排站起一位中年宾客,似不相信地问,“你是说,要我儿子在赣州常住,上这学堂?” 林羽:“......” 就这反应弧...... 夫人盈盈笑着反问,“怎么,不妥吗?” 这宾客像是在本地作威作福惯了,方才几轮酒吃下来将将尽兴,却被夫人中途喝退舞姬正是不悦。 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听不惯长篇大论,粗鲁回道,“当然不妥!我陆家一脉单传,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谁说他非要读书?待我赚得金山银山,通通留与他享乐便是!” 这声鲜明的反抗似是点燃了希望之炬,众人面上不约而同堆起看戏之态,却并非事不关己地看好戏,更多在偷偷观察夫人的反应。 夫人走近宾客,上下略打量。 “湘城陆老板?你三代一脉单传,家中还有孤母,你少时就不喜读书,称得上吃喝嫖赌样样精进。你攫好的第一锭金子,来自25年前湘城一家赌坊,不知你所谓赚得金山银山,是否如当初一般,是靠出老千攒起的?” 林羽顿时吓得吐舌,悄悄与背后讨论,“先生,她这记忆真是超常发挥。” 顾梓恒忍了许久,禁不住那颗单螺髻频频侧首干扰,阴恻恻道,“你再不老实,勿怪一会弃你不顾!” “阿恒!”身边同伴微含警告。 顾梓恒无奈叹息,只得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 场中,那宾客肥胖的脸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幸而身边同样惊惶的妻子扶着他,显是也被吓坏。 夫人见状,竟亲自上前扶在男子肩膀,颇是语重心长,“湘城便安全了么?那城池所靠近北澜之地,在军枢要地的辐射范围打转,你方才也说一脉单传,更应做长远打算。” “诸位觉得呢?” 一击即中也罢,夫人竟不讲武德杀遍全场,顿时一阵鸦雀无声。 柔语劝慰裹挟着威逼利诱,这番“杀鸡儆猴”收得奇效,却有三人注意到,场中最开心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始终侍守在侧的官服老人。 “夫人,”席中又站起一位,年岁已长,尚能保持一些从容之态,语气端肃,“多谢大人筹谋,但犬子无需就学,已有功名在身。” 夫人将牌匾打发了下去,徐徐环视,眼神定在他身旁的青年身上,“有功名正好,大人贪慕贤才,身边也缺人。” 长者皱眉正欲说话,被青年拦住。那青年白皙俊秀,文弱之气深重,有些羞涩之态,扯着长者的衣袖说话温柔,“父亲,待筵席结束再说。” 长者嘴唇翕动,却也住了口。 夫人旋起裙摆,回身正对着老人,面对那张掩不住得意兴奋的面容,她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扑扇,掩住深藏眼底的情绪。 “葛八。” 听得召唤,劲装汉子带了几个身材魁梧的手下应声出现。 场中氛围瞬时变得怪异,除了林羽三人冷淡处之,无人再有欢悦高兴,席中甚至隐约闻得断续抽泣,有男有女,渐有此起彼伏的架势。 葛八冷漠粗声,“元春宴是盛宴喜事,诸位莫错了心思,领悟不到大人苦心实是不知好歹。” “慢着。” 夫人倏地侧首,一眼找到发声者,面纱上的美目顿时晕染戾气。 “夫人,你说筵席是大人苦心筹备,如今大人得偿所愿,是否也该现身?夫人今日全程戴着面纱,口口声声说是大人授意,翻手一转,这般多家眷尽在掌控,我怎么嗅着不大对了。” 简直一场久旱雨霖瓢泼而至,场中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女人,瞳孔里激荡着感激,又转向夫人,转为相似的质疑和恍然。 夫人却也镇定,拦住正欲发作的葛八,自袖中掏出一枚印信举过头顶,“太尉印信在此。” 林羽抿嘴笑着摇摇头,“印信能说明什么?说明您与大人夫妻一体,您可以随意进出私密场所并取得印信,这可不能证明是大人今日亲授。” 夫人终于摆出今日的第一个冷脸,敌意十足,“你想如何证明?” 林羽摊手,口气轻巧,“这不简单,让我们见到大人便是了。” 夫人将眼神在女人身上顿住半晌,“好。” 一声单字令众人如释重负,却让官服老人有些坐不住。 这出戏与预想的不同。 夫人是被那女人激怒了不成? 老人试图与夫人对视,但只见得一副怒瞠的美目,将到嘴边的话生生憋退。 夫人冷冰冰道,“葛八,带他们去书房。” 老人再也忍不住,“不能!,这——” 夫人瞳孔微缩,眸光像两只冒着森寒冷气的钩子凝焦于他,语气加重。 “先生,我们去书房。” 第191章 今日的所作所为究竟在做什么 夫人在前,林羽在中,老者和诸多护卫在后。 夫人在书房门前止步,眉梢冷漠含霜,眼底毫无波澜。 老者张开双臂抵住门框,几近破嗓喝止,“夫人稍待!稍待!” 夫人不为所动,偏偏那张娇艳的脸庞习惯了含笑春风,嘴角处明显留下笑痕,观察久了分不清到底在不在生气。 “老八,先带他们在旁等候。” 葛八领完命,转头就仗着身体健壮横在三人前面。 这哪是“带去等候”,简直无异于驱赶。 两个跟班小青年极是听话配合,满脸掩不住胆怯害怕。 也是无法,素质悬殊摆在面前,这是硬伤。 林羽暗叹一声天老爷也,却似逮着八卦似地意犹未尽,迟迟不挪脚步。 “还不走?”顾梓恒悄声从牙缝里挤字出来催促。 林羽翻了个不客气的白眼,同样悄声,“就听听,听听怎么了?” 夫人闻得动静,似不经意朝林羽瞥了一眼。 林羽:“......” 走走走,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被挤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却无人关注,葛八身为合格的护院,满眼心神都在周遭环境,时而凝眸张望。 老者见当下只有二人在,语态阴鸷立现,面色沉着不悦,他从未用这种表情面对过夫人,“夫人你可知书房是何地?如何能叫外人进来?你因一己私仇而破例,心中可曾有一丝考虑过我的感受?” 夫人琉璃珠般的眼眸虚望着满池冬水,几不可闻道,“进了书房,都是死人。” 老者以为自己听岔了,喃喃地问,“什么死人?” 夫人音调略略抬高,“既是死人,何必分辨内外人吗?” 老者凝神向着女人,似正慢慢理解她的意思。 半晌,他瘦弱的手臂不再纠结用力,只是更凑近一分,浓眉紧皱,声音略带嘶哑,“千万不得耽误太长时间,以那边为重。” 夫人平静剐了一眼,“那边水到渠成罢了,你陪我进去。” 老者虽疑惑,倒没疑心,“一蹴而就的事,只需干净利落便可,怎地?你还在寻别的法子想着折磨?让葛八陪着,他好护着你。我需守着另外一边,那头出不得岔子。” 夫人依旧冷冷淡淡,“你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老者摇摇头。 “你需要亲自冲锋陷阵?” 老者继续摇头。 “你此时能进得去那营地?” 老者还是摇头。 夫人虽无笑脸,竟隐隐让人觉得她表示满意,“上位者,应先找到自己的刀,以及学会如何握好手中的刀。” 她环视周遭行走匆匆的下人,“你今日本就行踪成迷,太尉不在前堂内院,在书房岂非顺理成章?只需好好陪我呆在这才最安全,静候佳音是上策。” 老者被说得心动,兀自想了想,朝葛八递了个眼色。 林羽行动突然没有动作,没再被拦着,走在前头笑盈盈道,“老先生真心护主,仿佛太尉大人在书房行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这般忌讳作甚?我实为大家寻颗定心丸,皆大欢喜岂非双赢?” 两个瘦高青年紧跟在后,即使和葛八曾经打过照面,却依然拦在门口。 “大娘子,咳咳!”小五胸膛撞上葛八的粗臂,生生倒退了两步,一边咳嗽一边轻弱地喊。 夫人闻得咳嗽,探究的眼神匆忙掠过,倒是林羽显得无所谓,笑容里多是漫不经心,“让他们进来吧,大人府中这阵仗挺瘆人,我也得找俩哼哈二将保护保护不是?” 她已立在主室,张望一会却没看见屋内有人,虽半是玩笑,但也不肯再迈一步。 夫人挥了挥手,两个青年一前一后方得入内。葛八从外头将门一带,5个人就此留在屋中。 “真是壮观!”林羽眼神立即黏丝于那张巨大的全疆图,一面赞叹一面靠近。 老人自入内便在默默观察三人动作,此时更不肯遗漏女人脸上一丝一毫变化。 不矫揉,不做作,竟随意将心绪裸露于表面。 看着似乎不像,毫不符合夫人书信中描述。 这女人表面不沾染官场俗事,私下却与济阳城刺史沆瀣一气; 这女人表面超然清高,却以寡单独居之身与客栈门客不清不楚; 这女人令浸淫多年的夫人初尝败绩,苦果只能生咽进肚里; 有这女人的地方,连神通广大的“那处”都折损两名大将。 他今日见到,很琢磨不透。 林羽与家仆的私语还一字不漏摆在书房暗室,充分描绘了一个识时务、懂攀附、看形势的市侩形象,连当下这张摆出过分生动表情的明艳面孔一并算上,如何贴合夫人所言呢? 究竟是林羽错了,还是夫人执着了? 老者的心海像掉落了羽毛般轻微骚动,并专心致志欣赏着林羽润洁如玉的面庞,以至于竟没有时间发觉她身后的两个青年彼此交换了多少眼神。 “林老板,故作镇定?” 林羽视线转移,笑容也淡了,盯着夫人戴面纱的脸兀自好笑,“潘老板,明人别说暗话,你将我诱到此处,着实不容易。” 面纱上的黑眸暗茫流转,纤手抬起纱巾落。 潘清儿的面容沉静如水,既不兴奋也不讶异,却朝着老者,“大人,她说明人不说暗话,你也消了易容吧。” 老者目瞪口呆,似不认识般看着女人,结结巴巴道,“夫人,你,你胡说什么?” 潘清儿不紧不慢踱步到书案,她与老者分隔两边,中间隔着林羽三人,两个瘦高青年原本显得呆滞老实的面容也因目光的变化仿佛在改变气质。 老者眼里独有潘清儿,见她不回应,仍是盯着不近不远处漫步移动的娇纤身影。 潘清儿举止颇是自在,又仰头观赏起书架上的花木,得空了就睨他一眼。 “大人担心一群瓮中之鳖?” 老者晦暗不明的黑眸再次倒映潘清儿无悲无喜面孔,说话强调蓦地改变了,“若非你是我如假包换的夫人,我简直不懂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究竟在做什么?” 第192章 我们,都被你骗了 潘清儿的笑容素得像一尺淡白的绸缎。 “驻军营如今是什么景象?老爷不畅想一番?我却也懂得,最刺激兴奋的那一瞬,必是初次成功之时。” “用近乎像是奇幻玩笑的法子,将一支军队无形之间改头换面。” 老者铜铃般的双瞳目光如炬,手贴在面部横向一撕,刹时变换另一人,从圆方脸变为猴腮脸,鹰钩鼻尤为显眼。 曲智瑜易容背后的面孔白净无须,淌着常年滋养得当的容光,只是比起老者的面相少了几分和蔼,多了几分符合心境的阴冷。 他长着一双倒三角的狭长眸子,又将浑身阴沉加深一分,此刻眼中满是探究,依然遥遥望着潘清儿,全然无视中间三个无辜的存在。 “此时此地,与他们说这些做什么?” 潘清儿微眯双眼,面上笑痕不自觉地加深,“我在夸奖大人呢。至于他们,既然还能竖起耳朵听, 便要承受所有后果。” 她将纤瘦的臂膀轻轻拂过书架上的花木,转背兀自欣赏,论着不相干的事,“驻军离城十之七八,即使你成功一次、两次、十次,人和人之间相处久了便有露馅的风险,如何避开?装病?” 曲智瑜见她问完不语,安静片刻,仿佛无法拒绝般,脸上爬满不乐意,嘴里十分诚实,“你从不过问这些事,为何今日这般有兴趣?你想是,故意令他们越听得多,越是——” 越是不得活?曲智瑜心中暗忖。 他眼前的三人正像傻瓜般各自愣在原地,却很恰当地没有打扰到二人对话。 曲智瑜不忘回答那问题,溅起一声乱调的心绪重新稳住,有一半如深陷泥潭般无法自拔地对潘清儿有求必应,还有一半禁不住得意。 而正好有三个将死的听者,将将称意。 “一千营兵,留守营中只剩糟粕,又有何难?赣州之地原本祥和安定,太尉府若主动揽了巡防之责,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出身之兵将,如何勘破我图谋?届时,只需从顶层始徐徐替身,普通将士能洞察者甚少。” 潘清儿冷哼,“甚少却不代表没有,你派人十二时辰连环无缝地监视,还不是跑了三个漏网之鱼?” 曲智瑜露出狞笑,振袖自在地坐下,仍是不减自得,仿佛一时想得通透了,伸手招呼三人坐下,“偌大的赣州,城门之内皆姓曲。明日之后,谅他们如何扑腾,只剩自投罗网的宿命。” 他见林羽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们在聊什么我什么都不懂能放我出去吗”的表情,嘴角勾起笑意,那笑意竟还能寻得几分真诚,“林老板有幸听得此间密事,一丝一毫也不要放过,正当下时,你却只能参与这点欢愉了。” “姓曲?可也拥有别的姓氏?” 潘清儿这声问话,语气却有些痴了。 “自当有!”男人浑圆的嗓音因激动而微颤,“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深谙这个道理。我蛰伏这么多年,忍耐着每个午夜梦回,一次次重复经历的被降服一刹那的屈辱,就等这一刻。” 他似在白日里重复了噩梦,忽而又失去稳重模样,此刻眼睛猩红,呼吸逐渐粗重,“谁都料不到,谁都料不到,我总要确保万无一失的。” 潘清儿静静看着他,“你十分聪明,小心谨慎地藏起自己的心思,竟是连我都没有看穿,全然被蒙在鼓里,如今我听你言之凿凿,似有些懂得了。” 两个瘦高青年不约而同侧目看她,两张脸上说不清的高深莫测。 “你从未想过真心驰援我们西北,从一开始,便只是私心作祟。” 潘清儿抚去鱼盆外的淡灰,指头逗弄那些鱼,“我们,都被你骗了。” 曲智瑜倏忽起身,容色间又细微发生了变化。 他对潘清儿总是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天然臣服,情不自禁中含着怯,无可奈何中藏着忌惮。但当女子简短做出定论后,男人用冷静的表情和幽深的瞳仁在表达着一种姿态。 那便是,终于到揭晓谜底的时间了。 “你还是发现了。” 潘清儿清冷淡漠,“是我们的人,计划从来不该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所谓胜利的那一刻。我们的大业崇高伟岸而任重道远,永远是前行而再前行,每每攫取一点果实,只能偷偷护进怀中珍惜。” “我们的儿郎,绝不会露出你这般自得的笑容。丧家之犬如何笑容如斯?唯有私欲,贪婪和满足自我。” 曲智瑜闻言,蓦地看看三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笑得愉悦,“难怪,你入得书房后这般不阴不阳地与我对峙,怎么,与他们化敌为友了?” 他摆出十足胜利者的姿势,撩起袍衣下摆从容坐下,“老八果然多少有些向着你,我竟丝毫不曾发现你心境的异状。” 曲智恒浑然不在意道,“你可知府中还有多少手下在,方才那群以你名义留下的人质早已被我转移。清娘,我为你做嫁衣多年,从不曾反抗一分,今天这一报算是回赠如何?” 潘清儿不怒反笑,好整无暇道,“这么说,你能活着放我回去?” 曲智瑜故作迷茫,“回哪里?太尉府便是你的家。” “虽然我并不知晓为何你今日对林羽的敌意会忽有忽无,甚至我现在瞧着,仍想不透为何要将他们放进来。” “但我依然同意,留待他们一起聆听胜利的礼炮,再行赴死。” 曲智瑜笑看众人,虽坐着,却像在俯视几只蚂蚁。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潘清儿侧首还在逗盆里的鱼,音色异样,“那一刻是指什么?” 男人神秘地笑着,享受女人从未有过的轻灵嗓音,享受她主动奉献的求知欲,享受她终于在自己身上停留渴望。 “我当然会告诉你,我一定会分享与你。” 那轻灵嗓音续道,“择日不如撞日,当日不如现在。” 曲智瑜白净的脸上停留着几丝兴奋,毕竟他从不曾见潘清儿在自己面前这样极尽不依不饶。 他欣赏着女人眉间凝住淡漠的面容,见对方眸子一动不动落落大方盯着自己,初也坦然,渐渐觉得脸上炙热,又蓦地表情剧变。 曲智瑜腾地站起身,仓促退后, 漫无目标地张望几人,语气阴鸷,“你们,你们是谁?” 第193章 你,你才是——林!羽! 潘清儿像是听到什么趣谈,清晰地眨了眨眼睛,嘴角微翘时笑痕立现。 “我不就是你的夫人了啰。”这话说得甚至带了几分俏皮,说完看向两个青年。 曲智瑜见鬼似地蹬蹬往后退开两步,沿着圆桌绕了半圈站到全疆图前。 三块幅员各异的的疆域被特地染成不同颜色以示区分。 色彩斑驳浓稠,将曲智瑜瘦弱微偻的身躯衬托得极为卑微渺小,巨大的落差进入同一幅画面,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将将相中猎物。 而猎物,却仍误以为自己是猎手。 曲智瑜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林羽三人,浑身散发警惕戒备。 他在脑海迅速翻览潘清儿回府之后的行为举止,思路绞成一团乱线暂无出路,但当目光自然垂落至手中的人皮面具时,他仿佛想通了什么,面上血色尽褪。 他恶狠狠盯着潘清儿,醒悟哑声道,“你不是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清儿野心昭昭,明知今日盛重特殊,不可能忍得住回府却不探问。她控制欲极重,不可能忍得天烟那样的心腹背叛。” 她睚眦必报,怎会到了自己地盘还有耐心与敌人纠缠?更不会,随意将仇人带入书房重地。 曲智瑜脸色惨白,腿上战栗得厉害,此刻无异于天境倏然跌落地狱,而内心那丝隐秘的欲念之上,有无名的恐惧正重重缠绕包裹,扼得喉咙和鼻腔莫名发紧。 他陡然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你们是清儿派来的?派来杀我的?还是派来监视我的?” 诸人面容巍然不动,或微笑或沉默或冷肃地递来眼神。 这些眼神无疑已可确定,书房之聚是早就布好的局,是为曲智瑜提前布好的局。 他仿佛预见到“他们”的厉害,仅从潘清儿的手段就可见一斑,他彻底慌乱了。 “我是骗了她,但我成功后便会坦白,我会双手奉上的。她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她甚至不想见你,你以为她会相信你么?”林羽在一旁冷飕飕地嘲讽。 男人失神,竟未察觉回话之人是林羽之怪异,“她竟连见一面都这般吝啬?一丝原谅机会都不给?还是,还是她敌不过他们的意思,无奈之下才对我动手?” 书案那端回了一个冷漠讽刺的笑。 曲智瑜瞠目四顾,已笃定女人是冒牌货,眼神却又忍不住向书案那边瞟,大概觉得挣扎起来都是徒劳,声气逐渐发涩。 “杀了我,必引西京朝堂震荡疑心,届时赣州迟早暴露!今日我花了银两请了谋士打手,你们若在此徒劳耗费时间也是无用,不若留在这等待——” 他嗓音发软发虚,露出诱惑性的表情,“等营中兵变,一同与曲某收割胜利果实,我只求拿到我所要便是。” “我也一心向主并无转移,只是偷偷复制西北补给线无法一蹴而就,必得徐徐图之;有金琅卫驻军在一天,我便是浑身掣肘,时间、金银皆耗不起!这样有我无他的关系走下去,结局早已落定。” 潘清儿安静听他狡辩那么久,终于冷冷道,“可是天下的便宜没道理都给你占了。这些年我们没有付出么?没有给予你助力么?有私心就得付出代价,我们拿走代价,也好回去复命。” 曲智瑜阴恻恻回答,“这世间谁没有私心?况我私心与成就大业并不冲突。你们不就是想要西北粮道复线么?那是我数十年的苦心经营,想要我拱手相让,没这么简单!” “至于我所图谋之物,那才是天命所归、机缘自定,偏偏竟被我知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为什么不能争!” 他继而想着,又表现得愤愤不平,“于公,曲某这些年人钱物资上的输送从不敢有半点怠慢;于私,若非看在她的情面,以我今时今日地位,何必以身犯险?” “时也命也——”他仰天长叹,丰富复杂的情绪正快速切换,“将我鼓推至这样的境地,既是宿命成全曲某,谁——都别想阻止我!今日若我不愿意,你们除了我的尸体什么都得不到!” 潘清儿哼声淡淡戳破,“野心作祟便是贪婪罢了,既已背叛就不要苦恼托辞。尤记那夜你曾言降将不好当,恐怕还有另一层原因,便是朝堂日子混得并不畅快吧。” 书案前的女人朝曲智瑜边走近边侃侃而谈,四人与男人的位置渐成合围之势。 在曲智瑜的眼神第三次悬空在全疆图某处时,其中一个瘦高青年发出凉薄之音。 “别费心机打量那机关了,我保准,你在有能力躲进密室前,一击毙命。” 曲智瑜闻言,却是恨恨盯住潘清儿的面孔,对,是那张追随多年的女人面孔。 男人脸上已寻不到一丝留恋,仿佛失望绝望透顶,“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卖命多年,竟是敌不过一丝旁逸斜出的欲念,她为何要这样逼我?她知道的,我是不会背叛她的。她却连机关都尽数随意告知于外人。” 林羽在一旁欣赏这出戏久矣,将曲智瑜极端丰富的表情变化叹为观止地收进眼底,嘴里实在绷不住,扑哧漏了一口气。 男人眼露凶光谨慎,似是在预见她还能脱口而出什么令自己颓唐丧气的坏消息。 林羽环胸啧啧嘴,音色一改低沉而变得清亮,“你这一肚子坏水可真够折腾自己的,我们一句没认,全你一人演得入戏呢!” 曲智瑜也听出女人声音变了调,意识到她也非本人,顿时失声,“你又是谁?” 林羽啼笑皆非地一摊手,无辜回应,“我不就是济阳城林家客栈林羽啰!” “你,你声音变了。” “潘清儿”的声音也变了,女人明知故问,“那我的呢?” 曲智瑜喉咙滚了滚,脑海掠过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这女人的声音曾在自己耳旁留下过痕迹,且并不遥远,就在不久前,那记忆眼瞧着呼之欲出。 他终于回想了起来,喉咙里破碎的字句有好几处变调的气音,他更加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惊恐,说了太多太多不该说的话。 “你,你才是——林!羽!” 第194章 你是官?金琅卫? 林羽忍耐良久,只能眼睁睁看着假扮自己之人矫揉做作,兼之频频做出挤眉弄眼的丑态。 此刻终于可以重新做回自己,林羽觉得满心舒展痛快。 场中两名女子见变声药丸失效,不约而同按捺不住撕下遮掩,纷纷露出自己面目。 曲智瑜虽辨认得声音,却彻底惊呆。 当瞳孔里现出撤下易容的女子后,他脑海霎时肆虐起狂风骤雨,眼前一片黑压压,什么也瞧不真切。 铁锈的味道自喉咙里汩汩向嘴里奔涌,极度的欢悦和惶然交织在一处。 狂喜的是,“他们”还没有发觉的自己图谋,惊恐的是,竟还有外人察觉自己秘密。 曲智瑜在心中悄然掂量,深知自己内心的不安约莫仅仅来自潘清儿以及——“他们”,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些外人。 如此思量,男人很快就镇定下来。 见到敌人面上去而复返的从容,林羽却在暗自惴惴不安。 似乎每次临近胜利的终点,总要历经反绉。 林羽无奈地想,事事若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就好了。 毕竟她此番英勇深入敌营,应能居得头功吧。 她不禁想到元春宴前,自己被强迫按在赌坊密训了一天一夜。 模仿潘清儿的举止仪态和各种眉眼反应。 记牢太尉府稍有名号的男男女女前世今生。 学习诱导曲智瑜入瓮的各种话术。 劳身劳心不说,更被那位临时凑角的“严师”时而耳提面命,弄得林羽再次、又一次、无数次怀疑起自己的眼光。 看男人的眼光。 林羽怎么也想不到,姓顾的几个大男人推完一阵牌九,密谋想出来的主意竟是指望自己假扮潘清儿在敌营翻云覆雨。 林羽当即炸毛,“......公报私仇有个限度吧,你这个终极兄控!” 顾梓恒登时脸一红,分不清是不是恼羞成怒还是旁的,声调笔直往上扬,“擒贼先擒王,除了潘清儿,再无人能接近曲智瑜本人和书房。” 她当即撇嘴,出耳讽刺,“顾先生高洁无暇,你去过青楼吗你?更勿论模仿那老鸨,她若真是太尉府主母,一举一动万众瞩目,如何确保不露馅?” 然后,旁逸斜出一个温柔的声音,语气简直老实无辜,“我经常去。” 顾梓恒和林羽不约而同当即怒叱,“怎么回事你!” 薛纹凛满脸堪称纯真,“我在济阳城这两年也不是每日白渡过时光,旖旎阁中的姑娘有一爱好,正是算命。” 如此这般,在顾梓恒万般不情愿与林羽半推半就之下,“严师”与“高徒”便诞生了。 出发前,这对临时凑起的“师徒”特地留了一寸闲暇时光。 “你为何知道这么多?你从前是官?我,我不是说潘清儿。” 林羽一手衬在发上,满脸困苦背诵着纸笺内容,她特地做了强调,抬首现出一副特别期盼得到答案的真挚。 薛纹凛在床头半倚,正难得走神。 他病情一直没有明显好转,身上发热缓一日重一日,精神原本就不佳,又排除众议亲自下场调教这“半日徒弟”,神思肉眼可见透支得厉害。 他其实听到了问题,就是禁不住想要放任神游以作逃避。 毕竟圆谎是门学问,不能时时信手拈来。 关于自己身份底细原就很好编撰托辞,反而事关金琅卫的种种,不管从哪方面都难以启口,偏偏这女子如今百般断定他们有关联,一时还真不知说什么打发。 薛纹凛沉默半晌,只低低嗯了一声。 “你是官?金琅卫?”林羽瞠大美目,面上却并无笑容。 薛纹凛修眉微松,眸光渐显清明,仿佛醒悟过来又摇摇头,唇上颜色寡淡,一看就不健康,“当不当官不妨碍我能知道多少。” 林羽打着呵呵,并不吃这套,一派自说自话,“你这扮的什么?辞官隐世的高管?其实我早该发现你们与众不同。所以,此次来赣州所求为何?” 薛纹凛听话不听重点,或者有意离题,只好奇重复,“与众不同?我身上有官威官腔?” 林羽语气平平奚落道,“却也不是,主上脾性还是很温软柔和的。” 每当这二字一出,薛纹凛免不了泄了底气,当下被喊得十分无奈地怔在那里。 林羽见他面上蒙着一丝慌乱,兀自好笑。 她能笃定结论,的确绕不开男人被唤做“主上”这细节,然后再往细里想想,一个门阀世家子弟接二连三介入七七八八事件后,次次都能顺利化解,这难道不反常么? 林羽一捶手心,面上颇是自信满满,“若旖旎阁早有古怪,那你对潘清儿这般留意必不是巧合。” 薛纹凛啼笑皆非,只得苍白无力地重复,“你真误会了,我确是职业习惯。” 林羽皮笑肉不笑不置可否,不过还有一件事她又很介意。 “太尉府,你非去不可吗?” 女人清冷的面上掩饰不住担心,但担心之余她更期待一番坦白,只是男人没上当,对此问题缄口不言。 自入住赌坊后这男人似始终心事重重,眉眼间很少完全展颜,无法单纯用“郁郁不安”来解释。 她起初猜测,恐怕是赣州城形势太复杂,破坏了原有安排计划才令他心中烦乱。后来见姓顾的众厮巍然不乱,简直安定如进泰山之境,这番猜测也就消退了。 她又想,姓顾的惯来自恃甚高,能放心让自己堪当大任,差不离对行动也应胜券已握才对吧。 反正,诸人对移花接木的计谋无不举手称赞,独独不约而同反对这男人来凑热闹。可惜反对声无效,被男人四两拨千斤地无情镇压。 男人当时语调肃冷,态度坚决无转圜余地。 “无规矩不成方圆,赌坊是作长远之计,一个卒子也不能动。如今,请大娘子当先锋的目的是活捉曲智瑜,活捉他的目的是与驻军营将士会合,会合的目的,你还需我言明?千载难逢机会我若不去,你还想如何迂回?” 一番话掷地有声,可惜林羽不谙实情,听得半懂不懂,只看到顾某人被呛得顿时哑口无言,一脸敢怒不敢言。 她当时憋着笑不忘在人耳边火上浇油,“你不是在他面前气焰很嚣张吗?上啊,这会铆劲上!” 顾梓恒:“......” 总之如此这般,林羽就像临时抱佛脚的丑媳妇,终在元春宴前夜,被抡圆打包送去见了“公婆”。 第195章 交代所有以期朝廷宽宥 假扮潘清儿有二难,既不是姿态神情也不是应对元春宴。 主持元春宴,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见着一群陌生人。 潘清儿虽是主母,却常年临空指挥,太尉府时时只见天烟狐假虎威。遇到宴席这样的场合,觥筹交错之间反而剔去许多无谓撒谎伪装,林羽只需按部就班地推进曲智瑜的计划安排便可。 这次伪装,林羽有两件事畏难。 一则熟人跟前不被识破。于是她才第一时间寻个理由软禁天烟,再想尽办法避开曲智瑜;二则须揣摩曲智瑜诱导他说出真相,于是她才故意打乱计划弄出动静,引得对方主动紧张着急。 所幸到目前为止,林大娘子任务完成得算是顺利。 关于顺利这句评语并非她自吹自擂,而是时而收到同伴传递的眼神安抚鼓励。 于是她恢复自己面目后只顾安静在侧,随时等待下一出好戏。 她感受着贯穿四肢百骸的一股紧张无力,心知此种情绪反馈既有完成任务的兴奋,又有后续未知的担忧。 曲智瑜畏惧的,显而易见是“他们”那些自己人。 就方才一顿难以自持的控诉而言,曲智瑜与潘清儿与其说是夫妻,更像上下级之间处处顾忌,或者多是男人的一厢情愿,且痴情虽有,大概并不多。 因为林羽发现,当曲智瑜看到假冒女子之后几乎立刻恢复了稳重,镇定过后丝毫不担心潘清儿的生死去向,宁可安静地察言观色,约莫惦记的是见机行事。 这种男人,应是习惯将专一痴情挂在嘴边,实际却只关注浸淫自己野心。 有这样的对比,林羽不自禁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两个青年,一个稳重如旧,一个温文如旧,反而略略可爱。 但林羽替俩人着急,毕竟曲智瑜离成功仿佛只剩下一步之遥。 元春宴目的达到,来客家眷已送至绣坊学府,行的是明里保护暗为人质的勾当。 曲智瑜府中库房空虚,必是另建了大本营,如今粮草兵器银钱存放地与流通处皆是个迷,还有待探查结论。 曲智瑜在驻军营想要为非作歹,倚仗的谁,在哪里,计策是什么,到底是使用巧计以多胜少,还是硬碰硬一对一武力角逐,暂无所知。 更甚,曲智瑜潜伏已久,为的是那个三番四次提及的“西北复线”,听他提及邻国,已涉及朝政外交,这复线用来支援谁,现下建的如何?还有谁是知情者?涉及哪些邻国,还不得而知。 林羽越想越心惊,万想不到长歌乐舞四海升平的西京,一个上州州都的行政父母官竟能堂而皇之谋算反叛,且是多年饱含欲念。 若非这次他自己藏不住野心,还不一定何时才会暴露。 是哪里闭塞了眼睛?御史?皇帝?上州还是整个王都? 这些谜像一个个团聚的雪球,一不小心受到惊吓便能催发雪崩。 此刻,敌人就像暗夜蛰伏的毒蛇,等待猎物发出动静才伺机而动。 林羽一时恨恨,靠近薛纹凛身侧声若蚊吟悔恨,“是我太冒进。” 本应看曲智瑜心智大乱时乘胜追击,若方才自己少说话,不说话,只一味安静摆出潘清儿的架子,会不会战况还能有所不同? 薛纹凛与顾梓恒一前一后站着,回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这时,顾梓恒上前跨了一步,对面男人的脸色果然紧跟着变化,并不惊惶,反而嘴角留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曲智瑜先发声,“你们果然是一伙,那日我派去的人并非无功而返,而是你们提前做了应对。” 顾梓恒不答,语中赞叹,“大人反应真是迅速,这么快就找回自信从容,并认定不日得胜在望。” 曲智瑜不加掩饰,果然露出得意的浅笑,“从头至尾都在套话,你们,真的知道本官想要干什么么?即使经历方才,又真的知道本官所图为何么?最关键是,你们真的以为在本官地盘,这种以多欺少,真的有用吗?” 林羽在旁应和,“大人方才仿佛很痴情,怎么,现下不想知道潘老板身在何处了?” 曲智瑜狡黠地一笑,“她不是你们想动便能动得了的。” 林羽点头赞同,“大约是吧,但那香风马车可的确是她的。” 顾梓恒接话,“马车是夫人的马车,仆从是夫人的仆从,只不过人却换了芯子,大人全然不关心我们是如何做到?” 见对方徒然沉默,顾梓恒续道,“你封闭城门,我们知道;你在街道对面监视客栈,我们也知道;你竭尽所能找寻我们踪迹,我们亦知道。” 曲智瑜声线压低,阴冷着口气,“所以前次你来才是提前探路?” “自然是,”林羽自失一笑,“所以请大人也不要那么相信潘老板能平安无事吧,万一她在我们手里呢?” 曲智瑜脸上微滞,终于问道,“你们想怎样?她在哪里?” 林羽轻哂,“我说过,不要做出这副痴情模样,你并不真关心她死活。方才与你周旋许久我倒看出来,你更怕她在你辖中发生变故,有人自会找你麻烦,你生怕自己私下勾当被发现,所以惴惴不安对吧。” 女子双手一摊,明艳的脸庞上流淌着恶意的微笑,“一个你害怕她死又并不心疼她死活的人质遗落在外,是不是觉得如鲠在喉?” 林羽刻意说得轻柔,话中意境其实有些残忍讽刺,她几次提到男子的痴情,把一股莫名的恨意刻在所流露的不屑一顾上。 她想传递的情感仿佛十分浓烈,惹得薛纹凛不禁朝她凝神侧目,那女子感觉到青年的关注,虽没有回应,却近乎乖巧地立即收敛了情绪。 曲智瑜恼羞成怒,但仗着对方不知底细又被困在自己地盘,颇有恃无恐,“她死不了,你能易容成她,我不可以做到吗?” 薛纹凛徒然叹息,在一旁终于发声,完全不想再提废话,“你如今两条路,第一,交代所有以期朝廷宽宥;第二,就地自刎保全族人。” 第196章 你是不是,想要济阳铭文? 曲智瑜听得一愣,还不适应这种极限拉扯的言语氛围里,有人这般杀伐凝肃不留余地,遂阴冷狞笑,“小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既如此,本官会赏你第一个赴死。” 顾梓恒听不得“死”字,当即双眼迸发无限杀意,被薛纹凛挥手拦住,沉声轻叱,“退下。” 青年绷紧了脸,浑身已然蓄势待发,听着话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清楚一旦薛纹凛决定出手,等同发出“一击必中”的信号,他此刻做的就是扰乱曲智瑜思绪,而自己需要静待那个千钧一发的时机。 薛纹凛微微拢眉,姿态轻松,说话也轻柔,周身都散发着无害的气息,但曲智瑜看他的眼神最为警惕。 “驻军营成功移花接木又能如何?陇右战场总会结束,三千将士总要归来,你也知如今留下的人中并非智谋神勇之辈,全营一旦合龙,你还指望靠银钱雇来的打手能躲过金琅卫火眼金睛?” “就是拿着这点心思想欺骗你的上线?你的确,知道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多。何嘉淦前往济阳城的真实目的,除了皇帝和他自己,居然还能走漏风声,怎么,你们的人已经沁入大本营了?” 他徒然缄默,瞳孔里平淡无波,似一片幽静如镜面的湖泊,将人沉溺在一望无际的深不可测,不敢挣扎也不敢逃脱。 感动呼吸沉重的又岂止曲智瑜一人。 从薛纹凛最后一段话初始,尤其提及“大本营”三个字时,场中两个女人不期而同地变了脸色。 林瑶早已一个人独自守在了门口,自变脸开始,两只眼睛就大放异光地凝在说话人身上,她暂时还没机会观察林羽反应,但心中又预料,只可能比自己更为惊愕惶然。 曲智瑜听完话岂止心慌,他活像只被踩中尾巴的耗子,一经拿捏便弹跳三尺,浑身顿时惊恐无状。 这种心虚至极而无法藏匿的本能反应,侧面印证了薛纹凛的猜想,待曲智瑜懵然醒悟自己的反应,又起一顿惊疑害怕,一时语无伦次。 “你们,你们是谁?是钦差大人派来杀我的?” 薛纹凛白净的面上浮起缥缈的笑意,“看不出来你这么惜命?知悉你秘密,为何非要杀你不可?留着慢慢折磨不好吗?” 林羽方才拼命凝神忍住不去看他,却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侧目。 这怎么能是济阳城出了名的好脾气、软性子、文弱书生能说出来的话? 冷漠残忍,断绝后路,笔直戳进人心肝伤口,连说话口气都与往日大相径庭。 甚至就在昨日,他好好坐在床畔时,温良安静得还像一幅烟染水墨,刹那变化,化为杀神阎罗般可怕。 林羽紧抿双眼,感到自己吐纳出的气息渐渐灼热,那热量自胸腔喷薄爆发,令她全无反抗之力。 她脑海又同时掀起巨浪,化作耳边单调沉闷的长鸣,也实在无暇关注曲智瑜的反应,林羽将身上所有的精神和力气,都用来抬头看向身前背对自己的清瘦身影。 薛纹凛再次轻柔地问,“你是不是,想要济阳铭文?” 曲智瑜的双目顿时像死鱼眼般鼓起,喉咙滚了滚,颤颤巍巍倒退了两步。 他又好整无暇地问了一次,笑容温和清澈,“回答我,你是不是想要极阳铭文?” “哗啦”一声巨响在青年身后响起,薛纹凛耳朵微动,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且饶有耐心地看着曲智瑜。 林瑶第一时间循声望去,发现始作俑者全无分寸地失神,她似因为过度慌乱而后退,才撞到立着装饰用的巨大花瓶,花瓶倒地发出的巨响又似再次吓到了女人。 此刻,林羽正双手撑着桌沿,微垂首佝偻着喘息粗气。 林瑶赶紧跑了过去,刚一触碰女人,被她拂袖挥开。 林瑶低呼一声,“姐姐!” 林羽蓦地抬首,亮出盛满潮红的双眸,那眸光里猩红点点,倒映出林瑶惊愕的面孔。 林瑶这才慌了,自兜里抖着手拿出一粒药丸,打算强行喂服,但丧失神志的人保护意识极强,感到有人靠近立即开启防备,又一次挥开林瑶的手。 “姐姐你冷静,醒醒!看清楚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林羽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扶着额头,表情痛苦不堪。 这不是千珏城?不是王都?不是济阳城? 这是哪里? 林羽甩甩头,她拼命努力想要清醒,却不清楚自己为何开始脑海混沌。 她恍惚知道有人在呼喊自己,要自己吃药。 是啊,她早已病了,吃药了才会好。 林羽眸光沁润起水汽,猩红淡去了一些,自遥远的天际又传来那个声音。 “姐姐,把药吞了!” 林羽张开嘴,努力咽下一枚药丸,清凉苦涩的味道瞬间顺入喉管,她仿佛从这股清凉里寻到了更多新鲜的空气,立时打开吐纳了几声,眼底的猩红更加快速地淡去。 她垂首兀自沉静,半晌低声,“你守在门口,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跟来。” 林瑶皱眉却不敢反驳,目送着林羽再次走近两个青年。 曲智瑜并不关心女人的变化,他自己还未从突然降临的恐慌里挣扎出来。 他看向对面两个青年的眼神,就像看到阎罗殿里的黑白无常。 不管他们是谁,都是来要他命的。 是给自己送催命符来了,一张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也逃脱不了的送命符。 薛纹凛看着他不明所以,清清冷冷道,“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忽而摇头,显是带了失望的意味,“你也无需把自己上线想得那么愚蠢,仿佛全天下只有你最聪明似的,有些东西近在咫尺,是你想碰,便能触碰到的吗?” 曲智瑜浑身僵直,鼓起的死鱼状双眼活像脱臼了似的,一眨不眨望着说话人,他喉咙终于破碎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薛纹凛在他面前悠哉横了几步,“怎么?既是觉得可怕,为何还敢惦记?” 第197章 一代枭雄毁在自己人手里 可怜的男人通身抖得像筛子,心理防线全然崩塌,像是害怕被烈火灼伤般视线畏怯,丝毫不敢与发问者对视。 薛纹凛没有得到对方回答,却并不以为曲智瑜就此打算束手就擒,声线如冷玉般凉薄,乘胜追击地一点一点击碎他的希望。 “沉默可以拖延时间么?你还在指望驻军营传递胜利的信号?” 顾梓恒适时地啧啧嘴,“曲大人大约觉得送几个易容的家伙入营就能运筹决胜,他当金琅卫将士都成什么了?” 曲智瑜猛地抬头,面上仅有的一丝血色褪得精光,浑浊的眼眸盈满震惊。 仿佛一只重锤正在砸穿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后的指望,他不肯轻易就范,一面畏缩一面抵抗,“步步为营布局多年,我不信一朝凑巧被你们识破......” 顾梓恒笑哼,“的确无须妄自菲薄。你步步为营略有耕耘,完全可以遵令开垦那条运给复线,未必这么快露出马脚。你行差踏错的是自作主张,听得铭文现世这般收不住贪婪。” 顾梓恒漫不经心地继续断绝他的活路,“不要徒劳等营中消息了,你放在伙房准备投毒的伙夫,此时多半魂归西天了。” 曲智瑜霜白的脸上渐渐退却表情进而麻木,心底那缕缥缈的希望彻底湮灭。他喉结鼓动了两下,半晌,满心不甘地嘶哑着问,“象州怎会关注钦差动向?你们是,象州金琅卫?” 顾梓恒眉梢微挑,忍不住笑,“谁告诉你我们来自象州?那只给你送密信的鸟儿?” 男人恍然大悟,敛眸时下颌微垂,破布般的喉咙说出粗嘎喃语,“原来姜文竹便是折在你们手里,还未出济阳城时你们就有所防备了,果然,果然是一伙人。亏我特地叮嘱要严加防范,最终还是......” 曲智瑜的目光掠向林羽,见女人躲在两人背后晃神,顿时恶从胆边声,恨声抱怨,大约在指代潘清儿,“我早跟那娘们说过夜长梦多,能杀便要动手。偏要小女人心计,才引得后患无穷。” 他望天一声悲呼,料想自己必有一死,反而慢慢冷静,却心意难平道,“济阳城任职官员由天子直接过问,又在我赣州特地安排规模庞大的驻军,连那济阳城刺史庄清舟,都是白虎营出身——” “我嗅觉很少出错,我早已察觉济阳城诸多怪异——”他抿了抿双眼,“可惜上头那群蠢货鼠目寸光则已,只会高高在上地指指点点。若我能再得助力——哎,只差一步而已,仅仅一步!” 他意犹未尽,仿佛想将自己的智谋与敌人一一对峙,以求得他未卜先知的赞赏,为自己多年所做的一切寻求一点夸耀的资本,“何嘉淦前往济阳城虽是明发邸报,却前无出发之期后无回归之日,我便知道王廷一定有什么烟雾弹想要掩人耳目。” “我委托了杀手,虽然最终未能得逞,却成功探知极阳铭文所在。那是兵符啊,调遣二十万大军的兵符就在我曲某辖中,换做是你,你能不动心?” 顾梓恒抱胸冷视,学着薛纹凛悠哉地来回横走,“看来庄大刺史真是冤枉了潘老板,她只是受了你的委托收留姜文竹,对她身份却一无所知。” 曲智瑜一副破罐子破摔摊牌状,表现出令人十分满意的配合度,只是面色仍是阴沉,“我八百里快马加鞭送去了文书,却同时收到金琅卫索要印信的命令。那时我便知晓,济阳城中必藏着金琅卫枢要之人。” 他眼神再次从林羽身上扫过,奇异地发现那个女人的面容已化为霜雪般苍白,双眸里暗沉沉一片,眼神呆滞无光,正一眨不眨盯着前方自己带来的这两个青年。 她纤瘦的身躯微微发颤,一只手撑在桌沿,仿佛要用十足的力气才能勉强站定,但她周身并感受不到为畏怯与恐惧。 曲智瑜像在拿着糖果诱骗孩童,语气惊慕饱含期盼,“何嘉淦什么人?那是当今金琅卫代统领,他千里单骑前往一个蛮化小镇作甚?朝廷内外,所有人都认为是因庄清舟一纸邸报凶案,可当启动铭文的密钥与何嘉淦的行踪一同出现异动时,别人会被迷惑,我们可不会。” 曲智瑜深吸口气,一脸沉醉,仿佛迷恋在自己的智慧里,“整个陇右,只有赣州有大规模驻军,他若要动极阳铭文,为何不直接驾临赣州?” 薛纹凛任他兀自旁白许久始终不曾打断,这会显得好整无暇,语气也越来越浅淡,“你又猜到了?” 曲智瑜狡黠地一笑,“没人知道极阳铭文如何使用。但这位代统领既然现身,便一定有非到济阳城的理由。什么人能驱动那样位高权重的角色?只能比他更加位高权重,是不是?” 曲智瑜伸出枯瘦的手指,一面叹笑一面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会是你吗?还是你?” “还是——”他看了看林羽,也将指头指向失神的女人。“这个女人?” 顾梓恒嘴角的笑容不减,显是对他的结论颇有兴趣,他回身特地去看林羽,见女人莫名失态顿时也觉得奇怪,却并无放在心上,自己往林羽身上指了指。 “如假包换的女子,也能成为比何嘉淦更接近铭文的人?” 曲智瑜无视他满含奚落调侃的眼神,正色阴沉道,“女子又如何?薛纹凛有什么干不出来?哼,没有他的西京,纵是四十万大军坐镇又如何?还不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 顾梓恒脸色暗凝,嘴里却装作咋舌,一副大惊小怪状,“是我听错了?竟辨不出你是不是在夸他?” 曲智瑜放下手,再次抿了抿双眼,“夸他又如何?我曲智瑜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叛。当年我真心甘愿降于他手,亦从未想过再起反心。” 他蓦地停顿,而后狞笑两声,“直到我得悉一代枭雄毁在自己人手里,我当时便想,这样的王朝,还有必要继续效忠吗?” 第198章 哀荣再盛又有何用? 顾梓恒在这一刻哑然,他还不知该说点什么来回应这番话。 既不知,还不敢。 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落到正被讨论的“主人公”身上,那人老神在在,表情疏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梓恒霎时察觉不妥,于是将目光快速挪开。 顾梓恒又难得惦记起身后刚被“一阳指”的女人。 林羽被晾在一旁良久,几乎从谈及金琅卫伊始便未在中途参与,他原以为林羽毕竟知之甚少,若因插不上嘴安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他才知道,人家恐怕不是不参与,而是不知受了哪里来的打击正恍惚愣神,根本没有参与的精力,顾梓恒敛眉回忆片刻,无奈地一无所获。 此时,被曲智瑜点过名的女人在对峙已久的三人身后凛然出声,声音干涩冷硬不容忽视,“毁于自己人手里?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薛纹凛微微侧首,他虽没有回头,容色间却悬起一丝困惑。 曲智瑜扬起眉梢,大约没想到首先发问的是这女人,不甚在意,“这个问题问得好!看来你便不是知情人,自然不能是那枢要之人了。” 林羽微垂眼帘,视线焦距随意落定,反正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她机械地将曲智瑜的话入耳入脑,待理解了那话在表达什么之后,霎时半边身体如跌入冰窟般失温麻木,她只得再次用双手撑住桌沿。 当林羽重新进入视线后众人才发现,她的呼吸声紧张急促,神色如丧考妣,一看就不大正常。 “你......” 顾梓恒启口开了个头,而后又皱眉闭嘴、现在并不是关注她的时机,但林羽若在此时自己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极可能影响自己计划,顾梓恒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羽又急声催促,“快说!” 顾梓恒这才忍不住出声打断,“旧事稍后再提。” 曲智瑜得意地看着三人脸色变化和互动,眼含讽刺。 “说再多也是鳄鱼之泪。西京人的伪善,真是让薛隆庆和库雅勒·盼妤这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发扬光大。” “如今,他们的好儿子逼死叔父而上位,却非要假惺惺造什么祥瑞福臻诏书。哈哈,什么身死为国殇,驰念存远方?人死一杯黄土,哀荣再盛又有何用?” 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顾梓恒暗声叫糟,果然甫抬头,就见几步之遥那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一晃。他也顾不上向敌人示弱了,赶紧上前用胸膛顶住薛纹凛的后背,将人圈住扶稳。 曲智瑜心中攥着疑团,隐约觉得自己戳对了话题焦点,似乎只需替那亡魂打抱不平一些或有生存转机,正如此刻,顾梓恒全身心正牵挂着同伴,丝毫没有理会自己。 曲智瑜点够了火,满意地欣赏场中这群追随者忘乎所以地神思恍惚,无声无息往全疆图中央退了一步。 “回神了!那家伙要逃!” 曲智瑜还算岔一条漏网之鱼。林瑶刚好正对大块疆域图的门口站着,将对面一举一动观察得清清楚楚,见男人面上狡色乍现,又见举止徒然鬼祟,立时高声提醒。 顾梓恒蓦地抬首。 他第一时间看向图中“京”字那枚袖箭箭尾,随后身形倏地前移,五指成爪探向曲智瑜颈项。薛纹凛配合无间,听到警示后立刻观察顾梓恒动作,见他目标在人,立刻长身飞掠志在那枚箭尾。 曲智瑜从二人动作看出密室机关已暴露,慌乱中用尽力气揣出一脚,将圆桌推向顾梓恒,自己返身朝僵图的另一侧逃去。 青年满面阴鸷,一心只求速战速决,长腿迎向飞来的木桌用蛮劲一蹬,圆桌登时两面四裂,曲智瑜慌乱逃窜的背影出现在数步之遥,顾梓恒陡然露出一个泛起血腥气的笑容,急速追了上去。 曲智瑜紧贴着地图,他与顾梓恒之间再没有任何阻拦。 那青年肤黄肌瘦,其貌不扬,眸中却盛满饱含杀戮欲望的冷光,他像将猎物逼入自己扑杀范围的猛虎,并不着急立刻饮血,反而兴致盎然等待猎物垂死无用的挣扎。 “你,你别过来,你会后悔的。”曲智瑜干咽一声,颤颤巍巍威胁道。 顾梓恒觉得脸上异样,咧嘴笑着顺手擦了擦。 圆桌撕裂飞溅的木屑在脸上擦出一道痕迹,刚好将易容的皮肤擦破,露出里面白皙肌肤。 顾梓恒不在意地笑笑,见到薛纹凛已提前控制箭尾,停下追逐的脚步不疾不徐道,“怎么,密室机关已被我控制,还有什么招?” 曲智瑜惊惶地问,“怎会,怎么会?” “你说箭尾啊——”顾梓恒又擦了擦脸,手中沾上更多破裂的皮肤,他啧啧嘴,好心解答,“你这书房很有意思。” 他语气里带夸,“桌下模糊视线的密盒造得不错,鱼盆下的秘匣也造得不错,箭尾开启密室这机关也很有创意。” 顾梓恒敛眉想了想,遂一本正经道,“曲大人,你对我们此行怕有所误会,今天谁都没想要你死。你忘了,除了自刎谢全族,你完全可以走第一条路,从实招来啊。” “什么?”曲智瑜被说得一愣,刹时又马上回复警惕,身形往疆域图再贴了贴。 顾梓恒无声叹息,抱胸悠哉解释,“你今日计划落败,找到存放钱粮兵器的大本营只是时间问题。你扪心自问这出大戏怎么来的?不就是你背着‘上面’私自而为么?” “你如今既已败露便是弃子一枚,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但对千珏城而言,你价值连城啊!” “虽然杀不杀你全在一念之间,何必要造无妄杀孽呢?将西北复线的秘密告知于我,将‘上面’什么情况说与我听,你还可以继续当你的赣州太尉,但却是表里如一的西京太尉。” 曲智瑜听懂意思探问,“你想我反间回去?” 他遂又冷冷一笑,“办不到!潘清儿这一环已被你破坏,任凭再多谎言也是无济于事!” 薛纹凛在一旁淡淡反问,“谁告诉你潘清儿这一环已被破坏?” 第199章 亡者不会想成为生者的牵绊 “你的假夫人安生躲在莺巢数银票,对这里发生的事应是一无所知。” 曲智瑜不信,“清娘掌控着元春宴筹备巨细,也特地叮嘱要留下林羽,她有意图......” “但她却更怕死。”薛纹凛打断他的话,而后突然偏头咳嗽,动静虽小,却同时引得顾梓恒和林羽朝他注视。 “那些放出去的鸟儿,胃囊中已被替换了密信,潘清儿如今只知赣州形势敏感,一味担心何嘉淦返回王都后找寻济阳城麻烦。她那一亩三分地多年耕耘不易,怎会有闲工夫操心你的计划和不值一提的个人恩怨?” 曲智瑜目瞪口呆,面容轻微扭曲不语。 薛纹凛平铺直述说得冷淡轻松,“你贪图冒进,她则稳抓稳打。如果这次不是你露拙,潘清儿顶多算作庄清舟案头上关切注意的对象人选之一。你连累她连根拔起,若想要活命,其实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薛纹凛从表情到语气都未表现很期待寻求曲智瑜合作,反而像是心存怜悯好心打算救他一命,他难得说完许多话,面上不禁流露出倦色,又虚握拳头喘咳起来。 顾梓恒再次用注视表达关注忧心,即使心焦却也无奈,不想有人闻声便行动神速地向薛纹凛靠近,他只觉有人影从身侧往前急掠,起初心中还倏地一惊,直到看清来人,便微拢了下眉头。 吞下去的药丸发挥效用,林大娘子早已收敛恍惚神思,不想再错过场中任何一丝变化。不知何时起,她眼神就毫不避讳地黏在顾梓恒和薛纹凛身上,对曲智瑜的动向毫不关心。 此刻,她与薛纹凛并肩站立,只是手中空空,其实靠得近也是徒劳无功,能将心底的关心在近处表达一下罢了,她见薛纹凛有意无意用身体拦住那支箭尾,又努力回忆了一番神思混淆时听到的场中对话,中隐约知道这几人对峙的关窍在哪里。 她当即上前跨了两步,将薛纹凛拦在身后。 这看似英雄救美的姿态事前却没打商量,不禁看呆了顾梓恒,也看愣了曲智瑜,林羽美目清冷无波,透光纸薄的红唇紧抿着,似乎也不需要解释。 但那个被救的“美人”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薛纹凛:“......你?快退去旁边。”声音不大不小,也很轻柔,在座都听得到。 林羽背对着他顿了片刻才懒懒返身,神色自若,“我观你们聊了许久,也没聊生死,而在谈交易,有何危险?” 的确看似谈交易,但终究是欲擒故纵。“只要曲大人愿意合作,便能双赢,自是没有危险。”薛纹凛在林羽背后从容出声。 林羽迎面看向曲智瑜,胆子大得几乎满不在乎,“曲大人与潘清儿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方才听你说了良多,对旧人打抱不平之心深重,你若现在告诉我,是想为那旧人报仇雪恨是以反叛,我也是有几分信的。” 曲智瑜兀自哼了哼,像在脑海里翻寻记忆,“若是薛纹凛的话,大约真有人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吧。” 他徒然呵了一口气,似感叹又似怅然,“我做这些虽因私心,却更瞧不上千珏城的虚伪。当年如此,现在如是。当年我之所以愿意降,本就是有他在,如今嘛,罢了罢了。士为知己者死,本是个崇高的去处,他一走,这大好去处却是没了。” 林羽眉眉梢耸动,似是为这番话动容,却不以为然,“你就是你。卑鄙也是,自私也是,热血英雄都是,亡者不会想成为生者的牵绊,他在你眼里既这般好,自然希望你越活越好,绝不会动辄想要你向死。” 薛纹凛看着前面纤细的背影,薄唇翕动终是静默,眸光从她皙白玲珑的耳廓一掠而过,压抑着眼底的波澜强行回复平静。 曲智瑜瞠目半晌,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穿梭,满脸犹疑不决。须臾,他沉重叹口气,似经历挣扎后终做好决定,向顾梓恒靠近几步,语气迟疑,“我本就是降将,若再归顺,你们还会信任?” 顾梓恒见他貌似心动,态度也转换得稍微和蔼,偏头含笑,“信任与否,于你而言取决于拿回多少情报,能传递越多情报,证明你越值得信任。听上去很像自食其力,也不是我们拿了你什么把柄,曲大人,我觉得甚好。” 曲智瑜埋头思索,迟疑退却了些,“万一他们不再相信我,我便没有价值了,届时又当如何?” 顾梓恒轻哂,“曲大人,你若对他们都没有价值,岂非死得更快,还轮得到千珏城动手不成?” 曲智瑜用一脸难看神色表达了对这句话的认同。 诚然,他的上头尚行在暗处,还在极尽所能隐藏身份和存在,他们最痛恨背叛者,也害怕背叛者,不管痛恨还是害怕,最好与最直接以及的应付方式便是竭尽所能消灭。 曲智瑜品尝着落败的苦果,想到自己未来的下场脸色逐渐发白。 “好,我答应和你们合作!现下,你们能亮明身份了吧。” 听到这句话,林羽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恨不能朝曲智瑜甩去个赞赏的眼神。亮明身份,这对曲智瑜和她来说都是重头戏。 于从前,身份这件事物对林羽来说不甚重要,其实现在和以后亦然,别人的旧事前尘,既影响不到她开店发财,更无关乎自己喜怒哀乐。 但此时此刻此地,偏偏有人令她发自内心产生强烈欲望,进而打破惯例动摇坚持,林羽心中想的是,无论如何无论何时,她一定必须绝对,要知道文周易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梓恒语气含笑,“这么快就进入终极交易了?也不是不行,你写出大本营内线名单,我与你交换。” 曲智瑜神色倏地剧变,破口急声,“你耍我!” 顾梓恒双手一摊,似是无辜,“这就是金字塔顶层的交易。” 林羽却默默站在一旁听懂了,瞬息间,惊愕、仓皇和困惑轮番自她面上翻涌沉浮,她徒然抬首盯着顾梓恒破损的人皮之下皙白肌肤,陷入深思。 第200章 若真是尊驾,曲某倒是赚了 曲智瑜微垂眼帘,脸上写满挫败,恍惚着神态说了一声好。 顾梓恒没听清,撩眉抬高声调调侃,“好什么?现在就写?” 男人点了点头,抬首定神看着三人方位,嘴角扬起一丝古怪的微笑。 薛纹凛此时精神高度集中,穿过林羽线条柔滑的颈项,视线自然垂落在对面来往言谈,目不转睛地跟踪着曲智瑜的一举一动,他已注意到曲智瑜无处安放似有动作的手,同时瞥见对方表情中突兀闪现的怪异。 果然,曲智瑜面色初显便有了动作,他身体急速往后退至巨幅地图,那图下有支成人臂粗的卷轴轴棍,眼看着男人两只手搭了上去。 薛纹凛发现端倪,担心着顾梓恒的安全,急促看了眼青年的位置,一声示警冲口而出,“阿恒,闪开!” 话音未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林羽瞳孔里同时晃过曲智瑜的快速动作和顾梓恒看向自己这方的焦灼眼神,心神先被身后的咳嗽惹得纷乱,连忙返身去看,头才刚刚侧过半边,髻上忽然一轻,耳边“嗖”地擦过一丝饱含劲道的风声。 曲智瑜当即应声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林羽瞳孔微缩,循着声音望去。 男人背部紧贴着全疆图,两手交握于图的巨大卷轴轴棍上,面容剧烈扭曲。 新鲜浓稠的血液嘀嗒落个不停,搭在轴棍上的手掌被一支墨玉簪子扎了个对穿,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看得林羽目瞪口呆。 她陡然意识到背后之人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凌空戳穿骨头,满腹担心愈加浓烈,只想回身去看。 “别回头。”低柔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最后一个字几乎用了气音,气音轻轻擦过林羽透光纸薄的耳廓,随之浮现淡淡一抹绯红。 紧接着,她的一侧肩膀被一只手掌牢牢扣住,那掌心的劲道伴随着耳边愈加浑浊的喘息声越来越沉。 林羽背影僵直,不自觉地浑身开始憋劲,仿佛能将力气传递给背后之人似的。她无法揣度曲智瑜意欲何为,此刻只希望尽快让那人早些束手就擒,这样才能让大家都能彻底放松。 “姓顾的,快动手!”林羽忍不住扬声高喝。 女人的身形将薛纹凛的面容生生挡住,顾梓恒不看也知情况不好,他更知道薛纹凛不会再有第二次力气挥飞那只簪子了。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当顾梓恒看到曲智瑜意在轴棍时便意识到,这书房另有机关。 他不但大意轻敌,可能还会连累薛纹凛。 这个事实残酷而恐怖,令顾梓恒想都不敢想。 在他兀自悔恨不已时,曲智瑜的心情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被一句“姓顾的”几乎吓得肝胆欲裂。 西京金琅卫,除了姓薛的独一份地令人生畏,下一个便是姓“顾”的。 他脑海翻来覆去方才与对面青年的冗长对白,徒地忆起自己掷地有声地说着济阳城有卫中枢要人物,又联想青年有恃无恐要与自己交换大本营内线名单...... 瞬时,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横冲直撞贴着衣物自肌肤迅速渗透入血管,从四肢到周身无孔不入,曲智瑜感到血管里流淌的速度都愈加减缓,牙槽上无端冒着丝丝寒气,正不受控制地嘎嘎上下对撞。 他想要认定这青年的身份,又害怕心中所想成真。他不愿相信青年会亲自冒险,却又不敢存着侥幸心理,他想到自己方才有如困兽般被青年玩弄了好一会,顿时面如灰土。 “姓,姓顾的?!”如若薛纹凛尚且心存一丝久居上位者的慈悲,那小魔王不但青出于蓝胜于蓝,却只有心硬如铁的嗜血和残忍,落到姓顾的手中还会有什么活路? 曲智瑜喉咙被翻涌的气血哽住,顿时呼吸不畅,他甚至觉得对方现在巍然不动并非投鼠忌器怕自己撬动房中机关。 也许,也许他早已胜券在握,正盘算怎么将自己生吞活剥呢?既如此,何必方才说那些怀柔欺人之语? 曲智瑜掀起眼睑,露出猩红充血的双眼,一股被绝望折磨搓揉之后的无忌无畏油然而生,他甚至咧嘴笑了,“若真是尊驾,曲某倒是赚了。” 顾梓恒初时听清他破碎的低喃,知晓对方多半在猜自己身份,现下又看他眸中癫狂,不禁心下凛然,更知他多半要破釜沉舟。 他自背后将别在玉带上的折扇抽出半截,从扇骨中盲目摩挲半天,摸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银片。 “阿恒。” 林羽背后再次传来轻弱的唤声。 “杀了他。” 薛纹凛就说了这两句。顾梓恒听到指令反是一愣,手竟比思识更快,银片闻声出手抛向对方。 但他到底怔忪了瞬息,银片错了准头,尖端未入眉心却也戳中曲智瑜一只眼,受伤的男人仰天一声长吼,竟不料理伤口,而是转过背双手撑住轴端,全力往下沉压。 随即,地面轰轰震动,被撕裂的圆桌原地露出机关,一座巨大的方形扇面以圆弧的角度缓缓露出地面,机关显现全貌后发出沉重的落座音。 六排圆孔安静排列,每个孔洞两指粗细,黑乎乎的洞口对准顾梓恒。 简单粗暴的硬兵器,三十六支黑羽齐发,谁都瞬时变成筛子。 机关距他不到十步之遥,饶是顾梓恒身经百战也燥出一身冷汗。 薛纹凛听得动静,不知何时已越过林羽站到身前,长袖飞扬抽出银光软剑,眉眼冷凝面容霜白,额头渗着密汗,“过来!” 顾梓恒已闻剑啸,同时听到孔洞发出极其细微的沉吟,顿时脸色一变飞身准备躲避,银光四溢转瞬而至,将他周身团团笼罩。软剑卷起青年的细腰,他顺势自空中旋身。 还未落地,沉闷的“噗噗”声便自地面相继而出,黑羽破空啸鸣射入书房正门,不断发出巨声震响。 顾梓恒狼狈地滚在地上,顿感劫后余生,他单手撑起半身,余光看见对面男人面露狂喜,再定睛一看,原来那扇面发出暗器后留有一人大小的空洞,正是绝佳隐秘的逃生之所。 第201章 图穷匕见,双方都没有退路 图穷匕见,双方都没有退路。 顾梓恒心底一片冷意。 这次自己怕是狂妄过头,害人害己,牵扯那两女人还是轻的,万一真的连累—— 他不敢再往后联想。 初以为曲智瑜只是个埋得深些的探子,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顾梓恒方可谓经历生死一念,浑身不自觉地有些脱力。 他憋着一口粗气,脑海翻滚着无数个一跃而起将对方就地截杀的画面。 他唯一的念头是,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杀了他,身边那人才能安全。 不用费心猜测,要么这书房另有损毁机关,要么曲智瑜落地逃生。 顾梓恒平静地抬眸,清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血污埋面的脸庞,男人正好用那只被戳了对穿的手捂着盲眼,扎进瞳孔中央的兵器溢出森寒银光。 曲智瑜竟能忍下这番剧痛,反而半偻着身躯左看看右看看,甚至有力气漾出恶劣的笑意。 千钧一发救人者看上去暂时失去自救能力,此刻正被女人双臂环在怀里。 面前的青年断不会立刻生出第二丝逃脱的力气。 而那女人,早已心神欲裂,简直恍然恍惚不知所谓。 这么看起来,双方的确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于是曲智瑜笑得更为欢愉,竟生了闲工夫,并不着急有下一步动作。 “尊驾实在太小看了我。今日若有您陪葬,我三生有幸、功至彪炳。” 顾梓恒应声冷笑,吐出一口粉色的沫子。 他的确不敢示弱,实则眼底充血得厉害,除了刚落地那会看到人影,现下所见的场景皆是血雾一片。 因为轻敌才心中杀意更盛,有一口血气激涌至喉咙,顾梓恒滚了滚喉咙,生生咽下,清清嗓子后含笑,“怎么?突然这么清高,荣华富贵不要了?权力爵位不惦记了?你若还在我军中也不失为将才,非要做丧家之犬倒是可怜。” 曲智瑜哈哈一笑,“荣华富贵谁人不想?可你是什么人我岂非不知?莫要再动摇于我,知悉你身份的那一刻我便知,今日是走不了了。” 他又陡然看向那双叠交在一处的人影,叹息着摇头,“可惜这二位要一同陪葬。既是你亲近之人,约莫也有些身份吧,哈哈哈哈,届时曲某或又立新功也不一定。” 顾梓恒不敢歇下笑脸,额头却被绷得生疼,太阳穴突突胀痛。他杀戮之心暴起,想起侧首那人又强自收稳心神。 他将眼神状似无意地轻掠过二人,只看见林羽雪白削尖的丽颜。也不知道女人听进去多少,也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顾梓恒现在只想给她创造机会将薛纹凛立即带离这里。 薛纹凛的情况肉眼可见地糟糕,仓促出手后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男人虚软地倚着林羽的半边肩膀,骨瓷白皙的手虚握着软剑,软剑尚有部分挂在顾梓恒腰间,剑主人连收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冷汗浸透刘海,几缕发丝贴在薛纹凛苍白光洁的额前,纤长墨黑的睫羽无力半开半合,落在卧蚕下交织成阴影,面如纸白的脸向着顾梓恒的方向,胸膛的起伏若有若无。 林羽半蹲半跪着将薛纹凛揽得很紧很结实,她看似保持着安静,仿佛全然没有参与方才的变故,所有注意力都为将身前的人护好。 女人微微垂首看不清面容表情,似乎并没把曲智瑜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偶尔变换下姿势,有意无意用半边身躯阻拦住旁人的视线,不管顾梓恒的,亦或曲智瑜的,任何旁人。 顾梓恒平息着胸口的气血翻腾,用不容置疑的姿态看着林羽,威压立现,“你给我看好他,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命。” 女人咬下红唇,环臂紧了紧。 顾梓恒换成双手撑地,强行运了运内力,在短暂心跳加速后,他眼前已能慢慢恢复清明。 情况在好转,是个好现象。但又想想薛纹凛的情况,知道不能再拖了。 曲智瑜仿佛不是这么想的,他自重新认识顾梓恒后已然打开新世界,看着青年的眼神始终不掩惊羡和诧异,又仿佛很有将死之人的自觉,说话问话间毫不顾及。 “两年前尊驾出现在济阳城,清娘虽将这件事告知于我,我却从一开始并未在意。毕竟两年前,西京改天换地,其他任何事在我眼里都不重要。你为什么隐世在那蛮化之地?” 曲智瑜停顿了几秒,因为两处伤口剧痛不得不停顿半晌,他细细捋着回忆,仿佛捋清真相后能证明自己得悉什么天大的秘密,极想要得到夸赞。 “济阳城啊,真是奇妙之地。当年末帝带着全族在这里留下了最后的痕迹,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遗落了什么。” “很多事都变化得极不自然。大概死人临死前格外看得清晰,我如今想来,那群蠢货如何斗得过薛纹凛?哈哈,这作古之人至死,都想着要保护这方并不珍惜他之王土,真是可叹可笑。” “我彻底想明白。尊驾从他作古后便出现在济阳城里。而后又过不久庄清舟便接任刺史。哼哼,莫忘了我曾经也是武官,我怎会不知他身边谁是豺狼谁是猛虎?” 曲智瑜吸着气笑叹,“所有人都认为庄清舟是谪贬至济阳城,而明面上薛纹凛的势力的确不断被削弱。金琅卫改换统领、薛王府一朝萧条,几乎没有可抗大任之人。” “凡是从前的虎翼皆被雪藏,凡是敌对不约而同晋升。所有的迹象都在表面,皇帝正在剪除摄政王一党,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以雷霆决绝的态度在打压摄政王一党——” “大本营改换统帅,统领何嘉淦早年就不服他。哪怕太后与皇帝最终撕破脸面,都终究未帮摄政王换得一丝最后的体面——她终究不过一介女人,且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女人,儿子与柱国之间选,自然高下立见。” 薛纹凛两耳嗡嗡作响,这些旧事偏偏清晰入耳 曲智瑜未降之前是身经百战的大嵊高级将领,口腹蜜剑阴险狡诈,只是时移世易,新人未必知悉旧人,连同顾梓恒也未必和曲智瑜在战场真刀真枪干过,若用官场那套小觑此人才是轻敌。 他很担心顾梓恒会影响心境失去自持。 嘶...... 他恍惚着感觉臂上吃痛,留下鲜少一丝神志想起自己用什么姿势在观察场中局势。 身后的女人仿佛在用着蛮力,一度令薛纹凛怀疑到底是病发太过娇气还是女人在危急时刻真能发挥无穷的潜力。 苦恼于这劲头没用到正道,薛纹凛无奈地尝试挣了挣,却很挫败。 “你冷?”头顶徒然响起的声音柔软得在林羽身上近乎闻所未闻。 薛纹凛不自禁配合地打了个寒战。 他并非冷,只是心脉太衰弱而气血匮乏,又因胸口憋闷喘息得急促,几乎吸不上气。 薛纹凛偏头无意识蹭了蹭林羽的披风,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关心越发苍白无力。 此刻哪是关心冷不冷的时候? 薛纹凛简直连摇头力气都不舍得用,兀自承受着病痛侵袭。迷迷瞪瞪了一会,身上觉得一沉,才勉力睁开眼,瞥见肩头搭过来披风的一角,想到林羽打算用披风将自己团围,男人心中生出一股暖意。 “是不是,薛小王爷?” 鲜血流成一行遮住曲智瑜的视线,自男人灰败的面上不断顺下,遮住他填满癫狂色彩的瞳孔,他像判定自己死刑般念出这个名字,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梓恒侧目凝望,隐约得见薛纹凛被披风拢住面容,是那样荏弱衰败,冷汗从消瘦柔白的颈项沁进锁骨,那女人的动作称得上小心翼翼。 顾梓恒缓缓站起,将人皮面具揭开,自身后不紧不慢掏出折扇,“难怪你今天必须得死。” 曲智瑜已不关心自己死期,反而因揭开天大的秘密感到无比愉悦,欣赏着两个女人的表现,一个直接从门口软身滑倒,一个满目震惊。 “薛纹凛成名久矣,膝下无子,他当年在战场收的义子是一对双生,却宝贝神秘得很,很少放入朝堂历练。他摄政以后将二子改名入宗室,知道这件事的人——”曲智瑜嘴角勾起神秘的笑容,“在这世间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顾梓恒掸掸身上的灰尘,修匀的手指把玩着折扇,冷峻的眉眼横成直线,眸底压抑着杀机。他不得不有所忌惮,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对方亦然,无非便是想要从扰乱自己神思的间隙寻机逃走。 曲智瑜一定想活不想死,如果是同归于尽,不会费尽心机在转移自己视线上。 顾梓恒神态徒然变了,开口语气也变了,他毫无顾忌地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 “你是想告诉本王,大本营的内线便是知道这些秘密的人?”他换了称呼,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薛纹凛耳鸣再盛也能听到这铿锵有力的说辞,当即心跳加速,一阵针尖似地刺痛从头顶贯穿全身,疼得他轻轻哼声,颈项再次无力地在林羽胸前歪倒。 扶在臂上的手将自己不断昏沉下堕的身体托得很稳,甚至听到那几声无助的痛哼也是不发一语,唯将肩膀挺得更坚定,手落得更轻柔。 女人小心地又变换了一下姿势,头也不转喊,“林瑶,你过来。” 林瑶软倒在门口,双腿一点力气也积攒不起来,哭丧着脸很是无助,“我,我腿软。” 林羽抿抿眼睛没再说话,又自行将披风紧了紧,将怀里的人几乎整个笼罩,探出一颗头来,见男人浅蹙了眉毛,林羽垂下睫羽轻柔解释,“热总比受凉的好。” 薛纹凛:再说一次,现在真不是讨论冷热的时候。 “哼,是了,你能来济阳城,说明多年前的传说也可能是真的,说明清娘这些年的努力终究是有价值!薛纹凛啊,竟这般有远见!说起来,我也不算全然的背叛,至少,我从未与那边透露过你的真名。” 顾梓恒一挑眉,口气里不乏惊叹,“看来你还真是个宝贝,这么多年真是屈才了,你既首鼠两端,为何不信本王不会杀你。” 曲智瑜完好的眼睛放出毒光,“我染指铭文是死罪,凭你的心胸能放过我?顾梓恒,薛纹凛养了你这条豺狼真是给那边送葬。如今他们正欢腾于小皇帝冷落薛王一族,哼,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顾梓恒垂下眉眼,放柔声音,“既然你选择说出本王名讳,便是打算争个鱼死网破了?” 曲智瑜又咧嘴,似哭似笑,“你能为他甘愿守在风沙贫瘠之地,不过是全忠孝,难道我不能么?我的妻儿、家人皆在远方,你们和那边,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丘之貉,又有什么本质差别么?” 林羽看着顾梓恒的背影还在出神,秀丽苍白的脸上是空茫一片,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她只是箍紧怀里的身体,似乎只有这小小一隅才能唤起一丝温暖。 她垂下头,忽而觉察披风里挣了挣,偏首似醒非醒的人压着喘息正勉力发出声音,林羽悚然一惊,赶紧从男人肩膀处探头听。 “阿恒,别......” 林羽的手剧烈地抖了抖,胸口处砰砰直跳,仿佛再也无法消融这样强烈的情感,女人徒然轻轻呜咽了一声,又兀自强行顿住。 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女人的上下唇细微地颤抖,因男人的声音太细弱,她很想帮他发声,竟然拼命努力也没开得了口。 林羽粗喘口气,紧抿过眼睛后,竟莫名逼出两行热泪。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女人任两行热泪落下,朝前方的背影清冷地说了一句,“小王爷,请留他一条性命。” 顾梓恒没有回头,语气嘲讽,“凭什么?” 林羽喉咙滚了滚,努力稳定声线,可惜止不住地颤巍,“这不是我的意思。” 顾梓恒一怔,似乎听明白了,却也有自己主见,“这样的宝贝,让我如何放虎归山?” 曲智瑜惨然笑笑,不甚在意,“那我们试试看!” 第202章 所有一切,尘埃落定。 顾梓恒旋身。 瘦削挺拔的背脊仍是往日认识的那个“顾大夫”。 嘴角吊起一丝冷峻讥讽无时不书写着青年惯常损人诛心的爱好。 那面孔陌生,林羽从未见过。 青年肌肤大约因佩戴面具时间过长而过分皙白,面上血色尚未回匀,年纪比之从前更年轻,容色比之从前更俊美,丰神冷秀的颌面锋锐而不留余地。 他往日也这样清清淡淡看向自己,彼时那双眸子眼梢略圆且底色里偶尔见得安静平和。 此刻,一双丹凤眼眼角微翘而狭长,哪怕只是不经意轻掠而来都饱含摄人心魄的威势。 被西京摄政王薛纹凛护在身后的神秘继承者,原来真名顾梓恒。 金琅卫第二代主人、这世间仅存能开启极阳铭文的人,于今日此情此景自行揭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面貌。 林羽一时看怔看痴看出了幻境。 她微眯眼睛,瞳孔现出的幻境里旧事重影挥之不去。 有一双珍藏在记忆深海里与其相似的凤瞳,恍恍惚惚在眼前重合。 是相同的眸光冷峭秀雅,却不似眼前青年四角八方都寻不见温情。 那双眸子虽时常向外人释放威压,却总能让自己看到眸光里温润的底色,与眼前的青年截然不同。 真实和幻境交错交织,旧事新人像一阵疾风扫卷着周遭一切唤来混沌。 那混沌沉入瞳孔将一切融合唯一,最终定格成眼前青年的模样。 林羽蓦地惶然,竟一时分不清身在真实还是幻境,于是又一次无意识地箍紧怀里的身体。 曲智瑜从未见过顾梓恒真颜,可他是成了精的狐狸,见对方主动掀起面具,便知是绝杀之意立起,也不管时机是不是成熟,只管往全疆图奔了过去。 林羽见对方倏动,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三十六支黑羽的的箭身只余半截在外,半余没入三指厚门板,只怕也插了对穿。 曲智瑜的决绝不难让她以为地面还能再凸起三十六支黑羽。 若那黑羽好巧不巧在自己方向,自己必死无疑也罢,却连他也会—— 思识里滋生的恐惧瞬息化为保护人的本能,女人将薛纹凛半跪半坐的身体硬生生往后拖开一步,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清醒,自己能否坐起,便先膝行两步,整个身躯挡在他前面。 薛纹凛:“你——” 他喝出字眼时已是很激动,止不住肺内短促不定的灼痛偏头咳了两声,几丝绯红染上脸颊,在布满青白病气的脸上渲染些许人气。 他转头正视女人,从她氤氲水色的眸光里清晰看到自己不健康的病容,他若能再将眸子停留分毫,便能读出那双不同寻常的柔光里潜藏了浓烈的探究以及卑微的怯意,或者时而,瞳孔表面流转的隐晦柔情。 没有丝毫是属于林家客栈林大娘子应有的表现。 曲智瑜决不是吃了狗屎运顺利走到卷轴,狡猾如斯,实则看穿顾梓恒那出了名的杀神为何一直在陪自己磨嘴仗。 他这次心存孤注一掷的死志,手伤令他整个臂膀几乎麻木,盲眼令他看事物失去准头,他看着顾梓恒投鼠忌器的冷峻面目,完好的眼睛只往他旁边瞟过一眼。 而后,曲智瑜毫不犹豫按下藏在地图后墙壁上的机关。 “该死!”顾梓恒沉声怒吼,却无力飞身再起,只得疾步向他追去。 几声熟悉的机簧之音从一人之身的豁口处由远及近,几声轻轻的“咔咔”声似从不同方向祭出某些武器,林羽瞠大双眼,感到那机关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很多,竟还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太快了,避无可避! 机关自洞口四射高空飞出,是数条精细铁链,铁链大约因机簧反弹之力太盛而弹射力道非常,却似长了眼睛似的笔直摸向林羽。 薛纹凛身体感知危险甚至比眼睛更管用,听得紧促的风声就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林羽不知在想什么,非是拦在自己一动不动,又开启蛮力模式。 “你,咳咳,快闪开。” 林羽却根本不理铁链飞向,而是瞪着一双晶莹的秀目一眨不眨痴心望着薛纹凛,她脸上徒地露出痛苦表情,那表情在面上停留凝住,喉咙随之闷闷哽噎。 薛纹凛有所感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稍稍转移视线便看见铁链已穿过披风将她脖颈箍紧,再定神细看,才发现铁链上还长着鹰爪样的细钩,还未等看仔细,铁链前仆后继急速困住林羽,马上将她锁骨处牢牢箍住。 薛纹凛二话不说环抱起女人,几条细链像心满意足抓到猎物的猛兽,倏忽齐齐后飞,牵着二人落入地底。 “义父!放开她!”顾梓恒面如土色,惊痛高声。 义父...... 很好。 所有一切,尘埃落定。 军营大帐里,眉眼精致的少年牵着孩子的手,孩子很认生,只敢从青年玄色鳞甲背后探出半个脑子,怯怯看着对面的少女,“阿恒,叫盼妤姐姐。” “你才半大不小,学人家收什么义子?” “不知长安大哥怎么就长了一副愚忠榆木脑袋,我自然不能让阿恒学了去。” 少女纤长疏淡睫羽眨了眨,娇俏的面上灌满羞怒,“好啊,你做了人长辈,却让我来做平辈,这是分明想着沾我便宜呢!” 少年眼角微俏的丹凤眼浅浅眯起,丰神清隽的面上淌着戏谑,“哎呀呀,我可忘记这遭了,就想着如何教他嘴要甜!” “薛老八我看你找打——” 明光殿前,摄政王威仪绝顶天下,容色清癯绝尘如旧,颌面紧绷,修眉微微横挑,殿下一众大臣无不畏服跪拜。 他指着殿下唯一长身挺立的俊朗面具将军,侧首向王座帘后不疾不徐道,“太后,孤身体抱恙,此次出征由我儿薛北殷挂帅领军,请陛下下旨吧。” 帘后的女声充满急怒无奈,又含了些许忌惮,“摄政王,你可与哀家商量后再议?” 摄政王侧首,连颈项的线条亦精致清明,唯一得见的鼻梁秀挺,听得他冷冷吐字,“孤看不用了。” “你!太跋扈了!” 殿下此起彼伏哀叹三声太后,群臣匍匐再不敢言。 摄政王转头看下殿下,方露出几不可见的讥讽笑容。 第203章 小王爷,我家主子也不能出事啊 猎猎风声轰炸着耳膜,不知何时能停止的失重感贯穿周身,剧烈的牵引力将她纤细的身体在空中甩动,机关绳上铁钩鹰爪叩紧她的琵琶骨,令她痛得不能自已。 她面上却表现得极为痛快、解脱,近似满足。 双眼穿不透浓稠的黑暗,胸口正翻着滔天巨浪。 林羽闭上眼,再次抿出两行滚烫晶莹的热泪。 泪水与眼眶甫一分离,她灵台犹如佛光抚照,立即神思清明。 飞落地面最后的视线里,她是被环抱着的,像往次一样,有人同肩共苦。 她徒手赶紧往前探抓,很快揪住一片衣袖。 袖子柔顺光滑,末端处尚能摸得出纹路,这质地令她心安感动,以至足以再次热泪盈眶。 她捏起衣袖,沿着袍衣里的修长肢体顺势而上,渐渐先摸清男人清瘦得略显小巧的肩骨,而后自丝滑笔直的颈项,手指停留在对方冰凉柔软的耳垂上,那指尖摩挲着脸庞颌面的肌肤,似乎在确定什么,行为极其胆大妄为。 “哼。”黑暗里,不知是否听错,男人仿佛发出一声轻笑。 林羽从喉咙里无声吁口气,在这唯一的触感里分辨真实。 若这是真的,不管去哪里都好。 不管是生是死,也很好。 交缠的一双人自机关中瞬息失去踪影,黑乎乎的洞口恍若血盆大口的怪物吞噬一切,须臾归于沉寂。 沉寂不过片刻,随着两声巨响,房门应声落地,轰隆地板微震,曲智瑜迟钝地迎着门口数名黑衣,整个人呆若木鸡。 其中一名黑衣简短环视周遭,先看清了门上的黑羽,又只见顾梓恒双手撑跪在地上,正眼眶欲裂神色灰败地盯着光秃秃平滑的地面,他仿佛明白了几分,眉间翻起巨浪杀意,手中兵器激飞,对面既成尸体。 曲智瑜维持着探出好几步的姿势,离机关明明只有半臂之距,他似乎本可以安然稳妥就此逃离,却不晓得听到看到什么骇人之景竟被吓得不敢移动分毫。 黑衣人急步单膝跪在顾梓恒身边,“少主发生什么事?主上呢?” 顾梓恒眼前厚重茫茫一片血红,仅剩的两丝神志在被呼喊后仓促回炉,破碎断续兼喘着粗气,“掘地三尺!给本王掘地三尺!” 般鹿神色一凛,回身招来一人,竟是内院那护卫葛二,他仿佛与葛二十分熟稔,忙询问情况。 葛二观察了片刻,似乎也不能完全肯定,“我很少能进书房,只知道书房有密室机关,其他却也不知。” 顾梓恒模模糊糊听着二人说话,突然抬首看着全疆图,僵硬的双膝艰难提起,在般鹿的搀扶下勉强站立,他顾不得自己情况,上气不接下气道,“去,把那枚我箭尾拔掉。” 般鹿招呼手下行动,见顾梓恒现出真颜,大约预料形势紧急,面上顿时变得难看,“主上被被卷进机关?” 顾梓恒阴沉着脸四遭看了眼黑衣人的袖口,见到袖口熟悉的玄武营徽纹才闷声回答,“目标不是他,只是无辜牵连。” 般鹿狠狠皱眉,“又是无辜牵连?” 顾梓恒胸口顿时一噎,顺着吐出粉色沫子,避开不答。 般鹿见好就收,将手下逐一安排,只单单让葛二等着一侧,“驻军营已被肃清,这位是陇右白虎营常年潜伏在太尉府的内线,营中七宿之一。” 葛二不卑不亢唤了声少主。 顾梓恒连人都没好好打量,却记得前次进府后自己能顺利潜入书房,顺势想起是此人缘由,语气依然冷峻,“曲智瑜大本营在何处?前堂还有多少党羽,那些钱买来的打手如何安排?本王只要一条,不能打草惊蛇。” 葛二颔首,“此间为书房重地,平日曲智瑜便十分小心,连我都无法轻易入内,今日是元春宴之故我在调配人手上做了手脚,方才无论发生什么,外间都一无所知。” 般鹿点点头,顺着顾梓恒的问题回答,“元春宴毕城门自然开启,我只处理了营中,不打算动其他分毫,不如先将一切恢复原状?” “也好。”顾梓恒棱角鲜明的俊美面容布满疲惫,视线一直未从被打开密道口转移,他抬手抚着额角,突然深深自责,“真不应一时心软顺了他的意。” 又低声询问,“可还有什么未了结的岔子?” 般鹿与葛二互相看了看,葛八略略迟疑,“不是岔子,是潘清儿神思机敏,怕瞒不得几时。” 顾梓恒皱眉,“这是自然,若她回府还了得?自然不能让她靠近赣州,让庄清舟自己动脑子想便是,只不许那女人有时机走出济阳城便好。曲智瑜手里攥着一群人质,放与不放你们寻思清楚,本王只要复线计划,你们抓紧些办。” 两人未能做下决断,还想继续请示,却见密道已走出几名黑衣,径直向顾梓恒禀告,“密道略长,属下已观察这内院建造,书房背靠密林小丘,直通可达驻军营附近也未可知,但暂时未找到其他人踪迹。” 顾梓恒脸色难看挥退黑衣,扬首朝葛二吩咐,“本王亲自去密室,你在外间安排,玄武卫手中有现成人皮面具,你挑个仔细的人手交换一番吧。” 他现下胸中情绪复杂如峰峦叠嶂层出不穷,一会疲倦一会烦乱一会悔不当初一会惶然,他略显茫然地打量着四遭,终于发现有一个外人正还晕着。 “泼醒。”顾梓恒一想到林羽便心情糟糕,对林瑶下手没有丝毫怜惜。 一桶冰寒水从头顶贯穿全身将林瑶淋个通透,女子被惊得一抖瞬时清醒,“啊!” 顾梓恒三步踱上前,单手揪住惊魂未定的女子,冷颜冷面道,“你即可滚回济阳城,一刻也不要多呆。我会修书一封,滚回去直接找刺史府,不要回客栈,听懂没有?” 女子眼中虽堆满惊惧,却能看出强压情绪想要镇定,脱口而出的话十足似个炸弹,须臾炸出烟花漫天,“小,小王爷,我家主子也不能出事啊!” 第204章 您不是最懂杀人诛心么? 金丝楠木棺椁摆在参琅神殿中央,清烟丝缕不绝,自岑寂里袅袅升空消散。 灰白丧服样宫装女子面容枯槁,嘴里喃喃自语似诘问,“为什么只有衣冠冢,为什么连遗体也不能留下?” 英挺俊朗的天子神态颓唐地守护在侧,眉眼写满挫败,唇上微微起皮,嘴巴无数次翕动开合,已是重复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师傅中毒太深,尸身已毁,剧毒之物叫朕如何能迎进神殿?” 女人眼底的潮红被重新着色并迅速浓烈沁润,未施粉黛的素颜苍白如雪。 她眼神执拗地问询着帝王,时而视线转到蒲团下跪着的青年,那青年黄铜面具鳞甲着身,笔直正对神位端正跪着,听二人对话径自沉默不语。 女人纤瘦的臂膀轻轻抬向天子,微垂首怒视着面具青年,语气咄咄,“你就任凭他辱你义父?眼睁睁瞧着他尸骨无存?” 天子面上浮现几缕窘迫和脆弱,苍白无力地低声唤了声母后。 “......您别这样。” 青年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氤氲淡淡水汽,几乎看不清神位上的字,目力范围浅雾蒙蒙。 听这母子俩的对话,他胸中顿时激起一阵悲凉,喉咙滚了滚,最后发出清晰轻声的讽笑。 “二位至尊无需过于悲毁,左右这尘世并无太多值得贪恋,义父只当是解脱,也没什么不好。纵然觞情也是我等至亲,旁人略表心意足矣。” 天子闻言更是尽显仓皇,眼神莫不担心地瞥向女子,见她果然被刺激得大受打击,皱眉软声地劝,“薛北殷你朝朕撒气便是了,多少顾及些吧。” 青年目不斜视继续凝望着神位,约莫仗着殿中不敢随意进外人,蓦地眸光朝女人一指,语气晦暗阴沉地反问,“顾及什么?” “学义父顾及这顾及那,心底慈软又爱独自逞强自苦。他这浑身缺点若让本王学个十足,怕也迟早英年早殇。如今北澜安定不易,臣不日就要远行,还求陛下心疼心疼臣下。” 天子愁苦地守着状态堪忧的女人,对他这副生嚼不烂的样子又无奈又是生气,不觉红脸,“给朕走给朕走!朕怕了你总可以吧。” 青年一万个巴不得,长身直立转背就要离开,幽冷的铜黄面具开出狭长的眼缝,狭窄视线里的女人满身惶然无措,分明还想朝自己说些什么,最后却咬着浅淡的下唇,充满希冀地盯着他。 想说什么?想辩解?还是痛悔? 还是继续伪善地首鼠两端? 哼,帝王家特产——惺惺作态。 难怪要说义父一枝独秀,在这偌大宗族里旁逸斜出得厉害。 青年心中哂笑,不明白那张看来虚妄的面容到底要表达什么。 他脑海浮现义父最后几句怅然叮咛,忍了忍,轻叹声气回身正视女人。 这会,他陡然心底一片平静。“太后,义父没有特别需要交代给您的话。” 此话一出,女人紧抿眼睛,脸色迅速褪白,这却不是薛北殷解气报复,明明白白在转述那人实话。 他冷淡漠然,“出征前义父已对金琅卫做好妥善安排,这只嫡系将誓死遵从始宗丹书遗诏,军权决不旁落。若您觉得有必要,作为继承人,本王可以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子孙后代永不入千珏城,只要我与极阳铭文分离,您尽可在王座高枕无忧。” “至于其他身外事——”,他看着女人摇摇欲坠的身姿,心底逐渐滋生着快意,“荣毁皆由您意,若薛王府能得保全,府中毕竟留着伺候过他的旧人,能得一世安虞便可。” 女人在搀扶下勉强摇晃着往前跌了两步,面上泪如雨下。 “我......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更不曾想过置他于死地。北殷——” 真是清丽灵秀的嗓音,似鸟儿啼血哀鸣,但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实意? 青年终于摘下面具,却并非感动于斯,眉容间似被言语里巨大的痛苦所冲击,所有情绪都忍耐到了极点,他阴鸷地看着面前的一对母子,口齿间表露的凉薄刻进了骨子里。 “从未想过?原来您看事待物皆是头脑空空一想,还是独独这般薄待义父?” “义父为西京鞠躬尽瘁多年,可曾当众喊过一声疼痛?他出征前当着大殿所有群臣言明身体抱恙时,您在想什么?” 他满脸讥讽,“在想摄政王必自恃甚高或者以自己奇货可居故意威压陛下,这是您从未?” “他摄政这些年,言官口诛笔伐从未断绝,可朝堂上哪个言官曾单单因弹劾他而遭受不公不平对待?” “说他功高震主的不堪大用,说他意图王权的结党营私,他性子淡薄自是不屑理会,您可曾当着百官、当着宗室,堂堂正正替他辩驳正言过一次?那时您在想什么?在想王权制衡、帝王御人,想这王座之下万万不要一家独大才好。” “这是您从未?” “他若管得多些,朝臣们害怕陛下受委屈;他若管得少了,您这母性慈心光芒万丈,立时忧思陛下年轻,深恐历练操心过甚。您堂而皇之踩着群臣的肩膀,看脚下无数双手在指指点点他时,您又在想什么?” “在悄悄庆幸他定然不会认为这是您在逼他,这,是您从未?” 青年看着眸光情愫闪烁复杂,面上残留窘意的天子,好笑而叹息着摇摇头,“义父心有七窍怎会不知?只不过,是看淡看开罢了。” 他一个一个将面前二人指了指,“多年前他的身体便已不堪重负,又连年被朝政军务虚耗心血,太医署哪个不知?” “但凡,但凡有心,即便用肉眼看,也能瞧出他是强弩在末之相。您二位又知道么?” “他撑起的天下,他维护的众生,有谁曾抬头看仔细,看薛纹凛到底是一手遮天还是以命换天?” “他不过是肉眼凡胎,不过是凡夫俗子,也要经历生老病死,也懂得喜怒哀乐,更懂得什么叫做痛!这么简单的道理,您却似乎毫无知觉。” “我本是百思不得其解,有血有肉有心的人怎会一点都不理解他,勿怪后来义父笑我天真稚气,原来要做这世间的聪明人,便要学会装糊涂。” “太后您,不愧是个中楚翘。” “置人死地算什么?您不是最懂杀人诛心么?” 青年言毕一撩战甲,面沉如水出了殿门,走得毫不留恋,独留背后面容悲怆到呆滞的二位天下至尊。 第205章 林归凛,羽归妤 回忆到此为止。 自神殿那日过后的无论何时,盼妤总能轻易反驺顾梓恒说的每一句话。 并没有一句虚言,出之掷地有声,青年彼时想必根本不屑解释也无意解释,只看不惯自己有负于人却言之凿凿。 那些字句如同一片刀光剑影泼洒无数利刃,在伤口薄弱处刁钻勾挑玩弄。 说话者并不会得到快意,也并非只有听话者徒留悲伤。 时至今日,她仅仅只是轻易可以复述,却从不敢独自面对,面对势必心生悔意,势必想要改变,但逝者已矣,连忏悔都没有机会。 想到此,她心口时常绞痛不已。 因为在薛纹凛活着的每个夜晚,她宁愿为了权力的游戏而辗转反侧,却在失去薛纹凛后的无数个午夜梦回,因逝者不曾入梦而几度惊痛欲绝。 可是参琅神殿的神明在上,不知旧日逝去的灵魂可有面目安然以对新归来的亡者? 她时常独自坐在蒲团下,痴望着数个金字小篆的神位之名,站在薛家王族故去之人面前,清醒而冷静地为自己、为薛纹凛诉冤辩白。 她原是天真以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能回归自由。 后来她才发现,当自己已不再天真,却另有人仍心存初心。 她是明光殿里、王座帘后的库雅勒·盼妤,是西京太后。 她早已习惯在朝臣与朝臣之间制衡捧压,在朝臣与王座之间圆滑妥协。 再后来,她终于渐渐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薛纹凛的模样。 那个她一度忌惮、猜忌,却从未全心全意信任的男人。 她其实有些期盼,甚至刻意重温他所遭受的误解和走过的困苦, 却愈加悔不当初,因每遭受一分,就同时能回忆自己当年都做过什么。 她越来越觉得满身满心伤痕,且伤口每每未结痂又添新伤,而旧伤又始终无法愈合,从时而痛变到时时痛,从疲倦窒息到千方百计想要逃离。 离开王都,离开千珏城,逃得越远越好。 去一个能与他有关联,又寻得到欢悦、能回忆起丁点幸福,能毫无芥蒂接受当下自己的去处。 她挑来选去,最终选择了济阳城。 那是情之一字的开始,是她与薛纹凛少年情怀蓬勃滋长的初启。 她应好好对待这里,寻找一些旧时气息,可以令她回忆起纯然的欢愉,哪怕些微星点,哪怕只是他短暂留下身影的一隅。 林归“凛”,羽归“妤”,她早就该如此诚实面对自己。 只是她从未想过,老天竟会与她开这样一个玩笑。 盼妤心有余悸地想,也许这两年极尽全力寻找两人少年交遇的一切碎片终是感动老天。 她能忆起的薛纹凛少时留下的活泼、清朗、快乐、自在的一切。 原来每种心之所向的行为,皆有报应,例如两年来的此种,便甘之如饴。 她此刻与他身陷囹圄,连这暂时的困顿都令她感到美妙无比。 她听着自暗室缝隙里偶尔扫掠的尖锐风声,觉得甚是亲切, 她感受着单薄里衫传递给肌肤的重重冷意,觉得甚是值得, 她抚摸着身下久违了那张精致秀雅的面容,觉得恍若梦境。 但盼妤早已再三确定,这不是梦。 她将襦裙折叠成团,暂时代替软枕置于男人颈后,小心翼翼用指尖流连着男人苍白肌肤的脸廓。 一重易容粗糙易解,二重人皮薄若蝉翼,她毫不避讳地抚摸着男人的下颌,找到与自己脸颊同样位置的易容痕迹,心底翻来覆去震撼激动。 她用披风将人仔细拢好,又细细探过脉后,呼吸恢复平静。 盼妤记起在林家客栈时医者的警告,打量着男人消瘦的周身,眸色溢满伤痛心疼。 盼妤轻轻叹息,忍不住将男人缓缓抬起半身,让他侧倚在自己怀里。 这动作幅度引起不小动静,男人自昏沉中被强行改变体位,禁不住难受地溢出轻咳。 妄自动武的后劲只增不减,薛纹凛在地面上本就移动艰难,如今算是彻底被连累,又伤上加伤。 他被贯通四肢百骸的熟悉骨痛生生磨了个半醒,本想自行寻个舒服的姿势躲躲痛意,又接着被强行抬起半身。 他实在浑身乏力,只得随意任人处置,幸好昏沉,也记得同伴大约可能是谁。 他虚软地震动胸膛,胸口处起伏微弱。 他甚至感觉那女人正胆大包天地对自己上下其手,可恨暂无还手之力。 薛纹凛以为,令他纡尊降贵甘愿一同历险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仅此这点略略安慰自己了。 他仿佛侧倚在一块单薄的蝶骨上,那蝶骨清幽淡香隐约浮动,却硌得他半边脸隐隐作痛。 “我......” 盼妤听着他断断续续猫叫似的咳嗽,安静在等待,听锁骨处柔柔弱弱低喃了一声,她连忙回应,“怎么了?你想要做什么?别激动,慢慢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这世间敌不过一种冷,叫做“别人觉得你冷”。 薛纹凛顶着微醺似的脸颊从披风里想透气,却遭到主人无意识的反对。 “有些,闷......” 盼妤听完这话不知紧张还是激动,另一只搂着他细臂的手劲头自来熟地一用。 薛纹凛:“......” 女人蹙眉明显着慌,嗓子里含了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含含糊糊先应了一句,沉默半晌,徒然清晰地说了句:“对不起。” 薛纹凛起初没反应过来于是没有在意,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林羽其实反应是不大对的。 回应迟钝温柔,也比平日拿乔别人短处就忍不住损两句。 薛纹凛只当形势所迫,以为女人难免。 女人仍是坚持将他团进披风,只是轻声道,“我有话与你说。” 薛纹凛哼了一声算作听见。 “我想我们,需要重新介绍一下彼此。” 第206章 庆幸犹时未晚 男人比在溶洞那会又渐单薄,连她环握着的臂膀都精瘦得仿佛能摸到骨头。他吐纳声太细弱,也不知听清楚自己的话没有。 盼妤听薛纹凛方才似乎模糊回应过一声,于是轻轻晃了晃肩膀,嗓音柔软地问,“王爷,有力气答应一句么?” 无声的安静在她预料之中。 半晌,肩下传来若隐若现的轻笑,而后咳嗽几声,却没有深处未知困境的仓皇和迷茫,“大娘子,咳咳,想要攀附本王了么?” 听他毫无芥蒂地承认身份,那语气里甚至存着些许调侃,盼妤垂落在侧的手指闻之一抖,心中顿时滋生胆怯,又夹着一丝酸楚。 不为别的,就因薛纹凛当下还能以悠然闲适的姿态面对“林大娘子”,一旦他知悉自己身份,势必再无可能维系这样的和谐友善。 他看到自己也许会生气,也许会表现得默然,也许还会再次离开。 因为只要是苦自己的话,薛纹凛多半愿意顺从或者干脆无所谓。 就像两年前,他宁愿假死也要远离。 顾梓恒说得没错,薛纹凛心地过于慈软,不管面对天家亲情亦或政敌。 在被伤害和被背叛以后,他能想到的回应方式竟是令仇者快意,让自己消失。 是啊,仅仅是回应罢了,甚至不屑去想报复,而是从朝局和整个西京安危的角度考虑衡量,然后做出最大利益化的决策。 彼时,往往能获得最大益处的结果,要么是折损他的利益,要么是每每他先妥协。 自己当时又是什么立场? 盼妤不自觉将环臂收紧,心中的酸楚更加浓烈。 自己或是庆幸摄政王的势力又一次得以成功制衡,或是感念薛纹凛重情重义。 他本就是那么个宁可自苦也不会令所爱之人受半点风雨的人。 他本就是受了委屈伤害也会在所爱之人面前云淡风轻的人。 关于这些,她明明从二人少年情定初启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曾万分呵护宝贝着这个认知,并将它放在心底最坚定之处。 到底从何时起,自己心中开始不断容纳别的事物,以至于到最后连这个男人也去猜疑? 盼妤垂下睫羽,感到眼眶徒然发热,她只好悄悄仰起头,竭力稳住眼底收不住的湿润。 她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真的没有这个勇气能若无其事站在薛纹凛面前,哪怕心平气和打声招呼也好。 她早已失去了那个位置,能在薛纹凛心中始终如初,或者能与他并肩并立也好。 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成为彼此的唯一,却最终被时光前行的巨轮抛弃。 可时间,对每个人何其公平,会变的永远只是人本身而已。 而这些变化里,仅仅是自己变罢了,他却依然如初。 至少在决定离开前,薛纹凛仍然在尽自己最大努力保全所有所珍视的人。 这些人当中,自己从来毫无悬念被排在第一位。 盼妤突然痛恨那时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脸面,会觉得对得起他的保全? 她的确从未主动想要伤害他,而许多事发生后结果却每每伤害到他,自己竟然只顾着庆幸和侥幸。 她从前一味觉得只有自己孤儿寡母不易,他身边幕僚兄弟诸多必定不孤单。 她从前一味觉得薛纹凛已得到这世间所有的一切,也许在自己身上有所遗憾,可毕竟二人还能相守,似乎也没有失去很多。 那时的自己何其天真? 怎么不多呢? 薛纹凛其实是再简单不过和容易满足之人。 他从不求权势巅极,所求不过一世一双人,人间烟火气。 而自己,却沉浸在自恃伟大的崇高里,亲自走出断送他一生所愿的第一步。 是她亲手将彼此囚禁在高高宫墙里,在每个再也无法堂堂正正表露情愫的东升日落,因单方面的猜忌、揣测和不安,与他渐行渐远。 而那时,他也许根本不曾挪动脚步,狠心越走越快的,大概只有自己。 这么想来,她连撕掉面具的资格也没有。 她突然无比羡慕和感谢,而后困苦。 羡慕自己是“林羽”,能发生交集再次走近他,能看到将权力和重担洗涤后自在放松的他,能坦然碰触和面对他。 盼妤甚至偷偷侥幸,其实在济阳城这段冥冥之中的重逢里,自己虽抱着的态度多是欣赏,却前往后来再未被第二个人吸引。 随着更多交遇发生后,连林瑶都错以为自己为他的“替身”而沉溺。 这是否说明,自己对他的感情,也是专一且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但另一方面,薛纹凛多次对“林羽”施以援手,并且肉眼可见另有厚待时,他又是如何想的?是或许同样对“林羽”有熟悉之感,还是真的面对新人柔肠情动而不自知? 她继而困苦了一会,余下的,就只剩下庆幸了。 庆幸生命的宝贵,庆幸自己还能身体力行地试着努力挽回,庆幸犹时未晚。 由此,她真是越发珍惜这位“林大娘子”了,看薛纹凛心情不差,克制着心情迎合,“王爷让我攀附太尉之梦破碎,合该是要补偿的。” 薛纹凛虚弱地震起胸腔,笑声里含着抑止不住的气促,“这里是哪?” 她将将从各中颓唐的思绪神游归来,听到男人连声问话,心肠没来由地欢悦,她早已打量过四遭,于是状似听话又环顾了一次,软软道,“天知道!我不敢离你太远,除了用火折子点起壁灯,并未到处逛。” 薛纹凛疲惫地掀起眼帘,从披风包裹里微微侧首,动作幅度很小,而后头又耷回原处,嘴里重复,“壁灯?” 盼妤嗯了一声,片刻后知后觉他问话不对,挺直肩膀垂首急促问道,“此地火光通亮,你眼睛怎么了?” 男人与盼妤紧张的情绪并无相通,侧靠在她锁骨处的面上一派安适闲然,“我眼前模糊得很,看不清光。” “怎会如此?!” 女人明显慌乱失措的语气倒是令薛纹凛一愣,他竟越发失笑,“我如今在你心中的地位真是水涨船高了许多。” 第207章 盼妤急得心跳都似停了一拍 盼妤急得心跳都似停了一拍,简直不懂他哪里来的好心情。 可转念一想,薛纹凛由此言说,似乎还是与自己有关。 在客栈、在山洞、在耳室,在从前许多故意使坏或者不经意间,她似乎起欺负“文周易”许多次了,这人大约被欺负得多了,连反应也有些皮。 可当下却不是逞口舌玩闹之时,盼妤又气又无奈,只要事关自身安危,薛纹凛永远可以做到“皇帝不急急太监”。 她默默吐出口浊气。此时两人姿势其实维持暧昧已久,也难怪他竟能听之任之,也许神思羸弱,一时顾不得了。 心中的疼惜彻底软和成了一趟水,肆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她再也装不出“林羽”特有的清冷,也说不出习惯性的损人之语。 她初时闷闷地想,机敏如薛纹凛迟早会发现的,不知那一日还有多远?而后片刻释怀,并开解自己,似乎无需为还未发生的事过分忧思。 他们正待在一间密室。转过密室里的一扇门便可沿着道路前行,只是前路目的地未知。依着薛纹凛此时的身体,她是绝无可能说出实话。 实话一出,这人执拗起来还不定闹出什么动静来。 心中有了怯意和顾忌,果然会踌躇不定。 盼妤一番自我唾弃,可不敢向从前一般怼着他玩闹,只是略略埋怨,“你赶紧担心担心自己,若早些好了我们才能早些去找出口,我可不与你玩闹了。” 薛纹凛秀美的眉梢浅浅耸立,轻轻叹声气。 他却是发现林大娘子的各种反应不同往日,从第一次调侃开始,就存了试探之意。 但这女子,适才语中关心与慌乱都颇是情真意切,此时的抱怨也很合时宜,偏偏这些放在林羽身上时,实在令他难以想象。 难不成真是时移世易,因自己解锁新身份才这般舍得委曲求全? 薛纹凛心中哂笑,从林羽时常偷偷斜视白眼庄清舟,以及尤其爱捉弄自己的累累事迹来看,着实不大像。 他虚按在胸口安抚着心脉处的悸动,直至终于感到平复了些,于是腰上发力,勉强直立坐起。 清幽淡香随即远离,薛纹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清癯精致的脸上顿时浮现几丝绯红。 只怪他适才迷糊昏沉,甚至还纳闷面上莫名硌人的疼痛,回想女人的声音时不时自头顶出现,可不是正被人强拘在怀里的么...... 盼妤自然看到他倏忽而生的不自在,不禁赧然。 她突然想到,往时若是“林羽”,必要好好逗弄逗弄,难道自己也要顺势演一演?挣扎了须臾却放弃,终是舍不得。 她用披风将人重新裹住,看他用缓慢生涩的动作重新倚着墙靠坐,一会心中高兴。 这样也好,能从正面再好好看看他。 薛纹凛对自己的状态了解一二,是以对眼睛的情况不甚在意,却难得主动解释道,“我只需稍作歇息便好,气血不经心脉才影响视力。” “嗯,我不担心,你想如何歇息都行。” 她平静回答,心知薛纹凛为何主动解释。 这男人绝不会因为怕旁人担心才特地解释。想必是依着“林羽”的性子,为了确定自己不会拖累同伴,让她安心。 盼妤提前预想了他的预想,特地着重在“歇息”上强调停留。 薛纹凛眯起眼看着影影绰绰的女人身影,眼神有些呆滞,嘴角隐约勾起笑意。 这笑容看痴了某人。幸好,那人暂时看不清。 书房内,人仰马翻。 顾梓恒瞪着林瑶像看见一只女鬼,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林瑶抖抖嗖嗖跪在地上,全无客栈古灵嚣张的气焰,其实顾梓恒甚至并无特地对这些不相干的人立放威势,这恐惧表现来得真是无端古怪。 好半天,似乎备受打击的小王爷才咬牙回应,“给本王据实道来,本王倒好好瞧瞧你们是哪儿来的山野精怪。” 畏缩委屈的林瑶:“......” “你倒是说啊!” 林瑶:这是出了名的杀神,还是最讨厌那位的,不敢说啊! 片刻, 就听女子颤抖着声音,“王爷,是我一时心急了,我家姑娘也是世家门阀,只是离家出走多年,一直自食其力,她一路走来很不易,我方才一着急,我我我,我只想着她不能出事才好。” 顾梓恒阴沉地听了进去,重复,“世家门阀?” 林瑶捣蒜似地点头,“是是是,如今她也出来了,不想拖累家里,我,我能不能不说了?” 顾梓恒眼神毒辣地审视着她的话,其实本来倒没有很上心。心说若这对姐妹是普通人或许还好,若是门阀,又将极阳铭文秘密听了个全部,是否反而不能放过。 林瑶完全不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令顾梓恒起了杀心,甚至尚在心中暗暗自叹侥幸。 片刻,头顶终于发话,“若我的人还能活,你家姑娘就可以。若我的人都活不了,你说这些有何用?” 他冷冷吩咐,“好好看着她,既如此,便不能放她回济阳城,你们再自行安排一人假扮回去。” 林瑶:“......” 此时距离元春宴已过去半日,封城令解,宴会盛况无不称赞,商客满载而归,太尉府门可罗雀,百姓虽不参与,却喜观望,酒肆茶楼已开始有了闲谈。 太尉夫人入府便杀鸡儆猴处置了妄图攀附的婢女,又在元春宴上大杀四方,将来往州郡的宾客拿捏得又稳又顺服,引得府中众人敬畏,这是后话。 赣州人只懂称赞青天曲大老爷又成了一件利国利己的好事,太尉大人为三喜迎门之事犒赏全府,曲府宅度阖宅上去无不洋溢着喜气的氛围。 没有人会注意宾客似存难言之隐的沉默,也没有认注意从始至终,即使元春宴结束,太尉曲智瑜本人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场中,更没有人注意,那城门守将已进行大换血,多少生面孔就此出现。 第208章 攀附之类原也是逗你一笑 暗道幽深阴冷,前路深邃看不到尽头。 她自己走得分外吃力也罢,更心焦眼前走一步歇三步的单薄身影。 不知气氛怎地变得如此诡异。 明明在密室歇了那一会时,他人还好好的能说能笑,自己只是比往日好声好气些迎合着说了会话,就渐渐不理人了。 薛纹凛那十头牛也拉不回的犟脾气她深有感触,盼妤以为他改换面目后表现的好脾气总算是几年修身养性沉淀下来的结果。 如今才醒悟,装的就是装的,是牛十辈子也变不了马。 可盼妤还是想不通,这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脾性怎么就被自己猝不及防地激发了出来。 男人不仅不许她搀扶,还对自己主动示好的各种意图一律婉拒,这下可把人着急坏了。 前面的身影又一次停下脚步,盼妤心里发紧,嘴唇上下碰了碰,没敢说话也没敢动。 薛纹凛从头到脚每一寸骨头都发软,但凡走两步小腿就神经质地抽筋,扶撑着墙的臂膀几乎无法抬起,好不容易才努力艰难抬到腰际。 还得做个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薛纹凛无力地想,不然后面这波洪水猛兽能不留缝隙地凑近来嘘寒问暖。 身体上的疲软尚且可以强行忍耐,最要命还是心悸得厉害。 薛纹凛缓缓在胸口处搓圆抚摸,反而加快了脚步,虽然他自我感觉步伐在提速,实则挪动痕迹微弱,落在后面的美目里化为满满的担忧。 照这个状况持续下去,下一次晕厥可能随时到来,可薛纹凛现在拿着这位林大娘子有些黔驴技穷。 许多事,仿佛在晕眩昏沉时发生了巨大改变,如果用身后女子极力攀附权贵为理由盖棺定论,薛纹凛尚且说服不了自己。 就如此刻,他第很多次,将见缝插针总想着围裹上来的披风阻拦开,很是气短,“我,我真的不冷,咳咳。” 薛纹凛:“......”这破烂身体,委实不太给面子。 盼妤全身心都盯在他一举一动上,知道薛纹凛最拿手的不是倔强就是隐忍,听着那句克制却坚决的拒绝,只觉一如往昔地分外熟悉。 她喉头潮涌上一股酸涩,仅仅维持一瞬,马上想好了对策迎上去。 薛纹凛吃软不吃硬,所谓讲究策略即嘴上得服软,但行动上只管视若无睹地上,她哄着道,“好好好,你不冷,是我走得无力又嫌闷热,烦请代劳收留下这披风可好? ” 盼妤这态度不得不说拿捏得真挚顺从,声色像哄孩童般轻软,听上去立时能塑造出温婉柔和的形象。 薛纹凛却听得顿时气促,胸口憋闷着不好受。 这女人到底遭遇什么了要这般莫名其妙地拿腔拿调? 该不是摔坏了脑子? 薛纹凛太阳穴蓦地发胀,末了又觉得荒谬。 还是她意识到将曲智瑜得罪狠了,所以害怕被牵连想要倚靠自己这棵大树? 男人沉墨如琉璃珠般的瞳孔微转光泽,淡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脸,秀挺的鼻梁被若明若暗的光线勾勒出完美的线型,说出来的话难得携了点气性,似是对盼妤伏低做小的做派忍到极限。 “如今在你眼里,咳咳,我是长了獠牙犄角么?还是大娘子在我身上,寄以莫大期许,咳咳,是以举止行事,才颠覆往常?” 他长身瘦削,显得袍衣十分单薄,折返身子时裹挟着容忍多时再按捺不住的躁意,动作幅度难免就大,那披风一下被拂在地上。 满腹困惑用稍显尖酸的话语表达完,薛纹凛其实自己也听着不很舒服,撑在墙壁的手臂颤动得愈加厉害。 盼妤万般无奈,惶惶间不知要装作林羽的语气说话,还是遵从心之所动去解释。 她当然矛盾不已。毕竟二人之间未化解的矛盾误会实在积累得不少,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要么继续演,这万一哪天穿了帮,那人不得新仇旧账一起加倍算? 要么乖乖坦白,可他身体这般荏弱,隐世之意决绝,似乎也不是最好时机。 若能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再争取原谅,是不是就能换回他一些失望和灰心? 盼妤半天没回话,倒是第一时间将披风收拾起来,小媳妇般温顺地回,“就不能是真心感动么?” 什么?薛纹凛一脸懵圈,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顿时吃不准。 盼妤又将披风朝他肩膀挂了上去。 薛纹凛:“......” 今日定要与这披风没个完了。 女人完全无视他表情五颜六色的精致面孔,“攀附之类原也是逗你一笑,太尉府这会人仰马翻,我相信顾小王爷必是要出手的,届时我那一亩三分地还会怕被旖旎阁吃了不成?” 盼妤将道理说得有板有眼,迎着男人眸光里丝毫不准备信任的狐疑眼神,表现得更是真挚,“我只是徒然悔悟,这回你又被我连累受难,心里很过意不去,想想从前几次,受人恩惠后若还伶牙俐齿不饶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薛纹凛淡色的薄唇轻轻抿了抿,听完不但没有被共情感动,秀雅丰神的容色间反而渐起凌势,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带有审视,看得盼妤很是不习惯。 他从前顶着那书生面相时容易让人忽略平凡的长相,只要眸光稍许温和,浑身都能散发出无害的气息,哪像现在,美貌令他周身的锋利越发难以被人忽视。 半晌,薛纹凛表情恹恹,终是不发一语转身。 还没等盼妤拍手庆幸,变故又徒然发生。 “嗬嗬......” 她突然听到清晰的痰鸣音。 狭小的暗道越走越密不透风,她跟得前面很紧,特地存了听声辩势的心思。 男人不正常的气促如影随形,但如此沉重的痰鸣音却是不对劲。 盼妤心焦着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尚且不用费心思主动出手,前面那人遽然侧身朝她栽倒。 “我的天!”她脸色大变着惊呼,立即张开了双臂,而后稳稳将人接到怀里。 两人叠加成一团被冲击得倒退了两步,盼妤环抱着药香轻缭的男人一屁股倒地。 嘶......疼是钻心地疼,但幸好他没受伤。 第209章 阿恒在,我便在 “咳咳咳咳,嗬嗬......” 倚在自己颈项的头沉重无力地垂着,他止不住咳嗽和虚喘,光洁的额头在脖颈肌肤处蹭出密密细细的湿意,丝缕灼热逐渐沁入。 他正发着低热。盼妤心疼地帮薛纹凛背脊顺气,另一手轻扶着他的头缓声哄慰,“慢慢咳,慢慢呼吸,不要着急,仔细咳得肺腑疼。” 难怪是身体不适,骨子里陈年的娇贵脾性才掩饰不住了。 盼妤心中泛起酸楚地想,这位天之骄子可没受过什么委屈,年轻时原还有些王族子弟的矜持娇气,后来也自浸淫朝堂和几番出征悉数抹平。 而做这济阳城的算命先生以来,他倒学会了出尘自在,却不料温和淡然的软脾气才是装的。 方才薛纹凛耐不住挑眉讥讽反问自己时,恐怕都不记得要如何伪装“好好先生”了,又因着几年安然避世,原先压制的些许本性倒是裸露出来。 这样没什么不好。盼妤心肠一味发软,想到他被迫隐去本性、被迫改变自己多年,顿时替他累得慌,她在薛纹凛皙白纸薄的耳廓又软语,“心中不舒坦就发出来,千万别憋坏了。你若发现我哪里错了,我给你认错。” 薛纹凛耳边一阵刺鸣,哪听得清女人在念什么经,他清楚肺腑的炎症终是引发了高热,正于不合时宜的时机准备对自己发动攻势。 这样下去迟早要连累旁人,但极阳铭文的事还未了结,这条命却是万万不能在这里交代的。 薛纹凛闷闷地先做自我检讨。他之所以听完方才女人的一番言论不发一语,实在是回想起了自己在书房的行为,委实觉得愚蠢。 尤其这女人还要特地强调“受人连累”这件事,堂而皇之在指桑骂槐。 他又恨恨地想,总算这女人还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仗着伶牙俐齿欺负人呢。 薛纹凛从咳嗽的间隙缓缓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提到嗓子眼,却生生堵在原处,想咳又咳不出,想喘又喘不了。 颈上原本有节奏的咳喘声减弱减少,痰鸣音却也来越急越沉。 怎么回事?盼妤一直得不到回应,立刻意识不对劲,抚背的手寻到男人自然垂落的冰凉修长指节,交握住后轻声问,“若清醒着便给我回个话,若难受说不了话就用力捏捏指头。” 薛纹凛被憋闷得胸腔剧痛,简直无力吐槽,什么乱七八糟的暗号? 他用不知如何攒起来的剩余力气,勉强回应了女人交握的手指。 盼妤仔细体会着接收到的信号,在他背脊上先是轻轻拍动,而后拍动幅度和力量逐渐加重,终于坚持了片刻,直到耳畔重新出现猫叫似的小声咳嗽。 她忍不住吁口气,朝前方幽深黑暗的道路看了看。 二人在暗道折腾许久,竟然什么危机也未遭遇发生,虽然难得,但似乎又没这么简单,盼妤决定聊些正题,若一时仍走不出去,而他下次再发病,自己该要如何应对? “听我说,你要万万要保持心情平静,不能再令自己发病。我们若一时走不出去,你手中连颗救命药也没有的。” “曲智瑜设这明着机关和暗地机关,我看,他似乎对这地下密室宝贝得很,这里,会不会是他藏污纳垢之地?” 薛纹凛未做任何停顿,接话得十分及时,低低弱弱道,“咳,不是藏污纳垢,是运送通道。” 盼妤扫视一眼周围地面。 “运去哪里?” 薛纹凛轻轻叹息,细微的吐纳气息像羽毛般拂过她的脖颈,盼妤怕痒地浑身一缩。 “这条路的尽头,咳咳,应是城外,或者联通城外陆路,或者,联通水路。我倒推测,咳咳,水路的可能性还要大些。” 行陆路运送如此大批量兵器和米粮物资,必须长期备足数量庞大的押送队伍,这么打眼的行动,金琅卫白虎营不可能多年丝毫未察觉。 但行水路便不同,码头船舶来往难以管束,水域通行可选择道路多样,白虎营监管实难精确瞄准。 “他能运去哪里?听他此前语气,所谓西北复线并未成型,反而正是他潜伏需完成的任务所在,建复线意味着当前的路网出现问题或者不通顺,对吗?” 那倒不是。薛纹凛在心里否定,因涉及朝政无法向她宣之于口,便随口道,“谁知道,大约你说得对。” 盼妤听出薛纹凛敷衍的意味,并不坚持打听,听他语句慢慢说得通顺顿然心中宽慰,又有些小小担心,怕他说着说着一旦想起来二人此时情态还得情绪骤然发生起落。 关于朝政,薛纹凛自没有立场告诉自己,但盼妤却很想知道,接应到赣州亭侯营后,他有什么打算。 会重新回到有家医馆么? 还有可能回到客栈么? 她遽然一惊,又想起自己当时过于激动求取真相,将他易容也取了,这会他大约还未意识到真颜裸露,若发现自己看到他真面目,势必还得发飙。 哎,真是太难了。盼妤苦涩地同情自己。 看这一路赣州之行,想必他此行目的就是为了顾梓恒更换密钥。 正式使用极阳铭文,也就是金琅卫全部二十万大军必须由持有者启动密钥。铭文自薛纹凛才第一代,顾梓恒为承袭爵位的二代。 未更换密钥更能佐证他当年假死遁走远方只是时局顺其自然,并非初时就有预谋。这么想着,盼妤心中不禁澎湃起微末的欢悦。 如今兴起更改统帅的念头,是否是朝局出了什么岔子? 她脸色一白,忍不住惦记千珏城王座上的那青年。 “先生,此次赣州之行结束后,打算几时回济阳城?” 肩头半晌无话,盼妤又不敢侧首,嘴唇抿了抿,问得彻底直接,“不回去了么?” “阿恒在,我便在。”好半天,男人才含含糊糊了一句。 盼妤:“......” 一腔柔肠顿时消弭。 这是什么糊涂话! 他虽只比你小了十数岁,却也是你的义子,又不是你老婆,说得这般瘆人作甚! 第210章 宁愿这条暗道永远没有尽头 高栏楼阁频频传出娇笑莺歌,大红灯笼应和着岁末喜庆,只有路人偶尔驻足才会摇头叹息。 旖旎阁五楼厢房紧锁,潘清儿与葛八分坐两旁,盼清儿指头捻紧一张纸笺陷入沉思。 纸笺只有短短数行字,她却神游许久。葛八久等不及,终于坐不住了。 “怎么了,事情出了变故?” 潘清儿懒懒撩起眼帘看他一眼,听不出喜怒道,“没有,很顺利。” 葛八反而不信,脸上狐疑。 “可你表情不像很高兴,或者你察觉了什么不对?”葛八摩挲着下巴,“曲智瑜那家伙是个滑头,说话不能尽信。” 潘清儿将纸笺放在烛火上,没有出声反驳,目光注视着瞬息化为的灰烬,而后陈缓启口,“他官至太尉多年,你对他该有基本的尊重。” 葛八因这句话反而情绪有些激动,登时起身控诉,“区区西京封的官员罢了,而况他是中途叛来叛去的一条狗,这种反复之徒如何可信?” “你说说他尽干的什么事?莫名其妙给我们招惹来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平白让刺史府左右生疑刺探,差点让你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他自己说完自己激愤了片刻,看潘清儿始终保持着平淡冷静,遂讪讪地又问,“我都被打岔了,元春宴既成功举行,你为何显得心事重重?” “还有一份密信没收到。” “密信?说得什么?”” “林羽姐妹的去向,应是天烟执笔。” 潘清儿娇俏美艳的的面部略略紧绷,并无念完报喜信笺该有的反应。 “他恐怕真不小心招惹了何嘉淦,这种事终归宁可信其有。所以在筵席前徒然反对我在赣州露面,我采纳了这个建议。” “怎地?他在元春宴上做手脚?” 潘清儿向桌上努努嘴,“这是敬供折算出来的银票,那些商贾家眷也如期留在了赣州城。从这个结果来看,倒不像特地做什么手脚。只是我总觉得哪里奇怪。” 葛八在女人身边多年已相当了解她脾性,整好又看曲智瑜颇不顺眼,倒也不劝,“觉得奇怪我就去盯着。他开辟运给线的速度实在堪忧,我们的人在两国已开始行动,一旦牵扯战事,他这边千万莫掉链子。” 女人眉头浅颦,满脸决绝,“不枉费我耕耘多年,终于能见些曙光了。” 而后蔻丹指节频点桌面,阴沉沉地问,“庄清舟近日可还安分?他与有家医馆过从甚密。那大夫与林羽离开济阳城几乎前后脚,很是可疑。” “我还觉得何嘉淦之行很多环节的奥秘未见分明。姓姜的女杀手绑架套话未果,曲智瑜向我再三保证已清理了尾巴,最近阁外没有招子吧?” 葛八先是摇摇头,“自从徐平案后就看不见监视了,要么真心放弃,要么——”他狠辣地咧嘴笑笑,“选择从内部攻破。至于姓顾的,他马车前往象州方向,与那娘们并不顺路。” 潘清儿稍显满意,只是仔细叮嘱,“好好盯着些,别坏了大人好事。” “所以——” “我会坏你什么好事?” 顾及薛纹凛的体力,一条暗道愣是被盼妤以各种理由走走停停中断前行数次。 此刻,二人就地枯坐不知时间流逝,盼妤自觉地用肩膀分担大半的力量,方便让同伴能好好靠着。 薛纹凛朝前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视线尚不清晰,听她一番颇带不耻下问的语气,不觉哂笑。 “却也不算坏我好事,是怕你未来安危堪忧。若你不出现,阿恒势必不会放林二娘子离开,届时难免令济阳城中生疑。所以你只管用心找出路即可,不必因我特地停留。” 总算还能分得清我是因为谁才扮偷懒娇弱的。 女人俏唇一歪并未理他提议,反将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见那双漂亮的墨眸还是没有反应,顿时堵心。 “走了这么久连只耗子也不见,我的大军师你不分析分析这是通往城外哪里?” 此调侃非往日彼调侃,藏在语中的关心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恐怕全倚仗自己肩膀才能勉强支起身子坐好,他浑身低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是又将肺腑好一顿厮磨,连同精神也被折腾得极其萎靡。 盼妤上臂轻轻抬了抬,不想让他在阴冷的通道里睡去,她又开始哄劝,“我的好军师,你别睡,这里这般冷,会睡来病气的。” “这是你适才在我耳旁说了一路的原因?”肩膀处的声音透着满满无力。 “自是有了前几次教训,生怕你逞强。”盼妤老老实实回答。 薛纹凛频频认识到了林羽诸多新面孔,被这实诚得猝不及防的关心生生噎得呼吸微滞,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蓦地轻声道了声歉。 “怎么了?”女人不解,薛纹凛反而被问得一阵懊恼。 他回头想了想,自从对身份不辩驳后,自己仿佛气性真是大了不少,好几次回话简直冲着蹬鼻子上脸去的。 经过一瞬的赧然过后他又对自己充满自信,于是转念一想,勾起这气性的,约莫还得是这位客栈旧东家翻天覆地变化的态度。 他自失地一笑,“没什么,这几日脾气有些糟糕,很是抱歉。” 盼妤看薛纹凛说话时向自己这边微微侧首,仗着他视力茫然悄悄盯了一会,似在判断这句话抱歉的表里涵义。 顷刻,她收回的眸光里洋溢着满意和安心。只是正经在道歉罢了,他还不至于察觉到什么,若当下真有心情琢磨自己的变化,哪怕不大发雷霆,势必也得烧起冷战。 双臂环绕在曲起的双膝,盼妤蓦然发现,狂喜只停留在揭晓谜底的那一瞬间,此后她虽百般感动和畏怯,却始终无法平复心中的烦乱。 这条暗道终究会走完,她方才数次问出口会是什么,那实则有意无意警醒给自己在听。 出口固然多是未知的危险,却也多半意味着两人即将分离。 盼妤啊盼妤,想好的努力表现寻求原谅,却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也没找到。 她应该用什么理由堂而皇之呆在他身边? 想不出这个答案,她宁愿这条暗道永远没有尽头。 第211章 我们得准备下一个战场了 哎,痴心妄想罢了。 没粮没水源也没有药,待得久了,他身体必然还要整出幺蛾子。 自己何时学会饮鸩止渴了?她颓唐地悄悄叹气,眸光忍不住向对方清俊的面孔快速扫掠,大约患得患失过甚就会如此吧。 盼妤整了整声色,迎上那句道歉,“先生言重了,明明每每是我得理不饶人。” 薛纹凛闻言淡眉轻挑,再次被对方实诚得不知如何接话,他沉吟片刻才道,“听我说,你一会需要做两件事,仔细听清楚。” 盼妤见他神色凝肃,赶紧嗯了一声。 “曲智瑜必然活不了,阿恒提前着人遣走护卫,存的本就是桃代李僵的计策。 傀儡通联最密便是潘清儿。只要她一日不除,大娘子身边恐怕难得宁日。” “所以这趟回去,我需演好一人两角,将元春宴上的故事画好圆。” 薛纹凛淡淡颔首,“为了维持现状,那些宾客的家眷暂时不能放回去,但你和林瑶需按时返程,而济阳城门一定有她的眼线。” “那我现在——” 薛纹凛抬手安抚,“阿恒会有安排,只是你寻思客栈众人不要穿帮才是。” 盼妤点点头,忍不住担忧,“你若放两个假人,我们日常行走口头暗号都对不整齐,不穿帮才怪啊。” 男人禁不住微笑,“所以只祈望二娘子能像你这般蕙质兰心。” 盼妤被这假把式夸得竟然面色一红。 薛纹凛续道,“再者,这几日你虽走走停停,我却未强加劝阻催促,一方面是关于曲智瑜的心思还未琢磨齐全,另一方面,我反而希望不要那么快走到出口,须再等等阿恒在城中进行安排。” 盼妤表现得有些惊愕,“琢磨他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再不想办法出去你身体一定要吃不消的!” 这......真好似倒打一耙,薛纹凛吸口气对她理直气壮的口气顿时无语。 “赣州城内陆河支流密布,如若这暗道真是通往水路码头,在阿恒成功布控前若我们贸然现身,只怕打草惊蛇。” “而且——”男人眉间陡然凝起冰梢,“你可注意到暗道中的锁链?” 盼妤咋舌,“你不是看不清么?” 男人不免气结,“偶尔来风总能分辨声音吧!” 盼妤讪讪住嘴,看他再一次起了高声,不知该不该夸自己。 她抬头看到高悬在暗道天花顶两侧,一并向幽深道路前方延伸的数条精细锁链,不正是将二人拉索到这暗道的罪魁祸首?然后似有所悟。 “这锁链,约莫是机关保护装置或启动装置。”清冽的男声柔和平静继续解释。 盼妤倏忽悚然一惊,朝暗道前方的黑暗里瞪视。 “先别看了,暂时还没人。”薛纹凛好像侧脸长了眼睛,打断她的动作,“你可有计算我们在此待了多长时间?若是保护装置,有可能尽头一条死路,我们只能在此枯等救援。” 男人面色又浮起凝肃,“但若是启动装置,多半已发出启动信号,现下要么有人进来接应,要么人在外等着接应。若想要后戏做足,我们得准备下一个战场了。” 盼妤好半天无语。这男人天赋异禀雄才伟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自己自然不会怀疑,听他语气明明是揣测后者多些。 她很担心,“那,若见到接应之人,怎样才能不穿帮?” 这问题却是问到重点,薛纹凛和和气气一耸肩,“我怎么知道?” 好......好答案,她撇过脸嘴角抽了抽。 却听男人好整无暇,似并不慌张道,“你只需拿捏对方要害便是,他们要什么, 我们便顺从回答便是。” 盼妤颔首,又安静等了等。 暗道昏暗却宽敞,自从被薛纹凛醍醐灌顶后,她很注意观察通道里的风向,哪怕丝缕空气异常的流动也不放过。 “走了。” 身边的男人徒然提醒。盼妤点点头,意识到他眼睛还不顶用,连忙应了一声,眼疾手快说什么都要比薛纹凛移动早几步。 “来吧。”她俯身替人系好披风,手自然而然环到人家臂上。 薛纹凛:“......” 所以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脑海里的问号势必一次比一次增大,却每每因时局形势只能被迫先妥协。 盼妤瞟了眼对方,见他从一闪而过的狐疑到苍白无力地顺从,明显已经被这般安排习惯了,肚里不禁好笑。 套用顾梓恒的某些结论,这人从来只讲究最大利益化。 这倒不是指代他为了利益肆意伤害旁人。相反,薛纹凛概念里的最大利益化从来指只要结果是好的,自己怎么吃亏都没关系。 他为了两人能平安从暗道逃出生天,决意不会计较这些肢体上的接触,约莫是事后默默追踪一会罢了。 薛纹凛老老实实与她并肩同行着,果然是静态时能隐藏得很好,只需走动起来,身体真实状况便彻底暴露。 耳边清晰传来男人刻意压抑着的不正常呼吸,她一阵心焦,软语道,“你吐纳原本就艰难,怎么能强忍着呢?” 话音未落,她循着薛纹凛的脾性徒然想到症结,又赶紧添了几句,“你放心,你如今再怎么发作出来我也不问,只管一条大道走到底行了吧。” 还有什么原因令他能屈能伸?恐怕是畏怕自己问东问西了,盼妤无奈地想。 薛纹凛被这答案逗笑,不禁呛咳着小声道,“我先前就说了大娘子蕙质兰心。” 盼妤侧头翻了白眼,也随着说话轻声,“你直言直语便是,我会听你的。” 男人蓦地一怔,眼帘微落,没再说话。 勉强走了一段路,薛纹凛徒然停下了脚步。 盼妤:“?” 男人好看的凤眼一会将视线落在锁链上,一会看向道路尽头的黑暗里,他做了个熟悉的动作。 薛纹凛挺直背脊并挣脱了搀扶,同时将盼妤挡在身后。 这一幕似曾相识,令她瞬间紧张不安,她贴着他的背用气音问,“怎么?” “有人来了。”嗓音一如就往沉静柔和,令人心安。 第212章 还有旁人在暗道里,你别怕 有人来了。 静寂幽深的暗道前方出现脚步声,行动处稳重富有节奏,人数不多,孤身单行或也可能。 盼妤被护在身后不多时便能听得很清晰,且发觉随着时光流逝那步伐仿佛越来越轻盈迟缓,至最后几近消声。 这可不是好现象,对方应是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她喉咙发紧,心中清楚正面冲突避无可避,这暗道本无任何可躲藏匿身的余地。 盼妤挣脱攥着自己腕部的手,微垂眼帘从昏暗的余光里锁定男人手掌位置,五指快速主动交握上去。 匀称白皙的指节冰凉如玉,显然没有料到会被以退为进,瞬息像被炙火烫到似的轻轻发颤,而后退却地一缩。 薛纹凛:“......你!” 他倒吸口凉气,发出破碎的单字气音。 当下一致对外的危情时机,她竟有心思神游天外专注这些,这些...... 这,这到底算什么事儿! “我怎么?我乖乖没动。”盼妤表现得极为无辜。 经勉强克制的声气与额头贴紧的单薄背脊发出轻微共振,“听话,别如上次任性。” 盼妤沉默,心想不回答便不算答应,一面暗忖,这次自然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本,她的目的是好好护他周全。 女人轻灵旋身,从十指交握的一侧抬起手掌,带动薛纹凛削瘦的上臂,转眼间人已站到男人前面。 “看得清我么?”她面对着薛纹凛,像是在明知故问。 男人秀致的颌面维持着平静,但颈项的线条显得紧绷,墨黑瞳孔里一片虚空茫然,从盼妤有意袭近的瞬息,那只高挺文气的鼻梁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靠得太近了。薛纹凛感到加速中的心跳正慢慢放缓,鼻子比身体更先得到反应,那股清淡特别的香气又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手也抽不开,她握得很紧,手臂随之折动时,完全只能听凭女人动作。 盼妤将绕紧的十指举到他胸口,另一只手从男人的下颚开始缓慢扫掠,继而落到唇线,一直向五官各处大胆抚摩探索。 “......” 薛纹凛僵直着脖颈,洁白如玉的锁骨周围毫不给面子地起了鸡皮疙瘩。 他还不至于因此失去自持,反而将周遭细微的声音分辨得更加仔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他轻蹙着眉尖始终没说话,所幸还剩一只手,便先关心下袒露在外这些密密麻麻的凸起。 他的确没料到女人能将自己的话这般视若无睹,刚说完不要任性就自作主张开始演了,只是正由于变故横生,令他似乎忽视了某些细节。 女人在他耳廓幽兰吐息,“曲智瑜宅院家眷诸多,你是个男子,连填房都不算,只需服侍好本夫人,也能算上你的功德,再说本夫人还不至于受他掣肘,很害怕么?” 薛纹凛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其实心中对这段声情并茂的表演还是认可的,他用交握的那只手捏了捏对方算做回应。但话也说回来,这场对戏着实不太公平。 始作俑者得了双赢,不但明目张胆向他投放热烈情愫,还能堂而皇之地上下其手。 男人被壁灯照应到的半边脸秀丽苍冷,面部肌肉细微挣扎了须臾,看得盼妤先是一怔,继而肚里窃笑。 就听见他语气萧瑟,状似有些畏怯,“届时夫人一定要为我做主。” 盼妤明显舒了口气,揽过被披风围裹的厚实身子,边鼓励边感叹,“好了好了这才对了,我们赶紧走吧。这次行动在天子使者眼皮子底下成功得胜着实不易,必要快去快回,我可舍不得为了任务耽误我俩美事。” 薛纹凛:“......” 也实在用不着表演得这么抠细节。 他抚着胸口紧抿眼帘,黑白眉眼尝试认真凝聚精神,可再睁开后仍是模糊苍茫,忍不住吁口气。 女人有所察觉,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徒然吊起嗓子厉声低呼,“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薛纹凛:“......” 也实在不必表演得这么浮夸吧。 他抚抚耳廓,生生被惊得引发心悸,脚步不由得停住,所幸便在原地轻轻喘了起来。 “夫人,你吓我一跳。”薛纹凛柔柔弱弱道。 盼妤面容微变,徒增的关切却是真的,她乘机往男人怀里缩了缩,音色冷厉,“还有旁人在暗道里,你别怕。” 三步以外的行路对面站着个短褂青年,手里提拎着一件蓑衣,也没打火折子,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二人。 盼妤再次颦眉冷笑,冲着来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快些说明身份。” 青年嗓音清亮,脸上有些刻意堆起的客套笑意,眉眼间漫散着阴鸷。 “你进得通道竟不知对面会来何人?” 盼妤面色彻底冷掉,“你自暗道见得陌生人,应该知道曲智瑜出了点变故。” 青年朝后退了两步,倚墙靠着,手中的蓑衣却莫名挡在了身前,表情已然生疑。 “他至死都不会出卖这条暗道。” 盼妤担忧地看了看薛纹凛面色,似是不耐道,“本夫人今日将将主持完一场元春宴,累得紧,没空与你多话。” 她从贴身口袋掏出一枚印信向青年抛去。 “看仔细了,今年敬供由我来盘点出货。” 青年将印信接在手中,却没有立即检查,而是走上前两步,将信将疑地念叨,“夫人?” 他单手把玩着玉制印章,反问完了又饶有兴致地将视线转到薛纹凛身上,他抬起头时,其中一边耳垂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我不认识什么夫人,”青年阴沉着脸催促,“往年都是曲智瑜亲自到场,念在你们能顺利打开暗道,我今日就不杀人,赶紧滚回去让曲智瑜赶紧来接应,已经没有时间了。” 盼妤却不着急,徒然缓缓说道,“怎么?见过天烟没见过她的主子?她是我安放在太尉府多年的代理管事,你确定她真的不曾来盘点出货?” 青年听到天烟名字面部已有了反应,盯了盼妤片刻,口气开始缓和。 “元春宴前曲智瑜并无任何预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13章 痴心所向,情之所终 如果这世间有隐形药丸,多么希望它能立即飞滚到自己面前。 瑶真哭丧着脸站在厅堂中央,已经尽量缩小身体减少存在感,她此刻心情有如百爪乱挠,十分激动惊惶。 她家太后丢了! 太后丢了! 丢了! 若换做遭遇任何一个上位者,她早拿出自己印信自证身份摆谱了。 偏偏,面前坐着的是顾梓恒,那个千珏城里三岁孩童都能闻名啼哭的小魔王...... 他在外人面前有威名恶名凶名,但瑶真面对他时只有层层叠叠让自己抬不起头来的畏怯和心虚。 参琅神殿的怒诉尤在昨日,她虽只是悲痛着盼妤的悲痛,却也仿佛提不起勇气站在他面前分说一二。 但这几日遭遇的一切,如若身临梦境。 当小魔王摘下面具时, 当他紧张地称呼那人时, 当盼妤罕见地失去自持时, 那一刻瑶真的确相信,时光真的可以倒流。 只是她回溯这两年时光又似乎明白,时光仅仅留住了生命,再也无法重启已发生的情感,再也无法改变已发生故事的结局。 所以至今重重围裹在他们身上的悲伤、离舍、决绝和悔痛丝毫未减,并安渡着从新归来的灵魂忘却前尘。 她无法确定那人是选择忘记还是已然忘记。 她能产生这样的错觉,完全基于自己这两年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自己曾经有感而发的“重影之说”何其好笑,脑海里重复着扫掠那人飞身陪伴盼妤犯险的身影。 若是无情,怎会相随? 一番浮想联翩后的此刻,瑶真满身满心是充满苦涩而困苦的。 远的盼妤之安危自不必提,她已替那不省心的太后背负太多了,近的来说说,这两年盼妤真是得罪苦了不少人。 她怯怯抬头,快速看了眼顾梓恒黑如锅底的俊脸,顿时庆幸场中垫背不少。 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区区不过太后尊驾身边的一枚陪嫁女官。 关于在林家客栈时自己狐假虎威地牙尖嘴利些时日也是有的。 但要说从前那些旧怨,出言冷嘲热讽是她家太后拿手,主动调戏美男也是她家太后屡犯,动辄挑衅撩拨更是她家太后恶趣味。 她瑶某人主动策划动手的时机不多,尤其对那人的态度,简直是极好的。 统统这些,顾小魔王......阿不,呸呸,顾小王爷你皆亲身经历,你都知道的啊! 而说来这次连累那位......那位大魔王,约莫是—— 痴心所向,情之所终吧。 万一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小魔王可不能胡乱迁怒啊! 顾梓恒原本也对自己的招供半信半疑,反正自己咬死这套说辞,他暂时也无法,至于此刻这遍布四周的寒冰冷压,只是他正克制暴怒罢了。似乎还未正对自己发作。 瑶真看着满屋子匍匐在地的黑衣人,独独自己挺直立在堂中,腿立时有些打软。 原来自那位何大人返回千珏城后,布局已经开始了。 说起来又是盼妤那奇特的体质作妖,这又莫名奇妙牵扯了进来。 原来无名赌坊是赣州白虎营所伪装,那倒霉见的牌搭子竟是营中都司。 此刻男人正双膝跪倒面部朝地,瑶真替他在心里点了个根蜡。 姓曲的能布置这么大一个局,身为金琅卫机要的四神营毫无觉察防范,就这行事能力本就该脱层皮。 何况,他竟导致上位者家那大魔王被弄丢了,简直罪该万死。 瑶真又在心里替顾梓恒和盼妤将地上男子在心里狠狠抽了几鞭子。 原来金琅卫驻军营里还藏着亭侯营?! 是了,也不奇怪,神秘的亭侯营为守护极阳铭文而存在。 听那曲智瑜将死之时说得明明白白,顾梓恒此行专门为了更换极阳铭文密钥来的。 若将何嘉淦莫名其妙千里单行进济阳城联系起来看,金琅卫军权势必由王座那位亲自双手供上。 若顾梓恒与陛下通联如此顺利,正说明陛下早已知晓密钥需要更换才能启用。 若...... 这假设再往下,瑶真心中都慌得打鼓了。 但真相就是这么残忍,经常大大咧咧不着片缕就裸露于人前。 天子一直都知道那位还活着,顾梓恒知道,甚至,连何嘉淦都可以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没人敢这么做,除非是那位本人坚持。 瑶真心底胀满酸涩和无奈,她既为她心疼,又有些怒其不争。 毕竟,凡是能走近那位的人,都不会忍心伤害他,令他痛苦。 之于国,他赤心尽忠;之于家,他委屈求全;之于情,他倾尽真心。 他只是,太对不起自己罢了。 但同时,她家太后却也不是冷漠寡情,只不过—— 哎...... “你有什么脸哎?” 冰冷阴沉的声音响彻在耳旁,她看见纹丝不动清一色“磕着头”的黑衣人,甫反应过来那小魔王盯上自己了。 瑶真:“......” “我终究担心我家姑娘,并不比王爷体中心焦会少一些。”她狠狠抖了抖,闭着眼迎上对方怒火。 上位者只是冷哼一声,阴恻恻道,“你也可以担心担心自己,曲智瑜死前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可听了不少,你以为你能轻易让你活?” 瑶真:“......” 真是不得不吐槽的幼稚。 若真想要自己命,何必抓到这心腹遍地的厅堂来看他摆王爷谱呢。 她只好配合着颤颤巍巍回答,“只要听得我们姑娘安然无恙,我虽死无憾。” 顾梓恒定睛注视着她,听般鹿在身边小声问,“少主真信她的鬼话?” 男人视线未改,声色冷漠。 “你也说是鬼话,又看她那是一副畏死的样子么?” 般鹿心情不比顾梓恒好多少,当即烦躁,“我去审审?” 顾梓恒眯眼又看了片刻,摇摇头,“我只觉得林羽当时反应不大对,她们与曲智瑜又不是一伙,哪怕藏着身份也未必是个威胁。” 他侧首冷静地提醒,“你不要关心则乱,别误正事。渡口的人安排得够不够?” 般鹿吐出口浊气,“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第214章 新年特典番外 军中岁月(一) 少年抬头,填满惊恐的瞳孔倒映出半支残箭。 箭簇尖端的倒钩尚残留皮屑肉沫,被一截修长骨瘦的手腕随意抛入铜盆,鲜血像山岚水墨在盆中丝缕铺染,不多时水色尽变。 “换一盆。” 少年的肩膀随着清冽如霜的声音剧烈地向胸口耸动,头颅再次低垂。 他跪着的身前置了一方床榻,榻上铺着数层厚厚裘绒,一个人形模样正侧半躺着,露出的秀致面孔苍白如霜雪,两三个军医或跪或躬身,只将床榻团团围住。 军医们目光或犹疑、或忧恐,均带着畏怯的试探之意看向唯一坐在床榻侧首的青年。 青年将取箭的匕首甩手弃在少年面前,不疾不徐由着侍从净手。 “殿下请卸甲。”侍从正处少年变声期,音色半边清亮半边嘶哑。 青年眉梢微挑,斜了他一眼,兀自擦了擦手,便由着脱卸半身鳞甲。 蓦地振臂抬手,鳞甲的铠片戳到锁骨,他长长嘶了一声。 “怎么,罚他你心疼?” 侍从看着地上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清清淡淡地回答,“不心疼,跪着太轻。” 少年垂首看不清表情,只是扬手抹了抹眼睛,而后又老老实实跪好姿势。 薛纹凛精致苍冷的面庞揪不出一丝怜悯,见他默默落泪的模样,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怒意。 他侧身替床榻之人掖好裘绒软褥,略略露出冷白肌肤上还未清理的箭伤,对着诸位军医口气稍微轻软,“你们慌什么?最难料理的步骤本王已帮你们干了,哭丧个脸做什么?” 年纪稍长的军医环视着同僚,见诸人眼中担忧尽是相类,只得大着胆子愁容满面回禀。 “王爷,这箭头上的火毒顽固纠缠,本就不是用于战场厮杀,一味阴毒得很。军中之备伤药无可对症不说,也无急速拔毒消毒所针对疗效,时间一旦拖得长了,小王爷的身子必是熬不住,臣下们怎能不急?” 薛纹凛凝望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语气平平,“药送到之前如何稳住伤情?刮骨拔毒?” 他说完甚至带了一丝哂笑,将这点子难得易辨的情绪悉数给了地上的少年。 方才那回话的军医似是难言之隐无数,最终用沉默算是作答。 薛纹凛没想太久,只是沉郁地叹声气,“顾梓谨留下,你们赶紧下去准备。” 军医们告退后,营帐陷入短暂岑寂,床榻周围生起的炉火里偶尔惊炸几声噼啪火声。 片刻,少年细弱的抽泣声慢慢溢出。 薛纹凛不知想什么一时走了神,听到这动静方被惊醒,还未开口,就察觉身侧还站着人。 他顿时沉下脸,“还傻站着做什么?你是明日左前锋,既不心疼他,早些休息吧。” 侍从看了眼抽泣得连打哭嗝的二逼弟弟,表现得乖巧老实,“义父,我心疼您,怕您气坏身子,想着,若要杀人溅血还是得儿子来。” 薛纹凛自是不得信,兀自冷笑着朝地方低叱,“还不滚过来!” 少年抬袖擦了擦抹布似的花脸,膝行到床榻近侧,歪着头眼巴巴往里瞧着。 “本王让你滚到我这来!” 顾梓谨:“......” 顾梓恒再也忍不住,转头翻了个白眼,根本没眼看。 “说吧,说得不好,让你哥哥今夜手刃兄弟。” 别看薛纹凛口气听着似真似假,反正已经吓坏了重新爬对人跟前的少年。 “昨日岁末迎新,义父许我去城中管热闹,我发现了大嵊内廷宫人在济阳城走动的痕迹,想着也许能找到末帝或者大嵊王族宗室逃窜落脚之处。” “你怎能分辨内廷宫人?” “义父教我见过末帝停留行宫时独爱临时启用的行走令牌,而且,而且那无意间露出令牌的男子无须鸭嗓,只是努力掩饰说话声音,我听得出是假的。” “然后跟踪行迹粗陋遭到反扑,再累得你义父孤身救援?” 顾梓谨小巧俊秀的脸顿时一白,抬头向床榻望望,十分垂头丧气。 “义父,宫里的毒似是都有些厉害——”顾梓恒之前只听了个大概,只当薛纹庭救人受伤,却没想到那撒出来的毒来自宫廷,霎时面色不太好看。 薛纹凛摇摇头,“无妨,府中天下灵奇总是不缺,我早已给他服用,只是受的伤痛一丝一毫不会少,独独伤身,也不知能将养到什么地步,他原本不该承受这些。” 顾梓谨怔怔听着,热泪从眼眶一个劲地落下,瞬间模糊了视线,一边打嗝一边小声悔痛。 “我再也不,嗝,再也不去看节了,嗝,再也不耍机灵了,嗝,嗝,哥哥,义父的身体会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顾梓恒紧皱眉头看着这二逼眼泪鼻涕糊满一脸的丑相,又偷偷瞟了眼薛纹凛的神色,正在迅速判断这位心似深海难以琢磨的义父,他所言是真是假。 不过,他也确实被顾梓谨这一声哥哥叫得心肝都一激灵,这种从娘胎里就开始争夺的长幼之序,从顾梓谨口中从未落过下风,今天这一喊,算是无心插柳尘埃落定了。 顾梓恒摸摸鼻子,试探着道,“义父,梓谨的担心,应该不会成真吧?” 薛纹凛老僧入定般地不发一语,鸦黑的睫羽上沾满忧愁,将顾梓恒顿时看愣。 但他并不知道这位王爷正愁着什么,以为伤者情况真有什么不妥,自己心底顿时开始悄悄打鼓,看向弟弟的目光里渐渐堆起自求多福的意味。 薛纹凛正伸手探到裘褥,摸准薛纹庭的手腕准备探脉,但那人分明已经醒来,不知怎么闹了脾气,手腕躲在褥中一时滑溜,正悄悄和自己角力。 薛纹凛:“......” 你对唯一的亲哥哥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他当然知道弟弟在气什么,只好收回手,虎着脸叱道,“乌什么鸦嘴?不能盼着他点好?” 他肚里明镜似的,看着自己这边吃里扒外的货也没什么好气,“带着你家的猴子回营帐收拾,等人醒来本王再宣。” 顾梓恒不像那傻弟弟,早已把个中细节看穿,却只是撇撇嘴,“欺负小孩子!” 薛纹凛:“......” 第215章 新年特典番外 军中岁月(二) 顾梓谨对留在那人床榻旁不但恋恋不舍且心意坚决,完全没有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他从小少经薛纹凛管教,是在薛纹庭府中无法无天长大的,先时听了伤情却是全然慌乱,但冷静下来后宕机的脑子总算开始运转,觉得哪里哪里不对劲。 少年抬头看一眼刚承认的哥哥,一脸无欲无求注视自己,再怯怯瞄了眼薛纹凛,眉间冷淡凝肃关注着床榻方向,顿悟出些苗头来。 顾梓谨奓着胆子一伸脖子,语气微弱却坚定,“我不能走!” 顾梓恒面上平静无波,悄悄在心中握拳:很好,有胆色! 薛纹凛视线未转,狭长的凤眸在床榻定了许久才漫不经心扫掠了他一眼,声色和缓,似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缩头乌龟立刻朝床榻跪近了两步,像是避着牛鬼蛇神般语气怯怯可怜,“哥哥明日要出征,王爷明日还要迎祁州盟使,义父不喜外人近身,总要有人在旁照应的。” 薛纹凛眯起眼看向床榻,面上多了几分意外之色,而后径自沉吟。这表情用顾梓谨的脑袋瓜子解读起来应是在表达“他在思索,可能有戏”的意思。 他却完全没注意便宜哥哥在旁边无语问苍天。 薛纹凛眸光里凝着凌厉,嘴角却勾起笑容,只是笑意未及眼底,“顾二公子年少胆大,似伶俐得很,自己未能善后的事,转手就变通为临危受命了?” 顾梓谨嘴巴一张,又惊又愣,“王爷,我没有,我认罚,只是现下照顾义父为重,我不想假手于人,义父定然也同意的。” 薛纹凛脸上笑痕愈深,眼底越冷,“他同意?我倒忘了,听闻你在府上无法无天得很,惯常做他的主。” 少年听着十分着慌,忙去向便宜哥哥求救。 这王爷怎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说东王爷说西,自己回答西王爷责怪北。 顾梓恒:你好,再见。 顾梓谨:“......” 少年被薛纹凛的威势吓得缩在床畔,他耸了耸脖子,依恋不舍地凝视着床榻那张昳丽秀雅的面容,闭了闭眼,咬牙朝薛纹凛脚下磕了个头,头再没抬起。 “王爷,梓谨真的知错了,往后这罚我自己给自己记着,或者您记着,顾——哥哥记着都可以,只要您让我留下来。” 话音到了尾声已经发颤,其实将无法无天惯了的顾二公子吓唬到这种地步,也只有自家人做得到,顾梓恒看了看老狐狸般的义父,默默等他一锤定音。 “你们父子,咳咳,差不多也就得了。” 顾梓谨快埋进地里的头听见声音猛地抬起,清亮的黑瞳怔怔望着说话的人,片刻,陡然哇地大哭,嚎得那个撕心裂肺。 薛纹凛、顾梓恒:“......” 床榻上的人正勉力撑着起身,闻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动静,顿时懵圈当场。 他秀眉一横,柔和的面容带着些嗔怒,“你吓唬他做什么?” 薛纹凛听着声音渐渐朝着震耳欲聋之势而去,这才略显尴尬一笑,“你看,迁怒了不是。” 他又微面色,故作严肃道,“你看看你素日惯得他,往后连个紧箍咒也没修,这还得了?” 少年虽嚎得委屈十足,手上功夫却一会没停,见薛纹庭想自己起身,连忙坐在他身侧充当人肉枕头。 手中摸到的冷白肌肤有些烫热,少年心疼得要死,也不想收拾眼泪鼻涕各分天下的脸谱,慌里慌张对着营帐外急声喊,“来人,打热水进来,快点!” 顾梓恒嘴角抽动,悄悄看了薛纹凛一眼,往后一站,表示置身事外。 还好义父心思都在王爷身上,大约不会介意这厮越俎代庖,顾大公子心想,无法无天这四个字,今日总算品鉴到极品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小子说不大说得清楚。”薛纹凛仍关心正事。 薛纹庭喉咙发干,淡色的嘴唇抿了抿,虚弱地喘着气,抬眼神色疲倦,看顾梓谨满脸心有余悸,不但不想责备,眸色中甚至都有赞赏。 “梓谨不太会说话,他这次做得很好。似乎这次,真的探知到了好消息。” “关于大嵊剩余兵力?” “关于末帝宝藏。” 薛纹凛瞳孔微缩,正巧时分,侍卫打来热水,兄弟二人默契地噤声不语,两个小的面上平静,也似没有参与对话。 “义父,兹事体大,线索其实也不多,也急不得,你先好好休息吧。”顾梓谨用热毛巾给那人擦擦额头的冷汗,扶着人身体才能感受到薛纹庭正的背脊正轻轻发抖。 少年掀起眼帘朝薛纹凛瞄了一眼,咬着下唇大声提醒,脸上既有惶然也有倔强。 薛纹庭深知胞兄脾性,蹙起眉头懒懒朝哥哥递了个眼色,见他沉着脸不语,知晓这已算隐忍不发。 他难受地捂着伤口,一边安抚着似因过度受惊表现执拗的少年,又像是在表达不悦,“你太失礼太失自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浑然忘了吗?这样习惯不管不顾,以后难免要吃大亏。” 少年手上没停,见薛纹庭就着自己手抿了抿温茶,翻来覆去还是这些态度,“我与王爷和哥哥说了,惩罚我都认下,只要义父能养好身体,我做什么都可以。” 薛纹庭脾性温和惯了,只会庆幸伤在自己身上,言谈间似已满意他的表态,轻轻咳嗽了两声,接着吩咐,“你与王爷说说,那末帝宝藏是什么回事。” 薛纹凛:“......” 薛纹庭:“?” “这就翻篇了?”这孩子平日就这么调教起来的? 伤者显得天真无辜,“他早已独当一面,如今也大了,还需怎样?” 薛纹凛被说得一噎,良久没说话,半晌,眼睛朝顾梓恒嗦了过去。 顾梓恒:义父,我这站位表达了我的态度,关于对孩子的教育问题我身为孩子只想置身事外不行吗? “阿恒,你过来,义父有话要问。” 顾梓恒:“......” 义父你可以像平日那般清冷严厉,无需装作慈父,真的。 第216章 新年特典番外 军中岁月(三) 羽德三年,西京属地陇右以西北渐起烽烟,大嵊旧朝余孽联合外夷滋乱造反,恂勤亲王薛纹凛奉命领兵攘外,战事持续数月。 春秋代序无法更迭和平与战火,一年时岁轮转成圆,恒远不变的永远是百姓对盛世太平的初心期许。随着又一年新春岁末,纷乱中心的陇右州都赣州城已被寄予无数守望祈愿,妆染出浓厚的节日氛围。 每个人心中都散不开愁云,亦又祈望借助多一点张灯结彩的喜气,来冲淡城外连营结寨的紧绷感。 那瞬息望去无边无垠,如星图密布的营帐,正是西京称雄绝顶并固若金汤的底气。 西京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元帅主帐内暖意融融,除却火炉中间或跳跃的我噼啪声,氛围极是安静宁谧。 薛纹凛撩起两根骨节分明的指头,拂开弟弟额前被冷汗沁湿的一缕刘海,凝望着那双即使昏睡也没有平复的秀眉,陷入沉思。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他喃喃低语。 只有在唯一的胞弟面前,他才露出区别于人前的柔软和困惑,就像一点嫩绿从漫天末冬挣脱生发,或者一片沉默寂寥里闻得两声呐喊。 如果再真实些的比喻,最像被厮杀与硝烟包围着那个,烟花升空映亮夜幕,欢声腾满家家户户的赣州城。 总有一些真实在挣扎着生存。 昏睡中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精神是肉眼可见的颓败,与薛纹凛相似的漂亮凤瞳里却盈实净澈。 “在担心哥哥你。” 担心那上位者居心叵测,驰援鞭长莫及, 担心身为至亲却成掣肘,令他处处在朝堂委曲求全, 担心暗箭难防,亲近者背叛最血淋淋。 还担心—— 睫羽微颤在卧蚕落下淡淡阴影,薛纹庭轻轻咳嗽,将渐起浮动的情绪刚好隐去。 薛纹凛不禁蹙眉,往侧躺着的人近了几分落座。 “你在担心战事?” 薛纹凛见他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中,当即舒口气温声道,“跳梁小丑不过秋后蚂蚱,大嵊旧部只顾对盟友虚张声势夸大实力,却已没有谍者帮助他们知己知彼。如今三国盟约尚在,那些游击余孽不经事。” 抚慰并未如期消减弟弟秀致面容上笼罩的淡淡愁绪,他似强行提振精神表现无虞,但腑内压着的心事却止不住漫溢于表。 半晌,薛纹庭敌不过哥哥专注的凝视,长密的睫羽半垂。 “五哥......已经问鼎帝位,他都那般得意了,为何还要执着于防范兄弟?四邻心野,战火零星,哪里不够他消耗注意力?我只是,只是替你累得慌。” 薛纹凛看他越说越表现得情绪郁郁,弓起指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刮了两下。“君王之心的转换大抵如此,我手握的兵权他不能企及,自然要猜疑些,这有什么奇怪的?别不高兴,你现在身体太弱,军中不比府上,千万不能养糟了。” 薛纹庭沉郁地喘息了几声,“此次并非为了营救小谨,你原也知道,父皇多年来探寻末帝遗宝未果,如今济阳城莫名出现的那几路人马都很可疑,我不信新皇没有参与。” “宫廷之毒?旧朝烟消云散多年,谁的宫廷?军医倒隐晦得好,我们刀口舔血,他却只顾王座冰凉,那毒明明是冲着我们来,巴不得歪打正着。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咳咳!——” 他越说越激动,蹙眉气促带着咳嗽,只手抠紧胸脯处的伤口闭目忍耐。 “义父!”帐门口响起少年不敢喧嚣而特地压抑声气的急呼。 厚重的毡帘隔绝了帐外的冷意,丝缕冰寒气却因少年一时心焦的动作溜进帐中,引发病人更剧烈的发作。 薛纹凛沉声怒叱,“滚!” 少年吓得怔愣,被后来追上的胞兄仓皇拉走。 薛纹庭从泪眼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辨认着一瞬而过的身影,纤瘦的背脊战栗得厉害,被咳嗽刺激出的眼泪透浸耳侧的裘褥,激红的侧脸枕在一片湿润的凉意里。 抚顺背部的手劲未停,良久,他才恍惚闻得哥哥略带苍凉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这世间事,如果不能如愿,就去释然。他不值得你百转千回,但我们不能辜负父皇,不能辜负这片王土之上的臣民。” “百姓是无辜的。你身为宗族,应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连你揽进羽翼去保护的人都可以是素味平生,对同样的血脉为何不能试着再宽容些?五哥,他并非想置我于死地,只是忌惮金琅卫,一直摆不正我的位置。” 薛纹庭好容易平稳心气,恹恹接话,“所以由我们主动摆正?” 背后的声音沉润一笑,手扶在薛纹庭的肩头,“我们那五哥自诩谦谦君子,做不来背地使阴招的事,这里头最多是有人推波助澜,本就是存着乘乱得逞的念头,哥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你且安心养几天。” 薛纹庭忍耐地抿了抿眼睛,心底泛起一丝疲惫,苍白无力道,“你知道我并非担心自己,是希望你多为自己想想。” 在外杀伐决断惯了的恂勤亲王心中一暖,继续安抚地拍拍弟弟的肩头,顺他心意哄着,“好好,我都知道。总之战事毕我们也不会返归千珏城,一定不必你去见那些不想看到的人。” 薛纹庭半脸埋进裘褥沉默片刻,幽幽道,“有人自是我不想见,她却能巴巴赶来。” 肩头的手霎时停顿,薛纹凛低磁沉稳的音色里饱含意味隐晦,但面上去浮起几丝冷意,“谁在嚼舌根?” 末了,他显得略是无奈地叹声气,“你们俩以前也算欢喜冤家,如今也不知怎么了。她是你未来唯一的皇嫂,你最好乘早习惯。” 薛纹庭也不看对方,肩头扭动着将上面的手拂开,言语间颇为坚决,“她并非真心待你,却是擅长权衡利弊选择最佳答案,也从未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既是人之本性,将来总会证明的。” 薛纹凛:“......” 哎,爱情与事业的路上有弟弟,真是很头疼。 第217章 新年特典番外 军中岁月(四) 薛纹庭的言语与心境,他作为当事人皆感同身受。 但面对有些抉择,并非今日赢喜庆所以穿红褂这么简单。 薛纹凛有这番认知,只是颇为理解自己恋人的两难,也就是薛纹庭口中经常因“最佳抉择”而未将个人感情置于优先。 他们皆是王族,更是一个强大王朝分崩离析后,群雄割据产物下的王族。 这样的环境让身为王族之人非但无法心安理得地获得利益权势,反而担心因过分出挑或者过分弱小而被聚众蚕食。 被吞并的不安和惊惶如影随形,下场不是字面上的简单,而是全族被戮、斩尽杀绝般地粗暴。 这样王族出身的成员或许因乱世对团结在家族周围倍加珍惜,同时也将权衡利弊融入骨血。 薛纹庭对此感受不深,倒不是说身为王族成员不合格,仅仅因为他出身西京,而非郡主成群的祁州。 库雅勒·盼妤,薛纹凛自年少时有且唯一的恋人,便是祁州王众女儿之一,母亲出身中等,并非嫡女。 祁州的发家史就是一部权贵女婿收割史。相较西京从马背上打出版图,祁州是盼妤的爹一路被喊着岳丈而不断壮大的。 连国土安危都只能仰人鼻息,王族之人何来的安稳感? 可这些描述都太晦涩复杂,没办法一一解释。 他无法对自己弟弟言明关于情字当头那些—— 那些不自禁、不由己,那些藏于风云、沁入骨血的牵念和悸动。 夜微凉时因时势无奈而沉郁,夜深处时因重担压肩而疲惫,所有这些负面,都可以被情知遮断。 他更无法言明,自己如今只能倚靠这些微念苦苦支撑。 薛纹凛没有与弟弟争辩,只是细心将裘褥盖住他的肩膀,不知要说些什么以示安慰。恰巧,毡帘未经允许又掀起,是顾梓恒一脸欲言又止走了进来。 “怎么了?”薛纹凛皱眉,看了看闭目安详的病人,不确定他是否睡去,只好极轻声问道。 顾梓恒却是个人精,并未马上回答,而是走得极近凑到耳旁。 薛纹凛:“......” “祁州盟使漏夜前来,被拦在营帐外了。” 薛纹凛侧头满脸意外,知道还有下文。 顾梓恒清亮的眼睛大放异彩,“是盼妤姐姐。” “盟使?她?”薛纹凛不禁微微瞠目,他吁口气,从听到这个名字后,丰神绝尘的面上快速散光沉郁,虽依旧悬着清冷,已能寻得见温润。 他瞥了眼薛纹庭,竟又马上显出一丝为难之色,“我把你十叔方才气得够呛,若让她进来,这二人定会吵起来。” 顾梓恒满脸天真无辜,“那让她走?” 薛纹凛斜了一眼,面色冷肃,“你将那猴子叫到这儿来,你负责看着他。” 顾梓恒一锤拳头,“还是义父想得妙啊!” 薛纹凛不敢恼醒睡着的人,用气音笑骂,“混账东西敢取笑我!” 他腾地起身,步伐顿时轻盈着力,走在前面便摆了出去。顾梓恒好整无暇跟在后面,觉得此时的义父才有些弱冠少余的样子。 他还未走出帐中,被身后低弱嘶哑的声音喊住,“梓恒。” 顾梓恒背脊顿时一僵,有种合谋干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返过头却发现薛纹庭早已撑起身体半坐了起来,额头还还冒着冷汗,脸色也不好看,顿时着急。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薛纹庭急切地扶着他的肩膀,盯着薛纹凛走出去的方向,冷声问道,“盼妤说自己是盟使来的?” 顾梓恒呆愣地点头,见弟弟家的王爷脸色灰败,瞳孔泛着沉沉冰凉,明明身体已十分勉强,非得强撑着说话,“你一会不用在我这里守着,去哥哥账外仔细听他们说话。” 顾梓恒:“......” 王爷你这兄控的醋意这般大也不合适吧。 薛纹庭没等到顾梓恒的回答,扶着少年的手掌像铁臂一般箍紧他的肩头,令少年直愣愣地轻嘶了一声。 “听我说,这女人此次恐怕来者不善,你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不是为了私心才这么说。祁州王想当西京岳丈已经想疯了,这件事哥哥未必不清楚。” 顾梓恒心中凛然,看着薛纹庭的眼神意味深长。 薛纹庭从伤口不断唤起的刻骨疼痛间隙好不容易喘息一声,抖着声音道,“他手中没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了,如今他心中最佳女婿自然不是哥哥,哥哥他,这段时日总是开心不起来,大约也与此有关。” 他咬咬牙,表情恨然,“所以我才说这女人丝毫没有真心,她胸有谋略堪比男子,怎会想不到这些?哥哥一直有求娶之意,她为何迟迟不下决断?” 顾梓恒毕竟年纪太小,对这些事还想不通透,但见薛纹庭态度较真,竟也想不到那个时时对义父亲昵非常的姐姐还存了弯绕心思,当即面容不大好看。 “王爷,我要怎么做?” 薛纹庭捂唇一直咳嗽,说得断断续续,“小谨没我允许必也未与你说明,千珏城已有末帝宝藏的消息,只是线索晦暗不明,但大约位置就在西京王土之内,祁州王一定不会错过分这一杯羹。” “不管是宝藏还是牵制旧朝的把柄,他能多一份安稳并不会计较多舍去一分。你需知道,这次,咳咳,这次我们只是料理一些散勇余孽,凭借金琅卫的实力,根本无需三国出来盟使。” 顾梓恒恍然大悟,少年变了声的粗嘎声音里含着阴冷,“王爷说的是,比如长齐就离我们西京近些,反而盟使从未出现。” 薛纹庭听了冷笑,“是了,一个郡主做盟使,成日待在千珏城能干什么?祁州那老儿打的什么算盘,哥哥,咳咳,哥哥难道不知么?” 顾梓恒略是难堪,语中涩涩,“义父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宽忍,总是表面装着冷漠霸道,内里处处总宁愿想着别人的好,信着别人的好。我观他神色,心里多少是有底的,只是——” “只是想着成全她。”男人说完,面色沉得滴水。 第218章 各处官渡氛围均现异样 赣州城因临赣江得名,沿江下设十一处官渡,一应官船、通行法度悉数由太尉府督察管理。 今日,各处官渡氛围均现异样。 “喂,这些衙役来自太尉府?” “官服在身,那还有假?” “怎么我看着有些面生?” “面生都是其次,太尉哪儿来这闲工夫显摆官威?你几时见过官渡乌压压这么多带刀的?” “元春宴毕,按理应该给我们松弛松弛,放个大假才是。” “嘘!噤声。” 随着低声交流结束,地面奏响整齐划一的跑步震动,两列带刀衙役在渡口唯一的去路分列。 行在队伍最末的汉子高大壮硕,渡口监察吏一眼便认出其来历,面色微变并三步作两步迎了上来。 “葛先生!怎么是您来了!” 葛二掌心向外扶着斜挎腰间的刀柄,红黑的脸皮笑肉不笑,“奉老爷令前来逮人来了!” 那官吏捏着嘴角两撇小胡子,愣在原地,细小的眼睛骨碌转了两圈,语气十分客气谦卑。 “原来如此,能劳动您,必然是他老人家惦记的大事,您看我这也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心里慌慌的,他老人家是不是特地留了笔墨有话交代?” 葛二宽眉横挑,朝他斜眼瞥去,“嗯?” 官吏见他面色不善,紧张地搓搓手,竟没有让步,只将话挑明了些,又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葛先生,自己人带官兵来官渡办差,不提前点卯直接见家伙可是多年来头一遭,若非您亲自带人来,只怕这会我手底下的人去太尉府敲锣去了。您不得,不给个老太爷亲笔文书啊!” 官吏苦恼地向江边望去,努努嘴,“您瞅瞅,除了监察渡哥几个差役,这么多持有通关文书的船排队出发,您随便上哪艘不得要太尉文书啊?” 葛二顺着他指向看去,此时江面宽阔,水流浩荡,风急浪高,数艘官船整齐沿江列行,还有一些个头不一的私船舫舶正由差役验明文书,列队等待通行。 他冷冷回绝,“事急从权,老爷口述于我,不然让我带人来?” 话音未落,葛二瞧准一条私船正被放行,当即竖眉瞪目,“从现在开始,任何船舶暂不许放行!快拦住那条船!” 说罢人已作势往前倾跑,敢情要亲自阻止,被那官吏挡在身前,面如土色地劝,“先生等等,先生使不得啊!您,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船皆持有太尉文书,不能随意拦截啊!” 官吏环顾周遭个个面容冷肃的气氛,擦擦额头新出炉的冷汗,吐字艰难,双手缩进官服宽袖只差没给葛二作揖,声色刻意低了些,向他靠近后带了扭捏。 “听闻元春宴毕,您不是,不是知道老规矩么?我这,我这实在没胆子往里闯啊,求您体恤体恤下官,赏下官一纸文书能作自保也行!” 葛二面色见着越发阴沉,眼神一味盯着私船通行紧紧不松,将视线转移至官吏身上时带了点狰狞。 那官吏缩缩脖子,佝偻着身子横在渡口唯一的过路中央,就是不肯让步。 葛二这厢才慢慢品出这官吏的调性来,竟是根扯不断的皮筋难缠得很,他按紧刀柄的宽掌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随时无法隐忍而发作开来。 剑拔弩张的关头,一个声音将他的行为喝止。 “葛二,你这是做什么?方才老爷才耳提面命勿要扰乱官渡正常秩序,你将话都听到狗肚子去了?” 闻得身后清冷悦耳的女音,葛八背脊僵紧,瞬息挺得笔直。 他转身看向说话之人,眉头差点皱成一团。 他先是心中无比庆幸地想,人总算找到了,所幸还安然无虞。 等看清一行来人后他立时又狐疑,方圆之内已围成铁桶似的只出不进,他们如何能凭空出现? 葛二目送三人愈渐走近,喉咙滚了滚,凝着面容没发声。 “怎么,只有老爷的话管用,本夫人的话不管用?” 葛二捏紧刀柄的手蓦地松劲,涩声回答,“夫人言重,葛二不敢。” 盼妤沉着脸笑笑,“你怎会不敢?你惯来是自己会做主之人,大人万事小心严谨,怎会不令你带文书出行,我再问你,天烟那厢事毕没有?为何没有与你一起来?” 葛二似是有难言之隐,本就红黑的脸胀得满面血色充盈,憋了半晌才略略小声,“夫人,事急从权,大人实在等不及写文书——” 盼妤嗓音尖利嘲讽,“等不及亲自出来办差要重托于我,等不及亲自写文书,有多少等不及错过在这些重要的事情上?” 葛二对面前的夫人始终存着畏惧,见状倒退两步,竟单膝跪地,先是不放心地环视四周,抱起拳正要禀告,却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欲脱口而出的话顿时铩羽。 见他瞪圆了两只铜铃大的双目瞅着自己背后,盼妤用自己身体作势拦了拦他的视线,轻叱道,“放肆,对本夫人贵客这般没礼数!你今日诸多窘态,若不给本夫人即说清楚,本夫人定回去让老爷亲自料理你!” 葛二错愕地愣了两秒,略显畏缩地低头,“夫人饶命!实则,实则是今日宴会出了点岔子......” 盼妤原地抱胸,娇声冷哼,“哼,宴会上诸宾客皆好好的,怎地他说出了岔子就是出了岔子?” 葛二艰难道,“宴会后走丢了二人,据我们掌握的消息,恐与近日回千珏城那位有关联,大人命令务必将人就地拦截,决不能给机会返回。” 葛二尽量放轻声量,特地朝盼妤方向走近了两步,几乎贴耳让她一字不漏听透理解。女人闻言意外地瞪视着汉子,似在考量言语真实性。 二人交流对话时,无人关注盼妤背后的两个青年。其中之一似对二人言语来往十分感兴趣,每句话倒听得认真,末了兀自沉思,在一旁态度端正得很。 盼妤状似喃喃自语,“难怪他要我来办差,他倒说得模糊,只说有不该进的耗子进来要亲自料理。” 她这话不知是否特地说给葛二听,汉子抬首看着女人一脸严肃,却听女人身旁溢出个清亮陌生的声音。 “夫人方才问你,为何天烟那丫头没来?” 第219章 你是说这船要前往洛屏? 葛二粗眉耸立,眼神峻漠。 盼妤明艳的面上尽显不悦,接话也问,“怎么不答话?我常年不在府中,转眼就是那丫头的天下了?她人呢?” 她企图从汉子深沉的眸色里探知所需,却被这张红黑硬朗脸上的狐疑表情激发心中不愉,甚至不等回答再起气性。 女人背后斜出一截苍白骨瘦的手臂,在很适时微妙的当口牵住她的衣袖。 “夫人莫急,二爷之忠心,咳咳,老爷素日十分认可。总之出发要紧,切莫自己人因误会虚耗时辰,今日,咳,今日风高浪急,好天船行不待时。” 盼妤演得入了戏,这才被近身低磁缓弱的声音瞬息拉回理智,立时状似不经意朝葛二瞥去一眼,在他周遭并未见到某些熟悉身影,心里不禁没底。 她双手轻柔扯动边沿铺满绒羽的披风帽子,再次确认在男人头上裹紧,将那截手臂上的袍袖压稳锁定,仿佛生怕一丝寒风透过袖口帽沿钻袭身体。 女人心情终于因这短暂的打断逐渐冷静,她抬手自然地搀扶着男人的手臂,口气也变得漫不经心。 “方才是我心急了,也不该质疑你的忠心,老爷身边的人是好的,本夫人也颇为认可,没有文书你这会怕也搜不成,别为难这些官家了,遣人回去拿文书吧。” 葛二沉默半晌,喘了声粗气,“行,我着人去请文书,但——”他话锋一转,“从现在开始,这里任何船都不能出行,直至我拿到文书为止。” 盼妤瞳孔里微光流转,朝另一侧那径自站着、方才问话的青年短暂对视,眼神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两秒。 仿佛从中理解了某种讯息,盼妤盈盈冷冷地拒绝,“你查你的便是,我还要赶路,也就不等了。我与老爷说了,今日将乘船回济阳城,我这船,你总是要放行的吧。” 葛二为难,“既都等文书了,何妨不等一等?” 盼妤顿时表情凝住。没等说话,披风帽里又现出声音,一股温软道来不怕你不信的意味淡淡散漫。 “先生,你与夫人都是为了周全老爷吩咐。老爷于我和夫人嘱托是悄悄地办。你弄这么大阵仗,期间尽是闲杂人等,只怕远处行船都在狐疑观摩,这已是不妥。” 他说完,慢慢吞吞贴身掏出一块令牌,软软举腕拿着,也没主动递出去。他身旁那青年视线随之转移,不自觉多看了他两眼。 葛二目光略带惊诧,见盼妤伸手去拿令牌,从中转了一手才到自己手里,汉子来回翻转,面容才和缓,甚至自失地一笑。 “公子有老爷这令牌,何不早些亮明?老爷为便宜行事特地打造了行走令牌,见令牌如老爷亲临,公子既发话,没有什么不能办的。” 盼妤亲自将人的面部围堵得密不透风,此刻自然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她却当真意外这块令牌的出现,似真似假地惊呼,“好家伙,本夫人都未能有你这般殊遇得老爷青睐,小瞧了。” 那颀长瘦削的身体正将一半力道卸在盼妤臂上,微垂的巨大绒羽帽中发声渐见含糊,连冲着谁说话都并未很讲究。 “夫人过奖,咳咳,在下只是偶尔发表薄见替老爷参详,做不得什么真章差事。” 盼妤朝葛二略略说笑,带了调侃,“好了,说到底是老爷神通广大了,随便给我带出的公子都拿着行走令牌,竟比我这正经夫人说话管用,你现下无话可说了罢。” 葛二盯着看不见面部的“公子”,良久,似是下定一个十分不容易的决心,缓缓道,“夫人一路顺利,望早日归回,老爷甚是惦记。” 盼妤颔首笑笑,第一时间朝另一侧青年看了看,那青年面上似是很满意,与她短暂对视后稳稳跟在两人后头。 见队列打开放行,盼妤特地朝青年吩咐,“你去船上先打点好,我们随后。” 那青年再未迟疑,主动行到了前头。 督察小吏径自擦汗,面上还残留着逃出生天的心有余悸。 葛二见小官吏已转移注意力,赶紧两步凑近二人,轻声急促道,“主上,属下不能听任您涉险,少主正从另一官渡赶来,是否等他来以后再说。” 盼妤正有此意,心中千万个没打算薛纹凛上那条贼船,她与葛二心意相通,“我自己去便是,他心中还惦记天烟,你们把那丫头控制好了,等我沿途找机会摸清情况再议后话。” 薛纹凛轻缓地摇摇头,“走一趟也无妨,令阿恒去洛屏会合。” 盼妤顿时惊愕,差点起了高声,又刻意压抑,“你,你是说这船要前往洛屏?” 薛纹凛好整无暇低语,“大娘子一味演得出色,不摸清他们底细目的?” 盼妤窘迫地看一眼葛二,涩声道,“我看你游刃有余,也没想太多。” 薛纹凛抚着胸喘息两声,显得漫不经心,也不欲多说,“这船补给洛屏应是无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着一趟吧。” 葛二却是心中焦急不敢放人,抖着嗓子又不敢劝,见帽子中未现男人真颜,仗着他没看自己脸色,一个劲朝盼妤使眼色。 盼妤顺势起了个头,这厢男人简短道,“告诉阿恒,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有些乏了,先上船吧。” 葛二:“......” 万万使不得啊! 女人一边为难地挪着小碎步,不知自己该如何帮助葛二留住这人。 她如今徒有心中立场,却只能隐忍不发。 站在林羽的角度,未必有充足理由百般阻挠。盼羽自己尚且还有一桩办岔了的事等着东窗事发,一时不敢多说什么。 就这样和葛二一步三回头,盼妤紧赶慢赶将人送上了船。 青年正在船舱外迎着,区别于暗道里的戒备,此刻笑脸盈盈,“夫人和这位公子,今日还是得说声多谢了。” 盼妤也有别在渡口与薛纹凛举手有度有礼,此刻将手畅意环在人腰间,娇俏嗔道,“渡口人多嘴杂,有些场面还得做做。” 青年一侧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20章 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好的事?! 单体船并列用铁环串联连接,造截面为“舫”,青年引二人上舫,舫行平稳且行步范围宽阔,虽航速不免下降,却能予人如履平地。 青年为盼妤指了船舱落脚位置,看她满门心思只聚精会神在同伴身上,也不再强求要挑明暗道中未尽之语。 他在几步之外默默注视着二人背影,表情意味不明。 “老大,开船么?” 见青年颔首,来人顺着他方向及目,啧嘴道,“这娘们真是曲智瑜老婆?明目张胆偷汉子?我看那男的又病又瞎,啧,口味挺奇特。” 青年似笑非笑,“上峰的事不要胡乱打听。她能明目张胆上船应是有些本事,给我好好盯着,但注意别瞎招惹。对了,要洛屏那边去信太尉府,务必要到曲智瑜亲笔文书,查实她的身份。” “好嘞,怎么老大你不放心她?” 青年哂笑,“你不也质疑她的身份?” 来人摸了摸头。 “往年都是老家伙或者天烟姐,今年莫名其妙换了一遭,我这是以防万一。” 青年邪笑,眼神里这会才泛起冷光,“做得好。此前天烟未与我说过接应有异。除了天烟,我自是谁也不信,我倒要问问清楚她被派去干什么了。” 盼妤听到了背后的窃窃私语,虽未必能精准清楚内容,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且不说这个,二人上船后迎接到的或探究或狐疑或猎奇,诸多视线何其强烈? 与济阳城茶楼酒肆议论一桩闲谈时,看官们卓有兴致与乐趣截然不同,这些视线与目光里饱含的刺探充满敌意,释放的疑虑背后凝炼了淡淡的杀戮和血腥气。 这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的眼神。 盼妤再一次注意挺直身姿,侧目看着身旁之人,因一时迷茫趁虚而入的心底重新焕发勇气。 “一步内有台阶,抬脚,注意别摔着。” “将头略低一低,小心撞到头。” 薛纹凛闻言果然身体一顿,硕大的披风帽子微微朝盼妤侧了侧,并未露出面部,但都听话照做。 舱门紧闭,暂时隔绝所有不友好的聚焦。 盼妤环顾四周,舱房矮小昏暗,开窗临水倒能防止墙脚偷窥,只是出口有且只有门这一处,很容易被“瓮中捉鳖”。 “你在看什么?” 薛纹凛被扶靠在床头,拂下帽子的瞬息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酸腐霉气,浅淡的唇当即抿成直线。 他双眸光泽依旧空茫,秀雅的脸庞并非一味病气沉重,脸颊反而流连着几丝红润。 女人早就将舱房巨细检查个清楚,正掂量着桌上的冰冷茶壶犯愁,她并未错过薛纹凛表情的任何细微变化,自己深吸口气后皱脸吐了吐舌头。 她无声叹息,觉得又气又心疼。 薛纹凛身居高位岁月久长,关于派系利益斗法只有膈应人心,但从未自物应上吃过苦。 多年后朝堂早已时移世易,是局面剧变到了什么地步,累得他荏弱至此还需以身犯险? 她心中酸涩,喉咙干咽了一下,语气不乏担忧,“我在看这房间安不安全。里头的味儿的确不太好受,但甲板风急,外头人多嘴杂,你还是,还是不要想着要出去了吧。” 薛纹凛已慢慢习惯这女人用“万事都好商量”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即使变化很大,她却把心绪隐藏得很好,加上,他本就不擅长揣度女人心思。 “你先过来。” 盼妤闻言诧异,但脚步特地放重地快速靠近床榻。 薛纹凛面上云淡风轻,眼神空茫,只是坐立了起来,瞧不出心情。 两人才剩一步之遥。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要与自己主动成就肌肤之亲。 盼妤:“......” 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好的事?! 眼前这截皙白如冷玉的的手臂在盼妤眼中看来已十分熟悉,已从披风里探出,笔直锁定自己的喉咙。 脖颈触碰到的掌心也柔滑如玉,只是温度过于冰凉,无端引发她的担心。他们的距离的确足够近,难道他是害怕自己继续靠近? 盼妤啼笑皆非,她从薛纹凛丰秀虚无的瞳色里看不到意图,但这招突如其来的“锁喉”毕竟没用到几分力。 她半身作势向后退了一分,未等发声开口解释,却迎来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丝毫不怜香惜玉锁提她的喉咙,呼吸顿然发紧,盼妤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眼眶因憋闷迅速泛起潮红。 “哈......” 这是要——干什么...... 男人震动袍袖,从盼妤余光里瞥见的手腕削瘦而青筋直冒。 他都病成这样还能凝起这般力气,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可惜了。 盼妤怅然地想着,一面尽量遏止自己想要抬起并与他抗衡的双手,毫不意外地被仰面甩到床榻。 果然,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她姿态放松而全无抗拒地仰面躺着,将就着低矮窗棂间透来的微芒,从斑驳的光影交错中,分外珍惜地汲取难得近距离观察他的时光。 她从前真是错过很多机会,但那些从前看到的,也并未由真颜真性情组成真正的他,这般想来,似又没什么好遗憾。 男人不知何时抛开了披风,现出里间的墨蓝袍衣。 她因颈部的发力而简直快迷糊了眼,眼眶里沁满生理憋闷和疼痛凝出的眼泪。 这眼泪实在太阻拦视线了。 影影绰绰里,她模糊看见那人颀长的半身和窄腰,再向上勉强转移目光,也能看见他的脸。 盼妤顿时紧紧抿了抿眼睛再睁开,眼角处横躺下两滴泪水。 那泪珠好巧不巧,滑落到男人的指节上。 而他手上的劲,丝毫未减。 昳丽绝尘的面容近在咫息,男人眉眼间的锋凌难以令人漠视。 从完美下颌延伸至喉结的线条如行云流水,丰满而律动,优美而自然。 不能再继续看了。盼羽喉咙轻轻滚动,闭上眼即能马上描绘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容颜,这并非因为,她沉溺于这副美貌。 是唯有他、独有他,能让自己摆脱记忆的自然磨砺,超越时光带走旧事痕迹的魔力,恒长日久将一个人放在心上。 尽管她为所爱,并非付出许多,但仅是这点恒久的记忆,总可以的。 第221章 因为本王美色? 大概是东窗事发了。 毕竟自己随处偷摸着遮掩他面目的行迹实在过于明显,以薛纹凛的机敏,很容易能猜到大概。 盼妤眼底潜压了汹涌柔情,仗着男人此时看不见,肆无忌惮地在 对方清癯深邃的面容流连。 管他能不能感应自己的视线,总之矢口否认也是拿她无法。 这女人颇是无赖地暗忖,再者干了坏事其实是把双刃剑,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他能在为什么自己态度“骤然大变”这件事上,少伤些神。 她肆意从那双鸦黑弓形的修眉,不疾不徐扫掠至乌沉沉的凤瞳,在冷肃得快凝出水滴的脸庞上,找到浅淡无血色的薄唇。 盼妤拢眉又思索,明明方才唇上能浅见血泽,若动辄如此,这副身子何时能养好? “你,你怎么了?万事,万事以身体为重,千万别伤了身子。”她从狭窄的气管通道勉强憋出几个字,双手平顺地垂躺在腰间两侧。 男人喉结微动,轻轻一哼,低磁冷质的嗓音里再也辨不出盼妤记忆里温软的好脾气。 就见他凤眸侧动,视线并不准确地落在盼妤身上,“你可知,始作俑者的关心,虚伪得如同恶鼍的眼泪?” 话毕,骨瓷般分明的五指暗暗发力,被盼妤从挤压快成一条缝隙的眼睛里看到,那副秀致富有凌势的容色聚累了越来越深沉的冷漠。 她陡然滋生悔意,觉得自己的心境转折实在暴露太多,其实继续如“林羽”那般悠然自如,或许能在面对他时理智坦荡些。 患得患失过甚,最终容易起疑。 “关心,自然是真心的,咳,我只是,想不明白,王爷,有何介意?” 薛纹凛微眯眼眸,淡淡讽笑,“不该介意么?你如何能洞悉本王的秘密?” 盼妤装作困惑,暗里心中顿时无力,自己大约又办了一件糊涂事。 薛纹凛面上的易容薄如蝉翼、形似无痕。若非先知悉答案再寻找线索,如他手下随便提拎出来的能人异士,不大能让普通人随意觅到关窍。 她脸上无端发热,其实这谎不大好圆,只能硬着头皮来。 “世间哪有全然无痕的谎。你掉落时,偏偏脸上就破了相,当即便吓我一跳,这才露了行迹。多正常的因果所以,不行么?” 薛纹凛:“......” 女人见男人皱眉一怔,立即蹬鼻子上脸,故作阴阳怪气地感叹,“王爷又非落难,躲入林某小庙里装腔作势几年,倒演得跟真的一般。” 薛纹凛轻叱,“依本王所见,你倒挺能适应得很,怎会不习惯本王如今的脾性?” 他脸上的不悦与怒气天然真挚,连眉梢末微的丝缕震动,都仿佛绒羽和嫩叶,落在她心间柔软得能化成水。 这副样子怎是在生气?盼妤心中无比感叹。 当然,能忽略他那双铁钳般箍在自己脖颈的手便最好。 毕竟她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也难受得无法移动分毫。 哎,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原来真真的。 盼妤勉力汲取新鲜气息,说话虽然断断续续,却并不阻止他的行为,“当然不习惯。您此前,伪装得,脾气好,待人亲,被欺负,从不还口的。” 薛纹凛闻言略略歪头,他其实能看见眼前有个淡青色的影绰人影,只是不清晰表情罢了。 对于女人此刻的回答,他一个字也不信,而况这女人的话,放在往常也是最好不要轻信的,薛纹略是气闷地想,“你仿佛不信就地变成一具尸体。” 从洞悉东窗事发的情绪而言,盼妤自然相信,“我又不曾伤你,而况如今,我们入了虎口狼窝,是不是能,勉强结为同伴,先平安落地再说?” 她又补了一句,“王爷决定上船前,不就是这般想的么?” 喉咙处终于现出微微松弛,盼妤略大口呼吸了两声,先无论表情,声色绝对真情切意,“您可否信我一次?哪怕堵上从前的淡薄交遇,相信我本无意撞破您的秘密,更相信,我绝不欲伤害您?” 男人修长的半身从视线远离,盼妤悠长吐息片刻,捂着喉咙在仓促起身的眩晕里坐立。 窄小窗棂泄下的亮光笔直穿透男人单薄的身姿,晕黄的光线上漂浮着的微尘轻灵乱舞,耳蜗徒然陷入一阵蜂鸣。 她忍不住嘶声,待周遭回复安静后,她听到男人姗姗来迟的反问。 “因为本王美色?” 盼妤:“......” 薛纹凛返身后面色凉薄,“这理由,本王姑且相信。” 盼妤:“......啊?” 薛纹凛重新背对着她,捂嘴轻轻开始咳嗽。盼妤几近鲤鱼打挺般直立,三两步靠近他。 “快坐下快坐下,你明知身上连药都没带,如何想起来花精力与我置气?” 男人拒绝了她略显亲昵的拦腰搀扶,往前两脚拉开了距离。 “既愿坦诚以对,劳烦离本王远一些,我不喜有人靠得太近。” 盼妤手中一空,见他起手摸索着圆桌边缘好好坐下,倒也不坚持,她瞥了眼门口,压低了声音,“眼神暂时好不了了么?我们是安分待到洛屏,还是你在船上还想有什么动作?” 薛纹凛抿嘴不语,侧耳凝神。 “放心,外头没人。” 他吁口气,修长手指按压着双眼,“不妨事,冬日若心经血流不继便会如此,能模糊看见人影,只是不清。” 盼妤早已心中有数,打量了周遭,“暗道里我们故布迷阵,埋得伏笔太多,我若是那青年,必给岸上写信问实。” 薛纹凛摩挲着茶杯边沿,径自沉思。 她从男人手中拿走茶杯,引得男人一愣,连忙解释,“你不能喝冷茶,别入了腹。” “这是艘双排舫,另一条单船只怕装着满满当当的货与银票。” 盼妤颔首,同时回应,“对,另艘单船吃水很深,我们这一路只怕还得三四天,你想做什么?” 薛纹凛漫不经心,“见招拆招就行,阿恒若走陆路,能比我们早到目的地,届时再说。” 盼妤撇嘴,本是埋在心里腹诽,却不知怎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立时捂住了嘴。 “是啊是啊,他是你的小棉袄,反正无所不能。” 薛纹凛:“?!” 第222章 连林羽这身份都不太管用了 女人身姿玲珑曼妙,裙裾飞舞,独自在狭小的舱房轻灵辗转,惹得门后一群高矮胖瘦的男子争先恐后地冒头晃脑。 略轻挑大胆的几个,甚至大着胆子向她吹起音色怪异的口哨,总之,这原本最无人问津的舫上厨房因女人的到来,爆起前所未有的热闹。 女人早已听到门口动静,此前兀自忙碌良久一直未曾理会。 这会,大约现下手上活完成的差不多了,她不避形象地擦了擦额头细汗,柔白手臂上蹭着的柴灰一股脑抹到了脸上,立时引起门口一阵起哄意味浓厚的怪气调笑。 女人终于将目光焦落到众人身上,竟也回了一个韵味十足的娇俏笑容。那笑容催发的魔力尚未在人群中催发,因突如其来斜出踹过来的一脚戛然而止。 “没事做么?没见过女人?都给我滚!” 动粗的是暗道那青年,随着他一声高喝,周遭瞬息响起此起彼伏“老大”呼声,过后众人三两快速做鸟兽散,独留青年双手抱胸立在门口。 盼妤将做好的热汤热菜装进匣子里,慵懒掀起眼帘,嘴角笑意却是慢慢浅了,“你在谁面前装大佬?” 青年闻言,姿态纹丝不动,面上却反而松软了丝缕,口气缓和,“夫人勿怪,手底这些干活的夯货尽是粗鄙,不端着点态度恐怕震慑不住。夫人这是干什么去?” 盼妤满脸明知无问的不耐烦,淡淡翻个白眼,“你这废话问得稀奇,怎地?老爷给你对账的银货数目不对?” 青年摇摇头,耳垂处隐约泛起幽蓝的冷光,他这会才笑得挺真心实意,“对对,数目货样皆无误,此前我在暗道里多有戒备,还请夫人原谅。只是——” “只是你想知道天烟的消息?”盼妤似笑非笑。 青年面上竟露一丝赧然,虽没正式承认,却续着她的话。 “往年大约夫人在外忙碌,尽管天烟代行实则,也绝无越俎代庖之意。也因此让我们兄妹得见一面。天烟与我私下本有联系,且未说明今年走货之人会变化,都是给上峰办事,故在下不得不谨慎些。” 原来是兄妹...... 盼妤垂首将食盒封好锁住热乎气,漫不经心地从嘴里溢出话,“天烟年纪虽小,别看往日性子活泼,实则很有主事风范,我亦对她颇是看重,多年来我忙着外头,里头就全靠她来充当耳目,这些年你们合作很好,我也放心了。” 她不紧不慢又道,“此次全因钦差走了我那一遭,引得太尉府草木皆兵,真是气煞。此刻老爷正带着烟丫头逮人去了,原本丫头不用出马,只是她刚好是目击者,又决不能出纰漏,所以不得不命她同去,码头时有些话不好直说,还请谅解。” 青年抱胸的双手自然垂落,侧身站在门边让出一个身位,眼瞧着香风扑鼻的女子拎着食盒从身旁经过,音调恭顺清亮。 “只盼夫人也谅解在下,互相谅解极好。” 盼妤施施然旋身,一处唇角微翘,娇柔温婉地回笑。 今日微风松软扑面,难得艳阳好天气,盼妤沐浴着暖意穿越甲板,无视避无可避的诸多探索目光,脚下步子不禁加速。 打开舱门的一瞬,屋中人甚至没有回头相迎,只是就着光透纸背的角落,坐在自己清早安放的躺椅上。 润泽和温暖从窄小的窗棂透射进来,刚好洒浴在屋众人冷白如玉的肌肤,于微抿轻动的睫羽上灵动乱舞,留下浅淡的阴影。 盼妤走近薛纹凛,肆无忌惮地静静垂眸。 罪恶感在心底立竿见影地滋生,她此刻又在欺负人了。 当“林羽”时,是一无所知地得理不饶人,如今是明知故问地在他矜贵性子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她知道薛纹凛明明醒着,即使被人用眼神状似冒犯,也宁愿矜持。 只用炙热的直视盯了须臾,男人便顶着平淡无波的面容睁开了眼,那琉璃珠般炫着绝美光泽的眸子盈满欲言又止的克制,令她肚里忍不住好笑。 盼妤伸出纤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只听他态度客气疏离,“大娘子无需每天都来试,眼睛的问题本就是暂时的。” “身体呢?” 薛纹凛像是不想辜负这么好的暖阳,又不得不将围绕自己周身的话题尽快打发,他手撑在躺椅扶手稍稍坐直身体,秀致瘦削的脸仰起,凝望着窗外足足沉默了数秒。 “大娘子对这些事情不用太过记挂,若身体会有碍我们行动和安全,我会知无不言的。” 我当然不是担心行动和安全,纯粹关心你身体罢了。 盼妤眼底浮起几丝似不经意的颓唐,看他这般客气疏离地婉拒自己好意,就知道对方态度已然明了了。 将他最牢固的这层“窗户纸”一扯破,似乎连“林羽”这身份都不太管用了。 盼妤还是扬嘴勉强笑笑,将薛纹凛有些话自然滤去,“左右这三四日无事,我们身在敌营,更不可做出过分防备姿态,不就是好好歇着、放心吃着,一路慢悠悠赶往目的地么?” 薛纹凛视线还在窗外,语气平平又心不在焉,“船上无法互通信函,当下我们未必有危机,须防止头上这遮羞布到底由谁来掀,若有万一阿恒那出了变故,你身份便立即暴露,可有想好对策?” “还有——”薛纹凛侧转颌面,用秀挺的鼻梁对着她背影,面上 狐疑,又想到一事,“你如何知晓他执着天烟那使女?” 盼妤在桌前兴致盎然地布菜,对他的话过滤性左耳进右耳出,暴露和对策这类话题 听这话题还能显摆自己聪慧,逞着小机灵鬼般地回话。 “那使女面相并不轻佻,但举手投足总爱故作娇俏出挑,像是故意营造轻浮形象,想必内里是个有主见的。” “其实,元春宴前葛二来找过我。”盼妤又踱步到他跟前,指指桌子。 薛纹凛兴趣缺缺,反问,“他是内应?” 盼妤诧异,“你不知道?” 第223章 在我身侧,欢愉幸福从不曾眷顾 我无权无势,闲散王爷一枚,我能知道什么? 他此刻说这番话时安静而真挚,令她脑海又涨起熟悉的酸涩。 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是薛纹凛最大的祈望。 只是先帝不信,他的政敌不信,甚至,连自己都不曾相信。 但事实确实如此。薛文凛从不肖想要攫取权力。似乎所有一切的原罪,都是他背后从无到有、从散兵游勇到训练有素而强大的二十万精兵。 金琅卫的诞生是时是势,更是他面对孝道和守护家园所付出心血最慎重的决定。 只是后来,他既无法抗拒慈父最后的遗愿,只能选择顺从地接受。 顺从并未给上位者带来安心,接受与否都无法打消朝堂上茫茫政敌的疑虑。 他远离权利核心,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先帝所当权的千珏城信任。 待到旧人相继离去,薛纹凛位及至尊,在重新建立的西京朝局里,他其实已经在明处听不到太多真实的声音,同时高处不胜寒,他面临的处境始终是孤独一人。 他这半生,权力付诸他从无欢愉,他却因为要保护这王朝而攫取权力。 盼妤背对他径自收拾情绪。 半晌,她转身又盈盈笑着,“好好好,你无权无势你闲散,你——” “不如尝尝这些菜?” 残留晕黄润泽的脸庞微微侧转,他用惬意过头后的柔软语调懒懒地问,“葛二是谁?难怪那天在码头似和你套着环讲话,滴水不漏。” 盼妤只得解释,“听说是顾小王爷手下。多亏他那日控制住了天烟,并从那丫头嘴里套出好些话,几近软硬皆施让我得了不少太尉府的辛秘。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穿帮。” “辛秘?” 盼妤斟酌着词语,“却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与曲智瑜受命打通的西北通道无关,与潘清儿身份无关,也没什么前朝动向。只是天烟,每年会随曲智瑜从这船舫走一次货。往年大江南北皆有,只是今年,提前指定了洛屏。” 薛纹凛眸中风平浪静,也许本无想法,也许是不欲和她说太多。 他重新将头歪回躺椅,浑身都散着劲,眼睛斜斜朝桌上看清楚几只大碗,面上一丝兴趣也未提起,倒是目光流连到这个颇是自得的厨娘时间,有一瞬严肃。 “据我所知,潘清儿厨艺水平未知。” 盼妤纳闷,“既如此必是保留了神秘感,不足为外人可道便是谁也不知道了,你怕我露馅?” 薛纹凛头往躺椅后蹭了蹭,神态已慢慢迷茫,大约晒着太阳着实舒服,声音也变得像过去那般温温柔柔,“你一介女子在船舱行走已是格外打眼,旁的其他地方还是普普通通的好。” 盼妤了然地低笑。船舫可调用食材种类不多,但因薛纹凛身体调养所限,能吃不能吃、能多吃得少吃实在讲究繁复,这些细致差异甄别只留在林家客栈账房大总管脑子里,就那么隐约告诉过盼妤一次。 约莫还是困恼薛纹凛身体娇贵难养时才不经意吐露。竟好巧不巧,她从前在客栈时对薛纹凛极少上心,偏偏将阿甲这和尚念经般的食谱给记了下来。 这会派上用场,她大可对外说明是对症食疗便是,与暴露身份有什么关联打紧的? 她朝桌面扬手一摆,对着菜色一番指指点点,自得并未消减,“这些都是你在客栈常用的菜色,甲先生亲自抄录——”她略是稚气地拍拍胸脯,“都在姑奶奶脑子里。” 薛纹凛斜飞来的眸光沾染了困意,精致面容上的锋凌大约因心情增了柔和减了威压,显得难得有亲和力,他就像个看自家丫头玩闹的少爷,淡色的唇上隐约一扬,“难为大娘子费心了。” 说归说,人却还蜷着舒适,一动也没动。 他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对自己就相当可观了,盼妤患得患失地想。 男人昨日的客气疏离恍若就在眼前,她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脾性,更不是苦恼与这性子未来不好相与。 她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两人最终坦陈以对后,任凭她如何努力都不能扭转薛纹凛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盼妤同时又想,得这种对待本就是自己活该,她错了可以赎罪可以改,但幸福终究是两个人的幸福,他们明明都还活着,明明可以为过去好好筹划未来。 她徒然感到自己还挺厚颜无耻,竟认为这男人所谓欢愉幸福的定义应该仍与自己相关。 她还觉得下这种判断时自己极为卑劣,简直是朝着吃定这男人的性子去的。 但再卑劣,总比重逢后再留下他一个人的强。 她如今恒久的念头至少有一个,那便是,在任何时候都不留他一人面对。 盼妤见他几乎被烫暖得几近马上要睡去,赶紧朝桌上匆忙扫掠几眼,三两下盛出一碗热菜,她面容带着讨好,蹲在男人躺椅一侧,明艳的笑靥在阳光里简直发着光。 她轻轻声地哄,“大少爷,您尝尝鲜吧。”说罢又皱眉,“从暗道出来你还未进水米,总不能真当个水做的菩萨。你不保重自己,我这几日能依靠谁?” 薛纹凛懒懒掀起眼帘,还当真矜贵地瞥了眼菜碗,看清她挑出来的菜肴,眉眼间果然多了几分动容,清清淡淡道,“谢谢你了。我自己看着来吧,你自便。” 盼妤柔和地盯着他的面色,徒然语气认真,“洞察王爷秘密只是凑巧,牵念与关心却是真,与你此刻权爵皮相都无关系,王爷可信?” 薛纹凛漫不经心地携目大量她蹲着的半身,静默不语。 盼妤似听到他回答似的,又道,“王爷能否,不要如此疏离?” 男人懒懒侧首,迎着几束暖光,薄唇翕动,“大娘子若只想安稳平凡过此生,就不要离本王太近。” 盼妤不自知地捏紧了瓷碗,低低涩涩地问,“为什么?” 男人抬起骨瓷修匀的手,悬空捧起一束光,“因为在我身侧,欢愉幸福从不曾眷顾。” 第224章 她为什么会知道洛屏的特殊之处? 他说得平淡无味,如日晒霜落般自然,像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看向说话的女人,恢复了一个那个熟悉的好脾气笑容。 只是在这副昳丽的皮相之下,连温软好脾气的表象都能饱含着令人无法置疑的凌势。 他在看着盼妤,女人被凝视得骤然慌乱。 她完全收不住眼底激荡难已的隐痛,控制不了眼眶自发灼热。 而后将颤抖的手隐在碗底,更害怕薛纹凛这般平静地诉说过往。 因为越是淡然,越代表放下。 但有恨可以报复,有爱才有牵挂。 这两件对盼妤而言,如今都弥足珍贵。 哪怕是恨,也至少在他心里占据一个位置, 如若有情,她可以竭尽全力地挽回。 盼妤拢眉任眼眶潮红,心中又不禁哂笑自己太天真。 毕竟以薛纹凛此时的心境,大概并不觉得两人之间还存信任。 她陡然觉得异常灰心,那张明艳淡颜不知何时渐渐褪去了盼迎,仅残留着些许不安和茫然。 她微微仰面,任暖光洗沐,也没发现,薛纹凛正难得盯她盯得认真,也将小巧脸庞上千百变化看得仔细。 他旋即品出兴致,似笑非笑地地对视着那双空茫的眸子。 其实方才她尽顾着照应人的心思,丝毫没意识到“林羽”和男人已经离得尤其近,几乎只隔着躺椅一侧瘦长的扶手。 此刻她双手端着碗,蹲在地上瞠目仰面的姿势,实在很像某些求爱抚求宠溺的小动物。 她当下的表情虽形容不上可怜兮兮,却也十足沾满了莫名的委屈和无措,若有人问津,乍一看还以为一朵小莲花平白受了什么欺负。 薛纹凛凝视了一阵方醒悟失礼,却发现女人并未回神。 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温润如林泉之音打破两人间微妙的宁静,令她神思重新凝焦到男人身上。 而更令盼妤芳心直跳的就在后头。只见双眼全部的视线里出现一只皙白修长的指节,指节的肌肤冰凉如玉,不声不响在自己脑门弹了一指。 盼妤:“......” 她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薛纹凛这猝不及防的亲昵,足足呆愣了数秒,顿时结结巴巴,只喊出两个单字,“你,你——” 薛纹凛似笑非笑,已经撑起一侧身体作势再靠近女人几分,她瞠目被吓得生生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盼妤:“......” 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做出这么没出息的事儿! 女人被自己羞气得不禁红唇微张,面上浮现莫名不敢置信的模样。 薛纹凛状似无意地轻拢眉尖,竟还是误会了这表情的意思,以为她在恼自己这般不打招呼就做出不合礼法的举动。 但他又莫名觉得好气好笑,心说若这女人心中尚存正常的男女底线,那过去她“劣迹斑斑”可要作何解释? 薛纹凛刚想张嘴调侃,耳旁却传来清晰的微响,旋即面上的隐约笑意迅速淡去,倾身朝椅下仍在怔忪的女人额头缓缓掠过。 盼妤:“......”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儿! 女人表情整个就不对了,她将碗毫不珍惜地弃在地上,满面错愕迟疑,动作迟缓地抚上额头方被抚掠的那处。 这姿势就像,就像—— 实话实说,真的很像在回味方才两下意味不明的的“摸摸”。 “......”薛纹凛额角抽了抽,淡色好看的薄唇启合,话中之意与他面上的欲言又止并不相符。 “夫人心地这么好,在下无以为报。您不必为了我向老爷隐瞒实情,在下贱命一条,根本不值得您与老爷产生嫌隙。” 这情节转圜太快,盼妤听他一口一个夫人、老爷,脑海瞬时起了警惕,但因方才薛纹凛的行为着实后劲太大,话虽回得挺快,嘴上功夫却没跟上,听她痴痴愣愣地反问,“啊?” 薛纹额角又抽了抽,竖起一指朝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女人眸光微闪,语气顿时表现宽慰,“你放心,一切有我,老爷不会责怪的。” 薛纹凛唇角的弧度一片冰凉,面上浮动几丝赞赏的意味,狭长的凤目笔直凝视着舱门,语气里却饱含担忧。 “若不是您编出这谎言,只怕老爷不会放我走。我家中只有洛屏老家的母亲,我只想好好在她老人家身边敬敬孝道便此生足矣。终究污毁您名声,我,我心中愧疚不已。” 薛纹凛模仿得欲诉欲泣,眼底却是波澜不惊,见女人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眼角才轻轻弱弱翘起。 “我潘清儿一旦决定的事,容不到你顾自忧虑了。只是免不了在这船上行走得小心些,那青年有意无意总想打听天烟的消息,看来往年这走货的活怕是有猫腻。生怕本夫人知道一星半分似的。” 薛纹凛朝她点点头,“我虽在府中时间不长,但见天烟姑娘主事极为明理,行事为人不像会藏污纳垢之人。” 盼妤哼笑,“你倒能替她说话。没我在府中,那丫头惯来会颐指气使,你我莫不是在说不同的人?” 薛纹凛口气急促,仿佛迫切想证明自己,“您想必有所误会,她是个好姑娘!否则,否则也不能取信于您......” 女人拉长了强调,“嗯......的确,她是个可栽培的,此次让她跟着老爷行动,也是想让她多接触些外院的下手,不必因一介女子拘在女人和下人堆里。” 薛纹凛迟疑,“船靠岸后,您有什么打算?” 女人语气严肃,“经此一役,赣州虽是虚惊,也迟早被人盯上,我不能舍老爷不顾,洛屏历来是我们疏略要地,我打算就地与自己人盘算盘算。” 原本按照剧情走,薛纹凛接下来应顺势回应,让这门口听墙脚的人知道他们会长留靠岸地,但他没有及时接话。 盼妤:“?” 怎么了?她用表情在问。 男人面上意味不明,眸底渐起暗色风云。 这情绪源自于盼妤她徒然提到的“疏略”之意。 这女人,为什么会知道洛屏的特殊之处? 第225章 摄政王真会给一棍子赏颗枣! 脚步声因对话的骤然停顿而远去。 薛纹凛早已不在意门外的墙脚,黑眸里难掩审视,甚至眼神裹挟着的锋锐渐次深重。 盼妤:“......” 这是自己露馅了么?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盼妤心底浅浅为自己哀叹。 即使久不居高位,薛纹凛对时局和朝政任何细节的警惕依然这般细腻。 而自己,以女子之身短暂垂帘摄政只不过权宜之计,其实本身并非那块角逐权力的料。 只是当年薛纹凛对此嗤之以鼻,深以为她在替心中权欲找借口。 薛纹凛少时并非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反而肆意飞扬,浑身洋溢潇洒。 而后入到庙堂,面容才慢慢淡了颜色。 他此刻眼底浅淡如水,但盼妤能看出心情不善。 她总不能再对这男人说谎的。但或者,可以稍微“曲线救国”一番。 “人走了,菜却也凉了,王爷还不打算赏脸么?” 盼妤手足无措,说得小心翼翼。 薛纹凛对此静默,但眼睛却缓缓瞥去地上的菜碗。 不用花去多少成本的关心,实则价值微末。 举手之劳无从称之为“代价”。 他从前固然有所回应,也仅仅是周全礼节,当下亦然。 只是当下,他已连回应都不想占去心思了。 薛纹凛比较想知道,这女人到底什么目的,到底还知道多少? 他将沉默的视线转移至女人,重新歪靠在躺椅上。 从盼妤微微仰视的视线,男人立显线条干净完美的脸庞。 她迟疑了半晌,声色讷讷,“我,我知道洛屏。从一位故旧口中略晓得一些。这些时日经历曲智瑜那遭,有些话真真假假,似乎不难串联。说出来让人听着很像真的罢了。” 她似担心薛纹凛不信,怅然地说,“人各自有前尘,总不能不许有些小秘密吧?我如今也算知无不言,自不会做半点损害王爷的事。” 薛纹凛闻言沉吟良久,语气平平,“大娘子这么说却是言重了。” 盼妤心中叹息,不免暗忖,这是言重么?这明明半个字也没信她。 说起来也是自己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头脑,竟无法自持到当下地步。 保持客栈老板娘那般口齿伶俐有什么不好的? 如今真是作茧自缚,继又惆怅地想,这算哪门子“复得”? 只消将脸上这易容掀了去,薛纹凛当即便会转身再次遁影。 盼妤颤颤巍巍吁口气,面上的颓唐冲淡了适才想博得信任的渴望。 要长长久久面对他,真是做自己好难,不做自己也好难。 她索性有些破罐子破摔了,“总之明日就要下船,你身体还没养好,趁热用一些,我出去看看。” 薛纹凛这下倒转过头来,定视了几秒,轻飘飘地道,“快去快回,外面不安全。” 盼妤:“......” 摄政王真会给一棍子赏颗枣! 她端起清清冷冷的姿态应下,不管怎样,心底阴霾瞬息就散去了大半。 不管基于依赖自己假扮的身份脱困,亦或真的关心她,只要薛纹凛尚对自己不会见死不救,他们两人之间,总能有转机。 再往深处思量又不免苦涩,她与薛纹凛之间的隔阂沟壑,竟然需要倚靠言及自己生死才有转圜余地。 翌日,船在洛屏准时停靠。 下船之人寥寥,青年走在前头,任凭手下从船上卸货。 盼妤和薛纹凛一前一后陆续下船跟在青年身后。 青年看着男女,面上难掩戏谑,“天楷还要去堂中覆命,势必还请夫人一同,不知如何安顿这位公子?” 他大概第一次见到薛纹凛的容貌,尚沉浸在惊为天人的感叹里。 果然,就见薛纹凛为难地看着身旁的女人,满脸惊惶畏怯。 盼妤扶着他的手以示安慰,转身对青年说道,“天楷,他身体荏弱,一人独居难以自己照料,我打算处理好这批货后亲自送他回洛屏老家,不知堂中能否行个方便?” 青年似早聊到她这番说辞,胸中早有腹稿,应答得不急不慢,“既是夫人开口自然方便,还请您稍待片刻,我自码头取了通行文书便来。” 盼妤礼貌颔首,见他快步走向渡口监察所,低声略急促地问,“你家阿恒可有抢占先机?我见他这动作不像取文书,倒像是给我们验明正身。” 薛纹凛老神在在,虽也看出青年行走的方向,只径自在四周寻找着什么,须臾,他定神在某处,蓦地轻笑,“你将脸上不合适的表情收拾了便是。” 女人略是讪讪哦了一声,面上回复清冷,倒是学着顺他眼光一番张望,却是毫无发现。 不远处,天楷小跑步走向二人,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安然自信,口气更是热情,邀着二人就往城中而去,只是行了几步路,不免又返身看了看。 “怎么了?”盼妤学着看看顾四遭。 天楷顿了几秒,显是已将二人当作自己人,便也不再避讳,“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码头太热闹了些。” 盼妤却在担忧旁的事,“人还好,我只看靠岸船很少,船少会查验得格外仔细么?” 天楷见女人似乎误会,摆摆手一脸自得地解释,“夫人以为这地官府会怀疑或查抄我们的货?哈哈,您也不看看这些年,曲大人和舍妹可从未在此出过纰漏。” 盼妤面上满意,“有所依仗才是极好。如今冬日天寒,船少也是自然,总不能与赣州那类州都相提并论,或者是那群衙役自己在偷懒呢。” 天楷应了两句,领着手下和二人离开。 他若再停留片刻也许会发现,小城渡口今日不但没有旁的船舫,连女子都鲜少遇见,却清一色满满当当尽是老少男子,或小贩或商贾或渔夫,热闹吆喝着在渡口各个角落忙碌。 待那群人离开后,渡口的忙碌景象迅速淡去,简直仿佛退潮般,不一会儿,便只独留下卸载完货物的船舫,安静孤独地随急风吹浪,在水面摇曳。 ——第一卷·完—— 第226章 洛屏是他迄今半生唯一的梦魇 数不清的残肢断臂,断不绝的厮杀惨叫。 画面与声音无数次肆无忌惮闯入薛纹凛的梦里。 阵前雷鼓声和敌军叫骂声不绝于耳,流血狰狞的脸朝他一拥而上。 洛屏是他迄今半生唯一的梦魇,亦是他由杀戮血域返回人间的初始。 时隔几年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充盈在四肢百骸的依旧只有反复消磨精力的倦意和挥之不散的窒息。 脚下黄土覆盖了旧年故地的焦黑血迹,同时将那段战事岁月里不见天日的阴晦悄然埋葬。 世人只知,摄政王薛纹凛战死于“洛屏之役”。 当事人心里清楚,比之前朝余孽的猛烈反扑,朝中政敌的阴谋背叛和上位者的猜忌才是摧毁薛纹凛求生求胜信念的致命一击。 而唯二的两个上位者里,一个延续他兄长血脉,一个则是情之所系。 这两者组成的坚实团体,在薛纹凛把持朝政的任何时候都忌惮于其功高震主,并随时防备着他手握精兵颠覆正统。 薛纹凛曾经以为,面对危及王朝的外敌时,他们应该摒弃私仇一众抗敌。 就是这种天真的“以为”,间接导致了薛纹庭后援无力、战死殉国。 他时常懵然惊坐起,头脑混沌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每个午夜梦回,夜越深邃,然则神智越清醒。 梦里,薛纹庭的白银铠甲鲜血流离。 他总是侧坐在自己下首,时而不发一语,时而自顾读书,时而低头伏笔。 青年清癯俊秀的面容异常清晰,忧郁宁和的表情是他不能再熟稔。 那个销烟代替烟花漫布,战鼓代替欢声四溢的新春岁末,薛纹庭病中苦劝一语成谶。 “她从未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即是人之本性,将来总会证明的。” 薛纹庭被兵器对穿胸膛与自己相向而立,心脏的黑洞喷血如涌泉。 殷红血色凄美而沉静,他只是默默凝视着自己,目光里的哀伤无奈萦绕不去。 “庭......别去,是我错了,是我——” 深夜静寂,更声悠长。娇小的黑影悄然侧耳观听着门外动静。 凝神听了一会,盼妤聚拢眉尖分着心凝望床幔。 床上的呓语仿佛数排针尖齐刷刷刺扎着她的心,即使拼命吐纳也倍感窒息。 盼妤倾身凑紧跪靠在床畔,于男人辗转反侧的间隙,轻抚上那只揪紧胸口亵衣的手,苍白单薄的嗓音里带着刻意低压的哭颤。 “凛哥,纹庭在这,他在这,你醒醒。” 掌心的触感冰寒得令她指尖不自觉地抽搐。 月光清冽轻泻,恩赐了那么一点点光影。 她看清薛纹凛青白面上包裹着湿淋淋的冷汗,男人秀挺的鼻翼翕动得急促,似是聚拢不了力气正常喘息。 “我听你的......不信她,不信她——”蹭动的碎发遮住了紧皱的秀眉。 他入梦魇太深,那梦魇太可怖,盼羽听懂了大概,顿时心慌胆颤。 她几乎确定,薛纹凛梦见了洛屏之役。 而喃语中的“她”,正指代自己。 “嗬嗬......咳咳,咳咳咳......” 薛文凛无力地喘咳,五指揪紧胸口衣服不能松劲,力气大到仿佛手中之物揉进脏腑,偏偏他身板又过分单薄,不免揉疼了自己,更激发又一波没完没了的喘咳。 盼妤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俯身改用双手紧紧捧握住。 掌心的指节清瘦如骨,看着他发干的薄唇被生生咬出殷红血珠,女人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的酸涩,将头埋进自己胸口开始闷声痛哭。 她分不清是心疼薛纹凛而哭,还是因如今的现状绝望而哭。 过往无法逃离,薛纹庭的死令他们之间的沟壑永难逾越。 而薛纹凛一旦放下,便意味着他们之间只剩下平行相望。 这对她来说,思来想去都是死局。 哭着哭着,她又因自己痛悔不已,似乎当下自我所激发的情绪太不合时宜。 盼妤努力闭紧嘴唇减少声气,瞬息发泄后,她心绪再次全然挪到薛纹凛身上。 他的发作明明在预料之中,自己早应该发现。 薛纹凛从落地起是有些不对劲的。他显得思绪疲恹,除却码头那阵机警,自确定安全无虞后,人便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和沉默。 偏偏男人非是守着矜贵和戒备,不论怎样关心,决计撬不开嘴也问不出缘由。 他连进食都不减防备,抓药也坚持独行,渐渐更不大愿意和自己说话。 唯一能欣慰的是,以掩人耳目为理由,她勉强令薛纹凛允准与自己共处一室。 此刻,她继续揉搓着男人冰凉的手背,直到肌肤被蹭红得暖了星点温热。 她抬起头,确认男人凤眸紧闭仍在喃语,就着眼前气促起伏的薄弱胸膛,在那只手背印上深邃虔诚的轻吻。 而后,兀自生怕被发现秘密般一个激灵急弹起。 她俯身再也不去抑制满腔柔情爱怜,与男人面对面的鼻尖近到指甲片之薄。 “凛哥,你若醒来,若看到是我——” 这轻语越来越低,从扬起第一个声调里隐秘的期待,到最后尾音里的怯怯,都如烟尘软雾般飘散在空中,无踪无际。 她如今连解释都苍白无力,而况行动上更是茫然无措,她又怎么敢撕下易容? 她就这样满怀怯懦和无助地在床畔徒劳等待,脑海翻腾起薛纹凛白日里的仔细嘱托,于是即使心境再焦灼也选择相信他。 反复折腾半柱香,男人病势果然渐趋稳定。 其实逢到正经关头,薛纹凛每分打算谋划都极有分寸,他会将自己周遭所有的弱点颓势都隐匿、修补或过滤完毕,比如这次,是他自己的身体。 薛纹凛似对深夜此种场景提前有所感悟,早早就去城中医馆开了药方并煎好药,半点没打算让自己插手,甚至连药效启用的时辰也精算得一般无二。 而自己,从头至尾只被当做“看官”来对待,唯一庆幸的是,薛纹凛即使猜到自己会发烧昏沉,也没有提前将自己赶出门外。 想到这盼妤不禁苦笑,是为了任务,不是么? 而她现在也想明白,薛纹凛病发似乎只是简单因为,他又回到了洛屏。 第227章 那女人喊他,凛哥...... 虽然后续计划还不成熟,好在暂时无性命之虞。 他们被天楷安排在府中,过着巨细有伺候的深居简出日子。 期间盼妤独独学会了习惯性叹气,因为薛纹凛总是很会煞风景。 他昏睡几日后艰难醒来,尤其选了一个暖阳日照的好天气与自己凹脾气。 明明脸上写满荏弱,浑身也看着虚软得提不起力气,娇弱美人正当时。 既如此,嘴巴最好不要多余开口说话。 可是摄政王大人偏不,他不但要说,且愈加重温了发号施令的调调。 此刻,这命令霸道得不容置疑,“你需即日启程出城,一日都不得耽误。” 他愈发自周身营造强烈冷峻疏离的气场,说着话时经常直接省略前因后果,只图自己表明态度了事。 盼妤这几日忍了不少,但期间大多是日常吃喝行住类的小事。 她抱着“今日我多顺你,明日你少指摘”的心态,对薛纹凛娇贵得人神共愤的生活习惯简直配合得顶了天。但这回她忍了忍,究竟关乎去留问题,到底没忍住。 就像个被差使过头后随意抛弃的仆从,盼妤一张嘴不难听出怨气。 “为何是我独自走?没有同行文牒,我双拳两脚打出去不成?” 女人频频皱眉,忽而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仔细,其实她也不是那个意思,于是接下来说得更有股委屈劲。 “我是说,要走也得一起走,再说为何非要选当下时机?尚不知天楷的目的和对洛屏的影响程度,不能知己知彼,不如以静制动。” 薛纹凛轻轻叹息,并无反驳的意味,而后便洗浴着日头的暖晒不说话。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就是吃定她不会反抗了? 但他这次错了心思,若攸关他的行迹安全,不问清楚她绝不就范。 盼妤整肃面容继续坚持,“总要说个理由吧。可是赣州有什么异动?再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恒他——”薛纹凛看了看她认真严肃的神色,终于淡淡启口,“他已率军赶往北澜三境大本营,不久可能战事起,你待在这里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男人说话时,秀丽狭长的眸子懒懒眨动,目光飘忽悠远落在窗外远处。 他解释得随性,反问时浑不在意,他并非真心提问,而是胸中已有答案。 盼妤张了张嘴,一面心中骇然,也确实哑口。 洛屏又起战事,洛屏又起战事! 短短几字从薛纹凛口中用陈述句表达出来时,那便笃定是事实了。 甚至连千珏城都未必能推断确切,只是薛纹凛提早嗅到危机逼近。 关于朝政,盼妤自是有口难言,也不欲纠缠。 但关于眼前男人的安危,她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 “我再无能,总比你独力难支的强。” “如今小王爷既将大批属下招揽走,也不留人保护你?” “你还真是,以为自己在过平淡时日,哎......”薛纹凛瞥来一个平淡眼神。 “怎么?”女人秀眉微挑,一副求知状。 “天楷昨日已运货出城。”男人眼底泄露出一丝隐忧。 盼妤微微惊愕,她虽努力留心院中人员走动,却的确对天楷行踪知之甚少。 薛纹凛才将将醒来,又是从何知晓? 而况,运货出城又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是谁......” 盼妤因他这句话不禁正襟危坐,面上惊愕不减。 “既能因济阳城短暂交遇,便算有缘。”薛纹凛看她的眼神无悦无感。 “如今我亦不再追究你何故坚持留在本王身边。你既知洛屏是我朝疏略要地,就该清楚我的警醒事关生死。” 心底徒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女人迷茫,“因战事替我保住命。你是权贵,是否想过这座城怎么办?这里有官有百姓,难道不必惦记他们生死?” 其实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想知道自己的命在他心里,是不是所有不同? 薛纹凛冷淡地回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百姓背后有自己的祖辈和家园,保护这座城池是洛屏刺史府应尽职责,官府背后有我西京王军。” “你非此城百姓,并无保护百姓职责,这个理由要你赶紧走,可合情合理?” 女人红唇动了动,垂首将十指交握,显出淡淡的局促。 半晌,终究没忍住,“王爷您呢,你的位置和职责是什么?您曾避世在我客栈,想必只图忘却前尘,如今此番——” 薛纹凛侧首正视着对方,毫不意外撞入一双潜藏怯意却强行大胆坚定的明眸。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字一句,“斩断前尘就能重新开始,既说起如今,何必纠缠旧日?你说呢?” 女人镶嵌美眸的明艳面孔闻言微微泛白,终是没有反驳。 “若我真要出城应当如何?此前我们从码头上岸,从哪得到通关文牒?” 薛纹凛颔首沉吟,“我给你地址,循着地址找人便有助力。天楷对我们仍在试探。一天没收到天烟亲笔去信,任凭曲智瑜如何从旁铁证,他对我们不会全信。” “你是说,故意不给通关文牒?你要我去找金琅卫据点么?” 薛纹凛嘴角勾起一点清浅笑意,轻哼,“大娘子倒是会打算。” 女人心中酸涩,想说其实不是“林大娘子”会打算,是太后“盼妤”会打算。 她唯一颁过与金琅卫相关的懿旨,便是要求洛屏需定期回报金琅卫驻军动态。 盼妤暗自咬了咬唇角,嘴里透露妥协之意,“那我明日便去。” 她皱了皱眉,“找什么?酒肆茶馆还是赌坊?” 薛纹凛笑笑,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地址。 她一边接一边叹息,走一趟便是,但出不出城,这男人可说了不算。 心思正徜徉,却听薛纹凛添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还有旁的心思,林老板阳奉阴违的劣迹是比较多一些,本王这次必不会再模糊眼神。” 盼妤:“......”呵呵。她转身撇撇嘴,左耳听进右耳又出。 她只是没发现,旋身后男人的视线变得隐晦不明。 薛纹凛轻轻揉起有些发烫的额角。 闭上眼,在模糊碎片的梦境里隐约回忆起一段女人莫名的悲哭,近在咫尺。 那女人喊他,凛哥...... 第228章 天楷的背后果真还有主人? 她已经感受到背后不同寻常灼热的视线,几乎狼狈着快步走出房间。 他们身处普通人家的宅院,内院住人,外院米铺,伙计既在铺子打下手,又随时可充当天楷手下护院。 这米铺在洛屏经营得声势浩大,仿佛是特地将铺面开在洛屏刺史府附近。 盼妤在朴实却宽敞的廊桥里穿行,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婢子,不如素日总是跟着两个。 取文书的地址就捏在她袖子里,盼妤主动将跟在身后的婢子喊了过来。 “几日未见你家主人了,他人呢?” 婢子乖巧有礼,看似不是个活泼多话的,听得主人二字一愣,“夫人说的天楷少爷吧?” 这倒有意思了,天楷的背后果真还有“主人”? “嗯,是这个意思。他人呢?” 盼妤一边往外走一边打量内院的人口,比之初来时青壮年到处行走,此刻几乎只有少数妙龄婢女留守,她不禁心中凛然。 所谓出货必出城走陆路,这些青壮年一定不是负责保护货物那么简单,极有可能随时充当打手执行旁的任务。 “天楷少爷运货出城了,他走前留了话,说您二位是贵客须好好招待。大约因来时匆忙,没有及时向洛屏刺史府备案出城文书,少爷说,待他运货归来后贵客再回去不迟。” 盼妤点点头,面露满意,“我也正有此意。既是货物稳妥,倒不着急回去。我倒不打紧,姑娘须多上上心我屋里那位,却是个难伺候的,脾性也内敛孤僻些,你们万万一日餐食伺候好。” 那少女听盼妤说起“她屋里的公子”,面上没来由地淡起绯红,闻言几乎噎了几秒,才磕磕巴巴应道,“请夫人放心,公子是真真的高人雅士,婢子们不敢不尽心。” “怎么?你也喜欢我家这位公子?” 盼妤似笑非笑地瞅着少女双颊的绯红愈加深重,特地带了促狭之意,偏偏那恍惚的笑意未达眸底。 少女想是个被耳提面命过的,不知是否对“曲夫人”的厉害有所耳闻,还是家里规矩严格所迫,立时听懂这话里语意勾连些许调情,又见“夫人”丝毫没有真笑,面上那抹绯红瞬息失踪,由红转白。 “夫人错怪,婢子们怎配言及喜欢?” 听着这说话声气越来越微弱畏缩,盼妤内心兀自好笑。 这番发作虽大多半是装的,但说到醋,心里也确实打翻了醋意。 即使在庭院二门不迈,薛纹凛竟比自己这到处爬墙的人消息更是灵通。 今日她总算晓得,原来关窍在这里。 好嘛,对着自己,易容没了便懂得迁怒,还上手锁喉全然不似做戏;对着这些妙龄少女,却会利用自己美貌探听消息。 她气笑得直哼哼。 果然遇到娇俏些、乖巧些、楚楚可怜些的少女时,男人总是如这天下的乌鸦,黑得都一般无二。 那婢子被女人直勾勾地盯了半晌,只差没有原地找个洞钻进土里隐形。 终于待到盼妤从大门口施施然离去,婢子才拍拍胸脯心有余悸地舒口气。 “怎么了,一脸活见鬼似的?” 原本应与少女一起伺候盼妤的另一名婢子姗姗来迟地跟在后头,冷着脸狐疑。 她对少爷把自己安排来伺候一个半老徐娘的女人很是介意,如今老虎混不在,猴子便称起霸王,心说怠慢些也无妨。 少女未等脸上的苍白恢复,口气里含着淡淡的畏惧朝迟来的同伴解释,“我看你真是错看那位夫人了,她方才一颦一怒一挑眉尖,我觉得胸口砰砰直跳,害怕死了。” 同伴轻嗤,仍不以为意,“厉害又怎地,这里还轮得到她做主不成?你没见少爷是故意不给文书的么?便是对他们的来历不放心,你是院子里正经的使女,白瞎少爷这番用意,就该暗地作践作践,探探虚实。” 少女见她煞有其事地分析,顺时便被逗笑弯了腰,“哎呀凭你去探虚实,可莫要目的没达成,把自己个儿送去那俏公子的房里了!” 被调侃的同伴羞得眼角潮红,急急压低声音,“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好了好了,你啊,还是别靠他们太近,我看这夫人可醋得很,再说了,若他们真有来历问题更是要远远的,如今少爷将人手都带了去,想来这次,是有大动作了。我们这三脚猫身手,可拦不住他俩。” 两人悄声私语着走远,面色倒是愈见认真。 屋外的女子静静站了半晌,直到完全听不见两人谈话才转身离去。 她脑海第一个念头:自己的醋意这般显露于表么? 继而又在思量,所谓大动作会是什么? 边走边想着,盼妤丝毫不敢耽搁脚程,很快就找到薛纹凛纸条上的地址。 女人抬头出神地盯着牌匾上“一两肉铺”几个大字,直到脖子彻底僵硬才懵然回神。 她实在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摇头,对金琅卫这种敷衍到令人发指的取名方式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有家”“一两”还有直接无名...... 能有这种品味的人,她绝不信会是薛纹凛。 继而她又十分无语,无论皇帝亦或她,对两卫军费向来慷慨大方,怎地金琅卫总要混迹到见不得人的地步,不是在都城里开赌坊就是开肉铺,仿佛不能正经将四神营摆在人前台面似的,做什么要将身份伪装得这般神秘? 她无奈地瞪着牌匾,徒劳瞪了一眼,认命地进了铺子。 甫进门,一股浓烈的生肉腥味混杂着禽类粪便的腐臭扑面而来,差点将盼妤熏得腿软。娇生惯养的太后娘娘一脸难看地从宰肉架林立的昏暗空间里找寻目标。 蓦地,屋里响起一个声音,她瞠目四处看了看,竟一时没见着人影。 “你找谁,这个时辰铺子不营业。”这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沉味,丝毫感觉不对主顾的热情迎盼。 盼妤顿时觉得无力,她到底提前有所心理准备,顿时便觉得这回答极不符合一个屠夫的设定,有些出戏,很容易被识破。 这个事实令她不禁有些紧张,语气里带着没好气,“不营业的时辰,你这铺子不歇业岂非让人察觉异常?” 屋里一阵静默,而后从宰肉架纵横斑驳的阴影里大变出来一个人活人,那男人从阴影里只现出半边脸孔,果然面相如声音一般透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气。 第229章 我没误会,是你误会了。 就这气质,能是金琅卫的人? 盼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捏紧了袖中的地址。 薛纹凛写地址不太直抒胸臆,大约是出于保护联络地的直觉反应,但地址里的暗示性词语应指代这里没错。 盼妤嘴巴张了张,见来人蜡黄的肌肤完全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更是心中怀疑,她见眼前这瘦长脸在审视自己,勉强保持清冷地直视了回去。 “娘子不是来照顾生意的吧,你到底来干嘛?” 从倒吊的眉梢里不断累积了冷意,瘦长脸双脚沉重地托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向盼妤挪近。 她只好又退了一步,整个人刚好走进向屋外的阳光里,但这退的一步动作幅度有些大,盼妤尚还没觉察背后有人,便听见“哎哟”一声,稚气娇嫩。 是个被她撞倒小糖人的幼子孩童,半身人高,正对着地上的糖人泫然欲泣,眼眶里水灵灵含着泪花。 孩童抬头望向盼妤,满脸委屈地撇着下唇。 盼妤:“......” 她顿时难为情,却不知这孩童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 瘦长脸很快跟了出来,视线穿过盼妤稍显局促的身影看向孩童,默默定神半晌,嘴上朝女人又问,“我问你呢,到底干嘛来了?” “我要出城文书。”盼妤舔舔发干的嘴唇,轻声直言,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还满满当当试探之意,感觉男人不买账的话,自己要马上转身离去。 瘦长脸肌黄的面上不经意地顿住一瞬,旋即露出讽笑。 “我说,你们这些外地还挺容易上当受骗,出城文书除了刺史府,谁都不可能伪造染指,你这厢被骗了,却也不是第一桩,我倒想瞧瞧,谁出卖的我这肉铺地址,巴巴令你们主动送上门。” ?! 他不是四神营?! 事关重大,薛纹凛不可能骗她,自己亦不大能理会错地址暗示的意思。 从这取名风格,着实就指向金琅卫,而顾梓恒才率大批手下离开,这里不应被识破。 怎么回事? 盼妤心底莫名着慌,却强自镇定,只是脸上流连着深重的警惕,她继续往后退,不禁沉声反问,“主动送哪里?” 男人一阵邪笑,“当然送去刺史府。凡企图伪造文书出城,必是心中有鬼。” 那张瘦长脸上的邪意真挚,根本不像作假,这人并非同类。 盼妤瞠目瞪着对方,完全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事情发展得已然失控,这里如果不是金琅卫联络点,那城中联络点在哪里? 天楷能在洛屏畅所欲为,洛屏刺史府定然已经手脚不干净,即使没有真正参与,府衙里头应也安插了不少眼线。 若此地还是联络点,那这人为什么不买自己的账? 薛纹凛叮嘱自己来时只说了地址,并无任何多余信物来展示以验明正身,这说明按照常理,自己只需说出来意便可。 盼妤在心中默默重复了男人方才所有回答,从头顶向脚下霎时倒灌一股汹涌的寒意。 她顿时不做他想,撩起裙摆转身就跑。 “哎哟!哇呜呜呜——” 悲哭糖人的孩童竟还没走,正被盼妤裙摆的潇洒转身凶扫,晃悠了两下彻底绷不住地放声大哭,一边嚎一边跟在始作俑者屁股后面死命地追。 盼妤:“......” 她初时生怕男人脚长卖力,只顾死命跑,往前赶了半条街再向后看才发现对方压根没有追上来,倒是那小萝卜腿还跟在自己后头,显是不赔个一模一样的糖人,今日便要没个完了。 也不能让小孩跟进落脚那庭院吧,盼妤无力地想想,闪身隐进一条小胡同。 歇口气的功夫,嗓子因过度疾跑正冒着热气,仿佛胸腔一股灼热正迫切地自体内喷涌而出,她干咽了几声,双手撑起膝盖止不住地咳嗽。 日光将自己略显狼狈的身影印在地面,投射出来的阴影十足难看成一团,她许多年不曾这般逃命般地跑,一时间也被自己方才的行为逗笑。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自己团成一团的阴影旁边正逐渐拉长一个人形,那人头型尖瘦,身材扭长,像半夜自窗纸一点一点扩散现形的鬼魅,将她周遭的光照全部填满阴影。 这下可好,自己非要跑个胡同,真真叫做主动送上门了。 盼妤缓缓站直身体,右手十分不自然地顺到身前,而后僵硬抬起,这刻意的慢动作十足像掩耳盗铃,仿佛行动慢些,后边的人便瞧不见似的。 她贴身一直带着一把短匕,自从在济阳城护城河那遭派上用场,盼妤一直对这柄利器相当满意。 “你以为动作慢,后边的人便瞎么?看不着准备掏东西?” 盼妤:“......” 她认出这声音,浑身顿时发软,特别是已经探到胸口的手,正微微发抖。盼妤立刻没好气,虽说被戳中心思的确很没面子。 她嗔怒着回头,看清楚来人,想好的话已到嘴边,愣是因脑海瞬息的空白,彻底忘记要说什么。 他今日竟将头发梳成了方髻,身姿随悠然步伐摆动时,散发出与往日有别于慵懒的潇洒俊逸,过分秀丽的面庞因肌肤如霜而凝透着冷质。 他逆光而来,光晕渲染在周身,将一袭湖蓝袍衣上精致的纹绣镀上金边。 盼妤喉咙发干,“你怎么来了?” 薛纹凛停在原处不答,反而一侧首,将紧跟在身后的孩童后脖领提拎起来。 盼妤主动走近他,匆忙解释,“这孩子被我撞了两次,糖人也被我弄坏了,你别误会,我一会给他赔一个。” 薛纹凛眼帘轻动,竟有力气将孩童拎起与自己对视。 他声音异常轻柔,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孩童懵懂天真的小脸蛋。 “我没误会,是你误会了。” 他伸出另一手,骨瘦修长的指节摸上孩童的脖颈。 然后,咔嚓一声脆响—— 娇嫩的脖颈应声而断。 第230章 好吧好吧,摄政王你最大 那孩童背在腰后的双手顺势垂落,从他短白细瘦的手指缝隙掉落几缕银屑样的不明物件。 唯一的目击者表情愣傻,看他当街杀人顿时目瞪口呆。 但从眼角的余光,盼妤亲眼见着了刹那坠地的细微动静。 她面露凝肃,先想着的是侧身帮他警惕背后。 幸好没有多的尾随,那个古怪的屠夫也并未跟上来。 “怎么了?这家伙又是个缩骨使毒的?” 尸体被抛在墙边随意堆砌的稻草堆上,薛纹凛正半蹲身翻找尸体衣物里有用的信息。 他原就没打算解释,倒是听女人这剑走斜锋的问话,偏首微微扬起下颌,现出俊秀干净的侧脸线条,被暖光柔柔镶上金边,眼底含了几分看好戏的兴致。 “原来不是从兴师问罪开始。” “啊?” 男人用气音轻哼,“我还以为你要兴师问罪。你想得不错,若动作再慢些,此刻横尸当下的便是你我了。” 吃过假“徐思若”那一亏,盼妤自不会怀疑薛纹凛莫名憋出辣手杀害无辜的乐趣,她第一反应只当二人又被杀手缠上了。 鞋底揉搓着地上的银屑,她尚还惊魂未定,那明明是几根银针,天知道涂抹了什么害人命的毒药。 听薛纹凛起初甚至要误会自己,虽然这念头冒了尖尖又被埋没,盼妤仍觉得十分有必要解释。 她站在蹲身忙碌的人近侧,眼睛里不断掠过男人搜出的物件,目光定定停留在男人粉红透亮的指甲盖,“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草包么?吃一堑长一智总会的。” “说起奇怪还真是,我竟不知他何时就跟在了身后,明明我已甩掉尾巴——”她又伸长脖子更加仔细在尸体身上打量了一番,“有发现么?” 薛纹凛摇摇头,滚起一团稻草遮掩尸体,面上陷入沉思。 他起身站到一半,微垂向下的面目陡然凝现痛楚,才刚刚直立便蓦地左右虚晃,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向侧栽倒。 “我的天!”盼妤双手接过自动送上门的颀长身体,尚来不及窃喜,瞬时觉得这台词真是似曾相识,不禁气急无奈。 他这凡事总想着身先士卒、亲力亲为而从不顾自己安虞的性子,何时才能改改? 亦或这次,是他分明觉得自己担不起重任才不放心地跟出来? 男人的面色苍白如霜雪,尖瘦的脸庞难得地绷紧,眉尖蹙成高峰,睫羽微颤地掩好了眼眸,应是在强忍苦楚。 都这会了,他仍在抗拒自己的搀扶,远不如从前做个神算先生时柔软可欺,盼妤却不敢招惹他,只得轻轻软软地劝,“等你能站稳了我便放手,行么大少爷,我保证。”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她胡乱给自己冠着称谓,薛纹凛顿时无语,他竭力稳住急促的呼吸,喉咙一阵发干,心知是猝然起身引起的眩晕,其实不太妨事,他心中满不乐意与这女子近身接触。 就是不乐意了,若说全然没有理由,似也太不可信。 他们共历患难的次数娓娓道来,她胆大包天对自己上下其手的表现甚至可圈可点,对这所有从前,薛纹凛甚至颇能一一容忍。 从何时开始戒备心起?这女人竟开始碰触自己的真实秘密,她知晓自己身份和真颜后就变换了从善如流和讨巧乖顺的姿态,理所当然得令人无从察觉。 薛纹凛坚持挣了挣,自己往后跌两步后终于站稳。 盼妤:“......” 好吧好吧,摄政王你最大。 “回去吧。”男人低磁冷质的音线穿引着不悦,令身边人不敢再置喙,女人看了看尸体,面露担忧,“你杀这人,无非因为他跟去了金琅卫据点,想要隐去据点踪迹,但你可知,我今日并未拿到文书。” “什么意思?”薛纹凛两条修长精致的眉毛彻底横成一条线。 盼妤忍不住瞥向身后看了看,一板一眼一字一句道,“我去的是一两肉铺,那铺子老板压根没接我话茬。” “但——”她又迟疑,“现在回想,我不确定这人何时跟上了我,或许老板比我先看到了跟踪者,所以才不敢认。” 薛纹凛握拳咳嗽了几声,口气冷涩,“阿恒前脚刚走,据点绝无可能发生问题。” 她初时何尝不是一样想法,“难道肉铺也如赣州那般被人盯上?” 薛纹凛缓缓转着琉璃珠般的瞳孔,“他的目标是你。” 盼妤惊愕,直觉道,“不可能!” “你出府时没有跟梢,此人是半途跟踪,说明天楷另有据点。”薛纹凛不甚在意地解释,并抬脚往回走,只拿余光朝盼妤斜眼。 却见那女人,甚是乖巧地亦步亦趋。 薛纹凛:“......” “尸体迟早被发现,你这次骤然出手,我总觉得并非良策。”被稻草遮挡的尸体很小心地未露出任何一丝衣脚痕迹。 盼妤真是第一次看到薛纹凛当街动手。如今来看,他当时的杀意已横溢到了极处,想必是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 男人的回答却是极为冷淡,“一个杀人机器罢了,他不死你便死。” 他是为了我杀人?! 盼妤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瞬时不敢与薛纹凛清冽安然的眸光对视。 “你无需在意后果,现下想这些总是多余。这侏儒并非用的缩骨,只要洛屏刺史府不至于和天楷全然沆瀣一气,驱使这杀人的人,未必敢动你我。” “那,是否我明日再跑一趟?”盼妤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可偏偏每次遭遇此类变故,皆是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 薛纹凛双脚麻木地迈步,浑身都感到踩在虚软的棉花上,果然,他断然拒绝,“不用了,明日我亲自去,今日铺子应该关门了。” 盼妤将他按捺不适的样子看在眼里,一面伸出双手欲随时从后面接住人,一面嘴张了张,将欲吐露之言又生生吞掉。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那瘦长脸怎么看都哪里怪怪的,盼妤心中一万个不想薛纹凛冒险。 第231章 已招惹了杀身之祸了 回府时天色初暮,石狮子坐像前已三两站了几个人,个个面色仓惶。 一个眼尖的小厮看见二人一前一后走近,立即拉开了嗓门。 “回来了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先前目送盼妤出门的婢子小跑步迎了上来,少女圆溜溜的杏眼里残留着惊魂不定,“夫人与公子去了哪里,竟快失踪了一日!” 盼妤啼笑皆非,这盼迎的口气着实不像对待留宿的客人,顿时装作惊奇道,“你们这三三两两站着,是为了等我们?” 少女身后探出另一个身高略长些的使女,满脸不悦藏不住,盼妤一听声音,便知是早上姗姗来迟那位。 “不然夫人以为呢?少爷走时吩咐要好好伺候夫人与公子,我等自然不会怠慢,却也请您心疼下婢子们,出门消说打个招呼,或是有个知晓的去处,否则婢子们如何好留门?” 话毕,她不耐烦地挥走裙袖上一直拉扯使力的手,嗔怒地看了眼杏眼少女。 盼妤笑盈盈呵呵两声,两个缓步走到她面前,开弓便赏了响亮的一巴掌,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额,除了对女人吵架全然无兴趣的某位矜贵男子, 他此刻之所以站在盼妤身后不动,只因没力气迈脚,想歇一歇。 使女捂着火辣辣疼得发肿的脸蛋,双眼快要将面前女人射穿好几个窟窿,嘴上却气得只发出几个“你你”的单字。 “既是下人伺候主子,就需有个下人样子,怎地比主子意见还多?若只当我们是留客,便少管些不该下人操心置喙的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正是摆“曲夫人”架子的时机,自不会关心薛纹凛有没有跟上,男人见她演得乖觉,也顺势始终跟在不远处。 只是他这一没跟紧,就被人顺杆爬了一路,他被使女娇晃着身姿有意无意地拦了下来。 使女满面泫然欲泣,不觉噘着嘴委屈地看着他,口气柔弱怯怯,“公子,不知夫人为何这般大打出手?夫人定是冤枉的婢子的心意,还请您替奴婢转圜一二,可以吗?” 她将软魅娇糯的腔调特地停在最后三个字,话毕甚至抬眸向男人暗暗抛了个媚眼。 薛纹凛眸色微闪,眼角余光处同时扫掠一个急速袭来的动作,耳边掌风还未停歇,就听“啪”一声脆响,使女另一面完好的脸颊顿时肿得老高。 薛纹凛:“......” 目光里的女人盛满怒气,显得明艳的脸孔格外线条张扬。 “要道歉要伸冤找本夫人便是,找我家眷做什么?” 薛纹凛:“......” 他微不可察地耸动了眉尖。 女人面容过于冷肃,言语中又将一副妒态散发得淋漓尽致,令他忍不住感叹入戏入角色果然深切。 那使女此后再不敢多嘴一句,和杏眼少女乖乖将二人迎进厢房。 盼妤转身关门时不掩嫌弃,“别杵在门前,怪让人以为是以伺候之虚行监视之实。”她见杏眼少女始终乖乖巧巧懂事模样,不觉软和语气,“横竖我们又不能出城,在这城中又无亲眷朋友,无非随意逛着玩,瞎担心什么。” 少女随之呼口气拍拍胸脯,“有夫人这话婢子们就放心了。”她半是犹疑半是不忍道,“求夫人不要责怪阿碧,她是个直肠子罢了,没有坏心,绝无半点怠慢之意。” 盼妤给门留条缝,从缝里冷冷哼笑,“你若再替她吃保,我便以为你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精利女子。不然,就替她省省。” 少女身形一闪,仓皇地摆摆手,像只被惊吓的兔子般急退走了。 盼妤心情郁郁地旋身,对上薛纹凛若有所思的眼神。 她没向往常那般套讨巧,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也不玩笑,只是声音略低地问,“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觉得大娘子是天生戏子。”薛纹凛长舒口气,单手扶着桌沿迟缓坐下。 盼妤没好气地在心里撇撇嘴,心说戏子便戏子吧。 反正她渐渐明白,自己无论如何讨巧表现,这男人总不会当真的。只当自己不是在装“曲夫人”的谱,便是被他“美色”所魅。 她背倚着门靠立,脚尖略是无聊地顶着地面。 耳朵能清晰听到房外的声音,她知道那俩婢子是真的暂时不敢停留。 方才那番妒火,但凡能听入耳之人皆感受自己胸中真切。 偏偏眼前这始作俑者看不懂。 薛纹凛是真看不懂,绝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但凡有一丝察觉自己的心意,大约自己早被扫地出门了。 哎,挽回旧缘真是好难,而况自己,根本还没上路。 “咳咳,咳......” 薛纹凛背影微驼,咳嗽声渐起,立刻引去盼妤所有注意力,女人仰天无声长叹,认命地追上前。 茶是冷的,药也居然还是药包,他岂非,今日还没喝药? 盼妤顿时皱眉,“千万别喝冷茶,先忍忍。你今日为何没喝药就出门?” 这口气诘问得过于理所当然,听得薛纹凛的胸口立时汹涌上来一波刺痛。 他显得无比头疼道,“我若能耽搁这个时间,明年的今日便要给大娘子你烧香了。” 盼妤:“......” 好好好,你做得对,不要较真嘛。 纤细的手探上男人背脊,薛纹凛身形顿了两秒,很快被气促的呼吸打断,见他没时间抗拒,盼妤开始认认真真地抚顺着。 厢房院外,杏眼少女瞪着同伴语气冷冽,“你如今瞧见了,这对男女都不是吃素的,阿碧,我们搭档已久,我不欲去少爷面前多嘴。可你今日跟丢了人,还惹了怀疑,这事该怎么算?” 阿碧少见同伴发脾气,也知道自己差点坏了事,讷讷向她道歉,“别生气,我错了,以后都听你的——”接着她又恨声尖利,“管她是谁的夫人,在主人面前不过是蝼蚁,我今日之辱,总要报仇的。” 杏眼少女面上露出满意,颔首安慰,“不用说总要,立刻便能报了。” 阿碧惊诧,又听少女道,“这二人白日一路行得精彩,已招惹了杀身之祸了。” 第232章 一男一女杀人抛尸 少女的话一语成谶,或者说早有预谋。 总之第二日清早,府中就被剧烈锤门声警醒,开门的小厮尚来不及发散起床气,便被两队衙役重重包围,为首的官差面目冷肃,单手扶着文书卷轴,目光四顾溜了一圈,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请府中管事的出来!” 阿碧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瞧不上来人眼睛翘到脑门那装腔作势的劲儿,扭着腰拦住差役们的去路,嘴角噙着鄙夷的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刺史跟前的哈巴儿。秦捕头好大官威,这是算准我家少爷不在府里呢,还是打量着我家内院无人呢,一大清早上这嚎什么丧?” 秦捕头眼神泛着阴冷,眼睑披着厚厚的角质,好像打开眼睛不大容易似的,瞳孔殷殷转了转,声色平稳,“你们窝藏命案嫌犯,此刻人证物证确凿,我若是姑娘,定不再这般牙尖嘴利不饶人。” 少女面色仓促泛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强压着慌乱向院内张望,蓦地,正逐渐手足无措的身体渐渐又恢复冷静。 秦捕头顺着她眼神望去,只见走近两名女子,一名青衣杏眼少女,正侧身引路,后面跟了个素容女子,长眉淡目,样貌明艳。 因薛纹凛肺脉荏弱咳得厉害,昨日后半夜几乎没有好觉,盼妤不掩疲态和郁色看,全然不懂自己为何会被大清早吵醒,只因小杏眼一句“有要事相商”,便乖乖跟了出来。 她看到两排官差,睡意和疲态瞬息消失。 此时杏眼少女已走到前头,徒留盼妤被动立在当场,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阿碧见了少女,心立时便定,面色稍霁在一旁悄声咬耳朵,“好妹妹你能未卜先知么?” 少女笑了笑,学她的动作也咬耳朵道,“记着我昨日说的了么?” 二人不好再众目睽睽私语,但阿碧已然有了底气倚仗,姿态顺势傲慢起来,说话也狂傲极了,“什么命案,谁是嫌犯,人证物证拿出来才算数,否则你以为这里是哪?能允准你这小小刺史府随便上来逞威风么?” 盼妤原是听她顺杆逞威风兀自好笑,听完后话又蓦地眼皮一挑。 “小小刺史府”这几个字入耳入心,她心里顿时别扭,同时看这阵仗,大约知道了为何小杏眼要带她前来。 自从小杏眼现身,秦捕头眼里全然没有阿碧,对着小杏眼说话也和缓些,但仍是语气平平,“昨日西街胡同发现一具童尸,有人见一男一女杀人抛尸,且掉落随身物件。” 果然逃不过...... 但,现场居然还有人?!会是谁? 为何不当场辨凶?却特地要在两人回府后? 这小杏眼怎会直接找上她?还是巧合? 盼妤脑子里天马行空一片忙乱, 但面色尚能勉强镇定,她一夜未歇,自知晓这杏眼一直站在屋外,不大可能提前筹谋给自己和薛纹凛下套。 可惜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小杏眼眨巴眨巴眼睛,面上微笑不减,朝捕头说道,“难为捕头巴巴清早带队而来,怎地笃定我们府中有两位可疑对象?” 捕头也不解释,只从袖袋掏出用绢丝布包,那布包里安静躺着两枚物件,令杏眼眼底的温色彻底消失。 是府中随行令牌,怕是抵赖不了。 她秀脸微微上扬,企图去看另一物件,同时扬起手让出身体的位置。 她一侧身,便现出盼妤刚好站在石子路中央,与官差队伍正面两两相望。 盼妤:“......” 她心跳急剧加速,倒不是面对这么多当官的,而是那另一个物件,是自己坚持给薛纹凛随身捂咳嗽用的丝帕。 只此一条,别无他号,且叮嘱小杏眼拿去清洗过。 小杏眼嘻嘻笑着侧首看向盼妤,亮晶晶的眸色里淌着纯真,可如今看在盼妤眼里只有狡诈和毒辣。 或许她早就知悉一切,却非要亲手送二人这般跳下去。 盼妤满面清冷,眼睛不咸不淡盯着众人,甚至余光能感受到阿碧充满恶意的笑脸,思绪却旋着风暴。 洛屏刺史是自己懿旨亲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秦捕头打量蒙我来的,这世间丝帕千万,我家随行令牌都是现行刻制,哪个不能作假栽赃?” 秦捕头一直将文书抬在手里与肩平行,却也不嫌累,仿佛知道她有什么回应,冷淡道,“那,看看我的人证。” 盼妤心里立时“咯噔”一下,几乎笃定自己将要看到一张什么面孔。 比如说,一张瘦长脸。 捕头话毕,从官差队伍后头走出来一个陌生老头,她完全不面善。 老头听了捕头指令,浑浊的豆粒眼从众人中一眼看清盼妤,抬头便指。 “是她是她,是这女子,她那同行人是为男人,身体不太好,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昨日是,是穿了身湖蓝袍子。” 老头视线一转便去了盼妤身后,豆粒眼撑起老大,抖着须子激动道,“是他是他,就是这身袍子!” 盼妤悚然一惊赶紧转身。 嫌疑女犯:“......” 这人怎地能出现得如此恰如其分? 小杏眼眸光闪了闪,见薛纹凛从远处神色悠然地走过来,礼貌地朝捕头介绍,对着老头却目光冰冷。 “小老儿不可胡说。这二位即使出现在案发周围,也定不能与什么杀人牵扯关系。这位是前来洛屏娘家访亲、客居府中的曲夫人,这位公子——” “是我娘家表哥。”盼妤清清冷冷道。 小杏眼盈盈地逗弄,“秦捕头快问问婢子,曲夫人是哪位?” 秦捕头面色徒然变得难看,见那少女笑容越发得意,一直扶着绢丝文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是赣州太尉府曲智瑜曲老爷家的夫人,上名潘下讳清儿夫人。” 盼妤悄然皱眉,她大约提过自己名字,却感觉小杏眼这番表达刻意得不对劲。 果然,请问名字后,捕头微黄的宽脸淌出亮色,眉毛都一根根舒展,嘴角冷笑不改,声色却清亮,“看来人没找错了!” 第233章 带走夫人便罢了,与在下可没有什么关系? 盼妤眼角又一跳,这对白真像是二人互相提前商量好的。 或者半夜有人在她门前挖了个坑,清晨她自己积极主动地跳了下去。 “......”她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薛纹凛身边。 这男人的美貌随时秀色可餐,但面色是意料之中地糟糕。 “可睡了些时辰?”她小声关心,他的沉默也颇在意料之中。 盼妤这一退,有人却不想戏台搭起而主角不见,迎上来喊了一句。 “夫人莫走,今日您正是主角,我们府中清白可仰赖您呢!” 盼妤胸中不断酝酿冷意,不禁赞叹小杏眼的心机真是小觑了,她又忍不住看向自己身侧,心中既依赖又担心。 一方面有些情况令人欣慰,便是方才那老头的说辞十分含糊,证言里丝毫说不清到底谁杀了人,说明极有可能是随手提拎来做幌子的,并没亲眼看见薛纹凛动手。 可这一环接着一环的谋算,自二人回府便已开启,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薛纹凛聪敏应立即察觉在发生什么,盼妤见他容色里多是漫不经心,惊魂不安的神思也慢慢镇定。 “说说看,本夫人如何成了嫌犯?” 秦捕头兴奋中藏着得意,将文书随意别在腰间,动手打开那方丝帕,只见丝帕四方一角处绣着娟秀的“潘清儿”三个字。 果然是有预谋的栽赃嫁祸! 洛屏刺史何长使! 终于在这件事的结论盖棺定论后,她想起这官吏的名字。 身侧蓦然传来一声轻哼,盼羽循声望去,薛纹凛精致颌面上散发着冷梢,眼眸专注在秦捕头特地指的名字处。 她心说,这栽赃却也花了心思,从偷手帕绣名字到一路尾随到引官差上门,真不知天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是羊入虎口,所幸将二人一刀偷斩了了事,何苦这么麻烦? 只是他却没想到,自己根本不是潘清儿,当然也不会在丝帕上绣这样的名字。 捕头这下是真真因占了上风得意起来,小杏眼搬出的太尉府名头没在男人眼里上下任何一丝眼药,男人一边嘴角稍歪,“这是洛屏,你何时见过太尉大人携夫人来过此地?你认识么?本捕头可不识得。” 这话颇是乖觉,言下之意分明是,反正你证明不了自己。 男人的两只眼将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阿碧囫囵扫掠了一遍,见两个婢女面露难色,捕头嘴上也不欲再纠缠,“好了,将二人带走带走!” 盼妤都快气乐了,她仿佛找错了存在感,好像自己并非本案第一当事人,要不怎么这二人唱双簧了一早上,自己才接了两句话的茬呢? 如今可好,她和薛纹凛明明还未发话抗辩,这就要被做主带走了? 她心里不免暗暗心惊,惊叹天楷在洛屏只手遮天的能力,眨眼就能转圜凶手和案情。 “且慢。” “既是如此,带走夫人便罢了,与在下可没有什么关系。” “......” 女人明艳的面孔随男人清冷吐字的这句话出现一丝皲裂,不但在场的女人们惊呆了,连立对面的官差也不禁愣到面面相觑。 先不说这案情真实情况如何,就看小杏眼方才介绍公子的那个含糊态度,谁看不出来这公子和夫人是什么关系。 娘家表哥?这般俗套的掩饰反而令真相昭然若揭。 随之,诸位看官面上不约而同露出深深浅浅或同情、或鄙夷或热闹瞧着好开心的神色。 人们认可的情殇受害者心中也翻滚着巨浪,仿佛有个小人在巨浪中央满地翻身打滚,神情焦躁崩溃。 “就凭他这身子骨,还想独自出去整什么幺蛾子么?” “他是不是还惦记着独自去那肉铺?” “万一那肉铺果真早被策反该如何?” “如今证实府中已存猜忌试探就不能再呆,他不留刺史府还能去哪里?” “是不是怕何长使认出他来,他当年身居高位,非二品之上不得见,应是没这般凑巧吧?” “他那日杀人已十分勉强,再去冒险必也讨不了好。” 胡思乱想确实是要不得,人们就见那可怜地被独自推出去顶锅的女人满面苍白如霜,浅淡的薄唇血色完全褪去。 盼妤徒然一声大叫,身体退开了两步,伸出手颤巍巍向着薛纹凛指,“你,你,你好狠——” 女人那双明媚的眼眸里盛满不敢置信,身姿迎着冬日清晨的寒风娇弱摇曳,她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痛苦地低吼,“走,现在就走!我自己去便是!” 看得目瞪口呆的两列官差不等自家头儿吩咐便自觉左右站开让出了一条路。 捕头:“......” 这场景尽管有些荒谬,却不影响他收队回府,他本来的目的也就是好好给此地一个下马威,只图膈应着人难受便好,却不想到头来接下这么出好戏。 “那,我们便走了,这位夫人毕竟客居在此,若案子有需要,我还会来的,届时姑娘们别太将厌烦写在脸上,好说歹说也演一演。” 阿碧方才因前面这对男女离心之辞原本很愉悦,听捕头一说面色剧变变,顿时阴沉下脸。 倒是小杏眼气度过人,嘴角始终噙着笑盈盈,她甚至没再与盼妤打招呼,又将老神在在站在场中的薛纹凛视若无睹,颇有主人翁的姿态。 “这本就是身为百姓应尽之责,我家少爷原本就是这般嘱咐我等,倒是您,应当多劝劝何刺史,勿要将过多精力花在我们府里,徒增他老人家烦恼。” 秦捕头将话左耳进右耳出,斜着瞧了眼薛纹凛,将眼底的怒意鄙夷释放了个干净。 片刻,各家各去从院中四散,原地只剩阿碧和小杏眼,见薛纹凛仍站在原地愣神,阿碧忍不住娇声喊了句公子,见薛纹凛回神,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杏眼完全不如阿碧那心思,看薛纹凛的眼神里除了一如既往地优雅有礼,到底莫名增了一份疏离,她语气稍淡,“公子心疼夫人?” 薛纹凛闻言沉默,半晌冷笑,“是她强迫着我,如今也是她自作孽,有什么可心疼的?” 第234章 世间的情爱果然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阿碧瞪大眼,完全不信面前的翩翩公子能说出这番听似绝情的话。 他与那“曲夫人”,素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外人看来极是沉溺情爱,无论哪个角度都堪称一对璧人。 尤其那夫人对他,可谓百依百顺、体贴入微。相反这男人反而无时不是姿态冷淡,似对那份关怀备至始终若即若离。 看来这世间的情爱果然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又或许因为并非心甘情愿,所以才融化不了冰雪。 阿碧埋头思索后兀自恍然,态度立时雀跃,不禁大胆凑了上去。 小杏眼则似不可察地皱眉,她却没错过男人凝望女人背影的瞬间时刻。诚然,今日那女人被带走,的确有自己暗中使力,姓秦的做假证手段实在太粗鄙太不入流,随处便可指出破绽,少不得要靠自己推波助澜。 “公子温润如皎皎清蟾, 想必是夫人倾心过甚才不自已。”阿碧微微颦眉,看似在劝,但又将自己爱慕的欲念堂而皇之写在脸上。 男人颧骨轻扬,清癯面容浮起隐约的笑意,“姑娘倒会帮她辩解。” 薛纹凛自入府后惯是沉默内敛,他从来看着像是女人身后的挂件,又不与院内人轻易打交道,只是难得有机会与下人说话时才显露鲜有温柔可亲的面目,却不想此刻能流露这样的心境。 “想不到公子心中有如此怨气,但如今总要有所打算,您待如何?” 薛纹凛听得小杏眼的问话顿时面露犹疑,似内心做了艰难挣扎,半晌才吐露一个决定,语气自嘲,“当然是救她。”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将小杏眼惊得偏首停顿了几秒视线,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惊异,少女轻咬贝齿,面上装做似难言之隐,“那捕头与府中的确不太对付,他家中在陇右有些倚靠,平日府中不太想正面得罪。” 阿碧从旁插嘴,“是了,何长使向来管不住这厮,从前我家少爷在各地跑船,只要我们乖乖的,姓秦的却也找不到机会为难,如今可算捡了漏子。” 她看薛纹凛一时困惑迟疑,又贴心解答,“何长使便是洛屏刺史,他不过是少爷身后的狗腿子,无需惦记。” 阿碧娇俏地哼了一声,仿佛骑在刺史府头上分外得意,说话渐渐越发肆无忌惮,“洛屏这疏略要地,一介文官算是老几?何长使前头排着茫茫多的军枢处要职,个个散落在边域前沿北澜之地,但凡边域有个动乱,他与平头百姓并无差别。” 小杏眼见她越说越肆意,面上立时积累了警惕,并悄声制止,“住嘴!我们是做使女的,置喙这些做什么?” 薛纹凛看着阿碧听话地煞白了脸,心念微动间清癯的面容显出倦色,清晨洒下了新的一日暖阳,将他瘦长的身形阴影拉得老长,他突然身体晃了晃,冲着后面的小杏眼方向仰倒。 小杏眼张大双眼,反射性伸出双手欲接住人,却见男人自行跌了两步,竟又晃晃悠悠勉强站稳了。少女的双手成环抱状伸在半空,这动作神速得仿佛随时做好了准备,看呆了阿碧,她自己顿时也不觉尴尬。 少女清了清嗓子,见薛纹凛骨瘦的指头扶着额头垂首不言,顶着阿碧意味深长的目光强自客气地问,“公子没事吧?清晨露重天寒,不如先去房中从长计议。” 薛纹凛苍白的脸上绽放一丝缥缈的笑,“我如今再不欲也不得不与她一体同心,无她便无出城文书,我亦离不开洛屏。” 男人显得无助又无奈,兀自低头看路,边说边往厢房方向走,他双手拢着披风,倒也没机会给身后两个少女机会搀扶,阿碧满眼心疼,顿时也悻悻走在后面,时不时望着同伴,眼神意味深长。 小杏眼早已感受同伴炙热审视的目光,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埋头不急不慢地跟着,似不再关注薛纹凛的身体,沉着冷静道,“虽说,每逢少爷一有动向,那捕头免不了有些动作搅扰,此次却是不同。一则少爷已出城多日,二则那日曲夫人和公子果真出了门,人证物证都想栽赃的情况,如何做得这般像,我瞧着,夫人没有辩驳。” 薛纹凛闻言身体定住片刻,转身无视阿碧满脸质疑同伴的脸,温声问道,“姑娘的意思,我们果真杀了人是么?” “你胡乱问什么呢?瞧不出来那证人是满大街随便找的么,他那证言如此含糊,一看就是现抓现卖来的。”阿碧忍不住替他反驳。 小杏眼闻言冷笑,往后退了半步,“阿碧,你是昏了头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府中使女该有的判断么?” 阿碧嗫嚅着俏唇,悄悄掀起眼帘瞧了瞧面前的男人。 她眼里这个男人,秀眉微耸,凤眸里的视线自然垂落,晃晃看不到焦点,仿佛当前极是没有主意,像个溺水之人仓皇求助,正茫然无措着。 他一介男子原本顶立于天地,不知为何会屈身在太尉府,又本在府中锦衣玉食好好的,被旁人的一念之意左右而疲惫奔波,他性子那么淡,对物欲人情均是清冷,这样谪仙人物非要被拉入红尘,每每遭受违心的际遇,真是不公。 少女神思萦绕一遭,见同伴渐渐听着便不友善,不禁翘起了眼角,“判断便是不能胳膊先往外拐,他们再不济也是少爷的客人,杏儿你别忘了,他们还不是普通的客人。这两位再不济,少爷一天不发话便还是客人,府中就该护着不是么?” “府中不留藏自己心思的人。客人也罢,自己人也罢。”杏儿人如其名,瞳孔中漂浮着冷冽,说得阿碧面色一白,说得薛纹凛都不禁侧目看她,一脸似笑非笑。 她既做了恶人,索性甩开脸色不再犹豫,“公子不懂这落屏,府上看似家大业大,却因经常出入北澜之地明里暗里遭人物议,少爷做的正经生意,一心是为了西京边域安无虞,偏有些不懂事的宵小明着不敢挑衅,却要在暗里作践。” 第235章 哦?古怪在哪里? 薛纹凛不疾不徐喝着茶,从逆光中抬起下颌。 男人低磁冷质的声色理不清情绪,“你家少爷好歹在洛屏有名有姓,你将府中境地说得这般憋屈,是想证明什么?证明跟踪我们是无奈之举还是保护人之举?” 杏儿眯眼面色微变,阿碧却也不是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草包,听罢冲薛纹凛瞧去,眼神晦暗不明,两人竟不约而同惊叹,“你们果然知道。” 薛纹凛清瘦的手臂横在桌边,见女子挡住阳光,满脸百无聊赖,转而向窗棂看去,他神色悠远,似对和她对质也并无兴趣,仿佛被戳中心事也无所谓,只是语气淡淡。 “你们最错了的心思,便是把曲夫人当傻子,她早已发现跟踪,昨日那一趟便是故意溜着尾巴玩笑罢了,不想你们不但当真,却也被旁的人钻了空子。说起来,她无辜因天楷受累,心焦于救她的应是这府中才对。” 杏儿一怔,不禁脱口而出,“她怎么会知道?” 男人声线依旧温和,似听了什么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事,“你家少爷与老爷合作多年,前后打点应早已圆滑完备,事无巨细不可能有错漏,不管陪同上岸的是谁,怎会没有出城文书?” 似被阳光一时炫花了眼,他舒口气,重新看向两个少女的面上淡淡浮起血色,甚至嘴角都留了隐约淡笑,“她只是故作不宣,随意游走自在,观察你们态度罢了。我想,天楷少爷未必说了一定不给文书,只是让你等探探虚实,索性没什么便能放人的吧。” 阿碧完全懵然,看来是个不知情的,她转头看着自己姐妹,见杏儿神色间露出几丝慌乱,不禁瞠大眼。 “公子现下似乎不像在诈我等。”杏儿叹气,“不瞒您说,公子却是留了话,他与天烟小姐兄妹情深,除了她本人,少爷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才对夫人存了试探之意,其实我也没想到——” 她初时从善如流抬了姓秦的一手,只是想观察女人的反应,被这男人几句话霎时惊燥了后背,为难地皱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能伺机将人证物证都找个齐全,为何夫人那帕子上会有名字?” 薛纹凛习惯性咳着嗽,修匀的手指捏着披风的绳带,“我们人生地不熟,在你地盘自不会做不该做的事,你也看到了,那人证既在现场,日光明媚场地空旷,为何说不出到底谁动的手?无非只是凭着手中的物件,行栽赃之意,而这栽赃的真实目的,只怕并非我二人,而是冲着天楷少爷来的。” 杏儿咬着唇,暗叹自己大意,她这才领悟到,被带走的是曲智瑜正室夫人,而刺史府向来窝里斗得厉害,刺史未必能驱使得动捕头,若曲夫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坏的是少爷大事? 不管如何,面前这男人说得不错,夫人不能有事,否则公子在赣州无法交代,哪怕是被捕头惹急了闹出动静,于公子行将大业也是不利的,所以还得将这位夫人安稳控制在自己手里。 “为了你们二位好,当然也是出于对我自己的保护,我看还是早日将夫人营救回来的好,天楷少爷想把我们做人质也罢,试探也罢,那是同一个营帐内里的事,不得让外人来置喙和占了上风。 杏儿明显已动了心,乘她还没回过神,薛纹凛状似淡然不在意,薄唇翕合却字字切中要害,“不管是为了天楷少爷,或者说同仇敌忾也好,更甚之为了你们能交差,此刻我们总算坐在一条船上,夫人得救,这是当前不可扭转的决定。” 阿碧怔忪看着男人,顿时有种被欺骗的羞怒,“公子方才不是还在说,在说夫人强迫于你,现下你要去救她?” 杏儿睫羽冷冷扫掠过同伴,终于起了一些怒意,“你若再如此成事不足,便给我闭嘴,此刻公子是为了大局,自救同时救我们,你想少爷回来,我们如何说清楚夫人进了大狱?” 阿碧扬声辩驳,“她自己触犯律法,难道还要怪旁的人不成?” “是了,她为何出门?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克扣了出城文书?当初少爷是不是说不许给文书,既是没有,这样横生枝节在关键之时惊动了那捕头,就凭你这脑子有几条命去少爷跟前解释?” 阿碧被说得噎住,一脸难看地抿嘴不言,她再次忍不住偷偷瞟了瞟男人,仿佛很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偏偏男人始终一副淡定悠然,秀丽的容色里窥探不到任何神思。 她心中颓然,不得不赞同同伴的想法,似想到了少爷的手段,嘴巴细微地抖了抖,终于叹口气,“好吧, 你打算如何救,可不好同那捕头硬着来,他是个犟骨头,还得修书一封给何长使才好,让他无论无核都要保得夫人无虞。” 阿碧轻轻“切”了一声,“就是因为那没骨气的官员不可指望,难处不就是在这里么?须得找到那捕头造假的罪证才是。” “是了,公子还请你回忆回忆,昨日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是否真的去过他所谓的案发现场,那丝帕是怎么回事,如何可以堵住他的嘴?” 薛纹凛面色沉静如水,听着这些重复的问题表情毫无变化,“那丝帕上的名字,是有些古怪的。” “哦?古怪在哪里?” 刺史府地牢潮湿阴暗,壁灯上微弱的火光随风声摇曳,秦捕头问完话,听得盼妤的话放下酒杯,嘴巴一咧,顿时笑着问道。 脚下的稻草阴湿深重,正因其中水汽太重被她踩出咯吱咯吱声,盼妤垂首笑笑,她只是被扔进地牢,却没有被大刑对待。 甚至放她入牢狱后,这捕头对她所谓的犯恶事实全无叩问细节的兴趣。 “那人证,他当时可没说到底我与他到底谁动手,而这块帕子上的名字,哼,你莫忘了,你去府中时可不认得谁是潘清儿,如何一眼便便知是我?” 第236章 捕头目标可不是我 端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捕头原地对着昏黑的墙面咧嘴哼笑。 他眼角立时皱出细纹,随即手豪迈扬起,透明的酒汁喷溅在脸上。 横手略是粗鲁地抹去两颊的酒渍,捕头眼中流转的暗泽意味不明。 盼妤安之若素,全然没有身为嫌犯的慌乱,也没表露太多好奇,反而盈盈自顾自笑着进一步细细解释,“你拿出那写有名字的丝帕在前,婢女言明我身份在后,怎么,难不成进府之前你便知道这丝帕必能成证物?” 捕头徒地冷厉,“这么说,你还挺无辜?” 牢中没有正经坐地,盼妤就着草垛盘腿席地,姿态可谓潇洒自在,她看着捕头仍是充满审视。 “有罪亦或无辜都须按官府章程,请问你如今,洛屏刺史何在?你所谓的人证可有文字供述?你的物证如何对应我的身份?你,为何能越过刺史单独审案?” 话音刚落,捕头从光影重叠里立即站起,似被切中要害般,他看向盼妤眼神阴鸷,“夫人倒是口齿伶俐,你不想想自己身在囹圄,光靠一张嘴就能自救么?你不想想客居的那府中谁能为你出头么?” 盼妤当着他面故意作松口气状,她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我料得没错,捕头目标可不是我。” 看来判定无错,这捕头与天楷不睦,倒是印证婢子们所言了。 盼妤见那捕头的脸闻言变色,心中反而淡了反感,这可是位拥有共同敌人的捕头,所谓敌人的敌人,估摸说不定是朋友。 她遽然懊悔,觉得实不该激怒此人,若他仅仅利用自己和薛纹凛给天楷下马威,这么说来,反而是何长使的存在令她如鲠在喉。 别看捕头一味端着阴冷脸,却对抓到她的后续再无详尽部署,几个时辰里,这男人仅仅在这穷耗时间独自喝酒。 盼妤不禁哂笑,说来也不必心急,毕竟那些证据原也经不起推敲,连自己的嘴仗都过不了,而况在众目睽睽之下过关? 她双手垂落在对盘的膝头,心中最柔软的一处正惦记着薛纹凛。 脑海里还是清晨男人稍显冷漠疏离的表情。 盼妤无声吁气,回想薛纹凛当时撇清关系的行为,挺像自己从前为追求最大利益习以为常的选择,反而不像他的一贯作风。 她本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性子,只是后来跟在薛纹凛身边久了,也习惯想三步走一步,可如今重逢后,才发现两人脾性彻底调转了个头。 在济阳城乃至赣州,她总算与薛纹凛共难多次,怎会看不出他频频舍己为人都极是自然顺意,不经思考的行为居多,丝毫看不到过去运筹帷幄的高深。 盼妤自然不会傻到以为他在意自己,倒恐怕是,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性命,可他是否知道,自己在旁人的心中其实何等重要? 他是金琅卫的精神图腾,他培植至今的势力,依然是后“薛纹凛”时代西京王座最有力的守护。盼妤时而不禁怀疑,当顾梓恒明目张胆并不遮掩他的存在时,千珏城里那小子是否也是知情的? 这念想曾经无数次自脑海一晃而过,最后又被自己不断否定。 那对天家叔侄都流着薛家男人的血,却经营着古往今来简直最难以琢磨的关系,连她自己深陷其中都只能徒劳坐看两人恶斗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 那小子,会为了薛纹凛而骗她么? 她想不出答案。 小窗倾泻些许的银软月光,她幡然回想近日早已不曾有过如此的宁谧时刻。 陇右的冬日漫长而冰寒,无论哪座城池都不能幸免,至少自己和“文周易”相识以来,应是一日也没遇到过暖和晴好的天气。 尤其是近日,这些令人闹心的寒雨天的夜里,当她终于再次能够近距离重新感受他的气息时,耳中听来的声音一点都不能让自己放心。 薛纹凛时常辗转反侧,很少能气息均匀地安枕一夜,在两个人独处一室时,她又怎会不知这人在努力掩饰自己的虚弱? 他被自己牵连到了洛屏,哪怕重新开启一遭梦魇也不曾在面色上丝毫表露,有痛又习惯默默忍受,令她越发不安心。 这条坦诚相认的路,在自己面前似乎越来越模糊边际。 她并拢双脚,听着耳旁打更人的高喝,蓦地发现就在近期,心底的颓唐时常能在独处时填满胸腔,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遽然捏碎搅乱。 情感上的交瘁倒是可以一时忍耐,如今又怎么办呢? 再不想牵扯旧事,也架不住变故频繁自动找上门,为了薛纹凛不暴露身份,看来她注定无法大张旗鼓地有所行动了。 盼妤的脑海浮现何长使的模样,闭目梳理着这名官员的来历。 如今洛屏的时局陷入如此境地,竟独留一个小小捕头在与天楷抗争,这太不对劲,只是她不懂,为何顾梓恒却没有发现异样? 地牢里的岑寂将她耳朵里的低鸣无限扩张放大,她从一片冗长单挑的叮咛声里竟然勉强辨认出了一个隐约沉稳的脚步声。 盼妤倏地起身扶墙,悄然隐进地牢的暗影里,她抓紧袖中的短匕,感受着脚步声愈加靠近。 然后周遭又陷入茫然的静寂。 旋即,她听到了一声气弱沉闷的咳嗽。 女人还想暗自压下情绪,但身体确实不能够,她纤细的身影几乎像翩跹乐舞般跃出来,盯着来人形单影只,略是瞠目结舌,“你是如何进来的?” 薛纹凛放下虚握拳头的手,瘦削的面容隐现在暗沉的光照里,他围着一件玄色裘毛领披风,长身静立与盼妤隔着数根木头梁柱。 这女人,全须全尾也罢了,精神头竟然也十足得很,着实不像莫名吃定牢狱之灾的无辜路人,反而一派安定得不像话。 薛纹凛眼神莫名暗了暗,那份起跌不定得令自己就快没法好好呼吸的丝缕彷徨心意瞬时荡然无存,似乎不应过早担心这女人的自保能力。 男人从梁柱间递去属于女人的披风,表情淡然且无言。 第237章 自己败露行迹之日已然不远了 盼妤低头一看,正是自己日常强迫薛纹凛披的那件了,她眼光在男人身上溜了一圈,恍然,“身上这件哪里来的?” 问完自己倒是先一愣,盼妤赶紧偏移话题,“按理你也是共犯,那捕头如何肯放你进来?你应当在天楷府中好好呆着,如今看来,那才是安全。” 薛纹凛见女人麻溜地将披风穿上身,却还不提自己的处境,反倒一个劲指点自己,顿半晌轻声启口,“自我进来已久,你诸多问题没有一个与自己安危有关,这是刺史府牢狱,你还未思及严重性?” 被问得一愣,女人反而侧首去看他身后。 薛纹凛又无奈,“此刻说话很安全,那捕头和天楷府中之人打擂台呢。” “所以你——偷溜进来的?” 盼妤瞠目,顿时担心他会被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捕头顺便一同扔进牢里。 薛纹凛看表情便知这女人在担心什么,懒懒撩起的凤眸透着冷感,“何长使带着她们在与捕头打擂台。” 这番话不但没有令盼妤开怀,女人面色反而显得沉重,“你确定?” “如假包换的刺史。” 盼妤毫无顾忌表现着无法舒展的眉眼,看着玄色披风笼罩下的颀长身姿依然单薄,鬼使神差将心底的关心说了出来,“洛屏的夜比济阳城还要寒凉,夜露披身于你无益,近几日你不要来了,今日有什么叮嘱一并快些说了吧。” 晕黄的光线氛围无法呈现薛纹凛的脸色,她看不出他是不是苍白如旧,只单纯认为奔波和思虑过甚于他终究是负累。 若是自己的安危,自然还得自己来解决。 薛纹凛的眉尖果然在闻言后拉成直线,他退后两步,习惯性单手撑着捕头喝酒的那张桌子边角,在盼妤几步处缓缓坐下。 仿佛因得了支点,披风里的手臂才伸出来手势自然地抚着额角,他半垂首静静听盼妤继续说话,偏偏女人好巧不巧正是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她顶着“林羽”的脸,如何能畅所欲言洛屏的时局利弊和危机,只好以不露馅为目的,句句斟酌着词语。 “我这么说,有我的道理。如今你也明白,捕头所谓的证据几乎不叫证据,我想大约是我们回程时被人盯了行踪,所以对方将错就错把我们推到台前。” “这件事,天楷府中那婢子定有功劳,她和那阿碧是少数能接触帕子之人,所以我才想不通,她为何要从善如流纵容捕头打天楷的脸,又或者,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但我感觉又不是。至目前,我还未受到什么刑讯逼供和威逼对待,这牢房唯一出现过的人便是姓秦的,他对审问我细节似是兴致不高。且其人当时在府中的姿态,看着与天楷的对立不像作假。” “我从他对我的试探之意中看不到杀心和太多敌意,但这个结论反而似是对你不利。” 薛纹凛转身回望地牢进门转角处,伸出掌心拦了拦,低磁冷质的嗓音像音律轻轻缭绕,“我知道你打算说什么。” 盼妤沉默叹气。 如若捕头和天楷真是对立,捕头还与何长使不对付,这岂非说明,何长使与天楷勾连不清?这假设从薛纹凛进牢探访的行为几乎立即应验,若真是何长使替天楷府中在撑腰,那洛屏不就危矣? 关于洛屏这小地界的刁钻难养,盼妤心知肚明。 这里最靠近三域交界“北澜之地”,当年让薛纹凛苦苦鏖战且吃了大亏的“洛屏之役”其实真正就发生在“北澜之地”。 之所以由洛屏命名,完全是因为堂堂摄政王当时一时不察且遭遇滑铁卢的症结在洛屏。 这小地界重要性在于其漫长的水域线,偏偏小城无法驻扎纳养大量兵力,水域线上一旦遭遇奇袭则难以戒备防守,是交战中最容易被切入的薄弱点。 关于这点,现在薛纹凛势必十分清楚,可她却无法明言。 何长使之所以在洛屏任命,正得益于他家族浸淫船舶水运,且又是培养凫水的好手,坐镇洛屏几乎是众望所归。那年他虽未曾入仕,却以商贾之身在洛屏之役中力挽狂澜,帮助薛纹凛奠定胜局。 盼妤想不通,仇敌因何长使之故损失惨重,如今用怎样度量与他重修旧好? 薛纹凛方才分明说了何长使在前堂打擂台,难不成那官员丁点不记得薛纹凛真颜么?可这些话,本不该由“林羽”知晓,她当下连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到底的立场都没有。 盼妤嘴唇顿时有些发干,心中很是无力,觉得若是要绕圈子说话总会绕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安静了一会,终于还是屈服。 女人低缓着声音,“要不观察下这刺史也好,连赣州父母官都出了事,天楷在这里如此嚣张,难保不是有靠山,这般说来,姓秦的说不定可迂回着利用利用,总之现在,你若能出城便赶紧顾着自己,不用顾我。” 半晌,阴影中响起一声哼笑,男人抬起清瘦精致的下颌,笑得颧骨丝毫未动,抵住额角的瓷白手臂也未动。 盼妤顿时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她快速默默在心中复述了一遍,抬起头满脸莫名。 “有时我真猜不透你这时不时舍己为我的行事缘由为何?但——”薛纹凛口气满溢疏离,就如他这几日越发表现出来的冷漠一般,似在不断消减与“林羽”一切交遇所累积起来的交情。 “若你真有心图谋于我,趁早打消这念头,我如今身无长物,并无什么攀附价值,若你——”薛纹凛滚着喉咙,说话利落干净,“有什么隐瞒于我才不敢言明——” 现下须再让你知晓,我如今最不能容忍的不是背叛,而是欺骗。 女人只觉得这清晰异常的每个字词漂浮进耳朵里时,分明死死扼住自己喉管,抓紧着那颗突突直跳的心脏,于是呼吸被强行停滞。 她不禁长长又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喉咙干咽。 这世间让自己没有退路的人永远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盼妤垂首悄然苦笑,又不禁嘲笑自己因心意所向,才频频露着马脚,这男人即使现在仍是揣测,但自己败露行迹之日已然不远了。 第238章 清冷反讽?吊眉冷笑? “林羽”听罢该表现出什么反应才能让这男人觉得正常? 清冷反讽?吊眉冷笑? 更可能应是淡然处之吧。 林大娘子习惯俾睨世间百态,能有什么事物值得她如此情绪波荡? 吸纳入肺腑的空气混杂着冬日凌冽的寒气,令她再也忍不住激咳。 看来薛纹凛这几年间避世,不光光徒增了年纪和病势,防备心和疑心也日益深重,简直是无师自通。 防备心和疑心这两样事物,从前向来是自己的特长,也不知薛纹凛是独独对自己“特立独行”,还是一视同仁,总之一股十分熟悉的无力贯穿着百骸。 她现下简直不该说些什么,只得舔了舔下唇,旋即顺从又不直接回应着。 “不管那对丫头打什么主意,我都认为宜早不宜迟,天楷兄妹一定会联系,我们在府中危机重重,既是文书为第一要务,我总不能做给你背后捅刀之人,话已至此,可有让你有一丝安心?” 尾音处透着一丝委屈,女人说到最后减弱声色,像是无论被如何叱责也不会反驳的小媳妇。 薛纹凛气息微滞倏地起身,震动着披风发出嗤嗤轻响。 他走近了两步,这正是她所期盼的,终于隔着梁柱能令看到的面目清晰些,又刚好在烛火全然照入的角度,细细观察薛纹凛的面容。 男人将手中一串钥匙铜片提拎举起,在盼妤面前晃了晃,“你若现在向走,倒也没什么不可。” 女人的瞳孔随着铜片的摇摆顿时瞠目,旋即犹疑地远望了两眼牢门转角。 “你怎么弄来的?我们若出去,该在哪里躲藏?那小子终究,终究是个死人,人证虽不能尽然作数,却也不是堂皇之言,何长使又不是傻子。” “躲藏做什么?”干净修长的指节在铜片之间翻扒,薛纹凛边听边缓缓言之。 “大娘子少操些无用的心,既然捕头和刺史关系不睦,我们的角色便是殃及的池鱼,再无其他。姓秦的真要在我们身上抓到实质性把柄,不至于偷偷摸摸将你关在这里,早已闯到何长使面前嚣张去了。” 盼妤频频点头,暗叹这思虑颇是有道理。 她见薛纹凛的视线不再执着自己身上,不知不觉姿态便缓了些劲。 女人正死死盯着钥匙铜片不松眉头,薛纹凛淡淡提醒,“有一件事你警惕得对,天字这对兄妹一定有平日只有二人得悉的接头暗号,这几日我会尽快在府中找文书,你想办法在这里拖延时间。” “不行!” 咔嚓! 女人的断然拒绝和链锁开启的声音同时响起,昏暗的夜色里只余女人频起的呼吸。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去府中之后就跟个二门不迈的小姐一般,这会怎能仓促冒险去找文书呢?我们,我们避开那对丫头,从何长使这里下手不就得了?” 薛纹凛退了半步,重新在椅中坐下,把对面竟看不太懂,盼妤好奇地推了推牢门,见果真打开了半边,反而不敢动了。 越狱这件事,横竖得好好考虑考虑。 但男人明明还有疑难没有回答,她皱着眉大声刨根问底。 薛纹凛难得叹了声无奈的气息,显得茫然,“这位刺史从前见过我,恐怕如今不是我现身时机。” 盼妤心中这才坦然,徒地又想起什么,不禁愕然,“那你,你方才说如何进来的?” 俊美的男人应答得真挚无辜,“我明明只说了他们在前头打了擂台。” 盼妤快迈出一半的脚顺势收回,她往地牢深处走了两步,颤颤巍巍试探,“我猜,你准备表达的是,他们在前头打擂台,你趁乱偷了钥匙准备带我逃走?” 那张精致苍冷的脸又掠过一丝茫然,尤其在盼妤用“偷”这个字眼时,他显得十分不赞同,薄唇抿了抿,蓦地轻笑,这一笑,吓得女人老老实实将地上的链锁捡了起来。 “除了用词有某些粗鄙,你算是将我的心意基本还原。” 手脚忙乱地将链锁重新绕回梁柱,盼妤满脸无力,“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薛纹凛抱胸冷酷,“自然不会这般狼狈,大摇大摆进天楷府中便是。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敢不迎。” 竟真是偷偷进来的。盼妤咋舌,虽然男人说得并无道理,却不似他平日冷静淡定能做出来的事,“然后呢?然后又能如何?” 薛纹凛仿佛她问了一句无用的话,“什么又能如何?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讨要文书便是了。” 他见盼妤还在磨蹭,语气里难得起了不耐烦,“别啰嗦了,赶紧出来。” 可万万不行。女人抿嘴在牢房深处立定沉默。这么做岂非太自私了?尚未搞清楚何长使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怎么随意离开?他的存在事关北澜之地安危,不搞清楚决不能走。 其中关窍薛纹凛应该是能想得到的,为何会放任何长使与天楷沆瀣一气?若两人已经在暗地见面沟通,他方才便不会要刻意避开了吧。 盼妤明艳的面上意气坚定,定定看着他,摇头低声道,“不能轻易这么走了。” 此话一出,再多解释也迟早圆不住自己的念头,盼妤硬着头皮道,“我们不能这么被动,光靠在天楷这里不露馅也无用,借力打力才能长远不是么?既深入险境,怎地又临时退却?” 薛纹凛昳丽的面上明晃晃写满“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的荒诞神色,似是慢慢没有耐心,“这就是你说的不用顾你的原因?你一介布衣,探知这些事实与你有何益处?官场上的殴斗罢了,连我尚且也不欲参与——” “你真是——”薛纹凛抱胸冷睨,“比我更关心这些官场缠斗和利弊——”他语气里渐渐带了咄咄逼人之意,似真勾起了探知她目的的真欲,“既说是迂回利用那捕头,你想利用他做什么?” 这人脑袋瓜从来转得又快又精,真是半句都糊弄不了,问题那么多,谎都圆不起来,可得如何解释? 诚然,身为小布衣最好的选择便是怎么能快速出城便无所不用其极便是,关于商场、官场和名利场一律无需关注。 “怎么不说话?”薛纹凛眯起凤目,瓷白的手指好整无暇地瞧着上臂,并将那女人龟缩在牢房深处的犹疑姿态尽收眼底,他这几日也越发想得清楚,似是每次逼上一逼,这位林大娘子肚里总能蹦出些令人欣喜的活。 “在想如何能骗过你罢了......”她苦恼地遥望着小窗外的皎皎弦月,表情免不得伤春悲秋,看得薛纹凛眼角直抽。 “你,说什么?” 盼妤:“......” 她十分无奈地挪动步子,明亮的瞳孔里倒映出男人微白秀致的脸颊,她颇是颓唐地诚实道,“我,我似乎的确隐瞒了一些事,但——” 但从实而言,隐瞒表露身份与否有何重要?与你本人并无关系。 心意所属,情之所向,付诸你身上的关注关切皆是真心,绝无半句虚言,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愿意知无不言。 只是如今,你却对知悉我及我周遭之事却无兴趣。 薛纹凛的修匀的指头早就定住,淡白的薄唇充满冷意。 逼上一逼,果然总能有些收获。 于是两人你进我退,你退我追正交织得不亦乐乎。 薛纹凛还未过满津津有味听女人自我悔悟的瘾,耳朵已经听到牢门转角的微动,他微拢眉头,默默啧嘴,盼妤腾地起身,眼里更是透着慌乱。 男人将锁链横手打断,看着牢门随重力陈缓开启半身人的缝。 盼妤:“......” 这这这...... “秦放,你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牢房重地本官怎会不知,你岂非意思是我监守自盗?” “大人言重,秦放没这个意思。下官满眼满心只有破案,苦主有申冤下官就在哪里,凶手逃到哪下官就追到哪,大人说这些官场上细枝末节,下官不欲争辩,只要此女无法自证清白,便是谁来作保也不能放!” 这断言掷地有声,怕是将那位“本官”想欲之言生生折断,场面一时静默,将牢门内外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从转角急匆匆、气冲冲走的前头两个身影,一个文官常服一个反手挎刀,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横眉冷目,后面跟着三个熟面孔。 透过梁柱望去,盼妤一眼就瞧见那年轻官员,她横眼悄悄瞟向薛纹凛,果然这男人隐约正在避开视线,他并未第一时间循声回望,而是耸眉轻轻撇过脸。 五人齐齐拾两截台阶而下,看到牢门口的场景全愣了。 秦放三步跨进走到牢门前,见盼妤藏在草垛深处的阴影里,面上凶神恶煞看着女人,他好像完全错过牢门边站着的男人。 盼妤:“......” 我总不是,自己给自己开门的吧,这凶煞样子的对象是不是不妥? 何长使对半开的链锁和门没表露太多惊诧,但第一视线很快就寻到了薛纹凛。 盼妤:“......” 这俩狗官真是...... 阿碧几乎是跃舞着跳到薛纹凛背影前,半是愕然率先开口,“公子,链锁是你拿走的?” 薛纹凛挺直背影默然了半晌,握拳轻轻咳嗽了两声,披风翻转旋身。 男人面容微冷,狭长冰质的凤眸自四遭扫掠一圈,平静地落在何长使身上,他下颌微抬,听到阿碧的问话,视线直接向着刺史,不疾不徐地回答。 “何刺史主动给了在下,希望我来看望夫人。” 何长使:“......” 刺史大人看着来人的面目狠狠咬了咬牙,不自觉将双手拢在袖里。 秦放怒目看向刺史,扬指差点戳在薛纹凛鼻子上,“大人,您这行为还不叫与嫌犯沆瀣一气?您要如何解释?” 何长使而立年纪,家族从商久矣,当年被薛纹凛提拎从政实在是被迫不得不屈服于邪恶势力,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他长袖善舞,在商言商,从政少有树敌,一则洛屏地界特殊,有家族势力护航,同级官员并无可比性。 何长使不言,被这位素日纠缠的死对头顶在墙上质问半晌,徒然缓缓承认,“秦捕头不要说了,这件事本官错了,你要如何,悉听尊便。” 他拢袖退后两步,刚好与阿碧嗔怒的玲珑眼对视,那姑娘嘴角微坠,眼瞧着马上就要叉着腰发作,何长使面色徒地阴冷,“你瞧他们这幅样子,如今已骑在本官头上,怎么,小小婢女也要骑在本官头上?” 盼妤安然躲在阴影里,眼睛在何长使和薛纹凛之间穿梭,盯住何长使拢在袖中的双手始终不放。 何长使自始至终只好好看清薛纹凛一眼,此后两人眼神再无交错。 但被惊诧得猝不及防的是秦放,他仿佛不认识般看着何长使,愣了愣神,“你,你什么意思?” 何长使将双手拿出来,也不看薛文凛的表情,语气增加冷厉,“我退了一步,悉听尊便四个字不懂什么意思?” 秦放还是看了看他,末了心中有些悻悻,“那我会尽快审理。”他看了看牢里牢外的两位,觉得需要各自退一步,“敬请大人从旁协理。” 何长使仓促点了点头,带着三个几欲纠缠,却不知从何发声的人几乎落荒而逃。 但从始至终,薛纹凛都没再看他一眼。 秦放拉开牢门,没好气却比对待盼妤到底礼貌了点的态度对薛纹凛做了个手势,“书生,请吧。” 盼妤“......” 这这这这...... 薛纹凛毫无挣扎地踱步进了牢房,却没有盼妤站在一处,反而在离他最远的墙边倚了倚,亲眼看着秦放将牢门重重锁住。 何长使,到底认出他来没有? 他那副壁之如虎狼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对秦放做出让步,是否意味着他也可能是好人?只是被迫与天楷合作? 种种疑虑在胸,她一直不得要领,甚至连薛纹凛站在一旁许久都没有意识。 第239章 他约莫认出这男人了 城东街口,灰瓦宅院门口的狮子毫不威武,反而玲珑可爱。 一位粉红披风的少妇独自伴着可爱狮子,执一纸霞红灯笼翘盼回家的汉子。 看着自家官人从转角晃晃悠悠踱步,她有些怔愣。 “老爷回来了。”何陆氏还是婉约迎上去,隔老远便闻到黄酒的味道。 “老爷今日遇到什么喜事了?”勿怪她以为天上下红雨,何长使出了名的与觥筹交错不对付,这些年他虽由商转政,奈何家族实力势力太厚实,陇右官场只怕无人敢举杯强迫于他。 何长使兼容白净,身上残留着书生气,就如一棵随风吹刮的歪脖子树,脖子歪了两分,眼睛里眼黑多白少,大着舌头道,“天大的喜事,便是,夫人,我们终于可以搬家了!” 年轻的妇人爱怜地拖着走歪八字的刺史,满脸莫名与贴身丫鬟对视。 “他方才,真的说喜事是搬家?” “恐怕是了,老爷鲜少这般醉酒,可我瞧不出他脸上有何欢悦?” 何长使陡然上身朝粉红披风凑近,举起一只手晃了晃,“老爷我心里是很高兴的,再没有比此刻更令我高兴了。” 女人掏出两块被包得方方正正的丝帕,也没打开展示里头物件,一股脑推给他,“别按那额头了,来瞧瞧这个。” 何长使扶额不甚在意,“我们家这门庭扫雪的,谁巴巴跑来巴结?” 他既然未选择继承祖业,自然贵胄圈那一套便不适用,陇右官场很快发现这何长使其实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妻子打开丝帕,何长使顺势侧目只斜了一眼,腾地站起身。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他盯着丝帕上的东西满脸潮红,接着又问,“我月余前签的那些出城文书都随身带着么?” 妻子虽满腔狐疑却又一面点头,“我去给你拿?” 何长使咬牙哼笑,“不必了,你先去你哥哥那里。” 眉眼柔婉的的少妇从当下起才变了脸色,似乎从丈夫嘴里提到哥哥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她作势嗫嚅了半晌,“到底出了什么事?” 男人不答,只是一把抄过她手里的丝帕脚步飞快向外疾行,浑身完全不显方才的醉态,“没什么事,夫人相信本官便是。” 地牢内,自己送上门去的薛纹凛政隔着三步之遥闭目养神。 他惯来脸薄如纸,如今闹这般大的乌龙,竟然学会了面不改色? 真是社会你大染缸! 盼妤在阴影里才得以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打量着阖上眼帘的男人。 他对自己的冷漠日益增加,如今连近身一步都会特地睁眼戒备。 只是,这场景不管看着多么心酸可笑,都可怕不过当下他们二人身陷囹圄而无人问津。 她忍不住悄声吐槽,“王爷这会真是不但洗干净了,还会自己给在自己打上包了?” 阴影里的上颌只现眉梢,男人绷紧了清晰尖瘦的下颌,似是觉得她这番话过于粗俗,抿着眼忍了忍没忍住,“我自有打算,你安静些。” 女人悻悻地地捡了靠近薛纹凛近处才有的牢门梁柱倚着。 草垛湿寒,沾上后数个时辰身体便阴湿入体,她可决计不敢坐。 今日何长使脸色有一瞬的凝滞,他约莫认出这男人了。 明明认出来却秘而不发? 联想他和天楷合作的种种,盼妤心中不仅掠过一丝焦虑。 “我其实今日,有好好观察那刺史,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似乎是否从前认识你?” “你希望这认识是好还是不好?” 盼妤脱口而出没有二话,“自是希望他莫整什么幺蛾子,如今有一个黏皮糖秦放便足矣,如今怎地,我们便这般等着?” 薛纹凛静坐够了,半阖半开地掀起眼睑,“自然只能等。” 她颇是无力,“正中秦放下怀,也不知你在等什么?” 男人侧首将后脑勺倚在墙上,语气里带着讽笑,“我如今想明白,你这般命大便是有赖于总能找到垫背,大娘子若想不通为何我莫名被关押在此,我自己却十分想得通。” 女人的面色难得赧然,没好气地想,垫背二字真真难听,不能是患难真情么? 盼妤:“......” 她自己又想想后承认,患难真情这四个字才是子虚乌有呢,顶多算—— 一腔热血单相思。 哎...... “咳咳,你站在方才的阴影里,不要靠近我这里。” 盼妤大惊失色,双手立刻环背着梁柱,将自己身体拦在薛纹凛前面。 薛纹凛:“......” 被窗外银辉打了光的秀丽下颌又比适才看来绷得更紧,薛纹凛却没有时间等她再说废话,只得简短娓娓道来,“你可知为何那对婢子并未坚持让我带走你?” 见女人没回答,男人冷感嗓音里仿佛有一、二秒的颤,“今日天楷回府,你恐怕是在这呆得乐不思蜀!” 盼妤略激动地啊了一声,“太尉府只有葛八坐镇,万一他对天烟不了解,装得不像,我们可遭殃了......天知道那对狡猾兄妹怎么回事?” 薛纹凛听她义正言辞,气得悄然捂住了胸口。 昨日死劝离开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自己还以为她多能运筹帷幄,结果换来的真相,是这女人根本没意识到他们在洛屏最不确定、最大的危机已经回来了! 牢门转角又有了开门声,薛文凛快速解下自己的披风,三步贴着盼妤走到她跟前。 盼妤:“......”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清醒而主动的靠近。 熟悉的药香味总能第一时间侵袭鼻尖,他在给自己解披风,冰凉的指头触碰到喉咙的肌肤有那么一瞬,须臾间顿时便令盼妤自脚心到头顶打了个激灵。 两件披风被他卷成长条安静放置在光线若隐若现之处,他箍着女人的上臂,几乎不给挣扎地一同避开脚底的草垛,从泥土面无声无息地潜藏在了牢房黑暗里。 丝制长袖处箍着他的指头,掌心温热,指尖的凉意如他身上的药香般,丝丝缕缕萦绕开来。 先是手臂,而后全身。 第240章 记得身体特地与自己避离死远 盼妤喉咙滚了滚。 她背对牢门,虽看不到什么情景,却也丝毫没听到声音。她觉得,可以说话。 这样肩并肩地站着,似乎并不能令人饕足。 “你——”仅仅发了一个气音。 气音未毕,自己竟空中轻盈地旋转了半圈,睫羽微抬时,眼前立刻有了视界。 她打赌,近期是必然不会夸这男人的手掌心了。 薛纹凛不但手劲奇大,举着自己就与他调转了个,此刻那温热干燥的手掌正严丝合缝贴着自己的鼻唇。 盼妤:“......” 但最可气的是,薛纹凛连此时此刻都记得身体特地与自己避离死远。 哼,这可显摆出高个儿手长的厉害了。 她被憋气得主动翻了个白眼,暗叹自己到底是被憋死还是被杀死? 盼妤不敢反抗,脸却是在黑暗里被涨得通红。 蓦地,她看见台阶最边沿贴着墙壁的地方仿佛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由远及近,黑影仿佛是在墙面匀速移动。 这女人寒毛一炸,瞬息便攥紧了迎面男人故意避开老远的胸口袍衣。 好,好,好! 大的胆子—— 薛纹凛气息微滞,先用攥紧那张利嘴报复了回去。 盼妤:“......” 生死危机临近,这男人哪里来的好心情作幼稚之举? 从黑暗里观察牢房外十分地便利,盼妤随便数了数,黑影虽是个头不一,但影影绰绰看过去竟能三五有数,她手心顿时冒汗。 那黑影的注意力果然在两件披风上,几个鬼祟的头颅聚焦在了一起。 “你确定他们不给买听不到?” “老大特地在晚食放了料,应是无错。” “大哥,牢门钥匙呢?” 那大哥似是憋了满腔怒火,口气都忍不了地上扬,“猪脑子啊你,开得了牢门不就是引火烧身,哪个蠢货这么干?” “可现下如何得手?”回答的声音颇有些委屈。 大哥的声音很有主意,“先不要靠近,横竖他们都是死,只是上峰不想他们死得这般利落,免不得还要磨一番。” “大哥,这对男女之前不是在府中呆得好好的,怎地说死就要去死?” “你去揣摩少爷心思做什么?其实我估摸着,这对狗男女应是做了什么手脚,昨日我看少爷怒目阴冷那模样,幸好有杏儿劝着—” “狗男女”目前这你捂我攥的姿势,的确有些说不清,只是盼妤是想夸耀来着,毕竟薛纹凛又提前走了一步。 但此刻两人处境太险,分不清先走的这一步有什么玄妙之意。 但也一定是有的,毕竟他,可不是普通的男人。 女人手指上脆利的指甲代替指头摩挲着袍衣的面料,那指甲顺着纹路斜路偏锋这么走着,蓦地戳在薛纹凛精瘦的胸膛。 肌肤处立刻泛起一阵瘙痒。 薛纹凛额角直抽:这难道不是— 当众耍流氓么?? 他听着太阳穴越发逼近的横跳,脑海里又横插入黑影小弟的问话,“大哥,我们等什么呢?” “等接头之人,与他演出戏,人就带走了。” 盼妤心中暗自凛然,一股怒气也脑海勃发。 是何长使,居然是何长使!! 他一定是认出了薛纹凛,所以顺带杀人灭口,可笑面前这男人,必又因着什么由头舍不得对敌人下狠手。 这下可好,对敌人仁慈一时,自己却没落了好。 她紧紧抿了抿双眼,为了隐匿呼吸,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深想这件事。 但面前这男人听到刚才对话,可得多黯然伤情? 她鬼使神差地松了他胸口,双手穿过男人腰际,轻轻环住了他的背脊。 她认栽地想,便让他觉得自己正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难以自束吧。 谁也想不到牢里正有一处隐匿天地。 片刻,大哥等得渐渐不耐烦,“怎地如此儿戏?我等漏夜变装前来,可不是与他荒废时间的。” “大哥,会不会有人捣乱?” 那大哥半晌没听到说话,大约是在沉思,等了一会才道,“这里身手属他第一,不可能被绊住。” 又等了须臾,牢门转角传来熟悉开门声。 大哥自己拾阶而上,亲自迎了上去。 “我等必须带走人,所以才着黑衣,这黑灯瞎火的,你又穿个黑衣做什么,来,速战速决吧。” “我说,你倒是说句话,一会该怎么演,你该不是—啊!你!你!你是谁—” “大哥!你不是接头人,你是谁!!” 厚重的铜门向外界隔绝了顷刻间昏暗烛影里的一切,但那数声凄厉的惨叫和兵器刺戳血肉的奇异和鸣却狠狠震颤了她的心。 她亲眼看到黑影倒下,最后只剩一个黑影。 那后来居上黄雀在后的,那此地身手最好的— ??! 洛屏刺史府身手最好的— 秦放? 她顿时觉得脑子又开始熬粥,直到被环住背脊的男人在自己头顶冷漠发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令所有人听见。 “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到,先从此生此世开始吧。 盼妤无限怅然地松手,见薛纹凛握拳走在了前面。 那黑影动作利落地开着链锁,待牢门大开,黑影立即往前冲了两步,面巾上的瞳孔里盈满焦灼。 “主上,您可还好?实在是太冒险了,我现下真有些后悔。” 薛纹凛扶着黑衣人一边肩膀,另一只忍不住握拳咳嗽道,“结果也是好的,既都过去,你不要掺和进来。把后续交给阿恒便是。” 盼妤惦记着披风,见薛纹凛已经开始咳嗽,心中顿时担忧,待听黑影说话时,少不得目瞪口呆了半晌。 “何大人。” 真是想不到。 “大娘子好。让您吃苦了。” 何长使话说得不卑不亢,对她那态度似乎没有尽信和全然放心。 他从贴身掏出几张文书,“这些都是旧日日期,不会有人惦记翻查,主上,赣州恐怕要兜不住,为了您的安危,请尽快出城。” 冰寒的气流乱窜入喉咙,薛纹凛忍着喉咙痒意,视线里一直默默看着她,他转头道,“你觉得危险,只不过因为有我在,你总是免不得惦记,那阿恒呢?” 第241章 少主还是从前那个能憋大招的人 少主能如何?少主还是从前那个能憋大招的人..... 比如多年失踪再见,再回洛屏竟然还带回后头那么个天大的惊喜! 何长使心中感叹,那又何必故作神秘隐忍不言,而是旁敲侧击地让自己死盯天楷府中一切消息,而尤其,是这位娘子呢? 他不禁脸上泛红,想起自己一度歪了心思,以为大铁树教出来的小铁树要叛逆行路开花了...... 脑海浮现方才状似不经意且仓促扫掠过的女人脸,那气度娇姿与正巧被自己看见、时而胶凝在主上身上满框含情的双眸—— 那莫名深邃而饱满的情感,似乎并非一时半刻才酝酿出来。 这不糟了么,毕竟铁树修行越深越不近女色...... 何长使狠狠吐口恶气,心里一下子无端地畅快了。 想想顾梓恒一日三次不落地折腾鸽子来回传信,又折腾特地留在洛屏的玄武营暗卫倾巢出动去盯小城所有渡口,如今行走的真相就在眼前,此番奔波劳动与身后这人的存在一对比,真是一动胜似千金。 昨日他得见薛纹凛真人,又收到顾梓恒最新的回信,心里不得不说还是有些担忧。 何长使跨过几具尸体的动作干净利落,率先冲到厚重的地牢铜门前。 “请娘子护着些主上,我先去前方探路。”他身着夜行服便也不打算摘下面巾,对着盼妤吩咐得极为理所当然。 不说身形挪动得极为迅速,反正女人应声得挺干脆,“你放心,我正有此意。” “......” 薛纹凛赶紧往前疾行了两步,却被瞬间袭来的室外寒风刺激得顿时小声咳嗽。 袍衣衬托出男人瘦削单薄的双肩,简约朴实的圆领让脖颈的冷白被一览无余,他十分谨慎地捂嘴减少音量,只觉得脖颈瞬息被羽毛乱吻出了鸡皮疙瘩,自己身上已多了一件披风。 何长使先是默默而后好奇而后惊诧地看着男人不发一语兀自前行的背影,严肃认真地想着一个问题:“主上的喉咙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扼住喉咙了么?为何不出声反抗叱责?” 会不会......是因为咳嗽得说不出话来? 嗯......这么想好像才最有道理,毕竟铁树也开不了花嘛。 何长使内心激动地为自己如此聪慧的推测自我满足了一番。因顾及薛纹凛行走间无法消减的病势,三人乘着夜色走了半柱香才来到提前准备的落脚地。 盼妤:“......” 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招牌,又指了指何长使,脸上的不耐和戒备乍然再起,“你确定是这儿?我上次明明没有拿到文书。” “因为那孩童明明有问题,你却毫无察觉,难不成拖着我一起暴露?”从肉铺房子侧边的空地暗影里走出来一人,盼妤定睛望去,这声音熟悉,瘦长的脸自然也熟悉。 只是男人穿了与何长使相似的夜行衣,何长使听得一愣,硬声反问,“那杀手已经发现了你们?” 盼妤摇摇头,“已经被——被他动手杀了,不知为何秦放居然找来所谓的人证物证,竟还有我不知在哪里扔了的丝帕,是以这囹圄其实去得也不冤枉,可你又如何晓得那侏儒是杀手?” 何长使一听薛纹凛还动了手,满脸愕然了一瞬,又恢复平静道,“尸体我和角已经处理好了,秦放这是在诈你们,或者天楷府中那对丫头也有参与。” “什么脚?”盼羽微愣,脱口而出。 何长使,“......他是陇右青龙营的七宿,角,他唯一的任务便是北澜之地一旦战事起,便能立即作为营帐练兵智囊前往驰援,他并非是普通暗卫。” 青龙营,金琅卫的大脑,所有智囊所在,她怎会不懂? 可是—— 盼妤不禁依赖地寻找薛纹凛的视线,毕竟就面前二人这些时日的表现,自己的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下不来的。 “进屋再说,主上身体有恙。” 何长使简短地朝瘦长脸解释,瘦长脸甫现身便将眼睛拉丝般黏在了薛纹凛身上,只怪行路中被盼妤决然坚持地往头上戴好了裘帽,裘毛挡住男人瘦削精致的面孔,是以瘦长脸尚在半信半梦间迟疑。 这“主上”二字到底魔力十足,隔空点穴般令人浑身气血僵硬,瘦长脸初时还只会呆愣,却又被何长使急声催促,“这时犯什么梦魇?!” 盼妤狠狠皱眉,心说金琅卫也有如此不入流的暗卫,竟连处变不惊都未学出师,这何长使到底是历练过才能堪当大任。 “速速开门,不用怀疑,人是真尊,活的,我早已检查过。” 盼妤:“......” 瘦长脸这才如梦初醒,先恢复机警地四遭看了看,两条长腿打着微颤引路开门去了。 真能放心去么?盼妤抿了抿唇,贝齿轻咬着下唇,犹犹豫豫吐出个“你”字,这后头明显有未尽之语,可是她这才醒悟过来强行伺候戴帽子这行为真是害人害己,自己这会完全看不清薛纹凛什么表情态度。 盼妤:“......” 失策。 薛纹凛一路着实咳得令前后两位“护法”胆战心惊,带路的没时机关心,断后的因刚捋过虎须没胆子上前关心。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低语,“进去吧。” 盼妤舔了舔唇,倍感侥幸欣喜。 这话再不含感情,毫无疑问总是对着自己说的。 瘦长脸打着火折子,将纵横林立的割肉架挪出一方空地,不知如何操纵了机关,总之空地现出一人宽的石梯,一直往地下探深。 “主上随属下来,地下通道延伸至城外,也有密室可供休养,您暂时不谙劳途,万一天楷四散触角,恐怕你们脚程会被追上。” 盼妤眯着眼,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不是么,机关一开启,她脑海瞬间呈现曲智瑜书房那三十六柄发箭器,再者,怎地自己总是要钻暗道密室? 济阳城如是,赣州如是,洛屏竟也—— 她无力地在心中叹声,见男人哼都不哼一声就跟着瘦长脸走下石梯。 第242章 没有主心骨撑腰,日子很是难过 “为何我们会暴露?” 角在前方带路,听到薛纹凛的问话回答得十分恭敬,“少主给属下二人传来最新飞鸽传书,详述了事情巨细,特命我等禀告主上,并请您定夺。” 这的确是盼妤最想知道的,她一直疑惑于天楷那副对自己缺乏真正信任的姿态,仿佛手握着必能辨别真伪的法宝,只是需要等待时间,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 她跟在后头仔细听了听,又慢慢明白过来。 原来潘清儿一直未曾染指关于赣州出货的任务,而水上运输是朝廷监察的薄弱环节,兼之曲智瑜特地防备金琅卫做了一些隐蔽行踪的手脚,往年只需通过渡口简单查验便可一路畅行。 是以,曲智瑜并不认为这足以称之为紧要任务,早年便放手交予天烟独自操持,曲智瑜对这女子十分宠爱,又畏惧济阳城那位,于是明面上做给外人看时,永远有曲智瑜的身影拦在前头。 “也就是说,除了真正执行任务之人和曲智瑜,没人知道其实这么多年来,前往洛屏的人只有天烟?但我们与他交涉时,他从未怀疑我们的托词。” 盼妤一面说着,一面回想暗道里和渡口的场景,甚至他们到达洛屏后,他也没有痛下杀手的迹象。 “因为形势不断发生变化,在渡口时他形单影只,船还在赣州辖内,一时暗自周旋的心态罢了,再者,他大约认为至少存在即是合理,对你们的说辞没有全然否定。” 何长使盯着薛纹凛的身形步伐,接话接得小心翼翼,“对,天楷办事一向小心谨慎,他才是‘侯爷’真正的心腹。” “侯爷?”难怪天楷被称呼为少爷,却也说得通,哪有上位者亲自上蹿下跳的。 盼妤:“......” 她看着薛纹凛的背影,脸无端火辣辣的。 “他出城后立即飞鸽传书调集了所有在赣州的暗桩前去太尉府打探消息,我们虽是竭尽所能,却也无法令易容者将天烟模仿个十足十,一旦给她机会与外人接触,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他今日暗下杀手,便是因为发现了假天烟。” 盼妤困惑,“她就非得与外人接触不可?” “不错。因为天烟每年出任务之期,正是兄妹二人团聚庆祝生辰的特殊时日,见不到妹妹本人,任何借口他都不会信。” “所以如今他行动,便是因为生辰之期已过,天烟在府中闭门不出,反而越发可疑?他不担心投鼠忌器?” 就凭今夜这般玉石俱焚之态,岂非更危及天烟性命? 何长使轻笑,“娘子想来错也。秦放伺机向你身上泼脏水之时,正是假天烟身份渐欲暴露之期,他实则仅仅是约莫一个推测,并不知妹妹生死,却早已打算好不留你们性命,其心之狠辣可见一斑。” 薛纹凛就跟在角的后头,走到这会终于停了停,虽是没发出声音,却抬手撑到了身侧的石壁。 何长使顿时闭嘴,又不敢靠得很近,遽然停住的身形令盼妤差点撞个满怀。 她心灵感应到了极处,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微微扬声体贴道,“不若歇一歇,这空洞密闭时日太久,味道不大好闻,是不是呛得难受了?” 薛纹凛:“......” 明知他正在刻意避讳,当着下属的面竟还敢故意音调亲昵,必须罪加一等! “闭嘴。”男人声音沉冷低哑,少了些往日无论何时都会保持的安然平静。 何长使栾心莫名发颤,他品着这女子的话,总觉得她是故意在捋虎须。 “走吧。”男人颁下圣旨,带路的如蒙大赦。 何长使战战兢兢,他现在极想回头看看这女人的表情,看看是不是如他心中所想那般,也许正笑得开怀得意。 “你继续说说看,初见你时见你与天楷府上虚以逶迤,还以为你已被收买了去。” “我与秦放都戴着伪面具,他实则是‘侯爷’麾下,与天楷并无差别,他府中那几个丫头未必知晓内情,大约是因着我的立场故意与我打擂台,一则隐藏真实身份,二则随时试探于我。” “赣州与洛屏,为何会混迹到金琅卫整日偷偷摸摸,为官者蝇营狗苟,咳咳,真是不像话。” 时隔多年,终于又被这男人指着鼻子骂了! 听着男人低磁肃冷的声音,何长使心中的惧意既陌生又熟悉,第一次没有飞速冲抵四肢百骸。 他反而分外激动地感受着男人的怒气,语调里的任何起抑扬顿挫都不想错过。 何长使:“......” 他死命压抑住此刻有些怪异的心情,老老实实认错,“属下有罪。请主上责罚。少主此前已然下了惩戒,属下必记打不再犯,请主上不要因此徒增忧思。” 薛纹凛闻言皱了皱眉,想起何长使当惯了公子哥的性子,对这副暗搓搓地油嘴滑舌的腔调有些无奈。 何长使喉咙滚了滚,说起正事来也颇是凝肃谨慎,“洛屏虽是疏略要地,但朝廷更关心北澜之地,自从水运线疏通之后,臣这一亩三分地更加无人惦记,从前洛屏还算得北澜之地的补给和屏障,如今却也大势已去。” “开辟水运,咳咳,这件大事,你功不可没,咳咳,家里那些亲信不得放松操练。” 何长使一边担忧一边称是,“角,到底还有多远?” “无碍——”薛文凛举起手摆了摆,说话时甚至能隐约听见胸腔里混迹了杂音,“朝廷不惦记之处却被他人惦记,为何不用秘匣呈奏千珏城?” 何长使苦笑着摇头,“因为证据尚不确凿,打草惊蛇只怕影响军心。这天楷每年出城送货的目的地都是游市走商聚集地,只是青龙营在疆图中标算过这些位置,左不离弯弯绕绕总牵连着北澜之地。” “您不在这几年,少主也在幕后放手得厉害——”何长使语气无力,“中枢阁那些老头各有各的想法,军枢处的手虽伸不到卫内,但掣肘和阻力如影随形,属下们没有主心骨撑腰,日子很是难过。” “陛下在纵容?”薛纹凛明显压抑着怒气,冷飕飕地平声问道。 盼妤:“......”话题切中要害了...... 她顿感不妙,没道理自己平路走得好好的,等会要被迁怒的吧? 第243章 不要争论,听王爷的话 常宁宫中已无主人,少年明君正在篆画自己的时代。 王座之下的权力游戏,早已进入“后薛纹凛”新篇章。 王座主人身上越来越能或寻主上当年的杀伐风范,所谓二人君臣离心的流言虽从未断绝,但陛下此后,甚至更为厚待主上曾器重、欣赏、提点,哪怕一度仅表达关爱之意的朝臣。 除了主上嫡系,所有人的目标都剑指陛下近之又近侧,为此不惜尽现万般丑态。可怪异的是,最终能进得明光殿旁暖阁小书房的臣子,数得出来的几个,偏偏皆与主上过从甚密。 只是帝王心,永远隐晦不明。 何长使自己便是薛纹庭的嫡系,他成名于洛屏之役。 只可惜,薛纹凛当年的“死”虽牵发举朝悲恸,但在深宫潜藏的千珏城,中枢阁的保皇派们更狂喜于权力天平近在咫尺的更迭。 彼时,顾梓恒承袭爵位却隐匿无名之地,恂勤亲王府群龙无首,诸如自己、庄清舟、顾梓谨、暗九卫背后的宗室,甚至何嘉淦,皆不同程度被轮番构陷,深处庞大的西京朝局漩涡中随时可被蚕食。 对此,陛下也从未发声。 所以此刻,当薛纹凛口气里明显含了怒意问出话来时,何长使心底隐隐浮动的诧异,很快在下一瞬,从善如流地理解了他的情绪爆发点,但说到底,这问题没法回答。 气氛一阵安静,问完话后无端激发的情绪似是令薛纹凛不堪重负,他自问自答地轻声断续道,“罢了,不提他。” 角点燃了密道里的壁灯,四人如履平地脚程不慢,只是薛纹凛的精气神正肉眼可见地萎靡。 除了前头带路的,其他两个都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身体状态,尤其是方才“渡过一劫”的太后娘娘。 那敏感话题被薛纹凛自行绕过去后,盼妤狠狠松了口气,于是将五感的敏锐度尽数投放在了这男人身上。 “我们现下在哪里安顿?准备去哪里?天楷在这城中可有什么势力?” 何长使被问得甚为惊异,他却是觉得身后女子非比寻常,不然为何能留在主上身边?同时更百思不得其解,主上身边又怎会出现女子? 这几个问题问得不无水平,他掀起眼帘,见薛纹凛的脸色越发灰败,竟还侧首留神过来,不敢不好好回答。 “赣州既已在可控之内,自然护送主上安全返回赣州。” 薛纹凛侧显秀挺的鼻梁,鼻息已是不稳,断然拒绝,“重新,咳咳,规划陆路,只走水路将这位大娘子送回济阳城。” “主上的意图,属下不敢答应。” 何长使露出深深的苦笑,语气却又坚定,“还是少主英明,早料及主上的想法,他已言明,若您敢前往北澜之地,他将不惜带领精锐横跨长齐边境,直取敌军主帅首级,以图在您到达之前结束战事。” 薛纹凛遽然挥出一臂,一掌力气奇大地拍在石壁,边喘咳边散溢暴怒的气息,“这个,咳,这个畜生,竟敢,威胁孤。” 何长使竟被吓得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尤其听到那男人带了自称时,差点没就地跪了下去,而在前头带路的角虽没转身,但明显背都瞬间僵直了。 盼妤:“......” 何长使退开两步后生出了半个身位的间隙,她立时发现薛纹凛的情况不对,一个健步便冲了上去。 “我的王爷,千万别随意动怒,您心脉已然正加重负累了。”她用双臂牢牢箍紧男人摇摇欲坠的清瘦身躯,心中一个劲苦叹,这样孱弱的身体如何能经得起情绪骤然大起大落? 她又不禁气得牙痒痒,不说还是姓顾的有本事呢,看样子的确是生了大气,竟连暴露身份都不顾了。 心知薛纹凛如今越发避忌与自己接触,盼妤也来不及观察他面色,抬眸匆匆吩咐,也带了一丝对何长使十分没眼力见的嫌弃,“赶紧过来扶人,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么?” 何长使:“......” 我不知自己到底懂不懂,但这位娘子你真很是懂得颠倒是非,倒打一耙啊! 何长使抖擞着满腔畏怯,僵硬着同手同脚地抱扶起薛纹凛,手中微颤泛软的身体令他剑眉蓦地拢紧,又把心一横,“主上绝不可出城,陆路太危险了,娘子的问题在下还未尽数回答。” “现下洛屏守卫空虚,除了我秘密留下的一群特地应付水战的亲兵,我手中无人可调遣。少主原本就没做主上会长留洛屏的打算。” 薛纹凛适才在这女人怀里时一味挺直僵硬,此刻才就着何长使搀抱自己腰身的上臂勉力站了站,直言不耐,“孤不欲再说第二次。” 骨瓷白皙的五指掐得何长使暗地皱眉,这样子看着连站都站不牢靠了。 他倒是不畏惧疼,就怕主上的身体经不得硬抗,却听薛纹凛的口气里倦意深重,“北澜如今什么状况?” “让他坐着听。”女人在一旁轻声低语。 何长使恍然醒悟,赶紧小心翼翼地搂抱着人靠石壁而坐。 “捡些要紧的,也不要争论,听王爷的话。”女人说这话时认真冷静。 何长使略是一愣,“北澜的异动并非早有迹象徐徐窥测,而是一溜风一般突如其来。这次扰边的敌部,既有打着流民身份的长齐军,也有祁州边境无人认领籍档却莫名聚集的暴民。” “指挥使?”男人侧脸微耷,低哑声问。 何长使皱了皱眉,“陇右大帐营左锋郎将丰睿。” 丰睿的背后立定着资深保皇派,向来对北澜之地的骚乱缺乏危机感,又或者更准确说,因累及三国边境,出于三面讨好的欲念,有意投乖卖巧。 毕竟西京与这两国并非说打就能打起来的联系,反而黏糊得很。 说到这些保皇派,何长使语气里难免不愉,“陛下其实,其实有意更换大帐营主帅,意图改变与长齐、祁州长齐暧昧的处境,似是因军枢处与中枢阁反对声过大,是以一直胶着着。” 薛纹凛拘着苍冷的面容听了半晌才恹恹道,“优柔寡断。” 第244章 她撕开了脸上一层易容 这口气,不像在对年轻君主怒其不争。 盼妤当然能听出来这四个字在点评皇帝,她觉得自己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心中的一丝恻隐之心。 他终究会心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胸口一阵发软,更激起自己对这男人的无限爱怜,盼妤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瞳孔里流光默默在他身上扫掠。 “金琅卫多年不曾全军集结,能被即刻提拎出来用的兵力,咳咳,其实十分有限。阿恒,从未亲自,指挥过,北澜之地近战,他身边的亲兵虽是,咳咳,精锐——嗬,嗬......” 心房猝不及防地一阵痉挛,仿佛被传导至周身的血液定在了胸口某处,薛纹凛仓促而剧烈地努力起伏胸膛,却只发出两声气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主上!”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仓促跪倒,声音惊恐欲裂,他们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薛纹凛,呼唤了两声后顿时手脚无措。 男人清癯秀致的面容尽显隐忍,唇上的淡紫仿佛一会深了一会又浅,他半身倚坐时总习惯将手拢进袍袖,如今袖面上正微微发抖。 “别围着他!”盼妤冷肃地低叱。 何长使怔怔抬首看着女人,对眼前凛然生威的脸同样感到陌生,他不自禁地让开身位。 “姓顾的没给你留东西?” 女人的双眼晶晶发亮,虽见薛纹凛满面沁着细汗,却也怕他心中矫情,再对自己的亲近强撑着推诿,反而得不偿失。 想到此,她脸沉得更甚,低头了然地看着横在腹间细微发抖的袍衣袖面,忍了忍,还是决定伸手紧紧握住。 薛纹凛果真立时便有了微弱的反抗,可惜力气小得可怜,那几下细小的挣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盼妤拉开袍袖,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冰凉骨瘦的拳头上,尽量强迫自己不带感情。 这时,角从不远处走近,他早已前往出口探路,此时脸上十分沉肃地看了看薛纹凛,对何长使哑声道,“情况不妙,渡口难以靠近,天楷调了私兵,秦放也在。” 何长使微怔,马上反应,“我先去引开他们,你想办法?” 角闷闷地摇头,脸上乌云密布,“我无法确保主上安然无恙。” 何长使注意到薛纹凛孱弱恍惚的神情,苍凉而惶然地问,“这密道不能久留,也没有贮存水粮,你说怎么办?” 盼妤定定看着半昏沉的男人,留恋抚摸着拳头柔滑的手感,清晰而和缓地絮絮说着话: “集中精神想些旁的事,想些轻松有趣些的。你隐居济阳城,不就是这个目的么?” “想想你给青楼姑娘们算命时多会胡说八道,明明是个脸盲,竟也能对着不同的姑娘胡编乱造。” “想想你明明腹黑至极,却每每装作柔善好欺,骗过多少街坊邻里?” “想想你明明素喜甜食,却从不拒绝阿甲的火锅辣味,宁可晚上跑茅房也要满足口腹之欲。” “想想你连易经八卦都背不下来,却能与道士驳辩屡屡胜利。” “你可以单纯地快乐,简单地幸福,可以不用背负。” “你最可以不用原谅。” 女人柔缓的音调从双耳的蜂鸣声里挣扎出来,连薛纹凛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清醒清晰清楚地听个一字不漏。 没有挣脱的手背,大概能给人失去意识的错觉,令女人毫不顾忌地全然倾诉。 但女人却没注意袍袖以上的胸膛,正起伏得更加剧烈。 济阳城的一切都是表象,却有两件事,这世间少人知道, 知道他脸盲, 知道他喜甜食, 不会超过三个, 没有一个,是女人。 手上的温度遽然消失,女人利落地站起身,面上少见平静和决然。 她静静道,“我独自去引开他们便可。” 薛纹凛很想醒来,但太阳穴从未这般鼓胀得连意识都无法自持,他知道那女人说了一句话,但耳边的蜂鸣难得厉害,这句话怎么也听不清。 她为何会知道关于自己的秘辛? 她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她要干什么? 她似乎决意要干些什么。 这个结论在薛纹凛心中莫名地坚定,毕竟认识时日也不短,对那女人胆大包天经常出其不意的行为还是有些底气。 胸口处顿时无端袭来一阵剧烈的慌乱,将方才那波窒息般的心脉停跳顶了回去。 这一来一动仿佛激活了血脉的流动,男人淡泊微紫的唇间终于溢出一声清晰的咳嗽和渐渐规律的喘息。 他艰难地撩起鸦黑的睫羽,视线里是女人模糊的面容。 “娘子言重,少主命我等护主上周全,自然您也在其中,在下绝不会让你冒险。” 盼妤似是不耐,口气里浮动躁意,“别托大了。现在当务之急送他上船,他这副样子,大约也承受不住自己的雷霆之怒,便当是猫儿叫唤罢了。” 何长使:“......” 刚才那声咳嗽还不清晰么?! 这是明摆着在说给本人听得吧?! 盼妤再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语气凝肃,“以天楷的聪慧,你如今若不出现,定不能独善其身,既命你继续埋伏,理应听话便是。” “夫人能有什么办法?”角沉默许久,终于提问,他对盼妤的提议始终没有拒绝,便是知晓境况严肃。 盼妤抿了抿唇,听到坐着的男人又咳嗽了一声,视线依然不转,语气平平道,“引开他们确实是唯一要义,说来说去,也许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此刻已正对出口立定,背后的轻弱呼吸仿佛放大了无限倍地刺激着耳蜗,她知道薛纹凛是故意沉默。 这种反应,到底说明他能听得说话还是不能? 她旋即怅然地哂笑这句自问,因为她实则既怕他听到又怕他听不到。 盼妤吁口气,在角的沉默目送和何长使天人交战的纠结里往出口走了几步。 “你们看顾好他,往后退。” 两人虽是纳闷却也照做。 女人纤长的手指抚着自己的脖颈,从脸颌处安静缓慢地静静感受着肌肤的凉意。 而后手指停在耳垂近处。 女人朝耳垂处左右方向有规律地滚了滚,蓦地,耳垂下破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皮。 她撕开了脸上一层易容。 第245章 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么? 薛纹庭留下血书以身殉国。 恂勤亲王府近日愁云惨淡,摄政王心殇至亲往去,又忧思北澜战事,已经称病辍朝数日。 辍朝前的最后一次议政,薛纹凛全程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令义子薛北殷挂帅北澜之地,那少年累负军功,一身伟略雄才经薛纹凛手把手调教多年。 只是青出于蓝的不只是他的气魄才华,还有不逊于其义父的霸道专行。为此,不管是中枢阁还是六部院,多是朝臣忌惮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薛纹凛”。 比之大的那位因浸淫朝堂多年渐渐锻造出型的平和性子,薛北殷显得更具锋利凌势和迫人威势,于是在出征北澜之地的问题上,甚至连素日习惯于在皇帝和摄政王之间平衡斡旋的太后,此次也立场明确地站到了薛纹凛的对立面。 薛纹凛早已提前写好政令,凤眸里的冷漠先是第一个劝退了皇帝本人,殿下众臣自然更不敢多加置喙,只是帘幕后翻起了响动。 “摄政王,你太跋扈了!”清丽含威的嗓音穿透王座背后的帘幕,这是天子第一次听到母亲叱责那个男人,闻言竟也不由得惊诧万分。 众臣只来得及各自慌乱,无法承受那三人任何一方之雷霆,纷纷不愿掺和战局地匍匐跪地。薛纹凛冷漠淡然地颁布军令,听闻帘幕的话仅是径自沉默。 皇帝平日虽是惯常与薛纹凛唱反调,却在军务上极为谨慎,甚少轻易置喙决断,见面前颀长清瘦的身躯有了强硬的僵持之态,不由得软着声调,带了些试探的口吻。 天子绝非有意看母亲和这男人难得撕破脸的好戏,只是,只是这人骤失胞弟,紧接着又送唯一的义子去如今的最险要之地,是不是心存了孤注一掷之意,这番决绝,自己并不想看到。 “皇叔,是否慎重些再决断?容朕再想想。” 天子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与薛纹凛说话。他平日内心明明畏惧这男人,也必要强行壮着胆子抬高声调说话。少年现下的温和平静皆是真心,就怕薛纹凛根本不相信。 从接到北澜之地的血书起,少年天子就变得极为胆怯,他不敢面对薛纹凛,因为那纸送薛纹庭不得不力竭战死的圣旨,正是出自自己之手。 哀冷的色调沿着男人曲折连绵的眉峰迤逦开来,慢慢在他昳丽绝尘的颌面沉淀。 无人敢正视那张面容太久,匍匐在地的群臣因天然畏惧而不敢,少年天子因心虚而不敢。唯一带着银色面具的出征将军,只宁愿用冷鸷的眸光表达对上位者母子的不愉。 “孤看不必了。”薛纹凛的唇色过于薄淡,仿佛全然不耐留在殿中,甚至吝啬嘴唇翕动,简短说完便起身离席。 盼妤听着低磁冷质的拒绝,又急又堵心。 他第一次离开得这样任性。帘幕后男人的背影行色匆匆决然,四龙金线的玄色官袍特地凸显了窄细腰身,但她敏锐地发现,比之上一次见面清瘦太多。 她攥紧官服下的双拳,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夜色深沉,冷寒漫溢,王府内院显得分外冷清。 老管家唉声叹气已成常态,他看着薛纹凛兄弟长大,如今双生只剩形单影只,他心痛滴血并不逊于受至亲身死之痛的本人。 “凛哥儿,你这整日整夜水米不进,这样下去,如何能让小公子放心去前线?”管家褶皱的老脸愁容满面,端着再次被推开白粥焦灼不已。 薛纹凛确实虚弱得已半昏半醒,但身体难以唤醒活气,他微不可察地轻浅吐息,举起手摆了摆。 火烛在纸灯笼里随风摇曳,映在苍白的面容上点点斑驳。 他渐渐养成了习惯。甫入夜,在这间庭院里,自裹满裘绒的藤榻,从窗台处凝望院子不远处的红樱。 那株红缨的花期有三四十年,是薛纹庭幼年从祁州带回的种子,弟弟俊秀温柔的面容近日时常入梦,看他兴致勃勃说着往后卸甲归田的快乐时日,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那笑容,他此生再也看不到了,能时时在梦里见一见,总是好的。 长密微颤的睫羽加重了卧蚕的阴影,薛纹凛抚着胸口,嘴角溢出一阵轻弱断续的呛咳,视线里的桃红花树模糊成一团重色水汽,氤氲眼眶的潮红令素日就流光溢彩的眸色波光潋滟。 微翘的眼尾凝成一滴泪,滑落得无声无息。 “主上心经气血阴阳不足,无法濡养心脉,他如今的身子亏损过甚,最忌劳累,再这般日夜忧思不怠,纵是神仙——” 侍疾多年的卫中大夫手脚无措地站在院落门口,伸长脑袋不住地眼巴巴朝内院张望,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圈暗九卫,不禁愁苦着脸叹息,“纵是神仙出手,只怕也难以将养啊!” 几个青少年两两相觑,面上无不加深颓丧之色,北澜险之又险,顾梓恒出征十分仓促,也来不及细细叮嘱,暗卫们当下除了心焦,简直束手无策。 世间恐怕没有人能做薛纹凛的主,他处理公事私事速来清醒自律,哪怕到了绝地处境,也不会丢失自持。这还是第一次看他表露明显的心哀悲怆。 其实拿到血书的前几日薛纹凛尚能表现平静,直到重新安排布置好北澜战场军务后,他整个人才开始不对劲。 就如此刻这般,整日整夜半躺在内院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神思缥缈悠远,摸不透在想什么,怎么说劝也不进水米和药汤。 “他如今怎能经得起如此虚耗,这不是,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么?” 老管家一听某字立刻炸毛,吹胡子瞪眼地呵斥,“老东西胡说什么,小心我缝上你的嘴!” 卫中老军医不比管家跟在薛纹凛身边时日短,登时也横起了灰眉,“你只会在我跟前吆喝作甚?这是顶顶的实话,有本事你劝得动他!” 肇一年纪最小,却是九卫中的老大,少年还嫌稚嫩的面上涂满阴鸷,恻然柔声问道,“是不是把药喂进去,他便能活下去?” 第246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卫大夫还预测不到他是何用意,略想了想,木楞地点头,“主上这身体,放宽心好好将养才是长寿之道,药汤舒筋散淤之效为多,自是有用。” 肇一摩挲着下巴,冷冷朝窗口望了一眼,墨黑的瞳孔闪着流彩。 “我若将他迷昏,你会不会灌药?” 老管家、老大夫:“......” 其他暗八卫:“??!” 场面顿时空气空气凝结,一个暗卫闪身近到九域身侧,耳语了几句,听见话的青年拢紧眉头。 “大师兄,那位来了。” 肇一面上表情顿时不好看,“她来做什么?” 老管家为难地看了看众人,无奈叹声气,“左右你们也不好现身,我们又拦不得她,兴许......兴许她一劝,真的顶用?”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她如何还有脸?” 老管家继续叹息,“那,你们先回避,我来应付。老头,过去将主屋门窗关好了,给凛哥儿......向王爷通报一声。” 卫大夫先是打了个激灵,四顾一圈围观群众,忽而深感大约真的只有自己才最合适去捋主上的虎须,无奈只得认命地靠近主屋。 圆拱门前,紫色大氅围帽的纤细身影立定,她伸手往后一拦,两个赤爵卫侍从悄然隐匿。 干冷的寒风撩起围帽,半露女人素面朝天的清丽容颜,她看着门内唯一迎着自己的老人,拢眉轻语,“他在里面呆多久了?” 老管家借着夜色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深深作了一揖,口气略略浅淡,“自庭哥儿......哎,这些日子一直在里头不愿意出来,谁劝也不听。” 隐在氅中的双手紧紧交握,盼妤问得有些急声,“他在殿上自称病了,现下如何了?” 老管家被问得竟是一愣,似有些不敢置信,“凛哥儿自月前就断断续续生着病,太医署的人都请过几次平安脉了。” 难道连这些事,你也不知么? 老人想将控诉继而冷漠的眼神尽量隐藏得很好,却在语气上不免漏了情绪,“京中水患、瘟疫以及北澜战事几乎是接踵而至,他原就一年到头没个歇息,今年更是不知犯了什么小人,真是掏心窝子理那些政事也讨不了好。” 这番话越往下说,越衬得盼妤的素颜仓皇茫然,终于在女人渐咬下唇简直难以修饰面部表情时,老人的说话被天外清朗的一声低唤打断。 “管家慎言!” 玄伞覆着面巾自不知哪个隐匿之处现身,向盼妤行礼后语气平平道,“管家今日逾矩了,请您看在他一心护着主上的份上,不要迁怒。” 老管家面色一白,听青年不疾不徐地替自己暗暗打着遮掩,垂首颓唐地叹息一声,再次向盼妤深深作揖,却不再说话。 玄伞从女人瞳孔里观察出焦虑,疏离而有礼道,“主上着实病了些日子,身上一直不好,现下正在院中歇息。” “本宫,——我去看看他。” 面前二人自不会阻止她,但两双眼睛里也并无欢悦,他们默默让出身位,看看大氅下的身影急切跌撞往主屋跑。 门窗紧闭。盼妤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的红樱,墨黑的瞳孔微缩。 她看着窗棂处倒映出的瘦削人影,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小心翼翼,“凛哥,是我,你醒着么?我想进来看看你。” 屋内一时没有反应,盼妤暗自抚着心跳愈加急速的胸口,竟没有不请自入的勇气,“凛哥,有些事,我想当面与你解释。” 关于力促薛纹庭亲征, 关于他为何会死, 关于阻止薛北殷带兵,甚至关于为什么一切变故偏偏发生在薛纹凛出发前往王都近郊治理水患瘟疫之时机。 当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时,她大约从未想过其中可能蕴藏着阴谋、裹含了诡计,她无知无觉且理所当然地参与了所有的一切。 当第一个伤害何错误铸成后,她竟在初时还未发现其中关窍,自以为是天意并非人力,直到七零八落串在一处,她才幡然悔悟这天下没有后悔药。 虽然几乎微不可察,但她依然倾力听到了薛纹凛虚弱的叹息,“太后回去吧,臣病中难免神思糊涂,接不了圣驾。” 一声太后一声臣,手起刀下,干净利落地剐伤她的心,盼妤竭力稳住漏着拍子的心跳,声线努力维系平静。 “凛哥,你听我说,阿庭亲征之事虽由我下懿旨,但彼时你不在京中,金琅卫若要极最大战力须由你身侧嫡系我才放心,我本意并非送他去危险之地,只是也担心,也担心军权旁落,才允准这方下策。” “军枢处议定人选时,我只知结果,并不知是谁在主导此事,若我多留些心.....” 对,事情就是如此。当时军情吃紧,她根本没有机会留意谁在力促薛纹庭亲征,只记得金琅卫一定不能大权旁落,是以从善如流下了懿旨。” 话音未落,屋内响起几声断续咳嗽和喘息,还有老者的低呼。 “王爷,万不能动气,您身体太虚弱了,情绪起伏过甚很是危险。” “无妨,听太后这番话,孤,咳,嗬,嗬,孤倒是醍醐灌顶。” 揪紧胸口裘毛的皙白手指已然泛白,她喉咙哽噎了数秒。 随着一声轻弱的叹息,男人苍凉微冷的嗓音里传出一字一句,像无数针尖刺扎着心头最薄弱的嫩肉。 “我若不在,军枢处谁在把持大权?金琅卫不担主力时,谁会独占胜仗鳌头?太后如此聪慧,能永远在两全相择时永远留下最佳选择,孤的确很是佩服。” 盼妤哑然无声,原就脆弱堆砌的希望之墙被轻描淡显两个问题轰然击碎。 很多谎言,即使拼命修饰,也无法隐匿期间的真实目的。 只因人的欲念过于丑陋,简直无法遮掩。 金琅卫若无法在北澜战事占得鳌头,她和皇帝掌控军枢处必会落了下风,是以亲征人选必须是薛纹凛嫡系,而军枢处副主事是态度明晰的保皇派,乘薛纹凛不在都中自然可以大行其是。 她与明面上的政敌,一个为了保住权力主动权,一个为了打压薛纹凛,竟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件事,便是促成了薛纹庭的死。 第247章 你们这一家子,为什么要这么容不下他? 她说话的确毫无立场,自己竟连薛纹凛病了近乎月余都不知晓。 月余前,二人因治水之将派选闹出政见不合,不欢而散后鲜少见面说话。 当日薛纹凛沉默少言,对自己请求他亲自督战治水极为反感,偏偏又不说个所以然,只是微扬着眸子欣赏窗外,视线都很少落在自己身上。 她细细解释过,京郊水患危及千珏城,又逢瘟疫来袭,朝中除了自己和他,少有人有经验应对复杂境况,其实开口请他去,也确实唐突。 但现在回想,自己那时的注意力似乎没在他的身体情况上,只觉得薛纹凛只是情绪兴致不高。 毕竟难怪,他们二人已这样僵持了长达半年,自己甚至没瞧出分外的异样来,便没有格外起关心之意。 而后随着军情政务同时压头,自己还是禁不住想要依赖他。 强势如薛纹凛总在紧要关头抗住所有,盼妤从未怀疑,这其中多半是他身为皇族子弟的责任感,也有一些周全顾念自己的情意。 除却未在人前名正言顺地坦诚在一起,自己何尝没有将他放在心尖尖上? 她能想到的美好总是第一个与他分享, 她心中激起的惦念,总是将他放在第一位, 她虽被迫走进帘幕之后,被迫冠之为一个“太后”,却依然用最大的坦然与他面对朝堂无尽的流言蜚语。 这些难道,不是留情么? 只不过,她从未想过薛纹凛也会脆弱,甚至有一天会倒下。 直到他表现出脆弱和越来越长久的沉默,她才蓦然发现,太多自以为是的了解,太多自以为是的遐想,令自己愈加与他疏离,愈加走进不了他的内心。 甚至错误地觉得,是薛纹凛想要得太多。 现在她明白了。是自己错得离谱。 大概就从薛纹凛自殿前毫无留恋地决然离开那一刻起,盼妤知道大错特错的是自己,不但错的程度难以被饶恕,连错的时间也可能久远到自己不自知。 早到做出那个最错误的选择,做了别人的“太后”起, 早到薛纹凛接受始宗陛下的遗诏,接受那二十万大军起。 盼妤苦涩地想,她记忆中的少年曾肆意潇洒走人间,最不愿被桎梏在权势的脚手架上动弹不得。 他心中究竟堆砌了什么信念,能支撑他走到现在?难道,还不明显么? 从每一次争执后妥协,从每一次被中伤后沉默, 从每一次他乌沉的黑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明明在说,你根本不敢坦然正视彼此的感情—— 他们无愧于任何人,更无愧于天地, 唯一的愧对,只有自己对他。 还是送薛北殷出征时他的背影,令盼妤知道今日自己必须得来, 一定得来。其实不知来了以后,又能挽回什么? 她心里隐约有些畏惧,这次也许是挽回一些误会,但终究回不到从前。 盼妤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是明白的。 深宫的幽寂重重锁紧她的牵念,她现在很后悔。 窗棂的影子几乎禁止,守着窗棂的女人,眼神痴缠却也无人欣赏。 卫大夫将屋外女人的苦苦自辩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底不断翻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反感,他无奈地看着榻上人灰败的面色,只恨自己没有开门一鼓作气赶人的勇敢。 “王爷......”他嘴角嗫嚅,其实有很多劝慰想开口,他算是一路见证薛纹凛过得那些憋屈神伤的时日,一丁点也想不通为什么位及至尊非要过得这般难受。 薛纹凛半阖双眼,双手藏在搭于身上的绒毯里,脖颈柔软无力地侧首落在软枕上,在方才一激而起的强烈情绪过后,表情又浅淡到无悲无喜。 他低低向卫大夫喃语,“冷叔,你先,从密道,退下吧。” “你这副样子,我如何放心离开?!” 喉管因气息急促地吐纳而发出几声轻弱的哮音,薛纹凛干涸地吞咽了一下,喘息着声若蚊吟,“无妨,孤不寻死,孤知道,该怎么做。” 卫大夫重重叹气,看着窗棂外的阴影,眼神复杂。 “退下吧......”他仿佛残留着的力气已然不多,勉力低语催促。 卫大夫只得从命,毕竟那窗外之人身份过于特殊贵重,有些话自己实在没有资格听。耳边的脚步声愈见走远,榻上人脸色灰败和瞳孔里的疲态深重。 “太后,您身份贵重,久呆孤的王府,恐惹无端物议,请回吧。” “不......”盼妤双手蒙在窗棂纸上,哀哀地继续悔悟,“我知道你这次气得狠了,伤心透了才说这般生分的话。” “我不想,不想你以为我已成被权力吞噬得极为不堪之人。我当时,确有私心。若你的嫡系能在北澜战事中占得主动,中枢阁那几个顽固的老头便能对你少些掣肘。” 她简直不知自己还在辩解这件事做什么,又不知还能先从哪桩事开始解释起。 盼妤心中又隐隐明白,所有的累积会发生根本变化,总是有个导火索。 薛纹凛其实极是能忍,因身居高位所养成的脾性,或者又因他顾念自己的心情,但导火索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薛纹庭出事了,这已经超脱了他的忍耐范围。 薛纹凛沉默听着,溢出微弱的讽笑,反问,“孤什么时候,在你眼里变成,那般极力攫取,权势?咳咳,咳,或者你是嫌孤,还不够势大,不足以让你为所欲为?终究,只要笃定孤会,挡在你们母子身前,便足矣是么?” “算盘打得无错。”薛纹凛柔白淡色的唇面毫无润泽,嘴角残留了一丝空茫的笑意。“纹庭擅长,嗬,嗬,战事要略而非近身搏战,这些你都知道。” 他抿了抿鸦黑的睫羽,眼尾湿润晶莹,语气哀伤,“他虽不喜孤心中放不下你,却一颗赤胆忠心为国。孤与他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当今,对不起西京,对不起你。” 眼尾那处晶莹随脸部柔软秀丽的线条自霜白的肌肤上滑落,湮没在裘毛里,“你们这一家子,为什么要这么容不下他?” 第248章 你想要权力时,可以随时放弃我 他甚至不打算提到自己。 或者再无兴趣追问这女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近二十年相守相伴,如今想来仿佛是黄粱一梦。 从接到薛纹庭亲手血书的那一刻,说不清是热血滴破了美梦的泡沫,还是因为忍耐到达极限后,极致的痛苦催醒了梦境。 初启的两情相悦即便是真的,也没有经得起时间的磨砺。 尚且残留的丝缕薄情,即便偶尔点缀了几点真心,他却是再也要不起了。 软在绒毯里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胸口。 薛纹凛觉得这一路自己走得太累太苦,他并非没有过思及放弃之时,只不过每每想要放弃时心房总是跳得很快,脑海总是自动闪回太多从少年时两人的过往,仿佛提醒自己,也许再坚持坚持,终究能达成心愿。 但梦不过是梦而已。 强烈的憋闷感随之而来,薛纹凛晕眩着忍耐住手指尖不自觉的痉挛,闭眼的同时咬紧了牙关,“关于军情政务,孤已对军枢处和六部院有安排,若几位阁老有异议,你看着办吧。有孤在背后,他们不敢真心置喙什么。” “不!......”盼妤原就吊在半空的心遽然坠落。 她第一次深刻地感到两人之间的心结沟壑竟会这么深! 她习惯了薛纹凛的沉默,每每自以为沉默便是纵容, 她习惯了薛纹凛妥当安排好一切,每每自以为他在运筹帷幄,便是扶持。 盼妤又想起每次的争执和不欢而散,表面上看来是薛纹凛不满自己驳了他的政令,其实自己为之据以力争的,似乎真的都是站在薛纹凛对立面的群体。 她此刻慌乱至极,一时难以想起自己每次与他据以力争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其实未必是正义真理,而难道从来只是自己的私心? 怕他一家独大,怕自己儿子前后豺虎的私心? 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想要薛纹凛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她从来都不敢真实面对,也说不清。 这般看来,岂非自己真的是一个,首鼠两端,又蝇营狗苟在真情与权欲中的卑劣之人?不不,她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盼妤顿觉胸口冲向喉头的一股气充斥着腥甜,不知是否定薛纹凛的论断,还是否定自己心中的认定,总之她语气仓皇地否认。 “不不,我心中绝无半点容不下他的念头,更无一丝一毫利用你的念头,凛哥,求求你信我!” 她继而茫然无措地叹息,“可是我没办法反驳你。你方才描述的我那么卑劣,我——” 她溃败地倚在墙面滑落在地,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现在回想的过往,好像自己真的做了许多许多错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怎能忍心那般逼你,迫你,那般总是令你难堪,我,我好像一点都不认识曾经的自己了,凛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坐在那个位置,实在太难了。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只有你可以相信,那条道路既陡险至极,越走越生恐惧,恐惧得多了久了,人就变了。” 薛纹凛听完这句话,蓦地攥紧了胸口,眉容里盈满哀痛。 真是,讽刺。“我们之间,何谈信任?你,你,咳咳.....肇......” 屋内的音色断续微弱,到最后徒然变得静寂,只在薛纹凛发声的最后,屋内又出现有人走动的细小响动,随即还传来清亮和缓的问话声。 肇一一直隐在房梁上观察薛纹凛的情形,终于在听着窗外女人那些无谓呻吟的忏悔,翻过无数次白眼后,少年敏锐地觉察到了屋中人身体有异。 薛纹凛唤名字仅仅只起了个势,少年便一溜烟地蹲身到了藤榻边。 心悸断续发作得厉害,冷汗沁湿了男人秀致的五官,他眼帘半耷、泛紫的唇面微颤着溢出自己名字时,显得无力又无助,仿佛才半日不见,人就快速变化成形销骨立。 少年阴鸷着脸庞,伸手胆大地掐住了薛纹凛的人中。 因着这人正咬住牙关一味强忍情绪,偏偏这样憋闷心情对心悸十分不利。 “你听话,张嘴,把药先服了,这可是师兄熬了几个大夜特地备的。”肇一在他耳边小小声恳求,又像是孩子气地抱怨。 他不太能听懂窗内窗外二人的情感拉扯,但任凭那女人如何自悔得逗人泛起怜意,他皆不会为之所动。 原因很简单粗暴,肇一见过太多次薛纹凛从常宁宫请安过后将自己锁在小书房里,随之而来的还有顾梓恒阴冷凝肃的面容和默默站在书房外,一副欲言又止状的守候。 这一切都是拜这女人所赐,所以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人,道理还不简单么? 薛纹凛半阖的眼睑奢侈地微微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马上掬盈起了水光粼粼,令男人的荏弱无力散发出一种极致病弱的美感。 肇一:“......” 少年眼巴巴看着对方乖乖吞进药丸,凝视着薛纹凛白皙骨感的喉结做出的吞咽动作,苦恼地哀叹,“美人主上啊美人主上,我还是个孩子呢!” 他变换了姿势,跪在人身侧抚顺着胸口,小心翼翼观察薛纹凛恹恹的面色,听他语气里的调色冷寒结冰。 “孤有言在先,到此为止。太后省省这股子关心的力气。如今北澜前线我已派了北殷,您安然在常宁宫等便是,也请陛下放心,孤身侧的人便是战死绝了,也不会容得贼子踏进西京国土半步。” 吞服的药奏效极快,薛纹凛朝肇一摇摇头,虽然没力气坐起身,说话却也渐渐顺畅,少年乖巧地起身倒水。 又听男人语气平平道,“只是还请太后,怜惜些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勿要为了长齐和祁州来泄大伙的士气,您若,真见不得那些姻亲、母族之地经历战火,便请让他们先退退兵,少做些恶人先告状的勾当,再哭可怜。” 我想要权力时,是不想你死。 你想要权力时,可以随时放弃我。 第249章 他先在意这件事,十分有趣 女人转身,现出陌生的面容。 何长使和角目瞪口呆。 比易容那张脸更为清俊秀丽,肌肤更加冷白,眉眼更加凛然含威,瘦削的线条描绘出的五官更为突出,似还带有一点异族的风情。 女子的眸光氤氲了潋滟水光,目不斜视地看着何长使小心翼翼环在怀里的男人,那眼神里有遗憾、悲伤和怯意,眼底潜藏着汹涌的情意。 角先从怔忪中回神,心知不是计较身份的时候,迟疑地问,“夫人一人行动,太勉强了吧?” 这问话将何长使也提拎醒,男人低头看看薛纹凛昏迷的精致面孔,认真凝肃道,“夫人,我们的目的是成功护送主上进入安全之地,绝非个人英雄主义。” “以我对天楷的了解,他有权限动用‘侯爷’所有的势力,说句不该说的,下官惭愧,以我手底现存的兵力还无法抗衡,主上安危不能有半点差池,我不能放任有一丝不确定。” 盼妤连沉吟思索都舍不得让薛纹凛离开自己的视线,闻言,顿时眼尾含威,“若非你二人束手无策,我怎会有一意孤勇的想法?你们既知他在此地,怎会安防如此毫无章法?” “属下无能,皆是属下的过失。” 盼妤冷冷打断,“别浪费时间了,你当务之急应前往现场斡旋,尽量争取些时间,这条甬道通往哪里?” 何长使应声离去,将薛纹凛小心翼翼交予角,角手脚慌乱地接好人,听了盼妤的问话,回答得不再设防和迟疑,“与渡口刚好临街,院落还有一些弟兄守着,不知是否用得上。” “那杀手的尸体是否也在?” 角点点头,见盼妤思索了片刻后,附耳交代了些话。青年亮目圆睁,听得连连点头,两人相互交代,角覆上薛纹凛,深一脚浅一脚朝出口而去。 寅时将过,天色才隐隐泛青。 洛屏第二大渡口处只见黑影攒动,看不大清楚人脸。唯一有火把亮光之处被数十个黑影围成半圈,圈内留了唯一通道,两人一站一坐被簇拥在中间。 秦放一直斜眼观察坐着也不安分的同伴,语气里难掩怅然和埋怨,“大清早的出来折腾,你确定他们一定会走水路?为你们兄妹俩,我可真是舍命陪君子,隐这么久身份便为你提前暴露了。” 天楷曲起一脚踩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红蓝宝石的匕首,初时闻言不甚在意,顿了半晌又狞笑。 “那对狗男女必有古怪,先抓了再说。待我今日见到烟儿,听听她怎么说。你老担心何长使做什么?在洛屏,只有‘侯爷’足以只手遮天,姓何的若识相,自然也不敢动你。” 秦放舔舔嘴,不觉握紧了身后的长刀,“你过去常年在上州津襄,不知道这何长使的厉害。他曾是那作古之人手底的大将,你说说咱‘侯爷’既知洛屏的重要,为何迟迟不对这漫长的水域线下手?” 天楷的笑容骤然消失,湿漉漉的瞳孔定在秦放脸上,一种毒蛇盯准猎物的森寒阴冷令秦放针芒在背,他讷讷又道,“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胡话!多防着些总是有备无患。你瞧,那对男女失踪许久,何长使可有现身?” “‘侯爷让他继续当刺史,自有‘侯爷’的考量和安排。老秦,你也无需见缝插针便要寻他的不是,四面八方总想防备他。” “这几年,你故意在明面跟我打多少擂台?搅了他多少混水?他哪次不是老老实实替我们善后?这案子既是你来主导,他哪里碰得着牢房一星半点?” 秦放狠狠皱起了眉毛,深吸一口气还欲说话。 天楷手一摆截住话头,恶狠狠道,“不要错了目标,辜负我今日放出这么多人手,我要的是那对男女的狗命。今日我定要听烟儿说说他们到底何方来头?” 秦放只得顺着话题问,“听你意思,天烟既迟了这么许多日,为何不在信中言明缘由,非要你劳师动众来渡口接人,会不会有诈?” “这一点,我不是没怀疑。”、 天楷脸沉得滴水,“赣州眼线没发现天烟异样,是因为他们不知我兄妹各自约定有特殊的见面暗号。那个天烟连生辰之日都未给我来信。” “本来我已几乎断定她是假的。可后来我又再次收到她的来信,信中夹带了这么一把匕首,这匕首是我们亡母的遗物。她既说约在今日亲自来见我,我自然要来。” 秦放又紧了紧握着长刀的手,不予置评。忽而,圈外发生一阵骚动,手下快跑进圈,看天楷扬了扬下巴,禀告道,“少爷,是刺史大人找人问话。” 一坐一站二人默契地对视,秦放连声问,“他带了多少人马?穿便服还是官服?带的是刺史府里的衙役么?” 手下愣了一愣,看向天楷却没立即答话。天楷将匕首一斜,示意说话。 “刺史大人独自策马前来,虽是穿着官服,但来得似乎挺匆忙,没正经收拾妥帖。” 天楷歪嘴哂笑,“叫人过来。”又向秦放打趣,“你放松些,孤身前来、衣冠不整的刺史,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得了,‘侯爷’不需要你做暗探,他看人自是不会差。” 何长使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黑衣人围成的人圈,火把将正中各自坐站的二人面部表情照的通亮细致,他一眼看到秦放,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 天楷看他一身打扮,忍不住咧嘴直笑,“何大人,怎么了,刺史府被偷家了么?天还没亮,您不在夫人的温柔乡,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故作恍然,再问,“谁打扰您做美梦了?怎会累您独自策马而来?” 何长使官服上身凌乱,衣襟处上锁扣不搭下锁扣,他将翎帽环在臂弯里,匆匆跑来时气还没喘匀,看见秦放的惊愕甚至超越了初见这么多黑衣人的诧异,沉声问,“天楷少爷,他怎么会在这?” 天楷似笑非笑,似乎觉得他先在意这件事,十分有趣。 第250章 刺史大人的副手非不肯放行 秦放一再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心虚。 只不过他实在架不住那道凝视自己的眸光太过炙热,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与天楷一直在明面打擂台,表现出的关系简直要用势同水火形容。 他想到过去许多次在何长使面前拿捏天楷府中之人,回忆自己屡次刻意做戏的面目,顿时十分羞耻,自然,遽然这么被问,喉咙似被堵了棉花。 天楷看好戏般地笑了笑,还是开口解围,“秦大人的牢里少了客人,他一路追踪至此,刚好遇见了我。” 何长使面上现出恍然之色,“衙役来府中禀告说渡口有不明黑衣人集结,又禀告说牢里有人逃脱,我只好先行赶来看看情形。” 天楷轻描淡显哦了一声,语气平平道,“秦大人来我府中告知牢中人的真实底细,我怀疑他们混迹府中另有所图,所以召集人手来拦截人。” 何长使一脸懵然,“真实底细?那日杏儿和阿碧特地来府中劝和,想请我出面在秦大人面前说和,难不成那俩丫头也是贼人一伙?” 天楷目光如炬,定神看着何长使,半天又似笑非笑地摇头,“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每日都有新的变化,比如我今日才得悉府中那对男女另有身份,可能是穿了个假壳子。” 看何长使面上似对这消息消化得很慢,天楷也不想浪费时间。青年看了看渐渐露出一线金色晨曦的天际,朝周围吩咐,“安排人守住渡口,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 手下点点头,似看到何长使的存在,嗫嚅细声多问了一句,“可否需要上船搜查?若带了刺史府行文,可要搜查?” “好好搜,仔细点查。”未等何长使说话,秦放在一旁添了这句。 天楷垂首把玩这匕首,对秦放这句话未置可否。何长使倒显得极是大度,并未因秦放的越俎代庖表现生气,挥挥手十分慷慨,“赶紧去吧,听你家公子的,我那些行文文书有时也未免发放得宽泛,若真出现漏网之鱼,却还怕坏了你们的大事。” 秦放谨防着何长使说出拒绝之语,听他这般大气,倒是一愣,随时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反而听何长使朝秦放满脸关心地问,“秦捕头若不放心,要不要亲自去盯着些。” 秦放神色浮现一丝怪异,原地站着不肯动了,表情僵硬道,“不用了,这么多身手矫健之人抓不到两个人么?” 何长使呵呵一笑,“是了,我看那位公子身体不佳,那二人不像真情意切,会不会他们单独行动?” 天楷把玩的手一顿,凝神想了想,沉声道,“却有这个可能,重点抓住那女人,她才是关键,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潘清儿,若真是潘清儿,必是对烟儿动了什么手脚。” 秦放招手喊来属下,又细细叮咛了一阵才放人离开。 何长使这会神色才略略放松,看围住一圈的黑衣人不禁感叹,“我在洛屏这么多年,还未见私家庭院有这样的阵仗,也就天楷公子独一份了。” 天楷收了玩笑之意,却对这些令自己倍感安全的人手相当满意,语气倒难得谨慎,“何大人言重了,洛屏其实是个敏感之地,我不但常年不在府中,出门走货的路径也时常艰险,不训练些人手,心中会有不安。只要大人不升戒备之心才好。” 何长使抬手抹掉脸上因急促跑动而生出的细汗,显得不甚在意,“哎,什么敏感之地,也是托大了。两年前北澜之地打过仗而已,朝廷觉得这里水域线须好好防范,所以留我这老将守着一亩三分地,如今哪里还有仗可打?” 天楷拖长音调地哦了一声,显得诧异,“北澜之地素来是个是非地,如今也不甚安稳,大人是否过得太安逸了?” 何长使垂下袖子,讷讷地反问,“是么?我见千珏城也不甚重视,有什么安逸不安逸的,如今这么广搏的水域线,赖我何家早年一点水战经验,如何能防?说来真是血泪,我算是也看清了。” 何长使神色自然,也没在意秦放和天楷的反应,秦放忍不住脸上丝缕释然和诧异,虽没接话,但多少也听了进去。 这时,场外又传来骚动,手下过来禀告,“大人,渡口有人运了晦气东西,我们检查了文书和物件准备放行——” 手下掀起眼帘瞄了一眼何长使,“但刺史大人的副手非不肯放行。” 何长使见天楷和秦放齐齐朝自己看了过来,只得邀请,“要不,一起去看看?” 三人达到渡口处,已经围住一圈人,几个人衙役围住一口棺材,便是方才手下口中的“晦气东西”。 何长使走到副手面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副手铁青着脸,声音不大不小道,“既是要查自然要仔细着些,不是分晦气吉利的时候,自是有异样的都要拿住,这几位小哥倒好,放行全凭心情。” 天楷看了看眼前的送葬队伍,一时也没觉得哪里怪异,见副手细心的样子,心中倒是泛起一丝赞赏,不管如何说,看自己手下人面色有些不悦。 “怎么说?”天楷和颜悦色地走近棺材,见送葬队伍前头是个素颜素服的清丽女子,正垂首哭得伤心,被拦住后满脸激愤。 “大人,这家人是城南家的送葬队伍,棺材已经封钉,我想要查看棺材里是否有异,竟是遭到了拒绝。” 这话一出,周遭人也不免面容异样,看副手的神色都不太友善,似在责怪着说,人之往生,竟也对尸体不放过,简直残忍中令人发指的意味。 何长使有些不忍,但口气里仍不容置疑,大约还有赞同之意,“是这个道理,若棺材真是藏了人,岂非眼睁睁放任离开。” 女人登时仰起头,怒视众人道,“大人,你说话可有摸着天地良心,我家有您亲笔放行文书,文书时日早在我家孩儿头七之前,那时已提前报备官府将要行船启航,前后时日事件皆对得上,为何不能放行?” 第251章 且慢,这棺材里不对劲! 那女子尖瘦的脸颊肆意淌着泪痕,眼眶里还有随时能落下的剔透的水珠。 过分悲怆愤慨的情绪从她为首往后传递,让白茫茫的丧葬队伍都在无形之中散发着令人难以靠近的隔阂。 女子空茫的瞳孔里倒映出副手的冷漠坚定,同时也有何长使的尴尬不自在、众衙役的垂首不语以及黑衣人远躲一旁看好戏的众生相。 天楷有意无意将秦放拦在自己身后,不近不远歪着头站定。 “这副手与我们刺史大人的性子倒挺是互补。” 天楷好整无暇在一旁调侃,面上并无太多警惕之色,反而再看秦大捕头,正毫不浪费自己鹰一样尖利的眼神,细致搜索着丧葬队伍的分寸毫厘,企图从中找寻不对劲。 秦放嘴角平直成一条线,看着那副手显得颇是惋惜,“那是棵好苗子,只是跟了何长使略略可惜。” 天楷扑哧一笑,“我瞧着他与何长使并非一个来路,怎样,你去争取争取?”秦放给出的回答是反手撑在腰间的长刀上定神不语,表情严肃。 “这队伍有问题?”天楷循着秦放的凝视看向何长使。 他方才一直显得放松,并非是对来往人群勘查不在意不严谨,而是自己不擅长此类查验,反而秦放的多疑与自己将将互补,是以见秦放始终保持聚精会神的状态,天楷也十分放心。 秦放摇摇头,“暂时还未发现问题,除非真的开棺。”他示意上前看看。 何长使的副手正与女子打擂台,青年身后只敢站着衙役,黑衣人群离棺材倒是一副有多远就站多远的架势。 “夫人,本官再强调第一次,今日并非文书不管用,只是还需仔细查验方可上船。请你们每个人将籍档文书拿出来,我要逐一核查。还有,这位往生者的姓名身份都要在刺史府留档,否则不允上船。” 女子咬牙向副手投射一道堪比凌迟的目光,口气越发阴冷,“刺史府哪条明文哪天张榜说了上船需看每个人的籍档文书,哪条律例连往生者都不放过?” 何长使听罢面上冷滞,语气平平道,“夫人,你今日遭遇悲痛之事,本官不与你计较,但我何长使也是一心为公、天地可鉴,从未无缘无故为难我洛屏的子民百姓,今日何某为难你一遭,若有来日,你可尽管前往刺史府陈述冤情。” 女子死死盯着何长使,丽中含媚的的美目饱含锋利癫狂,眉峰间微微的颤动揭示着主人孤注一掷的姿态。 女子朝队伍一声轻喝镇住其中止不住的低声私语,满脸诡异的平静,“来人,开棺。你们都回去,我独自陪我孩儿出航。” 她朝何长使阴鸷地问道,“看完棺材,大人的人陪我上船,总可以吧?” 何长使目瞪口呆,眼神不自觉地瞥向自己副手,见那青年倒还冷静,一板一眼道,“大人,我觉得可行,或者看秦捕头的意思?” 副手将眼神探向秦放示意,秦放顶着一群丧服怒目睽睽的注视讪讪登场,偏偏将副手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 女子的态度决然而不容置疑,秦放着实有些架不住数十双眼睛饱含控诉的怒视,但内心却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宁可错杀决不可放过。 他这般心思定了定,与何长使站在一处又增添了勇气,见动手开钉的甚至是衙役,心底更加松了一口气。 黄梨木的棺材盖显示着往生者不俗的家境,秦放想到这细节,又往女子清丽的素颜上流连了片刻。 此时,衙役们早早疏散人群,黑衣人自觉地又围成了一圈,辟出当中一块空地,何长使携了副手,特地向秦放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放:“......” 他本来屈居刺史官职之下,但也发现这何长使真是狡猾得好,总会在天楷面前尤其衬得自己极为有面子,但这会擒了这面子,表面上看仿佛就是自己为首要为难这女子一家似的。 棺内散发一阵阵浓郁的檀香,秦放甫闻到便紧紧用官服衣袖捂住口鼻。 这动作突兀得引来何长使和副手的惊愕目光,更有那女子眼中几分激愤的怒色,他面色一时难看,只得缓缓放下手。 寿服将尸体枯瘦的四肢全身裹紧,棺中现出往生者惨白僵硬的面容,秦放的眼神却在棺体四遭梭巡,在女子两道冰刃般的视线下,他咬咬牙强行自棺底周身敲走一圈,试图寻找夹层的可能。 没有异常,没有夹层。 他不动声色地朝天楷瞥了一眼,轻轻摇头。 天楷冷硬地对视回去,蓦地人群某处使了个眼色。 峰屯蚁聚里走出一个脚夫打扮的中年人,正在渡口登船处安静等待。 秦放朝女子无声且歉意地一抱拳,缓缓退回天楷身边。 “这是唯一有动静的登船队伍,还有半柱香就要关闭渡口,难道他们真的还在城中?” 天楷狰狞一笑,“如此甚好,今日你便封城,挨家挨户给我搜。这对男女样貌特征极是明显,应不难找,等我烟儿来了以后,更加事倍功半。” 秦放朝他身后的黑衣人努努嘴,“‘侯爷’若知道你这般明显动用势力,恐怕不愉,你也真是,为了两个鼠辈未免阵仗略大了些。” 天楷阴沉着脸不以为然,“莫说如今北澜之地正待激战,‘侯爷’恐怕无暇顾及,退一万步而言,一年走货这么大的事,赣州若真出了岔子,恐怕也将祸及此地,并不算大材小用,抓不到那对男女,我反而极是担心。” “怎么说?” “有人冒充烟儿,便是有人提前应对我,便是赣州出了岔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我不信凑巧曲智瑜刚好追击敌人,潘清儿凑巧堪当大任。这里头,若错了就是步步错,干系实在太大了。” 秦放叹口气,“若抓不到该当如何?” 天楷吐口浊气,仍是坚持,“等烟儿来了,一切见分晓。” 两人聊得小声细语,却在这时,听何长使蓦地高喝,“且慢,这棺材里不对劲!” 第252章 赣州的船应该要到了 秦放眼神有异,快速与天楷对视一眼,三步并做两步跟了上去。 女子此刻的面色已全无方才的悲愤和激动,反而盈满可怜无助。 那双丹凤眼尾凝聚的泪珠像纷纷细雨般坠落,她双臂大张拦在棺木边沿,企图以身阻拦何长使进一步探个究竟。 何长使虽确有发现,但禁不住女子这般不依不挠,正为难站在两步外满脸冷峻里夹着为难。 他嘴里还干巴巴地劝,“现下本官身上担着的干系你可承受不起,若你一己私心有何不可为,所幸坦荡承认便罢,若你一再咿呀拦我又不肯说实话,本官可要不客气!” 女子喉咙溢出几声虚弱的呻吟,反抗也越发气竭,何长使见秦放走近,满脸惊喜神秘地将人箍了来,努嘴探头向虚空的棺木底部定睛道,“这棺木下边有东西。” 秦放闻言顿然抬首看了他半晌,见何长使都被看得不自在了才沉声问,“你怎么发现的?我方才没发现异样。” 何长使又神秘地一笑,“你如何梭巡的?” 他做了个手势示范,见秦放赞同地点点头,便瞥了女子一眼,看她垂首兀自伤心,又特地压低了声音。秦放被他神秘兮兮的姿态弄得满心莫名,很快就要没好气,却被何长使拼命挣住手臂。 刺史大人几近耳语道,“你方才敲那周遭自然发现不到,这娘们狡猾得很,须沿着孩童四肢躯干所覆的棺木底部探寻才是。” 秦放果然惊愕,也不话多,便循着何长使指引的方向探了个半身在棺木中一通翻搅,那女子只顾伤心,呆站一旁毫无二话,半丝不见方才的泼辣。 “是什么?”何长使问得意味深长,脸上淌着真诚的笑意。 秦放阴冷地看向女子,对方竟不敢对视,匆匆垂首只是不语。 他将尸体侧身紧贴在棺木边沿,仍余留棺木极是宽敞的空间,他陡然反应过来,一个孩童却置于成人大小的棺木里。 秦放不禁咬牙狞笑,将第一层棺木板掀开,眼前立现一片珠宝金光。 “这么多金器珠宝和银票!”他一时木楞,继而恍然,凑到女子跟前低声问,“这么说,你方才非要独自携孩子出航,便是这个目的?” 女子面容腾然浮起一丝麻木,眸光里漫溢出冷静、贪婪,也有些不甘,干巴巴地回答,“大人说笑,方才若不是你们非要查籍档,我也没机会不是么?” 秦放环顾四遭,见天楷还凝神看着自己等消息,何长使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副等拿主意的姿态,而副手早在不知何时退出了几步以外。 女子看他顾视周围的模样,嘴角迅速隐匿一丝翘起,而后面色绝望地祈求,“求二位大人,这里所得都自我娘家的正经来路,我如今失了子嗣,在夫家已无立足之地,归家之途遥遥,我只是想——” 她苍白如霜雪的瘦尖下颌滴落数颗泪,也顾不得拭掉残留在双颊的痕迹,看上去格外楚楚动人,只听她续道,“我只是想平安顺利送孩儿回故土安葬,这些并非不义之财,只是我一番无奈之举。” “我宁愿捐出这里面的银钱,只要二位大人肯为我遮掩一二。求求你们了。”她说完,眼神适时地看向丧葬队伍前头站着的一排男人,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怯意。 秦放喉咙滚了滚,反手握紧长刀的五指因用力而泛白,他并没有找何长使商量的意思,面上冷凝的气色其实四面八角都表明着拒绝,只是没明确张嘴说出来。 “行。”女子和秦放因何长使平静如水的回答分别表达了惊喜和惊愕。 “大人要置法度于何地?你这不是知法犯法么?” 听得秦放冲口一问,何长使眼底蓄满悲悯,“今日渡口此举,是哪门子洛屏刺史府的法度?” 秦放微微瞠眼,不知这位一直在插科打诨装糊涂的刺史何以现在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 只听何长使叹声气,话说得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意味,“一个母亲普通的心愿罢了,有何不能成全的?不管今日天楷少爷的目的为何,她总不是目标吧?” 见秦放点点头,何长使劝得清淡而不甚在意,“秦大人,我们只是随意抬抬手,她也有意打点,你情我愿的事儿,你说呢?” 秦放的眼底的精光在棺木底部与女子、何长使身上来回穿梭,终于听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仓促摆摆手,“让衙役拦住队伍,我亲自送你上船。” 女子喜不胜收却不敢显露于色,这才借着拭泪痕的间隙唇角翘了翘,低声一个劲向秦放与何长使道谢。 秦放亲自将棺木与尸身全部归位,又招呼几个衙役将棺材抬上了船,自己在船上仔细停留了不多时。 返身下船后,秦放见到丧葬队伍前两排的一群男女老少,正眼巴巴看着女子独自上船,神色间不乏焦急激动,兀自好笑。 “怎么回事?”天楷努努嘴示意秦放看登船口提前安排的脚夫,“需要他跟上船动手么?” 秦放深吸口气,摇摇头,“不用,一个寡妇死了儿子被驱赶回娘家的俗套闲谈而已,我亲自检查过了,省下点力气吧。” 天楷闻言,侧首越过秦放的肩膀,定睛朝那副棺材多看了两眼,只得抿嘴同意,“快去快回,这里耽搁了太多时辰,我再待久些,便越发觉得何长使在拖延时间。” 秦放哼笑,“原是我不该高估了他,惹得你徒劳防备惦记。” 天楷好奇地哦了一声,尾音微扬,“此时彼时,几个时辰过去,怎地想法又不同了?” “没什么。将人手赶紧撤了,算算时辰,赣州的船应该要到了。” 天楷蓦然正色,心底一阵欢喜一阵烦躁,“自即日起,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严格守住洛屏每一处渡口,更好守好城门,只要那女人一天不见人影就不能放松。” 一边说完,大部分黑衣人和衙役纷纷随着天楷和秦放退散出登船口,仅留几个负责盘查过往的手下,还有何长使和副手两人,正状似无意地瞧着准备起航的船只。 微风浮动斜帆的龙骨,何长使看到船上挽发的纤细身影。 女子朝他略略颔首,眼神里蕴含了千言万语。 第253章 夫人可帮主上洗过澡? 船挂帆起航,渡口驻足的身影逐渐凝成小黑点。 临分别前何长使的叮咛在角的脑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药确有龟息之效,能令人最大限度减少行动吐纳,但只顶用半炷香之时,他若从那处醒来,必是难受至极,你须好好把握时间。” “来人,快开棺!”一滴冷汗从角的额前无声滑落,他在甲板横眉怒目高声吆喝,从船舱各处,立刻涌出几名黑衣俊朗青年。 “且慢!”盼妤尚还对着渡口表演满脸感激涕零,闻言后表情瞬时切换到平静清冷,旋身四顾周遭,面上的警惕感未减。 “他们是什么人?这船什么来路?可安全?” 她和薛纹凛如今都现露真颜,说话行动间的暗中掣肘无形增加,尤其对于薛纹凛而言,即使这里被金琅卫把控,被属下看到“主上”死而复生,暂时也不是什么稳妥之事。 原本由何长使亲自安排应不须如此防备,但一想到那人的身份几乎绝密,盼妤顿时对四面八方出现陌生面孔油然而生强烈的戒备和不信任。 角虽对她举止有礼,却因盼妤身份不明一直保持着疏离,这会听她问出的一番话,眼神里浮动着躁意,也有些晦暗不明。 “夫人放心,这些同僚皆属金琅卫四神营。”角不知能否对这女人阐明事实时可以直接从金琅卫说起,他只感觉薛纹凛虽对她若即若离,却不曾刻意回避身份和话题。 “主上治下纪律严明,金琅卫中没有秘密边界,诸将绝不会将所见所闻透露半分。”角的解释算不得妥帖,甚至只打算礼貌性说明一番,因他手上动作未停,不多时已将重新封钉的棺材盖开启。 “何大人的安排,便是半炷香之内须开启棺底,我不能拿主上性命冒险。”角再次疏离地添了一句。 盼妤听罢不觉呼吸一滞,内心只挣扎了须臾,眉眼霎时冷凝,她抓住角的臂膀遽然凑近,耳语着轻叱,“时辰还未到,可这般大庭广众,简直荒唐!你是想多少旧属下见着他的脸?” 角动作稍顿,见那被易容成孩童的杀手尸体正躺在甲板上,棺底的木板几乎已掀开一半,他想了想,终是沉声喝止众人的动作。 男人喘出一口粗气,利刃般的眼神在青年中环视一圈,“属下虽认同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可是——” 他语气几近不耐,听盼妤在从旁指挥,“就近找个舱房,棺木抬过去,让所有人聚在一处,你我在场便是。” 角愣了愣,无奈地问,“夫人,你可知此船的目的地?” 都是须一同下船的属下,这般避忌并无用处,若主上现身,迟早是要见人的。 “不是济阳城?”她看着对方面色,心中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主上有命不敢不从,我既同行,自然不是为了随你等返回济阳城。” 偏是好的不灵坏的应验,盼妤被他这通拐弯抹角恼得更加上火。 “真是去北澜之地?”盼妤瞪着美目,眸光里盛放的不敢置信快要将男人的脸瞪出窟窿,见人走得只剩下角和自己,赶紧又朝棺底埋怨地凝望了数秒。 角尚来不及惊诧为何她脱口而出“北澜之地”时如此顺溜,棺底再现方才被何长使亮于众人面前的珠光宝器,被秦放狠狠剥削一笔后,只残留一层稀拉四散的珍珠和玉石。 一只白净的手臂轻松扒拉几下便将这些残羹清理在一旁。 盼妤沿着棺木边沿仔细摩挲,不多时便找到机关,随着几声清脆的榫卯响声,高大的棺木正对舱门一侧竟整体滑落。 沉重的黄梨木坠地发出巨响,初时并未引起盼妤的在意,直到她仿佛隐约听得棺底传来细弱的哼声。 “糟糕!药效退了!” 盼妤顿时一慌,应和着角惊惶的眼神,叠声催促,“快快,按机关!”机关藏匿棺木大敞大落一侧,随声落定,清空珠玉的棺底凭空再露一方空间。 这机关甚是巧妙,将棺底板下一分为二,一大半装满金银珠玉用以迷惑注意力,其实还剩另一小半,初打量看似实心,多误以为有心人只为藏金纳银,实则那一小半足有一肩薄宽,刚巧不巧,能侧躺进一人。 她双膝跪在被清空的一半底板,几乎颤抖着手将里头的人搂抱出半身。 薛纹凛虽没有彻底清醒,但墨画一样的眉眼已晕染开淡淡的痛苦和倦色,肌肤也几近霜白,那声轻哼应是不假,恐怕是身体被拘得久了的不自禁反应。 让薛纹凛委身藏在这种“晦气”东西里,盼妤一直做着挣扎,纠结到了最后关头,终是屈服于实在没有再好的办法躲掉天楷的眼线。 对盼妤来说,这不知算不算幸事。 盼妤微微垂下蝶翼般的睫羽,小心翼翼就着袖口擦拭薛纹凛脸上的细汗,抬起头看到角并未打算搭手,却在原地发呆。 “你,你愣着做什么?”她开口,禁不住清冷含威。 “我,我从未触碰过主上。”角干咽一声,这冷硬的青年居然哭丧着脸。 盼妤:“......”金琅卫子弟,到底成天受的些什么教育! 她咬紧牙,又用了些气力托举薛纹凛的身体,让他靠躺在自己怀里。 几缕微润的发丝蹭在她的颈项,十足像有人拿绒羽故意逗弄自己。 轻弱不稳的呼吸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看到薛纹凛玉透纸薄的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与他已经靠得非常近了,只需再将头落下分毫,便能—— 她觉得脸上无端泛着微热,蓦地仰头地朝角丢去一个异常凶残的眼神,指节登时扣紧男人自然垂落在两侧的双臂。 角:“......”行动起来实在只需把心一横。 比如被眼神恐吓过后,角老老实实将人打横抱起,笔直往舱房走去。 角走到半途又停住,返身竟是一副别扭脸,“夫人——” 盼妤:哪儿这么多事? 她用眼神示意,实则正忧烦不堪,所谓自身难保,根本难以顾及旁人。 “夫人可帮主上洗过澡?” 盼妤:“......” 第254章 我家主上这般良善,你不会哄么? 为什么洗澡和沐浴的意思明明一样,听上去感官却截然不同。 一个粗鄙不堪,一个仅遐想连篇罢了。 她只觉得这群常年混迹军中的的年轻人,真是应该读些圣贤书。 盼妤站在逆光里,对角的问话无言以对,她当然不明白青年的心思。 角颇是无辜,他大概懂得如何做属下,却不懂如何能随侍得很妥帖。 说到底,他太替自家主上不值了。 他若不是归属洛屏青龙营,也许一辈子见不到薛纹凛。 偏偏就是在洛屏,他亲历了那场战争的惨烈,亲历了薛纹凛如何遭遇背叛,目击了这个男人如何轻描淡显为了国家舍弃自己性命。 而后接踵而至的是朝堂的诡谲和千珏城的伪善。 再后来是摄政王一脉全部势力的默默退让和隐匿。 他只是金琅卫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旁观者,甚至比不得站在薛纹凛近处之人感受深重,更勿论薛纹凛本人,简直想不透该如何与这些遭遇和解? 他原以为如此逍遥混迹一生也便罢了,不想此生还能得享狂喜。 由此,角本应该在薛纹凛“死而复生”的幸福中多沉浸一些时日,料想不到两年多后得见,仍是在洛屏这倒霉地方,又仍是即将出发前往北澜战场。 过往与当下怎能如此相似?无论前因后果怎样,主上依然是那副除了自己可随意放下,天下与百姓皆放不下的柔软性子。 手中纤细不苟抱着的身体又薄又轻,胸膛处隐隐能感受到一股荏弱的呼吸,饶是个大男人,也不禁心中发软发疼。 那个在往昔岁月被奉若神只般的男人,终究被揉捏压榨干净了一腔热血。 金琅卫无人不知,他的追随者无人不知,尚存良知的百姓百官无人不知。 薛纹凛不曾为难过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角不禁唉声叹气,心底沉淀着莫名的郁郁和忧思。 “你到底要说什么?”角从怔忪里神游归来,见到站在逆光里的女人仿佛浑身发光,听得问话里的无奈,他难为情道,“我粗手粗脚,怕伤了主上。” 盼妤忍不住扶额,暗叹这人倒有自知之明。 她本来就无意让其他旁人靠近薛纹凛。 不管出于安全考虑,亦或......亦或出于私心。 这男人,自少年起就从未归属过他人。 她一直深信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从始而终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对于两人来说的差别在于,薛纹凛从来只付诸行动, 而自己,只是在心里将这个论定不断自我美化自我感动自我催眠, 即使她自以为被冠之为“太后”也没有改变这个论定, 但在多数机缘里靠心靠嘴不靠手脚的自己,不知已变幻了何种面目? 她戴着这副面目,如今能坦然走到他身边么? 盼妤抬手,沿着脸上的肌肤肌理慢慢摩挲着脸廓,大约美则美已,却不知能引起薛纹凛什么反应? 她不太敢回忆出征前那次隔窗对话的细节,不是不欢而散,冷言相对也其次,更多是浅淡到无所谓不在意状的劝离。 那人当时已打定主意亲赴战场,生死不卜却全然不打算告别。 即便后来传回的“遗言”,提到自己也仅有寥寥几字,顺带挂在叮嘱薛承觉如何为皇为帝的附后里。 如今她撕下“林羽”的遮羞布,若这次面对他,简直不知什么下场? 舱房里一应巨细都准备妥当。 热气氤氲自床榻侧的屏风后蒸腾而上,这场景既称之为骑虎难下也可叫箭在弦上,盼妤的视线在房中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定格在怀里那男人身上。 角:“......夫人,您——” 盼妤微眯起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随侍仅是粗手粗脚而已,怎敢将他随意交给旁的女子?难道男子便不要名节么?” 角:“......”是么?主上他一个大男人,原来这么在意自己名节么? 盼妤:“......”真是晕糊涂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揉了揉渐进抽搐的额角,不自在地赶紧给自己打圆场,“咳,我是说,他并不喜生人靠近。” “是么!”青年闻言竟是表现得有些雀跃,“夫人您这么一说,看来主上应不会介意您的靠近——” 盼妤:“......”这家伙的脑回路真是——难道我不要名节么?! 她忍着气,稳住心中难掩的悸动和不断腾升的无力,“他,他若醒来看见我,不知会生多大的气。” 说完一声怅然叹息,瞳孔里的流光却尽情胶着洒浴在薛纹凛身上不肯转移,看得角暗自咋舌。 在洛屏时,他虽多数时辰冷脸待人,但一直对盼妤并无坏印象。 能令主上不主动排斥且容忍跟在身边,又美貌与气度并存的女子,必是在主上心中有些特殊之处。 尤其暗道里时,女人欲独自引开敌人保全主上时不顾一切的坚定和勇气,伪装和表演是临摹不出来的。 角对男女之情朦胧懵懂,又在往昔听闻薛纹凛出了名的“铁树不开花”之“妖名”,总觉得自家主上,大约不是避忌,只是对情爱之事不在意为多罢了。 他约莫从未这般安慰过人,磕磕巴巴地圆话时竟不觉为薛纹凛在辩解,“我家主上只是治军治下严明,他实则性子柔软,从不拂人好意。我观夫人在他身侧流连多时,似也并未表现出厌恶之意。” 盼妤微微苦笑,“落地洛屏本就出人意料,我们唱着戏罢了,他自然要表面迎合的。” 角不禁低头看了看,发现怀里的男人只要不乱变换姿势,呼吸总稍微平和绵长些,这会两人絮叨说了好些话的功夫,薛纹凛原是苍白的面色反而添了两丝血气。 “终究是棺木中太是晦气,依着主上脾性,醒来反而闹心,不若夫人与我齐心协力?” 齐心协力什么?齐心协力帮他洗澡? 盼妤:“......” 哎,这个话题为何还绕不过,“我说了许多话,你竟是不懂么?届时他越发生气当如何?” 角仍是愣愣的,“这是船上,再生气,总不能跳船吧?我家主上这般良善,你不会哄么?” 盼妤:“......” 好好好,真是教得好! 第255章 明日我去地牢会会我这妹妹 银票出自赣州钱庄通兑天下,金银玉器品类繁多。 实难揣测一介女子以一己之力怎能搜拢如此多的财富。 天楷又开始把玩手中匕首,甚至瞳孔倒映金光闪耀时,眼里仅仅只点亮了一刹。 “怎么?看到银票也不高兴?”秦放敏锐察觉了天楷的郁郁。 他自然能猜到为什么,想抓的人还没抓到,而盼望的人尚未靠岸。 被干冷寒风不断左右开弓的脸部肌肉正时而微微抽动,同时还得强忍住兴奋,秦放并不好太表露神思。 他没有放过天楷身上任何一丝表情微动,见他随时神游天外,却也无从宽慰,秦放瞥眼看着不远处的何长使,瞳孔慢慢凝着阴郁。 他又垂首看着手中厚实如砖块的银票摞子。这样大小程度财富,他早已在船上就提前取入囊中,除此以外的大部分就活生生摆在天楷面前。 秦放既攥着私心,就是不想天楷将来有机会惦记自己放人走船之事。 放了便是放了,他自信眼皮底下绝不可能出现漏网之鱼。 至少何长使重新回到自己视角前,他断不会腾升一丝自疑。 但偏偏何长使的出现比之往常不但很突兀,如今也撤退得十分仓促。 何长使,会不会和天楷要找的人有关系? 秦放暗自咬牙,脑海闪回那张素颜朝天的清丽女子。 她与地牢女子全然两人,面容不同,气质不同。 但身量却对得上,况且因何长使的突兀出现,反而生出多的可疑。 天楷这几日不断判定赣州有假天烟,难道女人,也经易容? 何长使并非因女子的出现而关心此案,他从何时才有了兴趣? 是那名甫看过就令人挪不开眼的俊美男人出现后,何长使陡然升起对案情的关注,而牢门的链锁,是男人亲口承认自何长使处堂而皇之拿到手的。 唯一出现在渡口的女人,与何长使有交集的男人—— 秦放心中悚然惊惶,像静寂黑夜里陡然听到钝响的更声,将人从混沌的梦中惊醒,他这会陡然不敢对视天楷的眼眸。 但,细致推算每个环节,唯一放过的女人除了带走棺材和童尸,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带走其他大活人。 秦放翻书般将银票迅速在手中过了一遍,不知为何,兴奋感却没有此前那般强烈,反而心中隐隐不安。 “渡口无人登船?”他向身后问了问,得到的皆是否定或摇头的答案。 秦放忍不住啧了啧嘴,毕竟穷等下去终是无益。 恰时,不远处终于有了动静,一名黑衣人属下向天楷奔来,满身兴奋之色。 天楷一眼看清,迅速站起身,眼睛比之看到银票果然发亮,“到了?” 黑衣人点点头,听回话应是心腹,“是小姐。” 天楷嘴角马上翘起,眼睛无意识地四遭环视,突然沉吟,“她先与你打照面?可有话说?” 黑衣人想了想,点头称是,“小姐说一年未见,看到家人便很想念府中的豚皮饼。 兴奋的面色没有在天楷脸上停留太久,须臾,他沉下脸。 秦放默默看着男人的变化,从眼底放光到忽而沉吟,听黑衣人复述回话后面部表情明显放松,继而又面容变幻。 秦放不禁眼皮一跳,“怎么了?” 天楷眼底的冷意积蓄得极快,秦放从方才寥寥数语的谈话里丝毫听不出异样,只听天楷对自己阴恻恻地道,“将人直接送你地牢。” 秦放眨眨眼只停顿两秒,而后一言不发迅速开始安排。 天楷抬头看看天色,仿佛在沉吟要不要将话说得明白些。 “是有些不对劲,明日渡口还得留你的人,待我去地牢会会我这天上掉下的好妹妹。” 秦放默然点点头,喉管一阵发干。 他与天楷在“侯爷”身边搭档久矣,知晓他最看重无非就是那个隐在赣州、同为暗探的妹妹,能凭一句对白分辨真伪,倒也不足为奇。 “那姓何的——”从此该如何相处? 秦放做捕头屈居之下,今日一举视同敞开天窗,尽管何长使给了好大一个面子,但往后没有天楷挡在前头,做起事来到底有些放不开手脚了。 “他今日此举,倒有些合我意。”天楷语气虽然烦躁,面对何长使却愿意圈圈点点,“他手里有些堪用之人,招子放得亮,人也很机敏,暂时不足为惧。” 秦放轻微皱了下眉头,心中不以为然。 的确,今日若没有何长使,未必能有这般动静。 若要揣测何长使故意引狼入室,实在太匪夷所思。 秦放按了按手里的银票,心底的惴然反而减弱。 “行了,我暂时真顾不得他,先待我搞清楚赣州到底出了什么事!”天楷语气烦躁。 赣州能出什么事?出事了能巴巴如数将敬供奉上? 能白送“两只羊”送他楷少爷“虎口”? 他无声轻叹,听渡口处意料之中地现出骚动。 “抓到了?”手下来报,居然出于意料地顺利。 “那女子身手一般,看到衙役后倒有些慌,并无悬念。”秦放的手下竟有空闲笑了笑,惹得顶头上司一脸讶异。 “她说什么了?”秦放忍不住地问。 手下挠挠头,摇摇头。 秦放忍不住又去看天楷,只看到对方阴鸷的笑容。 第二日,刺史府地牢。 上一次这牢中也关着和天楷作对的女子。 同样喜欢坐在视线暗处,同样沉默,同样悠然自得,毫不慌张。 秦放朝天楷努努嘴,“一日一夜,米水未进,但心情看着颇好,真是奇哉。她大约不知道你的手段。” 末了,他又想起问了一句,“赣州可传回来消息?” “嗯。”如约而至的男人眼神晦暗不明,“原本约了两日,没成想被钻了空子。” 秦放让出位置,看天楷对应牢门梁柱与女子面对面。 他不住惊叹,这女子真是与天烟一模一样,但确实是假的。 天烟性情娇俏,极少这样沉静,或者说,总是用娇俏的外表迷惑外人。 但眼前这个假壳子,眸光神采里多了些干净。 第256章 渡口有船刚到,与昨日的一模一样 假天烟看到真哥哥,表情十分放松,甚至好脾气打招呼。 “哥哥错待我,烟儿很伤心。” 那张天烟的脸浅浅蹙起眉头,眸光里的润泽悉数倾倒在天楷身上。 “你每都说一个字——”男人哼哼地笑,“凡是无用的字,我便在你面前割下一块肌肤。我要亲手将烟儿的皮相从你这具臭皮囊里一寸一寸剥离。” 他如愿看到女人恐惧的神色,“你敢听命行事,便是做了十足准备。这样很好。我甚至,都不想从你嘴里知道指使者,只要我能高兴,凌虐死一个你,再简单不过。” 秦放在一旁搭腔,一双鹰眼盯着女子的面部细节,“难为楷少生气,你这般英武,自是练习多时,可你那主子却不太顶用,竟是令你一落地就漏了馅。” 假天烟抿了抿嘴,阴沉地隔着牢门盯着两个男人,“我假扮得哪里有问题?” 天楷十分谦逊,“你颇有可取之处,先前也做了功课,知晓我们每年相聚,甚至知晓她在府中的喜爱吃食,若在往年却也骗了我去,偏偏今年不行。” 假天烟抬头,双手交握在膝头,单薄的肩膀看上去十分瘦弱,这姿势几乎表现得并不设防,或者因敌人当前才会表现出来的无助。 秦放站在天楷身边,无声笑了笑。 “是什么?” 天楷表情悠远,“今年的生辰恰逢亡母忌日,她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懂么?” 假天烟恍然大悟,一副恨恨表情,“哼,亏得她被抓之后日日与我们周旋,亏得我们整整观察了她半年,这少女,竟然还有留手!” “现在换我来问了。”天楷语气平静。 换做女人哼笑,“怎么,我句句真言,总算对你来说有用是吗?又或者,等你得到所想要的,再来将我的皮相慢慢割裂?” “烟儿在哪里?” 女人诧异,“你果真不惊讶我受命于谁?” 天楷冷冷哂笑,“你方才特地强调已观察她半年之久,她从未在信中与我提及被人监视和跟踪,想必除了身边人,不做他人想。” 女人叹道,“这次是夫人出手,天烟姑娘恐怕逃不过。” 天楷皱眉,“曲智瑜的夫人?潘清儿?” 女人双手摩挲着手背,“你不会以为,这次在洛屏见着的女人是夫人吧?” “我会抓住那对男女。”此言一出,天楷咬牙,秦放却听得心中发慌。 女人点点头,“说起来,我们算不得敌手,只是夫人想给她一个教训,或者又来给你一个教训。这些年,你们兄妹在北澜之地混得风生水起,夫人很是不愉。” 这是顶机密的要务,从女人口中说出来时,连天楷都忍不住心惊。 “继续再说一些,让我好好想想。或者从你身上,我如何得到天烟的消息?” 女人叹笑,“楷少,我在夫人手下只是枚普通旗子,她震怒于太尉大人安逸于先斩后奏,多年放任天烟与你开辟北澜之地,令‘侯爷’对她削弱信任,这桩桩件件,她可不会放过。” 天楷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搞错了敌人的来历,他阴着脸,听女人叙说得十分仔细,其中语气转折中提到“夫人”时几乎不留停顿,绝不像在撒谎。 若是窝里斗,还需得好好计较,关于潘清儿,作为曲智瑜夫人时,天楷实在知之甚少,只知天烟在她面前行事颇是自由,最主要的原因,并非仰仗曲智瑜的溺爱,反而是客观上,潘清儿意不在赣州,似乎忙着更重要的 事。 他从未听天烟提过这夫人对他们兄妹有戒备之心,甚至鲜少从天烟嘴里听到夫人的行迹行事,却不知那女人何以会不剑指敌人,先有功夫收拾窝里。 他留了些余地,表面上没有马上相信,但聊天的兴致明显高了,“我们都是替‘侯爷’办事,夫人可知此举的后果?” “若没有你们,洛屏依然是赣州之物,走货的路线依然有人鞍前马后,却省了夫人疑心操心,对侯爷而言没有差别的变化,你觉得他会在意?” 闻言,天楷先是听到背后细微的响动,返身回看,是秦放的背刀在挪动时顶到太师椅,刀主人眼里的不安简直快溢出眼眶。 他心底一沉,知道女子说的是实话,“夫人想要如何?” 女人笑笑,“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天烟脱离了看守,早就跑了,我来赴你这个约时,夫人却没说定要你死,只是好好教训一番罢了。” “哦?什么教训?”天楷徒然来了兴致,看女人蓦然环胸站起身,也朝牢门进了两步。 女人定神看着天楷,突然拔下脸上的易容,现出比天烟皮相更加成熟娇媚的容颜,她走得婀娜怡然,不紧不慢。 女子见天楷的头几乎快顶到牢门梁柱,索性低头握住了链锁,指头从舌尖取出一物,三两下开了链锁。 天楷邪魅地笑着,打开门朝女人走近。 淡淡幽香自女人身上散溢,玲珑身姿柔软得像摊泉水,她双手举起,娇娇笑道,“天地良心,奴家本不想与楷少为敌,您可不要再怪罪我。” 天楷对着她脖颈深吸口气,状似陶醉,“我真不想怪罪,你那夫人这般厉害,翻手便能将我兄妹拿捏在手,你可知,我准备如何回应?” 青年的音色刻意沉缓低磁,女人用举手表达诚意,见男人的身体逐渐贴近,脸上慢慢完全散去戒心。 天楷一直有只手背在腰间,只有秦放的方向能清楚看到他的手势。 大捕头似不惧亲历香艳瞬间,反而一副面无表情。 女人自然看到身后那中年捕头的冷肃面容,一丝惊异刚刚从脑海扫掠,她蓦地感觉脖子一凉。 “你——”皙白柔滑的脖颈瞬时喷溅一股热血。 惊惧混杂着不敢置信的眸光只在女人眼眶停留了须臾,她软身倒地前,隐约听到天楷几乎温柔的嗓音。 “我说过,只要你开始说废话,便不能活。” 秦放哂道,“没有凌迟皮肉也好。” 此时,牢房铜门开启,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渡口有船刚到,与昨日的一模一样。” 第257章 为何她来搅你们的浑水? 秦放有些被天楷手起刀下的利落威慑住,听衙役来报时竟没反应过来。 尸体尚且温热,总不能前仆后继再来个假人往里送吧。 “这回该货真价实了吧。”秦放盯着草垛上逐渐蔓延开的黏糊血迹,说出话时极像在努力说服自己。 天楷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看着衙役口气浅淡地问,“来人如何回话?” “一位小姐独自下船,看样子来时路程有些狼狈,我们不敢惊动,只敢远远跟着。” 天楷闻言反而松口气,“应是不假,若我没特地留人,她不会轻易相信官府。” 秦放却起了担忧,“你信这女子的话么?” 她说有意加害天楷兄妹乃是自己人所为,她说连曲智瑜都不敢置喙那“夫人”之决定,她言下之意落地洛屏的男女竟是自己人派来特地窝里斗的货色。 秦放着实不敢相信“侯爷”麾下能发生这样的事。 “恐怕是真的。”天楷给出的答案令秦放咋舌。 青年阴鸷着脸色示意两人往外走,先轻描淡显叮嘱了一句,“别动此地分毫。走吧,去寻烟儿回来,路上我细说。” 多亏走这一路,既令秦放大开眼界,又一阵后背发凉。 “曲智瑜曾是西京降将,侯爷对他一直有所保留,其实我观察许多次,他与潘清儿未必真结了夫妻,恐怕只为掩人耳目。” 天楷走得快语速也快,“这次走货看似正常平静其实意外不断,我与天烟失去联络后,从未真正相信过赣州来的任何人。” “你也知,侯爷关心的是西北栈道能隐秘通畅,在这件事上,曲智瑜不但行动迟缓,且屡次奏报含糊其辞,若非他这些年老老实实替大帐输送后方补给,恐怕早被侯爷厌弃。” “关于输送补给的差事,外人只知曲智瑜对烟儿尤其信任溺爱,其实不过就是侯爷之命他不敢违抗。但我和烟儿这些年感觉得到,侯爷身边应还有其他同僚在影响他的决定,如今看来,便是这夫人。” 可秦放完全不理解,“你们与她没有利益冲突,为何她来搅你们的浑水?” 天楷睨他一眼,“我若真想明白了,便早去侯爷面前告她状了。权是这些时日,赣州眼线发现烟儿被以假乱真才引起我警惕,否则我尚还蒙在鼓里。” “所以侯爷还不知情?” 天楷咬牙,“那对男女恐怕是夫人送来的催命符,我手头没有证据,又不清楚女人到底有何手段,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曲智瑜可有回信?” 这句话问得天楷更加郁郁,“恐怕从这男人口里要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我眼线又打探到,赣州驻军营在曲智瑜招募冤大头设那劳什子筵席时,有些动向。” 秦放面色一变,表现得心有余悸地朝周围看了看,“你扯驻军营做什么?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金琅卫。” 天楷冷漠地哂笑,“你莫不是以为,洛屏便没有金琅卫?” 秦放忍不住干咽了下喉咙,“自从两年前那惨剧后,上至明光殿和常宁宫,下至陇右大帐,都不曾朝这里明文派驻金琅卫,便是怕那些一心忠主的将士激起逆反心理。否则这些年,你我怎可这般逍遥?” “是啊,大约你说的没错。否则这两年,我也不会每次出货这般顺利,又否则何长使恐怕早骑在我头上。于是好日子过得久了,侯爷身边真以为千珏城眼皮底下可以肆意妄为了,竟先顾及上窝里斗?” 秦放试着揣摩,却有宽慰之意,“你们的重要性无非为二,一则在西北栈道走货,二则在盘踞洛屏,你觉得,那夫人会青睐哪种?” 前头有衙役快步带路,二人在城中策马缓行,接触到街道上的人后,天楷明显开始心不在焉,“女人心却是摸不透,烟儿提过她几次,谈及时不太具体,只知虽是侯爷信任之人,却很少被派发任务。” “牢中那厮明明说了,夫人只是想给你教训,我当时见你手起刀落,现在仍是惊悸,生怕那女人会是个什么人物。” 天楷阴冷地寒声道,“她不该拿天烟开玩笑。” “少爷,找到了!”恰时,衙役跑过来勒住马缰,跑到天楷近旁往前一指。 不仅不远处,两个衙役正一人一手拘着一名衣衫褴褛之人,纤细娇弱的身量和气怒的反抗声听来个少女无疑。 天楷面露震惊,从马背一跃而下,冲着少女的方向箭步飞奔,他是个谨慎过头的人,再如何激动,竟也没有扬声唤她姓名。 “烟儿,看看我是谁?”天楷站到了少女对面,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一眼便瞧见少女脖子上泛着幽蓝的项链,他更是一喜,目光自少女蓬头垢面的上半身确认妹妹的身份。 “你,你终于知道要来找我了!”少女呜咽一声,这才将目光黏到天楷身上,拘着人的衙役自然不敢再动手,任这兄妹二人抱成一团。 天楷说话都在微微颤抖,“快跟我回府,外面太危险,你不知道,不久前便有个假冒货来认亲。” 少女抬起头,秦放这才看清,她虽然样子狼狈,竟真的与不久前牢中那假冒货长得一模一样。男人顿时一阵没来由的后怕,总觉得自己参悟这世间有了高超易容这个技艺后,仿佛谁和谁都无法信任。 比如眼前这位,他虽左看右看不入门道,却不知为何天楷如此笃定。 天烟羞恨地问,“那贱人何在?” 天楷低头抚着妹妹熟悉的发顶,说得清淡,:“已被我杀了。” “带我去看尸体。” “去看作甚?今年你我已错过生辰,你方历经艰难,何必惦记那晦气东西?” 天烟微垂睫羽,阴影下的表情有些看不清,只是语气平静,“我想看看,夫人到底派来的谁?” 天楷拿她没有办法,心中也有千言万语的谜团要问,“真是突如其来发生太多事,我也有许多话问你,你既如此坚持,便走这一趟吧。” 第258章 她对主上到底有不有那个意思? “北澜之地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角蓦地抬头看向女人,自水汽氤氲里试图看清那双美目里潜藏的情绪。 他这会一身五心,心中更是莫名打着激灵。 这句问话极有深意,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容。 只不过,只不过—— 角十分想不通,置身当下这种十足具备视觉冲击力的香艳场景,这女人为何还能一派严肃认真地聊正事。 她,她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女人? 她,她对主上到底有不有“那个”意思? 一个孔武大汉,竟被女人出声问着问着,脸上的潮红越来越深。 盼妤:“......” 她心中始终吊着个疑惑许久,此刻寻到知情人,又能背着薛纹凛肆无忌惮地问一问,定然丝毫不打算错过大好时机。 自己委实端正着十分凝肃的面容,不料想未触及答案,却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扭捏之相吓得头皮直发麻。 似烟缭绕的薄雾将屏风后的小方空间烘托得朦胧如梦,热气自硕大的长方浴桶中缓慢蒸腾,她将纸薄的眼帘低垂半分,视线将将落到水中须臾,又状似很自然地挪开。 这浴桶依照沐浴的舒适程度进行了精巧打造,特地根据人仰躺的习惯设置了坡度缓冲和凹槽,简直不要太贴心。 盼妤与角拉锯不多时,一个不敢伺候,一个怕秋后算账,两人最终不堪对方磨磨唧唧,最终达成合作一致。 此刻,角几乎完成使命,将药汤的热度控制好后,心有余悸地站起身。 “你做什么?” 角略是结巴道,“我的使命完成,药汤已然准备,若说伺候精细,我这大老粗恐怕不行。” 盼妤故意冷着脸,垂目看着半仰躺沉入药汤里毫无意识的男人,“你也不担心我对你家主上做什么?” 角清了清嗓子,莫名脸红,“我相信主上,定是对夫人有些信任。” 盼妤轻哂,心说这有些信任果然还是有些说法。 她忍了忍,还是切中正题,这机会委实不多,可不能等薛纹凛醒来,“我问你,北澜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身体羸弱至此还要亲赴前沿?” 说到正事,男子果然面容渐变,尤其他听到盼妤能说出“前沿”二字,表情尤其怪异。 角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慎之又慎地看了一眼薛纹凛,斟酌着道,“北澜之地恐重蹈覆辙。” 盼妤顿时瞠目,断然否认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又是一句极有深意的反问,角终于忍不住,“夫人,从你问及北澜之地,便能探知你绝非局外之人,不知属下可否有幸知悉您的身份?” 盼妤哽噎,竟也像角一般,视线忍不住朝薛纹凛瞥了一眼,语气讷讷,“请恕我难从命。” 她不禁叹气,“但你放心,我是西京子民,且绝不会伤害他,我这些疑惑不过也是出于担心他安危之下才多问两句。你若知悉他性子便晓得,他醒来后只怕难问出什么来。” 角认真想了想,却认真回答,“夫人既知金琅卫,又提及北澜之地不陌生,属下斗胆为了主上安危说几句。” 他接着问,“您可知如今谁在坐镇?” 盼妤诧异反问,“不是顾梓恒么?可是你们少主?” 角从她嘴里听到名字,面容越发放松了许多,“北澜之地为三国交界,数十年前因大嵊覆灭后遗族隐匿,一直有流民之乱。” “其实流民而已,虽时常在边境制造骚乱,但由于补给有限、武力有限、人数有限,按理不该成为心腹大患,坏就坏在两年前,长齐和祁州莫名叛出三国联盟一致对抗我朝。当时有三股势力对我朝边界重镇的普通百姓大肆杀虐——”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女人面容渐渐变得霜白,她对旧事听得安静,尤其听到两国叛出联盟时,眼神里甚至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惊痛。 “说现在,别说从前了!”盼妤终于忍不住打断。 角仿佛汲取力量般,也瞥了眼浴桶中的男人,接着说现在,“如今的场景,与两年前颇为相似。长齐发生宫变,这传闻早已在千珏城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再说祁州,是我朝那位尊贵之人的母族,这里头有些细节,我却不便细说。” 盼妤心中默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看来这两年,祁州的安定也在发生变数。 “由我们在洛屏的遭遇可见,一直有不明势力侵入我朝,企图蒙蔽千珏城的眼睛,伺机在阴暗处动些不知名的手脚。” “但西京朝局仍在磨合之期,如今朝廷调度军力的章法不够精确自如,陛下虽是英主,却亲政不久,北澜之地的军枢控制权,一直归于军枢处统领。那群保皇派对北澜之地形势的深悟,如何能与少主相较?” 到底是青龙营的谋将,男人陈述得慷慨激愤,渐进深邃处,他又顿然意识对女人输出太多,等到住嘴时却很是坦然,“抱歉,是我太过失言,竟与夫人说这些无用的事,您尽管忘记便罢。” “总之,北澜之地险要不逊于往昔,主上偏生要往最危险之处挺进,其实属下们并不赞同,但也不敢强劝,若夫人能——” 盼妤用苦笑打断,并与角对视了半晌,男人大约也意识到这要求十分荒谬。 她曾经可能是那个能影响到薛纹凛的人,如今便还是算了。 屏风外渐渐恢复安静。 盼妤痴望着汤中人,像等待秋后问斩的罪人,万般珍惜当下与薛纹凛独处的时光。 此刻,自愿卸下易容时的那满腔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她如今整日都在纠结不堪。 不仅仅有薛纹凛睁眼看见自己后情况未卜的对峙和冷待, 更有对涉险北澜之地意见相左、迟早又要重蹈旧地的交锋。 她并非柔弱女子,且有作为掌权者的决绝与果断,薛纹凛想必心里十分清楚。 只是盼妤如今横下了一条心,要用这份决绝和果断成全自己私心。 终究不管薛纹凛如何恨以及不原谅, 他好好活着,总是挡在其他任何事的前头。 第259章 他习惯在薛纹凛面前绝不露怯 薛纹凛亲赴洛屏的消息甫一传开, 陇右大帐士气骤增。 金琅卫痛失副统帅的悲怆早已尽数化作报仇雪恨的昂扬斗志。 而不得不说,北澜之地这场仗的起端,打得十分蹊跷和憋屈。 与西京隔着边境线的两位盟友, 一个常年君王失德,却与西京连着姻亲; 一个君主好嫁女儿,最有权势的一个,正是在西京王座后垂帘听政。 玄皇八年,长齐与祁州几乎同时向西京求救,以三国边境北澜之地被大嵊叛军攻陷为由邀请出兵。 这纸出兵令因薛纹凛力主休养生息而滞留月余,终是敌不过少年气性的天子以及见缝插针就要给摄政王找不痛快的保皇派。 只是一出手不要紧,却令金琅卫半数大军绵延战场半年之久。 十万援兵到达前线后被迫摇身一变即成主力军,嗷嗷待救的盟友安坐后方只顾摇旗呐喊。这样的场景,无不令卫内诸将激愤心寒。 跟随薛纹凛的亲卫皆看得清,千珏城遥望这场战争的结果,但未必是对胜利的期盼,而况个人魅力比之客观因素,能左右战局的能量微乎其微。 叛军攻势勇猛,对边境地势熟稔,车轮游击战术运用自如,且胜在补给充沛;反观西京中枢军,尽管摄政王亲征提振士气,但以洛屏为中心进行单城补给,后援线过长且慢,军中擅长重甲者居多,进退无法随意张驰。 根据薛纹凛落地后的计划调整,原是预备依赖短线偷袭、擒贼擒王的刺客型打法,在全程搜集完整情报前绝不做仓促应战的打算。 战术实践不足七日便初露小胜头角,一位重要人物的出现却彻底打乱薛纹凛的全盘打算,这位重要人物跟着千珏城传令官,悄悄来了大帐前线。 当日,主帐内气氛一片深度极寒,不管何种官阶的将军都噤若寒蝉。 薛纹凛被惹发惊怒,诸将只见西京第一天家叔侄正在僵持。 皇帝自己个儿御驾亲征了,没给常宁宫的太后打招呼,仅仅带了两个赤爵卫的亲兵。少年皇帝一路突飞猛进达到大帐,直至对视到薛纹凛秀丽且冷肃的眼神后,一身飘飘然的劲儿才遽然回缓到现实。 薛承觉幡然醒悟这趟来得委实过于猛勇,只是根深蒂固的叛逆令他习惯在薛纹凛面前绝不露怯,他认为这不仅是帝王荣辱,也是他自己的尊严。 他似乎全然忘了,这趟突发奇想的亲征,实则是自己很想看看,薛纹凛到底怎么了?这位虽美且严厉的叔父自那日出了明光殿,便第一时间将薛北殷打包去了洛屏。 而后闭关数日,遣散宅邸一众老仆,以暗匣方式秘令极阳铭文随葬皇陵。秘令文曰,铭文非其身死不得出。 这句话令薛承觉整整做了两宿噩梦,他甚至不敢对盼妤提及一字半语。 他与薛纹凛虽然斗了数年,却不得不承认对方从不乱作幺蛾子。 如今薛纹凛的做法令他着实看不懂,因为隐隐不安,所以促使他前来。 自那日后,他与薛纹凛同坐主帐。 少年陛下每日数着日头东升西落,大帐四起炊烟,薛纹凛早出晚归,而自己,被四神营的近卫如铁桶般围了个瓷实,美其名曰保护。 “拿开!”薛承觉粗暴地挡开老太监麻着胆子递来的茶,茶杯口正虚弱地飘出一缕白气,他已经被困在大帐数日,感觉自己屁股都要坐烫了。 薛纹凛铠甲未卸,正侧方倚身闭目养神,他面容疲色深重,蹙起的修眉连成沟壑,响动声就在头顶上方,岂有听不到之理,不过他没有睁眼。 他对少年天子的火气脾性不甚在意,反而从旁磁声低问,“何长使可有回信?” 身旁的青年顶着喘粗气的天子那炙热的眼神,面无表情,“船已停靠洛屏,属下已亲点四名白虎营精锐随行。” 薛纹凛撑起骨瘦皙白的上臂虚虚撑起额角,气息轻弱,“你也随行,否则孤不放心。” 薛承觉早被薛纹凛这些近卫无视习惯了,竟也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听他们明明聊着自己安危,却完全不顾自己心情,不禁皱眉怒视,“朕不走,朕不看到那群叛逆伏诛绝不离开。” 眼前的少年被销烟和火炮吓得浑身惊惧的面容尚残留在薛纹凛脑海,他对薛承觉缘何到来似乎隐隐有所感觉,只是不欲点破,听他不顾场合地任性,竟再提不起兴致责怪。 薛纹凛神态恹恹,半是安抚半带责怪,“你且安分呆着,消停些罢。” 男人语气里颇有些恣意任性的意味,薛承觉曾听惯了他装腔作势、君君臣臣,但这话音里隐含了微微亲昵的柔和。 皇帝陛下呆愣了半晌,表情微妙地沉默。他看不透对方真面目,只是觉得这人终于不在自己面前假正经,而后又有个声音在说,摄政王自诩泰山崩于前也岿然不动,竟还有如此像普通人的情绪。 这很像面对家人才会流露的情绪,又像对待晚辈时才表现的情绪。 薛承觉思识彻底云游天外,竟渐渐想出了神。 主座上一时无声,薛纹凛实在太乏,也并未察觉自己那略带真性情的几句略语教训起来有什么不对,只看到对方沉默,便以为拿捏住了。 薛承觉心里仍是莫名闷闷的,只在表情上一味冷淡,不知想些什么,嘴巴却不留情,憋了半晌语气讥讽,“摄政王布的一手好棋,赤爵卫是朕密卫,竟被用做前锋死守,这便罢了,一场小胜便叫你如此自满,若无后招又有何用?” 老太监站在一旁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薛纹凛是什么人?那是大嵊王朝时期独一个被誉为“战神”的男人,那是上天入地,不管哪块藩地都对此称谓甘愿认服的男人。 他家这小祖宗四面八角看来都是妥妥一枚未来英主,偏生在对待摄政王的态度问题上,朝着自掘坟墓之大道加速奔进,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吴德安杵在一旁,只希望两尊大佛能把自己当透明人。 第260章 加速薛纹凛死亡的确是猝不及防的腹地背叛 薛纹凛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凤眸微沉,一副假寐姿态,不知是没有气力亦或不与他计较,口气竟异常轻软,“赤爵卫有重甲优势,那关隘是能以一敌百的地势,你需知,此次金琅卫下暗卫营与青龙营尽数出动,一则是为速战速决战法准备,二则此次应战仓促,不多带些头脑恐后患无穷。” 薛承觉盯着主座下的人仿佛像看陌生人,方才的发作像一团重力打在棉花上毫无反应痕迹。 他心中吭吭哧哧积满了没来由的怒气,偏偏对上薛纹凛不同于往日凝眉苍冷的面容,顿时不知自己下一秒该做如何表情。 少年想的是,为何他不像往常那般生气? 太监想的是,为何这小祖宗还在作死? 然后模拟摄政王的想法:养大叛逆少年真不容易。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秉持着“只要作不死就要使劲作”的宗旨,继续抬杠,“摄政王休要唬朕,那何嘉淦也随军前来,你作何解释?” 好好好,年轻的优势果然是思路机敏,随时转移吵架主题。 老太监擦擦汗,想起这名叫做何嘉淦的官员来历。 老太监经历始宗时期诸子夺嫡,对何嘉淦印象很深。 彼时何姓官员藏在齐王薛羡晖身边做幕僚,齐王讨逆时临阵叛逃,他以死相谏不成要被就地诛杀,是薛纹凛救下了性命。 他献过暗杀薛纹凛的毒计,也在薛羡晖犹疑帝位时力主其争嫡,不想一番千回百转,竟能被薛纹凛纳入麾下,而后又带到了此番战地,这不只陛下本人,满朝文官也没想明白。 薛纹凛定神看他半晌,清冽中难得温和,“陛下需要纯臣,不需要权臣,他书生报国心气太稚,带来历练历练便要放回朝中,陛下不可动他。” “这种二臣,如何能称之为纯?你反而把丰睿调离主帐,他深受父皇倚重,是赤爵卫中为数不多提拔了的大将,他常年浸营战场前沿,难道不比薛北殷对战经验老道,你非要送他去死!” 死字一出,堂堂皇帝不禁微微畏缩了一下,但说出的话有如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薛承觉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次吐字痛快完就闭嘴。 薛纹凛的反应仍是浅淡,听完这番话只是默默深吸口气。 “陛下先出去吧,孤有些累。”男人单薄双唇抿得很紧,乌沉沉的双眸浅浅闭合。 老太监脊椎骨一激灵,老皱的眼睑偷偷去看自家小祖宗,那少年瞠目瞪了薛纹凛须臾,而后闷头冲了出去。 哎,这位作死的小祖宗戳中逆鳞了。 老太监一路跟着少年,见他在大帐几步外站定,面容复杂,正凝望着营帐怔忪。 老太监嗫嚅地嘴角动了动,仍是没把话说出来。 “有屁就放,朕知道把他惹生气了。”少年皱着眉,居然淡淡抱怨。 是了,自己作呗,也不能怪旁人呗。老太监这般想着,喉咙滚了滚,奓着胆子低声下气,“主子总把真实意图憋在心里,老奴听着都冤屈。其实王爷这阵子很苦,主子就想让王爷发散发散。” 薛承觉顿时被气笑了,他竟都不知道自己方才原来是替薛纹凛着想,是想替他散发郁郁心情的,自己不是明明正在四面八角地惹怒他么? “朕在担心他,关心他?老家伙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老太监苦着脸,望向大帐幽幽一叹,“老奴说句瓷实的心里话,王爷这阵子的气性似是颇有些不管不顾之态,这般铆足了劲儿地征战,我军必战无不胜,然而胜利之后,他心里这股子气若是散了,可如何是好?” 薛承觉心中凛然,却不再求答案。 “那你说说,他这副样子,朕是不是更不能走了?” “老奴,老奴不知。” 薛承觉哂笑,“朕留着整日气他,他情绪是否会高涨些?” 老太监无语,这种歪门邪道明显治标不治本,可是退一万步,亏得这小祖宗如今能生出这样的想法,不知怎地,他心中悄悄觉得欣慰。 三日后,薛承觉乖乖经由暗卫营护送达到洛屏,欲按照薛纹凛的安排乘船回千珏城。少年将薛纹凛的话听了一二三,独独经暗九卫护送没有做到。 随后在到达洛屏的当日,薛承觉失踪了。 少年独自在洛屏失踪,陪同前来的赤爵卫和老太监安然无恙。 失踪当日正值一场热战,薛纹凛得到密信后当即临场休战。 那个雨夜,他百里奔行到达洛屏,在薛承觉失踪的渡口,遥望洛屏广袤的水域线,久久沉默。 “谁会知道他今日到达此地?”薛纹凛问话声音极淡,疲惫完全藏不住。 暗卫跪在地上沉默不语,老太监满面泪痕,“主子说九卫还得留在王爷身边,反正无人知晓行踪,就当是快去快回。” 薛纹凛秀致绝尘的面容无悲无喜,他自从此次亲赴洛屏后就对许多事不甚在意,只是身居高位久矣,无人敢置喙,是以鲜少有人发现不同。 “回答我的问题。” 老太监打了个激灵,讷讷道,“主子来时曾偷偷去见过丰睿将军。难道是丰将军——不会吧?” 薛纹凛揉揉额角,低磁冷声,“传令将他绑起来,封锁洛屏水域线。今日可有船出航?” 何长使一直侍在身边,温和禀告,“主上,水域线早已封锁,城内也封闭,您来之前跑不出一只苍蝇。” 一日一夜亲自蹲守率队,耗费半日时光后,西京皇帝陛下在城郊破庙被找到。 他和绑匪都在场,那绑匪面容陌生,特地穿着金琅卫衣着。 彼时皇帝陛下身为人质并不慌张,看到薛纹凛的瞬间反而慌了。 老太监跟在后头看到薛承觉吃了苍蝇般的表情,简直没脸看。 薛纹凛眼里只有有些惊慌失措的少年,却没有绑匪,声音冷淡地对暗卫道,“好好看顾陛下,至于此人,要活的。” 那年北澜之地,那间破庙,加速薛纹凛死亡的确是猝不及防的腹地背叛。 而王座那位年轻至尊,无意间成了背叛者手中的刀。 第261章 箭簇入体的声音隔着薄氅如期而至 身旁这金琅卫表情畏怯猥琐,穿着也不似薛纹凛身边那些清一色笔挺周正青年。 薛承觉饶有兴致地想,既有人将西京皇帝当傻子糊弄,他若不搞清楚岂非对不起处心积虑设局之人。 薛承觉只把行踪透露给丰睿,此人向来不得薛纹凛亲信,却因出身赤爵卫而得自己依赖深厚,他能否因被许诺了天大的好处,选择背叛? 这一点,薛承觉尤其想要答案。 他想知道到底是薛纹凛看人准,亦或自己付出真心能交心。 薛承觉被哄骗走时从善如流,毫无反抗,甚至帮绑匪特地避开了暗卫。 他唯一没料到就是会惊扰前线作战的薛纹凛。 这趟本就是微服偷溜,其实薛纹凛若对自己置之不理,往后发生什么后果他尽数可以视若无睹。 而自己这位叔父不但来了,甚至不惜冒临场鸣鼓休战的对战大忌。 此刻薛承觉与绑匪站在一处,瞳孔唯独照映了那张极美冷漠的男人脸。 他耳侧不断回味绑匪简直苦口婆心般的轻声喃语,像被猛兽布满倒刺的长舌不断舔搅着头皮,感觉既不悦又怪异。 “公子,有人欲在船上向您动手,届时将叫天不灵唤地不应。” “公子,北澜之地不过是一场阴谋,摄政王恐借此次久战,拖垮千珏城军枢补给。” “公子,极阳铭文入主皇陵亦是薛纹凛片面托辞,他不过借机将二十万大军之军权探取囊中。” “公子,属下奉命冒死进谏,此番不成功便成仁。” 薛承觉静静听了半天,前几句入耳时还有空在肚里笑笑,甫听对方说到要成仁时才不由得一愣,心底渐次翻涌起深重的危机和警惕感。 他幡然醒悟此人不但有目的还有目标,而目标一定不是自己。 借自己想引出谁来,薛承觉原是猜不透的。 此刻他看到来人才遽然智谋在线,脸色顿时变得灰败。 锋利的匕首抵住了喉咙,鼻尖馥郁的迷香味挥散不去,薛承觉感到四肢发软,听见绑匪对着他耳边轻语,“公子,请让摄政王靠近些。” 薛承觉抿紧唇,很不耐对方靠自己太近,只将头偏得离人远些,微白着脸故作慌乱对薛纹凛高声轻叱,“叔父真是一手好算盘,何必那厢故意安排我离开,这厢又偷偷动手。” 薛纹凛闻言立时眯起眼,全然似在看一个傻子,淡紫精致的薄唇慵懒翕动,“你脑子,是被驴踢了么?” 薛承觉战战兢兢:“......”这得是多大气才会惹人说话如此粗鲁? 薛纹凛说完话后微垂首轻声咳嗽,边咳边用极淡的目光睨视着满脸莫名的绑匪,他无视属下企图拦住自己往前走动的警告,迈着不甚在意的悠然脚步渐渐靠近。 他走一步,薛承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绑匪的眼神的激动便增加一分。 “金琅卫哪个营的?”他状似闲谈地启口。 绑匪冷不丁薛纹凛会直接对话自己,匕首上紧张泛白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面部肌肉抽动着磕巴,“王,王爷莫问,权当属下为您出这口恶气。” 薛纹凛乌沉沉的黑眸平静无波,面容无悲无喜,“你想杀我?” 薛承觉和绑匪闻言,竟同时怔愣了两秒。 少年皇帝脑海迅速扫掠另一个念头,“杀他何须特地选在这?” 杀薛纹凛的最佳之地当属北澜战地,只需对阵时盯准目标放暗箭便可。 这家伙企图逼迫自己诱使薛纹凛靠近,难道是周围—— 薛承觉努力转动偏倚的脖颈,一双利眼开始自庙内的角落慢慢细致搜寻,须臾间,少年漆黑的瞳孔遽然缩紧—— 这家伙恐怕是要—— 一石二鸟! “叔父不要管我!” 少年喉结轻动勉力说出几个字,被喉间的匕首瞬时划破了道血口。 绑匪随即自他身后发出受伤困兽般的含糊反抗,恼羞成怒的低吼如同机关开启的信号,风中顺势撞进几声沉闷的啸鸣,这名金琅卫贴紧薛承觉,大胆地双臂环住少年。 电光火石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不过凭空由远及近的数道破空声,除了薛纹凛。 这男人站在绑匪因少年拦在身前的视线盲区里,在对方环紧薛承觉的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兵器。 一柄软剑银光四溢,并无华丽招式,而是快速简单朝对方手部几个穴道斜出刺去,对方被刺麻得反射性松开手臂,与薛承觉间离了半步。 薛承觉浑身虚软不好动弹,他无奈地定在原地,眼帘微抬的瞬间,瞳孔里闪烁着微恐与震惊。 他最后看到的光影,除了那片从天而降的巨大薄氅,还有薛纹凛荡漾着温和水泽的极美墨眸。 随后,有人隔着薄氅重新环抱住自己,薛承觉隐隐猜到会发生什么,正因这个猜测令他心神欲裂。 瞬息,箭簇入体的声音隔着薄氅如期而至,沉闷而刺耳,在薛承觉脑中如无数烟花般炸开并无限放大、重复循环,他只感到环住身体的手臂坚定紧实,喉咙被黏土填死埋实般无法开口吐出任何一个字。 薛承觉的心跳越来越快,当感官重新恢复时,身后男人的惨叫和周遭亲近的悲呼此起彼伏。 遥远混沌处传来薛纹凛轻弱的说话声,是薛承觉从未听过的宽和温柔,有着沉溺美梦般轻抚额头的温度,絮絮叨叨, 比父皇甚至更像一个普通父亲,“哎,到底还是个孩子。” 薛承觉对此话深感愤愤不平,他厌恶被当成一个孩子,为何薛纹凛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他又懵然惊惶地想,难道叔父看到了自己方才面对箭簇时不自觉流露的恐惧么? 还是叔父感受到了自己心底忍不住会为他担忧的一点悸动? 幽幽远远地,脑海听见随侍自己从小到大的老太监,那个连父皇驾崩时也不曾放声嚎丧过的宫人,此刻正撩起一副独有的公鸭嗓哭得欲生欲死。 他仍是被紧箍得无法伸开手脚,但他发自内心底地,不想被人扯开薄氅。 第262章 唯有死之一字,才是留给自己 即使早已预判后果和真相,薛纹凛依然挺身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先为西京,再为盼妤,唯有死之一字,才是留给自己。 利用薛承觉的安危逼迫自己就范,毒辣且必有所得的一石二鸟之计。 薛纹凛扑身挡箭时,竟然发现心底一片寂静。 没有因窝里生叛而感悲凉,没有因少年任性而觉愤怒。 他或许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无论对早已不再友善的西京朝局,亦或对千珏城里的天家母子而言, 死他一个,简直可以幸福很多人。 若自己发生意外,薛承觉便是当之无愧的始作俑者。 若薛承觉在洛屏出了事,自己必难辞其咎。 这种毒计谁想得出来?有那一瞬,他替少年和自己都感到无限悲凉。 放眼千珏城,除了帘幕后之人不会触及二人安危,大概其他势力,都干得出来。 倾城绝俗的面容深埋在玄色大氅的裘绒里,薛纹凛从头至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利落优美的脖颈肌肤因急速丧失血色而透着冷白,薛纹凛依然很有力气地做着扑倒的姿势,将少年团团围在自己身下。 随行的暗卫悄然跪了一地,脸上盈满山河崩塌般的绝望和惊愕,画面全然岑寂静止,直到公鸭嗓的老太监终于嚎丧出了第一个调子。 箭簇入体的剧痛仅仅停在瞬息,他抱住的少年因有所感而浑身僵硬。 薛纹凛恍恍惚惚地哂笑,这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甚至也还善良,并不深谙爱与怨恨,只是教怕是没机会好好教了。 迷迷瞪瞪间,薛纹凛又怅然自己这半生。 果然所有的希冀,不过是把指缝沙一般的妄想。 妄想自由自在,妄想一世一双,妄想所爱和满。 而后哪怕是远离权势,偶尔畅想一下平凡平淡的日子,也是妄想。 现在总算要死了。一旦投了胎,应该不会再有倒霉运投生这帝王家吧。 薛纹凛想起从王府临行前与盼妤默默冷战的,一次不算吵架的吵架。 他斥她冷酷无情,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冷面相向。 犹记至今,只是不想对盼妤而言,约莫要成永别。 两人之间,不管每一次暗中博弈结局如何,她总是立在不败之地。 彼时薛纹凛只是心疼,从未抱怨,因为再不会有更为艰难之时。 稚子的王座之侧豺狼虎视眈眈,那些时光,他心疼她无一刻安睡。 思绪继续悠远,既深且长。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眼前有一片白茫茫的亮。 密密麻麻的钝痛从胸口向外蔓延,薛纹凛为自己迟钝的痛觉很是不解。 他竟觉得箭簇造成的伤痛似是幻觉,连耳旁公鸭嗓子的频繁嚎丧都徒然变得温柔起来。 那和缓柔婉如歌吟般的呼唤饱含了忧思和焦躁。 薛纹凛按捺不住喉咙里的痒意,他很诧异为何自己如此能忍。 居然可以丝毫不顾疼痛地坚忍到底,旋即他轻轻咳嗽,觉得胸腔的震动正一丝一缕地带走心口沉重的憋闷劲。 他小心地平衡着呼吸间的气促不稳,蓦地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熟悉的气促、憋闷和咳喘,似乎从一个特定的时间才绵延初启。 不是在洛屏,不是在北澜之地, 不是为了少年坦然赴死, 是回到初遇盼妤的定情之地,那时年少不知情窦珍惜,错手一次从此抱憾终生。 是济阳城,而后赣州,而后回到洛屏—— 但为何,会重复回到噩梦之地? 薛纹凛喘息着艰难吞咽,仿佛身体辗转反侧时才能好受一些,可四肢却被牢牢禁锢住了一般无法动弹自如。 从心底深处唤起一股柔弱无力,他逐渐连面容间也清晰写着服软般的委屈。 而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心疼又深情地唤他醒来,这声音熟悉,始终镌刻在他心底。 他花了两年时间来忘却回忆,去安息悸动,继而慢慢做到任何时候都淡然平静。 如今,他终于肯定自己只是觉得这声音熟悉,而并非能引发心底其他别样的情绪。 这样就很好。 薛纹凛半生唯有唯一挚爱,他将她化为心底最深的印记。 她却当自己并非少年时情窦初开的甜美,也感受不到一路对他们母子暗暗扶持的情意。 而显得是,岸边人对溺水者的拯救,或者被权势绑架后的同病相怜人在报团取暖。 这个信念似乎愈加坚定地左三重右三重包裹着她的心,令她逐渐安于索取,从不珍惜自己那些无意的、刻意的,知晓的,或者又不知道的退让。 两年来,进入回忆的她,皆是相似敷衍的温情,能留下痕迹的她,却是鲜露于前的负面情绪。 再到后来,她再不曾入梦。 药汤里的男人明显陷入了梦魇。 盼妤呼唤得既急切,也十分无助,不知那梦魇是否与自己有关。 鲜活的人就在近侧,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薛纹凛他相信,自己真的有在改变。 在没有再次相遇时,她只是想着改变只为彼岸相见,或许薛纹凛能高兴些。 如今再次相遇了她又想着,既从哪里错了,便要从错误原地爬起来。 铁杵磨成针,总能成功的。 盼妤叹了无数声气,看着薛纹凛每一次蹙眉以及每一句呻吟等细弱动静,都能彻底撩起自己敏感的神经,深感无力又无奈。 在角第不知五次还是七次往返侧目后,盼妤终于亲口为这次药浴划上休止符。 她站起身,克制地转过背,任凭五大三粗的男人红着脸将薛纹凛团团围住并打横抱起。 盼妤既不回避也不尴尬,清冽自然地嘱咐,“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其他事你尽管忙你的。” 我来照顾他便是。这句话半含在她嘴边,只差平铺直述表达出来。 其实无论说与不说,不将照顾男人假手于人的坚决态度,盼妤已然表达得尤其坚决。 角潮红了脸嗫嚅着称是,他和盼妤站在不同的方向,此刻离薛纹凛反而近一些。 男人将自家主上妥帖细致地安顿在床榻上,不等女人走近,眼神自然地落下视线。 这一看,三魂七魄差点出窍,角往后退了两步,竟似落荒而逃地撞出门去。 第263章 他面上无悲无喜,显得极为平静 盼妤无语地望着舱门,对大老粗毛毛躁躁的嫌弃溢于言表。 关于属下如何看待薛纹凛,经盼妤目击多次后,基本总结出两类人, 如顾梓恒之流因过分生出保护欲而习惯越俎代庖; 如暗九卫之流因过分珍惜崇重只敢敬而远观。 是以,她并不意外对方仓皇脱逃。 盼妤背对着床榻,心不在焉地坐在三步之遥的圆桌旁旋转茶杯。 她稍微掂量过后发现,自己的胆子约莫还剩米粒大小。 从掉落曲智瑜书房地道为初始,她一路开启全新的心路历程,一路为自己构造坚实而丰满的内心建设,以此缓冲即将到来的冷战或者风暴。 她对男人亦步亦趋,由微末细节去揣测男人神思的变化,而后情绪随之跌宕起伏。忐忑和慌乱,庆幸和窃喜,失落以及颓败,已然尝遍了。 而后渐渐麻木后,破罐子破摔练得胆量倒越来越大。 她旋着茶杯,百无聊赖又有些伤怀地自言自语。 “哎,让我捋捋谁先起的头?看看能不能,不要欠账太多。” “第一次那雨夜,仿佛是我动手在先,现在想想,简直是天缘巧合。” “而后救你一命算是还了,再利用你当挡箭牌去了姓顾的医馆。” “姜文竹那次砸场子似是你非要替阿乙出头的,可不能怨我。” “护城河滩涂这次,与你本就毫无干系,你便是太心软,非蹚浑水。” “曲智瑜这次也怨不得我,可是你非要跟着我往密道里跳。” “就像一场梦,凛哥,我们在济阳城同甘同苦那些日子,能否是上天看不过情深缘浅,选择给我一次机会?” “说到底,最大谎言才是你假死骗我,合该是我自找的,聚沙成塔,伤人太甚。” 她沉郁地叹声气,并估算着药效,薛纹凛约莫至少还会睡上半个时辰。 凛冬的寒意渐渐褪去,时常有微暖的阳光从舱房窄小的窗棂穿透而入。 春天将至,盼妤心底不禁高兴了些,毕竟以薛纹凛如今的身体,渡冬实在太艰难,她却只能 眼睁睁地旁观,十足心疼不已。 盼妤侧身,循着金黄色微茫柔和洒浴的方向,将几束朦胧而坚强的光线从头观察到尾。 那光束悠长纤细,像并肩而立着害羞内向的少女,用拂散的长发给递出一个轻吻。 轻吻温柔落在床榻上的美人侧脸,将他光洁的额头和极美的眉眼镀上一层金粉。 那双如瀑睫羽下乌沉沉的黑眸,如深谷中的幽潭,是一片无人敢闯入靠近的禁地。 刹那间,盼妤看到一张倒映在黑曜石般瞳孔里的面容。 那张女人脸裹挟着风情,饱含着深情,写满着岁月,只是早无年少天真烂漫的心境。 这个并不被千呼万唤和期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盼妤忍不住单手扶着圆桌边缘,眼眶含热地缓缓起身。 他面上无悲无喜,显得极为平静,不知醒来了多久。 盼妤不敢提问,她端正而挺直着背脊,只偶尔在眸中不断灼热的间隙,微微拢眉将泪水抿回眼眶。 “凛哥。”她喉咙轻轻干咽滚动,逼迫自己破碎着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男人半躺在软枕里,对此并无反应,他身上轻笼着还未发散干净的水汽,乌密的长发侧披在肩头一侧,斜领微开似闭,露出喉结至锁骨处皙白如霜雪的肌肤。 薛纹凛看了她一眼,甚至不比人群中擦肩而过的数秒对视,只是极轻极淡,确认房中还有另外一人。 她没有放过薛纹凛面容和眼神里任何一丝微动,以至于由此心越来越沉。 “劳烦,请将孤的属下唤来。” 盼妤的脸瞬时褪去血色,微颤着交握双手,又重复喊了一声,“凛哥,我......” 她该说些什么? 对视眼前秀丽苍冷的面容,脸上每寸肌理上的平静和冷漠都清晰可见。 他眼中的陌然在盼妤心中提前预演了无数次,其实早该预料。 依照薛纹凛的性子,倒不会不粗暴发作,最熬人便是与自己进行漫长而顽固的冷战。 就好比两年多前一声不响就前往北澜之地。 至死不相见,至死不牵念,至死无只字留言。 盼妤最怕这看似绵软又无处可应对的招数。 可她如今,又能说些什么? 盼妤无声地幽幽叹声气,转背去开舱门。 不一会,几个神情激动的青年鱼龙贯入,彻底看清床榻上的人后反而凑近情怯,扭捏着互相躲闪。 薛纹凛凌眉微耸,淡紫的唇间先溢出一声微弱的咳嗽,见场中唯一的女人闻声立动地看了过来,他淡然又客气地下逐客令,“咳,咳,请阁下,咳先出去片刻。” 角听他唤出这称谓,却是好奇地朝盼妤看去,只见女人面上一片惨白,两只眼眶泛起深重的潮红,她不知从何时起一直紧抿着唇。 角蓦地想起,方才女子唤他们进来时仅堪堪抬眸与自己对视了一眼,而后打几个手势。 盼妤莫名听话而又一言不发的样子不得不勾起了角的好奇。 “孤昏睡了几日?”薛纹凛环视围在自己身边的青年,虽然两年前的记忆已显得有些遥远,却依然可以从几张脸廓里找到一些熟悉的记忆,心底顿时也多了几分宽慰和安定。 角在两年前正经跟随过薛纹凛征战,自告奋勇站出来小心翼翼道,“主上昏睡了一日,此前焦心动气大肆动作,都伤了您的元气。” 他说着说着不禁苦着脸,“少主来信特地叮嘱要务必照料好您,是属下无能,反而令您深陷险境。” 薛纹凛嘴角浅浅若隐若现地勾了勾,显得不甚在意,“经营洛屏不易,是孤身体比不得从前,没有拖你后腿才好。” 角惊惶地连忙摇摇手,“主上这么说十足令属下惶恐,洛屏如今那处境,属下等十分羞愧。” 薛纹凛淡淡颔首并未反对,他神思极是倦怠,见眼前大多都是曾经的部将,便不再强撑思识,面容疲乏,声气轻弱地再问,“何长使打算怎么做?如今北澜之地怎样了?阿恒可还安全?” 第264章 我早说过他醒来便要生我的气 另一青年站在角身后,见薛纹凛接二连三问出的问题都是要务,不禁上前半身,凑近着劝慰,“主上,您刚醒来,药汤里的药性还在体内尚未发散。” “北澜之地的硝烟仍在升温,但情况确实有些复杂,我们一时半会也下不得船,不如将您所思所想尽数一并记下,总归到达北澜还有几日,待您睡一日醒来,再容属下详禀。” 这番话属实要胆子大才能谏言,角倒是不敢看自己同伴,却忍不住心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其实他却不知,这同伴只不过当下很有眼力见,看出薛纹凛此刻略带恍惚的神色之下约莫心思飘摇,简直不一定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薛纹凛听完后只顾握拳轻咳,果然没再追问,他神色仍是恹恹的,能提振精神气听完军情奏报确实太勉强。 “行了,你们各自去忙,角在孤身边随侍,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许进舱房。”薛纹凛说话时,咳得水光潋滟的凤眸刚好飘忽一瞥眼落在舱门口。 角马上应声,随即嘴比脑快地疑惑,“属下明白,可是主上您随行的那位夫人——” 他含着下半截话,脑海电光火石间重复了上一秒薛纹凛的眼神变化,难得粗大条的神经蓦地变细心了一次。 下半截话虽没说出口,但“夫人”二字已然脱口而出,角感到头顶立刻多了两道淡然却隐隐透着冰寒的视线,他战战兢兢,其实方才真是无意间说得顺溜罢了,又顿然明白自己应该错过了什么。 “若船上没有其他女眷——”,薛纹凛抚着胸口,分不清是说到“夫人”时徒然心情沉郁,还是浑身哪里不舒服格外疲累,“你挑个细心些的暗卫,同时请,咳,那位夫人,咳咳,尽量避忌着些,好生款待保护。落地后立刻将她送回千珏城。” 千珏城?角张了张嘴,最终仍是不敢疑问,他使唤着众人轻手轻脚离开,待其他人走了,他无端静立在舱房门口,作势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盼妤:“......” 角:“......” 女人双手交握,背倚舱房,看青年们鱼龙贯出时的眼神,竟然多是羡慕。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个,见对方特地探头探脑,不用猜也知他在找谁。 不过舱房隔音极差,薛文凛每个字句她都听到了,所以并不认为这人带来好消息。 角压低声线,避忌着屋内之人,“夫人你站在外头作甚?” 盼妤苦笑,简直觉得对方明知故问,“我早说过他醒来便要生我的气。” 角挠挠头,心想生气便也罢了,方才那命令显是不打算再见你。 他虽然面色显得无辜,口气却很强硬,“我早说过主上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既提前给我预警,说明知道自己有错在先。” 盼妤颓丧哂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角却是显得更加不解,“主上身居高位久矣,听你语气似是已知悉他的尊贵身份,莫说能与他凝三尺冰冻也算你的机缘,若被我等知晓你此前做过什么伤害主上的事——” 盼妤不甚在意地再次哂笑,“他说不愿意见我罢了,怎么,你们要把我丢去海里喂鱼?” 男人探出的半身徒然定格,听她一番似玩笑不似玩笑,却丝毫没随之给笑脸。 盼妤脸上现出与他此前相似的无辜,做了个请的手势,但她忍不住留了一句话,“这船上若没有旁的女眷,请你,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哪怕只是背着他悄悄的。” 角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只是他无法否认,船上尽数都是正待运往前线的金琅卫将士,自然不可能有旁的女眷。这群青年血气方刚,正是一腔为国尽忠的热血兴致,随便怎么挑都挑不出能做随侍的人选。 而薛纹凛的身体明显已元气大伤,若只在船上不挪动还能稍微撑一撑,若到北澜之地大帐,又得从哪里找这种貌似还算知根知底、能信手拈来的仆从呢? 这女子待主上的心意不算假装,哪怕如今不能让她出现在主上面前犯忌讳,却也不能真将她扔到海里,且按照薛纹凛心意不打算转圜的态度,届时还要送她回王都。 只不过角的内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正在抗拒自己,他隐隐觉得为了薛纹凛着想,有些“悄悄的”,还得悄悄的。 哎,可以先为自己提前点根蜡。 角时隔许久时日,终于向盼妤露出第一次相见时的冷脸。 他在盼妤暗自羡慕的眼神里独自进了舱房,蹑手蹑脚向床榻走近了几步。 此刻,舱房浸润在午后的暖光里。 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在心底慢慢泛起无尽涟漪,角这才有薛纹凛尚在人间的真实感。 令他产生幸福感的这个男人,此刻转脸向床榻内侧,半身倚在软枕里显得虚弱又安静。 他维持着众人出门前的沉默和寂静,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咳才证明他并未睡去。 薛纹凛脑海尚在混沌,吸进胸腔的气不比出的气要多。 他看似安宁无波,实则自己在勉力强迫着保持冷静。 他以为修炼两年的内心已然能够应对一切来自千珏城带来的意外。 令人愤怒也罢,令人失望也好,其实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从他身边攫取更多,一种是悔悟后极尽给予,无论哪种他都尽可不在乎亦不需要。 但薛纹凛决计想不到那对母子经年不见而来,献上的却是这样的王炸大礼包。 薛纹凛起初想不通,她到底用了不知什么谋算能亲自出现? 但随着巨大的冲击散去烟雾后,待他机智回笼,才蓦地品出些不对劲。 因为那张女人的脸,绝不是久别重逢的表情。 薛纹凛鸦黑的睫羽如蝶翼般覆下,落在卧蚕形成阴影,他微阖眼帘,回想着醒来前自己脑海停留的记忆,一时却昏沉。 “主上,您还好么?”角见他阖眼,语气里不自觉地焦急。 他看清青年脸上的犹疑,淡淡道,“无事,你过来些,孤有些话问你。” 第265章 她多留一分时日,对金琅卫并无益处 事情就是这样了,角讷讷地道。 他将薛纹凛人事不知后错过的密道及渡口经历巨细详述禀告。 因为这冗长的故事毕竟以“替你洗澡,哦不,沐浴”做的结束语,角的脸上无端涨了些热,也不知如何放置手脚,高大的身躯像木头般杵着,很是局促。 他偷瞄着薛纹凛有比泰山崩于前也色不变的俊美面容,一顿赞慨。 “可以了,你先......下去吧。”薛纹凛抬手揉了揉额角,干巴巴道。 角很疑惑主上竟无一句疑问。薛纹凛面容也未显露明显的心事,但说话停顿间思识明显迷离,声调明显怅惘,绕是角的脑回路再五大三粗也看出异样。 且不说旁的,薛纹凛从昏迷前到昏迷后的态度确是过于转折,角用脚指头也能猜得到,势必和那女子有关。 一名即将要受命护送回千珏城的女子。 千珏城是王都内廷,当时薛纹凛似不经意地脱口而出时,不知是否顾及到在场人皆会惊讶不已。 角吸了一口初春尚且凉飕飕的冷气,扭捏着不肯走。 “主上......”角含糊着似说非说。 薛纹凛微扬下颌回应,眉眼间泛着柔意,表现得很有耐心。 细微的落差令角含在嘴边的话几乎咽了半截,他一面感慨主上对自己的温和态度,一面暗戳戳地揣测那女人,能令主上冷眼冷心,其实才最特别。 “咳,我是说——”他嘴里嗫嚅,“船上皆是年轻将士,暂时并无合适单独的舱房,属下有些苦恼如何安置那位夫人——” 薛纹凛面上的温度果然冷了下去,他静默须臾,不咸不淡地质疑,“怎会如此?” 角清清嗓子正色禀告。他的确没说谎,这艘船的出行目的本就是聚合陇右各州的金琅卫驻军,一路停一路接,不知不觉就满载而行,舱房早已人满为患。 “那,此间舱房原来的将士住哪?”薛纹凛马上想到症结。 完蛋!真是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角微微瞠目,发现自己全然跟不上薛纹凛脑回路,他甚至还没想好托辞,“额......他们已安排妥当。” 微茫暗转的凤眸正平静与自己对视,角招架了一会实在扛不住,只得讪讪说实话,“船中厨房甚是敞亮,他们凑合得挺好。” 薛纹凛发出清浅又无奈的叹息,锋凌的颌面转向床榻内侧轻轻咳嗽,将将露出线条清瘦的脖颈,冷白柔滑的肌肤因呛咳动作沁出一层薄红。 他伸出手示意无碍,角只好默默乖乖地等待。 终于等到轻弱又留有间隙的咳嗽声慢慢缓和,薛纹凛才口气略冷地诘问,“诸将平等,怎可厚此薄彼?这般作为如何服众?” 他本是立时就打算换主意,脑海不知怎地浮现了某人的身影,心底顿时一阵焦躁,停顿半晌,薛纹凛显是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你今日便将这里收拾出来。” “啊?”角怔忪片刻,马上会错了意,面露焦急,“主上!他们真的凑合得挺好,再有两日便有到达北澜,实在无需这般折腾,再说您身体也实在经不住折腾。” 薛纹凛眸光陡然一窘,苍白的面上一闪而过微微讽笑,继而语气平平道,“你也算是歪打正着,孤是说,这间舱房收拾出来给她。” 角一听就不干了,心里瞬间跟吞了只苍蝇一般难受。 他原想努力努力,试图让薛纹凛改变心意,免得届时大帐生活清苦,薛纹凛迟早吃不消。 他又见那位夫人满腔情丝柔肠简直快要从脸上眼睛溢出来。角想了又想,若是成了这便是一举两得。 但他独独忘了,情这一字甚是玄妙,一个巴掌拍不响。而薛纹凛这表现,明显回避姿态十分坚决。 他当然听得懂那个“她”指代何人,随即皱着眉大胆反问,“那您怎么办?” 薛纹凛略略坐直半身,伸出一只手兀自垂首望着,他尝试握了握拳,转头看向窗棂外的暖阳,不甚在意道,“孤身体无碍,只是此前病势绵延的时日长了,如今觉得甚好。既然诸将可以随遇而安,孤自然也可以。” 撒谎归撒谎,也不兴睁眼说瞎话啊!角站在一旁满脸不赞同地腹诽。 他在洛屏时已听闻少主一日三次折腾鸽子的事迹,又怎会不了解薛纹凛此刻的身体状况。 角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他心中还有一句话如今是万分不敢言明,其实薛纹凛尚还昏沉着的这几日,那女子明明都跟主上日夜同处一室。 男人无意识地舔舔嘴,心中又油然庆幸,当时事急从权居然不曾细细盘问,只当自己旁观了这女子照顾主上一路,料定应是没有歹心。 没想到歹心可能真没有,二人的旧日情仇确实看来不小。 角又天马行空地惦记起何长使的话,他家主上明明是有“万年铁树不开花”的名号,真不知这桃花缘是如何旁逸斜出变出来的? 他想着想着,心中的不乐意愈加深重,壮着胆子疑惑,“主上,属下不跟置喙主上的决定,您还有令命我等送那位夫人回千珏城,千珏城是王都内廷,并非人人进得去。” 薛纹凛摆摆手,知他问话中存了些试探之意,却不欲多言,只略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你无需操心其他,按孤的吩咐去做便是。” 他终究不忍拂去角满腔忠心为自己着想的心意,把话点透了几分,“孤只有一句,她多留一分时日,对金琅卫并无益处,或许反而因此徒增伤扰,孤如今再无他求,只想你们都好好的。你身为青龙营,应多为止战分忧,不要太惦记这些俗事。” 说到后来都是极其正经要紧的嘱托,角赶紧收拾出一副凝肃表情认真地听了,再不欲胡思乱想,顺势提议,“那主上您坐着歇一歇,左右还未入夜,我先去给您收拾。” 薛纹凛点点头,略略伸展四肢逐渐活络身体,看着角轻声关门,他动作遽然停止。 方才说那番话时,耳侧能清晰听到舱房外的动静,他知道那人,应是站了够久。 第266章 难道不是有作伴最好么 盼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甲板上,一时分不清是船真在颠簸还是自己晕船。 小厨房现下空无一人,青年将士们知晓她是为了替薛纹凛做餐食,纷纷争抢着自愿放出唯一的栖息地。 她顺着柴炉缓缓靠倚,眼眶没来由地又开始灼热。 如今心中不能出现任何空闲,只要安静片刻,眼眶就十分不争气。 角说得没错,这里宽敞亮堂,只是初春的凉爽依旧可以渗透皮肤,时间一久,便凝成结冰的寒意。 她一时又开始怨恨那堵毫无半点隔音用处的船板,能将屋内一字一句,连同说话的语调神气都听得格外清晰。 看来下船就被请回千珏城已成定局,即使不是返回王都,也绝无可能再留在他身边。 盼妤蜷起双腿,纤细的身形抱成一团,思识又恍恍惚惚地闪回济阳城的往事。 能在半生错过后再遇见,应是老天赐予的机缘。 为什么他不能有哪怕一瞬思考过这种可能。 他还有大好的半生,如果悉心照料,也可平安度过余后的岁月, 一个人煎熬着过,和能有另一人供他折磨着两个人过,难道不是有作伴最好么? 她将头偏倚在灰土墙上,不敢随意开阖眼睛,只怕微微一动眼泪就要掉下来。 掉下来不要紧,可她完全止不住啊。 连报复也不屑,连折磨也不想浪费时间,盼羽苦涩地笑着,这才是早有预料,才符合薛纹凛骄傲矜贵甚至有些娇气的脾性。 她又颓唐地不得不承认,行为才催生脾性,若自己不是一次次让他失望,一次次漠视他受伤,他们之间的信任,原不至于崩塌得这般彻底。 这下可好,从前的欠账尚未结清,她后来可打着善意隐瞒的旗号又添了不少恶行。 他宁愿随意将就也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他竟然防备着自己对金琅卫或有不利。 细长的十根指节交握在膝头,她几乎用了全身力气自己跟自己较劲。 唯有如此,眼泪还能淌回眼眶里。 盼妤深深叹口气,惟愿呼出体外的叹息能多带走一些心中的沉郁,暖阳渐增霞色,将她围紧膝盖的一身拉成地上长长的异形阴影。 天色渐晚,盼妤忍不住眉头轻拢,心中不自觉惦记着舱房那人还米水未进。 她逛了不到半柱香也很快印证了角在舱房所言,这船上尽是金琅卫将士,挑拣不出随侍在侧的合适对象,这些肆意少年,看着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歪头看着方才在小厨房的杰作,对着自己哂笑,其实盼妤明白,暂时不出现才是对两人最好,偏偏自己管不住手脚,主要还是管不住心。 这药膳用文火煨了一个时辰,若不喂进他肚里,着实是浪费可惜。 这个顽固的结论不知怎地为她注入了鲜活的力气,盼妤蹭着灰土壁略略坐直,仿佛找到了屡败屡战的动力。 山不来就我,我合该去就山,原就应该不要脸面一些。 她似乎在一瞬间立刻想通了, 活动着坐僵的四肢准备去起身,铺满橙红霞色的地面出现一个细长的阴影,那阴影将她整团人笼罩期间,令她一时纳闷。 此刻不是膳时,那些在厨房凑合了几宿的金琅卫巴不得去甲板放风,他们知晓现在是属于她做药膳的时间,不经提前招呼根本不会靠近。 盼妤脑海像揉进一颗无头的线团,那线团在脑海经水泡发,开始无限伸展触须和细枝,将她思识搅动成一片混沌。 耳边传来沉稳清晰的脚步声,她循着阴影移动的方向转移眸光,直到眼底出现玄色氅衣的一角。 盼妤迟钝地仰头,抬眸,正不凑巧,一颗落泪跳出潮红的眼眶,从眼尾顽皮地流出。 她伴着阴影,勉强辨识着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容,视线堪堪只能够到对方微扬的下颌。 她鬼使神差地用嘶哑的喉咙怔忪轻语,带着一丝入了梦般的娇嗔,“头抬这么高,果然梦里才看不清。” 那双狭长冷漠的凤目因她的话果真沉了半分,盼妤盯着薛纹凛单薄泛紫的唇色,语气里裹挟着破罐子破摔和悉听尊便的勇气,“这唇色一点儿都不健康。” 这句话终于惹得薛纹凛凝住了修眉,他站在几步之遥不再上前,清清淡淡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听完话,竟又原地把自己裹成一团,抬着头清晰地道,“知道,我脑子没坏。” 将自己团成一团这种行为幼稚且任性,但算得这女人少时伤心生气的标准行为。 薛纹凛平静的容色里淌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怅惘,转头对目瞪口呆许久的角吩咐,“请这位夫人去舱房吧。” 角得了令,硬着头皮向盼妤走近,女人却是将头侧向另一旁,显是不太想合作,只是语气里仍是颓唐,反抗的意味并不强烈,“我愿意在这凑合,或者随便哪里凑合也可以。” 这话从已俾睨江山多年的上位者嘴里说出来简直荒谬可笑之至。 总之薛纹凛听完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握拳侧首咳嗽了两声,却只是沉默。 心绪甫动就会咳嗽,最好别是自己又给气的,盼妤侧耳听到咳嗽,不免惶然地想。 两人一个安然立定,一个埋首蜷缩。 作为唯一的目击者,角觉得这画面继续看下去自己迟早得被灭口。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从软处着手,上前彬彬有礼向盼妤道,“夫人,天色渐暗,伙夫就要回来,这样僵持着,您吃得消,主上恐怕吃不消,您即使不怕外人看见——” 但我们主上不能不要脸啊。角特地吞了这句话,就不信这女子会听不懂。 其实主上收拾舱房的主意来得突兀,也未必自己仔细想了清楚。 角观察了许久,十分认真地觉得自家主上其实颇有纵容之态,本就很不多见。 盼妤听他话说了一大半,那另外一小半的意味已昭然若揭,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怔怔凝望着立定不远处的男人,徒然好奇。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薛纹凛口气里罕见地不耐烦,“孤只是随意看看,这几日在哪里适合凑合。” 盼妤:“......” 你!—— 第267章 以知悉身份为前提的欺骗,都是耍流氓 盼妤腾地起立,满脸写着不情愿服软后的抵触。 这种心绪和表情几乎是下意识地表露,又顿然有所顾忌,生生停顿在半途,此刻连面上神色都僵在当场。 薛纹凛对此视若无睹,四遭环顾了半晌,说话没什么音调起伏地吩咐角,“不要太委屈将士们,天朗风劲,为何不开启最快行船速度?” 角哑然,这原因说了就是活生生地讨骂。 他能说是出于顾及薛纹凛身体的考虑么? 他能说是顾梓恒三令五申的命令么? 不行,绝对不行。所以,角将眼神很自然很顺便地瞟到了盼妤身上。 盼妤:“......” 你......想干嘛?你明知道不是我干的—— 角接受到女人的眼神,悄悄觉得良心有些痛,这视线转移的确是无意识的,绝非与这女人有关系,但事急从权的时候,腐朽是可以化为神奇的。 盼妤潮红的眼眶朝角地瞪了须臾,抿抿嘴,转而对着薛纹凛清冷说道,“对不起,是我的主意,我——晕船,实在吐得厉害。” 薛纹凛闻言,将平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移至地面渐渐微弱的红霞,一副在听有人说废话的表情,他怎么会信? 祁州水域丰裕辽阔,百姓家几乎人人懂得掌舵凫水,盼妤身为王族出身的郡主,即使相识多年并未真正探知这长处,却也不相信她会晕船。 薛纹凛冷下眉梢,逢盼妤主动说完话后都多是不置可否,这回话毕,他才道,“北澜渡口可有安排返回王都的行船,若想舒适些,船舫也不错。” 角懵懂地摇摇头,这也是真实反应,北澜是三境战地,一切交通便利都是军需,怎会有舒适船舫?他只觉得主上送人走的决心简直坚定得莫名。 另一人听着话后,心地顿然酸软不已。 薛纹凛毫不避讳地用视若无睹来表达疏离,用不容置疑地代行决定来表达划清二人界限,或许,也在疏散自己被多次欺骗的怒意。 那后半截话可不就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么?盼妤觉得太阳穴肿胀不已。 她此刻心中,是拳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奈无力,就像溺水之人遭遇河水中央的浮木,看似好像一时得救,却又于上岸脱险无济于事,其实皆为枉然。 盼妤知道薛纹凛必是铁了心的。他们哪怕不言旧事,仅仅从来到洛屏后的种种,她都不敢举起手指头盘算自己到底撒了多少谎。 无关乎谎言是否出于善意的目的,反正如今在薛纹凛的眼里,一切以知悉身份为前提的欺骗,都是耍流氓。 她默默叹声气,语态轻软,有点退而求其次地意味,“若真返回王都,左右你再不想见我,也就这两日,我们不如各退一步。” 薛纹凛听这话起了个粘糯暧昧的头,哪里适合外人听,他微微侧目使了个眼色,角立刻接收到示意,转身就替二人将门关得严实,一丝一毫不带留恋。 只有两人在了,女人适才起立反抗的满腔热血早已冷却,她扭捏着反而退了两步。 薛纹凛伫立许久,站得有些乏,他随手撑着身旁的灶台借力。 盼妤亮起美目眼巴巴盯上了他露出一截的皙白手臂,她只是觉得拘谨,不敢对视,不敢靠近,所以给目光找个落脚。 “返回王都的事, 是孤错了主意。”薛纹唇色泛紫,这是心经不过血的症状,说明他身体状况还是很糟糕。 盼妤眼里看着,心里却在琢磨这段话,她仿佛会错了意,没来由地激动了片刻,以为薛纹凛心意有所松动。 “是了,我不回千珏城。”她没勇气说出济阳城三个字,说出来就明晃晃地不打自招。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孤会派人送你回济阳城,只是北澜之境尽是险要,请夫人为自己安全也多着想考虑。” 这窗户纸简直被他戳破得猝不及防。 济阳城三个字终究还是从他嘴里笃定自然地说出来了。 盼妤秀丽的五官都有些僵硬,她不知要作何表情,只得讷讷道,“有些事,我可以解释。” 这句话真是过于耳熟,过去每每她认错都得从这句开始辨认起,如今再次启口,她觉得这几个字样上充满讽刺,但又能如何呢?她真的很想好好解释。 薛纹凛似是不耐地打断她,秀致的面上徒添冷意,看得盼妤心底顿时咯噔一声,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说那句话。 “阁下不要解释,孤,咳,孤不想听解释,孤与阁下无从谈起想见不想见。” 有件事是被盼妤琢磨准了的,内腑的毛病很多时候是个情绪病,她看薛纹凛话语里又开始携带着有意无意的咳嗽,赶紧自觉打断话题。 “好好,我错了,我不解释,没有想见不想见。”她很豪放地将错处尽数包揽于身,柔声附和,“有一件事,你尽可权衡清楚利弊,此刻北澜之境战事将起,你自己应十分了解自己的身体,若不在下船前略略养好些,其实你待在那里,只会让薛北殷担忧罢了。” 那截皙白清瘦的手臂自然抬起,替自己拢了拢氅衣,从锋冷的眼底透露出男人不悦的情绪,“无需解释这些,孤自有打算,请你出去吧。” 盼妤心性上不禁揪紧了一股气,表情黯然又无奈,“我现在没有从个人感情出发,只是说明事实罢了,你也听不进去么?” 薛纹凛徒然侧首向着厨房门口,横扫过来的眼神里填满她两年多未见的极致厌恶,连同口气也十分淡漠冷讽。 “孤却是看不出,在夫人心中,是否从个人感情出发很有差别么?孤若没记错,分别承诺过,即使身边人死绝了,北澜也出不了事。” 是了,这是他原话,他是把承诺记得那般清楚的人,当时也多少是负气之辞。 酸楚的情绪在胸中肆意漫溢,盼妤被哽噎得半晌出不了声,良久,她才再次服软,拿捏着小媳妇般的姿态,低声叹问,“船上餐食太粗硬,我做些吃的便走,总可以吧。” 第268章 她真正的主子是‘侯爷\’ 角在门外明目张胆听墙脚,虽然他铁板钉钉是站队自家主上,但很多时候主上对自己周遭太过粗糙心狠,也着实不值得提倡。 他悄悄拿背抵着门,听到盼妤低声下气服软状,只好奇这女子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能令薛纹凛这般狠绝无情。 这女子真不擅撒谎,角恨铁不成钢地撇撇嘴。 方才不是正说着晕船么?晕一晕,兴许事儿就成了。 只可惜他对盼妤的出身一无所知,更对薛纹凛的眼力见和记忆力过于低估,总之两人仍在僵持,一个极尽哀求,一个冷若冰霜。 “我保证没有旁的主意,乖乖呆两日。”若对天发誓能取信的话,她却是不介意,但根据对薛纹凛的了解,这人是不会轻信的。 这样的拉扯对他来说着实伤神,薛纹凛如今要时时对着这张脸,光是惊诧冷怒已经消耗了心力,其实没多少时间去思考这女人出现之前之后的事情细节。 若仅仅只是关注当下,他没有别的要求,就是速速与她分离,简直越快越好。 薛纹凛没有移动过位置,一片微末的红霞像薄雾一般沁润着冷白的肌肤,他心中思绪千万,偏偏都与面前女人有关,偏偏她在跟前时,又不能去胡思乱想她。 “孤乏得很,不欲与你多话,若——”他转瞬停顿,清冽如玉的嗓音恹恹发声,“想让孤多惜些命,便听着罢。” 裹在氅衣里的秀长身姿微微借着手中的力挺直,他毫不掩饰面上的疲色,似终于失去再商酌的兴趣,也不看那人,旋身就朝门口走。 “凛哥!”声色里在微颤。 这声称呼令薛纹凛凝住脚步,他给她留着背影,什么都没说。 “济阳城时,我绝不曾对你动心,我此生此心唯系一人。” “在洛屏时,我只是太害怕,太患得患失,以至于惶惶不敢言。” “若你以为我是误以为你死了才幡然悔悟,这也不打紧。”盼妤喉咙滚了滚,语气渐见平静,“我是因为文周易身上有你的影子,才会关注他。” 薛纹凛安静伫立,并未反驳打断一次,良久,他才侧首露出秀挺的鼻尖,“夫人实不必为这些不重要的琐事自我困扰,尽可忘了便是。” 女子在身后的音调渐渐激烈,“可你明明没有忘!难道你不曾待林羽异乎寻常么?难道这么久以来的相处,你的善良心软都是假的么?难道你不是,不是因为她像我,所以——” “住口!”薛纹凛收回侧脸,背对着她拒绝露出面色半分。 盼妤看不到他的表情,生生被这句决然断喝打乱思识,眼含惊惶。 “用不着你提醒孤到底上当过多少次。”男人眼里荡漾冷意和恹色,那情绪浮动只是淡淡须臾,马上便由平静替代,或者这样反而才可怕。 她心中不免委屈,觉得万不该被一棍子打死,连申辩的机会也不给。 大家都选择了避世,没道理自己凭心冥冥找到他便是错,他眼中有自己便能不认。 门开了,角结实的背顶开两步旋身,他一眼就看到脸色难看的女人。 哦豁,出师不利。接着,看女人正死死盯着自己,马上反应过来。 “主上,方才洛屏来信了。”主上脸色肉眼可见阴沉,竟然动了心绪。 盼妤取巧地观察着角的眼神变化,通过他的反应看薛纹凛的状况,她又跳过角的肩膀,看到甲板慢慢积聚了三两人群。 “咳,咳,先去你落脚处。”薛纹凛听角说起正事再不欲多说,握拳边咳边走,他步伐冲得难得急切,显是半刻不愿意多留。 角嘴上答应得殷勤,在薛纹凛尚未注意的间隙,对着盼妤朝案台上的膳食伸出一指禅用力指了指。 盼妤:“......”成事不足的人真多,就找不到个得力的。 她叹气,深感往事不堪回首。这往事,有一小部分指代多年下来自己作出的那些破事,大部分是这两年世态骄纵出来超然清冷的“林大娘子”。 好好立起来的丰满人物,被薛纹凛一记冷眼打回原形。 如今也是无计可施,那两人离开许久,盼妤听到薛纹凛不咸不淡的指明 自己位置,看来他笃定自己不敢再往前 看那拖后腿的帮手应是给自己留了门,先得把膳食重新捯饬捯饬。 “洛屏来信,何长使说已经得手了。”角满脸扭捏,十分难为情地在自己休息地腾出一方空地,他已屏退同行,但并没打算留宿自家主上,他特地将薛纹凛引到桌边,令他背对门口,留了一眼小心机。 薛纹凛撑着额角,闭眼正兀自缓和心悸,“没人受伤吧?” 角点点头,为他轻描淡显一句话心中烫热,“此次行动虽是一场刺杀,却需调动济阳城和赣州周全准备封锁情报,也是庄大人和营中同僚受累辛苦了。” 薛纹凛抿抿唇,听他提到庄清舟的名字,又多问了两句,“潘清儿可有什么动向?” 角胸有腹稿,正色道,“庄大人知晓主上关心济阳城情况,特地传了密信给少主,少主的意思,您只管歇着便是,不要伤神其他。” 薛纹凛闻言无声叹息,面上才淡淡浮起一丝无奈,看得角喉咙往回咽了咽。 “主上,少主说了,如今赣州驻军营已暗地充盈兵力,从济阳城四面合龙,最快一支驰援军必在赣州。” “潘清儿只要手里没有兵,翻不起浪,济阳城,毕竟不同洛屏,它因汒山自成孤岛。” “汒山以外呢?” 角横眉一怔,不敢置信道,“您说雪山密林中还能藏力量?” 薛纹凛低垂下颌,抚胸轻轻稳着心悸,“只要那个传说一日不灭,济阳城永远不能脱离千珏成的视线,能勾起欲望之地,总是有人的,潘清儿不要小觑。” “是了,她似对曲智瑜不甚在意,其实自从元春宴后,她与赣州的联络却是少了。” “假夫妻罢了,她真正的主子是那‘侯爷’,如今孤只想知道,这位背后之人痛失左膀右臂,该如何重新经营洛屏?” 第269章 天烟退到青年身后,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女人到底为何对我们兄妹动手?我的存在感极低,几乎与她不识得,她如何知道我的存在?” 洛屏天楷府中,院落外难免三两试探目光,谨慎而好奇地打量着安坐主位的少女,服侍天楷多年,竟也不识得他还有嫡亲妹妹。 这少女身量纤弱,浑然天成娇柔,就是眸底的阴鸷压不住,都快溢出眼眶,看人的神色也极是凉薄,哪哪都散发着不信任。 “我要去牢里看看,为何不带我去?” 天楷哄她回府时确实先答应刺史府牢房,但委实压抑不住脑海谜团重重。 他太了解妹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性,又知她素来睚眦必报。 但牢房那具尸体,早去晚去都不会再有任何价值,他左右掂量了片刻,难得违逆了她的意思。 他顿时无奈,“去看一具横尸难道还比见到我重要?难道还比过生辰重要?还比你赶紧说清赣州情形,替侯爷示警重要?一摊血水,能做什么?” 天烟定定看着哥哥,声音从此前的激动慢慢冷淡,“你以为我是吃了什么苦头才千辛万苦活着见你?此刻便是那贱妇身边随便来一条狗,我也必会亲自千刀万剐!” 天楷皱眉,见身边的侍女已不约而同被吓白了脸,赶紧喝止,“烟儿,你有委屈,哥哥给你出气,勿要莫名说这些暴虐之言,平白损了名声不值得。” 他先从在地道接应盼妤和薛纹凛起,不疾不徐地先自行坦诚。 “我在地道看到那二人,不但持有曲智瑜的令牌,还拿走货迫我就范,如今回想,若那女子不是曲夫人,他们到底使的什么手段连葛二都乖乖听命?” 天烟闻言,冷冷哼声,“你说她带着男子出行,那贱妇此生独爱自己,再说你何时听过姓曲的喜好男风?这不是荒唐么?” 天楷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赣州眼线来报,你自元春宴后行动如常,且府中只有曲智瑜,并无潘清儿的身影。” 少女顿时羞怒,“那贱妇不知我在侯爷麾下效命,私以为我越俎代庖拿捏曲智瑜,只不过想要耍耍主母威风,却二话不说便将我软禁。” “你这驴脑子!不能找人假扮我么?” 天楷尴尬一笑,抚着少女头顶,“只为这点小事亲自派人冒充你来杀我?” 少女继续阴沉脸,“道理还不简单?想动我则你必知晓,侯爷岂会放过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罢了。哥哥是洛屏再起大业之重将,她岂会不知?对了,哥哥,侯爷近日可有什么交代?” 天楷扶杯的手蓦然停顿,双眸自然垂落至杯间片叶之物,薄雾氤氲了面部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温和笑笑,似不经意地问,“你问这做什么?你往日素来不关心洛屏事务巨细。” 天烟直视着哥哥的脸,坦然承认,“不错,因为看似被排挤在核心以外,才会被人拿捏欺负,我如今决定要改,怎么,对我不能说么?” “当然能。”天楷放下茶杯,听她这直抒胸臆反而面容耸动,显得尤为纵容。 “侯爷有令,北澜之地听号令便可拉开战火,这些年我们通过走商出货已秘密囤积大量物资,这是一场区别于两年前,绝对有准备的仗。你哥哥我,已经在北澜安排了人手。” 天烟闻言眸光微闪,沉声问,“你也去北澜?会不会有危险?如今谁统领军枢?” “丰睿。”天楷不甚在意,“只要不是金琅卫中选拔的将领,由军枢处那帮蠢材挑出来的,不正也是蠢材么?” 少女闻言抿嘴微笑,忽而又皱眉,“可我明明听说,似乎赣州驻军营有所异动。” “不打紧,侯爷说了,洛屏是陛下亲自督军,只要千珏城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少女眼中暗茫微转,呢喃着问,“侯爷若图宏业,他座下诸君更应勠力同心,怎地出了这样窝里斗的货色?我却是想不通,那贱妇对曲智瑜并无真情,做个表面对子罢了,为何针对我们兄妹?” 她面上的气愤还未消退,“哥哥,你需小心那女人暗放冷箭,你可向侯爷禀告我的苦楚!” 天楷边摇头边宽慰,“这女人往日也曾是你上司,既能做出这般行为,必是禀告侯爷也无用,何必累得侯爷左右为难,如今我们得他信任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青年额头被纤细的手指戳个正着,他边倒吸口气边惊叹,“你做什么!” 天烟一副不欲与傻子说话的表情横眉冷对,语速极快道,“信任是要送你去死?真是驴脑子!赶紧带我去刺史府,我非看清是谁才罢休!” 经秦放安排通融,牢房内仍的尸体依照天楷的要求保持原位。 天楷兄妹二人正站在半开的牢门口,尸体脖颈处致死的那道血迹几乎干涸,过度失血导致面容变形,此刻地上的尸体完全不能与天楷身边鲜活的少女相较,已比对不出相似的面容。 天烟皱眉看着地上,没来由地问,“今日还回府用膳么?” “你真是——!”天楷与秦放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眸中都有好气又好笑,“在府中休息了你非要来看尸体,如你愿了你非要问我用膳吃饭,什么德行!” 秦放倒没觉得很打紧,随意调侃道,“谁让你最心疼妹妹,我倒要与烟小姐说个明白,这家伙一发现地上这个不是你本尊,手起刀落就抹脖子去了。” 天烟离尸体站近了两步,返身自然向天楷唤道,“哥哥,你走近些,我似乎认出她是谁了,或许你也认得。” 天楷闻言面露犹疑,却看少女表情极是正经,便也随着她脚步进了牢门里。 正当时,牢房铜门处发出一声响动,天楷机警地耸眉回头看向秦放,对方反手架住长刀,“我去瞧瞧。”说着便拾阶而上。 “别看他,哥哥看这里,你往前仔细瞧瞧。”天烟口里催得急切,急切得奇怪。 天楷心中却想着这尸体竟然自己认得,似也不敢相信,但好奇心便被牵扯了过去。 他垂首躬身,向那青白面容的尸体慢慢靠近,细细辨认,听着妹妹屡屡引诱的声音毫无设防,却没注意少女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天烟退到青年身后,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第270章 他竟分不清真假天烟? 天楷毫不设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青年瞠大的双目迅速泛起潮红,竟没有力气再回头,他只能眼睁睁忍受自己扑向已面容僵硬、被自己亲手割喉的“假天烟”,喉咙徒劳发出赫赫的空响。 少女将匕首随意掷在地上,眼神冷漠地看着倒地的青年,半是倾身半是低喃着道,“你真是致死都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悠然欣赏着天楷浑身抽搐着发出死前挣扎的微弱呻吟,听身后传来特意轻脚的稳重步伐,并未回头,说话也语气平平。 “虽说擒贼先擒王,但此番是否太过冒险?” “怎么说?”背后的男人有着令人熟悉的声线,却不是秦放。 “你上次也瞧见那么多黑衣人,难道没有跟踪藏匿之地?若不搞清楚他从哪里召集那侯爷的势力,我们便是打草惊蛇。” “不用担心,这方面少主已妥善安排,只要确定城中没有集结地,用朱雀营好好控制出城消息即可,我已严控进出城的所有人等,即使瞒不过许久,但是三五日应是足够。” 少女这才哼笑,透露着由衷的佩服,“却也足够了,秦放束手就擒了?” 背后之人回以哼笑,“自然没有,他与天楷在洛屏搭档多年,怎会坐以待毙,只不过,他也太小看我,我蛰伏许久却也不是个吃素的。” 天楷修长的身体与放置已久的女尸怪异地叠罗汉般纠缠在一处,男子差一点就被一刀毙命,背后伤口直入心脏,倒地时几乎连哼都没哼一声。 身后同伴看到这番情状,倒地冷吸了一口气,不由叹道,“都说暗九卫中冷辣角色尽数被主上安排护在王爷身边,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少女扑哧略略一笑,“刺史大人何必给自家人灌迷魂汤?柒奴却是不敢当这冷辣二字,只不过有些技艺堪堪用得着罢了。” “他还能活多久?” 柒奴闻言去看地上交叠的两具身体,尤其看到仰面青白的天烟,忽而眼露嫌恶,着实按捺不住地撕掉面上的易容,现出自己本来略显成熟而娇媚的容颜。 “半柱香罢,血应该还流不净,只不过从他嘴里却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我自然不会期盼他能招供什么实话,只不过想想仍是觉得不真实。” 少女歪头,纳闷地反问,“你是说浸淫蛰伏多年,没成想如此简单粗暴地解决了此人势力?” 何长使怅然地点头。 杀了天楷,抓了秦放,明目张胆在刺史府中行刺杀之事,让他如何敢想?天楷背后那侯爷触角已陷入洛屏核心,往上能深入朝局未知的明里暗里。 就像被蛀虫悄然侵蚀的树干,外表安然无恙,内里尽数絮空,却不知从何下手,何长使如鲠在喉多年,也仅仅能虚以为蛇勉强维持平衡。 他竟没想到如履薄冰的时月因顾梓恒现身须臾便一招破了局,顿时有种不真实感。 柒奴却不像他那般瞻前顾后,颇是一番爽快利落之态,“大人只管听命少主便是,北澜之地乃陛下御令督军之地,纵是千难万险也需确保后方安全无虞,你且当这么多年生受了这般委屈吧。” 何长使摇头笑笑,不想反驳,“在下懂得,往日对敌人的种种纵容,皆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的捧杀,如今真要真刀真枪干起来时,先切断天楷此环后方军需才要紧。” 他又上前并肩与女子站在一处,锁眉疑惑,“他竟分不清真假天烟?” 柒奴美艳的面上浮起几丝神秘,垂首看着挂在自己脖颈的幽蓝项链,“这不足为奇,自然与它有关。” 说这话时,青年的四肢发出一阵应景的痉挛,柒奴抬脚将人翻转过来,看到天楷大惊失色面上满是惊怒和痛苦。 女人陌生的面容倒映在天楷失魂落魄的瞳孔里,柒奴故意朝他戏谑地反问,“我随身从未摘下这条项链,我知晓这项链戴久了会令身上产生一股特别的味道,你只是凭借味道分辨真假天烟,对吗?” 何长使在一旁兀自讶然,看同伴不疾不徐地一捶一捶将每一次致命一击戳进男人心脏,“我没说错,天烟早已被擒,却被我们故意放走,你却是不了解你这世间唯一的妹妹——” 看着天楷迟疑惶然里混杂着阴毒的眼神,柒奴显得游刃有余,“你不信?一介将死之人,我骗你作甚?她既要做个成功的饵,便需慢慢引导,令她相信你已为了追逐利益而抛弃她。” 柒奴踢了踢天楷失血过多的瘫软身体,娇媚的脸上扬起恶劣的笑容,“她一日不信你会背叛,便日日给她洗脑,直到放她亲眼见到你带人启航出行,令她懂得这世间只有自己可信。” 青年僵硬的头颅被迫枕在假天烟软柔瘦弱的肚皮上,仍是说不出话来,只顾全身抽搐着动弹不得,只有偶尔因柒奴的描述而四肢加深战栗,其他行为无济于事。 聪明如何长使,这会才听出些门道来,似是不敢相信地多留了目光在天楷身下的少女身上,“你什么意思?” 柒奴娇娇地长声哼笑,“大人不是已经猜测到了么?他却不敢这般想。” 女人的红唇单薄水润,每个字都像在作画般故意慎重留痕,咬字清晰,“我才是假冒,天楷亲自动手的,才是真的。” 这无疑听来是最恶毒不过的话语,何长使无视地上一滩烂泥般的身体正疯狂战栗并漱漱发抖,目瞪口呆地喃喃地问,“他动手杀了自己亲妹妹?” 何长使又忍不住重复了一句,继而道,“我在躲在暗处偷偷瞧了仔细,我这女人明明没有对上暗号。” 柒奴叹息着摇头,“至于为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何长使在心中模仿着天楷决绝笃定地判断,回想自己偷偷躲在牢门背后看到青年用匕首利落将女子的脖颈几乎割裂至喉管,不禁怔然。 “那少女此前将潘夫人要对付他们兄妹俩描绘得简直绘声绘色,她为何竟是不敢认自家哥哥?不是说兄妹俩关系十分亲密么?” 两人谈话的音调逐渐低落,他们的谈话丝毫没有顾忌一个一刀毙命之人以及另一个将死之人。 天楷幽蓝的耳垂泛着暗芒,与柒奴仍是戴在身上的相似项链随时发出着呼应,最先未发一声便死去的少女始终睁大着双目,迟迟不肯闭眼。 第271章 这就是做上位者久矣的弊端 天色已晚,角驱逐了同行,手脚忙乱地尽量想要随侍得精细。 但老大粗怎会轻易改变自己属性? 薛纹凛原就不想大肆张扬,他明明不用这般折腾。 至少角是这么认为,他忍不住瞥眼看看门外,有个纤细的身形旁逸斜出地化为地面透彻的阴影,简直连瞎子都不忍直视。 可惜薛纹凛虽不是瞎子,却在某些事上有些单线条脑筋。 这就是做上位者久矣的弊端。 他们向来只关注自己说一不二,只相信自己一言九鼎无人敢逆,但凡出现个尤其耍心机却偏偏没有坏心眼的,甚至再若纠缠一些的角色,保准拿捏着毫无办法。 角撇嘴心中掂量,觉得自家主上与这女子就是这般关系。 烈男怕缠女的关系。 晚膳时辰早过,角见薛纹凛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题中之义尽是军务,心里也有些无奈焦急,但主上说着正事,自然更不敢打扰。 优雅挺立的男人身形未改,已坐了快一个时辰 他越是说话越是变得轻声细语,角也不敢问,只道气力不济,主要是薛纹凛说了好些要紧的话,他得光去记这些要紧事,暂又顾不得对方身体。 “柒奴在府中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比如关于侯爷和接下来北澜之地的局势,天楷能动用的侯爷兵力到底在哪里?” 角清咳一声,“从移动行迹,这群人已靠近西京与长齐边界,但他们改变身份,已化整为零,若按照普通百姓身份出入,未必能一网打尽。” 薛纹凛扶额冷笑,“倒也无事,天楷府中一众人等现下如何,洛屏不能乱。”他略是不耐烦地道,“让将士们尽数集中前沿阵地做什么?边境打了两年,还能反了天不成?” 角闻言,显得颇是迟疑,“陛下对我军兵力也颇是自信,如今有我卫增兵大军压境,似明显给那两方打了措手不及,但——” 薛纹凛随口叹气,示意他大胆说。 角显得没好气,竟是有些溢于言表,“少主骤然出面,另各方揣度不断,尤其军枢处上蹿下跳,吃相颇是难看,再者,长齐与祁州已递来国书,两位君主皆撇清与边境之祸的关系,这国书确是递得巧妙,并未直呈陛下。” 薛纹凛秀长身躯微微变换了姿势,侧首冷若冰霜地质问,“什么?” 这声调比之方才的荏弱无力明显多了凌势,但听到质问的来源,真正身体僵硬的却是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身影。 终究还是来了,自己为爱悔悟道路上的两座大山。 盼妤知晓自己无法逾越,甚至不能很快做出偏移。 这不单单是个性使然,却也是身居上位者习惯之后心中自然的念想。 这真是一道送命题。 薛纹凛还关心朝局,关心边境,甚至关心他一手建立起来的金琅卫诸军,说明他心系天下和百姓,他如今自然做出什么决定,说出来什么话都是天然道理不可辩驳。 但是自己就不同了。角未尽之语简直无需赘述,那两道国书自然是署着自己名字递来的。 但凡表达公心,必不得将其他两国太过打脸难看,但这个态度今日摆在薛纹凛面前,自己等于判了死刑。 若是表达私心,明知道两国没安好心,便是冲着要明里告饶暗地破坏北澜安定来的,自然得好好驳斥回去并一举强势动手给下马威。 这番行事能取悦他么? 恐怕不能。 明目张胆不顾朝局地取悦也会被责备,藏有公心又会让他想起从前自己为择利弊的丑恶嘴脸。 横竖都是里外不是人,总归得薛纹凛高兴了才是行事妥善,其他都是放屁。 果然,角顿了顿,才继续说,“那国书向着太后递交,明摆着想要从垂帘后得到好处,若是我们太后但凡心软一些,吃亏的还不是卫中在前线拼命的兄弟。” 薛纹凛抬起一截皙白手臂,示意他不要多言,不甚在意地问,“陛下什么态度?” 角听完这句反而高兴了些,精神颇是亢奋,“陛下不知哪里吃错了药,似还不知那国书递去了常宁宫。” 盼妤:“......” 面容色清癯的男人无奈地一哂,口气里终于有些人间烟火味道的嫌弃,“这会倒是木头脑子!没有陛下首肯,阿恒如何能长驱直入直达北澜?” 角阿了一声,认认真真地问,“ 我家少主身负极阳铭文,二十万大军尽数在握,需要王廷同意么?他若不是真心忌惮,何苦只敢封何嘉淦一记、‘代统领’?” 薛纹凛垂首忍不住轻轻咳嗽,也不再解释,氅衣里的身体因胸腔的起伏才有些动静,他太久没有进食,正浑身轻软,虚握拳横在桌沿的骨瓷指节尖端不经意地发颤。 “主上,属下不赞同您这般硬抗,您是否想着到了大帐后便有少主照应,您是大家伙的主心骨,先保重自己才是要紧。” 薛纹凛侧首微仰下颌,苍白如霜雪的面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乌沉沉的眸光尽是柔和,“你们的心思孤都懂,孤如今身无长物,不要太把孤当回事了,金琅卫的今天不该再有孤,明天也无需孤存在,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尽是欣慰,“你们都做得很好。” 盼妤默默站在门口,心中漫溢酸楚。 只有但凡想到是自己自找的,这种酸楚才能回冲淡一些,但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 怪不得她近日时常患得患失,她完全没有想明白,在两年多后重逢并相认的这段短暂时日里,他究竟如何做到决然避之不及。 从心中任何念想到身体行为都能完全割裂自己作为文周易,以及她作为林羽之间的牵绊。 他如何能做到特地、完全、干干净净地漠视自己的存在,仿佛此前林家客栈的交集丝毫未发生。 一个心殇久矣且深的人的确能做到,但她不信薛纹凛能做到。 盼妤兀自哂笑,这才是自己最大的自私和卑劣,她的确就仗着,从来就仗着薛纹凛心软可欺。 只是这次依仗的目的,非是要令他回心转意不可,这般再苦自己也苦她,实在太伤时光和岁月。 第272章 史书只是赢者的战利品和遮羞布 角把手指攥紧入肉里,指甲轻轻抠了抠手心,第一次真切领教主上是如何左顾而言他。 他这会略略为难,认为薛纹凛如此自苦实在不值得,天大的事来了都不能让自己难受,至少不该敌人痛快。 他转念顿悟,发现“敌人”好像的确很不痛快。 角状似无意地返身瞟中门口地上冒出尖尖头的阴影,因为紧张无意识吞咽了两下,薛纹凛丝毫未发觉他的小心思,似乎正垂首假寐。 “主上,小厨房做了药膳,您好歹用一点?” 薛纹凛乏中带困,本来也一直没休息好,懵然顺势就应了,安静两秒后仿佛又醒神过来,反问,“药膳?” 好看精致的眉梢立刻凝出淡淡的冰霜,他抬起长密的睫羽,瞳孔里的幽黑深不可测,但也只是看着,并没说话。 两人简短的对话顿在当场,地上的阴影却慢慢褪去。 她低头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清汤,眼神一直发怔。 “小兄弟。”迎面走来的成群结队的黑衣青年,见盼妤喊住一个,其他人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对于他们来说,盼妤是上峰尤其叮嘱需保持距离又要礼待的客人。 盼妤特地相中一个面善乖巧的,“我问你,这船上还有随行医官?” 见青年点头,她又问,“小厨房膳食可清淡?” 青年又点点头,盼妤这才将汤碗递过去,“请务必帮我跑一趟,送去你们长官的房中,他特地叮嘱医官熬制的药膳。” 青年倒是丈二摸不清头脑,却看女子一副严肃较真的模样,只得应声。 角躬身,一脸莫名,肚子里直冒心虚的泡泡。 “你应能听懂孤的意思,不要自作主张。”薛纹凛冷淡地平铺直述,语气实在算不上拿积威压人,却也不给转圜余地,几乎已经把话说透。 “禀告长官。”门外响起陌生的声音。 角入耳听了自家主上罕见的严厉暗示,正咬牙不敢多言,这声禀告一发声,他立即大获特赦般回应地让人进来。 青年清朗的面上满是实诚无辜,小心翼翼将汤摆在桌上,竟特地自以为贴心地朝薛文凛的手边近了一些。 角:干得好。 薛纹凛:“?” 角故作冷漠道,“谁让你故作通传进来的?” 青年被问得一愣,“小厨房说是您早就备好的,所以让我端来。” 小伙子,很会说话! 角眼中有赞赏,却见薛纹凛舒卷的眉眼半幅在汤,半幅又在自己身上,显是一分都不打算信。 男人苦着脸,嘴里生硬地问,“今日谁掌厨?” 青年又一愣,停歇了片刻才慢吞吞道,“是医官指导特地调制的。” 角在心里为这名属下鼓掌数次,心知他应是受了这操刀者的点拨。 果然,薛纹凛绝尘的面容闻言稍霁,伸出两根手指摩挲汤碗边沿。 这动作提醒了侍奉在侧的男子,角脸色大变,徒地大掌覆在碗上,自怀里掏出一支银器。 薛纹凛和稍远立定的青年都被他这般操作惊呆了,薛纹凛的反应便是一把抢过汤碗,及时阻止他的行为,清冽地轻叱,“你这是做给谁看?自己的兵自己不相信?” 角苦着脸,但语气很生硬,似不打算妥协,“是不是好兵只能拉出去溜溜,太平盛世如何晓得?好比他们即便皆是金琅卫,谁知道多少人是真心效忠摄政王?” 薛纹凛随之话音低头呛咳了一下,面容顿然凝肃,“都是西京儿郎,与谁的兵绝无旁的关系,你不懂事也便罢了,这是谁给你洗的脑?” 角满脸无辜可欺,“千珏城早当金琅卫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看着当这石头却也挺好,被一群自以为是的蠢材所害怕忌惮的感觉没什么不好。” 汤碗瞬时磕在桌沿,晶莹的几滴汤珠轻溅在骨瓷皙白的一截上臂,薛纹凛胸腔缓慢起伏了两次,刻意压沉嗓门地阴冷质问,“谁敢给你们灌输这些?薛北殷?” 低磁冷质的音色像冬日里在湖面极缓浮动的冰棱,内里一整片坚硬,外里令人不敢靠近。 薛纹凛表情应变不多,但五官上每个部位的细节都过于立体,令任何微末变化都显得极能散溢威势。 角面部肌理都畏缩得发抖,声音倒是极为硬挺。 不知是什么给了勇气,竟反驳道,“主上,史书只是赢者的战利品和遮羞布。您说不在乎我等没有不信的,我们如今争的却也不是权势与公平,就与未来史书,争你这百年之后的一笔!” 说得果真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薛纹凛只觉得胸腔中的气血一阵翻涌,火登时就朝心口集中攻坚。 他脑子一片空白,竟词穷不知如何反驳,眸光也流露一瞬恍惚。 薛纹凛拢眉看着角旁边的青年,见青年也尽数表现振奋赞同之意,脑海中原本就脆弱的叫做理智的那根筋彻底断了。 他握紧自然垂落身侧的另一只手臂,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又自行醒神,胸口的滔天激动骤然平静,一反常态地垂首不去看两人表情。 薛纹凛侧过脸和缓阖眸,轻弱道,“待下船孤再细细查问,这些无脑愚忠到底是谁在鼓吹,若是薛北殷,孤定令他见不得几日后的太阳。” 一番自我感动的表忠心并未感动主上,完全在角意料之中,他与青年短暂对视了一眼,两人又不约而同去看薛纹凛,异口同声地劝,“主上息怒,先故顾身体。” 薛纹凛听着两人的规劝格外腻味,心中自然而然冲淡了对药汤来历的疑虑和猜想,他不痛快地低头又看了一眼汤碗,忍了又忍,终于像滚凉白开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的甜香留存舌尖,回味悠长,里头混合了几味药材药香,混着鸡肉的独特味道,无不令他同时回味出一股熟悉感。 这配方他怎会不记得?那是林家客栈大掌柜的拿手绝活!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合伙哄骗的羞怒在胸中积压漫溢,薛纹凛安静地放下碗,徒然拂袖那精致的青花瓷小碗挥摔在地。 第273章 选同伙还是得选滚刀肉 清脆的碎响,仿佛生生砸在她的心里,往虚浮绵软的心房底部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有个小人在一旁守着看着,默默无闻、不紧不慢朝那个坑里填土埋石。 盼妤:“......” 她觉得对这番写照的自我描述真是精准心酸又可叹可笑。 左右跳海寻死都多半是无用,这点打击才算什么? 她背靠着舱门,很谨慎地不让影子出现在门口的亮光里,从青年的愤慨到薛纹凛的怒叱,从两人明显可见的哄骗,到瓷碗的摔响。 真棒。该喝的也喝了,达到目的是再接再厉还是见好就收,这是值得琢磨的好问题。 她早已提前做好自我催眠,很快振作起来。 进门时,立正的两个男子刚好斜眼过来,两人面上出现截然不同的表现。 一个入了盼妤法眼,竟隐现了一股些滚刀肉般的气质,连顾梓恒亲临,都未必敢大胆妄为到这般程度,这会还持得住故作镇定,真是令她暗暗生叹。 一个瑟瑟发抖,眼神中难掩哀怨,其实替自己去做替罪羊前哪怕现在,都未必知晓那坐着生闷气之人的真实身份。 盼妤掂量半晌,觉得选同伙还是得选“滚刀肉”。 她慢慢吞吞走了进来,无视身旁的两个高个,也装作不知发生了什么,朝着薛纹凛不疾不徐地道,“还有多久到岸?” 这开场白真不高明,还有多久到岸,你倒是随手抓到船夫问啊! 角内心做了个鄙视的手势,也悄悄察言观色那坐着的人。 真好。同伴吸引火力干的很好。 “你问孤?”薛纹凛眉头紧锁,一副“你葫芦里又卖什么药”的狐疑表情。 “这船上的人大约见我是女子,都不搭理人。”盼妤面不改色。 角立马看一眼身旁的青年,发现那双清亮眸子里的哀怨随着这句话越发深重。 薛纹凛习惯性地揉揉额角,似觉得这样才正常,口气淡然,“夫人在这船上离群索居没什么不好,也安全。” 盼妤不甚在意地看着两个立定的男子,随口就来,“我那假丈夫都不知故去多久了,一声夫人担不起。” 这句话没头没脑,听在角和青年的耳朵里倒没什么感觉,但实则每个字都足以令人惊心动魄,非常人聊不出来的天 只见薛纹凛昳丽非凡的面容蓦地泛白,瞬时回避对方的眼神,怔怔随意中找了个视线落脚,他口气里隐现丝缕比无奈更加深重的情绪,似是有些颓丧地道,“你不要屡屡挑战孤的底线。” 这每个字铺陈开来都是威胁,配合语气说出来简直像在央求,可把两个外人看呆了。 换做盼妤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兀自假装苦恼,“怎地?扔水里喂鱼?” 角觉得这时候不得不站出来证明自己是有角色的存在,冷硬地对女人说道,“夫人慎言,主上为业已准备舱房,若要知悉到岸具体时辰,我可安排船夫来禀告,您还有什么事?” 盼妤眨眨眼睛,无辜地祭出大招,“你可知那舱房上面是哪里?” 角心中咯噔一声,觉得这女子真是会打蛇打七寸。 但薛纹凛却浑然不知,仅是那质询的眼神看向角。 “主上,那是船上唯一的舱房,但初时又考虑船帆和掌舵的设计,所以舱房顶上开设了洞口。” 薛纹凛一听便懂,知道这意思便是舱房顶可容人随意进出,刹时微眯眸眼。 他怎会不知这女人的主意,自然是万万不可能如愿的。薛纹凛四顾打量角腾出来的房间,从敞亮干净都无可比拟,大约就是安全性可以令人青睐。 薛纹凛沉吟片刻,清冷地改变主意,“你将这里收拾干净,给她住。” “啊?”这里如何能和舱房比,只是顶上开了洞罢了,船上皆是自家信得过的弟兄,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但偏偏主上那心意很是坚定,看着自己时连如此好看的眸眼眨都不眨。 角边疑惑边称是,见身旁的女子立时眼睛里有了亮光。 “主上您怎么办?” 薛纹凛理所当然道,“随处挤一挤便是。若你现在去,便一道走。” 女人闻言,赶紧跳出来打断,“你先去收拾,我有桩极重要的事要与你家主上禀告。” 她很是懂得未雨绸缪,不知如何移形换影,在抛出问题时几个来回穿梭步伐,人就挤到了薛纹凛和角的中间。这男人坐了许久,身体才僵着,虽然面上不虞,却也没对这番话发表意见。 角看了两眼,带着一脸目瞪口呆的青年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角纳闷地问。 青年苦着脸,“老大,我见你两眼放空,向我发来迷茫地询问时,便知被利用了。” 角:“......”他不觉有些难为情,其实关于哄骗薛纹凛吃东西这件事,他也算得共犯。 青年面上透着深深疑惑,“老大,那女子是谁,这人又是哪位长官?” 当日得见薛纹凛本人的将领当然不是船之全部,比如普通将士对一些真相未必得悉,角不欲解释,只是平平无奇地道,“不用管,你就当是长官和他神奇的克星吧。” “啊?” 这扇门隔音效果确实出于意料地好,关紧后只能隐隐听到门外私语,竟难听清再说什么。 “太后,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孤?”薛纹凛越过女人苍白如雪的面容,自然发现了门的特性,说话间索性敞开。 “我用两年时间重塑全新的我,林家客栈的林羽,你喜欢么?” 盼妤用一只手顺着卓沿慢慢滑动,听闻这些隔绝之言好似有了保护屏障,渐渐生受得习惯。 薛纹凛抿了抿唇。这并非他能回应的问题,也不属于能激发情愫的范畴,于是沉默半晌,他才回答,“喜欢与否与孤无关,两年来的交遇,你可感受到自己在孤心中有一份与众不同?” 没有,很好,很会一击即中。 盼妤心中苦闷,又不禁哂笑出声,“本来我也不做他想,自然在你心中与其他众生平等,但这几日我又想想,似乎有几桩事,你待之格外不同,不如听听看?我与你回忆回忆?” 薛纹凛断然拒绝,偏过脸不想对视,连留下的侧颜线条都仿佛写满抗拒。 第274章 你如何得知他不是邻国之兵? 北澜之地并非指代一座城池,而是长齐、祁州和西京连壤的大片区域。 广袤荒芜的土地,因天象地理等客观缘故治理贫瘠,在漫长岁月里衍生出一片未知未被开垦的无人之境。 大嵊王朝倾覆之初,末帝追随者以三国为敌,欲借此处不便镇守看押的便利大兴复辟。 从几十年前起,此间以暗杀、渗透、军攻为手段时而爆发动乱,动乱殃及三国边境臣民,三国不得不结成外交联盟,同时埋下不安定的种子。 玄黄八年,无人之境莫名暴起一支自诩大嵊复辟军引发三国朝局动荡,尽管暴乱最终平息,但北澜之地深处的诡谲和神秘,将三国始终既连在盟上又钉在相疑相勃的境地。 两年后的今日,纷争和动乱仍未平息。 北澜营地大帐里,顾梓恒坐在主位通读洛屏来信。 九卫中肇一、般鹿、九域和玄伞四人随行。这四人常年得见千珏城中,跟在顾梓恒身边却是少有。 此刻四名青年宛如四大金刚护法立在主座左右,个个都像尊没有感情的神只,而那位摄政王的独子正被护在中心。 主座之下军枢处众人看得内心腹诽不已。 他们无不想到的是,年轻的君主果然善变,昨日还在搞清算,今日就能将摄政王一脉搬到台面中央位置。 顾梓恒面容俊美,眉眼冷俏,浑身充满青年的锋锐和上位者的凛然,他在军中素有威名,于在场所有人心中,他如今是二十万大军的重新掌舵者。 他将信放在火引上,看着绢布被火焰吞噬,满脸笑意。 “诸君,洛屏后继隐患已除,长齐边境出兵一事,本王不日将提上日程。” 堂下遂如炸开锅般引发窃窃私语,有人立即表态迟疑,“大将军,听闻长齐国书已递入明光殿,是否要等陛下御令再行决定,这次暴乱无确切证据直指长齐意图扰乱我朝,万一破坏两国和平,我等恐怕担待不起。” 自动送上门一号出现。肇一肚里一阵好笑,替说话人悄悄点了一根蜡。 顾梓恒面上平静无波,听对方字句扣指陛下御令,蓦地笑盈盈反问,“这大帐从来广开言路,你们有谁见到千珏城御令了?” 有人恨不能戳破同僚脊梁骨,这大帐本来就因金琅卫与军枢处两派分立不太和睦,军枢处素来依仗皇帝亲纵,这回见摄政王势力“翻身农奴做主人”。 正是被打个措手不及之时,可能脑筋转不过来,一不小心就将一些秘密漏嘴了。 这不,顾梓恒面上还未显出情绪,他面前四大金刚已不约而同流露“我早预料,原来如此”这般表情,那说话之人被反问后才醒悟,国书一事尚还隐秘,是不能放于台面来聊的。 对方顿时窘迫到了极处,真的确很奇怪啊,好几日了,顾梓恒长驱直入入住北澜后就带领金琅卫打了几个胜仗。 许多人都看不懂千珏城的骚操作,觉得这摄政王2.0版本的男人简直如天神下凡,出现得实在奇异,朝中有许多人慢慢品出些异样的滋味来。 首先,摄政王陨落后,皇帝看似纷分了薛纹凛的势力,所有亲近官员全部谪贬,所有紧要位置官员全部落马,但无诏狱无清算,一切风平浪静。 其次是关于兵权,皇帝重设金琅卫统领位置,但一个“代”字令人回味无穷,何嘉淦倒是跟随皇帝身后亦步亦趋,从不反抗解释,从不擅自插手营内运转。 何嘉淦能够得着四神营已是青天高香缭绕,勿论各地驻军营大权在谁手里,这便是另外半个迷——就是驻军营调遣大权。 摄政王殒命了,极阳铭文秘钥换没换。给谁了? 这事儿没人知道,没人敢问。 薛纹凛最后单独相处的人是皇帝,皇帝若避之不谈,没人会主动触龙须。 现在薛纹凛2.0带着手下浩浩荡荡坐到了北澜大帐主位,下首诸君好似才梦醒了。 丰睿面沉如水,即使是自己身侧不轻易发表意见,不愧曾坐镇北澜的老将,是连薛纹凛在世都会给几分薄面的武臣。 当年薛纹凛遇刺始终成谜,而后丰睿消失了整整月余也行踪成谜,没人知道统帅遇刺以后,为何皇帝要再支走经验丰富的副将。 此刻,丰睿听完顾梓恒口气恬淡的反问,表现得安然稳重,即使那方才说话之人是自己手下,他也作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手下未料自己不得主将支持,听主座问话只得讪讪回答,“未见。” “嗯,既是未见——”顾梓恒幽墨的瞳孔流转微芒,“本王若下令李将军即可拔营佯攻,你去是不去?” 那李将军怔忪两秒,马上正色,“自是军令不敢违。” 顾梓恒的目光定在李姓将军身上,而在此之前,他已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扫掠过这位李姓将军身前坐着的丰睿。 “丰将军也如此以为么?” 丰睿褶皱的中年黝黑脸庞冷峻方硬,不冷不热地道,“武将服从军令即可,一切听凭王爷军令。” 顾梓恒嘴角残留着笑意,轻轻哼了一声,将另一本文书现在手中举了举,“朱雀营的前线军情线报,诸君听听。” 只听玄伞清朗方正的嗓音在大帐回荡,大意便是长齐宫变后权力出现交叠,欲联合边境流窜逆军侵扰西京边境。 “这不可能!”又是李将军跳了起来,“王爷未抵达大帐之前,我与对方交手数次,那行军手法却是行止有度条理清晰,但绝非邻国之兵!” 顾梓恒一手撑在椅扶手,对李将军一番话显得很来兴趣。 实则他不是拭目以待李将军畅所欲言,而是发现这丰睿手底下就此一枚这么个愣头青,似乎品性还颇是纯良,很有调教潜质。 “你如何得知他不是邻国之兵?” 李将军自站起身还没坐下来过,被这一问,登时不自觉地看顾自己这遭方位中的人。 他这才蓦然发现,其他同僚皆是高高挂起的姿态,连自家将军丰睿的神情,都一副简直平静得滴出水来的模样。他顿时慌了,脸上露了怯。 第275章 毕竟有些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如何得知?如何得知? 虽然两年前的变故看似令边境三军结下难以转圜的仇怨,但说到底那只是在朝堂层面的冷战。 真正的边境时光千篇一律而清苦无聊,在无人关注的蛮化之地,刻意树敌并无任何益处。 西京大帐营内的兵与长齐、祁州边境守军长存默契,虽因各自阵营保留着距离,但日日巡查的翻来倒去就是那几队残兵老将,看了经年不眼熟? 虽说边境百姓多遭侵扰,但说到底都是些今日摸鸡明日偷狗的零碎小事,没什么值得正经较劲的事。 一直听闻那位亡故的至尊是面冷心慈的假修罗,眼前笑脸迎人的才是真阎王。 他早有耳闻,虽不以为然,但两军私下这姿态,能在“活阎王”面前说么? 他本想含糊其辞一些,既略略隐瞒,又点拨个别实话,却被顾梓恒笑盈盈地一语抢了先,“也是,听闻守军之间建立了长久的情谊,关系不错,自然识得。” 李将军:“......” 他头一次细致大胆地盯准顾梓恒的神色,他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分辨出顾梓恒笑容之下到底在认真生气还是习惯反讽,比如说当下,他才观察了两秒,几乎可以确定这位王爷脸皮真的很严肃。 “王爷,三国之盟誓约未尽,即使平日有个别上不了台面的明争暗斗,但终究大局利益趋同。边境常年清苦,守军也是普通将士,只要不主动侵扰百姓,保持相对平稳稳定的距离,未尝不可,却也,不能称之为情谊。” 顾梓恒将目光循声而转,居然听到丰睿说出这番话,顿时觉得稀奇又有趣。 这算是替守军行为开脱,但道理却也没太大毛病。 顾梓恒不置可否,本来今日他心情颇好,也不单是洛屏捷报,最重要是心心念念之人今天就能见到。 他暗戳戳地敲打诸君,是金琅卫核心军权已尘埃落定,若薛纹凛到达此地,他不欲让那人见到军枢处明目张胆地趾高气昂,生怕委屈了来人。 这丰睿么......顾梓恒啧啧嘴,表现得兴趣缺缺。他今日的冷静沉默,皆有昔年薛纹凛遇刺后,被薛承觉冷绝下狱大刑清算的多半缘由。 薛承觉这肚里的腹黑,还是学了义父十足十的。顾梓恒老神在在,多半也认为薛承觉能把丰睿吓唬完以后再特地放到北澜之地来,那绝对是故意的。 顾梓恒面上不显,薄唇轻抿,嘴角翘起一抹笑意,这回被李将军看来,确发现是真心实意的,“嗯,丰将军是说,近日小队佯攻大帐,或伪装斥候之人,皆非那两国守军了?” 丰睿坐如老僧入定,半天才干巴巴地道,“以臣之见如是。” “会是谁?”顾梓恒不禁追问。 “无人之境广袤蛮荒,早已探知人之踪迹,或许要从那里入手。” 嗯,这答案不出意料,顾梓恒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般鹿一眼,那青年看向丰睿的眼神里倒满是讽意。 “行了,今日便倒这,天色渐晚,你们各自回营,入夜了,留在营帐才是安全,千万莫如前几日那般,一个莽撞便被敌人捉弄。” 丰睿闻言,侧目看了顾梓恒一眼,收回的视线充满深意,但其他诸将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射到其中一位同僚身上,那中年将领被看得脸色顿时羞红,几步就跨了出去。 扑哧—— 般鹿没好气地看看身边,轻声抱怨,“师兄,你这行为太儿戏了,若被人发现是毒物,迟早疑心到你身上。” 肇一无所谓地三两步轻快溜下台阶,一屁股坐到丰睿原本的位置,“我与你学学,那老头是如何疑心你的!” 他一面学丰睿最后充满犹疑的眼神,一面向着顾梓恒笑得清朗,“可不关我的事,是师兄非苦恼届时主上亲临后被人遇见,说要想个稳妥的法子将那群蠢材困在自己营帐——” 顾梓恒阴恻恻地道,“装神弄鬼撒毒这种烂招,亏你想得出来!” 肇一嘻嘻笑,“投其所好罢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做了亏心事属实会害怕。”他也没干别的,就是投放了一些能制造幻觉的毒烟,又皆朱雀营将那群军枢处蠢材的个人小私密挖掘了一番,而后各个击破。 “行了。”顾梓恒打断肇一继续得意表现,恢复正色,“他来之后,要严加看护,任何事不可假手于人,半柱香后便出发,般鹿你留下。\\\" 般鹿一声低呼怪叫,“怎么又不带我!?”上次在洛屏也不肯他从旁守着,若不是急着随军拔营,他若在主上身边,怎会令主上经历那么多苦难? “理由还用说?”肇一半开玩笑道,“你素日受命模仿这个那个,我们可没学会易容和模仿术,师兄若走了,大帐没主将如何是好?” 般鹿撇撇嘴,也不敢违抗,半柱香之后,四名暗九卫乘着夜色以入城为名出了大帐。 北澜之地仅有唯一一处疏略渡口,金琅卫早于几日前被安排巡查任务。 四人到达渡口时,船帆将将落下,顾梓恒眸光发亮,一眼就看见角领着队伍走在前面。 他不忘观察四遭,亮出令牌后看着角带来的浩浩荡荡之军队。 “少主。角幸不辱命。”角一面说得郑重,顾梓恒早双手托起男人正欲拜倒的双臂,俊美容颜上显出激动。 “你辛苦了,今日还需低调行事,仍不能为尔等接风,须请将士们谅解。”今日他来此的最大任务,是接某人而非这群人。 角心知肚明不以为意,恭谨道,“少主言重,此刻人被看护在队伍中央,请您示下。” 顾梓恒心底竟蓦地浮动一股近乡情怯般的犹疑,皱眉轻语,“一路上还好么?可发生变故?他身体如何?” 角叹声气,脸上的表情令顾梓恒看得顿觉不妙,“不太好,仿佛给气得够呛......” 顾梓恒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您,自己去看看才好。”角似实在有难言之隐。 这扭捏之态看呆了暗九三人,顾梓恒更是忍不住瞠目,他歪头看向长长的队伍,不难找到队伍中心格外有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 他心念微动,再一歪头,那大氅兜帽围住男人的面容,一只纤纤素手正横在兜帽中间,似准备拉低帽檐替男人挡风。 顾梓恒一阵头疼。 他似乎猜到这手的主人是谁了。 连带着也猜到为什么形容“气得够呛”。 然而真正看到对方后,顾梓恒才穆然醒悟自己过于实诚天真。 实该,再异想天开点,他忍不住连翻白眼。 毕竟偏有那种母子,令人发指到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276章 这林羽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清一色笔挺玄衣还是看着颇为赏心悦目,顾梓恒额角的抽动缓了缓。 他不欲在大批行军面前引起骚动,挥手招来角,附耳轻语。 “这女人一直跟着?日日都跟她置气?” 顾梓恒兀自皱眉,撇撇嘴觉得绝无可能。 角面上一僵,他做好的心里腹稿明明是行军如何安置,或者明日如何出任务,没想到少主的关注角落完全不在自己的预测范围。 可怜的男人一边翻起眼白苦苦回忆,一边磕巴,“主上,主上回避姿态居多,冷言冷语居多,有时,有时也不反抗。” 男人的声气说到最后接近于消音,尤其用“不反抗”来描述细节时,顾梓恒真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嘴角一歪,扶额揽住半边脸色,显示有点无奈,毕竟自家义父在立志品味人间百态时,待之林家客栈那位女子,属实于自身一贯行事风格很有偏移。 若角的描述无误,自己方才双眼所见为真,义父大约真被吃得死死的。 顾梓恒咬紧后槽牙,不知这叫父子俩甜蜜的负担,还是自己应该醋一醋。 瞎子都能看出来林羽待之义父异乎寻常。 但这种不寻常不同于女子肤浅的爱慕与敬仰,反倒委实怪异得很。 做一个长居租客,相貌普通,家世单薄,甚至没有一个健康的躯体,是如何进了那女子法眼? 顾梓恒有些想不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多少有些复杂,若林羽刚好非普通女子,被义父一身外溢的才情智略所俘虏,却也有点可能。 可如今,这女子出现在北澜,就很棘手。 “谁同意她来的?不可能是义父吧?”顾梓恒微微侧首,发现那玄衣大氅的身影仿佛在拒绝身侧之人近身触碰。 角好似嘴里吞了一只生鸡蛋,无比困苦,“这大活人上了船,总不能丢海里啊?” 顾梓恒怔愣须臾,没听明白,“这是义父说的?” 角慌忙摆摆手,“是那位夫人自己说的。” 角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留她在大帐里,总有一天少主你要感谢属下的。 顾梓恒嘲讽轻哂,“她倒是一贯乖觉。让大军散得快一些。” 角像是躲过了一劫,脚踩风火轮般呼啸跑远,他张开双臂徒手挥动暗号,玄衣青年们见状,立即动作迅速而整齐划一地自渡口不同方位有序离去。 肇一按捺不住跳脱的性子,丝毫没注意薛纹凛身边还有人,他一眼看中队伍里唯一的特别之处,从顾梓恒身侧嗖一下就窜了过去。 “主上!”青年刻意压低了兴奋的嗓音,长臂一挥自背后拢住男人的腰。 “放肆!”顾梓恒也三两脚追了上来,见他没大没小,凶巴巴叱道。 男人听到呼唤半旋身,一截皙白手臂自行摘了兜帽,露出秀丽苍白的熟悉容颜,他见到肇一时表露出欣慰,发现顾梓恒时眉眼里多了一分顾忌和依赖。 顾梓恒:“?”这眸色里的柔光是怎么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墨黑的瞳孔递去询问,见薛纹凛眼帘微垂,径自抿起薄唇,却没有回应。 顾梓恒比他堪堪高了半个头,垂首能将薛纹凛微颤如蝶翼的睫羽一览无余,身旁已经没有外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言明? 顾梓恒又蓦地醒悟,有外人在。 他终于将视线从氅衣微摆的一侧慢慢滑去,抬眸看到一个蒙面女子。 顾梓恒:“......” 即使不现容貌,那双顾盼生姿的美目也令人分外熟悉。 顾梓恒定神又多看了两眼,好像,好像有一点点不同。 但是,特地蒙个面算怎么回事?如今场中尽数熟人,掩耳盗铃给谁看? 他还没琢磨清楚,遽然感觉身侧紧了紧,是薛纹凛朝自己立定的位置又挪近了半步,且面容上现出一丝可疑的隐忍。 顾梓恒:“......” 义父......在回避她? 他内心建设顿时有些崩塌,简直不敢想象自家义父被欺负成啥样了! 他迎上女子坦然冷俏的对视,口中疏离,仅仅保持基本礼貌。 “大娘子好久不见。” 女子凝视他片刻并未应答,仍是侧目将关注放在薛纹凛身上。 顾梓恒:“......”这么下去真不得了了。 “大娘子在此地可有别的住处和安排?”他明知故问,的确想甩脱干净。 话音未落,一直未发声的男人淡然轻弱地道,“带她回营帐。” 顾梓恒:“......” 薛小王爷闷头吃了大憋,咽下半口老血,顺从吐出三个字,“回大帐。” 他向肇一使了个眼色,青年才讪讪将拦在腰间的手放开。 那恋恋不舍的清亮眼眸里分明在说,真是清瘦了不止一点半点。 四人中三人骑马一人驾车,车夫九域早已在不远处等候已久,但见众人身影间多了一个女人,却是怔愣住了。 只有一驾马车,这座位得怎么分? 顾梓恒托着那只骨瘦冰凉的手掌,眉梢蹙得冷硬,他心中并无太多顾忌,自然冷肃地询问,“大娘子若不谙马术,我可以让人陪着慢慢遛。” 薛纹凛用另外空出的手握拳咳嗽了一声,正欲说话,却感到手心明显受力一紧,他唇角微微翕动,终是没再启口。 不知为何,顾梓恒依然能感觉这女子心情颇好,她似毫不介意地利落跨马,手握缰绳时,曼妙细腰飘然旋身,甚至对自己说话近乎挑衅。 “边塞之地的女子是否深谙马术,王爷看看便知。”说罢扬鞭,只听一声清啸,骏马疾速奔行。 顾梓恒仿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听身侧之人叹息了一声,轻声吩咐,“让玄伞在后面好好跟着。” 这太不对劲了,顾梓恒果真吃不消,“义父!” 父子俩心念相通,薛纹凛岂会不知他心中想法,却也不多解释,只是遥望骏马长驰的方向,面容毫无欢愉。 北澜的初春正经历“倒春寒”,马车里遍布裘绒和暖炉,特地造得密不透风,顾梓恒扶薛纹凛上了马车,自己动手去解氅衣。 “义父,这林羽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第277章 孤知道你心中疑影 但凡与感情的事绕边边,顾梓恒一向懂得分寸。 关于这个话题,他向来与当事人默契地鲜少触碰,但情况是要分一分的。 如果与千珏城有关,自是可以忽略不计,永远不去计较回忆最好。 但如果是普通情事,比方新生出来什么苗头,其实多追问几句应是无妨。 比如当下,他尤其发现薛纹凛的态度十分诡异。 薛纹凛歪靠在裘绒堆砌的软枕里,尖削锋锐的下巴微微收拢,睫羽在卧蚕投下的阴影明显,放松下来后疲容尽显,他唇形两角处微扬,勾勒出丝缕倔强的意味。 此刻,即使被追问也习惯性地偏倚在顾梓恒臂上,凤眸里神采飘忽。 顾梓恒只多看了两眼,瞬时就心软了。 他臂上受了力,一动也不敢动,“义父这一路受苦了!孩儿将您请去大帐也是无奈之举,如今除了孩儿身侧,哪里都不安全。” 薛纹凛静默片刻,答非所问,“若不回济阳城,你想在哪儿落脚长居?” 顾梓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面上禁不住讶异。 守居济阳城一事,与个人喜恶有点关联,但与守护薛家秘密更有关联,顾梓恒不知他为何有感而发,想了半天,没想好是要先回答,还是先问为什么。 “刚落定时,觉得那里的生活清苦单调,如今回想,却也习惯了。” 他边稳重地应付着,大脑飞速运转,蓦地有个念想自脑海一闪而过,“难道和林羽有关?那女人,能比守护家族秘辛还重要?” 顾梓恒觉得这个念想蹦跶出来简直是自寻烦恼,顿时耐不住地问,“义父为何有这般念头?当初我们宁愿忍耐这里的清苦单调,不正是因为——” 他含了半截,心中矛盾不堪,极想把话头顺到林羽身上。 薛纹凛经不起喉咙里的痒意,软软咳嗽了几声,冷白的肌肤上沁出几点血色,神色恹恹,“孤知道你心中疑影,待到了大帐,你迟早要知道的。” 顾梓恒认真皱眉,顺着他话头大胆猜测,“与林羽有关?” 薛纹凛又不说话了,偏偏还叹息得深重,这不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顾梓恒孩子气地扭动了几下,压低声气,“义父,别叫我好一顿猜!” 男人视线恍惚地落在马车随意一角,闻言后棱角出尘的五官显得尤为无辜,他确实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如何启口。 薛纹凛轻聚眉梢,试图在找合适坦诚的方式,他回忆着济阳城的过往,忽而想起一件事,继而眸光清明,“阿恒,常宁宫动向近日可有邸报?” “啊?”顾梓恒微微启口,觉得这转折好像没接住。 “孤问你常宁宫动向。”臂上说话的口气陡然一冷,像是将顾梓恒的小心肝扎了两针。 “额......似乎没什么动向,陛下如今亲政,听说常宁宫颇是放手。”顾梓恒耸耸鼻子,莫名觉得喉咙发干。 臂上力量一轻,顾梓恒望去,侧边人已坐直半身,正眸光有神地盯着自己,眼神里淌着满满的凉薄。 顾梓恒:“......” 他结结巴巴地装无辜,“怎,怎么?” 薛纹凛沙哑低弱的嗓音里充满循循引诱的特有柔和,“济阳城时,薛承觉骗孤的那些信笺难道未提前经你手?” 顾梓恒:“......” 这秋后算账,真是来得猝不及防...... 顾梓恒难为情地长长嘶了一声,修长的指头挠动额角,“是他骗您,我又没改信,又没给他出主意,最多,从善如流罢了......” 薛纹凛心中似是已有答案,仅仅将顾梓恒的回应作锦上添花,有些没好气地定论,“你却是难得与他沆瀣一气。” 沆瀣一气多难听,顾梓恒暗中腹诽,不过是接受一个忏悔者的示好而已。 千珏城示好之意何其明显?流水般地送药材、铁打不动地送邸报,关于极阳铭文的下落从不干涉,关于自己背后操控金琅卫从来默许...... 这些巨细,自家义父可能朦胧隐约晓得一些,但也不多。新一代君臣自有独道独行的相处方式,自己与薛承觉关系是否重修旧好,完全可以另说。 顾梓恒这会不免心虚,轻轻挠了挠秀挺的鼻尖,偷瞄着薛纹凛装乖巧。 男人自是慢慢想到了关窍,霎时气闷。他侧过脸,似是有意拒绝让顾梓恒看到表情。原来,一切早有迹象。 从那时起,也许更早,帘幕后的女子早已离开千珏城。 她何去何从本与自己全无关联,偏偏薛承觉为了隐瞒这些行踪,特地要在信笺上向自己圆谎,这不恰好证明,她出现在济阳城是被有意引导的么? 顾梓恒没有这样的才智将常宁宫和林羽联系在一处,他有些话却是实话,狡猾的皇帝陛下的确做了个局,他瞒着任何人,包括也好好利用着好兄弟。 这位“塑料好兄弟”当下正莫名其妙得很。 薛纹凛看到青年面上无辜的表情,立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义父这是怎么了,这般没来由就冲着儿子撒火?”顾梓恒一边赔笑,一边内里将千珏城那小子问候了一百八十八遍。 薛纹凛继续淌着凉薄的眼神,就是偏偏不直白说。 要说这父子俩身上别扭劲的相似度,倒是可见一斑。 薛纹凛想的是,这倒霉娃子被人卖了做苦力还乐得帮人数银两,活该,懒得与他说话。 顾梓恒想的是,夜路走多了果然见着鬼,阳奉阴违这么多次,到底要老实交代哪桩?现在还哪敢说话? 两人默然片刻,此中尤为凸显出年纪不同的脾性差异。 年纪大的好处在于气性平稳,懂得与自己和解。 薛纹凛兀自生了一会闷气,自然而然地倦了,他原是偏首不怎么搭理人,后来又觉得胡思乱想些私人旧事太费神,慢慢地气也顺了。 他撩起湖蓝袍衣的衣袖,忽而垂首看向自己主动露出的手腕,“这个凛冬似真没将身子养好,届时到了大帐,不知孤能助到你几分?” 顾梓恒顿时满脸黑线,年轻人的火气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 第278章 我与她呆在一处就好 既明知身体没养好,跟谁学的装无辜装有理了?! 顾梓恒瞪着身旁秀丽皙白的面容,看他游刃有余地朝自己说话,脸上的黑线完全压不住。 他盯着那张经年苍冷的清癯脸孔许久,忽而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义父,你,你的脸?——”顾梓恒微张薄唇,仿佛明白了什么。 “怎么?”薛纹凛见青年给自己看脉,一边欲言又止,眼神里堆起犹疑。 所以说林羽也不过是沉溺义父皮相而已吧,顾梓恒神秘兮兮地揣测。 “林羽看到了你的脸。”小王爷表现得极是平淡。 薛纹凛眼帘微抬,用轻轻叹息表示默认,令顾梓恒品味了些旁的东西。 “她可敢对您穷追猛打?”顾梓恒问完其实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简直白问了,不穷追猛打可是有其他理由跟来战地? 偏偏薛纹凛的反应更是稀奇,他将手腕迅速拢进衣袖,再次侧过脸拒绝正面应对顾梓恒的逼人直问,眉眼间尽显无奈,“你成日哪儿来这些闲时想无聊东西?” 顾梓恒对这不咸不淡地呛声并不以为意,他观察得细致,自家这义父表达出来的就是隐忍不提,就是有意回避。 小王爷心底五内杂陈,盯着薛纹凛的侧脸一时无言。 不多时,马车悄声停进营帐马厩。 顾梓恒将人裹好氅衣兜帽小心翼翼扶下马车,抬眼看周遭黑暮里,林羽和玄伞先行入营,正各自寻着角落站立,显是等候已久。 “怎么回事?嫌目标不够大,凑一处做什么?” 顾梓恒脾气来如疾风,虽不是直接冲着林羽发火,但眼光足够凌厉地直指跟在后头的玄伞。 玄伞冷面无情地凑近他身侧低语了两句。 “你说什么?!”顾梓恒长吸口气,托箍在薛纹凛上臂的手蓦地收紧。 嘶——薛纹凛茫然看着自家孩子的五官正张牙舞爪,又出什么幺蛾子? “......”顾梓恒侧身在薛纹凛纸薄的耳廓悄声低喃两句。 薛纹凛实在忍不了他故作扭捏、吞吞吐吐,顿时轻叱,“好好说话!” “她说,你住哪里她便在哪里。” 顾梓恒咬牙切齿得五官飞扬,很勉强才把这几个字清晰说出来。 暮色深重,残星弦月没于高耸青山与丛云,微弱的银芒泻耀。 众人看到马厩围栏处背倚着的女子,依然如白日里软眉淡目,面容藏掩在面纱之下。 她同时听到顾梓恒明显表达了情绪的说话,眼神未改,站姿未改,仿佛觉得自己只需要静静等待。 众人见薛纹凛淡薄的上下唇轻轻开合,说话不容置疑,“就这么办。” 黑夜里的黑丝毫掩不住众人或瞠目结舌或呆如木鸡的精彩表情。 他们甚至不敢将注意力放在唯一且是焦点的某位女眷身上,纷纷面面相觑满脸懵然。 顾梓恒看懂众人的怯意,这群崽子真以为林羽被义父待之异乎寻常。 “我已对一切有所安排,义父不用担心。” 他来之前,顾梓恒已在将自己所住营帐左右三重加固安防,账内一切供应皆以薛纹凛疗伤养息为尺。 薛纹凛听罢,面容淡然地特地强调,“我与她呆在一处就好。” 众人:“......” 顾梓恒觉得十分委屈,“三人呆在帐中如何避嫌!” 薛纹凛张了张嘴,被灌了一口突如其来的夜风,靠着跳脚小王爷的臂上弯腰呛咳,一面仓促澄清,“谁让你进大帐了?” 众人:“......” 小王爷脸上神采彻底垮掉,立时跳脚,“这怎么行?!” 众人:完了,平白打翻一缸醋。 始作俑者还没止下咳嗽,水泽充裕的眼眶边沿泛起潮红,被顾梓恒一边顺气一边勉强轻叱,“就这么定了!你,咳,你,咳,想闹出什么动静?” 顾梓恒俊美的脸上乌云密布,等眸中开始充盈凶光时,暗九卫那几个早已乌泱泱作鸟兽四散,谁都不敢触这个天雷滚滚大霉头。 小王爷的胸膛真实剧烈起伏了片刻,瞳孔紧缩着将目光转移至围栏处。 女人正不发一语,兀自静默。 顾梓恒拼命忍住杀意,心底竟有空闲佩服这女人懂得借力打力。 这般三两下,让自己人和自己人过招,她倒坐收渔翁之利。 稍微冷静后,顾梓恒感受到肌肤上的燥热被一截冰凉的指节凝出冷意。 他将温热手掌覆在薛纹凛手背,沉声问,“是不是一定不能告知缘由?” 他再生气也能注意到一些细节。 那就是,义父很少将目光落到女人身侧,就如适才所揣测,义父多半因着什么缘由在刻意回避真相。 “嗯,有时机孤会。”这番回答显出极是疲累,顾梓恒只好暂行作罢。 薛纹凛被搀着往目标营帐靠近,女人默默跟在后头。 即使看不到表情,却也亦步亦趋得紧,顾梓恒心底不住地冷哼,将人送到营帐门口。 “此前我已在这片营地观察许久,还是此地略离群索居,且能防止其他营帐安插眼线。义父尽管放心疗息,肇一和玄伞会日夜守护在侧。” 顾梓恒一面说得颇是自得,一面理所当然撩开裘绒帘门准备踏步而入。 “阿恒,回去吧。”薛纹凛挣脱搀扶,借助顾梓恒手劲自行扶起帘门。 顾梓恒:“......” 真是见了鬼!这用身躯拦在门口拒绝人入内的意味简直过于明显,顾梓恒越发觉得自己五官都在严重扭曲。 “有事孤再叫你,早些歇息吧。” 薛纹凛看懂薛小王爷的臭脸,面上终于露出一丝丝歉意,口气温和地表达关心。 这么虚伪的关心就不必了,青年用眼神深深谴责着对方。 下一秒,他又看到那女人正顺势随着拉高的帘门,堂而皇之地快速溜入账内。 小王爷本就没剩多少的理智终于,如烟花般被一点不留地炸飞天。 第279章 太不想将珍贵的岁月时日随意浪费 盼妤如释重负,在厚重裘绒帘门紧闭的同时,利落地卸下面纱。 薛纹凛淡然沉默地与她擦肩而过,眸光里无殇无悦。 她抿了抿唇形,对此反应还算平静,却没有马上启口说话,只是双眼澄亮地凝视着帘布。 薛纹凛正自行解着氅衣,斜眼瞥见她的动作,语气清冷,“他们不会偷听偷看。” 盼妤回望对方平静无波的面色,语气讪讪,“差点以为薛北殷要冲冠一怒为红颜。” 薛纹凛听到这歪理登时眉梢耸立,似是忍了须臾,终究恹恹不语。 盼妤不敢再逗,赶紧堆起正色,“我知道凛哥你这么做并非为了我,我都知道的,我保证不误会,保证不心生不该有的念想。” 字字真切,就差没指天发誓。 并非指天发誓无用,反而因为太有用,必须得省着点用。 盼妤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能终获随队入帐的首肯,和那夜对着他声泪俱下一番痛陈心路不无关系。 当时心境诚恳真切,姿态却并未卑微至尘埃里。 她偶尔也觉得自己揣测心意颇是精准。 眼前男人如今看情意诸事有如落日浮云,皆是不可信或者无所谓。 他为自己画地为牢,随心所欲将人与事划归三六九等,只有人的在乎与不在乎之分,没有事物的关己与不关己之分。 换而言之,哪怕关乎他自己安危,哪怕不值得在乎的人,都可视若无睹。 所以盼妤相当清楚,他今日将自己带入帐中之举,与二人都无关,只是顾忌战地形势复杂,不想自己身份暴露,为战事徒添纷扰。 道歉挽回不了伤害,忏悔无法令旧事重演,甚至薛纹凛未必不信自己对他满腔柔情之真之切。 只不过他认为,没有便是如此,有反是负担。 看来两年多闲云野鹤的际遇和人生,当真还予了他放开与自在。 于是如今,自己若要得到站在他身侧的资格,只能顺着意继续为他增添放开与自在,一句不顺意的话也说不得,否则他定弃之自己毫不犹豫。 没有情感的追迫,没有责任的负累,大约如此才能在他面前不那么丑陋。 盼妤觉得,自己终归太心疼眼前人,太不想将珍贵的岁月时日随意浪费。 有时也明知,自己偶尔装傻充愣难免惹他厌恶,但其实能得厌恶这类明显的情感,也总比清清冷冷那般令她心慌害怕。 比如当下,他对自己看似乖觉的表态虽是表面不显山露水,眸光里的烦闷却是藏不住。 哎,如今有眼力见还不行,须得尤其十分格外有眼力见。 营帐宽敞亮堂,所需一应俱全,盼妤胡思乱想时便信步闲游逛了一圈。 薛北殷似在支营帐时就尤其以注意隐秘性为先,并不打算按照普通大帐一般前堂后卧分明。 营帐没有单独设立议政堂,反而是一台屏风接着一台屏风,隔离出了书室、卧榻和沐浴场地。 薛纹凛此时正单着袍衣立定,帐内炉火暖融。 虽已初春,风来寒意生,不覆裘氅容易着凉。橙红的火光将他昳丽的脸庞映照得如冷玉,男人表情怔忪陷入深思,不知在想什么。 “凛哥,今日旅途劳累,可否要沐浴后再歇息?” 盼妤不近不远地站着,很自然地打断他的思识。 人已如愿到达北澜,还有什么可多想的,无非便是在想怎么将自己送回去罢了,或者想与自己有关的事。 这绝不是盼妤王婆卖瓜,也并非她自诩被人惦记惶然自得。 若没有二人共处一室这一遭,保管薛北殷一干人等早已鱼贯而入,先捋捋军务再说。 这男人不就是这么个性子么?能令他思识放空的人与事,从不可能是公务,只有私事。 “你到底打算呆多久,这里并不安全。”薛纹凛清冽启口。 盼妤想了想,神色认真,“若不出帐,便不会拖后腿,我只想与你患难与共,说些实话,随意你信不信了。” 薛纹凛状似浅浅啧嘴了一下,显是对这番说辞既熟稔又拿捏着无办法。 “船上时孤与你已说得极是清楚,有时坚持是好的,固执就未必了,你何必揪着自己执念?” 盼妤苦笑得极为习惯。 “没什么执念。若真要说,便是送你安然自在,我已离开千珏城两年,常宁深宫已空,这世间再无太后,或者以林羽之名活着便好,我亦可愿。” 这种话说不到薛纹凛的心底,反而令他反感,盼妤相当清楚。 但她内心底终究期盼这男人能松开一些心结,她不可以卑微祈求,这并非薛纹凛的希望。 果然,男人往往心智越是坚固,语言越是柔软,“你的人生尽随你意,孤都没有意见。” 只要不伤害到金琅卫,不打扰他牵念关心在意和身边的人就行了,对吧? 对话总是容易如此回到原点,大意便是,你干你的,你作你的,只要离我远远的。 这般几次三番,好在她也习惯,甚至能提前预判他的回答。 有时盼妤也会妄想,这类回答相似相近,是否就是一味用来应对自己,并非是男人浮动不起一丝一毫的情愫。 “此次北澜情势复杂,我的确未参与分毫,这一点请你相信。” 盼妤适时转移话题,聊正事总不累,也容易松软他复杂的心境。 薛纹凛早获悉军情,对邻国企图联络常宁宫一事略有耳闻,只因提前知晓常宁深宫已空,自不会胡乱冤枉人。 可换过来想想,眼前女人作为始作俑者的立场,从一开始是没有变的,否则邻国不会心怀希望。 这般想着,薛纹凛心底又略冷,“此次没参与,过往难道没有累积?” 盼妤被说得哽噎,但她竟意外地有些高兴,这人在质问自己。 质问的意思,就是在意答案的意思咯? 对于和长齐的牵绊尤可撇清,而祁州作为母族,且是当年与薛纹凛闹翻决裂的核心根源,她确是绕不过。 其实盼妤如今也不懂当年为何在高位上看到的风景与此刻完全不同。 盼妤叹口气,解释得小心翼翼,“从前形势其实毕竟与当下不同,往日我是有不可取之处,那时承觉政权不稳,我心中十分担忧,也是女子浅见,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 第280章 床榻这么小,如何能睡下两个人?! 承认那些决定错误,在薛纹凛心中没有引起丝毫波澜。 他了解盼妤甚过了解自己。 在许多决定发生的往昔岁月,薛纹凛就已经很懂得与自己和解。 若无法扭转身为太后的女人的想法,无法改变她的决定,那么摆在薛纹凛面前的无非也就是两条路,要么瞻予马首,要么消极抵抗。 两人渐行渐远后,薛纹凛大多采取后一种方式。 消极抵抗至少避免了无休止的争论,只不过这样形似的冷战每每都令自己内心更加疲累纷扰。 薛纹凛轻弱出声润了润嗓子,女人一番滔滔不绝的表忠心戛然而止。 “长齐宫变,太后了解多少?” 盼妤脑海仅丝滑顺过几个文字,压根都没听到是什么,只听得男人主动启口,低磁温润的嗓音犹如天籁,顿时令她精神一振。 但她转头又过耳了一个名字,面上喜色立时消退,淡了语气,增加了倔强的心意,“你怎么才能不喊我太后?” 被火炉烫融如暇色暖玉的面容迷茫了一瞬,继而认真犹疑,“怎么?担心暴露身份?” 盼妤心中悄悄叹息,觉得他明知故问。 缓了缓,她其实又不太确定薛纹凛目的只是单纯嘲讽,还是丛生了 旁的胡思乱想,她毕竟认为单纯的嘲讽杀伤力还尚可接受。 但这男人一旦又开始因心生疑窦而游思妄想,那自己漫漫追悔只怕更加漫长。 盼妤语气挫败,“你明知并非如此,难道我从前就这般惦记虚名?明明,明明只是出于巩固立场需要,我都......我都在济阳城落脚两年多,这两年多——” 薛纹凛仿佛周身烫暖,面上血色有所恢复,他眉眼平淡,一边听一边在营帐周遭逛,女人就在一步以内,边解释边循着男人的目光到处张望,一双美目眼巴巴充满希冀渴求。 两人亦步亦趋时,女人陪着薛纹凛走动的步伐像极了在邯郸学步。 “这两年多,好歹都在济阳城,难道你不知我名声在外——” “床榻这么小,如何能睡下两个人?!” 话仍还在嘴里,盼妤看到了隐在屏风后的双人床榻,她越过薛纹凛身侧,指了指榻上的单枕单褥,瞠目开启另一话题。 薛纹凛颇是淡定,“阿恒也不知你今日会出现,一会令他们再准备一套便是,横竖也不会很久。” 他又难得认真地上下打量,眉眼松软,“你勿要绕来绕去,再如何左顾言他,孤也会让尽快送你离开。” 盼妤突然正色,“我对长齐宫变可一无所知,却也收悉了邸报,司徒扬歌经年掌握大司马一职,长齐核心权力多年来尽在他手,宫变简直多此一举。” 然后呢?这些消息是邸报原话,有所保留的故事才皆在后话。 盼妤看出薛纹凛双眸扬起求知欲,美目闪了闪,老实地摇摇头。 薛纹凛瞳孔微张,十足无奈地叹口气。 “明日看足战报便什么都知道了,这会还伤神做什么?”这才是她的心里话。 第281章 不大对付就对了。小王爷快意地想 “我说,床榻这么小,如何能睡下两个人?!” 女人把话重复,抱胸颇是固执己见,完全忘记有人方才已给出解决办法。 薛纹凛却不理人,倒是仿佛弃了临时休息的打算,转而坐到帐中议事书台前。 书台背后的全疆图与曲智瑜书房的一般无二,薛纹凛将身体挪过太师椅,素白单手枕着额角,聚精会神地观察地图。 有人在看图,有人却在凝望看图人,看图人眼里有光,背后之人眼中含情。 瞳色里的身影从太师椅上露出半边歪倒的单薄肩膀,袍衣明显照着如今略显瘦削的身量倾身打造,优美干练的颈肩线条赏心悦目。 这男人即使慵懒随意地歪着,让人第一时刻看到的也不是僵硬的身姿,反而是上位者别样清冷的气场。 盼妤已自找折腾了一整天,这会着实疲累,从下船后她还没能好好休息,不禁在人背后伸了伸懒腰,随意找了一处土堆堆托腮一屁股坐了下去。 真是稀奇的习惯,她斜了一眼,薛纹凛少年时就爱这样歪着头观察疆域图。 彼时三国分域尚未分明,仍是使用旧朝建制,是大嵊未覆、藩动频发时期。 “旧日时尚可肖想我朝边域扩张,如今三国鼎立局面大成,还有何可看的?”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哈欠,也不计较问话无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床的事最是不必着急,横竖自己出不了这个帐子,盼妤多问这么一句,主要担心这人万事憋着不说,独独又去苦自己。 一记无声叹息落下,盼妤想想还得自己受着。其实这男人少年时实在是个最肆意飞扬、言之有物的秉性,如此闷葫芦般的转变,合该是自己造了半数的孽。 前方静默片刻,薛纹凛陡然和气,“在看娉婷皇后那位爱慕者,他到底在瞎折腾什么?” 盼妤:“......”最柔软的语气说出来的话竟然是最刺人,天上掉下好大一口锅,又砸自己脑门上了。 她脑海回忆着司徒扬歌的模样,着实记不清除了两只眼睛还有几张嘴。 只深刻地记得,这位长齐大司马一直暗慕长齐已故皇后,自己的姐姐库雅勒·娉婷。 “谁知道呢?造自己侄儿的反。”盼妤轻灵的嗓音低低喃语。 在济阳城,林瑶会前往约定地点取朝廷邸报,盼妤时常看过也权当没看着。 那时她想,一桩旧事引发王朝变故,连姐姐的母族都不管,自己便不宜插手。 如今她完全不敢往插手不插手这方面思考,好比自家门前正一地鸡毛,碰巧邻居也闹鸡飞狗跳,着实是抽不出闲工夫关心得起来。 “有些细节,你不能不知,或许,有些关系。”男人启口,说得极为含蓄。 盼妤纳闷地起立,背手悠闲逛了两步,“司徒扬歌从小爱慕姐姐,多年爱而不得,但他从来大权在握,想拿捏我那好侄儿易如反掌,如何想不开时隔经年起了歹心。” 她兀自没有想通,却并不以为十分重要,因此并未陷入深思,倒是话毕后看到薛纹凛因此旋身回望自己,心里陡然好一个激动。 “怎么,我说错了还是答对了什么?”盼妤面露希冀,十分感兴趣地看着男人。 薛纹凛轻轻叹息,漆黑的瞳孔凝视女人许久,而后眉尖微拢。 盼妤:“......”真是很烦他如今这般闷葫芦的样子! “他反了自己守护多年的王廷,北澜又开战乱,你竟不敢将自己往日做过的好事放在一处联想?”这反问委实听着有些伤人,幸好女人知道薛纹凛那德性,是当真十分认真地在问。 盼妤呆了呆,又站近了两步,这两步令男人眉间的沟壑悄悄深了半分。 她将不相干这些旁人勾连在一块想了又想,一时真没想通为何要令这男人不愉。 他们现下单独相处时,总容易徒然陷入静默。 盼妤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件事于二人立场总归有微妙的不同。 这男人每次搞砸气氛,往往都是拒绝和排斥自己,不过自己往往难以言对,那大多是往日又造过什么不敢辩说。 譬如当下,她仿佛能从薛纹凛语气感到是自己的问题,但脑筋堵路的时候,还没转过弯来。 她这样半是呆愣半是怔忪地将目光落在疆域图上,神色间无法窥测在想什么。 这时,帘门打开,一个秀长身影疾速冲了进来。 “义父,你还没歇——” 息吧......薛小王爷面如土色地破帘而入,早已将敲门规矩弃之脑后。 他在另一营帐已经气急败坏地发作了许久,被属下翘首期盼目送出门,原因无他,便是徒然想起薛纹凛这帐中只放了一张床榻! 小王爷几乎气急败坏,见到二人情状后又脸色稍霁,因为他家义父和那女人正保持着令人放心的距离,二人不知怎么了,似乎氛围不大对付。 不大对付就对了。小王爷快意地想。 他见着林羽纤细的身姿背对自己,自家义父正随意舒服地歪着,自他进门后,二人一直没交流说话。 “只有一张床榻,你说孤怎么睡?”薛纹凛旋身见了人,颇是没好气。 顾梓恒正欲笑着解释,却听女人背对着自己阴阳怪气,“小王爷心灵清明,自是早就安排好了,他当初也不曾料想自己与你也要卧在一张榻上。” 顾梓恒:“......” 怎么......无端嗅到一股酸味? 这女人,哪儿来的资格憋着这股醋味?! 他若与义父同在一处,自然随意安枕,怎会往同卧一榻上去想! 顾梓恒的面容一下子就冷了,“林大娘子,这番说辞似是过分放肆,勿忘这里是北澜军营,不是济阳城你的客栈。” 盼妤立马乖巧熄火,她方才取了面纱,正是见不得人的时机,听那小魔王已然发怒,只得闭嘴沉默等人来救。 果然,就听薛纹凛淡淡睨了青年一眼,“说这些做什么?既说了与她同一处,你再去准备一张榻来。” 顾梓恒:“......” 第282章 本王一定要拒绝! 本王拒绝! 本王一定要拒绝! 顾梓恒俊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抽,咬牙抽气,“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旁的营帐难不成能委屈人不成,有本王在,谁敢欺负一介女眷?” 薛纹凛显得无奈,觉得这事有些说不清楚,但也一定不是说清楚的时机。 他只得温声替青年安慰顺毛,“阿恒,你先照孤说得做。” “还有——”他忽而正色,“孤在船上收悉消息,你却有意隐瞒,如今可以说了吧?” 顾梓恒初听却也没什么介意,但眼神瞥到还有外人在,顿时薄唇紧闭。 薛纹凛意有所感,眉梢扬了扬,叹声,“你说着吧,这种泄露即灭口的事,她不会说出去的。” 盼妤:“......” 顾梓恒不如意地冷哼,解释得不情不愿,“宫变是通过血腥暴力围宫,这位大司马我看是疯了,他在控制王廷的第二日,北澜边境驻军便开始有动向。” “朱雀营没有情报回传?”薛纹凛秀致的脸上微微动容,显是不相信。 顾梓恒也同时犹疑,启口时颇是不确定,“朱雀营——似出了些问题。” “长齐驻地?”薛纹凛口气明显诧异,竟似不经意往女人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只是薛小王爷兀自沉思,并没有发现。 顾梓恒正心虚有些事能说不能说,比如弟弟亲自出发前往祁州肃清反叛之行,比如朱雀营在长齐的动向虽是时有奏报,却日日躬安。 明显不对劲,但战火已开,弟弟不在,暂时没办法搭理。 顾梓恒喉咙滚了滚,“应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情报回转很慢,也许是宫变导致境内形势太过紧张。” 纯粹随意撒谎而已,顾梓恒无奈地想。 他面前现出女声,“小王爷说得很轻巧,宫变之期,作为前翼情报中心尚能回转速度拖沓,你竟不觉得可疑?” 顾梓恒立时肃冷了脸,“你懂什么?” “这种事,暂时不劳夫人操心,所以评说也不必。”薛纹凛在一旁搭腔。 盼妤:“......”护犊子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冷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冷静。在这里的初衷是什么,终究是一己私欲,并非国家大义,所以适才这般脱口而出真是托大。 朱雀营在长齐一定出事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薛北殷堂而皇之撒着谎时,是什么底线料定他家义父竟是猜不透? 盼妤忍了忍,终是退让,“是我不该置喙,却是托大。” 薛纹凛接话也是迅速,口气是柔和过后无端生出的恹然,听得女人心惊胆战,以为自己又将他惹失望了。 “阿恒,关于军务,哪儿也许这样的托词?” 顾梓恒心情顿时一跌,知道自己终究是瞒不过。 他仍是恨恨看了眼女人的背影,“梓谨前阵亲自前往祁州,理由是,肃清叛逆。” 盼妤看过关于这件事奏报的秘匣,比彼时仍在神志不清休养的摄政王大人的确知晓多些内情。本来事关母族,她原是担心母族生变,这下心境瞬时转变,她现在生怕薛纹凛以为自己那不争气的老父亲又在想什么幺蛾子。 而自己,可能又会去包容老父亲瞎折腾,她如今真不知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薛纹凛听得莫名,自己转着脑筋思虑了须臾,脸上的冷意渐见浓了,坐在太师椅上抬手呛咳了一一下。 顾梓恒闻着风就冲了上去,“义父,没事的,他如今一切都好,我们保持书信通联,现下情况仍在暗中调查,还不一定涉及祁州。” 盼妤浑身都感到越发强烈地不安,源自这男人的心境想到祁州,终还是变得有些糟糕。 但某人在场,令她苦不堪言,实在发不出声音辩说,她觉得心房的微颤继而通联到了四肢,连不知何时悄然握紧的双手都开始细密沁着细汗。 她摸了摸胸前的衣襟,急不可耐掏出面纱覆在脸上,转身瞧去,只见顾梓恒正扶着那男人起身。 她很想越过男人的肩膀去看薛纹凛的面容,冲上去两步,却被青年有意无意阻拦在前。 顾梓恒不咸不淡地道,“林大娘子,如今你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少,怎么还敢涌上来?” 其实顾梓恒心中不是没有泛起过疑虑,以自己从前对林羽的了解,这女人并非一个死缠烂打之人。 如若皮相之缘纠缠义父,她如今这般处处显得小心翼翼的模样才是奇怪。 虽说早有耳闻,情之一事中,太主动那方容易萦损柔肠,但义父拒绝人的态度坚定而决绝,不大能令人深陷其间。 小王爷观察了许久,觉得这二人绝无可能陷入情事,但不知为何,这林家大娘子的表情,却不是被拒后的遗憾伤怀和怨怼,倒颇有持之以恒地死缠烂打的牛皮筋气质。 盼妤没有接话,面纱上的眸光里只有青年身边的人影。 顾梓恒想了又想,徒然发现还有一个情况很是特别,那便是自己但凡能呛这女人一句,义父便要敲打敲打自己,然而这女人若是有意还击自己,那义父定然冷热横竖挤兑回去。 小王爷虽没想通这事儿,心底却又觉得颇有意思,顿时心中充满无端恶毒的快意。 “我跟着你们一路从洛屏到北澜,难道是聋子瞎子么?合该多少知道些事,小王爷不然先问问何长使和那位金琅卫属下,到底告与我晓得了多少?” 顾梓恒这才哑声,心里将那俩二货骂了千百遍,倒不是二人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而是竟然与这女子混得如此熟悉,被她二斤三两拿来做挡箭牌。 薛纹凛一路被扶到榻上,太阳穴的压迫感渐进清晰,听二人嘴来嘴去很是厌烦无聊,只得打断,“别阴阳怪气了,祁州这事孤为何不知?” 顾梓恒一愣,心想这件事发生在济阳城,那会人还昏昏沉沉,哪能理得了事,只得又解释了一通。 薛纹凛却想的另外一件事,“早在济阳城那会就有这等变故,你竟不上书朝廷?” 顾梓恒大呼冤枉,“他是皇帝,合该先晓得这些,如何由我来奏报?” 盼妤:“你活该呗。” 第283章 不敢忘记王爷的教诲 阿嚏! 老太监眉梢一抽,不安地挪动了下脚步,连眼睑都不敢抬。 阿嚏! 王座上的青年干脆将奏报丢在御台,见没旁人,略显孩子气地摸了摸鼻子。 “济阳城有秘匣么?” “回皇上,没有。” “洛屏有秘匣么?” “回皇上,没有。” “祁州有秘匣么?” “回皇上,没有。” 薛承觉:“......北澜总有奏报吧。” “......回主子,真没有,只有祁州又递来了国书。” 年轻的皇帝一脸不可思议,“说的什么?” 老太监为难道,“我的好主子,老奴怎有资格看,您前日不是直接丢进火炉烧了么?” 薛承觉撇撇嘴,仿佛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还不够潇洒震慑,“然后呢?烧了书,朕那好舅舅到底什么态度,朱雀营竟然还未探出来?薛北殷如今为了报复朕,竟然联合弟弟欺瞒朕!” 老太监擦擦头上不存在的汗,其实内心极为无语,但脸上仅仅憋着话,一句旁的也没辩解。 “怎么?你有什么可不服的?”可惜皇帝并不肯放过。 老太监深吸口气,将手里的拂尘一摆,脸上赔笑,“老奴怎么敢?打量着主子自从知晓济阳城人去楼空后,心里颇是有计较,担心主子心思太沉,伤了龙体。” 这夯货倒是会拐着弯说话,薛承觉顿时笑骂,“朕什么心思就沉了?” 老太监赔笑不改,心里却在腹诽,这小祖宗兜这么大的圈子,骗了亲娘,哄得兄弟,将有关联没关联的人极尽办法聚合在一处,这是要干嘛,这是要造反! 这小祖宗的胆子,一如几年前独自闯战地,让一个活生生的朝廷重臣用身体去给薛小王爷送密钥,谁做得出来?眼前这位莫属! 但密钥一送,朝堂尘埃落定,而明光殿上,除了王座上的男人,谁都不知情。 老太监时而躲在殿前盘龙大柱之后冷笑,看一群头须花白之辈为了微末之利撕破脸相争逐,却不知王座上的男人压根不是普通人。 他至少最少,是“那位”男人亲自挑件出来的。 如今这小祖宗是造谁的反?老太监心肝咯噔一下,想到自己终于知道“那位”的存在后,顿时又替眼前他家皇帝捏把汗。 果然是始作俑者恒作孽,如今济阳城人去楼空,想得到下落之人失去踪迹,看上去都不打算带这小祖宗玩了。 薛承觉仿佛才略略后怕,恐怕是晚了。 “老奴不敢置喙,只觉得您近日关心之处实在太多,总得顶出来最紧要的。” 薛承觉已打开一本奏折,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却不疾不徐地问,“你说说,什么是当下最紧要的?” 老太监往殿外抬抬眼,瞥见一个身影正在疾步走近,自行退后了两步,朝那方向努努嘴,“主子,老奴是个心眼瞎,那位大人说不定可以解答。” 何嘉淦听到这句话时已走到殿前,闻言顿时不解地看了他两眼,嘴上恭谨道,“陛下,洛屏何长使传了秘折。” “说。”青年眼光顿时发亮。 何嘉淦红黑的脸方正端和,日常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老太监仍从其干脆利落的动作里看出了几分快意。 “何长使已将天楷现有势力成功收编,船只业已整集,何家堡的水兵也在持续操练。” 薛承觉显得兴趣缺缺,不咸不淡地问,“他不是早已将人料理,那些散兵游勇何必拢在一处?还是有他用?” “皇上圣明。天楷动用的本就不是自己收买来的佣兵,这些人存在即是隐患,不好抓不能杀,唯收为己用暂时稳住洛屏。如今北澜之地情况未明,这个大后方不能有异动。” 薛承觉皱眉,“佣兵?用钱驱使?你们用朕的钱买回来的什么玩意儿?!” 何嘉淦仓皇抬起眼睑,先瞥了瞥老太监,见人脸色一切如常,口气依然很稳,“是天楷藏在府中的财宝,只是暂未收拢国库,应还能抵个半年。” 皇帝冷哼,“从前薛北殷总说洛屏不安分,我看你们谁都没查出个所以然,如今倒好,非要他亲自出马,非要战火往朕脑门子糊了,你们才猴急!” 何嘉淦喉咙滚了滚,他素来是天子近臣,是个察其言能观皇帝色的角色,他最近倒是品出这做近臣的坏处了,那便是,近臣才能资格做出气筒。 这位主子不如意有一段时间了,要说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还是元春宴后。 何嘉淦自己也有心事,本来也是想问,却是不太敢。 “怎么?朕说得不对?” 何嘉淦摇摇头,一脸正色,“陛下圣明,金琅卫对洛屏失了管束,是臣下的过失,如今好在小王爷力挽狂澜,让臣下更是惭愧。” 薛承觉倒是一会一个心思,淡淡看来殿下一眼,“国书一事,你怎么看?” “自然不安好心。” 皇帝轻轻哂笑,“你倒直抒胸臆。” 何嘉淦侃侃而谈,“做言官一心在人,做谋臣直陈要害,不敢忘记王爷的教诲。” 薛承觉眉间微微蹙起,轻飘飘地道,“没事提他做什么?” “是,臣下说说国书一事。如今北澜边境不稳,已牵制军枢军和金琅卫大量驻军,从前情看来,长齐和祁州众口一词,皆言说是神秘军兵和流民引发暴动,骚掠边境不断,但祸及我朝边境的情况甚少,是以表面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敌方到底什么身份。” 薛承觉心中有数,北澜如今的局势,与自己太过敏感紧张也不无关系。 起因是暴动,且是邻国骚乱,偶尔侵犯西京边境,而后敌人愈见如雨后春笋般逐渐庞大势力,将纷乱的边界无限接近北澜之地。 于是他什么都没想,直接决定屯兵,却渐渐屯出了毛病。 薛承觉慢慢发现,兵屯得越多,三境骚乱越严重,到后来长齐宫变,局势彻底失了控。 那重掌大权的大司马,因爱生恨长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倒薛派”,虽然没明着说,但纵容和不管不顾的意味就亮在明面上。 而好舅舅正当权的祁州,因城郡过于集中王都附近,边境兵力空虚,根本无暇顾及,只会写长信痛哭流涕向自己求援。 一来二去,北澜之地越来越被关注,直指烧杀抢掠百姓家的暴动就像极力在世人面前耀武扬威炫耀不已似的,愈演愈烈。 薛承觉这回当然听懂话了,何嘉淦明明是想说,国书递过来第一次就不该理会,边境骚动第一次时就不该派兵。 皇帝陛下倒了口气牙疼难受。 第284章 他的近侧都是知情人 从始至今,北澜屯集重军是陛下单方旨意,和边境安危并无直接关联? 薛纹凛像抛绣球一般将问题抛上高空,令身边各怀鬼胎的男女如坐针毡。 顾梓恒不免叫苦,他还不清楚薛纹凛是暗有所指,误以为单单寻自己诘问。 小王爷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替自己难兄难弟打掩护。 “不能说......毫无关联,义父——”小王爷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和表情,生怕丝毫错乱导致败露,“当时骚乱愈演愈烈,让两国苦不堪言,彼时长齐还未发生宫变,陛下这么做,不过是依着唇亡齿寒的道理,儿子认为倒说不得很大过错。” 男人保持着斜倚的身姿,面色苍白如霜雪,一截瓷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在椅沿,另一只手臂轻枕额角,看不出来表情。 薛纹凛眼帘低垂,阴影下的唇色略显得灰暗,顾梓恒看得心疼,觉得对方明明就疲倦难忍,却总像故意强撑着不去休息。 “第一次出兵,是否因为国书递进常宁宫,得了太后允准?” 顾梓恒愣了须臾,听懂了薛纹凛的疑心。 小王爷倒没有同情那女人的意思,他清楚义父有此一问,实则直指太后主导了出兵,大约回忆起了两年多前北澜旧事,是心生不愉快了。 若有对那女人落井下石的机会,顾梓恒定是一往无前,只不过薛纹凛不大好骗,这谎实在不能这么圆,只见他赧然摇头,“义父忘了,上回在济阳城时您看到的那些信......当时北澜还没动静,常宁宫里早就人去楼空了。” 那些信,全是薛承觉假装那女人还在宫里,模仿了口气写的问安折。 顾梓恒不禁心中暗骂,薛承觉那小子当时弄巧成拙,来信就来信,偏生连好好撒谎也不会,平白将自己在义父面前暴露,好在只是知情不报,但也令薛纹凛对自己冷淡了很长一段时日。 薛纹凛眼帘抬了抬,似乎想起了什么,喉咙溢出一声低哑的哂笑,“你难得替她说话。” “实话实说罢了,这个决定并无错处,只是后来形势慢慢失去了控制,仿佛比我先前预见的要复杂得多。”小王爷快速瞥了眼薛纹凛,怕真被清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薛承觉干出来的那些勾当。 两个男人在一旁安静地细声慢语,谁都没刻意留意有个女人瞳孔里堆满了惶然无辜,她已重新覆面,此刻站在薛纹凛身后心乱如麻。 怎么说呢,心情真是升腾跌宕,全靠一口仙气挺着,至于这口仙气...... 是身前这男人的态度,他虽是对着顾梓恒疑心试探,却始终给自己留了体面。 她适才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去济阳城是被刻意引导,头一次知道和自己从不对付的薛北殷,能和自家孩子主动言和。 还头一次十分确定,薛纹凛的假死,除了瞒着自己,他的近侧都是知情人。 连两个青年言和的目的,听着都并非为了自己。 盼妤心中一阵苦笑,蓦地自觉尤其失败。 再说济阳城那段时日,自己倒是真心过的世外桃源般日子,关于朝政要务虽然会经常接到邸报,却从没有主动参与。 她努力回想一番,仿佛记忆里,任何邸报确是没有隐喻暗示过他还活着。 盼妤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觉得自家小子一面在薛纹凛面前表现得乖觉,一面又很给自己拖后腿。 那么,将自己引去济阳城,将薛纹凛安置在济阳城,又极力避讳两人见面,这都图个什么? 真是乌泱泱一团糟,女人越发颓废地想。 两人不知又讨论了些什么,反而盼妤心乱如麻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待回过神来,她忽而浑身发寒恶心。 耳旁听到薛纹凛缓缓呵了一口气,总是说一会话就呛咳两下,她按按太阳穴,忍不住上前打断,“能不能留着明日再聊?今日刚抵达营帐,你都这样了,为何还撑着不休息?” 这话说完,顾梓恒却大为震惊,他竟然从语气里听出一丝黏糯服软的意味。 但这女人是谁?是唯利是图,唯利逐利的商人林羽,她从前即使再待义父不同,如今即使再为义父所沉溺,按照性子也绝不像能做出柔情女人服软的姿态。 顾梓恒第一时间看向太师椅上歪着神游的男人,观察着他面上的每一丝变化。 这变化他很满意,因为薛纹凛似乎只当耳旁风,仍是咳嗽着询问,“北澜既不安分,你何必支使梓谨现在去往祁州,正是需要调集朱雀营力量之时,有他在你身边,孤也放心。” 顾梓恒不甚在意,嘴里宽慰,“朱雀营到底是擅长谍报,既在战地,我军中难道无可用之人?义父不必担心,如今情势看似焦灼,左不过因为那两国态度有些模糊不清,我不想误入虎穴徒增我军伤害,是以迟迟不动手。” 薛纹凛显得不太赞同,似真似假地轻叱,“这是什么话?将重兵拖在战场,你是平白想惹朝廷非议。届时就算陛下有意帮说,总是落人口实。” 盼妤真是将这男人每句话在掰碎着理解,似总想找些能捂暖心房的只言片语,听他自然而然地提及薛承觉,简直要热泪盈眶。 只见薛纹凛转而又担心,“梓谨现在在祁州还安全么?他身居营主高位,怎能独身犯险,难道——家里都不说说?” 家里么,只有薛纹庭在,顾梓恒不懂为何他要含糊其辞不明说。 只是想到傻弟弟是将人忽悠了一通私自出门的,顾梓恒顿时暗自头疼,心里发虚地解释,“叛徒扰乱整个情报网,将我朝在祁的眼睛钉子拔了个遍,这损失几乎难以预料” 顾梓恒顿了顿,“那里是太后母族,儿子是想,既越是亲近才越不可不防。” 小王爷又再一次忽略,身旁的女人狠狠剐了他一眼。 薛纹凛不知听到哪个字缓缓挺直半身,一只手撑在椅沿,另一只手抚着胸,忽而嗬嗬地呼吸,清癯的颌面淌下两滴冷汗。 第285章 义父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盼妤比青年身后更快,几个小碎步就从太师椅另一面围了上来。 女人半蹲在薛纹凛身前,一手扶上他的膝盖,一手覆在对方抚胸的手背。 瘦削纤长的手背上青筋鲜明,冷白肌肤浑然透着冷意。 女人微微探首,从薛纹凛因疼痛而不自觉含缩的双肩处凝望,眸光里压抑着焦炙,她看到了一双长密的睫羽正微微颤动,看到那张方才还灰败的薄唇渐渐泛紫。 顾梓恒:“......”完蛋了,他家义父竟是没有躲?! “你除了会当王爷,不是还很会当大夫么?为何迟迟不让他服药?” 盼妤始终观察得仔细,从到洛屏便发现,薛纹凛但凡身体再有情况时总避忌着服药,明明心肺有损极是明显,却每每宁可生受过去,看着都让人好不心疼。 奇怪的是,薛纹凛在济阳城时却一切正常,很遵医嘱。 顾梓恒:“......”这么宣誓主权的责问,他竟一时因女人的气势怔住。 但青年只走神了须臾,马上也在另一面单膝跪地,口里忍不住地呛,“你既不是大夫,瞎操心些什么?他的药皆不可单服,须佐以其他疗法,非医馆不可行。你既这般关心仔细,难道没发现出了济阳城以后,他便很少吃药了?” 盼妤登时瞪了对方一眼,面巾上的眉眼又凶又布满杀机,但又不敢高声说话,只一味压低了声气,“他心肺阴损严重,哪能每每这般生受过去?” 顾梓恒真全神贯注搭着薛纹凛自然软垂在椅沿的手,待切出沉缓虚闷的脉象,脸上立时凝肃,他将女人的控诉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阴沉地回击,“林羽,你不要忘记,本王的义父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 他继而托着薛纹凛自行斜过来的半边身体,发现那只撑着椅子的手已全然卸力,怀里的半身柔软放松,这是自觉寻找安全的姿态,义父在抗拒这女人。 顾梓恒说着话时,见薛纹凛无意识的动作,几乎打定这个主意。 面前的女人呼吸一滞,竟被怼得哑口无言。 但二人心中所想,却是差之千里。 若非跟着跳曲智瑜家书房的密道,义父何至于被迫奔波到战地来受苦? 顾梓恒一直在薛纹凛面前压着火气,他很难拿捏薛纹凛对林羽是个什么态度,只想着但凡有能让男人开怀一点的人,一律能留多少脸面就留多少脸面。 盼妤才着实被戳了心窝子,她明知道顾梓恒说的只是“林羽”和这男人的过往,但回想起来,仿佛真是这么回事。 无意间在伤害,无意间在为难,无意间还令他伤怀。 薛纹凛身边有自己时,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好事,这么说似乎真没什么毛病...... 仰面的素颜霎时变得惨白,连覆在手背的手也颤巍巍地收回,女人独留下眸光里略显倔强的眼神。 顾梓恒看她松手,倒分不清是自己的话奏效还是因为薛纹凛已经沉身半倒在自己怀里,他不敢耽误工夫,将人横抱起来就往床榻走。 单薄的体量像羽毛轻轻落在榻上,体位的细微变化都令男人秀致的面上随时浮现痛色,薛纹凛眼帘无力地半覆,垂在榻沿的指节忽而用力抬了抬。 盼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担心十足忍不住再次询问,这一问的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主动求和的意味很浓。 “看在他的份上,你不用与我计较,只说如今怎么办才好?” 顾梓恒眉角一抽,脑海里因这种姿态扫掠过一丝淡淡的熟悉感,他聚精会神盯着薛纹凛的神色,看到了对方指头微弱的动作。 青年心念一动,顾不上女人从自己肩膀处探头探脑,先轻柔地将那只冰凉骨瘦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希冀掌心的温热能传递过去。 他俯身正对着薛纹凛精致苍白的面容,其实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就是十分心有灵犀地,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继而又贴近他苍冷的脸侧,口气柔缓。 “义父,您想说什么?可知您现下心脉太弱,无法服药针灸,务必要凝神静气,万不要有忧思。” “别走.....” 顾梓恒讶然,他确定义父是要自己不要走,手中的微弱力量很勉强,却很坚持。 不让自己走?为什么?想让自己陪着,还是旁的原因? 比如说,不想与那女人同处一室,有不有这可能?顾梓恒摇摇头,想不明白。 眼前只有茫茫花影,依稀能感觉有个头靠自己特别近,气息极是熟悉,令人安心,耳中不断传来熟悉的叮咛,薛纹凛很想照做,似乎心里也明白照着做就能缓过这次发作,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有股名的杂念。 这杂念从何而来?从何时而起?令自己一整晚彷徨不已,也略是焦躁不已。 难道是她的存在?这怎么可能?他模模糊糊地尝试着回想自己的心境,除了平静和倦意,其实再无其他,这不正是死心和放下的表现么? 是了,必是边境的纷乱殃及三国,自己这忧国忧民的多余心思又起,这才自我烦扰。 薛纹凛将自己劝慰得好好的,也感到胸口处的憋闷和无力正一丝一缕地消退,他蹙起秀雅的眉间,想积攒一些力气给顾梓恒报报平安。 “宁心静气是个什么 疗法?这般不管不顾真的行么,我看他难受得很。” 顾梓恒:“......” 青年俊脸上微微抽动,忽然想到方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就是对付偶尔犯傻问蠢问题的皇帝时,自己心中的无奈无力和烦躁感与现在一般无二。 他甚至来不及出声讽刺,就看榻上的男人倏忽吐纳急促,揪起胸口的衣料再次呛咳。 顾梓恒:“......” 他咬牙,“你能不能滚!”这人明明刚才还好好的,难道不是女人出声了才又出状况。 盼妤再心乱无措也发现了异样,听他顾梓恒终于丝毫不客气,终于面色全然惨白。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没有接收到鼻翼从外界带来的气息,太阳穴的抽动越来越明显,女人感动身体里无端骤起一阵剧烈的疼痛,这股痛觉在自己颓唐转身时向四肢百骸发起了攻击。 而后就听扑通一声,盼妤再也没发出声气,自行在原地软倒昏了过去。 顾梓恒:“......” 第286章 总有一方在筹谋着不该肖想的东西 顾梓恒盯着脚边软倒的纤瘦身影目瞪口呆。 他只是让她滚,这虽算恶语相向,却自认为对林羽来说,尚不算致命伤害吧。 他施舍了须臾眼神,但心思全然还在薛纹凛身上。 薛纹凛当年中箭受伤心肺损毁严重,更棘手在于箭上淬了毒,所以方才顾梓恒的愤恨和无奈都是实话,给这人治病治伤都很棘手,是以一直被保护得尤为仔细。 他渡冬艰难,原本待在济阳城不是上选,但汒山之后却有疗毒圣药,所以不得离开。顾梓恒这般想着,对脚边躺着的身影越想越没了好感,他掌心的手指还在时不时微微痉挛,却还在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义父,让肇一和玄伞进来好不好?”他虽经常在薛纹凛醒着的时候越俎代庖,但那些巨细都是俗物俗事,最不值得义父再操心,但凡与义父个人心意相关,他从不随意置喙。 歪在软枕里的脸庞汗津津泛着湿气,晶莹的汗珠透湿亵衣,顿时隐现巧秀的锁骨,配合着眉尖紧蹙的仰天素面。 青年在绯红纸薄的耳廓旁喃语问话时,薛纹凛的喉头才轻轻滑动吞咽了一下,显得尤其艰难。半晌,那双藏着镜面湖泊般宁静的眸子从眼帘处缓缓半现。 “别走......”唇面的紫色在躺歇片刻后略微消散,薛纹凛睁眼第一句话依然还是两个字,睫羽无力耷在半睁半阖的眼帘上,墨黑的瞳孔里并无明显迷离。 顾梓恒这会更加确定他是对自己说话,甚至语气里近乎听得出请求。 小王爷心底一阵阵发软,掌心攥紧指节来回摩挲,想捂暖肌肤碰触到的凉意,又想给薛纹凛心安保证,他越发轻声细语,“孩儿一直在,不走。孩儿须让小师弟进来为您看看。” 沉缓木然的神气从薛纹凛眼眶里慢慢渗出,他恍然盯着顾梓恒看了少顷,又陡然将目光往青年身旁四遭转了转,而后定在虚无的半空,拢起的眉间无端停留了一丝茫然。 但顾梓恒竟是看懂了,以这么多年随侍身侧的经验,他看懂了薛纹凛第二次视线转移,是在找林羽。 这个事实必然差不离了,也令小王爷郁闷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他丝毫不心疼女人还横躺在地,就想知道为何义父既是顾忌她又在关心她。 帘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厚厚的裘毛屏风也极是清晰,这响动很有节奏,被顾梓恒听了开头就明白了,但手中又不得空,还不敢高声应门。 过了一会,几个细碎脚步声从屏风后走近,顾梓恒听到背后传来吸气低呼,“哇,师兄你不会醋意大发于是辣手摧花吧?!” 顾梓恒:“......” 玄伞在身后翻了个白眼,悄声无语道,“大师兄你别瞎说。” 两个青年执不同意见,却纷纷俯身摩挲着下巴瞧热闹得高兴。 顾梓恒看着两个二货面上藏不住的促狭之意,还是决定先向肇一招了招手,“快过来,瞧瞧他身体如何?” 肇一小心沿着女人轮廓跳开两步,在薛纹凛床前小心翼翼地半跪,先歪头盯着他的脸色观察了一阵。 把过脉后,肇一年轻的面容上愁容尽显,“按理开春会慢慢好些,但如今凝滞的经络还是脉动陈缓,是不是忧思过重,或者来的途中过于疲累?” 顾梓恒咬咬牙,似不耐解释,“你只说如何逆转回来?” 肇一交给他一个后脑勺先是不答,等回头后却满脸神秘兮兮地问,“今日我想来想去觉得奇怪,你发作了一整日,是不是被他赶出来了?是不是反而留这女人在屋里了?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与她有关?” “你倒会联想。”顾梓恒吸着气,感到后脑勺一阵钝痛。 肇一大惊失色,“果然?我又猜对了?!” “少主,如何处置她?”玄伞被地上的身影拦在床前不仅不远处,显得为难。 顾梓恒冷冷打量半晌,“我才说了她一句便自行昏倒,天知道怎么回事?” 他又想想薛纹凛奇怪的态度,心中做决定还是忍不住谨慎,“也不能扔着不管,但不能把人丢出去,玄伞再去添个榻子,找个地方先支应着。” 玄伞垂首皱眉,迟疑道,“边境刚有异动,正要向少主您禀告,接下来免不得在帐中议事,这么做合适么?” 从林羽在济阳城一路表现来看,这女人对主上算得以真心待之,身上是否存在可疑因素倒可以另谈。 但又换个角度想,主上身份已然渐露,任何人事物的性质须得重新定义计较,而况大帐之地最是敏感,只能宁可信其有。 “什么异动?”顾梓恒折身向外,手上不敢动,微微挑眉表示诧异。 “那日帐中你把话都挑开说得明白,军枢处养出来的散勇惯会与边境两方长袖善舞,各做好人,原是暧昧腻着不打紧,但这两日——” 玄伞沉思了一会,迎着顾梓恒质询的目光,“长齐一方不但增兵明显,昨日晚间我军步军营还在其方边境折损了数名兵士,杀戮既猝不及防也无从查证。” “尸体身上查不出动静?”顾梓恒转而望向肇一。 青年耸耸肩,“属实看不出来,皆是一刀毙命,说是有目的性暗杀也可以,说是火拼失败也可以。” “人对方不认账啊,一头忙不迭地国书言和,一头马不停蹄增兵布防,云云影影的事儿,没实证着实不好动手。” 肇一看了看薛纹凛昏沉中精致的面容,难得一本正经,“请问,他知道北澜重兵囤积的由头么?再这么拖着犹疑不决,难免物议飞扬,如今你站了出来,皇帝可以堂而皇之甩锅过来,师兄你接得住么?或者,那皇帝真的可信?” 玄伞忍不住低呼,“师兄!慎言。” 顾梓恒抬手摆了摆,“长、祁这两边,总有一方在筹谋着不该肖想的东西,或者从同频并步来看,已勾连在一起也未可知,如今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假受害求助之表行耀武扬威之实—— 俊美的面容露出阴恻恻的笑,“估摸着,他们没想到本王会横空现身,那么如今走了这一趟,就得松松那股气焰。” 第287章 薛纹凛决不是情与理混杂不清之人 至于远在千珏城的皇帝,君心深不可测,顾梓恒也不欲过多揣度。主要还是不想自找烦恼。但肇一出于站在义父的立场,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倒可以理解。 少顷,顾梓恒看新的榻子搬了进来,来人隔着屏风等他示下应摆放何地,小王爷看看屏风后简直无处下脚而岌岌可危的空处,摸着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肇一素来胆子大些,清亮的大眼睛眨了眨,表面无辜,眸光泄露一丝狡黠地问,“若还要摆个榻子多为难,你怎么就非得搁里头,这到底是谁的坚持?” 顾梓恒冷冷睨了一眼没说话,转头简短吩咐,“将屏风一律往前挪,你们原地放着,先退下吧。” 肇一咋舌,听这意思便是要一同放在屏风之后了。他瞧了眼适才临时被搬到太师椅上歇脚的女人,面上竟然浮现一丝赧然。 其实他方才乘接近女人时略略搭过脉,这会不大好意思说。 顾梓恒却关注到他莫名扭捏的样子,皱眉吐槽时散发着冷气,“什么鬼样子?你不要诸多联想,最重要是不要在他面前泄露分毫。” 小青年矫情姿态未改,一直待到下人退出去才附到顾梓恒脸侧耳语了几句。 顾梓恒错愕地微张嘴,神色间也慢慢透出几分不自然,没好气轻叱,“那怎么办?营中也没有女眷,还不得她自己忍到头?” 肇一有意学着顾梓恒的难为情,羞羞答答地说,“我先对症下药。” “你先别走,把榻子搬到屏风后来。”顾梓恒眼白朝天翻了一眼,转身去瞧薛纹凛的近况。他能听出师弟虽是胡言乱语,终究没有针对薛纹凛的病情过分忧心,这才是能让自己松劲的大事。 “看你这副样子,义父病情终能稳定,但战地苦寒,我瞧着他心思并不欲离去,这么下去身体会受不了,你倒说说怎么办?”顾梓恒将软垂床侧的手都摩挲出了暖意,发现人还没完全清醒。 “他不乐意待在千珏城,自然是放在你身边最安全,同时也方便照顾。” 肇一的面容充满少年心气的俊朗,口气难得正色,“若想明白这一条,自是你在哪里他便在哪里,何苦还自寻烦恼?” “至于北澜么,”他说得颇是斩钉截铁,“若形势再复杂下去,师兄你也必须得走,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长驱直入留在危地。反正我总觉得,在这里搅混水的目的,哪里都是怪怪的。” 的确有哪里怪怪的,坏就坏在自己过去刻意回避朝局,顶多也是参谋参谋军务,不堪全貌难免思路偏移。 若要得全局清晰掌控,倒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请薛纹凛出山指点一二,这个选择已经提前被自己排除了,第二么,恐怕得回千珏城面圣过后才行。 “他的身体能否撑得住,我是说须在不能存在任何冒险的前提下?”顾梓恒眉心的褶皱挥之不去,点缀在丝滑俊朗的面容上格外醒目。 肇一顺势往床边凝望半晌,看着顾梓恒略略沉思,“我只是不懂他如今还有什么事郁结于心,不如师兄你想想呢?他这两年在济阳城滋养得颇是自在,再见时却是这般令人不放心,害我恨不能时时放在眼前才好。” 郁结于心的事?顾梓恒琢磨这几个字,原是不做他想,但肇一说言不无道理。自己一路随侍薛纹凛,将他心境养得一片清心安然世外,若没有徐平那案子,没有后来一系列的风波,或许一切不至于此。 而在许多变故里具有穿针引线之能的角色,竟然从济阳城成功一路跟到了这里,甚至得到薛纹凛莫名青睐和容忍。 “老实说我倒拿不准,反正多半跟——” 肇一听得仔细,忽而发现顾梓恒没往下说,狐疑见对方瞳孔里都泄出了光,循目一望霎时激动地跳了起来,但他很快压抑住激动,歪头含胸趴在床畔。 “你可吓死师兄了,他这会正急得跳脚呢,但我却晓得你会保重自己,总归好好休养,有我在绝不打紧。” 顾梓恒:“......” 纤长的手指在他手里虚弱地挣了挣,劲道绵软,顾梓恒顺势把手中瓷白的一截瘦削上臂放进褥里,抬头与一双乌沉沉的黑眸将将对视。 那双眸子里盛满茫然和迷离,却习惯性往周遭看了看,秀巧的眉梢微拢。 顾梓恒叹口气,贴近他耳侧悄声细语,“林大娘子身体有些不适,在旁歇着呢,这会人事不省,你别惦记了。” 清癯的面上肌肤霜白,听闻话后明显一怔,但辨认不清是因为挂念还是意外。 “她怎么了?”薛纹凛嗓音嘶哑,竟还是问了出口。 顾梓恒:“......” 肇一很快反应过来,也有样学样趴在耳边嘀嘀咕咕了两句。 薛纹凛弱不可闻地咳嗽了两声,雪白的脸颊现出两丝血色,又看不出是听到肇一所言还是咳红的脸。 “义父就这样躺着吧,现下并无要紧事需得你知晓。”顾梓恒态度不容置疑。 薛纹凛仰面抬头聚焦视线,看着帐中横梁略略沉默了少顷,虽没有反抗,却饱含叹息道,“你如今,须及时与梓谨保持联系,祁州——” “嗯?”顾梓恒没听清他后面的话,不禁倾身向前。 “祁州比起长齐,更加不可信。” 在顾梓恒眼里,这两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别,从没想过在薛纹凛心中还有高低之分,却也奇怪的是,祁州是太后母族,竟在义父心中这般不值得信任。 难道仅仅是恨屋及乌么? 顾梓恒并不相信,薛纹凛决不是情与理混杂不清之人。 “义父,为什么?”顾梓恒忍不住地问,“您应知我有此番疑虑,绝非掺杂私人感情,儿子也信义父一片公心,所以想不明白。” 从边境情势而言,长齐已然有所动作,祁州还在指望抱西京的大腿度日。 薛纹凛从被褥中抬起手指掐了掐眉心,“通过旧事揣测罢了,不能全然作数,但也绝非空穴来风。” “那依照您的看法,长齐如今到底想干什么?” “左不过,肃清朝局罢了。” 顾梓恒因为他的话,再一次聚拢眉心。 第288章 他若要孤死,总存几分宗室人伦 司徒扬歌与薛纹凛年纪相仿,并成名于同一时期。 只可惜长齐扬名天下的却不是司徒扬歌的治世之能,而是君王司徒昆仑的昏聩无德,以及这两男人倾心争夺同一美人的轶事。 说是轶事,自然多流连于坊间闲谈,正史里做不得数。在顾梓恒眼里,至少有一条作数,自家义父虽从不将两方放在眼里,却罕见地对司徒扬歌抱有欣赏之意。 所以他才不懂,什么样的“肃清朝局”能折腾到邻居头上。 而况昨日奏报铁板钉钉,自己的兵莫名死在长齐边境内,总不能任凭对方声声冤屈就偏帮着信了,若真发生什么异端,到底谁在挑拨两国关系? 他不欲在这件事上耗费薛纹凛的心神,索性便也闭口不提。 肇一给人早早下了针,好奇地四遭观察,“师兄,你打算在这里议事么?” 顾梓恒还在两难不决,原本是安排了这里,现下不是多了个女人么? 他霎时很嫌这小子没有眼力见,反问,“有外人在,如何能议事?” 玄伞素来最是老实,听话地将榻子搬了进来,打量了片刻发现也只能横置在主榻尾边,他甫进来,还没发现薛纹凛正睁了眼,一脸认真。 “师兄不来帮忙看看么?我瞧林大娘子眉头皱得极紧,不会病得很重吧?” 肇一不忍戳破,含含糊糊道,“哎呀,小青年不管这些,有你师兄我在呢。” 玄伞不禁失笑,“师兄这话何意?治便好好治了,也省得人担心。” 肇一顿时奇了,“这里,有谁会担心她么?” 顾梓恒:“......”再次证明这二货嘴比脑子快,话题开得不是很棒。 玄伞呆愣数秒,不自觉朝床上望去,恰时,床上人乌黑的瞳孔正对着自己。 顾梓恒:“......”作死! 肇一:“......”勇敢! 玄伞:“......” “这件事需要你们操心么?”薛纹凛与玄伞短暂对视便自行平移视线,他声音幽微,埋在褥子里的手臂竭力撑着身体,顾梓恒眼疾手快赶紧冲去背后做了肉盾。 他倒是想依靠自己力量坐起,但终究太过勉强,当脊背贴靠到顾梓恒硬邦邦的胸膛时,薛纹凛清瘦的肩胛被硌得令面容顿时疼出了几条褶皱。 “师兄你轻点!”肇一跳起来咋呼,玄伞也只敢眼巴巴瞧着担心。 不需要,也不敢,但实在耐不住好奇心强烈可以么...... 两人因薛纹凛一记若隐若现的的眼刀怂得完全不敢置喙。 顾梓恒咬咬牙,蓦地听到男人倚在身前发出一声轻微的哂笑。 “要你瞎操心!”顾梓恒难掩埋怨,却是十分真心实意,“义父,您这般明着惯他,叫我如何在人前树立威信?!” 薛纹凛难受地蹭动了一下,尚积聚不起精力的瞳孔里倒映出两个面露焦灼的青年,神态显得不甚在意,“惯着怎么了?还需护他们自由自在的,做不到便是你失职。” 顾梓恒仰面望天,只能无奈连声称好。 “你也不要予孤打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玄伞与肇一不禁面面相觑,大概在不约而同哀叹对方哪里说漏了嘴,眼睛埋在眼眶神头鬼脸地梭来梭去。 顾梓恒马上想得通透,因为他们聊到了议事。他第一反应是看了看身侧的太师椅,又回想薛纹凛左顾言他,霎时沉默。 “但说无妨。”薛纹凛等了又等,隐约明白顾梓恒顾忌。 顾梓恒不再迟疑,“长齐开始动手了,只是不知始作俑者是到底是哪方?朱雀营没有及时奏报,我在琢磨是否应该发兵。” “因为死了兵士?” “且在长齐边境内。” 薛纹凛点点头,转而询问,“既在边境内,你何来犹疑?” 顾梓恒皱眉,“虽然我少时印象不深,但仍记得司徒扬歌也算一代枭雄,人即使会变,我却不信用兵习惯会变,这次长齐的动向草率而仓促,若非念及盟国盟约,其实长驱直入十分简单,这般以卵击石,太没有必要。” 薛纹凛秀致的额头淡了细汗,脸庞被暖融的火炉激发了几丝血色,瘦削的下颌略略抬起,不咸不淡地问,“千珏城怎么说?” “您是说陛下?” 薛纹凛没说是与不是,顾梓恒只见他兀自沉默,心中又有答案,“您也知陛下将将亲政,六部院那边已够他忙的了,他正拉着我给他推磨,指望我出面肃清军枢处,不曾出什么好主意。” 男人又不禁轻哂,最终吁口气,“君心深不可测......” “义父这话,专说给儿子听的吧。”顾梓恒徒然失笑,“您何曾以君心不可测的心思待他,我看到的全然是代劳指点,恨不能掏心窝了,这会怎地说起隔阂人心的见识。” “知道孤专程说给你的便好。”薛纹凛面如冷玉般微微绷紧,口气淡然,“我与他尚有血亲,左不过都是同进一所宗祠,他若要孤死,便总存几分宗室人伦,若要你死——” “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对吗?”顾梓恒平静接话,继而不认同,“我原就不乐意义父与他再接近,什么宗室人伦,天家宗族之间哪有亲情?对他,你都不过爱屋及乌,我更没打算惦记高官厚禄和权极至尊,您安心便是。” 玄伞和肇一互相对望,听二人说话的内容各自往远处站了站。 “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一定要给顾家留下后路,孤并不足惜。” 薛纹凛说了一半,感到身后胸膛微微起伏,知道对方有话要驳,又继续道,“你不要反驳,务必听着便是,什么王土王臣,那都是旧日孤为子为臣的执念,你不该代替我拴在这个执念里。” 顾梓恒听他越聊越远,生怕这人心里越发不痛快,届时又郁郁寡欢影响身体恢复,连忙打断,“儿子都听您的,不如北澜这速战速决,正好开了春,儿子陪您去江南散散心。” 薛纹凛也感到自己似乎过于悲春伤秋,抿了抿唇,接着北澜的话题,“孤只有一个章程,不要乱了长齐,至于它边境之地,先去打探看看。” “晓得了。” 第289章 他现在不但太阳穴很疼,脸也很疼 两人轻声慢语窸窸窣窣讨论完,把一旁的两个青年晾了半晌。 玄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当护卫就安安心心当护卫,肇一神思活络,耐不住性子地撒泼跳脱,可惜他对军务布置却无兴趣,一时也插不上嘴。 但小青年发现有一件事可以做,于是在不远不近处立定,观察这个女人。 他却是觉得眼前的女人与数月前有所不同。虽没有睁眼,但覆上面巾后的眉容仿佛增加了凛然含威的隐约气势。 那双柳叶眉毛细长入鬓,鸦黑如羽,将唯一显露的五官衬托得格外突出。 他已诊出女子为何昏倒,却因一时情急一直没搭理人,即使自己不是正规的医者,心里还是略略不太好意思。 只是肇一又心想,人嘛,原本是不用跟来这样的纷乱战地的,来了便要学会忍得苦寒和应对各种不便,如今给她提前感受感受,想来其实也不错。 自然垂摆在腹前的双手皙白纤长,指甲盖粉红晶莹,右手的某根指节上有浅浅的指圈痕迹,青年歪头盯得极为仔细。 这女人还是略略有些本事,能历经千辛万苦追主上到这里,其实能被容得入大帐已是格外优待了,肇一一想到顾梓恒怒发冲冠惹出来的无名火便莫名好笑。 他一面回想着顾梓恒扭曲的俊脸,一面忍不住痴痴啐出声,但眼神又一刻没有离开过女人身上。 这种异样引得屋内几人纷纷侧目,顾梓恒观察须臾,首先第一反应是去看薛纹凛的表情。 小王爷不看不要紧,看罢顿时眸紧心惊,立刻抬高调门呵斥,“吵吵什么?没事可干了么?光盯着人能治病么?!” 肇一循声回望,一副理所当然道,“可我已经给她诊过了。” 他瘪瘪嘴显得无辜,直到抬眼扫掠到薛纹凛的面色,一向呆愣的脑海才陡然醒悟为何顾梓恒适才口气那样凶恶。 “诊过还不去备药?”薛纹凛侧过苍冷脸颊,眸光沉静如水,他几乎只看了肇一一眼,目光就没从女人身上挪开过。 肇一:“......”去去去,马上就去! “回来,咳咳。”薛纹凛蓦地急促扬声,惹得喉咙催生痒意。他见青年端着老实巴交的表情眼巴巴朝自己望来,声色淡然,“你与玄伞将人抬到榻上去。” 顾梓恒:“......”他无疑听到世间最平和的语气在发出最惊世骇俗的言语。 肇一捣蒜般马上上前,与半边呆如木鸡的同伴只得听命行事。 顾梓恒感到太阳穴又有鼓动迹象,若女人上榻,接下来的预感就越发不大好。 义父该不会把他们都赶出来,自告奋勇自己待着吧?应是不至于。 顾梓恒不觉给自己打气,毕竟薛纹凛方才半昏半醒间的呼唤,足以证明他并不想与那女人独自共处一室。 “阿恒,你们先出去吧,肇一速去将药备来,待孤修整一日,明日晚时在这里照常议事便可。” 顾梓恒:“......”他现在不但太阳穴很疼,脸也很疼。 小王爷艰难地滚了滚喉咙,见两个傻愣也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不了, 您休息便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唤儿子。” 那两个傻楞眸光里不约而同凝出了精光,简直在对自己说,“少主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要争取留下来啊!” 顾梓恒:“......” 薛纹凛自行撑起上身,肩膀被适时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裘绒,他挺直背脊,视线穿过顾梓恒忙碌的身影间隙,看到前方的小榻上女人斜卧的身姿。 那方面巾正因姿势的变化斜摆如瀑,隐现女人秀巧的下颌。 薛纹凛墨黑的瞳孔微微紧锁,嘴里催促,“快出去。” 这三个字隐含了真切的驱逐之意,听在顾梓恒耳中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依然不发一语照做。 帘门开合,夜幕深重。三个人同时静止站着,谁都没有离去。 肇一眨眨眼,习惯性歪头,面上满是苦恼的思索,“不至于吧?” 玄伞隐约有些触动,却习惯了沉默,转而看到自家少主一副若有所思。 “你还有机会,赶紧煎药送去。”顾梓恒摩挲下巴,悄然回身看着紧闭帘门。 青年蓦地脸一红,“又不是需对症下药的毛病,饮些补血益气汤水便是了!” “再说——”肇一降低了音调。 “这种事发生在战地最是惹外人胡言是预兆不祥,还得千万避忌着人,师兄你如今在军枢处太树敌,怎能护他们二人同时周全?” 顾梓恒语气冰冷,“亏是我为了他忍耐许久,既然开了个头,还得忍下去。” 肇一撇撇嘴,万般不乐意地往营地医房而去。 待顾梓恒带着玄伞离开良久,大帐一侧的黑暗里蓦然现出一个身影。 匕首撕裂油光淋漓的烤肉,主座上的男人铠甲在身,一口囫囵将肉塞进嘴里。 他面前微躬身站着一个瘦长身形,似一眼都不敢看向男人。 男人左右两侧分坐着几个高大壮实的将领,满屋只听得他嘴中现出咀嚼声。 “你把听到的再说一次,我怎么就不信呢?” 立在场中的瘦长男人吊起尖细的嗓音,“不敢欺瞒将军,那薛北殷的侍从却是这么说的,说帐中女子的秘密是不祥之兆。” “还说什么,二人周全......” “老大,薛北殷此行委实蹊跷,不打招呼就卸了你半数军权,不能让他一个小子在您面前横到底啊!” 咀嚼声不绝,主座之人也没有阻止两侧纷议。 “你当年因为薛纹凛的死受得好大一委屈,如今只怕在那小子心中,不得多恨你,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老四,他简直叫从天而降,焉知不是陛下的意思?他这次又带了那么多的金琅卫,明明代统领是何嘉淦,没有陛下允准,怎么可能驱得动兵?” “金琅卫的动向委实稀奇,现在怎么办?长齐那帮蠢货也不知在干什么,不但不懂打配合,竟还真的动手了,这回不想打也得做做样子了。” “你怕个逑,是陛下恩准重军布防,老大手里有陛下亲笔御令。”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么?陛下以为三境大乱,当然要下旨意,但他若真放心一切,何必招来这么个祖宗?!” 咀嚼声忽而停止,主座传来男人浑厚嗓音,阴恻恻地问向场中,“以你之见,这个不祥之兆说的是什么?” 第290章 越不给他机会,才越能成事 场中男子听得主座说话声,习惯性畏缩起肩膀,眼睑微微上抬着嗫嚅道,“听不大清,那大帐建造时必有古怪,小人每逢躲在墙角都无法偷听到内里丝毫。” 主座冷哼了一声,“蠢货,那是薛纹凛从外夷学来的杰作,专门防止窥探。” 男子双手窝拢在袖中,面容白净无须,眼睛一直不敢与主座对视,“直到薛北殷在帘门前时,小的才听得他身边那两个常伴左右的暗卫说了一些话。” “他出门惯会带着自己精心训练的暗九卫,他们行踪飘忽又常年易容,不得见何时是真颜,只是,你果真确定那里头有女人?” 男子这回捣蒜地频频点头,“我观察得极是仔细,此前帐中诸人出门时特地乘坐了马车,似乎刚好挑中各营帐闭营不出时分,我看诸位将军似也不得知。” “我说,到底女人身上什么东西是不祥之兆?”两侧有人口气不耐烦地叱问。 “闭嘴吧老五,别问得就像没开过荤的雏儿!”另有人听罢后立即嬉笑。 “我是真不知道,与你瞎开什么玩笑,方才大哥不也在问么?” “哈哈哈哈,你看大哥是真心发问的么?” 见众人开始打趣戏言,男子不喜反忧,再次不自觉地畏缩起身体,却听主座上啪地传来重响,座中人丢开匕首,眼睛淬了毒似地盯着场中。 他脸上的肌肉蓦地轻轻抽动,嘴角噙出一丝明显恶狠狠的笑容,两侧诸将见状立即收声。 “明日去大帐会会薛北殷的藏娇。再者,他一直坚持无令不亮刀,你们如今可是死了好几个弟兄,血债总得血偿,薛王爷定会替大家做主。” “至于你——”主座之人冷凝道,“你表面身份虽看不出来,但薛北殷并非普通人,还是尽量不要让他拿住把柄,你先回自己边境。” 场中男子喉咙哽噎一下,没有马上称是,这个细节被主座之人尽收眼底。 随即,主座之人压低声气阴恻恻地道,“薛北殷多看你几眼,未必不记得你是谁,回去苟延残喘些时日,等他来日离开,总比如今在老虎屁股底下的好。” 男子的面容随着沉着不徐的陈述越发苍白,尤其说到最后时浑身都渐渐开始发抖,他似乎不得不被迫接受了这个提议,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营帐。 “大哥,这阉货毕竟不是我国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你为何要收留他?” 丰睿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眸光里淬满杀机,“他可不可信,都是我们手里的刀,他变成这样,与间接害死薛纹凛有些关联,虽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谁不懂为自己打算?” “你们要小心这人,莫看他方才一味向本将军低声下气,我敢说,遭受非人之遇后,他内心之阴狠毒辣绝不会比你我更深。” “既是如此,你何必强迫他离开?” 丰睿阴恻恻地哂笑,“越是阻止他复仇,越不给他机会,才越能成事。” 如今的北澜大本营,金琅卫所到之处逐渐与军枢处的力量分庭抗礼,不知道千珏城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若薛北殷的出现真是皇帝的神来之笔,只可能侧面印证那位年轻君主,他真是想拿军枢处开刀想了许久了。 丰睿动了动身上的铠甲,觉得从脚底自下而上无端涌上一股寒意。 “近些日子,你们手头也尽量干净些,暂时收敛着动作,左不过先拿死了的这几个去探探口风倒是可以,但千万不要以为他只是个草包。” 两侧有人语气里饱含隐忧,“大哥放心,没人敢当薛纹凛养出来的狼子是草包,但他毕竟许久未染指军务,我们又有千珏城御令在前面遮挡,除非,除非他哪里想不开,非要去那两地边境。” 丰睿终于露出阴沉许久后的第一个笑容,似对这回答比较满意。 营中又开始另一番笑谈讨论,丰睿只安坐中央淡笑看着,很少发表意见。 他真是难得展开笑容,尤其是薛北殷出现之后。 北澜一直是丰睿的噩梦,偏偏皇帝又非要将他派往北澜,或者一开始是意外,也算得意料之中。虽然当年朝中人人都认为薛纹凛是受害者,其实自己何尝不是? 通风报信小皇帝行踪的事,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他只是个送出来顶包的。 他对此可以承受,承受小皇帝那年的极端折磨和此后多年的冷待,但从此他也收获了背后的力量,来自军枢处的支持,丰睿认为很公平。 直到他再次踏上北澜的土地才恍然发现,有人已化黄土,有人去了又来,而原本这片土地的人和事却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又恍然行醒悟,其实实在无需过分提前忧思还未发生的事,他有军枢处为靠山,北澜之地可以说一不二,论军事实力,令两国只能望其项背,还有什么不是可能性不是安然在自己掌中? 他又想起薛北殷,这个年轻人虽曾高居薛纹凛的左膀右臂,却在“后薛纹凛”时期并无重权在手,金琅卫尽数由皇帝独自掌控,这种空壳子王爷,他的到来无非要么做替罪羔羊,要么做空头恐吓。 丰睿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北澜已成拥兵自重之势,实在需要一个人来出头吸引吸引火力,再者丰睿自己在这里的盘算和作为,却也是时候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背负上身。 丰睿目光懒懒地落在书案上肥腻相间的烤肉,愈加觉得心情通畅。 第二日,数具士兵尸体被横躺置放在主营帐不远处一字排开,正是丧命长齐边境的诸位士兵,一个中等身材的将军在尸体横排前来回踱步,表情似已等得颇不耐烦。 “劳烦替我禀告帅座,再不给我这几位兵一个说法,老子手里的人就快要带不下去了!还请帅座亲自教会属下给出说法!”那将领冲着营帐高声大喊,嗓门有愈演愈烈之势。 “老李!你这是禀告么?这十足要把王爷逼到墙根边上无路可退才罢休吧?有事好好说话,这算什么?” 一个声音冷厉地横插入耳,将领定睛一看,眸中暗喜,面色却是转怒。 第291章 是不是想替他们讨还血债? 啪!一声清脆的掴掌应声而落。 围观众兵将或多或少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和面色。 只因打人者和被打者在外人眼中分明身在同一阵营,且伸张冤屈皆是自家子弟兵,大概没人懂为什么突然就动起来手。 丰睿又挥过去一巴掌,把对面无端遭受横祸的手下彻底整懵了。 “将军,这是我的子弟,更是您的兵啊!”将领语中激动,怒发冲冠时眼睛却炯炯有神向着紧闭的主帐帘幕。 丰睿冷目凝视,从将领的脸转移向席上尸体时,面上才隐约露出一丝不忍。 在外人看来,这不失为一个“硬汉”名声在外的武将。丰睿因那桩军中讨论诸多的着名暗杀事件里,被当今皇帝狠狠痛恨折磨,甚至从未流露个人情绪。 他此时的不忍,几乎是鲜少表露的温情。 “事情查清楚了吗?你手上握了确切证据么?谁给你的智慧声讨自家主帅?” 那将领被一问一退步,直到脚后跟被迫顶到了一具尸体的头颅顶,他回身看清后,顿时面如土色。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毫无反抗地死去,既是为兵打仗,为何帅座来了之后发出‘无令不出刀’的命令,难道他们不是间接被这般耽误送命的么?” “啪啪”声从二人站定的不近不远处再次响起,丰睿背对响动,正对那将领,二人悄然疾速交换了一次视线。 丰睿旋身回望,继而略略半垂首,口气恭敬地唤了对方一声,“帅座。” 他抬起头时,目光特地向对方周遭不经意地扫掠,眸光射出显而易见的诧异。 顾梓恒在肇一、玄伞左右陪同下走近二人,视线先挪到了草地上。 灰白麻布包裹的人形一字排开,麻布上并无任何血迹,尸体露脚未露头。 “李将军不单有颗一心爱兵护将的心,偷换概念的口才也可见一斑。” 顾梓恒扬动下颌,身侧二人凝眉冷面地向草地上的尸体直奔而去。 那将领在顾梓恒眼里真就如同一碟完全上不了台面的小菜,他于对方这顿发作到底谁在指使,自然是心中有数。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裹尸布被掀起,那将领的口气不是激愤而是惶然。 “屠杀不日发生,你不是仵作,不懂探案,未经现场,不是目击,你在本座营帐前,急着嚎什么丧?!” 丰睿被顾梓恒不来前戏、直抒胸臆般地诘问震激大脑,心底扫过阵阵惊异。 这青年出现之初是很会保藏锋芒的,不管对当年的事记得多少,或者深入了解多少,顾梓恒很少这样面目清晰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给丰睿的印象,似乎只是一个关心狭窄,眼里只放得下金琅卫,只惦记从前尊荣的肤浅青年。那青年时常漫不经心地坐视坐听他下达的决定,很少反驳和给出建议。 即使后来因为屯军愈重,陛下颁布王侯子弟坐镇战地的御令,众将也大约觉得,北澜轴心不换,面子改改罢了。 丰睿有时以为,这种错误的判断完全只能怪自己,真怪不得旁人。 比如自己对这青年逐渐慢慢放下戒心,不再引以为威胁时,他竟能不经商议之下带领金琅卫直取三境无人地好几处军略要地,这胜仗打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金琅卫虽屯兵数量可观,但主将不作为,只是长期作壁上观,从未被丰睿安排过要职要地,如今最高统帅打了胜仗,自然能点燃军心。 但于丰睿而言,打胜仗无异于将原定的目的推向更加复杂的局面。 可以说,即使面对这些士兵的死,他心中最大的感受也不过是骑虎难下。 约定和平的规则,是西京破的,是他丰睿破的,即使有不得已,即使这不得已的源头,就在顾梓恒身上。 这青年呵斥自己手下,应也很清楚是明面上在打自己的脸面,他分明是故意。 丰睿覆下眼帘,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 顾梓恒这反应大约和那将领原先预想大相径庭,男人厚实的嘴巴微张,唯一的理智都用来克制自己不去看身旁的靠山。他也还不至于傻到认为当众找丰睿便能获得援手。 将领红黑的肉脸立显仓皇,磕磕巴巴回应,“我至北澜如今,还从未遇见此等凶残之事,一时为几条底层士兵的贱命呼声呐喊,有什么错?” 顾梓恒冷肃的目光穿过二人并行站立的肩膀,看到肇一和玄伞正检查得仔细。 “那我换句话问你,这件事又不是本帅主使,你冲着本座的营帐叫嚷,目的到底是希望本座为他们做主,还是认为本座令他们丧命?” 将领抿嘴沉默,脸上布满仿佛被倒逼到绝路时的无助和无措。 “自然,自然不能说是帅座导致他们丧命的。” 顾梓恒轻轻哂笑,眸光里泻出几分关注,从丰睿面上一掠而过,再启口竟有赞赏之意,“所以本座以为,你偏在丰将军手下当差,好的不去学,这无师自通的口才才是一等一。” 俊美的青年身着漆墨铠甲,玄色发光的战衣周身边角修饰以金色线条,看起来崇尊高贵无比,那是西京皇室的衣着象征。 他似乎在对方难切重点地绕圈子式应对中慢慢消磨了耐心,见丰睿始终不发一语,嘴角噙住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再问,“你直接回答本座,你要什么?是不是想替他们讨还血债?” 将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感受到对方崇山威压,终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顾梓恒面上不显,也并无任何得意之色,只是默默等着肇一勘查的答案。 “情况到底如何?向丰将军禀明清楚。” 丰睿浓眉一缩,步子略是不自在地幽微移动,口气里带了惶恐,连忙说不敢。 “启禀将军。”肇一对外人做严肃状有模有样,“这些士兵死因,的确定论为李将军方才说的‘毫无反抗’,因为他们几乎是在毫无防备之下一刀毙命。” 肇一特地将视线移到那将领身上,“李将军说话,倒也算不得表述错误。” 第292章 他很擅长抓准短处就痛击 肇一咬字清晰和缓,视线聚焦明显,周遭也不是傻子,知道他为何如此。 那将领听罢面色顿然起变,先是不自然地瞟向尸体,又不自禁朝丰睿身后挪。 “何种兵器?何人所为,可能从尸体初步判断?”顾梓恒淡然启口。 若真头脑灵光,或是神思敏感的旁观者,至此应能看出这番骚动的端倪。 无论从问话始终到行动执行力,无疑是主帅这方勘破真相的欲望更为急切。 而口口声声讨要真相的将领,在言语质疑的过程里更多剑指主将失责,仿佛想从四面八角找出些帅座行事偏移的错处似。 将领是丰睿座下勇武前锋,大本营人尽皆知,他适才是自己发作还是有人授意,只能见仁见智。 当然会有各执己见的不同声音,毕竟丰睿方才的几个耳光响亮在众人心里,要说真是苦肉计,那表情和诘问似也实在不好分辨。 丰睿从头到尾不曾插嘴,只是面容平静无波地听肇一禀告,只听青年继续道,“不是战场搏杀的刀剑,凶手身手可观,完全可能蓄意为之。至于动机,现下不敢妄自揣测,说意图离间两国也可以,说单纯想杀人也可以,总之还需找目击者多问问清楚。” 顾梓恒颔首,终于转而向丰睿正色,“将军,当时可有目击证人?” 丰睿却是一怔,还没来得及接住问话,但自己也真心不知,于是先摇摇头。 “那么李将军呢?自然也不清楚了?”顾梓恒斜眼,眸光却堆起冷峻。 “不,不清楚。”那将领嗓门又低了一度。 “李将军,你连破案的基本要素还未聚拢完全,这般急切替他们声讨,本座真不知该不该夸你。” 丰睿默默听了,终于沉声道,“该罚不该赏,请帅座严惩。” “哦?”顾梓恒挑眉。 “爱兵护兵之心虽切,却全然不顾脑子,战地之机纷繁复杂,任何细节异动都关系三国命运,他心思粗放,确实给王爷添了麻烦。” “我只是,很奇怪罢了。”顾梓恒脚步松动,不疾不徐踱到尸体旁边垂首瞧着,“正如丰将军那日所言,三国边境保持某些不宜言喻的求稳默契,倒未尝不可容忍,今日见你们无端急切求战,好奇罢了。” 丰睿摇摇头,不甚赞同,“王爷误会,三国之间两两有些平衡暧昧却也正常,涉及人命如何冷静?” 顾梓恒抬首睨他一眼,“将军笃定长齐下的手?” 丰睿心底顿时咯噔一下,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套话,口气冷硬地否认,“自然只是揣测,从,表面无端揣测罢了,毕竟,毕竟死在他们境内。” 一句话中间间隔着几处细微的停顿,听得丰睿懊恼不已。 他一面认为自己不应该失去主动和冷静,一面更以为在这种小子面前如此表现显得十分下脸面。 “说实话,北澜这趟,本王可一直认为是个美差。长齐祁州多年来都是仰人鼻息的角色,小王带着何大人派与的一众金琅卫,本就一门心思打算跟在将军身后,只需安然旁观再回去复命便是。” “可如今——”顾梓恒扬首遥望碧空下的连绵峻岭,面上丝毫未露真实心情,“陛下派出重军,纷争却不绝反烈,你说威胁我朝吧,似乎并未,你说可安心撤退否,也是不能,这进退之间的抉择是否太难?” 丰睿摸不透他题中之问的用意,回答得甚是飘忽,“是不是好买卖,等最后决出胜负才知,您说呢?” 倒是挺会官场推拉一套,顾梓恒不甚在意,只是装作没听到,“谁的胜负?这场坚持的尽头在哪里?又和谁的胜负有关?” 丰睿一咬牙,仿佛不知从哪里获得了反抗的动力,声量比之方才抬高许多,“主帅不能这般妄言!” 青年微眯双眼,连带着身后的两个暗卫眼中也不经意地浮掠起嘲讽,他重复地反问,“本王妄言什么?” 丰睿装作语重心长地劝,“别人也许不清楚,您怎会不知陛下对北澜的重视,此次重军突进正是陛下雄才伟略所在,这不是一场坚持,是西京可预见的胜仗。” 原来如此,竟也拿自己没有旁的办法,只能专程抠字眼了。顾梓恒肚里暗笑,借着话题说道,“然后呢?打了胜仗,我军能如何?我朝能得到什么?退一步来说,谁占上风谁有话语权,为何此前你们一直不开打?” 连近期几次小胜都是他来之后亲自布置亲自带队所得。 不得不说,这三方和稳只求躺平的心态,倒实打实的,顾梓恒怎会不知,只不过如今的时机适合看破不说破罢了。 果然,丰睿脸色难看,辩驳起来肉眼可见地无力,“我朝依然和他们盟约未散,这些纷乱并非三方任何一方主动引起,都是被利用而已,属下此前的确多是观望,心里却是有点子自私的小心思。” “哦?”顾梓恒又扬起好奇的强调。 他面前的中年将军面色沉痛,“士兵不易,都是有妻儿有双亲,既在三国边境犯乱,不能谁国力强便活该多出兵,是以此前,属下总想着那两边多使点气力。” 顾梓恒又在心里赞了一句好口才,不用环顾四周,只随意就近扫视就能看到周遭兵将眼里的感动之色,“所以,如今徒然有一方打破平静,你手底的将领才如此心焦?” 丰睿借坡下驴,“请王爷见谅,若要严惩他,属下也应当分担一下。” 顾梓恒抠着字眼,“我问是也不是,所以将军心态也有所转变,认为既自己的兵受了伤,也未尝不可打,是吗?” 丰睿:“......是。”他已早过不惑,却被眼前这弱冠之龄的青年抠着字眼倒逼提问,心里越发燃起了无名火。 这场戏是他默许的,只是没想到需要自己亲自上场,却因“不顾脸面”这四个字,令自己尤其难堪。 丰睿这才承认是自己错了心思,总以为对方身上还有薛纹凛的影子,那人虽是霸道却尤为矜持,很多时候都宁愿顾全政敌脸面,但这小魔王...... 也不愧是满朝闻名的“小魔王”,虽不知学了那人几分谋算,却是看来比那人更难应付。他很擅长抓准短处就痛击。这一点,与薛纹凛骨子里的良善截然不同。 丰睿紧闭神游的思识,抿了抿眼帘,即便如此,接下来的戏还得往下走。 第293章 薛纹凛只是对自己,才会如此 她实则醒来很久,一直假装自己是棵歪脖子树。 歪着脖子不敢看主榻,但对帘门外的争吵却很感兴趣,这形象比较写实。 但是...... 盼妤撇嘴忍不住埋怨,里头听外头,啥也听不着啊。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且始作俑者还为此颇是自鸣得意。这大帐内外壁想是扎实造了两层,层间用陶瓮口朝里通便垒砌,声音被瓮吸收从而产生隔音效果。 过去好是好,毕竟省了防备听墙脚,只是当下女人觉得,此时无声真多余。 有点声才不尴尬嘛。她抿着唇,清丽的面容如霜似雪,倒不是纯粹平添与那人共处的难为情所致,单纯地身体很难受,就是月余间,总有那么几天难受的难受。 腹部的坠痛感很强烈,令她不得不微微四肢蜷缩般团在榻上,不经意望过去,大概只当是因困恋觉。 她很不想被那人瞧出来,于是只有忍得实在按捺不住了,才略略挪动下半身。 “喂!”盼妤张嘴叫唤了一声,骤然发现自己声线都是沙哑着的。 这声叫唤在盼妤自己听来就很奇妙,因为她真是表现得极具胆识、很有自信。 这胆识与自信从何而来?盼妤盘腿咬着唇想了想,自己脱口而出时,脑海里还只顾对抗着身体里的痛楚,大约并无留下几分来应付敏感的情绪跌宕。 能与人重修旧好首当其冲,必须自己好好活着,这是盼妤安慰自己的第一步。 再来,这阵子伏小做低的表现也未能融化薛纹凛半分冷漠,实现愿景的道路艰难且长,若要做好长期准备,最重要绝无其他,既非恒心毅力,而是心态。 应该收收心了,把这阵子动不动患得患失、萦损柔肠,时而因他一颦一怒甚至轻轻哼那么一声,都当做一篇科举大作般研究分析,这般策略着实用得不大对。 从而立之年往后计算,总会有很多时光岁月,若过于急功近利,反而有可能激怒对方,短命才是喜乐度日之大忌,她现在万般渴求,无非就是薛纹凛长命百岁。 女人越想越以为是,甚至千回百转间替这种叫唤不多时就找好了合适的理由。 可惜薛纹凛未加理会,他一手撑额,正在书台上闭目养神,从盼妤的方向,刚好可以瞥见对方正对自己的颌面。 这男人,连闭上眼都散不开眉容里的沉沉倦色,他的凤眸承袭自母亲,是以雕画出其兄弟中少有的澄秀面相,乍一看瞧不出猛武阳刚之气。 始宗皇帝藩王出身,是造着反打下了天下,他那些儿子们虽从功劳簿上,比不得先帝和薛纹凛能将私兵提炼成大军,最低也至少在战场舔血杀人。 从郡王变成皇子,好像台阶发生了质的飞跃,但众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就修出薛纹凛这么一个左看便是天然贵胄右观却是阎罗杀神的奇才。 他的每分威势都积累在自己脚下、聚合于手中,在每一场或胜或败的对阵里。 那双氤氲流光的漂亮眼眸里,从来不会仅仅潜藏一种情绪。在那些尚还意气风发的岁月里,他对自己嗔怒时,眼底饱含无尽宽容和无奈,对政敌冷刺时,眼眶薄红处也能明显体现怒意。 如今都没有了,如无风无息里的一汪深潭,掬盈不了牵念,缱绻不了情谊。 没有牵念和情谊在身,人到底会活成什么样? 她不敢去想,继而兀自安慰,薛纹凛只是对自己,才会如此。 所以说,现在那双眼眸里的星芒,盼妤并不期待,全然的平静,总归是不正常的。 她这般想着想着,竟然站起了身,从目光直视的方向,观察着那副假寐的眉眼。 眉梢很难得地没有耸立,单薄的唇角很难得地没有抿紧,甚至面部的肌理都似乎比往日柔滑流畅。 他仅仅在自己人身边才呆了不到一日,不到一日而已就能养出安宁的容色。 她又走近了一些,几乎靠拢这个松软半倚的身姿只有步余。 “你又想做什么?”那薄唇居然在开合。 女人这才悚然一惊,意识到对方醒了。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睡。 也听到了她的叫唤。 “摄政王居然不再纠结如何唤我?”女人假装惊诧。 薛纹凛眼帘半阖,表情慵懒,不疾不徐道,“你的顽固可见一斑,孤太费心神才是折腾。” 盼妤:“……” 顽固这种品德,明明从表现上来看都是这位说话者比较严重吧。 “外头似是吵翻了天,为何你能这般安静?” 万一薛北殷要吃亏可如何是好,毕竟虽然这青年位高权重,但毕竟淡去角色两年,能搞定丰睿这样的将领么? “阿恒有他的打算,孤也管不着,你先担心担心自己。” 盼妤因如影随形的坠痛又不禁畏缩了一下,好奇道,“我怎么了?” 薛纹凛眼帘忽而打开,潋滟流光的眸子定神盯着她。 半晌,男人眼光一歪,冲书台扫掠后若无其事道,“肇一辛苦了,别浪费。” 嗯?什么辛苦了? 她脑子懵然一空,还茫然不得这男人在说什么,又大约转了半圈,遽然醒悟,顿时苍白的面上浮起了明显的潮红。 “是你将我安置的?众目睽睽?” 薛纹凛似果真认真思考了一番,淡淡道,“孤怎会如此好心?”,. 盼妤:“......” 女子咬牙,长密的睫羽扇了扇,“我不信!” 薛纹凛大约也没料到这反应,果真是诧异了,“肇一亲自抬了尊驾,目击者众多。” 女人瞠大美目,顿时无语,“你!居然让那种楞头小子知道——” 在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面前露了短,往后如何淡然自处? “你担心什么?面巾好好覆在脸上,无人关心你到底是谁。” 薛纹凛面上平静无波,继续道,“你自己莫名昏倒,有眼睛便都能瞧见,肇一虽擅长毒,却也有医术,你不谢他医者仁心,要求倒是苛刻。” 他几时用这种刻薄的语气说过话? 盼妤忍了忍,目光重新看向桌上。 第294章 一碗平平无奇褚红汤汁 一碗平平无奇褚红汤汁。 盼妤拢眉看了看汤,又看了看薛纹凛。 她观察仔细了,男人眼底这回并无潜藏其他深意,就是纯粹想刻薄自己。 题中之意仿佛是指责她不识得好人心,继而颇不识抬举。 盼妤却也不生气,不光是人在屋檐下的意思,她心知首要原因是自己矫情。 她又这般想着,难得薛纹凛将喜恶分得如此清楚,先照单全收也无妨。 盼妤方才并非一味胡搅蛮缠引起注意,而况本就是不太能言说的隐秘事宜。 一时失察自己暴露的原罪虽在自己,但一想到男人明明就在当场,竟宁愿假手于人,一股分不清是怒是苦还是酸的情绪在心底荡漾开来。 她还只能这么悄悄地、明面上换着法地略略闹一闹不痛快。 “这汤要凉了喝才有效用,并非孤故意晾在一旁。” 她蓦地抬头,不懂为何薛纹凛无端冒出这么一句。 此刻,薛纹凛完全撑开了眸子,星目一丝不苟地盯着她。 在盼妤终以为他在表达暗含的心软时,顿然发现真相。 真相大约令人沮丧,因为自己又向他近了半步,这人是忍不了了要出声提醒。 盼妤拿着药碗立时退开这半步,却也没打算做更多的退让。 一饮而尽,没有流淌进四肢百骸的暖意,但一阵清凉偏偏就停留在了肚腹。 钝痛依旧,说不清是否意念安慰人,竟没一会的功夫真感到疼痛在消减。 她颇是豪爽地抹了抹嘴,双颊蒙上一层淡粉,“替我谢谢他。” 盼妤说完顿了顿,“自是没你也不行。” 一步距离和半步距离莫名其妙地体现了重要性,女人退开的一步果真助长了男人的冷淡薄情,只听他不甚在意,“不必感谢他们,交易公平罢了,你若有事,这里都不得安生。” 盼妤无声吁口气,听这话也很是习惯,习惯到快要无感。 左右你暂时是赶不走我的,不但赶不走,还不得不同处一室,何苦吃罪自己? 她忽而想起正事,又很埋怨自己一介女子,总能时不时想起朝中大事。盼妤忍了忍,没忍住。 “我分明听到屋外有动静,初时也明明听到有人说话,为何这会听不到了?这大帐定是薛北殷跟你学的,用陶瓮砌筑出隔音效果。” 薛纹凛并不否认,“你勿要知道这些。” 盼妤悄悄觉得他不可理喻,仍是好声好气,“我与你一样,如今都是无权无势,你有儿子,我也有,拼儿子你却是输了。” 这口气温柔可亲,但论到真正的毒舌,盼妤自是没有怕过任何旁人。 果然,薛纹凛听罢,秀致的颌面微微低垂,刚好掩住睫羽下的眸光,丝缕凝肃冰寒从他周身旖旎开来,淡淡漫布大帐上空。 盼妤:“......” 的确,有点不该提儿子的事,不是他的,是她的,反正现下,把她整不会了。 薛纹凛从前严以律己,对亲近之人也约束良多。自律的意思,通常指代有人欺辱到了头上,他依然能坐怀不乱。 但现下脾性诡变的厉害,如今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 明明每次是他先刻薄旁人,但凡遇反击,正中下怀的一律按罪大恶极处理。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女人无不哀叹,偏生还不许问出口。 问出口了便是冷漠不理会,虽然对付自己的招数有限,但总能奏效。 盼妤舔舔唇面幽微的甘甜,有意试探,“你知道我,我这两年在济阳城真是养坏了一张嘴。” 薛纹凛沉默片刻,很清晰地说了一句,“孤还真是不知道。” 盼妤:“......” 她先想想,觉得男人真别扭,继而又想了想,确有其事。 林羽在济阳城众人眼中超然出尘,是个谪仙般的人物,她为了保持这个人设,许多吐槽腹诽都献给了家里人或者闷在了肚子里,真心靠着一张利嘴扬名于外却真是没有的事。 她又退了两步,步子懒懒画着圈地晃荡,“真不说便不说好了,横竖我在屏风后听几天,终究要知道,你还能次次打昏我不成?” 薛纹凛又定神看着她动作半晌,“北澜被千珏城囤积重兵,你前次听到两国再往明光殿递国书,如今正是对峙之时,前日,营中有士兵被杀了。” 盼妤:“......”是自己的退步在他身上应和了什么机关么?越离得远,越愿意聊。 “是嫁祸?”她不禁好奇。 薛纹凛对她徒然正色的样子并不意外,不咸不淡地道,“这件事,在孤看来本就是猫腻多于表象,即便是嫁祸,目的无非是挑起长齐和我朝纷争。” 盼妤想到了某个人,一时好奇,“你不是,一直很欣赏司徒扬歌,你能信他屠戮宫廷,就为了权力?” 薛纹凛有了咳嗽的迹象,喉咙先是哼了两声,“几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孤的欣赏,多在于对事不对人,但北澜的现状一定有异。” “何解?”盼妤想上前嘘寒两句,想想方才的结论,又生生忍住。 腹中的痛感不再强烈,她索性在书台下首的太师椅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 男人不在意地又哼了一声,从书台的砚上翻动起一支垂立的毛笔。 盼妤这才发现,那毛笔其实是一截长节竹,中心空虚,自打将上方的绒毛抽出,空虚处便传来隐约嘈杂之声。 她大感惊叹,学着男人静默的模样凑近那截中空,不多时,数个男人的对话声清晰传来。 “这??——”难道是专门应对隔音的奇妙之物? 薛纹凛未理会女人脸上的惊诧,只是微微努嘴,示意她继续听。 场中,顾梓恒刚刚将丰睿迫到了亲自同意出兵的地步。在众目睽睽下得到这番也许并非正规的态度也是不容易。 顾梓恒虽不知道丰睿在北澜出兵的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却有种感觉,此人态度也是暗晦不明,越说明三国之将在北澜之地并非龃龉深重,却是暧昧深重。 第295章 没有什么比亲自报仇索命更痛快的 那将领旁听许久,虽前情中行事鲁莽,也能瞧出丰睿被顾梓恒迫得有些被动。 “帅座,丰将军自带兵坐镇北澜依赖,边境再无大型冲突与战事,他一心只盼时世安宁,其心天地可鉴。” 男人粗嘎的嗓音回荡在日光普泻照耀的帐外,带来初春万物生发萌动的生机。 巡逻的士兵、操练的金琅卫一队一列时而从几人周遭穿过,只是不敢停留,但男人一席话几乎能响彻半个大营。 盼妤不耐地嘶声,站直身后立刻捂住了脸侧,从狭窄的长节竹迅疾穿透出浑厚刺耳的杂音,仅能隐约听到男人的说话内容。 倒是说的什么,没怎么听见,光顾耳朵难受去了。盼妤微微抬眸看向前方,脸色蓦地一变。 顾不得薛纹凛会如何反应,她上前几步蹲到男人身前。 想必杂音刺激得震痛到了心脉,薛纹凛与她几乎同时远离长节竹,男人此刻正背倚太师椅,脸庞点染痛色地高仰着颌面。 盼妤安静地蹲了须臾,之所以不说话,完全是担心自己但凡出声会徒添惊扰反而吓到对方。 眼中昳丽的眉眼浅淡如霜,薛纹凛在尽量不闹出动静。这种心态之下,无非就是不想自己大惊小怪。 盼妤沉默地站起身,秀美清丽的脸庞分寸递进地靠近男人,直到太师椅的扶手上慢慢出现两只皙白柔荑。 清幽淡香愈加浓烈,令薛纹凛从半阖微耷的眼帘缓缓打开,那张五官分寸线条近乎被自己揉进骨血的容颜,近在咫尺。 他凤目微张,先是定了数秒,而后才迟钝地眨了眨。 这些幽微细节落入她眼,在心底划开翩翩涟漪,暖烫而柔美。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是声音让你难受,还是我这么近,令你不舒服?” 时隔许久,终于在彼此不得不赤裸相对的境地里,可以如此近距离欣赏他的一颦一动,盼妤甚至都在想,饮鸩止渴的毒药都是好的,她都甘之如饴。 薛纹凛表情难忍苦楚地吁口气,从喉咙吐息的频率长短不一,显得气促不堪。 他当然不至于理会盼妤发出蠢问题,也知晓她约莫借题发挥罢了。 明知自己身体违恙的情况下,这女人不敢故意惹自己心境动荡。 但他仍有些不愉快,比方说眼前这副得寸进尺的嘴脸,以及莫名其妙的姿势。 淡香丝缕袭进鼻尖,薛纹凛微微撇开头,待鼻息稳定,“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被这个五短身材的女子圈在太师椅里,只能默默尽量将身子向靠背贴紧,现下也没有精力呵斥出多余的字句,于是将心里话干巴巴地复述了一次。 对方的反应比之在济阳城时的默然顺从或堪堪嘴上无奈,还是消减无数可爱。 盼妤不敢逗得太多,压低声音和缓地解释,“我明明是怕你胸太闷而习惯强忍,想从眼睛里细细辨别摄政王大人是否又瞒着病痛不言语。” 薛纹凛感到脸上的眼光仍是炙热,面无表情道,“听出来什么了?” “倒没有,不知前因后果,能听出来什么?”盼妤耸耸肩,视线方向没变。 男人忍了忍,抿起嘴,“我让你复述。” 女人悻悻吐舌,这才醒悟会错意,“仿佛是说,丰睿忠心天地可鉴。”总结起来,算是这么个意思,对这个丰睿,盼妤并无好感。 当年,薛承觉为了薛纹凛亲自动手料理他,却被军枢处出面护住性命与官职。 军枢处无非担心金琅卫大权旁落薛纹凛麾下,须保住用以权衡势力的棋子。 两年间,这枚棋子处事低调而对军枢处尽心尽力,面对皇帝王命御令也从来全力以赴,他越表现得忠诚出色,越是从酷刑里辨不出真伪,盼妤就越不敢放任他离开自己视线。 这是她离开千珏城之前,对薛承觉位数不多的几个坚持,是以丰睿授命前来北澜,她并无觉得有何奇异。 关于丰睿在薛纹凛被刺杀一事里所担任的角色,如今几乎已无从查证,重启案情更是再无机会,这个谜团在尚不知薛纹凛仍存人世时没有一刻不再困扰她。 如今反而轻松,她心心念念的人还活着,没有什么比亲自报仇索命更痛快的。 她安静乖巧地数着男人鸦黑的睫毛,没来由地道,“我不会放过他。” “这是什么话?”薛纹凛浅浅蹙眉,虽是问句,但直达她心中所想。 “我以为此次薛北殷会帮你报仇,会找到他的罪证。”盼妤难得直视他。 薛纹凛无声叹息,“你误会了,阿恒不至于如此狭隘,他能通过陛下的酷刑试炼,便有不凡之处,即便与当年事有关,可还能被人找到确凿证据?” “再说——”他眸光凝望向帘门,视线悠远平静,“当年的真相本来也不重要,时也势也,谁来操刀,目的和结果都无差别。” 盼妤阴下双颊,眼底压着冷意,“那你和我的儿子就活该受死么?” 薛纹凛喉结微动,垂首握拳低咳,“你总这么被旧事困扰,何苦呢?” “何苦?旧事让你不打算原谅我,总是避忌着、冷着我,我自是认了。那我便换个活法,谁让你不愉快,我便让他不愉快。” 女人的声线柔婉如歌吟,不疾不徐响荡在账内,她越发冷了情绪,眸中却无对男人的灰心与冷漠,反是有股子决然的劲儿。 “比方说,如今我正不痛快,这自是活该,既然如此,更不能让旁人高高兴兴的,又恰好本宫有这权势,你说呢?” “诡辩。”薛纹凛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捂嘴又咳起来,继而微仰头轻轻喘息。 盼妤心里焦急,但又明知表露出来并不会得到男人的任何配合,她环视周遭,竟是没找到一杯热汤热茶,顿时暗骂顾梓恒没眼力见。 “我这不是在气你,分明极为认真。” 她伸出手,隔着柔滑的袍衣轻缓地按压着薛纹凛的胸口,嘴里振振有词,“方才我就在想,没什么比亲自报仇能令身心愉悦,你这般恨我,为何不试着折磨折磨,我定不会还手。” 薛纹凛:“......” 脑子真是坏得不轻。 第296章 至于军枢处,那完全是你太过偏心 而况,谁说他仍在恨? 分明只是不在意、不想靠近,不欲尝试罢了。 恨这种情绪,既磨人也折腾自己,实在没必要。 薛纹凛无意分辩,但又懒起心念去应付这女人。 他相信自己每一分较真,都越能振奋盼妤自以为所谓追悔弥补的祈愿。 他并不后悔身处济阳城的时岁,也不期待两人袒露心境后的未来。 只不过现下,有些格外凑巧的意外将二人暂时捆绑在一个处境。 薛纹凛心中更多思虑的是金琅卫须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地交予顾梓恒,在密钥交替的极其关键时刻,他身边任何一个有价值、有重量的人物,都不能有闪失。 这位无端贪恋凡尘的太后,刚好符合条件而已。 他似乎对盼妤任何形式的情愫表露已拿捏自如,于是在她每每起了心念后,都恰如其分地回应得点到为止。 如同现下这般,他明白这话题又无法继续下去,习惯性轻拢眉梢,“丰睿的北澜之行,初时本也没有问题,但目前存在的异状,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盼妤听罢抿嘴,虽是减了兴致,却只得顺着意地沉吟,片刻后甚至化为深重感慨,“听你这般说,心中倒是越发担心,我原自信认为,皇帝能担起这治世。” 薛纹凛听她无端自嘲失落,且还不似做戏,语气平平,“皇帝年轻有为。” 女人竟敢斜了他一眼,哂笑出声,也终于将顽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放开。 “曲智瑜虽是可恶,我却从他死前的感慨听出些端倪,这大西京的臣子们,不都是于公心效服朝廷,或许只是因为当年有你在。” “他已官至上州州都一郡之首,却仿佛总在念念不忘旧朝。如今听你断定这分北澜出现异状,又再次牵连出丰睿,我虽从未信任于他,却也不欲想是军枢处出了什么问题。” 盼妤将话说一半,但也足矣,她的担忧与失望浮于表象,是真心实意地后怕。 月余这一路走来,确实给她带来许多不安。 从文到武,从州都到军枢处,问题的症结之处屡屡太过敏感,更甚是,她现在大约也无法确信千珏城到底知道多少真相,到底准备如何应对。 薛纹凛见她自觉地走远,蹙眉望了望女人的背影,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或许无论如何都应该稍作安慰,即便是,陈述下自己的判断,也不算是自己心软。 “你多虑了。”男人低磁微哑的声音果然拉回女人的全部心神,盼羽旋身望向对方,满眼满面诚恳的求知欲。 “如今三国鼎立之势不可破,否则,也不至于在北澜这种三境之地搞小动作,从这个事实来说,西京的地位稳如磐石,你无需过于忧虑。” “陛下,他方亲政两年,阿恒这两年一直没有站在台前。”薛纹凛撇开视线,不知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悦,一觉察到盼妤看向自己,他总会忍不住转移掉目光。 “有些人只不过以为,时机到来罢了。”薛纹凛的口气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有盖棺定论的自信,令盼妤不得不相信,不禁反问,“时机?” “旧朝复辟之心不死,细细探究起来,若按照曲智瑜死前吐露,敌人真正决定积攒势力也不过从两年前起,他的暴露既有自己野心也有背后上峰过于着急。” “至于军枢处,那完全是你太过偏心。”薛纹凛点评得颇是一针见血。 “啊?我偏什么心?”盼妤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明所以”,但在薛纹凛看来,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故作无辜。 薛纹凛揉揉额角,还是点破,“若太后心思不假,是你自己在心中将赤爵卫、金琅卫与军枢处对立起来考虑,军枢处分明才是我朝兵马的正规出处。” “既然上位者厚此薄彼,也怪不得他们觉得自己单薄可怜,说起来,这本质上就是在上位者面前争宠罢了,还需你思考得那般深?”薛纹凛越说越觉得无语。 盼妤:“......”怎会说着说着绕回自己身上的? 她有些不服气,“正规兵马都培养出了什么人物,你不是正在说北澜异状,怎会又与我私心偏颇关联起来?” 薛纹凛冷着口气地淡淡道,“丰睿正是出身军枢处么?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容不下他,刚好被军枢处拿来当了棋子?此次出征北澜可是陛下圣旨,你又知道军枢处从中出谋划策了?” 女人愣愣听了半晌,后知后觉参悟到哪里怪怪的,她狐疑地看着薛纹凛,斟酌着软语试探,“这下我竟被你全然说服了,没聊想你既这般替他们说话。” 薛纹凛:“......”这是偏帮说话么?自然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盼摩挲着下巴,“好吧,多谢你替我捋顺前情,那按照这般场景,北澜的异状到底在何处?” 这不是有明确答案的问题,至少他心中虽有猜测,但尚缺少实地勘查来佐证。 不过薛纹凛并不打算隐瞒她,“三境被纷扰只在无数传言里,因长齐和祁州被侵犯太多次后求助,于是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但同时,却又疑点重重。” 盼妤被勾起好奇心,见他姿态较之刚才发病略略放松,又状似无意地凑上来。 薛纹凛淡漠睨了一眼,没发表意见,也未面露任何抵触,这些小细节藏在他眸光的分毫明灭转瞬里,被女人看得相当仔细,她心底的小雀跃几乎压不住。 “陛下为何不断增加兵力,到底谁在推波助澜?” “增兵后动辄修整避战为常态,若是敌人怯,为何没有退兵的实质认败?” “这次变故的发生,到底有什么内情?是想对外引战还是想扰乱内部?” 按照顾梓恒此前的决断,丰睿应与两国边境守军形成相对和睦稳定的联系。 但无论从哪国而论,未经提前认可到达他国边界都是被绝对禁止,这些死去的士兵奉了什么命令非要踏进他国边界,原本在他国边境内被杀只能认栽,为何丰睿那将领却堂而皇之将报仇雪恨宣之于口? 第297章 现下,我们倒不用做敌人 为何丰睿那将领口口声声报仇雪恨? 这不是明摆着么?接下来好戏马上要开场了,以上是薛纹凛的态度。 男人满脸悠然,仿佛说着天下最天经地义的事,看在盼妤眼中好不郁闷。 她困恼无奈,又略有些气闷,“明摆着么?我却看不出来,什么好戏?” 她连发三问,想起第四问,“我只关心,现下都过了卯时,为何帐中还不送吃食,薛北殷是想饿死你么?” “茶水也无人伺候,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女人在帐中再次瞎溜达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于是她才发现除了正事外,自己提及的两件事同样重要。 薛纹凛与自己不远不近地唠嗑半晌,似乎身上那股子疏离倒淡了些,只一条,她若不主动攀搭,这男人便是不理人。 “阿恒与他们在外间对峙,正是不想外人寻机会进入这里。” 男人清冷秀致的面容虽多是舒朗自在,却在意有所指时淡染冷意,盼妤以为,他是感受到了大帐对薛北殷空降北澜的敌意。 “至于那将领的目的,仿佛意在卸阿恒的威势,毕竟从表面上来看,是阿恒来了才重燃战火与冲突。”薛纹凛将长节竹恢复原状,中空又开始现出声音。 “可孤听着,又觉对方在有的放矢,极有目标性。”薛纹凛轻拢起淡色长眉。 “什么目的,难道是我们?莫不是回程时有人看见了你?” 盼妤提起这番可能性时面上充满心有余悸,仿佛完全不敢朝那方向设想。 倒是当事人显得不甚在意,低磁沉缓道,“并不是没有可能,也或许与你有关,毕竟那日夜色深沉,此间大帐内除了丰睿,再不会有人识得孤。” 盼妤颔首表示赞同,溜达完毕又自然而然凑到男人身旁,状似无意地等待。 薛纹凛认真思考时不喜有人打扰,他在位时无人敢顶风作案。 他如今似乎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从长扇如羽的睫毛到肌理分明的双颊,从微垂尖瘦的下颌,到环臂在书台正襟危坐的姿势。 顷刻,男人秀眉才略略舒展,“听说那些士兵死去后,丰睿一方一直按捺未动,如今却想到要加以利用,孤越发以为,你的思考思路很不错。” 女人美目里霎时星光流动,整个秀美的面庞都在闪闪发光,“我方才隐约听了不多时,只感到愿意做这丰睿口舌的人却是不少,他们一定有阴谋。” 盼妤伏低扮乖,有意摸准薛纹凛心意说话,特地把这丰睿暗自踩了两脚。 即使她确实也狐疑外间对峙的缘由,“你看,姓丰的后头定还有大把后继,薛北殷却只有一人。”她轻声细语,语气饱含忧思惆怅,仿佛自己恨不能主动出击。 薛纹凛狭长凤眸微眯,郑重地侧首凝望女人的表情,眸光里思绪深沉,却幽深如潭,不得探知,他沉吟片刻,蓦地轻笑了一声,“现下,我们倒不用做敌人。” “你一直将我引以为敌人?”前一秒的喜悦霎时冲淡,她却自嘲般哂笑。 继而她自行振作找补,“当然是你的感受与道理对了,那我们该怎么帮他?” 薛纹凛照例没有搭理她的自我开解,他吁口气,浅淡的唇面添了几丝绯红。 “无论如何,我们暂时不要出现在大帐,不如做做准备,去边境探探。” 盼妤顿时瞠目,似没听清楚,重复了一句,“边境探探?” “在此之前,许多信息还须由你代为从阿恒那里索取。”薛纹凛表情无辜。 女人更加咋舌,抬高嗓门拉出怪异的腔调,“索取信息?” 薛纹凛一副“你为何一直在说废话”的面色,已开始略略显得不耐,“怎么?真要做些什么,太后又怯了?” 盼妤沉沉吐息,顿时头疼不已,这是自己怯不怯的问题么?他明明知道不是! 女人本以为自己听错,现下知道薛纹凛来真的了。 他方才两段话的意思,不但想带自己出门,还想推自己出去挑战薛北殷权威。 她首先在心里重重摇头,这种事不能干,绝对不行! 大约表情将态度全然表达在脸上一览无余,薛纹凛等待片刻,本是平静无波的面容竟阴沉了两分,“无妨,你不去,孤自有办法。” “你要背着薛北殷以身犯险??”她几乎将音调又扬高了半度,简直分不清到底谁在无理取闹。 论声调难免被旁人误会自己,论发言惊世骇俗自然是伟大的摄政王无疑了。 “你怎知边境一定危险?”薛纹凛不以为然。 盼妤气急败坏地辩驳,“你当我这般无知,前往长齐须穿越无人之境,勿论环境,地界本身就艰险异常,沿途难说会遇到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怎么——” 后话蓦地戛然而止,令男人不禁好奇打量,他确实猜不到对方打算说什么。 他轻飘飘一句话,自己走便走了,却不知要牵动多少人的心,刺探边境并非要他去不可,怎地突然在这种事情上犯上倔脾气? 盼妤有苦难言,这种因他安危而牵念万分的感受如此熟悉,真是要得益于年少时薛纹凛每每遇到重要任务总习惯身先士卒,自己一个劲往前冲业已习惯,却不知背后有多少人正急如热锅蚂蚁。 而况,不说无人之境的未知惊险,以他的身体状况,为何非要这般坚持? 盼妤就是对这件事郁郁不敢言,生怕他敏感多思,是以临门一嘴又刹住。 薛纹凛怎会不了解她心中所虑,“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关于北澜大营的诡谲之处,所属大帐内之人并不方面出面,你只需相信,边境纷扰必定有异,若纷扰的本质并非战乱,危险也许只在内部,是不是?” 女人内心正做着强烈挣扎,她既觉得薛纹凛主动提及身体是满心诚实,尤其语重心长提到北澜如今现状时,还甚至有道理,盼妤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说服了。 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98章 叛军到底是谁,兵力有多少? 女人将薛纹凛说的每个字翻来倒去细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她败下阵来,只得承认自己从这段平静无波且陈述利害得失极为精准又将自己顾虑排解得很是顺意的言语当中着实挑不出在撒谎的成分。 她几乎决定妥协了,在妥协之前,又兀自偷偷高兴。 至少这男人清楚自己真正在意担心的是什么。 盼妤故作冷肃,蓦然想起另一层顾虑,不禁皱眉问,“你真会带我前往么?会不会只是利用我从薛北殷那里偷情报,回头自己独自便去了。” 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薛纹凛是绝对干得出来的。 薛纹凛抿了抿唇,嘴角竟因为盼妤的话第一次微微翘起。 “孤千方百计替你藏匿身份,不惜违逆阿恒的意思非要将你留在主营帐,我既费尽心机,又为何现下要舍你而去?” 这话溜进盼妤的脑海,很奇妙地变化成另外一层意思,那便是,“我怎会舍你而去?”低磁柔缓的嗓音从耳廓传入耳中时犹如天籁,令盼妤深感狂喜。 她很快恢复清醒,也没有忘记言及正事,虽并未爽快答应,却也不再劝。 女人盯着长节竹,兀自喃喃,“现下我们应要做些准备了吧?” 不说路途之间会遇到什么艰险,即便到达长齐边境后,如何开展勘查呢? 薛纹凛现出颇为放松的身姿,仿佛比今日任何时候都显得如释重负。 “不必着急,先助阿恒过了这一关再说。” 盼妤马上收拾心情,面上现出淡淡的跃跃欲试,看得薛纹凛略是好笑又无奈。 “怎么了?”审时度势后马上接受新角色,这不正是她最大优点么? 关于务实这个优点,盼妤装作是林羽时也是同样适用。 薛纹凛摇摇头,“没什么,太后很务实。” 盼妤偷偷翻了个白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明知我狠不下心拒绝。” 只要他身体受得住,刀山火海本就无妨。 这些小心思便没有必要宣之于口了,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揉做作。 但盼妤总是想要叮咛,“现在才初春,北澜比济阳城的天气真是恶劣多了,我真怕自己身板瘦弱,扛不住风沙。” 女人微弱的抱怨流露出十足的楚楚可怜,薛纹凛却清楚她意不在此。 “安心,有肇一在,凛冬又尽,出不得大事。”他定神观望,眸中尽是安慰。 他知道自己始终在担心什么就行了,想明白后,她也终于不再坚持。 此时,长节竹频频传来男人的争执,薛纹凛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示意安静听。 顾梓恒听闻那明明先挑事端的将领忍不住要歌颂丰睿功绩,俊美凝肃的面容未改浅笑,只是嘴角总噙着暗晦不明的意味。 丰睿在一旁假装出声呵斥,“退下,勿要丢人现眼!” 那将领显得很是委屈,但立马听话地退下。 “李将军唯你马首是瞻,是枚忠诚的铁汉。”顾梓恒不疾不徐地抱胸点评。 丰睿此时的脸色算不得好看,当身后属下为自己发声的那一刻,前戏的功用似乎就无形消减,普通士兵即便看不出来,有些官阶的难免不会透视是自己今日导演了这出好戏。 “丰将军,我那日分明说过,我们与长齐迟早是要打的,国书不国书的,并非我等在外将领需要考虑的事,今日李将军的慷慨陈词更是点醒了本王——” 顾梓恒越往下说,丰睿的脸上潮红越是深重,听小王爷续道,“我那几次小胜却是侥幸,穿行无人之境时能安然无恙。但本王也有一事不明。” “关于屡禁不止的纷乱,据说都是藏匿无人之境的叛军所致,但伤亡为何总是靠近某国边境?”顾梓恒平淡陈述,装得自己在徐徐剖析,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 “这是第一怪,另一怪便是,此次死亡的士兵,他们为何也刚好能安然从无人之境穿行直达长齐?难道——” 顾梓恒面上似笑非笑,“莫不是他们与叛军熟稔至极,对方愿意自动放行?” 丰睿听他语气颇是坚定,根本不似说笑,顿时阴沉喝道,“帅座慎言!这些兵陪本将军出生入死,都是忠于西京的男儿,实在经不起您这厢诋毁!” 顾梓恒皱眉纳闷,“我问了什么,你便要回答什么?你无非想说他们与叛军并不认识,连他们都能穿行,为何会出无人之境发生纷扰的传言,且一直不绝?” “你今日来伸冤的这几位,正也是死在长齐境内,本王倒想问问,有哪些伤亡是真实发生在无人之境,叛军到底是谁,兵力有多少?是否与那两边勾连?” “这些问话,本应在大帐内解决,李将军既将话说到这份上,本王若要好好动脑筋,是否最先要将这些事情搞清楚?” 关于叛军神秘、人数未知之类托词,顾梓恒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能始终不去质疑丰睿所说出的口径,仅仅因为自己率队确实遭遇过陌生敌军,那伙武装装扮、行军习惯与用兵特点,从哪部分都非其他两国特点。 顾梓恒明白无人之境一定有人存在,但未必信是他们在搅和三境。 丰睿被顾梓恒的口才生生又逼退不止三步,此时有些不太想顾忌脸面了。 中年男人定神片刻,徒然视线转到营帐,冷冰冰地问,“帅座这些问题,丰某早前就已陈述,您如今再起题中之问,无非还是对丰某心有芥蒂。” 丰睿依然凝望着大帐帘门,黑眸暗芒微转,“若属下误会,那是属下自己错了心思,现在帅座可否还原大家一个真相,不如召集诸将,我们去帐内分说一二?” 顾梓恒闻言沉默,丰睿到底不敢盯着他看太久,视线飘逸时,分别瞧见身后那两名时常在侧的暗卫面色不佳,丰睿心底暗中一喜,面上不显。 “好。你先去召集,本王先行准备。” “不必吧!”丰睿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挺起胸膛忽而大声拒绝了这个提议,“王爷若不介意,可否由属下陪同入帐一同准备?” “好。”顾梓恒蓦地一笑,神色浅淡。 第299章 这大帐为何这般热? 众人如鱼贯入,帐内暖意融融。那挑事将领身负重甲,只站到里间须臾,头上冒出细细密汗,他不自在地抬眼望了望显得比自己更加急切的丰睿。 丰睿入内后先环顾周遭,旋即眉头紧锁。 他在主帐出入熟稔,但很少关注帐中装造,仅从那夜有人听完墙脚后,丰睿才临时起意,欲探知薛北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其中可以人为制造很多可能性,例如有什么神秘之人存在,且与无人之境有关,例如他为了女人延误军机,导致士兵死亡,且当下甚至就对战悬之不决。 他的左右智囊都希望自己朝这个思路将薛北殷拉下马,丰睿的确心动。 不为别的,只为薛北殷这种空降来的贵胄子弟,动辄就要抢走自己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功绩和秘密,他不在北澜留下点什么,自己怎能罢休? 手下替自己鸣不平的言语他其实全然记录在心里,甚至对每个字句丝毫都没有忘记。他们以为自己淡然,那才是错了。耻辱一旦深入骨髓,便是死后进宗祠,都得好好一番洗礼。 他身上留着的印记依旧深重,他不是正统贵族子弟,却从不曾背叛,对皇室忠诚,但偏偏受到那种莫须有的待遇。 年轻的皇帝为了那个男人对自己极尽酷刑,表面上却为了迎合众朝臣将薛纹凛一脉偷偷护在身后。 只不过总有愚蠢之人看不清,以为皇帝必是还恨着那位独断跋扈的叔父兼师傅,丰睿不自觉将冷漠表露于面,一双利刃般的眸子快速在帐内滑溜一圈。 掀开帘门后扑面而来的热浪先令他惊异,主座和屏风摆放位置似乎也不同往日,议事堂的空间格外比往日要略小拥挤一些,这个发现足以令他心神振奋。 丰睿在日常给自己设置的座位下平静落座,看到主座之人神姿淡定,这表现不知是提前做了应对还是压根不知自己发现了什么。 丰睿想起前几日来自千珏城里军枢处的传信,心中满腔嘲讽。 他听说了赣州驻军营有异动,也知道军枢处那群老狐狸的心计。 无非便是不信何嘉淦在真心掌控金琅卫,不信薛纹凛会在死前交出兵权。 其实自己也不信,只是并无证据。有些宗族秘辛,勿论自己,其实军枢处哪怕掌控天下兵马也未必知情,这才是王座那位青年的底气。 皇帝因为赤金二卫的存在,根本不必在意权衡兵权,丰睿一直悄然认为,以目前皇帝的心意动向和薛北殷的行迹,恐怕金琅卫的归属仍在薛纹凛一脉手里。 他喉咙暗自一滚,忽而又想起皇帝主动提及增兵的意图,现在看来别有深意。 北澜纷乱对军枢处来说,只是一块判断琅卫兵权到底归属何处的真相试金石。对于邻国而言,只怕一半是试探底细一半是真心求助。 那无人之境确实有神秘力量在捣乱边境,但实则行踪诡异。如今莫名出现士兵被杀,丰睿自己内心也纷乱复杂,他很怕有些事就这样被薛北殷掀开谜底。 若要自保,便不该有所顾忌,怎么让薛北殷铩羽而归才最重要。 也许真若属下所言,是时候反击了,令对方惹一身臊或让皇帝疑心都足矣。 丰睿从天外晃神回来,向对面坐着的其一将领暗地使了个眼色。 那将领迅速会意,“老李,我怎么觉得今日坐着浑身不舒服。” 说罢人在椅子上跳蚤般软蹭了几下,却没将话说仔细。 “今日往日有何不同?莫不是将军吃喝躺睡日头太久,身手发痒了?” 剧情未按走向发展,却被对面金琅卫出身的一个青年将领猝然插话。 抱怨者闻言面容一沉,口气里立时蹭出火药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眼角泛起一抹平静的笑意,装作环视四下时将视线迅速扫掠过主座之人的面色,身姿很自然地又挺直了些,“我等,奉命追随帅座至此——” “从未见过如此行军条件优渥的营帐,是以不明白将军说的浑身不舒服是何意?将士们须每日操练,将军不必,将士们须日日巡边,将军也不必,帅座亲自率队杀敌,将军更不必,在下是真心实意不知您这不舒服从何而来?” 这字句刁钻而不留情面,说得那原准备开口发难的将领满脸通红,这可全是铁骨铮铮的事实,他一时之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顾梓恒当中坐着,默默看着,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到丰睿身上。 “小将军,口才真不错。”丰睿日常冷白的面容略僵硬,脸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几下,他竟亲自下场,话里既有步步递进的前奏,也有直接用官阶逼迫的威势。 青年并不慌,面上也无主座给自己撑腰的有恃无恐,反而自行退让了一步,语气恭敬,“不敢受将军谬赞,只在真切关注同僚罢了,不知小子之言有何错漏。” 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青年明显不打算正面对抗,有意熄火,但面上又不似被恐吓从而恐慌。这些表现被丰睿看在眼里,他狐疑对方必有后招在等着自己,竟真没有继续往下追究。 “既是要谈出兵要事,勿要浪费时间。可说来,这大帐为何这般热?” 他状似无意地点拨了一句,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也忽而意识到的确有异样。 初春的营帐白日里鲜少燃起暖炉,众将围坐一团深入探讨军务时,极少被周遭气氛产生反应,只在偶尔夜露沉重的深暮才会略感寒意。 而现下过卯时,烫暖得令人冒汗的温度和空气里的干燥应已持续了很长时间,左右两座的将领或多或少身上都起了燥热,只是有的如坐针毡,有的状似无意。 待丰睿亲自第一个把话问出口,方才那启了抱怨之声的将领紧接着小声道,“末将正是这个意思,这般燥热得难受,难道也不能说出口么?” 顾梓恒侧目观望,目光却凝固了一瞬,他原是不在意众人质疑,也大约知道丰睿的目的,他心中有万般理由都能随意圆了过去。 但他的确发现,视线里的暖炉被熄灭了。 顾梓恒瞳孔紧缩,忽而发现自己十分后知后觉。 第300章 主上惨了,下面这群人都要惨了 初春暮寒,薛纹凛受不得冻,一定不会主动熄灭暖炉,这是谁干的? 帐中能进得陌生人么?不大可能,他为此一大早都亲自在外阻拦众将。 顾梓恒竖起耳朵去听屏风后的动静,细微的窸窣,似乎也无旁人私语。 除非薛纹凛担心自己喘气咳嗽会被身手略好的将领察觉,是以提前做准备,否则只要在这帐里,自己怎会听不到屏风后有旁人气息吐纳? 单薄的喉结轻轻滚动,青年狭长的眼角无端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虽然面上温和的笑意未改,但浑身散发的气息却肉眼可见地冷淡。 丰睿心中微凛,以为自己约莫是击中了顾梓恒薄弱之处,他默默看着两名日常随侍在侧的暗卫走到了主座身侧, 而后主座朝二人耳语了几句。 玄衣青年领命后身形迅速地自屏风后迅疾离去。 顾梓恒完全不给众人反应机会,将众人拉入正题,“凡事一步一步来,现下发生士兵伤亡事故,谁与本王来说说,这件事到底如何发生,目前可有什么线索?” “有!帅座容禀。”从丰睿一侧的后排站起一个校尉,面容看着十分陌生。 顾梓恒嘴角噙着鼓励的淡笑,视线收回时,特地在丰睿处稍作停顿。 他眼里的丰睿淡定自若,无论明里暗里都维持着一份安定之态。 这番表现在顾梓恒心底很快消化,也迅速判定出那校尉即将要说出来的言语。 众人仔细听着,随校尉低缓沉稳的嗓音,脑中根据自我所想绘出了不同画面。 伤亡的士兵属于同一分队,一共十人,抬回来时九死一伤,活着的那个现下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得不行,以至于从他嘴里问出真相简直难于登天。 北澜的纷乱已持续数月,数月间战火形势或有高低。 前期无人之境动作频发,危害三国的神秘势力确实存在且极富杀伤力。 由于无人之境一直如灌木野草自由生发,从未有人窥其真貌,人云亦云之下,难免被人传颂为血腥恐怖之地,也是在那段时期,千珏城逐步增兵。 增兵后不久反而迎来蜜月期,边境陡然恢复平静,冲突零星且规模甚小。 再到现在,士兵的伤亡再次扭转局势,至此,凶手虽未见其貌,但从长齐仍在递求和国书的频率和态度而言,不大能当西京是个睁眼瞎或者冤大头。 大局里两国并未敌对,但案情中却是仇雠对峙甚深,营中正在弥漫一种报仇心切的欲念,且日渐强烈。而矛盾的是,维持平稳的是丰睿,一心想打的还是他。 顾梓恒十分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他听着情节巨细发问,“这支队伍日常任务就是巡边么?与两国守军相互认识么?” 那校尉似觉得这答案是难言之隐,舔着干裂的嘴皮,一时没接话。 “无妨,本王那日应十分坦诚地说过,三国不是纯粹的敌人,你们可以在互相并不侵犯利益的前提下保持和平稳定的关联,这不是罪过。” 校尉咬咬牙,面上谨慎十足,“我等少与他国勾连,巡完任务每每回营,并不敢停留,毕竟靠近他国边界,日日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怎会主动关联那些?” 顾梓恒修眉微挑,竟与丰睿前几日所言略相径庭,他不予置评道,“你说的无非是些粗略的背景前情,队伍出发可有特别授意?凶杀现场可有什么发现?” 校尉摇摇头,“巡边任务是提前排好日程,并非特别安排,出发前那日与往昔也无差异。至于他们被杀后,尸体被抛掷在长齐边境城门外的荒地,死状极惨。” 大约忍不住回忆到了某些场景,校尉说到后来,脸色顿时变得灰败。 顾梓恒乘胜追击,“是你去接应了尸体回营?” 校尉点头,顾梓恒却狐疑看向丰睿,“既有尸体目击者,为何没有口供?” 丰睿不想他虚晃一枪,能倏忽转移注意力,脸上霎时僵硬,须臾才回应。 “这件事是属下亲自过问,张校尉正是看过现场,悲伤过度,今日才恢复。” 顾梓恒表现得甚是赞同,眼中也添了几分同情色,“确实不容易。” “不过——”他画风徒然一转,“若因记忆错乱遗忘当日目击细节,这么算来,于公延误破案时机,于私错失为兄弟报仇的契机,岂非更加错?” 校尉听闻顾梓恒最后几字着重加强声调的咬音,哆哆嗦嗦就跪了。 “那本王问,你细细想好再答。其一,传言总说他们死在长齐边境,你这会又说尸体在城门以外,到底哪种说法是实情?” 校尉双手撑着曲起的膝盖,声音微颤,“他们身上遗落了长齐的兵器。” “伤口与兵器能否吻合?”顾梓恒淡淡地问。 “这个,这个末将不知,末将只知眼见为实,不知后续勘查结论。” “那谁来答?”顾梓恒环顾全场,从主座俯视左右下首,诸人面上五彩缤纷。 他肚里哂笑,痛快地看着丰睿在内的所有人,都因暖融氛围热得满头大汗。 恰时,余光看到有人自屏风后闪出,他斜了一眼,看清是肇一。 这少年面沉如水,眼中凝着自己熟悉的阴鸷,顾梓恒心底顿时咯噔。 “他们不在。”听到少年凑近自己耳语,他其实已经预感到会听到什么。 顾梓恒眼中填满诧异并回望,但面上不敢表露太多,“找了么?” 见肇一无奈点头,顾梓恒瞬时重重吐出一口气,太阳穴肉眼可见地开始鼓动。 就这么大的地儿,怎么可能大变活人玩消失?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师兄弟完成眼神交流,肇一自己本就郁闷不已,见师兄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也觉得自己无辜。 顾梓恒斜出一臂撑着太师椅,变换了下坐姿,从明暗迅速交替的阴影里,肇一瞥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滔滔怒意,连五官都在微微扭曲。 这男人只是不想向下面人透露情绪。 肇一:“......”我惨了,主上惨了,下面这群人都要惨了。 肇一心里发怵,只得大胆耳语,“周遭没有破坏痕迹,我们方才又一直守在外头,你是不是设置了什么机关,他对你太过知根知底,所以猜到了?” 顾梓恒转向众人的面容平静如常,微微侧首细语,“榻下。” 第301章 这是出入长齐边境的令牌 榻下?好嘞!肇一如获至宝,逃命似地忙不迭再次溜进屏风后。 悬挂疆域图的巨大屏风分离了后书台和前议事堂,书台后又见精巧博古架,将床榻再次进行间隔,总之肇一立于榻边时,前头议事的谈话声已消减不少。 肇一抬眸与玄伞对视一眼,没敢立刻动手。 玄伞不明所以,用手势做了个求解的意思。 “没什么,师兄说榻下有玄机,可我觉得不怎么靠谱。”肇一歪头耸眉。 可若不探个究竟,实在不放心原本应该待在里头的人能去哪儿。 肇一喉咙滚了滚,率先走了上去。 议事前堂,众人适才看主座有人窃窃私语,大都不明就里,但一定不乏有人仔细观察顾梓恒的一举一动。 丰睿是其中之一,可惜细细辨过后,也是恨恨收回目光。 顾梓恒与暗卫身手都极佳,从嘴型无法辨识内容,而况声音也听不大清。 顾梓恒过了这个插曲,回旋马上忆起校尉所言,冷峻续问,“没人能答?” 校尉此时跪也跪得不安心,在主座磅礴的威压之下,尽是垂首簌簌发抖。 “李将军,你以为呢?” 众将都被顾梓恒用凶杀的眼神重复扫掠,他简直在点兵点将地“欺凌”。 李姓将军被点了名,反是有所准备,毕竟一切因他而起,随即起身肃面。 “禀帅座,那兵器与士兵脖子上的切口看起来并无二致。” 白雾袅袅从茶碗细碎升腾,掩住顾梓恒半垂瞳眸里的异色,他状似无心地淡然发问,“看起来?谁称之是看起来?营中没有军医么?军医怎么说?” 李将军哑口无言,他是着实想不到顾梓恒能问得如此细致,并全然问在要害。 “我听着便是毫无二致,大约,大约就是从军医那听来的。” 他张了张嘴,显得愈加没有底气,堪堪这种程度,如何在顾梓恒面前耍大刀? 顾梓恒从他答话态度推测一二,面容冰冷,“一大早,李将军就在大帐里前喧闹叫嚷,惹得全营兵将无端物议,你此前如何激愤,现下,就如何混账!” 最后二字似从咬住牙根的嘴里沉缓地泄露,裹挟着说话人的重重怒火。 丰睿真正意义上未曾与顾梓恒共过事,他对其印象不过就是薛纹凛身后众多青年将军中的一个,早已记不得面目。又或许,是薛纹凛当年威势太重,他只顾应对大的还来不及,更没闲功夫惦记身后那群小的。 他不知薛纹凛这位出了名的唯一义子勃然大怒时是什么模样,不过敏锐的危机感已比思绪更早一步令他骤然警醒,丰睿将软甲下摆大力一撩单膝跪下。 “末将思虑不周,一切都是末将的过失,王爷要责罚,请责罚末将一人。” 顾梓恒对他的反应没表现任何诧异,说话淡得像清水,“你何错之有?是没有对尸体进行应有的勘探还是坐视属下扰乱大营内部军心,亦或,他们之所以会出意外,与下达了错误决定相关?” 丰睿苍白的脸遽然上扬,同时露出阴冷的表情,话语里终于不掩藏敌意。 “欲加之罪,由帅座轻易宣之于口,属下自感心惊胆寒,不知您从哪里听得尽数无稽之谈,且看会伤多少将士们的心,也是您错看了属下。” 主座青年慢吞吞放下茶盏,与其觉得是听辩解,不如觉得在听警告,就依仗他背后多年培植的势力和积攒的人脉,就凭自己是个空降来的统帅。 顾梓恒自然都懂,却也不着急,徐徐道,“今晨所有一切,皆因为将士报仇雪恨而起,本王召集众将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真相。” 眸光扫过座下或朝气蓬勃、或稳重不惑的面孔,顾梓恒摆出一副好好先生求知欲旺盛的姿态。 “探寻真相前必须还原事实,还原事实有赖拼凑细节,若细节出了错,先究其应不应该犯错,本王方才在做这件事,不知哪里说错做错,令将军有此感受?” 不想顾梓恒用装无辜的姿态反问回来,眼见还要绕回关于刀伤的事儿,丰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再提。 岂料顾梓恒用破案的方式非要把几个下等士兵的死因研究得那么事实清澈,这些人的真正死因只能藏着捂着,丰睿只是想以此为契机令顾梓恒身侧忙乱而已。 他正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深感烦躁,却听离帘门最近、主座最远的偏首响起一个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帅座,兄弟们死得蹊跷,您要为他们做主!” 说话间,一个中年都尉挺身站立,顾梓恒看着面相陌生,与这两日乌泱泱围在丰睿周围当嘴替的将领并不一道,他眸中起了兴致,肃然危坐准备认真听。 “楼飞远,此帐哪来你说的份!给我退下!” 顾梓恒微微蹙眉,循着熟悉的呵斥声朝那位李姓将军看去,毫不迟疑地阻止,“议事时人人都有发言权,李将军这会逞什么上级威风?” 这话由顾梓恒对话一名品级与自己天地之别的将领时,显得尤为罕见,薛微了解他的人都渐渐脸色,丰睿亦不例外。 那中年都挺会察言观色,见再无人阻止,明白有了能一吐为快的靠山。 他首先从胸襟的衣兜掏出一块令牌,“帅座请看这是什么?” 丰睿循声望去,面容变得十分难看。 顾梓恒不明就里,却发现两侧有些将领看到令牌时也同时变了脸色。 见主座蹙眉不解,都尉冷硬着声音道,“这是出入长齐边境的令牌,专门为本营入境所制。” 顾梓恒俊美的面容顿时乌沉,盯住对方手中不起眼的牌子瞳孔紧缩。 都尉续道,“巡边将领对这张牌子必不陌生,它是进入敌营的通行券,在营中的存在本就是半公开。” 顾梓恒还未发问,都尉仿佛已预料他有何疑问,兀自回答。 “说来诡异,无人知晓令牌从何而来、何时出现,总归某一天开始,它就在巡边小队里流转无人特地回避它,或需要藏着掖着,一切都理所当然。” “偏偏那日,兄弟们出发前找寻不到此物——” 顾梓恒蓦地接话,“所以被杀了?” 第302章 我听得出来你在暗地里骂我 空间幽黑密闭,充盈鼻腔的是身旁凛冽清苦的药香。 美人恬静在侧,盼妤委实高兴不起来。 “你到底听够了没有,不如先歇一歇吧?”这是她数不清第几次悄声苦叹。 话音未落,薛纹凛侧首忍不住清咳,他倚靠在墙壁不答,神色肃然专注。 规劝无果,意料之中,“你看那小魔王秉性,是个被人占便宜的模样吗?” 她就着昏暗的火折子亮光往前伸了伸腿,无奈地任凭下半身的酸胀贯穿四肢。 看来薛纹凛对自家孩子真是了如指掌到了骨子里,要么这馊主意便是由这老子自己开始的,不然谁会在临时战地的营帐床榻底下,特地刨一个躲人的大坑呢? 顾梓恒偏偏就干得出来,薛纹凛还偏偏一找一个准。 也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盼妤一面想一面太阳穴隐隐发抽。 密室不但在床榻正下方,里面更设置了直通议事堂的长节竹,两人在发觉有人入帐之前就躲了进来,直到此刻,已将适才堂前一切巨细尽收耳朵。 那都尉还在陈述自己所目击的一切,盼妤想到的却是另一桩事。 她惦记自己本来有机会去顾梓恒那偷消息,然后拿去给薛纹凛做人情。 可姓丰的一搅和,自己在薛纹凛面前建功立业以图讨好的目的算是落空了。 女人忍不住长吁短叹,“我瞧着薛北殷以一敌十绰绰有余,你何必这般费神?我反而不懂,姓丰的如何就入了军枢处的眼?专干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亏得当年我还以为是个狠辣角色。” 男人偏首时连秀挺的鼻尖都不现,微光盈烁间,墨蓝的低领袍衣仅仅敞露了几笔优美利落的颈线,而后自然柔滑地顺接到清癯的脸部颌面。 他一直不曾正面理会盼妤,听完这话半晌,却是似有似无地低低哂笑。 “怎么,我说得不对么?”盼妤自然不会放过身旁的任何一丝异动。 两人从头听到尾,亦分析方才发生的一切。在盼妤听来,丰睿越来越像小题大做想要给顾梓恒难堪,但伎俩太鄙陋,且递刀人太愚蠢。 “谁说孤担心阿恒?另外,你真以为丰睿目的是与他争夺兵权?” 薛纹凛这才旋身轻语,眼帘自然回闪时,显露如星河般潋滟的瞳眸,但他状况算不得很好,每每稍稍移动,总能激发喉管里的浓厚痒意,惹得呛咳不已。 他抬手习惯性地捂住唇,尽量避免发出声响,同时,背后也有一双手恰如其分地准时抚上背脊,相当里手地安抚顺气。 薛纹凛自然不会抱着安心享受的心态,他并非不想拒绝,只不过二人所处之地推婉空间有限,对方又是个胆大无边、得寸进尺的人物,实在得不偿失。 薛纹凛朝着她的反方向微微侧首,耷了耷纸薄的眼帘,不停地自我暗示,不反抗是担心咳嗽不停,与有意纵容某人上下其手没有半分关系。 盼妤见薛纹凛莫名沉默,以为在兀自顺气,继而先行推演,“我听了大概,不就是此前丰睿迎战的态度暧昧不明,见薛北殷打了几个胜仗不甘心屈居之下,如今便以士兵的死迫使那小魔王带头强行出兵长齐么?” 丰睿的意图,再进一步就是将薛北殷推出去做两国交恶的根由和决策者,是以才仓促为士兵的死因做定义,完全罔顾真相地急于出兵。 但这手算盘并不很高明,一则薛北殷也不是没脑子的冤大头,二则长齐当初自己招来西京大军,能不能将“报仇雪恨”四个字死死咬住, 本身就存在未知数。 她越发觉得丰睿在明目张胆地以卵击石,一桩阴谋筹划得明了到令人发指。 “对付武将果真是简单。”盼妤思索半天,得出这个结论。 薛纹凛在身旁静默片刻,忽而没头没尾地点评了一句,“你早些远离朝堂,对承觉果真只有益处。” 盼妤:“......”我听得出来你在暗地里骂我。 她是听出来了,所以在薛纹凛脊背后加重了几分力气,隐含小小埋怨,“我在你面前与在旁人面前自是不同,再说你又不是不知,军枢要务一向非我所长。” 薛纹凛难得接话迅速,语气凉薄地认可,“太后最会长袖善舞间立于不败之地,孤怎会不明白?” 盼妤马上不敢再说了,这种危险的话题极易令薛纹凛想起自己过去干过的那些混账事,她立马沉默,少顷才语气乖觉地细语问道,“还请王爷指点一二。” 末了依然还怕薛纹凛接着方才的话题往深处想,提醒了一句,“你若是因前往边境腹中有计划,是否也应告知我一二?” 薛纹凛听罢,原本挺直的半身略略放松,又自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边向后倚靠,一面果然平和地道,“说到此,孤的确应与你留些信息。” “方才可听到那名目击者所言?”自告奋勇挺身而出,本身品质也极为难得。 盼妤点点头,听薛纹凛不疾不徐地解释,“不管丰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今开战的主动权就在阿恒手里。” “阿恒需要身旁有人,且并非营中之人替他破解,士兵到底被谁所杀,因何被杀,抛开那些与战事有关的外在因素,我们应当如同在济阳城时那般,仅仅将这个谜当做一起凶案,找到凶手,还原真相。” 盼妤却质疑,“我有疑问,其一,为何不是无人之境的神秘敌人所杀?其二,是你已有证据进行了揣测才去抛开战地因素,还是只认为一开始应当这么做。” 若遭无人之境的敌对所杀,所谓费心破案简直是浪费时间,若一开始抛开战地因素查证凶手,极有可能到最后一无所获。 其实她自然早已认为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薛纹凛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 薛纹凛笑而不语,反是一味倾听堂前动静,蓦地,他朝盼妤招了招手。 盼妤将耳朵靠近长节竹,只听里头依然传来的是那个目击者的慷慨陈述。 “谁敢说我们与他国守军是见面对杀的关系?” “他们与我们有何不同,明明都是,想家时能相望对饮的关系。” 第303章 营中的出巡任务派遣得有猫腻 堂前一阵哗然。 李姓将军一个猛子跳起来,裹挟暴怒,“谁许你胡言乱语,你算哪门子葱?” 在丰睿同侧不远处坐着的众将里也冒出另外的声音质疑,“那支分队几乎整队覆灭,你并非队伍中人,如何晓得他们出发前巨细,你手中这令牌本将瞧着眼生,凭你小小都尉一家之言就敢在帅座面前扰乱军中安稳,其心当诛。” 这话引发窃窃私语,但堂中情形也颇是奇异。 座中有一侧清一水玄衣青年,越年长挨着顾梓恒坐得越近,他们大多面容浅淡,目不斜视地径自端坐,听完都尉言之凿凿均表现得不甚在意,看到周遭交头接耳也不甚感兴趣。 发生骚动的人群大多是军枢处所属将领,面容不同程度表现惊异,少数不自在,更甚者有个别,朝都尉瞥过去的眼神频频投放杀机。 顾梓恒漠然看着场中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视线毫不犹豫转向丰睿。 丰睿脸色难看地沉默半晌,自然感受到顾梓恒不依不饶的目光,顿时也回应得不情不愿,“帅座,属下对他所言之事一无所知,单凭一面之词如何得信?” 楼飞远一身挺立,眼神倔强,毫不露怯地直视着主座。 “此中确有隐情,末将只想帅座能屏退左右后容我独自秘禀。” 盼妤从密道里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忍不住腹诽,还当着薛纹凛的面宣之于口,“自然不能答应,为何不将营中兵将都集拢一处,何愁无人帮他旁证?若只留他与薛北殷二人独处,即使真有隐情,难保惹人物议,军枢处怎会买账?” 薛纹凛秀丽的眉稍浅浅一折,不咸不淡地启口浇灭她的希望。 “你当丰睿什么人?他若真是心中有鬼,又允准那都尉全须全尾进入帐中,还会在这等显而易见的事情上犯浑出岔子?” 果然,男人在底下刚说完,长节竹里传来顾梓恒清晰的回应,“本王以为丰将军所言甚妥,就这么办,楼都尉留下,诸位将军可先退下。” 话音又落,清一水玄衣青年纷纷应声起立,几乎毫不留恋快速离开。 这厢是丰睿阴鸷脸孔,一臂横在椅沿抱拳紧握,一副想起身又犹豫不决的样子,以他马首是瞻,同侧同坐的将领都在面面相觑。 “走。”主座探究的视线再次投射,他只得屈服,顺带身后一众如鱼贯出。 顷刻,堂下独留楼飞远一人,顾梓恒好整无暇地静坐,面容较方才甚至略显温和,“只有本王在,现下可以说吧?” 楼飞远定神看着他,又往屏风处瞧了一眼,喉咙干涩,“屏风后还有人,末将不敢说。” 顾梓恒瞳孔微缩,“你比丰睿,有胆量。” 对方微微垂首,只是将那张令牌紧紧攥在手里。 两人用沉默对峙,终于还是顾梓恒先发声,还扬高调子,“你们俩先出去。” 少顷,肇一和玄伞满脸爱莫能助地走了出来,看得顾梓恒额角一抽。 “说说看,方才他们这般质疑你,我听着有些道理,应该要解释。” 楼飞远苍白着脸,“分队中,有末将的兄弟,他一直对巡边任务有所质疑。” 他接收到顾梓恒鼓励的目光,舔了舔干裂的唇继续道,“我们兄弟二人是最早一批前来北澜的兵将,当时主要战地集中在无人之境——” 战火最初并未蔓延至西京,暴乱零星发生在长齐与祁州,但这两国驻军分布相对偏移,边境守军实力相当薄弱,王廷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向盟国求助。 “我们接到任务时,只是协助两国守军共同抗敌,其实三境守军之间并未产生矛盾,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渐渐发现各自上峰的关系不大对付,下面兵将只有服从的份,说和便和,说打就得打。” 顾梓恒插了一句,“三军上峰不合时,是否无人之境的挑衅平息了不少。” 楼飞远点点头,“的确如此,能一致对外时,长祁二军与我们并无差别,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能不打仗,谁愿意主动为难制造杀戮?” 顾梓恒叩着桌面,“可是本王来之时听说,长齐宫变之后,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楼飞远一脸茫然,“这等内廷秘事末将不得而知,您来之前,长齐与我军的关系是遽然发生变异的,几乎一夜之间,听我那兄弟说,今日才一起喝了酒,明天便要刀剑相向。” 顾梓恒讽笑地轻叱,“胡言乱语,本王来之前,丰将军已将奏本递上朝廷吗,你这般形容,是意指他有欺君之嫌么?” 那堂下青年的脸立时变得霜白,磕磕巴巴道,“末将,末将可能方才是哪里失言了。” “丰睿的奏本里,重提提过三军关系反复无常以及暧昧不明,一直强调敌对猖狂,对我国边境造成极大危险,且扰乱三国边境的势力一直身份不明。” 楼飞远眼眶霎地因愤怒泛起潮红,咬牙怒斥,“帅座,末将以人头担保自己所言句句属实,都是我与兄弟亲眼所见,不然就是亲身经历,但,末将不知为何您听到的是这样的场景。” 顾梓恒略略歪头,显示觉得他的态度很有意思,“你这番话里,没有一句提过丰睿欺君罔上,你是不敢想,还是压根不这么想,既如此,你屏退其他,除了说明真相,想质证谁是恶人?” 楼飞远像是被这一字一句击中心中所想,双眼直愣地盯着地面,面上肌肉间隙抽动,仿佛在做着巨大的挣扎。 片刻,他才语气破碎道,“我不想找谁是恶人,我只是想替兄弟报仇,我知道他必是因为通晓了什么不应知道的秘密才被杀的,绝不是因为踏入他国边境。” 顾梓恒徒然正襟危坐,语气凝肃,“你可有什么证据?” 楼飞远被问得怔忪,抬眸直愣愣看着顾梓恒,这行为算是极为胆大。 “我方才说得明白,那令牌就是证据,证明两军上峰实则因为某些利益在沆瀣一气,但我又没有确凿证据,只是隐隐感觉,营中的出巡任务派遣得有猫腻。” 第304章 二人偷偷出行势必要成定局? 营中的出巡任务派遣得有猫腻?!什么意思? 盼妤皱起眉尖,往一旁寻薛纹凛解惑时,发现男人侧耳倾听得极为认真。 昏暗的火光随暗室里的微薄气流间或摇曳,潮湿新鲜的泥土气息和他身上好闻的药香混杂到了一起,看不出男人的脸色是否不好,只是他仍止不住咳嗽。 其实现在已然很安全,只要动作轻些,完全不用特地呆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地方受罪,总归如今暂时不担心丰睿又找借口滋溜进来。 丰睿现在处于被动,应全力只求自保,看来不会威胁到这男人和薛北殷,想到此,盼妤觉得那楼飞远也有可爱之处。 但他同时抛出了一个谜题,若这谜题刚好吊出了薛纹凛的兴趣,又或者解谜方向恰如薛纹凛此前所预料,岂非二人偷偷出行势必要成定局? 她这般又想着,心情霎时荡到谷底。 女人微微扯了扯薛纹凛的袍袖,有那么点转移注意力的意思。 “这里头太闷了,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薛纹凛正听得专注,但耳边不知怎的偏偏把这句轻语全然听了进去。 他保持着侧耳的姿势依旧,数秒后又循声朝女人看去,眼中平静。 “闷?”他和缓地反问,顺势偏首咳嗽几声才重新望向女人。 “这里气流通畅,泥土湿润富含水分,怎么会闷?” 这语气应当是有所质疑,不过盼妤勇敢地对视了回去,以浅凝的眉稍和不快的表情努力诠释着不适。 她从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洁暇如玉的面孔里并未找到熟悉的讽刺和怀疑,一时倍感欣慰。 她发现男人这次更多是真心质疑和询问,连忙摆好姿态,可怜兮兮地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一路经历良多,动辄被关进密室都快成家常便饭,如今一旦到得这些地底下黑不溜秋的地儿,我浑身都发怵。” 柔婉的嗓音里饱含胆怯的控诉和娇气,既不是林羽习惯性地反讽那般气人,也不是平日盼妤本人这般做小伏低,倒令薛纹凛的视线多停留了两秒。 他从与女人对话起,自然对窃听堂中讲话就消减了注意力,这会见女人更欲摆出我见犹怜的姿态,心中不觉敲响狐疑的警铃。 但不多时,薛纹凛清咳两声仍果断答应,“行了,出去便是了。” 他们所待的空间只能坐倚,薛纹凛带人进来后果断将她向里安排,要想出去不光是因为男人才知道机关,还因为他本来就用身体拦在出口前面。 盼妤得逞后倒是扮得乖巧,嘴里安慰,“我们出去后照样可以继续听。薛北殷难不成还敢有什么瞒你?” 薛纹凛应答的口气里有种淡淡地没好气,“你不正巴不得他什么都不告诉孤。” 这口气怎么,隐约有种嗔怒?盼妤心尖儿微颤,“那是自然,这件事本不用你亲自出马,你看,如今有这楼飞远在,说不定一切谜底通过他便游刃而解,是不是?” 她一面说,一面盯着前头薛纹凛慢慢扶墙站立的动作,两只手早在后面偷偷张开,心里说不清在惦记和担心什么,嘴里的话渐渐也溜得随性。 两人都只能略略躬身前行,薛纹凛果然扶墙立定后没有马上落步,反而在原地呆了少顷,不待盼妤问话,只听男人兀自道,“我知道轻重,你跟着走便是,至于楼飞远此人能起多大作用,尚在可与之间,太在意反而不达目的。” 黑暗与岑寂并行里,她耳廓敏感得微微痉挛,入耳是前方轻一阵促一阵的呼吸,她心底像天外不定何时地砸来飞石,一会安定一会胆颤,却偏偏只得强迫自己镇静。 “我方才没继续往下听了,这楼飞远他说了什么?”她先找了找话题,不想前方如此安静,忽而又醒悟惹得他非要说话反而连累,连忙又自己圆话。 “他说真有些秘密告诉薛北殷,他会派谁去查探,暗九卫需要贴身护卫,此次金琅卫中没有四神营——” 盼妤说着说着不禁暗骂自己,这么一经分析,必须在军枢处眼皮底下畅快查案,又不用顾忌身份,还能在暗地得到便利的最佳选手—— 不还是薛纹凛他自己么? 不是她只想到他,是恐怕薛纹凛只做了自己独自行动的打算。 她忽而小声而徒劳地问,“不能让角去么?你不能不去么?” 薛纹凛果真将她的话都入了耳,只不过是挑着赏脸来回答,比如此问一出,他回答得十分爽快,这答案既正中盼妤所想,又令女人焦灼不已。 “孤早有打算,你不必多言,你若给阿恒报信——” 就怎么?就说出自己身份而后绑回千珏城? 盼妤无奈叹气,声音还发出得不小,薛纹凛是干得出来的,甚至甘之如饴,他如今对自己身份愿意帮着一并瞒了,除了此前男人说的怕身份敏感引来杀机,自然还有一层。 恐怕就是,他不太能面对可预料而至的薛北殷的暴怒和激愤,毕竟,自己曾经也在济阳城安生待了两年,从结果论而言,尽管自己也是受害者,也被薛承觉那小子摆了一道,但在薛北殷眼中未必就这么回事。 届时那小魔王一经勾连,随意想起几桩自己在济阳城的壮举,尤其是如今想起来的,能与薛纹凛重新产生奇遇,且此后还一来二去间也许可能增进的可疑的情谊...... 此中巨细在那小魔王心中一定是站在“人之初、性本恶”的角度来充分揣测薛承觉的心意,一个不察弄巧成拙,这如今还勉强在朝中能联手肃清朝堂的兄弟俩,届时关系必有急转直下。 所以她一开始就很懂得,薛纹凛隐瞒自己身份,表面上的理由说白了都是打个幌子,内里这缘由盼妤怎会戳破? 话既说回来,其实他真要亲自出手,自己跟着便是了,前半生就因为自己过于瞻前顾后才折腾得不成样子,对如今的未来还有什么可畏手畏脚的? 这么想想,她觉得自己的前途,以及与他的前途,瞬间都光明了许多。 第305章 我只是想在你面前装装可怜罢了 躬身不过片刻,盼妤步伐越发迟缓,渐渐有些跟不上薛纹凛,其实二人所处之地未及密室深处,离出口充其量几十步路。 薛纹凛手中拿着唯一的火折子,在前面带路时有意无意行得缓慢。 她原本坐着时体感不敏锐,直到改变体位后腹部才开始痉挛,熟悉的坠痛一波波袭来,盼妤只得暂时用拳头紧紧按压腹部。 微弱的火光从男人宽挺的肩膀处若隐若现,她迷迷瞪瞪循着暗茫乖巧地跟在后头,已经习惯眼前总是横亘那个瘦削修长的背影。 盼妤恍惚一瞬蓦然发现,自己明明步伐缓滞,前方身影的距离却始终这么不近不远,一股感动又混杂了涩然在心底慢慢篆刻,每落一笔都令心肝尖尖刺痛一次。 她无端又感到自己不知哪里来了委屈,或许是迎合讨好一直未得回应,或许又是难得的回应总是那么平静无情。 而现下这些偶尔散落在细枝末节处的照应,不知代表了他什么意思。 “凛哥......” 眸里水光粼粼,她喊时心中忐忑,音色却又稳又冷清。 薛纹凛果然在前方驻足,盼妤捂着腹部走近了两步,语气里含了一抹娇软。 “很疼。”她说得楚楚可怜,既像在抱怨,又像后续还有什么央求,她从前就不经那事折腾,往昔恨不能从始到末日夜横躺。 而况这月余,自己跟着薛纹凛到处经险历劫不说,还得心惊胆战防着东窗事发,一番身疲加心殇,则能安然度过那种日子? 盼妤听到男人在前头几不可察地叹气,仿佛来了撑腰靠山,越发感到委屈,秀丽的五官无不写尽无辜,只不过男人不曾返身回头,只现秀挺的鼻尖流线。 “走不动了?”这是薛纹凛为数不多的单纯疑问,听不出一丝反讽和质疑。 盼妤轻轻颔首,目光朦胧间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着,于是小小嗯了一声便再不愿意移动半步,只在原地侧倚着土墙歇息。 她垂下眼帘,频频调整因脏腑痉挛导致气促的呼吸,只有一条盼妤还牢牢记得,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吐纳声不得太大,免得薛纹凛以为自己在博取同情。 这副样子十足地垂头丧气,她觉得自己几乎用拳头将脏腑都挤压到了一团。 “拿着。”头顶猝不及防响起了男人的淡然嗓音,吓得她双肩往后轻颤。 而后抬头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还剩半臂,倒是盼妤先没出息地往后挪。 “啊?”往后一步,瘦尖的下巴隐约收拢,女人无辜皱着眉,脸上不明所以。 薛纹凛却被惹得轻轻哂笑,也没等人拒绝,将火折子递了过去。 他还完全没给时间让盼妤彻底面对面看清神色,见女人呆愣地接过火折子,又兀自转身,“趴上来吧,忍片刻便好了。” 盼妤顿时咋舌,那怎么行? 成人独行都不能直立身体正常走,背上再负一人如何使得? 即使这个提议令她相当激动且诱人,并十足令她心中暖烫,但冷静下来后,盼妤还是摇摇头拒绝,“我只是想在你面前装装可怜罢了,摄政王别当真。” 说罢恨不能好好抽自己耳光,明明这不是真实想法,偏要嘴硬。 薛纹凛又哼笑了一声,这句反应比方才显得还要强烈,听得盼妤更为郁闷。 她很想知道薛纹凛到底笑自己撒谎,还是笑自己装可怜十分可笑。 那,就不客气了吧。少顷静默,盼妤小小翻个白眼,松开拳头朝那肩膀探去。 腹部抵住的背脊硬直坚挺,奇异般代替了拳头的作用。 盼妤告诉自己这定是欣喜过后的一轮幻觉,她能维持的姿势其实极为别扭,又不敢堂而皇之趴在人家肩头,只好将脸整个闷在背上袍衣料子里。 即便如此,方才还前扑后涌袭向胸口的气喘竟真是薛微平息了一点点。 盼妤:“......”这么下去在他面前真是永远翻不了身了。 可惜几十步路程太近,很快二人就走到了出入口的坡梯。 门有机关,盼妤乖觉地自行站立,仗着换自己拿了火折子便自告奋勇开门。 薛纹凛有些气促,握拳虚抵唇口咳嗽了几声,倒未阻止。 她少时跟在薛纹凛身边旁听过不少奇门机关术,这些小伎俩算不得厉害,却的确有薛纹凛的风格痕迹。 暗门自行推拉,移动得悄无声息,从密室口已听到堂前有人说话。盼妤抢在薛纹凛前头,面上显得忧虑,“我先上去,你自原地缓缓,一会若又强忍咳嗽,对身体总是不好。” 薛纹凛不置可否,却也真没有立即行动,只是静静目送她先行离开的背影。 片刻,两人轻手轻脚并肩立在博古架旁,听得都尉楼飞远还在诉说过往。 “我是兄长,先入行伍,而后到了北澜后听得征兵令,才将兄弟喊了来。他根本不懂战场搏杀,初时只在伙房帮忙,就他那体格和脑子,如何能做得边防巡兵?” “征兵令?陛下已在北澜囤积重兵,还需征兵做什么?”顾梓恒诧异。 楼飞远怔忪地摇头,“不是征兵令我兄弟便不会死。他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顾梓恒眯眼审视着堂下,一阵短暂的沉默里,耳侧忽而禁不住听到轻微响动,他面部肌肉的抽动持续了几秒,缓缓引导,“继续说。” “此前有段时日暴乱频发,大营以等不到援军为由发了征兵令,我兄弟便是那时应征入伍,他丝毫没有战地搏杀经验,初时只在伙房当伙夫。” “我家族世居北澜,争相入伍并无愿盼,只想着能守护自己的家乡,家中只我一人进行伍也就罢了,当时兄弟那体格资质不佳,我原本也好奇为何他能入营。” 楼飞远蹙眉回忆,“后来虽也不知缘由,却听兄弟告诉我,营中新入营的士兵,多是与他情况类同。” “什么情况?”顾梓恒不知何时阴沉了俊脸,双臂撑在扶手上侧了侧身姿。 第306章 王爷可要看看这令牌? “新兵多是搏杀不精、体格不佳,虽背后评论旁人违背雅德,但末将观察那些人明显品行有失,还有甚者原是我自同乡见过的出名泼皮。” “那段时日,我总感觉营中乌烟瘴气,泼皮出身的新兵时常犯错,偏偏每每能容得上司宽容原谅,若有心者表达不平不忿,还会被冠上‘扰乱军心’的恶名。” “丰睿当时也不管?”顾梓恒眼中眸光微微闪烁。 “管得甚严。”楼飞远苦笑,“将军治下肃谨,若听得此类越级告发,多是严苛责罚那束下的将领,帅座想想,这般隔山打牛执法,谁举报告发,便责罚那人的上司,行事貌似公正严明,但后果能是什么?” “不过就是,告发者被明里暗里针对或者变着法子被迫害罢了。却不知丰将军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后来,大家发现那些泼皮新兵们并未安排在营中紧要位置,久而久之待习以为常,大家便也不太在意,只图个眼不见为净。” “可末将的弟弟,却不同。” 陷入回忆的青年满眼悲伤,双肩塌陷,表现得十分沮丧。 “他全然听信戍卫家乡的谎言来到这里,先是在伙房当了一名伙夫,我原也不以为意——” “但两个月前,恰是无人之境愈见平静成谜的那段时间,营中突然开始选拔巡边兵士,由于待遇优渥,又直属丰将军营帐管辖,向往者趋之若鹜。” “虽然自觉危险,我仍是报名参选,但最后,弟弟却得以入围......” 顾梓恒似听出话中异样,但眉间注意力却偶尔恍惚,时而变换着坐姿,好像因为什么在坐立不安。 堂中方才提及死去士兵,说的是身负巡边任务时死亡。 顾梓恒听完楼飞远描述才立刻反应,所谓巡边多是在安定时期,既在战时战地,只需斥候或前锋观察营日夜刺探敌情即可。 “因他入选,你便觉得有问题,未免情理太过单薄。”顾梓恒冷冷道。 “自然不光如此。”楼飞远似诧异顾梓恒的问话,怔愣地抬起头。 “末将不信帅座不知,战时战地何须什么日常戍守巡视,而况十人小分队大摇大摆在边境转溜一圈,能于战事抵得什么用处?” 二人正想到了一处,顾梓恒心中暗忖。 “他经验太浅,偏还老实听话,从不肯与我说任务内里,我开始心中有所计较,却并非因他意外当选,而是发现小分队中其他人尽数都是那些新来的泼皮。” “你弟弟,真的从未透露过一次任务内容?” 楼飞远被问得脸色蓦然惨白,毫不犹豫地坦诚,“有,也不算得全然明白。” “我方才说,两国上峰关系暧昧不明,自无人之境纷乱稍稍平息后又渡过一段相对安稳时期。” “直到长齐王宫发生宫变之后,长齐周遭边境剧变恶劣,但营中忽而加大任务频率,在两国边境现状变糟糕的当口,那张令牌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你的意思是,两国交恶之际,他们反而得到一块令牌,可在长齐通行。” 楼飞远皱眉点头,“令牌出现后,任务从三日一巡后至一日两巡,无人知晓得到令牌的第一个人是谁,只管听从队长指示,默默前往边境完成任务。更奇怪的是,他们每次入境,看似出于个人目的,每每又会前往指定位置拿取什么物件。” “哪个指定?什么物件?” “末将不知,若当时能知晓,我必誓死也会前去一探究竟。” 楼飞远又想了想,语气犹疑,“令牌的存在,于我知晓只不过是意外,因劳什子东西敏感,没人敢向上挑明问询,偏偏那群泼皮正有机会入境吃喝玩乐,更不许弟弟吐露令牌半字,一来二去,末将也没问明白令牌到底是如何得来。” 顾梓恒瞳孔里流转着的眸色阴暗不明,审视姿态不减,“这些事,你如何得知?为何选择今日来说?为何选本王来陈禀?” 楼飞远听后嘴角明显露出讽笑,“王爷不是明知故问么?” “末将以为这些异常,丰将军座下逃不了干系,不说您是那位后来居上的上位者,北澜谁不知摄政王威名?您......既是摄政王一系,自不会有差池。若在您这里都无法申诉冤情,便算得我们北澜人看错人,自然倒霉罢。” 顾梓恒听他这番话,又稍显不自然地变化着坐姿,侧首有意无意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至于深入长齐边境之事,是我弟弟出巡数次后频感不对劲,隐约含糊才透露了这些,可具体细节,仍是不得而知。” 楼飞远继而愤愤不平,“家人惨死,我一直默默守望营中能将他死因查个水落石出——” 他又将视线转了方位,“这两日我兀自过于悲伤,竟未曾意识到风向不太对劲,帅座,小分队暴毙之初,我听到营中有些风声风语对您十分不利。” 顾梓恒不以为意,“是不是传言,因本王数次率队制敌,手段过于残暴,罔顾两国尚有盟约才引来报复,或是,为了博取个人功绩迟迟不欲大军挥师入境?” 楼飞远松了一口气,“大约就是这些, 今日听堂中诸将说话内容,我才明白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士兵死,而反而像是要找个遽然向您发难的由头——” 顾梓恒听罢蓦然哂笑,面容却酿着冷色地反问,“向本王发难?这话稀奇。” 楼飞远自失淡笑,低头捏着令牌来回把握,话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末将大概是刚才堂中最低阶的兵将,尚能感受那方对峙氛围,您何必粉饰?” 他继而又觉得太过直白,面露苦恼,“或者末将见识浅薄,大约看事物都浮于表面了。” 主座之人未发表意见,将注意力重新扯回案情细节,“你想想看,你弟弟死之前,真的无只字提过长齐境内的任何场所或者你记得的任何可疑物件?” “从他嘴里说过的地名无非就是跟着队伍一同去的茶楼酒肆,思来想去,只有一处常听他提及,是家茶肆。” “可知那茶肆名字?” “不但知晓,还知与这块令牌确有些关系。” 顾梓恒挑眉,“哦?说与本王来听。” “王爷可要看看这令牌?” 顾梓恒自然愿意,听罢颔首,见楼飞远一脸惨白地向自己走近。 第307章 导火索去留随意,始作俑者才必须得死 楼飞远双手摩挲着手里的令牌,半耷的眼帘遮住瞳底异色。 与主座相隔的十几步路里,男子口中时而喃喃自语,惹得顾梓恒频频蹙眉,但他身姿依然放松,只是眸中掩不住对令牌的兴致。 他侧身对着后方的屏风,莫名其妙清咳了一声,沉声问,“楼飞远,你方才是否说,不知弟弟去了境内何处,否则必全力以赴彻查到底是么?” 楼飞远愣着停住脚步,“是,末将为此非常懊悔。” 顾梓恒不表示对这回答满不满意,原本放松的半身却忽而开始紧绷。 薛纹凛越过博古架又往前了几步,与主座只差屏风,刚刚好也听到这个回答。 他同时听出顾梓恒那声演技拙劣的咳嗽是在向自己示意,秀长鸦黑的眉羽猝然微微纵扭,眸光清冽中饱含凌肃地回身看向某个“跟屁虫”。 盼妤:“......” 薛纹凛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骨瓷般的指节竖立在淡薄的唇中央,唇面仍有几分若隐若现的淡紫,因干涸水分显得灰败而毫无润泽。 女人的双眸专注凝视,完全分不清视线在指或在唇,而眼底悄然迸发的一股冷厉,仿佛早已压抑不住。 薛纹凛:“?”他微眯起眼,一时看不懂盼妤因何无端燃起周身凌势。 只是来不及顺势再思虑清楚,耳侧又传来顾梓恒的问话。 “可你后来明明又说,有间茶肆是他们经常出入之地,这么显而易见的联想,前后如此矛盾的说辞,仓促之间连谎言都未编造完整,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纹凛心中悚然一惊,忽然对身后的盼妤做了一件事。 而后,男人身体近得与屏风贴齐,正透过一面穿不透光亮的绸丝默默旁听这段无端进行得不对劲的谈话。 而顾梓恒漆黑瞳孔里,倒映出的大部分影像都是那枚令牌。 以至于有意无意,似乎错过楼飞远最后几枚脚步的急促和迫切。 青年最后几乎将令牌举过了头顶,在与顾梓恒只有一臂左右距离时,将令牌仰面摊在掌心双手奉出。 楼飞远两臂平直紧贴耳廓,低垂的头颅埋入双肩,在两人无声默契的安静后亮出如瓮中之音,“不干什么,末将只想手刃仇人,慰藉弟弟在天之灵。” 顾梓恒没有接那枚令牌,喉咙散溢着冰棱,全无方才的温和与客气。 他哼笑,“找谁报仇?谁杀了他?你方才不还毫无头绪么?” “不算毫无头绪,他的死是个阴谋,一个和战争与和平完全无关的阴谋。” 楼飞远保持着姿势不变,看不到屏风后悄然露出的半边侧影。 顾梓恒原本就很关注背后的动静,视线里猝不及防就出现一溜墨蓝袍衣衣角。 “......”闹的什么大变活人?怎么还蒙着面? 青年的五官有一瞬褶皱成团,很快又恢复冷静,他与面巾上那双狭长昳丽的凤目一边对视,一边嘴下不留情,“谁在制造阴谋,谁是获益者?” 青年仿佛早预料到这个问题,胸有腹稿,应答顺畅。 我知道北澜安宁不了多久,不管当年摄政王牺牲得多么悲壮,他都无法改变北澜的根本。 除非西京像大嵊王朝一般做到统一整个陆州大地,否则国与国的猜忌与交攻亘古不变,如今的局面都无法避免。 我明白这种三不管地界最能脏污纳垢,因为有形无形的宝藏,它是被需要的,甚至被趋之若鹜,没有人会主动伤害期间的利益链。 所以无论哪朝王座,无论皇帝多么想真正肃清这里,都不可能成功。 北澜,永远不会有纯的白和暗的黑,谁先起了贪婪占有之心,谁就输了。 顾梓恒像看怪物一样望着青年,惶然间仓促地向屏风处投射一抹求助的眼光。 这种深沉的心思,这种透彻的想法,似乎不应出自一个平凡低阶的都尉之口。 顾梓恒觉得可惜,面上又扫掠一丝惊叹。 只听楼飞远的嗓音愈加苍凉,“起先大概真有些不自量力的小丑藏在无人之境,妄图撬动三国关系有所图谋。” “我亲身经历了西京大军的绝对压倒性胜利,却差点以服毒要挟,必须三缄其口而决不能将胜仗宣之于口。” “此后,三国守军逐步发生直接接触,正当时,陛下无端频频增兵。” “那时,征兵令已先于王令贴满边境城池,王爷还未从天而降。我却看明白,丰睿借口消息闭塞,根本就是想在王爷来之前先斩后奏。” “他背后的军枢处,依仗的便是“将在外有所不受”的底线。 这般着急收拢人手又是为何? 丰睿想维持现状,从而乘乱获利;又想借刀杀人,于是为无人之境营势。 王爷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丰睿的计划,金琅卫带来千珏城决战天下的态度。 其实欺骗和小动作尚可被原谅,他便是不该放任暴动纷乱伤害到普通的北澜子民,这是丰睿最不可宽恕的罪过。 金琅卫与军枢处对阵之态一旦恒定,您接管大营兵权后,不出意外必会丝丝扣扣盘查真相,一旦对查无人之境,对查边境记录,对查征兵的真实目的—— 届时北澜大营拨云见日,待您肃清叛逆,必与久候多时的大军一拍即合。 顾梓恒似被他张牙舞爪的畅想给气笑,终于忍不住打断说话。 “你先住口!你有这般逻辑缜密的思考推断,既腹中早设怀疑对象,为何要屏退他人选择私告于本王,要知没有见证旁证,即便有心信你,本王也爱莫能助。” 这愣头青越说越往秘匣等级才能提笔的事情上靠拢,听得顾梓恒背上燥汗。 他一字一句咬着牙,“你句句不离丰睿,看来有证据断定他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方才说丰睿安于现状才有利可图,那他何必安排凶杀异动惹人注目?” 顾梓恒见楼飞远竟然还未直立起身,料想他还有未尽之语。 他发现顺着楼飞远所言看似道理满满,大约有些事是真的,但有些却说不通。 果然,躬身看不清面容的青年继续平静道,“我的确字字直指他,不过丰睿,充其量是个导火索而已。” 楼飞远从横立的双臂间抬起头,以一个格外别扭的姿势大胆看向顾梓恒。 “导火索去留随意,始作俑者才必须得死。” 青年捧着令牌的掌心依然稳如磐石,额头上自然堆起了几层褶皱,他嘴角忽而亮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再说话时连嗓音都变得微微嘶哑。 第308章 他说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丰睿若只能称之为导火索,顾梓恒还真暂时想不出谁是始作俑者? 这结论对他而言,不得不说委实意外和稀奇。 楼飞远抬头时的表情几乎扭曲,所盛满的情感极为丰富。 有顺应答案的困苦和无力,又有即将说出真相的兴奋和故作神秘。 最后,还能看到一丝释然和解脱。 他将这些情绪坦然地流露在面上,丝毫不惧外人窥探。 顾梓恒虽对他手中令牌有兴趣,但听青年有条有理陈述因果由来之见解时,其实也顺便对楼飞远整个人另眼相看。 楼飞远一步一步往前挪,姿态郑重,令靠近主位的几步路仿佛异常艰难。 也许是埋头说话太久,又或许是即将揭晓真相有些激动,双手捧着令牌的青年面泛潮红,并将这层殷红从眼尾向眼眶侵染了一圈又一圈。 楼飞远没再说别的,只是边靠近边模糊地喃语了一句,“很快就要结束了。” 顾梓恒正襟危坐,不禁拢眉,“你说什么?” 楼飞远定神,嘴角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脸上的兴奋转为释然。 青年蓦地一歪头,浑然紧绷的身体霎时放松,他清晰地道,“你完了。” 顾梓恒瞳孔缩紧,从半臂的近处刚好看清了楼飞远不知何时散溢癫狂的瞳孔。 这双黑眸里所表达的情绪正和他面上的无端激昂诡异相配。 不得不说小王爷深得真传,亦或身居高位久了,对危险降临靠近的任何迹象都极其敏锐。 反正顾梓恒从楼飞远宁可用一个别扭姿势陈情时,他注意力就全放在掌心那块令牌上了。 在楼飞远像脖子被掐断似地诡异歪头时,顾梓恒忽而抬高声调侧头冲屏风后拉了一嗓子,“你退后!不要出来!” 破喉咙的同时,顾梓恒将手边随处可拿的茶盏向楼飞远掷了过去。 楼飞远其实被那大嗓门几个字唬得怔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要动手中机关时,一个黑影已然从顾梓恒的方向袭来。 楼飞远闪身躲过茶盏,滚烫的茶水混杂着青绿茶叶正中突袭者的五官。 青年暴躁地甩头并低声痛吼,又立时抬手将令牌对准顾梓恒,按动了机关。 楼飞远即使被干扰也不曾后退,有心牢牢守住与顾梓恒半臂之近的距离。 这距离十分亲密,令牌正对顾梓恒的面庞,两人之间再无阻碍。 小王爷大脑早有思考,冲着楼飞远的行为,不难看出一心抱了必死心意,这人一刀了结事小,再也探知不到秘密才得不偿失。 楼飞远虽知道自己必死,他也许复仇真是为了亲情,那么只要不死,未必就能心无挂碍,那就还有机会从他嘴里找寻真相。 间不容发之机,小王爷居然想的不是自己死不死的问题,是弄死对方值不值的问题。 但他还没想明白,也倾耳听到机簧轻动。 小王爷想的是,要不要生受这一击,偏不信这机关毒能超过肇一的智慧。 抱着这个貌似胆大其实脑回路抽风的想法,小王爷半身裸露在对方射程。 正当时,他眼角还瞥见一个墨蓝袍衣的秀长身影应声袭跃而出。 顾梓恒:“你!......”我不要你英雄救美! 药香从鼻尖迅疾擦过,顾梓恒呆呆地盯着再熟稔不过的银光软剑抵住了令牌。 令牌叮咚一动,被银光剑拦住顶口的三角凸起。 里头噗噗响声过后,表面似什么都没发生。 楼飞远瞪圆的双目里瞳孔充盈血影,面部逐渐扭曲,越看越不正常。 “脑子被纸糊了?”面巾后吐露冰棱的低磁嗓音,凤眸微眯地凝视着楼飞远。 顾梓恒与来人并肩并立,见楼飞远一击不成,竟将疯狂视线转向自己身旁。 他脑中警铃大作,一面想着那人竟恶人先告状,原要破口而出的抱怨也卡壳。 顾梓恒见突袭者退后两步,又将那个奇怪的三角凸起对准薛纹凛。 “不要!”他刹那飞身扑起,将人快速扯回背后,腰间的折扇尚来不及铺开就急急对着楼飞远面庞正中丢去。 薛纹凛见他身手都乱了,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被护在身后时显得不很满意。 他将软剑收回腰际,只轻弱犹疑地吩咐了一句,“不能往后!” 顾梓恒怔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为什么,心中却有些委屈和生气。 往后就要扯破屏风,屏风后不就是那女人在么? 难道他现身也是为了保护林羽,而非见到自己儿子遇险了么? 顾梓恒内心逐渐开始狂躁了,他大力推出主座旁几桩沉重的楠木太师椅,护着薛纹凛的双肩身体遽然下沉,稍稍做些遮挡。 但心中怨气却越显越真,小王爷横下修眉,乌沉沉的黑眸半垂首盯着某人。 薛纹凛:“......怎么了?” 这表情不得不说有点熟悉,虽有些孩子气,但应是在埋怨自己。 薛纹凛无语地回想自己方才统共零星憋出口的两句话。 哼,他忽而像是明白了。 不够他没机会再生叱责,因为楼飞远捏着令牌已经近乎发狂地开始数次攻击。 薛纹凛被顾梓恒用身躯全然挡护在背后,几番剧烈动作过后生了气促。 但他不敢令顾梓恒分心,只得在随手搭在青年挺直宽阔的背脊上悄声安慰。 “真是孩子气,这时候胡思乱想什么?” 顾梓恒:这时候是什么时候,本小王爷连死都不怕,偏生就是有些醋。 薛纹凛自然看不到顾梓恒冷着乌眉撇嘴的模样,想起楼飞远又不禁狐疑。 “我方才在屏风后听了一路就觉得逻辑矛盾奇异,你如何能让他近身?” 顾梓恒一面护着人闪躲,一面可惜地看着方才随意被丢弃的扇子。 他现在手中没有称手的武器,但心中还未激发九死一生的危机感,毕竟看那令牌的威力,顾小王爷不太能想得到世间还有超脱肇一师门的毒和蛊。 于是,小王爷回答得颇是游刃有余,“我觉得此人口才尚可,其实他方才说得却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孩儿极想晓得他说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第309章 这背后恐怕有更大阴谋 薛纹凛微微瞠大凤眸,无语地吐槽,“自然是你。” 顾梓恒脱去外间袍衣,露出绣有金琅卫独特金丝纹路的玄色劲装。 “啊?”我?怎么会是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小王爷满脸无辜,看得薛纹凛越发有些脾气,他不欲陪着再花拳绣腿,竟准备自己冲上去擒拿楼飞远。 “嗳嗳嗳——”顾梓恒立时被吓得面如土色。 小王爷兀自站起身,用袍衣又兜了一圈暗器,正把楼飞远气得面目狰狞。 他看出来了,楼飞远拳脚真是最最普通不过,一开始就知道无法近自己身。 也不知楼飞远从哪里得的这暗器,或许从哪里听得了什么传言,实在过于依赖这莫名其妙的兵器,却在对峙中始终没能发挥威力。 顾梓恒当然是打算耗光里头的暗器才算完。 毕竟对方是个宝贝人证,到底还有许多疑点要求证,顾梓恒既怕自己粗手弄死人家,又怕对方存死志会于身上藏什么自杀毒药。 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给点机会慢慢耗咯。 至于耗累耗疯皆可,毕竟营帐内的事外间听不着,没他传令无人敢入内。 除非,某些人在外头等消息,或许会来试探一二。 顾梓恒暗忖,若这么想来,一味拖时间也是不行的。 他心底只起了一丝丝的犹豫,决计想不通为何薛纹凛这会起了脾性。 宽大的袍衣从高空飞落,包裹住楼飞远仓皇躲避的半身。 青年嘴里还在不停发出野兽遭困似的低吼。 顾梓恒额角微抽,心说谁会派这样低劣身手的突袭者? 疑问只在他脑海停留了一瞬,小王爷马上想起薛纹凛要亲自动手这一茬。 “您这是要干嘛!”顾梓恒不敢松手,铁臂牢牢环住薛纹凛清瘦的肩膀。 薛纹凛比他仅只矮了半个头,身形移动不开时,仓促偏首咳嗽了两声。 “快先制服他,你一味耗时间不行,必有人在悄悄等待窥测结果。”薛纹凛正不耐烦。 说罢,面巾随着气促的吐息轻震漂浮,看得顾梓恒直皱眉。 但毕竟父子俩都能想到的果然是同一个症结。 人不能死,时间不能拖。 还有,顾梓恒将眉毛又皱紧了一些,他忽而发现有个最大且显而易见的事实和疑点。 谁在栽赃陷害自己?为什么楼飞远说自己是始作俑者? 但首先,顾梓恒也深谙懂分寸这件事,通常薛纹凛动真格的,他是绝不会另起心意。 随即,顾梓恒将薛纹凛往后推了两步,自己一个飞身跃起近到楼飞远身旁。 他口里忽而挑衅, “你瞎发什么狂?不想给你弟弟报仇了?本王瞧着他尸骨未寒,怎么看怎么可怜。” 那袍衣仿佛重具千金,只见衣服被不停地被戳出尖锐之物的形状,一看便是楼飞远隔着衣服还想反射暗器。 顾梓恒被这傻楞的行为气笑得太阳穴直抽,话音刚落就听到对方在衣服里怨怒咆哮。 那声音如空瓮沉闷,“你这个杀人凶手!” 顾梓恒心中凛然, 又听他控诉。 “为权势,为谄媚皇帝,你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北澜会永无宁日,会战火不休,会毁在狗皇帝手里,而你,你就是他手里的刀!” 顾梓恒听得目瞪口呆,身形竟然定在原地。 薛纹凛尽数听罢,眸光里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 一道冷芒飞掠,传来兵器扎入衣料的滋啦声。 紧接着,进入肉体沉闷的噗声。 衣服里终于安静了。 顾梓恒怔怔看着衣服尚罩住半身的突袭者,没有马上上前去探勘情况。 薛纹凛扯去面巾,昳丽的面容如暖玉似霜雪,眼角微微上挑着一个弧度,陪着顾梓恒沉默。 “义父,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很陌生。” 薛纹凛并非完全没兴趣管楼飞远的死活,而是发现当务之急是先顺了顾梓恒的气。 不光顾梓恒想不通,其实自己心里也有疑云。 他没有下死手,楼飞远顶多也就是昏厥,其实话可以慢慢问。 但薛纹凛鲜少见儿子这般将迷惘写在脸上。 他想了想,尤其顾忌屏风后面还有人在,有些话却不好说得直白。 “你若只管觉得坦荡,不要管他为何口出狂言。” 顾梓恒细细品着楼飞远看似疯癫之语,其中竟完全没有提及长齐,没有祁州,竟然提到的是千珏城。 这当然不对劲。 千珏城向薛纹凛的示好仅仅浮于表面,例如皇帝仅仅只是青睐从前薛王府旧人,又例如皇帝没有对薛纹凛一脉进行严格意义上的清算。 但表面的谪贬是有的,自己躲在背后也是真的。 常人不会将薛北殷与皇帝走狗联系在一处。 反而会认为薛北殷与皇帝至少薛微也是站在对立面的人。 紧观楼飞远所言所行,自觉就认定自己是皇帝最亲近之流。 这份见识放到如今,谁看都不正常。 退一万步而言,自己来北澜时日尚短,率队出战驱退的皆是显而在烧杀抢掠的恶徒。 而况北澜战事持续时间并不算短,就算是走狗,也顶多能算到丰睿之流、何嘉淦之流。 薛北殷之名如何能在楼飞远心中排名第一? 他还能直指自己有罪名,仿佛亲眼所见了自己助纣为虐,也丝毫没有提到丰睿,或者那位名义上的“代统领”? 士兵之死不足三日,从楼飞远的控诉,他对自己的看法却是早已根深蒂固,斩钉截铁。 难道短短数日内,有人就能这般给他洗脑?然而目前只能做这般想。 因为只有短短数日进行洗脑,才能说得通自己在人前的站位真相。 若非是自己空降北澜,谁能提前料到薛承觉会骤然启用自己? 顾梓恒思绪紊乱,觉得地上这人变得十分棘手,他抬首,对视薛纹凛淡然平静的眸眼。 “义父,儿子惶然,觉得这背后恐怕有更大阴谋。” 薛纹凛乌沉沉的瞳孔盈烁着令人安心的坚定和温和,“你不必着急下定论。” “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你须知,他能令你介意的不该是那些控诉,而是背后须厘清的秘密。” 第310章 此次北澜之行的确是皇帝的主意 顾梓恒将方才心中所想略略说了,仍是无辜又不解,“儿子原以为自己是在探寻真相,不想在旁人眼中,竟是大恶人、大仇人、甚至幕后黑手。” 薛纹凛不以为意地笑笑,稠丽的五官周围沁染了一圈倦色。 从微垂的睫羽,到咳完后被染得微红的眼角,连浅淡的唇面都抿得直直的。 顾梓恒单膝蹲下,两根手指不甚感兴趣地点了点匕首柄尖,回头看向薛纹凛。 男人仿佛将重心歪靠在椅沿,手指轻轻揉着额角,现出一截冷白的肌肤。 这副不掩疲乏的样子立时引起了顾梓恒的关注,他旋即皱眉。 “义父,可是方才动手时伤了心气?” 薛纹凛摇摇头,尚来不及出声劝,倒先听见屏风后发出了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遽然掉落,他顿时朝那边尽力抬声,尽管仍显得气弱,“你别出来!” 顾梓恒:“......” 这般表面上的亲昵和偏袒都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了么? “你瞪什么瞪?” 薛纹凛气促地抚着胸口,没好气地轻叱,真是没一头能令人放心的。 他偏首看见顾梓恒微瞠俊目的呆蠢状,立即会意这小子误会了什么。 “孤没想杀人,咳咳,只管拔,记得先止血。”薛纹凛淡然启口。 顾梓恒回过神,这才发现身侧这张清癯绝尘的面容已因自己的反应渐布乌云。 小王爷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听话地处理那把兵器。 那匕首.....他仿佛曾在林羽手边见过。 顾梓恒:“......”真是好恨自己这么好的记忆力。 旋即,随着楼飞远下半身一阵抽搐,戳开一个洞的袍衣被 紧闭双眼的狰狞面目出现,满脸写着大大的不甘心。 楼飞远双手紧握令牌,十指狠狠捏紧牌子边缘,半举在胸腹。 牌顶的凸起是个黑洞,里头露出被袍衣堵住半截的银针。 薛纹凛霎时脸就阴沉下去,“咳,你不见他方才,咳,不计后果的样子——” “怎会愚蠢地直接用身体挡?!咳咳,怎么,是仗着肇一在所以有恃无恐?” 顾梓恒看他激动,赶紧拿出表忠心般的决心摆手摇头,一面讪讪地笑了两声。 “只不过——”顾梓恒狐疑地问,“我就是发现他拳脚寻常,想知道他哪里来的一击必中的自信和勇气。” “以及,哪里来的指我是幕后黑手的坚定信念?” 薛纹凛眉眼微垂,又气促不止地轻咳,他听得出顾梓恒是真的疑惑不解。 他自己并无头绪,一时也帮不到什么,思识翻滚得一阵接一阵,不得宁静。 薛纹凛只是习惯帮他捋清线索,“今日议事,他为何能入得主帐?” 顾梓恒简单处理好楼飞远的伤口,直立身姿时顺势又踢了踢那具瘫软身体。 他又走到薛纹凛身后,轻缓地揉捏着手下单薄的双肩。 上好丝绸包裹着韧劲僵硬的肌理,骨瘦的手感总归大于柔润。 “义父,儿子最忧心的就是您养好身子,这些事都不值得您操心。” 顾梓恒说完自失地一笑,“儿子也不觉得此次是有意冲着我来。” 他听到薛纹凛带着狐疑的口气嗯了一声,便道,“谁知晓金琅卫在我手中?只有皇帝和何嘉淦。” 顾梓恒继续解释,“既然少人知晓,我无权无势,有何让朝堂众臣肖想?” “我与皇帝交集是无上机密,虽不万分确定,我也绝不可能在北澜树敌。” 薛纹凛反手拍拍肩头的手背示意暂停,问得迟疑,“有人错误进行了引导?” 顾梓恒不甚在意地瞥一眼地上之人。 “我此次空降到此,或者还有千珏城释放的某些信号,应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倒不像是往昔我们父子做了什么错事,有人来寻旧仇。” 薛纹凛听到后半段调侃之语反而显得怅然,轻弱地感慨,“说不定,多年前那次,真的是孤做错了,孤若坚持彻查,如今也许危及不到你。” 顾梓恒悄悄倒吸口气,暗骂自己胡言乱语。 他蹲在薛纹凛膝旁软语宽慰,从单膝跪下的方向微微仰首。 青年清亮炙热的目光接触到对方乌沉深邃的凤眸,里面氤氲着浓雾般的温柔。 “您那时为了三境和平,宁可独独牺牲自己也不让薛承觉查实真相。” “如今何来这番懊悔之语?我想,大约是您不见北澜这几年百姓安定、事物繁华,却被这姓楼的一面之词搅扰得心绪不宁。” 薛纹凛被戳中心事,虽听了这些开解的话,眉心仍是不展,“他,咳,咳咳,杀你就能换得北澜和平,你在就会战火不休,这便是他方才杀你的缘故。” 顾梓恒抚着男人自然垂落在膝头的皙白手掌,对指尖触碰到的冷意十分不悦。 “的确是这个意思,所以儿子才说,他多半是被利用了。” 薛纹凛气促得头脑昏沉,从微起朦胧的视线里凝视着顾梓恒自信笃定的模样。 男人视线逐渐温和,“对北澜之地起意,是否你与他策划已久?” 顾梓恒笑笑摇头,“自然不是。但是,此次北澜之行的确是皇帝的主意。” “何嘉淦来给我千里送密钥,他可是专程为了见您一面,其次才是更换极阳铭文密钥。但那时,边境的异动也的确有了起端。” 顾梓恒敛眸遮去眼中的冷厉,只专心摩挲焐热着手中冰凉的指节。 “长齐与祁州那边境之地乌糟糟什么人都有,却非要坚持年年以上贡为交换,求取西京军保护。” 青年低声哂笑,“您顾及着旧情面,儿子却以为就是在穷耗我朝兵力。” 两年前薛纹凛在北澜出事,先不说他自己一力镇压住了各方声音,就说摄政王和西京皇帝遇险这个事实,在那两国可有溅起一点点欲查实真相的水花? 丝毫没有。 除了上表几张声泪俱涕的请安折,两国都恨不能绞尽脑汁与凶手划清界限。 两年后北澜又起骚动,两国不敢旧事重提也罢,却第一时间又上表求取援军。 递来的第一份国书经由皇帝看过,第二天就由秘匣送到了顾梓恒手里。 他是真真正正地被气笑了。 顾梓恒回想自己接到国书当时心境,如今又听薛纹凛这般惆怅,只有一句感慨,就是这世间,真没有比自家义父再良善的上位者了。 第311章 到底是皇帝之意还是王座帘幕后的意思 也别说,虽然丰睿在顾梓恒眼里哪哪都看着不顺眼,但他曾经有一次说过的话,听着尤是解气。 关于共同抗敌这件事,原是求助方更应经得起事才行,没道理西京须像老妈子似的凡事冲在前头。 这么想想,丰睿那次辩说自己为何时常犹豫不战,也算合理解释了。 薛纹凛半身坐得僵直,稍许动了动,手背上流连着顾梓恒摩挲了的温热。 他抬眸虚望了楼飞远一眼,耳侧却分心关注着屏风后面。 “孤原是知道你们早有联络,却想不到这么久远。” 稠丽秀致的面容凝住感慨,薛纹凛提气叹息到一半,胸腔起伏得忽而急促。 旋即,他边呛咳边勉力发声,“此人,咳,咳,思路尤其清晰,咳咳,他本性——” 顾梓恒完全没空回味自己露出马脚的惶然。 他首先思考的是到底薛纹凛想起什么了忽而沉郁不快。 决计不是因为自己与薛承觉狼狈为奸,额,沆瀣一气,哦不,兄弟其利断金。 可能,是牺牲自我仍没换来北澜安宁,尤感失望不安。 或许又是久病休养以来软了性子,对楼飞远的遭遇充满同情。 还有一丝隐秘的可能,在顾梓恒脑海停留了一瞬,却始终未及心底深处。 但顾梓恒嘴里不像心里千般思绪,只是顺着薛纹凛的话开始聊楼飞远。 他躬身捂紧对方咳得微微颤抖的双肩,手中动作十分熟练。 “您顺着儿子节奏慢慢吐息,别费劲说话,儿子知道您要说什么。” “楼飞远此行不像是为权势利益,他拳脚稀松,又不计生死。” “只可能,一腔赤心只为复仇,但他毕竟错了对象,您也无需多夸赞,能轻易被人利用,脑中只怕也是愚钝腐朽,能聪颖到哪里?” 薛纹凛侧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鼻尖,白净如玉的肌肤上沁满细汗。 他抿着嘴,口气不悦地反问,“你,咳咳,身居上位者,已有年月,看待,咳咳,御下子民,都这般,言语辛辣么?” 顾梓恒无奈地张了张嘴,不打算辩白,只是心想,这沉郁定是因同情无疑了。 小王爷很会借驴下坡,“是是是,他大约是为了亲人报仇心切,这么细想,儿子未必能比如此勇气。” 话音未落,顾梓恒清晰地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顿时引得他额角抽动。 那女人一直在默默旁听,她还很听薛纹凛的话,说不让出来就不出来。 但小王爷不太懂其中之意。 他自己着实没捋明白,首先楼飞远已经不省人事,帐中唯有父子俩。 大家都是熟人,不,准确来说,是熟面孔,没有血腥场面,没有危险时机。 有什么不能出来的的?即使嘱咐这话时还不知楼飞远生死情形。 如今她躲在后头将俩人对话尽数听得,又何必在后头躲躲藏藏的? 顾梓恒忍不住冷哼出声,说话卡顿了须臾。 只是他没发现,自己对屏风后满心龃龉时,薛纹凛面容变化得也是相当精彩。 他听到那声讽笑,忽而差点忘记此间是四人场景,而非三人。 顾梓恒承认的北澜之行,到底是皇帝之意还是王座帘幕后的意思? 他出事后,薛承觉听话没有一意孤行为自己出气,但对其他二国已经有所防备。 且对自己留下来的以顾梓恒为首的金琅卫,也的确在有意示好。 这里头,到底有不有盼妤的授意? 顾梓恒是不清楚的。 而薛纹凛与她经历一路,见证她始终行为,这么一想,心绪总是搅扰得极乱。 她隐居济阳城,真的出尘世外么?就丝毫不曾沾染任何朝中事务? 她跟随自己,果真是猝然发现真相?就没有早就心中有数,实则守株待兔? 薛纹凛想着想着,呼吸越发不畅,循着顾梓恒温热的手掌死死叩紧了青年的五指。 “义父!——”顾梓恒低呼,修眉差点紧皱成一团,因为薛纹凛手劲极大,他承受了这股力气,心中罕见地有些慌。 但青年也就唤了一声,他看到薛纹凛对着自己摇头,潮红的眼角充盈水汽。 薛纹凛很是难受,渐渐弯腰呛咳不止,他完全无法说话,连五官的褶皱都极为明显。 即便如此,顾梓恒依然眼尖地发现,薛纹凛极快地抬眼看了一次屏风的方向。 顾梓恒:“......”这个发现真是太令自己惊异了。 青年忽而想起方才自己联想的,那个隐秘的一丝可能。 自家义父的沉郁,也许和男人以及国家大事无关,会不会,只是动了凡心? 比如,和那位离家出走的太后有关? 顾梓恒:“......”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像这么回事。 他身体这般发作,其实顾梓恒办法也不多,因为这里不是济阳城,没有对症药草,看着如何心疼也只能让他生生忍耐。 顾梓恒俊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苦哈哈地低声劝,“义父,儿子其实也没有很信皇帝,这次突发变故,心中也有一丝犹疑,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过于轻信?” 随即他又苦笑,“我只是在想,人心皆是肉长的,当时我已决定交出兵权,他连番示好不说,也从不接收回兵权这茬。” “大约是如此,儿子存了侥幸,觉得难道他利用完您,转头还继续利用我?” 顾梓恒不禁叹气,话里头的心思其实亦真亦假,也不算杜撰,是真这么疑心过。 “那对母子啊,总有一万个心眼,你都斗不过,而况儿子呢?” 薛纹凛激烈地咳了半晌,力气都咳弱了,虚软的半身无力地被顾梓恒紧箍在怀。 他脱了力,似不欲顾梓恒的思绪往这方向蔓延,听那番近似认栽的话语都被气笑。 “你,你,咳咳,这是什么,混账话?” 顾梓恒捣蒜似地点头,“是是,儿子混账,儿子以为您不高兴,是因为千珏城,听这反问,似也不是?” 薛纹凛:“......”这军将得好,可惜他没力气反驳。 顾梓恒兀自笑笑,将薛纹凛额头沁密的细汗仔细擦拭,把心里话聊开,心境又稳了。 “儿子现在的任务,就是搞清楚楼飞远说的北澜战火不休是什么意思,他弟弟为何会死?” “儿子有个想法,这营帐里还得唱唱戏。” 第312章 莫不是还有把柄在那女人手里? 唱什么戏?薛纹凛不明所以,脸上大写了一个问号,潋滟润泽的瞳孔里除了诧异还有一丝懵然。 “你想引出,咳咳,给楼飞远洗脑,又撺掇来杀你的幕后黑手,咳咳,就,咳咳,就在这?” 顾梓恒不置可否,只温声细语,“或许不是幕后黑手,但也一定是参与者、知情者,这愣头青无法孤身策划一切。” 薛纹凛的确不信,突袭者的身手和智慧不是堪当大任之辈,可是听阿恒的意思是要------- 薛纹凛心里装着不好言说的顾忌,几乎无意识地抿了抿嘴,淡色的唇面短暂地泛起血色。 顾梓恒悄然看了看,未发一语,但想起薛纹凛此前有个疑问,于是主动接起那一茬。 “您方才问我,何以楼飞远能进营帐,您猜得不错,按往常惯例他并没有资格。” 一介低阶都尉无法入帐参加议事,只因为丰睿手下那李姓将军撒泼打滚了一番,将士兵之死推入疑云,为了平息纷纭议论,顾梓恒接受了丰睿的提议,不论官阶选了一些营中代表来旁听。 “丰睿的提议?”薛纹凛秀长的眉头拢了拢,似不想相信。 顾梓恒扑哧笑了,“正是他的提议,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要干嘛,所以顺水推舟了。” 薛纹凛对此回应得尤为无语,脾气里不乏恨铁不成钢,“真是记吃不记打,两年前的亏还没吃够么?” 他迟疑地进行自我肯定,而后十分无奈地给出结论,“看来是真蠢。” 顾梓恒的笑意越发深重,盯着薛纹凛面上深深的无力感莫名有些欢喜,“原来义父也觉得他是个‘背锅大人‘。” 薛纹凛不禁哂道,“帐前公然发难这么明显的导火索,一旦行刺不成,你顺藤摸瓜,他还能跑得了?” 顾梓恒将人小心翼翼扶了起来,稀罕地发现对方有意无意暗暗将自己的手臂往外边推,似乎刻意逃避搀扶,料想他身体还虚弱,但不明白为什么仅有两人在的私下场合薛纹凛非要逞强。 他倒不点破,由着薛纹凛兀自在自己身前站定,嘴上道,“丰睿此人,能经得起皇帝那番酷刑折腾,品格算是坚毅,原以为他会卧薪尝胆伺机报复,但我观察这两年,无非就是不懂变通,脑子太一根筋。” 薛纹凛缓缓往楼飞远躺定的位置走近,“他是个传统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既随时能想得恪守礼法,又因家族没落失去依傍,若想在朝中生存,也不得不寄人篱下。\\\" 顾梓恒对这番定论颇是赞同,又想到,“他背后有我们皇帝陛下的眼睛随时盯着,只要他不想被诛九族,定也不敢催生歹心,不过,丰睿手上未必绝对干净。” 薛纹凛淡淡颔首,垂眸凝视着依然毫无知觉的青年。 那不是一张符合年龄的富有朝气的面容,五官因肌理消瘦而凹陷,戾气与眉眼间褪不去的青涩奇异地糅杂在同一张脸庞。 薛纹凛没来由地无声叹息。顾梓恒听罢皱了皱眉,随后紧紧跟上,轻手将人拽后两步,“别靠近他,一会你退到屏风后去。” “丰睿难辞其咎,对他是否留手,只在你一意之间。“薛纹凛还在回味顾梓恒上一番见解,仿佛对他的叮嘱不甚在意。 顾梓恒挑了挑眉,只记得重复,“义父一会去屏风后歇着,或者你需要儿子陪着一起去。” 小王爷没得到明确的回应,是以莫名执着。 薛纹凛脑海拂过一丝哀叹,暗忖真是心累,在他面前真是半分间歇都不得。 他假装面容静谧,侧首简短而无奈道,“孤又不是小孩子,何须你这般亦步亦趋?”内心实则生怕对方跟自己较真。 要说自己还有什么背着顾梓恒不能透露的小心思,无非就是适才自己情急现身,将那无法露面的太后大人撩于屏风后。 她的面巾被自己临时征用,随时可能袒露面目。 那女人浑然不在意被顾梓恒发现,甚至方才一言一句听墙角得十分认真,似巴不得被人验定正身。 这下可好,一个跃跃欲试,一个纠缠不休,二人若真见了面,自己有一万张嘴也说不干净。 薛纹凛眉间顿时凝满愁绪,为何这二人但凡有什么心念心动,要自己来买单? 这不是个疑问,是他提前窥探到陈述性结论,所以薛纹凛才心累不已。 他继而恨恨地瞥了眼那个裹挟担忧和讨好的青年,顾梓恒一脸无辜和莫名其妙。 薛纹凛:“......”好了,顶着这幅面孔,倒是孤的不对了。 “那你说说,怎么在这帐中搭戏台子,屏风后一丈之地,孤要如何回避?” 顾梓恒讽笑,“如何深入敌营?自然是令他尝到甜头。请君入瓮或者门关打狗,或者故布迷阵之类吧?例如主帅昏迷不醒,营中一片大乱,帐外将如何反应?” “至于屏风后嘛,”顾梓恒摸摸鼻梁,“您不是已经去过我设的密道了么?” 薛纹凛应景地呛咳出声,这主意虽正中自己下怀,但真要搅得帐中大乱,自己和盼妤不又得在密道共处一室? 他多少有些嗔怒,“什么馊主意?” 顾梓恒呵呵一笑,揽着人朝屏风后走去,“自然不是真受伤。” 薛纹凛:“......”你这么五大三粗,谁关心你受伤不受伤?! 他忍了忍,含蓄地提示,“密道通向哪里?若是条死路,你莫不是还让我与她......”想到此当即拢了拢眉,秀致的面庞满是别扭为难。 顾梓恒:“呃......”他几乎差点忘记这茬。 世间最大难题来了,顾梓恒一分一寸观察着自家义父那不自在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底一面发软一面又愤恨。 他忽而后怕地想到一个可能,义父莫不是还能有什么把柄在那姓林的女人手中,否则为何一步退则已还步步退让。 更甚之 ...... 顾梓恒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后面想。 呃......决计不能够。 第313章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醋意 二人各怀心思,皆短暂沉默,直到脚下的“尸体”忽而下半身幽微弹动了两下。 顾梓恒眸中立现摄人冷光,二话没说,揽住薛纹凛就快步回身往屏风后走。 “等等!咳咳......”薛纹凛侧过线条柔美利落的脖颈,鸦黑的睫羽朝楼飞远沉缓地忽闪,眉眼间掠过一丝悲悯。 这其中似有未尽之语,顾梓恒一看就明白了,蹙眉宽慰,“若他只是单纯被利用,儿子一定顾惜他如此看重亲情,这份执念不易。” 这番话简直开解了薛纹凛大半,他眸中重燃清冷淡定,“孤不会干涉你半分决意,咳咳,咳,但万不要涉险。” “儿子知道。”顾梓恒认真应和,肚中已经生出心计,他不敢将视线离开楼飞远,只将薛纹凛送到屏风旁。 薛纹凛纤长皙白的手指覆在顾梓恒的臂上,表情郑重地摇头,“孤绝不允许你为了薛家以身犯险。” 见顾梓恒显出略微的意外之色,他反而又吩咐了一次,“孤只要你安然便足矣,若为了其他,便是既愚蠢也不值当。” 不为了.....薛家么?可我们都是薛家人,不是么? 顾梓恒了然笑笑,说不上当真不当真,只清楚自家义父这念头虽谈不上偏执,却也能算得上在负气了。 他当然懂这番由来,大概就是,因为再次身陷战地,滋生了心底深处对守护亲人安危的畏怯和冲动。 如今在薛纹凛心中,大约没有孰重孰轻,而是守得一条底线,底线之上皆随人意。 这条底线就是亲人的生死平安。 不过顾梓恒对此并无绝对自信,又认为或许底线之中更有家国天下。 只是后四个字仅在薛纹凛自己身上萦绕不开,他从来严苛对待自我,不曾强求身边其他人。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身份和位置,以及相匹敌的责任和义务,这就是薛纹凛的道理。 皇帝没做到应尽之义,旁人何必越俎代庖? 薛纹凛虽是这么想的,却不是这么做的,他在辅佐薛承觉这件事上,多是口是心非,做得比说得好看多了。 我并非圣贤,为何要普度众生? 薛纹凛诘问这句话虽听上去尤其解气,但每每充当恶人亦或冲锋在前的又永远是他。 所以顾梓恒才忍不住想笑又不敢放肆,幸而这般嘴硬的个性,他半点没学会。 薛纹凛本人从不曾后悔为西京所失去过的一切,只是老天给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如今是决计不想再作无谓的失去了。 他极少提及王廷,顾梓恒至今也摸不准他的态度。 自己并未身负伟大治世理想,却选择再次相信皇帝,薛纹凛居然从善如流,丝毫不好奇,反而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等同于默许。 为什么?为了补偿自己与弟弟世袭罔替的爵位? 还是终究不忍心那对母子独立守护王座? 顾梓恒又只敢在心中嗤笑,他倒宁愿美滋滋地相信前者。 帝王侧不安隅,顾梓恒倒是懂。 他只是观察良久发现,那对母子似乎是真心想要补偿,适当的回应也未尝不可。 而况,关于北澜的秘密,他还有些事不大敢当下提及,就怕薛纹凛病中知道得但凡多一点,气得病越发地重。 顾梓恒在心底抖了三抖,整了整脸上面容。 “好了!”薛纹凛一手扶着屏风,将青年修长硬挺的身形往堂前推。 顾梓恒:“......?” 薛纹凛半是懊恼,口气略显得急,“别让他再有什么动静,你还不速速唤人,不要总在孤这里分心。” 顾梓恒被拦在屏风前,随意一抬眼,越过薛纹凛消瘦的双肩就看到那女人的纤长背影。 顾梓恒:“......”他有些无力感,只好憋着装看不见。 这是我在分心么?这明明是你害怕被我看见吧? 青年悻悻地答应,果真也不再坚持,回身时,竟真的看见薛纹凛少有地叹舒了口气。 顾梓恒:“ ......” 薛纹凛走到书台,抬手迅速借力撑住身形,微抿紧的眼帘掩住疲色,太阳穴的胀痛始终没有消减。 他在顾梓恒面前故作淡然地从头忍到现在,终是有些受不住,胸腔往上像是激涌着一股洪潮,从脆弱的喉管突飞直进。 “额......”他垂目尽量小声地干呕了一声,但紧接着身体丝毫控制不住,连声干呕了起来。 这响动被他以袍袖遮掩,又隔了博古架和屏风,大约也声音也穿透不到前堂。 但盼妤却一直在关注二人的交流,甚至这父子俩往屏风后靠近时,她才刻意转过背去,此时背后不对劲的声音怎会瞒得住她? 怎会一刻没守住就整幺蛾子! 她飞扑过来,全无纤弱女子翩翩如舞的美姿,差点踉跄了两步跑到薛纹凛身旁。 关于亲密互动这件事,盼妤早就不再避讳,也不太介意薛纹凛是不是扭捏着心里过不去。 因为这男人有一条优点和自己对得上,那就是务实。 外间只有顾梓恒一人,但凡闹出点动静,非得又把那小魔王招来。 她方才听得薛纹凛极尽办法替自己遮掩,除了十足暗暗好笑以外,此番也笃定他不敢挣脱自己。 实在需要帮助还哪里顾得上亲密不亲密了?这就是盼妤所谓的务实。 男人果然任由自己搀领着朝床榻慢慢挪动,掩住口鼻的同时也闷着偶尔不断的干呕声。 盼妤一面走一面歪头往下探看,想第一时刻看清楚那双垂下眼帘的眸子里到底掺和了多少痛色,又不禁耳语道,“你这般怕他,竟超越了与我亲密触碰,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醋意。” 软语如羽毛般拂过耳廓,薛纹凛一口气堵在心口,竟然连干呕都渐渐休止。 他浑身激发着冷意怒火,仿佛只消稍稍回味对方刚才脱口而出时的心境,胸腔都能被刺得疼那么一下。 薛纹凛就着挣脱不开的搀抱,觉得不得不与她好好谈谈的紧迫感才越来越深。 第314章 权当杀人是种菜么? 肇一托腮许久,眼睛循着数道来来回回横穿堂中的玄衣身影,表示很无奈。 “为什么帐中还无消息!”有人终于忍不住暴躁。 肇一哽噎了数秒,无力地点点额头,“真心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应该是丰睿,而非我们,你这么不相信师兄么?” 玄伞闻言忽而站定,半是懊恼半是烦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找到......,心实在安不下来。” 肇一听罢扑哧,“他只是生病,不是痴傻,一个大活人,只要不出营帐,能出什么事?” 玄伞想了想,冷冷提醒,“两个大活人。” 肇一:“......”我谢谢你特地提醒我。 他斜出星眸,眼神随意落在一处陷入沉思,顷刻后啧啧嘴,“能进大帐,多少也得他信任,如今我们也不能怎样,与其战战兢兢,索性往好的方面想。” 玄伞额头顿时黑线,在薛纹凛统一教导下的流水线上出来的苗子,都不能有肇一这样的乐天主义者,不然怎么说他是大师兄呢? 有了他这上梁,主上才痛定思痛赶紧修改培养策略。 何况哪有什么好的方面?少主放人进去已经快一炷香了,至今毫无动静,军枢处营帐一片静默,也许在他们看来金琅卫也同样如是。 肇一向着其他人问道,“谁认识那都尉?就是楼飞远,他是什么色的极恶之人?哪里需要特地防范,有什么特殊本领?” 不然怎会由他挑起发难大梁? 金琅卫中一位青年校尉出声解答,“这人选不像挑得随意,倒是有股子筹谋已久的意味。” 接着,大家听他絮絮诉说始末,顿然也感不得其解。 楼飞远在营中虽军阶不高,但人缘极好,也是士兵中少有风评一边倒的将士。 他祖居北澜,又入伍意愿积极主动,作为本地兵,并未遵循入伍满载就退还原地的守则,至此已效力军中超过五年,是少有的亲历过两年前北澜变故的士兵。 “两年前他在现场?”肇一蹙紧眉。 校尉神色怪异,“虽不在现场,偏偏就很神奇地卷了进去。” 他忽而又恐自己失言,马上纠正,“我的意思是,至少那时案子的定论,已印证与他无关。他和丰大将军,正是唯二的两位,受过百般酷刑审问后,能得陛下大赦,并重回军队之人。 青年说着说着忍不住讽笑,“别看如今这都尉虽处低阶,好歹也算个小领队,他家无权无势,自行经营五年才算个老兵罢了。” 玄伞似也回忆出了什么,语气略微不善地补充,“的确如此,当年陛下为了......那件事,着六部院大范围审讯过一批可疑对象,丰睿与另一名对象由军枢处出面作保,从天子盛怒之下捡回了命,真有可能是他。” 肇一面容上浮现阴鸷和不快,嗓音十足如从冰窖里溢出的一缕寒气,“怎么,金琅卫不能审?军枢处这番作为是故意袒护疑似凶手?” 玄伞摇摇头,阻止他继续往偏执的方向想。 “师兄,彼时金琅卫适当回避也是应该,能请军枢处出面作保,一则陛下当时的确查无实证,二则丰睿背后没落的世家付出极大代价,少主当时也认可这个经权衡之下的决定。” 肇一摩挲着下巴,不以为然,“你啊,还是太年轻。丰睿背后有世家,大约还有利用价值,那楼飞远身上能有什么?” 玄伞:“......”这位辈分上称之为师兄、实则比自己少吃几年米粮的青年确实薛微不要脸。 金琅卫的校尉此时接话,“说起来,楼飞远也可以称之为特殊。” 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饱含期盼和求解地齐刷刷看向说话者 。 校尉表情严肃,甚至略带凝重,“他与当年动手绑架陛下之人,在军中同住同练、形影不离胜似兄弟。” “而出事当日,楼飞远也的确一并失踪,而后自行去而复返。” “安然无恙回到营中?”肇一咋舌,接话道。 得到对方肯定回答,表情一向稳重的玄伞也不禁凝肃,“他的招供如何能过少主那关?” 不说少主,就说陛下也未必能信啊! 校尉陷入回忆,径自低头深思了一会,才重新斩钉截铁地道,“他当时也历经近乎月余严刑拷问,后来军枢处虽为他出面,却在陛下那里铩羽而归,那时有人出马,将他救了下来。” 他忽而闭口不言,一副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看得肇一如鲠在喉,随即急躁地催促,“别卖关子!” 校尉顿时无辜,眼神求助地看向玄伞,这意味仿佛是说,这位才是真宗族子弟,你去问他啊! 玄伞:“......” 奈何肇一眼神太炙烈,玄伞心念只转了半圈,想想到底没必要隐瞒,大方道,“确是实情,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是太后。” 肇一瞠大双眼,歪了歪头,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人话,而是鸟语,直楞楞顿了半晌。 “她,她到底想干嘛?” 玄伞斟酌着语气,“陛下和太后在此事上分歧颇大,少主起先也并未松口,只是架不住陛下当时心意坚决,怕明光殿与常宁宫裂痕越发不可弥补,所以从中劝和了一番,其实,也就是要不要人死的问题,倒也并未拿到什么实证。” 肇一咬着牙,眼眶里渐现殷红,“好样的,怎不知这娘俩唱的同一出戏呢!” 玄伞无奈地习惯性出言相劝了,“当时你远在济阳城,倒错过一些对峙局势,总而言之,少主劝和之心非假,可想当时紧张场面。” 幸好由于做了薛纹凛可能出现的准备,此次随顾梓恒奔赴北澜的金琅卫将领,大多擢升自旧日薛王府近卫和亲兵,这些能听不能听、能说不能说的话,探讨得没有半分顾忌。 肇一仍是没有舒展眉头,嘴角的讽笑反而加深,“你怎知伪君子有几张脸?你看,当年的漏网之鱼如今可是被派了大用场吧。” 他继而发问,那语气显得尤其认真。 “既当年就不想他活,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权当杀人是种菜么?去年埋个种子,还等来年再发芽结果?” 第315章 人都不在,怎么吓? 玄伞:......真是不知如何吐槽的比喻。 但话题再继续下去就真没办法接话了,都是上位者之间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纠葛,除了明面上看到的结论,谁也不敢肆意评说。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师兄。 玄伞摸摸鼻子看着眼前那张义愤填膺又满面嘲讽的面容,只得干巴巴地道,“总归当年能放过楼飞远,也算经过少主认可,师兄你介怀从前也是浪费心神,不如想想现在。” 肇一顺势眯起眼睛,语气肃冷。 “那我认真想想,因果自有缘,既然是亲爱的师兄当年自己同意放走那条漏网之鱼,想必现下他自有主意,不如我们作壁上观呢?” 玄伞 :“......” 这大约就是肇一最生气时的表现状态,语气轻柔,有商有量,彬彬有礼,绝不插手。 校尉在军中效力惯了,与暗九卫打交道不多,见玄伞稍微愣在当场,倒不以为意。 “作壁上观自是不能够,不过对楼飞远此人,少主早已心中有数,现在我卫重军囤积,营中已做好万全防范,说瓮中捉鳖也不为过,只等欲念者上钩。” 这番点评才算中规中矩,倒安了不少人的心。 但肇一和玄伞心中有另外牵念,一时不可宣之于口,更不敢有半分放松,唯恐帐内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数。 几人各自揣着不同心思,或沉稳、或暗自心焦、或烦躁地默默等待。 等待...... 提前约定的信号。 此时,帐外的操练声早已停息,今日恰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初春寒意尚未散去,干枯枝叶也未新绿,在这样青黄不接的时节,偏偏不知哪个枝头的飞鸟,被猝然惊起。 两声呖呖鸟叫破开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的岑寂。 肇一精神一振腾地起身,“一长一短,走密道,速入!” 玄伞快速颔首,朝其他人叮嘱道,“按照此前少主安排,我们先从密道前去配合。” 那校尉点点头,“诸位军中的将军必也听到信号,他们不便出帐,我们依照便宜行事,会尽早控制住其他营。但若丰睿并未其他反应,我建议暂不要打草惊蛇,小心黄雀在后。” 肇一早无先头耍脾性的肆意,俊秀的脸上显出运筹帷幄的沉稳,“甚好。我二人须同时入内,届时外间还要齐大哥应时应景倾力配合。” 校尉双手抱拳不语,其他玄衣青年各自三两出营。 肇一和玄伞这才来到屏风后的床榻边,这间营帐比大帐偏小,但一应摆放和机关皆是照葫芦画瓢,专为顾梓恒从密道召见金琅卫各将。 玄伞从腰间索出一根粗细如虎须的黑色皮筋,径直走到外堂主座。 主座后方的高大博古架顶端放着一支细颈花鸟纹青花瓷瓶,是诸军出发前往北澜时皇帝御赐之物,象征胜利和平,平日只敢被束之高阁,不敢有人碰触。 说来说去,都是经顾梓恒授意后,不知从何开始蔓延营中的传闻,为的,就是方便设置机关。 玄伞执手用出巧力,黑色皮筋飞在细颈上打了三两回转。他轻轻拽动瓷瓶,身后机簧响动,床榻现出一人肩宽的暗格。 他示意肇一走在前面,顷刻,连自己的头顶也完全没入密道内。 玄伞再次拽动瓷瓶,一拉一收之间,暗格门瞬间关闭,皮筋从闭门最后的间隙弹回他腰间。 肇一拿着火折子循好记忆向出口走去,半路忽而停了停,在前头似不确定地问,“怎会有两条路?” 玄伞看都不用看,几步越过他在前头带路,“有条出城路。” 肇一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句,不多时就走到密道口,他耸耸鼻子嗅了嗅。 “怎么了?”玄伞见他动作怪异。 肇一低声道,“这药香浓郁,是他身上的!” 玄伞难得呆了几秒,火光飘逸之下的面色顿时显得五彩斑驳,“你别乌鸦嘴!” 肇一见这沉稳师弟也急了,更是不知如何是好,赶忙催促,“先上去先上去,说不定只是方才在这里临时躲避。” 不见着人不好瞎忙慌,二人多少有些被吓到,赶紧手忙脚乱地打开机关。 榻边无人,肇一来不及和顾梓恒到招呼,和师弟三步两步在横竖几乎交叠摆放的床榻周围转了两圈。 两人互相对视,瞳孔放大, 面色惊恐。 堂前动静微小,两人表情都不大好。 这里与堂前隔着屏风、书台和博古架,床榻的机关与方才的营帐有所差异,因为是大帐,进出人等原本就森严,反而机关设置得简单。 两人快步从屏风后现身,四只眼睛首先环顾一圈。 还是没有,完了! 两人战战兢兢地看到了顾梓恒。 他正单膝跪地,背对着屏风仔细周身上下给楼飞远做检查。 人是昏迷不醒着,且又被五花大绑,但看不到其他伤,看来顾梓恒忍着没有用手段。 他仿佛早就听到身后动静,没有立刻回身,只是反手将那块令牌朝后递。 “你来看看这里头的毒是如何滔天厉害,竟让他选择孤注一掷也要杀本王。” 肇一听得一惊,连忙上前接到手里,还没仔细检查,只是关心道,“师兄,你没受伤吧。” 顾梓恒哂笑一声,“自是不会,但我总觉得他方才发作时人不太正常,应还辅食了什么药物之类。” “对了,都准备好了嘛 ?”他一边专注检查楼飞远的口鼻,一边不慌不忙地询问。 肇一清咳了一声,嗓门比往日小了不少,转头看到玄伞面色沉郁地又回到屏风后,知晓他心中担忧,一面应付这头。 “都准备就绪,只消你这位主角上场,戏台见分晓。” 顾梓恒略是满意地嗯了一声,忽而才想到某个异样,折身看着对方一脸菜色的面孔,狐疑道,“你们如何上来的?没吓着他吧?” 肇一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哭丧着道,“人都不在,怎么吓?” 顾梓恒:“......什么?!” 第316章 楼飞远意图行刺,致使少主重伤 丰睿满脸惊怒,腾地站起,重复了一句:“什么?帅座重伤?” 小兵被雷霆之声吓得瑟瑟不敢动,只将听到的原话第三次转述,“是,大帐是这么传话的,如今也限令所有大营只进不出,原处待命。” 丰睿面色可见斑斓,更多显得黑沉阴冷,将座下几个心腹眼神溜了一圈,嘴里又问,“金琅卫那几处大营有什么动静?” 小兵浑身颤栗地摇头,“小的刚才来见将军的途中,一路都没见到任何调遣迹象。” “谁要你来传的这话?”座下一人急冲冲插嘴提问。 “小的不认识,只知道身着玄衣金绣,应属金琅卫。” “老大,定是那几个常随在侧的神秘暗卫。”那提问者见丰睿蹙眉,径直揣测道 “可有看见帅座本人?”那人又问。 小兵更加懵然,这才有些明白眼前诸位到底想知道什么,怯怯地补充,“今日小的当值,并不清楚大帐情形,只是那位金琅卫大人找到小的,要小的来往各营传话。” 所以他的意思是自己既没有被允许入帐,也没有看见帅座本人。 丰睿默默听了半晌,语气沉郁,“谁来解释怎么回事?” 那位清晨大出风头的李姓将军立即发声,像是极力想撇清关系,“大人,此事与末将无关,我只是鼓励楼飞远快些搞清楚弟弟之死的真相,其他并无交代,可没有叫他做行刺之事。” “我早说过此人心性不佳,根本不是真心臣服军枢处,如何堪得大用?”有人在旁冷讽。 姓李的横眉一瞪,“你这下会说风凉话?当初谁不同意利用这几个死鬼趁机发难,又刚好发现楼飞远的弟弟就在里头?” “他是常宁宫一力保下来的人,怎能完全为我们所用?” “这话倒不假,届时说不定还被倒打一耙。” “你们但凡有旁的人选就该趁早撂出来,不要事发后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丰睿沉下眼睑将视线虚望着一处,蓦地低斥,“吵什么?不嫌狗咬狗丢人?” 众人立时带着灰溜溜的脸色闭上嘴,听丰睿淡淡提醒,“你们离帐前是否记得,分明是楼飞远主动要求屏退左右,提出单独面见帅座?” “这个细节可是你一力交代他?”丰睿径直自己接过话,朝姓李的看去。 姓李的顿时哑声,讪讪地回忆,“我与他说的很清楚,他也答应得很坚决爽快,只要缠住那边暂时休战,容我们点缓冲时日便可。” 他舔了舔嘴,面上的肌肉因困惑而微微皱起,“我尤其叮嘱不可将事情闹太大,特地用两年前的事点醒他,更提及他全族上下。” 丰睿闭上眼帘,仿佛从胸腔挤出一丝气息叹了出来,“但他最终失控了,他以此为理由故意支走暗卫,并不难得手。” 这声气息颇带有些听天由命的意思,众人见丰睿此等仿佛在坐以待毙的情状,一面胆战心惊,又不由得纷纷宽慰。 “将军若问心无愧,何必怕他来查呢?这会不会是故作迷雾而已?薛......帅座身手不凡,怎会被楼飞远得手?” “是啊,退一步讲,这楼飞远若真有此等心计,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对方也拿不出实,说不定他真是常宁宫的细作,只不过故意蛰伏在此罢了。” “我越听越有些迷糊,这重伤是怎么个重伤法,被谁所伤,凶手如何,怎地全然没个准话?” 丰睿听众人七嘴八舌都没有反应,唯独这句话音落,他忽而眯起冷目,“说的不无道理,这说辞含糊托大,的确藏的起猫腻。” 先头那多次提问之人一副军师模样,似已习惯替丰睿将问题想在前头,闻言接话,“大人,既如此,我们最好静观其变。” 丰睿阴沉着脸静静不言,算是默许。 这时,帐内无人通传便见毡帘撩起,这动静惹得所有人不禁朝外侧目,丰睿抬起头,看到那身十分眼熟,却万分膈应自己的金绣玄衣。 而这人他刚好认识,于是心中隐隐知晓来历,“玄大人,可是大帐又有什么变故?” 丰睿问得真情意切,表情里的担心忧虑一时都做不得假。 玄伞心中半分有数,踩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 目光淡然有礼地扫掠众人,落到传令那值日兵身上,启口先问,“可有原话通传?” 那小兵被他甫一站近,简直比方才抖得更加厉害,簌簌直点头。 玄伞面容凝重,似不满值日兵这莫名由来的恐惧,平静无波的视线看向主座,规规矩矩先行了一礼,“大人,帅座有请。” 座下其实有些看不惯玄伞摆出的一副看似孤高冷漠的嘴脸,对他这般蜻蜓点水的礼节很是介意。 唯有丰睿压抑着情绪,勉强保持冷静,他看到的玄伞是这员暗卫露出的真面目,对这位青年公子的来历心有计较,完全不敢发作。 “公子......大人请带路。”人家不提前因后果,丰睿咽了咽喉咙,也觉得当众问话不太时宜,只得干巴巴回了一句。 帐外,一前一后两人走着,大帐之距不过数十步。 丰睿忍了忍,低噶着声音鼓起勇气地开口,“世子,大帐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能否明示?” 玄伞闻言倒及时回头,只是面容沉静得仿佛与他完全不认识,“楼飞远意图行刺,致使少主重伤,就是这么回事。” 他回身继续走,但顿了一会还是道,“你若心中坦荡,有一说一便是。” 丰睿在他身后默默苦笑,一路走到大帐前,忽而玄伞又停下脚步。 在丰睿不明所以的疑惑里,玄伞招来一个值日兵,淡然吩咐,“将丰帅帐中的李、张二位将军找来,就说大帐有请。” 丰睿眉脚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两下,在玄伞身后轻声道,“属下明白了。” 玄伞依然向他留着背影,不咸不淡地叮嘱,“我不是世子,你也不是属下,你多年不属父王麾下,也不要这么拘束。” “是。”这员硬汉应答得艰难。 第317章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奇被带来大帐前时,眼里满是无辜和不明所以,手脚显得略是无措,茫然地站在丰睿身后。 玄伞近在身侧,状似无意地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这举动虽做得平淡不已,却令李奇不自觉地将壮硕身躯往丰睿身边靠了靠。 丰睿目不斜视,竟少有地温声道,“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李奇咽了咽喉咙,虽没回应,但用再次贴近的行为表达了态度。 玄伞将一切尽收眼底,默默潜藏起其中奇异的情绪。 玄伞喝退周围的值日兵,亲自动手将毡帘掀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李奇第二次进入大帐,他这等级原是没有机会能来议事,若非今日自己不大不小出了个风头,又兼之帅座被逼得承诺不论军阶代表都可旁听...... 他甩了甩头,看到同伴也一并跟在身后,多少松了口气。 帐中热浪不消,且弥漫着第一次进来时绝无仅有的一股浓烈的腥气。 这味道对他而言太过熟悉,是血的气味..... 且是大量鲜血喷涌过后才能浓烈至此。 堂中寂静,并不见楼飞远身影,两旁并立的太师椅歪七扭八,证明方才打斗痕迹。 他见玄伞将丰睿已引至屏风前,连忙等着同伴后来居上以便悄声嘴语两句。 “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姓楼的会不会整出了不得的幺蛾子?” 那紧跟于后的人正是丰睿帐中最主动又数次提问的将领。 他面上的凝重却不亚于李奇,除此之外,表情中还有丝缕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兴奋。 他似颇担心李奇沉不住气而中途掉链子,并不认真理会问话,而是抿紧嘴巴,从牙齿缝轻轻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句。 “集中精神,静观其变。” 李奇清了清嗓子以示收到,眼神却禁不住第一时间往主座上瞟。 大量血迹喷溅在太师椅的白色裘绒表面,刺目的殷红直白暴露,与堂中到处玄灰的陈设形成强烈对比。 李奇暗地咋舌,一脸心有余悸,反是那张三哥看到血迹后,表现得很是平静。 大约出于保守机密,堂中没有其他兵卫留守,除了玄伞,屏风后动作轻微,也不像有多人守候,但已能听得断断续续气弱的喘咳。 玄伞将丰睿拦在屏风前,从伫立位置的视线丝毫瞧不见里头动静。 丰睿除了整肃面孔,态度尚算能沉得住气。 玄伞示意三人在外等候召唤,于是几人只得原地站定。 李奇在三人里居中站立,神色尤其显得惴惴不安。 他相貌粗犷,浓眉圆眼,看着仿佛是个敦厚长相。 等待才是此刻最痛苦的,尤其与那滩血迹不得不并行近距离同处一地时,李奇随时都想蹦高高逃离三尺远。 什么样的协斗场面能流这么多血? 那姓楼的到底是有厉害能重伤帅座至此? 自己本是一片好心成全心意,又索性能下下金琅卫的威风,替自家将军出出气,明明一举两得,怎么会搞成这样? 李奇越想心越慌,这前中后三人之中,对自己行为只从旁持默许态度的是将军,在耳边吹风想点子的是三哥。 而自己,是第一个起意要主动出击,且是鼓动怂恿楼飞远的唯一、不二始作俑者。 这么想了想,三人同时被叫来此地,大约就是楼飞远将事情招了个底朝天。 李奇面色迅速灰败,从浓眉到大眼的每个五官都在造作扭曲。 他想起进大帐时丰睿的那句“一切有我”,顿时心情沉郁。 自己所做一切本来就是替丰睿气不过,如今反倒弄巧成拙...... 玄伞抱胸肃立在屏风处,面容里淌着焦虑,仿佛全身心都关注在屏风后。 实则,在身后二人各自怀了心思的当下,玄伞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李、张二人。 这动作当着丰睿的面明目张胆地发生着,且当丰睿蹙眉以犹疑困惑的眼神回视时,玄伞居然抬手竖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丰睿虽没有回头,但眉容间霎时立现震惊。 玄伞游刃有余地打着暗号,因那二人各自都有杂乱深思,一颗心根本不在等待召唤这件事上。 玄伞默默观察完李奇,目光又悄悄转到他身后。 那张三哥个子中等,身量中等,比之丰睿和李奇的魁梧壮硕,更多了几分文弱的书生气,他也的确身着劲服,没有像二人一般常披软甲。 张三哥的注意力一开始就没有在血迹上。他虽同样见血色变,却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 这人勘察现场仔细,也不像李奇那样横竖高低地粗略张望,而是将略略狭长的细眼用在堂前的空地上。 “三哥,你在看什么?”李奇声音微抖,仗着与前方二人还有些距离,忍不住轻声耳语。 “问这些做什么?”后面人没有直接回答,阴郁的嗓音里充满努力自持的紧张。 “老子,老子腿有些软。”李奇哭丧着脸。 后面传来咬牙狠笑,一字一句道,“怎么,这回敢做不敢当了?” 李奇瞠圆眼睛,刚想抬声,忽而被屏风后气促不止的喘咳声吓得顿时蔫了,仍略是激动地耳语,“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谁说不敢当了?” “那你腿软作甚?” 李奇也咬紧了牙关,控诉中含了委屈,“我自当我的,但这事不对啊,姓楼的那小子他诓我啊!” “现在说这些,谁会相信?”背后声音阴恻恻地反问。 李奇立马有些急了,较真道,“当初是三哥你提议了那姓楼的!” 话音未落,仿佛还有未尽之语,就听背后顿了数秒,柔柔地反问,“怎么?这回指望你三哥来顶下这片塌下的天了?” “三哥怎会这么想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李奇急声回应,似想迫切证明,后面话又没说完,张三哥又再次把话截断。 “行了, 你心意我和大哥都懂,都是那姓楼的手脚不干净,你看着办便是,大不了我们一同担着。” 这番话完全没说到李奇心里去,壮汉顾不得玄伞偶尔旁顾的眼神,回身面目焦急道,“三哥放心,我晓得该怎么做。” 第318章 能不能转危为安,就在这一两日 两人看似私语,但李奇回身的动静越发大了,二人约摸还打量着这距离、这小声对话,怕是真没人能听得仔细明白。 丰睿的确只能入耳一些嘀嘀咕咕,没很太注意后边的不安分。 再者,他又被玄伞的暗地行事着实惊愕到心底,一时对旁的反应也就只觉得粗放。 玄伞却是没漏听一字一句,听完那二货的对白,心里的紧张都快散了半截。 他现在不怕没人上钩,反而怕计策还未生效,李奇就主动忙慌地什么都先坦白了。 又或者,他说不定真的弄巧成拙...... 玄伞蹙眉甩开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越过丰睿略显僵直的身体冷冷地出声喝止,“噤声!你等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如今是何场景?” 丰睿从未听过玄伞高声说话,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只不过努力克制,表面还算保持得得体。 李奇赶紧听话地闭嘴垂首,还特地用身躯挡了挡后面的同伴。 玄伞眸中充满担忧地向床榻望了望,又等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还要等多久,帅座的伤到底如何了?” 里间有人立时出言讽刺,“替他初初处理伤口的是你,将人打趴下的也是你,你不知少主伤得如何了?” 玄伞竟被里间的人说得哑口,语气里有些不耐烦道,“他昏倒前曾下令除自己以外,丰将军可全权代理大帐之事,我请将军来了。” 丰睿撩眉抬头,脸上满是诧异,从他的方向只能笔直看见一张竖置的小床榻,床榻上躺着个人形,被绒毯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 少顷,就听里间那声音道,“少主现在不方便见客,请将军就站在原地,他有些话想问你。” 丰睿缓缓掀起眼睑,雾沉沉的眸子看不清瞳孔的润泽,他抿了抿唇,定神看了看身旁的青年。 这的确是那张贵胄子弟的脸,自己在年轻时曾效忠过这青年的父亲,不管他意欲何为,都不大能超脱薛北殷的命令。 瞳孔倒影中的面容整肃认真,丰睿声音紧绷,问得小心翼翼,“能否让我亲眼看看王爷?” 话音落,玄伞眼角的余光马上有了动静。 斜目寻去,李奇虽未眼巴巴地指望着丰睿这头的回应,正极尽全力左摇右晃地撑开探索的圆眸,努力张望屏风后。 里间半刻都在沉默,过了一会,悄声道,“你一人过来。” 丰睿默默舒了口气,在玄伞目送中踩着沉重的步伐越过博古架。 博古架后就是书台,书台后立着一张小屏风,屏风后,一个身体秀长的玄衣青年正躬身背对自己在床榻侧忙碌着。 染血的铜盆并排摆了数个,每个盆中的水都被染得殷红。 丰睿瞳孔蓦地一缩紧,刚好看到小屏风上挂着的袍衣,的确就是薛北殷议事那会的着装。 那原本是件淡色的袍衣,已被鲜血沁得全然失去本色。 玄黑绣金的长靴并立摆在榻前,裘褥里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却被青年遮挡面容。 丰睿没看清脸,霎时急了,又往前了两步。 青年听到脚步声淡然回眸,就在这间隙,丰睿的视线穿过青年侧翼的腰身,恰时看见软枕里的侧脸。 的确是薛北殷,虽然看不清是否清醒,也不知面容表情,但看头颈深深陷入,碎发铺满如枕絮的样子,也判断得出情况不妙。 丰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开口,“发生了什么事?王爷无性命之忧吧?” 青年很快又背对回去,似是听得什么笑话,出言讥讽,“丰将军千辛万苦送来了人,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丰睿的脑海立时如烟花般炸开一朵巨大云雾,仿佛将清醒的思识暂时遮蔽,略是结巴道,“送,送什么人?” 玄伞目光阴沉如水地在后面接话,“让楼飞远参与议事,可是将军一手促成?” 丰睿将目光紧凝在塌上,看着裘褥里半天半分动静也无的人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玄伞的意思。 他面上早已是惨白一片,想想此前到今日自己做主或默许的来龙去脉,原是想坚决否认,话到了嘴边,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丰睿才低缓道,“因他生事,属下难辞其咎,只是,我对他知之甚少,不能说蓄意放纵。” “可否,可否说清楚他到底干了什么?”丰睿瞥了眼周遭,确实也没看到楼飞远的踪迹,若人已经死了,也没看到尸体。 听玄伞在后面神态恨恨地诘问,“知之甚少竟敢放入议事堂?” 丰睿张了张嘴想要申辩,过了一会,终于又闭上。 “容末将申辩......” “住口!” 丰睿最怕李奇那二货这时候还要出风头或者讲义气,听他果然想要说点什么,才起了个头,被丰睿暴喝打断。 “请问王爷到底怎么了?若依王爷所言,还能对丰某信任一二,请两位大人言明真相,丰某须知晓如今究竟是何事态。” 玄伞听罢沉默,似只等里间发话。 顷刻,里间传来微弱的气喘声音,那青年低语了一句,“知道了。” 回身朝丰睿努努嘴,“这家伙还剩一口气在,你以为招来你这俩哼哈二将是为何?就是掩人耳目,着人抬他去刑营。可别让他死了,他身上颇有秘密,将军若想自证清白,也须好好留着活口。” 丰睿这才重新去看那小床榻的“人形”,却听青年继续道,“他承认被人收买,也承认是为了给弟弟报仇,他说......” 青年特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沉,“他说有人告诉他,只要杀了少主,三境就能恢复平静,届时他弟弟之仇也有人会一力成全。” “至于少主,他身体太虚弱,那出手正中要害,能不能转危为安,就在这一两日。”青年下这论断极不情愿。 玄伞淡淡地接话,“若少主性命有危,你说一句难辞其咎,救不了所有人。” 丰睿顿时面如死灰,深深凹陷的双眼紧了紧,忽而喉咙浑浊地咳嗽了一声。 第319章 偏偏先帝和薛纹凛有此执念 酒肆与客栈打着对面,从栈房窗棂斜望,可以将厅堂高朋满座的热闹场景一览无余。 酒肆这样的场景,倒和在林家客栈时约莫相似。 说书人识桌而坐,围着里一圈外一圈,高谈阔论着其实不过一些坊间杂谈,因口才和演说的技巧显得格外引人入胜。 初春露寒,天际已现出一线朦胧的金边,只不过时辰尚早,阳光的暖意还未兑现。 窗棂旁放着一张铺满薄毯的卧榻,从早到晚歪在榻上度过一整日,这是薛纹凛最近的兴趣。 或许是异国杂谈分外有趣,或者是日上中天的暖意太舒适,又或许是薄暮银钩的静夜太适合沉思。 卯时将近,他披着薄氅做了一个熟悉的姿势。 将薄毯隔了氅衣覆在身上,遮住容易受凉的腿。 薛纹凛侧首斜倚,冷白的脖颈上透明的血管清晰可见,周身泻露慵懒与沉静的气息。 秀致的五官因清瘦而格外立体,又自恬淡的氛围里更散溢出完全无害的荏弱动人。 说书人口若悬河正起劲,薛纹凛微垂眼帘虚望着对面,偶尔会轻轻咳嗽两声,但并不影响明显惬意的心情从微垂的眼帘迤逦开来。 房门明明紧锁,却有人不请自如,甚至不经敲门。 薛纹凛竟没有在意,注意力仍在杂谈里那桩故事本身。 “凛哥,若实在不想用早膳,好歹喝点汤暖暖身子。” 话说完,薛纹凛非但不回应,反而耷了耷睫羽装没听见。 盼妤不以为意,只将汤碗放在一盅小火炉上慢火温着。 她这几日早已习惯,倒不是介怀薛纹凛的冷漠态度,反而惦记他身体羸弱,一日三餐不能太过随意。 幸好薛纹凛仿佛是特地不太搭理她,终究都不太为难自己身体。 比如当下,他即使这会不太乐意主动回应,但过一阵子又乖乖坐在桌前。 盼妤站在他身后悄悄无声叹息,为男人仅剩的这点自知之明感到尤为庆幸。 他们成功穿过无人之境花了半日,到达长齐边境这小城又花了半日。 她心里清楚薛纹凛早有此意,只是当时不知为何他非要亲自来异国边境。 盼妤只知道,当下此趟奔行与先前的计划早已大相径庭。 说起来,一切都与那楼飞远有关。 她想不到多年前亲手放过的人竟然就引起薛纹凛的注意。 有时也不得不叹息宿命的神奇。 两年前北澜变故,抓了两个,逃了一个。 抓了丰睿和楼飞远,刚刚好逃了行绑架之举的那个真凶。好巧不巧,楼飞远就是真凶唯一的亲密同伴。 现在去特地回想细节都极为困难。 自从薛纹凛失而复得,那些两年前的旧事对她来说都称得上几乎是上辈子的记忆。 但她同时明白自己必须要回想起来,因为这楼飞远的确有特别之处,特别到自己力排众议,宁可与薛承觉吵翻天了也要保住对方性命。 她脑海现在能回忆起,自己家那小狐狸崽子怒目冲天的俊秀面容。 她甚至当时,对青年誓要替薛纹凛报仇的决心深感匪夷所思,觉得这对让自己操心到舍命的叔侄兼师徒俩能骤然和好,简直不可思议。 为了放过楼飞远这条命,薛承觉半年未踏足常宁宫。 盼妤又清晰地叹气出声,想到那觉得有一丝丝委屈。 尤其眼前,这男人仅仅舍得给自己看后脑勺,还是半边。 “我今日已打听到楼飞远的家底,只是......” 盼妤犹疑半晌,自顾自道,“他出身猎户世家,家人并不常居城中,大约还要往山里走。” 别说山里有不有瘴气诸如此类,就冲着要攀爬这遭,如今他也吃不消啊。 她点到为止也不多劝,而后默默坐在一旁等。 薛纹凛安静地躺了一会,声音低缓地开口,“他当年自己可知身上信物的来历?” 盼妤早就把当年巨细重新捋了一次,自是能做到知无不言,有问必答,于是也接话得痛快。 “当时他只说是家传物件,我用了些法子,当然无非就是威逼利诱、严刑逼供之类,由此确定那绝非攫取之物,的确归他本人所有。” 楼飞远被抓时,随身有一枚六齿龙物件恰好被她认出,这才无论如何不能取他性命。 旁人不知,但她却知,先帝和薛纹凛都身负寻找末帝宝藏的遗命。 关于大嵊末帝宝藏这类虚妄,盼妤本人是毫不动心,偏偏先帝和薛纹凛有此执念。 她自己虽不算从善如流,但当时好容易逮着个可能循获蛛丝马迹之人,便一门心思想着要完成薛纹凛的“遗愿”。 和自己儿子能吵起来,说到底二人都是为了这个男人。 只不过,这男人如今宁愿承儿子的情,偏偏不搭理自己的。 要不怎么说还是当皇帝好呢?盼妤心中不服地暗忖。 她想着自己的小九九,听薛纹凛若有若无地哂笑了一声才道,“司徒扬歌,究竟知不知道?” 这句问话没有标准答案,听上去薛纹凛就是在问自己的。 盼妤想了想,从自己许久不理朝政、又原本不太灵光的脑海搜刮出一点点灵感,干巴巴地应答。 “那信物早已被我取得,这两年,他也并未极尽办法索要,想是自己也懵然糊涂吧。” 她蹙眉沉思数秒,又道,“我将他和丰睿一同安排在一处,本就有监视之意,这两年却也安分得很。” 除却楼飞远弟弟被应征入伍这个意外,其实那二人行迹实属正常,看不出勾连前朝,或者勾连异国。 她说这些话的意思,大抵就是自己并不觉得长齐觉察到了什么。 至于宫变后长齐忽而在边境加强驻军...... 盼妤闭了闭眼,无奈地想,造反派上台后看到邻国大军压境,谁都会紧张得心肝儿直颤吧。 “我就是纳闷,既是手脚不干净也罢,何必屡呈国书求和,这般言行不一真是腻味。” 盼妤自行说完,又自行觉得讨了没趣。 其实如今,真正能以一人之力牵连三国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但......她厌烦地蹙了蹙眉,现下对周全身边完全没有兴趣,她现在只想...... 眼底潜藏的情绪悄然爬上前方的背影。 现下重要的是,楼飞远家中与前朝关联的结论还需求证,无法笃定。 只是她却没想到为了这么个云影,薛纹凛非要亲自出马。 第320章 讨得这心肝祖宗的一点欢喜 杂谈故事好听么?真是鲜少见他面上表现得兴致盎然。 冲口而出却是,“晨日露重风凉,阳光还没照进来呢!” 薛纹凛应景地胸腔微震,咳嗽了两声。 盼妤:“......” 让他亲自去客栈厅堂感受氛围,却懒了精神推脱,又是如何? 嘴上说的却是,“凛哥,总要先吃些东西垫垫腹吧?” 薛纹凛答非所问,姿势没变,但到底还是理会她了。 “我们在客栈再留一日,后日上山。” 女人上下嘴唇立时碰了碰,大约知道阻止不了,只将未尽之语含糊入喉咙。 盼妤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决定是很英明。 趁北澜大营还未就士兵之死发难,得从最重要又不能说出口的目标开始达成。 女人想到这,心里悔一阵恨一阵,说来说去,便是和楼飞远有关。 当日二人原本只消静待薛北殷按计划行事,从那士兵变故里获寻蛛丝马迹,彻底搞清楚丰睿以及他背后军枢处背地里到底有什么小九九就行。 偏是她自己认出了楼飞远,又惦记薛纹凛心底最隐匿之牵念。 为投其所好,讨得这心肝祖宗的一点欢喜,才将当年事倒豆子般说个干净。 可惜薛纹凛全然都不关心自己为了楼飞远这条大鱼如何与儿子吵架,只在意信物在何处、楼飞远三生三世的家底又为何。 待到了长齐地盘,盼妤又慢慢品出旁的措手不及。 这里毕竟是异国边塞,不能随心所欲,发个信号弹都找不来四神营暗卫。 二人一介女子一个病人,到底来凑的什么热闹? 可她只有胆子腹诽,不敢在言语上泄露半分。 女人一会儿又纳闷,心说这男人的自信,难道是因为此前在这里过关口如闯无人之境么? 薛纹凛入城时,手中所执非通关文牒,是一块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的令牌。 思绪还在徜徉,她听到薛纹凛没来由地问,“看到客栈临街的摊贩了么?” 盼妤正扶腮外靠,被问得一个激灵坐直了半身。 她赶紧从窗棂眺望,向薛纹凛嘴里指示的地方仔细瞧。 客栈出门临街包围着三两商贩,不同的卖品不同吆喝,差不多的热闹。 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看见了,却瞧不出怪异之处。” 盼妤抿了抿唇,答得略显挫败。 薛纹凛从鼻尖轻弱地哼声,低磁微哑的嗓音在她耳朵里生生酝酿出几分笑意。 她坐姿有一瞬变得拘谨,忽而又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神凝焦在薛纹凛身上分寸不离不移。 “同你栈居的客栈对面如出一辙。”男人淡淡启示。 薛纹凛说话迂回,很少直抒胸臆,与习惯居于上位者时高深莫测不无关系。 盼妤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在说当时太尉府在客栈临街对自己进行监视。 她又认真瞧了瞧,的确是清一色年轻汉子,不止目光犀利,块头也高大雄壮。 “这些人像是官兵,不像草莽,莫不是为了引出谁?” 盼妤浅蹙眉头,面上忽而大惊,“会不会是你?” 此言一出,连她自己也觉得荒谬,更看到薛纹凛似忍不了地再将头偏过去。 盼妤:“......”女人不禁啧啧嘴,掩饰表情里无法消减的心有余悸。 “若不是我们,也应不是我朝北澜大营。” 虽然士兵横死与长齐边境忽而增兵的举动难免带来联想,但这样守株待兔的手法,不像是投着军枢处亦或金琅卫的胃口在下套。 可盼妤又联想那位被自己亲手放虎归山的楼飞远以及他的家底,无时不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始终暗暗默默看着一切。 少顷,听薛纹凛心情不错地解释。 “说书的故事重心,都围绕前朝未覆之前的战事。” 从西京带头叛出开始,最后结尾大多末帝遗踪不定,结尾无不充满遐想。 “嘴里皆是些旧日人物,有父皇、皇兄、司徒昆仑,末帝,甚至有我。” 盼妤一怔,真是许久没有听到过那四个字。 司徒昆仑,那位被拉下王位的前长齐皇帝,就是自己最不争气的姐夫,亦是如今控制朝政的大司马、司徒扬歌之族兄兼情敌。 他有什么可宣之于众的?爱美人不爱江山?还是在位失德被迫禅位? 总不至于是...... 盼妤喉咙滚了滚,不想去深思,她随即又灵机一动。 “重复这些前朝旧事,是为了吸引前朝余孽或者对末帝宝藏有意者?” 薛纹凛沉静的眉眼这才有了几分柔软,边接话边坐起身。 “末帝宝藏之事过于神秘隐晦,不大能落在台面,说到无人之境却有可能。” “且,”薛纹凛修身长立,从窗台旁凝望,“欲擒故纵,的确有几分像司徒扬歌的手笔,他从不做无谓的事。” 是吗?不是说无人之境的进攻已渐似于无,还有什么好守株待兔的? 但她始终越听越不得其法,自己认真埋头捋,“我觉得北澜三境的处境如今真是复杂得很了,听到与看到的似是不同。” 先有北澜三境莫名发生骚扰。 再有长齐、祁州自己出着瘸兵穷将,却哭爹喊娘央求老大哥西京出兵平乱。 三军乱炖一锅粥之际,那三境之地始作俑者忽而消失不复返。 而后千珏城的天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乌泱泱配备大军压境。 这时候,司徒扬歌篡位了,当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边境派兵? 派兵也罢了,西京北澜大营的兵随后就抱着长齐兵器死在了人家边境附近。 北澜大营破案顺便安抚军心还未大成,揣着前朝皇族隐秘信物的人出现了。 所以的一切都发生得凌乱而没有章法。 不像一根细丝可抽丝剥茧,每种异样发生时全无预兆,完全脱离想象和控制。 今日不来这一趟,她大约也在大帐坐等薛北殷挥师入齐,并以为水到渠成。 “凡事下论定前,少不得亲眼所见而后成熟思考。”薛纹凛盖棺定论。 盼妤面容夹带冷意,“也就是说,长齐的心思一直在对付无人之境,而如此重要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反馈给营中。” 非但丰睿只字不提,顾梓恒落脚后这么长久的时日,更无一人回禀。 第321章 若着凉了,不正中了你的意 只凭说书人和客栈外的异象,就简单判断出长齐意不在与西京为敌。 佐证未免太单薄了,偏偏她不得不信,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薛纹凛。 说起来,她一整日都围着栈房三进三出,自己也烦恼快一日而不得。 脑海中有个念头挥之不去:难道丰睿反了? 这想法在盼妤心里冒出个芽,立时惊得女人倒吸口气。 可她转念又想,眼前这老狐狸能点出端倪,小狐狸能毫无知觉么? 而况,北澜如今的金琅卫军力最重最盛,丰睿那细胳膊能扭过薛北殷大腿? 若丰睿真有歹心,怎样才能在“大腿”压制下反客为主? 行刺——?! 所以楼飞远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线索似乎能解释得通了。 她脑海灵光一闪,又想到楼飞远所说另一番话,即:薛北殷活,北澜战火起。 回想堂中火药味甚重的那轮对峙,不同阵营姿态确实相异。 姓李的一心刁难,丰睿不想出兵,楼飞远勇敢揭露真相...... 还有薛北殷,大概是仗着背后底子够硬挺,游刃有余看着好戏 若要自己从一开始就将李丰楼三人联想到一处,当时情景只怕难。 这会身临其境,好似真有这么点意思了。 此刻,她依然坐在薛纹凛不远处,刚好能看到他偏首向外神游天外的姿态。 落日余晖自他周身缱绻流连,从氅衣里刚好露出的一截肌肤白瑕如玉,正就着霞光柔和的余韵,看上去依然光洁耀眼。 她眼中毫无掩藏地奔涌着贪婪而胆怯的情意。 不是因再也得不到回应而胆怯,是因他不再在意而害怕。 她只得表现得万分克制,却在内心底不想这么卑微下去。 卑微,在当下既浪费二人宝贵的时岁,也不是她的性格。 如今,除了陪伴和对他万事顺遂,总还能做旁的事,令他那颗磐石动动心。 盼妤收回目光,皱眉看着表面早已浮起一层油渍的汤水。 “你一日未进食?这般不顾身体,不像是做好了明日上山的万全打算。” 看到薛纹凛好整无暇从榻上起身,她眉心未展地又道,“我不会让你去的。” 薛纹凛不以为意,嘴角却浅浅一勾,“我实在不饿,但也略尝了尝。” 你胃脘虚寒,心情沉郁,当然感觉不到饿...... 盼妤眼神有些无奈,不想点破,只是拐弯解释,“那是因为你如今病着。” 薛纹凛清瘦的指头拢了拢氅衣,倒没反驳。 他自周遭环视一圈,“明日之行不可改,找到楼飞远的族人,宜早不宜迟。” 盼妤不敢反对,“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我陪你去。” “怎么了嘛?”盼妤学着他四处张望,以为这住处有什么不妥。 男人摇摇头,悠然坐定后状似无意地叹口气。 她可不吃摇头这套,反而张望得更加紧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薛纹凛黑曜石般的瞳孔映出女人的紧张和凝肃,蓦地一笑。 “没什么不对,只是来了北澜后,一直没沐浴,我想洗澡。” 盼妤:“......” 自然垂落在腰际的双手紧了紧,女人觉得太阳穴在明显抽搐。 别生气别生气,这定然还是他对自己的试炼。 别以为这般堵人心就能把人喝退,自己可是意志坚定的人。 盼妤无奈抬眼,企图从薛纹凛秀致的面容里辨认出一丝戏谑和故意。 但他好像是认真的。 那一脸认真自然,一脸无辜真挚,甚至还有一丝丝......可怜无助。 盼妤:“......” 不生气不生气,从落地北澜以来,他与自己日夜同处,似乎真的没机会洗澡。 半生贵胄的男人虽在战时从不怕吃苦,却真的鲜少于日常生活事务上受委屈。 她抿了抿双眼,看着余晖落尽,薄暮伴随着一丝沁人凉意缓慢升天。 倒没别的不乐意,就纯粹只有担心,“这里不烧地龙,我怕你着凉。” 薛纹凛自失地浅笑,“无事,这身体真的只是因为气候,入春便自然痊愈。” 末了,他又恶劣地补充,“若着凉了,不正中了你的意?” 盼妤看着这清贵半世的公子,认真地忍了忍,吐出一口浊气。 “你等着,我去烧水,一会就来。” 薛纹凛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矜持地又落了一句,“记得再来时务必敲门。” 毕竟学会偷儿那般自行开锁的技巧手法,实在不值得赞美。 盼妤:“......” 啪!剧烈的关门似是女人的回应。 良久,薛纹凛眉眼鲜活的情绪渐次转淡,从喉咙溢出一阵无声而疲乏的叹息。 他用一只手抚着额头支在桌上,裸出皙白肌肤的颈项上纸薄透明。 “出来吧,有话快说。”他声音恢复低沉轻弱,比之方才失准许多活泼兴致。 从窗棂上方倒挂金钩般跃入一个白衣身影,男子在窗边榻旁落定。 “亲赴边塞,于如今情势实在太冒险了。”薛纹凛微耷眼帘,语气倦而安静。 男子蒙着面,眸光里充满笑意,状态显得十分轻松地坐在榻上。 “你亮出令牌时后,不出半柱香我便收到来报,差点以为是属下蠢钝眼盲。” “到底怎么回事?国书谁递的?士兵谁杀的?千珏城增兵与长齐态度有关?” 薛纹凛连发数问,果然是一副“有屁快放,我没时间废话”的姿态。 男子被这毫无前戏的表达逗笑了,大概与薛纹凛关系熟稔,竟显得有些泼皮。 “你数年不来封平安信,甫现身就这般穷急做什么?” 男子眼睛溜了溜,见薛纹凛仍是兀自闭目养神,自己瞧了瞧房门。 “方才那女人我虽不能瞧面容,却听着声音十分耳熟。” 薛纹凛没睁眼,但明显不太耐烦,“我明日要出门,你最好长话短说。” 男子见他果然情绪发生变化,反似故意不顺人意,“她是库雅勒·盼妤?” 薛纹凛淡色的唇面紧抿,从微耸的眉心不难透视主人恹恹的情绪。 男子未得回答,在薛纹凛面上观察了许久,径直举起手作告饶状。 “好了好了,听说你身子养得极不容易,不讨你生气了,我说,我说。” 薛纹凛闻言,这才掀开眼帘,撑着额头的姿势未变,眸光里扫掠一丝冷光。 第322章 再刻薄一分,朋友就没得做了 你们军枢处那位将军,真是十分精通栽赃陷害。 男子说完这番话,摩挲着下巴又道,“其实从兵法风格来看,也未必是他。” 薛纹凛面上没有意外之色,只问,“你对无人之境到底在忌讳什么?” 男子闻言苦笑,“你啊你,每次击中痛处总是毫不留情,也从不铺垫。” 他续道,“这故事复杂且长,你去床边靠一靠,我得慢慢说才行。” 薛纹凛状似无意地瞥过房门,摇了摇头,“你时间不多,捡重点说。” 男子显然听到薛纹凛与盼妤的对话,兀自一笑,“也好,毕竟她不可信。” 他说完话,眼帘特地抬了抬,仿佛在观察薛纹凛的反应。 这男人居然没反应,脸上肌理连一丝微动都几乎没发现。 有些失望。男子撇了撇嘴,“重点就是,军枢处有些小动作——” 他停顿一半,接着道,“你倾心相护的那个小皇帝,也貌似有些小心思。” “无人之境的敌对不假,骚乱也真,只不过,尽数是西京出兵的借口而已。” “出兵?”薛纹凛皱眉细细咀嚼着两个字。 男子嗯了一声,起身回到窗口望向窗外。 华灯初上,客栈说书人座下依然人满为患,临街两旁的商贩已换了一批陌生面孔,只是依然清一色壮汉青年。 “你无需知晓宫变细节,但边塞之所以增兵,就是发现了无人之境的诡谲。” “恰逢长齐增兵,西京却派出大军,我正是摸不清原委,不然怎会亲自来?” 薛纹凛淡淡插话,“他如今办事沉稳,应不会如此冒进。” 男子随意侧靠在窗口,身体向内看着对方,听罢顿时笑了。 “他经你悉心调教,你自然偏帮。” 话音落,就见薛纹凛投射来一道冷光,男子连忙否认,“好好好,不偏帮。” 男子续道,“至于国书,长齐自顾不暇之时,自然希望外部环境能安定平静,得盟友庇护一二是最好,反正初衷便是如此,但后来——” 男子莫名一笑,“后来几次三番没有回应,才发现西京这位太后似真的还政给了皇帝。因为不太相信她不插手,故而国书多写了几封。” 薛纹凛:“......”就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 男子又接收到薛纹凛谴责且不相信的眼神,无辜地耸耸肩。 “当初宫变还未发生,朝局已然隐患愈深,天诏狱内如今还关着不少供认自己是金琅卫的暗杀者,若是你,信不信薛承觉干出这事?” 薛纹凛对此沉默,但眉心未展已说明态度。 新皇刚刚收拢实权,正是在朝政上大展拳脚之时,怎会蠢到分心交敌? “我循着这些暗杀者的行迹才找到这里,你也知,长齐与祁州边境离王廷甚远,只是历来依仗无人之境的险要,并不惧外敌通过边塞入侵本朝。” 男子又略叹息,“这番轻敌想法确实助长了前朝余孽始终不死的复辟之心。” 薛纹凛眸中冷光又盛,不禁反问,“复辟,你确定?” 男子被问得眼里掠过一丝困惑,“老实说,我不信单单在长齐。” “什么?”薛纹凛面色忽而变得有些难看。 男子以为对方没领会,于是解释,“我不信朝中异样只出现在长齐,难道西京朝野亦或某处边境,就没有一丝什么奇异之处么?或者,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薛纹凛闻言沉思了半晌,眸中的星芒愈加闪亮,只是不答。 但男子显是从他表情的变化看出了一二,“看来你亦有所获。” “我一路追踪至此便断了线索,又听说北澜大营这阵子,作妖得厉害。” 薛纹凛听他这番说辞颇是不怀善意,顿时护短的性子占了上风。 他轻轻冷哼,凉薄地呛道,“你若有实力,亦可这般折腾来折腾去。” 男子:“......”再刻薄一分,朋友就没得做了。 他暗自咬了咬压根,被气笑地继续解惑,“无人之境之所以安静,正是被我追踪的缘故,他们沉寂在前,北澜增兵在后,你难道丝毫没怀疑小皇帝的意图?” 薛纹凛淡淡回应,“你先说说军枢处的小动作。” 男子:“......” 这令人发指的护短性子...... 男子憋屈地不甘落下风,“薛北殷那小子这么聪明,难道还未查到?” 薛纹凛斜了他一眼,“你什么辈分,他什么辈分?比他领先又有何可得意?” 男子:“喂!薛老八,你——” 看他略跳脚,薛纹凛依然不改凉薄,清秀的眉心静静淌着恹恹的冷意。 但男子见了他那副表情却很放松,甚至不掩高兴。 虽然这番冷意明显由骨子里慢慢沁渗,但那似乎并非针对谁本身。 因为过于厚重,看久了反而觉得习惯,倒是口气里的凉薄才显得他在较真。 较真才在意,在意才鲜活,鲜活才显得有人气嘛。 男子被呛了几次,苍白无力回嘴过后又自行释怀。 他继而悻悻地道,“我初时虽还未至,却听说丰睿的兵法战术里有些猫腻。” 薛纹凛做出了洗耳恭听状,面上却是一派平静,看不出到底好不好奇。 男子暗自啧啧嘴,晓得他这故作矜持的脾气,倒也本就不打算隐瞒。 “纷乱初期,他也认真带兵好好迎战过几次。对方用的游击战术,只为将三国军力部署搞疲,制造一些小骚动就令三国频频发兵撤退,的确有点磨人。” “后来无人之境岑寂后,我却发现你朝派兵频率尤其积极,巡边任务亦是朝令夕改,越发密集。” 男子习惯性又摩挲下巴,“这番行为的怪异之处我倒掌握了些线索,却还未查实——” 他又没好气道,“正在静观其变时,你家那小子就空降过来,生怕长齐这点增出来的兵力是图谋不轨,为逞英雄恨不能日日鸣鼓引战。” “说来也怪,这小子来了之后,丰睿手下的动作不但频率减少,连人都走动低调,待我还没弄个明白,就听说城外死了人。” 薛纹凛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又朝男子看了过去。 男子双手举起,一脸无辜,“可不是我干的。” 第323章 从前真是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薛纹凛冷意不消,脸上明确表达着“你觉得我会信吗?”的嘲讽之意。 男子见状,眉尖立刻高耸,冲口而出时的激动姿态将面巾吹得微微鼓胀。 “你不信?你现在对我都没有基本信任可言?” 这语气充满莫名的愤怒和忧怨,十足很像一对正在争锋相对的怨侣。 薛纹凛还算平淡的表情终于裂开一条缝,狭长的美眸骤然释放杀机。 “小些声,胡言乱语什么?!” 男子听话地收起玩闹,眉眼松软后蓦地呵声一笑,瞳孔里微芒流转。 “阿凛,她在千珏城做得好好的太后,如今怎会拾起良心陪你赴险?” 男子看着薛纹凛淡白光滑的脸庞,似真似假地问,“当年是她设的局么?” 薛纹凛眯起眼,自男子进来后第一次抬眸打量对方。 他眼神里大多是不以为意的沉静,因男子言语偶尔浮起几丝讥讽。 当他仔细认真看向对方时,却流露了难得的松弛和怀念。 “我们不聊旧事行吗,她之所以出现只是个意外,有机会再细谈。” 不知是字句还是语气里格外让人表达出退让和妥协,男子听完这话再次笑了。 “好好好,素日我们虽争锋相对,却也引以为知己,如今值得尊敬的对手失而复得,我可高兴还来不及。” 薛纹凛淡淡哂笑,但到底神思转圜萦绕许久,也起了倦色,咳嗽几声不语。 男子又绕回到正事,继续张嘴喊冤。 “巡兵之死,我暂时没发现手下人知而不报,应也是实情。” 他接着正色分析,“倒有两种可能,一则有人嫁祸,欲挑起两国争端;二则你们监守自盗。” 他见薛纹凛随之皱眉,沉声解释,“我并非祸水东引,这些巡兵的行走路径密集而诡异,我若怀疑有什么猫腻,第一时间便是欲擒故纵,何苦就近杀人?” 他向薛纹凛走近,“你大约也起了同样心计,只是未往深处想,是不是?” 男子等了半刻,细细端详着阔别已久的对手。 薛纹凛身上减了锋凌,增了病容和疲态,只不得不说,美貌仍是经年未改。 约莫脱尘出世的时日久了,凤眸里的星芒都不禁散溢着沉静的柔光。 男子心中暗笑,却不敢嘴上提及美貌。 良久,薛纹凛瞥了眼房门,才语气平平道,“也许是同一拨人。” 男子微微挑眉,眼黑翻到眼眶顶,很认真地回忆自己方才说的字句。 他的意思,挑起两国祸端和监守自盗是同一拨人。 嗯?!自己人要搅动本国内乱? 所以伺机从无人之境和长齐之间选个替罪羔羊? 这个认知比较稀奇,男子几个纵步溜到薛纹凛身旁利落地坐下。 薛纹凛:“......”离孤远点! “阿凛,你这话很新鲜,我尚未摸清线索,你可有什么发现?快分享一些!” 男子见薛纹凛轻拢眉尖斜眼看了过来,连忙又道,“我只是好奇,绝对没有幸灾乐祸。你啊,说话莫再含着半截了,我手中线索不多,太高深的结论听不懂。” 薛纹凛将撑在桌上的半截手臂默默收回身侧,“......”谁要告诉你? 男子瞠目乖乖等他开口,薛纹凛挺直半身再往后退了退。 两人一盼一静间,房门近处传来清晰沉重的步履移动。 薛纹凛没有看向房门,只是盯着男子,薄唇微抿数秒,启口,“快走。” 男子在面巾里嘻嘻一笑,歪头越过薛纹凛看向房门。 “怎么,怕她看到我,还是怕我不小心动手?” 薛纹凛眉头皱得更紧,霜白如雪的面上重新凝出戒备,只是重复,“快走。” 男子眸中精光乍现,继而锋利而直白地看向他。 “她如今还是太后,你却已不在台前,而薛北殷不大会猜到你在这。” “你别动她,我可以悉听尊便。”薛纹凛单薄的胸膛忽而气促地起伏了两下。 他忍不住呛了一声,随即视线仓促转向房门,又特地压低声音绵绵细细咳嗽。 男子没想到薛纹凛身体起了这么大反应,怔愣数秒后一脸挫败地起身。 “你怎会病成这副样子?我这不是看你脸皮薄,随意挤兑几句玩闹么?” 他当然知道薛纹凛不想发出声响的原因,只得随着也细弱了嗓门。 男子一手抚顺着薛纹凛的背脊,一手压着他不停拒绝反抗的消瘦肩膀。 “安静些,听我说,我要即刻返回王都几日,你手中令牌可以横走全境,也能调遣我留在边境的禁军,在他国领土自当量力而行,勿要太逞强。” 男子又近乎轻佻地近到他耳侧笑了笑,“不要随处露面,你这幅样子很容易让人过目难忘。”话音未落,男子收拢双手,瞬时闪身到了对方背后。 薛纹凛面容铁青,从袍袖迅疾飞震出几道银光,自空中里发出幽微的嗖嗖声,而后叮铃落在地面。 “好了好了,我真心道个歉,有句话是实话,那太后可不能信。” 男子促狭笑了一声,乘薛纹凛气得埋首抚胸的间隙,快速自窗棂顶一个金钩上引,成功原路返回。 衣袂从黑幕里刚刚完全消失最后一片光影,栈房门就有了动静。 薛纹凛气息不稳地喘了两声,眼尾处氤氲一圈深沉的潮红,目光凌厉看向房门。 那房门只是幽微晃震了两下随即安静,少顷,门前传来敲门和说话。 “是我,我可敲门了,若我再敲三下你不开,便要自行进来了。” 薛纹凛:“......” 这叫什么敲门?!薛纹凛凤眸凶狠地朝门口暗了暗,又气闷地埋首调整呼吸。 他身边,从前真是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少顷,三下敲门声又起。 薛纹凛不耐烦地皱眉伸出手指,垂首细细端详,指甲盖的颜色并不正常,方才出手后的战栗一直没能停得下来。 他知道自己方才杀不了那男子,对方亦对此一清二楚才有恃无恐。 对方知道了盼妤的存在,这令薛纹凛感到挫败不已。 对方虽然句句所言属实,不大会骗自己,但薛纹凛就是知道,他很危险。 第324章 她需要尊重爱人,相信爱人 门开了,盼妤底气十足地走了进来。 她见薛纹凛背对自己坐在圆桌旁不反应,连忙指挥下人将沐浴事务一应布置。 幸得伺候沐浴这事在船上操办过,是以她吩咐客栈帮忙打点显得颇有经验。 想到有朝一日操持这些生活琐事,其实感触良多。 她年少时在祁州尽管做的是不受恩宠的郡主,却在衣食住行方面待遇优渥。 成年后只为追逐跟随薛纹凛的征途步伐,的确过了少许苦日子,但却不见得凡事须亲力亲为。 而后她并没能好好当先帝嫔妃,是薛承觉一朝称帝后才加封的太后。 从此位及至尊,何止十指不沾阳春水,简直不沾凡事俗物。 在济阳城,她善于从旁感受俗物百态,但依然是旁人眼里的“林大娘子”。 复忆这许多年来,她作为普通女子,似乎离脚踏实地过日子的确差那么一点。 她与薛纹凛至上位者惯了,高处不胜寒时,所闻所见习惯包裹着自我猜忌。 即使普通时日的一点相处巨细,因为太平凡,反而更容易生出窦疑。 盼妤叹口气,暗自不欲把自己与薛纹凛相比。 他们二人的心态,如今毕竟是不同的。 她正是从过往中得到了悔悟,才分外觉得与他的每分每刻都值得珍惜。 薛纹凛却似乎是相反的,从过往中受到了伤害,就越发不珍惜往后的时岁。 盼妤明白自己才是最没资格评判和指点的那个,于是只得穷着急。 薛纹凛对释放来的顺从与讨好始终充满拒绝甚至厌恶。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无限妥协是条死路,根本挽回不了什么。 如若伤痛能通过做点什么就此抚平,那任凭耗费再多岁月,她也求了值得。 如若伤害早已埋葬在薛纹凛回忆里,待时间终究洗涤一切,她还哪来的机会? 眼前这男人的表现,就有这么点苗头。 不偏不倚,无悲无悦,完全不像在勉强着忍耐自己。 她自行敲了门,开了门,热热闹闹一应筹备完毕。 期间,薛纹凛始终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吱。 门关好了,她静默半晌没有说话,但这只是出于安全考虑。 她几步走到薛纹凛身后,看着对方的“没反应”,不免薛微沮丧,“凛哥。” 盼妤心知结果地喊了一声,打量起这个瘦削挺直的背影。 须臾,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努力自抑着没有发出喘气和咳嗽,但薛纹凛的脊背因为特地用力僵直,而忍不住双肩颤抖。 盼妤从他身侧躬身急切望去,虽然仍是看不清面目表情,却能瞥见无力垂放在桌上的指节,上头的指甲盖正泛着一圈明显的淡紫。 她惊惧而徒劳地咽了咽喉咙,轻声微颤地问,“凛哥,要不要躺着歇息?” 除此之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毕竟他从来都被薛北殷之流照顾得很好。 薛纹凛出门来去从不仓促出行,自我主张也十分万全有度。 这么强大自信而有章法,是以她时常连关心都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帮上忙。 她忽而警醒自己错了心思,又不自禁拿出公平对等来衡量一个“情”字。 由此,她牵引出久远以来,内心底从未离开过的一种挫败和自卑。 她与薛纹凛之间,从来是她安然自得地接受着一切。 最初的互诉衷肠也好,后来在朝堂的助力也罢。 这并非是她自己自私而只懂索取,实在是她不知要做些什么才叫做回报。 她一直自以为用相同的情意回馈情意,比如用权力报答薛纹凛在朝堂的助力。 否则她又能替薛纹凛做些什么?他还需要什么呢? 他从来足够强大,无以匹敌,他也得到了自己的倾心。 这么自信完美的男人属于自己时,她以为所做的一切都几乎徒劳而多余。 多年后她才品出些旁的滋味来。 这正是方才所感触到的,自己还根本不懂该如何当一个平凡普通自然的女子。 一个被偏爱宠爱着的女子,她需要尊重爱人,相信爱人,始终站在他身边。 她时常在无法入睡的无数夜里,默默痛恨自己。 其实但凡有做到一处,也许与薛纹凛都不会走到那一步。 盼妤觉得如今总算是顿悟,尊重、相信与并肩,哪样都能够用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禁止自己再往深里自疑,在他身侧安静地等了少顷。 “你若明日还想上山,现下须得好好琢磨自己的身子,到底有多不适?” 她尽量不透露语气里的小心翼翼,而是保持自制与冷静。 这番话是实在道理,楼飞远如果是个危险,焉知他的家族没有危险? 是她先一步打听到楼飞远的家世。 薛纹凛能从善如流地答应立即实地探索,未必这次就做了万全之策。 盼妤知道“末帝遗宝”这四个字对薛纹凛的非凡意义,是以不敢说不去。 薛纹凛双耳正经历着轻微的耳鸣,刺鸣声滤去后刚好听到她的说话。 他抿紧双眸,企图将眼底的殷红和痛楚带来的生理泪水一并抿去。 “我明白,明日之行不可改,你早些休息,我自行沐浴便是。” 他的声音低弱沙哑,说出来后显然不能说服来人。 盼妤内心焦灼,语气却不得不含着清冷。 “总归明日上山,你还多余洗这个澡做什么?万一着了凉,或者中途又昏倒——” “行了,我不欲与你争论,请你先出去。”他语气里的不耐烦简直来得无端可疑。 盼妤想了想,觉得一定是自己离开了这阵子发生过什么。 不然只能是骤然发病击溃了耐心,是以找到自己这个绝佳出气筒。 盼妤无奈地闭口不再言语,略略想了想,又提议,“我扶你过去,而后立刻走人。” 她越发品味出哄孩童的耐力和手段,每逢有所提议必要付出承诺。 说来也是,只消自己离得远远的,这男人总是不介意多忍耐片刻。 她不禁苦笑,果然看到男人缓缓侧首,眯眼恹恹地看着自己。 盼妤看到他染得殷红的眼尾反而吓了一跳,脱口问,“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第325章 将太后私自带去邻国,还让太后脑勺开瓢 薛纹凛抬眸睨了她一眼,只是慢慢起身。 呵呵,意料之中,不说拉倒。 盼妤别过脸,从烛光斑驳的昏暗里暗自翻个白眼。 但对于明日的行程,她多少难掩忧思。 “明日就我二人这样孑然一身上山?你可还有其他准备?” 盼妤问完,见薛纹凛还是不搭理,心里更加没底。 她算是了解这男人,但凡做了准备,为了万事周全一定会首尾叮咛到底。 往往只有临时起意,才会如这般安静得像个鹌鹑,还非要故作高深莫测。 她现下后悔十足,心中自问,到底在大营时自己为什么要提及楼飞远的旧事? 盼妤背过身,听着身后施施然散漫跟随的男人脚步,无比叹息地想,当初自己这样积极,还不是为了在他面前表功讨好。 否则,窝在大帐多逍遥,占着那么大得天独厚的便宜。 依仗着薛北殷的不知情,而薛纹凛又最最害怕薛北殷知悉自己身份,能明目张胆陪在这男人身边看顾照应。 按照薛北殷的性子,楼飞远迟早被轮番拷问亦又将计就计被用于捉拿真凶。 本来一切流畅自如,好人名正言顺获得胜利。 怪只怪她自己,乍一听楼飞远的名字就忍不住跑到薛纹凛面前献殷勤。 那小子不正是当年为了前朝遗宝的云影,自己力排众议所放走的么? 比比划划这么一说,薛纹凛才听个大概就非要坚持从密道入城。 他们走得那般急,待薛北殷看到留信,还不知要急成啥样...... 她当年放走楼飞远,的确只是假意找了个维护两国和平的借口。 是以此刻,她也并不觉得薛北殷那会能聪明到背地里去调查那小子。 小狐狸都摸不准的家底,老狐狸怎会知道? 她这么一分析,对明日之行便越发担心了。 薛纹凛在她身后边走边咳嗽,吐出的呼吸细弱得恐怕连一片羽毛都震动不了。 盼妤眼神暗沉,听他照例不应答,只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准备热汤。 “不用担心。”她听到声音,不自禁浑身都僵直了半分。 背脊近处传来的气息清冽低缓,令她忍不住微微缩肩,鼻尖药香依然浓郁。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必会量力而为,且抓你同行,自会保你平安。” 盼妤皱了皱眉,“我并非担心自己安危,是怕徒劳无功。” 薛纹凛仿佛在背后叹息了一声,“探索这件事,多是徒劳无功。” 盼妤听他说得平淡如水,心下反而一凛,“你......” 计算这般郑重,行动这般仓促,根本不是他的风格,他想干嘛? “嗯?”薛纹凛听她“你”了个头,表示狐疑。 女人摇头示意无事,看着热汤里的药粉尽数溶解,舒了口气地转身。 曼妙的腰身带动两只广袖,自从凡事需亲力亲为,盼妤就不再成日拢着披风。 衣袂翩翩,未等轻扬业已垂落,她平行视线,忽见半臂之宽笼着重重阴影。 盼妤微微仰首,被热浪薰红的赧颜如霞如胭。 她想不到对方秀立颀长的身姿已经离得自己这般近。 近到她折身急行踏出的一大步,几乎不敢落地,落地只怕要撞进对方怀里。 这念头甫出现在脑海,吓得盼妤赶紧收脚,她自然欢喜,却更害怕乐极生悲。 收不回的动作如同扔出去打狗的肉包子,哪有退回去的可能和道理? 她浑身使尽力气,成功地强行缩回那一脚。 尚未完全回旋的腰部顿时没了支点,整个人因失去平衡往浴桶摔了过去。 盼妤:“......”真是哪里都能乐极生悲。 悲剧上演得那般快,好像自己在独演一场单人戏。 从上下落的视线里,男人苍冷的脸颊因咳嗽才震出了一点血色。 他正微微瞠大双目,还颇有几分可爱,盼妤隐隐翘起嘴角,意犹未尽地想。 薛纹凛:“......” 一对上女人的嘴型和双瞳,就能约莫猜出对方在胡思乱想什么,他顿时无语。 但头再硬,磕上浴桶也怕开瓢。 将太后私自带去邻国,还让太后脑勺开瓢...... 薛纹凛想了想这罪名,觉得顾梓恒真要抗起来也很够呛。 他无奈地一步前跨,因为手长脚长,很容易能抱住腰身截住对方后坠的姿势。 即使这样电光火石间,薛纹凛向腰身探出的手竟半途缩回,改去抓对方手臂。 盼妤;“......” 手臂擒得紧紧的,后脑勺反正保住了。 但太后大人全程亲睹薛纹凛的无奈和克制,脸上半点看不到惊慌,原就每日缝缝补补的玻璃心,仿佛更加破碎了。 她一只脚勉强站定,闻着入鼻药香,先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噗噗跳得极快。 “自己站好。”薛纹凛看她仍似魂体出窍,略显不耐地提醒。 “我这不是站好了?”一只脚...... 她嘴硬须臾,终究选择乖乖听话,随即用力直立,半身前倾与男人面对面。 薛纹凛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身体迎面撞来,他隐约清楚盼妤不敢有所造次,却仍是不免有些慌乱,霎时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在盼妤眼里退得简直应当人神共愤。 薛纹凛远避自己的动作,如今几乎自然得是反射性动作。 她第二脚踉跄着落地了,好巧不巧,撇在薛纹凛分行站立的双腿中间。 薛纹凛:“......”他再往后避只怕也要摔倒。 不过西京唯一摄政王在这件事上十分硬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松开盼妤的广袖,从腰间抽出软剑反手缠掷,银光如长蛇在床帏的立柱卷了两圈,同时拽动男人墨蓝的身影向后飞掠。 动作一气呵成,盼妤看得一脑门头懵,下意识揪住了薛纹凛的袍袖。 下意识的动作吓得薛纹凛立时松开了软剑,惯性让二人一下子抱坐在一团。 这对男女:“......” 恰时,薛纹凛清晰地听到一声轻微的骨折脆响。 男人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差点没气得背过气。 第326章 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放下 天旋加地转,盼妤被一股怪力拖曳,整个五官霎时埋进柔顺丝滑的袍衣里。 吸第一口,药香清幽浓郁。 吸第二口,女人近乎悄悄嘶了一声,而后半张脸都被硌得疼。 男人胸膛太硬挺,通过单薄的衣料可以感触到清瘦骨架上起伏频率不很正常。 盼妤吓得仰起脸,借着昏暗烛光甫认真打量两人的姿势。 盼妤:“......” 根据观察,情况可能有些不妙,这男人不生气恐怕很难。 一面想,耳廓一面继续传来胸膛不正常的跳动,盼妤顿时脸色一白。 “凛哥,你先冷静下来,慢慢吐纳,你别动,我起身。” 薛纹凛一手扶着床脚,一手撑在地面将上半身特地往后隔开距离。 他一腿曲起膝盖,一腿笔直自然斜立,淡薄的嘴唇紧抿,隐隐含了一丝痛楚。 盼妤说完话后分寸不动,薛纹凛沉默良久,凝着目光凉薄地静看。 被他眼中的不悦刺得一怔,盼妤才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想起为何不动。 她是被半迫着搂入人怀里,膝盖还蹭跪在地上生疼,十指尚趴在人胸口。 根本不好挣脱这股巧力迫成的姿势。 哎,动作稍许慢了些,却也值得生这样大的气...... 她只得勾起十指揪紧薛纹凛胸口的衣料,半借力半使劲,艰难地自行跪直。 鸦黑的睫羽闪了闪,丝毫不打算遮掩眸光里的无辜,“我扶你?” “你现在,立刻,马上出去。”薛纹凛微喘着偏开头,语气轻弱而坚定。 盼妤:“......” 她也不敢再多说,赶紧缩手缩脚地灰溜溜退到门边。 近身少了女人之后,薛纹凛明显松口气,歪斜着半身脸朝地面轻喘不已。 盼妤怯怯地露出半颗头,默默盯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凛哥,我想陪着你,就在门外好不好?” 这恐怕是她能调动起来的最可怜最卑微的语气了。 薛纹凛幽深的眸光倏忽转暗,强自紧闭眼帘数秒复又睁开。 “早些休息,把门关好。” 女人明显很失望,蹙紧眉头犹不死心 “那我明日便起得非常早,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独自悄悄离开。” 薛纹凛:“......”他终于了解,被这拖油瓶黏上会没个完了。 他早年对盼妤的性子也有所清楚,但大家彼此年少,彼时不算很较真。 他如今明白了,人家这才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门被小心翼翼地关好,薛纹凛静待了数秒,终于不耐疼痛地哼出声。 那女人扑过来时移动大胆步伐杂乱,完全不惧受伤或伤人。 他正是过于瞻前顾后,又碍于保持距离,仓皇躲避时不慎把脚给扭伤了。 这一跤摔得结实又无辜,令他完全没脾气。 薛纹凛凝望着不远不近处从浴桶氤氲浮袅的热气,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 屁股虽是越坐越凉,无奈脚踝处正钻心似地疼。 薛纹凛浅蹙着眉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明日之行恐怕只得推迟,他实在狠不下心做决定。 他这么执着坚持,倒并非为了前朝真有什么宝藏可图。 从始宗到先帝,再到自己,如今已鲜少有人知道前朝末帝可能留存宝藏于世。 若这笔财富果真存在,便意味着前朝真有复辟资本。 这么大的隐患怎能留给后世? 自然要乘自己这条命还活着,几尽利用到底。 薛纹凛自顾自给自己打打气,心口又被无端刺激得一阵发慌。 他用力喘了喘,头靠在床脚恹恹困顿。 不如就这样将就一夜算了,原本沐浴也只是为了支开她。 薛纹凛低弱地叹息,知道自己心底实则拿盼妤毫无办法。 她在为过去几尽弥补和赎罪,这么明显,薛纹凛怎会看不出来? 要说到底从何开始待他谨小慎微、若获至宝,恐怕时日有些久远了。 细细来看,至少要从曲智瑜家那个破密道开始了。 她想做什么?脱离俗事自我放逐的两年,才慢慢塑造了一个“林羽”。 全新看人姿态,全新悲悯天人,全新智慧自在,做这样的人不是挺好? 何苦一遇到旧冤家,却把一腔骨气脾性就地抹杀了。 她近日在自己面前,凡事都摆出卑微低怯的姿态,唯恐自己不悦。 其实三番数次,薛纹凛时常因此堵心不已。 他想说,这并非补偿,他也不想要什么追悔和补偿。 若错过,尤其耗尽前半生都无法圆满的情感,实在无需再执着。 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放下。 在她如一只蜜蜂般成日围着自己嗡嗡直闹时,他多数时候希望她真心去过自己的日子。 但也有一些隐秘的时刻,他大约并不希望盼妤忽而从自己身边就此消失。 这种想法太不争气,继而令他面对那女人时脾性反复不已。 只是她如今大概厚了脸皮,或者也不知如何日日给自己打了气,能每每遭受挫败和冷眼后立刻振作,又重新围靠过来。 薛纹凛心情复杂地又叹声气,在黑暗里兀自烦躁。 “主上,你叹了好些气,我实在忍不住了。” 清亮的嗓音凭空自背后出现,唬得薛纹凛心跳差点漏了一拍,直接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主上!” 那声音的主人见状也急了,连忙近身扶好薛纹凛的肩膀。 薛纹凛无奈又无语,没好气地哂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那声音回应得委屈巴巴,“不是,我听你老叹气,以为在深思什么要紧事,所以才观察得仔细。” 薛纹凛被软绵绵地呛得没话反驳,阴恻恻地问:“何时来的?” 那声音老老实实回答,“六花早循着主上的气味一路奔行,我来时便见您独自一人坐着。” 薛纹凛暗自蹙眉想了想,听般鹿语气应不敢撒谎,许是真没有看到盼妤的面目。 他微微直起身,语气恹恹地道,“先扶我起来,你来了正好,我教你明日去办件要事。” 般鹿点点头,见薛纹凛伸出手搭在自己臂上,连忙扶抱起人。 第327章 他杀人,是否意在嫁祸? 美滋滋从冬眠苏醒的貂儿显得格外粘人,四颗硕大锃白的犬牙正同薛纹凛胸口的衣料战斗得不亦乐乎。 薛纹凛半靠在床头,狭长的眼帘正慵懒着半阖半开,饶有兴致看畜生玩闹。 般鹿正格外仔细地处理着脚上的伤势,面容表现得尤为整肃,甚至因过分谨慎小心,看得薛纹凛倒有点不明所以。 这脚踝至多也就扭伤筋骨,还不至于从此残废。 是以看这青年的态度,薛纹凛一时懵然。 此言不差,般鹿心里是有别的小九九,偏偏有话想问又不敢启口。 其实六花早已寻得薛纹凛所在,般鹿和这畜生趴墙角有一会了。 之所以没敢打搅,是琢磨不出薛纹凛如今的态度,唯恐现身后无端破坏他与林羽那...... 那诡异的氛围。 般鹿将两个字回味了一把,主意不改。比起朦胧暧昧,似乎只有这个形容能映衬他此间心情。 他那时落地济阳城后,只知道薛纹凛避世后并没留在顾梓恒身边,而是自得其乐找了安居之地,其实与林羽打照面本就不多。 但他好歹跟随薛纹凛有些年月,内里是隐约晓得,这位祖宗和太后之间自年少起,便存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事。 般鹿虽不懂具体弯绕,却深谙一个奥义,那就是:主上说的都是对的。 所以那位太后,哼哼,自然就有不轻的错处。 他不敢置喙薛纹凛两年多前为何不辞而别。 但有一条铁律从此没有打破,便是他自此再未往千珏城传过一条音讯。 想完深宫高位那传奇女子,般鹿若忍不住将回忆拉回方才。 方才所见所闻真是,真是太恐怖了...... 般鹿轻柔地在嫩白削瘦的脚踝周围推拿按摩,偶尔抬头看薛纹凛的反应。 出发前,肇一胡乱塞了许多内外伤药给他带在身上,有些可以通用,只不过药性颇有些烈。 他缠好细布不久,果然就见薛纹凛浅浅淡淡拢起了长眉。 般鹿无声叹息,顺便掩饰心底冒起的余悸。 他方才听得真真的,他听到林羽称呼主上,凛哥...... 般鹿完全不敢在心里重复,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简直不信,在少主严密看顾下的主上,这么完美的一朵白菜能这么...... 呃...... 般鹿抽了抽嘴角,内心搅动风云,为自己的比喻径自尴尬。 薛纹凛观察他良久,头顶的问号越发深重,只不过身上正犯着懒和疼,思识不太聚焦。 他将疑惑的眸光扫掠到青年身上。 “......”什么也没有。 般鹿同那畜生同时抬头,亮出两张瞠大双目的无辜面孔。 薛纹凛眉尖反而拢更深,不咸不淡地道,“肇一又让你在我身上动什么歪脑筋?” 般鹿深吸口气,连连摆首,因为心虚,应答起来显得愣头愣脑,“师兄光顾心焦,哪还来得及想歪脑筋。” 话未落又意识到错处,忙不迭地纠正,“不不,师兄哪有歪脑筋,您想到哪儿去了?” 薛纹凛淡薄地哂笑了一声,显然根本不信。 他将皙白的小指故意放入畜生嘴里,让它咬含着玩耍,又道,“楼飞远可尽数-可有交代什么话?丰睿有什么动向?” 连暗九卫都并不清楚末帝遗宝,他相信顾梓恒懂得逼供之法。 阿恒应对楼飞远时,应仔细着什么时候该避忌外人,什么时候可以放开。 般鹿知他放心不下,连忙说道,“楼飞远似中毒很深,行刺时便已神智混沌,如今大师兄还在治。” “但,”青年漆黑的双瞳清亮有光,“也幸亏这遭拔出萝卜带出泥,少主有旁的收获。” “查出军枢处的猫腻心思?”薛纹凛不甚在意地猜。 般鹿听罢却是一愣,而后摇摇头,“尚还撬不开丰睿的嘴,是找到了杀死那几个士兵的真凶。” 薛纹凛微微挑眉,显然渐渐有了兴趣。 般鹿不敢打哑谜,赶紧如实讲述,“的确是自家老鼠为祸,来自丰睿帐中的将军。” 薛纹凛只是问,“他杀人,是否意在嫁祸长齐?” 般鹿点点头,又疑惑自家主上为何没有先问问凶手是谁。 薛纹凛显然对行凶动机更加在意。 般鹿并不深究,只是顺着薛纹凛的意思将擒凶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那日,丰睿直到最后也未能目睹顾梓恒的具体伤情。 他循着玄伞的安排,指挥李奇与张三将楼飞远带往刑房,中途不敢假手于人,更加帅座重伤一事死死瞒紧。 李奇与张三各怀心思将楼飞远送了走,一出刑房就看到丰睿正独自立定等着二人。 将军的五官透着恶鬼屠城般的阴冷,盯着二人一眼不发。 李奇素日耿直,心中知道自己做错事,只瑟瑟不敢言,张三面容倒显得平静,只径自沉默跟在丰睿身后入了他方营帐。 “谁来说?”丰睿急步跨入帐中,背对着二人,语气平静直抒胸臆。 李奇看着丰睿的背影,撇眼瞧见张三一副眼观鼻鼻观口罗汉状,二话不说爽快承认。 “大哥,是我干的......不不,也不算全是,我没让楼飞远刺杀他,我只想牵楼飞远出来闹闹他。” “我只要你寻个机会搞清楚大帐内里,寻到短处后从长计议,谁教你用这般急策?” 丰睿转过身,嘴角两端被抿得几乎下垂,显是感到有些事情不在掌握,眼里不断聚拢风暴和冷怒。 李奇结结巴巴地回应,“这,这,一时别无他法,刚好有这个由头,我不就,顺势用用。” 丰睿眯眼盯着李奇良久,语气忽而轻柔地问,“你怎会认得楼飞远?” 李奇看他这模样反而被唬住了,喉咙紧张地咽了咽,腿开始不自禁地哆嗦,“大哥,我,我......” “大哥,三弟主要安排巡边事宜,清楚那几个死去弟兄的家底并非难事。”张三在一旁解围道。 丰睿眼里淬出隐隐杀机,听张三解释一番,面容并未缓和。 李奇哭丧着脸,得了解围后霎时松劲,双腿挺直跪倒,“大哥,是,是真的,那楼飞远恰好有个弟弟,恰好就死在里头。” 第328章 今日唤我三人进帐,是别有用心 丰睿眼神仅在李奇身上停留少顷,忽而又转移目标。 他大约觉得稀奇和有趣,眼里浓重的杀意不减反增,“你替他说话?看来你也知道不少。” 张三面色变得惨白,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态,不卑不亢地回应,“只有危害大哥的事我一概不沾。” 丰睿讥讽地哂笑,“读了些书,非是要在我面前逞机灵。军中布巾全无用处。我只问你,这件事知道多少?” 李奇斜首仰头,刚好将张三眼里的受伤和隐忍尽收眼底。 他早已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几个膝行往前凑了两步:“大哥啊,大哥,是我的错,是我脑子榆木,我主动请三哥帮忙出主意了。” “你闭嘴!”张三皱眉垂首向他急斥,话音还没落,就被丰睿迎头盖了一记耳光。 李奇张大嘴都看呆了,就见张三半边脸肿胀发红,眼里目光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不敢说话,越说话只会越激发丰睿的怒火,就如同以前一样。 自己性子粗放,办事总是不精细,不比三哥心思细腻,更不比大哥有勇有谋。 他不过依仗跟在丰睿身边日头长,说有些有恃无恐也确有其事,说丰睿时常偏心自己,那也是有的。 就比如此刻,关于楼飞远的事,临时起意是他,主动联络是他,怂恿许诺,还是他。 李奇埋头怯怯地想,也许丰睿未必就不知,不过是从骨子里看不起读书人,刚好拉垫背的罢了。 他琢磨了一会,还是没敢发话。 事情犯得大了,一颗脑袋掉了不打紧,如今是全营的头都系在裤腰带上。 那是个小祖宗。 不管是不是虚有其表,亦或如大哥所言,薛北殷是被精心调教出来的魔王,如今他生死未卜,整个北澜都得抖三抖。 怎么办?他知道丰睿眼里的杀意,那是在动真格的,在想到底要呈几个手下才能泄火。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连丰睿也没见着人,听大帐里那哼哼,命不是还在么? 李奇壮着胆子嗫嚅发声,“大哥,此事全是我干的糊涂事,我拿命给他抵了不行么?再说,他不是还没死么?” 丰睿好不容易喘顺了气,听他这二百五般豁出去样的说话,似还振振有词,顿时提起脚就踹。 那一脚尤其精准特地冲着心窝子去的,把汉子撩翻在地,呆愣半晌没言语。 丰睿从牙齿缝里挤出话,“你的命算个屁!即便他不死,十拿九稳坐实这行刺的由头,我帐下谁还能活命!” 李奇怔了片刻,竟懂得反问,“那,他明知是我起的头,又抓了那楼飞远,为何不关我们?” 丰睿叉着腰,总算觉得眼里这颗猪脑子还会转,吸口气阴阴笑,“我估摸,楼飞远并未招供全部实情,薛北殷那厢还在观察我的反应。” “姓楼的可不能死,当时我只让他帮着去大帐闹闹,可没让他杀人。不若,我去审审他,令他说出实情,再找个旁证。” 丰睿听罢,抬脚又要踹过去,被李奇一屁股往后挪三挪逗得竟气笑。 “夯货玩意!你审不审,都可以扣你个屈打成招,他那般恨透薛北殷,巴不得大营内讧,怎么会说实情!” 李奇哆嗦着又道,“那,那怎么办?大哥你索性把我交出去,我说了实话,求求他?” 丰睿面上尽是死灰无奈,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薛北殷时刻不忘报当年之仇,我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此生算是栽在他们父子手里。” 此话一出,三人自顾自沉默,丰睿挥挥手,浑身散溢着萧索,“你们也去各自帐中静候消息,等看他伤情如何,再做打算。” 张三皱了皱眉,忽而迟疑,“大哥,你让他伤情决定我等生死?我和三弟死不足惜,你背负多年冤屈,难道还要继续任人宰割?” 丰睿听话后显得分外讶异,眼中冷光大现,讽笑一阵。 “否则又当如何?不说旁的,金琅卫重军尽数在他手中。” “而况,你们出身草莽,我背后勾连全族。因我一人,祸及百人之亲么?” 李奇顿时激动,“所以我说一个人去担!” “你他娘的闭嘴!”丰睿抬了抬脚,抚着高拱个不停的太阳穴,愣是忍住了。 “如今,情势未必糟糕到了极处。”丰睿自行峰回路转。 他续道,“我总觉得,今日唤我三人进帐,是别有用心,尤其还未看清他的伤情,却让我驻足良久。” 张三这时接话,“大哥是以为,他们在存心试探?试探什么呢?” 丰睿摇摇头,“左不过看我意欲何为,或者实情果真就在这一两日。” 张三微微垂首,似对他的答案不甚满意,三人又合计了一阵,终是未商量出权宜计策。 是夜,营中不知为何停了晚间操练,各自将领受命领了手下的兵呆在帐中。 尤其刑房偏远,最显得安静。 战地刑房主要安置俘虏和冒犯军法的兵将,如今,整个大营刑房只静悄悄关了楼飞远一人。 刑房守将未得上头特别指令,又认得那楼飞远颇有些人缘,自以为只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处,未加为难。 那裹着薄毯的人形,进来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什么样子,守将被严令不能触碰,只能眼睁睁看着,竟不知人是死是活。 “你怎知这人是楼飞远?” 守将朝同伴笑了笑,“自是耳朵机敏,注意听。”其实无他,就是无意间听李奇嘀咕了两嘴。 “我当时看着两位将军亲自送他进来,好不诧异。” 守将又笑笑,觉得同伴少见多怪,“犯军法罢了,又不是俘虏,丰将军座下那几位素来平易近人,凡事亲力亲为,有何奇怪?” “却也不假,从前金琅卫没来时,日子不知多顺畅,连操练都可行一歇三,如今你没看见,那两边对冲起来,火气不小。” 守将啧啧嘴,“帅座由陛下亲封,自有他得意之处,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嘛。” “哎,说来说去,关我等何事?你先看着他,我出去透透气。” 守将点点头,目送同伴出了刑房。 那身影才离开他眼前数秒,耳中忽而听得一声重物坠地。 守将眸光微闪,蓦地起身。 这刑房的确偏远,却离营外最近。 第329章 当太监,还是看女人脸 “然后他企图杀人灭口,被我们守株待兔。”般鹿说起细节难掩兴奋。 薛纹凛歪在枕上倒显得萎靡困顿,眯着眼实难掩倦色,间或还轻轻打着盹儿。 模样如何看来都很松软,只是眉间始终紧锁,有心事放不下。 听般鹿详述了细节,薛纹凛重点却始终停留在,“阿恒真的没事?” 般鹿点点头,单膝跪在床侧,边拍胸脯再三作保,边解释顾梓恒早有计划。 薛纹凛听罢,眉心这才略有松动。 但般鹿也知,主上思识恍惚完全因药性太冲心经之故,又总习惯憋着不说。 青年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就见把玩手指的畜生像在丝绸打滚般滑溜到他臂上。 薛纹凛手中转眼丢了玩物,苍白削瘦的下巴幽微低垂,视线模糊着顿了少顷。 他迟钝地问,“行凶者叫张三?听着不像真名。” 目光却循着畜生毛光发亮的短肥身躯,唇角柔和地勾翘了一点点。 这都是病中恍惚而来的自然反应,般鹿看着一面心疼,又觉得十分难得可爱。 他眸光一暖,柔缓地解释,“朱雀营调档之后的名字就叫张三,背景清白干净,在丰睿座下呆了很多年。” 薛纹凛被丰睿的名字应激了数秒,忽而哂笑,“倒霉之人却有可恨之处。” “主上觉得,丰睿是否知情?” 般鹿临行前,丰睿整个营帐只进不出,本人也被软禁,乍一看顾梓恒这意思,应是不打算放过。 此时听得薛纹凛的口气,似有不同心思。 薛纹凛沉吟不多时,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 “丰睿,正是由于家族没落,反而世家执念深重,他尚不至于叛国,是以当年 的事,我并不疑心在他身上。” “不过,”薛纹凛凝眉侧首,目光苍远想望向无垠暗夜,说了但书,“他因当年事依附军枢处,手脚倒未必干净。” “而况,他公心不足,御下不严,吃闷亏也得自己受着,知情与不知情,倒也没什么差别。” 般鹿听着频频点头,“我临行前,还未知悉进一步进展,少主只是单独锁拿张三入刑。” 他看着薛纹凛眸光悠远,忍不住问,“主上似乎不关心这场真相与输赢。” 薛纹凛视线偏移了些许,颔首无声叹笑。 “在战场,行刺皆为无可奈何之最下策。” 他语气浅淡,“这手法与当年如出一辙,手段又不高明。他目的若只是令阿恒有个万一,接下来还能如何?能撼动重军退回中境?还是改变陛下意图?” 不会更改三境现状,亦撼动不了西京地位,鸡肋之举。 “那他目的是何?”般鹿这么一听,果然想不透了。 “也许他目的并非搅乱战地,只是纯粹视我为宿敌,连同阿恒受累。” 般鹿吸口气,虽说视主上为敌之有千百,能摆上明面的寥寥无几。 一是没机会,二是不敢为。 他又吸了口气,面带难言之隐。 嗯?薛纹凛见状,示意他有话不妨直说。 般鹿顿时嗫嚅,“当年您若不是为了救......如今少主也是被一纸御令——” 他说话含糊不清,薛纹凛第一次没听仔细,示意他再说一次。 般鹿张了张口,闭着眼权当死前痛快了一次,大声一字一句说了通透。 薛纹凛听完竟晃了一下神。 男人秀致的颌面透显沉静无辜,眼尾狭长微翘,正因几个小声哈欠潋滟微光。 他缓缓收回目光,瞳孔蓦地紧缩,暗芒如刃般一笔一划刻在般鹿脸上。 单膝跪地的青年马上改为双膝,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放肆。”一声低磁简语,薛纹凛侧首向内侧轻轻咳嗽了一声。 般鹿立刻随之匍匐在地磕了个头,又自顾自挺身直立。 “看来阿恒平日的确管束得轻了。” 不知青年是听完这句话还是听到他咳嗽,总之渐渐吓白了脸,只顾着先服软。 “主上看在我猪油蒙了心,别和我计较,我再也不敢了。” 薛纹凛丝毫不领情,“你今日有此计较,绝非一朝一夕之势,还提有再?” 般鹿连连摆手,横竖都觉得自己要说错话,顿时傻眼。 咚咚咚—— 敲门声起,薛纹凛闷火还没撒完,被这响动提醒了门外还有一尊大佛。 她方才说会在门外一直陪着,难道果真留了一路都没离开? 不及往深处想,薛纹凛头先开始疼了。 她那性子,不得回应是不会罢休的。 “你在同谁说话?我要进来了。” 薛纹凛:“ ......” 般鹿歪头盯着房门,呆愣表情未改,他听不懂女人在自顾自话什么。 按她说话意思,便是不请自入,先知会一声是么? 两个男人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般鹿自然不敢看床榻之人,他恐怕想不到,其实薛纹凛也很怕被多问。 “我可是敲门了,你若不应,我再敲三下就进来了。” 薛纹凛:“ ......” 他抬眸很认真地看着般鹿,清冷简短命令,“快离开,不可停留。” 般鹿:“?!” 薛纹凛匆忙看一眼正在被动开启的房门锁,“两个时辰后来找我。” 般鹿:“?!” 薛纹凛见他傻愣愣的,顿时啧嘴,“愣着做什么,还不先滚。” 青年显然要比他的主上要勇敢镇定得多,完全掩饰不住惊愕地看向薛纹凛。 薛纹凛:“ ......”你是哪边的? 般鹿跪着挺立,微微仰头,这才看清薛纹凛眼中尽数的无奈,和几丝不自在。 完了完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主上,他居然紧张了。 但话还是要听的。 般鹿挪了挪僵硬的身体,哆哆嗦嗦站起身,天地良心,腿真的跪麻了。 他委屈巴巴地瘸腿走了两步,被薛纹凛阴冷催促并气急败坏地怪责。 “三秒不消失,我送你去千珏城去做太监!” 话音刚落,房门插销轻巧抬起,一袭淡紫广袖如云笔直地向般鹿的脸怼过来。 般鹿根本没看清女人的脸。 他就被薛纹凛全身上下的不对劲搅扰得有如万爪挠心。 青年心里艰难做着二选一:当太监,还是看女人脸。 第330章 您会不会真的要有义母了...... 般鹿记得林羽的模样。 明艳夺目、秀美如玉,并不似小城出来的人家。 听少主提过她背靠世家,只是离家独居久矣。 这才略略正常,般鹿在心里这般想着。 至少得世家以上资质,才有资格入主上的眼。 烛光昏暗摇曳,女人堪堪破门而入,纤长的身影扭曲地倒映在墙上。 这猝不及防的动静令貂儿一时惊怒,不断吱吱低吼并做出攻击的姿态。 薛纹凛见般鹿避之不及,深谙这畜生厉害,只得先出声召回身边。 他低弱地轻喝过来,那畜生听他叫唤先直立起了身体,看向闯入者的豆黑瞳孔全是凶光。 “什么畜生?!”紫貂被微光拉长身影,盼羽其实只听得到声音,不见其状。 青年动作并不慢,在盼妤推门而入的同时已退到窗棂边。 他附在窗台边,半边隐身在黑暗里,老实地没有发出声响。 又能,堂而皇之地观察来人。 想到此,般鹿甚至有些得意,主上的意思,不就是怕女人发现自己么? 看,如今自己隐身好好的,不用被送去当太监总是万幸。 女人闯门而入竟只得个背影,但听声音,隐约还记得是林羽。 看她跑动姿势都能感受到牵挂主上的焦灼情愫。 这满心满眼只有床榻之人的模样,应是动情颇深。 那么主上呢?若全然无情,应不会有意避开大家了。 是了,甚至从大营便开始有意避忌,尤其不让少主知晓。 青年一面不敢置喙,一面又完全阻止不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听还是走,真是千古大难题。 般鹿悻悻地想,毕竟要骗过主上实在不容易。 窗外冷风兮兮,畜生重新滑回薛纹凛掌心,把那女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 般鹿侧倚在窗棂,准备默默等机会。 “这畜生好像很眼熟......”盼妤侧坐在床沿,正与紫貂大眼瞪小眼。 薛纹凛几不可察地瞥了眼窗棂,“见过?” 盼妤盯着畜生的绒毛,仔细搜索着回忆。 这种灵物少见,她记得在济阳城见过,只是不记得那个场景。 薛纹凛面目清冷,脸上写满逐客之意,“你又不请自来做什么?” 盼妤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鼻翼耸了耸,因为药粉刺鼻皱起眉。 她很快发现薛纹凛脚踝的伤处,先是恍然大悟继而又满声悔意。 “我就说你又逞强。” 薛纹凛不耐烦地道,“你一直没离开?” 但看她样子,又不似疑心此间另有人说话。 盼妤摇摇头,“你说一,我哪敢做二,自是躲得远远的。” 她歪头看向那畜生,轻声一笑,“算是心有灵犀,我总觉你房里有声。” 薛纹凛堪堪避开她关注的目光,视线落在床侧内,显得没辙又无力。 盼妤不欲他总是对自己表现得心累无力,说话好声好气又讨巧。 “再说,你素来躲我,唯恐避之不及,哪有趴身上半天都不理的耐心?” 般鹿:“......” 少主,我好害怕,不知为何,总觉得入耳的对话好可怕。 薛纹凛耐着性子轻叱,“勿要胡说,你我此间立场正好,就应当保持距离。” 盼妤不想听这些,只关心道,“是我害你扭伤了?为何不叫我来包扎,你病刚刚好些呢。” 她瞧那畜生在薛纹凛掌心撒泼打滚,只管憨态可掬地取悦,一面看着可笑,脑海顿时灵光一闪。 “这貂儿,我在薛北殷那里见过!” 般鹿:“......”少主,我好害怕,这女人当着主上的面直呼你名。 关键主上对此毫无反应! 般鹿胸口怦怦直跳地听着,满脸惨不忍睹地悄悄闭上了眼。 少主,我更害怕了,您会不会真的要有义母了...... 薛纹凛的确不以为意,盼妤大约记不全也认不全暗九卫。 但他早年曾派暗九卫保护过薛承觉,应是对这对天家母子的面目过目不忘。 盼妤见他表情冷淡,只得主动解释,“那时在济阳城里,何嘉淦与你一同被绑架时,这貂儿后来跟在暗卫身边。” 她说着说着,忽而自己醒悟,忘乎所以地抓起薛纹凛的手问得急切。 “它来了还是暗卫来了?明日我与暗卫同去,你在这里好好歇息如何?” 薛纹凛一只掌心躺着圆滚滚的畜生,一只手自然垂放,看上去仿佛不好单手挣脱,却也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他几乎下意识不是在意手上,而是皱眉拒绝,“暗卫不可去。” 般鹿从黑暗里死死盯着两只皙白的手交织在一起,心中一片凌乱。 现在已经不是单单他害怕的问题了。 是要搞清楚那女人如何能俘获主上的心这个问题了。 般鹿紧张吞咽,喉咙干涸地滚了滚,他一个脚指头都不敢动,也不敢看那边。 他怕薛纹凛的眼神往这边但凡靠过来—— 自己可能下半生还得走一趟敬事房..... 他转而又想,有什么任务是女人和主上可以,暗卫却不可去的? 可主上适才明明叮嘱有要事交代。 无端涌上的嫉妒令般鹿眼底浅浅浮上了纠结的冷意。 就听薛纹凛解释得十分含糊,他总觉得不是为了避开女人,而是为了避开自己。 “我宁可等几日,他们还有旁的任务。” 女人纤细的背影偏了偏,仍是看不到面孔,她嗯了一声。 “那便如此,若暗卫在你身边,我更放心些,毕竟是他国领土,我们可修整两日。” 薛纹凛几不可闻地应声,恍惚间才发现手被女人攥了许久,缓缓恹恹地挣脱。 盼妤弱弱哼了一声,似有些取笑之意,“凛哥,难为你这般不专注。” 般鹿:“......” 这称呼就像一个慢动作,犹如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得他五谷不识。 一切尘埃落定。 他再次且确定自己真的听到女人呼唤薛纹凛的名字。 这还不算完,他此刻亲眼所见薛纹凛还是没反应。 没反应的意思就是,表情自然、并不排斥...... 般鹿痛苦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女人转过身来。 一张秀净的素颜迤逦雍华,女人浑身散发清贵之态。 那,那不是林羽的脸?! 般鹿浑身如遭雷击,不自禁朝后退了半步,身体顿时撞在窗棂上,发出了异响。 第331章 主上为什么却在忍让她 他认识那张脸,却压根不是林羽的五官。 光暗交织的斑驳里,那张因自己发出响动而猝然回头的面孔令般鹿五感震裂,思识空白。 他恍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对这女人的声音有莫名熟悉感,只是从来不做他想,并不当回事。 “谁!?”盼妤眉眼倏冷,瞳孔紧缩,几乎下意识地挡在薛纹凛面前。 般鹿强自按捺心中激荡起的巨大震撼,亲眼看她全心全意维护身后人,眼神怔了数秒,而后特地向微光里近了两步。 “既看到,出来吧。”薛纹凛语气虽然平淡,里间怅然若失掩饰不住。 却不难猜出,这股纠结和叹息,必是源自独自隐瞒一个秘密许久,如今真相终于掀开面纱。 盼妤看清般鹿的面容,周身警备很快消散。 “看来他就是这畜生的主人?”回想方才薛纹凛对明日之行多少有些无端难以启齿,原因正是在此。 女人越想心中欢悦又增了几分,毕竟不管从地位还是亲密程度,薛纹凛看起来都更愿意将隐秘事分享与她。 薛纹凛抿了抿唇,看出般鹿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安,“他曾暗中保护你,太后。” 盼妤:“......”呵呵,是吗?真不凑巧。 她闻言果然懊恼,对视上薛纹凛略显凉薄的眼神,反应过来对方为何总想从四面八角藏着自己。 太后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小暗卫,不用怕,不用把我当太后,我早就离家出走了。” 般鹿后槽牙早已咬紧,从里头哼哼着回答得冷淡,态度绝对不卑不亢,压根不见得害怕,“太后娘娘,微臣般鹿,暗九卫行六。” 自我介绍完他就退到一边,绝口不再提走。 薛纹凛看着他架势尤为无奈,这副眼观鼻鼻观口的木头脸,是吃定自己心虚不敢强行驱人了。 但始作俑者尚还行走自在,薛纹凛下意识地抚了抚额头,不欲再往深处想。 一只柔嫩温热的掌心恰时覆在他垂落在褥面的手背。 他抬起头,看到女人无端就笑得明媚愉悦,顿时更加气闷。 “凛哥,怎么忽然不高兴?” 她发现对方没有挣脱自己的手,连带问话的尾音都不觉沁着些许兴奋。 还不都是因为你?徒劳生出这么多无谓的枝节...... 薛纹凛怎么会感受不到对方的喜悦,不禁心中暗忖。 他微微偏首侧向床榻内里,露出的半边耳廓淡红纸薄,蝶翼般覆下的睫羽似在幽微颤抖。 薛纹凛并不嘴拙,虽然他长处一直不是演说与口才,好在脾性干脆利落。 他过去屹立于朝堂身处不败之地,靠的就是怼人说话直白凉薄,毫无前戏直捣黄龙。 通常,对方都能拜倒跪服、甘心认输。 可能脱离尘世烦扰久了,凡事都淡了心思,一如此刻,对于回应与否感觉不到重要或不重要。 但在其他人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另外四只眼睛里,这美人正眼底藏嗔,眼尾含情,似怒而不奈何,想发作却甘心退让。 般鹿脑海暴风骤雨交织,正在陷入天人交战。 怎么会这样? 太后是林羽?她为什么恰巧在济阳城? 她又有什么预谋? 主上为什么却在忍让她? 若主上吩咐自己要向少主隐瞒,自己要怎么做? 般鹿:“......”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合适的答案,真相还是太吓人了。 盼妤此时,也尤其在意薛纹凛面上所有细微的表达。 她见薛纹凛表现得格外容忍,心中一面雀跃,举止间更加小心翼翼。 他在气,自己的身份要在所有人面前都藏不住了么? 在担心,薛北殷会想出损招对付自己么? 还是唯恐薛北殷过于蛮横,届时“棒打鸳鸯”? 她异想天开地想了这个比喻,自己顿时也深感美荒谬地咧嘴一笑。 这轻笑声没能掩好,不但出了声,更吸引了两个男人和一只畜生的所有目光。 盼妤:“......” 薛纹凛皱眉不悦,仿佛刚意识到手背上的余热,忽而一把撒开,“你竟还笑?” 这诘问音色温软,声调低缓。 般鹿额角抽了抽,暗自告诉自己,主上这反应绝不是在嗔怒,更不似在撒娇。 而是真的,真的,相当!生气! 六花:“就是就是!” 不想听罢,盼妤笑意却不减反增,眉眼里尽是老实和无辜,“我想时刻逗你高兴,自然心中有苦也要笑的。” 般鹿:“......” 这听上去,根本不是一个段位,主上不如,认栽啊...... 薛纹凛冷淡地瞥了眼对方的嬉皮笑脸,轻轻咳嗽两声,吩咐道,“算了,尽在耽误功夫。明日你与我同去,让般鹿留下。” 般鹿有一百个心眼想跟踪二人,但前后认真思考了下薛纹凛的刻意回避,不禁犯愁地试图反抗。 “主上,您身上还有伤,不能我一个人去么?” 盼妤哼哼笑两声,这意思好像在讥讽青年不大聪明,“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劳力,若能物尽其用,他何苦受这种累?” 般鹿眸中毫无胆怯地直视着女人,不咸不淡地强调,“微臣的唯一任务便是保护主上。” “行了,谁还不知道似的?” 盼妤无所谓地摆摆手,早已看惯这群由薛北殷调教出来的暗卫,对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相当有自知之明。 她很清楚薛纹凛的顾虑,也乐得当这个小恶人。 般鹿紧抿着唇面无表情。 肩上畜生应是感受到了主人思想,四肢不断搓着青年肩膀频频打转,低吼出的吱吱声听得出急躁。 薛纹凛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向般鹿招招手。 盼妤了然地笑笑,退到一旁让出床侧的位置。 薛纹凛注意到她这番故意进退得宜,眉心蹙了须臾又松开,见青年过来便朝他耳语了几句。 “一旦我发出信号,你行动便是,若需要帮手,”薛纹凛掏出入城出示的那枚令牌,“去找这里的刺史府,就说需要几只云雀。” 盼妤在身后听到这名字,脸色巨变。 第332章 难道真要深入敌穴? 长齐边境之地并没有划定单独州郡,但却参照带头造反老大哥西京的疆域管辖,设置了刺史府。 在盼妤垂帘听政的记忆里,这片广袤土地的刺史府有名却又无名。 无名就是,它确实没取名...... 有名便是,大司马司徒扬歌曾数次现身刺史府,并将大名鼎鼎的大司马府暗卫营“云雀”的分部设在了此处。 “云雀”并不比金琅卫更加厉害许多,甚至不比薛纹凛这个金琅卫头领盛名远扬。 盼妤只是着实想不到,能从薛纹凛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他昨夜让那青年打不过不用撤退,可以去找帮手,而帮手是“云雀”? 但此刻,西京朝堂是个什么局面? 不收长齐国书,大军直逼入境。 大哥说不好就要揍小弟。 她脑海神游纠缠,往前走着忽然就踉跄了一下。 这山间的路,果真有些难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不见昨日好春光。 可偏偏薛纹凛一刻不得等,非是要坚持来寻楼飞远家族居所。 “此行这般仓促,你却不让人跟着,万一他那家底果真有异起了歹心,我们如何逃脱?”临行前了,她还在负隅顽抗。 薛纹凛看破不说破,见她只是旁敲侧击,回答得也似真似假。 “你那日如何安全回来,为何不能?” 盼妤想想边皱眉,“见我第一次,算得误入其境,我只是眼睛看看,又没有什么窥探意图,若他们大惊小怪,那才是暴露破绽。” 薛纹凛淡淡道,“是了,第二次若大惊小怪,也会暴露破绽,那并非荒山,并非人迹罕至,来回几次熟面孔,怎会打紧?” 于是也说不过他,便出发了。 已经在山间走了两柱香,她完全可以带路直入,但薛纹凛却好似在绕圈圈,故意不往目的地走。 “凛哥,我们都围着绕了两圈,你腿伤不可勉强,天色还早,不若缓一缓。” 盼妤暂时只关心他身体扛不扛得住,她约莫知道薛纹凛在故意留痕,试探山中是否有眼线。 入山后,看似盼妤应该是带路的角色,一路上其实都是薛纹凛走在前头。 男人听到背后略是谨小慎微的关心,原地试了试脚踝灵活度,沉默着应许了提议。 “情况如何?” 二人找了一处山坡肩并肩坐着歇脚,薛纹凛才刚蹲下身子,女人迫不及待的好奇心就扑面而来。 他眸光微暗,示意小声,此刻周遭少人,偶有猎户渔夫三两经过。 但这些人擦身而过时大多行色匆匆,对二人这闲散公子清贵夫人的打扮毫不关心,甚至眼神都没有凝过一处。 “没有眼线。”薛纹凛不甚在意地道。 答案正中下怀,女人凝眉思索,“我想也是。那日来去一趟,我也关注山中周遭,下山后没发现跟踪,想来正常。而后呢?” 薛纹凛几不可察地微微抿住嘴角,先是不答,手却不自觉朝腿伤处抚过。 两柱香时间委实太长,他许久没走过这么长的距离。 一路,又唯恐女人随时想逞英雄,全程都在长腿阔步,绝不打算让她超过。 此刻乐极生悲,薛纹凛甫坐下,便尝到一丝痉挛初启的痛感。 那好奇宝宝虽是翘首以盼,眼里却全是薛纹凛的表情细节,一看他眉尖尖上只微微动了少许,便懂了。 “腿是不是疼,我来按按。”说完嘴巴和手速一样快,几乎马上就要碰到他脚踝。 薛纹凛将腿一撇一缩,半身立马侧开,秀致的面上拒绝意味鲜明,“不用,别让人看见。” 盼妤苦下脸,耳中这句话的每个字都极不讨喜,当下忍不住轻轻呛。 “再亲密的事难道没有做过?这了无人迹之地,你还担心有人看见?!” 薛纹凛薄唇轻启,眉眼一冷,眼见就要发作,盼妤顶风瞧着他神色变化,立马畏怯地消声,只眼里仍含着委屈。 他张嘴忍不住开始咳嗽,见盼妤面上明显慌乱,却不太领情,“我与你,咳咳,再不会有亲密之态,那些旧事和误会,休再提。” 盼妤被怼得脸色发白,惨淡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你继续,我只管不误事便罢了。” 男人恹恹地吸了几口冷气,环顾四遭后微微垂首凝视盼妤左手抠右手的委屈模样。 心底依然是熟悉的无奈,“我说不让人看见,是指这些擦肩而过之人,大约都有问题。” 盼妤惊愕地啊了一声,神色渐渐凝肃,却很小心地不再到处打量,只循着视线凝焦在薛纹凛身上。 “你这么一说,我懂了,猎户、渔夫、樵夫和庄稼汉,”她点出这些顾盼不忘的人群,“他们眼里没有我们。” 薛纹凛手上缓缓按摩着一阵一阵抽筋的脚踝,口气依然恬淡,却也没掩饰对盼妤的肯定。 “能看出异端已是不易。”见她蓦地变得警觉,薛纹凛也似乎有赞赏之意。 “我们这身打扮应是为游山玩水而来,天公不作美,今日却非佳期,流连山中不肯走的一对公子夫人,竟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这本身根本不符合常理,盼妤稍稍回忆,马上就想起不对劲。 “那些人果真一刻没有抬眼关注我们,难道是欲擒故纵,到了指向地,会有更大的危险?” 薛纹凛认真沉吟,摇摇头,“不敢打草惊蛇,不敢引我们注意,只远处默默伺探,说起害怕,也许他们比我们更担心暴露。” 盼妤向他悄悄凑近了一点,越过手臂看向伤腿,实在掩不住满面愁容。 “今日还是算了吧,你都得了这个结论,我觉得先回去,找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让你那小暗卫再来正经探一次才真。” 薛纹凛额角抽了抽,越发觉得她在故意破坏自己好不容易修炼成功的淡然心态,心中的不耐烦简直压抑不住。 所以直接表现在了脸上,“你明知这件事不能随意让人插手,若再多言,下次你便也不用跟来了!” 说罢,薛纹凛负气般地偏首不去看她。 这番话语气特地加重,听得女人心中的退意立马偃旗息鼓,只得顺从。 “好好好,也行,我知晓你意在眼见而已,想来并不打算行动,那你总得告诉我,看到什么份上才撤退吧!” 难不成真要深入敌穴,届时如何脱身? 薛纹凛斜了斜她,毫不理会她的焦虑,反倒无声哂笑。 他空出一只手,悄悄捏紧了楼飞远身上那枚信物。 第333章 你们来自西京军中?谁人座下? 二人继续在山中盘桓小片刻,盼妤早就忍不住,一路径直将人向目的地引去。 这山越看越有形象,就形似被天外飞物砸出的天坑。 从立定之处张望四周,可见丛山遍野的深林和梯田。 梯田之下有炊烟如雾的连片木屋,错落有致结成村落。 田中劳作的人群不约而同注意到陌生人出现,很快集中目光注视过来。 “凛哥,我先去问路?” 薛纹凛唇角含笑,眸中却显得冷淡,“按约定好的台词说,切勿节外生枝。” 女人迎着众目睽睽的热烈视线,故作亲昵地缠了缠男人臂膀,依言前去敲门。 门开,一位体型干瘦的老妪现身,表情柔和慈祥。 “夫人老爷这是找谁?” 盼妤噙住提前练习过的优雅微笑,眼里闪烁着求助的眸光。 “老夫人,我与夫君在山间迷路,已绕走了两炷香时辰,此地莫不是设了什么狩猎野兽的阵法?妾实在害怕极了,故而唐突打扰。” 老妪听得一愣,细小狭长的眸子不经意地往梯田处溜了一遭。 盼妤见状故作急冲冲,“我们顺着田中溪流一路艰辛才来到这里,另外还想讨一碗水喝。” 老妪满脸诧异地重复,“一路艰辛?” 盼妤配合着茫然,“正是。听闻此处春光甚好,我绕了一圈未见美景,第二圈直接迷路了。” 女人两手一摊,小巧娇丽的笑靥尤为楚楚可怜。 老妪竟不反驳,只将眼神自然转移到薛纹凛身上,微微定神少顷。 而后转身入内,“若不嫌弃老朽这屋子简陋,请进吧。” 邀言一开,盼妤立刻感到如芒在背的多束凝焦渐渐消散。 她眉尖轻快地动了动,看向自己身边的男人。 “娘子先请。”薛纹凛长身俊挺,只是面容稍显霜白,却衬得唇面殷红正盛。 老妪走没了影,也不知这称呼喊给谁听,反正盼妤入耳后脸色微变,那身仓皇快步像在逃窜。 入内后眼前豁然开朗,说是陋室可算自谦了。 屋中格局不似从外部看上去小巧拘谨,反而有数间内室布置规整有序。 老妪早已独自坐在厅堂,正不急不慢地等候二人。 “请坐,喝茶。”老妪表情依然柔和慈祥,说话简短却并不显得热络。 盼妤道了一声谢,“见这屋中敞阔,定是几世同堂偎依在侧,真羡慕得紧。” 老妪笑笑,回答得平静,“老朽儿子们都在军中,此间独我一人。” “......抱歉,勾起您思念之意。” “不打紧,多少年了,仿佛也习惯,他们都有各自的志远,我阻止不了。” 薛纹凛目光微暗,只安心垂首喝茶,从进来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 “这公子,”老妪不怎么搭盼妤的话,另一面去主动,“不太爱说话?” 盼妤柔柔一笑,眼底却压着冷意,“夫君身体不好,性子素来内向,若有礼数不周到之处,妾身替他赔不是。” 薛纹凛喝完茶,适时现出拘谨面容,引得老妪再次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一遍。 “婆婆,其实我不是头一次上山,数日前正为了今日曾先行探路——” 盼妤拉回老妪的注意力,“那日离梯田尚远,还不知田下有如此村落,胜似世外桃源。” 老妪嘴角微微扯动,“这山中少有陌生人,你们怕是来自境外?” “是了!”盼妤惊喜又讶异,“您是如何看出来?” “我家祖代出身猎户,如今在这长齐边塞,祖传技艺哪里有施展余地?人吃五谷杂粮总得活下去,只得选个山头缩居,这山里,本地人从不轻易靠近。” 老妪掀起眼睑继续盯着薛纹凛,嘴里没停,“什么春光美景,令夫人你两天之内在这晃来晃去?” 盼妤顾不得老妪的关注所在,满脸只有心思被撞破后的窘迫。 “婆婆也是猎户出身?必然是了,一眼便戳破我们。” 女人柔指纤长,微垂首把玩手里的茶碗,自失苦笑,“北澜三境是乱世中的乱地,人人身若漂萍,生死皆不由己,我们厌恶战争,好不容易逃亡到了这里。” 老妪也低头喝了口茶,掩住闻言后的表情,抬首时,余光再次扫掠过薛纹凛。 “说来倒是可怜,那你们其实是想——?” “听闻长齐民风质朴,不若西京时而重军积压,亦或祁州乏人管束,我们想长留此地,又不欲行走太过醒目,后来听说这座山,所以......” “夫人直爽诚挚,老朽本意不是打听许多,却能得夫人信任。” 盼妤心底凛然,接着苦笑,“所以,婆婆以为妾身是提前想好说辞骗您?” 老妪倒是意外她自揭其短,这会把问题抛给自己,还愣了半晌。 “娘子说实话吧,乱境之中苦人多,老夫人此番收留,心底便有一片慈心。” 老妪终于听得场中男人说话,那声音轻弱低哑,语速沉缓,果然是身体不好。 盼妤咬咬唇角,清丽的面容微微发白,这才艰难启齿。 “我们,从军营逃出来的。” 老妪容色不改,捧起茶碗的手却暗自一紧。 “逃兵?!”苍老的声音上扬。 “不不,”盼妤仓皇摆手,“家族命令难为,一纸西征却棒打鸳鸯,西京军中多他一个不多,我却不能没有他!” 真情表白热烈,语调却越发凄然,女人长密睫羽眨了眨,很快落下两行泪。 薛纹凛:“......”真是乘机胡说八道! 老妪沉默听着,皱纹横生的脸上隐现一丝急切。 “你们来自西京军中?谁人座下?” 盼妤闻言蓦地抬头,嘴巴嗫嚅两下并没马上回答,眼神里却露出警戒。 这番变脸倒是神速又溢于言表,连同薛纹凛见状,也慢慢放下了茶碗。 老妪见二人这丝毫不不懂遮掩情绪的模样,表情反倒一松。 “放心,我既有此问,自然不会伤害你们,而况,我儿子,也在西京充军。” 盼妤张大嘴,不敢置信,“但,您说您祖代——” 换做老妪苦笑,“倒是说来话长。” 第334章 既然话长就短说 既然话长就短说,盼妤心中腹诽。 不过二人四目都不约而同展现出企盼的意味。 老妪平静地放下茶盏,嘴角噙住一丝笑意。 “一根同生,我们早年也是西京人士,只是藩州造反,殃及百姓,那时前朝大军屠城残忍,为了生存,也不得不边逃边躲。” “祖上携带族人避居此地时,一心打算小隐隐于野,如此也平安度过几世,没想到如今还有主动反驺的一天。” “既要隐居,为何还要参军?”盼妤转着茶碗,仔细不放过女人的任何一丝表情。 老妪似乎也被提及不想言说的痛楚,接到问题沉默了半晌。 “也许是忘不了根,一朝知晓自己从何而来,总会生出许多英雄气概,老身虽也诸多劝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阻止不了的。” 这番话看似有所感叹,盼妤却总觉哪里怪怪的。 老妪不欲再继续往下,而是急切地问,“公子在西京哪位将军帐中?” 薛纹凛面上一白,勾着唇角现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见他扭捏含糊,老妪细小的眸眼直接看向盼妤。 “额......”盼妤心中暗骂薛纹凛狡猾,却也默默接话,“我们是后来被迫赶来,并不是此后谁人领军,只是都在一处营地罢了,怎么?小公子又在哪里效力?” 老妪定神看了看她,额间的皱纹上下堆挤一处,眼神里充满审视。 盼妤察言观色,故作无视道,“婆婆,我所言非虚,是真不知道。” 老妪闻言,嘴角抿紧,忽而不再执着,“不用叫婆婆,我姓潘。” 这姓氏一出,盼妤保持面容柔婉,坐在对面,在老妪身旁安静坐着的薛纹凛却微微变了脸色。 只不过脸色变化只是一瞬,又立刻平静,他蓦地开口,“潘夫人,是否思念令郎?拙荆方才并未说谎,她真心不知营中布置,一直被我偷偷藏在营外。” “此番,我本就为了与她在长齐会合,”薛纹凛的眉眼浮上一丝忧郁和无奈。 “潘老夫人,您能就此收留,我愿意坦诚相待。此次北澜大营,我随金琅卫大军出发,帅座之位虽是陌生,却晓得他曾是西京那位摄政王嫡系。” 薛纹凛仿佛特地咬重了老妪的姓氏上的字,视线微妙朝对面的盼妤迅速擦过。 扫掠之间,他清晰看到女人眼神里的惊愕,那不合时宜的眼神也只存在一刻,马上被女人镇定地掩饰。 潘老夫人眼中逐渐精光大现,两颊的肌理颤颤巍巍,连声音都在不自觉之间变调,“是他?重军全部集中一处?” 薛纹凛适时面露诧异,但依然老实回答,“自然如此,只是同营不同帐,夫人可否告知令郎姓名,也许我真有听说。” “哼——”两人似乎聊得热络,忽听盼妤冷哼一声。 潘老夫人侧目望过来,迎着对方渐起狐疑戒备的神色。 “老夫人方才表现倒像男大不中留,这会问题倒是很多。” “夫人!”薛纹凛见她有点目的不善,即使是个苗头,也赶紧冲口提醒。 盼妤秀目一瞪,“我们只是山中迷路,她虽是收留,但夫君不觉得她问得越发奇怪了么?” 薛纹凛被提醒得一阵茫然,蹙了蹙眉,依然不以为然,“什么奇怪?” 继而垂首显得沮丧,“母亲爱惜子女罢了,无不为之计深远,却不如我,只是被家族厌弃。” “夫君!——”盼妤冲到薛纹凛面前蹲下,双手握住男人左右互抱的拳头,仰头时仿佛眼泛泪花。 薛纹凛:......太后,您倒是演得有点过了。 潘老夫人噙着淡笑静静地看,上一时看女人戒备还眉头紧皱,这会看女人冲动行事,却浑身放松了些。 听薛纹凛帮自己辩解,顺势颔首,“郎君勿要在意,您夫人所言却也不是没道理,老身的确心急,膝下双子已失踪多年,一朝知悉些消息,却也忍不住不激动,这,应是可以理解的吧。” 她不疾不徐,“老身若有任何歹心,只管待你二人入内一并发作便可。” “夫人定是想,我需从你口中套出什么话来,所以先按捺不动,是不是?” 盼妤心中微微一惊,发现这以退为进的话术自己方才将将用过,眼前老人用起来驾轻就熟,完全不似现学现卖,反显得段位极高。 盼妤怔怔点头,满面凄然里充满怀疑,“你怀疑我们来山中有目的,我怀疑你想通过我们打探消息,其实说起来,似乎的确是我们不对。” 这番话才显出女人几分真诚,潘老夫人面容继续松动,然后问,“既如此,你合该变现一点诚意,只不过成全一个母亲的要求罢了。” 薛纹凛微微埋下尖削的下颌,眼帘覆下藏住眼神里的光芒,看着自己“夫人”懵懂的表情有些疼惜。 “老夫人若能保得我二人短时安虞,我愿知无不言。” 他眼神依然坦然凝焦在盼妤身上,嘴角泛起一丝嘲讽。 “既隐居长齐,效力此朝驻军不好么?西京军队多他一个不多,如今犯边意图昭然若揭,你儿郎竟然在营中效力,未来难不成挥刀向家乡?” 潘老夫人听完面容微变,“西京有犯边意图?” 薛纹凛兀自苦笑,“你们总听说大军压境吧?听说此地也跃跃欲试。” 潘老夫人继续狐疑,“若铁骑踏破山河,你夫妻二人还来做什么?” 盼妤冷冷回答,“我们似乎别无选择,做逃兵也是死,藏在山中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人似乎可以接受这番理由,继续问,“据我所知,两国尚有国书来往,又兼之三境那无人之地穷凶极恶,难道不是为了对付他们?” 薛纹凛兀自哼哼冷笑,也不回答,只是另外说话,“营中都知道这件事,除了西京金琅卫,便是健锐营和布军营,令郎难道从未提及任何一字?” 潘老夫人面上擦过一丝阴郁,“他并不在金琅卫。” 薛纹凛皱眉颔首,“那迟早要被派去冲锋陷阵,金琅卫,哼。” 他提及西京军中任何事时,这男人免不得总在冷哼,听得出是真心十分嫌弃。 “你们如何选择此时前来?” 这问话仿佛一声信号,令盼妤骤然紧张,一下子握紧薛纹凛的双手。 老人漆黑瞳孔倒映出女人的一举一动,似很满意自己终于问道了重点。 女人肩膀瑟瑟,咬唇垂首看着自己的指节,指甲盖微微发白。 “日前有士兵死在长齐城外,营中为此发生争执,这几日忽而放松了警戒,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 “只是营中的氛围有些怪异,连久无利用的刑房都开始装人,我们,我们感到了危险。”薛纹凛说着露出紧张神色,额间沁出几点细汗。 他挣脱盼妤的手,却莫名捏紧了腰际的令牌。 “老夫人,请别问了!”盼妤侧首冷冷提前结束话题,“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们尽数全说了,若非贪图这里隐匿,我们根本不需受你掣肘!” 对方凝神看了看,又想了想,才站起身,“这倒是实话,不管此番试探目的为何,老身都应试试。” 她朝两边居室一指,“你们随意选吧,可以先住一日。” 盼妤面色先是一喜,而后听闻才一日又垮了脸。 薛纹凛适时假装促狭,“换得老夫人首肯住上一日也算不易,你还贪心?” 两人也不挑拣,左右随意选了一处,听盼妤闷闷不快,“一日后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每日东躲西藏吧?你也知西京巡边将士多且行踪密集,总有被发现的一天。” 老夫人站在二人身后听完所有话,只不发一语进了主屋。 老夫人在主屋的黑暗里站了少顷,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数秒后,她面前的烛火亮起,几个黑影簇拥在昏暗的亮光里,眼睛齐刷刷看着老妪。 “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打算?” 老夫人迎面朝光走近,面容祥和地环视几个高大壮硕的青年。 “你们都是方才守在山中入口的,听他们所言如何?” “所言非虚,此女两次出现山中,那病秧子只在今日。您说过要我们不要监视过于严密,尽量营造自然景色和氛围,我们一直仅仅尾随,始终未现身。” 老夫人皱纹满面的脸色阴沉,“老身总觉得,这二人另有所图。” “可是,夫人,您穿针引线问了一些事,从他们回答似都是真的。” “是啊,我们在山外的人从二人靠近山中后就一路关注,确实未看出问题。” “营中可有最新消息?” 青年皱眉,“似乎又印证了二人说法,西京北澜大营近日安营不动,已全面封锁消息。” 老夫人看了看几个青年,“他出事了。” “夫人何以见得?” “你们并未发现,我却看得仔细,刚才那男人身上有他的身份令牌。” “你们可记得他方才辞令,说大营刑房已开,里面放了人。” 一个青年接话,“这二人虽不鬼祟,但能深入这山中腹地,又恰好敲了夫人的门,会不会欲擒故纵,其实已经知道什么了?” 老夫人沉思片刻,摇摇头,“倒也不至于。他家中亲人尽数在我们手里,绝不会轻举妄动,再说,说起忠心,他父兄还算忠于主上,否则也不会令他担此重任。” 有人冷哼,“两年前他居然能逃出来,我还是觉得可疑,万一是他虚晃一枪,其实与这二人里应外合,那我们在长齐经营许久,岂不是白费了?” 老夫人咬牙冷语,“所以我方才故意只提一日,他们果然也不想走,但那原因,听着也十分顺理成章。” “夫人,这二人不能杀。” 老夫人点点头,“我自然知晓,若他们真有帮手,但凡约定一个回归之期,见无人归去,这座山就保不住了。” “那现在怎么办?”几人希冀的眼神齐齐看向老人。 老夫人神色平静,“不必胡思乱想,首先,只要确定他没有背叛,我们的秘密便能守住,稳住这对男女,未尝不能将二人放在眼下。” 这时有人赞同,“有道理,我看那女子不谙武艺,那世家子弟就是一病秧子,他们想留,便留着人,若有人找上门,山前兄弟提前报信,我们总能应对一时。” 老夫人听几人七嘴八舌,说来说去也渐渐安了心。 另一房间,被聚焦话题中心的二人同样精神凝肃。 “她居然姓潘?” 薛纹凛安之若素地点起烛火,围着桌子坐下,面容带了疲倦,“想起潘清儿?” 他并没有特地将腰际的令牌展示,但自己心中听得这个姓氏原本也暗暗心惊,此刻,见盼妤能迅速联想济阳城,内心有一丝丝赞赏,却没有表露。 “她试探意味十足,我们敲门后,从梯田而来的视线简直令我如芒在背,但这老妇允准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了。” “嗯,所以她多少也是个头领。” “我们现在怎么办?” “安心住着便是,她比我们更想知道营中发生了什么。” 盼妤有些着急,“你觉得那副嘴脸是暂时信了?” 薛纹凛淡淡一笑,“放心,也不会随意杀人。” 盼妤疑惑,薛纹凛解释,“他们其实是大隐隐于市,并非小隐隐于野,此山不难找,我们山中遇见的恐怕只是一些守山报信的眼线,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做好了陌生人会误入的防范和准备。” “可是,那老妇对我们敌意太大。” 薛纹凛这才掏出腰间的令牌,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因为她看到了这个。” 盼妤:“?!” “六齿龙?——” 薛纹凛见她激动得小脸红了一半,连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原本都是你的说辞,我后来故意泄露营中近况,便是做的引蛇出洞的打算。” 盼妤面色变得难看,“这太危险了,凛哥,起先我随意设想便也罢了,如今确定真是...... 他们的话,都是杀人不眨眼之徒。” 第335章 你着实让人挪不开眼,我有什么办法 “谁是杀人不眨眼之徒?” 薛纹凛反问一句,丝毫不以为然,而是手执火折在房中不疾不徐绕了一圈。 女人坐在桌旁,一手托腮显得苦恼,“要这一天有何用?” 她特地压低声音,“如今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顶多观望或又监视一夜。” 薛纹凛笑笑,显得认可,“甚至监视也未必,这一夜于她,只用来思考大营究竟发生什么,是要留下我们还是灭口?总之令牌已然出现,她不得不好好掂量。” 薛纹凛长身挺坐,完全看不出凝肃,反而保持着以静制动的闲适。 她无疑被深深吸引,不管心中苦恼也好,焦虑也罢,都仿佛一一被抚平。 这男人就是如此,不管当下处于何种危机时刻,他身上始终能沉淀出一种淡看风云的馀韵。 她目光纠缠,随着修身裁剪的玄色里衣,最后定格在坐落床边的隽秀体姿。 而后,盼妤起身凑近,双手交于背后,问得乖巧,“虽是假扮凛哥的夫人,但我随时等候差遣,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呢?” 几丝飘逸散发因微微躬身垂落在女子肩头,隐约缠了她身上独特的香气。 薛纹凛却早就注意到愈近而逐渐放大的阴影,竟提前往后缩了缩身形。 他近乎短促地轻笑了一下,声音依旧轻弱,“言重,不了,你歇息吧。” 说完贴着床沿移动,至拉远二人距离后才起身。 薛纹凛习惯性蹙眉,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清对面那张无辜乖顺的面容。 他近日又发现,自己仿佛已习惯她满心满意围在自己身边转悠。 任凭她在意自己一举一动,在乎自己喜怒哀乐。 她目标十分清晰,但凡能留在自己身边,可以屈服于任何事。 她,凭什么以为如此行事能令自己心念松软? 这位立足宫墙不败之地的女人,她当然懂得何时示弱何时要强。 只可惜,她没学会—— 薛纹凛想到此,莫名垂首哂笑,惹得对方微微瞠大双目,眼里受宠若惊。 这位太后大人,她仍是没学会如何在两难抉择里爱与放下。 “那凛哥你呢?今日劳心费神整日,你才更需要歇息。” “我还不困。”薛纹凛干巴巴地道。 这说辞冲淡了女人眸中惊宠,脸上浮上疑惑,“他们必然在外监视,亦或总得找机会来窥伺,我们是夫妻,合该同床寝卧?” 这蹙眉沉思的表情实在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薛纹凛也不便反驳。 其实她不点破,薛纹凛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心里嘴上禁不住地齐齐抗拒。 盼妤和他彻底换了身位,从一臂长的距离可以触手可及这个男人。 她不带犹豫地伸手扯住那片来不及挣脱的衣袖,将人生生拽到近旁。 薛纹凛错愕地踉跄了两步。 旋即下颌浅低,眼帘微张,真心因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动作受到惊吓。 盼妤咬咬牙,对他的反应着实不满意。 只不过拽了几下袍衣而已,哪里需要做出这副被夺了清白的模样? 回想从前两人过往,近了的既有贴身喂药,也有附嘴吸痰。 哪怕说远一点,耳鬓厮磨也是有的,即便离现在已间隔好些年。 言而总之,自己的形象就如此不堪么? 怔忪间,盼妤松开手,仰头出神地盯着那人的脸,流露出的委屈藏不住。 乌黑瞳孔里,男人侧身挺立正欲言又止,盼妤浑身徒然涌上一阵颓废无力。 “我也,没想借机要做什么,更不是找借口就想亲近,自不会触你霉头。” 从喉咙里半是哽噎出来的解释充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盼妤左手搓着右手,更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薛纹凛顿时气笑。自己从头至尾只字未言,她倒是编排好一出戏目,连自己所思所想都一并索性转化好了应对说辞。 薛纹凛立在女人跟前,缓缓视线移动,盼妤端坐的半身随之不自觉地绷紧。 “你这以退为进的兵法,倒是炉火纯青,正话反话全让你给说尽了。” 薛纹凛淡淡戳破又点到为止,“我一言未发,好人恶人也被你做尽。” 当耳朵对男人的话做出反应,她才发现一片巨大阴影笼罩头顶。 盼妤迟疑抬首,入目正是那人削瘦优美的颌线,面容因覆下阴影,看不出肌肤的霜白程度,但火折子举好的位置正对领口,皙雪的锁骨自袍衣里若隐若现。 女人清丽的眸眼翘盼盛辉,娇巧的喉咙不由自主当人面吞咽了两下。 薛纹凛刚好撞见这一幕,先是一怔,狭长的眸子随即没好气地横去一旁。 盼妤:“......你着实让人挪不开眼,我有什么办法。” 尾音处略显颤巍巍透着十足十的无辜可怜。 薛纹凛抿紧唇,并没有表现得十分不耐烦,反而侧目望了望门口,“进去。” “啊?”盼妤傻傻地张大嘴。 薛纹凛眯起眼,依然保持着耐心,但隐含威压,“躺进去。” 殷桃小嘴张得更大,但身姿没有动,反而难得正襟危坐,“凛哥你身体不能熬夜,我躺外面便是,我能守好夜。” 她着重再三保证,即便内心隐秘的角落正暗自偷欢,依然很谨慎地未加催促,也不再继续碰触对方。 屋外一片岑寂,听不出有被窥探的迹象。 薛纹凛低眉顺目默默等候,似乎打算用眼神迫使她听话。 不过,在装无辜暗自较劲这方面,摄政王大人通常会败下阵来。 “有些分寸不可逾越。”他面上颜色浅淡,语气平平。 “你从来不在乎分寸逾越,而况正是生死情状,分寸不能为生死让路么?” 薛纹凛眉头锁紧,终究还是决定认输。 这默许的姿态令她素颜眸眼立刻有了光,并喜滋滋起身站到床头一侧等着。 这厢薛纹凛也不造作,动作干脆地就着袍衣快速躺去床的里侧。 盼妤:“......”连脱袍衣也省了,就这么想回避与凑合? 下垂的嘴角显出一丝倔强的意味,盼妤刚做了个口型挑眉欲说点什么,就见对方一记眼刀柔柔细细淬了过来。 盼妤:“......”行行行,见好就收,不说了。 她抿唇舒口气似又妥协,一看男人背对自己时正满脸闷闷不乐,没来由地有些小雀跃,只得绷着脸,生怕得意忘形的表情泄露。 这床供双人肩并肩自然平躺也绰绰有余,双枕薄褥一应俱全。 她转头看着不远处的背影,因为特地想隔开距离,正在床内侧缩成轻瘦的一团,她温柔动情地笑了笑,兀自放轻手脚将四肢伸进薄褥。 第336章 告诉我,关于这枚令牌的一切 清幽的檀香从丝制褥面探进鼻尖,女人侧躺着双手交握,在背后悄声细语。 “凛哥,这褥面香气扑鼻,半分不沾春季雨润的霉湿,应有人时常打理。” 前方影影绰绰散落了半边长发,她说着正事,眼里却光影漫漫,全是那捧发丝,思绪早就心猿意马一往无前。 但凡不务正业,薛纹凛多半不搭理,这是盼妤试探许久顿悟来的真理。 否则反之。果然不多时,那背影巍然不动,但轻轻嗯了一声,回应得认真。 “我听着动静,你只管睡。” 盼妤撇撇嘴角,无聊地移动着手指,耷拉着的指节缓缓触碰床面向他接近。 听什么动静?她靠得近些又听得仔细,外头至今没人惦记过。 虽不知潘老婆子究竟打什么主意,但她觉得薛纹凛肯定还有后招。 他原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怎会宁愿放任自己与他在这险地躺一夜? 而况,徒劳留一日毫无意义,他却愿意从善如流遂那老婆子心意,必有怪异。 他估计有些把握,甚至设好了退路,只不说与自己听。 她无声叹息,一夜尽是胡思乱想,有些还入了梦,令她辗转反侧不已。 又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峥嵘斑斓彻底吓得她一激灵,神志渐渐回归思识。 “凛哥!”女人边睁眼边一跃弹坐起,眼前尽是白日光亮。 “嚷嚷什么!”听得一声轻叱,盼妤懵然循声。 薛纹凛正扶额桌边坐,她看清对方背影,双肩微微一缩,意识到唐突了。 太阳穴轻重交替地发胀,他伴着女人悠长的呼吸和间或呓语,几乎整晚没睡。 耳侧像闪回般偶尔重现那些微弱泣语,诉诸痛苦、追悔,也害怕。 无不在薛纹凛意料之中,只是他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女人甫醒来还吊了那么一嗓子,刺激着他胸口的憋闷感愈加感应强烈。 薛纹凛忍无可忍才呵斥出声,这会牵动了情绪,只得喘息着稳住呼吸。 盼妤马上看出行迹,满脸歉疚快步走近,又屏住呼吸在膝盖处蹲下身。 薛纹凛半阖眼帘,感知气息袭近,但实在没力气回应。 “门外已喊过早膳,收拾好了便出去吧。” 盼妤道声好,随手将自己刘海散发往后扒拉,很看脸色地轻柔询问。 “今日也许是场硬仗,你若身子难受,不如我索性先推辞掉?” 薛纹凛抿嘴拢着眉心,“无妨,随机应变便是,今日恐怕走不掉。” 盼妤虽提前有准备,仍不免听得一惊,“果真走不掉?” 薛纹凛咳嗽两声,眼帘未张,“她比谁都想知道大营情况。昨日安宁一宿,证明她不急于从我们这里探知虚实,或许,还在等营中眼线回报。” 盼妤这才总算将心放回肚子,又只怕薛纹凛身体吃不消,垂首默想不语。 “可是你——”她仰头将后半句吞了进去,“你千万别勉强。” 其实在她期盼里,能如约所言放二人离开才是最好。 但她也清楚,薛纹凛对前朝遗孤的态度极为强硬,一旦探知确定,根本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可现下是什么境况? 身处敌营,落在对方手里,前无帮手后有追兵。 只不过她无形间,总被薛纹凛安之若素的姿态影响,又或许全然认准男人的判断,深信那楼飞远有些价值,所以对方忌惮,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她一面想着,一面跟随薛纹凛走出居室。 沿屋中直廊进入厅堂,昨日三人交谈落座之地正人声交杂,穿梭热闹。 来往多以青壮年纪为多,男人在座上吃饭,潘老夫人正指挥女子们端茶上菜。 大门敞开,阳光从屋檐泻入,四边门框被镶嵌重重金边,添置一片耀眼光影。 潘老夫人注意到二人,表情明显比昨日热络,她含笑抬手招了招手。 这动静吸引了在场目光,但众人看陌生人的眼神并不热络,只埋头顾自己。 薛纹凛唇面微动,蚊吟般低语,“不用张望,放松些。” 他手指攥满的掌心柔软温湿。 听闻这声宽慰,盼妤将指尖几不可察在他手背撩拨轻擦。 薛纹凛平静地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顺势有一下没一下地咳嗽。 潘老夫人满脸关心地凑近,“公子可是住不习惯?看着病容倒是添了几分,可要看大夫?” 薛纹凛苦涩地摇头,只是侧目低垂看了一眼盼妤。 这女人醒来后没花心思拾掇自己,看上去妆发略显散乱。 听到潘老夫人问起男人身体,病人本尊倒没觉得有什么,女人反而脸色发青。 “想到今日过后,命运如云浮漂萍,根本无法安睡。”盼妤微微惨笑。 老夫人似不经意打量着她略显狼狈的素颜,耳中全是男人理不断的咳嗽。 “你们真的,完全没想好退路?”老夫人给二人看座,并指挥人上了早膳。 “都成了逃兵,哪有什么退路?” 薛纹凛边咳嗽边面容惨淡地陈述,“我观大营布防,两国交锋很难幸免。尤其重军囤积久矣,耗费军饷甚多,往后不讨些便宜,如何对皇帝交差?” 老夫人稀疏花白的柳眉颤颤耸动,似忍了许久,终于启口,“你昨日不是还提到营中变故,或许情况没有这么糟糕,你还能乘乱回去?” 老夫人说着说着忽然迟疑,“老身却是整晚不能入睡,听你说得触目惊心,便越发担心自家那不成器的孩儿,唯恐沾染祸事。” 薛纹凛仓皇抬了下头又垂首,仿佛自觉说错了话,想要弥补,“没......没什么变故,我并非将领,不过是人云亦云,看营中氛围怪异罢了。” 老夫人耷下眼幕,发现他身旁的女人显得食不知味,浑然神不守舍的模样,而后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可怜,若实在没有倚仗,便先留下吧。” 话音未落,就看见女人果真激动地抬起头。 老夫人语气肃穆,“我们自给自足,只过些与世无争的平凡日子,今日老身收留你二人却也冒了些险,想要拿自身安虞交换,总要给出点诚意。” 薛纹凛看向偎依在身侧的“妻子”,那张凄然若盼的小脸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他搁下碗筷,沉声问,“老夫人要什么诚意?” 老夫人横在桌上的手骤然握拳,“告诉我,关于这枚令牌的一切。” 第337章 勿要忘记我们的存在意义 薛纹凛起身退后两步,一把捂住腰际,神情警戒。 老夫人姿态安然沉着,侧目看去,盼妤完全不明所以。 她冷笑,“公子这么惊慌,是有什么隐瞒着娘子?比如,你带着目的上山?” 薛纹凛急促瞥一眼盼妤,眸中腾起被戳中后的挫败,“休要胡说!” 盼妤在短暂怔忪后惊愕,看向男人声音细弱,“夫君,老夫人什么意思?” 三人数语就将氛围拉扯得极为微妙,惹得周遭追逐许多视线。 听盼妤口含疑虑,薛纹凛果然更显慌张,秀致面孔四顾周遭,眼神中充满敌意地瞪着老人,“莫非,莫非你识得这令牌?” 老夫人方还柔和的脸色蓦地阴沉,眸中闪动毫不掩饰的欲念。 “那是我族宝贝,是我儿从小佩戴之物,不知为何落到你手里?” 薛纹凛顿时面色寡白,咬住薄唇恍然大悟,“难怪,难怪——” “你愿意收留一日,又目光始终追逐,原来如此——” 他说着说着情绪莫名悲伤,声音愈加低落。 少顷,那双狭长凤眸霎时一亮,略显激动,“那,那你说说你儿姓氏名谁?” 老夫人面色变得难看,一时阴沉,“我儿上楼下飞远,快一五一十告诉老身,他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清亮的眸子盛满星光,惊喜片刻又略是烦躁抱住头,“你居然是他的母亲!竟然这么巧?!我只知他深陷祸事被关进了刑房,而后大营就戒严了!” “祸事?”老夫人紧锁眉心喃喃自语,干枯的指节拳得死紧。 “遭人构陷还是遭人蛊惑?他应征入伍多年中规中矩,不是个惹祸的孩子。” “难道他身份揭露,被误以为是谍者?你还没说,令牌如何到了你手?” “忠心不问出处,倒也未必。但大营戒严前,他曾作为代表入大帐议事。” 薛纹凛续道,“以他的等阶原没有资格,于他而言是无上荣光。但飞远此后再没回来,待到再见他已受刑,只留下这枚信物与我。” “他没说信物来历,平日也忌讳莫深。再者那日在刑房,见面机会宝贵,身旁又有人监视并不敢多言。他只叮嘱,说有朝一日在他国等寻有缘人相见。” “他国有缘人?”老夫人眉眼忽而变得冰冷,继续用充满审视的眸眼重新打量对面男女,她咀嚼着这五个字,嘴角嘲讽地勾了勾。 “但这一切,就偏偏如此巧合?”她扬了扬声音,身后逐渐变得安静,三三两两的青壮年站起身,慢慢簇拥到她背后。 盼妤仿佛是后知后觉,这才发现对方似乎来者不善,立时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到薛纹凛身后。 男人紧紧攥着令牌,唇角殷红滴血,神色是强自压抑后的冷静。 “老夫人,你怀疑什么?不妨直说,我二人虽未见太多世面,却也想通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罢了。关于飞远,我句句属实。” 老夫人从眼角余光看到身后人群,表情里没有多出的在意。 “世间哪儿来这么多巧合,偏偏你见他最后一面,偏偏你进了山中?” 薛纹凛讶异用手拂过令牌,迟疑不多时,便从腰际解下放到桌上。 他此举凝焦对面诸多目光,也包括老夫人。 “物归原主,是飞远的愿望。如今我们逃不过夫人五指山,便是最大诚意。” 薛纹凛平静一笑,“您浑然体现了一分母亲的赤子之心,我认定皆为真心。” “至于飞远,他是个很特别的朋友,与我在大营所见的其他朋友不同。心地善良、正义侠情,彬彬有礼,行事待人总是处处为人着想。” “变故发生得极为猝然,我能再见到他只因一个巧合。这巧合甚至有可能是大营刻意安排,所以我与娘子一路走来,不说历经艰险,却也早已回不去故土。” 老夫人听到这里才猝然变色,当着二人的面开口提问,“山外可有招子?” 一个青年在她身后低声耳语,老夫人点点头,面容稍霁。 她观察片刻,觉得这对世家小夫妻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不再强求。 她温声道,“既如此,你们先留下吧,若飞远有心指引,合该老身帮你们一把,算是你们帮他将这令牌回归该去之地。” 此话一出,背后青年面露异色,其中一人站出来明显不悦。 “村长,我们多年不曾接纳异族,难道他们就不用再继续甄别了么?我倒觉得这令牌在他手中极为可疑,不能轻纵。” 老夫人回头看了看说话青年,视线转到青年身边的女子,“你怎么看?” 那女人高挑清秀,方才一直跟随老夫人身旁指挥打点,像是个有一定话语权的,听老人一问有些不自在,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神色,眸中充满戒备。 “夫人,或许他能对答如流,也归还我们族中重要之物,但不能排除欲擒故纵的嫌疑,我觉得夫君说的话很有道理。” “看来你认可云乐的话了?”老夫人旁若无人地与自己人对话,就光秃秃将薛纹凛二人晾在一旁,一面又十分自然地观察二人反应。 片刻,她自己终下定论,“山下没有招子和尾巴便好。他毕竟带回飞远的消息以及如此重要之物。老身以为,可以边住边甄别。” 那方才持反对意见的青年云乐皱着眉满脸不如意,不忘冲口语含威胁。 “你们最好乖乖待在屋里,不要随意外出,若真是心怀不轨,总会被我发现的。若你们胆敢伤害村里的任何事物,我定要你们好看。” 薛纹凛昂起霜雪面孔,看向云乐时眼底潜藏着忌惮和畏惧,却仍是努力挺直腰杆,将盼妤尽量拦在身后。 是夜,老夫人默默等人来报,一人进门后,低声禀报。 “北澜大营探不出动静,只知营房不许进出,而看守营房的尽是金琅卫,刑房内也不知关押了何人,递消息的弟兄一无所知。” “那小夫妻入夜后就在房间歇息,倒没再外出。” “夫人,要留他们多久?远哥儿不会真出什么事吧?”云乐显得忧心忡忡。 老夫人面沉如水,抬眼看云乐时倒有几点温情。 “他们的说辞真假难辨,先试试身手,若好控制,便先静观其变。” “至于远儿,他因两年多前的事早已深处风暴中心,并不宜随意出手,老身没有派遣过什么任务给他,无端被擒的确很奇怪。” 老夫人口气忽而肃穆,“勿要忘记我们的存在意义,不可因小失大,关键时刻该撤退便撤退。” 第338章 薛纹凛正举着一根银针,针头鲜血淋漓 腹地幅员比想象中开阔,村落规模小巧,但麻雀尚有五脏俱全。 自得到潘老夫人首肯,薛纹凛和盼妤总算安居下来。 从最开始只要二人出门就频频侧目,但现在两人到处行走已无人问津在意了。 流连数日,每日早出晚归,但自此后再无遇到潘老夫人。 只不过他们身边总不乏诸多双眼睛试探窥测。 春日气息日渐浓厚,入夜,二人在梯田帮忙劳作后回到居室。 薛纹凛渐渐弃掉厚紧袍衣,玄色里单衬得他身形秀长俊丽。 盼妤默默递好一杯茶,侧目端详眼前这张双颊竟能慢慢爬上红润的面孔。 “看你肉眼可见的转变,真担心无端惹人怀疑。凛哥,你果真没在勉强?” 从弱柳扶风到精神十足转换明显,不会被怀疑成吸食春日阳光的精怪吧。 盼妤扶额叹息,但凡问起必说不累,八成不想示弱,又不想让自己担心。 她今日从梯田到村塾来回几趟,又在山里转悠几圈,腿从根到踝分寸无不酸麻,见薛纹凛此刻尚能聚精会神沉浸思识,真是既佩服又心疼。 男人光洁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眸眼晶莹盛辉,听罢抬头。 薛纹凛表情平静,“众目睽睽才好,时时孑然一身,她就拿不到实据。” 盼妤想想也是,不知故意还是居室从前就不曾添置,总之房中没有纸笔墨。 她想起这几日见闻,浅浅蹙眉,“凛哥,这村落的确奇怪。” 全村少见年迈者,多是年轻壮年夫妻,女人每日种田,男人却不见踪迹。 “原本我以为对外称之夫妻只为掩饰身份,并做不得数。直到看到村中私塾,那些总角孩童终归不假。” 薛纹凛沉吟,“你可看见夫妻各自领孩童回家?” 盼妤想了想,“是,我甚至观察大人小孩年纪差距是否合理,看着也正常。” 薛纹凛忽而咳嗽,“无妨,你只管记住这些细节。明日,你去旁听私塾到底教了些什么,切记,我们不是为了要捣毁这里。” 到目前为止,只能确定那老婆子手里有前朝王族的徽令。 她与前朝有何关系?她在这些造反派里充当了什么位置上的角色? 这村落既隐在长齐,究竟是大本营还是分支?西京的隐患在哪里?济阳城么?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这道理她懂。 她只是无法容忍薛纹凛去做那根线,亲自出马涉险。 这些关乎利益与权势的糟心事,与如今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而况这里是长齐,不是本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援军何谈自保? 无奈的是,薛纹凛从外到里都信念坚决,对眼前的未知和困境根本不为所动。 她终于疑惑,“我们两手空空,全凭脑子记事,是否太不自量力了?” 对方凤眸微闪,仿佛因这句话点燃了某种灵感,眼神定定盯着盼妤背后。 盼妤:“.......”怎么了?你要干嘛? 男人轻轻眨了眨眼睛,“把外衣脱了。” 盼妤:“?!!”怎么了?你要干嘛! 薛纹凛吁口气,容色里点染的血色氤氲更多绯红,秀致的五官迤逦无边春色。 无边——春色? 盼妤顾自老脸一红,心里没边没际胡思乱猜,同时又乖乖听话转身。 “凛哥,你想在我身上藏东西?”她期期艾艾垂首低问。 薛纹凛气息微滞,原是准备好可能要应对诸多解释,如今通通化作一个单字。 “嗯。”薛纹凛目不斜视,眼睛里只有桌上的几只茶盏。 他的余光里出现女人手势微动的光影,抚在杯沿的纤长指节暗暗紧了紧。 旋涡纹纱裙层叠卸下,露出横直单薄的肩膀,肌肤仅仅蒙了一层亵衣内衬。 盼妤回首,循着薛纹凛的视线,见他仿佛在走神,只得无奈地又唤了几声。 “凛哥,要藏什么?” 他倏地惊醒,与那双潋滟水汽、又如湖光涟漪的瞳孔将将对视,丝毫不敢将目光的任何分寸挪到其他位置。 “你,转回去。”他握拳虚咳,不知是否盼妤产生错觉,入耳格外轻言细语。 她安静地哦一声,少顷,一阵如羽毛轻挠的骚痒陆续在肌肤纵横传递。 薛纹凛他,他在自己纱裙上写写画画。 她微微皱眉,想到了什么,“这是什么?你用什么画?” “安静,别乱动。” 见状,她果真不再表达好奇心,垂首乖巧地左手缠着右手无聊把玩。 两人沉默片刻,薛纹凛先打破沉默,“我可不是白浪费体力绕山转悠,这里的八卦阵,和济阳城的有些相似。” 盼妤一怔,先没反应济阳城诸事,“是以我独自上山那次,便是陷入了阵法所以无法靠近这片腹地?” 薛纹凛颔首,想起她此时看不到,解释得不疾不徐。 “不错,所以此地很危险。既要保持戒备,又不能溢于言表。我们能深入此地,或许是敌人计策,或许是当时我走运。” “济阳城的八卦阵是哪里?我为何没参与?”盼妤神游天外,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她十分笃定,自己与薛纹凛同在林家客栈以来,所以的不寻常都起于徐平之案。此前这男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还有自己不知道而又历经过的险? 薛纹凛手中一顿,语气无奈,“是阿恒,他曾在旖旎阁中遭遇此类机关。” 盼妤恍然,便不再打听,她可不在意薛北殷死活。 而这个事实刚巧佐证,济阳城的“小潘”,恐怕与这“老潘”有点关联。 “但我以为,此地并非他们图谋聚集场所。” 据她观察多日,这村庄男人时常不见踪影,多半是腹地之外别有洞天。 “你的考量不无道理,村里留守的青壮年,每日都是几张熟面孔,这些人极有可能只是外围护卫。” 盼妤双手拢着剥到肩头的裙纱,一面沉吟,“男人外出聚集或许是为操练,所以留下妇孺幼儿,这里既是薄弱之地,必定防备重重,我们不得不小心。” “凛哥!”她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出声提醒,一旋身,微垂首处的眸光里,薛纹凛正举着一根银针,针头鲜血淋漓。 盼妤:“?!” 第339章 撞上这幅你情我浓的画面 素白柔夷一起一落,幽微掌风扫掠,银针立时从薛纹凛手里被拍落在地。 始作俑者扶着勉强挂在半边肩膀的裙纱,狼狈地任由另一半松垮垂落。 急怒与担忧交织在那张双颊染红的清丽面孔。 薛纹凛眼底停留了一瞬错愕,不多时又散去。 “发什么无名疯?”他叹息地看向地上的银针,眉心留下浅淡阴影。 但这声轻哂,怒不像怒,叹不似叹,更不是横加责怪。 十足十,很似在济阳城时他总是拿自己束手无策,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 那一瞬的温软无奈,仿佛真的很好欺负。 盼妤却是真心怒极,仓皇看一眼房门,本想抬高声调,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你若要画这些破画,只需使唤我便好,为何凡事想达到目的,第一时刻还是选择先伤害自己?” 近在咫尺的容颜表情锋锐,字字怼得薛纹凛哑口无言。 女子粗犷地双臂一扬,简单将裙纱随意拢了拢,叉着腰在他面前横走。 “为了你心情随时顺意,我万分伏小做低,不过是求得你多一分康健自在。” 她压抑着的情绪高昂激动,从紧咬住牙关的唇角泻出后,散溢了无尽的委屈。 “我明白,你其实不在意我这些多此一举,我已经尽量——” 尽量不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姿态里,尽量就事论事地照应彼此情绪,而非一味冲动地、感性地企图挽回和攫取一切。 可这些,无论怎么做还是徒劳。 即使经历这么多事,薛纹凛仍旧全然不打算将自己只言片语放在心里。 第一时刻总想着宁可牺牲自我、宁愿伤害自我,从不肯—— 不肯把后背交给自己,不肯多施舍一点信任。 薛纹凛任由她发泄似地晃走半晌,嘴唇抿了抿,木然道,“我不是在自伤。” 盼妤眸色里厉光一闪,倏然跨步转到他跟前。 从咫尺微距半垂首,那张清癯绝尘的脸上明目张胆写着无辜和淡然。 那是她如今最讨厌的姿态和表情。 薛纹凛似是挣扎了片刻,盯着地面仍多有惋惜。 他再次强调,“若血不过心经,或奔波过甚,一定量地放血有益身体。” 岂料得到这样的答案,盼妤先是呆愣,继而冷哼。 肆意妄为过后再找补,果然连理由都千篇一律找得地随意。 那些写写画画能是什么? 血书地图?血字破阵大法? 女人不自觉地倒吸一口气,从发顶到脑门一路暗暗发疼。 薛纹凛见解释完后反而要遭,盼妤摆出的却是自厌懊恼又憋屈的模样,蓦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嘴跑在脑子前头了。 过了好一会,薛纹凛声音放柔,“此刻不正请你以身犯险么?何谈不相信?” 盼妤忍不住睨了一眼,心说哪里学来的哄孩子口吻? 这位摄政王唯一真正养过的熊孩子就是薛承觉,也不见这般哄骗。 拢扶裙纱的双手猝然一紧,配合着女主人十分不忿地翻白眼。 薛纹凛转而正经面色,“过犹不及反生疑,你无需过于热络,也无需过于冷漠。我将山中阵法阵眼绘在你裙纱内衬,一则你不易抛头露面——” 然后莫名顿在当场,忽然没了声音。 盼妤:“?”二则呢? 薛纹凛:“......” 二则此地男子居多,对身为女子的盼妤会多些避忌,女人又多围拢在那老妇周围,不大能时时盯着她,除非盼妤自己行差踏错,被人捉住把柄。 他吞下后半截话,蹙眉阻止对方再刨根问底,“继续转过去,还差一点。” 盼妤清冷地凝望他半晌,旋即乖乖听话。 “我们何时离开?究竟你已提前安排,还是其实目前尚在掌控之外?” 薛纹凛将地上银针拾捡收好,又掏出一根新的来继续以血绘画。 他沉吟,“时间不会太长,但无论如何,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秀巧的喉咙微微哽噎,她唯有这句没给回应,只道,“凛哥,别丢下我,” 这是一声没来由的轻语,忽而怕男人误会,又补充,“我不是怕你只顾自己,我是,怕你涉险时太不顾自己,我一定可以与你并肩作战的。” 薛纹凛长绘淡描的动作因此停顿数秒。 她怔忪许久,以为薛纹凛几乎不会回应这句话时,男人在背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也就放心了。 盼妤无不欢悦地兀自继续神游。 忽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私语低嚷,连薛纹凛也随即停止手里的动作。 这就像摔杯为信,盼妤不假思索返身紧贴到薛纹凛面前。 是十分亲密的距离,女人腰间的简素衿带快要碰触到男人的鼻梁。 他分不清盼妤遽然兴起的动作究竟为了解围还是源于害怕,不禁退缩半分。 但她行事大胆,双手紧紧扶箍着他的肩膀,令那另外半分不得移动。 薛纹凛漆黑的眸光暗了暗,随即闪烁着如暗夜般深邃的光芒。 未及深思,房门骤起杂乱的捶门巨响。 盼妤没有抬头,反而一味盯着薛纹凛看,专注而多情。 “你也看看我。”她蚊吟地央求。 天赐大好的良机,叔可忍,婶只怕也忍不了。 薛纹凛:“......” 背后的门被撞开了,激动鼎沸的人声出现在前堂,间或夹杂着粗鄙陋语。 薛纹凛勉力撑开眼帘,眉心明显散不去忧思,只得十分配合地与她对视。 撞入瞳孔的视线缱绻而清亮,眉弓优美纤细。 弯弯的眼窝溢出笑意,那笑容里有着某种得逞的快乐。 他被面前生动的眉眼吸引了思识,竟在如此关键的当下骤然失神。 这一瞬的呆怔堪称可爱,盼妤尽收眼底,唇角翘起,胸中溢满爱意和感叹。 她伏低身体,时隔多年,大胆而温柔地覆上纤长的五指,静静描摸他的五官。 薛纹凛顿时浑身僵直,又张大了凤眸。 她从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根本掩不住的笑靥。 而后继续将脸靠近对方,观察着近在咫尺、正发生细微褶皱的眉心。 破门而入的众人,恰好撞上这幅你情我浓的画面。 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第340章 这是一座道具完备的刑房 闯入者的脸瞬间凝滞,流露的表情五花八门。 或怒气冲发、或冷肃凝眉、或也有躲在带头人背后,伺机窥探。 盼妤配合着猝然惊呼,从薛纹凛身边往后退去两步,返身拾掇裙纱。 回身那一瞥积聚了眼底冷意,她看清了,带头人是云乐。 这青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老婆子收留他们的人。 薛纹凛只得独自应对,起身看到众人来者不善,眼中不禁诧异。 “云小哥,这么晚了,可是发生什么事?” 云乐高大修长的身躯往前压进,阴沉冷硬地问,“你今日去了哪些地方?可有未经禀报就靠近山门?” 薛纹凛皱眉略略思索,点点头,“忙完梯田的活后,我见春光正好,便在山里逛了一圈,自然而然便走到山门口。” 云乐听罢,表情更加难看。 薛纹凛默默看着他表情变化,掐准时机在他又开口之前以退为进地反问,“逛一圈能出什么事?我一路未见生人,都是村中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人见他在山门口走走停停,不知在观察什么,可疑得紧。” 薛纹凛沉吟片刻,“恐怕是误会了。” 接着应答得不疾不徐,“在梯田里听嫂夫人们提及,山中灌木茂密,丛中时有野兽蛇鼠,疑惑可否另种林植。因山口附近灌木尤其茂密,所以我才出现。” 他眼中尽是坦然,“从前在府中听了些园林木艺的野闻,我顺势去勘探。” 云乐先是冷哼,“谁是你嫂夫人?” 转身又唤来几人,侧首听手下在耳边悄声,那手下时而抬头看向薛纹凛。 云乐阴恻恻地冷笑,“竟然是真的?你倒沉得住气。老夫人心慈愿留你们,到了我这里可不作数,休想伺机打鬼主意,哪儿有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薛纹凛微扬眉尖,脸色愈加霜白,嘴角吊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什么鬼主意?脱逃么?云小哥,我与夫人情深意切,岂会独自抛下她离开?” 他自失地哂笑,“借机传递情报么?又传递给谁?惊鸟飞鱼?再者,我们岂敢辜负老夫人一片好意?你们皆为飞远亲族,我相信真心换真心。” 云乐听到这个名字反而烦躁地啧了一声,“休要提他!” “你带回令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老夫人却是爱子心切,令我们从旁不敢提点,今日我便新账旧账一起计算计算,我可不信,偏偏这么巧让你跑来腹地。” 盼妤这时已凑了过来,身体力行仓皇,表情写满惊惧,赶巧听到这句,抬首泪盈盈看着云乐,“云小哥,我们都是清白身家子弟,真的是逃难而来。” 泪水掬盈在眼眶,此时的盼妤扮演得楚楚可怜,“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他身子不好,我是一介弱女子。既是军中逃兵,我们早无退路,为何还会想要出山?” “自是巴不得在此地,绵延长久,与山比邻,权当这一处世外桃源地。”女人咬咬薄唇,声音越说越细弱,表情越来越委屈,最后彻底躲到了薛纹凛身后。 云乐身后诸人面面相觑,有的面上逐渐浮现些不忍之色。 唯一不为所动的青年沉默了,身后诸人更不会多发一语,只待青年一声令下。 良久,云乐瞳孔依旧黑亮,眸光凝起浓雾,淡然启口,“将他带走。” 他摇手一指,所有人都看向薛纹凛。 薛纹凛紧皱起眉,背手握准盼妤的手臂,只是简单应答了个好字。 “夫君,我要与你一起!”两行热泪晶莹掉落,女人颤抖着肩膀垂首抽泣。 薛纹凛暗自掐了掐她的手臂,知道她是真有这个打算,“你留下,好好照顾自己。” 女人睫羽上水光粼粼,一脸愁容无助,“你身子不好,万一他们——” 薛纹凛看了眼云乐,打断道,“放心,你要相信老夫人,只管过好日子。” “她来此地之前,定然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世家弱女子。”见者无不心想。 二人难舍难分的情状,勾出了一些对女子的疼惜之意,云乐身后的中年女人看了许久,忍不住试图小声劝,“云哥儿,你准备将人关多久?一定要关吗?” 云乐紧抿唇,面上尽管有些不耐烦,仍是平静地解释,“他本来就需甄别,今日又行踪鬼祟,为了腹地安全不得不防。” “至于关多久——”他冷眉哼了哼,“要看他到底准备说些什么了。” 众人对青年终是有所畏惧和忌惮,女人见劝说无益,也只得作罢。 夫妻依依惜别,云乐带着两个手下陪同薛纹凛离开,其他人仿佛只是旁观了一场热闹,立刻就做乌云散。 老夫人在房中立即得到了消息,听闻云乐的决定,未置可否。 “抓他的理由能上台面?”老夫人不紧不慢地边喝茶边问,似浑不在意。 侍立者将薛纹凛一日行踪复述了一次,老妇人颔首,末了微微一笑。 “云哥儿办事仔细,什么都好,就是杀心太重。但我族,还是太缺他这样的孩子。” 侍立者小声问,“那公子哥身子沉疴甚重,能扛得住么?” 老夫人微眯眼,“先不要去盯,让云哥儿探探他虚实。老身对那令牌终究有个疑影,云哥儿是看出我有心事,特地寻个由头去审他的。” 村塾后有个浅湖,浅湖对岸有一片密林。 云乐侧目睨了眼身旁,薛文凛得双眼正被蒙得结实。 他按动机关,小型吊桥缓缓自湖中显露,四人穿过密林,林深见一座铁屋。 “先关他两日,我去回禀老夫人。既放了吊桥,切记警惕周遭,不得离人。” 云乐低声吩咐完,手下带着薛纹凛进了铁屋。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薛纹凛双手被缚无法掩住口鼻,顿时被激起一阵呛咳。 身旁的青年三两下将他的双手解开,动作虽然粗鲁,却也迅速。 蒙面的黑巾紧接着被取掉,薛纹凛眯了眯眼,努力适应刺眼的光线。 这是一座道具完备的刑房。 第341章 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入眼左右两面墙,一边刑具齐全,一边血迹斑斑。 屋子中间是一片空地,甚至没有正经牢房,只有审犯人临时摆的一张高脚凳。 不难想象,但凡有人被抓,只能就地躺着或者被架在刑具上无时无刻受折磨。 薛纹凛轻轻挑眉,心里更加笃定。 这类高脚凳又称“长颈杌”,是前朝内廷诏狱的特产。 他不自禁又细细弱弱呛咳了几声,回身望去,屋子铁门紧闭,人大概都在外面守着。 这里不堪久待,云乐看来就是故意的。 他在屋子里慢腾腾绕了半圈,只离那片发黑的血垢远远的。 不多时,薛纹凛就走疲了,地上寒凉,可不兴强扛身体对着干。 长颈杌没有靠背,男人轻轻叹息,只得动手将这劳什子搬至挂满刑具的墙边。 一双长腿被玄色丝绸包裹,露出修长削劲的形状,又因凳子高度伸得笔直。 要想稳住潘老夫人之流,扮病容荏弱很有必要。 尽管他的身体正逐渐恢复,但真刀真枪干属实过于吃力。 如今地图已绘好,只要守住城门,山中一切等于瓮中之鳖。 他要做的,便是找机会将盼妤送出山门。 薛纹凛视线飘忽地盯着那些乌黑残垢,脑海里神游天外。 忽然,铁屋外出现人声交语,一阵锁链响动,门开了,放进来一人后紧闭。 薛纹凛眉眼疏离淡定地看着来人,他臂上扶着一件披风,还提拎了一壶热茶。 那人见薛纹凛长腿跨坐在长颈杌上,似乎姿势也不大舒服,兀自蓦地一笑。 那笑容干净柔和,完全出乎薛纹凛的意料。 “尊驾很会随遇而安,这份从容气度自不是谁人能比。” 来人一面说着,一面将披风递给薛纹凛。 薛纹凛蹙眉平视眼前的雪白披风,虽并不怕这上头藏有机关,终究是没接过。 来人等了等,见他没动手,也只是好脾气笑笑,无言走到墙壁某处,寻得一处机关,霎时,两人身后墙壁自然后移,现出一间内室。 来人向薛纹凛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等对方是否答应,顾自先入内。 “屋内寒凉,我也是无法,只能想到先带了披风过来,请坐。” 内里是间精致的小居室,书台、屏风、大床和软榻一应俱全。 薛纹凛听他的邀语,一时哽噎,真不知如何回应。 书台只有一张椅子,来人已经先行落座,他明明指着那张软榻说的“请坐”。 薛纹凛:“......”真是毫无诚意的“请”。 他心中默默腹诽,又忽而觉得好笑,因为这腹诽实在很像盼妤的独配。 见薛纹凛眉眼冷淡地瞥了下软榻,还是站着不动,来人怔忪数秒马上起身。 “抱歉,王爷,太师椅硬冷,我只是想让您好好歇息。” 听到这称呼,薛纹凛的瞳孔紧缩半分,眉眼越发疏冷,却也并不马上反驳。 那人继续道,“多年前,我家主上曾与您共同受困于陇右滩地,那时您为了救我家主上,被一箭穿胸而受重伤。主上将您带入了王廷,在那里,在下奉命贴身照顾了您一个月。” 他说完,从贴身衣兜掏出一块小巧玉佩,笑得愉悦,“这是当年您的谢礼。” 薛纹凛龙拢眉看着说话人和掌中物,眸中开始飘逸肉眼可见的怔忪和犹疑。 半晌,他脸上慢慢浮上柔和,“是你。” 而后又接着道,“你就是他说的云雀。” 语气笃定,完全不含任何揣测意味。 来人点点头,走上前将披风拢在薛纹凛身上,见他松软了态度,又做主将人扶到软榻边。 “这里很安全,外头听不见这里的任何动静。” 薛纹凛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递来的热茶,看着对方积极热络地做着这一切,心中的确不免腾起一点欢悦,“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来人调皮地一笑,“王爷总能一语中的。” 他显得颇为感叹,“算起来,如今已是第八年。” 薛纹凛想起当时见到潘老夫人时的情景,“你有了妻子?” “算是吧。”来人挑挑眉,并不觉得问题和答案很重要。 “倒是您,我可不信是误闯入此境,是否与跟那枚令牌有关?” 薛纹凛嘴角轻轻一扬,“连那位老夫人都不相信我会误闯。” “是了,老婆子仍在试探您。别看她慈眉善目,内里可是一枚狠人。” 来人看他有些话不欲言明,也不坚持,只道,“您留在这也好,村中很快就有事发生,你被堂而皇之地关着,能提前免去些嫌疑。” “是你有意策划?可是我那位——” 薛纹凛还未说完,来人就拦手安慰,“您在担心那位夫人?她身旁自有监视,只要不轻举妄动,多的是人给她做不在场旁证。” 薛纹凛扶着茶杯,垂首虚望着袅袅上腾的热气,哂笑,“没想到西京早已落了后手,令你那主上得此先机。” 来人站在他身侧,不自在地挠挠头,“其实当年发现这里全属无意,我更是这两年才能传送些有用情报回家里,主上对我不满意得紧呢。” 薛纹凛盯着来人的五官,仿佛的确慢慢找到了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听完来人的话,他面上的讽笑却在加深,“我看他,可没打算与我朝分享。”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面上有些淡淡的尴尬。 “恐怕是我太没用,尽是传递了些无伤大雅的情报。” 薛纹凛不再逗弄,端正面容,“你还打算潜伏多久?如何能从这里离开?” 来人沉吟片刻,“从您出现起我便在想脱身之计,怎样将您与那位夫人平安送出山门,我不得不承认,难度的确不小。” 薛纹凛上下打量着他,“你能成功传递情报,何曾没有机会?” 来人抬首看清薛纹凛眼底的淡然沉静,面上满是不赞同。 “王爷,您万不能小看这片腹地,这里只进不出,能出去的人都不能靠近村落;能靠近村落的人,都会被严密监视,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第342章 名单之事恐怕是真的 薛纹凛听得一愣,皙白的脖颈莫名腾起一丝淡淡的绯红。 “一生一世,不死不休”? 他脑海迅速而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个声音,曾歇斯底里向自己说过这八个字。 所以说,这都是些什么比喻? 他无声吁口气,心里无端乱了,却始终静默不言,听来人继续细说。 “您前几日在山中的行迹十分危险,若已达到目的,切勿再为之。” 来人看着薛纹凛,直待得到他明显的赞同,面上才放心,“多年前当我来到这里,一切都如现在这般,没有任何差别。” “女人在家劳作,男人不见踪迹,成日能见到的,就是村塾里的孩童。” 薛纹凛目光悠远,虚虚凝焦在一处,蓦地开口,“训练场。” 来人瞠大双目,毫不掩饰惊叹和敬佩,“不错,这些孩童都是在各地买来的孤儿,从尚且没有自我意识的年龄开始教起,长到总角或弱冠后才放出。” “男男女女接受相同诲化,长成青壮年后输送到三境各地,以待来日堪用。” 薛纹凛却疑惑,“依你到来后的年长,从稚龄到弱冠,你也至多亲历一代,为何能如此确定?” 来人沉静一笑,“老婆子身边的事,我知道巨细不难。在这里,能出山的不可接近腹地,专司对外供需;能靠近核心机密的,便做好了一辈子不出山的打算。” “我努力数年已近心腹,却也只得小半份名单。” 薛纹凛再次想到关键,“那些输送出去的青壮年该如何约束?比如楼飞远之流,如何笃定不会泄露此地秘密?” 来人讥讽地笑笑,“您怎能忘记,前朝内廷的拿手好戏不正是秘毒?” “至于楼飞远,他似乎的确是老婆子的亲人。” 来人陷入沉思,蹙紧眉头,“依着年龄,他未必真是老婆子的子侄。我心知老婆子关心他,却也不是亲人之故,只因他身怀令牌,且是出山时没喂过毒的。” 薛纹凛深吸口气,额头开始慢慢发胀。 前朝在西京不敢有大的动作,却在另外两境的眼皮底下默默发展势力。 如今怒其不争,似乎也有些晚了。 依他这几日所见,“名单”之事恐怕是真的。 就目前而言,这份名单甚至比此前虚无缥缈的“遗宝所在”更加紧要。 因为人是活的,人心又可怕,人之才智与潜力更无可比拟。 若这些人渗透在三境之内,哪朝都不可能幸免。 薛纹凛眉尖动了动,沁出一点冷意,“你主上什么时候知道的?” 终于还是问了...... 来人故作谨慎地沉思片刻,讪讪道,“据我观察,主上大约刚得悉您的消息,我这次手中的情报,还未传递出去。” 薛纹凛冷冷地问,“我活着才打算透露,我若死着,他还打算隐瞒不成?” 来人双手一摊,面上极是无辜,“冤枉啊王爷!此地就难攻破,名单一事多年没有进展,主上即便与您说起,空口白话也是无益。总不能西京大军长驱直入,逼得人狗急跳墙吧。” 他舔了舔嘴唇,“我也是近日才得了小半份名单,过几日才是传信日,主上还不知情。” 薛纹凛秀致的面上抒发着明显“这还差不多”的冷傲情绪,语气平平,“依你看,如何能出山?” 来人摩挲着下巴,显得着实为难,“若您不主动接近腹地的秘密,也许待我想想办法,倒有可能。” 薛纹凛摇摇头,“我此次来,与你目的不同,但的确和那枚令牌有关。只是看你这番情状,要从那老婆子身上获得秘密只怕不易。” “何止不易,她警惕性太高,将村中分离得十分严谨,各司其职之间基本不见面,也不知对方底线和任务。” “不过话也说回来,要攻破她,我万万不能出面,手下也不敢轻易行动。或许您的话,可以试试。” 薛纹凛嘴角微扬,哂笑道,“你还真和你主上一个模子,专捡现成的。” 他又丝毫不避讳地问,“名单呢?” 对方愣了几秒,转身去书台拿纸笔来,“哪敢随身带,只待传信日才好写。” 他快速写了十几个名字,也亏得记性好,动笔时竟不需回忆思考,一路流畅填满一张。 薛纹凛侧立浏览,几乎是停笔即抬头,“西京官场没有这些名字。” “嗯,我看了看,也没有混迹长齐朝中任职的。” 来人一面回应,一面扶起纸,往墨迹上吹了吹才递给薛纹凛,“王爷既能这般笃定,便是两种可能,要么这些人皆放入祁州,要么另做他用。” 薛纹凛摆摆手,“我已记住,去烧了吧。” 对方惊叹咋舌赶紧照做,又上前主动解释,“若作普通打手,大可不必从小时培养,只需银两上满意,大可以使些佣兵,是以,我会递信请主上往祁州查明。” “你方才说传信日?” 来人继续解释,“嗯,没有很好的办法,为了掩人耳目,只能利用鸟兽自然迁徙,如今刚好是候鸟季,借着时机才能将情报传递出去。” “所以我才为难,如何能将您和夫人安全送出去,暂时没有很好的办法。” 薛纹凛不甚在意,“无妨,你无需在意。我们平日各忙各的便是。” “你方才也说,我莫名被关在这里也是提前策划好的。” 来人嘻嘻一笑,“自然得关起来,您才有不在场的铁证。” 薛纹凛心中一动,“你想干什么?” 来人又玩笑似地嘻嘻笑,“这几年潜伏下来,我已从老婆子近处排除了许多可能,她身旁所有隐藏秘密之地,我几乎都有猎入,只单单有一处,还不曾潜探。” 薛纹凛蹙眉看着他,虽然没有继续问,眼底压着的威势却十足十的。 来人举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您先饶了我吧,不知者才更安全,我这也是为了您好。” 他接着又道,“您只需安静等待,届时说不定,连同您关心的令牌相关也能迎刃而解。” 第343章 这天赐良机的确值得好好利用 “云哥儿真这么说?”老夫人抬手轻压,示意小声些。 侍立者知道她多少有些顾忌隔壁不远处那居室的客人,果真刻意降低声线。 “云哥儿晚间在密林刑房审了快两个时辰,带出来对方的袍衣尽数血迹。” 侍立者空咽了下喉咙,显得心有余悸,“就那公子哥的身体,我实在担心大哥手里没个轻重。” 老夫人嘴角勾起嘲讽笑容,枯瘦修长的手掌摆了摆,“死了又能如何?” “您,您不是还等着他吐露飞远的近况吗?” 老夫人沉浸深思,却另想到一事,“隔壁没有吵闹?” “彩英负责日夜跟着,连睡觉也没放过,那女人大约因为害怕,乖得很。” “村里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辛,只需你们盯紧些,难不成还反了天?” 即刻有人接话,“谁反了天?” 老夫人面色初霁,未见人影,先向门外无不愉悦地招呼,“云哥儿过来。” 云乐满脸自得地踱步进来,左手攥紧一堆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谁人能让老夫人动气?” “我报出名字来,云哥儿便去给老身出气。” “那是自然!” 这对话氛围里分明是长辈在逗弄小辈,而小辈在哄长辈开心。 老夫人喝退其他人,独留云乐在身边。 确认人走门紧闭,老夫人面上勉强维持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怎么回事?可有问出什么消息?” 云乐将一把布料丢在地上,老夫人定睛看去,辨认出是薛纹凛身上的袍衣。 “满墙刑具面前,谁还敢撒谎?” “不过,”云乐咬牙吸气,似对所得仍是不太满意,“他虽不是个硬骨头,却也狡猾得很,他所说的话,真假不可辨。” 老夫人沉郁地叹气,“当年我真后悔,一时心软让他未经服毒就出山,偏信他那番指天发誓的说辞。” “这世家子弟是西京薛氏一脉。” 老夫人听得心动,抬首眼中放光地哦了一声。 云乐接着哂笑,“他此次派往北澜,是为了监视薛北殷。” 老夫人一脸品味的姿态,细细琢磨这几个字,并没开口接话。 云乐继续道,“两年前您明明得悉消息,薛纹凛一脉再无东山再起可能,西京朝局一度全然抹杀他所有亲信属下能居要职的可能。” 青年舔了舔唇,表现得极为困惑,“此次西京大军无端大军逼近,薛北殷突然上位,一切都毫无征兆。” 老夫人始终沉默,只有说到这句话时,嘴唇嚅动,轻轻道,“有个地方发生了征兆,只可惜当时我等没能及时阻止。时也,命也。” 青年虽觉诧异,却没有问询,只自己聊自己的,“这次丰睿之流在军中已明显失去话语权,我本以为那小皇帝障眼法使得绝妙,竟能与旧日仇敌之子联手。” 他顿了一瞬,“直到这公子哥招认,自己接收的指令是监视薛北殷举动。” 老夫人习惯性在圆桌上弹着手指,“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度?” 云乐眼神瞥向地上被鞭子抽烂了的袍衣,“应该可信,即使他不怕死,却也顾念自己夫人的性命,且有件事,他说出来的与我们探知的一般无二。” “老夫人,”云乐正襟危坐,眸色清亮,“机会来了。” “西京北澜大营出事了,截止目前为止,大营一只鸟都没飞出去。也就是说,营中发生的事还未传至千珏城,以丰睿所领导的军枢处诸将皆被软禁。” 老夫人狭长的眸子里凝光微闪,“都是他说的?” “酷刑之下,应该不假。虽不能与营中弟兄互通有无,外围兄弟已探知大营紧张氛围莫名到达高峰期。营中从早到晚没有操练,甚至不准伙房营任何人出入。” 连后勤营补给都禁止出入,能是什么大事? 老夫人将疑惑写在脸上。 云乐下意识看了下紧闭的房门,“薛北殷遭遇行刺,如今生死未卜。” 老夫人弹指的手立刻顿住,瞠大双目似不敢信。 “是真的,似乎是丰睿手下人撺掇人动的手。” 云乐说完,面容忽而变得怪异,“动手的人,就是飞远。” 老夫人面上褶皱的肌理明显抽动,沉声问,“都是他的招供?” 云乐点点头,“您还记得上交令牌时,他拼命隐瞒此中巨细,的确是承认在刑房见了一面,却没有马上吐露真情。” 老夫人冷哼,不置可否,面容变得严峻,“难道重刑之下就愿意说了?” 云乐沉沉一笑,“自然花了些手段。每个人都有恐惧事物,他最怕的就是逃逃兵行径暴露。” 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孩子,逃兵一旦被捉回必死无疑,他若真怕,不管到了哪里,抵死都不会透露身家底细。” 云乐自失一笑,“老夫人的怀疑自然也是我的怀疑,只要他不是针对腹地有所图谋,他如今,就是无路可走。” “不能在回西京,而留在山中决计出不去,他是既是丧家之犬,也是瓮中之鳖,甚至没有自保能力,与其每日被我莫名对付,何苦不说实话?” 老夫人想了想,无奈笑着摇摇头,“你啊,真真儿是个小魔头。” 云乐反而疑惑,“老夫人提的问题,围绕陌生人甚至比飞远还多,您不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吗?那令牌若是因缘际会能送回来,也是幸事。” 老夫人视线悠远,“我曾对他寄予厚望,他却选择抛弃族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任他自生自灭,如若因他身负令牌而泄露此间秘密,我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语气淡然得像在聊“春天日光灿烂”。 云乐不知应不应该出声宽慰,只得道,“也许他此刻便是顿悟了,所以想为族人做点事。” 老夫人低低哂笑,“他并无权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状才令他冒险行事,又或许遭人蛊惑也不一定,他毕竟向来心肠太软。” “总之这光景,我们不乘机行事简直浪费天赐良机,甚至还能救下飞远呢。” “胡闹!他的命不值一提,决不能为他去牺牲,但你说这天赐良机若是真的,的确值得好好利用。” 第344章 靠他?这个‘侯爷\’? 云乐听到这里嘴巴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不知为何又埋在嘴边。 老夫人见状,温和一笑,“你这猢狲还有什么话不敢跟我说的?” “那我就说了。”云乐还是犹豫了片刻,“我想知道那令牌到底何用?您放任飞远带走山中,又一直忌讳莫深,到认为飞远十分重要时,您却并不珍惜他的性命。” “那——”他舌尖在唇面转了一圈,“思来想去,症结还在令牌身上。” “老夫人,您可以不说,但请您不要怀疑云乐的初衷。” 老妇眼神沉沉,期间面部表情也无太多变化,只是语气平平道,“你终于问出口了。” 云乐竟然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回忆,“我还记得您将飞远赶走的那一年,明明语言严厉,明明眼神冰冷,却还是将令牌偷偷塞入他怀里。” “那一幕只有我看到了,自那一刻起,您重用我,甚至将亲生孙女彩英许配给我。我却在想,得您青睐,到底是我看到了那一幕,还是我真的堪当大任。” 老妇面露惊愕,一时竟怔忪。 良久,她叹息一声,看着青年漆黑瞳孔里的重重期盼,又表现得感慨和不忍。 “没想到,你竟然记得至今,也没想到你一直不懂我的心。” 云乐声音略是冷调,“我不像他人,虽也是仰望您,甘愿为您牺牲一切,我却知道一份真心换真心,一份耕耘未必有一分收获。” 老妇伸长手,牵着手臂略略拉到身边,“你平日心思不多,今日却多愁善感起来?” 云乐面色阴沉,“因为我已在策划一件大事,若您同意,也是生死攸关的事,既如此,权当了了心里愿想也罢。” 老妇竟不好奇愿想本身,而是再次叹息着,“无妨,便告诉你,这令牌的身世关乎我族命运。” 她认真正色,仿佛又陷入回忆,“其实它本身做不得什么他用,只是一块死物,可是一旦找到我族命脉所在,这便是打开希望大门的钥匙。” 云乐皱眉,“您把钥匙给飞远?” 老妇呵呵浅笑,“我并非心疼他是我亲族,而是这孩子,虽不像待在山里,却也身怀抱负和雄心,世间决计难有人知悉令牌来历,我必须找到既能可信,又能在山外活动的孩子,来慢慢完成一些事。” “所以,他其实是奉命出山,或者说,其实身负重任?” “怎么,你吃了他的醋?老身已将山中大事皆由你来打理,他与你,只是翱翔在不同天空的雄鹰。” 云乐依然眉心不展,“那你为何对他生死置之不理?若此次能救,也一并救了吧。” 老妇对这件事仿佛忌讳莫深,仍是冲口态度冷硬,“不行!” 而后又觉得自己态度过于突兀,陈缓了口气,“你需记住,千载难逢的不是西京北澜大营出事,而是薛北殷生死未卜。” 云乐点点头,面上只是有几分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努力几代人,这一路艰途最大的绊脚石就是薛纹凛此人,他死了,还需他那后继者死绝了才安全。” 老夫人吁口气,“老身已经老了,为我族也尽心不了几年,未来仍是你们逐鹿天下的时代,我如今这般不服死,不过就是不想你们这代,甚至山里的下一代还继续那些隐姓埋名的日子。” 云乐听完显得难过,继而又振作起来,“您放心,此次我们虽在山中,却也能里应外合,如今丰睿的把柄尽在我手中,他不敢不从。” 老夫人不以为然,沉吟,“你确定丰睿能倒戈向你?薛北殷出了事,与当年薛纹凛遇刺别出其二,情景简直一模一样。我却觉得,他如今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早已写好请罪折子。” 云乐冷笑,“手心是贪腐,手背是窝里斗,薛北殷与那小皇帝也没有从前那叔侄和师徒关系,您为何笃定皇帝就会再次发作?皇帝没有掣肘,自己掌管两卫难道不好么?” 老夫人想了想,忽而觉得十分有道理,“嗯,这么说来,却有些可能,你若真想出于上策,就不要总想行暗杀这等末次计策,拿笔墨来。” 云乐歪头,见老妇脸上逐渐一副胸有成竹,赶紧将书台上一应物品摊在桌上。 老夫人一面提笔,一面解释,“杀人不如攻心,你先管好山里的事,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云乐听罢,本就舒展了的横眉再次皱起,“您还是不放心我出门?” 老夫人定神看着他,沉默不语。 云乐对视了少顷,终是面露惭愧地低下头,“是我逾矩了。” 老夫人搁下笔,口气不咸不淡,“你向来懂事,我当你方才是一时冲动,实在想替我分忧。” 云乐面色更加发白,连忙认错,“是,云乐的确单纯只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嗯了一声,轻轻叹息,“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山中掌事级别越高,越不要妄想出去,当你自愿留在我身边时,便早应料到有这一天,如今也无需妄想以任何理由能出去。” 云乐嘻嘻一笑,听她语重心长的样子,似是不生气,才大胆作推心置腹状,“其实我对出山却无兴趣,只想着山外还有一番事业要完成,难免有时会忘记,左不过脑筋转一转,若提脚过去了,您便打断我的腿。” 老夫人提起笔,背对着青年身姿端正,开始在纸上留墨。 “腿不用断,一瓶毒了却了完事。” 云乐盯着女人苍白的发髻,调皮地笑出声,脸上竟是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凝肃诡谲。 “老夫人只有吓唬我时还能这般轻松,大约是知道我可不怕赴死。” “猢狲!” 不多时,一封信就立现纸笺,老夫人并不打算瞒着青年,直接递了过去。 云乐拿起尚留墨渍的信,一目十行快速读了起来。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潜藏着惊喜,这喜悦也情不自禁表现在脸上。 “原来山外还有诸多弟兄。” “这是什么话!”老夫人嗔笑,“我族兄弟遍布三境,但真要能取薛北殷兄弟,能在那皇帝耳旁吹风之人,可要寻得仔细隐秘。” 云乐复又看信,念出那名字,“靠他?这个‘侯爷’?” 第345章 那我们现在就来聊聊这刺客的事 老夫人竖起指头嘘声,往门口快速瞧了一眼,回看云乐时眼底添了几分不悦。 云乐脸色微变,立刻爬满惊惶和惭愧,“对不起,是我失言。” 老夫人微微吊起的嘴角泛着一丝丝冷意。 “‘侯爷’的事,迟早你也会知道,只不是现在。如今各方都在暗自积聚力量,谁都不敢在此时破掉金身,我们适当通联是而已,却不能无端受人掣肘。” 云乐似懂非懂地顺势点头,听老人诘问,“你今日,不知为何话也显得多了,难不成遇血刺激得这般兴奋?” 他尚未回答,老夫人深思片刻,自顾自地说,“我终究不关心他死活,可如今你既觉得人尚有价值,便松松手,莫要一股脑给人送上西天了。” 云乐咧嘴笑笑,只是道,“我去旁边看看那娘们。” 刚转身,门外不知远近发出数声沉闷的噗噗声,屋内二人本是不以为然,却听紧接着有人高声惊慌喊叫,“陌生人!有陌生人闯入,刺客!刺客——” 云乐与老夫人快速对视,老夫人老辣,沉声快语叮嘱,“抓活的!” 云乐点点头,一脚踹开门就往外跑。 村屋之间自成蜿蜒小路,云乐只身一人,见屋中不断奔出人影,又慢慢集结起三两火把,都往循声奔去。 几个青年朝他一路狂奔而近,估计也是朝着老夫人屋中方向急来,应是寻云乐不得而特地去找老夫人拿主意。 “大哥,你果然在老夫人这里,快跟我走!” 云乐边动边问情况。 青年们簇拥着他纷纷摇头,“我们也不知,就在村塾方向。” 云乐脸色一沉,赶紧招呼几人同路。 “刚才谁的声音,嗓子都喊破了,也不知道先来禀告老夫人?” 见云乐满口不愉快,一个青年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们本来就是先要寻你,已经去过湖后密林了,没见着你,所以才返回这里。” 云乐清朗的面容更加阴沉,满口不悦,“一群蠢货!现在连尊卑都分不清了?凡事都要先让老夫人知悉,赶紧去个人回禀情况。” 那青年觉得冤枉,“大哥,我们不也是着急么,去了看看情况一并回禀不行么?” “不行!”云乐骤然打断,怒火中烧地使人回去禀告。 一人领命而去,云乐带人小跑了一段距离,直到眼前一片通明,已有不少人到达现场。 众人皆举着火把围成一圈,漏出双臂肩宽的一条人形纵道,他视线往前平移过去,立刻见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横躺了一排身躯瘦小不一的人影。 云乐心底蓦地一沉,额头没来由地自动开始鼓动。 “怎么回事?” 他简短发声,众人听到他问话,不约而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每个人的目光回到空地时,眼底也多了一些愤恨和恐慌。 有人见他到来,马上上前讲述,“云哥儿,有人在村塾伤人。” 那人说完话,云乐已经走到横躺的一排人影面前,那人见他蹲下身,特地着重强调了几个字,“是外人。” 云乐注意到他的用词,看清地上的人都是平日在村塾被教导读书的孩子,眸色里先是掠过一层阴影,确定人皆还活着,又不由得地松口气。 想想也是,诸人虽是惊惶,人影却也没有由布遮掩,想必还未得逞。 他眼睛环顾,看到村中大夫已经各自开始断脉诊治,心中便也稍安。 这会,他回味着来人说的几个字,细细琢磨着重复,“外人?” 那人见他关注到这里,赶紧道,“是,他蒙着面,身手轻巧,路子陌生,并不是山中教出来的。” 云乐阴恻恻地盯着说话人,没好气道,“说得轻巧,这么多年了,山中从未发生过伤人之事,山中出入最是严谨,怎地单凭身手就知道是外人?” 那人想了想,被他说得哽噎,又忍不住争辩。 “谁不是从小从村塾长大?谁不是对村子里的人知根知底?那贼人举手投足就不是村里人。而况他被我们一路追赶,差点都走错了道,难不成这也是伪装的?” 又有一人说道,“云哥儿,话也别说太满,我们都听说了,山中近日来了生人,且是老夫人亲口同意收留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说大家会不会疑心?” 云乐哼哼冷笑,干巴巴地问,“你这意思,就是老夫人主动收留的外人,他们来伤家里孩子了是么?” 那人唯诺不敢接话,云乐再次环视围观众人,却明显感到众人的心里真藏了这样的疑影,云乐嗤笑一声,唤来两人低声询问。 其中一人回答,“是,他正被五花大绑乖乖待在铁屋,您那阵刑罚吃尽,恐怕是谁都要脱层皮,大约还剩半条命了。” “老夫人近日的确收留了外人,那又如何?” 他冷冷道,“他们尚对老夫人有用处,我正对他们进行身份甄别,一个收押在铁屋,我亲自动过刑;一个在老夫人屋中,彩英带了其他女眷日夜跟踪监视。” “满意吗?安心了吗?”云乐眯起眼,对方才答话的人说道,“去把彩英叫来。” “不用了!”一个陌生而轻灵的女声出现在层叠的人群背后,云乐面部肌理轻轻抽动了一下,因为他认出了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那女子的声音,他绝不会认错,他几乎马上脱口而出要狠狠质问清楚,却看到女子身后还有人随行,一时将话咽了下去。 他皱着眉问女子身后,“让你看着人,怎么还带了出来?” 身后被问话的人闪身,正是云乐之妻,他嘴里负责看顾盼妤的“彩英”。 彩英表情冷漠,语气不免无奈,“自你带走人,她就一直在哭,我们既不敢离去,更不敢放她一人。” “这里能有你们什么事?”云乐显得十分不悦。 彩英也似乎觉得行动唐突,咋舌道,“听闻是外人,我怕对她有什么企图,只管想往我们的人比较多的地方引。” 云乐气得忍不住笑,见到盼妤双眼怒视着自己妻子,心知这女人恐怕是刚刚知晓妻子的目的,这才要发火。 只听盼妤继续道,“你到底把我夫君怎么了?我知你为砧板我为鱼肉,我只是想与我夫君待在一处,刀山火海去便是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云乐吸口气朝她笑得漫不经心,“那我们现在就来聊聊这刺客的事。” 第346章 怎么?夫人可有什么需要指点? 云乐在她身边不疾不徐地绕着步子,余光瞥到众人对她愈加深重的敌意,却也不劝,明明方才还在有意无意帮着开脱,这会又任凭众人肆意疑心。 女人应是哭过,顾盼生姿的一双美目饱含清怒,眼眶填满一圈厚重殷红。 正如彩英所言,恐怕一路上眼泪从没断绝。 倒也痴情。云乐心中讥讽,又不禁猜测,或许这表情是因更加害怕呢。 这时,追逐贼人踪迹的人手陆续返回,见云乐在现场,赶紧前去禀告。 “云哥儿,他跑了,追到山中人就不见了。” 云乐眉心褶皱,似不相信地反问,“不见了?” “难道来人会破阵?会破阵的人,竟你们认定是外人?” 几人惭愧地低头互相看了看,先前那人讷讷回答,“他轻功非比寻常,我们闻所未闻这类身手,入山逃窜时,他似并不打算缠斗,只求脱身,但方才伤人时,出手狠辣。眼见全是孩子也没有放过。” 众人听闻后,眼神滋溜皆看向大夫,更多了许多义愤填膺的面孔。 云乐沉声问,“去山门口示警没有?” 那人点点头,“大哥放心,山门口增加了人手,出入只有云桥一条通道,虽平日作掩人耳目用并未进行控制。但事发突然,已让山口警卫将云桥机关打开。” 显见云乐对这番紧急处理十分满意,一些人面上也不免惊讶。 此山少有人烟来往,出入山中唯一道路是一座云桥。 云桥架于两座山壁之间,平日若偶遇寻常百姓来往出入,只待这些人乖乖自行离去便可,并不会特地开关云桥上的机簧,警卫也只扮做猎户渔夫隐匿身份。 大家安静看着云乐发作,同时,盼妤也开始莫名哽噎,声音含怒竟还含威。 “查清楚这件事有何难?我与夫君都有不在场人证,自然不受你威胁,若你旁惦记着我们留下记号指引同伴入山,只需问清楚守山之人便是。” 这确是行事正道。云乐阴沉地盯着盼妤,被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一笑。 “夫人倒是早想到这般齐备的脱身说辞。”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请你凡事循着证据说话,我身旁女眷们时刻不离身,一言一语哪里便有脱身意思了?你既怀疑,不若让我与夫君在一处,免得但凡再有个意外疑心于我们。” 彩英似有不忍,略小声道,“夫人一直在我们视线,从未消失过。” 云乐对彩英的解释并不在意,但也并不因她为女子说话而不愉,反而对着盼妤好一顿夸赞,“夫人表现得虽是情深意切,我却发现夫人的心志更加坚毅。” 云乐无辜地摊手,“方才明明听到你家夫君受重刑,竟是半滴眼泪未脱眶。” 盼妤死死咬紧唇齿,眼尾被气得似在滴血,“既是发生了的事,无法阻止便不能自怨自艾。” 她仰起头,眸光清亮而坚决,“夫君定是不甘遭受这些,算来也是你屈打成招,我们初时已表达了绝对诚意,爱信不信。但请你勿要再疑心我们撞破此处的无意和留在这里的决心。” “今日事,夫君自有你担保作证,而我自有你家夫人担保作证,不是么?” 云乐半耷眼帘,令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依然保留着弧度,脸上总有笑意在,看着不那么严肃。 两人言语交锋中,诸人边惦记伤者边看着戏,对盼妤的敌意的确也少了些。 不多时,大夫起身吩咐学徒准备汤药,看大家面露担心,连忙安慰。 “大家不用担心,是些寻常迷药,孩子们年纪虽小,却已逐渐教导武功,有些反抗厉害的,自然免不得受些皮肉伤,其他大多数身体并无大碍。” 云乐就等着他这些定论,赶紧招呼人向老夫人禀报,一面安排,“即刻按组各司其职,务必搜遍全山,如遇贼人,先示警,勿要仓促动手。” 围观人群无论男女老少,听闻云乐的话后皆整齐应答,不一会儿,除了看顾盼妤的两名女子,其他人均三五成群地离去。 盼妤蹙眉看着横躺在地的一排孩童,柳眉拢得紧紧的。 云乐一看就笑了,哂道,“怎么?夫人可有什么需要指点?” 彩英见他竟有兴致还在撩拨那女人怒火,不禁无奈地摇头。 盼妤一眼瞪过去,果然毫不示弱。 “我说你们却也奇怪,方才对我怒目以示,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伤害这群孩子的嫌犯么?现在倒散得快速,竟丝毫不关心他们死活。” 彩英闻言脸色微变,娇艳眼尾朝云乐悄悄横了一下,似在警告出口慎言。 云乐看到自己妻子的眼神,浑不在意回答,“没有山中安宁,他们也无自保余地,你方才不也听了大夫所言,只是些迷药罢了。天高地广,春光夜暖,怎么?还要一一送回去不成?” 盼妤听他说完,脸上顿时表现出一股“鸡同鸭讲”的不适,而后双手攥紧在身前,语气烦闷地诉说,无不饱含请求的意味。 “如今外头既不安全,放我到夫君身边吧,我相信他定是对你知无不言的,我也可以。” 云乐还没说话,彩英也劝上了,“人家主动要求去铁屋自囚,有什么不可答应的?” 男人这才呵呵笑了,掀起眼帘定神扫视着盼妤眉眼里呈现的每一丝表情细节。 “成全,的确应该成全。” 云乐勾勾手,吩咐人送盼妤去密林小屋,见彩英和同伴也顺势转身,忙阻止,“彩英,你就不用跟去了,密林于外人是刑房,于村里人是隐秘之地,你还是少知道些的好。” 彩英咬着唇,只得听话地站到云乐身后,眼见盼妤急切地快步离开,却也懒得出言叮咛。 “我还以为这么短的时日,你便与她建立什么女子情谊,或者我家彩英一味涨了同情心。” 云乐促狭地看着自家女人,果然不出预料,见到女人面上浮现狠辣神色。 “你最好别在老夫人面前这般胡说八道,我只是见这女人似在北澜大帐有些话语权,亦或是西京朝堂哪个内大臣家的女儿。我隐隐觉得,她将来或有用处。” 云乐不甚在意地笑笑,却见回禀老夫人的青年正朝自己飞奔而来。 云乐皱了皱眉,“夫人,我总觉得这奔跑的速度要带来坏消息。” 彩英翻了个白眼,却听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撑着膝盖努力说道,“大哥,老夫人说这件事十分严重,让你速去她屋中商议。” 云乐与彩英对视一眼,两人都沉下脸。 第347章 他竟在这样的场景里睡得如此安心 头上被粗鲁地套了个黑色面罩,盼妤假装左右摆身挣扎了两下。 “老实点,别乱动。”马上有人出声警告,饱含威胁,敌意深重。 一个浸透畏惧和惊惶的声音仍是弱弱开口,“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她那点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反抗并没有给人带来危机感,对方似乎只是单纯讨厌她所以才恶语相向。 “臭娘们,你不是要和你男人团圆么?这会还明知故问做什么?我说,大哥就是吃饱撑的,两个苍蝇飞进来,管他是误闯还是别有目的,合该格杀勿论便是。” 旁边另一人显得稍微克制,便悄悄制止,“别多事,让咱干嘛就干嘛。 抱怨之人只顾冷哼,但也没再说话。 “抬腿,过门槛。”走了一阵,劝架的人和和气气对盼妤提醒。 盼妤微微试探抬了腿,而后被重手推了这么一搡,等她站定,就听到背后铁门关系和锁链哗啦一通声响。 她的双手并未被缚,方才是被人一左一右五指狠狠拘着,这会完全不管耳中听到什么光景,一得自由就自行将头罩摘下。 屋内烛火通明,入目即被两边墙上的器物和痕迹刺激得瞳孔发胀。 盼妤瞪眼看着所有一切,喉咙里几乎艰难得连薛纹凛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不过令她稍稍冷静的是,血迹已黑得结垢,倒不像近日有惨剧发生。 她先轻轻吁口气,忽然发现了屋中的乾坤。 器物满布的墙上有个一人背厚的缺口,她往前仔细一看,里间火光闪烁,愈靠近仿佛愈能听到呼吸声。 脑海蓦地一嗡,盼妤疾步冲着缺口就往里头挤。 里间竟然是间小巧居室,视线昏暗里烛火摇曳,她一眼就发现床榻上有人。 触手可及之处,呼吸声轻浅悠长,盼妤忍不住眉尖紧缩,呼吸也跟之急促。 床榻上人影单薄秀长,薄毯将将拢到膝盖,膝盖以上的身体被雪白披风包裹。 她没能立即辨认出那张睡颜,尽管不作他人想,她依然没来由地忐忑不安。 盼妤惶惶而神思紊乱地贴近床侧,终于看到那张数日不见而显得尤为想念的面孔,她放轻手脚单膝跪下,歪头凝视。 从呼吸声能判断他身体尚还稳定,这是盼妤浑身没有满溢焦灼的根本原因。 尖瘦的下颌微微含收入领口,男人此时的颌面看上去格外娇小。 他竟在这样的场景里睡得如此安心,着实令盼妤感到意外。 薛纹凛从来习惯性轻拢着眉心,仿佛天下根本不存在能令他愉悦之事物。 但现在这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在展现一副无辜又舒放的面容。 盼妤内心无比激动,面上仅仅维持着清冷的表情,心说没受刑简直万幸。 但,怎么可能呢?人就在咫尺之遥,她却迟迟不敢伸手。 她头脑不断浮现方才云乐的只言片语,似乎的确是用刑了,还是酷刑。 可是呼吸声和但,又是哪儿来的披风? 她蓦地伸出手,却发现眼幕里的几根葱白指节正在微微发抖。 盼妤:“......”都已经和人待在一处了,着实没道理不争气。 她轻抚雪白的披风表面,隔着一层薄料加重了手上力道。 沿着自然侧落的手臂,慢慢感受薛纹凛呼吸间的均匀起伏。 她刻意减轻吐纳的声音,静默地享受凝视对方的乐趣。 “你怎么来了?被人送进来?自己折腾进来?” 盼妤看得神思缥缈,只知道耳廓漏了声音,根本没反应过来薛纹凛在说话。 薛纹凛本来就在闭眼假寐,当时当下也睡不着,被直扑到脸上的炙热视线从四面八角凝焦扫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要出声了。 盼妤也没有傻楞许久,回想过来时如梦初醒,先着急忙慌地撤回手,尽量乖巧可怜地阿了几声。 薛纹凛知道身上少了手的重量,索性坐起身,秀致的脸上尽是无奈。 盼妤眼神唆到薄毯才抚至膝盖,又见披风因男人起身差点掉落,恨不能将人用薄毯重新裹好。 薛纹凛无力道,“行了,哪是操心个人的时候,我问你话呢?” 这女人的行为举动如行云流水,丝毫找不出伪装造作的痕迹,但他就是既无奈又无力。 行由心生才更可怕,她身心过分倚重自己,说全然不感动,倒也有点虚伪。 只是,当下这点子微末的心灵悸动,万分不能跟接下来的计划相提并论。 见薛纹凛面上泛起冷意,盼妤只得讷讷回答,“听说你受了刑,我自然紧张,所以才提出要与你留在一处。” 薛纹凛斜身倚靠在软枕,揉揉额角差点肉眼可见的凸起,说话间满是没好气。 “看来我走之前掐你手臂用力太虚乏,尽是半点默契也没有。” 这种明晃晃而直言不讳的定论着实太毒辣,盼妤勉强咽下从胸口喷发的老血,委屈巴巴地道,“你走之前可没留只言片语,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可以行动的。” 薛纹凛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呛道,“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不是留言么?” 盼妤嘴巴张了张,愣是没结巴出字句,半晌只好吐口浊气。 她心中不服,还是要辩解的,于是撇嘴,“这种话与任务无关,我就听听。” “胡说!”薛纹凛轻轻咳嗽了两声,抬首看到盼妤立即面浮关切,下意识地解释,“无事,只不过前面那墙上的血迹太呛鼻。” “你没事吧?真的没受伤?”盼妤满心又紧张起来,“我方才只是听呼吸声才没警惕,但现在说来,你若没受刑,我也没听错啊!” 盼妤低呼着回忆村塾中的事,表情犹疑。 薛纹凛听她起了个头,便细细问起来。 “原来如此。”盼妤陈述事情巨细,不确定地道,“当时我仿佛真听到他对别人说你受了重刑,他是话语权很高,似很得老婆子倚重,我听了当然信。” 薛纹凛淡淡道,“那便是你听错了。” 女人蹙眉,果真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小子针对薛纹凛尤其厉害,以他为首捉了人,的确不大可能放过。 第348章 目的地既有了,自然先把退路想好 见盼妤陷入沉思,薛纹凛第一次打断她,提问接踵而至。 “你说山门口的桥有异状,是推测还是云乐自己透露的?” 盼妤面对男人,看着那张霜白的面孔顿了少顷,视线又自然挪到嘴唇。 凛冬时节,这人的唇色从来都很浅淡,仿佛随时须涂点胭脂才好,现在开了春,看来身体真的好了许多。 她不是没听到男人的问话,只是神思还没完全陷入到烧脑的正事里,内心有个小角落也同时希望薛纹凛不要没完没了地想正事。 不过,他方才既然有些不舒服,这里也不能久待,如果要一举两得能在山中长居,拘束在铁屋无法脱身,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浪费时间。 她沉吟小片刻,正在整理思绪,而后认真道,“云乐不是遭袭后的目击者,只不过后来居上,所以一切事情都是听旁人说起来的,自然就问得细致。” 这才给了她机会,能从旁敲侧击里推算一些山中情形。 “那山口的云桥,我们来时完全没有在意,其实山中人可以控制桥起桥收,这座山完全就是个孤立体。难怪梯田繁茂,除此之外,只怕还另辟了场地饲养家畜。” 薛纹凛随意理了理,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铁屋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不说来源,却也不打算撒谎。 “听说话语权越高级者越不能出山,能出山者皆是外围人员。” “若是——”他想了想才说出推测,“凡事都是自给自足,你说这些出山者还需去外界做什么?” 这完全是自问自答,薛纹凛梓紧接着说道,“三境之内,除了我西京,长齐与祁州对边塞管束松散,那里可以肆意发展谍报,能出山的人只需学好几项技能便可。” 盼妤马上就听懂了,聪颖地清冷接话,“会跑腿,会伪装,而后,会懂得甩开跟踪。” “凛哥,这次引发骚动的人会是谁?难道我们的人还在这里潜伏了帮手?” 薛纹凛定定看着她,却先反问了一句,“你认为呢?” 盼妤摇摇头,态度坚定,“你被云乐针对的整个过程里,我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缓冲事态或打算施以援手。在你进了铁屋才行事,反倒是容易洗清你的嫌疑。” “这两者,本身就是矛盾的。”盼妤语气平平,表现得全无欣喜。 若真是帮手,若早认得薛纹凛身份,不可能坐看他受伤,但这帮手若不认得薛纹凛,倒有可能故意待薛纹凛行动受限后再行动。 盼妤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却发现薛纹凛明显对骚动细节的本身很有兴趣。 准确来说,是发生骚动后各方反应有兴趣,对骚动本身兴趣没那么大。 却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盼妤悻悻地看了男人一眼,对他继续提出的问题老实回答。 “其实我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守我的人是云乐的妻子,另外还有一个女眷,几乎整日十二时辰,连如厕都没有放过。” 薛纹凛脸色幽微现出一丝不自在,眼底压着颇不赞同的态度。 她自然懂这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责怪自己言行说话不太高雅,过于直白实诚了。 盼妤撇了撇嘴,暗道这些才是十足十的大实话,用以佐证自己现在是安全且清白的,完全不会被怀疑偷偷能做什么。 她接着道,“待我到达,现场围了许多人,确是许多不认识的生面孔,都是青壮年,许多都成家立业,梯田劳作那些女子,皆已为人妇。” “疑点是什么?”薛纹凛轻轻蹙起眉头,听得很认真。 “第一,他们并不紧张贼人下落。云乐和其他人意见相左,很奇怪地对我们有所偏袒。” “其他人都觉得是外敌入侵?” 盼妤点点头,“我倒是偏信云乐的观点,那自然不是他想要帮我们说话,而是从实际情况来看,外人是轻易进不来的。” 这和他们主动接近腹地有所不同。外人可以随意进出山中,但通常都会被引导着当日下山,决计不会像他们这般,有目的地找到腹地。 “从出山的可能性和山中的阵法而言,也难怪他对我们表示怀疑,再给我第二次,我可未必有这个胆量和决心同意你上山。” “嗯,想要瓮中捉鳖。”薛纹凛语气平淡,借着又问,“还有呢?” “第二,没人关心真正受伤的人。”盼妤冷冷地说。 稚子横躺一排,尽管大夫已回答并无大碍,竟少有人寻找自家的孩子。 盼妤这般说着,又说出一点想不通,“刚发现贼人身影的人都佐证,说孩子们是英勇抗敌才受了伤,无人觉得这种行为应该鼓励和感动,所有人都表现得理所当然。” “再者,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夫妻,哪儿来的十几岁孩子?” 薛纹凛不自禁地哂笑,“你似乎快摸到真相了,慢慢想,不着急,还有呢?” 盼妤还是习惯盯着他的脸,引得对方一阵轻叹,又光明磊落地转移视线。 “还有嘛,”不给看就不看,女人显得百无聊赖,忽而道,“我想到了!” 秀美的眉眼晕染了笑意,“村塾里有乾坤,对不对?” 薛纹凛难得对视这双情绪鲜活的笑眼,不自觉地含着鼓励道,“很聪明。” 盼妤忍不住掴掌一笑,“其实从前几日逛那私塾我就觉得奇怪,耳中也浑然忘了夫子教的什么,只觉得奇怪。现在,似乎是懂了。” 没人关心小孩死活,没有父母认领小孩,那这些稚子便不是家人,只是“工具”。 是按照一定方向培养着长大,未来被要求充当听命者和执行者的角色。 村塾一定有什么令人肖想,同时令云乐忌惮的事物。 “若推论有效,凛哥,你所想要的答案,会不会就在那里?” 薛纹凛定定神,悠然道,“最危险之地最安全。我曾怀疑过梯田有所异状,如今也慢慢打消念头,那引发骚动之人不管是不是自己人,对我们而言都起到了助力。” 盼妤舔了舔干干的唇面,疑惑地问,“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薛纹凛终于淡笑,“目的地既有了,自然先把退路想好。” 第349章 老夫人对王爷心思复杂 盼妤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反而起了一丝异样,也不讳言,半是笃定:“凛哥,我们在山中还有同伴?” 她将方才叙说的事情自己略略回味,觉得二人当下处境出乎意料地安逸顺利。 尤其是,一场天降不在场证明的骚动将众人注意力尽数转移到了山中。 盼妤明显感到周遭的窥测和压迫正无影无形地减弱,那晚村塾里,当云乐和彩英说出这几日他们的行踪后,所有的敌意和视线都就此转移。 无论如何,谢谢这场恰如其时的骚动。 但薛纹凛却不置可否,大约不想说或者浑然不在意,“你不用关心这些,只亦步亦趋跟着我,万事先保重自己安全。” 说完话,隽秀的眉弓轻轻耸动,薛纹凛别开脸,特地用了些力,一甩手略带孩子气地撤回垂落在床侧的手。 那女人垂首坐在床沿,仿佛是个老实货,表面上十足像个乖乖听夫子训的学生,手上却胡乱动得很,一直在偷偷把玩自己的手指。 盼妤怅然若失地看着空了的手心,啧啧嘴若无其事找话聊,“我自会乖乖的,但凛哥,我的疑心也非凭空得来。你方才说到退路,不如说说我们怎么出去?” 薛纹凛索性不理,也只沉默稍许,又逐渐架不住对方毫不避讳投射来的视线。 他不自禁心中腹诽,因为那女人面上丛然而无端喜悦,根本不似对能否逃出产生焦灼。 忍了忍,还是轻哂,“你是真心好奇?” 盼妤扑哧笑了,“的确不关心。不往远了说,还记得在洛屏时你便从蛛丝马迹判断周遭危机,如今我们无异于身陷囹圄,也不见你着急。” 她还想夸一夸,竖耳就听到外间有锁链响动,腾地起身就往墙边贴。 相较之下,薛纹凛的神色要平静得多。 她侧耳听着动静,面朝内室的墙面,眼见一片青灰色逐渐扩大人形阴影,胸腔就隔着拍子噗噗直跳。 那阴影渐变须臾后不再变化,盼妤瞠目看着,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王爷。”外间声音恭敬。 盼妤听得一激灵,那音调在脑海萦绕几圈,越听越熟悉。 薛纹凛连坐姿都没任何改变,反倒似笑非笑小看着墙边人,很自然回了一句,“进来,无需顾及。” 那人应了一声,修长身影先朝床上人拘了一礼,转过身面容平静地朝盼妤又抱拳作揖。 村中内鬼、我方助力的谜底揭晓。 盼妤颤颤巍巍伸出“一指禅”,越过对方宽厚的肩膀看向薛纹凛。 “你在开玩笑,他?” 薛纹凛对来人淡淡道,“这位是我朝太后尊驾。” 来人:“......” 盼妤:“......” 行了,能直接告知身份,必是铁打的自己人。 但她依然忍不住蹙起眉毛,横看竖看都不相信。 来人将盼妤郑重地打量了一番,平视时再分享不出更多的尊崇和敬意。 这些细节很有意思,盼妤确实也亲身感受到,她觉得这人的身份应该有趣。 果然,薛纹凛并不打算隐瞒,“这位归属长齐王廷暗卫,是只‘云雀’。” 盼妤原本放下的担心又窜了上来,盯着来人问:“凛哥这么相信司徒?” 薛纹凛摆摆手,对来人道,“外间情形如何?” 来人先从贴身衣兜掏出一些小瓶罐,“王爷先行备着,山中有瘴气机关,这些可以顶用一二。” 而后继续道,“行动十分顺利,也很有效果。老妇人当即召唤了我等几个亲近,虽然没有完全点破,但在村塾周围加强了多重防备,只是用的理由,却是为了保护那群孩子。” 薛纹凛浅浅哼笑,“倒是会暗度陈仓。” 盼妤经历了村塾现场,也猜测那些孩童身份,当即加入讨论,“那些孩子到底是谁的孩子,大家心知肚明,难不成这般一说,大家都信了?” 来人毫不避讳道,“山中人都是如此成长而来,从这个方面的情感进行洗脑和迷惑,也未必有人真去探究真相,很多时候便是老夫人怎么说,便怎么信。” “你已见过面了?可有发现?”薛纹凛歪在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得闲散。 盼妤算也看出来了,这男人如今态度,恐怕是有长久计划。 来人点点头,“回禀老夫人之后,我借搜山已与他碰过面,并顺势带了回来,如今人在自己岗位,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来人正色,“今日此举,本来就是打草惊蛇,我提前叮嘱万事要保住性命和身份为优,其实也没在那里有什么大收获。” 薛纹凛颔首表示认可,“这样便很好,今日不是直捣黄龙,而是旁敲侧击。” 来人朝缺口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仿佛下意识确认安全,又道,“老夫人只想确认你们身上是否有嫌疑,再来是看村塾遭到何种破坏,我观她的态度——” 他有些拿不定,是以有些犹疑, “但说无妨,细节越多越好。” 他得了薛纹凛鼓励,舔着唇面推测得谨慎,“也许像是故作云淡风轻,也许真的早已布置机关,我看那老妇似并不担心有人再次硬闯。” 薛纹凛温声宽慰,“这次行事已十分大胆且有成效,合该徐徐图之的事,不用操之过急。我看,我们再次现身的时机也基本成熟。” “的确。因为有楼飞远下落与交还令牌在先,老夫人对王爷心思复杂。” “哪怕不相信,也只会不断试探,而况骚动过后,内部马上就会开始一次全面甄别和清洗,相较而言,您的机会来了。” 盼妤听到这番话落脚点,皱着眉反对,“你倒会一拍即合找伙伴,什么叫他的机会来了?” 来人被这略带霸道的反问呛得哽噎,微微挑眉看薛纹凛的反应。 所谓暗卫的特点就是心念专一,难免耳目不灵通。 却是有但书的。他少时跟在司徒扬歌身边的日头长,从自家那位爱唱说八卦闲闻的主上嘴里,是听过一点子眼前二位的......额...... 风流韵事。 第350章 所以这就是他们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看上去,与主上口中的说法大相径庭。 所谓英雄相惜大抵就是如此。 云雀同志想到这几个字还特地抖了一抖,其实还是没想明白。 同为上位者,偏偏就惜在对这位太后的看法上么? 从前,自家主上经常对薛纹凛明呛暗怼,也无非是自讨苦吃之类说辞云云。 他作为旁观者,听过几次总结出来一句话就是:那女人不咋行。 现在看来,真相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她眼中的情意并非作假,那方质问和反对也很饱满地反映了女人心中的忧思。 真情实感,毫不为过。 云雀同志耷下眼帘,静静等薛纹凛做决断。 可以关心关爱,可以担心反对,但是否需要接近目的,还是这位大人说了算。 薛纹凛几乎不假思索,在盼妤说完话后立刻发话,“你须做好判断,若以为她真心放下对我们的嫌疑,倒是可以开始下一步。” 他点头示意,看盼妤一下子就急了,连忙说有个好消息,十足宽慰之意。 “因为王爷身份贵重,我特地向城中发出了一枚紧急传信,晚间便收到了主上回信。” 薛纹凛不理回信内容,却马上蹙紧眉头,面露担心,“你潜伏不易,无需这般行事,我听说过紧急传令有去无回,一只云雀只此一次。” 盼妤听完一愣,盯着来人的面孔心中动容。 来人不在意地笑笑,“为了您,做这些都值得。而况我也做好了离开准备,一旦此次成功护送您二位离开,只怕我也无法继续潜伏。” “这倒也是。既任务重要,我们务必一击即中,我心中觉得可惜,也不单单觉得大材小用,而是我们在此间如有万一,须完全确保名单可以传递出去。” “名单?”盼妤品味着新名词,对薛纹凛所流露的破釜沉舟姿态很是排斥。 但他怎会听自己的劝?一想到要在劝谏这件事上做无用功,她果断放弃了。 “凛哥,既是劝不住你,只盼凡事算上我一份助力,这是唯一的请求。” 薛纹凛忽然轻转视线,盯着桌上的残烛看了半天,才沉缓叹口气。 这当事人是感觉不到,云雀同志却发现了—— 西京第一摄政王,他好像不太能拿捏住太后。 不客气一点就是,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会不会是,他根本不懂如何拒绝她? 旁观者心中悄悄腹诽了两句,开始解释什么是“名单”。 而后又回到传信的事上,“主上已知您在山中,但他毕竟担心打草惊蛇,是以暂时未向北澜大营告知您的下落。” 薛纹凛表示理解,听他继续说城中已有调动军队痕迹,连忙问,“若非紧急传令,你第二封信何时送出?” “就在今夜,我打算见过您后再送。” “回信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被发现调兵痕迹。” 来人称是,“我手中那份名单已经用密语递给主上,主上令我便宜行事,除了务必护您周全以外,也如实告知了目前北澜大营的现状。” “并且,主上留信说,您需要唤几只云雀的要求,他已知晓并照做。” 薛纹凛吁口气,先问,“听说大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他又如何得知?” 来人一愣,只得讪讪地笑,“主上恐怕有他的办法,但这些巨细显然是要我回禀您知道,想来,主上也能料到您这么问的。” 薛纹凛轻哼,算是给他台阶,听来人转述得老实无辜,“听说楼飞远——” 他特地停顿,看了看薛纹凛霜白平静的面色。 “重伤薛小王爷,他虽是执行者,背后却另有推波助澜。大营已抓到真凶,只是小王爷人事不省,所以大营外松内紧,既不敢戒严,又不敢有任何动作。” 薛北殷受了伤?还是重伤? 盼妤在二人背后兀自挤眉弄眼,是一万个不信。 她不会忘记在城中客栈时那暗卫般鹿说的话,如果薛北殷真有三长两短,薛纹凛早就打道回营了,怎还会上山? 她忍不住撇撇嘴,在背后暗自嘲笑司徒扬歌没有眼力见。 可转念一仔细琢磨,又恨恨然那姓司徒的不安好心。 他既已与薛纹凛支应去的暗卫通联,合该想到般鹿定会知无不言。 这会子倒故意在薛纹凛面前分说薛北殷受重伤,试探之意如此明显。 非奸即盗,简直一肚子坏水。 盼妤正想戳破,抬头刚好与薛纹凛眼神有了对视,看到他不疾不徐的样子,却又临时打算收了口。 “告诉您家主上,以后不要总想着试探我的心意,平白只会让我嘲讽。” 来人又无辜地讪讪一笑,“确实都是主上这么让我说的。您可知,真凶便是军枢处丰睿将军的亲近部下,具体行凶目的尚不明朗。” 薛纹凛掩袖文雅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开口时带了淡淡倦意,“我曾支使他调查丰睿在长齐到底做什么勾当,他可有在这方面好好用功?” “有的!”来人嗖地挺直身,脸上不掩得意,“丰睿手脚不干净。他在城中钱庄开设专号,每月都有银票通兑,金额量极大。” 薛纹凛垂下掩袖,不禁重复,“每月通兑?进还是出?” “每月时间不同,进出间隔却也有规律,以进为多,但奇怪的是,那庄中但凡有他的进,不久后就有同样数量的出,但出在长齐城内。以为进号在塞外,出号在国中。” 盼妤听得心中一紧。 这事说起来复杂,一句话说鬼故事就是丰睿将西京银票转移至长齐,且是定时定额。 她朝薛纹凛一瞧,见他脸色也变得不太好,心知这人是动了气,只得在床沿坐下。 “时间规律可有查明?” 薛纹凛见她替自己问了,便冷眉将苍冷面容侧向一边,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看出他情绪变化,更回答得小心翼翼,“每次都是巡边任务进行之时。” 盼妤躲在大营屏风后听了一路,也不是白白听了些墙脚,很快明白了过来。 “利用那些兵将?所以这就是他们死亡的真正原因?” 第351章 这听上去,很像是情话...... 那些兵在睡梦里,依然怀揣保家卫国的理想和壮志,却平白死在自己人手里。 而死因,只是上层可笑单薄的一己私欲。 来人叙说时语速冷静,表情凌厉,显是惯来慎重,也表达得克制精准。 他将担心薛纹凛的这份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总要在说话间隙偷瞄对方的表情,同时又抖擞胆子说出许多传信后续。 薛纹凛面容苍白如雪,烛光在精致的脸孔上摇曳出暗影,光暗交替时看不清真实表情。听到后来,他不怎么搭话,除了盼妤偶尔插问,几乎全程沉默。 这场景看得盼妤心焦,她懂得男人的愤怒伤心,只不欲在外人面前表现。 而后又无比颓废地想,大约也将自己当了外人的。 薛纹凛横出一臂歪在长枕,因与人对话时而侧首,几缕散乱青丝正落在肩头。 盼妤坐去床沿,歪头看见那些墨黑飘逸的乌发将将遮住男人的脸,怯心怯意地伸出手。 两指起扬,就像掀起新娘盖头时看到了一眼惊鸿。 近距离凝望着那副秀致绝尘的面容,从他每一分线条干净利落的五官线条上流连过后,盼妤依然能感受胸腔跳蹦,那种急促,是往昔多年前一样的缱绻悸动。 “你在伤心,还是愤怒?”她特地凑近,轻轻在耳畔低问。 薛纹凛这回竟没有阻拦她的手势,而是顺着被扬起的发隙,向她无声哂笑。 她又觉得读懂了,男人表面如临深渊般的宁静,有着看透人性本质的悲悯。 薛纹凛慢慢抬起骨瘦白细的两只指节,将盼妤的手轻轻拂落。 女人被他的举动惹得双颊一红,仅仅只是红了,倒全无尴尬和仓皇。 她于是顺势抬头问来人,“你方才说长齐绝无杀人可能,尸体旁明明摆着兵器,又抛尸在你边境,那是几条性命,你倒替你主子摘得干净。” 来人虽知悉她身份,但薛纹凛当前,他不太担心这位太后能随意发作。 所谓一物降一物,看着应该是这么回事。 来人笑得清淡,“在下觉得尊驾倒像是明知故问。那兵器与伤口的痕迹可能对应无二?” 盼妤双手撑开在床面,看薛纹凛听得饶有兴致,于是对答,“自然对应。” 来人笑容愈加明显,“胡说八道。” 盼妤:“......” 女人顿时有些羞怒,特地看了看薛纹凛反应。 薛纹凛显得无奈,“你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只能哑口无言。” 来人见状,笑得温和,“王爷,边境时而有人丢掉性命,但如今主上本尊还在城中,周遭但凡有异动,我等岂会坐视不理?” “你们的巡边兵将必定早入主上法眼,只不过云雀们尚未逾矩,只要脱离长齐边境,云雀们必是放弃监视。” 盼妤眼睛一亮,似有什么想问。来人心领神会地摇头。 “我们没有尊驾想要的答案。主上信中直言,武器只是不高明的烟雾弹,故作疑云的背后,目的就是乘机令北澜大营内部混乱。” “内乱?”盼妤喃喃重复。 “旁观者清。主上以为,外界都以为王爷故去,军枢处一直想从皇帝那里攫取两卫的力量。” 盼妤听不得什么“故去”之类字眼,不自禁向那人冷横了一眼,心中也有不同见解。 “此去不到三年,两卫的绝对地位不可撼动,军枢处谁有这个本事敢挑这个头?” “主上说—” “不用有心者为之,只需没有胜利便可。”薛纹凛突然开口。 盼妤品着这几个字。想想两卫在外人眼里的现状,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 赤爵卫少出王庭,为了保护皇帝,打仗时不大用得上;金琅卫选了个文人当代统领,只怕连兵器都分不清。 盼妤顺着想通了些,接着冷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但变故还是出现了。虽然王爷没了,但小王爷还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皇帝排挤。” “谁也料不到,小王爷甫出现直接得到皇帝宠信,越过任何人坐享金琅卫兵权。” “更想不到,大好机会一朝就被破坏,更有东窗事发的可能。二位尊驾以为,他们会怎么办?” “将所有知情者杀人灭口,或者擒贼先擒王。” “看上去,的确像那么回事。” 来人正色,“所有可能都已经发生,人被灭口,银子被转移,主将被刺杀。” 他顿了顿,看向薛纹凛,“主上推测,刺杀一次不成,接下来还将有行动。” 薛纹凛越听越拢眉心,也听到这人因为事关长齐,万事也不肯用笃定语气,只是越发显得试探。 而认知到行刺的确还会发生时,眉心更是蓦地一跳,整张面容都垮了。 他薄唇抿紧,不甚在意地否认,“金琅卫一旦从上而下垮塌,最佳受益人并非朝中,必是外敌,你勿要想了。” 最后四个字就是冲着盼妤说的,好像生怕盼妤又自怨自艾或者自我放逐歉意。 来人见薛纹凛防备心骤起,连忙顺杆爬地认错,“我家主上说了,银票虽流往长齐,但他可是无辜的,一个子儿都没捞着。” “我自是相信,但北澜大营有个万一,可就不一定了。” 薛纹凛轻轻掐起眉心,“若此山中一但得悉大营真相,我担心阿恒,腹背受敌。” 他说到后面提起顾梓恒名字时有些艰难,生怕他做第二个“薛纹凛”。 万事不讨好,只做出头鸟。 他亲手将顾梓恒推到台前,推入险地。 如今又能如何? 薛纹凛眼睛闭了闭,“我与你家主上之间,随处开怀畅言。你说说,那些银钱到底怎么回事,山中众人,可能威胁到大营?” 来人狡黠一笑,“三境之乱其实很好平息,主上只是另有目标,不欲为你们北澜大营点破。” “北澜驻军以来,军饷费用庞大,随时间推移从来只增不减。” “这么庞大的队伍进行战地攻守,银钱花花如流水。” “而丰睿之流,他们便是以战事为契机,借军饷充盈派系军队补给,干的就是假公济私的勾当。” 薛纹凛点住眉心的手蓦地停滞。 那只手腕部瓷白骨感,肌肤里的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刚好拦住面部,令盼妤完全看不清表情细节。 她自己却提前着急了,美目圆睁,“说内部中饱私囊,你可以证据?” 来人瞥眼看着薛纹凛面上霜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撇嘴显得无辜,“太后,真相就是真相,哪怕一时蒙尘,迟早也能大白天下。” 那人嘴角隐隐含了嘲讽,“主上在边境增兵,这的确是事实,也本就容易引发各方关注,何必杀人再撩骚动?我们既有阴谋,何必这般打草惊蛇呢?” “再说——”他撩起眼睑,看向薛纹凛时从不掩敬重,“银票从你出,在我进,百利无害的事,我长齐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些证据,太后阁下您的官,自当您来着急,在下可不着急。” 盼妤一阵哽噎,愣是没想好怎么怼回去。 “司徒扬歌作壁上观很得意是么?那他传信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向我打听为何大军压境?” 来人露出和盼妤如出一辙的哽噎表情,被薛纹凛正经一说立刻诚惶诚恐起来。 “在下不敢,我家主上说,王爷如今不在台前,最是适合做挚友亲信,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务必护好您的周全。” 薛纹凛轻轻哂笑,只不过笑容里满满的凝肃和心事,温声道,“不要操心山外之事了,再多思量也是鞭长莫及,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来人点头称是,于是看了眼盼妤,竟发现女人侧过头不知在那乐个什么劲儿。 云雀同志:“......”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还是王爷说了什么? 他眼轱辘转了转,再抬眼时更是目瞪口呆。 那女人完全没发现自己正被偷看,反而还明目张胆偷看别人。 她竟然—— 一边偷瞄薛纹凛的表情,一边翘嘴角乐得欢。 云雀同志:呵呵。这对不是传说中的政敌么? 原来如此......方才是王爷说了什么...... 他继而大惊失色:若这对不似传闻中关系恶劣,那到处鼓吹这个假象的自家主上—— 云雀同志:“......”呵呵,该不会是因为妒忌吧?! 呵呵。不可能不可能...... 他甩袖借擦拭额头不存在的汗,目光从薛纹凛过分秀美却不失凌势的颌面扫掠而过。 对比自家主上略略有些不靠谱,他忍不住暗自咋舌。 其实薛纹凛一语中的,司徒扬歌在传信中,的确希望他能旁敲侧击出此次大军压境的目的。 他自己却不以为然。 与这位声名大噪的摄政王相处几日,他真切认为薛纹凛并不关心西京朝局走向。 这与自家主上日日挂在嘴边的结论倒是不谋而合。 他脑海浮现主上满是嘲讽的俊脸,薄唇吐字句句毒辣,眼神却盛满沉重的悲悯。 “那只老狐狸吧,时而口是心非,最是表里不一。不过,这次着实伤得太深,啧啧啧,只怕轮回道里也湮灭不了这伤痕。” “他若不死,不知三境又将是何种场景?” “哼,他若不死,必是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日日舔舔伤口,再不理世事。” “......会吗?” “当然会。”他记得,主上睨视自己说了三个字,一副“勿要质疑我”的样子。 至于什么伤,主上后来嘴巴太紧,说得含糊,他总觉得除了三境那理不清的乱仗,还有其他。 他掂量着左右旁听来的闲谈,大意就是一个被托孤辅国遭“孤”皇帝暗算背叛的故事。 嗯,确实令人唏嘘。 “死了也罢,死了才让人回想他的独一无二。尽管老狐狸本人并不在意,但孤,就是要让西京人知道他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哼。” 知道他的好处,以他的死为代价? 真不值得。生命何其珍贵,有些人这辈子,最难的或许就是从一而终好好爱自己。 比如这位王爷,回忆到此为止。 对上脑海回忆时主上怅然若失的表情,他有一瞬觉得,西京挺不配拥有这么好的人。 但看着眼前女人时,他发觉世人有些地方是否都想岔了,或者连主上自己也错了心思。 他观察了下外面的情形,觉得事不宜迟,随即道,“王爷还有什么未尽之语和叮嘱,最好在这里一并交代,否则出了这个门,再想密谈恐怕是难。” 薛纹凛颔首道声辛苦,又摇摇头,“提前合谋的劣根性就在于,所有串通和表演的痕迹有被识破的巨大风险。” “所以,我们守住一个底线,你是保住潜伏身份,我自有目的,我与她,只要有一人能活着带出这个秘密便好,届时你自由发挥,万不用顾忌。” 薛纹凛说话时凤眸微眯,眼尾稍翘,拖曳出狭长的勾影,他口气温和,提到只需活下一人时,听在他心里立即产生异样的感觉。 他总觉得,这种假设不管哪里都带有早已决定自我牺牲的打算或者潜意识。 而并不单单是他心生异想,这句话马上引发了那女人的强烈情绪。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一人能活就好?” 屋内光线越发昏暗,于是他总觉得是自己看错。因为他看见那女人听完话后眼眶迅速殷红,很快就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女人,不会因为生死攸关太过害怕要哭了吧? 他看着薛纹凛仅仅只是微微蹙眉,却显得无所适从的样子,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这个为天下操碎了心的辅国王爷,着实可怜。 他只想到为大义牺牲自己,有些人坐拥别人打下来的江山,却在大义面前畏惧牺牲。 毕竟谁都可以,皇帝和他娘真心不可以。 “你活我就活,你活不了,我也不独活。什么任务传信?你如今还在为谁操心这些?” “......”诶诶诶—— 来人额角一抽,意识到方才自我感动错了方向。 旋即侧首咋舌心惊,这这这—— 这听上去,很像是情话...... 第352章 太后你这么有本事,你冲他去啊 难不成为了我自己?你竟然任性到,连朝中安定大局亦不顾了么? 女人连连冷笑地反驳,是啊,想来你们薛家的江山自然是薛家人惦记得很。 说得薛纹凛本就惨白的面色立即像乍起一片霜花般彻底冷凝。 女人嘴上功夫十分了得,得手后长驱直入,又哼哼讽笑。 “王爷的好肚量总能偏心给大公大义,就我这般低声下气,愣是没捂软你分毫。薛纹凛,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此话一出,有人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云雀同志五官凝滞,心肝巨颤,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迫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按照正常剧情,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被允许活到跟自家主上去分享这支见闻。 他动静稍大,骗得这对正在吵架的男女统统朝他看了过来。 “......” 来人僵硬着脸,用尽活到现在积攒的最大力气,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二位阁下,若有闲话,不如等待下次机会?这里实在不能久待了。” 这吵架正在兴头,当然意犹未尽,盼妤对着送上门的出气筒不客气地用反问来呛,“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们这些都是闲话?” “......”我是无辜的,太后你这么有本事,你冲他去啊。 来人表情从尴尬变化到笑比哭还难看,最后到了现在,明明想要吐槽回嘴,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住。 薛纹凛完全没在意战场转移,眼见脸色还在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疾速不断雪白下去,他不说话,也再不看盼妤的方向。 沉默、隐忍、不言,每次都这样。 这种回避和冷战的姿态,他永远驾轻就熟。 仿佛一只铁锥从头顶直戳入心,痛得盼妤耳脑发懵,她觉得这支出气筒好像没什么用,因为和薛纹凛每次吵架所受的内伤,简直无法转嫁,只能慢慢消化。 这男人现在拿捏自己,只需轻轻弹指三两下,但他本人还不自知。 “走吧。”薛纹凛说得冷淡,站起时特地用手撑了撑床面。 来人注意到这细节,定住身形却不是往前带路,反而盯着薛纹凛一举一动。 “怎么——”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薛纹凛蓦地闭眼,脸上同时浮现痛苦之色,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往旁边歪倒。 来人早已提前做好准备,眼疾手快顺势就去捞,不想这都能被人捷足先登。 他瞪着眼,看见薛纹凛两臂间隙斜出两只纤长广袖,一下就把男人腰身拢紧。 薛纹凛太阳穴鼓胀得厉害,下意识借着背后一股支撑的力量站定。 待他对视上前面那人惊愕的眼神,霎时才警醒身后的力量是谁。 但一阵轻咳先溢出喉咙,他浑身绵软地挣扎了两下,耳廓近侧传来一声威胁。 “别动!你不是万事以大局优先么?现在的大局便是你尽快恢复正常,就这么站着缓一缓。” 他嗫嚅了下嘴唇,到底没有反驳。 只是坐得太久了,乍然起身导致周身血逆回流不畅。 二人对薛纹凛一顿四面八角和谨慎至极的观察,心中不约而同得出相似结论,又不约而同舒口气。 有人想的是,哪怕人家病骨支离,也是杠杠的任务主力。 有人想的是,吵架说的话真解气,这次又能蒙混过关了。 良久,薛纹凛习惯地微微拢眉,瘦削的身躯已经站定,虽然没有特地去对抗腰间环紧自己的手臂,却往前抬起一只手。 前面的人只短短怔了两秒立即会意,赶紧过来伸臂搀扶。 盼妤:“......”好个不识趣! “......”呵呵,得罪了。 那双手臂缓缓松开,从磨磨蹭蹭的动作就能看出主人的恋恋不舍。 前面的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薛纹凛,顶住身后不断投射杀气的眼神,一并三人出了铁屋。 即将穿过密林时,前面人不打招呼就站定,直待盼妤跟上后,一语不发就把薛纹凛的手臂送了过去。 薛纹凛:“......” 盼妤:“......”还有这种好事呢! 但三人也心知肚明这原因,薛纹凛乖乖没有挣脱,一路安安静静地过桥。 守桥人看了三人一眼,随即二话不说就放行,显然是入铁屋前就收悉命令。 稍稍远离外人后,听得前面人悄语,“我要前去老夫人处复命,你们不用跟随,只管先去休息。” 盼妤有些犹疑,“好不容易出了刑房,不去道谢合适么?” 对方轻轻一笑,“一对送回令牌的伉俪恩人,亦是被人污蔑而自愿入刑房验明清白的可怜人,也是铁证如山通过试验的有缘人。” 他幽幽冷笑,“即使他们万分不反抗,也不可能送入刑房后不怨怼,若是百依百顺也不是正常人反应,老夫人才会更疑心。” 薛纹凛虚虚握拳轻咳,简短道,“听他的。” “好。”这声回应亦是简短迅速,但女人定定看了带路人一眼。 各回各家,老夫人房中灯火通明,众人看了新进来的男人一眼,注意力又回到老夫人身上。 “你继续说,山中阵法可否发生异变?” 被打断禀告之人依命继续道,“阵法并无异动,我们一路沿途发现贼人躲进山中,可是阵法却无异变,黑暗之中,我等没有带路法器也不敢轻举妄动,偏偏那贼人如履平地。” 老夫人看着云乐不说话,那副气势明晃晃带有问责之意。 云乐丝毫不敢打马虎眼,直身肃然,“阵法由我亲自开启,此后十二时辰一刻未停。先向老夫人请个罪,天白后我即刻排查漏洞。” 老夫人见他不卑不亢,神情有所和缓,语气依然严肃,“阵法是我们第二层屏障,万不可掉以轻心,记住,一定要抓活的。这种人无非两类,一是聪明人无师自通,二是有同伙。” 云乐狞笑一声,“阵法出纰漏无异于欺我辱我至极,老夫人放心,云乐必办得令你满意。” 老夫人颔首,想起一事,又问,“那二人你如何处理?” 云乐显得不情不愿,“我听老夫人的意思,今日不是遣人接他们出来了么。按我脾气,定让那公子哥在铁屋待个半旬。” 老夫人微微啐了一下,略是无奈,“你这心计还不如你婆娘。看山外传回来的籍档文书,这二人身份倒是清白如一,他们至今所言倒都是事实。” “我已决定不但安置他们,且要放那公子哥去村塾帮忙。” 云乐咋舌,语调一下子就激昂上去了,“我想反对!” 老夫人闲闲看他一眼,“也不是白送去,也有试探之意。” 云乐被哄得一怔,立马反应过来,“贼人夜闯村塾果真与他们有关?” 老夫人见他一弯三转显得无奈,“云哥儿,你对他们未免敌意太大。毕竟——” “他们带回来令牌。飞远既愿意将这方至宝托付于他们,便还有回旋余地。 “老夫人为什么不怀疑是对方使诈,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若真有心,派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为何非要一个女人和一个病人?何况,你已经将人关在刑房几日,问出什么了?” 云乐露出挫败表情,“那家伙十分经不得扛,随便吓唬便昏倒了。” 老夫人想起上次青年带回来的带血袍衣,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看,凡事过于不留余地,只得管中窥豹,见不到真相。” 云乐皱了眉,这才沉默不再发话。 老夫人又宽慰,“听你婆娘的主意也不差,那公子哥书香世家,教些学问足矣,派人看着他每日上下学便是,你这头脑还需放在山中警戒和抓人的事来。” 她对着众人叮嘱一气,待其他人走开,云乐却在屋中迟迟立定。 “有事问我?” 云乐特地回身侧目瞟了眼紧闭的房门,对视着老人直抒胸臆,“我们到底何时才能走到本属于我们的位置?” “为何这么问?”老夫人一手扶着茶碗,语调和面容都很平静。 “老夫人!您怎地还能这般四平八稳,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就算这对夫妻属误入,闯村塾的人又如何解释?只怕山中已发生我们料想不到的风险,届时敌人内外合力,我们便是涸辙之鲋,还怎么等外头兄弟救援?” 老夫人阴沉沉盯着云乐清亮的双眼,从青年眼底找到一丝真切的焦急。 “谋天下者当无失策。躺在苦尝败绩的废墟上多年,难道还未汲取教训?” “那条道路布满荆棘,我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确保无需回头自省并且万无一失,如若有任何一分为危机,我都不会冒险。” “如同我早发现迹象,钦差千里送铭文,偏偏因不能暴露而放弃阻挠。” 云乐似被她这番话搅乱心意,一时说话也不再冲动强硬,视线虚望到一处,讷讷道,“我并无旁的心思,只是,只是有股敌人临近亦或如影随形的危机感。” “放心,山中暂时出不得乱子,我断定那人就在内部人当中。” 云乐立即面露愕然,听老妇继续道,“山中不安宁,我一直心里有数。你性子瓷实,倒愿意向我袒露心迹。可知,早耐不住这里清苦寂寞之徒大有人在。” “老夫人——” 老妇摆摆手,听出青年似要反驳,“不要为他们说话,我并非想要责备。人嘛,不知一生何处前路,可以彷徨和迷途,只要听得劝能知返,就是好孩子。” “这也是为何,我一再想要留住那两个外人的部分缘由。我倒想看着,是否有人真要当那跳梁小丑,伺机密谋和行动。” “至于外部,你既也出不去,说说无妨。多年至今,为我族大业忠心效劳的兄弟早已遍布三境,在关键转机出现之前,大家都在行‘众人拾柴火焰高’之事。” “比如行刺薛北殷?” 老夫人见他提及此事,沉吟了片刻,“飞远此举,全是个人主张。我就怕,是他察觉薛北殷手里掌握了我们什么秘密,故而不惜冒险行刺。” “那日拿到令牌后我认真打量许久,并没发现什么异处,那么飞远就不是要托人回来报信。” “对我们而言,薛北殷没什么大用。反而他的存在,等同于悬在西京皇帝头顶的双刃剑。” “可您上次对他现身北澜十分惊愕,他和皇帝会不会表面故作不合?” “傻孩子,”老妇忍不住失笑,“皇帝御习帝王术,天家连父子之间都不提亲情,你又见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跟前时常杵着个活虎符?那是二十万大军啊!” 云乐哂笑,“也是。尤其飞远还在丰睿阵下,乍一看起来,似乎就是丰睿容不下薛北殷,于是派人行刺。” “不,这里头应还有其他弯弯绕绕,尚且让他们窝里斗一斗。” “这是,侯爷的意思?”云乐犹犹豫豫,到底将这个人名念了出来。 老夫人默默掀起眼帘,不经意地撩了他一眼,继而又摇摇头。 “并非我们插手的好时机。当年,大嵊倾覆症结在于上位者御下偏颇,才给敌人可乘之机。鼠辈鸠占鹊巢后却能汲取对手教训,如今的局面逐渐堪比当年。” “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时机,任何机会出现,哪怕很诱人,不是关键时机,都不要轻举妄动。” “那......什么是关键时机?” 透过袅袅升腾的茶碗白气,老夫人看着青年富有朝气的脸庞,只是哼哼一笑。 数十里外的北澜大营,从内到外被围得跟个水桶一般。 “这算个什么事儿?若是伙房兵再不得出,兄弟们光啃干粮也吃不消啊!” “真应了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别让人有把柄拿乔,说咱们军枢处出身都是少爷兵,看看人家金琅卫中可抱怨过一句?” “诶,兄弟你这番话可在引战,慎言慎言!” “哎,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也不知道大营在密议什么大事,非要警防到这种程度?” “听说丰将军都被软禁了。” “?!瞎说什么?昨日我还远远瞧见他去了大帐。” “身后跟了谁?可是跟了金琅卫?不奇怪么?” “嘘——” 第353章 薛北殷那不要脸的未必就干不出来 一定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从晨曦到日落,丰睿每日都去大帐,且只干一件事。 跪着说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到主帅满意为止。 这对丰睿不单单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屏风后的人虽说是长官,但真是令他很难面对。 丰睿半生尽数算来,一共就栽了两次,两次都在薛纹凛手里。 当年对方遇刺时丰睿安坐营中,被迫看着那口黑锅从天而降紧箍在脖子上。 老子坑完人下线,又换儿子粉墨登场。 丰睿心里原本一万个没想到,薛纹凛死了以后,皇帝还能令薛北殷起复。 军枢处能与薛纹凛拉扯打平手,那原罪在姓薛的他自己身上。 薛纹凛虽然独断专行,却很少在耍阴招里比高低,有些对政敌的打击过于讲究光明磊落,是以时而束手束脚。 尤其对于跟随始宗出生入死过的老将,从来都是主打退让,偶尔才压制。 军枢处的金字塔尖尖上,站的尽数都是那些老将福荫下的各大世家。 薛纹凛手握大军,原就不在意二两小丑在自己头顶蹦跶,但凡眼皮底下发生一些无伤大雅的龌龊和龃龉,这位摄政王能忍能眼不见为净,都一并无视过了。 丰睿想了想往昔时光,艰难地挪动着顶在绒毯上的双膝骨头,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了吞进肚里。 他无不恨恨地想,过去的两年多里,军枢处明明有大把时光肆意挥霍权力,而那帮老货不懂珍惜,非拖到两年后的当下,忽然惦记这方三境边荒有可利用之处。 利用也就算了,明知道皇帝一直怀疑自己手脚不干净,偏要把这中饱私囊的“好差事”放到自己军中执行。 执行也就算了,偏偏还看不懂军中局势,既预知到薛纹凛一脉有可能被复用,就应早收手才是。 收不了手也就算了,总得提前做做应对,找好理由圆好谎,至少能寻个祸水东移的落脚地,将视线从军枢处转移出去。 而这群蠢货什么都不会做,只懂抱团躲在千珏城瑟瑟发抖坐以待毙。 他们惯来也自诩世家贵胄,所以舍不得名权益,最可气还欺善怕恶。 但凡遇到又凶又缠又不讲理的,只等败下阵来。 比如,薛北殷就是他们所忌惮的这类克星。 丰睿满脸阴沉,对自己是枚随意可抛弃的棋子这个事实,心知肚明。 他更想到,薛北殷已经摩拳擦掌很久了。 这个默默站在薛纹凛身旁的面具人,从少年到青年的所有成长期,一路伴随薛纹凛历经低谷与辉煌,从来都不发一语,安静得时常令人忽略他的存在。 但丰睿不止一次观察过他的眼神,从薛纹凛同样的方位看向诸人时,比他老子更具侵略性、更锋利、更冷漠无情。 并且有时,更加饱含凶气。 自从慢慢看懂薛北殷的眼神后,丰睿才不得不佩服薛纹凛的眼光和决意。 他精心选定的接班人,一直按照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性子特地栽培。 薛纹凛这么做本就故意的,他的目的不是纯粹地报复,就是弥补自己的短板。 现在这个混世魔王横空出世,而制约他的紧箍咒却没了。 不但他,军枢处所有的脑子加起来,都拿不准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二十万大军拱手外姓,对一个顶着“义子”名头的青年器重宠信。 如今,丰睿也管不着皇帝有什么新的考量,终归自己已经被拖下水了。 这每天从天亮到天黑这般干跪,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 他一面唏嘘沮丧,内心越发沉重了。 屏风后一片安静,听不到没有悠长的呼吸,估计那人就在书台坐着。 除了张三被抓后的前几天还被问话,其实这几日已经不怎么有审问环节了。 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丰睿自己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他根本拼凑不出事件情节,只管内心有苦说不出。 但反反复复被强压着复核了几次记忆,他反而觉得两年前的冤情有了出处。 矛头还在张三身上,可那人被抓以后,自己并没机会跟他对峙。 他跟随自己多年,如今也理不清到底是何时才生的背叛。 如果张三和两年前薛纹凛遇刺的事也扯上关系—— 难不成那时的军枢处就已经盯上自己,等着自己这只待宰的“替罪羊”主动送上门求援? 丰睿兀自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有是有,但很冒险。 彼时薛纹凛声名如日中天,那群老货又指挥不出这么精细的活,届时东窗事发,关联到的各大世家只怕九族都得进诏狱。 那么他,只怕在结识自己之前就手脚不干净。 丰睿开始仔细盘算这次的事情。 当大营出现异状,李老五甫提出了用制造矛盾骚动令薛北殷忙乱手脚的计划,这谋算并不低劣,反而执行起来廉价又有价值。 那几个兵死得不足为外人道,又牵扯出邻国,丰睿早先笃定金琅卫决计查不出死因以及背后缘由。 既然死无对证了,薛北殷必会因查案而无暇分身。 即便薛北殷联想到要去探访邻国边境,也不可能比自己手脚更快,能马上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稳妥。 本来一切点到为止,按照方向发展非常令人舒心,偏偏跑出来一个楼飞远。 丰睿不禁长嘶,继而吁口气。 这个楼飞远他也记得,与两年前一同背了那口“行刺”的黑锅,却莫名其妙被太后保下来。 也不知常宁宫那位女主人想要试探什么,放了人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营中塞。 丰睿暗自查过楼飞远的籍档家底,十分清白干净,所谓家中的弟弟,的确就是死去的几个兵之一。 一切都符合逻辑,顺理成章的事,丰睿却以为哪儿哪儿都透露着古怪。 老三到底在图谋什么?为谁图谋?刺杀薛北殷能改变什么? 对西京朝堂和朝局走势无半分好处。 若说特地栽赃军枢处,痕迹未免过于低劣。 说实话,丰睿不相信薛北殷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军枢处的玩法。 这小子这么作践自己,半是报仇带了私心罢了。 或者要么是金琅卫监守自盗。 毕竟,薛北殷那不要脸的未必就干不出来。 第354章 白手送人头的小子是谁的人,丰大将军 这么一想,丰睿心里更加憋得慌。 几近午时了,屏风后应该要有动作了。 这几日雷打不动的戏码,两人隔着屏风你问我答,尽说些废话。 丰睿不是看不懂,让自己每日来大帐聆训,既让外头人看到自己是自由活动的,又能旁敲侧击主帅无碍无忧。 毕竟戒严太仓促,连伙房都进行了管制,大主将再不出来活动简直难以服众。 其实万变不离一条,无非因为刑房一直没有进展,扯着幌子粉饰太平罢了。 想到那群老货在长齐边境干的勾当,丰睿又只得无奈地细细琢磨半晌。 本来自己在薛北殷那小子面前完全可以挺直腰杆。 最血腥可以来个以死明鉴之类—— 他略有闲情地跟自己开起玩笑,戏谑抬头稍稍环视,随即扯着嘴角自嘲。 竟是连个可以撞的柱子都没有。 忽地,屏风后窸窸窣窣有动静,丰睿浓眉微紧,双手撑了撑酸胀不堪的膝盖。 改换姿势的间隙,慢慢踱步出来一人。 玄黑长褂简衫,腰际系了根玉带,束发随意披在脑后。 可以说相当自在随意,最可气的是,这青年脸色看着挺红润,精神也很抖擞。 但丰睿依然看清了对方眼中如幽谷浓雾般的凉意和莫名莫测的阴戾。 每日对峙一次,再见又徒增一分。 所以他才更搞不懂眼前与状态完全不符的情绪从何而来? 这小子装病好几天,甚至根本不在意在他面前遮掩,后来被他发现原来是诱敌之计,既然如此,自己并没有惹他,反而尽量避开锋芒,有什么脸色好甩的? 视线里慢慢出现一片阴影,他怔怔盯着不远处立定的一双官靴,牙根里头疼得钻心。 “丰睿,今日有什么新鲜想说的?”又来了,每日都熟悉的台词,简直没个完了! 这念想顿时引发耳洞轰鸣,丰睿无力地喉咙滚滚,感觉自己吞进去一股腥甜。 “卑职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声音艰涩,神情木然,饶是心理活动再丰富,嘴上也没真什么聊天的兴趣了。 顾梓恒在他头顶冷哼,而后踏着官靴踱步走远。 “本王真好奇,行刺一事明明与你无关,为什么一直不敢替真相据理力争?” 顾梓恒坐上主座,语速吐得很慢,唯恐丰睿会错过任何一个字。 跪姿人听罢,原本仰起的头微微垂落,十指蜷撑在膝头,他能清晰看到自己的指节正攥得青筋直冒。 而这样的沉默,在顾梓恒眼里不过是消极抵抗。 “有骨气,讲义气,还很忠心。啧啧,丰睿,你为人不惜两肋插刀,而坐等我杀你,递刀人不知有多少。”顾梓恒沉缓摇头,原本眼底潜藏的情绪似感叹对方愚蠢而彻底裸露。 那是无情,无情中又带了那么一点鄙夷和怜悯。 “你要继续装聋作哑,本王不介意从两年前开始说起。当年,要你非死不可的并非陛下,而是军枢处。” 丰睿轻闭上眼,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计策,叫杀人诛心。 那是淌血了两年多的伤口,现在被重复撕裂。 见丰睿脸色惨白得像陈年面粉,顾梓恒毫不客气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义父遗命——绝不可为难丰家。” 他眼中淬了极寒夜暮里的沉霜,阴恻恻地道,“陛下忍得,连本王也忍得,偏偏,有人生怕日后被秋后算账,非要落定替罪羔羊。” “你只知当年有凌迟的旨意,却不知陛下因后悔曾收回过旨意,而军枢处的做派,是撺掇言官向陛下力陈勿要朝令夕改。” “只是陛下太过坚决,军枢处这才索性点名要了你去,他们禀给皇上的陈词,极尽怒诉你数条罪状,明明冲着将人剥皮抽筋去的,你竟引以为救命恩人。” 顾梓恒眯眼,面上浮起几丝荒诞的冷笑,“视你如草芥之流,你却一心为他们卖命,本王念在你不知情,犯蠢祸害旁人也就罢了,如今他们在边境干出那样的勾当,你竟毫无抗拒与反省之心。” 他特地停了停,发现笔直跪挺的男子身姿渐渐佝偻,爬满额头的细汗正不吝啬地往下掉。 “在本王心里,杀你宛如捏死一只蝼蚁,既简单也不值得可惜,可惜义父非说你心中尚存忠义——” “你是为了这四个字,才跪了这些天,服气么?” 丰睿蓦地抬头,上下嘴唇颤巍巍碰了一气,开始浑身簌簌发抖。 顾梓恒凝神看着他,又觉得对方分外可怜。 “至于那个张三,本王原是相信张三和你决非一路人,两年前他坐视你死,今日你却仍心存愚蠢的手足之情。” “我.......”丰睿终于发出犹如沙尘石砾滚磨过喉咙的单音。 “你识人不明,为臣不纯,令豺狼尽情攫取真心和使用价值,甚至沉浸其中甘之如饴,这也是你跪了这些天的道理。” 顾梓恒绝口不提真相,只一味提鞭抽人脊骨很是痛快,因为他着实憋了这么些天,感觉离疯癫只差一线。 疯癫的原因无他,薛纹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胸中闷着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因为那人竟还是主动离开的,甚至好声好气兼态度端正地在书台留了信。 前往长齐追踪秘宝消息?这他娘的与他有八竿子什么关系?! 从被迫认清人已离开的事实那一刻起,顾梓恒便开始焦躁不安。 偏偏营中出了异状,他还不得离开,这个认知令他恶从胆边生。 这口气得出,他想了想,很快理出了一条完整的因果线。 为什么薛纹凛会离开?因为他知道了楼飞远其人。 这白手送人头的小子是谁的人,丰大将军。 好嘛,仇人找到了。 他无数次想直接杀了张三、杀了楼飞远,尤其眼前这种不值得点醒的蠢货。 这个念头导致薛小王爷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直到昨夜,转机出现了。 长齐边境的朱雀营据点来信了,一封来自长齐的转收信。 信中直击北澜大营异状缘由,更牵连出军枢处和丰睿背后的勾当。 要说顾梓恒信不信嘛,自然还是有所怀疑。 即使是当下,他坐他跪,也还在进行攻心之计。 不过看丰睿的反应,几乎可以坐实信所言非虚。 这令顾梓恒颇感棘手,毕竟这趟边境行,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不对劲。 而源头,出在千珏城王座之上。 第355章 千珏城向他归还金琅卫军权的真实目的 听完顾梓恒的话,丰睿久久沉默,他跪姿照样笔挺,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像被夺魄似地垮掉。 看来世间的兰因絮果,并不都遵循人之德孽消冲,有时荒谬得不可思议。 两年前的刺杀,原本就和丰睿没有半点关系。 谁能料两年多后,这样的冤屈居然像附骨疽一样如影随形。 相同的地方、相似的场景,连被害的冤家都出自一个窝里。 命运为什么要跟他这种没落世家还无大志的人过不去? 他半世都生存得艰难,为了许多不属于自己荣辱拼命取悦,自入仕起丰睿就有感世道不公,逢那次大狱后,更因背负世家体面而一次又一次屈服。 如今看来,自己就是杂耍匠手中那只上蹿下跳的杂毛猴,即便他真心仅仅为了生存,为了荣辱,为了能体面地活着,最终竟然活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我——”丰睿艰涩发声,“我没有.....不管两年前还是如今,我没参与,我没这个心......” 顾梓恒的讽笑骤然停滞,投射到对方身上的眸光散尽了冷意,仿佛因为丰睿选择先行解释这截事,隐约表现出一些满意。 “你可知张三的招供,与你的坦白次序截然相反。他更急迫地先告诉本王,杀死士兵是受你指使。” 丰睿惨笑,低声喃语,“本就是一码归一码,的确是我。” 顾梓恒不以为然,他对朝堂的龌龊和龃龉历来厌烦,听那些因果所以从来没耐心,“是你就是你吧,替谁干活总得告诉本王吧?” 丰睿没想太久,回答得反而爽快,只是带着满满的自嘲。 “王爷心知肚明,只待我嘴里说出答案。但其实,自我被推到台前那一刻起,我背后之人还怎会轻易被落人口实?” “你对自己处境倒是看得真切,为何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丰睿又苦笑,“陷阱尚且先放了诱饵,上当前或许还能尝到一丝甜头。如您所言,军枢处之于我不过是蛇窟毒窝,只有不断作死的份。” “可我,我被家族复兴的使命束缚半生,虽一事无成,但从没有一刻放弃过努力,我当年为了洗脱个人冤屈而臣服于那里,后来又为振兴家族听信他们许诺,等到慢慢清醒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已来不及了。” “您说的背后之人,卑职真心不知是谁。即使把我顶出去,我这种人证的身份,其实未必能成功剑指军枢处。” 顾梓恒听他的说辞被气得一笑,只不过面上散装的怒意并没增加,“不亮身份就能令你听命于他,你蠢钝得这般令人发指,还怎么配得上义父对你的夸辞?” 座下人的面上腾地烧起霞红,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哎,他们行事素来谨慎,我的确是见令不见人,军枢处行走令牌做不得假。” 顾梓恒没再为难,只凉薄地又问,“本王的情报里说,无人之境的骚动并不频繁,甚至早已偃旗息鼓。而你多次释放假军情,利用大军长时滞留的契机中饱私囊,银票分销入库从西京出在长齐入,而后流往哪里?” “不知。我负责确保消息散播,并监督巡边士兵安全将银票送至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顾梓恒想了想,并不着急探知,“那最近这次是出了什么乱子?为什么要杀自己手里的兵?” “因为我发现有人盯上了我们。”丰睿喉咙一滚,似是回忆起什么危急情形,面上余悸未消。 “你还知道害怕?都脱离国境了,还有什么能令你忌惮?” 丰睿顿时面露愧色,他形容得十分艰难,所以听上去表达得比较含糊。 “尤其长齐无辜增兵之后,边境城中徒然警戒得异常严密,所有银号商铺、酒楼和茶肆都被当地刺史府盘查过一次,我与那指定地点失去了联络,为了不暴露,不得不......” 他自己都不忍再说下去,轻声自语,“我知道报应会来的,这一刻到来时,什么惩罚我都认。” 顾梓恒冷眼看着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既恨不起来,也无端没有怒,只当自己看清了一个人是如何被改造成一件称手的工具。 人可以随波逐流地活着,本来无可厚非,甚至可以一生都自怨自艾。 但随波逐流也好,历尽苦难坎坷也罢,都不能磨灭作为人臣的根本底线。 丰睿固然不是因纯粹的私心欲望而行差踏错,一旦失去某些底线,却比释放欲望更加可怕。 丰睿当然不会知道缘由,但顾梓恒心知肚明。 长齐之所以戒严,只为迎接贵客降临,这位贵客还带来了最新的情报与口信。 同时带来了千珏城向他归还金琅卫军权的真实目的。 一想到能和薛纹凛肩并肩的老狐狸有可能在挑拨离间,顾梓恒就不得劲儿。 “还有,张三对两年前和这次行刺供认不讳,你又怎么看?” 丰睿艰难地挪了挪跪僵硬的膝盖,这下回得认真正色,“我信他有这心计,却不信是他个人所为,他背后定还有人。” “先起来说话,关于行刺,本王倒还有很多话要同你商量。” 他用的是“商量”,甚至口气里还有一丝温和,听得丰睿怔愣,却只颓唐地摆首,“卑职跪着说话便是,行刺的事,卑职虽不敢在您面前诉说冤屈,但没人比我更想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哦?”听上去他真的有些不同见解,顾梓恒也就不多言打断。 “如您所言,他先坦诚杀人事实,看上去是推我到台面,但换个角度,更像是顺势引火到军枢处。” “其实我被操控得久了,也不是没有感觉,军枢处此地,哼——” 丰睿冷冷哼笑着嘲讽,“鼠辈如牛虻,他们怎会不想打压您甚至伤害您?只不过,纯粹是没这个胆子罢了。” “两年前那会,摄政王威势如日中天,军枢处也将将筹建不久,里头会有谁能策划那出?我想都不敢想。而后联想到这次......” 丰睿将素日几次在营帐有所筹划的情形一字不差地还原,“那时我为了掩盖长齐的异状,唯恐您发现端倪,也就只能借驴下坡,同意李老五的计策。” “只想转移视线和注意力罢了,因为这世间,只有我丰睿最害怕两年前那一幕再次发生。” 第356章 薛承觉那狗皇帝,有事瞒着自己 “师兄,他的话你也信?” 顾梓恒挑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废,“干嘛不信?” 肇一翻白眼望天,啧了一声。 顾梓恒端坐在书台,面目沉郁地舒口气,般鹿传回来的那张纸笺就平铺在桌面,信中每个字既熟悉又刺眼。 顾梓恒翻来覆去念了数次,一时竟无以应对,只感觉自己的思识正不受控制地神游天外,嘴里还顺着问话念念有词。 “他将利弊分析得相当清楚。对丰睿而言,贪污军饷中饱私囊无异于叛国,叛国也是个死,杀人也是死,一百件死罪也才抵命一次。” “这笔交易对军枢处而言,相当划算。只要他通通认下,那里感念他背锅不易,还能暗自对他家人照拂一二。” “但他偏偏不干。你难道听不出来,丰睿对当年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对洗清冤屈这四个字执念尤其深。今日他的见解,的确有些道理。” “你是看出他骨子里和军枢处并非同类,先由此判断,后来才信他的话吧。” 顾梓恒颔首,继而怅然,“谁让义父说他忠义呢,能得他半点赏识的人,不该穷凶极恶。” 肇一又翻了翻白眼,“那他还夸过你‘少年壮气,奋烈如列松’呢!” “怎么,夸得哪里不对么?”顾梓恒幽微眯眼,冷飕飕地问。 肇一咧开仅半边嘴角,“......呵。” “现下怎么办?”他也看到了般鹿来信,知悉薛纹凛就在长齐边境城里,竟罕见地不怎么着急。 他看出顾梓恒似乎也还难得沉得住气。肇一心里隐隐知道为什么,因为般鹿的来信,是与长齐那位贵客的情报一并送来的。 “若那人在,他应该暂时安全无虞吧。” 顾梓恒咬牙吸口气,泛起冷怒,“天知道!” 肇一听出来了,自家师兄虽是这么冲口而出地翘脾气,也还是有点把握在,不然早就亲自带人去逮人了。不过说来,也许并不是不着急,而是营中缺不得主将。 大营戒严有些日子了,其实顾梓恒有心做戏给外人看。 这些外人即其他两国、无人之境的秘敌,也包括西京朝堂,甚至千珏城王廷。 谁能信谁不能信,现在可不好说。 从丰睿处的证言更加笃定,有人一直处心积虑要干掉薛纹凛以及他的后人。 他家主上树敌委实太多,目前尚分不清持私仇来的还是公怨忌惮。 先勉勉强强把皇帝刨除,毕竟狗皇帝为了保住薛纹凛性命还是一直很卖力。 所以肇一才不懂,顾梓恒说的王廷是指哪部分? “你说从前吧,我总不信那对母子,待我被你洗脑成功,这会你却开始不信王廷?是信不过谁?那老女人?”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要问。 顾梓恒脸上一味冷色凉薄,“我只是出于他的安全考虑,先一棍子打死。” 肇一撇了撇嘴,看出来对方好像没说实话。 “现在丰睿这关算是攻破了,戒严也不必继续,除了刑房加强戒备,营中诸事要慢慢恢复如常。” 这类军务部署不是肇一擅长,顾梓恒只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玄伞,继续叮嘱道,“玄伞和九曜告知诸将继续操练兵士,观察大营异动。” “传书告知般鹿,务必想办法查实丰睿所说的那笔银票所在,如今要顺藤摸瓜,丰睿已是无用棋子,不如从源头和终点想想办法。” “至于你——”顾梓恒朝肇一指了指,“务必保住丰睿的性命。” 肇一怪叫一声,“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顾梓恒冷笑,“他活着还能有个对证,若死了呢?” 也对,这人一死就是真正的死无对证,只能白白便宜军枢处那群老货。 “可是,我又没有分身,如何看着个大活人,你又不肯将人关起来。” 顾梓恒笑骂,“蠢货,他身上若发生任何异动都会打草惊蛇,保住他的命,不能提前吃些解百毒的药或者在他周围的安虞做些文章么?是你发挥特长的时机却又蠢钝。” 肇一气咻咻地应了,听顾梓恒又道,“另外,你也没说错,张楼二人那边也要快些审,务必从他们嘴里审出点有用的东西。” 肇一对这件事应声得很快,眼轱辘溜溜转开,故作神秘道,“我知道那楼飞远一些事,他就是两年前和丰睿一同被下诏狱的人,军枢处保了后者——” 他特地一顿,“老女人保了姓楼的。” 顾梓恒额角一抽,阴恻恻地提醒,“虽然你说得我心里很痛快,但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叫得太顺口,马有失蹄,迟早有你后悔的。” 而后他才反应了这句话的意味,“难道常宁宫也参与进来?” 顾梓恒凝神琢磨了一会,径直摇头,“她有什么歹毒心思都不必舍近求远,这次应与她无关,但两年前这般凑巧,倒确实可疑。” “是吧!”肇一一副“我就说了吧”的表情,嘴角马上泛起冷厉,“所以对付这姓楼的,我定会使出浑身解数。” 玄伞点头得多,话说得少,静静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地冲口问道,“我们不管主上了么?” 顾梓恒绕到这话题时又开始莫名沉郁,显得着实有些无可奈何,“他既留书信,又有般鹿接应,你们索性也不要胡思乱想了。” 顾梓恒这说法略略有些强硬,能看出丝毫不打算将这个话题引申得太远。 因为薛纹凛留信里关于前朝秘宝的那段字句用的是密语,在场除了顾梓恒之外没人看得懂。 那件事太过隐秘重大,顾梓恒也难得地不敢太置喙过早。 再一想到,长齐局面能有那人暂时把控,这心里总归是定了定。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顾梓恒琢磨半天还是没透露一个字,就是那人提到了这次金琅卫大军压境的原因。 顾梓恒只知其一,毕竟等他拿到极阳铭文并到达北澜坐镇时,大部分军队已经就位得差不多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千珏城其实很少置喙他的行军部署,一切看起来相当平静和自然。 连顾梓恒自己都没怀疑过三境动乱的严重程度,直到读完那边来信,才惊觉一切似乎与自己想得不一样。 薛承觉那狗皇帝,有事瞒着自己。 他敢瞒薛纹凛吗?顾梓恒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第357章 同床而卧就是首当其冲 是夜,月光如泉水般倾泻而入。 书台旁落了几点温润的光线,修长身影正横臂端坐,又刻意压抑着咳嗽。 咳嗽声急缓交错,停顿间隙时而蹦出几声气促的喘息,不断呛动着那人胸膛。 这动静持续了半晌,恰时,不远处的床榻发出窸窸窣窣一阵翻动。 另一娇纤身影悄声快步走了过来,面对着那人在膝头蹲下。 “我真傻,竟错以为这些天听到的咳嗽是梦境所见,你都咳嗽了好些天,为何白日不找大夫?凛哥,现在身体怎么个难受法?” 薛纹凛下意识地摇头,又恍悟自己也许隐在黑暗里,反应顿时一滞,难得认真地半低头打量这女人。 此刻,女人上半身被蒙了一层恬淡而柔和的光晕,将她明艳娇丽的五官氤氲得朦胧又虚幻。 薛纹凛安静地将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布满的焦灼和惶然,不知不觉沉缓了呼吸。 春日夜依旧寒冷,手臂在桌上横抻良久,指节都被冻得仿佛不受控制。 有一瞬的恍惚,令他心底不知迸发了勇气亦或悸动,想伸手抚顺对方深深拢起的眉尖,而下一秒,指节幽微僵硬的动感让薛纹凛骤然醒了神。 原以为自己应再熟悉不过这张面容,但薛纹凛现在发现,眼前的女人很陌生。 既褪怯了令他少时悸动的羞涩,也非并肩指染天下时的妩媚和凌势。 她如今更多表现得要么克制,要么服软,或者在大部分看似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时日里,极易急躁冲动。 薛纹凛的视线凝焦在女人额前纤长的碎发,手不自觉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忽而小指指节痉挛着微微勾蜷,从指尖立时传来突兀却钻心的疼痛。 他忍不住蹙眉,淡薄嘴唇上碰下,发出一阵轻嘶。 吸入的空气沁满春夜的寒意,他甫被疼完,立刻又被激发得呛咳起来。 盼妤晃了晃他的膝头,问得悄声急切,“你说话呀!” 薛纹凛虚掩着唇,在停顿间隙无奈回道,“我没事。” “你都咳了好几天,这么会睁眼胡说?”她气得抬高声调。 薛纹凛斜首瞟了眼窗棂,口气认真,“也许你的确是在做梦,小点声。” 盼妤咬着唇乘夜色翻了个白眼,顿时气笑,“如今我们同是身处敌境,你尚有所求,我只需要你有事别瞒着你的伙伴、战友,这要求很过分么?” 但是鬼才要当什么伙伴、战友! 心口不一又略是痛快地冲口而出,盼妤便开始后悔。 她听得薛纹凛状态其实还算正常,一番冷静下来后柔声再问,“有心事?” 对方刚好隐在阴影里的面容完全看不清,其实自以为读懂他的表情和眼神,要想知道这闷葫芦在想些什么,其实仍旧难于登天。 这男人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个锯嘴闷葫芦? 凡事只得靠旁人猜,偏偏还伤不得惹不起。 盼妤沉郁地叹声,将抚在他膝头的双手用力按紧。 她却不知道,薛纹凛听她那番嗔怪又含了委屈的话后,反而生了反省之意。 他竟也没有拂开膝头的那双手,甚至语气有些无辜,“我在想——” “嘘——” 盼妤却先打断他,姿态谦卑地劝,“你去靠在榻上慢慢说好不好,小心——” 隔墙有耳。她指了指窗外。 却只是原因之一。关键盼妤这才发现薛纹凛只着了那件单薄袍衣,连披风都没拢在身上,手中按紧的膝盖骨传来冰冷的触感,她现下满脑子只有担心。 想让这倔脾气改变决定怎么就那么难?盼妤有些佩服从前的自己。 往昔的一切在她眼里,真的宛如梦境。 那梦境里展现了薛纹凛的善良、温柔、妥协和服从,虽然到后来,也有一些冷言冷语,也发过脾气,也甩过脸色。 但一切终究并未逃离过自己的属意。 这男人再怎么委屈自己,都不会委屈她。 现在可算彻底颠倒,自己再怎么委屈,他都不曾服个软。 比如在山中住下后,盼妤渐渐意识到,在敌人面前伪装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最难攻略的关卡、最难啃的骨头,还在这男人身上。 屋中只有一张床榻,两人既扮演夫妻,势必各种正常的夫妻生活都要尝试。 同床而卧就是首当其冲,而关于这件事,薛纹凛就尤为逃避。 为了防止有人听墙脚和窥伺,两人也不能分床睡。 但到了薛纹凛这里,“不能分床睡”和“同床而卧”就变成了两码事。 起先她简直按捺不住高兴,大概邀请时面露的表情过于得意,着实领受了男人好几次冷面,不得不偃旗息鼓。 后来她也学乖,再见薛纹凛半推半就或者百般推辞时,便适时借驴下坡。 “凛哥,我先睡了,我体量小,睡相好,缩在里头不占地的。” 她就差指天发誓,脸上可怜无辜的表情都在薛纹凛看不见的白日里练习多次。 就这样磨了多日,薛纹凛才勉强同意。 有时她觉得自己很无辜,说白了,这种坚持不过是忧思薛纹凛的健康。 怕他因心中太介怀而夜夜不得安睡,届时拖垮身体才太不值得。 盼妤又发现,她实则每次都比薛纹凛先迷糊过去,其实根本不晓得这男人究竟有不有乖乖躺在自己身边过。 想想他们一路经历过了许多事,与这男人再亲密的行为和举止也是有的,彼时也不见薛纹凛有多难为情,至多也不过消极应对或者微弱抵抗。 却不见他如此逃避和坚持,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她是可并肩同行的“林羽”,今时她是他讨厌的“太后”。 不过因为居室现状,盼妤不得不担心。 床上只有一张薄褥,虽已春来,天气回暖,但山中昼夜温差极大,入暮后即使没有风,躺在床榻只消一会时辰,裸露在外的手指都会被冻得冰凉。 但凡倒头一觉睡到天明倒是罢了,但薛纹凛周身血气不继,若不以药物强行辅助运转,难免渐渐凝滞。 尤其是,春天还有一个不讨薛纹凛喜欢的特点,就是万物生发。 万物生,飘絮漫天,对薛纹凛养息肺脉是个巨大挑战。 她从前光夜里守着他,就遭遇过好几次突发状况。 薛纹凛时而半夜因呼吸不畅被憋醒,人一有意识,就架不住喉咙的痒意,能绵绵细细咳嗽一整夜。 想到这,盼妤再次忍不住在他膝盖骨上按紧用力。 就说嘛,哪来的梦境里,能听到的咳嗽声就如同连台戏,今夜复明夜般不觉。 第358章 他们之间,有些话仅隔了层窗户纸 嘶—— 因为又听到男人在发出轻轻嘶声,她微微仰起头。 “怎么了?还不起身?” 薛纹凛:“......”你这么按着我的膝盖,还怎么起? 接着又听到女人恨恨地自言自语,“我可算想通了,你是不是夜夜如此,待我熟睡后便在书台枯坐到天亮?” 薛纹凛:“......”当然没有,我又不是神仙,是人当然要睡觉休息。 盼妤见他总不吭声,头顶隐隐又在冒烟,“你说话!” 薛纹凛轻轻叹气着解释,“我是人,是人怎会不睡觉?” 他垂首凝视盼妤那双禁锢在膝头的双手,苍白无力道,“再说,你这么用力按着,我倒是要如何起身?” “啊?!”盼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待反应了过来,腾地蹦起身。 她强行镇定退开两步,看薛纹凛一手撑着桌子缓缓站立,自己把方才这幕滑稽自动翻了个篇,反而假装无事地嗔怪,“情急之状勿怪,看吧,你浑身都僵了。” 薛纹凛:“......” 他往前探身,令瘦削的颌骨和苍冷的面容自朦胧光晕里现出,表情显得无奈。 盼妤正盯着他一举一动,刚好与那双清冽的凤眸来了个对视,见他十足一副拿自己没办法的好欺负模样,顿时孩子气地吐吐舌尖。 “哈哈,对不起嘛,我对凛哥总是关心则乱。” 薛纹凛听罢也别无他法,只得频频叹息。 她对讲出这样的暧昧之语越发驾轻就熟,就跟她也愈加会扮做小伏低一样。 好好的一国太后,竟不知为何变成这个样子...... 薛纹凛再一次自问,又再一次肯定,他的确是不知缘由。 在薛纹凛看来,他们之间,有些话仅隔了层窗户纸。他不捅破,并非为了给盼妤重修旧好的错觉和机会,而是想为各自前半生的蹉跎和错付保留些体面。 再者,变故桩桩件件接连发生,他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她好好深谈。 往往要么有时间,场合却不对,要么氛围刚好,地点却不对。 薛纹凛跟着她挪步到床榻,却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她。 盼妤拎个圆凳过来,见薛纹凛兀自伫立,料想他大概会错意,连忙解释,“你还在咳嗽呢,万一身上受冻会引来风寒,你一个人躺,我坐着陪你说说话。” 男人长密鸦黑的睫羽轻颤,对视着她真挚关心的眼神沉默数秒,还是听话地上床躺靠。 这女人的心境与自己全然不同。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想法,又似乎不知道自己这态度到底坚决到什么地步。 她似乎总在以为,弥补的次数一旦经过某种量化,就能发生质的改变。 躺靠着果然浑身都得到放松,薛纹凛周身慢慢起了倦色,连视线都有些虚化。 他看着盼妤的背影,只听到她手里一阵忙碌的窸窣响动。 “过来,你不是要陪我说说话?”薛纹凛口气冷淡,似乎想好了什么似地轻轻道。 这话就像一句法力强大的召唤语,听得盼妤心肝尖尖一声激荡,手中不管在做什么都立即罢休,立刻就衣袂翩翩地滋溜了过来。 盼妤装模作样地端正坐好,又借着柔和温润的月色打量对方。 男人方才的语气吧,乍一听时还令她紧张了数秒。 那是薛纹凛自重逢后从未表达过的一种对话态度,主动邀约。 “准没好事。”哪怕那倍感紧张的数秒里,盼妤的脑海都闪现出了这四个字。 但女人又十分认命地听他的话行动,谁要她拿薛纹凛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知道薛纹凛从不曾倚仗自己心意故作姿态。 这男人很多次的回绝和逃避,也不是不信任自己,或者故意将自己真心弃之敝履。 若是前面两种情况倒也罢了,偏偏他恐怕是,彻底封闭起了内心,软硬皆施都无法打动。 她端详着淡起倦色的隽永面容,也知除了欣赏这张美颜以外,根本探知不到他什么心思。 这么一想着,原本淡定了的一颗心又再次被吊在了半空。 薛纹凛虚虚看着女人乖乖坐在自己近侧,似在等待自己发话,却也没看清她的面色。 薛纹凛不疑有他,一脸认真地悄声,“云雀已将山中情形送了出去。这里已经暴露,接下来为了防止长齐有另外的肖想和打算。我的意思是,必须速战速决。” 这方话题的开篇奇异而微妙地改变了二人静夜独处的氛围。 薛纹凛丝毫没注意到,盼妤暗暗舒了口气。 谈正事是吗?谈正事就好。 盼妤质疑,“你到底多相信这只云雀?司徒扬歌会不会出卖我们?” “我让般鹿在山外的确做了些准备,也一并写在去信当中,司徒并不知我的进山目的。” 薛纹凛沉吟片刻,又将名单一事说了个大概。 “竟有这么大的野心?!”盼妤听完不免大惊失色,面上的冷厉逐渐累积。 她浑身肌肉都微微缩紧,返身快速扫掠了眼房门,继续放轻声,“这么看来,村塾里有可能是宝藏秘密,也有可能就是放置名单所在?” 薛纹凛抬手遮唇咳嗽了几声,“多有可能,但最可能是后者。” 他说完,面上很罕见地浮现一丝挫败,“这些年我虽尽力将耳目遍布三境,但打听回来的消息微乎其微。如今你看,这里就是一片隐秘未知之地。” 盼妤听出他的郁郁,赶紧倾身又坐近了一些,宽慰道,“怎么能这么说?光我朝诺大领土都大把未开辟的蛮化之地,而况他国。探索遗宝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使命。” 薛纹凛似料到她会安慰自己,嘴角微微勾了勾,情绪疏散得也快,“这几日我在村塾走动,后面有人跟得紧,倒不好探得深了,恐怕还要些时日。” “嗯,你尽管保护好自己。我一切照常,彩英一直形影不离,倒也渐渐放心戒心。那个云乐最近忙于抓伤人的贼人,没在跟前触什么霉头。” 薛纹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原本想聊些要紧事,不想一旦沾了床后,身上的疲乏就渐渐占据了意识主动。 他斜斜将目光落在盼妤领口,一时望着出了神,却不说话。 第359章 令人馋涎的惊人美色近在眼前 盼妤当然不至于会错意,以为薛纹凛能对自己心生什么——异样的心思。 她当即埋头看自己领口,“怎么?我身上是有什么破绽?” 那满脸的认真和谨慎就跟聆听到圣旨似的,看得薛纹凛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赶紧挪开目光,虚虚转去盯床幔的流苏,“不,我是在想那张图,你切记保管周全,只不过——” 盼妤边听边记,看他说着说着蓦地欲言又止,连忙追问,“只不过什么?” 男人面上几不可察地扫掠一丝担忧,略有迟钝地张嘴,“也要,千万保重自己的安危。” 薛纹凛说这几个字语速低缓,像是气力不济,也像是倦意深重,盼妤生怕错过了什么要紧的叮嘱,一直瞪大眼睛竖耳倾听。 待她回味过来才醒悟薛纹凛在关心自己,不禁闹了个大红脸。 盼妤抬手捂紧一边微微发热的脸颊,却忍不住轻呛,“我能出什么事儿?你只许我在田中房里两处来回,还不让我去村塾探望,真夫妻都演得不像。” “我啊,从没当过主帅,是以素来懂得听指挥。”她撩起眼帘哼哼轻笑,“恣意妄为和独立独行,通常只有发号施令惯了的主帅才干得出来。” 薛纹凛:“......”信口雌黄。 见男人拢紧眉心被呛得哑口无言,盼妤心中暗笑,表面无辜地连忙捡好胜利果实,半是央求半是哄,“你看,人家假伴侣都在演真夫妻,我们是真夫妻——” 她小心打量薛纹凛的反应,尤其咬重“是真夫妻”四个字语气时,见他竟没什么反应,胸中一阵喜出望外。 只可惜还来不及细品美妙滋味,却被对方横扫而过的凉薄眼神减灭不少志气。 盼妤硬着头皮呵呵了两声,作卖乖弄巧状,“我们在外人眼中俨然是夫妻,荣辱皆是一体,细分彼此反而引起怀疑。” 她复而倚近,从旁温柔地端详起男人困顿乏累的眉眼,看他睫羽覆下的阴影重重,心中一阵闷闷地疼,但他此刻眼帘低垂软绵绵的模样,又有些可爱。 “若还每夜不肯安睡,体力和精神如何跟得上?”她娓娓不倦地劝,“前方有许多硬仗要打,你连云雀尚且引以为用,难不成我都不如一只别国的鸟儿?” “若你单纯想与我划清界线,待平安出山再悉听尊便嘛。” 薛纹凛听罢微微侧首,嘴角一哂,眼底铺满不信。 这女人旁的才能不提,以迂回战术达到目的这招,每次都用得尤其精妙。 他肩膀轻轻蹭了蹭软枕,做了个疑似转身向外的姿势,却最终躺了回去。 对方既翻来倒去地再三保证,薛纹凛其实也的确不该再扭捏推却,偏偏嘴里还是不认,“如今每走一步的确至关紧要,是我一味冒进,并非其他。” 他看着盼妤脸上的诚恳朴拙,呼吸微滞,“你不必想得偏颇。” 盼妤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翘起笑道,“好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显然对这番说辞感到失望,眼中的凝光跳跃着像扑闪的星芒,而后逐渐安静成一汪死气沉沉的湖泊。 她从来不舍将目光从薛纹凛身上挪开,却听到这番话后将视线随意撇到别处。 她若不自愿离开千珏城,如今依旧是深宫那个令人望其项背的天之骄女。 她原是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薛纹凛怔然不语,沉默了片刻后绵绵细细开始咳嗽。 盼妤本来也没有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听到动静马上起身凑近,她将手背紧贴在薛纹凛的额头,见他也不反抗,便保持着姿势静待了半晌。 幸好没有高热,看来不是风寒,她吁口气,“没发热就好。你躺着别动,你的胃经不得寒凉,我到外面找些热茶回来。” 不等答应,盼妤起身就往外走,才踏出一只脚就感到腰间出现拉扯的力道。 “嗯?”她返身,俯首盯着男人肩膀墨玉般的碎发,却也不去看他的眼。 “不用,不去。”那力道虚弱,几乎不要用太多力气就能挣脱,但盼妤不敢乱动,只静立在原地,好容易听他蹙眉吞吐着说了四个字,不禁失笑。 薛纹凛偏首又咳了两声,两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润,转头坦然地解释,“我没事,大约是肺腑受凉,不很要紧。已近子夜,你不要独自出门。” 盼妤虽是伫立,但仍很坚持,“我们待在这贼妇的屋子,还能遇到歹人?” 薛纹凛见劝不动,只得软下眉眼,睫羽颤了颤,仿佛在隐忍什么疼痛。 盼妤:“......”竟然明目张胆地扮弱!就为了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女人额角一抽,却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只得无奈地蹭着床沿在他身旁蹲下。 她仰首对视那双纯净如灿星的凤眸,含笑发出邀约,“怎么了?我的好王爷,既不让出去,那可以与你一同睡在榻上么?” 又不等男人回应,盼羽使劲搓热双手,轻轻抚在薛纹凛垂放在褥面的细瘦手臂,“不管你是否答应,此刻我很高兴。” 薛纹凛朝她无声叹息,望着臂上的皙白双手,怔愣许久,许是情绪拉扯太消耗神思,恍惚着语气软乎乎地埋怨,“腿疼。” 盼妤骤然醒悟,想起临上山前男人脚踝那扭伤,似乎确实只做了简单处理。 此后她早就抛之脑后,更别提这人自己必然能瞒就瞒,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也不管薛纹凛怎地就将话题转到这一茬,视线循着对方喊疼,马上转去床尾。 “你原是打算等腿站不起来时才与我说实话么?”盼妤又惊又怒地掀起薄褥。 薛纹凛却被她莫名逗笑,若有若无地扑哧一声,“我只想略略向你解释,为什么身子有些挪动不了。” 这思识肆意飞扬得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幸好她不打算吃那套,盼妤左耳朵听了,右耳朵立马出了一半。 她埋身专心去解薛纹凛伤腿的足衣,仔细揉捏着患处,间或还返身看薛纹凛的反应,男人只是静静看着她动作,倒无半点羞怯和不好意思。 只是他精神肉眼可见地越发萎顿,睫毛仿佛挂着沉重的水滴,眼皮子好几次晃悠悠就要覆落,连眼神都迷离不已。 多少次了!令人馋涎的惊人美色近在眼前,她明明最有机会—— 却只能干饱眼福,哎...... 第360章 吃抹干净了不被秋后算账! 旁人皆是贼心贼胆只占一半,她明明两全其美,却仍欠东风。 这东风是啥?是吃抹干净了不被秋后算账! 吁......做不到做不到。 冲着这位摄政王的秉性,不得掀翻天才怪。 一想到出山的目的,盼妤又万分劝服自己继续忍耐,毕竟她现已相当习惯用来日方长这颗万能灵药来自我说服。 有时在薛纹凛这里多碰了几次软钉子时,她既制止不了内心的退却之意,又一面很自觉地宽慰好自己。 她终是领悟到,多情和无情虽伤人非浅,但专情和柔情才伤人最深。 薛纹凛在她面前不但不强势,反之时而绵软还时而有所回应。 只是不管她如何努力,这男人始终守住底线一丝不越,令以往所表现出的那些温情最予人疼痛钻心。 他大约也不是故作若即若离,盼妤只能乐观地这么以为。 毕竟这样拉丝揉腻的情感收放,并非薛纹凛会选择的报复方式。 她用温热的双手掌心用力搓揉着脚踝的患处。偶尔抬头从熹微光晕里,静静凝视对方茫然昏沉的昳丽面孔。 她恍然发觉内心底不知为何腾起一丝曼妙餍足的意味,顿然暗骂自己不争气。 就这么边满足边自我嫌弃,盼妤缩在床脚打着盹儿挺了一夜。 白日春光照得人直晃眼,女人埋头恍惚只管往前,浑然不知同行的男子已停下脚步。 还有百余步就到村塾,薛纹凛一路忍了忍,直到看见不远处的人群,终于忍不住抬声喝止,“你站住!” 啊?!盼妤晃悠悠停下,尽管脑子混沌,竟也能模糊听声知道是冲自己。 薛纹凛慢慢追上她,低磁冷质的声音故意贴在耳廓,令她真切享受到一阵耳蜗轰鸣,“你昨日还说要演好夫妻,自己倒先当众露馅。要么送到这里赶紧回去。” 她被吓得立马就醒了,转身背对人群小声地埋怨,“我操劳了一整夜。” 薛纹凛眼尾一紧,不自在地偏头低叱,“胡说。” 盼妤无奈认了句错,声调略略扬高,“好嘛,的确是没上得了床。” 可不替你把脚踝的伤处揉了一晚上。 对方狭长的眼尾渐渐泛红,从攥住书本的双手到高挺优美的脖颈,随处可见的肌肤都冷白如玉,偏偏镶着清丽五官的面颊却染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盼妤赶紧再次转身,趁着间隙咋舌。 一日之计在于晨,她可真不是故意调戏,真相就这么不经大脑冲口而出了。 只怪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偏把这冤家招惹了。 她见那人紧抿薄唇无言地跟了上来,细若蚊吟道,“凛哥,要微笑。” 那人横了她一眼,果真没笑出来。 “林先生来了!”一群孩童远远看见二人,高呼着名字冲薛纹凛奔过来。 因为顾忌这腹地与济阳城有什么通联,二人早把名字隐换一番。 薛纹凛被孩子们左一圈右一圈团团围住,似已习惯这样簇拥着的玩闹。 他抬起头,向塾室现身的另一对男女含笑点头示意。 对方客气疏离地旁观着这场景,视线反而在盼妤身上定住。 孩子们显然也不识她,年纪小些的只敢羞怯地偷瞄打量,大些的只在薛纹凛不远处虚虚地三两围成一圈,显得并不是那么热忱。 薛纹凛温声向外圈大些的孩子们道,“走吧,今日的讲学马上开始。” 盼妤在他身后始终漾着柔婉得体的笑意,见薛纹凛被人群推助着往前便不再跟随,只遥遥体贴地关切,“夫君,你的病还没好,千万别劳累。” 薛纹凛绝尘的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赧然,小声虚掩着唇咳嗽,抬眼仓促看向围观众人,温声回答,“娘子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极好的同伴,自会照应。” 话音未落,几个略见懂事的孩子不免大胆地发出促狭之音,也有几个更显年长的孩子频频侧目看向盼妤。 她始终坦然含笑接收着诸多目光,默默记下那几道似饱含探究和审视的视线。 待薛纹凛与塾室外的男女正式打了照面,盼妤又施施然跟了上来。 二人眼神中不约而同地闪出意外之色,看向薛纹凛时迟疑。 女子身姿瘦小,皮肤微黑,却着一身灰色短打,朝薛纹凛身后努努嘴,似笑非笑,“林先生今日怎地有夫人跟班?” 她挺身拦在堂室外,有股看门神的意味,这姿态看得盼妤心神顿时收紧。 他们虽仍属村中新人,但经潘老夫人首肯已安居多时,村中无人不晓。且时日长了之后,大家对二人日常行迹更是习以为常,并不会格外侧目在意。 这女子的口气明明知道她,却依旧戒备万分。 薛纹凛浑不在意她姿态,和和气气地解释,“我这几日身子不济,却也不耽误讲学,可娘子又过于紧张,非要跟着来。” 女子毫不客气地将薛纹凛上下一顿打量,蹙眉又要开问,但她身体偏偏就拦在堂室门口,大有不问清楚不允进的架势。 “阿敏,你太失礼了!”她身旁的同伴见这么明显的拒绝态度,不禁出声轻叱,警告意思明显。 “哥哥!”女子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声,“他是老夫人特许,除此以外决不能靠近。” 话毕,那哥哥看到盼妤惊惶地往后退了几步,连连弱声重复,“好的好的,我不靠近。” 那哥哥蹙眉看着妹妹,尤其又见盼妤虽说是那么说,但始终也不挪脚步,只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夫君,一时面露不忍。 “林先生,请勿怪阿敏的严厉。老夫人看重才华学识,将村塾引以最神圣之地,陌生旁人原是不得入内,您尚且都是老夫人特许。” 薛纹凛拱手作揖道,“我替娘子的唐突道声不是,她心焦于我,并无其他意思,还望阿敏姑娘明察。” 说完话,他隐忍着又咳嗽了几声,面目渐渐变得苍白,回头朝盼妤一个劲作保并宽慰,“你还是回去吧娘子,我保证,我真的无事。” 盼妤怯怯看了阿敏一眼,小声嗫嚅,语气里充满惶急,“你一宿未眠,我——” 阿敏在一旁冷冷插话,“你呆着能做什么?能看病么?是大夫?” 被问到话的女人颤巍巍扇动着睫羽,能看得出来是努力鼓起了勇气,仍是怯弱地道,“你说对了,我师从医术,本就会诊脉看病。” 阿敏不想被噎住,冷眉立刻就拢紧;“......” 第361章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美人有个梨花带雨的哭相,的确分外显得我见犹怜又楚楚动人。 何况眼前这位,在朝堂上时而靠伪装扮弱骗过朝臣的太后。 在与之比拼演技方面,薛纹凛向来心甘情愿让出头筹,承认技不如人。 他旁观着两个女人斗鸡眼,心中在哂笑,面容上适时保持了抱歉又无辜的窘迫,眼底却平静得像毫无一丝波澜的湖面。 “阿敏!别私自扭曲大哥的指令,不得怠慢老夫人贵客。” 阿敏不可思议地看向兄长,朝那个一闪身动得像只小鹿似的女人愤怒摇臂。 盼妤恰好躲进薛纹凛的背后,可怜兮兮地探身露出半张脸。 阿敏见状,火气噌地冲上头顶,又听兄长朝她冷漠吐字,“你不妨动动脑子,夫妻荣辱一体何谈彼此,老夫人既允准了先生来去自如,于林夫人有何差别?” 阿敏气恨地咬咬牙,但又说不出来反驳之语,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接踵入室的背影。 学童一窝蜂在堂下各自座位就坐,趁着夫子正式讲学前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有的头次看到盼妤觉得新鲜,纷纷往讲堂前投来热烈眼神。 “夫君这么受欢迎,看来要你白日探路着实不易,也不听你早些求助我?” 薛纹凛淡淡斜了她一眼,眉眼稍许松动,倒没别的表示。 盼妤继续与他小声咬耳朵,“堂屋后有一峰小山丘,里间应别有洞天。” 薛纹凛目光柔和向前直视,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把握不要冒险。” “我懂的。”女人挂满得体温婉的笑容,目光在堂下小姑娘头上扫掠一圈。 她显得信心十足,“我想我有办法了。先去外面会会他们兄妹。” “不许自作主张!——”薛纹凛听出不妙唯恐她惹出事端,情急阻止一把就攥住她衣袖,盼妤不敢反抗,赶紧停住脚步但也一怔。 薛纹凛自己都愣了数秒,却听堂下的吵闹同时间戛然而止。 再一看堂下,一个个小戏精双手捂住脸,特地分叉的两根指头间露出一双双古灵精怪并闪着促狭搞怪意味的眼神,有些竟比堂上当事人先羞红脸。 薛纹凛立刻手指一松,盼妤立定原处扑哧地轻笑,“妾身都听夫君的。” 他还哪好意思再去拦,那张欺霜胜雪的俊秀面容不知被气得还是羞得,浮满懊恼手往外摆了摆,无声而仓皇地轰人走。 堂外的兄妹静静看着二人蜜里调油的一幕,阿敏瞪圆的双目里充满阴戾。 “你怕他们作甚?我直觉定不会错,世间不会这般凑巧,遭失窃就来新人、” 那兄长显而拿妹妹毫无办法,只得再次相劝,但说话特地压低了声音。 “村塾的护卫自有藏匿暗处的诸位兄弟,我们的任务只管守着孩子们就好。他们是老夫人和大哥都以礼相待之贵客,你何必花心思琢磨那些没实据的疑影?” 阿敏没好气地横一眼哥哥,“你哪只眼睛看见大哥以礼相待,只怪老夫人太慈软,若把这公子哥扔进铁屋再呆两日,定能审出一二来。” “噤声!你疯了,背后都敢编排老夫人!行了,你若真不放心,跟紧点便是了,但我看,林先生那副身体倒真不像装的。” 阿敏阴恻恻地悄声,“若不是看他左右还有用处,我真怕自己忍不住——” 那兄长听她碎叨半天还不打算停歇,脸上的不悦越加明显,到最后沉声喝止,“你住口!越说越跑没边,老夫人能将他安排在村塾就自有她的打算。往后你给我留他们远一些!” 阿敏只盯着堂屋,不反驳也不没答应。但沉郁的心情仅仅维持了数秒,她就被前方的某种风景彻底激怒,更加抿紧了嘴满脸尤不痛快。 她兄长循着视线遥遥一望立刻醒悟,见来人走近了,连忙客客气气打招呼。 “夫人可以在侧屋等先生,怎地出来了?” 盼妤羞中含怯又带了些许畏惧地看了眼阿敏,小声认真地解释,还生怕对方不信,说话慢慢腾腾,咬着一字一句。 “我与夫君蒙老夫人收留,早已受了再造之恩。我们在腹地早习惯各司其职,实在是——今日他差点病得起不来身,我不放心才跟了来,着实不是故意的。” 那眉眼里刻意求和讨好的意味赤裸而深厚,听得阿敏呼吸一滞,都快接不话。 “我知道村塾最近遭窃还有人受伤,你们怀疑外人无可厚非。”盼妤略是停顿,接着满脸一副急于解释的模样,“但真不是我们,那晚我与大家在一处的。” “夫君,夫君他尚且囚在铁屋呢!”阿敏冷眼哂笑,见她激动得手舞足蹈,一会又连比带划完全藏不住话,眼里倒多了两分刨去敌意以外的兴致。 “谁说有不在场证据就能证明是无辜的?”冷不丁从天外横插来这么冷硬的一句,听得盼妤浑身竟微微瑟抖了一下。 阿敏见了来人满脸惊喜,眼神擦过盼妤惊惶的瞳仁,眼底竟压着一丝不忍。 “大哥,彩英姐。”那兄长先打了声招呼,将阿敏护到身后,唯恐出言不慎。 云乐携彩英一并出现,先向对面兄妹俩打了声招呼,见盼妤往堂屋退了两步,嗤笑道,“你这,到底要进还是出?” 彩英扯了扯他的衣袖,朝盼妤笑得和善,“阿羽,你在等先生么?” 不待盼妤回答,彩英抬首看了看云乐脸色,劝道,“你这可得要天明等到天黑,实在很辛苦,不如先回去吧。” 盼妤捣蒜地点头,平移着与云乐又拉开了点距离,向堂外挪动,脸上紧张兮兮地道,“我,我这就听你话回去。” 彩英捂嘴一下,又宽慰,“你别紧张啊,山中都是兄弟姐妹,可没有吃人弟兄。我夫君虽看着凶悍,却也是为了腹地安危,严肃较真惯了。” 盼妤没诚意地应和着点头,转身差点落荒而逃,蓦地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为难地看着彩英,“你,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彩英一愣,但迎了上去。 第362章 那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那女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自从与盼妤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回来后,自家女人的举动就渐渐变得不正常。 见她成日像自恋般抚摸着脸颊,云乐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彻底磨光了。 彩英抚到一半,听他语气太冲,轻轻哂笑,“你当然不懂是什么蛊。” 她安静了片刻,“这是心魔。” 说话口气肃然阴鸷,丝毫看不出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在对话。 云乐听罢面上立显挫败,“阿英,我在关心你!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会真心关怀你?你不要轻易相信,她向你献殷勤必有所图。” 彩英冷哼,“图什么?图我在老夫人那能说上两句话?她夫君已入了村塾,如今还需我来庇护么?说来,他们是替飞远送回令牌之人,是有恩并非仇人。” 云乐烦躁地啧了啧嘴,在屋里转来转去了一会,忽而停在她面前,瘦高的身躯朝向她时有股居高临下的威势。 “我在老夫人那里立下军令状,却至今还没抓到闯山人。他能直奔村塾,就极有可能冲着腹地真正的秘密,这是灭顶之祸,你懂么!” 彩英蹙紧眉尖,眼底一片死寂,“你,一辈子甘愿待在这块四方天地,真的就那么快乐么?你知道老夫人到底在筹划什么么?” “行了!”云乐暴喝一声打断,面上堆满了惊怒,好似伴侣方才发出的是禁忌之语,却顿然想到自己要收收音量,忙压低声音。 “我们祖辈,有多少人是子承父业接替使命,实不该在这辈来质疑,真不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越发爱说些惹祸根的话来。” 不知说中彩英心中哪个痛点,女人低头搓着裙角,情绪一下子就颓唐了。 云乐默默看了她须臾,上前宽慰,“不要多想了,不要辜负老夫人,难道你要怀疑她那样的巾帼伟才说出来的话?” 彩英嗫嚅,“不,我没怀疑,只不过,只不过觉得挺没意思而已。” 云乐心底一沉,忽然出手捏住女人的下巴,用力强行抬起。 男人用力桎梏着这个仰头的姿势,令他可以看清女人瞳仁里的每分细致情绪。 他可以容忍迟疑与畏怯、疲累和痛苦,但绝不允许看到退却之意。 彩英双手抓紧男人单臂,那五根强力的指头捏紧下巴时痛得自己快要掉泪。 “楼飞远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跑了,但他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也只能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腹地的族人,我劝你,千万不要妄想外面的自由和天地。” 大部分时候,自由都相当危险。 “你——”把手放开!她被吓白了脸,瞳孔的微光也被方才的一字一句浇灭。 “我,咳咳,我从没妄想,你休要胡说!”彩英冰冷怒视,“到了老夫人那里,这便是污蔑,我可不会认。” 云乐定定看了看女人,阴阳怪气地道,“既如此,那么我的好娘子,记得收起来你眼底那些不该出现的欲望,藏好一些。” 彩英捂住半边脸,留下的半边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阿敏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不禁冷笑,心说,果然在家憋了几日还是忍不住露馅。 盼妤特地走到她面前,露出了一个柔婉讨好的笑容,“阿敏小姐,今日我要陪着夫君,可能会在偏室等候,先向您禀告一声。” 阿敏皱了皱眉,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自在,但难得地不阻止,“谁不许你这么做了吗?与我说这些作甚?” 薛纹凛反是诧异,在一旁悄声问,“你为何要在这?起晨倒没听说?” 盼妤似没料到自家夫君会出来横插一杠,脸上顿时慌乱,眼里饱含不知所措。 倒是阿敏兄长默默看了半天,站出来解围,“无事,先生只管讲学,我们会照应好夫人。” 薛纹凛眉头一紧,脸上在说“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却没再坚持,兀自进了堂内。 “我,我能不能不干坐着,我可以到处逛吗?” 阿敏眸中立刻凝出冷光,躲在兄长身后听他丝毫不带迟疑地鼓励对方,“自然可以,都是平日孩子们学习练功之地,并非禁地,只管逛便是。” 见盼妤欣喜往里翩然离去,阿敏吐出的疑问饱含杀意,“我可以动手么?一时失手便好。” 兄长漫不经心地道,“先不要跟,等暗处隐匿的兄弟发信号。” 从堂室居中,两旁有纵横暗廊向内深入。盼妤未细分左右,片刻就站到一条暗廊尽头。 尽头有石门,门上是普通的机关锁,显是并不打算专门提防外人,石门两旁的墙上甚至张贴了孩童剪纸的年画和描摹的水墨。 盼妤恍惚了两眼,因墙上的纸画竟安定了几分心神,她面对石门重新练习好了表情,随后满脸喜悦地打开门。 果然是另一方洞天,但景色事物竟和那夜见到的湖泊密林有些相似,只是不知湖泊对面有不有另一幢铁屋。 眼中万物应和着春日肆意滋长,她眼中撞入五彩缤纷的色彩,更显得生机勃勃。 有山丘、有湖泊、有绿林。 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也暂时感受不到人气。 但她知道这里应当隐匿了护卫。 盼妤假装惊叹,先在几步外的秋千上荡玩了片刻。 从视线飘扬的间隙里,她默默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今日她来此的目的自然是找到村塾的秘密,但同时也需完成另外一个承诺。 待过数日,她知道这座山并非洼地,反而因风沙侵袭常年过着少雨季。 偏偏腹地里频频出现奇怪的事物,那就是湖泊。 第一汪湖泊是为了阻隔密林,让刑房铁屋成为孤岛。 这里的对面是一片不及一人高深的灌木,凭眼望去也藏匿不起筑物。 既不是打造孤岛,为什么又有湖泊存在? 天然存在的么? 盼妤用尽全身力气荡起绳索,作用力带动身体飞翔半空,她用屡次不同的角度俯视着湖面,以寄希望找到一丝线索。 第363章 她在家不做主 阳光暖照,花开遍地,山中只怕再难寻比这更美的风景。 盼妤止不住频频惊叹,状似无意在周遭环视。 她制造的轻微动静只唤来微风习习,而浅湖对面的小山丘一片沉寂,闻鸟歌不见飞影。 随即闭上眼,她脑海快速浮现堂下小姑娘佩戴的头箍,面上却准确显出餍足享受的表情。 这个世外桃源美则美矣,却有着不寻常的宁谧。 她不但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有感自己周围布满了眼睛,某个视线还分外熟悉。 水波涟漪的湖面呈现罕见的青蓝色,女人被这波异象深深吸引而去。 走到湖边的浅草丛里,她看见唇形花冠的青紫小花成群成簇地盛开。 盼妤蹲下身,脸上和眼神里都溢满惊喜,她摘下一朵花抚看花萼和花茎,再抬头时,恰到好处地近距离观察整个水面四遭。 “她出来了?”男人见妹妹满脸冷漠,似又憋着火,不禁好奇地问。 阿敏咬牙切齿,“没有,我没耐心再跟。她一直在湖边闲逛,看不出异样。” 男人眼睛却一跳,“靠近湖边不就是异样?!” 说罢自己就要冲进去,阿敏赶紧一把拉住他,“哥哥着什么急?暗处的兄弟还没出手,怎么也轮不到我俩。” 男人沉思少顷仍显不放心,阿敏见状顿时无奈,“哥哥怎么跟我掉了个,你还宽慰我不要太防备她。” 对方叹声气,“话虽如此,听你描述见闻我心中隐隐不安。尤其提到她沿着湖边闲逛时,我越发以为她别有目的。” 阿敏巴不得兄长有此感念,忙跟随其后走进暗廊。 “人去哪里了?!”两人站到秋千旁各自转了个圈,男人指着空无一人的湖边向阿敏惊叱。 阿敏霎时变色,从男人的位置往前跑了数步,忽而摇臂一指,“阿兄,她在那!”男人定睛看去,不但看到目标人物,更看到几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 “糟了,出事了。”他朝妹妹低喃一句,带着人朝湖边走去。 湖面升起了吊桥,盼妤遥遥站在湖对面的绿林前,正遭三四人团围。 阿敏眸光晦暗,咬牙道,“我说她有鬼吧,这次出动暗影弟兄,可要糟了。” 兄妹俩向来负责镇守堂外,别说进这世外洞天,平日连靠近暗门的机会也少,自然没机会见识吊桥机关。 未等走近,有黑衣青年已主动上前,皱眉冷声,“她是谁?谁放进来的?” 他只短暂打量了兄妹俩几眼,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身份。 阿敏抿了抿嘴,不知如何张嘴,略是仓皇地望向兄长,听他尚且还算冷静地道,“她是老夫人最近迎来的贵客,就住在老夫人主屋。” 青年恍悟,斜眼回望了下女人,发现盼妤仍是波澜不惊,脸上果真不见慌乱,想着大约没撒谎,又阴沉地道,“再是贵客也不能在这胡乱行走。” 身后的伙伴却出声狠厉,“也许她就是闯山贼人呢?必须严加审问,绝不能放过她!” 青年想想,冲兄妹俩颇是不客气,“我须立即带她去刑屋,至于你们俩,可找大哥自行领罪。” 阿敏听到刑屋倒是懵然,听到找云乐去领罪才真正慌了。 云乐向来是个多疑狠辣的角色,他本就对老夫人的纵容之态一直颇有微词,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女人有老夫人作保,可不得把兄妹俩搭上? “你等等,你还没说她干什么了!她夫君是村塾先生,老夫人亲授自由行走,这夫妻一体的二人,有手有脚,我们怎能强行约束?!” 盼妤看半天兀自好笑,她正被两个青年一人攥一臂,自己手里也不得空,两手抓满大把颜色鲜艳的花种,只好出言打断。 “阿敏小姐稍待,我方才已经解释许多遍了,我不是故意要窥伺什么秘密,我就是想采花!” 她身边的男人恶声恶气地驳斥,“休要混淆视听,方才我问你采花是作甚,你却支支吾吾!” 盼妤无辜地看着对方,拽了拽手臂试图挣扎,面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羞涩,“我说了是这些花稀罕又好看!” 阿敏听罢顿翻白眼,心中怒骂女人一万遍。 采花这种骗小孩的理由她怎么忍心冲口而出的? 盼妤竟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朝阿敏满脸认真辩解,“我说的是真的。” 阿敏吸了口气显得又怒又恨,不觉咬牙切齿,“那你到底干了什么?!” 盼妤作无辜娇弱状。 她目的正是来搞清楚这里的机关究竟设在哪里? 是湖对面的绿林别有洞天,还是这片诡异的青蓝色湖底深藏秘密。 但她看似又什么也没干,只是小心翼翼地在湖边采了一些罕见不明的花,又亲自入水试了试湖泊动静。 还未等出什么新鲜劲,匿在暗处的人就出现了。 她宝贝似地双臂围着这些花,陈情得不疾不徐。 阿敏一个字都不打算信,什么采花、什么阳光正好、什么湖泊奇异! “别试图打马虎眼,我不介意即刻将这里变成刑房!”阿敏此刻暴怒。 盼妤深吸口气,仍是振振有词,“我皆无虚言,你们也别拿刑房吓唬,夫君能活着从那出来,我亦是不怕!今日这辩词,说到老夫人那里也是要认的。” 为首的青年眸光里温度越发冰寒,朝拘着人的同伴递了个眼色便打算走。 阿敏只想她快些说真话,却更担心自己和阿兄被无端牵扯,见几人说走就走,鬼使神差就拦在了去路。 “等等!”阿敏舔了舔嘴唇,“总要看她夫君来了再说,她在家不做主。” 盼妤:“......”虽然随口蒙的,但这女子无意间就说了真话,好扎心。 “用不着她夫君来,我替她作证便是了。” 几人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背后纷纷回头。 为首青年看见人之后露出犹疑和忌惮之色,先客气有礼地向来人打招呼。 阿敏看清人心中大呼惊讶,却等着神仙打架,赶紧拉着自家兄长退到了一旁。 第364章 她来这里是为了我的脸,可以了吗? “嫂夫人。” 几个青年稀稀拉拉向来人问好,也没漏掉她与盼妤和善又感激的一番对视。 微风吹起彩英脸上的白色面纱,她视线扫过众人,目光停在盼妤手中的花。 “你果真找到了?”这声音带着微颤,充分表达着说话人的激动心情。 盼妤感慨地点点头,盈盈冲她笑,“我那次见小姑娘戴的头箍便计上心了,此番只是来确认一下。” 彩英几近哽噎嗯了一声,朝青年语气平平道,“是我要她来的。我早该知道有暗影在,却不想你们眼中这般苛求人。她是恩人不是犯人,云乐没说清楚么?” 青年见她似来意不善,虽不敢硬冲,却疏离斟酌地回应,“嫂夫人,此地紧要非常,旁人不知你不会不知,我以为你最当理解。” 彩英眉眼平和,只是冷哼,“我不理解,你们除了草木皆兵还会什么?” 青年这下不说话了,转而盯住盼妤手里的花,“以自愉来采花,我万分不得信,她最好有其他理由。” 盼妤瞠大美目,见才彩英嘴角一动似乎又要对冲上去,连忙插话,“我真的只是采花,想做花箍——” 她一边说青年就一边皱眉,显是根本不信,话音未落,却被彩英拦手横挡在胸前,“说实话便是了,如今事关生死攸关的清白,你还要替我瞒什么瞒!” 盼妤咬唇似隐忍非常,不赞同地道,“采个花罢了,哪里定的死罪!” 彩英语气停顿,冲着青年眼底饱含讥讽,“哪里?自然是他云老大定的。” “嫂夫人定是误会了什么——” 青年听出彩英语气里异样的怨愤,倒是有心辩解,却被女人再次打断。 女人手指一勾一松摘下自己的面纱,也不等人看清,哂道,“既想知道充分的理由,给你们看便是,她来这里是为了我的脸,可以了吗?” 阿敏退到无人问津的安全地带正在窃喜,听到这出热闹赶紧凑上前去,听彩英这番说话还没懂个缘由,待看到她面纱下的脸,第一个惊呼出声。 “彩英姐,你脸上这些红疹——” 说完又立马紧紧捂住嘴,独留下滋溜乱转的仓皇双目。 面纱下的脸皮肤皙白,颌面尖瘦,五官生得恰到好处,是个美人胚子。 本是足以令人惊叹的姿容,如今却看得人纷纷侧目惋惜,又或不禁惊恐。 那张皙白的双颊上长满红肿的风团,有几个表面已形成的大疱正冒着脓水。 青年见状色变,失声问道,“嫂夫人这是何故?!” 彩英浑不在意几人的诧愕反应,只凝望着盼妤充盈了心疼宽慰的瞳孔,平静地道,“我独自承受数年,早已习惯。” 她轻嗤,“平日你们总是有求于我,大约也来不及有旁的心思惦记,用不着作假惺惺。” 盼妤乘几人怔愣,终于挣脱开掣肘,走到彩英面前,对青年和气地解释,“我陪夫君来此后,见有人佩戴的花箍上有些稀罕物可入药,还刚好对她这病症。” 她晃了晃一大簇花,“天可怜彩英,这些花名叫生地和假苏,一个喜热喜湿,一个伴山而活,同时入药后刚好治疗她的瘾疹。” 青年听得愣神,蹙着眉不说信与不信,但态度已然有些松动,“嫂夫人是想如何?” 彩英冷笑,“怎么?不把我与她都当做贼人了么?” 青年双手一拱,表情为难地让步,“嫂夫人实在言重,只是山中此时非彼时,我不敢做主放人。” 盼妤举动自然地挽好彩英的手,温柔地劝,“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无妨的,只要山中大夫能为我作证,应无事了吧。” 青年低头沉吟片刻,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却看彩英往后勾了勾手,桥那面果然走过来了一位老者。 盼妤忍不住笑,“你可是有备而来啊!” “哼,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罢了。” 青年又朝二人侧身退开两步,假装自己翘首以盼那老大夫。 老大夫一眼就看到了盼妤手里的花,不管众人先是掴掌,“好呀,原来好物竟在此地啊!果真是我族福地!” “老钟,慎言!”彩英眉眼一横,反而嫌他多话。 老大夫唉哟了一声,向青年双手作揖,竟没参与前因后果便开始为盼妤解释。 “暗影的兄弟别误会,林夫人此行前的确与我二人细细研究过,你可作证,老朽从没来过此地,当不知还有这般不俗之物,真是老天怜惜啊!” 说罢无比怜爱地看了看彩英,语气感慨,“潘老婆子最挂心的就是阿英这病症,怪我,怪我眼里尽糊了些眼屎,这么多年都没发现此物踪迹——” 盼妤扑哧笑了,羞红着脸指控,“我都夸你再世华佗了,却非要这般粗俗!” 彩英在一旁只温和地笑,看向二人目光柔和。 青年脸上忍不住青一阵红一阵,听这紧箍成铁三角般的对话,愣是一句也插不上,他清楚今日这茬怎么着都必须算了。 先莫说姓钟的与老夫人堪称师兄妹,这位嫂夫人连云乐平日都吃罪不起。 老东西说得都没错,当家老夫人很关心她的病,何况这起因缘由听来听去都十分顺理成章。 青年勉强一笑,不得不主动上前打圆场。 “你们这般盘算辛苦,倒显得我不讲理了,天地良心,我怎会明知故问给难堪呢?嫂夫人和钟老定要在老夫人和大哥面前替我圆说。” 钟老重重拍拍他的肩,鼓励道,“圆圆圆!原——是我的错,哈哈哈!阿英不懂这些俗物情有可原,我才是睁眼瞎,非要借这小妮子的眼啊!” 彩英不想再叙,简短道,“既说开便罢,你们各自继续行事,我要回医炉。” 她兀自转身,等同替众人做好决定,盼妤身旁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还在懵,嗫嚅地唤,“五哥,真的撤?” 青年淡淡瞥一眼身后,哼笑,“自然快些走,没看你五哥丢了好大的没趣。” 盼妤眉眼弯弯,对这自嘲之语回以抱歉的笑容,抿抿嘴跟在彩英身后。 第365章 拿自己身体威胁我?! 骨瓷的指头迟疑停顿,竹箸在菜肴表面轻扫过去。 薛纹凛眉尖微锁,将手缩回桌上。 盼妤:“......”又来了,又来了! 女人只敢偷偷愤愤不平,侧首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挤眉弄眼。 嘴刁又娇气,不仅难伺候还是个闷葫芦。 她闷闷地想,转头露出了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笑脸与他对视,轻轻咬牙向桌上一指,“你昨日钦点花菇鸭掌、金丝酥雀,我在小厨房忙了一天,这会不赏脸?” 薛纹凛薄唇一角的笑意若隐若现,并不回应投射来的灼热视线,他微颤着墨黑的睫羽,覆下的浅影与卧蚕交叠,颌面线条貌似又消瘦了些,看得盼妤心焦。 “忙着隔岸观火?”薛纹凛笑得矜贵,间或以袖虚掩着脸咳嗽。 盼妤长眸一瞪,心底燎原了点星星之火,可听到那撞钟似的咳嗽,仿佛遭遇了一场无常雨,又霎时被浇灭。 她胸腔涌进着惆怅与怜爱,终究多于气闷,只权当讨了个没趣。 不多时,那股贪讨赞扬和赏脸的兴致肉眼可见地消退了,盼妤不免有些气闷。 她淡淡啐道,“你在林家客栈这两年难道只学会了辟谷么?” 吃了我的山海珍馐,可多一分份子钱都没给—— 想想那对蠢货兄弟居然假公济私时而讨好他,盼羽眼白就忍不住地往上抬。 又好比在船上时、在长齐边境,她有意施展厨艺,对方却又没给机会。 青鞋布袜白行两载,她原以为自己和薛纹凛都沾染不少人间烟火气。 至少自己的五感与情绪早入凡间,一切喜乐可随世事变迁。 偏这人,作伪装时还有几分人气,一旦做回自己,又变成一副不食烟火谪仙。 薛纹凛入耳了两句,听着听着就竹箸越发往碗上挂,盼妤眼瞧不妙,这下彻底认栽,“如今什么光景?你不是号称心怀妙计,可你身子还没养好——” “你不是也号称有大收获,却没听到说起?”薛纹凛将竹箸挂横在碗上,抬手将碗箸一把挪开,特地离她远远的。 盼妤:“......”拿自己身体威胁我?!真是幼稚而无耻。 但的确,百试不爽。 盼妤长长舒口气,撇嘴,“堂后的密境造得跟那铁屋附近一般不二,但里头风景十分美妙,你既猜疑村塾有古怪,我便寻了个由头安全进去又安全出来罢了。” 薛纹凛兀自沉思,眉毛一挑,“通过彩英?” 盼妤笑笑,对他能猜到并不意外。 毕竟昨日她与彩英前后脚回屋,随行的阿敏兄妹俩脸色可是丰富多彩。 “彩英蒙面,是因脸上的陈年瘾疹,那风团早化成脓水,再不治只怕要毁容。我能发觉,她与云乐夫妻并做不实。她看似依赖老夫人,却不曾将心事袒露。” 薛纹凛把玩着竹箸,“云乐能容忍她骑在头上,多半就是这个缘故。” “真心以待又有几个?那堂后的草药明明可对症,大夫却毫不知情。” “主事者或许出于利用和控制,但不知者无罪。” 盼妤眉毛一挑,“你似乎在替谁辩解?” 薛纹凛微微仰起瘦尖又肌理柔润的下巴,微眯眼哂笑,“然后呢?” “我原本对如何入内一筹莫展,直到看见村塾孩子们头上的鲜花箍。” 薛纹凛倒觉得她丝毫没有说到正题,出声提醒,“说说你有何发现?” 那双明媚的美目在眼眶里俏皮一转,女人大胆地将圆凳彻底凑近到他身边。 她将视线略略在菜肴上扫荡一周,越俎代庖拿过远处被把玩的碗箸,无声表达了自己的要求。 盼妤手上没歇,从冒着热气的汤蛊中拨弄出来两三口便决定作罢。 她慢慢小半碗汤推了过去,“里头放了上好的野山参,彩英的谢礼。” 她似掩不住那份得意,清丽的面上漾着浅笑,补充道,“专给你准备的。” 薛纹凛也知道自己的身子要滋养气血,但心脉太弱还不能强补,亏得她耐心十足能哄着这位娇气的贵胄王爷。 “你以为几日后行动才好?”薛纹凛没按照顺序往下问,忽而天外来了一句。 盼妤一怔,再不敢打马虎眼,“我已窥探到那后山湖泊对面没有什么玄机。” 她将堂后湖泊的诡异青蓝细说了一番,沉吟片刻,“我肉眼便能看清湖底有玄机,再联想那些暗影,应该和云雀的推断是一致的。” 薛纹凛有一口没一口地浅尝吞咽,听罢颔首,“虽然有些冒险,但我想亲自去探探,一击不成,恐怕难寻第二次时机。” 盼妤张嘴就要辩,想想此间除了他还有谁能去?自问完却彻底沉默了。 薛纹凛见她脸色不畅快,有意无意道,“若云雀的信准时出山,三日后转机应能出现。” “转机?”盼妤不解。 薛纹凛警惕地看了看房门,沉默半天才吐露,“光一个转移注意力是远远不够的,还需山外多些助力,一旦我决意探湖,你务必要同云雀做好撤退万全之策。” 他往昔指点江山惯了,这种干大事的环节在他看来完全不用处处细节都过问,见薛纹凛顺势自然地将撤退计划交予自己,盼妤半是感慨又念旧地觉得珍贵无比。 她乖乖点头算是领命,看到碗已见空,手情不自禁自动覆了上去。 薛纹凛抿嘴,明确表达拒绝,“少吃些也无妨,我心里有数。” 盼妤狐疑,“你往常糊弄薛北殷时也敢这么答么?”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薛纹凛恹恹道,“放心,我说过会确保你安全无虞。” 聊天势头不太妙,眼见马上要进死胡同,盼妤赶紧歇手,“如何与你会合?” 聊到正事他果然才有回应兴致,“今日你不用思虑过甚,明日云雀会找机会与我们会合,届时细说不迟。” 这厢二人窃窃私语,老夫人房中也依旧热闹,云乐和彩英各自分站主座两侧,两人之间有股争锋相对的意思。 老夫人震了震拐杖,沉声道,“你们才是真夫妻,怎地妻子的喜乐巨细,需要一个外人关心你才晓得?!” 第366章 番外:来到北澜的怨种皇帝 药太苦了,薛纹凛忍着咳嗽抿了一口,冷脸偏头躲开第二口。 “你先喝药,回朝一事朕可以慢慢考虑。”皇帝的口气并无几分退让之意。 四下摒退外人,薛承觉咬牙强行按捺住怒火,只得作老实状捧着这个烂摊子。 薛北殷那玩意太会卖兄弟,知道是讨骂的差事还骗自己来。 北澜的计划彻底玩脱了,还提早在这人面前露馅。 他原本是兴冲冲赶来一家团聚的,再不济也是旁观破镜重圆来的。 但决不是适才这样被骂个狗血淋头。 令皇帝无奈的是,骂人者自己把自己气晕了。 薛承觉尴尬地撩鼻尖,心说幸好自己气盛又年轻,皮糙肉厚果然经得起风雨。 他实在很怀念过去和薛纹凛斗嘴逞能的时光,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作为天下之主只能将气生生憋进肚子里,脸上还不好表露半分不耐。 “这件事,咳,咳,孤意已决,善胜营,明日清早,咳,就护送陛下回去。” 一句话薛纹凛停顿数次,说完又侧身向里气促地喘息。 他半卧在软榻,眼神里掩不住冷质和沉郁,特地偏过头不去看皇帝,一件玄色裘袍披在肩头,衬得原就冷白的肌肤越发欺霜胜雪。 “三军帐前无主帅,朕如何放心离开?” 皇帝表示很无奈。薛北殷身负重任不在营中,他身份又敏感,自己若还不在,阵前等于无帅。 但这人说话断事仍透着一股子昔日熟悉的配方,连做决定的霸道口气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薛承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翻了个白眼。 刚过白露,营帐内已生起了炉火,薛纹凛想带上面具伪装薛北殷带兵打仗这件事,被薛承觉严令禁止。 这人怎地还这么拎不清?也算生死坎走过一遭的人,如今又恰逢与母亲稍稍减消了些误会,却还是对自己的安危不管不顾,真是一如既往地太不讨喜。 薛承觉习惯性叹气,也不再强求,放下药碗老老实实陪在边上。 师父到底怎样才能敞开心扉? 是还在纠结身子迟早时日难继?还是顾虑自己不信他? 薛承觉内心纠结不已,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担心,偏不知如何启齿。 两人奇异般地回到从前,熟悉地开始默默对峙,谁都不打算先吭声。 但此刻,在青年胡思乱想时,对方那道视线并没消失过。 他看着薛承觉的眼神罕见平和而温柔。面前的青年身上再无曾经桀骜难驯的傲慢,好像重逢后的表现,几乎可以用温顺懂事来形容。 薛纹凛又想起从鬼门关走出来的第一年,每一日都生死难料,显得异常煎熬,薛北殷便日日在床畔读千珏城的来信,有时絮语盼妤的日常,有时诉说朝政难题,有时也询问军事要务。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侄儿兼徒弟徒然就对自己放下芥蒂。 大约是人年纪渐长,有些事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者明明可以简单一点思虑,却觉得简单必然有诈。薛纹凛自嘲,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不多时,账外有动静,薛承觉冷脸喝人进来,一嗖冷风先呼啸偷袭,薛纹凛经不得吹,狠狠打了个寒颤。 “你没事吧?”年轻的天子满脸关切,早就将刚才抛之脑后。 薛纹凛无声哂笑,示意无事,却知晓自己的身体随时将撑到极限。 一个青衣劲装女子躬身来到两人近旁,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纱,恭敬地向薛承觉又递上一碗汤药。 青年极不自然地接过,语气都变得生硬,“我怕你饮食不畅,从宫中带来了御厨。” 薛纹凛扬眉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面上只是笑谑,也不置可否。 汤药清新飘香,无奈他毫无胃口,但目光撞上青年一脸莫名期待的表情,薛纹凛修眉微皱,抬手主动接过碗。 “想让孤放心,陛下就需学会思虑周全,你要以社稷为重,保重自己为先。”薛纹凛举止优雅地浅尝了一口,看得对方直发愣。 也勿怪,薛承觉长成之年,他这位皇叔已在军中累下盛世威名,实为西京震慑外敌当之无二的王牌。 两人见面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小的被打被骂被教训,就是大的被气得七窍生烟,平和相处的日子委实不多。但凡见过真颜,谁都想不到一个翩翩俊美公子,杀伐决断的时候如此令人生惧。 如今薛纹凛痴长年岁,病中几年倒把一身王公贵胄的优雅高贵之气养得十足。 “?”薛纹凛见他眼神晦暗不明,很是不解。 也难怪母后从来只把他放在心尖上,自己徒劳恨了这么多年,为何如今又恨不起来?薛承觉突然释怀,“承觉以为皇叔很好看。” 只见他“好看的”皇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面如菜色。 “你成天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 薛承觉讨好地笑笑,转移话题问,“味道如何?” 闻言,薛纹凛点点头,勉力又咽了几口,丝毫没注意侍女盯着他热烈的眼神。 其实尝到第一口的味道时,他便隐隐觉得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说不大上来,只当是病了以后,五感不灵敏。 薛承觉亲自接过碗,俯身坐到床畔为他紧了紧披着的麾袍,一脸郑重,弄得他愈发莫名其妙,没好气,“你今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撞坏了脑子?” “别生气嘛,朕听皇叔的,会如约启程回朝,但是,”他挥挥手让侍女靠近一些,“皇叔身边暗九那几个五大三粗,朕是不放心的。此女为朕精心调教,只要皇叔愿意留她伺候在侧,朕便乖乖离开。” 这倒是个新鲜的要求。薛纹凛侧目特地看了看侍女。 分隔两地的这两年,他能感到这年轻皇帝对自己重拾敬重和依赖。 这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如今他自然不会再去猜测别有图谋。 薛纹凛略略沉思,再次把视线正儿八经挪到侍女身上。 “你可认识孤?”他出言冷淡,短短字面裹挟着无形的压迫与威势。 “您是奴婢的主子。” 侍女声音低哑,说话一字一字慢慢吐出,像是喉咙里堵住了什么东西。 薛承觉饶有兴致地挑眉,他对日常起居之事向来也不甚在意,便点头笑纳了。 第367章 想要劳动筋骨,有时真的好艰难 彩英面纱下的表情半边冷漠半边黯然,声音却一贯文静柔软。 她温声哄着老夫人,也不管云乐打不打算辩说。 “请老夫人保重身体并明察,夫君操心山中事务不易,许多事,是我故意隐瞒,实非他有过失。” 老夫人气咻咻地怒视着风暴中心的男子,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莫名身患恶疾这么久,有心糊弄我也就罢了,竟还想着替他圆谎。这孽障若心中有你,只消稍稍用心,只消用眼睛去看便是!我问你,他是睁眼瞎么?” 面纱上的双眼透着沉静微芒,这番撑腰显然并没有劝软她的心肠。 她依然语气平和,“老夫人,如今山中安危关系甚大,你何必为了我的事徒伤肝火,我也不欲让他因我心生杂念,终归先好好应付掉眼前的事要紧。” 老夫人拐杖猛地杵地,恨恨地指向男人,“你啊你,任凭在外行事如何干练,一个男人回到家连怎么对媳妇好尚学不会,这人将来还能顶什么用?!” 云乐皱眉盯着彩英,嘴巴微动,脸上布满欲言又止的别扭。 “在老身跟前装什么?”老夫人阴恻恻地讽笑,“装无辜还是装可怜?还怕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云乐被怼得脸色发白,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平平道,“我没有辩言。只是彩英说得有道理,我现在实在分身乏术,除了手头上的事,也再无旁的精力。” 老夫人顿时哽噎,耳侧清晰传来彩英隔着面纱发出的冷笑,怒火从胸膛立时翻滚冲上了头顶。她颤巍巍握住拐杖,凶狠地气促了两声。 “小畜生,你真是好样的!来人!”两个青年应声入内,见场中二人面色不善,只有彩英不知何时悄悄退到了一边。 “立即带他去刑房闭门思过,一日一餐,饿不死就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私自放人,就算天塌了都不行!” 两个青年听罢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有些慌乱,但见云乐冷着脸并不辩解,却也不敢违令,只好上前一人一边走到他近旁。 “大哥......”其中一人嗫嚅地喊。 云乐幽幽看了眼彩英,朝老夫人双手抱一礼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青年态度决绝地在连接主屋和前堂的过道上走了不多时,忽而立定。 他回身往不远处一望,阴沉地问,“今日那二人都去了哪些地方?” 一人不用循着眼神瞧也知道他指的是薛纹凛和盼妤,稍作思考后回答,“男的照旧去村塾,暗影兄弟回报正常。女的今日与彩英姐呆在一处,钟老也在。” 云乐脸上看不出喜怒,兀自低头沉思片刻又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外走。 他望去的方向只能瞧见居室的两个窗棂,里间犹如一团黑雾什么都看不见。 “那老婆子真发作还是在做戏?”站在窗前的阴影里,盼妤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同样站在窗子另一面的男人。 薛纹凛眸光微闪,依然没有收回看向窗外背影的视线。 半晌,他略显低哑地回答,“你以为,这场戏主角是谁?” 盼妤听他声音先皱起了眉,“你怎么了?声音不大对,可不要瞒我。” 薛纹凛已习惯她不着话题重点,虽没去看她的眼,竟然老实回答,“应是夜里受了些凉,这次是你对,是我不该固执己见。不过不妨事,我心里有数。” 盼妤一字一字入了耳,听着听着呆愣地微微张大了嘴。 她浑身僵直了少顷,蓦地伸出指头抚了抚鼻尖,再而扑哧一声笑了。 薛纹凛:“......”说实话的魅力真是莫名其妙。 女人向他靠近,见人定在原地没有后退,心底就像无数猫爪在轻挠得直发痒。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任何举动,她偏偏依仗着这一点,悄悄伸出双手。 还没摸到人,盼妤先略显俏皮地一歪头,特地压低了声线,嗓音里浸透着一股娇媚的磁性,“这是我听到的,最令人满意的回答。” 她自我脑补着面前一团黑影的表情,又莫名地轻笑,“凛哥不必解释,你定是担心影响行动才对我坦诚,作为此刻生死与共的同伴,我很满意。” 对面除了清浅均匀的呼吸,对她显得饶有兴致的一长段话半句回应也没有。 盼妤笑了笑,任凭猫爪在心里继续挠着痒痒,又察觉脸上上暖烫烫的。 她还知道如何逗薛纹凛说话,“今日彩英就是故意的,别看她性子看似沉着冷静,其实绵里藏针,发作起来伤人得很。我倒是从旁推波助澜,却不敢真使劲。” 薛纹凛的回应如期而至,语气平常,仿佛只比平日放松了那么一点,但在盼妤听来竟觉得里头含着赞赏之意,“她今日有此举,说明你已成功。” 盼妤心中得意,自我欣赏地颔首,“接下来就可以行动了?” “自然不能。” “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大约也就只此这一次成功,你打算坐以待毙?” 对面的黑影待她说完话朝床榻旁移动,盼妤心中巴不得地跟了上去,看他亲自点燃了烛灯,随人一并在圆桌前坐下。 烛灯映出男人苍冷的面容,她定神大胆凝视,心中一面赞叹,这五官神韵真是难以描述地好看。 薛纹凛浑不在意她的举动,缓缓解释,“想要一击即中,总还缺个声东击西的助力。” 盼妤先是纳闷,瞧见晚间场景顿时明白一切,低声叹道,“真是难为了!可是如今既发生了这么一遭插曲,为何还是你去冒险?不能那只鸟独自搞定么?” 薛纹凛一面自嘲又哂笑,“吸引注意力极要牵扯敌人的耐力和精力,这两样,你我身上只怕都没有。” 说得盼妤脸上一臊,想想是这么回事,随即自失地一笑,“我们自当不能与人比年轻。” 她心中其实无时不在担心薛纹凛那个夜探后山的计划,见他总含含糊糊似不打算说个细致和所以然,虽想问,但又怕碰一鼻子灰。 按照这人性子,他真是极有可能自己一股脑把什么活都给干了。 想要劳动筋骨,有时真的好艰难。 第368章 要谋大事,却不能一枝独秀 老夫人掀起眼帘淡淡盯着女人的面纱,见她递来了茶,一手接过径直放桌上。 “你今日不为云哥儿,却为了外人来我面前分说——” 她毫不掩饰地淌着不悦,“老身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难道你不明白么?” 彩英一刻不带迟疑地称是,“我自然晓得,但感情的事,恰恰没办法分说清楚,让他冷静一阵不是挺好?左右我也心乱得很。” 老夫人显是拿她没办法,一时没好气地问,“那你要替他们说什么?” 彩英浅浅蹙眉,“听说他去刑房前封闭了村塾,可是又冲林先生夫妻来的?” 老夫人恍然,摇摇头语气和蔼,“我知你对那小娘子心存感激,但云哥儿做这件事只一心为山中安危谋算,且不但提前与我商量,我也颇是赞同。” 见彩英眼神不解,她耐心地解释,越说神色越凝肃。 “村塾里的秘密事关我族兴亡,前阵子闯山者直逼那里,说不好是凑巧还是冲着秘密去的,这一点令我和云哥儿都万分紧张不安。” “如今他犯了错合该受罚,既没有他坐镇,村塾自当紧闭。” 彩英听罢顿时担心,“您说得这般重要,何必关他,都是些儿女情长上不得大雅之堂的私事,您这么做,我心中才是最不安。” 老夫人呵呵一笑,又禁不住叹声气,“云哥儿的确是我培养出来最满意的孩子。但我族要谋大事,却不能一枝独秀,还需百花争妍才好。” “剥夺他自由,既是惩罚,也是观望。山中后起之秀总要出几个能堪当大任的。这几日我悄悄反省,或许是太逼紧了些,才无形之间离间了你们夫妻。” 闻言,彩英脸色惨白忽而软膝一跪,“老夫人再折煞彩英,我便长跪不起。” 老夫人口里喝止,眼中却是一片平静,“胡闹,孩子你这是作甚!” 彩英颤巍地伸出一只手捂住半边脸,“夫君是万里挑一,原是我不配,蒙得老夫人青睐有加,促成这桩良缘。如今到这步田地,还是那句话,原是我不配。” “但——”她抬起头,音色坚毅,“腹地安危大过天,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位置,夫君能让您放心,能担大任,就不该因我蒙受无辜之屈——” 她还要往下说,却被老夫人拦手阻止,“好孩子,原来你还是多想了。我方才的话,确是说得急了。” 她果然陈缓语调道,“令他在那待着不出来,是对其他人的试炼。也是对闯山人身份的观望,你无需过于担心。” “至于村塾,那里犹如铁桶一般,密境的机关我只告诉了云哥儿,一旦封闭即是安全,若人来人往,少不得我要操心些。” 一番话将彩英眉眼劝得明显放松平和,老夫人这才端起茶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杯面的热气,又状似无意地关心道,“是他们支你来游说的?” 彩英乖巧地摇头,“林先生是个温吞性子,平日说不得几句话,只是他心里若闷着事,林夫人总是第一时间能看出来,夫妻情深,大抵如此吧。” 彩英似无比怅然,又补充,“她自是容易看出来才私下与我倾吐了些心思,是我主动来问您的,她总是怕多问多生疑,关于山中的一切很少主动提。” 老夫人颇是赞赏地颔首,“你方才便从她房中来了?” “是,因先生心思沉郁,两人兴致也不怎么高,我看氛围尴尬才走了。” “可不能,知情不报或者心生慈软。” 彩英拧眉诧异,冲口道,“怎会?我身负老夫人使命,当然不会徇私,或者说,她有心取悦,从我身上有所得,这些彩英都有防备,但是——” 她斟酌判断,“这二人日出劳作,日落而息,至少目前没有可疑之处。” 老夫人短促地嗯了一声,“从山外的消息来看,令牌秘密暂得以保全。他送回令牌也许真是机缘所致,但监视仍不可少,当下时机宁可错杀万一。”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将这句话在脑海悄悄篆刻一次,心底的嘲讽不减反增,却乖巧地应了。 夜风猎猎,缠绵细雨洗礼过的苍穹深邃而朦胧,几点残星慵懒地盈烁,山中空气醇香宁静,有着雨后独有的甜润。 子夜岑寂,腰间密林偶尔传来林鸱尖锐的叫声,盘山行道上有黑影模糊闪动。 先出现一个,而后又出现另一个。 “出来顺利吗?” “王爷放心,那里经由我亲自监工打造,密道机关都很隐秘。但——” “但说无妨,无需顾忌。” “您去往之地的暗影皆是精锐,我还是有些担心......” 黑影顿了片刻,声音低哑,“你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臣下所描述招数相当周全精准。” “那就不必担心,我的判断只取决于你的信心。可惜以我如今的身体,长时间恐怕不行,一炷香时辰应该不难。” 他却兀自担忧,“你去吸引火力才最是艰难,勿要勉强,记住先保全自己。” “王爷怎能这么想?”对方不但不领情,口气竟稀罕地凌厉。 “密境之物关乎三境,主上因独独挂碍您的安危不惜唤醒我等,是以无论今夜行事成败,我等誓死护您安然无虞,密境之物也必须到手,因为我再寻不到比今夜更好的机会。” 薛纹凛眉间锁起淡淡的凝肃,对他冲口之言无法驳斥,只得从善如流,“各自珍重小心。” 对方不再赘言,将薛纹凛送到一丛灌木林前,伸出递出一支铜匙。 “请您从此处进,这是阵眼之一,进入后外间毫无察觉,您可以点燃火折,只需循着我们约定的记号一路往前,便可到村塾后堂小门,由此匙开启。” 他并不怕自己想得不周全,而是怕眼前这位王爷太不顾己身,少不得从旁又细细嘱咐。 “您需撑满一炷香时辰,此间若遭遇险境,千万竭尽所能保命。这几日因管事受罚,山外戒备已经收紧,我们仅有换防的间隙可逃出山。” 薛纹凛听得他口气里的担心,不免有些汗颜,连忙出声宽慰,“我定老老实实听从你的,勿要心有杂念。这计划一环套一环,哪里都不容有失。” 第369章 母与子,君与臣,国与国 薛纹凛沿着标记一路顺利到达村塾,从小门入内后第一时刻回想同伴的叮咛,随手就将那片铜匙就近扔进附近的小池塘。 堂内浑然一片幽静,仿佛高墙阻隔了风来,空旷而岑寂令虫鸟都不敢鸣。 他穿过暗廊,将火折子熄灭后从机关进入后堂。 甫踏足,甜润的风轻抚耳廓,薛纹凛没有马上移动,而是静静伫立打量四周。 不远处,湖边的杨柳枝被时而簌簌撩起,在暗影中宛如水蛇腰肢摆动。 注意力高度集中放大了他的五感,尤其听觉和视觉极为灵敏。 薛纹凛凝眸远望着湖对面,面巾下的脸冷厉而严肃。 那对暗影就藏在湖对面的绿林丛里,只要不靠近湖边,暗影并不会现身。 他虽第一次入内,但借由云雀和盼妤的描述中反复临摹过内里场景。 要知己知彼哪有这么容易?借由外力凭空临摹本也是无奈之法。 薛纹凛选择走一步险棋,这惊险程度丝毫没对盼妤透露半分。 玄机在湖中,人却无法做到长时间潜入湖底,那定有机关令湖水倒灌消退。 或者,那机关能将湖底玄机送上岸。 进一步而言,刺探湖底玄机也要花功夫,名单是否在其中纯是来源自己揣测。 薛纹凛面上的严肃并非出于没把握,而是怕外头造的动静无法持久。 他饶有耐心地兀自站定,竖尖耳朵一面听,一面寻找脑海记忆里盼妤的描画。 她曾在湖边惊动过暗影,大概所立之处是能看到机关的方向。 薛纹凛闪身飞掠,轻盈无痕落地在判定过后的位置,而后悄无声息地蹲下。 清瘦修长的身影缩成一团,幽暗里,男人的眸光锋锐得像夜空里的一点星芒。 蹲下身躯后视线矮窄,他目力极尽追至桥体,从弦月状弧度的拱桥底一寸一寸勉力辨识着不寻常之处。 桥底可见横纵联锁的砌置石块,从顺滑的石面一望既去,所见之处都无异常,只有一处,模糊不堪的一团,仿佛动了一动。 薛纹凛瞳孔霎时紧缩,身体陡然直立。 那模糊的一团立时随即又动了一动,就像随波逐流的浮萍般在湖面飘荡起来。 向着薛纹凛的方向—— 男人眸中锐光尽散,手已摸到了腰际,恰时,甜润的空气里蓦地浮动起了一股异样的香气,薛纹凛边向后悄然退开,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耳侧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随即湖边由远及近一阵细小的蜂鸣,这密集的嗡声比成团苍蝇在耳旁飞闹显得更加声势浩大。 面巾下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管有意无意,薛纹凛感到胸口处的蹦跳强烈而急促。 身体比感官先行发出了警告,他朝出口掠近了几步,匆忙间又将视线扫过桥拱处。 湖面的黑影仍在靠近,只比蜂鸣的袭临稍微缓慢一点。 他抽出银剑,虽然背后燥出一身冷汗,却马上又冷静下来。 他拿出出发前同伴交予的瓷瓶,将自己浑身上下淋了一遍,,又迅速脱下夜行衣,里外翻个地穿上,将药粉浑身上下再重新浇过。 药粉散发着一股子野草腐烂在泥土里的臭味,薛纹凛被里外包裹着熏得够呛,肺脉像有人拿着狼烟对正准头地烧,忍不住捂嘴轻轻咳嗽。 这可不是个好开端,薛纹凛神经始终处在高度紧张,耳侧的嗡声依然清晰,但又诡异地原地停留,再感受不到移动的痕迹。 他闭眼屏气凝神,仔细回想鸣笛声的方位,似乎很近又似乎模糊不可辨。 只有一种可能—— 思绪刚从脑海落定并贯通周身,一股阴寒逼人的杀气骤然凭空袭来! 杀手正与蜂鸣融为了一体,所以才能浑然隐藏得了无声息。 保命的潜意识动作占得先机,手比脑筋转得更快,薛纹凛抬剑就格挡住袭击。 一个正常的瘦长人形黑影从浓雾里现身。 那团浓雾停在薛纹凛十步之遥,原地涌动的速度极快,已腾起至两人高。 黑影一击不成立即退至浓雾前,仿佛很惧怕离开这团保护物。 “懂得用秘药,看来是自己人,你今日走不掉了,我必看清楚你的面目!” 黑影嘶哑低语,声色饱含惊讶阴戾,发出的桀桀冷笑融入暗夜显得格外瘆人。 薛纹凛极快地瞥了眼他身后,发现湖面那“浮萍”仍在原处,心中稍安。 他不甚在意地淡淡哂笑,丝毫不担心泄露真声,“你在等什么?” “没那活物不敢妄动?你与他应各有防卫区域,而他不能上岸,猜得对么?” 黑影当然不会回答他,但冷笑声却停了。 薛纹凛继续笑,“看清面目又能如何?此间已关闭机簧,山中只有两人知晓如何进入密境,你听我是云乐吗?你难道不怀疑我是他或者老夫人派来的?” 一道狠厉视线徒然投射而来,薛纹凛冷笑,知道此刻静静等待最好。 “鼠辈既敢来,难道只会左顾言他攻心术?我等令你有来无回便是。” 薛纹凛越发笑得愉悦,“监守自盗,多好的计策。你若心中无疑影,还等什么?赶紧出招啊!我既来得,便能走得,你不若想想如何护住那湖底之物吧。” 说罢,黑影头顶的浓雾似感受了操纵者散溢出的情绪,非但涌动不断加速,一度数次想脱离控制直袭薛纹凛。 漆乎乎的巨物时而由一团整体里飞出几坨小黑影,才往薛纹凛的方向掠近几步,又像撞到了什么屏障般反弹回母体。 薛纹凛对对方的反应相当满意,眼角余光丝毫不敢放过湖面的动静。 那伪装的“浮萍”果然在观察陆地动静,听他说罢又缓缓向桥拱底下挪。 薛纹凛心中冷笑,更加笃定自己猜测无误。 “暗影选择内外家拳法护卫各一,他们并无精妙招式,也非有多优秀,而是山中向来阶级、分工精准而互相制衡,提前为密境安全打造诸多屏障。” “如密境只能由云乐与老夫人控制进出,而云乐虽能开启密境却不谙出山阵法,而暗影看似每日与隐秘朝夕相处,却一经踏足此地再也不得出。” 脑海浮现云雀的陈述,薛纹凛更加稳下了思识。 而房内,老夫人翻身坐起,没来由地心神不宁,唤来值日侍从问过时辰便再睡不着了。 侍从随了她多年,看她这副忧愁很属罕见,于是立定一旁陪着说话。 “自那对男女来之后,山中不仅怪事多了,寻常看着稀松之事也能掀起轩然大波,云哥儿最难琢磨,如今怎地一点引线直接就着?” 老夫人眼帘半阖地歪在软枕,看似不经意,手里却摩挲着递过来的茶,显是思考得认真。 “连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 侍从不敢在她面前卖弄,只实话实说,“小的旁观而已,顶天了最多叫心中有疑影,并无半点实据。既我有眼睛看,山中诸人便皆看在眼里,他们就不疑心?” 老夫人默了须臾,只是道,“我怎么听不到这些疑心?” 侍从笑笑,“大家信任您的判断,二则他们的确讨喜。那哥儿整日围着村塾转,小娘子又热心助人。可接二连三的怪事怪人,不正从他们来以后才有的么?” “怪人怪事?”老夫人低声重复。 侍从赶紧解释,“可不是么?云哥儿和彩英小夫妻和睦,即便内里有些龃龉,也是一家子不外传的矛盾,那见得吵去您跟前,还偏生引得您大动肝火。” 老夫人恍然,摆摆手,“我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侍从一听就懂,老夫人对云乐的栽培力度,山中谁人不知也默默看在眼里,此番看似敲打云乐,实则是想多借机选些可栽培的苗子帮云乐卸些重担。 侍从又道,“那闯山一事呢?您曾说过村塾是山中要地,我自来这山中,哪里遇到过这般凶恶伤人的祸事,再者闯哪里不好,可偏偏是村塾。” 老夫人拧起花白稀疏的眉尖,“闯山人一事查得如何?” 侍从怅然叹气,摇摇头,“今日并无新的进展,按照云哥儿的方向,此人入山也能行走自如,是个学过阵法的,便一路沿着这方面在筛查可疑人物。” “但此刻他还被关在刑房,没了查案的主心骨,其他人难免有些怔忪。” 老夫人脸色一沉,“云哥儿是人不是神仙,其他人偏不会动脑子了么?” 侍从心中紧了紧,听出老妇的关切之意,顺势劝,“您不如先放了他吧,如今这形势,本也离不开人。我知您是想不能让大家依赖一棵树去吊死。” 这比喻用得一看就很没文化,老夫人斜眼忍了忍,气笑道,“你不若心疼心疼彩英那孩子,她又有什么错?当年我为了笼络云乐,的确是故意指了这对鸳鸯。” 如今看来,当年或许就不该强行争做这月老。 她那日见二人相处之态,又观察彩英几日的表现,忽而惊觉自己真是快盲了眼,一对怨偶整日在跟前晃荡竟也毫无察觉。 彩英是自己远方表妹的孙女,当年撮合之时,云乐的威信正是蒸蒸上势,作为山中佼佼之辈,他到底有不有攀附之心? 老夫人摩挲杯沿的手停了停,不愿承认自己对那优秀的年轻人已产生了怀疑。 可,若是连他都不能信,这山中又有谁是可信之辈? 侍从还在琢磨她的前一句话,听罢笑了笑,口气稀松,“我怎么瞧您当时对云乐是真心喜欢得紧,不像有心笼络或者有利用之心。” “真的?”老夫人觉得这份共同的回忆十分重要,不料身边人竟与自己想到了同一症结,正是心念摇摆之时,于是无意识地回问。 侍从又感稀奇又理所当然地道,“是啊,您不记得当初有多高兴了么?我却稀罕得很。且据我观察,他们心中还是有彼此,云哥儿,最近只怕是有些魔怔了。” “怎么说?” 这不免涉及族中要事,侍从讷讷不言,表情立即变得拘谨。 老夫人无奈地哎呀了一声,示意她畅所欲言。 侍从半推半就斟酌道,“其实不怪他。近日北澜大营风声太紧,山外关于西京王军即将压境的传闻甚嚣尘上,若这块边境真被占领,哪里还有我们生存之地?” 她表情落寞,平凡素净的面上浮起几丝惊惧和后怕,垂着头不敢看老妇。 老夫人一阵哑然,大约想不到近侧之人有此惆怅,沉吟片刻。 “三境之大,只要族人心念相通,哪里都是容身之处。” 老夫人续道,“此传言我亦耳闻,待真有那日,我自会为大家安排后路。你这番话来之不易,如今只怕,不少人都开始有这份担心了吧。” 侍从摆摆手,“非也非也,这情报隐秘,少有人知。婢子只仗着随您的年岁长了,冲口之言做不得数,我看山中氛围宁谧,诸人在此安居,人心并不浮躁。” 老夫人颔首,开解道,“你说云乐魔怔,却不算错。山中如今不安生,在我还没做好万全退路之前,内里还会生出多少跳蚤谁都说不准,他的确该紧张了。” 侍从嗫嚅,“您辛苦多年经营腹地,为三境输送诸多精兵良将,总要有个颐养天年的退路吧。待您将来面对险境,世上谁会惦记和感念您对我族的付出?” 老夫人的面容霎地僵在那寸凝肃慈悯的表情肌理,口气徒然就冷了,“是我族人就应前仆后继,当下大业未成何谈退路?” 侍从知她定不爱听自己那些话,一时唯诺不语。 “再说西京,”老夫人狞笑,“小皇帝心思多疑歹毒,半分不若当年那位的磊落坦荡,我瞧着此次率兵元帅却是当年那位的义子,这对君臣不可能没有龃龉。” 侍从又迟疑,“可是,无人之境已经被司徒扬歌盯上了,他这次增兵定是冲着我们来的。来日,我们岂非同时面对两大劲敌?” “怕他作甚?小皇帝那般多疑,第一时间定要怀疑司徒扬歌的增兵是有所图谋,他悄无声息派出重军便是给对方警告,常宁宫中不是坐镇着那位太后么?” “这母与子,君与臣,国与国,内里无不搅荡着龌龊,暂时还轮不上我们。” 侍从听罢顿觉所言极是,不多时就把心放肚子里,二人闲谈片刻,忽闻房外传来急促剧烈的敲门声。 侍从与老夫人迅速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看见对方瞳孔里的震惊。 这年头,除非天塌了,否则谁都不敢这么敲老夫人的门。 第370章 将身上夜行衣双排衣襟带慢慢解开 “闯山贼人出现!人正被围在山中阵法,但夜幕深重不好抓人。” 听得禀告,老夫人腾地起身激动往前两步,“好好围住他,静待天明便是。” 侍从追循着护卫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从旁规劝,“您,不让云哥儿去么?” 老夫人缓缓沉身落座,面上的确显露迟疑,片刻仍是蹙眉摇头。 “他不谙山中阵法,在了也用处不大,且行且看着吧,不急于一时。” 恰时,彩英甫进门与护卫打个错身,被老夫人遥遥急招手过去。 “从哪儿来?都听说了么?” 彩英将面纱一掀,露出脓肿结痂的半边脸,暗红的痂上填满了白色粉末,不必说也能知道个大概。 “方请林夫人敷药完,在房外遇到同来候着的弟兄,过程听得不仔细。” “她二人都在?” 彩英点点头,忽而问道,“您着人去找夫君了吗?” 老夫人并不觉得意外,心如明镜地看了她一眼,“可算看到你关心他!” 彩英眸中划过一抹羞涩,却疾速湮没进眼底,仍是满面沉静。 “黑幕深重,恐贼人趁夜色脱逃罢了。” 侍从抓住她语中漏洞笑啐,“他在能顶什么用?你又不是不知,他不谙山中阵法,人到了也是在外间纸上谈兵。” 老夫人却明白她或许真就未必惦记,多半是为了抓贼,“丫头可有好办法?” 彩英娇俏地一笑,“合该我走一趟,要说山中阵法,我才是老夫人高徒,少不得将人逼出来。届时可要好好围住,莫煮熟的鸭子还飞了。” 说罢见老夫人满脸鼓励之色,女子也不想再多等一刻,赶紧急步往外。 盘山道上已不再满目黑暗,入口处一堆火把涌动,但仅见连片艳红的光亮,极少听到人高声交谈,连窃窃私语都少,清一色少壮青年几排分列,安静得像雕像。 盘山道中腰才有四五点星火在缓慢移动,待彩英来时,细细问清楚了情形。 众人见彩英到来不觉都精神一振。 “我见有几个已入阵,为何你们仍是一脸沉重哭丧?” 那个禀告完老夫人又折返的青年轻声道,“彩英姐,那贼人有些道行,已经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莫看有人已入阵,其实无法行动自如,正在徒耗时间。” 彩英闻言朝他所指方向远眺才看清,火把倒是在移动,但都围着阵眼转圈,根本不是在找人。 她轻轻叹息一声,默默整理起夜行装。 一人讨好地递过火把,彩英看了一眼推开,“不如火折子方便。” 众人见她行动迅速一个闪身就没入黑夜,面面相觑了一会只得原地等待。 盘山之道的尽头能直抵村塾,前提是必须懂得绕开全部阵眼,而绕开全部阵眼,极其耗费时间。 密境外是未知的阴谋和诡谲,密境内却是你死我活的野蛮杀戮。 薛纹凛被喉管处不断激涌奔近的血腥气呛了数次,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吐息。 此刻,他正用独特的力道揉抚着胸口,肋骨处隐隐传来钻心的疼痛。 按那只云雀描述,面前倒趴下的手下败将,就是双暗影里学外家拳的那个。 此人一身燕形拳使得虎虎生风,可惜反应机敏不足,若自己身体在正常状态,定能在更快时机内得手。 薛纹凛无意识地轻轻啧声,对自己方才的表现不甚满意。 因为对手并非只有拳法傍身,只不过自己得获先机,控制了他头顶那些巨物。 此刻身旁无任何参照物可倚靠,薛纹凛兀自直挺得背部发僵。 那人被薛纹凛一剑没入心脏,他的同伴却隐在桥拱处旁观了对决的全过程。 或许有黑暗为幕,对方尚看不清自己的招式,但薛纹凛方才也无体力藏下任何后招,前方对他来说才是艰险重重。 薛纹凛不着急移动,前方头顶巨物所形成的黑影正在慢慢消散,男人所有注意力都在桥拱的方位。 “他们可有信号弹?”这个念想在薛纹凛脑海一掠而过,惊起额头一层细汗,他凝神关注着不远处半身正没于水中的下一个目标,少顷,几不可察地松口气。 云雀确实不曾提及,而即便有,也该是脚下这个来控制。 薛纹凛想了想,缓缓蹲下身,尸体还有余温,贴身胸口和手中的确有些收获。 他仰头盯着那团黑雾,一群低等畜虫,绝无可能与操控者产生什么共鸣,但它们偏偏越发安静,此刻的涌动微弱而迷茫,更像一群惶惶然不知所措的迷途羔羊。 薛纹凛攥好从敌人那里获得的胜利品,终于起身抬脚缓慢移动。 他没有径直朝前,而从旁向湖边的杨柳树走去。 最近的杨柳树离桥拱仍有数步之遥,薛纹凛扶着树干借力斜倚。 柳枝随风摇曳,将男人秀长瘦弱的身躯包拢其间,从现在的视线根本看不清桥拱的任何动向,同理,对方也窥测不到自己的行动。 兵不厌诈,薛纹凛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出手,他吁口气,没有停下抚胸口的手。 在同伴尚有搏斗之力时选择旁观到底,更勿论现在他作为胜利者正主动靠近。 这位修习内家拳的对手,他性格明显坚毅而富有耐心。 对手心知肚明,自己迟早要先行出击。 外间的骚动绵长而声势浩大,即便处在密境也能听到一点两点动静。 薛纹凛知道同伴暂时得手,此刻正如约吸引着山间大部分火力。 他能行动的时间不多,必须借助黑夜才能便宜行事,否则同伴就要暴露。 薛纹凛无意识地摩挲着从尸体上扒拉下来的物什,忽然心生一计。 他撩起柳枝,身体微微前倾,不想这姿态却激发了喉咙的痒意,他难耐地咳嗽了两声,又勉力强行憋住。 这才正常吐息第一下,耳侧立时就传来久违而陌生的窸窣响声。 薛纹凛悄声再次匿入柳枝簇里,一面观察着桥拱下黑影的移动,接着又去看那群畜虫的状态。 他垂首,有条不紊地将身上夜行衣双排衣襟带慢慢解开。 第371章 云乐难道背叛?你们要挟了老夫人? 他缓缓露出行迹朝桥拱方向走去,身姿动静处不疾不徐,甚至刻意放慢速度。 他手上动作也未停,慢慢腾腾散着衣襟带,外间袍衣一层,里间内衬又一层,但比方才朝自己撒药时悠然许多。 薛纹凛左手紧紧攥着一物,右手仍在忙碌,并不着急拔出兵器。 那坨假装是“浮萍”的黑影巍然不动,但薛纹凛仍然感受到浓烈而毫不避讳的杀机。 他当然不会无限往前,反而步履轻缓,他明知对方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即使猜到了也没关系。 已经见阎王的那位说的不错,打准备不周全之仗,不但巧取,还需攻心。 不多时,薛纹凛安静地站到离桥拱曲面最近的岸边,离对方只有几步之遥。 几步之遥也选了个极刁钻的角度,进入桥拱弯成曲面的视角盲区,保证两人互相谁也看不见谁。 薛纹凛刚经历的这番搏杀很公平地讲究了单打独斗,他既不会感激这二人也许过于刚愎自用,更不会庆幸二人也许内有嫌隙。 至于水中绝不偏帮岸上的原因,无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已是剑下亡魂,你既做了死亡见证,接下来不妨亲历一次。”薛纹凛微沉低哑的嗓‘音裹挟着冷戾回荡在浓稠的岑寂里。 比预想快许多的回应从桥拱处传来,那道男声紧绷阴寒,就像瓦瓮里拼命挤出来一句话,“你何不试试?” 薛纹凛斜眼再次观察了一遍那群未散尽的畜虫,显得饶有耐心。 “你眼睁睁观摩他的身体如何被我一剑对穿,竟也忍心?守密之人定是常年累月不变的伙伴和兄弟,见死不救的心肠得多硬?” 说着说着,薛纹凛甚至特地轻轻哼笑出了声,同时抬手将解了襟的半边外袍脱到右侧肩膀处。 衣衫挪位顿时绷紧了右半边身体,薛纹凛此时无法自如迅疾地拔出腰间软剑。 这动作从一开始就冒了极大风险,但唯有借力打力之法,才能一击即中。 对方没静默太久,“暗影的生命尽头之一是消灭闯入者。他已失职,我何来立场挽救和不忍心?你就是闯山人?声色倒陌生得很。” 这窥伺身份的目的十分明显,薛纹凛心中暗讽,却也应答得爽快,“听到外头喧嚣声了么?同伴既得手,我自然要加快行动步伐。” “难道是里应外合不成?你是学堂新来的先生?除了他,多年来山中再无外人。 ” 薛纹凛听得他口气里的判断迟疑,故意哈哈一笑, “怎么?与外堂一墙之隔,你竟分辨不出那人与我的声音?“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留神桥拱的动静,连一丝企图轻掠的风都没放过,偏偏期待发生什么的地方静寂如似斯,人家就对话得主动。 薛纹凛凝神两秒,将另一端期待的视线悄悄转移。 他眯起眼,看到尸体上空的黑雾形态变得庞大了些,意料之中的惊喜令他嘴角笑意渐渐加深。 似乎越发笃定对方为什么不能随意移动,或许,真的是因为不敢。 薛纹凛径直再靠近了数步,将左面袍衣也滑到肩膀以下,嘴上不停,“山中阵法已破,你们的世外桃源和阴谋终将暴露。” 这话命中对方心门,话音刚落,耳侧传来水花涟漪的微动,薛纹凛目不转睛,瞳孔里原来的整片幽黑中央出现了那坨“浮萍“。 他们此刻终于面对面,只是还无法准确进行眼神对视,奈何对方充满敌意和杀机的欲念太强烈,令他很快锁紧了目标。 还得再骗两步才行,薛纹凛内心无不疲累地想,否则人只消闷进水里,便如鱼龙入海,只能眼睁睁坐看对方畅快脱逃。 “你必是料定我不敢入水,是以陪你在岸上徒劳蹉跎时辰。” 那黑影不出声,薛纹凛不甚在意地继续聊散磕,“蹉跎却是真的,徒劳倒也未必,想到今日一举捣毁这里,难免激动,无人分享太可惜,由你来做第一个听众,甚好。” “哼,你们费千辛万苦,不正是为了密境之物,虚张声势不如行动来看看。”湖面水波涟漪相继,黑影桀桀一笑,笑声仍是紧绷的。 薛纹凛掏出装药粉的瓷瓶,放在手心左右震荡摇匀,瓶中出现粘稠沉缓的液体流动,他极快地将瓶中物均匀摸在内衬衣上。 手中湿气还未干,背后的黑雾却随即悄悄发生变化,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崭新一波躁动正在跃起。 薛纹凛心中凛然,赶紧将手上的湿物千方百计擦干净。 他悠哉地笑,“大军已在山外,我只需静待便是,现下你上不得岸,山中其他人也进不来,这里最安全不过,我何必行动?” 那黑影这次接话倒快,语气里终于透出点薛纹凛期盼的惊惶,“云乐难道背叛?你们要挟了老夫人?” “领悟得倒挺快,他们俩一个解阵法一个入密境,搭配无间,合该为我军所用。而况,我已通晓湖底机关的秘密。” 薛纹凛故意停顿,与对方就在三步之内,“你若不想如你同伴那般惨死,还是乖乖退到湖对面的好。我军对待俘虏,缴械不杀。” “我手中,”他再近一步,举起一支细小的羊皮卷轴,说话懒懒淡淡的,“是半份招供得来的名单,其实,差不差那半份并不很重要。” 对方越听越振起身体,但自己仿佛毫不自知,只听这会,那人声线都在颤动,“胡说,老夫人身持我族大业得成,不可能背叛。” 薛纹凛像听到什么新鲜劲似地又走近一步,好整无暇蹲下身,“你既要听我便说了,可不兴没说完就动手。你瞧,我连湖中秘密都一清二楚,何苦骗你这种老实暗影?” 衣摆淌着湖面的浅水,薛纹凛浑不在意,甚至周身的气息都谈得上和蔼可亲。 “潘老妇为何不能背叛?清苦耕耘,默默无闻,那是你阖族大业,可没说成功后允诺她荣耀加身。她有亲眷何在?将来王族踩着她的一生辛劳,世代生来就是至尊,她届时是什么?” 第372章 我现在,要送你上路 大业得成之时,王族被自然捧上云端,平民依旧卑贱入泥。 共享荣华亦或尊耀加身,取决于上位者是否愿意怜悯或者分享。 他们行的是从地狱爬回人间之途,没资格享受更多的凡尘温情。 “我们这些三境罪人之后,届时自有去处,她是,我等亦是。” 无国可依,身若浮萍,薛纹凛本想逮着这个方向搅思攻心,听罢也愣。 一句语气平平的旁白饱含无畏和哀切,无畏虽在意料之中,但哀切则不是。 薛纹凛霎时撬动了重点,下意识跟问,“罪人之后?什么罪?谁定的?” 对方静默半晌,竟然回答得十分乖觉,“我先辈叛国导致了王朝覆灭。” 薛纹凛慢吞吞眨了眨眼,一时竟被气笑,“你先辈是什么王族么?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那男人阴恻恻地回答,“镇守边关的骠骑大将军。” 薛纹凛听到后哼笑,“原来,洗脑后便能这般愚忠。” “失了军队若还有民心,王朝也能屹立不倒。怕只怕,君王不正、臣子不为,漠视民治民心。” 他越发说得敞亮,“权力的争夺原没有对错,王朝更迭端的是胜败,立的是民心。将军既是想要赎罪,可还知道效忠的是什么王族?” 见对方沉默,薛纹凛轻嗤,“你若生来平民,替谁在无端承受失败苦果?若是王族后人,此刻唯以立身的百姓民心又在何处?” 他继而明目张胆地嘲讽,“莫不是山中与你无二的好战投机分子么?” 薛纹凛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失言,再往深的言语里不免动了意气。 他潜入学堂这么久,很快就知晓那老妇在做什么。 如同先前已推测的一样,这里是座庞大的训练场,且做到了真正意义上从“娃娃”抓起。 从三境源源不断送来孤儿乞丐,或者拐卖而来的幼龄稚童,由山中培养为一批又一批死士,名列前茅的当官,平凡无奇的当兵,居末吊尾的镇守山中。 薛纹凛无奈叹息,难怪与面前这货交谈,一看就不太聪明。 既好奇心强,还不懂隐藏心思,若不曾灌输王朝复辟思想,尚能称之为单纯。 薛纹凛畅言许久,并无避讳地提到了大嵊,终发觉对方因此而杀机越发盛重。 薛纹凛:“......”看来眼前这帮凶,于自身的愚不可及丝毫不懂反省。 他略略换了唤蹲下的姿势,而那人埋在水中许久始终巍然不动。 二人几乎只有一步之遥,对方尽管不掩饰杀意,到底没有选择动手。 薛纹凛听着自己背后逐渐升势的骚动,面巾下的薄唇陡然抿紧。 谈话中止,静默再临,从半空拂来的风吹起湖面的微波,吹散了湖边慵懒的垂柳和对面岸上的绿林,窸窸窣窣的自然声动,仿佛没有带给这对敌人任何紧张。 薛纹凛继续低哑着嗓子,“你真是不怕我出手,我亦如此。” 那男人静止如水间棱石,静默如湖面浮烟。 “听,盘山道上的追踪已停,胜负见分。”薛纹凛特地扬声。 那水中人被刺激得登时怔然,视线错落了一瞬。 薛纹凛双手垂到腰际,夜行衣顺势掉地,露出里间内衬。 那一瞬千钧一发,决定生死。 内衬裸露的同时,男人背后倏忽翻涌逼近尖利刺耳的蜂哮,这异动重新吸引回了水中人的注意力。 薛纹凛徒然冷笑着说出第二句话,“我现在,要送你上路。” 那人脸上顿显错愕,大约不信薛纹凛不下水还能杀自己,虽反应迅速欲下沉身体,却仍是迟钝了数秒。 这数秒,就是生死代价。 薛纹凛蓦地匍匐倒地,张嘴吹动鸣笛,同时软剑出腰勾住目标脖颈。 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如泥鳅般滋溜挣脱了控制,但下一秒,头顶落下莫名天外飞物,牢实卷住头颅。 “啊——”视线受阻,浓烈的血腥味贯穿五官,水中人仓皇地甩了甩头,被刺激得下意识发出低吼,耳廓更被徒然临逼咫尺的巨大刺鸣声震得簌簌直颤。 先是头顶传来剧痛,旋即,他忽然明白了薛纹凛如何执手杀戮。 “啊——”这才是真正反应过来后的惨叫,刻骨铭心传递着绝望的呼啸。 薛纹凛的心脏噗噗直跳,他一面鸣笛不休,一面伏倒在地安静等待,上半身密不透风被沾过药粉的袍衣包裹住,这样才能确保不当那群畜虫的口腹食。 水中,振起的半身伴随着嘶哑的惨叫声疯狂扭动,头颅上缠绕了薛纹凛争分夺秒抛去的内衬,上面涂满鲜血,是那团黑雾疯狂追逐的缘由。 少顷,湖面惨叫声逐渐微弱,水中伫立的半身慢慢塌陷,直至周遭恢复静寂。 薛纹凛趴着喘咳了两声,因这姿势和散溢四肢的紧张感令呼吸愈加急促。 终于得手了!难为他费尽精力与唇舌。 薛纹凛方才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方才转移了对方的那两秒注意力。 他也赌赢了,这精通内家功法的对手,若在水中定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即使离薛纹凛一步之遥也避忌不动,只因身上不黏药粉,尤为惧怕那群活物。 薛纹凛保持着匍匐的姿势歇了一会,异常艰难地重新套上了袍衣。 等正儿八经缓过来神,远处盘山道上居然又重新起了微弱的骚动。 薛纹凛不敢再耽误,勉力涉水到桥拱的曲面。 山中人心思朴实,密境常年安定无虞,是以机关造得并不十分隐秘精妙。 薛纹凛凭借对前朝内廷的了解研究,很快找到了惯用的机关手法。 那曲面凸起的喷水龙头一经扭动,从湖底向湖面顿时贯穿一股地心崩裂般的闷震,轰鸣声接二连三,引发的浪涛争先恐后地拍打着湖岸。 一次、两次、三次,波涛拍着拍着威势减弱,而湖面水位也肉眼可见地下降。 薛纹凛抚胸狠狠喘息了一阵,蹙眉不耐地扯下面巾。 他眼前,一座金字木塔自湖底砌垒,暗影的尸体被下沉水位自然推落在塔腰。 塔中心耸立着一根高杆立台,只够一人站立,四周烛光明亮盈烁,台上置着一只宝匣。 视线落到脚下,薛纹凛望着狭长陡峭的石阶梯,深吸了一口气。 第373章 这次若不走,三日后也必须走 山风猎猎,吹散了稀稀寥寥的回声,彩英也耐得烦,愣是从山头走到山尾,将人一个个召集到一处。 火光下聚拢的年轻面孔无不流露着相似的惊魂未定。 彩英皱眉,“怎么了?有伤亡么?” 小伙子们整齐划一的摇头。 “......有收获吗?” 几颗脑袋面面相觑,头继续摇,只是表情不约而同带了淡淡的无措。 彩英摆摆手,“不用在意,这人通晓破阵,并不是你们无能。” “可我们搜寻一夜,从那人入阵后就包围了整个山头,怎会一无所获?” 相较提问者的疑惑,彩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今日开的阵法脱髓于古法六花阵,守阵重防轻攻,且到底并非都是活人,总有机可乘。” 提问者更加惶惶,“他若能在山中来去自如,那闯入村塾岂非也轻而易举?” 彩英意味深长瞥他一眼,语气微沉,“村塾那老夫人自有打算,不要多问。” 提问者才意识到自己操了不该操的心,连忙噤声。 “你们继续找人,入山通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人必还被困在阵中,或者务必拖到天亮,皆是来人无所遁形。” 众人依令而去,眼见身影散尽,彩英不慌不忙地原地站定。她身后是成片褚红的灌木密丛,众人在时安静如一潭死水,此刻忽然发出了些微簌簌震响。 纤瘦的身姿依旧静如止水,女人的明眸却异常清亮,“为何还不去?” 她身后默然少顷,一个年轻的男声刻意削尖了声音回答,“约定时间未到。” 彩英犹疑的口气里充满担心,“他真能以一敌二?” “那可是个三境的传奇。他既开口,我便信他不打无准备之仗。” 女人舒口气,听男人反问,“为何只你一人?那位呢?” 彩英显得无奈,“找不到理由带来,你知道老夫人怕死得很,山中甫传来异动,主屋就守满了人,实在没法子。” 这境况似也在男人意料之中,他倒是懂得劝慰,“无妨,王爷已料到有此可能,并没做一蹴而就的打算,我这就启程去接应。” 彩英忽而眼神瞟向别处,似有余语,却堪堪停在嘴边。 “怎么了?在担心什么?但说无妨。”男人敏锐觉察到她心有顾虑。 “我想提醒你,”彩英舔了舔娇润的红唇,干巴巴地道,“这次若不走,三日后也必须走,届时未必还有如此合适的时机。” “我明白,你是说那老妇定期更新名单,三日后势必得去秘境。” 彩英嗯了一声只余叮咛,“快去快回,我正命他们继续搜山,届时令他混在队伍中一并回来就是。” 她忍不住咬紧下唇,“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三日后也是硬仗。” 男人轻声答应,低语的两句深存温情,“切记你并非离经叛道,也没有抛弃族人。追逐自己的人生无错。” “跟在那老妇身旁多年,你应知她骨子里只是个杀人工具的制造者,在她身边哪还有真正的亲人?” 彩英无法回答问题。经年累月,最可怕莫过于,她发现对方所言都是真的。 她抚着面纱下的半边脸颊,脑海里经不住浮现楼飞远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族中一度是禁忌,后来悄悄渐渐成为“自由”的代名词。 自由啊,罪人也配得到自由么? 一时怔忪出神,她竟连背后何时消了动静都没发觉。 夜幕幽暗,看不见半点星光,一如她的信仰。 女人微仰起面颊,慢慢消化着眼眶里突如其来的灼热。 不知怎地,当眼尾的温度越来越淡,心意也随之变得更坚毅。 她一度也无上期盼着老夫人口中的黄金时代, 可以鸣鞭过酒肆,可以时闻歌吹声, 更应是良人罢远征,一个平凡女子所祈求的,不过如此。 老夫人总说他们是罪人之后,“为吾先辈赎罪,虽万千人吾往矣。” 人尚且无法应接自己前世,何谈为他人后续慈悲? 她曾惶恐自己心境变幻,是不是过于向往自由而越发加深“不肖”的念头? 任凭自己思识徜徉,彩英的瞳孔里时而倒映出火光,耳际却再无新鲜的声音。 约莫又等了一炷香,劝退前仆后继几波跑来报无恙无果的青年,她终于盼来回程的曙光。 “彩英姐,已经转了第五趟,我们何不干脆留在出口等天亮,这黑灯瞎火,且碍于阵法还不敢随意乱走,这番奔波真是徒劳。” 素日亲近些的青年终于耐不住地向她抱怨,彩英只一味盈盈浅笑,仍打算像打发前面几人一样说出托词。徒然,一片茫然淡寂中传来两声短促紧绷的尖啸。 青年身躯一震,似不太确定般地问,“什么声音?彩英姐,你可听到什么声音?” 彩英眉目似带嗔怒,“怎么?是否想说今夜这般累,耳朵都出现幻听了?” “我我,我没有,我是真心在问!难道——是我听错了?” 青年原本也不太确定,见彩英表情越发疏淡,也不敢再提。 彩英挫败地叹声气,“你说的不无道理,去将大家召集起来。先行待命休整也好,令出口处继续严守,我同你们一道回去,顺势回禀老夫人,天亮再图行动。” 青年早已迫不及待,赶紧打了口哨信号。 顷刻,四面八方的火把向女子周围迅速聚拢,彩英淡淡地命令,“熄了火把走,既有火光令他不敢行动,试试还复黑幕能否引蛇出洞。阿言,你带路。” 众人不疑有她,那打口哨的青年走在第一个,循着阵眼往出口慢慢挪。 彩英定在原处,久盼而至的声音自褚红灌木传来,那脚步声,略显沉重—— 她心中微凛,见回程队伍渐远,也懒再遮掩,急忙回头探看究竟。 兀自走到自己身旁的人影体量秀长,玄色行衣穿搭凌乱,衣襟带在胸前乱飞。 彩英毕竟知悉他身份,言语间颇是拘谨,她本来还有点愁如何开场白,鼻尖却先嗅到一丝血腥气,且站得越久越闻越浓重。 她不禁脸色剧变,“王爷,是不是他——” 男人掩着袖,喘息声尤不正常,却很小心地压低声音,“咳,咳,他安然无恙,走吧。” 彩英这才把搅得自己六神无主的不好念头塞回肚子,也无暇担心其他,赶紧将人慢慢掩护进大队伍。 一番滔天阵仗扰得山中人几乎无法安睡,所有人彻夜难眠的原因都是一样,当然一人除外。 她无事不听从薛纹凛的安排,一求在他心中印象转变,二是坚信那个男人欲成目的的磅礴筹谋与力量。 她听话地等了快一夜,像一具尸体般躺在床上兀自心焦。 他人尚在自己面前叮嘱巨细时,盼妤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人真出了门,甚至都不敢辗转反侧。 屋外的走动声从无变化,始终有两队护卫守在那老妇房外,间或着窥伺自己这里的动静。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睫羽抖得连眼帘都被带动震颤,复又只好睁开眼。 她只能强行冷静,脑海一遍遍浮现薛纹凛的交代。 “要么今夜,要么还在这里待上三日。” “出山只能硬攻,靠近云桥的时机只有戍防换班,我与云雀一同掩护你们。” “届时你只管带着名单离开,” “切勿意气用事,千万,别回头。” “告诉阿恒,哪怕我尸骨无存也要踏平此地,不得让半点星火得以燎原。” 盼妤猛地睁开眼,逃离薄褥的憋闷狠狠吐纳了数次。 脑海止不住地反复翻涌这几句话,腾云驾雾般萦绕着强烈的怒气。 想同生共死怎么就是意气用事了? 他倒好一番无惧无畏的自我牺牲! 自己并非草包,又非花拳绣腿,既有人帮打一人份的掩护,为何不能同去? 唯恐自己拖后腿?还是担心安危? 她无不气弱地暗忖,最好是第二种,否则—— 否则能把他怎样? 气着气着,盼妤胸中不知何时又填满酸涩,眼眶没来由地灼热开来。 终究是自己太没用,终究是他尚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终究,他总习惯凡事逼迫自己,成全别人。 她悄然坐起,对照窗棂静静凝望。 杂念像野草般肆意生发,盘裹着恐惧与不安,萦绕着情念与愁绪。 就在她快要学古人捧心颦眉时,房门蓦地打开,两个交缠在一块的身影快速走了进来。 交缠?!盼妤:“......”眼睛确实没瞎,也形容得十分贴切。 于是太后殿下,于不再花样娇嫩的年纪,人生中有且仅有一次“鲤鱼打挺”搬弄腰肢,就这么彻底贡献了出去。 怪且怪烛光昏暗无法辨识人影,走得近再看清楚时,女人的呼吸瞬时停滞了。 她憋紧吐息,心脏像瞬时被利刃绞割成片,一阵肝肠寸裂的剧痛自周身炸裂。 “谁干的?!”扯尖的嗓门异常刺耳,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面上的分寸肌理甚至维维抖动而不自知。 过分压抑情绪,扭曲了那张素日柔然清丽的脸,彩英脑海顿时恍惚了须臾,以为自己完全不认识这日日相见的女人。 她看得不但心惊胆战,更因紧张而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旋即,被她绕臂揽了一路,此刻挂在身上虚软成一团的人形,很应景地闷咳了一声。 那双圆睁如杏的双眼露出巨幅眼黑的瞳孔,布满冷厉和莫名的凶光。 彩英心中瑟瑟,只得硬着头皮先声呼救,“快来搭把手!” 喊完又兀自恼怒,因为这女人问完三个字后好像只顾着惊怒,自己都快被她凶悍的眼神给盯穿了,愣是半分也没抬手。 但彩英很快醒悟,盼妤这副手足无措贴着两人一个劲抖的模样,原是慌张过了头。 彩英:“......” 她软着声调,尽量从容地解释,“他伤口已包扎过了,现在只是有些虚弱。” 盼妤循着解释僵硬地转移视线,双臂紧紧环住薛纹凛自由放空的半边身体。 男人头颅低垂,喘息细弱紧促,被她撑住的肩膀微微痉挛,胸腔也含着杂音。 他那衣装......那衣装才着实撩人得诡异。 玄色夜行衫衣襟大开,里头没了内衬,竟只余下亵衣松垮地挂着。 那白色丝柔的贴身内衣殷红津津,渗散出浓烈的血腥气,半阖半敞的胸襟露出茫茫一片冷白肌肤,隐约现出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盼妤脸直发绿。 两人将人小心翼翼挪到床上,彩英见她又凶又惶急,颤巍巍叮咛,“王爷为了拿到名单强行突破机关才不慎中了暗器,请您务必妥帖照顾,但切勿发出声音。” 薛纹凛被仰躺着扶靠在床榻,一张面色灰败的秀致脸孔敞露在外,淋漓冷汗由干净流畅的颈线滑没入锁骨里。 盼妤咬紧牙关敷衍地应了彩英的嘱托,她现在哪里管得着是怎么受伤的,用脚指头想想逃不离独断专行这个结果罢了。 翻过身终于能看到这男人的表情,看过后,盼妤才算松了口气。 活脱脱西子捧心颦眉的本尊,隐忍疼痛时的沉郁冲谈了颌面的锋锐,沉静中捎带了几点柔弱,能保持这张美人脸,都不算太坏。 盼妤侧身说话简短,逐客意味明显,“外头请你照应,我要给他换衣服了。” 彩英听得一怔,总觉得对方似乎少关心了一件事,“可是,那名单——” 她只得出声提醒,话才开了个头又被打断。 盼妤语态微冷,“可遵从了他的安排?” 彩英赶紧点点头,感谢她总算聊回正题了,“行动定在三日后,名单暂时在他手里,王爷说这样比较安全。” 盼妤目光朝薛纹凛昏沉的面容只凝焦了一瞬,旋即赞同,“他既这么说自有道理,请二位务必做好掩人耳目即是,只是——” 她视线不移,双手贴紧薛纹凛微蜷在胸前的手,温热的掌心环住男人修长冰冷的指节,倾身凑近,迟疑里饱含担忧,“这几日若要养伤——” 彩英听出她忧虑,赶紧宽慰,“您放心,我们有安排。” 第374章 最大优点坑自己,理解能力你第一 盼妤禁不住苦笑,她现在尤其害怕听到“安排”二字。 但凡只消她混吃等死听安排的“局”,最终总难免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有薛纹凛参与的“局”更甚之,真是防不胜防,端的就是心焦疲累。 彩英轻手轻脚关好了门,盼妤完全不想知道那二人是如何对外掩饰好一切。 名单到手了,说不惊喜兴奋那是假的。 可一旦心底真激荡开了振奋之情,她又总是强行压抑回去,逼自己平静。 盼妤对此还在进行自我反省,反省自己离开千珏城究竟是不是仍决绝干脆。 两年过去,遭遇这等俗事竟还禁不住地上心,那情绪起伏无法自控的一瞬间,她连朝薛纹凛那方眼神飘过去都缺少勇气。 她悄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理由就是,毕竟代理朝政时日久了,再说千里之外的王座到底和自己血脉相连,是以无形间关心这些事关朝局安危的人和事—— 凑合也能说得过去吧。 这会反省完了,她怯怯流连着视线,眸光里的情愫更显缱绻缠绵。 软薄的指甲盖眷恋不舍地摩挲着青白冰冷的修长指节,她当下简直心乱如麻。 遁入耳蜗的呼吸悠长荏弱,她方才赶人时倒找了个好理由,现在却惊惶不敢付诸实践。 她故意凑近男人秀挺的鼻尖,在半指近侧,目不转睛凝视着那双睫羽的微动。 既想看他是否在装睡,又害怕他一旦突然醒来。 “凛哥——”他竟连耳廓都能纸薄透光般好看,盼妤脸颊一热,贴近他耳侧轻缓喃语,“我要脱你衣服了。” 盼妤:“......”、 你不觉得是在趁人之危么?明明不得不换衣服,好好说话不行么? 一个声音从心底无端冒出来自我控诉,盼妤抿紧薄唇半晌,坚定地把这刚冒尖的“正人君子”推倒了。 去他的趁人之危! 隐含暴戾的思识自脑海一闪而过,却操纵着女人的青葱细指,一顿发力将薛纹凛的手指交缠得死紧,那男人大约终于吃痛,细弱轻哼着半开了眼帘。 能打败睁眼后熟悉的白茫茫一片星点,只有更为熟悉的太阳穴沉沉鼓跳。 薛纹凛吸了一口气,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应该是吃了痛楚被迫醒来,没道理罪魁祸首还没找到,自己先让自己浑身难受。 这个事实真不令人愉悦,薛纹凛强忍着太阳穴的鼓动,慢慢适应眼睛正常视线。 只消一眼看清了熟稔的床幔样式,他知道已按计划如期脱险。 除此以外,出乎意料的还有眼前这张脸。 其实方才,他被困在塔尖的一段短暂时分的确曾有那么一刹那,关切以及担心她的安危处境,唯恐自己一着不慎而连累了盼妤。 但他发誓,那关切以及担心,真只是那么一瞬。 他却没想到,女人何时变得这般脆弱。 “你,你哭什么?”薛纹凛嘶哑的喉咙只能发出粗嘎声线,难得难听到他自己都颇是嫌弃,却令女人泪流满面的脸庞徒然发光。 薛纹凛:“......” 说那眼神凶光锃亮都不夸张。 但他很快感受到了异样,那凶光里的情绪不加掩饰,掺和了兴奋、胆怯、情动和纠结——哼,真是丰富多彩。 这女人......她,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胸口在看什么看? 薛纹凛拧眉不悦,总归心中预感不太好,“......” 这个习惯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女人,毕竟素有前科。 无独有偶,心有灵犀,素有前科的女人原本注意力的确在那寸缕破烂的衣服上,架不住薛纹凛颤颤巍巍终于睁开了眼,一颗心又软软扑到了人家身体安危上。 “胸口会难受吗?好在昏睡的时候倒没有咳嗽,彩英说暗器无毒,伤处无碍,你渴不渴,整夜不眠还到处奔波与人动手,难免损伤肺腑,不如你继续睡会——”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分别经年后的重逢,不知哪里来的许多废话,听得薛纹凛忍不住挑眉,将被她握住的手指挣了挣。 ......攥得齁紧,不挣脱也罢。 薛纹凛气弱温软地重复,“方才哭了?” 冲口而出后,男人就想后悔。算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盼妤追问一件事,他过去一贯采取消极抵抗、被动参与,要么也是非暴力不合作。 但凡不是必要至极,他基本不会表现出好奇心,更不会搭腔。 得为自己当下这行为找个理由了。或许是接下来的恶仗需要她打起精神,心无旁骛地配合,又可能是对方熟悉的脸上出现的热泪盈眶太陌生。 两人还继续长此相处,即便不做知己,碰面点头的基本礼节总需保持的吧。 薛纹凛马上说服了自己,只不过看见对方眼中闪现的错愕,仍有些避之不及。 “我只是——”是该解释解释,免得误会。薛纹凛一张嘴,明明吐出来仨字,却因为太过嘶哑,流出来一个浑浊又短促的气音。 薛纹凛:“......” 还不如不说,女人听到调不成调的声音立时脸色生变。 薛纹凛清清嗓子,喉咙滚了滚,吐字缓慢道,“我没事,为了三日后的行动,我会好好休息保重。” 盼妤的确柔肠绕了几转,但她何其聪颖,马上续接上薛纹凛多番开腔的心态婉转,女人的眸光如流荧拂散,最后坦然落在两人交握的十指。 落雨般的热泪湮湿脸蛋,现下干得只余两条宽面状的浅痕,她老实又略有些硬邦邦地回答,“情急之下耐不住要哭,眼泪自己便闯了出来,我哪控制得了?” 鼻翼收缩了几下,她半是委屈半是放弃地道,“你就原谅我如今胆子小吧。” 而后又倒豆子似地将问了或没问的都托盘而出,“彩英回去复命了,名单保管何处,听你安排便是。我完全不是怕出不去,只是担心你。” 她也是边斟酌边想边说,把自己最惦记的事放在最后。 “我方才想——”她面目老实地说道现在,口气到此变捎带了点不容置疑的霸道,“我现在要给你将衣服换换掉。” 薛纹凛:“?!” 女人用稀松平常的姿态说完话,薛纹凛瞪眼瞧着对方满脸的认真,一时竟不知如何打消那颗脑子里的不靠谱念头。 大眼瞪小眼,毕竟比的是体力和耐力,可惜了,这两样他暂时都极是匮乏。 很快,胜负即分,薛纹凛败下阵来。 亏得他方才有一刹那竟神思动摇,觉得对方委屈巴巴的样子有点可怜,不然便是拿着这副含嗔带怯的脸孔在自己跟前招摇。 简直多余心软,薛纹凛面无表情地在肚里将自己痛批一通。 他幽幽看了盼妤一眼,扛了一会就累得开始喘。 他初醒时便觉姿势僵硬别扭还难受,原来自己一直用受伤的那面肩膀在使力。 薛纹凛歪靠在软枕里,微收下颌露出侧脸颌线,此刻表情有些紧绷和不耐。 受伤失血不但招来了令眼前一片昏黑的眩晕,更放大了触感和痛觉。 他只觉得身躯僵硬而无助,呼吸微弱而艰难,裹在身上的薄褥完全没有留住温度,体感不是发冷就是发疼。 原就冷白的肌肤更显瓷净胜霜雪,反衬出两片淡薄唇面殷红如血。 盼妤怎会看不出来?但光心里疼惜最是无用,她一面焦急,一面作老实巴交状主动放开手,掌心相对轻轻搓了一阵又朝那双冰梢似的手黏巴上去。 “此情此景,我怎会不知好歹,自是只敢说正经事。这几日情势未明,总要防着外面的眼睛聚焦而来,你这身行装和伤口总要再处理得更妥帖些为好。” 她大胆将搓热的手心轻按住薛纹凛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所幸倒没发热。” 薛纹凛不避不闪,听她认真地娓娓道来,说不好是没力气还是表示赞同。 两人对视着静默片刻,薛纹凛才给出迟来且矜贵的回应,“犯懒,不想动。” 盼妤被这回应砸得无语凝噎,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你可记得出发前我说过的话?” 女人眼珠子左右转动,干巴巴地道,“我以为出发前那些话可以不作数了。” 什么只管带着名单离开,什么切勿意气用事不要回头,见鬼去吧。 薛纹凛勾唇浅浅翘了翘嘴,知道大约又戳中了她的忌讳。 但兹事体大,少不得他攒起精神摆了个严肃脸,“那自然是万一中的万一。只是事关重大,不能不留个后路。” 盼妤看他摆好正经颜色,忍不住轻讽,“你每次那些后路,总习惯不捎带撒上自己,真是绝妙无比的好习惯。” 薛纹凛被逗得自失一笑,不予争辩也不甚在意。 “此次看似我们四人行动,毕竟是两国结盟。我想你也不想欠那人的人情。” 盼妤听罢啧啧嘴,不得不承认薛纹凛又说到了点子上。 但为什么不想欠人情,这原因在她看来是极有差别的。 司徒扬歌与她结的是仇,单凭他与姐姐的过往纠缠,这家伙的人情她是半点不想沾染,薛纹凛却曾受他救命之恩,还在互相不知身份时意气相投地结拜过。 男人之间这便宜货兄弟情,不单当事人说不清,作为女人更是看不明白。 司徒扬歌能为他祭出埋得最深的云雀,可不单单是一句一切为了名单能了事。 如若不是他们探路遇险,凭这只云雀插入敌人心脏所起到的作用是无敌的。 别欠那人的人情,盼羽深以为是,果然他说什么都有道理。 薛纹凛细碎轻弱地咳嗽了几声,自然看得懂盼妤脸色变化,于是继续道来。 “我虽破解最终一环,但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也无回生余地。” 他叹口气,自以为朝盼妤关切的方向解释,“你放心,名单到不到手都碍不着三境联盟的现状和趋势,不管在谁手里,想要朝堂趋安就得坦陈以对。” 因为历史渊源,这个敌人无法招安只能消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三境都无法坐视不理。 薛纹凛越说语气越顺,似乎来了点精神,他却没发现盼妤越听面色越淡。 解释得好,最大优点坑自己,理解能力你第一。 不愧是带出过西京第一中二病少年的老师,下次别解释了,谢谢。 她忍不住抬眼释放了几点冷意,放弃抵抗地漫不经心道,“王爷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唯恐拿不到名单。” 阴阳怪气谁不会,呵呵。 盼妤极快地翻了个白眼,视线无聊地开始飘忽。 薛纹凛以为她至少会顺势回应两句,听罢迟疑地抬首。 少顷,好像明白了什么,薛纹凛叹息着显得无奈,修长的眉毛舒展了又拢起, “能活着出去自然是第一位的,这个道理我明白。” 你哪次不明白?光说不做谁不会,呵呵。 心中暗忖完,盼妤不自禁地微挑眉,不得不说听完这句话感到一丝意外。 这算是,薛纹凛第一个服软后的解释。 但凡遇到这种场景,聪明人一定见好就收。 盼妤扇动着柔软长密的睫羽,尖瘦的下巴微微收起,一副柔弱动人的姿态浑然天成,“那我们约好,必须都要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鬼地方。” 薛纹凛的确有些招架不住,含含糊糊搪塞了过去,但总算不再左顾言他。 盼妤双眼藏威,眸光含情地继续,“血迹未干黏着难受,我帮你换衣服。” 薛纹凛:“......” 再拒绝就真显得矫揉做作了,薛纹凛浅浅嗯声算是回应,行动起来再无二话。 薄褥被掀起,刺骨的凉意刺激得肺腑一阵隐痛,薛纹凛艰难地坐直身体。 他此刻应该想些什么来转移转移注意力。 比如想想今日,自己为什么有些不对劲? 只要自己听话配合,这女人总是行动起来最认真的那个。 她将自己奉若珍宝,且足够真情意切。 他自诩又不是木头—— 薛纹凛蓦地皱眉,盯着盼妤埋头时露出些微有点可爱的螺旋发顶,兀自出神。 不是木头,所以有点糟。 第375章 附耳来,我教你如何做。 她那时心无旁骛,并不知咫尺之遥他正满怀心事。 否则,喜不自胜、喜出望外、欣喜万分,以上形容都算轻的。 但最终二人只是相对无言,一整夜平淡如水。 她精力十足,愣是倚着守到天明,直到再三确定薛纹凛没起热才终于松口气。 未知的挑战也从天明开始。 不但换下的衣物须靠彩英帮助处理,薛纹凛这几日的汤药也要维继。 外头到底什么情况了? 盼妤歪头只顾将视线黏在薛纹凛身上,要分心再想其他略有些耗神。 他的睡颜难得地恬淡,又不知在愁些什么,眉心从来抚不平。 叹出沉郁,心情反而变得轻松,盼妤耷起眼帘养神,不想门却不敲自开。 “是我。”她听到彩英的声音睁开眼,见对方果然记得带了食盒。 “有伤药吧?” “夫人放心,这是头等大事,误不了。”彩英将食盒层层打开,从最底层的暗匣里掏出个小瓷瓶。 “幸好这药不是出自药炉,是从前他出任务时提前备的。” 盼妤听出异样,扬起的面上充满凝肃。 彩英瞟了眼床榻的动静,心中感叹她神思敏锐。 “今日的确出了点麻烦,有人在盘山道上发现了血迹,老夫人现在的态度还不太好说,但总要做最坏打算。王爷如此情景——” 彩英斩钉截铁断定,“真要露于人前,势必要露出马脚。” 当然藏不住,对唯二两个外人的搜查审视只怕还会更加严厉。 “老夫人虽没有完全疑心,却也不曾放下,我原打算这几日便借我口做你二人不在场证据,可一旦有人插手,谎言便不攻自破。” 彩英再次通过面前的美人脸,视线往床榻那方穿越。 “别看了。”盼妤打断,眼神平静,“无论他醒不醒,今日这关必须过。”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聊“饭菜有点咸”一般悠然寻常。 是彩英第一次在这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凌势和扑面而来的威压。 她是在下命令,且不容置疑,而姿态又实在太自然,自然到彩英下意识地称是。 盼妤伸手拿过瓷瓶,从腰际拆下一把匕首交予,“附耳来,我教你如何做。” 二人咬耳私语,待彩英出了房门,不觉日近晌午。 云乐被关禁闭期间,彩英总理内外戍防,少不得去主屋禀告得勤快些。 不仅如此,老夫人比之往常对她格外依赖倚重。 盘山之道发现了血迹,但遍寻贼人未果,这两个结论一出,彩英立刻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忙什么了。 “老夫人想即刻开始查还是稍微缓一缓。” “丫头有什么想法?” 彩英抱胸睨视着前来禀告最新情报的青年,实则没情况,就是最新的情况。 这个认知令彩英表情有些不愉,“现在就查,决不等天黑。” 她转而看向老夫人,不容辩驳道,“总角之年及以上,男女老少通通盘查。” 老夫人皱了皱眉,心有顾忌,“总角以上?难道药炉都不放过,这么做,若还是一无所获,不但会伤人心,也要乱人心。” 彩英眸中扫掠冷光,口气也不让,“您何时学会心软了?已经是第二次了,多年来我们从未如此陷入被动,此刻不警醒,再防备就晚了。” 老夫人静默了数秒,拐杖重重在地上杵了杵,算是表明态度。 “老身并非心软,竟是无端有了一丝胆怯,事态发展超乎了我的想象,若再这么发展下去,丫头你一人只怕孤掌难支,不若,让云哥儿同你一道吧。” 彩英犹疑须臾面露怅然,仍是摇摇头,“我们遭遇的狂风暴雨还算少么?老夫人给我两日,就两日,凡事皆我一人主意,让他被关着,这样也好。” “再说,尚不到存亡之际,不过是山中一只臭老鼠,当做试炼很是值得。” “哎,痴女。”老夫人听得这番宽慰只频频摇头,忽而又转题,“那对夫妻昨夜可有异动?” “昨日出发去盘山道之前,我特地亲自探望,一切无恙。” “无恙?”老夫人沉吟,眼底意味莫测,“将这二人放入盘查之首。” “是。我——我想去刑房看看他。” 彩英绷着脸,似特地用表情显示心意,“山中出大事,合该要告诉他。” 老夫人眉眼从此刻起舒展,边答应边促狭,“你们啊,都是年轻气性。” 说罢挥挥手,一副懒于理会的姿态,只再次提醒了一句,“盘查那二人时,让老身也瞧瞧。” 彩英满目平静地迅速应声,躬身垂首掩住了下眼睑的轻轻抽动。 微微细雨拂散嫩叶瘦枝,护卫在桥边左右各站,两人如芒在背不敢回头。 刑房里的激烈争吵持续了许久,偏偏隔音效果极好,只传来隐约“夺权”“误会”“贱人”的片语,护卫相觑对视,见到对方脸上的尴尬惊惶简直在照镜子。 “我第一次听彩英姐起那么高腔......” “我第一次听云乐哥跟彩英姐急眼......” 什么样的误会能让彩英冲口骂出“贱人”二字? 二人无不抖擞唏嘘,乘着和风微雨的凉意各自遐想。 片刻,背后的脚步声沉重急促愈近,二人赶紧收拾神情闭耳瞎眼状。 “给我严加看管,若他敢过桥就给我放箭!” “放——放箭?!”那是用来对待逃犯的,谁敢下令用在云乐身上?! 他在这,不就是关会禁闭意思意思么? 一人硬着头皮连忙赔笑,“彩英姐,您姑奶奶是得了老夫人这指令么?” 彩英倏忽转身,碎发遮掩的刘海下,嵌着一双饱含阴冷的美目。 那人顿时一愣,准确而言,是被女人无端扭曲的面容吓得无声。 “山中存亡之际,谁若挑战本姑奶奶的命令,我送他下辈子都入不了轮回!” 另一人惊得顿时瞠目结舌,赶紧拉着自己这位不知死活的同伴哈腰点头,再不敢多说一字。 “升桥!”彩英喝令一声就拂袖离去,料想也无人敢对命令再打一丝折扣。 顷刻,巨型机簧轰隆鸣响,随着链桥沉入湖底,刑房再次成为了孤岛。 粗糙苍老的手背和两指下的白瓷茶碗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老夫人觉得有趣,不觉观察出了神。 “她真是这么说的?”老人的声音轻柔和蔼,应了当下如沐春风之景。 来人恭恭敬敬,“护卫虽升桥,到底有些后怕,字句原样转述不敢遗漏。” 老夫人不以为意,“随她去吧,这丫头素日委曲求全,怕是被欺负得狠了。” 来人喉咙绷紧着吞咽,“会不会出人命?” 干瘪的眼睑懒懒一抬,“这丫头是能当老身的面杀人不成?” “就怕,气恨得急了——”来人仿佛不敢往下想象。 老夫人斜眼,一番没好气,“也难怪,这世间哪有无事献殷勤的好处?” “她若实在气得狠了——”老夫人顿了须臾,只冷冷地笑,“把冤屈苦楚顺出来便是,咱们外人自己人嘛,还得分分清楚。” “属下晓得。大姑娘现下把山中人都集合好了,请您守中坐镇。” 老夫人颔首,特地指点平素近身的几名护卫簇拥在侧,这才出了门。 风雨随和绵软,但吹得久了,凉意也裹挟着从肌肤渗透血肉、丝丝扣扣的冷。 腹地宽敞的空地上比肩叠踵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不分年纪地肃然静立。 告示明令总角以上,但牙牙学语的奶娃也被抱来不少。 那些孩子个个不哭不闹,不知如何教出来个顶个的安静乖巧。 老夫人现出的身影并未引发人群骚动,她含笑杵拐不急不慢走到最前,将背后热烈而崇敬的视线一一笑纳。 大概太久没经历这样大的场合,她脸上浮带了几丝兴奋激发的红润。 相较之下,彩英虽总控局面也显魄力十足,面色却无故阴沉冰冷许多。 “都是打折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你这般绷着脸是何必?他们并非犯人。” 老夫人走到彩英身旁轻声细语,果真劝柔了女人身上的冷硬。 “您老来得巧,大家诉忠之心热烈,集合很快很齐,我刚阐明事情原委。” 彩英眉间阴郁稍霁,眸光扫掠看似不偏不倚,但总不自禁在某处多停留一分。 老夫人看破不说破,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某两个出挑的身影,只静静坐在主座侧首,拿乔着一身事不关己的矜贵。 不知彩英是如何叙说的,当她罕见地亮出了兵器时,诸人对此竟也毫无惊诧。 清脆的鞭声响彻朗日,她迎视着面目安详的人群,“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自外族渗入,还是背叛我族,这两次羞辱,都只能以死成全。” 她将“死”字特地咬紧,“我知道你就在人群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雀跃,甚至沾沾自喜,以为胜券在握——” 氛围仅由她一人就渲染得紧绷凝重,她身侧的下属接收眼神,向人群沉声接着解释,“贼人身上有伤口,所以今日,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盘查!” “若身上受伤能言辩清楚的,劝你们提前向大姑娘报备,如由盘查后才发现的伤情,就休怪族中无情。” 彩英走近人群,灼人的目光在每张脸上静静扫掠片刻,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随之闪过一抹凌光,蕴含着隐隐的执着。 她高高扬起手中鞭,鞭尾如灵蛇飞舞般跃入人群,堪堪缠准一人手臂,那人惊呼一声,踉跄着被拉扯的力道撞了出来。 “夫人!” 轻弱微颤的声音伴随着绵绵细细的咳嗽,在目标曝露于人前的同时仓皇应和。 盼妤徒劳挣扎未果,还没站稳先急声安慰,“夫君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作为第一个被发难的目标,盼妤的出现简直是众望所归。 所有人都露出清一色“不出所料”的表情,无数双眼睛默默观察着她的反应。 站在后排的人即使看不清,也会禁不住地围绕她的话题开始窃窃私语。 “噤声!”老夫人见状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有人站出来警告人群。 瞬时恢复鸦雀无声,彩英全部心神都在鞭子那头,根本没管周遭是何情景。 “彩英,这是何意?”女人用自由的那只手攥紧臂上的鞭子,音色惊惶。 “你若没做亏心事,何必慌呢?”缠覆面纱的女人语调平平,少了素日与盼妤交往的真切与热络,看得一些人脸上莫名,也有一些觉得解气。 他们大多看不明白,似彩英这样柔婉良善的女子发作起来为何这般可怕? 更蹊跷的是,这两名女子看起来如日中天的友谊,为何转念就单薄如纸? 这对夫妻的闯入十分不讨喜,他们挟恩图报,目的本就庸俗可厌,即使暂居山中是得到了老夫人的默许,但族人在日常相处时并不会给好脸色。 随着时日渐长,得益于彩英倾力展现的亲切与友善,以她为首又从中融合,这对伉俪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以两个女人为中心的交遇,更像是一报还一报那种礼尚往来。 二人出入越发自由,也能间或收遇点头之交,而盼妤为彩英则治好陈年宿疾。 他们昨日明明还同寝私语,但观彩英现下的表情,说一句反目成仇都不为过。 有好戏了!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频频朝人堆里侧目。 看那位护不住老婆的公子哥,他在关键时刻能不能挺身而出? 答案很快地揭晓,伴随着人群里隐约发出的鄙夷轻嗤。 却也荒诞至此,有男人竟能这么听老婆话,说不出来就必是在原地站定。 夫妻遥遥在望,这公子哥身形本就荏弱,此刻面上写尽无措,显得无用透了。 盼妤眼中显出焦灼,全然不再担心自己,还在惦记夫君。 “你有什么冲我来!我夫君身子弱,他受不住的!” 彩英冷哼,气得不由一笑,“你既不知我为何这般对你,却懂得独包独揽?” “怎么,心虚了,现在才意识到窗户纸被捅破?” “林大夫人,你伏罪倒快,究竟是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第376章 你何必惦记对不对得起我? 盼妤尖削的脸蛋顿时血色全无,战战兢兢吐字时仿佛能听到牙齿打颤。 “什么心虚龌龊?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夫妻行事坦荡,并无哪里对不起你!” 彩英换了笑容,低头阴恻恻轻语,“今日我捉贼,你何必惦记对不对得起我?” “再说,我问的是你,你平白牵扯自己家夫君做什么?” 盼妤嘴巴张了张,眼眶迅速拱出了两行眼泪,声气渐发弱了,堪堪含着怯意又捎带羞恨地辩白,“我......我不是你想找的贼。” 她就像只偷吃别人菜圃后误踩捕兽夹的小白兔,一边想要藏着自己干坏事的证据 ,一边自行委屈巴巴,做出楚楚纤弱的模样确实惹人怜爱。 彩英的态度依旧端得冷厉,“是与不是,自待你验明正身,身上可有伤口?” 这句话把人一点就着,只不知是前半句要求,还是后半句提问。 总之,盼妤没等话音落地伸手就使劲,拽住鞭尾的一截就不撒手,有种与彩英硬拼蛮力干到底的架势。 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欲盖弥彰,众人旁观得眼睛发亮。 彩英像看大傻子似的皱眉与她拉扯了数秒,陡然一顿,喝道,“抓住她!” 上来俩青年,各自看准盼妤左右胳膊一顿虎啸狼咆地薅住,轻松把人制服。 在敌众我寡面前,女人深深醒悟什么“放开我”“住手”“胜之不武”这类台词全是废话。 她只得死命瞪着主座,眼中无需酝酿,上来就刮狂风暴雨。 “这还不叫心虚?你究竟是避忌验明正身,还是纯属不敢让我看伤口。” 盼妤咬紧牙关,因剧烈反抗催红了脸颊,但并未着色许久,又开始泛白。 半晌,她勉强挤出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彩英充耳不闻,招来两个使女,那二人各自举着一根长杆,两人将长杆左右拉伸即成一幅移动软布屏风。 她撤了壮丁,见盼妤双手被缚在胸前,于是选择自己亲自上。 “老夫人,虽然唯恐污了您的眼,但我还需最权威的旁证。” 老夫人从头看到尾,面沉如水不发一语,听到彩英所求当即点头允准。 厚布屏风将众女眷包裹在内,隔绝了一众瞧热闹的旁人,同时还有那位一直无人理会,兀自心焦急切又手足无措的“夫君”。 “你身陷别人地盘,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好装腔拿势?” 彩英用鞭子将她双臂捆了又捆,对着女人热泪满双行,不住地摇头冷笑。 “即便你是无辜的,在绝对力量面前何必无谓挣扎?” 卷入屏风后,盼妤反抗劲头倒是弱了,只是不停地喃语着,“你会后悔的。” 听彩英这番一说,立时抿了抿眼眶,先惨然低呼,“你知道了什么?” 旋即又恨恨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老夫人看得一脸莫名,目光朝彩英那里一比,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 彩英垂首朝她苦笑,忽而深深叹了口气,“不,在这里,没人能隐瞒真相。” 她双手毫不怜惜地撕扒着对方的前襟,三两下也扒光了内衬和亵衣。 一整片肤若凝脂的雪白展露在众女眷面前,盼妤认命地紧紧闭上眼。 但老夫人和彩英注意力很快去到她身上某处,眼底不约而同蓄积了阴戾。 彩英举起拳头抵住女人锁骨下方,在那处纱布缠得妥帖死紧的伤口处用力按压。 她安静地看着女人因拼命忍痛而瑟瑟发抖,心中一层又一层地不断铺陈冷意。 她甚至语气都开始轻柔,慢慢吞吞地一再确认,“是你?真的是你?” “利用我的善意,利用我的自卑,利用我只不过想变成普通人的执念?” 她竭力压抑着状态和声音,或许对外头无数双耳朵和眼睛也有所顾忌。 盼妤气若游丝地溢出一声轻哼,憋到极限竟开始呛咳,她听到彩英排山倒海般来了一波排比,急促地边呼吸边争辩,“你看清楚!你睁大瞎眼看清楚!” “丫头先松手,这伤口不像盘山道能造成的。” 扼住事态发展的竟然是疑心病最重的老妇,老夫人话毕,彩英陷入怔忪停了手。 盼妤心底讶然,一面庆幸自己暂时逃脱生天。 她满目惊疑盯着彩英,生怕对方不听人劝告再发疯魔,又羞又恨地冲口怒道,“我背着冤屈日日有口难言,哪里懂得去什么盘山之道!” 彩英果然只醒神了少顷,却听完老夫人之言去扒纱布。 掀起潮红湿津的纱布,一道深邃入骨的狭长刀口立现。 老夫人眸光定神,显得晦暗莫测,虽不帮腔也不偏移,指着问,“你以为这是如何造成的?” 她对亲自与伤者对话全无兴趣,似乎专是为了考验彩英的机敏和学识。 彩英屏气拧眉盯了半天,面上的沉郁不减反增,“刀捅,匕刺,皆可。” 老夫人轻轻嗯声,又道,“反正决不能够是盘山道上发生,那夜无人受伤,阵中也寻不到这样类似形状的兵器。” “而况那夜她有不在场证据,所以,”老夫人一锤定音,“你的确错怪了她。” 彩英怔怔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手上霎时脱力,鞭子掉落在地上,她微微垂首,瘦弱的肩膀微微含收,显得整个人都散溢着莫名的颓唐。 她静默一阵,徒然自讽地笑笑,浑身有股决定认命的解脱。 “是吗?世间哪有这么多无辜?她若行为坦荡,方才也不用一再遮掩。” 她颇是洒脱道,“我自一开始并不打算关心你与盘山道的事。” 彩英抬眸将盼妤的错愕尽收眼底,吁口气又闭上眼,“我只想知道,是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还是你与云乐勾连一处结伴骗我。” 老夫人仿佛越听越糊涂,到最后听彩英念出的名字才彻底愣了,出声打断,“丫头你在说什么?她与云哥儿还有什么关联?” 彩英复睁开眼,将眼角的热气收了收,冷漠地回应,“什么关联,要看您准备信谁的了。” 第377章 拿夫君的安危威胁我 她怎么会怀疑云乐? 万般自然是外人的不是。 老夫人沐浴着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心中无数念头交替明灭。 可几次三番过后,竟也说不清答案了。 云乐的忠诚毋庸置疑,他入山时才是个襁褓婴孩,至此短暂的人生里从未离开过山中,从他接触的人事物到自己对他的栽培,都不可能会是背叛的那个。 可刨去忠诚和谋略此外,他是否成为了惟情专一又有担当的男人? 这一点,她看不透,也以为并不那么重要。 老夫人忽然重新开始打量盼妤,从一个普通女子的角度。 这女子怎么不美呢? 皓眸贝齿,楚楚扶风,既不乏少女情怀的羞怯,又富有为人妻妇的柔婉韵味。 倒是自己身边这丫头,不知为何时时冷漠过头,或者木讷过头。 即便二人不是隔着一层面纱,总这般冷硬地交流,又怎会自动走入对方内心? 老夫人想着想着,还没听出什么门道,自己竟无端开始心虚了。 她清清嗓子,指着那刀口问,“这莫不是云哥儿不小心弄出来的?” 盼妤眼眸木然了片刻,僵硬地左右滑动了两波,表现得格外冷淡,“不然呢?” 老夫人多年不遇用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话的人,忍不住一怔,但没责怪。 “若是只因入谷暂居一事还在牵连,老身倒可代说一句抱歉。” 盼妤气笑得嘴角扬出一个甚至夸张的弧度,在彩英和老人之间分别指了指,“开什么玩笑?若只因入谷暂居,她何苦这般反应激烈?” 老夫人面色微变,唯恐心中想法要成真,眼皮子一抬,略是心虚地瞥了眼彩英。 “不必绕圈子,我说了便是,至于你们那些捉贼的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她无悲无悦地看着彩英,从对方瞳孔里找到同样的失望和平静。 “那个恶魔觊觎我,拿夫君的安危威胁我,我假装听从,本想——” 如愿看到一老一少两张震惊错愕的脸,盼妤显得很愉悦,彻底把高兴写在了脸上。 “本想杀了他,我等了许久时机,终是不敌,反被他伤了,就是如此。” 她勇敢地直视着女人,忍着痛拍拍自己的伤口,“这是我的匕首形成的伤,是我为保护自己受的伤,不管你们信不信,真相只到这里为止。” “刀呢?” 盼妤侧目,仿佛没听清。 老夫人冷冷重复,“匕首在哪里?莫不是也不见了?” 盼妤深吸一口气,竟然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老夫人定定看着女人,一字一句,“我问你,匕首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是击毁希望的一句话,慢慢摧毁了女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城垒。 盼妤捧住脸,粗糙不讲究地轻轻上下搓了搓,气若游丝地回答,“匕首不在我这里。” 哼—— 一阵冷笑毫不意外地从老人嘴里溢出,盼妤望着不禁一呆,喃喃地问,“你不信?” 当然不能信。 不是不信,是不能信。老夫人眼神坚定,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盼妤看懂了她的意思,惨然轻笑,抬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听天由命地闭上眼。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匕首,在我这。她说的,都是真的。” 柔和温婉的声音近在咫尺,老夫人从未听过比这更熟悉的,有一瞬不敢侧首。 谁想彩英还特地重复,“老夫人,我从另一人耳中得到答案了。” 她面目苍白地与盼妤对视,“总算他还懂得,敢作敢当,供认不讳。” 老夫人大惊失色,既像干了坏事原形毕露,又像弄丢一件心爱的绝世珍宝,好半天才从彩英平静淡然的眸光里意识到,真的是真的。 她关心的语句破碎,声音不免微弱,“丫头,你......” 她突然又醒悟,实在不该再给彩英压力,转念立马看向另一个女人,面色徒然变得阴沉。 她不全信盼妤的说辞,即便是真的,那些云乐作为普通男人所表现的一面,听着都情有可原。 任务压头,负重大业,一身疲惫着家后又要面对冰眼冷语。 但她又怎能在彩英那丫头面前展现出原谅和不以为然的姿态? 老夫人恨恨不休,“算了,云哥儿自小长在山中,心地质朴纯良毋庸置疑,定是此女主动引诱以图将来有所图谋。” 盼妤冷冷一笑,未及辩解,就听身旁出声,“我不关心真相,但于公于私都应听听两方之言,我的确过早相信了她。所以现在,我要把他们仨关在一处。” 老夫人失声,“三人?你,要他们都关进刑房?” 彩英歪头,浑身漫不经心,“不可以吗?瞧瞧这仨人到底谁与谁郎情妾意。” 盼妤往后退了两步,背后紧贴着这块移动屏风布,徒劳而虚软地抬手朝对面一指,满面不可置信,嘴里不停地重复。 “你疯了吗?你真是疯了,我不要去!夫君也不去,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彩英听罢觉得好笑,“难道怀璧其罪不是罪么?没有你,何来我今日?” 盼妤被怼得哑口无言,面容无措地向着外头。 彩英反问后转头去看老夫人,“希望您让我自己处理,这次不要干涉阻止。” 裸露的伤口被盼妤紧紧裹捂,衣衫不整的状态才看得正常些,老夫人脑海念头一转,也慢慢平静,“你既肯定她的伤与盘山道无关,便自己做主吧。” “不过,”老夫人又想起,“此女即便洗脱嫌疑,那公子哥仍旧不能免俗,你还须认真勘验。” “还验做什么?他与云乐在一处,能讨着什么好?” 老夫人随之叹息,敛眸想想也是,“只一条——”她难得支吾含糊,“你们夫妻是外人眼里的伉俪楷模,不要闹得姿态太难看。” 彩英埋头许久才称是,指挥身旁人给盼妤松了绑,带她回头人群里。 “此女虽与盘山道无关,却另有嫌疑,来人,将他们夫妻关进密林。” 一声令下引爆了人群的非议和骚乱,彩英朝薛纹凛盈盈地笑。 “请吧,林先生。” 第378章 现下就有一个伤患仿佛情况不大妙 我要亲自送他们进刑房,先将他们留在居室看管起来。 青天白日里,女人在人群面前掷地有声,那时她表情淡漠,星眸平静。 众人却约定俗成地认为,她心中暴怒已然激发,是以对这命令无人敢说不。 入夜,链桥沉湖复开,着实令护卫二丈摸不清头脑。 关键是,一日之内发出截然相反两道命令的人,全是眼前这女子。 “彩英姐,您——我没听错吧?” 等他们三人入刑房后,还将链桥沉湖?三人? 护卫偏首,越过彩英看向她身后的那对自成焦点的男女,心中一顿冷嗤。 那女人面上要多害怕就有多害怕,那男人表现得要多不情愿就有多不情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护卫觉得自己还是得问问清楚,“你说你们仨?” 彩英毫无迟疑地点头,“今日盘查一无所获,合该我禁闭反省。” 护卫倒吸口气,认为她说的完全是气话。如今云乐已经被关了禁闭,彩英再前仆后继,老夫人身边的战将都要自贬自损没了。 护卫焦躁地抓抓头,不确定地道,“彩英姐,你,你这番,老夫人那里——” 彩英拍拍护卫肩膀以示鼓励,“不用担心,老夫人知情,两日后你来见我。” 护卫再次斜一眼她身后男女,泄愤似地轻啐,“我知道了,啧,我就说千不该万不该收留外人,太能来事,我真是第一次见你和大哥同时关禁闭。” 他无知无感说完,忽而提前觉悟,脑海灵光一闪,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 哎哟,女人心,海底针,嘴巴吐出来的字怎会严丝合缝心意呢? 她说因公而关禁闭就要信的么?就不能是为了和大哥待在一处? 可是,捎带了两只碍眼的拖油瓶又算怎么回事? 护卫暗自撇撇嘴,既越发看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妻不舒坦,又不得不听命行动。 锁链哗啦绕几圈,护卫折腾半天推开门,从影影绰绰里寻找自家老大的身影。 “大哥,你在哪?”烛灯昏暗,护卫伸头寻半天,里间情形仍看不太清。 云乐不许任何人入内,餐食都在门上开的送餐口递入。说实话,除了和彩英大吵一架那日,谁都没能仔细瞧见如今云乐被关成什么样了。 “你来做什么?”不知哪个角落里陡然响起嘶哑粗嘎的询问,口气显得冷硬。 面对云乐的问话,彩英却不发一语,只顾大步迈前兀自走进去。 “还等什么?将人带进来。” “他们怎么在这?”第二句问话随之而出,充满敌意和杀机。 护卫一人钳住一个,听得云乐这口气,愣是没敢把人丢进去。 “啧,何必作这种姿态,你不是偏爱这口柔婉温情的娘子,我便应承你所求特地送了来,现下,我为刀俎她为鱼肉,你是替她有所顾忌,还是替我?” 里头一时无话。护卫听罢却肩头一缩,妥妥地心虚了。 他四顾这几位当局者,发现几人都跟没事人似的,越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出一日,这四人之间惊天毁地的纠葛就传遍了山中,连他这等几乎与世隔绝的密林护卫都能入耳几分,不禁令人心生感慨。 所谓爱之切恨之深,彩英这话可真难听啊! 护卫忍不住第一眼去瞧那头戴“绿冠”的公子哥,发现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柔弱安静。 惨白俊俏的脸蛋,形如槁木的姿态,与他那楚楚怜人的夫人一般无二。 也罢,果真应验那句刀俎鱼肉,在别人地盘想生存,本也毫无还手之力。 但山中人所看所议的热闹,可不全在外人身上,更多围绕云乐和彩英。 这对以恩爱无间排名冠首的青年夫妻,动辄被老夫人拿来表扬赞赏并委以重任,却不曾想形似伉俪的背后,龃龉竟这样深。 看好戏者比预计的要多得多,大约就是因为二人平日实在风头太劲。 “我们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 彩英冷笑,“那贼人受了伤,这女人也受了伤,有疑点为何不能好好审问?” “你明知——” “住口!”彩英烦躁地挥挥手,阴恻恻叱问,“怎么还不把人丢进来?” 护卫慌忙应声,忙不迭地大力一推,娇弱夫妻顿时一前一后纷纷往里踉跄。 “夫君!”盼妤自己还没站稳,一心只顾关心自家夫君,可这公子哥显然没领情,自顾自往角落里站了站,好像恨不得离这仨哪个都越远越好。 护卫不忍直视,转背就关门落锁。 不多时,链桥发出哗啦响声,彩英歪头贴耳良久,向里头仨打了个手势。 烛灯顷刻间大放光亮,云乐高挑壮硕的身姿在墙上倒映出巨大的阴影。 彩英这才看清,他直挺倚在那条半肩带宽的间隙旁,间隙几乎裸露,难怪方才不敢照明。 两个年轻人原地默默对视片刻,蓦地相向奔赴拥抱在一起。 盼妤:“......”年轻真好。 她无比羡慕地瞥眼向薛纹凛看去,不想对方刚好瞟了一抹目光过来。 盼妤:“?!” 薛纹凛:“......”这动作完全有点下意识,是个误会。 小年轻光顾紧紧搂抱也不吭声,这边两人更不敢对视。气氛诡异地静默了半晌,才听云乐低声道,“二位请跟我来。” 四人都从墙缝钻了进去,彩英废话不多,连忙捡了重点将这几日形势云云。 云乐颔首,见薛纹凛精神萎顿,也看出盼妤明显因为担心才神思不宁。 “太后,您的匕首,此次为了过这一关,害您受苦了。” 盼妤醒过神,苦笑了一声接过收好,“我原本也没什么用,若下次还有这类任务,只要对安全出山有帮助,你但说无妨。” 云乐笑着摇头,“不必,现在我们只需休养生息,安心等两日后便是。” 两日后云桥更换戍防,会挤出一点时间用以脱身,这计划她听懂了,却还不谙细节。 但休养生息这四个字算是切中要害,因为现下就有一个伤患仿佛情况不大妙。 第379章 自有他们不便言说的痛处或者秘密 “休养生息很合我心意。我想知道凛哥的伤要不要紧?这两日须得勤换伤药。” 盼妤侧首凝望着身旁,薛纹凛失了血色的昳丽面容触手可及。 他支起臂轻扶额角,眸子半阖半开,神色近乎恍惚,但将说话听得一字不漏。 “我不要紧的,别担心。”辩白得轻软糯糊,单凭说服力一关就过不去。 盼妤心知多劝并非上策,只得从善如流,在他耳旁打着最后的商量,“我知道了,保证不担心。横竖你都尽在掌控,现下可否安心歇息了?” 薛纹凛眯着眸子正将脑袋放空,听罢也无异议,甚至略是乖巧地应着,“自然可以,你与云乐商量着来,你们也须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现场没人能比你这个荏弱病人更需休养的了。 盼妤好笑地吞下这半句话,见他难得好说话,肉眼可见表现出了愉悦。 这密室的床榻上铺着厚褥,正是前次特地为薛纹凛准备着了。 彩英已知晓二人至尊身份,看来看去有所觉悟,怕是只有自己最适合做使唤丫鬟,便自告奋勇准备上前来伺候。 “嘘!我自己来。” 盼妤摆摆手,也不避讳旁人,蹲身轻柔地替薛纹凛脱了长靴,一面柔柔地指挥他躺倒去床上,更像是极富耐心地哄诱,听得彩英手脚无措脸直发红。 云乐眼尖地看穿她的别扭,扑哧一笑,附耳促狭,“我们也是老夫老妻,都怪你人前总故作对我冷漠,演得习惯,自然会忘记如何服侍夫君。” 彩英脸上绯红愈浓,不禁推了他一把,轻声笑啐,“不正经!” 她娇羞完,又目视着面前那对的相处,眸中盛满惊羡,忽而沉思少顷,和云乐咬耳朵,“可是多年前,若我没记错,他们明明是......叔嫂?竟这般惊世骇俗?” 云乐抿嘴同看,眼底潜压着异样的情绪,最后才点点头,用极轻弱的声音也附耳道,“大约自有他们不便言说的痛处或者秘密,不知情也罢。” 彩英恍然大悟般地点头,看盼妤忙活得不亦乐乎,眼神里又多了几缕钦佩。 盼妤摩挲着枕面,见薛纹凛明明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仍挪着脖颈轻轻地蹭,凑近了轻声笑,“枕面麻布太粗糙,硌得脸不舒服了?你这般娇气,我只好抱着睡了。” 薛纹凛鸦黑的睫羽颤了颤,勉力睁开眼,脸上堆起无奈,低低地哂,“我哪里表现得娇生惯养了?竟这会还有功夫胡说八道......” 盼妤服软地连声道了几声错,将他周身各处的被褥边角整齐掖紧,又去用手背试探额头的温度,仍是忍不住地担心。 “我给你揉揉腿吧?这天气阴湿过甚,你肺腑负担太重,腿脚看着都是肿的。” 薛纹凛闭眼安静了一会,又再次极不情愿地睁眼,边叹气边软软地答应。 女人觉得大获全胜,马上高兴坏了,但忽然想起了几桩正事,忙不迭地在他耳边保证,“我还有些事要与云乐交代,等等就来服侍王爷。” 男人秀净的半张脸都埋在被褥,浅浅沉闷地哂笑了一声。 密室呆四个人着实紧凑,待盼妤回神,身后还剩云乐正安安静静站着,一副等候示下的模样,女人吁口气,深感的确太多话要问。 云乐一直等她张口,见女人得空安静,自己侧耳观察了一会,唇形微动,“王爷睡着了?” 盼妤抬眸沉沉看他一眼,打了个手势。 云乐心领神会,二人挤去了床榻后边的小书台,一站一坐渐渐生了对峙。 “名单呢?”盼妤清冷启口,既不显攫取的强烈欲念,又十分理所当然。 云乐认真地说了句稍等,从贴身内袖掏出两份卷起的绢丝。 “原本待王爷醒来后收存,这是我另外誊抄的两份,按照王爷的意思,我们需每人随身带一份。” 盼妤长眉一凝,眉心浮起浅浅的褶皱,“什么意思?他又打什么主意?” 说罢迅速朝床榻望了一眼,继而叹气无奈地解释,却不知在解释给谁听。 “我不是对名单存疑或有别的肖想。” 云乐:“......您不用解释。”你们同为西京至尊,皆有权力知晓。 盼妤烦躁地摆摆手,心知他根本领会不到自己在害怕什么,却又觉得,在这种节骨眼上,多打听些细节能多知道些薛纹凛的心思。 她旋即不自在地重新回应,态度坦诚,“只不过他每每有所安排,往往存了身先士卒或独立独行的念头。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可还叮嘱过你什么话?” 云乐恍然,沉吟了片刻,“两日后便是云桥换防,这一日也刚好是老夫人去密境更新名单的日子,我们必须定在那日出山,此战为背水一战。” 盼妤冷冷呵笑,“你说得这般惊险,他却未与我多叮咛分毫。具体时辰是?” 云乐紧张地双手交握,“白日换防,午夜更新名单,换防时彩英可主动请命,而入夜后,老夫人会由我陪同前往密境。” 她很快听懂了关窍,“我们去赶白日,但若行动失败,你便在子夜杀了她?” 云乐定神看着她,大约有点意外这份神思巧略,点点头,“有彩英在,行动不会失败。我那一招才是绝境出手而已。” 他继而感叹,“这份名单三年更迭一次,也就是三年自山中放出一批新秀,我不知熬过几个三年才终于等来王爷,此次若非他大胆启用奇招,我只怕孤掌难支。” 盼妤却皱眉,“我听他们说你明明自幼长在山中,为何却对他似有熟稔之感,你们在山外曾有交遇?” 这奇异的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怀疑和妒忌,怀疑占了多半,而妒忌只轻轻掠过几缕,不经意听甚至会忽略,但云乐是何等人物,他竟也听了出来,却也笑了。 “我是我家主上正经的家生暗卫,少时的确曾在战场见过王爷,也曾短暂服侍过王爷。若没有这层关系,我未必有这际遇能与王爷相认。” 盼妤闻言眼尾一挑,听云乐继续道,“至于入山,李逵变李鬼的把戏而已。真云乐的确自幼长在山里,但他的养父却是潜伏很深很久的云雀,我与云乐掉过包。” 盼妤抱胸打量眼前的青年,眼中增了赞赏之意。 第380章 民心才能创造新的史诗 “之前有冒犯之言行,望您谅解。”他脸上哪有满满的祈求渴望,倒极像按部就班张嘴就来。 盼妤暗忖,至于说到冒犯?他指的应是当着老妇的面,对自己与薛纹凛多番横加刁难的前事,但想想当下场景,盼妤不乏赞佩,“没有你的演技与穿针引线,一切难以如此顺利。“ 云乐不置可否,一副理所当然又欣然接受,淡定看着盼妤挪到床尾坐着。 “潘老妇生性多疑,而你们目标太明显,如果不提前设置一些顺理成章的线索并互为挟制,难以逃脱无时无刻的监视,她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甚至我都不能刨除在外,只会徒增烦恼。” “我明白。”盼妤默认,垂首认真对搓双手直至温热,后去掀起床褥,“前夜闯阵是你。” “密境只有你一人能开启。你若被关,老妇没有完全把握并不会独自前往。而她,始终断定你不懂盘山阵法,有了这不在场证据,决计想不到闯入者是你。 “彩英与你发生龃龉,能令老妇暂时想不到阵法与密境开启竟在你身上融合为一,同时,也为今日我与凛哥进刑房埋下伏笔。” 盼妤说着说着不由得夸,“环环相扣,知己知彼,放你在此真是屈才。” 云乐谦虚笑笑,年轻的俊脸满面肃穆,“能授命潜伏此间,是主上对我的信任。” 听他三句不离主上,盼妤手中动作一停,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问,“司徒扬歌每逢总得意与凛哥心有灵犀,这山中既早有异样,怎么千珏城从没听长齐王廷提及这座山?” 云乐喉咙一哽,淡淡赔笑,“依照约定,我每隔三年进出一次情报,此前两次尚未取信于潘老妇,如何晓得这些绝密?” 盼妤冷哼,“怕是哥俩关系太好,司徒替凛哥找我报复,根本不想说吧。” 云乐:呵呵,呵呵呵呵。 青年嘴角抽了抽,脚趾头直抓鞋底。 盼妤不理不看只顾手上忙活,搓得温热的掌心探进床尾厚褥,隔着足衣盲点小腿上几个穴道。 腿部肌肉立时轻轻抽搐,削瘦皮薄的腿在她手里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又被用力按住。 旋即,床头被子里隐约传来轻闷的哼声,盼妤回应地重重叹口气,像是故意借此表现情绪。 那动静没多时又消停了。盼妤解下足衣,果真发现腿部肌理的肿硬感明显,这无疑是心脉气血循环太差导致的水液代谢受阻。 她当即认定薛纹凛必又蓄意隐瞒了一些自身情况,于是凝眉郁郁。 “您担心王爷身体?”云乐走到她身旁,见此场景一语中的。 盼妤返身,“出山可有危险?” 云乐顿了瞬息,口齿清晰地回答,“没有。” “没有?没有会命你准备三份名单?”她当然不可能轻易相信,念叨这句话后陡然发现不对,“为什么不是四份?” 云乐嘴巴张了张却没回答,眼神不觉瞥向密室外。 女人脑海灵光闪过,刹时不敢置信,一面压低声音,“你要弃她独自离开?” 青年无奈又无力地咧嘴,笑比哭还难看,垂首继续不言。 “尊驾不要迫他,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彩英横身贴进密室,看云乐的眼神里充满感激与情愫。 “你们?......”简直是看不懂。 “他是师父的养子,我与他牵绊执念于此。但同时,我与老夫人血脉相连,既已背叛,就不能再舍她而去。” 盼妤定神眨眨眼,有些似懂非懂,半晌才怅然,“你,一派深明大义,竟没想到与此地有如此渊源。” 彩英笑得悠哉,但那副沉静的面目里横亘着几丝顽固又挥之不去的深意。 “您与王爷不是也看出来了吗?前朝最后的反扑已吹响号角。” “但我告诉你,这里并非枢略要地。” 盼妤被褥里的指节一抽,脸上平静。 “安心,我不找你打听。泱泱西京,所求蒸蒸国运就须君臣一心,美丽宏图落在蠢货手里,也不过废纸一张。尽管责任有时使人厌烦,但合该你的却遥望而不行动,才是不折不扣的废物。” “不过,”她看一眼云乐,抿嘴忍耐片刻,啧了一声,“上天特地派人来拯救你,为何还要主动沉溺泥潭?” 云乐听得一怔,缓缓抬头,他仿佛不敢看那人的回应,视线假装不经意从床榻堪堪溜了个转,在彩英无悲无悦的柔滑面肌轻轻掠过。 “你家人被我王军所杀?” 彩英笑着摇头。 “你身上被那老妇下了什么可钳制之毒?” 她继续摇头。 盼妤呼吸微滞,犹疑数秒,终于再次鼓起勇气,“你是前朝宗室?” 彩英还是摇摇头,笑盈盈地道,“遵循效忠的本质罢了。” 盼妤瞠目结舌,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可理喻”四个字。 “我从不以男女差异断定是非对错,但你不可能代替谁负起责任,前朝覆灭的原罪在于统治者的暴政,你真的确定,自己知道应该效忠谁么?” 笑意从彩英生动流光的脸庞渐渐褪去,那双木质般的瞳孔机械地左右微动,忽而冷了声调。 “我第一次听说,人还需分应该效忠,我为大嵊子民,效忠大嵊理所当然。” 盼妤手下未停,揉捏有度用力均匀,慢慢将小腿上绷紧的筋络按软。 她实在没空蹭拭额头暴出的细汗,却一脸严肃与女子对话,这场景看着多少有点滑稽。 “‘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流沙尚能推覆城池,谁是流沙?你么?军队么?宗室么?民心才能汇散沙成力量,民心才能创造新的史诗。”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其中,没有聪明人懂么?” 盼妤侧身面对二人,几缕关切的视线仍流连在床头,哼哼一笑,“潘老妇自然懂得,比之她聪慧之人大有人在,懂的人并不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私心,更须将一些伪作的正义和口号把这些私心包裹起来。” “你如今收心,便不会当刽子手,顺应民心,就永不可能与背叛有关。” 第381章 钉嘴铁舌还是霸道独行?一块臭石头。 我说不过你,鼓掌认输。 彩英怔怔看着对面口若悬河,许久都不应对。 占上风的逞能者也看出来了,这女子多少有点油盐不进。 甚至她眼中的叛逆都锃光瓦亮,明明备好了台词却隐忍不发,绝非口才凋零。 只不过觉得立场不同,互相说服不了对方罢了。 盼妤漫不经心地笑笑,心里还是给女子鼓了掌。 “你一定在想,所谓史诗皆是胜利者的口鼻。那你不如看看,百年已过半,谁惦记过回望前朝,现下这些甘当马前卒的人,又都是群什么人?” “那些惶惶不知前世今生的村民,是如何被掳掠到山中?只怕都是三境的孤儿吧,你们与他们能是什么家人?” 字字如火炮轰鸣灌入彩英的耳廓,又像滚烫的铁水滴落在冰冷的心脏,那剧烈的“呲呲”声回旋不绝,令她浑身战栗。 这并非出于对强权的畏惧,恰恰因为对方触及到了真相。 彩英上唇碰下唇,舔着略有些干巴的唇面一阵苦笑,“我已承认说不过您,我已认输,却不想仍被步步紧逼。” 盼妤终于冷下脸,内心想的则是乘胜追击。 “有云乐在,我并不怀疑你临阵反悔。既在此苦口婆心,也不是为这些朝局利益,人生鲜活,你还这么年轻,往后那些多出来的岁月,明明可以做更多更值得的事。” 她咬重下一句,“我与他,两个鲜活的反面教材就在面前。” 但女人并不欲细说,侧首看了看床头,见薛纹凛还在周公寻梦,语重心长道,“我知道这是你们自作主张,凛哥绝不会坐视这种无谓牺牲。” 她继续老神在在,“凛哥应是让你给每人誊抄一份,并不是誊抄两份吧?” 云乐被揪中小心思,脸刷地红了又白,抬眸总要忍不住往彩英那里定。 盼妤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啼笑皆非地对彩英道,“你最令我敬服的,知道是什么么?” 彩英软眉一挑,表示愿闻其详。 “家庭地位。”盼妤说完,笔直朝床头凝望。 彩英:“......” 云乐:呵呵,呵呵呵呵。 盼妤兀自神游少顷,决定做总结陈词,“我与你交往这些日子,并不觉得你内心多么苦大仇深,身兼也无许多责任。若只是想报恩,不如回想这些年替她做了不少事。” 她站起身,指头勾起彩英垂首沉思的下颌,对视那双冷静思索的眼眸。 “也不要以为没有她,或者你在哪里冻死饿死,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假设,却也有大把可能,若没有她,也许你人生能更加精彩。” 彩英就着她的动作微微扬首,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您是我见过,最能言善道之人,我心中的路,似乎都被你堵死了。” 盼妤放下手,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自我满足且又不失矜持地摆手,“我可不是因为能言善道助这江山得定。” 彩英笑盈盈,此刻的眼神里都有了活气,“这是自然。” 她从女人的肩膀越过,看向那被褥埋了半边、大约正睡得憨甜的男人,好整无暇地指了指,“不能让王爷这般睡了,他伤口得换药。” 盼妤没有顺从指向的视线,径直拧眉看她,“他气血亏缺原就睡不好,现下好不容易能安睡——” 彩英这会又越过她的人,兀自凑近两步,“他之所以安睡是药中的安神香,而此前之所以没有发热,便是伤药见奇效。” “可越敷得久反应愈大,简单来说,此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最好及时换新,就着刚敷那阵新尖尖的药力顶一顶,不然他身子这般弱,久了必定吃不消。” 盼妤脸色大变,这才破了控场大局的威势与冷静,咬着牙半天憋出来半句,“多谢你及时提醒。” 对方扑哧笑了,朝云乐瞥去一眼。 “不谢我,我也是心念一动,灵光一闪。其实应多谢夫君,他曾因崇敬王爷,讲述过少时与王爷一段交遇,于是令我对王爷的脾性有了些揣测。” 盼妤啧嘴,忍不住轻嗤,“什么脾性?钉嘴铁舌还是霸道独行?一块臭石头。” 她吁口气,说话时表现得十分真情意切,看得对面二人目瞪口呆。 彩英嘴角一扬,也不再挑起她话头,连忙喊来云乐帮忙换药。 “下了云桥,司徒扬歌应早已安排人接应,凛哥可有嘱咐其他?” 云乐只从旁打着下手,闻言回应得认真,“王爷的确做了多种安排,更为了防止意外,自己万一无法全须全尾回到北澜大营,让我背下了留给小王爷的口信。” 他看懂盼妤的示意,其实隐约晓得自己要倒豆子般倾巢述说,面前这女人恐怕要炸毛。 他抓抓头,边犹豫边吐露实情,面上有种“坦白多少算多少”的宿命感。 “第一,丰睿有罪,罪不至死,绝不祸及全族。第二,他与楼飞远都是被利用的棋子,除了前朝,还有一方身在要害。” 盼妤先打断,朝云乐意味深长地瞧,“有意思,除了前朝,不就是长齐和祁州,他让你这般说?” 云乐点头,面容坦荡,“第三,务必搞清楚千珏城重军临境的目的,只要皇帝敢说实话,便无条件服从。” 盼妤:“......”真不愧是上梁,自己歪不歪都不妨碍深谙下梁那点子心思。 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略显无奈,“从不是怀疑我也参与其中吧?” 云乐一愣,似没听懂她题中之义,“王爷对关于您只有一句,务必要安全送回。” 这时,彩英回身朝两人嘘了一声,“您若背着他说悄悄话,这会该停了。” 盼妤摸摸鼻尖,面上腾起绯红,喉咙滚了滚仓促地道,“打住打住吧。” 云乐:“......” 呵呵,方才那家庭地位的话题,真应该再拿出来聊聊,叹为观止真不过分。 盼妤心思马上转移,朝彩英担心地问,“没事了吧。” “嗯,按部就班就行,也没有扩大伤口,不要紧,他身子还受得住。” 第382章 您二位好歹是长辈,就不要为难他了 作为几桩话题当之无愧的焦点人物,薛纹凛只有装闭眼昏睡这一招,实则心底真真五内杂陈,两日了,各中滋味都积攒了个齐全。 他与盼妤算作长辈,当着两个异国小辈面前,薛纹凛只有满腔惶惶然,完全不知如何参与进这痛快欢聊的仨。 论公,自己制定了全盘计划,那计划若托盘而出,某人势必不会像当下这般老实。 论私......那只鸟说了太多实话,该说不该说的,对两个女人尽数泄个底朝天。 至于要不要脸面还在其次,若被纠缠着盘问来逼迫去的,实难应对。 摄政王太辛苦了,明明每日醒得早,却无法自在地面对那张脸,又得日日装着睡。 怎么睁眼、何时清醒,成为王爷挠心抠脚的大难题。 他当然可以只管摆出薄淡的姿态,却保不齐那位女侠令人招架不住的做派。 私下惟有二人的处境尚且能忍耐,在众人面前扭捏造作,简直是对自己公开处刑。 薛纹凛悄悄在心里喟叹,演技这东西果然来自天生。 他早已醒悟,日常冷着她根本收效甚微,就那动辄瞪目颦眉的鲜活劲,哄骗忽悠两个小年轻焕发同情心,是绝对够了。 不知道的,只怕真要误会西京王廷深藏秘闻,或者摄政王与太后之间有什么龌龊。 若再被司徒扬歌那嘴把不住门的玩意知道一星半点,自己连“死后”名声也毁了。 索性还是不要面对了吧,闭目养神也挺好,薛纹凛难得胆怂地自我纾解。 这几日自己无缘无故地多了些回应,且但凡心软一点,对方立时能蹬鼻子上脸。 他放纵神游天外,一面回味那仨天南地北的胡聊,随时端个高冷姿态也是累。 但还余一缕神思悬在头顶,替身体享受着肿胀闷痛被揉散后的骨软筋酥。 薛纹凛自我放任式地心安理得享受着腿上的按摩,一面为自己比年轻时耐不得吃苦而不齿,一面又悄悄给自己沉溺难得的惬意和舒适找补找台阶。 他竟几乎忘了问,她到底从何时何地学来这套手法?思识肆意徜徉了一阵,他陡然忆起,是济阳城—— “林大娘子”曾在客栈数次提到自己有学粗浅医术。 薛纹凛知道自己从始至终意念无转,但当下心神不宁是真的,事出有因也是真的,且堂堂皇皇说完全和盼妤无关,倒有些掩耳盗铃了。 事隔经年,为什么可以从容面对甚至接受她的示好? 薛纹凛为此思索多日,终究找到一个自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 时间不是让人忘记疼,而是令人习惯疼。 只消习惯,心中也不至于觉得这段经历与感情有何特别。 他并未经历世间最大的不幸,顶顶能算不被天命所喜。 他甚至从命运的指缝中获得这世间最大的幸运,那就是,可以选择。 正如当年明知飞蛾扑火还义无反顾,是他自愿,后来退出放弃,亦无人逼迫得了。 时至今日,一寸相思千万绪,即便天高海阔,这些思绪在人间已无去处可安排。 嘶—— 陷入床褥的的半边脸发出痛呼,声音虽轻浅,仍引得旁观二人立时侧目。 薛纹凛:“......”可叹一着不慎。 女人揉捏劲仿佛越发地重,不知是肿胀时分辨不出来,还是她真的故意增了力道,小腿的伸筋剧痛犹如前浪推后浪,简直一浪痛过一浪,他忍了两日,着实吃不消了。 “醒了便睁开眼,你成功避我至此,今夜箭在弦上,我自不会多问。” 腿上的揉捏动作当即减了力道,薛纹凛小幅上下蹭动着腿,因疼痛引起的心悸也稍稍得到平缓,但听她说话充满委屈的腔调,尽是无奈。 “云乐,你先扶他起来。”她就是故意当着外人面委屈给他看的,女人面色微冷,却也纤悉不苟地操持着一切。 云乐听命而动,身手之快、态度之乖让薛纹凛惊愕,盼妤却坐视理所当然。 “见风使舵。” “可造之材。” 云乐:“......”这二人差不离将各自表情都写在脸上,弄得云乐好不尴尬。 他只是极快从二人相处的模式里,找到显微乖巧立足的点,那便是只要不到行动日,“林夫人”说什么便就是什么。 今日更非比寻常,值此决战之时,薛纹凛也极其听从安排,也是为了确保自己这员主将能将状态保持到最佳。 被扶坐起的男人面上较前日多了几丝血色。 盼妤也不赘话,眼神给到在外间守门的彩英,低声问得坚毅,“这对小年轻还颇有些自个儿的小心思,我以为此次须保四人平安出山,不知有何风险?” 薛纹凛知晓她意指彩英有心结,不觉看了云乐一眼,“你素日唯命是从,攒出来的听话在关键时刻都换不来这么一个请求?” 云乐:“......” 盼妤从旁火上浇油,“你不是亡命徒,她不是亡国奴,非要苦大仇深做什么?” 云乐:“......” 盼妤挤开愣头青的手,掩住男人肩膀处刚处理好的伤口,让他坐直靠在自己肩头。 这可又得了个明目张胆偷看的机会。 盼妤肆无忌惮地独自享用,默默看着薛纹凛就自己手饮了几口温水。 她心知薛纹凛不爱被当成焦点,难免有外人在时装得矜贵来,看着男人低垂的睫羽忽闪忽闪,肚里暗自好笑。 “方才护卫已经领命要来放人了,云乐将人打发了回去。” 薛纹凛略是茫然地扬首,任她替自己拭好唇角的湿润,又看向云乐,“我们还有几个时辰?” 云乐立时肃立,铿锵有力道,“还有两个时辰。从底下的密道前往云桥也需穿过六花阵,我们无需担心后有追兵。” 他向盼妤解释,“我养父在时执掌刑堂,建造刑房时就辟出了密室中的密道。” “那便好,万事俱备,只差墙外这股东风。”盼妤眼神斜了斜,饱含促狭之意。 恰时,墙缝外传来彩英无奈的声音,“您二位好歹是长辈,就不要为难他了。” 停顿几秒,似深思了许久,彩英释怀地道,“夫人说得没错,我认输。” 第383章 望了望盼妤轻声启口,跟紧我。 听完护卫来报,老夫人凝眉不悦,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在心底泛起涟漪,她扬声重复,“云哥儿说时辰还未到?”今夜非比寻常,她连带话护卫都特地挑选了机灵的。 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追随多载的青年,竟然第一次绵软地回绝自己,不是回答“马上来”而是说“时辰还未到”。 难道是因为女人么?稍显浑浊的瞳孔迟钝地看着护卫,一脸高深莫测。 “当时,他在做什么?” 护卫打了个激灵,其实对老夫人的反应有所预料,他思索片刻,顾自说了些自己所见,“没做什么,但满脸怒气冲冲,那对夫妻倒坐在刑具旁,男的身上有新伤。 “彩英姐......也面容不佳,两人大约还有芥蒂,也不怎么搭理我。只在回应我时,大哥十分关注那对夫妻的反应。” 老夫人眉心皮肤向上微抬,现出鲜明的褶皱,听过话后逐渐紧绷的神态反而一松,嘴上却忍不住责难。 “偏偏要在这关键之日犯浑,料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没成想还是受儿女情长所累得个俗物。” 护卫们惴惴不语,听她下了死令,“去将彩英先带回来,我写个手令,你带给云哥儿,令他抛下一切,带着彩英速速就位,今日还是换防日,万事都不容出任何岔子。” 刚提笔,那负责守卫刑房的护卫疾跑进来,撑着双膝气喘吁吁。 “老,老夫人,出事了,大哥在对那对夫妻用刑!” “这小兔崽子想造什么幺蛾子?!”老夫人的拐杖猛地捶地。 护卫擦擦汗,神色慌张,“那公子哥不知说了什么话,大哥登时就发大怒,彩英姐从旁劝了两句,说——” “她说什么?” 惶恐的青年不敢直视老夫人幽深的眸光,“说:不要迁怒无辜,横竖老夫人只是,只是为了用人放心些才乱点鸳鸯。这人但凡真有情报没吐干净,也不该着急一时。” 老夫人抿嘴沉身靠坐了下去,摇头自语,“有怨念也是应该。” 护卫又小心谨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老夫人搣开后,看着纸条上寥寥几字陷入沉默,满屋子人不敢说话,就见老人蹙眉将纸条放在桌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后来老夫人没给准话,我哪会触那个霉头,赶紧一溜回来了。”守卫蹲在送餐食的小门口,饱含抱怨地向里头倾诉。 他这会也管不了许多,眼见月升日落,天都快黑了,大哥无动静权且正常,但离换防还剩不到一炷香时辰,里头这位大姐至今也没给句话啊。 换防使云桥进入最薄弱时节,届时被贼人利用借机出山可怎么好? “没有达到目的,他为什么要出山?”一门之隔里,彩英声音微冷。 护卫蹲在地上,用枯枝扒拉着地上的黏土陷入迷茫,“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小门里伸出一只修长细弱的手臂,护卫侧目望了望,而后如梦初醒般掏出一些瓷瓶递在女人手里,青年贴着门,小声怯怯地问,“大哥没将人打死吧?” 彩英没有回答,淡淡地问,“钟大夫可有什么叮嘱?” 青年顿时不知所措,“我扫完货就跑了......” 他颇是无辜,“大哥严令我不得透露实情,可,可这是治气血跌打的奇效药,但凡谁去讨,不都‘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我实在怕那老头问东问西。” 门里回应一声轻叹,“等一炷香,你打开链锁就回桥对面待着,不要回头。” 随后不再有反应,彩英从墙缝入密室,向云乐打了个手势。 云乐颔首,走去密室的墙上摆弄机关,那道半肩宽窄的入口迅速左右自动合拢,不一会就将缝隙填满得与墙体无异。 彩英将手中瓷瓶一分为二尽数留给薛纹凛和盼妤,“这伤药后坐力颇大,王爷身子不受力,千万酌情用量。” 盼妤眉梢微缩,“你们身上不准备?” “配合得力的话未必会有恶战,这些药量稀少且珍贵,没必要为不时之需准备——”彩英的话得到云乐赞同,青年检查好封闭的入口,又去挪开书台。 密道掩在书台下,云乐往深入地底的台阶走下了两步,还剩下大半身,看着薛纹凛满目清澈,“王爷,请跟紧我,娘子负责殿后。” 薛纹凛老老实实吃睡懒动了两日,身形虽因过分消瘦仍显得羸弱,但脸颊增添的血色充盈着神姿的坚韧,令他浑身看起来不那么弱不禁风。 他拂开盼妤要拢上身的披风,低磁的嗓音略带凝肃,“不是为不紧要的事心慈面软,云乐肩负长齐重托,我们也需将名单带回北澜大营。” 盼妤干脆地道了声歉,只是不由得叮咛,“更不是你随意妄自逞英雄的时候。” 彩英正被云乐那声澄净自然的“娘子”搅得心神不宁,面上的几丝绯红还未淡去,听这两位前辈对话,轻叹一声走近,“今日这招就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云桥升抬的间隙足够我们安全离山。” 云乐接上他的话,“是,换防关卡若拨动阵法,也能牵制追兵。只要稳住老妇,我们实则已成功一半。此前之所以谨慎,正是担心她将我与娘子一分为二。” “但——”他心中也有顾虑,“山外不知情况如何,我当时送出的约定时机比较模糊,又怕山外动静太大以至于打草惊蛇,不敢请主上安排重兵。” 薛纹凛反手检查着腰际的软剑,抽身向前,“你所虑有理,他们的包围圈不能仅仅止步山丘边缘,外面的眼睛若以烟弹为信,后患无穷。” 他点起火折跟紧云乐,虽再无旁的嘱咐,却凝神望了望盼妤轻声启口,“跟紧我。” 简短三个字,让女人感到周身裹挟而来一股浓厚的暖意,眸眼霎时盛放流光,她知道自己此刻最棒的表现就是沉默矜持,而后坦然接受这番好意。 不是命令,不是迫于无奈的照应,那张秀致绝尘的面容上,流淌的分明就是纯粹的关心。 第384章 这就是出山的最好时机 啐—— 男人将痰啐进灌木丛,漆黑如影的树丛回应了窸窣轻响,仿佛午夜鬼魅的吟唱。 他回应响声就是肩膀剧烈地抖了抖,往后几步退到云桥旁,眼神里装满狠辣,但掩不住残留的恐惧。 同伴循目而望,从黑暗里什么都没看见,推搡了他一把,粗声粗气呵斥,“又怎么了?你今夜脑子到底犯什么浑?” 整出动静的男子狠狠抹了两下脸,一声苦叹,“越接近换防日越发心神不定,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担心着担心着,不知不觉就到今夜。” “结果呢?平安无事。你恐怕老毛病犯了是不?总想些还未发生的事,上头也没着急,轮得到你操心?” 男人原地来回急切踱步,“换防就是贼人进出山最好的时机,往昔没这些幺蛾子自然不打紧,你还不知道刑堂的手段?听说连云首领都因着此时被关了禁闭!” 同伴沉思少顷,蹙眉斜他一眼,“干我们什么事?只消拼死守住这出入口便是。” 男人并未得到安慰,而是抬首望着当空皓月,继续沉沉叹息。 “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了。” 同伴见状嗤笑,不再理会但也没有走远,反而对周遭更添几分戒备和警惕。 “有,有人来了,还没到正点时辰,谁在那!站住!” 少顷,男人忽而遥指一方惊呼,同伴心神凛然,看着杯弓蛇影的男人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但他不敢有失,只得第二次顺着男人朝指向凝望。 这番目光对视后,自己背后霎时就惊起了一层黏湿的冷汗。 三张兽形脸孔像鬼火般悬浮在半空,自幽深黑幕里露出轮廓向二人愈加靠近。 野兽纷纷张开了血淋淋的大口,雪白的獠牙,铜铃般大的瞳孔裹挟着森森寒意。 他不觉退到同伴身边,这个一直疑神疑鬼的青年浑身发抖,上嘴皮和下嘴皮正疯狂打乱架。 “啊啊啊啊————”他再也承受不住心中惧意,狂叫着贴紧墙壁,背后隔着百丈云桥,他双手蹭在云桥落到地面的半边锁链上,侧首害怕地闭紧双眼。 “闭嘴!别丢人了!”同伴并不比他有多胆大,只是较鬼神之说还有所迟疑,这场面虽惊悚无比,但责任令他忍耐着看到了最后。 当看到第四张面孔出现后,他慌忙阻止这丢死人的鬼叫。 “彩英首领!” 彩英满面肃穆,眸光深泛冷意,听到这颤巍巍的呼声,瞳孔木然转动,反倒向靠近云桥边的男人看去,“密境堂的‘羌姆’面具,没见过吗?” “是是是,我们常年守在入口,脑子一时也钝了,再说今日非同小可,贼人也没消息,紧张过甚才至于此。” “没什么异样吧?”见男子羞愧走近,彩英转移视线,四顾看了看问道。 “一切尚无异样,只是,首领这是为何而来?” 彩英让出身位,将三个面具人推上前,“今日老夫人还有重要安排,为防止贼人乘机出山,我特地来监守换防。” 自感丢人的男人此刻更恨不能隐身起来,更别说张嘴,只敢悄悄撩眸打量那所谓的“羌姆”面具。 若说山中还有不识“羌姆”面具之人,只怕太不学无术了。 他方才也真是怕红了眼,一时恍神竟没辨识得出来。 三年一次遴选考试,优异者获准出山时皆要戴上面具,意味从此山中山外两面人。 面前这几个,无非就是此届拟定好的优异者了。 他目光逡巡,继续小心翼翼关注着彩英背后。 两男一女,两瘦一壮,两高一矮,这么形容可真有点意思。 他暗自腹诽,不知何时起遴选开始阴盛阳衰,连年都有女子优秀离山。 他视线又去落在瘦高男人身上,兀自犹疑边感叹,幸而有得面具遮挡,统一定制的袍子到底挑身材,这般弱不经风,就如衣服镂空挂在光杆似的,真瞧不出是高手模样。 耳边听得同伴还在打听晚间情形,他一字不敢漏地听进去。 “需要我等如何配合么?”同伴正经肃立。 “恪尽职守就好,换防兄弟稍后就到,交接时干净利落点。” 他心中赞同称是,一面暗地宽慰自己,贼人形单影只,而换防并无旁的特别,正是等一双新兄弟前来交接启动云桥的钥匙,即便贼人来了,未必能敌得过四手。 出山仅有通过云桥一条路,而守卫入口的关键,便是换防时更换密钥,他们将带走随身旧钥匙,新一批守卫同时新钥匙。 要经过如此复杂的历程,还有首领携悍将护戍,似乎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听同伴好奇心颇重,问题接踵而至,“面具者除出山时外,在其他时日现身山中还属首次,不知这次是否出了什么异状吗?” 彩英语气平平,那仨照旧静默得犹如雕像。 “你们那好大哥还在与我闹别扭,老夫人身边缺不得人,山既不来就人,只得我来就山,莫以为诺大的族中偏只有他办事得力,哼,先将这几个祭出卖卖力。” 她说完,秀挺的鼻孔朝天冷哼,眸中温度无端又降了些许,顿时令周遭气氛更陷入尴尬。 同伴都不好继续问下去,索性数着拍子穷等时间。 过了好一会,不远处出现两点灯笼火随风飘荡,二人极目凝视,不约而同松口气。 来了来了,接班的来了! 灯笼火很快靠近,两个面目端正还一般高的青年走过来,看到人群十分惊诧,一人见过彩英,向她问了声好,四双眼睛便忍不住地往她身边的面具上挪。 彩英像是如释重负,主动指指身旁,“你们动作快点,这几个门神是来给你们当守卫的。” 打招呼的青年显得疑惑,“接班时老夫人倒未提及。” 彩英神秘一笑,“自然不提及,如今的行动,能少些人知晓就闷在当事人肚里。” 青年颔首,“没想到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汤,还要我们耗费这般人力物力警戒。” 他眼神算是见礼,也不赘话,就朝等候已久的两个同伴走去。 “来吧兄弟们,换完钥匙你们就可歇息了。” 四人同时走到云桥顶端的拱门前,双方由一人分别持了半边钥匙,合二为一的完整钥匙才能套入锁孔。 一切平稳如常,待孔洞机簧将密钥纹路复制到新的半边钥匙后,换防便完成。 纹路复刻完毕的瞬间就是钥匙启用的时刻,只消按下机关便能使云桥自悬崖升起。 这就是出山的最好时机。 第385章 不要强出头,他在对岸等着你 黑夜与岑寂自然融合,让薄月倾泻微光时的等待全部糅合成一声“叮咚”轻响。 斗榫合缝,尘埃落定。 四人身姿不期而同地松弛了几分,此时只消等机关将新钥匙推出即可。 “慢着,有问题!” 五个字就像悬顶利剑倏地刺向几人,不管新的旧的,纷纷面色剧变地看向说话者。 那个身材壮硕的面具人走出同伴队伍并陡然出声。 彩英神情平静,只蹙眉轻叱,“站住,不许靠近守卫者,你在胡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哑含糊,似乎刻意沉缓了音调。 “首领,榫卯的声音有问题。” “密钥既能复制完成,还能有什么问题?” “你不信?现在可还听得到机关运动?” 彩英一怔,顿时望向四人,眼神里充满疑问。 那新换岗来的青年被惊得赶紧侧耳贴向机关,倾听半晌,回头朝彩英摇了摇头。 彩英见四人面上无不迅速堆起紧张惊惶,当即果断发令,“你们对机关比其他人要熟稔,好好研究出了什么岔子——” 她朝身后轻轻摇手,“听着,一对一守卫,在外围好好保护,至钥匙成功出仓。” “彩英首领!”那换岗青年听罢蹙眉打断。 见彩英一副不解状,他舔了舔不知何时有些干裂的唇面,仍表现坚定地道,“机簧许久未用大约会反应慢些,但没有老夫人手令,任何人不能靠近云桥。” “我以为原是用不到这些,是以没打算靠近,你既这般说,手令给你看便是。” 彩英从袖中果真掏出一份绢纸并展开,昏暗的光线照见皙白纸册上的寥寥数语,青年尽管睁大眼也瞧不清,又不敢离开钥匙仓,一时尴尬当场。 “你们转过身,退到大家近侧,待他看完手令就行动。” 她咬重最后几字,面向青年不疾不徐踱步。 青年全神贯注尽在绢册上,其他三人则密切关注仓门动静,一时无人在意那几只面具的动作。 细瘦两指捏紧绢册顶端,单薄的绢面随风被揉成条状,青年余光瞥见面具们正不听指令地朝自己靠近,唇面当即蠕动。 话未出口,忽而对视到女人平静无波的双眸,看见对方眼底的怒意。 他呆愣数秒,终是没说出未尽之语,只得主动抬手伸展去寻内容。 “老夫人给我手令后,并未让我当即查看内容。”彩英看他动作,淡淡地补充。 青年随口应和了一声,展开绢册发现字迹异常地浅,连忙眯眼凑近。 彩英看向另外三人,几息过去,仓门纹丝不动,三人面色都不好看,也没工夫关心身后。 “可看清了?” “是,只不知为何,字迹有些浅淡。” 彩英无所谓地嗯声,又道,“将内容念出来。” 青年疑惑,视线还是回到绢册,老老实实地念,“今夜闯山者必现——” 青年蓦地抬眸,听女人柔声道,“继续。” “不在——天边,近,近在眼——” 这句话立意尽现,说不说完都无意义,青年仍下意识念着最后一字。 但他脑海其实早已暴发警铃,再不准备继续探究彩英的眼神,内心翻涌上一股诡异的直觉,不能再看女人的眼,那将多余又危险。 心念转圜即使在瞬息之间,也依然来不及了。 他只觉眼前一花,余光扫见面前的女人抬手朝自己挥舞,随后脖颈微凉。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转头,看到几个同伴仍盯着那仓门,霎时眼眶欲裂,抬嘴就要示警,他张嘴流出一个气音,呆了一瞬。 过后,脖颈传去一阵剧痛到达脏腑,而后从脏腑到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一转不眨地瞪着彩英,徒劳任凭视线从平行渐变为仰视,最后五感被慢慢剥离其身。 他最后隐约看到的画面,是彩英背后的三张面具疾速临近。 三只地狱修罗冲向三人,他可怜的同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背后,每只修罗转瞬掏出形态各一的兵器,有匕首有软剑有短殳...... 短殳?!短殳这种兵器寻常少见,山中暂而只有一人取用,就是—— 他面露惊愕,张嘴再次徒劳地发出了一个气音,随后思识永归往生海。 盼妤武艺最是生疏,又与对手身材差异,一招不得手,对手闪身逃过致命一匕,竟跳出了三人的包围圈。 那漏网之鱼十分机敏,身染剧痛仍记得第一要务是拔出钥匙,彩英阻止盼妤的第二波攻击,将三人拦在拱门外。 “快走,云桥启动会发出巨响,腹地凹陷聚声,老夫人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先走,我断后。” 盼妤羞愤地停手,脱下面具拧眉朝薛纹凛寻主意。 男人正收回腰间软剑,许是太久不曾这般凝神聚力,得手后抚胸兀自喘咳了须臾,气息听着急促不稳,被云乐从旁扶了一手,竟也不挣脱。 盼妤一脚已踩在云桥上,心知不是冲动关切之时,只低声催促,“云乐,赶紧扶他过来,你们先走,我们断后。” 说完朝彩英看了看,斩钉截铁道,“你千万别寻旁的心思,只管下定决心出山。” 云乐面目冷沉如水,看薛纹凛气色渐差,行动干脆地越过二女走到前面,眸中潜压着难耐的情意,又深深将目光投入彩英眼底,仿佛只想探知女人最深处的想法。 彩英仅仅对视数秒救败下阵来,只得摆摆手略带挫败地道,“行了,我保证。” 云乐搀着薛纹凛上了云桥,回身叮嘱,“赶紧搜出他们身上的烟弹,那老货房中还有机关,若被她听得异动而凌空操纵仓门,那就糟糕了。” 薛纹凛能一招即胜便已近强弩之末,撑着云乐的手臂愈渐发抖,浑身发软得厉害。 他更是不敢回头,唯恐有人看见自己脸色不善而问东问西,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薄唇,勉力试着提气,可稍一动嘴,仍是半丝说话的力气也使不上,只得作罢。 云乐将一切看在眼里,本来早有心要问,见身边人一副忌讳莫深的样子,心中有如明镜是为了谁,也顺着只字不提。 两个男人齐肩疾出几步,云乐眼看着薛纹凛的面容越发灰败颓唐,心念微动,叹着气地回头。 “太后——”他沉沉喊了一声。 盼妤听得背后一僵,回头满脸莫名。 “王爷很担心你,念你千万保命第一,不要强出头,他在对岸等着你。” 盼妤愕然瞠目。 薛纹凛:“......” 第386章 密钥落地,云桥沉崖 能越过薛纹凛的意愿而直接加戏的同志,在西京绝无仅有。 因为胆子还练得不够肥。 关于薛纹凛的私人感情问题,知晓他现状之人基本分化了三类态度。 诸如嫉情如仇型的薛小王爷,一心只想保住他家貌美如花的这棵老白菜,男女不限,见一个赶一个,谁来也不好使。 诸如打抱不平型的薛家众嫡系门生,都指望他从此离王廷远远的,什么追悔莫及,补偿忏悔,统统都是和尚买梳子——无用。 诸如看热闹不嫌事大型的,可得分门别类了。 千珏城的皇帝虽不知心里想什么,但行动上是在朝破镜重圆的味道走得起劲。 渐新能在薛纹凛身边短暂待着的角色,一律都看人下菜,学精了见风使舵。 这么说起来,云乐察言观色的能力着实就出挑了。 此刻,薛纹凛极为不想在某人面前露出颓态,压手朝云乐眼色示意。 那对凌厉秀顺的眉毛悄然根根竖立,几乎倾尽浑身力气在向青年控诉。 云乐怎会感受不到?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原本意思呢,是打算安慰人来的,没成想那么复杂,结果出人意料自挣了个没趣,反而两尊惹不起的大佛都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盼妤的确因此上了心。 她目光从云乐转到他身旁的背影,那个秀长清减的身形竟真的微微侧了些微弧度,能隐约看到几分棱角突出的脸廓,透着冷俊和矜持,仿佛独独向她传递着纤弱的美。 一缕缱绻的情愫瞬时钻入极度紧张的大脑,在其中悠哉而自得其乐,令她简直就要抓狂。 她仓促轻咳了一声,乖巧地没有回应,心中又不免暗自腹诽,若回应必要挨骂了。 两人仿佛干了什么坏事般谁也不敢再继续招惹。 云乐携着薛纹凛疾行愈远,王爷表现得十分配合,任何逞英雄的举动也没做,令云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林夫人回神了!”彩英从忙乱中还有闲工夫带着三分戏谑地调侃。 盼妤抿唇,心想看在你替我解决对手的份上,暂可对这调侃充耳不闻,但也禁不住勾起了嘴角的一边弧度。 “烟弹轻易启用会造成腹地恐慌,为了防止被人随手找到且利用,他们总会选个自己觉得隐秘的地方收藏。” 盼妤听罢翻找着尸体,半晌无语,“身上也就这么大地儿,能藏哪里去?” 彩英勾起嘴角,手上动作未停,“所以王爷还是走远些的好,这眼前皆是男子,尽管已是尸体,却动辄需要上下其手到底,终究会心生芥蒂。” 盼妤睁亮美眸,忍不住朝她微微瞪去,“小妮子胡说什么?谁生芥蒂?” 彩英登时收起笑容,转脸严肃地急问,“找齐了么?” 盼妤仍是横了她一眼,知道故作姿态,但确实困恼。 刚说到有隐秘的地方,这具身上还一无所获。 这差点快逃出去的那人,她一刀毙命失败,靠彩英的长鞭才在脖子上补了第二手。 尸体呈仰躺,匕首已将浑身里外袍衣悉数割得稀碎,真不信还有哪里能逃脱搜寻。 “夫人先帮我,这烟弹被绑在腰后只露出了引线,我来翻动他,你动手。” 盼妤应声过去,不禁疑惑,“能费这功夫,我们只怕也到桥中央了,这是何必?” 彩英清冷一笑,“你大约进山时并没注意周遭,误以为过桥即安全——” “其实桥对面仍在他们捕获范围,而我们一路疾行还须一点时辰,换防需回禀老夫人,盘山道中央有的是人掐着时辰等换防结果。” “若想确保王爷全须全尾带走那份名单,就要令山中上下一切静默。” “静默?” “嗯,这里平日并不拘常人来往,没有特殊的信号,隐匿起来的护卫并非见着生人就动手。” “可,你和云乐对他们来说是熟面孔......” 彩英晃了晃手中的面具,“所以要它们有用啊!” 又道,“回想当初,你们能接近腹地,虽真实原因在于王爷识破阵法,可当初说给老夫人听时,却是用的楼飞远来圆谎,不是么?” 盼妤打着哼哼,“天时地利又有伪装,如此精妙怎能随意让人勘破?若让潘老妇晓得凛哥如此惊才绝艳,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 她成功拿出那枚烟弹,随口道,“得了,你也快点来帮我找找,可真能藏。” 边说边回身俯看,这一看不打紧,盼妤瞳孔剧烈紧缩,胸腔激喘半息,吐出来的字瞬时就变了调,“糟了,有漏网之鱼!” 人居然没死,不知何时悄悄把烟弹垫在背后,难怪身上怎么也找不见! 男人手指扭曲着藏匿,攥紧烟弹刚扒拉出个头,引线已牢牢勾在了指头上。 黑暗里,命悬一线的男人微耷眼睑战栗不已,嘴角却露出阴冷狂悦的笑意。 刹那,一声尖啸撞破暗夜冲向天际,在半空绽放出一朵血红的烟花。 盼妤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场。 彩英尖利嘶声,“来不及了,快跑!” 女人的气急败坏更像刀尖重划到剑身破出的刺锐杂音,听得盼妤心尖一阵抖瑟。 下一秒,她腰际就被彩英的鞭子缠紧,尚来不及错愕,整个身体就在茫然间被一股巨力凌空甩了出去。 双脚离地的瞬间,盼妤听到前方近处发出沉闷的榫卯移动轰响。 即使从所未见,她也猜到那必定是仓门钥匙被推出的预示,脑海那根弦遽然断裂,她意识到了什么后落地狂奔,边跑边朝前喊,“云乐,带他走,密钥落地了!” 密钥落地,云桥沉崖! 奔跑中的视线上下跌动,盼妤从摇摇晃震的影像里迫切搜寻着心中挂念的人。 那清瘦高挺的人影分明在听到她的狂呼后浑身震颤,似相当急切地想返身回头,却被云乐牢牢箍紧拉住。 云乐起初忌讳薛纹凛身体吃不消轻功尚没走起来,听得背后警示便一分都不想耽误,只将薛纹凛箍在身旁更牢,提气长身向桥另一端飞掠。 第387章 一个重病之人以一己之力悬着 长鞭挥舞灵动而潇洒,女子面纱上的双眼盛放威势,轻软的鞭尖缠住桥索,打下几个弯的同时,彩英已跟上了盼妤脚步,一个揽身就带着同伴腾空起飞。 盼妤:“......”自己这三脚猫的武艺委实不好意思吹了。 耳侧是隔着面纱也气促不停的剧烈喘息,“夫人,凝神专心,他比你安全。” 盼妤恍惚低沉地嗯了,心底陡然唤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黎明前的暗夜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脚底似踩着轰雷般的涛声,又恍然隔着人间与炼狱。她极目远望,一时觉得自己与他咫尺比邻,一时又觉得有些距离无法亘越。 “他们到岸了?”她明明看见,却对自己并无多的信心。 “他们到岸又如何?你与我皆口含承诺,这口气若一泄,可就真要万劫不复了。” 盼妤听着忽而觉得好笑,轻哼地嘴角一勾,“你现下似乎离开的欲念比我要重。” 面纱迎风吹起,袒露的面容白瑕如玉,仿佛此前的疖疮从不曾存在。 “人间何必无分里外,不过就是,嗬嗬,欲念多些和少些的差别,我期盼的不是离开,而是与他一起离开。” “真是坦诚得令人羡慕。”盼妤喃喃低语。 女子眯眼狡黠一笑,“这是人可以主宰去留的品质。你与王爷,的确五行缺诚。” 盼妤还想嘴回去,蓦地感到周身重力骤减,彩英在耳旁直接爆了一句粗,二人都失去了平行视线。 完了,云桥开始沉了! “阿乐!”长鞭短柄一端已渐渐失去对抗拉扯的力道,软尖缠在身后的桥索上一时甩散不开,彩英又不敢脱手武器,这才真的慌了,不自禁唤出云乐的名字。 “放开我,你凭单人重量完全可以掠到岸!”盼妤冷漠而平静欺近耳侧。 “弃太后不顾,只怕逃不离死罪。”彩英咬紧牙关,当她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废话。 对方偏偏还多的是功夫好整无暇,“我说过我与他正是反面教材,无并存价值。” “太后,在广袤的三境大地,您是惊才风逸的奇女子。我虽不知您的往昔曾发生过什么,但您在一生所爱面前,表现十足纯粹和真切,让我相信这段感情应该被祝福。” “您看,情爱可以是一生执念,但人的一生挚念,不该独独是情爱。” 盼妤挣不开腰际的力道,只得紧蹙秀眉,被迫干了这碗混合嘶鸣风吼的迷神汤。 瞳孔里的视线渐变成高仰,二人随着云桥快速下沉。 盼妤回想着方才那声饱含柔情和依托的呼唤,仅仅朝岸上两个黑影嗫嚅两下嘴角。 她其实也看不清对面哪个是薛纹凛,分辨清楚人又如何对视得了眼神? 要像彩英这般情急惊唤,她胸中像填满石壑般根本做不到。 她无法堂堂正正站在薛纹凛面前,至少现在还没有办法。 这至少是他始终不做回应的原因,之一。 她无不苦涩地想,或许薛纹凛也依然并不在乎。 连她时常偶尔尝到的甜头,都不过是男人矜贵疏冷惯了,不忍落旁人的脸面。 毕竟她在薛纹凛的眼里,只不过“旁人”之一罢了。 一阵妖风袭临,云桥上粗厚的锁链霎时被吹起,发出浑厚而幽深的低鸣,两个纤弱身影也丝毫不由己地被吹荡去了半空。 二人拼命忍耐住临空飞荡的刺激,彩英感受到狠拽的力道拉扯一顿狂喜,在高空冲着岸上大喊:“殳来!” “看火光!”云乐也回应高声,夫妻二人同时发作,彩英借力将软软缠在桥索的鞭头一松,二女瞬间急速下落,甚至被风力晃得在空中差点飘离原处。 这画面离奇,却在下一瞬牵连住了四个人的生死存亡。 薛纹凛只有余光的间隙去发现桥对岸不断升起了火光,他听到彩英和云乐默契的对喊,也听得出身旁青年的焦灼。 他与身旁一人合抱的苍木侧向而立,在云乐不顾一切飞扑的刹那,他左右手同时发出动作,右手抽飞的软剑缠住云乐刹那堕地的腰身,左手腕部震出一根丝线缠住苍木。 四人用各自怪异的姿势叠出了别样“罗汉”,继而在声行不一的坠落与闷哼里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手腕的剧烈绞痛直冲头顶,令薛纹凛疼得顿时倒吸了口气,那口气横堵在胸口,影响着正常呼吸,他再没手遮掩,只得任凭一连串咳嗽从喉咙溢出。 这毕竟不是普通的丝线,是用来当弓弦的牛皮筋,原是他在北澜大帐用作开关密室,却不期有了意外使命。 云乐被两个女人的下坠力拖行到了崖岸边边,小半身体已然悬空,他与地面如今唯一的联系就是薛纹凛缠在他腰间的软剑。 灰头土脸的青年知晓形势严重性。 目前,三个人的重量被薛纹凛一个重病之人以一己之力悬着,他连半个字都不敢问,唯恐身后的男人散了那股气。 “王爷,您别动,身上这股劲不能散,相信,咳咳,相信属下。” 短殳上的长鞭坚实绕了好几个圈,他腰间虽拉扯了薛纹凛右手的力道,却实在不敢打破这位王爷此刻破败身体的平衡,只能强行靠双臂来一点点拖曳鞭子。 “我,咳,数到三,咳咳,一鼓,一鼓作气。” 身后的声音惜字如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荏弱。 云乐额头真实地随声落了两滴冷汗,直接想哭,就这状态,鬼才信一鼓作气! 他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上下唇动了动,到底没敢真质疑。 “再拖下去,我们要成风吹肉干了,你别劝,只此一个机会,王爷既说就信得。” 比邻崖底传来彩英的劝说,形似冷静又掩不住微微发颤。 云乐咬紧牙,回想方才千钧一发时的仰头,他看到自家女人一直在负重着毫无着力点的那位太后,再拖下去,她势必也会撑不住。 风声离岸愈近愈弱,耳侧渐渐缭绕多了岑寂。 云乐沉郁地叹声粗气,逼迫自己忍耐住身后不间断发出的“滴滴”响。 愈演愈烈,越发清晰,那是鲜血流淌的声音。 第388章 他永远是二选一那个被放弃的 嘀嗒,嘀嗒,嘀嗒...... 液体仿佛穿透了静寂与风,滴落的声音不但不清爽,反而粘稠而浑浊。 他对这种声音有着异乎常人的熟悉,非常不喜欢,但与其说讨厌,更准确来讲是内心深处残留了恐惧。 西京第一凶残战斗机薛纹凛在这世上还有害怕的事物? 他怕血。 不是凝固的血痂,不生于入骨的伤口,而从活人身体里汩汩翻涌的,鲜活的残红。 多年之后,薛纹凛终于再次陷入那个噩梦。 父亲扭曲了面容的身体重重倾倒在薛纹凛的怀里,始宗皇帝为了救自己冒进遇险的儿子,最终离开这个眷恋不已的人间。 “朕许你世世代代平安与尊贵,你应许你兄长以全部忠诚。快,以吾之死发誓!” 刺目的殷红如陡然倾泻的洪水从老人的口鼻肆意滚涌,瞬间染红周遭地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决定这个最爱儿子的一生。 从那一刻起,薛纹凛彻底被剥夺了选择的机会。 他开始漫无尽头的退让,无言而心甘情愿。 他开始在漫长岁月里,渐渐习惯午夜梦魇。 “父皇......”浸湿刘海的额头微耷在盼妤肩头,她只觉得锁骨处柔润而温热,这点温度悄无声息蔓延到胸口,自那颗酸涩到自动痉挛的心脏,重新焕缓四肢。 她听着男人绵绵软软的喃语,嗓音轻抖地问,“父皇怎么了?” “这次,让我,来用死交换前生。”字句入心,如雷轰顶,她将怀中消瘦嶙峋的身体拥得更紧。 “呼......”云乐转动着胀痛不已的手臂,满脸疑惑地问,“王爷终于醒了,他在说什么呢?” 彩英当场翻了个白眼,将嘴上刚嚼烂的药草马虎地敷在云乐的伤口,为这蠢货的没眼力见,特地在痛处按实。 嘶......青年皱出苦瓜脸,委屈巴巴地朝她小声抱怨,“才从阎王爷那逃出生天,你迫不及待谋杀亲夫啊!” 彩英再也忍不住,狠狠啧了一声,朝他脑门重重点去,“你说你是不是五行缺心眼!” 人家那俩特地巴巴找了个边角清静的地儿要二人独处,这蠢货竟赶着趟儿讨人嫌地追过去问东问西。 云乐瞠目恍然,好像无师自通了什么,拧眉朝自家媳妇小声道,“王爷犯迷糊两天了,他的伤没事吧?” 彩英又斜了他一眼,抿嘴没回应。 牛皮筋深勒入肉,腕骨连皮已初现,怎么会没事? 那人原本就气血亏缺,在崖边吹了一夜冷风,浑身扛着三个人的体重,怎么会没事? 她倒是想到另外一件事,冷冷地问,“外头情形如何?” 四人此时并未脱离险境,但她初步判断,薛纹凛的身体是真的走不成了,分毫都折腾不起,只得边走边寻临时落脚地。 “不算糟糕,我已经发了求救信号,主上提前安排的人马会主动寻我们汇合的。云桥已沉,她还能把我们怎么地?她是不敢倾巢出动来寻我们的,棘手的仍是山外,这张潜伏者的名单还未破译,略有些防不胜防。” 彩英不禁蹙眉,“我们在她身边这么久,竟对破译方法毫无头绪,你这么说的意思,也就是危机无处不在咯?” “的确是这个意思,保得一时安全是一时吧。”云乐望向几乎交颈连体的二人,脸上无端发热,讷讷地道,“原本我以为过桥定有埋伏,没成想那老妇竟连我也诓。” 彩英浅浅嗤笑,“本就是虚张声势,你想想山中若还有大批埋伏,他们衣食住行如何保障?” “可是,主上此次在边境增兵就是为无人之境那一小股反叛力量而来,他们难道不是一伙的?” “哼,却也说不清是不是一伙,我反正没听老夫人提过。” 边角旮旯处徒然冒出些窸窣动静,两人相互对视,顿时无声。 云乐腾起一丝焦躁,被彩英再次按住手并冲他摇了摇头,青年忍不住皱眉。 离从崖岸逃出生天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他们还滞留在方圆二里的山坳范围,虽然危险不是直观地如影随形,但也不能坐视这么磨蹭下去啊! “以那二位的决断,能离开一定行动,现下恐怕真的勉强。” 幽深的阴影里立时传来盼妤清冷的嗓音,应是听到彩英的话。 “凛哥病成这样,我私心想再等等,但你们若觉得于安全有虞请直言无妨。” 彩英试图从阴影找到说话的人影,心里被女人超乎于常的平静与清醒冰得一凉。 她习惯与阳谋阴谋打交道,早看淡那些算计与杀戮,她向来参透不明白的,只有那些情爱之纠葛,所以根本看不懂盼妤这口里不一如何来的。 “林夫人”在薛纹凛醒着时的态度,恨不能要摘星星绝不给月亮,倒称不上摇尾乞怜那般卑微,但足够体现了为爱痴狂的决意,对,就是眼神映照出的骨子里坚定。 彩英只是不敢探究,为何以二人的身份会深陷这样惊世骇俗的关系而不避讳。 那位传奇战神更多的回应都不是避讳,只是一味拒绝和有意淡着对方。 至于“林夫人”,在知根知底的自己面前是丝毫不见躲闪和在意的。 彩英有时想想不免觉得可怕又奇妙。 “林夫人”此刻的潜台词显而易见,只要保得几人性命,她怀里的男人就算只差口气,也会听命立马拽着手脚动起来。 迷茫的少女在黑暗中浅浅皱眉,虽然这个决论没有任何毛病。 而是,舍己为人故而崇高,却不符合作一个痴情女人的设定,“林夫人”现在不是应该,千方百计为了保重男人的安危而倾注心力,以及费尽心机么? 真要启程跋涉而累及他的性命,这“痴情”女人到底走还是不走? “夫人,这里的确不好久留,能尽快离开当然最好,主上派出的先锋营中不乏军医,我们越早会合的话,王爷也能越快得到医治。” 云乐干咽着喉咙,四顾他们落脚的这个树洞,“这里寒湿甚重,其实赶路未必就比久呆更糟糕,只不过我们不谙医术,暂且也只得您自己判断王爷能不能赶路。” 能不能赶路?这种须用薛纹凛性命作答的问题果然问得好。 盼妤讽刺地冷哼,眉眼在不知不觉间散减了柔然,写满阴郁和愁闷。 清丽五官越发清晰立体,看上去含煞带威,所幸,此刻隐在暗处也吓不着他们。 薛纹凛陷入的梦魇应当就是那段她最不想触碰的时岁。 地位尊贵的青年战神看似拥尽一切,其实随时都会一无所有。 他那时握在手中的幸福宛如流沙。 相对的,痛苦如群山叠峦般在心坎反复倾轧,又由此形成伤口后,反复磨砺。 亲情的背叛与绑架以及被玷污了纯粹的情感,一次次想拉他进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因誓言而无法逃离牢笼,又因重情而无法伤人,最后被伤。 打造牢笼的至亲,先行放弃的至爱,都是刽子手。 盼妤不由呼吸憋滞。往事不堪回首,是她与薛纹凛重逢后再三奉崇的至理名言。 同时她又无不沮丧地想,即使不去特地回首那段时日,她自己与薛纹凛之间,能数得上温情平和的记忆,原本也不多。 时而饱含了无奈,裹挟着目的,或者,他永远是二选一那个被放弃的。 与其深陷多重痛苦不得脱身,既同在消耗心神气力,权且顾念大局尽早出发。 但她有些私心也隐晦不便言说。司徒扬歌的确与薛纹凛堪称互为欣赏的对手,盼妤是半点不想那么快遇见故人,这位故人只会做自己达到目的的绊脚石。 这般想着,即使二选一的抉择也真真都不令人心宜向往。 女人眸眼里的痛楚和怜爱狂涌着倾泻到怀里,盼妤抿了抿嘴,好想倾身用唇面的冰冷给那方光洁晶莹的额头降降温。然而,只能苦叹一声不敢。 她抬指勾起男人侧脸上湿黏的如墨碎发,埋首将一个颤巍巍的轻吻落在发梢。 梢尾的润泽残留在她略显干裂的唇面,她低声不断唤着薛纹凛的名字。 另一面,盼妤也明白无法诚实直白地说出实情,温声对二人说道,“既如此,便马上出发吧,只不过路上难免还要麻烦你使力气。” 云乐心底一宽,站起来就准备行动,又听盼妤细问,“你可知先锋营哪位将军带队?可知是否有金琅卫一并随行?” 云乐很快明白她的顾虑,正色地道,“您放心,关于接应的事,主上亲自安排得十分妥帖,先锋营出的都是近年崛起的新锐,并非旧将,至于金琅卫还未曾听说。” 他想了想地补充,“但据我判断,金琅卫应不会随行。” 盼妤眉心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冷问,“应不会是怎么个说法?” 她虽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却很快从青年的说话语气判断自己所想如实。 云乐兀自尴尬了半晌,脑海先想到的是司徒扬歌的回信内容,现下也隐约觉得,自家主上简直是提前预料,且故意找这女人的不痛快。 “当然是接回本王大帐,待本王与他叙旧叙够了,自然就放人回去,那小暗卫应是提前得到指令,正在本王身边可劲老实听话,本王准你尽管怎么高兴怎么敷衍。” 敷衍谁?呵呵呵呵,这下醍醐灌顶了。 无辜的青年清清嗓子,讷讷地莫名软了态度,心虚不愧是摧毁意志的毒药。 “主上以为,您二位即使出山也无法立即启程返回北澜大营。” 他规劝得认真,“虽然无人之境的叛军已蛰伏一段时日,但山中传信方式不明,若无人之境恰时得悉名单失踪的消息,您这一路不更是凶多吉少?” 所谓凶多吉少的后果倒有点略略夸张,从边境前往北澜虽要穿越那块惊险未知地,但若按照行军疾程的速度也未必一定会遇险。 “不下点猛药,那女人不会就范。本王相信你知道怎么说。”司徒扬歌哂讽戏谑的俊脸又浮现在他脑海,让这快要编不下去谎言的青年脸上一红。 他身旁的人却死死盯得一清二楚,略知实情地朝云乐翻了个白眼。 “他,咳咳,他说得,没错。司徒知晓轻重,也算,咳咳,也,不失磊落,你暂且,暂且无需太过警戒。” 盼妤浑身微震,俯身朝怀里望,男人低沉沙哑不乏柔和疏离,她听得心底一暖。 她敏感而细致地分辨着这份清冷和客气,分明感到是抛向了对方和司徒扬歌,她又无比庆幸地想,这男人不知何时定是早醒了,却还愿意这般姿势地枕着自己。 盼妤点开火折,放软了声音,“你伤病叠重,此刻还受了寒凉,我可不敢让一丝风吹进来——” 她故作欲言又止,有意解释自己紧拘着他的这个亲昵姿势。 “嗯。”薛纹凛又禁不住偏头咳嗽了几声,无奈地半阖目对抗着身体的不适。 除了那只痛得似乎要断不断的腕子,薛纹凛只觉浑身其他地方皆虚软无力,胸腑更像散了气般一阵又一阵地发慌泛空,引得他气促喘息不已。 见薛纹凛巩固了出发的决定后再无旁的叮咛,盼妤也懒得辩解他断然所谓的“警戒”,恐怕又自以为是地断定,自己是出于外交策略或怕受伤害才如此问东问西。 其实不然,盼妤纯粹提前预判司徒扬歌可能上演的夹枪带棒的嘴脸罢了。 然而她只是道,“你既决定了就好。” “你别挪动,让云乐负着你走。”她略一顿,又特地小声,唯恐他脸皮薄。 话音未落,薛纹凛已撑着她的手借力勉强坐了起来,她虽不赞同却也不敢撒手。 薛纹凛对视着那张隐忍不发的素颜,勉力压下咳嗽,语气沉静,“我并非害怕麻烦别人,只是他们既做战斗力,就不要给予负重,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末了,他声音愈低,轻声道,“你放心。” 攥托着薛纹凛细腕的手在三个字落地后猛地用力,形容太后大人一颗栾心正狂奔惊涛骇浪真是一点不为过,盼妤激动得抿嘴只顾捣蒜点头。 他又在向自己作保证! 盼妤顿时觉得,脑海里司徒扬歌那副小人得志的面目都不那么可憎了。 第389章 伺候王爷吃饭真是太难了 盼妤越神游心情愈佳,竟还聪明地将火折子特地撇在一边。 其实薛纹凛好不容易站起来后一味头眼昏花,眼皮开阖所见的差别就是看见白光和漆黑,其实正经什么都看不清。 他被搀扶着走了几步,强行喘匀吐息,四肢活动开后身上反而添了几分力气。 眼前影影绰绰竖着两个人影,薛纹凛先是眯眼随意看了一眼,蓦地浑身一僵。 “凛哥?怎么?” 薛纹凛蹙眉想让她噤声,却听云乐冰冷的声音近在耳侧,“太迟了,有人来了。” “是不是先锋营到了?”盼妤看不懂两个男人的奇怪反应,云乐也就罢了,薛纹凛也似是防备十足。 “凡军营合拢都应提前对应暗号,既是派出军队,更不得少。此番突然袭临不是好征兆。” 云乐退后了两步,“你出现先戒备,我照应王爷。” 彩英省了点头,抄起长鞭就探身出去。 二人无言即行固然是配合默契,却令盼妤心生异样,说不清羡慕还是奇妙。 他在送自己女人去冒受伤和牺牲的险,一个做决定时丝毫不拖泥带水,一个执行命令毫不犹豫,他们之间,这到底是算情深还是情浅。 她自问无果,心底很快沉甸甸了一下,因为自己对薛纹凛似乎从来就做不到这点,又只能在当下略略悲伤那么一瞬。 “我来背王爷,夫人跟在我后面。” “听他的。”薛纹凛极轻地咳嗽两声,双臂迅速搭到云乐的肩膀。 她不敢再问,跟着前面负重又脚步极快的青年闪身出了洞。 三人离彩英在朝相反方向在行进,即使脑海疑问不断,盼妤也仅是刻意放轻了呼吸。 “王爷想必也看出异样,既来寻我等,绝不会烟弹不现、暗号不闻就出现。”他这分明是说给盼妤在听,“却也不是山里的埋伏,这点我倒有数,彩英只负责声东击西,会与我们会合。” 她憋紧了呼吸,语速简快,“会是谁?我们去哪?” “不好说,先下山。” 盼妤嗯声。她早熄了火折,渐渐能与云乐脚步齐行,耳旁听到的吐息深浅明显不一,她又忍不住偏头,模糊看见青年高大背上负着的黑影,安静得与这片绿林和岑寂融为一体。 天空隐隐泛青白,正好到暗暮转黎明的临界,视线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却反而更加糟糕。 他们穿行在逆跑的微风里,被影影绰绰的形影重重包围,极像身陷在鬼魅连影乱舞的地狱。虽知晓是枝丫灌木,盼妤的心底仍不自禁微微起了战栗。 她轻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一晃神发现云乐的脚步蓦地停了。 “云乐,别往前!”身后传来彩英轻灵清脆的高喝,声音大得惊醒了林中休眠的飞鸟。 粗嘎声扑棱声交替从头顶窜起,一阵忙乱的惊叫和翅膀震动后,他们眼前凌空出现了许多火点。 云乐将薛纹凛放下,语气冰寒,近乎阴恻恻地道,“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您退开。” “你只有一个帮手,所以不能死。”盼妤看到薛纹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看不见表情,但语气像极了送少年将军出征打胜仗的王侯。 云乐侧首看向不断腾起飞掠而来的媳妇,咧嘴笑笑,“平日我们能真正练手的太少。” “啊?”盼妤怔忪不解,竟疑惑出声,自己也觉得丢人,赶紧抿紧嘴。 彩英柔和向她解释,“我们从小学的就是如何杀人,不伤不害,杀人最省时省力。” 她轻松说完,就像谈论了一场天气。 盼妤对这些并无兴趣,是伤人是杀人都罢,只要确保薛纹凛安然无恙就行。 她嘴唇翕动,两片赤红碰了碰,终究没把话说出来。 若不说,这二人也应心领神会,若说了,薛纹凛反而会认定自己假装情深。 唇面瞬时安静,终化作嘴角苦涩的笑意。 这时,她看到薛纹凛扭过一手背到身后,将她再往后推了推挡在她身前。 盼妤从善如流没有反抗,偏头越过他挺直的背脊看向愈近如鬼火般的光亮。 “雾树溟潆叫乱鸦。”一点鬼火浮在半空,朝他们念了一句诗。 云乐:“......” “怎么了?”彩英纳闷地看向云乐,青年面部肌肉些微抽动,横在胸前的短殳自然垂落,攻击情态立刻减弱,他又单手抹了抹脸,露出无奈又无力的表情。 “湿云......初变早来霞。” 彩英:“......” 云乐一并拦下她的长鞭,面上饱含耻辱地回应一句诗后,恭敬朝身后拘礼。 “王爷,您受惊了,来者不是敌人,是主上直辖的先锋营。” 薛纹凛从听到对方念诗就有所猜测,当即冷淡地颔首表明姿态。 “黑灯瞎火的,你不会用其他暗号么?诸如学个鸟叫放个烟弹之类,何必还要当面念诗?这种酸腐的接头不是早就不用了么?” 面对云乐咬牙切齿的诘问,鬼火,哦不,举火折的将军干笑着摸摸鼻子,一脸憨厚,“主上说山中飞鸟林立,又恐烟弹太惹人注意,对对诗挺好。” 盼妤望天无语,忍不住哂笑发出声,又觉得无端惹了人关注,赶紧往薛纹凛背后缩回身子。 薛纹凛察觉动静,漫不经心地悄语,“这句诗是形容云雀。” 她没成想薛纹凛会特地给自己解释,也许男人只是随意当天在聊,却仍是令她脸上一会激动一会羞涩,不同潮红绯红交替作用。 凉风拂过双颊,盼妤不自知地手背贴了贴,感到脸皮上微微发烫的温度。 知道对方是司徒派来接应的,她身上的劲一下子就泄了。 “主上可有什么交代?你一路上来没有阻力?” 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只听得铠甲上护鳞微动的叮当响声,那人又憨憨一笑,“怎会没有阻力?我们已在山下隐忍蛰伏许久,只等你一举得胜。” “多少人,什么兵器?都死了?”云乐皱眉。 对方听他口气端肃,也收心正色地回答,“十余人罢了,都不算真正的练家子,似乎专是通风报信罢了,我都收在大营刑房,一个没死,说不定有用呢。” 云乐似有些不以为然,但仍是敛眸掩去眼中深意,只道,“赶紧回程吧。” 那人递话让随军让出一条道,示意几人往前。 云乐不等与薛纹凛商量,先问,“主上在哪里?” 来人的语气掩不住犹疑,“在东阳行宫。” “主上知晓我的最新动向么?”先锋营只奉命前来山中接应同伴,为了薛纹凛和盼妤的身份,这些人并不知道同伴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同伴还会携带多少同行。 来人嘶声,犹犹豫豫地叹气,云乐一听就狠狠皱眉。 “你可知此行需直接将我带去主上身边,他在行宫我们就出发前往行宫?” “我收到的命令是接应你,你们一行经历辛苦,先回刺史府吧?” 云乐听他支支吾吾答话说不明白的样子略显不耐,声气顿时降温,“军人精准服从指令,主上要你接应不假,接应地在哪里?” 那人也感受到云乐似耐心耗尽,连先前的温和与热络也一并收拢,脸上不浮现几丝紧张,“是,现在就出发去行宫。” “请将军先行,我们不好带路。”彩英见云乐面色阴沉如水,只好在旁边疏离有礼地让行。 那人局促地向彩英回以笑容,似乎还刻意回避了云乐的视线,他几乎没有关心云乐身后的二人,略是悻然地回身带队去了。 待落地城中,天上晨曦初露,偶尔有百姓家公鸡打鸣和街上打更人交相应和,令盼妤即生黑暗去黎明生的真实感。 她身前的男人踱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对打量他国边境的清晨没表现出什么兴趣,一路无言,任凭云乐和彩英刻意将二人保护了起来。 这支驰援队伍人数不多,但兵将行进步调整齐划一,看着有些精锐的样子,只不过—— 她对领头人印象始终不佳,但回头一想又释然,忆起云乐说过带队的必须是新锐,经验丰富的旧将只怕会认出旧人。 正寻思着,前方被她比着正亦步亦趋的身影蓦地定住。 盼妤还没张嘴问,就被薛纹凛的大声咳嗽吓得面色突变。 “凛——夫君!”薛纹凛明显站不太稳,被盼妤伸来的手臂一把托住身体。 这声惊叫自安静行军的队伍里发出后无形间放大了音量,格外突兀和清晰。 薛纹凛抬起另一边手臂搭在盼妤肩膀,转身与她面对面站定。 云乐听得身后动静,先朝彩英使了个眼色,女人心领神会,拦住带队将军狐疑和探究的眼神与他嘀咕了两句,那人不情不愿地拉起队伍继续前行。 “不去行宫,我们先去刺史府。”盼妤双臂紧紧揽住男人腰际。 云乐遽然抬头,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但女人眼神清澈镇定,她的确来说真的。 青年视线一转,微张的双目转向背对自己还咳嗽不止的男人,向她示意。 盼妤偏头看向前方行进的队伍,定定地道,“听凛哥的打算,收好名单。” 原来如此,收回目光时神态回复如常,云乐不再迟疑,跑了两步跟上队伍。 他与带队将军比划了一阵,那将军往远处指了指,大约在告知刺史府方位,随后,盼妤就见那将军露出了合拢至今的第一个笑容。 刺史府内院深深,自先锋营手持王廷御令接管后,就没了往日婢女躬身微步,礼客穿梭不停的场面,只有形如门神威武肃穆的兵将。 云乐点了个小院落,刚好有主客两间居室,也没招架住那将军执意放两尊门神日夜守卫的盛情,晚膳时两对夫妻并无交谈,餐食都送入了房间。 那将军站在院落外,状似与守卫交谈,实则眼皮一抬,目光不自禁在倒映人影的两张窗棂间逡巡。 “他们真没打过照面?” 守卫老老实实摇头,“入院落后各回各家,只管领着媳妇进门的。” “听见说什么没有?”将军捏着下巴有点不信。 “没什么特别的,但确实有人提及了什么东西要好好保管,我们迎回来的那青年公子对病秧子说——” 将军呼吸一屏继续追问。 守卫见长官变脸,顿时莫名,继而悻悻回忆,“好像是:放你那,反而有意外效果,一般人定然想不到。” “他们该不会,说给你们听的吧?”将军徒然阴沉脸,在他们跟前来回踱步,眼底积蓄风暴。 “应不至于。”守卫颇是笃定,“属下是送餐食进去后听了这个尾巴,他们原本还要继续往下说时,见我进来才来不及收声。” 将军朝院里又凝神望了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居室里,薛纹凛兴趣缺缺扫视着桌上餐食,俊美秀致的面容上除了辛苦跋涉后的疲惫,剩下的都被无语凝噎挤满了。 为方便云乐前来商议要事,盼妤特地将软榻摆了出来,她家薛大老爷此刻正歪在软榻,姿势慵懒,神思萎顿。 “我猜你一眼不眨地盯着桌上,绝非是饿了。”薛纹凛眼神里有种少有见过的茫然和无助,让她心头一紧,不由得试探。 薛纹凛忍不住失笑,“你这是在干嘛?” 盼妤理所当然举起了手里的长长银针,“试菜。” 薛纹凛扶额,“你把内廷验毒那一套带出来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盼妤无辜地耸耸肩,眼神下意识往窗棂瞟了一眼,“你既想与这先锋营虚以逶迤,却还不找彩英商量,我不得万分戒备小心么?” “无妨。”薛纹凛轻轻哂笑,悠然吐息过后,双颊落了几分绯红,看得盼妤心肝荡漾,“我们身上还有待索取之物,怎会不留活口?” 盼妤醒过神来,倏地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简单了,不禁咋舌,“我,我以为你不想去见司徒,所以才拖延在此。” 她说完凑着薛纹凛手掌方位递过一碗清粥,见他懒着不接,又将碗沿特地在他手背撞了撞,“伺候王爷吃饭真是太难了。” 第390章 重军压境之态,你倒信他会真心以待 薛纹凛把瓷白手背都抵到碗沿,婉拒动作做到一半徒然敛眸微垂,手定住。 一只纤瘦指节尖在碗沿微颤着摩挲,喉咙溢出一声无奈叹息。 盼妤莞尔,“王爷必立定心念,孤并非妥协于此人,不过是保存体力需要。” 她将碗稳稳放在薛纹凛掌心,冷不丁被他冰凉指头刺激得手背一缩,又马上张开五指覆抚了上去。 薛纹凛眯眼凝视良久,手背缓慢地翻转着拂开,半抬眼帘淡淡哼声。 看似肃然又漫不经心,盼妤立马止了玩笑,心里无端惴惴。 从她端身坐着的位置,视线会自然落到男人皙白精致的脖颈,再延伸向上就是透明的耳廓边缘,她悄悄瞠目—— 那边缘点缀着淡淡的粉红,浅色正慢慢沿耳廓线不断晕染开来。 盼妤眼尾一红,赶快抿紧嘴,将差点忍不住的笑意绷住了。 此刻取笑他害羞,往后这老蚌要越发难开了。 盼妤强行镇定,清嗓子般咳嗽了一声,“那待会若饿了,千万别吃冷食。” 她蹙眉又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薛纹凛扶额歪着,神思逐渐迷离,轻轻嗯着,恍然想起她在问话,反应迟钝地喃道,“应该不用多久的,也许今晚乘夜,也许明日白天。” “回北澜?”她无所谓地搅动着热粥。 “你这么不想去他行宫?” 盼妤大感意外,不知他言下之意,但从表面上理解,是否自己不想去就可以不去?随即很干脆地反问,“我若说不想,你还坚持么?” 薛纹凛没等她气喘匀,果断回答,“自然要去。” 女人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悲愤又无可奈何。 “般鹿还在行宫等着接应,若没有司徒安排精锐护送,我无法确保你能平安到达大帐。” 这句话但凡化为绢纸文字,必是令人感叹的一番深情,但此刻让薛纹凛用十分寡淡无盐的语气说出来后,怎么听怎么令她高兴不起来。 她现下就如一块玉璧,只是重要并非心仪,薛纹凛心念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盼妤苦涩地勾起嘴角,“重军压境之态,你倒信他会真心以待?” 薛纹凛抿直薄唇,沉缓将眸光与她对视,这动作带着往日没有的郑重和认真,像是明明有什么话想问,却忍忍停停偏不开口。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温声问,“我在你面前只有伏小做低的份,你有想问的,竟还不想直言?我就......这么令你生疑生厌?” 薛纹凛不理她这般自怨自艾,仿佛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沉思少顷,像准备与她讨论天气一般,“薛承觉搬兵到此,是他自己的主意?” 盼妤大约是真没想到,她好不容易将只刺猬撩拨得收起浑身铠甲,这冤孽却轻飘飘用一个问题将自己击毁得体无完肤。 好问题啊!连潜台词都放在明面上真真的,这是在问薛承觉的主意么?这口气不就是变着法怀疑,自己才是背后黑手么? 她深深吸口气,憋着许久才缓缓吐出,显得颇为烦闷,抬脚在他跟前快步来回晃了两圈,又蓦地定住身,眼神不掩受伤赤裸裸看着他。 “你可以平铺直述地问,究竟我是不是幕后黑手?” 这问话的气息里沁着微微战栗,她看不到自己眼底的潮红,只感到额角有点发昏发胀,继而没要人答案,继续道,“只有我才有心机借整合远征军吞并金琅卫,是不是?” 她蹙眉冷笑,神经质地继续来回晃动,抬手抚着半面额头。 “薛北殷是你教出来的傻瓜么?他能上这个当?还巴巴跑来替皇帝纵横谋略?是你小看你的好义子,还是太低估你的好徒弟?” 薛纹凛偏头回避了她的视线,心中虽略略掂量过这问题的后果,却不曾料及对方的反应这般大,眯眼一味看盼妤发作,闷闷着不出声。 “我还要如何表忠心,他们盘算你的事,我真一概不知。” 这话冲口而出,一股子六月飞雪的冤屈味道。 她刚才真是莫名有些上头,态度里是带了些难以抑制的焦躁,待发难出来的当时就心知要遭,这会忽而委屈服软,完全在强行憋着自己刹住脾性。 她说完这话又懊恼自己太气性,一面愤懑一面郁郁,场面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盼妤手脚都有点无措,才听得对方凉薄地四两拨千斤,“发作完没?” “我不知谁的主意,总之不是我的。”她闷闷地低声道。 薛纹凛轻轻嗯了一声。 “你,你嗯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她一屁股又坐到软榻身旁的圆凳上,拧眉无助地求解。 薛纹凛打量她面上的执拗,端详半晌,还是只有无奈,“是我的错,的确不该与你讨论这些,在回大营前,你勿要再胡思乱想其他了,方才,方才是我不该。” 这藏珠老蚌又关紧壳了是吗?盼妤一时气结。 所以这声嗯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呢? 女人强自压抑着心底的狂风暴雨,不得不泣血告天这男人简直绝了。 薛纹凛不敢再欣赏女人脸上变幻的五颜六色,作势咳嗽了两声,轻软地嘱咐,“今晚恐怕不能睡。” 盼妤站起身,默默无言地将桌上的菜挑挑拣拣了半天。 “名单和地图都记得放好。”他看着她手上有条不紊的动作,继续道。 她乘了小半碗笔直推到薛纹凛面前,多是清淡绵软的口味。 薛纹凛这下不好在人气头上拂掉心意,只得无奈地抬手去接,却被盼妤闪了一下,手中落空,她终于开口道,“你的手哪里有力气?方才是,没力气端着所以不吃的?” 薛纹凛此刻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良心,竟老老实实点头。 女人吁口气,说话轻轻的,倒少了唯恐对方不同意的忐忑,反而是做好决定,“我喂你吃几口,总要存些体力。” 薛纹凛并非是介意这类伺候所表达的亲密,当下腕上一说疼,居然真是起了痛,就也不拒绝。 见他咽下一口,她的心到底安了半边,蹙眉问,“到底是防谁?危险不危险?” 第391章 回忆济阳城那段青葱岁月 薛纹凛故意吊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任她抓耳挠腮偏生不搭理。 一顿饭被盼妤单方面宣布不欢而散,女人咬紧银牙愣是没憋出半个骂人的字。 她统共没伸出去几次银勺,那男人嘚吧嘚吧矜贵的嘴,眼睁睁看着犯了懒。 盼妤忍不住嘴角抽抽,无比珍惜地回忆济阳城那段青葱岁月。 薛纹凛当“文周易”时多新鲜啊,脾性良善可欺,肆意揉捏也不会生气。 这样好的性子竟被她错过将近两年,那时初听庄清舟谪贬济阳城,居然就浅浅可惜了一会,丝毫没觉得他其实是当做护卫下放来的。 也怪凡尘浮华看花眼,自己光顾凹造“飒爽老板娘”人设,指染周遭实在少。 一顿溢于言表的怅惘寂寥,令薛纹凛发现这女人正被气得“一点就着”,十分识相地避之以沉默。 两人将时辰一直挨到深夜,正当每每必上演的夺“地盘”时分。 薛纹凛心经入血亏缺,入夜不点灯就是个半瞎,这会站在床幔几步之遥一脸无辜茫然,自然并没发现床榻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准自己。 盼妤缩起膝盖,半边脸埋入双膝缝隙,已经默默坐等了许久。 “今夜你倒聪慧之极,晓得不点灯。”眼前全然如黑雾一般,看不清任何事物的轮廓,他忽而好整无暇地发声。 正如你一如既往地爱逞强呢。盼妤内心讽哂,可惜怂得不敢说出来。 半晌,见他仍是立定原处,女人才幽幽道,“我早将榻前障碍挪走,你笔直大胆走过来便是。” 薛纹凛蓦地怔然,身形明显顿了数秒,虽没回应,却听话地抬脚往她的方向走。 女人抱着一团被子往内侧靠,满脸悻悻然,“你不是说今夜也可,明日也可么?若真闹动静,自然在黑暗里方便行事。” “我推测,今夜就会动手。” 虽说他明显引君入瓮,盼羽仍不免心中悚然,截止现在,他们俩还没找到机会和云乐彩英商量对策,这就要仓促面对敌人的黑手了? 女人的两点眉尖耸成,瞳孔里倒映出薛纹凛动作优雅却缓慢的身影。 她又往深处想了一想,心底的慌更添了一层,面容微变地疑惑,“是不是姓司徒的想出什么损招对付你?” 不然他为何不找云乐商议?转念又以为不对,“姓司徒的最多不喜我罢了,应不会伤害到你,难道他想独吞名单?” 薛纹凛双手撑坐在床沿半晌没接话,视线只缥缈空虚地望着身边的黑影。 “与司徒无关,你......”勿要小人之心。 这句话终究含在嘴里没说出口,只是一旦冒了个头,就如种子生芽一发不可收拾。 在盼妤看不清的漆黑模糊里,男人的颌面显得晦暗不明,终化为淡淡的否认。 “你不用担心,只管护好自己,逆贼就出在这支队伍,目前尚不知具体人数多少,如今我们能安然无恙,多以证明他们想必也在暗处。” 薛纹凛沿着床榻边边尽量保持距离,侧身半躺了下去。 “云乐还会过来么?”她见状精神为之一振,一边问,一边将抱在怀里的薄褥覆在薛纹凛身上。 “进这刺史府之前我们已约定好了对策,他们意识和身手机敏,是懂得配合的。” 听他这么一说,盼妤也就作罢,于是想起另外一事,又唤他,“凛哥——” “嗯?”薛纹凛应得漫不经心,语气也轻飘飘的。 “我不是三脚猫,为什么试着相信我?今夜若由你继续打头阵,身体定然要吃不消的。” 盼妤扶着他背对着的一边单薄肩膀,说得小心翼翼。 不管薛纹凛到底于公于私要护着自己,她都表示万分感激,但感激过几次过后,心底余下的只有无奈和无力。 她宁愿薛纹凛选择倚靠自己一次,哪怕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出于公平。 既是共同历经艰辛的同伴,人人都应该出相同的力不是吗? 背影静默了许久,忽而响起声音,“你可有把握一击必胜?” 盼妤仿佛预见他心念有所松动,人立时激动地又贴了上去,“若重任在身,必不负所托。” 再说,他现在沉疴之身,难道耍大刀一定就比自己强么? 盼妤将这后半句说给自己听,回想山中应敌的举动,她顿时多了几分志气和自信。 那背影听罢后有一瞬巍然不动,过后自行坐起。 她就隐隐约约觉得男人的视线投射过来,听得薛纹凛认真道,“你说得不错,我若强行闯头阵,未必就有好效果。” 盼妤面容一喜,声调都差点扬高,又生生被自己灭了,压抑着嗓门道,“其实就是守株待兔罢了。” 薛纹凛颔首,终于愿意将心中疑虑和打算和盘托出。 “这支先锋营有不妥么?云乐难道看不出来?他明明当众接的头。” 盼妤不禁咋舌,万分没想到薛纹凛竟是怀疑到接应他们一行的先锋营。 “云乐发现接头的异样,而我则是另有收获。” 他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见女人老老实实贴上耳朵,细细说了耳语。 女人瞠大双眼,“你,你竟观察得这般仔细?” 她本来心中浮动的忐忑浪比山高,却听着薛纹凛淡定的语态安心不少,只是继续问,“单枪匹马还是小纵队伍?若是整个先锋营,我可不信,你是不会自动入局的。” 薛纹凛嗯了一声,“甚至说不定出自山中,就是名单中的人。” 盼妤啧了一嘴,无端开始遗憾。 拿到名单的那份狂喜早就褪去,这劳什子现在着实不好对付。 那份名单卷书并非直抒胸臆写了无数名字,恰好相反,里间信息皆是字字清晰,组合在一处的废话,仍需继续破译解密。 对于大多数有觊觎之心的势力而言,也指不定就是一团废纸。 连云乐都无法从名单里识别出任何一个姓名,所以潜伏者依然隐匿得无声无息。 “这先锋营里的逆贼,是谁的人?” 问话很有水平,也引起薛纹凛的兴趣,“我的确不乏多加揣测。一时拿捏不得。” 盼妤摩挲着下颌,为这句高质量对白稍稍欣喜了数秒。 第392章 这条攻心之路又选对了 子夜风微凉,哦不,夜黑风高时。 刺史府遣走府中原来的婢女和护卫,此时各家院落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旁的人声,甚至有些萧条,在此时分的深沉静寂里,一丝肃杀之气凝固了微风, 小院落的外墙上,微末月光施舍下几点凉薄的淡光。 倏忽间,一道道魍魉魅影映照现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在墙上停留住修长扭曲的印记。 这些魅影的动作静得如烟似雾,渐渐聚拢得越来越多。 第一条影子居然伸出了左右两条长长的枝桠,不过留神观察才发现,那是一个黑衣人半伏在墙边,右手举剑,左手做了个往前冲的示意。 他身后的队伍如溪流入海归田般各自分立成股,大部分蹲守在云乐彩英的居室外,小部分在薛纹凛所在居室的窗棂下静候。 进。头领冲窗棂一指,两个人影立时就位,窗棂本就没有关严实,令人欣喜。 你们原地包抄,等我信号。 头领用眼神再次示意,得到回应后蹲在窗棂下等入内的刺探动静。 少顷,窗棂旁有人几不可闻地清了声嗓子。 首领面容露喜,动作灵巧地起身沿路依葫芦画瓢翻盘进去。 入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缕细微的药香自窗台飘溢,刚入鼻尖引得首领身形定住,他微微怔愣,朝旁边的人用气音问,“什么气味?” 那属下胆子却大些,哑着声音先道,“首领放心,两个都倒了。” 又往桌上模模糊糊的一物指去,“是那病秧子的药碗。” 首领不疑有他,颔首朝床榻方向走“没反抗吧,万万不能死。” “是。”属下简短回了一句,声音极轻,特地侧身与首领保持了点距离。 嗯?首领扬了个声调。 “请您前去示下,他们身上并未找到重要文书。”属下显得挫败。 首领啧嘴,在黑暗里隐约看清楚属下做的“请”手势。 那榻里情景被重重床幔掩住,即使站到近处也仅略略发现是个黑乎乎拱起的一团。 首领撩开床幔,吸气冷笑,“怎么,一对翻云覆雨中的鸳鸯被你们搅扰了好事?” 属下站在身边没吭声,首领偏首却晃了一神,眉心几不可察地皱完复平。 他感觉鼻尖仍残留着药香,不知是不是错觉? 其他地方已经查看过了? 话音未落自己也后悔,但凡身上有重要宝贝也不会放在初来乍到的官府啊! 他再次懊恼地啧啧嘴,对撩起薄褥“大开眼界”并无其他感想。 他只想快点完成任务,拿到想要的之后,送这几人永远在世间消失。 他是被仓促唤醒。在此之前,伪装身份已经多年努力做得相当成功,接到“寻找重要文书”这种不清不楚的任务时,说实话他不想干了。 潜伏十年,一朝出手却并未得到“那里”信任,连是个怎么样重要的文书这类情报都不给巨细,自己却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自己。 先锋营受命护送几人直达大司马行宫,可见几人身份非同一般,他将人哄到刺史府,万幸这些人没有生疑,已是极为不容易。 若无法去行宫复命,自己只怕从此只能亡命天涯,更勿论当下是否能一击即中,再勿论,所谓重要文书现在一个影子都没有! 可悲的是他也别无选择。冒险也许立刻现生死,但“无为”才好比发作痛苦的慢性毒药,折磨起人更是绵绵久久。 他的真实底细被“那里”狠狠捏在手里,他是风筝,“那里”就是线。 首领一时出神,直到身旁发出提醒,“那男人贴身衣襟的确有份文书。” 首领眯眼,“拿不出来?” 属下始终压低声音,口气显得犹疑不决,其中又隐含着一丝忌惮和怯意,“大人,行宫明确指示我们带人回去,这么做,会不会出事?” 他神思被搅扰得本来已有些不耐烦,听半天才醒悟,这胆小鬼生怕这几人的遭遇被行宫问罪,恨不能自己亲自动手罢了。 首领铁青着脸狞笑,又一面暗忖,送人上西天自然是要问罪的。 他吞下一口闷气,原也不指望这些看月饷办事的二溜子能有什么胆识担当。 他俯身往前一把掀开薄褥,“点火。” 顿了数秒补充,“无妨,一切有我担着,行宫的密旨要求看到文书才将人引送。” 晕黄微光越过首领的肩膀,属下的身姿像幽灵鬼魅扭曲着影子,同光亮慢慢沿床榻爬向那团瘫倒的黑影。 首领倾身向前,手已经摸上黑影的腰际,低低地问,“哪里的口袋?” 他只觉衣物料子搓捏起来颇是熟悉,循着这厢疑窦,沿着衣襟继续向上,他心中腾起一股异样,不禁情急地指挥,“往上抬!” 火光照见两具并排躺倒的身体,首领尤记要找衣襟里的文书,根本没来得及打量。 属下从旁沉默良久,定定看着那两张生死不明的脸,蓦地启口,声音低磁冷质。 “大人,他们的脸好熟悉。” “啊?”首领听得一怔,循属下略显怪异的语气看向床榻。 这一看,探进衣襟的手蓦然停滞,任凭十指纷纷被裹在夜行衣里。 他保持躬身探手的姿势着实别扭和不易,但数秒后竟也一丝不动。 须臾,一滴汗从他的侧脸无声掉落,仔细看甚至看得清那侧太阳穴的鼓跳。 然后,至此为止的岑寂被他身旁一声低沉的哂笑打破。 “你很惜命,对,别动,这柄匕首削铁如泥,动则即被扎穿心脏。” 薛纹凛站位巧妙,半边身死死拦住那人手肘,令他根本无法自如地拔出兵器。 “你们——”首领咽下喉咙,喉管紧绷地道,“外头都是我的人。” 薛纹凛把玩着火折,“那你可以试试,是你喉咙先管用,还是匕首快。” “你们想干什么?” 薛纹凛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你根本不知道山中要你找的是什么。” 他用的语气如此笃定,眼瞧着首领浑身逐渐僵硬。 这条攻心之路又选对了。 第393章 你打算肃清所有一个不留? 他现在才几乎肯定,鼻尖似有似无而又如影随形的药香根本不是错觉。 但也绝非桌上什么药碗的障眼之物,这股味道更类似体香,就来自身后的男人。 他懊恼而狰狞咬紧后槽牙,咽下自己对咫尺比邻疏忽防范的苦果。 “你们大概是绝无仅有,能从山中活着出来的人。” 薛纹凛将将歪头,似想更清晰看清掌中物的情绪,半是显得漫不经心。 “我们就不能是无意间闲玩走散的世家子弟?” “哼,上头让我拿到文书并格杀勿论,以我目前之身份尚且被唤醒——” 他背后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游刃有余在调侃着打断,“嚯哟,你既爬上这个身份非易事,杀了我们便无法复命,从此只能天涯逃亡也值得?” 能还击的肘部被挟制,最薄弱心脏处悬着利刃,他双膝斜抵在床沿,不掩挫败,嘶哑着喉咙哼声,“你以为,肝肠寸断的滋味会比亡命天涯更好?” 顿了须臾,他又兀自哂笑,“老夫人这些年的确是越发糊涂了,竟收留外人。” 虽没听到回应,却继续自顾自地说,“其实第一次相见我就开始怀疑,毕竟你们身上没有那种信物,我只是不愿意相信,外人能在山中待得安然无恙。” 暗芒随轻风和橙黄的火舌印得薛纹凛面上斑驳点点,光影交错令他原就突出的颌面更显凌势逼人的美。 “是,一种保命的秘药。”他淡然推测,从侧面看到对方的脸刹那僵冷。 “那信物不知如何被浓缩提炼,看上去极易被人错以为是青金蓝石。” “夫君如何得知?”女人一嘴子隐忍不住的谄媚和故作惊叹,听得首领头皮发麻。 薛纹凛这次居然生受得时宜舒适,“我们在故人身上应不止见过一次,你当时大约并不在意。” “对,故意模仿青金蓝石,芸芸人间谁都有可能拥有这种石头,在你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定不信有人能联想到我们的秘药。” 盼妤炯炯有神盯着匕首,忠厚老实地在心中承认,其实自己也没想到。 “你的手中镯在阳光下虽能像青金蓝石一样绽放幽蓝色的光,但碎芒哑暗,毫无剔透之感。从与我们为敌中筛选对比,找到与你类同之人,一切不就了然?” 入耳顿时愣神,她勉强听懂薛纹凛后半段在暗示自己,还一并在打哑谜。 什么同类,什么为敌? 她分出一丝心神脑海飞转,听出薛纹凛在提醒自己回忆过去。 过去能与这男人同类,并拥有青金蓝石的人? 她将潘清儿、天楷、天烟、曲智瑜一行人等在脑海排队扫掠,忽然一个抖擞,机灵劲上来了。 被她用匕首戳准心脏的男人声色阴冷,“是啊,一个山外人也深谙山中道,说出来仅仅证明夫人廉颇老矣,而我仍不得不仰仗鼻息。” “如此行为到底图什么?你既走在阳光下,为何不试着挣扎出腌臜地?” “哼,夫人想岔了,怀柔策略并没有用处。我与他们皆是前脚不进人间,后脚徘徊地狱的罪人,有什么盼图?” 话语间渗露着丝缕熟悉的怅惘和迷茫,并令她似曾相识,盼妤清冷淡然地回应,“你没有胆量,就不要怀疑同伴中存在催生这般勇气之人。” “况且,”盼妤徒然在背后吃吃地笑,“我们对你是何等人并无兴趣,我们只是——” “拖延拖延时间罢了!” 薛纹凛悠悠轻笑惊晃在男人耳侧,男人顿觉栾心骤然被狠狠抓捏了一把,这被前后掣肘的滋味像一团浆糊填满大脑,他听完薛纹凛的话身形竟然还定了一瞬。 恰时,云乐彩英的房中传来一声惨叫和死前嘶吼状的示警,男人浑身簌簌一颤,鼻息蓦地粗重。 盼妤眉角倏地抽动,在男人发生异动的瞬息,毫不犹豫高高扬起匕首直冲他心脏。 薛纹凛余光扫视同伴的动作,更快一步动手,只看剑起柄落,在敌人殊死暴起的刹那,薛纹凛的剑柄已痛敲入男人脖颈几处大穴。 那五尺余高的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与他属下叠罗汉叠成了一堆肉泥。 薛纹凛眉头都没皱一下,连一秒都懒得等地伸手将盼妤扯到自己身边,粗声低语,“别毛手毛脚,安静等那边战斗结束。” 他用了十足力道,自己差点没站住脚,可惜最后竟下意识地站稳了。 真是遗憾又可怕的下意识,她无不懊恼地想着。 大约从前总担心他身板太荏弱经不得抗揍,唯恐撞上去就给撞坏。 她又无不疑惑,到底是从哪时起,自己首当其冲不再眷恋他的怀抱,而将他当做瓷器糖人一般,生怕任何轻重染指将人造作坏了。 这就是心疼人的感觉?亦或主动爱人时原来该是这样想? 他只是虚虚将自己圈在怀里,并不打算环抱,哪怕这样也是好的。 盼妤无声抿抿眼睛复又睁开,她不再抵抗那股时刻撩拨自己栾心的药香,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守株待兔真的好么?我不想当那只兔子......” 她仰起头,双眸盲目微微上扬,其实根本看不清目标,根本无法探知薛纹凛瞳孔里装着的情绪。 他呼吸好稳,因为胸膛起伏沉着。 他心情似乎不错,因为这会似乎已经过了激情行为后再反悔的时机。 他拉拢自己,这么久了都没有推开,今日似乎兆头大吉。 “能省些力气就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的战斗力总比我们强。”头顶鼻息翕动,他说话的语气浅淡,期间似乎潜藏着一丝好整无暇。 盼妤胡思路想到此,整整心神,终于回头看了看床榻的三坨肉饼,“这支队伍莫不是全都被收买了?” “我以为不会,但也不好说。他既说在这里多年,必已经有所建树,哪怕是假传司徒的旨意,也未必是独立独行。” “所以,你打算肃清所有一个不留?”盼妤难道皱了皱眉。 薛纹凛沉默半天,忽而冷笑,“怎么?不可以吗?” 第394章 他的拿手好戏是我行我素 盼妤的眉心继续深褶。 这提问至少是经自己深思了片刻,并非冲口而出的意气之语。 但所谓冲口而出的后果,从前和现在的心态到底不同。 她以前如何果决和粗心,现在就有多犹疑和敏感。 在这样紧迫逼人的时刻,耳廓连收匿声音的薄膜也变得比往常敏锐,任何一丝情绪都会被她无限扩大感官。 她此刻就想,薛纹凛这声反问和冷笑,到底揶揄还是当真了? 换做平时,她约莫是期期艾艾唯恐浇冷薛纹凛肯主动回应自己的兴头。 但摆在面前的,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命。 盼妤忍耐许久,而后长舒口气,“你的决断,定不会有错。” 薛纹凛收回兵器的动作一顿,完全听不出语气地平静道,“你待在这。” 说完,他熄灭火折,趁着黑暗轻手轻脚朝窗棂走去。 盼妤满脸挫败,脚刚刚抬起一半,朝床榻嫌弃地看了看,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门外,厮杀声、叫喊声交叠响彻,在寂静的夜里越发瘆人。 果然不多时,她听到窗棂外有人正朝里叫唤。 “大人,大人!”声音带着怯意又惶急。 盼妤连忙闪身躲到床榻后,一颗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 “嚷什么!”薛纹凛站在阴影里,压低嗓门怒叱。 他特意掩住衣袖嘶哑着喉咙,听上去音色含糊不明。 对方安静了数秒,一时也没分清真伪,满门心思地求助,“对面快顶不住了,那家伙竟是个杀人越货的主,我们要不要叫支援!” “都上!”听到男人尽量憋着嘴不说长字,盼妤差点应不到景偷笑出声。 也亏得情势紧急,这些营兵大约因隔壁杀红眼,竟杵半天还没发觉异样。 那一嗓子满溢出来的惶急着慌假象,却配着一脸的风轻云也淡。 女人可没有这么乐观,她向来摸不着薛纹凛的全盘计划。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从来都是争当最末知情者的最佳人选。 薛纹凛若有心要办成一件事,但凡遭遇一点阻力,他的应对万变不离其宗。 搞不懂自己为何在当下突然想到这茬,盼妤浑身不自在地啧啧嘴。 里头不想回首的往事可着实不少。 说起来她挺不习惯薛纹凛如今仙气飘飘、风清月霁的姿态,毕竟在过去,薛纹凛保持这种形态的记忆委实稀罕。 他的拿手好戏是我行我素,再不济就是先斩后奏。 她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因过分思念而沉湎回忆时才发现,他看似任性和目中无人的每次决定,背后的受益者多多少少都有他们母子,而他自己,时常独自迎面非议。 那些非议在自己不置可否的沉默里,以言官的口诛笔伐为养料,茁壮成长了多年。 只有一点,盼妤觉得自己的行为还有可挽救之处,那就是在她心里是我行我素和先斩后奏,在他的对头那里多被称为独断专行或者专横跋扈。 思绪魂归灵台,她终于想起自己方才其实在着急。 盼妤:“......”可不么?床榻上并非三具尸体,与外头也就单薄的一窗、一门,难道真要等外面“一个不留”么? 盼妤半是忐忑,半是迟疑着,眼睁睁看见薛纹凛从窗棂旁跟飘似的走过来。 她空抬起上下唇做了个起势,到底没长得开这张嘴,可不正尴尬着呢。 不想,薛纹凛倒没事人样给予宽慰,“不用担心,听上去那两口子正杀得欢。” 呵,亏得是拿“不用担心”起头造句,这安慰人的口气寡淡得跟凉白开似的。 甚至,比之往日更少了点恬静和自如。 盼妤又兀自拧眉,觉得恬静这个词本身用得够夸张的了。 “我方才质疑迟疑,仔细想想绝非误会你杀心起,是我自己不欲面对那场景。” 菩萨免贵姓泥,就算自身难保也只能自救,指盼薛纹凛心软是不可能的。 盼妤盯着男人的眉眼,期望得到对视,然后老老实实地道。 幸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果然讲究态度端正,就见薛纹凛一挑眉,嘴角竟勾起一点微小却明显的弧度。 盼妤:“?” 薛纹凛:“。” 盼妤:“......”她到底看错没有,方才明明看到那单薄的唇角卷着一抹笑意,似烟若雾的,一晃神转瞬即逝。 女人难过地清清嗓子,为眼中所见的认真淡然脸表达了十分的懊恼,“我们真的能安心在这里一直等到战斗结束?” 薛纹凛朝床榻斜了一眼,向她示意往床榻的柱脚后挪去站,“他策反不了那么多的兵,充其量欺上瞒下罢了,既理由不正,追随者怎会忠心虔诚?” 盼语闻言脑海劈来一道灵光,心中更加懊恼了。 她都做了什么?替司徒扬歌属下的死活去质疑薛纹凛杀意太盛? 女人摸摸鼻子,好半天才干巴巴地道,“你原本的计划就是云乐进来接应?” 薛纹凛摇摇头,“只是心里有个云影,尚未落地,需要得到云乐的确认。” 他又没来由地问,“你想起来了么?这人身上的信物?” 她听罢开始皱眉苦想。从山中回来那日,她曾经由薛纹凛指引,见过这首领手中所谓的“青金蓝石”,幽蓝哑光,星芒闪烁且碎,只是悬在手腕一只在普通不过的镯子。 难道但凡山中人都有这镯子,可云乐彩英手中就没有。 薛纹凛等了一会,见她还是茫然懵懂,轻声扑哧哂笑,“我越发看来,你这两年在济阳城真是痴增年岁,警觉机敏毫无长进。” 一名合格隐士的生活日常不就应该如此么?这岂不更证明自己终于变得与世无争? 无逐名与利,广袖藏清风,是否更接近他心中满意的模样? 她听着笑笑丝毫不以为意,面容略藏一丝憨然,“面具戴久了便当真了吧。” 薛纹凛这回竟没哂笑,这才出乎她的意料,只听男人温声提醒,“你仔细想想。” “在赣州,在洛屏,谁身上还有类似的配饰,只不过,并非镯子罢了。” 第395章 主上这次仿佛来之不善 她微眯起眼,于是开始在脑海闪回在赣州和洛屏的过往。 有令她欣喜若狂,有让她手脚发凉,更有令她惶然怅惘难以自拔。 时至今日依然如故,是那样,心中既甘之如饴又缠丝般盘踞着没有尽头的绝望。 甜蜜和痛苦如影随形地交叠,滋味怪异。 她吁口气神思回笼,脑海如同开了窍般刻下一道光的印象。 那道亮光,落在女人纤细的脖颈上,幽蓝透光。 又或者薄瘦削长的耳廓上,吊在干瘪瘪的耳垂,阳光同样折射出幽蓝之光。 盼妤徒然醒神:“......” 她艰难启口,有心无力地企图再开动开动思路,“天楷兄妹?出自那座山?” 一瞬间,与这对兄妹相关联的人在她脑海走马观花过了一遍。 死了的没有鞭尸必要,但还活着的人,立即被她烙上“前朝余孽”的印记。 诸如潘清儿、“侯爷”之流,尚在她广袤西京的国土上如附骨疽浓臭不堪,甚至有扩大感染之势......她直直盯着前方男人的身影,悄悄遏制着心底暴怒生发的温床。 她看到薛纹凛走去那些匍匐的躯体边,摸索着在首领腕子上轻松扣搭解下石镯。 黑暗里,他伸手往盼妤一递,袍袖收展露出小臂。 待久了黑暗眼里也能生光,她早已适应环境,甚至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细瘦的腕骨。 神思云游戛然而止,盼妤一脸莫名,虽不懂薛纹凛的深意,仍下意识地抬臂应和,只是鬼使神差地,手指不去碰那石头,先往人家腕子上堪堪一搭。 那柔滑冰凉的触感仿佛焕发奇效,将她冉冉升起的怒火慢慢浇灭。 薛纹凛保持举止不动少顷,不咸不淡地问,“把脉?” 盼妤:“......”万幸你替我找了个好理由。 “......呵,我若说是医者习惯你信么?” 其实这话算不得假,济阳城那会,医馆奇货可居从不出门看诊,但凡遇见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权当她神医把脉完事,除非遇见薛纹凛这样的疑难杂症。 这样绕了一圈,自己越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薛纹凛倒没有为难,见她期期艾艾怯怯的,指头走个半圈还是将东西接了,于是正色叮嘱,“带回大帐让肇一研究研究,你好好收着,届时也许有救命用。” 她听话地点过头揣进怀里,看向床榻并无任何悲悯。 方才两个男人对峙时虽对话跳脱,但她也并非傻子,晓得这石头和什么秘药有关。 略略想一想,恐怕就是山中放出潜伏者也需挟制手段,或许在人身上种毒,或许用家人威胁诸如此类,佩戴石头则安然无虞,只不是不得不定时回山里求药。 石头取下后那首领必死无疑,但那又如何?在对待“前朝余孽”一事上,她向来主张格杀勿论。谋划者固然身负原罪,助纣为虐者同样不该姑息。 这大概是她和薛纹凛曾经为数不多政见相同的事。 两人就这样在幽暗里并肩站了许久,似乎都忽略了门外渐弱渐消失的厮杀和呻吟声。不多时,居室正门传来提前约定好节奏的敲门声。 “王爷,是我。刺史府已经被主上的禁卫军包围了,他就在外面,我们安全了。” 盼妤眉心暗跳,听到云乐这句话里某两个字时心里格外别扭。 她去应了门,入目火光大盛,小夫妻正各举一只烛灯进来。 两人身上只沾了斑点血污,面上竟比平常还神气活现,眼中凶光一个比一个亮。 盼妤一时哑然,所幸她看到的只是由打胜仗而生发的雀跃,而非饕足杀戮。 尤其看到彩英一副兴奋难以自抑,不禁哂笑,“手起刀落这般令人爽快?” 彩英沉静文秀的面上顿时显出一丝赧然,“往日在山中总有人处处让着我,自然不懂深浅。” 那份自豪的笑意饱藏着少女认真诚挚的情怀,说什么都令盼妤厌恶不起来。 她心想,凡人俗物到底逃不开私心,但凡交托过性命的人,的确哪里都看着可爱。 尽管彩英从字面上就该归结于“前朝余孽”,在此刻,私心的确战胜了理智。 她脑海潮涌着思绪,忽然蹦出两件事。 “彩英,你身上的青金蓝石呢?”盼妤抓住少女的手臂,因急切而用力震晃着。 少女的表情还停固在兴奋那一瞬,仿佛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嘴角上弯的弧度明显减弱,甚至最后凝滞成僵硬。 盼妤微眯眼,从云乐些微愕然的目光逡巡至少女恬淡的面容。 “你没告诉他?”她问了第一句,返身下意识找寻薛纹凛的身影。 那男人就在自己一步身侧,眸中写满了穿透一切真相的安宁。 “看来你真不知道。”盼妤又问了第二句,彻底漠视了云乐那双渐显震怒的眸子。 “怎么回事!”云乐低声急问,喉咙忽而暗哑得像磨铁器上沙沙作响的锉刀。 他是全然慌了。彩英见状,眉容流露出无奈,话语间竟是听天由命般的豁达,除了她自己,周遭人对此频频冷目皱眉,连薛纹凛脸上都有一丝不赞同。 “你看着是块破石头,可山中除了经过试炼的潜伏者,却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戴。”彩英文秀地笑笑,伸手主动去拉云乐的手,对方竟撒气似地故意扭了扭不乐意。 彩英扑哧笑了,“我从答应出山那日就早想过了,其实要活着也不是什么难事,多从那些出山之人手中抢些石头嘛,再不济若碰不着同伴,也是我命中注定。” 云乐冷飕飕地在一旁寒声夸,“你倒聪明得很。” 彩英好脾气地抬眸朝他凝望,转移话题有些刻意,“对了,你不是说行宫来人了么?” 云乐顿时啧了一声,面上并未转喜,反而皱眉越发生出困惑,“王爷,我已见了主上——” 他卡顿在当场,却无端将视线往盼妤身上扫掠而去,语气不确定地道,“王爷,我总觉得,主上这次仿佛来之不善。” 第396章 品出这滔天怨愤原来是碗回锅肉 听到这话,盼妤生出一丝愉悦,朝薛纹凛哂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薛纹凛不置可否,简单哼了一声。 盼妤蹙眉反而问,“你是如何说明彩英来处的?” 云乐心底一暖,但又无奈苦笑,“尊驾可真操心对地方,只需我带回名单,便是彩英表明立场的绝佳证明,再说我等微末之姿,主上又怎会在意她的来处?” “怎地就来者不善了,万一你会错意?毕竟你与他多年未见。”彩英挑挑眉。 “两只眼睛一张嘴,我已经瞎到看不懂表情,感受不到气场了么?” 云乐现下满心无力和无奈,天可怜见,他的担心都是认真的。 一共就四人,自家娇妻是敌营大将,一个与主上似友非友,另一个与主上似敌非敌,这仨居然老神在在各自操心得不着边,而自己这主上心腹却可劲儿替他们担心。 青年后槽牙咬着有点疼,角色分配得着实不太对。 “他迟迟不现身,自是等我们亲自去会,的确不是一贯风格。” 薛纹凛说着,越过仨径直走在前头。 渐近内院甬道,两排重甲禁卫军个个饱含煞气,旁若无人地沿着甬道端立两侧。 院中一张太师椅,软靠在座位上的人一见薛纹凛出现,表演个鲤鱼打挺就直起身。 想到上次见他倒挂金钩听墙角,眼前又这副不怎么稳重端庄的姿态,薛纹凛不客气地啧嘴,眉心拧得紧紧的。 来人坐不端,行得正不正还有待观察,名讳上司徒下扬歌,就是前阵导演王廷宫变的长齐辅国大司马。 长齐王族虽复姓司马,他却只是五族以外宗族家略沾露水的路人,因为封不了王,于是不能像薛纹凛一般当个威风的“摄政王”,但俩人干的事却是一般无二。 司徒扬歌:吃饭理政打皇帝。 薛纹凛:与太后冷战理政打皇帝。 司徒扬歌曾私下单方面将薛纹凛归结为难兄难弟,至今没得到薛纹凛的认可。 司徒扬歌,“他没说不就是答应!” 薛纹凛众多追随者,“他没回应就是拒绝!” 这种拉扯和争论绵绵不休,以至于双方朝堂都不敢轻易定论二者关系。 薛纹凛背后隐约站着大司马这员赶不走的助力,而长齐虽边塞疆域辽阔,但诸多外夷似乎也忌惮着大司马这位“疑似挚友”。 所以说,云乐对自家主上来意有异表现惊诧,是十分正常的。 “听说我手下居然旁逸斜出了一颗老鼠屎,不好意思,御下不善纯属意外。” 司徒扬歌英挺俊美,有个一笑就显得阳光讨喜的面相,此时正一身修体广袖绸袍,比之在客栈鬼祟时的劲装更显温润儒雅,与背后磅礴的肃杀之气顿时形成鲜明对比。 他摇摆广袖朝薛纹凛阔步走了来,眼底泄露着真切的欣喜,瞳孔倒映出薛纹凛秀致苍冷的熟悉面容,在两排石灯幢的照亮下,仿佛马上就要展现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 薛纹凛凉薄地启口,“站住。” 司徒扬歌表情无辜地停在原地,“我听我家那只小云雀说你受了伤,便将行宫太医尽数带了来,既有擅长调理身体,亦有治兵器外伤拿手的,一应俱全。” “今日是我亲自率兵前来,这些禁卫军都是为了当初宫变重新训练出来的人——”他扬手往后一摆,神秘一笑,“放心,都不认识你。” “我的伤无碍,再说能换得一张三境潜伏者名单也算值得。”薛纹凛淡淡地拒绝。 司徒扬歌听罢一怔,嘴角弧度未收,眼中却莫名减了笑意。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忽而啼笑皆非,笑意继续冷淡,“看来你已猜到我今日来的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薛纹凛平静如故,“她这两年与我经历相同,早不染朝堂。” 司徒扬歌终于看到新的面孔,于是冷笑,“和好了?这么快替她说话?” 薛纹凛眉容淡漠,连一根睫羽都冷凝未变,“没有的事。” 司徒扬歌哼声,“以她当年诸多行迹,你下辈子都难找原谅的理由。” 他眸中徒然开始积蓄阴戾,“但你方才明明在向我邀功,企图成全我一张用性命换来的名单,难道不是为了交换放她离开?” 云乐看清司徒扬歌眸中的冷光,无言地朝他行礼,并带着彩英默默站到一旁。 他们刚好听清司徒扬歌那句放谁离开,两人相互对视,均看到对方脸上不约而同闪现出的惊异。彩英才是三方都落不着的人,在一旁语气微凉地与自己男人咬耳朵。 “我今日又发现你一个长处,公心尚在,一碗水端得平,比你家主上似乎好点。” 云乐再次苦笑叹息,垂首默默小露一眼白。 “某人说来者不善,原指大司马要抓我?”盼妤亮出身姿,无声站到薛纹凛身旁。 司徒扬歌看清女人动作,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阴阳怪气地道,“夫人好。” 盼妤忍不住扑哧,满脸皮笑肉不笑,“若非那些我们心知肚明的旧事,我几乎要误会你对凛哥的心意。” 他们从来没有互相看对眼,当年如此,现在如斯。 起先因为司徒扬歌对姐姐过于偏执的欲念,后来因她插手之后,这男人仿佛找到仇恨宣泄之地,从此处处给自己找不痛快。 尤其在自己与薛纹凛本就薄如蝉翼勉力维系的和平里,他虽不算背后递冷刀子,落井下石的小动作就干了不少。 司徒扬歌应当对权势并不缠爱,不料漫步蹒跚多年,竟也有登顶巅峰的一日。 这一日的到来,并不会影响西京与长齐的联盟关系。 她与司徒扬歌本人互相皆是心知肚明,但此刻,她不但从这男人身上嗅到真心的恶意,甚至随意稍作联想,都能预判自己接下来可能真要遭受劫难。 将旧日一处私人情感的挫败能记仇多年,也算是他异于常人的个性了。 所以说,这种人决计不可能与她家凛哥去做什么兄弟。 司徒扬歌徒然整肃表情,盯着薛纹凛的眼,“你猜,我这次是私仇还是公怨?” 薛纹凛仿佛对答案不甚在意,看样子更像是胸有成竹。 看他高深莫测的姿态,司徒扬歌似也读懂那副昳丽容姿里的态度。 男人不由自失得一笑,“看来你现在,依旧未改变当年想法。” 他遥遥给了一点视线在女人身上,眼神中不乏轻蔑,“你二人情淡与否,缘浅与否,生别与否,只在于你下一个决定,却皆与背叛无关。” 话音落下的瞬息,薛纹凛能清晰感受到身旁的吐息停滞了数秒,而后恢复如常。 他知道司徒扬歌这番话对于盼妤的重量。 他当年在征战中重伤获救,又正是与盼妤母子政见渐行渐远的时期,他既随时做好战死沙场或隐退庙堂的准备,心中哪里还有余地容纳得下其他? 比如,那些他从来珍重、难以抛却、不得回应,偏偏呵护得孤单甚至可悲的情感。 当爱变成只一个人的事,虽可漫长得贯穿一生,却也可在情浓时、爱烈时停滞。 这也不失为一种恰到好处的止损,止损在有可能发生更大的伤害之前。 他与盼妤之间本就没有背叛,只是在行路抉择的前路上永远走着平行线,至于外人所评判的自己付出多少与否,在他看来不盈一握。 所以才说,切断与她的纠葛只需要自己单方面做决定便是,与她毫无关系。 却听司徒扬歌继续道,“一如此刻,不管私仇公怨,你看似完全不打算探究真相,实则早已做好决定,不管如何都要带走她,不是吗?” 薛纹凛温润如玉的面容淌着柔光,目光澄澈,“我交出的答案的确就是态度。” 司徒扬歌轻呵,“你替她张的嘴,早不染庙堂?你替她决定的,不管公仇私怨都要离开?你对得起你自己么?” 这些质问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恰时刮来一阵凉飕飕的妖风,薛纹凛被激发得偏头立时咳嗽,堪堪断了好生回答应景的氛围。 司徒扬歌满脸阴沉,往后挥了挥手,看见盼妤也面露焦急,嫌恶地冷讽,“夫人实在无需冲这些纸浮表面的事物上穷表现,真真虚伪腻味得很。” 盼妤眸光微暗,看他一系列动作到底忍住了没呛回嘴。 司徒扬歌从属下手里接过一件薄氅,隔着台阶伸手一递,音调微微上扬,“穿着吧,我可不想被你们小皇帝出兵逮到借口。” 薛纹凛闻言又忍不住拧眉,他早已是无名人士,其实司徒扬歌真对自己干了什么,北澜大营谁会知道?这般说辞有负气之嫌,说明此人心中已是极力强压不悦。 眼前这位,明明关心真挚非要出言刻薄,身边这位,明明情缘淡薄非要徒劳挽回。 薛纹凛寻得咳嗽的间隙敛眸沉思。人生路,要不坦途与坎坷此消彼长,要不两者择一逶迤满生,在大部分的可能性里,新鲜快活的日子算起来都不富绰。 真真有些浪费,他知道这二人定是谁也劝不动,心底那涡涟漪便越发淡了。 司徒扬歌见他披上薄氅才继续道,“你来北澜也有些时日,该知道千珏城此次在边境囤积了重兵。至少在薛北殷启程之初,大量金琅卫便已提前聚集在边塞。若你们父子俩不知情,却也合情合理。” “你历劫归来总该明了,无人之境其实是一群神出鬼没的散兵散将。前朝强攻武力取胜简直痴人说梦,哪里能搅动需三国联盟合兵才能镇压的骚乱?” 司徒扬歌望向盼妤,冷眼轻嗤,“听说那位祁州登基的王是夫人的胞兄,有其父青出于蓝之姿。但凡惊动自家边塞安稳,不费一兵一卒先一纸国书直达皇帝御案。” “祁州这次宁可向你家小皇帝求支援也不出自己兵,我旁观许久,难道不是沆瀣一气故意造势,借无人之境的由头找我晦气的么!” “阿纹,你神思机敏,难道这都感觉不出来?” 盼妤听到这里,才总算品出这滔天怨愤原来是碗回锅肉。 她当即气笑,并深以为这二人也许不是没有当亲兄弟的思维基础。 她不久之前才就此事在薛纹凛面前解释半天,就差指天鸣冤。 原来司徒扬歌含枪夹棒地兴师问罪的缘由,便是也认为西京王军是她授意搬来的。 盼妤徒劳张了张嘴,呵出一声轻气。 她觉得特地向那家伙解释颇有些掉价,而不解释嘛,又很担心薛纹凛把这碗剩菜拿去回一趟锅,回锅菜有时吃起来还挺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薛承觉那兔崽子到底想干嘛?他不会傻到动破坏联盟的心思吧? 这问题她从没好好想过,私以为薛纹凛带出来的好徒弟,尤其是幡然悔悟后立志当明君圣主的大好青年,应当不会犯这种傻病。 “你以为是借机吞并?”牵扯军务和金琅卫,薛纹凛果然较起真来,兀自沉吟。 司徒扬歌咬咬牙,思考半晌便狠笑出声。 “什么人能干出这事儿?我原本也不信,但宫变后我朝国力未复,国库中空,边塞安定又常年仰人鼻息。也许你家那小皇帝以为这不是在宣战,而是将自家国境线偏移一点点呢?” 薛纹凛漫不经心反问,“所以你带兵而来,也并非搜寻那些余孽,而是防着他?” “客栈时我分明与你提到,北澜兵将的死就是有预谋的栽赃,长齐城中的钱庄只进不出,难道不是从内部开始攻破的开始?” “但是——”司徒扬歌没有立即回应薛纹凛的质疑,而是尖酸地口沫横飞了一路才绕回正题,“我囤兵的目的,是为了和云乐里应外合,对外找个由头罢了。” 盼妤:“......” 她忍住了一大嘴巴子呼过去的欲望,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仍是不自禁地微微抽动。 “我对此事唯一的疑点,就是薛北殷助纣为虐的行为,你到底知情不知情?” 薛纹凛一时语塞,抬起袖子下意识地掩饰喉咙的痒意,一着不慎用错了手,那腕部顿时被主人的大幅动作带动了伤口处皮肉筋骨间的剐蹭揉搓,疼得男人眉眼几近皱成了一团。 第397章 对方真要留住我们,未必与只比人头 司徒扬歌脸色微变,盼妤身形即动,两人不约而同朝对方看了一眼,将嫌恶和不屑的情绪默默无闻丝滑地传递给对方,接着目光立刻凝焦到同一人身上。 薛纹凛恹恹地轻托受伤的手腕,动作并不安妥地试图扭动,看得盼妤身侧两只手攥紧又松,松了又攥紧。 男人眉眼徒增疲态,显得心事重重地仰首望天。 隐约一线青白从漆黑如墨的夜空挣扎而出,微风裹挟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薛纹凛深深吸口气,眸中郁郁不展,“别在这逞口舌之争了,为何没将般鹿带来?我是不会跟你去行宫的,你们也须尽快回去,将名单赶紧安排破译。” 他随即抬眸,发现司徒扬歌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心底顿时泛起无名怒意。 他猛地甩开盼妤欲搀扶的手,声调里的寒气直掉冰渣,“外敌野心勃勃,暗地图谋早有声势,你们,咳咳,看看自己!肆意妄为踏足险境,全不顾身上所悬使命——” “咳,你真要捉人就直说,嗬,嗬,来质疑就直问,不要拐弯抹角含沙射影。” 司徒扬歌被说得连连偏头摸鼻子,因薛纹凛摇臂“一指禅”后也不敢与他对视。 薛纹凛看他作出这般姿态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举着的清瘦手臂微微直颤。 司徒扬歌见状,暗暗朝身边使了个眼色,云乐三两步上前立即搀住了薛纹凛。 劈头盖脸这一顿的确不像恼羞成怒了,他其实没有真要离间他们父子的意思。 司徒扬歌今日虽是故意当着薛纹凛的面发难,但不过是眼长手低的试探居多。 试想,且不说三国联盟誓约尚在,前朝余孽已经在自己国土里筑了巢,这会惹恼千珏城去将西京太后众目睽睽这般虏了去,将来合作时必要吃暗箭冷刀子。 哎......司徒扬歌将余光朝盼妤斜了一眼,但此刻确实不失报私仇的绝佳时机,这女人早已隐姓埋名,谁能证明他抓的是太后? 他双眼咕噜一转,把唯一证明人一并带走不就好了...... 只可惜被识破...... 既如此,司徒扬歌忽而又想通了,颇是没脸没皮地一笑,“你别生气嘛,本司马遭遇西京武力无端逼境在先,于自家囤兵制敌在后,你何时学得倒打一耙?” 薛纹凛没有挡开云乐的手,兀自虚抚着胸口,丝毫没注意身旁女人脸色已转阴沉。 他气促地喘息两下,声音仍是带了丝尖刻,“行宫离这还有五十里,你身旁带了多少人来?知不知道此地很危险?” 司徒扬歌歪头想了想,“怎么?你担心那些人会出山?” 云乐在一旁接住话,“王爷不必如此忧心,最近一批潜伏者已送达各地,山中没剩下什么精锐。如若真有我不知道的后招,又何必在出入口布下重防这般严阵以待?” 薛纹凛稳住吐息的间隙朝他摇摇头,“那老妇只凭一方之力自难以成事,但我在济阳城,遇到过不小的阻力,虽不是他们一伙,却也是同路中人。” 盼妤眸眼蓦地盛放星芒,肃然提醒,“济阳城中潜伏着一个组织,偏好用毒用蛊,这类阴损招数的长处就是以少胜多,对方真要留住我们,未必与只比人头。” 司徒扬歌阴鸷地冷笑一声,“听说太后在济阳城过了几年隐姓埋名的日子,如真心向往百姓俗事,怎么还会知道这些?” “不巧了。”盼妤扬起下颌,眼神轻蔑地讽道,“本殿偏偏天生丽质,当百姓也难掩华光——” 薛纹凛:“......” 女人皱皱尖鼻,显得无比嫌恶,“我自有吸引人的美貌才华,你有什么?你这荒凉贫瘠的犄角旮旯还需本殿浩浩荡荡派兵记挂?开什么玩笑?” 薛纹凛:“......” 司徒扬歌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嘴角看着看着越捋越平,最后抿紧成直线。 火光照耀下的男人脸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光,眼眶底下逐渐晕染一层薄红。 薛纹凛无奈地揉揉额角,对司徒扬歌说话口气瞬时松软,因为这大司马动了真怒。 “扬歌,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还是赶紧回行宫吧。我虽已不在朝堂,但你有一点说得不错,若此事有阿恒参与,我定回去问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司徒扬歌和女人还在专心怒目对视,视线中杀机和火药味交织,火花更是迸得四外飞舞。 薛纹凛压抑住脾气从旁不辞辛劳地苦心规劝,“三国誓约尚在,千珏城真有龌龊,你就立于不败之地。” “而况,宫变后人心国势不稳,你既只有无端揣测,更应摈弃这些无谓的精力,集中先攻坚外敌,西京不是你的外敌。” 薛纹凛说完往云乐身侧歪了半分,显是羸弱久站有些吃不消了。 云乐心中焦急,忍不住打断那二人的对峙。 “主上,夫人,还是听王爷的吧。现在,并非撕破脸的时机,我们手中名单还译不出一个名字,这些人可以藏匿在三国朝堂的任何一个位置,危机其实无所不在。” 盼妤心里窝着火气和委屈,闻言,她终于强自忍了忍,偏过头去。 薛纹凛一棍子打翻一群人,看似一碗水端平,又还一力在为自己解释,自己本应该高兴,至少自己人和外人这一点,薛纹凛还是界定清晰的。 可是越往后听,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和司徒扬歌之间的私怨与薛纹凛无关,其中牵扯的是自己亲姐。 但,司徒扬歌却与薛纹凛有救命恩义。 这救命恩义好死不死,就发生在和他渐行渐远的漫长冷战期。她总觉得,司徒扬歌的存在,就单说这人往那一站,都不断提醒着她和薛纹凛想起某些不好的事。 某些,两人之间不好的事。 她的确拿对方没有办法,没有他,薛纹凛也许早没命了。 司徒扬歌从不屑拿这恩义要挟西京,从她亦或到皇帝,虽然皆暗地清楚有那么一段过往,但也心知对方并不恋权力场,自然恩义就该归结个人,与盟国之间交往无关。 归结个人的问题眼下就出现了,她发觉薛纹凛对司徒扬歌格外心软宽忍。 这一点,她尤其接受不了。 第398章 她知道薛纹凛这次是来真的 薛纹凛虚虚掩袖,有点气喘。 他是最不欲牵扯旧事的人,偏偏司徒扬歌执念太重,他也心知一时劝解不开。 薛纹凛全然不曾眼询身旁女人,干咳两声冷淡质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司徒扬歌这才慢慢收拢玩世不恭,但他似乎仍没搞懂薛纹凛的情绪暴怒点在哪。 “听着呢。可是阿纹你是否太紧张了?还是故意渲染敌情令我趁乱无暇顾及她?或者,正在想着如何替那俩小子圆这个‘出兵’阴谋?” 关于北澜大营,他相信薛纹凛说一不二,既不站在权力中心,自不会再生野心。 至于山中一切,场中明明就有两个最有发言权的人,薛纹凛空凭靠猜就发出危险讯号—— 这种行为叫什么?叫皇帝不急急...... 咳,司徒扬歌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顿时不敢掉以轻心。 薛纹凛从不说废话,而又能让他计上心头的事,除却与那女人有关的尽数无用,其他还真不能小觑。 男人下意识摸摸鼻子,做一丝最后的挣扎,“你在我地盘拉偏架,有没有觉得......一丝丝不合适?” 司徒扬歌捏起两个指甲尖掐在一起,表演出什么叫“一丝丝”的分量,令薛纹凛精致的面容登时气急败坏,“这都什么时候了!?你——” 司徒扬歌紧接着啧嘴,嘀咕道,“是解决个人恩怨的大好时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她结了化不开的私怨,这会子拿那些庙堂说辞搪塞我呢?” 他轻声哂笑,眼底薄薄覆了层冰霜,“阿纹,是你亲口说与她早一刀两断,若关心太后处境我尚且容忍你这份顾大局之心,若裹挟私心岂不是白白让我看你笑话?” 薛纹凛淬满寒意的黑眸静静定在男人脸上,人却不自禁朝云乐一侧加力倚重,只空出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敛眸叹息。 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你总会找机会报复回来的,我替她留下,你放她走。” 司徒扬歌似笑非笑,“你真以为我不会动你?”他将目光转移至盼妤处,笑容却未达眼底。 “当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以为,是我给父王吹了耳边风,导致司徒王室待娶新娘被偷龙转凤,害得姐姐强披嫁衣——” 盼妤盈盈灿笑,“大司马,我发现其实你身上优点真有不少,比方说异常单纯好骗,再比方说,你这脑子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不该灵光的时候可劲聪明。” 她哼哼笑,嘴角高高翘起,“我父王慕强惟权,你的心上人兼我的好姐姐恰恰将这点学了十成十,怎么?姐姐告诉你是我迫使了父王换新娘,而她自己却是迫不得已?” 司徒扬歌死盯着女人上下唇开阖,眸中的冷光越来越盛,喉结一动,阴恻恻地道,“提她,你也配?” 薛纹凛听得女人只顾自己一时痛快,恨不能立刻毒哑她那张嘴。 但不偏不倚地说,在这姐妹俩之中,若给他机会肯定不会舍妹求姐。 他虽私底下对司徒扬歌的执着专一有所钦佩,甚至心生几分同情,但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有时真相远比以为的要残酷,有时做个不知情者或许更好。 薛纹凛艰难地喉咙滚了滚,稳住气息沉声道,“别再被往事牵绊了。我就等半炷香,你准备一辆马车和一小队禁卫,护送她即刻返回北澜。” 盼妤一听就急了,她知道薛纹凛这次是来真的,抬手就去抓他衣袖。 她声音带了一丝冷厉,“你迟迟不肯说出真相本就于我有失公允,这会了既想护着某些颜面做牺牲,何必先牺牲自己?这件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薛纹凛又气又急,只盼她别再吐露任何一字,仰天轻叹半晌没说话,眸中凝起的冰梢尽数都投向身侧。 那罪魁祸首苦笑着照单全收,只余眼底的倔强挥之不去。 恰时,看守大门的一名禁卫军急行到司徒扬歌身边,面色难看地附耳私语了片刻。 司徒扬歌眯眼听罢,第一缕目光看向彩英,云乐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他家主上平日实在和善可亲,在朝中交恶者都少,更别提还藏着这种咬牙切齿的仇人,他在此前传递密信期间可只字未提,不知为何现下发作起来极为执拗缠人地可怕。 场面已经够糟糕的了,他生怕彩英因身份问题再陷入本就混乱的庞然漩涡,连忙发声询问,“主上,可是有什么变故?” 司徒扬歌被他出声打断,果然阴沉沉转去看了青年一眼,而后目光澄静望着薛纹凛,语气平平地吩咐身侧。 “所有人即刻分三队,云乐用烟弹向行宫方向发求援信号,一队就近刺史府备足粮草,二队随我前去御敌,云乐你加快脚程将名单送往王廷,让你家这娘们随我一起。” 司徒扬歌咬牙狞笑,“早知你这般乌鸦嘴,我合该什么都听你的。” 薛纹凛:“......咳咳,咳咳咳咳。” “将你看到的说一遍。”司徒扬歌朝那复命的军官冷淡地交代。 “是。此前主上吩咐,要日夜监视山中人员活动情形。我们安排禁卫分成三组,十二时辰坚守在山顶、山腰和入山口,昨日收集情报的人就空手而回,三组人马没有按既定计划传回只言片语......” “今日——”那军官面容徒然扭曲了些微,声音略带嘶哑,“今日在入山口半里处,我们发现了收集情报的同僚尸体。” “咳咳,咳咳咳,怎么死的?”云乐担忧地抬首看了说话人一眼, 感觉摸到的手指尖又冰凉了好几个度。他现在全身力气都在撑倚着薛纹凛,也分不出身来操心其他。 “中毒。”军官甫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就被一个女声抢答。 彩英眼神定定看着自家夫君的主上,心中暗忖,方才那投射来的眼神并无杀机和试探,但司徒扬歌随即的发令干脆果决,明摆着要利用自己这员助力,她也就坦然生受。 “几位尊驾交锋激烈,我本插不上嘴,但我想重新提醒各位,记住方才王爷的一些见解,尤为珍贵管用。” 第399章 你意思是集中兵力冲出城? “行了,边走边说,我预感不太妙。” 司徒扬歌说完走上台阶,在一步之遥盯着薛纹凛没有一丝血色的淡薄唇面,而仇敌同在近侧,他这会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你同她上门外的马车,留一队禁卫给你穿越无人之境用,我护送你们出城。” 薄氅被剧烈的咳嗽带起轻微震抖,薛纹凛敛眸藏起一闪而过的挫败和无奈,对着面前的人也实在没办法真生起气来,“你等等,这样部署不行。” 时辰浪费就浪费了,要不怎么说生死有命呢。 薛纹凛被云乐紧紧箍臂支撑着,伸出那只腕部受伤的手轻轻摆了摆,“先不要总想着吸引火力,你行宫与此地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罢向左右做了个离开示意,又低声有意无意地特地从旁叮嘱,“你要跟紧我。” 盼妤没有抬头,一直乖乖跟在他身侧,却偏偏只有她,自动应了这句叮咛。 司徒扬歌看他那视线所指顿时面色一黑,只得偏头装作没看见,但终究顾及薛纹凛还有重要交代,也不敢行到前面,只凑紧云乐身旁不紧不慢地跟。 他兀自考虑片刻,认真道,“返回行宫不太可能了,这点我明白。城中倒还有些暗桩,只不过多是刺探情报所用,武力值怕是不顶用。” 薛纹凛凝神沉思,须臾后不及说话,光洁的额头反倒沁出一层细汗,“不错,任何时候都不要为那中间的五十里冒险,中途变数实在太多了。” 他气促不稳,微微向司徒扬歌的方向勉力抬起手,对方会意地稳稳用掌心接了。 薛纹凛心中略是焦灼,但情绪的骤然激荡一时无法传递给身体。 尤其无法及时转达给大脑和嘴,他只得拿那只缠紧纱布的手往司徒扬歌手掌重重攥了攥,对方也不知是不是皮糙肉厚的缘故还没什么反应,反倒他自己吃痛得眉心紧锁。 司徒扬歌又读懂了意思,“你意思是集中兵力冲出城?” 薛纹凛恹恹地点头,眼神飘忽朝彩英看去,眸中似有期待,一时说不出来。 “王爷,我来替您说,若有不对,您再示意我。”彩英说得坦然自信,也看到薛纹凛面上的鼓励。 “方才我已澄清,王爷此前说过一些关窍。山中人马有限,要及时止损以及达到目的,只能派出山外‘助力’山中有‘助力’并非人数取胜,无外乎一些歪门邪道。我方才听到王爷谈及所见所闻,他所述恰到好处。” “山中所谋大事讲究徐徐图之,也颇是珍惜人才,从不会随意唤醒取用潜伏者。这纸还需破译的名单就是证明。” “而世间但凡以多胜少,不外乎就是奇袭、攻弱和利用时间。老夫人深谙此道,此次那尸体既是中毒,便是启用盟友的杀手团,那群人——” 彩英陷入回忆,口气有些不确定,“我很少听老夫人提及,但合作之初我却通晓他们来历,外夷人士精通易容巫蛊者为多,个个很有长技且技艺驳杂。” “那么,他们的目的便是擒贼先擒王咯?”盼妤从旁插断一句,勿论其他,说到暗杀技艺和巫蛊,她在济阳城的经历就十分感同身受。 彩英赞赏地颔首,“所以主上最好不要分散兵力,名单送出为第一要务,请夫君先行出城。除却这一条,我们集整火力出城更有胜算。” 少女挑眉一笑,浑身自信仿佛能发光,“这世间,武艺足够高超者不屑阴损手段,惯用阴损手段者,强行制服也应不难,只需我们千万小心谨慎方为上策。” 少女侃侃而谈通畅利弊,司徒扬歌斜眼去瞧薛纹凛,人正垂首咳嗽不止,但脸上已明显消减了担忧,不禁朝云乐促狭地道,“我这才找到你回归云雀的最大价值。” 云乐听懂了话,不由得脸一红,旋即认真地问,“主上,王爷那位暗卫应在城外等候了吧?” 几人已很快沿刺史府小门走到悄然停留在门外的马车旁,司徒扬歌点头,“他的任务是保护主人,我拘在行宫做什么?方才总想逗弄他罢了。” 他朝薛纹凛努努嘴,面容转而凝重,“院内先勿要熄火,待他们在马车上安顿好再一起行动,动作务必要快。” 云乐默契地领命,兀自道,“烦请主上为我吸引火力,我最后出城。” 司徒扬歌无言地拍拍青年的肩膀,这便将生死重任交付,他看了看正扶着薛纹凛上马车的彩英,蓦地轻声哼笑,“和她去暂时告个别。” 盼妤一直安静伫立在旁,听二人对话许久始终装透明人,她当然知道司徒扬歌是故意无视自己,她原本应一道随之进马车,末了想想,自己似乎真应当试着说几句。 “我有话跟你说。” 司徒扬歌面色肉眼可见地一跨,眸眼锋利看着她。 盼妤好整无暇抱胸看他,做出似在权衡判断的姿态,清冷启口。 “我记得与你不超过三面之缘。我思来想去,为何你总说与我有滔天仇怨,其实除了娉婷姐姐那桩事,只怕是凛哥的一些遭遇令你单纯厌恶我罢了。” 司徒扬歌当即讽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与他的事,我千错万错都只弥补于他,但单就我与娉婷之间,哪怕她从皇陵碰蹦出来也没资格指摘我,而况她的——失败的追慕者。” “你!”男人冷戾暴喝,但顾及马车内的人,生生压低音量。 盼妤尖刻地道,“方才当着凛哥的面,我不想徒添他烦恼,莫不是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亦或你真将娉婷错嫁司徒昆仑的罪过安在我头上?” “我父王的确卖女强国世出有名,我也是他的女儿,娉婷谈及婚嫁之时,我尚且少不更事,期间朝堂掀起朝堂腥风血雨之人,是姐姐自己罢了。” “彼时始宗虽坐镇西京势力大盛,但在姐姐眼里,皇太子尚且比普通皇子要有价值,而况你只是个宗族世家子?关于姐姐和司徒昆仑的轶事,难道长齐正史不曾记载么?” “比如,皇后与微服私访的陛下一定钟情,再不分彼此?彼时始宗尚且定得下一任继承人,你以为以姐姐的智谋,以当时我的实力,能插手她的事?” 司徒扬歌面容怔忪,其实以他的聪睿仅听一半就关窍全通,这一席质问的确打得他个措手不及。 第400章 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东方隐现鱼肚白,清晨体感微凉,行人寥寥。 有且仅有一辆马车在街道中央行驰,马车外观朴实简约,车外骨架配饰尽去,连每只响马蹄都临时裹着层棉布。 两男两女分坐两边,一片静默,气氛微妙。 彩英:“......”第一次亲身遭遇这种场景,真是好新鲜好稀奇。 她胆子略大,即便所见三张面孔都不热络,也敢旁若无人地扫掠目光打量。 此前她先安顿好了薛纹凛,返身回去找盼妤时,恰好将二人对话默默旁听齐全。 听上去因缘错过的情感,又并非是三个人深溺其中,这样的矛盾似乎不难解脱。 彩英自己虽嫁做人妇,却不曾容忍与其他女人分享齐人之福。 她的云乐是特别的,不单指出自山外的特别,而是云乐保持着和她相同的观点,丈夫与妻子皆作彼此的唯一,更容易携手白头。 后来盼妤和司徒扬歌互相冷言冷语了半晌,最后以不理对方各自上车收场。 再后来就变成现下这样,全然看不出剑拔弩张的意味,两人面上皆显得云淡风轻。 彩英肚中暗忖,二人之所以要粉饰太平,应当是对面这位传奇王爷的功劳。 彩英不太想让他发现自己在悄悄打量人,准确而言是不太敢。 她当然听过这位传奇人物的威名,只不过每每从老夫人嘴里出现时总夹带着老人某些不容描述的私人情感,诸如谩骂、愤怒、悔恨轻敌等等,唯独没有轻蔑。 她觉得那时老夫人也多怕出于不敢,实在不敢小觑此人。 在山中,她并非一开始就明了薛纹凛的真实身份,只觉他拥有一张世间绝无仅有的秀致面容,而他身上那份和蔼亲切也几近凡尘难寻。 就算是此刻,薛纹凛恰恰展现了三人中看上去最温柔无害的气度。 这样一个人,却是颠覆前朝的最先锋,还是西京唯一的定海针。 用那副微微低磁软糯的嗓子骂人么? 还是用这几日时常得见的颦眉容色发怒? 她甚至发愁,遇到杀人的场景可怎么办? 他以如今这副身体还能杀人? 薛纹凛心脉太弱,身体太糟糕,以至于手腕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想起这个伤口,彩英忽而顿悟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脑海有个黑蒙蒙的场景一晃而过,是崖岸边,薛纹凛以断腕之念救下她们俩性命。 能舍己命救人命的人,怎会不能杀人呢? 老夫人保护山中腹地的存在小心谨慎多年,一直对其他外部敌势的畏惧犹显不足,却唯恐让长齐大司马司徒扬歌有所察觉。 但今日所见,薛纹凛能让司徒扬歌俯首认栽,怎会不传奇呢? 这男人还的确是,她在这世间见过的最隽永绝尘之人。 彩英晕晕沉沉神游须臾,还不时落下几点视线在目标人物那里。 当最后一分关于美貌的惊叹在她心中发生时,闭眼假寐的主人公陡然朝她望去。 彩英:“......”呵呵呵呵。 薛纹凛眼帘半开,完好的手掌始终轻轻托着受伤的腕部交织在下腹,他沉静坦然地对视着女人,将彩英眼神中的惊诧和羞怯一览无余,嘴角旋即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盼妤:“......”他为什么笑?对谁笑?! 云淡风轻的表情率先破开一丝裂缝,她循着薛纹凛的目光看向彩英,眸光微暗。 彩英让“被偷窥苦主”逮了个正着,顿时噤若寒蝉,含胸垂首假装起了“蘑菇”。 低下头,余光还能瞥见身旁幽蓝光芒闪烁。 眼前出现一只石镯,专程递到她面前,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听盼妤从旁柔声道,“拿着,至少还能保你一载无虞。” 彩英大感诧异,脑筋一转立刻明白了,旋即笑道,“是那个叛徒身上的?” 盼妤闻言,面上的肃然也绷不住,扑哧笑了,“听到你对那人的界定我很高兴,也十分乐意你将自己当做云乐家的人。对三境而言,他的确是叛徒。” 被夸赞的女人杏眼熠熠生辉,眸光里流转了悠悠动人的光泽。 “若懂得尊崇天下百姓的意志,我便无需强拘自己去做所谓‘前朝’之人。” 此言一毕,喜得盼妤忍不住掴掌感叹,“那老妇若有你这般通透就好了!” 听到这名字,彩英脸上的淡笑微敛,语气显得冷漠,“我怎能与她相比?” 她顿了顿,带点解释之意,“她初尝权势滋味,欲念一旦被勾动,就像在走一条单行路,全然没有回头余地。” 司徒扬歌睁开半阖的双眼加入话题,“你与她既有亲缘,为何选择离开?” 彩英面上并无羞涩,“为了我和云大哥的将来,我与他都不想做天下罪人。” 司徒扬歌睫羽眨了眨,眸光转暗,看表情并没有深信不疑。 “大司马可以怀疑我,但无须怀疑云大哥。他信我,我决意对得起那份信任。” 最后半句特地压轻声调,用女人不疾不徐又柔婉的嗓音沉缓吐字而出,偏生就有种坚定磅礴的力量,这力量仿佛向周遭悄无声息地扩散,先令最近身之人受了伤。 那近身之人的面孔从兴致高昂到苍白无色大概仅用了瞬息之刻。 盼妤的确感到胸腔重创,尤其当彩英越发平淡和自然地聊出二人之间信任时,她甚至感觉到通往喉管的气息立刻就变得轻薄而稀少。 信任二字,她可以与任何人侃侃而谈,唯独不想当着薛纹凛的面提及分毫。 她兀自垂首,自然没发现自己的变化被对面一双眸光飘然收拢。 此间莫名陷入一阵沉默,蓦地,马夫掀帘急声道,“主上,有情况!” 四人几近同时肃然挺坐,彩英坐在最靠外,朝三人横手一拦阻止道,“让我处理,你们尽量贴近车厢里。” 这马车也非凡品,四周厢门在木制结构之上浇注了一层抵抗刀剑暗箭的玄铁。 司徒扬歌将薛纹凛身体往里一推,示意他靠车窗远点,又见盼妤神色不愉地看着自己,眯眼没好气地道:“上车前我们休战了不是么?” 盼妤抿紧嘴忍了忍,半天才阴沉着脸问,“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第401章 不要减速,从那孩童身上直接踩过去。 彩英:“......” 薛纹凛:“......” 司徒扬歌:“(σ`д′)σ?!” 盼妤:“⊙▽⊙。” 一股瘆人的杀意像刚刚迸向疾速上旋的烟花,在半空停留一瞬后霎时飞舞四溅。 彩英连说话声调都莫名变了,扭曲着急促不稳的吐息向帘外急问,“说事!” 马车因为盼妤的寥寥几字刚刚也走出了个潇洒的“s”形,就听一个哭丧着脸的声音期期艾艾地道,“前方远处有个孩童拦住了我们去路,倒在地上似乎哭得厉害。” 另一人迟疑地问,“姑娘,我可以先马车一步过去带离他。” “不可!”彩英凝声冷喝,末了又强调道,“决不能下车。” 彩英从两面布帘间翻开一指间隙,脸贴紧凑了上去。 赶车二人已左右散开让出清晰的视线,她遥遥望见街道中央的场景所言非虚。 又观察了数秒,彩英冷冷地命令,“不要减速,从那孩童身上直接踩过去。” 两个男人闻言连眉梢都没皱分毫,但盼妤却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才堪堪忍住。 彩英真真切切说的是“踩”,而不是“跨”,这分明冲着要人命的方式去了。 这女子曾说过只学会杀人,不懂伤人,若此刻造出无谓杀孽也并非上策。 盼妤心绪被勾得意乱,下意识向对面之人望去。 她并非想求解一个答案,只不过希望知晓薛纹凛面对此景作何感想。 然后便看到,这男人安之若素几乎没有多余表情,等于没有感想。 “姑娘,还有百步就要过身。”马车没有减速,说话人语气带着明显不确定,虽然在照常陈述事实,却更像是从下令者身上汲取信心。 彩英听出了车外端倪,善解人意地重复,声音温柔又坚定,“不要怕,踩过去。” 她一面说一面掏出了腰际的长鞭,把其他三人看得一愣。 彩英半起立,用了一个半躬身的别扭姿势拦在帘布前,娇瘦的身躯将帘布挡了大半,仿佛预见后方三人的反应,出声宽慰道,“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 她又朝车外二人叮嘱,“只消我长鞭从你二人肩膀之间探身,立即闭眼屏气。” 二人紧绷着嗯声,从百步之遥看清路中境况。 一个半身高矮的女童脸朝下趴在路中间啼哭不已,从这个距离能清晰闻见细弱不绝的抽泣声。 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听从马车里的告诫,眼睁睁坐视麻布裹足的铁蹄迅疾往前。 持缰人为了把彩英那“踩”字一令贯彻到底,待还差孩童数步时猛地扬鞭一抽,马顿时被惊出一阵响彻天空的高亢长嘶,两只前蹄同时蹶振而起。 眼看一蹶子下去就要踏飞孩童的身躯,二人被吓得目瞪口呆,但这表情还未表达完整,就看帘布里如灵蛇飞天般探出一条长鞭。 “闭眼屏气!”阴沉的女声从里间传来,二人不敢有差池赶紧照办。 那鞭子长得好像看不到尽头,总之它伸出舌头后迟迟不见回旋声音,二人也不敢睁眼,只听得马蹄落地后鞭子似抽中什么东西,发出瓷实沉闷的声音。 “踩踩踩——踩中了!”叠音听上去惨绝人寰,穿透力极强,饶是司徒扬歌坐在车里都觉得有些丢脸。 车夫吊嗓子嚎了三声,第四声卡在喉咙没支吾出来,但依然听到尾音正微微颤抖,“姑娘这就杀人了?” 彩英钻出半身,双手趴扶在车轃上,腰肢扭曲向后旋身凝望,直到不断缩小的黑影最终被甩远成一个点才罢休。 “姑娘,还不能睁眼么?”行驰速度不慢,车夫闭眼后只觉自己是只无头苍蝇,提速也不敢,降速又害怕。 彩英见他一副要问又怯也默默好笑,游刃有余地道,“暂时没有障碍,只管走。” 马车仍行的直路,这边境小城的街道狭窄且长,所幸道路两旁遮掩物不多,有不有埋伏几乎一目了然,但若提前沿路藏匿,也是无法了。 她倚回座位,见三人表情各异,不禁挑了挑眉。 “刚才真是好险,我们虽无异于逃难,却也不能太无所顾忌。” 司徒扬歌眯眼看了看说话人,只顾阴恻恻地冷笑。 “人死了?”薛纹凛倒问得够直截了当。 彩英摇摇头,“留着半条命,若赶尽杀绝容易引起反扑。” 盼妤闻言一愣,歪头顿悟自己似乎有所错过,“什么反扑?我听得一阵迷糊。” 彩英望着薛纹凛欺霜胜雪的绝美面容,深吸口气笑了笑,“你以为我滥杀无辜连孩子也不放过?” 倒也没有想得这么直白彻底,盼妤不禁又想,非常时期有非常做法,在座诸位的铁石心肠个个青出于蓝,若真有为达目的在所不惜的选择,只是不用诧异罢了。 盼妤将表情明晃晃写在脸上,等于也将彩英求解的答案写在了脸上,令这刚刚收鞭的女人不禁发出意味深长的叹笑。 “那不是普通的孩童。” 这话不说则已,盼妤大约还联想不到旁的,把这“非普通孩童”几个字一强调,女人脑海立刻刮起灵光飞雨。 “那难道也是易容过的杀手?!” 话毕,盼妤对面终于施舍过来一个“你才知道”的嫌弃眼神,被她自动忽略,却顾自小心翼翼朝薛纹凛望去。 那男人好死不死也在看着自己,眼神凉薄,表情寡淡。 大概是因为,自己方才又以恶意揣度旁人了吧。 她知错能改地心里默默反省,下颌微微上扬,反而显出了死不认错的倔强意味。 “终究是他们太心急,也许一路上这些异样还有发生,我们一定要执着于目的,切不能心有旁骛。” 听彩英说得轻描淡显,盼妤口中赞叹,“短短须臾难为你观察得如此细致。” 司徒扬歌估摸着忍了许久,一直要逮机会呛声,听她这番言语略是天真,觉得可算找到了机会,顿时连珠炮般几问。 “你见过大清早幼童出门无大人跟随?” “你见过天没亮,小屁孩衣冠整齐连髻子都梳得一丝不苟?” “你见过马车踏蹄声惊天震地,他连看都不看只顾趴脸哭?” “这么多显而易见的怪异之处,你看得出来么你?” 盼妤:“......” 第402章 他真生气时如同蝗虫过境 “你闭嘴。” 居然先站出来替她说话?盼妤怔怔看着说话人,嘴巴抿得死紧。 她此刻只得摆出蹙眉沉郁的姿态,尤其看到司徒扬歌一副踩了狗屎的模样,根本憋不住这顿偷笑。 但直达内心底,惴惴不安总是挥之不去,她拿不准薛纹凛徒然发作是冲着谁去的。 这家公子哥,他真生气时如同蝗虫过境,实行无差别一棍子全打死战术,是以现在不能放心取笑那个被勒令“闭嘴”的人,因为有可能祸水东引。 盼妤:“......”心头肉好难哄,为什么他变得这么娇气? 她心里端得无奈,刚好乘司徒扬歌展现委屈的时刻,赶紧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当下并无参与话题的欲望。 薛纹凛完全不理二人无聊的小动作,而是兀自起身推开了厢背的小窗。 “还有多久能出城?出城有几条路?” 盼妤低着头,“......”我是谁?我不存在。我什么也不知道。 司徒扬歌见状顿时脸色一阴,头顶仿佛插着一支火把自动能着。 他皱眉余光瞥眼彩英,大约觉得这种高难度问题非自己不可,啧了一声才回答,“穿过这片民坊后,再经过一座拱桥,便离关口不远。” 他忽而想到什么,如同逮着机会打翻身仗似地斜一眼薛纹凛,略略傲慢地讽问,“你怎么入的城,自己就浑然忘记了?” 薛纹凛秀净冷白的面容蓦地一愣,很快爬满肉眼可见的嫌弃,连对斜过去都懒。 太后大人觉得自己隆重登场的时刻到了,柔柔地从旁解释,“我们入城后用一晚上时间刺探清楚,这城中四面城门其中三面只进不出,一面只出不进。” 竟有这规矩?什么人能教出这种色儿的刺史? 司徒扬歌:“......”呵呵。 薛纹凛的视线轻轻扫掠过女人,将她自鸣得意的姿态尽收眼底,却不置一词,只蹙眉催促地重复,“我问你话呢,出城有几条路?” 司徒扬歌呼吸微滞,多少觉得自己有被针对,他眼睛朝旁边一瞪,满嘴没好气,“我连那四张破门都扯不清楚,我能知道有几条路吗?” 他忍了忍没忍住,“你们不是号称刺探过了吗?怎么你帮她出气为难我?问答有奖吗?” 彩英作壁上观莫名有些不忍,再想想万一以后跟在云乐身边,难免日日要见这看上去不大聪明的“主上”,还是不忍其太丢脸面。 “我替主上说吧,他不常来此地,不清楚底细实属正常。但年少时,我们时常可以轮番下山来在城中逛街集,也许我知道另外的路。不过——” 彩英细细说完,几人互相一看都无异议,盼妤对她方才有意替司徒扬歌解围仿佛有些介意,那手肘朝女人碰了碰。 彩英见她幽怨地先看自己,又努嘴朝司徒扬歌那里撇,当然知道她在意什么,立时无奈却又好脾气地笑。 “您可知方才那孩童从哪里来?” 盼妤眸光微转,轻轻道,“外夷?” 彩英眼睛微张,很是意外,却听盼妤解释,“吃过一次亏了,自然都能想起来,只不过当时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司徒扬歌嗤笑,被旁边忽如其来嗖地一记冷眼卡住喉咙,他憋不住长嘶一声,“你怎么回事?我又没动刀动剑,动动嘴皮子不行么?” 薛纹凛恹恹转过脸,淡淡发下最后通牒,“你若再这样,我们分道扬镳。” 司徒扬歌却眸光大亮,“你随我去长齐如何?你也知百废待兴,现王廷一个你不想见的人都没有,总之没人让你烦心。待薛北殷所向披靡扬眉吐气,你们再鼎峰相见!” 这次,“此人着实不太聪明”的眼神同时出现在对面两个女人瞳孔里,盼妤对他后半句说辞竟也反应平淡,不知到底是没当真还是不在意。 薛纹凛沉沉叹息了一声,单手撑起额角只顾假寐,默然少顷忽然说话,“百废待兴倒是不假,烂摊子总有一些,前人欠账,下一句是什么?” 司徒扬歌见他话里略略正经,也当即收了玩笑,认真道,“你家可有老父亲栽树,虽也将你——哼,不说也罢,但总归西京王族后代如今好乘凉。” “现在收复民心才是要务,我也棘手得很。”司徒扬歌抬肘轻轻撞了撞对方,“我想带你回去,这念头却也有几分真。” 这人不是不聪明,是已经疯了。盼妤心里唯有这个想法。 带走他?当着她的面?怎么可能?她一连在心里发了好几个自问,明明脑海里炸成一团蘑菇,面上愣是冷静得一丝不显。 最可怕不是有贼心又有贼胆,最可怕是薛纹凛他本人对此没什么正常反应。 什么叫“正常”反应?至少是呆如木鸡、目瞪口呆、嗤之以鼻吧。 薛纹凛竟然接住那些疯言疯语,甚至还......正儿八经聊上天了。 这样下去不行,但盼妤有些绝望。 薛纹凛有这种念头固然不行,但自己出声阻止,也绝对不行。 她过去尝过这种滋味,阻止薛纹凛的下场往往不是戛然而止。 是适得其反。 盼妤:“......”她真觉得满脑子有一万只蜜蜂正拿屁股对着自己。 她浑身僵硬地憋了半天,不知哪儿来的定力拼命强自假装住了镇定。 狭长的眼尾晕染了一点潮红,尖瘦而略显清冷的下颌悄无声息传递着男人的情绪,他周身散溢着一股淡得似雾非烟般的脆弱,偏偏又明显得让人无法漠视。 司徒扬歌不自在地挠挠俊脸,醒悟到自己虽然马上收口,却还是说错话了,他不禁想找补,却被薛纹凛拦手一挡,听男人说道,“抓住民心无外乎忧之所忧,乐之所乐,这并非高深道理。” 司徒扬歌讪讪地坐正,蹙眉沉吟,“那不争气的东西掏空了国库,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薛纹凛伸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在自己膝盖,“长齐王族凋零,连旁支宗室都少,诺大的王朝,怎么会没有财聚之地?” 第403章 我一介死人,当然没有惦记的必要 财聚之地?司徒扬歌差点被逗笑。 不是他妄自菲薄,自己从那位草包皇帝手里抢过烂摊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算国库银钱,算宗室贪腐,算重臣家底...... 算着算着,自己又被气笑了。 国库空的,宗室凋零—— 重臣是什么?可以吃么? 他苦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泛着一股穷酸气,“王廷周遭甚至聚拢不了大商,这不,我都开始周游列郡了,打算活捉几只冤大头。” 薛纹凛不禁勾起嘴角,睫羽覆下和卧蚕交叠出浅浅印影,精致小巧得十分好看。 “也当真为难你,各地钱帐作假,王廷确是无头苍蝇,但何苦你亲自出马?” 司徒扬歌抿唇无声笑笑,觉得这句实话不说也罢。 因为情报网传来薛纹凛还活着的消息,兼之西京在边境附近有动作,又兼之好巧不巧,军枢处那笔银钱刚好落入自己名下的银号,他来看看能不能一举三得。 会会旧友,敲打盟邻,顺便——捞点实惠。 他见薛纹凛似乎也不甚在意着回答,便也不再上前纠缠,这话题就算歇了,只是这心里仍在为自己方才的莽撞失语在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去提他父亲...... 在薛纹凛面前提他父皇便罢,还非要提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话题,司徒扬歌差点被自己蠢哭了,转念又怀揣着侥幸心理。 毕竟外人眼中那位开国皇帝,本来就形象高伟,但只要不是神啊,在不同的人眼中各有相异,十八罗汉也还各有真身嘛。 百姓无不拥戴,朝堂无不敬仰,宗族无不畏惧,在作为父亲—— 实在没有比始宗薛元玢更混账的父亲...... 他用最残忍原始的手段隔绝薛纹凛对母爱的依赖——去母留子。 这种做法原是防止牝鸡司晨,垂帘之后女人当政,从某种意义而言,薛纹凛只有作为皇帝心中的继任者才需出此绝策。 但比较讽刺的是,当王者迟暮时,曾经对伴侣的锥心承诺和海誓山盟都可以用一句“忘记”和“不要太沉湎执念”来敷衍和回避。 薛纹凛并没有很渴望那个至尊位置,只是被迫变为父母博弈真情价值的牺牲品。 母亲用死换得了帝王单薄的口头承诺,也让薛纹凛留下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痛。 父亲临阵反悔背弃诺言,化为插入肋骨的第一刀, 以死相逼,强迫他向王座效忠是第二刀, 被兄长用挚爱安危,威胁他放弃一切包括挚爱本身,是第三刀, 而那个女人,为了摇尾乞怜的母族、为了自恃伟大包揽的责任,放弃了他们忠贞不二的感情。 这才是穿胸透凉的伤心箭。 司徒扬歌默默而难以自抑地打量着薛纹凛。 当目光触及那双在他看来死水无波的眸眼时,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真心引薛纹凛为知己的上位者,他都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疼。 他看完仿佛没事人一般的当事人,又忍不住朝对面某些始作俑者瞪眼。 司徒扬歌最近一次见这女人,大概还是薛纹凛出征之前,三境最后一次商讨清绞前朝余孽的远征计划,彼时薛纹凛已单方面做好亲征决定。 那女人安静地坐在垂帘之后,司徒扬歌当时就很想挑帘看看,获得摄政权威后她能怎样神气活现,但最终被薛纹凛察觉,丢来一记眼刀迫得自己生生忍耐。 而王座上,年轻的帝王面容稚嫩,整个朝堂的氛围从表面看,仍是摄政王的天下。 多年不见,这女人的确大变样,司徒扬歌只是私心不想承认而已。 从与薛纹凛相处的语气之细微到进退之应对,简直无限接近一个签完卖身契后对主人任劳任怨的奴婢。 只不过她从不掩饰眼神中时而迸发的情愫,因为过于坦诚和不顾忌,令对方根本无法回应。 司徒扬歌不禁心中冷笑,重重伤害过又假惺惺的嘘寒问暖,谁遇到谁倒霉,还回应? 这女人一向敏感,不,准确而言是细致。因为敏感过后往往伴随而来的是胡思乱想。盼妤则不,她能看到细微处,又马上能从细微处里极快找到自己所想所求,向来目的明确。 他见证这女人放低姿态,近乎低三下四,他看到被凉薄和不在意的眼神扫掠后女人的坚韧,他更心惊于薛纹凛某种程度上的容忍。 这位兄弟向来信奉至纯至善至爱,当然不是要求所有人,至少是他所珍惜在意的。 至亲、朋友、爱人,须不含任何一丝阴谋和利用的杂质。 可以明着反对,不能暗地捅刀子,否则一棍子打死,且在他心中形象再无还生。 所以问题就来了,当年他看着薛纹凛饱受情殇,如今是什么心态令这位仁兄足以平静且容忍地看待始作俑者? 是铁树开花,春心重新萌动? 还是至死不渝的爱? 司徒扬歌:“......”不能细想,不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盼妤阴沉沉看着他脸色变化得精彩绝伦,咬牙微怒,“凛哥,你不能离开西京。” 薛纹凛眼帘半阖地歪头撑着,眉容间沁染着微醺般的慵懒,他应当能听出来这语气中不同寻常的郑重,甚至含着一丝少有的怒意。 是的确少有,她现在哪敢对薛纹凛说一句重话? 男人浑然不甚在意,说不清没把盼妤的情绪当真,还是没把司徒扬歌的玩笑当真。 他静默了半晌,终是温声道,“出城接应到般鹿后,我们全速返回北澜,你还有要事,不能弃大军不顾。” 盼妤浑身僵住,压抑着音调努力维持平稳地道,“你我都决定离开王廷那些糟心日子,为何偏偏我还要管?” 其实她原意是委屈男人不管不顾自己,她晓得自己没什么立场,但又觉得自己服软这么久还捂不热一块石头实在很丧气,话语间无形中透了一丝埋怨。 薛纹凛稳坐其中纹丝未动,闻言竟睁开眼,端详对方半晌,迟迟才语气平平,“我一介死人,当然没有惦记的必要。” 第404章 他将自己比作一个死人 盼妤倒吸一口气,脸色顿时就白了。 她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去应对薛纹凛可能产生的任何抵抗和反应,难听的言语,漠视的眼光,淡然的相待,唯独这样语气平静地谈论死。 他将自己比作一个死人。 盼妤难以接受。女人纤瘦的身躯微微发抖,似再也承载不下入脑入心这么久以来的负面情绪,也再无法自圆其说亦或自我开解,嗓音蓦地尖利。 “你也不用时时提醒我曾经做过什么事,” 可真没有。薛纹凛只觉胸口没来由地一顿,有些闷闷的。 也许,这就是被冤枉后的委屈吧,薛纹凛面露无奈。 他真心诚意地不想掺和千珏城的任何事,哪怕顾梓恒兄弟深陷其中,到底是成年的独立个体,其实薛纹凛他自己本人实在不用操那个心。 有时他对兄弟俩的关注的确多一些,但有句话叫做眼不见为净,放到眼前自然无法不管不顾,但权当看不见就完全可以少操一份心。 薛纹凛在生死线上挣扎大半年,又隐居避世两年,心中的挂碍早就淡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正因为越发看透了这一切,内心才能慢慢放得下,所以他才能越发待她以寻常人。 薛纹凛偶尔也会反省,既然获救等于重生,就等同与过去说再见,那些浅折伤痕的过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既如此,人家照样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权利,何必处处冷眼相待? 他们从济阳城一路走来,也许自己偶尔施以援手了几次,但对方又万般照顾且各种伏小做低,不能两两抵消么? 若真放下,自然就该平和相待。薛纹凛本是越发想得通透,但渐渐地,他发觉有人还是难免误会了。 喏,误会所带来的后果不就来了么? 她大约还以为自己在故意回避,凡事冷着她,但凡说话都要呛着她,甚至轻言生死都是为了戳她的心眼子。 哎,六月飞雪来了。 从前被朝堂政务左右了仿佛还不觉得,如今薛纹凛却发觉,他们俩之间即便仅仅光聊自己都很容易吵架,再不济就花式冷战。 爱一个人,和一个爱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会累呢? 如果累了,那还算爱吗? 薛纹凛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若才醒悟,那就没有思考必要了。 真是多余浪费这时间。 薛纹凛凝眉温和地道,“你误会了,我说过往事自不必提,你也该早些放下。” 这句话当然没有安慰到盼妤,女人的眸光里盛满了震痛,喃喃地问,“那你放下了么?” 薛纹凛容色平静,并持续保持的温和,“当然。” 盼妤眼神里充满迷惑,“有时我真看不懂你,我宁愿你冷着我,让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怨气,还要发作出来,尚且都正中我意。” “毕竟能恨,至少证明你对我的情感仍能鲜活饱满。可你这些日子又徒然变得温和包容,我以为我们之间能越发便好,然后现在你劝我早放下,还说自己已放下?” 女人的五官因迸发的怒火而变得尤为生机灵动,“薛纹凛,你不觉得可笑么?” 司徒扬歌见状有些发愣,发愣完不怎么走心地默默给盼妤竖了个大拇指。 刚还夸她能屈能伸,转眼这么快就原形毕露,这女人再加把劲,俩人关系准能掰。 想想挺期待的。司徒扬歌却不敢看身旁男人的表情,吸吸鼻子假装欣赏车外风景。 但气氛不能顺着盼妤的激动控诉继续下去,于是有人挺身而出中场叫停。 “夫人、王爷,还有一里就要看到桥,我们要行动了。” 天外传音忽而入耳,盼妤面上鲜明的表情顿时空白了一瞬,水汽在眼光里氤氲半晌,因那眼睑一开一合,漆黑的瞳孔很快恢复成死水般的平静。 “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我们在约定地点会合,若那里不安全,你们便留下标记按照我说的方向迅速离开,万不可久留,也不要等我。” 盼妤听完直发怔,神游少顷蓦地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沉静地道,“你记住,你出山是为了和云乐过普通人日子,为了好好经营你们的未来,不是为了替谁去送死。” 彩英眉眼一松,娇丽的面上泛起几丝感动。 她点点头,目光顺势擦过对面两个男人,对盼妤温软道,“夫人,我爱他,也爱自己,所以我一定会在该保重自己的时候倾尽全力。” 这句话字字磊落,语气真诚,彩英眼神坚定清醒,尽管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叩击心灵的力量,盼妤字字入耳,语毕后表情又出现一瞬茫然。 彩英微微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语句,须臾后冲她叹息,“算上山中日子,我在夫人、王爷身侧也有段时光。” “我不知你二人往昔所向,并没有立场置喙任何,但却因此尤生感慨,一时不确定这些愁肠是否能恰逢其事,请夫人,你权当听听也罢。” 她迅速看一眼薛纹凛,那假寐的男人连坐姿都未改,显然没受方才盼妤的情绪跌宕影响。 “世间事,并非样样都能两全其美。而相反,唯二抉择时往往艰难,我胸中无沟壑,做事时常只顾得眼前,冲动行动后心中才涌起后怕,为此没少挨骂。” 她又露出一丝缥缈的笑意,“但有时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痛快,至少自在,至少守住心中所愿。” “老夫人动辄教导要有远见,尤其不要因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局。我那时想,为了正义自然应当不惧舍弃自己。” “但,山中所求若不与百姓同向,未必就是正义。既如此,我可以只属于我自己,为何不能为自己着想?为何一定要为‘大局’牺牲?” “固然谁都可以争这天下,惟得民心者才能事半功倍,既得民心,一切便是顺应天命的事,又为什么还要面对两难成全、牺牲和错过?” “人这一生,首先无害人之心即可,再应先学会成全自己,才学会成全别人,这固然听上去自私,却才是人之常情,但听你二人争执,时而为了成全他人而宁可伤害心爱之地。” 她说着说着,看到薛纹凛睁开那双漂亮的凤眸竟朝自己看过来,心中还没来得及泛起怯,喉咙竟先不自觉地滚了滚,顿时收紧了。 还有四个字含在嘴里愣是没吐尽,好半天才憋了出来,“我可想不通。” 第405章 都准备好了,保准一网打尽 这座边境小城确实别致,四座城门三进一出,稍微琢磨琢磨就能察觉别扭。 哄着人进、忌讳人出,有点儿“关门打狗”的意味。 虽说在边塞,但由于赋税混乱、官府软弱,无法维护正常的关贸走商环境,且近年时常有悍匪从无人之境出没流连,往往空手来满载归,闹得百姓苦不堪言。 尤其关于这城门,明明贼多民弱,却给闯入的机会多,给逃难的机会少,当地人大多觉得不可理喻,你想关门打狗倒是配些精兵强将啊! 一座无名刺史府领着百余虾兵蟹将,颤颤巍巍想要守护这座城。 但无人得空心生怜悯,毕竟在这个甫获新生的国家,从王廷直泻而下尽数都是这样残破衰败的场景。 今日,出城口看守异于往常地严密,多长心眼的人甚至发现官兵中有许多生面孔,发现后的反应却是麻木不仁,听之任之,再多也没有了。 入城百步之后横亘了一条内城河,河上有座石桥。 春光普照大地之余,石桥上陆续有人影停驻,一切看上去都与往日没有差别。 “姆妈,有糖葫芦!”稚童在母亲怀抱扭动身体,小眼固执地看向桥上。 那母亲愣了数秒,有些疑惑地看向夫君,“今日我们也是赶早,怎地觉得桥上这么大动静?” 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匆匆看了一眼,不甚在意,“这几日白天常有官兵出没,少看少管为好,快回家吧。” 女人叹息出声,忍不住埋怨,“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昏君都已伏诛,司徒大司马管持朝政,我们会好过些的吧?” 男人不欲染指这类话题,直接打断道,“看来你还要学少说,快些走吧,没看今日出城口都多了官兵么?” 女人翻了个白眼跟在男人后头,却再无二话。 在她转身之际,没注意到桥上某个身影朝她看了两眼,并露出了一丝狞笑。 “老十悠着点,这些平民不要动。”一个稳重浑圆的女声响起。 那身影闻言收了笑容,冷哼一声,“连普通百姓尚能觉察出城有异,对方莫不是瞎子?” “他们并非城中百姓,怎会在意桥上场景?你莫灭自己威风。” 女人声音顿住,兀自迟疑,“后来那群夜行衣的确没摸清来路,你倒提醒了我。” 狞笑男人嘴上一啐,显得十分不耐,“什么威风春风,要我说就不该走这一遭。但凡和他们沾边的都很晦气,你想想济阳城的事,老十四老十七怎么没的!” 女人沉默半晌,也不再劝,“知道晦气就少想些,我们之间的合作由来已久,这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那是个瘦长高挑的中年女子,一身素净长裙,浑然朴实无华,正随意倚靠在桥栏,“组织能到如今地步,没他们支持恐怕不行,你也知道上头的德性是无利不往。” “城门口安排好了吗?”女人少了推心置腹,公事公办地问。 话音落地后,不远处另有人细声细气地答,“都准备好了,保准一网打尽。” “一网?”先前男人再次将不满爆发道极限,满身的不耐烦一点就着,“纵然神兵天降还能抵挡得住我随意使出小药瓶?” 女人终于有些怒意,冷冷道,“蠢货!你可有看到二十九的信号?” 男人愣住,皱眉摇摇头,似也不太确定,“好像没有。” 女人咬牙,既是恨铁不成钢,还不掩鄙视,“他已超过约定时辰半柱香了,既没得手信号也没回来报信!” 男人的脸色在迟钝中懵然发白,继而浑身震起爆粗,“我x他娘——” “嘘,噤声!地面有震动,马车近了!” 所有人瞬间收声,一幅与方才激烈对话截然不同的画面应景而生。 此刻,春光洒浴在整座桥上,内城河里波光粼粼,桥上四五点人影,或倚桥站立,或盘腿席地而坐,也有小贩和顾客的交谈低语,仿佛无人舍得辜负这一日之计的晨光。 不多时,拐角处马蹄声伴随着“叮叮”铃铛声愈来愈近,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 马夫甩动缰绳,响马嘶鸣着跑近,赶车人中等身材,一脸敦厚相。 仔细关注桥上就可发现,这遭在清晨略显突兀的响声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唯独倚桥而站的女子循声而望,脸上的细眉立时耸动,从广袖掏出一条素白绢帕。 帕子无疑是闻风而动的信号,待马车从桥头驶到桥尾,桥上都保持原状毫无动静。 半晌,蹄声渐远,性子急躁之人果然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为何不动手?” 女人渐渐也失去耐心,将他那些话归为蠢言蠢语,揣着森冷怒意咬紧牙。 “你若继续这般疯魔得难以控制,我倒要考虑只毒哑你这张嘴,还是让你变成河水里的浮尸!” 旁人有人终是看不下去,“十哥,你自来后就气咻不停,到底摆脸给谁看?方才那马车车辙印虚浮隐约,车辕震动跳脱,厢中必是空置,车夫一看也不是练家子——” “再说,我们当时仅是瞥见马车背影那么一眼,但你可听到环佩叮当?” 这一连串又问又解惑将男人堵得哑口无言,兼之听得方才那句毫不客气的威胁,男人面上虽仍旧不忿,到底多了一丝畏惧和怯懦。 不怪他想不通,他此刻应当在眠花卧柳的温柔乡,而不是清晨微凉的桥头,替合作对象杀几个什么山中逃犯。 若在往昔,那合作对象尚且存留着一些令人忌惮的势力,尚且从三境之内能源源不断给予每次合作回报一分酬谢。 可如今呢?勿论银钱上捉襟见肘,还总需要请他们出马,动辄身陷危机场景去解决烂摊子擦屁股,仿佛再无可置换的好处。 男人小声嘟囔,“大姐,你也别怪我心生怨怼,我们千里追踪至此到底为了什么?为何要仰他人鼻息?” 女人瞥他一眼,这次语气还算正常,“我知你觉得大材小用,就当全了上头心意吧,此趟之后,我们再不要入此境便罢。” 她仿佛越说越心生感触,大约觉得自己内心也有相同意境,是以从男人开始抱怨的第一句话开始,就选择一直容忍,只不过光抱怨,却无法改变不得不完成任务的事实。 她陷入一瞬的怔忪,但来不及深想,熟悉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有节奏的清脆旋律与方才几近一样,但女人听着听着,心中偏生涌上异样的情绪。 她抿了抿双眼,强行压抑住莫名加速的心跳,她明白这是自己每当战斗来临的兴奋使然,并非来人一定就是那敌人。 眼前靠近的马车装饰简朴,甚至谈得上老旧,一匹棕黄瘦马悠悠然打着响鼻。 她第一眼望过去眼尾就跳—— 赶车座上无人! 马儿是自己循着路在跑,难怪无人催不提速。 第二眼看向车辙和车辕,她眉头又轻轻拧紧。 不好判断里头有不有人,仿佛和先前一样轻盈空敞,但细看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不禁向桥周遭四顾了一眼。 尽管可以偷龙转凤替换守城队伍,毕竟能量有限,还不能将方圆彻底清空控场。 此时,行人三两经过,她坐视那团庞然之物靠近,蓦地发现自己算漏了细节—— 两辆车,不管走了的和现在的,后头都没有跟班人马。 这是出城必经之路,二十九仍无下落,若凶多吉少便说明对方有所准备,他们也许从二十九想到前方会有埋伏,甚至想到埋伏就在桥附近,但决计用不着如此小心。 那批人马数量可观,她原不打算武力致胜,走些擅长的、偏门的,以少胜多便是。 对方至于忌惮到特地陪同而来的人马一个不带么? 应该不至于。这么想想,女人心中逐渐胜算在握,吐息也慢慢深邃稳重。 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引发人群骚动,引起四顾关注的之时就是一击即中之机,她心中迅速做出决断,所幸桥上走动的倒少,哪怕要得手也只能速战速决。 掏什么手帕?素白还是粉红?出不出手全凭手中一记信号。 这马车与方才一般无二,按理可以放过,只不过为何车上却无赶车人? 车辕已快走到她身前,车厢将她与同伴几近拦在桥两边,她将素白手绢从广袖已经掏出来一半,但她万万没想到,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巨大的车轮发出嗞棱嗞棱的声音从身边经过,她瞥见同伴们脸上不约而同的整肃试探,霎时间走神,她满脑子只记得将信号打出,广袖带起素白的丝绢在空中飞舞。 倏地,女人发现她耳朵产生了错觉,她居然听见车厢低下传来了响声。 对,就是车厢底。 她不敢置信地往下转移目光,严阵以待盯着车厢底的视线盲区。 当后排车辕刚与自己膝盖齐平通过时,女人浑身逐渐放松,轻轻吐口气。 未等胸腔纳入新的气息,女人眼前倏忽一花,耳旁再次出现那个响声。 是一声风啸,一条长蛇仿佛吐着信子自车厢底飞速闪现,直取女人下摆。 女人牵挂桥对面,视线又过分凝焦固化在一处,乍去应对剧变竟呆滞了一瞬。 一瞬已令她失去报警先机,那紫色长蛇直取脚踝! 女人来不及惊呼,但到底不是普通百姓,身体对危机的下意识反应尤在,立时飞身而起闪过这波突袭,这才空出间隙嘶声急呼,“水漫了!” 长蛇冲撞至桥面打了个旋身,像长眼睛似地又缠上女人,此时马车正在减速,女人绝招没藏在手脚,连敌人面都不现便难以施展,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水漫了”实为“敌人杀来了”的江湖黑话,对面几个同伴早已竖起耳朵,听罢同时撒开手中伪装道具,各自站好方位将车厢团团围住。 马儿“踢踏踢踏”撒腿得越发悠然,几人却没有率先轻举妄动。 他们是杀手,只是此次目的并不单单杀人,总得和敌人搭理几句话,找到所求物什在哪里才好,且马车里明显没有坐多个人,与提前得到的消息又不符。 但人家毕竟动手了,说明这拨没有等错人,只不清楚人家设了什么埋伏。 此次特地派出擅长以少胜多的蛊毒高手,便是唯恐对方能控制大量军队人马。 女人喊出声的同时立即中招,垂首定睛才发现,一截紫色长鞭在自己脚踝绕了几圈,她怨毒地顺着长鞭上移视线,这都全然无用,不弯腰根本看不清厢底情形。 她计上心头,将毒针从舌下弹出后就放松身体下盘,似任凭鞭子下一步动作。 那鞭影毫不客气地拽动勾住的脚,随着马车往前漫步,女人很快就被拖曳至地上。 幸得她也提前反应,身体蓦地后仰时伸手牢牢抱住车辕,她也知道机会来了,嘴里刹那射出几根毒针,却不想,毒针直接射空,落在地上发出了细微响声。 怎么可能,为什么人不在车厢底?! 她原是测算好,那么小空间,人躲在下头避无可避,自己直接发针必能正中对方身体,且见血封喉之毒甚至不用计较正中哪个部位。 竟然落空了! 女人看到空空如也的厢底脑中一时空白,也没顾得上顺藤摸瓜去寻鞭子行迹,只记得咬牙高喊,“并肩,亮青子!厢底无人!” 话音未落,脚踝处蓦地传来剧痛,女人顿时惨呼出声,双手下意识一松,身体同时失去平衡,头先朝下浑身撞到地上,被拖曳出去半米后脚踝掣肘也登时消失。 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却先摔了个狗吃屎,简直奇耻大辱。女人满脸滔滔杀机,躺倒地上才看清鞭子从车前室的横板处延伸而来,不禁提气怒喝,“在前室!” 她摔得两眼冒金星,眯眼瞥见一个同伴正提弩对准前室才心底稍定。 沉闷的机簧声立起,“嗖”地一记风啸破空而出,然后又“咚”的一声。 女人预感不好,循声看向同伴,那男人竟愣在了原地。 第406章 在他们眼里,自己大约还有余怒 盼妤拿出彩英给出的物什,翻来覆去观察半晌,除却上头徽记令她印象深刻,再看不出另有紧要处,薄薄一块铜片罢了,应当在上头也设计不出什么机簧。 她当空将铜片举过头顶,斜对阳光又看,“所谓‘宝贝’,是什么‘宝贝’?” 这动作时而有点孩子气,此刻女人独独走在前头,看似问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薛纹凛微抬首默默看了她一眼,敛眸时刚好与司徒扬歌对上眼。 一双似笑非笑,大咧咧写着“我想静静看好戏”的眼眸。 薛纹凛浅浅拢眉,墨如深渊的瞳孔流转着冷淡和一丝警告。 司徒扬歌:“......”好无辜,我明明早就偃旗息鼓了。 薛纹凛收回目光里的冷意,面含警惕地环顾周遭。自弃车徒步,他们已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连过两座城门,按照彩英的说法,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 他微低下颌,看着扶在自己臂上的手一时恍惚。 这么连逢变故又动辄大兴大动,任凭谁都难免喊声累,自己更是强撑得吃力,所幸春日阳光温暖,咳疾发作得倒不厉害,只是心经虚弱总这么经养不善。 他蹙眉无不心事重重地想,若接下来强穿无人之境,不知会不会拖累队伍,一旦自己阻碍行进速度,该劝放弃时不知又要爆发怎样的争执。 他陷入思考时冷静漠然,仿佛那个可能被放弃之人说的是旁人。 “是不是累了?那就走慢些,但不能停下。”司徒扬歌除了观察四遭也在仔细看顾身边人,他自己走到现在尚且不禁气喘吁吁,便越发担心这病秧子的身体状况。 只不过二人都有久居上位者的体面和骄傲,也不好时时如对待弱女子般嘘寒问暖,他仔细看清了薛纹凛面上忽而浮现的怔忪,以为他是累了以后下意识地忍耐。 薛纹凛摇摇头,但声音略微低哑有失说服力,“你也知道不能停下,更应当一鼓作气。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盼妤沉默地走在前头,在三人行中主动担起了探路领路人,竟少见地未参与二人的话题,按理薛纹凛的安危和互相看不对眼人的挤兑,这俩在往常都很容易入她眼。 不参与当然有由头,分明不久前她还差点怒而暴起,如果没有彩英适时阻止,她也真有可能将一路走来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所有为他祝祷祈望的虔诚,所有为他挺身付出的坚定。甚至所有,薛纹凛奋不顾身维护自己所做出的牺牲与受到的伤害。 此时勿论男人是出于大局着想还是遵从心意所动,一旦盼妤当时毫无顾忌撕破他那层体面,亦或念念执着想要问出个道理,这结果决计都是害他又害己,甚至他们之间从此就再无回旋余地—— 而幸好幸好,自己那腔情绪的宣泄能戛然而止。 她之所以沉默,就是在反省,之所以不敢并肩而行,是因为畏怯。 但她又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大约还有余怒。 被中途打断、未能合理发泄的余怒。 好吧,如此被误会也好,至少不辜负彩英当时挺身而出。 她手持一根半身长的木杖,边扫荡着没入小腿的草丛作袒露,边下结论,“此物本身的确不是什么法宝,大约就是出城通行的令牌,又或者是得到帮助必须的信物。” 司徒扬歌正如自己保证的,早与女人暂时休战,正色地应答,“不错,我估计是第二种,我们当下前往的去处,应当是三座城门之外的地点,那里有办法越过城门。” 他发现三人一直沿内城河边行走,“越过城门”的说法既谨慎也讲究,他推测彩英的方法是指不从正常城门出城。 “阿纹,我虽深入过无人之境,但从未沿途以北澜大营为目的地,一路是否需穿越荒原沙漠,你们该不会这么来的吧。” 薛纹凛往不远处的街角旮旯望了一眼,看到尽量隐匿在暗处的禁卫军皆跟上了脚步,不由放下心来。 他一面回应,“大营连接一处走商货运线,稍后由般鹿接应,你自然知晓。” “或者你有顾忌?不放心西京皇帝?”薛纹凛眉眼里淌着沉郁,试探着对方心事。 司徒扬歌扬眉一笑,“是也不是。我身份摆在这里,无缘无故没道理去北澜。去了也徒增猜忌。这原是为你着想,我倒无所谓。只要你在,那小皇帝还能吃我不成?” 薛纹凛秀致的侧脸隐露无奈,“两国正经结盟,到你嘴里如同小孩过家家随时能倒戈反悔似的。” 司徒扬歌听到对方叹息又蓦地一笑,“得了得了,我这一亩三分地百废待举,根本没心思折腾,也唯恐人惦记。倒是你,听不出我邀请的诚心。” 薛纹凛抬眸看向前方,第三座城门走过不多时,两人高的城墙纵横连接近在眼前。 此处已进入内城河最狭窄地,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纵横城墙跨越在内城河上,将小城牢牢圈紧。 薛纹凛定神看了看却没有慌,只是顺着他方才的话题,“我既已交了你方法,何须非要我亲自出马?” 司徒扬歌只有一只手得空,将空闲的手朝远处勾了勾,两个玄色身影疾速掠来。 他一面自失地笑,“自然是有私心,想着既是当百姓,到哪里不都是当百姓?那鬼地方也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好回忆,不如索性一并弃了。” 薛纹凛见人走近,也不怕喧宾夺主,朝二人吩咐,“在这附近找找船家。” 盼妤既行在最前头便早发现城墙的异端,早已沉默地在薛纹凛另一侧站定,听他话毕,不疾不徐递出东西,“这东西应当要派上用场了。” 司徒扬歌挑眉,颇有冰释前嫌的意味,大方地问,“夫人知道如何用了?” 女人的眼里平静无波,当不再横眉怒目时,她浑身反而多了几分优雅,只是又透着几分疏离。 只听她道,“我估计她所谓的出城,就是城墙这里做文章,穿过河上这道墙应当另有天地。” 她拿到铁片的第一时间就装作前头无事地给薛纹凛掌过相,她看罢心中就有数,也知道薛纹凛大概与自己所想无差。 铁片上凿着那万恶前朝的六齿龙图样,与楼飞远的信物、济阳城尸身里融不尽的令牌相似。 为何只是说相似?因为前两者信物都是标准正统大嵊王徽,三条三色睛的龙样栩栩如生,此刻这图样上只有一条龙,且龙睛上没有填充颜色,与铁片同色,是个光的。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一开始令盼妤摸不着头脑,即便拿给薛纹凛看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答,男人沉思的模样在告诉她,他是真的不知道。 盼妤回忆起彩英被问到时双眼懵然,是这么说的,“我从未见过三龙三睛,我们的宝贝一直长这样。” 她对前室两个赶车人还有所顾虑,怎么都不肯透露铁片用途,只是道,“你们去了就明白了,好好用这宝贝。” 盼妤手持“宝贝”站在城墙边,一脸茫然,这里就是城池尽头。 不远处的看守兵将暂时未将注意力挪到他们身上,但应当也只是暂时,就冲后头那些无处安放手脚的禁卫军,他们若再无所事事地流连得长些,迟早也会引发关注。 片刻,手下果然带了一个脚夫打扮的壮年走来,那脚夫满脸写着惶然,眼神中却潜藏着戒备。 盼妤当着脚夫的面,特地将铁片的图样朝上递给薛纹凛。 薛纹凛毫不迟疑地接在手里,说话也不拐弯抹角,“这枚信物的主人需要你带我们出城。” 司徒扬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真是绝配。” 这俩动作行云流水,先说这个递东西的慢动作也过于刻意做作,唯恐对方看不清楚上面的图样,再说薛纹凛冷着脸不导前戏直捣黄龙,对方即便深谙内情也得一脸懵。 司徒扬歌忍笑摸鼻子,见那脚夫面上果然新添了几丝怯,嘴角拼命强忍着不让抖。 “大人为何不从城门出城?”脚夫将铁片拿在手里,竟不像盼妤此前那般盯着看,丝毫不担心会有假,反而抬首朝薛纹凛认真地问。 他见薛纹凛听完自己提问后眼底的冷意反而多了,连忙解释,“大人别误会,您是从山上过来的贵人,我原是不敢置喙,但我看您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一会免不得要过通行审问的关卡,我作为领头人若也不知晓,恐怕要惹人怀疑。” 薛纹凛安静地听了,狭长好看的凤眸从脚夫身上轻轻扫掠,定在他身后,“就为了山中兄弟出城,你不惜长年累月守在这里,更宁愿在这里成家立业?” 脚夫浑身一震,抬动颤巍巍的睫羽怔怔瞪着薛纹凛,面上除了怯,如今又添了一丝恐惧,这变化看得盼妤莫名其妙,她不觉得薛纹凛在威胁对方全家,真没听出来。 脚夫微微垂首,再抬头后脸色变得惨白,“我甘愿为我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老夫人明鉴,出城一事我来安排,请问此行到底安排几人出城?” 盼妤:“......”是我想岔了? 薛纹凛再次淡淡看了看脚夫身后,“六个。” 脚夫唯唯诺诺地去了,司徒扬歌看他走远忙不迭地凑上前。 “无人之境危险未知,不多带些人如何使得?” 薛纹凛对此只回以戏谑地微笑,“真害怕无人之境,还是怕小皇帝下你黑手?” 盼妤先忍不住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抿抿嘴忍下不悦。 薛纹凛最近喜欢学着司徒扬歌,去称呼他自己那不孝徒弟为“小皇帝”,屡试不爽,越说越顺溜,令她心中分外别扭。 他语气里调侃戏谑居多,全然在好整无暇地讨论别人家的孩子。 每逢当时,盼妤心里就堵得慌,一面又气那小畜生太不争气。 她有时能醒悟到这实则是自己太贪婪,越发对薛纹凛要求过甚。若放在大老早前,只消薛纹凛能多给自己个眼神,恐怕也能高兴得上了天。 从何时开始,那点眼神越发无法满足自己,到如今竟也敢对他的行为品头评足了? 她无奈地甩甩头,听司徒扬歌冷嗤,“小皇帝也敢?我倒求之不得。” 薛纹凛眉眼无奈,“既求之不得,就该安之若素,而不是忙不迭地闻风而动。” 听他指的是自己携军来此边境,司徒扬歌不甚在意地笑笑,“我明明说清楚了你非不愿承认,拥军到此的原因很复杂,怎么能说光为了他?” 薛纹凛不禁横了他一眼,瞧着脚夫再过来时已带来帮手,脚夫朝薛纹凛恭敬颔首,指挥帮手朝墙头走。 几人看上去敦厚老实,手中都携带不同工具,待聚在墙头往那一站,一人上前双手用力高扬,一艘硕大的木船出现在大家眼前。 盼妤这才醒悟,原来船体特地用与城墙相同颜色的麻布掩盖周身,阳光下乍一被晃了眼,一时也觉察不出来。 “六人一趟能过,可但凡有动作,必引起守城注意,还得找个好些的理由。”脚夫再不敢细问,脸上又堆满为难,只一味有一会没一会时不时地朝薛纹凛递眼色。 薛纹凛朝来时路聚目远望,嘴角笑意不散。 半晌,他和气也疏离地指点,“从出城方向要赶往城外走商货运集地,沿途有一片密林,树木高耸堪比入天,容易令人迷失方向,若能另辟蹊径便能省下许多时间。” 脚夫愣愣地一面记一面连连点头。正当会功夫,船已整体下水,但不远处,官身打扮的数人也聚集在河畔往这边看。 脚夫倒不以为意,“不打紧,等开了门,我去圆。” 司徒扬歌打量了许久一直未发声,此刻的表情却晦暗不明。 他心知不到自己说话的场合,因为但凡提到山中事,多说不免令这脚夫起疑心,只是男人心里不断泛起怒意。 山中人已和守城有勾连才能另辟这条出城路径,这铁片无异于出城令牌,就是最好的证明。 云乐传回的消息的确令人触目惊心,这么多年自己虽知道前朝余孽在做些勾当,但一直不明白具体动作是什么,具体实施都是一些什么人。 这几日所见所闻让他焦躁,显然许多人许多事都超脱意料之中。 第407章 我从小学的就是擒贼先擒王 好样的,敌人都撒欢到眼皮子底下,做到随意控制人员进出城池,而有人号称将“利剑”插入敌人心脏,可插了这么多年,愣是一点建树也没展现出来。 这么堪称屈辱的时刻,有人居然还在发呆。 薛纹凛拧了拧鼻梁,无声吁口气,忽而又发觉,自己长吁短叹的时候委实有些多了,蹙起的眉头从白日到入夜仿佛就很少抚平过。 约莫也该照照镜子了,看看自己眉心那道褶皱是不是刻进肌理再也抹不尽了。 想到此,他朝身边重重冷哼,斜眼这始作俑者气不打一处来。 司徒扬歌:真·天真无邪·脸。 “怎,我怎么了?我是无辜的!”高大俊美的男子为这记阴嗖嗖的眼刀所震慑,瞬时觉得自己凭空比人矮一截。 还算不蠢,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薛纹凛面无表情地想着,撇开视线拂袖往船的方向走。 司徒扬歌顾不上在意身旁女人幸灾乐祸的讥笑,赶紧跟上薛纹凛脚步。 “你也知我刚夺回王权,威慑还未触及这等贫瘠之地,总要徐徐图之的嘛。” 薛纹凛双手在背后交叉,眼睛凝神整肃地一刻不离船,又替司徒扬歌指了指,两人身后很快应令出现三个青年,上去就开始对船内外一通检查。 薛纹凛眯起眼,仰首望一眼天空,神情里仿佛隐了心绪,高抬的下颌显出光滑完美的线形,侧脸冷白如瓷,正在碎金般的阳光里闪烁,把司徒扬歌美呆了。 “你放出云雀多年,到今日才有名单这么个因果,而他们铺陈的网却不小。” 司徒扬歌盯着薛纹凛一耸一动的喉结发怔,蓦地被这席低磁温润却严肃的话语点醒,悻悻然道,“这回合的确是我输了。” 他满心不甘,“敌人用的方法无非几种,置换利益或者内部勾连,按照先锋营那潜伏者情况来看,我以为多半是置换利益,比如对外包装理所当然的理由用以迷惑。” “你以为勾连这里的意义为何?” 司徒扬歌嗤地冷笑,旋即又咬牙,“恐怕就是通联无人之境了,没想到城池虽小,功用不小,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变为蛀虫的窝了。” “喏,快看。”盼妤在二人身旁感叹着顺手一指,薛纹凛循声望去也不禁讶然。 只见脚夫向守城兵将开始比划,又回身朝他们几人指指点点,兵将审视地观察少顷,对着脚夫招了下手。 五六人在守城处相对而立,仔细看去才发现,几人不光面面相觑,而是围着一个半人身高的木桩站成圈。 其中一名守将抬起一只手,船旁唯一留着打下手的立刻朝薛纹凛一群人急招手,并连声催促上船。 薛纹凛往前走了两步又站定,一旁的女人早已学精,只管死死盯着他的动静,见他不动,也默默不往前。 “你?——”薛纹凛愕然望着,怔怔憋出一个字,下文却卡壳了。 “你先上船,我需叮咛留下的禁卫军,难不成你想指望司徒?” 司徒扬歌:“......”能不能不要哪儿都带上我?! 这句话似哄诱似命令,盼妤又不得不承认,她学精的同时道高一丈,不再能从说话语气和神色判断出薛纹凛的真实意图。 她皱眉忍耐须臾,而后不发一语地转身上船,动作倒是干脆利落。 司徒扬歌跟在她身后,委屈不忿地朝薛纹凛抖擞着指了指。 “黑衣目标太大,你们要尽快隐入人群,先从出城口驰援彩英,若出城口看上去一切如旧,不要有任何轻举妄动,直接化整为零前往东阳行宫。” 来人有些眼力见,早已视薛纹凛与自己主上无异,赶紧应命,只忍不住担心主上动向,抬嘴问,“公子,主上何时能返回王廷?可要我等明发出征令?” 薛纹凛摆摆手,“你们应是亲兵,若为他好便不要透露行踪,我与他自会打算。” 他拧眉沉吟片刻,又想起一事,“想办法联系到云乐,将此物交给他。” 禁卫低头接过薛纹凛递过来的信物,一点即通,“见此物便证明是云乐本人。” 薛纹凛颔首,清淡说了声去吧,也不疾不徐上了船。 盼妤等到了人,面上明显松口气,几步迎上去替他往远处高空又指,语气里不乏惊叹,“凛哥,你看,确实有点意思。” 女人仰头时不掩自在兴奋,眼中盈烁着灿熠熠的光,薛纹凛看得有些陌生,竟不自禁地被感染。 阳光下,船头的尖梢正对城墙,耳旁传来几声低调整齐的嘶吼,薛纹凛甚至来不及探究声音来处,瞳孔里瞬时倒映出一幅奇异的景象。 城墙正整体向上缓缓移动,逐渐开出一个通道口子,准确而言,是一块仅比船身宽了一尺左右的城墙在从下自上变化。 薛纹凛再往上一看,似乎明白那些嘶吼为何而来。 铁索、铁高杆、那个作为移动机关的木桩,人为造出了出入城密道。 城墙缓缓上升,众人蹲下身子让船只顺畅通过,恍惚一瞬间竟就出了城。 往前望去,河流北向一片目力不及的湖泊,随行禁卫三人正互相指挥忙碌。 盼妤拿出披风默默披在薛纹凛肩头,动作安静却执拗,男人只得从善如流。 司徒扬歌看了一眼,在旁边啧嘴,“这能是此地狗头刺史想出来的?我却不信。砌筑时提前将铁索入墙体,又注意不让随便来的阿猫阿狗轻易启动机关,真是不错。” 一对男女沿路休战到此,盼妤似乎也忍到极限,想着终于平安踏上归途,忍不住哼了哼,“再聪明也不是大司马座下培养来的,真是万幸。” 司徒扬歌呼吸一滞,恶狠狠地笑,“听这口气,尊驾把我当做待宰羔羊怕也早了些,别太急不可耐了。” 此去北澜大营和她有什么关系?盼妤在无人处翻个白眼,心说那里是薛北殷的地盘,再不济,薛纹凛也不至于坐视这人吃亏,说得好像自己只会仗势欺人似的。 可又一想,输人万不能输阵,女人嘴上却道,“我从小学的就是擒贼先擒王。” 司徒扬歌还没什么反应,却有人冷眼瞧了过来。 盼妤:“......”我胡说八道的! 司徒扬歌:活该。 第408章 看来是我错了,不该戳破你所思所想 船行平稳如陆地,沿途两侧逐渐现连绵山峦与密林,不必多时就能见靠岸之所。 “按照彩英的描述,再往前半炷香便安全了。” 薛纹凛席地而坐,手支着额头假寐,闻言不以为然,“走商货运多为外夷,怎会安全?不过低调些分散着走应当也不会惹人关注。” 盼妤坐在他身后,当然必须要在身后坐着,才能时时看顾到男人的神色状态。 她心知薛纹凛疲乏不堪只一味提气强撑,这人若有意在隐瞒,自己更不能搞破坏。 所以就不能闭嘴好好歇会么?非要聊些废话不成?盼妤斜了对面一眼,却立时被那男人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怼了回来。 她咬紧牙关,朝薛纹凛的方向凭空狠狠戳了戳,意思是让这狗司马安静点。 “此去回到大营后,你千万不可滞留耽搁,让阿恒派些白虎营中暗卫护送你快马加鞭赶回王都,但这座城,必须先尽快围起来。” 司徒扬歌悄悄向盼妤略耸肩,比了个爱莫能助的姿势,旋即正色道,“我是不介意金琅卫入城,但按照这个脚程,恐怕也晚了吧。” 河面偶尔有劲风扫过,恰时就在这会,薛纹凛顿时被灌得连连咳嗽,令身旁二人担忧不已。 他咳得双颊泛起两面酡红,断断续续地道,“现下,能单骑,传递情报,咳,的合适人选,唯有般鹿,碰面我再交待。不必担心山中走空,她如今还等着杀手复命。” 薛纹凛蓦地顿住,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盼妤惊呼一声,双手立时扶上他手臂,吓得一时不敢放松。 “你一直在强撑,这样下去怎么行?”司徒扬歌皱着眉不赞同地道。 “不然呢,你是大夫,你有办法?”薛纹凛敛眸看一眼臂上白净纤细的手指,唇面一紧,抬头时满脸没好气。 司徒扬歌啧嘴,“我们方才既兵分两路,并不是连去医馆的一丁点时辰都耽误不得,哪怕绑个来也行啊。” 薛纹凛面上欺霜胜雪的白,闻言十分不耐,“好了好了,给我省些力气谈正事。” 司徒扬歌不知哪个筋搭错了,冷飕飕地照怼不误,“正事需要你操心么?你不是说一路回营能安全?那其他的哪件事非你不可了?” 盼妤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端着不现任何表情,心里咵咵给司徒扬歌鼓掌。 说得好,顶呱呱,不服软的汉子就该有这口才。 她心里一面夸,一面悄悄松手,往离两人远些的地方挪了挪,仿佛也学会假装自己是朵蘑菇。 司徒扬歌:“......” 就听薛纹凛盈盈一笑,笑意却未进眼底。“问得极好。” 司徒扬歌心肝儿一颤,完全接不住那眼神。 “你若心中没有那些一二三的算盘,何须处处夹枪带棒针对于她?” 薛纹凛咄咄逼人,“东阳行宫若有办法将那山头索性炸平地,你又何苦处心积虑跟着去北澜大营?看来是我错了,我不该戳破你所思所想,合该装个没事人!” 司徒扬歌闭紧眼复又睁开,脸上并无被戳中心思的难堪,反倒泰然自若得很,但说话语气的确显得老实诚恳了许多。 “我既打定主意算计外人,便是有你无你都会成形。阿纹你的出现,在我心里十成十都只有惊喜,绝不在算计之列。若无你,我计划和目的都不会变。” 披风上的襟带像柳条枝般随风飞曳,薛纹凛单手轻轻抚进掌心,眼神悠远莫测,没有再回应对方。 “哪儿来的妖风,吹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后头却有人横插一杠,把这气氛破坏不说,眼帘一抬瞳孔乱转,露出大半眼白对着二人。 司徒扬歌:“......” 什么惊喜?谁允他乱取昵称?两个男人好好说话就不行么? 盼妤将肚里怨愤满满当当写在脸上,待说完话后,薛纹凛还当真回头瞟了她一眼。 就不知她是否看错,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方才面上吊着一丝神情,就像—— 就像,面对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后心生绝望。 盼妤:“......”呵呵呵呵。 “主上,前方可以靠岸了。”禁卫及时发声打破气氛凝滞,司徒扬歌顺着属下指向,果然不远处即过密林,已见生人和新景。 两名禁卫在船头操持下船前准备工作,船尾的禁卫认真负责地望风。 盼妤瞥了船尾一眼,眉尖浅浅上耸,一副略略不满意状。 司徒扬歌怎会在意她的关注点,只看薛纹凛态度仍是冷淡,不免继续怅然,颇想哄着他说话,于是低头沉思少顷,一字一句道,“阿纹,我有重要的事说,你理理我。” 一声悠长叹息从薛纹凛喉咙溢出,尾音随风远去既灭,徒留五官的每个细微处,都在全力抗拒对方这种难以言喻的说话方式。 薛纹凛明知他是故意的,是拿捏好自己性子了的, 不得不说,事关矜持和体面的维系,在薛纹凛面前永远不能缺席。 哪怕被挤兑强按在墙上四肢动弹不得,也万万不能低头。 这家伙此刻逞那些驴唇马嘴,大约是算准自己顾忌旁人在场不好发作。 薛纹凛蹙起眉毛忽而发怔,干薄的唇面微颤了下,最终含下几近冲口而出的话。 他开始了一番自省,其实很早就认知到自己不懂如何生别人的气。 他年少成名,身居决断者和上位者的时日过久,也就断了许多情绪的来往传递。 他决定或否定一件事,少有伴随争辩和说服,以强硬威势一锤定音往往才是常态。 常态的意思,他习惯,文武大臣们也从善如流。 待到太后垂帘听政,当皇帝一天天长大,等薛纹凛入耳越来越多反对声音时,又恰逢三境隐忧不断,疆境安危犹比燕巢幕上,也只顾得上先去肃清外敌。 前面说时辰不对,再说发作对象也从没有合适的。 生别人气,总要遇到合适对象,薛纹凛身边总缺这个。 下属与亲近深谙他脾性,就像牛皮筋般能屈能伸,根本不怕他雷霆暴怒。 朝臣政敌与自己产生不来亲近感亦或随时抱有目的性,敢惹自己的照样横冲直撞,不敢惹自己的一味唯唯诺诺。 所以生不生气,有什么差别没有? 好像没有。 第409章 人还活着,报仇一事终于师出有名 薛纹凛的未尽之语似曾相识,一旦说出口无非继续给自己找不痛快或者乱了人心。 他想十分严肃且认真地问一句,“司徒扬歌你到底好不好龙阳?” 思考少顷还是作罢,毕竟这人脸皮厚度非同小可,分明在故意挤兑某人。 薛纹凛目光清冽沉静,像被风轻吹起的蒲公英,似飞似飘晃悠着朝对面去了。 他眸光里的写意在不同人眼中却呈现不同的情境。 盼妤看他那副模样左右横竖都无助可怜,无端泛起一股怜爱和正义。 她觉得薛纹凛眼神分明写着,“他什么时候才明白自己是个傻子。” 大司马从那眼神感受到所求终得回应,不禁觉得,“阿纹你果真是好兄弟!” 薛纹凛茫然无辜半晌,攒起最后一丝耐心冷冷轻叱,“有屁快放!” 司徒扬歌怔愣须臾终究没忍住,扑哧地笑道,“是真要紧,听说——” 他惯来笑脸迎人,无论说什么都令人心生亲切,只听他不疾不徐地道,“你们小皇帝御驾亲征了。” 此话一出,司徒扬歌仍是表情不改,他只关心薛纹凛的反应,而薛纹凛身旁的女人瞬时大惊失色,他虽也看见了但不打算在意。 薛纹凛却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几不可察地环顾周遭,悄声将视线从三个禁卫身上一扫而过,语气从容寡淡,“你耳朵倒伸得长。所以,这就是你无法安心的理由?” 司徒扬歌笑叹,“阿纹,谁都知道这位少年君王经你一手调教,他胆略非常、天不怕地不怕,你可知他一举一动都能引发滔天波澜,要么草木皆兵,要么虎视眈眈。” “此次他剑指我朝,行动虽十分隐晦,却逼得我不得不长驱直入,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目的为何?难道,你真的不曾怀疑过,他背后定有人指点。” 薛纹凛揉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你曾让我帮忙探知一二,如今看来自己不也一清二楚了?别绕圈子,也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你是聪明人,应知我没有这个价值。” 这样妄自菲薄又将自己排除于关系之外的说辞,盼妤从不敢当薛纹凛在说气话。 她只敢不断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听得习惯了便总有麻木的一天。 听得麻木了,就只盼薛纹凛在喊“狼来了”。 直到有一天她灵台清明,想起薛纹凛从来说一不二,这才醒悟是自己犹在梦里。 “背后有人指点”,亏姓司徒的尚只阴阳怪气,还不曾把“太后”俩字贴她脑门。 但就在不久前,薛纹凛还直言不讳地问过她“有没有参与?” 骗金琅卫全军集结,然后伺机收编整合?薛承觉那小子的确学不来这么高明的伎俩,但天地良心,莫说自己在不在王廷,也拿着够呛啊! 又或者,骗薛北殷以辅平边境之乱为虚,行伺机推移国境线吞并长齐之实? 嘶......说到这里盼妤还有一丝心虚,可即便如此,她也咬着牙没敢认。 在一些知情人眼里,甚至薛纹凛都有所误解,认为她与长齐、祁州因母族而勾连着复杂又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有她自己清楚,与这两境是结着私仇旧怨的。 之所以没有伺机报复才是个天大误会,毕竟先前她误以为逝者已矣,不想仇雠株连祸延,更怕万一杀孽过甚,导致薛纹凛“地下不安”。 这下好了,人还活着,报仇一事终于师出有名。 因为过分欣喜若狂,她或许、大概,真的有在某些报平安的邸报里给了些暗示,于是千珏城马不停蹄给予回应。 但那终究停留在“或许”、“大概”上。 盼妤把眼睛闭了闭,此刻要她复盘每件邸报的原文委实太难,其实更甚之就是薛承觉那兔崽子本就起了“歹心”,而自己推波助澜而已。 她心中忐忑地自辩,这不能叫指点,顶破天是帮凶吧...... 盼妤对与盟约撕破脸并无更多道德感的束缚,只不过顾忌名单一事既出,想到似乎不该第一个出来窝里横。 如今北澜大营黑压压、乌泱泱一片,箭在弦上之势也真有些骑虎难下。 盼妤:“......”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那小兔崽子自己面对疾风骤雨去吧! 她决定主动加入战局,免得陷入被动不利,旋即满脸平淡,“你阴阳怪气地问什么问?这件事与他与我都无关,喏,现下还在水里,你若实在不忿,还有些机会。” 司徒扬歌终于收起笑意,对视盼妤时的漠然和敌意,饱含刺骨冰寒般地冷。 “你不要仗着他如今好性子就装疯卖傻,也不要妄自牵扯他。向来利己主义的西京太后,以为嘴巴上动动就把深情不已装得那般像了?” 盼妤默默在心里吐一口老血,简直想仰天长啸,心说你真是两只眼睛都瞎,哪里见他性子好了! 她喉咙艰难地滚动,不敢在这件事上有差池,唯恐一着不慎又会踩中薛纹凛埋的哪颗雷,就单说相认后自己还在插手朝廷之事,这一条就能被薛纹凛单手拉弓一箭射死。 死在破镜重圆的光明大道上。 哪怕不小心触碰,看来都不行。 可徒劳猜测终究无意义,司徒扬歌现在不只是猜测这么讨厌,他完全就是在离间,他明明看出来薛纹凛与自己之间的疏离过之而无不及,仍乐此不疲火上浇油。 光这一条,将来待她有机会走完那光明大道,迟早—— 哼......她于是闭上嘴,选择暂时忍耐一时。 “猜测并无意义,你既明知实情还愿一路同行,心中定已有计较,稍稍消停些。” 司徒扬歌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城中方才那般险要,我也不愿做那守株待的兔,自然愿意跟来。” 薛纹凛喟叹一声,凝眉间锁着淡淡的愧意和愁苦,“说起来你原是不用涉险——” “好了打住!才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司徒扬歌活见鬼似地啧了下嘴,痛苦得额头都叠出褶皱。 他素来见薛纹凛矜持正经,少不得总要逗弄埋汰,却不知自己根本扛不住对方真心一动,这会立时也酸得牙直疼。 关于千珏城打什么鬼主意,他迟早能知道,实则也不甚在意,他只是,恶劣地想给那女人添堵罢了。 司徒扬歌心里装着自己都承认恶劣的念头,不以此为耻,倒以此为荣。 薛纹凛将二人都气一路看在眼里,一味尽量沉默,且能不插手就装看不见。 他不瞎不晕也不傻,司徒扬歌并非面上这样单纯不已而为兄弟肝脑涂地的二楞头。 他能蛰伏数年一朝崛起,而后血洗王宫,不计屠戮。 这样的人对外定被哄抬高喝之为枭雄,事实也正是如此。 薛纹凛见盼妤一路对司徒扬歌诸多忍让,虽不清楚全部理由,却知有部分原因应当就是不太敢轻易惹,尤其对方那副随时疯疯癫癫不明觉厉的模样。 要说自己是否怀疑过司徒扬歌的动机目的? 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一经判断过后,薛纹凛不愿意反复计上心头。 与某种人交遇有时只需一击即中,心意一定再无需被其他表象干扰。 司徒扬歌就是他概念里的“某种人”:引为知己就能凡事直来直往,揣摩不来宵小伎俩,阴谋阳谋都使得,虽要防着他插朋友两刀,但往往他先能为朋友两肋插刀。 从第一眼看到司徒扬歌起,薛纹凛就尽最快速度做好了判断。 这人不会害他,亦不会害她。 第一眼打哪算?还得打入山前在客栈那一面启始。 后话自不必说了,但薛纹凛不插手,也决不是乐于坐视二人为自己争锋相对。 他只是比较务实,说白了就是有自知之明。 自己和薛北殷是两个独立个体,交予权力后自己也算真正做到两袖清风、孑然一身,对皇帝再无半分威胁,也不必勉强自己去相信皇帝对“师傅”还有几分真心。 皇帝想挥师北境也罢,展露野心也罢,他此刻无法向司徒扬歌作任何保证。 一则薛纹凛实在不太有兴趣,二则他自己也清楚要懂得避嫌,不说自己从前的影响力,给年轻人发挥空间与余地总归都是应当的。 薛纹凛更心知,自己于政务表现得主动寸分,千珏城立马就能乐疯得蹬鼻子上脸。 他一度有一丝荒谬猜测,薛承觉在北澜折腾来折腾去,一小半是在做给自己看。 薛纹凛后来左想右想,小混蛋周围深谙自己脾性之人不少,应不能坐看事情发生。 因为一旦自己知情,一顿发作必是少不了了。 以千军万马动向,以国之重器安危,就为逼迫自己有所姿态。 这种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行为,薛承觉若真干了,这师徒关系也就没了。 因为太操蛋了。 至于身边这女人到底深入几分,薛纹凛尤其想得开,决定不主动提及的好。 只需抱着与己无关的心态,我都不动,“敌”动不动又有什么重要的? 薛纹凛这段时日还没空整理自己心境,他承认,的确从心底油然而生了某些感叹、悸动,但那完全可以理解为人之常情,绝不至于纷扰甚至动摇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决意。 此时此景,又不得不同伴而行,他只不过唯恐盼妤一旦被拒绝得狠了,伤人也许不会,难免伤己,却也不值当也没必要。 关于小皇帝是否与她母子合谋,薛纹凛尚且记得自己曾质疑,盼妤也答过。 信与不信能坦荡一个答案,那时她既否认,薛纹凛于情于理都没空怀疑。 人往往超脱喜恶而选择,大约只会在心中划定一条底线。 薛纹凛便如是想,他当下于公于私都应保司徒扬歌安妥,直至返回长齐王廷。 他思识百转千回,冷白如玉的面上只见静默,这模样唬得旁边二人渐渐偃旗息鼓,再怎么互相看不顺眼都愿意忍着。 船舶逐渐靠岸,不远处可见河堤、滩涂,甚至寻常人家和袅袅炊烟。 薛纹凛是个警惕惯了的人,醒神过来见此场景,对岸边观察了好一会没转移眼神。 “这片都是些什么地方?”司徒扬歌倒是贴心,赶紧问自家禁卫。 这片能是什么地方?三不管罢了,司徒扬歌心知肚明,但也不是故意图表现问的,虽号称“三不管”,实则三境无论哪边都不敢放松警惕。 环境地势优劣、人来人往走向,连常年停的什么畜生,只怕三境王廷皆一清二楚。 薛纹凛听到问话,不知为何微微敛眸,面上也添了几丝沉郁,又把周围人看懵了。 其实无关他人,是自己如今但凡闲着极易胡思乱想,又或者是意志软弱所致。 薛纹凛隐约还记得这片地域,可惜“隐约”二字放在此时此景等于无用,就为这个他才不愉快,但凡这两年给机会接触堪舆图,他都不至于仰仗外人。 他倚着船杆轻揉额角,心底的怅惘仿佛丝结丝,连成面。 自重病一场后他的精气神始终无法调养恢复如初,人变得极易疲惫,体质也十分羸弱,尤其记忆力再不比从前那般过目不忘。 谁人或许能以年龄增长自我调侃,而后默然接受再继续生活。 其实薛纹凛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他总需要一个理由时时从旁支撑。 仿佛没有这层支撑,他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气力。 至今到此,薛纹凛更明白,自己实在要为了某些人,再对自己再好一些。 他刚恢复意识之初总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确定还活着之后几月,又时常怀疑自己是否是正常人,确定自己没缺胳膊少腿之后...... 之后仅仅维持能正常喘气的状态,再也不会更好些。 脑海不至于浑浑噩噩,但凡事也再难提起任何兴致和欲念。 说千道万,反而济阳城那时客居林家客栈,他似乎对观察“林羽”有过一丝兴致。 但薛纹凛在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丝兴致来源于他从未体验过的人生,与男女之情,更与那人没有半分关系。 第410章 她命里活该有这一遭 薛纹凛不禁有些埋怨自己在此时神游天外。 他回神吁口气,听得出司徒扬歌是为哄自己高兴特地问的,于是勉强振作精神朝岸边极目远眺,略略修整精神。 “我们落地后不宜流连风景,你须令禁卫查探彩英是否脱险。若按照约定,我们该在原地多呆一日确定她安全,且云乐既已另辟蹊径出城,不妨好好等他消息。” 船舶因风不止而一顿摇晃,司徒扬歌好不容易稳住身躯,自失一笑。 “我是那种不顾属下死活的人么?放心吧,那只小云雀可是经过精心栽培,我懂惜才。” 薛纹凛不以为然地摇头,“属下归属下,他也有他的人生,能全一些是一些。” 司徒扬歌听得一愣又马上颔首,虽笑容淡了,眼神里却盈溢感慨。 “你从前比我爱才惜才更甚,但每每我总嫌你闷葫芦不就嘴,如今竟越发心地慈软。” 此刻无异于生死攸关之际,薛纹凛不关心诸位生死,先替属下关心人生良缘。 莫不是因为在场诸位不再年轻新鲜,不稀罕关心么? 司徒扬歌想想就忍不住地乐,轻微扑哧一声,手按住薛纹凛肩膀示意不许乱动。 再往旁边看去,那恐怕要憋出内伤的“太后”娘娘正要站不站晃悠得厉害。 司徒扬歌立刻回想方才几席话中,薛纹凛仿佛丝毫没有正面回应过这位娘娘的情绪发作。 这么一想起来就更乐了,他甚至故作关心地凑近。 “夫人仿佛坐不惯船啊,若需要扶一把尽管说,我俩谁跟谁呢,千万别客气!” 这种猪都听得出来的恶意反话自然不能理会。 盼妤一言不发抿紧嘴,只顾迫切地抽身离船,转身只给后边一个纤薄背影,倒看不出来生气没生气。 “主上,您先上船吧!”船尾的禁卫讷讷地建议,语气莫名有些紧绷。 司徒扬歌正值心情舒畅,压根没注意禁卫状态,随口就答,“无妨,你们只管看顾好他,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他顺手往薛纹凛这一指,也没发现那禁卫根本没有认真应承,司徒扬歌全然没在意,倒是薛纹凛有意无意朝船尾多瞟了两眼。 “扬歌,你慢着。” 浅浪拍打着船身,禁卫手持好了绳索,司徒扬歌左右看了看,打定主意冲头阵,只是蓦地被薛纹凛从身后叫住,返身时不免疑惑。 盼妤也转身回望,她不可能错过薛纹凛身上任何细节,方才不过眼不见为净罢了。 薛纹凛见四目凝焦而视,神色倒是平静,一时看不出要传递什么情绪。 “出山之初,你原本打算将我带去东阳行宫,对么?” 司徒扬歌不明所以,怔怔地应声,余光瞥见船尾的禁卫先站起了身。 薛纹凛不改声调面容地又问,“那般鹿,如何被你指使到城外的?” 话音刚落,一股风浪正中船尾。 此时禁卫已经起身,尾部顿时空了重量,仅仅幽微颠簸,仍立时令船中几人不由得手脚乱摆,跟着船体一阵摇动。 薛纹凛更被这变故惊扰,又夹之湖面劲风忽而惊袭,身体很快受不住,单手撑在船面俯首咳嗽起来。 “阿纹,你没事吧!”“凛哥!”明明只有两个声音,却将薛纹凛的耳蜗震荡得轰鸣不已,他咳得两眼昏花,眼角顿时显出一片殷红。 他勉力想抬头,却缠不过自脑海散发周身的剧烈眩晕,只能痛苦地断字断句说话。 “别,别嚷,岸边,有人。”这句话已能淋漓尽致地表达痛楚,司徒扬歌听罢抬首阴沉地瞪了瞪船尾禁卫,终是按捺住心中暴怒,抬脚赶紧往薛纹凛身边靠近。 盼妤扮蘑菇扮了半天,被薛纹凛这总要先替人着想的态度点燃怒火,声调高扬冒了个尖,仿佛唱大戏没起好调,生生压抑着憋了回去,只发出一个字,“你——” “你”什么?自己敢“你”个什么玩意出来?哪儿敢啊! 她眼睁睁看着司徒扬歌就能大胆跑到薛纹凛身边,自己却只能原地怄紧一口气。 司徒扬歌实则有苦说不出,要不是天降奇浪,薛纹凛只怕要就地召开审判大会。 关于为什么般鹿会提前在城外,司徒扬歌想不到薛纹凛能马上联想到这个细节。 他的确自打一开始就没准备去东阳行宫,由于一些变故发生了,行宫早不再是安全之地。自己为了迷惑敌人,在某些场景及众人面前撒了谎,包括暂时哄骗到薛纹凛。 好吧,这个“暂时”就此为止了。薛纹凛已疑心到这个份上,瞒是肯定瞒不住,但此时也实在没法说啊,司徒扬歌我我我了半天,愣是没表白出几个有用的字。 但事不宜迟他身手却也利落,上前半抱半搂住薛纹凛,一把将人带起身,又朝船尾匆匆道,“你压住船尾,别让船在晃了!” 那禁卫哪里扛得住司徒扬歌的怒意,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只低头看不到表情。 “阿纹,我有苦衷,一会慢慢解释,我先扶你下船。”司徒扬歌垂首好声好气,抬头却不耐烦地又冲盼妤,“我的娘娘,船上你就少献这无用的殷勤吧,先让他上岸!” 盼妤阴沉沉瞪他少卿,嗓子低哑地发着狠,“你一会最好解释清楚。” 这会还空放什么狠话?!司徒扬歌翻了个白眼,转身面向堤岸。 他大半身躯都挡在薛纹凛清瘦的身姿前,见盼妤已落到自己身后竟仍在犹疑,头顶的怒火一下子就点着了,“你倒是上去啊!” 盼妤:“......” 给我一根针,不用线我都能缝住他的嘴!盼妤面无表情,终于抬脚准备挪步。 司徒扬歌见她有动静便也没空搭理,自顾自扶着人登岸。 风吹浪,浪打船,船体周身都生响动,绕是耳朵再灵也分不清什么声是什么声。 偏偏有人可以。不知该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是她命里活该有这一遭。 总之,当盼妤入耳分明觉得身后有所异响时,就那一瞬鬼使神差地,身体动作竟还比眼力所见还快—— 第411章 盼妤隐约知道自己腹部中了剑 盼妤将将侧身,余光扫掠一道澄亮如镜的剑花,瞳孔大半黑曜中心嗖地聚满白芒——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如瀑如潮的森冷狂涌而来,她被迫得生生打了个寒战,要不怎么说鬼使神差呢,身体的动作比脑中反应还快,一马当先就挡在了前面。 盼·冤大头·妤:“......” 司徒扬歌搂抱了薛纹凛大半身躯,她又这么直挺挺拦在司徒扬歌身前。 “呃——”这声徒然尖锐又戛然而止的惨呼狼狈又难听,比痛觉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的竟念念不忘都是薛纹凛的叮嘱:别出声。 肚里翻涌一阵极寒冰凉,而后转为倒灌熔岩般的灼痛,最后两者交替连绵不绝。 最可怕就是,平日迟钝的毛孔好像赶上趟儿似地尽数张开,以八方迎客的慷慨之姿包容着这股令人死去活来且愈演愈烈的疼痛。 盼妤隐约知道自己腹部中了剑—— 那凶手与自己咫尺比邻,抬眸就能看清对方五官各处肆意纷飞的恐惧和仓皇。 果然,果然就是船尾那名禁卫—— 她懊悔不已,既为适才明明发现了他紧张不安,又自己仅仅一瞬疑惑并未深究。 他是谁的“刀”? 有几成可能会是司徒扬歌的? 她头脑空白,唯有半丝清醒用来思考这个问题,还有半丝用来攥紧凶手握剑的手。 司徒扬歌和薛纹凛觉察动静后同时回头,一个满面狂怒杀意地迎击凶手,一个眸中聚满惊痛,几乎没有迟疑接住她逐渐往后仰倒的身体。 “小妤!”她痛得耳膜轰鸣不已,偏偏就异常清晰地听到这声急促高扬的呼叫。 意识海刹那回归混沌,就像迷雾森林里遽然倾泻了一束光,偏偏这个时候,她竟陷入糊涂,一时想不起来谁能,又有谁敢这般叫她? 她知道宫女内侍背地代称自己是“常宁宫那位”,朝堂使臣常唤“太后”,即便亲近些的,往大了称呼“阿姐”,往小了直呼其名。 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将“小妤”这个昵称独独唯留给一个人。 她本出身异族,并不似中原人名中有字,又因那人得了个称心属意的爱称,对给她取字不甚上心。 “独独我能唤你,这礼物我很满意。”那名字,实则是件普通又特殊的生辰礼物。 从此在那人宽厚的羽翼下,她不曾受过这样的伤。 沉重的眩晕和深沉的困倦交相剥夺着所剩无几的意识,盼妤无限眷恋地品味着那声疾呼,想象自己正躺在一片羽毛上,浑身酥软,思识拔步飞旋向上,轻盈而悠远地。 被允许这般唤她的人,早已被她小心翼翼放在心底,藏在一个安全的小角落里。 此刻,他的姓名似乎在慢慢清晰—— 这声呼唤有着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能量,将数月来的委屈、愁肠和忐忑通通扫荡而空,继而胸腔内重新溢满酸涩和委屈,汇集成一股洪流直冲眼眶,化作灼热的泪水。 她灵台和眸光坚强而自发地清醒了些,仰面从被泪水沁软了的一片白花花视线里,终于看见薛纹凛昳丽清癯的面容,她委屈地喃语,声色软糯,“好疼啊......” 盼妤侧面斜躺在薛纹凛怀里,脖颈枕着男人略带凉意的冷白手臂,她止不住地倒吸冷气,明明很疼又不敢喊疼,明明痉挛得想四肢乱动,却又不敢挣扎。 自己这副样子是不是可怜透了,他会多心疼一点么? 苍茫间,她思来想去的意识里有凶手的目标,有司徒扬歌的歹心,还有薛纹凛无人维护的担忧,最终只通通化作这么一句自疑。 盼妤不禁嘲讽自己,这幅样子的确是可怜透了。 她很没骨气地小声呜咽,脸色因失血和心绪紊乱的双重打击越来越难看,她微颤着原就耷拉的眼帘,终于决定自暴自弃了。 “留活口,小心他服毒。”薛纹凛单膝跪在船面,轻易就将女人纤弱的半身自怀中再加力搂紧,也怪风急浪大,他说出来的话竟仿佛带着一丝颤音,语气却十分冷静。 司徒扬歌不应声先动身,当即突袭卸掉对方下巴。 禁卫只是普通的禁卫,并无很好身手,似乎从一开始只图个近身偷袭,于是很快就被活捉。 司徒扬歌先是狠狠朝对方心窝揣了几脚,确认人已半死不活,这才起身关心。 “我看这娘娘方才还有力气撒娇,应当没事吧?” 他真是实话实说,虽不免把盼妤的心路拿捏得死死的,却毫不意外吃了薛纹凛一记冷眼,当即举手投降无辜地道,“我马上替她看看。” 薛纹凛抬臂一拦,阻止靠近的意味太明确,他冷冷地道,“等你来,来吃透心凉的黄花菜么?我已看过了,确实是皮外伤,先上岸再说,令禁卫在附近找找大夫。” “皮外伤”这仨字一出,薛纹凛万分真切地听到两声叹息。 一男一女,清清楚楚的,且叹息声的意味接近怅然若失,里头没有丁点庆幸。 薛纹凛:“......”他额角顿时抽了抽,垂首看向怀里。 习惯素颜的俏丽面容未施粉黛,尖瘦脸蛋上仍残留着痛楚,女人正紧闭眼帘,鸦黑的睫羽落满阴影,颤颤巍巍好不可怜。 只可惜好巧不巧,薛纹凛眼尖瞧见她喉咙轻微滚动,大约才吐出这股气。 他终于被气笑,似怒非怒地轻声问,“怎么,是觉得自己伤得太轻?” 盼妤又假装闭了会眼,可惜落在脸上的目光何其冷炙,完全不敢招架,只得认命地睁开,她细弱又讪讪地小声,“我疼,疼得直叹气。” 盼妤小心翼翼地半抬眼睑,先看到那利落熟悉的下颌,又为了全然看到脸,憋着劲微微仰起头,这动作抽扯到了痛觉神经,立刻招致女人妥协地长长一嘶声。 但痛与乐在当下获得正比齐进,那双委屈的黑瞳里,倒映出男人清冷绝尘的眉眼。 他的表情欲言又止,似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冷淡无情了。 第412章 他一时总归不能置之不理了 盼妤此时心中怎么一个欣喜、狂喜和窃喜了得? 即便还不那么非常笃定,但能令薛纹凛稳如磐石的木鱼脸上重新焕发生机,怎么着都是好的。 她不禁兴奋地动了动,这动作看在薛纹凛眼里不知怎地就变成了惶惶和不安。 他忍了忍,抬手抚上盼妤侧落的双臂,似想要尽量拘着,边低声轻叱,“别动。” 女人立刻乖乖不动了,但那双湿漉漉的泪眼可算成功吊住了他的心绪。 先不说心软与否,他一时总归不能置之不理了。 司徒扬歌从旁目睹全程,牙根立刻泛酸,他对仇雠向来打击精准,直捏七寸,但这会,却无端稍稍软弱了,嘴里只不饶人地道,“恭喜了,太后娘娘,某人可心软了。” 薛纹凛又一记冷刀扫过去,虽然他也明白没什么作用,但却不能坐视这蠢货总这般胡言乱语。 汲取天地自然力量的人果然斗志非凡,即便受了伤也战斗力满满,盼妤嘴角一斜,似真似假地道,“比之辅国大人计划落空,我看上去的确好一些。” 她就是故意带歪的,至少八分如此,且还有两分也不减疑窦。 这凶手到底是谁的“刀”,是不是司徒扬歌的,其实未必不能坦言说个清楚。 这地界、这场景、这人数对比、这力量悬殊,如果司徒扬歌真有什么杀心,不妨直言不讳才好,伪装拖拉没什么意思。 司徒扬歌闻言眼睛一瞪,表情凶狠,“你竟敢怀疑到我头上?” 盼妤深吸口气,浑身因疼痛而一动也不敢动,她将头轻软蹭了蹭薛纹凛的手臂,有意无意哼了一声。 薛纹凛满面意味不明的心事,沉声道,“阿妤,很快就到岸了,你忍一忍。” 说罢,视线又自然落下去探了探她的伤口,那里氤氲着一片深重的殷红,虽伤情到底拨皮见骨还未可知,但庆幸的是已经止了血。 他又呼唤了那个自带魔力的名字,被点名之人立刻言听计从,变得好不乖巧。 薛纹凛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抿了抿嘴,随即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时还争执这些做什么?别浪费无谓精力,阿妤,你心里清楚不是他。” 盼妤又将脸埋进薛纹凛臂弯,难得显出任性十足,倒并未遭到他的抗拒,只是引得男人一阵无奈叹息。 起初心里的确有两分疑窦,但仔细动脑子想想也很好打发。 不管对她还是薛纹凛,司徒扬歌都太有机会动手,从山中云乐到山下奔途,她实在想不到理由质疑他。 那禁卫若真是司徒扬歌授意,首尾呼应之下根本无需那般行动仓促紧张,好吧,这答案虽令她不喜,却也不得不承认。 既如此,凶手的目标是谁? 他们仨,在知情人眼中是“巨头”。 现太后、前摄政王和辅国·疑似已登基皇帝,这仨哪个跺跺脚都能地动山摇。 凶手毫无疑问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只可惜自己横插一杠才失了准头。 那么自己首先得以排除,他到底知不知道薛纹凛的身份? 半张脸蛋蹭在丝滑的袍衣绸面,她半是昏沉地陷入回忆,只不过细节委实有些多了,很难确定这禁卫到底聪不聪明,若不觉姓名,大约只模糊有个云影,未必知悉身份的吧。 那么最后的可能,就是冲着行刺司徒扬歌去的。 她联想起不久前的对话,期间提到姓司徒的提前指使般鹿在城外等候,似乎心里藏着什么阴谋小九九,只是正当要揪出来时被岔开了话题。 难不成?! 哼——原来如此! 她心中隐约有了计较,也似乎觉得薛纹凛甚至早已知情,但一想到此刻他还想着顾全司徒扬歌的脸面,又有些不悦。 “我清楚得很,凛哥也清楚得很,但某些人只想把我们当傻子。” 薛纹凛对此论调满脸平静,看得司徒扬歌脸色微微一白,他讷讷道,“你想说什么?” 薛纹凛仍是好脾气,定定看着对方,“无论如何,方才是她救了你,扬歌,你既对我们有所顾忌,为何还能选择同行?即便你原先想独自面对,眼下来看,也失败了不是么?” 对,失败了,欠了人情,还是那个最不想亏欠的。 所以他越发懒得说,被误会了岂不是更好,恨和怀疑总比承认被救一命的好。 但薛纹凛好死不死,非要将一切戳破。 他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这俩不至于能冰释前嫌,薛纹凛此人,只是公事公办亦或公平公正惯了。 司徒扬歌没马上回应,抬首看着船头另两个吓得怔怔不语的禁卫,眼中并无怀疑忌惮。他转辄又将视线挪到近侧二人,他抹了把脸,沉声道,“宫变有些后遗症,超出了我的预期。” 薛纹凛果然很上心,蹙眉立刻问,“还有你掌握不到的叛军?” 司徒扬歌先摇头,又兀自犹疑,“我不确定,到底是司徒储良还有忠心属下,还是叛军利用了他,总之人数不低,目前规模不明。” “哪里看出来的破绽?”薛纹凛只问重点,少有废话。 司徒扬歌知他正在分析指点,不想有所隐瞒,“储良与他父亲性情有差,其实本性并不坏,只是好大喜功,容易被左右扇动蒙蔽,他从小长在深宫,又并喜图奢靡,可偏偏——” “国库始终不丰,与之天壤之差的还有外夷流水进贡和各地赋税入库,银钱都去哪儿了?” 司徒扬歌啧了声嘴,“我自上位已有时日,仍是没有摸准其中迷道,我初时只有一种判断,唯有养兵养军。” “而且,我的行踪始终在某种力量的掌控之中,其实来之前,这种事已经来过一回了。” 他吁口气,俊美的面上尽显疲惫。 薛纹凛眸中不乏关切,但沉思了片刻,想到一事后又皱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东阳行宫并不安全?那名单之事非比寻常,你让云乐送去王廷,那王廷哪里才是最安全之地?” 司徒扬歌双手一摊,“如今我也不知道,这不,尽把主意打在你身上了么?” 薛纹凛:“......” 、 第413章 这伤患太会钻营,还很懂应景 薛纹凛面上担忧多于过惊愕,眼里无奈多于漠然。 至于被过早当成冤大头般利用后,要不要表达下合适的愤怒,他都仅仅皱着眉不知如何清算。 因为愤怒这件事,实在很耗费精力了。 自从他离开济阳城以后就时而这样耗费精力,每次想想不值当,每次总又忍不住。 薛纹凛无意识地扭了扭手腕,那刻骨的伤口正刺痛不已。 这会心境上仿佛在原本堆满愁绪的当下,凭空添出不少堵,竟只怔怔看着说话人,一时没想出招。 司徒扬歌此刻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箭一旦射出之后呢? 西京朝局早已风云变幻,自己也不适合再出面斡旋,更不能随意拖累阿恒。 余下,还有多少能在自己掌控?自己又还值多少脸面来保全司徒扬歌? 这蠢货应当早就复盘过自己现在揣摩的未知数,竟就这么不管不顾先干了再说。 简直,简直拿自己不当回事,甚至是举整个朝局安危不当事。 薛纹凛恹恹地放空视线,脑中习惯性思考对策,实则也说不清到底想了些什么。 其实若放在平时也就罢了,此刻这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似乎料定自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站着的如此,躺着的也如此。 薛纹凛很纳闷又异常认真地扪心自问,他从前形象不都以独断跋扈为主的么? 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奶娘,但凡嗷嗷待哺都眼巴巴指望自己? 他此刻竟连叹气都觉得奢侈。 这时,袍衣的绸面传来细碎的窸窣摩擦,眼睛连平视的底部余光都好像能感受到某道实在热烈又可怜兮兮的目光。 薛纹凛手抱得依然很稳,却尽量没有垂首。 他返头盯着禁卫行动,又朝司徒扬歌低声商量,“先上岸再说,嘱咐禁卫要快,如此地安全尚在掌控之外,则不要逗留。” 司徒扬歌听话得瓷实,见薛纹凛不正面回应自己倒也不追问,只拿脚踹了踹昏迷不醒的凶手,使唤船头禁卫来处理。 船头走来的这个面色紧绷,畏手畏脚浑身都散发着不安。 因为他但凡挪动靠近一分,自家主上那双阴恻恻的黑眸就要警惕地将他从里到外扒拉一遍。 真是太瘆人了! 禁卫欲哭无泪,虽然知道自己是被无辜波及却也不敢吭声,连表忠心和撇清关系都不敢吐露半个字。 但下一秒他热泪盈眶,因为天外飞来一尊菩萨,替他暂时解了困。 “用人不疑,接下来万事都要同心戮力,你摆脸色给谁看?你若现在屈打成招试探他们忠心,不如直截了当些。” 薛纹凛怎会不知司徒扬歌的想法,一顿没好气。 司徒扬歌咬牙兀自哂笑,叹出口气后果真脸色缓和,他朝地上“躺尸”指了指,“给他下足软筋散,下巴别装回去。” 说完话自己又蹲下身,递出双手作势往“某位伤者”背下托。 薛纹凛皱眉不解,“?” 司徒扬歌挑眉哂笑,“你这么想抱?” 薛纹凛修眉更加蹙紧,轻叱,“胡说什么!” 短短数字对白刚出,薛纹凛怀里立时发出了轻弱的闷哼。 只见那小巧发旋随着头颅朝薛纹凛臂弯越蹭越深,这会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薛纹凛:“......”这伤患太会钻营,还很懂应景。 司徒扬歌姿态手势未变,满脸讽笑地将伤患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语气却十分无辜。 “阿纹,你手脚还有伤你忘了么?与她既不谈情爱,自不必为爱逞强对吧。” 薛纹凛暗暗转手腕的动作也没逃过司徒扬歌的法眼,被这么一提醒,薛纹凛不禁自己怔愣,也发现怀里的人浑身瞬时僵硬。 他表现得像为爱逞强?以至于令她误会了么? 薛纹凛脑中一片空白,他可能从未有过这种思考。 尤其当他发现自己心中竟存着这样的疑惑时,整个人越发怔忪。 他习惯性拧眉,眸底潜藏了一丝茫然,继而抬起头,毫不设防将这丝茫然传递给对方。 司徒扬歌:“?” 司徒扬歌:“!” 司徒扬歌:“......你!” 薛纹凛撇开头,秀致绝尘的侧脸光洁无暇,嫩白得简直刚出水的豆腐,上头还刚刚新点缀了几点若隐若现的粉红...... 你个不争气的!司徒扬歌颤抖着手朝他一直指,满脸憋屈。 薛纹凛一看就知道他定然心中又起了什么幺蛾子正胡思乱想,低低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又哪里想歪了。” 司徒扬歌扭曲了半边脸,为对方这种明目张胆而粗暴的“倒打一耙”犹然不齿。 男人憋半天终于没忍住,当着伤患的面直言不讳地问,“真舍不得?” 薛纹凛闻言,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瞠大,瞳孔里茫然更甚。 似乎着实呆滞了老半晌,也顾不上怀里越发僵硬的身体,这才反应过来司徒扬歌误会的是什么。 这,的确误会了。 司徒扬歌大概以为他在介意把女人交予外人搂搂抱抱。 这,当然不算介意。 他们俩原来根本没在一条思考线上。 薛纹凛吁口气,对司徒扬歌的提议其实只有一点别扭—— 毕竟女人身份摆在这里,是有不宜为外人触碰的道理。 也因为如此,自己难免前前后后要多周全些,但时也势也,当下自然得便宜行事最好。 他不欲再替司徒扬歌解惑,连这蠢货心中那点子错了的心思也懒得纠正。 两人鸡同鸭这片刻功夫,船已稳,浪已停,禁卫也将凶手拽到了岸上。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下,一只雪白的鹘鹰正亮起巨翅盘旋在他们周遭。 司徒扬歌警觉到头顶偶尔变幻的阴影,蓦地抬头不禁惊呼,“你家海东青竟跟来了?!” 薛纹凛循声看去,面上添了几分从容欣慰,卷起小指打了两声响哨。 那巨物应声朝他们的船俯冲而来,眼见就要近身,瞬息又狂扇双翼扶摇而上。 天空传来清亮的尖啸,薛纹凛振起略有些僵硬的半身,淡淡地道,“傻蹲着做什么?还不帮忙?” 这下谁都不再有异议,早已提前上岸的禁卫用银钱威力买通了就近居民,终于集众人之力找到勉强行医的山村野大夫。 但此前到底要低调行事还是招摇过市,禁卫却不敢自己做主,当即问过再说。 “无妨,生人面孔终究掩盖不了,不必掩耳盗铃。” 薛纹凛既这么说,司徒扬歌稍作想想也觉得颇有道理,海东青都来了,薛北殷的队伍应当不远,至于“三不管”里有不有危险,权只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男人直视前方走得很慢,鹘鹰在他头顶高空悠闲转圈,好几次看着要飞拢靠近,总是极有灵性地停顿俯冲,他心里悬着事,反倒是最不在意这畜生存在的人。 司徒扬歌却尤其关注得紧,见薛纹凛扭着手腕走在前头,一步迈一步时而晃悠时而停,心里反而担心。 不过,他同时也发现,薛纹凛似根本不关注自己这怀里,没来由一阵好笑。 他托举稳当,下颌绷得紧紧的,对双臂里的这具软香毫不所动。 禁卫各有所职,但即便没有,他还不至于鲁莽到将女人再交到另外人手里。 女人身体很轻盈,看脸上五官活现地微动就知道在装睡,他也懒得戳破。 上岸只见一线联排村落样的土屋,不多时,禁卫就声称找到了落脚地。 白色巨物连声振翅,跟着几人进入一个双排院落。 一院安排审人,一院安排住人。 薛纹凛落在众人身后,视线跟随伤患转移,直到盼妤被中规中矩安置在床榻,才满面疲容地远远坐下。 “这大夫哪里寻来的?”见禁卫还寻了个向导模样的人,他垂首漫不经心地问。 禁卫对他不敢怠慢赶紧答道,“回,老爷,这块地域半年前自叛军手中夺回,至月前,每旬尚有三境兵将巡防,大约发现是可安居之地,停留的各色人也就多了。” 薛纹凛打量着医者和向导,半晌仍不置可否,见大夫似望完脉,眉毛轻轻一拧。 大夫表情肃穆,听禁卫朝薛纹凛禀告,也自然而然将他当做头领,口气恭敬地随声喊老爷。 “这位娘子身上尽数是皮外伤,可破口有些深,又在船上耽搁了时辰,虽止血愈合不难,但气血恢复却要照顾精心,祛除疤痕还要手法精细,老朽,恐医术不精——” “不打紧,你尽力了便是。”司徒扬歌嘴里不免听出些幸灾乐祸。 薛纹凛眉间却添满冷意横中打断,“好好治,她必须伤疤尽消。” 大夫顿时瞠目,竟屈服在对方饱含威势的短短一句话,不敢反驳旁的,只嗫嚅道,“老爷明鉴,这‘三不管’地界药材匮乏,老朽纵有奇才也是无米之炊啊!” 薛纹凛似并不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口气还越发淡了,“赶紧下去煎药吧。” 司徒扬歌在大夫背后偷偷咋舌,无声哂笑着说和,“需要什么你来提,可以先将伤口治一治,分先后缓急,若真到有留疤隐患的余地,你不要隐瞒,要知无不言。” 大夫赶紧踩中这台阶下了,唯唯诺诺地只管称是退下。 老头站在内室走廊,扬首冲高悬于顶的阳光狠狠吸口气,将禁卫看得一笑。 “老大夫怎地看着有些累?左右是你给伤患治病,自己脸色却还不好了?” 老头苦笑着摇摇头,方才分明也见证这禁卫的畏缩模样。 那坐着的老爷长得跟个谪仙似地,五官精致好看,气度矜贵疏离,面相也淡淡冷冷,原是与凶神恶煞联系不上,偏偏眉梢眸眼薛微地一动,薄唇上下幽微地一耷—— 哪怕坐那一句话没说,偏生就令人浑身遽然生寒。 司徒扬歌乖巧地让出视线,让薛纹凛从坐着的方向一眼就能看到床榻场景,嘴上却是欠,“你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让他上哪儿去弄药材?就这么迫不及待心疼人?” 薛纹凛的眉梢仍挂着方才的冷漠情绪,此刻听罢更是要凝练成冰渣。 “你不关心彩英去没去约定地点?你不关心云乐此刻安虞?你不关心你那千疮百孔的王廷还有多少跟随者,手里还有多少兵?” 司徒扬歌双手掌心朝他一拦,满脸“赶紧打住”的表情,又忍不住苦笑,“我错了还不行么?不逗弄你了,说千道万都是因为,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薛纹凛瓷白的脸上一瞬怔忪,偏头蹙眉轻哂,“老提这事做什么......” 少顷他又横了对方一眼,“你的确很高兴,至少从客栈见我便开始策划一切了。” 司徒扬歌斜倚在床柱,侧首晃悠悠瞟了眼那伤患,见她还在昏睡,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于我而言,当今世间若真还有谁能依靠,只此你一人了。” 宫变之后未能迅速肃清镇压反扑,反而让对手星星之火得以燎原,到如今将自己迫得必须离开王廷另寻助力...... 这种事若放在从前,司徒扬歌怎好意思当着薛纹凛的面承认自己失败? 但他现在却发现自己可以,在一个失而复得的挚友面前坦荡示弱的感觉并不差,且弄些小伎俩似乎也不伤大雅。 “我知道你的处境,阿纹,我不是来投奔你,只是权宜之下暂寻安定,王廷那些宵小并不足为虑,稍微花点时间罢了。” 薛纹凛不以为然,“我听说你早前增兵就是为了探得无人之境的敌人分布,边境山中又那般藏污纳垢,如今你便知这里头水有多深了?” 司徒扬歌挑眉,“有多深?难道不是我那储良大贤侄心中不忿想要重回王巅?或者你怀疑以他的资质能被前朝拉拢看重?” 薛纹凛的目光在床榻处快速扫掠,旋即敛眸。 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他反应依然平淡,谈不上熟悉,却也不陌生。 司徒储良是库雅勒·娉婷的儿子,与长齐上上任国主司徒昆仑所生。 要攀起血缘,司徒扬歌是得靠边给人让路的,给床榻人事不省这位娘娘让。 毕竟姨娘和亲外甥的关系,那是真血亲。 第414章 天下怎样与否和我无关 薛纹凛与司徒昆仑同岁,两人过去都是藩王公子哥,境遇却截然不同。 他学经纶武略,司徒昆仑在藩地作威作福; 他在战场杀敌,司徒昆仑在藩地作威作福; 他做西京摄政王,司徒昆仑当国主继续作威作福; 在盼妤正式垂帘摄政的那年,司徒昆仑噶了。 而薛纹凛,终于才习惯在朝堂作威作福以及“上朝下炕打皇帝”。 司徒昆仑爱美人不爱江山,这辈子只飞蛾扑火般惦记过一个女人。 对于司徒昆仑而言,得到她等同于宿命终达巅顶, 可对于那女人而言,司徒昆仑也许只配得到“利用价值”这四字评价。 这个蛇蝎美人虽于数年前就魂归地底,却依然有能量令生者牵念且寤寐反侧。 经年岁月,甚至还会继续下去,她的存在以及过往作为将影响许多人的一生。 偶尔有那么一次午夜梦回,薛纹凛曾设想,若她不存在,自己的一生会是怎样? 她与她的妹妹内里性格大相径庭,外表却有很大迷惑性。 妹妹盼妤性格外柔内刚,坦率有多,胸中情意真切,却因棱角稍显尖锐不太讨喜。 姐姐娉婷性格妩媚柔婉,真诚不足,于情爱好比水仙倒影,却外表纤弱令人顿起保护欲。 只爱自己原本并不可恨,可恨的是爱自己的同时明知会伤及无辜,依然冷漠无情。 还有一点,薛纹凛也看不明白司徒扬歌的情之所向。 这男人一直号称深爱娉婷来对外展示自己的专情,连与盼妤结成的私怨,也千方百计句句不离往昔。 但薛纹凛心知那些旧事根本不足一提。 至少如今,司徒扬歌作风行事也并没有彰显他的深情。 他不但没有将娉婷的儿子辅佐成明主,反而铁血逼宫改天换地。 至于司徒扬歌表面曾经宣扬的情动之语,薛纹凛素来不理也辨不清其间较真含情。 只不过乍一听,弄不清司徒扬歌想打什么主意罢了。 薛纹凛喉咙滚了滚,接上司徒扬歌的话,“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有何可惦记?说起来,也许是他主动勾连对方。” 司徒扬歌竟真的状似认真地思考须臾,摇摇头,“不至于,他还不敢。目前我收到的情况来看,还是些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也形容得不算错。想起船上禁卫的行为,连反叛都想不出更好的招数,只想到就近行刺,还派的是这么个歪瓜裂枣看,可想而知。 司徒扬歌瞧着对方姿态才稍有放松,心底微微泛起感动,自己嘴角朝床榻努了努,转移薛纹凛的注意力。 “如今你要担心的是自己,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但凡他眉尖起个势薛纹凛也懂的,当即无奈扶额,“我多番说了你误会,你为何总是固执己见?” 司徒扬歌摩挲着下巴,轻轻啧一声,“我倒不想固执,可你表里不一啊!” 薛纹凛下意识斜了他一眼,忽而醒悟自己被他惹得着实情绪上头,马上开始自省。 “往事暗沉不可追,吾人更应惜秒阴,你以往昔作面具,为何要迫我沉湎过去?” 薛纹凛不再避讳,目光朝床榻的女人身上凝焦。 “扬歌,我从前一直知道你身怀理想抱负从不好高骛远,往昔我助你,说多是为你,不如说为这朗朗天下。如今我再点破到此,你与我的道路,终究是不同的。” 司徒扬歌皱眉,预感下面的话自己不喜听,却忍不住上下唇微碰,“哪有不同?” 薛纹凛仰起下颌,精致绝尘的面上脸色苍白。 “天下怎样与否和我无关,而你已是离鞘之剑,不饮血,则折戟。” 司徒扬歌直视他半晌,喃语中含了几分倔强,“你不是这样的人。” 薛纹凛脸色微滞,自失地叹笑,“连我都看不透自己,你从哪里寻的答案?” 他再一顿,竟清晰道,“没有谁看透过,从没有人。” 司徒扬歌遽然僵住,不知为哪个字词感慨,蓦地道歉,“抱歉,是我不该。” 不该强迫薛纹凛想起旧事,不该明知他想逃离现在的一切,却自私地强拉人回来。 不该仗着他的宽忍温和,在那根情字划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试探他真心。 气氛骤然安静了一会,司徒扬歌惯来会回挽气氛,忽而轻声地笑,“阿纹,我初见那只畜生还是三年多前,小皇帝很喜欢你这礼物,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嗯?”薛纹凛见话题轻松也就顺他心意,但还真没反应过来。 司徒扬歌扑哧,“我说小皇帝来北澜了。” 薛纹凛眉尖收拢,听到这个事实心中忍不住地杂念丛生。 说白了,就是略略烦闷不堪。 算起来他已经应付大的快有数月,这还没送走大佛,小的又后来居上。 薛纹凛想着想着都有些气促,这对母子明明应该...... 哪里哪里都不像,怎么轮番混合双打就能合作无间? 司徒扬歌摸摸鼻子,不知自己为何随便找了个话题又惹得对方沉了脸,瞬时也无语,只得道,“你坐着歇息,我去外头盯一盯,若是累了,去隔壁躺会也好。” 说完话就抬腿走人,薛纹凛目送他直至背影消失,眼神尚且木然发怔,就听床榻一个女声幽幽地问,“司徒扬歌不该误会么?” 薛纹凛:“?”“......” 听到声音他身体微微一僵,幡然明白盼妤饱含控诉这句问话的意思。 薛纹凛略略作好整理,表情淡然地回头,见一张苍白俏丽的素颜脸蛋正侧对着他。 脸蛋上的表情委屈无辜还可怜,是薛纹凛没法长时间盯着看的。 他无声叹息,沉缓地道,“大夫说你是皮外伤——” “我装睡罢了,连那狗皇帝都看得出来......”你难道就没看出来? 薛纹凛被说得一愣,讷讷地答,“他,尚未登基......” 统共前后两段,这男人竟然唯独答应了后半段。 盼妤侧着僵硬已久的身体,眼睛紧紧一抿,觉得腹部莫名唤醒剧痛。 第415章 不管他要杀谁,我都会挡在前头 由于从现阶段而言同床本就是痴心妄想,所以二人是否异梦就更不值得多探讨。 但同间屋子,听到同一个人同一番话,他们二人心境竟也几乎没有一处类同。 她只听到薛纹凛一直在抗拒和否认对自己的关心,又放任二人原本就脆弱的关系置之不理,宁可关心司徒扬歌如何荣耀回朝。 她听到薛纹凛婉拒任何人靠近,听到他将自己比作同其他人一般无二, 这些种种无不令盼妤沮丧,沮丧到她原本打算一直装睡下去,自己先憋不住了。 “你们谈话言犹在耳,不用劳烦你重复。” 她就想告诉薛纹凛自己什么都听到了而已。 薛纹凛无端沉默,少顷,只语气温和,“我给你倒点水。” “不,不用,嘶——不动就成,皮外伤嘛......” 她无意间扯动伤口,回想方才四人一室时,自己甚至都没感受到薛纹凛在紧张自己,难得受了这村野大夫都不值一提的小伤,想想好没意思。 薛纹凛却蹙眉不悦,“那你便听到了,恢复气血和祛除伤疤需要精心调养。” 盼妤顺着他话这么一想,又嘴角一挑又了点笑意。 薛纹凛大概也就方才那逞威风的一瞬,令她感受到真切而无杂念的关心之意。 她到底失血过多,连偷听谈话都是特地攒了精神,这会两人独处倒是松软了神思。 一阵困倦猝不及防地惊袭全身,她半边肩膀耸了耸,懒洋洋地道,“伤这一次,换你叫我一声,也值得。” 薛纹凛已近到身前,看到对方眼帘阖拢之下睫羽正微微颤抖,杯子一直没递。 “说什么胡话。”他语气平静,略显得干巴巴地道。 那两声疾呼自有当时当下的心境,只不过现在去回想又浑然忘了。 薛纹凛心想,情深以待总不至于动辄会忘的,但自己此刻若说出这内心实境,恐怕令她觉得雪上加霜,也就不想多提了。 “凛哥,我当时,早就发现那禁卫有问题,我只是想不清楚他冲谁去的。” 盼妤闭眼轻声,“但我心里瞬息就想通了,不管他要杀谁,我都会挡在前头。” “即便是他我也愿意,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薛纹凛摇摇头,醒悟她闭眼看不到。 他原是极满意这样沉默的姿态,淡薄的两片嘴皮子都干得懒于张开,可架不住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纷乱,于是耐着性子回答,“自然猜不到。” 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只不过口诛笔伐,只消自己不在,刀剑相向都真真的。 “这些年我对他诸多容忍,其实和娉婷毫无关系,司徒扬歌慕恋谁或因谁受伤与我何干?娉婷害过多少人又与我何干?” “我对他宽忍,无非就是多年前他曾救过你,那一次是生死之际,至今都令我悔不当初,他帮我留下了你,无论如何,这个恩我都要报。” 女人睁开眼,吁口气后双颊才浮上一丝单薄的血色。 “但恩总要还完的,这些时日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的确在不断退让,我已经退让得没有耐心了。” 说话间,她面容很快变得疏冷,继而眉间缓缓聚起戾气和威势。 薛纹凛观察得仔细,心念既动本是要相劝,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又咽下。 大约是,觉得劝也无用。 “现在我这也算一命换一命,他若再胆敢——” 她拧紧眉,似乎在斟酌要如何谨慎地表达,“若胆敢,继续扰乱你心境,让你从此都疏远我,我定会让他后悔今日。” 只有后半句威胁才是隐含了不悦,毕竟当事人也没在,这狠话说给谁听? 于是女人的语气多半是清冷的嗔怪与怒意,听到薛纹凛耳中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听完话,薛纹凛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定定神,觉得有些话再难听也不得不发。 “你知海东青出现的意义,阿妤,希望你即便不打算襄助,也不要——” “不要什么?落井下石?”女人把脸蛋枕在自己弯曲的单肘,神色恍惚地喃语。 她侧面颌线因苍白而显出几分柔弱,但说话语气仿佛被谁人谁事刺激,不知从哪个时辰点起,慢慢开始变得犀利。 哪怕在薛纹凛面前,也渐渐冒出锋凌。 当然怕她落井下石,但放在从前,薛纹凛并无此类担心。 这位太后娘娘最心心念念全护大局,最善于两相权衡,最能摒弃私仇私情。 但此时此景,又联想这数月的相处点滴,薛纹凛颇是拿不准了。 率性如斯,就怕她对皇帝耳提面命,加上那小皇帝总有突破常人之举。 简直预料不到能发生什么...... 可,长齐乱不得。 倒不是三境打破盟约,就一定对西京有唇亡齿寒般的直接伤害,只是以长齐的地域位置和此域所拥有的各类石矿,若皆数落入歹人之手,西京才有腹背受敌的隐忧。 这些因果利弊,其实稍微点拨就很明晰,但偏偏,薛纹凛此刻有些说不出口。 短暂的静默中,就见女人懒懒地切了一声。 大约喉咙干痒,盼妤不觉轻轻咳嗽,面上显得百无聊赖,“我早弃了身份,有什么资格影响朝局,他自作孽他的,你要想救你去救。” 她抿抿嘴,不禁自嘲,“难道我从济阳城至此,没有做个好人平凡度日么?但凡有一分在仗势欺人么?但凡有一分曾勾连千珏城么?” 女人蹙眉不解,越想越荒谬,“你们一个两个,总疑心坏事都有我的份,总疑心阴谋皆是出自我手,总忌惮,我在背后拿捏身份,以对你们关心关爱之人伺机迫害。” “最可笑,就是这桩桩件件的疑心,竟都明目张胆当面冲我来。” “我盼妤,究竟是极恶之人活该被厌恶不齿,还是单纯小白兔就该被人欺负?” 薛纹凛安静站在床沿,俯视着近侧愈加惨白的娇丽容颜,仿佛还看到这张动人心魄的皮相背后,混杂了从渴望无措到失望无助、层层交叠的情愫。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情愫被她这么自厌自弃地坦诚。 薛纹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连茶水快要冷却都不自知,他当然不可能不动容。 第416章 她那时说,只能保得住这个了 “怎么?还在生我气?气得连晚膳都不好好吃?” 闻言,薛纹凛正敷衍扒拉饭碗的手顿住,他放下筷子,乌沉沉的眸子盯着说话人。 那人被看得心底发瘆,做出举手投降状轻轻啧了一声。 末了他又一面暗忖,在这男人面前竟说不得一句谎话,“我承认对你有所利用。” 他舔了舔唇面,“但你也明白,你家小皇帝与我素无交集,我这边境增兵,自己还陷入水深火热,要说能求得最快时间自保的办法,无非借你东风不可了。” 司徒扬歌每逢心虚总习惯摸摸鼻子,这会不免连声气更弱了。 “长齐再不顶事,若真落入那群腌臜手里,你们端着也棘手是不是?” 薛纹凛嘴角微微一吊,忽而笑盈盈。 司徒扬歌脸色微变,双手挥舞着赶紧摆了摆,“别笑别笑,我瘆得慌。” 他急匆匆地解释,“我也不知司徒储良到底陷得有多深,只是大约估摸得出对方许诺了什么。” 薛纹凛从太师椅上起身往前迈了两步,神色端凝。 但凡身居三境上位者圈子,都知长齐的优势与软肋。 这片国土本身就是块巨大的矿藏地,成国之初所有的原始财富积累,都来源于从前朝扣押在藩地的开采队伍和技术。 可惜藩主升级国主都阻止不了掌权者的失德与奢靡,而建国征战消耗大量军费,金银矿藏的取用速度完全跟不上开采速度,对经邦济民毫无兴趣的掌权者逐渐失去耐心。 在挑唆者的鼓吹之下,因迁怒开采缓慢兼之害怕西京有朝一日偷习开采技术,时任长齐国主一招杀鸡取卵,怒斩了整支开采队伍。 “这么多年,只有前朝旧人懂得矿藏开采技艺,长齐固然富庶,但这富庶确实死的。若对方应以许诺,不外乎这个方向。” 司徒扬歌说着带了自嘲,“有了银钱,还怕没有其他?” 两人分坐于中堂主座,谁都没有心情自面前敞开的大门赏观月色。 薛纹凛双手背后,“这些事,你为何也不透露分毫?” 司徒扬歌一歪头,自己也咋舌,“这件事牵连甚广甚深,我擅自行动极易打草惊蛇,而况千珏城里未必干净,没有你的王廷,我还能信谁?” 薛纹凛敛眸不言,实则也算默认他这隐伏不发的决定。 “你前阵有意朝无人之境发兵,应该是山中有了确切回信,是以动作试探?” 司徒扬歌颔首,“与王廷异动几乎同时发生,我承认来此地有些冒失,可谁让我有天助!自打识得那信物,知晓你可能活着,我便觉得一切多了迎刃而解的可能!” 薛纹凛蹙眉无奈横了一眼,“如今海东青暂未回来,看它盘桓姿态,阿恒的接应恐怕还要些时日,你想过没有,自己正入险境?” 司徒扬歌苦涩地笑笑,“从前就不危险么?你也知我对权势一物向来嗤之以鼻,竟非要临到性命堪忧才醒悟——你以过往和血缘饶恕,人家未必学会慈忍。” “我承诺扶储良上位,也多年来兢兢业业,虽心中早做好被背叛的准备,可真有这一天来时,却不是滋味得很。如今他来我往再他来,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司徒扬歌面露无措,“虽然你来此地是有你的原因,但长齐变成这样并牵连你,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薛纹凛回身看他,眼神坚定不移,“我从来不以为你甘做娉婷裙下臣,何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那夫君、她那儿子,怎能托起江山?” 司徒扬歌瞬息皱眉,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迷茫,“阿纹,我从来不是你,那么勇毅慈忍而兼怀天下,我只是偏执固守自我道德感——” “我只是,强迫自己有恩必报。也许当年她是处心积虑等着施舍我恩情......” “但我偏生亲口作出承诺。她那时说,只能保得住这个了——” 司徒扬歌蓦地抬头,清冷微光倾泻了些许仅在半边面庞,让整张脸斑驳得像鬼魅。 他忽而语气凝肃冰冷,“阿纹,那女人从来目的明确步步为营,你说,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话时的语气和声调,我犹记多年,总觉得里头有其他秘密。” “你若多花些心思在处理朝政,也许现下不用这么狼狈得像落水狗!” 司徒扬歌平摊在桌上的手掌遽然紧握成拳,少顷,又缓缓松弛。 他目不斜视,已经看到薛纹凛满脸阻止和不赞同,随即冷漠地将这番话尽数忍耐。 内室门沿倚着个纤弱的身影,已自行披了薄氅,就站在二人不近不远处。 盼妤仅仅只是站着,似乎也不打算走近。 门堂大敞,晚风透着凉意,薛纹凛无声叹息,旋身朝她靠近。 “晚间才喝了药,你应当多休息。是......渴了么?我在床榻小几上放了热茶。” 薛纹凛叮咛时堪称温和,询问时也显得妥善仔细,她被笼罩在男人颀长身姿的阴影里,轻声又乖巧地嗯了一声。 既无白日小刺猬般的抗拒,说话间也能感受到中气恢复。 她又轻声地解释,“白日睡得久了,一时也睡不着,我无意偷听。” 薛纹凛当然不在意,只温声道,“说到哪儿去了?此间事无不可对人言。” 她微垂首,一时怪自己敏感,一时又觉得自己没有感觉错。 薛纹凛比之往日要热络,哪怕说话语气依然这般淡,却全不是懒得搭理人的心境。 她在人前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嘴角,无不讽刺地轻轻一哂。 为兄弟两肋插刀,终究是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哪怕从前不想面对的人,都能勉强笑以相向。 沮丧过后,她又有一点点隐晦的期盼,也只敢有一点点。 有不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那般奋不顾身,如今受了伤,所以换得男人的一点温度? “方才我们刚说起长齐的变故,我以为情况或许比想象中要糟糕。” 薛纹凛是特地对着自己说出这番话的,盼妤听得一怔,恍然抬头,男人的五官影影绰绰看不清晰,反正语气一味打着商量异常和善就是了。 他想干什么?哦,想让自己不要落井下石。 盼妤忍不住轻轻哂笑,眉目略是艰涩,但很顺他的意。 “太后凤印在常宁宫里早就积了灰,未必能左右什么,但凛哥的担忧我懂。” “长齐矿藏是死的,前朝开采技术和人确实活生生的,一旦两者合二为一,就不简单是后患问题,而是三境安宁不复的问题。” 她能表露这样的姿态当然在意料之中。有一瞬,薛纹凛搞不懂自己明知故问到底是为何?难不成,就为了看这位惯来顾全大局之人,究竟是不是习惯如初么? 现在女人按照他所希望的给出了答案,薛纹凛竟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欣慰和高兴。 薛纹凛沉默半晌,只轻轻嗯了一声。 “再去睡会吧。”这语气里的温和,若真要对比起来,大约和在济阳城中一样,那时彼此即便对对方有所防备,至少心无芥蒂。 盼妤安静又听话地返身,见薛纹凛一路跟随,自己坐在床沿呆呆地发怔。 “为什么睡不着?伤口疼?”这声音柔软得像一大片绒羽。 她接过茶,略是郑重地捧在掌心,竟发现还是热的,“嗯?” “嗯?”对方也回个单字。盼妤摇摇头,心说他这会陪聊废话的闲情逸致真稀奇。 薛纹凛垂首定定看着她,视线转去掌心,“我让院主半个时辰换一次,是热的。” “谢谢。不过凛哥,不用太顾忌我,你尽管放心,我懂分寸。” 何必勉强去主动关心一个不在意的人? 真是难为他了,自己作为当事人,看着也同样不舒服。 气氛一阵静默,静默里尽是尴尬,盼羽舔了舔唇,只好提气道,“还没有彩英的消息的么?” 薛纹凛退后两步,在床榻近处的小圆桌旁坐下,半身刚好隐进阴影里。 “嗯,禁卫稍早去了约定地点,尚未见有生人活动痕迹。” 氛围里又一下子增了许多低落,盼妤的手停在半空,愣在当场。 当初冒险派彩英吸引火力以一敌多,她原本就持反对意见,竟也是四人中唯一坚持表达反对之人。 那少女一腔决然离开魔窟,尚未品味平凡人生活滋味,尚未细细感受一场没有杀机和阴谋的深情与悸动—— 她那时自告奋勇,不过是天真地追随自己夫君的脚步,不过是刚刚体味到能身负重任十分新鲜。 不过是,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生离和死别,但她并不活该为此牺牲。 盼妤默然着默然着,蓦地心情越发沉郁,为自己,也为两个男人心肠冷硬。 “无需太过忧思不安,我们出走前几座城门都无异样,说明她至少并未暴露意图,也许比计划中是有什么耽搁了。” 薛纹凛看出她情绪不佳便干巴巴地安慰,只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唯一庆幸的是,禁卫的确没发现人,城门的确没有异样,甚至刺史府附近蹲守的暗卫传书中也声称一切如常。 “我方才听到了海东青的尖啸,接应的人似乎越来越近了,若那时还未发现彩英,是否派人沿途回去找?” 表情隐在暗处的男人面色蓦地凝滞,找不找人谁说了算?他比她更没话语权吧。 想到对方反应,薛纹凛出口变成,“人当然得尽量找,毕竟她所做都是为了我们。” 那双捧杯的手仿佛下意识渴望热源,重新开始摩挲。 “凛哥。” “嗯?”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都应独善其身,对吗?” “......” “......至少,我们还会回去,对吧?” “......回哪?” “济阳城还能回去的吧,庄清舟既在,对付潘清儿自然不在话下。” “......” “此种当下已非我们的时代,就此放手不好吗?” “......你更应放下。” “嗯?” “阿妤,没有‘我们’,你已重启你的人生,我亦然。” “......哦。”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中走马观花一趟,到听完薛纹凛最后那句话,心情竟还平静。 敌人反扑愈演愈烈,现下连盟国王廷的安稳都出岔子,那座疑似前朝的巢穴也令人如鲠在喉,而敌人似乎无孔不入,使得西京天高皇帝远的若干辖地也藏污纳垢; 潘清儿之流在济阳城扎根多深?“侯爷”是谁,藏在何处? 军枢处此次真的只是中饱私囊么?为什么银票向长齐输送? 更勿论,还有那份尚未破译的名单...... 每件事都窥见一角未及全景,千珏城到底有多少把握和准备? 想着想着,这天下似乎离大安越来越远,而她的心境,现在只想尽快逃离而已。 讽刺的是,连这种姿态都不被信任。 夜风吹起的树叶窸窣,除了这类微响外仿佛又还有些别的。 盼妤耳朵一动,正想看向窗棂,而身前也有了动静。 “有人在外走动!”急匆匆的脚步从二人身后传来。 司徒扬歌一眼先找到烛灯又利落吹灭,把手一横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起身。薛纹凛朝盼妤示意,女人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抓到身后。 额头先是碰到丝滑的袍衣,而后感受到对方清瘦单薄的背脊,接着药香侵袭鼻尖。 女人的脑海无端发晕身量失重,竟一跟头直往前栽。 手背上贴着一面温热的肌肤,她就着这点温度暗暗平复心情。 心跳突突突很快,她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紧张。 盼妤稍稍偏头,看到司徒扬歌主动站到二人身前,门窗早已紧闭,窗棂纸上有些微树木的斑驳阴影,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人守外,一人守囚,对方疑似一人。司徒扬歌将手背到身后打手势。 盼妤看得一怔,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兄弟朋友才懂的手势密语,薛纹凛在战地的独创发明竟也教给他。 司徒扬歌示意二人退后,自己抽取匕首往前。 第417章 他没打算逃,他伺机给这屋里放迷烟呢 月光冷白,将窗棂纵横格子完整倒映,三人身处之地和朦胧光处分隔鲜明。 司徒扬歌距紧闭的窗棂只离不到三步。 白色窗纸单薄透亮,其上枝桠、窗格的景象清晰可辨。 他此刻看不出有人靠近,但方才又明明那么一瞬仿佛有人影停伫。 握紧匕首的掌心沁出汗渍,司徒扬歌因此蹙眉不悦。 他许久不曾近身搏斗,实战警觉和注意力集中度的确弱了。 周遭悄无声息,连身后都刻意减弱呼吸,耳廓的敏感正无限放大。 司徒扬歌紧闭眼睛努力听,不多时,响起一声短促的风啸。 “呃——”随后,生出男人急促低沉的惨呼声。 须臾间,明显有身体倒地,但周遭很快恢复沉寂。 不一会儿,窗棂从边沿向中间缓慢爬现人的侧脸阴影。 果然方才并非错觉,司徒扬歌眯起眼,太阳穴因过分紧张突突直抽。 那侧脸巍然恒静,连晃都没晃过一下,越看越怪异。 司徒扬歌盯得眼眶周围直发酸,下意识地轻微啧了一声,眼睑耷拉顺势眨眼。 这动静只有瞬息,偏偏瞬息间对方就出手了。 依然是耳中清晰闻见的风啸,司徒扬歌眼前一花—— 窗外徒生一股外力,仿佛集了千军万马死死拉扯住他的腰际,司徒扬歌尚来不及低头看清是什么,自己“嗖”地一下双脚离地,竟顿时被抡起飞了。 司徒扬歌:“......”但凡外头没有“千军万马”,简直丢人丢大了。 接着“哗啦”一声不小的撞响,他从生生破开的窗棂口飞了出去。 断裂的木头撕破袍衣,人被毫不客气地摔到地上,五脏六腑痛得攥成一团。 完了!禁卫必死,阿纹危矣! 司徒扬歌仰倒在地,挣扎着缓解过几秒痛楚又不敢示警,唯恐敌人知晓三人在一起。 男人的眸眼像鹰一般企图锁定敌人,眼前梭巡却扑了个空。 “你去床幔后躲好。”隐在阴影里的二人全程见证了这一幕。 薛纹凛侧脸向后冷声,顿了两秒还补充,“别任性别出来。” “那你也要答应我,别勉强,别死。”薛纹凛松开她的手,盼妤翻手又重新紧紧握住,掌心的肌肤覆在对方手背,柔润微颤。 薛纹凛没有回答,只是一面上前,一面悄无声息抽出腰际软剑。 她当然能料到不会有回应,薛纹凛的手总是又润又凉,当她掌心的冷意猝然消失时,盼妤觉得自己身体的温度仿佛都同时被一并退却。 在司徒扬歌被卷走飞出的位置,薛纹凛堂而皇之地静静伫立。 良久,听得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不确定又讪讪然地试探着喊,“王爷?夫人?” 盼妤登时目瞪口呆,一个箭步从床幔后闪身而出。 薛纹凛也是满面愕然,却先被无端灌进来的风激得一呛,捂嘴咳嗽起来。 盼妤赶到他身侧,急声响应,“是我们,彩英,你还好吗?” 这句话后再无少女的回复,却有一声清晰的冷哼。 盼妤不疑有异样,先去薛纹凛的身侧立定,扶住他一臂嘴里不掩焦灼,“怎么会突然咳嗽?可是早就不舒服?” 薛纹凛默默摇头,抬臂指了指外面。 盼妤无声叹息,只得打起火折几步上前,待扶窗看清外间情形,却又惊又乐。 重逢的少女依然是那身简朴劲装,只是站姿局促,表情赧然。 在她脚下,“丢人丢大发了”的辅国大人正双手撑在曲膝上,满面茫然不爽和无奈。 盼妤见他灰头土脑状,实在忍不住扑哧出声,“你可有受伤,这怎么回事?” 彩英窘迫地瞟了两眼地上,又不敢去招惹这正生闷气的“主上”,讷讷回答,“我没事,只不过,大约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她朝不远处努努嘴,脸上闪过肃杀,“但人应当没有杀错,你们带的人不干净。” 她紧接着摸摸鼻子,似乎觉得说话要精准些,冲着司徒扬歌强调,“是你带的人。” 薛纹凛一直没参与这二女热络“重逢”,听到此终于启口,“他一人逃了?” 彩英迷茫地摇头,“逃?他没打算逃,他伺机给这屋里放迷烟呢,被我抓正着。” 司徒扬歌听得脸色直发黑,抬头打了个响指。 瞬时,一名禁卫从旁边院落里悄然现身,见在场或坐或站全然热闹,不禁懵了。 “人都逃远了,你怎么看的?”司徒扬歌阴恻恻怒斥。 禁卫闻言张大嘴,回身看了眼自己出来的院落,无比惊异,“主上,我刚还在审。” 司徒扬歌瞪了他两秒,腾地一下站起身。 他自己点开火折,朝彩英撂倒的尸体身上这么一照。 “怎么是他?!”司徒扬歌干巴的喉咙一滚,对盼妤的惊呼愣是没做出反应。 那尸体的一只手上赫赫然攥着竹管子,不出意外,管子里就是有毒的迷烟了。 拢共带出三个禁卫,一个企图船上动手,一个企图半夜动手,那么还剩一个—— 司徒扬歌的目光从剩下那个浑身无措的禁卫身上一扫而过,遽然敛眸。 却有人先一步猜到他心中所想,出声阻止,“别多疑,他应当可信。” 司徒扬歌:“?”他用眼神静静询问,好像不很在意答案,面上杀机却越来越重。 薛纹凛蹙眉沉吟,“若二人都有问题,他这次独立独行,一旦失手可想而知第三人绝无活路,适才就该通力合作才是。” 司徒扬歌声音略略嘶哑,“那么多禁卫,随机挑选了三个,竟半多都是敌人。” 他心情仿佛忽而低落,双手抹了下脸,冷冷朝禁卫道,“审出什么了?” 侍从近侧的禁卫个个都是玲珑心,当然清楚自己方才在鬼门关走过一趟,虽然声音都忍不住地抖,竟能强行按捺住,口齿清晰地回禀。 “这兄弟与我同作禁卫多年,他声称背叛实属无奈,因家中至亲被威胁过性命。” 司徒扬歌听完满脸恍惚,木然的眼神怔了半晌,直到落在薛纹凛身上,才徒然清醒。 但很突兀地,身旁少女出声,“主上此番心意不像作假,否则,我会认你是同伙。” 司徒扬歌:“......” 盼妤:“......”真是可爱孩子! 第418章 沿途发现了什么异处而不敢相认 虽然女子不拘小节,也不用吃得如同个饿鬼俯身一样。盼妤一面拂开少女散落在肩膀的碎发,一面不厌其烦地敦敦规劝。 你家上梁不正,我不想你下梁歪了。女人见彩英满脸无辜地抬头,眯眼笑笑示意她继续吃。 不远处坐着的司徒扬歌:“......”我有眼有耳,没瞎没聋。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竟也疑心到他——” 盼妤冷不丁地启口,又补充,“或者你是否沿途发现了什么异处而不敢相认?” 彩英正脸面对司徒扬歌终究有些怯,但并非发自内心深处,说到底是念在对方乃云乐的主上,哪怕不必讨好,也不想恶意揣度,于是当下又犹疑了。 司徒扬歌轻啜慢饮着手里的茶,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 此刻见状,冷声鼓励,“你不用有负担,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你相信云乐,我也相信他,信他,不会看错人。” 彩英闻言倒看向薛盼二人,从二人处也得到同样的鼓励,当即放下碗筷。 “当日马车走到独桥时的确有人就地埋伏,与此前猜得一般无二,他们擅长蛊毒但身手并不硬扎,我以一敌多花了好一番功夫,仅仅算是死里逃生。” 她那日万幸挟制的是贼人首领,且从一始终不敢撒手。 对方几人有所忌惮,兼之马车四壁都是玄铁外罩,下盘已被她提前掏空,自己手里武器还是长距屈伸,只要不正面对敌给下毒时机,便总给自己留下了生机。 他们有的怕死或者说心思不一,不是不打算对她赶尽杀绝,而是不打算替山中出力。 对方似乎只想将她逼至城门口,却不敢在人群中引发骚动,她当即料想,这场行动还不至于勾连刺史府,只消动静大些,对方反而畏缩得很。 “后来我在桥上稍停不惜闹出动静,然后寻了机会跳河水遁。” 盼妤听完满脸心有余悸,不禁叹道,“明明是我们的事,真是苦了你。” “据你观察,官府对此可有异动?”薛纹凛终于启口问了一句。 彩英摇头,“至少当时并无,我在桥上闹时无,跳下河时动静也不大。” “我沿途一路到达约定之处,原是想在附近寻寻你们踪迹,却发现一些不对劲。” 三双眼同时看向她,彩英没想到自己如此众望所期,杏眼滋溜溜转得特无辜。 “当时那处已有人走动痕迹,我虽没有面对面亲眼所见,却发现他留下了特殊记号,那记号——” “一直指向了城里,却根本不是北澜方向。” 再后来她才蹲守到是禁卫的手笔,却一时摸不清这禁卫是否经过司徒扬歌授意,是以更加不敢现身,同时心焦盼薛二人的处境,于是选择一路尾随。 适才,她先找到三人同处一室,后来亲眼所见禁卫朝屋里准备吹迷烟。 她那时只谨慎又谨慎地想,司徒主上也是受害者,不至于提前服了解药的吧。 她打断述说,看三人面上眼中不约而同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彩英目光落定司徒扬歌,讷讷道,“其实我当时心中疑虑皆消,适才只是下意识的警惕。” 司徒扬歌没好气地扭起半边嘴角,“说得好听都皆消,疑心起来却也不含糊。” 彩英咬着一只筷子,湿漉漉的杏眼无辜地看着对方,而后眨了眨。 司徒扬歌:“......”这小狐狸气性简直和姓盼的有得一比。 “扬歌,长齐的境况比想象中要严重,你现下不能有且有唯一的打算。” 西京固然可以为盟约而战,但天下没有免费午餐,不管盟国也好,敌人也罢,国土朝堂被外人扼住咽喉,都是上位者的巨大失败。 “我何尝不明白?如今大错已铸,这次不是拼上荣誉,只怕是性命。” 薛纹凛见对方又是一副熟悉的吊儿郎当,只不过眉眼间聚煞含威,知他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小,心中也不禁怅然。 “彩英,那些记号如今还在么?” 彩英嘻嘻一笑,“放心吧夫人,若他能报信出去,我自然会跟踪到底,不至于此刻还不发出警示。他做记号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从无到有,期间再无第三人,我都处理好了。” 盼妤这才放心,从坐下起就凝神紧张半天,问完这话,浑身涌上一股沉重的困倦,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委顿。 她举起一臂撑着额角,喃喃似自言自语,“既没什么可说的,只等接应罢了,如今也没什么可做可担心的了。” 薛纹凛早已发现她不在状态,看着那张素白的脸,上下嘴皮子当即动了动。 “夫人,你脸色不好,可是生了什么病?难道,他们都没发现么?” 司徒扬歌不悦地挑眉,心说这“他们”二字真是用得妙啊! 薛纹凛仿佛被抢了话,拧眉咽下未尽之语,却对彩英陡然这么称呼不甚在意。 盼妤姿势未动,朝她懒洋洋地笑,只简单将船上的事挑紧要说了。 少女皓白的牙齿仍旧咬着筷子,末了松口满脸担心,“长齐的形势这般惊险,夫君传送名单可会发生危险?” 她不知往深处哪里想了想,面上一白,朝司徒扬歌急问,“主上近日可有他传信?” 司徒扬歌虽喜欢动不动逗弄,却也分得清真情意切,见她眸眼里原本闪着的光都盈烁了担忧,难得正经地温声说话。 “他此前就知朝中形势之复杂险要,我这王廷虽屋漏偏逢连夜雨,但也并非坐等挨打,我说过,你应当信他,就如同,此前我一直相信你。” 少女怔忪须臾点点头,愣神不久身后就传来敲门声。 门堂大敞,来人也只是作势敲了敲,是那禁卫前来禀告。 经此一役自己遭受主上信任危机,青年却也沉得住气,没有一味着慌忐忑。 “主上,他,方才招了。” 薛纹凛见司徒扬歌听罢沉下脸,替他温和回道,“需要我们亲自去?” “他招认行刺的目标的确是主上,且整个阴谋计划完整,却没料到主上剑走偏锋只随机挑人跟随。” 青年蹙眉犹疑,“我对此有疑心,在于他仿佛确定行刺主上的计划一定能成功。可禁卫集结之初,并不知主上有何计划——” “他言中自信,简直不知从何而来?” 第419章 替他在你兄弟肋骨上插两刀?! 你如何确定他胸怀自信? 因为......王廷已有许诺。 他说,无论是在城中、无人之境亦或西京地域,一旦刺杀成功则就地受赏。 就地受赏?! 轻飘飘四字实则极具诱惑力,同时令欲破局者不免大跌眼镜。 这场招供从侧面印证敌人无孔不入,随时有可接应、可提溜的人马。 也许阵仗还虚张声势,但暗地有襄助到底容易自信天成。 难怪禁卫能前仆后继,作出不惜代价之势。 上位圈三人皆默契保持沉默,对禁卫所言不予置评,但各人心中其实各有计较。 司徒扬歌略显疲倦地挥手令人退下,却见薛纹凛一副饶有兴致的姿态。 他方才说什么来着?去隔壁走一趟?司徒扬歌紧紧眉头,“不过是个普通卒子,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除非,你不信任仅存这个,疑心他对供认有所保留。” 薛纹凛叩着桌面不语,修长瓷白的手指温润如玉。 他目送着禁卫低落茫然的背影若有所思,却问道,“这个打算如何处置?” 明明方才人前温和的是他,但此刻更显清醒冷漠的也是他。 司徒扬歌沉吟片刻,“疑人不用,要么带着要么放他回王廷?” 薛纹凛熟练地横去一眼,“若要放就得乘阿恒来之前,若要继续试探就这样罢。” 司徒扬歌挑眉,仿佛终于对自己的失败有深刻认知,此刻油然生出了自失的叹息。 “竟连我多年训练的禁卫都能无孔不入,你说我手里还哪有能信之人?” 薛纹凛却觉得他在信口雌黄装可怜,“你从前就不务正业,莫说得这些禁卫出身你心训练心血。说到底他们都曾效忠于王座,你不过自以为成功收拢了人心罢了。” 司徒扬歌向来好薛纹凛这口“鸡汤”,果真似马上被哄好,当即玩笑,“你尚且还担心我?难道不担心你的金琅卫了么?” 薛纹凛无奈地笑笑,拿他没办法,嘴里竟相当自然地冲口而出,“怎会不担心?” 他歪头恍惚凝视自己手指,意识悄然对抗着自头顶直冲四肢百骸的深重昏沉。 看来不管忧思喜虑,他都不该沾染过分。 但短短几字呢喃倾吐,薛纹凛完全没想到竟然吓呆了旁人。 就比方,司徒扬歌和盼妤同时看向他说完话的薄唇,脸上表情各有精彩。 薛纹凛说话难得不拐弯抹角,也难得在二人面前肆无忌惮得很。 盼语心中五味杂陈,这男人是如同山大王一般的存在,他说往西,没人敢往东。 她随手画了个圈,圈里是敌对宵小,而圈外统称为不敢惹山大王的人。 不是敌人就得听从屈服,所谓薛纹凛的“独断专行”堪堪如此。 山大王今日直抒胸臆,可不怕有朝一日被取笑戏谑。 谁敢?反正她不敢。 旁边这蠢货连身家性命都仰仗薛纹凛鼻息,自己更是顺带被拿捏得死死的。 司徒扬歌薄唇微张,被薛纹凛这么直白干脆说懵了,他多少以为大王,哦不,薛纹凛能在某人面前疏离矜持一番。 司徒扬歌顿时有些接不上话。 “......西京,各方体制相对成熟,王权集中者的继承巩固从未被干扰削弱,而作为见证者,你更当知道长齐历来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我随意一说,你何必自比?” 司徒扬歌兀自低声发笑,他心知自己从来习惯将薛纹凛幻想成个“奶娘”形象,由于从前家里个个嗷嗷待哺,便自以为人家如今一股脑唯恐避之不及。 “你若真担心,你会怎样?”司徒扬歌老老实实取经。 薛纹凛拧眉抬首,“我与你不能同日而语,当下首当其中应是你尽快重新掌权。” 司徒扬歌咋舌,“我孑然一身,不找靠山怎能成行?你以为小皇帝乐意帮我?” 言下之意还不明显么?你得出山啊! 但言下之意在传递到薛纹凛耳朵根之前,便被旁边人用鼻孔冷哼狠狠先鄙视了。 司徒扬歌发现,那女人说话时连五官都在扭曲。 “他与你一个阳关道一个独木桥,你若需要援助只管堂堂正正找盟友罢了,你可是瞎了眼,没瞧出凛哥半点不想理会这些俗事么?” 司徒扬歌差点鼓掌,眼里写着“原来你在他面前还敢这般大放厥词”的赞叹之意。 那抹闪闪锃亮的眼神差点照耀厅堂每个角落,恨不能伸手戳瞎就好。 盼妤藏在广袖里的双手竟真的神经质地抖了抖,只得权当没看见。 希望薛纹凛心里多多放点自己,与薛纹凛又搅和进朝堂那些乌泱泱的破事,本来就是两码事。 她现在时而心念一动就激情而发,根本不想管是否有空深思熟虑。 从反省来的经验得出,过分深思熟虑反而坏事。 直击目的比提前在意过程和心境更重要。 比如司徒扬歌就很懂那人心软的性子,告饶装可怜每每正中下怀。 长齐真出事,届时薛纹理即便不在台前运作,也会暗地想办法帮人周全。 劝多半是无用的,盼妤也知自己冲动之言是无用功,甚至大概可能“收获”误会。 谁误会?误会谁?自然是薛纹凛误会自己。 要么以为自己是在忌惮他再次插手政务,亦或以为自己在忌惮他越过王权勾连盟国。 但她却也发现,冲动为之自有好处,那就是说完拉倒一身轻。 管他怎么想呢,再不济,冷战冷眼也生受过不少。 盼妤冥思苦想半晌,对上司徒扬歌着实给不出好脸色,话尾音里都带了怨气。 薛纹凛自她说完话后就停下桌上指头,光洁苍冷的面上并未变化表情。 他顿住须臾满脸正色,“你既求人还敢以‘孑然一身’作厥词,虚往实归谈合作?” 司徒扬歌惊愕坏了,按照以往剧情这人应当对女人之言开始一番哂讽,可他却——“你在替小皇帝提条件?!” 薛纹凛眉容平静,“再不正经,我保证撒手得干干净净。” 司徒扬歌嘴角抽了抽,立刻妥协,“小皇帝两卫在手,国库富得流油,深宫美人缭乱,背后尚有你这老妈子暗自维护不肯脱手——” “你真忍心,替他在你兄弟肋骨上插两刀?!” 第420章 既是牵一发动全身,何苦先来讨你伤神? 薛纹凛蹙眉不悦,为这好没文化的比喻深深叹口气,喉咙里也冷下声调。 “司徒扬歌——”低磁的嗓音饱含警告。 司徒扬歌有些气急败坏,不顾劝阻地瞟了眼好整无暇的“娘娘”。 脆弱的小心脏这回真受伤得重了,日益渐浓的兄弟情不如逝去的“爱情”和“师徒情”。 也勿怪司徒扬歌有空长歪这腔心思,其实薛纹凛表态不表态于大局根本走向关系不大。 他适才难免裹挟了戏谑之意,尤其在盼妤面前更犯不着立地说太多真话。 长齐之祸虽根本在自伤自灭,但祸延哪里尚在可与不可之间,哪怕有一天,他司徒扬歌拼了气性撒手不管,届时西京、祁州也不可能放任不理。 对,他就是仗着唇亡齿寒、仗着三境皆有共同敌人,所以敢只身一人也有恃无恐。 至于薛纹凛走到台前与否,只会影响这个困境的解决速度。 但往往有些事,慢慢延发和遽然爆发,哪个更能医治弊症还不好说。 以上说这么多,其实总归一句话就是,他在没事找事。 见给人惹恼,司徒扬歌也不敢再跳脱,连忙一脸赔笑,“阿纹,别生气嘛,你在跟前有与你说的话,外人在跟前有外人听的话,既是牵一发动全身,何苦先来讨你伤神?” 薛纹凛不免琢磨起这段话,见他似真似假地说,便也似真似假地听。 有句话对了,这里并非议事场合,大可不用当真,妥善些就应等阿恒接应时再议。 他虚虚握拳轻咳了两声,觉得还有一句话说对了,此时自己已经过于伤神。 “你既真真假假地说,我便也真真假假地听,从现在开始,你须随时随地多顾及些自己周遭安危,务必要等到阿恒与我们汇合。” 他抬眸看向彩英,“必要时,请彩英辛苦些,倒非贵贱尊卑,只是身手毕竟有云泥。” 彩英心中赞叹,读书人说话就是迂回好听,幸得自己识得几个字,又幸得自己在这群心思莫测的上位者身边有待了足够时日,竟也听懂了。 “我听懂了,就是要随身保护主上的意思。” 薛纹凛确实习惯了含蓄点拨,时而令下属不明所以,如今被个丫头片子天真无邪地转述出来,立时怔了一瞬,冷白的面上蓦地点染一抹可疑的红。 盼妤少时就深受其害,在他身侧早就闷声窃笑不已。 薛纹凛无言地横了她一眼,女人竟根本没看见,自更是不觉他眼中的无奈和温和。 话题散了,气氛逐渐消减,司徒扬歌起身,连带彩英也乖乖听话地跟在后头。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回身见盼妤垂首巍然不动,心里发堵。 当初看中这双排院落的好处,正是此间偏大的居室旁挂着个小耳房。 按照伤患为大、照应病弱的原则,本也是合该盼妤和薛纹凛一人占一间,偏偏他看不惯那女人心安理得的模样,竟是半点都不思客气。 司徒扬歌站定,眼里徒然闪过一抹恶意,可余光一瞥,却迎上薛纹凛冷淡直视的眼神。 “......” 人心不古,走就走。 第421章 若又遇见,凛哥你还会躲么? 长夜漫漫,明明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暮色沉沉仍不见月。 各自回房的人里不知几人能入睡。 薛纹凛就歇在小耳房,睁着那双大大的凤眼,别说入睡,都不敢躺。 因为有客人从......隔壁不请自来,只剩一只脚没进门了。 “你——” 对方还板着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令薛纹凛心中那股懊悔简直像海上翻潮油然而生。 小耳房仅能从外锁门,里间又只在一人半高的墙上开了张小窗。 此前薛纹凛担心一朝生变,自己若被人有意锁在其中,让自困与救援都不得法,于是不但时时虚掩,甚至在门脚处特地卡垫了小木块。 不曾想有朝一日,这机关“倒打一耙”先报应到自己身上。 他其实并不担心盼妤有什么行事荒诞,只不过夜半岑寂,唯恐对方比心交心。 薛纹凛倚坐在床沿,腰际轻轻搭了薄毯,虽是靠坐的姿势,其实正打算闭目养神。 “睡不着,不过——”她披着薄氅施施然踏进另一只脚,“安心,我不找你闲聊。” 薛纹凛怔怔看着女人自顾自靠近,因为她的话不自觉地轻舒口气。 这段时日,他心境尤其纷扰烦乱,倒不是光为情之一字辗转,但历经变故实在堪繁,又多半没办法复盘思虑,不免有点疲乏和不安。 薛纹凛正以为,当下时机最不能与盼妤聊心事,一则担心她过分热心,二则唯恐引起误会,被旁人看作自己贪恋权力不欲抽身。 “你应当回复体力,怎能不好好休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切,薛纹凛面容平和。 盼妤低头看看腹部,那里的伤口早已处理好,剩下的只是吃药食补养精蓄锐的问题。 她不甚在意地笑笑,反而关注到薛纹凛的姿态。 “那你又为何不躺着睡?”她问完兀自怔忪,蓦地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转淡,“你怕我?所以这是特地防着我的?” 男人微微愕然,昳丽深邃的眉眼蹙紧又舒,一时好像听到了天大趣事,一时变得温和沉静,“胡思乱想什么?你不是经常说我气血不落心经,竟不知我为何靠坐着么?” 盼妤这才懵然一惊,坐去床沿拉起他的手。 薛纹凛看着腕部的纤细指头并没有躲。 女人搭脉少顷蓦地轻拍自己额头,“哎呀,我这脑子!” 她转而满面忧心急匆匆地提议,“我现在就去叫那乡野大夫给你抓药吧!此前意外多发,都怪你太能隐忍,这般扛下来身体却愈见糟糕!” 盼妤顿然醒悟他不是故意坐着睡,是没法平躺睡,越想心中越是着急,原是单手搭着薛纹凛的细白腕子,此后激动得双手攥了上去。 “你慌什么?”相较之下,病人却在那慢声细语,丝毫不为所动。 他声音低缓,“只是历经方才一遭,紧张过后有点心悸,我正打算缓缓就睡。” 盼妤眨了眨眼,连睫羽上的毫毛都表示不信,细长眉毛闻言一挑。 “可我瞧你,对外仍旧防备得紧,对我甚至比司徒扬歌还要戒备。” 薛纹凛依旧没有躲开那只攥紧他腕子的手,满脸释然地看着女人。 “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不是戒备?此后形势多变,危险与杀机无孔不入,你身上使命不容任性,却表现得那般无所谓,我怎能不忧心?” 他似乎料到对方有何反应,继续道,“我既踏上国土便是王臣,见上位者不在意、不在乎,心中又怎会一点感想都没有?” 咫尺的鸦黑睫羽如蝶翼振翅般战颤须臾,盼妤抿着唇,嘴角弯起苦涩微弧,“你能自在逍遥,却逼我‘身负使命’,我说不闲聊,你竟还不乐意......” 薛纹凛对此控诉表现平淡,“莫忘了,这都是我们当初自己的选择。” “选错了,后悔了,想挽回,想重新选答案,不可以么?” 男人将对方的彷徨苦涩收入眼底,依旧温和轻声,“世间哪有后悔药?” 盼妤深吸口气,沉溺在他身上清淡醒脑的药香里,既贪恋又怅然若失。 她端正了表情,难得笑得善良可亲,“我说过不找你闲聊便做得到。我此来的确对周围还不放心,再者问问,接下来你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这四个字听上去更像历经千帆后的尘埃落定,用在多事之秋的当下并不妥善,薛纹凛愣了神,又渐渐明白她想要知道什么。 既能坦然面对,就能坦诚以待,薛纹凛略略沉吟,也没有瞒。 “扬歌所牵连之事恐怕算作当下头等之大,但有阿恒在,倒显得我碍手碍脚,待扬歌将一切陈情给陛下,我也能一身轻松。” 呵呵,好一声陛下,盼妤嘴角一抽,忍住心底不悦。 司徒扬歌从头至尾“小皇帝”长“小皇帝”短,入到薛纹凛耳朵里从未见他纠正过一次,如今一旦面对她,倒会用个那么好听的官方辞令。 显得你很懂君臣之礼么?果然亲疏都是有迹可循的。 女人面上阴晴不定快速变化,良久,她才开始反应,“一身轻松然后呢?” 她怎会没有危机感?薛北殷一旦现身,便是他身后乌泱泱一群阿猫阿狗都能给薛纹凛做靠山,届时他都不用直接拒绝,只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就有八九十张嘴替他说不。 的确,如今她也算想通,什么挽回旧情、重温旧日那都唯有自己一厢情愿。 更甚之,自己是在反其道行之,将人越推越远。 是啊,过去有什么好换回的?对于薛纹凛来说,旧日旧情里尽数苦渣子比蜜糖多。 忘了也罢。 但是忘了,不该是将她剥离出自己未来人生。 这一点,盼妤于情于势忍不了。 对方的沉默在意料之中,盼妤改换策略,“若又遇见,凛哥你还会躲么?” 薛纹凛终于决定挣开她逐渐收紧的五指,垂首盯着皙白腕子上浅浅的红痕,男人显得无计可施。 那道视线专注而炙热,良久,薛纹凛展现出败下阵来的妥协,轻声回应。 “不躲。” 第422章 她竟然也等到了这一天 她就像被束缚了手脚,而面前有一股脑情丝愁肠。 别人看到的,就似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晶莹剔透,零零落落主动躺在掌心。 又或者似一只只银色的蝴蝶,轻歌曼舞间,就爱停在人肩头。 独独她看到的,是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 那羽毛漫无目的,偶尔因风有力地吹起让它远离脚下,可它是那般富有生命力地倔强,又总是回归半空,始终与自己若即若离,任凭绞尽脑汁也无法靠近。 触碰就飘远,静待又无期。 而此刻,她分明有种重生了的错觉,时隔多年,终于再次感受到薛纹凛的妥协。 一丝甘甜的、充满心甘情愿的纵容,而非二人无休止争执时,粉饰太平的那种退让。 好一个“不躲”,岂止一字千钧重。 她将两字彻底揉进内心深处,恨不能融进骨血,也完全按捺不住身体的战栗。 “怎么了?春时夜深露重,你快回去休息,若明日有好消息,岂非又要接着赶路?” 她如今还怎会睡得着?也不知这人怎么想的。 盼妤垂首半晌,“回去也是辗转反侧罢了——” 她又自顾自蓦然一笑,却不说话。 她忽而想起自己进门前信誓旦旦不招惹人“闲聊”,但又摆明了不让人好睡。 即便这样胡搅蛮缠,薛纹凛竟也算和气。 也许是她伤了一次引动薛纹凛心生慈软,可他的慈软从来众生平等,她要了作甚? 但方才才简直,能称之为因祸得福。 “不管未来怎样变化,此次入北澜后我即做启程回济阳城的计划,你——” 薛纹凛后背僵硬,反倒越坐越累,听她这话不安地微微挪动了些,只管拧着眉。 “你真要做司徒扬歌的老妈子,一路看顾到底?”盼妤将话切开半截,这后半截略有些吞吐。 她并非不懂其中利害关系,更不会因为对司徒扬歌的讨厌裹挟不忿而发出此言。 盼妤只是越发懂了,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者多,因果伦理离了谁都会自然开花结果。 薛纹凛温和地对视着她,并看清女人提问时眼底的微怯。 “即便我不管,阿恒势必也会主动顾全我心意,与其让他在陛下面前讨黑脸,索性我提前出这个面,你说呢?” 盼妤瞠大眼,彻底结结巴巴,“啊,你,你问我?” 男人不知怎地没忍住咳嗽,胸腔震动又平复后,眸眼流连了丝缕几不可察的笑意。 “陛下从前就独立独行,他的心思你的确不好猜,我本应有同感。” 这话说完更了不得,女人的双眼继续瞪,瞪久了更忘记眨。 任凭一股久忍的成年酸涩自眼眶喷涌,盼妤霎时觉得不真实。 今夜要么薛纹凛疯了,要么自己疯了。 薛纹凛疯出梦话,而自己疯出了幻觉,她竟然也等到了这一天—— 薛纹凛愿意将她从王权上稍许剥离一点,终于愿意承认“盼妤”作为独立个体。 不是皇帝的母亲,也不是幕帘后的权力操控者,更不会永远与皇帝同仇敌忾。 她闭上眼,徒然就不敢睁开,睫羽被湿意死死黏住,她自茫然中渴望地伸出手。 哪怕又被甩开也是赚的,于今夜丰庶的获得终究是赚的。 盼妤想着想着,真就准确抚上了对方掌心,接着是臂,接着是鼻尖咫尺比邻的香气。 “嘘——”薛纹凛贴近她耳廓猝不及防地出声,像一只蝴蝶颤颤振翅后停留那般轻。 盼妤被吓得猛地睁开眼,瞳孔立时倒映一张尤为放大的面容,隽永绝尘,冷白无暇。 二人的距离甚至令她瞬息都失了焦,但她脑海也随之轰然立警—— 她看到墙上那方高窗里似有光影! 盼妤大为震惊,嘴型微动不敢出声,“凛哥,你背后?!” “回身,看门外。”薛纹凛的声音仿佛越到危急险要越平静。 这平静很快抚平了她胸口的剧烈跳动,盼妤依言望去,面容随即失色—— 门底的缝隙透出一片光影,影影绰绰,形状各异,隐隐还听得人语。 “你去门后。”薛纹凛轻声嘱咐,语气不容拒绝。 盼妤不由得缩了缩肩,不是害怕违逆,纯粹是太痒。 老脸顿时一红,她简直对自己无计可施,不懂为何总在正经事态时矫情。 但她动作却一刻不敢慢,闪身溜到门后边,顺便将披风解下来托在手里。 她看到薛纹凛坐着不动,顿时蹙眉做嘴型:你也藏过来,那里很危险。 薛纹凛默默颔首就是不动,盼妤心中焦急,却知道他是想通过窗口多听些说话。 二人在不同位置观察少顷,发现那些光影始终在原地晃悠,并未继续靠近。 盼妤强行冷静,便也学着从门后缝隙里竖起耳朵听,一些对话声隐隐传来。 “里头还剩那对男女了吧。” “应当不错,白日里安排院落时,那女子还昏沉,男人左右看着也是个病秧子。” “老李怎么说?” “李大叔给女人诊过脉,似有些皮外伤。” “啧,他既有机会接近,索性一把药直接撂倒,何苦还要我们现在动手。” “没办法,两个男人盯得死紧,似也是懂医道的,实在没办法下手。” “哎,有那机会一次下手完了你们不选,非要劳动大家一起折腾——” “别吵吵了!前院倒的几个可看紧啰,若他们真和贼匪勾连,逃出一个等同死我们全村。” “放心,晚间他们吃了送去的吃食,这会又中了迷烟,可是一炷香都起不来。” “嗯,这对棘手些,傍晚时我寻机看了看,吃食没动,只得强动手了。” 盼妤心中一惊,听出最后说话之人就是那向导,“李大叔”应就是那村野大夫。 他们竟进了贼窝?但对方口中所谓“贼匪勾连”又是何意? 还是说,这村落误以为他们是来路不明的歹人? 盼妤不再多听,生怕错过薛纹凛要传递什么计划的口型,兀自想了想,人又往床边走。 薛纹凛正悄然起身,见盼妤凑近也没多话,只是道,扬歌似已落入他们手中,我独自冲出去,你躲起来。 盼妤:不要。 第423章 你想怎么做?洗脑话术? 那双瞪她的凤目清丽深邃,氤氲烟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漂亮。 薛纹凛从前总揽政务,奏折开批忙得飞起,她最爱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看。 他以为她听的注解,她俯看他眸眼。 “别瞪,瞪我也不走。”盼妤略略歪头,一字一句口型夸张。 薛纹凛仓促斜了门缝一眼,回过神来蹙紧了眉头。 这女人的确是少点身处危机的紧迫感。 “你在打什么主意?”薛纹理难得眯起眼,细看过后发现盼妤与往常有些不同。 往常这样的场景,她习惯亦步亦趋听命行事的。 倒不是惜命,就是在他面前伏小做低的招牌动作。 她鲜少违逆出头,尤其还受了伤,尤其对方来历目的不明。尤其,人数看着也不少。 薛纹凛这才忍不住悄声出口诘问。 “凛哥也在我后头站一次,我又非养在深闺,凭何次次你冒险?” 面对失控的阿乙时, 义无反顾跳进河里时, 在山洞遭遇未知险境时, 在赣州护着自己跳进密道时。 她不愿往深里想,宁可想成他护着自己,也不愿想成他习惯了当“不留名”圣人。 用自己喜闻乐见的想法作用于旁人,果然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如此,薛纹凛在她心里比总是执拗给冷脸闹别扭,又分外可爱得多。 薛纹凛在她周身逡巡目光,充满审视又表现坦荡,最后凝焦在伤口处。 男人抿紧淡色薄唇,直至抿散原就所剩无几的血色,眼神的凌厉尽数聚在门缝。 “你已有了法子?或是知晓他们根底?” 盼妤沉默少顷,点了罢了又摇头,看得薛纹凛秀眉直拧。 她见状立刻卖乖地低声笑,“不太有把握,但你的法子我明白,无非就是冲出去。” 大约走个擒贼先擒王的老把戏,或者专攻对方薄弱环节。 比如拿下那村野大夫—— 她说得沉缓悠然,果真见得薛纹凛面容松动,恰时心念微微一动,她鼓起了勇气。 “我不是莽夫出列,但也并非胜券在握,其实我们做的就是争取时间。” 海东青的巡回行迹越来越密集,说明接应队伍离他们越来越近,盼妤的思路不错。 “你想怎么做?洗脑话术?” 盼妤忍俊不禁,“还真是。” 方才贴墙角听对方散聊也不是白瞎时间,总该是有收获的。 即便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也值得一搏,此刻听薛纹凛这般淡然推测,她心中却有淡淡欣喜,至少确信两人所见略同。 薛纹凛神色端肃,难得思考出了神,似在做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半晌,听他低声道,“我在门边等着。” 盼妤安静地说了声好,又给主意,“我伺机帮你找角度看清那大夫的位置,届时不行,迟早先拿下他。” 在肇一抵达之前,被药倒的几人恐怕还要靠那大夫寻解药。 两人商量定,盼妤再次扬起披风稳稳落在肩头,用同样稳的手势按住门栓。 吱啦一声,门外窃窃私语的说话声霎时凝滞。 尤其是火把映照下的数张面孔,循声而望的功夫不约而同都惊呆了。 女人安静如松,不管见过的不曾见的,统统用柔然坚定的眼神一一扫掠。 “大夫,柒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她声音堪称灵动如歌吟,只因有伤在身的缘故添了一丝低哑。 柒娘与李大夫听罢顿时面容微僵。尤其同为女人,柒娘虽在乡亲面前坚决对外,然而她与盼妤早在短短时日连姓名都好声好气地交换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时不免徒生尴尬。 于是由柒娘站了出来,表情与声音明显没琢磨好地生硬道,“我们好心救你,此刻你们也是时候一一招供了。” 盼妤盈盈地笑,向对面充满杀气与敌意的面孔打量着,不慌不忙道,“招供什么?” 柒娘看了大伙一眼,没人站出来接话,却又个个不减防备,个别几个皱眉看着盼妤。 她只得再次挺身而出,“你们到这的目的,你们到底是谁?” 话音一落,就见那泰然若是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柒娘内心矛盾,其实很满意看到这些,至少说明对方并不强大,也怕他们群起攻之。 柒娘当即以为要乘热打铁,“林姑娘,你同伙已落入我们手中,你只得要老实说。” 盼妤苦笑,“你方才可看见我腹中伤口?” 柒娘迟疑一瞬,又点点头,听对方继续问,“可有见过我的夫君?” 柒娘再次怔忪,大约想起她与谁同在院落,那张白净的脸没来由地闪现一丝微红。 盼妤苦涩扬起嘴角,“我与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是意外落魄到此,能有什么目的?” 柒娘反而皱眉,“进村唯一入口就在无人之境出口不远的一条狭窄山间之道,除此之外,三境不太有人能随意找到这里,你们如何来得?” 盼妤表现得大感意外,“难道水路到不了?我自沿途一路远眺,你这村落倚水得建,哪有什么唯一入口?” “若没什么身份目的,你们怎能从第二出口偷偷潜出来?”人群中有人冷冷发问。 “第二出口?” 柒娘见她不解,细细辨了辨不似撒谎,语气平平地解释,“边塞城里只有一个出城关卡,而内城河道是第二出口,能知道破墙而出岂非寻常人?” 盼妤这才来得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内城出口的秘密出自彩英,盼妤素日自以为是潘老妇提前为自己筹谋的逃遁办法。 此刻她才犹疑自己错了心思,难道老妇不但筹谋逃遁,还在外经营村落? 但想想又不对,听口气和行事作风,这群人杀人越货手段实在生疏,不像久经训练。 再者,彩英到此时日虽短,却没有对周遭熟悉或存疑,更没人发现他们这群人格外不同,便是说,这里即便妤山中有关,也应尚未相互通联才对。 盼妤无声叹息,实则暗暗叫了声苦,实在没想到从虎穴掉入狼窝。 她强自心中安定,又略略往深处想想,觉得只暂时是“狼窝”。 第424章 我们正是最新输送出去的那批人 她尚且算得镇静自若,只淡定地道,“我的确通过机关破墙走了水路,这条水路是花钱买的,难道你们不是?” 柒娘闻言一愣,朝身边人低眉窸窣了两句,面色竟比还方才转好。 “那出口的确于数年前有偿送人出城,这关算你们过吧。” 盼妤额角抽了抽,对自己歪打正着并无多大欢愉。 但她还是好心情地暗自迅速琢磨了一遍,觉得有些主意反而顺畅了。 大约出口的确是潘老妇专心经营,然而仅做输送潜伏者,多年才抵用一次,若山中淡看了这机簧,或是看守者有心从中攫取金银路子,也极为说得通。 若这些人对潘老妇忠心耿耿,只怕早就把出口泄密隐患传递山中,幸好应该不是。 盼妤继续道,“我不但知道那出口,更知道每间隔多年将有大批陌生人被运转一次,会经过你们村子么?” 她不确定这句话从哪里开始产生能量,总之问题一出简直开启对面所有人表情新世界,不管男女老少面上都流露出奇异的畏惧和恨意。 盼妤张了张嘴,看到连柒娘也对自己充满仇视,一时不明所以。 “他们恐怕以为,我们正是最新输送出去的那批人。” 她身后传来轻弱的男声,闻言自己蓦地回身,眼中充满不解。 薛纹凛与盼妤并肩而立,温文有礼地道,“大夫不计缘由救人性命,想是一身慈悲,只怕此刻是忧生了怖,怖生了恨,且容我正名,我们只是平常逃难人家。” “但你们......真的很像......”柒娘此刻越发迟疑,敌视态度竟也弱了。 从薛纹凛骤然出现起,女人的眼神仿佛黏在他身上,丝毫不打算转移。 盼妤在一旁看在眼里,眉尖微耸又淡淡自动抚平,她马上感应薛纹凛的意思,接着话道,“一个伤患,一个病人,一个囚犯,哪怕剩下的勉强凑数,又哪里像整齐划一的青年才俊?” 薛纹凛却不赞同她的说法,反而带着责怪语气,“夫人也要稍稍体谅,第二出口恐怕多年不出人,此时大约接近输送队伍出行时,他们由此怀疑也是正常。” 盼妤假装惊讶,心中其实也有小谜团,“这是结了什么仇,夫君这便知道了?” 她细细朝火把下的面孔又看了看,果然见到五颜六色的表情,气急败坏、畏惧忌惮、大惊失色,反正什么破天荒的都有。 但杀意着实淡了,尤其柒娘和李大夫毕竟与他们有过交遇,对二人更多了审视和探究,却是好奇居多。 盼妤观察半晌,终于认定这女人和大夫恐怕有在村中略有地位,听旁边薛纹凛果然有问必答。 “输送船只想要在城中避开耳目,船上必是补给有限,若那些人出城后各奔东西,恐怕各自都得筹备一些生存必须,所以,输送日就是你们的受难日。” 确定柒娘被引发了某些旧事心绪,嘴上恨恨,倒没有朝向二人。 “不光受难,还随时接受死亡的威胁。那些人是什么?一群畜生,仗着身手和背后倚仗,肆意抢掠荒淫——” 她咬牙说,身体发着抖,“每个十年一次,不同的人,却连杀人越货的底子都一模一样,我们都是普通人家,怎会不怕?我稚龄时与二叔亲身经历,由此毕生难忘。” 李大夫终于苦叹一声,“那还是十年前,便是说十年来,出口并未出现过陌生人,你们是第一遭,年纪相差无几,又不乏劲装,叫我怎能放心?” 盼妤笑笑,话语间显得极为通透,“我们如今虽是掌中之物,有些事却没有必要欺骗。比如但凡与前人是一路,我必有可传递消息之法,决不能徒留我们二人坐以待毙。” “又比如,你既有所了解便也知,若我二人真是那一路货色,何须忌惮同伴被俘,只管自己活着逃出去便是。” “再比如,我们即便有伤患,真有所强求何必对你客气,甫上船只管依例习惯强迫要挟便是了。” 太后娘娘开启话术,也不计较幅员影响多少,只管口若悬河大放厥词便是,看得同伴又无奈又好笑。 竟也是有用,就见火把摇曳,不断有人两两相觑,面上从忌惮到惊异再到审视打量,又有新人不放弃地探问。 “你们为何走不得城门?长齐边境关卡散漫,刺史府治下混乱,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花重金逃离?” 柒娘看着十分认同,审视的眼光瞟了过来。 盼妤一副被猝不及防问到伤心事的模样,“那地经历宫变不久,我们被权力博弈波及,不想引起注意,我与夫君的家族分属不同阵营,一段有情人遭难的苦情故事罢了。” 薛纹凛:“......” 比之柒娘瞠目感叹,李大夫并未很快相信,“你们是有情人?那他们呢?那囚犯为何一路同行?” 薛纹凛完全不惧对方,话语里悄悄把控主动,“先生,你问再多何益?你应看得出来,我们本不打算呆得太久,如今沦为你掌中物,只是任凭宰割。” 他皱起秀长的眉,更是假装虚弱地应景咳嗽了几声,“我看先生一副庄重正派姿态,只不过你如今越想知道得多,越令我觉得可疑,我和她,是做好与同伴生死与共打算的。” 李大夫一怔,果然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看来就心存矜持,不习惯被人随意揣测恶意。 他冷冷道,“我问再多,不过是想看看你们是否有歹心异心,这片世外桃源维持不易,若我发现你们和那有关联,并不介意出手一次。” 他咬着牙笑,“风高浪急,谁曾想船行一定安全,也许一个飞天浪就能打翻一船人,若有人寻仇,我们拼命便是,只不过那些任人鱼肉的日子,绝不可能发生了。” 薛纹凛听出了恨意,也听懂威胁,自己是不是山中人行恶之流,只在于他们要不要多个“莫须有”的疑心。 他只是纳闷,“你们,为什么如此受制于人?为什么不能反抗?” 第425章 李叔你别忘了,那出口之地就在—— 山中盛产毒药,这些人看上去操控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有什么难的? 人群后方徒然冒出一个轻灵傲慢的女音,因为立刻引发一阵骚动。 村中人愤恨又狐疑地纷纷回视,看完来人后均不约而同露出惊诧慌乱的表情。 “彩英,你没,你们没事吧?!”看到她安然无恙,盼妤明显松了口气。 她启口问到半途,侧目看清薛纹凛面上明显的几分担忧,又生生打了个弯。 彩英虚虚扶了扶双臂上的勒痕,似笑非笑看着一圈将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的村民。 “区区迷药而已,我还不必放在眼里,那几个就不怎么行了。” 彩英顿了顿,视线逡巡,对柒娘和李大夫上下一打量,不动声色抽出了兵器。 少女态度散漫又不甚认真,“药方应当进行过改良,否则按常理普通迷药奈何不了他们。” 人群对彩英充溢着戒备和淡淡的畏惧,却纷纷不自觉向左右两边退后散开。 彩英走到盼妤和薛纹凛身边,见二人表面一切如常,也都镇定自若,便放下心。 她侧首看向李大夫,视线里流露出几分欣赏,“以你的年纪,能研究出解药的半份药方已是万分不易。” 接着冲薛纹凛禀告,语中不乏安抚之意,“您放心,他们都没事。既中了迷药,我也没有移动。这药不是剧毒,只供制约行动罢了,并无其他害处。” 说完,彩英又看了看村民,神色间浮起一丝悲悯,话却是对着薛盼二人,“您也无需过于介怀他们的行为和敌意,如果我没猜错,这期间误会解开便也没事了。” 少女自现身就口若悬河两面做好人,村民们听完更是二丈摸不清头脑。 “什么误会?你,你说的药方是什么意思?” 柒娘见对方跟自己仿佛年纪相仿,便也壮着胆子上前一问,她分明看到自家二叔简直望眼欲穿,却碍于面子和维持威势,在那生生忍着不发一语。 彩英怎会看不出来,了然笑笑,“你们想要的是自由,我虽无法成全,却有助力。” 李大夫再也装不来稳重寡言,声调一下子就拔高了,“你,你到底是谁?” 连薛纹凛都听得一愣,不禁拧起眉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也都听到,“若是误会则要真心真本事开解,你勿要行便宜之计所以托大。” 盼妤暗叹一声这以退为进的话术可是妙啊,于是从旁默默看着也不插嘴。 彩英点点头满身自信,看到李大夫遽然打破庄重严肃的模样,又是一阵好笑。 “我是谁?我是与殊途同归结伴之人,你想要再无后顾之忧,我想要复仇。” 那大夫眼中迷惑不解,听彩英继续道,“不管你们取名什么村,山中称这里为‘尘世渡’。从此出发,正式踏入尘世。” 彩英颇为感慨地解释,终究忌惮外人在,其中隐去了一些事实,“山中大约每隔十载输送一批青年入世,但为了避开官家耳目,另辟了那条水道行走。” “入世前,所有人都会在这村落进行修整补给,但终究忌惮秘密泄露,为了以绝后患,渡中人皆被迫服食剧毒,男女老少无一例外。” “剧毒的解药定期派送,只有船行不见人影,对么?” 随着彩英的陈述,村民们逐渐沉默,柒娘咬紧唇际委屈不言,其他人也都露出痛苦麻木的表情。 似乎没有人在意为什么面前的少女知道得如此巨细,除了李大夫。 “你要复什么仇?你和我们有一样的敌人?你能给我们助力?” “我方才不是说了,以你的能力,能研究出半分药方已是神奇,我可以帮你补另外半份药方。” 李大夫听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好半天,直到柒娘满脸希冀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喊他名字。 男人猝然醒悟,却一时没想好应当如何回应。 薛纹凛静静观察半晌,这会站了出来,“我想,这是一份等价交易,也不算你占了天大便宜。” 盼妤的思考能力本就不差,想通关窍后从旁唱和。 “那是自然。他们的存在是山中重要保障,对方可舍不得让他们死,但保不齐有人破釜沉舟泄露秘密,所以这村落在成型之初大约也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只进不出的意思。”女人音色中透出几分凌冽和残酷,“这是早已设定好的,没人可以逃脱,可要生存,要指望一条活路,要想办法解毒,他们该怎么办呢?” 彩英在旁边徒然一掴掌,不但吓人一跳,发现自己引起了关注,也讪讪地道,“想办法研制解药,或者再想办法找一条出路。” 盼妤猝然想起一事,不禁问,“你是如何找来的?你明明说自己从城外而来。” 彩英神秘一笑,“我这办法,旁人没有那功法学不来——” 真相赤裸裸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铺陈转述,听得人群鸦雀无声。 薛纹凛走近李大夫,温声道,“所以,我们需要通向外界的去路,而你需要解药,是一换一的公平交易。” “且误会已然开解,我们并非山中同伙,对你们没有任何肖想,只是无意间闯了进来。此刻我一袭自由身,你以为撕破脸能有什么好处么?两败俱伤罢了。” 手中长鞭自然垂落,彩英边说边紧了紧,鞭尾顺势如乖巧的灵蛇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我需要完整的解药,不仅仅是药方。”半晌,李大夫沉声道。 这态度一出,人群立时产生些许不安的骚动,似乎有人耳语却不敢高声。 “大家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这是生死攸关之事,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李大夫仿佛早有预料,身姿挺直面对薛纹凛一行,甚至说这番话时都不用回头。 柒娘站在他身边,倒是惶然朝自己身后看了看,心里大概着实没底。 “研制解药需要多久,可否解毒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万一是毒药怎办?” “李叔你研究多年也未能参透,这女的竟有解药,不是那山中鬼魅是什么?” “我看他们就是对方派来的探子,假装是给解药,无非便是想要探知出口。” “对,李叔你别忘了,那出口之地就在——” “住口!”李大夫一声暴喝,令那答案生生留在口中,说话人面上惨白一片。 第426章 那出口恐怕和无人之境有关。 这些迟疑和质疑本就在意料之中,薛纹凛和盼妤倒是等得起,但有人却耐心尽失。 “啪啪”两声,长鞭在地上震出脆响,让人群的私语戛然而止。 火光摇曳,少女俏丽面容上明暗交织,使得露出的讽笑显得格外阴沉。 “我虽是与你们商量,也并非豁不出去,我既能活着出来,那些同伴就有着落。” 李大夫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人群面面相觑,眼中无不是闪烁惊疑和戒备。 “退一万步来说,有一招叫做擒贼先擒王,或者拿软柿子捏,这丫头和你这老货,哪个能逃过我手?” 她说完,不料身旁传来扑哧一声,少女瞪大眼睛望去,看到自己那女同伙正乐得欢。 彩英:“......”我到底说什么了? 薛纹凛眉容温和间闪过一丝无奈,淡淡解释,“她笑你自己才是个丫头......” 彩英:“......”怎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盼妤收收心情,马上一本正经地对着人群,“我们不怕鱼死网破,但你们没必要遭受无妄之灾,其实,大可以将我们漂泊至此当做天机,天机令你们改天易命。” 柒娘眼中明显多了些挣扎,她抬眸看清身旁男人端肃沉思的面容,往人群中退了退,耳中依然听到不乏抵触之言,忍不住小声辩驳。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毫无顾忌之人才最有勇气,大家都有家室亲人,谁能不计性命与他们博?” “叔......” 李大夫浑身微震,从这声清脆的呼唤里醒神,仓促地嗯了,忽而沉沉叹口气。 “你们想出去?”他敛眸看着地上的长鞭。 “我不妨直说,如今没有你带路,我即便自己有能力出去,也未必能带所有同伴安全到达外头,所以,我需要出口。” 盼妤心里却彻底惊了,因为彩英出发前根本没提及这一遭。 李大夫阴沉地一笑,口气冷淡,“你们的同伴,明明有人曾潜出去过。” 彩英好心纠正,一脸正色,“那是囚犯,并非同伴,你没发现么?” 盼妤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彩英落地后明明知道他们所在地,却始终不现身,原来也是为了探究禁卫如何出入。 李大夫了然哂笑,“那是叛徒吧,或许本来就潜伏你们其中。这些我都没有兴趣了。其实我倒有个想法,不如制出解药期间,我们来合作,从那二人嘴里探知出口。” 彩英没来由觉得好笑,也带了嘲讽之意,“我不知算是情有可原。你们辛苦钻营多年,竟是没把这村渡翻个底朝天,也没弄清原本就有出口?” 盼妤心中散发无穷冷冽,听出对方题中之义,就是万分不想告知他们的出口在哪里。 联想方才一通暴喝将村民差点冲口而出的答案打断,她倒是越发觉得好奇了。 她朝薛纹凛身边挤了挤,悄然耳语,“那出口恐怕和无人之境有关。” 薛纹凛垂下睫羽,每分秀致的五官都显得淡然清冷,闻言轻轻颔首。 他似也不欲在浪费时间,低磁的嗓音慢腾腾地道,“先生,这些交易之间的分寸拉扯太浪费时间,我需要你保证我们能出去,我以性命担保解药绝无差池。” 盼妤当即蹙眉,心里虽着急,但碍于彩英在,又是早已脱口而出的话,便忍住情绪。 这丫头虽一路跟随,在盼妤内心深处也依赖可信任。 但凡事变化都有不可控制的万一,只要一想到是薛纹凛与这些不可控的万一联系起来,她浑身上下就受不了。 盼妤忍了忍,见对方也没马上说话,从短暂静寂的间隙里不悦地道,“这解药并非彩英制作,她只是通晓药方,需要你来担保什么?” 薛纹凛侧首,一眼瞧见女人激动得出现一线殷红的眼眶,连同那副生动的五官都在竭力表现不悦,他只好安抚地笑笑。 彩英听闻也觉得有些托大,但立即懂了薛纹凛的姿态,便越发挺直腰杆,作出一脸冷冽和不耐的模样。 “这回可信了么?速速决定的好。”开弓没有回头箭,既都说出口了,不用白不用。 而况对彩英而言,解药一事倒也没那么不可掌控,山中历来对此地不敢控制太紧,唯恐一招起了逆反心理,届时自己给自己出山平添障碍,自然不会制些真正剧烈的毒药。 “夫人放心,这些毒药只是难缠罢了,没那么可怕。”彩英见盼妤表情实在没开心起来,只好耳语过去宽慰。 盼妤难道睨了她一眼,语气平平道,“最好如此,别出差池。” “叔......”柒娘又喊了喊,人群已然被这方条件吸引,连发疑问之人都仿佛没有追寻答案的兴趣,显然解药数次被提及,还是让众人无不生出强烈的渴盼。 其实村中不是没有德高望重之辈,但事关解药关键还得看大夫功法,由此这村野大夫的态度尤为重要。 此时,火把下的众生面孔趋向于同样的迷茫和平静,似都等着一个人做出重要决定。 彩英见身旁男女神思都聚焦在说服那村野大夫,便将自己全部气力去梭巡人群以防生出变故,谁想到这一看至关要紧,竟真发现了不对劲。 彩英目力远及人群深处,忽而抬手扬起一鞭,那清脆的响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调集,她眉尖生动地一凝,娇喝,“你,站出来!” 柒娘看到对方遥指自己方向,面目一滞正想辩,仔细再瞧,人家真正盯着的是自己背后,她赶紧也顺着指向转身看。 人群因彩英的出声和手指都凝焦到了一处,等众人回过神芬分散开时,一个佝偻身影被无意间推到了中央。 柒娘张大嘴,轻轻唤了声,“爹?!” 那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布满皱纹的老脸,吊三角的双眸里沉沉聚满狠戾。 “他们,绝不可信!” 柒娘失声急问,“为什么?” 身影一时沉默,只是敛眸不语。 半晌,那张老脸微微扬起,同时有所动作的还有他始终背在身后的双手。 那双手忽而摆动到身前,貌似紧握了什么物件,只余下半截长长的柄。 没人看出来是什么,彩英却眼尖看清了,而后大惊失色。 第427章 你这爹,便是蛰伏多年且心境坚忍的叛徒 一道鞭影凌空飞出,霎时正中那半截从掌心尾现出的长柄。 众人眼前一花,只看见紫色的长影闪过一瞬,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 却有一人的眼神,只顾直愣愣盯着身旁。 薛纹凛竟几乎与彩英同时动作,但腰际银剑纹丝未现,男人伸直手,袍袖之下刹那传来沉闷风啸,接着“嗖”地飞出一截模糊飞物,直朝那身影胸膛。 一切变故仓促起止于瞬息,那身影连惨叫声都徒劳地卡在喉咙口,直挺挺仰倒在地。 “凛哥!”他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岂不招惹共怒? 薛纹凛根本没空搭理身旁的关心,反而死死盯住目标,确认对方失去意识方罢休。 他与彩英眼神短暂对视并无交谈,这才侧首看清盼妤的担忧,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盼妤光知道二人出手必定人群有异,到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他表态只好作罢。 “爹!”那身影在地上躺半天毫无动静,离几人最近的就是李大夫,他亲眼见得二人出手,不知被吓到还是惊得,当即呆滞在原地,直至听进柒娘的惨呼才蓦然醒神。 柒娘眼中盛满崩溃,甚至来不及看明白行凶者,先跌跌撞撞地朝地上身影奔了过去。 “二叔,救救我爹!”女子泪眼模糊地凄喊,见李大夫根本没随自己跟来更显惊惶。 李大夫嘴巴张了张,闻言后脸色微变,沉沉叹口气后仍是大阔步迈去。 “王爷,我们也去看看,跟紧我。”彩英在这间隙低声细语,得到薛纹凛认可后便也快步靠近。 那人胸前插着一支成年男子拇指粗细的短箭簇,伤口周围并无太多血流。 见状,盼妤心中预感不太好。 “小柒,他快活不成了,叔也无能为力。” 柒娘跪着挺直的半身遽然一震,始终止不住的抽泣顿时就停了几秒,过后立即爆出绝望的呜咽。 盼妤看得心惊,忙不迭看向面无表情的薛纹凛,感觉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周围很快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是一阵轻声耳语,有人发出尖锐指责,“李叔,这群人杀人越货不眨眼,若真合作无非就是任人宰割啊!” “是啊,他们怎么可信!” “有功夫又如何?让他们走不出这村子就行!我不怕死!” “我也不怕!” “还等什么,现在就动手!”随着七嘴八舌,火光照耀了数张充满仇视敌意的面孔。 盼妤越听心越沉,首当其冲撞入她眼帘的,还有彩英凶相毕露的的双眸,正杀气汹汹自说话人之间逡巡徘徊,那眼神不像在看对手,而像在看一盘下酒菜。 “住口!谁敢挑拨离间,即刻家规伺候!” 李大夫阴沉脸高声喝止,双眼盯着薛纹凛不发一语。 薛纹凛坦然迎视,话说得平淡无波,竟无任何迟疑和抱歉,但入耳却不轻挑。 “方才实在万分紧急,只怪我们出手仓促,但我本意并不想直取性命——” “别说了!”李大夫沉声打断,并没有马上追究对方的杀人行为,但情绪也不算很好,在烦乱中裹挟着无人可诉的怨气。 “二叔!他万般不好终究是我生父,是你亲大哥!难道你真要偏帮外人么?”柒娘伏跪半晌蓦地振身长立,满面恨意扭曲了眉眼,正扬指直向薛纹凛。 薛纹凛也不介怀,但身旁女人却站了出去,凝肃含威地拦在他身前。 “阿妤,她不过是个孩子。”薛纹凛抿了下薄唇,凑近后悄声地劝。 盼妤眯眼看着少女。 年龄上的确还是个孩子,情感上本也应当获得宽容,这并非对方的过错,分明是自己变得越发小心眼了,她脑海顿时一堵,立刻甩甩头端正心念。 薛纹凛出手必然有他的理由,而决不能是滥杀无辜。 相反,对方虽年轻稚嫩,但未必值得可怜。盼妤扬眉,刚好看到男人凑近的秀致面容,不觉脸上蹭了点红,仓促嗯了一声当作入耳。 她原本耐不住,定是要反驳反驳这动辄容易心软之人。 柒娘满目苍凉,她发现李大夫的反常,轻飘飘转移过目光后,问得茫然。 “叔,我知道你讨厌我爹,我知道你们兄弟决裂。但是,但是现在我爹被杀了,他们却是外人!你,为什么不激动、不生气,为什么还要阻止大家为他报仇!” 而她对面,彩英早将尸体手里的玩意仔细把玩好半晌,闻言却看不下去了。 “这支信号箭可藏了有些年头——”她来着柄末的铁环,只消动动手指就能一发冲天,不出两日,山中就会派人前来一探究竟。” 彩英看着柒娘目瞪口呆的表情哂笑,“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随意扯谎就能糊弄下山之人吧?箭出必见血,届时什么解药什么出口,统统全完蛋。” 她又啧了下嘴,“你这爹,便是蛰伏多年且心境坚忍的叛徒,真是可悲可叹。” 听得少女充满嘲弄的语气,李大夫皱了皱眉只是忍耐,尤其目光触及柒娘单薄剧颤的双肩,垂首更打算不欲争辩。 “你胡说!” 彩英阴恻恻直视对方瞪大的杏眼,“你很清楚,这就是真相。” 她这番虚弱的反驳就是证据,李大夫的沉默也是证据。 彩英微微挑眉,反而在意方才薛纹凛的利落决绝,对这位传奇人物又添几分敬重。 李大夫静默许久,又怔怔看了柒娘许久,才怆然道,“我一直知道对方有这么一只玩意——” 他终于开口,字字陈述像巨石般砸在柒娘心口,令她完全掩饰不住直达心底的痛楚。 “我当时并不知在谁手里。直至三年前,你爹无意间酒后吐真言。小柒你还记得么,打你记事起,你爹就好这口杯中物,可十年前起,他却戒了这黄水,我只没当回事。” “后来才知,他心里有了这秘密,也怕管不住自己的嘴,为了效忠那里,他连喜好都可以改变——” 李大夫说着说着面目冷了,“我为研制解药付出半生,他日日在我身旁,却从未提过一个字,甚至不曾与我道过一声辛苦。我也是知道真相时,才明白这些都是为何。” “我将你养在身边,就是防着有朝一日,他所作所为牵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无辜的。” 柒娘任凭两行热泪落下,沙哑着喉咙轻声地喃语,“他,他也许有苦衷!” 李大夫冷冷道,“什么苦衷?无非也是为了解药,为了替他一家子保全。这么做,你不觉得很自私么?” 第428章 那老妇从河道寻路到此是迟早的事 柒娘哑口无言,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爹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这躺在地上萎烂如泥的尸体,活着时的面目首当其冲便是自私、吝啬和好吃懒做。 以至于在失去性命之后获得了同情,这同情却淡薄如纸,瞬息不见。 一条疑似叛徒的人命和大家的性命,孰轻孰重高见立下。 于是柒娘再怎么想替往生者辩言,此刻都矮了底气。 但流泪总可以的,她只是无法反驳男人的言语。柒娘明白,自己这爹真就干得出来。 那现在是如何,真与杀父仇人共处一处,甚至接受他们的恩惠么? 少女咬紧了牙,从初起看向薛纹凛时惊羡,转变为瞳孔里彻头彻尾的仇视。 她所有的变化都被盼妤看在眼底,并在近处反复推敲,以防随时对薛纹凛构成威胁。 “阿妤,你会令她害怕。”薛纹凛对柒娘的反应不甚在意,反倒捡着盼妤很是无奈。 盼妤忍不住啧嘴,表现得不甚烦扰,“你莫怪我狠心,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这妮子的心情,我倒奇怪,你又如何觉得她浑身无辜无害?” 薛纹凛被反将一军愣了数秒,眼中倒映出少女充满恨意却很坚定的面容。 那面容照印深刻,与他脑海遥远记忆里的画面悄然重合,薛纹凛轻声道,“我只是,对她表达的一切并不陌生。” 他似乎不打算让外人听见自己的话,但面对盼妤关切的眼神,又稍稍着重了语调,“有一瞬,我觉得她很似年轻时的我。” 盼妤拧紧眉峰,敛眸兀自沉默,她听见了,两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薛纹凛果然想起了过去,她竟然一时没反应得过来。 少女哪里像他?盼妤忍不住闭眼,从脑海里闪回薛纹凛的过往。 这男人的年少时期大多是璀璨生辉、大放异彩,他本来就成名于年少。 他于王族富贵之间的人生轨迹并无异常,仅有一处成长,和他此后性情大变有关。 始宗皇帝没有皇后,而薛纹凛的母亲是始宗时期当朝唯一皇贵妃。 那位尊贵的女子在世时风光无两,只可惜,死因不明。 自她被风光大葬后,薛纹凛就慢慢转变了性情,从热情洋溢到专独冷漠。 会是因为母亲么?他与父兄感情复杂,即便有什么心境大起大落,也不应似这般。 久远尘封的记忆在盼妤心底淌成幽深的湖,一下子被天外飞来的小石子拨扰了平静。 她徒然懊恼,自己过去对薛纹凛实在关心得太少。 想到此,她看向男人的眼神里又多了抹心疼和自责。 “他没死,但伤口上的药力没那么容易散。”薛纹凛施施然爆发惊人之语,将盼妤神游的思识瞬间拉了回来,她不禁看向那叔侄俩。 李大夫面上饱含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看着薛纹凛定定地道,“我们合作。” 他斜了一眼地上的“躺尸”,以及突闻喜讯后怔忪惊愕的侄女,眼中潜藏悲悯。 “我如今顾不得大哥到底是死是活了,你既这般说,那么接下来,我定不会让他有机会为祸,但小柒却是无辜的,她品性善良,原本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后半截话放大了音量,似也是面对村中长辈和其他村民给个交代。 “大伙也听着,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们受制于人都过得不好,但凡你们对大哥有所仇视,如今便可尽管转嫁在我身上。且大错未成尚能补救,所以这几位的提议——” “我准备全然接受。像小柒这一辈的孩子们还有不少,我们自己活得不如人样,难道连后生们的命运也活该如此么?他们说得对,这是天机带改命希望来了。” 全场鸦雀无声,静默良久,一个苍老浑厚的身影站出来一锤定音。 “老朽信李二,我无异议。” 人群见长老率先表态,也纷纷遵循从众心理,合作一事就此落定。 待司徒扬歌清醒过来方知自己坐享劳动成果时,迷药的药力竟整整持续了两日。 嘶——关节拉筋的闷响在身体各处发作,司徒扬歌动了动脖颈,仍经不住脑袋发晕。 “这什么鬼迷药,我竟这般受不住。” 他一说完就遭遇宿敌毫不客气的蔑视,但所谓话糙理不糙,像他这样的上位者,为防止意外都会缓慢分食毒药用以增长身体抗药性,一朝马失前蹄,的确出乎他意料。 他从彩英处尽数得悉那晚的事,虽一面恨自己无用,却有多半更担心薛纹凛太冒险。 司徒扬半是叹息又似真非假地埋怨,“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偏偏总想顾全别人。” 这话听着就不讨喜,惹得盼妤横目而来,司徒扬歌瞥了一眼视若无睹。 “当晚就该舍了我们去擒获那大夫,他既这般顶用,必能为你获得出处,现在两日即到,也不知解药制得如何了,我就怕后患无穷。” 薛纹凛知他性子,也不当真,只恍恍惚惚入耳,嘴角若有如无搭了枚缥缈的笑意。 自那晚人群散后他就病倒了,却一意孤行不再叫那大夫,只顶着盼妤三脚猫的医术诊了诊脉。 委以重任的当即跳脚:我哪有这能耐?! 病人却是老神在在:我相信你有这能耐。 猴急跳脚的:“......” 所幸得出只是经受风邪,盼妤比任何人都放下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此刻,薛纹凛满脸掩不住病容地歪靠在床头,软枕撑起单薄的半身,几人围坐一圈,时而听得他明显按捺却忍不住的咳嗽,看得盼妤眉峰高耸不下。 已是约定的两日后,海东青一日可见不下三回,说明接应队伍早在附近开始盘桓。 盼妤不忍薛纹凛自己伤神,在司徒扬歌适才的一段废话之后接着说道,“凛哥,你闭目养神,让我来说。” 薛纹凛朝她睨去一眼,只虚掩下颌闷咳了两声。 盼妤看懂他意思,侃侃而谈道,“之前不料此中神奇,如今看来,接应的队伍果然找不到村落位置。在解药研制出雏形前,对方一定不会透露任何出口的信息,这是其一。” “我们当下危机在于,薛北殷传回的消息称,长齐边境已有异动,尤其是山中发生动静,也就是说,那老妇从河道寻路到此是迟早的事,甚至只会越发危急。” 盼妤看向彩英,见她眉眼依然平静,定神问,“彩英,那晚你提及的另辟出入之径,到底是真是假?那禁卫必还知道其他奥妙,否则不会轻易出入报信,我们可有机会?” 彩英摇摇头,笑容怪异。 第429章 如果不行,我直接上火药。 以精通缩骨术为前提,我们才能讨论这个问题。 彩英说这句话时,目光格外朝司徒扬歌的方向一瞥而过。 头昏眼花脖子僵的司徒扬歌:“......” 盼妤接着想到另一茬,“照你这么说,那禁卫也会缩骨术?” 彩英啧了声嘴,确因此事沉吟。 “城外那些记号的确在我眼皮子底下从无到有,按常理就该是这家伙的手笔,但我尚且不知他是否有这般功力,若有万一,他要么就在渡外还有接应。” 薛纹凛揉揉额角,颌面苍白胜霜雪,看得盼妤心肝儿不停地发虚。 她目光紧紧不离床上,但凡薛纹凛举手投足间的细节,有好的不好的,有正常的和异常的,都不肯轻易放过。 但有些现实颇是无力,令她每每触及不免怆然。 关乎薛纹凛的身体,莫说回到巅峰,能像常人般生活作息都需极细致的呵护和照应。 否则如同当下,日日将养着仿佛状态气色渐好,但只消一个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她只得随时戒备,这世间无论活的死的,哪怕风雨花草、阔海蓝天,尽数都是敌人。 盼妤近来入睡后总是噩梦连连,却只有一个场景出现。 她梦见自己于高山攀爬,沿途只有唯一行路,迎面有巨石滚落,她避开一块甫抬眸,又见一块已近在咫尺,由此反复循环不绝地脱逃躲避直至醒来。 醒来后,身体能真切感受到如同被巨石碾压似的疼痛疲累,这感觉不但作用于己身,还作用于内心,无形间将她的神经崩得丝紧。 与薛纹凛坦诚相见是一码事,盼妤几近将自己如被雷劈一般外焦里嫩对翻了个遍,什么原则底线、过去从前,先见鬼去吧。 然而能令薛纹凛回转心意,却又是一码事,她由此时而在患得患失里挣扎不堪,一眼根本望不见希冀尽头,这条路才像是漫漫无头之途。 大约就是因为总没个盼头,她才能如此深深地被疲累和苦痛所折磨。 旋即,还不得不甘之如饴,而后再勇往直前。 想到此,她叹息出满脑满心的无奈和无声哀嚎,且在面上显而易见。 薛纹凛:“?”男人的目光里打了个问号,就这么堪堪投射过来。 盼妤顿时哑然,只得假装苦思参与进了话题,“这么说,禁卫在城外极有可能还有接应,我准备传信薛北殷好好查查。” 她见薛纹凛不置可否,停顿数秒,又讪讪地道,“其实,嗯,薛北殷在渡外已盘桓一日,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入口,这小年轻似乎有点暴躁。” “......”薛纹凛当即皱起眉,对她说的每个字都用五官微动的细节表达质疑。 薛小王爷的脾性并非暴躁二字得以概括,而相反,他充分吸取了薛纹凛的优点,摈弃了他的短处,相较之下脾气心性更为收敛。 但薛纹凛到底没有出言反驳,更不会直言她在杜撰。 因为他不自知地回想过去,自己总在盼妤和薛北殷之间拉偏架,过后要么自讨没趣,要么总要委屈自家孩子。 薛纹凛心底深处明明清楚,那种两边不讨好的情况如今必然不会发生,却不知哪根筋也着了风寒,一时竟只是下意识狐疑,也不打算偏帮。 他沉默良久,只是简略地问,“回信怎么说?” 盼妤却对他轻描淡显大感意外,反而觉得自己背地捣乱,有些做了小人,不免脸微微一红。 她脑海不禁自行模仿起薛北殷面对“林羽”的回信时,拽得二五八万的的语气。 “先锋营已经探知此处是个小山头,如果不行,我直接上火药。” 她到底没把这语气学出来,因为过于明显会有公报私仇之嫌,便平铺直述地重复。 薛纹凛听得一怔,仿佛听到天外来语压根就没理解,半晌,他才轻飘飘地反问,“上火药?” 司徒扬歌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的确显得有点儿坐立不安。 既知是个小山头,不经勘测未知底细,怎能贸然用火药? 但薛北殷似乎不是这么糙这么不经大脑的性子。 司徒扬歌于是懒懒地掀起眼帘,试图从对面女人的神色间找到什么自作主张或伺机陷害的线索。 盼妤见薛纹凛难得懵然,只得微微一叹气,“外头着实有些着急,否则不会这么冒失。” 这的确是个不得已为之的险招,在当前只算作备案,用同归于尽的姿态,向村民表明决意。 薛纹凛苍冷的面上不知何时爬起两丝可疑的红润,连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都不禁瞠大。 “约定在,咳咳,在什么时候?你,你同意的?”薛纹凛虚掩着口鼻呛了两声,两个你字把对面女人吓得一激灵。 盼妤赶紧从桌前拿起热茶凑到人跟前,借机俯望男人精致的侧脸。 当对方不疾不徐抬首看着自己时,她很快沉溺在那双深邃如渊的眸眼。 薛纹凛徐徐接过茶,当着人面无声叹息,默默饮尽了半杯,忽而才听女人细声细气地解释。 “今夜就见分晓。” 薛纹凛端茶的手旋即微顿,继而爆出一阵激咳。 咳嗽将披风震落,薛纹凛侧出的单薄背脊颤颤发抖,被女人立即迎上去的柔荑慢慢抚顺气息。 她此刻仿佛一点都不担心薛纹凛因此生气,似乎就笃定他只是猝不及防获知消息。 这消息晚些告诉他果真是有道理。 薛北殷说得有错,上火药恐危及村中多少性命,这件事摆在薛纹凛面前,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薛北殷有他着急的道理,我只是全然托付相信才没有制止。你方才不是没听到,山中若有异动,他们来这里会很快。” 她难得严肃地看了司徒扬歌一眼,皱眉道,“你与他,我都不可能拿出去冒险。” “今夜就需尘埃落定,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要看到出口,凛哥,如今名单仅此一份在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云乐,一人手里。” 薛纹凛敛眸陷入沉思,伴随着间隙渐近的咳喘声,谁都不敢打扰他的心绪。 第430章 凛哥,海东青传信了。 轰!— 地面随一声巨响发出接连震动,薛纹凛脸色一变,“这是什么?!为何会动手!” 盼妤没有及时安抚,反而拧紧眉毛侧耳倾听。 果然不久,一声清啸在她的期盼中临空而现,薛纹凛则更为震惊地看着女人。 “凛哥,是时候让海东青传信了。”女人眉眼间坚定而平静。 “什么传信?”薛纹凛视线转到门口,从窗棂处看清不断闪现的火把。 巨响余波仍在持续,门外开始传来人声骚动,薛纹凛抿了抿薄唇,禁不住心绪激动。 “离解药研制尚有时间,为何现在动手?阿妤,我们并非只有唯一之策,而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园!” 他所面对的眸眼漆黑清理,瞳孔里流动着一时看不透的芒。 没有熟悉的妥协,不是附小做低,更不含任何怯意。 这却是他熟悉的那个女人。 盼妤第一次面对他时,眉梢吊了一丝冷意。 “凛哥,这件事本就有底线,我不是为了保住这些不知敌我的村民性命,名单得顺利离开,你们得顺利离开,方才只不过是前奏—” “你要么怪我将他们性命悬在裤腰带上,要么怪我行事激进冒险,但一切尚未有结果—” “我尽量不亡一条性命,尽量皆大欢喜,也只是尽量。但无论如何,你等一切都发生以后再生气,好吗?”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语气越温柔,盈盈的目光里盛满渴盼。 希望薛纹凛懂她,希望薛纹凛不要将过去自己的形象,如同枷锁般套牢在她身体里。 她此刻心生一种奇异的感受,她刚才完全不打算与薛纹凛争论,她只是想,赢得对方的理解。 难道这算是,他们之间的情感焕发新生的真谛之一么? 往昔从来只有争吵,只有对错一定要探知究竟,只有谁都不服输过后的冷战。 而当她方才真诚沉静地问一声“好吗”,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薛纹凛的目光怔然良久,面上看不出高兴与不高兴,却生生将咳嗽咽下。 “信中应当如何约定?”薛纹凛掀被而起,并没逃避盼妤小心翼翼搭手来的搀扶,勉强在原地立定。 “海东青会传信回我们最新的情况和决策,若没有传信,巨响只会继续。” 薛纹凛怔然半晌,从余波里镇定颔首,朝她缓缓道,“那就一柱香,如果这时辰内无法说服村民,就继续。” 盼妤听罢精神为之大振,仍不忘捡起披风裹在他肩头,语气顿时清扬。 “我这就回信,彩英已先行前往药炉,我想我们不必等很久。” 薛纹凛却摇头,“一起去,既要行得完全稳妥,就当一起走。” “我的禁卫怎么办?”司徒扬歌插了一嘴,倒也没有善良到心疼那俩叛徒安危。 薛纹凛想了想,对司徒扬歌说道,“说起道不同,终究是他们与村民道不同,留与不留,于他们而言的结果只有坏与更坏。” “若有机会,让阿恒着人将他们一并捉拿去大营。” “此中发生变故,他们落到这些村民手里也讨不得好,对吧,凛哥?” 薛纹凛无声算是默认。 这从头到尾几番宽忍又鼓励的姿态看得司徒扬歌白眼翻个不停,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娘娘表现极佳,难怪有人禁不住地夸赞,可要藏好本性,毕竟只江山易改。” 而女人的眉头纹丝不动。 盼妤因在某人那里讨了几回彩头,这会满心洋溢欢悦,根本不把司徒扬歌的嘲讽放在眼里。 三人还未走到门口,门却提前被彩英一脚粗鲁踹开。 盼妤这会才见,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面上罕见地显出了仓皇。 薛纹凛拧眉急问,“谈崩了?” 彩英摇头上前,长鞭在地上甩得啪啪直响,一面催促一面引路。 “几位尊驾快跟我走,村民发现了湖上有船舶靠近。” 几人面上果然一震。 湖上行船还能有谁? 也没想到怕什么偏偏来什么,盼妤烦躁地一啧嘴,侧首去关注薛纹凛的情况。 他们的反应算是很平静,这其中想,谁不是风里雨里浪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当即都不会有废话。 三人跟着彩英疾步走在黑幕里,穿过泥泞坑洼来到一片灌木丛。 盼妤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因她耳旁男人的呼吸太清浅,简直清浅的不正常,但一路急行尚且来不及问。 薛纹凛始终抬袖虚掩着口鼻,他似乎故意放肆加快步伐,紧紧第一个跟在彩英身后。 直到在这片灌木丛前站定。 她站在最后兀自烦忧,而司徒扬歌就在她侧方不远。 这男人徒然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盼妤:“……”有屁快放! 司徒扬歌眯眼半晌,朝薛纹凛指了指,又无奈地摇头。 这都不懂就是傻子了。 盼妤咬咬牙,自动从后面围了上去,贴在薛纹身侧,特地远不出半个肩。 她悄声在薛纹凛耳侧道,“你想逞强自己走也行,但不可以忍得太厉害,可以吗?” 薛纹凛保持姿势不改,甚至连袖子都不放下,少顷,居然轻轻嗯了一声。 这女人头里翻了个面的改变很难让他不动容。 好吗?可以吗?这样平和礼貌而不卑不亢的姿态,即便是她换着法儿地迎合自己,他若不好好受住反而显得矫情小气了。 何况盼妤观察得不错,自己的确在勉强自己,尚可能再勉强一阵子,再多也不行了。 “这片灌木丛看似是沼泽,只不过掩人耳目,只需大胆淌过就能达到那个出口所在的山头。” 彩英显得为难道,“我们只能轻装行便,那两个禁卫若来不及审问,也不好带走,你们先走,我去杀了他们。” 盼妤赶紧阻止,又将几人想法诉说。 “可是一旦和老夫人的人马汇合,势必后患无穷。” 薛纹凛在前头忽而出声,“你去改几味药。” 彩英顿然一怔,马上一鼓掌,“是了,李大夫也未必看他们顺眼,届时喂了药,必不敢多说半字。” 几人趟过矮丛后已然疲累不堪,而眼前却豁然开朗。 第431章 来人了,我们没时间了! 那是一座故意掩埋在深山丛中的树洞,乍一看幽黑如深渊,此时隐隐闻得其中传来沉闷的轰响。 薛纹凛略略抬眸仅扫视了一眼,“为什么还有声响?不是传信一炷香时辰么?” 盼妤逃不过这问题,只得舔了舔唇面,将掌心交握在背后。 她仿佛是特地睁大了双眼,“我可不知,等你们见了面,再罚该罚的人。” 薛纹凛眸眼深深地看了她半晌,才将视线转移开。 巨响停歇后,附近似乎能听见别的不同寻常声音,嘤嘤呜呜似人非人。 几人纷感莫名,忽见彩英狞笑一声,“不好意思,我携礼而来,仓促之间没提前打招呼。不过话说回来,这算是意外所得。” 盼妤听罢额角一抽。 莫说那呜咽声听着就很像是有人在挣扎喊叫,关键她好巧不巧刚好当了一回目击证人,亲眼见到身旁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将某人绑走。 在场都是聪明人,不肖细说也就懂了,只是各自脸色怪异地看着彩英。 少女迎着似渊似壑的黑暮往前,进入洞口后不疾不徐打开了火折子。 她满脸笑盈盈,“其实今日试解药的效果尚可,药力几乎已经发挥到极限,有效限期从一年提升至了5年,但是人总是难以预料贪欲。” 她说到此,盼妤也料想到后来,必是村民想法各异,意志始终无法统一,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愿意透露出口位置。 “现在他们要如何?”司徒扬歌挑眉,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彩英耸耸肩,“说是今夜商量,但发现河上行船后,我感觉氛围不太妙便先离开。” 冷不丁的,少女发现薛纹凛正朝自己投来浅淡的赞赏之色,微微有些赧然。 “早知能找到出口,为何还要浪费这两日时间?”盼妤叹息着觉得十分可惜。 彩英的回答则是朝发出人声的位置踹了两脚,气哼哼。“谁这里的人个个狡猾,尤其这呆上多年快成精的老东西甚之。” 薛纹凛侧首将半身隐在暗处,朝里轻轻咳嗽了两声,末了淡淡道,“恰恰只有合作期间才能催生旁的心思。” “是是是,你说得对。”盼妤蹙眉看着他的隐忍和苦痛,附和间竟敢含了点没好气。 彩英又道,“研究解药这两日,我便发现他鬼鬼祟祟在此地出现,也是天降奇缘被我找到出口。亏得姓李的叔侄俩这般老实,不料总有人害怕被秋后算账,想要远走高飞。 她一面说,一面将火折子照了过去,只见洞口的十湿土堆上半靠半趴着个干瘦人影,头上被麻布袋紧紧收口。 彩英哗地扯开那人的头罩,其他几人一瞧便认出来,就是前日两方对峙时挺在前排,又时不时发出为难之语的村中长老之一,恰恰眼前这位,还是立场偏激的主战派。 面前的脸孔布满褶皱而扭曲,干涸的双眼失去光泽,空留下明显积聚已久的恐惧。 薛纹凛皱眉沉默看在眼里,视线仍是往发出闷响的前方。 “他值钱么?”盼妤像看条死鱼干一般看着“人质”,似也不关心对方性命。 “他怕死,却还想逃,他还知道出口,不值钱么?”少女将鞭头缠在男人脖颈,特地在他耳侧字句说得缓慢清晰。 因为这几位没有追究自己莽撞,少女看上去心情不错。 “好了,别再浪费时间,若他有些用,倒也不必现在就杀了。” “人质”每逢听到杀啊死啊的字句都能原地战战兢兢抖三抖,当他发现面前几人似乎对自己的存在价值好像不那么在意时,瞳孔中的恐惧越发浓厚。 他朝彩英疯狂地呜呜了几声,见那少女一歪头,似乎没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又拼命眨眼呜呜起来。 “啧,我们时间不多,你放开他,看他想说什么。”盼妤搀着薛纹凛立定,却明显感到身上的重量压力薛微在增加,忽而开始烦躁。 若村中还想着与他们拉扯时间谈条件,又或他们害怕山中迁怒,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出卖他们,这都不是盼妤愿意看到的,出于对境况险恶的考虑,她背着薛纹凛又干坏事了。 她悄悄侧目扬首,看到微末的光影显出男人消瘦绝尘的侧脸,心中又坚定起信心。 喏,拿着。盼妤将匕首递过去,少女将森冷的刀锋贴在人质脸上的褶皱上。 “今日解药已经成了,可惜我看到当时场景,你们清一色的贪婪简直不堪入目,你倒有一件事想得对,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好声好气说话,要用白刀子和红刀子说话。” “听说后有追兵已经在船上朝这儿来了,我敢保证,在他们来之前,我若有死亡威胁,必将你先开膛破肚。” 彩英停顿,见人质又在簌簌发抖,一时没有了威胁的兴趣,看得盼妤不禁哑然失笑,只好临时决定自己上。 碍于薛纹凛在场,不说保重自己的形象,盼妤也不欲表露得杀气太甚,就捡了紧要的,好声好气与对方谈条件。 “我这妹妹脾气不好,但话糙理不糙,你别害怕,你若想听些能入耳的,我可以重新来说条件。你答应别嚷嚷,我让你说话。” 那双细小如黑豆的瞳孔顿然爆发出强烈渴望,人如捣蒜般狂点头。 “想死还是想活?”盼妤温和地发声,却将接在手里的匕首从那人颌面中线一路轻轻划到喉咙。 人质颤颤巍巍几近痛哭,真要他说话时却发不处任何清晰的字句。 盼妤见状,眸中反而多了冷意,还未发话,就听背后响起薛纹凛更加温和的嗓音。 “别光顾着面上装出害怕的样子,眼里的狡猾和试探也收一收,即便遭遇危险,将你杀了喂鱼也是够的,对了,他的家人呢?” 他含着后半句满面疑惑地看着彩英,少女实没见过薛纹凛放狠话,正在心中惊讶,余光又见人质那吓破胆呆若木鸡的模样,更忍不住好笑,连回应的语气都清扬起来。 “放心,时辰都够,哪里都够。” “我要活,我要活!” 司徒扬歌抠抠耳蜗,真心被这凄厉的呼喊吓了一跳,面上不禁好笑,“有价值的人才有机会活,都到这儿来,你还不带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人质喊完后又再次沉默。 他垂首将表情埋入暗影,恰时,听头顶响起那恶魔般的少女肃冷的声音。 “来人了,我们没时间了!” 话音未落,男人狼狈靠趴的半身蓦地振作,脸上显出适才不敢表露的希冀和狠厉。 第432章 要想活着,手中总要握些杀手锏 遥遥而望火光乱舞,其实并不知来者到底有哪些,愈近才见火把穿梭。 薛纹凛放下掩袖的手,几步踱去就将几人揽在身后,极目远望眉容淡然。.... “凛哥——”你别站在前头......盼妤唇角蠕动,但也就仅仅动了分毫而已。 面对薛纹凛,她心中当然无时无刻很有想法,可惜嘴上安装的机簧实在厉害,仿佛依着薛纹凛的喜好而生成,当她每每胸中呼之欲出时,这机关能自动预判继而控制她的嘴。 因被男人保护,盼妤胸中反而越发浮起焦灼和急切,越过面前瘦削挺拔的背脊,她才注意到那些火光正愈加迅速地靠近。 “别进洞,小心里头是死路,让他出来。”薛纹凛语气愈淡越表示情势危急,盼妤沉沉吁口气,按捺住直冲太阳穴的压迫感。 对这男人过于了解,偶尔也并非什么好事,而这默契还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自己马上醒悟,无论如何,现在对面不管来谁,都是未知的危险。 彩英在一旁只动手不动嘴,充分诠释什么叫做人狠话不多。 “你们放了我,放了我,我还不想死,我带你们找——!” “找什么?”长鞭粗暴且毫不费力地将人质上半身拖曳至洞口,充分表达着施行者的冷酷和漠视。 彩英看他就如同在看一具尸体,少女双眼清亮,嘴角甚至噙着笑,“你的伙伴已朝这里逼近,你很得意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有活路是不是?所以先虚以逶迤是不是?” “长鞭在我手里,你脖颈到底多脆弱或者多强劲,我一试便知。” 少女贴近他瞠大的瞳孔,在耳侧喃语,“我这些同伴,有些心地慈软,有些性子温和,但生死面前,还能允许你谈条件?” 人质被拖行到洞口时衣衫破烂姿势狼狈,他实没想到自己一番察言观色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戳破,瞬时呆愣得忘记挣扎,且闷了数秒。 “出口在哪?你只要动动手指头,出去后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司徒扬歌笑盈盈地从旁抛出诱惑。 他深以为小丫头漏算了自己,所谓心地慈软和态度温和的背后无不是杀机,都不及自己诱之以利。 司徒扬歌甫说罢,那人质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蓦地嗷嗷嚎了一嗓子。 司徒扬歌:“......” 人质用浑浊嘶哑的声音扯开喉咙疯狂呼救,不管有不有用,那堆火光仿佛被尽数吸引聚集,一群短打劲装的壮年青年近在眼前。 盼妤施施然走近两步,一个手起刀落,人质被劈晕了。 众人:“......” 所有人的面孔较之两日前的对峙更显冷漠和仇视,不知从人群中哪个角落开始,一抹氛围愈加强烈的杀机在迅速蔓延。 李大夫依然形单影只走在最前面,身边没有柒娘。 彩英从旁见状,眼角忽而迅速闪动,又将情绪收敛于无形。 “几位未经许可,实不该闯入禁地,你们竟还伤我长老,这又是何意?” “李大夫,您误会了。”话音未落,李大夫露出不少的诧异眼神。 他对盼妤印象远不如彩英那般深邃,至少在那夜被围簇的关键时刻,少女凶神恶煞的模样比盼妤站在男人后边具有冲击力得多。 而此刻,当盼妤站出半个身位,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少女却甘愿侧立于后时,他心中霎时才警觉心倍增。 毕竟,他在来之前专程针对彩英,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 这少女不是只在面上装出心狠手辣,她虽偶尔现出未经世事的稚嫩,但隐约杀伐决断的威势却不容忽视。 他的确为少女的行事所震撼,而相反,其他几个狼狈登岸又曾求助于他的男女,似乎都不那么可怕。 李大夫喉咙紧了紧,顿然觉得自己错了心思。 “关于这位长老,你实该自行盘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大夫唇面一抿,“长老一介老人,只消他肖想你等安虞,实是我村子内部的事。” 盼妤眯眼柔柔地笑,“原来你也早知道他不老实。船来无异于图穷匕见,你等性命有危,他自然开始惦记我们的药,同时也为自己挣出路。” 盼妤故意朝他身后望了望,“怎么,来的人不少,还不派些人接应人上岸?” 李大夫面色顿时变得铁青,“你用不着出言刺探,你我与那地绝非一路。” 他身边有人看了盼妤两眼,毫无顾忌地疑问,“李叔,他们真不是一伙的?” 李大夫绷紧后槽牙狞笑,“他们若是一伙,何必眼巴巴往这来,自然得心心念念在渡口寻着索命使者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们又没做什么!这些年尚且能维持微妙平衡,怎地他们一来就——” “就什么?”盼妤大声嗤笑,确保场中每个人都能听到她说话。 “就要躲要藏要心慌?你们手中已经掌握五年期效力的解药,你舍得丢掉?你若不舍得,那么一旦研制解药的念头在心中发芽,于对方而言都等同于不可饶恕。” 盼妤深入人群间隙,在几人背后毫不畏惧地穿插,她却没看见,自己背后有双秀长的眉毛正随着她的步伐渐渐耸立。 “你们这里寻我们发难,到底是为了什么?害怕我们找到禁地?害怕我们向对方捅穿你们的秘密?害怕我们对这五年期解药有所保留?哈哈,李大夫,这么一想,你们害怕的委实很多。” 她愈加紧逼,一步步昭示心机,又满目心安理得得很,“听到方才的轰鸣声吗?” 李大夫脸上肌理发出一丝抽动,低哑道,“是你们干的?” “合作对象以图农夫与蛇,我们还后有追兵,要想活着,手中总要握些杀手锏。” 她盈盈而立,徐徐而动,大多数时机只将背后交给同伴。 她心念全然在前方,不经意间自然忽略了后方,那后方男人的眉眼,早已冰寒料峭。 轰!—— 从洞里幽深之处传来更加清晰的轰响,众人所立之处无不剧烈震颤。 在一众斑斓各异的面孔里,有一张倨傲冷冽,还有一张沉郁不悦。 第433章 因为平凡所以做不到高尚 盼妤许久未在人前吆五喝六,她误以为是生疏感才令自己语动含威间仍感如芒在背。 但很快,她就明白这种刺背之痛搞错了源头对象。 地动山摇之感愈加强烈,在山洞被炸成对穿之前,盼妤还不想激怒面前众人。 毕竟以少敌多增加了胜券的不确定性。 第一眼乍看去,对面所有人的面上都显现了明显的惊惶和绝望。 第二眼再一看,李大夫身旁围拢几名身材壮硕的青年,正杀气腾腾看向自己这边。 盼妤返身,首要牵念薛纹凛的安全。 那男人当然临危不乱,甚至连表情都纹丝未改,还是那么的,那么的阴沉不悦?! 盼妤:“......” 她瞬间醒悟,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谎不管圆没圆,但凡薛纹凛面前,都要反噬回来。 不好意思,说谎又穿帮了。 她顺势几不可察地往同伴身旁退后,即料定对面也不敢往前。 “鱼死网破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你说的一炷香?” 盼妤:“......”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终于品出敌人和爱人竟有同等重要的感觉。 就是说,两个都是要命的问题,真不知先应对哪个。 “我们以诚心报答你们在渡口的搭救,又毫不犹豫献出解药,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从未想过相信我们,到底是谁在逼迫谁?” 李大夫死死盯着淡漠堵口的少女和她长鞭下依旧昏阙的长老,狠狠咬紧牙关。 “我说过了,只是还需暂时观察!” 彩英又冷冷道,“我们没有时间等,湖面异动证明我们没有撒谎,即便你们知晓这异动,也并不打算第一时间找我们一起商量对策,这可不是对临时盟友的尊重。” 盼妤对少女横插一杠感激得五体投地,自己往薛纹凛身侧一退,摆出一副小可怜状。 薛纹凛瞥见她炙热的视线,火烛明媚之下显得柔润光泽的颌面散发着寒意。 “我们等不到一炷香,即便我肯,薛北殷也不会听话。”盼妤见不得他生气,蓦地皱眉小声埋怨。 “你这话倒是乖觉。”薛纹凛冷淡地抬眸看着对面,仿佛那群就快因惊惶而失控的村民全是一群死物,“这件事,症结在你阳奉阴违,与阿恒如何对待有何干系?” 谁传信才是傻瓜!真在外间呆等一炷香时辰,里间该发生能发生的恐怕都无法幸免。 盼妤暗自挑眉,不知为何入耳这句话时心底激灵一阵,一股莫名的情愫冒出新芽。 这件事,症结在她阳奉阴违?放屁...... 这件事症结明明不是......罔顾无辜村民性命,罔顾炸山后果么? 她恍惚着恍惚着,脑海蓦地冒出一阵窃喜。 对了,这股莫名的情愫,就叫窃喜。 他生气,终于是因为自己不听命行事,还瞒着他。 她小心捧着这颗来之不易的果实,全然不敢再激怒薛纹凛醒过来神。 她假装蹙起眉,显得可怜又无奈,“如今已经如此了。你瞧,若不是这声巨响,面前这群玩意不得整出什么幺蛾子,我们应当乘渡口还没来消息,赶紧做打算。” 司徒扬歌此时上前,很自然接力了彩英的角色,比之少女更会拿捏利害,更懂得打蛇七寸。 他不疾不徐面对村民,表现出一视同仁的优雅和真诚。 “在你们面前,都是一群生死不计之人,但起初并没打算与这村子为敌。现在你们手里的解药已经成功一半,我由此给个建议。若可行便大家双赢,如何?” 李大夫脸色并未缓和,而是立即冷冷回应,“无非就是让你们走。” 司徒扬歌定神看向对方,一瞬眸眼仿佛能看穿至人内心深处,让欲念无可藏匿。 “哼,这个当然是第一要务,但同时,我将彻底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 李大夫一怔,顿住两秒不放心地确认,“你是说他们——” 司徒扬歌颔首,“不错,念及你等无辜在先,长齐管辖不利在后,合该宽忍你们的欲念,说到底,大家只不过是想好好活着罢了。” 薛纹凛虽未附和,却从腰际取出一枚小巧配饰递给盼妤。 这是干嘛?女人懵然接手里来回翻看,见他没其他表示,便犹犹豫豫往自己兜里揣。 薛纹凛:......好没默契。 男人眉尖发出细微耸动,苍冷秀美的侧脸瞬息绷得稍微紧了一点,但这幽微变化所幸被女人收进眼底,赶紧生硬尴尬地将兜里埋进一半的配饰又掏出来。 她脑筋一转,不禁暗骂自己蠢货! 她自己分明听到了司徒扬歌的许诺,但如今他辖权自身难保,做出承诺要实现只怕也望眼欲穿,所以薛纹凛才自己上,这配饰自然就是践诺的信物。 入兜还剩个尾巴尖尖的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又重回视线,盼妤迎着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堪堪递了过去。 李大夫:“?” 司徒扬歌扑哧轻笑,朝他努努嘴,“践诺之物。” 李大夫将信将疑托在掌心,瞬时感到背后关切的视线一波迎来一波。 他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心知对面这几人个个都是顶尖说客,一个两个都能将村民的欲念撩拨得直冲顶点。 他深深吸口气,嗅到头顶半空中淡淡弥漫的烟火气,而每当两方稍近沉默的间隙,背后山丘上也间或发生滚石坠落的零散动静。 他深知自己背后只是一群平凡的生命,因为平凡所以做不到高尚,所以难免只为自己着想,他为此从未埋怨,反而习以为稀松平常。 他又同样明白,自己的对手何其强大,当下似乎,根本没有多的选择。 不,那两个一眼非凡的男人也许是对的,也许才是可信可托付的,他们未必是对手。 在他沉默思考的间隙,洞中还在持续传来沉重的闷响,这闷响此前听着尚还空洞,此时越发显得清晰。 李大夫烦思揉成一团的脑海忽地清明,他左右盼顾少顷,渐渐坚毅的面孔又霎时转变成愕然,只听他大声叱问,“柒娘呢?谁看到柒娘?!” 背后无人发声,李大夫浑身没来由地一抖擞,就像冥冥之中有所感念,须臾之后,他听到背后惊现一声惨叫。 而同时,山洞幽深之处除了重重黑幕,似乎隐隐现出一丝微光。 第434章 无人泄露实情,更无人出来卖乖 柒娘?柒娘!她疯了,她疯了! 你们是谁?你们是那山中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这么对—— 悲呼和惨叫咫尺比邻且溃耳欲聋,又裹挟着字字泣血的凄厉诘问。 明明是由远及近,明明须臾间都只是两方对峙的安静局面。 但仿佛一点缓冲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在一瞬息,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人群因未知而惶恐,并不由地朝洞口如潮似浪般前涌。 彩英睁大明眸,那双眼清亮锐利,又像夜空高悬的星光,她攥紧长鞭,将所有同伴护在身后,一面急声道,“回洞里,夫人快看山快穿了,有人引狼入室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反正被朝前涌近的部分村民听个一字不漏。 李大夫随人流也迫得追了几步,闻言脸色惨白,抱着明显的不死心回头去看。 人群被无端分隔成两截,后半截与前半截中间拦着几具软倒在地的身体。 前半截几乎人人举着火把,后半截只有一人举起火把。 李大夫失声惊呼,“柒娘,你做了什么?快过来!” 少女特地将火把高高举过头顶,娇嫩瘦小的脸庞上布满光与暗交织的斑驳。 她眉眼比此前任何时刻所见都要平软温顺。 她曾用亮闪好奇的杏目怯生生看过薛纹凛,也曾仇雠如恶鬼般怒视过杀父凶手。 而此刻,火光照亮的少女脸庞上,平静的表面沁出浓烈、诡异又不正常的麻木。 李大夫看清柒娘的情状后痛苦地紧闭了下眼睛,再一眨眼堂皇失色。 柒娘背后立着几个人形,影影绰绰飘忽似鬼魅,从现身起还未发过任何声响。 但倒在地上的村民却是一条条实在鲜活的生命,李大夫的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 其实从十年前往后数,他再没见过给村落带来无限梦魇的山中人。 也就只有再次身临其境,他才同时感受到正确地选择合作对象是多么重要。 他已经顾不得柒娘,村民们逐渐涌到了洞口,而薛纹凛一行人更是深入到内里。 柒娘目光呆滞地举起火把,步伐生硬往前走了几步。 而后她背后传来沙哑桀桀的怪笑。 “听说这里来了新客,尔等竟为新客屠杀我们可怜且忠诚的信使。瞧瞧瞧瞧,新客在哪里?那催生你们无尽勇气的新客,他们在哪里?” 李大夫皱眉用余光瞥了眼洞内,很奇异地,他发现周围人谁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无人泄露实情,更无人出来卖乖。 这些时而愚昧却大多数时间都异常朴实的村民,也绝非都恐惧到了极致。 他那一瞬间,蓦然感受到自我内心的渺小,以及旁人的伟大。 他目光触及到柒娘青白的面容,徒然气力徒然散尽。 “十年前,也是这样没有一颗星的暗夜——” 李大夫冷漠着脸干巴巴地道,“也是这样一场无声无息的屠杀,你们的人自此将这占为己有,每个人的性命仅此一条,我们珍惜性命,不过是为了好好生活不辜负韶华。” “你们只是太自信,以命相挟以为长久不衰,你这般高高姿态,却令我彷徨间想通了。” 李大夫怆然失笑,虽看不见暗处那些鬼魅的表情,但就是全然觉得自在。 “我们为何要如你意?这村落舍了也罢,命不要也罢,终生痛苦不如一朝痛快,今日我们一搏,也许明日能获新生!” 人群随话毕起落一阵短暂窸窣,很快恢复平静。 入耳傲骨铮铮,盼妤不自禁产生错觉,就好像这群村民前几日的畏怯、适才的杀意并非真实而是一场梦境。 对方仅寥寥数语,是多年怎样的遭遇,令村民们不约而同变换出完全相反的心境和姿态? “生的痛苦与死的干脆,他们倒会选。”司徒扬歌刻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盼妤稍稍振作精神,自黑暗里准确擒住薛纹凛的衣袖,悄声耳语,“我去看看。” 薛纹凛按捺住袖边缘微凉的手心,轻声道,“勿动,山中动静这般大,那些人定有准备。” 她顿时皱眉,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洞口亮点在增多,滚石从山上掉落,这么大的变化,对方不可能没发现。 所以才猫着不敢现身? “他们是谁?听声音竟没认出来?”盼妤一问,有人便知道是问谁,自己自动接话。 “这群人只是日常扫动外围,我推测,是那丫头搞的鬼。”彩英冷冷地道。 盼妤沉吟,“她父亲手中的信号烟已被销毁,莫不是家中还有藏匿?” 两人交头接耳正热烈,冷不丁身前有个声音没头没脑地响起,“藏好。” 什么意思?谁在说话? 盼妤听得发怔,倏地被感到裙中腰带发紧,兀自被拖着往后方阴影藏了半步。 她差点失去平衡,却还是禁不住向后歪倒,但转念一想,便半激动半感叹地听之任之。 除了薛纹凛,同伴中无人会这么对她了。 身体被生生拖曳了两步,她感到肩胛骨凸起的位置触碰到了对方单薄的胸膛。 对,就连轻轻触碰,她都自动肖想是清瘦单薄而又虚弱的。 头顶吹了清浅的吐息,感官已经被放大到,发旋沐浴气息后正微微发热。 “凝神,要保护好自己。”那股气息均匀吐纳,汇成这样的叮咛后,蓦然令她灵台清明。 盼妤这才辨得,方才让她藏起来的是村民。 耳廓尽情吸纳着幽深黑暗中的微风,风声携带了愈加浓厚的销烟气息。 此刻,她心中盛满了无限温暖,继而仰目前方,仿佛看见又似以为错觉,那前方一路向夜空高歌,投射出越来越多束如蜂巢般细碎的光。 盼妤渐渐感到心灵不断回复奇异的平静。 平静过后,她在村民沉默又默契的人墙后,再一次因为自己独断独行的欺骗而自我原谅。 薛纹凛竟为这欺骗而有了生气的情绪,而此番先斩后奏或许才能被大家挣来更大生机。 她绝不敢让思识过分徜徉,也敏感地觉察人墙后诡异的岑寂。 更贴切得像死寂,再没有争执和对立。 恰时,一阵自然风吹起山腰的树浪,盼妤骤然自风行尾巴上嗅到一丝奇异的味道、 也,十分像火药的味道。 “糟了,趴下!”彩英在她身旁抬声狂喊,声音尖锐,响彻夜幕。 漆黑瞳孔倒映出的光亮如白昼,盼妤尚在惊惶眼前一阵白茫茫,几乎同时,她背后徒然升起一阵炙热的巨浪。 她浑身微僵,就在下一秒被身后重重扑倒。 她真的只是,恍惚了那么一刹那—— ——第二卷·完—— 第435章 少年轶事之这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正红朱漆殿门的顶端,墨黑的金丝楠木牌匾正中高悬,“明光殿”三字笔锋飞扬。 跨过膝盖高的门槛,四根三人合抱粗细的金漆盘龙立柱高耸入顶,分外显眼。 雕龙玉座上正经端坐着一个满面凌厉的中年男子,身姿气度贵不可言。 玉座后的金线手绣帘幕被悄悄撇开细缝,缝中央露出一双狭长秀美的凤眸。 “小八,你好大的胆子!” 帘幕前做“贼”的纤长身影霎时僵直,转身后露出了笑比哭还难看的窘迫表情。 可看清说话人真容后,“小贼”长眉一横,秀气漂亮的五官奇异地扭曲,登时就朝对方飞身扑了过去。 那少年嘴里虽刻意压低嗓音,声色仍是十分清亮,“好啊,你不跟太傅好好温书,一门心思全在这些歪脑筋上,学五哥倒是学得像!” 他全然不顾臂弯里的告饶,笑嘻嘻地柔声道,“我不就早出生半个时辰嘛,也至于你打出娘胎就记仇十几年,来,叫声哥!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哥。” “哎哟,哎哟,薛老八你快放手,快听快听,我保证那卖女儿的祁州老头定能说服父皇收他一个女儿,哈哈哈。” “哥哥”听罢眉尖登时耸立,秀致如玉的面上乌云密布。 他从臂弯揪起“弟弟”的耳朵,那少年一时吃疼被迫抬起头来,两双眼睛正大眼瞪小眼,面对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样貌互相照镜子一脸窘相。 “哥哥”吸气咬牙狞笑,“我以为半个时辰并无差别,不如我求父皇让你也入阵。” “弟弟”眉眼一软又作告饶状,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柔嫩中带点生硬,撒着娇时显得尤其怪异,“我逗逗你,还没逗成功呢,薛老八你再不听就要被论斤卖了!” “哥哥”当即撒手,朝对方翻了一白眼又鬼鬼祟祟去贴着那金色帘幕。 大殿上尽是那座下站立之人口若悬河,王座上的男人仅是偶尔发出简短话语,态度显得冷漠又疏离。 帘幕位置离座下实在太远,少年只略略听得含糊,完全抓不准要领,不禁心焦不已。 “老八,你这是在干嘛?” “哥哥”这次仿佛不打算上当,连身都不转,只阴恻恻地警告,“我告诉你薛纹庭,若我真被论斤卖了,定要求父皇抓你给我当彩礼,好兄弟不分离。” “胡闹,别再这说孩子气的话!” “哥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又不是五哥跟屁虫,怎地能学得如此像?我最是怕他在耳旁念经,太可怕了,你快闭嘴吧你!” “薛纹凛!”连名带姓的呼唤蕴含薄怒。 除了这声怒意丛生的低吼,薛纹凛还听见背后扑哧一声后咯咯咯直笑,他浑身第二次僵直,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转身,圆润光洁的面上尽是讪讪的笑,“五哥好啊。” 他往来人身旁一斜眼,见薛纹庭正捂着肚子前俯后仰笑得简直就快岔了气。 “笑笑笑,活该笑死你!”薛纹凛气得翻了个白眼,却被自家五哥那双凌厉生威的眼睛瞪得手脚无措,只得站在原地一个劲搔首挠头。 薛隆庆气归气,却也再拿薛纹凛无计可施。 这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连父皇都得栓根绳子勉强才管得住。 想到此,薛隆庆唯有边叹气边摇头。 “五哥,祁州那老头才往长齐送了个闺女,热乎乎的岳丈之位尚未坐稳,怎地想起来打我们家主意,你去求求父皇吧,别卖八哥了,这泼猴谁嫁谁倒霉的。” 薛纹凛额角狠狠抽了抽,一口气吸到半途愣是噎住没上得来,他一股脑捶胸顿足的悔恨,心说自己出生时为什么没把这家伙顺便踢回娘胎,长这么大光祸祸自家亲哥了。 薛隆庆哑然失笑,见薛纹庭说得一本正经又有模有样,也正经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什么哪里听来的?”薛纹庭一歪头问得真诚无辜。 他与薛纹凛虽长相相似无二,气质却完全不同。 薛纹凛已在父兄指导下涉猎军务,眉容生动时会在不经意间隐现一丝凌厉和果决,薛纹庭虽也醉心兵书谋略,但被薛纹凛悄然保护得很好,轻易不露于人前。 薛隆庆素日喜爱这个弟弟,尤为温声道,“谁说要卖你八哥?” 少年耸耸鼻尖,不甚愉悦地回应,“七哥他们都这么说。” 薛纹凛率先讶然,继而沉默。沉默间,清亮深邃的眸眼闪过一抹阴郁。 他脑海里闪回着方才薛纹庭的玩闹,徒然意识到弟弟其实心思纤细敏感,早已将传言计上心头,甚至早就独自困苦忧愁多时。 方才与其说他在闹腾取笑自己,不如说他其实内心在担心、在害怕。 薛纹凛的面上五颜六色变幻了须臾,这明显的情绪变化自然没逃过薛隆庆的视线,他定神与薛纹凛迅速对视一眼,看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朝自己微微摇头。 薛隆庆轻轻颔首,朝薛纹庭继续温声道,“老七平日的爱好就是欺负你,他能与你说什么实话?” 少年眼睛一亮,声调随之扬起,“那就是不卖他了?!” 薛纹凛:“......”真是要了老命,这论斤卖的梗是不是再也过不去了? 薛隆庆再次失笑,话语间饱含安抚之意,“你这好八哥十分争气,如今已身负军功,虽功劳微末,总归算是父皇的态度。涉猎军务的皇子,家里未必养得起外国正室。” “再说——”他见少年此时不但眼睛里越发含光,面上洋溢的喜悦也全然藏不住,一时好笑。 薛隆庆继续不甚在意地道,“你眼里只装得下这哥哥,忘记安贵妃在父皇面前说话分量也是非同小可,退一万步说,你五哥又能坐视不理么?” 薛纹庭拍拍胸脯,喜悦过后又不禁心有余悸,不禁小声抱怨,“自打这老头进了宫,我真是几宿没个好睡!” “我大西京明明鼎立三雄,我每每悄悄见他那副眼放绿光的模样,都憋屈死了。” 第436章 少年轶事之初遇 薛隆庆长袖善舞,素日被皇帝夸赞精于实务并引为众皇子学习典范,他自当不至于说出引战偏颇之言,却也没责怪薛纹庭的直白。 所谓“祁州的老头”看似称呼不尊敬,其实在薛隆庆内心深处,还真有那么一点赞同之意。 祁州王倚靠嫁女儿当岳丈,来为国祚之本添彩,此欲念昭然若揭。古来素有公主和亲周全两国和平,按理他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架不住吃相过于难看。 祁州王室并非没有男儿皇子,纯粹就是库雅勒·君阔嫌弃女儿于江山社稷无用无功,想着办法攫取利益最大化罢了。 早些年他嫁过妹妹、嫁了嫡女,此次不远万里亲赴西京,正是为庶女求亲来了。 薛隆庆心中无端泛起一阵恶寒,即便感觉到腻味,面上也只一团和气。 他只将真实情感悄悄装入视线,用眼底潜藏的温柔拂过两个尚是少年的弟弟。 薛隆庆稍理思绪,端正白净的脸上微见正色,“父皇于明日晚间宴请使臣,祁州王此次低调出行,你们在殿前切记谨言慎行,无论对方有何肖想,万不可殿前冲撞。” 薛纹凛揉搓着弟弟的脸蛋,一并觉得这小圆脸的头发柔软黑亮,又动手动脚欺负上去,对方被他扰得不厌其烦,漂亮生动的五官皱做一团,正无计可施地到处闪躲。 薛纹凛闻言手一顿,笑嘻嘻道,“五哥放心,我还不想屁股开花,十弟也不想的,对吧?” 薛纹庭狠狠歪头躲过袭击,脖子顿时一梗,“谁是你十弟?!” 听他兀自嘴硬,又新得了允诺,薛隆庆这才放心,忍不住也笑,“你们虽只差半个时辰,竟就赶上那般奇妙,当年两位贵妃同时生产,小九偏生赶在你前头出世了。” 薛纹庭咬紧牙对着薛纹凛一指,“我连前后脚都没跟上,否则怎会处处理亏!” 两人边打闹边被薛隆庆提拎出了殿。 是夜,含章殿中庄严肃穆,想象中的丝竹管乐并未如期而至,宗室与贵族应邀入座,宫廷使女安静地布菜。 待队列悄然无息告退后,王座旁的侍从官尖嗓宣布开席。 王座与台下觥筹交错,尽进虚言,皇帝的儿子全数出席,越年长越淡然,越年少越跳脱,面上就能看见真章,隐隐令宗室也觉得有趣。 祁州王随自家使臣就坐,即便将目的裸在台面,也照常满面泰然。 “小八呢?”薛隆庆垂首抿了口杯中物,借故抬袖掩面朝身旁侍从问。 侍从颤巍巍躬身,却不敢靠近,仿佛预见说出话后的下场。 “八皇子在殿外徘徊须臾直至开席,他说——” 薛隆庆微眯眼,瞧见侍从吞吞吐吐愈加不悦,眉目一沉,余光瞥了过去。 那侍从吓得霎时就跪下了,嗓音抖得如同风中飘絮,“殿下说既开席了,再入殿恐失礼节,就不专程惹您不高兴了。” 薛隆庆重重放下酒杯,白瓷在楠木矮几发出清脆响声,惹得王座之上隐约投来视线,他随即面露无奈,朝父亲摇摇头。 皇帝轻飘飘将视线转移,嘴角反而留出了一点弧度。 薛纹凛其实没敢走远,就躲在含章殿后的小花园里架起了两炉竹炭。 “殿下,您真是,呃,天赋绝才啊!”在一个蚊虫乱舞的夏夜,与前殿对隔一堵宫墙,他用新学的技艺号称做美食。 薛纹凛美目一横,被旺火烘得通红的脸颊上密布汗珠,没好气地道,“你要夸就痛快点,别好像喉咙塞了根狗骨头似的,你瞧我都没带小庭出来,真是便宜你了。” 葵吾顿觉胸口一哽,额角抽了抽,暗忖自家殿下仅剩的一点兄弟情都在这儿了,这哪是没带十殿下出来,这不是害怕东窗事发祸及弟弟么? 他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全然不在意薛纹凛戳破自己,干脆厚脸皮地嘻嘻笑,“您看我也就打打下手,关键时刻帮不大上忙,不若再往旁边站站,你一叫唤,我保准来了。” 薛纹凛一阵笑骂,瞳孔倒映出几簇橙红火光,火光之上置了几个铁架,架上的乳猪已散溢阵阵浓郁的香气。 他盯得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书法作品,凝神之际听觉也变得异常敏感。 “谁在那?!”他倏地朝前方不远处的小树丛低叱,葵吾几乎同时发出袖中暗器。 “哎呦,什么鬼东西!”一声娇俏轻灵的抱怨自树丛里传出,那小灌木窸窸窣窣动静半晌,冒出个一瘸一拐的瘦小人影。 “哎哟,你这么凶干嘛呀!”人影被葵吾铁臂铜拳攥住脖后领,跟着他步伐踉踉跄跄现出身形。 薛纹凛早已挺立,隔着火光才看到对方是个小侍从,至少,是个小侍从的打扮。 薛纹凛在外人面前到底表现不同,先将父兄喜怒不形于色学得九成,见那小侍从兀自埋首,只是使劲挥动双手,企图对抗身后的铁手。 “你是哪个宫的?为何在此地?”薛纹凛口气清淡,听不出情绪。 那小侍从模糊地哼唧了两声,脆生生地道,“我是新来的,迷路了。” 薛纹凛眯起眼,这种拙劣的谎言他怎会信? 不说小树丛离自己很近,这侍从既敢藏身,就应听到自己和葵吾的对话。 他即便不认识自己,听完对白难道还不认识? 看模样也是个胆子不小的,他迷路老老实实禀告即可,便不至于因为害怕而躲藏。 薛纹凛朝葵吾招了招手,小侍从被拖曳着被迫靠近,对抗后领那双铁手,他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 薛纹凛朝他周身打量,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抬起头来。”薛纹凛微抬下颌示意,那小侍从本来还在挣扎,听罢却莫名其妙扭捏。 薛纹凛:“......”新来还有这种侍从,简直闻所未闻。 他很有耐心,但葵吾出于薛纹凛安全考虑,就不打算放过手中物了,他身量比薛纹凛稍微高挑魁梧,比那小侍从更是体量相差悬殊,于是用力一举,那小侍从的双脚瞬时悬空。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纹凛:“......” 第437章 少年轶事之以猪会友 尖锐破碎的声音毫无持续性,只嚷嚷数秒就自动消声,但也足以令薛纹凛和葵吾在一旁目瞪口呆。 薛纹凛心说自己若到了这会还轻信什么“新来”“迷路”的借口,那才当真见鬼了。 “你,抬起头来。”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里混含了威迫和一丝诱意,他似乎有预感自己会碰到什么很有趣的事。 那“小贼”落到葵吾手中徒劳无助地挣扎到现在,大概也明白不交代些实话定然要过不去了,便也手脚规矩自然垂落,而后沉默地抬头。 一张苍白尖瘦的脸蛋立时占据薛纹凛的瞳孔,在“小贼”从垂首到抬头的须臾间,少年的眸光愣是由充满好奇审视到探究吃惊。 “小贼”五官娟秀,颌面轮廓圆润,面上属于少年的稚嫩一目了然,同时蒙上一层强撑出来的坚毅。 他眸眼里戒心深重,矛盾的是,眼底残留的畏怯也掩饰不住。 薛纹凛看他半天,只将目光最后放到了其下颌某处,一味定神打量,再不曾转移。 他的视线太过热烈专注,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和干扰,那被看者起先也大大方方,至少不曾躲避,被盯到后来自己终于撑不住了。 “你,你老看着我干嘛?一个鼻子两只眼很稀奇吗?” 薛纹凛听到问话竟被晃了一下神,愣过两秒后,狭长秀丽的凤眸笔直望进对方眼底。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轻飘飘地问。 小侍从耸动两下肩膀,仿佛对身后的双手深感愤愤不平,只不过苦于无计可施。 听完薛纹凛问话,他埋首不知变化了下什么表情,细声细气只是重复,“我是新来的,请贵人原谅我耳聋眼瞎。” 薛纹凛嗤笑,举手随意挥了挥,葵吾松开手,放小侍从自由。 小侍从喉咙迅速吞咽,双手将上身衣物整整,站好没多久又开始显得不安。 他身姿瘦弱纤细,微风随意一吹,将火炉吹出噼啪声,他竟然也浑身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刮走了。 小侍从见薛纹凛重新做回原处,顺着眼神也望见那铁架。 薛纹凛对他一番回答不置可否,但此时眼睛宁愿看那被烘烤的乳猪,都不愿再看他。 小侍从的眼尾被炭火晕染出一抹殷红,直勾勾在铁架盯了半晌,终于被熏得忍不住咳嗽。 他仿佛怕声音激怒对方,双手一抬紧张兮兮地捂住自己嘴。 “饿了?”薛纹凛显得不很在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份,懒洋洋地问。 小侍从不吭声,少顷后脑袋微弱地左右摇,不过他那双目不转睛望向铁架的明眸却出卖了主人真实想法。 葵吾站在背后良久,自始至终没看出这“小贼”有什么目的和危险,也觉得颇是有趣。 他抬首悄然向薛纹凛示意,旋即蓦地从背后推了小侍从一把,故意恶狠狠催促,“主子问你话呢!” 小侍从返身瞪了他一眼,满脸敢怒不敢言,秀气的鼻尖微微皱起,以下那两瓣上下唇红彤彤又小又亮,如殷桃般水润有光。 恰巧,不远处大殿内乍起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丝缕曲乐靡音。 薛纹凛根本没在意,但那小侍从却被声音吸引,眼睛霎时从铁架转移到远处,他面上浮现莫名怅然,眉心紧锁传导着心中沉郁。 薛纹凛再次抬眸,从对方悠远恍惚的眉眼以下,又定在他下颌某处,似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小丫头,怎么溜进来的?”薛纹凛泰然自若任对方走神。 葵吾悚然惊起,诧异间怪叫,“主子,她是女的?” 小侍从尚在懵懂,脑筋完全没反应过来,听到声音怔怔跟了一句,“啊?女的?” 葵吾:“......” 薛纹凛也被逗笑,嘴上轻轻扑哧,笑吟吟看着她。 小侍从呆滞少顷反应自己说了什么,秀白的脸瞬时一片通红。 她就像只被惊到的兔子般原地跺了下脚,被戳破身份后反而越发羞急,竟然也不害怕,说话声调一下子就变了。 少女色吝内荏凶巴巴地反问,“是女的怎么了?” 薛纹凛头一歪,好脾气地道,“没什么,你也不似宫中使女,我只好奇,是否无论入到哪家别人的地盘,你都这般张牙舞爪?” 少女顿时气焰收缩,皱鼻悻悻然抱怨,“我方才自己躲那好好的,是你非要将我当贼。是啊,我不是使女,我是你们的客人。” 她说完话,下颌微扬,眸眼中微茫流转,其中有得意还有不经意间流露的娇嗔。 薛纹凛不甚在意,嘴角继续勾起弧度,“看出来了,你不呆在前殿,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手上下一指,动作夸张地打量她的装扮,“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亮晶晶的眸眼眨了眨,反而惊异,“你看出来了?” 她下意识垂首检查自己周身,又抬头,“我花重金从你们宫中买的,哪里不伦不类了?” 葵吾微微张嘴看着自己跟前那少女的所言所行,好像在看一个从土里施肥浇水长成的妖怪。 她初来乍到,就出现在一个王廷祭祀宴请的大殿后花园,尤其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内廷守卫森严,她如此明目张胆深入此地,且牙尖嘴利时根本不畏惧盘问。 葵吾向薛纹凛示意,见自家主子捣弄乳猪的态度都比盘问这少女时认真,更加满面懵然。 薛纹凛的视线在少女腰间疏离有礼地流连数秒,又继续目不转睛去经营那只快半成品的烤乳猪。 “你腰间橙黄色的铜铃,是祁州边塞之地一种乐器,五、十串成一组灌满腰际,你身上这只是单管,应只作配饰用。” 薛纹凛悠然看着瞠目结舌的少女,“你体量纤细,不注意掩饰喉间,废话良多却连半点喉结都不现,我会蠢到认你做太监么?” 少女表情轻灵生动,有些吃不消少年的毒舌,却也对他的聪慧敏锐暗暗吃惊。 她自然知道对方非富即贵,她是怎么进来的,人家自然有可能怎么进来的,这么心念一转,似乎模模糊糊料定对方身份。 这一料定,她身上莫名添了几分冷意,面容上也渐现疏离。 少女把红唇一咬,轻声道,“方才如有冒犯,请阁下看在两国友盟,不要与我计较。” “我观公子方才一副运筹帷幄的英姿,想必恰时体会我并非是贼人,只是殿中筵席过于肃穆无趣,我仗着自己身份不足为道,悄悄来此处歇脚。” 火光将薛纹凛秀致利落的脸部颌线照得通亮,而少年的两只瞳孔只倒映出油光发亮、橙红色的烤乳猪。 咕咕咕!少女:“......” 薛纹凛面上有淡淡笑意,在葵吾眼里看来却是故作矜贵,估计自家主子肚里早笑翻天了,只不过身为旁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皇子,要略略假装一下罢了。 而况,是一个豆蔻少女面前,自家这公子,毕竟也到情窦该开的年纪啊! 少女微垂下颌,薄唇抿得死紧,两颊一边一坨羞红格外打眼。 除此以为,她秀丽伫立,使女劣质的宫装掩饰不住其自内向外散发的贵气。 薛纹凛的神思在天外游走一瞬,立时觉得少女那么特意婷婷一站,的确就有些世家子的气度了。 他也懒问对方是否饿了,只用匕首在烤乳猪上利落下刀,用白瓷碟装好递过去。 “尝尝我的手艺。”薛纹凛尽量显得友好和气。 他家中本来就没几个妹妹,只不过这两年自己慢慢立于人前,且越发靠近适婚年纪后,便架不住宗室王侯明里暗里求姻亲。 世家女他见得多了,但凡在薛纹凛跟前多表现得弱态含羞,那些日夜肖想当自己岳丈的世家公侯,生怕他看不清他们眼中赤裸裸的欲念和目的。 可是眼下,似乎来了个新鲜的、超出他理解之外的。 他从前所见过的少女娇憨,多源于家中纵容过甚,故作天真时说白了其实是无知,而这丫头的眸眼,散发出的赤诚干净浑然天成。 他从前所见过的世家矜持贵气,多是家中规矩约束而定,却由于养尊处优而有种贵族傲气,难以融于平民百姓。 薛纹凛掀起眼帘,看到这丫头正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好吃么?”薛纹凛柔声问。 这种温柔在葵吾听来极为奇异和稀罕,足以令他立马浑身打寒战。 少女吮吸着手指的油光,舌头在唇面滋溜一转,满足地啧了一声。 “真棒!你是世家子弟吧,竟还有这等厨艺,真不可思议。” 话音未落,吃人手短竟反而添了胆量,她余光淡淡瞥了葵吾一眼,友善地问,“我坐你主子身边聊会天,没关系吧?” 薛纹凛和葵吾不约而同地讶异,薛纹凛示意葵吾退后,朝少女颔首,“不必介怀他在,此刻你是客人。” 少女抿嘴笑笑,眼神朝远处的大殿扫掠而过,怅然哂笑,没头没脑说了句话。 “难为你把我们当客人,我以为人尽皆知都不待见。”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兀自敛眸沉默。 但薛纹凛似乎没听清,只看对方说着说着情绪莫名就低落了,觉得奇怪于是挑眉。 少女并不期待外界回应,历经短暂岑寂后又完成自我开解,眉心松动面上洒脱,她托起双腮看向炉火里,“你如何学会这道菜?又不像家常,你家同意你学这个?” 薛纹凛抓住脑海一闪而过的灵光,颇带戏谑地问,“野外生存技艺不能学么?” 少女登时瞪圆了眼,半晌又泄气,旋即自失地浅笑,“对了,男女有别,男子在家中做什么都被允许,哪怕被质疑也随时能说得出让人信服的道理。” “你的意思,女子就不可以?哪里的规矩?”薛纹凛不以为然,他听完这番话,脑海浮现的却是西京世家女子被娇养纵容得无法无天的众生相。 薛纹凛秀眉一挑,又想到她背后的国家,脑海那灵光越发闪耀。 他似乎品味出少女方才那句没听清的话了。 关于男重女轻这件事,有祁州无出其右,这少女定然有所遭遇于是有感而发。 “你此刻毕竟在我国王廷随意行走,我们以猪会友,能否互通身份了?” 少女又下意识瞪起秀目,两颊仍是浓烈的酡红,这回是被炉火全然熏热了。 以猪会友?这么新奇还略粗鄙的说话,能是个世家子弟脱口而出? 她额角抽动,抬手抚了抚。好吧,含章殿戒备森严,她于进宫前一日偷得使臣令牌才混了进来,还临时重金买得一套陈旧的使女宫装。 这般历经千辛万苦,无非就是博出逃遁的机会,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就是若真到了别无选择的那一刻,陷入深宫囹圄,或许自己可以寄希望于囹圄中转换生机。 她并非扭捏,只是无端生出一股难为情,觉得自己身份难以开口。 她心中浮动联翩烦扰,秀气的眉尖微微耸立,眼睛随处定格就落在那只猪身上。 薛纹凛刚抬起手中的白瓷碟,顿时手上一滞,犹犹豫豫递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解下腰间的单管把玩,语中略略含了一番豪爽之意。 “你想必猜得大半,我随祁州使团而来。” 薛纹凛却听出这语中稍显做作,仿佛故意强撑出了一股豪迈。 他含蓄地戳破,引诱着真话,“并未听说使团有女子随行。” 少女无所谓地抬眸,语气平平解释,“名单自然只有与正事相关的朝臣,我是随行女眷。” 薛纹凛依旧笑吟吟,却与不远处的葵吾短暂交视,见那暗卫似乎泄露了丝缕杀意,连忙用眼神制止。 这少女说谎也不打草稿,显然并不在乎被戳破的后果。 此次祁州来访,使团名单正是经由薛纹凛落定。 驿站不但须妥帖安排衣食住行,还须绝对确保使团安全,他为每位来访安排了贴身暗卫,绝无遗漏,眼前少女在这件事上总归说了谎。 有意思的是,薛纹凛对她的身份倒并不怀疑,她能靠近含章殿,定然是某位使臣家眷,殿外禁卫军放行时不是单一查看令牌,还须由特定名单人员引领。 她显然成功了。 第438章 少年轶事之掩护 葵吾眼中仍不掩惊异。 他既是第一次见主子对姑娘家保持关注和主动聊天的兴趣,也的确第一次见有姑娘家没被自家主子迷得七晕八素。 少年少女悄声细语,像久别重逢的旧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悠然自在。 葵吾数次忍不住打量面前的少女,他在判断她究竟身手太好还是太懵懂无知。 金琅卫对每位使臣安排了一对一贴身保护,她身旁没有金琅卫暗卫的踪迹,说明根本不在使臣之列,但却能大摇大摆进出含章殿周遭。 森严内廷,什么时候能犯下如此纰漏了? 更奇异的是,主子试探这么久,似乎也没有浮动戒心和杀意。 薛纹凛见她腹中圆润,面上饕足,莫名觉得好笑,沉吟少顷说道,“允你绕这么久的圈子,如今总要走正路出园,你现在得告知身份了吧?” 那女双肩顿然微僵,皱了皱鼻子,眼中写满“原来你在这守株待兔”的表情。 她先从烤乳猪的铁架扫掠视线,认真思考半晌,重重吁口气。 “我是祁州王之女的使女,奉命跟来使团探听情况。” “祁州王之女?什么情况?” 少女杏目微睁,脸上写满“你这都不知道”,兀自自哂,“你难道没听说我们王君有个绰号?我家郡主牵念一生幸福所系,让我先来探听情况。” 薛纹凛秀眉一挑,“你躲在这园中能探听到什么?” 少女耸耸肩,表现无辜,“不然能如何?” “使臣,”薛纹凛用词斟酌,“使臣应当为郡主着想,好坏皆知无不言才是。” 少女呵呵一声怪笑,“只怕到了我家主子那里,瘸子说成将军,傻子说成绝才。” “我国目的联姻,使臣的话怎可信?”少女双手撑在石凳,脚随意踢着地上石子。 薛纹凛定神凝视半晌,老实道,“我第一次听这种妄自菲薄之言。” 少女显得浑然不在意,“你于我而言只是恰逢偶遇的陌生人,今日之后恐难相见,看在你对我有照拂之恩,说些实话也没什么。” 她又对着薛纹凛歪头一阵大胆打量。 “祁州的名声并非我此刻一张嘴就折腾坏了。话说回来,你这世家公子也大胆,听说你们始宗陛下治下严厉,你这般肆意行事,不怕招人秋后算账么?” 薛纹凛抿嘴不言,唇角保持微末弧度,正要回话,耳廓听到不远处传来数个人声。 他循声而望,看见园外由远而近一队蜿蜒火龙。 “看那边,有火光,快去看看!” “禁卫军听令,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本使随你一同瞧瞧,我家女眷有可能在此迷路。” 薛纹凛不改脸色,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人影,定睛一看,少女不知何时躲到了葵吾身侧,面露焦急,“我不能被发现,你能不能帮帮我?!” 薛纹凛盯着她愈加苍白的脸蛋良久,蓦地道,“跪下,别抬头。” 少女怔忪数秒马上醒神,双腿一沉就匍匐到地上。 火把队伍愈近,领头人身影逐渐清晰,薛纹凛余光瞥了一眼,泰然自若撩袍坐下。 来人看见园中安坐之人后着实愣在当场,刚要行礼时,眼睛恰好对视到那小祖宗后头的葵吾,暗卫朝自己默默丢来制止的眼神,将军略略领会就懂了。 “没想到公子今夜出现在这里,先给您请个安。” 薛纹凛冲他赞赏地笑盈盈,“别客气,殿中氛围端肃,一举一动被约束得狠了,我在这透透气,难不成给将军添麻烦了?” 他故作好奇地从着禁卫将军身后一通扫视,眉毛一挑显得稀奇。 那将军随之也往后看了一眼,十分无奈,“宴请尚未结束,只是这祁州使臣非说自家一位女眷可能在殿周围迷了路恐流落至此,怕添了无谓麻烦,请末将一同看看。” 薛纹凛摩挲下巴,重复道,“女眷?若我没记错,使团名单并无女眷。” 使臣从将军身后钻了出来,他身姿略显狼狈,头上的通天冠歪了半截,正用一只手勉强捋正。 使臣抬眼才看清,自己面前是位身量虽显纤细,五官过于秀致,却安坐时凛然含威的少年,他侧目观察着将军的态度,有样学样十分恭敬。 “公子明察,使团名单的确已提前呈送内廷,只是临行前我突发恶疾,家中强行使了一位婢子沿途照应。” 他擦擦一路疾行燥出的密汗,抬眸时看见少年满脸促狭。 “公子,”使臣慌张地摆摆手,仿佛很怕被误解,“她真是一位普通婢子罢了。” 薛纹凛不置可否,“那就是还没找到?前殿都找了吗?该不会匿在殿中吧?” 使臣再次摆摆手,“不会不会,公子,她年轻尚轻什么都不懂,没有歹心的。” 将军双拳作揖,“公子,含章殿周遭都搜过了,附近也仅剩这小花园一处了。” 薛纹凛听罢摇头,“这小花园没有。我自开席便在这里窝着,可没见着外人。” 使臣当然不敢不信,却显得随意而试探性地巡视周遭,一眼瞧见匍匐在地的使女。 使臣眯了眯眼,登时就不自觉地往前近了两步。 “嗯?”将军警惕后方行为,质疑地以身拦住。 “我,我看那小使女的身姿有些像。”使臣在将军耳旁悄声道。 将军朝他眼睛一瞪,几不可察地啧了下嘴,他面朝薛纹凛恭敬躬身,但实在问不出口,也不敢问,只讷讷地道,“公子可要早些歇息?如今天色也不早了。” 薛纹凛品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就懂了,兀自笑吟吟指着使女。 “今日未能尽兴,你也催歇息?这使女便是太啰嗦叨念,我有些不耐烦了。” “主子恕罪,宴请使臣乃陛下心念要事,您略略缺席恐遭非议,不可再——” 使女声音低沉沙哑,还没说完就被薛纹凛拂袖打断,“好了,还轮不到你置喙!” 将军的身姿顿时低了半截,悄悄回头用眼神询问使臣。 使臣愣在原地迷茫少顷,朝他摇摇头。 第439章 少年轶事之真名 那公子,末将告退。 禁卫将军在薛纹凛的目光逡巡中只得目不斜视,不敢置喙其他,尽管他看出使臣有所犹疑,但此刻他还分得清孰轻孰重。 转眼,使臣被他强拽着一并告退。回途路上,使臣显得心事重重。 将军见状一咬牙,“大人对此结果还有何不满么?” 使臣抬眸犹犹豫豫地道,“那位公子——?” 将军仿佛听到禁忌之言,马上摆出一副疏离有礼,双拳凭空一揖,“那位公子身份贵不可言。” 他睨着对方,看穿他心思。 “公子既说是自己使女,你便不用再作他想。话说,殿周围不得藏匿闲杂人等,你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将军再看对方时明显态度不善,“三个时辰若没有消息,我须层层呈报直至陛下。” 使臣虽唯唯诺诺地答应,面上却始终不畅,将军见他不得开怀,皱眉哂笑,“若非五殿下宽忍,你等这种无视内廷法度的行径,必不被轻饶。” 使臣心中暗暗叫苦。那哪是普通使女?若是普通人,他又何必理会人死活? 那可是他家陛下目前所剩的唯一掌上明珠,那位待嫁郡主啊! 他们此次跋涉到此,无非就是为了联姻挑婿,可是那小主子心性非凡,行事也颇为独树一帜。 使团走到半途才发现那小祖宗一路跟了来,所幸行之在外,陛下也拿着没办法,只能容忍过去,走一步看一步。 这不,他便知道宴席上必出幺蛾子,可他吃不准那小祖宗到底要干什么啊! 现在人都失踪了,陛下其实已经大发雷霆,只是场合不恰就一直憋着这股雷霆之怒。 用陛下的话说,那小祖宗大约也不会掀起大的风浪,权当为了给自己探听虚实。 “放心去找她,阿妤有她娘在,倒不至于打旁的主意,至多先了解自己未来夫婿罢了。” 使臣重新走到殿门口,品味着陛下这番话,深感道理所在,又同时苦恼,莫说三个时辰,他对那小祖宗喜好半点不了解,简直无从追踪起。 另一面,听到凌乱步伐渐行渐远,匍匐在地的少女迅速站起身。 “今夜欠你两次,来日必有回报。” 薛纹凛眉尖微耸,饶有兴致地玩笑,“今夜过后你们将计划返程,来日之说遥不可及,你要如何回报?” 少女的注意力集中在远处,拍拍膝盖准备作离开状,“年轻人自然来日方长—” 她兀自顿了片刻,又下意识哂笑,“也许不久后就能见面呢!” “哦?” 少女下唇往上一翘,“也许将来祁州和西京结作姻亲,届时我随主子一并而来,不就可以了?” 少女与他齐肩并进,身上的宫装褶皱而陈旧,却掩不住姿态和气势上的威仪。 薛纹凛原地立定,待少女靠近了,终于闻到一股隐约、清淡的香气。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可以带你出宫,但使臣对禁卫也须交代,你想怎么做?” 少女认真想了想,“你附耳过来。” 薛纹凛罕见地瞪大眼,“……” 未等他作出反应,少女的身形自动向他凑了过去。 薛纹凛鼻尖敏感,首当其中就被一股甜美不足但恬淡有过的香气萦绕。 香气并不至于搅扰他神思,偏偏走神倒是走神了那么一瞬。 毕竟他身边自小到大除了母亲外,还没有别的女子胆敢先斩后奏这般靠近自己。 少女三言两语说完,面上满是认真,哪怕薛纹凛盯着自己看也并未回避。 她纯然坦荡,眸眼含光,薛纹凛的耳廓刚被她犹如羽毛轻拂般的吐息扫掠而过,不觉又痒又红。 他清清嗓子,听清她说的话,“你不说也得这么做。” “禁卫将军必要我一个出处,请公子带我出宫,回到驿站我再往宫里送平安信。” 薛纹凛颔首,指了指葵吾吩咐道,“请我的暗卫护送你出宫吧。” 少女表现得很满意,歪头笑盈盈,“公子龙凤之姿,高谋远略,千珏城中果然卧虎藏龙。” 薛纹凛竟朝她打趣,“听你这般心境,你家主子的结亲必是件喜事。” 少女闻言怔然须臾,眸中流光闪烁,似有不知名的意境。 “女人为何不能靠自己寻得一心上人?非要像掷骰子、碰运气,若走运,便幸福一生,若不幸,也只是自认倒霉。” 男女心境不可共通,薛纹凛堪堪理解不可体会,对她有此言论也只默然。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徒然吁口气,似一味抒发并不打算寻得知心人。 她仿佛心思沉重,叹气后满脸残留着做好重大决定的决然。 随即,听她蓦地开口,“我,是祁州王君阔膝下二女,我叫库雅勒·盼妤。” 前一秒还在张口闭口“我主子”,下一秒就抬级成了主子?! 绕是薛纹凛心中再有预设,也不由得惊诧。 少年的面庞冷白如暖玉,她真是头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世家子,有匪君子,列松如翠,长相若尚在其次的话,说一句郎艳决绝不过如此罢。 她将他面上的惊异和恍然看在眼底,颇有一股自嘲之意,“坦诚的后果有可能是自取其辱,我倒想到了。” 薛纹凛微微皱眉,一瞬时没有接话。 原来,她就是那位为祁州王钓得贵婿、被他兄弟们避之甚远的郡主。 薛纹凛回想她刚才一系列举动和初衷,竟不禁心生别样情绪。 反正这少女性情若不是故意伪装,当真也算另树一枳,有那么一点意思。 就不知自己那些哥哥们,能否吃得消? 比如五哥,成为皇子榜样循规蹈矩惯了,对纲常礼法十分在意。 比如老七,才能稍欠却是自家王府的“土霸王”。 无论谁迎她入府,恐怕都得经历一番鸡飞狗跳。 薛纹凛脑中自发想象,蓦地轻笑出声,这笑声引来少女关注。 见她一脸莫名,薛纹凛转而变得庄肃,“郡主勿怪,只因你提及坦诚二字,联想到一些无关的事而发笑,在下绝无他意。” “郡主无需妄自菲薄,一则两国稳定邦交,联姻乃古来之法,二则人的一生幸福还需自己争取,每个人对此亦有权利,郡主大胆行之,没什么不可以的。” 少女听完后呆愣,继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可惜了。” “可惜什么?”薛纹凛不解。 “可惜你不是皇子。” “哦?何以见得?”薛纹凛大感意外。 少女摇头晃脑,显得自信满满,“皇子之尊,怎么在意联姻者幸福,无非是对方是否对自己有助力,或者需要对方言听计从罢了。” 少女耸耸肩,两手一摊,“可惜了,我是家中不得宠的庶女,偏生还是个不爱听话的。” 第440章 少年轶事之到底能不能嫁中未来皇帝? 深夜人静,宫门守卫认得暗卫令牌后利落放行。 盼妤站在宫门前回望,面上流露出不少溢于言表的怅然。 葵吾看在眼里似一点就通,假装惊讶,“郡主可有同伴,或还在等谁?” 这句话的确还有出处。适才小花园分别时,薛纹凛原话是这么说的,“稍后自有人领你出宫,若遭遇阻碍再回报于我。” 这位待嫁郡主此刻怅惘,该不是如自己想的那般,是对主子别有惦记吧? 但少女其实根本没理会平凡问句中有山路十八弯,是至须臾后看清暗卫脸上的隐约促狭之意才晃过神,管她脸皮再薄,当即羞急地蹙紧了眉。 盼妤平复好心情,余光清冷朝对方一瞥,但仅止问有所答,“就我自己。” 葵吾别过脸弯起嘴角,仍觉得少女变幻成肃穆容颜,分明就在欲盖弥彰。 盼妤实则在想旁的事,也并非跟他家主子毫无关系。 那少年至分别都没有说出身份,按理她无需介怀好奇,不知为何心中却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期待。 嫁入西京大局已定,出发前她家父皇铁板钉钉就是这么说的。 不是西京收不收这强送来的媳妇,而是长齐与祁州姻亲关系已定,从西京的立场而言,在适龄皇子不少的前提下,结亲不失为稳固关系代价最少的办法。 虽然代价是两个人的一生幸福,她却想不出两国不结亲的理由。 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得失最不值得可怜可惜,她家父皇也经常这么说。 就不知道父皇到底只对女儿说,还是能在这件事上稍微难得地一视同仁。 她今夜此举,甚至不算偷偷替自己掌夫婿,只算得徒劳长长见识。 如西京皇子是否真有一只鼻子两只眼,可惜今夜过后,连此愿望都未达成。 能做她未来夫婿之人,势必要西京未来王座所属,这才是父皇迟迟不主动抛出橄榄枝的原因。 西京皇子虽多,皇帝却值盛年,关于立继承人一事悬而不决久不抬日程,是以她到底要嫁谁全无定数。 莫说她这当事人,莫说她父皇,说不定西京皇帝自己也未必百分百拿捏准。 相比之下,长齐太子早立,她姐姐嫁去后稳坐太子妃,才算父皇眼中的好棋。 那少年风姿顾盼处翩翩端秀,眉面线条的每个转折细节皆如刀裁,顶着这样美貌之人言辞谈吐时不露丝毫高傲自得,多接触下来反是容易为其风度气势折服。 西京风土再好,她还非不信随处提拎出的世家子,都有这般完美。 她的确有一瞬怅惘,万一他刚好便是皇子呢? 这怅惘与期待同涨同消,她不自禁懊恼地想,当时若死皮赖脸大胆些,就该从善如流问下姓名。 问下以后呢? 问下以后,不得再问问他是否已有妻妾?不得再问问他能不能当皇帝么? 盼妤不由得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无声发笑。 她一路酣畅淋漓地畅想着直达驿馆,又差驿卒快马加鞭送去平安信,半炷香后就等到入宫一行回程。 “父皇醉了?歇了?”盼妤徒手洗着频频哈欠所逼出的泪水,顶着两只红彤彤的睡眼惺忪地问。 今夜被这小祖宗惊魂失踪折磨得结实的使臣躬身一礼,苦着脸答道,“是,陛下兴致还酣,正由常院长亲自护送就寝,小祖宗,今夜可吓死臣下了!” 盼妤轻嗤一声,听到他话中的二字,抱胸而立满脸兴致勃勃,“兴致酣?看来我的夫婿有着落了?还是西京皇帝的太子爷名定了?” 使臣被她惊人之语吓得直软脚,飞身扑过去就想捂嘴,但神志稍一清醒后胆量也恢复正常水准,终于还记得人家是郡主,在一步之遥缩手缩脚直转圈。 “你可真是我祖宗,这种惊天之语怎可随意喧嚣,我知你心中还有自己想法——” “郡主心中有什么想法?也说来与臣听听。” 横插一语打断使臣,准确而言,是使臣见到说话人出现没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盼妤懒洋洋冲那人打招呼,又为了表达自己沉重的睡意和盼人平安归来的诚意,她特地打了个哈欠。 “常院长辛苦,本郡主是想,待字闺中之人马上要为父出征了,心中不免燃翻斗志,不然你我该想什么?” 常元丞顿时如鲠在喉,他常从家姐和外甥女耳中听得这少女牙尖嘴利,却少有机会亲自讨教,如今一见真当得起名副其实。 但在他看来,这种名副其实的代名词就是恬不知耻,将自己不惜定在耻辱柱上供人围观而假装洒脱大方。 他当即装不下去,立时端出长辈架势,冷冷道,“缔结姻亲之缘非家事而是国事,国事怎可被你这般儿戏称谓?你既知自己深在闺中,就当好好呆在王廷!” “陛下已不怪罪你偷偷混入使团。但郡主毕竟是庶女,再怎么说也要懂些羞耻,不谙高雅言辞粗鄙是其次,万不要有辱王室。” 盼妤听他将“庶女”“羞耻”之字脱口顺溜倒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抚慰。 “院长倒是言重了,庶女之姿,本就高贵不到哪里去。不像娉婷姐姐,只差一步登临皇后,当真才是贵不可言。” “但,院长莫忘了,我再卑贱如尘土,焉知没有一飞冲天之力?您不如有所期待一下,看盼妤,到底能不能嫁中未来皇帝?或者您真心希望我嫁中皇帝么?” 常元丞又被怼得哑口无言,尤其听完最后一番话后更加如芒在背。 就仿佛,这死丫头看透他心中所想,就不知是否还看得透其他? “院长大人最好只是默默等待结果便是,这期间万万不要有人妄图从中作梗,一则父皇鹰眼明目,二则多少眼睛盯着呢,想使坏不可以哦!” “你!你什么意思?你简直荒唐!污蔑!口出狂妄!挑拨离间!” 盼妤和使臣端着同一个姿势登时就目瞪口呆。 她想鼓掌,还拼命忍住了,装作大感意外,“院长缘何这般激动?我只是假设,并非意向指你啊!倒是您,提前埋在心里许久了吧,脱口而出真是流畅!” “你!”常元丞一口气快要跟不上来,只会咬牙将手抬起又放下地指来指去。 盼妤终于演得耐心渐消,不阴不阳地笑道,“父皇目的达成必然欣喜,必是还想在这多盘旋几日,院长诸多心思,还是多放些在父皇身上吧。” 第441章 少年轶事之身为祁州女人,必先天下后小家为己任 对手意志软弱三拍两倒,太弱鸡了。 使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反正他看到盼妤的脸上就明晃晃表达了这么个意思。 常元丞得此待遇着实不冤啊,话说也是他自告奋勇先要去招惹人家。 但常元丞有恃无恐得也十分有底气。 他亲姐是陛下最爱重的皇后,外甥女是陛下唯一嫡女,如今更贵为长齐太子妃,在前朝未覆亡时就是令天下男子牵念梦绕的美人。 而这位小祖宗,纯靠一己之力为自己在王室博得一席之地,至于她那地位微不足道的母亲,没有夫君爱宠,当真全无话语权。 小郡主虽身为庶女,却自打小养出了男人脾性,姑且称之为旁逸斜出也好,独树一帜也罢,随着她逐渐长大,当今陛下竟也对她越发关注。 但这关注程度,说白了也就比其母好上那么一星半点,并且关注原因是她离出嫁年纪越发近了。 关于与长齐、西京联姻,这是祁州王自二女出生后就定下的路子。 这招数对他来说,算得屡试不爽。在前朝当藩王时,他就成功地将两个妹妹嫁入末帝后宫,也因此在追剿前朝余孽时能够出其不意而连夺胜利。 身为祁州女人,必先天下后小家为己任,他的后宫难道养不起两个丧夫寡妇? 一番话说得两个妹妹哑口无言,最终认命地被圈养在深宫。 新的历史齿轮转动,三国鼎立之势开启,各国国主安天下画风迥异,留在诸臣民心中的记忆更是大相径庭。 长齐王储荒淫无诞,祁州国主专注当岳丈,西京帝马踏四方到处开荒。 自家陛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立于不败之地自显很厉害。 真要想想,竟果然这么回事...... 使臣甩甩头,觉得自己三观都快要被自己带歪了。 恭送吊气势汹汹的院长,直待对方身影消失,使臣才捋起袖子擦擦额头,那里早就生出一把密汗。 他实则对少女偷偷藏了些欣赏,至少对方率真直白得可爱,全无架子得亲切,此刻说话也不觉含了语重心长。 “郡主勿怪臣下多嘴,您知道出门在外理藩院就是只手遮天的好手,连陛下都少不得有所依仗,而况院长背靠后族世家,您还是——” 话音未落,就听盼妤哂笑,面上悉数收起假惺惺的笑意和嘲弄,回话得颇为洒脱,“大人此番真心为小女,我都听懂了,自是感激不尽,但有些心思您错了。” 她朝里间努努嘴,“我说与不说,他的心思和行为都不会更改,他不会因此转移也不会因此被激怒,这番联结姻亲是国事,父皇可没那么好糊弄。” “你其时身为言官,也亲眼经历姐姐出嫁时惹发的血雨腥风,那年我尚少不更事,难道我与母亲不是无辜被波及的么?” 使臣闻言顿时沉默,因为事实他无法反驳。 长齐与西京孰强孰弱,只怕在开国皇帝这一辈很难分出伯仲,西京之所以在三分鼎立时独占鳌头,正因为始宗有几个好儿子,俗称下一代才定下胜负。 陛下嫁嫡女其时对长齐本不做二想,他脑海的选项只有西京这个皇子、那个皇子以及某皇子。 但凡事最怕阴差阳错,万事俱备时,最怕这“东风”出幺蛾子。 大公主娉婷就是这股“东风”。 她竟然与民间微服私访的长齐皇太子一拍即合,彼时太子已是太子,西京却还没出一个正经对外开府的皇子。 一面是情权两重,一面是啥都未卜,还需要选么? 但也不乏一些眼界深远的臣子,将反对之念一力拉扯成两股势力的对峙。 一时,朝堂日日刮着血雨腥风,最后连陛下自己也到了难以抉择的地步。 好在“东风”自己最后以不成功便成仁的威势将这场对峙做了终结。 到常元丞的眼里,笃定当年之事必有人推波助澜,谁在推动反对势力勇往直前,自然是最大利益收获者,那能是谁呢? 盼妤以为,他那不甚聪明的头脑也只能想到她们母女,因此她很快就释然了。 “大人从筵席上探得一二?”盼妤在他面前直抒胸臆,也不想拐弯抹角。 使臣很爽快,“二位陛下相谈甚欢,始宗陛下虽没有正面指点,但已经口头应下这门亲事。” 盼妤沉吟,声音特地小了,“没有正面指点的意思,便是尚不知是哪位皇子咯?” 使臣颔首,并表现得略是兴奋,“臣虽不敢妄自揣测陛下圣意,却见他今日回程后心境极佳,我琢磨回想始宗态度,应是好事多于坏事。” “怎么说?” 使臣往里间下意识瞥了眼,随着她也降低音量。 “始宗几位皇子已在适龄,他若早有意向,大可在今夜筵席时请出来介绍一二,他这不表态的姿态,臣以为绝非犹疑指定哪位来做女婿,而是——” 盼妤一歪头,悄然接话,“而是哪位来做太子?” 使臣笑而不语,抱拳作揖地告退。 盼妤默默回到自己居室,想着使臣所说的结论,与自己料想也大致无二。 常元丞可以作梗,但未必一定有机会。若真动手,必是里应外合。 她此次随行,撒娇装傻都在营造自己选婿的好奇与不安,实则这样无法更改命途之事,与其徒劳反抗,不如行之有效做些努力。 她在祁州留了后路,反而出了国门一味打算靠自己。 届时若西京皇帝一犯糊涂,给自己留个最傻最不讨喜的儿子,她大可召唤祁州内应火速带母亲逃往边塞。 若皇帝真心缔结关系,而后族有所动作,她只管亲自盯着这常元丞即可。 说来说去,倒要感谢常元丞来做理藩院院长,他常年出任文官,在读书人的场次里怎么鹤立鸡群都不可怕,最可怕就是深谙阴谋阳谋,还能大胆妄为。 所幸后族世家最厉害的人没出马,说到此,她常常疑心父皇的意图。 那厉害人物多次力荐自己为使团团首,只是回回被父皇驳斥,连皇后从旁游说也没好使。 盼妤摩挲着下颌百般无聊地想,难不成父皇真的偶尔也灵台清明了? 第442章 少年轶事之深夜突访 宫宴毕,众人饕足而归,唯有一人饱含怨气。 薛纹庭踩着醉醺醺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迎头往前,侍从擦着头上虚汗不敢劝。 这架势不像是回宫就寝,看小殿下迷糊踉跄中寻出的路,十足像伸冤告状。 侍从面面相觑,只得亦步亦趋地继续跟。 薛纹庭摇头晃脑立定一宫前,眼睛直勾勾看了一眼,嘴里喷出一股酒气。 “在这待着,我自己去。” 侍从埋身哈腰顺便苦不堪言地心说,在您母妃娘娘内宫前,不奉旨谁敢入内? 薛纹庭不胜其烦地打了两个酒嗝,又对着身后并无一人的空处重复。 “你们也别跟了,我告完状就来。” 隐在暗处的暗卫:“......”好嘛,这么诚实,听着怎么像在说反话? 薛纹庭不重不轻地敲门,门很快被应到开了一条宽缝,应门婢女看他到来大感意外,却实在禁不住这位祖宗自行扒门就往里冲。 一名暗卫蓦地眸光闪烁,“我去报与殿下知晓。” 同伴显然愣住,悄声促狭,“你莫不是怕小殿下真告状?” 那人面罩上的眼睛顿时翻了个白,眸眼再次闪烁精光,“你们瞎了吗?方才开门时没瞥见谁在里头?” 说话人朝同伴微微颔首,丝毫不想耽误工夫,飞身急掠而去。 不远处的窗棂上映照出斑驳阴影,薛纹庭迷迷瞪瞪盯半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慧灵!向娘娘通报一声说小殿下来了!” 薛纹庭被身后猝不及防吊这嗓子吓得一耸肩,皱眉满面纳闷,回身盯住宫女看。 那宫女被看得脸发白,又听薛纹庭大着舌头疑惑,“你,这么晚了,嚷嚷什么?” 宫女怯怯地抿紧嘴,抬眼只朝窗棂下意识瞥去一眼,全然不敢回话。 “说话啊?嗝,怎么,看你,这么奇怪,嗝。” “是庭儿在外头吗?这么晚了,站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 薛纹庭脑中想的全是某人抛兄弃弟的恶行,就方才一个激灵的功夫,才临时挤入这小宫女异样。 少年听到母亲柔声一唤,某人的罪恶嘴脸立马充斥脑海。 薛纹庭嘴一瘪,张开双臂,“娘~你的好大儿他欺负我!” 贵妃亲自来迎门,门才开一半先闻其声,听他大着舌头的抱怨摇头直笑。 薛纹庭将母亲扑个满怀,酡红的两颊往妇人宫装拼命蹭。 当微凉丝滑之感与面颊亲密接触时,薛纹庭脑海又灵机一动,忽而想到一件事。 “母亲这会,您,怎么——哎哟!”怎么还穿着一本正经的宫装呢? 薛纹庭半迷糊半好奇地朝母亲身上一指,咬咬唇靠近两步,谁料醉鬼身体不协调,左右脚登时缠在一处,往前踏了个空。 “庭儿——”那么俊的脸要着地了! 妇人失声惊叫,管他那么多先奋不顾身地伸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背后暗处现身,一抬手,勾住薛纹庭后衣领。 嗯?为什么脚会悬空?谁在拽我? 薛纹庭可爱地一歪头,顶着酡红秀气的脸蛋呆呆地看着母亲。 “你快放开他。”妇人朝来人浅浅蹙眉横去一眼,那人将薛纹庭又再举高高,而后毫不怜惜扔进妇人怀里。 “八殿下,您漏夜前来怎么不提前通报一声?” 黑影低沉急问,“谁招来的他?” 妇人脸上红白交错,眉间积起一股淡淡的怒意, “先走。” 黑影朝她怀里瞧了瞧,阴测测地轻叱,“你以为留给你的时间还很多么?还不早做打算。” 妇人无声挥手示意人赶紧离开,兀自抬声应和外面。 “是小凛吗?” 门外出现个温和礼貌的回音,“母亲,是我,我来接小庭。” 妇人听罢,扶着小儿子的双手神经质地箍紧。 薛纹凛不急不慢待侍婢为他打开门,一眼先瞧见了正经穿好宫装的母亲,再见弟弟蜷缩在她怀里呼呼大睡,似也不出意外。 “他状告好了吗?”薛纹凛一面说,一面喊来两个暗卫。 妇人无奈地笑,“也不知道被谁灌的,喝得跟个小醉猴似的,回来只嚷嚷被欺负了。” 妇人的目光慈爱地跟着小儿子,直到他被接过后覆在暗卫背上。 “你今夜难道没赴宴?” 她兀自从婢女手里拿过一件披风,轻柔盖在薛纹庭身上,问话时简直蜻蜓点水,仿佛对小儿子的控诉压根没当真。 薛纹凛温和地看着母亲,回答得滴水不漏,“中途的确有些事离开了,小庭当时在父皇近身,我想许是父皇觉得他憨态可爱,故意捉弄的。” 妇人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渐渐的,她脸上隐去笑意,任凭薛纹凛的关切视线尽数在弟弟身上。 她余光往居室内某处一瞥,斟酌着道,“儿子,今夜宴请意义非凡,所有妃嫔都不得参宴,母亲的心始终悬着,一切,还顺利吗?” 薛纹凛拍着弟弟的背轻声哄,沉吟少顷抬眸不解,“母亲,您往昔从不问我这些。” 妇人被堵得略略哽噎,她叹口气。 “从前你们还小,陛下倒也不拘束由我亲自呵护打算。如今你们年纪渐长,应越发能见识这深宫后庭前朝的利益纠葛和尔虞我诈,母亲很担心—” 话尤未尽,薛纹凛却并不意外。 后妃不得干政是红线明旨,父皇严令治下,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至少在明面上。 母亲的母族是西京传统大家,这一代的指望,自然落到他们兄弟身上。 他们一言一行的背后都簇拥着母族势力,他们在皇帝面前的荣辱,自当与这母族齐头并进、融为一体。 但薛纹凛偏不,他剑走偏锋得在皇子里头暗地出名。 自然就只能暗地出名了。虽说后妃不干政,可女子的深宫内,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一个脸色,就能将一件事贯彻意会到底。 薛纹凛和弟弟的确早已慢慢插手朝堂政务,只有轻松重要,或多或少的差别。 他也最清楚,这么深谙自己性格的亲娘,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设下的底线。 母族与皇子的命脉,必须同气连枝,若连这个都做不到,怎能争天下? 薛纹凛心想,这段话八成又是自家那眼高手低的舅舅用来给亲妹妹洗脑来的。 就如同今夜,此时,此地,母亲有此一问,绝非兴起关心。 第443章 少年轶事之是否要争取做祁州那郎婿? 薛纹凛适时向母亲绽放微笑,温顺而乖巧。 明明是两张一般无二的脸,他此刻,才与薛纹庭无时无刻表现出来的善良无害能稍稍重叠一点。 薛纹凛举臂护着酣睡的弟弟,说得不紧不慢,“外公出征前分明叮嘱,万事等他回来再议,尤其勿要因朝局变化轻举妄动。” “您是怎么了,担心一说从何谈起?” “你外公出征都多久了?半年前的说辞早失预见,他哪里想得到陛下对此次联姻如此看重——” 话音戛然而止,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浮起一丝赧然和不自在。 薛纹凛随之隐去笑意,视线若有若无朝居室内侧瞥去。 “母亲,外公出征前分明也百般提醒,后宫不要干政,您此刻似浑然忘了。” 妇人接二连三被儿子怼得无话可说,面上努力维系的平静终于彻底开裂。 “你这孩子,明明是我身上掉的肉,怎地一味不懂向着母亲?难道母亲会害儿子不成?” 少年光洁无暇的面庞瓷白胜霜雪,凝眸时波澜不惊,瞳孔漆黑深沉如海,听这番话后反而笑得微眯起眼,呵了一声,“母亲是在埋怨外公?” 妇人顿时露出难堪,蹙眉很是懊悔再不敢多言。 薛纹凛见状疏淡笑容,准确朝居室努努嘴,尽管没有指名道姓,却和点破无异。 “母亲之所以为后宫地位稳固的贵妃,可不是光凭陛下多年宠爱。” “您若沉溺这般幻想,自可只当个不谙世事的妃子便是。” “您既心思活跃,就当知安家自马上战天下挣得三代功勋,外公忠心不二掌舵三军,才是巩固您地位的不二法宝。” 妇人见他视线所指已是大惊失色,怔忪间似越发动容。 薛纹凛尤为满意,叹气后温声道,“母亲拳拳之心,为我们计之深远,您的角色是母亲和妻子,作妻子时陛下满意,做母亲时儿子们庆幸,您还忧心什么?” “正因为安家功勋卓着无出其右,你们是我双子,就该比其他——” 薛纹凛端着脸肃声打断,“母亲慎言!儿子决不允许有人在您耳旁灌迷魂汤,您若下次宁可再听其他人的话而不听儿子的,您自己写信给外公谢罪去吧!” “小八!”她喉咙溢出怯弱惊呼,鸦黑的睫毛微微颤动少顷,凝出一层湿意。 她垂首伤怀一瞬,抬眸时,依然只看到少年吊着冰梢的秀致面孔,只得诺诺屈服,这番回应后,居室内侧始终隐藏着的那个黑影也一闪而逝。 暗卫目不转睛盯至此,才捂耳悄语,“走了。” 薛纹凛又温柔地抚慰了母亲片刻才离去。 暗卫将人背回皇子所,将人安置后顿时苦下脸。 “殿下您今夜到底干什么了?小殿下这般沉,必是积累了滔天怨气。” 薛纹凛啧嘴笑骂,“胡说八道,醉鬼本来就越背越沉。” “他怎么胡说八道了?今夜我被父皇灌了多少黄汤,你问过这些他们吗?”歪在榻上少年蓦地双眸一睁,瞳孔难见半分迷糊空茫,眼轱辘一转显得猴儿精得紧。 薛纹凛故意勉强挤出榻边半张身位后坐下,笑得温和,“我怕父皇盯上我,只能先尿遁,他将你放在身边又灌醉你,那是在帮你。” 薛纹庭微张嘴,迟疑稍许讷讷反问,“因为人家看不上醉鬼是么?” 他撇撇嘴伸个懒腰,“其实,我站在母妃门前时并不做他想。” 薛纹凛笑笑,心说是是是,告状之心总归是真的,只是临时所见改变主意。 “你倒惯会做好人,只敢指引暗卫将我唤来,自己还不敢发作。” 薛纹庭秀致好看的眉尖微微一耸,忍不住皱鼻子。 “谁让舅舅只怕你。我又装不像的。话说,他这次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薛纹凛轻轻一嗤,“他不谙军务,在文官堆里也混得不如意,应知自己身后堆砌出来的虚荣尽数不过仰仗自己是国舅罢了。” “你观外公心意自也看得出,安家的未来交不到他这独生子手里,怎样能让他那安字小家长盛不衰?指望不了外公,不得指望母亲了?” 薛纹庭一点即通,不由哂笑,“指望母亲——” 他往哥哥身后下意识地谨慎张望,继而悄声笑,“母亲当上皇太后?” 薛纹凛眼中冷光一凝,不由得摸摸弟弟的头。 “小时候舅舅对我们很好,你也很黏他。曾几何时,我们眼中的他并没有变,但我们慢慢长大,对他来说却同时变幻了模样和作用。” 薛纹庭自失一笑,“你不用觉得是自己给我成功洗脑,是非利弊我看得懂。” 薛纹凛点点头,“舅舅今夜还是有先见之明,祁州王之行似颇有收获。陛下对付他从来善于四两拨千斤,此次好像不同。” “什么不同?你不在场,竟还知道这般仔细?” 薛纹凛给他递杯茶,轻轻哂笑,“皇子们身边怎会缺少主动又灵通的耳目?” 薛纹庭一怔,沉默少顷后正色地问,“联姻是否就是立定太——” 薛纹凛赶紧嘘声,“圣意难测!不可妄议!” 薛纹庭吁口气,“我分得清场合,只是真不知你到底如何打算?” 薛纹凛听罢不甚在意,这才极其敏感的话题,他在这个骨血至亲面前也点拨得含蓄,“在别人眼中我们是光芒万丈的双生皇子,背靠的母族实力雄厚——” 薛纹凛难得苦叹,“有时并不取决于我是如何打算,而是当下如何行事不招惹王座那双眼睛。父皇正值盛年怎会真心思考后继之人?我们还需更低调谦虚。” “若你瞥见父皇一点心念,此次是否要争取做祁州那郎婿?” 薛纹凛修眉一挑,脑海忽而浮现适才小花园那会的场景。 祁州郎婿于他而言倒没什么绝对吸引力,但提及郎婿二字又联想到那位郡主灵动别致的性情时,他心中居然也没有浮动半个“不”字。 若真有朝一日,娶个不屈于国家利益,为自己幸福所不断争取的媳妇儿—— 似乎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第444章 少年轶事之求偶——遇 薛纹庭夸张地做了个“哇”的口型,眼里全是促狭。 “你有问题!”他随意推搡了一把,将薛纹凛挤得只好站起身。 对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说看,只要你能说得中。” 薛纹庭先是眉一挑,“必和此次宴请有关。” 见薛纹凛摇头,他立刻噘嘴表示无计可施,双手一摊,“铁壁男的秘密——世间最不值得畅想的事。” 话说完成功被赏两颗软拳榔头,痛得薛纹庭抱头往外窜,一边不忘嚷嚷,“反正又与女人无关,有什么好猜的。” 薛纹凛朝他瞪眼轻叱,“油嘴滑舌些什么呢?从哪儿学来的?” 薛纹庭眼睛一转,“今夜这宴会再声势浩大,说到底不也就是女人的事儿?我这正问你呢,你说说你想什么呢居然愣神?” 薛纹凛在他面前摆不出色令内荏的神态,觉得转移掉话题干脆又合适,于是道,“席间父皇提起的那件要事可定下日程?” 薛纹庭抿抿嘴立刻换成一脸正色,“外公班师回朝已启程多日,迎庆大典定在十日后。” 他想了想母亲宫中那一抹场景,忽而灵感大发,“我们伟大的舅舅莫不是早收悉了信儿?” 薛纹凛摩挲下巴,瓷白秀净的五官现出锋锐,“他在外公面前没有这等特权,约莫是自己歪门邪道的法子,难怪今日这般急切,原来还有这件事推波助澜。” 薛纹庭倒吸口凉气,眯眼无奈苦笑,“我看别人皇子的舅舅皆如狼似虎,怎地我们逢多看他一回,总觉得自己身上就多背了一斤火药包呢。” 薛纹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范,倒是可以当的。 薛纹庭后背往榻上一横,双手枕头,百无聊赖道,“盯他太烦了,外公再不出手,我迟早要忍不住的。让他重生万次,都抵不得安家几代血汗挣来的功勋。” 薛纹凛沉默良久,语气微冷道,“你看好他,不要让他有机会通联母妃,其他事交给我。” 薛纹庭歪头不置可否,只是没来由地道,“明日上街去吧,按照惯例,老头要寄信回来了,王都那几家他吃惯了的老货铺子,可得提前数日才能预定。” 薛纹凛笑笑,末了突然道,“明日你就别去了。” 薛纹庭斜眼盯他半晌,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但对方那面上的笑容就是很假。 他吊儿郎当哼了一声,略是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薛纹凛整夜无好睡,被身旁那头死猪“鬼压床”了半宿,夜半还做起了噩梦。 他竟罕见地梦到自己洞房花烛夜?! 花烛盈烁,婚房内美轮美奂,他一身金冠红袍与凤钗霞帔的新娘并肩而坐。 那新娘身姿纤细坐得小心翼翼,红盖头稳稳遮住容颜,他尤忆起梦中自己心尖儿颤巍悸动,没来由地就是有梦想成真了的宿命感。 他掩饰不住嘴角弯起的弧度,连手旁的玉如意都懒得理,直接用手挑起了对方面上的红绸。 那红绸慢慢上抬四方中角,露出宽大下垂的红唇—— 薛纹凛面上的肌理瞬时不自然地抽动,他晃了下神,鬼使神差将盖头蓦地全部掀开—— 一个下三角吊眼,满脸黑痣的马脸母夜叉正深情款款看向自己,还对自己说: “这就是你背着兄弟私会美人的下场!” 他当即被吓得从梦中惊醒,在一片静寂中伴着耳旁的轻微鼾声,薛纹凛气不打一处来,脚上两三起落就把那头“死猪”踹下床。 第二日,俩人都顶着熊猫眼醒来,薛纹凛招呼都没打仓促带葵吾出了宫。 葵吾一万次在他身后叹气,全然不顾主子浑身正源源不断升腾黑气。 薛纹凛站定,阴恻恻地看着他,“我让你出来放风,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葵吾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啧了下嘴,目光谴责。 “主子,您在这条道晃悠三趟了,那驿馆旁的卖花姑娘被您没话找话撩拨了数次,您居然一次都没出手买。” 薛纹凛:“......” 葵吾:“利用最刻薄的境界——一毛不拔。” 薛纹凛:滚。 葵吾怎会看不出自家主子待那小郡主些微不同?他只是没想到薛纹凛能果决干脆到前戏省略、直接出击,今日这出看着也不像是制造巧遇,所以他才着急了。 他想了想,面容认真地斟酌着道,“您,是来真的?” 葵吾顶头真主子是薛纹凛外公——襄国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是满心满意只顾为薛纹凛着想。 葵吾承袭国公稳扎稳打不打诳语的风格,遇事不想仔细利害绝不轻易出手。 这五个字从他胸中冒出来时,经过许多次反复深思熟虑,他甚至想不出还有谁会这般推心置腹地站在薛纹凛的立场关心此事。 薛纹凛瞥他一眼,果然回答得实诚,“她确有不同,但我心中悸动此刻还未曾大过筹谋计算。如今虽不知父皇属意,但促成此事,于襄国公府而言百利无害。” 葵吾上下唇抿着狗尾巴草玩了半天,听得薛纹凛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陌生人家的事,心情复杂地吁口气。 “您胆识玲珑剔透,勿怪老主子命令我等唯命是从不打折扣。在属下看来,您在陛下面前,越发不可对这件事表现出兴趣,毕竟,那位心思难测——” 薛纹凛举手一拦,“父皇心中一日不定后继人选,这姻亲就暂时连不成,我自然有徐徐图之的机会。” 葵吾心中敬服,不禁又感叹,连自己未来与谁共度一生,都不得不保持冷静客观,莫不都是身居皇子的悲哀。 而更多一些淡淡悲哀的是,他分明觉得薛纹凛其实也不怎么在意登顶至巅。 薛纹凛背后那令人略不省心的母亲和舅舅,心思纯然无害的弟弟,以及最可能遭新皇打压的外公和数十万大军,才是他不得不跋涉荆棘的原因。 哪有一点是为了自己的? 葵吾兀自在脑海天马行空,见前面的人不知不觉晃点着离驿馆越来越远,此刻天色渐晚,这次不努力制造偶遇如何期待下次,他也不由得心急。 正当心不在焉时,头顶茶肆二楼倏忽冒出一声惊叫,“谁?有刺客!” 尖锐刺棱的嗓音贯穿葵吾的耳朵,他仅仅晃了一下神,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不是—— 不是那小郡主的说话声?! 第445章 少年轶事之她真的很害怕 葵吾大惊失色,循声而望时身侧嗖地出现一闪。 薛纹凛两个跃起跳到茶肆门口的石狮头上,返身急向葵吾喊,“抬轿!” 葵吾弓步向前,一拳握腕,薛纹凛借力飞身,长腿扫中茶肆两侧迎庆典的红绸,手脚并用间三两下竟一口气上了二楼! 葵吾只差没喷出一口老血,这会还哪里敢动?只得眼眶欲裂地静等后续。 薛纹凛落地时正与盼妤四目相对,他身姿轻巧,几个起掠间特地放轻了动作。 二楼雅居为多,围观得力的看客鲜少,唯一目击者是个店家伙计。 始作俑者被盼妤视线影响,似乎也觉得方才的风动不对劲。 他以绝对悬殊的武力,将盼妤上半身锁在狭小的两张围桌之间,看向盼妤时满面凶气和杀意。 盼妤见他有所反应就要返头,立马用尽力量抬手给了对方一个大比兜! 那贼人只遇见她在自己铁臂禁锢时的徒劳挣扎,哪里想到天降神力临了赋予她身上, 一时就,被打懵了。 盼妤拿住这间隙,终于发现对方脑子委实不大聪明,乘胜追击又抬脚给了一狠踹。 凶徒侧着偏身躲过,晃眼时才正经发现后头鬼魅般站着一高挺纤细的少年,登时面上肌理顿然扭曲,嘴里叽里呱啦高声尖叫吐出一长句番邦语。 盼妤的腰抵在桌前几乎被折成两截,双手反撑住桌角呆愣愣地问,“这叽里呱啦说的什——” “咚”地钝响后还余了尾音,只见盼妤手指一寸不到的桌角上深埋一支箭簇,“么”字被她强行咽进嘴里,眼神里随之擦过畏惧。 薛纹凛:“对面有他同伙,蹲下!” 盼妤:“......”这翻译速度可以啊。 蹲下?她倒是想,但办不到啊! 盼妤似乎觉得场中还有自己人在,比敌人听出自己在示弱这个事实更为重要,不禁颤巍巍又可怜兮兮地道,“我手软腿软,腰都要断了,我动不了!” 薛纹凛气得差点想笑,就她方才那不轻不重的一脚,人对方没被踹出什么正经伤来,倒让出一个好角度来收拾自己。 他手脚并用仓促爬楼,已经来不及感叹自己甫成年后第一个英雄救美的壮举了,听那凶徒对着自己呜呜丫丫又念了数语,薛纹凛倒有些生怒。 “是你王不想活了还是你替你们部落不想活了?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竟敢在西京王都当街撒野?!说出指使,否则本王必连坐!” 盼妤张大嘴,她听不太懂,只觉薛纹凛放肆开嗓的声音尤其敞亮,倒与方才对方的一般无二,虽然也像和尚念经,偏生就是要好听些。 然后蓦地发现,他这句威慑果然起了作用,对面暂时偃旗息鼓,大概率独留伙伴一人遁走了。 留下的这枚弃子则明显做好了杀身成仁的觉悟,喉咙爆出可怖的怒吼,扑上去就与薛纹凛缠斗起来。 现在,局势实则发生了改变,是二对一,额......是看似。 盼妤:“......” 盼妤一脸苦相,她与那凶徒力量对比实在悬殊,方才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半边腰都快闪瘸了。 她自然发现薛纹凛的应对位置不是太好,且余光往下一瞥,他那随行的侍卫竟还不知行踪。 屋漏偏逢连夜雨时,自己的战力还不足二百五,实在太辜负救命恩人了。 盼妤咬牙从腰际拔出贴身匕首,举起来时手禁不住地抖,她无比喟叹地想,自己性命攸关的千钧一发时机都没拔得出来的破玩意,果然是用来英雄救美的。 她舔舔干裂的唇面,双手紧紧交握住匕柄,又尽最大努力站直身体,小心翼翼朝凶徒靠近,要出手就要一击即中。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薛纹凛也不得不服输,皇子们修习的皆为一招致胜,旨在速战速决,即便他混迹外公军营,也就现场格斗留了点经验罢了。 薛纹凛冷白的脖颈已被凶徒掐出几道青紫,勉强还有进出的气,面色已经十分难看,额角处太阳穴的鼓动清晰可现。 他给自己留下的生机全靠自己一只手,那只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对方下巴紧紧箍在指间,只消自己再拼出一点吃奶力气,就能捏爆。 薛纹凛被迫斜靠在围栏的角落里,生生被憋出两线眼底殷红和两框热泪。 他视线清朗,能全须全尾观察盼妤的位置和行动,也能瞥见对面楼的场景,他知道自己喊出话后对面没有动作了。 但没有动作并不等于销声匿迹,葵吾已经往京兆尹府报警去了,对方能提前派出甲乙环套来行凶,必是盯着去这小郡主性命来的。 他默默而艰难地从胸腔吸入一丝珍贵的气息,伴随着对方边吼叫边使蛮力的和唱无奈思忖,这小郡主的命决不能有失。 这个念头犹如一道强烈白光,徒然造访了他已被迫渐成混沌的大脑,薛纹凛猛地一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动,趴下。” “啊!”与薛纹凛咫尺比邻的黝黑脸庞蓦地扭曲,薛纹凛还感到脖子上的掐力放松那么一瞬,一瞬后传导来了更加令他窒息的感觉。 那人被激怒了,薛纹凛自然亲眼瞧见发生了什么。 盼妤举起匕首刺捅对方后背,和他提醒先照应好自己几近同时。 薛纹凛难受得咳嗽了两声,耳旁除了男人嘶哑的痛呼,紧接着就听到另一声娇丽的“啊”—— 薛纹凛:“......” 拜托别帮倒忙了,先乖乖趴下不行么? 这声惨呼更在他意料之中,猪队友发动攻击时不先想好自己防守后招,被那男人长脚往后一蹬正中胸腹,呜呼一下就蹬开她手中武器。 盼妤忍着泪,吸了好几口气才憋住这股剧痛。 她竟也执着,晃晃悠悠就去捡被蹬飞的匕首,少女用灵巧的手指粗暴地扯开束发绸带,将匕首用红绸紧紧缠在掌心,少顷,又在同样的位置立定。 阳光在匕首上折射出橙红的霞色微芒,暖意没有一丝一毫入到她身体,她在这世间到底活了十几岁,终于领悟到什么叫做恐惧。 喘息声从少女的喉咙逐渐溢出,她知道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 她与母亲被冷落在深宫时不曾恐惧,被亲姐拿箭簇指喉咙时也不曾恐惧,要知道上述两种情况,其实踏错一步照样万劫不复。 盼妤艰难地吞咽着,又不禁心想,这恐惧毫不迟疑自自己内心发芽,要说今时和往日的差别,唯一就是,现在是有人的性命她不能放弃。 所以她真的很害怕。 第446章 少年轶事之收留 天空湛蓝,夹带着如棉如絮的云彩,又仿佛羞答答地娇藏了霞光。 这样的安详宁谧,根本就不是见血封喉的日子。 盼妤甩甩头,眼尾倏忽扫掠一记莫名的光,这明亮令她无端怔忪了两秒,而变故就在瞬息之间发生—— 她眼前突然一黑,等瞳孔稳过焦距后才发现,那凶徒的后脑勺正对着自己的脸生撞过来,她反应倒也快,竟忍耐住下意识的躲闪反而抬起了手。 又一波惨叫声如期而至。 盼妤第二次下手明显有了目标,直准狠、不撒手,胸口在哪就捅哪。 凶徒被薛纹凛踹得仰面直倒,后坐力之强直接反映到了中刀的反应上。 他几乎只够浑身痉挛,一时全然失去反抗之力。蓦地,对面楼传出了熟悉的风啸—— 一箭,居然先射中的凶徒身体,使其彻底软倒在地。 盼妤愣了,“这?” 她第一时刻是去寻薛纹凛的视线,她知道那双眼睛必然有答案。 盼妤愕然抬首,咫尺间撞入一双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凤眸。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却瞪得锃亮,她嗅着对方身上似兰似茶的雅香,脑子彻底变成空白。 头顶的光被暂时遮蔽,但她触手可及,是一片滚烫而起伏剧烈的胸膛。 紧接着,第二箭在须臾间发出,她能清晰入耳那股可怕的风啸,随即感到两个人抱成团的身体微微发生一下震动。 她从阴影里瞥见少年的秀致脸庞,包括薛纹凛散发寒意的周身,怎么看都如同一尊矜贵高洁的玉佛。 盼妤被薛纹凛始终用手掌护好了后脑勺,两人也狼狈地团到了地上。 没有第三箭,要么又暂时消停了。盼妤仰面朝天紧张地想,也许是这姿势不好寻找目标。 这与陌生少年被迫交颈、还似被强压着的姿势...... 盼妤遽然瞳孔微缩,双手环住薛纹凛的肩膀,果真听到对方一声闷哼。 “你受伤了?” 她问完一撇头就发现了伤口,只见薛纹凛的手臂被箭簇擦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口,而她瓷白的手指正逐渐浸入一团血肉模糊里。 颈项处感受到一股温热黏糊,盼妤忍不住挪了挪脖子,立时又是一阵羽毛抚弄般的瘙痒,于是她便不敢动了。 “等我忍过这波痛,就离开。”薛纹凛温和细弱的声音从她颈项传来,她听着听着脸莫名就红了,只敢讷讷地回好。 两人从那声更加细若蚊吟的“好”字开始,就陷入短暂静默。 顷刻后,盼妤就听到临街出现杂乱的跑步声与喝令声,自己背后的木地板也传来哒哒急步。 “主子,你们没事吧?” 薛纹凛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只怕对方也没听见,盼妤只好帮他吊嗓门,“他受了伤,你快来看看。” 喊完后自己也乏力了,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盼妤被人拽了起来,能堪堪席地而坐,她自然第一时间关心薛纹凛的伤情。 “你出门不带护卫?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何等重要?” 盼妤被说得直接晃了神,瞳孔里视线微定,才看清楚人。 少年被扶靠着围栏,面色欺霜胜雪,依旧唇红齿白,表情有些微冷,眸光直视着自己。 那侍卫三两下就撕开了他手臂的袍袖,上药裹伤利落干脆,就是看着有些疼。 她凝望半晌还在哑口,薛纹凛见状,伸直的一只长腿轻轻触了触她的鞋面。 盼妤这从神游天外惊醒,想起他的问题,悻悻然又显得乖巧地回答,“我本就不属于使团成员,只是悄摸跟来罢了,怎会想到繁华迷人眼的西京王都隐藏杀机?” 她冲口而出后又觉得这番话不妥当,遂讷讷改口道,“我没说西京不安全,我哪里想到这么多?” 薛纹凛嘶了一声,冲葵吾啧嘴,抱怨道,“你想疼死我么?” “你,你不能轻点么!”少女登时直立半身,伸长脖子往前凑,竟也帮着抱怨。 薛纹凛:“......” 葵吾:“?!” “接下来我应当如何?怎么做才不会让你们王都为难?”盼妤冷不丁发问。 薛纹凛将身体的力量倚放在围栏,实在也无多余力气。 他本想告诉这位小郡主,今日这番冒死相救,并非因为她的命有哪里格外金贵和值钱,而是以她目前的身份和处在使团入京的敏感时期,是决不能在王都出事的。 这番话后她多少会有点受伤,但将事实摆出来,对将来她安全离境总归百利无害,可就在自己马上要宣之于口时,临了收到的炙热关切却让薛纹凛哑然。 “你的行迹想必有人日日跟踪和通联,如若你不回驿站,可有人关心进出?” 盼妤沉吟片刻,摇摇头,“应当无人关心吧。” 薛纹凛讶异,反而迟疑了,蹙眉问,“果真?” 盼妤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父皇并不担心我会逃走,我母亲还在祁州王廷呢。既不会逃走,大约他们也如同我此前想得简单,觉得无人会打我主意吧。” 薛纹凛定神打量她半天,才道,“你以京兆尹的名义将她收留起来,就安置在我名下产业里。” 葵吾决计想不到主子有这般通天计较,登时愣神,忍不住担忧,“您这么做,若被其他皇子拿捏住把柄,届时会很麻烦啊!” 薛纹凛轻嗤,“命京兆尹速速查实此案,看对面楼的凶犯到底什么来头?至于她,眼下除了她自己,谁能证明这郡主身份?查无实据,她便是一个当街遇凶的孤女苦主。” “你觉得呢,郡主?” 她活了十几年,是没听过什么叫做“安置”的,这隐约听上去,就像男人在处置妻妾的样子——盼妤被自己丰富的脑回路惊得再次爆红两颊。 葵吾无奈地一手扶额,被自家主子这惊人之语彻底折服。 他忽而自我安慰地想,大约就是这种少不更事的年纪,才能旁无忌惮且心思纯净地想要解决好一件事。 至于一个陌生少年将另一个陌生妙龄少女安置在自家产业这种具有迷惑人眼球的话,下回他决计不能够让自家主子继续说了。 葵吾努力想了想,找补道,“主子,她一妙龄女子,恐有诸多不便呢——” 第447章 少年轶事之知身份 薛纹凛:“什么诸多不便?” 盼妤:“诸多不便指什么?” 葵吾:呵呵,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操心的糊涂蛋呗。 葵吾抠抠脑门,胸中的难言之隐直接表露在面庞的一张哭丧脸上。 他悄声耳语,“即便是个孤女苦主,您此刻也不宜主动介入啊!” 薛纹凛斜眼瞥他这股扭捏小家子气,觉得手臂被剐出肉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他嫌弃地啧嘴,声音不大不小,不阴不阳,“我名下产业就没有可拿出手来安置她的么?让你送她去绣坊,又不要去赌坊,” 葵吾不敢说话但就是不松嘴,末了仍还虚虚抵抗,“不能,送国公府么?” 薛纹凛眸眼里流光闪烁,似乎觉得这答案很新奇,他反问,“你若是现在就有此种念头,将来恐怕迟早要将此事泄露给外公了?” 葵吾:“......”呵呵,很明显么? 薛纹凛没好气,“我脑中思路尚且不成方圆,你也休要过于巴巴赶着忧思操心,且先简单点想吧。” 薛纹凛的意思他听懂了,权当真的临街救人一命罢了,至于她是谁,收留了就能翻出怎样的天,不如往后再打算。 有一点亟待查证,要这小郡主命的人,其真实目标尚且不明。 可“尚且不明”才最令人闹心,至少在葵吾眼中就很难办。 此番刺杀有计划有预谋,也许初见这面楼上的凶徒未可知,但看对面楼还藏着个“双保险”就能推测一二。 既说来是预谋,凶徒就不能够始集结于西京,少女临时起意,知道她临时起意行踪的人,要么在祁州王廷,或者在使团队伍里。 若说是祁州王的私怨仇雠,凶徒在近半旬的路途期间没有把握到任何机会,本身就疑窦重重。 他们非要选择在使团露面且参加完宴请后动手,倒更像要祸害西京,尤其很像鹬蚌相争里的“渔翁”。 但悖论紧接着就来了,少女此次并不在使团之列,祁州埋下这点私心不将她的名单上报,西京便没有义务安排贴身保护。 即便她真出事,西京于情于理都可站在制高点撇得一干二净,未必能确保栽赃给东道主国。 两面都有不合理性,那凶徒大费周章地杀人,到底所图为何? 私仇么,他们可以尽人事听天命,再严重些,只怕该上报朝廷的还得报呢。 薛纹凛明白他的顾虑,目光温和凝望着兀自发呆的少女,“你觉得呢?” 盼妤转两下瞳孔,呆呆地啊了一声,遽然又反应过来。 她抿紧唇,眉尖的褶皱鲜明表达着心中愁绪,“这的确就是冲着我来的,也不像是挑起两国纷争,毕竟我又没上使团名单。” 薛纹凛眼睛眨了眨,漆黑如点墨的星眸悄然漫染一层澄澈的水光,就像冬日清晨里的薄霜,让这人看上去越发朦胧、神秘又动人。 他着实没想到少女心的心智竟与他们齐头并进。 她歪歪头,“我只是不懂,他们从哪里开始盯上我的?这一路浩浩荡荡,队伍行进速度并不快,完全有机会动手。” 葵吾面露讶异,忍不住叹道,“小郡主好心智,这正是属下困惑难纾之处。” 盼妤上下打量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又无奈,“你既想不出来,不能先送我们离开此地么?不是要去绣坊么?” 葵吾:“......”也不用这么有被收留的自觉和迫切吧。 薛纹凛轻轻扑哧一笑,瓷白的脖颈处瞬息透露了点淡薄的红,他半途又忍住,转而吩咐,“我也不回宫了,告诉小十实情,让他替我几日。” 葵吾微微瞠目,“那,您彻夜不回宫,要在哪里安歇?” 薛纹凛沉吟半晌,只是道,“这伤口虽不棘手,却少不得要伤药和大夫,我在外歇两日,就回国公府吧,外公归期将近,也算名正言顺。” “至于郡主,既然缉拿凶手为当前第一要务,请您另辟住处就是权宜之计,毕竟驿站如今已不安全,你一旦回去只怕后患无穷。” 他眼神询问着少女的态度,却见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目光里裸露出来的惊羡多少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嗯?怎么了?” 国公、外公、归期,天知道这六个字给她带来多少惊叹,她不禁又怪自己眼拙,竟没早发现对方是皇子?! 对了,就该早发现的。 那宫殿守备森严,进出盘查都要脱好几层皮,谁有胆子在皇帝开席时溜去宫殿后的小花园烤乳猪? 懊恼完自己后知后觉,她继而想起自己临行前做的功课,马上将这少年对号入座,额......先坐一半。 盼妤皱眉思索,国公的外甥是双生,那他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她摩挲着下巴不改目光,虽也明白自己有点无礼,但她日常就是个豁得出去的人,当即好奇又豪爽地问,“你那夜特地避开筵席的?” 薛纹凛一时没反应她想干嘛,又嗯地迟疑了一声。 盼妤啧嘴,摆出好心提醒的模样,“父皇上门钓金龟婿,所以你特地逃了?” 葵吾:“......咳咳。” 盼妤眼神微斜,对这反应顿时失笑,“我父皇闻名遐迩,如今天下皆知他还剩一个待嫁女儿,此次西京之行昭然若揭,难不成要藏着掖着?” 薛纹凛微眯眼,脸上绷得紧紧的,压根没料到这少女如此直抒胸臆,他却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假装随性地问,“郡主为何私下随行,此行可有打算?” 盼妤大方地盘腿坐着,甚至双手后撑在地,小巧的脸蛋仰望天空。 “你们有选择不娶的权力,我却没有不嫁的权力,挺不公平。” “我的打算——”她目光悠远,忽而怔然停顿,才笑了笑,“来提前适应。” 夕阳所剩一点淡霞点缀在少女光洁的额头,让她娇俏秀丽的面容好似蒙上一层神圣的光。 她像讨论别人家趣事般谈论着自己的婚事,连五官灵动起来时都自然焕彩,全无矫揉做作。 薛纹凛却只能勉强维持平静,甚至有点担心自己半桶水的伪装随时破功。 毕竟,他第一次遇见这样奇妙的少女。 且听过她这席话,薛纹凛完全不信她是来提前适应的。 第448章 少年轶事之一并入府 提前适应?新鲜说法。 夫婿的名和势连八字都没有一撇,与其说祁州王钓金龟婿,不如说押宝来的。 她也是这般想,所以提前来观察谁能荣登太子之位么? 薛纹凛昏昏沉沉地想,这目的似乎与她脾性不般配。 薛纹凛又昏昏沉沉地叹口气,鸦黑的睫毛颤巍巍遮住视线,丝毫看不到落在自己脸上半晌静止的一道目光。 葵吾竟然提前准备了一辆马车,原本是为了送盼妤回驿站作不时之需用的。 马车上一路无言。 两人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身为皇子与公主,都被教养出赤诚纯净的心性,心地正自然无邪念侵扰,并非是盼妤不想扯闲谈,也不是薛纹凛特地避讳。 刚好相反,其实盼妤有话想问,可是没有机会。 因为出发不久,薛纹凛躺着躺着就起了微烧。 他那伤口看着就可怖,仅被葵吾临时清理灌药,本就在高危感染时期。 盼妤从旁观测也懂了,他为了不因召唤太医而惊动宫里,这才有外出躲两天的说辞。 “葵大哥,你先去国公府吧。”盼妤不知第几次掀起帘子,眉头锁紧地劝。 起烧本在薛纹凛自己意料之中,是以出发时,他再三叮咛要先送盼妤回绣坊。 葵吾内心矛盾交织,绣坊和国公府坐落位置相距甚远,若迁就国公府,只怕会耽误出城时机,他咬咬牙,“小郡主别说了,就让我听主子的吧。” 盼妤也听出他天人交战的心情,啧嘴不满,“你既心中担忧,为何不做最正确的决定?事态变化自然要因实制动。” 葵吾只差没说,这发烧就不属于变化,属于他家主子算计内的因素,他舒口气,无奈地道,“郡主,先入国公府后若再启程,就等不到城门开启了。” 盼妤闪烁着锃亮发光的双眼瞪着青年后脑勺,半晌挪出来一句,“女人禁入国公府么?” 葵吾:“啊?” 盼妤没好气地在他身后翻白眼,“国公府是不是女人不得入?” 葵吾讷讷,“当然不是。”但国公大人太关心主子,若知晓他带个女子去府中,难免要盘问,一盘问出这些细枝末节,恐会越牵扯越复杂。 葵吾边苦恼边斟酌着说了个大概,却听少女显得愈加疑惑。 “那位大人如今带兵作战在外,人不在府中,如何盘问?” 葵吾被唬得手一抖,缰绳没个轻重就甩到马屁股上,那畜生嘶叫两声表示收到,撒丫子就往前加速。 葵吾:“......” 突如其来的变速把盼妤晃悠得往后仰倒,头好巧不巧磕砸在薛纹凛胸口。 那倒霉催的登时就闷哼出声。 这动静慌得葵吾都忍不住探进头,刚好看见人迷迷瞪瞪半阖半开眼帘。 盼妤心知糟糕,自己立刻就重新坐起了身,见薛纹凛遭受无妄之灾颇重,又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吗,“你是不是被我磕醒了?真对不住啊!” 薛纹凛从眼缝里辨认出一个纤细玲珑的身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旁为何会有女人,他吐出一口热气,细若游丝地问,“出城了?” 盼妤瞪着他,忽而凑近了些一本正经道,“你烧得厉害,不能再耽误了,我求葵大哥将我们一并送往国公府,可我害怕你外公家会赶我走......” 葵吾:“......” 薛纹凛半昏半醒,倒一字不漏听进去了,每个字也都认识,就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他伸手拦住自己温度明显不正常的额头,兀自慢慢想了片刻。 她说还没出城,要一并入国公府......一并?! 那瓷白修长的手臂仿佛是因额间炙热灼得微微一颤,他意识到她干了什么。 一并......就一并吧,万一外公会有秋后算账,也要等很长时日。 “无妨,你进出几日,也未必查实得了身份,让葵吾安排好。” 葵吾:“......”这种犯罪现场且罪犯得逞的场景,自己干什么要往前凑! “那你闭目养养神,我不打扰了。” 盼妤转身向厢门帘,刚好对视上葵吾黑黝黝的眸子。 她双手一摊,嘴角一翘,做了个嘴型,“解决了,请吧。” 青年默默关上了门帘。 薛纹凛觉得自己是被带入战场,并历经一场耗时很长又只能徒手应敌的战役。 当敌军最后一名士兵倒在他脚下时,他浑身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被同时卸下。 薛纹凛睁开眼,心中半丝胜利的雀跃都未翻涌,只有如无底洞般的疲倦。 他下意识小声咳嗽,侧目看到烛台上模模糊糊几点橙黄而昏暗的火光。 那似乎是外公的心爱之物,青白釉覆莲座烛台。 薛纹凛重新眯了眯眼,随着视线越发清晰,神智也慢慢回笼。 他仰面而望看到重纱幔帐,这才清醒过来。 到国公府了,看来大夫已经来过了,那郡主也应安顿好了。 “葵吾......”薛纹凛抬嗓照常喊,不曾想这沙哑的声音只如细若蚊吟的轻哼,除此之外,他能感觉周身晕沉发热的不适已逐渐消减,这是个好现象。 薛纹凛轻轻喘了两口气,并不因无人答复而急切,正兀自闭目凝神聚气。 一片自然静默里,蓦地冒出一个声音问,“你方才说话了?是不是要喝水?” 薛纹凛猛地打开眼,瞳孔立时倒映出那张熟悉的俏丽面容。 “你?——”他面上难掩惊愕,难不成她一直在这里守着? “咳咳,葵吾呢?”薛纹凛赶紧问,额角无端开始鼓鼓跳动,还被自己说话呛出几声咳嗽。 “是我突然说话吓到你了?对不起啊!”盼妤的确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圆桌旁,没敢干其他,就一味盯着人看,所以观察得尤其仔细,心中也是真心充满歉意。 “京兆尹似乎有案情发现,所以上门把葵大哥人给拉走了,他让我等你醒来告知你的,额,八殿下。” 薛纹凛表情还有些懵然,眼神也略微木木的,盼妤分不清他到底听懂没有,但也不着急,只是捧着个茶杯老老实实端坐在床边。 盼妤刚从下人那知道了他是哥哥,连同这端茶送水也是刚从下人那抢来的活。 薛纹凛含含糊糊说了好,停顿半晌,又盯着茶杯细弱地道,“我有些渴。” 盼妤眼睛一亮,凑到他嘴边献殷勤地道,“我喂你!” 薛纹凛:“......”大可不必。 第449章 少年轶事之情窦渐开已怀春? 一连几日过去,国公府上下渐渐习惯小主子和那位小客人在府中露面行走。 这放在从前还是不多见的。 尤其在国公爷征战在外时,薛纹凛兄弟俩从不曾专程赶来客居,虽然陛下并不介意外孙与外公联络感情,但薛纹凛守着避嫌这条原则连雷都打不动。 这几日,薛纹凛成日在国公爷本爷的床上养伤,躺着躺着,懒经也渐渐犯了。 “妤姑娘呢?”薛纹凛闲适靠在床边案几,对掌握盼妤的行踪都显得犯懒。 管家有板有眼地回道,“姑娘似乎挺爱逛咱们主堂后那片小花圃,许又是在那待着呢。” 薛纹凛原本勾起的嘴角缓缓放平,太阳穴似不经意都在微微抽动。 好嘛,原来她塑造的形象是“爱花赏花女子”。 薛纹凛心中无力吐槽,只盼管家和外公别去注意花圃后日日活鱼渐少的鱼塘。 果然非凡之人是从周身四平八角的各处都别具一格。 自昨夜盼妤盛邀自己品尝烤鱼,他已觉领教十之二三了。 薛纹凛双颊莫名现出两丝微红,略小声道,“戚伯,别让她乱跑了。” 管家操持国公府数十年不苟言笑,唯独在薛纹凛兄弟面前难掩心疼慈爱,他只以为少年是关心那姑娘安危,唯恐在府中丢了或者被长舌之人传出去什么。 “殿下放心,府中还算安全,我也下了严令,一丝风声都传不出去。” 薛纹凛没做他想,于是满意颔首,“谢谢戚伯,我知道府中难免还有几只舅舅的耳目,她的身份最好不要走漏半点。” 管家轻哼后说话尤为直白,“殿下安心养伤便是,您向来最懂老爷。” 薛纹凛听完灿然一笑,心说管家不正是千年的老狐狸最是圆滑。 他外公一生戎马天下,前半生为大嵊,后半生跟随始宗,所累功勋皆系自己一人身上。 老人家却养出来一双不谙武艺的儿女,是以在传承衣钵上时常满腹憾然。 他以军法治家,对儿女教导尤其严苛,平日父子父女间来往也是感情淡泊。 这对儿女再不能令他满意,这中间竟也有高低之分。 比如薛纹凛的母亲,女人的战场本就不在朝堂,她虽没有做到叱咤后宫,却至少在始宗心中得到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以至于薛纹凛兄弟能一并受益。 国公爷对此很满意,但自己那儿子,多少就差这么点意思。 独子不思进取且好高骛远,国公深有感触又深恶痛绝,于是待他成年,国公爷就早早以分家打发,更严令阖府上下对待那位“少爷”应有对待“贵客”的礼遇。 所以说,国公府中从来只有老爷,不懂喊谁少爷。 若要说真正的少主子,那还得当属薛纹凛兄弟。 眼下,三藩已相继霸占一隅建国称帝,旧朝镇压之势汹汹,正当天下混战时。 始宗尚武,且当然不满足于仅仅安守一隅,他正以“马背打天下”为己任,对皇子外戚之间的交遇向来不很在意,而况这外戚,是自己的兵马大将军呢。 想起外公,薛纹凛倒联系另一件事,“连宫中都在筹划外公凯旋的庆典,府中为何如此冷清,外公没来信吗?” 管家微勾嘴角,“自然有信要来,却特地叮嘱什么都不用买,自有天上来。” 薛纹凛哑然失笑,“这是挖了坑等我们兄弟呢!” 管家嘴角依然翘起,但口气怅惘,“信中言辞切切,老爷是真想家想您啊。” 薛纹凛微垂首蹙眉,“此役耗时既长,历程又险,嵊朝来势凶猛,又沿途扑诱蚕食那些小藩兵力,外公这场胜利来得着实不易啊!” 他继而将眼神悠远定在一处,眉心仍旧微锁不展。 “我宁可时刻陪着外公,在战场肆意挥刀斩敌也罢,在军营吃粗茶淡饭也好,总比被困在内廷,日日面对尔虞我诈要轻松。可外公不允,我们便只听从。” 管家听罢徒然振作,眉毛懒懒一横,身上莫名增添了股泰然威武的气度。 “您与小殿下是老爷心肝上的那顶尖尖,将来他手中几十万大军迟早要交予你们手中,出去的那位,亦或至尊那位——” 薛纹凛抬手,当即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隔墙有耳。” 他下意识抚弄着受伤的手臂,摸到伤口处又胀又痒又痛,碰与不碰都难受得紧,不由得沉下脸默然不语。 管家以为自己说错话,低声小心赔不是,“是老奴失言了。” 薛纹凛见状一摆手,“并非您这番话,只是伤口难免还有些疼。” 管家继而想到盼妤,迟疑道,“这要收留她多久?还是您,有意培养感情?” 薛纹凛挑眉一怔,只为这番话大感意外。 他不禁抬眸对望,脸上隐去一丝荒诞之意,“戚伯,您怎会这么想?” 管家挺直腰杆单手捋须,沉吟片刻。 “关于祁州王的秉性天下谁人不知?他此次相婿,诸皇子皆虎视眈眈,其实谁会在乎做那小邦女婿?” “奇异的是,宫中没造过这阵仗,我听说——” 管家想说“连您舅舅都闻风而动,简直奇载”,却觉得那人也不重要,又把话含金嘴里,转道,“老爷只盼您与小殿下能无拘无束追寻自己的幸福。” 薛纹凛不经意斜一眼门外,见着无人便也搭上话,“其中要害,我多少在掂量,想必外公也已掂量仔细。” “其中最重要的,莫不还属父皇态度,哥哥们的幕僚皆传递出相似的信号。” 管家犹疑地哦了一声,反问,“谁做这邦中贵婿,谁就是下一任吾王?” 薛纹凛抱起一只软枕环在胸前,瘦尖下颌在枕头边沿轻轻地蹭着好玩,少年雅黑的凤眸清亮闪耀,慵懒走神时另有一番平日少见的可爱味道。 他似对此问毫无情绪,却开始神游天外数秒,蓦地,自顾自点红了两颊。 管家看得略有些呆,完全勘不透少年心境,直愣愣地问,“小祖宗你在想什么呢?脸都想红了?莫不是情窦渐开已怀春?” 薛纹凛虽不理自己,却也没有反驳啊。 管家自己想着想着兀自喜不胜收起来,甚至抬手故意在薛纹凛面前摆了摆手,见少年没反应,顿时笑道,“这么大的喜事,我现在就给老爷去信!” 薛纹凛:“......” 第450章 少年轶事之一个婴孩 什么大喜事?见者有份么? 少女奔跑着进来,左手一枝鲜花,右手一支铁棍。 薛纹凛:“......” 少年的额角又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盯着那支铁棍越看越眼熟。 管家立刻住嘴,以为自己正严守看破不说破的美好品德,尤其将视线往薛纹凛那里轻掠而过时,眼中简直闪耀着同一战壕内的深厚情谊。 薛纹凛:“......”老人家您光棍多年就甭操心孩子们幸福了行吗! 管家轻轻告声退,根本没注意瞧那铁棍上的异样。 薛纹凛扶额叹道,“我以为你定要一日三遍不离地问问案子。” 盼妤歪一头,面露不解,“你养伤,我老实躲着,京兆尹查案,分工既如此明确,我还需担心王都官员有胆子糊弄你不成?” 薛纹凛抿嘴看了看那支铁棍,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放过外公的鱼塘吧。方才管家,竟以为你去小花圃专程护花赏花去的。” 盼妤见那张时时刻刻无不矜贵高雅的俊颜竟也露出满脸肉痛的表情,顿时捧腹哈哈直笑,她眼轱辘快速一转,满面洋溢着灵动之气。 “你别担心呢,我起先便瞧见池中放了不少新鱼苗。你应知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那些棍下亡鱼,即便不被你我饱腹,也要被其他大鱼吃下的。” 薛纹凛微微锁紧秀气的眉尖,对她着实无计可施。 “但有一日我恶行暴露,也定要争辩明白——” 盼妤走到他身旁嘴角一翘,摩挲着下巴啧啧嘴,“若非那夜某殿下施展那般美妙的烹食方法,我原本都没有欲望一试。” 薛纹凛不由得瞠大美目,两只眼睛只差没自动呈现出“无耻”二字,又惹得少年爆出一阵银铃般的欢悦笑声。 但屋外来往行走却是谁都听得身上顿起鸡皮疙瘩。 国公府几十年都见不着能笑出这种能量的人。 而况,还是女人,更甚之,是八皇子主动带回门的第一个,异性。 葵吾立定少顷,在门外抱胸长嘶一声,将身上的鸡皮疙瘩抖了抖才入内。 “主子,人抓到了,该吐的都吐了,可能还有意外收获,但事情另牵扯了隐秘,不好被太多人知道,请您亲自定夺。” 薛纹凛从床榻起身后正在更衣,一边问,“什么隐秘?” 盼妤瞬时微愕,双手捂住耳朵冲着他喃喃念经,“小声说小声说,我不要知道我不要知道。” 葵吾:“......” 薛纹凛停下手,秀美的下颌微微抬起,冲她大声喊了个喂,见她松开手,才失笑道,“若是西京内廷隐秘还会在此等场合中说?自与你们祁州有关。” 这话更令盼妤惊掉下巴,只顾瞪圆眼睛看着面前的两名男子。 “郡主,您有权知悉行凶者动机,听到那隐密也会很吃惊,赶紧准备下吧。” 半炷香后,盼妤站半边略显阴湿寒冷的地牢台阶上。 虽然一眼看去,她极像在一指勾绕着耳旁碎发无聊把玩,实则不知何时起,脑海早开始浑浑噩噩起来。 自己身上是沉淀有多奇特的机缘,才能在生平第一次走出国门后先被下白刀子,再被孤身带入陌生府邸,后又被迫参加“地牢一日游”? 眼前的凶徒被酷刑折磨得全然失去做人的尊严,此刻仍被一碗又一碗参汤吊着精神气。 薛纹凛支走了衙役,场中只有四人在,她自然不可能焕发同情心,但这样的场景又着实奇妙,说起来,身边这位殿下是替自己出气来的。 这般想着,因牢中光线昏暗又恶臭连绵而产生的不适,竟从心底很快就消失了。 “把你今日招供的再说一次,说汉话,要知道,你的母语在我们面前也无所遁形。” 葵吾阴沉着脸说出指令,手势粗暴地抬起囚犯的下巴。 那凶犯呜咽一声,喘了口粗气断断续续地道,“使团进城后的当夜,组织的联络人接到一单买卖,要求不计代价杀掉她,不能伤不能残,确保不能活。” “委托人就是使团中人,这一点你如何得知的?” “那人以我族母语伪装,行事极为谨慎小心,但几次往来发现他不敢停留时间过长——” “西京王都自使团来后临时设定了夜晚的宵禁时辰,只有使团的宵禁时辰可以延迟到子时,他,他每次见面后都是卡在子时最后一刻回去。他自己却是不知。” 薛纹凛朝盼妤瞥眼而望,那一眼似在问,“是谁?有印象么?” 盼妤摇摇头,小声道,“恨不能我死的人倒的确整日在我面前晃悠,可我总觉得那位舅舅不像有做出这种事的灵光脑子。” “你方才说,除了杀人以外,你还有一个任务更为隐秘。” 那人闻言,浑身蓦地开始剧烈战栗,继续呜咽着含含糊糊道,“是,是寻找一名大约1岁的婴孩。” 盼妤听罢懵然,联想临行时面前这二人将所谓“隐秘”归结给自己应当获悉的秘密,当下二丈摸不清头脑。 “杀此女被下万金,寻找那婴孩被下十万金。” 盼妤越听越迷糊,也不禁为这万金之资咋舌。 “委托人,委托人只描述婴孩特征样貌,因任务难于上青天,我等实在不忍弃下万金财富,却不想,委托人似乎更加担心我们会遇难止步,几尽多番交予细节。” “我们发现,他心思矛盾,既极力想要告知细节,又不敢暴露那婴孩身份,最后问得,这婴孩是与第一个目标有血亲关联之人。” 盼妤勾发的指节遽然停顿,似是没听清,抬眸连连向薛纹凛低声问,“他说什么?和谁有血亲关联?和我么?我?” 薛纹凛面容平静地点点头,自己心中也大感惊愕,一面催促葵吾继续问仔细。 “血亲之说,具体是什么意思?” “非兄非弟,却是至亲。” 盼妤浑身站得悠然,听完这八个字,表情仍是木木的。 她似乎通过逐字品味。在试图理解这句话,杏眼上的睫羽扇动得异常缓慢。 良久,她面上浮动的意味晦暗不明,语气平平地道,“你若敢撒谎,我将你碎尸万段。” 第451章 少年轶事之驿馆之凶 薛纹凛上下唇轻轻磕碰,两片殷红最终抿紧。 在昏暗又略显浑浊的光线里,他注视着少女须臾,什么也没问出口。 但盼妤这番神姿,绝不像一无所知的样子。 葵吾向二人示意,坦白从宽到这个地步,犯人的利用价值基本到此为止。 薛纹凛了然地看犯人一眼,“别再动刑了,等他伤略略好些,让他将供词写齐全,弄个供状才好。” 话音未落,盼妤意味深长向薛纹凛剐去一目,低声问,“你要供状做什么?” 薛纹凛本就打算催促她离开,见她思识不再放空,原是心有微喜,听她这看似低眉顺目的问话里饱含戒备,不由得失笑。 少年笑着反问,“人在我西京王都当街犯事,又是蹲我西京王都的大牢,犯了事,不用写供状的么?” 他这显而易见就在装迷糊了,盼妤忍不住朝他又剐了一目。 “明明我是苦主,我说算了拉倒,不写不成么?” 薛纹凛平静了眉眼,一会摇头,“国有纲常法度,不可不写。” 盼妤重重啧了下嘴,显得极为不耐,“你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云影,只觉得这少年皇子的心胸度量定不至于坑害自己,却实不敢揣测犯人另一番惊天之语会产生多大能量。 薛纹凛满面纯然,被控诉后毫不慌张,只道,“我若换个方式说与你听,也许你便释然了。” 少女双手抱胸,尖瘦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头一次带了些倔强反抗的意味,“说说看。” 葵吾插嘴道,“郡主,今日碰巧你是苦主所以才能参与全程。若茶肆当日他在你毫不知情时偷袭,而我们又在后来刚好抓去他,这牢门不让你进也可以的。” 的确可以,人在屋檐下嘛,盼羽低首不满地撇撇嘴。 所谓东道主的流氓秉性的确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无法说服对方,便只得与自己和解,于是拾阶而上,只在半途侧身立定。 牢门出口近在五阶之内,盼妤自上微微俯视。 犯人被牢牢捆缚在仅有几捧光亮之处,低垂的头颅因为虚弱而左右摇晃,结束被盘问后,刑罚果然不再加身,但衙役也没有马上请大夫。 盼妤怔然盯了少顷,突然希望就这么继续下去,别来大夫,别理他死活,长此以往,或许他就会丧命如此。 还是说,自己此刻应当乘身旁二人不注意,飞奔过去捅他两刀? 她无比懊恼地又想,那人已经不是唯一获悉秘密之人了,身旁的人也知道“婴孩”存在,即便掐前因断后果,一段隐秘终究是朦朦胧胧暴露在了人前。 她似乎根本不曾考虑那犯人其实还是伤害自己的人。 他听命于谁?而驿站如今到底有多危险呢? 与其比之当事人,薛纹凛反而更像以她为重,只听少年在出口发起提议。 “要不要回驿站?总得搞清楚为什么那人要找人杀你而不是自己动手?” 这句问话却先换来盼妤的哂笑,“你看我出门数日,连封信都没有收到过,父皇也未必知道我的去向。” 她接着沉思数秒,还是同意了提议,“凶手自然得抓。” 但盼妤于对方为何要自己性命的好奇心不重,反是想着万一对方和杀手那边接触太多,唯恐多一人知道关于“婴孩”的事。 这份担心就只能放心她一人心中,甚至要在薛纹凛主仆面前做出淡然而无所谓的模样,免得他们以为拿捏了自己好大一个秘密。 如此说定,三人即刻出发,到达驿馆一问才知,祁州王由人陪同喝酒去了。 盼妤难以置信地咋舌,“微服出门,大摇大摆?” 候在馆外的正是使臣,他眼中盛满欣喜地将盼妤迎进门,先柔声回道,“吾王这几日心情颇是高兴,没人敢扫他兴,几乎日日买醉归来。” 盼妤双肩朝下一耷,浑身的劲仿佛都散了一半,“吾王威武,真是逍遥。” 薛纹凛和葵吾默默跟在她后头进到馆中。 二人初来就感受到了使臣的关注,但此人似乎只宁愿将盼妤先安抚好,或者早习惯多用眼少动嘴,非要等到领土被真正侵犯后才发声。 “小祖宗,这二位是?” 盼妤顺着使臣视线一回头,自己倒先笑了。 “我这几日在外头遭遇些磨难,多亏这二位壮士出手搭救,他们都是外夷走商,在这也没什么朋友,我便带回来了。” “库尔大人,驿馆有多的房间么?可以再安置人的吧?” 使臣朝二人先是投去十分不客气的审视目光,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两个白日蒙面之人还能是走商?鬼都不信。 听盼妤问话,库尔面上充斥着为难,眉心紧锁,“这驿馆由西京王廷专门设置了安防,住在里头定然万无一失,但能否进得里头却不是我们说了算啊。” “哼,我就没在使团名单,不照样住得好好的。” 库尔一脸无奈,“那自然是常院长亲自出面斡旋。” 盼妤咬咬牙,“父皇出面不行么?他们真的无处可去,我这条命都是他们救下来的,收留几日又能如何?” 库尔仿佛后知后觉,正从这句话窥到不得了的事,不由得惊呼,“什么命不命的?你这几日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事?” 盼妤兀自挑了个太师椅横着坐下,从桌上捡起一只水灵灵的苹果放在嘴里就啃,显得浑不在意道,“大约只有你会大呼小叫,别提了,我正想向父皇禀告。” 看她难得摆出正经面容,库尔没再在意薛纹凛二人,反而在盼妤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忧心忡忡地继续问,“小祖宗,你倒是先说与我听啊!” 盼妤嘻嘻一笑,抿紧嘴将舌头在唇内滚了一圈,两眼透出莫名精光,“不打紧,等父皇什么时候酒醒了,我再说不迟,反正要我命的人,就在这驿馆里。” “你胡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两句相似问话几乎异口同声,盼妤循声看去,自己父皇和那位国舅爷正一前一后晃晃悠悠走了进来。 盼妤笑盈盈地呛,眼中却尽是冷意,“我说我小命快送丢了,这是胡说么?常院长,喝多了杯中物,说话就不经脑子了么?” 她朝另外一个问话得柔婉有礼地又道,“父皇,我在西京城外险些遇刺,凶手就是驿馆中人。” 第452章 少年轶事之生计寻凶 被众人簇拥着搀扶着的中年汉子个子不高,身体匀称,五官并不突出。 如果不是衣装配饰相佐,他放在人群中大约就算得一个中下乘平头百姓。 但薛纹凛偏偏就见过他,这就是祁州王库雅勒·君阔。 身边这位郡主乍一看,与她父亲相较真是找不到半点相似。 祁州王似乎是被吓的打了两个酒嗝,脑子徒然回复清醒。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疾步朝盼妤走近,一边问,“谁救的你?可有受伤?你未在使团名单,怎会进入凶徒视线?凶手怎么会是驿馆中人?” “这,这几位是——?莫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发连环炮,连薛纹凛都禁不住赞叹思路活络,见自己和葵吾被点了名,又特地挺直了腰杆。 盼妤在他面前不由得显露几丝娇态,细软身姿见人靠近立马就贴了上去,她双手抱住父亲的手臂轻轻地摇。 “凶徒又没得手,只是闹出动静时惊动了王都京兆尹,那可是京都大官,但尚且刚正不阿,还以为我是普通苦主,捉住凶手后便请我前往牢中对峙。” 常元丞在一旁竖起双眉,满面不耐烦。 少顷,他禁不住阴阳怪气地道,“郡主开什么玩笑?你不在使团之列,绝不可暴露身份,人家见一稚龄少女,岂会当真给实话?” 盼妤盯着常元丞笑吟吟地看了半天,又软下音调朝祁州王撒娇道,“父皇,您也不信儿臣么?” 祁州王憋住一口酒嗝兀自沉默,他又不是不想事的草包,思考后自有决断。 二女儿脾性纯真洒脱,偶尔说话不讨喜却也罢了,但从不乱起幺蛾子。 他自来了西京后整日沉湎盛宴酒乐,被始宗薛元玢灌了不少迷魂汤,但从始至终,他从没想过薛元玢会害自己,或者阳奉阴违害自己的孩子。 西京在驿馆加强了安防,是他自己没有将女儿的名单增补进去,所以这个漏洞是自己造成的,若说女儿真要出什么岔子,也的确最可能始于内部。 祁州王当即阴沉脸问,“京兆尹如今知道你身份了?若是不知,怎么能告诉你指使人就在这间驿馆?” 盼妤嘻嘻笑,“京兆尹是不知的,您若想杀人灭口,把我身后这两个救命恩人杀掉便是了,他们今日就是来揭晓谜底的。算是京兆尹手下吧。” 祁州王无奈地啐了她一声,轻叱,“都到这时候了还口无遮拦,真是无半点郡主该有的模样!” “早要你将名字递给西京王室,不乐意真名便用假名罢了,黑户无名的身份,你让人家宫中禁卫如何部署安防?你再出个岔子,给人家添多少麻烦!” 盼妤深谙他脾性,全也不当真,反而故作纳闷,“父皇你这么偏心,只关心有不有给西京王室添麻烦,万一就是他们动手呢?您不关心女儿会遭欺负么?” 祁州王横手一摆,“休要妄议朝廷,而况如今在他们地盘上,始宗雄才伟略,我相信不至于指望这等宵小才为之事。” 他忽而看向盼妤身后,便道,“还不好好介绍二位壮士,方才你又说驿馆有异,速战速决吧。” 薛纹凛小心地瞥了他一眼,心中隐约有些佩服,又觉得有趣,这回,他竟不觉得这父女是假的了,看看那一般性情,终究无二。 葵吾落下面罩,掏出京兆尹腰牌,颇有礼地道,“我乃京兆尹麾下护卫,拜见祁州王。这位是我的同伴,深谙武艺,不善言辞。” 祁州王留下使臣、常元丞等一干人等,冲他友善地点点头,显是认可他的身份。 葵吾将事件巨细一一叙说,在盼妤这几日落脚之地的问题上,不大不小撒了一谎。 “护国寺?我家皇儿怎能住那种地方?” 盼妤从旁宽慰,“只有和尚在才安全。” 祁州王又听罢此时需要找到真凶,不禁开始诧异,“驿馆尽数住的使节,再不济,这些下人也都一路同行,真要对我皇儿不利,为什么路上还不动手?” 对,这个谜团盼妤自己也想不通,于是用同样疑惑的目光看着葵吾。 “郡主,这谜底,你届时直接问明主使者便是。” 盼妤眸眼流转了然光泽,赞同地点点头。 “陛下,万万不可?”常元丞冷脸反对,记得使臣在一旁朝他挤眉弄眼,不知道怎么劝才好。 这国舅爷素日眼高于顶,出门在外许久,也习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陪同几次酒乐,大约忙乎所以得厉害,反而不记得祁州王在本国的做派。 盼妤瞧着热闹,心里倍儿高兴,眯眼朝薛纹凛轻轻扫过目光,仿佛想传递分享喜悦。 果然,祁州王虽不斥责反对,却旁若无他地朝葵吾说道,“需要做些什么?可需要召集所以随行人等?” 葵吾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此话一出,那国舅老爷真就大惊失色,满脸通红,随后那“万万不可”之后再也没有二话了。 片刻,随行就位站成数排,祁州王随和地邀请葵吾二人上座,又将盼妤带到自己近身坐下。 葵吾立定厅堂中央,朝薛纹凛微微颔首示意他就座,于是朝场中诸君解释。 “诸位,我手中此瓶为显影液和显形液。”葵吾举起两只瓷瓶。 “你们场中有勾连凶徒吃里扒外之人,那凶徒魔高一丈,早已在这位叛徒身上留有特殊标记,只需我用上两种液体,便能令叛徒无所遁形。” 话音未落,就见常元丞满面铁青正欲发作,又瞧着祁州王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得在一旁拂袖强行忍耐。 “荒谬,这种寻凶之法简直托大。” 盼妤顿时不解,却保持和气反问,“这不是一击必中之法么?” 常元丞闻言恨声,躲到一旁不再说话。 “我先给诸君手中留下显影液,请诸君再自行前往帘幕后,于手中同样位置留下显形液即可。” 葵吾一面解释操作,一面在诸君手背滴入显影液,众人排队受滴,后有如鱼龙而贯地前往帘幕后自行滴那显形液。 “好了,稍等半炷香,我已安排京兆尹府邸精兵强将在外看守,保证这期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使臣最后才从帘幕出来,闻言顿时一笑,好脾气地道,“我倒觉得大人多虑了,我们陛下宽宥爱民,郡主纯真可爱,根本想不到还有蓄意伤害他人的随行。” 葵吾淡淡睨了他一眼,只朝周边吩咐,“除了我打火折,其他人将场中所有烛光立刻熄灭!” 第453章 少年轶事之真凶现身 盼妤默默观察着薛纹凛一举一动,然后自顾自地不愉快了。 这位八殿下,那昂首挺直的英姿,果真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适和自在。 他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可以仅仅当做来看一出好戏呢? 这样说来,他心里大约半分都没惦记过要做祁州郎婿。 盼妤垂首,将表情埋入微含下颌里。 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位殿下但凡有意,也不至于筵席那夜早早脱身了。 他若没有早早脱身,自己又怎会与他结此机缘。 她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不由得感叹世间奇缘之妙。 她转念再次想不通,这场窝里内斗固然与八殿下无关,却到底牵扯即将结为姻亲之对象家族秘辛,他身为皇子,难道不该忧她之忧,愁她之愁么? 少女悄悄撩起眼帘迅速朝薛纹凛扫视,而后刘海垂落,再看不清表情。 “下人们和诸位大臣还是分分检查得好,我着人将下人们集结去一处。” 顷刻一声令下,厅堂只剩下使臣和常元丞以及日常跟着两人的一些属下。 常元丞多时不耐,见下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又忍不住出言冷呛,“郡主借用西京京兆尹这等阵仗来为难自己人,也不知到底跟谁学的?” 他已经第二次出声挑衅,盼妤早已见怪不怪,但没注意薛纹凛的眼神也扫掠了过来。 少年清冷如月的眸眼里释放着寒意,他偶尔会眯起眼,任眼尾因心生不悦而氤氲淡薄水雾。 盼妤轻轻嗤笑,“舅舅此话说得小妤困顿不已。这番话不似在赞扬我的良好品质,若说我身上为何有如此多的缺点,大约正如舅舅所想,是我的母亲缘故吧。” 常元丞顿时哽噎,好似自己从嘴里射出的毒箭忽而倒射在自己脑门上。 他的确很怕眼前这丫头,尤其她有恃无恐摆出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时,毒舌起来任谁都吃不消。 他有时挺佩服自家姐姐和外甥女,那俩女人就能猴儿精似地避开这死丫头的硬穴,敌人哪里软和就往哪里戳,自己每每提前做预设,偏偏总要上当。 常元丞哼哧哼哧碎嘴得不成字句,到底没有再往上硬杠。 不多时,葵吾的属下去而复返,朝他耳语两句,葵吾面无表情地应了,朝祁州王的位置走近两步,也悄声得体地禀告。 祁州王朝自己女儿看了眼,好奇地哦一声,大手一挥,“这里便也开始吧。” 常元丞圆脸一呆,冲口问道,“怎地不告知那边情况如何?” 葵吾仿佛任凭他闹,只冷静道,“王上允准我一并禀告,此时说出答案便算半途而废。” 常元丞动辄铩羽而归,这下连愤怒的表情都懒得做,直接拂袖而立。 葵吾往后一挥手,大声命令,“熄灯!” 黑暗瞬息降临,以葵吾的火折子为中心,使臣和常元丞几人被衙役催促着站到了厅堂中央并排而立。 “你最好有所发现,否则你这般折辱我等,我定要你原本还回去!” 不知是为了看清他的脸,还是方便对方看清楚自己的脸,葵吾特地将火折子举过头顶定定放得高高的,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请诸位举起双手,手背面向王上。” 听到这,祁州王不改兴致盎然,盼妤满腹疑窦,根本搞不懂葵吾肚子里卖的什么药,不禁朝薛纹凛所站立之地悄悄挪近。 “我每日在府中也不见他找你禀告商量,这出大戏他一人独唱能行么!” 薛纹凛眸眼清亮闪光,看着少女时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态,喉咙里低低传出声音,也顺便流连了笑意。 “谁说这只是唱戏?他是认真在捉拿真凶。” 盼妤猛地微微扬首看他,眼神里明显不信,“就这神神鬼鬼?不找我这苦主,不勘验现场,就能找到真凶?” 薛纹凛扑哧一笑,顾忌着主座的祁州王,也不靠近少女,却格外有耐心地解释,“你懂不懂什么叫引蛇出洞?葵吾此法旨在纠治人性罢了。” 话音刚落,几双泛着银鳞光泽的大手在二人面前摆荡。 祁州王见状瞠目,喝问,“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便是凶手?” 闻言,常元丞立即将手背面向自己,而后定睛一看,自己一双大手上竟然真的布满银光,不禁大惊失色,“我不是凶手!我不是凶手!你们竟然当众陷害!” 葵吾冷眼瞧他发疯倒是不慌,只提剑拿剑柄又敲敲他身旁属下的手。 那属下对准自己发光的手背一脸懵然,口气无辜又无助,“院长,我们没有啊,我们素日只跟在您身后,除却第一日的确跟踪过郡主,这些天都不曾与郡主遇见啊!” 常元丞听到属下吐出真言,居然还承认跟踪,当下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先气急败坏地阻止,“闭嘴闭嘴,别说了!” 葵吾检查完常元丞这厢,却发现使臣那边安静如斯,因为没被光照亮,手背又没起反应,故而也看不见几人表情。 葵吾将火折子凑了过去,甫看清使臣泰然自若的神态,口气里不掩赞赏。 “大人倒是自在,应是心中早有定数才能如此自信。” 使臣做出经不住夸赞的谦虚模样,朝葵吾作揖,满脸苦笑小声道,“大人,我不信院长会有此举,院长是为国舅身份尊贵,大可不必在他人地盘行凶犯事,徒劳被人抓把柄。” 葵吾哦了一声,语气略略有点怪异,只含蓄回复,“亏得您还为他说话,可是此法例无虚发,真凶无所遁形。” 常元丞将二人对话尽数入耳,火气自胸中直冲头顶,只因为祁州王面前不敢肆意,此刻他恨不能将这所谓的京兆尹直接踹出王都才好。 “吾王面前休要信口雌黄,你不举明确证据,就凭这神神叨叨之法,我定要状告到你王廷!” 葵吾从头到尾十分安静,面对对方激动情态丝毫不为所动,他挥动指头,几个精壮衙役立即进门,个个腰间长刀咵咵直响。 “带走!”说罢,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常元丞等人。 几人顿时惊慌无措到了极处,却见自家王上高居主座一味安静沉默,更加心中惴惴无底。 片刻,又哭又喊的几人剧烈挣扎着被带走,葵吾朝使臣疏离有礼道,“大人稍后,我去将一切禀明王上。” 说着也不给火折子,似有打算任几人在黑暗里立定。葵吾上前走近祁州王,眼里的精光却悄悄注视到了身后。 第454章 少年轶事之原来是你 这是作的什么妖? 薛纹凛瞥向问话的少女,顺着她忽闪而动的睫羽,将视线凝焦到两颊的微红。 你在害怕?有我在,无需有任何忧心。 有他在......这句话入耳入心反而令她胸腔跳动都被扰乱一拍。 往前十几年岁月里,第一次有人像一尊坚定的守护者立于她身前。 即将姻亲的对象,他正是诸皇子们中的一个,且是大约最不屑于与祁州就此产生此种联系之人,能脱口而出这番话,不该是欲擒故纵的吧。 她的目光从求助到狐疑,当对视对方的主动安抚,反而还增添了更多的不信。 薛纹凛往后稍退,半边身躯没入更深的黑暗里,似乎特地想躲避主座视线。 他伸出瓷白修长的一根指头,竖立在薄唇间,向她悄悄嘘了一声。 好戏还在后头,让你瞧瞧驿馆窝里是如何藏污纳垢。 盼妤:?! 使臣与属下在阴暗里直挺挺地站立,从他们身后传出的熟悉抗议声与惨叫声萦绕不绝。属下感觉不安不适,悄然挪动位置朝使臣靠近。 使臣眉尖微动,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似地感应到属下动作,面容上却纹丝未改。 片刻,厅堂重新烛火大盛,祁州王依然位于主座满面威严,使臣仰首泰然自若,葵吴含笑看着堂下众人,亦是胸有成竹。 葵吾朝使臣先作揖,“有劳大人整夜配合,真是辛苦了。” 使臣朝祁州王方向行礼,看向葵吾时隐不去脸上的倨傲,“我为王上臣子,虽挣不来盖世之功,惟有一心忠诚为君,无一谈作辛苦。” 葵吾无不赞赏地颔首,“与您相比,方才那位可见一斑了,同为臣子,大人应对他狐假虎威深恶痛绝,大约对他行恶也早有所感才是。” 使臣摇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之所恶,王上自有决断,何须我来评判。” 葵吾微愕,“您的意思是,早就看不顺眼了?” 使臣谨慎地抬眸看向祁州王,似乎从主座接收到信号与信心,浑然坦荡地道,“我既不想落井下石,也无意帮院长开脱,我们还需尊重事实罢了。” 话毕,他背后清清脆脆响起一声冷笑。 使臣初听毫无反应,却瞥见冷笑声后葵吾的怪异表情时,忍不住往声音方向回头。 这一回头不要紧,待看清冷笑之人后,使臣两眼发直地瞪着,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他身旁的几名属下更是神色怪异,见适才还以狼狈之姿被拖下去的诸君此刻好好立于堂前,也不知怎地无端就被吓唬到了,纷纷仪态尽失。 葵吾这才对祁州王和盼妤禀告道,“王上,我等已审验,此次害郡主身临险境,甚至要伤害郡主性命的,便是以这位大人为首。” 葵吾遥臂一指,仿佛戳中了不是使臣的脑门,还是脊梁骨。 盼妤更是咋舌,在谜底揭晓后立时朝薛纹凛悄声急问,“怎么可能是他?” 薛纹凛觉得好笑,不慌不忙地反问,“为何不能是他?” 这还用问?使臣与自己无冤无仇,自己嫁给谁,有利于谁,都不会损害他的仕途。 更甚之,若他常年作为祁西使臣,有自己在西京为后盾只会如虎添翼。 且一直以来,他与自己相谈甚欢,对自己处境颇是理解和同情,还曾数次帮助自己在常元丞那里解围...... 这些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假装,都是有备而来的么? 薛纹凛盯紧少女面庞的阴晴变幻,良久,才温声说服道,“你之所以不信,并非觉得他善良,只不过接受不了善恶极端两面性在他一人身上。” 盼妤仰面看着薛纹凛面罩下的薄唇微动,分明将每个字句都入耳入心,偏生就是怎么听都觉得心底别扭。 她不悦地剐了他一眼,决定默默继续看真相与真凶的自行剖白。 薛纹凛显得不甚在意,看向少女时反而越发饶有兴致。 使臣的两指剧烈颤抖着直指葵吾脑门,“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若交不出确凿证据——” 葵吾冲他好脾气地笑笑,悄然在他耳边道,“交不出证据你当如何?只听你方才那番贼喊捉贼,待我说些一二出来,你以为你们常院长会放过你么?” 使臣像被毒蛇盯上般浑然沁润了恶寒,他跳开两步只想远离葵吾稍许,苍白着脸结结巴巴道,“你等不依法度肆意冤枉,我可去西京王廷告御状!” 葵吾啧啧嘴,声调里慢慢渗透着冷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当本官是什么人?祁州王上驾临驿馆,我等身为西京的臣子,一心只为将陛下天子之念贯彻到底。” 葵吾看着使臣,眼神里也渐渐充斥不耐,“你以为本官来陪你过家家?还是以为吵嚷两句吸引同情就能蒙混过关?记住了,你犯的是杀人罪,故意想要杀害你国郡主。” 葵吾将两个瓷瓶呈了上来,还未发话,就听身后更远处有人帮腔。 “葵大人英明醒睿,能探得我的清白,定然也不会放过真正凶手,陛下,我们应当拭目以待。” 祁州王本来就没打算发表意见,他兴许不关心真相,但女儿要交代,他得给。 于他而言,虽是并不珍视的女儿,却在如今有着不得不令人重视的分量,且事件发生了,明摆冲着冤枉西京、挑唆和平去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捉拿凶手,用了一招自投罗网。” 葵吾不疾不徐地道,一面将两个瓷瓶放出来展示。 “先前我说到了显行和显影,其实此中有一瓶本就是障眼之用。” 他捡起一瓶,“这瓶便是普通溪水——” “这瓶是磷光液。按例,先用过水后用过磷光液,正常人手中都会沾染磷光粉。” 葵吾亮出笑眼,“我不过故布迷阵,请所有人自行前往暗室内涂抹磷光液——” “而这位大人和他的属下,因为心虚不敢暴露,是以省略了此中环节。” 祁州王和常元丞一干人等恍然大悟,常元丞更是举起双手,似回忆手中磷光闪烁的模样,不禁嘲讽着哼笑了两声。 使臣听罢瞠目结舌,决计想不到如此简单自己就中了计,顿时满面升起潮红,脱口道,“你,你这算什么审验,这不过是中原人的诡计!” 葵吾见他徒劳挣扎,冷冷含笑,“别着急啊大人,话还没说完。” 第455章 少年轶事之黏糊糊的跟屁虫 祁州王耐心全失,竟没理会使臣一度喊冤,只草草令葵吾将证词归拢便是。 薛纹凛的视线在祁州王和盼妤之间来回两次,眉眼里的忧心忡忡将盼妤看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父皇的底线有二,一是我活着,二是祁西关系不生变,如今既有京兆尹出马,谁是凶手有何重要的?” 薛纹凛从她的反应里才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而眉间又实难以舒展。 他仍是禁不住小声地问,“你心中如何做到浑然不在意?” 少女看向真凶的表情里无悲无喜,隐隐透过真凶还在思索些别的东西。 她盈盈浅笑,眸眼平静,嘴唇微微启动,“浑然不在意?哼,确实有些托大。我只是早早学会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功上。” 她向前来到主座下,一字一句稳稳向着祁州王道,“父皇,我要带他回祁州,我还有好些问题要问。” 祁州王对这个女儿多少有些愧疚,虽向葵吾打着商量,口气却难得坚持。 “大人,就这么办吧,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处理。” 葵吾单手拎着瘫软成一团的使臣,全程几乎没有与薛纹凛对视,兀自疏离地回答,“那就请王上再给我一天时日。” 祁州王眼神向盼妤征询意见,见少女不情不愿,仅仅皱了皱眉,沉声回了个好。 “父皇!”她即便猜到主座反应,仍是忍不住当众反抗,这声父皇将将出口,就见祁州王朝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少女脸色转而苍白,挺直的背脊饱含倔强,勉强挣扎道,“就一日,不多不少。” 薛纹凛默默看在眼里,堪堪将视线转移,望着祁州王轻声对盼妤说,“郡主心中还有牵挂,不如与我们走一趟京兆尹府。” 盼妤动作激烈地看向他,咬牙暗自锁眉,“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我可以听凭你命,但这个人必须是我来处置。” 薛纹凛似不经意地呵呵轻笑,微俯身躯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与葵吾皆知你牵挂,何必掩耳盗铃?” “你!”少女顿时瞪圆了眼,随之瓷白的脖颈微微发红,连带双肩都做出了颤动反抗的姿势,但她拼命在忍,在忌惮主座的反应,于是终究没有发作。 薛纹凛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近葵吾,无人在意葵吾安排的侍卫在堂中动向,他临走时,不知蓄意恶意还是真的幡然醒悟,又去朝那少女耳语。 “他必定对婴孩的巨细知情,对么?” 薛纹凛故意放轻了音调,甚至耳力过人也未必知晓他这番细语的内容。 那是专门说给少女听的,令她辗转反侧,令她心慌意乱,令她浑身止不住颤抖。 那两个字看似耳语,其实在盼妤眼中,完全无异于表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感到胸腔已超乎正常的呼吸频率,而始作俑者却在自己身旁若无其事! “你想做什么?!”盼妤恨声看着他,如今连同那双秀长眉毛下精致的面孔,在她眼里都像突遭蚁噬般厌恶。 薛纹凛不疾不徐地宽慰,就好似提前预见她的反应,又在真心诚意替她担忧。 “你看看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替那孩子做什么,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就当保守普通的秘密,有一日这秘密也许会回赠你,且——” “最不能做敌人的是我。”薛纹凛说完似又觉得唐突,眉梢微动再做了一番斟酌,“只有你的关系圈内才在意那孩子,我作为外人,对你眼中的利益并无兴趣。” 盼妤不再回话,却冷漠地横了他一眼,她并非不想回话,而是余光能瞥见常元丞在关注自己,她可不想此刻引起任何注意。 这皇子头脑清醒得可怕,思路顺畅得令人防不胜防,也最好不要做对手。 而况,那买凶杀人的软脚货此刻就在人家手里,看样子,他是经不起刑的。 盼妤强忍着从心底翻涌而来的一波波不适,甚至无心面对主座的狐疑视线。 “父皇,就一日,我走一趟京兆尹府。” 祁州王挥手招呼两名近身侍卫,“让他们跟着你,别在出什么乱子。” 盼妤心中冷笑,为父亲迟来的关心,又或许这君王只是看不得女子独自出府,还或许,他生怕使臣被折磨得出了万一死在京兆尹府衙。 这番顾虑倒与自己不谋而合,她是决计不会让第四个人知晓秘密的。 盼妤到底没有让护卫跟进府衙,两名护卫在门前站坐不安,也不敢违命。 少女以雄赳赳姿态行路在前,葵吾摸摸鼻子跟在后头,见自家主子好整无暇地跟着,便自知更没有说话的份。 地牢里,葵吾喝退一干人等,又招来薛纹凛贴身暗卫守在牢门前。 “我保证再没有第四人在场。”薛纹凛双手环抱悠然自立,见盼妤满身尽数都是防备,免不了有些无奈和好笑。 葵吾歪头看着少女徒劳的戒备,口气里隐约带了些没好气,“郡主,我家主子对您可没有多余肖想,您这满身刺猬可真错了心思。” 盼妤冷冷哼了一声,“你们原本不需要知道,如今巴巴往前凑,竟说没有肖想?” 薛纹凛抿起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他走近牢门,用脚无所谓地踢了踢瘫倒在地的使臣,不知对谁说道,“我不在意你们怎么想,但天底下,也不全是做好事不留名。” “你不如干脆这般坦诚才罢。”有欲望直说便是,她无不愁闷地蹲下身,纤长手指毫不留情地揪住使臣发旋周遭一撮头发。 “说吧,我和你什么仇怨?千万别说你是临时激情而为。自己回忆回忆,一直以来在本郡主面前如何演得那般天衣无缝的?” 使臣垂首盯着自己干净的双手,良久,只喃喃道,“没成想被这等伎俩所误,中原人......我早说过中原人尽数都是狡猾之辈!” 盼妤扑哧笑出声,站起身抱胸垂眉盯了他半晌,蓦地抬脚重重踩上使臣的手背。 青年的男子瞬时痛呼,抬首的双眸里满溢着不可思议。 盼妤咬牙狞笑,“有句话很对,我得分清楚谁是敌人,谁不是。” 第456章 少年轶事之杀人并非真实目的 薛纹凛显是听到这番话稍感意外,竟敛眸淡然一笑。 接着,他上前将盼妤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满脸不赞同,“别看他装作痛快软弱的模样,一切都是伪装,想要得到真相,就要有耐心。” 耐心是什么?能吃么?糖面果子? 少女冲他连翻两个白眼,面上大概就是这么个意味。 薛纹凛比她高了不止半个头,此时斜眼看到那气咻咻的面容时,心中瞬时淌出一股异样的萌动,好似,好似无数羽毛绒尖在胸口处轻舞飞扬、震颤喧嚣。 他无端放柔了声音,慢慢吞吞地解释,“葵吾这令人自己露出马脚的伎俩纵容幼稚,但从他房中暗格搜出的来往书信确实实在在。” 薛纹凛从葵吾手中接过一叠书信开始翻阅起来,书信翻折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半天,密闭的牢房里只余这点动静。 那使臣畏缩沉默许久,越听信纸窸窣越是坐立不安。 片刻后,只听得薛纹凛轻轻一笑,那使臣竟随之悄悄抬起头,好巧不巧与薛纹凛目光对撞,使臣的瞳孔立时荡开巨震,头渐渐低垂。 盼妤不明所以,却无端讨厌只有这少年知情,自己作为受害者毫不知情的现状,一时郁闷,冲口不悦,“你故作什么玄虚?” 薛纹凛一副好脾气,“这书信用的突突哈尔语,目前尚不知凶手是否从突突哈尔而来,但是用外夷语做密语,也算是用心。” 盼妤微微张大嘴,首先想到的是,“你是皇子,连外夷语都要学么?” 这都不该是她应当关心的那个点...... 葵吾抿紧嘴顿觉可惜,便在心里悄悄这郡主减分。 他的确观察了一路。这位郡主正当适婚之龄,虽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但联姻一事却得到始宗前所未有的谨慎。 如若迎娶她,真在某种程度上是始宗挑选后继的试炼踏板,那么自家主子决不可甘于人后,而况两日前主子出现在茶肆的初衷,也并非与这少女无关。 连主子自己都不讨厌将自己凑这一对,也许两人真就合适呢? 葵吾从揪出这使臣开始,心里的惦记就逐渐在膨胀。 尤其他看来看去,两人在自己眼中简直越发般配起来,真真都是两位别致的人呢。 虽然自家主子被夸是当自豪,但主子惊才绝艳,日日表现得最正常不过,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不太正常的郡主,她眼中可无半分惊羡和仰慕。 原本真真是稀奇,可,可怎地不太正常了两日,如今这就被主子折服了? 暗卫无声啧啧嘴,迎在薛纹凛前头抢答,“郡主小觑了,我家主子深谙外夷事务,什么外夷语都很是精通,您略少见多怪了。” 薛纹凛:“......”少见多怪是此时此刻用的么? 盼妤被呛了过后朝葵吾投射来一瞥,满面莫名其妙。 “你敢尽数说出书信往来内容么?” 薛纹凛顿时觉得她分外可爱,不禁好笑道,“你这激将法用得可爱。” 少女被无端夸了“可爱”,顿时倒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遥空朝薛纹凛点了点,“你可注意言辞!” 薛纹凛十分无辜,“那我给你念念。” 他垂眸看信,顺带自然地敛去眼中情绪,语气平静地道,“他与对方勾连应不早不于半旬前,那时你们还在来千珏城的途中。” “诸多信中都没有涉及其他人,言辞间畅所欲言之态可见他对着密语被识别表现得十分自信,想来,你父皇身边的确没有此种能手。” 盼妤点点头,“突突哈尔这等贫瘠之地向来不会招父皇关注,你说无人识别,我想得通。” “他之所以非要杀你不可,从信中看,是不想你嫁予西京后地位翻盘,有机会报复家姐。” 薛纹凛见她面色突变,反是提醒,“就是那位长齐太子妃?” 少女再次蹲下半身,对着方才揪住的发旋再次强迫使臣仰起头。 “娉婷指使的?” 那使臣喉咙里嗬嗬倒了两声气,目光并不敢与盼妤对视,只强行压下视线,半晌才憋出一句,“是我的主意,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盼妤冷漠哼笑,眼中充斥寒意,“我信......” 她特地拖长音调,“她见不得我好,千里派人监视追杀,这的确是她干得出来。她明明有亲舅舅在我近身,又特地宁可找你这等二心贱臣动手,我也信。” “但——”盼妤咬牙笑笑,“她绝不会等此刻便动手。” “看着我!”她抬手扬高使臣的头颅,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待嫁对象还没下落,也不知我前路如何,更不知是否未来真能富庶高贵一生,她做什么要险中求胜?” “想混弄我?大人,你错就错在不如我了解姐姐。” 使臣听罢浑身簌簌发抖,他避无可避,两只惊恐溢出眼眶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 薛纹凛看清使臣表情,温和地在盼妤身旁解释。 “他具备所有筹谋需要的品质。忍耐,亲和,伪装,坚毅,此时他曝露的情绪,只不过让你放下戒备,以为控制得了他。” 薛纹凛笑吟吟看着使臣,一字一句,“我逐一阅读并不曾有任何遗漏。信中你曾有回,‘关键之事不容有失,不知归期在何,恐难达成其愿望,只盼时日来长。’” 薛纹凛低沉冷质的嗓音在牢中回荡,“杀人不过头点地,郡主这条命与使团归期毫无关系,杀郡主既非难事,何来‘盼时日长’,又何来‘难达愿望’的担忧?” 盼妤心底荡起巨震,嘴角却同步露出狞笑,“是了,说明杀我,并非你的真实目的,怕我一朝登天翻盘,只不过是表面托词。” 盼妤蓦地一顿,深深吸了口气,又朝薛纹凛意味深长地扫掠视线,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让让。” 薛纹凛竟表示无异议,往后退去两步,抬手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盼妤凑近使臣耳朵,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 那使臣听罢,立刻挣脱了少女的禁锢,只抱成了一团后,显得神志不清地重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就是要杀你,杀你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第457章 少年轶事之撞破秘密 少女离去的背影纤细瘦小,从薛纹凛的眸眼中长成了一股名叫脆弱的姿态,哪怕自风雨历劫归来的小花小草都比之看着要有韧劲。 薛纹凛却觉得,她身上分明萦绕了一种强健的力量,深邃入骨肉血脉,是溪流而非江湖,流长并不贲张。 而那股脆弱的姿态又并非刻意伪装,就这么安安静静从她周身散发而出。 他此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主子,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能将那使臣吓得至今蜷缩在牢房角落,任凭如何用刑都剪不开口子,看着那人算是废了大半。 薛纹凛站在府衙大门的台阶口,听完问话显得百无聊赖,貌似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谈资。 “让谷中大师傅来治治,他既有弱点,我们亦可以令他开口。她无非言语威胁一通令人不敢就范,我约莫猜得与那婴孩有关,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葵吾咋舌,一面朝远处看了看,一面小心翼翼瞥了眼主子,悻悻然开口,“会不会,会不会那孩子——” 薛纹凛翻了个白眼,“若是她的孩子岂会将人留到现在?还隔着一层纱令西京京兆尹插手进来?她必然笃定我们猜不透,只消遏止使臣这张嘴的源头便想万事大吉。” “主子,您待她不同。”葵吾蓦地开口,行为可谓大胆妄为。 薛纹凛秀眉一挑,姣好的面庞上不显任何赧然,亦不打算避讳。 “不矫揉做作的率性,追求实际的坦诚,这本来就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好嘛,皇帝点评状元答稿的口气也不过如此了。 葵吾面上倒露出一丝挫败,讷讷道,“主子,您此刻并非要取舍优劣,而是寻找一生情之所钟,寻找一个,能契合灵魂,愉悦您神思所想的人。” 难道主子的少年之情窦初开也这么特立独行么?非要这么理性、清醒,连脸红一个都不曾随性而发?葵吾想想就忍不住扶额。 薛纹凛微微歪头,清亮的凤眸里浮动着不解,这样的疑惑在表达时都漫溢真心赤诚,好似求知若渴者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政务问题。 “像你之所谓也太难太具不确定性了。身处皇家更甚之,我何必浪费那个精力?” 葵吾顿时哽噎,他不得不承认,两个脑回路根本搭不上线的人是没办法沟通的,又偷偷撇过头感叹,大约只有国公那样古板正经一根筋的大人物,才能养出如此奇才。 葵吾不死心地迂回了一下,“主子,您既觉得她好,下回还找机会见面么?” 薛纹凛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倒了,漆黑如墨的瞳孔微微缩紧,又略是愣神须臾,口气里不太确定地道,“使臣在我们手里,她还会来的。” 葵吾掀起眼帘,有种循循诱导的意味,“后日清晨才放人,明晚千珏城有赏灯会,属下以京兆尹府邸名义请郡主出门一趟?” 薛纹凛不禁斜着看他,没说不好,但投射来的眼神却足够古怪。 “你想干嘛?难道让我在赏灯会上出其不备,诱使她说明真相?这法子未免有些不地道......” 葵吾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但他猜那口血沫子此刻绝对就哽在自己胸口,否则怎么上半身像被巨石堆压般堵得慌—— 见过不开窍的,真是没见过临门一脚还这么不开窍的! 葵吾堪堪忍住后槽牙的胀痛,心说这人前日明明还与自己有商有量,连如何套近乎、如何在少女面前找存在感都一副一应精通的模样。 自家主子明显心如明镜,这少女在心中分量自是不同,也知晓与她建立缘分也许就差一步之遥,甚至明白联姻一事极为重要。 分明是个大聪明,分明是一个个正步脚印踩着过来的,怎么临了就歪了呢? 葵吾莫名虚弱地道,“您不用诱导真相,就只是,随便聊聊便是,怎样?” 薛纹凛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一脸勘破真相的表情。 “想让我在父皇下决定之前近水楼台?” 葵吾索性破罐子破摔,又咬咬牙,“这样不正痛快了么?您那日不说了么,要徐徐图之。” 薛纹凛微眯起眼,果真开始回想自己那日出行的初衷,思索片刻他才发现,那日模模糊糊的目的与当下心境迥然相异,他竟一时想不通这“相异”是怎么回事。 当日,月圆之夜,正好梦时。 驿馆内,盼妤陷入一个无论如何也挣扎不醒的梦魇。 她许久不曾回到那天夜里,从园拱门的环扣孔洞,与那双血红弑杀的眼睛对视。 那眼里的忌惮和杀意都冲她而来,因她不该窥伺到一个秘密。 嫡女娉婷,此生最大的秘密。 再回到那夜,她虽害怕又心怀隐秘欣喜,她既不想记起,又舍不得全然忘记。 她那时头一次随父出征边境,在名叫“济阳城”的边塞小城里时逢冰火两重天。 那时,祁州与西京为推翻大嵊最后的势力而联盟紧密,双方在与大嵊争夺“济阳城”归属时陷入胶着。 但战地后方却一片其乐融融,仿佛胜利只是朝夕弹指一挥间。 父亲不许女眷们离开驻地,她严守命令而整日闲淡,却亲眼见证娉婷来去无踪。 她那时更为年少,还对讨巧卖乖尚存余念,虽被迫忍下嫡女的欺辱,但也无时无刻不想到报复回来。 她被这样的欲望驱使着,开始悄悄跟踪娉婷一日又一夜,直到发现她的秘密据点。 那据点是个荒废院落,时而中门大开,深入后却有一园拱门虚掩在竹林之中。 娉婷每每出行都在深夜,每每从园拱门后消失便再无踪迹。 而后一门之隔,她的听觉和触觉都被无限放大感官。 她能窥听到少女与男人的细声私语, 而后入耳一番软糯娇吟的呵声和喟叹,那声色里的柔媚和迷离极具诱惑,令她每每如抚如挠,害怕到心跳一直在加速。 她那时心神俱裂,根本妄想不出对方能干出什么事来,她甚至忘记自己应当要做些什么。比如要留下证据,要抓住把柄,要故意撞破而全身而退。 她偏生就浑然忘了,偏生只敢双手捂嘴躲在竹林丛中,大气都不敢出。 第458章 少年轶事之交换信物 她忍了许多日,每每跟随往返后再也无法入睡。 她渐渐开始做噩梦,似乎印证亏心事做不得,梦魇令她痛苦不堪。 梦里萦绕不断的声音,那是一种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属于娉婷的声音。 盼妤渐渐疲累憔悴,母亲因全然无知而对她担忧不已。 白日里,她依然要面对娉婷的冷嘲热讽和欺辱。 当那双聚盈骄纵自得的眼睛俯视而来时,她忽而有一瞬冲动想要撕破对方伪装。 但母亲的纤弱和担忧,令她所做一切都却步生畏。 交替数日,当她又一次悄然立于园拱门前,才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切。 那夜无风无月,竹林窸窣,就像一起商量好似的,门后也无往日熟悉的娇呵喘息。 她听见娉婷怯弱的低泣,像戏子荏弱般的如诉如吟,哪像素日对自己动辄怒喝? 她听见那听熟悉了的低磁男声在宽慰轻哄。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数日听了多少废话,而今夜所闻才是惊世王炸。 娉婷说,“还有几月就显怀,再拖不得了,总要想想办法。” 男人说,“济阳城唾手可得,届时以城池作迎娶聘礼。” 娉婷沉默少顷,又道,“左右没有回头箭,定要郎君莫相负。” 那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或许是盼妤耳中轰鸣不绝,根本来不及听清他说些什么。 盼妤蹲下身,做了个熟悉的动作,甚至比平日捂嘴更为用力,缩成更小一团。 她浑身颤抖,从眼底余光看得清自己手背手腕肌理上的鸡皮疙瘩,她觉得那定然是恐惧已从胸腔贲张而发的具化体现。 有个声音徒然在耳旁响起,对自己说,“快逃,这秘密撞破则死!” 又有声音在耳廓另一侧循循诱导,轻柔如风,“快去瞧瞧那男人是谁?快瞧瞧!” 她僵直半晌,像被成功蛊惑般悄悄站起身。 精致的绸缎布鞋踩在竹叶丛里,一步、两步,少女微微躬下身,将双手拢成圆形。 而后,迟缓地将双手搭在圆拱门的孔洞上,身体前倾凑了上去。 微热的肌肤贴在冰凉的孔洞上,她紧紧闭着眼。 遽然间双瞳圆睁,这动作明明倾注了盼妤满身破釜沉舟的勇气。 而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地,与一双男人的阴沉眸眼对撞。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几乎同时,园拱门被那面的人大力踹了一脚。 瞬息出现一股怪力,将盼妤从园拱门前拉扯、抛高,直至远离。 她被人揪准后衣领一路狂奔,耳旁不断响起淅淅风声,当园拱门快要从视线里浓缩成一团黑点时,那黑点处才跑出来一人。 她不禁惊呼,“快跑,他,他追出来了!” 呼叫完她又无端懊恼,不知当下这主宰自己活路之人是敌是友。 她一直听不到背后有人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证明这人尚且跑得游刃有余。 他似乎对这座小城的街头巷里十分熟稔,几个跑弯走道就将人甩开。 盼妤再也看不到追逐的黑影,这才略略松口气。 逃跑结束,她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充其量,再没有比勘破方才的秘密更令自己靠近死亡的了。 她忽而想得通透,无论如何这人既救人,便不会杀自己,这般想着,盼妤十分乖巧地没有回身看。 身后传来扑哧轻笑,声音低哑雌雄难辨,吐字而出时像隔着一层面纱。 “不敢回头看我?怕我杀人灭口?” 盼妤蓦地松口气,觉得这玩笑话来得恰如其分,她轻轻启口,被自己颤抖的嗓音吓了一跳,“不看总要活得长些。” “那杀意非比寻常,看来你是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声音继续好整无暇,“暂时留你性命也罢,不过你得留下一件东西,有朝一日,我可以物易证。” 盼妤瞬时倒吸口凉气,还没等做出反应,脖子上蓦然一凉,她下意识捂了个空。 “不要!那是我母亲最钟爱之物,你换一个!” 背后全无反应,或许对方真的在认真思考,片刻,她捂在脖子上的手心里落进一枚冰凉的配饰。 “珍视之物才有用,还就不还了,给你换一个。” 盼妤气性直冲脑门,扬高了声调,“你还我!” 那人在她背后嘻嘻一笑,反而再次用力揪紧了盼妤的后衣领,令她施展不出气力也无法回身。 他大约以为少女脾性烘托到顶点定然反抗,只不想遇见了个格外识时务的。 盼妤色令内荏地凶巴巴了一句后再无后继,等得那人又在背后一阵失笑。 他好脾气地道,“相逢即是缘,一物换一物,记住,有一天我会问你来要秘密。” 盼妤只得攥紧了手中莫名之物,这回醒悟到什么叫做多说无益。 “看你衣着不像长齐和西京之人,你在这稍待片刻,我去看看需不需要引开那人,从此地穿过小巷能直达祁州驻地,后会有期。” 话音一落,她后领见松,四肢立刻就能活动开来,盼妤反手一探向身后茫然抓去,意料之中扑了个空,待回头后,视线里只有沉沉黑暮。 她摊开掌心,努力眯起眼辨认,只约莫看清一枚玉珏的轮廓,当即恨恨地咬紧牙。 她深吸口气平静心跳,顺着那人指出的路疾跑着朝驻地而去。 此时哪有时间胡思乱想,还需比娉婷早点回房才是。 她捧着扑通急跳的胸口咽了咽喉咙,兀自安慰,娉婷如今的情况......未必能比自己更快一步,只消那男人没看清人影,自己至少是安全的。 盼妤从驻地门口悄然返回居室,她半坐在床榻,攥起身旁的薄褥擦干了额间背后的细汗。 然后又默默地拥紧薄褥斜躺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棂。 今夜无风无月,半开的窗棂隐约透进几丝不知哪里来的微光,方格子倒映出的阴影散薄得似有似无,只有朦胧影绰一片。 她紧张地调整着呼吸,而越发放任心底莫名浮动起来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就偏有预感会发生什么。 少顷,那一片淡薄的朦胧和影绰像白纸泼墨般徒然深重了痕迹,显着了轮廓。 盼妤轻轻闭上眼,顺着自己逐渐调整好的吐纳一呼一吸,时而发出自然的呓语。 窗棂上,一个纤瘦细长的人形从方格底部慢慢露出全部影像。 第459章 少年轶事之真心换真心 梦醒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迫使盼妤遽然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朦胧,半晌,她才看清头顶陌生的白纱幔帐。 白日明光,正提醒自己身处何地,同时,又赋予她一种往事已了的安全感。 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杀戮,因为日有所思,害她重新开始被梦境萦绕。 真是晦气又不吉利。 只不过再凶险,也是梦一场罢了。 同时,梦境提醒着盼妤,此刻正是两难抉择的非常之机。 她是当年唯一的目击者,即便强换信物那小子,都只参与“救人水火”的后半篇。 她还成功躲过娉婷的试探,即便当夜,窗棂上的阴影像被鬼附身一样邪恶,然而此后,尤其在娉婷出嫁后,自己身边却再无窥探和监视的眼睛。 那么今时今日,自己何以惹来这番杀机? 其实关于那件事,盼妤每每强迫自己忘记。 她大概只有当时当夜一丝瞬息,才太想知道娉婷珠胎暗结的男人是谁。 毕竟拿捏人把柄的欲望,既甜美又可怕。 只可惜未及甜美,却初尝可怕,于是她选择拼命躲开,而对方居然不打算放过。 盼妤有点被气笑,杀了她能给娉婷带来什么好处? 为了她这条命,势必还得多一个凶手先行知悉这秘密,不过画蛇添足罢了。 除非......那凶手也活不了,又或许,他原本还有别的任务—— 她那日向使臣耳语的是:你到底想杀死一朝登天的盼妤,还是深埋隐秘的盼妤? 使臣听罢尽显憎恨和恐惧,这说明,他与他背后之人更加畏怯秘密被掀露。 这枚勇气与胆识尤显不足的棋子,他手握有可能颠覆祁州、长齐稳固同盟的秘辛,当下正落入别国掌控。 盼妤忍不住嘲讽,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时离他被返送还有一日,一日之时能做许多事。 虽然凶手在她离去前已然神志不清,但她更看出来那位惊才绝艳的皇子手段非常,未必就撬不开人家嘴。 这是西京的莫大机会,也是祁州、长齐埋下的无尽隐忧。 她如今能做什么?保护秘密的方法,便是赶紧使个由头请父皇强杀灭口啊! 灭口是把双刃剑,既有守住家族丑闻的好处,又有再难获知秘密的不足。 盼妤私心里本就有一丝犹豫。 她为难地叹了声气,想不到在及笄之年,她居然被迫需要思考如此复杂的难题。 为国家利益就得杀人,反正在父皇眼里,首当其中先怀疑妹妹在给姐姐泼脏水,本就讨不到好;为了自己最好留活口,甚至不惜,她或许可以与那狡猾的皇子谈谈合作。 她怔然陷入神游,直到侍从不间断自窗户旁小心翼翼地呼唤她。 “什么事?”她歪得舒服,实则脑子乱成一团,明明需要快刀斩乱麻,却懒懒问。 “京兆尹府衙送来邀函,因郡主毕竟在王都受惊,特设赔罪筵。” 盼妤振作身体纳闷道,“赔什么罪?还有谁去?” 侍从挠挠头,大约也觉得罕见,“就郡主一人。” 盼妤瞪大眼,“父皇和常元——院长都不去,就我去?” 侍从战战兢兢点了头,立时看见少女脸上堆满兴奋,“父皇让你呈来的?” 侍从躬身恭敬回道,“陛下有令,既是对面官家说话,您权可露露脸。” 少女眉梢微挑,一计拱上心头,没太多想就笑纳邀函。 “这么快就拿到回函了?” 葵吾挨着薛纹凛身侧站立,听完回禀故意显得大惊小怪,特地悄然瞟了瞟主座。 薛纹凛从书册中略略抬头,竟也马上参与进话题,面上既认真又诧异。 “祁州王能应允她独自赴宴?” 葵吾刚还兀自狐疑,此刻却仿佛得到大展身手之机,游刃有余地接话,“主子,祁州王族出身外夷,据说公主养得与王子同一般道理,并无待字闺中那类缠绕的规矩。” 听罢,薛纹凛又问,“是她亲口应允得如此爽快么?” 衙役称是,一边咋舌道,“非但如此,那位郡主亲自上来问了宴请之地。” 薛纹凛听罢,目光若无其事地挪回书册,俊秀的侧脸尽显立体完美线条,隐约含笑的声线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倒符合她的性子。这么说,祁州王动辄爱招婿的举动,似也显得寻常得很了。” 葵吾奓着胆子啧啧嘴,小声地问,“这才见几面,您知郡主性子是什么呢?” 薛纹凛啪一声用力阖上书册,再来无声,却朝他丢去一记冰冷的眼刀。 葵吾:“......”恼羞成怒真可怕。 薛纹凛沉默少顷,尤不忘正事,略略没好气。 “你满脑子也不要光顾这些不着调的事儿,她心计非常,绝非思路毫无章法之人,如今你拘着一只火药桶在手里,她到底有几分闲情雅致来赴约?” 葵吾暗自心惊,“她想干嘛?我们留人也就一日,总会归还的。” 薛纹凛摇头,“一日之时漫长,于她而言足以发生一切,至少令她心生忌惮。” 葵吾苦哈哈,“大师傅还没将人治好呢,这可穷操心得!” 薛纹凛把玩着手中回函,语气清淡地哼笑,“最好这位郡主心思单纯些,否则,我还真就起兴趣,倒要看看她在忧思什么。” 大地回春之夜,灯会往往是庆贺新春的延续。 在皓月高悬的夜晚,点起彩灯万盏以示庆贺,这才有灯节的意味。 不像此刻......盼妤满心不自在地挪了挪坐姿。 船上板凳稳是稳,周遭灯满市井,遍地游乐嬉戏也足以烘托氛围。 但无风无月又恰不逢年节,这是办哪门子赏灯会? 再者,说好的赔罪筵呢...... “赔罪筵?葵吾不过是找个借口,重点是将你诓了来。”薛纹凛满脸赤诚认真。 盼妤:“......”除了面无表情,她不知如何反应。 薛纹凛温和地笑笑,“我开玩笑的,郡主莫动气。官场规矩本不该拘束在女子身上,觥筹交错、虚与委蛇,赔罪之心再实,也终究显得少几分诚意。” 盼妤继续默然,她也只能且最好如此,因为实在摸不透这小狐狸在打什么主意。 薛纹凛似看穿她心思,有种果真想打消她疑虑的决意。 “郡主,我并无任何不可取之心,旨在真诚邀请您。” 盼妤终于开口,面上的戒备和狐疑却未散去,“你要干嘛?” 薛纹凛笑笑,“我想真心换真心,成全郡主的牵念。” 第460章 少年轶事之风暴起 “我的确别有目的,却更期盼坦诚以对。” “有些事既未发生,就无需因之困扰不堪。” “前路漫漫,你我这样的位置,总要寻得一人甘愿荣辱一体。” “郡主势必在此地择出并肩同行之人,你可给自己的心,留一分自己的欲念?” “你的选择,便是我的行动。” 一整夜,那人在自己面前说了好些话。 而她只得瞠目结舌,别说接上一句话,连脑袋瓜子都全然乱成一锅粥。 超乎想象,超乎预料,超乎理解,太超纲了! 盼妤咬咬牙,差点被这招出其不意打个落花流水。 她出门前早已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面对如狐狸般的狡猾之辈,就该防备他徐徐图之、精通话术的本性,可谁料他剑走偏锋,选择直捣黄龙?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满心满意预备在杀人灭口以及试探虚实这些事上筹划图谋,从未想对方能在其他处攻城掠地。 关于联姻之事,就像她心底掬了一抹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心意明明自在,结局却不由己,是以,她从未认真看待,不是不想,而是无力无奈所以无为。 于是她才越发惊呆了,毕竟第一次遇见,能如此直抒胸臆的姻亲备选对象。 那番话轰炸完耳膜,又煽动起她心底的悸动。 像山崖吹来微风,看似能量微弱而不经意,却又潜藏令人粉身碎骨的无限可能。 她的思识完全无法做出冷静清醒的判断,才愈加判断不了对方脱口而出时,到底存了几分真心。 盼妤只得随心所欲,尽管脑海正乱轰轰得肆意,有些画面偏偏恰如其分地闪回。 小花园里,那张被炭火照亮的完美侧脸,她此前闻所未闻; 茶肆中与她咫尺比邻,他扑身而来时裹挟的幽兰清香,只唤醒画面就能刺激鼻尖; 国公府中,他尽显病中荏弱之姿,举手投足间仍掩不住运筹帷幄的威压。 从外夷凶手到使臣供述,以他之聪颖也许早能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真相。 他明明游刃有余,却宁可用一晚上时间,与自己叙说那些...... 盼妤捧着加速跳动的胸口出门,最终只得任凭血脉不断偾张,又回到驿馆。 她第一次,在祁州王面前谈及自己的婚事。 “父皇可与始宗陛下达成君子协议?” 祁州王不明所以,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充满不解。 盼妤滚了滚喉咙,尽可能装作平静地道,“女儿从未打听过自己的婚事,在此地呆了几日,不知为何有感而发,这是女儿可以问的么?” 祁州王呵呵一笑,“妤儿,你只需知道,父母之爱必为之计深远,西京身居三国鼎立之首,父皇定给你择一最佳儿郎。” 盼妤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不知听到哪句话散淡出一抹浅笑,但低垂的眼帘之中却全无笑意,她顿了数秒,“必定要能当皇帝的皇子么?女儿不能自己选?” 祁州王面上笑意不改,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而后声气显得更为温和。 “你如今是祁州唯一公主,一举一动可谓牵念祁州国本,万事自当由为父打算。” 她想起宫中的母亲,只在心中冷哼,此后再也无话。 她微微闭上眼,想起那只狐狸最后说的那句,“你的选择,就是我的行动。” 心底一汪沉寂清冷的冰湖,悄悄然泛起涟漪。 盼妤乖巧地说了句告退,离开厅堂前,与匆匆入内的侍从擦肩而过。 她微眯起眼,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决定,并未就此返回居室,而是立定在门口。 她直觉父皇也有秘密了。 因为那侍从向来只替父皇完成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勾当,而被盼妤撞见过几次。 “能开口么?” “至今神志不清,人算是废了。” “嗯,不能让京兆尹再跳脱,寻个机会把人赶紧处理。” “京兆尹戒备异常森严,根据约定,明日便要放人回来。” “继续蹲守,谨防那里拿捏什么把柄。如今她声名最是重要,切勿节外生枝。” “是,但郡主此行遇险也极为可疑,他蓄谋已久,暂还不知到底是何私怨。” “朕尚觉可疑。她惯来有主意,是个不安分的,你好好盯。这几日可有异动?” “确有异动,但在陛下掌握之中,她独自赴的宴。” “又独自回来?中途可有陪伴?” “并无,郡主独自归来,府衙那处没有动静,陛下何以有此问?” “她方才欲念始动,定是撒泼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那属下再好好盯。” “嗯,案子查得如何?她头次来千珏城,怎会招惹来杀机?是否有事瞒着朕?” 盼妤听到此,胸口顿时突突一跳,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再次袭来,强迫自己继续听。 “有个漏网之鱼在外头做了些事,人已经抓了回来,您是否现在审?” “带上来。” 盼妤听得一惊,立时在立柱后隐入身形。 她不敢露出身形,是以全然看不到被带进去什么人。 “说出你所知道的,要么朕诛你九族,要么你证明自己的价值。” 话音一落,周遭安静,唯有一息粗犷的喘气声连绵响起。 半晌,那喘气声停止,一个沙哑的声音怯怯懦懦地道,“兹事体大,牵连我九族身家性命,陛下若不容臣下,可将臣就地处死,放过臣家人,但臣下所言,句句属实。” 祁州王阴恻恻地答应,但盼妤却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杀意。 她摸着自己剧烈扑通跳跃的胸口,内心沉淀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 至少那秘密不从自己嘴里宣之于口,多少回避了祁州王的猜忌,如此也好。 她兀自沉思,因那人似在耳语而不知厅中情形。 半晌,只听场中一瞬怪异的沉默,祁州王的声音轻柔响起。 “你既有前情,我便信你,来人,去把那孽畜给我带来!” 第461章 少年轶事之构陷私通 盼妤被吓得往后直退,但迈开两步后,身形就直愣愣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腿。 她脑海空白紊乱,此前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感在当下终于积聚到顶点。 下一秒,门粗暴地敞开,两个男人一眼瞥见盼妤在立柱后的一丝行迹,抓鸡仔儿似地将人带到祁州王面前。 她被拖曳得身姿狼狈,歪头晃脑站定后,第一眼下意识向主座张望。 张望过后,心底一片冰寒料峭。 从祁州王方才说话口气,那声“孽畜”说的正是自己。 “你把所知道的,面对面看着她,再说一次。”祁州王面无表情,口气寡淡如水。 盼妤循着目光看向自己身侧不远处,跪着的黑衣男人本来将身体拱得很低,听到祁州王指令甫抬起头,一张惨白冷漠的脸露于人前。 他僵硬地将视线转向盼妤,毫无感情平铺直述,“两年前,恰逢王上收复济阳城之机,郡主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盼妤瞬息皱紧眉头,呆愣了须臾,旋即哈哈直笑,笑着笑着捂肚躬身不起。 她站直身体擦擦眼泪,止不住笑,“当时女眷确属在后方驻地,我每日大门不出总能找人证,况且我不记得当时护卫团中有你,你如今口出狂言,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男人眉头都不皱,“廖大人死前留下血书,以九族性命为赌来指认,岂会有假?” “他死了?!”如何死的?尸体在哪?盼妤忍不住扬高声调。 这异常高亢的姿态惹得祁州王朝她频频冷眼皱眉。 人终于如她愿死了,会不会牵连京兆尹?会不会牵连他? 她心中莫名乱如麻,却忍住没有问出口,因为当下唯有沉默,才越不引父亲疑心。 先前千呼万盼使臣去死,只不过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利于祁州国祚的丑闻。 如今,丑闻轻易就被张冠李戴到自己身上,而最该忧心国本的皇帝,竟甫闻风吹草动,就质疑自己亲生女儿。 使臣生前千方百计刺杀,死前不单祸祸自己,甚至宁愿拉阖族一起下地狱。 看来,他为这致命一击做好了足够准备,也绝不打算让自己有机会翻身。 须臾间,盼妤思识瞬息万变,但始终于对方怎样做实自己罪证保持质疑。 她平复心境,冷哼一声,“也就是说,你并非当事人,只不过转述。转述一封血书罢了,这血书可经鉴定?即便是他亲笔,怎知他不是被威胁逼迫?” 盼妤冷笑不知,“他一介文臣,当年如何亲临现场,血书巨细如何描述的?就听你一面之词朝本郡主身上泼污浊,我抵死说是栽赃陷害,你便再无旁证了是么?” 男人梗起涨红的脖颈,眼睛瞪如铜铃,“你白日伪装,入夜宣淫,不单使臣有证,大公主亦可做证!大公主已有至尊通途,总不值当赔上自己声誉来构陷于郡主!” 盼妤听罢顿时一怔,面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 原来如此。两个人的九族和嫡女公主,这样的栽赃才确有些分量。 祁州王任凭二人对峙,沉默良久语气平平道,“你有什么可说的?” 她心底蓦地又往下沉,虽是早积满不少委屈和酸涩,此时真正听到父亲满口掩不住的狐疑和冷漠时,她四肢百骸都麻木发胀至极。 “我没有。他们就是在构陷。” 祁州王眼睛转暗,眼底情绪悄然隐匿,“你向来不沾染纷争,为何始到西京就遭刺杀?婷儿高居太子妃位,有何必要和你过不去?你这几日到底结交了什么陌生人?” 盼妤挺直背脊,敛眸沉默。 她心中盈满苦涩和荒谬。性命被危及时,她分明才是受害者,至于娉婷与她之间,父亲终究从未将天平倾向于她。 盼妤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刺杀?构陷?她怎会料到自己要遭受这些...... 至于结交陌生人......父皇不过是基于疑窦深种,越发认定自己行为有亏。 她若此刻坦言结交西京皇子,甚至心仪那皇子,不知父皇态度又是如何光景? 连这番都难以启齿,更勿论说出当年园拱门后的真相。 只怕父皇首先联想到的便是自己畏罪慌乱所以干脆污蔑家姐。 “父皇,廖大人的供词里难道没有言明为何要杀我?他是加害者,连杀人都能这般理直气壮的么?能直接略过恶行,向我倒打一耙的么?” 盼妤死死盯着那男人,完全不惧对视,她眼中迸出的决绝和坚毅,像一场肆意燃烧得绚烂的大火,焰舌灼热令人难以靠近,于是就见那男人悄然畏缩了一下。 他顿了顿,依然不依不饶,神情恨恨地道,“廖大人虽有行差踏错,却是不想郡主污浊之身将来祸延祁州国祚,他实在过于忠君爱国,才走了这弯路。” “如今身死神灭,他都是一个死人了,为何无端赌上九族都要陷害你?” 盼妤冷笑,眉眼平平,“父皇,您方才这些问题我一个回答不了,但,从始至终我才是受害者。至于结交外人,若没有那些外人,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祁州王显然对这答案并不满意,“你可找得到人证证明清白?” 盼妤眼光微闪,强行稳住呼吸,虽然早预见结果,但深重的失望依然浸入骨髓。 这位天家父亲用表情和语气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他要么根本没打算相信自己,要么根本不在意自己清白,只是需要一个清白之身来招婿,若找不到人证该当如何?父皇仅凭三人成虎,就认定自己犯下这天大罪名么? 盼妤抿紧略干裂的唇,深吸口气平定心绪,小声却坚定,带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她只觉得可笑,这样的构陷在某种事实面前必然不攻自破,为何父皇想不到? “父皇,私通和珠胎暗结,这对女子而言无异于毁天灭地之祸,您为何不想想,两年前我才多大,我只是一个平平卑微的庶女,我如何有能力摆脱护卫的眼睛?” “再者说,若我真有异动,为何您出征凯旋后无人说起,娉婷素来对我严厉,她当时既撞破一切,又哪里想起来什么姐妹情谊要为我隐瞒?” 盼妤像看一个死人一般看向男人,蓦然阴沉下脸,“你说得对,当年的确有人时常来去无踪,你既非目击者,也非亲历者,凭什么赌上九族性命作证?” 盼妤仰面朝向主座,清亮秀丽的眸眼格外发光,她一字一句道,“父皇,我可以验明正身。” 她此言一说,眼里再看不见周遭人表情,只觉得血脉贲张之感胀满胸腔。 既苦涩,又绝望。 第462章 少年轶事之软禁 她预料接下来日子不会好过,但不曾想拼死护卫清白的下场,是被秘密软禁。 盼妤被父皇直属暗卫亲自料理,连夜蒙着面带离驿馆。 四面土墙、满屋黑暗,只有堪比一人高的头顶留了扇透气小窗。 春和日丽后的夜晚,微风混杂了一丝青草香气和温暖,她却只能蜷缩在墙脚,无法自持地浑身发抖,她的确害怕极了。 不是怕黑不怕孤独,是初逢这种灭顶灾祸,打得她措手不及不说,如今脑海全无解套之法也无半点胜算。 她时常被人称赞“小小年纪独立独行”,便误以为可以凡事只靠自己,偶尔幸运时,也就能顾盼父皇心情好时施舍一丝垂怜。 原来自己能解决的“凡事”,几乎微末如尘埃,见真章时自己形如废物。 难道不是么?无势无靠山的王族,尚不如一介平头百姓。 原本验明正身不失为杀手锏,对方分明知晓,又为何仍选择铤而走险? 除非,他们早想好下一步对策,这根本是连环套...... 她虚弱地将头抵住墙壁,脑海浮现自己破釜沉舟一番话后众人的反应。 常元丞怒意大发,反对姿态强烈,“陛下,使团此行未随行内廷使女,如今踩在别国地盘,一举一动本就需谨慎,兹事体大攸关祁州颜面,绝不可轻率!” 她那时连咄咄逼人都仅靠强行提劲伪装,“原来院长大人也知何为轻率?您方才亲耳听到一个下等臣子仅靠一张嘴就能构陷王族,为何想不到要先验证他所言虚实?” 常元丞涨红了脸,“验明正身是郡主自己提出来的,我只是当下就事论事。” 祁州王看多说少,脸色微微发青,表情晦暗不明,显是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你有此态度朕固然欣慰,但常院长之言不无道理。妤儿,此次使团之旅虽事关你婚事,但你从未有这般胆大妄为之举,此来西京,你可否提前就有谋划?” 少女尖瘦的面颊苍白如雪,瞳孔清亮得有点吓人,但摆出再难看的姿态也讨不到主座主人的怜悯,她只能为自己坚定坚决地否认一切。 “既不愿开口,那便先行软禁,待回到王廷再决断。”父皇那平淡的态度,冷冰冰的语气,在她入耳入眼后,就像被无数遍浇淋完药汤,满身心充满又腻又深的苦。 不顾一切自证清白都被否决,她实在想不到一个人在绝望之后还能迸发什么情感。 光影在小窗交替,屋外除了有人送一日三餐就再无人影走动。 她数着小窗透出的亮光,心底唯一庆幸便是身陷囹圄时,无人落井下石对自己下黑手。 “郡主,郡主!”门外传来乍听起来极为陌生的轻唤,柔弱温和,令她倏然晃了下神,她下意识仰高头,看到小窗倾泻下来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这声音与往日千篇一律的沉默显着不同,竟还是个女人。 盼妤的思绪疾速变化,脑海默默回忆这两次短促的呼唤,缓缓启口回应,“雅夫人?” 门外静默数秒,而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柔柔地劝,“郡主千万别为难自己身子,好歹用些餐食吧,这般下去你如何完好无损返回王廷?” 一面说着,宽厚的门缝相继递进来几只瓷碗,女人又道,“郡主勿要疑心,你母亲向来知道劝不动你的主意,自从知晓我要随使团入京后,早叮嘱请我代为照应。” 女人说着说着隐约含了几丝啜泣,“我家老爷的心思我心如明镜,万万不敢做他的主,但现在,看你徒劳受这些委屈,我只恨自己无能!” “郡主,你此刻万万要保重自己,待回到王廷才有证明清白的机会!” 她断断续续越说越哽咽,盼妤却一味沉默,不敢回应半个字。 这位雅夫人是常元丞的妾室,因为出身走商之家,大约对常元丞出访之行有些微末用处才带在身边,这女人往日在驿馆深居简出,盼妤与她基本没有交集。 但她方才辩说分明,“受母亲之托”? 盼妤滚了滚喉咙,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相当有吸引力。 “母亲从未在我面前提及过夫人,她为何要承你的情?她明知常院长向来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 女人急促辩说,“你母亲一定说过她入宫前的轶事,我们同出身走商之家,少时均随父兄踏遍三境,她难道一次没提过我?” 提过......虽含糊了姓名,的确有这么个姐妹。 竟然就是,宿敌之妾? 盼妤兀自沉思片刻,缓缓挪到门口,嘶哑着喉咙生硬地唤了声姨娘。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这几日又在父皇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不不,老爷不曾知晓我与你母亲的渊源,所以偶尔有话并不瞒我,他这几日早出晚归都在忙返程一事,并未提及你。” 盼妤几不可察地松口气,漠然问,“我自然要好好活着,朗朗乾坤之下,总不能白白被人冤死。” 女人似在拭泪,语气始终柔弱而颤颤巍巍,“你如今在这里也无非坐以待毙,可想到什么自救法子?或者需要我做什么?” 盼妤抿紧干裂的唇面,心底倏地翻涌一股戒备和警惕。 可维持这番心绪实在太耗时耗力,她脑海很快又被从四肢百骸灌涌而来的疲倦所充斥。 她闭上眼,并未花去任何心思琢磨,脑海猝不及防响起一句话。 那少年皇子他不久前对自己说,“你的选择,就是我的行动。” 盼妤吁口气,头微微后仰靠在墙上,将这句话一字一句默念了几遍。 默念完毕,随之胸口轻轻发胀,眼眶淡淡发热,心跳渐渐加快,连呼吸都莫名深重。 一个念头自盼妤身心这股自然变化后,在脑海不断闪回,终于化为冲口而出的一句话。 “姨娘,你若真相信我,真心想帮我,请帮我往这里带一封信。” 女人立时变得激动,而激动一瞬后,又开始惶然,“我,我怎会带笔墨出来,你能不能取身上一些信物为证,我可以带话。” 信物?盼妤眯起眼思索半天,脸颊没来由地一热。 信物倒是有,就有些拿不出手。 第463章 少年轶事之意难平 宽厚粗糙的大手翻转着掌心物件,祁州王阴晴不定地看着染满血污的半块破布。 “这便是她递出去的信物?”口气颇是迟疑。 他不远处的座下,一名身姿纤弱、楚楚怜人的妇人挺直跪立,眸眼清明、口齿清晰且恭敬回道,“郡主的确这么说的,也仅带去那句口信。” 祁州王定定看向女人,将口信兀自重复了一遍,“一句‘我已选择,看你行动’?” 女人面上也漾起些微迷茫,仍点点头称是。 “后来你便去了襄国公府?” 女人眉眼平静,“是,西京有且仅有一位国公——” “他膝下有子已近不惑,而属下在府中见到的被称呼为‘主子’的少年,虽姿态憔悴却不掩美貌秀致。根据情报暗网的消息,正是国公外孙,始宗陛下那对双生子的其中一个。” 祁州王怔忪数秒,嘴角抹开一丝奇异惋惜的笑容,语气不乏感叹,“我这女儿,竟有如此机缘如此魅力如此胆量,私会西京皇子?!只是可惜——” 感叹过后又生冷厉,“她偏生私心并非幸事,若真是因那皇子而失完璧,朕必有严惩。以你所见,可发现什么端倪?” 女人沉吟片刻,眉梢未有丝毫移动,似是陈述一件自己完全没有参与的事。 “那位皇子情绪哀伤萎顿,但看到信物仍有所触动,只是言谈间并不相信属下。他行事谨慎,似与郡主有通联暗语的底气,属下仅带来一句回话,尚研究不出有何要义。” 女人将回话重复了一次,见得在场众人不是迷茫就是不解。 她至今尤记少年昳丽绝尘的面容,两瓣薄唇浅淡无色,眸眼里原本一片黯淡,却见到信物后闪烁出了微光。 那少年面容苍白双眸坚毅,他说,“但可一搏。” 祁州王听罢微微狞笑,不得不承认女人所言非虚。 那句带出去的话与带回来的话没头没脑,很像早有商量的暗语。 但祁州王心中的倒刺并非这次私联,而要回溯两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私通也好,珠胎暗结也好,此种丑闻之所以掀发他泼天怒意,自与当下自己所求有关。 他需要一枚净且纯的棋子,他更无法忍视西京未来王座的身旁,会不是自己的女儿。 三国鼎立的姿态若想稳固且长,祁州交出的诚意和答案便是最佳选项。 他可以不扩张军队,可以不肖想做老大。 三境恰逢开国皇帝坐镇,他刚好膝下适龄二女,坐拥这等近水楼台的资本,只消嘴皮子动一动,皇后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他需要做的,仅仅是手中两个女儿里外干净便是。 若这都无法令他如愿,那么谁触他霉头,便是谁要万劫不复。 祁州王瞳色转暗,阴恻恻地道,“用好你们的手艺务必令人开口,朕的女儿既不想承认,那便从旁的参与者开始攫取真相。两年前派驻济阳城的护卫也好,昨日拿九族发誓的证人也罢,事关她的清白和所谓那婴孩,所有一切,朕都要知道。” 常元丞站立一侧忐忑不敢言。 他昨日交出的态度与立场虽得到认可,但那少女破釜沉舟似的勇气也令人心惊。 他既非两年前的目击者也非此次刺杀的知情者,他仅仅习惯性推波助澜罢了。 然而这件事,实则容不得一点偏差,他心中所持的所有底气,不过是自家那位太子妃外甥女的一封密信。 常元丞微微抬首,见祁州王向女人几番密语后挥人退下,初时尚能忍耐沉默,又想到这几日自己四处奔波的目的,终于忍不住地道,“陛下,郡主这里须得速战速决。” “嗯?”祁州王懒懒掀起眼帘,听他起了个话头,挥挥手继续屏退左右。 常元丞甫惊觉自己不谨慎,顿时咽了咽喉咙,先告一声罪,“郡主如今态度,必不会主动坦诚实情,臣只怕对方若以不管不顾之态做些什么,届时我们被动。” 祁州王冷哼,轻叱道,“有话直说,勿要遮遮掩掩。” 常元丞抬袖擦擦额头不知何时生起的细汗,“臣从来只作最坏打算。臣是怕,郡主与那皇子之间真有点什么,他若去始宗面前一念求娶,届时我们措手不及,枉费您所盼。” 祁州王的确最怕发生这种事。 如今表面看来,能有暗语默契的男女,说不定便是一个私下求嫁,一个同意迎娶,但偏偏近日,西京王廷发生了惊天变故,事态一旦不主动控制,自己的谋算只怕就要完。 他当即阴沉下脸,“说到底那还是个黄口小儿,他如今自身难保之下,在始宗面前未必就有这等脸面和能量,你速速假拟两封信,至于内容,附耳过来。” 常元丞迷茫地上前迎上祁州王凝肃的面目,将一番耳语御令尽数收悉。 女人拿走那块布料后接连两日没有出现,盼妤尽管心焦无奈,却只能破罐子破摔。 她仿佛交予出了身体里仅剩的勇气和渴望,当那块布料与她分离后,所有心理和生理的欲望都尽数消失。 她近乎绝食了两日,在意识逐渐模糊的第三日,耳边终于响起那抹犹如天籁的女声。 盼妤从女人离开起就不再挪动身姿,始终歪在离门口最近的土墙处。 门外的声音因激动又隐约抽泣,依然饱含熟悉的柔情,“郡主,妾身不负所托,终于见到八殿下了!” 盼妤闻言顿时一哽,在喉咙吊起半天的一股弱息颤颤巍巍地吐纳,她抬起一边细瘦的手臂勉力撑靠住墙壁,上下唇轻轻抖动,“他可有回信?” 几乎喟叹着呢喃完这几个字,未等回复,盼妤忍不住闭上眼,心中翻起无名的潮涌根本无法自抑,她没办法解释自己此刻为何会失态。 她与他的交遇明明简单而粗暴,此后甚至没有许多温情与和煦的细节作点缀。 偏偏这些平平无奇的交集,竟迅速积累起了难以言喻的缘分,直至那夜那些交谈,如今想来都像一场梦一般。 她这几日时常恍惚,每每对这番经历产生怀疑,因为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 女人废话不多,直接从门缝递进一封素白纸笺。 盼妤接过来还未看内容,心中疑窦便尽数熄灭,这上好纸笺她在国公府中见过,更见薛纹凛用过。 她满足地抚摸着柔滑的纸面,轻轻道了句谢。 她缓缓撑开第一页,鼻尖嗅着清凛幽幽的墨香,幻想这气味与脑海同时打开的回忆恰逢重合,莫名就变幻成那个让人一眼难以忘怀的少年。 她微红了双颊,瞳孔倒映出一串白纸黑字,里面的每个字,她都识得。 但下一秒,她亲眼看见那些字句化成一道道锋锐利刃,朝自己胸口搅揉戳捏。 她徒手随意一抓,一片血肉模糊。 第464章 拜托你动动脑子,谁敢干出这事儿? 始宗在位第八年,贵妃安氏嫣漪被废庶人。 诏曰,“贵妃惑巫祝,怀不德,挟毒显谋欲危皇子,无人母之恩,不可再承天命。” 母亲幽避冷宫时,薛纹凛被禁足在国公府,灭顶之祸来得就是这么骤不及防。 同日,他收到盼妤的回信。这封回信距离自己郑重承诺“但可一搏”,仅仅过去三日。 三日光景而已,一个人周遭际遇就能改天换地,一份初时萌芽情动的心境随之转为寂灭荒芜。他与弟弟深陷泥潭无法自救,只能徒劳看着回信躺在掌心,不敢动手打开。 他是徒然心生了恐惧,害怕信中充溢期盼和渴望,害怕自己亲口答应,到头来却辜负。 一封迟迟未现内容的信,硬生生支撑着薛纹凛渡过了禁足中的漫长时日。 有风无月的一天夜里,当抬头看清四方屋顶上的天幕,因为白日无穷尽的迷茫和绝望,薛纹凛再也难耐心底刺挠发痒的悸动,强行将沉重如灌满泥浆的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耳边有声音尽情说,打开看看吧,不知何时死之将至,不枉做个初尝情滋味的明白鬼。 他双眼微阖,满心疲倦,睫羽在苍白如霜雪的面颊覆下阴影。 原是疏狂恰似朝阳的时岁,少年的周身却萦绕不尽悲死而垂垂老矣的腐朽。 瓷白手指缱绻微动,薛纹凛睁眼前轻轻吐息,眼帘浅开后,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恰时三寸间,纸上现出少女秀丽的字迹,熟悉可辨。 他从横撇点捺慢慢一字字看过,笔墨浓厚如漆,就这么直愣愣撞进他的瞳孔。 渐渐地,薛纹凛的眼尾晕染了一圈殷红似血的颜色,原本强行自抑的面上蓦地淡开一抹笑,嘴角顺势勾起近似诡异的弧度,那弧度令脸庞分寸皮肤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不多时,薛纹凛眉容舒展,散开七分错愕、三分释然,而后化为死水般平静没入肌理。 他仿佛再也无力支撑,任凭指间轻轻脱力,单薄素纸如絮羽般飘飘然落在地上,斜倚在门槛的身体晃了一晃,整个人颓然仰面躺倒。 自那一夜起,薛纹凛陷入莫名昏迷,于国公府而言简直雪上加霜。 一对皇家母子的陨落在千珏城掀起风暴,变故徒生令西京王廷无暇顾及其他,祁州使团之行也就此划下终点。 异国回程队伍冗长,祁州王原已归心似箭。 渐行渐远的两点之间,无人关心两个少年被迫死去的情谊和明天。 明天...... 薛纹凛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周遭,明天会在哪里...... 一段往昔时光混沌既迷离,令薛纹凛不知岁月归处,他只知被往复囚禁在一个噩梦里。 梦里的母亲浑身血泪,梦里的少女满脸鄙夷,梦里的外公满目怨怼。 而父亲,静静远远像看陌生人一般凉薄。 薛纹凛浑浑噩噩又委屈,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当不知尽头的痛苦反复循环时,他脑海甚至被频频絮絮塞入许多旁的画面。 有诸多人物来去无踪,故意遗下五颜六色的情感,那些情感载重既难承受又撇弃不开。 初恋的蔑视和遗弃,亲人的失望和憎恨,施恩后的背叛,漠然不识的莫名报复...... 他明明孑然清白存世,从无对不起过谁,从无蓄意伤害过谁。 他被折磨得在昏昏死死的间隙里只余偶尔清醒,思识依旧缥缈得无法感知精神和肉体。 他熬煎得太困倦,以至反而想要拼命挣扎,即便日夜难知也想不顾一切。 薛纹凛早已明白抗争与挣扎多半无用,犹如牛皮筋绑缚的身体,愈挣扎愈痛苦。 但他又凭什么,这样就此死去? 这股单薄虚弱的思识如一缕贯穿任督的劲气,缓慢环复周身,从四肢百骸凝合聚拢直冲灵台,令薛纹凛黑雾深重的脑海渐渐能透进白光。 他终于在一个愁云笼罩的深夜,颤颤巍巍抖开眼帘。 当瑰丽瞳孔的镜像缓慢成形,他丝毫不知,这一眼虚而化实,已历经数年。 薛纹凛难以自抑地呛咳起来,声音沉缓,像只小猫一般荏弱可怜。 他脑海空白居多,眸眼迟疑地打量着头顶朴素的幔帐,勉力想要稳住呼吸。 咳嗽带起的震动令胸口跳动正慢慢加速,但从四肢周身却唤不到一丝力气。 薛纹凛微微侧首,这动作花去了想不到的费力和艰难,令他方能感知一点肉体所在。 他愣了愣,迟缓地发现自己身处大帐。 大帐,是北澜大本营的大帐。 原来梦里距此经年过去,可他明明活在现在,却不知为何每每梦魇从前。 待薛纹凛慢慢能平复呼吸时,从四肢百骸也传来了如锥似刃扎入身体的剧痛。 他开始痛得喘息气促,昳丽清癯的面上也同时泛起病态的青白。 这时,厚重的门帘悄然掀起,他疲倦地顺着目光,眼帘半阖半开望向床榻前的屏风。 因为靠卧姿势,薛纹凛仅能堪堪得见地面一脚,视线里慢腾腾出现两双官靴,其中一双以明黄缎彩绣繁复绣了平金云龙纹。 他脑海徒然一空,一丝神思平滑扫掠,待再聚起精神,又想不起来了。 床榻边沿被沉沉压低,那龙靴主人近身坐在了床侧。 一个声音沉稳蒙威饱含关切,似故作低沉,“他为何还不醒?不是有谷主亲自出马?” 另一声音略显不耐烦,但听得出尽力克制,“谷主医术已登峰造极,万事唯有他说了算,他说还要等几日便等几日好了。” 龙靴主人无奈喟叹,小声抱怨道,“薛北殷,你这无端暴躁简直莫名其妙。朕也全然莫名,也是不知情人,怎么,你还想追究朕的不是?” 顾梓恒被喊到全名反而一点就炸,咬牙勉力压抑着怒火,“臣以为,太后行踪陛下大约不会不知情。” 薛承觉啧了下嘴,“你这么阴阳怪气做给谁看?朕偏不知你要如何?母后两年前就已离宫,莫不是疑心朕特地将她带来北澜以期制造偶遇?拜托你动动脑子,谁敢干出这事儿?” “哼。” 被质疑的皇帝:“......” 第465章 哎,咱们还是,还是靠边站站 这“哼”字从此人嘴脸表达出来的意味,真是令皇帝陛下怎么想都浑身不得劲。 但好在皇帝有个优点,那就是审时度势——此为皇室生存最紧要法则,没有之一。 薛承觉摸摸鼻子,作为西京权势最滔天的男人,眼下也只能以此借故掩饰不自在。 有句成语怎么说来着,近乡情怯? 他近“人”情怯,两年时光匆匆,这几日才慢慢适应床榻这人的存在,虚弱却鲜活。 年轻皇帝心里藏着小九九,有些幼稚也很矛盾。 他既迫切希望薛纹凛早些醒来,又窘于面对那双多年未曾直视过的眸眼。 薛纹凛是他的皇叔兼师傅,这声“师傅”不是心情意境,而是对外能宣之于口,上过圣旨御令的正式身份,比之太师太傅甚至还要尊贵。 在两人关系难得保持自然平衡的微末时光里,比起血亲,薛承觉更乐意接受这个称呼。 薛纹凛向死而生,从行动上,都表现出与皇室前尘情仇尽消的姿态。 是他主动出击纠缠,于是两年来,薛纹凛虽拒绝亲笔,好在借由顾梓恒之口对朝政疑难也不吝啬地频多指点。 但年轻皇帝十分清醒,勿论他们母子还是朝堂,都给薛纹凛心里留下不欲回想的印记。 薛纹凛之所以勉强回应,一则是他脾性素来矜持克制,做不出太下人脸面的事,亦或顾惜顾梓恒的背后还需靠山坚定,又或者想到他亲政不易,心软的毛病又犯了。 素日见信原本就看不出异常,就不知会不会随“面对面”而撕开这层掩饰和平的封印。 薛承觉驾临北澜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薛纹凛失踪。 他马不停蹄赶到救援现场,看到的第一眼居然是薛纹凛再一次满身鲜血不知生死。 他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则是,我和皇叔这操蛋的孽缘,简直没个完了。 到他发现薛纹凛身下还有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母亲时,才浑然坚定一股名为“爱咋咋地、破罐子破摔”的宿命感。 薛承觉携军挥师实为故意,对边境蓄谋久矣,大约也能料想薛纹凛醒来后的雷霆之怒。 他同时对另一则事倍感委屈,自个儿老娘两年来如何神出鬼没,他对此委实是不知情。 薛承觉神游半途忽然下意识压低声音,“母后在做什么?薛北殷,你千万注意分寸。” 顾梓恒捏捏鼻梁,面容铁青地继续冷哼。 薛纹凛昏迷以来,他费心费力联系药谷谷主,自己又亲自打下手不眠不休数日,心里半分都没想要关心那女人在干什么。 他与眼前这位,如今同被拴在一股绳上作蚂蚱,肚里的心虚勾当不止二两,又似乎被不约而同地耳提面命,那就是少管长辈闲事。 顾梓恒心中不断鄙夷,暗忖那女人还算哪门子长辈? 火药破山后的一眼画面,令他心神欲裂到至今难以平静,顾梓恒当时脑海来来回回就飘荡着两个大字:冤孽。 他此刻之所以能勉强自持,能在薛承觉面前冷静地保存尊卑分寸,只是因为薛纹凛在陷入昏迷前,竟还强行撑着最后一丝丝神志对自己叮咛,他说:不要迁怒。 这,这不是冤孽是什么?!顾梓恒原以为两人折腾多年,各自远走合该再不相欠,偏偏薛纹凛扑身怀抱对方的保护姿势实在太具冲击性,引得顾梓恒不乱想都不行。 于是他背地里脸面上即便再多不愉,只得暗暗告诉自己但凡对方不招惹,总能偏忍。 薛承觉和他默契多年,听出这声冷哼大概是个什么意思,面色稍霁,目光虚虚地凝焦于前方,吁口气道,“先说好,你此来有正事要办,敢误朕的大事,朕回去军法处置!” 俊美的青年接着蹙眉苦恼,“除此以外不该管的事,哎,咱们还是,还是靠边站站。” 顾梓恒伸臂歪撑着额间,闻言愕然抬头,面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里掩不住疲倦,有些挫败地道,“我推测这个正事,未来筹划可能有变。” 薛承觉不耐地啧嘴,问道,“长齐王廷内可有最新线报?” 他心知肚明顾梓恒的顾忌和心虚,其实乘长齐内乱推移边境线的筹谋早有由来,甚至济阳城时,顾梓恒在薛纹凛面前都有知情不报之罪。 趁人危难落井下石,这只能作个人德行的审判。 而国家利益面前,由此机会可以整肃边境并索讨好处,实则无可厚非。 顾梓恒也不算昏了头,反正最后被自己一通诱哄洗脑,一连偷偷瞒着薛纹凛直到今天。 他立时听懂所谓“可能有变”的意思。 长齐竟常年深伏有前朝余孽,队伍庞大不说,居然倚重以人为本,细水长流式培养精英,并向三境输送谍者为谋算。 而眼下,长齐王宫易主才不久,竟再生变故,早前被司徒扬歌赶下台的失败者似乎和那帮余孽勾连一处,将西京这个重要盟国的王廷如今搅成了一锅粥。 他的人他可以欺负,别人却不行,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薛承觉逼长齐退让边境线,那最多是弱政臣服强权,但长齐作为西京盟国,被乌泱泱来的外人欺负,就不得行。 薛承觉只是有些佩服对手,连金琅卫中朱雀营都没探到那座山中的奥秘,包括那条不起眼的内河,以及那个被常年当做工具的落魄小村庄。 不久前,顾梓恒才与薛承觉研究过那份加过密的谍者名单,他亦知事关重大,正色回答,“没什么好消息。司徒扬歌的胜利果实基本被完全掠取,叛军重新占领王廷和禁军。” 薛承觉又啧了一声,面上的不耐预见加深,“因为西京必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司徒扬歌这才赖着不走?” 顾梓恒沉吟片刻,谈及政务才假模假样一副优秀臣子的模样,“陛下,他拿捏的便是唇亡齿寒的道理,虽然生厌,却很现实。” 薛承觉阴沉脸哼笑,“此刻他这般矜持疏离,只怕就在等皇叔醒来替他做主呢。” 想到薛纹凛,年轻的皇帝不自禁地轻轻叹息。 薛纹凛人事不省之初几日,皇帝陛下恨不能一有空就陪在床侧聚力观察,唯恐自己当不了第一个被睁眼看到之人。 药谷谷主不好直接反对,只得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这是无用功,是以接下来的时间,皇帝陛下这“争当第一”的诡异心思才慢慢淡了。 薛承觉百无聊赖地侧过身,视线自然又流畅地偏移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角度。 他日日总要盯着那人看一阵,因为母后不被允许进入大帐,他似乎有种替母亲看着对方的使命感在身上,恰时今日,这份使命尚未完成。 薛承觉凝望着那张清癯绝尘的秀致面庞,幸好他自幼时就无数次喟叹过上天造物之神奇,如今对自家皇叔兼师傅这番惊天动人的美貌,也算是早已免疫了。 薛纹凛仅将脸露在薄褥外头,初看时只觉得病中荏弱,看不出形销骨立的神姿。 尤其那双凤眸狭长澄澈,瞳孔深邃处能将人的心绪透视彻底,被他盯住时,宛如山巅上的细雪微风留下了朦胧暗香,只觉心头悸动,被温柔剑锋拂过,于是甘愿将思识袒露无穷。 如同此刻,与他对视时,总有些牵念想要倾诉。 薛承觉:“......” 与他——对视?! 皇帝陛下腾地起身,失态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第466章 此番数月究竟是如何看护人的? 皇帝陛下如愿以偿当了第一名,只可惜无人有心与他分享这丝小雀跃。 薛纹凛的苏醒,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大帐周围方圆半里搅得人仰马翻。 底层兵将只能挠头驻足,既好奇发生了啥,又不敢探究发生了啥。 诸人只知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画面。 某夜,目击者亲眼看到一些神出鬼没的黑衣青年和高级将领,甭管寡言冷语型、凶神恶煞型,温和友善型,在敌人面前装大尾巴狼型等等,全都统一归类成了痛哭流涕状。 就跟天要塌了似的,这还不恐怖吗? 唯有将将恢复神志的那位当事人见状,多是麻木无奈,或者频频皱眉这一种反应。 薛纹凛意识回笼时脑海正糊成一坨混沌,尚被梦魇搅磨着神思精力,肉体感受到清晰的痛楚,与见信后遥远的心神损裂合二为一,令他即使睁眼也没分清身处何时何地。 眼前的白茫茫里似乎夹杂着几个黑影,他倏忽记起方才耳旁似有个久违声音出现。 那声音的说话口吻竟然充满八卦又调侃,他在编排长辈,这令薛纹凛十分不悦。 他似乎下意识就能分辨说话人是谁,所以心中的情绪才能恰时接踵而至。 薛纹凛眼帘虚掩,此刻眸中有了光和凝焦方向,反而衬托出面容的消瘦憔悴。 薛承觉猝不及防承受对方的热力聚视,心虚无措之下想到的办法就是趁乱脱身。 “阿恒,他醒了!”皇帝在两步之后焦急呼唤,伸腿踢了一脚隔壁那发呆大兄弟。 皇帝指点江山则已,顾梓恒身为主将却不得不操心细活,他心里装着长齐之祸,兼之对谷主所言深信不疑,从没想过薛纹凛能提前醒,虽无端受了一脚,人却怔愣在原地。 皇帝露怯隐忍,受不了地推搡他,“这会犯什么蠢!” 顾梓恒瞠目惊醒,想也不想回身看床上,喊出来的声儿顿时变形,“义父!” 薛纹凛不禁眯眼,微微侧首显露皙白纸薄的脖颈,凤目眼尾氤氲点点潮湿,瞳孔里的光泽深邃却朦胧,并无往昔在二人面前端着身段积威含压的气势,反而显得温柔而无害。 就他这副模样能令皇帝心生余悸,尤见什么叫做条件反射之可怕。 薛承觉和顾梓恒的反应惊动了隐匿处的暗九,少数跟着提心吊胆了数日的知情人,不多时就不请自来拱进了大帐,只是帘门一关就敢守在外间,屏风后是一步也不敢越。 薛承觉强行吊起几缕帝王仙气,湿漉漉的俊眸无辜地瞧着床榻,规整表情轻轻缓缓道,“老师醒来便是万幸,朕先让他们退下,免得人多烦扰可好?” 薛纹凛轻抿薄唇,目光迟缓朝他身后虚虚扫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这句“老师”喊得十分熨贴,他能感念皇帝是贴合自己心意故意为之。 喊出血缘身份势必敏感,也极可能令薛纹凛不愉,皇帝在这个细节上花了心思。 他尚还来不及回想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从苏醒后记得的第一句话以及眼前看到的第一个人,忽而就事论事地增生思虑,同时隐隐觉得自己真的忘了些什么。 入帐之流只得薛承觉的近臣,敢进屏风后的无非暗九,薛纹凛艰难地咽着喉咙,从逐渐清晰的黑影里迟钝分辨,他究竟是忘记了事,亦或什么人? 青年皇帝打着商量问他“如何”,薛纹凛下意识觉得,对方的妥协定然有事隐瞒。 他保持沉静不表态,但薛承觉身后却有人等不及了,一名长须老人竟强闯上前将薛承觉挤去后头,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坐在床畔,身后亦步亦趋紧跟了个躬身垂首的纤瘦侍从。 薛纹凛黑瞳微缩,在侍从身上恍惚了一瞬。 “让老朽瞧瞧,谁都靠边站。”老人说罢,兀自从薄褥里拉出薛纹凛的细白腕子。 天子表情微裂:“......” 薛纹凛鸦黑的睫羽颤了颤,上下唇轻弱碰触,清晰低哑道,“有劳谷主。” 老人叹息应和,“您若一味忧思,纵是老朽尽通天之劳也是枉然。” 薛承觉不悦蹙眉,仍是自觉让出半个身位。往后退时,刚巧撞到那低眉顺目滋溜拱上来的侍从,皇帝阴沉啧嘴,敛眸正欲发怒,待看清人后却瞬息僵硬着背过身躯。 老人捻须探完脉果然面生凝肃,他朝顾梓恒看了一眼,又去看身后的皇帝。 薛承觉赶紧上前与顾梓恒并排一站,脸上隐约表现出听候发落的乖觉和老实。 顾梓恒深谙师父脾性,语气不免艰涩,“师父但说无妨,此间并无外人。” 老人冷淡了眸光朝他哼声发作,“即便有外人又如何?外人与他何干?他如今本就只需操心自己,莫不是还指望拿这副病体撑掌江山?” 顾梓恒一时不敢答,知晓师父发作不忿自有由来和目标。 老人有意无意避忌着顾梓恒身旁青年的目光,干巴巴地道,“我云游前分明万分叮嘱,他体内之症以毒攻毒本就是下策,若不好生将养势必祸患无穷——” 他蓦地拂袖,“我已得悉肇儿回信,你自己说说,此番数月究竟是如何看护人的?” 敢对军帅发怒真是非同小可。后头肩挤肩几个暗卫面如土色,见皇帝与自己头儿都老实得像并排小鸡仔似的,立时统一噤声。 尤其入内那小侍从,大约从未历经此情状,更是畏怯地缩成一团。 老人“指桑骂槐”的话术有点高明,薛纹凛最知内情脸皮又薄,只得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有些事,情势非常,有些,是孤肆意妄为,您,咳咳——” 薛纹凛偏首轻咳,既没说出个所以然,也没施舍半分眼神给那俩小鸡仔。 他胸腔震动过后面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挣了挣被箍的手腕,却被老人用力擒紧,他蹙眉不解地看向对方,眉眼间透出几分难受。 “谷主,您,拘疼老师了,现下合该关注如何治?还请您明示。” 薛承觉抬眸几不可察往不明处斜了一眼,往前蹭半步将“暴风骤雨”抗了下来。 话毕,又悄咪咪去探薛纹凛的反应,见他暗暗松气,心头莫名就被烫软。 第467章 薛纹凛的纵容竟在多年后收到回报 小的犯错,大的纵容,多年前就是此类老把戏。 却也稀奇,薛纹凛的纵容竟在多年后收到回报,徒弟总算知道心疼师傅了。 老人看在眼里不置可否,他素来反对某人护短溺爱,但这反对声从来没被采纳过。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也活该。 青年的帝王即便暂时良心发现,也抵消不了过去生发的孽缘。 老人挑眉一用力,十分满意床上之人吃痛却不敢言,随后他肆意释放谴责冷漠的情绪,无差别均匀发作在诸人身上。 “你们难道估算不到火药威力?他被震损心经,又因从前旧伤用药用毒无可避免,过甚恐加重肺腑负担,你们教教我该如何治?” 顾梓恒将身形隐在薛承觉背后,除了烦躁叹气还有恨父不争。 太折腾了,确实太能折腾了。他此刻太阳穴轰轰直跳,脑海断断续续闪回济阳城、赣州城到洛屏的回忆,不管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几乎没有哪个行动薛纹凛提前商量过。 谁才是始作俑者?谁让他家义父不顾己身谁就是始作俑者啊! 谁能劝阻一个被伤身伤心还甘之如饴之人? 顾梓恒挫败地抚着疼痛不已的额头,浑身有种被孽缘掐脖子索命的无力感。 他旁观已久,总觉得薛纹凛周遭似有似无地盘桓着情缘,义父有意回避的姿态看似坚决,但每每落到顾梓恒手里的结果偏是难以说服。 薛纹凛隐居济阳城此后,身上添出的新愁新伤有哪处是林羽能完全摘除自己的? 济阳城远离王都不止千里,竟还摆脱不了一个形似神似那女人的“替身”。 而此次,总算将历经险难的男人从鬼门关拽回来,造就孽缘那“正主”竟阴魂不散。 顾梓恒暗忖,即便能估算火药威力又如何?算不到一段缚手缠身的天降孽缘啊。 他眉目阴沉地忍了忍,低声下气时饱含破釜沉舟的坚毅,还有股对薛纹凛的态度不管不顾的意味,“当下徒儿们棘手无策,请师父出山便是无奈之策。” 薛纹凛面上轻薄的肌理微微抽动,觉得某人含沙射影太过明显有些胆肥。 他抚胸轻轻喘息,尽将姿态诚恳摆得伏小放低,配上天生精致的美貌,怎么看怎么荏弱动人。 老人捻须白眉一横,心里明镜似的,语气软和的同时颇直言不讳,“我看在座也无人能做您的主,此后须尽快送往原地静养,勿要忧思动情,更不要惦记出门露面。” 他并不刻意强调忧思和动情哪个更伤身伤心,总之吐出那个字之后,几个人面上不约而同流露出别样深长的意味。 薛纹凛此役虽败犹荣,总归逃过大夫念经,听老人给自己多少留了体面,并没把话往深里点,不觉平静无状地松了口气。 老人停在几个瑟瑟发抖的黑衣青年面前,揪准一人耳朵气咻咻地出门,帘外老远还能听到肇一的痛呼,声音远去良久,榻前静寂,无人敢说话。 薛纹凛眼帘虚扬,视线总能掠见那侍从身影,收回目光后,昳丽的五官潜藏心事。 这种尴尬挠心的场面,只容脸皮足够厚的人生存。 薛承觉看人下菜,对人堆里的玄伞道,“既看到师父暂时无恙,昶蔺堂兄先带九卫退下,着外间诸臣皆散了吧,令他们切记将嘴巴给朕闭紧。” 玄伞左右朝一坐一站父子俩悄然望了眼,颇是自觉地告退,呆立已久的侍从脚步都写满眷恋不舍,偏是走到人群最后,但也不知有无人发现,他悄悄在屏风旁将身形偏了偏。 “老师,往日见信才知安否。如今终有一见,朕心里很高兴。” 以情动人,好话术。顾梓恒一面暗忖,一面摸着鼻尖绷脸装正经。 只要没有引火烧身,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正道。 “陛下言重。”薛纹凛略显吃力地抬臂,看着被医者报复性蹂躏的手腕面露无奈。 他大约深觉自己语气过于冷漠平淡,无端叹了声气。 “北澜到底什么军情,需要陛下亲自出马?” 因为你和母后都在北澜,朕能不来么? 这话足够引战,不可说不可说。 薛承觉在床前慢慢来回踱步,一脸正色,少顷又停下来往床沿一坐,一双清亮含威的眸子浑然不惧地看着对方。 “朕耳闻名单事关三境安危,恰逢长齐频出大祸,盟国间自有唇亡齿寒的道理,朕此行的确冒进,当时还未想太多。” 自掘坟墓得好。顾梓恒侧首往暗处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假装伺候人。 果然,薛纹凛闻言聚起眉尖,瓷白清瘦的手臂挡开顾梓恒递来的温水。 “唇亡齿寒?那重军压境是何道理?替长齐保护边境线?”薛纹凛凉薄轻哂,脱力地向后枕靠,他实在太虚弱,此时有一半精神抵抗周身疼痛,又只消稍稍凝神便疲乏至极。 他有些后悔,方才应当顺着这青年的话,或者无需因为心软特地去另搭话茬子。 说到底,他面对薛承觉时有些词穷,他归结为解开心结后的别扭与尴尬。 死能开解一切,活着便不能,对此,薛纹凛有着异常执拗的理解。 所以师徒俩面对面时,即便他心中饱含纯粹的关心,却总被卡在嘴皮子间难以启口,似乎话题绕到朝政才能畅快对话。 薛纹凛哂问过后自己先后悔。质疑帝王决断不仅多余而且不自量力,这些既定事实争辩起来全无意义,而况新的情况已然发生,他想要达到目的,应当利用好自己的情面和位置。 青年的帝王听出对方诘问意味却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老师说的是,原是朕有些私心,您看如今这形势,算不算歪打正着?” 避重就轻顺杆溜爬得好,顾梓恒忍不住在心里竖起大拇指,此前挥师压境的野心,转念就成救盟国于内乱的救命稻草,偷换概念得好。 这才说到薛纹凛心坎里。西京和长齐的情面都在他这一辈,皇帝年轻有野心,想不想染指别国内乱可谓全凭心情,听他方才那意思,的确有点为了成全自己的意思。 但薛纹凛也明白,姿态不能表露太明显,毕竟这徒弟不是普通徒弟。 他刻意想避让话题,目光状似无意往外躲,只将视线随意前挪,眸眼里恰好倒映出一个身影。 薛纹凛瞳孔的焦距怔忪地定了定,记忆瞬息回笼,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第468章 忘而无忧方能活得长久 心如死灰终归沉寂,沉寂一旦浸入骨髓,唯一的救赎大约是忘却。 忘而无忧方能活得长久,活长久这件事倒非薛纹凛内心最深的渴望,但他却不敢辜负周遭对他长命百岁的期盼。 贪憎嗔欲情,哪件不犹如见血封喉的毒药?以他如今状态,总归都不敢招惹。 悉数忘了才好。薛纹凛半阖眼帘,自从朝外那一眼望出去便浑身无端难受。 这难受甚至分出许多花样,一会好似肌肤被灼烤得烫热,一会耳蜗里隐隐轰鸣不绝,一会骨头仿佛被打断碎裂,他求助似地吸口气,如玉无暇的面庞显露几丝无措的意味。 薛承觉本就猴精似的,见薛纹凛五官褶皱面容痛苦,却是如何都不开口说话,顿时醒悟到不妙,伏身叩住他的手急促地问,“老师,皇叔,可是哪里难受?” 薛纹凛瞳距稍定,看清青年俊美无俦的脸,思识多少还有些怔然恍惚,竟还记得回手紧了紧那只温热微润的掌心。 薛承觉这才稍稍放心,慢慢等他气息匀定。 “你们,去忙。”闻言,年轻皇帝的心情说变就变,刚缓定过来的面色不由得阴沉。 这人每每如此,难受时总下意识将旁人赶走,可他这脸上现下分明写着困顿苦楚。 薛纹凛两道眉尖秀气轻耸,容色里氤氲了一股雾霭袅袅的仙气。 薛承觉曾不止一次惊叹于眼前绝色,如今却讨厌看到他身上似无人气的缥缈。 老师只是个会痛会苦会难受的凡人,这是薛承觉失去他后得到的最大教训。 薛纹凛被重新拉入凡间,迄今至此活下去的动力皆与他和母亲毫无关系,这个事实令年轻皇帝什么时候想都沉郁不已。 薛纹凛多年不劝尤显生疏,语气越发松软,带着商量的味道重复,“去吧。” 薛承觉脸色不好,周身散溢着莫名寒意,正蹙眉无语,似有意要将目光穿透对方眸眼,蓦地,他返身堪堪朝后看了一眼,态度骤然就松动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可是可以,那朕留个侍从在此照应。” 顾梓恒一听这还了得!立马振身扬眉,反对声坚决,“不行!”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把戏,岂不令义父病情雪上加霜? 薛纹凛轻弱地叹息,虽听不出妥协的态度,嘴里竟也没个不字,他看了看二人,低缓道,“好好招待,司徒国主,长齐之祸定,定要从长计议,先去吧。” 顾梓恒心中焦急还欲分辩,被身侧强行拉扯,他啧嘴抬眸,立时收到对方既严肃郑重又暗含警告的眼神。 顾梓恒:“......”本王是畏惧强权之人吗! 薛承觉默默颔首,推搡着某人脚步错乱地离开。 擦身而过时,薛小王爷分明听到屏风折扇处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顾梓恒:“......” 周遭回归久违的静寂,思识愈发清明,他渐渐能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盼妤并未听他的话去与大营另行约定火药穿山之期,她剿匪之心太过迫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以保全村中百姓为顾念,只一味想把那村落造成山中来匪的屠宰场。 海东青传去了速战速决的消息,当时对峙之势危急,她甚至隐忍到底都没有向山外发出暂停破山的信号,这正是他们躲避不及被牵连受伤的原因。 杀伐决断之坚定,不惜代价之决绝,这番行事风格依旧是那么熟悉。 他并不怀疑,盼妤在做决定的过程中将自己安危放在考量第一,甚至对敌人屠杀的意图之所以过分强烈,都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已然暴露。 重遇一路来,不管发现她添了多少改变,薛纹凛都不曾怀疑她这点脾性。 他此刻心底一片荒芜安定,既无怅惘也不生气。 盼妤对外指染朝政和私底下本就具有鲜明的两面性。 他们是同类人,只不过比比谁的心更硬。 虽然就近记忆令薛纹凛消减了心中的感动柔软,但凡事还要往远处想。 他冷静地审度当下局势,心知若要助司徒扬歌重掌乾坤,皇帝与她都是首当其中要拉拢的助力。 薛纹凛不想再去琢磨利用与合作有何差别,这委实太动脑伤神。 他只知一旦动了参与的念头,前方势必又是一场大道无垠的博弈,薛纹凛只觉得尚未启程就已身心俱疲,但自己似乎又别无选择。 耳旁尽情传递窸窣细碎的动静,那“侍从”就在身边,他偏生就是逃避着不想睁眼。 “凛哥,你装睡时,表情会不自禁地变得严肃。” 颤巍巍紧闭的睫羽倏忽上扬,薛纹凛不掩懊恼,瞳孔倒映出侍从清丽冷质的面容。 盼妤松口气,当着男人的面脱去身外简薄的侍从装扮,露出内里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将身姿修饰得愈加玲珑有致。 薛纹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声音细碎低哑,“朝中有,重臣跟随,这像什么样子?” 她慢慢靠近,俯身将脸故意正对薛纹凛二寸比邻,微烫的鼻息只能在两方眉睫之内沉落,她本就是故意,于是悠然淡定任凭薛纹凛侧首逃避。 “凛哥,你别生我气。”这股柔软乖巧的歉意浑然天成,出自盼妤这一路在薛纹凛面前伏小做低的拿手好戏,她心心念念的每一步,的确刚好落在薛纹凛的思绪里。 盼妤继续解释,姿态里有股撞南墙也不后悔的决意。 “你安然无虞非但是第一要务,你身边也不能再有隐患。太多人看清了你的脸,尤其山中来匪绝对不行。即便村落留下来的活口也必须在此后永远,尽在我掌控之中。” 薛纹凛退无可退,徒劳将肩膀贴紧软枕,气息略有些不稳,“你有你的成算,不用道歉。” 盼妤远离了一分,苦笑道,“你肚子里的蛔虫已经告诉我,你心中失望得很,失望多了所以就不在意了。” 她稍停顿,“我最怕你不在意,我这一路不是努力许久,好不容易唤醒你的在意了么?” 第469章 他从未将林羽当做谁的替身 特地不去对视的凤眸里浅浮起几丝迷茫,薛纹凛当然不会上赶着去回应。 这女人精明眼利,自己究竟在不在意根本糊弄不了人。 但“在意”从何说起,究其起源,薛纹凛不得不说想到济阳城初启那些阴差阳错。 他真是惆怅不已,自己在勘破盼妤身份前着实包容太过,以至于无法阻止量到质变,又叠加这女人身份大挪移,一来二去,是薛纹凛自己播撒了太多机会方便她挖掘真相。 他同时懊恼,此时自责为何要容许“林羽”在自己身边占领着诸多例外,又为时太晚。 “林羽”那形象塑造得饱满鲜活,情感独立且充沛,自交遇后简直如有天助,能肆意在薛纹凛周遭攻城略地,一分一寸剥夺他的主动性。 而且,薛纹凛误判了“林羽”和千珏城的“她”之差异,觉得爽朗张狂不能是她,以为感性善良不能是她,以为这世间不会这般巧,能在济阳城重续孽缘。 偏偏天不如人愿。所幸,一同经历那些诸多“变故”时,薛纹凛能体会自己每一分心境,确保公允清醒真实,半分不曾对谁青睐作弊。 此刻无论如何回忆往昔,薛纹凛终能肯定地说一句,他从未将“林羽”当做谁的替身。 或许曾在某一刻产生瞬息恍惚,但委实没有就此沉溺或自我感动。 他思识乾坤斗转一大圈无非就想安慰自己说,即便在意也无妨,这大约才是正常的情绪。 薛纹凛虚虚握起拳头挡在唇面,因几丝暖烫的气息反而将回避的态度巩固得更加坚定。 他咳嗽了两声,冷淡道,“你既惦记那些事,就该恢复身份坐镇到合适的位置。而非——” 做出这厢偷摸又惹人物议的行为。 盼妤自顾自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臂故意贴紧他软卧的方向撑起,轻轻哂笑时脸上带着自嘲。 “而非什么?不能来看你?不能来陪你?不能来哄你不生气?哼,你素来知我脾性,不到目的决不罢休。我既真诚努力这么久,明明渐渐能挣得你一分心软二分笑脸,怎能半途而废?” 薛纹凛淡眉紧锁,这是个极熟悉的下意识反应,他像往常许多次一般苍白无力地问,“阿妤,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是那些再也无法往回的过去?还是我们牵连纸薄的未来?你我如今尚且心平和气不就好么?痛苦不会消却,但也并不像死亡无可挽回,你我都留存于世,没什么过不去的。” 盼妤怔然垂首,眼中掬盈苦涩地嗫嚅,“我想让你的痛苦少一些,也想挽回彼此的关系。”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盼妤其实很害怕回答这个问题,她亦清楚自己无从回避且大概率首当其冲要直面,事实正也如此。 自己带给薛纹凛的痛苦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年累月消磨信任希望和精力的结果。 那些随时间慢慢沉淀入骨髓的痛苦,就像荒屋门前台阶下数年长成的苔藓,哪怕拂去膨胀微松的表面,绿藓深植消融于石板底部,令台阶再难呈现原色。 伤口疗愈后有疤,草木成灰后能寻根系,和杀人越货不可能一无线索是一个道理。 痛苦怎么会少?关系怎么可能挽回?盼妤回答时就已口是心非。 可追根究底,这口是心非的主动权不在自己,而在对方。 薛纹凛能不能看在自己以后将更努力更有所为后,稍许原谅一点点? 薛纹凛拿她这番执拗早就无计可施,但他知道,继续按照惯例劝说下去,终究还是无用功。 他想了想,措辞极是斟酌,甚至有些客气,这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令盼妤心肝疼得简直发颤。 “你只需放过自己朝前看,我们彼此都不要陷入过去无法自拔,我并非否定那时的所有,只当不愉快多一些就忘却多一些,你本志不在沉溺红尘,越不做自己当然会越痛苦。” 不知听到哪句,盼妤眸眼蓦地瞠大,似要反驳终究不语。 良久,只听到二人间略显剧烈的鼻息,盼妤面露一丝倔强,将激动情绪强行克制,语气冷淡,“我这两年就在做自己,我历经那些变故时,一切决断皆因牵念你。” 她这分明在说服自己,而不是旨在说服对方。薛纹凛无奈地切断话题,一时不再搭腔。 这女人神智清醒肚中自有主意,脑中充盈的不是精铁就是榆木,绝非简单以执拗好形容。 薛纹凛感觉自己的双手正被紧紧绑缚,那掌心之上绳索之下满满当当塞了许多烫手山芋,束手无策时简直越想越气。 他心中越是负气,面容越是平静,此刻莫说眼睛不对视,所幸整个身体也侧倚着窝进床里,摆出拒绝再沟通,“不想再搭理你”的姿势。 盼妤见状,脑海立刻飘来飘去数个大字“来日方长,见好就收,不妙就跑。” “老蚌怀珠”本就指望岁月漫长,既然打定主意要一步一步消融掉薛纹凛多年心结诸多隔阂,那么时刻保持真诚老实乖巧,才是应当随时恪守的态度。 她滚了滚喉咙,掩不住面上忐忑,讪讪地道,“方才我苦于不敢现身,没想到单纯想要获悉你安危,竟也需这般躲藏,想想自己也失败得很。” 盼妤刻意柔软腔调,说着新鲜话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本来听谷主之言后我害怕又担心,可看他不管你,心里反而稍定。凛哥你放心,大约是暂无大碍,所以谷主才放心离开。” 薛纹凛素来不喜欢焦点围着自己身上转圈圈,不管谁起的头也不好使,他眼中立时掠过一丝迟疑,所幸顺势发作,便直接口出逐客之言,“不若你先出去吧,我正好歇息会。” 他侧身僵持着不看对方,话毕少顷更是应景地闷哼出声。 身后静溢一声长叹,背后床榻直往下沉,薛纹凛垂落里侧的手臂正撑在薄褥上,骨瓷细长的指节揪紧了褥子,手背上破开半面青筋。 第470章 继续装可怜怎么也好,只要能陪着人就行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如霜胜雪地苍白且正继续惨白,也不知道自己清瘦劲挺的侧身在其他人看来实则僵硬别扭。 薛纹凛默默消化着身体上的痛楚,能正常发声让背后那人离开已是体力极限。 痛楚令五感更加敏感清晰,他晕沉沉地期待耳边传来远去的脚步,却连近身床榻的变化都一时没觉察出来。 一丝柔滑的凉意直接穿越轻绒大氅,透过纯白轻薄的亵衣,胆大包天地接近他的腰际。 那冰凉和温热的肌肤甫碰触,令薛纹凛身体倏忽打了个寒战,在做出反应前埋身镇咳起来。 他从未如此激动,边咳嗽边拦手挡住这波猛进突袭,“住,咳咳,咳咳,放手!” 罪魁祸首果然慌了,但接下来一系列道歉又堪堪停留在嘴上,伸出去的手依然落到原处,纹丝未动。 盼妤定神望着眼前的背影,口气着急忙慌地解释,“凛哥,你躺着时日有些长,腰背约莫都躺僵了,需适当推拿按摩才好,赶我走是小事,先别让身体那么痛才是大事啊!” 指尖隔着亵衣触碰到肌肤,又被对方反抗过来的手掌攥紧,她不着急,换另只手依然可以,但薛纹凛再要继续挣扎,恐怕就没有多余的气力了。 盼妤眉眼中的疏淡和语气里的急迫有着鲜明差异,对,她就是打定主意不离开,至于继续装可怜怎么也好,只要能陪着人就行。 对付疏离慧极之人时刻免不得使用小伎俩,简直不做“小人”都不行。 她小心翼翼轻揉着腰际那一块僵直坚硬的肌肉,用力均匀、手动合理。 大约因为十分规矩,或者薛纹凛无力抵抗,或者这按摩推拿起了作用,总之,俯身闷咳声虽然仍断断续续,好歹反抗的意味也渐渐消减了。 盼妤默默动手直至忙到额头沁出细汗,乘着薛纹凛气喘吁吁的间隙,停手一边问,“舒服些了么?” 面前的背脊依旧硬挺,他明明不咳嗽也不理人,这让盼妤瞬间领悟到了一股闷闷赌气的意味。 她认真地蹙眉,心中真的想要知悉结果,手从窄瘦的腰身平抬上移,很自然地抚上薛纹凛凸出的肩胛。 那块骨头仿佛轻轻一颤,这颤动蔓延到男人边角鲜明的薄肩,令一层淡淡的潮红蒙上秀气干净的脖颈。 盼妤目不转睛缓缓平移视线,默默传递分寸情动,此刻眼中,她似乎连男人急促不稳的心跳都看得见。 她继续柔声攻占主动,饱含不依不挠之势,“你躺了这些天,想不想起来站个片刻,你方才对我这般不耐烦,我想了想,定是身体痛楚无法忍耐,所以想快些赶我走。” 薛纹凛:“......”这自我感觉良好简直——?!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听完这部自信满满的论调,愣是半分无回响,只得苍白无力地闭了闭眼。 可是,也算她歪打正着了。 薛纹凛恼怒不已,胸中既有骑虎难下的踌躇,又有被戳破事实的羞愤。 羞愤这种情绪发生在他身上既真实也少见。即便从前,薛纹凛不止一次被她“正大光明”上下其手,他似乎不曾知羞含愤。 那时他完全将她当做一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包容她的大胆,容忍她的直白,更别提为她数次单方面决定而妥协。 他那时甚至不知疲倦,因为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事新奇鲜见。 薛纹凛太久没被当做普通人一般对待,虽并无心动,但又觉得平淡寂寥的日子有些点缀尚且有益无害。 他怎会料到,这些“点缀”有朝一日会遍布蔓延到一发不可收拾。 搬石头砸自己脚也不过如此。 薛纹凛吐匀气息,默然少顷,背对着她声色微哑低沉地道,“阿妤,不必如此。” 盼妤手上一顿,额角抽了抽,心中却想,此地定然风水太差,努力许久竟一朝就被打回原形。 然而灰心只转瞬即逝。 她如今心力已足够强大,目标坚定且兼具扫荡一切障碍的决心,她倾尽全力为过去自省,为自己身上顽固的、岁月都带不走的虚伪和卑劣。 能超越时光而抹掉过去痕迹,主动权永远在薛纹凛那。 盼妤对自己正在面对的所有游刃有余,因为眼前这男人虽一如往常地抗拒,好在心境没有沉寂成一汪死水,应付她死皮赖脸的精神,想必是有的。 现下她的脸面要什么紧?只消薛纹凛纸薄的脸面在那些小辈们身前身后维系便行。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薛纹凛除了养护自己的心殇失望,能惦记在意的,不就是那几只成精小狐狸么? 此刻,在她权力足以染指的军枢要地,恰逢司徒扬歌亟待解困,她想静静观察,看薛纹凛作为挚友,会如何袖手旁观? 她隐约,又在卑劣这桩罪恶上提笔点墨,但这一次并无谋算,她只是想做个狩猎者,安静且耐心地等待。 盼妤静静回了个好字,言行不一那一套玩得轻车熟路,甚而早就想好托辞。 她马上说起但书:“只是,你不喜暗卫随侍,若这回变了卦,肯定无端引人担心,你希望他们心无旁骛应对军务,自然得知这个前提是,你要好好的。” 薛纹凛终于忍不住当面戳破,虽不得见表情,隐约掩不住咬牙切齿,“你,咳,你这分明,是诡辩!嘶—” 忽而来袭的剧痛直冲头顶,让薛纹凛尾音不禁变形,“轻些!” 放在自己腰后的那只手正捏搓得劲头十足,力道穿透皮肤刺激着僵硬成片的筋骨。 这莫不是对自己回避和拒绝的报复么! 薛纹凛心中自顾自冲出一句控诉意味的定论,下一刻禁不住后腰软劲,整个人上半身直直往后倒。 身后早有人张开怀抱等着,那张噙满算计得逞的笑脸,自然不给薛纹凛看到的好,确实很刺眼。 盼妤此时只需稍稍敛眸,薛纹凛那张昳丽非凡的脸就能落入瞳孔。 但到底心虚,她虽托稳了对方身体躺在自己怀里,却有意无意侧过脸想躲开对视。 这姿势变换令氛围发生一瞬静默,盼妤没忍住喉管微冲的笑意,盈盈温软地道歉,“我保证一会肯定会轻些!是我的不是,听你打算拒绝,心里一时着急,手劲便没控制好……” 薛纹凛彻底木然,将气得发颤的手臂往身侧藏了藏,听天由命地道,“出去走走吧。” 第471章 那女人居然没被赶出来 入夜,天穹淡云舒卷,正值北澜末春。 北澜四季里有三季如春,末春紧接着凛冬,沐春滋润时日愈多,随之就有相应代价。 大营建得三面临坡,一面坡顶,两个颀长身影席地而坐。 居高临下一眼就能望见主帐,顾梓恒叼着狗尾巴草满脸阴沉。 他想静静,一点都不想耳边有聒噪声,偏偏天不遂人愿。 不不,是有人故意故意不想他好过。 主帐若无召唤,无人敢随意出入,从他出来至此,居然真的无人出入。 “太后没被赶出来,朕心甚慰。” 顾梓恒:“......” 这就是他想静静的原因,没错,那女人居然没被赶出来。 还有,这种话从天子嘴里用不甚尊敬又无所谓口气说出来时,不觉得丢脸么? 顾梓恒一脸见了鬼的神色,麻木地撇开视线。 薛承觉垂首半宽慰半打商量,“做小辈的何必整日操心长辈之间过往情仇,此前济阳城时我们不是有言在先么?” 顾梓恒眉弓微挑,没好气地道,“他们互不照面时什么承诺皆可作数,反正就是动动手动动嘴罢了。“ 薛承觉闻言嘴角一抽,听顾梓恒继续大言不惭地控诉,”如今二人比邻相伴便什么都不作数。况且陛下不但洞悉对方心思、纵容她的行为,甚至主动制造机会提供便利,这同盟——” 顾梓恒侧首将狗尾巴草呸地吐出,“咱们结不长。” 薛承觉气极反笑了须臾,目光随即向安静的主帐凝视,他朝空气里浅长吐息,胸中似有感叹,“太后与朕固然可恶。可他还活着,你以为老天神助,只为让他从此在岁月里蹉跎么?” 顾梓恒敛眸不语,对此静静哂笑。 良久,他瞳孔里堆积凝肃,转移话题道,“陛下这几日心思沉,恐怕不单是操心这些,想必是对接下来的筹划有不放心之处吧?” 薛承觉侧目望着蓦然启口的同伴,嘴角无声勾起弧度。 顾家双生子只在顾家当了屈指可数几年儿子,自幼年起就被正式收养在薛王府中。 顾梓恒赐名薛北殷入宗祠和皇子玉蝶,这是薛纹凛为金琅卫这支庞然大军指定继承人的讯号。 其实按照年纪来说,顾梓恒与薛纹凛仅隔十数岁之差,但不管是当徒弟还是义子,顾梓恒都分外称职。薛承觉转念又起,觉得他当师兄也相当够意思。 他自幼年时与顾梓恒同受薛纹凛教养,顾梓恒替自己闯过的祸背过黑锅、代领过罚,替自己撒过的谎担过好多次叱责。 这样长成过后合该中庸老实,没想到人待有所经历和野蛮生长后,身上反而愈加有某人的影子。 多年默契徒劳摆设,对方这一起头,薛承觉就知道他接下来的意图,勉强算是师兄弟的默契吧。 薛承觉将他并非作为臣子的关切与担心照单全收,“大军停驻已久一直没机会高强度练兵,朕担心长齐未知变数太多,你闻这末春的风息,似已能嗅出砂砾粗糙。” 凛冬本就难渡,风沙之地又多生天灾,若要掌舵平定长齐之祸宜早不宜迟。 但看天打仗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不同于此前虚张声势只为霸占边境线,若西京参与这场角逐,迟早须得长驱直入深入王廷,后防线、补给线绵长得一眼望不到头,需要筹划的细节枚不胜举。 这听起来颇有些吃力不讨好,胜则可将西京版图开拓到建国从所未有的广度,败则可能一溃千里,更坏结果便是勾诱前朝那股不知底细的势力疯狂反扑。 思来想去无异于味同嚼蜡,连胜利都激不起渴望,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的确没什么意思,可是,“若我们袖手旁观——” 顾梓恒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面前的土堆上画圈,“失去的将不单单是三角鼎立和平之势,还有长齐富庶的资源财富。” 薛承觉悠长叹气,胸口仿佛被顾梓恒打了一闷棍。说得不错,那些生长在长齐广袤大地上的天然财富,即使西京碍于盟约无法直接随意攫取,也万万不能便宜了别人。 所幸,长齐从前的当权者并不深谙利用资源,而司徒扬歌这个聪明的倒霉蛋,暂时也没能力做这些资源的主。 年轻的皇帝咬咬牙,“若有朝一日,朕真想——” 所向披靡冲破国境,让那二者甘愿匍匐,他无声微阖眸眼,缓缓收拢眉心的戾气。 就是从上一代开始,三境纠葛扭拧成了一股怪异的绳。表面以盟友自居,背地只顾挖坑,偏偏三境当权者背后牵连复杂,最做不到的便是秉公无私。 “朕与司徒储良算哪门子表兄弟?司徒扬歌夺取王座后,朕甚至为此庆幸。可惜这位运气委实有些差。” 顾梓恒哼笑一声不以为然,“陛下此言差矣,司徒国主安全逃离追杀,如今手中又捏定筹码,他若打算努努力,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复杂。” 薛承觉诧异地扬高嗯了一声表达疑问。这位在王座上屁股还没坐热的国主久留大帐俨然一副主人翁的架势,既不主动打听自家王廷情况,也并没表现求助欲望。 薛承觉搭上顾梓恒的思路稍作沉吟,忽而顿悟,冷峻哼笑,“想让马儿跑,还抠门攥着草,他想借老师来施压当说客?” 顾梓恒悻悻然直白承认,“似乎是这么回事,我隐隐觉得义父也有襄助之意,但陛下也知,义父从不假公济私,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和好处。” 薛承觉听罢不甚在意,只就事论事道,“若让老师拿定主意,他必不允牵扯私人情谊,大约会亲自迎难而上。” 话毕,两人饶有默契地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心思:有道理,所以绝对不行。 薛承觉轻轻啧了一声,用一副对待胡搅蛮缠之徒无计可施的语气说道,“我们心思既一样,你为何还要阻止?” 顾梓恒狐疑朝他瞥去,呆愣愣地问了个啊。 皇帝不耐烦地皱眉,“想要稳住老师,正有天赐良机啊!” 薛纹凛:“你要稳住孤什么?” 盼妤:“什么天赐良机?” 薛承觉:“......” 顾梓恒:你们信不信,我只是恰巧路过。 第472章 他深信无人能左右薛纹凛 主帐内,顾梓恒目不斜视特地坐得离薛承觉远远的,他清晰察觉有双眸眼沉静无波在自己身上扫掠,面露无奈无辜,“我确实是刚巧路过。” 薛承觉:“......”叛徒本徒!是那种一旦被俘虏立马能给敌人带路的。 皇帝擦了擦头上的汗,徒然心灵感应,意识到这毫不留情插兄弟之肋两刀的货之所以溜开远远的,并不是害怕薛纹凛左右开弓,而是借机逃离“火口”。 九卫各自隐匿暗处围大帐守成一圈,大帐防卫明松暗紧,外间老老实实蹲着皇帝随侍,但毕竟通了密道,其实连随侍都不知其中人员来去。 帐内暖烘烘燃着高架火盆,此前留给盼妤守夜的简榻从屏风后搬了出来。 薛纹凛微屈膝躺得半懒恍惚,只觉得浑身筋骨自走走站站过后果然渐渐打开,背靠铺满薄绒的软榻正前所未有舒服得很。 都知他身体盈满病痛羸弱,谁都没在意被火盆烘烤。 有人上赶着忙前送后将人照顾得好好的,顾梓恒自然不去凑这个热闹。 令他郁卒的是,自家义父真在听之任之,脸上不显态度,似乎也没有明显抗拒。 顾梓恒:呵呵。观察观察再去操心呗。 他举手在桌上撑起下颌,觉得不远处的熟悉背影既可疑又碍眼,于是百无聊赖挪开眼。 顾梓恒身负的品质在于,他深信无人能左右薛纹凛,薛纹凛的一切态度决定都是有道理的。 心中怀疑的种子在发芽,在当下必须集中精力顾念大局、确保皇帝和薛纹凛安全的前提下,他可以容忍这颗种子继续发芽长大。 见薛纹凛半推半就接过茶勉强自己喝了,盼妤如释重负地叹声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皇帝方才说什么稳住老师、天赐良机?” 薛承觉顿时一脸难以言喻,脑海立马浮现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想明白这个故事后皇帝便觉得,此前自己替母亲操的那些心挺闲。 面上的眉眼五官瞬息发生扭曲斜飞,薛承觉窒了须臾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司徒扬歌蛰伏沉默至今,朕怕他欺负老师心软,故意缠他协助夺权。万一,老师真动心了怎么办?” 盼妤近身斜坐在简榻旁,先敛眸看顾薛纹凛的状态,又朝顾梓恒轻飘睨视过去。 她随意笑笑,语气温和克制,“既然皇帝不打算避忌,那我便有话直说。” 薛承觉立刻端出正色,这会连顾梓恒闻言后也正襟危坐。 盼妤浑不在意,只顾道,“皇帝可以将这场遇见当做巧合和缘分——” “一则身居高位如你等早对此事有所筹谋,随行重臣想必各司其职已有定论,二则西京以攫取最大国家利益为目的,不可能以司徒扬歌公心私心为转移。此刻,皇帝与统帅更不该被某些临场不确定因素所影响。” 薛承觉蹙眉,“母亲,你们此行虽带来了名单,但关于长齐的消息尚且只有司徒扬歌一面之词。朱雀营并未带回确切情报。朕之所以严阵以待——” 不过是依仗司徒扬歌与老师的联系,由此主观判断没有人在撒谎罢了。 盼妤听出未尽之语,顿时大感诧异,她不由得将司徒扬歌沿路如何被背叛一事云云,迟疑道,“知己知彼的确是前提,大军须长驱直入,没有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她转而看向顾梓恒,满目平和坦然地提问,如同从前垂帘幕后时一般,“名单是否送入千珏城?” 顾梓恒语气平平,“朱雀营营主当下并没有留守王都,破译可能会慢些。” 盼妤听罢微眯起眼,侧目瞥了眼薛纹凛的动静,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薛南离去哪儿了?” 他没有义务回答“弟弟去哪儿了”的问题,尤其不必为了某人的疑惑费心,于是摇了摇头。 “他去祁州还未归?”盼妤身旁传来慵懒低磁的问话,声气荏弱。 盼妤闻声猛地垂首,见薛纹凛尖瘦苍白的连已转向众人,连忙仔细分辨打量,怎么看怎么觉得憔悴动人。 她低下身,有意无意挡住那二人的视线,用彼此能够听清的声音轻柔地问,“说好的,你先专注歇息回复精神,你瞧,薛承觉都在顾及你会插手,必不敢一意孤行。” 薛纹凛缓缓扇动着睫羽,眼神虚虚晃晃的确没什么精神,他倒是将盼妤的话听进去大概,半是坦诚地小声,“嗯,孤明白,但祁州异动要一并通联考量,万不可有失。” 盼妤心领神会,立刻明白薛纹凛的担心。不是破译名单快慢问题,而是要正确判断祁州是否早已被拉下这摊浑水。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将身体又低了两寸,巨大的阴影将薛纹凛笼罩其中,那阴影中的人不明所以地抬首对视,仅见得对方嘴角恶意又俏皮的笑意。 薛纹凛:“......” 顾梓恒、薛承觉:“......”两只眼都睁大看清了,二人关系这还看不出来算我是傻子! 顾梓恒蓄意隐忍,面上不愉又无奈地重新回答,“此前义父久居异地时,南离发现祁州谍报网出现异动,已离境亲赴数月。” 盼妤一怔,下意识地问,“你是说,济阳城那会他就已经离开至今未归?” 盼妤丝毫没发现顾梓恒向她投来的愕然眼神,反倒朝主座的皇帝质疑,“皇帝可知道?” 薛承觉摸摸鼻子,深以为自己不知道本来也没问题。 “朕怎会日日关注金琅卫调兵遣将?朕让何嘉淦挂那‘代统领’之职,本就是画蛇添足的掩人耳目之法。金琅卫体系森严,便可自行运作解决难题。” 盼妤霎时愕然,不知自己该为皇帝的天真而挫败,还是该为面前这俩师兄弟的好信任喝彩。 倒不是她对祁州还有所谓母族的特别情谊,而是此刻面临长齐生祸,自当像薛纹凛一般立刻警惕,并将三境异动串联起来思考,怎还能弃之不理以为常事呢。 她扶额轻叹,“不若凡事都按照最坏考虑,现下再等十二时辰,令朱雀营无论如何要将两边真实内情向大营回报。明日,我去见司徒扬歌。” 她说完话后薛承觉选择了沉默,而另外那青年俊美的脸,却更加扭曲。 第473章 想呛声我,劝你省省吧 盼妤知道背后那道视线来者不善,她并不刻意但也没想隐瞒济阳城这三个字。 以顾梓恒的精明劲,当自己顶着他“最讨厌女人”的脸若无其事聊隐居时旧事,心里总归不会好受,即便他意识不到自己就是“林羽”,也会归结为薛纹凛被千珏城监视。 只不过如今,盼妤对薛纹凛以外的任何人耐心不多,更不想花时间周旋,管他公事私仇,都不及身旁这人安危的万分之一。 她捋开挡住睫毛的刘海,目光那么短暂一晃,看到薛纹凛又撇过脸选择用后脑勺应付自己,盼妤无声促狭,这人方才明明打破冷静差点都害羞了。 但她又自信猜测,薛纹凛此刻心情应不会差,因为她已承诺亲自出面对话司徒扬歌,这姿态等于向皇帝表态要参与对阵长齐的决策,对司徒扬歌而言最可能是强心剂。 皇帝沉默片刻后颔首,旋即不忘叮咛,“十二时辰罢了,朕容得出来,只不过——” 他语气渐渐浮起威压,一副全然不顾对话何人的俾睨姿态。 “朕绝不允任何人、任何利益归处,凭白让您和老师背负世故交情。大西京唯民唯国唯利,就是不谈费力不讨好的人情。” 盼妤听罢哽噎,不知为何,总觉得年轻皇帝即便将冠冕堂皇的言词挡在身前,那股老大根本不想搭理老二老三死活的无情劲,简直刺鼻冲天盖都盖不住。 这句话再说难听点,意思是若长齐和祁州利用她与薛纹凛的情面到处作妖,比如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再比如狐假虎威仗势欺人,那么后面路的尽头就是玩完。 祁州于她而言无法抹去母族的印记,长齐却是薛纹凛心中莫名的坚持,就是无端莫名,有时她甚至怀疑司徒扬歌只是个挡箭牌,但她没有证据。 她专注去看身旁这人的反应,仍是一个轮廓都格外好看的后脑勺,没什么别的反应。 盼妤暗暗叹息一声,垂首娓娓温柔,好像稍微大声点都犯了天大罪过,“你家小狼崽子怕是识破我身份,我去找他谈谈,你继续休息,需要肇一进来么?” 那后脑勺先是没动静,盼妤也只默默盯着,少顷过后,她入耳清晰听到一息细碎的喟叹,嘴角便再没忍住笑意。 “不必,孤正乏,不想说话。阿妤,如今是他们的时代......” 这说话拐弯抹角的习惯真是......真是为她培养耐心的好去处。扬起没多久的嘴角不禁一抽,眼轱辘缓绕半圈才懂薛纹凛在暗示什么。 他以为自己要独揽大权,在这些筹谋上霸道专行?哪跟哪呢!不过谈谈那位继承人对自己的恨意戒心罢了,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久了多了,为难的还不是薛纹凛自己? 盼妤转念立即无奈,料想薛纹凛未必会为自己为难,多半要先去护犊子的。 “你看,误会了不是,我如今不敢招惹他,只是有错赔个不是,有误会解开心结,这么个‘谈谈’而已,不行么?” 薛纹凛当然不会回应她,但也没说话,她权当对方就此默认,转身殷殷对着顾梓恒似笑非笑,“薛小元帅似有满肚子话,如今大敌当前,忧思困顿还需抒发,别憋在心里。” 顾梓恒眼尾微红,点漆如墨的瞳孔里赤裸裸裹着审视和猜忌,这么照直盯到盼妤脸上。 盼妤瞬间有种错觉,仿佛这份情感浮在表面,似乎还能继续往更深处探究,但一直往深处走,她心中莫名开始胆寒。 她如今明明连死都不怕,唯独恐惧恨意和失望,这两股情绪,往往就出现在她所在意之人身上。顾梓恒虽也谈不上在意,但他有个无与伦比的技能,就是影响他那义父的心情。 她坦然直视青年那俊美却阴沉冷戾的面容,视线无转移地轻声道,“皇帝,我与小王爷出去谈谈。” 薛承觉对济阳城中客栈大娘子和租客的奇异经历一无所知,还只当顾梓恒沉湎往事一时无法自拔,由于自己上前也劝不上,听母亲开口主动说和也乐见其成。 盼妤一袭黑衣遮住面容,见顾梓恒黑着脸阔步离帐,连忙疾行跟紧走了出去。 一面无人看守的坡下,顾梓恒抱胸斜睨,眼神中丝毫没有臣子面对天家贵胄的尊崇和敬重,他冷冷开口,“太后,欲擒故纵好玩么?” 盼妤满目平静,一句话消灭对方气焰,“你知道你哪点最像你义父?” 她见顾梓恒闻言傲然挑眉,扑哧轻笑,“你与他一样,脸皮太薄,口舌之争上基本没有胜算,论牙尖嘴利,你再年长十多岁也不是本宫对手,想呛声我,劝你省省吧。” 顾梓恒:“......”怎么感觉脑海轰隆,哪里有个弦断了!天下果然唯小人与—— 盼妤轻轻抬手阻止他炸毛,不疾不徐地继续,“济阳城同是我们追忆少时之地。他想去,我不能去么?” 她故意在青年眼前横来往去慢慢踱步。 “我于两年多前就落地济阳城,此后从未企图在济阳城搅动风云。这一点,你那心腹庄大人不清楚么?再说论巧合,那也算凛哥自己把自己送上门,哪里是我主动半分的?” 顾梓恒咬牙,“你说得很对,你不但口才完胜,谋划也步步为营,我可不敢恭维谁主动谁被动。” 盼妤无奈失笑,“你以为济阳城至此的一切都是我故意步步为营重新接近他?” 她反问过后声音蓦地变柔软,一字一句地问,“小王爷以为,决意假死隐世之人到底有多在乎人心?能唤醒他一点顾念只得用真诚,你觉得任何计谋在他面前有用么?” 顾梓恒眯起眼,毫不留情地对她浑身打量,直白提问,“即便从前所言非虚,如今你目的又是什么?” 盼妤当然不会傻到说出真实心意,她早认定眼前这货是她未来追情认爱之最大障碍,最好的策略只有假意奉迎和支走了事。 她堆起满脸诚意,生怕他少数半分,口气里怅然不已,“我与你义父既有这番巧遇,能为过去赎些罪尽管把握机会,至于许久未来,自不敢肖想半分。” 顾梓恒两只眼睛都写满怀疑和不信,他不是没被这番话感动,他是幼年上过当,总觉得有股某些熟悉的味道,难以言喻,但他没有证据。 第474章 薛纹凛的倾力付出更为纯粹 青年俊美无俦,气势凌厉,眼廓狭长纸薄,浑身散发世家贵胄且久居上位者的气质。 她见过顾梓恒小豆丁的模样,此刻脑海全是顾梓恒穿过的各种开裆裤和小裤衩。 盼妤:“......” 对方现在信不信自己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画风被盘踞脑海的回忆彻底整歪了。 娘娘的脸颊浮起两面可疑酡红,原本凝视对方的目光都不免有些怪异和闪躲。 顾梓恒见状哂笑,“娘娘如此大言不惭,是否也因伪装粉饰过甚而心虚了?” 盼妤:“......”还真不是,你也最好不要逼我说。 顾梓恒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转身遥望主帐,面容晦暗不明,“娘娘,我不管义父与你有什么共同的秘密无法宣发,每每他将司徒扬歌提拎出来做挡箭牌时,尤其可疑。” “守住秘密如果这般重要,我倒想看你们对长齐之祸如何运筹帷幄。好好守住你们的秘密吧!我这么说只是相信义父,他一生从没什么难言之隐,曾经唯一的顾忌不过是你。” 盼妤闻言脸色徒变,眉眼里阴戾之气大盛,“顾梓恒,你竟敢将他都算计其中!” 顾梓恒快速打断,咄咄逼人姿态也十分强势。 “五十步别笑百步,所谓算计我怎能及您万分之一?再说我算计他什么?我只是隐忍不发配合演戏,我只是默认他守护秘密,既不打扰也不干涉,因为我可以自己去查。” 他盯着盼妤快速褪去血色的脸,语气里的嘲讽深重,转身不去看她。 “我只用眼睛看,不及娘娘上赶着挑担子去讨好。或许此后义父心领神会索性帮你顺水推舟,但别怪我有言在前,忘却前尘才是他的期盼,才是他的活路,不管娘娘抱着什么目的,离他远点就行。” 盼妤:“你!——”她没成想能被怼得噎半天就喊出了个单字,连顾梓恒狂妄不敬都只得急吼吼先撇去一边。 她满脑子都来回重复“秘密”二字,再压抑不了心底潜藏许久而翻涌起的恐慌。 她呼吸微滞良久,终于记得要吐息时,蓦然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她越过青年的背影,看向主帐旁的另一地咬牙狠厉地道,“你勿要利用他的偏爱有恃无恐,本宫的容忍也是有限的,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顾梓恒再无耐心对话,抬脚直接往回走,只遗落一段短促细碎的冷哼,“以你我之所作所为,义父分得清敌我。” 有些话虽略显负气,但对顾梓恒而言简直难再忍耐。 他有眼有耳五感齐全,他的确清晰感受到薛纹凛有心境变化,开始容忍,开始心软,甚至开始当着外人面妥协。 顾梓恒不忍怪责只能迁怒,迁怒背后这女人算计人性,迁怒她故意拿捏薛纹凛心头软处,迁怒她利用薛纹凛的善良。 比之这女人安营扎寨、稳抓稳打,薛承觉可算还剩些真诚与直白,顾梓恒忍了忍,心知此刻大帐内定也绝非一派平静,便往旁边营帐内等候。 薛承觉双手叩在膝头安静地坐稳,视线自然落到下首,脑海却并没有起风闹雨。 这样的独处尚属首次,他虽不曾寸阴若岁般守望,却也觉得弥足珍贵。 王座孤独,在外人看来,皇帝经两年历练只凭一力孤勇。 但薛承觉清楚,自己周遭从来不缺恰到好处的人。 正义直言之诤臣,铁马冰河之将军,小心保留旧部宗室,大胆放任新官上任,这些人与事,从御笔点墨即成圣旨,尽述着年轻天子的英明伟略。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所有的决定并非一蹴而就,所有的推波助澜都以潜移默化的方式让自己接受。 如果要薛承觉选这世间有一人,谁会心无旁骛维护天子的自尊,他必定选老师。 比起母亲看似因爱为他计之深远,薛承觉能深深感受薛纹凛的倾力付出更为纯粹。 他回答不了这比较结果从何得出,就是这两年来,自己修炼出了一个不想辩驳的结论。 薛承觉再难自持地站起身,悄然踱步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皇帝嗫嚅嘴唇,思量如何开口问,想来想去没辙,只径直凝望着某人背影半晌没吭声。 薛纹凛大约知道盼妤和顾梓恒在外头“斗法”,但心神疲软间实在懒得插手。 他行事素来讲究目标明确,内心意志又强大无敌,对那二人接下来如何维持表面和谐完全不想关心。 无论是金刚钻还是瓷器活,各有各的倔强和神通,何况薛纹凛大多总是无辜被波及的那个,每每将面临不屈不挠要他回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诸如此类问题。 凭什么?他睁开视线里隐约散溢黑雾的双眼,悠长叹了声气,脑海却迅速想到有关司徒扬歌身上的危机。 云乐奉命带走名单的任务,是司徒扬歌当暗卫面布置的。若此事泄密,一则加快长齐王廷反叛节奏,二则协助名单中人更深潜伏或逃跑,三则司徒扬歌会有性命之忧。 司徒扬歌代表长齐力求生变,是新政治生态的引领者,在某种程度上身负精神图腾的意义,而在反叛者眼中,更是“擒贼先擒王”的不二人选。 然而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长齐之困,司徒扬歌必得身先士卒,等于须将头日日悬在裤腰带上。西京再是西京,在盟国眼中都做不了救世主,只能在外围做驰援扫荡叛军。 而这位故友如今孑然一身又处在利益链底层,能拿得出手的交换条件无非就是三国结盟之大局这类空洞的诺言,或者前朝导致的隐匿危机。 谁能确保长驱直入王廷的一路能绝对保住司徒扬歌性命?这一路又将付出多少代价? 薛纹凛心中沉郁之处正在于此,他暂时并无绝对自信能做出既无损伤又能成事的正确判断,他心知自己若推波助澜就一定能成,但这无异于捏住自家人的喉舌和性命。 虽然首当其冲是保住司徒扬歌的性命,但不计算出前途到底会付出多少代价,他又怎能真的下定这决心呢? 第475章 孤想去找他谈谈 “老师,您醒着么?朕允准母亲暂为把持长齐局面,老师可有什么担心?”薛承觉问出这个问题时,不由得耍了点小聪明。 皇帝观察许久总算品出点滋味。薛纹凛对他们母子的态度是不见则相安太平,见则别扭回避,而表现于说话行事上往往只默然不吭声。 自己若要问“老师,您怎么看?”,恐怕得不到答案,若只令人回答是与不是、有和没有,薛纹凛不欲当面下皇帝尊威,忍忍过后倒可能会应声。 果然,静默不多时,薛纹凛转背缓缓坐起身,他双手撑着榻沿,一脸雪白看向皇帝,似乎对他几次着意讨好束手无策。 “皇帝与太后自有主见,孤没有什么担心,不管目的是出于驰援邻土还是顾全本朝利益,此番后,长齐举国尽当对两位至尊感激涕零。” 薛承觉听罢皱眉,在他面前横来往去快步来回后徒然立定,“泱泱西京战即一往而无不利,朕还怕前朝作妖?朕无事慈悯外人做什么?您难道不知道朕是为了——” “皇帝!”薛纹凛遽然抬首,扬声打断他的话,“咳咳,承觉,别说了,孤,明白。”他仿佛情念方动再难自持平静,喉咙溢出几声呛咳,难受得恍恍然抬起一臂。 薛承觉被他直呼其名喊得一怔,旋即仰面长叹,手脚利落撑扶起薛纹凛骨瘦的长臂,口气温软,“裹挟私心又如何?皇帝不能为家人稍微着想么?” 薛纹凛闻言手臂骤然往回缩,被薛承觉艺高胆大地使力擒住,他微微敛眸就能看见对方被气红氤氲一圈的眼眶,滚了滚喉咙仍是觉得不吐不快。 “当年在您神位面前,薛北殷那通不知僭越的破口痛骂的确有醍醐灌顶之效,但朕也并非自那一刻才开始醒悟——” 薛承觉侧首虚虚凝望,只露着俊美渗透冷意的脸廓。 “朕也不知从几时起,自己渐渐对照您所期待、所描画的在当皇帝。难道不是么?” 他说完稍停,看到薛纹凛习惯性蹙起了眉尖,不禁苦笑。 “朕应先祖‘极阳铭文世袭罔替’的遗训,将二十万大军兵权毫无保留交予您所设定的继承人,朕提拔您爱重的文臣将领,朕尊重您苏醒避世后的一切决定——” “朕这么听话,并非自己还想仰仗您的智慧去当那劳什子的盛世明君。” 薛纹凛听罢皱眉轻咳阻止,“陛下慎言。”薛承觉显得不甚在意,脸上夹杂两丝缥缈的笑意,“你与母亲总离不了地老派,这话有何不可说?” 薛纹凛登时强行挣脱他的撑扶,兀自斜过脸,尖瘦的侧脸留出一面阴影,看不清表情。 皇帝清清嗓子,只得继续,“朕也不是因为悔悟和补偿。您没有夺权之心,却怀从龙之念,朕明白,您对江山稳稳当当握在先祖这支嫡系手里很满意,该做能做的朕都做了。” “人说皇帝是真龙天子授命于天,哼,”薛承觉双眸里落定看穿世事的清醒和通透,“朕却只知付出才有回报,朕这般努力,不可以在您面前求个要实现的愿望么?” 薛纹凛满心无力地接着叹息,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这愿望是什么。 他将往昔看做一场浮生梦境,而皇帝所求不过是水月镜花,到头来终究一场空而已。 情已逝去,信念已空,即便他因人之本性唤醒几分柔软慈悯,或者几分恻隐和怜惜,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证明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罢了。 薛纹凛在怔然发愣,这对皇帝而言是种难以形容的惊喜,他知道不下猛药不行,蹲在对方膝头,微微仰面直视那双漂亮的凤眸,说话徒然放轻。 “皇叔,请相信,相信我比你们以为的知道得更多,理解得更多,感恩得更多。” 他看到那双漂亮的凤眸遽然瞠大,同时身体微微发僵而迟钝地转向自己。 “你——”他在说什么?!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薛承觉心中发酸,连忙挺直半身前倾,声音轻软地劝,“您别激动,谷主交代万不能激得您情绪大起大落,朕也没想到被您逼得发出这番惊人之语,您应应朕的请求行么?” 薛纹凛脑海一团混沌,好不容易抓住的线头被薛承觉哄了几句竟转瞬即逝,他惊疑不定地凝视着对方,一面悔恨自己病中思识不清,一面苦苦被对方纠缠得无计可施。 一个吃过糖的孩子乍然看到糖,必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薛纹凛挣扎了半晌,终于无奈地道,“长辈之间素往你不要插手,如今大乱在即,孤若避之不及,自然也不会拖后腿。” 薛承觉自动翻译这番拐弯抹角的言论,大意就是,我决定插手肃整长齐之乱,我也没有拒绝你母亲参与,以后她在我更不会刻意回避。 好好好,那就好。 见皇帝当着自己面重重舒了口气,薛纹凛实在看不过眼地撇开脸,视线虚凝到门帘处,语气认真地问,“朱雀营还没回报吧?” 耳侧只余沉默,他说出琢磨许久的想法,“孤不管你们如何布置大军,但关于名单倒有些想法。” 薛承觉略感意外,连忙作洗耳恭听状,听薛纹凛娓娓而谈,“我们此次长齐之行被困山中,所有启源来自于一枚令牌,陛下,孤不能赘言,但六龙令你应当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祖父、先皇心念已久的前朝宝藏从虚妄走向真实,年轻的皇帝果然色变。 薛纹凛颔首,将令牌出处和楼飞远来历云云,“山中时日并非身陷囹圄,孤以为从楼飞远下手,应当可以稍启名单之谜,孤想去找他谈谈。” 薛承觉知道这提到的行刺者正被关在刑房,一听薛纹凛要自己出马,脸上顿时写满不乐意,狐疑道,“他的话能信?” 薛纹凛斜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微抿唇。 “楼飞远出身山中,似又竭力洗清与那里的关系。能身负六龙令不遭追杀,说明他身份牵连核心人员。连他此次暴露身份,也与亲人被杀有关,也许是个突破口。” 薛承觉懒懒掀起眼帘,心说突破就突破,但要想个法子不让他去突破。 第476章 他知道这一回合自己暂时赢了 劝告失败。 薛承觉咬牙扶额,因为打败倔强的不是强权,是传说中来自血脉的天生压制。 比如他与薛纹凛多对视几眼忍不住败下阵来,单纯从年纪和辈分上就不得不认输。 是夜,薛纹凛寸刻不想耽误,在九卫的掩饰带领下进入刑房。 楼飞远自关进刑房不久就被医治恢复神智,在顾梓恒的铁腕授命下,大营对楼飞远不提审不动刑,甚至好吃好喝周全性命。 而目标人物对此视若无睹,采取一种不拒绝不配合不反抗的消极策略。 薛纹凛默默 站在玄伞身后,一身淡青长袍显得低调朴素。 他越过青年的玄甲周肩,从刑房深处昏暗的光线里勉强辨识出一个静坐的人影。 薛纹凛浅浅吸口气,先被一股扑鼻而来的霉味呛得直咳嗽,心里多是自嘲无奈。 济阳城地牢一日游、洛屏地牢一日游、山谷围地密牢一日游...... 薛纹凛截止到目前的人生算是与牢房妥妥结上孽缘,唯有这次的感受略略不同。这异样之处还在于被囚禁的目标人物身上。 静坐的人影觉察有响动顺势站起身,甚至门口的人还没挪步,楼飞远自己便主动靠近。 他似乎看清是个熟面孔,也不介意后方还跟着生人,语气颇是平和亲切,“大人今日怎地突然想来见我?或者是您后方那位大人想问话?” 薛纹凛在背后眸光微敛,听着对方说话语气,唇面都渐渐抿紧。 他想起来之前顾梓恒的叮咛,“那小子要么是张天真白纸,愚蠢无脑可被随意利用,如同上次行刺那般,要么是个狡诈铁桶,耐力与城府极深,与我们穷绕圈子一句实话没有。” 他一句话主动出击兼之以退为进,令玄伞果真只顾护住自己后方,慌于应付他的问话。 薛纹凛低眉虚咳,心中旋即改变了原本主意。 这里是北澜大营,并非无人识他的边塞小城,他原想挺九卫在前自背后操控一切,现下他觉得不亲自应对,恐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借楼飞远与玄伞对话之机在一方昏暗角落站定,见玄伞瞥过来的眼神充满仓皇惊措,径自道,“是我有话要问,只担心你无法坦诚相告。” 薛纹凛从暗处微抬下颌,示意玄伞往牢门不远处的圆桌旁就坐。 果然,楼飞远眼神并未就此跟随,却也不好奇这声来自暗处的声音,语气平平地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大人再问无非旧调重弹,所谓坦诚相告想必也言重,末将知无不言,不言唯不知。” 黑暗里传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这笑意仿佛充满无限包容和理解,薛纹凛张嘴先应了一声是,旋即道,“飞远,你有行刺统帅之实,可知大营为何留你性命?” 楼飞远轻踩着脚下湿软的稻草,似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甚在意,面上堆起讽笑。 “自然要问出我身后主使,谁会相信一个普通小兵会自己行刺?” 薛纹凛轻哼,“你自然渐渐醒悟,自己原来是被两面夹刀地利用,一面是西京军枢处,另一面是哪里?” 楼飞远的脚步顿时僵停数秒,紧接着马上似若无状地重新懒懒走动。 “是啊,你们皆不信我的供述,非要找出那另一面,那些层层向我发指令之中间人,不是悉数就擒了么?为何还要从我这里要答案,这的确令我十分苦恼。” 薛纹凛故意沉默片刻,蓦然提问,“那我们换个方向聊聊,你可知巡境死亡的那些兵士为何人所杀?你不是一直声称是为弟弟报仇的么?” 楼飞远又被问话止停脚步,这次他只给薛纹凛的方向留下一个背影。那瘦弱的背影定格许久,徒然发声,语气里有股浓浓的咬牙切齿意味,“是谁杀了我弟弟?” 薛纹凛对这个节奏和效果终于满意,他甚至感觉到对方已经想要看清自己的面目和身份,也迫切想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这才对,有欲望才有聊下去的可能。 薛纹凛在暗影里伫立不动,忽而哂笑,“山中围地明明群聚而居,我亦从未听说潘夫人有亲人儿女,你们至多算同批收养进入围地,他算你哪门子的弟弟?你又何谈报仇?” 薛纹凛不及问完就将眸光悉尽投射,那双黑暗里闪动烁烁微茫的眸子里浮满冷意和算计,寸刻不离地盯紧楼飞远的反应。 他此时在暗,楼飞远在明,只不过彼此早在心中快速筑牢坚墙,做好了应付对方心理战的准备。下一秒,薛纹凛看清楼飞远举手一个动作,他知道这一回合自己暂时赢了。 楼飞远一只手自然垂落,蓦地朝腰际虚张五指又叩紧,隔着破烂袍子徒手抓了个空。 旁人大抵不会在意这个举动,但薛纹凛偏偏心有所感,这青年很可能下意识想抓紧某个东西。从前就别在腰际,如今空无一物寻不着的—— 薛纹凛眯起的眼中冷意愈盛,他猜测楼飞远下意识这动作是想抓那枚令牌。 可除了这细微变化,青年很快恢复平静,甚至从薛纹凛方才一直注视的方向,都看不到楼飞远皱一下眉头。 薛纹凛不免暗暗心惊,楼飞远对自己知晓山中密境丝毫不起好奇,这也罢了,关于他戳破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也能忍住不问,光是这份忍耐和心计可见一斑。 所幸那下意识举动被薛纹凛尽收眼底并看懂,才算没有错过重要细节。 薛纹凛见他开始以沉默消极抵抗,于是往上继续加油,“你与他非亲非故,我相信你一腔复仇之心实为赤诚,但你似乎找错发泄对象。” 楼飞远看不清薛纹凛所处之地情形,只能虚空抬首投去冰冷的视线,嘴里重复道,“是谁杀了我的弟弟?” “我会告诉你答案,甚至可以让你成功复仇,作为交换——” 楼飞远遽然哈哈大笑,打断道,“作为交换,想要我出卖养育之地?你莫不是疯了?” 薛纹凛回之以哼笑,“你不好奇围地如今是否尚存于世么?你不好奇你的那些同伴人生往后结局会如何么?” 楼飞远止住笑,嘴角充满狡黠和阴戾,“那些人和物的生存,会因我交出答案而改变吗?还有,你们恐怕搞错了,我只想知道我弟弟是谁杀的,却没说关心那里存亡。” 薛纹凛似因此而妥协,口气轻软而无奈,“所以我原本不想拿那些人和事来要挟你,我只是想问,你腰际那枚两年前就失踪的令牌,还想要么?” 此言一出,楼飞远脸色剧变。 第477章 宁可放弃敲山震虎,绝不打草惊蛇 薛纹凛看到对方脸色变化并未因此自满自得,他向来懂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锚定目的后心念专一、稳抓稳打,宁可放弃敲山震虎,绝不打草惊蛇。 反而困于囹圄之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蓦然朝薛纹凛所在暗处发出激动的质问,低哑如受伤野兽绝望的嘶吼。 “你是谁?你是那女人派来的?你知道令牌在哪里?” 薛纹凛皱眉看着对方魔怔模样,一时迟疑到底要不要现身,对话到这里已经收效明显,楼飞远思绪方乱,不管能否诱之以利,都可以慢慢谈条件。 现在要做的反而是冷一会淡一会,令他心中多生些妄想。 薛纹凛清了清嗓子,这明显是一道指令,须臾就见玄伞起身走到他身后,薛纹凛附耳低语了两句,玄伞瞬息迟疑却仍选择乖乖出了刑房并体贴地关上门。 薛纹凛闪身自光亮处露出半边昳丽面容,与木梁相隔处的楼飞远遽然对视,清癯绝尘的脸庞倒映进瞳孔,楼飞远霎时被晃了下神。 “看你神情便是认得自己带出来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六龙令在末帝时期便开始凭白惹人觊觎,可叹天下却仅有少数人知晓它代表什么。” 楼飞远瞠目踉跄着退后两步,此刻心神已完全被薛纹凛牵着走,溢出的声线沙哑破碎,只喃喃出一句话,“你是薛元玢一族,你是天子一脉......” 薛纹凛沉默半晌,蓦地发出一声轻笑,“三境之中,这一代掌管王权之人未必深谙其中奥秘。” 他十分乐见对方能猜到自己身份,但这仅仅是扰乱敌人心神的策略之一,和薛纹凛欲与对方坦诚相见半点关系也没有。 楼飞远越听越显露惊惧,忍不住冲口而出,“不可能!知晓这秘密之人明明都死了!” 薛纹凛继续低低笑,“所以末帝宝藏是真的?所以你是前朝后裔?所以,那令牌真的是开启钥匙?” 楼飞远醒悟自己情急之下不打自招,脸顿时就白了,但安静片刻他又徒然冷静下来,他阴恻恻盯着牢门外那人,周身散发着寒意。 “看你年纪不像当年当事者,无非听信父辈传言人云亦云。今日我一时失察,权当给你讲了个故事。宝藏之事虚实有盼,莫说寻宝之路难于登天,你们三境结好联盟——” 楼飞远阴恻恻地笑,“老大哥知晓一笔宝藏来历,难道二弟三弟不肖想么?都是一群野心虚伪分子,莫再我面前装得清高矜贵。” 薛纹凛叹息着摇头,“我此前所言只想证明,你的家世来历,甚至更深远的背景已无所遁形,六龙令已还给潘夫人手中,她并不在乎你的生死,更不会在乎你弟弟的生死。” 薛纹凛故意停顿,见楼飞远仓皇滚了滚喉咙沉默不语,于是放软声音,“你明明厌倦俗世纷扰,只想安于一隅度过一生,你刻意躲在西京军中,却屡历军功不求出人头地。” 他说着说着,这才朝楼飞远走近了两步,“我明白你心之所向,心中之痛与无奈。无非是身负枷锁无法解脱,无非是每日犹感背重荆棘,不愿以一己之身维系家族生死。” “飞远,你心知那是一个无法负重前行的家族,它自私狂妄,不顾子民,同时又脆弱无法自救,你明白强行闯出一条路,这路之尽头最可能的是末日,你逃离,这选择并没有错。” 楼飞远晃晃悠悠坐倒在石条长凳上,双手交握在膝头垂首不语。 薛纹凛拿不准对方的沉默能带来什么,也许是骤然发作,或者是回心转意。 薛纹凛并不着急,他原本就志不在和楼飞远纠缠这些虚有其表的宝藏风云,他只是想利用这人倏忽被戳破秘密的惶急,来慢慢引导他们下一次谈话。 他像敦敦教诲的老者,慢缓地继续表达心意,这明明类似伤口撒盐的行为,因为入耳声音低磁轻柔,浑然形成一股魅惑人心的力量,令楼飞远面上显出愈加鲜明的犹疑表情。 薛纹凛兀自道,“你弟弟死于长齐利益传输链,他只是可怜地被利用。” 楼飞远抬起头,不顾一脸惨白突然来了精神,双眼异常炯炯地问,“是军枢处向长齐边境输送金银,因惧事情败露所以死于灭口?” 薛纹凛显得十分谨慎,斟酌着道,“我并未经手此事,但你若非要一个答案,我想有人会愿意为你解答。” 他想了想又补充,“通过事件观察,西京和长齐其实都非受益者,我只知谁在动手,但幕后主使就此定论还为时过早。” 楼飞远死死盯着他,似想将对方思识看穿,又似表达了一股“敢骗我后果自负”的气势。 “你这人真有意思,似在替自己人推脱,又好似在承认。少顷,楼飞远身上敌意遽然四散,回复一副懒懒的模样道,“无论如何,你让我亲自处置凶手,我交换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薛纹凛摇摇头,“六龙令关乎宝藏只在前朝引发谜团,如今它还有新的用法,你想隐瞒多半是无用的。我很清楚从你身上能挖掘到什么。” 楼飞远疑惑皱眉,当下真情意切地发问,“能挖掘什么?我至今搞不懂你目的是什么。” 薛纹凛眯起眼,回答得不疾不徐,“看你说话神情并不似撒谎,怎会不知道这六龙令是解锁名单的关键之物。”只可惜,他竟然亲手交还给潘老妪,也只得遗憾是天意。 楼飞远顿时恍然,托腮沉吟须臾,听到名单二字似不甚在意,“安天下无非有三,钱财人才和民心,它费劲脑筋在前二者上做尽文章,可我却知,唯有第三者才见真章关键。” 他继续嗤笑,“我自小长在围地,早看管人与人之间拔刀相向阴损谋害,那种污浊之处毁了我也不可惜,你们有本事尽管使出真招,若我至亲所护真因它死伤,我定不留情。” 话说到此也算一拍即合,薛纹凛习惯点到为止,却也习惯先拿出诚意,当即道,“你现下尽管捋清思绪,待我将令弟之死前后一切准备就绪,自先将凶手呈送为先。” 第478章 与如此危险人物接触,万万不得行 顾梓恒黔驴技穷,没想到自己走投无路之时竟然想到来求助这女人。 一定是脚烂掉了!顾梓恒旁若无人地背手转圈,至今不肯随意认栽。可他又,实在顶不住薛纹凛那道执着坚定且无处不在的眼神,简直就像两簇白日热焰,差点没闪瞎他眼。 温柔而仿佛蒙着一层淡淡忧伤的眼神,人也从不大吵大闹,但就是沉静不语予以凝望。 这谁受得了?!顾梓恒遽然站定,昂首死死朝主座望去。 盼妤凉飕飕瞥了这“陀螺”一眼,美目没好气翻出眼白。 她上次与这货口舌之争并未分出胜负,此刻自然没有半分兴趣施以援手。 “这几日天气好,他气色看着不错,否则谷主不会成日尽想着出营游荡,你义父既难得心有所念,你何必总是扫兴?” 她与顾梓恒均从不同渠道得知刑房发生巨细,两人都清楚接下来薛纹凛还会见楼飞远,甚至去见那个让士兵横死的凶手。 盼妤从薛纹凛处刚强行套出话,第一反应就是,与如此危险人物接触,万万不得行。 张三狡猾阴损,丰睿圆滑卖惨,二人共通点还在于,背后势力具体为何还无从得知。 但她再不敢在薛纹凛面前玩阴的,哦不,当面反对,只能采取迂回战术。 比如,找个替罪羔羊代为劝服,可皇帝早不是旧日随意哄骗而甘愿为她做兵器和靶的糯米团子,她现在也正发愁呢。 盼妤抬眸,显得百无聊赖地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方才这番话大概只能为自己壮壮气势。 顾梓恒侧身挺立回望,身姿略显单薄,眼里一会会飘着刀,口气恶狠狠的。 “轮得到他出马去研究名单么?”面前这安之若素坐在营帐的女人,分明曾声称十二时辰内坐等情报,且会亲自找司徒扬歌高谈阔论,呵,看来是托大。 盼妤果然蹙眉,她想不到帐外一大一小吵架时,帐内那一大一小也在算计。 她似乎无计可施,面上多是无奈,口气里还有种不耻下问的侥幸,“薛小王爷,你的朱雀营至今不能送出有用情报,而名单是令西京大军束手束据的最大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如果不是忌惮名单威力,大军早就杀入王廷,王座恐怕早已换人。 可名单一旦在,皇帝若重心在战,万一王廷潜伏者群力协契,届时朝局不稳就遭了。 薛纹凛自然早已打通关节,不然不会强撑病体躬亲力行,想到这一层,盼妤劝人的心意又淡了几分,“你比如先说说,那个张三和丰睿以及楼飞远,到底谁最危险?” “那俩有九卫盯着,孤周身尽是你们耳目,有什么好危险的?” 顾梓恒闻声倏忽转头,见薛纹凛闪身进来,一袭玄色软绒披风显露翩翩优雅风姿。 顾梓恒实在无心说笑,见到始作俑者先是心中一通暗自思忖,薄面冷白语气寡淡,“九卫整日战战兢兢,不及义父闲适好心情。” 薛纹凛吃了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也不怒,反而应对顾梓恒时格外和气,“阿恒,你分明清楚如今的处境。” 当然清楚,所以即便生气也无可奈何。 军备线不能无限时拉长,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引发营中骚动这几个罪魁祸首,而薛纹凛身陷山谷围地许久,知情最多又素来深谙话术,让他出马勘破和扭变人心最合适。 顾梓恒不高兴,最深根源在于恨自己仍经不得事。 他斜眼睨视不知何时起身,与自己并行的那女人,连对她的谄媚嗤之以鼻都觉得不香。 “凛哥你知道的,我知晓楼飞远一些底细,届时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顾梓恒闻言瞳孔微缩闪了闪神,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学不会这么能溜杆往上爬,这女人在须臾前面对自己的嘴脸明明冷傲至极。 薛纹凛倒是愣了一瞬,认真接话道,“牢中时他大约已知是你指使,阿妤你应仔细想想,当年以他的身份可会料及是你下懿旨?” 盼妤冷哼,“我以为不会,他那时身份从犯,并未和丰睿一起关押,即便军枢处有外面派的招子也不可能递话,定是他被单独关押时出了岔子。” 盼妤沉吟片刻心生一计,自然落步到薛纹凛身侧,抬手去勾隐在披风里的臂弯。 顾梓恒:“......”你现在明目张胆当我瞎是么? 未及薛纹凛做出反应,盼妤饶有兴致道,“你忘记我们身边实战还有一位好手,我想请她随行保护,如此,玄伞他们专心挟制嫌犯也好。” 薛纹凛幽微怔然后很快反应,却满口拒绝,“彩英本就应护在扬歌身边,她既非你我手下,不必徒增叨扰。” 盼妤眯眼露出不悦,冷淡地劝,“所有一切的导火索就是这位司徒大国主,凛哥哪儿来的心思替他着想?” 薛纹凛旋即垂首,在女人说话间立时感受臂弯处的轻巧力道,这才发现盼妤来自己身边后简直不分你我。 他何尝不晓得,这人是根本不想分而不是不懂分,口里满满无奈,“她虽与你不称姐妹,好歹历经一路险峻,难道你不知她已抱恙多日?” 盼妤脸上一片空白,仿佛认真消化了片刻,徒然阴恻恻地问,“她抱恙,你从何得知?” 顾梓恒再也忍不住扑哧出声,他承认是被对方蠢笑了。 薛纹凛被人死死缠住手臂,倒是没有主动挣扎,可回望的眼神复杂,不可名状。 这话入脑随心,实在怪不得她冲口而出。 其实听到某人毫不留情的嘲笑,盼妤像被梦魇惊醒,马上就回过神,但话已至此不可挽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持,恰时账外有人走动,那人已经提前召唤在外候着了。 彩英得令掀帘而入,只见顾梓恒一张生面孔倒也落落大方,见盼妤一个劲热烈盯着自己瞧,不自禁笑了,“太......夫人怎么了,这副与我素未谋面的表情从何说起?” 盼妤下意识越发用力箍紧披风里那只且算老实的劲瘦臂膀,嘴角勾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只是有些悠远疏离,看得彩英莫名。 “听说你病了,我使人召唤时竟也没听你说起,我这会正伤心,被当成外人的可是我呢。” 薛纹凛:“......”伤心且伤心,不要迁怒旁人才好。 第479章 那凶案里不正藏着一块?原来如此! 盼妤心知自己反应有点过,尴尬完身边人后又开始懊恼自己。 她刚才问话那一瞬可能真是失心疯了,她首先不该暗搓搓质疑一个痴情望夫的孤身女子,她更不该拎不清薛纹凛和女子之间的关系。 山中逃生夜,彩英是薛纹凛与她的恩人。 她哪儿来的勇气,连营帐除自己外唯一的女人都能左右看不顺眼。 盼妤垂首默然少顷,兀自吞吞吐吐琢磨出个道理:大概就因为,专制的爱吧...... 她嘴角顿时抽了抽,莫名觉得浑身发寒。 彩英呵呵浅笑,多日不见熟面孔现也面露几分欣喜,“受大营庇护久矣,司徒主上与我本就过意不去,他忧思深重,而我只得干着急,所以今日夫人有召唤,我高兴得很。” 顾梓恒冷漠轻叱,“他会有忧思?” 盼妤同气连枝,无语反问,“他会过意不去?” 薛纹凛:呵呵。 彩英被问得错愕瞠目,而后直接将笑意憋回肚里。 她是与云乐结成夫妻缘分,才格外对司徒扬歌多那几分敬意,不成想对方在朋友眼中印象形象都不咋地。 长齐不是她的故土顶多算容身地,彩英做不出一副郁郁寡欢的假模样,但也勉强正色道,“此刻不知我夫君在何处搏杀,但长齐危难之际,他定愿为家国牺牲,我亦追随。” 薛纹凛眼中凝起几分敬重,面上淡淡的,“孤钦佩你有这份弃暗投明的勇气,其实陆地诸国各自经营天下,未必能比前朝好上许多,这是支撑潘夫人之流反抗至此的根源。” 盼妤自然侧目,在无人关注的间隙尽情欣赏着说话人明暗交错的精致颌线,鬼使神差冲口说出一番大论。 “亡其珠,池中鱼为之殚,百姓终究无辜。前朝覆灭皆由定数,在于当权者自恃太高,不知人君犹盂而民犹水的道理。” 她自己尚无反应,倒因偷窥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顿然做贼心虚般挪开眼。 “......”薛纹凛早就麻木,甚至在自省时,对自己下意识的淡然反应惊诧不已。 “彩英姑娘,你尽管将这些上位者之言归为夸夸其谈,只是孤真心以为,无论你身世如何,终究无需背负前人或旁人的恩债情仇。” 彩英明显较之方才更为动容,听薛纹凛继续道,“年轻朝气如你,不抛弃爱恋,万分珍重性命,更无惧岁月悠长。” 彩英听罢沉默,良久笑得恬淡,“我知王爷不是好口才,是真性情。” “彩英姑娘,“名单解密的关窍到底是什么?” 顾梓恒旁观许久实在没忍住,横插一杠表态加入。他对某两位长辈绕着弯的攻心计早不耐烦,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这么聊天实在。 盼妤熟练翻出眼白但没二话,薛纹凛微微瞥视也不反对,彩英意识到无法漠视这类直白问题,稍稍斟酌后打个“回旋踢”,“关窍就在山中,王爷夫人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顾梓恒轻轻嘁声,蹙眉不耐,“你若无法坦诚这些关键,如何进得稍后那修罗场?” 彩英抿唇沉吟,面上露出犹疑,“玄机在令牌之中,是也不是?” 盼妤闻言霎时懊恼,也不避忌地朝薛纹凛叹声,“果然如此,真不该交出去。” 彩英扬唇宽慰,“夫人,您带回来这块虽也紧要,但只是其中之一。” 薛纹凛往外移动两步,侧身静默,他眼中潜藏着未尽之语,转而带了几分审视地看着彩英,语气略是冷凝,“六龙,顾名思义,在三境中四散了六块令牌。” 盼妤徒然啊了一声,满脸愕然朝顾梓恒提醒,“济阳城那凶案——” 那凶案里不正藏着一块? 原来如此! 录事被杀、歌女身死,根本不是往日旧日情仇,只因为牵扯那枚令牌。 潘清儿的身份在盼妤心中早不存疑,从得知其与山中老妇同姓,她多少就有感悟,现下联系起来更不觉得奇怪。 “凛哥,济阳城——” 她刚启口三个字便接收到薛纹凛了然神色,于是不再赘言。 顾梓恒却以为目的达到,心中甚慰。 他被迫受命安排张三、丰睿和楼飞远三人同场,这三缺一还剩一位掌局人,正是薛纹凛。 薛纹凛绝无可能让九卫在场,这种天家隐秘,敌不动我不动,秘密就能永远是秘密。 而找到一位对隐秘有所了解、对六龙令来历知根知底,还有点护人身手的人确实太难。 如今面前就有一位,他当然欣慰。 “那位楼飞远,你可知根底,他什么脾性?”顾梓恒了却心事,口气也柔和许多。 彩英稍挑眉,见薛纹凛和盼妤并无动静,知道合该自己好好回答,果真思索片刻。 “我也不知老夫人和飞远之间渊源,他天赋甚高却不合群。”彩英陷入回忆,顺着思绪侃侃而谈,“他讨厌围地,讨厌没有虚伪的亲情维系,但他并不叛逆,对兄弟忠义十分重视。” “那你以为,身负令牌之人,能是什么身份?” 彩英见盼妤插话问起,颔首笑笑,“夫人知我从无兴趣打诳语,他能有令牌,大约出自世家,或许是从前那些极重要贵胄的后裔,但有什么用?他从来跟随心意,谁也别想操控他。” 彩英突然看向薛纹凛,“王爷也是天家贵胄,能否将心比心给出答案?” 这问题大胆直白看似尤其失礼,听得顾梓恒眉峰渐冷,嗖嗖裹起寒意。 薛纹凛微掀眼帘,带着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向顾梓恒轻快扫视,笑得不甚在意,但盼妤却恰好目睹前后细节,亲眼瞧见顾梓恒自然垂落的手握紧了拳头。 她心底并不痛快,因为这少女的提问的确出乎意料。 一句“将心比心”,无辜者眼中肖想不出复杂的思绪,但盼妤却感到心慌。 薛纹凛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从前。无论身为母亲的儿子、身为天家皇子、做皇帝的弟弟、当摄政王......哪些时日是全须全尾能收藏在回忆里的? 第480章 这关键物,是本书 手臂被盼妤箍得死紧,薛纹凛略显无语,但他不想话题继续被带偏,旋即打断两个女人之间幽微玄妙的氛围,虽然他认为,氛围是盼妤单方面造成的。 “抛却身份性情,楼飞远能叛出围地而不作恶,顾念手足也不作妖,值得给他一条活路。” 薛纹凛难得下令坚决,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顾梓恒早知无法扭转义父心意,只不过心中顾虑不吐不快,这会自己相中彩英去做全程护卫,便也不打算回避她,凑近低声问,“真要保他舍丰睿?” 薛纹凛凝思微顿,“张三叛国行刺罪不容诛,丰睿滥杀亦死不足惜,他那点子事君忠心且由你决断。这三人拢一处,最终目的还在楼飞远身上有价值的线索。” 顾梓恒轻轻嗯声,视线从盼妤喜怒难辨的面容快速掠过。 当夜,九卫与金琅卫中善胜营随扈悉数出动,分布各处将刑房围如铁桶,同时,各营帐被下达“所有兵士将领不闻号令皆不得出帐”的命令。 丰睿从自己营帐被押送到刑房,认为自己这次终于要上路了。 他自被顾梓恒敲打过后时常胡思乱想,也曾在想死求活中几次心念转换,尤其听闻皇帝御驾亲征后,更觉自己活路已绝。 因为他发现,顾梓恒只不过当他是枚弃子,一枚幕后黑手提前准备好的弃子,顾梓恒根本不想探究自己背后是谁,也对研究自己供词全无兴趣。 生死既定,丰睿逐渐也心灰意懒。 这会,看着与自己一门之隔的四壁囹圄,他面容麻木,不曾想死之前竟然又遇到楼飞远,禁不住叹息这孽缘之神奇。 丰睿垂首侧目,同时注意到被藤架抬来的张三,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自己是假凶手真帮凶,张三却是假兄弟真内贼。 这位曾经的二弟此刻四肢皆折、满身疮痍,浑黄目光里惊惶四溢,旁的不说,他在丰睿心中最大的罪,是背信弃义。 丰睿无心再看,抬头又见顾梓恒的嘴唇开开合合,心中讥讽地笑了一声。 他性命止步今夜,耳朵却被塞入绵绸软塞禁闭听觉,真不知这多此一举是要做什么? 还有,来给他送死的阵容略显隆重,男男女女黑衣蒙面,当真诡异得紧。 丰睿兀自沉思后禁不住蹙眉,甫抬头,迎面接收到楼飞远裹满恨怨的双眼。 他行为激动,手臂穿过门栏指向张三,嘴巴快速开合不停。 丰睿明白,楼飞远的情绪波动来自于那名横死的兵士。 有人陷数十年兄弟于不义,有人为兄弟甘愿赴死,人与人之差就是这么讽刺。 他看见一个黑衣蒙面男人向身后做了个写字手势,有人马上依令找来了纸笔。 丰睿恍然,原来他们跟自己得到的待遇一样,双耳都被软塞堵住了听觉。 这男人头上箍着披风兜帽,眉眼清冷地写画,随即给丰睿看:他找你们索命。 丰睿虽做好心理准备,脸色仍刷地一下就白了,垂首隐住表情。 男人拍拍他示意继续看:他弟弟是你亲自动手的? 丰睿干裂的嘴唇泛白,面容恢复木然,点头了一下又直摇头。 男人继续写:关你这么久不知反省,还有功夫彰显兄弟情? 丰睿面目顿然一片空白,眼神看向男人时先是诧异,而后浮起一阵剧烈挣扎,半晌,才嘶哑着喉咙道,“我不下令,他们便不会动手,我是始作俑者。” 男人看看他身旁的藤架以及上头涩涩发抖的男人,眉眼间露现出淡淡的讽笑。 这时,顾梓恒走过去不知与楼飞远说了什么,就见青年恶狠狠地伸手朝张三去指。 丰睿顿时心生焦急,即便不知所云也能猜到一二,便抢着开口,“王爷,纵使张三罪大恶极,但杀人一事的确是全听末将之令,他有罪,罪次之。” 男人冷眼旁观他说出这席话,微眯起的眸眼里浸润了刺骨寒意。 他将笔尖停在纸上二寸之距少顷,又提起疾书:“你身为朝廷命官、带兵之将军,屠杀无辜属下的确该死,哪还有保人余地?” 丰睿觉得有把白花花的刀子正纵插入心脏反复戳搅,血淋淋地出来后被围观众人嘲讽奚落,他们仿佛在说,“背叛可以是狗咬狗的游戏,你杀人诛心才配称之是地狱恶鬼。” 顾梓恒想速战速决,并无太多与楼飞远磨磨唧唧的耐心,见楼飞远只会凶巴巴地张望,又不说出愿望,张口略是不耐,“楼飞远,给个话,接下来你想怎样才满意?” 楼飞远瞪着两只死水般的眼睛,面容渐渐木然冷漠,“把他们弄进来,再给我把刀。” 顾梓恒被他的直白气笑,差点没冲口而出“肉包子打狗本王不就亏惨了?” 他想到此时不能惹急对方,连忙返头去看身后正蒙面着的薛纹凛,无奈道,“我让你痛快了,你能用什么做交换?” 楼飞远闻言,缓慢将视线转移到顾梓恒身上,语气平平,“怕我报完仇反悔?” 顾梓恒竖起指头摆了两下,“本王可不信你,奈何本王身边有人愿意信你,还夸你至善至义,怎么样,感动吗?” 他这话原本也没掩饰反讽口气,不料楼飞远听罢真的怔愣了一瞬,面容中的冷漠里混杂了几缕迷茫,呢喃了一句,“第一次听这夸赞。” 他抬首,目光越过顾梓恒的肩膀,徒然定在蒙面的薛纹凛身上,轻声道,“记得你的眼睛,那晚就是你,你想知道什么,你来问我。” 顾梓恒瞳孔一缩,扬声轻叱,“不许去!” 他怎会摸不透薛纹凛的心思,说完手臂一张想拦住身后人的前路。 面巾下的声音平淡又冷静,瓷白手掌已抚上顾梓恒的肩头,刻意压低声音温和宽慰他,“相信他,相信我。” 顾梓恒忌惮丰睿在场,唯恐自己表现太生异样,只好强行听话忍耐。 他眼睁睁看着修长清瘦的人影与楼飞远愈加靠近,徒然有所醒悟,待自己还没做出反应,就看到彩英接踵跟了上去,不禁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一黑一白相隔牢门,楼飞远褪去了方才的急切和凶恶,仿佛被薛纹凛的淡然所影响,浑身慢慢平静。 “你附耳过来。”他语气甚至堪称温和。 薛纹凛毫不犹豫侧耳贴在木栏上。 “六龙令六块合体后,得出的是破译名单之关键,这关键物,是本书。” 第481章 他死了。 面巾上的五官静止平和,眉梢上感觉不到一丝微动。 楼飞远心中暗暗惊异,从激昂的情绪里分出少许心神,好奇地快速打量着对方。 只不过,眼前之人有面巾遮住面容,披风又严实,几乎兜住好容易露出的额头,烛火这么昏暗之下,越发难以辨识。 他知道顾梓恒比丰睿更权重官高,他更有意识此人可能比顾梓恒身份还要神秘贵重。 楼飞远霎时醒悟了什么,垂首默默咧嘴笑,看薛纹凛尚在原地不动,又凑前悄声密语。 “六龙令事关前朝宝藏,此事本就极其隐秘,哪怕三境天家也只有再其中少数得知,那么你,是属于哪边的?” 相对而立的侧脸线条冷冽,薛纹凛对此话无动于衷,静默就得像尊雕像。 楼飞远实则并不在意薛纹凛给不给回应,青年眸眼深邃,黑幕渐深直至腾起全然杀意。 这时,薛纹凛身后走近一个娇小身影,在他耳旁细语询问,旋即,薛纹凛朝楼飞远匆匆瞥去一眼,向那人挥了挥手。 “义——会怎么办?”顾梓恒看到他的手势,忍不住也站到他身侧张嘴,五官飞扬扭曲,舌头生硬打了个转。 顾梓恒没看懂挥手是几个意思,是要送那俩夯货给楼飞远“喂食”吗? 楼飞远利用价值就到此为止了?若楼飞远真将人杀了,如何给外面将领们交代? 与楼飞远谈交易,这个决策本就仓促,但领头羊一声令下只管冲锋,定算好自己会将后继巨细安排妥帖,顾梓恒心中哗哗流下苦泪,也只敢怂怂地积攒一点怨气。 “不宜久留。”顾梓恒说完,见薛纹凛点头示意听见,自己退后将护卫位置让给彩英。 他觉得薛纹凛过于谨慎,但绝不敢对此有所置喙。像此刻,场中没资格探析隐秘人等,皆用软塞闭去听觉。 既如此,何须找来彩英代替九卫近身保护?无非是忌惮闭耳之策发生意外,而彩英毕竟曾是“那边”的人,丰、张二人又可随时收取性命,图个万无一失罢了。 但,这女子到底算不算“对面投诚”还是“为爱投明”,在顾梓恒心里都是个云影,原本做不得数,只不过依仗薛纹凛的信任才勉强默认。 顾梓恒亲自掏出牢门钥匙,向彩英使了个眼色,两人未经演练竟也有点默契。 娇小身影低沉轻喝一声“闪开”,长鞭瞬时飒动如灵蛇,单手就将瘫成一团的张三凌空卷起,在门开间隙飞甩入牢里。 浑然一坨软肉笔直摔了进去,身体被惯性拖行的数米地上混杂了莫名线状的污渍,恶臭扑鼻,顾梓恒在一侧冷眼旁观,只觉得此人好歹曾冠之以西京兵士,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无人关心丰睿在想什么,但也只有他,见到张三的这样下场面露几分悲悯,也说不清是同命相怜还是对那人尚残留仁义。 丰睿看清了楼飞远的眼神,看清后迅速撇开眼不敢直视。 从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里,丰睿不难预知自己的下场,然而但凡人,站在生死间隙的求生欲禁不住地浓烈,他盼望着,盼望着,他在盼望什么? 丰睿心念微滞看,脑海徒然一瞬空白,半晌,才渐渐想起自己在盼望什么。 他料不到顾梓恒能容许无人肆意虐杀行凶者,但自己是朝廷命官,顾梓恒是否会暂停少顷,顾忌下要对兵士们交代,嫌疑犯未经审讯认罪,怎能又外人处决? 张三既为前车之鉴,那么在自己身上,也许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他绞尽脑汁思索的求生可能,不过是顾梓恒一念之差,想到命已不是自己的,丰睿额头密密细细冒出冷汗,甫麻木抬头,看到顾梓恒竟递过去一把匕首,浑身肌肉霎时就僵了。 但他还未看清匕首淬出的森寒刃光,最靠近之侧蓦地响起一声怪异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抛掷出去后反弹出的动静,莫名心慌迅速从胸中激涌至喉咙,丰睿下意识嗫嚅嘴唇。 然而一切都晚了,噗噗闷声后,墙上壁灯竟同时熄灭,刑房倏忽化为一片漆墨般沉寂。 只是不过瞬息,张三和楼飞远站立之处在黑暗里顿时生出一声细微闷哼。 薛纹凛遭遇突变仅怔然数秒,闻声后遽然轻叱,“关门!灭口的是楼、张!” 话音未落,身后立时牢门紧闭,但薛纹凛双臂一左一右也同时被两股不同力道禁锢,他被护得脑海一片空白,转而大怒,“混账!”此刻要管的死活哪里是他?简直太不知轻重! 旋即,他听到顾梓恒那逆子在耳旁清晰而不满地啧了一声,微风轻人闪动,身影似是疾速往前掠。 不经须臾,薛纹凛周遭才现亮光,盼妤和彩英都打开了手中火折子,微芒照映出两个女子仓皇震惊的双眸,一个看向牢里,一个看向地上。 薛纹凛看罢面色一沉,心中顿时腾起不祥的预感,甚至感到自己吐息都被打乱了。 “他死了。”顾梓恒略带几分沙哑的嗓音里漫溢阴沉冷戾,听得薛纹凛心尖微颤。 他自然不是听到声音害怕,而是这句“他死了”的“他”指代得令薛纹凛不欲面对。 薛纹凛默然立定,似正静待思绪沉回识海,片刻,他第一时间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牢门,而后打量周遭。 他蹙紧眉,不知眸光该落在何处。周遭有什么好看,狭小拥挤的空空石壁,自己身后无人,盼妤正紧紧箍着自己一只手臂,彩英正瞠目看向身侧地上。 薛纹凛顺势而望瞳孔紧缩,他看见丰睿四肢摊开倒地,正生死不明。 他转而慢慢腾腾转头朝前看,似乎做了许久准备才忍下了心中的紧张和暴戾。 薛纹凛站在牢门正中,里间一切一览无余,瞳孔倒映的影像越多,似乎越感难受窒息。 那团软肉正痉挛抽搐着微微抖动,他前方原本的空地横着一个人影,顾梓恒正蹲身查看,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第482章 所以你也怀疑我? “中毒身亡。” 四个字以略显生硬的口吻说了出来,在薛纹凛听来,就像有人故意当着自己面剪断风筝的线,他神思恍惚了瞬息,蓦地向自己身后看去。 两个女人都目不转睛瞪着自己,除了彩英身旁生死不知的“躺尸”,周遭再没有其他。 薛纹凛的回视里悄然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当时,顾梓恒几近破碎的怒吼尚未消音,牢门转瞬即关,九卫众目睽睽,将刑房围成铁桶,谁是蛰伏已久的凶手? 薛纹凛苍冷昳丽的颌面渐渐绷紧,敛眸将视线收回,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平静看向两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怀疑一切。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楼飞远活着。 楼飞远活着,丰睿生死不卜; 楼飞远一旦说出当年入籍西京和入伍巨细,或许军枢处会有卷入漩涡可能; 楼飞远吐露越多,并非只有前朝心焦名单密钥泄露,不知比邻盟国有不有谁的手真就伸了那么长...... 薛纹凛不知不觉抿紧淡色的唇面,虚虚望向盼妤的凤眸遽然微眯。 盼妤只用脚趾头就立刻明白薛纹凛在想什么,不得不苦笑“一朝被蛇咬”的好处。 但她不敢大声喊冤,在对方的凝视下嘴唇嗫嚅了些许,讷讷道,“我可是无辜的。” 薛纹凛拧眉:没学会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不再理会盼妤回应,转而看向她旁边,一双写满警惕戒备的眸子撞入瞳孔,面巾上的杏目认真专注,连眨眼都放慢了频率。 薛纹凛徒然忆起,自己应当从未见过这女子表现出害怕和恐惧,但他的确第一次见到彩英流露这样的眼神。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顾梓恒语气凝肃,眉眼间也堆满沉郁,“暂时没摸到伤口。” 但观察舌头和唇面已然得出结果,他可没闲工夫看某些人“眉来眼去”,只伸出手指切到楼飞远脖颈后按脉再次确认。 少顷,顾梓恒蓦然抬首,目光下意识从前方追寻那道身影,当视线安然锁定,青年心中石头方落地。 他快速扫视四周,冲口朝薛纹凛轻喝,“你别进来!” 顾梓恒几乎预见薛纹凛的打算,赶紧提前阻止,又朝另一人道,“保护好他!” 短短数字的托付之意郑重,彩英听罢一马当先,冲上去就要将薛纹凛拦在身后。 对方却拧眉朝她身边肃然打量,语中透着少有的坚持,“孤不用你,照看她就行。” 顾梓恒:“……” 这世间但凡生出第二个人,就这么将他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保证活不过第二天。 顾梓恒满脸写着“我很委屈”四个大字,直勾勾盯住薛纹凛走进牢门的脚步。 薛纹凛视若无睹,注意力尽数都在楼飞远的尸体上。 一条年轻且富有难得品质的生命瞬息间凋落,薛纹凛在内心唤起了一丝唏嘘。 楼飞远拥有仁义、隐忍和忠诚,他活着逃离前朝桎梏,却死在自己期盼的那个没有枷锁的世间。 他甚至没来得及了结尘世恩怨,留下这样的心结被害死,应当会变成厉鬼的吧。 薛纹凛眉梢微挑,当即被自己这番优柔荒唐的想法而惊到。 他现下该思虑的完全不是这些,甚至不是找凶手,而是接下来怎么办。 名单的线索就这么断了,该怎么办? 他脑海刮起风暴,嘴上却比神思慢了一拍,喃喃低问,“什么毒?” 顾梓恒竟没有上赶着回答,反而神色越发怪异,凑近薛纹凛耳边悄悄说了个名字。 薛纹凛心中大震,哑声追问,“现在可找到伤口?” 顾梓恒脸色变得难看,先是掀起楼飞远的裤脚朝内里紫黑的大腿努嘴,“针已末体。” 而后又补充,“却只见针眼。我方才挑开肌理血肉,并未发现凶器行迹。” 薛纹凛似对这结果非常不满,令顾梓恒当下也无奈无力,他忍了忍,还是选择不避讳,只略低嗓音,“是当年庭叔所中秘毒,但精粹了浓度,足以瞬息毙命。” 惊诧与凝重的情绪如期而至,顾梓恒特地敛眸不抬头看牢门外,他只轻轻喊句义父,在薛纹凛仰面回视时,两人悄息无声交换了眼神。 顾梓恒突然扬声高喊开门,门立即应声,肇一和玄伞肃然快步走了进来。 “千万别让张三死了,不管是医是蛊是毒,你尽管使出手段,只要他嘴和手有一样能正常就行了。” 顾梓恒冷冷向肇一叮嘱,一面斜睨另一边,“看看丰睿是否中毒,若是没有,应当也还有气,继续将他关在原地。” 肇一向来以为,跟在薛纹凛和顾梓恒身边只能学会如何独断和狂妄,但跟在同伴们身边,就能将看菜吃饭的本事学得精妙。 例如此刻,自家师兄秀的是妥妥一张“恶鬼”脸,他立马乖巧听令然后溜了。 玄伞进来时走在后头,却记得叮嘱其他同伴盯紧牢门,他见肇一带走了两枚“人体道具”,自己径直走到薛纹凛身侧,护卫之意十足。 顾梓恒冲牢门外指了指,“你带这位姑娘回营帐。” 同时和和气气对彩英道,“姑娘,你目睹全程,应当不会介意本王安排吧。” 盼妤顿时明白他要干嘛,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发声,“你怀疑她?” 顾梓恒的回应冷戾霸道,“我现在怀疑一切。” 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也根本不打算掩饰这股轻蔑。 盼妤来不及介意这些,面上渐渐腾起怒意,“所以你也怀疑我?” 顾梓恒冷冰冰快速回嘴,“就事论事罢了,你大可不必如此故意曲解。” 盼妤对彩英有心维护,将她拦在身后阴恻恻地呛,“请她前来做护卫的是你,主动权在你,不由分说将人拉走,小王爷如今这般做派?” 顾梓恒被怼得微微一愣,不说别的,这是这女人当着薛纹凛的面第一次高声叫板,小王爷竟没有立即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新鲜。 他呵了一声,眉目冷淡,“密室之内,除了她,就是你了,太后。” 第483章 不怀疑彩英,他又该怀疑谁? 盼妤直勾勾盯了顾梓恒半晌,而后动作迟钝侧目看向他身旁。 “你,也是这么想的?”她再问时含了几分软弱,好似在冷漠强硬上包裹了数层绢纱。 顾梓恒顿时嘴角抽了抽,深深怀疑此人将自己搭成桥来探薛纹凛的路。 从这女人张嘴第一句反问,看着就不像替人出头。 薛小王爷想来想去,仍旧觉得她目的专一鲜明,正伺机而动。 这问题转移得鬼使神差,莫说薛纹凛没反应过来,其实他即便听懂了,也不大理会。 顾梓恒说话行事自有道理,再说父子俩如今台前幕下身份有别,薛纹凛自然无意干涉,哪怕真遇见二人意见相左的场合,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宁愿不拂顾梓恒决定。 遭遇方才倏忽突发的一切,薛纹凛心底明亮,其中之可疑诡异令在场谁都摘不干净。 薛纹凛默然不语,只是如此表现也足够表明态度,这态度,当然在盼妤意料之中。 她笑了笑,喉咙口凝结着一股浓烈的苦涩,也没勇气再启口。 心境一往无前落坠谷底,但下一刻,顾梓恒又一番话让她思识开始来回跌宕。 就见那青年哼了哼,“我不似他,一会想顾及情义,一会又替你周全颜面。” 宛如一条素练从天而降,见那颗红彤彤的心肝快要彻底沉入深堑,轻轻挽托在了半空。 薛纹凛掀露出乌沉沉的黑眸,一锤定音,“阿恒自有他的打算,你不用在意,彩英亦是。”好了,心肝落地安然无恙。 顾梓恒紧跟着对彩英道,“彩英姑娘,你以为呢?” 倒听出是个问句,但又似乎根本不打算采纳她的回答。 彩英安静旁观,眉眼微弯反而浅笑吟吟,“全凭小王爷明察秋毫。” 顾梓恒听罢这四个字后兀自哂笑,眼里却并无笑意。 放眼他们手中,楼飞远是目前已知唯一能活动的牌,且是张密牌,他此前卷入暗杀风波尚能在刑房残喘性命,怎会当下遽然被屠? 因为长齐祸引三境,因为牵扯前朝,因为事关名单,他原先是枚棋子,现在是个敌方底细关联人,变了身份才杀机立现。 不怀疑彩英,他又该怀疑谁?顾梓恒的视线从盼妤身上几不可察淡淡瞥过。 他当然不会傻到质疑为什么两个女人之间极力互相维护,回大营后,他从薛纹凛口中已知悉彩英来历,更晓得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女于诸人都有救命之恩。 恩情可以慢慢计算,但当时当下,顾梓恒眼中实在容不得沙子。 他自诩不是青天大老爷,更没功夫为人伸冤仇辨真伪,明察自不可差,但若被他察到谁图谋不轨,就保不定能干出什么来了。 顾梓恒示意玄伞带人离开,还没发话,就见盼妤伫立不动,眼巴巴地朝薛纹凛望。 顾梓恒:“......你——” 薛纹凛抬起骨瘦瓷白的上半截手臂,在二人之间拦了拦,周身散发着萧索的气息。 “行了,二位皆身居高位,时时行走在众目睽睽下,行事勿要太惹人物议。” 顾梓恒心头一凛噤若寒蝉,被薛纹凛称呼声“二位”吓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放了。 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宿敌闻言之后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 薛纹凛似乎想在尸体身上确认什么,迟疑不抬脚步,顾梓恒盘旋左右也只得陪着留下。 “义父,楼飞远身上有不对劲?”他跟着薛纹凛的目光,越看越觉得对方早已有所发现,偏生还有心隐瞒,这让顾梓恒禁不住地焦躁。 他不是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而是忍不了薛纹凛如今居然开始选择性不说实话了。 能让薛纹凛委屈自己心意,这全天下找不出一个全乎的,还得半个半个一点点地凑,例如近在眼前就有半个,顾梓恒堵心得很,也再掩饰不住面上的厌恶。 薛纹凛其实也没干嘛,只是看着楼飞远腿上的伤口发呆。 盼妤不知何时同二人挤在一处,脑袋凑近蓦地发声,“凛哥,我看着眼熟。” “嗯?”顾梓恒被她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行径吓得身子直后仰,眼睛看向身边凑得极近的两颗头颅,瞳孔里盛满郁郁。 呵,低劣的搭讪,女人的手段果然是防不胜防。 薛纹凛奇怪地瞥了眼顾梓恒,立刻被盼妤的发现所吸引,他顺势将碍眼的青年挤到身后,完全忽略对方微微裂开的脸色。 “你在哪里见过此类针眼而不见凶器?”薛纹凛拧眉,不像是准备相信的架势。 闻言后微微掀起的眼帘轻轻颤动,盼妤干咽着喉咙,先将收获的悸动悄然摁入心底,而后认真想了想,讪讪地认错,“凛哥,我记不起来了。” 顾梓恒:“......” 她眼里明明满是薛纹凛俊秀昳丽的面容,竟还能在顾梓恒炸毛前赶紧又补救,说不是故意逗弄都没人信,“并非是针对我们的场景,也许当时仅一瞥而过,我大约没在意。” 你哄小孩呢!死人又不是满地爬,这有什么回忆不起来的? 顾梓恒一个字没说,但表情生动得已经一人多角演了半出戏,总之满打满算就是不信。 “我们一路走来虽交遇许多人历经许多变故,但死人伤者并不常见,你再仔细想想。” 薛纹凛显得饶有耐心,语气中既有素日体弱而来的温和,又难得带了些鼓励的意味,盼妤知道这其中代表的意思。 薛纹凛对这件事的真相意在必得,定是不追寻到真凶绝不罢休。这男人,越面对形势急迫越表现得游刃有余。 朝臣之所以时而对他产生独断专行的固有印象,那多数因为朝堂以上是拿定国策的最后一步,协助皇帝颁布御令就得快、狠、准。 而拨开迷雾、挖掘真相、破解任务则需要随时保持理性头脑和清醒思路,无论情绪暴起亦或犹豫迟疑都只会干扰达到目的的路途。 盼妤对此心知肚明,自然不会错以为他有心对自己态度改观。 然而理智占据脑海却无半分用处,她就着薛纹凛这番不经意施舍出的柔软与和气,心底正兀自抓挠不已。 第484章 衷心希望自己不要被彻底激怒 她忽而觉得自己面前这条不见尽头的崎岖山路,走着走着莫名走出了盼头。 既然情投意合暂时是妄想,并肩同行总能当梦想先努力实现。 她不由得暗自唏嘘,二人的身份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而彼此之间却再回不到从前。 这样的感伤自重返大营数不胜数,她每每极力阻止自己偏往失败挫折的方向胡思乱想。 盼妤对自己稍且了解,心知胡思乱想并不只单单助长内心的负面情绪滋长,而刚好相反,一旦颓唐挫败持久不断,无异于令她背上负重的枷锁加码加量。 她这人,虽然优点经常容易自行为行事凸显,缺点却致命又隐秘,非亲近者不得知。 薛纹凛曾因她凉薄自私深受其害,大概也不得机会领略,一旦这女人陷入深爱无法自拔后,能有多痴癫。 盼妤衷心希望自己不要被彻底激怒,不管以任何原因,她都不想自己在无法自抑的情况下伤害薛纹凛分毫。 顾梓恒看在某人面子上等了等,徒然眯起眼发作。 他伸手在女人那双陷入深思而直勾勾的眼睛面前晃晃手,没好气地大声道,“太后,现下没外人,差不多就得了,没功夫可以耽误了。” 盼妤被扰而后遽然惊醒,看向顾梓恒时却一脸莫名,令对方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义父让你仔细想想,然后呢?你是不是随口故意诓他的?” 薛小王爷忍耐她已久,也不曾想自己在此刻火力大开,嘴巴跑得比脑子快,速度略有些收不住,连薛纹凛在一旁都不由得频频侧目狐疑。 但此前隐晦着夹枪带棒怎么都行,这番话的确显得太冲,惊动薛纹凛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恒儿!你不觉得失礼么?” 盼妤眉梢微微闪动,装作没听见顾梓恒质问,继续恳切地向薛纹凛解释,“凛哥,这不是针眼。” 不想,薛纹凛竟似提前预料这答案,只淡淡颔首。 “阿妤,你此刻只能保住自己不被牵扯进来,勿要再关心其他。此事孤定一查到底,且十二时辰已过,一炷香之内,孤要知道长齐王廷境况。” 盼妤微微垂首,以臣服姿态乖觉地答了句好,心中不由得大震,她喉咙滚了滚,还是决定问,“你若真那般想,可是手中已有证据?” 薛纹凛的表情晦涩不明,“我知道你方才不是不记得,只是怕记错,是以迟迟不敢言明。” 仿佛是因精气神慢慢垮塌,女人的双肩微缩微软,姿态也逐渐审慎,声音略略低了几分,“我既怀疑记忆,还怀疑曾经经历的、看到的,自然想不通。” 顾梓恒听半天仍是不明就里,知道他们故意打暗语却也不敢追问,于是退而求其次,带着期期艾艾的乞求,“义父,您发句话,让儿子不用猜而明白当下要做什么。” 薛纹凛侧目睨他,语气平平又理所当然地哂道,“孤与阿妤未必需要商量国事,而你需要谋国之大计,既如此,这些问孤做什么?” 顾梓恒:“......”不知为何,觉得他在公报私仇。 盼妤:不知为何,有种扳回一成的暗爽。 顾梓恒咬咬牙,敢怒不敢言地又问,“那,我们现在继续勘察尸体还是可以离开?” 薛纹凛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方才伤了人的心,不甚在意地蹙眉,“将尸体留在此处好生看管,但愿他死后不要再被利用。” 盼妤跟在话尾插了一句,“那,不如我先回营帐?” 薛纹凛破天荒询问,“哪个营帐?” 顾梓恒:“……”义父你看看我的表情,又裂开了。 他僵硬地看向答话人,以为瞳孔应当马上映出一对欢欣喜悦的笑脸,却不想盼妤满面凝肃,嗓音低沉地回,“自然是回女人营帐。” 薛纹凛无视旁边微微裂开还极度想将表情怼到自己脸上的青年,竟一板一眼与盼妤聊上了,他淡淡回应,语气里的叮咛含了几丝明显的关心,“今日的事,别掉以轻心。” 盼妤郑重说了个好,穿过薛纹凛的肩膀看清顾梓恒黑如锅底的脸,她忽而笑了笑,越发感到不能被人发现心中的骄傲自得,尤其是大敌当前之下,她并不希望顾梓恒心念被搅扰。 看着话题终了,三人出了刑房,薛纹凛疲态尽现有意走在最后,距离二人远远地轻轻咳嗽了几声,下一秒,两道目光遽然投来。 薛纹凛:“......” 他无奈地宽慰二人自己没事,柔滑如玉的两颊渐渐蒙上一层浅淡潮红,那面容中的秀美纯粹动人,也难得消减了往日时常流露的默然沉郁,好像,心情还不差。 但顾梓恒绝不敢让他在营外多呆,习惯地伸手搀扶,小声咬耳朵幽微抱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却让她知道?” 薛纹凛:“......” 男人眼神现出一瞬空白,旋即嘴角似乎抽动了些许,解释得苍白无力,“你恐怕近日军务压头,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顾梓恒眉宇间快速积聚不满,眯眼看着前方步伐轻快的女人,硬生生拖住薛纹凛的脚步,一副不得真相不许人走的气势,但也不说话。 薛纹凛站在原地怔然须臾,终于揉动额角,悄声细语吐出数语。 他见顾梓恒满面恍然,没好气地道,“孤方才暗示自己并非专注国之大计,你竟半点没放在心上,如今楼飞远身上可利用价值寥寥,待探清长齐虚实,你就没有闲暇瞎操心了。” 顾梓恒自知理亏,难得孩子气地嘟囔,“我已久忍不耐,很想给她点颜色瞧瞧。” 薛纹凛快语轻叱,“你身上可拿得出任何一个恰当的身份置喙于她?” 顾梓恒腾地沉下脸,“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对你没安好心,本王又不是瞎子!” 薛纹凛听罢心念顿时轻软,顾及着周遭,嗓音透着一贯的柔和,“你放心,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孤只想活在当下未来,便不会凭白让人时不时牵念前尘。” 第485章 或许楼飞远与破译名单本身无关 顾梓恒这才放心。 薛纹凛说一不二,即便偶尔周旋感情时有所顾虑隐瞒,但面对亲人关心皆能坦诚直白。 大把时光在前路,大好人生在未来,既已走出过往,就不该因旧人往事时而喟叹怅惘。 所谓“女人营帐”其实也夸大其词了。北澜大营本没有女人,由于盼妤和彩英的出现,只得临时安置一个五脏俱全的小营帐,兼之顾虑盼妤身份需保密,处处又显得低调罢了。 盼妤后脚入帐,见彩英一人在内竟有些讶异。 但那抹神色只在女人的脸上奇异停留数秒便荡然无存,彩英听闻动静立时返身回望,未等发话,就听盼妤语气关心又裹挟歉意地道,“方才是不是觉得有被冒犯,我很抱歉。” 彩英怔怔听完,嘴角先扬起,摇了摇头,“您说抱歉,似乎并不能代表那位统帅。” 盼妤尴尬万分,不禁暗骂顾梓恒丢人,面上神色却渐渐冷淡,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你也看出来了,我与他多少有些不对付,但令你陷入被动境地这一层,我是着实没想到。” 是顾梓恒亲自主动找到彩英帮忙的没错,彩英是方才密室凶案的唯二目击者也没错,这之间的矛盾,有一才有二,面前的女子毕竟不是始作俑者,不该面对如此对待。 盼妤宣泄着胸中不愉和激愤,在彩英面前不加掩饰地发作了一通,她从头至尾说完,发现女子只安静地听。 她轻轻拧起了眉,“你真的没有不高兴?” 彩英双手往后撑在床榻,仰起素净的面容朝上方凝望,“我需要愤怒什么?一则我受人所托才被动陷入纷扰,该着急的应当是统领才对。” “二则清者自清,我既与楼飞远同族,一时受些必要的猜疑也是正常,可我相信夫人,夫人相信那位阁下,真相迟早大白,有何可担心的?” 彩英说话时不单口气稀松寻常,面上分寸肌理都自然柔动,即使盼妤有心观察她每一分神情转折和异常,愣是没发现任何做戏和伪装,这些所见都在说服盼妤,对方是真心的。 盼妤听罢沉默良久,而后叹了声气,眉眼间显得心事重重. “你能不能尽量说说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此前楼飞远不是也没人惦记么?这说明他身上并未带出族中隐秘。既容许他活得好好的,如今又非要杀了是为何?” 彩英仿佛根本没觉得盼妤从自己嘴里撬答案有什么不对,反而认真思索半晌,而后带着一贯的审视和斟酌克制,从细节里逐一开始分析评断。 “我在山中时,唯一没有参与的事务就是运作‘名单’。”彩英平静地直视,从容一并接受对方的惊诧和不解。 “运作‘名单’才是族内保持生生不竭之动力源泉,任何身在老夫人近侧都心知肚明,谁能接触到与‘名单’相关的细节都自诩为真正的心腹。可多年来,这种人却从未出现。” “老夫人让我们训练人、教导人,我有幸参与了一代。在这一代潜伏者身上,从山中学得的身手和才识不过是上得‘名单’的条件之一。有件事,你们似乎抱有错误的认知。” 盼妤以更为诧异的眼神看了过来,听彩英继续侃谈,“在那个河畔村落,你们似乎一度坚定以为那里是他们运送潜伏者的中转地——” 盼妤瞠目,快速反问,“难道不是?”话未落,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当然不是,否则彩英不会捎带这个话题,但,竟然不是。 彩英耐心解释,“我应当表达得再精准些,那里的确是中转地,但并非他们四散三境各自出发的中转地。此后他们将化整为零前往另一处,而那里才是彻底获得新生的地方。” 因不知如何反应故而只好沉默,好半天,盼妤才从沉默中慢慢抚平心底巨大的震惊。 因为这个事实其实仔细想想很好理解,只是当时当势,在生死危迫的关头,保命才是第一位的,想不到实属正常,她定神沉思,顺着彩英的话接了下去。 “那个地方或许继续教授其他的技艺,但更重要的是为他们提供合理的身份, 创造重新展示于世人面前的机会,且要做到越过官府籍档,毫无痕迹......” 彩英挑眉不置可否,觉得盼妤的形容和推测都极好,于是从旁提供佐证,“老夫人在三境各有固定联络人,除了属下,似乎还有格外看重的合作伙伴,因为她表现得很敬重。” 看到对方渴求探知的目光,彩英无奈摇头,“看在夫君的份上,我并无半分隐瞒,老夫人与山中之外的联系从来亲力亲为,谁都不可能参与,我没办法帮夫人。” 盼妤只好作罢,转而想到其他,“你既提到这些,是否怀疑楼飞远的死另有隐情?” 她摩挲下巴,蹙眉推断,“或许楼飞远与破译名单本身无关,而是他身处或者知悉了其他隐秘。这些隐秘因名单二字不被外界所知而安全,一旦被爆出就会被牵连,是么?” 彩英定神看着女人垂首后尖瘦流畅的下颌线一时无话也不答。 静默不到片刻,彩英突然说起楼飞远过往,“他不但不合群还早有出山之意,这种想法放在他人身上绝无可能被允许。但他却是例外,并经老夫人亲授在山外早早当起百姓。” 盼妤立刻联想两年前与楼飞远交遇的往事。 楼飞远牵连薛纹凛被刺一案,与丰睿一同被捕下狱。也算阴差阳错,她当年只想记住胆敢伤害薛纹凛的人之面容,却意外发现楼飞远和他身上那枚令牌。 两年前,那青年临难不苟,面对自己威压丝毫不惧死,对令牌来历似乎更一知半解,否则不可能轻易让她得手。 盼妤眉梢不展,徒然想到当年那青年也许并非一知半解,而是笃定世间极少有人知晓令牌来历,故作轻巧罢了。 盼妤突然一哼觉得甚是,如果不是薛纹凛,她的确不知那令牌的来历和重要性。 她心头倏忽又一凛,隐约感到后背爆出一层躁郁的热汗。 第486章 错大谱了。 错大谱了。 又何止村落那番际遇...... 或许一些认知和定论由于先入为主,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错误究其根本,是大国之自得狂妄和居安思危意识的缺失。 对了,说的就是隔壁大帐那些年轻的上位者。 尽管包括但不限于自己,但盼妤存着一丝侥幸,至少自己可不是主犯。 顾梓恒从济阳城起参与全程,他由薛纹凛精心调教,从旖旎阁之案就知道“六龙令”的存在,而后一路辗转赣州和比邻之内的洛屏,他身上哪里有过前朝之患的危机感? 王座之上,皇帝只怕也没好到哪里去。千珏城默默观察着一切,但截近目前为止,此二人的格局竟停留在,一个致力于与她纠缠博弈,一个尽忙着应付朝堂蠢臣的小打小闹上。 可真相又是何其残酷?分裂和渗透从未停止,王土之上漏洞频出,敌人如影子般寄居在阴暗处,“他们”如是潜伏者还好,如是后起背叛岂不更令人心惊。 不好的事难免容易勾连在一起,即使平日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比如她从未关心为什么薛南离仓促远走祁州;比如不断输入长齐的大批金银,军枢处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比如赣州叛出的高官和运输线;再比如洛屏的那个“侯爷”...... 甚至楼飞远,在不被人察觉的前提下成为一介平头百姓,若不被自己识得令牌,他深入西京又会干些什么呢? 盼妤撇开脸,长密睫羽遮住幽深的眸眼,很快吞咽了下喉咙,私心不想被对方觉察出异样,但她又很快睁眼,面容里多了几丝沉静从容,似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楼飞远潜入西京,或许真是身负重任。” 彩英并不惊讶,而是不疾不徐地求知,“何以见得?” “他们有如此庞大的筹谋,绝不可能允许人随意离开山谷。至于你身上的例外,无非是暂得解药,也可能他们还未追踪到人,又或许追踪到后一时拿捏不了,楼飞远却不是。” “在长齐,楼飞远身世完整,往前三代家族历史清白,他定然逃不过入伍时的勘查筛选,这一点,我亲自实地已查证,身份做得十分完美。” “他为西京南征北战多年,山谷听之任之甚至放任随身携带令牌,本身就不正常。也只有一种可能——”盼妤的视线定定落入彩英的双瞳,眼神晦暗不明,仿佛等对方应和答案。 彩英如愿接话,“他是故意的,被授意的,身负任务的。” 盼妤微微瞠大黑眸,对所听闻的内容流露出满意,“他是外界联络人,无需自己做什么,传递信息即可而已。” 彩英像在引导,自己没有完成未尽之语,“他的接头人,肯定不在长齐。” 她身边视线灼热的女人蓦地笑了,柔声肯定,“自然在西京,在京中,在朝堂。” 彩英瞬时凝出一抹奇异的笑,眼眶里盛满了如释重负,“夫人猜得可真好!” 盼妤静静听她夸赞,很容易分辨其中的真诚和感叹,同时也没忘记继续靠近真相。 “所以对你的疑心尽可消除,却不知道敌人用了什么办法在密室操纵这一切。” 她再次望进盼妤说出此话时的眼睛,在那对饱含关切,且这关切不含一丝杂质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面容,那张略显苍白、眼神坚毅的,妻子的脸。 “薛王也许不会相信,也不打算放过,届时,请夫人不必管我。” 盼妤不禁皱眉,“你方才认定清者自清,难道只是推脱之辞随意说说的么?怀疑人终究靠证据撑腰,你说不是你,我自然相信。反正——” 她接着哂笑,面上吊起一丝讥讽,“他除了他义父,反正谁都不信。” 彩英陪着也笑了,语气里不乏羡叹和好奇。 “我最初一知半解,幸得夫君与司徒国主从不避忌,何其之幸我竟能交遇传说中的人物。如今所见,又觉传说无论何等神奇无外乎凡人七情六欲,这么向来简直亲切许多。” 盼妤只觉得这番话纯挚可爱,放柔声音继续道,“我与王爷也没把你当外人。” 彩英闻言怔然,少顷才点点头,而后沉默。 “那便说好,期间若遭遇任何境况只需依赖我便是,你的清白我来维护,懂了吗?” 彩英瞪大杏目,面上徒然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前后接连两段话都锤击着她的心灵,是无论怎样都令她无法催生正常反应的话。 盼妤却不以为然,大约认为她感动过甚,又宽慰了两句准备出帐。 彩英醒悟她的举动,突然阻止道,“夫人,若王爷不打算软禁,我想找医者看看。” “怎么了?是哪里受了暗伤?”盼妤马上被话题吸引,转身一副细问清楚的架势。 彩英显得平淡,摆手解释,“这一路遭遇难免伤筋动骨,其实我一度也忘了。只是入营后日子松散才激发了身上暗痛。原本还担心身份敏感不好随意走动,如今倒多了份坦然。” 盼妤松口气,关切地叮嘱,“医者营帐特地做了安排,你当然可自由走动。这想法甚好,既入了暗卫视线索性行为坦荡,想干嘛就干嘛便是。” 二人又交谈了数语,彩英将人送出帐时,分明瞧见帐外不远处多了两列卫兵。 那两列士兵如两排粗壮的“木头桩子”让人难以忽视,她立时去瞧盼妤的反应,见对方秀气的眉毛凝得死紧,赶紧笑着劝慰说不要紧。 盼妤没有返回大帐,反而去了皇帝内侍所在的辅营。掀起帘门遭遇一阵热浪,她眉尖都没动一下就往里走。 帐内布置简约不简陋,入目只见一展硕大得厚绒屏风,将玲珑窄小的外堂与寝地隔开。 薛承觉此次随行只带了一个母子俩使了多年的老内侍,这老内侍从入营第一日就被安排在此地,辅营位置绝佳,不但隐在大帐之后,更被九卫和顾梓恒的统帅营左右包围。 盼妤几步走到屏风前,瞬息又迈不开步子。 第487章 只有彩英身怀最大嫌疑 “你,睡了么?”自然垂落的双手不自知地握紧,她轻声低语,问得小心翼翼。 屏风后安静得连一丝轻巧的呼吸都不闻,但盼妤尤其有耐心,只是这耐心并未维持多久,当相同音调的询问又无回应,那股慎微卑怯的情绪里终于露出几丝焦急。 “那,我进来了。”潋滟郁色的双眸微暗,她闪身很快越过眼前的阻碍。 自地面向上纵耸的铜门最先映入眼帘,第二眼,床边沿不恰时显露一小截乌黑发顶。 盼妤硬生生呆愣数秒,瞳孔晕圈霎时紧缩,醒神后急匆匆就往那个方向冲。 她跑得太急,步伐生乱,腿猛地磕碰到床榻边角,痛得她禁不住咧嘴落下几滴泪,待看清门周遭场景后,那张美艳的脸庞变得越发仓皇扭曲。 盼妤脚步乍停,强行抿退眼眶一圈灼热,视线受到冲击后出现少顷木然。 她反应迟缓看着脚底那抹熟悉的玄黑,自下而上盯准,恍然看清是薛纹凛微曲了一条长膝,他半边背部侧靠在床沿,一手虚虚撑在地面,冷白的五指正轻轻发颤。 再往上,那张往日凌锐迫人,如今昳丽动人的面容,隐在微收低垂的尖瘦颌面,由轻微起伏的单薄胸膛传递出一股惊人的脆弱。 “凛哥!”盼妤慌乱靠近着低吼,双膝遽然在他近侧跪倒,指尖怯怯触碰着他的身体。 薛纹凛猛地一震,鸦黑的睫羽颤巍巍抬了抬又放弃,只从喉咙溢出几下咳喘。 “别嚷,咳咳,我,只是,有些累,密道——” 他下意识低低喃语,另一侧垂落身侧的手努力朝前方指了指。 盼妤急急哦了两声,听他尽管说话低弱,好在神志还算清醒,自己这口横在喉管憋半天的气终于吐匀,“我知道,我马上关。” 薛纹凛身份隐秘不便常在大帐出入,最折中又安全的法子就是将他保护在近侧,从大帐向外统共三条通道,一条通往暗卫营帐,一条通往营外,一条就在这间辅营之下。 薛承觉来时就用老内侍做好幌子提前安排妥当,薛纹凛不喜时时有人护卫跟随,原本最是乐见其成,只是不料风波频起,身子尚没养好到可以独自待着。 薛纹凛闭目又歇了一会,听到铜门阖拢的闷响懒懒抬起眼帘。 湿津津的光影里,女人的身姿玲珑灵巧,行动利落干脆,丝毫看不出久居深宫的养尊处优,他怔怔任凭目光散溢,直到盼妤拍拍手掌转过身。 “凛哥,怎么了?真不叫谷主来?”她自隐居济阳城后似很习惯不施粉黛,即使如此也遮不住五官深秀清丽,此刻这张脸上布满焦灼,眼神里更是忧思盈聚。 薛纹凛正在承受这股眼神的凝视,只得将背部挺直几分,正经提了口气,低沉轻缓的语调带着明显宽慰,说话的确利索多了,“我说了无妨,当下情形不便叨扰谷主。” 这是二人相处时薛纹凛头一次自称“我”,因他不自知的放松,盼妤心底顿然漾起一丝浅浅愉悦,旋即领悟到后半句时蹙眉疑惑,“谷主特地为你入营,还有什么不便叨扰?” 她观察得过于专注认真,着实害怕薛纹凛浑身上下哪里再出什么幺蛾子,以至于看到薛纹凛眸眼那抹一闪而过的心虚和不自在,她甚至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薛纹凛薄唇浅淡几近无色,抿着半天就是不答。 盼妤眼巴巴地瞧着,实则拿对方这“谁先说话算谁输”的阵仗无计可施,但薛纹凛略显衰微荏弱的模样令她心中更绕不去担忧,她下意识围着人小碎步地来回走动。 不得不说,连她自己都以为这不失为认怂服软的最高境界,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薛纹凛揉揉眉心,“......” 额角依然不断渗透冷汗,他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将身侧的手臂随意搭在胸腹,声音轻弱得像一片羽毛,问道,“与她谈过了?” 走动无章的身形猝然僵停,仿佛蓦然惊醒般,盼妤从余光发现薛纹凛动作的细微处。 她同样答非所问,“胸口闷?还是震山的余伤疼?你说话为何总是避重就轻?你明白我并不关心其他!” 薛纹凛仰首望进那双积聚冷怒的眸眼,似有妥协地呼唤,“阿妤,别慌,先坐下。” 浅骊的两颗琉璃珠由呆滞初始流转,将一汪浓情烈意强势捧到薛纹凛面前,除此之外,还有女人难以自抑的颤音,“而后继续左顾言他?用你自济阳城就运用娴熟的好伎俩——” 她说到半途突然卡壳,倒不是愤怒一泻千里徒然不知如何抒发,而是实在舍不得自己伏小做低良久的诸多付出,生怕此刻若按捺不住性子一时痛快了,将来这人彻底不原谅自己。 她生硬地撇过来,余光扫过薛纹凛温雅松软的五官,竟还散发了淡淡柔和的气息。 能在二人相处时看到这副神色已属少见,又听薛纹凛好脾气地回应,“今时不同往日,我懂得不添乱的道理,自然不敢撒谎。阿妤,你亦无需徒增太大压力,静观其变就好。” 盼妤回答得快速又负气,回头乘机将对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如何静观其变,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薛纹凛闻言一怔,又问了一次,“你方才试探过后觉得如何?” “觉察不到异样,丝毫不作假,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若继续在她面前待下去,这张老脸都不知往哪儿搁。” 在场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活人,除却丰睿,就只有彩英身怀最大嫌疑。 可说起来,彩英本不是局中人,是被顾梓恒硬生生拉来凑局的,是以盼妤不欲相信,于是当场与顾梓恒生呛的那幕也算真心实意。但过后清醒,她也明白谁都不能放过的道理。 二人夹枪带棒的争吵,到最后更像是故意演给外人看的,当薛纹凛进一步给出暗示时,盼妤立刻明白自己的任务就是去套话。 她回忆着少女所言尽可能复述了一次,叹息道,“她曾于我们有救命之恩,若当时就奉命潜伏在我们中间,何必放任‘名单’泄露出去?” 这根本说不通。 第488章 甚至不能准确称之为破镜重圆 薛纹凛听得很仔细,中途也不曾插话,逢到细节处,男人的眉梢会淡淡耸起,怕是担心盼妤过分在意自己的反应,于是尽量很快收敛,不再露出其他特别的表情。 盼妤述说时夹杂自己一些推测,不可避免提及潘清儿、“侯爷”等人物,听得薛纹凛频频颔首,也看得出,薛纹凛从来就没放松对这些人物来历的思考。 “村落真实用途,楼飞远身负重任,这些究竟是你推测亦或经她引导而产生的念想?” 盼妤认真思考半晌,回应出后者,发现薛纹凛对此并无异议后,视线不再转移,安静乖巧地凝焦在薛纹凛身上。 他周身其实看不出震山所受伤痛的痕迹,苍白的面容一贯欺霜胜雪,轻弱的吐息一贯夹杂喘咳,参与正事一如既往条理清晰,运筹帷幄之间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跟着他节奏走。 旁人不知就里也就自然而然被牵着鼻子走,盼妤却不可能被他表面几句轻描淡显打发过去,她当时被牢牢护在他怀里,几经多日休养尚且偶感胸腔灼痛,何况他本就久病羸弱。 缠绵病榻的光景还在前几日,就他那身体竟能好那般快?怎么可能。 她也不敢放任目光太过胶着厮磨,索性淡然坐视他半演半装。 盼妤不得不承认,薛纹凛身上是有恶劣因子存在的。 他必吃定自己即便掌握真相也不敢违逆他心意,想隐瞒众人时就有同伙可信手拈来,想胡说八道时就有帮手可周全破绽。 这种单方面强制配合,薛纹凛从不提前预告,全凭自己一腔聪明才智在人前自由发挥。 他明明从精神到行为都将自己排开在外,方到用时却像在使唤多年战友似的,呵,这还不够恶劣么? 她愤愤不平,良久转而心中叹息,一面暗忖这活生生的利用何其残忍,一面又愤恨自己上赶着积极主动配合无间。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复盘时,这股愤恨愁肠交杂着的情绪都在初时如潮涨,认真清醒思虑过后又如潮退,最后岑寂成一面沉静的湖水。 任凭如何咬牙切齿,她都做不到对薛纹凛生气,或许她分明清楚,薛纹凛如今的欺骗和隐瞒,目的都只不过是消减亲人故友付诸其身的关切担心罢了。 这些情感是救赎不是负累,是力量不是伤害,是盼妤得知薛纹凛还活着时,决意千恩万谢又还不完的债。 所以她除了笑脸相迎不打反口,还能做些什么? 她近日将凡事想通得尤其迅速,甚至偶尔为自己不再自寻烦恼惊诧不已。 直到有一日,当她看见大帐主座的两个青年绸缪决胜指点江山,她徒然醒悟是为何。 她曾不忿于在自己的时代迟暮,过分执着付出与得到的对等,始终想要证明在王朝迭代中无法撼动的功绩和地位。 而攫取和守护“得到”却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艰途,其中充满诱惑与欲望的试探,而她却没有通过试炼,最终失去得更多,面目也变得更加可憎。 重获新生的薛纹凛教会她找到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己的“追寻”。 尽管是以冷漠和回避的方式,每一次淡漠都传递着真切的厌世,每一次回避都以安静清醒的姿态,令她时感痛彻心扉却是其次,而他毫不犹豫抛却前尘的意念让盼妤无所适从。 她认为是老天决定了这次重逢,但此后的每一步盼妤都怀揣目的而去的,她无法定义这个目的是什么,不叫冰释前嫌,不叫放下过往,甚至不能准确称之为破镜重圆。 伤害已成事实,并在他心中徒留失望和戒备,但误会至少应当解除;感情若无法修补,她是否可以从当下开始,重新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关于往事,盼妤认为自己渐渐不敢提往事,并非全是害怕薛纹凛在噩梦里纠缠,而是当她意识到对方选择快刀斩乱麻来了结过往,那当下自己更应倾尽全力塑造新的未来。 一个属于他的未来,或许其间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陷入神游时的眼神渐渐虚化,薛纹凛在她眼前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重影,蓦地,那重影说话了,“阿妤,或许你当更加冷静与克制,接下来的形势,只会更加复杂。” 薛纹凛以后的人生,没有她的存在...... “尽管只是从一点嫌疑开始,我以为你不该再与她待在一起。” 他或许不在济阳城,在另外什么阳的城里,再认识一个“林羽”,他会好脾气任她欺负,包容她肆意揉捏、讨价还价、做主做到他头上...... “朱雀营已经传来奏报,稍后一起去大帐商议。” 他甚至愿意为“林羽”奋不顾身跳密道,为“林羽”宁可自己受伤...... 盼妤猛地双手覆在脸上,心情颓唐燥郁到了顶点。 小气的人终究小气,无论如何努力都装不来大方,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在薛纹凛的未来里连一分位置也没有。 即便她有太多自作自受,即便未来负罪负重前行,她做好了不被原谅的准备,做好了捂不热那颗千疮百孔心的打算,那么,如果拥有的位置叫做“陌生人”甚至“仇人”呢? 她应当接受么?应当,可......可无法接受! 葱白的十指覆在自己冰凉的肌理逐渐用力,盼妤强自压抑着内心喷薄成势的焦躁。 她徒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徒然回忆重逢后的那些伪装何其浅陋,难怪薛纹凛从不吃那套,他正是太了解自己! 指缝里的双眼蓦地睁开,长密睫羽弯曲紧叠着指节的肌肤,姿势难受都不及胸口悸动不已,还至少能遮掩瞳孔里愈发浓烈的阴郁。 她无不忿怼,去勉强自己伪装成大度之人,在此前时日里还伪装得那样真实。 以至于——以至于现在一旦反悔,恐怕会引起薛纹凛的剧烈反应和更深刻的厌恶。 “我决不允许!”陷入矛盾里安静挣扎的人倏忽扬首,突兀地发出一声决绝的宣言。 薛纹凛哪里料到身边人的天马行空,猝不及防被吓得当即愣住,但他很快醒过神,听得盼妤的回应立时皱眉不悦。 “你说说看,决不允许什么?” 第489章 吓得盼妤赶紧将自己窝成一只鹌鹑 这问话溢出几缕新鲜的火气,吓得盼妤赶紧将自己窝成一只鹌鹑,自然什么都不敢说。 更勿论承认聊正事的时候满脑子在想男人,还是那个和自己聊正事的男人。 “......”可完蛋的是,一句正经话没记住。 盼妤微微张大嘴,墨黛的眉尖拧作一团,少顷才渐渐舒展平顺,她抗住薛纹凛幽邃专注的瞳孔,抿唇老实认错,“没什么不允许,只是方才走神想了些旁的事。” 薛纹凛哑口无言,将临到嘴边的话咽进去,苍冷瘦削的面上反而添了几分血色,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他挑些紧要处复述了一次,遂询问,“你的意见呢?” 他拢共说了三句话,盼妤歪头琢磨半晌说道,其他都没意见,仅一件事我不答应。 薛纹凛侧身凝视,摆好洗耳恭听的姿态,以为她准备发出什么高见,可待听完,一股无名火霎时从胸腔高高蹦起。 “你——” 一个你字卡在喉咙,薛纹凛气得不知第二个字该蹦什么。 他拢共才说三句话,关系她生命安危的建议仅此一句,好巧不巧,她还正因为这句和自己杠上了。 盼妤满脸无辜,悻悻然小声道,“大营就此一间女帐,若将我排开,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薛纹凛忍不住揉起额角,深秀的眉宇间写出淡淡倦意,却并没有不耐烦。 他想了想,显是在认真思考盼妤的顾虑,“届时若真发生不测,你可想好该如何脱险?” 盼妤感慨地吁口气,缓缓摇头,“我从未想过那一日会到来,自然来不及未雨绸缪,但凛哥,你明知我的思虑是对的。” 况且,他果真担心自己的生死么?还是怕自己若以“太后”这个身份发生不测,会给顾梓恒带来麻烦? 盼妤在心中暗暗自嘲,反正说来说去若是前者,她还真不怎么信。 有些事也许到最后就是虚晃一枪,她不欲为没发生的未来增生烦恼,更看不惯薛纹凛累着自己,去给其他人事物想退路。 盼妤眼底抹了一圈心疼,温声劝,“凛哥,兵来将挡便是,不如现在去听听朱雀营有何收获?” 薛纹凛私心本就不想劝得过分,一来这的确是徒增烦扰,二来又怕对方误会了点什么,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作罢。 二人从密道返回大帐时,那两个年轻的上位者已密谈许久,面色不约而同地肃重得很。 顾梓恒看到薛纹凛出现简直大变活人,立即化身一只开屏孔雀,上赶着黏上去各种显摆炫耀求夸夸。 落到盼妤眼中,这画面跟娃娃想吃奶刚好遇见娘别无两样。 真是辣眼睛。 她祭出熟悉的眼白,听儿子在自己耳旁悄声打听,“母亲,你努力许久,到底有没有进展?” 盼妤听罢没好气,阴恻恻地道,“我刚才因不思正务被涮了一顿,皇帝能不能多想想国事,免得人家说上梁不正所以下梁歪。 ” 薛承觉瞥眼他家老师,也不知顾梓恒在一旁碎碎叨叨说了什么,正眼含鼓励温和地笑。 皇帝似乎根本不信薛纹凛会厚此薄彼,满脸狐疑,“自朕与之重逢,真真变了个人,母亲不会故意吓唬朕吧?” 盼妤暗骂他不争气,气咻咻地吐槽,“本宫是疯了么?要去骗一条绳上的蚂蚱?!” “蚂蚱”无语地看着她,眼中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盼妤:“......” 薛纹凛这边确是另一番严肃的场景,他细细听着顾梓恒转述的奏报,一语击中要点,“你说禁卫军由新人将军领导,可知宫变后公开统领过什么大型行动?” 薛承觉听得眼睛一亮,凑过去接住这一茬。 “果真瞒不过老师眼利!这人恐怕还未获得信任。因为根据奏报,王都自宫变以来爆发数次激烈械斗,禁卫军作为中坚力量,出动时至多到千。” 薛纹凛颔首不语。长齐因国主常年失德怕死,一直有禁卫过万的传言,这一点得到司徒扬歌的侧面印证,据说地上五千禁卫军,尚有五千影子军在暗处可供调遣。 禁卫军由玉玺主人驱使,通常不会发生内乱,禁卫出动人数不足预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玉玺主人故意留有后手。 合作方人心不齐,这是个好消息。 但薛纹凛其实,更关心另外一些事。 接着,又听顾梓恒继续道,“另有一件事很可疑。长齐边境之地已全线戒严,所有银号只进不出,所有外籍皆囚禁刺史府严密看管。幸而义父经此际遇躲了出来,否则——” 否则再晚些时日,只怕要变成瓮中之鳖,这场景顾梓恒连想都不敢想,此刻虽在薛纹凛眼神暗示下没继续往下说,但他禁不住心生后怕和不满。 至少继续放任薛纹凛介入这些纷争而想干嘛就干嘛的话,迟早要出大事。 顾梓恒开了个头,有点故意当众警示的意味,他心知薛纹凛唯恐自己在那二人面前小题大做,届时行动更要不得自由,且在某些事情上,自己愿意与他们同仇敌忾。 薛纹凛当然不能让这个“否则”继续被畅想下去,出言打断道,“已了之事何须浪费时间思虑,孤问你,关于银号金银进出,你既发现边境动向,可有一并观察军枢处的异动?” 帝师问问题就是不同寻常,顾梓恒见他专盯自己来答,自知有意提点,滚了滚喉咙说话越发小心翼翼。 “儿子明白义父所指,丰睿此次中饱私囊所出的银票就在那边塞城中,若边境异动能与军枢处同频共振,说明二者可有猫腻。” 薛纹凛更想到另一层,“数十万大军坐镇,丰睿此次胃口并不小,但这更说明,此类行径他已驾轻就熟,而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蛀虫应当陆陆续续小动作不少——” 薛纹凛却来不及怪责二人,“如今形势,军枢处这里只能留下眼睛,其他按耐不动,该用则用,赏罚如旧,尤其丰睿处境已公之于众,最好另想个名目先引导视听。” 三个男人交谈自如、游刃有余,盼妤既有欣慰,又有话题转移后的侥幸,但她于军务方面本就薄弱,这起承转折丝滑快速得应接不暇,她忍了半天,终于讪讪插话强行加入。 “真要与我朝对刚,任凭那小城如何戒严都是徒劳,这件事,有哪里可疑?” 但这问题一问完,她就后悔了。 第490章 顾梓恒的看不惯不是没有道理 投射来的眼神多少有些惨不忍睹。 不知是否滤镜的原因,反正薛纹凛的眼神看上去最是和善忍耐。 皇帝哽噎须臾,徒然认知到母亲的确不谙军务,只得出来救场。 “那无名小城常年疏于管辖,正因这个漏洞,军枢处多年来借银号转运钱财。” 盼妤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将脏银转入长齐银号,虚造边境生意名目,洗白钱财后堂而皇之存入西京银号,指望的正是边境管辖疏忽松散。 “中饱私囊之徒,谁都不欲多生事端破坏这片温床。如今形势虽不明朗,但朕一旦打定主意,这条单薄的边境线如何困得住我巍巍大军?” “王廷远水救不了近火,明知以卵击石,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弃城退守,利用山谷关隘形成以一敌百的壁垒。如今他们徒劳戒严,耗费军力,不过就是牺牲一些炮灰罢了——” 盼妤恍然大悟,试探着道,“既毫无用处却非要多此一举,定是这座城还是有别的用途亦或还有其他重要地。” 薛纹凛侧首微收下颌,面容温和平静,大方对视中,眸眼总算浮动几丝显而易见的赞赏,看得她暗自激动。 她时而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短处,心底还分明清楚这短处为何经年没有长进。 因为从前有薛纹凛在身边,自己完全不需要发挥余地,仅此理由而已、足矣。 倚仗薛纹凛的军中积威达成自我意志,同时又强势不让步非要与他争出胜负。 真挺令人讨厌,甚至无法单纯用讨厌来概括,顾梓恒的看不惯不是没有道理。 她小心挪动脚步以掩饰不安,似乎接收完薛纹凛善意的眼神后,内心却越发不是滋味。 但三个男人并未发现她的异常,顾梓恒接着道,“我原以为攻克关隘守军才是当前最大题中之义,没想到这群阴沟老鼠并不忌惮将自己摆在明面上。” 薛纹凛淡然敛眸,火光温润映亮了侧脸的骨线,显得面庞格外消瘦,他如今身旁时刻带着一道目力强劲死盯不松的视线,只消面上发生些微变化都要出声。 身体的不适如影随形好在尚能忍耐,但忧思过甚却极易令心力交瘁,薛纹凛眉间不展,眼神里仿佛有说不完的心事,但在场无人敢问,看在盼妤眼里急在心里,只好迂回退让。 “进去谈。”美目几不可查递出眼色,两个青年立刻会意,应声转背就往屏风后走。 薛纹凛:“......” 盼妤看出他的无奈,故意小心怯懦地问,“我都站累了,一时也谈不完,可以吗?” 薛纹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脚步不急不慢地跟上。 屏风后的布置已然变样,圆桌取代书台面朝着床榻,屏风前加立了一张铺满厚绒的木架。时节入近浓春,这厚绒避风和隔音的作用显而易见。 薛纹凛走进去一看,顿时无语扶额。 三人各占一把椅子面向床榻端坐,全都眼巴巴看着他。 薛纹凛:“......” 他站立对面不由得凝眉木然,三人行不一定有我师,这仨看来实在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盼妤把谄媚和目的明晃晃写在脸上,同时仿佛又从男人被迫妥协的眼神中看到了嫌弃,立时端出乐呵呵的笑脸,特地坐在那俩后面。 看得出男人尽量在忍,但也属实有些忍不住了,只听薛纹凛哂道,“你们想干嘛,六只眼合作画病人睡卧图么?” 薛承觉脸部肌肉一抽,默然将某几个听着令人不舒服的字眼略过,看顾梓恒正作壁上观,清清嗓子道,“您这几日来回周旋,哪有功夫养伤病,左右也没有外人不是......” 薛纹凛没算完全领情,在这仨前面抱胸踱步,“陛下如何打算?” 皇帝立刻正襟危坐,沉吟半晌。 “内要安,外要攘,此次,朕将对军枢处委以重任,在白虎营增设副都司,由庄清舟左迁升任并随行,您觉得如何?” 薛纹凛以为这主意其实已经不错,白虎营监管诸部,副都司随军天经地义,只是庄清舟对外示人早已被提前贴好标签,不免让对方生出警觉,再说济阳城...... 帝师容色沉静,所思自是深不可测也不容易显山露水。 但皇帝毕竟对着那张美人脸从小看到大,上头任何肌理纹路的微变都不会逃过他眼睛,他已看出自己得到认可,但欣喜不及片刻,亦发现薛纹凛似有顾虑。 他试探着道,“皇——老师,您担心庄清舟指示太明显?” 顾梓恒眼睛一溜,观察须臾,对皇帝禀告,“陛下,我想义父忧思的是济阳城。” 他见皇帝挑眉好奇,帮着回忆道,“您不如回忆看看庄清舟的案情奏报,此后秘匣中我亦详述。” 薛承觉恍然,方才记起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莺巢,其中提到最多的名字姓潘...... 他拧紧眉,“那女子勾连赣州,又姓潘,不会真是朕想的那般吧?” 薛纹凛睨视二人,漆黑点墨的眸眼缓缓转动,与面上胜似霜雪的白强烈对比,衬出整个人越发荏弱。 他不甚愉悦地轻哂,声线低磁微哑,“她手中持有第一枚六龙令,难道奏报没写?” 薛承觉顿时打个激灵,从济阳城来的秘匣,顾庄二人可不会留下这样把柄,写肯定是写了,恐怕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两年岁月磨砺,常宁宫空庭寂寥,顾梓恒兄弟各自身负重任,薛王府人去楼空,他在朝堂独力难支,至此才将将巩固王权威势,哪有空关心犄角旮旯出了凶案。 皇帝不敢不努力回忆,录事、杀手、替身,旖旎阁、赣州刺史姘头...... 得,灵感来了,皇帝暗自吁口气,满腹委屈。他那时见到薛王爵印,因薛纹凛苏醒只顾思虑无状,又因六龙令是自己出生前的神秘传说,听着就云里雾里,的确有心小觑。 皇帝翻起眼白认真一想,还是坚持,“老师,任凭潘氏妇在济阳城如何深耕沟渠暗窟,翻出天也不过一只瓮中之鳖。” 第491章 潘清儿留在济阳城定有非比寻常的图谋 潘清儿留在济阳城定有非比寻常的图谋。 薛纹凛思绪飘远,心知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总之,朕如今身边不能没有可信之人,您也知何嘉淦之流纯属文臣,他在金琅卫根基薄弱,本就属凑数,若有一日朕与阿恒不在千珏城,谁来守护王廷?” 神游虚妄的思识霎时听得一愣,嘴下立刻不留情,“你以为皇帝是战马么?不拉缰绳想去哪就去哪,你倒自在得很!” 薛承觉极小声地清咳两声,总之没有反驳。 他当时不是非要御驾亲征不可,就是屁股在王座越坐越腻味,愈发想念少时跟随薛纹凛行军打仗的日子。 那时周边人不识他少帝身份,薛纹凛也特地掩饰,大可以挥缰肆意、酣畅驰骋。 那时有薛纹凛在,可以轻装上阵,肩头没有背负,头顶有高个顶着,真是畅快。 但,他似乎并没有珍惜那样的岁月时光。 他尽快享受着这位长辈内敛的关爱,肆意挥霍着母亲与朝堂辛苦博弈的胜利成果,他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和莫须有的猜忌里。 薛承觉轻抿眼帘,将眸光深沉静静收敛。 围绕在母亲和老师周围的疑云从不曾褪去,薛承觉只是慢慢懂得了取舍。 但这取舍的意思绝非指在公理和罪恶之间做出选择。 而是突然有一天薛承觉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期待和帮助他挖掘真相。 他只是嗅到了这股热心的莫名其妙,和背后淡淡缠绕的阴谋味道。 那些发生在三人之间的情仇甚至比他诞生长久,连父皇都不曾薄待妻子弟兄,难道他们之间一定就有龃龉龌龊么? 没有亲历者,当事人又缄默,于是他就想通了。 人,生而为己生。既如此,他的执着追寻何必是长辈他人? 薛承觉仰面望着男人微微出神,他却没发现背后还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正看着他。 盼妤蓦地开口,“西京本就是马背上闯出来的沃土,当皇帝更不是处处就得爱惜性命到这种地步,只要时机得宜,御驾亲征必裨益长远。” 她出声可不是为了替儿子解围,相反,她就是太了解眼前这叔侄俩的秉性。 薛纹凛在避世之道上一去拉不回,别看他现在愿意坐着好声好气听小青年们神侃,其实心中多半存着要还司徒扬歌人情的念头。 而这一点,那俩猴精应当心知肚明。通过几日默默观察,盼妤正是看出二人在绞尽脑汁拿军务吸引薛纹凛注意力,她沉默并不代表赞成,只是纯粹不想惹火上身。 惹薛纹凛的怒火无异于搬石头砸自己脚,此前辛苦扭转的印象势必前功尽弃。 她有时不免暗自庆幸,薛纹凛到底还愿意维护旧日情分,如今不管目的如何,从态度到脾性都徒添几分松软与柔和,世间没有任何稀世珍宝能替代这点好不容易得到的对待。 她有时又觉得怅惘,本来护短是薛纹凛刻进骨子里的天然属性,即便薛承觉那徒儿过去操蛋了些,但不妨碍叔侄俩下意识的互相维护,也没有改变薛纹凛带出年少有为的君主。 但若这位君主一味犯蠢,自己非要在薛纹凛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下场可不见得好。 偏生她嫉妒心起,原是见不得儿子在薛纹凛面前得好大脸面,但就是怕这夯货真把薛纹凛惹怒了,人家记仇凑一双不说,届时不顾及安危干出什么来,那就来不及后悔了。 薛纹凛方才此言已暗指反对皇帝任性挂帅。但属实而言,未来局势不明朗甚至恶化的方向鲜明,皇帝亲自出动赤爵卫,重现“二卫雄霸”也许就是可预判的未来。 薛纹凛揉揉眉心,这动作不但没有令身心暂得放松,反而无端激发胸口绵密的钝痛。 他赶紧呵口气,再想吸时却哽在半途,脑海立时暴出一股黑雾,身体虚晃了一瞬,再也控制不住平衡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梓恒脸色立变,然而起身却比别人慢了半拍,只得硬生生旁观盼妤从身后冲上前去。 “别嚷!坐着!”盼妤脱口向后方轻叱,自己则顺利抵住男人单薄的背脊,她环臂捞起一时塌软的细瘦腰身,在一并后退的动作里小心翼翼助他坐倒在床沿。 顾梓恒满脸阴沉不语,但与薛承觉对视后竟能克制,他还是起身坐到了薛纹凛另一侧,“义父,你千万别逞强。” 他不容拒绝地搭起薛纹凛的脉,还没品出结果便端出一副凝重脸。盼妤难得与宿敌同仇敌忾,蹙眉冷冷地道,“凛哥,我知道你担心司徒扬歌的处境。” “狡兔尚有三窟,他可并没有自以为丧家之犬,你何必替他可怜?你明知道,你的顾虑我都懂,是,不信我能处理好么?” 她说到最后尽量斟酌字句语气,多少还是有种怯怯的意味。 薛纹凛心思太深,除却保证不会伤害到其他人这一条是稳稳的,其他简直猜不到薛纹凛到底在想什么。 薛纹凛微收下颌,额头光洁又蒙着一层莫名阴影,仔细分辨竟全是密密细细的冷汗,昳丽深秀的五官在此时浅敛了锋锐,怎么看怎么有种柔弱无辜的气质。 柔弱虽是身负病痛营造的假象,无辜倒是真的。 薛纹凛其实没有太多复杂的念头和想法,他的祈愿亦是三境最好最平衡的状态。 一则司徒扬歌比那个女人的儿子更适合做国主,二则薛承觉御驾亲征也有绝不可成行的理由,至于他自己所探寻的隐秘,于他人是探宝之旅,于薛纹凛而言不过和往昔做了结。 这些想法付诸行动上,不免让人误会他过分参与军务,过分关注皇帝的行为指向,过分在意前朝异动,还过分在乎司徒扬歌的生死。 薛纹凛叹声气,不知如何解释,只道,“孤当然相信扬歌还有后招,孤关注这件事只是因为,因为——” 他难得怔忪,往下竟再接不起话,他只好抬手再去抚额,安抚着太阳穴的轻轻躁动。 第492章 他身边竟无一人愿意替她说半句好话 因为什么?瓷白手背从额头自下落了小段阴影,恰时掩住面容里的晦暗不明。 一小截臂上冷白的肌肤软滑透亮,只有靠近腕部透出了细细蜿蜒的青筋,在昭示着主人的身体病痛难愈。 薛纹凛埋首在心里哂笑自己,又不禁扶额无声叹息, 根本不用纠结原因,说穿了不管因为什么,如今都是多管闲事。 但话已宣之于口,大事小事还尽数参与,故作“两袖一挥,清风明月”怎么看都显矫情。 薛纹凛只得这样自我安慰,比如说,曾是王臣关心王廷其实并不羞耻。 而况这俩日日在跟前晃的小辈,自己无不倾注心血悉心教导,他明明一眼看清前方有崇山峻岭,又怎么忍心坐视不理? 薛纹凛甚至已然表现得极为克制,只是在克制之外另滋生了几分谨慎和忌惮。 这份负面情感不知何时悄然从血液沁润进骨子里,尤其面对盼妤时无法自抑地催发。 薛纹凛觉得意外又实属正常,毕竟人不能总是记吃不记打。 但偶尔病得七晕八素醒来后他也自问,对重逢这一切真没有一丝谅解,对她真没有一丝改观,真坚如磐石、心如止水么?他至今给不出答案,只知不断有声音在耳边缭绕不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区区两载转瞬即逝。” “您每每心软,又哪次不是被伤上加伤?” “您回头看看,身后多少人只希望您平安喜乐,她算什么?” 这些声音并没有在薛纹凛的脑海巩固成坚定信念,反而令他一度自疑和疑惑:会不会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或许也有错? 因为他身边竟无一人愿意替她说半句好话,可这世间,再可恶之人总有一丝可取之处吧。 于是他近来劝服自己,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受伤而软弱,后来觉得是情感淡薄而漠然,如今,内心却是渐渐多了许多释然。 半天因为不出所以然,轻飘飘的字句从喉咙溢出像飞絮般随风飘远,但在场不会有人纠结薛纹凛的答案。 顾梓恒直勾勾观察着薛纹凛的脸色,与同样关切的皇帝在空中短暂对视,视线又悄无声息转回薛纹凛身上。 薛纹凛小指头尾巴翘翘,他都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他家义父身上是有些圣人属性的,从前环境使然,一经皇家贵胄的身份包装,而美貌又给了他充分发挥自身独断跋扈的脾性,竟没人知道其实他在自己人周围软乎乎的很好欺负。 顾梓恒竭尽全力不让人发现,当时光流逝,历经不同人生,这属性难免遮掩不住。 而那女人,或许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让顾梓恒觉得分外可恶。 她以前躲在常宁宫里充当幕后黑手算是真可恶,若如今她再出现时又刻意戳着薛纹凛性格薄弱之处下手,那就是真·罪无可恕。 顾梓恒想出声宽慰,却又看到薛纹凛明知故犯,实不想为他解围。 气氛突然冷了下去,良久,盼妤突然发话,“因为你内心蠢蠢欲动,总要去当那圣人。” 顾梓恒:“......”我和宿敌精准同步,很烦。 薛纹凛:哼。 薛纹凛被着哼哈二将包围,脸往哪边转都不想面对,他只好放下手,眼睛看向自己前方的皇帝。 皇帝:因突如其来的关注受宠若惊。 “明面上彩英只是回到帐中,但举止行动已受约束,你们,有否向司徒国主呈报?” 薛承觉不知不觉挺直了背,蹙眉回忆,“朕看,那位大叔根本不关心自己是否有命回国,他在这蹭吃蹭喝,可欢喜得很。” 天命小皇帝对隔壁前·篡位夺权者多少有点偏见,明知事实并非如此,非要开声呛。 其实司徒扬歌入营后完全形同智者苦修,他似乎将庞大的邻国助力完全交托在了自己好兄弟身上,没人知道这整日闭帐不出的客人每天在干嘛。 薛纹凛眉梢一挑,司徒扬歌一直躲在九卫营帐,这意味着他每日都可在营内外来去自如,他虽叮嘱九卫跟随,但是这么多天也过去,连九卫都没有主动有奏报,想来夺权之道一路艰难。 顾梓恒与皇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盼妤看去。 盼妤:“......” “怎么?你们办事不利,债我来背?”盼妤为儿子的倒戈相向顿时无语,“如今彩英是否牵扯其中还是未知,若我去出面,他定要怀疑我在幕后有意针对。” 开玩笑,她对自己的人缘尚有认知,尤其故意围在薛纹凛身边这群人里,她只有独善其身才能不触霉头。 薛纹凛无奈地看着她,“般鹿对城中较为熟稔,饶是如此也跟随数天,他向来机敏有主见,定是被近身叮咛才如此谨慎,司徒那边大可等等。” 楼飞远的死虽是个巨大损失,但从侧面印证敌人其实并无一手遮天又完全的策略,想来是查漏补缺时才想到了结这个漏洞。 这正是彩英还有可信之地的点。她已深入局中,对他们身份知根知底,甚至日日近在皇帝身侧,真有什么歹心,此时恐怕早不是如今局面。 抽丝剥茧最耗心神,薛纹凛耐不住喉咙痒意,垂首狠狠咳嗽了两声,立刻勾引出几人关注,担忧之意个个溢于言表。 他不需用双眼看,头顶能感受的眼神已经够灼热,只好摆摆手,兀自道,“司徒若真查到于行动裨益的事自要迫不及待分享,此时先不管他也罢。” 薛纹凛又想起济阳城一遭,两个青年在自己面前提及,正有请他参谋决策的意向,于是不再避讳。 “舟儿以现在身份回白虎营势必招来诸多猜忌,他令何大钦差受了好大一惊吓,是时候特招回千珏城朝觐述职。” “济阳城那般乌烟瘴气,何大‘代统领’若束手无策,那就请军枢处递几个武将候选,由陛下定夺后继新刺史名单。” 盼妤听罢连连点头,“大军亦不宜再停滞不前,官兵死伤之祸竟敢在边境发生,陛下十分震怒,盟国合该有个说法,不知如今长齐王廷谁能做主,是时候该交涉交涉。” 第493章 对不起了,打扰您纵情追爱了是吧 她不过在行军打仗上偏有短板,但也是金字塔顶为数不多能与薛纹凛思绪对上话的。 薛纹凛与她你来我往,一人让着一句便将后续利害关系慢慢交代。 此时,两个青年的表情各有精彩,却不约而同保持缄默。 女人原是面容素白,说着说着流溢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 接着,她朝皇帝和气而不容置疑地道,“边塞戒严反而极有可能是为掩饰应备空虚,陛下是时候下旨了。” 薛承觉将凝望母亲的柔和视线平移到她侧边,盯着那眼帘微阖的男人缓声念出几道旨意。 “着济阳城刺史庄清舟回京朝觐,官职不留任。” “着军枢处枢密都承旨朗崇茂升转副使,替代丰睿总理北澜大营诸事。” “着陇右布政使、承启郡王薛秦礼以三日为期联络长齐王都希星城。长齐与西京唯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近日朕远闻王廷暴动,一时周全联盟之义,恐君之涉吾地,一求何故。” 盼妤听罢,忍不住扑哧了一声。 到底谁在涉谁地? 不是西京将数十万大军停营边塞近距百里?不是皇帝御驾亲征都要亲自出马占人家便宜? 这外交辞令,多少有些不要脸。 盼妤抿抿唇,默默向皇帝好大儿传递一个赞赏鼓励的眼神。 摸不清内贼实力就要安,摸不清外敌虚实就要探,怕敌人研究自己深浅不妨先乱。 深入敌营除了需要一身胆,更重要能够利落妥当做出决断。 也还有一件事,盼妤蓦地沉下脸,“陛下,既目的不成行,不如御驾先凯旋,你也好坐镇后方。” 薛承觉长眉一挑,呵呵冷笑,“母亲当然想尽快摆脱朕,但有朕在前线运筹帷幄,又能跟在老师身边尽心学习,岂不才是两全其美?” 盼妤:这话句子虽长,就成语用得好。 她语气中顿时带了点呵斥,“陛下!您的安危就系在所有兵将和暗卫的裤腰带上,此任性之言说说也就罢了。” 薛承觉意料之中地撇撇嘴,看盼妤生完气后又怯懦懦地去看薛纹凛,只得肚里暗笑。 薛纹凛正经身姿,将腕子从顾梓恒手中要了回来,另一手环捏着揉了揉,“陛下是该回去,那边塞城不知被如何改造,既不可轻举妄动,亲征岂非变得毫无意义?” 皇帝自己当然不乐意,外出放风多好玩,而况能再次亲眼看到薛纹凛,听到他的教诲,皇帝表示非常知足。 “因为朕是皇帝,所以只有朕回去?” 盼妤以为这份问话实在稀奇,顿时啼笑皆非,“陛下呆在这,文不能舌战群雄,武不能吸引火力,徒劳令金琅卫行动不安。” 薛纹凛:“……” 他自诩从未如此打击过自己收的徒弟,见女人面上的嫌弃实在过于真诚,无奈地道,“天子守国门,君王负社稷,哪样提了还需能言善辩,还需武力超群?” 薛纹凛生生咽下喉咙的后半句,心说自己做不到的,如何能强迫别人做到? 盼妤勾起一抹苦笑,这时候细声细气,“你别恼,我也是逼他回去,我是你这边的,与我争辩做什么?” 谁是谁什么? 薛纹凛走神听岔当即就想反驳,他侧目睨视,女人螺旋打揪的发顶先跃入眼帘,这团蓬松乌黑倏而溜进心底,撞出几点柔软,他经不住地叹息,“未经洞察,说话总要公平些。” 盼妤抿抿嘴,低头称是,总之一味乖巧赞同,薛纹凛向来对此无可奈何,想起了什么又道,“和彩英分开,想好了如何说?” 女人露出舌尖舔舔唇面,眼中满是懵懂,“和彩英分开?为何要分开?” “你!——”薛纹凛难得抬高声调,胸口霎时涌入一股心力交瘁的烦躁。 这问题也不是第一次问起,薛纹凛竟没料到兜转良久还是得到一样的答案,他顿感方才费劲心神一番口沫横飞全都打了水漂。 顾梓恒见盼妤当庭犯蠢貌似惹发薛纹凛真怒,赶紧打圆场,“无论如何,她身上还有嫌疑,夫人若仍共处一室,不是白白送去的人质么?” 盼妤呵一声轻笑,“我有什么理由又换到哪里去?这问题我可没想好,但她是敌是友,咱们试试便知。” 她目光凝向远处,微微蹙眉低语,“即便真是她,我总觉得有难言之隐。” “她救人助人,也许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顾梓恒吁口气,不知如何开解她的执拗,他只想知道“试试”是如何“试试”。 盼妤收回目光,低低哂道,“引蛇出洞而已。” 她长吁一声,“山中那段时日我与她相近不离,我至少能感觉到她对云乐是真心的,云乐身为司徒扬歌最重要的云雀尚对彩英深信不疑,仅此虚无缥缈的揣测就怀疑她——” “自然有负其恩。就依着你的想法来办,若觉得能放过,也就饶恕了吧。”薛纹凛温声作下定论,又去叮嘱皇帝勿要念念不舍,尽快定好归期。 皇帝先诺诺应了,定神问他,“朕走了,老师不走吗?” 薛纹凛被问得发怔,皇帝趁热打铁继续劝服。“这里不是安室利处,薛北殷怎能时时顾应您的安全,不如与朕一同离开?” “您不想回王都,尽可再找一处地安置,津襄如何?布政使是外放金琅卫出身,中州都城气候宜人,来往王都沿途顺通,朕图个放心。”但会不会来打扰,那就不保证了。 薛纹凛发怔,但并非纠结自己的去处,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要走。 他以为自己前阵子的坚持应当等同明确表明态度,皇帝有此问反而像多此一举。 薛纹凛游离思绪,不由得将皇帝这番心思挪到盼妤头上。 谁知盼妤却蓦地接话,“皇帝走便走了,拘着他做什么?” 薛承觉:“......”对不起了,打扰您纵情追爱了是吧。 皇帝皱眉埋怨,“您做局试探自然无法随御驾回銮,朕能带回一个就先带回作数了。” 盼妤:“......”真是我的好大儿。 第494章 我真是凶手你也要保? 女帐内,盼妤外出良久,回来后就见彩英在书台写写画画,面目说不出的肃然认真。 她悄然凑近,见女子握笔的手微然停顿,而后继续埋首。 盼妤顿时轻笑,“外面乱成一团,你倒自在。” 彩英手中未停,似浑然不在乎,“乱成一团的源头之一,疑影就在我身上,夫人今日想必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她这才抬起头,沉静微笑,“谢谢您的信任。” 盼妤毫不意外女子的坦诚,在她身边叹口气道,“你说什么呢?你于我和他有救命之恩,他们并非不通情理,只是碍于兹事体大,不敢放过一丝可疑。” “我虽理解,依然生气,虽生气,依然毫无对抗的办法。” 彩英终于停笔,将狼毫搁在书台,显得不甚在意,反而发问,“夫人为何信我?你虽是女子,却不逊色男人枭雄,其实,我不信以你聪慧能就此放下对我的猜忌。” 盼妤瞠大的双眼顿时亮晶晶,不惊反笑,“对,我只不过,信你对云乐的真心。” 彩英回首凝视书台上的笔记,沉默半晌,纤弱的身姿因蓦然呵笑轻轻发颤。 “竟是如此?!”彩英抬起一臂撑着额角,颇显慵懒地歪坐书台,“云乐忠勇纯粹,未生不二之心。我们之间,是他先动情。” “他先主动向我坦诚身份,他承诺带我离开那吃人之地。”她的眸眼因润泽而朦胧,此刻更盛满无名的情愫,“您初听这些,是否以为他在利用?” 盼语呆愣当场,她方才几乎听罢即刻就生答案,能冲口而出个“是”字,但却仍是抿紧嘴,作为一个不谙细节的外人,无论如何也不该给出左右人心的回答。 但彩英并不在意她的回答,“我当然怀疑,当然不信,当然,也沉溺其中。情不知所起,往往一往情深,有些事本不必解释。而猜忌会令愤怒、屈辱与悲伤如影随形。” “我这种人,及时行乐才是人生正道,留住现在才重要,他既说得出,我就可以信。” 彩英垂首勾起嘴角,“我何其幸运未错看你,也猜测过许多可能性,唯一不想,你之所以放过我,竟是因为自己动了情。” 她郑重地卷好素白纸笺,缓缓伸到盼妤面前,“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围地机密,请您在合适的时机再打开。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此刻,因为,围地还未进入大家视线。” 盼妤将微凉单薄的纸笺攥在手心,总觉得对方此举还有未尽之语,又或似有托付,心中无端涌入一股不安,讷讷地问,“你这是做什么?有我在,无人敢对你不逊,即便,即便——” “即便,我真是凶手你也要保?” 盼妤直勾勾看着对方,拧眉陷入自疑,“你是吗?” 彩英不答,起身往前走两步,回首将双手背在身后歪头反问,“接下来你们如何打算?以我之见,心思大可不必在司徒国主身上,他行事也算光明磊落,这样到处猜忌也累得慌。” 盼妤眉间舒展,淡淡地笑,“你不用担心,现在事情有了转机。药谷谷主制出了解药,楼飞远中毒不深,如今正吊着一口气,据说,今夜就会醒。” 对面女子的笑容自然利落停在脸上,眼底滑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音调仍然明亮,“我身上冤屈马上可以昭雪了?” 盼妤显得嗔怪,“你身上哪里来的冤屈?但说起来,楼飞远未必看清谁对自己动手,他能活着,我们就多些线索,他才是当下万分需要保护起来的人。” 彩英淡淡嗯了一声,“只要他嘴里多些实话增添拨乱反正的助力,凶手可以慢慢抓。” 她旋即又哼笑,“那这几日,我越发要好好呆在帐中不添麻烦才是。” 盼妤坐在彩英原先的位置长长舒气,“这次即便彻底还你清白,我都难以原谅自己。” 彩英反而宽慰,“您能随时保持清醒,于大局百利而无一害,希星城能获救,夫君也能重获生机,万万没有原谅一说。” 其实已经许久没有从彩英嘴里听到云乐的消息,大概是久日不见司徒扬歌,她忽视了云乐身上所负重担,她眸光微动,真诚关切地问,“你在营中这些时日,没有联系他么?” 彩英很快摇头,面容极为平静,“他更有居无定所的可能,我只能坐等他的消息。国主整日早出晚归,似也无暇顾及,我只是想,没有消息大约就是好消息。” 盼妤滚了滚喉咙,心里却不以为然。云乐护送名单的目的地正是长齐王都希星城,司徒扬歌指示了接头人,明确了接头后的行动。 而数日过去,这颗石子没有搅动出湖水的一点涟漪,她完全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 盼妤低声附和,“司徒十分器重他,也知你面上虽不说,但心中时时挂念,他既无消息,自然就是好消息。” 彩英沉静地笑笑,两颊上几丝绯红却悄悄缓缓褪去。 月上中天,银钩泻下微芒。 春风拂动,军旗猎猎,营外篝火已熄,除主将营帐之外,布防最严密的当属刑房,一夕之间,囚犯死而复生的传闻甚嚣尘上,诸兵将对囚犯缘何重要而议论纷纷。 女帐外,盼妤隔着一张门帘静静伫立,身旁站着玄伞,看来看去,他也的确是唯一不对自己心存偏见之暗卫,那满腔关心倒是溢于言表,“夫人,天色已晚,您回帐歇息吧。” 盼妤半晌没发声,末了缓缓喟叹,“昶蔺,若是你当怎么选?” 嗯?玄伞抬声疑惑,“臣从不认为这将是困住您的难题。” 盼妤挑眉觉得有趣,听暗卫继续道,“臣以为,夫人第一时间已然做出选择。” “这暂时的困顿并不会影响您达成目标,只不过余留怅惘。她若是恶人不值得同情,她若被冤枉,这只是达成目标之途无奈又无法回避的选择,伤及心灵尤可弥补。” 盼妤一时哑然,人心尤可伤,可叹自己付出多少代价也没弥补回来,她不知面青年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虚。 盼妤唯有叹息一声,“果然是薛家的男人,清醒和绝情多少都融进了骨子里。” 第495章 你们九卫谁不是恨我入骨 玄伞似对讨论人心并无兴趣,也尤其恪守自己当下的身份,只是问,“回帐么?” 盼妤不急不慢朝营帐走开一段距离,“你来保护我,是谁的主意?” 闻言,青年不自在地舔舔唇面,额嗯吞吐了数秒,还未交出答案,却被对方动手拦住。 “行了。”盼妤挥挥手比被问者还想早些作罢,但没掩住嘴角的弧度。 这种问题有什么可吞吞吐吐的,大不了就是叮嘱他的那人不让说罢了。 也自然不可能是顾梓恒和皇帝,还能有谁,几乎一目了然。 盼妤不觉自嘲地哂道,“他倒清楚得很,你们九卫谁不是恨我入骨,也就宗室的孩子能使唤使唤。” 玄伞不知如何安慰,但又无可辩驳,只得沉默地在后面跟。 两人一前一后路过刑房,从他们行走的方位看不清半点刑房的动静,盼妤状似无意地问,“他就安置在里头治疗?” 玄伞顺势询问兵将守卫情况,又仔细叮咛少顷,才回首回答,“听肇一大师兄说傍晚就醒来过一次,这样昏昏睡睡,也不好让几位主上大驾在此虚等,只得由人盯得仔细些。” 盼妤脚步一停,“醒来过?可问出什么来?” 玄伞摇头,“没有进展。但主上的意思,既有人非要对他下黑手,那说明楼飞远口中尚还有可挖掘的余地,令我们万万要照顾妥当,通联及时。如若不然,主上就自己在这里等。” 盼妤美目立刻瞪起,语气阴沉地低叱,“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他这是对你们的激励。” 玄伞满面诚实,连连称是,也大约摸清什么是这位西京最尊贵女人的逆鳞,不欲再多说,只将人引去新安置的营帐。 二人快步与刑房错身而过,在守卫的重重包围里,小窗悬空的那四方墙壁,看着不仅仅像是一座牢笼,更越来越像是一座坟墓。 夜深沉,风止息。 女帐里,悬空小窗蓦地溜开缝隙,缝隙一般大小未再变化。而后,钻出一条长长的灵蛇。 灵蛇从缝隙自上而下跃滑,蛇头静静趴在地面,显得板正呆滞好不对劲。 良久,小窗无声无息又敞开一半,在黑幕的掩护下,长得异样的灵蛇浑身绷紧而发出轻啸,仔细辨认,原来那长得异常的灵蛇并非活物,而是一截长鞭。 黑影顺着长鞭溜出窗悄然落定,几乎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北澜凛冬难渡,营帐造时就仅在半空开出间小窗,大小根本不容成年人身体进出来往。 这人影是谁?其实根本不做第二人想。 女帐外四角伫立的兵士精神抖擞、巍然不动,谁也不曾料到小窗会发生异样。 刑房内,楼飞远的身体静静躺在牢房木板床上,凑近观察,他气息若有如无,面容青白印堂显出沉灰色,死气深重。 谷主背对牢门正在把脉,房中竟没有九卫,只有一名低级兵将打扮的青年随同。 青年亦只留背影,声音低沉陌生,流溢出情绪里的不耐烦,“老先生,您忙活一晚上,他才苏醒数秒,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从嘴里问出话?” 谷主苍老的声音悠然沉稳,“你那些主子们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青年挠挠头,在他身旁来回踱步,哎了一声,“其实我们都想他再能说点什么,如今统帅已传令大营戒严,很快大战将至无可幸免,怕不怕死倒也其次,事半功倍岂不更好?” 谷主从楼飞远头顶撤针,望着青年的踌躇满志温声问,“死都是其次,你缘何当兵?” 青年嘿嘿一笑,“为了当大英雄。” 谷主讶然,“如今三国结盟,边塞其实少有纷乱,这种小打小闹只为护卫我朝边戍,如何当得大英雄?” 青年很不好意思,面容倒一味真挚显得可信,“小时我听我朝有位大将军曾说过,‘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大丈夫自当横刀立马而非花田酒下,您说呢?” 谷主越发觉得有趣,追问,“你听哪位大将军说的?” 青年微愣,明知周围没人,却忍不住左右观望半天才回答,“是,是摄政王。” 谷主动作一顿,当然知道意味何人,西京人眼里有且只有一位摄政王。 他就像自家晚辈被别人夸赞的老家长,一捋长须马上笑得温和从容,“渠中清如许,有源活水来,可见精神传承尤为重要,小伙子很好!” 青年照例腼腆一阵,转而叹道,“可惜小子微末,无法目睹王爷绝艳风姿,如今有幸能跟在小王爷身边,也算祖上冒青烟。哎,虽不轻言生死,也不知这样平常的日子还有多久。” 谷主看一眼楼飞远,神色随即意味深长,“到处都是可怜人,例如此人。” “他不是自作自受么?早点招供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青年不以为然。 谷主不欲与他争辩,直起腰交代,“他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苏醒,你在外好好守着。” 青年迟疑,“我就待在里头吧,保准一句话也不说。” 谷主语气无奈,“他身中奇毒,我用的法子正是以毒攻毒,给你提前吃进去的药丸马上就要失效,还不走?” 青年吓得脸色褪成一片惨白,拍拍胸脯跟着老人赶紧退在牢门外,至门口仍心有余悸,“走走走,赶紧走,这条小命牺牲在营中可是浪费了,天杀的谁这么厉害杀人无形?” 清亮压低的碎叨从刑房到士兵营帐一路撒过,给万籁俱静添了几点活气。 房中四壁昏黑,周遭场景与此前发生变故时看不出二样,随处都能感受到一股被遗弃之地的味道,楼飞远横躺的位置就在牢门口附近,无人担心他能作出什么动静。 那人正陷入深度昏迷,破烂发乌的毯子将人从头包裹到脚,于是连枷锁加身都很多余,只是在牢门同侧的角落里,徒劳摆放着一堆干柴布袋,散落几样刑具。 毯下胸膛的起伏似有若无,银鳞微光从小窗口泻下,只够照亮青年额顶干枯揪拧成一撮的刘海,刚好遮住印堂。 光与影在窗口凝成固定的形状,死水般的岑寂慢慢散溢,过了一会,一息轻且急促的呼吸声从窗口透进来—— 第496章 你已经被包围,别挣扎了 壁灯未燃,只在牢门外近侧的小桌上坐了盏油灯。 灯芯瘦弱,微芒暗淡,勉强照亮出牢门内的影影绰绰。一团漆黑刚融入夜色,霎时从线条四角完美填满壁上的窗口,随之引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少顷,灰黑的墙上变幻出一个瘦弱的人影,那人影可怖之处并非凭空出现,也非安静毫无声息,而只显出了半身。 那半身尾处与矮脚草席床面恰好对得整齐,肩部以上正对床下,床下的蒲草地上,楼飞远躺倒得不辨声息。 黑影停顿半天忽而移动,就像从墙壁里钻了出来,徒然凹凸出玲珑有致的身形。 她先向窗口慢腾腾收拢纤纤长臂,自腕部而上缠出螺旋状的物体,分不清是否为活物。 她安静打量着牢房周遭,目光在未着的壁灯上定去数秒,后缓缓移到角落里的杂物堆上。 凝焦半晌,面巾上的眉尖始终未舒,她似乎思索苦恼,终于放弃继续等待,而将视线放在目标人物身上。 目标仅仅露出额尖,她显得不急不躁,从毯外露出的身体上一点点扫掠,看到青年半截指头时,轻拧的眉骨慢慢展开。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自然弯曲,只有小指头僵直贴在地面,指甲盖深红透黑,却有粗糙不平的甲盖面。 她轻巧掠到地面,屈下一膝蹲到身体旁,先徒手在如杂草丛生的头顶按压抚摸,待确定真有几处凸起才放心,而那几处凸起,分明是适才谷主下针之地。 她掀起腿部的毯子,借着月光勉强寻找针眼,那是自己发出的暗器造成,即便当时无处显形,也会因后续肌理溃烂露出明显的伤口。 针眼虽小,伤口却显而易见,她摸着布满草药的溃烂处,无端叹息了一声。 她缓缓挪到那截手指处,自己取下臂上灵鞭,鞭柄正对血管脆弱直冒青筋的腕部。 她重复叹息,终于忍不住地出声,“阿远,我们也许真的逃不出宿命,请原谅我。” 她喉咙轻轻鼓动,眼里流动着光泽,光泽里盛满了哀伤,“请原谅我的卑劣与自私,不是我要剥夺你重生的权利,只是,我这半生唯此一件珍宝,哪怕万劫不复,都要保住他。” 她缓缓拧动鞭柄的机关,对准腕部的筋络处,“你放心,送走你我亦不会独活,但你别急,自有人收拾那里,愿你来世百事从欢——” “顺颂时宜。” 她拘起那截腕部,触手的湿软温热令指节不自禁地一颤。 她顺势搭起脉象,指尖触到的脉动汩汩有力,她后知后觉到一丝不对劲,倏地欲起身,竟被那部分湿软温热反向用力包裹住手背,她悚然大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 她被挣住虎口一时难以发出鞭柄暗器,只得仓促抬起一脚踹了出去。 身旁瘫软如尸体的身体从毯子下一纵跃起,两步飞退到草席床面,那身形迅疾机敏,料到女人下一步动作,瞬息将草席扯立起来挡在二人中间。 那人抬声高喊,“你已经被包围,别挣扎了,你有难言之隐,何必独自承担?” 女人的回答就是一记呼啸的响鞭,那人仓皇躲避,又喊,“彩英姑娘,你鞭中秘毒已经失效,别再浪费时间了,你有何难处,可以同夫人细说。” 彩英尖瘦的颌面布满阴戾,眼中淬尽狠辣的眸光,她虽停止动作,但脸色和眸光怎么看都不像听劝的姿态。 她看着面前黑灰失去本色的草席,忽觉周遭明光大盛,草席倒映出人头交错的影像,身后却没有开关门的声音。 她终于再次肯定,自己因惶然心切,自愿入了他们的局。 她蓦地褪去周身戾气,面向草席满目平静,她慢慢收拢紫色的灵鞭,一把摔到地上。 “彩英,你别动!你不要放弃,我亦不会放弃你!我想你有苦衷,你曾经暗示过我,是我太愚笨没有醒悟,你别冲动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这句话溜进耳朵如雷轰鸣,又犹如机簧开启,惹得女人单薄的背影簌簌发抖。 好半天,如癫似狂的笑容从她嘴角溢出,她卸掉面巾,两行热泪楚楚落下。 她依然不曾回头,喃喃道,“你真是矛盾,你处心积虑设局,又如圣人般要拯救众生。” 她继续吸口气,仰头将酸涩的泪意努力逼回去。 “没有用了,他们无孔不入,一定早知我心意,从第一次下令要我截杀楼飞远,我就料到这只是个试探忠心的假任务。” “今日,一旦我活着走出这里,死的就是他......所以,你杀了我吧。” 盼妤走出布袋堆,身后跟着现身的薛纹凛表情平静,见盼妤闻言愕然,也只是静静看着。 “谁会死?是云乐?你有云乐的消息?凡事不到绝处不能放弃,你到底为何徒然倒戈?” 薛纹凛沉稳旁观片刻,低哑着声线道,“谁向你偷偷透露了云乐的消息?” 盼妤瞠目返身,“凛哥,你知道?” 薛纹凛摇头,“云乐失去踪讯时日太久,司徒早已拜托孤多加关注,但朱雀营一直毫无消息。再说,你相信彩英的人品,我又怎会怀疑她故意心怀龌龊,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盼妤咬咬牙,似有些动了真怒,“回身看着我,废话少说,到底怎么回事?” 彩英迟钝又听话地回身,乌黑的睫羽湿意粼粼。 她从朦胧的视线里瞥见一对风姿绰约的身影,她知道他们暗地里分明是比目连枝的关系,难怪,难怪肉眼可见这般绝艳般配。 她跟随二人短暂共同经历,她目睹在少许磨难面前他们为彼此舍己,她见证了一段表达明确却看似单向付出的感情。 直到不知何时起,她嗅出在这段情感里,有着与自己所拥有相似的味道。 她依然为此惊叹和羡慕。 “云乐入希星城后被叛徒出卖送往王廷,对方已接到围地情报,知晓山中发生一切,他们已经取走了他半条命,如今需要我亲自动手,来换取他另外半条命。” 那湿漉漉的睫羽轻而易举抿下两行泪,从素来坚强的嗓音里流出一声呜咽。 “你救救我。” 第497章 没错,你救他,我嫁你 “你救救我。” 这声低喃着的哀求在盼妤的脑海咆哮轰鸣,犹如山谷泄洪时飞瀑奔腾,无数记忆碎片行如千军万马一往无前,这股力量汹涌暴虐,仿佛能随时将当下的决心信念连根拔起。 少女与过去的影像发生重合,穿越绝望卑微的视线,掀起盼妤心底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此去经年,那伤疤从未愈合、反复结痂。 她知道这道伤疤治愈的可能就在薛纹凛身上,但她只是想遮掩、藏好。 只有循环反复的痛苦如影随形,才能随时给她警醒,让她死死牢记那双卑劣的眼睛,牢记薛纹凛曾经遭遇过什么,他们的感情曾经共同遭遇过什么。 死者已矣,所以盼妤主动承受痛苦早已不具备复仇的意义,但那些不公和不屈至少可以做到不断激励她变得很强、变得更强。 只不过,在改造和包装自己的路途中,她渐渐遗忘了自己做这些的初心,所以伤害了绝不应该伤害的人,至如今罪有应得。 那一年,盼妤成年后第一次回到千珏城,也是第二次回到与薛纹凛的相遇之地。 她终于知悉那两份令他们分离的信笺秘密,明白两人缘分无法相继完全基于被迫,源于别人五指山中的杜撰、曲解和操控。 因为联姻在即,她第一次堂堂正正站在陌生的大殿里,因自己不得已的命运愤慨,因薛纹凛从天之骄子坠落成冷遇皇子而悲戚,她被迫循着命运齿轮走向人生交界点。 盼妤心知肚明,她几乎无可能与薛纹凛结成连理,她要嫁给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 他身为薛纹凛的皇兄,心机深沉、城府莫测,连薛纹凛都无法探知本性。 没有人想到,盼妤认出了他。 认出镶嵌在那男人脸上、属于园拱门后的—— 一双猩红狠毒的眼睛。 “原来是你。”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笑得意味深长,姿态优雅倨傲又充满不容抗拒的威势。 他或许依仗与盼妤一定差距的年纪,或许就有洞悉秘密后的桀黠,和捏透人弱点的狡狯。 “原来,那个人是你。”姐姐的秘密原来是他,孩子的秘密原来是他?! 彼时,盼妤明明才是撞破真相的人,却比被踩中七寸表现得还要被动狼狈和恐惧。 她第一次距离男人这么近,实在讨厌与他独处,偏偏无计可施。 男人眸光阴沉,嘴角竟勾起一脸笑盈盈,“郡主既正式来联姻,应当心怀更好的愿景。” 她无法自抑地心慌气短,根本不知如何假装作个“郡主”该有的回应,她清冷着声调,态度称得上漠然,“什么愿景?作皇后么?” 男人听得竟一愣,眸光里的阴沉尽散,转而玩味而充满兴致,“郡主若一直以来有这般志气,此前为何一直对联姻避之不及?” 盼妤只在暗自冷笑,心说当然要避之不及,自己只属意一人,若那人都放弃,更不可能作他人想,她忍不住地呛,“因为我不知道王爷志气也不低,比照自己是太子去的。” 男人有着一双与薛纹凛截然不同的桃花眼,按理笑与不笑时,眼神似醉非醉,应当别有亲切感,偏偏长在此人脸上时,只令盼妤感到一汪又一汪的刁滑与阴毒。 男人闻言面容未改,只是将眼睛渐渐眯起,唇角也抚平,声音低落沉缓,“看来本王此前所料不差,你心心念念想着的是嫁给八弟。” 盼妤微垂眼帘,掩去其中微黯的星芒,抬首微微一瞪,不客气地问,“他在哪?” 男人晦暗莫测地笑笑,“此前那桩境遇竟令郡主产生如此深的牵绊,值得你念念不忘?” 盼妤听罢唯心生警惕,语露防备地问,“我从前来千珏城未现身份,你如何得知?你跟踪我?真卑鄙!” 男人被猝然下定论不怒反笑,“你到底要谴责我卑鄙,还是想知道他在哪?” 盼妤深吸口气,余光瞥见殿门外准备听墙脚的内侍,侧身故意咳嗽,又撇过脸不看男人。 “他因其母妃之罪失去父皇欢心,国公府为保住他们兄弟,包揽前线军枢大小战役,如今前朝纠集火力与府军大打长久战。至今日,我的好八弟这支副军恐怕也就能撑个三五日了。” 盼妤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下意识仍往殿外望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殿门,咬牙低声怒斥,“不管他是谁,都代表西京对击外敌,如今他身处险境,你怎能轻松说出这番话?!” 漆黑瞳孔的暗芒疯狂跃动,令人捉摸不透,其中还有一丝可怖的笑意,只听男人淡然道,“西京有本王赤爵卫严阵以待,抵御外敌毫不费力,至于我的好弟弟,他这么卖力是否真心出于为国效力,或者替他母亲减少罪孽,那便要看陛下的态度,本王有什么办法?” 他耸耸肩,做出爱莫能助的姿态,而盼妤亦只能越发用力咬紧满口银牙。 她明明对天家血缘之情的认知十分清醒,却实在难以忍受,薛纹凛遭逢生死之险的同时竟要直面父兄的遗弃。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过就是生在这个人吃人、人踩人,不念血脉情的天家罢了。 她霎时表情木然,“你心知肚明,我们并非心中彼此。即便这样,你还要强行联姻?” 男人用“你怎会如此天真”的眼神看着她,“今日你踏进偏殿的这一刻起,两国姻交几乎不会转圜,本王不信郡主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 她当然明白!她怎会不知道?! 盼妤死命抿紧眼眶里无法抑制的酸涩,硬邦邦地哼声。 “你说得对,其实你我缘分更久远不是么?你大概也不愿意娶个未来处处使袢子、拖后腿,到处掀你老底的王妃。那就答应我的条件,否则我一介女子而已,最容易去做小人。” 男人达到目的,却未见欢喜,眼里反而没了笑意,略是散漫地猜测,“条件?怎么?我未来的王妃要拿自己去换小叔子?” 盼妤扬起素白清丽的脸,神色决绝狠厉,“没错,你救他,我嫁你。” 第498章 所以此地有人被笼络? “未尝不可,不过,小郡主还要另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闻言,冰冷的怒意从盼妤的胸腔贯穿头顶,僵直身姿猝然虚晃,而后立刻定立。 盼妤明白自己落了下风,从溢于言表的焦灼被发现的那一刻,她就露出自己的罩门。 谁先露出底牌谁就输了,但明明各取所需,那男人却知道自己有资格提条件,真是卑劣。 薛隆庆......西京皇帝老儿第五子,据说是薛纹凛众多哥哥们的当中最得宠那位。 出发前,父皇根本没打算向她本人透露联姻对象。 盼妤为了此后异国生存,自己私下未雨绸缪做好功课,她一视同仁并一一记录诸皇子喜恶优弱,直到来西京途中被告知联姻对象姓名。 薛隆庆不近不远背手立定,姿态优雅疏离,容颜英朗俊美,他更像个高不可攀的神只,俾睨穿透盼妤的忐忑和无助,他不像是伸出援助之手,更像在随意施舍和冷眼旁观。 “若有一日本王登临大宝,你还要如这般维护他吗,我未来的小王妃?” 那句疑问充满嘲弄和讥讽,裹挟着轻拂耳廓的温热风扬,从岁月轮动的机缘里重现心头。 盼妤当年没有回答,但不等于心中没有答案。 她当然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同时,她更明白自己须变得强一些,再强一些。 命运不会同情弱者,暂时凌驾于命运之上唯有权力,握住权力手柄才有保护人的底气。 眼前虚影化为实体,盼妤收回神游的思绪,瞳孔倒映的少女乞请一如自己昨日。 “你选择独自面对,终究是我们不足以令你信任,这是我们的过错。” 彩英闻言只顾拼命摇头,渐渐泣不成声,又咬紧唇齿不令呜咽声继续外溢。 她头一次毫不顾忌地展现这样的无措,令盼妤面色愈加凝重。 盼妤放轻了声音,充满诱哄的味道,“你现在慢慢说,什么叫做你活着云乐就会死?” 少女体力虚脱,歪歪软软靠在牢门木柱,一边哽咽一边回答,浑身有股说不出的乖巧,完全没有寻常杀伐果决的干脆利落。 “谷中自名单泄露第一时间就盯上飞远,我不过是他们窥伺大营时无意间的收获,云乐的处境,司徒国主全无着落,他启程至今没有联络云雀,本身就不正常——” 盼妤从她哽咽的间隙插了一句,“你如何确定自己没有被骗?” 这句话切中靶心,激发少女新一波切肤刮骨之痛,彩英面容微曲,“你知道的,老夫人向我二人教授传习内容不同,他不谙如何循迹山腹要道出谷,我为了确保他能随时安全出谷,在他身上绘制了一幅路线图。” 她攥紧木桩支撑起身体,声音逐渐破碎,“他平日以特殊易容材质遮掩,外人极难辨认,但前几日,偏偏有人送来一截被剥落下来的皮肤,我,我怎会不认识,自己的手笔......” 盼妤已经走到她近侧,扶肩抚背宽慰,又继续道,“连司徒都不能说?” 彩英苦涩而愤恨地摇头,“我已经被监视,我绝不敢冒险。” 薛纹凛听了一路,默默从旁不疾不徐地问,“你今日杀了楼飞远又如何?你怎知听话就能保得云乐安全?” 彩英自嘲哂笑,目光虚浮,“我不知道......” 继而面上继续浮现浓烈的苦涩,“我明知他们的手段,我更恨自己骨子里,对那里有种天然畏怯,可我,我想不出来别的办法,我既抱着侥幸,又觉得自己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盼妤听罢瞬时喟叹望天,她像是完全不认识面前的少女般,无奈又无语,“这么关心则乱,只徒劳给你自我安慰,证明你与他之间确有真情,除此以外,简直无用到令人发指。” 薛纹凛额角一抽,顿时捂嘴轻咳了几下,见盼妤立刻循声看过来,眼中示意无恙,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妤,或许你真不值得信任。” 盼妤懵然回头,讷讷地啊了一声。 薛纹凛眉眼沉静地看着彩英,“你与彩英姑娘同处一帐,她却并没与你分享。” 盼妤拧眉无语,“你此刻拱火的意义是?” “尊驾猜得不错,你们周围可不安全。”彩英情绪慢慢平静出声解释,眼里凝满敬服。 盼妤美目微瞠,一缕狠厉自眸中擦过,“你意思敌人已经混进营中?此事攸关陛下安危,你不该不说。” 薛纹凛清清淡淡地道,“阿妤,别急。” 盼妤登时住嘴,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恐让少女心中负担加重。 “孤以为,彩英的意思并非指谷中,而是军枢处。” 盼妤纳闷,“你为何确定我们周围没有敌人,比如,潜伏者?” 男人深秀的面容满是理所当然,“提炼潜伏者需耗费数年,输出人数应当不多,如要真正发挥作用,一定须在朝中枢纽紧要位置。在西京军略要务这块,他们很难达到这样的位置。” 盼妤赞同地点头,“虾兵蟹将属大材小用,更加没有必要。” 薛纹凛嘴角极弱地噙住一丝浅笑,“且孤猜测,启动潜伏者也不是令下即动。” 彩英眼底闪过一丝讶然,沉吟道,“尊驾猜得不错。” “老夫人对名单中人十分珍惜,且她常年与三境官场保持联络,有时是借生意往来,有时也直接收买,只要不是自己人,她几乎全无顾忌,只求达到目的并不暴露自己。” “至于使用冷棋,程序的确繁复,其中最主要,是冷棋与谷中皆属单线联络,上下须一级级通联才畅通情报,这也是为何多年来,潜伏者虽输送颇多却启用极为谨慎的原因。” 薛纹凛一点就通,“启用冷棋意味着冷棋上下每一级须重新布防、确保绝对安全,所以代价消耗极大。” 彩英继续颔首,“冷棋,顾名思义,非到关键时机不会启用,他们不是用来传递情报,而是生产以一敌百,以一敌千甚至发挥更大的能量。所以,山中不惜抛金洒银笼络合作对象。” 盼妤蓦地沉下脸,“所以此地有人被笼络?” 其实,答案不言而喻。 第499章 孤与此毒有过一面之缘 在场皆心知肚明,盼妤控制不住面目的沉郁,彩英见状倒是有心安慰。 “夫人,关于陛下在大营的安危,据我判断您或可放心。即便您心有芥蒂有所动作,一则打草惊蛇,二则恐怕也无从查起。” “为什么?”打草惊蛇她尚且认可,无从查起从何说起? 彩英微抿唇,见薛纹凛似不打算开口,主动解释,“军营管控严格,若合作对象知根知底,极易被顺藤摸瓜引祸上身,北澜大营离谷地距离如此近,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但是——”彩英马上接口但书,到此刻才发现,刑房中唯有三人,不知何时起,那假扮楼飞远的青年已不见踪影,彩英面目肌理微颤,眉眼催生几分动容。 盼妤当仁不让来做第一说客,彩英倒不意外,她却真没想到薛纹凛会只身陪同前往。 有意思的是,彩英内心有种猜测,若盼妤真觉得自己危险,哪怕是一丝危险,恐怕薛纹凛自己再怎么想,盼妤也未必同意。 但他们仍是结伴而来,三人此刻的场景极像逃出山谷那个惊险的黑夜。 只不过此刻心境,必是各有不同了。 彩英自己晃神了自己,思识很快恢复清明,继续道,“但是,情报这种东西,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精准,若有心知道些什么,甚至不需透露真实目的,总有些办法说谎哄骗。” “从前巡边任务进行时,据说大营定期有巡边士兵在边境逗留,只要接触百姓,只要说话,自然有办法套得一些边角消息,这也是情报。” 她沉郁地叹息,“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我只要与夫人提及此事,您只需有任何细微行为变化,都可以用来佐证我是否透露实情,我,不敢说。” 盼妤随之叹气,“说白了,我知情也不能行动,有异动就会被察觉,是这个意思吧。” 她觉得三人正在讨论一个死局,盼妤面沉如水,双臂交握来回踱步。 “你放心,楼飞远当场毙命并无生还可能,这个局只是想让凶手自投罗网。” 彩英讶然,旋即苦笑,“我中计的确是太心急,如今想想,那秘毒是......分明无解,中招后绝无可能有人生还。” 她说着说着霎时惊惶,急促发问,“方才那人离开刑房不会被人看见吧?!” 薛纹凛指指小窗口,“姑娘既会缩骨异术,自然不要奇怪别人也会。孤倒是对你所谓的秘毒有些兴趣。” 彩英惊魂不定地舒口气,略是狐疑,“尊驾想要这毒做什么吗?这毒已入我紫灵鞭无法取出,它利用机簧以劲气推化为针,一击毙命杀人。” 薛纹凛抬首看向窗外银鳞微光,视线悠远,嗓音低磁微哑,“孤与此毒有过一面之缘,孤只想知道它的来历。” “凛哥......”盼妤遽然撤下手,不可置信地低呼他名字,两步近到薛纹凛跟前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 薛纹凛看出她误会了话中题义,只好道,“自然不是孤,否则哪还有性命站在这里?”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一只手的拳头,视线凝焦不改,似在思考对方有没有在骗她。 薛纹凛:“......” 盼妤坚持了一会,自己似渐渐想通,于是不再纠缠。 唯一的旁观者兀自静默,眼眶没来由地烫热,吸口气认真道,“我自老夫人口中听说过,早年山谷药师毒师皆技艺精湛,他们身份神秘,出自本家。至如今已以身饲毒亡故了数位。” 本家?薛纹凛眼光迟疑地对视。 彩英见状想了想,却轻轻蹙起眉头,“我不曾亲历亲见,应当是我出生前的事,老夫人提及本家,时常不忘描述往昔荣耀辉煌,就是,那个她所侍奉的世家。” 薛纹凛与盼妤不约而同交错视线,在对方眼中几乎同时看见了然的眼神。 然而盼妤总有些纠结,很想知道薛纹凛这所谓“一面之缘”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狐疑和不甘溢于言表,让薛纹凛无法漠视,男人只得无奈。 “这秘毒恐怕出自前朝内廷,多年前纹庭在战地曾不慎中招,好在当时毒性不强。” 彩英歪头称是,“我鞭中之毒只求对方迅速毙命,至我这代已大为改良。” 盼妤去想到此前逃亡那刻,“那时你一人敌多,竟也忍住没有使用。” 彩英抿唇一脸苦涩,“他们还不配,但,我更不愿意、原也不想这样对飞远。” 事已至此无转圜,多说无益,盼妤道,“今日这场对峙决不是我想看到,如今你总算愿意敞开心扉,那不如快些说说,他们承诺了你什么,云乐怎样了?到底用什么方式联系你?” 彩英擦干眼泪,由二人一路引开思绪,脑中逐渐清明。 “他们对待叛徒没有承诺,但却不止给我一项任务,至要我暗杀楼飞远的当日,我陆续收到为夫君画的路线图......” 她滚了滚喉咙,脑海无法抑制地出现那幅碎肉连筋的路线图,眼眶不自禁再次灼热,她唇面微颤,“他们故意模糊他的生死,什么也不说,只是交予任务。” “至于联系方式,每次皆有不同。”提到此事,她语速流畅迅疾,似乎对此早有腹稿,或者早已暗暗记住这些细节。 “他们绝无可能收买或自行深入军营,一直是外部突围,路线图和任务皆是由伙房送达,回查毫无意义,因为后备补给在军营之外,涉及人员复杂且流动性大,无回查价值。” “这种单向联系如何确保你完成任务?就好比现在,他们难道在哪里监视你杀人结果?” 彩英定定看着盼妤,“请夫人相信,他们有这种能力,所以我不会冒一丝风险。” 盼妤一时无言,搞清楚谜团是次要,接下来该怎么办才重要。 必须做到既能迷惑敌人还要救出云乐,其实,她私心对救出云乐信心不足,只在面上不敢显露,又寄希望于薛纹凛运筹帷幄,于是目光不自禁地眼巴巴朝男人瞧了过去。 薛纹凛陷入沉思,“你杀楼飞远后,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彩英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杏目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 第500章 速请统帅,任何人不得进来! 夜深寂寥,除了微风造访,只余几息刻意压低放缓的呼吸。 金琅卫在刑房外四角临空都防戍得严紧慎密,这些兵士个个高大健壮,眼神机警敏锐。 谷主与青年去而复返,在场倒无人在意二人行迹。 入得刑房不及须臾,一声清亮的惨呼响彻周遭,令在外的护卫个个周身徒地紧绷。 “速请统帅,任何人不得进来!”一句浑厚苍老的声音响起,谷主厉声喝止。 众守卫看到他们的大统帅时,他正阔步疾跑,脚上汲着鞋,披风角从一边肩膀斜到上臂,被随意在领口打结的牵绳堪堪锁住,怎么看怎么狼狈。 更糟糕的是,顾梓恒太心急跨门入房,步调行得一仓皇慌乱,竟双腿“主动”上门,让木槛狠狠绊了一下,往前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顾梓恒在青年搀扶下勉强站稳,满面变得黝黑,声音因错愕而高扬,眼白里残留血丝,眸光射出可怕的微芒。 “小王爷请看,此人被同样的方法又杀了一次。”谷主在里头放话,顾梓恒不挪不动,在原地循着谷主手指的方向,一具发青发黑的人身倒在牢房地上。 他自己贴着门槛站立,往里抬手一扬,语气狠厉发音清晰,在一片静寂中格外突出。 “此刑房仅有一间小窗,那小窗绝无可能进出成人,未藏机关却有十二时辰盯梢,什么叫做又被杀了一次?!” 谷主难得面露凝重,几番确认伤口,摇摇头叹息,“老朽确定他已死透,他身上有新的孔洞,毒的剂量几乎即刻送他见了阎王。” 顾梓恒咬牙压抑怒火,朝身边不远处其中一个守卫冷冷吩咐,“问问夫人今晚在哪里?” 他不知用了什么话术,三言两语唬得大营迅速接受薛纹凛和盼妤这“军师和夫人”的假身份,至于哪儿淘来的幕僚、谁的夫人,他可一概不负责解释,谅也没人敢真找他问。 不多时,守卫恭敬回复,“夫人由陛下挽留,一直待在临时行宫。” 顾梓恒抿嘴不言,半晌又问,“另一个呢?” 守卫再答,“那位随行的姑娘整晚都没有出帐,一直待在自己营帐。” 顾梓恒轻轻嗯高声线表示疑问,那守卫偷偷掀起眼睑看了自家统帅一眼,重重咬字道,“属下仔细询问帐外守卫,再三确认无误,此女从未出营。” 且不说所有守卫严阵以待,眼睛都不敢眨,那帐中仅有一面小窗,不得比刑房大出多少,只要是成年人身段不可能进出。 对话间,“军师与夫人”姗姗来迟,薛纹凛景秀的五官写满疲乏困顿,眉宇里似乎随时藏着莫名的忧思,见女人从不远处同样走到刑房前,优雅矜持地眼神示意礼貌。 盼妤故作疑惑问明情况,顶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入内。 看清尸体惨状,盼妤微瞪圆眼好半天没回神。 “密室还能再杀人?你们不是,只离开了一会?”盼妤在四壁周围走动观察,仔细打量,转头又道,“连机关都找不到,你们说有新伤口,那伤口如何来的?” 无人回答,她问完觉得好没趣,又因为身边被顾梓恒阴沉愤怒的低气压影响得寒凉嗖嗖,不由得往后退去一步,小声嘟囔,“一问三不知,这会人又死了,线索岂非断了?” 三句话句句戳人痛处,即使是做戏给外人看,谁听了是谁都要怒火中烧。 何况,这对因自己而结仇的冤家如今完全罔顾自己意愿,似有不止不休的架势。 薛纹凛默默扶额无声叹息,他怎么会看不出盼妤是故意为之,甚至丝毫没有好好配合的打算,恐怕正满腹戏弄还有后续,他只好无奈地投去暗含警告的一眼。 盼妤勾住嘴角漾起一个乖巧又明事理的笑容,那神色在说,“你放心,你放一百个心。” 薛纹凛:“......”放狗屁。 顾梓恒叉腰踱步,将外面的守卫都指了进来。 “四角临空不止五个人竟然守不住一间空房,你们即刻前去仔细对口供,看看谷主离开后到底有不有异样发生,是不是还有忽略的细节——” “今夜陛下已安寝,明日你们与本王一同面圣。”他极是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这楼飞远身份重要,竟这样值得非要置于死地。” 薛纹凛让出身位,目送守卫将尸体从刑房抬出去,淡然道,“幸得当时已逼问出了些细节,可惜了他迷途知返为时过晚,否则必是大功一件。” 盼妤眉关深锁,自己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守卫问,“我一夜未入营帐,不知彩英那里情况如何,她应当没有异样吧?” 守卫看一眼顾梓恒,在他眼神示意下将方才回禀过的话重复了一次。 “我说过她不会是奸细,没有她,我们连全须全尾返回大营都做不到,她做奸细能图什么?哼,做人终究不能凡事只往坏处与恶地想。” 顾梓恒冷冷呛,“她身上既无疑点,剩下岂不就是夫人自己了?” 放屁!盼妤用力翻出眼白展露心情,见薛纹凛正凝神专注着他们的对话,只得表面休战。 薛纹凛对“和事佬”这个角色如今深恶痛绝,叹气出声,“彩英姑娘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据,至少暂时洗脱嫌疑,现在丰睿还未苏醒,其实他也完全有可能动手。” “您也提到他还未苏醒,那么楼飞远这新伤又是谁干的?” 这问题一时能难住所有人,其实谁都回答不了,盼妤主动出声劝,也有些请求的语气。 “如今彩英既无嫌疑,可否不要在营帐外安排守卫了,这表面是保护女眷,她却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形同软禁,我每每想起,总觉得歉疚不已。” “无证据本应放人,统帅定也持如此心思。” 顾梓恒:“......”尽管是演,却已经偏心到这种地步了呗,竟替我做主成全她的请求。 薛小王爷像吃了两斤辣椒一般痛苦地嘶口气,不情不愿答应放人。 第501章 主配角们只不过刚从戏台上纷纷撤下 准确而言,是答应解除营中各个角落的监视。 消化完接踵而来的坏消息,三人并肩站在刑房外空地,各怀心思表情不一。 凡是不明就里的,大都误以为他们的统帅正带领幕僚们紧张愤怒苦恼地思索对策。 而实际上,主配角们只不过刚从戏台上纷纷撤下。 盼妤望着女帐的方向,满脑子萦绕着薛纹凛那时问的一个问题。 “凛哥,”她神色里含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身边人都看得出薛纹凛一门心思要拉扯司徒扬歌,且意念极为坚定,他们也不至于劝,但事态逐渐复杂,是盼妤心里不免起了旁的情绪。 例如她愈加感到后悔,要是自己能再强势一点,或许当时就能成功阻止薛纹凛前往长齐。 可在薛纹凛面前,她又怎么敢强势? 她如今时常增重后怕和担忧,心说但凡当时在赣州手脚麻利、耳聪目明一点,也不至于给曲智瑜可乘之机。 可是,没有那次意外,自己也许一辈子都无从知晓他还活着的事实。 又或许,她应该将薛纹凛留在洛屏那间密道里,自己上船吸引火力,薛纹凛静待救援反而能成功返回千珏城呢? 若是那样,他们恐怕再无相见机会了吧,这男人决绝执拗时谁也劝不住,怎会愿意返回王都那种伤心地? 微风像软糯喃语拂过耳际,牵动万千思绪在脑海徜徉,冷白脖颈的肌理绷得略紧,是陷入深思的缘故,令她神色变幻全然不顾周遭场景。 盼妤倏忽啧了下嘴,吁口气,这喟叹大有屈从宿命,万事尘埃落定的意味。 她在思考,是否真应当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一套,可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地未雨绸缪,她又如何能消减这些猝不及防增添的愁绪? 盼妤叹息一句后再无下文,薛纹凛本就觉得奇怪,关于事态复杂这样的认知他早有准备,顺着女人的思绪也多少能判断她的顾忌,却不选择特地回应。 薛纹凛顺势道,“孤相信彩英的坦诚,而况从目前情形来看,敌人最能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干掉成功的上位者。” 盼妤立时狐疑,“你似乎完全不担心司徒扬歌的小命,她可是领的暗杀任务。” 薛纹凛反倒拧眉,不过一笑,“彩英有心坦诚,我应该担心什么?” 女人悻悻撇过脸,掩住几丝自行爬上两颊的羞意。 她惯来在人前对那女子给予维护,竟不料自己压不住脾性使然,让怀疑的种子肆意发芽。 而薛纹凛此前对彩英行为举止不置可否,却还能信个干脆。 那抹羞意绝不仅仅停留在脸部表面,当即迅速穿透肌理,像滚着的沸铁灼烫进四肢百骸内里,令她喉咙久久发不出声音。 薛纹凛不知看出了什么,从旁睨见顾梓恒同样心不在焉,故而朝盼妤说道,“你从大局出发如是考虑无可厚非,不如就按今夜暂时商量的行事。” 盼妤点头称是,本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今局面不开一切混沌不说,还要牵挂云乐的生死,不得不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当即轻声啐,“那家伙整日昼伏夜出,他是蝙蝠变异了么?” 越想越没劲,盼妤上撩眼帘翻出眼白,一时气闷,“求帮忙总得提些要求,先拿出诚意,再不济尽可能坦白些情报,减少我们走弯路。他可倒好,凡事憋不出一二三,难道真当西京大军是在这穷当摆设为他耗费时间么?” 顾梓恒在一旁听得脸发烫,最后干脆撇过脸不去看那俩人。 借着剿匪推移边境线可是个损招,顾梓恒还只是损招执行者不是创造者,尚且在面对盟国时有些挺不直腰杆,这位大婶的厚颜无耻可是令他大开眼界也不是,汗颜羞愧也不想…… 如果不是丰睿、楼飞远节外生枝,兼之中途接到薛纹凛后知晓赣州、洛屏有异动,他绝不会等这盘黄花菜快凉透了还不动手。 为了别国争取利益而强行停驻大军,让兄弟们整日吃泥喝土?顾梓恒干不出来。 呵呵呵呵……但倒打一耙也很需要勇气,他可装都装不出来,更是没脸理直气壮。 所以说,宿敌之间的切磋难免建立在不公正不对等的标准之下,盼妤说罢不但语气跟上节奏,甚至面上义愤填膺的表情还尤其较真,为此,薛纹凛定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初时微微启口,似是有话要说,愣是没张嘴。 盼妤气咻咻地纳闷,“怎么,我说错了吗?” 顾梓恒:“……”你脸皮厚说啥都对。 薛纹凛:“……”她不精通军务,或许可以理解。 也不知浑身里外哪里爆发了渴求,总之内心有股声音驱使顾梓恒想去看自家义父的表情。 顾梓恒偷偷摸摸快速瞥了对方一眼,满脸惨不忍睹地垂首。 蹙眉纠结、满眼不忍,那双极美的凤眸里竟然还混杂了慈悯…… 他明知这样下去不行,但时局特殊又配合薛纹凛坚定不移的心念,顾梓恒倒是想当头棒喝,又怕真会误了大事。 两个主动掰断缘分的人莫名其妙地又凑在一起,这个事实让顾梓恒近期无法安眠。 他原本观察薛纹凛隐世后的状态,应当不再把世俗之情放在眼里。过 过去,他虽时而警惕着“林羽”,但顾梓恒心知肚明,自家义父不可能对任何新人物出现再心生涟漪。 他一直明白且从来提防的都是旧人,他比薛纹凛先知道常宁宫人去楼空,却从不曾想这两人还有重遇的一天。 将这二人从济阳城以来的遭遇细数梳理,顾梓恒越想心里越不得劲。 他自然敢笃定,薛纹凛并非一味心善心软到因为对方付出许多,从而终有一日选择原谅。 毕竟,薛纹凛斩决过往的决心与他说一不二的脾性一般无二。 顾梓恒只是没来由地担心,唯恐照此境况下去,过往是斩决了,可没说不能共创未来啊! 顾梓恒:“......” 他简直恨自己这么“蕙质兰心”...... 第502章 只要老师肯往回走,朕不拘着人 第一日: 司徒扬歌:“今天可见那位蒙面公子?” 侍卫:“见到了,那位公子不不知何方来头,竟能在陛下近旁首座。” 第二日: 司徒扬歌:“今日可见那位蒙面公子?” 侍卫:“见到了,今日听说刑房死了一人,统帅与他皆在场。” 隔了两日: 司徒扬歌:“今日可见那位蒙面公子?” 侍卫:“......见到了,那位公子似身有抱恙,陛下亲自探望,看来也是个不小的人物。” 司徒扬歌于是多问了一句,“没什么异常吧,比如军医御医或者陛下没有大呼小叫吧?” 侍卫满脸黑线:“......不曾。” 过了两日: 司徒扬歌:“今日可见那位蒙面公子?” 侍卫:“......不曾。” 司徒扬歌狐疑不信,换了个问题,“今日可见一位陌生美貌的公子?” 侍卫:“......不曾。” 今日: 司徒扬歌:“今日可见那位蒙面公子或者一位陌生美貌的公子?” 侍卫:“......嗯。” 司徒扬歌:“嗯?” 侍卫冷漠无情脸:“今日大帐远闻陛下雷霆之怒,他似竟敢在陛下面前大小声,恐凶多吉少了。” 司徒扬歌摩挲下巴,撇撇嘴,“的确凶多吉少。” 侍卫如释重负。 司徒扬歌见状,看穿地笑了笑,“放心,不管谁凶多吉少,你明日不用回答问题了。” 侍卫:“......” 大帐内的确充满剑拔弩张的氛围,司徒扬歌这“失踪人口”一出现,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司徒扬歌环视一周安下心来,好的很,看顺眼看不顺眼的都在,也所幸其他外人。 他在堂中央站定,虽然一眼就瞧见薛纹凛坐在主座侧首,但他没忘先和这“未来靠山”行礼。 “司徒扬歌请西京陛下安,多蒙照拂,感激涕零。” 薛承觉俊脸绷紧,唇面微微发白,眼眶四周像是涂了一圈殷红,紧锁的眉头并未因着这失踪人口到访而发生任何变化,反倒眸光里的冷淡和阴沉似乎还深重了几分。 只不过,年轻的皇帝却是有的放矢,将视线牢牢固定在薛纹凛身上。 司徒扬歌想与老友打招呼的念想瞬间浇灭,而心生另一桩好奇,他也未尝不知,众人对他本人这些日子的行迹或许更感兴趣。 皇帝看着薛纹凛,疏离客气地回应:“国主不必客气。” 司徒扬歌适时苦笑,“陛下说笑了,如今惨如丧家之犬罢了。” 薛承觉轻轻吸口气,似咬着后槽牙,“不打紧,朕看国主也不必日日受累,后方助您打算的才俊多的是,能劳动朕这位宝贝老师出山,国主不好如此自比。” 呵呵,一股熟悉的醋意......司徒扬歌太阳穴鼓鼓一抽,不禁感叹血缘之强大,他朝盼妤的方向随眼扫视,看场中唯一的女子表情也不大好。 司徒扬歌终于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又特地贴向老友,定神一看,才发现薛纹凛状态并不好。 他脱口而出,“阿凛,你怎么脸色不好?” 挺直端正的背脊倏地微僵,朝外侧坐的面容昳丽神秀,闻言向司徒扬歌抛来一记眼刀。 他一眼看清薛纹凛血色尽失的唇面,看着正欲给自己回应,但实在单薄的胸腔急剧起伏几下,就见薛纹凛略显狼狈地掩起袍袖,在袍袖内吭吭咳嗽起来。 主座的青年见状脸色愈加阴沉,眼中几近燃起星点,膝上攥紧的拳头正昭示着主人的滔天怒火。 “朕仍是那句话,只要老师肯往回走,朕不拘着人,但绝不可留在战地。” 司徒扬歌哑然,方知自己劝不动。 不是他自私故意不作为,而是定论已在,和薛纹凛拉锯战只不过浪费时间,偏偏不知谁给了这位皇帝韧劲和耐心要去挑战不可能。 司徒扬歌悄然看着眼前的女人脸,焦灼无奈和认命全都写在脸上,这女人憋屈至此,他心中好像头一次没有鼓掌高兴。 自己虽然无法打破僵局,好在所言之事也还有价值,这么一想,司徒扬歌清了清嗓子再次吸引住在场注意力。 “陛下,”司徒扬歌抱拳拘礼,浑然露溢一丝美潇洒的江湖气,“前情不赘述,此刻我们皆知前朝恐留有余孽在长齐筑巢而行起复,我一时失手只能暂避锋芒,日以继夜这么多天,才让我清点好家底,同时大概摸清内廷现状。” 由战乱当事人阐述内情最是为妥,也算薛承觉忍耐多时,此刻听他起头侃谈,果然暂时拉去关注。 薛纹凛咳嗽时停,却只在一旁闭目养神,连与皇帝同频在一件事上都懒于做戏假装。 司徒扬歌举手伸出三根指头,“第一,余孽主力游离全境,数目可观,但聚合力尚有弱点;第二,我那大侄儿并非完全不可挽救,他因一时执念以身饲狼,依我看,撑不过多久就要生出悔意。” 他蓦地顿了顿,皱眉说出第三,“我那些家底还未成合龙之势,最惧被各个击破,如今最大的困难时,边塞易守难攻,如从外突入,一旦起用大军,既打草惊蛇又极易造成无谓损失,只能由我亲自从内部深入,逐一联络主要部将。” 说完后场中一片安静,有做思索状,有不满意的,司徒扬歌无奈又无辜,对视到老友时,果然瞧见对方眼中冷冰冰的光。 司徒扬歌讪讪对着他无声地笑。 薛纹凛语气平平,嘴角抿直成一条直线,仿佛一角挂了深哂,一角挂了讥讽。 “你在长齐钻营多年,一朝王都生变,想出来的办法竟然是自己当只肉包子主动送上门?” 薛承觉、盼妤目瞪口呆:“......”他从哪里学来如此粗鄙的说话语气。 顾梓恒:呵呵,少见多怪。 司徒扬歌吞下这番责难,滚了滚喉咙悻悻然解释,“长齐被霍霍得底子实在太差,那片国土上藏污纳垢时,我还未能深入权力中心......” 他却不好全部都找借口,也知薛纹凛最不喜推卸担子,苦笑道,“纵容出了大错,我这不正要改的么?” 第503章 皇帝不说肯,有人敢违逆? 薛纹凛表现得极其不不耐烦,指节骨瘦修长在桌上快速叩了几下,边点边随着节奏语气也开始增快。 “你来去无踪自有打算,只要不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孤也懒得管,但你并非孤身一人,既知云乐陷入险境,何苦隐瞒她?” 司徒扬歌被“灰溜溜”三个字哽噎得狠了,无奈却很没好气。 “他的确吃了些苦头,我即便想要营救实在鞭长莫及,让她徒增烦扰做什么?当你们免费保镖不好么?” 薛纹凛霎时眯起眼,满脸一副“这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的表情。 那“牛鬼蛇神”看出形势不对,连忙问盼妤怎么回事。 听完恍然大悟,原来问及刑房时,正是彩英动手的那日。 心底淌过一丝怅然,司徒扬歌面容却很平静。 他再如何冷漠,也做不到对自己培养多年的暗棋弃之不理。 但当下摸不清敌营实力,要去救云乐,所牺牲的人力物力无法估算,绝非冒险的好时机。 对方其实夸大了云乐的危险处境,那优秀的谍者作为直接接触、传送名单之核心人物,被捕后动些脑筋,并没有任凭自己陷入生死边际。 恐怕敌人遭遇了死磕不认或者问寻名单下落未果,无奈之下才从彩英这里找新的契机。 司徒扬歌先是拧眉又如释重负,“我不疑她反出谷地的决意,万事本也赖我筹谋偏错,现在她有此决定并付诸行动,我亦以为不失为一个渗透敌营的机会。” 盼妤当即锁眉,美目里赤裸裸的“背信弃义”四个字,简直烧成两簇火焰从眼眶蹦出来。 司徒扬歌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预料这女人在想什么,他只是深以为女子见识浅薄,万分没有打算解释,只是啧了下嘴。 薛纹凛全程关注司徒扬歌的态度,从他的悠然洒脱中既看出了点不合时宜的盲目乐观,又觉得很像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气得垂首扶额,隐约甚至翻了个白眼。 薛承觉在主座尽量沉默,不是拿不定主意,就是故意装高冷看戏,他既乐得司徒扬歌成功转移诸人注意力,又一时思索不出劝服某人的对策,索性不表态。 皇帝不说肯,有人敢违逆? 薛承觉:“......”眼前这仨貌似都敢,年轻的皇帝无声叹息。 这三人年纪加起来没有一百也往九十九靠拢,左看右看早过意气用事的气性。 不过,皇帝也间或被自己这几日亲眼所见刷新三观。 比如,母亲挟私报复充分演绎什么是小肚鸡肠; 比如,这位司徒国主借力打力,见母亲不被待见偷着乐; 比如,老师竟对这些幼稚行为束手无策到......只能徒劳翻白眼的地步。 皇帝觉得是自己被雷劈过了:“......” 他向顾梓恒招了招手,悄声耳语,“现在怎么办?” 顾梓恒装聋作哑,懵然反问,“什么怎么办?陛下回銮日期已定,二卫随时待命。” 薛承觉挑眉冷笑,直盯对方瞳孔,“薛北殷你想好再说,迄今为止朕尚且没有倒戈。” 顾梓恒摸摸鼻子,似也觉得自己这样不仗义,但更无奈,“我与陛下......心连心。” “......”皇帝咬牙恨声,“眼高手低的怂货,你只有嘴上一挂炮仗,真到关键时刻全指望不上。” 顾梓恒向外张望,再次打量那仨,想来想去不太好下手,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啊,我劝不动陛下老师,我又不敢得罪太后娘娘,如今司徒扬歌前头挺着义父,我人微言轻,能有什么好办法?” “但陛下金口玉言,谁还敢不从?”顾梓恒逞了嘴上痛快,成功引动皇帝三丈怒火,看到青年面色都黝黑如锅底了,立马顺毛。 “好好好,这样吧,暗卫已经就位,陛下安危最重,行程不能变,我们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但可以退而求其次,陛下不要忘了,司徒扬歌不靠西京,回不了希星城。” 薛承觉却听出言下之意,不赞同道,“若以司徒威胁,谁来当这个恶人?” 顾梓恒轻嗤一声,面容变幻莫测,“我原也想破头都无计可施,刚才灵光一闪,突然觉得脑袋瓜变聪明了。” 薛承觉嘴角抽了抽,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凝焦处,顿时:“......” 皇帝趁那边注意力还没投来,低声怒叱,“平日你与她逞那些嘴上的长枪短跑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竟明目张胆利用母亲?” 顾梓恒嘶了一声不认,“我保证不推波助澜,看太后娘娘主动出击。” “什么推波助澜?” 顾梓恒:“......” 薛承觉清咳两声,硬生生抗住薛纹凛深邃如炬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我与北殷在商量,当下不能坐以待毙,彩英已做先锋,我们是否需要推波助澜搅动战局?” 薛纹凛稍稍松弛了点身体,撑着太阳穴语气慵懒,“陛下觉得是还是否?” 薛承觉霎时觉得顾梓恒给自己背了一口大黑锅,将一股欲哭无泪狠狠埋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想,想了一会道,“不知敌情,以静制动。” “我总觉得有阴谋。”一个女声横插过来,薛纹凛正儿八经反问,“什么阴谋?” 盼妤下意识啐了一声,说得含含糊糊,“也,也没什么。” 勿论从身份、辈分,她都不好真跟小辈计较,但是她从没觉得顾梓恒在自己身上会安什么好心眼。 至于皇帝,皇帝多少在底线面前拎得清,他为了薛纹凛与自己偶尔反调无伤大雅,但他绝对乐于见成两个长辈冰释前嫌。 冰释前嫌当然不能完全概括盼妤的所期所盼所愿,能保持现状已然要烧高香,是以提到薛纹凛是否随驾回銮,最纠结矛盾的莫过于她。 到后来薛纹凛自己决定心意,盼妤又开始即庆幸且担心,她无法再求得多一些,这并非是自己不配,而是某些局面,尚且还不成熟。 第504章 你有意替凛哥打掩护可干得好 眼中再次出现那片灰白色的城墙,从远处看,与上次仿佛没有什么差别。 常年风沙冲袭着墙面,又因疏于护理,残留坑洼大小不一的凹洞,看上去破败不堪。 “你看什么看?”司徒扬歌满脸莫名其妙,对女人的热烈视线着实吃不消。 盼妤收回目光,老神在在地道,“今日出营前,你有意替凛哥打掩护可干得好。” 司徒扬歌讪讪撇过头,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再怎么当着旁人面英雄气短,也绝无可能让这女人见证自己丢面子。 是,他当然是故意的,因自己起的风波已不单单是个人荣辱和权力争夺的问题,已然是关乎三境安危的大事,他希望盟国内上位者行列的所有人都能引起重视。 最能操控时局的人当然在西京,而于司徒扬歌而言最重要的助力,除了薛纹凛不做他想。 这么巧,早上自己按惯例出营,刚好看到薛纹凛与盼妤乔装打扮也想往外溜,这二人明知他最近外出打听消息,却宁愿不打招呼另起结伴同行。 十分可疑。司徒扬歌在心里悄悄撇嘴。这可是重大发现,他立马想都没想就打好掩护,加上护卫一行,前后一群人紧赶慢赶到了城门前。 临到通关,司徒扬歌抢在前头掏出了贴身令牌,城门守卫不曾为难,几人顺利入城。 盼妤皱了皱眉,立刻狐疑,“我们这么多人,就靠一块令牌这么简单入了城?” 司徒扬歌冷淡地瞥她,简直不欲为这么件小事特地解释,他更愿揣测这女人的每个问题都是多余且在故意针对,但很不幸的是,他明白盼妤毕竟不能以愚蠢形容。 “这方面不用担心,阿妤。”薛纹凛徒然立定,扯两下身上的玄色披风。 他尽量抑住喉咙的痒意,也尽量保持着面容的平静,大约因许久没有腿着走出门,还走了那么远的路,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他全程几近不发一语,此时口气倒温和。 “城中看似戒严,其实也是分肢成许多队伍分片统辖,对方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和智慧从每个人的行事行迹分辨敌我,是以拿到通关令牌这种事,用银子也能办到。” 女人踩着悠然脚步走在街头,满面笑吟吟张望周遭,眼中却渗着丝丝寒意。 “的确比来时那次萧条不少,我刚才进来甚至害怕遇到谷中旧人,我们虽然已易容,但毕竟是生人,而且是浩浩荡荡一群,终究引人注目。” 薛纹凛不以为然 ,“这倒未必,这里萧索是真的,但百姓却无恐慌,见到生人也无猜疑,整体还是一派安居乐业,说明这里其实是想外紧内松,未必放了人到处盯梢。” “不是想,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兵。从前几日开始,城中兵力已不再留守原地。” 司徒扬歌说着说着语气逐渐严肃,“此城只有那山谷于他们而言有些重要意义,其他几乎可弃守。” “所有兵力都在入临江郡的关隘守株待兔,那地方圆十里一个包围圈,我暂时还没有拿到兵力部署图。” 没拿到,意思就是有里应外合了,速度倒不慢......盼妤惊诧地望他一眼,埋汰归埋汰,她可不会傻到认为司徒扬歌真是平庸之辈。 “谷地派了什么人来?你可心里有数?可认识几个?” 司徒扬歌回答得认真,“这才奇怪之处,我没见过多少生人,我是指,看着就不像长齐百姓的外族生人。或许,他们一直隐于人迹,早已混入了普通百姓中间。” 薛纹凛淡然接受,“对身边人不设防是人之常情,谷地能费劲心思一代代向外传输潜伏者,毅力心计可见一斑,况且,有钱毕竟能使鬼推磨。” 司徒扬歌续道,“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否则岂非显得我训练属下太过无用。” 他边走边问,“倒是你们,什么样的情况需你二人冒险入城,连小皇帝都不能告诉?” 盼妤面无表情,“自然是十分重要的事。” “......”司徒扬歌也不是很稀罕从这女人嘴里听到好好组织起来的语言。 但他毕竟发现薛纹凛没有跟话,也没主动意愿透露,虽自己狐疑却不再追问,“对了,昨日你们说彩英另有任务,可是也进城了?” 这话锋转得……盼妤略显机警地打量着对方。 她很想从司徒扬歌问话眼神分辨出个真假来,但很不想引起他关注和起疑。 而自己另一边,薛纹凛沉默居多,对周围逡巡打量居多,没很在意司徒扬歌这“好奇宝宝”。 那就不怪她……嘴上自由发挥了。 “她为了表明忠心,也早日与云乐团聚,自行进城探听消息来了。其实,我也以为她操之过急。” 司徒扬歌果然对此不满,“有我做保,何必对她步步紧逼?说千道万,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云乐。” 盼妤步伐停顿,冷漠道,“你隐瞒在先,她杀人在后,不辞而别离营乃是她自己选择,与我们何干?” 司徒扬歌呼吸一滞,“那你如何笃定她在城中?你不知她执行何任务?” “阿妤真的什么都不知。”薛纹凛温声劝和,“让她去吧,既选择相信,只需矢志不移,何况,你哪里有功夫担心她?” 盼妤闭上微开的嘴唇,眼神里潜藏着不可置信,又从司徒扬歌的视线里逃离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薛纹凛一锥定音,终于再无人有异议。 街尽头拐角,一间银号照旧开门做生意,柜台前的伙计面容稍显僵硬,他身后时而发出动静,引得他频频后顾。 柜台后隔间里,氛围格外紧张怪异。 一名墨蓝长衫中年男子在厅中站立,体量中等,周身紧绷,时而抬手拭汗,其中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紫色长鞭。 他面目惊恐纠结地直视前方,而前方只放着一张官帽椅,椅上绑着一个女子。 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喉结艰难一滚,连声道,“你拿不出信物,我不能信你。” 女子浅笑如花,语气轻柔,“你并没有多少机会选择,不如你想想,分明是我自动找上门来,我因故遗失信物是我理亏,但我若心怀歹念,何必束手就擒呢?” 男人眼神扫过一丝畏怯,面上色厉内荏,“现在全城戒严,你没有信物还不请自来,还说自己没有心怀歹意?” 女子歪头,听他问话觉得好笑,仍是好整无暇,不慌不忙。 “我记得这里并非谷地联络处,老家真是人才辈出,竟能驯化出如此听话的人。怎么,害怕自己营生被毁?你的顾虑没错,老家从不许诺,他们应当没有承认你是合作伙伴吧?” 男人握鞭的手随之颤抖,并又往后退了两步。 女子趁热打铁,音色柔软不改,“我又不提过分要求,只是要你放开我,我特地来了怎会离开?” 男人果真摇摆,愣神老半天陷入深思,而后上下唇抖着,“那你,你到底来干嘛?” 女子啼笑皆非,“我遗失信物,特地在此等老家来人验明正身啊!你看,我知道在此等候必有收获,是否从侧面印证所言非虚?” 男人慢吞吞地行动,见女子起身后只顾低头揉腕子,又磨磨蹭蹭将鞭子递了过去。 彩英扬首笑笑,一手干脆接了,顺势将鞭子缠进腰际,起手颇是豪放地拍怕男人的肩膀。 “女人也可不打诳语,走吧,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在原地踌躇,有些不习惯她的自来熟,讷讷地小声,“你们才是自己人,我怎么敢随意问人行踪,不想活了么?” 这口气里不乏无奈和怯懦,还有一丝委屈,听得彩英不禁失笑。 “看来你并非那么心甘情愿......掌柜的,为了大业势必要有牺牲,你不应犹豫更该自豪,如今长齐内乱交织,谁是罪魁祸首,谁是能拯救这片国土,你心中难道没有计较?” 她一说完,男子瞳孔微转,面目流露了些难以言喻的表情,对,这表情仿佛就是对彩英的话表示难以言喻。 彩英又忍不住宽慰,“你放心,老家选中你家银号,也算你的造化,只要你乖乖听话,人财得保,就是本姑娘说的。” 掌柜唇面微微发白,并未因女子劝慰而面容稍霁,反而有些了无生趣,话语间语气平平。 “某只想做些普通营生,从前特地选择离王都近的城郡,以为必是法度严备,官员好歹不敢在天子脚下公然欺民,结果呢?” 他冷漠地讽笑,“后来我索性来边塞,这里虽然生活清苦,好在民风淳朴,走商繁庶贸易,官员反而不思进取,我想干脆使些银子买点平安,也顺顺利利这么多年,结果呢?” 男人微现褶皱的面上渐起悲愤,“谁坐天下我不管,能让百姓平安顺遂过日子就行,这王位屁股轮番坐,争到如今,连我这样微末之人都被迫参与,姑娘不觉得可笑么?” 彩英怔然从头听到尾,末了点点头,竟赞同,“的确可笑。” 男子不料得到这个反应,顿时愣住,听彩英又道,“百姓终究无辜,无论多伟大的道理都不能漠视民意,牺牲百姓,我愿意收回方才的话,只是,现在还得处理正事要紧,走吧。” 他怔怔跟着女人走到前堂,耳旁又传来调侃,“我与老家断联许久,没想到再会时竟已不可高攀,看来是找了一好靠山,否则城中刺史府再不济,也不该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掌柜时不时抬眼瞄望她,眉宇间不知何时浮现了丝缕惊叹和狐疑,但仍是不敢搭话,只随着面目变化,分辨出他将话确实仔细听进去了。 彩英百无聊赖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屈起一膝侧目望着他,见掌柜和伙计不约而同缩着肩膀站得离她远远的,终于皱眉无奈。 “聊聊天嘛,我不伤百姓,业已给出承诺,我若是尔等,破罐子破摔就好,大胆说话。” 对面的沉默在她意料之中,只多少觉得无趣,片刻,她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清亮陌生的声音,“你们到底要想干什么?你们不光霸占银号,明显有目标地选择,或许在筹谋惊天大计。” “小子住口!”伙计话音未落就遭到掌柜高声呵斥,被临头痛骂后的少年立刻傻眼了。 掌柜语中充满愤怒痛心,但身体却也诚实,只将少年护在身后,双手一抹脸,沉声道,“姑娘请勿见怪,小子年少蠢笨,他见到什么才问得什么,并非是欲打听秘密。” 彩英鼓掌浅笑,杏眸里不乏赞赏,“眼毒嘴利,是棵好苗子啊!” 她起身伫立少顷,蓦地从腰际抽出鞭子,双手将鞭子拉得啪啪作响。 “银号、粮铺、茶楼,这都是老家首选的合作伙伴,可不单单只找你这条路子霍霍。” 她倏然转身,见掌柜依然挡在前头,甚至推挤少年往后退了几步,彩英抱胸微微歪头,“银号是什么干净地界么?你当本姑娘是傻的,不知其中腌臜龌龊?” “你不接军饷?不接官贪?不帮来历不明的银票洗黑?”那面薄唇每吐露一句,就像闪电轰鸣锤击,掌柜护着伙计步步后退,面色愈加惨白。 彩英不再逼近,柔柔地道,“狼狈为奸罢了,总比选那些普通百姓辛苦做的营生好,你说是不是有道理?” 掌柜死死盯着她手中长鞭,木然点点头,回答道,“姑娘说得不错,粮仓银钱情报窝,你们的确是有备而来,某十分佩服,请饶恕他年少无知,你说过的,你会守诺。” 女人的喉咙溢出银铃般笑声,眼中反而消减了笑意,“我看他不是年少无知,他心中很会钻营,若让他攥紧这些秘密,届时卖给不该给的人做人情,岂不放虎归山了?” “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他就是随便说说!”掌柜扬起手仓皇迅速来回摆,一时紧张得连声音都变调。 无论对方再笑,语气再轻柔,男人都无法漠视彩英眼中的冰寒,当他把对方想象成什么都 干得出来的匪徒时,他的的确确打心底里地害怕了。 第505章 老夫人正是知道我的性子,在哄我上当呢。 一道紫芒凭空闪现,仿佛长蛇舞动从天而降,掌柜霎时瞠目,抬起袖子就想去挡。 “住手!你干嘛!”紧促的风啸在掌柜头顶三寸之上戛然而止。 彩英循迹抬首,自己的紫鞭被一柄软剑缠在半空。 看清软剑模样,彩英瞳孔紧缩闻声回头,勉强透进来的夕阳在她脸上照出明暗光影,衬得女人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 “首座高抬贵手,月余不见,怎么脾气变得这般火爆?可是心中沉郁难消有烦心事?” 彩英默默撤回手劲,朝掌柜快速做了个“滚一边儿去”的表情,那掌柜瞠目惊诧,却忙不迭地揽着少年伙计听话地往后躲。 彩英这才转身,面沉如霜迎向进门的人。 面前二男一女,三人清一色白蓝相间的通袍,白绸带裹着一块玉珏显在丹田位置,方才说话的正是居中少女,那少女娇小俏丽,衬得细腰如杨柳摇曳,正笑吟吟看着彩英。 “难得你还唤我一声首座,阿蛮,连你都能带领弟子出任务,老家人丁这么紧张了么?” 你!少女柳眉一横,眼中瞬息蹦出杀机,但只是一瞬,少女的面目又恢复平静,只冷笑着道,“你进了城就别再尽想活路,我今日不杀你,但你的命终究会攥在我手里。” 彩英又将鞭子收进腰际,不急不慢走到门槛处向外探望,对话的感觉根本没有将三人放在眼里,“哎哟,我好怕,你自成年以来除了色吝内荏便是攀附强者,不料还有出头好日子。” 这话一出非但不给一点脸面,简直朝着心窝子戳进去的,少女身边的男子形容顿时不太自在,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帮不了腔。 彩英甚至没有回头,听身后无话还浅浅哼笑了一声。 阿蛮斜眼直勾勾盯着伸首张望的女人,瞳孔里暗芒幽深流转,面上嫩白的肌理细细抽搐后强自冷静,好半晌才阴恻恻地柔声,“懒得与你废话,司徒扬歌的首级在哪里?” “在路上。”彩英应对简短。 阿蛮抱胸瞥一眼掌柜的,男人咽了咽口水,涩声回应,“这姑娘的确空手而来,也是孤身前来,没有任何随身物品,不见有人尾随跟踪。” 阿蛮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眼神恶毒地道,“首座这是不想见活着的夫君了。” 张望的身姿顺势僵直,彩英缓缓回身,杏目里无悲无惧也无怒,语气平直,“如果他死了,一定有人要陪葬。我问你,你认为老夫人为何对我下的不是诛杀令?” 阿蛮咬紧唇面恨声道,“你恬不知耻委身于敌人,觊觎外面花花世界当然死不足惜,你竟仰仗侍奉老夫人多年,窥伺掌握了隐秘而洋洋自得,简直卑劣下贱至极。” 彩英伸出手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既知道我掌握了隐秘,就好好与我谈,你们要首级,我便给首级,你们的条件我都愿意以身试险,唯有不能触碰我的底线。” “狡兔尚有三窟,我更不怕玉石俱焚,老夫人正是知道我的性子,在哄我上当呢。” 阿蛮面上浮现一丝畏惧,瞪圆眼睛反问,“哄你上当?你还要自投罗网?”她瞬时警惕地朝周遭张望,唯恐彩英布下什么索命局。 彩英哂嗤了一声“蠢货”,差点怀疑谷地是不是还派出了别的精锐,否则以眼前三人的智商怎是自己的对手?但老夫人岂能不知? 她深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对视上三人略略惶恐的脸,反而心底一沉。 彩英慢慢温和了声线,说话间透露出诱哄言和的味道。 “为了夫君,我是带着满满诚意来的,本来也没打算伤害自己人。阿蛮,或许你只当我是叛徒,但我从没想过伤害谷地,那里养育了我,我除了救出夫君的命,没有伤过任何家人。” “我已无法回到谷地,你如今地位渐涨,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实在没必要和我计较。” 阿蛮听她突然服软,大约一时也没想清楚为什么,满目只有狐疑和戒备。 彩英说着说着自失一笑,“我知道你想杀我,此刻只是不懂为何我突然想要握手言和。” 阿蛮:“......” 彩英看着少女瞬时露出被戳破心意的惊诧和一点点窘迫,不露声色地继续笑。 “我只是想到自己再也无法与家人们肩并肩享受胜利,有些怅惘。方才是担心与你起了冲突反而误事,所以有些话不敢坦诚——” 阿蛮忍不住截断她,“你既承认自己是叛出,我们之间就是敌人,敌人之间何须坦诚,你若还有后招,我劝你早早放弃,这座城已在我们严密控制之下,司徒扬歌想反扑绝无可能。” 彩英闻言呆愣,蹙眉叹息,“你怎么会那么想?我说过今日会杀了他。” 阿蛮寻到话里重点,“他竟敢入城?” 彩英阴沉地哂笑,“他如今是丧家之犬,对西京王廷毫无价值,想要夺回王权只能委身求全,我只需稍稍诱之以利,何愁他不来?” 阿蛮听得小嘴都合不拢,不禁冲口而出,“他,他是你夫君的主子,你也下得了手?” 彩英冷哼,将手里的紫鞭耍得啪啪作响,“你们擒获夫君已有时日,他怕我以秘密换取夫君性命,一直密不宣发,若不是这次你们联系我杀掉楼飞远,我还蒙在鼓里!” 阿蛮斜眼凝视,秀长的眉头无法舒展,面上戒备不松,“云哥是块硬骨头,但——” 少女蓦地闭嘴,有些懊恼自己起这个话题,果然,彩英抓住话头开始紧逼,“但什么?” 阿蛮啧了一声,冷冷地道,“但老夫人慈悲为怀,念及他的功绩并没有用许多酷刑。” 彩英长舒口气,眉眼间静静卸下压力,浑身显得如释重负,“我信老夫人,我也信你,我今日定取他首级,一为赎罪,二为我们夫妻团聚。” 阿蛮眼睛不眨,听对方似是认真许下的誓言也不敢轻易反应,谨慎地问,“你准备何时动手?” 彩英仰首望了望天色,“快了,他会自动上钩的。” 第506章 我们只是跟你入城,你倒管得宽 “你们到底去哪儿?”司徒扬歌忍耐半天,实在忍不住不问。 盼妤纳闷,“我们只是跟你入城,你倒管得宽。” 司徒扬歌立刻嘶声,满脸写着“你怎么不识好歹”,本就没打算让盼妤解惑,偏偏一路上薛纹凛也是三缄其口,所以不怪他才越想越好奇。 薛纹凛习惯性轻轻咳嗽两声,澄澈的眸眼对视问话人。 “私吞军饷一事还需查证,如今边塞战乱渐起,万一哪天这里成为战地焦点,再想要知道其中细节怕是证人证物难寻了。” 司徒扬歌咋舌,一马当前拦住二人,“什么证人证物,你们要去查银号?” 盼妤理直气壮地反问,“不能查么?你没听凛哥的话,再不去,证人证物都快没了。” 司徒扬歌没管盼妤,而是站到薛纹凛身侧皱眉劝,“朝廷烂了内里与你何干,你竟背着两个小辈亲自冒险,我看他们知道真相了未必就高兴。” 薛纹凛认真答,“此事牵连甚广,并无很好人选。倒不是我有意为国事分心,而是想着回报救命之恩,所幸一并来看看。” 司徒扬歌满脸问号,苦闷地啊了一声,“什么跟什么?怎么又跟救命之恩扯在一起?” 有人天生就不擅撒谎,盼妤默默哀叹,然后大声道,“求你了,司徒前·大国主,你甭关心我们了,爱走哪走哪吧!” 其实活该利用人进城后就分道扬镳,只是薛纹凛似乎有些决心摇摆不定,这才给了人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机会,真不应该。 此次进城本就是全一场好戏,但求戏目逼真,撒些谎也是理所当然。 盼妤这般想着越发理直气壮,上前勾扯着薛纹凛的手臂就要强行离开。 诶诶诶,司徒扬歌双臂一张,越打量越狐疑,但从薛纹凛身上又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不敢强行横加阻拦,可私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就是......就是这位老友在自己面前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与宽容。 薛纹凛面对亲人以外,可以疏离有礼,可以温和克制,可以无动于衷,也可以霸道无视。 当然,他对亲人挚友从来宽忍纵容,但并不包括女人。 这话说出来自有司徒扬歌的道理。据他所知,薛纹凛情史单薄,在属下眼中堪称缥缈神话,只能存在于想象里,如他这种密友当然知根知底,所以更清楚他和盼妤之间有怎样纠葛。 世间真情诚然可贵,能互动相惜的才能品出滋味甜蜜。 是以从司徒扬歌脑海压根无法想象,一个习惯将苦水自己咽下,从来先宁愿委屈自己的人,他能在一段感情里品出什么好滋味来。 不是爱着么?不是相爱着么?为什么得到与付出的差距能如此之大? 司徒扬歌甚至旁观至后来,连怒其不争都做不到。 一段纠缠二十余年的缘分,旁观所得不够的确难以评述。 司徒扬歌的神色极像在庸人自扰,完全激不起薛纹凛关心的兴趣,他对司徒扬歌在想什么多少也有点心灵感应,而当下明显已经本末倒置,眼前这位才是主角。 薛纹凛眉梢微动,慢腾腾地道,“孤,我此番有不得不去的的理由,下次见面细说。” 他说便说嘛,似也不反对臂上的束缚,脚步渐快跟上盼妤吗。 司徒扬歌眯眼瞪着二人背影半晌,侧目睨视新同伴,从脚往上粗略打量对方,扬着下颌问,“你不跟着他,要跟着我?” 般鹿露出浅笑,那动作快速流畅,仿佛提前早已练习许久,完全不必纠结是否发自内心。 “公子,属下只是遵从主上之令,其他的属下管不着。” 司徒扬歌抱胸冷笑,“他出门无人护卫,你说管不着?” 般鹿抿直唇线收了笑意,只是重复,“主上只命我贴身保护公子。” 司徒扬歌的眼神在对方身上又滋溜一圈,“你知不知道他准备去哪个银号?” 见般鹿目中无神地摇头,司徒扬歌终于表示放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了个地址,“走吧走吧,留个好身手也不错,今日说不定能用到。” 般鹿站在背后呼吸微滞,翻了个眼白认命地跟上。 “正通银号”里,伙计给中厅分坐两侧的人添好茶,抖着腿哆哆嗦嗦退到前堂。 “怎样,不会打起来吧?”掌柜一把揪过伙计的衣领急切地打听,少年腿一软顿时踉跄着跪倒,满脸欲哭无泪,“那俩美人姐姐好好说着话呢,看不出有人生气。” 掌柜将拳头锤进掌心,显得懊恼无助,“朝廷无用祸及百姓,我真是倒了半辈子血霉!” 阿蛮盯着那只纤白的手臂,没来由冲口一句,“耍花招是没用的,首座,你应该懂。” 盖住眼帘的杯盖蓦地一顿,彩英失笑,“自然。夫君在你们手里,我便是提线皮影。” 她看懂阿蛮的不耐和防备,竟出声宽慰,“我的弱点被你拿捏得死死的,还担心什么?” 阿蛮握拳锤在桌面,恨声道,“闭嘴,你无需时时提醒,我再问一次何时动手?” 彩英不紧不慢放下茶杯,叹息着道,“我等司徒扬歌自己送上门,怎会知道在何时?” 阿蛮猛一锤桌面,振身站起,“你敢耍我们?!今日之期分明是你约定!” “但他并非痴傻,”彩英眼中消减了笑意,“算计他时万事都须天机地利人和,夜幕未临,你这么猴急做什么?” 阿蛮偏首拒绝对视,喉咙里滚着粗气,“轮不到你来提问。” 少女不耐地来回踱步,勾勾手指招了同伴来,又低语吩咐了两句。 也不知听到怎样的命令,那同伴无所适从,似不敢违令又不想离开,半晌,忍不住皱眉小声劝,“不见信号定然无事,她在我们地盘怎敢轻举妄动。姑娘不如再等等吧。” 阿蛮啧声不耐,“让你去你就去,不懂什么叫声东击西?不懂什么叫以退为进?” 同伴仍是为难,又快速扫了眼对面女人,“你们俩对付得了?” 阿蛮声调不禁扬高,“本姑娘不说第二次!” 话音刚落,门外想起一阵清脆铃声,有客人到了。 第507章 喏,送上门了。 铃声响个不停,掌柜两眼闪着焦灼,却只朝两个姑娘坐定的位置瞥眼色,到底没有应门。 彩英看得好笑,朝门口努努嘴,“喏,送上门了。” 阿蛮听罢不进反退,脚下硬生生往后拖半步,待自己迅速意识到后面目霎时阴沉,“真的是司徒扬歌本人?让掌柜先去应付。” 阿蛮在彩英面前不敢托大,她几乎是彩英看着成长起来的,虽被老家派出历练了些时日,但被授任务皆是些收集情报之类,既不费脑筋,也不限费身手。 她听过司徒扬歌的威名,即便不知,从老家严阵以待的程度也能推测个所以然,再比方云乐甚至只是司徒扬歌的属下,能训练出那般优秀谍者之上位者,定也是不好惹。 阿蛮在无人注意之处懊恼地啧啧嘴,她此次手中带来了杀手锏,保准对方不管如何狡猾都不敢耍花招,司徒扬歌如此,彩英也如此,可是现在猎物上门,却似乎错失机会...... 她眼见自己同伴上前对那掌柜一通面授机宜,掌柜唯唯诺诺垂首,战战兢兢跑去开门。 “正通银号”...... 敲门前,司徒扬歌在牌匾面前站定许久,总觉得这银号在哪里听过。 商铺入内门槛前横牵着一满绳的小铃铛,只要扯动侧边绳索铃铛即响。 开门纳客只盼财源,在此刻设置门道弯绕,司徒扬歌见状警惕心瞬时就提到了嗓子眼。 “等等!”身旁的侍卫已经先行一步准备拉扯绳索,硬生生定住脚步。 “我此前从未见开门纳客的商铺做此等行径。”司徒扬歌指了指,但侍卫不以为然,只是平淡地问,“现下我们怎么办?干等还是撤退?” 司徒扬歌被问得哑口,撇嘴实在进退维谷。 北澜大营皆以为他虎落平阳狼狈之至,实则不然。 司徒储良那小子虽选择与虎谋皮,但从司徒扬歌探得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势力并未因此缩减衰弱,只是聪明地顺势蛰伏。他推测,对方目的肯定不是颠覆长齐政权,只差垫脚石罢了。 坏就坏在,他远离王廷群龙无首,而摸清司徒储良那合作对象的来路和实力,尚待时日。 即便现在,司徒扬歌深入群狼环伺这“敌占地”,也并未觉得自己处境很艰难或危险。 偏偏事情能乐观待之,就一定还有糟糕下去的可能性。 例如这场内斗换个角度来看,局面则截然不同。 薛纹凛云乐一行拿到“名单”,彻底破坏敌人“徐徐图之”的长远之计,如今以长齐为跳板绝地出击扰乱三境,也是极有可能。 他今日进城就不同往日,便是有的放矢来的,一则特地追寻云乐的消息而来,二则应彩英私下联络之邀赴约。 不管是舍不得放弃那么优秀的属下亦或因为云乐身负名单的重大秘密,司徒扬歌都不可能坐视云乐落到他人手里。 这两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殊途同归,目的就是确保那小夫妻平安无事。 司徒扬歌又想到适才分别前薛纹凛饱含隐晦的说辞,忽而脑海里思绪没来由地糟乱。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当下一时还理不清。 司徒扬歌一边想,人却直接抬步往里走。 诶诶诶—— 般鹿一手扯着绳索一臂拦住司徒扬歌前冲的身子,小声阻止,“公子公子!回神了!” 司徒扬歌懵然醒悟,抬首时,铃止门开,一个面容惨白的中年男子来应声。 “二位财主,今日小号不做生意,望见谅。” 司徒扬歌笑道,“我来赴约,你确定不让我进来么?” 男子喉结鼓动,听罢后脸上的血色反而又消散了两分,但对方两道视线太直白强烈,就直挺挺观察自己的反应,掌柜心中有鬼,原本支棱起来的底气肉眼可见地蔫了。 “请进来吧。”掌柜眼底滑过一丝畏惧,颇是有气无力地应着,见二人进门后便往中堂一指自行无声退后,身形不知隐去哪里了。 司徒扬歌一眼瞧见久违的女子,俊脸从面无表情很快松软出一张笑脸,紧接着,余光瞥见彩英身旁还站着另外的少女,眼神怔然数秒。 “这位姑娘是?”司徒扬歌没有表达久别重逢的关切,而将目光凝焦到陌生人身上。 “公子,她是救出云乐的重要线索。”彩英浅淡地笑答,并没在意司徒扬歌的警惕。 阿蛮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蹙眉没吭声,似乎原本想要说点什么,抿了抿唇又沉默。 司徒扬歌微微恍然竟未刨根问底,只是先将姗姗来迟的关心兑现,但彩英完全不在意。 “云乐出了岔子,合该我来出头护他周全,不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你也受了许多委屈,我原是厚颜见你,不知你想到什么法子,所以才仓促相见。” 从司徒扬歌说出云乐名字起,彩英始终默默埋首,所谓懊悔也罢,道歉也罢,尽数听完也未在她心中翻起涟漪,是以面上表情极是平淡,眼神里尽是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彩英对此冷场须臾,似沉思冥想后,好半天才慢腾腾抬首回应,“他现在怎样了?” 轮到司徒扬歌不由得先收下颌,但仍看见他余光朝陌生少女瞟去一眼,而后才道,“听说他已被带离王都。” 话音落,陌生少女神身姿瞬息微变,眼中精光乍现,约莫自以为站在安全的角落无人关注,她嘴角迅速先勾后落一抹诡异的浅笑,只是不想这一幕却被人捕捉。 彩英再难自持,语气颇冲,“带离王都能去哪里?你怎会知道?你此刻分明无暇顾及他的性命,却也不坦诚详述令我自己想办法,他为你出生入死,你竟真这么狠心?” 司徒扬歌虽未翻出怒意,却也彻底隐去柔和,表情变得肃然,“此前不能及时行动,我自有无奈不能行之处,今日我既来了,便是特来说明诚意。” 诚意?彩英哼哼冷笑,“他尊你为主子,我便从善如流,他若倒霉丧命,你在我眼中与蝼蚁无益,收起你的伪善或者发誓,你一门心思救他与那名单无关。” 其中两个字每次被人宣之于口就如同一支魔咒,听罢总能令某些人战栗不已。 而此刻,司徒扬歌盯着面目忽而潮红的陌生少女,露出疑惑的眼神。 第508章 你似乎并不知晓他已出王都 司徒扬歌从喉咙溢出一阵苦笑,摇摇头自行找了个椅子落座。 坐定后,余光瞥到陌生少女略带惊魂不定的眼神,狐疑转首,看着彩英苦笑喟叹。 “你只管发泄怨气,合该我要领受。因我的命令他才深陷险境这是不假,但宁愿为了名单徒劳牺牲他性命,于公于私都并不合理,你即便质疑我的人品,也应听我分辨几句。” 司徒扬歌忽而抬首,在对方猝不及防之时盯准阿蛮,直中另一正题,立即化被动为主动。 “另者,今日我特地赴约,你既说这位姑娘是救人关键,我倒想知道是如何关键?” 他努努嘴,眼帘微耷,语气里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你似乎并不知道他已出了王都——怎么,这位姑娘如此关键,不曾告诉你么?” 阿蛮夹在二人之间忍受一股暗流涌动许久,也是早就等不及了。 面前两个男人一出现,她几乎一眼判断出司徒扬歌的身份。 她初时瞬间的确有点没来由的畏惧,再看看彩英说话句句夹枪带棒,一晃神又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人。 一来二去频频听到云乐的名字,她又徒然警惕这二人会不会故意套自己话。 但关于云乐的下落,没理由会被泄露。 她数次悄悄观察门口情况,又几番确定同伴已在暗处严阵以待。 阿蛮感到避无可避,只得代入自己“角色”,冷冰冰地道,“我感念姐姐从小教导的恩德,找机会在此报答罢了。” 司徒扬歌很自然地哦了一声,“听口气你与彩英出身一处,既是这样,为何不偷偷传书便是,约定此处可有特殊安排?” 阿蛮瞪大眼,明知对方在找自己话中漏洞,偏偏不得不应付过去。 冷若冰霜的俏脸渐渐不耐,阿蛮掀起眼帘快速看了司徒扬歌身旁一眼,阴恻恻地道,“哪里有什么传书,请姐姐来此地的确是无奈,对吧,英姐姐?” 彩英虽颔首却不置可否,她看出阿蛮已经不耐烦,其实自己心中也不如表面平静。 她自行定好计划,本以为是个瓮中捉鳖之局,但哪里想到司徒扬歌身后随行了九卫的高手。 难道还有什么刻意安排自己不自知?彩英面容微微沉,不免怀疑“那边”对司徒扬歌的性命徒然表现得百般珍惜。 不让司徒扬歌做些牺牲,恐怕云乐归来之期自会遥遥无期…… 想到此,彩英思识顿然震荡不安,不觉通身疲软。 她救人心切,唯有任何线索都如饥似渴,但同时也知计划粗糙,行事仓促。 从阿蛮第一次用暗语联系自己,她心中几次翻起波涛骇浪。 离开之后彩英难免有恃无恐,谷中虽居核心重要性,但追逃力量有限,兼之潜藏已久不欲现于世人,对付叛徒的手段简单粗暴,唯有就地诛杀。 但这次,老家一面对自己步步紧逼,同时委以任务,这是打量着拿捏致命弱点压榨剩余价值,在那个吃人地界,极少人摸得清自己的弱点,而况放而不杀这策略,非上位者不得令。 彩英心中暗叹一声老夫人好手段! 于是禁不住又想,连阿蛮这样的货色尚能登堂入室跑来执行任务,执行对象还是阿蛮曾经的首座,那丫头绝不敢不带底牌就莽撞出现。 什么是彩英最在意最惦记最为之心神颠簸的?这答案呼之欲出。 而刚才那丫头忌讳莫深的态度,令彩英笃定自己所推测的大约不假。 “英姐姐,你要说句话,否则这位公子再继续问,我可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彩英凝望少女明媚的面孔一时出了神,少顷,启口将提前想好的腹稿自然流畅地背出。 “她生长在谷中,我与她有教导之恩,如今老夫人所作所为也非所有人一致认同,此次她是特地出来报信的。” 司徒扬歌托腮凝神,他正眼暗瞟全方位打量少女许久,心中不知得出怎样结论,反正面上有种久违的和蔼与亲切,他长长哦了一声表示原来如此,口气饱含欣慰。 这时,前堂柜台处发出一阵短暂的叮铃哐啷杂响,只见掌柜带着少年靠近。 “三位久坐,不如喝些茶再聊。”掌柜浑身紧绷不敢多抬头看人几眼,话毕垂首让出身位,那少年捧着托盘不情不愿上前了两步。 彩英看少年两步后停顿裹足,毫不犹豫第一个伸手去拿。 “我们在谈要事,谁让你自作主张?”阿蛮眉下眼神微冷,极小声地轻叱,发作后对周遭又稍有忌惮,不自禁朝身旁二人观望,似乎很在意二人反应。 彩英默默看在眼里,却不忘给她望风打圆场,她浅浅品了一口,趁阿蛮往自己这打量时向司徒扬歌示意,“公子进城一趟不易,救人之事还需徐徐图之,不如稍坐慢慢商议。” 司徒扬歌不疑有她,很自然接过了茶盏,也许是戒备尽消,此刻余光里不再特地关注阿蛮,说话时尾音漫溢一丝得意,“阿蛮的选择,证明失道寡助,老巫婆阴谋终会失败。” 彩英将茶盏已经推近阿蛮胸口,仍在抗拒的娇嫩手顿时僵停,阿蛮铁青着脸勉强接下。 半晌,扣茶盏的手仍僵在半空,阿蛮眯眼迎视女人探究的目光,将阴戾直白写在脸上。 “?”彩英表示不解。 阿蛮抿直嘴仿佛压抑着脾气,用彩英听得懂的阴阳怪气哂,“英姐姐离开谷中眼界到底不同,从前老家抬头如观井天,自然看不懂老夫人行事,确也无法置身事外随意置喙。” 彩英不紧不慢朝司徒扬歌的随从吩咐,“今日公子虽顺利入城,但钱庄营生特殊,附近难免被人盯梢,此间已有不少时辰,你出去看看谨防被尾巴缠上。” 司徒扬歌挥了挥手表示赞同,半杯茶汤入肚后神思越发松弛,但仍谨记此行目的,遂忙不迭地疑惑,“云乐已被押解出王都,此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捧着茶盏的手静静托在膝头,女子反应出乎意料地冷漠,“他但凡不在此地,出王都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司徒扬歌叩叩桌面,好整无暇地道,“若他在呢?” 叮当!一声细微的脆响过后,司徒扬歌不明所以却不在意,彩英则顺势看向发声的方向。 第509章 脉搏微弱,还有气 “若他在,是什么意思?”问话压抑着明显不稳的情绪。 面对质疑,司徒扬歌侧目望向阿蛮也充满不解,“还有什么关键线索能比此事更重要?” “救他的交换条件。”低垂的睫羽颤颤巍巍,初次看清的人也许以为女子是羞涩使然,阿蛮跟在她身旁也有时日,知晓这代表着那人心中正在积蓄怒意,只不过身在老夫人近侧习惯隐忍。 “交换条件?”司徒扬歌抬首习惯性皱眉,他本是心无旁骛,又忍不住边听边任凭视线随所见自然平移,直到看见掌柜带着少年撤回前堂。 他莫名一晃神,眼中景物随之虚动,他瞬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那走在掌柜后面的少年似乎有意停下脚步,朝他定定看了好几眼。 “?”司徒扬歌轻抿眼帘特地投去目光,但少年被掌柜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身后,那中年男子甚至因为自己的视线凝焦,脸上徒添几丝紧张。 司徒扬歌只好收回目光,感到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的躁动和疲惫,他没有收到彩英的答案,抬首以眼神再问,对此坚持得执拗。 “公子,看在你此前毕竟有所隐瞒的份上,能否让我先知?” 司徒扬歌自知理亏,只是有些讶异彩英竟由此要挟,叹息一声不想再拉扯精力。 “我算虎落平阳,但想将我的势力一朝倾覆却也天真,云乐身负‘名单’,他的一举一动早在我云雀的严密保护之下,他不慎被捕后,发出的指令就是要求云雀按兵不动。” 彩英安静地听着,瓷白的肌肤柔滑如玉,她习惯不在人前袒露表情,或者故意让人觉察不到情绪变化,当下在阿蛮眼中如是,在司徒扬歌眼中亦如是。 唯一的差别在于,谷中同伴或许探知不清女人的思绪,司徒扬歌却知她是强自镇静。 “他说什么您打算听什么?”彩英口气奇异地冷淡。 “他不以己身珍贵,我怎能放弃同伴?云雀一路跟踪,如今得悉他就被控制在城中。” 话将落音,身旁的少女腾地起身,眼神直勾勾盯紧彩英,“姐姐,或许他说的就是真的,要救人事不宜迟,你要早下决断!” “什么决断?对方到底怎样才肯放人?”天色渐晚,他似也少了耐心,而后又总觉得这两个丫头对话间在打着哑谜。 尤其,司徒扬歌时而怀疑这位从“老家”来的小姑娘,因她情绪转圜快速奇怪,可又容不得自己对彩英的信任有损,每每疑窦发芽即被硬生生按捺。 每当答案揭晓的关键时刻,答话人不是左顾言他就是被其他吸引住注意力,彩英迎着少女渐渐急迫的视线,偏首向华灯初上的街道貌似随意瞥去,目光又从掌柜二人的方向一扫而过。 她缓缓起身在司徒扬歌面前立定,下颌微收时,素面朝天惯了的面容落下一半阴影,只有秀挺鼻梁以上倒映了柔光。 “你和他换便是了。”她此前从没用如此柔软亲和的口吻说话,即使面前站着的是老夫人,她也只会遵行本心,从来冷淡而克制。 这样罕见的柔情反而让身旁的阿蛮不自抑地心慌和战栗,少女睁大的眸眼仿佛连同时空,从漆黑瞳孔倒映出的是一股自然而然生成的畏惧,仿佛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首——”阿蛮轻声喊出一个字,霎时又警醒地闭上嘴。 下一秒,她几乎没有机会关心司徒扬歌听话后的反应,入耳只得“扑通”一声闷响。 她视线下意识定在声音来处,亲眼看到霎时倒地的男人时,因对方人事不知惊得目瞪口呆。 “首领......他——”这声“首领”已经形成一种反射记忆,就像喉咙已经脱离思想控制,一旦脱口而出,其后总会接连一个懊恼的神情,随之被阿蛮强行调整好表情。 少女零碎说出三个字,满目掩不住地惊诧,说话却恢复顺畅,“首座,你何时下的手?” 彩英似笑非笑,“你我都喝了这杯中物。” 阿蛮震惊,“你,你敢对我——你分明第一个饮尽杯中物!” 说完她立时痛悔,是了,自己与司徒扬歌喝过的茶都经这女人的手递过,未必就是茶中有毒,而是她伺机下毒! 阿蛮心中一沉却咬牙冷笑,“我死了不要紧,总能拉个值钱的垫背。” 彩英知道这是对自己发出的威胁之语,居高临下时气势十足,口中打着最温柔和气的商量,“我的七寸在你手里,我怎会讨这个没趣,他如今就是砧板鱼肉悉听尊便。” 阿蛮不敢靠近男人,而是第一时间发声将两个隐匿许久的同伴召唤出来。 彩英见她很会使唤人,耸耸肩叹气,“在你心中我难道是阴险狡诈之人?” 同伴蹲身对着司徒扬歌周身一通探查,点点头道,“脉搏微弱,还有气。” 少女面目变化极快,身旁有了他同伴,手中筹码增加,她终于重现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主动权回到手中,阿蛮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涨,腹中哂讽之词不待思考地宣之于口。 “委屈首座亲自周旋,想想应付这疑心病重的男人着实不易,可见你与云大哥伉俪情深。” 彩英不甚在意地笑笑,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准备关店门。 “我们也别再周旋吧,我诚意十足又有先前完成任务的功劳,此次前来,我知道老夫人不可能放过夫君,我只想见他一面。” 阿蛮颇感意外,却先装着糊涂,“首座的意思阿蛮可听不懂。” 彩英摆摆手,“初见时你便唤我首座,有些事,你我之间也当心知肚明。” 阿蛮面目渐冷,嘴角噙住笑,笑得有些木然。 “老夫人没对我就地诛杀,你想必并不敢问为什么,就如同我明知楼飞远身世特殊,老家有令我能毫不犹豫动手,你以为,我难道不知道即便完成任务也无法如愿么?” 彩英在她面前信步而行,“我的罪过是为一段情缘蒙蔽双眼,而况云乐也曾为谷中立过汗马功劳,老夫人并未亲眼所见,谁敢定我们的罪过?” 阿蛮经不得激,虽然面容不改,眼圈却隐隐泛红,“狡辩!明明是他带走名单,明明是你放虎归山,老夫人当即雷霆大怒,谁说她不忍杀你?!” “阿蛮,你要改改这被人随意摆布心神的毛病,你静下心仔细想想,老夫人同意你执行任务,同意你将云乐带来,到底是为什么?” 阿蛮的面目微微扭曲,狞笑着反问,“你若说出为什么,我难道非得信不可么?” 彩英踱到司徒扬歌的头颅位置一脚踩压上去,她扬首和气地笑笑,说话越发温柔。 “你知道老夫人的手段和心性,我说完,你最好信。毕竟——” 她微微偏头,竟显得分外活泼调皮,“她现在筹谋大业为先,也并不担心‘名单’下落,因为只要密钥不外泄,其实那与废纸无异。这种障眼法最适合在此时抛出,以便吸引各方注意。” 阿蛮的目光随着那只脚下的头颅被压踩着力而逐渐吃惊。 “从前我并非不敢委你以重任,而是老夫人严令我亲力亲为,与你脾性能力毫无关联。如今你前面诸多前辈尚留谷中,却单单选你执行与‘名单’有关的任务,你真的不曾怀疑过?” 彩英不等她细想反驳,继续道,“别以为我的目的是以话术牵制你感动你,或者迷惑你,我的目的就是云乐,但我没必要以伤害你为代价。谁让我不能夫妻团聚,我偏要找罪魁祸首。” 阿蛮终于咋舌,“你真的恨司徒扬歌?” “自然。云乐深受老夫人器重,如果不是一腔愚忠,大可不必受此对待。我就想看他一眼,我知道老夫人定已在他身上做下手脚,即便我有心抢人,又怎能抵挡下在他身上的毒?” 阿蛮皱眉对视半晌冷淡态度未变,却道,“看一眼又能怎样?一眼能解思念之苦么?” 彩英摇头苦笑,“能看一眼就看一眼,当下的每一丝所得总要争取,你说呢?” “今日我观察许久,你时而以首座唤我,方才我难免揣测老夫人心思有意托大,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阿蛮闻言当即撇开脸,似对话题绕进自己满身不自在。 “来时我便当自己一个将死之人,能否再见夫君只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乐见司徒扬歌自动入局,更庆幸是你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你就答应这一次吧。” 阿蛮怔然看一眼她又转而去看司徒扬歌,少女将游移不定明晃晃写在脸上,好像与对方终于捅破了什么窗户纸。 “是不是应稳妥起见,那可是重要人物,不能随意见吧?总要放着人使诈?” 阿蛮身旁的同伴武艺虽低微,却比少女长出年岁多些经验,虽越过阿蛮说拒绝,但态度摆明了不答应,只是碍着少女骄横自满的性子,也不敢劝得太狠。 果然,阿蛮闻言朝说话人投去异样的眼光,愣是看得人面上浮起慌乱。 “你能想到的本姑娘想不到么?即便得手又能如何?云乐身上的毒除了谷中大夫谁能解?” 阿蛮再次横了对方一眼,面色依然难看,目光又不自觉看着那颗被鞋底揉搓挤压的头颅。 “我答应你,擒获此人也算大功一件,不过是见他一面罢了,此人我要带走,见面地点由我来定,你若信我,留在银号等消息便是。” 彩英想都不想就点头,“我只需记你前面四个字。条件尽可再开。” 少女的柳叶眉轻轻一挑,徒然哼笑,“既如此,请姐姐也配合服下些药丸吧。” 彩英仍是不带迟疑地答应,又主动平直视线,朝门口瞧了瞧,“那侍从已经被我收买一时不得回来,你们赶紧带人离开。” 阿蛮吃惊地瞠目,“你,你早就这么想了?” 彩英退后两步,眼见司徒扬歌被人搀扶着入了后堂直至消失身影,面上毫无怔忪担心,只冷冰冰地道,“无用功只会将一切搞糟,不如用最优的方法达到目的,药丸拿来。” 她摊开手时神情无状,倒是让施令者无所适从,阿蛮迟疑地掏出药瓶,皱眉盯着出神。 拿来!彩英催促着示意,见她迟迟不递,亦浮起一丝疑惑。 阿蛮心中惊疑不定,这源头来自出谷前老夫人的命令,并非她要珍惜面前女人的性命。 虽然对方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彩英在谷中从来不是为爱痴狂的形象,但能有方才举止言辞又并没出乎阿蛮的意料,她当然乐得这女人越惨越好。 不管方才她的长篇大论是否真的令自己心生了一丝涟漪,但她从来明白只有结果才最重要。 老夫人的确从没说过他们夫妻二人不能相见,可是老夫人明令人必须得抓活的。 因为云桥开启时差,云乐一直无法送返谷中,再者牵制彩英也须时时将人擒在手中,不方便于当下送进老家。 冥冥之中,也许二人活该见一面,见一面又能如何,他们执行任务从来只带毒不带解药,生死皆是命。 可是,若老夫人知道自己自作主张才令她死了—— 阿蛮眼神暗了暗顿时攥紧药瓶,更加消减了递出去的打算。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顾忌?”彩英来回踱着碎步,纤纤白指在阿蛮眼前忽近忽远晃点。 见对方仍是迟疑耽误时间,彩英蓦地站定,“你怕我死?还是老夫人不让我死?” 阿蛮顺着话势,握紧瓶身的手由松至紧,彩英恍然看出这二者就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她顿然无语,“你待我见他一面,我生死自负,往后我自己跟老夫人陈情。” 不曾想被害者自愿入局还需向加害者千恩万求,彩英简直觉得荒谬,谷中输出那么多潜伏者,剩下的歪瓜裂枣里剩下这么几个天真小可爱,宏图大业如何得成? 阿蛮怔愣片刻,最终将药瓶重新放了回去。 她一言不发转背走到掌柜面前,冷冷吩咐人开门。 掌柜恭敬应声,斜眼朝门口示意一眼低声问,“姑娘,那位还留在外头,要不要处理掉?” 彩英上前并肩,先听阿蛮那句开门已然诧异,又听掌柜替阿蛮打算周全更是诧异。 “别放走,给机会回去报信再节外生枝就不好了,且他有些身手,尽量智取不要硬来。” 阿蛮点点头,不说因为这只言片语有些感动,面容却越发柔和。 第510章 你在谁身上下了香? 戏子涂脂抹粉,看客听书评曲,茶肆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这仿佛能代表百姓对头顶天空和脚下大地的态度,哪管和也战也,生活不能没有乐子。 边塞小城一直不曾得到正经取名,常年不进世人视角,可是一朝变身焦点后,今日的畅乐喧嚣与往日似乎看不出多大差别。 盼妤坐在雅间靠窗兀自出神。 窗外没有特别的景色,倒是这个位置令她觉得有缘而奇妙,陌生又熟悉 就是上次初到长齐时,她与薛纹凛正留宿在对面客栈,曾对茶楼闹景谈论指点。 薛纹凛指引她识得司徒扬歌设在楼外的盯梢,此时望去,稀疏的吆喝方显平常自然。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她是司徒,当然也会将自己的力量化整为零以图来日。 她并不知薛纹凛会特地选这么换一个地儿,只是现在仔细分辨男人面色,应当在耍什么心机。 盼妤暗暗庆幸自己的决定是陪伴,而不是阻止。 她原本以为。听凭男人出现冒险会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没想到能自然生出另一份心境。 薛纹凛正与她并肩而坐,盼妤悄悄诊断自己此刻心情正偷偷窃喜。 一双美目专心看人,而那人,在看风景。 氛围宁谧而隽永,是渴盼不及的细水长流。 也只有此刻男人的旁落无她,才不那么令她苦闷失落。 薛纹凛的风景只此唯一,就是楼外平平无常的街道,此后视线再未转移。 西边天空层叠的云朵已褪去最后一丝深沉的黛色,不知何处的佛寺早敲过晚钟。 暮色逐渐降临后,从茶楼远眺城中各处,白茫茫的炊烟此起彼落。 盼妤突然发出轻声喟叹,大胆伸手替薛纹凛拢了拢身上披风的领绳。 她看不腻近旁这张侧脸,从略点殷红的淡唇流连到纸薄耳廓,任何细小玲珑的部分都弥足珍贵,不过,盼妤早过了惊叹其如神工雕琢的心境。 珍惜与呵护的愿望,与薛纹凛本身有何变化全无关系。 这男人一直貌美如花,而自己,本也不是因容颜对他以示和其他人的差别。 从前勿论爱与不爱,薛纹凛的美貌从未进入盼妤的评判眼界,反而如今,她重新开始因人外表而神魂颠倒。 这既像是珍重而唯恐爱有缝隙,又好像因为爱他内在所有最终延伸到了外表。 每个分寸都是他,即使他的心不能轻易触碰,他的人却触手可及。 她懊恼地腾回手,托着腮有样学样向楼外张望,她并不知道薛纹凛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盼妤思绪停顿,总之,与司徒扬歌同时入城不是偶遇,而是策略。 至于什么策略,她以为势必殊途同归,是冲着救人救命去的。 薛纹凛似提前做好安排,连与司徒扬歌分道扬镳时的托辞都极为敷衍,只是对方心事重重,大约不曾想会被自己人摆这一道。 从白日到初暮,等得女人终于坐不住了。 盼妤慵懒而不甚在意地问,“凛哥,他们今日真会如你愿么?” 薛纹凛刚接受了盼妤的好意关切,却不像对方这般觉得枯坐索然无味,而是温声道,“只要按照计划行事,今日必有收获,否则白天就该有信号发出。” 盼妤对薛纹凛的选择一时也吃不准,想着想着,因为自己不够坚定,口气也变得期期艾艾。 “你为何非要亲自出马不可?不救他不可以吗?其实这名单,我们不也抄录了一份?” 薛纹凛微微一怔反问,“我们难道应当坐视不理?” 盼妤赶紧否认,但在她看来,薛纹凛本来也不是到处施放善心之人,哪怕这趟是为了救云乐,又何必自己亲自来冒险呢? 薛纹凛对她略显惊惶的否认不置可否。 但其实他也知道,即便盼妤不问,大营那两位并不好糊弄,薛纹凛沉吟了片刻才说话。 “我来动手自有我的私心。一则你我在谷地经历了些时日,论眼力和反应到底要稳妥,二则不管云乐夫妇还是司徒,他们大概只会信任我俩,我们不负功名与身份,行动自然要自在。” 盼妤听着这说话路数有股说不出的熟悉味道,霎时无奈地接话,“而且这件事恐有危险,你明知甩不掉我,但我又偏生好骗,届时一旦遇险,可以随时将我哄骗走,自己独自面对是么?” 嗯?薛纹凛听罢后表情呆呆的,明显吃不消女人三转四弯的脑回路,就是听到盼妤说到后面的但书时,没来由地心虚,那半边瓷白的肌肤上瞬时蒙上一层淡淡的粉。 薛纹凛拧紧秀长的眉尖,毫无威慑力地轻叱,“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盼妤登时起身环视周遭,一脸认真地问,“你不会,将我困在这间茶楼自己一走了之吧?” 她可有些上当得怕了,抱胸往身旁的圆柱后面躲开两步,一副“绝不再被你坑蒙拐骗”的自保架势,“尤其连般鹿都支开去司徒扬歌身边,这就足够诡异。” 薛纹凛冲她无奈地摇摇头,“你擦亮眼睛看看有不有熟面孔,我估算谷地没有足够实力自保和追逃,他们的手段无非要依赖绑架威胁。” 盼妤进入正题也不含糊,听薛纹凛这么一说立时看向他横在桌上的袍袖。 那手肘处,一只眼熟的小畜生正撕咬玩闹得不亦乐乎,它灵性十足,感到外界的目光微微强烈,很快与之对视。 盼妤:“......” 紫貂:“......” 这畜生翻来覆去只有一招,盼妤只是好奇,“你在谁身上下了香?” 她问完自己又想了想,自己回答道,“司徒扬歌?” 薛纹凛不答,但温柔地抬起了袖口,紫貂将袍袖要得紧紧的,即使被悬空挂起也不撒嘴。 薛纹凛爱怜宠溺地笑笑,一根指头在畜生的额头点了点,“答案马上揭晓。” 盼妤看看天色,忍不住地担心,“可是天色已晚,夜里行动太吃亏太危险,总之循迹而行,若真有发现,我去盯梢,你回大营叫帮手不行么?” 一阵节奏缓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薛纹凛只觉袖口一轻,紫貂蓦地直立身体站在桌面,灵活的脑袋虽马蹄哒哒左右摇晃,嘴里发出唧唧叫声。 薛纹凛面色一沉,转首对盼妤道,“来不及了,目标来了。” 第511章 她在纸上写了淼褎二字 马车在城中行走稳当,车铃还特地取下,彩英有些看不懂阿蛮的低调和谨慎。 一座城已收获囊中,各方势力各凭本事,飞絮般的情报都能让谷地和“名单”名声大噪,既已居于自己地盘大可张扬行事打出旗号,何必抠抠搜搜过别人领地似的。 她环视车厢,车窗内以横栏锁死,厢中又很无聊,彩英只能把玩自己的鞭子,时而侧首观察下横躺一旁的司徒扬歌,这位倒霉国主喝过的茶中,下了足以迷昏一头大象的迷药。 她心知决不能问及目的地,除了引发阿蛮的疑心,恐怕也得不到答案。 厢中宽敞,除了使一人驾车,内里还坐着四个人。 她是着实没想到那银号的掌柜与少年也一并同行。 彩英忍耐良久,终于想好拿什么来打趣,旋即上下打量着掌柜。 “从未想过掌柜这么好的演技,连我也被骗了去,有眼不识,竟是自己人。” 阿蛮了无乐趣地看她开启话题,朝掌柜方向随意扫视了一眼不很在意。 掌柜坐着拘束,面上也全然一派阴沉焦躁,似很不耐听她做如此定论,浑身都散发着拒绝地道,“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的百姓,我不掺和你们的大业。” 彩英撑起腮帮子明显不信,微微哂笑道,“我们如今要去老家的隐秘地,到此刻了你还推脱?” 阿蛮正过脸为男人解释,只是说得也含含糊糊,“姐姐别用他套话了,他是个意外之喜罢了,大约,也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这话里意思就是掌柜的主动入了阵营咯?彩英了然过后颇有些意外,颔首点评了一句,“原来是新收编,难怪这么识时务。” 她显得不甚在意地道,“我虽出谷,至今也没干过一件不利于谷中的事,大家所求不同罢了,你用不着对我过分戒备,谈天说地打发时辰也是好的。” 掌柜明明不想多说话,却碍于彩英太过主动,在一旁又无奈又诺诺地应了。 “还有半柱香才能入林,还可闭目养神一阵,只是春雨多发路途湿软,马车颠簸走不快。” 阿蛮僵直地坐正,换上一副熟悉的“你怎么知道”的警惕神色。 彩英情绪徒然低落,笑得有些苦,“这有什么难猜的,出城远离谷中势力,而大隐隐于市又目标太大,只得小隐隐于野咯。” 掌柜听得面目微微扭曲,深吸着气老半天憋出一句,“用这句古语注解怕是不对吧?” 彩英不但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好像被自己整笑了,唉声叹,“用用字面意思罢了,不比先生身上有些学问,这位于我,的确是意外之喜。” 掌柜总是刻意不乐意多与她交谈,此刻摇着头半推半就讷讷简短回应,“姑娘谬赞。” 彩英眼中闪动莫名惊喜,目光扫向掌柜外褂上宽大的口袋,微一抬下颌,“纸笔拿出来。” 掌柜像被勘破秘密般刷地一红脸,下意识动手捂住,耳中立刻传来阿蛮恶狠狠地叱问,“谁让你带纸笔?你意欲何为?” 彩英赶紧拦住少女前倾的身体,安抚着腾升的怒容,笑嘻嘻地道,“掌柜必备罢了,又不是有心耍心机,若无他在,你今日可没这么顺利,用人不疑就且算了吧,我拿纸笔闹着玩呢。” 她伸手自行掏了纸笔,托腮凝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一阵,举向掌柜问道,“这两个字是什么?” 阿蛮对二人对话表现得毫无兴趣,但眼处余光马上看清她写的内容,眉毛一挑兀自哂笑。 掌柜识了半天还在看字出神,微张的嘴眼具象表达着“呆傻”二字,看得彩英抿嘴直乐。 她在纸上写了“淼褎”二字,一会朝阿蛮递去个暗示的眼神,一会摆出看好戏的姿态。 掌柜苦脸沉思半晌,终还是摇摇头。 “看来掌柜的还需多些见识才好,至少不能输给我们这些女子。”她将称呼又改为了掌柜的,面上倒无轻视之相,反而因此与阿蛮多了些似暗流涌动的默契。 阿蛮默默旁观,而后掀帘快速张望马车行路环境,神色重变清冷,“做好准备,快到了。” 掌柜点头,从身体后座的狭缝掏出一块黑色布条,木然举到彩英面前,“委屈姑娘了。” 阿蛮抱胸睨视,平淡地道,“姐姐照我们说的做,才能得偿所愿。” 彩英耸肩表示无异议,乖乖听凭布条紧裹住双眼。 马车直行一会转弯踏进小路,黑暗中,彩英只听到竹叶婆娑刮过车厢的簌簌声。 一行人先后下了马车,掌柜在彩英旁边嘱咐那少年,“阿一你也别进去误事,就和这些大哥们守在外面。”少年细弱地嗯了一声,又得到阿蛮允许,轻巧的脚步声明显落在原地。 彩英被搀扶着勉强前行,只觉踩中的路面格外松软黏着,鼻尖充满树叶腐烂在泥土的气息,前路仿佛没有尽头可以一往无前,但耳中时而传来窸窸窣窣什么物件的移动声。 那声音撞击耳廓时又令脑海灵光一闪,但目不能视的处境使那丝灵光又如碎石沉入潭底。 彩英抿直唇努力回忆,她仿佛在哪里听过这种声音,但记忆如同沉香抚鼻,一晃就失了神。 待被取下黑布能视物,眼前并非豁然开朗的景象。 昏暗拥挤的小片空地影影绰绰有景物晃动,彩英慢慢适应视线,眯过一片五彩迷雾才看清是一些人头在晃动。 青壮年靠后站立,挺在前头的竟然以女人与少年为主,那些女人的表情清一色怯懦呆滞,少年大多蓬头垢面,手脚黑黢黢的,像是常年残留着的污垢没洗干净。 她很快认出了那些青壮年出自谷地,而女人和少年却不是。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呼唤阿蛮的名字,少女似乎因虚荣心而端起了高冷的架子,越多人跟前反而不怎么爱说话,随行同伴在发号着施令。 不多时,空地只余谷地出身的数人,阿蛮把掌柜特地留在一起。 第512章 他们就想虚张声势而后以小博大 成全我看他一眼,若确保安全,我可以继续卖命。 貌似普通地谈条件,话语间又饱含夫妻深情,几个青年看着自己从前的首座,不约而同投去目光,这其中多是复杂而难以言表,有难以置信、不想认同,甚至有不忿憎恶。 阿蛮在一旁只管默默观察,嘴角有意无意伴着一丝浅笑,胸中似有所心得。 她指向掌柜和他身后少年吩咐得随心 ,“给他们喂些吃的,从此就是我们新的同伴。” 她特别咬重“吃的”两个字。 安置好新同伴,阿蛮再回神看彩英时面露吃惊,因为这女人正将手腕相贴往自己跟前举。 少女眼中画了个问号,却听对方淡淡地道,“把我绑起来,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 。” 阿蛮拧眉失笑,面对面贴近女人,她此刻勾起的指节都似乎充满了好奇,搭在彩英肩头不急不慢地笑,也不急不慢地围着转圈。 彩英眼中无波,在这番并不受控制的等待里显得毫无防备。 她目的专一、眼神坚毅,露出并不在意自己将被如何对待的从容。 片刻,彩英眼帘半阖,听凭阿蛮站在自己跟前停顿,两个女人的吐息皆均匀而沉静。 彩英深深吸了口气,猛地闻到少女身上除有往日幽兰,似乎还缠绕了些旁的异香。 数秒后她头脑晕沉发昏,当神思逐渐变得飘忽模糊,彩英只有一个无奈的念头,自己明明已经摆出足够诚意还主动束手就擒,不想自己在谷中信誉度如此之低,非得迷昏了才能被取信。 再醒来时,她屈身在一座精铁囹圄。 草垛上充满腐臭的气味,背后茫茫一片湿软,脑袋顶正被不知名什么玩意刨来刨去。 什么玩意儿?活物?! 彩英徒然睁开眼,眼帘瞬息又沉沉耷拉,只觉自己被沼泽里的污泥糊满一脸,人才半坐起,一大团毛茸茸又从头顶落下,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当即被吓得不轻,徒劳坐着退到墙边,扶住椎骨嘶痛连连。 她至今没看清,视线随之一晃,只恍惚好像有条大尾巴飞落到面前“吱吱吱”冲她直叫。 彩英快速多眨几次眼才反应过来,这真的是条“大尾巴”,活的。 “你——吱吱吱叫什么?” 吱吱吱—— 彩英:“......” 她勾勾手指,“大尾巴”眨巴眨巴眼睛蛮听话地靠近。 她顺着脊骨上顺滑的皮毛,“这皮毛养得真不错,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准备当年夜饭的。” 吱吱吱,吱吱吱!—— 彩英大惊失色:“听得懂?!” 小畜生又吱了两声便抬起前腿直立到她跟前,大尾巴越摆越快。 “让我看尾巴?那我可不管男女有别,这就动手了。”彩英皱眉看着“年夜饭”张牙舞爪。 “年夜饭”:“......” 蓬松柔软的尾巴乖巧竖立,垂落着如一朵棉花样的尾端。 彩英将手指伸进绒毛,从中拿出绑在一撮绒毛上的纸笺,笺中包着一颗药丸。 她蓦地抬头,神色机警环视周遭环境,旋即将身形隐进一团阴影里。 阿蛮重新出现时,看见彩英神色闲适地倚墙靠坐,不急不躁也没想要对外出声。 彩英听到动静抬起头莞尔,“阿蛮,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阿蛮冷若冰霜地与她隔栏对视半晌,拧眉透出几丝挫败,“我简直有些恨自己不愿意骗你,但我想了想,依旧允许你们相见,但你在内,他在外,我才更放心。” 彩英面上渐渐冲散了笑意,只淡淡说了声好。 少女在牢门外凭空打了个响指,须臾间,一阵锁链叮铃声自远而来,随着声音愈近,彩英从挺直靠坐到起身抓住牢栏向外张望,那笑意彻底冲散后立刻浮起了焦灼和担心。 阿蛮看她行动,无端说了句,“他身上不吃苦头不行,但老夫人慈悯,也不算很狼狈。” 彩英眉容微动,显是将这番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话听进去,她视线凝焦声音来处,实则也不知云乐会从哪里出现。 浑然漆黑里,一支火把迎送一圈亮光。 彩英怔然收放视线,终于定格在一个单薄踉跄的修长身影。 待那人形走到跟前,女人的泪腺被霎时刺激,面颊上不由自主留下两行清痕。 久别重逢的青年双手双脚都锁着镣链,骨瘦嶙峋的身形随意套着一件破碎灰旧的内衫。 他步伐蹒跚,走到牢栏旁已消耗了大半气力,看到彩英后先是惊讶仓皇,而后所有情绪皆化作嘴角一撇无奈的苦笑。 阿蛮静静看这二人对视,悄声对身旁吩咐,“先回避吧。” 云乐侧首用余光目送几人离去,随后只怔怔看着妻子出神。 彩英却冷静异常,待观察周围确无人盯梢,又聚神侧耳倾听,少顷,才几不可察地吁口气。 她迅速擦掉眼眶边沿的湿润,柔声问,“是被秘毒牵制?” 云乐嘶哑着喉咙,几乎责怪地反问,“你何必冒险?” 二人经过这番分离,她着实想不到再重逢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诘问。 自与薛纹凛一行相遇起至今,彩英未曾在人前发过真火泄露真情,此刻面上迅速混杂了暴怒、委屈和不忿,大约情绪累积到极限,眼瞧着要爆发在当下。 “我是你妻子,你倒说道说道我何必冒险?为了司徒扬歌你又何必不顾己身地冒险?为了忠诚?为了成全自己?为娶了我所以觉得歉疚?” “彩儿,你,别生气,我,我怎会不担心你——”云乐胸脯急剧起伏,边说边狠狠喘息,话还没说完就脱力坐倒在地上。 “我问你答,你别乱动!”女人怒火中烧,眼底却灌满焦急,直到对方听话地蹭到牢栏旁借力侧倚,自己也赶忙蹭过去头贴头坐在一起。 彩英按捺着脾气,又重复将问题起了个头,刚说出秘毒二字,却看到云乐虚弱地抬手摆了摆。 “你不要想着找解药,这是前朝内廷秘毒,知之者尚且极少,我曾听那老婆子提过,前朝覆灭前根本没来得及研制解药。” “彩儿,先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嗬,嗬,我已经知道主上被抓。你先告诉我,这究竟是你们不慎中招,还是另有计划?” 彩英将纸笺和药丸默默捏在袖中,听完云乐一番话又气又恨,她自动略过这男人操心其他人的部分,只确定了他的确中毒,十分珍惜时间,完全不想和他说废话。 “名单应该没在希星城,否则他们不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功夫。夫君,你与薛王手中的名单,哪件是真本,哪件是拓本?” 云乐歪在栏杆,听凭妻子微微温热的指头梳滑过自己发顶,喟叹着小声道,“我手中自然是拓本。薛王聪明绝顶,早看出真本暗藏机关,离开密室后无法长久留迹。” “难怪老夫人对你穷追不舍。”彩英沉吟,后将边塞戒严和关隘屯兵的巨细尽数叙说。 “阿蛮出谷所带帮手不多。但我方才分明见到许多女人孩童,你可知她究竟想做什么?” 闻言,云乐舔舔干裂的唇面,很快醒悟彩英的意思。 以阿蛮素日在谷中的能力表现,其实根本无法独立承担执行任务,当下时局她被委以重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谷中人才实在凋零无人可选,要么任务太过危险,她被作为弃子来送命的。 想通归想通,云乐却无暇同情,“他们将我单独关押,平日少见外人,但秘毒虽不能根除却可以缓解,我需7日服一次药汤——” 青年轻咳两声,“说起来,的确有女人孩童与我同一日服药汤,他们身上,有奇怪的气味。” 袖中的手霎时微抖,彩英将药丸捏紧而后刨根问底。“你仔细想想是什么气味,这些人必是城中抓来的免费劳力。我今日见时,他们个个手脚污垢厚重,应日以继夜在进行同一件事。” 彩英说罢掏出药丸,声音蓦地柔软。“你转过身看我。” 云乐双手被缚,自己也很想听话正面见到妻子,但被缚的双手不管怎么摆放都让上半身姿势别扭,他只好苦笑解释,然后又道,“你别光顾着说这些,主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侧着身嘴巴开阖,话说中途时舌头乍然被丢进一颗圆润甘甜的药丸,入耳听到妻子在耳旁喃语,“快想想是什么气味。这是药谷谷主炼制的药丸,你得自己试试才知是否管用。” 云乐顺势吸入喉咙,沉声回答,“硝石的气味。” “那,你可能联想到什么?” 云乐滚动着喉结,面目凝肃,“谷中精英皆隐于三境,若非此次‘名单’外溢,恐怕以目前山中习性不足以铤而走险,我推测他们是想虚张声势而后以小博大。” 彩英点点头,“薛——那位尊驾也是这般推测。” 薛纹凛送彩英出营前曾分析过边塞局势,他的话如今依然能随时回响在她脑海。 “这座城的长处是足够隐秘,但不妨碍囤积粮草和聚集、输出财富,且还随时可弃。戒严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疯狂反扑,或者亦是吹响天下大乱的号角。” 彩英甩甩头,“我已得令接下来怎么做,你这几日千万养精蓄锐,我来拖延时间。” 云乐也只得听从,于是与她合计,“我的见闻并无参考价值,也许便是他们有意让我所见,但使役女人孩童这件事似乎确有蹊跷,你务必回禀。” 彩英连忙答应,招呼他附耳过来,这时提及纸笺一事。 云乐边听边点头,但对周遭越加机警,神经绷紧少顷,徒然面露一丝兴奋。 “这是什么宝贝仙丹?我丹田现在似可尝试聚气!” 彩英眼中也同样冒出欣喜,却朝他嘘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咛,“你要照顾自己,不要管司徒扬歌了,一切有我。” 她却不敢说自己将人骗了来坐视“羊入虎口”,但想想自己仍有同谋,面上立刻理直气壮许多,于是又怕云乐心中绕不去司徒扬歌的安危,又半真半谎劝解了片刻。 两人终于将重要的话商议个七七八八,待再絮叨一些旁的,阿蛮已亲自带人来结束这段宝贵美好的时光。 “人看过了,姐姐有什么想法?”阿蛮抱胸看着云乐的背影。 彩英面容沉静,“我说过,只要老夫人用得着我还可替她卖命,只要夫君能活。” 阿蛮不禁啧嘴,眼中异光大盛,“我第一次知道姐姐是个情种。” 彩英隔着牢栏清浅地笑笑,反而饶有兴致地转了个话题。 “阿蛮,你在老夫人身边乖巧懂事,我从前虽对你严厉,却也认为若对你严加训练,你终能独当一面。我只是不解,长齐王廷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想必就是老家的手笔——” “你技艺大成分明还需时日,而边塞戒严势必引发三境关注,老夫人在此时放你下山执行任务,你作何感想?” 阿蛮微眯的眼里挂起敌意,彩英只得道,“你别以为我想以攻心之术对你有图谋,阿蛮你想,夫君身中秘毒永受掣肘,我根本犯不着惹怒你,我只是就事论事有所困惑。” 彩英不疾不徐地道,“这里到底靠谁戒严?谷中最近可与你来往传信?你带着这么几个零零碎碎的帮手,想必除了当初联络我杀掉飞远,尚有其他要务。” 她一锤定音,“我无意乱你心计,但我觉得此地不祥。你能成全我,我亦不想坐看你丧命。” 阿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交错着许多情绪,这其中无不潜藏着对彩英的审视和质疑。 彩英坦然对视,但见阿蛮的态度,胸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温声道,“想必谷中已与你久不联系,只求任务结果不管执行过程是否顺利,对不对?” 阿蛮仍缄默不语,却没阻止她说出思绪。 彩英当然选择继续,“人各有志,我不知是否该劝你去找寻自己该有的人生,但我决不允许夫君就死,你不用担心我准备了什么诡计,我只想与你再做一次交换。” “你——说。”区区两个字,彩英等候许久,终听到想要的答案。 她赶忙趁热打铁,“阿蛮,你仅是这盘大计里渺茫如粟的部分,你如今依然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但将来,有一日你能脱离谷地并留得性命,我定替你改头换面重塑一世。” “还你该有的人生。” 第513章 阿蛮担心这女人万一成为完成任务的那个闪失 “姑娘怎能放他自由?!” “一日三餐行动如常罢了,而况他身中秘毒武功尽失,也受我们挟制,哪儿来这许多忌惮?” “他二人诡计多端,连老夫人的双眼都能蒙蔽,焉知此刻不是故技重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他在,彩英还能为我所用,这分明是利大于弊,有何不好?” “阿蛮姑娘,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我等下山是身负重任,不能节外生枝!” “哼,原来你记得她的话,她说过由我来统辖诸事,你们如何没记住?” “阿蛮姑娘经验尚浅,老夫人的确叮嘱让我多照应引导。” “不如你现在修书送往老家,看老夫人如何裁决?” “......” 悬空地下的密室将地面对话收拢得一字不漏,听墙角几人及时眼神交汇,谁也没出声。 当然,头儿还没发话,的确谁都不敢第一个发表意见。 女人仔细观察着头儿的脸色,“这就是彩英说的‘伺机行动’?她算吃透那老巫婆的秉性。” “因求得互相挟制的目的,对谁都吝啬给予全盘信任,这本就是双刃剑。当务之急,须搞清楚彩英推断的‘简单而危险’,足以送命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女人环顾四周忍不住皱眉,“能不能——” 头儿卧蚕上鸦黑的睫羽轻缓扇了扇,薄唇简单开阖,“不能,我们哪儿也不去。” 女人认命屈从,面目微微挣扎,“给我一个非你不可的理由。” 头儿稍收下颌现出动人美貌,眯眼睨视对方,“我虽不才,但也很嫌弃你们的应变和武艺。” 女人被打击得倒吸口气:“......” 一旁看官更是额头蓄汗谁也张不开嘴。 女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即刻修书一封将巨细陈情。” 头儿这倒没反对,只是叮咛,“勿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再放人入城,我推测前次之所以顺利,是对方故意引人入瓮,只因无法提前向关卡通联目标,只好干脆松懈城门。” 女人表示为难,“可接下来的任务总得靠人在城中勘查跑动——” 头儿轻声提醒,“不是留了一人在外?用不着让他寻到这里接应,非常时刻切勿浪费力量。” 女人尖耸的眉梢写尽无奈和不赞同,而后兀自抿紧唇,实在拗不过对方地应了。 头儿又轻声其他人,“司徒被为难了么?” 有人应答,“那迷药后劲太足,他迄今未醒。可据我观察,暂也没看出对方想从他身上达到什么目的,国主身份敏感重要,我整日都提心吊胆,早知道自己出马多好。” 女人不以为然,“他迟早须亲自动身前往希星城,通过关隘如果是唯一办法,趁现在执行任务放出的都是小喽啰,能早些知己知彼当然最好不过。” 另一人思索片刻,“若用偷龙转凤的老招数倒不是不行,难就难在护卫整日近身相处,研究习性需要些时日。” “无妨。”为首之人又发话,“找到他们的目的,亦或等云乐恢复都不是一蹴而就,你们小心行事便是。”几人纷纷称是而后退出密室。 近申时,彩英扶着云乐围着不大的空地转圈散步,不远处负责监视的青年显得严肃机警。 镣链时而发出的脆响在狭小上空回荡,恰时掩去一些二人低喃耳语。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凌乱的骚动,彩英看清阿蛮一身风风火火地回来,后头跟着群步履沉缓的女人孩童。 阿蛮见到二人并未吃惊,只招手示意青年将他们带离,也凑巧刚是夕食时分,掌柜与少年正将大碗小盘端上来。 阿蛮顿时看了看彩英,皱着眉问,“今日为何吃得早些?” 掌柜回话仍显得有些胆小拘束,连忙上前解释,“昨日,昨日几位公子说,近些时日执行任务太累,从前既是申时前准备好夕食,如今就不该延后,小的——属下以为姑娘默许......” “荒唐!”阿蛮白了眼不远处的青年,轻叱,“不是我亲口宣布的指令,什么时候连默许都做得数了?难道他们不知延后吃饭的原因么?” 见几个同伴陆续现身,阿蛮却仅啧嘴忍耐,只是脸色十分难看,有些故意扬高声调地怒骂,“下次再搞不清楚谁才是这里发号施令之人,我要你小命!” 几人不等阿蛮发话便纷纷落座,期间能听到几声轻哂,更不顾一排又一排蓬头垢面的女人孩童在场,竟有说有笑地吃喝起来。 阿蛮恶狠狠地盯着不发一语,忽而肩头沉重,侧首望见彩英正扶在自己一侧,又听对方故意压低嗓音在耳畔道,“说你心浮气躁还不信,御人术万变不离其宗,驭人必驭士,驭士必驭情。” 少女眼中迷茫乍现,彩英看得一笑又温声道,“轻财聚人,律己服人,量宽得人,可懂?” 阿蛮拧眉有些负气,咬牙道,“姐姐若不是帮我尽可闭嘴。” 彩英将人拉远一些,扑哧轻笑,“你若以武艺无法征服取信,试试诺以财利,若财利无用,便揪中其中核心人物全心全力动之以情,我说这些道理,适合你的也就两样,现在可懂?” 少女垂首似认真消化,半晌才抬头,眼中迷茫未消,“老夫人亲封我为执行使,大家皆是为谷地赴汤蹈火,我自认不曾盛气凌人或颐指气使,为何不能顾全大局通力合作?” 彩英在她耳畔似有似无地叹气,“执行使经验尚浅须多加照应引导,不也是老夫人说的?” 阿蛮想起早间才起过的争执,呼吸瞬息微滞,眉眼间时而浮动的骄傲和自信荡然无存。 “先吃饭吧。”阿蛮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也只得答应。 “你是觉得,不该在这些女人孩童众目睽睽之下用膳,所以才延后膳时?” 阿蛮冷冰冰举起筷子,像是没听见这句悄语似地道,“姐姐尝尝这个。” 彩英立时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不再发声。 阿蛮的思绪却裹在心间缠绕不去。 她实在不想直言不讳地告诉彩英,延后膳时就是防着他们夫妻俩看到这番人头攒动的场景。 她不否认彩英的出现成功地让自己心境发生积极变化,甚至思考行事更显稳重妥帖,但这并不等同她需要与彩英加深信任。 尤其,这群女人孩童正在执行一件极为重要的任务,决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彩英慧眼如炬又极擅攻心之术,阿蛮担心这女人万一成为完成任务的那个“闪失”—— 对于彩英的善意,她自以为做出了相应回报,让他们夫妻能一日有些时辰相聚,甚至让他们自由走动,这既是馈赠,同样也是彩英变为助力的提前铺垫。 但她脑海生出一股警绳,只消彩英嘴里出现任何触碰警绳的关键词,她自当立刻避开并加深戒备,比如此刻,她虽阻止了彩英提问,沉默须臾又提问道,“姐姐以为他们在干嘛?” 彩英停住竹箸作出认真思考状,却被云乐强行插话阻止,“夫人,勿看勿言勿听。” 阿蛮古怪地一笑,“云大哥说出这番话不觉得讽刺么?” 云乐平静地看着她,“你的敌人是我并非她,她此刻的立场,不知才是独善其身。” 阿蛮的语气顿时变得尖利,“叛族行为既定如何独善其身?原本没有你,她可以是好首座,是你毁了她......” 云乐顿了顿,低声道,“你有什么问题冲我来,现在能把这顿饭吃完么?” “我偏要说,此次下山本就是为了收拾你弄出来的烂摊子,我们完成一半目前正在进行另一半,此行危机四伏生死难料,但完成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终有一日——” 阿蛮阴恻恻地道,“需要我的好姐姐出马时,她别无选择。” 第514章 你看出那些女人孩子身上的端倪了么 “好姐姐”目不斜视用着膳,仿佛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峙与己无关。 待彩英优雅地擦好嘴角站起身,她又往不远处瞥去极冷淡的一眼。 “时间差不多了,今日你可以走一趟。”彩英淡淡地道。 咀嚼的动作停顿一息,阿蛮听罢,看向云乐反而笑得意味深长。 稍后,夫妻二人按往日惯例不得不在牢门前分别,云乐警戒周围后急迫低语,“方才你的意思是不是主上今日会醒来?” 彩英捏了捏他的手示意,又道,“两日后动手。” 云乐愕然,不禁面露为难,“我此刻功力恐怕只有往日十分之三,你我二人如何得势?” 彩英见状,附手在他耳旁悄声了片刻。 “真乃神机绝计。”云乐闻言惊叹连连。 “拿百姓草菅人命,老夫人输他一筹也算应当。”彩英平静直言。 “你我平日见不得外人,如何得来的情报?” 彩英神秘一笑,从袖口捏出一小块馒头皮,皮上隐约现出了凸起的字样。 “简直是冒险!”云乐立时了然。 “夫君,司徒扬歌也并非一门心思救你,你看出那些女人孩子身上的端倪了么?”女人凝肃地轻叹,“西京若来襄助,大军突进只怕徒劳损伤,不得不说,化整为零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他们真会舍弃这种城池,连全城百姓的死活也不顾?” 藏匿极为隐秘的密室里,这样关键的谋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室内陈设简陋,密不透风又气闷,薛纹凛勉强倚墙半坐,面容苍白,气色不佳。 那石板床坚硬冰凉,勉强睡了几晚,硌得他腰背肩胛哪儿都在一丝丝泛疼,说气色不佳是真,但若说心情不好,多少有在与自己置气。 薛纹凛原以为,自己因旧疾复发时而身体荏弱,但毕竟常年行军习武的岁月比忍耐病痛的时岁要多出许多,认真呵护后应不碍行事,可实际并非如此。 自药谷谷主从旁精心调养以来,三春时节的气候又给予天然助力,凛冬和旧疾附加在薛纹凛体内外的病痛的确大大消减,但这样有体感的变化只是一部分表面现象。 更多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既经不得凝神思虑的消耗,也无法长时间在恶劣环境下保持正常人的精气神和体力。 他并非时时因此感到挫败,但逢关键时刻,他仍禁不住会心生焦躁。 薛纹凛伸手,云淡风轻第无数次挡开迎送来的披风,对女人专注而坚持的关切应对自如。 他不答反问,“时间紧要,可安排妥当?” 盼妤蹙眉应对这样每日重复上演的拒绝,看着薛纹凛渐起病容的脸不掩担心。 她不敢不答,“一切就绪,今日司徒扬歌也会收悉行动信息。” 薛纹凛颔首,这次淡淡回应,“彩英可是说,那些女人孩童鞋上污泥泛黑腥臭,脚踝沾惹了四叶水草?” “她是否还说,初到此地那日,这些女人孩童身上泥垢泛红,有些脚背的皮肤已被腐蚀?” 盼妤拿出这几日断断续续传来的讯息,“不止这些,还有他们身上的硝石气味。” 女人自行面色发白,拧眉低呼,“硝石,让我只想到火药。” 薛纹凛闭目养神,不咸不淡地解惑,“你心中的猜测恐怕要应验。泛黑腥臭还有四叶水草,是城西河道那片滩涂独有。” “而泛红具腐蚀性的淤泥,有这些特征的泥土味道极苦,应当在前次我们行船逃离的城墙附近。” 盼妤不由得揪紧手中没送出去的披风,“这城池已然失控,能弄到火药倒不是难事。若加此联想,彩英的推测或也为真,谷中精英正在撤离,或者往关隘集结。” 薛纹凛薄唇翕动,却不发声只是缓缓掀抬眼帘,视线极不耐地扫视周围,又恹恹闭眼。 她当然能一眼看出这人正哪里难受,但当下自己又如何敢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谓的担忧徒给行动卸力,届时薛纹凛非但不感动,反是适得其反。 盼妤只好尽量避开此类话题,看到也强行按捺心意。 这悬空密室开凿年代已久,内里空气环境封闭闷热,普通人呆个几天也算勉强,偏偏薛纹凛心肺两经上素有旧伤,这简直是哪里开洞气就往哪里漏。 前几日之所以不显形,那恐怕是薛纹凛神思精力全扑到如何安排行动谋略上,待一切就绪,心神骤然松弛,体内外各种不适应难免立竿见影。 薛纹凛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弱弱地干咳,两颊渐渐泛起薄红,看得盼妤心头一会松一会紧。 她本就同坐在石板床上,这时往他跟前跪挪了两步,小心翼翼肩并肩靠着。 她斜眼偷偷一面描着那副昳丽的眉容,一面讷讷地试探,“我们既能里应外合,你应偏靠后方,轻易不要出手不行么?” 她问着问着转而无奈,“我如今想破头都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跟来。” “不不,我不是自己害怕——” 薛纹凛却在此时蓦地睁开眼,朝她寡淡地瞥了瞥。 盼妤大感挫败,无奈又无语,“你别用这种眼神故意捉弄我,我知道你还不至于连我这层意思都不能意会。” 薛纹凛果然浅浅呵笑,话中竟鲜少含着宽慰,“阿妤,仔细想想,我也别无选择。” 他继而发出悠长轻叹,看向女人的眼神里也盈满柔和的气息,“我们早无悲天悯人的心境,而扶护百姓、扞卫朝廷也并非肩上责任,但——” 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眸氤氲流光,“前朝隐患是过去留下的烂摊子,皇帝和阿恒属于全新的一代,他们无需为从前的龌龊浪费心力。” “前朝之所以不忿、不服、不灭,无非欺旧将去矣、朝局更迭,既如此,怎能坐视不理?” 盼妤听罢只觉心中苦涩,“忧国忧民时你从来都占理。但不知,从前我每每做下那些糟心事伤你心时,你却无这般口才。” 薛纹凛怔然静默,末了,嘴角隐隐弯起弧度。 他听出盼妤的自嘲和懊悔,甚至如今,他能对此报以宽宥释然的态度。 他们彼此都明白,过去二人之所以争执冷战,其源头从来与忧国忧民无关,那些有关情感的抽丝剥茧与牵拨拉扯,都是为自己的付出与得到寻求一个公平与结果。 但情之一字里,哪儿来的答案? 第515章 幸好她这几年厚脸皮技艺最为精进 万一这次…… 不能有任何万一。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甩掉脑海不该有的念想,又暗自思忖,出发前城外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信手等来。 这等待无非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于是,他们有意放出诱饵,司徒扬歌在毫无防备之下的入局,正如激起千层浪那颗石子,足以令敌人急不可耐寻求破立。 前朝余孽不止于附骨疽般,只是太平盛世中简单的一股阵痛,他们制造了撩动人性的宝藏传说、骇人听闻的宫廷秘药,甚至埋下祸乱延世的乱臣贼子。 她忽而懂得薛纹凛势在必行的坚持,毕竟付出半生所有,不料仍给后世残留祸患。 这祸患,不能始亡殊途。 薛纹凛果然说得都对,只是此时,盼妤连应和都习惯性心怀怯意。 一旦患得患失像蔓藤一般在心底深处扎根,人原有的骄傲自持与察言观色都会截然变化。 无外乎,此消就彼长,越是在意,越怕失去,越多失去,裹足不前。 这样的独处从前有之,可叹可恨彼时自己毫不自知,更不懂得珍惜。 她悄然收藏起薛纹凛展现的耐心和宽柔,将它们与从前偶尔得到的和颜悦色细细品味比对,企图从中抽丝剥茧出什么情惑柔肠。 哪怕只有一星半点那也是好的。例如现在,就是好的。 盼妤收拢神思重凝目光,视线里只有眼前的男人,瞳孔倒映出一半清晰分明的颌线和颦眉隐忍的侧脸。 她见状不由得急躁而迫切,“司徒扬歌既醒来,打个措手不及岂不更好?即使留你在此静候,我们人手依然够。” 贴紧石壁的头微微转向盼妤,她徒地醒悟自己将二人之距着实凑得近了些。 她或许真的瞧见两排蝉翼般的乌睫如羽扇微动,一眨眼却只得那张安定沉静的深秀容颜。 她听到薛纹凛的叹息,“阿妤,我说的二日后动手,并非忌惮自己状态不佳,而是时机未到。” 盼妤不解又无奈。“司徒扬歌入局本就不起什么作用,他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半块‘虎符’罢了。只待那老妇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能携他一并入希星城,我们也省得路途漫漫应对杀机。” 主意虽好风险却大,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盼妤收回撑了许久石床的双手,抱膝与薛纹凛再次肩并肩靠坐,那视线随神思松弛而悠远恍然,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怔怔启口,“凛哥,我有些害怕。” 十足松软的声调里含着几缕似故意让人察觉的委屈,一语尚毕兀自接着道,“得到愈多愈怕。” 得到薛纹凛如今稍许和颜悦色,于是害怕他每日比前一日对着自己少笑了一次。 得到薛纹凛如今默许相陪相伴,于是害怕他动辄为旧友两肋插刀就直冲希星城而去。 她还害怕,薛纹凛心意决绝却隐忍不言,要以一己之力扭转这前朝造孽惹出的失序乾坤道。 对,她最怕薛纹凛总想着独自一人又静悄悄地闯关涉险。 薛纹凛当然不会问回去,光这股沉默,也足以打散盼妤真不知攒拢了多久的勇气。 幸好,幸好她这几年厚脸皮技艺最为精进。 薛纹凛起先静默,却并不打算装没听见,回应了其中一句,“你只管贴身收好谷主的解毒药丸,也不要擅自走出这间密室,便没有任何安危之虞。” 说罢尤显不足,又补充,“你武艺生疏不欲硬碰硬,但防身机敏尚可,尤其记得不要总跟在我身后,自找安全的落脚处。话说,地上那几个皆作了‘弃子’,其实不难对付。” 盼妤听他特地挑着词带歪话,心中虽禁不住地苦涩,面上只得点头诺诺。 耳濡目染几日,她自己也对地面那群乌合之众的斤两了若指掌。 即便不如彩英足以以一敌多,盼妤自信在自保之余也能不拖后腿地完成计划。 她轻哂,“谁都不如那老妇想要留着司徒扬歌的性命,没想到深陷狼窝最安全的是那家伙。” 薛纹凛不甚在意地笑笑,头偏向她不避讳地又咳嗽了两声,两瓣蝉翼扇了扇虚虚落下。 她心中充盈着痛苦的甜美,更无法自抑流淌的暖意,只因薛纹凛在自己面前愈加放松而不知。 “对了——”盼妤坐直半身蹙额环视四周,“这里一看就修造年代久矣,你如何能未卜先知?” 薛纹凛双目微阖,沉缓慵懒地道,“的确未卜,但算得先知。你我第一次入城前,般鹿已提前绘制好城舆图。” 盼妤暗暗咋舌,又觉得有如此厉害的九卫护顾在侧,薛纹凛的身边总算能多些安全。 区区两日,时而令她急不可待,偶尔她又恨不能永远留在当下一刻。 但仅此偶尔回暖却绝不敢沉湎,毕竟那么一点微薄的温柔,撑不起她想象中的后半生旖旎。 她就这样在薛纹凛眼皮子底下,静默而老实地餍足神颜,明目张胆恍惚思识了整日。 两日如驹过隙,悬空密室过得安宁静谧,计划有条不紊推进,地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徒扬歌的醒来是一道鲜明分界线,自此隔绝彩英夫妻,将三人开始各个独立关押。 阿蛮能每日看见彩英眼中盛放的怒意和焦躁,心里既高兴又舒心,只偶尔能挟带一丝歉意。 她一度觉得自己称呼彩英为“首座”时,勿论内心和表面都不带讽刺的意味。 正如这几日短短的相处中,她既佩服女人的聪睿果敢,又为她因情所惑感到着实可怜。 而今日份的可怜里,没来由地添了几分激动和遗憾。 她很快将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且自今日后,她再不会因只能仰视他人而忿恨自卑。 她必定能站到一个全新的位置,成就新朝崛起的时势里最耀眼的名字。 少女抿开眼眶处因难抑激动烘托出的潮热,尽量用冷静和善的口气宽慰,“姐姐,请用前次的指点相助换予一次信任,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牢栏对面那张素丽面容却饱含冷意,“你让我与夫君无法相守,这就是最大的伤害。” 阿蛮吁口气,甜甜一笑,“我答应你放了他,但今日,你必须心无旁骛地助我。” 那面上冷意未消散半点,彩英哼笑,“他身中秘毒,放任自生自灭等于害了他,这算盘倒好。” 阿蛮呼吸微滞,只叹声气,“是我错了心思,那,姐姐若同意襄助,我交予药方如何?” 彩英不笑反是惊愕,语气也有了狐疑,“你这么信我?这么想我助你?” “嗯。”少女轻轻地道,“你今日之佐,或许开启妹妹新的人生。” 彩英沉默半晌,扬高哦了一声,忽而慢慢地笑了。 第516章 好雨......好风......马上就等到好晴天 她发自内心讨厌面前这副笑脸,因为一天之内实在看到了不少相似的面孔,不愧是同一类人。 可那又如何?同一类人偏偏尽落她手,说明这世间胜利无关乎天资能力,时或命也都未必。 阿蛮望向身后,司徒扬歌和云乐正满身镣链姿势蹒跚地走来,再往后竟然跟着的是掌柜。 阿蛮顿时不悦,“舒尔?怎么是你?” 掌柜仿佛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敢与阿蛮对视,明明额头干爽非要抬手去擦那不存在的汗。 他想必意识到自己动作不自然,可放下手越显无措,阿蛮问出话后,浑身都变得畏畏缩缩的。 看来答案不是少女想听到的,“昨日,昨日那群女子没有放回去而是被关在地牢,他们不是曾说......”他嗫嚅着渐渐消声,在少女冷冽的注视中埋下头。 司徒扬歌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切,仪容狼狈却仍不失风雅,连看戏的心情都平和自在。 阶下囚身份对他的影响似乎只有行动不便,他察觉彩英投来了目光,立刻友善地以眼神回应。 这位国主好像浑然忘记是谁将他诓骗来此了。 彩英:“......” 司徒扬歌故意弄响双腕上的镣链,高声笑骂,“臭丫头,非要辛苦本国主挪动这趟做什么?你又不敢杀本座。” 彩英只见过这位前·国主与盼妤动辄横眉竖目,或者在“那位”面前赔笑谄媚,她立时预感不妙,毕竟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对话口吻,实在太不讨喜了,尤其阿蛮好强气盛,正是容易坏事的年纪。 她赶紧清清嗓子,装作不冷不热地道,“国主旅途漫漫,这会还是省些力气的好。” 云乐听她语气蓦然警惕,不禁当面冲口而出,“彩儿,你什么意思?” “我将你的命还给她,她助我带走这位国主,就这个意思。” 云乐瞠目呆愣,旋即面上浮起一阵羞愤接着一阵错愕,总之半晌没说出话来。 彩英见状干脆先发制人,“夫君若信,不如照我的来。” 司徒扬歌反正一声不吭,作为话题人物竟显得极为游刃有余,只面带微笑听凭自己被谈论。 阿蛮对三人言行浑不在意,而是踱到他们身后向外观天。 此刻,细雨淅淅裹挟着凉风,穿林打叶声缠绵不绝地撞在洞壁。 除此以外,只有阿蛮蓦然爆发的一阵银铃灿笑。 她竟只是感叹着天地,“好雨......好风......马上就等到好晴天。” 阿蛮变脸也快,不知何时眉眼已堆满了冷意,只听她肃声朝掌柜吩咐,“让他们立刻出来见我,非常之日谁敢不听调遣,我必回禀老夫人按家规严惩。还有,别把阿一丢了,今日这里无用了。” 掌柜没想到一个跑堂小少年得她记挂,诧异地望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片刻,数名灰衣箬帽青年接踵现身,阿蛮盯着为首的那个满腔冷怒。 “别把淫虫上脑的蠢货当上瘾了,今日只许成功,雨停后我们即刻兵分两路出发。” 箬帽下的年轻脸庞满面认真平静,说话徐徐有序,“是,听你的,我来断后。” 阿蛮扫视过司徒扬歌三人,沉吟少顷微微拧眉,仿佛对妥善处置三人还有犹豫。 她拉人走远几步,悄声慢腾腾地问,“那仨的处置你有什么想法?” 青年被拉走时步伐有些莫名踉跄,阿蛮私此时心思正沉,却没丝毫察觉。 “是,听你的,司徒扬歌务必带回希星城,你先带他与大部队会合。” 阿蛮不耐烦地啧嘴,努力压低声调,“那家伙却不是问题,我问你另外两个!” 青年微微垂低箬帽,从阿蛮的视线方向仿佛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发话,依旧语气沉稳有序,“谁?” 阿蛮咬牙,“云乐和彩英!” 青年没有再想,直接道,“你说得对,彩英与我们虽同伴之谊微末,毕竟还有云乐在手里,此刻先利诱拉拢方属上策,待司徒扬歌安全抵达目的地再处置不迟,多些襄助总是好的。” 阿蛮边听边点头,竟根本没去细想青年每每所谓的“你说得对”“听你的”这里头,自己此前到底说了什么。 她只顾歪起嘴角哂笑,“稀奇,难为你不再动辄要把叛徒千刀万剐。大战当前,你莫不是胆怯了,所以才满脑子才寄希望于她能有多听命于我等?” 话毕她自行了结话题,只添了几句叮咛,“这几日雨势连绵,切记要提醒大家多方检查确认,点火时行动务必统一,老夫人说过,一方威力不足,须四面同时来势才可,记住了吗?” 青年想也不想地点点头,不疾不徐站回众人之首,只是回到队伍时像被箬帽挡住了视线,待差点撞到同伴身上才停下脚步。 视线颇为随意地自同伴身上掠过,连发生眼皮底下的碰撞都被她忽略,阿蛮当下笃定一切都尽在掌控,反而只一味头疼面前这对夫妻不知如何对待。 同伴说的不无道理。 老夫人本来就不肯将彩英就地格杀,而一旦杀了她男人,自己只会平白多出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今日不能杀,明日也不行,再怎么样,都得等到她安全将司徒扬歌送去大营。 作为微末同伴之谊的报答,便是让他们夫妻多活两日吧,除非云乐肯说出名单正本和拓本到底在谁手里,否则关隘大营宁可斩杀殆尽,也绝无可能供人拿捏把柄。 “臭丫头,把我们当年夜饭煎炸烤炒也无需掂量这么久吧?那潘家老姑娘舍不得杀本座,你也趁早死心,本座正打算会会她。” 阿蛮倒吸口冷气阴沉下脸,竟没上前冲上一句,反是阴柔地发出邀约,“国主与姐姐三位稍后,待雨停我们就出发。” 话音落下不久,洞外传来马蹄踏步和嘶鸣,少女将掌心的药丸伸到并排而立的两个男人面前,而注视着彩英道,“姐姐好好珍惜这两日,千万别起旁的心思。” 她明目张胆流露出对方的性命倒计时,却又在内心自我宽慰着,老夫人的确不忍损折爱将,但关隘大营未必能容忍叛徒和叛逆。 这两样,这三人,可占据了十成十。 第517章 回什么家?再也没有家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竹林穿行,四匹骏马异常高大,马鬃乌黑油光发亮,行进稳而不速。 这车身与寻常所见不同,并非一般四四方方的木厢。 而更长更宽更高,由极细的精铁做车辕窗棂,显得马车坚固无比,另一方面,第二辆车厢里时不时泄露微弱的呜咽和啜泣声,又让人顿感如坐牢笼。 车厢内齐刷刷围坐三排女人,各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手脚无不发黄发黑。 发黄发黑的并非肤色,而显出的紧紧裹黏在肌肤的沉厚污泥,有些部分甚至发出淡淡的腐臭。 再认真打量,又能发现这群女子 “别哭了,方才你们也都听到,他们答应入城就放各自回家,为何离城近却越发哭得凶了?” 说话的女子挺坐在车厢角落,半边肩膀堪堪挡住身旁同伴的面容,那同伴异常修长的双腿简直无处安放,好似有意将面目隐到女子单薄的肩膀后。 一人垂首啜泣,充满绝望地低喃,“回不了了,回什么家?再也没有家了......” 另有人抬起嗓门就吼,第一个字尖刻而愤怒,却实在太害怕被人听到,硬生生从第二个字压低音调,“你若继续这般咒我们,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旁边脸蛋蜡黄尖瘦的女子低低讽笑,“落到他们手里这么久,你还这么想活,真可笑。” “你——”只在嘴上张牙舞爪的女人顿时满面仓皇惊恐,愣是没怼出半个字。 “你来说!他们,真的会放我们走么?”那女子执拗地又去问最先说话的同伴,浑身散发着对生的强烈渴望,此话一说也仿佛沾染了魔力,令周遭一道道萎顿木然的视线齐刷刷聚拢来。 仔细这么一瞧,当车厢弥漫着一阵悲怆丧气的氛围时,这始终挺坐着的女人虽看不清表情,一双杏眸清灵澄澈,顾盼时流溢格外冷静沉着的微芒。 “我如实复述他们说过的话罢了,我与姐姐是异乡人,这是头次被抓来这。” 话音刚落,她只感到围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瞬息退散,那些眼睛里的微芒原本能清晰辨识出激动和希冀,也随之很快熄灭。 她暗暗吁口气,小声道,“我还听到他们在城中有要事要办,他们人数不多,想必办事时顾及不到我等,届时找机会逃走怎么样?” 有人不答话却出言讽刺,“你既这般倒霉就快闭嘴,别将让我们也沾染晦气。” 有人立刻附和,“一座空城而已,也值得你们不远千里主动送上门?我家男人被他们当壮丁不知带去哪儿,现在是死的是活的也没信儿。那些畜生见城中无人就把女人和娃儿拎出来当牲口使唤。” 女子嘴角一抽,这才明白过来“倒霉”的意思,她并不死心,“我和姐姐有些拳脚,只不过姐姐此前因水土不服才略略休养好些,到时我们见机行事,能逃几个是几个——” 她卖力地游说,秀眉飞舞带动肩膀时而耸动,口里的“姐姐”果然始终安静地趴靠在她肩头,长黑刘海全然遮住面容,连呼吸都轻弱得低不可闻。 “再说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城中,难不成还特地去抓逃的?” 附和的女子听了她的话马上横眉扫视过来,面上露出轻蔑而苍凉的苦笑。 “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回家不过是白白送死,我们的娃还在他们手里,倒不如求他们可怜可怜,或可念在但凡有一点微末用途,他们能放我的娃儿一条生路,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无疑是母亲的软肋,说到二字时,厢中气氛立刻又沉浸在一片更深沉的绝望里,根本无人再关心她的“逃生”计划,女子无奈,只得靠着自己的眼力见另找年轻女子套话。 不多时,一个梳着双辫的丫头怯怯回应了所有问题,脆生生的嗓音尤显乖巧,“这几日雨路难行,但越是河水涨、河堤溃,他们越是赶我们到河边做苦工。” “做苦工?” “抗来抗去,搬来搬去,不敢看是什么宝贝,倒是不沉,就是东西埋放的位置太狭小,姐姐们进不去,后来才开始找来家里的娃儿都来帮忙,不来就,就直接抹脖子。” 女人眸光一凛,伸手轻轻抚上丫头枯黄的发顶,忽而态度严肃地温声问,“不止去过一条河边吧?有不有在干活时听他们说到什么?” “那是硝石。”一个声音横插入对话,惹得问话人惊异掠视。 接话的女人面色微冷木然,从始至终都在角落默默静坐,不知什么原因令她愿意主动发声。 “你们姐妹也算是平白主动来送死的,所以说是最倒霉。我认得那东西的气味,是硝石。遇火将产生难以想象的毁灭力量。” 她舔了舔乌色的唇面,表情略是无所谓地道,“你这般有好奇心,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认识硝石吗?知道它的厉害吗?她们虽然语气不好,但话糙理不糙,你回不去了,这城很快要没了。” 女人阖上眼帘很快复睁开,乌沉沉的眸子定神看着对方,斩钉截铁轻声道,“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要发挥作用需以活人为祭,届时所有埋放地都必须由身量娇小之人携带火源前去点燃引线。” 女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污痕,隐现一张清丽含威又坚毅决然的面容。 “姐妹们。”她轻咳一声温润喉咙,沉缓的嗓音很奇异地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一点点消减众人脸上或仓皇或焦躁亦或绝望的表情。 “这片可怜的土地虽在外敌时而侵扰的边塞,这并非是它有得选择。即便养分贫瘠、无人珍重,它依然无怨无悔滋养着百草树木和万物生灵,它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不应该被放弃。” “况且人非草木,你们的同胞邻里,接下来就是骨肉血亲,很快要以同样的方式被抛弃。” “你们说,你们应该怎么做?” 这问话犹如惊天一道霹雳,振聋发聩,令众人久久怔然无语。 只短暂片刻,“我要报仇。”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娃儿送死。” “我,我要去找我男人!” “大不了一个死,总不能坐以待毙。” “娘子,你告诉我们,那些畜生究竟想做什么?” 女人眉间舒展,眸光柔和,尽管如此,回应里依然透出森然冷意,“炸堤引洪。” 第518章 这不是你一早打算好的么? 这应称之为女人求生的本能,还是母亲天性?她背后传来问话,音色低哑含糊。 对女性之伟大有感而发了?盼妤侧首,故意仰后贴紧背后,巴不得离问话之人越近越好。 她又低低戏谑,你不是正在堂而皇之享受这伟大的么? 一声啧嘴在头顶响起,她还来不及哂笑,耳廓边沿的汗毛被一阵气破轻抚得根根直竖,像是羽毛尖故意在敏感处肆意逗弄,她怕痒地下意识窝耸起双肩想求饶,倒先听到对方难掩窘迫的薄怒。 我真是失心疯才容得你在我身上打这主意。那声音充满懊恼悔愤,又有明摆着无计可施的无奈。 盼妤再不敢取笑,只好努力憋紧脸,死死绷住几近扭曲的五官,而将视线往河堤旁斜了斜。 “只靠车上点睛看缘的安排果真可行么?眼下城中如此危急,我很后悔允你牵扯进来。” 背后传来轻柔的哂笑,却没有声响。盼妤忍了忍转过半身,“别动。” 她只好强行让动作看起来尽量自然,从抿紧的唇面溢出似含惊惶的急问,“他们动手了?” “没事。”那声音清澈冷质,居然能听出一丝游刃有余,然后懒懒地道,“不许看我。” 盼妤嘴角抽了抽:“......”傲娇与男人搭配起来果然可怕。 背后又吁了口气还记得盼妤说的正事,虽依旧悠然沉着却在很认真地回驳,“肇一、般鹿、舒尔和这些百姓,谁不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他们被安排在更危险的地方,这不是你一早打算好的么?” 她脑海瞬息从天而降霹过一记响雷,两耳轰鸣得只能听见自己在内心自说自话。 被发现了,早料到根本瞒不过。但被迫直面生死之时,她忽而觉得自己终究改不了一些臭毛病。 隐瞒、伪装以及自作主张,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故意且提前预演过的。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盼妤特地挺直背,根本也不用看正脸,从脑门到脚底都写满了“你能把我咋地”的一股子泼皮。 对了,耍泼皮不算臭毛病,应对他时得算优点,盼妤见缝插针地想。 她故意将他安排得离城门最近,打算但凡形势不妙就将人打包带走,半分都不带犹豫。 因为反正,动手的又不用她。盼妤琢磨着琢磨着,一想到顾大同伙就埋伏在城门外伺机而动,浑身莫名激发出了巾帼气概。 “你不要以为有阿恒里应外合就万事大吉,我会好好记着账,来日空闲了算。”那人竟被气笑,盼语听得一字不漏,英雄气概立马就短没了。 她讷讷地挽救自己,“顾梓恒一早就起了这个念想,我可算不得主谋,不如你这么想,此处才算河道上游源头最是紧要,没有你坐镇如何得成?” 她绞尽脑汁只在乎自己的形象,言辞中看不出半点行动失败的担忧,看得薛纹凛在背后直皱眉。 再完美的计划都可能会有疏漏,何况今日执行计划之人不免有些看缘分看地利看天意。 偏偏,她这种大变当前的悠哉泰然在薛纹凛眼里已相当熟稔,与多年前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模样如出一辙,他只当最多算作一种身体记忆,算不上情感依赖,只是自己束手无策罢了。 “你不身先士卒,竟还引以为荣?”薛纹凛问得一派平静清冷,听上去完全不像责难。 就这清平松散的调调也吓得盼妤打了不少一个激灵,愣是没敢回头。 她还是怀念薛纹凛拿自己十分没辙,软软和和喊大娘子的时光,这人当时装得脾气又好还好欺负,两人不记前尘没心没肺岂不很好。 盼妤莫名松口气,决定还是选择眼下最好,他们之间只要没有剐心剔骨之恨就总能找到出路。 只是天不遂人愿,不管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都恰好博得薛纹凛那么一两分惦记,真是活见鬼。 她一时胆大包天,竟浑然将对方质询抛诸脑后,转身仰面与男人对视,这一眼看得她仓皇露怯。 细碎的雨丝随风不止,乌云拨散,天空渐亮。 众人一路被赶下车并勒令在河堤下聚合,更早有数名孩童已被带到几丈外的河近畔等待。 女人们目光无不凝焦在孩子身上,从她们伫立处根本分辨不得孩童的样貌,焦急得近乎魂不守舍,几名看守主动与城门口卫兵会合,站在略高处俯视一切。 由此,他们二人方才一番暗地言语来往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一眼,仿佛自己从高空落进一汪深邃寂静的湖泊。 一望无垠的宽阔承载了未知,未知催发了畏怯,她就这样简单快速地在薛纹凛的凝视中败下阵来,不敢有任何不服。 这时候应该老老实实认错,盼妤自嘲,“大概我改不了天性自私卑劣,对不起。” 散乱的长发遮住男人的大半面孔,他毕竟正假扮作一名女子,只是不晓得用了什么术法,如今连身量都只刚好高出盼妤半个头。 他微微垂下眼帘,深沉的眸光星星点点落到那张美人下颌,从女人抿直的薄唇看出一丝倔强和委屈。 “你分明有解释。或许是我错了心思,或许你的清醒与冷静用在此地正当时,或许长齐祸在当下,并非我朝干政的好时机。” 你为什么不分辨? 薛纹凛拧眉又悄然舒展,漆黑的瞳孔后潜藏着克制后的温和与了然。 盼妤无声笑着摇摇头,倒是抬起纤臂,手势无比自然地撩起薛纹凛胸前的衣领,将左右两旁毫无意义地拢紧。 她旋即在心底自行将这篇翻过,抱着他不提我不理的心态转念思绪,倒一股脑担心起薛纹凛的身体。 于是薛纹凛忍着女人的上下其手以及顺便很小声的抱怨,“细雨扑身虽无感,久了终究入体湿寒,你到底打算捱多久?” 其实盼妤意指非常简单,后援军就在城外,“明明只待一道飞天信号,何必伤身伤神配合敌人天真脑热的计划?” 薛纹凛又被气笑,无奈道,“怎么你有就不许人家有?你能笃定城门异动不被其他三角知情?你既得意这飞天信号,那狗急跳墙怕不怕?” 盼妤:“……” 第519章 她成不了事,让我去 当然怕,盼妤如今尤其惜命,渐渐确定自己前半生的欲望还没有当下那么多。 这世间能爱之人本就不多,她蹉跎至今才刚刚学会珍惜。 珍惜她曾拥有过这世间最好的人,珍惜万千众生里她与薛纹凛得以相逢,千帆磨难后能得再遇。 盼妤慢慢模糊着年少记忆,甚至不想将自己懵懂而被人为操控的时岁放入人生的部分,那段日子予她唯一的馈赠就是薛纹凛的出现。 但看看此后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以爱为名制造腌臜,伤人众叛亲离,伤己尚不自知。 如今报应不早不晚,她也算求仁得仁,怎么算都不冤。 不过盼妤觉得自己尚有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特地不去收拾那些残念,听凭它们在心底催根发芽,长出生生不息的痛与悔恨。 痛苦和回忆可以令她愈加想要不遗余力地爱与重惜,进而忽略对方的时冷时热和回避退缩。 只要他不主动渐行渐远,一切就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 一个“怕”字,将这缕愁肠思绪横贯脑海,在慎于触碰的无论过去与未来里慢慢挣扎,辗转、犹豫、羞怯,最后终像明光破开混沌般冲向它死生不忘的执念。 醒悟当下之宝贵,明日之美好,比瞻前顾后怎么都强。 只是,她明明时刻做好了被将一军的准备,入耳愣是禁不得薛纹凛任何一点心情浮动,这恐怕真是被打击拒绝得多了,连对方喉咙喘气重些都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 盼妤被问得习惯性哑口数秒,而后才郑重地道,“自然是怕。但不是怕你又奋不顾身冲上前去,而是怕你不信我,抛下我自己行动。” 薛纹凛淡淡撩起眼帘,乌檀深邃的凤眸里淌过沉静无波的微芒,在女人身上定神须臾,对此不发一语而抬首眺望。 风吹散了云层,天空渐见澄澈,留给他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阿妤,你瞧仔细。”薛纹凛以眼神示意,幽微抿直的唇上血色薄淡,乱发掩不住的眸光里不断聚积着威压,盼妤知道薛纹凛这不是要向她发号施令的意思,只不过是运筹若定时不自禁的姿态。 盼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对面的城门口,卫兵陆续聚集,连阿蛮的同伴都不知何时已混在其中。 她虽早有预想仍不禁咋舌,转而先回望略高处的监视者,视线又在那些无辜的女人孩童身上逡巡一遭,盼妤狐疑皱眉,“我至今仍有不解......” “他们想保住自己的命,又如何控制这些人听令计划?他们若逃出城,如何向阿蛮交代?” 盼妤听到他的设问一顿捣蒜点头,又跟着男人的脚步朝河畔靠近。 薛纹凛低声,“你若是那丫头,现在理应在何处坐享其成?” 盼妤看了她一眼,心说无非是某个靠近所谓“关隘大营”最便利的位置。 “那丫头不算心思缜密,何况潘老妇无需要一枚弃子有自己想法,定然亦步亦趋谷指示清楚。” 她将想法和盘托出,见薛纹凛不置可否,想是还有别的想法。 果然,薛纹凛回身特地看了看留在高处望风的守卫,“选中谷地蛰伏之初,他们就已经开始惦记自己的退路。那山谷四面通达,即便城池尽毁成河,那高地一样可以来去自如。” “你是说——?” “她未必需要靠近关隘才安全,恐怕有条从出山口往返关隘最便利的通道。此刻山中人去楼空,但若引洪毁城,那里将成为完美的避难地。如今肇一与她寸步不离,目的就是找到这条通道。” “至于完成计划,说到让人乖乖听话,你还猜不到他们的伎俩么?” 薛纹凛说完忽而揉起额角,抬手暗示她往河畔靠近,盼妤微微一怔,忍不住凑上前去耳语,哪知男人迅速一挑眉,竟主动擒住她的五指,耳中灌入一丝蚊吟,“别回头。” 手骨微凉柔滑缠在她的指节,两人肩并肩靠得很近,十指悄然掩进薛纹凛身上宽大褴褛的袖口,着实刺激得盼妤打了个激灵,甚至脑回路都停顿了瞬息。 是激动的“激”,一股欣喜若狂冲破灵台的“灵”。 盼妤:“......”此时断断不能因私欲误事,万万才要冷静。 但她也立即听懂这句警示,不多时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望风的两个看守目不斜视从二人身旁经过,最终走到人去正前方伫立。 一名眼光先朝孩子身上溜完一圈,而后恶狠狠靠近两步,朝沉默的队伍用力崴去一脚,一名女子踉跄着被推搡到人前,男人努努嘴朝河堤破口处漠然下令,“将那些包裹里的线绳牵出来。” 女人缩肩环抱双臂,正瑟瑟战栗不已,被踹中的小腿肉眼可见翻起红肿,大概因疼痛才迟钝了数秒,然后听到一声轻微风啸,女人红肿的患处瞬时被招呼上几条鞭痕。 “不许哭!快去!”男人边抽边狞笑威胁,“乖乖听话你们孩子就无恙,否则就地见尸。” 女人闻言猛地抬头,愕然畏怯地朝孩童立定处凝去一眼,而后木然收回视线,颤巍巍迈开了伤腿,才一步落地就浑身软到地上,紧接着,第二声风啸已破空—— “住手——”人群中徒然爆出一句低哑平静的女声,“她成不了事,让我去。” 看守果然停下扬鞭的手,从队伍前头缓步斜视,听见话音将落后人群又爆出了两声咳嗽,他急于找到发声处,步伐愈见加快,接着看到一名身量纤细的女子急匆匆从队伍里站出来。 薛纹凛只觉得胸腔被蓦地偷袭,引发一阵轻微闷痛,太阳穴鼓鼓紧绷地跳动,令他幡然醒悟这是怒意。温热干燥的触感猝不及防消失在掌心,就像一股暖流从心口退却。 他无意识地挣动着小指尾,偏首努力忍住喉咙的痒意。 看守打量着眼前清秀瘦弱的女子哼笑,“你倒识时务。” 盼妤装得怯生生,略是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听说了,事成就放我们走,是也不是?” 看守竟也经得这句问,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自然会放,快慢各凭本事。” 第520章 论肆意妄为,你想与我比就试试看 女人像商贩相中货物一般被自周身上下打量,看守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盈盈小蛮腰肢。 她被审视时尚能面目安静自若地坦然对视,但盼妤总是有意无意能感到身后且就在人群中,有道灌满森寒冷意的视线往这里凝结。 她不能不百感交集,忧惧窃喜纠结,什么都能来上一点。 她害怕薛纹凛被周围人察觉异样后向看守报信,男子不管是高挑身材还是昳丽容貌,不经易容地站在人群的确过于出挑。 又害怕自己所感知的来自薛纹凛的情绪,无端渲染极易惹发疑心,可真有计划被砸出岔子的可能性。 盼妤当然还忍不住窃喜—— 不管薛纹凛被拨动心绪到底是何原因,她都巴不得藏起来只供自己揣测思量。 那脑海中的千回百转急速流转,盼妤垂首感知对面直勾勾的盯视,然后看到脚边被抛来一截绳索,另一截已经紧紧握了几圈缠满看守的掌心。 男子往盼妤身上那么一指,她了然笑笑,老实乖巧地将绳索绑在腰间。 面对河堤环顾,一片青黄不接的杂草丛向左右茂盛延伸无垠。 盼妤身前的几步脚下,草丛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表面已成焦灰土色,半人高的苇枝被扒成倒“八”字,再向远探望,一口才到膝盖的矮井近在眼前。 竟不是她想象中的密道,盼妤悄然拧眉,接着听到背后凌空扬鞭出啸声。 她可不想无辜吃这一鞭,脚步赶紧迈开凑到井边,果然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井中有水,但俯视水面竟能一眼穿透到底,不但如此,圆形井底横贯一条断开了四指来宽的竹筒。 看守与她并肩而立,身后赶过来几个孩童,正聚拢一团怯怯不已,男人扬起下颌向盼妤示意,顺着那眼神方向,盼妤看到井口身下一侧开了一洞。 她定神不久心中恍然,硝石的奥秘恐怕就在这底后。 “去打开。”看守话毕,两个瘦弱的孩子接踵前后瑟瑟抖抖在左右站近。 一人蹲在盼妤看到的洞身口,纤细的小臂伸入洞口后五官瞬时扭曲,似乎遭受很大的痛楚。 片刻,洞身淅沥流水,井底轰隆轻响,盼妤伸首再看时顿然瞠目,只见横贯圆井的竹筒消失无影,底面不知如何出现一条蜿蜒而下,单人侧身勉强通行的阶梯。 盼妤的眉头彻底拧紧,硝石不能遇水,看来不如险境看不见这宝贝。 她心底没来由涌上一丝忧烦,但也并非懊悔。 盼妤转身面向看守,一字一句地道,“这位爷,今日我们有幸助您成就大业,不管您是不是真的放我走吗,我想去之前,给我姐姐留句话。” 看守闻言眉宇间看不出有任何共鸣感动,但斜眼睨了她片刻,竟然答应说好。 盼妤快步走回队伍,穿过聚拢了感激、讶异、不解也有木然的各种视线,直到对视上那双秀长眉弓下的冷冽凤眸,触及那道目光,她心底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薛纹凛这算动的真怒,盼妤徒然感到自己后知后觉了。 这怒意深邃如渊,滔滔汹涌地从男人单薄的周身散溢,看来是冤有头债有主,周围人似乎毫无察觉。 她将人拉离人群,怯生生迅速掀起眼帘又落下,看着自己的鞋尖悄声细语,“这件事,要么我去要么还得是你,你我心知肚明,对么?” 她因这句话由此完成自我宽慰,轻轻扑哧一声笑道,“此次我难得未卜先知你于前,你可是因此而生气?” 薛纹凛端着略显僵直的双肩,浑身都显得紧绷不自然,见盼妤临到生死危急时刻还在说不着边际的话,气得霎时哑口,但愣是偏过头仿佛连看都不想看她。 他吸气一噎,冷肃急声诘问,“所谓线绳必是燃爆硝石的导火索,此行绝处逢生,你提前不与我商议就妄自决定,可想好退路?” 盼妤微微缩起肩,一副小媳妇般怯生生地道,“你说过此处是河水上游,一旦引洪则毁城无法挽回,所以决不能让这里的硝石引爆——” 她撇撇脚尖,咬着唇不忘用余光警戒四遭,继续细若蚊吟,“既如此,我来控制最后一道关序,确保火源无法维继,这才有达到目的契机啊。” “住口!”这声嘶哑低吼饱含毫不掩饰的盛怒,盼妤被惊得瞬时抬头,一看清眼前景象也立马慌了。 薛纹凛显是刻意压抑,但骤然发作后也没承受得住情绪带来的悸动,下意识抚胸轻声咳嗽起来。 “姐姐,你别担心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盼妤蓦地扬声,旋即张开双臂冲着他微微佝偻的身体就抱。 薛纹凛:“......” 他胸前升腾一缕幽兰清香,又有细弱的声音闷在自己怀里,应和着狂跳不已的心脉,令他咬牙冷怒地重复,“你住口——” “你分明,咳,分明就是,咳咳,一时冲动,哪里还有脑子给自己想后路?” 盼妤唯唯诺诺,但满头黑线地心想,虽是一针见血却属实嘴巴有点毒辣。 薛纹凛料想她不敢回嘴,也没工夫顾及不远处的外人,更无暇再继续生气,只得快速耳提面命了几句紧要话,尤其凑近耳旁叮咛了两句。 盼妤初时老老实实听之应之,听到叮咛的两句不慎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过只换来薛纹凛凌厉的瞪视。 盼妤:“......”她面无表情含含糊糊也不回应清楚,不过转身时却兀自想,我若自发离开,你又能奈我何?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薛纹凛细弱的威胁清晰入耳,“论肆意妄为,你想与我比就试试看。” 盼妤:“......”一击即中。 论威胁起人来谁更厚颜无耻,她真是不得不服输。 “姐妹俩”告别完,女人脸上虽不再有眷恋,却反而添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苦闷和怒意,那看守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不禁频频来回多看了她几眼。 盼妤双手一抹脸,满目苦涩地道,“这位爷,我还有个请求。” 第521章 那么这些孩子,定是活不了 看守听罢后愣了数秒立刻答应,转过背却狞笑,毕竟他第一次听说还有送死主动要送一双的请求。 一群无知的女人最好拿捏,只要将她们以之为软肋的孩子牢牢控制,一切将会水到渠成,至于自己,当然要尽快将这里安排妥当,而后带那些人质离开。 他与同伴耳语片刻,那同伴将孩子们拴绑在一道绳索上驱赶着带离,自己面向队伍冷冷威胁,“接下来一切听我命令,我们这就将你们的孩儿送往城门安全地,但若——” “队伍中有人不听指令,你们却选择知情不报,哼,那么这些孩子,定是活不了。” 盼妤双脚进了井底,正踩在第一节台阶上,听完背后之语心中凛然。 “管他做什么,还不走?”贴耳嘘气冷质清冽,盼妤下意识缩肩,情绪也戛然而止。 她哀怨地转身回视,写满无辜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漠然无情的视线。 怒虎不敢捻须...... 她像少时被老师盯着温书的学童,被那道视线压制得既老实又无奈。 盼妤继续拾阶而下,不敢误事又无端磨蹭,下第二节台阶时她就闻到刺鼻的腐臭和霉味,不由得猝然停顿,薛纹凛避之不及撞上跟前柔软的躯体。 身体的惯性令他往后退的动作行到一半,可台阶狭窄崎岖,下意识的抬脚却落了空,薛纹凛迅速抬臂压住贴身墙面,一味没显出异样,却极为轻地啧了一声。 这声气还没消音,他腰前就紧紧被一条柔软的臂膀缠拢。 薛纹凛在火折子微弱的柔光里半垂首,视线下行先黏连上一片茫茫的幽黑,他深吸口气旋即闭上眼,强行抑制由环境密闭和狭小高处莫名冲撞着胸口的憋闷和晕眩。 但同时,这股腰际的缠劲又紧箍坚定,时而驱散脑海中的混沌,令他勉力喘息得平稳。 “凛——”盼妤含住后面那字,即使瞥到台阶上仅有二人在,仍是不敢大意,憋住对男人的称呼软声哄问,“别低头,看着我,先稳住身子。” 她像是做了一件保证,箍紧腰际的臂膀又往里一收,但对于薛纹凛而言,这低喃却像醍醐灌顶了一碗汤药,从他纸薄透红的耳廓溜进脑海,唤醒着意识的清明。 久病到底消瘦了体量,此刻,薛纹凛由一件褴褛灰衫作伪装,随意自双肩散挂垂落,衣料单薄将男人腰身修衬得格外秀长细削,一只纤臂就能盈盈抱揽个来回。 伸臂时盼妤还有点战战兢兢,但肌肤的触感沁凉软滑,无端勾起心底一丝干涸已久的欲念,这欲念独独增长了胆量,令女人越发胆大妄为。 她虚虚趴在薛纹凛胸前,鼻尖比邻着清冽的草药淡香,她难以自抑地嗅了一口,而后力气略显强硬地阻止臂中的腰肢挣扎。 “有本事你别晕。” 薛纹凛:“......”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抽,任凭胸前的声音细若蚊吟,但女人臂上的劲头却简直是按心情轻重随意,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是什么? 他无奈地偏过头,从瞬息的余光瞥见台阶上陆续出现的其他阴影,轻轻淡淡地道,“你先松开,让我自己走。” 薛纹凛久病成医,心知自己方才的不对劲就是身体所带来的后遗症,心经久损导致气血双亏,他徒然临高又被拘在这样密闭腥臭的环境才会无端晕眩。 换而言之,但凡留在这,身体的负担便始终存在,届时说不好有拖她后腿的万一。薛纹凛眼神转而幽暗,随着重重吁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怎么了?”盼妤顿然抬首仰面,口中担忧多于疑惑。 她借由虚枕在薛纹凛的胸口掩住脸上郁色,从细碎的光亮里勉强看清近在咫尺的隽秀面孔,又勉强压抑住怦然乱动的心跳,“你在担心什么?” 她感受着臂中躯体正执拗地往前蹭,活像趴在墙上的一只土蟹,双脚被薛纹凛迫得一点点往台阶下横挪,“叹什么气?真不跟我说?” 不说才更糟糕了,她暗自思忖,心中逐渐感觉沉重。 此时情状千钧一发,通常越发这种时刻,薛纹凛绝不会因为两人过往嫌隙刻意避讳隐瞒,难言之隐恐怕只与薛纹凛自己有关。 是脑海又冒出什么点子带头以身犯险,还是隐忍不适在伪装若无其事? 每每如此盼妤都倍感无力,往往不被信任时,最痛苦之处莫过于此。 不过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薛纹凛被这一问也搅得徒添烦恼,他正在琢磨这“二选一”的问题。 跟盼妤说了会如何?会惹来并不时宜的担忧,隐瞒又会如何?正如此刻,带来无穷无尽一系列疑惑,想来,与其过分揣度两种选择的后果,索性不如听凭心意。 薛纹凛当即蹙眉不悦,“你这般懂得有勇有谋舍己为人,还关心这些干嘛?” 盼妤被呛得哽噎,不时感到周遭的呼吸之间都混杂了一股子浓郁的冷嘲热讽,熏得她忍不住背地翻了个白眼。 自己一心独行却不是抱着舍命的心态,而完全是不想薛纹凛奋不顾身,他后来非要自行加入,多半是怕计划被搞砸,应当与担心自己半分也无关。 如今拴在一根绳子,他究竟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她想着想着不由得脚步一停,忽而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台阶还未走到尽头,恰时,盼妤听到一阵绵长闷响,周围的光源肉眼可见地减弱,至最后只剩火折附近一点微亮,背后窸窣的落脚声也变得凌乱。 密道出口被关,这倒她在意料之中,只不晓得看守又放了几人进来。 对方不可能任由她和薛纹凛来这密室肆意妄为,而联想此前的威胁,后面几人与其说是同伴,不如说是束缚、制约和监视。 她深深吸口气,臂中的空虚令她不自禁往前探了两步,直到与薛纹凛又凑紧,盼妤无暇再说笑而认真道,“你若觉不适便站一旁歇着,这里暂时不用你。” 第522章 各位,我今日不是来送死的 光源微弱,目力所及视物十分勉强,所见方圆就像被浓墨侵染过,前方影影绰绰是块圆形空地。 尽管盼妤放过豪言自己勇敢上,但照旧把薛纹凛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半寸都没打算放开。 她说完话终于踏到平地,举高火折子置于头顶,乍然亮出一晕光圈,眼前场景反而令她着了慌。 所见圆周土墙边沿围着半身腰高的纸方块,黑乎乎左一圈右一圈,她视线渐行渐近,落到脚底时更是瞠目。 地上摆满细长条的线绳,绳头齐齐被拢在空地中央,她顺着绳头逡巡向远,直至绳身完全没入方块堆,她迟钝地再看一眼空地中心的图样,越看越像一团被诅咒的图腾。 这,这哪里还有可下足之地? 盼妤拧眉挪挪脚步,这才发现薛纹凛不知何时松开腰间禁锢,她赶紧收劲又攥紧了掌心衣角。 薛纹凛竟被拽得往后微微踉跄,心底涌起熟悉的无奈,“女英雄,你逞能的时候来了。” 一番自嘲从女人抿紧的唇角悄声溢出,“待我真逞英雄时,你记得千万别后悔。” 薛纹凛:“......”自己作死还厚颜无耻威胁别人,也就这女人独独一份。 腹诽完,他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低头默默看着被撕扯的衣角,余光里陆续闪动了人影。 “我愿意主动替你们,为何也要跟来?”盼妤回身看向黑暗明知故问。 逆光处稀拉停着几个瘦长身影,只是看不清表情,一顿沉默半晌才有人主动发声。 最前头的女人在哼笑,却品得出苦涩,“自然要多几个人送死才能让人放心,你听得真真的,令我等前来看着你完成一切,否则,所有人都活不了。” 即便早有预料,她脑海仍自然冲动酝酿出一层薄怒,既恨敌人出尔反尔,又气同伴奴性可欺。 那些方块包无疑就是硝石,线绳是导火索,如今他们被关在期间,看守要如何作为才能确保里头老实听令而为?除非,跟下来的人中有他们的人。 但,人对生死天然畏怯,谁都不愿自动走入死局,盼妤嗓音冷了几个调,假装生气讽笑,“我替众人求生,你却巴不得我死?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不懂,你不想想对方怎会放过任何知情人?” 那人影静默,忽而叹声气,“姑娘的不忿我们都懂。姑娘有舍身之恩,我等有舐犊之难,我们几个的孩子都落到他们手里,一人死不足惜,可谁为稚子求一条生路?” 薛纹凛偏首凝视火光下素丽的怒容,从旁清清冷冷地问,“心狠手辣之人哪有可信之处?” 女人也擦开火折,让昏黑暗淡的光亮照出自己与身后同伴混杂了挣扎和绝望的脸。 盼妤不着边际上前与他并肩,藏在身后的指节从衣角摩挲爬起,轻轻按了按对方的掌心。 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干燥,女人眉弓一抖,接着不但不克制,竟还贪婪地越发往里勾探,直到掌心成拳彻底缩远。 指头见空,她立刻瞥到肩旁也没了人,忍不住抿嘴忍笑,又不得不凝肃起表情和语气。 “各位,我今日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所有人都要活着出去,一个都不能死。” 这番话足够震撼,震撼到身后没有哗然与掌声,只有几句窃窃私语和讽笑,盼妤实在看不清她们的模样,但又将身子堪堪挡在台阶与平地相交处,明显不想让女子们靠近。 “谁想来送死?若非受制于人,谁愿意来这天杀有去无回的地方!”另一女人瞬时激动。 先头说话的女人立刻不赞同地呵斥,“姐妹们在一起尚且有个照应,你穷哭嚎什么丧?你若无法,便让旁人想办法!” 她站在队伍头前,被盼妤有意无意阻隔在台阶,声声念念说“旁人”,眼睛却只管朝一人瞧。 “有什么办法可想?井口已经被封,我家孩儿又在他们手中,只消一声令下,这里若无动静,外头想必就能听到我们娃儿的哀叫,他分明字字威胁见血透骨,你如何无动于衷!” 再还有人漠然冷哼,“要什么外头?人家只怕早躲到对岸,届时发个信号给你瞧瞧,敢不从?” 先头那女人仍据以力争,“只要我们不从,着急忙乱的定是他们。” “哈!你也生而为娘,分明知道他们用不着杀你,就要杀你命根子便罢了!” “行了,都到这步田地,何必费劲只作无谓争执!”盼妤立于线绳头团成的小丘堆中央冷怒。 众人顿时倒也听话住口,大约不得不识时务地认同一个事实,那便是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努力自救,当下自救等同于救大家,当然谁愿意出头谁说了算。 小丘堆与细长的线绳呈现截然不同两种颜色,绳身是自然麻黄,绳头聚积的团堆却显得灰黑邋遢并散发阵阵浓烈刺鼻的火油味。 盼妤逡巡一周,掠过每一纵油纸包时略略清点了数量,目光最终落在脚下。 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盯着脚踝边的焦黑团影眼珠子都吝啬眨一下。 “女英雄,可得拿好你手里的火折子。” 头顶近侧响起薛纹凛坐等好戏般口气凉凉地提醒,这男人故意袖手旁观般的嘲讽,简直与顾梓恒能干出来的事如出一辙,她简直不信人为什么越活越越回去了! 盼妤深吸口气,觉得后槽牙疼得很,但又分外听话地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火源。 “你们别过来,下面有火油,我手中拿着火折子已是危险,再来个谁但凡手抖一抖,大家可都没得后悔药吃了。” 现在其实无事可做,只待外面变化出生机,换句话说,控制火源出现才是她的任务,但要控制得住外面,就看顾梓恒的英勇筹谋了。 盼妤分寸未动,心中更紧着劲不敢松,她身后这些女子虽各怀心思,但至多也就一力求生这股欲念最为强烈,暂还算得听话。 尤其为首那个,方才总有意无意指望着自己扛起大旗站出来主持大局,想来光凭薛纹凛话术洗脑,也尽可拿捏。守住这些引线不被点燃,一切准备就绪。 第523章 你,真能带我们活着出去? 你,真能带我们活着出去? 好问题。坦率、直接并且答案不管是什么都很难令人信服。 幸好她背对众人,也幸好光线昏暗,她被这问题难住,可怜无辜又有点委屈地看向自己身旁,那两副长扇睫羽当然没有打动她身旁唯一的男人。 薛纹凛反而觉得,对方眼睑上的两叶蝉翼在不停地打自己的脸。 那求助的眼神着实太过直白,令薛纹凛竟有点招架不来,只是此刻,场中环境密闭又过分安静,他不想泄露身份,硬生生也要装作视而不见。 他慢吞吞默默朝盼妤靠近,撅过她的手,在掌心横竖比划起来。 “防,内应;静,时机;护,自己。”她禁不住痒地蜷缩起指头,只一瞬又乖乖打开。 她怕痒,少时至今经年不改,薛纹凛最知道。 盼妤勉力聚拢思识记住这些叮咛,其他仿佛再不能唤起自己的理智。 掌心触碰的虽只有分寸肌肤,当被薛纹凛微凉的指痕密密细细划拨时,她感到胸口真实地砰砰狂跳一会,激悦狂喜一会,这股如痴似癫的情绪直冲头顶,搅动着脑海的清明。 她太清楚如今的自己,但凡薛纹凛施舍一点主动和亲密,不管什么场景抱有什么目的,她都喜不自胜满心雀跃。 这是十成十的凭心而动,却可能并非完全由情催生,她岂止不敢大胆去做,此刻甚至怯于言说,言说抛开愧与悔后,她眼中全新的对方和自己。 她自己醒神,待掌中没有动静了,默默握拳护住他留下的温度,轻声应答我知道了。 而后心神一凛回过味来,薛纹凛提到了谨防内应。 也就是说,他看出来或者推断出这几个女人中应当安插了对方的内应。 内应是做什么的?这密室一旦点燃导火索势必全然销毁,内应就是来监视,来督促,来接力做她们不愿意做的事。 无关性命,不计生死,须有这种勇气才行。她不禁咬了咬唇,从方才诸多对话中,压根听不出来异样。 盼妤现在完全自比饿虎头顶用长线锁住的肉饵,只等顾梓恒这天降驰援来收服恶畜。 她走向墙边的油纸包,回身叮咛,“这里太危险,你们别过来,只管关注外头信号便是。” 为首的女人见她半晌安静一直没有行动,主动问道,“你说我们今日都能活,不如请指点下应当如何配合,也好聚齐合力,让我们不枉此行。” “只要能忍,万事能全。你方才也陈清利害关系,我们和他们之间,只看谁能忍,他杀再多的孩子,无非只此泄愤这一个作用罢了,只要拼死留住这片活路,外头也能迎刃而解。” 那女人听罢似一知半解,但似乎想着想着脸色也变得惨白,“你,你终究是打算牺牲我们的孩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孩子才是致命软肋绝对不能提,盼妤乘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接话,“不会牺牲,那些孩子们都会有人接应,保证全须全尾还给大家。” 看过女人们身上新旧叠加的肉刑,盼妤觉得死亡的结局似乎并不比这些非人折磨要更坏一些,算上时日,她们能打碎牙忍这许久,说到底的根源是为了让被带去城门的孩子们活。 盼妤左右思量半晌又开始锁眉,当下囹圄深陷,她纵使有再多厉害也是空谈,好像除了上下两瓣嘴皮子,已经没有什么能稳得住人心的武器。 自揭罩门虽非上策,但不亮手中底牌就拴不住诱饵,她还惦记着薛纹凛那个关于“内应”的警醒,但眼前的女人清一色仪容糟糕衣衫褴褛,如何分辨内应是哪个? 为今之计,只能咬定生机后招令她们越早信服才是。 果然,她这番话立即引发不小的骚动。 几人自上而下并排贴紧墙面立于台阶之上,看那姿势大约觉得越靠近密室门口才越有生机,对被盼妤刻意堵住平地前路毫无异议。 盼妤叉腰背身众人站得四平八稳,姿态神情犹如一尊不通情理的门神。 不过薛纹凛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思忖须臾满脸一言难尽。 薛纹凛叹声气接过女人手中的火源,先快速点燃了墙上的壁灯,孤身在空地中心站定。 他不担心背后有女人暗自生事,信号还未发,此时挑起内讧得不偿失。 方才的对话薛纹凛默默听完全程,只觉得有些争论就是听着怪怪的,所以才在盼妤手心发出警示,至于什么怪法,待那声音消失他自己也混忘了。 薛纹凛现在更好奇,那内应到底是特地扔进来舍命送死的,还是另有法子自辟生机。 生机只能是这片空地还有机关,薛纹凛绕室一周看似脚步迟钝而无目的,实在乱发中的双眼加倍观察得仔细,油纸包层层叠叠一列列堆高贴墙砌满整室,乍一看并没有异样。 壁灯添亮后,墙脚旮旯任何巨细再无所遁形,薛纹凛贴紧墙面准备慢慢沿着边角再走一圈,才刚伸长手递出火折子,背后就有人发声了,这声音听上去紧绷得不自然。 “别近火!你想害死大家么?” 此刻室内敞亮,盼妤面目冷峻地回身,从仓皇惊慌的表情很痛苦地锁定说话人。 她装作似不经意,“我家姐只不过想好好检查这密道,看有不有可能逃脱的机关。” 看着挺像解释,其实完全不容反驳,为首女人直接掐断这波即将引燃的争执,再次又站出来对她服软,只不过满脸显得为难。 “姑娘,我们初见这密室就空空如也,这些油纸包经我们亲手堆砌,恐怕没有机关。” 盼妤上下打量着这和事佬,眼中渐渐浮起兴味,身姿仍是巍然不动,但语气却柔和了。 她温柔地道,“难怪我方才话已说满,你们却不显一丝惊诧,原来是笃定靠内里机关逃不出去,但我说的办法不是从里突围,而是外面着人接应。” 为首女人的眼神几乎不带迟疑地添光增亮,音调顿时拔高几许,将后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立马掩了去。 盼妤并不等她再表露出更多的兴奋,只语气平平说出自己对“内应”的疑心,然后美目忙不迭从距离最近那张看似软弱无辜的面孔自近远逐一扫视。 她突然沮丧地发现,乱发下的那些视线除了呆滞木然,并没有心念料想中的狡猾。 第524章 这群女人里头果然有鬼 这群女人里头果然有鬼。 身处险境,她们可以因自救无望而对生死木然,可以思绪仓皇凌乱,甚至可以对内应之说狐疑探究,但为什么当盼妤再三确定与保证自己“外头有人”,却不曾收到任何反馈? 比如惊异、追问或者疑惑,什么都来一点都好,都不如话音落后仍是一片死气沉沉,这么令盼妤升起一丝忐忑不明的情绪。 自密道关闭至今应当过去半柱香,室内气流通畅也不显得闷,她身前的背影没有异样,身后的人群没有动静,但这么久过去了,除非天公再雨来,否则信号也该来了。 盼妤抱胸面目淡定,左等右等反正无用,似乎印证内应真假才是当下最急切,她这么心意一定,脑海立刻徒添几番话术。 “我说有内应你们不信,我说外头有人你们也没反应,你们每一个,果真看透生死,还是被外头牢牢洗过脑筋,竟以为里头的动静真能一一传递出去?” 一时无人应答,但后排靠近密道口几人正面面相觑,脸上除了木然还多了几分犹疑不定。 “你大吹大擂终究无用,我们早知里头没有机关,先不说根本出不去,你若外面真有人,何苦深陷此情此景,可不能说自己主动前来,你说出来看看谁人能信?” “内应一说更像无稽之谈,我们本就是奉命监视,何必还要镶嵌一个他们的人前来白白送死,画蛇添足这事谁又能信?” “这些恶徒的目的本就是毁灭城池,据我所知,姐妹们分隔四地,只待信号一出齐齐响应,他们筹谋许久早就大势不可逆,靠我们偏这一隅逃脱,又能逃到哪里?” “我家男人早年应朝廷征军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为王廷拼命,王廷弃我们有如敝履,这座城早就从内里开始腐烂。她说得对,今日逃了,我和孩儿也得背井离乡,这样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活着才有希望,她主动前来,或许真有办法,不试试如何知道?” “丫头你总那么天真,可知进来前外头已经提前设定动手时辰,只消信号发出后半刻半盏茶时辰,这里每晚一分引爆就杀一个孩子,谁又敢背负孩子性命去忤逆?” “谁知道他们到底动不动手,或许害怕城池四处爆燃,他们早出城逃跑四散了。” “哼,那内应都不怕死,他们在外头还怕死?” “方才不是说,不是说内应一说不属实么?” 盼妤听到现在终于决定出声打断,一些无意义的丧气话听来只会消减志气。 唯一有用之处恐怕是给薛纹凛继续听谁是那个内贼,恐怕那内贼正参与争论还暗自高兴,一人一个心思这般乱,如何能整正合力,想想也头疼。 时间反正不多了。她看着薛纹凛消瘦挺直的背影不知不觉咽了下喉咙,缺水干涸的感觉愈加清晰刻骨,从胸腔到喉管都像被飞砂走石一路肆虐,烧得她心跳乱作一团。 盼妤从没想过就此死去,她不得不信顾梓恒必定有这个驰援能力,莫说她将一身活路尽数押宝他人身上,能容许顾梓恒当这例外,无非盼妤笃定有人能将薛纹凛看得比天重。 她只是恨自己这般不堪用,当考验自己能否护住薛纹凛时,竟无那百分之百的信心。 “生而都是凡人,对方没有三头六臂,仅在武力有悬殊,我们便避开便是。老实说,城中兵士也非草木无情,我已联系早前逃出城中的一支队伍在城门接应。” 胡诌而已,盼妤在济阳城当老板娘学了皮毛,又自觉跟在薛纹凛身边着许多时日不断精进,竟也张嘴就来面不改色。 她半分没提顾梓恒真实来路,谁是这混在其中心口不一之人还不清楚,盼妤确实只能含糊其辞,又不能显得太敷衍无法取信于人。 “一支从城里逃出去的队伍?那惯会欺上瞒下浑水摸鱼的刺史府能培养出像个人样的兵蛋子么?靠他们来救我们?只怕不是他们疯了是你疯了!” 盼妤舔舔唇面,烧心似的焦躁先在胸口蹦跶冒了个头,又被自己强行压抑。 她强行冷静告诉自己,在这里留下希望的种子便可,其他道理无需刻意点破。 除此以外,还应该再做点什么。盼妤将这支单人纵立长贯台阶的女人堆再次一顿掠视,徒然眼睛一亮,朝队伍后方招了招手,“丫头,你来!” 是那个车上还说了几句话的双辫丫头,正眸子一转不转盯着自己,面上有着被点名到人群焦点的怯意,但终究听话地磨磨蹭蹭扶肩搭背下到平地。 盼妤将她上下打量,眼底仅残留了一点点审视,端详许久后那一星半点疑窦先从丫头身上打消了,因为她发现这孩子似乎比她更有话说。 “这里有什么值得你到处反复打量的?” 丫头被戳破心思后素嫩的脸蛋蓦地泛红,晕黄光亮反衬出脸蛋上锃亮的眼神。 她咬了咬唇,附耳朝盼妤悄语了两句。 盼妤凝眉顿然舒展,看向身前陷入沉思的某人,上前秘密复述了她的话。 薛纹凛顺势低头查看地面,从一条条细长线绳中寻找着端倪,少顷,突然朝地面某处抬了抬指节正欲行动,盼妤睁大美目连忙阻拦。 “你发现什么了要直接动手?!”纤臂将薛纹凛从后立刻拽紧,令他妄动不得。 男人垂首瞪着死命拦住自己的女人,把“英勇舍己倒不如你”的嘲讽生生堵在嘴边。 地面的痕迹几乎已显明,那些油纸包背后或许就是联通外界的通道,这些线索比她方才捏造空谈的希望更能凝聚人心,薛纹凛当然不肯放过。 他忍了忍,目光独独投向盼妤,眸光里指向显明,也警告意味浓厚,无非生怕她再不求稳但求险中求胜。 呵呵......盼妤自寻尴尬地赶紧撇过眼神,为自己偶尔鲁莽汗颜了一把,赶紧故意抬高声调对丫头道,“你果真提前留下通道?” 第525章 你过来,咳,看住她 通!道!不管是从怎样一副曼妙蛊惑的喉咙里溢出的两个字,都极像是曝晒困于沙漠徒见绿洲,又仿佛饥肠辘辘久矣初闻肉香。 从四肢百骸感应到的第一缕情绪先是直冲头顶的狂喜,而后是喜入巅极后的战栗。 这是盼妤观察后的场景,一句话掷地有声,映照出众人各色迥异甚至奇异的面容。 与其同时,众人也发现,那门神当立的女子不知何时让出身位,似在无形中表明了态度,众女子面露焦灼欣悦,时不待也地一股脑接踵挤站到平地上。 “通道在哪里?” “真能通到外面?” “你怎么有本事做这些手脚?” 丫头被团团围住,手脚无措应对着多声询问。 全是废话,比起这些未用的问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有效,但却没有一人愿意主动站出来。盼妤冷眼旁观,对慢慢曝露的人之劣性根源不置可否。 “别整没用的了,赶紧将你们手里的火折子都给我,然后一起找出口。”她冷声毫不废话。 如果眼睛记忆没有错,这其中有人点开了火折子,但她没有点清到底几个。 盼妤平静地伸出手,一支竹筒迎面摔到她身上,盼妤愣了须臾,竟料不到说话最刺头之人举动最听话老实。 手继续摊平在半空,盼妤刚好对视到那名交出火折子的女人,嘴角忍不住地勾起,露出真诚微笑,她眼中却笑意极淡,“为了大家安全,也省得背地互相猜疑,把火折子交出来。” 说完面前毫无反应,众人面面相觑,但望向其他人时渐渐渗出不同程度的猜疑,好像在认真沉思到底谁隐瞒不报,或者在质问对方到底是不是你。 盼妤扶额,早知女人积堆的地方琐碎多精髓少,只得发声打断这样无止境的互相猜忌。 “我知道绝不止这位姑娘手中一支,谁故意藏匿不报,谁就是内应,我言尽于此,也无暇再多纠结此事,大家赶紧行动找通道。丫头,你说说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丫头满脸涨红地揉捏着衣角,小声嗫嚅,“这口井并非他们的手笔,藏匿在河堤久来有之,惯常给我们用作玩捉迷藏罢了,我听爹爹说过,这里早年是块前朝藏宝地。” 前朝藏宝地?轻飘飘的名字锤得盼妤鸾心七上八下,眼神往薛纹凛处狂瞟,但那男人毫无反应,不多时她自顾自又冷静下来。 不大能是末帝遗宝,至多像风吹沙来一阵人云亦云,或许本就是前朝建造出来用于护城攻略的密室。 “......有时遇到涨潮会将这里彻底淹没,砖墙经水浊蚀,有些地方很脆弱......” 众人谁能不懂,于是从肩重肩凑拢一团很快就四散到密室各处边角,手刚触到纸包,被盼妤跟在后面冷声提醒,“手脚轻些,小心里头硝石弄撒。” 她自己反而拉着薛纹凛退后了几步,却也不被人在意。 “看出是谁了么?”薛纹凛听凭她推搡拉拢,不但配合还不动怒,听罢后略点了点头。 他手背朝外轻轻拢住盼妤的手腕,声音始终细若蚊吟,“并非动手时机。” 盼妤歪头眯眼,示意所见略同,暗地由衷佩服薛纹凛的耳目锐利,她实在急于揭示内应身份,现在又要勉强装出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模样。 她不敢不观察仔细,看到众人面上流露出一般无二对逃生的渴望和向死的恐惧,这样相似的面孔,真不知薛纹凛靠怎样机敏灵光的嗅觉找出不对劲的。 几乎所有人给她留下躬身翻找的背影,当背影们同时映入眼帘,盼妤又总觉得看到的景象有哪里怪怪的,说不出来的奇怪。 盼妤徒劳张嘴,终仍是只字未提,却挣脱薛纹凛的牵拘,反以掌心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思识徜徉得充满警惕,带动那只擒紧薛纹凛的手渗出津津汗渍。 不过须臾,变故即生!密室内久经浑然一体的静寂和偶尔窸窣,徒然隐隐响起一阵尖亮长鸣的啼叫。 这啼叫沉闷悠远,历久不断而声音越发清晰,不断刺激着盼妤额角的脉率,连胸腔都迸发出愈加快速的跳动,她只得正眼顾等接收薛纹凛的眼神信号。 但偏偏,盼妤从余光视线飞闪,瞳孔里一个身影异常突动,然后掌中一松—— 薛纹凛那只拘在她掌中的手朝壁灯袭去,周遭霎时转而墨黑如漆。 黑暗中,几声害怕抖擞的惊叫短促而急切,听得盼妤低叱,“要动手了,谁也别动!” 话音未落,盼妤只觉身旁风息流动,脑海猛地滞空,刹那意识到薛纹凛动手了。 自己的仓促恐吓应能有些助力,她盲目而紧张地屏息凝神,将贴身短匕握牢置于身后。 盼妤亦不敢移动分毫,还在犹疑间,只听轻轻“噗”地两声,室间复而明亮。 “凛哥!”盼妤顾不得那么多,唯想听到薛纹凛一句回应来安心,她眯眼第一时间搜寻自己心中牵挂,只先将诸多惊恐无状又僵硬的面孔一一收进眼底。 她利落地将短匕举到众人眼前,目光直勾勾盯准角落里一站一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盼妤重复低呼着薛纹凛的名字,对方终于极快瞥了一眼,那瞳孔灰蒙蒙无温度,沉积着令她陌生的杀意,“你过来,咳,看住她。” 盼妤眉弓一跳,被那半句话后黏连的短咳牵引了全部心神,于是越听薛纹凛说话声气,越觉得里间充满了精神不济导致的虚弱,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连忙赶了过去。 “咳咳,别担心,有异心唯她一个,这些娘子都是可怜人,解决了她,我们定能安然脱离此处。” 盼妤仓促点头,心知他徒然又扬高声调是故意为之,无非安稳人心。 她凑到跟前才看清,那跪倒的女人姿势狼狈,躬身以头抵着额前纸包,肩膀塌陷且双臂垂落异常,显是被以极快手法卸掉关节。 她视线再往上抬了抬,见薛纹凛的软剑如猛蛇扑噬,正死死缠住对方纤细的脖颈。 那脖颈上鲜血淋漓,配合一张写满痛苦惊骇的面孔,令盼妤不禁又多看了男人两眼。 第526章 番外:有不有一计叫马上闭嘴? “三十六计唯走为上策最是识时务,本极是符合你的特点,奈何这里,啧——” 说话人不掩嫌弃地将目光轻落四遭,“实在找不出能暂时收留你之地。” 举着杯盏的手微微定住,盼妤眉弓蓦地抬起,清冷启口,“那烟花楼好歹也是我真金白眼救下的产业,客栈留我不得,我去那里落脚,谁能阻止?” 对方瞠目须臾,仿佛勘破什么真相气急败坏地问,“又吵架了?还输了?” 盼妤垂下眼帘暗暗瞪她一眼,抬首时面目极平静,只隐约有些被戳破后的死撑。 “这——分明叫偃旗息鼓,暂避锋芒。” 呵呵......狡辩得真好...... 听完某人振振有词,瑶真半晌没接话,只顾自己杵在原地瑟瑟发抖。 然而对方却继续倒打一耙,语气间愤恨起落尤其动情,“我与他隐居此地是情缘深种水到渠成,你们围做一处倒算什么?” 瑶真抓起一把瓜子又放下,懵然无辜,“自然是为了帮你。” 见盼妤眼睛朝天翻白呵了一声,瑶真顿时被这嘲讽意味激怒。 “我若不是心疼你,能甘愿留在这成天做小伏低么?我素来见着这对父子就脚打颤,小王爷也真是,既都名正言顺承袭爵位,为何还不走马上任?” 盼妤斜她一眼,眉目自高处落下轻蔑地损,“朝内四海升平,分权左右得力,真是便宜顾梓恒那小儿,竟不费吹灰也学得小隐隐于野。” 在这件事上瑶真还算能统一战线,一面捣蒜点头称是,一面心中暗自思忖。 三境动乱已平,功过已论,刺史小吏庄清舟赴任金琅卫副统领,本就贵为宗族子弟的“玄伞”薛昶蔺迁升禁卫军统领,顾梓恒继承亲王爵位后,的确可以无所事事。 然后由于将“无所事事”发挥到了极致,才打破了小小济阳城的微妙平衡。 至少自他重新坐镇“有家医馆”以后,某二人闹别扭的频次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瑶真装作清清嗓子,掩饰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煞有其事地道,“总结经验,继往开来,你说说,这次又怎地了?” 说话人神色着实冷峻,“他真是发号施令惯了,马上就要无法无天,说话行事愈加‘一言堂’,从前三十年都找不出一条来,我哪里知道怎地了?” 瑶真困惑地歪头,像是搞不懂这些字词为何能组成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啊了一声。 盼妤啪地将杯盏不轻不重砸到桌上,老大不乐意,“你啊这一声是几个意思?” 瑶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晃神,眼睑上撩,顿时唯唯诺诺噤声。 一个颀长俊伟的身影从二人之间穿过,体量削瘦腰身挺直,目不斜视时不言含威,偏就有人不吃这套,不阴不阳地打招呼,“顾先生你好,辛苦先生每日非得跑一趟。” 顾梓恒抿直的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为他摆造表情,语气平平地道,“应该的,不辛苦,毕竟有因才有果。” 青年说罢步伐加速,完全没打算再等对方回应。 瑶真盯着对方背影汗颜,“啧,还是他难缠,我反正吃罪不起。” 她又多句嘴迈远,“三十六计中之谓‘远交近攻’,你何必同时两个都招惹?” 盼妤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有不有一计叫马上闭嘴?” 瑶真:呵呵......当真了不是...... 盼妤吁口气,托腮不知想到什么,无端笑了一声,“你有些话倒不假。我家阿纹虽是贵胄脾性养坏了,却心地纯软,这么一对比,为什么上梁正下梁还能歪呢?” 瑶真:呵呵呵呵...... 第一次听情人眼里这么出西施的,“心地纯软”这样的绝世好词竟还能用到薛纹凛身上?顿觉荒谬至极之下,瑶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西施”二字,他还算当得起。 少顷,尚在浅笑之人不由得哈哈直乐,看得瑶真目瞪口呆。 盼妤好心地解惑,“方才的确是我将他惹火了,这会有人送上门,真是妙哉!” 瑶真没好气地埋怨,“凛冬稍出苗头,他这几日本就病着,可不是给你来气的。” 这句话才真真实际,立刻堵住盼妤一脸坏笑,反衬得那两汪水漾凝眸里心事重重。 是夜,地龙烧得屋内暖融融,床榻厚褥下隐现的身姿一动不动,一个曼妙玲珑的身影悄悄拉开被褥将自己埋了进去。 丝丝凉气泻入,将薛纹凛从浅眠昏沉中惊醒,入鼻的气息清凛熟悉,他轻重不一地咳嗽了两声,勉力想要与这具身体拉开距离。 那人非但不配合,反而摇起一臂霸道地揽过薛纹凛的腰身,满满鸠占鹊巢的意味。 薛纹凛深一下浅一次喘息着,无奈又无力,“哪里的妖精,专是来过病气的?” 那人发出格格几声轻笑,下巴在薛纹凛肩头贴出浅震,几缕青丝拂过男人单薄的锁骨,一面撒着娇儿地顺从逗弄,“本座是替白日那不成器的小娘子认错来了。” 薛纹凛侧头轻咳得胸膛起伏不定,但面容悠然,仿佛是心有笑意只不过无力配合。 那人身体半抬与他鼻尖相对,语气逐渐担忧,“莫不是真被我闹得愈发严重了?” “胡说。”盼妤闻言轻轻嗯声,小心地重新趴回他肩颈处,却不敢再开玩笑,伸手抚人胸口熟练顺气,一会又撑起额角,侧身静静看着男人,眼神缱绻流连。 “烧倒退了些,不枉今日我甘愿被顾梓恒赢得一筹,真希望这里没有冬季。” “你离我远些。”男人抬手将人推了推,只是力气小得可怜,只得盼妤一声哂笑,而后听她轻软地问,“你睡了一整天,腰背只怕僵硬难移,起来坐坐如何?” 薛纹凛几不可闻地应了,眼帘缓慢开阖一阵,就见自己头顶越过一双纤臂,而后被圈进盼妤环臂狭窄的余地,半身正被小心翼翼地抬起。 他被迫大眼瞪小眼,只能听凭女子秀气的鼻头故意恶作剧般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 果真情景氛围正作美,争得这女子鲜少地这般孩子气。 薛纹凛嘴角微微勾起,暂时自己也无力坐起,只好老老实实歪在人怀里。 第527章 谁也阻止不了大业启动! 薛纹凛简直难得下手这般狠辣,即便对敌如此也令盼妤感到意外。 但她不敢有任何动作懈怠,连忙接替他的位置将人控制在手。 女人因咽喉锁痛急喘连连,两臂无力无用令她身体不断扭动,明显痛苦不堪。 盼妤认出眼前五官扭曲的面孔,似乎根本不吃惊。 “姐姐,这里有多余的线绳,可以捆住她的双脚。”双辫丫头将两指粗细的长绳直愣愣递到她面前,盼妤迟疑地接过,换得少女苍白的浅笑。 “姐姐,我家同堂三代只余我一人存活于世,若还要助纣为虐简直不配为人,我不想死,想好好活着,活给我死去的爹娘看。” 她拦身立于盼妤身前,目光从所未有地坚定和平静。 “我等在他人眼中卑贱不如沧海微末,哪那么多付出就会得到,哪会有公平等位的交换?你们心里难道真的不清楚么?还是不想面对,宁愿龟缩在虚妄里坐等死亡?” “你,住口!驱逐外敌就要有牺牲,他二人就是,入侵长齐的外敌奸细!” 盼妤正自得感慨激动,猛然才醒悟谁在说话,扬手就掴了结结实实一巴掌,想起这人此前的所作所为,嘴角不由得漾起一阵狞笑。 “你倒伪装得像模像样,这么想为国捐躯?为长齐找奸细?——”盼妤哼哼地笑,像稀松寻常地聊天,“你家末帝不是早被西京铁骑踏碎脑袋瓜子,后代都绝尽了?” 跪倒的女人向地上啐几口血污,眼底沁出一圈殷红血泪,边咳嗽边恶狠狠地骂,“前人恶报祸延子孙,你们皆是叛臣后代,死了也活该!” 盼妤胡乱揪起她长刘海,令她被迫仰面对视众人,她贴紧女人的耳廓面朝众女子,“你的前人在长齐兵马前跪舔求生,你们在长齐国土苟且偷生时可不像主子!” 女人凌空啐出一口血沫,面目狰狞道,“你主动应命果然有鬼,可惜那群蠢货自觉胜券在握盲目轻敌,但今日,谁也阻止不了大业启动!” 丫头这才清楚见她面目,遥遥一指似不可置信,“你方才站居最首还时时帮姐姐劝诫我们合力逃脱,原来都是装的!” 薛纹凛这时走了过来,从女人跪倒的地面捡起一个筒口已开的火折子,举起来冷漠地望她一眼,对着盼妤解惑。 “她方才处处做和事佬,越发替你说话却从不安抚或反驳众人,其实好抓得很,谁被安排在最前头,谁嫌疑最大,不过而已,马脚露得够多。” 薛纹凛将刘海稍作整理,立即现出清瘦秀丽的脸廓,也懒管众人反应,语气散淡又不甚在意。“诸位,别再作无谓争执,我们不能坐等驰援,应尽可能早些自救,以期你们母子团聚。” 他方才让出主动权并非有其他要务,而是妄动身手后稍感气息不匀,生怕接下来因为自己体力不济生出什么乱子,同时担心盼妤眼力太锐而有所洞悉。 薛纹凛围着密室又转了一圈,仔细检查油纸包纵列情形后,向众人温声解释。 “今日我们既是因知情须被灭口,又是活体引火线,方才那一阵鸟鸣是乌鹃长啼,长齐并非乌鹃适居地,那是炸堤信号。” 一片鸦雀无声,不是因盼妤的狠辣行径惊呆,就是被薛纹凛惊人之语给吓懵了,大约还有因薛纹凛露出真容而失语无措的,倒是那丫头率先不断惊呼,你,你是男人? 盼妤简短介绍说是兄长,与薛纹凛极快对视后各自心领神会。 薛纹凛面对其他始终堆着浅笑,低磁温润的音色令人如沐春风,眉眼松软又显和善,很快消减了众人惊疑。 此时,油纸包杂乱堆放在空地中央,将左三圈右三圈成捆成团的绳结埋在最底层,还是那丫头心有余悸地直往里头凑看,甚至多些闲工夫担惊受怕。 “姐姐,你说那什么石头遇火即燃,现在导火索浇满火油,这样堆放无碍?” “别有那么多好奇心,火折子不都被搜刮殆尽了么?当下要紧是快找出口。” 少女忙不迭地点头,冲上前就往四周墙面的缝隙摸索,她的身体力行带动其他人,大家眼光不再凝焦薛纹凛这厢,而是井然有序包揽了密室整块半圆形的墙面。 久耸的眉尖才算真正平顺,盼妤看着手下俘虏,那女人垂首将脸没入前胸未发出任何动静,她仗着对方无支撑反抗,心底幽微松着一口气。 她同样听到了乌鹃长劲的啼叫,其实紧随声音之后,还有数次金琅卫独特的迎敌鸣镝,以薛纹凛的机敏警觉不可能错过,他大约觉得隐而不宣才是稳妥。 盼妤下意识皱眉回望,长阶如游蛇蜿蜒从光至暗,目力所及处宛如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门里门外不仅仅隔绝着个人生死,还有一座边塞城池的明日。 她乍然感叹,轻声道,“生民无法自治而天降委任,或许多年前嵊朝王室得逢机缘,但亘古以来,天下终是天下人之天下,为再临正统而伤害生民,他们怎么敢?” 薛纹凛听得闪神,须臾,眸光里有俾睨暨悲悯时而浮动,“谁也阻止不了欲望。” 一语中的,甚至将盼妤同时也一网打尽。 她本是鲜明例子,被欲望捕获而不得自救,怎会理解不了那个被吞噬的丑陋模样? 盼妤怔怔向他凝视,睫羽一眨不眨,不想放过薛纹凛任何肌理纹动,一丝乱绪勉力从心神里泄露,在最不该时搅动她的思识。 凌空门外恰时传来逐次清晰的几声鸣镝,盼妤闻声,先警惕地朝身下望了一眼,视线迅速朝众人扫过,立即假装无事发生,只是免不了地催促,“大家要快些!” “不必!我找到了,在我这里!”清亮的报喜令所有人收心一振,盼妤不敢妄动,但眼睁睁看不少人先往薛纹凛身上瞟,反而放下心。 众人从旁观望,给薛纹凛留出了最方便查探的位置,男人顺势而望,看见丫头正在墙面徒手生刨一条竖直的缝隙。 第528章 我相信这位公子 缝隙凹凸不平呈灰黑色,在周遭与周围墙面迥然相异,一看就是刻意为之,却不知为何一直没人发现。 薛纹凛摸着灰黑的纹路冷肃地问,“这痕迹如此明显,你那时怎样遮掩?” 丫头懵然,呆愣愣地回答,“前几日下雨,我们衣着也不干净,我当时将纸包前去遮掩,并无人发现异样。” “凛哥,有什么不对么?”盼妤隔着几人抬高声调,她又不敢将人打昏,寻思万一这俘虏还有利用余地,可得乘着有神志的时候随时保持清醒。 “没什么不对,这丫头干这些活时,我就在一旁打掩护,若不这么做,这里就是死门。” 两人思量还在可与不可之间,忽而人群中有人沉静发声,而后又强调,“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盼妤抿紧眼帘复又睁开,语气颇无奈,“不用诸位提醒,但现下我们并无他法。” “我说的不是这个——”女人抱胸缓步挪出,眉容疏淡又有些木然。 “我意思是,你方才说外面有驰援,若是打主意毁门而入,乘早绝了这念头。” 薛纹凛秀眉微挑,面上堆满认真的求知欲,“愿闻其详。” 女人没有应邀,反而眼神直直看向盼妤,语气里落了些敬佩和嘲哂。 “娘子下次还是别一味孤勇得好,这里其实早设定为有来无回,若非早知道有这条缝隙,我死都不会上他们当。” “方才的关门声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么?”她反而扬起下颌对二人发问。 薛纹凛聚眉沉思须臾,忽而叹声气,“我懂了,是断龙石。” 盼妤心头悚然,乍看那女人随之哼笑了一声。 “丫头说得没错,这里是前朝聚宝之地,说白了就是块风水墓室,这里像不像是甬室?而且设置了断龙石,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们走,你们的孩子结局也是必死。” 一语激千浪,众人脸色纷纷转而惨白,有人兀自慌乱片刻,眼神突然禁不住往那俘虏身上瞟,有人索性开口着问,“难道她也不知道出口?” 女人瞥了说话人一眼,只是冷笑,“她须确保看到火光见证堤毁人亡,你觉得她是指望生路才进来的?” 盼妤长舒口气,很不耐这留半截故作疑云的姿态,长臂一抬一落竟几下将俘虏提前打昏,而后将丫头使唤过去看管,自己挥挥手在缝隙面前蹲下,满脸睿智坚毅。 “娘子有什么话就趁早一并说了,此人算是死士毫无指望,倒无需在她身上浪费力气,你既看着丫头行事,不如教与大家如何逃脱。” 深剥缝隙周围的墙面并察觉不出异样,仿佛只是两面墙紧密合拢在一处,其实乍一看拿着也没有什么办法,的确,盼妤观察半天的确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有条件?”薛纹凛在一群人中格外长身挺拔,瘦削如松的体态中显露几分淡漠和慵懒,在当下生死局中反衬得极为出挑得与众不同。 女人施施然接过他的问题,眼眶周围细碎的纹路霎时眯起,有一股狡黠的性格。 “你们绝对有备而来,即便不是,你们逃出生天也会弃城别居。虽然没有你我们也许活不下来,但没有我们,你也别想活,所以我要另给活路。” 另给活路?盼妤没有回头,对兀自对着墙眉头蹙出两条极深的纹路。 她和薛纹凛一路另有计划,可以说与这群人不会再有交集,即便替他们养出出路,也只有旅居西京边塞这一个办法,薛纹凛未必有耐心与她谈条件。 盼妤默默吁口气,替女人捏把汗。 “我同意你的条件。” 男人面目平和,盼妤惊诧回头,连准备大段腹稿谈条件的女人也哑然半晌。 “不问缘由不问条件是什么?” “你宁愿放弃国家放弃生养之地而旅居他乡,定有你的道理,不问也罢。” 女人觉察他那平静寡淡的语气再次讶然,“你答应了?你做得到?” 薛纹凛的眸子幽深冷淡如渊海,瞳孔里盛满客气到了极致,却又优雅如贵胄的气息,女人只稍稍仰面将视线虚抬,似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盼妤忍不住插了一嘴,“我们但凡答应,你也敢信?” 女人定神将视线特地落在盼妤身上,语气平平地道,“我相信这位公子。” 盼妤:“......”真是凌空无端生出一股子敌意。 “被人莫名信任的公子”朝女人颔首即算誓约成交不再多话,他朝盼妤靠近,在她头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轻声问,“别看了,肉眼定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女人却不甚有兴趣地朝盼妤方向随意看了一眼,倒想目光挪去了其他地方。 “那条缝隙唯一的作用就是刻印墙体最薄的位置,一个记号罢了,你还真指望能从墙上薅出洞来逃生,未免也太痴心妄想。” 盼妤:“......”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敌意完全可以没有来由。 她只觉头顶的阴影加深,几乎下意识仰面抬头,那双微怔的美目边框残留了隐约的愁绪,就这样猝不及防落入一片苍冷深海。 一种刹那擒紧心脏的窒息感驱使着她本能地沉溺期间,听凭深海温柔又冷淡地抚触。 薛纹凛将缝隙纹路从头至尾抚按一次,颇是淡定地下好结论。 “你想从这里用炸药突围?”男人略显秀丽的眉眼极为严肃认真,他摇摇头,“炸毁这堵墙所需要的硝石量,也足以将我们炸伤,我没有把握。” “不用你有把握,我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女人叉腰站在一团堆乱的油纸包面前,“姐妹们过来办件事。” 众人终于醒悟生路只在团结协力这一条捷径上,早有随喊随到,指哪打哪的觉悟,几人围拢女人中间,听她轻声细语指挥。 半晌,众人应声而为,在盼妤满眼不明所以的诧异目送下,愣是将空地摆放彻底变了个样。 墙缝与地面相接处摆放着那盘巨大的绳结头端,越来越像一盘面朝太阳盛开不已的向日葵。 第529章 你是信她,还是等他? 以墙缝为中心向前三步以内被围成方正空地,半身腰高的油纸包井然有序舒列摆放,除此以外,其他引线先线绳和油纸包则挪放到悬空台阶的角落里。 盼妤观这架势额角就忍不住抽跳,她忍着没开口,只毫不犹豫待在薛纹凛身旁安静地蹙眉。 丫头此刻也解放了双手与盼妤并肩站定。 “那女人呢?”盼妤徒然一慌,见丫头神色自然地掸灰,转头四顾竟还瞧不着人。 丫头甜甜地笑笑,摆手往后略指,“姐姐别担心,她现下可不敢动呢。” 盼妤聚起目力看清后哑然失笑,台阶后的油纸包也堆出半身高低,人就粗暴地埋在膝盖位置,只见口鼻外露,以上黑黢黢压着一座火药山,此刻不管昏醒,动恐怕不敢动了。 丫头朝盼妤又招招手,示意她往空地方向走。盼妤才迈了一步,却将并肩同行的薛纹凛往后拽开,低低道,“我去瞧瞧,你别过去了。” “无妨。”未挣脱的腕部肌肤冷白,青筋隐现,他浑不在意任盼妤擒着,只是点述得风轻云淡,“我已知其中关窍,你无需担心,我们只需求证即可。” 女人看着自己为首布置好的一切,面上自得之情溢于言表,于是姿态也渐渐豪放,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绳结盘成的圆盘上,出声却冷酷残忍异常。 “信号已发,未免起疑我们要快些准备,请问公子可知外援情况?” 薛纹凛虚握拳收颌咳嗽两声,快人快语道,“方才已发收官信号,城门可控。” 没错,后来的确出现了金琅卫的鸣镝,也是男人素来谨慎,却不敢在此时将那些孩子安然无虞宣之众口。 她从薛纹凛身后安静地观察着众人面相,唯恐有一张脸孔上写了不对劲的思绪,道佩服薛纹凛恰时避重就轻。 女人顿时狠狠喘口气,直勾勾看着场中唯一的男人,也觉得是秀色最为出挑绝艳的人物,声色莫名沉重。 “公子的确善于攻心,我等已决定与你同舟共济,便不应变故发生而转移,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如何离开?” 话音未消,几声鸣镝再次从室外传来,听声辨位已在就近。 不过,盼妤却发现薛纹凛面上不但没有喜色,反而徒然浮动几分凝重,只听薛纹凛果真不打算隐瞒,低磁微哑的声音甚至带了几丝急切。 “你勿要迟疑带人动手,我的人正发出示警,恐怕对方并非放弃炸堤。” 盼妤啧嘴倒吸口凉气,感到无比惊异,“你方说外间有断龙石,他们如何进来?” 女人紧张地舔了舔唇角,利落地从盘根杂乱的发髻里抽出一只火折子举到众人眼前,面上随之现出一丝奇异的冷峻。 “我知道他们手中仍有大量硝石,并且若要达到目的,必须以毁掉这间密室为代价。这位公子方才所示警的,恐怕是断龙石前仍有大量埋伏。” 薛纹凛蹙眉无语,来不及思考半分又问,“最薄弱处炸毁后也非直接对外通道,况且此地空间狭小,你如何敢试?” 女人嘴角弯出弧度,似以为能回答薛纹凛口中这样的难题,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所有一点即着的硝石都在台阶角落,眼前你们所见,皆已被我带人分批分次换成了黑米面粉,变故仓促未必能全然厘清,从中若有差错,只算我们倒霉。” 她扫视一周,目光最终与瞠目愕然的盼妤对视,她反而平静了下来,“之所以炸毁此处,正是因为此处地深引流外河,这时节正逢涨潮汹涌,河水一旦倒灌直接有冲堤之效。” 她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导火索圆盘,“这面墙体最为薄弱,乃修建墓室者为自己留下的逃生甬道,虽明知是出路,但墙背后会遭遇什么,我也一无所知。” “墙外有生路,只不过在于有勇气者一往无前,但凡有半分迟疑,就死之将至。” 盼妤拧眉露出不悦,忍不住断然拒绝,“凛哥,墙外太过未知,你不能冒险。 她说罢面上也立时乌云密布,漆沉沉的眸子写满不同寻常的戾气,轻声喊了声凛哥,又闭口不言。 薛纹凛反手拂上她迟迟抓住自己不敢松懈的手背,用二人耳语才能听到的声音温声道,“你不用心里有负担,这件事本就是你我必而往之,现在绝处尚有生机,无需忧思过甚。” 她几乎立刻就被抚慰好了,只是埋首不肯现出面容,那五官上想必难以抹去自责、自厌和焦躁。 虽然明知城门口是河道上游,为敌人成事关键,也必然是西京夺取对峙主动的要害,不管安排谁都逃避不了这场密室逃生。 盼妤怎会听不懂薛纹凛的意思,无非说众生平等、身先士卒那一套。 懂归懂,悔恨却从心底无穷尽地蔓延。她太草率任由薛纹凛安排一切不经质疑,以至于如今只能坐视他深陷这样的险境。 更何况主动应令的是自己,后继陪同的才是这男人,难道他竟这般不信任自己,非要趟这趟浑水?想到此,那颗本就乱动无章的心差点又跳漏一拍。 盼妤吞吞吐吐嗫嚅,“你是信她,还是等他?” 薛纹凛不答,反而问,“炸毁墙体的用量可计算清楚?” 女人突然苦笑着点点头。 这应答太过自然迅速,引得薛纹凛凝视,他干脆也懒得拐弯抹角,将心中疑问问出。 “你们去检查清楚左右用量是否一致。”她一面动手一面继续笑得涩然,瞳孔里却时而闪出几丝傲气,“我家祖上便是替前朝王室修造陵墓,自然知道如何逃出生天。” “只不过——这陵墓主人身份并非显贵,我只是参考祖上技艺规矩推测一二,这墙后走到最后恐怕是密林之类,应不至于造成迷宫。” “娘子,你到底决定好了吗?”女人将众人集合到硝石堆放处角落,自己在脚下检查索引线绳,线绳末端连在绳盘中心,用以缓冲引爆时长。 壁灯照不明台阶下的场景,只有女人手中的火折子勉强映亮众人团结协力后满足的神色,现在数双眼睛正眼巴巴看着同一个女人,眼神中既有恳求也有仓皇。 他们却不知,这女人的主心骨却不是自己。 第530章 唯一条大约真挚,是她的追悔和歉意 此境间不容发,不必迟疑。 一双乌沉沉的凤眸聚拢凌厉,薛纹凛站在盼妤身前轻音冷淡替她发声。 他一手虚虚握拳在背,半个肩膀将盼妤阻拦身后,确有一副主心骨的姿态和气势。 这样便好。那女人二话不说点燃了手中引线。 盼妤:“......?!” 再没其他前戏了? 她来不及宣口愤怒,霎时被头顶笼罩的阴影夺去注意力,视线遽然错乱了焦距。 眼前白茫茫模糊一片,盼妤只模糊判断,自己似乎看到了一截冷白如玉的肌肤正从襟口隐约泻出。 玄色袍、白衣襟,很像薛纹凛素来爱好。 她深吸口气,兀自愁闷这男人过早撤掉伪装,偏偏萦绕不散的冷香正撩动鼻翼,令她沉溺昏沉。 轰隆—— 撼天震地的裂动近在咫尺,一声接一声不绝。 “凛哥......”盼妤的呼唤禁不住地颤抖,既有担忧同时混杂着道不明的心情。 久违了的主动怀抱伴随着入耳轰鸣重重攻破她的心房,为那片干涸已久的浅薄情缘带来一点甘露。 盼妤被揽肩横倒进台阶下幽暗的角落,仰面骤然翻转的余光里,灰黑色粉雾漫天飞舞,壁灯被扑灭数盏,室内光线也愈加昏暗。 她缓缓摆正视线,脖颈自然偏歪,侧脸几不可察地蹭动摩挲。 那里有几段散乱在男人侧际的发丝,柔软顺从地遮掩住耳廓,令她只觉多余和厌烦。 “你......咳咳,不要乱动。” 她听到男人夹着咳嗽的轻叱,眯眼反问,口气还异常乖巧,“我哪里动了?” 耳侧继续传来咬着牙的低哂,“哪里?所以那不是你的手?” 盼妤这才讪讪地红了脸,自己那双不知何时伸出的手正紧箍着男人腰际,力气大还坚决不撒手。 可即便这时问了话红了脸,女人的姿势动作也没改换半点,十足在说,我承认错误,但就是不改。 薛纹凛的下颌正抵在盼妤肩头,只虚虚触靠不敢用力,腹下又特地截留三寸身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避忌守礼。 恰逢生死难际,不管身体力行还是内心底,薛纹凛以为自己那瞬间对盼妤的保护尤可理解,和余情未了完全不用扯上关联。 他原不曾想盼妤还有心思乘乱胡作,以为大约慌不择路才肢体冲动不协调,如今醒悟是自己天真。 “还有时辰发愣?快松手!”薛纹凛当即又叹声气,窄腰上顶双掌撑地,侧首一味盯着眼前的墙缝。 他只余叹息并非不着急,而是清楚盼妤的意志从来只随自我转移,由不得多劝。 别看她时而表现得似很依赖自己做决定,实则冲动时闭眼不含糊,想对着干时恐怕也不得犹豫。 唯一条大约真挚,是她的追悔和歉意。 那些旧日往事早被盖棺定论,“薛纹凛”此人于今日西京王朝的影响,犹如西沉落日可忽略不计。 盼妤不会看不出,顾梓恒虽继承“摄政王”意志,但对自己的维护多出于个人情感而非公义。 这个时代的臣子,对年轻君王的效忠毋庸置疑,她完全没有耿耿于怀的理由。 至于她何以非要固执掀破过往,或许是出于愧疚,也可以想挽回情谊,这些,薛纹凛都懒得揣度。 真心释怀是一码事,一切都不合时宜才是正理。 轰鸣声毕,周遭除了乱糟糟的脚步已渐渐恢复安静,薛纹凛入耳听到不远处女人们时而兴奋又仓皇的窃窃私语,而头顶那断龙石处全无动静。 若真有圈套,相信以顾梓恒的清醒冷静必能分辨出险境,只盼他届时不会因其他人安危而意气用事。 “松手便松手,我如今听话得很。” 薛纹凛刻意不想与她对视,听罢这理直气壮的自夸仍是禁不住地冷哂。 所谓“听话得很”的作为,便是主动将二人送至这密室挣扎生机? 可薛纹凛又转念想通,当时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自己难免对金琅卫过分信任依赖,而轻视密室本身潜藏的危机。 两人姗姗走到众人身后,眼前所见令薛纹凛皱起秀眉。 灰雾沉淀为白黑相间的粉末铺满地面,众人面前的墙面被炸开一个黑洞,洞口幽深不望尽头,没有半分大家所期盼的光源。 井口沉入地底,这墓室一墙之隔当然不能是河堤外,但何去何从又变成一个难题。 薛纹凛沉思半晌,只抬手拂过丫头的发顶,温声吩咐,“姑娘,你去看看那俘虏是否还在昏沉。” 他举起火折子兀自越过地面一堆堆焦黑尘堆,一脚跨入墙内,从洞口处环顾着往前走,然后徒然立定。 背后瞬时翻出哎哟一声,薛纹凛眼皮一跳,看到盼妤揉着鼻子与自己站到并肩。 他揉揉额角,看对方朝半空举起火光画圆揽照,还一脸严肃朝自己问,“凛哥,这里两条路,我们怎么走?” 他听得怔然,回身将唯一有话语权的女人请出来。 那女人见二人旁若无恙地进到洞里,眼神里尚残留着惊疑不定,只咽了咽喉咙不确定地道,“你们,你们身体没有不适么?” 薛纹凛与盼妤快速对望又不着痕迹地撇开视线。 他们皆是皇族,明白皇陵墓室的“不适”意为何指。 修建墓室者很少能生去活来,除了断龙石绝尽生路,还有呼吸间数不清名目的毒雾让人有去无回,他与盼妤此行做了百般周全,警惕这方面自是提前就有准备。 薛纹凛当众深吸口气,不疾不徐地解释,“暂时无恙,但娘子所言非虚,还等我们往前探知一二再商议。” 别去! 两声拒绝异口同声,盼妤冷漠地与女人交换视线。 而薛纹凛先看向了自己,一丝暖甜从盼妤心底淌过。 她无非觉得不值得,不欲让薛纹凛率先涉险。 盼妤对开墙破洞的决定不置可否,而舍身陷入未知境地更觉不必,因为只需顾梓恒驰援及时,死守密室未尝不行。 但盼妤仅拧眉面露担忧,嗫嚅不想言,她深知一些老生常谈的论调摆在薛纹凛面前恐适得其反。 比如一面劝服又拿不出办法,这也挺惹人厌,她抿直唇面,斜眼欲坐等女人先去做个“靶子”。 第531章 但底下有人,必须我亲自救! 地底的爆炸闷响一度密集不绝,顾梓恒单手挎在剑柄停在队伍最前列,身姿挺拔又僵硬。 主帅一马当先又遽然站定,被拦在后头的兵将此刻生生截停步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梓恒仰面朝天怔在原地,突然扬手抹掉脸上的血渍利落转身,他从背后的队伍里徒手抓出一名俘虏,近乎粗暴地揪紧人领口从地面一路往前拖行。 临到井口,顾梓恒高开一脚,踢麻布袋似地将人对直踹到井壁,两相碰撞令俘虏躯体发出嘎咚类似骨裂的脆响。 顾梓恒居高临下,对视那人木然绝望的眼神,阴恻恻冷笑,“带本王进入那密室,但凡耍花招我便将你凌迟。” 那俘虏口角喷出血沫,听得“凌迟”二字更是吓得四肢瘫软,却只顾畏缩颤抖,哆哆嗦嗦没有示意。 青年统帅怒极反笑,面庞俊美冷峻如霜,眼见他按住剑柄的手缓缓提动,身侧一名副将赶紧凑过去耳语。 “若此人再无有用口供,还请少主先冷静,您纵是将人千刀万剐,也决不能妄动涉险。” 顾梓恒斜他一眼,眯眼兀自瞟看四遭,显是耐心实在有限,不待须臾轻声问,“其他三面情形是否在意料中?” 副将连忙称是。按照提前制定的计划,三面内河由内应按照规划走向引洪,城门背靠河道上游不能坐视河水倾泻。 顾梓恒下令先肃清毁堤的小股敌军,照常释放引洪成功信号以迷惑关隘大营并保全边塞城池,令三面内应顺势潜入敌营。 副将原不知主帅安排了谁人保全城门河道,只道一切计划行进顺利,以为冲破敌军大营近在眼前。 但他很快敏锐地发现,顾梓恒对此并无兴奋之色,反而运筹帷幄时越发心情阴沉,尤其此刻的暴戾简直有些莫名。 顾梓恒对待俘虏一向遵循朝中旧例,不优待也不虐杀,唯鉴定前朝余孽之人才绝不手下留情。 副将是薛纹凛手中使过的老将,心说小王爷既充分继承摄政王遗志,那么这群余孽不可能存活。 结果又是出乎意料。顾梓恒抛出优待条件,谁能说出河堤后井口密道的入口,谁就能“凡错责,永不究续”。 这是什么?简直是免死铁券! 副将万分惊诧之余,也只能揣度那密道里恐怕正有自己的兄弟们不顾己身困在其中。 顾梓恒迎头又在地上踹去一脚,眼看那人彻底昏死,竟略显碎叨着开始自言自语。 “此处既是前朝作墓室所造,从外突破恐怕会遭遇断龙石,想防止有人强行下井,估计机关设置不少。” “埋伏尽数清除,要确保按预期引爆,他们必须安排自己人同往才行,那人要么甘心就死,要么有其他生路。” “狄叔,备硝石,给本王提当年修建墓室匠人的后代前来,要快!” 副将收了命令反而没动,顾梓恒见他发愣顿时气急败坏低吼,“老糊涂了么?这会发什么呆!” 副将本来被他徒然喊声叔给唬住,这会又听他怒叱自己为“老糊涂”,更觉活见了鬼。 这两声称呼,一个是顾梓恒年少时随侍主上对自己体现礼貌,一个是薛纹凛私底下与自己玩笑戏称。 不管哪一个于此时出现在顾梓恒脑海,他都十分诧异。 “你,哎——”他终究只恨恨地跺跺脚,自家主帅再不对劲他也不敢再忤逆,赶紧连货带人送到青年面前。 “少主,硝石若有用,那断龙石岂非徒有虚名?若使用不当伤到河道当如何是好?” 这么显而易见的隐患顾梓恒不该想不到,但他方才分明表现得极像,极像遇到死胡同后慌不择路。 顾梓恒面容肌理从冷白如暖玉,到现下竟阴沉得泛起一丝丝的青白,他仰头看看天色,上扬的喉线利落却紧绷。 他努力压抑情绪,语气才越发浅淡。 “请你说说看,当年你家长辈是如何逃出生天?” 匠人后代倒口齿伶俐、思路清晰,两三句就交代干净。 “前朝专找这样的河道比邻修建墓室,依山修墓死路为多,傍水而建,为防止墓室千年万岁安宁而不被城池内河水域侵蚀,必得将棺椁置于水陆地交界处。” 副将瞬时领悟,精神一振,“你是说,找到城中水域交界处即可?” 顾梓恒抚动额角无废话,“依你看,此处井口下会通往哪里?你务必思考仔细,若能得出正确处所,我必重酬。” 匠人后代呵呵哂笑,随即抱拳,“贵人别客气,就冲方才这位将军唯恐损毁河道,我便算得你们是来救命的。” 他黝黑泛红的方脸上流淌着属于城民独有的朴实和宿命感,“谁人都说这里早被王廷遗弃,我看就是这么回事,” 他脸色霎时端正,“这里的上游水无非潮涌到中下游支流,经年冲出许多地底暗道,沿途一路灌溉出野生绿林。” “当年我爷爷,就是从野生绿林逃出来的。” 顾梓恒只迟疑数秒,随后果断下令一队人听从匠人后代带路赶往绿林,末了又问,“从此处与你会合需要多久?” 他停顿少顷还问,“撤退暗道是否设置杀人机关?” 那人思考半晌,不确定地点头,“恐怕有。” 青年深幽的瞳孔霎时紧缩,再说话已难以自持冷静,连副将都能轻易把他眼神的震惊与担心揽尽眼底。 “那事不宜迟,本王还是同行为妥,出发吧。” 副将听他主意随心而变立刻大惊失色,出声劝道,“少主不可妄自深入城中,毕竟是敌人腹地,他们岂会不知那绿林关窍,万一提前埋伏怎是好?您不能去——” 顾梓恒神情坚毅,从旁走开两步将副将拢到身侧,滚了滚喉结显出几丝疲态,凤目里凌厉的微芒四溢。 “狄叔别作这些无谓的揣度,你越说我心中越发着慌,若我们所立之处无法打开密室,那另劈的出口我定要去!”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呐! 顾梓恒明显有难言之隐,但不想再耽误时机,虽看得出副将满心疑窦,也只强压住迸发的气场出声沉缓。 “狄叔,断龙石既不可毁,你只管酌量以硝石炸开周围看可否有突破契机,但底下有人,必须我亲自救!” 第532章 她变了太多,变得薛纹凛简直感到陌生 “凛哥,你披上这个。” “不必,我不冷,咳,你自己看好脚下。” “没想到这密道漆黑深幽,却干燥得很。” “......” “我们分道而行真的没问题么?” “他们,咳咳,心中不安始终未消,难免从众心理使然,这条路虽不及隔壁平坦宽敞,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既如此,你缘何另要分道扬镳?” “少人少猜忌,我们另有打算,别节外生枝的好。” “是我太冒失,虽也知会有惊险,却妄自托大自以为能坐等驰援。不想这里竟是前朝墓室,那断龙石甫一砸下,我心都凉了大半。” “......” “你,你可是生了我的气呢?” “......咳,咳咳。” “凛哥,我想在原地歇一歇。” “累了?” “不......是,是有些累......” “果真是你累了?!” “倒也.....不果真。” “......” “只是不自禁担心你。时机危急你定然不允,但入得这封闭不透气的空间太久时辰,你肺脉恐伤损不继。” “前路应不会太长,我允诺不牵强硬撑,再走一阵。” “唔......真是,恐怕第一次见你如此坦诚。” “......” “此处呼吸入鼻并无异味,应当不必防备哪里冒出来无色无味、且混于气息中的毒药吧?” “先前我们已顺利通过机关,这密道不过是匠人用来逃生来用,怎会一股脑总想害人伤人......” “倒也不错。那女子说密道通往绿林,可出去后,再要去找入谷地那山口怕是徒添路途。” 薛纹凛徒然停步,侧身时体量尤显轻薄,挺拔颀长的身姿傲然而立,随时随处入得他人眸里,都像一笔悠远水墨。 他迎着耳畔细微的风动回眸凝焦来时路,其实那里极目所及除了黑还是黑而已,但薛纹凛伫立时,盼妤下意识屏息痴望,异常乖巧安静。 不多时,薛纹凛像再次确信后方无人,微垂首咳嗽两声,提前拦住盼妤的关切,面目肃然凝重。 “按照此前商定,一旦城门事毕,我们当前往谷地入口那山脚——” 盼妤频频点头,忆及薛纹凛口口相授的计划,不禁觉得他思考绝妙且安排完美。 她唯一担心薛纹凛一往无前长驱直入,未来也不知到底想主导操纵个什么样的大局,他背地指点江山便还罢了,凡事都来上赶着自己冲锋这遭,她是委实吃不消。 既不敢劝还不得陪着生受,索性盼妤甘之如饴,当下空出点脑筋刚好琢磨琢磨下一步。 因这回意外困入墓室,导致他们的下一步无法全然控制,而薛纹凛素来讲究算无遗策,好嘛,从前时而为难得属下苦不堪言,现下他倒只管自苦,却不知自苦能叫身边人更苦不堪言。 阿蛮既能为外围任务指挥,怕不是单纯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简单。 几次谈话中,盼妤和彩英同感她对任务成败并不紧张,恐怕早有人帮忙安排后路,此次事毕,唯一的后路不就是协助关隘大营再行匪事? “所以你料定她在哪里,哪里必有直通关隘的密道?” 要说谷地和关隘大营突然建立联系几乎是笑谈,既从前就苟且勾连,自然要暗中建立明、暗通道。 此次四面同时引洪,山脚内河也归属四角之一,阿蛮宁可少带人都要带头固守,其中裹含诡计倒也合理。 况且,薛纹凛从城池舆图计算出,即便洪水淹没山脚原来陆地,谷中依然可以靠船只来去自如,也只有谷中高居腰地才能独享这泼天便利。 盼妤脑海灵光一闪,蓦地惊呼,“凛哥,我们若去得迟了,岂非面对的一汪洪泽?” 薛纹凛淡淡睨她,吁口气缓声,“三面都有自己人内应,你还担心他们的能力?” 薛纹凛又语气平平地道,“只不过,我们第一次从山脚通过时无暇顾及周遭,其实回忆起来,那片树林应设置过五行八卦,倒不像阻拦生人,而是为了隐藏什么玄机。” 盼妤扶额无语,微抬高声调,“又是五行八卦?说到这,令我又想起潘清儿的鬼地方。” 薛纹凛不咸不淡哂笑,只不置可否。 “可说到玄机?——”盼妤拧眉一通苦想,“最怕洪水来时他们另开密道,若藏的不是明道是密道,我们可真有错过的可能。” 毕竟自己人都没有当时那遭逃脱经历,初次进那树林,乍一遇到洪水,恐怕只能被动应付阿蛮的任何举动。 说着说着,盼妤脚步都下意识加快,嘴上随即懊恼,“怪我误判敌情,此刻已无端耽误时日,只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时间分寸必争,但薛纹凛心里反而绕着其他事。 他渐渐落到身后,却始终悠然缓步,只叹自己从幽暗影绰的火光里,总能精准找到前方那颗微微晃动的后脑勺。 她方才提问皆从心生发,有些显得机灵劲,有些又明知故问,有些还明知自己答案却不厌其烦,她变了太多,变得薛纹凛简直感到陌生。 这位常宁宫中掌权多年的“太后”,如今相处起来尤为不像一位成熟而睿智的上位者,甚至不像一位与当朝皇帝做了十多年母子的“母亲”。 她极擅长表态认错,又唯恐自己觉得那是嘴上虚晃一枪,恨不能时时都掏出心窝子。 薛纹凛未必看不明白,盼妤这是太想证明自己,证明入得凡尘后她没有旁的“身份”,只想挽回旧情,想破镜重圆,想淡化往日给自己带来的伤痛。 她不想当聪明人,更趋近于当一名朴素而真挚的平头百姓。 薛纹凛在心思轻哂思忖,不说谈何容易,就说,怎么可能呢? 但她偏偏聪明就聪明在,从不与他为了过去的事丝丝缕缕地掰扯,哪怕有些分明非她主谋,也宁可将罪责尽数包揽在身,这不是故意惹他心疼,而是明白沉默比争辩与计较要讨喜。 伤痛永远留痕,当然只能淡化或释怀,所谓弥补皆属笑谈。 第533章 这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从洞口走到出口,竟能安然无恙,什么都没发生。 但薛纹凛渐渐表现得身体颇有些吃不消,在盼妤心里真是意味着发生了实在不好的事。 久在洞穴,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当乍一发现前方几束强光直射而来时,盼妤下意识想松手拦住眼眶。 五指微松一瞬,反而重新握紧,盼妤索性紧闭上双眼。 她右手紧持匕首随时警戒,左手搀扶在薛纹凛臂上,可再没有多余能帮助遮掩光线。 愈靠近出口,盼妤反而不断放松了呼吸。她原本大道朝天阔步在前,此后几次观察薛纹凛脸色总哪里哪里看着越发苍白涨不起血色,这才担心起来。 她不知薛纹凛抱着什么心态在忍耐自己愈加频繁的肢体接触,每每又找不着对方脸上任何回避厌恶之类的情绪,既如此,不如不去深究顺其自然罢了。 “凛哥,”她刻意声音放轻,“我以为应当在此地稍作休整,若前方敌人守株待兔,我们得做些防备。” 暗道四人并行宽窄,薛纹凛虚虚扶墙不急不慢地走,身旁话音刚落,周遭再没有其他余音,只闻男人气促不止的喘息。 薛纹凛咳嗽两声,先态度很中肯地评判自己,“我并非体力不支,应是周遭气息浑浊,旧疾难免发作,不过,我们赶路要紧,不必太顾及出口有人守候。” 盼妤不敢停下脚步,却在他身侧心事重重地抱怨,“即便我们参与期间,你未免将姿态与角色摆得太靠前了。我自没胆量各种反对,倒并非关乎你的身体,而是布局庞大,需由操盘人亲自适应不同险境,明摆着无端耗费双倍心力,这又何必?” 她诚实得相当可以,若放在从前,是既没胆量反对更没胆量说,如今察言观色日渐娴熟,竟还能宣之于口充得一时爽快,也算满足,于是她乖巧束手站定,立即见好就收。 薛纹凛不咸不淡斜她一眼果然没有较真,他服过药后凝望前方,兀自沉思渐渐出了神。 他并不担心出口埋伏,敌人目标专一旨在成功炸毁堤坝,必要集中所有力量求得一击即中,洞穴出口位置已深入城内,无需在此关键时机浪费人力。 他只是在反省,尤其琢磨自己应对盼妤这番态度与说话的意境时,蓦然分了心。 薛纹凛心结渐起,且时而包围在心脏周围刺挠不已。 他对盼妤越发纵容,是事实。 而这女人在自己面前,主打态度就是收放自如并无时不见机行事,令他毫无敲打余地。 薛纹凛此前只担心他二人太想周全自我秉性,越长久相处,越有可能要重历过去那些旧景,更有可能形势更糟糕,因为盼妤向来目的明确少有妥协,而他则惰于沟通坦诚。 他过去一味觉得,妥协、退却与隐忍,都是情爱真挚的自然表现。他与盼妤之间,即便有误会也很少推心置腹以期破冰,受委屈和伤害时他固然灰心绝望,但挣扎欲望并不太强。 薛纹凛后来数次自省,自己之所以听凭现状不挣扎,根源在于原本心境就过于悲观,悲观之后下意识的自我厌弃,更令他干脆放弃沟通与解释。 为何不自我厌弃?他年少丧母源于血亲,后来遭防备、猜忌与利用也是源于血亲,他自明事理起待人行事无愧天地,但不求厚待,这乾坤天地也从未给予他公正与公平。 重回人间后他一日三省,渐渐才悟出一个道理,所谓喜恶未必一定要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而所谓去抱怨天命薄待,那才是薛纹凛自己太过贪心。 毕竟,他如此被人放弃都能跨越生死,这从何不是老天格外另眼相看? 他又慢慢想通,自己与盼妤之间本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过分苛责对方,或许也是自己下意识回避己身有错的表现。 总之,他现在半分不敢表露,其实目前对她也无计可施。 虽能不动心,却再不能冷硬心境,甚至再这样下去,若盼妤一旦误会自己回心转意,那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哎......翻来覆去越是糊涂账。 薛纹凛禁不住发出一声略显苍白无力的叹息,唬得盼妤从旁瞠目,心底更是惊疑不定。 她以为薛纹凛转念思绪后终是要对自己发难,赶紧伏小做低挽回,“额......我的意思是,操纵全局者还是立于局外更好,但你从来有你的考虑,又往往证明是对的,是我错了心思。” 盼妤抿着嘴越说越控制不住心底没来由的一股慌乱,光眼睛瞠得滚亮还不算,搀扶着对方的那只手更加没轻重地一通揪紧。 薛纹凛仔细听懂醒过神来,臂上再吃一痛,忍不住地失笑,边走边来了兴致,话出口倒有些解释的意味,“抓紧时间走吧。阿妤,你想控局旁观者清自然是好,但前朝反扑势头强劲,陛下也好,三境也好,目前上位者中再无人比你我更有经历和经验。” 盼妤怔然稍许,屈从地感叹,“没吃过苦和教训,尝尝又不是坏事。” 你既打算回归布衣,何必操心天下大安大乱?这句话绕在喉咙须臾又随气息咽回去,盼妤又道,“陛下只差总理内政经验,带兵打仗自有老将新帅运筹帷幄,不用操心。” 一番宽慰饱含长辈对晚辈的鞭策与寄望,她语态认真,话毕一味期待自己的回应,侧首时蝉翼般扑动的睫羽不经意地收拢住情绪。 薛纹凛盯着她眼帘上如扇的鸦黑,蓦地涌上一种不真实感。他面前分明应当是个曾拥有深沉心计的女人,但如今盼妤周身所展现的一切,越来越像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 他再次怔忪出神,恰时,视线被天外飞来的异动所吸引,瞳孔里扑满炽白的光点。 他恍然大悟竟不知不觉走到出口,连此前自己提醒互相要多加观望警惕都全然忘却了。 薛纹凛来不及掩饰心底快速浮起的一点慌乱,仓皇咳嗽几声,一把揽肩将盼妤带到身后。 盼妤:“......”这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可叫人如何是好?! 可她明明瞥见,外头有一瞬攒动的人影,总归不能视而不见,当即微微挣扎出男人的手臂,轻声细语地道,“凛哥,顾梓恒来接应了。” 盼妤还不确定顾梓恒本人在不在,但金琅卫纹样的衣着的确看清两眼。 薛纹凛神色自然地撤回手,转身即见天高地阔,云层厚密渐次涌动,不远处高林耸立,近侧灌丛遍布,看似一片常年无人踏足的野林。 盼妤拽拉住薛纹凛的脚步将他留在原地,没来由先闹了个红脸。 薛纹凛纳闷,“怎么了?”关键时刻,难道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想到的? 盼妤背对出口将薛纹凛往里推了两步,讷讷地解释,“来的人恐怕不少,你想让人看遍自己衣冠不整的模样?你允我都不允!” 薛纹凛秀眉一挑,容色尽然舒展,狭长的凤眸顾盼几点慵懒惬意,慢慢从昳丽的五官彻底晕染开来。 值此情急时刻,偏偏主将倒完全不性急,看他不甚在意,盼妤眸中尽是无奈,徒添一句,“便是在济阳城冒充秀才你也从不这般不修边幅!” 薛纹凛轻轻哂笑,“做什么要冒充?我连个秀才也当不得了?不过阿妤,我多年从军,怎会在意外观皮相。” 盼妤低低嘟囔,“好好好,你权当不在意此种,那你顶着这种面孔,遇到旧将怎办?” “义父!可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有受伤?”一个男声响亮澄澈顿时引发洞穴回声。 称呼一出,薛纹凛双手摊平,摇摇头朝盼妤认真地埋汰,“你不如说说这怎么瞒得住?” 盼妤:“......” 黑色鳞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青年行动间鳞片叮铃作响,却无端催生一种安全感。 顾梓恒上前一把将薛纹凛肩膀扣住,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来回打量了几遭,确认没检查出来异样后,才蜻蜓点水般朝盼妤敷衍礼貌。 盼妤:哼哼,不必做戏也罢。 顾梓恒将炙热的目力一转,又回到薛纹凛身上。 第一眼看过去多为惊愕,恐怕第一次见到薛纹凛乱衫散发的模样。 第二眼就令顾梓恒心头绷紧,纵然不是受伤,身负旧疾之人只要不在呵护静养之中,总难以展现好面色。 顾梓恒盯着对方苍白如霜雪的肤色,当场开始愁容满面。 按照这样的节奏,他肯不肯放人真要到可与不可之间,偏偏薛纹凛对这盘大棋的态度执拗而坚决,顾梓恒一时没摸准风向,竟也不敢轻易忤逆。 他递过披风先走好声软语怀柔策略,“义父病体违和坚持涉险,叫儿子好担心,看您妆容打扮想是吃了不少的苦。” 薛纹凛压根不吃这套,坦然接过一把撩起兜帽,语气平平地道,“我无事,你也收收这些迂回战术,直接告诉我战况。” 顾梓恒被打断想好的台词,一时词穷,憋了半天含糊着道,“山脚进行顺利,我们还在收拾残局,此去会合本就没有约定时辰,您不必着急赶路。” 结果完全在薛纹凛把控中,他微微弯出一点嘴角弧度,颔首问,“那里安排谁在接应?” “般鹿和彩英。司徒国主有云乐从旁护卫,您可放心。” 那山脚因为河水倒灌瞬间淹没了原本去往关隘的陆地通道,而肇一提前执行计划,成功打乱阿蛮开启密道的打算,谷中只能启动山腰备好的行船,预备走水路在关隘大营集结。 “般鹿对山脚情形生疏,彩英涉世不深,心肠冷硬,你倒是安排得新奇。” 听得薛纹凛不轻不重地哂,顾梓恒唯诺着解释,“儿子这也是无奈之举,云乐护卫司徒国主素来干练,再无人比他在司徒身边更合适;最后那一角,葵吾和肇一已取得阿蛮的同伴信任,似乎搭配起来事半功倍,换个人容易引人怀疑......” 薛纹凛心中早有腹稿,关于如何安排得更妥,他深感得再教教,于是眸光轻掠,被鳞甲的反射刺激到瞳孔,眼帘不自禁地紧阖,不想下一瞬,身体骤感失重,脑海天旋地转起来。 薛纹凛勉力吸了口气,仰面重重呛咳,却无法控制身体直挺挺朝一旁歪倒,他心底一片茫然,只知道此刻身体与脑海的通感正被一切为二。 四肢百骸向头顶传递出的倦怠和无力感如潮汹涌,薛纹凛自己都尚且来不及着慌,只就近听到前后两声不同声量的惊呼,他能真切感受腰身的塌陷,连腿脚都不知缘何被吸尽力气。 薛纹凛努力勾起一截小指,微微挣动了两下,自己先安慰了一下自己。 脑海发出的指示还能听从主人执行,总算自己不是四肢僵硬或者变成傻子才好。 薛纹凛仰高素白如玉的脖颈,干净利落的喉线因紧绷而微微泛起青筋,他气促得实在痛苦,仿佛这种姿势才能稍作缓解。 他感到有人正扶着他的头缓缓卧倒,耳廓的触感柔和温热,鼻翼的嗅味恬淡含香,甚至一时无法受力的腰际都动作迅速地塞满了织物软絮,浑身不适虽没有消失,还好正在减除。 “凛哥怎么样?怎会如此?” “从始至终陪在身旁的是你,你问我做什么?” “他被闭在洞内太久,是否这呼吸里藏有暗毒?可我们都吃了肇一的解毒丸......” “他与人动过手?” “自然没有,若中途发生任何异样,我遇到你第一刻就会尽数说明白。” “如何?严重么?他作决定我都不敢劝,实在苦闷得很。” “哼,您最好是别劝。” “薛小王爷,你如今才是军中首领,既是年轻人的天下,为何不能做得更让人放心些?” “太后什么意思?” “你索性查查嗷嗷待铺是什么意思。” 顾梓恒:“......你!” 盼妤低头双手环住薛纹凛的头,眸中焦灼语气清冷。 “算了,我俩争执就此作罢,本宫何必与你计较,他到底如何你说个准数,本宫丑话说在前头,但凡他想做想为,你别背地耍花招得好。” 顾梓恒:“......” 第534章 你们的江山与我何干? 顾梓恒打死不会承认自己偷偷背地动了手脚,其实也不是什么格外可恶的行当。 就是悄咪咪,凭空撒了点药粉,薛纹凛中招而盼妤无恙,玄机就在薛纹凛服的药丸与粉末有性理相冲。 俊美澈亮的眼神里堆满狐疑,不过只是暗搓搓不着痕迹偷看了对方一眼,顾梓恒纵然心虚,也明白此刻不能露怯。 这女人满眼只有义父,怎会看清自己的手脚?只是退一步说话,有把柄在她手里可真令人不痛快。 顾梓恒脸色逐渐冷峻,搭过脉通了脉案,他单膝跪地始终不发一语,外人一看面相,八成误以为病人出了什么大事。 盼妤看他那模样一脸纳闷,口里没好气,“他身体到底如何?你别告诉我,将他迷倒不是为了强行稍作休整,而是彻底将他带回北澜大营。” 顾梓恒霎时被勘破心思,神色一下子变得难看,盼妤轻手轻脚挪了挪姿势,低头观察薛纹凛气息尚且长稳,也看不出要醒来的迹象,叹息着好声好气地尝试沟通。 必须好声好气,毕竟这家伙深得他义父真传,艺高人胆大到什么都干得出来。 比如害怕薛纹凛醒来生气,一直下药到对方服软为止。 因为盼妤重新掂量了一下局势,关于“薛纹凛非得亲自上阵不可”这种定论,十分不可靠。也就是说,只要顾梓恒不是真的误事,薛纹凛大概发作不出来。 但这青年到底吃饭比她吃盐少,对他义父的秉性还是没有摸得百分之百门儿清。 基于这个前提,纵然良心上巴不得落井下石,为了大局,盼妤少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女人斟酌着用词,“你不能罔顾他心意妄自行动。是否要置身事外,凛哥面对了许多次做决定的机会。在这件事上他从未迟疑,这你不会看不出来。” 顾梓恒眯眼想了想,索性摊牌,“我统领军队不过是继承意志,我效忠皇帝还是继承意志,你们的江山与我何干?” “我与你的确起步不同。在他面前你可以拒绝,我不敢,你可以强行忤逆,我也不敢。但这并非是我心有愧疚矮他一截,只是因为我想周全他所有的希望和念想。” 盼妤放轻声调,“在替他定义痛苦和思考怎样他会心境顺遂,我当然选择后者。小王爷,与前朝纠葛,是他不想重返和回忆的前世,也是他的执念。” 顾梓恒听得一怔,看向女人的神色里终于不含半分轻视,而是真诚的疑问。 “义父此次,到底要做什么?什么是他的执念?”难道不是你么? 盼妤轻声呵笑,感叹地道,“反正不是我。” 顾梓恒一脸活见鬼:“......” 盼妤不甚在意地继续,“你义父从年少走到今日吃过足够多常人不曾吃过的苦,他贵为皇族,是天子血亲,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爱戴与呵护。” “我与他走到当年那种境地,都是我贪恋权势误入歧途。现在回头再论,我们政见相左期间,正是他权力如日中天之时,他手中越有通天之能,我越感到他身上自我厌弃氛围深重。” “我有错,但未必错在于与他政见上寸步不让从而令他为难痛苦。你或许不信,但当年许多事,我垂帘在后也只是充当个代发施令的假把式,你义父当时也知。” “我的错,更在于不珍惜他的隐忍和退让,没有早些纾解那些自我厌弃,他之所以不爱重自己,如果过去是因为身在天家的内里纠葛,后来定然是两厢情爱里得不到回应。” 顾梓恒瞠目结舌根本无法接话,愣半晌讷讷提醒,“太后,外间有属下在,您务必慎言。” 盼妤笑吟吟望着那张眉眼里潜藏一丝丝稚气的面容,显得不甚在意,“我能宣之于口,你还担心什么?阿恒,从前有句俗语说,大人之间的事,应当由大人自己解决。” 顾梓恒眼中快速擦过一丝惊愕,然后只觉两颊微热,但他很快平复情绪,单膝跪地改为盘膝席地而坐,双手撑在膝头直视着前方空地出神。 他先是猝不及防地动容了,听到最后终是沉默了。 顾梓恒从不与其他任何女人推心置腹,跟这位名义上与义父决裂的“太后”更加犯不上。 在只求薛纹凛安稳过好下半生的目标里,他负责将盼妤默默挽回心意的所作所为看在眼底,审视、观察和防备,随时警惕义父心软就行。 感情里的对错通常基于对自身付出的不忿与对方行为的指摘,以自我为中心惯了的人,怎会真心体会到悔意,怎会真心想改? 可他真是头一次听到盼妤剖析义父那些心境,顾梓恒听完只感到心头没来由涌起数不尽说不清的焦虑,除此以外并不打算质疑。 过去他少不经事,如今同样不谙情事,他观察自家义父许久,居然将盼妤这段一字不漏地匹配到薛纹凛身上。 于是顾梓恒更加慌了。心病只能心药,什么叫自我厌弃?顾梓恒虽不能很精准捕捉,但隐约不想反驳这女人的论调。 他似乎慢慢领会,自己在薛纹凛面前总下意识代做决定,或许并非是担心薛纹凛不懂照顾自己,而是早就察觉薛纹凛对任何事都显得不甚在意,他潜意识地心里没底。 他顺着盼妤的思路往下捋,越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转念一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脸色咵一下就白了。 盼妤时不时瞥过几眼,看清他眉目变化只兀自藏在心里默默叹笑。 这么许多年,她算是把不该做的混蛋事做到了极处,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能在薛纹凛身边安排几个可心的亲人,也暖一暖那颗千疮百孔的玲珑心。 她的确也是头一次与顾梓恒把话往透了说,感情自然都酝酿得极为真挚,不过就是有些隐秘不可启口,说白了,也就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何必了解呢? 盼妤看几把火烧得足够旺盛,注意力重新回到薛纹凛身上,轻哂而带着郑重地问,“他真的没事?” 顾梓恒瞪圆俊目转了转眼珠,长长舒了口气。 “让他晕几个时辰,不伤身。至于其他——”面对现实后顾大统帅只得愁眉苦脸地自己跟自己较劲,“他不将养,终究是好不了,这是硬道理,不如不问。” 盼妤笑笑,戳人心窝子倒随时记得一针见血,“答案我满意,自然就不出卖你。” 顾梓恒:“......” 第535章 快,我扶你才下来 一炷香后,顾大统帅不情愿地献出七寸,目送马车在野林间渐行渐远。 唯一留下待命的暗九卫玄伞在他身侧,二人前后伫立看向远方,眼神里不约而同流露出灰扑扑的担忧和愁绪。 “少主,你原本不是说......” 顾梓恒摆摆手,特地用二人才听得清的耳语沉声问,“你何时见过义父心中有志在必得的东西?” 一句话问得后方哑然,但顾梓恒相信他听得懂。 “回去吧。接下来恐有大战。今次我们既在城门做了障眼法,敌人以为此处已成汪泽,也就不会浪费力量巡查守卫,但你需带领玄武营肃清方圆十里之地,确保看不到一颗‘钉子’。” 顾梓恒顿了顿,“还有,如今敌在明我们在暗,北澜行军营必遭监视,你前日不是问我陛下回銮为何批示健锐营随行么?” 玄伞恍然,“金蝉脱壳?” 顾梓恒颔首,“这支队伍在回銮途中化整为零混入临近村落,待你肃清周边确保安全后,可随时集结队伍,我多少理解义父的顾虑,此时大营不可妄动。” “主上常说知己知彼,大约就是这个道理。”玄伞舔着唇面,目光不自禁朝远处又看了一眼,“少主,对方祸乱长齐搅扰各方关注,我总觉得和那张名单脱不了干系。” 顾梓恒利落回身不再流连,轻声道了一句走吧,听他一番话神色间不乏赞赏。 “恐怕长齐的确是他们第一步棋,只是名单被盗打乱节奏,将他们计划提前,如今义父与陛下坚决襄助,虽也是顾念同盟,但更多还有自己的打算。” “那名单——”玄伞蹙眉困惑,却看顾梓恒轻掠四顾举手示意,“回去再说,这里辛苦你,用好海东青,仔细着点义父的传信。” 顾梓恒想到井口还撂着自己的老副将,顿时也只得苦笑无言,今日一切都很顺利,只有他自己不顺利,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算为过。 他却不知,能同意暂结同盟隐瞒药倒薛纹凛的恶行,对盼妤而言十足十地艰难。 比如马车行进一半时薛纹凛就慢慢醒来,对于期间错过的细节,这男人竟选择只字不提,越发一派云淡风轻,看得盼妤越发战战兢兢。 车行到道路尽头,盼妤才看清他们是如何弃车行船。 她先下马车,车夫撩动布帘,薛纹凛一脸苍白地露出头。 盼妤动作自然向上递过自己的手,但顾忌还有外人在,也没好当众令薛纹凛不自在。 于是她紧抿嘴巴不言语,但稍稍故意朝他嗯了一声,明摆着说,快,我扶你才下来。 薛纹凛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摆出来的姿态分明是“稍稍宽忍”,实在不至于令盼妤错误以为自己是“听之任之”,他拧眉看着眼前白皙的五根手指,冷淡地从旁边自行下车。 而这女人不知如何把若无其事的艺术修行得如臻化境,没事人似地跟在身后呵呵浅笑。 薛纹凛在心里叹声气,除了自己方才被莫名其妙运到车上外,他觉得要找盼妤好好谈谈的事还真的不少,索性正事要紧。 道路尽头不远处,有一条河堤横贯眼前,薛纹凛一眼见到河堤上几个人影,但走近一看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大感讶异,第一眼看到熟面孔还算放心,第二眼看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站在熟人身旁对着自己笑吟吟,他不禁心神微凛。 盼妤对薛纹凛骤然停顿的脚步疑惑,不禁开始紧张,几声连问怎么了。 薛纹凛也懒得往前指,兀自定神思索少顷,又继续与前面几人会合。 抬头远眺,那座隐藏危机的山谷巍然如旧,但山脚四周却大变样,总之盼妤早已没有初次站到山脚的熟悉感。 “这,这是我们当时跑出来的山脚?” 声音不大不小,原本也不寄希望于薛纹凛回答,但不远处的人影中传出铃铃浅笑,回应得认真,“夫人不认得也正常,您仔细甄别,我们所处位置到底是不是山脚?” 看到彩英安然无恙,盼妤发出真心轻叹,接着她的回应顾盼四周,果然也发现不对劲。 “的确,不是山脚。我方发现,这堤——” 彩英笑笑,“这不过是他们用大量土方布袋提前堆砌起来的人工河堤。” “他们?” 另一个声音插入进来,嗓门嘶哑扭曲,总听着哪里怪怪的。 “那死丫头授命在此截留内河水流,就是想有朝一日造一条人工水道好通往关隘大营。” 盼妤一时没看向那说话人,只沉浸在对方话里关窍,也没看见薛纹凛秀丽的面上明晃晃写着“惨不忍睹”四个大字,正面就对着那说话人。 说话人讪讪干笑两声,继续道,“他们修建的地底密道根本不是走人通道,只是为了抬高地势,因着唯恐有朝一日陆路被人控制,才想出这种损招。” 彩英接话,“可不一定全是。老夫人行事走一步看五步,你想想,关隘和谷地可以通过水道互通资源,你会如何想?” 说话人撇撇嘴,低哑着嗓门嘎嘎一笑,“想军力和资源输送。” 彩英摇摇头,正欲说话,却被人抢了先,薛纹凛在一旁冷冷地道,“关隘之地不过是借用地势暂时以逸待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造出通道,自然是为给谷中源源不断运送物资。” “还有——”薛纹凛按捺半天没忍住,冷冰冰地睨视那说话人,“既是易容为何还出这么明显的纰漏,还不赶紧把你这公鸭嗓子给消了!” 盼妤循着薛纹凛的视线才发现,彩英身旁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阿蛮! 她马上反应薛纹凛的吐槽,顿时憋笑不住,看这玲珑身姿,又想到顾梓恒先前一顿张牙舞爪的安排,她这才想起这男扮女装是谁。 “阿蛮”扭捏地撇撇嘴,抄着公鸭嗓子委屈不已,“事急从权,我能形似已然是尽力了,要调试好转音丹哪有这般容易,人都被杀了,我哪里记得她说话调调?” 第536章 盼妤大惊失色,全杀了? 盼妤忍得不行,不过屈服于薛纹凛抛来的无奈眼神,老实地隐在男人肩膀后,放任自己面目扭曲。 这小子唯薛纹凛命令是从,平日似乎跳脱得连顾梓恒都难加管束,在盼妤的喜好中,她对此类时而刺挠顾梓恒之辈向来做不到落井下石。 不过这少年自有他身份特殊性,虽为暗九,实为前药谷谷主之子。 薛纹凛四海征战时,曾力排众议保存药谷于乱世纷扰之外,于全族皆有救命之恩,谷主特地将擅毒的儿子送到薛纹凛身边,正是看透皇家内里潜藏的一些腌臜阴谋和尔虞我诈。 这小子于俗世礼法尚在懵懂开蒙,明显是顾梓恒有意护在自己羽翼,盼妤自不会与小辈斤斤计较,勿论从辈分差距还是自己的身份都有失偏倚。 但她环顾四下仍不由感到疲惫无力,还有些暗自懊悔,毕竟一想到这些年,薛纹凛周围都是一群这种色的愣头青,换谁都得急得发愁。 盼妤忽而又开始自省,恐怕只能容忍顾梓恒做各中唯一的例外,绝不能因为薛纹凛的关系继而扩散到,谁都能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 她方才听了半晌心中有如明镜。薛纹凛一路行来胸中不豫,但又不想找自己撒气,只得拿捏旁人,比如本来就任务干不利落的肇一。 面对这样积攒人缘的好机会,少不得盼妤站出来打圆场,见薛纹凛眉头仍不曾舒展,赶紧装作懵懂犹疑地发问,“你代替了阿蛮,怎能成功骗过她其他同伴?” 肇一看了眼脚下时而溅起水花的河水,淡淡反问,她哪儿还有同伴? 盼妤大惊失色,全杀了? 肇一认真地讽哼,这么残忍的事我怎会做?只不过给他们喂了迷药。 盼妤越发听不懂,一脸懵然观察周遭,所以说,人呢? 肇一又朝河里努努嘴,都扔进河里了。 盼妤:“......”好高明的废话。 她有点明白薛纹凛方才的不耐烦为何从血脉里就彻底压制不住了。 彩英从旁笑笑,这才真心地打着圆场,“此去我们只能四人同行,阿蛮那些同伴留不得。” 盼妤摆摆手表示自己懂得,她并非满腔慈悲以为不该杀人,反而十分明白人越少越好的重要性。她掰起指头数了数,领悟到薛纹凛计策的妙处。 四角各自向关隘口聚拢,上游活口只会在城门外报平安,一个都无法如期抵达;此处为次要,阿蛮这一角色是取信对方关键,不可或缺;其他两处各凭本事,只要不生出识得她与薛纹凛身份的人,倒不必赶尽杀绝。 薛纹凛拧眉踱步过来,再次对着这位“不可或缺”之人,一脸难言之隐,“你,纵然易容术精进无暇,哪儿来聪明劲应对无穷无尽的盘问?” 盼妤别过脸又忍不住扑哧地笑,其实薛纹凛表面所指还不重要,言下之意妥妥地透满嫌弃,大白话意思是,你最多当个哑巴木桩子还勉强凑数。 肇一瞪大了眼,“彩英姐姐找好理由了。” 薛纹凛左看右看仍不减狐疑,但见他搬出彩英,却也不想再说什么,因为四人行的结局既定,充其量也只好先想办法混过去。 四人弃马驾船了不少时辰,待夜暮临近,天色转暗,这叶扁舟也驶离城池中枢,渐渐行到一片陌生领地,只见两岸重峦峻岭,隐约还可辨得青翠层叠,令盼妤诧异不已。 “不想这方边塞还有如此景象!”微风拂动额间青丝,盼妤忍不住摸了摸面上肌理。 “别碰,还没过十二时辰,药性还没稳固!”阿蛮嘎着公鸭嗓子提醒。 盼妤改用“一指禅”缓揉太阳穴,找不到理由发作,可就是浑身上下都想怼怼这小子。 她看看身旁的男人,眼神一恍惚,思绪霎时回笼,飞奔二人少时初遇、重生重逢之地。 盼妤勉强勾起嘴角,玩笑般地喊,“文兄。” 薛纹凛眉眼沉静地纠正,“是兄长。” 盼妤恍然记得自己人设,虽不能再做“林大娘子”,心中却思忖这声兄长万不能喊,怅然间又在自我安慰,“我那时谷中游荡并不顾忌,多以真面目示人,确可能碰上对我面善的。” 薛纹凛侧首淡然瞥过,再叮咛,“暗九虽在,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多注意观察别人。”说完又仿佛自己那里叮咛得失言,无端叹声气。 盼妤关切问怎么了,薛纹凛偏又不正面接话而朝彩英问,“你从前出谷是这条路?” “是陆路,却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彩英斟酌片刻,仍实话实说,“公子,老夫人绝非普通人,我意思指——在他们那个朝代......” 薛纹凛赞同地嗯声,他本就从不轻敌。他此刻虽勘破潘老妪修建陆地通道的奥秘,但不得不佩服敌人的远见与谋略。 “人为抬高地势,船行听凭河流奔涌,这样做,可利用水路跨越自然天险,让出城不必拘泥于旧路。” “阿蛮”挠挠头,毫不客气地问,“主——大哥你在说什么?” 薛纹凛向阿蛮走近,微微俯身观察少女脖颈上的伤痕,不答反问,“这伤口逼真么?” 彩英代答,“逼真,无人见过阿蛮写字,简略应对不会穿帮。” 盼妤也凑了上来,挺亲和地捏捏少女一边脸颊的软肉,好心解释,“你大哥在夸敌人狡猾聪明。” 这里若只冲堤引河,船行在原本水位上只有撞山体一条死路,但他们多年前就定好这样毒辣的毁城之策,在陆地以下垒造石层,机关开启垫高地势,水涨船高自然能从山腰出城。 “关隘大营之称不精准,从舆图看来,那里原本是两山之间一道天堑,你对此知道多少?” 彩英抱膝侧倚在船身,很认真地回忆着。 “关隘是谷中重要的物资补给地,那里像座城中城,只是于边塞百姓而言,略有些神秘感。” “何来神秘感?” 彩英平平无奇地一笑,“因为许多人在那里莫名身死。” 第537章 鬼蜮,岂会有人? 你们滥杀无辜?盼妤不禁问出自己的第一反应。 彩英先不忘否定自己参与,但针对整句话却没反驳。 “杀人的目的自然是不暴露这条通道和谷中秘密。不少无辜百姓或有误闯,但都留下了性命,且逐渐因为死状惨烈,经特意散播和炮制谣言,那里被人广泛传为妖魔鬼蜮。” “是以,那里一直用来饲养军队?” 彩英略想了想摇头,“据我观察得不错,老夫人手中只有将,少有兵,谷中训出精英皆留四海,能出来执行任务的人手十分有限,她多以委托江湖组织达成目的。” 盼妤蓦地想通,面上擦过一丝凝重,而问道,“如今的关隘不能同日而语了吧?” 肇一从旁边担忧,“可不是,连倒霉世子都被控制,她现在强可呼风唤雨了。” 薛纹凛微微失笑,叹一句胡说八道,语气不咸不淡。 “世子若非手持虎符,司徒扬歌岂会这般忌惮?如今他们必不是牵制顶多结盟,何来别人地盘呼风唤雨?且这里毕竟天高皇帝远,就近调拨兵力还十分勉强。” “只是,她盘踞长齐固然是乘城池疏于管控,但精英源源输出,难道不怕大本营失守?” 这思虑其实颇有出处,如今来看,名单贵于天下任何宝藏,潘老妇轻易就敢放在谷中,一则想必以为老窝十分安全,二则原本设密又有无字机关,难道三则就没有援手? 他盘旋疑惑,似乎不知不觉就要触到要紧处。 此时,水流渐见湍紧,劲风驶得扁舟急,舱中连连灌进冷风,连火折子都打不开。 薛纹凛撩帘四望,银勾卧天,月光浅淡,还有深沉的暮色之外别无其他,男人利落干净的长眉正聚拢梢尖,隐约见脸色不怎么好。 薛纹凛虚虚扶靠一侧船身,徒然按捺不住胸口压抑已久的憋闷感,垂首气促喘息。 他不敢闹出动静,也不敢太过承力,正因如此,这屈膝坐姿令他椎骨酸胀难忍,他只好抬起另一只手,往自己腰际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薛纹凛哪会照顾自己?只仓促临门怎么好受怎么来,更加顾不得礼节气度,俯身那姿势甚至含了几分狼狈,不过仗着月黑风高,自以为无人关注。 其实不然。他不知,有人还没上船就暗自揣摩好了坐船位置,他怎么挪地有人就跟着挪动,一来二去便正中下怀。 盼妤眯眼勉强观察对面,耳边虽听不到长稳节律的呼吸,但也没有动静,粗略可以定论为睡熟了,紧了紧披风,身下磨磨蹭蹭往前移了一点。 说来奇怪,但凡观察旁人她都无法大小精细,偏偏眼睛凝焦住薛纹凛,真是自动散发潜力,她的确看清前面人影这姿势代表着不舒适。 盼妤嗫嚅薄唇,美目微眯没贸然出声,略作思考后,只磨蹭着继续往前移。 紧接着,反正不管怎么做到的,她竟无缝衔接住薛纹凛正欲交替的手,占领那片僵硬瘦削的腰身,手势娴熟地按捏起来。 嘶——陌生的力道遽然上身,薛纹凛惊呼吃痛半途又停顿,指头往腰后一碰,只迟疑了数秒终缓缓垂落。 二人不约而同保持静默,氛围难得纯粹而宁谧。薛纹凛着实气力不继,他反而不担心身体时而朝自己抱怨叫嚣,而担心盼妤情急时会有惊人之为。 他脑海盘旋的心事其实正与盼妤有关,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坐视她深陷这种未知境地。 危险不会在她冷清清醒时找上门,就怕她不能时时保持警惕。 而无法保持理智的原因,在于自己,这与他承不承认根本没有关系。 “阿妤——” 盼妤听到呼唤,光明正大又挪近几寸,纤细的单臂一张开,就环紧薛纹凛半身。 “别动,别拒绝,好不好?” 薛纹凛竟听话地没有乱动,叫出一声后不再后话,他只感到一边肩胛上枕着几分重量。 “凛哥,此行危险,你知我如今唯一弱点,便是看你涉险难以保持冷静。你包容许多,我却不能再继续庸碌——” 她将脸贴紧男人背脊,静静辨析入耳听得的跳动,“往日撒泼打滚只为博你那点纵容,既得到自然不能就此无限贪心。你放心,入关隘后我必专心任务唯你命是从,只求速战速决。” 薛纹凛听之讶然,此后一切情绪融入黑暗,化为一声轻叹,他总不能承认自己除了讶然还很钦佩,钦佩这女人在关键时刻始终能勘破要害。 不过他又思忖少顷,只轻轻哂笑回应,“撒泼打滚?你形容得极好。” 盼妤会心露笑,配合着玩闹只道,“我是过谦,但顾梓恒之流在你面前才是真撒泼。” 薛纹凛轻笑着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更甚之,一来二去的对话牵扯掉注意力,薛纹凛果真觉得腰间的胀痛有所缓解,气息吐纳间的不畅也似乎减轻了些。 一股酥麻松软从腰际辐连全身,他索性将头也倚在舱窗,任凭脑海里的意识模糊恍惚,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面,却没将谢字道出口。 待薛纹凛神志再获清醒已是朗天白日,两侧青山依旧,眼前远处却不再空无,而是隐约出现了黑点。 彩英见薛纹凛凝神远眺,摇臂一指道,“公子,那黑点就是天堑处,我们快到了。” 薛纹凛揉揉额角,语露疲惫,“比我预想得要慢。” 彩英又道,“公子,你昨日认知有误,小女不得不纠正。” “昨日你说到调遣兵力,我想澄清,关隘不但有兵,还有不少,大营之称不是虚传。” 薛纹凛扬高尾音哦了一声,但即使状况在预料之外他也不甚在意,只是默默听辨。 “此去调集兵力,只可就近选择承郡、虞州。” 薛纹凛又兀自讶异,“但云乐应当告诉过你,那两城仅效忠司徒扬歌麾下。” 彩英歪头浅笑,不待张口解惑,薛纹凛自行想到关窍,旋即皱眉。 他停顿了半分,“入了兵营,倒束手束脚些。” “是对外以兵营威慑,却是真实的鬼蜮。” “可你昨日又说城中城,却意味何指?” 彩英垂首呵呵冷笑,叹声道,“鬼蜮,岂会有人?” 第538章 他说回来的人之中,有敌国奸细 当天涯边际的黑点在四双瞳孔愈加具化,两座青山也同时跃入眼帘。 峦峰左右相对,俾睨而立,巍峨苍翠。 双峰之间的天堑突兀冲天,巨大的纵向裂隙垂直深纵,犹如神兵巨斧力劈而成。 他们逐渐看清那黑影的全貌,心底不约而同对彩英的话重新产生了怀疑。 眼前此景,缘何能称之为“鬼蜮”? 与刚刚作别的长齐边塞相比,她口中的“鬼蜮”更像一座平凡却生机勃勃的城池。 墙面褚红气派,从左看不到右角边线,卡口人头攒动,往来更显热闹活力。 城楼三步一岗哨,兵将皆着重甲,一身同配备弓箭与长剑,这大概才是异样之处。 船随水流一路下游,近到一道闸门后再无法通行,几人只有弃船上陆,肇一在中途早得彩英的指点,率先冲到了队伍最前。 闸门前守着一对兵卒,深蓝散褂松垮在胸前,褂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卒”字,乍一看会误以为不是看大门,而是守大狱的。 肇一“娇俏”的面上堆满冷峻,一言不发向他们递去一枚令牌。 兵卒对令牌的兴趣甚于本人,囫囵翻转过后问道,“你们就是今日的贵客?” 肇一与他对视不语,眼神也继续冷淡得很。 那卒子浑不在意,眼睛从她身后其他女眷瞟过,只见唯一身量瘦削长立的男子,嘴角咧出怪异的笑容,“听说今日有许多贵客功臣,能见这么多美娘子的,这还是头一波。” 盼妤闻言嫣然灿笑,捏尖嗓门娇滴滴尤显诧异,“头一波?看大哥这眼睛都快开了花,我可不信!” 卒子哈哈大笑,随身附和,“不诓不诓,娘子们都是贵客里的美娇儿。” 盼妤抿唇笑笑,声音莫名冷了两调,尚还算和气地催促,“若令牌无差,还请速速放行,我等还要赶紧向大营回禀。” 卒子诺诺赶紧应了,却不是跑到哪里去开闸门,而是取来一面鲜红的大旗略略离闸门走远几步,在前方空地朝天卖力挥舞旗子。 少顷,闸门自动抬开,几人面容平静地告谢通过,彩英最快沉下脸悄声提醒同伴,“大营果真戒严,如今闸门开关唯在城楼一处,这恐怕有些棘手。” 薛纹凛饶有兴致打量身旁过往人群,发现无人在意出现生面孔,徐徐道,“摸清里头情况也需要时日,不必提前烦扰,这里至少,与你形容的‘鬼蜮’颇有不同。” 彩英同样观察人群,“我也没想到,这些人不知是不是平民百姓,若是,大约既有从边塞转移,也有从临近县郡迁徙,若不是,想必背后都有伪装。公子,你瞧仔细。” 薛纹凛早就发现怪异,颔首道,“虽有少年老妪,却少有女子,多以壮年男子居多,的确不宜多接触。” 几人已顺利入了城,但城门卡口却形同虚设,并无人看守盘查,盼妤忍住入城后回眸城楼的欲望朝前直视,而眼前的景象却又引来一番狐疑。 虽然卡口呈现一股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城内却出乎意料地安静。 一条主街道纵深向前,两旁商铺林立,街道尽头仍是一道相似的闸门,高耸闸门后又可见另一幢更高的城楼。 肇一所见不禁瞠目,“这,这是做什么?我们到底去哪里才算到目的地。” “继续往前便是。”薛纹凛已被两旁商铺吸引了注意力,眉目显得和气,声音却悄然疏冷,“阿妤,可看出异样?” 自然看得出来。盼妤嗯了一声,继续在心里默记沿途商铺情况。 没有茶肆,少见客栈,米店与打铁铺频多,还有各色银号穿插期间,这哪里是百姓安居的城镇,简直是行军打仗的天然补给源。 她只有一件事迟疑,准确来说是一丝后怕,就是若有一日他们突围到此,这里会不会变成重大的阻碍? “我突然觉得,彩英说的话不无道理。”盼妤只顾自嘲,因为越往深里走,她越感到周围虽尽是活人,却探知不到任何生活的气息。 人们面上冷漠,眸中无光,遇见生人纵是没有点燃好奇心,却也显得太过木然,总之一眼观全景,上下左右都能挑出毛病。 薛纹凛将头高高仰起,越过耸立的城楼才能窥得险堑全貌,其实近看便是两道山壁相互斜挂,峭壁之上仿佛见纵横沟壑,愈近愈隐约辨认那是人行栈道。 薛纹凛极目眺望出了神,神色亦不自禁变得凝重。 当他们以同样方法通过第二道闸门时,迎面已经提前站好了人,却是劲装短打,看着不像当兵的。 彩英不动声色领头在前,对迎接之人笑吟吟地拘礼,“可是来给老家接亲?” 伫立三人中站出来个领头的,眼瞧着不说话时面目阴沉,听罢彩英的话后霎时变脸,换成一副热络亲切状。 “是阿蛮姑娘?久仰久仰,辛苦辛苦!早闻老家精英辈出,我等自不可及,今日能得见如此天大功劳,我等甚觉幸运,接风宴准备就即,只等老家这一支会合了!” 彩英神色淡定侧身让出主位,将肇一引出身形,又指着他缠满纱布的细白脖子解释道,“这位才是我家阿蛮姑娘,此去任务太惊险,惹得她不慎受伤,一时说不得话。” 那人打第一眼开始压根没正眼瞧过彩英身后有谁,此刻一听她不是想象中那位正主,喜悦容色迅速褪去,这才正眼一丝丝一缕缕观察她身后三人。 “受伤?”男子狐疑地盯住包裹白纱的脖子,“我记得山脚启动机关即可行船至此,为何还能受伤?这次行动果真惊险至此?此前另外两支也归营者寥寥,到底城中有何阻碍?” 盼妤抬眸迅速瞧他一眼,暗叹问题试探刁钻。 他们与般鹿、司徒扬歌吗都是各凭本事在营中会合,哪里还有对好口供的机会?不过她转念一想,自由发挥未尝不可,若给出理由过于整齐划一,才更惹得怀疑。 彩英一时迟疑,不答反问,“是吗?另两支怎么会有阻碍?” 她随后解释,“我从老家出发,沿途为了引爆炸药临时抓了一批俘虏充当导火索引,却不想他们临死还有力气反扑,阿蛮为了完成任务被他们误伤。” 男人听罢,眸眼里的冷淡更加深重,面上明显浮起一丝戒备,但他手中始终攥着肇一给出的令牌,一面不停翻转把玩,一面说得漫不经心。 “前一支回来的人也立下大功,他们捉回来一位十分贵重的人质,我们从那位贵人口中得到一个消息,尚还未验证真假。” 彩英不改浅笑,柔和地问,“什么消息?” 男人悬停手中的令牌,蓦地抬头一笑,“他说回来的人之中,有敌国奸细。” 第539章 这熟悉感回味起来充实有趣 他言下之意什么意思?难道我易容术被识破了? 那此番允准我们入城岂不形同关门打狗? 盼妤:“......” 薛纹凛薄眉横卧,极淡极迅速地紧蹙了一下,低低叱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彩英笑了笑地说,阿蛮妹妹放心,这只是普通的诈人术,这些年翻来覆去就此一种。 “阿蛮妹妹”适才醒悟自己说了怎样好没文化的话,正臊得抬不起头,闻言嘴角一抽,仍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边脸红边起声问,“不对啊,他分明意有所指,倒不像随口说说。” “或真或假吧,刺探是真,怀疑是假,毕竟在他们眼里,那城池既毁是事实,是大功劳。” 彩英张开一臂,指向前方黑压压的一片,笑容变得冷淡,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各自的试炼才刚刚开始,诸位要打起精神了。” 黑压压一片的营帐,大小不一错落有致,但就叫盼妤看着觉得瘆得慌。 盼妤怔然凝望半晌,目光偶尔随营帐外稀少零落的进出人丁转来转去,脑海惶然不知到底要观察什么。 她咽了咽喉咙,语音沉涩地问,“我们现在要干嘛?” 她闭紧嘴,瞬间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笨问题,令牌都被那男子收走,这多少意味着他们将待在此地有进无出,直至顾梓恒神兵天降。 盼妤轻轻哂笑,带着点自嘲,“他们倒占尽地利人和,天堑之屏障还未摸清底细,竟还能纠结兵力在此地构造如此大的城池,若被顾梓恒看见,不知该多头疼。” 薛纹凛瞥见她表情,嘴角再次弯出若有若无的弧度,面上肌理素白如玉,配上那张干净平凡的眉眼,倒少了点冷若冰霜之感。 他向盼妤伸手示意,女人看他朝自己故意只勾起一只手指,俏目微瞠忽而有些不知所措。 这动作配合男人略显温吞和沉静的神色,不知为何被她竟看出了点轻佻的意味。 盼妤经不住自己心里翻腾猫腻,两颊腾地就热了。 此刻不光是薛纹凛,她感到自己也活脱脱大变活人似地唤了个人。 她又暗自思忖,觉得薛纹凛自从重新易容成“文周易”后,仿佛再次开始释放她所熟悉的天性,这熟悉感回味起来不但充实有趣,而且有种肆意在她脸上涂抹笑容的魔力。 盼妤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寡妇, 踮着脚磨磨蹭蹭挪过去,眼帘半耷快速问,“你干嘛?” 这口气里还活脱脱装出几点不耐烦的模样,看得薛纹凛忍不住哼笑出声。 薛纹凛用眼睛示意她袖中,“你不将袖中名册打开,今日我们难道露宿街头?” 盼妤的薄唇卷得微圆,蓦然想起用名单交换来的名册。 湖蓝绢册果然写了居所地名,她摔了几下在掌心,仍是满脸狐疑。 “我们现在要干嘛,我问你呢!”盼妤突然就扬高了声调,一股子嗔怒诘问的味道飘散浓烈,熏得说话人自己都愣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有多久没敢用这种调调冲薛纹凛说过话了,这么脱口而出,丹田都立时振作了起来。 “保持静默,等人引荐。”薛纹凛竟就这么温和地笑笑。 “这里是他们正式第一道防线,边塞之地疏于补给,两方交战通常点到为止,谁都不想丧失回旋余地,发生冲突时未必会倾尽全力,这才是我们的机会,所以以不变应万变。” 盼妤却没想通,“你此前才曾说过,这里要往山谷输送补给,想来如此重要,必定重兵把守。 ” 薛纹凛啼笑皆非,反问,“哪里来的重兵?我记得彩英姑娘说过,那位带兵统辖这里的将军出自就近县郡?” 第540章 薛纹凛入店第一天就病倒了 “就近县郡”驰援关隘兵将有二,两位兵官恐怕都不觉得在造自己国家的反,这一点,从二者来历稍有迹可循。 承郡指挥使马伯亦,年轻时侍从司徒扬歌,待随主君入主王廷不久,因一件旧事被谪贬至承郡做了小小守门将。 他对司徒扬歌素有不满,关隘以“恐有外敌入侵”为由向临近求援,王廷发出的第一道御令,就是派其前来。 虞州指挥使曲仲明背靠世家,宗族在长齐地位不菲,他更是作为家中英武拔萃之辈授命来此应援。 无论如何,二人协作治理至今,关隘已渐成稳固之势。 这个事实从薛纹凛几人初日入城后其实就可窥得一二,比如虽入城程序森严,但所到之处安宁有序,一派井然。 循着名册被安排在营帐虚度了数日,几人才慢慢摸清头顶来风。 说这里没有烟火气却没说错,没有房屋只有营帐也是真的,尽是奇怪商铺也不假,但所见之人的脸上无不写满平静满足,显是并不当此地是临时安营拔寨,而是长久安居的处所。 一直无人接头,不过薛纹凛看似并不着急,而是在众人耳际千叮咛万嘱咐,说同伴来寻之前务必不得轻举妄动,又说但凡出入来往务必对周遭观察细致。 除了阿蛮一人被允许出入居所,两位女子都被勒令以不变应万变。 他出去得,为何我不能出去?盼妤闻得这安排几乎马上拉上脸怒问,她表现出的不悦是有些令人不明就里。 但薛纹凛连眉梢都未动半分直接略过问题开解下一位,将当事人气得当即摔杯走人。 每每遇到此刻,肇一都恨不能原地消失,毕竟他年纪还小,于情事之类着实不会应对,而况这对从前的“怨偶”、如今的“冤家”是为天下当之无愧独一对,哪个他都开罪不起。 肇一只能尴尬地替上那个摔杯走人的位置,扮着乖巧道,“泄洪毁路居功奇伟,阿蛮无愧首功,以她的性子必恨不能去当权者跟前卖弄显摆讨功,应没有这样的好心性耐心坐等。” 按照阿蛮的性子,自己当然就得天天明目张胆急迫地前往大营中枢探听消息。 薛纹凛笔挺坐姿未改,听罢也没有消减面上冷峻,只是继续阴沉着一张近乎雪白的秀丽脸庞沉默不语,他承认肇一实则说出了事情症结,又叹肇一并不知那女人怒火来源。 他原本好言相劝就是怕盼妤按捺不住,不过一番苦心到了那女人处,虽面上紧着不泄露分寸,实则也将情绪表露十足。 薛纹凛却不知自己才是只说中一半,盼妤虽全将他一席话当成耳旁风,但心中爆发的情绪并不是愤怒,而是搅乱如麻外加担忧焦虑。 原因无他,薛纹凛入店第一天就病倒了,还病得遮遮掩掩,继而病势扩散得愁人。 他身体因旧疾总有些不痛快,当时自船上发作了不大不小一次,盼妤是被迫着上人贼船不敢耽误正事只得悄悄瞒下,这才顺带一并做了帮凶。 入店后她又分明看出薛纹凛的荏弱,本以为自己裹挟着小秘密, 第541章 薛纹凛怕是真当将在外,凡事都无法无天了 她时常觉得薛纹凛有自作自受的可怕爱好,而且只许别人旁观不许任何指摘。 且偏偏天命好像只会降重任在她一人身上,每每只有她,刚好就知悉了隐情,当自己屈从着帮薛纹凛隐瞒众人时,盼妤简直不知如何形容自己这种行为。 大约实在太没脸,于是只得自己背地里生闷气,诸如此刻。 入店后她就惦记薛纹凛的状态,本以为自己裹挟着小秘密,对方应当虚以逶迤稍作妥协,不想脾气还一等一地独断霸道。 顶着“文周易”这副羸弱相对自己吆五喝六,薛纹凛怕是真当将在外,凡事都无法无天了。 她被甩了个大冷盘子脸,说是摔杯走人,也不过就待在门外自己苦苦劝着自己,盼妤咬牙思忖,一面恨一面心疼自己,心疼着心疼着,发现自己把自己劝好了。 盼妤:“......” 虽然有些不争气,不过想起昨日,盼妤心底依旧燃起笔直呛喉咙的无名火。 第二道闸门后的场景,除了营帐遍布还有巡卫穿梭,教之前城的商铺与街道,多了太多肃杀与凝重。 他们手持名册所指落脚地,是一处肉眼得见奇异的营帐,搭建出令人称叹的三层楼高,里间配置简陋破旧,入住客人寥寥,行走小厮伙计倒还整齐热情。 四人各居一处,薛纹凛平平淡淡说出这个要求,不但令客栈掌柜看得纳闷,连薛纹凛身后几人的神色也露出五颜六色的精彩。 阿蛮见掌柜迟迟发愣,将几人越打量越仔细,立时俏眉一纵垮下脸娇叱,“发什么呆?打量本姑娘差你这点银两么?速速去安排!” 掌柜裹着机灵劲匆匆一笑,赶紧堆起满脸谄媚,“姑娘说笑,手持蓝册皆是无上贵客,我等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薄待,只不过——” 他将四人从头打量到脚,尤其在薛纹凛和阿蛮之间来回扫掠,眼神里的试探显而易见,语气听不出半分退让,“身负重大任务者手持蓝册,既如此,几位中到底谁是首领?” 问话间将自己的怀疑大大咧咧写在脸上,意思是看你们也不像一支正常出任务的队伍。 “我独来独往惯了,我家姑娘都不曾置喙,你倒好宽广的心胸?”薛纹凛说这话愈加添了几分轻柔,眸底腾起的冷鸷却迅速填满眼眶,话音未落,他跨前一步揪紧掌柜的衣领。 “快住手!你别以为那点子功劳就目中无人!”阿蛮跺跺脚伸手去拦,娇叱得越发大声。 薛纹凛果真放开对方衣领,直视着掌柜眼泪横飚的狼狈模样,一派眉目含霜地讥诮,“没有我们出生入死,哪有关隘安宁度日,你说是不是?他既当我们贵客,何来操心这许多?” 彩英从旁打圆场,“我们一路吃尽苦头,本是论功领赏的好日子,何必这节点闹不痛快,姑娘素来知他性子,消消火吧,别让此地生意难做。” 阿蛮回击得颇是不饶人,“没有大营运筹帷幄,你以为一己孤勇能顶什么用?我只你素来独行,算了算了依你,既是喜事便懒得败兴。” 这尾音表达态度明显,掌柜见二人吵着嘴囫囵一下子将自己无视,哽噎在原地张了张嘴,不好再刨根究底,一男三女四人各居,他将疑窦明晃晃锁在脑门,竟也由此听之任之了。 第542章 那是谁的心跳? 关于居所的安排,有人欢喜有人忧。 掌柜因几人分散居住,使得暗处“钉子”不便盯梢这是其一,却还有人纯粹因安排气闷不已。 三更万籁俱寂,床上身影只顾辗转反侧。 少顷,屋顶徒然翻起窸窣的动静,人影立刻仰躺朝天,双目炯炯哪瞧得半分睡意? 待头顶很快恢复岑寂,那人影忙不迭翻身坐起,只一会儿,就鬼鬼祟祟出现在楼道尽头。 小指略尖的甲盖将窗纸轻轻抠破一道半月裂痕,他闭紧只眼,另一只顺着微微眯起,猫腰趴往窗棂上自己掏出的小孔里凑。 其实这动作有些多余,他心想,此时已过三更,为了这一时刻他特地在里间人身上动过手脚,除非对方识破,否则怎会当下还醒着? 他自信手脚利落,绝不可能被识破。他抿唇稍作思考,几乎涌起破门而入的冲动。 不过,这欲念只在心底横冲直撞了须臾,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怯意阻住去路。 他在畏缩和担忧之间犹豫迟疑,尚未攒满足够勇气,耳旁轰然响起“吱呀”一声。 他瞠目结舌地瞪着眼前微微张开的门缝,里间那人轻柔的嗓音里隐约动情。 “难为你苦等,速速进来。” 这回应无异于一道凌迟,将他心肝高高掷起又遽然抛落,他顿时吓得肝胆欲裂。 门轻轻阖拢,从漆黑不见五指的楼道转角随之慢慢撤退半边身影。 他甫转身便被对方刻意抑制劲道的力气压靠在门框,近在咫尺的身躯颀长秀挺,额间若有若无感受到对方散发着的炙热气息,正化作一道无形枷锁将他周身禁锢原地。 他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问,“三更天,你竟还不睡?” 对方不答,却愈往他身前又贴近,耳廓不单听力变得敏锐异常,连肌肤温度都在莫名攀升,他不自在地别过脸,觉得入耳的声音杂乱无章,正在脑海轰隆作响。 那是谁的心跳?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蹦出胸腔。 到底是对方正激动,还是自己? 他就像三九寒冬里新得了一块刚刚烘热的炭火,既害怕触碰又不舍远离。 他懊恼地皱眉,近乎抱怨地道,“原来你识破了我?” 见那人还是不理,他只得任凭自己乖乖被圈在对方怀里,吸口气老实认错,“我虽错在自作主张,但你硬撑终究也不是上策,我只是想——” 嘘——对方并没顾及他在解释,只嘘气提醒噤声,又索性伸手朝人嘴上捂。 他看到对方手指房顶霎时会意,立刻配合屏气凝神,只是说话正当说一半,这上下唇临门一锁还来不及收势,竟划拉一下在人家巴掌上留了一截湿润。 他双颊顿时升起燥热,只觉一股清澈淡香隔着对方干燥微凉的肌理传递而来,他不知自己这般耐不住痒,鼻翼被刺激得不自禁地翕动不已,好巧不巧又摩挲在对方掌心。 他瞪圆的美眸饱含无辜,不必对焦都能感受到对方散发的淡淡怒意。 他眨了眨眼,连吞咽的动作都战战兢兢地停了。 第543章 在我心里,你的安危自然比任务重要 肌肤的温度还在升腾,身体不适的部位越来越多,薛纹凛知道这不是错觉。 不是因为掌心瞬间划下了一道湿润而引发燥热, 不是微微垂首时,看见那双小鹿般无辜眨动的瞳孔,心中涌入暖流悸动不已。 自然也不是,这女人白日的任性与此刻的莽撞,才引得自己冷怒交加。 他只是自下船即复发了旧疾,又聚精会神躲了几日同伴的关注,此刻有些脱力了。 薛纹凛眯眼勉强听着房顶“钉子”动静,脑海里却在回想这女人白日生闷气的模样。 她张罗夕食时徒然变得极温顺与好说话,原来将主意打在这里,果然物极必反则有妖。 薛纹凛短促笑了一声,睫羽微扇揽尽眼底深意,却饶有兴致地听女人在自己掌下呜呜叫。 他目力越发模糊,眼前实在瞧不清什么影像。 但这几声恨不能压破嗓们的闷叫,仍是挺失持重与身份,薛纹凛听罢只得无奈地摇头。 “他们走了,我先放手,而后你立即转身回房。” “呜呜呜!!!!!”想得可真美,不可能! 薛纹凛拧眉听她作妖,也不必看清表情,听抑扬顿挫就知定然赶不走人。 半晌,他侧首发出悠长叹息,“我难受得很,没精神与你纠缠,你若不走便要约法三章。” 这番妥协却来得不费吹灰之力,盼妤听罢拼命眨眼,长密睫毛随之蹭在男人掌边嫩薄的肌肤,引起些微如绒毛扶拂的轻痒。 薛纹凛当即嘶声并将手缩回半寸,接着软绵绵地发怒,“别乱动,半分都不许.......” 这要求分明有些强人所难,盼妤满腔无辜地心说,她原本也没有乱动,只想与谈判者表达一番合作的诚意罢了。 薛纹凛再次摇了摇头,撤掉对她的压力与禁锢,头也不回朝床榻走,边走边道,“你白日便想好药倒我,难道漏夜前来专心嘘寒问暖来的?” 他以为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至少几日来并没被其他人看出破绽,至于她,想来也是船上提前知悉内情而已,这算是作弊,并非自己演技与忍耐有问题。 薛纹凛侧过半身,一只手先撑到床沿才缓缓借力坐下,深秀冷漠的脸庞朝向前方,好半晌才眨了眨眼,似乎只打算听听这女人准备怎么解释。 “在我心里,你的安危自然比任务重要。” 薛纹凛听完毫无反应,随着此类疑似情话越发溜出口得顺滑,薛纹凛的抗压抗受惊能力也在稳定增长。 他只关注到一团模糊黑影朝自己愈来愈近,他平静地道,“我们如今曝光在诸多监视之下,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关于用“不要”来造句,盼妤如今略略分得清这男人什么时候是真交心,什么时候是瞎扯淡,她哂道,“我们孤男寡女,我漏夜入你居所为什么在他们眼里是妄动?” 薛纹凛顿时哑然,听她继续胡诌,“为什么不是情动使然?” 女人似乎托腮作出思考状,“我才不怕梁上君子听墙脚。你白日无情将众人分离居所,让他们揣度郎心只容大业不容私情也好,平白添得我多几分可怜。” 薛纹凛听她越发语出惊人不着边际,竟无端瞠目茫然了少顷,才开始习惯性地叹气。 他扶额只问,“你可知为何我们待在此处一直无人接应?” 盼妤行动自然地在他身旁挨着坐下,双手抱胸微微扬首,眼神倒认真。 “因为不信任刺探想是一方面,或许大营的形势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是以同伴也不敢妄动接应。” 她答完并不笃定,但瞥见薛纹凛的表情,心底却忍不住地泛起小得意。 论谋略才智,盼妤有自信自己认真起来顶多只不及他,若要心服口服旁人也是不易,她凝望着薛纹凛凝肃却赞同的神色,面上完全无兴致维系矜持。 清冷银月适时将二人拢在微白的光圈,她微微仰向半空,渐渐看痴了。 如素练绸缎般柔软的银白自男人周身倾泻,从墨染如水墨的乌发到劲直秀挺的半身都散溢着光华,令男人看上去宛如一尊神只。 盼妤咽了咽喉咙,无声凑近略显亲密地与他肩并肩,薛纹凛竟毫无知觉,这个认知令她每顿生窃喜,不觉欣赏着男人陷入沉思的面庞又出了神。 她想自己莫不是疯了,但此生能为自己疯魔一遭或许又未尝不可。 重逢以来尤其身份大白之后,莫说这样私下场合,只消没有陌生人,盼妤素来不避讳表达自己对他的爱重,只不过这样的姿态难免被人误会造作,究竟有几分真心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盼妤偶尔也想,这男人是不是也误会自己虚有其表并无真心。 如何能让他相信?又或者真得要疯上一疯。 盼妤抿唇,因自己的假设莫名哼哼轻笑,却抬手郑重地帮人披上外袍,嘴里道,“凛哥,我们还能留在这里一些时日,你定要乘机养好身体。” 薛纹凛侧目一挑眉,却配合着打哑谜,“你果真猜到了?” 他拦住那只近到自己领口肌肤不到半寸的手,阻拦着对方来系领扣,“这两个指挥使之间的嫌隙只要是真的,我们便有机会。” 盼妤撇撇嘴,眼睁睁看大好机会付诸东流,百无聊赖地应和,“传言马伯亦还在承郡尚未回营,眼见引洪毁城这么大的计划大功告成,此刻营中却静寂得可疑,无非说明——” “这二人看待此事态度不一,留守这位曲指挥使或许持有别的看法,我反而好奇得很。” 薛纹凛垂首揉着额角不曾松手,声气里的虚软越发明显,“马伯亦与扬歌嫌隙颇深,不知这位曲指挥使是什么态度。” 管他们什么态度,盼妤此刻眼里只有这人正强自隐忍,断不敢再到跟前胡闹,只苦笑着哂,“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担心司徒扬歌做什么?他只要还剩一口气,必会向你求助。” 说罢又觉得自己某个比方似乎打得不好,看着薛纹凛斜过来的眼神赔笑,“你分明想拉着我一起扯谎,既是同伙,不能舍几分薄面与我?” 闻言,薛纹凛眼神里霎时散落几点深意,只教她急匆匆想探寻,但那眼神又偏首侧过,仿佛一瞬就消失了。 第544章 主子归来之日,想必是刺探的最好时机 肇一在薛纹凛门外踌躇,少女独身守候在男子居所外,即便天色尚早,他还不敢搅得人尽皆知,难免揣着心虚左右张望,此刻客栈人流稀少,往来几乎无人走动。 看不见客人或许还正常,但看不见小厮似乎不太寻常,肇一盯着楼道某处不禁若有所思。 他以四人中首领身份被安排在最里间厢房,其他三人的居所呈“品”字型将他包围在中间,看似有护卫之意,他观察了几日,愣是瞧出了点猫腻。 只可惜他这几日早出晚归,心中惦记联系其他同伴更加紧要,只觉客栈“盯梢”不算稀奇,又被薛纹凛禁止插手这些“小事”,只能默默看在眼里算罢。 但昨夜一番所见所闻令他惊恐难眠,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辗转反侧回忆数次反而越发不自信,几乎天不亮就醒来,说吓醒,都算轻的。 肇一抿紧唇,一眼瞥见屋内漆黑,左右摆步难以平静,里头越显岑寂,他心绪更复杂。 娇小的身段虚虚侧靠在门板,他屏气凝神作出凑耳倾听状,耳边似乎真起了幽微动静,他心中悚然,手已经摸到了门缝,那门缝像一只看见猎物的怪兽之嘴,蓦地就张开了。 肇一:“......” 开门的不是居所主人,是肇一噩梦中的主角,两人面面相觑,眼里同时倒映出对方一脸呆滞。 盼妤、肇一:“......” 盼妤越过少女娇小的身躯朝外仰面张望,客栈还安静异常,门外一个妙龄少女属实怪异。 她听到身后含糊低唤了一声,赶紧朝少女使了个眼色,肇一闪身跃入,却没正眼瞧人,只管朝床榻轻手轻脚走去。 此刻屋中燃灯,昏暗中,一个人影斜歪在软枕,面目清俊神秀,卧蚕下的肌理泛起青白,肇一见状眉尖紧锁,侧首时眼神含锋。 盼妤被少年眼神冲撞,全无惊讶只冷淡回视过去。 “你小小年纪,脾气倒被他养得不小,本宫素日不计较,却不是谁人都能挑衅一二。” 薛纹凛一臂拦在腹部正闭目养神,听女人话风明显是被激起气性,心知肇一实因自己被迁怒,少不得替他遮遮这无辜怒气,“发生什么要紧事?” 少女娇俏的面容光影斑驳,眯起眸眼盯着薛纹凛的脸停顿了片刻,忽而乖乖出声,“马伯亦明日赶回,我们要马上做好准备,今日我若再入营,这里须得你们见机行事。” 客栈“钉子”遍布,简直没有一日不是在“见机行事”,乍一听像说了一句话废话,但薛纹凛没有打断,不疾不徐等后面未尽之语。 “暗桩已盯梢许久,当初引我四人分离入住时似是特地安排,你们可发现——” “四人居所之间的转角楼道,是夜晚视线盲区,一个转角盯梢一间,一个方位一览无余?” 肇一被盼妤插嘴打断,但听完后看向女人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异,又生硬地称是。 他旋即语气艰涩地继续道,“我猜测,监视我等有无异常行动并不必如此,这钉子若是马伯亦的安排,主子归来之日,想必是刺探的最好时机。” 第545章 这炮仗把自己的理智彻底炸飞了 盼妤闻言率先嗤鼻,难得启口开怼,却不是关心什么“时机不时机” “既如此,你想好法子告知于我们便是,你眼力含锋,心情不爽都写于脸上,只一味示警这般简单么?恐怕是独独对我颇有微词吧,本宫就坐这里听你分说分说。” 女人眼帘上下扑阖,长密鸦黑的睫羽将眸底的漠然与介怀毫不犹豫掀翻到面上,顺着冷冰冰的语气,化成刃劲刺向少女周身。 话音一落,不光听话人傻了,说话人自己也愣了。 这样的背刺从喉咙呛出用来攻击一个小辈,盼妤先是为自己这番不由自主暗暗有些吃惊。 但她仅仅幽微迟疑了数秒,因为呛人后心里太舒坦,很快就选择了原谅自己。 毕竟母老虎不发威,便总有人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当成自己专属擅长,好似旁人学不会似的。 她素日因自己甘愿承受,亦兼之顾梓恒、九卫之流为君主效忠而选择避开锋芒,却不想那么成功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朵小白花。 他们仗着薛纹凛在跟前,谁都能临头踩一脚,自己多数忍气吞声不与小辈计较,偷偷抹掉头上脚印子也就罢了,难得刚才那关键时刻—— 盼妤觉得一口气海凝滞,无法运作周身,又仿佛脑海里捆了一大把炮仗,天降好事被撞破那一刻,这炮仗把自己的理智彻底炸飞了。 她眉峰一耸,无端阴恻恻地笑,那笑意刚爬上下颌牵动起嘴角,却见少女让了两步,越发往床榻靠近。 盼妤斜目而视,毫不意外撞上那双隐含妥协甚至央求的眼神。 她冲人笑了笑,特地展示了两颊那盛满得意的小酒窝。 随后,她眯动眼眶,慢慢回味这丝自得,要说自己什么时候是宽忍,什么时候才是动真格,可不简单表达在伶牙俐齿上。 下臣从前多爱揣度自己心意,而上位者又最擅长伪装自己,长此以往,她竟不觉得伪装是伪装,虚虚实实渐渐厘不清,甚至慢慢觉得能将自己心肝黑白拿捏至准的人,唯此一人罢了。 盼妤舔了舔唇面,马上缓了缓心气,先有意关切那人的状态,带着些虚软的嗔怒煞有其事道,“如他所言,我们该怎样应对?仍旧不变应万变怕是不妥。” 薛纹凛几乎彻夜未眠,本还提振精神谨防盼妤发作小辈,此刻见她收手转移话题只觉万幸,也顾不得回应,先长长叹息一声,把气血虚浮和劫后余生写在脸上,左右各占一面。 盼妤:“......” 薛纹凛固定姿势歪了许久,半侧身子麻痹不已,等略想松动时只觉僵硬难移,他抻臂试着动了动,旋即拧眉做了个疼痛的表情。 “你若不是块木头,还不快想办法,杵在这做什么?” 盼妤满脸嫌弃地抬首打量少年,又顾自坐到床头适时抵住男人向下滑歪的上半身,在少年擦得锃亮地瞪视下,大胆搂住人肩膀。 女人满面冷峭,语气凝肃,“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打乱对方节奏为上。” 肇一:“......” 你也不用左顾言他,以为我看不到你所作所为的重点。 第546章 她于上下左右再无人事物的阻碍 薛纹凛闻言哼笑,顺势一道诘问的眸光斜斜往身旁投去。 有人讪讪将这记温温软软的眼刀老实接了,只管赔笑不语。 “山不来就我,我便要就山,本就是这个道理,今日若不登门,倒错失好时机。” 说着,薛纹凛往前稍倾肩膀,并没挣脱那只纤臂,心中喟叹之际只好往床里挤。 他还不敢往里凑上许多,偏离床沿三指宽窄,又侧首悄然滚着喉咙,只觉气管干涸冒烟。 任谁一晚上半躺着没离开床,都得口渴难耐。 但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不敢下床,薛纹凛不光心里不自在,两颊都禁不住地发热。 他无计可施地无声叹息,这女人所作所为分明是个故意挑衅并霸占地盘的入侵者,却从神态语气浑然一体伪装得似一朵风吹雨侵的娇弱花。 薛纹凛表现得强势半分,她便示弱一分,薛纹凛但凡宽忍一寸,她立时能进一尺。 她不知哪里找来那么多理由,编得天花乱坠咬定赖住不走,这番长驱直入以前所未有之势将薛纹凛唬住,只教他当即打定主意如老僧入定盘固在床上再也不敢动。 此刻夜黑风高,她于上下左右再无人事物的阻碍,会干出什么来还真不好说。 薛纹凛揉揉额角,越往深里想居然越有点忐忑。 二人依仗光源稀薄,在影影绰绰的斑驳里尽情向对方催动暗流,又吃定那第三人是个少年心性,随时随地换个话题注意力便转移了。 果真,未经情事的少年根本品味不出那些需细腻观察的拉扯博弈,只托腮疑惑,“可你此前分明说勿要轻举妄动。” 薛纹凛虚握拳低头咳嗽,无端腾起一股气恼,冷脸朝他道,“此二人若内里不睦,今日合体会面之期就是我等亮相最佳时机,这池死水出手搅浑再好不过。” 盼妤颇是赞同地点点头,却故意不挪长揽的臂弯,甚至压低肩膀特地凑到薛纹凛耳旁,就在二寸近处故意哂笑,依旧不出声。 肇一眨了眨眼,呆呆地问,“我这几日都未寻到般鹿,不过听说指挥使正接待贵客,我们令牌已失,如何能理直气壮找上门?” 盼妤扑哧一笑看着伪装成少女极为自然的面容,轻叹道,“贵客是谁?自然是我们司徒大国主,马伯亦为何比情报中提前归来,自然也是因为捕获国主之功劳盖世顶天——” “所以,没有令牌我们就得硬闯,大国主便是我们的底气。” 肇一看向盼妤,听完仍不解,讷讷问了句为什么。 盼妤像个热心解惑的老师,循循诱导道,“司徒大国主是阿蛮姑娘捕获来献给大营的礼物,如今大功臣被冷落在行营外,阿蛮姑娘身后代表谷地,可受得了这样的气?” 薛纹凛视线扫过女人脸上的浅淡笑意,蹙眉须臾又舒展,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肇一一眼。 那少年这才恍然,又刚巧福灵心至看懂薛纹凛的眼神,跳着脚软扑扑恨声为自己辩驳。 “我又不擅长这阴谋阳谋的弯绕,你们不也不识毒理医理么?!” 薛纹凛非但不感同身受,反而更添心结,当即朝盼妤认真建议,“他这般犯蠢,不如一直哑着。” 肇一:“......” 盼妤倒不敢再打趣,她辨出薛纹凛多少带了几分认真,想了想道,“若他需时时凝聚外人目光,自然不必拘束脾性,若他身负他任,还得慎重。” 薛纹凛抿直唇线,心中一面赞同,一面也有计较。 第547章 您此时现身,必能收获一波惊喜 关隘大帐像一团被锁于天堑之后的迷雾,一直是个神秘的所在。 人间烟火在前,行军营如群星分布在后,之后又有壕沟横贯,白色圆顶的营帐在壕沟后一重包围一重,中心一座营帐最高最显眼。 马伯亦披星戴月赶回自己老窝,屁股还没坐热客栈消息就到了。 这条硬汉惯来将心情写在脸上,脑海只惦记司徒扬歌被俘这茬,有些不怎么把客栈所来密信放在眼里。 好在幕僚跟随多年,分析利弊后赶紧阻止,“我的将军,虽说你快马加鞭多少因着那被囚之人,但此次被姓曲的先占上风,凡事多顾全顾全总要好些。” 马伯亦听到“姓曲的”三个字完全掩不住脸上嫌恶,面色阴沉,“皆知他坐享其成,真正抓人立功者另有其人,算什么上风?” 幕僚一拍大腿,“正是!可将军有所不知,被他占得这份功劳的人尚对此恶行一无所知。” 马伯亦若有所思看着幕僚,“那些人不是早集结了么?” “非也,将军,行动主力一行数人还在驿馆。” 马伯亦疑惑,“你不是说,还未会合的才是谷地首领么?本将军却不信,曲仲明还敢当面做他们手脚?” 幕僚朝他一拱手,“他们实被借故安置在外,而姓曲的一直拖延召见,但那安置之所是您分属您名下管辖的驿馆。” 马伯亦一怔,随即狞笑,“难怪他早前问我要去名册,说得好听以名册提前牵线搭桥,原来是在这等着以延误怠慢的由头栽赃我。” “姓曲的心计深沉,表里不一,我说呢,他岂会捧着天大功劳专程等本座会合?” 幕僚舔舔唇,“确是如此。姓曲的见您不在营中,以为叼中天大独食,此刻目光只顾司徒小儿身上,早将那几人抛诸脑后。” “您这几日不在营中,部将皆能作证,即便栽赃也不能由得一面之辞。而况某日日盯梢驿馆,此次催您回来,正是发现对方已快沉不住气,迁怒发作在即。” 马伯亦不禁嗤笑,瞥一眼自己的狗头军师面容阴冷,“本座回来则已,来撞火山还是来收拾烂摊子?” 幕僚嘴角潜藏深意略勾起弧度,“自然是来收获。” 马伯亦面上狐疑,“收获什么?” “对方纵然迁怒,并不会创伤我们与谷地的合作,曲仲明终究手握筹码,不免有恃无恐。说起来——” 马伯亦顿了顿,“那几人毕竟是最后一批赶来会合,身上无功最怕有过,谁接应谁才承担风险,我手里风险未免太多,本座此时出现,哪里还有收获?” 幕僚面容霎时凝肃,“您本就被他摆了一道,这次赶不及亲手收监司徒小儿,只能从其他地方突破,或有意外之喜。” “曲仲明派去截下他们令牌之人已被我寻获,此时正时姓曲的脑海里只有为家族立功和如何遣送司徒小儿回希星城。” “您此时现身,必能收获一波惊喜。” 马伯亦稍作思考,这才露出点笑容。 第548章 一面无名告示书自城中横空出世 二人关门密谈第二日,一面无名告示书自城中横空出世,白纸黑字贴满城内大街小巷。 告示书诉出一无名男子几多罪状,这边引发坊间酒后杂谈,顺便把马伯亦气个半死。 待指挥使大人亲自前往逮人,人却不请自来了。 侧帐中,马伯亦正面目阴沉地盯着座下居中的少女,以及少女身后的男女。 不管从左至右扫掠,还是从前往后端详,几人无不气定神闲,全然没有以下犯上的畏怯或者干了损活的自觉。 马伯亦一想到告示书,眼神就止不住地泛绿光,饶是幕僚千叮咛万嘱咐,声色也柔和不起来,听来听去有种咬着牙恶狠狠的感觉。 那书中讲述一个男子如何始乱终弃,故事香艳则已,对男子的描述实在细致,从长相出身到往来旧事,总要虚虚实实点缀几分,稍有脑筋之人并不难猜出写的是谁。 而所谓的“始乱终弃”,实则说的是马伯亦昨日与狗头军师提到的,自己被栽赃陷害那事。 马伯亦浓眉横动,粗声道,“姑娘是否该解释解释那告示书?” 阿蛮抱胸朝他睨视,邪性地哼笑,“你还敢找我要解释?收令牌是你们干的,延误会面也是你们干的,或许这解释说出来之前,我应当将前面两件事汇报老家。” 马伯亦吃了这么大哑巴亏,但还懂得不能当庭反驳,纵使脏水是同僚蓄意在泼,接脏水的盆却是他自己主动递去的,驿馆归自己管,名册也确实有他亲笔落款。 此刻无论解释什么,都极像是有意推脱。 马伯亦在脑中飞速寻思找个说辞,听身旁幕僚干笑两声徒然启口。 “阿蛮首领,早有耳闻您才貌双全,秀中慧致,请您容禀,我们将军因故前往承郡已有半旬,此事城中人人皆知,并不敢欺瞒。” 阿蛮盈盈娇笑,“说话何必迂回?马指挥使不在,便是曲指挥使的意思咯?” “不不不——”幕僚赶紧摆手,他瞥一眼马伯亦忌讳莫深的神色咽了咽喉咙,没等说话,一声响亮的通传在帐外响起,马伯亦没说让不让进,那布帘却已撩起,有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马伯亦脸上的横肉霎时微抽,一个眼色将幕僚赶到自己身后。 盼妤不动声色站在彩英身后默默观察许久,看见一年轻男子独自进来,一身文人长衫,白净无须,眼睛狭长,脸型窄尖,初见就有寡薄之感。 来人目不斜视越过众人,握双拳朝马伯亦虚虚扶揖,眼神却闪着轻慢之色,只听他操着尖利的嗓音道,“告示一事本座听说了,此番特来问问情况,关隘正值非常时机,不可生乱。” 一句话令马伯亦面容立刻生变,说话人却似全无察觉,依旧堂而皇之摆出傲视诸人之姿。 盼妤忍不住悄悄扯过薛纹凛的衣袖咬耳朵,“好不要脸的嘴。” 薛纹凛听着好笑,难得有心情地回应,“究竟是脸还是嘴?” 盼妤抿嘴忍住笑,轻声道,“看来我们被困驿馆是故意拖延之计无疑,里头有好戏。” 第549章 你们这合作的诚意却实堪忧 薛纹凛不置可否,这里头离他所想实则略有偏差。 以令牌强换名册这事,本来就在薛纹凛心中存了疑影,有人刻意为之且目的明确,便是阻止他们达到行军营。 只是这里头,究竟是行军营充满危机,还是他们于别人而言本身就是危机,还不得而知。 既不知这安排是敌是友,自然按兵不动才为上策,仔细判断对方行径也是最安全。 马伯亦在承郡盘旋多日,到底是谁暗中观察他们一举一动,似乎今日能辨出明白。 薛纹凛从袖中暗自伸出两指,拽着女人的纱袖悄无声息往后退开了两步。 盼妤有所感应地侧首,目力吸入一双若有所思的瞳孔,那如漆墨色幽静深邃,双瞳上下是极平凡的眉额和鼻唇,除此之外,五官周围肌理无不点缀了些干枯蜡黄,隐隐透出病气。 她忍不住皱眉,却是启口道,“今日这趟,是否暂时出不去了?” “你害怕?” 她旋即垂首,将满腔溢出眼眶的情绪默默独自归拢,她害怕他每日耗费心力周旋不止,害怕他不得安眠,害怕他未捷生变...... 身处敌境而心有牵挂,怎会不害怕?盼妤抿紧嘴,无声摇摇头。 倒也容不得她细想,却听阿蛮在队伍前列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 年轻男子在马伯亦面前张牙舞爪了半晌,马伯亦也默不作声了半晌,只是浑身气场明显怪异,脸色也称不上好看。 阿蛮笑了笑,吊儿郎当看着新来这狂生,心中自然知其身份。 “这般年轻的狂生是哪里来的?也敢在指挥使面前傲慢无状?” 那青年蓦地投来利目,一双眸子射出阴恻恻的冷光,却只换得阿蛮略带轻挑的回视。 马伯亦见状没出声,身后的幕僚却擦着头上冷汗终于憋不住了,赶紧侧了半个身子出来。 他心里有多解气,此刻就有多慌张,全然不记得自己昨日和自家将军是如何算计这位“姓曲的”。 “看来阿蛮首领心中仍有误会不忿,这些容后都可以解释,首领可先认识,这位是曲仲明曲指挥使,并非,并非——” 后面的词幕僚只敢心里想嘴上也不敢重复,说完又闪进马伯亦身后,看得阿蛮一阵好笑。 “两位指挥使在这演双簧呢?一个会问一个会隐,若无今日我闹出这一遭,你们这独吞功劳的野心,一间营帐恐怕也盛不住了。” 曲仲明本就第一时间得悉几人来兴师问罪的消息,再装不出不认识,却也明晃晃透出点置身事外的意思。 首领?哪位首领?该不是最后一支来会合的队伍首领吧? 阿蛮看他装模作样将自己里外打量,口气里有股浓浓的装无辜那劲,倒无所谓,只想看对方如何狗咬狗,淡淡讽笑,“我们生死不顾地护住这天堑之安,你们这合作的诚意却实堪忧。” 曲仲明清清嗓子,浑身狂妄之气不知何时收得一点不剩,打量阿蛮又将她身后男女一一端详看过,徒然朝她躬身作了一揖。 “在某治下期间出这样的纰漏,某这厢有罪给姑娘赔一礼,至于合作之事,自有上层深厚牵绊,姑娘不要意气出言,此刻我等献出诚意,可否能让姑娘消气?” 第550章 正是谷地与王廷巩固合作的大好时机 该毁的城池已毁,该捉拿的人已捉拿,正是谷地与王廷巩固合作的大好时机,只不过大业任重道远,还无法遍唱颂歌。 当下,司徒扬歌被偷偷摸摸藏匿起来,愈发显得关头紧要,谁会这般不长眼,急着替自己在功绩簿上添砖加瓦? 阿蛮眼观鼻鼻观心,看对方不显热络却强行聊出“诚意”二字,眼睛都没眨只顾冷笑。 她身后立时传来沉稳女中音,仿佛提前商量好的,阿蛮侧了侧身,比她高半头的紫衣女子走到曲仲明面前。 “当下什么局面大人难道不识?道歉就免了,我家姑娘素日有恩必还,有仇也必报,这口气先咽下,不如先说说接下来怎么做?” 曲仲明眼中先是闪耀一丝亮色,听她启口不接茬,面上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强笑两声却看向马伯亦。 “遇上敌我对垒这种事,自然是马兄更擅长,他接应姑娘的同伴在先,想必提前多知道一些。” 马伯亦喉中如堵口老血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蓦地嘿嘿笑一下,面无表情答道,“自我出发前往承郡前,你几位同僚皆安置在营中。” “曲老弟这话我只得先应了事,但我毕竟不在此地多日,许多事也不甚清楚,曲老弟不妨补充补充。” 彩英抿了抿唇,嘴角残留着笑意,“两句话全无用处,今日便算了,看二位各自有话要说,下次定先商量好。” 曲仲明似不情愿当着彩英面失了里子,冲口承诺,“这位姑娘实有误会,容我与马兄好好对质再议不迟,” 彩英不咸不淡地替阿蛮答应,几人被三催四请带去“同僚”安置的行营会合。 站在天堑之下,论谁眼观这造物神迹,皆会感受震撼身心之冲击。 几人出营后不约而同停步不前,又频频发出鬼斧神工之类惊叹,引路守卫于是像看乡巴佬似地在一旁陪等驻足,面上忍不住吊着几丝讥诮。 “您几位的居所就在里间,三位娘子的居所在另一侧。”守卫手势随意地朝不远处指了指。 “请问,我等同僚位居何处?”薛纹凛态度温和,一眼看过去就是一群人里脾性最好的。 守卫的眼神敷衍地掠过四周,撇撇嘴,“都是指挥使他老人家安排,大约离得不远吧。” 薛纹凛秀挑动满脸恍然,那守卫见状顿觉失言,略磕巴着解释,“两位将军尤其看重待客之道,只是末将身份低微粗鄙,说话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莫与小的一般见识。” “凡安置贵客,皆不离大帐周围以便商议要事,您几位先在居所安妥,待末将回禀。” 阿蛮俏眉一竖,登时就发作不满,“我们肩负要务,可不是公子小姐江南烟雨来赏风景,你只管就近安排两处便可,否则,不远到底是多远?赶紧将我那其他同伴唤来。” 话音落,薛纹凛高挑的身量往前侧拦一半,转向阿蛮虚虚拱手,“首领,他恐怕知道不多,何必认真为难,我想两位指挥使再不至于限制行动,待修整片刻,我自去寻他们。” 守卫立时嘴巴张了张,眼神里迅速冒出几分感激之色,连忙点点头。 “不限制,没限制,您几位是贵客,自不敢怠慢。” 第551章 你说你的,信不信随我 “你可见那天堑之上凌空陡壁......” “方才议事营防卫松懈,明显就是虚晃一枪之地。” “马曲二人的猫腻,肉眼可见就不少。” “马伯亦似颇有忌惮。” “曲仲明贪心不足又图置身事外,是个贻笑大方的角色。” “这‘指挥使他老人家’到底指谁?” “各位这般耳目清明,我不提问倒显得对不住这易容出来的面目,请问三十六计,是否该美人计上场了?” 话风太有差异,惹得几双眼睛同时朝说话人方向看来。 说话人反而自失地一笑,“那姓曲的分明是个隐藏本性的小色胚,目光不老实得很,尤可利用几分。” 薛纹凛背手站在营帐中央,似在不经意打量,面容肃然认真,“令他们内斗为上策,亲自上阵实为下策,而况——” 他略作沉思,虽精准捕捉曲仲明对彩英毫不遮掩释放出的好感,却对此审度得深重。 盼妤找地就坐却附和得随意,“这二人心计非常,怎知不是故意引人上钩?那马伯亦今日可吃尽哑巴亏,他曾敢当庭顶撞又反叛我们司徒大国主,并不是任谁都好欺负的主。” 她自认这番话在两个小辈面前逞了点聪明,果真惹得薛纹凛投来兴致的目光,于是托腮静待,只想攫取对方更多关注,又趁还无人发现,一趟趟畅送“秋波”。 薛纹凛自不接茬,反而抿紧薄唇似有似无地叹声气,“已到非常时刻,万事从紧从急,肇一尽快找到般鹿他们所在,彩英想办法查实云乐和司徒的情况,至于你——” 一听自己被点到名字,盼妤马上正襟危坐,顺便以此偷偷表决自己不敢儿戏的态度,听男人在头顶低沉地说话。 “你可每日找由头将这行军营到处逛一逛。” 托腮姿势挤出一侧微现酡红的脸颊,女人晃着秀丽灵动的双眸悠哉浅笑,“你竟记得我的长处,听来真是欢喜。” 肇一在一旁瞬时瞠目,眼中毫不夸张地写满震撼惊恐,倒把说话者本人略略唐突到了。 盼妤翻出个眼白,在这小辈跟前面无表情装着正经道,“我尤喜临摹舆图,你家主上知人善任,我有本领施展,不能欢喜么?” 肇一:呵呵。你说你的,信不信随我。 “那,我们可还需在滞留驿馆上再做些文章?” 薛纹凛微微颔首,“先观察我们是否一对一被盯梢,若能空出人手,定要想办法找到那日接应并取走令牌之人。” 彩英疑惑,“一对一盯梢又能说明什么?” 盼妤轻笑,“那二人中,你以为谁对我们更有戒备?” 彩英蹙眉困顿,“这二人态度都极为别扭,似谁都不想承认怠慢,又互相不想得罪对方。” “是了。”盼妤捶了下掌心,“令牌改名册这种事摆在明面,马伯亦分明有不在场证明却不敢多做辩解,曲仲明不想自认,可惜真相迟早要被查实,谁阻止我们查,谁就是那幕后之人。” ”另外——“薛纹凛眯眼回忆,“马伯亦此人令我忆起一些旧事,若从司徒这里得了准信,或可有所谋划。” 第552章 你何时,认得我会是个善人? 在盼妤看来,长齐王廷就没有不糟心的时候,这样一个王权跌宕和更迭的场景里,司徒扬歌还真不算篡权夺位的反派人物。 只可惜世人更相信眼见为实。 当他们看到司徒扬歌孤身荣享权势,大概不会深究王座之上付出多少血泪,而是先计较“一将成,万骨枯”。 再看见他抛弃旧将、谪贬旧臣,这篡权者的黑历史可算坐实了。 好在她此刻全无闲工夫取笑,反而心力交瘁不已。 因为薛纹凛宁可为了这么个货色动辄身先士卒,更无时不惦记要找人聊这聊那,每逢一想到此,盼妤的脑海死活都要怒火中烧一把。 她把两个真假丫头片子赶出营帐,好容易得了二人独处的时机,饶是品味半天却发现,再多窃喜愉悦也没把心底一股子嫌恶掩盖住。 司徒扬歌这根刺,真是越扎越深了。 盼妤眼神一暗坐姿未改,当然比方才有旁人在时显得更闲适自在,纤细腕子肌理冷白正举得笔直,那掌心里的浅腮粉红柔嫩,竟观察不到一丝深揽悲秋的痕迹。 从常宁宫到济阳城,而后一路走到现在,她真的很精心地对待这段全新的人生,或许原本没有这般较真,但因为薛纹凛他在,一切才可以变得不同。 盼妤幽微歪头,视线恰时穿越一片逆光处,瞳孔里伫立一枚瘦削的人影。 她连那五官也辨不清,只隐约见一点棱角鲜明清冷的脸廓,偏偏眼前影像却不停在心中变化,时而好似青松孤直,时而又如冷月傲洁,总之足以令她羞于靠近,怯于触碰。 她不禁下意识唾弃自己胆小,好像所谓“勇气”这类品德只能在她心间零落若几絮浮萍。 “在想什么?”薛纹凛再也经不住这般热烈的关切,一面就坐垂首,一面状似无意地问。 盼妤弯起嘴角,并没有从对方的好声好气里顺杆往上爬,而是收回视线目光虚落,“你对司徒扬歌的宽忍,未免也太多了些。” 她这番话不似开玩笑,面目甚至含了几分肃然。 “你何时,认得我会是个善人?”薛纹凛挑眉反问。 盼妤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尤其认可道,“自从你出北澜大营,我的确没有一日不苦恼,从前总想不通,如今竟也渐渐琢磨出了,想必司徒扬歌本人也有这份自知之明。” 否则,司徒扬歌绝无那闲情逸致隐身在北澜大营,直至彩英出手。 祸及国祚,他于情于理也该身先士卒,又何德何能劳动薛纹凛凡事亲力亲为? 薛纹凛是谁?能将国之大计斡旋手口,拥有非常之心志与非凡之筹谋,他是哪里想不开了非要管别人家闲事? 什么“唇亡齿寒”尽属妄言,揣测薛纹凛为刎颈之交两肋插刀,或许还有一丝可能性。 所以,这道理很快就被薛纹凛自己绕了回来,他说得对,他从来都不是善人。 “于朝于公,你的确不是。是我愚钝,一时想不明白。” 第553章 薛纹凛心中定然早有筹划,却不告诉自己 但形势不寻常,盼妤甚至想不出他们手中有何筹码。 “你要我绘制的舆图,除了行军营兵力分布,自然最重要还有天堑之后的陡壁。” 薛纹凛对她一语中的并无诧异,反而清清淡淡地道,“的确最要辛苦你。” 盼妤顿时哼了哼,鼻息里溢出几丝不满的意味。 他们这般主动深入敌营,薛纹凛和顾梓恒却不曾透露半点自我保全之策,丝毫不符合这对鬼画狐狸样的父子办事风格。 不管能否全身而退,薛纹凛心中定然早有筹划,却,不告诉自己。 这股没来由的不满滋长得迅速而肆意,女人蓦地屏住鼻息,“甘为利刃的好处是什么?” 薛纹凛手势顿时一停。 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时不时下意识在盼妤面前揉捏额角,每每连带的神色也是一副高深莫测,乍一看那模样,还以为是二人争执后的妥协和无奈。 他兀自拧眉,又懒懒将目光投射,嘴角淡薄平直。 “国祚得安,王权巩固。” 盼妤对此回答毫不意外,只浅垂眼帘嗤笑,又轻声道,“这答案你早安置腹中,随时准备应对是吗?” 她哼了哼,仿佛马上自我安慰好了,收拾好的表情里重新添了几分振作。 “你若憋着不说,这世间也无人能撬开你的嘴。但我不信你真持一腔赤诚为友出头,也不信你将三境安危关切到如此地步,司徒扬歌定是关隘之局中的关键,对吗?” 女人微微仰高的面容素白秀丽,只在脸庞和眉型稍稍易容,并不妨碍他能览尽那双眸光里点缀的星芒,依然清澈如旧。 薛纹凛怎会不知,她接连明确表达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和好奇心,再这么下去,肯定也瞒不下去,幸好他本也不打算对她刻意遮掩。 “你应知我其实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不到时机罢了。司徒当然有他的使命,此次平乱牵扯甚广,他深负生死不计的觉悟,又身处危机,我于公于私都该接应一手。” “你放心——”他嗓音始终低滑沉缓,像流水潺潺频过鹅卵石上,勿论说的什么,都如一股暖流淌在她心间。 “此中局以少胜多奇招取胜。不管最后谁跟随司徒前往希星城,届时彩英都会护你无虞。” 盼妤蹙眉,觉得他所谓“接应一手委实说得太过轻巧,也不欲争辩,却道,“彩英与云乐一体,她此刻同盟胜于同伴,心境恐将跌宕,我其实——” 其实对彩英难以...... 毕竟这样为了情爱的合作,实在最怕临阵倒戈。 “所以,司徒甘愿被俘,只是寻求一个表面明目张胆返回王廷的机会?” “插手别国要务,西京尚还缺正当理由,于司徒而言,明枪暗箭都不好躲,只要他手中有底牌,希星城自然要确保他活着。” “至于彩英,你更不必担心——” 薛纹凛随意摸了摸脸上易容,顺便掩去眼中的诧异,“叛出谷地已无退路,阿蛮此前虚与委蛇冲彩英说些好话,但潘老妪决不会给叛徒机会,她不下杀手只是无力应付。” 第554章 凡是人心人性皆在算计之列 盼妤听得反而愣住,接着叹笑摇摇头。 她心说算无遗策这种事,被薛纹凛时时稳稳拿捏在手确不意外。 盼妤原认为自己以人性丑恶的剖析作用于彩英,说不定要遭到薛纹凛一番冷刺暗讽。 现下才知,这位西京前无古人的摄政王一旦做局,他更加不管谁与谁患难真情与共,凡是人心人性皆在算计之列。 仿佛福至心灵,她蓦地启口,“对我除了利用,可否有一丝其他?” 这双眸子里的神采略显执拗,但她已经鲜少在薛纹凛面前露出这样的眼神。 更多时候她只敢征询,连试探都少有,可她并非因畏怯愧疚而不敢,只是,只是舍不得。 而现在,漆黑瞳孔里的微芒盈烁不定,脆弱单薄得仿佛一泼冷水即能浇灭。 薛纹凛闻言慢慢坐直身体,侧眸温和地与之对视。 他凤眸狭长含威,其实看谁都有股习惯性的疏离,现下在盼妤心中称得上温和,只因男人嘴角那一丝微末而若隐若现的弧度。 “自然还有感谢、敬佩,与——” 与什么? 盼妤不由得瞠大双目,好像真相待此一举,那胸口处清楚地迸出一阵阵愈加强烈的悸动。 薛纹凛的嗓音徒然冷调,睫翼微颤,语气平平地启口,“与不告诉你。” 盼妤:“......” “这不公平!”她登时气急败坏,若非一丝理智稳住毕竟当过太后的气度,便差没跳起来。 薛纹凛哼了哼,白净的面颊不掩笑意,配上文周易的脸,真有股八百年欠抽的恶劣。 “我提醒多次,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与维护你安危实在没有好处。” 盼妤选择自暴自弃,忍不住回嘴反抗,“你说说我都想些什么了?” 薛纹凛不答,又显得不甚在意,学着她方才的做派轻轻笑叹了一下。 “曲这个姓氏你心中记牢,我们有缘遇见两位,未必就是巧合。” 穿上文周易的脸,马上恢复的第一重技能竟然是转移话题,盼妤咬唇忍了忍,只得乖乖应道,“我明白,若能将他的消息送出去,或许可以让顾梓恒先查查。” 薛纹凛摆摆手,“朱雀营早已查过此人,我说的是另一个。” 赣州那个?盼妤颔首赞同,于是继续交谈至入夜,还没等同伴回禀外间情况,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 二人苦等不到肇一和彩英回营帐,却迎来一队批甲持剑的兵将。 为首那人满面冰霜,眼中流露出重重杀机,冲薛纹凛语气阴戾地下令,“带走。” 盼妤倏地起身拦在薛纹凛身前,“你最好想清楚理由再动手!” 兵将方脸上的横肉微微耸动,嘴角咧出的弧度因盼妤说话越发深重,却有双倒三角的眉峰,看上去阴冷狠辣而不怀好意。 “你们来了,就有人死了,这理由算不算?” 盼妤蹙眉瞪视,瞥见薛纹凛并无阻止自己的意思,晓得不能怯场,音色也随之高昂,“死了人与我们有何关联?难不成动辄就怀疑到盟友头上?” 第555章 死的莫不是指挥使?是谁? 兵将眼中的杀机不减不散,沉声道,“我不管什么盟友,我只知外人来了便有人死了,而况,你们用了什么伎俩才混进来见到指挥使,你们心中有数,要说杀人动机并不是没有。” 薛纹凛从这话头猛地听出不对劲,立即肃然反问,“死的莫不是指挥使?是哪位?” 盼妤听罢张大嘴,下意识轻轻阿声,侧首一脸怔然看着薛纹凛兀自上前与自己并肩。 那兵将见状反而眯起了眼,死死盯紧盼妤目不转睛,嘴里却也回答,“马指挥使。” 马伯亦死了?!偏偏是那个与司徒扬歌结了死仇的马伯亦? 盼妤心下大为震惊,而头一个想法竟然是,该不会真是自己这边人动的手吧? 她不觉嘴巴发紧,又生怕惹人注意,特地放缓速度咽了咽喉咙。 而这想法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就像春日汲取了养分的野草,攀缠着从四肢百骸肆意生长,越想越像那么回事。 她相信暗九做不出来那些事,但其他人,真未必...... 盼妤只得绷紧面庞,耳旁恍然又在回响方才兵将的一番质问,忍不住辣声回呛。 “我家姑娘乃此次行动首领功臣,分明是你们偷换令牌在先,延误会面在后,这指挥使府邸门槛如此之高,合作诚意如此淡薄,不出奇招,难道坐等你们去我上峰跟前攀咬?” 薛纹凛没等人说完,一把扯过娇躯拦在自己身后,神色镇静地继续应对。 “兹事体大,将军即便不从案情本身出发,也应仔细思量双方合作,当下还有曲指挥使坐镇,将军若是奉命找我们协查,倒是可以。” 兵将挑了个眉,仿佛也稀罕薛纹凛这口才奇佳,接着却是一阵阴恻恻地冷笑。 “甭拿那位来压老子,论先来后到,我家指挥使也该排名前头,他如今出了事,行军营是都无法独善其身。这样罢,你既狡辩是协查,那就算协查,赶紧跟老子走一趟。” 盼妤特地打量着兵将身后,见随行士兵先出了营帐,忽而压低嗓音,“喂,我只问一句,你若如实相告,我定倾力帮忙找到杀人凶手。” 兵将返身时露出那张肤色黑红锃亮又鼓大眼睛的脸,完全想不到能听到这些。 盼妤讥诮地哼声,“我二人本就能自证清白,且同伴的行走一定在贵军监视中,盟约在上,大业当前,蠢猪才会自断臂膀,你尽可以虚张声势些,说不定凶手就藏于暗处观察着。” 那兵将瞪视半晌,愣是目不转睛把人死死盯了好一会儿,蓦地吐字,“你说。” “届时我等陈述完毕,请将军在那位指挥使面前遮掩一二,我需要一点查实真相的便利。” “你此刻敢说这些,我看是疯了。” 盼妤抱胸平视,语气平平地道,“许多事越是巧合多才越有问题。例如,我们知道被安排在驿馆一事,马指挥使毫不知情,他此次匆忙回应,不就是怕惹怒盟友么?” “还有——,那日前来接应,而将令牌替换为名册的人已经查无对证,生死不料。将军敢说不是有人刻意为之?” “更甚之,那驿馆归属马指挥使名下,矛盾苗头直指他,说明早有人要在他头上算计,你不想知道与他的死有不有关系?” “我想。”帘布推开,一个男子缓缓走了进来并发声。 第556章 此人的下场只能是罪有应得 马伯亦的幕僚不疾不徐地说完话,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薛纹凛与盼妤紧步跟上,踏尽凉薄夜色,几人穿过不久前才会过面的营帐,往靠近天堑处的深里走了数百米。 “二位请进。”幕僚面容疲倦、眼圈泛红,一副遭受重大打击的模样,说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这里是?” 幕僚掀开眼帘看着盼妤面上的迟疑,“案发现场。” “谁在里头?” “您的同伴,以及二位指挥使。” 盼妤:“......”分明是自然平淡又无可指摘的语气,偏偏被她听出后背发凉的惊悚感。 但她马上想起另外一层,“你倒是放心,竟让这些个待在一处。” 幕僚瞥她一眼假装听不懂,“哪些个?” 盼妤露出“何必故意做戏”的眼神,“这位喘息鲜活的指挥使,恐怕正是你心中列出的嫌犯候选人之一,我的同伴亦然,先生怎么可?” 幕僚却抱拳作揖,面无表情地做自我介绍,“先生不敢当,在下上易下环生。” 薛纹凛回了个礼,显得温温吞吞地道,“易先生,其他再无人了吧,既是案发现场,外人不宜太多。” 易环生点点头,“在下不敢妄自揣测任何。但诚如娘子所言,你们皆有不在场证据,自诩身世清白,我纵然怀疑又有何用?只是听得娘子代表阿蛮姑娘承诺,在下便是坐等又何妨?” 盼妤越听越觉得新鲜,抿着嘴边点头,见易环生自顾自进了营帐,立马凑到薛纹凛身边咬耳朵,“我应当没说不该说的话吧?” 她仰起头时面上简直放光,别说惶恐了,满屏肌理都丝丝散发着兴奋。 “你哪儿来的这股自信?”薛纹凛蹙眉疑惑得真诚。 盼妤耸耸肩,“曲仲明心怀鬼胎,此人的下场只能是罪有应得,就这股自信。” 薛纹凛顿时凝噎,“你这脸......”皮,不能再厚些了...... 在薛纹凛看来,女人的言下之意简直就是耍流氓,届时恐怕是依仗人多势众帮手多,和着曲仲明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做局将“凶手”污名强压过去。 “时间紧迫。”女人严肃正色,看到身旁男人正满脸高深莫测,越发沾沾自喜,“他即便当时不是凶手,此后也必须是,我们唱一出热闹的‘窝里斗’,最终的胜利才能有捷径。” 薛纹凛下意识甩甩头再不敢做回应,只不发一语掀帘而入。 盼妤随脚步埋头跟上,甫才抬首,却被薛纹凛的背脊差点撞个满怀。 “你——” 好冷!她忙不迭先抱紧薛纹凛的腰身,肌肤霎时感受一股与帐外截然迥异的透骨冰寒。 盼妤再没心思管旁人,侧首望去,薛纹凛摆脱搀扶堪堪站稳,她立马又将手臂缠过去。 女人面露担忧充满关心,“若是冷得不适,你先去外边等等。” 薛纹凛垂首轻揉额角,动作略显仓促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摇着头,“无妨,乍一入内有些不适应,问题不大。” “先生若撑得住,那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赶紧来看看。” 话毕引得盼妤眸中登时聚起利芒,她微眯眼抬起头。 第557章 此情此景,也实在需要一根主心骨 先是呛肺入骨的寒冷,待盼妤看清眼前场景,感观中更多了怪异和悚然。 薛纹凛既不愿意走,她便不再强求,再说此情此景,也实在需要一根主心骨。 盼妤将视线朝对面扫过,并不意外看见肇一、彩英和那掌柜舒尔。 眼神对视算作见面招呼,她再一斜眼,终于看见两位指挥使。 曲仲明披着及地薄氅,面容苍白表情彷徨,唇周围已蓄起青茬,眼袋明显、双目无神,居然孤身在场没带随侍。 他站在一摊暗红的水洼旁边,那水洼里埋着一具背脊朝天的躯体。 盼妤扶着薛纹凛不慌不忙地走近,先没着急观察,只朝肇一问道,“情况如何?” 肇一自然瞧出薛纹凛的异样,肉眼可见地不耐烦,“我手中没有称手工具,但身体看不到伤,也不像是自杀,应该又是中毒。” 他的表达坦荡自然,似乎完全没思考自己正假扮着谷地年轻的“首领”,活该用毒娴熟,此话一出,反倒有种自行招惹嫌疑的成分。 彩英从旁一听,顿时忍不住变了脸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薛纹凛默默朝她颔首,想安慰她不用在意也无需心虚。 擅长用毒之人提及用毒,算不得有露马脚之嫌。 易环生也走到与薛纹凛并肩,疏离有礼地向曲仲明拘礼,“大人面色不佳,可要择地休息?听说谷地擅长用毒,想来你们查得也快。” 曲仲明略晃神又猛地醒悟,转头恶狠狠地道,“擅长用毒?这么说来,那他们都有嫌疑,你不把立刻羁押,怎地反而放人进来?!” 易环生应的不卑不亢,“几位都是谷中来的贵客,我已初步查实皆有不在场证明,有盟友帮助,我家将军之死定能快些水落石出。” 曲仲明滚了滚喉咙,瞳孔里的眼白多于眼黑,嘶哑着声音喃喃自语,“对对对,要快些水落石出,本座可不想沾染这般嫌疑。” 盼妤微挑眉,哼声笑了笑,“曲大人累糊涂了吧,你怎会有嫌疑?” 对方脸色剧变,连连道,“自是没有,自是没有!本座害他做什么?” 易环生却显得一本正经,“曲大人在将军遇害的白日单独提审了司徒扬歌,我家将军遇害前最后见过的人也是曲大人,您的大名,少不得要被留下几笔。” 盼妤不禁将目光在这男人身上多黏了数秒。 虽然他今日才在自己这里拥有姓名,却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她攥取到几处关键疑点,满面疏离质疑道,“曲大人若嘴说不干净,还是不要呆在屋子里了。” 曲仲明净白的脸登时涨得紫红,用那双细长眼往人群仓皇扫视,约莫也明白场中没有自己人,愣是将快要冲破喉咙的咆哮压进了胸腔。 “荒唐!关隘乃军略要地,本座如今须孤身坐镇,已是极为不易,即便本座身上有疑点和冤屈,自会向王廷奏报证明清白,但你们自诩无辜,就得给本座找出真凶!” 话尾音甚至能听出点哆嗦,差点被把肇一听笑,他才想一鼓作气全面击溃对方,抬眼却瞧见有人同他暗暗使眼色。 第558章 盼妤啧啧嘴,得查,不可轻信。 “这会让他溜了岂不可惜?” 盼妤嗤笑,“可惜?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是强龙么?而况他手握实实在在兵权,会溜?” 女子秀眉上挑,几个扬调反问掷地有声,同伴听罢显得不甚在意,却着实吸引外人侧目。 随后,她与肇一二人并肩而立,尸体就在脚下,肇一敢怒不敢言,碍于易环生在场,听见这女人呛自己也权当没听见。 毕竟谁说出那番话,都容易博得易环生的好感。 赢取这位幕僚的好感,在当下别有妙用。 就如方才,曲仲明在与易环生对决中竟恍如落荒而逃,明知在场人群无不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场景可谓令人大开眼界。 可是观易环生面色,虽狠狠拂人脸面,却不打算乘胜追击,只如坚松直挺般立于场中,他从目前来看,似乎是最想知道真相之人。 “是吗?倒也未必。” 盼妤不知何时特地撇到稍远正与彩英咬耳朵,头顶蓦地划来一片阴影,薛纹凛为方便观察,已经自尸体周遭环走一圈,他悄声驳了一句。 “哪怕是为了表忠心,他神情姿态也是真真的。” “我没说他作假,只是除此以外,还有人也迫切得悉真相。” 盼妤将一个大大的“谁”字挂在脑门,眼睛不禁往易环生身上瞟。 小觑了,至少今夜之前,她从未将马伯亦身后默默无闻、行为举止十足像个侍从的男子放在眼里,一朝万千变化,他就这般走到人前,难道薛纹凛就不怀疑吗? 似乎还真没有。 盼妤反而皱起眉头,小声道,“每每我独自推论像是一回事,若你在侧,却不自信了。” 薛纹凛轻轻嗯声示意疑惑,听盼妤语气越发纳闷地问,“我本看他分外真情实感,你竟也不怀疑,反倒觉得有问题。那行,你先说说,还有谁?” 薛纹凛含笑不答,一个转身,大方朝不远处始终沉默的易环生道,“大人,在下有不情之请。” 易环生听罢,目光先朝地上的尸体侧目停顿,眸光意味深长,“先生是否有不法之言想我回避?方才你也瞧见在下的态度,我家大人死得蹊跷,我誓必查到底。” 他环视诸人,不咸不淡地继续,“我只负责地提一件事,您几位落地被薄待的处境,的确与我家大人毫无关系,他与盟友无冤无仇,没有得罪你们的动机,还请看在这个份上——” “当然是合作。”薛纹凛抱拳后侧身,“这也是我们姑娘的意思。” 肇一举着小瓷瓶懵然点点头,目送易环生姿态干脆地退出营帐。 “他是真想抓凶手,曲仲明也是真想洗身上的脏水。” 盼妤恍然,旋即迟疑,“照这么说,不是曲、不是易——”她耸耸肩,“总不至是我们。” 这假设戛然而止,仿佛自行走入迷途,盼妤啧啧嘴,“得查,不可轻信。” 如今一人全盘掌控关隘大局态势已定,曲仲明是急于摘开自己的既得利益者,而易环生大方提出合作,只因自身无法独立突破阻碍去寻求真相。 这表面上,哪能看得出谁是人,谁是鬼? 第559章 总不至杀人,是为了替我们匀出些时日? 马伯亦被连夜裹尸入棺,停灵十日。 第三日,曲仲明亲自迎接到希星城御i令,皇帝朱批只令他又惊又怒。 上朱批,“着曲仲明全权署理行营事务,拔易环生为参将,负责调查马伯亦被杀一案。” 而案情大白前,“御犯扬歌此厮务要倍加看管,不移分毫。” 皇帝扩展了他的权力,同时又给他制造出新的牵制。 那圣旨一出,马伯亦身后默默无闻的白衣摇身变为军官,绝不似皇帝事急从权,更像姓马的早有备招,而皇帝更像欣然默许。 曲仲明怎么能不背脊发寒? 有人忧往往有人喜,在盼妤看来,时日成功拖延住了。 七日,司徒扬歌还能留七日,而找出凶手也仅有七日。 “总不至杀人,是为了替我们匀出些时日?” 盼妤貌似戏谑发言,眼神里流连的微芒却极富深意。 此时此刻,不管是薛纹凛心腹,还是关联司徒扬歌,盼妤既存犹疑又不欲深思,唯恐面前这群小辈里,别真有个分外旁逸斜出的,敢罔顾命令私自行动—— 她冲几人无差别扫视一圈又一圈,微眯起半边眼帘,“奇就奇在与我们目的殊途同归,既曲仲明真不是凶手,还有谁在背后暗中助我们?” 薛纹凛闻言哂笑,懒懒垂首扶额,“暂无头绪,不过襄助嘛,我倒觉得更像陷阱。” 盼妤不解,“陷阱?为了嫁祸于人?为了破坏合作?” 单凭自己脑力运作,她发现完全不得其解。 杀此人,谷地和长齐都无显见益处,更不足以破坏谷地和长齐的合作关系,既不是潘老妪和希星城,躲在背后能行动如无形的又能是谁? 除了拖延时间,她想不出旁的理由。 谷地聚拢前朝余力,染指三境可谓欲望与行动昭然若揭。 长齐已先发异变,而薛承觉返回王都不单只为增防,还要暗地排查异己谍者,三环之祁州因有自己在,素来独善其身,当下更有顾梓谨亲自探入,还素来安逸查无可查。 只要有心联想,怀疑的种子就会遍地遍布生发,真相越发似大海捞针,令人无法探及。 盼妤见薛纹凛沉默反而更生疑,“你不定目标,从何断定是陷阱?” 男人单薄的胸膛微震,面上失笑,“我们前脚进门他后脚出事,难道不是最好证明?” 盼妤撇撇嘴颔首,睫羽闪着闪着,目光又不自禁地朝肇一几人望去。 薛纹凛一目了然,无奈道,“你莫要对他们疑神疑鬼,肇一初步验尸得知,此凶案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 那双美目的视线直白凛然,坦荡含威,不管在场是谁的人,顶顶都被剐得无语,被扫视过的人无不老实得像个鹌鹑,但又个个尽显泰然自在,还真不似装的。 盼妤终觉略是冒犯,只得叹声气,“其实,司徒扬歌若即刻被强提去希星城,我们束手无策,是以我横竖看不懂,难道姐姐那好大儿,他不想尽快将人掌控在手里么?” 给出这七日时间做什么呢?听上去,马伯亦的生死与转移司徒扬歌同样重要。 “他当然想,或者说,是潘妇更想。” 第560章 试探衡量,又发现对方反复无常 这么一听,盼妤才着实醒悟,前朝和司徒储良这两拨敌人之间,关系果真不大紧密。 她轻挑着啧啧,“稍经你点拨,不禁茅塞顿开。” 彩英正似懂非懂,赶紧向她求解。 盼妤爽朗畅笑,眸眼淡淡从肇一刚翻过白眼的脸蛋上扫掠。 “司徒扬歌与云乐手中掌握名单,谷地一日不追回,便如热锅蚂蚁乱蹦,潘妇又绝不可能将此绝密分享给长齐王廷,自然朝思暮想要将这对囚徒收入囊中。” “而御令以破案为由行停七日,里头乾坤可以证明,这临时结成的同盟尚不齐心。” 她滔滔不绝的分析可谓缜密中进退得宜,或许心底还有些不大自信,总频频朝薛纹凛那处瞟,但对方丝毫没有插话的打算。 男人的凤眸浅释清冷,渗含鼓励,引得盼妤自信倍增,“马伯亦曾为司徒扬歌旧部,充其量是个叛主降将,缘何查明他死因这般重要?重要到,司徒扬歌不得移动分毫?” 彩英思考后蹙眉,“若杀人是阻止队伍回王都的手段,这员大将岂不枉死?又或者说,杀人者极有可能是王廷一派?” 彩英身旁站着多日不见的掌柜,此刻此人,勿论身量或样貌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年轻的面容时时泛动冷肃,自入帐后也不喜多言。 闻言,掌柜上前质疑,“贼喊捉贼还破什么案?他们定会想尽办法横加阻碍,甚至栽赃。” 盼妤抿嘴轻叹也不以为然,“要栽赃倒不用挑选此环节,栽赃我们杀人便罢了。” 至于把凶手直指王廷一派,这想法不太成立。 “姐姐的好大儿”司徒储良,虽表面上像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但他手中并非一片贫瘠,最重要的由头,就在那下落不明的两枚虎符上。 长齐境内王军数量实则可观,司徒扬歌被驱逐后迟迟不调遣中枢军与地方军,这现象大约令司徒储良及身边人越发笃定,对方明知虎符下落,却无法随身携带。 这块“行走的虎符”堪比唐僧肉,就此成为司徒储良坐拥江山的关键,他未必就想对那临时同盟托盘而出。 正当缺兵少将之时,即便司徒储良愚蠢,而总有其身边人不蠢,谋杀旧将这种自伤八百的法子,定然也做不出来。 盼妤接着道,“不过,长齐王廷或许也想从“名单”秘辛中分一杯羹,如若将人拘在此处进行旁的打算,就未可知了。” 比方说,这位司徒扬歌的旧将手里,有跟“名单”相关的事物。 再如,留司徒扬歌在此,有须经真人、本人出面的重要场合。 盼妤下意识再次侧首,顺从窗棂静泻的暖光朝里凝望,瞳孔倒映出男人平静自若的神色,那张熬满整宿的面容看似气色寻常,肌肤白净如新。 她深深吸口气,那一瞬间,她尤为感到身旁的金赤耀芒触手可及,反而比这男人更甚。 纵然近身比邻也不可拉近的距离,不在身却在心,试探衡量,又发现对方反复无常。 第561章 她现下不就狐假虎威上了么? 薛纹凛当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并不炙热,甚至不专注,总是似有还无,若即若离。 这女人不知心境亦或变化手段,反正渐渐改变了策略。 她不专注自己时,则开始专注此行人物,她思识在自己身上若即若离时,也常在深思。 她变得更有自我,更自信,这原本是好事,只不过薛纹凛发现自己心中略含那么一丝半点的怯意,生怕这股勇武,来自于自己既宽忍又幽微纵容的态度。 通俗的话,她现下不就狐假虎威上了么? 薛纹凛:“......” “你还——在想什么?”那句“还好吧”硬生生转了个调,却见女人背对着众人,面对着薛纹凛轻含贝齿,眉眼间透出两丝嗔怒。 薛纹凛的面皮上自然瞧不出真实气色,不过她偏偏就知道,此刻多半有些疲倦不适。 他怎么能陪着一群年轻人熬过整宿? 她轻移视线,将对方冷白修长的指节看了又看,仿佛预见薛纹凛下一刻便要扶额假寐,这顿生陪虽拘着众人在此凭空设想,也不很值得,但她见不得薛纹凛跟着受罪。 “若我表现还算得宜,先生不如先交予我,你尽管闭目养神,待我有错处再指摘。” 薛纹凛定定看着女人数秒,挺直的背脊反而放松了一些。 盼妤当即俏眉一挑,从肇一微瞠惊愕的眼神里骄傲旋身,“那么咱们一步步来,我们是时候要关注案情了,大家查得如何?” 肇一:“......” 她朝掌柜指了指,“舒尔定要关注停灵堂,未成白骨,恐有变化。” 此言下之意倒不是怕死者诈尸,而是行凶手段未明,尸体的变化也不容错过。 舒尔朗声禀告,“停灵已第三日,尸体无异样,只是有人祭拜次数频繁了些。” “易环生?”盼妤不甚在意地问。 舒尔眼神怪异,否认道,“那幕僚自第一日来过后再无出现。” 盼妤脑中同时浮现一些能迅速闪回的场景,有一个麻衣汉子悲彻心扉的怒视、夜以继日的泪眼或者更多的,是木然不语的沉默。 她缓缓又道,“曲仲明?” 舒尔既有此问,答案总能不出意外。 舒尔果然点头,“一日二餐后,再待初暮十分,倒没有太多倾诉,只每每屏退众人独自一人,出来后,面容多是苍白,眉宇中并无惊恐之色。” “他身上尚有嫌疑,怎能容许屏退众人独自行止?” 盼妤朝彩英笑笑,“他身后有世家荣耀,在此又无稳重根基,朝他身上泼脏水容易得很,这些曲仲明心知肚明,若是凶手就要速战速决,这般畏首畏尾,反倒清白加身。” “他无法完全洗脱嫌疑,但属下盯梢过后,暂觉并无太多可疑。” 舒尔朝薛纹凛坐着的位置微微躬身,掀起眼帘快速偷瞄了一眼才低头。 这么清晰明确的指向,盼妤怎能不悟,她好心而轻柔地道,“舒尔所言妥帖谨慎,接下来我以为一切照旧即可?” 男人撑着半边额头歪在桌角,待一片平静过后,若有如无地点点头。 第562章 尸体浑身无伤,体内无毒 薛纹凛向陷入危难的兄弟伸出援手,那份摒弃自身安危,宁可宽忍陈怨旧情的决然与热心,纵使能感动其他人—— 但在盼妤眼里,横看竖看都极为蹊跷可疑。 她方醒悟希星城为何对司徒扬歌始终忌惮,皇帝为何复位后也没有对敌人势力全盘镇压。 看,她自己也心知,司徒扬歌极有可能是块掌控虎符的“唐僧肉”,薛纹凛能不知么? 千里沃土的矿藏、数十万群龙无首的军队以及祸延三境的那份“名单”,无不与司徒扬歌勾连出千丝万缕。 一旦尽数倾覆,周遭屈指可数的倒霉蛋里,一笔极易写出“西京”二字。 薛纹凛会坐视不理么? 至此时此地,盼妤除了品出点焦急紧迫,又觉得心底还存一股心酸萦绕不散。 朋友与家国,友谊与旧情,她从不曾期盼薛纹凛会在其间做选择。 自北澜义无反顾地陪同到此,她自诩心怀公义少于私情,盼妤误以为薛纹凛也一样,只不过更为看重兄弟。 原来不然,他心中的天平两端恐怕根本没有自己。 这还不足以令人心酸的么? 能默许自己同行,能默许自己偶尔“张牙舞爪”到跟前,并非始于偏爱,只为成全大局。 盼妤的嘴角不自禁撇出一抹笑意,这弯起的弧度里承载了多少苦涩和自嘲,连她自己也掂量不清,她更不想承认,那“阶下囚”正担着前所未有之大的干系。 这干系牵连过广,极易引得薛纹凛罔顾生死的决意,她酸楚着酸楚着,心里开始焦急。 盼妤毫不自知地拦在薛纹凛身前,脚步来回横走,蓦地抬头急问,“尸体勘查如何了?” “我以为你们不关心这些。”肇一歪头,书册卷成筒有一下没一下打肩头,显得百无聊赖。 他看似无差别抱怨,但盼妤偏就感觉一股冲天敌意差点怼到脸上。 她当即垂眉斜目,眼神饱满又富含未明深意,向薛纹凛以期示下,男人睫羽微阖,仿佛对外界发话还无反应,半晌,轻声吐字,“说说看。” 肇一乖乖上前,一面将卷秧的册子撑开,“尸体浑身无伤,体内无毒。” 他停顿片刻,惹得盼妤蹙眉,“这就完了?” “没完,只不过难以一时尽述,急也无用,精彩的,通常在后头。” 盼妤:“......” 青年在女人火烧眉梢处反复横跳须臾,斜眼又往她身后快速望过一眼,清清嗓子继续。 “我观察他唇齿眼睑青紫不褪,面上凹凸印记极重,若推测无误,极可能是受刑。” 肇一再次停顿,但所有人眼睛都齐刷刷聚于一身,连薛纹凛也扶额微抬首,于是赶紧道,“雨浇梅花。” 盼妤面上一凛,重复道,“贴加官?” “那是什么?”果然有人发问。 问的人没有内廷生活经历,不知也不稀奇,盼妤耐心为彩英解释,“桑皮纸覆面,烧刀子浇脸,一张复一张直至窒息,那揭开后的脸,便如戏台‘跳加官’的面具。” 第563章 关于他尸体的疑点—— 彩英听罢咋舌,这反应却令肇一惊奇,不禁询问,“姐姐,按说谷地出身前朝内廷,对此应当不足为奇才是,这玩意杀人于无形,最是隐蔽。” 彩英不觉冒犯,柔和道,“虽不到响彻决战时,若你们想知道谷地,我自然言无不尽。” 她对着青年染尽好奇的眉眼,“我只擅长武艺,但有一说一,我这鞭功的师从,勿论民间、江湖都无从查实,至于药理医理,夫人想必还记得,谷中,仅有一人擅长。” 盼妤匆匆点点头,又横手一拦,“这会推心置腹个什么劲,你往下说。” 肇一撇撇嘴,眼神里的清亮立刻褪去,却也老老实实。 “他死前全身被搜,衣襟内衬都有扯动痕迹,我是一无所获。” “关于他尸体的疑点——”肇一舔舔唇面,脸上罕见露出几丝困惑。 “第一,雨浇梅花是宫中密刑,民间、江湖,知之者甚少,他被内廷人所杀,这么多内廷,归属哪个?” “第二,此法只是不留痕迹,但前提人得先束手就擒,他活着时对凶手并无防备,继续抽丝剥茧,便是熟人作案,与他相熟、出自内廷,是谁?” “第三,他尸体死而不僵,肌理柔软,却又不是中毒,这本身就令我暂不得其解。” “最后便是,若初见便是案发现场,尸体周遭水渍如何来的?我还没办法查实。” 盼妤安静听罢,冲着他说到哪就地打断,“无法查实的意思,就是水中无恙?” 青年微微嘟嘴,“平平无奇而正常的水渍。” 勘验尸首都能累积如此多无法解决的谜团,一想到肇一还是各中好手,盼妤不觉又开始抱胸横走,“你这边呢?” “我负责收集相关人等的举止出行,居然也,没瞧出异常。” 盼妤终于朝彩英一瞪,“怎么可能?” 彩英苦笑,于是慢慢道来。 “其实,方才你们讨论这水渍时我不便插话,这水渍不但无恙,出现也极为正常。” 盼妤和肇一居然不约而同做了个挑眉表示狐疑的动作。 彩英抿唇,“马伯亦身死当晚,只见了三个人,幕僚、曲仲明,以及司徒国主。” “除面见国主是在大营刑房,见另外二人便在帐中,会见时皆有护卫随侍,此后皆证明未闻异常,见过三人后,他即在房中沐浴,这水渍有可能——” “是洗澡水?”肇一反问的语调极是阴阳怪气,冲口就问,“尸体着身的衣装全然湿透,推论起来与事实完全相悖。” 盼妤无声叹息,心中不禁称是。 根据彩英的考据,马伯亦沐浴许久后,帐中不但有响动还有他本人人声,水渍若是洗澡水,如何能湿透衣装? “雨浇梅花”极为耗时,又是个慢刑,人在窒息过程时难免挣扎,除非护卫撒谎,又如何能做到悄无声息? “他沐浴,向来在自己帐中?间隔是否如常?” 盼妤身后飘来轻淡问语,彩英不敢迟疑,答中含了几分恭谨,“间隔倒是如常,不过,马伯亦在自己帐中沐浴,并非从一始终。” 第564章 人之忠义与人之情深,哪个持久更甚 军中庶务另辟营房是规矩,在议事行营沐浴就很蹊跷。 “正是这个道理,据闻,马伯亦自前次从承郡返回后便有了这个习惯。” “易环生怎么解释?” 彩英一手虚托下颌,“他承认确有此事,但不知何故。” “你以为,他这说法是否可信?” 彩英不懂盼妤为何发问,于是迟疑,“‘不知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何其方便,我无法单独自此论断此人,你怀疑他?可是,一力促成破案这其间,他可谓有莫大功劳。” 盼妤冷淡一哂,“倒不是立刻察觉他身上就有疑点,只不过,你们不可将他置于安逸处不管不闻。” 从幕僚到参将的距离就是平民跨步仕途,易环生能一步到位其实并不寻常。 要么,王廷利用他拖延时间,要么他自己身在局中。 “是,我省得。”彩英颔首,“马伯亦这边线索便是这些,至于他当夜又见了那位指挥使,又去见了司徒国主,我从旁探听不出所以然,必是问过本人才行。” “这是协查断案,还有御令当头,曲仲明敢不配合?” 彩英一拧眉,面上写满为难,说着说着苦笑,“表面有问必答,答案乏善可陈,听得多了,觉得尤其敷衍,约莫,他不屑被我这样的身份地位所迫,保留姿态甚重。” 王廷施压之下,曲仲明还能摆出一副非暴力软抵抗的姿态,予他壮胆的,难道只是其背后强大的家世么? “司徒扬歌你便更加见不到面了?” 说到此处,彩英的语气里才露出怅然,“自然。据闻马伯亦死前,能面见国主的仅是两位指挥使,如今发案后,希星城更加强了防备,如今,似乎没人知道他收押在哪里。” 两位旧日仇雠的二人能谈些什么? 早不谈晚不谈,为何见面后就有人死? 有能力和权势将司徒扬歌隐藏起来的人,为何不怀疑他是杀人凶手? 这思识徜徉无际,经她抽丝剥茧之后,最后却无一件得出答案,反而只得无数谜团,一环套中一环,令人愈加无所适从。 除了催生挫败,盼妤实在体会不到任何欣喜。 她忍了忍,“多接触曲仲明于你无益,他到底是人是鬼,由我亲自去会会。” 说出这番自告奋勇宣言时,盼妤面容肃然含威,肇一几乎从未见过她垂帘训政的样子,一下子就被这姿态震慑住了。 他更忍不住地将视线溜到的女人背后,旋即,青年身心都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此刻,薛纹凛眼神里的担忧非但是动真格的,还近乎有点旁若无人的坦然。 肇一再不谙情事纠葛缠绵,也不禁暗暗心惊。 薛纹凛目光虚抬,似乎刚从盼妤身上转移,眸光新沾染上几分锋锐,语气一锤定音。 “不必操之过急,线索太多难免彷徨,届时,我一同去。” 盼妤对这指令软软地抵抗,“谷地不是非要男女结伴同行,我一人足矣,同进同出平白惹人注意。” 肇一立刻朝她侧目,眼里盛放满满的不信。 薛纹凛认真打量她良久,平淡道,“有道理。” 盼妤:“......” 她顿时怔然,自己此刻虽在真拒绝,却有些分不清薛纹凛方才提议同行,是不是假客气。 盼妤徒然又听得背后扑哧一声笑,面上肉眼可见地发沉。 “我定记录巨细,可这纷繁牵连的各中缘故,还得你出马。”盼妤朝肇一暗暗瞪了一眼。 那少年整理好表情默默侧到彩英身后,盼妤心知他不是怕自己,约莫拿不准薛纹凛到底在想什么,怕遭受无妄之灾。 有这股机灵劲,也算识相。 她收回目光,旋即不避讳地看向男人。 盼妤其实自己也记不得了,但的确许久不曾这般当众被驳脸面。 她不约同行的理由显而易见,无非看出薛纹凛心有余精气神不足,希冀他将任何机敏聪睿都用在刀刃上。 这一次,自己的好心不要被当残羹冷饭才好。 薛纹凛任凭他们闹出动静,半晌才插空回应,“自是责无旁贷。” 他曲起指节撑点额头,期间插话虽不算多,但干坐也有一段时辰,颀挺的姿势越发松弛慵懒,即使方才被一道视线疯狂投射,也没损减半分优雅。 那道目光的满分炙热里有希冀、有委屈,还有未尽之语,女人就这么挺立在侧,其他人不敢盯着看,薛纹凛却清晰分辨出,她脸上结结实实写尽了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薛纹凛忽而觉得拿石头砸了自己脚,若不说清楚,接下来恐怕没个完。 “若无新鲜话,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等按原计划研究和盯梢,等我这里消息便是。” 肇一摸摸鼻子,表情乖顺朝二人方向拘个礼,而后利落转背就撤退,走得一个干脆。 “你别担心——”盼妤搭上彩英的肩头,郑重道,“我会尽快搞清楚云乐现在关在哪、是否安全,他同样身负干系重大,有价值就不会有事。” 薛纹凛默默旁观,满脸饶有兴致。 待只留二人,盼妤一转身,却见薛纹凛难得露出好奇探究的眼神。 她实在摆不出讨好柔笑的表情,只语气平平地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薛纹凛不以为意,温声解释,“患难良友之情固然真挚,我却鲜少见你将此情托付陌生人,一时觉得有趣。” 盼妤却拧眉反问,“你为何不想我在收拢人心?人心最是难测,她心性未定,身上变数最多,我自然要竭力稳住。” 薛纹凛轻轻哂笑,听出她故意自嘲,却也不减兴致地戳破,“你这般解释,不怕我真信?” 盼妤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吭哧吭哧在人身旁落座,动作豪爽干了杯茶,用最闹动静的举止和最乖顺的口气作出解释。 “我此前并未全然信她,一则患难多次实不忍再疑,而况,你我身份早已明了,她这般死心塌地鞍前马后,还能图什么?有些怀疑实是心中云影,想太多便是自寻烦恼,再说——” 盼妤抬眸快速瞥眼对方,“情之所钟一事,用真心换真心未必感应不到,你说呢?” 薛纹凛漫不经心地嗯声,似不经意拖长的音调里裹了几分认真,听他低沉道,“说的是。” 盼妤怔怔听罢,仿佛得了些鼓励,兴头也被勾起来。 “关于彩英,我只有一事存着个疑影。” “真情何以超脱束迫?” 盼妤微微张大嘴,完全掩饰不住吃惊,“你连这都猜得出来?莫不是民间走一遭后,要成精了?” 薛纹凛不咸不淡地剐了她一眼,却没在意这番打趣。 “你说得对,最难防是人心。御人当摒弃探测人心,最便宜的方式就是以弱点胁迫。” 盼妤频频点头。 当初从谷地逃出时,他们正面对刚刺史府内应,彼时得知谷地以毒药控制人,定期服药才能活,彩英虽及时搜刮解药,但距此时日久矣,再未听她提及相关。 薛纹凛看着沉思中的女人,不疾不徐地提醒,“药谷为云乐配比解药时,不曾在她身上对症治药,她此刻是否真的脱离了控制?” “阿妤——” 盼妤被喊得差点打了个激灵,面对男人时少不得面色越发肃然慎重。 薛纹凛温声道,“我只是好奇,以你的了解,人之忠义与人之情深,哪个持久更甚?” 他眸眼微芒澄澈,肌理放松自然,看得出真心发问,并非刻意有指。 殊不知,盼妤却难以发声。 这原本就是横亘她前半生,痛苦不褪的致命题,她自己就是其中作答最失败之一,此刻又如何嵌套入旁人的人生里轻易应对? 只是现在无论怎么难,不欺骗便是她的底线,哪怕字句从喉咙溢出时只有艰涩冰冷。 盼妤极自然地掀了掀眼帘,放轻了声量,“凛哥,你知道的,这道题我非但不擅长,还生发许多错处——” “当下我只是以为,她与云乐彼此真心以对,此刻于我们而言,是友非敌,除非——” 薛纹凛柔声接话,“除非图穷匕首见,比如名单近在眼前,或出现了一个契机,能令谷地就此倾覆三境。” 盼妤默然颔首,从一闪而过的掠视里,探到对方平静淡然的眸眼,不现半分微澜。 她霎时喜忧参半,几乎迫切想知道对方这份平常心,是理解认同,还是浑不在意。 不过,她转念一想,似乎能收获一份平常心也颇是不易,因为她隐约能从这样的心境里体味到一点浅浅的温度,与早前的冷漠截然不同,虽是薄暖,尤其珍贵。 沉思到尾巴尖尖上,盼妤又熟练地自嘲,因为自己凭空揣度出对方一丝半点如有如无的温情,又将自己安慰好了。 她面色从暗转霁,作虚心讨教状,“我们还算初来乍到,如何能从一个世家子嘴里得到自己想知道的,虽在小辈们面前偏要勇武,我还毫无章法。” 薛纹凛啼笑皆非,“你倒能处处诚实得很。” 她揽臂横在桌上,努力撑近半身,纤长脖颈用力将脸向男人凑过去,满面正经严肃。 “我说过再不欺骗,善意的也不会。” 一句短话陈述得平和自然,还远不如女人显露出的表情那样千万般郑重。 薛纹凛不由得多花了须臾,深深凝望进那张绝无伪装痕迹的颌面。 相较自己覆面易容,盼妤此次只肯五官稍作调整,只消气韵威势带动眉眼,原本自身的清丽绝尘便不减分毫。 他原也从来知道,此女子唯世间仅有。 独此一份不让须眉,独此一份坚毅从容,但天不许完人降世,半生走过略是险辛。 她从精致细腻地养在深宫直到避世,期间当然有成全初心之念,只不过,这番初心念头里又有几分与自己深深牵连—— 薛纹凛以为从前自己是不屑深思,如今就是不知,自己会不会怯于琢磨? 他从来都可以很好地正视自己,如同从来不为难自己一样。 薛纹凛不是待她话落时放下了扶额的手,却在盼妤形似故意前倾时下意识地退后。 少顷,薛纹凛竟主动幽微蹭前了半分,这举动将盼妤彻底看呆了。 “曲仲明此刻少不得草木皆兵,但现下便有个机会,你附耳过来。” 旋即,他分明见到女人眸眼里的清亮刹那转暗,她仰面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附耳说秘密才主动的么? 那两分转暗里仿佛写满怅然和失望,所以连男人的靠近都不称之为惊喜。 薛纹凛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向她暗授机宜,每每一见她乖顺颔首却不发一语,心中总不自禁地倍增兴致。 即便往昔两人浓情蜜意时,这也不多见,很快,薛纹凛尤自冷静地想清楚了原因。 他抚着心底纷繁的思绪,再盼妤又一次作乖巧状应下所有时,不经意地发问。 “阿妤,你方才在生气我故意驳你脸面?” “嗯。” 盼妤猛地发现自己应早了,将他的问题正经在脑中重复了一次,呆愣道,“嗯?” 薛纹凛笃定而又显得漫不经心,“你方才在生气。” 盼妤露出熟悉的怔然,饶是自诩历经十数年情事的老手,也被薛纹凛不打招呼地整懵了。 她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底的不当真竟多于当真。 因为面对这张属于“文周易”的皮相,她很难在薛纹凛骤然推心置腹时袒露心迹。 是什么心境催发薛纹凛破天荒地关心她的情绪? 感动于自己赴汤蹈火?或者,易容时表情反应可以藏匿,他越发肆无忌惮了? 勿怪她胡思乱想,好一会,盼妤才磕磕巴巴地回应,“多少有一些,只因你戏弄我在先?” 她又怕薛纹凛以为自己真在将他论罪,补了一句,“我当时很认真谈正事,不是么?” 薛纹凛慢慢转了视线,嘴角噙住一丝笑意,皙白的指节在桌上叩了几声。 “我没有戏弄,不过若你误解了,我可以道歉。” 见他没有看自己,盼妤转而直勾勾斜视着对方,“那你,原本是想什么?” 第565章 谁不知二人关系...这不活受罪么? 停灵之地位于天堑后、峭壁下,越天堑再不造营帐,而是建铺砖房楼。 马伯亦的灵柩停在一座独栋塔楼,名为“祭英塔”。 塔中纳尽为国出征捐躯的将士亡灵,平时固定安排看守,自打出了这桩命案,又成倍增加了守卫,停灵期间祭奠稀少,却有一人,但逢子夜雷打不动地现身。 “指挥使今夜还来?” “对,怎么了?” “你不觉着,蹊跷得很?” “嘘!蹊跷不蹊跷,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又是子夜时分,他每每祭奠后魂不守舍,谁不知二人关系...这不活受罪么?” “管他呢?从前二人素有不睦时我等难道就好过?如今生死相隔,想必大有心结。” “会不会,那种心结?” “哪种?......不至于吧,若真如此,他怎敢每日堂而皇之地进出,不吓死才怪。” “也是。这位身后靠山硬实,仕途之中自有人帮忙铺路,着实没必要。” “哎,我们只管熬过这几日,待灵柩下葬便也安生了。” “还得招子擦亮了些,我听说易先生——易参将对捉凶一事还无头绪,上头限期破案呢。” “这话有什么说头?” “你想想,若破不了案,便是得找人顶缸应付上头,你啊,赶快把脑袋别紧。” “莫胡说!我们,我们守个灵还能咋地?近日那些个外来人入营,就不能找他们不是?” “嘁——你还敢小觑他们?你就没发现,不管哪个指挥使,都不想得罪他们?再说,这里可是天堑之地,通往王廷的至关要道,但凡芝麻大一点异动,都可令人掉脑袋!” “你们俩涨涨眼力见吧!子时即到,别交头接耳了!” 灵堂外窸窣的动静戛然而止,窗棂旁的人影接踵散去,门内只余几波暗淡摇曳的烛影。 岑寂良久,棺椁后遽然生出幽微几声脚步。 盼妤起身小幅活动着僵直的手脚,垂首凝焦处,自己的同伴正满面悠然屈膝坐着歇脚。 距子时不到一炷香,她心中有疑惑实在不吐不快。 她伸头小心翼翼看了看不远处,大门从外头锁紧,守卫在各自岗位待命。 盼妤悄声纳闷,“此等差事还需你上?”这遭不是来对话曲仲明,仅在暗处观察罢了,换谁都没有危险,可架不住薛纹凛非要亲自前来。 薛纹凛蓦地抬头又哑然,抿了抿唇无奈道,“你既这般自告奋勇,我为何不能来?” 他话音刚落,头顶立时落下一团阴影,那女人抱膝蹲到自己面前,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是你出此妙计自然能来!我只是疑惑,你为什么要来?” 薛纹凛微微拧眉一脸高深莫测,心中却在腹诽,此女从洛屏缩紧的芝麻胆量,果真是被自己一路养肥了。 为什么要来?这个问题与昨日自己坚持同行分明是一个道理,却架不住有人明知故问。 “此地诡谲,你对敌经验太浅。”薛纹凛打量着她略显大方豪放的姿势,慢吞吞地解释。 这次换盼妤无奈,难道一句“因为担心你”,就这么难以启齿么? 盼妤叹完气,觉得薛纹凛修习这套嘴硬真功夫那是天选神奇还分外合适。 可她满心满意终究充盈欣喜,于是浅浅一笑,“谢谢你担心我。” 薛纹凛:“......”我并没有,我不承认。 她吁口气,起身一手扶棺,不紧不慢围着棺木走了半圈后,兀自盯着马伯亦的神位发怔。 “这些守卫我白日里就逐个问询,个个一问三不知,原因正如此刻。” 曲仲明以守灵的名义夜夜于子时前来,每次待满一个时辰不说,还特地屏退守卫。 “但凛哥,你方才自己听到,守卫们也告诉我,曲仲明每回从门内出来后皆面目惨白、双腿发软——” 她扶棺的手紧了紧,目光平静而大胆地往里头望去,“他心中充满畏惧和胆怯,这是遭受了谁的胁迫,要日日活受罪?” “或许他知道凶手是谁,是以心存愧疚,忍不住诉说。” 盼妤朝他一哂,“你在故意考验我?他若是帮凶便不会默许易环生骑在他头上,他若心有愧疚,为何每回非要呆满一个时辰?他若不懂避嫌,动辄就要牵连身后家族。” 她似乎颇有自信,“我以为他不敢。” 薛纹凛几不可闻地嗯声,“可惜他对我们并不信任,不知最能帮他摘除嫌疑的近在眼前。” 盼妤吃吃地笑,斜眼扫过安静如斯的窗棂,小声道,“马曲二人谁也不服谁,二人忌惮对方的理由,有些不同。” 如今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一行被延误在驿馆,是曲仲明想独占“俘虏司徒扬歌”的功劳,私派手下拦截令牌,又以名册归属祸水东引,企图先挑起他们与马伯亦的矛盾。 会面那日,马伯亦分明晓得背后主使,行止姿态却处处透露出息事宁人的意味,他与司徒扬歌结怨多年,竟能容忍曲仲明当众抢功,可谓对曲仲明背后靠山畏惧到了极点。 曲仲明与马伯亦在关隘大营分治多年,表面上一路相安无事,一个世家子,一个则是旧臣叛将,却周旋至今尚能打平手,如今,曲坐视自己背负“杀人”罪名也不敢放声申诉。 “曲仲明此人心计泛泛,他自诩贵胄,却连抢功劳都只敢暗中鬼祟,我推测,他背后应是有高人指点,或许他们一直对马伯亦另有所图。” 盼妤颇以为然,“比如马伯亦是否真心背叛,或许他手里还有什么把柄?” 薛纹凛就站在她对面,两人各自手扶一边棺木,男人先一步站在木制踏阶上,看架势正准备入棺验尸,她连声喝止,“别别,我去我去!” 盼妤倒吸口凉气,赶忙压低尾音,几乎跳起身才勉强握住了对面木框上的手。 她把自己浑身上下写满急迫,却发现薛纹凛面容无端添了几丝凛然冰霜,盼妤讷讷地坚持,“我身量轻小,入内好接应。” 间不容发时尚能想出一番狡辩,盼妤来不及自夸,下一秒正对薛纹凛锋锐的眸眼。 她越发摸不透,这男人本就鲜少露情绪,怎地莫名生了气性? 情急之下,盼妤只得眨巴眨巴眼睛,冲他默默无声地露怯装可怜。 薛纹凛耷下睫羽,语气不咸不淡,好像是在解释,但态度完全不容置疑,“难道你以后都不出入宫门?这等污秽不必你来靠近。” 盼妤听罢咋舌,偷瞄了对方一眼,手却诚实听话地放下。 这道理从表面听来,怎么都像是在偏信鬼神之说,薛纹凛岂是那种人? 盼妤只得配合着干笑了两声,即便现下心里忍不住地甜滋滋,面上也得装作一团老实巴交,她悻悻地小声催促,“那我听你的。” 玄色金丝绣的外袍朝她掷了过来,盼妤稳稳接住,又跑到门口望风观察动静。 “过来。” 听到呼唤,她忙不迭地踩上踏阶,偏偏这男人似要故意遮挡自己视线,也不许她过多往里头瞧,只是简短吩咐,“拿笔详记。” 好好好,详记详记。 “尸体离案发当日已起大变,但腐烂速度目测有异状,皮肉分离松弛过甚,表体依然无痕无伤。” “指尖肌肤平滑已不现纹路,十分可疑。” “腹胸凹陷,新添缝合痕迹,但表面血污有被特别清洗过的痕迹。” 薛纹凛蓦地啧嘴,惹得她不觉惊乍,连声问怎么了。 男人紧接着轻叹一声,口气冷凝不耐,“他背后寿被湿潮,许是摸了满手血。” 盼妤嘴角顿时一抽,听出这男人洁癖犯了呗,熟练地配合干笑,但她脑筋动了动,忽而福灵心至。 “无痕无伤,哪儿来的血?” 薛纹凛背对着人不回答,忽而抬腿斜跃轻盈出了棺材,下一秒,他揽臂朝盼妤手腕用劲一紧,口型做了个“有人来了”的警示。 余光里出现斑驳光影,二人快速闪身躲到神位下的暗处,不多时,门吱呀地开了。 “今夜也不必守着,关好门,走远些,一个时辰后定来接我。” 守卫们稀拉小声应答,一阵动静过后,她听到近侧一阵膝盖跪蒲团的摩擦。 曲仲明深深长长呵声,光喘气,不动也不说话。 不一会儿,房梁上倏忽发出细碎的响动。 盼妤猛地觉得后颈发凉,那男人竟拘紧自己衣领笔直往后拽。 两人彻底隐在黑暗里。 “第五日了,今夜若再没有收获,本使简直要坚持不下去。” “公子千万忍耐,勿要忘记老爷的吩咐。” 曲仲明满嘴不耐,说话时都能听得出嗓音里的颤动,“吩咐吩咐!你是奉命保护,不是奉命监视!天杀的,本公子——” 他被那人嘘声警示,旋即强压住声调,“本公子与这具尸体呆了五日,整整搜了五日!他全身上下里外,尽数被翻遍,根本找不到爹所说那物什!” “当年这匹夫授命退守承郡,他近身安插有眼线,如今老爷得到情报,当年有内应亲眼看到过那东西。” 曲仲明猛地捶地,轻叱,“能搜的地方都搜遍了,他能放在哪?” 另一人仿佛也很为难,在曲仲明身旁叹了声气,“莫说狡兔三窟,无论是老匹夫在承郡的居所,还是希星城旧处房邸,连他背地里养了那些个莺歌野燕的住处,我们尽数搜遍。” 曲仲明咬牙哼笑,“我再忍过今夜,再无发现便撒手不管了!” “少爷,不成啊!老夫人交予的任务仅此一件,您此前已费劲苦心,不能中途而废。” “人活着还能窥伺破绽,死了还能怎说?再说——” 他停顿少顷,恨恨道,“本少爷我使了多少力气才独占了这份天大的功劳?司徒扬歌那厮十分危险,未免夜长梦多,就应早早动身,王廷到底缘何迟迟不允?” “这个,老爷也没打听到,陛下颁旨时颇为坚持,是以‘那边’认为,这里头定有鬼祟。” 曲仲明再次忍不住地嗤笑,“早要我爹多多向夫人谏言,转移犯人宜早不宜迟,人多越发容易生变,司徒扬歌与西京结盟交好,怎知他不会狗急跳墙求援?” “可当今主上,不是与西京那位太后,还有姻亲关系么?” “太后又如何?我早闻那位太后与自己儿子早有不睦,长齐宫变后,周边可有动静?” “情报营所出有用的讯息不多,只说御驾已返回王都。” “此前对方囤积大军,我还担心谷地被波及,不想老夫人手段高明直取王廷。” “少爷,虽说小皇帝看似软弱可欺,但论起兵力,王廷实力要比谷地雄厚。” “嗯?你想说什么?” “我是疑惑,这小皇帝手中有兵,为什么还对老夫人言听计从?” “哼,你怀疑他隐藏实力,坐山观虎斗?不,不像。你几时亲眼见小皇帝调兵遣将?我猜测,司徒扬歌还藏了底牌,小皇帝有苦说不出,正虚张声势呢。” “司徒扬歌这厮?不会吧,若真是如此,小皇帝越发应当抢到人再说。他此番严令非破案不可,我怎么瞧,都在故意阻止司徒扬歌动身。” “这老匹夫死前当夜曾见过他,你说此二人是真结仇,还是做给外人看?” “提前这么多年做局?不可能吧......司徒扬歌‘背信弃义’之名,尽喧嚣于马伯亦之口。” “哎,也有道理,我迟早腾出手料理此人,今夜只余一处可藏玄机,过后你定要找机会将这尸体赶紧烧了。” 神位下,蜷缩一团的女人立时抖了个激灵,接着被人悄悄按住肩膀。 听到曲仲明背靠谷地盼妤并不吃惊,当他冷静分析王廷动向时,盼妤越发觉得此人平日就在伪装扮猪吃老虎。 盼妤默默浅呵口气,她没料到今夜会是个赤裸裸的捉凶现场,她不仅心惊还担心害怕。 她将手覆在同伴手背上暗暗用力,向他示意,旋即,她感到一片冰凉的掌心主动与自己交握,那是稍安勿躁的意思。 第566章 怎会想到他身上藏匿地图? 她心境瞬息恢复平静,听到前头突然有了动静,无声迅疾地向内再掩了掩身形。 “药水应起作用了吧?” “快了,少爷稍待,我提前两个时辰做了准备。” “机会在此一举,若再方向错误,我也无法了。你怎会想到他身上藏匿地图?” “他在承郡秘密养着个相好,若非银票取用往来,我们尚且查不到此女,那小娘子细皮嫩肉扛不住大刑,略略有些招认。” “招认他身上有秘密?” “非也,只说他从不在人前更衣,并且,马伯亦在她背后摹了一副舆图。” 曲仲明短促叹笑,“亏你们想得出来,或许这真是意外之喜。” “后来,我等在那小娘子居所搜出了那些药水,循着那小娘子背后舆图,找到了马伯亦藏匿财宝之地。” 曲仲明倒吸口气,低声惊呼,“果真?!如今财宝何处?” 那属下嘿嘿轻笑,“自然在主公府邸。” 曲仲明满足地叹声,低低催促,“你扶他坐起,我看看描图。” 盼妤滚了滚喉咙,入耳听棺木里响动非常,随后自己手心被摊开,薛纹凛正在上面写画。 那掌心像被一束羽毛反复撩拨,绒尖正肆意抓痒,于她而言才胜似经历巨大刑罚,她差点分心辨不出薛纹凛到底要向自己传递什么,先生生品出一股无端的悸动。 勿妄动,藏好。 没错,反复几次,应当是这些字。 盼妤翻躲开自己的手,兀自忍耐少顷,心想若回应“我不”两个字,有人得一怒绝尘。 她提前预判薛纹凛势必会独立独行,当然不肯就范。 今夜之行,只要曲仲明愿意保存尸体,倒也不到非对抗不可的地步。 “少爷,可发现玄机?要添些火光么?” 曲仲明发出了惊叹,“竟真的有图,多日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若你早料到此处有玄妙,我也不必日日与这团肉泥为伍。” “着实委屈您,还要生受那等险恶揣测与嫌疑。” “倒无妨,只要这世间恩仇德怨,皆能由因果循环便是,我虽对他施了些手段,也不曾害他性命,却不知他阻拦了何人飞升之路而遭此报。” “早不死,晚不死,进了陌生人才死,属下觉得那些生人定有异样。” “凭空张嘴谁不会?你倒是将人盯仔细些,手握证据好说话。” “谁料白衣摇身变参将,易环生那日嘴脸您难道没看见?那厮竟宁可信外人。” “无事,坐山观虎斗的伎俩罢了,他平素唯马伯亦马首是瞻,对谷地出身的人心怀忌惮,他此刻还不会当面与本使对着干,当务之急要速速处理尸体,不能把本使无辜牵扯。” 无辜牵扯? 盼妤低头琢磨起这四个字,很有种“听半天废话,终闻希望”的感觉。 关于凶手的身份,薛纹凛几乎最早将曲仲明排除在外,没想到这么快应验。 同时另一个重大发现是,这公子哥的家族竟与前朝关系匪浅,且听他说话,完全不像司徒扬歌下台后才勾结。 盼妤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家那位只会不劳而获的好外甥,极有可能掉进了一个坑。 咚咚咚—— 清晰沉闷的三声敲门直透他们藏身处,盼妤猛地发现自己竟晃了下神,棺木前不知何时早已没了动静,三声过后,听得前头二人又开始细声交谈。 “怎么?外头什么动静?” “是买通的望风兄弟在示警!” “无妨,你速速离开便是。” “那这尸体?” “今夜要避嫌,你且按我说的做——” 第567章 幸好对方今夜不打算毁尸灭迹 没想到曲仲明满嘴听来不着调,关键时刻花花肠子不少。 可他甘冒加重嫌疑风险也要保住的舆图,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盼妤懊恼地轻咬住贝齿,暗叹幸好对方今夜不打算毁尸灭迹。 但听二人密谋口气,其中耳语如果和处理尸体相关,那她和薛纹凛可万万走不得了。 她不自禁偏首朝身旁凝焦而望,前方看尽一团漆黑,深沉的黑幕只不断加重了内心忐忑。 盼妤此时多么希望,薛纹凛捏个手或者击个掌来些薛微表示,证明他们仍是擒纵自如的那一方。 恰时,梁上君子领命后原路返回,那刻意做好掩饰的脚步声在房梁隐约可现,听来像在耀武扬威。 盼妤原是半点也按捺不住,偏身旁发号施令的同伴却没什么表示,她只得硬生生挺在原地。 门开了,曲仲明装模作样哭哭唧唧退出去,临了叮咛一声,“灵堂静肃,不可随意被人打扰。” 守卫怕是个实诚人,没领会全意思,口气生硬地迟疑,“您是说,其他人不许来祭奠么?” 曲仲明不耐烦啧嘴,略是气急败坏,“可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来得,须提前知会我或者易参将。” 守卫赶紧称是,紧接着大门一锁,竟就万事大吉。 “人走了?”室中静寂少顷,盼妤忍不住发声问,这副半身微蜷许久早觉僵硬,她虽隐约知道薛纹凛在自己身边,但心中翻来倒去地有股散不尽的怯意,令她始终放松不开手脚。 这会身形未动,耳廓倏忽似轻风拂过,盼妤下意识伸手一揽,不确定自己是否抓到一抹衣摆残角。 薛纹凛传来肯定的回应,声音听来含糊遥远。 先别打火折子。均匀长稳的气息在头顶吐纳,她啧了一嘴,仍旧乖顺地将火折子收回袖袋。 薛纹凛不允她紧随其后,自己偏偏疾步门口观察了片刻才折回。 男人走近她身边时手中已多了一簇明光,昏黄火光照亮棺木,里头的场景让盼妤不由倒吸口冷气。 尸体灰白面色朝天,明黄寿被将马伯亦从脖到脚遮盖完全,一切与初时所见仿佛没什么不同,但整条寿被沿着各处边角,被晕染一层两指间宽的湿红,越看越觉瘆然。 盼妤吸了口气,声音不禁发虚,“好家伙,不经遮掩就走人,也不怕事情败露。” 薛纹凛表情严肃,不知察觉了什么,轻声快语地道,“这说明他们马上要动手,快找图。” 说着,他长腿跃抬灵巧地跳入棺中也未再发话,只抬头眼神示意同伴。 同伴收悉眼神,竟立刻看懂,旋即,一张遽然坐起的死人脸猝不及防与盼妤面对面,她憋住惊呼,赶紧绕到薛纹凛身旁。 “可,我——”漏夜密行谁会随身带纸笔?! “别慌乱、别害怕,你带了随身匕首。” 盼妤禁不住张大眼,半晌没回神,“......” 男人斜眼看了看同伴,歪头打量尸体背后舆图,说话越发不容迟疑,“这会怕见血了?” 第568章 那个院子,园拱门,还有—— 盼妤:“......”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留了闲工夫调侃? 她哽噎数秒,忍气剐了薛纹凛一眼,却很老实迅速从贴身掏出那把随身匕首。 她如今自诩行动派总不算大言不惭,在薛纹凛时而直抒胸臆,时而提点暗示下,她似乎什么脏活乱活都没落下。 盼妤蓦地深沉有感,自己前半辈子终究只顾在嘴上指点江山,如今处境倒的确符合“一报还一报”的因果。 她想了想,还是沉不住气,“与一团死肉面对面,霎时恐惧总是有的。但我现在行动勇敢,不知先生是否想过奖励?” 薛纹凛眼帘低垂,闻言短暂一怔。 女人正偏头贴紧他的肩颈,细白手臂绕过,面上堆满聚精会神的严肃认真。 薛纹凛眼帘垂落,被遽然逼近的幽香恍惚一瞬神思,轻薄的唇面微动,声音慵懒中透出几分戏谑,好像无端来了兴致,“奖励?” 那颗灵巧如春枝摇曳的头颅正在自己胸前小心翼翼地端正,视线的余光仿佛迷蛊深种,不由自主随着头顶娇俏可爱的发旋转移来去。 他眯起眼,瞬息回味这个自脑海自由催生的词语...... 娇俏可爱?! 薛纹凛似不经意地耸动喉结,用这个动作默默表达自己的情绪。 简直荒谬—— 盼妤正在审视打量那幅背上的舆图,压根没听出男人语气里的幽微异样,坦荡地回应,“纵然上刀山下火海皆从我自愿,难道这般品质不值得赞赏?还是你独独对我吝啬?” 女人侧脸的线条利落柔和,正如她手起笔落半分也不拖泥带水。 薛纹凛明白,他二人都不是目光矫揉局促之辈,她既不屑以过往裹足不前,也不屑以付出要挟授受,这样出自她口的疑惑,直白纯粹还较真。 求一个鲜少能得到的真心答案罢了。 薛纹凛淡然笑抿薄唇,重新调整目光,毕竟,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如何对她。 他只是犹疑自己当下心境,似乎淡漾着某种陌生的欢悦,连他自己都不着边际得很。 男人眉眼间迅速生起一丝清冷的意识,恰见盼妤落笔的起承转合处正在踌躇,忍不住轻声道,“你既知我脾性,何时得见慷慨?先凝神瞧仔细,宽心些,此时此刻无人会折返。” 盼妤边画边听边撇嘴,只差要目不转睛所以无法翻白眼。 她从前觉得要捂热一颗冰冷的心,光有热忱持久和真诚,都太虚无,尽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后来她努力冲锋陷阵力争表现,似乎有点用,但作用实在不多。 不知何时她渐渐醒悟清楚,前面那虚晃两招,都不如我行我素和脸皮培厚顶用。 权且无视罢。盼羽从鲜血淋漓的肌肤上逡巡而过,冷不丁地低呼,“这地方我见过。” 不等薛纹凛发话,她又道,“是那个院子。” 薛纹凛仍是不明就里,犹疑地嗯了一声。 盼妤声音倏忽有些发冷,“那个院子,园拱门,还有——” “他们俩。” 第569章 命运的轨迹奇异地重新交织在济阳城 冥冥之中,命运的轨迹奇异地重新交织在济阳城...... 薛纹凛着实没想到,“园拱门”后不仅是脑海里残留不褪的梦魇,如今竟还写进一连串未知的阴谋诡计。 他拧眉默然,在长久的无言里回溯那段遥远的记忆。 他与盼妤少时济阳城之初遇,不单留下彼此的惊艳一瞥,更有足以旋乾转坤的见闻。 “你确定?”薛纹凛喉结轻微耸动,对自己的问话不强求答案。 盼妤的认知或许出现其他偏差和错觉,唯独这件事绝无可能。 “凛哥,你明知故问。”盼妤眯眼聚精会神,描摹得格外仔细认真,语气寡淡如水,“那是我心中至今根扎深重的刺。” “不知图中指向什么?”薛纹凛问得干巴巴。 说罢,他只觉那颗柔亮椭圆的后脑勺枕着自己胸膛悄悄借力,此后女人维持着姿势静止须臾,显是真的有在正经思考。 他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对方思考后的成果,全然不介意二人此刻肩比肩,呼吸比邻呼吸的距离。 片刻,盼妤声音略沉,“适才描摹过程暂察觉不到图中有何异样,其实金银财宝权且无谓,就怕——” 话冲半截,薛纹凛蓦地搭中她肩头示意住口,姿势无不透露着男人内心隐忧,唯恐一腔柔婉俏丽的话语说出他们共同的忌惮。 就怕敌人不贪念金银,却也掌握那个致命秘密的任何一分触角。 盼妤只觉心底躁动越发汹涌,而她知感也何其灵敏,正察觉薛纹凛忧思在愈加缠绕。 “我暂且预判稍微乐观。”盼妤放缓放柔音量,没来由地膨胀开一股渐进强烈的呵护欲。 薛纹凛从来无惧天地鬼神,而今时今刻催生他烦忧的,说白了不过是他人荣辱,盼妤实在看不得这男人每每舍己而操心别人。 她娓娓道来,听着倒也有理有据,“毕竟若那秘密泄露分毫,三境都不至于像现下这般安宁。” “再者,在今夜之前,济阳城的紧要之处并不是那扇门后,庄清舟衔命镇守多年,想必对城中每处分寸了如指掌。” 盼妤落下最后一笔后渐直半身,小心翼翼侧脸向薛纹凛,继续道,“如若这些年并未发现异状,也可证明敌人未必有收获。” 薛纹凛在她挺直削薄的肩膀上按压,“你如何确定没有?” 盼妤少不得扭捏地轻哼,又将肩膀往后仰让,竟发现薛纹凛不怎么想撒手,遂整张俏丽老脸无端泛红,她抿抿嘴接话。 “我明白,你说的是谁。” 薛纹凛意有所指,“济阳城曾被盛传末帝留下行踪,舟儿受命蛰伏多年未得分毫,直到发现旖旎阁的不寻常——” 盼妤附和着轻呵一声,“潘清儿自己就是掌握六龙令之人,如今料想她身份必是非比寻常,又或许她背后之人大有身份。” “六龙令落在六方,这背后的画,是意指潘清儿手中那枚?” 越往下说声音越细,有些话已经重要关键到附耳密语的地步。 盼妤自己也没料到,他们此行深入关隘的另一目的,就这么轻松而猝不及防地在这样的场合下宣之出口。 第570章 薛纹凛从未停止找寻六龙令的下落 六龙令现世数十年,不知情者以为缥缈传说,知情者存世寥寥,在一间普通的灵堂里,刚巧不巧就有两个。 齐六枚令牌可寻得大嵊王朝真正的龙脉以及累世宝藏,“得龙脉者倾覆乾坤”,此言一出,仿佛得到天大便宜也无须努力付出。 偏偏盼妤最大的优点就是务实,从前在她看来,这传言不过一句痴心妄想,即便是真的,也只够给权力巅峰锦上添花。 直到此刻舆图在手,她似乎才真切感受到一股渐起的欲望。 盼妤侧首凝焦,欲望翻涌并无打破心底的平静,她很清楚,转变心意全力追逐,是由某人执念而起。 多少年了,薛纹凛从未停止找寻六龙令的下落,他的坚持里并非裹挟贪婪,亦不是对西京朝局的担忧。 那是薛纹凛亲口予诺,所谓旧人归尘土,羁绊留于世,这件事最能诠释什么叫做“死人最大”。 每每情绪演变到此,总能惹得盼妤心念烦扰。 那“旧人”不是别人,正是朝臣眼中的明君楷模、三境百姓心中的盖世英雄。 一个盼妤真正定义为“虚伪薄情”的父亲罢了。 她不欲薛纹凛无谓沉湎旧事,思考不多时随即振作,警觉着轻声催促,“你倒是说啊!” 黑暗中,男人的声色冷漠平淡,“潘清儿经营济阳城多年,若与承郡关联不能没有书信往来,从阿恒所得的情报来看,目前还找不到关联。” 盼妤咬唇很快转变思路,“所以你仍旧判断,马伯亦即便与六龙令下落有关,那枚六龙令也只能是长齐多年前遗失的?” 女人揉揉额角,语气里的求知欲迅速散溢开来,“我却不信,他们既无书信往来,马伯亦平白无故描一张济阳城舆图做什么?” 六龙令分散各处的线索比比皆是,早年最广泛的传言便是三境诸国各存一枚,由于她曾在西京内廷亲眼得见,便也亦真亦假地信着。 “我打赌司徒扬歌唯独不曾向你坦诚这件事。”毕竟她向来认为二人的“兄弟情”不过尔尔。 薛纹凛听得竟轻笑出声,“我们立场终究不同,不单如此,他瞒我的事情还多着呢?” 盼妤瞠目发怒,啧嘴略显赌气,“既如此,你还倾力襄助作甚?” 她语气显露得有些刻意,但一想到薛纹凛此刻压根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便生怕这男人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也不自禁演得夸张了点。 她宣泄思识得简直忘我,从不知何时后靠贴紧的胸膛处,蓦地嗅到丝缕沁入心脾的清淡药香,她下意识贪婪地又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胸膛削薄挺秀,直白地袒露出二人此刻无比亲密的距离,旋即耳廓处感受到阵阵颤动,听得薛纹凛不疾不徐地道,“旧时仁义,值得我成全。” 盼妤只想笑,但大约也明白自己能咧出的全是苦笑。 只要薛纹凛想,他可以随时只念私情不顾大义,他可以随时找任何借口搪塞自己,大约在这男人的眼里,高兴时自己便是同伴,不愉快时自己便是“西京掌权人”。 第571章 阿妤心甘情愿助人为乐,自然该有应得的福报 “往事历历在目,难道你早忘却?描摹这玩意有何意义?” 她真有些接不住薛纹凛的话。纵然有误会和冷战消磨了情义,但细数旧日,还有谁能比肩她与他?难道彼此二人如今只剩下时光冗长了么? 说得合该只有司徒扬歌能与之结成“旧时情义”,自己的存在便要抹去的么?这人啊,若心中无底气,果真是不敢往下深究,否则只怕要坐视薛纹凛把天硬生生聊死。 男人身体力行,以最迅疾速度与盼妤保持距离,见她大功告成就径直下了棺床。 她这会感叹未尽,叹息有余,既不想横生枝节激起薛纹凛想起不该想的旧事,心中又憋不住一股触探真心的欲念。 鼻翼翕动间淡香远去,她强行从恍惚中醒神,见薛纹凛手执火折子辨认舆图得肃然仔细,忍不住继续旁敲侧击些自己心中的小九九。 “司徒扬歌受你成全则已,我此刻亲身亲历又算什么?就不能有劳文先生作答一二?” 本以为薛纹凛全然心思在画,却不想他闻言迅速回视,光暗偏差的那一瞬他没有凝焦住盼妤的视线,但又在下一秒继续寻找着女人的目光。 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积聚凌光,用文周易面容上残留的气势这么一呼应,竟让盼妤没感觉出丝毫违和。 她想来想去,自己着实未曾在薛纹凛面前挺直过腰杆,于是被人随意拿捏时总不自禁地先生畏怯,这不此刻,威势未聚而散,她只仰面对焦须臾便败下阵来。 薛纹凛似乎看清女人表情转承里的细微变化,蓦地轻笑。 “阿妤心甘情愿助人为乐,自然该有应得的福报。” 一记响箭正中红心!盼妤霎时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天籁。 即便假装以“文周易”的身份戏谑笑言都不要紧,只要薛纹凛能摒弃从前动辄结束话题的惯性,她预想的前途才不是死路。 她忙不迭地乖巧迎上去出馊主意,“我掩护你离开?” 薛纹凛忍不住气笑,叹声道,“此处绝无任何场合需要你冲锋陷阵。”还有后话不便言说,以当初他答应盼妤并肩同行的初衷,其实与任何真情实感都无关系。 自然更不会是因为这位太后娘娘很厉害,薛纹凛觉得,务实的女人也应当有自知之明,只不过盼妤从来不曾戳破直问罢了。 薛纹凛吹灭火源,领着盼妤走到一处落地经幡后面,他主动扯过女人的纤臂,任由她摇晃着在自己近身站稳,附耳到她纸薄的耳廓旁轻声叮咛几句。 这女人大约从深宫出来多年,接着又在客栈呼风唤雨惯了,久不务正业后连心境都只顾悲春秋伤,看她身姿虚浮便知思识飘摇。 他启口前无奈地叹声气,说得一板一眼,“你正经凝神,待我发出信号后,再伺机光明正大走出去。” 盼妤果然一听便醒,看着经幡怔怔地发问,“什么信号?” 薛纹凛不答,只从内袖掏出一片绿叶放在嘴边,上下唇轻含叶片微锐的薄片齿距,蓦地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蚊吟。 第572章 王廷关注的并非大人因谁而死 这蚊吟清澈微弱,有些像她在济阳城听过的鸣镝,只是类似却不一样,但应当不妨碍暗处的金琅卫闻令行动。 她被轻而易举地藏入落地经幡,紧接着便听到门外发出喧哗。 门被破开的同时,地面瞬息倒映几道阴影,斑驳交错乱撞,交谈声由远及近。 “今夜有谁来过?” “先生,哦不,参将,今夜仍是曲大人到此拜祭。” “可有什么异样?” “大人独来独往,期间呢喃啜泣,表情悲戚不已,没发现异样啊!” 易环生嘁了一声,扬声反问,“他表情悲戚不已还不算异样?” 这守灵者约莫与易环生平日走得近,闻言后嘿嘿笑了,不好意思地道,“属下只是如实描述,所谓背后深意,那得仰仗大哥智慧。” 易环生回了个嗯声,使其他人在外等候,只将守卫拉到一旁。 盼妤余光一瞥,从门槛处冒尖的影子越发纵横错乱,在外静候的人不止三五六个。 她心境渐稳,背脊稍稍挺直,闭目循迹薛纹凛的心跳与呼吸,只得周遭静寂无声。 “一会引荐几人,本将授命查实大人死因,届时回禀希星城,你带人好好配合。” “大哥,姓曲的亦有安排。” “哦?”易环生听上去十分有兴致。 “他借故灵堂需保持静肃,严令不可随意被人打扰,若有人须提前知会他或者您。” 易环生听罢几不可闻地轻哼,反问道,“你听命行事便是,这也是正理。” 守卫却反驳,道理摆得掷地有声,“哪门子正理?您未禁止他来去,但以他处境却毫无自知之明,身为嫌疑人合该避嫌而不再立于堂前,我若是他必凡事主动退避才是。” “——他此番掌控欲如此厉害,您不觉得奇怪么?” 易环生顿时嘁笑,“你这股阴阳怪气倒追随大人学得颇有建树。我何尝不想早日将他把柄拿在手中,可暂时也没有证据,他既主动张扬,索性以静制动。” “您以为,他这是做贼心虚么?” 易环生眯眼,“人心叵测,我不乐意将他朝好的方面揣测,免得错失关键。” “这便是了,他每每吊唁总挑子夜,行为姿态看上去又无差池,但未免太勤勉了些。” “以静制动也有时限,毕竟朝廷给我们的日子不多了。” “王廷关注的并非大人因谁而死。” “啊?那是——” “有些事多听无益,你照做便是,少些好奇心命才能长久。” “是了,那我这便招呼人进来。” “速速去,此事宜早不宜迟,万一里头真被曲仲明做什么手脚,倒平白遭遇些绊脚石。” 小片刻,交谈细语渐渐昂扬,盼妤终于听到几个熟悉说话声。 地面现出拉长的数个影子,她从经幡的缝隙看到易环生将众人迎进门,肇一、彩英、舒尔都齐齐团聚,身后还有几个衙役官差和仵作。 易环生扶着棺椁蹙紧眉关,目光一次没往棺木内转移,似不忍直视,只朝肇一礼貌客气地道,“先生说的日子已到,想必药汁见效,我从旁亲证,没问题吧。” 肇一朝他抱拳颔首,状似不经意地打量周遭,视线匆忙扫掠,眼中蓦地精光一闪。 第573章 曲大人,今夜来过一次还不够么? 肇一得到易环生首肯,淡定朝几个同伴指挥,“英姐随我检尸,其他人分守各处,我前日授予你们口诀,闭目默念口诀,若有需要,听我念出口诀,有对应者只管前来。” 易环生愣得拧眉,冲口重复,“口诀?” 少年的清亮明眸闻言浅眯着弯起弧度,他伸长脖子往棺中快速看了两眼,耸耸肩。 “大人死后迟迟停灵不得下葬,实在有违后世命理运途,阻挠他安息之人都有可能受厄运侵扰。” 易环生怔然打量着少年半晌,语气平平地疑惑,“小公子偏心偏信这些?” 肇一扫掠周遭自失一笑,“损阴德的事做得多时当然会害怕,权当图心安也是好的。” “至于口诀——那是正事。届时我要瞧瞧尸体背后到底藏有什么乾坤,为防止一拥而上发生任何变故,我在他们每人身上放置不同器具,不同口诀便于襄助得宜。” 三言两语就令易环生打消追问,他目送示意,见肇一和彩英二人手脚利落地各就各位。 女子系面踩入棺中,同伴则从背部托起尸体双肩,正欲将仰躺的僵直半身扶起,易环生不知何时在他们立定,目不转睛从肇一抬动尸体的分寸间隙探知那药汁作用后的秘密。 砰”地砸门声骤起,易环生残留的视线尚在尸体背部还未撩起的寿衣停留了须臾。 下一刻,他循声而望,几个身影相继涌入堂内,为首之人令他冷下面容。 来人身后越过两名气势汹汹的黑衣劲装男子,只看来人摇臂轻轻一挥,二人笔直朝棺木冲过去。 “曲大人,今夜来过一次还不够么?” “易——如今要称呼参将大人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今名列嫌疑人之列,只想速速找到凶手还我清白,自然心力焦灼些。” “卑职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大人既知嫌疑人的涵义,便是最要懂得避嫌,即便卑职再能感同身受大人之急切,更怕弄巧成拙,增生无谓揣测。” 曲仲明眼见部下出手,尸体又重新躺回棺木,紧绷的面容微微抽动,咧出勉强的笑意。 “揣测什么?马兄英灵在上,我曲仲明半生坦荡,从无争位谋权之心。其他鬼胎也自然一概没有。而参将,你难免在这件事上决断偏颇,你口才素来捷敏,我定是争不过你。” 好个猝不及防的恶人先告状! 易环生情绪稳定地皆收入耳,将曲仲明和他那两个二话不说就动手的部下各自匀了些目光,收敛表情后满脸漠然冷峭。 “指挥使说的这些卑职一概管不着也听不懂——” “卑职全权统领查实命案,目前为止没有什么需要与你争辩,避嫌是应尽之责,这分对错,指挥使也要与卑职分辨么?” “我并未插手案件本身,你这但书与不满从何说起?” 易环生抱胸站得挺直,“卑职此刻就在进行第二次勘查,大人此刻带人闯我勘查现场,却是什么意思?是这般避嫌的么?” 第574章 易环生,你打量蒙我来了么? “易环生,你打量蒙我来了么?” 年轻的指挥使像只马上就要被点燃的炮仗,横眉冷竖冲到棺椁跟前,那眼神里的暗芒迅速闪灭,褪去后的瞳孔蒙上浓烈的敌意。 易环生一脸平静,似全然不为所动,他以幕僚身份行事久矣,早习惯曲仲明这动辄爱循迹发作的公子哥脾气。 只不过这位公子哥,今时比之“曲马”两雄盘踞的张扬跋扈更显急躁和易怒。 “末将布衣入仕,只为查实大人身死真相,我口含天宪不敢负天家托付,连身家性命都能舍弃,此时能尊称您一声大人,难道不是真心尊崇大人么?” 易环生扶棺落目,目光从曲仲明两名手下身上一扫而过。 “只要与勘破案情相关,都该本官说了算,您对此有疑议么?” 曲仲明从震惊中回神,显然被对方不畏生死的姿态唬怕,口中反而交恶地冲道,“破案就依紧法度,莫忘了关隘仍是本座管辖之地,由不得你越级专权。” 易环生对着他恭敬作揖,朝二人指了指,平静如常地问,“末将此刻要对尸体进行第二次勘查,请大人与这些属下一同回避,此举可是越级专权?” 曲仲明指节下意识抠紧棺木内壁,眯眼表示不赞同,“你——,你迟迟不让他入土为安,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摇臂朝肇一几人也放来“一指禅”,面上不掩嫌恶和怀疑,“这群人分明也在嫌疑人之列,连那司徒扬歌身上皆有疑点,而本座是以家族起誓兑现清白——” “这番厚此薄彼令本座不得不生疑。你对司徒扬歌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放任他们自由出入行走并充当破案先手,甚至时常越级汇报隐瞒侦破进程,你以为我南淮曲家的名声是儿戏?” “关于大人之死,本将现在做的第一件事正是洗脱您的冤屈。” “此话怎讲?”曲仲明声调高扬,满眼写着不相信。 “王廷密令所言,想来您已成功自证,末将依照旨意办事罢了。” “旨意要你们对着尸体动来动去?” “大人死因不明,一次勘查不足以查得真相。” “算了,我不便问得太细。”曲仲明面容不再紧绷,但仍是介意肇一他们此刻的动作。 他似是矜持片刻,“我与马伯亦从前素有政见不同,那仅与权力争锋有关,我确实没有杀他的动机和目的。” 他虚空朝天报拳, 满脸正色,“如今长齐摒旧图新,我指望在陛下面前效力尤是不足,何必用生死,与他争这些拳头之地?” “人死灯灭入土为安,你们就不要还在他死后来这般折辱,本座做主,即刻入土!” 易环生面无表情地拒绝,“不可!” 话音未落,仿佛提前约定了暗号似的,紧跟肇一入内的几个随从立刻簇拥到棺椁四周,二话不说将曲仲明和他两个手下围了进去。 “易环生,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谁都动不得大人!” 易环生冷漠含笑,“您这几日坚持拜祭,末将代为深怀感激, 王廷既说您无辜,末将不敢不信,若说关隘之地分属您统领,那我手持圣旨破案也算不负皇恩——” “您即便有什么不该的冲动也稍微歇一歇。毕竟,南淮曲家巍巍而立,实在金贵。” 第575章 当下跟您论辩的是尸体动不得 曲仲明早知对手软硬不吃,但被投喂了颗钉子,脸色不能不变。 他料到易环生很忠心,但没想到这布衣参将直接跟自己硬杠。 他从立场就吃了先亏,从肉眼可见的人数上还占了下风,此间场景里,对方大可以静制动,而他却骑虎难下。 看参将用闻所未闻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曲仲明真切感受到一股豁出去的对抗,那俩谷地来人就在尸体咫尺,他急得声调都变形了。 “你这是要在本座的地盘当众撒野?!” “属下奉命查案,当下跟您论辩的是尸体动不得!” “你滥用些来历不明之人,如何能让本官放心?” 话音将将停顿,曲仲明使了几个自己人也涌入人团,恰时,他身后响起一个温润柔和的男中音。 “大人需得认真想想再作答,我等何时就成了来历不明?” 几步外的诸多衙役们纷纷听声望路,人群自然左右分立,让出的身隙间走出一个身量削瘦高挑的青年。 “你们的背后,哼,谁人不知?”曲仲明认出是谁,目光越过易环生,“这位阿蛮姑娘,便是你们的说话人么?” 肇一悠哉地接触到视线,笑得有些邪性,“本姑娘说一不二。” 曲仲明整肃神情,与少女对视许久。 不多时,他像是刻意无视易环生的存在,没头没尾地启口,“听说姑娘初出游历,族中长辈没提醒要审度其势、谨思慎行么?” 肇一哪里能迎得住这桩突然袭击,只一味硬着头皮冷笑,眼神直往救星身上溜。 果然,“救星”在曲仲明身后不疾不徐地回应,“任务才是第一要紧,老家未给我等指定新上司,大人此番算训诫还是提醒?” “是忠告!”曲仲明暗地咬牙,看向薛纹凛的眼神里怒气淋漓。 少女阿蛮虽是首领,但眼前的白面书生明显充当了“军师”的角色,一想到自己要同时应付两个拥有智囊型的对手,他不免焦躁。 可再这么继续下去,自己越发像是在阻挠查案,简直做得比“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要明显。 曲仲明不禁窝火,恨疑阿蛮这群货色到底听没听懂暗语,从适才离开到收悉眼线报信,舆图还没在他手里抓热乎。 易环生突然袭击令曲仲明毫无防备不说,当下绝密即将揭晓,一份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他却不得不强自伪装拖延时间—— 曲仲明屏息垂目,唇面紧紧抿成直线。 静默间,曲仲明只让手下紧紧围缩在棺椁周围,依仗身体块头将肇一从尸体近侧挤开,这姿态的目的显而易见,当然会令人生疑。 肇一被蛮力撇到一旁,但见薛纹凛持着气定神闲的做派,心中稍定,眼睛滋溜转圈,刻意大声娇笑。 “易大哥,我怎地看不懂指挥使大人的行事?莫不是药汁发散后,尸体真能显出什么指挥使认识的东西?” 曲仲明无声冷哼,手下掌控移动尸体的死角,立于棺材里的女人弱不经风,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若大家撕破脸,不过做个图穷匕见的局,但尸体绝不能留。 第576章 易环生大约也发现了姓曲的情绪举止之怪异 t 第577章 他任何时刻都能勇猛无前 肇一身手利落地救下某人两名呆如木鸡的属下,瞳孔微缩而朝匍匐的人群里逡巡。 他任何时刻都能勇猛无前,但在薛纹凛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少年神思落定,只靠一个健步与振臂一挥,一团硕大黑影凌空飞旋撞入棺木—— 所有举动都好似发生在一瞬间,诸人不待反应,与地面接触的身体部位先是不约而同感到一阵沉闷轰震,那棺木噼啪爆破,紧跟在地面的异象之后。 而后“咵啦”几声继续巨响,棺椁彻底轰塌,再难有人不被高台上的剧变吸引目光,光天化日众目昭彰,有胆抬头的人都因眼前一幕瞠目结舌—— 木屑四散乱舞,断裂的棺木破板震飞撞到墙面,棺尾露出半边橙黄半边焦黑的寿被边角,两具人身叠罗汉般拥成一团,却仅有大腿以下躯体完整,其上最能辨认的更像是两个死死黏连的肉团。 空气里弥散的味道刺鼻难闻,所有人眼见为实,太容易联想出一副肉质烘烤烧焦的画面,不少人趴在地上掩面干呕,却还偏偏不敢出声。 盼妤边站边往薛纹凛的方向张望,那男人不知几时早已立定,看样子还颇是气定神闲。 她唯恐眼神太过热烈,只掸着身上灰尘遮掩心中稍定的情绪,又想到那少年的急智果敢,不仅朝他颔首赞赏。 尸体没从棺中炸飞天,全靠适才肇一身手利落,他在救人后退的同时将神位佛台联同桌围一起扔进棺材,很大程度减少火药冲天威力。 想到这火药威力间或伤害无差别地伤害到所有人,女人幽黑如琉璃珠般的瞳色里凝结暗芒,因对方不惜代价地毁尸灭迹,着实勾动她心中狂天怒意。 “擒住他!”那双含威酝俏的凤眸默默继续风暴,低缓平静的嗓音回荡在无人应声的灵堂上空,甫一话毕,只见女子身旁掠过一抹玄影,脚踢膝沉,将一人死死锁跪在地。 “反了天了,哪里来的宵小敢动本座!” 易环生同薛纹凛并肩行到曲仲明跟前,听到他挣扎无果后发出的恫吓皆面无表情。 “让我们指挥使大人站起身好好辩解,听他如何舌灿莲花。” 易环生听女人之言微微侧目打量,眸中的兴色一闪而过,既不阻挠也不主导。 曲仲明揉扭着手脚,抬起头后才现涨得通红的脸。 不知极怒还是极惧,听他说出来的话都变了调。 “朗天乾坤,你们这般折辱朝廷命官,果真不要命了是么?来人!” 薛纹凛站了出来,丝毫无惧地打断道,“大人此刻情绪越发激动,只令人越发怀疑这损毁尸身的做派出自您授意。” 曲仲明闻言徒然瞠目怒视,几近嘶吼道,“谁敢无凭无据,我此刻便结果了他!” 灵堂拜祭不携兵器,但随扈本就身负防卫任务,曲仲明似早已观察明了,手势迅速从身后立定的衙役腰间夺过一把佩刀,一下架在薛纹凛锁骨,森寒刀锋不离脖颈二寸。 第578章 你真要以我命抵你命? 仿佛倾盆凉气从头顶倒灌入盼妤脑海,混杂着久久不曾消减的怒意占据了全部身心。 看到男人皙白纸透的脖颈上明晃晃地架着一把凶器,盼妤当庭就差破口大骂,又恨不能亲自登场“英雄救美”。 但她到底忍得住,方才那番遽然发声恐怕已经惹得某些人生疑了。 暗卫分不清大小王,宁可光顾尸体也不护主人安危也就算了,易环生作为查案主导却足够腹黑狡猾,还有功夫躲一旁观望看戏。 薛纹凛本人更是胆大包天,明知对方会狗急跳墙还毫无警惕暴露自身于险境。 而罪魁祸首曲仲明,看来更不是个头脑灵光的货色,遇上东窗事发竟只会武力破局,关键他还犯了兵家大忌,既不知己也不知彼。 盼妤咬紧牙关,与肇一和般鹿默默交换眼神。 这两个愣头青眼睁睁看着薛纹凛被挟持,眉眼里的杀气快要爆冲天际,但她也注意到,那位遭逢变故的当事人自己倒是气定神闲。 她强自镇定,袖中手掌往下按压,做了个“静观其变”的暗示。 猝不及防就成人质的书生面不改色,抬臂先将身后人屏退。 他慢慢伸出两指捏住刀刃,语气平平里既不畏怯也无压迫。 “布衣身死如尘消烟灭,你真要以我命抵你命?” 曲仲明面容已彻底扭曲渐变狰狞,他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是谁发出擒拿的指令,目光一下子就凝焦到盼妤身上,几乎死死盯上了女人。 “你们沆瀣同流定有图谋,恐怕查案只是掩饰。”他恶狠狠地转向易环生,“我怀疑你与他们串通一气,我若在此有何不测,在座都吃不了兜着走!” 易环生其实也被适才变故搅扰得措手不及,他是不懂为何这群盟友任谁都能发号施令自作主张行事,但作壁上观的滋味也颇是有趣,他自然乐得从善如流。 他假装吃惊地看看薛纹凛,满脸无辜,“何来串通?还请文先生解释解释是怎么回事。” 薛纹凛显得无辜又无奈地耸耸肩,直到余光瞥见一袭丽色凑近,心中不禁悄悄称苦。 盼妤顾自踱步到与薛纹凛并肩,体量娇俏面胜桃花之姿的女子早就成为场中焦点。 焦点人物眼含戾色,正阴恻恻地瞪着曲仲明,好像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又好似方才的指令并非由她发出。 薛纹凛当然清楚有多少目光正聚拢到女人身上,这是无论何时何地他绝不愿意看到的,尽管盼妤一声令下由心而发,终只让局面越发复杂罢了。 他垂眸掩住一汪暖意,眼帘微抬时先侧首向盼妤递了个眼色,又将对方不情愿又愿意听话的收入眼底,这才觉得满意。 “掌柜,棺中情形如何?”他先没有解释,而是向身旁问道。 般鹿掀开捂脸的面巾,眼神狠厉地先朝台下众人望去一眼,用台上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沉道,“凶手冲着炸毁尸体目的而来,如今已损毁成两团肉泥,似乎目的达到了。” 第579章 你们查,你们现在就查! 光天化日行凶,薛纹凛甚至对曲仲明有些刮目相看。 如今对方阴谋得逞尚能旁若无人地嚣张,不知手中攥什么底牌。 曲仲明抬起手,指头只差没戳到盼妤脸上。 “凶手死无对证,你们若非想占得先机诬陷本官,怎会任凭一介小喽啰贱婢发号施令出手伤人?”一番倒打一耙气势狠足。 指挥使振臂挥舞,手下接到命令纷纷团拥在他周围,其他衙役虽时而旁窥易环生反应,倒是不约而同避退战圈之外。 场面忽而变得微妙起来。 高台上的人看似零落四散,台下反而清一色玄黑劲装威武林立。 易环生带着录事站在高台下,漠然看着双方剑拔弩张。 薛纹凛静待肇一和般鹿一番勘探,听得耳语后将盼妤护到自己身后,又朝易环生摇头叹息,“尸身全毁,功败垂成。” 易环生闻言面容瞬息褪去血色,眉宇间恹色淋漓,“刀剑无眼,你们既有联盟,便是死伤后果自负。” 他做幕僚时便从来避免与曲仲明起正面冲突,愿意维持基本的体面,但听罢八个字后,这布衣参将周身的宁静似一下子就被击碎了。 易环生双肩颓然缩塌,“马兄死不瞑目,想必触怒了谁的利益而遭此劫数。” 一番喃语似定论又似揣度,他轻轻对击掌心,战圈外仿佛懵然的随从瞬息整齐快速四散。 一群人先将堂内所有门窗关闭,又立起各自腰间佩刀,锋刃昭然发出锐啸,顷刻,窗侧门前守满了人。 易环生眼神森寒生戾,“大人仿佛误会了什么,是误以为我惧你威势,还是我为官昏聩至此地步?” “我始终保全你体面,但你步步紧逼非闹到图穷匕见的局面。” 他怔然侧目焦黑的残片,“我奉旨查案原与你互不相干,今日种种因你而起,阻挠勘查在前耽误良机在后,在座皆是见证。” “此种所有我必奏朝廷,请今上定夺。” 曲仲明大概从未见识过易环生如此强硬,震惊之下频频滚着喉咙,面目开始扭曲不定,“荒唐!陛下怎理会你欲加之罪?!” 苍白的辩解听上去很像一则笑话,引得易环生与薛纹凛不禁笑而对视。 薛纹凛浅笑,“不是阻挠,你何必彻夜不眠来拜祭?不是故意耽误良机,你为何着人干扰再次验尸?” “最重要的是,这凶手如何混迹进来的?” 曲仲明当即嘶吼出声,近乎歇斯底里,“好好好,你们查,你们现在就查!我倒看看这凶手是谁指使来的!” 薛纹凛狭长的凤眸静默凝视,双瞳倒映出对方异常高昂的情态,他觉得自己方才的错觉没有错,曲仲明手里或许还有底牌。 易环生已经投来探问,薛纹凛给了个安定的眼神,却低声对盼妤道,“你退到佛台后。”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言下之意你听话便是,盼妤纵然使劲皱紧眉头,也没再得到薛纹凛半分关注。 她孤身往后退到本是佛台的空地,心中烦扰不已。 第580章 薛纹凛此刻的气定神闲并非性情使然 薛纹凛此刻的气定神闲并非性情使然,而是少有失手的战绩构筑了绝对自信。 这位“天下第一”摄政王凡事巨细皆行思缜密,经来往去多年,竟随时保持着过去水准。 他让自己退后的那一刻,盼妤就有股胜负既定的预感,他必定早已掌握全局。 盼妤冷眼斜睨着灵堂内四散而立的一伙又一伙衙役随从,思绪如潮涌奔袭。 毫无疑问,突破口就在那个不要命的凶手身上,但曲仲明的热烈叫嚣才令人可疑。 这凶手定是随人群混入灵堂,当时灵堂人多嘴杂又出入自由,若早有歹心肯定提前做好伪装,如今他连同马伯亦都成了火药威力下的两团肉泥,说是死无对证都是轻的。 曲仲明带来的随行屈指可数又衣着差异鲜明,待他倒打一耙也有可能,就凭她自己能想到的,薛纹凛自然也能想到,他这般悠然沉静,看来正等着猎物入瓮了。 她悄然压抑下心中的不安和丝缕诡谲的兴奋,瞥见方才还在对尸体一通埋头苦干的青年已经各自站到薛纹凛的身边。 “勘查得如何?凶手身上可有什么辨认身份的印记或物什?” 肇一耸动鼻翼,似才从烧焦肉体散发的恶臭恍过神,手掌拦在唇角挥了挥。 “不行,实在烧得焦黑,着实辨认不清,但残留的腿部裤角料好像是衙役打扮,并非大营正规军。” 此话一出,曲仲明双眼直放光,面上雀跃着巨大的喜色,他当然要乘胜追击。 “诸位在此共同见证,你一言既出不得妄语,本座向来敢作敢当,定不会做谋害同僚之事,如今可是你们着人亲自查验,这下能还本座清白了么?” 肇一头微微一歪,顶着小姑娘娇俏的面容冷冷笑道,“是衙役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你一定没有买通衙役么?” 曲仲明果然气急败坏,吊角眼中蓄满狠厉,蓦地勾起一半嘴角,“你既振振有词讨伐本座,自然要拿出些证明,否则本座告到王廷也是占着理!” 般鹿默不作声地走到棺尾,给残留的两只脚脱下官靴,冲着薛纹凛笑吟吟道,“还是先生料事如神,来时早有做下记号,原来是防着遇到干坏事的抵赖。” 这拖鞋的举动别说围观人看得莫名,曲仲明一脸茫然,连盼妤站在众人背后虽淡定平静,心里也是连打问号。 她忍不住凑上前了两步,就这幽微的举动竟不知怎地被薛纹凛捕捉个现行,乘众人注意力都在那躯体残脚上,男人沉下脸轻抬下颌。 退后面去。 盼妤:“?”不去又如何? 女人学着少年不解地歪头,蹙眉表示狐疑和抗议。 薛纹凛只好退到她身边,侧首低语,“憋不住就出去。” 盼妤:“......” 门窗闭紧,防卫森严,这能是想出去就出去的么?再说,薛纹凛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 盼妤朝他翻白眼兼赌气,“你提前筹谋竟将我瞒得死死,我当然要看看接下来的好戏。” 薛纹凛见她面上整肃而不善,反而露出嘴角浅笑,“一切大约在掌握。” 第581章 被薛纹凛亲自应验后终究要放心些 她心中提前打好腹稿,被薛纹凛亲自应验后心下霎时大安。 让摄政王大人直抒胸臆地安慰自己并不容易,盼妤抿紧嘴角憋住喜色,此刻此场合就得见好就收,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这里毕竟是敌营,她难免容易“转念一想”。 顾梓恒曾警告金琅卫对这里鞭长莫及,发生任何变故只能自救别无他法,想必也因此,薛纹凛尤其在意抚慰大家情绪,又比之做神棍时坦诚直接许多。 敌营自救的妙招便是借力打力,傍住合适的盟友,毫无疑问,薛纹凛已买定离手。 盼妤听得薛纹凛的喃语,旋即下意识余光向侧方瞟去,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觉得新盟友是个越交集下去越有趣之人。 薛纹凛朝易环生附耳轻语,过后就看易环生平静无波的面容渐起涟漪,他表情变化的过程中间少了一环盼妤自以为本该有的情绪。 那就是迟疑。这位新上任的易参将表现出了对薛纹凛非比寻常的信任与依赖。 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但怎么可能? 女人的眉梢平直冷淡,并未觉得此刻所想是件喜事。 他们冲在前头查案,易环生自己则在后方指点接应,按照薛纹凛的性子,哪怕伪装也似乎伪装不了这番服从和委屈。 易环生大阔步走到残肢旁观察少顷,看着薛纹凛低声惊呼,“半边残肢能分辨出人?” “不可能!”此话一出,一个声音突兀横插而入,但仅仅喝止这一次就歇声了,待众人寻到说话人源头,不仅大家愣了,曲仲明那白净的素面早涨红成了一块半熟不熟的猪肝。 肇一拿捏着“阿蛮”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脾性,霎时哈哈大笑,“大人您接话可真快!” 易环生纵容地看着,也不理会曲仲明的窘迫和怒意,平静地问,“这人是谁?” 是啊,残肢辨人几近笑话,说出来盼妤自己都不信。 薛纹凛亲手脱下残肢的官靴,又解开足衣,直到露出足底。 盼妤听话地站在薛纹凛身后,自然看不到足底情形,但却能刚好将易环生和曲仲明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足底端倪让二人官员不约而同地震惊和困惑,这大约在薛纹凛意料之中,听易环生微张嘴伸手一边指,“这数字是何样?” 薛纹凛正色道,“看数字排列,此人是跟随我们进灵堂的衙役。” 听罢,为簇拥中心的指挥使大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面色放光生花,但他似乎马上懂得了什么叫做以静制动,只阴鸷地笑笑并不发声。 易环生面上肌理分寸未变,微微拧眉不语,当他发现薛纹凛也只是沉默地凝望同伴,反而越发平静自若。 众人就见,那蛮横又娇滴滴的少女首领满脸自得走到人前,眉眼间藏不住自得,口气里充满炫耀地说着自己的杰作。 “大人可否记得,我们是从马大人身死当夜即开始收纳协助办案的属下随从?” 肇一见对方只摇头不打断,继续道,“大营人多身份复杂,为了确保这些协查的下属身份清白,我请大人帮忙做过一件事,您可否记得?” 第582章 你们从那时就在欺瞒! 易环生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本官不但答应,也赴约做了见证看,应不负所托吧?” 肇一点点头,“那是自然。为保证查案队伍纯净,我等请参军做了见证,此间所有弟兄皆由承郡和禹州临近地域秉公选拔。” 曲仲明见状尖利地惊呼,“你们从那时就在欺瞒!” 易环生蹙眉回以冷笑,那满脸不解比真金白银还真切,“曲大人,当初你自请避嫌,一面凡事不插手,一面又巨细旁敲侧击,此刻想来,难道果真就在装模作样?” 曲仲明眼眶氤氲潮红,面容却是渐进惨白,嗓音沙哑地咬牙,“是啊,我旁敲侧击时你可有半句实话?你既连整个关隘都不信任,不如直接奏请到陛下那里——” “参我个故意杀人之罪!” 易环生听罢却又笑得凉薄,这白净男子浑然散发一股戾气,偏偏有人越看他越觉得有问题。 盼妤一时回答不出哪里出了问题,透过薛纹凛颀长挺直的身量,那略矮而健壮的参军背影简直越打量越浑厚。 易环生的形象忽而就在她脑海盘旋,但冥思苦想都凝练不出任何一个令她自己足够满意的印象。 这幕僚是马伯亦身后忠心不二的影子,是他手中墨笔、腰间利器,他从前的存在感或许太微弱,以至于每每被马伯亦鳞光泛泛的铠甲遮掩身形。 所以一直以来,她印象中“浑然书生气”的样子便是此刻这般吗? 吊三角眼睛里泛动厉光,粗黑的一字眉透显阴沉,就在适才不久前他尚对曲仲明尽量保存体面,从哪里有了转折就这般咄咄逼人? 这不像是与薛纹凛商量好的。 她看着看着眸光渐冷,身形却离薛纹凛愈加靠近。 仿佛背后生眼似的,那男人竟在她甫一动时就侧身垂眸。 盼妤:“......”你看什么? 薛纹凛眉眼未动,但那副易容过的面皮硬生生写着:你想干嘛? 盼妤抿了抿唇,冲他摇摇头,待伸手刚好摸到他细瘦腰间的盘带,她伸出手,手就停在腰带上。 “杀人偿命本就是乾坤定理,大人无需心急,请阿蛮姑娘接着说。” 肇一双手已裹上黑金边丝绣手套,半弯腰身撅起残肢的足底,“选拔过程极其严密,本公,姑娘也留了一手,此人是谁当场查便知。” 所有人都露出好奇的表情,曲仲明反而显得不够吃惊。 肇一冲他微微地笑,“我在每个通过选拔之人足底留下印记,那印记非秘法不可褪去,是他们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大人一起来看看么?” 说到这里曲仲明才恍然大悟,他被二人夹枪带棒阴阳了半晌也没再继续生气,只撑着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和威势,这会甚至还添了几分隐约像是雀跃的表情。 “既有身份你亮出来便是,何必故弄玄虚?” 易环生将凝焦在曲仲明身上的视线收回来,拧眉低声问,“果真不可褪去?” “大人不信也无妨,随时有在场弟兄证明便是。” “嗯。”易环生亦不纠结,只示意他速速行动。 肇一掏出药瓶在足底操纵一番,青白僵硬的肌肤表面霍然显出微青而模糊的字样,尽管如此,依然看得清是个数字。 第583章 姓氏只作纪世别类,此外还有何所畏惧? 潘九,一个积极参选、出身马伯亦旧地承郡的兵役。 说起这个名字,盼妤甚至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 她知道关于选拔协查人手这一茬。 易环生领旨破案,但毕竟是从布衣跃升军官,只得马伯亦少许旧部倾力支持,树倒猢狲散的局面,马家势力遍地疮痍,身边谁人谁鬼都辨识不清。 这时,薛纹凛以谷地名义伸出合作之手。只不过拔取候选初见这潘姓,盼妤只一度觉得喉头发紧,再说与薛纹凛听时,仅得寥寥不经意的宽慰。 “姓氏只作纪世别类,此外还有何所畏惧?” 盼妤那时听罢,颇是不以为然。 古语说人弃常则妖兴,姓氏本不可怕,冠之潘姓千千万,总不能逢他姓则戒备提防,但这里毕竟是关隘,谷地疑似大本营,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合该宁错杀不放过。 现在证实棺材里的焦黑尸体姓潘,越发想来有股诡谲莫辨的意味。 盼妤静立在薛纹凛身旁,男人迎入橙黄晕光的侧脸如刀削般丰神俊朗,她乘机细细端详了数秒,观察到肌理面色稍还皙白微红,并不显病色。 “脚底有字?”薛纹凛长身如遗世独立,视线环顾似睥睨天下,问得云淡,目光却冷峻。 那声音令一股松弛感瞬息遍布她全身,随即盼妤耳中传来肇一捏紧嗓音模仿的少女音。 “有,有墨字,确定是我们协助查案之班底成员。” 曲仲明闻之冷笑,却不敢离开簇拥范围,只在里头原地踱步。 “这是——” 薛纹凛视线缓缓平移,隔着棺木与人群朝曲仲明微笑,“在下想向大人求取一件物什。” 曲仲明霎时警惕,半晌,才绷紧脸冷冰冰地道,“你说。” “此前参军主持破案是明旨,携我等协查一事亦奏报过朝廷,是以参军曾将查案班底的所有名单名册禀明给大人,在下此刻要对应名册,验明正身。” 少女立于薛纹凛身旁,眸光灿烂清亮,一面笑着从旁补充,“将备选衙役、兵役冠以数字排列,数字为代号造册入库,请指挥使即刻开箱抬册,我等寻字验身。” 听罢,指挥使眉弓平直,那视线仿佛隔着冰寒风雪,从一双迟钝近乎静止的瞳孔投射而出,极像被毒蛇的竖瞳专注地凝视。 半晌,他低声耳语,一属下频频点头又离开,易环生长臂挥定,门口有人紧跟而上。 曲仲明面色难看地目睹一切,盯着薛纹凛眼神灼热,他的默然无声看在盼妤眼里不免生出一股自危感,她希望薛纹凛不要进入别人的视线焦点,任何人都不必。 那双吊三角眼仿佛淬过毒液般阴湿灼浊,里头不知藏了什么阴阳诡计。 属下须臾后折返,他身后的“两只影子”阔步越行到易环生身后,与主人只稍稍对视便又老实地站到其身后。 一个紫檀木箱落到曲仲明手中,指挥使的表情充满阴沉厌弃,的确像捧着一只烫手山芋,他垂首怔然看着木箱上的铁锁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箱起锁落,卷册开。 第584章 马兄旧部?这般行事却是何故? “潘九,这是何人?” 曲仲明边问边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漫步游走,甚至念出名字时尾音都带了些往日故作莫测的高深。 他偶尔抬首时视线似有似无地缠绕薛纹凛周身凝结不转,表现得仿佛阴阳对峙许久才确定自己找中了对手的主心骨。 男人浑浊的双瞳暗流辗转,那股暗流像阴沟里的污浊,反复沉腻恶臭满盈,盼妤心中禁不住地跳动警铃,她不确定薛纹凛有没有低估对方。 肇一稍稍思考,笑道,“此人姓氏看着就亲近,本姑娘若没记错,此人是马指挥使旧地承郡兵役,他之所以来关隘,也是跟随指挥使之故。” 曲仲明紧绷的面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哪怕只有些许若有如无的,更像一股奇异的力量令他慢慢平静,继而再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平静而突兀自信的对手,盼妤隐在男人肩膀后的眸光阴沉冷涩,她觉得自己快掩饰不住眸底的杀意。 曲仲明留在关隘迟早是个祸害,按照薛纹凛的脾性不可能不知道,而她却至今未发现薛纹凛对付这祸害有暗埋杀招,这将提前令他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她从那时而投转的视线分明感觉到异常的高涨和炙热,而薛纹凛风头正劲,到底自知不自知? “马兄旧部?这般行事却是何故?” 曲仲明手下装哑巴许久,这会突然上来个会说话的,先闪闪烁烁朝对面看了看,强提状态大声道,“只怕是受人指使另有私图。” 曲仲明自当十分满意,应着属下节奏接下话头,“他想干嘛?示忠殉主?——” 他微微扬起下颌从左至右斜睨众人,越说越漾出冷笑,“本座陪的这遭,竟是窝里反?” “窝里反,却肆意将污浊倾覆至本座头上!”那声调骤冷,曲仲明遽然发难扬声暴喝,“所有人听本座令,将这里重重围起来,所有事由本座一力承担,正义之途自有圣上庇护!” 人群闻言顿起骚动,盼妤初时镇定旁观,但门口窗侧,还有门外渐渐影绰动摇的声音令她又不由地侧首求助,她将手指微颤地埋入袖中,努力隐藏自己幽微不稳的气息。 但那张属于“文周易”的平凡面容沉静如初,既看不出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更看不出变故频生后的惊疑。 薛纹凛遇事惯来心有沟壑,这本来是好事,但若加上他改不来的专独跋扈,盼妤很担心接下来又是一系列排除自己的行动。 尤其危险迫近的敏感关头,哪怕只是可能,薛纹凛必提前将自己排除远远的,不管他届时找来的借口是假担心还是真嫌弃。 不管曲仲明随扈还是陪同查案的兵役,小小灵堂本就挤满人。 一顿骚动后,人员仿佛动了又似没动,门前依旧被人重重把守,窗侧里外依旧视线如炬,观察诸人表情,他们似乎更想知道这场权力的对弈最后谁输谁赢。 每张脸上都不乏惶然与欲念的交织,他们皆能从各个方向与木屑四舞的棺材对视,但盼妤几乎可以确定,没有人关心那两个死人的生来往过。 第585章 面部表情俨然骂得很脏 她就着人群里的窸窣陷入沉思,倏然,耳廓旁似有微风拂过,余光斜出一个身影,定睛时,薛纹凛汲起不紧不慢的步调向曲仲明靠近。 不管那背影如何优雅绝尘,他只离曲仲明仅有几步之遥,这还了得! 盼妤从旁瞪起了溜圆的眼珠,肇一见状嘴角抽了抽,几个小碎步跟了上去。 娇小的身体硬生生磕到薛纹凛半个身前,少女白嫩的脸蛋硬生生挤出一抹明显的假笑,“大人别恼,也不必着急发作,此人身份可待深究,你确定这么多人在,还特地围起来?” 曲仲明恐是阴沟翻船得多了,不经吓唬果然绷紧了脸,他只怕不好问对方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但面部表情俨然骂得很脏。 薛纹凛莞尔收下这遭变化,作旁观时只显得愈加游刃有余。 “你,你什么意思?” 盼妤强行绷住面上的憋笑,听这话问得尤其像“一朝被蛇咬后”的仓皇茫然。 “得老夫人从小教导,办事妥帖固然重要,但胜负关键却在细节处,用人虽是不疑,但前提是人得干净,对吧。” 曲仲明听得茫然,明显不明他所以,盼妤笑过后眸光蓦地暗沉,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这男人身后千篇一律忠心护主的若干面孔里,似有一张发生了变化。 她勾了勾手,叫来般鹿附手耳语。 小姑娘嗓音固是娇憨,却又隐约含了种细沙磋磨喉管的粗嘎,听她朗朗起词,“潘九此人曾是底层兵役,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与指挥使大人八竿子打不着,但——” “他是承郡出身跟随指挥使时间最长之人,在选拔协查人选前,我们通过私下调查,发现他其实经常固定往返关隘与承郡,每次出营皆由指挥使亲批,从无驳回和断绝。” 曲仲明听得随心所欲,似乎没发现这述说能与自己有什么关联,他自然也看不到自己身后的变化,却落到盼妤眼中一览无余。 女人勾起的嘴角再没落下,尤其看到般鹿的身影后眸光愈又坚定。 氛围渐渐升起丝缕温度,不那么剑拔弩张,众人听故事般津津有味,连话锋陡转都没意识到。 “指挥使死后,潘九表现积极,表现出迫切要参与协查的愿望,同时他返乡频率非但没有减少却而增加,这小动作虽与他从前行事无差,但分身乏术之下的异动怎会不引起我们注意。” “于是,我们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小姑娘是打算继续往下说的,不过薛纹凛轻轻挥个手就阻止了。 “姑娘不必亲自说。” 肇一眯眼望去,露出胜利的笑容附和,“那谁来说?” 曲仲明觉得他们分明就在故作玄虚,这二人你来我往当庭戏耍旁人,他居然还禁不住地被这故事吸引,少女问完,他就看见那面容皙白如旧的书生将骨瓷长指抬起来指了指。 曲仲明见状面色剧变,这手指贴着他耳朵指出去,身后动作如风,用不着看那变故定是出在自己团队! 第586章 胜负不仅仅在细节处 啊啊啊!震天惨叫连声不绝,随着两记清澈的骨折脆响,动静戛然而止。 震天到静默的极致变化发生仅在几息,这画面看呆了所有人。 胜负不仅仅在细节处,还在间不容发时瞬息必争! 曲仲明转身后错愕,见一名旧部被人剪手按倒,他登时面露惊恐仓皇,想都没想地退入手下的围拥里。 那倒下的人影发出呵呵异叫,应和起曲仲明剧烈的喘息声,他并没向前几轮对峙时那般叫嚣发难,而是抿直唇面沉默。 相反,薛纹凛倒是一贯来慢声慢气,“请指挥使这位亲兵来说。” 肇一歪头调皮地笑,“先生打趣!掌柜的唯恐他服毒自尽都卸了下颌骨,他如何分说?” 曲仲明滚着喉咙蹙眉盯紧被按倒的人,他第一次显得浑身僵直,既没有冲口声张,更没有立刻出手营救,只待那句“卸了下颌骨”一出,他眸光才闪了闪。 薛纹凛似也第一次回应得像在玩笑,“那在下来说说。” 这自称可是特地说给曲仲明听呢,男人姿态优雅,从般鹿身旁也蹲下身,亲自在那人身上解出些墨字纸笺,掏出来看时,像是些银号兑票。 薛纹凛见状很满意,凭他眉梢灵细微动,盼妤一眼就看出来了,马上是出好戏。 “曲介,大人家生不二亲兵,除日常随侍,专门负责拆办隐秘任务。” “关隘权力之巅素往有两厢博弈,他帮你利用曲家所经营的银号,多年来或以贿赂许利,或以家人安危胁迫,笼络收买对方阵营不少兵将,这位潘九,便是其中之一。” 曲仲明惊怒地听着,像被无形力量锁扼喉咙后无法呼吸,只得徒劳微张了嘴。 他可能翻来覆去回忆那潘九二字也根本没懂那平平无奇的名字与自己有何相干,但曲介这名字横空出世时犹如一道惊天响雷直挺挺朝他劈过来。 曲仲明的面部神态表达分明,显然没想到曲介拆办要务这点隐秘都被外人晓得。 恐惧因未知而叠加,此刻,曲介像只剥了壳的鸡蛋被当众剐衫解裤。 这个被脱得半身光裸只余亵裤的男子越受虐,他的主人曲指挥使大人越发受辱,众人立现众生相,但灵堂里的所有呼吸都遽然轻了。 衣物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掸散,叮咚落地声时而打破沉寂。 蓦地,几片纸笺紧贴布衣掉下,还未落地便叫般鹿眼疾手快攥在手中。 曲仲明目不转睛忍到此刻,眼珠子差点没瞪出眼眶。 他是想要一鼓作气发作,偏偏人质在薛纹凛手中,这心腹简直无异于行走的密室,他在关隘安营扎寨后的秘密皆于他过手,曲仲明此刻当然不担心背叛,而是怕不打自招。 谁不在对手身旁安插探子?这种稀松寻常之事素日不经他过问,但这时他十分害怕,害怕易环生顺藤摸瓜下去,真做实自己背后这等阴险腌臜事。 他只下令马伯亦尸身须尽快损毁,也晓得自己身负嫌疑恐要被牵连,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办事务必妥帖又隐秘。 这不曾想,结果怕是不妙...... 第587章 拿下他,赏万金,生死勿论! 怕什么果真来什么,某人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就在刨根问底潘九身份后,局面发生了戏剧化的走向。 曲仲明隐约猜到般鹿攥在手里的纸笺应是什么重要的证据。 让他胸中的忍耐和杀机博弈至极点的,却是他入耳听到薛纹凛居然当众揭露安插内应之事。 官场阳谋阴谋相辅相兼,他和马伯亦的不合原本就摆在明面上,是他看不上那甘作二臣之人,是他表现得冷漠倨傲又主动维持体面。 如今遮羞布一经掀开,又是他在马伯亦身边行鬼祟之为。 他几乎用不着卖力猜,大抵晓得这潘九与自己扯上了什么关联。 年轻的指挥使面色涨如猪肝紫,自岑寂须臾后,徒然瞠目暴喝,“本使焉能受竖子这般折辱!” 旋即又阴恻恻咬牙轻喃,字字重钧,“拿下他,赏万金,生死勿论!” 盼妤站在薛纹凛身后,生生打了个战栗。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她一面思忖,眼皮随恶毒的喃语剧烈抽动,身体也比大脑的下意识迅疾许多,话音未落,盼妤已经半个侧影往薛纹凛身前拦去。 薛纹凛:“?!” 平凡的脸庞与女人姣好的五官劈面而对,俏眉下的视线灼灼有情,有嗔怒有担心,还有其他。 盼妤还发现薛纹凛的脸色比上一时刻的打量莫名苍白了些。 她怎么就焦躁无定地冲了上去?她实在不是特地要独占这英雄救美的功劳,怪只怪身体比思识要更为坦荡诚实。 盼妤亲身体验还不算,此次招来杀机又再次应验了,薛纹凛的易容并不很管用。 他的角色一直在肇一和易环生之间低调游走,保持着谦逊不谦卑,疏离不倨傲,连易环生都没有格外另眼相待。 他甚至现在就只是原地遗世独立地安静着罢了,却招来曲仲明的集中关注和仇杀式憎恨。 易环生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她虚虚扑在薛纹凛胸口,鼻翼一边翕动一边被倒灌药香,十分危急的时刻猝然而至,眼下,连这股清凛的香气都无法令她安心。 盼妤拧眉微微仰视,占据瞳孔的颌面光洁柔滑,肌理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即便是平平无奇的面孔,都惹得她忍不住干滚喉咙。 她是她,旁人是旁人,被他吸引的理由里终究有一个是不同的。 但自己这般不争气,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除此以外,盼妤更迫切想看薛纹凛身后那位易参军的表情。 细细思索,易环生进灵堂后似乎铆足力气降低自己存在感,毒蛇一击封喉般的蛰伏通常毫无征兆,这令盼妤更生警惕。 她的遽然而动,让双方仓促之下都不敢有轻举妄动。 薛纹凛虽被女子温软的怀抱轻轻撞了开,就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心中也来不及滋生旁的想法,他抬手箍臂,轻松拽人往后退了退。 而曲仲明暴怒下的指令,让他那群贴背团拥久矣的手下无所适从,直到曲仲明再次暴怒重复,众人才如梦中惊醒般乍起。 第588章 卸甲者不连坐 高台上与高台下的僵持自围一周奇异的气场,一尺之外几乎听不到明显些的呼吸。 易环生仿佛真的让人感受不到特别的存在感,他始终孤身一人负手立于薛纹凛近处。 看到薛纹凛游刃有余时,总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沉静面容旁观着。 恰此时,盼妤被拖曳着往前推搡,这才好不容易站稳,余光里的易环生才终于动了。 女人明媚的眼眸澄亮微眯,忍不住躲进薛纹凛怀里偷偷哼笑。 灰色简袍的宽大广袖在空中飘飘高扬挥动,堂顶横梁徒然传来衣袂的风动,盼妤尚来不及跟寻目光,刹那间,身后便传来曲仲明两声短促的惨呼。 她一回头,就看见那倒霉催的指挥使被粗暴地剪锁双手,官袍衣摆扑起地面浮尘,也没坚持多久,整个人就狼狈地屈膝跪了下去。 曲指挥使瞬息没了嚣张气焰,那张血色全无的灰败面孔刚好与曲介的视线能两两相觑。 易环生平静地扫掠一遍曲仲明身后,声音轻飘飘仿佛浮在空中,“卸甲者不连坐。” 他走到与薛纹凛并肩,甚至向对方横臂中,那个刚刚无端挺身而出的女人还多看了两眼,那女人恰好甫侧首,好巧不巧撞上他充满探究兴味的视线。 盼妤:“?” 易环生:(* ̄︶ ̄)。 盼妤:...... 易环生冲她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终于踱步走到曲仲明跟前。 他向曲仲明投去一个冷讥又俾睨的眼神,接着语气平平地道,“本官奉旨查案口含天宪,但也不是裹挟私怨逾矩之人——” “此刻,本官既敢将他索拿,必定是有充分的证据,你等不要做无谓挣扎,若能提供线索最好,否则束手就擒才为上策。” 话尾的视线刚好掠过曲介,那壮汉满面惨然绝望,似乎心中已有定数。 他从头至尾被当众磋磨折腾,本是云里雾里而后又生暴怒,等再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给去曲仲明留下了什么把柄。 曲仲明被按头搓地,徒劳的挣扎令他脖颈青筋直暴,半张脸挤压扭曲了五官,却将另半张脸的所有情绪都留给了曲介。 曲介既不敢直视,更不敢回避,他明白自己掌握了曲仲明多少秘密,而秘密越多即代表自己面临的杀机越发深重。 一介指挥使,竟被一个下级参军毫不留情绑缚侮辱,那参军背靠皇命,还是宿敌亲信,这般那般想着自己的结局,曲介始终绷紧的身体浑然松弛,直到瘫如烂泥般坐倒。 曲仲明尚无法自保,而自己更没有活路。 静待须臾,易环生不等发话,却朝薛纹凛看去。 薛纹凛含笑拱手,面向众人朗声道,“这携火药毁尸灭迹的潘九,虽跟随马大人多年,但空有日头只负责打些门庭闲杂,后来因缘沾染博戏,便一发不可收拾,参军即是见证。” 易环生点头示意,“不止我,本地赌坊和同僚皆可做人证。” 薛纹凛表示满意,“潘九在银钱上向来不宽裕,但半年前开始,他每逢回承郡皆要出入银号并开兑大额银票,根据手下长期监视得报,他在承郡与人暗中一直来往——” 第589章 一朝宿敌身死,竟仍逃不过生死仇雠 再来就无需详述,在场品级最低也是个衙役,俱都听懂薛纹凛的后话,结合曲仲明主仆二人的神色也窥得一二。 场中没有一片哗然,却止不住窃窃私语。 曲仲明出身世家,与马伯分庭抗礼多年,一朝宿敌身死,竟仍逃不过生死仇雠,私语中零星含了些唏嘘感慨。 薛纹凛戴着黑金丝绣手套,两只指头夹着那些扒出来的信笺。 “看来你这好心腹也并非全然忠心,否则何至于随身携带这些铁证?” 曲仲明浑身泄气,不等敌人发力,几乎自行节节落败,此刻更由薛纹凛薄唇轻描启口,堕入望不见下限的惨况。 他鬓角微湿,挣扎时弄乱的半边龙须发上汗液津津滴落,隔着朦胧不清的视线,狼狈的指挥使看向多年心腹,眸眼中黑多白少,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曲介涩然面对那双对视,颓唐惨笑,“属下为大人卖命多年,从来不记赴汤蹈火,不记生死边缘,大人,此次是属下有负所托。” 曲仲明垂首无言,落发遮住眼帘,半晌甫抬起头蓦地哼笑,“本座养你多年从未相负,曲家允你成家,助你立业,许你全族荣华富贵,今日你竟伙同外人构陷于恩人?” 他没有咬牙切齿,反而越说神态越发变得平静,反而曲介听得冷汗直流,最后竟被吓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么低级的暗示盼妤怎会听不懂,当即冲着曲仲明故意扯袖半遮面,好似第一次听出了什么稀罕劲。 “这主仆二人真有意思,主人说完话,脸上血色马上恢复了大半,仆人听完话,白得像个僵尸似的。指挥使大人,您别打量着蒙我们,您这里头的暗语,听着可凶呢!” 说罢却见曲仲明勉力抬头朝她怒视,盼妤却冷下颜色,嗓音压抑地哂道,“你话里话外都要杀他全族全家了,既横竖都是死,人家不如早些拉你垫背。” 这话说得曲仲明明显哽噎,她又道,“我可懒得与你纠葛旁的,指使他毁尸灭迹是不是你?如今嫁祸属下是不是你?这也好明目张胆地抵赖?” 曲仲明奋力抵抗,“休想污蔑本座!他一人行为与我何干!” 易环生在一旁蹙眉许久,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了,上前单膝曲起,暴力捏起曲仲明的下颌,语气冷得掉冰渣,光影在他脸上斑驳交错,这幅样子任谁看都略有些陌生。 “你似乎,一直以来都搞错了一件事。” 曲仲明吃痛地被迫半仰面,却经不得高声惨叫,腹部结结实实吃了一记。 “是大人无意树敌,也不屑以你为敌,而我,更不曾怕你。”易环生探出一只手掌,手掌心顺应地落下一颗药丸,他近乎粗暴地从对方刻意紧闭的牙缝塞了进去。 “你信奉至宝的世家尊荣在我眼中不及粪土,如今一直看你这般丑态也确实腻了,实在不想再忍。两个时辰之内你说出一切,否则,我不忌鱼死网破。” 第590章 好戏寥落收场,可我还没看够 “好戏寥落收场,可我还没看够。” 旁观众人皆觉得说话人大言不惭,但无一怒笑而不敢言。 薛纹凛若有似无地扬起几分嘴角,眼帘微阖继续假寐。 能逼得曲仲明阴谋败露还丑态百出,可着实费人不少心思。 易环生并非多信任谷地,在这个布衣新官的眼中,当初阻挠“阿蛮”一众及时落地行营的罪魁祸首可以成为他与谷地结盟的原因。 薛纹凛将计就计顺应对方心意罢了。 “本姑娘不但没看够,是没看出所以然。”肇一翘指扭着肩头一缕秀发,故作扭捏姿态。 般鹿抱胸站在薛纹凛身侧,刚从薛纹凛身上挪开的目光里残留着担心。 “大师兄只需尽快查实马伯亦死因,其他谜题不妨事。” 肇一微微挑眉。 “他死的的确蹊跷,原本夜探也该有我在才是,可惜先生另有安排。” 盼妤朝他淡淡瞥去,听他们三言两语便说出许多她背地里竟毫无参与的许多事。 她心里不自禁又开始不痛快,但视线下偏偏全是那男人霜白的面色和肉眼可见的疲态,自己辗转思忖都觉得应该释然。 她于是特地轻声地问,“抓住曲仲明有什么用?毁尸灭迹和杀人灭口一般无二,他却执拗不认杀人之罪,我反倒以为有几分可信。” 肇一冲她和气地笑笑,“大娘子,岂止几分可信,马伯亦之死本也与他无关。” 盼妤一怔,越发想不懂了。 薛纹凛舆图到手,而此刻将曲仲明投放大牢却做了无用功。 若想从曲仲明口中套出些与舆图有关的秘密,合该将人收押在自己眼皮底下,薛纹凛反之而行,将曲仲明拱手交给那布衣新官不说,还特地叮咛这阶下囚不是杀人凶手。 问题回到了原点,将曲仲明交给姓易的,其中又是什么深意? 盼妤思识稍转,蓦地以为自己想到了。 “你想利用曲仲明引出谁?” “真凶?”她半分没想明白,但旁观薛纹凛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后计划应当完全,然而兜兜转转,却没自己什么事—— 她在六双眼睛的注视下径直坐到薛纹凛身旁,偏身扶着桌沿徒然凑近,瞳孔里瞬息映出薛纹凛素白淡定的脸庞,但女人的声音生生冷了好几个调。 肇一当即轻啧,忍不住小声嘟囔,“也不必特地问他吧。” 盼妤翻出眼白拎出他这句悄悄抱怨反驳道,“你嘴快倒是说话啊!” 她素日对欺负小孩子没有特别的兴趣,也忍得暗九对自己偶尔暗地的蹬鼻子上脸,所以当下心中这股猝然磅礴的气焰,不好说到底冲谁去的。 盼妤正面迎视,看到半大不小的这少年面容时不时发青转白,脑海尚不及生出悔意,从旁就入耳一声轻叹。 她立刻转过脸,薛纹凛不但保持姿势,笑意未消,甚至方才那叹息里还被她品出些调侃的意味。 “由易环生来收监,一则观察希星城反应,看看曲家与谷地关联到底多深;二则观察大营内动向,此前曲仲明这目标过于明显。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不知隐处可还有其他欲动?” 第591章 下一步怎么做?你究竟是何打算? 从重臣沦为阶下囚,只过日升至日落之息。 奏请收押曲仲明的密折连夜递去了希星城,罪名毁尸灭迹,但关于关乎“杀人凶手”四个字愣是半字没沾边。 为什么毁尸?灭的什么迹?这本是应当给希星城的交代,然而密折递去几日,一切还风平浪静。 没有曲仲明的阻碍,薛纹凛立刻获得机会面见司徒扬歌,以马伯亦死前曾提审这位重要的阶下囚为理由,各方都找不出拒绝理由。 “重要的阶下囚”却对外面发生一切全无兴致,盼妤第一时间只觉得,司徒扬歌嘴里或许没有此前那般实话多。 关隘盘旋这几多日,她还不曾见着薛纹凛联络外界,总不能一直这么呆下去,如今表面上看,行动节奏仿佛被易环生掌握个大概,难不成,这结盟还真拼凑出感情了? “下一步怎么做?你究竟是何打算?” 她托腮看着薛纹凛狐疑,此刻左右无人,这人有实话总能透露个一二吧。 “为何这么问?” 她轻轻啧嘴,有些懊恼对方不坦诚。 “你也见了我们司徒大国主,虎符到底在不在他手中?我的好大侄迟迟不允大队伍回王都,是不是这个缘由?再说那舆图落入他人手中,六龙令又还全无下落——” 她一股脑清算诸多疑难阻碍,轻叹一声才歇气。 “如此诸多悬而未决,我们在这里徒劳浪费时日做什么?” 身处敌营终究是祸不是福,易环生临时结盟不过是借力打力,如今曲仲明不足为惧,而朝廷还指望他寻得真凶,若被逼急了,难保此人不会将主意另打他人身上。 从盼妤嘴里喊出的“司徒大国主”称呼充满调侃不屑,十分直白显露着说话人的心绪,于是引得男人轻笑出声。 薛纹凛养精蓄锐几日,面色又比那夜归来时好看许多,他温声笑道,似也不准备对盼妤有所隐瞒。 “司徒固然不会害我,固然又有求于我,但也未必将实话和盘托出,你这般好奇,是又打了一手什么算盘?” 盼妤禁不住朝他瞠目瞪去,面部表情立时鲜活。 这话蹊跷,说得自己瞒着他另外盘算过什么似的,还有何算盘可打? 自己一往无前陪同闯关,自然源自,源自一腔情动...... “我的算盘止于你安危与否,先生倒是信与不信?” 薛纹凛眸眼放柔,眉宇间温和不改,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感动,只是双瞳里的墨黑似越发深邃而难以捉摸。 “关隘不能成为我们突围希星城的阻碍,曲仲明被弃则已,迟早还有新员上阵,哪怕不是朝廷选派,自有谷地推波助澜。现下,转移两面各自注意力不失为好办法。” 盼妤品了品,旋即深以为是。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搅浑水的确是个好法子,将谷地关心的、朝廷忌惮的,世家害怕的,乱炖成一锅粥。 世家着急与曲仲明撇清关系,又得到舆图急于破解谜题, 大侄儿皇帝害怕虎符旁落,急着将司徒扬歌拘在此处探听消息, 谷地揪心六龙令和名单下落,一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第592章 我最懂审时度势,定不误事! 你便站在我身后当好助力。 她心底登时晕开一抹亮,声色随之畅快,“我最懂审时度势,定不误事!” 但只约束一则,遇万事不可自作主张、率性而为。 盼妤:...... 那畅快果然转瞬即逝,变为心中不忿的应和:对对对,自己的作用原本就是在薛承觉面前充当挡箭牌,或许再做做司徒扬歌的对立面,其他时辰懂得用嘴吆喝便罢了。 换薛纹凛慵懒托腮,瞳孔上两片眼帘如蝶翼轻舞,他正安静地旁观着女人直白的变化,那双眸眼的深邃次第叠进,仿佛面对之人令人琢磨不透。 当然透,薛纹凛晓得她的变化多半因自己言语定性而生。 他甚至跟随心意想好了安慰的话,只是话才鼓在喉咙,迟迟说不出口。 是关心还是应该安慰,或许更应该表达些旁的?薛纹凛一时竟捏不准脑海纷扰的团线。 他原以为自己不管遭遇万事,都轻松拿捏她的反应,但现下,薛纹凛发现自己这股自信劲竟在不自知中渐或消减。 关心太后安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 而安慰盼妤一切皆在掌握,自也算成全她并肩同行同伴之情谊。 薛纹凛问自己,这两种道理,有哪里令他难以启齿了么? 旋即,男人轻阖眉睫,两排鸦黑长密如羽,掩住多半犹疑,嗓音低哑沉缓如清茗,当他主动启口得越多,越像在兜圈子,又恰是证明说话人心境正当彷徨。 这些细节,盼妤素往觉察不到。 薛纹凛稳住心神,不咸不淡地警告,“你莫光想些时势造英雄,或者寄希望趁火打劫的好事。此地人心徘徊复杂,自己人又不好接应,纵然是乾坤异宝也须揆情而动。” 盼妤悠然斜他一眼,没说话,转而把玩自己的衫袖。 这态度稍稍观察下来,一看就没听多少进去。 他哪猜到女人思绪万千辗转,面上漫不经心,实则也在揣度自己。 二人沉默良久,薛纹凛徒然挺直半身,长袖扶在桌面,细长皙白的小臂露出一截。 他微微抬头,眼神在无人注意时徒添几分清明,连声色也凌厉得多了。 薛纹凛喟叹,“见过扬歌后越发感叹时间紧迫,我们现下处境将越发混沌不明。” 盼妤说出沉淀心中许久的谜团,“我感觉,姓曲的从头至尾徒劳做了替死鬼和嫁衣。” 比如,他们身旁总有种视线在默默旁观一切,没有敌意,不生危机,但被窥伺的感觉只越发强烈。 迄今为止,曲仲明的死并未使他的宗族动乱半分方寸,明明是拿到舆图的既得利益者,却能坚忍蛰伏,监视不到任何异动。 “寻找杀人凶手”一事虽在不断推演,但无人再声讨指挥使之死是仇敌别有所图,所有人都默契地确定,曲仲明不是凶手。 “现成能交差的也黄了,我们可要怎么找凶手?” 眼见掌控此地指挥大权还遥遥无期,所谓“找凶手”,不过得以安营扎寨的伪装和前菜,莫说薛纹凛似乎对真相毫无头绪,情急之下,得去哪儿找替罪羔羊? “或可从司徒口中寻些绝密吊人胃口,毕竟,易环生是我们的假盟友,真目标啊!” 第593章 司徒扬歌必定有事瞒着外人 司徒扬歌必定有事瞒着外人,外人的定义,当然是刨除自己之外。 薛纹凛同样无法幸免,索性这位前摄政王大人心如明镜,言行中倒没显得对司徒扬歌很抱有指望。 西京作为“老大哥”,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三境动乱起,司徒扬歌左手执盟约,右手执“名单”,盼妤每每想到此徒恨不能啖其血肉。 他表面沦为阶下囚,却游刃有余将诸方势力玩弄于股掌,哪怕陷入一时被动,都记得裹挟兄弟仁义往薛纹凛面前卖弄。 就看他能从北澜大营一路默默蛰伏,却引得薛纹凛频频甘愿冒险,这类弄人心术和心计哪是常人能比? 盼妤无不又恨恨地思量,司徒扬歌敢这般投鼠忌器,正是看中长齐虽已成暴雨中的飘摇扁舟,国之不国又正当有人祸国,“小弟”纵然不争气却终究打断骨头连了筋。 “你我如今各自代表自己,让老巫婆的名声挺在前头,先糊弄过眼前再说。” 她啧啧嘴,越发觉得自己这思路颇有道理。三境盟约再怎么结实,“弱主理事”听上去也比“盟友干预”要名正言顺。 待将来疏通关隘这条通道,或将司徒扬歌绑去希星城转移注意力,自然还有大把筹划阳谋来阻止敌人窃国。 薛纹凛不是傻瓜,无非胸中大义和善良正直有点过剩。 他向来知道自己指哪便有人打哪,于是又不愿意麻烦旁人,宁可自己亲自解决。 想到此,盼妤又道,“广袤国土坐拥数不尽的石晶岩玉,若非看在这些宝藏招人觊觎的份上,我万万不能允你来蹚这一遭。” “长齐百姓或许也以为你是觊觎者之一。”薛纹凛对她动辄宣誓主权般的言语早已习惯,只想提醒她莫要偏离重点。 “本宫愿意出马已是司徒那狗贼不知烧过几辈子高香,他驯教出的百姓真这么想我?”盼妤不以为然地冷笑。 她接上薛纹凛的思绪,啧了下嘴,“你不就是想说,姓易的不可信么?” 他阴佞地一笑,“我所求为何?本王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这一人之下,却不止本王一人;本王如今正当春秋鼎盛,但你可知道,在那个北朝,臣民们都渴盼他们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那半句话的声音悠长而略沙哑,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突然魔怔了似地站起身,幽暗莫测的棕色眼眸像静止了般死死盯着我,“阿澜,本王突然甚是觉得,将你远嫁,真是可惜。”那道眼神渐渐涌上一种奇异的热烈,“本王对你所说的倾力为我而谋,真是满意。” 我暗暗拧紧袖中金丝描线的香囊, “王兄,但有些事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人之妄语。” 他哼了一声,“我竟没看走眼,这个贱婢如此值价。有她在,你更会倾尽全力是不是?” “只要你能撬开沈青城的嘴,她能活——”奇烈抬起毡靴踢了阿黛一脚,阿黛早就因害怕失语畏缩在一旁 “就是你能活。” 第594章 前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听得清楚 手机荧幕的光照在萧浪强行克制表情的脸上,不知道是光亮的原因还是他绷紧后槽牙的原因,看上去脸色非常难看。 在不合适的地点想不合适的事情,能让人吓破胆。 萧浪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背面,因为重复多次,从开始丝滑也变成湿滑。 “过来。” 周遭静寂得耳朵都在蜂鸣,一个女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突然响起。 萧浪猛地抬头,努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墨汁般的黑,一丝光点也没有。 是真的,一丝,手机光亮,也没有。 这种完全背离常规的事实瞬间在他大脑炸开了锅,那声音音色悦耳文秀,听上去十分年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由来的不真实的飘渺感,令他浑身寒毛抖擞。 别看平日里总是一副冷脸冷心的样子,但萧浪知道自己那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胆量,但凡遇到些鬼怪神说,他都选择自主型逃避和自我催眠,面对面硬刚?不存在的。 怎么办,伸也是一刀,缩也是一刀,平生不做亏心事,“阿飘”缠我是为甚? 萧浪海阔天空地想一出是一出,却愣是不敢往前挪半步。 前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听得清楚。 “过来啊。” 声音不紧不慢,吐字清晰。但萧浪仍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可以定位对方位置的参照物。 他终于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吞咽了许久的喉咙发干,他涩声应答道,“我看不到你在哪?” “真的吗?” 对方慢吞吞地答道。 又过了半分钟,对方道,“那你别动。” 萧浪闻声,又退了半步,一阵秋风刮过,树叶顿时沙沙作响,这才添加了些真实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抬声吼道,“你先别动,举起手机看看,我看不到光亮!” 对方沉默片刻,不再说话。 萧浪等了几分钟,手臂上汗毛嗖嗖起,也不见对方回应,他擦擦不知什么时候从脑门流到额头的一滴冷汗,边退边打开手电筒往四周照,退了几步,突然定住了。 “啪”地一声,外卖盒掉落在地。 那滴汗滑落至太阳穴,然后轻轻淌到衣领上,萧浪像被施了定身术般,除了自己愈来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还闻到一丝幽香。 像女性香水,又仿佛不是香水,萧浪用余光瞥到在自己背后有一坨模糊的、白花花的“东西”顺着“它”黑色的毛发在轻轻摆动。 愣了半晌,萧浪才僵硬地举起空出来的那只颤抖的手,啪一声打了自己一耳光。 疼痛感顿时传来,在向这个二百五证明不是个梦境,他涩声道,“幸会。” 半天憋出这么两个字的屁来,萧浪自己都愣住了。 那“东西”半分钟没有动静,而后“它”黑色飘逸的毛发又轻飘飘地缓缓向萧浪靠近。萧浪原本就强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庞瞬间就没了血色,惨白如纸,但他内心绝不承认自己是被吓到的,只紧闭起双眼,停在原地不吭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好香!再不吃就要坨了。” 那声音在后背乍起,他不得不放飞自我了。 第595章 干事利落,话语不多 赫连宗德恭敬地称是,看她又招呼那珈上前,眼睛便是忍不住黏在那瘦弱的身姿上。 “本宫只有一个儿子,珈儿,你母亲是本宫母族旧人,你便是本宫的娘家人,务必,要在他身边好些打算,千万别让他走了弯路子。”她招招手,那珈听话地上前,“你母亲思念你,有些话要我好好与你叮嘱。” 赫连宗德听懂母亲话里的意思,揖手告退,转身时,却目光在那珈身上定了定,见她并未看向自己,脸上露出一丝丧气。 皇后起身缓步走入内殿,那珈默默跟上,宫人们见状,没一个敢上前。这位皇后以待下亲和出名,然而身边的人却极为训练有素,干事利落,话语不多。 那珈熟练地关上门,返身再往里走,便见皇后冷下来的脸。 “赫连伏吟至今未归,你竟还未近身探到消息,”她此刻脸色阴沉,方才特意维持的雍容身姿,因略显扭曲的表情,变得有点可怕,她恨恨地说,”本宫寿诞之日,皇帝必对西戎有所动作,你至今还未得悉赫连冰极的消息,千万莫坏了本宫大事。” 那珈仿佛习惯她的训斥,并未害怕,只是面带困惑地回答,“娘娘,赫连伏吟对我们早有防范,甚至连表面的融洽都不愿意维系,您给臣的时间太紧迫,要完成任务,只能从庆典入手,但——” “不可!” 皇后决绝地一摆手,“德儿资质平庸,皇帝让他操办庆典已是看在与本宫的情分,与外夷谋合的事大上天,也不能将德儿牵扯进来。” “老皇帝必已将部分兵权释下。本宫寿诞在即,他却对老十的行踪不闻不问。此番老五前去江州,必是去接应,这群夷族,此时确实本分用处也无!” 那珈沉吟,边认真思索皇后的话,“娘娘,江州一定有事发生。其实,臣近日多次向殿下暗示五皇子的江州之行。只是——” 她摇摇头,“五皇子之于殿下,只是同在陛下跟前争宠的兄弟,殿下防备不足,娘娘,成就大计,不能对他隐瞒,很多事,殿下都可能是掣肘。” 皇后微一眯眼睛,对她的话也不责怪,无奈道,“宗德是本宫身上掉下的肉,他有几许斤两,本宫怎会不知。宗德心善,自然斗不过那几个吃人的小子,本宫的事,你切不可透露半分。至于现在的当务之急,你须得即刻前往江州,去了之后自有人接应。” 那珈脸上的表情里挣扎出一丝抗拒,停顿了半晌,终于点头称是。 皇后睨着她,似笑非笑地补充,“宗德敬你为师,他是个最孝顺不过的孩子。” 那珈一躬身,“娘娘,臣只当自己是殿下手中一匕,方才与此刻,皆是肺腑之言。您与我们母女有再造之恩,臣只会做娘娘要臣做的事,从未思及其他。” “你母亲重情义,我自知晓,不然便不会将尚年幼的你放在本宫手里调教,她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暗谍,所以此次,江州之行必得我求。” 殿外,赫连宗德见那珈表情如常地缓步而出,几步追上去,他有些急切,脸上忍不住流露关心的意味,“母后可有为难你?” 那珈平静地看着他,“臣听不懂殿下的话,娘娘召臣至跟前,只是告诉臣一些娘亲的近况和叮嘱,殿下为何有为难一说。” 第596章 那些话呼之欲出 叔父召集三支以内的所有宗室皇族入宫,侍命也来行宫递旨,我习惯他们每每神色不耐又言辞刻薄。不受宠的公主月钱拮据,所以无从打点,只能任他嘎着公鸭嗓子在我跟前作势。 “公主,您怎么又被这些个狗才凭白一顿好欺负!”我敛去适才柔顺乖怜的面孔,接过侍女捧上的清酿小口浅酌,她看我神色悠然,大着胆子抱屈。 我心中了然,接下来要遭遇的,绝不仅仅只是类似这些摆在台面上的羞辱。、 “怎么不见阿黛?”侍女接收到我询问的眼神,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禁皱眉,这是很紧要的关头,我心如明镜,能洞悉我所想,在这行宫之中,只有阿黛。 她的母亲哺育了我,听从阿姆的托付,保护我从明枪冷箭不断的皇室中挣扎长大,而我却无法与她的女儿亲密如姐妹,我只相信自己,阿黛能走近我的禁区,仅仅因为她足够谨慎小心,一旦我觉察她有任何动摇,我将毫不留情处置她。 正想挥手招呼侍女去寻她,就见她从外室穿过回廊疾步走来,神色匆忙,墨色盘发微微凌乱,她看出我眼神里的探究,勉强稳住气息,向我一福。 我屏退众人,只剩二人独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榻上喝酒。 “求公主救我!”她刚才的强作镇静徒然崩溃,软软跪倒在我脚下。 我平静地一笑,“阿黛,叔父已有旨意让宗室亲贵入宫,我也去。” 她猛然抬头,我才看清那张秀脸,惨白无状,毫无血色,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细汗。 “公主此去——”那些话呼之欲出,又硬生生被掐在喉咙口,她苍白的脸浮上晕红,似乎正斟酌着词语,眼神里的慌张急速褪去,渐渐回归到平日稳健自持的阿黛。 “从前中原乱局方定,首为安内;而此时正入盛世,北朝君王不会放过拓展版图的机会。我汗王断准宣都百废待兴,数年来在其边境劫掠壮丁,抢夺物资——” 她提到了宣都的主宰,沫嘉姑姑的丈夫,那个何曾有过一次把姑姑看作妻子一般尊重的男人,我的心突然像被绵里针扎了一下,闷闷地刺痛。 “可是姑姑也已经不是第一位和亲的公主了!”阿黛默默承受我突如其来的发作,我摔碎了酒杯,在安静空旷的宫殿,清脆的杂响应和着我的不忿,她当然知道缘由。 我的沫嘉姑姑,明艳静雅,慧敏英朗,而我看不懂她。 她属于大漠开广的胸怀和非凡的远见,更适应强者生存的法则,这样一个不逊于男子,在皇廷跌宕沉浮的政治里安然独立的佳人,最终也不过沦为一样政治筹码,被送往大襄城的深处。 【不速之来客造访】 这几日,总梦到小时候在姑姑身边的一些琐事,无法安睡,阿黛依然伺候在旁,日显憔悴,偶尔我会审视她这段相遇,却无法同情。我们依然捆绑着相依为命的情谊,她对我的一切,尽心尽力,就好像这段有可能改变她一生际遇的邂逅从未发生,这个能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不曾存在。 第597章 平静浮在表面 平静浮在表面,那种近似绝望的焦灼是沉在我能看得到的角落,而终于,有一个意料之中也有些意外的转机出现。 大王子的到访,在我算谋之内。 那副叔王所欣赏的体魄,裹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裘衣,无愧王后总会夸这个儿子他是大漠的明珠,草原的骄傲,我亦懂得,我面对的不是个草包。没有他就没有草原与宣都目前奇妙的对峙与平衡,没有他就没有多年前姑姑的败走北都。 连姑姑都是他的手下败家,我有什么筹码?对上那对深棕的利眸,我颈后微微炸出细汗,博弈还未开始,气势先败一筹。 “殿下安。”优雅地一礼,我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自若,而阿黛或许是从近日与大王子的交涉中感受到了那深不可测的可怕,竟连基本的冷静也做不到了,我眼角瞟到她微微瑟瑟发抖的身躯,几乎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偕同行各为所求】 “公主真的相信,这是长公主的信物?” 我轻枕前额斜歇在榻上,不远处几簇朦胧的火光,红泪欲滴,一时间晃了神。 我认得出,信物是真的,其中的留笺亦是亲笔。我唯一不情愿,是空凭一些死物去勉力拼凑她的这些年光景。 “身消玉殒,仍抵不过作他人嫁衣。”我恨恨地低语。 从未得到只言片语,我却时常空绘她被囚禁在宫墙之内,与一群献魅争宠的蠢妇整日两相厌的场景,空锁一身抱负,空留一躯情怀,表面越是淡然,内心越是绝望。她明明是长生天送给大漠的明珠,却被丢弃在北朝的尘垢中。 我觉得一腔暗火郁结在心,姑姑的终点或者就是我的前路,前路暗暗,我不甘心。 “沈青城与你都说了?” 我支她去打开一扇窗,在这个边塞小城最大的客栈,从这扇窗能瞧见城中大半风情。 彼时,暮色微沉,初春轻泄几般瘆人的凉意,透进窗的夜风里却混杂着白日黄沙洗涤过境的燥热,既是让我熟悉,也觉得陌生的。 阿黛仍是那般怯怯地,我知,在我面前这副表情是歉疚,而非害怕。 “我想他原本,也拿不定这线索是否可靠,只一味看着宣朝那些人,似是好诓骗。却没想到谎话说得真了,让大王子上了心,青城,青城现在怕极了!” 我心中冷笑,这一颗痴心心心念念全系在沈青城身上,自然察觉不到其中不对劲之处。踱步到窗台斜身往外瞧过去,我那好大哥生怕有个万一我会逃跑,稳稳当当派了一队护卫守在客栈入口,想破脑袋也自然是出不去的。 “如果给你500万,你愿意在坟山上睡一晚吗?” 轻妆淡抹的受访女孩被这问得一愣,镜头摇晃,显示是随机路采,女孩略显羞涩地摆摆手,“不愿意。” 路采如法炮制,几乎所有受访者都给出了否定答案。 萧浪脸色淡然地把视频划开,轻声自言自语嗤道,“白给的钱不要,蠢。” 此时,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回复,“找到地方没有?” 萧浪抬头看一眼周围,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他无声地叹口气,将“还没”两个字已经打出了对话框,迟疑了5秒,愣是删除。 屏幕亮光照得他瘦削的脸格外惨白。 “快了。”他回复。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单手捂了捂快餐盒,还有点热气,但送单已经超过半小时了,显示目的还有1公里。 第598章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嗤嗤的风声,空气就像不断被割开,他向后看去,悲凉地一笑,再回身,眼神冷肃得快结冰。 好皇帝,好太后,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不禁哈哈讽笑出声。“宣后,本辅还是小看了你。或者,是我们伟大的摄政王大人替您运筹帷幄。” 銮驾里沉默,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令首辅,你今日注定赢不了哀家,因为你连,到底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令封禹面容一凝,眸中大放凶光,暗卫用肉躯将他团团护在中央,他马上警惕到这语中题意不对,冲动地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銮驾内接连愉悦的轻笑,显得比方才更加愉悦。还未等回答,就听两方人马后方传来一个清冽的男音。 “她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个蠢货。” 那声音越来越近,但令封禹看到一人一骑踏夜而来。 他面容,血污未祛,马儿快靠近銮驾,禁军毫不客气地将长枪纷纷指向他。 “你要的玉玺和兵符,放了他,我留下。” 銮驾的幕帘蓦地地被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急切地看着他手中的金黄布包。 女子狡猾地一笑,“哀家要王爷做什么,王爷身心俱损,命不久矣,而首辅大人,才是心腹大患。” 她说什么? 她说阿凝命不久矣? “阿凝。” 那身影顿时像是凝固,静止在那一动不动,引得令封禹反而担心,他终于站在床沿前,一只手轻轻将床幔的轻纱挡开。 还未看清里中情形,耳边就迎来一阵兵器轻吟,一道剑光从自己眼前迅速闪过。令封禹一惊,反射性出手截住对方的手。 危险临近,他不自觉使了力气,他握着他的腕,瘦弱冰凉,像是没力气挣脱,反而一松手,一柄软剑落在被子上。 令封禹定睛看向那人,见他满脸警惕,眸中盛尽怒意,胸膛正剧烈起伏,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嗽。 他一时无法,有些情急更是无奈,伏身凑近那人,与他目光平视,悄声道,“阿凝,我来看看你,你别激动别生气,别,别喊,好不好?” 纪宥凝看着眼前这个蠢货,正是早朝时慷慨激昂与自己顶嘴得极是开心的令封禹令首辅。 听说他回家路上被当街暗杀掉进了河里,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宴庆祝,没想到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果然还是有优势。 只是,他看上去很像一副坏了脑子的模样。 纪宥凝苍白着脸,边咳嗽边道,“你放手,我不喊。” 令封禹将信将疑,但那皙白的腕部似被自己抓红了,想想他的安危第一,赶紧放开自己的爪子。 “来人!” 令封禹:“......” 武将真是兵不厌诈...... 但...... 唇色慢慢变淡,人倚墙站了片刻,已是摇摇欲坠,眼瞧着气色变得惨淡。 令封禹见伏小做低也不行,万般解释也听不进,最怕他气急伤身,连连后退,又顾忌外头听到动响,不得不往前它进一步。 “阿凝,我,我翻墙进来的,你别喊,别生气了,你身体不好,切勿大喜大悲。” 纪宥凝倚着床沿借力站着,听他说的话面色隐晦未明。 他的身体情况几乎无人知晓。 第599章 景色暗沉,秋霜冷冽 金乌酣梦,天色朦胧。 清初殿外,景色暗沉,秋霜冷冽。 巍峨错落的殿堂,直达大襄城森森影重的内宫深处,见证着宣朝百年兴衰,峥嵘依然,轩峻依旧。 那幽寂得阴冷,铅沉得郁悒,深深刺入骨髓。 十八年日复一日,她的意识、思绪、知觉,所有的一切从周而复始。 而记忆还能那么清澈,始终凝固在一个原点。 当独自一人沉静,思绪稍稍停顿时,她的脑海就能浮现大郑宫中那一夜。 亦烁亦盈的红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双眸水雾里。 得知他死讯的春日,头顶阳光暖静,她恍如在沉沦在冰窖,只能环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肺腑如刀绞,五感无觉。 她从未想过会与他在那样的大好年华,就此死别。 太多祈愿、太多希望没有实现。 太多遗憾、太多悔恨没有弥补。 继而在后来独往独行的十数年里,于她而言的温暖和幸福,还是越来越模糊的,他为数不多的笑颜。 闭上眼,总是泪流满面…… 她站在至尊之巅,俯视盛世下的苍茫大地。 他有没有化作,这片热土的风和沙、雨与露? 他有没有留下,稍许缱绻和思念? 她爱他, 如同那片黑幕下银白闪烁的星空, 一望无垠,沉渊如海。 她只想回到原点,自年少时初识...... 一切重新开始。 出生在大漠,然不幸有其二:一,她是个随时可能被送去和亲的部落公主;二,她的部落恰恰好与东边势趋渐盛的宣朝互为制肘,这加大了第一个不幸实现的可能性。 当人们开始夸她初发芙蓉,花颜惊鸿时,刹澜又发现雪上加霜的有两件事: 一,阿姆早早离世;二,部落的首领不是王父,而是叔汗。 即使一个无父无母的公主素日表现得极尽乖巧温顺,即使被抬为王储的可能几乎为无,叔父依然严密地提防着她,以及拥护早亡王父的旧臣们。 这继续加大了她被送去和亲的可能性。 一切韬光养晦的假象和厚积薄发的打算都是无益的。 王父的旧臣们,没有叔父鹰般精准的决断和狼般狠戾的手段,更无法撼动他背后雄雄数万的大漠军卫 ,只要叔父指头微动,我生死既定。 这么想着,日子反而变得简单,也好打发。 我经常倚在纱帘飞扬的窗栏,看外面风舞黄沙,看一望无际的沙粒在夕阳余晖中星星点点发出微芒,看天漠相接的远方,影影幢幢一片黑雾般,有一座宣朝边境的小城,偶尔想象城里烟花喧嚣,人潮鼎沸,到了轻暮初沉的时候,家家炊烟袅袅,伴学的孩童,看家的新妇,晚归的丈夫,不同的脚步,有相同的归处。 彼时,和亲的本质在我而言并不全信沫嘉姑姑所说的,一种看得到摸得着的生命流逝,一种岁月对意志可怕的折磨。 金累丝描出的是一朵花。 那是我对宣都唯一有认知,名叫水仙百合的花。 “这花里有话。” 阿黛听罢,一脸困惑地走到我身边,“因为姑姑曾经说过,世间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而这朵花的花语则是——” 第600章 抓几只尾巴来玩玩 青墙蜿蜒数丈仍在连,墨漆雕花正门大敞,宫远徵撩起帘,只淡淡说了个“进”字。 “公子,马车已入中庭,方才这正门开得,着实奇怪。” 宫远徵回味着宅院正门不发一语,上一次他带人夜探云家堡,当时发现正门紧闭落锁,可如今这门又是从何开启? 宫远徵蓦地邪魅一笑,凤眸弯弯道,“抓几只尾巴来玩玩。” 随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左右手各拎来两个身形瘦弱的小子。 宫远徵正沿着灰黑的地砖逛得散漫闲适,其他随从用火把将四周照了个透亮,他远远见到来了人,面容才缓缓堆起几分正色。 来人被压迫着撑地跪伏,低垂的头颅不约而同发出不明呜咽。 一串细碎的铃铛声与火焰扭动起舞的噼啪吟唱相互应和,二人许是听出动静,又仿佛从地面阴影感应有人靠近,身形迟缓地仰起。 黑灰斑驳的两张大花脸顿时写满惊叹。 眼前身量高挺颀长的少年无疑是这群陌生闯入者的头头,但此前盯梢的同伴从未说过少年能俊俏深秀到这般地步。 他浑身气质充满矛盾,舒展的五官残留着难以言说的稚嫩,眉宇间又沾染了令人无法漠视的威势。 据说他来自宫门,他在宫门里当头头...... 两人瞳孔张大,瞪着宫远徵看痴了,忽而一人对地磕起头来。 宫远徵无动于衷地哼笑,却朝另一人问道,“你为何不怕?” 那人好像噩梦惊醒般剧烈喘息了几次,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再不敢与他对视,声调异常虚弱地回道,“我,我也怕。” 宫远徵在二人身边饶有兴致地绕圈,“跟踪了我们几日还懂什么叫做怕?怎么样,探出什么来了?” “没,没——” 随侍暗骂不妙,抬眼一看宫远徵面容生变,唯恐他下手不知轻重把人弄死,忙不迭抄起腰间软鞭挥了两下。 “说实话就活,不说就死,动脑筋想想!” 鞭子结实砸在皮肉继而生出沉闷声响,二人立马拥成一团。 那额头泛着青紫的小子启口求饶,“探,探出你们是宫门的人,你们来报复云家来了!” 宫远徵眉弓一挑,歪头作个狐疑的表情,喃喃重复,“报复?” 小子眼泪与鼻涕横飞,只见宫远徵困惑,还不见他面上露出明显杀机,赶紧趁热打铁,“家主说,宫门出现的杀手由云家而起——” 宫远徵徒然屈膝下蹲,用手中响箭勾起一张大花脸的下巴。 “你口中家主,可是云为衫的父亲?” “不,不是,是大小姐的伯父。” 为什么不是父亲?宫远徵瞥向随侍,眼含不明所以。 随侍心下领会,低头看着二人满脸漠然。 “公子,这位家主已当家二十余年,他无亲生子嗣,素来传闻视侄女如己出,据说夫人的生父过世多年,旧事如尘无从查起。” 宫远徵眯起眼,并不满意答案,“视如己出?过世多年?” “他视谁为己出?” 二人哆嗦着死命抿唇,其中一人答,“自然是,大小姐。” 宫远徵咧嘴,忽而邪笑,“大小姐叫云为衫?没有二小姐了?” 第601章 家里能出什么事? “公子,执刃来信。” “给我。” 金复喉结一滚,狐疑地抬头看自己主子,手指灵动而加速,心底却一阵一阵泛起紧张。 凡遇家中来信,公子通常只说俩字,“说”、“快说”,今日很稀罕,他竟然说“给我”...... 年轻男子端坐书案后,眉宇间不掩疲态,颌面如刀锋凌厉,漆黑凤眸聚满锋锐。 他的每寸五官线条都精致纤薄得恰到好处,他的俊美绝尘与其江湖地位一样有名。 片刻,瞳孔里倒映出两道微微拧拢的眉峰,金复忍不住出声,“公子,家里怎么说?” 他原本想问“出什么事”,话锋逼到喉咙又忽觉晦气,于是赶紧改口。 家里能出什么事?不不不,千万别,家里断然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如今,无锋势力看似较之从前更为隐匿,但其明目张胆挑战宫门的意图依旧鲜明。 执刃夫人的失踪是最好的例子。与其同时,江湖也面临频频动乱,始作俑者仍剑指无锋,只因四魍王虽身死,但其下小鬼无数,正值缺乏管束时,作奸犯科起来最是肆无忌惮。 他与公子在外滞留数月,期间处理过的事务简直比过去经年累月加起来都多。 他只记得,往昔多纠缠于江湖往来,而此次,除了处理冗杂内务外,他们还需马不停蹄地解决无锋小鬼留给江湖的祸端。 说来仿佛荒谬却很现实,即使当下放眼江湖,也还是只此宫门一家可与无锋分庭抗礼。 金复无声叹息,他每每除了心疼自家公子,也只有愤恨其他帮派太不争气。 宫尚角虽习惯性地沉默,周身气息却越发冷凝,金复敏锐察觉他现在极是不愉快。 这会便不敢再说话,怎料,对方抿唇沉思片刻,又启口说话了。 “有人在梨溪镇,看见了云为衫。” 金复面露惊异,思索须臾道,“执刃来信之意,难道是请您前往梨溪镇?” 心中一股不满随着问句几乎溢出口,金复绝不敢当着宫尚角的面指摘执刃,但有些话憋了许久真是不吐不快。 他们刚经停渠县不过半日,未得喘息即要出发,下地老黄牛都不带这么使的。 金复正满腹委屈,看见宫尚角幽微摇头。 “不,是远徵。他已出旧尘山谷。” 金复张嘴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派谁去了梨溪镇。 他简直快收不住面上的畏怯,心中一顿干笑,呵呵,原来如此。 好嘛,原来不愉快的根源在这里。 他瞬息摒弃脑中无用的情绪,连说话都变得更为小心翼翼,“那,那执刃来信的目的是?” 他一问完,兀自先惊悚着在心里打个咯噔,徒然心虚地感觉,自己仿佛在挑拨离间。 他无辜地想,可着实没那个意思,但实话实说,执刃这来信颇有些画蛇添足。 你派人便派了,又特地告知远在异方的公子作甚? 呵呵,莫不是和自己当下一样,心虚呗...... 大战后,宫门人丁越发凋零,金复时常不忍细想,每每此时,只深感自家公子的强大。 第602章 这些不是你能妄议妄断。 后山中,花宫不留一丝残血,雪宫之主功去身毁,只遗月宫一脉独撑。 前山是宫门对外门面,却也没在大战里讨到多的便宜,死伤总是难免,而商角徵羽各宫自顾不暇,且细细相较之下,各宫又有不同。 金复再次无声叹息。 反正宫门通道已关闭,其他两宫尽可休养生息,但他家公子几近夜以继日在外奔波,只为通联各帮各势力,哪有功夫顾及自己宫内? 或许徵公子留守宫门还能略略兼顾照应,可现在—— 金复终于忍不住了,“当初修改宫门家规,破除其他三宫出旧尘山谷的禁闭,分明旨在替公子您均匀压力,又不是,又不是去寻人......”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细若蚊吟,在宫尚角的漠然逼视之下,最终消于无声。 “这些不是你能妄议妄断。” 金复老老实实认错,垂头拘手立定,但见宫尚角眉间不展,也知他缘何心事重重。 像公子这般将家人视若珍宝,从来只苛求己身不断变强。 他或许未有一刻肖想寻求他人保护,而只苛求自己能成为那双为家人遮风挡雨的羽翼。 旁人从来得见宫二先生的强大。 他可有脆弱?可曾疲倦?可懂欣喜?可有人抚慰伤痛? 金复随侍数年,旁观始终,或许窥探一息,却未得结果。 他此刻只需静默,因为公子必不会坐视不理。 “我传信远徵,你尽快与他会合。” 金复忍了忍,咬牙不吭声。 “怎么?”宫尚角觉察他的情绪,声音沉缓低磁地问。 金复终究鼓起勇气讪讪道,“公子,渠县事务已毕,此地门中人手足够,您虽另接帮派求助,但无锋四处作恶,不该由公子您一力支撑,既帮哪都是帮,何不先驰援梨溪镇?” 宫尚角沉沉瞟了眼自己的黄玉侍,那气定神闲的一眼里蕴藏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之余只觉头皮发麻,他将视线就这么随意凝焦对方身上。 纵是被这样盯了多年,金复仍止不住浑身顿起鸡皮疙瘩,忙不迭垂目不敢言。 半晌,他仿佛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二日后出发。” 金复得悉“圣旨”,可算松了口气,又听宫尚角启口下一句,那语气里明晃晃地写满不悦。 “即刻快马加鞭去信门中,明日我便要知道,远徵此行带了多少人手?门中可有提前在梨溪镇加增据点?寻人消息源头具体出自何处?” 金复紧张地咽了咽喉咙一一应下,待宫尚角问了这几句话,他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心说难怪他会担心。 年轻一代宫主中,除了自家公子,其他三宫都没有混迹江湖的经验。 尤其徵宫那位小祖宗,虽以不及弱冠之龄领受了“天纵奇才”的名头,但以金复旁观多年的了解,他应是经不住这江湖险恶。 那位,虽气质邪魅却很美丽,虽性子凶恶又尤其天真。 只有一句评语他略略忍不了,便是自家公子说的—— “远徵纯善乖巧,难免被人欺负。” 金复:呵呵。 第603章 殊不知,自己便是一道风景 梨溪镇。 镇上唯一家茶肆,春秋炎夏时分,其间无时不人声鼎沸,往来喧嚣。 此时凛冬渐远,人们白日里走动愈加频繁,茶肆恢复成人群聚拢的快活地。 上二楼,靠窗处敞亮而无隔断,但因得见长河与渡口,楼廊与远峰,勉强称之为“雅座”。 今日“雅座”频频惹人侧目,有往来的伙计小厮,也有神色惊异的茶客。 玄衣劲装的青年倚窗立定,旁观许久,终于束手无策地叹口气。 有人在楼上赏景,殊不知,自己便是一道风景。 “公子可瞧见什么有趣?”青年忍不住轻声问道。 不远处落座的人影闻声侧首,发后随之一阵细碎清澈的铃声。 只听人脆生生地道,“都很有趣。” 说话人唇红齿白,面目俊俏,是位少年公子。 有人壮胆定睛瞧了一眼,满目惊叹全然掩不住。 方才那叮铃脆响出自小公子柔软乌沉的长发,发间零落有致编织的辫子上,系了许多银白细小的铃铛。 小公子长身窄腰,姿态优雅挺拔,头上束佩两指间宽的抹额。 说话时,他眸眼清亮凝光,本是有种雌雄难辨般的美丽,偏生披了件墨蓝盘金重纹绣披风,又徒添不少贵气威势。 虽一人陪同在侧,但他身旁不止二三侍从,这厢话音刚落,他似有感自己引来了周遭数道视线,这些目光里多是惊叹与探究。 大约认为无礼又冒犯,小公子视线回落后沉下脸,脸色旋即冷若冰霜,只是容颜不减俏丽绝尘。 却看小公子身旁的随侍如临大敌,一副气都不敢乱喘的模样。 “公子勿恼!此地百姓少见生人,我们初来乍到,别要惹人注目才好。” 青年意识到主人不悦,满心畏惧与紧张其实并不比同伴更少,也只得暗自叫苦,壮着胆子小声提醒。 宫远徵先是皱眉,目光朝外似不经意扫掠,随后歪起半边嘴角,凝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甜笑。 青年一看大事不妙,勉强整理好的表情顿时垮掉,低沉嘶声道,“公子,我们还有正事要办!您莫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宫远徵乌黑的眸子缓缓转移视线,冲着青年轻飘飘一笑,“知道了,你慌什么?” 青年努力挤出一丝干笑,但也只是干笑两声,目光发虚地闪到别处,却在无声叫嚣:你若但凡有些自知之明,难道不知我在慌什么吗?! 这小祖宗实在美丽惊人,但脾性随了他兄长,也实在有些乖僻…… 想起临出宫门前,执刃竟亲自面授机宜,言辞表情不乏有隐忍难言。 青年当时不明就里,如今想通后,心底溢满前仆后继的悲泣。 其实,脾性喜怒阴晴不定些倒也无妨,只管哄着他高兴便好。 偏这位徵宫宫主第一次行走江湖,一方面于三千世界充满无穷好奇与兴趣,另一方面于人情世故又匮乏之至,动辄极易被人牵动情绪,须时时随侧顺毛。 然而此次梨溪镇之行,前方或有危机四伏,青年觉得,这小祖宗不免缺少警惕性。 第604章 专挑夜里,专走后门 落地逾两日,宫远徵不知哪里积蓄来的磅礴精力,白天黑夜无一刻歇息。 他们白日行动招摇,不是逛茶肆就是逛街铺,晚上便偷摸着潜入那位执刃夫人家的府邸。 哎,没错,就是翻墙跃树这般入内,专挑夜里,专走后门。 这安排形似荒诞无章,但他绝不敢对宫远徵心生一丝小觑。 不光因为宫远徵未及弱冠就挑起了一宫重担,更因为他标杆的榜样,给他背后撑腰的,是角宫宫主。 毕竟,角宫宫主宫尚角在新一代宫门人眼里,那可是个传奇。 既是“传奇”亲自养大的孩子,必有与众不同,只是不料,这俊俏无双小公子的画风,能如此诡谲清奇...... “公子,一会还逛街铺是么?” 宫远徵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轻轻嗤笑,“招摇过市了两日,你还没逛够?” 青年干笑,“我是怕公子还没玩够。” 宫远徵转首凝眸,视线从楼下息壤来往的人群中虚虚穿越,嘴角弧度渐渐抚平,眼中更减了笑意。 “遛两日也够了,看出这些‘尾巴’的来历了么?” 青年认真沉吟,“属下曾与无锋小鬼交过手,他们手段鄙陋粗暴,行事直来直往,与这几个擅长隐匿身形的尾巴不大像。” “所以他们是——?” 青年窘迫地摇摇头。 “猜猜。” 青年滚了滚喉咙,“会不会是,云家的人?” “你想说什么?” “公子,云家人去楼空,很可疑。” 捏着竹箸的指节葱白修长,宫远徵百无聊赖拨扒挑弄着桌上的菜,“继续说。” “找不到尸体,没有血迹,除了那间女子闺房有少许打斗痕迹,再无没有任何线索,可不管人或者尸体,总不能凭空消失,或许他们的消失根本不是无锋所为。” “他们提前隐匿,再故意制造打斗痕迹,墙面地下那些线条印记,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宫远徵好玩似地咬住箸尖,只稍稍思考了片刻,“所以,放出云为衫下落线索的是云家?” 不待青年应和,宫远徵落下箸,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既然他们会藏会追踪,我们就露点行迹,今晚去会会。” 青年连连称是,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截羊皮卷,撑开后先是快速扫掠,下一刻立时面容剧变,他不敢置信地朝同伴手里的秘匣回看了一眼。 “干什么?见鬼了?宫子羽又想要我干嘛?” 青年摆摆手,根本顾不上应付宫远徵的不耐烦,哭丧着脸努嘴示意,“公子,这不是执刃秘匣,是,是......” 宫远徵循着他的手朝那秘匣狐疑定睛,俊俏的面上瞬息褪了几分血色,他腾地站起身。 看秘匣颜色,正牌角宫专属,而可怕就可怕在,秘匣自己没长脚,它怎么就知道来梨溪镇找自己...... 呵呵,完蛋了。 “公子,你,你现在作何感想?” 宫远徵喉咙发干,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感想就是自己完蛋了,不过在此之前,宫子羽也完蛋了。 第605章 整得跟个江湖帮会似的 “祈行”正式入门则授牌,整得跟个江湖帮会似的,也就跟升官加薪一个意思。入门三年内均持黑牌,一单接全国,干的活却和快递员差不多概念,入门满三年换红牌,出些特殊的跑腿任务,如替人答题解惑、角色扮演诸如此类,等过了7年大坎,就换成萧浪身上的金牌子。能做金牌子,不是闷声混等年份,金牌子首先在圈内不多不少混出了些名气,且身上都能拿得出几个精彩绝妙的战绩,他们出任务有选择自由度,雇主选金牌子也可以偏喜好,这大概能称之为,双向奔赴的爱。 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总之,萧浪奔三在即,凭借自己钢铁直男性格,坐定自己万年单身狗的人设, 却也心无旁骛地拼出了些事业。 外卖盒内不断飘散出一阵又一阵卤香味,长长的送餐单贴在塑料袋上,备注区洋洋洒洒像写作文似地写了好多话,当时老板一直催促着说来不及了,逼得萧浪拿起来就跑,一直没仔细看。他回味着老板那一脸“临门一脚盼救急”的表情。 现在内心:“......” 纸条有如做攻略一般列明了达到目的地需要注意的事项,被萧浪完美地全部避开。例如,一旦走错岔道就必须穿过一片陵园...... 他无意识地舔舔嘴,思想和欲望在人间浩荡撒泼,欲望无穷,思想无尽,一杯黄土还能比人心邪恶不成? 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吗?每一个你害怕的鬼,都是别人朝思夜想的亲人。 萧浪被自己薛微感动了,甩甩头专注当下。 手电筒的光投射出脚前方一小圈光晕,光晕和周围如墨般的黑切出一圈明显的边界,一边是微弱的亮,一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神经质地盯着朦胧的亮光,努力回忆自己来过的路。 手机再次传来微信提示音,屏幕弹窗出现一行文字,是雇主来信:“大哥,等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出来接你,你原地别动。” 萧浪微皱眉,感觉自己职业受到了很微妙的侮辱,他手指顿在手机上两秒,迅速在聊天框打出对话,“我在陵园里找路。” “???攻略岂不全白做了,你都怎么没听,站着别动。” 不动就不动。 他就近蹲在一块空地边,不一会儿就觉得百无聊赖。他亮起手机,微信框突突跳出弹窗。 “浪总,辛苦辛苦,小弟感激不尽!” 他息屏手机,心里暗骂这个发微信的瘸腿玩意儿,如果不是替这小子跑腿,他现在应该在空调房的沙发上躺平做春梦。 萧浪这个级别,不主动发话接触不到这种低等级任务,他平时话少,但行为做事不喜欢多余动作,话从口出,说了就说了,想搭谁一手,事情办了也就办了。 萧浪视线飘忽地望向前方,兜里手机又发出亮光,开屏就看到一行微信来言,“我进园了,太黑了,你把手电筒打开,我看看哪儿有亮。” 第606章 滚远点! 小道蜿蜒狭长,两旁绿树蓊郁成荫,初春潮沉的气息从繁枝茂叶间缓缓氤氲。 道间空茫无人处,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辆马车沉稳疾驰而来,两个劲装青年各自驾一匹黑黝骏马奔行左右。 藏青帷幕内别有一幅风景,画面清奇又好笑。 宫远徵俏丽的五官飞扬灵动,眉眼紧紧皱巴一团,走成“各自为战,谁都不服谁”的路子。 因为轻咬狼毫柄沉吟太久,他甚至没意识到笔尖已凝出了椭圆欲滴的一枚浓墨。 他们从梨溪镇出发,不出半柱香就能到达云家堡。 可宫元徵心思半点不沾完成任务,在怒斥叛徒和向哥哥自首的两种选择间,他正深深陷入两难。 “公子,马上要到云家堡了。” 宫远徵撇撇嘴,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觉得,我现在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青年垂首无语凝噎,心说,难道不是吗...... 梨溪镇寻人,本就是他们出谷的全部目的,且放在宫门无锋此次大战前,这实在是极稀松平常的寻人任务。 除非退一步有些特殊点,寻的人为前无锋门人、现执刃夫人罢了。 但如今,宫门破弃出入旧尘山谷的限制,放出其他商徵羽新出行走江湖,虽足以威慑明里暗里的敌人,其实内部人自己也不着调成乱糟糟的一团。 比如眼前这位的表现,他就亲眼所见。 那日殿中,宫远徵表面不情愿听命执刃,得知自己能出谷后转身就乐翻天的......嘴脸。 呵呵......宫门男人与生俱来的心口不一,从来都勿论年龄和品阶位置。 青年认命地一抹脸,由衷地无奈,“这时候向角公子认错,为时已晚了吧?” 闻言,对面那张精致的眉眼越发皱得愁苦,宫远徵心怀侥幸而怯怯地问,“那怎么办?是宫子——执刃破弃旧宫规,也是他向我下达任务,难道我违令不从?不好吧?” 青年忍不住被气乐了,心说这口锅表面甩得挺好,但实实在在散发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我的公子,好不好的这一说,其实关键在于角公子信不信,嗯?” 宫远徵凤眸微瞠火速瞪了他一眼,明明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帮凶竟将难题轻飘飘“嗯”过来。 沉默半天,宫远徵憋出个“你”字后再没下文,毕竟所谓帮凶的原罪是隐瞒,可谁都明白,主犯才是罪孽深重,而况哥哥从来将他拿捏得死死的,是撒谎还是诚实一看便知,甚至不看也知。 前日那令他二人闻风丧胆的秘匣,正是角宫传递情报的工具中紧急规格最高的“飞烟匣”。 哥哥密信质询他为何擅自出谷,字里行间散溢着因隐瞒行踪而生发的冷怒。 更可怕的是,哥哥已下但书,只要自己不好好解释清楚,他将“亲自赴往从协”。 从小到大,他既没忤逆也没欺骗过哥哥,如今这两大罪状就像两记耳光在宫尚角脸上左右开弓,怎么办怎么办?宫远徵光薛微脑补一下画面,只觉整个人从里到外不自禁地战栗。 狼毫啪嗒一下掉落,霎时就将宫远徵适才冥思苦想憋出的寥寥回信沁染成一团墨迹。 第607章 知道养家糊口的人家轻易背负不起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内心腹诽,打个语音不会吗? 但还是依言照做,那头继续显示“正在输入中”:“我好像看到了,你往右边方向走过来一点,就能看到下坡楼梯了。” 萧浪盯着屏幕上的字晃神,环顾四下,以手机屏幕光源为中心,周围完全没有一丝光,她\/他怎么找到路的?他干咽了一口水,尽管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一身肌肉慢慢开始绷紧。 “你说句话,我听听周围有不有声。” 那“人形”的东西明显往主路上靠近了一大步,已经不在灯下黑的位置了,而电线杆上的手写字与方才看到的如出一辙! “****”他粗口问候了一句,忍着冲上胸膛的恐惧,一边将小电驴加足马力,一边脑海回忆来时的情景。来时天色未晚,农田还有人正常劳作,指示牌上只有前往陵园的去向,但他当时,确实闻到了仿佛只有“那种地方”才有的味道。 “浪总,我知道给您添了麻烦,我阿坎会记得您这次救火救难的!”这个叫阿坎的青年人怯怯地站在远处揉着被近乎打肿的脸,嘴上表着衷心,但也似乎吃定了孟浪,几番糖衣炮弹磨下来,孟浪脸上果然渐渐阴转多云。 殊不知,这些糖衣炮弹打在他身上基本反弹,他愿意施以援手,主要还是对“祈行”的等级制度有所忌惮。他很理解阿坎为什么宁愿求人帮忙也不想弃单。 都是那老不死的定下了规矩,想到那当家人,孟浪撇撇嘴不以为然。 “祈行”接单时给予自由,等于弃单时无法选择,大概就跟艺人违约后赔付高额违约金是一个道理。低等级持牌人一旦初犯,就要背上一个高于进门时数倍的违约债务,这规矩,你情我愿,入门画押就奏效。 孟浪入门也画过押,知道养家糊口的人家轻易背负不起。每个入“祈行”的人都有签字原本留在当家手里,虽然看上去并不公平,但规矩就是规矩,周瑜愿打,黄盖愿挨。 “你那小电驴可颠死我了。”孟浪有一下没一下给自己按摩,大腿和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阿坎见他不生气了,舔脸凑过来,扭扭捏捏道,“浪哥,我提前就观察过地形,你那些高大上的座驾进不去那地方。还得您忍忍。” 平静浮在表面,那种近似绝望的焦灼是沉在我能看得到的角落,而终于,有一个意料之中也有些意外的转机出现。 大王子的到访,在我算谋之内。 那副叔王所欣赏的体魄,裹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裘衣,无愧王后总会夸这个儿子他是大漠的明珠,草原的骄傲,我亦懂得,我面对的不是个草包。没有他就没有草原与宣都目前奇妙的对峙与平衡,没有他就没有多年前姑姑的败走北都。 连姑姑都是他的手下败家,我有什么筹码?对上那对深棕的利眸,我颈后微微炸出细汗,博弈还未开始,气势先败一筹。 “殿下安。”优雅地一礼,我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自若,而阿黛或许是从近日与大王子的交涉中感受到了那深不可测的可怕,竟连基本的冷静也做不到了,我眼角瞟到她微微瑟瑟发抖的身躯,几乎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第608章 带路人打出几声清锐的口哨 三长两短,带路人打出几声清锐的口哨。 青年朝宫远徵怯生生地嘘声,不多时,仿佛浓墨渲染后的密道中央传来汩汩的水流涌动。 青年闻声而动,俯身趴在床榻向里头再次递去一声半长哨音。 回应似近似远,瓦声瓦气地问,“几号?” “七和十三。” “你们负责盯梢重要人物,有事传信即可,为什么提前回来?” 青年拟出一副仓皇急切的语气,“他们警觉性极重,又擅长反向侦查,我现下有重要情报要面见主人!” 对方闷闷沉默须臾,“稍等片刻再下来吧。” 而后底下清晰地“咔嚓”了一声,青年口型道,他们走了。 宫远徵秀致的面容旋即凝出晦暗不明的笑意,眼中冰寒料峭,“反向侦查?哼,你很擅长撒谎。” 青年满脸恐慌地摆摆手,连声辩解,“不说个合适的理由,他们定要生疑。” 金冲在一旁则疑惑,“他们特地说稍等片刻,是为什么?” 青年连连擦汗,腿软得一手撑着床榻方能站稳。 “下面是条地下河,循河道闯过机关方能入堡,为了防止敌人利用盯梢找到地堡位置,九九八十一道机关每日都会变化——” “那守卫方才只不过开启落地机关,启动机关的同时他们自会通过就近机关隐匿身形,这个片刻,就是给他们提供离开的时机。” “照你这么说,落下后即是危机重重?那你们可得将脑袋放裤腰带别紧。”宫远徵说得凉薄冷淡,完全不在意这冒险队伍里也有自己。 他在二人一步之遥跟紧,却非要走在第一个,绝不打算让金冲超过自己。 宫远徵抓紧时间回头,瞥见这随侍浑身上下仍是充满了叛逆、反对和抗议,唯恐他落地后与自己唱反调,是以耸起秀气的眉尖吓唬,“你再罗里吧嗦,我下次就换掉你去跟哥哥!” 金冲:“......” 金冲忍着满腔担忧和无奈,只将带路二人盯得更紧。不久前倒也好好的,就是听完二人解释后反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其中一人的上半身已没入密道,下去后不忘朝宫远徵解释,“云梯升起来了,我在前头探路,公子跟紧些,十三殿后便是,你们也能放心。” 宫远徵听得一怔,想起来方才对答时听到的两个号码,想必就是二人代号,他抿紧唇,蹲在密道口边沿反问,“你们身中剧毒,只能靠我的独门解药求活,我有什么不放心?” 那人乘他说话脚步未停,话毕还剩个脑袋顶,人在下头凄凄惨惨地卑微回应,“是是,公子说的是,我这就招呼下他。” “十三!你准备好了么?” 宫远徵侧首看着床榻边沿,那“十三”正哭丧着脸,手时不时就往额头抹袖子擦汗,听袖子遮掩住的声音莫名沙哑,“你落地了留声,我来伺候好公子。” “我落地了!” 十三放下袖子,脸庞因紧张而略显潮红,他微微仰面,竟特地与宫远徵对视了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奇异的笑容,沙哑沉缓地应了一声好。 第609章 明白是怎么回事 阿黛擦干眼泪,神色悲愤而坚毅,“走商要接触不同朝权下的生意,他这些年半点不敢与官府打交道,经手不过些小本买卖。可是自从皇廷放出和亲的消息以后,一些宗室亲贵开始劫掠壮丁,强征入军……” 我心下一沉,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和亲是两方统治者握手言和的信号,但给大漠再添一个屈辱的烙印。他们此时放荡妄为,纯粹是借情绪上的发泄来探摸北朝容忍的底线,也坐实一个公主和数不清的进贡,要比那些无关紧要的边境小民有价值得多。 讽刺的是,所谓百姓的君王,在国家利益面前的选择,都相似得残忍,倘若他们无法自救,便无得救的机会。 我脑中迅速开始盘算救人的可能,也暗暗无奈,无论他被谁抓走,我这个虚有其名的公主想要斡旋一番总是难事,又不忍心看她焦急,只得温和地安抚, “若是从前,我倒真说不上话,本宫如今是汗叔父下过王谕的使臣,从中斡旋一番必也有用,你只说是哪位宗亲。” 我已允诺相助,她的脸色却越发惨淡。 “是大王子—”阿黛失神般喃喃道。 答案揭晓,我确实犯了难。 我这皇兄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各种行事可谓劣迹斑斑,偏偏举态行止颇有叔父年轻时的狂豪,所以博得他疼爱,我与他素无过往,一时想不出能拿来交换的筹码。 短暂的沉默给了阿黛答案,她苦涩地勾起嘴角,“婢子数次前往行宫求见大王子,都被赶了出来,我身无长物,原本也想……”她突然嗫嚅起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猜到了她的打算,胸口阵阵发闷,虽然痴情,竟也如此愚蠢,“你为了情郎付出自己,将来如何在他面前自处?再说,我那眼高于顶的皇兄又怎会如你所愿,他视你二人如草芥,和亲当下,最是敏感时机,几只蝼蚁生死,掌局者怎会在意 。” 最怕就是兴致而为,又或许,他别有目的,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沈青城近日跟谁做买卖?” 阿黛仔细想了想,正色道:“半个月前,西城倒是来了几个穿着细致,举止高雅的陌生人,这种边境小城一旦来外人,一举一动都非常惹人注目。” 和亲在即,北朝来几个前头探路有什么稀奇,我却不以为然,示意她继续说。 “那些人来了没几天,青城便告诉我,要做一笔大买卖,若是能成,就…就向主子要了我…” 她落满痛苦的眼神里分明带了期盼和憧憬的意味——情爱一物,真叫人难以捉摸…叫人,从痛苦中感受幸福,在甜蜜里备受折磨。 我恍然忆及姑姑离别时那一丝浅浅勾起的微笑,她爱大漠子民,所以牺牲自己;可是无数次梦里,我更多看见那双泪欲盈掬的眼睛,诉说着离殇和诀别,那时,她对情人的爱也同样深入骨髓,也许直到生命终结,姑姑依然保存有那份最真的悸动和情意。 第610章 未命名草稿 那朵白兰吐着花骨朵开了好几日,顽强得近乎不可思议。 抬头看一眼对面阁楼,苏染轻轻皱眉,小白兰插在一支浅口玻璃瓶被主人随意放置窗台上,夏天的傍晚又闷又燥,日光毒辣,素白的小花瓣经不起暴晒,萎靡垂倒。 他收回心神,放眼看了看案台的食材,大刀阔斧捣弄起来。忙活了一阵,客厅突然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苏染弯起嘴角。 “回来了 。”还没迈出脚步便被人迎面环抱住,他有些无措,却赶忙双手蹭了蹭围裙,抱住来人的腰。古龙水清香在肌肤上舒张,苏染沉醉地闭上眼,男人的下颚摩挲着他的发顶。苏染抬起头,男人的吻便轻轻落在额头。 苏染噗嗤一笑,柔缓地说:“想我了吧?” 男人的面容依旧硬朗严肃,眼神里却荡漾起深邃的光彩,简单地应道:“恩。” 苏染这才认真打量起数月未见的恋人,深色窄腰西服,四颗扣一丝不苟锁得严实,苏染知道男人严谨惯了,又止不住泛起心疼地擦掉男人头上的汗珠,有些无奈:“你也太一本正经了,大热天衣服扣那么严实,中暑了怎么办。”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牵上苏染的手往客厅走,苏染抓住他的手腕,犹犹豫豫道:“商享,等等,我正熬汤呢。” 薛商享挑挑眉,依然惜字如金,但苏染马上明白这个询问的意味。 “给对面阁楼的同事送去的,他身体不好,也不太会照顾自己。” 恋人一贯善良心软,薛商享倒是不反对他跟同事们互动友爱。 “阿享——” 他应声长腿大步迈进厨房,苏染正在精心打包一个饭盒,“我没想到你回来,晚饭要来不及准备了,你按照这个地址给夏老师送过去吧。” 薛商享:“ ……” 苏染一脸歉意,踮脚在恋人面无表情的脸上亲了一口,把人推出门。 这位夏老师住的阁楼是苏染任职的大学早期所建职工宿舍,房屋设计早已过时,因为周围拔地而起的新楼,这栋木质小楼的采光效果尤其不佳,薛商享此时站在门前,一侧头便是前方幽长昏暗的走廊,长腿随意来回走两步,地板便发出细微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对于苏染经常在这种环境下活动,有些郁结。 礼貌地敲门,无人应声,薛商享静立不动。 半响,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钝响,他抬手推了推门,眉峰又紧,主人安全防范意识实在欠佳。 客厅没有亮灯,热风一股股吹起窗帘,发出轻轻的哧喇声,对面窗口的灯光照过来,落置的家具印在地板影影绰绰一片阴影。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一个背影坐在地板上,斜倚着沙发椅背剧烈地咳嗽。 他握着话筒,说话断断续续,喘气得艰难,但驾驭外语娴熟,语速飞快。 这音色清凛柔软,却让薛商享的脸倏然剧变,他那深藏在心底,连苏染都不曾察觉,自己亦绝不敢触碰的一丝角落,仿佛随着这低柔的声音发出一声指令,释放出的记忆在脑海疯狂冲撞着挣脱而来,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点一点,越发迅速浸透进四肢百骸的凉意。 他怔怔地停在门前。 会是那个人吗? 第611章 再次未命名 他回握住恋人的手,苏染的五指白净又修长,指甲盖又格外生得秀气红润。他捏起一个指头,神情几乎痴迷地用指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苏染见状脸色大变,随即动作激烈地抽回手,反手甩出一记耳光,声音颤抖:“你疯了薛商享,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他又倒退几步,墨色的双眸饱含惊痛,倒映出薛商享此时有些不知所措的紧绷的脸,心底也是一片惨淡,这个梦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哪怕八年过去,你心里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我实在搞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横亘在我们中间?还是从头到尾,我就仅仅是一个替代品?” “薛商享,”他咬咬牙,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却丝毫没有缓解心头一波涌上一波的剧痛,“不管你的梦什么时候醒,不要再绑着我一起痛苦。” 苏染应该动了真火,那一耳光着实用力不小,薛商享的脸此刻火辣辣的疼。他看着苏染强忍泪水明明委屈得要死却拼命假装平静,心里头又软又疼。刚才的失态发生在他身上的确非常不正常,薛商享尾指轻轻颤抖着,这表示他大脑已经完全冷静。 他平静地看着苏染,语气温柔:“我对你,是爱。对他,8年而未得其解。没有他,我活不下来;没有我,他会好好活到现在。” 苏染哀伤地轻笑一声,两行浅泪随之滴落,却有些释然的意味:“看来大少要跟我们纠缠一辈子了。” 苏染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微冷的眼光静静停留在苏染脸上,对方丝毫没有察觉。不过这种对外人格外的关注,在他自己看来都几乎很不寻常。 青年心事重重。清俊眉眼依然舒展着笑容,今天与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表情里沉积了某种情绪,让他每多看一眼都仿佛又重复经历和面对过去那些事与人。 他突然觉得太阳穴针扎般一阵刺痛,低下头,笔从指尖滚落在桌上,声音清亮。 苏染从窗外收回目光,对面的人正紧蹙着眉头,脸微微惨白。他连忙近身扶着肩: “洛岩哥,身体又不舒服吗?” 没事。他摇摇头,唇色淡薄无血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染让夏洛岩走在前头,充满烂尾楼风格的咯吱咯吱声顺着两人不同的脚步频率打出奇怪的节奏。 怎么会有人放着敞亮的小别墅不住,非要挤在这种爷爷辈的烂尾楼里?他默默在心里刷了两条黑线,因为刚刚看病发作的样子,非要坚持送他回来。 夏洛岩走得不紧不慢,但也不是怡然悠闲的样子,总有一种一本正经的味道。他身量颀秀,乍一看有点弱不禁风,每当苏染有这样的念头,脑海便自动浮现当年在纽约街头跟他相遇的场景,他又默默刷了两条黑线。这人常年衬衫牛仔打扮,穿出一身清秀的学生气。 “回去吧。” 转过头的脸一贯淡淡没什么表情,气色明显不好,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主人家门口,而主人并不欢迎访客,白皙的手臂拦住门。 “我不会打扰到你!”一句话脱口而出,苏染自己愣了几秒,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双手轻轻交握着,“洛岩哥,我想在其他地方呆呆,不想——” 他轻吁一口气,看向夏洛岩,眼神里流露出彷徨,“不想一个人在家。” 第612章 奇怪的衣着品味 霍晏:“?” “大哥,你还想听我讲故事吗?”她爽朗地笑出声,萧浪这才看清她的脸,干净清秀,长发飘飘,笑时隐约露出两颗小虎牙,增添些许俏皮,内里是一身标准的白衣护士打扮,肩头却披着一件灰色的老旧披风。 真是,奇怪的衣着品味。 他冷着脸,但眉头状似无意动了一下。 霍晏仿佛马上就捕捉到了,立刻低头往自己身上检查了一遍,笑道,“秋风吹得身上冷,我急着找你回合,就把家里长辈给我带的披肩顺出来了。” 什么鬼?我脸上写着这个问题吗? 萧浪连连从大门又后退了两步,生硬地说道,“对不起,你是到付。” 霍晏:“......” 老老实实刷好付款码,看不远处的小电动在快速发动,车主坐上时让透明的遮雨棚剧烈摇晃不止,再定睛看时,那黑夜里只能看见的小灯泡已经一闪一闪渐行渐远。 霍晏站在门口许久,回身时值班室突然亮起灯,从室内走出一个身材瘦小,背稍微佝偻的老头,一门正经朝她摇脑袋,“使者,你欺负老实人来了。” 霍晏照单收了,只微笑不答,方才爽朗俏皮的模样不在,她用纤长的手指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蔻红的指甲轻轻摩挲着披肩粗糙的表面,清清淡淡道,“好好守住入口,家逢有难,不负责任出逃的男人要还不回去挑担子,这人间——” 她特地顿了顿,突然轻哼,“都将遭遇不幸。” 一路无车无人,他上半身在小电驴上颠来倒去,两条腿硬是塞不进的座位下盘空间,只能膝盖向外勉强曲起,除去右手因为持续按着加速不敢松动近乎没有知觉,孟浪觉得自己身上每块肌肉都有说不出的难受。 霍晏,记住这个名字了。 女孩情商很高,因为要照顾他的面子,不断在暖场说话,那些表露出来的好奇、爽利、开心的神态,都不像刻意为之,而是发自内心。她说自己是实习生,孟浪乘机偷偷打量过,年纪确实不大,做那些娇嗔表情也不突兀,不过孟浪与人打交道无数,敏感点比一般人低,从霍晏在自己身后突然出场的样子,他记得自己那一瞬间心中的异样感。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寂静的夜晚,只有孟浪身下能听到轰隆隆的响声,他从小电动前方昏黄微弱的灯光中努力将目力往前试探。前面的黑幕依然浓厚,鼻尖甚至闻到空气里流动着若有若无的烟香味。 不远不近的右侧农田里,东一块,西一块堆起来的小土包正冒着星火,小土包边上竖立着一个电线杆,老式的灯泡发出微弱的灯光,只够吸引蚊虫飞舞,电线杆半截高度的方向挂了一块木头指示牌,上面往前指了一个箭头,用手写体写了“阳道”两个字。 小电驴从旁“飞驰”而过,孟浪眼睛无意间瞟过,那灯下黑的杆下好像立着一个人形。 ?! 孟浪头皮一炸,轰轰轧了两声,小电驴在加码之下像匹野马往前冲锋奔跑。 小路不太好走了,蜿蜒坑洼,怎么回程的路走得这么慢? 小东西很少身担重任,感觉越跑越慢,前方的黑幕依旧没有散,孟浪抬起手,往身上随意抹了一把汗,农田里小土包再现,还是一个电线杆,被风扬起来的火星子轻轻飞舞到半空中,落在土包边上的“人形”肩膀。 ?! 小电驴往前冲了几米,孟浪一个急刹车,停住车猛然往旁边看去,这一看,脸刷地变得惨白。 第613章 不命名不命名 坐派实在不雅,不远处站立的青年微含笑意地看着,他面容清秀,身材中等,身量略显单薄,浑身上下唯一特别的,大概是那双眸色中流光溢彩的凤眼,像是微光星点坠落在沉静的湖水,清风拂过荡出了炫色。他上前两步,指节分明的白净手指,伸出两个,指尖把男子的白绸内衬撩拢,不咸不淡地说,“梓政殿只当你和老十沆瀣一气,逼得她和她乖儿子渐无退路,倒也不知,你哪里晓得那泼猴的音信。” 坐着的男子啧了一声,苦恼道,“当今未免过于老辣,连亲儿子也把玩在手心,骗得那傻楞亦步亦趋。” “但如今,山戎蛮族确有动作,我知父皇打算,但应不至于与我们这位帝后这般撕破脸去。”他看一眼青年,单薄的打扮,皱眉叮嘱,“虽是初春,寒露深重,你也稍微爱惜下自己,别让我总被拎着耳朵唠叨。” 青年笑得无辜,好脾气道,“且安心吧,你如今精力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男子哼哼笑了,虽然语气苦恼,眼神确也不以为意,心中明镜一般,他家上面那位惯来自诩雄才大略,儿女情长于他自是“万般宠妃过,一分情意足”,继后之于赫连伏吟而言,不过是梓政殿里借住的“主人”,且不是他与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有多深厚的母子之情才瞧不上父亲后续的老婆,实在是志不在朝堂,做不来生硬姿态,而当下情陷其中,这般想着,眼神轻飘飘转去青年身上。 “冰极此去已有数日,还未传回音信?” 说起这个同一个娘胎挣扎出来的木头弟弟,赫连伏吟把一口气足足叹够,做出一个熟悉的苦相“那木头的行踪,我已习惯靠猜的,至于是不是个准信,还得看我当时灵感是否准确。” 待往下说,门外进来一位面容清秀的戎装青年,墨青的铠甲随着行步发出有节律的轻响,竟有一头奇异的紫发。正在说话的二人听到声音朝他望去,他单手一揖,向赫连伏吟和站立的青年道,“殿下、主人,绣衣营有奏报。”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脸上不同程度生出些意外神色。 在普通百姓眼里,这个十分神秘,遍布晋朝三藩十七州的绣衣营着实是个令人心生恐怖的存在,作为一个辅政机构,且是皇帝的千里眼、顺风耳,这名字却略显秀气,乍一看,仿佛与那些“春满楼”、“情暖阁”散发的香艳意味一样,只末尾吊着一个“营”字,才挽回点点威武霸气,薛微能让人延想到可能是皇帝的某支布军罢了。是以,当十皇子赫连冰极接住他家皇帝老子丢来的信物和掌管绣衣殿的差事时,心里是万般不情愿的,可怜他素来嘴拙,若是当场争辩,倒是中了那为老不尊,一味寻他逗趣的父亲大人下怀,只得忍住不言,勉强将手中的玉眢戴在指上。 “见此物如见朕,此番,绣衣殿下三藩十七州二十绣衣营都交予你了,把朕这些眼睛和耳朵好好护着。 第614章 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外人要是瞧见,莫不是觉得自己的妹子待本王不亲近。”他睨了我一眼,看到这一幕却并不在意,自如自若地接过侍女跪捧来的茶,这种微甜混合果香的茶叶,来自宣都。他浅浅抿了一口,皱眉放下。 “原来你对北朝的事物是惯来着迷。”他似笑非笑。 “王兄言重了,绝非喜欢而得。”我从善如流,唤他一句哥哥,长生天作证,我可从不曾也不敢讨得一丁点做他妹妹的好处,大抵是当一回和亲公主,身份也能水涨船高。“阿澜少出汗宫,有时便得一些走商之物,只作一时兴致。” “走商?”他特特咬重了二字,眼神状似不经意掠过阿黛。 “启王兄,我婢子阿黛的情郎便是一名走商,此刻,”我低眉顺目,一万分恭敬:“大约就在王兄府中。” 话音落,我承受着头顶一道冰冷冷的视线,小指头习惯性掐进肉里,掌心生疼。 半晌,“哈哈哈哈哈哈——” 我愣住,对这打破静默的笑声,一万分没有料到。 奇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锐利的鹰目中那股热切的神态越发浓厚,他收拾起来先前的漫不经心,屈起一腿歪坐在椅榻,冰冷的笑容里透着邪气。 “我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事,既然你要启程前往北朝,这个贱婢,又与本王的奴才情缘合璧,那本王就做主,带她回我汗宫跟情郎团聚。” 阿黛全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惶惶期盼,她怯弱地征询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表情中探不得什么明示暗示,默默微垂下头。 回府?便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贴身在我身边,或许还有一些转机。“妹妹晓得,此次和亲是我的福气,能为叔父和王兄,为我汗朝尽一份心力。”结局已定,我尚且懂得挑些好听的话讲。“但阿黛是阿姆从小指给我,落地即是一起长大,我盼着,她替阿姆亲眼看我披上嫁衣,何况他乡年岁漫漫,我在汗宫留下这个念想。 “至于她那情郎——”我沉静地起身揖一礼,“,只愿有来日,我能倾力为王兄谋得所求,望王兄能看在我即将远嫁,放这一双人自由。” 他阴佞地一笑,“我所求为何?本王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这一人之下,却不止本王一人;本王如今正当春秋鼎盛,但你可知道,在那个北朝,臣民们都渴盼他们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那半句话的声音悠长而略沙哑,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突然魔怔了似地站起身,幽暗莫测的棕色眼眸像静止了般死死盯着我,“阿澜,本王突然甚是觉得,将你远嫁,真是可惜。”那道眼神渐渐涌上一种奇异的热烈,“本王对你所说的倾力为我而谋,真是满意。” 我暗暗拧紧袖中金丝描线的香囊, “王兄,但有些事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人之妄语。” 他哼了一声,“我竟没看走眼,这个贱婢如此值价。有她在,你更会倾尽全力是不是?” “只要你能撬开沈青城的嘴,她能活——”奇烈抬起毡靴踢了阿黛一脚,阿黛早就因害怕失语畏缩在一旁 “就是你能活。” 第615章 在不合适的地点想不合适的事情 手机荧幕的光照在萧浪强行克制表情的脸上,不知道是光亮的原因还是他绷紧后槽牙的原因,看上去脸色非常难看。 在不合适的地点想不合适的事情,能让人吓破胆。 萧浪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背面,因为重复多次,从开始丝滑也变成湿滑。 “过来。” 周遭静寂得耳朵都在蜂鸣,一个女生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突然响起。 萧浪猛地抬头,努力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墨汁般的黑,一丝光点也没有。 是真的,一丝,手机光亮,也没有。 这种完全背离常规的事实瞬间在他大脑炸开了锅,那声音音色悦耳文秀,听上去十分年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由来的不真实的飘渺感,令他浑身寒毛抖擞。 别看平日里总是一副冷脸冷心的样子,但萧浪知道自己那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胆量,但凡遇到些鬼怪神说,他都选择自主型逃避和自我催眠,面对面硬刚?不存在的。 怎么办,伸也是一刀,缩也是一刀,平生不做亏心事,“阿飘”缠我是为甚? 萧浪海阔天空地想一出是一出,却愣是不敢往前挪半步。 前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听得清楚。 “过来啊。” 声音不紧不慢,吐字清晰。但萧浪仍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可以定位对方位置的参照物。 他终于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吞咽了许久的喉咙发干,他涩声应答道,“我看不到你在哪?” “真的吗?” 对方慢吞吞地答道。 又过了半分钟,对方道,“那你别动。” 萧浪闻声,又退了半步,一阵秋风刮过,树叶顿时沙沙作响,这才添加了些真实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抬声吼道,“你先别动,举起手机看看,我看不到光亮!” 对方沉默片刻,不再说话。 萧浪等了几分钟,手臂上汗毛嗖嗖起,也不见对方回应,他擦擦不知什么时候从脑门流到额头的一滴冷汗,边退边打开手电筒往四周照,退了几步,突然定住了。 “啪”地一声,外卖盒掉落在地。 那滴汗滑落至太阳穴,然后轻轻淌到衣领上,萧浪像被施了定身术般,除了自己愈来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还闻到一丝幽香。 像女性香水,又仿佛不是香水,萧浪用余光瞥到在自己背后有一坨模糊的、白花花的“东西”顺着“它”黑色的毛发在轻轻摆动。 愣了半晌,萧浪才僵硬地举起空出来的那只颤抖的手,啪一声打了自己一耳光。 疼痛感顿时传来,在向这个二百五证明不是个梦境,他涩声道,“幸会。” 半天憋出这么两个字的屁来,萧浪自己都愣住了。 那“东西”半分钟没有动静,而后“它”黑色飘逸的毛发又轻飘飘地缓缓向萧浪靠近。萧浪原本就强绷着面无表情的脸庞瞬间就没了血色,惨白如纸,但他内心绝不承认自己是被吓到的,只紧闭起双眼,停在原地不吭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好香!再不吃就要坨了。” 那声音在后背乍起,他不得不放飞自我了。 第616章 他是个最孝顺不过的孩子 赫连宗德恭敬地称是,看她又招呼那珈上前,眼睛便是忍不住黏在那瘦弱的身姿上。 “本宫只有一个儿子,珈儿,你母亲是本宫母族旧人,你便是本宫的娘家人,务必,要在他身边好些打算,千万别让他走了弯路子。”她招招手,那珈听话地上前,“你母亲思念你,有些话要我好好与你叮嘱。” 赫连宗德听懂母亲话里的意思,揖手告退,转身时,却目光在那珈身上定了定,见她并未看向自己,脸上露出一丝丧气。 皇后起身缓步走入内殿,那珈默默跟上,宫人们见状,没一个敢上前。这位皇后以待下亲和出名,然而身边的人却极为训练有素,干事利落,话语不多。 那珈熟练地关上门,返身再往里走,便见皇后冷下来的脸。 “赫连伏吟至今未归,你竟还未近身探到消息,”她此刻脸色阴沉,方才特意维持的雍容身姿,因略显扭曲的表情,变得有点可怕,她恨恨地说,”本宫寿诞之日,皇帝必对西戎有所动作,你至今还未得悉赫连冰极的消息,千万莫坏了本宫大事。” 那珈仿佛习惯她的训斥,并未害怕,只是面带困惑地回答,“娘娘,赫连伏吟对我们早有防范,甚至连表面的融洽都不愿意维系,您给臣的时间太紧迫,要完成任务,只能从庆典入手,但——” “不可!” 皇后决绝地一摆手,“德儿资质平庸,皇帝让他操办庆典已是看在与本宫的情分,与外夷谋合的事大上天,也不能将德儿牵扯进来。” “老皇帝必已将部分兵权释下。本宫寿诞在即,他却对老十的行踪不闻不问。此番老五前去江州,必是去接应,这群夷族,此时确实本分用处也无!” 那珈沉吟,边认真思索皇后的话,“娘娘,江州一定有事发生。其实,臣近日多次向殿下暗示五皇子的江州之行。只是——” 她摇摇头,“五皇子之于殿下,只是同在陛下跟前争宠的兄弟,殿下防备不足,娘娘,成就大计,不能对他隐瞒,很多事,殿下都可能是掣肘。” 皇后微一眯眼睛,对她的话也不责怪,无奈道,“宗德是本宫身上掉下的肉,他有几许斤两,本宫怎会不知。宗德心善,自然斗不过那几个吃人的小子,本宫的事,你切不可透露半分。至于现在的当务之急,你须得即刻前往江州,去了之后自有人接应。” 那珈脸上的表情里挣扎出一丝抗拒,停顿了半晌,终于点头称是。 皇后睨着她,似笑非笑地补充,“宗德敬你为师,他是个最孝顺不过的孩子。” 那珈一躬身,“娘娘,臣只当自己是殿下手中一匕,方才与此刻,皆是肺腑之言。您与我们母女有再造之恩,臣只会做娘娘要臣做的事,从未思及其他。” “你母亲重情义,我自知晓,不然便不会将尚年幼的你放在本宫手里调教,她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暗谍,所以此次,江州之行必得我求。” 殿外,赫连宗德见那珈表情如常地缓步而出,几步追上去,他有些急切,脸上忍不住流露关心的意味,“母后可有为难你?” 那珈平静地看着他,“臣听不懂殿下的话,娘娘召臣至跟前,只是告诉臣一些娘亲的近况和叮嘱,殿下为何有为难一说。” 第617章 我心中了然,接下来要遭遇的 叔父召集三支以内的所有宗室皇族入宫,侍命也来行宫递旨,我习惯他们每每神色不耐又言辞刻薄。不受宠的公主月钱拮据,所以无从打点,只能任他嘎着公鸭嗓子在我跟前作势。 “公主,您怎么又被这些个狗才凭白一顿好欺负!”我敛去适才柔顺乖怜的面孔,接过侍女捧上的清酿小口浅酌,她看我神色悠然,大着胆子抱屈。 我心中了然,接下来要遭遇的,绝不仅仅只是类似这些摆在台面上的羞辱。、 “怎么不见阿黛?”侍女接收到我询问的眼神,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禁皱眉,这是很紧要的关头,我心如明镜,能洞悉我所想,在这行宫之中,只有阿黛。 她的母亲哺育了我,听从阿姆的托付,保护我从明枪冷箭不断的皇室中挣扎长大,而我却无法与她的女儿亲密如姐妹,我只相信自己,阿黛能走近我的禁区,仅仅因为她足够谨慎小心,一旦我觉察她有任何动摇,我将毫不留情处置她。 正想挥手招呼侍女去寻她,就见她从外室穿过回廊疾步走来,神色匆忙,墨色盘发微微凌乱,她看出我眼神里的探究,勉强稳住气息,向我一福。 我屏退众人,只剩二人独处,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榻上喝酒。 “求公主救我!”她刚才的强作镇静徒然崩溃,软软跪倒在我脚下。 我平静地一笑,“阿黛,叔父已有旨意让宗室亲贵入宫,我也去。” 她猛然抬头,我才看清那张秀脸,惨白无状,毫无血色,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细汗。 “公主此去——”那些话呼之欲出,又硬生生被掐在喉咙口,她苍白的脸浮上晕红,似乎正斟酌着词语,眼神里的慌张急速褪去,渐渐回归到平日稳健自持的阿黛。 “从前中原乱局方定,首为安内;而此时正入盛世,北朝君王不会放过拓展版图的机会。我汗王断准宣都百废待兴,数年来在其边境劫掠壮丁,抢夺物资——” 她提到了宣都的主宰,沫嘉姑姑的丈夫,那个何曾有过一次把姑姑看作妻子一般尊重的男人,我的心突然像被绵里针扎了一下,闷闷地刺痛。 “可是姑姑也已经不是第一位和亲的公主了!”阿黛默默承受我突如其来的发作,我摔碎了酒杯,在安静空旷的宫殿,清脆的杂响应和着我的不忿,她当然知道缘由。 我的沫嘉姑姑,明艳静雅,慧敏英朗,而我看不懂她。 她属于大漠开广的胸怀和非凡的远见,更适应强者生存的法则,这样一个不逊于男子,在皇廷跌宕沉浮的政治里安然独立的佳人,最终也不过沦为一样政治筹码,被送往大襄城的深处。 【不速之来客造访】 这几日,总梦到小时候在姑姑身边的一些琐事,无法安睡,阿黛依然伺候在旁,日显憔悴,偶尔我会审视她这段相遇,却无法同情。我们依然捆绑着相依为命的情谊,她对我的一切,尽心尽力,就好像这段有可能改变她一生际遇的邂逅从未发生,这个能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不曾存在。 第618章 也有些意外的转机出现 平静浮在表面,那种近似绝望的焦灼是沉在我能看得到的角落,而终于,有一个意料之中也有些意外的转机出现。 大王子的到访,在我算谋之内。 那副叔王所欣赏的体魄,裹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裘衣,无愧王后总会夸这个儿子他是大漠的明珠,草原的骄傲,我亦懂得,我面对的不是个草包。没有他就没有草原与宣都目前奇妙的对峙与平衡,没有他就没有多年前姑姑的败走北都。 连姑姑都是他的手下败家,我有什么筹码?对上那对深棕的利眸,我颈后微微炸出细汗,博弈还未开始,气势先败一筹。 “殿下安。”优雅地一礼,我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自若,而阿黛或许是从近日与大王子的交涉中感受到了那深不可测的可怕,竟连基本的冷静也做不到了,我眼角瞟到她微微瑟瑟发抖的身躯,几乎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偕同行各为所求】 “公主真的相信,这是长公主的信物?” 我轻枕前额斜歇在榻上,不远处几簇朦胧的火光,红泪欲滴,一时间晃了神。 我认得出,信物是真的,其中的留笺亦是亲笔。我唯一不情愿,是空凭一些死物去勉力拼凑她的这些年光景。 “身消玉殒,仍抵不过作他人嫁衣。”我恨恨地低语。 从未得到只言片语,我却时常空绘她被囚禁在宫墙之内,与一群献魅争宠的蠢妇整日两相厌的场景,空锁一身抱负,空留一躯情怀,表面越是淡然,内心越是绝望。她明明是长生天送给大漠的明珠,却被丢弃在北朝的尘垢中。 我觉得一腔暗火郁结在心,姑姑的终点或者就是我的前路,前路暗暗,我不甘心。 “沈青城与你都说了?” 我支她去打开一扇窗,在这个边塞小城最大的客栈,从这扇窗能瞧见城中大半风情。 彼时,暮色微沉,初春轻泄几般瘆人的凉意,透进窗的夜风里却混杂着白日黄沙洗涤过境的燥热,既是让我熟悉,也觉得陌生的。 阿黛仍是那般怯怯地,我知,在我面前这副表情是歉疚,而非害怕。 “我想他原本,也拿不定这线索是否可靠,只一味看着宣朝那些人,似是好诓骗。却没想到谎话说得真了,让大王子上了心,青城,青城现在怕极了!” 我心中冷笑,这一颗痴心心心念念全系在沈青城身上,自然察觉不到其中不对劲之处。踱步到窗台斜身往外瞧过去,我那好大哥生怕有个万一我会逃跑,稳稳当当派了一队护卫守在客栈入口,想破脑袋也自然是出不去的。 “如果给你500万,你愿意在坟山上睡一晚吗?” 轻妆淡抹的受访女孩被这问得一愣,镜头摇晃,显示是随机路采,女孩略显羞涩地摆摆手,“不愿意。” 路采如法炮制,几乎所有受访者都给出了否定答案。 萧浪脸色淡然地把视频划开,轻声自言自语嗤道,“白给的钱不要,蠢。” 此时,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回复,“找到地方没有?” 萧浪抬头看一眼周围,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他无声地叹口气,将“还没”两个字已经打出了对话框,迟疑了5秒,愣是删除。 屏幕亮光照得他瘦削的脸格外惨白。 “快了。”他回复。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单手捂了捂快餐盒,还有点热气,但送单已经超过半小时了,显示目的还有1公里。 第619章 这案子,实是结案后才真正开始探查真相 片刻,孩子被喂饱了清粥,放在他身侧睡得香酣,骨碌一翻身,胖短的五指准确地揪紧他的衣角,满足地打起呼噜。 孩子折腾到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他略放松神经,才感到身子已疲惫不堪。无力地半卧在床,头一沾枕,昏昏欲睡。 百里织妃一推门,就为眼前大小相拥,恬然入梦的画面呼吸微窒。孩子无论谁着醒着都很依赖他,而他用那无神的凤眸对向孩子时,也无时无刻不饱满了慈爱和满足。尹夜更不知道,每当他对孩子漾起温柔如水的笑靥,她便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的活,远远看着,感动着,心情宁谧得在欣赏一染水墨。 但这个男子明明年纪尚轻,虽然并不能、从他的盲眼中探到情绪,却让她总觉得,那么自然得可疑的父爱,在他身上理所当然,连带举手投足散发的深深倦意,都正激起自己对他的兴趣。 她倾身向前,靠近床沿。走近一看,发现那黑墨睫羽微微抖动不停,眼睛是半睁开的。她连忙拾起一手,为他探脉。 是不是很难受?“脉象仍是以往那般古怪,虽身体出现疾喘心悸的症状,但切脉时,只一味跳得缓弱,并不杂乱, 耳旁有低柔的询问,摆在身侧的手抬起几分,随即又无力垂下,轻轻摇了摇头,但胸口因这细末动作而剧烈起伏起来。 百里织妃见他不同于往日病发时面无血色,现下反而双颊添涂霞红,心知情况不妙,三两下利落地扒开松垮的外衫,将他抱起进了另一间屋。 屋内除了一只沐浴的大桶什么都没有。桶内热气笼笼直窜,飘散一种异香。她将人小心地放入水中,仿佛被水刺激醒了神智,对陌生环境的茫然和不安让他浑身一震,反射性地一手攀住她纤臂。百里织妃用从未那么轻柔过的嗓音低声哄着,”别慌,这药澡你泡过的。“被自己温柔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一脸不乐意地皱起眉。为了顾及这人必然单薄的脸皮,都是将他裹着衣服的身子放进药水的。这么做药力定比裸身泡时效用大减,她便不得不用掌将内力送入水中,助药挥发。 朦朦胧胧,闻到熟悉的旋覆花的清香。这药的确对自己的病效用最佳,可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头歪在桶沿一边,意识时有时无。。。。。。是不是忽略的什么重要的事。。。。。。 久久盘结在胸口的压力仿佛一下子释放开了,他享受着这阵从未有过的纾解,而后身子倦怠发软,已顾不及再思考下去,先进入了梦乡。 他当然也无法看见,此时背后百里织妃瞠圆空洞的眼神,血色全无的脸色及剧烈发抖的身体。 他们是不一样的。可为什么此番情绪消退了,又有别番情绪将递上来?就是这般,对彻底了解这个重回陌生的女子,微薄期待。 可是也因为这个小家伙,令他发现面前的女子,竟其实只是假装的淡定,为了某种原因刻意堆砌的漠然,她的情绪也会时而不耐烦的,时而躁怒的,能及时发现自己失态了,又重回镇静。于是这个孩子,令他心中那丝淡淡的,也不知成未成形的心心相惜,褪祛了。 第620章 那桩灭门血案可算真相大白 从中堂侧边沿游廊而上,两旁白石崚嶒,纵横拱立,几树曼佗罗交颈掩映,树头红叶翩翩,紫絮飘悠满地,芳菲馥郁.通至尽头还见苔藓斑驳,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澄温染和水情一前一后,把渚承玄"夹"进了梦阑阁.是"为伊憔悴梦已阑,残泪红烛几时干"的梦阑么?字是一笔苍劲雄浑的挥毫,与母亲的秀丽含锋截然不同,可为什么这两字与母亲经常写的诗中之"梦阑"却有自己心动的那种深深的倦意?仿佛历经沧海桑田,已然心静如水. 母亲从来不曾告诉他诗的后两联,他也不敢问.因为心脏总负荷不了问完后母亲脸上似哭似笑,极度悲怆的悔恨.母亲凝视自己和月皇的样子,总是那么疏离.那么彬彬有礼.她也象从不曾流泪,也许自登极的那刻起,就决意抛弃女子的身份,是谁给了她这样悲壮的决然和坚毅.他在心底无数次产生过的念头:也许父皇不是那个母亲"为伊憔悴梦已阑",也许母亲真如她唯一一次酒醉后喃语,"我一身孑然,只有罪孽......是对不起你......\" 母亲有太多的秘密,总象隔着层纱,朦胧不现. 谜......这个雨铃宫何尝不是迷雾重重.从悠远的回忆里抽回神,他对自己的处境还有些摸不着边. 那桩灭门血案可算真相大白,垂华楼为澄温染的智博威慑,灰溜溜地谢罪而去.凶手被送往少林.一切都有它合适的归宿......除了自己. 昨夜现身救人澄温染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睨了一眼,淡淡地把怀里的人拉回自己旁边,淡淡地说,"承蒙公子现身,把舍弟拦住." 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拦和救在情分上差得有点远.但他偷窥在先,再亮出身份,摆出目的老脸上也挂不住,无奈皇命难违,只好硬着头皮把一纸端豫王亲笔拿了出来. 此时澄温染坐在对面,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五指轻捏杯盖,正一脸闲适地划开杯中浮叶一口一口品着茶.从茶杯面膨起的轻雾袅袅在空中缠绕,鼻间若有若无滇红特有的清爽芳香. 他徐徐放下茶杯,这才正视对面浑身笼罩着可疑善意的青年,剑眉星目,俊秀文雅. "兹事体大,恕澄温染惶恐.我雨铃宫屹立武林五十年不倒,却无欲与官府,甚至是朝廷有太深瓜葛.何况澄温染才学薄陋,怎能成东宫之师."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渚承玄没想他这么直白就拒绝,一怔,有温文笑道,"宫主不必有太多顾虑.其实太子涉足朝廷甚少,说来也不过是个性情少年,宫主昨夜的智慧,承玄看在眼里,定不会有负圣上和王爷的托付.王爷此番一力举荐,想是倾慕宫主一身博学已久.而且据在下所知,雨铃宫实乃书香世家之后,宫主的大名是传遍民间的. 看他神情微露挣扎,想来决心已有松动,渚承玄知趣地不再多言.他将目光转向澄温染左边,那个护法水情和几乎被他遗忘的所救之人.男子表情冷淡,并不关心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任由水情往敷药.修眉之下的眼廓狭长眼睛里盛满沉重的铅云.虽然睁得大大的,但目光呆滞. 第621章 浅浅琢磨着这两个字.一时想出了神 “你就会这么逼我。”口中满是药汁的苦涩,感觉更难过了,纠集的眉头没有松动,反而蹙得更紧。头顶上一阵静默不语。他甫抬首,薄唇触上两瓣润泽和柔软,下一秒,脸上吃痛。没有焦距的眼睛渐渐瞠大,好半天,夹着宠溺的叹息才从嘴里溢出。 “胡闹。”面无血色的双颊隐约了可疑的潮红。 “我是提醒你不要忘记这种感觉。”只要对着他,水情的嘴巴就格外伶俐。 他抚着轻浅的咬痕,流连,“你师傅,太固执。我。。。。。。现在很幸福。” 水情双臂环住他颈项,将他柔顺的长发放在手心把玩,“我一直猜想师傅要几日又顺了你,真出乎意料。” “无论我们怎么选择,事情,咳,咳,事情总会发展下去。”有时,蛟只是太强求命运的公平,可这世上有人享受幸福,就必然要人承受伤害。命运的无辜,在人们总把自己的所愿想得太理所当然。一旦受伤,愤恨也加倍,而更多是怨天尤人。当人们奋力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为什么有叫壮志鸿图,有称狼子野心。最难以理解的,不过,是人心。 拥住双肩的力道突然加重,“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知道没有谁有资格再让你失去什么。。你的世界里,永远都有我。” 他呵呵一笑,“我还有你们师徒俩。”他补充道。 “你别提他扫我的兴。”耳边的抗议任性而充满稚气,就象个得不到糖的孩子。恍恍惚惚那年寒冬,他已一无所有,心灰意冷,每日每夜与黑暗相伴,澄温染。。。。。。那时还不叫澄温染的男子,将水情冻得象冰的双手贴进自己的胸膛,他顺从地接住这个柔软,浑身奶香的婴孩,虽然寒冷如利刃刺得心口生疼,他却感动地想落泪。接下来他又以为那颗受创得以残活的心脏会因澄温染的一席话而停止跳动,但思维只能回应那软软嫩嫩的童音。 “暖暖,暖。。。。。。” 身体里,某个角落正分崩离析,一股热气直冲想已经没有光彩的凤眸。手背上,一滴,两滴,滚烫了他的寂寞,他的绝望。 悬崖绝壁 朔风侵骨,寒气蚀肤。 头上暮云叆叇,穹苍象画师铺陈的水墨,一眼望不尽涔灰。脚下浓雾沉积,万丈深渊里波涛惊起拍岸,咆哮穿云裂石。一边是静得沉雄,一边是动得宏伟。 一边是一袭冰绡,一边是两袖砖红。 “澜,我并不后悔,尽管你最后没有选择我。”声音平淡如水,波澜不兴。 不是的!不是!她仓皇地使劲摇头,喉咙哽咽却不能说话。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牵绊,原来我只是你难以割舍的一个选择,一个可以,最终放弃的。。。。。。” 不是的。。。。。。热泪滚烫,泫如泉涌。她怎么会是那个无情的女子,怎么能伤害那个宛如天神般的存在。她还记得那些海誓山盟,记得她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情天夜夜心”时的坚毅,记得她曾发誓决不做孤冷一生广寒守月的姮娥,记得她曾说永远不忘她的后羿,也记得-- 第622章 那身影顿时像是凝固 “主子” 见主子病得厉害,又固执着不肯让人近身,只顾着内里心焦,在门外跺脚干着急。 “右将军不进去么?” 他跺足叹气,“王爷喜静,又不喜人伺候在侧。” 此一时彼一时,都什么时候,还全然听他指令 床幔低垂,纪宥凝昏昏沉沉半倚在软枕,脑海里挥之不去仍是白日里殿前的一番争执。 他越往深想,越是将那些戳进心窝的话掰开了撒在伤口,他轻轻喘着气,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生怕声响太大,引得外头瞎忙乱。 令封禹翻墙进院,蹑手蹑脚从暖室溜进来,进了寝殿,大大方方进去。他知道那人不喜身边有人伺候,身子损毁后更甚,令手下苦不堪言。 他越靠越近,脚步反而慢下来,心中越激动,越是怯。 他看见床幔里半躺着的身影正辗转反侧,时时会有努力压抑的咳嗽声传出。 他再也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阿凝。” 那身影顿时像是凝固,静止在那一动不动,引得令封禹反而担心,他终于站在床沿前,一只手轻轻将床幔的轻纱挡开。 还未看清里中情形,耳边就迎来一阵兵器轻吟,一道剑光从自己眼前迅速闪过。令封禹一惊,反射性出手截住对方的手。 危险临近,他不自觉使了力气,他握着他的腕,瘦弱冰凉,像是没力气挣脱,反而一松手,一柄软剑落在被子上。 令封禹定睛看向那人,见他满脸警惕,眸中盛尽怒意,胸膛正剧烈起伏,有一声没一声地咳嗽。 他一时无法,有些情急更是无奈,伏身凑近那人,与他目光平视,悄声道,“阿凝,我来看看你,你别激动别生气,别,别喊,好不好?” 纪宥凝看着眼前这个蠢货,正是早朝时慷慨激昂与自己顶嘴得极是开心的令封禹令首辅。 听说他回家路上被当街暗杀掉进了河里,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宴庆祝,没想到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果然还是有优势。 只是,他看上去很像一副坏了脑子的模样。 纪宥凝苍白着脸,边咳嗽边道,“你放手,我不喊。” 令封禹将信将疑,但那皙白的腕部似被自己抓红了,想想他的安危第一,赶紧放开自己的爪子。 “来人!” 令封禹:“......” 武将真是兵不厌诈...... 但...... 唇色慢慢变淡,人倚墙站了片刻,已是摇摇欲坠,眼瞧着气色变得惨淡。 令封禹见伏小做低也不行,万般解释也听不进,最怕他气急伤身,连连后退,又顾忌外头听到动响,不得不往前它进一步。 “阿凝,我,我翻墙进来的,你别喊,别生气了,你身体不好,切勿大喜大悲。” 纪宥凝倚着床沿借力站着,听他说的话面色隐晦未明。 他的身体情况几乎无人知晓。 外人只道摄政王位高权重,已不再亲赴战场,其实他不是不想去,是已经没有这个身体本钱去。 这件事除了伺候自己的太监和暗营属下,连侍女都不曾知晓。 他如何得知? 难道太后也知道了? 纪宥凝的脸沉得能滴水,一双美目瞪了半天,继续冷冷道,“谁说我身体不好?” 问得令封禹反而一愣,前世确实没人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是 第623章 太多希望没有实现 金乌酣梦,天色朦胧。 清初殿外,景色暗沉,秋霜冷冽。 巍峨错落的殿堂,直达大襄城森森影重的内宫深处,见证着宣朝百年兴衰,峥嵘依然,轩峻依旧。 那幽寂得阴冷,铅沉得郁悒,深深刺入骨髓。 十八年日复一日,她的意识、思绪、知觉,所有的一切从周而复始。 而记忆还能那么清澈,始终凝固在一个原点。 当独自一人沉静,思绪稍稍停顿时,她的脑海就能浮现大郑宫中那一夜。 亦烁亦盈的红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双眸水雾里。 得知他死讯的春日,头顶阳光暖静,她恍如在沉沦在冰窖,只能环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肺腑如刀绞,五感无觉。 她从未想过会与他在那样的大好年华,就此死别。 太多祈愿、太多希望没有实现。 太多遗憾、太多悔恨没有弥补。 继而在后来独往独行的十数年里,于她而言的温暖和幸福,还是越来越模糊的,他为数不多的笑颜。 闭上眼,总是泪流满面…… 她站在至尊之巅,俯视盛世下的苍茫大地。 他有没有化作,这片热土的风和沙、雨与露? 他有没有留下,稍许缱绻和思念? 她爱他, 如同那片黑幕下银白闪烁的星空, 一望无垠,沉渊如海。 她只想回到原点,自年少时初识...... 一切重新开始。 出生在大漠,然不幸有其二:一,她是个随时可能被送去和亲的部落公主;二,她的部落恰恰好与东边势趋渐盛的宣朝互为制肘,这加大了第一个不幸实现的可能性。 当人们开始夸她初发芙蓉,花颜惊鸿时,刹澜又发现雪上加霜的有两件事: 一,阿姆早早离世;二,部落的首领不是王父,而是叔汗。 即使一个无父无母的公主素日表现得极尽乖巧温顺,即使被抬为王储的可能几乎为无,叔父依然严密地提防着她,以及拥护早亡王父的旧臣们。 这继续加大了她被送去和亲的可能性。 一切韬光养晦的假象和厚积薄发的打算都是无益的。 王父的旧臣们,没有叔父鹰般精准的决断和狼般狠戾的手段,更无法撼动他背后雄雄数万的大漠军卫 ,只要叔父指头微动,我生死既定。 这么想着,日子反而变得简单,也好打发。 我经常倚在纱帘飞扬的窗栏,看外面风舞黄沙,看一望无际的沙粒在夕阳余晖中星星点点发出微芒,看天漠相接的远方,影影幢幢一片黑雾般,有一座宣朝边境的小城,偶尔想象城里烟花喧嚣,人潮鼎沸,到了轻暮初沉的时候,家家炊烟袅袅,伴学的孩童,看家的新妇,晚归的丈夫,不同的脚步,有相同的归处。 彼时,和亲的本质在我而言并不全信沫嘉姑姑所说的,一种看得到摸得着的生命流逝,一种岁月对意志可怕的折磨。 金累丝描出的是一朵花。 那是我对宣都唯一有认知,名叫水仙百合的花。 “这花里有话。” 阿黛听罢,一脸困惑地走到我身边,“因为姑姑曾经说过,世间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而这朵花的花语则是——” 第624章 今夜,明月依旧,伊人何方? 今夜,明月依旧,伊人何方? 誓言还在,人已离开。 原来,因为爱得太真,所以伤得最深。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粉香看欲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懒起琴音残落,只因弦在相思么?指间碰触杯的炙烫,唇边馀留茶的浅馥,他就这么一天一夜地听她相思愁肠,缠绵遗憾。这个女子究竟爱过谁,又负过谁?她的哀伤是沉重的追悔,使得筝声破碎如此,她明明已然心如死灰,又仿佛淡匿了执着,那么自然。她为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勾指调弦,衷曲不绝,萦绊亦盈。 哪里是她不想等,只是已经等不得了。纤纤素指暗暗扣紧筝弦,神色越发凄楚。初坐筝前,心如镜台,无染无念。可那音律,让人撩拨上瘾,不懂她的人,知她弹的是乐谱;懂她的人,才知她饮的是毒鸠。将一道道伤已伤人的婉转重新撕裂,在脆弱的痛痕上蹂若撒盐,而这一切自作自受,心甘情愿。只因她爱上一个人,却残忍将他轻贱。 裙摆拖曳成如波的涟漪,随着百里织妃转身,扬了好看的一个圈。 “你令我很失望。”她的低喃近似悲凉,却一字一句慢慢吐出,说给暗处的凶手。 语气悲凉,但眸色一片冰冷,众女已知她下了追究到底的决心,不禁心生怆然惨淡之情。百里织妃美目在冰柯木然空洞的双瞳和尹夜怡然自若的情态之间流连。 只是这么一隙短暂的沉默,竟突生剧变。 船板下忽然发出了间歇响动,象是火药炸开般沉闷。大家互相对视了几眼,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尹夜面容一凝,沉声向百里织妃方向道:“下面就是酒窖?” 百里织妃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恩了一声,目光定在他无神的双眼。 “怕是已经燃起来了。”他扶门半蹲下身,手掌按在地板半晌才微微懊恼地说道。 火?!她立时心下一凉。这船其实有两层,底层在水下,正适合用来做酒窖,因水的冷度可以帮助酒保持醇美,但底层一旦起燃,水热交替剧烈,船板比一般情况下容易破损,便比在船底凿个洞沉船还来得容易。 “火势不会太快袭近,大家先不必慌。不过底层船板半柱香内就会炸破,现在就看船能否在半柱香内到岸。 话刚落,惊起一片慌惶的呜咽,他只好苦笑,知道这个可能性大概不在了。该怎么办?他也一时没了主意,自己水性不佳又双眼不便,怎么看都该是最着急的人,倒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的好,竟真的怔在当场,失了言语。 百里织妃素不喜吵闹,一烦躁,不知不觉声音发冷,”哭什么?这船有绳连着岸坞,还怕在湖心就沉了不成?“ 语中没有做作的沉着,只有一份真诚的镇静自若,又莫名地在他意料之中。没有来由地,他就是觉得这女子定不会被意外打得措手不及,无法解释的信任,也弄不清究竟是不是仅缘于几日短短的相处,或者早就认识她,又或者,曾经遭遇过相似的女子。。。。。。 看百里织妃走出船舱向空中射去一枚火光弹,女孩子们转悲为喜,更哪还记得揪凶 第625章 呼呼擦着脸颊生疼 风在奔跑,呼呼擦着脸颊生疼。 他定定神,无声地自失一笑,都被人把刀架在颈上的关头还有闲情开玩笑,看来自己的修养差不多快练到头了。 足底压枝,忽高忽低,衣袂与什么相擦,细碎作响,该是在林间穿梭吧。钳住手腕的五指皮肤柔滑,中指内侧略生薄茧。他当然知道是谁。在船内行凶的手段虽谈不上高明,却是步步小心,此时若非被逼得狗急跳墙,也不会笨到多带上他这个必为拖累,也对红笺和百里织妃都毫无意义的人质了。要么有一种可能,便是杀自己以泄愤。不管怎样,尹夜都选择了沉默和等待。沉默是因为目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调养精神为上;等待是因为百里织妃为清理门户,必会赶了来。 呃。。。。。。 刀锋一改,突然逼紧颈脉,针戳一般的刺痛过后,几滴透莹的血珠顺着匕首侧蜿蜒流下,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脸色开始发白。 “别再靠近了!不然我杀了他!”拿刀的手微微地颤抖,故作凶狠的声音了蕴潜着畏怕。 百里织妃这么快就赶来了?!果然轻功了得,像他这样耳朵灵敏都没有发觉。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气极怒极?失望不忍?还是大义灭亲的决然? 他睁着徒做摆设的凤眸,心中泛滥开轻浅的苦涩。无论哪般,他总是看不见的,他最多只能听听她的声音,想像她的神态,约莫冷冷的,淡淡的,对什么都毫不在意,也不施舍表情。在她心里,也许同样把这人世看得云淡风轻,轻易绝无悸动。可她的琴声,那样多情,丰富浓郁非普通人可以为之共鸣。一定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藏在她心底。 可惜,他还没有彻底懂她。 如果冷漠只是她掩饰伤痕的保护色,为什么她要将那般胜海阔山高的哀怆倾注在音乐里? 如果她天性淡定,又会是怎样一个男人,让她能绽放如此热烈的情感,似赤火炙炽,可将一切燃成灰烬? 这女子。。。。。。与“她”一点都不象。 “她”表面坚忍高傲,却率真可爱;“她”从来藏不住心事,又掩饰得笨拙。 还有,“她”虽然在感情方面显得很无措,很心软,但该放手时,干脆得可怕,甚至让人感到绝望,看着她眼里仿佛有一瞬间的挣扎,最后总是消失在她平静温柔的容颜下。于是那温柔的不可思议,会让人一再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你? 三尺之外的嗓音,果然禽寒如冰,平淡无情。将他飘得很远的思绪拉回现实里。心口郁郁不安,是想起以前的事而过于激动引发的熟悉心悸。他淡薄的身子晃了两晃,还是被身边人拽起手臂一把扶住了。 咳咳。。。咳。。。粗鲁的动作轻易就牵动了病症,他捂嘴咳了几声,满以为会让胸口好过一点,竟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只是一味垂首喘得辛苦,却止也止不住,从狭窄的气管通融进出的空气越来越少,神智渐渐恍惚了,脑海一片空白,只有遥远的什么地方隐约传来一些声音。 “不放了我,他也活不了。” 第626章 实在粘自己粘得紧 这个刚组月的婴孩,实在粘自己粘得紧。 七天前,百里织妃带着人事不省的他在深林里找到这间茅舍,醒来后又慢慢知道,为什么百里织妃不回红笺而藏身于此。 ”冰柯是我小师妹,师傅的亲骨肉。这次她犯下大错,绝不甘心束手就擒,她素来恨我,表面倒也装得恭敬,实际在令坛早开始偷偷培养势力,你以为这次放虎归山,她还会乖乖等我回影子令吗?“说得一脸满不在乎,听在他耳里泛起一圈一涟的无奈。终究是因为他拖累,她才束手束脚无法回击。 那时百里织妃看穿了他自责的心思,说出了让他也许值得一辈子体味的话。 ”你想死是你的事,别人想怎么对你是别人的事。你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用你自以为伟大的自我牺牲的念头去左右别人的心思,你莫忘了。“听着这话,从一开始的震撼到而后了悟,自那以后,他的确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养身体,也时常帮百里织妃分析影子令的权力走动形势。日子过得看似平静,实则暗伏不安和凶险。一方面,影子令总坛的飞鸽传书不断,冰柯以得天独厚的身份,强硬残暴的手段正逐渐吞噬着百里织妃的势力。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情况越来越糟糕,她的心绪却好象丝毫没有变化,每日只是有计划地为自己调养身体,有时也鄙着自己陪她去上山采药,这种安适的生活,她颇为乐在其中;另一方面,已过了将近半月,澄温染也好,水情也好,一点消息也没有,要说担心倒没有必要,但隐约的不安总盘结心头,久不散去。大概正因为此,身子才忽好忽坏,小恙不断。 冻结的眸光刺向那个只会讨好尹夜,而把屎把尿伺候他却一落手里就莫名哭闹的婴儿,百里织妃已经为自己逼他上山采药以强壮身体的愚蠢念头忏悔到麻木。 果然,心软是魔鬼,心软是毒药。 如果不是一时间、心软就不会救下他,如果不是一时脑热,就不会为了他脸上因自己不肯养这个弃儿所浮动的失落,又改变主意。 是的,这么悠闲的日子,她乐在其中,唯一能破坏她心情的,只有这个时候—— 贴在尹夜脸上的汁红小嘴咿咿呀呀在他面颊擦了几口,忽然一扁嘴。她见状,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容颜变得难看之极。 ”哇——“ 孩子放声大哭,他好看的眉轻皱,捧着怀里柔软乱动的身体一脸为难。 ”孩子该是饿了。“ 闻言,美瞳徒然缩紧。又是这种无助的表情!看到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真的不止一次地怀疑,他是不是仗着自己病弱身子的掩饰,对扮演扮猪吃老虎的戏码,颇有心得。咬牙伸手拎起那陀手脚乱舞不停抗拒自己的家伙,看他有些混乱地想起身,知道他又误会自己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将他按回床上,两眼与被拎高,正哭得犁花带雨,可怜兮兮的小东西平视了一下,扯出一抹自称为慈爱,实则狰狞的灿笑, 第627章 走入禁地,两个身影 雨铃宫 密室 铁锈味浓重刺鼻,地墙阴冷潮湿,是曾触犯宫规的弟子最不愿回想的过去。但不知什么原因,这里被封为禁地将近二十年。宫主严令任何人不许接近才逐渐为人们所遗忘. 走入禁地,两个身影. 牢门锁是新的,显然经常有人打开,自然便有囚犯关在其中. "二师兄."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一笑,转身给来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苍穹!" "怎么样?他们还不死心." "我曾答应你一成功就马上出关,现在你亲自来审,是不是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来人朝被囚的犯人看了一眼,点头微笑,"昨夜'那边'派了人来."那笑容,寒冷刺骨. "此去极是凶险,他能蛰伏十八年,必定下线众多,盘根复杂.我怕--"二师兄显得顾虑重重. "敌在暗,我也在暗.我古心经营,并非没有收获." 二师兄眉一拢,喟叹一声,"现在离新皇登基不到一年,他沉不住气,也是应该的.只希望非你所料." 来人凤瞳汹涌翻滚,"所以我要他祈祷最归祸首不是那个女人!" "你说她......不过我听说是端豫王的主意......连皇帝尚没表示,你这个太监着什么急."二师兄看他向自己瞪眼,忙忍住笑. "这么多年,你的担子太重了......大师兄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毕竟他还活着,还有牵挂和惦念.终于决定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了,但愿这一年,能将一切化解." 他终于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我在旁边干替他着急!" 二师兄呵呵一笑,"行了行了,话莫多说,我在慈融峰等你们回来,只要大好河山依旧,你就莫太执着了." 这是极重要的祝愿,他肃整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三个人齐齐将注意力转向牢中的犯人,却谁也没注意一个黑影悄悄出了密室,三纵两跃消失在远方. 城门口,三匹骏马. 大道边,一间酒家.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是一番别样韵致.入城所见的第一间酒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厚实的车帘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跃出,浑身玄黑,体裁修长,刚毅的脸廓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并没有跟随前方两个同伴的脚步,却转身向布帘搭去一臂.只见一只略显纤瘦白皙的手覆上他腕背,他一步迈前将车上的人紧紧搀扶下来. "宫主兄弟三人并非血亲,但手足情深,实在令在下敬佩."渚承玄看水情谨慎小心地扶人进楼,一脸羡慕. 澄温染唇畔噙笑,厉眼却不着痕迹地一扫此时高朋满座,生意红火的热闹景象."承公子可是府中独子?" 他摇摇头,无奈里夹杂淡淡的宠溺,"是有一双生弟弟,只是他从小就被送与得道高僧教导,我们见面时间很少." "大哥,你问得太多了."一道冷淡的嗓音突然插进来.尹夜正定定扶楼而立,仍旧是那衫剪裁精致的冰绡长袍,腰际系着碧玉红裎带,柔顺的长发高高扎起,身材劲瘦但并不纤细,脸色苍白但并不病颓,反显英姿俊挺和一份不真实的飘逸. 澄温染迎上去勾住他一臂,脸上却没了笑容,直直地看着渚承玄,"好,我不问这些了,让我来问问承公子,到底是谁,到底想怎么样?" 第628章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这句话出自《圣经·诗篇》,这句话很形象,你可以在脑海想象有一只鸟儿,拼劲努力飞往属于它的那座山,过程辛苦,然而结局美好。于是,你可以把这本书想得简单一点,她其实是一部网络爽文的女主角,在故事的开头从垃圾场爬出来,而后通过对抗命运、接受教育、挑战局限,最终展翅高飞,勇敢迈向真正的自己。 虽然是一部美国人写的书,但却揭示和启迪着普天之下都明白的道理,无非就是:自我觉醒、自我探索、自我成长、追寻梦想的那些事。 书中关于极端原生家庭和种族问题等一些思考可能并不适用于我国国情,你也许选择浅尝辄止,也许无法共情,但我想,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欣赏、共鸣关于作者是如何脱胎换骨,活出自我的。 阖上书页后,我脑海出现了三种声音。 我想说,不断和知识发生“碰撞”,擦出的不仅仅只有火花,还有人生的光芒。在书中,家是作者的牢笼,这个牢笼中有控制欲极强、具有偏执狂性格的父亲,父亲认为女人应该待在家里,厨房才是女人主阵地;两个哥哥分别扮演了天使与恶魔的角色,一个继承了父亲的秉性并付诸行动,另一个则带领她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开启人生新篇章。这部分凝练的一个主题,就是教育的重要性。此时此刻,如果我们站在传统意义上去理解教育,会让这个启发索然无味,毕竟大家都无法回去学校“回炉再造”。但我要说的是,社会本来就是一所大学校,毕竟“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学校,留心处处皆学问。只要你肯学习、能吃苦,没有读过大学,照样能成才。” 你可以学人情世故,也可以拼命汲取科学知识、工作学识,我认为两者都是恒久有效的,因为关键还看自己需要什么、如何运用。在老祖宗的历史典故中,有“悬梁刺股”、“凿壁偷光”,而现在的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远不需要这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这些极端刻苦学习的例子却可以激励我们刻苦学习,不要懈怠,即便取得一些成绩,也不能骄傲自满,而是要持续学习,否则就很可能掉队,失去竞争力。 我想说,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不等于安于现状。说到这个题目时,我想与大家分享我今天演讲的标题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它出自我们老祖宗的《世说新语·品藻》,这句话直接翻译就是:我和我自己打交道很久了,宁愿作我。 自己才是自己的真实存在。生命的价值不依赖我们的所作所为,人之本身永远不会丧失价值。每个人都有不完美的地方。但很多时候,我们不是逼迫自己变得完美,就是逃避自己的缺点,将自己逼入穷巷。其实人的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和自己和解,和解的前提是接纳自己,允许自己不完美。在无人为我们拭泪的时候,给自己一些安慰;在无人为我们鼓掌的时候,给自己一个鼓励;在寂寞的时候,给自己温暖。在各色人生中,照看好自己生命和心灵。 第629章 青墙蜿蜒数丈仍在连绵 青墙蜿蜒数丈仍在连绵,墨漆雕花正门大敞,宫远徵撩起帘,只淡淡说了个“进”字。 “公子,马车已入中庭,方才这正门开得,着实奇怪。” 宫远徵回味着宅院正门不发一语,上一次他带人夜探云家堡,当时发现正门紧闭落锁,可如今这门又是从何开启? 宫远徵蓦地邪魅一笑,凤眸弯弯道,“抓几只尾巴来玩玩。” 随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左右手各拎来两个身形瘦弱的小子。 宫远徵正沿着灰黑的地砖逛得散漫闲适,其他随从用火把将四周照了个透亮,他远远见到来了人,面容才缓缓堆起几分正色。 来人被压迫着撑地跪伏,低垂的头颅不约而同发出不明呜咽。 一串细碎的铃铛声与火焰扭动起舞的噼啪吟唱相互应和,二人许是听出动静,又仿佛从地面阴影感应有人靠近,身形迟缓地仰起。 黑灰斑驳的两张大花脸顿时写满惊叹。 眼前身量高挺颀长的少年无疑是这群陌生闯入者的头头,但此前盯梢的同伴从未说过少年能俊俏深秀到这般地步。 他浑身气质充满矛盾,舒展的五官残留着难以言说的稚嫩,眉宇间又沾染了令人无法漠视的威势。 据说他来自宫门,他在宫门里当头头...... 两人瞳孔张大,瞪着宫远徵看痴了,忽而一人对地磕起头来。 宫远徵无动于衷地哼笑,却朝另一人问道,“你为何不怕?” 那人好像噩梦惊醒般剧烈喘息了几次,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再不敢与他对视,声调异常虚弱地回道,“我,我也怕。” 宫远徵在二人身边饶有兴致地绕圈,“跟踪了我们几日还懂什么叫做怕?怎么样,探出什么来了?” “没,没——” 随侍暗骂不妙,抬眼一看宫远徵面容生变,唯恐他下手不知轻重把人弄死,忙不迭抄起腰间软鞭挥了两下。 “说实话就活,不说就死,动脑筋想想!” 鞭子结实砸在皮肉继而生出沉闷声响,二人立马拥成一团。 那额头泛着青紫的小子启口求饶,“探,探出你们是宫门的人,你们来报复云家来了!” 宫远徵眉弓一挑,歪头作个狐疑的表情,喃喃重复,“报复?” 小子眼泪与鼻涕横飞,只见宫远徵困惑,还不见他面上露出明显杀机,赶紧趁热打铁,“家主说,宫门出现的杀手由云家而起——” 宫远徵徒然屈膝下蹲,用手中响箭勾起一张大花脸的下巴。 “你口中家主,可是云为衫的父亲?” “不,不是,是大小姐的伯父。” 为什么不是父亲?宫远徵瞥向随侍,眼含不明所以。 随侍心下领会,低头看着二人满脸漠然。 “公子,这位家主已当家二十余年,他无亲生子嗣,素来传闻视侄女如己出,据说夫人的生父过世多年,旧事如尘无从查起。” 宫远徵眯起眼,并不满意答案,“视如己出?过世多年?” “他视谁为己出?” 二人哆嗦着死命抿唇,其中一人答,“自然是,大小姐。” 宫远徵咧嘴,忽而邪笑,“大小姐叫云为衫?没有二小姐了?” 第630章 始终无法逃脱那个梦境 始终无法逃脱那个梦境。 红烛烧得异样惨烈,火舌席卷着浓烟盘踞在帝宫上空,明烈如霞。火海中央匍匐着二具相拥的身体。 父亲最后的笑容,慈爱而怜悯,父亲僵冷的指尖落在他隽秀清冷的脸,他握着没入父亲胸口的匕首,再深一寸,二寸… 他抬起头,朦胧的泪眼倒映出另一双墨黑的眼眸,那墨色深邃如潭,一如既往地,毫无涟漪。他嘴角牵起一抹笑,并不自然,仿佛从没在脸上练习过,生疏却明艳。 “堕入轮回,你是不是就肯放过?” “不。” “灰飞烟灭,是不是就两不相欠?” “阿皝,你欠我的,还不清。” 夜色还很厚重深沉,初春雨后的空气有种甜甜的香气,十几栋小巧的村屋错落在淡如轻纱的薄雾中。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揪住胸口,冷汗湿透了刘海,几缕头发贴在额头,半遮住狠狠蹙起的眉毛,汗水顺延着发尾,从坚挺秀气的鼻子,滑落到清冷隽雅的脸上,他轻浅地喘着气,吐息不稳而急切,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捂住口鼻阻挠呼吸。另一只手的五指紧紧抠住床沿,因为辗转反侧得厉害,露出内衣外一截消瘦苍白的手臂。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是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惯性,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咬得太狠,又缺水破皮,嘴唇已经裂开了口子,可是梦境太沉太深,这样的疼痛竟也无法让他挣扎出来。 万籁静谧,众生安宁,他却与那个梦魇反反复复从未停歇地纠缠… 太阳西行时晕染出一弯淡金的霞光。 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温柔浅淡,暮色也渐渐浓重,海天相接处影影幢幢开始出现移动的星点,时快时缓,忽明忽灭。 那是晨出的渔船满载而归。活泼的小孩三两互相追逐着跑向海港, 房间狭小,摆设简单,白皙的脸惯然带着一点不健康的青白,他斜倚在床头,床对面放着一张椅榻,月色如流水般温柔地从窗口流泻进来,在月光披裹不到的床尾另一侧,二个暗影如鬼魅般伫立着。 半晌,抬手轻抚儿子俊朗的面庞,很不舍地,话语里却有一种释怀后的洒脱,“谢谢你启元,谢谢你的成全。从来只是你的,现在,你终于信了。” 捧起母亲落在自己脸颊的手,说得郑重,“朕敬他...也爱他,现在,他所珍视的这片江山,朕会守护好。” 眼神震惊。 他笑容里意味莫名,“母亲,去吧,那是离最近的地方。 天才刚入秋,风却刮得萧索,吹动地上的落叶在街角打着转儿。霜起得早,清晨有一丝微微刻骨的冷,街上行人寥寥,扶正纱帽,站在一个医馆外。 “已经定案,你如此执着,万一牵扯太深,这好不容易平静的日子也许就不复存在了。” 她拢了拢薄袍,往手心轻轻呵了一口,答道,“我实在不放心。此案诸多疑点,从我所见来看,似乎和有着某种关联,我必须要弄清楚,这背后是否有别的阴谋。” 第631章 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公子,执刃来信。” “给我。” 金复喉结一滚,狐疑地抬头看自己主子,手指灵动而加速,心底却一阵一阵泛起紧张。 凡遇家中来信,公子通常只说俩字,“说”、“快说”,今日很稀罕,他竟然说“给我”...... 年轻男子端坐书案后,眉宇间不掩疲态,颌面如刀锋凌厉,漆黑凤眸聚满锋锐。 他的每寸五官线条都精致纤薄得恰到好处,他的俊美绝尘与其江湖地位一样有名。 片刻,瞳孔里倒映出两道微微拧拢的眉峰,金复忍不住出声,“公子,家里怎么说?”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这句话出自《圣经·诗篇》,这句话很形象,你可以在脑海想象有一只鸟儿,拼劲努力飞往属于它的那座山,过程辛苦,然而结局美好。于是,你可以把这本书想得简单一点,她其实是一部网络爽文的女主角,在故事的开头从垃圾场爬出来,而后通过对抗命运、接受教育、挑战局限,最终展翅高飞,勇敢迈向真正的自己。 虽然是一部美国人写的书,但却揭示和启迪着普天之下都明白的道理,无非就是:自我觉醒、自我探索、自我成长、追寻梦想的那些事。 书中关于极端原生家庭和种族问题等一些思考可能并不适用于我国国情,你也许选择浅尝辄止,也许无法共情,但我想,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欣赏、共鸣关于作者是如何脱胎换骨,活出自我的。 总而言之,《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是一部女性破茧成蝶的自传体传奇故事,主人公一路披荆斩棘,冲破牢笼,重塑自己的认知,去改变自我,最终像鸟儿一样飞向自己神往的那座山。 其实分享完感受以后,当下最大的感受就是惭愧,用工作范畴内有种用语称呼为,“鸡汤”和“行动”两张皮。但是同时也觉得十分有幸,在大家的帮助下正在努力改变现状。 自我改变这件事,只需对自己负责,与他人荣辱都无关系,所以,任何时候我们都有改变自己的机会,当你想改变时,选好人生的方向,大胆迈出去,迈开“第一步”。 掌控“今天”。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但是不同的人成就却大不相同。 我想说,你必须接受每个人的苦难都客观存在且如影随形,但如何过好每一天你可以自己决定。 在书中,作者的内心阴影并未消除、原生家庭的影响依然存在,种族歧视是社会问题,她更无力改变,但是扉页篇飞,我们看到的是作者的生活越来越美好,要回答如何将人生变得美好,先回答如何让24小时变得有所值。 “想”和“要”真是理论指导实践的生动写照,而我也一直走在改变自己、审视自己和化身更好自己的路上,这种现象以我工作范畴内的用语称之为:永远在路上。 我买了很多书,每本书都拆了塑料薄膜书皮,但新媒体网络时代碎片化了时间,我内心浮躁也缺乏毅力。 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妙笔生花,想写出好文章。 第632章 家里能出什么事? 他原本想问“出什么事”,话锋逼到喉咙又忽觉晦气,于是赶紧改口。 家里能出什么事?不不不,千万别,家里断然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如今,无锋势力看似较之从前更为隐匿,但其明目张胆挑战宫门的意图依旧鲜明。 执刃夫人的失踪是最好的例子。与其同时,江湖也面临频频动乱,始作俑者仍剑指无锋,只因四魍王虽身死,但其下小鬼无数,正值缺乏管束时,作奸犯科起来最是肆无忌惮。 他与公子在外滞留数月,期间处理过的事务简直比过去经年累月加起来都多。 他只记得,往昔多纠缠于江湖往来,而此次,除了处理冗杂内务外,他们还需马不停蹄地解决无锋小鬼留给江湖的祸端。 说来仿佛荒谬却很现实,即使当下放眼江湖,也还是只此宫门一家可与无锋分庭抗礼。 金复无声叹息,他每每除了心疼自家公子,也只有愤恨其他帮派太不争气。 宫尚角虽习惯性地沉默,周身气息却越发冷凝,金复敏锐察觉他现在极是不愉快。 这会便不敢再说话,怎料,对方抿唇沉思片刻,又启口说话了。 “有人在梨溪镇,看见了云为衫。” 金复面露惊异,思索须臾道,“执刃来信之意,难道是请您前往梨溪镇?” 心中一股不满随着问句几乎溢出口,金复绝不敢当着宫尚角的面指责执刃,但有些话憋了许久真是不吐不快。 他们刚经停渠县不过半日,未得喘息即要出发,下地老黄牛都不带这么使的。 金复正满腹委屈,看见宫尚角幽微摇头。 “不,是远徵。他已出旧尘山谷。” 金复张嘴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派谁去了梨溪镇。 他简直快收不住面上的畏怯,心中一顿干笑,呵呵,原来如此。 好嘛,原来不愉快的根源在这里。 他瞬息摒弃脑中无用的情绪,连说话都变得更为小心翼翼,“那,那执刃来信的目的 后山中,花宫不留一丝残血,雪宫之主功去身毁,只遗月宫一脉独撑。 前山是宫门对外门面,却也没在大战里讨到多的便宜,死伤总是难免,而商角徵羽各宫自顾不暇,且细细相较之下,各宫又有不同。 金复再次无声叹息。 反正宫门通道已关闭,其他两宫尽可休养生息,但他家公子几近夜以继日在外奔波,只为通联各帮各势力,哪有功夫顾及自己宫内? 或许徵公子留守宫门还能略略兼顾照应,可现在—— 金复终于忍不住了,“当初修改宫门家规,破除其他三宫出旧尘山谷的禁闭,分明旨在替公子您均匀压力,又不是,又不是去寻人......”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细若蚊吟,在宫尚角的漠然逼视之下,最终消于无声。 “这些不是你能妄议妄断。” 金复老老实实认错,垂头拘手立定,但见宫尚角眉间不展,也知他缘何心事重重。 像公子这般将家人视若珍宝,从来只苛求己身不断变强。 第633章 那并不代表爱 他或许未有一刻肖想寻求他人保护,而只苛求自己能成为那双为家人遮风挡雨的羽翼。 旁人从来得见宫二先生的强大。 他可有脆弱?可曾疲倦?可懂欣喜?可有人抚慰伤痛? 金复随侍数年,旁观始终,或许窥探一息,却未得结果。 他此刻只需静默,因为公子必不会坐视不理。 “我传信远徵,你尽快与他会合。” 金复忍了忍,咬牙不吭声。 “怎么?”宫尚角觉察他的情绪,声音沉缓低磁地问。 金复终究鼓起勇气讪讪道,“公子,渠县事务已毕,此地门中人手足够,您虽另接帮派求助,但无锋四处作恶,不该由公子您一力支撑,既帮哪都是帮,何不先驰援梨溪镇?” 宫尚角沉沉瞟了眼自己的黄玉侍,那气定神闲的一眼里蕴藏深意,令人捉摸不透之余只觉头皮发麻,他将视线就这么随意凝焦对方身上。 纵是被这样盯了多年,金复仍止不住浑身顿起鸡皮疙瘩,忙不迭垂目不敢言。 半晌,他仿佛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二日后出发。” 金复得悉“圣旨”,可算松了口气,又听宫尚角启口下一句,那语气里明晃晃地写满不悦。 “即刻快马加鞭去信门中,明日我便要知道,远徵此行带了多少人手?门中可有提前在梨溪镇加增据点?寻人消息源头具体出自何处?” 金复紧张地咽了咽喉咙一一应下,待宫尚角问了这几句话,他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心说难怪他会担心。 年轻一代宫主中,除了自家公子,其他三宫都没有混迹江湖的经验。 尤其徵宫那位小祖宗,虽以不及弱冠之龄领受了“天纵奇才”的名头,但以金复旁观多年的了解,他应是经不住这江湖险恶。 那位,虽气质邪魅却很美丽,虽性子凶恶又尤其天真。 只有一句评语他略略忍不了,便是自家公子说的—— “远徵纯善乖巧,难免被人欺负。” 金复:呵呵。 她执黑,蹙眉片刻,落子。 老者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落子不可改,朕与你定过君子协议了。” 纤长的十指捧住青白瓷茶杯,她略孩子气般吹了两口气,语气懊恼:“我可不是君子!” 老者伸出一指,枯瘦与她对比鲜然,作势勾了一勾,“你来瞧瞧这。” 宫服繁冗,但她却是好奇心起,拢起长裙倏地起身急急凑上前。 她动作很急,贴得很近,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却吓坏了殿前的侍者,她身上丝丝绕绕飘来淡淡的幽香,让老者脸上笑意更浓,他随意摆动了一下墨色宽袍,侍者们立刻会意,便静立不再上前。 “开花不入长生,弃子精妙!”她倒是认输得干脆,双手摆在身后边踱步边思量着棋局。 老者表情有一瞬的撕裂,就仿佛有一种极致的痛苦砸在身上,他略显僵硬地按下胸口,歪靠在榻上,但是他心情不错,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从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睛望向她的片刻,能清晰可见。 那并不代表爱。那是对年轻的羡慕,对生命活力的热爱,对现实的无奈。 “陛下?” 第634章 只有在深夜才会有的满腹情绪 只有在深夜才会有的满腹情绪,我认真读完每一个字。 看看落笔的时间,两个多月过去,始第一封回信,这就是我和你的差别。每个人都有劣根性,我的拖沓和盲目随意、乐观,一如你因自我要求太高导致的过分不自信。 读信中你对自己的剖析,也许是我从未看清,也许是我认为只要我认定了你的“好”,其他所有你的“其他”我都不需要在意,又或许是我本身太容易产生幸福感,我从未把你所言所谓的“缺点”当做需要刻意包容的内容,因为我们的相处总是那么舒服的、自在的、不需要伪装。即使你不说话,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我知道我说的,你一定懂。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伪装。 因为不关心不在乎所以不想浪费时间伪装? 因为你懂我我可以完全在你面前呈现真·自我所以根本不需要伪装? 这道由我的性格而出给你的选择题实在太容易。 性格截然不同却成就了我们俩奇妙的互补,但互补也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相反都可以。这种截然不同的背后,是我们于某种情感、世界观、价值观在互相吸引,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 每个人都有ab两面性,正如我对自己的了解,其实我有时候做事拖延,盲目随意和乐观,但我有时候对自己的目标非常清晰,很有规划性,做事总会预计一个最坏结果。你看,这些“有时候”,都是相反的,就如你描述的自卑与自大一样,人性都是矛盾的,只是矛和盾的内容不同,不需要放大它们,或者为此烦恼。 我们竟然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原来我们已经有这般年岁。直到你写下过去,我才知道,其实我们彼此都在从对方取暖,并没有谁比谁付出得多,谁比谁更好。虽然有些事,我踏出第一步,但是这些印记,留在你心里更久一点,至少我认为如此,因为过分理性,所以摒弃过一些感性的情绪,每一个哪怕转瞬即逝的情绪,都是一段回忆啊。 那段美好的日子,情窦初开,妙不可言,与人分享,有人倾听,内心世界和价值认知都因为良好的友伴氛围在快乐地成长,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和值得庆幸的事了。那时的我们没有烦恼,学业算是烦恼吗?当然不。 不可否认,是你让我改变了一些认知上的想法和行动上的做法,虽然这种改变,始于一段惨痛的代价。你永远无法从我的角度去体会那一年,你在经历痛苦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或者你的母亲是如何度过。 过去的,就随风而去吧,这是句废话。时间不会重来,我们只能拥抱过去,从里面翻找到以后前行中用得到的东西,至于那些糟粕,丢掉就好,因为对你的成长没有价值了。成长不就是要有代价吗?相信我,我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代价不比你小。只是对我来说,过去的事情,有用的已经留下,不需要留下的回忆,丢掉就好。 第635章 因为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新晋情侣还不乘这个时间如漆似胶更上一层楼,随后在某圈秀秀恩爱;单身姐姐风里来浪里去,早已云淡风轻;而我,只需要点赞,和一个人安静。安静这件事,不打扰别人,这么说来,所有人在那天,都好好的。 姑娘小时候也是娇嫩得能掐出水来,走在渐渐成人的康庄大道上,我却是光长心气,只短个子。 长着一颗汉子的心,人生道路上得增加多少血泪史。不感性的时候,想想很可乐,感性的时候,想想很心酸。但是总归这些都是于己身,思想强大,也就转圜调整过来,不过想法很伟大,现实很骨感。 因为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有独立的经济收入,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每天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的,一人一背包,启程流浪,环游世界。世界在眼中,也是不同的。在春雨绵绵的时节裸足奔跑,这画面想想就很文艺; 在冬雪初临的时候折一支梅花,内心的文艺因子简直在澎湃。 喜悦的时候有闺中密友一起分享,伤心的时候有蓝颜知己呵护安慰。彼时双亲身体强健,你当他们是避风港。 我听得到反驳的声音,但是有些现实无从辩驳。 此刻你已更具经济基础,有些积蓄,仿佛能做更多的事情。一人一包,一年不与家人相见,你喷绘好了自己的画卷。 然而他们呢? 下雨的每个早晨,踩着泥泞去菜市场只为筹备一天全家人的三餐。下雪的每个晚上,因为年岁渐长,心血管难以负荷,辗转难眠。 有心事了,拿起电话,又无数次放下,彼端的年轻妈妈们正围着宝宝团团转,而蓝颜知己早已逐渐不再联络。 逢节临下,双亲在侧,久别重逢,一桌饭菜,你理所当然大快朵颐,觉得此刻一家人在一起果然才最好,有人却将思念和愁绪藏在心里。 有时念及,觉得必定是自己所得到的爱太多,所拥有的太美好,太满足,认为这样一辈子就很好,你能陪自己一辈子。 然而他们呢? 岁月太短,有一些不是喜欢,而是必须要去做。 找一个伴侣,组织一个家,你让自己好好的,他们也就好好的。与其将来跪在塌前愧疚,不如及早停下脚步想一想。 不是一定要找到自己爱的,不是一定互相爱着才能走一辈子,以前不懂,现在朦胧。 活出真自我固然可贵,挑着担子更不羞。 很庆幸自己没有改变多少,至少没有变成一个我不喜欢的“我”。 我们对彼此的感觉一如过去,过去就是纯真,就是美好,所以每当相聚,只要彼此在身边,我其实就很满足。有真心朋友陪伴的感觉,真是不错,一朝一夕是做不到的。我习惯你的克制与淡然,你习惯我的主动和热情。 只有一件事,不需要再不断剖析自己有多“不好”,人和人都是一样的,有些人承认自己的劣根性,有些人看不到。再放开自己一些,不要苛求自己做成“怎样”的人,你还能对自己更好一点! 爱你,承诺永不变。 第636章 主子已成功出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朝公主合光广征服众,意图谋逆,祸延朝纲,命太子仲焱率军剿伐,布告天下。 皇始二十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仲焱剿逆有功,宏图社稷,朕哀之以身殉国,袛告天地、宗庙、社稷,追封为德成襄烈太子,同附庙享,钦此。 春深雨柔,从冬日延续来的冷意绵软细密,慢慢冲淡开京畿中枢两道帝诏扑朔而出的硝烟与哀绝,逆贼伏诛,太子殉国,民间不知不觉迎来了皇始二十三年。 花台水榭上,一袭孤单消瘦的身影,捻杯望向池中尚未出色的花苞静静地出神。橙红的霞光轻巧泻入枝叶间,轻风时而勾起他的黑绡劲衫,将身躯投射在地的阴影乱成鬼魅幢幢。 “十三爷,主子已成功出城。”阴影某处突然响起这沉闷而沙哑的声音。 捻晃酒杯的手顿了一顿,向远方遥遥举杯。 “一路顺风。” 只字间饱含着一丝欣慰又不舍。 “九月初七,绛姽榭,襄烈太子旧部阳炎自刎示忠。” 捏纸的手,白润如玉,骨节分明。 “再无人可护着你……” 东方初露晨曦,万物沉寂里又孕育着新一天的繁景和喧嚷。大德城外,两队黄衫铁骑从闹市中急驰而过,浩荡的队伍伫足在皇十三子恒王王府门前。 领头一位倨傲少年跳马而下,抬头看了眼“恒王府”三个金漆大字,握鞭的手作势,下首一人气势汹汹撞门而去,他扬起嗓子, “权相口含天宪于恒王,请恒王移驾权相府。” “权相既是口含圣谕的天使,堪堪架势不小。”台阶上不知何时现身一个素衣男子,神情淡漠,修眉间泛着煞气,容貌则是少有的俊美,颀长的身躯只是静静伫立着,浑然散发不可接近的气势。 少年闻言脸色微狰,破口喝道:“小小王府的奴才,妄议当朝权臣,给我拿下服罪!”他附手按住腰身的剑柄,身后的京畿军纷纷翻身下马拥上前。 男子魅人的凤眼定格在领头的少年身上,嘴角吊起一些不易察觉的冷笑。 “京畿军?很好。。。。。。”话甫住,身形瞬时拔起,骨节细长的五指勾爪蓄力向已惊呆的少年飞去。 “住手!” 清亮的嗓音并没阻止住男子的攻势,但他蓄满功力的手却被横中拦截。盈盈美目撞入男子盛满戾气的凤瞳,男子不悦地停下手。 “你先退下。”来人语气温和,三分命令中甚至带了七分恳切。 说不清楚臭美是一种令别人愉悦的情绪或者是令人厌恶的。 在朋友的眼里,臭美是友善的分享。在陌生人的眼里,臭美也许是纯粹的炫耀和显摆。 如果于朋友面前臭美,那该是一种期待,渴望一起分享,渴望得到赞美; 如果于别人,并非都是来自虚荣心的炫耀,也可能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叩问,问是否果真这般奇妙,是否果真那般厉害。 臭美是人众多个性当中,那个“可以”的部分。可以正面地帮助人建立自信,可以奇妙地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会表现这种情绪的人,通常内心强大,不畏惧失败,因为懂得建立自信。如果不是盲目自大,臭美能帮助人更好地挖掘己身。 第637章 打酱油文稿 始终带头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但真正将成果转化到工作实践时,时而表现为学习会议安排得多、理论内涵分析得多,具化到工作任务少,虽定期开展专题学习研讨活动,也针对性形成学习体会,但真正以学习成果深化推进高质量发展的机制还不顺畅,效果还不明显,对实际效果缺少有力的评价标准。 二是落实上级党委要求方面还存在差距。虽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始终严格落实上级党委各项安排部署和工作要求,但在行动成效上离上级党委要求还存在一定差距。主要表现在抓落实的能力水平还不够高,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是理论学习在真正“弄懂”上还不足。虽能通过党委理论中心组学习、党委会议等形式做到读原着、学原文、悟原理,但分公司党委班子对蕴含其中的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吃得不透,存在急用现学、浅尝辄止的情况,对一些热点、焦点、难点问题缺乏深层次讨论交流和观点互动,导致研讨交流上也有差距,个别研讨发言仍未完全紧扣工作实际,无法做到“言之有物”。 二是成果践行在彻底做实上有差距。运用党的创新理论指导实践、推动工作的能力水平还有待加强。在用党的创新理论观察新形势、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时,仍然存在固定的思维定势,不能做到推陈出新,运用新理论和新思想来破解企业发展问题的意识和能力还不够强,看齐意识停留在理论理解和思想认识上,距离外化于行的要求还有差距。 三是践行理想信念在引领示范上要加强。在对基层党员干部群众进行党的理论政策宣传引导方面做得仍不到位,下基层讲方向、讲意义的居多,谈思路、说实例的偏少 四是强化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不足。对自身在意识形态工作中承担的责任认识还不够充分,在推进工作中只是将意识形态工作作为党的建设重要内容,监督检查还不到位,抓意识形态和宣传思想工作力度还需进一步加强。 一是党委班子建设需强化。一年来,着眼把方向、管大局、促落实,有效发挥集体领导作用,但实践中仍有不足。如研究贯彻落实上级决策部署通盘考虑还不够全面,实践成效未达到预期 二是狠抓基层党建犹不足。对基层党建工作主动沉下心来谋划思考得仍不够,沉下身子调研基层党建工作的时间不足,精力分配不科学,虽也重视提升基层党建工作质量,但督促指导不够有力;同时受时间、人员等因素影响,基层党支部深化“五化”建设仍有较大进步空间,基层党务工作成效还不明显。 在大胆培养选拔使用优秀年轻干部上一定程度放不开手脚;同时,对干部员工的谈心谈话不够深入,对干部员工关怀关爱缓解压力等方面做得不够。 第638章 坚持守正创新 坚持守正创新,深化改革发展。一是带头深入贯彻新发展理念,把牢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的工作主线,用新发展理念解决高质量发展中存在的问题。二是强化国企改革发展等相关政策的学习,坚持开展专题调研。对安排部署的工作开展监督检查,确保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以抓铁留痕的劲头保证各项工作落地落实。 落实主体责任,严守纪律规矩。一是严格落实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主要领导第一责任人职责,定期召开会议专题研究部署全面从严治党、党风廉政建设等工作,把主体责任分解压实、落细落小。二是从党委班子做起,压实管党治党政治责任,着力抓好上级党委党建考核、巡视调研等反馈问题整改,破解“压力层层衰减”问题,推进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发展。三是班带头履行“一岗双责”职责,切实做到分管工作到哪里,监督就深入到哪里,服务就跟进到哪里。严格落实民主集中制度,抓住领导干部“关键少数”和重要节日“关键节点”,持续不断纠正“四风”问题;严格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从小事小节上加强约束、规范自己,树立好的家教、家风、家规,坚守清正廉洁政治本色。 筑牢意识形态阵地,守好思想阵地。一是积极研究和探索新时代意识形态工作的特点和规律,重视网络意识形态工作安全,关注社会热点话题,发挥理论优势,做好研究阐释,提高舆情分析研判能力,增强主流意识形态凝聚力和引领力,守好意识形态这块“责任田”。 始终坚持党的领导,将统筹思考谋划好全年党建工作,有计划地推动党建工作高质量开展,以党建成效促各项工作落地落实。二是扛稳政治责任,始终把加强党的政治建设摆在首要位置,完善并坚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长效机制,不断巩固深化党史学习教育成果,不断加强党性修养。三是大力推进党支部“五化”建设提质工程,抓住“关键少数”、突出政治标准,进一步强化党支部主体责任和党支部书记第一责任人职责,采取专题培训、经验交流等方式,打造高素质党务工作队伍,要形成计划、执行、检查、处理工作闭环,科学提升基层党建工作水平。四是始终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进一步提高决策透明度,做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着力打造谋事一条心、干事一股劲、抓事一盘棋、分工不分家、补台不拆台的坚强党委班子集体。 树牢宗旨意识,厚植为民情怀。一是牢固树立群众观点。要将调查研究作为推动工作的有效途径,腾出更多时间和精力,沉下身子,深入基层,让调研的过程成为深化学习的过程,成为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推动工作的过程。二是要持续开展“我为群众办实事”实践活动,坚持将工作重心下移,集中精力抓重点难点和薄弱环节的突破,抓敏感问题和突出矛盾的化解,真正打通服务基层职工的“最后一公里”,让群众和员工有更多的获得感。 第639章 继续放空 围绕集团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要点,坚持强化党对宣传思想工作的领导,有力提升服务公司中心工作质效,推动宣传思想工作再上新台阶: 一是着力强化思想理论武装,抓实党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宣讲宣传;二是持续开展正面宣传,加强新闻宣传培训和队伍建设;加强党建带群团,全面鼓劲干部职工干事创业动能;四是着力防控舆情风险,全面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加强舆情分析研判和预防管控,妥善督办网络舆情15起,未造成负面影响。 聚集服务运营中心工作,围绕强理论、控风险、优宣传、展形象、创文明 一是开展理论宣讲创新行动。丰富党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方式,创新理论宣贯形式,提高研讨交流质量;按照创新理论宣讲要求,组建一支会宣讲先进理论、会进行思想教育、会宣贯企业文化、会组织群众学习的“四会”理论宣讲内训师;自下而上,在全司开展“微党课”比武竞赛,优秀作品以微信公众号集中展播,推动学习贯彻不断走深走实。 二是开展意识形态强基行动。严格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进一步推进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监督、考核等规范化、常态化,着力做好舆情引导与处置,协同主流媒体做好舆情全时监测、加强舆情预警,加强网络文明传播志愿者队伍建设,针对重要时间节点和重大事件,做好风险研判和舆情引导,加强网络意识形态督查落实。 三是开展宣传质效提升行动。围绕重点工作、重要活动,提前做好宣传策划,完善企媒沟通协调机制,做好宣传策划和正面报道;创新宣传模式,高效利用新媒体,加大主流媒体宣传,重点开展系列有影响力、有联动性的主题宣传报道,重点策划系列党建与业务生动融合的主题宣传视频;积极参与文化宣讲等。 四是开展文明单位创建行动。积极推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公司中心工作,以服务品质精细化、文明养成规范化、志愿服务常态化为分公司发展聚力,推动文明创建工作落到实处。倡导弘扬文明社会风尚,持续开展文明知识的普及教育活动,提高党员群众的文明意识,深入开展爱国卫生运动,营造安全、文明的办公环境,大力倡导文明健康绿色环保生活方式。 五是开展宣传人才培育行动。用好、用活制度和激励机制,加强对宣传人才的挖掘培养,畅通“推优入党”“推优荐才”的渠道,激发人才活力,努力打造一支政治过硬、本领高强、求实创新、能打胜仗的宣传思想文化工作队伍。采取培训座谈、调研采风、组织观摩等多种方式开展理论教育、新闻写作、文艺创作等各类专题培训,在加强内部工作交流基础上,深化与企业、学校等交流、共建,促进宣传文化人才队伍发展壮大。 第640章 搭建多样的人有舞台发展平台 要重带动强引领。加强党对人才工作的领导,建立健全人力资源部牵头抓总、其他部室各司其职、密切配合的人才工作格局。要树立科学人才观。引导和激励全司员工树立“人人都可以成才”的观念,注重工作实绩,尊重创新价值,不断完善工作机制和政策体系,推进人才工作的规范化、制度化。要贯彻建设规划。以调整优化人才结构为主线,建精造强管理、技术、技能人才“三支队伍”。要强化组织领导。坚持“一把手”抓第一资源,把人才工作列入议事日程,定期研究,不断解决人才工作中新情况新问题。 二、开拓生动的“人尽其才”良好局面。要创新人才引进机制。立足主责主业实际,用足用好既有政策,继续积极争取好工程、好项目来吸引人才冒尖拔尖。要健全人才培养机制。完善脱产学习、外出培训、岗位培训和对外交流等继续教育和培养制度,拓宽人才培养渠道,要完善人才使用机制。抓紧对现行人才发展政策进行梳理,今年以来,以主题教育为契机,我们开展了人才队伍建设相关课题调研,调研以问题为导向,对下一步继续建立健全人才引进、人才培养选拔、人才发挥作用、推进保障机制等政策提供重要依据。 三、搭建多样的“人有舞台”发展平台。持续做好企业内部人才培养和激励,通过实施交流轮岗、全员竞聘,搭建人才“竞争舞台”,把想干事、会干事、干成事的人才选拔出来;通过积极开展各类活动和劳动竞赛,增强团队凝聚力,搭好人才“交流平台”;聚焦管理难点、热点,深化“党组织书记联项目”和“党员先锋型”活动,由书记牵头、党员参加,通过“人才+项目”等开展创新创效,搭好人才“实战平台”。 人才实力,才是企业高质量发展的底气。各单位责无旁贷,要坚持在干事创业、创新实践中不断发现、培育、凝聚人才,做好新形势下的人才队伍建设,为助力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人才支撑。 一是加强支委班子自身建设。推进党建工作不能单打独斗,要打好组合拳,发挥好支部委员的各自作用,支委班子要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统一思想认识、强化协作配合、形成工作合力,共同做好支部各项工作。支委班子成员要积极参加上级举办的相关培训,提高专业思维和业务能力。同时带动支部党员发挥才干、展示风采,努力把党支部打造成一个有活力的优秀团队。 二是加强党员队伍建设。党支部书记要管好党员、带好队伍,进一步强化党员日常教育和监督管理,强化党性党风党纪教育,不断提高教育的针对性和实效性。要落实党员激励、关怀和帮扶机制,发挥党员示范岗作用,引导党员在工作中勇挑重担,保证党员队伍的纯洁性和先进性。 第641章 工作作风欠扎实 原文学习必读书目和选读书目。但平时只注重学习内容、学习任务的完成,忽视了学习方法、学习效果,对知识深入消化、吸收不够,不能很好地结合到实践、落实到行动上,致使在实际工作中运用较低。 政治执行力不够强。主要是政治思想意识不够强,为群众服务的宗旨观念不够牢固,导致执行行为不够果断、执行计划不够细致、执行结果不够理想。 业务能力仍需提升,新的管理模式、新的考核机制,从而出现新的问题。二是在应急处突能力上有待进一步提升。主要表现在对新发展阶段不够适应,实践不够丰富,能力不够综合。在工作上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履职担当做得不够。面对千头万绪的工作偶生歇一歇、缓一缓的念头,二是斗争精神有所弱化。工作满足过得去,不求过得硬,干事创业的激情和一马当先的劲头不如从前。 一是工作作风欠扎实。一旦有了新的任务首先想到的是怎样尽快完成任务,只求是否达标、不求完成质量。二是创新意识欠缺。没有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因循守旧依旧按照之前的方式与做法,缺乏创新。 一直以来,作为支部书记和主要负责人,均能自觉遵守各项纪律规定,但有时认为只要自己守住“底线”、不越“红线”,方向原则上不出错就行,因而对自己放松了要求、降低了标准。 对照会前和会中查摆出的问题,党支部和班子成员列出了整改清单。在高标准学习上有差距,未能做到全面、系统、深入地学。整改情况:继续在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实践上下真功夫,不断提高理论学习的效果,实现理论学习指导项目工作实际。学习方式上还存在不灵活、触动不深刻。整改情况:向优秀党组织学习,丰富学习形式,不断总结和完善学习经验,提出新思路、新方案,拿出新举措。支部的党建基础工作仍需要不断加强。 整改情况:一是针对党建工作中存在的薄弱环节和突出问题,有针对性地采取措施,不断推进党建工作制度化、规范化;二是坚持学用结合、学以致用,把学习成果转化为指导实践、推动工作的实际成效。 理论学习不够深入。对于运用科学理论来改造主观世界的思考较少,从思想深处武装不够系统、不够彻底。联系实际不紧密,对政治理论的学习理解没有与实际紧密结合,没有发挥理论的指导作用,单纯为了完成任务而学习,没有真正做到以理论指导实践。 政治站位不够高。在政治理论学习方面还不够系统全面,学习效果还不够突出,对党中央和上级的决策和部署,还存在认识不深、眼光不远的问题。日常学习满足于一般性学习,以知促行、知行合一仍有不足。 能力本领还不够强。全国实现统一之后,对业务技能也随之提升。主要体现业务学习、研讨不够深入异常情况处置不到位、不及时,所以岗位技能仍需要继续提升。 担当意识有所欠缺。主观上想尽快促进工作开展,但对历史留存的疑难问题、盘根错节的复杂问题,思路谋划不够明确、突破力度不够大,持之以恒地抓工作、促落实的劲头和韧劲有所不足。 第642章 不命名不命名 会前,分公司党委和督导组审阅了本次会议方案,审核了党支部对照检查材料和个人发言提纲。主持起草会议方案和党支部对照检查材料,带头学习研讨、带头谈心谈话、带头进行党性分析、带头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各位党员能够认真检视差距不足,进行党性分析,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着力从思想根源上解决问题。总的感到,这次专题组织生活会准备充分、程序规范。 会前,党支部书记带头与各位党员,一对一、面对面开展谈心谈话,开诚布公讲不足、推心置腹提建议,既谈收获体会又谈差距不足,既谈自身缺点又谈对方问题,努力把问题谈开、把思想谈通、把意见谈实、把改进方向谈明白,加深了解、增进信任、凝聚共识的效果 刚才,大家以对党、对事业、对同志、对自己高度负责的态度,严肃认真开展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自我批评不遮掩问题,不回避矛盾,既找工作上的短板弱项,又查思想上的差距不足;相互批评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真点问题、点真问题;提出的意见实事求是,客观中肯,既有红脸出汗的“辣味”,又有帮助同志的真情,体现了党内政治生活的原则性和战斗性。 在理论武装上持续用力。是党员干部职工的终身课题。要始终把“学思想”摆在首位,把加强理论武装作为根本任务,坚持“第一议题”学习制度,利用“三会一课”“主题党日”“一月一课一片一实践”活动,不断增强党组织政治功能和组织功能,将学习成果切实转化为坚定理想、锤炼党性和指导实践、推动工作的强大力量。 二是狠抓整改,在力改力行上持续用力。对会上个人查摆出来的问题,逐项研究,及时制定完善整改措施,形成问题清单、整改清单、责任清单,做到真改、实改;对各自查摆和相互批评指出的问题要端正态度、主动认领、立说立改、见行见效,以更高的标准、更严的要求、更实的举措,紧盯整改目标逐条逐项抓深抓实。党员干部要牢固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进一步找准本单位服务和融入高质量发展的切入点、结合点、发力点,着力破解制约高质量发展的问题短板,用心用情解决职工群众急难愁盼问题,把整改成果体现在工作实践中、落在具体岗位上,助推工作提质增效。 三是聚焦主责主业,在融入工作上持续用力。聚焦主业主业,持续抓党建、深改革、促发展、防风险、保安全,强化责任担当、积极主动作为,切实把组织生活会成果转化为加快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力。 四是强化作风,在行稳致远上持续用力。全体同志要坚持从政治高度来要求、约束自己的言行,牢记自己的党员身份与职责,把遵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落实到全部工作中去。严守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严肃党内政治生活,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不断提高党支部的凝聚力战斗力,驰而不息纠“四风”改作风树新风,时刻紧绷廉洁自律这根弦,始终做到自重、自省、自警、自励,自觉做到心中有戒、心中有畏,涵养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第643章 能够充分发挥职能 始终加强政治理论学习,全年参加理论学习和中心组学习研讨;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培训班,认真贯彻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和决策部署,坚持学以致用,理论联系实际,指导工作实践;注重向党委班子成员学习,能够充分发挥职能,做到补台不拆台,到位不越位,工作上自觉做到了公道正派。 在注重政治理论学习的同时,加强国有企业党建和现代企业管理等业务知识的学习,坚持把调查研究作为提升能力、推动工作的主要抓手,经常深入分管部门和基层单位,了解情况,虚心听取意见和建议,收集基层单位反映强烈的热点、难点问题,寻求切实有效的解决途径,不断提高履职能力,更好地推动分管工作顺利开展。 坚持从大局出发,紧紧年度目标任务,尽心履职,认真抓好各项分管工作。 坚持民主集中制;认真参加党委理论学习中心组集体学习,做好研讨和发言;以普通党员身份参加所在支部党组织生活,围绕“推动党的建设与防化风险紧密融合”,不断拓展党建与业务融合途径;严格落实领导干部“双重组织生活”制度;督促指导基层党支部开展组织生活会和民主评议党员工作;深化主题党日活动、支部书记讲党课、党员过“政治生日”等组织生活;规范基层各党支部“三会一课”、谈心谈话、党员教育、党费缴纳等工作,全年为党员讲党课2次。 结合党建工作考核,全面深化各党支部“五化”建设工作。结合改革工作需要,及时配齐基层支委班子;指导党支部严格按照发展党员程序做好党员发展工作,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突出凝心聚力,及时更新统战成员基本情况,开展统一战线防范化解风险隐患排查、工作举措、形势分析研判等,促进统战工作高效开展。 建立帮扶困难党员动态台账,将组织的关怀送到基层、落到实处。积极开展创先争优荣誉申报,完善工会组织建设。一是召开会员代表大会选举、调整工会委员,将工会工作列入党政工作的重要议事日程和全年综合目标管理;二是持续组织开展各类工会活动;团结引导广大职工会员坚定不移听党话跟党走,推动工会创新发展。认真履行参与职能。一是积极开展劳动竞赛,激励职工创先争优。联合各业务部门深入开展劳动竞赛和安全知识竞赛活动, 根据绩效考核管理办法,结合实际情况,多次征询意见,不断优化绩效管理。一是做好绩效考核结果运用,兑现年年末绩效工资及激励奖金分配;二是进一步完善绩效管理办法,做到任务明确;针对绩效管理当中存在的问题,多次组织研究讨论,广泛征求意见,绩效考核实施方案,从制度层面不断优化绩效管理;四是扎实细致开展绩效考核工作,牵头组织对年终进行考核结果汇总及绩效等级评定,指导开展全员绩效考核,确保考核结果公平、公正,更好的发挥绩效考核“指挥棒”的作用。 第644章 夕阳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 在那片遥远而辽阔的边塞之地,夕阳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无垠的沙漠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沙漠的起伏,如同时间的波澜,记录着无数过往的足迹与传说。就在这片既荒凉又充满生命力的土地上,薛纹凛与云裳的相遇,仿佛是命运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既惊心动魄,又温馨动人。 云裳,一个出身于边塞小城书香门第的女子,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育,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有着一颗勇敢而坚韧的心。那一日,她接到家中急信,得知父亲病重,心急如焚之下,决定独自穿越沙漠,返回小城探望。她身着一袭淡雅的蓝裙,裙摆随风轻舞,宛如沙漠中的精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坚决。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最无助时给予考验。正当云裳穿越沙漠的途中,一群流窜至此的盗匪突然出现,打破了沙漠的宁静。他们骑着快马,手持利刃,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狠的光芒,显然是将云裳视为了猎物。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云裳虽然心中慌乱,但多年的教养让她迅速冷静下来,试图寻找逃脱的机会。然而,盗匪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她很快便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战鼓般震撼着整个沙漠。薛纹凛,这位边塞小城的年轻守将,带着一队精锐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云裳面前。他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果敢。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散了盗匪的阵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薛纹凛的身手矫健,每一次挥枪都精准无比,直取盗匪要害。他的动作既迅猛又优雅,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舞蹈。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很快便将盗匪击溃。盗匪们四散而逃,消失在沙漠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几位被俘的残兵败将。 战斗结束后,薛纹凛策马来到云裳面前。他望着眼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轻轻一跃下马,走到云裳身边,伸出了那只布满战痕却依旧温暖有力的手。云裳抬头望向薛纹凛,眼中闪烁着感激与敬佩的泪光。她颤抖着将手放在薛纹凛的手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多谢薛将军相救,云裳感激不尽。”云裳的声音虽轻,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薛纹凛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般温暖人心。“云姑娘不必客气,保护百姓乃我职责所在。”他的话语简单而有力,透露出一种责任感和担当精神。他打量着云裳,心中暗自赞叹她的美丽与坚韧。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一直向往的那种女子形象——既有温婉才情,又不失坚韧勇敢。 两人并肩站在夕阳下,望着远方渐渐沉寂的沙漠,心中都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薛纹凛的英勇无畏让云裳心生敬仰,而云裳的温婉才情也让薛纹凛为之倾倒。他们开始交谈起来,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边疆战事谈到家国情怀。他们发现彼此之间有着许多共同之处和相互吸引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薛纹凛经常邀请云裳到军营中参观学习武艺和兵法知识;而云裳也会为薛纹凛弹奏琴曲、吟诵诗词以解闷。在彼此的陪伴下,他们共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薛纹凛的刚强与云裳的柔情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默契与和谐。 然而好景不长,边疆的战事再次爆发。薛纹凛作为守将不得不离开小城前往前线指挥作战。临行前夜他来到云裳家中向她告别并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云裳我即将前往前线生死未卜但请你相信我的心永远属于你。”云裳听后泪流满面紧紧抱住薛纹凛不愿放手。她知道这一别可能是永别但她也明白薛纹凛身上的责任和使命。 薛纹凛离开后云裳每天都会来到城墙上眺望远方期盼着他的归来。她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薛纹凛和边疆的将士们:她组织城中的妇女为前线将士缝制衣物、准备干粮;她还用自己的才华创作了许多鼓舞士气的诗词歌赋并派人送到前线去。她的这些举动不仅让城中的百姓深受感动也让前线的将士们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温暖与力量。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里薛纹凛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到了小城。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荣耀的战袍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当他看到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眼中闪烁着泪光的云裳 第645章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会回来的。 云裳看到薛纹凛平安归来,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脸颊。她飞奔下城墙,穿过人群,直扑入薛纹凛的怀中。薛纹凛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髓之中,以弥补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与担忧。 “我回来了,云裳。”薛纹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会回来的。”云裳哽咽着回应,双手紧紧环抱着薛纹凛的腰,不愿再松开。 两人相拥了许久,直到周围的士兵和百姓们开始轻声议论,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薛纹凛拉着云裳的手,穿过人群,回到了他的府邸。 在府邸中,薛纹凛向云裳详细讲述了战场的艰险与胜利的喜悦。他告诉她,在那些生死未卜的日子里,是云裳的鼓励与支持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而云裳也向薛纹凛倾诉了自己在他离开后的生活,以及她如何组织城中妇女为前线将士提供援助,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加油打气。 然而,当夜深人静,两人独处之时,云裳却突然提起了那次被盗匪围困的经历。她轻声细语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在绝望中寻找生机,如何在薛纹凛出现之前努力保持冷静与坚强。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命运的感慨。 “你知道吗?在你出现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些盗匪的刀下了。”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随即又被坚定所取代,“但我想到了你,想到了我们还未曾实现的梦想与承诺。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薛纹凛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紧紧握住云裳的手,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说:“云裳,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坚强与勇敢。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更庆幸自己能够成为你的依靠。” 那一夜,两人相依相偎,共话未来。他们知道,无论未来道路如何坎坷,只要彼此相伴,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而那段英雄救美的惊险历程,也成为了他们爱情故事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永远镌刻在他们的心底。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温柔与浪漫。薛纹凛与云裳坐在烛火摇曳的桌旁,继续着他们未尽的话语,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云裳的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她轻轻抚摸着桌角,似乎在感受那份从远方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在那一刻,我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你。”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与庆幸。 薛纹凛握紧云裳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与情感。“其实,我也曾有过犹豫与恐惧。边疆的战事让我身心俱疲,但每当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你的坚韧。它们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不断前行,直到胜利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透露出对云裳深深的依赖与爱恋。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经明了。他们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能够相遇相知相爱,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与幸福。他们决定要珍惜这份感情,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与挑战。 夜深了,府邸中的一切都归于平静。薛纹凛与云裳并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他们谈论着未来的生活,规划着如何在这片边塞之地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园,让爱与和平在这里生根发芽。 “我希望我们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种满鲜花与果树,让这里成为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地方。”云裳温柔地说着,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芒。 “我会用我的剑保护这片土地,保护我们的家园,让它免受战火的侵袭。”薛纹凛坚定地回应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与勇气。 第646章 风在耳边呼啸,尘土飞扬 月光如水,细腻地洒在薛纹凛与云裳所在的房间内,将每一寸空间都染上了柔和的银辉。烛光摇曳,与月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长,又缩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 云裳的手指轻轻滑过桌角,那木质的纹理在她的指尖下显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那日沙漠中混合着沙粒与血腥味的空气,以及随后薛纹凛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战场的硝烟与汗水的味道。这些味道,如今在她心中已化作了甜蜜与安心。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如此剧烈,几乎要跳出胸膛。”云裳的声音轻柔而略带颤抖,她睁开眼,望向薛纹凛,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我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像是命运的鼓点,敲打着我的心脏。我知道,那是你的声音,是你在告诉我,你不会让我孤单无助。” 薛纹凛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柔情,他轻轻地将云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当我看到你被那些盗匪围困时,我的心就像被火烧一样疼。我告诉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你救出来。”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坚定与决绝,仿佛那一刻的情景就在眼前。 他回忆起自己策马冲锋的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尘土飞扬,但他的眼中只有云裳的身影。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每一次挥动都精准而有力,将挡在前面的盗匪一一击倒。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保护云裳,让她免受任何伤害。 当战斗结束,他策马来到云裳面前时,他看到云裳眼中的惊恐与无助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敬佩。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他跳下马,走到云裳身边,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那一刻的触碰,仿佛电流一般贯穿了两人的身体,让他们的心灵紧紧相连。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云裳依偎在薛纹凛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与力量。她轻声细语地讲述着自己在薛纹凛离开后的生活,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等待,那些为前线将士提供援助的忙碌与充实。她告诉薛纹凛,她是如何在城中组织妇女们缝制衣物、准备干粮,又是如何用自己的才华创作诗词歌赋来鼓舞士气。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与满足,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薛纹凛静静地听着云裳的讲述,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敬佩。他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不仅美丽温柔,更有着一颗坚韧不拔的心。他暗暗发誓,无论未来如何艰难险阻,他都要守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在这宁静而温馨的夜晚里,他们共同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未来之梦。 梦里有时终须无。 第647章 专挑夜里,专走后门 落地逾两日,宫远徵不知哪里积蓄来的磅礴精力,白天黑夜无一刻歇息。 他们白日行动招摇,不是逛茶肆就是逛街铺,晚上便偷摸着潜入那位执刃夫人家的府邸。 哎,没错,就是翻墙跃树这般入内,专挑夜里,专走后门。 这安排形似荒诞无章,但他绝不敢对宫远徵心生一丝小觑。 不光因为宫远徵未及弱冠就挑起了一宫重担,更因为他标杆的榜样,给他背后撑腰的,是角宫宫主。 毕竟,角宫宫主宫尚角在新一代宫门人眼里,那可是个传奇。 既是“传奇”亲自养大的孩子,必有与众不同,只是不料,这俊俏无双小公子的画风,能如此诡谲清奇...... “公子,一会还逛街铺是么?” 宫远徵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轻轻嗤笑,“招摇过市了两日,你还没逛够?” 青年干笑,“我是怕公子还没玩够。” 宫远徵转首凝眸,视线从楼下息壤来往的人群中虚虚穿越,嘴角弧度渐渐抚平,眼中更减了笑意。 “遛两日也够了,看出这些‘尾巴’的来历了么?” 青年认真沉吟,“属下曾与无锋小鬼交过手,他们手段鄙陋粗暴,行事直来直往,与这几个擅长隐匿身形的尾巴不大像。” “所以他们是——?” 青年窘迫地摇摇头。 “猜猜。” 青年滚了滚喉咙,“会不会是,云家的人?” “你想说什么?” “公子,云家人去楼空,很可疑。” 捏着竹箸的指节葱白修长,宫远徵百无聊赖拨扒挑弄着桌上的菜,“继续说。” “找不到尸体,没有血迹,除了那间女子闺房有少许打斗痕迹,再无没有任何线索,可不管人或者尸体,总不能凭空消失,或许他们的消失根本不是无锋所为。” “他们提前隐匿,再故意制造打斗痕迹,墙面地下那些线条印记,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宫远徵好玩似地咬住箸尖,只稍稍思考了片刻,“所以,放出云为衫下落线索的是云家?” 不待青年应和,宫远徵落下箸,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既然他们会藏会追踪,我们就露点行迹,今晚去会会。” 青年连连称是,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截羊皮卷,撑开后先是快速扫掠,下一刻立时面容剧变,他不敢置信地朝同伴手里的秘匣回看了一眼。 “干什么?见鬼了?宫子羽又想要我干嘛?” 青年摆摆手,根本顾不上应付宫远徵的不耐烦,哭丧着脸努嘴示意,“公子,这不是执刃秘匣,是,是......” 宫远徵循着他的手朝那秘匣狐疑定睛,俊俏的面上瞬息褪了几分血色,他腾地站起身。 看秘匣颜色,正牌角宫专属,而可怕就可怕在,秘匣自己没长脚,它怎么就知道来梨溪镇找自己...... 呵呵,完蛋了。 “公子,你,你现在作何感想?” 宫远徵喉咙发干,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感想就是自己完蛋了,不过在此之前,宫子羽也完蛋了。 第648章 月光如细丝般穿透窗棂的缝隙 月光如细丝般穿透窗棂的缝隙,轻轻洒落在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给这静谧的空间披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银纱。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交织成一首悠扬的夜曲。 云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那细腻的木质触感让她不禁回想起那日沙漠中的惊心动魄。她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沙粒的粗糙与温热,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恐惧与绝望。但紧接着,那马蹄声便如同天籁之音,穿透了她的恐慌,为她带来了生的希望。 “那马蹄声,起初只是隐约可闻,像是远在天边。”云裳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但渐渐地,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就像是你的心跳,在为我加油鼓劲。我知道,那是你,薛纹凛,我的英雄。” 薛纹凛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疼惜,他轻轻抚摸着云裳的发丝,感受着那丝滑的触感。“当我看到你被围困时,我的心都碎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告诉自己,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把你从那些恶徒手中救出来。于是,我策马冲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你。” 他回忆起那场战斗的细节,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历历在目。他挥舞长枪,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破风之声,精准地击中盗匪的要害。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敌人能够接近云裳。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被沙粒吸收,但他的心中只有坚定与果敢。 当战斗终于结束,他策马来到云裳面前时,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交汇。云裳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感激,而薛纹凛则用自己的眼神告诉她:有我在,你无需害怕。他伸出手,轻轻地将云裳从地上拉起,两人的手在那一刻紧紧相握,仿佛永远不会再分开。 他们并肩坐在床边,云裳依偎在薛纹凛的怀里,讲述着自己在他离开后的生活。她提到自己如何组织城中的妇女们为前线将士缝制衣物、准备干粮;她提到自己如何用自己的才华创作诗词歌赋来鼓舞士气;她还提到自己在夜深人静时如何思念他、祈祷他平安归来。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深情与思念,让薛纹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薛纹凛静静地听着云裳的讲述,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敬佩。他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不仅美丽温柔、才华横溢,更有着一颗坚韧不拔、勇敢无畏的心。他暗暗发誓要更加珍惜她、爱护她、守护她一生一世。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变得更加柔和而明亮。薛纹凛轻轻地吻了吻云裳的额头,然后紧紧地拥抱着她进入了梦乡。在这宁静而温馨的夜晚里,他们共同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未来之梦——一个充满爱、勇气与希望的美好世界。 第649章 月光愈发皎洁 月光愈发皎洁,几乎能照亮房间内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与烛火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既古老又浪漫的氛围。云裳的讲述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薛纹凛的心田,让他的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安慰。 “你离开后,我每天都在为前线祈祷,为你编织平安符。”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头望向薛纹凛,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柔情,“我告诉自己,无论多远,我的心都会与你同在。” 薛纹凛的心被深深触动,他紧紧握住云裳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温暖永远锁在掌心。“而我,在战场上,每当疲惫不堪时,就会想起你的笑容,想起你说过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是你给了我力量,让我能够坚持下去,直到胜利的那一刻。”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愈发紧密,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薛纹凛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空。“云裳,你知道吗?这片星空,对我来说,曾经只是无尽的黑暗与寂寞。但现在,有了你,它变得如此美丽,如此充满希望。” 云裳也站起身,走到薛纹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是的,薛纹凛。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与挑战,只要我们手牵手,心连心,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夜的清凉与宁静。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经明了。他们知道,这一刻的相聚是如此珍贵,他们必须珍惜眼前人,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 于是,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自己的灵魂深处。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神秘而浪漫的光辉。在这个充满爱与希望的夜晚里,他们许下了永恒的誓言——无论未来如何变迁,他们都将携手共度,直到世界的尽头。 薛纹凛的掌心微微出汗,他紧紧握住云裳的手,仿佛生怕失去她。云裳的手柔软而温暖,在薛纹凛的紧握下微微颤抖着。他们的目光交汇,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 然而,徒然间,变故发生了。一阵狂风骤然吹来,卷起了漫天的沙尘。薛纹凛和云裳的身形被风沙所掩盖,他们的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迫分开。云裳的裙摆随风翻飞,她的发丝乱舞,眼神中透露出惊慌。 薛纹凛努力想抓住云裳,但风沙使他视线模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远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焦虑和担忧,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风沙过后,薛纹凛四处寻找着云裳的身影,但她却仿佛消失在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他的心情沉重而失落,手中还残留着云裳的余温,但她却已不在身边。 薛纹凛的内心世界如同一座宁静的湖泊,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潜藏着无尽的思绪和情感的波动。 他时常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思考着其中的意义和关联。他的思维敏捷而深入,对于问题总是追根究底,不断寻求答案。 第650章 随着两人相拥的加深 随着两人相拥的加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与声音,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旋律。云裳依偎在薛纹凛的胸膛,感受着那份坚实与温暖,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薛纹凛,我从未如此确定过一件事。”云裳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她抬头望向薛纹凛的眼眸,那里有着她熟悉的坚毅与温柔,“那就是,我爱你,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薛纹凛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云裳的唇。这个吻,温柔而深情,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融入其中。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留下两颗心在激烈的跳动与融合。 当两人终于分开时,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泪光,但那是幸福的泪光,是彼此深爱的证明。薛纹凛紧紧握住云裳的手,将她拉近自己的怀抱,仿佛要将她永远地留在身边。 “云裳,我也爱你。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薛纹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挚与坚定,“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名士兵匆匆赶来,神色紧张地报告说前线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理。薛纹凛闻言,眉头紧锁,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与果敢。 “云裳,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他轻轻抚摸着云裳的脸颊,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但请相信我,我会尽快回来,与你共度每一个美好的时光。” 云裳理解地点点头,虽然心中有着万般不舍,但她知道薛纹凛身上的责任与使命。“去吧,我等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充满了对薛纹凛的信任与支持。 薛纹凛深深地看了云裳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有力。云裳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但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变迁,他们之间的爱都将永远不变。 月光依旧皎洁,烛火仍在摇曳。云裳独自坐在床边,等待着薛纹凛的归来。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与期待,因为她相信,薛纹凛一定会回来,与她共同书写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薛纹凛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云裳一人留在房间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因他的离去而失去了色彩。但云裳没有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决与勇气,她知道,她必须坚强,为了他们的未来。 她走到窗边,凝视着薛纹凛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他的平安。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战甲,仿佛她也在与薛纹凛并肩作战。 就在这时,云裳突然心生一计。她想起自己曾学过的医术与草药知识,或许能在前线为将士们提供帮助。她迅速整理行装,带上必要的草药与工具,决定前往前线支援薛纹凛。 她知道,这一路上将会充满未知与危险,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她的心中有爱,有对薛纹凛的深情与对国家的忠诚。这份爱将给予她无尽的力量与勇气,让她能够克服一切困难。 云裳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远去,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前线,与薛纹凛并肩作战,共同守护这片土地与他们的未来。 与此同时,在前线的薛纹凛也感受到了云裳的决心与勇气。他在处理军务的间隙,心中总是挂念着云裳。他知道,云裳一定会做出行动来支持他,这让他既感动又担忧。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云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前线。当她出现在薛纹凛面前时,两人都愣住了。薛纹凛的眼中充满了惊喜与感动,他紧紧抱住云裳,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云裳,你怎么来了?”薛纹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云裳轻轻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温柔。“我知道这里危险,但我更知道我不能离开你。”她说着,从行装中取出草药与工具,“我要留下来,为你和将士们治疗伤病,为这场战斗贡献我的一份力量。” 薛纹凛紧紧握住云裳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谢谢你,云裳。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 第651章 战况愈发激烈 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云裳与薛纹凛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伴侣。云裳利用她的医术,在简陋的条件下为伤员们治疗,她的双手仿佛拥有神奇的力量,能够抚平伤痛,带来希望。而薛纹凛则带领着他的军队,英勇地抵御着敌人的进攻,他的身影总是冲在最前线,成为将士们心中的一面旗帜。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况愈发激烈。在一次决定性的战役中,敌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势,薛纹凛的军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面对敌人的重重包围,薛纹凛毫不畏惧,他挥舞着长枪,一次次地击退敌人的进攻。然而,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他不幸受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消息传到云裳耳中,她心急如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冲向薛纹凛所在的位置。当她看到薛纹凛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时,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疼痛。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知道,她必须救他。 云裳迅速检查薛纹凛的伤势,发现他的伤口虽然严重,但并未伤及要害。她立刻取出草药,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同时用她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给予他安慰与力量。 在云裳的精心照料下,薛纹凛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云裳疲惫却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紧紧握住云裳的手,声音微弱但坚定地说:“云裳,谢谢你。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云裳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她强忍住没有让泪水落下。她微笑着对薛纹凛说:“我们是彼此的依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就在这时,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转机。薛纹凛的军队在得知主将无恙后,士气大振,他们奋勇杀敌,最终成功击退了敌军。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但它更加坚定了薛纹凛与云裳之间的爱情与信念。 战后,薛纹凛与云裳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小屋。月光依旧皎洁,烛火仍在摇曳。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他们深刻地意识到,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与挑战,只要他们手牵手、心连心,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共同前行的步伐。他们的故事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成为后人传颂的佳话。 随着战后的平静,薛纹凛与云裳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份因共同经历生死而更加深厚的情感,却如同烈火燎原,无法被任何事物所熄灭。 他们开始规划未来,不仅仅是个人的幸福,更是对这个国家与民族的贡献。薛纹凛利用自己在战场上的威望与经验,积极投身于国家的重建与防御工作,而云裳则利用她的医术与智慧,在民间推广医疗知识,救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的名字逐渐传遍了整个国家,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英雄与楷模。但对他们而言,这些荣誉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能够彼此相守,共同为这片土地与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 然而,和平总是短暂的。不久之后,新的威胁再次笼罩了这个国家。这一次,敌人更加狡猾与强大,他们不仅有着精良的武器装备,更有着深不可测的阴谋与诡计。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挑战,薛纹凛与云裳没有退缩。他们再次并肩作战,不仅在前线指挥战斗、救治伤员,更在幕后策划策略、瓦解敌军的阴谋。他们的智慧与勇气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坚实的防线。 第652章 他们开始更加紧密地合作 在获得至高荣誉之后,薛纹凛与云裳并未沉溺于荣耀之中,他们深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国家需要重建,人民需要安宁,而他们,作为这个时代的守护者,必须继续前行。 他们开始更加紧密地合作,不仅是在战场上,更是在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薛纹凛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旨在加强国防、改善民生、促进经济发展。而云裳,则成为了这些改革背后的默默支持者,她用自己的医术与智慧,为改革过程中受伤或困顿的人们带去希望与力量。 然而,和平的曙光并未完全照亮这片土地。一股更为隐秘而强大的势力在暗中蠢蠢欲动,企图颠覆这个刚刚恢复稳定的国家。薛纹凛与云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势力的存在,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需要更加智慧与勇气的较量。 他们开始秘密调查这股势力的来源与目的,同时加强了对国家安全的防范。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遭遇了重重困难与危险,但他们的信念与爱情如同坚固的盾牌,保护着他们不被任何困难所击倒。 终于,在一次惊心动魄的较量中,薛纹凛与云裳成功揭露了这股势力的真面目,并联合国家的力量将其彻底摧毁。这一胜利不仅巩固了国家的稳定与安全,更让人民对薛纹凛与云裳充满了无尽的敬仰与爱戴。 战后,薛纹凛与云裳选择了隐退。他们回到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屋,过上了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虽然他们不再是战场上的英雄,但在人们的心中,他们永远是那个为了爱情、为了国家、为了梦想而努力奋斗的传奇人物。 他们的故事被后人铭记于心,成为了一段永恒的佳话。而薛纹凛与云裳,也在彼此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时光,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隐退的日子里,薛纹凛与云裳并未完全脱离世事。他们深知,真正的守护不仅仅是战斗与胜利,更是对和平与正义的坚持与传承。 他们开始着手培养新一代的领袖与守护者,将自己一生的经验与智慧倾囊相授。薛纹凛亲自指导年轻将领们学习战术与战略,教导他们如何在复杂多变的局势中保持冷静与果敢;而云裳则开设了医术与草药学的课程,培养更多的医疗人才,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 他们的学生遍布全国,每一个人都深受他们的影响,将他们的精神与信念传承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新一代的领袖与守护者逐渐崭露头角,为国家的繁荣与稳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然而,和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席卷全国,无数人民陷入痛苦与绝望之中。 面对这场灾难,薛纹凛与云裳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他们利用自己的医术与经验,迅速研制出了解药,并亲自前往灾区救治病患。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希望与救星。 在他们的带领下,全国的医疗人员与志愿者们纷纷行动起来,共同抗击这场瘟疫。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奋战与努力,他们终于成功地将瘟疫控制住了,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第653章 故事始于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 薛纹凛与云裳的故事,是一段跨越了战争与和平、痛苦与欢笑、牺牲与奉献的传奇。 故事始于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国家面临着外敌的侵扰与内部的纷争。薛纹凛,一位英勇的将领,以他的智慧与勇气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而云裳,则是一位温柔而坚韧的女子,她不仅精通医术,更有着一颗善良与勇敢的心。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薛纹凛与云裳相遇了。他们被彼此的才华与品质所吸引,迅速坠入了爱河。然而,他们的爱情之路并不平坦。战争的残酷与国家的危难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的情感,共同投身于保家卫国的战斗中。 在战场上,薛纹凛与云裳并肩作战,他们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共同面对生死考验。云裳利用自己的医术救治伤员,为战士们带去生命的希望;而薛纹凛则带领军队奋勇杀敌,守护着国家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战场上传为佳话,激励着无数人为了爱情与国家而努力奋斗。 然而,战争只是他们人生旅程中的一部分。在和平的日子里,薛纹凛与云裳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国家与人民。薛纹凛致力于国家的改革与发展,推动了一系列有利于民生的政策;而云裳则开设医术课程,培养更多的医疗人才,为人民的健康保驾护航。 他们的学生遍布全国,每一个人都深受他们的影响,将他们的精神与信念传承下去。在他们的努力下,国家逐渐走向繁荣与稳定,人民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然而,命运并未完全眷顾这对恋人。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一场瘟疫席卷全国。面对这场危机,薛纹凛与云裳再次站了出来。他们利用自己的医术与经验,迅速研制出解药,并亲自前往灾区救治病患。他们的无私奉献与英勇行为再次赢得了人民的尊敬与爱戴。 最终,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瘟疫得到了控制,人民重新获得了安宁与幸福。而薛纹凛与云裳也选择了隐退,过上了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他们知道,真正的英雄不是永远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是那些默默付出、无私奉献的人。 薛纹凛与云裳的故事,是一段关于爱情、勇气、牺牲与奉献的传奇。他们的故事将永远被后人铭记于心,成为激励人们不断前行、追求美好生活的力量源泉。 故事始于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国家内外交困,战乱不断。薛纹凛,作为一位英勇的将领,背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而云裳,则以她高超的医术和善良的心灵,在民间默默行善。两人的相遇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在一次偶然的救援行动中相识,并迅速被对方的才华与品质所吸引,从而结下了不解之缘。 然而,他们的爱情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首先,战争的残酷与紧迫让他们不得不将个人情感暂时搁置,全身心投入到保家卫国的战斗中。薛纹凛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而云裳则利用自己的医术救治伤员,两人虽身处不同领域,但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这种分离的痛苦与思念,成为了他们必须克服的第一个困难。 第654章 回来了我又回来了 在古代的一个辉煌而复杂的王朝中,摄政王薛纹凛,以其非凡的智慧与勇武,不仅为天下百姓打下了坚实的基业,更是帝王的启蒙之师,深受万民敬仰。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摄政王,最终却遭遇了帝王背叛的悲剧,其命运令人扼腕叹息。 薛纹凛,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才华与胆识,年少时便随父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及至成年,更是凭借卓越的才能,在朝堂之上独当一面,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他深知教育对于国家未来的重要性,因此主动请缨,担任了年幼帝王的老师,倾尽心血,希望培养出一代明君,引领王朝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在薛纹凛的悉心教导下,帝王逐渐成长,学会了治国理政之道,也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君主。然而,随着权力的日益增长,帝王的心中也悄然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他开始怀疑薛纹凛的忠诚,担心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这种猜疑如同毒草般在心中蔓延,最终化为了对薛纹凛的深深忌惮与敌意。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帝王开始暗中布局,企图削弱薛纹凛的影响力。他先是提拔了一批亲信,逐渐将朝政大权收归己有;接着又利用种种手段,将薛纹凛的亲信一一清除出朝堂。面对帝王的背叛与打压,薛纹凛虽然心痛不已,但他仍保持着对国家的忠诚与对帝王的尊重,没有选择反抗,而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然而,帝王的野心并未因此得到满足。他担心薛纹凛的威望与影响力依然存在,会成为自己统治路上的绊脚石。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帝王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下令将薛纹凛囚禁于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薛纹凛望着冰冷的铁窗,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他深知自己已无力回天,只能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 在狱中,薛纹凛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回忆起自己与帝王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曾经的欢笑与泪水仿佛就在眼前。他悔恨自己没有早点看穿帝王的真面目,更悔恨自己为了国家付出了所有却落得如此下场。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薛纹凛依然没有放弃对国家的忠诚与对帝王的期盼。他相信总有一天帝王会醒悟过来,重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薛纹凛在狱中度过了余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帝王的宽恕与救赎。他的故事成为了后人口中传唱的悲剧,提醒着人们权力的腐蚀与人性的复杂。而那位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帝王,也在失去了薛纹凛这位良师之后逐渐走向了衰败与灭亡的道路。 薛纹凛的悲剧不仅是他个人的不幸更是整个王朝的悲哀。它告诉我们权力虽然诱人但也需要用智慧与德行去驾驭;忠诚与背叛、信任与猜疑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旦戳破便再也无法修复。而真正的英雄不仅要有过人的才能与勇气更要有面对背叛与挫折时依然能够坚守信念与理想的坚定意志。 第655章 共克时艰的见证 在帝国的边疆,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攻城之战悄然拉开序幕。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意图一举攻破帝国的最后防线,而守城的重任,则落在了被誉为“战神”的薛纹凛肩上。然而,这场战役不仅仅是对外抵御侵略的考验,更是薛纹凛与皇帝哥哥之间情感与信任的试炼场。 薛纹凛,以其超凡的军事才能和无数次的胜利,早已在军中树立了不可动摇的威望。然而,这份功高震主的光芒,也让皇帝哥哥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猜忌与不安。两人之间的关系,如同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攻城之战前夕,皇帝哥哥亲临前线,名义上是鼓舞士气,实则也是想亲眼见证薛纹凛的忠诚与能力。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薛纹凛能再次创造奇迹,守护这片疆土;又害怕他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战斗的号角终于吹响,薛纹凛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如同战神降临,冲在了最前线。他的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士兵们的呐喊与敌军的溃败。然而,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敌军利用秘密通道,从后方偷袭了城墙的一角,形势瞬间逆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薛纹凛没有选择逃避或指责,而是迅速调整战术,亲自率领一队精锐士兵,逆流而上,直捣敌军的心脏地带。他的英勇与果敢,激励了所有士兵,他们紧随其后,誓死保卫家园。 在这场生死较量中,薛纹凛与皇帝哥哥并肩作战,共同抵御外敌。他们之间的默契与配合,仿佛回到了儿时一同狩猎的时光,那份纯真的兄弟情谊在战火中得到了升华。皇帝哥哥亲眼目睹了薛纹凛为了国家和人民所付出的一切,心中的猜忌与隔阂逐渐消散。 最终,在薛纹凛的英明指挥和全体将士的英勇奋战下,敌军被彻底击溃,攻城之战以帝国的胜利告终。胜利的喜悦弥漫在整个城池中,人们欢呼雀跃,庆祝这一来之不易的胜利。 战后,皇帝哥哥在庆功宴上,亲自为薛纹凛斟满一杯酒,深情地说道:“纹凛,朕错怪你了。你的忠诚与才华,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从今往后,让我们携手共进,共创辉煌!”薛纹凛闻言,眼眶微湿,他深知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原谅,更是兄弟间情感的修复与升华。 从此,薛纹凛与皇帝哥哥之间的猜忌与隔阂彻底冰释,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励精图治,使得帝国在他们的带领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与昌盛。而那场攻城之战,也成为了他们兄弟情深、共克时艰的见证。 皇帝哥哥站在城墙上,目光如炬,穿透了战场的硝烟与尘埃,看到了许多震撼人心的画面。 首先,他看到了薛纹凛的英勇无畏。薛纹凛身披银甲,手持长枪,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敌阵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敌人的哀嚎与倒下。他的身影在战场上格外显眼,不仅因为他是帝国最杰出的将领,更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每一个士兵,也震撼了皇帝哥哥的心灵。 其次,皇帝哥哥看到了士兵们的团结与牺牲。在薛纹凛的带领下,士兵们如同一体,他们相互掩护,共同进退,展现出了惊人的凝聚力和战斗力。面对敌人的猛烈进攻,他们没有丝毫退缩,而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有的士兵倒下了,但他们的同伴会毫不犹豫地接过他们的武器,继续战斗。这种为了国家和人民不惜一切代价的牺牲精神,让皇帝哥哥深感敬佩与感动。 第656章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史,它围绕着一位深邃睿智的太后——盼妤,与她那性格叛逆、不羁于礼法的皇帝儿子之间展开。这段故事,既是权力的较量,也是母爱的深沉与无奈,更是一次心灵与意志的深刻碰撞。 第一章:深宫初露锋芒 盼妤,自幼便以才情出众、温婉贤淑闻名于皇族之中。及至成年,更是以其非凡的智慧与远见,辅佐先皇稳固江山,深得朝野上下敬仰。然而,命运弄人,当她的儿子,年仅十岁的泓澈被立为太子时,盼妤深知,自己将踏上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成为太后,不仅要守护家族的荣耀,更要引导这位年轻帝王,成为一代明君。 泓澈自幼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叛逆性格,对繁文缛节嗤之以鼻,更渴望自由与冒险。随着年岁增长,这份叛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他厌恶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对母后盼妤的严格管教更是心生抵触,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紧张起来。 第二章:母子交锋,暗流涌动 一次,泓澈不顾朝臣反对,执意要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疾苦。盼妤得知后,心中忧虑万分,她深知此行凶险,却又无法直接阻止,只得暗中派遣亲信暗中保护。泓澈在民间所见所闻,让他对皇权的认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质疑自己身为帝王的使命与价值,甚至萌生了废除帝制、还政于民的想法。 回到宫中,泓澈的言行举止更加放浪形骸,他开始频繁地与朝中那些主张变革的激进派官员接触,讨论如何改革朝政,甚至不惜与母后盼妤正面交锋。盼妤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危险的边缘,心如刀绞,但她依然保持着太后的威严与冷静,试图用智慧和母爱去引导泓澈回归正道。 第三章:智慧较量,情深意长 在一次朝会上,泓澈公然提出废除科举制度,改以才德并举选拔官员的激进主张,立即遭到了保守派大臣的强烈反对。盼妤深知此事关乎国家根本,若处理不当,必将引发朝堂动荡。她决定亲自出面,与儿子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对话。 夜深人静之时,盼妤将泓澈召至自己的寝宫。烛光摇曳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而紧张。盼妤没有直接反驳泓澈的观点,而是缓缓讲述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以及先皇如何一步步带领国家走向繁荣的艰辛历程。她告诉泓澈,每一个制度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改革虽好,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泓澈听着母后的讲述,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他看到了母后眼中的疲惫与无奈,也感受到了那份深沉的母爱。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太过冲动与幼稚,没有充分考虑到改革的复杂性与后果。在这一刻,母子之间的隔阂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第四章: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经过这次深夜长谈,泓澈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与决策。他逐渐明白,作为一位帝王,不仅要有远大的志向与抱负,更要有对国家和人民的责任感与担当。他开始主动向母后请教治国之道,学习如何平衡各方势力、稳定朝纲。 盼妤见状,心中倍感欣慰。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慢慢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君主。她继续以母后的身份,默默支持着泓澈的改革之路,同时也在关键时刻给予他必要的指导与帮助。 随着时间的推移,泓澈在母后的辅佐下,逐渐展现出一位明君的风采。他推行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政策,如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发展教育等,使得国家逐渐走向强盛。而盼妤,则成为了背后那位默默无闻的英雄,她的智慧与母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泓澈前行的道路。 第657章 母子情深,永载史册 第五章:母子情深,永载史册 最终,泓澈与盼妤之间的故事成为了后世传颂的佳话。人们不仅记住了泓澈作为一代明君的丰功伟绩,更难忘盼妤作为太后所展现出的智慧与母爱。她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母爱的伟大与无私,也证明了在权力的斗争中,亲情与智慧同样重要。 这段故事,不仅是一段宫廷秘史,更是一曲关于母爱、成长与责任的赞歌。它告诉我们,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与挑战,只要心中有爱、有信念、有责任感,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盼妤与 泓澈的这段母子情深,如同历史长河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不仅照亮了当世的道路,也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启示与感慨。 第六章:风云再起,暗潮汹涌 正当国家步入正轨,百姓安居乐业之际,边疆却传来了紧急战报。一股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因连年干旱,粮食歉收,开始频繁侵扰边境,抢夺资源,边疆百姓苦不堪言。消息传到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有人主张以和为贵,派遣使臣前去谈判;也有人坚持武力镇压,认为唯有以战止战,方能永绝后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泓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深知,这一战不仅关乎国家的安危,更是对自己作为帝王能力的考验。而盼妤,虽然已退居幕后,但她对国家的关心从未有丝毫减退。她密切关注着边疆的局势,同时也留意着朝中各派的动向,为泓澈出谋划策。 第七章:母子同心,共御外侮 在一次深夜的密谈中,盼妤向泓澈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她认为,单纯的谈判或战争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唯有通过外交手段联合周边国家,形成合力,才能有效遏制游牧民族的侵扰。同时,她建议泓澈加强边疆的防御力量,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以备不时之需。 泓澈听后,深感母后的智慧与远见。他采纳了盼妤的建议,一方面派遣使臣前往周边国家,寻求联盟支持;另一方面则秘密调集军队,加强边疆的布防。同时,他还亲自前往军营,慰问将士,鼓舞士气,誓要保卫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第八章:智斗群雄,外交胜利 在外交战场上,泓澈展现出了他非凡的外交才能。他利用自己年轻、敢于创新的形象,赢得了周边国家的好感与信任。通过一系列的谈判与协商,泓澈成功地说服了几个关键国家,共同组成了抗击游牧民族的联盟。这一外交胜利,不仅极大地增强了国家的国际地位,也为边疆的稳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九章:决战边疆,凯旋而归 随着联盟的成立,边疆的局势逐渐得到了控制。然而,游牧民族并不甘心失败,他们集结了最后的兵力,企图进行一场决死反击。面对敌人的疯狂进攻,泓澈亲自披挂上阵,与将士们并肩作战。在激烈的战斗中,他展现出了卓越的指挥才能和英勇无畏的精神,激励着将士们奋勇杀敌。 经过数日激战,游牧民族的军队终于被彻底击溃。边疆再次恢复了和平与安宁,百姓们欢呼雀跃,庆祝这一来之不易的胜利。泓澈也因此赢得了百姓的拥戴和尊敬,他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658章 母子情深,共享荣光 第十章:母子情深,共享荣光 战争结束后,泓澈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了京城。他第一时间前往母后盼妤的寝宫,向她报告了这一喜讯。盼妤看着儿子疲惫却满是自豪的脸庞,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欣慰与骄傲。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能够独当一面,守护这个国家了。 母子俩在烛光下促膝长谈,分享着彼此的喜悦与感慨。盼妤告诉泓澈,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取得多大的成就,她都会一直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他、守护他。而泓澈也向母后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承诺将继续努力治理国家,让百姓过上更加幸福安康的生活。 第十一章:国泰民安,母仪天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泓澈在母后的辅佐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他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稳定。同时,他也注重文化教育和民生改善,使得国家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而盼妤,虽然已年迈体衰,但她依然关注着国家的命运和百姓的福祉。她时常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和百姓代表,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为国家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她的母仪天下、仁慈宽厚赢得了举国上下的尊敬和爱戴。 第十二章:传承与希望 岁月如梭,转眼间泓澈也步入了中年。他开始考虑自己的接班人问题。在众多皇子中,他选择了那个最像自己、也最有潜力的儿子作为继承人。他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必须将国家交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手中。 在传位大典上,泓澈深情地回望了母后盼妤一眼。他知道,没有母后的支持与教诲就没有自己的今天。他向母后深深鞠躬致谢并承诺将母后的智慧和母爱传承下去让国家永远繁荣昌盛。 盼妤看着儿子和新任帝王交接权力的场景眼中闪烁着泪光但也充满了 欣慰与希望。她明白,这一刻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责任与使命的传承。在万众瞩目之下,盼妤缓缓站起身,用她那依旧坚定而温柔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十三章:母后的遗训 “吾儿泓澈,吾之帝国,今日交予你手,望你以苍生为念,勤勉治国,勿忘初心。”盼妤的声音虽轻,却如洪钟般在每个人心中回响。她转向新任帝王,眼中满是期许,“你要记住,真正的王者,不仅要有征服天下的勇气,更要有守护万民的仁心。愿你的统治,如同这帝国的阳光,温暖而普照。” 接着,盼妤转向群臣,语重心长地说:“诸位爱卿,尔等皆为国家栋梁,当辅佐新皇,共谋国是,勿使奸佞小人得逞,勿让百姓受苦。盼吾帝国,在尔等共同努力下,更加繁荣昌盛,万世永固。” 言毕,盼妤缓缓坐下,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那份深沉的母爱与对国家的无限忠诚。 第659章 传位大典之后 第十四章:母仪天下的余晖 传位大典之后,盼妤逐渐淡出了朝堂,但她对国家的关心从未减少。她时常在宫中接见一些老臣和百姓代表,听取他们的意见和诉求,然后以自己的方式向新皇转达。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太后,但在人们心中,她永远是那位母仪天下的典范。 岁月不饶人,盼妤的身体日渐衰弱。但她依然坚持每天早起,为皇帝和群臣祈福,为国家的安宁祈祷。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她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国家和人民再做些什么。 第十五章:最后的教诲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盼妤将新皇和几位重臣召至自己的寝宫。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详而宁静,仿佛已经看穿了生死轮回。 “吾儿,”盼妤轻声唤道,“你可知,何为帝王之道?” 新皇跪在床前,恭敬地答道:“儿臣愚钝,还请母后赐教。” 盼妤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帝王之道,非止于权谋与武力。更在于心怀天下,以民为本。你要时刻铭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真正关心百姓疾苦,才能赢得他们的拥护与爱戴。此外,你还要学会倾听与包容,广开才路,不拘一格。只有这样,你的帝国才能长盛不衰。” 言毕,盼妤的目光转向了在场的重臣们,“诸位爱卿,吾儿年轻气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提点,共同辅佐他治理好这个国家。” 重臣们纷纷跪拜,表示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新皇。 第十六章:母爱的永恒 夜幕降临,盼妤的生命之火也即将燃尽。她紧紧握住新皇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期望。“吾儿,母后即将离去,但母爱将永远与你同在。你要坚强,要勇敢,要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继续前行。” 新皇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深知,自己将永远失去这位慈爱的母后,但她的教诲与期望将永远铭刻在心。 终于,盼妤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她的一生,虽然充满了坎坷与艰辛,但她用自己的智慧和母爱,为国家和人民留下了无尽的财富与希望。 第十七章:永恒的怀念 盼妤的离世,让整个帝国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新皇下令全国哀悼三日,并亲自为母后守灵七日七夜。他深知,自己将永远无法忘记这位伟大的母亲所给予的一切。 此后,每当新皇遇到困难和挑战时,他总会想起母后的教诲与期望。这些话语如同灯塔一般照亮了他的前行之路让他能够坚定信念勇往直前。 而盼妤的故事也被后人广为传颂成为了一段不朽的佳话。人们将她视为母爱的化身将她的智慧与勇气视为国家的瑰宝。在她的影响下无数帝王将相都致力于治理好国家为人民谋福祉让帝国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新皇登基后,虽然盼妤太后已经退居幕后,但她的角色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影响着国家的走向。以下是太后在新皇登基后可能采取的一些行动: 第十七章:退而不休,智辅新皇 1. 幕后顾问,智囊团核心 新皇登基初期,面对复杂的朝政和众多挑战,盼妤太后选择成为新皇的幕后顾问。她凭借自己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深刻的洞察力,为新皇提供宝贵的建议。太后常常邀请几位忠诚且智慧的老臣,共同商讨国家大事,形成一个稳定的智囊团,为新皇的决策提供坚实后盾。 第660章 培养亲信,巩固皇权 太后深知,新皇初登大宝,需要有一批忠诚可靠的亲信来辅佐。因此,她暗中观察朝中官员的品行与能力,为新皇推荐了一批德才兼备的人才。同时,太后也亲自教导这些亲信如何忠诚于国家、服务于人民,确保他们能成为新皇的得力助手,共同巩固皇权。 3. 关注民生,体现母仪 虽然不再直接参与朝政,但太后始终关注着百姓的疾苦。她时常派遣亲信或自己微服私访,了解民间实情,并将收集到的信息反馈给新皇。同时,太后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一些惠及民生的政策出台,如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发展教育等,以实际行动体现母仪天下的风范。 4. 调和矛盾,维护稳定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各派系之间难免会有矛盾与冲突。太后凭借自己的威望与智慧,经常出面调和各方矛盾,维护朝廷的稳定。她强调团结与和谐的重要性,鼓励朝臣们以大局为重,共同为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努力。 5. 传承文化,弘扬美德 太后深知文化对于国家的重要性。她积极倡导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中的优秀美德,如仁爱、诚信、勤劳等。她亲自参与编纂史书、修缮古迹等活动,为后世留下宝贵的文化遗产。同时,太后也注重培养年轻一代的品德教育,希望通过他们来传承和发扬这些美德。 6. 保持谦逊,避免干政 尽管太后拥有极高的威望和影响力,但她始终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她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国家的主宰者,而是新皇的辅佐者。因此,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过度干政,以免给新皇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压力。她选择以一种更加隐晦和间接的方式来影响国家的发展轨迹。 通过这些行动,盼妤太后不仅在新皇登基后继续发挥着重要作用,也为国家和人民留下了深远的影响。她的智慧、母爱与奉献精神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新皇登基后,太后(以盼妤太后为例)应当采取一系列既尊重皇权又体现母仪之德的行为,以确保国家的稳定与繁荣。以下是对太后可能做法的进一步补充: 第十七章:新皇登基,太后之智与德 1. 正式退位,明确界限 首先,盼妤太后会举行一场庄重的仪式,正式宣布自己退居幕后,将国家大权完全交给新皇。这一举动不仅是对新皇地位的尊重,也是向朝野上下明确权力交接的界限,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政治纷争。 2. 设立顾问机制,智慧传承 太后会设立一个由她亲自挑选的老臣组成的顾问团,定期向新皇提供咨询和建议。这些老臣都是历经风霜、经验丰富之人,他们的智慧将成为新皇治国理政的重要参考。同时,太后也会通过这一机制,将自己的治国理念和经验潜移默化地传授给新皇。 3. 关注皇族教育,培养继承人 太后深知皇族教育的重要性,她会亲自过问皇子的教育事宜,确保他们接受到良好的品德教育和治国才能的培养。太后还会通过举办宫廷宴会、诗词歌赋等活动,增进皇族成员之间的情感交流,培养他们的团队合作精神和家族责任感。 4. 促进家族和谐,稳定后宫 后宫的稳定对于国家的安宁至关重要。太后会利用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促进后宫各嫔妃之间的和谐相处,避免争宠夺权的现象发生。同时,她也会关注皇后的地位和权益,确保她在后宫中拥有足够的权威和支持。 第661章 暗影初现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有一个名字,虽未镌刻于金石,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了解那段岁月的人心中——肇一,摄政王麾下最神秘的暗卫之首。他的故事,是忠诚与牺牲的赞歌,是暗夜中不灭的星光。 第一章:暗影初现 故事发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皇权旁落,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倾轧。在这乱世之中,一位年轻的摄政王横空出世,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王朝。而在这位摄政王身后,有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他们便是暗卫,而肇一,则是这支力量的灵魂。 肇一自幼便被选入暗卫营,经历了严苛的训练,从无数孩童中脱颖而出。他擅长隐匿、刺杀、情报收集,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判断力。在暗卫营的岁月里,他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如何成为一把无形的利刃,随时准备为摄政王披荆斩棘。 第二章:生死相随 摄政王初掌大权,面临的挑战接踵而至。外有敌国虎视眈眈,欲趁虚而入;内有权臣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朝纲。肇一作为暗卫之首,被赋予了最艰巨的任务——保护摄政王的安全,同时清除一切威胁。 一次深夜,摄政王府邸突遭刺客袭击,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肇一凭借敏锐的直觉,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他迅速组织暗卫布防,自己则亲自冲入火海,寻找摄政王的踪迹。在一片混乱中,他发现了被围攻的摄政王,以一己之力,力战数名刺客,最终将摄政王安全护送出府。那一夜,肇一身负重伤,但他的忠诚与勇敢,却深深打动了摄政王的心。 第三章:智勇双全 除了武艺高强,肇一还具备超凡的智慧。在多次危机中,他总能凭借精准的情报和巧妙的计策,化险为夷。一次,摄政王察觉到朝中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暗中作祟,企图颠覆其统治。肇一主动请缨,深入虎穴,潜入敌方内部,搜集到了大量关键证据。他利用这些证据,联合朝中忠臣,一举铲除了这股势力,稳定了朝局。 肇一的智勇双全,让他在摄政王心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摄政王不仅视他为左膀右臂,更将他视为挚友和亲人。两人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与默契。 第四章:情深义重 然而,权力斗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肇一的想象。在一次针对摄政王的暗杀行动中,肇一为了保护摄政王,不惜以身挡箭,身受重伤。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床榻之上,摄政王守在一旁,满眼关切。那一刻,肇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感动。 摄政王深知肇一的忠诚与牺牲,决定赐予他无上的荣耀与地位。但肇一却婉言谢绝,他说:“我生于暗影,长于暗夜,所求不过是为大人尽忠,守护这片土地与人民。荣耀与地位,于我如浮云。” 第五章:暗影中的孤独 作为暗卫之首,肇一的生活充满了孤独与寂寞。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家庭与朋友,他的世界只有任务与忠诚。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独自站在高处,望着灯火阑珊的京城,心中涌起无尽的思绪。他渴望有一天,能够摆脱暗影的束缚,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起摄政王那信任与期待的目光,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与责任。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不能退缩。他必须继续前行,在暗影中默默守护这片土地与人民。 第662章 终极考验 第六章:终极考验 最终,摄政王面临了人生中最严峻的考验。一场前所未有的叛乱席卷全国,叛军势如破竹,直逼京城。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肇一再次挺身而出,他带领暗卫们深入敌后,破坏敌军的补给线,刺杀叛军将领,为摄政王争取到了宝贵的反击时间。 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叛军最终被平定。摄政王站在城墙上,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切的胜利,都离不开肇一与暗卫们的牺牲与努力。他转过身,望向肇一,眼中满是感激与敬意。 第七章:归隐江湖 叛乱平定后,摄政王决定让肇一卸下重担,享受应有的安宁与自由。他赐给肇一一大笔财富和一块远离尘嚣的封地,让他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肇一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在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在保护摄政王的过程中,肇一确实遇到了多次危险的事情。这些危险主要来自于对摄政王构成威胁的各方势力,包括但不限于刺客、叛军以及朝中的敌对派系。 刺客暗杀: 在权力斗争激烈的时期,摄政王作为权力的核心,极易成为敌对势力的暗杀目标。肇一作为摄政王的贴身侍卫或暗卫首领,需要时刻警惕并防范刺客的袭击。这种危险可能发生在摄政王的日常出行、居住地点或参与重要活动时。 政变与叛乱: 宫廷政变和叛乱是历史上常见的政治事件,这些事件往往伴随着激烈的武装冲突。肇一需要带领暗卫队伍,在政变或叛乱发生时迅速反应,保护摄政王的安全,并协助其稳定局势。在叛乱中,肇一可能面临叛军的围攻、陷阱和伏击等危险。 内部背叛: 除了外部的威胁外,宫廷内部也可能存在与摄政王对立的势力。这些势力可能利用自己的职权或影响力来策划阴谋,甚至直接背叛摄政王。肇一需要时刻保持对宫廷内部的监视和警惕,以防范内部背叛带来的危险。 情报搜集与反制: 在保护摄政王的过程中,肇一可能还需要负责情报的搜集工作。他需要潜入敌方内部或与其他情报机构合作,以获取对摄政王有利的情报。这一过程中,他可能面临被发现、抓捕甚至处死的危险。同时,他还需要应对敌方情报机构的反制措施,确保自身和摄政王的安全。 个人安全与忠诚考验: 作为摄政王的贴身侍卫或暗卫首领,肇一的个人安全也时刻受到威胁。他不仅需要应对来自敌方的直接攻击,还需要保持对摄政王的绝对忠诚。在面临生死考验时,他需要坚定信念,不为利益所动,始终将摄政王的安全放在首位。 忠诚与勇敢:作为摄政王的贴身侍卫或暗卫首领,肇一的首要职责就是保护摄政王的安全。这要求他具备高度的忠诚和勇敢品质,能够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为摄政王挡下致命威胁。如果肇一确实存在并担任此职,那么他很可能已经展现出了这些品质,并成功完成了保护摄政王的任务。 第663章 布局之初 第一章:遗孤之影 在繁华与衰败交织的帝都一隅,有一座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宅院,这里便是老太的居所。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寒夜中的星辰,闪烁着不屈与决绝。老太,本名云澜,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自幼在忠仆的掩护下逃出生天,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至今。 她的一生,是复仇与隐忍的交响曲。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云澜便会取出藏于密室中的前朝玉玺碎片,那是她身份的象征,也是她心中不灭的火焰。她誓言要恢复家族荣光,让那个夺走她一切的王朝付出代价。 第二章:布局之初 要实现这惊天动地的复仇计划,仅凭一己之力显然不够。云澜开始精心布局,她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财富,秘密招募了一批忠诚于前朝的旧部、江湖高手以及深谙朝堂之道的谋士。这些人,或是因家族仇恨,或是因不满现政权,纷纷聚集在云澜的麾下,誓要助她一臂之力。 云澜深知,要颠覆一个王朝,必须先从其根基——朝廷官员入手。她决定采取“分而治之,逐个击破”的策略,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在朝中威望极高、手握重权的宰相——李慕白。 第三章:暗影潜行 为了接近李慕白,云澜不惜重金收买其身边的一名心腹侍从,此人名为赵林,因贪念而背叛了主人。在赵林的帮助下,云澜逐渐掌握了李慕白的日常行踪、喜好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发现,李慕白虽表面清廉,实则暗中勾结商贾,贪污受贿,这些污点正是她可以利用的弱点。 同时,云澜还秘密训练了一支由女刺客组成的“夜蝶”小队,她们擅长潜伏与暗杀,能在无声无息中取人性命。云澜亲自指导这些女子,不仅传授她们武艺,更教会她们如何在复杂多变的宫廷斗争中生存与取胜。 第四章:毒计连环 一切准备就绪后,云澜开始实施她的第一步计划。她首先利用李慕白与商贾之间的非法交易,伪造了一系列证据,并匿名上书给皇帝,揭露李慕白的罪行。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一时间,李慕白陷入四面楚歌之中。 然而,云澜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李慕白。于是,她启动了更为致命的第二步计划。她命“夜蝶”小队中的一名女刺客,伪装成李慕白府中的侍女,趁夜潜入其书房,将一份伪造的叛国密信放置在显眼位置,同时,在书房周围布置了精心设计的机关,确保一旦有人闯入,便会触发警报,引起混乱。 次日清晨,当李慕白发现那封密信时,已是百口莫辩。皇帝闻讯大怒,不顾群臣劝阻,当即下令将李慕白下狱问罪。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第五章:风暴前夕 李慕白的倒台,只是云澜复仇大计的一个开始。她利用这次事件,进一步削弱了朝廷中的反对势力,同时,也为自己在朝中安插了更多的眼线与盟友。她深知,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必须继续巩固势力,等待最佳时机。 在此期间,云澜还秘密联系了一些地方上的诸侯与藩王,以复兴前朝的名义,许以重利,试图拉拢他们加入自己的阵营。这些诸侯虽各有心思,但在云澜的巧妙游说下,不少人都开始动摇,暗中与云澜结盟。 第664章 初遇与结缘 一、初遇与结缘 故事发生在繁华与暗流涌动的京城之中。薛纹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以其卓越的才能和铁腕手段闻名于世。然而,在一次微服私访中,他意外救下了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的顾梓恒。 顾梓恒,本是江湖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因家族遭遇灭门之祸而流落江湖。他聪明伶俐,武艺高强,却因孤身一人难以报仇雪恨。薛纹凛的出现,仿佛是命运的转折点,不仅救了他的命,更让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在薛纹凛的悉心照料下,顾梓恒的伤势逐渐痊愈。两人相谈甚欢,薛纹凛被顾梓恒的坚韧和才华所打动,决定收他为义子,并传授他治国理政之道和武艺精髓。 二、暗卫之影的崛起 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家人,也为了报答薛纹凛的恩情,顾梓恒主动请缨,加入摄政王府的暗卫组织。他隐姓埋名,以“影”为代号,开始了他的暗卫生涯。 在暗卫中,顾梓恒凭借过人的智慧和武艺迅速崛起。他精通各种刺杀、侦查和潜伏技巧,多次成功挫败了敌对势力的阴谋。同时,他还利用自己在江湖中的关系网,为摄政王搜集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然而,暗卫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顾梓恒时常需要面对生死考验和道德抉择。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他意外发现了自己家族灭门之祸的真相竟然与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有关。这一发现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三、惊险与抉择 面对家族仇恨和个人忠诚的冲突,顾梓恒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他既想为家族报仇雪恨,又不想背叛对自己有恩的摄政王薛纹凛。在这个关键时刻,薛纹凛察觉到了顾梓恒的异常情绪,并主动找他谈心。 薛纹凛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治国理念开导顾梓恒,让他明白真正的复仇不是简单的以牙还牙,而是要通过智慧和力量去改变不公、守护正义。他鼓励顾梓恒放下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继续为国家和百姓的安宁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薛纹凛的劝导下,顾梓恒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仇恨,重新振作起来。他更加专注于自己的暗卫工作,为摄政王和朝廷立下了赫赫战功。同时,他也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江湖和朝廷中的不良风气,为正义和和平而战。 四、传奇的延续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梓恒在暗卫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他不仅成为了摄政王薛纹凛的得力助手,更成为了朝廷内外众多人敬仰的英雄。他的故事在江湖和朝廷中广为流传,成为了一段传奇佳话。 然而,对于顾梓恒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荣誉和名声。他深知自己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摄政王薛纹凛的栽培和信任。因此,他始终保持着对薛纹凛的忠诚和感激之情,默默地在暗处守护着这片江山的安宁。 在顾梓恒的守护下,摄政王府的暗卫组织日益壮大,成为了朝廷中最强大的秘密力量之一。他们不仅守护着摄政王和朝廷的安全,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国家和百姓的安宁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而顾梓恒作为暗卫之影的传奇也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第665章 风起云涌,梦启江湖 第一章:风起云涌,梦启江湖 春日里,桃花纷飞,顾梓恒与梓轩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眼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梓轩,你可曾想过,山的那一边,是怎样的世界?”顾梓恒轻声问道。梓轩抬头,眼中闪烁着与兄长同样的光芒:“兄长,我常听村中老人讲起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他们快意恩仇,锄强扶弱,我亦想成为那样的人。” 两兄弟心意相通,决定离家出走,踏入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江湖。临行前夜,他们跪别双亲,誓言必不负所望,待功成名就时,再归家尽孝。 第二章:初入江湖,险象环生 初入江湖,顾梓恒与梓轩便遭遇了第一道难关。他们误入了一处名为“黑风寨”的山贼窝点,恰逢山贼下山劫掠,两兄弟不慎被卷入其中。面对凶神恶煞的山贼,顾梓恒凭借自幼习武的功底,护着梓轩边战边退,虽显狼狈,却也展现出不凡的身手。关键时刻,一位云游四海的剑客“风无痕”路过,见二人英勇,出手相助,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山贼,救下了他们。 风无痕见二人根骨奇佳,又心怀正义,便收二人为徒,传授剑法与轻功。在风无痕的悉心指导下,顾梓恒与梓轩的武艺日益精进,更学会了江湖上的诸多规矩与智慧。 第三章:剑指不平,声名鹊起 学成下山,顾梓恒与梓轩以“双剑合璧”之姿,行走于江湖之中。他们先是解救了被恶霸欺压的百姓,又查明了多起冤假错案,为无辜之人洗清冤屈。每当夜幕降临,兄弟二人便化身夜行者,惩恶扬善,一时间,江湖上流传起了“双剑游侠”的佳话。 然而,江湖路远,风雨难测。一次,他们追查一起涉及朝廷重臣的贪腐大案,不慎卷入了朝堂与江湖的复杂斗争中。面对重重危机与高手的围追堵截,顾梓恒与梓轩凭借着过人的智慧与默契的配合,一次次化险为夷,更在关键时刻揭露了真相,挽救了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 第四章:情深义重,患难与共 在漫长的历险中,顾梓恒与梓轩之间的兄弟情谊也愈发深厚。一次,梓轩为救兄长,不慎落入陷阱,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顾梓恒不顾一切,孤身闯入敌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解药,并成功将梓轩救出。那一刻,两兄弟相拥而泣,誓言无论未来如何,都要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第五章:归隐山林,淡泊名利 随着年岁的增长与阅历的丰富,顾梓恒与梓轩逐渐意识到,江湖虽大,却非久留之地。他们更向往的是那份宁静与淡泊,于是决定在历经风雨后,携手归隐山林,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他们在山间建起了一座小屋,四周种满了桃花与翠竹,春赏花,夏听雨,秋观叶,冬品雪,日子虽简单,却充满了幸福与安宁。偶尔,他们也会下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但更多的是,他们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与自由。 第666章 秘境探宝,智斗群雄 尾声:江湖传说,永载史册 岁月如梭,转眼间,顾梓恒与梓轩的名字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他们的故事却像一股清泉,流淌在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总有人会围炉夜话,讲述着“双剑游侠”的传奇经历,那份兄弟情深与侠义精神,成为了后人口中永恒的佳话。 而顾梓恒与梓轩,则在那片属于他们的桃花源中,静静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幸福,直到岁月的尽头。江湖虽远,但他们的心,却永远相连。 在一次追查江湖失踪案的过程中,顾梓恒与梓轩意外发现了一条通往“幽冥鬼蜮”的秘密通道。据传,这鬼蜮之中藏有无数宝藏与武学秘籍,但同时也布满了机关陷阱与凶猛的妖兽,更有传言说此地是昔日邪派高手的埋骨之地,其怨灵徘徊不散,吞噬过往行人的魂魄。 为了寻找失踪的线索,兄弟二人毅然决定踏入这片禁忌之地。进入鬼蜮后,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会移动的迷宫墙壁、能喷吐毒雾的石像鬼、以及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幽灵迷雾。每一次抉择都可能是生与死的界限,但顾梓恒与梓轩凭借着过人的智慧、默契的配合以及对彼此的信任,一一破解了这些难题。 最惊险的莫过于与幽冥之主——一位被永生诅咒的邪派高手的对决。这位高手虽已身死,但其怨念却凝聚成实体,力量强大无比。在这场生死较量中,顾梓恒与梓轩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智慧,最终在一次默契无间的联手攻击下,终于将幽冥之主重新封印回了无尽的黑暗中。 第七章:秘境探宝,智斗群雄 从幽冥鬼蜮脱险后,顾梓恒与梓轩意外获得了一张古老的藏宝图,上面标记着一处传说中的秘境,据说那里藏有能够改变武林格局的至宝。然而,这张藏宝图同时也引起了江湖中各大门派与势力的觊觎,一时间,风起云涌,群雄逐鹿。 为了争夺这份宝藏,各方势力纷纷派出高手,意图捷足先登。顾梓恒与梓轩在前往秘境的途中遭遇了无数次的拦截与偷袭,但他们凭借着高超的武艺与智谋,一次次化险为夷。 最终,在一片隐秘的山谷中,他们找到了秘境的入口。然而,这里早已聚集了众多的江湖人士,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在所难免。在这场混战中,顾梓恒与梓轩不仅要面对那些贪婪的敌人,还要解开秘境中的重重机关与谜题。 经过一番苦战与智慧的比拼,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件至宝——一本记载着绝世武学的秘籍。但兄弟二人深知,这份力量若落入恶人之手,必将引发武林浩劫。于是,他们毅然决定将秘籍焚毁,只留下了其中蕴含的武学精髓与智慧,将其传承给了后世的有缘人。 第八章:幕后黑手,真相大白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冒险与挑战后,顾梓恒与梓轩逐渐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着更加复杂的阴谋。他们开始深入调查,发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一位隐藏在暗处的武林高手,他企图利用宝藏与秘籍来挑起武林纷争,从而达到自己称霸武林的野心。 为了揭露真相并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顾梓恒与梓轩决定与这位幕后黑手展开最终的决战。在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中,他们凭借着对正义的坚持与对彼此的信任,终于击败了这位强大的敌人,揭露了他的阴谋,挽救了武林于危难之中。 经历了这一切后,顾梓恒与梓轩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江湖的险恶与人性的复杂。但他们也坚信,只要心怀正义与信念,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与挑战,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光明。最终,他们选择继续携手前行,在江湖中留下更多关于勇气、智慧与兄弟情深的传奇故事。 第667章 迷雾沼泽,古兽迷踪 第九章:迷雾沼泽,古兽迷踪 在追踪一名江湖逃犯的过程中,顾梓恒与梓轩误入了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迷雾沼泽。这片沼泽终年被浓厚的雾气笼罩,据说内部隐藏着古老的秘密和未知的生物。随着他们深入,雾气愈发浓密,视线所及不过数尺,四周不时传来奇异而诡异的声响。 突然,地面开始震动,一只巨大的古兽从泥沼中缓缓升起,它拥有着蛇身、鹿角、鹰翼,是传说中的“沼泽霸主”。古兽咆哮着向两人袭来,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强烈的毒雾和震耳欲聋的轰鸣。顾梓恒与梓轩背靠背,利用灵活的身法和默契的配合,与古兽展开了激烈的周旋。 在一次巧妙的反击中,梓轩发现了古兽的弱点——其胸前的一枚璀璨宝石,据说是控制沼泽力量的源泉。顾梓恒瞅准时机,一剑刺入宝石之中,顿时,古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身体逐渐化为泥沙消散。随着古兽的消失,迷雾也开始散去,露出了一条通往沼泽深处的隐秘通道。 第十章:幽灵船影,海上惊魂 为了追查一件与海外神秘势力有关的案件,顾梓恒与梓轩决定乘船出海。然而,当他们航行至一片未知海域时,突然遭遇了诡异的天气变化,海面波涛汹涌,乌云密布,仿佛有不可名状的力量在酝酿。 就在这时,一艘巨大的幽灵船缓缓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船上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帆影飘飘,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随着幽灵船的靠近,船上开始传来阵阵凄厉的哭喊声和阴森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顾梓恒与梓轩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船只,而是被邪恶力量所操控的亡灵之舟。他们决定登船探查,却发现船上布满了陷阱与幻象,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经过一番艰难的探索与战斗,他们终于揭开了幽灵船的秘密——原来这是一位海盗王的怨念所化,他因生前作恶多端,死后灵魂不得安息,化为幽灵船在海上徘徊,寻找替死鬼。 最终,在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中,顾梓恒与梓轩利用智慧与勇气,成功击败了海盗王的怨念,让幽灵船化为了虚无。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金光闪闪,仿佛是对他们英勇行为的最好奖赏。 第十一章:遗迹探秘,机关重重 在江湖中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在一片遥远的沙漠深处隐藏着一座失落的古城遗迹,里面藏有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密。为了揭开这个谜团并防止秘密落入恶人之手,顾梓恒与梓轩决定踏上前往遗迹的征途。 经过数日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遗迹的入口。然而,这座遗迹并非轻易可以闯入之地,它布满了复杂的机关与陷阱。从旋转的利刃走廊到会移动的巨石阵,再到能够迷惑人心的迷宫,每一步都考验着他们的智慧与勇气。 在探索的过程中,顾梓恒与梓轩还遭遇了守护遗迹的机关兽——一种由古老机关术制造的巨大机械生物。这些机关兽力大无穷且刀枪不入,给两人带来了极大的威胁。但他们凭借着过人的武艺与智慧,一次次化险为夷,最终找到了遗迹的核心区域。 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传说中的秘密——并非长生不老之术,而是一本记载着宇宙奥秘与生命真谛的古籍。顾梓恒与梓轩意识到,真正的力量与智慧并非来自于对生命的无尽追求,而是对自然法则的敬畏与理解。于是,他们决定将这份宝贵的遗产带回江湖,让更多的人能够从中受益。 这些冒险情节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惊险程度,也展现了顾梓恒与梓轩作为武侠英雄的勇气、智慧与担当。 第668章 迷雾初现,案件突发 迷雾之城的绿影谜案 在遥远的东方,有一座被古老传说与现代文明交织的城市——雾隐城。这座城市四季如春,但奇怪的是,每年深秋至初冬之际,整个城市会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它披上了一袭神秘的面纱。今年的迷雾比往常更加浓厚,不仅遮蔽了城市的轮廓,也似乎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幕:迷雾初现,案件突发 故事始于一个阴冷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厚重的迷雾时,雾隐城警察局接到了一起离奇的报案。报案人是一位居住在城郊别墅区的独居老人,他惊恐地发现,自家后院那棵陪伴了他数十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竟然枯萎了,而且树干上还刻着一行难以辨认的符号。 警方迅速赶到现场,经验丰富的侦探李沐风接手此案。他环顾四周,只见别墅区内的其他植物依旧郁郁葱葱,唯有这棵老槐树显得格外突兀,仿佛被某种力量抽干了生机。李沐风蹲下身,仔细研究树干上的符号,那是一种古老而复杂的图腾,似乎与城中的某些传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二幕:深入调查,线索交织 随着调查的深入,李沐风发现,这并非孤立事件。近几天来,城市中多处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植物枯萎现象,且每处现场都留下了相同的图腾符号。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枯萎的植物都位于城市的重要地标附近,如历史悠久的图书馆、古老的庙宇以及市长办公楼的后花园。 李沐风决定从环境入手,他联系了城市的环境保护部门,发现近期城市的水质和空气质量并未出现异常。这让他意识到,问题可能出在更加隐蔽的层面。他开始走访城市的老人,试图从他们口中挖掘出关于图腾符号和古老传说的线索。 第三幕:真相渐明,迷雾重重 经过一番努力,李沐风终于从一位年迈的图书馆管理员那里得知,那个图腾符号是古代一个邪恶势力的标志,据说他们拥有操控自然之力的能力。然而,这个势力早已在数百年前被正义之士封印,为何如今图腾再现,且伴随着植物的枯萎? 李沐风意识到,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复仇或觉醒的阴谋。他带领团队对城市中所有出现图腾符号的地方进行了详细的勘查,最终发现了一处被遗忘的地下密室,里面藏有古代邪教的遗物和一本尘封的古籍。 第四幕:决战之夜,迷雾散尽 根据古籍中的记载,李沐风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股邪恶力量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被封印在了城市的地下,随着岁月的流逝,封印逐渐减弱。而今年的迷雾异常浓厚,正是那股力量试图挣脱束缚的征兆。 为了阻止灾难的发生,李沐风与一支由勇敢市民组成的队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深入地下密室,与那股邪恶力量展开了激烈的较量。经过一番苦战,他们终于成功加固了封印,将邪恶力量再次囚禁。 随着封印的完成,笼罩在雾隐城上空的迷雾开始缓缓散去,阳光再次洒满了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老槐树和其他枯萎的植物也在一夜之间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一个关于勇气与正义的胜利故事。 而侦探李沐风,则成为了雾隐城人民心中的英雄,他的故事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唱开来,激励着后来者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 第669章 深入调查,线索交织 第一幕:迷雾初现,案件突发(增强) 在报案的当天,李沐风不仅发现了枯萎的老槐树和图腾符号,还注意到别墅区的监控摄像头在事发前后的一段时间内出现了异常的雪花屏现象,仿佛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这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他怀疑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在暗中作祟。 同时,李沐风在别墅的地下室里意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密室,里面摆放着一些古老的祭祀用品和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地点,正是那些后来出现植物枯萎现象的地方。这让他确信,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有预谋的。 第二幕:深入调查,线索交织(增强) 在调查过程中,李沐风遇到了一位神秘的老人,他自称是古代邪教后裔的守护者,一直默默监视着那股被封印的力量。老人向李沐风透露,每隔百年,封印的力量就会减弱,邪教的后裔或信徒就会试图唤醒那股力量,以实现他们的野心。 李沐风还发现,城市中的几起看似无关的失踪案件与这次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失踪者中包括一名环境科学家,他曾在研究中提到过城市地下水系中可能存在某种未知的污染源;还有一名历史学家,他掌握了关于古代邪教和图腾符号的重要资料。 第三幕:真相渐明,迷雾重重(增强) 通过对失踪者的追踪和对古籍的深入研究,李沐风逐渐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真相。原来,邪教后裔一直在暗中策划唤醒那股邪恶力量,他们利用现代科技对地下水系进行了改造,使得封印的力量进一步削弱。同时,他们散布图腾符号,企图在民众中制造恐慌和混乱,为他们的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在这个过程中,李沐风还遭遇了一次次的暗杀和陷阱,但他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勇气,一一化解了危机。他还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包括那位环境科学家和历史学家的遗孤,他们共同加入了这场对抗邪教的战斗。 第四幕:决战之夜,迷雾散尽(增强) 决战之夜,李沐风和他的团队在地下密室中遭遇了邪教的首领和他的忠实信徒。一场激烈的战斗在狭小的空间内展开,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关键时刻,李沐风利用对古籍中封印术法的理解,成功地引导了一股自然之力,将邪教的力量暂时压制住。 然而,邪教首领却企图孤注一掷,引爆事先布置好的炸药,企图与整个城市同归于尽。李沐风和他的伙伴们奋力阻止,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炸药拆除。随着爆炸声的远去,地下密室内的邪恶力量被彻底封印,迷雾也开始逐渐散去。 战斗结束后,李沐风和他的团队成为了城市的英雄。他们不仅揭露了邪教的阴谋,还保护了城市的安宁。而那个曾经被迷雾笼罩的城市,也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变得更加坚强和团结。李沐风和他的伙伴们则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防止任何威胁到它和平与安宁的势力再次崛起。 第670章 夜色如墨,星辰隐匿 在古老而深邃的皇城之中,夜色如墨,星辰隐匿,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悄然酝酿。皇帝驾崩的消息如同惊雷划破夜空,瞬间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也将一位名叫盼妤的女子推向了历史的风口浪尖。她,本是后宫中一位温婉贤淑的妃子,却因命运的捉弄,成为了幼子唯一的依靠,在群狼环伺的朝堂之上,独自肩负起守护皇权、守护家族的重任。 第一章:暗夜之始 皇帝驾崩的当夜,皇宫内外灯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压抑与不安。盼妤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侍女小翠颤抖着声音告诉她这一惊天噩耗。她愣住了,片刻的呆滞后,是无尽的悲痛与决绝。她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再也不能是那个躲在深宫中的柔弱女子,她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后盾。 夜色中,盼妤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小翠,悄悄前往皇子的居所。小皇子年仅七岁,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正安睡在龙床上,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盼妤望着儿子,心中涌起无尽的柔情与坚定,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都要保护他平安长大,继承皇位。 第二章:暗流涌动 次日清晨,皇宫内外已是议论纷纷,各路势力蠢蠢欲动,都在暗中窥视着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盼妤深知,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唯有智慧与策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她开始秘密联络那些忠诚于先皇的朝臣,同时,也警惕着那些觊觎皇位的野心家。 其中,最为棘手的便是大将军李啸天,他手握重兵,威望极高,且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李啸天表面上对盼妤母子表示尊重,实则暗中布局,企图利用军权逼宫。盼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并未显露丝毫慌乱,反而更加沉稳地布局应对。 第三章:智斗群狼 盼妤首先利用自己在后宫中的人脉,暗中收集李啸天及其党羽的罪证。她深知,仅凭口舌之争难以撼动其根基,唯有铁证如山,才能一击即中。同时,她也积极与朝中清流之士结盟,共同抵御外患。 一日,盼妤借为先皇祈福之名,在宫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会,邀请众多朝臣及家眷参加。法会之上,她巧妙安排了一场“意外”,让一名事先安排好的僧人“无意间”透露了李啸天密谋篡位的消息。此消息一出,满座哗然,李啸天的党羽顿时方寸大乱。 然而,李啸天并非等闲之辈,他迅速反应过来,企图利用军权镇压谣言。盼妤则趁此机会,联合几位忠臣,连夜上书皇帝遗诏,宣布由小皇子继承皇位,并请太后垂帘听政,自己则担任摄政之职,以稳定朝纲。 第四章:决战紫禁之巅 李啸天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他率军直逼皇城,意图强行夺权。盼妤站在城楼上,望着黑压压的军队,心中却无丝毫畏惧。她深知,这一战关乎国家命运,关乎儿子的未来,她必须赢。 她命人打开城门,亲自迎接李啸天,以智慧和勇气与他周旋。她指出李啸天虽有军功,但私欲膨胀,已威胁到国家的根本利益。她提议,若能放下武器,共同辅佐新帝,则可保一世荣华;若执迷不悟,必将身败名裂。 李啸天被盼妤的言辞所动,但心中仍有不甘。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太后突然出现,她以皇祖母的身份,对李啸天进行了严厉的训斥,并宣布了他的罪行。在太后的威严与盼妤的智慧双重打击下,李啸天终于放下了武器,跪地认罪。 回来了回来了 摄政王薛纹凛为了探寻敌人的秘密,毅然决定隐姓埋名,深入敌人腹地。 他化装成一个普通的商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充满危险的征程。他的外表平凡无奇,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和智慧的光芒。 在敌人的领域,薛纹凛时刻保持着警惕。他巧妙地周旋于各色人之间,收集着关键的情报。他的言语温和,但思维却如闪电般敏捷,分析着敌人的每一个举动。 一次,他偶然间发现了敌人的秘密集会地点。薛纹凛悄悄潜入,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倾听着敌人的计划。他的心跳如鼓,但他稳住心神,不露出一丝破绽。 当他获取到重要情报后,便如鬼魅般悄然离去,不留下任何痕迹。然而,敌人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展开严密的搜索。 薛纹凛在敌人的追捕下,不断变换身份和行踪。他穿梭于繁华的城镇与荒凉的山林之间,一次次化险为夷。他的勇气和智慧让他成功地躲过了敌人的追捕,继续深入敌人的核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薛纹凛逐渐揭开了敌人的阴谋。他发现了敌人企图颠覆国家的巨大计划,而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薛纹凛终于找到了可靠的传递渠道。他将情报送出,然后继续潜伏在敌人腹地,为国家的安危默默奋斗。 摄政王薛纹凛的勇敢和智慧,成为了国家的希望之光。他的故事,将被人们传颂千古,激励着后代的人们为了正义和国家的利益而不懈努力。 就在薛纹凛准备离开敌国之际,他意外得知了敌方还有另一批神秘势力在暗中策划更大的阴谋。 为了彻底揭露敌人的真面目,薛纹凛决定深入调查。他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胆识,成功混入了这批神秘势力之中。 在与他们的接触中,薛纹凛发现这些人竟然与朝廷中的某些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在朝廷内部也存在着叛徒?带着这个疑问,薛纹凛继续小心翼翼地搜集证据。 然而,就在他即将揭开真相的关键时刻,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降临了。薛纹凛是否能够化险为夷,揪出幕后黑手? 薛纹凛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仅要应对来自神秘势力的威胁,还要提防朝廷内奸的暗算。 在一次行动中,他不幸身陷重围,但他临危不惧,以精妙的计谋摆脱了困境。 与此同时,他也更加确定了朝廷中有人与外敌勾结。为了不打草惊蛇,薛纹凛暗中联络了一些忠诚的官员,共同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他们决定在适当的时机,将叛徒和神秘势力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薛纹凛还邂逅了一位机智勇敢的女子。她名叫苏瑶,也是为了对抗外敌而投身江湖。两人志同道合,相互协作,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升温。 最终,在众人的努力下,薛纹凛成功揭露了叛徒的真实面目,并将神秘势力一举消灭。国家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薛纹凛也因此声名远扬。他与苏瑶的感情也修成正果,成为一段佳话流传于世。 第672章 黑暗如墨,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薛纹凛和易环声,两位昔日的好友,如今却因命运的捉弄站在了这个昏暗密闭的室内,展开了一场生死相搏的激烈打斗。这个房间,原本是用来藏匿秘密、逃避现实的避风港,此刻却成了他们命运的审判场。 黑暗如墨,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仿佛连空气都被染上了沉重的颜色。微弱的烛光摇曳不定,只能勉强照亮房间的一角,而在这有限的光线下,两人的身影交错、翻滚,宛如两股纠缠不清的狂风,在狭小的空间内掀起了一场风暴。 拳风呼啸,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凌厉,每一次击中目标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骨骼与肌肉的碰撞,是力量与意志的较量。薛纹凛的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如同寒风中凛冽的利刃,划破了黑暗,直指易环声的要害。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留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那是死亡的预兆。 而易环声,这个曾经以智慧着称的文人,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身法与敏捷。他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在薛纹凛的剑影中穿梭自如,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能够预判到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刃,虽然不如长剑那般威风凛凛,但在他灵活的手指间却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化作毒蛇出击,时而隐匿于无形,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兵器相击的铿锵声,如同战场上的战鼓,激昂而有力,每一次碰撞都似乎在向这脆弱的密室发起挑战,让它摇摇欲坠。那些细小的裂缝在墙壁上悄然蔓延,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与无情。而两人的喘息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那是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是生命与死亡的激烈较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愈发白热化。薛纹凛的剑法愈发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要将这黑暗的空间彻底撕裂。而易环声的身法也愈发灵动,他如同一只幽灵,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出手都让人防不胜防。两人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两团交织在一起的火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燃烧着彼此的生命。 汗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薛纹凛的脸上布满了汗水,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仿佛要在这黑暗中寻找那一丝光明。而易环声的脸色则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对胜利的渴望,也是对命运的挑战。 在这场战斗中,没有绝对的胜者,也没有绝对的败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都在为了心中的信念而战。每一次挥剑、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碰撞,都是对生命极限的挑战,都是对命运安排的抗争。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交锋后,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彼此对视着。薛纹凛的剑尖微微颤抖,而易环手的短刃也垂落在地。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敌意与仇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这场战斗,没有胜利者,只有两个被命运捉弄、被现实摧残的可怜人。 他们默默地站在黑暗中,任由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或许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无论现实如何残酷,只要心中有光,就有希望。而这场战斗,将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印记,提醒着他们曾经为了信念而战过、为了生命而拼过。 随着烛火的熄灭,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但在这片黑暗中,却有两颗心在默默地跳动着,它们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勇气、信念与希望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将永远回荡在这密闭的室内,成为一段传奇。 第673章 只有几盏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四周 在古老而神秘的小镇边缘,有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古宅,其内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薛纹凛,一位以揭开世间谜团为乐的私家侦探,因一桩离奇失踪案,踏入了这座古宅的大门,没想到这一踏,竟揭开了一场跨越生死、爱恨交织的惊人秘密。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薛纹凛手持油纸伞,穿过密林小径,来到了古宅前。大门半掩,仿佛在低语,邀请他探索其中的奥秘。他推开门,一阵阴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湿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屋内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四周。薛纹凛沿着长廊前行,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上。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楼上传来,他立刻警觉起来,悄无声息地靠近,发现声音源自一间紧闭的房门。 他缓缓推开门缝,窥视进去,只见屋内一名男子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研究着一张泛黄的地图。那背影,与失踪案中的关键人物——易环声惊人地相似。薛纹凛心中一动,决定采取行动。他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易环声!” 男子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恢复了冷静。但这冷静之下,却隐藏着难以察觉的慌乱。薛纹凛步步紧逼,质问道:“你最近究竟在做什么?为何突然失踪?” 男子冷笑一声,道:“薛侦探,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形一动,如鬼魅般向薛纹凛袭来。一场激烈的打斗瞬间爆发,两人在狭窄的房间内翻滚、碰撞,桌椅翻飞,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危险的气息。 打斗中,薛纹凛逐渐发现,对方的招式虽与易环声相似,却多了几分狠辣与不羁。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缺少了那份易环声特有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就在薛纹凛试图捕捉这一丝不同时,一个意外让他震惊不已——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男子的面巾不慎滑落,露出了一张与易环声截然不同的脸庞。 “你究竟是谁?”薛纹凛喘息着问,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哼,我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男子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悲哀,“真正的易环声,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薛纹凛一时难以接受。他努力平复心情,追问下去:“那么,你为何假扮他?这背后有什么目的?” 男子沉默片刻,似乎在做着艰难的决定,最终缓缓开口:“易环声死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小镇的秘密。我,是他的孪生弟弟,易环影。他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不惜牺牲自己,而我,则被迫接过他的身份,继续他的使命。” 说着,易环影领着薛纹凛来到古宅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密室内,烛火通明,中央摆放着一台古老的机器,旁边是一叠厚厚的笔记。易环影指着机器说:“这是易环声一生的心血——一台能够窥视未来片段的时光机。他的死,正是因为发现了某个未来将给小镇带来毁灭性灾难的预言。” 薛纹凛震惊之余,也不禁感到好奇与恐惧。他翻阅着笔记,每一页都记录着易环声对时光机的研究与对未来的预测。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日期上——那正是明天,小镇将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薛纹凛坚定地说。但易环影却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太晚了,预言无法改变,我只能尽力保护一些人逃离。” 然而,薛纹凛不愿放弃,他决定利用易环声的研究成果,寻找一丝转机。两人联手,开始紧张地调试时光机,试图定位并改变那个致命的未来片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时光机似乎启动了。薛纹凛和易环影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发现自己竟置身于未来的小镇,而灾难正悄然逼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薛纹凛没有退缩,他利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引导小镇居民疏散,同时与易环影一起,试图找到阻止灾难的关键。经过一番艰难险阻,他们终于发现,灾难的根源竟是一场由外部势力操控的阴谋,企图利用小镇的资源,实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后,薛纹凛与易环影联手挫败了阴谋,拯救了小镇。当他们再次回到古宅,时光机已经因能量耗尽而沉寂。易环影望着薛纹凛,眼中满是感激:“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哥哥的遗憾,也谢谢你,让小镇重获新生。” 故事至此,薛纹凛不仅揭开了易环声的秘密,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见证了人性中的光辉与牺牲。而那座古宅,连同它所承载的秘密,最终化作了小镇上一段传奇,被后人传颂。 第674章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无力再战 薛纹凛与易环生进行了激烈的打斗。在漆黑的夜晚,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偶尔闪烁的星光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投下微弱的光影。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交织,拳风脚影交错,带起一阵阵呼啸的风声,仿佛连夜色都被他们的气势所撕裂。 薛纹凛久病缠身,体力与内力早已大不如前。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每一次出手都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与经验。他深知,这一战不仅关乎个人的荣辱,更牵涉到整个门派的安危。因此,他拼尽全力,试图以技巧弥补体力的不足。 易环生则正值壮年,身手矫健,内力充沛。他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力量与速度,仿佛要将薛纹凛彻底碾压。然而,薛纹凛却凭借深厚的底蕴与过人的智慧,一次次化解了他的攻势,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 随着打斗的持续,薛纹凛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动作也愈发迟缓。而易环生则越战越勇,攻势愈发猛烈。在一次激烈的交锋中,薛纹凛不慎被易环生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噗!”薛纹凛口吐鲜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身来,却再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易环生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他深知,此刻的薛纹凛已经无力回天,只要再给他一击,就能彻底结束这场战斗。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薛纹凛在绝境中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挥向易环生。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与不甘,剑光如电,划破夜空,直奔易环生的要害而去。 易环生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薛纹凛在如此绝境中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急忙闪身躲避,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长剑从他的胸口划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易环生瞪大了眼睛,满是不甘与惊愕。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场战斗中意外身亡。他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很快就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片。 薛纹凛看着倒地的易环生,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的最后一击竟然会如此致命,更没想到这场战斗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易环生的身边,看着他逐渐失去生机的脸庞,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夜风呼啸,似乎在为这场悲剧的落幕而哀鸣。薛纹凛站在夜色中,任由冷风吹拂着他的衣衫,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场战斗会给门派带来怎样的影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薛纹凛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群身穿黑衣的人正向这边赶来。他们的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兵器,显然来者不善。 薛纹凛心中一沉,他明白这些人肯定是冲着易环生的尸体而来的。他强忍着伤痛,想要阻止这些人的靠近,然而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黑衣人很快就来到了近前,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易环生和站在一旁的薛纹凛,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其中一人走上前来,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哼,没想到易环生竟然会死在你的手里,真是便宜你了。” 薛纹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长剑,警惕地看着这些人。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无力再战,但他绝不会允许这些人侮辱易环生的尸体。 黑衣人见状,也不再废话。他们纷纷亮出兵器,向薛纹凛发动了攻击。薛纹凛拼死抵抗,然而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很快就被这些人团团围住。 在激烈的战斗中,薛纹凛身上的伤口不断被撕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然而,他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与这些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然而,薛纹凛毕竟已经油尽灯枯,最终他还是被黑衣人制服在地。他们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准备将他带走。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黑衣人纷纷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她的手中抱着一把古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你们这群蝼蚁,也敢在这里放肆?”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衣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感到忌惮。 女子走到薛纹凛的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怜悯,仿佛能够看穿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你放心吧,我会救你的。”女子轻声说道,然后站起身来,看向那些黑衣人,“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衣人闻言大怒,他们纷纷亮出兵器,向女子发动了攻击。然而,女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她只是轻轻地拨动着手中的古琴,悠扬的琴声瞬间化作了凌厉的音波,向黑衣人席卷而去。 黑衣人纷纷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掀飞在地,他们痛苦地呻吟着,显然已经受到了重创。女子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继续弹奏着古琴,琴声愈发激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她的音乐之中。 最终,所有的黑衣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彻底摧毁,他们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动静。女子收起古琴,走到薛纹凛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你受伤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女子说道,然后扶着薛纹凛,向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夜色依旧浓重,然而薛纹凛的心中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他知道,这场战斗虽然结束了,但他的生活却才刚刚开始。而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或许会成为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第675章 这都写的什么 在一片荒芜而寂寥的战场上,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了斑驳的画卷。薛纹凛孤身一人,立于那残破的城墙之上,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人。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起他散乱的发丝,却无法吹散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 “纹凛,你不能这样做!”盼妤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眼中闪烁着担忧与愤怒交织的光芒。盼妤身着轻便的战甲,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显然是刚刚从战斗的前线脱身而来。 薛纹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冷漠:“盼妤,这是我的选择,你无需多言。” 盼妤闻言,心中一紧,她快步上前,几乎与薛纹凛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战场:“纹凛,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我们要一起守护这片土地,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与挑战。你怎能抛下我,独自去面对这未知的危险?” 薛纹凛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深邃地望着盼妤:“盼妤,正是因为记得那份约定,我才更不能让你冒险。敌人的数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而我,作为这里的领袖,有责任也有义务去保护每一个人,包括你。” 盼妤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紧紧握住剑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纹凛,你忘了吗?我也是一名战士,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更有能力与你并肩作战。你让我留在后方,看着你去冒险,这比让我直接面对敌人还要痛苦。” 薛纹凛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盼妤,这是命令。你必须服从。” “命令?”盼妤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几乎是在咆哮,“在你心中,我就只是你的下属,你的臣民,而不是那个愿意与你共度风雨的伙伴吗?” 薛纹凛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盼妤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望着盼妤那双充满泪水却又不失坚韧的眼睛,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盼妤,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纹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但他的话语却被盼妤打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带上我,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承担。”盼妤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薛纹凛沉默了,他深深地望着盼妤,仿佛在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找答案。而盼妤,也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勇气与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的敌人已经逼近到了城墙之下,他们开始发动攻击,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来,城墙上顿时响起了激烈的战斗声。 “没有时间再争论了。”薛纹凛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盼妤,你跟在我身后,我们一起冲出去。” 盼妤闻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迅速点头,紧跟在薛纹凛的身后,两人一同冲出了城墙的缺口,迎向了那些凶猛的敌人。 战场上,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薛纹凛与盼妤并肩作战,他们的身影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敌人的哀嚎与倒下。尽管敌人的数量众多,但在他们的默契配合与英勇无畏下,敌人也开始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薛纹凛一边战斗,一边不时地回头望向盼妤,确保她的安全。而盼妤,也毫不逊色,她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次攻击都足以让敌人胆寒。 “纹凛,我们一定能赢!”盼妤的声音在薛纹凛的耳边响起,带着无比的坚定与信念。 薛纹凛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与欣慰。他知道,有盼妤在身边,他们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 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薛纹凛与盼妤不仅展现了他们的英勇与智慧,更证明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他们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最终成功地击退了敌人,保卫了这片土地的安全。 当战斗结束,硝烟散去,薛纹凛与盼妤并肩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倒下的敌人,他们的心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与自豪。 “盼妤,谢谢你。”薛纹凛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无法坚持到最后。” 盼妤微微一笑,她紧紧握住薛纹凛的手:“纹凛,我们是伙伴,是战友,更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无论面对什么困难与挑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薛纹凛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他知道,有盼妤在身边,他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加光明与辉煌。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他们肩并肩地走向远方,那里有着更多的挑战与机遇等待着他们。但无论前路如何坎坷,只要他们携手同行,就一定能够创造属于他们的传奇与辉煌。 第676章 写得真行 边塞的风总是裹挟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薛纹凛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眉头微蹙。这一路行来,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可每每回头,却只能看到漫天黄沙。 驿站就在前方,破旧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驿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驿站门口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个身着素色斗篷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似乎察觉到薛纹凛的注视,微微侧身,斗篷下隐约可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 薛纹凛瞳孔微缩。明黄色,那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颜色。 \"这位公子,可是要住店?\"驿丞殷勤地迎上来。 薛纹凛收回目光,淡淡道:\"一间上房。\" \"真是不巧,最后一间上房刚刚被那位夫人订下了。\"驿丞指了指门口的女子,\"不过还有几间普通客房......\" \"无妨。\"薛纹凛打断他的话,\"普通客房即可。\"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那女子已经走进驿站,斗篷下露出一缕青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入夜,边塞的风愈发凛冽。薛纹凛坐在房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他寻找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薛纹凛眸光一凛,指尖轻弹,烛火应声而灭。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正在院中集结,他们动作敏捷,显然训练有素。更令薛纹凛心惊的是,他们手中都握着制式统一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淬了毒的刀。 薛纹凛迅速转身,抓起桌上的佩剑。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倒了椅子。 是那个女子! 他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出。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薛纹凛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向前移动。 突然,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劈来! 薛纹凛侧身避过,手中长剑出鞘,与来袭的弯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正是白天那个驿丞! \"果然是你。\"薛纹凛冷笑,\"从进门开始,你的目光就一直在我的玉佩上打转。\" 驿丞狞笑一声:\"把玉佩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黑衣人从暗处窜出,将薛纹凛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薛纹凛以一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很快就放倒了两个黑衣人。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打斗声。 薛纹凛心中一紧,手中长剑横扫,逼退围攻的黑衣人,转身冲向隔壁房间。房门被他一脚踹开,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那个神秘的女子正站在房间中央,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尖还在滴血。地上躺着三个黑衣人,都是一剑封喉。 听到动静,女子转过身来。兜帽在打斗中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银辉,美得不似凡人。 \"太后......\"薛纹凛喃喃道。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位年轻的太后一面,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盼妤太后微微挑眉:\"摄政王好眼力。\" 话音未落,又有黑衣人从窗外跃入。薛纹凛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与盼妤背靠背站定。 \"太后娘娘,看来我们得暂时联手了。\" 盼妤轻笑一声:\"正合我意。\" 刀光剑影中,两人配合默契。薛纹凛的剑法大开大合,盼妤的软剑则灵动诡谲,一刚一柔,竟将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突然,盼妤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机关。地面突然裂开,两人猝不及防,一同坠入黑暗之中。 下落的过程中,薛纹凛下意识地将盼妤护在怀中。落地时,他的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盼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薛纹凛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开口道:\"无碍。倒是太后娘娘......\" \"叫我盼妤。\"她打断道,\"在这种地方,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薛纹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盼妤。\" 黑暗中,他感觉到盼妤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冰凉,却让他莫名心安。 \"这里似乎是个密室。\"盼妤低声道,\"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薛纹凛也闻到了,那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某种金属的气息。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石室,墙上刻着奇怪的符号,角落里堆着一些瓶瓶罐罐。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青铜匣子。 盼妤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些符号:\"这是西域的文字,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秘术......\" 她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黑衣人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密室。 薛纹凛迅速环顾四周,发现石室另一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拉起盼妤的手:\"走!\" 两人钻进通道,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薛纹凛走在前面,盼妤紧随其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薛纹凛加快脚步,却在即将走出通道时突然停下。 \"怎么了?\"盼妤小声问道。 薛纹凛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将她护在身后。通道外是一片开阔地,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然而在这美丽的月色下,却站着数十个黑衣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假驿丞。 \"真是令人感动啊。\"假驿丞冷笑道,\"摄政王和太后娘娘,居然会为了彼此拼命。可惜,今晚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薛纹凛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能感觉到盼妤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后的通道已经被封死,他们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盼妤突然上前一步,与薛纹凛并肩而立。她摘下头上的发簪,轻轻一抖,发簪竟然变成了一柄细长的软剑。 \"薛纹凛,\"她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薛纹凛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泉,却又深不可测。他点点头:\"信。\" \"好,\"盼妤嘴角微扬,\"那就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突然纵身一跃,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薛纹凛紧随其后,两人如同配合多年的搭档,在黑衣人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