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中色之泰媪传》 第1章 那你就灰飞烟灭吧! 忘川河上怨气深 三千怨声盖鬼城 人间浮乱由谁镇 神婆入世渡众生 破落府邸,掉下一块牌匾。上写着林。 路过的更夫打了哆嗦,赶紧跑了。 暗黑里,一个纤弱高挑的身影挑着灯笼进入了林家破宅。 黑猫从她的肩上跳到了后院。 枯井上打着封条,上面还画着血红色的符咒,似乎镇压着里面的邪魔。 蓝水烟站在井口,眼神里却无一丝畏惧,唇角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传言你也是个悲惨的女子,被关在这里,很悲愤吧!” 说完,她蹲下身,一点点抹去符咒,撕开了封条,神色是疯狂阴险,语气里带着自怜与哀叹:“你我身世一般凄迷,何不惺惺相惜,彼此成就呢?” 井口的封条打开,旋即冒出了一股红芒,一团浑浊沉厚的怨气扑面而来。 阴风飕飕,蓝水烟捂着鼻子坐倒在地,眼里不掩惊愕,半响说不出话。 嗒,空洞的水滴声后,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出现在她眼前,娇媚的少女声音仿若在她耳畔响起:“你不是很期待么?” 灵巧的小手扶起了地上的蓝水烟,夜空里响起了一阵诡异的笑声:“以后,你我便以主仆相称。哈哈哈哈……又过了一个甲子,这回,我终于要等到你了。” 如今的世人胆识大了,不惧怨鬼,倒是让那些神仙失了光彩。 幽幽黄泉路上,开着鲜红的彼岸花。往来路上,皆是孤魂野鬼。 此时,花神白夜正在赶客:“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你不累我烦了。老惦记我的花园,怎么着?仙界那么多仙花仙草你不理睬,偏来要我的曼珠沙华。” 被赶的鬼仙冰肌玉骨,艳冠绝伦,本是高雅端庄之资,偏偏语气透着玩世不恭:“现在月老都去干财神爷了,你还不知变通,我的孟婆汤的配方也改良了,就要一味曼珠沙华。” 花神识破她的花招,“别欲盖弥彰了,你是交不起过界税吧!天天赌博把买仙草的钱都花没了,你前年还欠我几十万灵石,还想抠我的曼珠沙华。\\\" 孟婆努嘴:“莫急莫急,有债还债,时候未到。如今天上众仙也在炒地,我等哪一天崩盘,就抄底捡漏,那时候我就还债。如今地府怨气冲天,孟婆汤都拉花了,还是要你这里的曼珠沙华压压煞气。” 花神哼了一声:“你天天喊崩盘,这盘越飙越高,我都后悔听你的话,妨碍我发财。” 孟婆胸有成竹的说道:“相信我,这是资本的陷阱,等资本把盘都高价丢给散户,必定崩盘,到时候天上众仙都会哭爹喊娘,来地府喝我的孟婆汤。” 奈何桥上。 怨鬼芍药打翻了孟婆汤,跪地哇哇大哭:“我好不甘心啊!” 这里孟婆正心不在焉,听到这声音,脸色立马难看:“放肆!竟敢浪费本座的孟婆汤!” 咻的一下子,她出现在酴釄台。 老仆人安抚道:“主人,息怒。” 可不等怨鬼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半空,对上一双威严的凤眼,不由慌张的大叫:“救命啊!” 提着她的孟婆冷笑道:“死了一次,还想再来一次?给我下去!” 她二话不说就把怨鬼丢下奈何桥,随后厉喝:“都给我闭嘴!” 她目光如电,一改方才无赖慵懒的样子,神色威严不可直视,众鬼噤若寒蝉。 忽然,一道佛光闪过她的头顶。伴随着地藏王菩萨的一声:“大胆孟婆!” 奈河桥下的怨鬼又回到了孟婆身边,正抱着双腿可怜兮兮的抹着眼泪。 众鬼的哀嚎稍稍低弱,阴晦的地府被金色佛光笼罩。 金色莲花之上坐着地藏菩萨。 孟婆挤着耳朵,听了菩萨一顿训话:“作为地府神婆,终日游手好闲,欺压怨鬼,此事本座必报与阎君。” 菩萨离开不久后,鬼差立马来报:“孟婆啊!方才阎君说了,如今忘川河上,怨气冲天。劳驾您去一趟人间除怨平乱,整顿阴阳。” 众鬼差对孟婆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可当事人并不买账,恶狠狠的回瞪了过去:“都巴不得我早点滚出地府吧! 众鬼差喏喏离开。 她离开前,把身边抹泪的芍药提了过去,咬牙切齿道:给我过来吧!” 穿越隧道的时候,孟婆告诫道:“本座初入阳间,须得沉睡三日,届时不可让外人打扰。懂了么?” 芍药踹踹道:“那万一……” 孟婆冷笑:“那你就灰飞烟灭吧!本座这里没有万一。” 芍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我,我一定听话……” 第2章 这世上没有你在乎的人了? 蓝府高门大院,平日里进出的不是票行当家就是坤士财主,再不济也是个门派帮主,下九流的江湖草莽,连家丁都不带正眼瞧的。可作为蓝家大小姐蓝水烟,她从正门出入的时候,身边都不带丫鬟仆人,要不是穿金戴银,还以为是大夫人身边的丫头片子。 谁都知道蓝水烟的出身,下人们势利眼,除了一个叫春梅的丫头还算体贴。 七月半过后,蓝水烟就得了一阵伤寒,出不得屋子。冷清的院子,春梅在打扫打扫,晾晒衣服。 青蓝色的缎料,艾草福文滚边的衣裳堆里忽然有一条降红色的绸子。春梅打眼儿瞧,冷不丁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红绸子妖艳冰滑,有种深重业障的魔力。 “大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找?”春梅把这精美的红绸细细整理好,放在蓝水烟房间。此刻,正闭眼养神的蓝水烟睁开眼,看着春梅的眼睛带着一丝冰冷,“你以后不要随便进屋,还有我的衣服不许乱碰。” 春梅连连点头,“大小姐莫气,奴婢也是关心你。”说完,她自知的离开房间。 等她一走,蓝水烟就赶紧从床上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对着那匹红绸扣头,“主人,主人,是我疏忽大意。” 红绸居然会笑,是一阵尖锐的少女音。妖艳的红绸化为一个俏丽的少女,多少有些怪异。少女生得柔婉似水,灵气逼人,五官极为标致,在一张小小的饱满圆脸上,显得分外舒怡。 “你又不知道我来了,我怎么会怪你?只是怕吓坏了你家那个忠心小丫鬟。”槐序像十五六岁的少女,情态天真无邪,走过去扶起蓝水烟,顺便闻了闻对方的头发,笑道:“你也喜欢抹桂花油,好香啊!” 按在手腕上的手指冰冷柔软,可不是生人的触感,而是像藤蔓那般带着禁锢的诅咒力,别期待这般阴柔的力量,否则后果很危险。 “主人,你来找我有何事?”蓝水烟的眼睛不敢去看槐序,语气仍旧谦卑。 “别怕别怕啊!我不会伤害你。”槐序摸着蓝水烟的脸庞,抵着对方的鼻子,眉眼弯弯的笑着。 房间里,一个鲜红嫁衣的少女贴着高她半个头略成熟于她的端庄小姐,好似小鸟依人般的神情。 可蓝水烟后背起了冷汗,本以为厉鬼青面獠牙,可想不到会是这样个俏丽明艳的少女。怕,这个字她已经不再畏惧,可这不设防的美丽让她无所适从。 “你这皮囊,我当真是喜欢。看着妩媚又端庄,应该会有很多男人喜欢你。所以我就不会要了。别怕,我不会抢你的肉身,更不会杀你。臭道士把我埋了六十年。我得谢谢你。”槐序感慨完,就后退了,“除了我最爱的,我是不会跟人有肌肤之亲。来找你嘛!是想了解你的处境,看起来,你混得很不好。” 混得好谁会去找鬼帮忙? “这世上,没有你在乎的人了。蓝水烟,你比我可怜啊!”槐序贱兮兮的调调,还真有少女的活泼可爱。 这边的蓝水烟可不敢顶嘴,眼前的少女可以做她姥姥了。 “乖,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得到。不过我得先吃饱。”槐序摸着肚子,目光在房间搜寻一圈,大大的荔枝眼透着绿森森的鬼气。 “你要……吃什么?” “人心。” 汴京城夜里最热闹的是瓦市,三教九流,胡商番僧,各显神通。有看才艺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好色之徒。 酒坊里,几个丰满的胡女招呼着客人。一个白脸小书生在一旁写着小说,时不时的跟算账的汉人女子说笑:“开完了新书,我就不去绸缎铺当店员了,去茶楼说书!” 汉人女子说道:“那你说开酒楼赚钱。” 书生说道:“酒楼要是没这几个陪酒女,哪里有那么多财主来喝酒。我是正经说书人,又不是像兰陵笑笑生那种写风月世俗的。” 汉人女子砸了下算盘,“那你当初怎么不建议我开青楼。” 书生摇头,“萧绡,你是个干净的女孩子,自珍自爱的人应该被人尊重造福。至少有人真心对你好啊!” 萧绡笑道:“人言可畏么?如果她当真相信谣言,迟早是别人的。” 书生安慰道:“给个机会嘛!不要太傲娇。像我比你小七岁,我都谈过好几个女孩子了。” 萧绡捂着额头,“我哪有你这般,不要脸。” 酒坊觥筹交错,那些肚大腰圆的财主员外郎个个抱着年轻美丽的胡女,淫声浪语。 书生悲天悯人的语气,在这纸醉金迷的人间显得无力苍白,“五十岁的老年人与美女抱在一起,真像一幅地狱图鉴。老天爷啊!真爱,它算个啥啊!” 坐在瓦市最高楼阁上的槐序,看着浮华人间,笑得格外开心。忽然,她的目光放在了一个通往酒坊的巷子。 风尘仆仆的布靴子裹着一双健美修长的小腿,一身干练的捕快服把这衣服的主人衬得正气凛然。这女捕快容貌清秀,双眼十分清亮,步伐稳健从容。 槐序看着她,含笑道:“很有品味的审美。” 此时,女捕快走进了酒坊,看着算账的萧绡,憋了很久才弱弱的说了一句人话,“你在忙什么?” 萧绡撩着鬓发,“我忙着算钱。白捕头有事儿吗?” 白叶衣心有不甘,“你就这样拒绝我?理由呢?” 萧绡拿着算盘走人,“我当时跟你套近乎就是为了赶紧破案好赚笔酬劳。我是什么人?白捕头不清楚吗?” 白叶衣跟了两步,又迟疑了一会儿,咬牙坚持,“好吧,是我恬不知耻的想要喜欢你。可是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萧绡看了一眼外场的酒客,“机会也是给有钱的男人。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坏女人!” 子时,酒坊打烊。酒客们陆续走了,有些阔绰的老头拿着银票招了一二个胡女陪他们回去继续寻欢作乐。萧绡是酒坊的主人,生得风姿绰约,一双凤眼又撩又媚。可惜她不陪酒,否则这些场子都给她包圆了。 穷笔书生说道:“萧姐姐,等你有钱了,小弟弟我一定恬不知耻的吃软饭。” 萧绡转着她的玉箫,散漫道:“老娘有钱了,就出家……” 穷笔书生开心道:“那姐姐出家前,记得把所有家当都给小弟弟我!我生儿子就跟你的姓,以后等你死了,我的子子孙孙给你上新坟!过年过节,纸钱蜡烛元宝不会少!” 萧绡靠着栏杆,神情寥落,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只是苦笑道:“死了就死了,一杯黄土,雨水冲刷几遍就没了。载入族谱又如何?后世子孙上香又如何?秦始皇那么厉害,还不是断子绝孙!” 穷笔书生摇头,“唯物主义要不得,古代人,要相信鬼神。” “要是真有鬼,我倒是想见见。”萧绡这句话说完,槐序就出现在她房间。 等萧绡回屋打算休息,走到床边,解开了腰带,忽然一团黑影从她身后扑过来。 萧绡头晕,立马倒在地上。过了片刻,她又从地上起来,如往常般走姿娉婷。可嘴角却噙着别有深意的笑。 躺在衙门耳房的白叶衣伤心难过,在女人身上已经栽了一次跟头,想不到这一次栽得更狠。记得第一个喜欢的女子说过的狠话,“别提以后了,你能给我什么?就算你是四品官员,可是没有背景没有家底,你再有本事,也做不了刑部侍郎!你再厉害也是女人,给不了我要的府邸,名声,钱财,甚至孩子!” 比起前面这个半途放弃的女人,萧绡已是给了体面,至少她们从未开始。 她连骗都不想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白叶衣忍不住的哭,在同僚面前刚正不阿的大师姐,上司眼里最欣赏的总捕头,居然蒙着被子哭得稀里哗啦。 “白捕头……白捕头……”衙门外面有个柔婉的声音在呼喊。 奇怪的是,除了白叶衣,衙门其余人未有动静。 白叶衣想不到萧绡还会过来,急忙擦着眼泪,边走边穿衣服出了衙门。 子夜十分,一个衣着打扮妩媚动人的女子站在空旷街道上,撩着发髻盘旋下来的头发,这画面惊悚而鬼魅。 白叶衣却无所察觉,看到萧绡真的来找自己,那两条腿就顺其自然的迈过去。 “你眼睛怎么肿了?”萧绡拿出胸怀里的帕子擦着白叶衣的脸,眼神温柔,“好妹妹,姐姐刚才说话太过分了。你记恨死我了吧!” 白叶衣被这声好妹妹喊得一阵心悸,眼神乱了,“你,你过来找我有事吗?”她慌张了,平时紧要关头越发冷静的头脑开始发昏。 “你啊……当真喜欢我么?”萧绡柔声细语的问道。 “我不止是喜欢……”白叶衣意乱情迷,抓住了萧绡的手,“跟你在一起,我就知道感情不可控制了,心都在你身上。” “心……”萧绡听到这个字,挑眉,眼神有股诡异的魔力,她贴上白叶衣的胸口,“那我先看看你的心,到底是真心还是……” 闭上眼睛,槐序看到了白叶衣的过去,一幕幕的情景也是跌宕起伏。 “看来你没有骗我,那么,我就送你们一个惊喜。”槐序在白叶衣耳边轻轻承诺。 次日清晨。 那些被外包的陪酒女们又回到了酒坊,打着哈欠各自回房间休息。白天酒坊不营业,但是主人要早起外出采购新鲜食材,果品。 昨夜没喝酒,可醒过来的萧绡感到一阵头疼。以为是发烧了,起身穿好衣服,叫来店员,“来福!今天你去买货。” 她坐在铜镜前,梳理散乱的长发,忽然眼睛瞄到脖子上的吻痕,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第3章 我不是鬼,是魔 林家破败宅院,亮了一盏灯,路过的更夫摸了一把冷汗似乎想到什么事面色苍白,加紧了脚步离开这条街。 昏黄的蜡烛,打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透明。被封锁了几十年的怨鬼,虽面如少女,却不见明媚。此刻她正打开盒子,低头闻了闻,随后不动声色的把盒子盖上。 兴许觉得东西不够新鲜,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屋里唯一的活人,黑瞳闪着妖媚的笑意。 一旁是几具骷髅架子,空洞洞的眼眶冒着绿森森的光。闻到人的气味,骷髅鬼开始蠢蠢欲动。 气氛阴森,少女的眼神又惊悚吓人。蓝水烟谨慎小心的问道:“主人,你还有什么吩咐?” 坐在柜台上的槐序理所当然的说道:“我饿了。” 对面的蓝水烟又问:“那为何不食我带给你的香烛元宝?” 整理着脑后长发的槐序痴痴笑道:“香烛元宝?我又不是真的鬼,要吃那玩意干嘛?” 屋子里阴气浓郁,蓝水烟感到头晕目眩,惊疑道:“那你是什么?” 在她说话的功夫,槐序已经擦过身边来到了门口。 “我不是鬼,是魔。”槐序双眼看着后院的枯井,黑瞳愈来愈大,仿若深邃的黑洞,要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魔?”蓝水烟吃惊,仿若受了刺激,惊惧的睁大了眼睛。 绿芒大绽,许多精灵从归墟之洞飘出人间。这里乃是人间接通地府的要道。此刻,一个咋咋呼呼的道士拿着一把剑对着粉衣服的女鬼:“贫道早已闻到这里妖气冲天,果真是不虚此行!大胆妖孽!看剑!” 刚回阳间的芍药被打伤:“啊!” 这声惨叫惊动了她身后的棺材,而棺材里响起冷哼,啪!奇石棺盖裂成了两半。 棺材发出一道强劲的金光,靠近它的道士被弹飞了出去:“啊!” 一脚踹开棺材板的孟婆落地,一脸的不忿,看着倒在地上的道士,嘲讽,“是人是鬼都认不清。” 这不着调的道士也就唬弄芍药这种低级小鬼,遇到大头鬼仙,当真是个花瓶。 “好厉害的法术!看来是个难对付的大瘟鬼,好吧!贫道今日便以死证道!”这道士本事稀松道心却很坚守,死也要再与孟婆打一回合。 啪!一个闷棍声后,道士身体一歪,昏死过去。他背后的芍药举着棍子,脸上的诧异还未消散。 “切!这个水货道士。”孟婆忍不住讥笑,接过棍子,郑重其事道:“看着,以后对付渣男,就用这招。” 说罢,她一棍子拍飞了道士,随着对方痛叫声远去,芍药缩着脑袋怯懦的看着孟婆。 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让芍药无所适从,只能硬着头皮拍手虚伪的夸赞,“哇!好棒的棍法!”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肩膀被点了点,她疑惑的仰头,就对上孟婆的冷脸,“我我……没想到去复仇会遇到这道士。” 所以报仇不成,倒是引来麻烦。若是孟婆醒不过来,估计棺材都被炸飞。 看着傻乎乎的芍药,孟婆没好气道:“我说的话,你当空气?” “下次我会小心。” 只见孟婆凭空变出一把黑色镇魂伞,指指芍药,“进去,出来你死定了。” 如今的世道,还是士大夫贵族的权钱世道。说是盛世,也不过是百姓不必为温饱发愁,整日庸碌劳作。夜里,普通百姓早已熄灯,只有那些贵族财主厮混在笙歌燕舞之中。 走在繁华的瓦市,孟婆闲散道:“你姓甚名谁,籍贯哪里,身份职业,还有亲属家眷统统报上来。” 躲在伞里的芍药小声说道:“我叫芍药,姓什么也不知道,从小被人送来送去,十二岁入了戏班,做了几年的龙套,没有师傅也没有亲人。” 芍药生前是戏院里走场的龙套,而秦慕也是刚入戏院的新人,两人都是孤儿,每日练功排戏便熟稔了。芍药心地纯良热情活泼特别讨人开心,一开始两人是极好的交情。 不久之后,秦慕便因为芍药的一顿年夜饭,许诺以后要娶她为妻。那时候他已经是中流小生,一心想要安定的芍药就信以为真。 她也不懂什么男欢女爱,现实可不是戏本里那么纯粹,为了生活,很多人稀里糊涂就结婚生子。芍药那时只想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活下去。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秦慕在人前温润儒雅,风度翩翩,可是人后却是喜怒无常,对芍药多般挑剔指责。 有一日他心情不好打翻汤药,却指责芍药:“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摔倒在地的芍药慌忙起身捡起地上的碎片,不小心割了手,委屈道:“我的手受伤了……” 可她看到的是秦慕的背影,“我唱戏唱得嗓子疼,哪有功夫哄你。” 其实芍药怎么会察觉不出秦慕变心了,可也找不到机会说分手,直到有一日,秦慕与蓝小姐私会,被她撞破,便指鼻子破骂:“秦慕,你可真够贱的!竟敢偷腥偷到太守家里!有几百个脑袋!” 那个蓝家小姐可不一般,当初嫁给吴太守的长子,后来又被赶回了娘家,却没有收到休书,还是太守长媳的身份。芍药只要出去传一声,大街小巷都知道太守家媳妇红杏出墙的丑事。 这的确是个好把柄,秦慕果然乖乖的跪在她面前指天发誓:“芍药,要是不讨好那些夫人小姐,哪有人给我们捧场?我发誓以后只对你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否则天打雷劈。” 芍药念着旧情,想想利弊就原谅了,“那你以后别跟蓝小姐来往了,万一事情败露,给吴太守难堪,你的性命也难保,还要拖累我们戏班。不过,咱们的事就算了,我不想管你了,以后你想怎么拈花惹草是你的事。” 这边秦慕有说必应给她倒酒,就在芍药毫无戒心的喝下后,秦慕释然笑了,“可惜,你没有以后了。” 很快,毒酒在芍药的肚子里发作,让她满地打滚,“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灭口成功的秦慕免不了侥幸又得意,“这下,谁也不会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啊,还是转世投胎,以后做个公主小姐,别来戏院趟浑水。” “你就是太单纯,太好骗了!”他说完,就一把火烧了屋子。 “人善被人欺!老实人就该死!”芍药说起自己的死因悲痛又幽怨,话语也不利索,有时候要重复的说一句话。以孟婆这黑脸臭脾气,能听完对方的故事也是不一般了。 坐在廊坊边的孟婆正拿着拇指揉着太阳穴,初来人间有些不适应,再带着这只怨气冲天的女鬼在耳边絮絮叨叨,一股厌倦的恶心感油然而生。 人间真是个糟糕的世界。 “你想先收拾哪个?”孟婆淡淡的询问。 离开了瓦市,孟婆来到蓝家的花园。方才她路过梨园,立马正唱着西厢记的小生便是芍药的未婚夫秦慕。可这只小怨鬼却略过不提,而是嚷嚷着,“我要!我要打死那个蓝水烟!” 就这样孟婆找到了蓝水烟的房间,隔着门听到里面的水花声,估摸此刻这屋里有人沐浴。 “有仇报仇,你进去吧。”孟婆把怨鬼从伞里放出来,眉眼冷淡,对这种复仇戏码一点儿兴致也无。 阴森森的怨鬼露出凶神恶煞的面目尖叫的扑进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连水花声都消失了。 孟婆挥手,在蓝水烟的屋子上贴了一道消声符。 里面的动静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猛烈,一阵阵尖叫呼救:“救命啊!救命……来人!春梅,春梅!啊!啊!” 这救命声夹杂着肉体碰撞的声音,倒不像是女人间的撕扯,像是被恶霸强暴的场景。 而屋里却只有蓝水烟一人,就看她时而从地上翻滚,脑袋左右左右摆动,然后出现一道道红色的手掌印子,时而捂着脖子悬浮半空中蹬着双腿,紧接着又被狠狠摔在床上咕噜噜滚到地上,摔得她四仰八叉浑身淤青,身子缩成一团。 此刻,芍药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蓝水烟,双眼冒着红光,双手想要去掐对方脖子。忽然,被一股劲道拽出了房间。 玄色的衣袖子把斜上方的脸遮了大半张,但是那道犀利的目光还是刺得芍药不敢对视。 “本座可未允许你伤人性命。”孟婆说道。 “我上头了,对,对不起,我太恨了……下手收不住。”芍药哪敢狡辩,差点跪在地上认错了。 “害死你的人是秦慕,蓝水烟只是他的相好之一,你只知道一个蓝水烟还不知道他背着你勾引多少个女人。在这个时代,不管是法律还是道德上,秦慕即便三妻四妾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戏子又是公众人物,招蜂引蝶的还少吗?”孟婆不悦的说道。 “孟婆大人,您是替这些贱人说情么?可是即便是这个理,我还是好恨!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秦慕又不是什么帝王将相,就是一个下九流戏子,这辈子能娶妻算天照顾了,凭什么还有资格招蜂引蝶!我不服这个理!我好恨!”芍药双眼猩红,怨气周身是红光闪闪,这怨气不消反增。 “你对这个世道颇为嫉恨啊!本座还道你无知蠢笨,看不透人情世故。”孟婆眼里涌现怜悯之色。 “我从小被抛弃,一次次被人转卖,我都不知道爹娘是谁?这个世道欠我的!秦慕,只是我养的狗。我对他付出那么多,得不到回报,还送给我一摞子的绿帽!凭什么!理在哪里?道在哪里?老实人就该死!”芍药跪在地上义愤填膺的破口大骂,涕泗横流,哭得那个惨。 背对着她的孟婆沉吟了半响,好似有了个主意,淡定道:“你心中迷乱,本座会帮你报仇,帮你找到一条道。不要绝望,这个人间再她妈污浊,本座也给你洗去尘埃。” 夜里,春梅从厨房端来饭菜,在房门口喊了两声蓝水烟不见回应,想要进去又犹豫了下,便把饭菜放在门口,准备离开。 昏死过去的蓝水烟掀开沉重的眼皮,喉咙像火烧一样疼痛,拼命够住了凳子想要起身,腰背剧痛,浑身无力的瘫软在地,她嘶哑的喊道:“春梅……” 春梅听到里面有动静,急忙推开房门,就看到浑身赤裸的蓝水烟缩成一团瘫在床脚。 “大小姐!”春梅跑过去搂抱起蓝水烟,力气也是出乎意料的大,把地上的人抱到床上。 “咳咳……”蓝水烟浑身是伤,脸也紫涨红肿,她气息急促的呼道:“水,水。” 春梅可怜她这模样,急忙去端水过来,撑着蓝水烟的腰背喂她喝水。总算蓝水烟顺了气,眼角滑落泪水,这般欺辱让她回忆起了童年。 蓝夫人带着几个家丁把她围在角落,指着鼻子骂道:“死贱人,偷我簪子,你个乡巴佬,来人把她衣服扒了给我打!” 那不堪的羞辱声还有家丁粗暴的撕扯衣裳的脏手,让蓝水烟浑身发冷,不由自主的投入春梅温热的怀抱。 “大小姐,别怕别怕,春梅在这里呢!”春梅脱下衣服裹着蓝水烟,看对方仍旧打哆嗦又掀开被褥裹住了两人,用自己的身子暖着蓝水烟。 蓝水烟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疼,只想要汲取春梅的温暖。 在春梅眼里,大小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神秘魔力。 主仆相依,蓝水烟心神复苏了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春梅,生出了一些好感,低声诉说:“春梅,我好冷。” 第4章 我要成角儿 瓦市里几个财主坐着大轿,往金兰酒坊的方向奔跑,那势头还以为是去参加某个重要的商业竞标,可人家是去强占美女的。而另一边,又有十几个从四人轿子出来的贵族小姐们陆续的进入梨园听戏。 早已站在梨园二楼看台的孟婆,看着戏台上的当红花旦小生,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千八百年过去,这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还是有那么多的梦女追捧!” 芍药在一旁也嗤之以鼻,“那个花旦是真的千金小姐,偏偏爱演戏惹人注目,家里花钱给她雇水军炒作,才当了角。” 孟婆说道:“那个粉头白脸,油得可以榨油的小生是秦慕?”她审视了半天,缓缓吐出一句话让芍药当场吐血,“垃圾堆里捡的狗都比这油了吧唧的小白脸强,什么审美!” 芍药终于忍不住狡辩,“这玩意儿可会装了,在人前立深情人设,你知道他有多少女粉么?就汴京城都有十万了,光一天就能赚一万两白银。他私底下瞒着我买了好几套四合院,转头又说是捐给了山区穷苦百姓做慈善。说真功夫,比他好的戏子多了去了,可人家没有钱与人脉混得都不如意,他就靠潜规则才能红。” 看着芍药悔不当初眼瞎的模样,孟婆伸着舌抵了抵下牙槽,玩味儿道:“你这些话听着有些酸,该不会你也嫉妒秦慕?” 身边没了声响,过了很久,有个幽幽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戏班子也是个名利场,谁也不能免俗。我一直把他当狗养着,没想到这是白眼狼,别人对他的好都收着,反口咬人。” 孟婆笑了一下,眼底没有波澜,司空见惯了这种人,“本座知道你的想法了,这样,你先去把秦慕这个人渣收拾了,然后再谈。” “我想把这贱男人撕成碎片!”芍药咬牙切齿道。 “随你怎么泄恨,本座就在这里看好戏。”孟婆懒洋洋的回座位,拿着手帕擦着手指,随后抄起一个黄豆酥大口一塞,眼神里闪烁不怀好意的光。 一个眼神立马让芍药领悟,“我知道怎么搞他了!” 戏院后台,秦慕练嗓子的时候,被搬货的伙计搬倒了,“诶呀!” “不好意思!秦老板,你怎么样了?”伙计吓得双腿发抖,急忙上来道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诶呦!秦老板!”戏院的监工看到晕菜的秦慕焦急道:“秦老板有个万一,赔死你!” “诶呦!秦老板,你怎么样?” “快去请大夫!” 后台炸开了锅,整个戏班子因为秦慕摔了一跤而忧心忡忡,分外关心。 可忽然,秦慕醒了,那一对斗鸡眼又把大伙吓愣了。 “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啊飞,却飞不高~噢噢噢!”秦慕双手展开学着鸟儿在后台乱飞一气,把桌上的道具化妆盒全部扫了一地。 众人看他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像鹌鹑一样一前一后缩着脑袋,一片无语。 “小哥哥~你长得好帅耶!哇!我想看你的小鸟!”秦慕搂着监工妖娆的磨蹭着身体,骚得不行,最后居然扒了对方的裤头,瞪大眼睛大叫一声,“小鸟出巢!哇!很大一条巨龙!”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戏院后台终于开始了星球大战! “啊!秦老板发疯了!” “下流胚啊!还我裤衩子!” “快!找大夫来!” 戏台的天井飞过一片乌鸦。 坐在藤椅上的戏院老板焦虑不安,连连叹气。 “来了,来了。老板,我请来了一位高人。”监工领着一个道士进来。 “快,快请高人入座,倒茶倒茶!”戏院老板站起来邀请高人,一面让伙计倒茶。 “我看过了这戏院的风水,四四方方周正和谐,并未有戾气。”茶杯端起,戴着墨镜的道长淡定说道。 “可是昨夜,咱们戏班子的台柱疯了。找大夫看,查不出毛病。就想着是不是中邪。”戏院老板唉声叹气。 “依贫道来看,中邪纯属扯淡。”道长义正言辞的说道。 这可愁坏了戏院老板,送走了道长,他惋惜道:“诶!花了几千万打造的人气偶像,就这样打水漂了。” 监工问道:“那老板,咱还给不给找名医了!” 戏院老板唉声叹气的摇头,“等我缓一缓,再说。” 一盏茶功夫后,进屋缓缓的戏院老板又出来了,一脸冷静的说道:“你去四条街上寻找外貌出众,年少俊秀的美少年。我们重新包装一个新台柱。” 昨晚上被十几个人围殴的秦慕,正绑在柴房里。芍药在他面前思来想去,一会儿拿出一把狼牙棒打算一棍子把他打成肉泥,但是又觉得太便宜他了不得劲儿,于是又拿出一根针扎他手指,可那也不够解气。 “怎么办啊!我就算现在把他撕成碎片我都消不了怨气!”芍药苦恼的抓头。 “你借鬼神之力,才能报仇,这本就违背天理。自然消不了你的怨气。”孟婆居然也跑来看热闹。 “难道我不该报仇么?这什么天理?”芍药又怨气冲天。 “人间之事本非幽冥司座可插手,因果报应,其实就算没有你,秦慕日后也会为从前种的恶果而遭殃。”孟婆说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让别人了结他,还是现在就杀了他一了百了。”芍药不甘心,又拿出一把匕首要插入秦慕胸口。 在她即将杀死秦慕的时候,身上火红的怨气泛起了紫冒出了邪恶的气泡。 “啪!”一道金光笼罩在秦慕身上,芍药被弹飞了出去。 “你不是帮我的么?为何屡次阻拦我报仇!”芍药气急败坏。 “你刚才要入魔了!再不拦着!你等着遭雷劈!那真的是灰飞烟灭!”孟婆也冷着脸怒斥道。 “怎么会这样!我到底是怎么了?”芍药不敢置信,坐在地上无助至极。 “想不到一个小戏子的业障居然如此深重。这个世间苛待你至此。”悲悯的话语,空灵又沧桑。孟婆带走了芍药,站在寺庙前出神。 “我,我心中的恨,到底要如何抵消?孟婆,我好迷茫啊!”芍药看着佛像,有些心惊胆战。 “吃下这个,你帮你圆梦。”孟婆手里出现一个鲜果,那果子粉光莹莹看着甚为可口。 戏院的练功房,齐排排的站着一排少年。个个白嫩水滑,俊秀出众。 “这个眼睛太细了,淘汰!”戏院老板带着几个合伙人在边上挑肥拣瘦。 “这个嘴太厚,看着太老实不合适当戏子。” “转一圈,转一圈,这两个身段好,留下。” 挑挑拣拣,参选的美少年只剩下两个。一个梳着高马尾穿着绿色短衫朝气蓬勃,一个披发穿着麻色的长衫文秀内敛。 “你们两个自我介绍一下。”戏院老板说道。 短衫少年自信满满道:“我叫周红,家里世代经商,从小就跟着父亲出海贸易,在异国他乡生活了十年,我看过很多西方的话剧,了解西方人的文化与风俗。”随后说了一大串鸟语。 小样儿,整得挺洋气。 戏院老板脸上出现不耐烦,对这个有钱人家的少年有了看法,只是礼貌的笑道:“周公子,你那么有钱,怎么还来戏院演戏?这里都是讨生活的穷苦人,赚的是辛苦钱。” 这算婉拒了,可短衫少年一脸诧异道:“现在唱戏的还有穷苦人?不都是富二代玩的么?我要是红了,也能给家里的生意打广告,还能让女粉为我疯狂尖叫的喜欢,这可是笔好买卖!为什么不选我?” 好家伙!这货恁是泄露戏院机密,还好这里都是自己人。戏院老板被拆台,尴尬得抠脚,撇着披发的文秀少年,“请你自我介绍一下。” 这会儿本是站得笔挺的文秀少年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掏出手里的快板,哭丧着脸,唱道:“我家住松花江,家中有屋又有田,自小立志做艺人,苦练十年唱快板,奈何戏院师傅不收我,还蛮横不留情,将我羞辱一百遍,一百遍。我爷羞愤当场脑中风,自挂在路边,我奶夜里泼大粪,直把戏院骂。戏院老板劝我回家读书把功名考,莫来戏院趟浑水,把身臭。我要为艺术献身,欲要自宫做太监,只把爹娘惊破天。为圆我戏子梦,爹娘一笔合离书,顿时把家破。我爹连夜赌博,欠下千万巨债。我娘与我断亲情,改嫁去缅北,家里屋舍皆被收,我爹投河自尽,只剩我孤独一人来汴京,讨生活。为艺术,我家破人亡欠巨债,只剩下对艺术的一腔赤诚。” 这天怒人怨的背景实在是闻者流泪,听着伤心。 “太悲催了!太惨了!”戏院老板哭得稀里哗啦,几个合伙人也是热泪盈眶,他们扶起少年,激情澎湃的说道:“是你,是你,就是你!我们会让你成为锦鲤少年!” “对了,说了半天,你叫什么?”忽然想到还不知道少年名字。 披发少年抹着眼泪,神情单纯,奶声奶气的说道:“我叫徐艾青。” 等他说完,戏台老板立马说道:“来人!拿合约来!今天我就签了你!” 小伙计拿来了合约书,戏院老板就让徐艾青看,“你来我们戏院,我邱金权保证,一个月让你上戏台,三个月把你炒到三万粉丝,半年让你登上娱乐新闻头条,一年之内,你的名气就能盖过之前的京城四美之一的秦慕。” 被晾了半天的周红发出不服气的声音:“邱老板!都是场面人,您就这样没有理由的淘汰我,不合乎情理。” 邱老板一向眯缝儿的眼睛此刻睁开了,眼神里带着一种批判的严厉,“周公子,以后在中原请你不要飙英语。都是本土人,你放什么洋屁!喝了十年的大西洋的水就觉得可以把西方的文化知识都进你一人肚子,需要你来中西文化交流?我戏院有一条铁规矩:不收外国人与崇洋媚外的狗比。” 一顿臭骂,把周红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铁青着脸气呼呼的走了。 “看好了吗?徐小兄,咱们签字画押吧!”戏院老板殷勤的说道。 “慢来!还有违约条款没说清楚,着什么急。”等周红出去,就有个女人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梦……”徐艾青看到她,惊讶了,小声问道:“梦姑,你也来?” 梦姑穿着玄色长袍,头发梳成高髻,双眉细长斜飞入鬓,长杏仁眼少了天真烂漫,多了成熟,这样的脸说二十亦可,三十亦可。 “我是他亲人,也是助理,以后他的行程安排都要给我打理。” “你不是说你妈改嫁缅北了吗?”戏院老板看她们,不由发出致命疑问。 “呵!我有那么老么?”梦姑咬了咬牙,语气充满了火药味,“我是他表姐!以后请叫我梦姑!” 啪!随着梦姑一声暴怒,房梁断了一根。戏台老板又惊又怕,连连点头,“梦姑,合作愉快,愉快……” 合同书又到了梦姑手里,过了一会儿,一声嗤笑响了起来,“十年的合约书,真的是卖身契,你们也忒黑了!要是红不了,不就要干十年的跟班群演?又不是老妖怪,谁能霍霍十年青春!违约金居然还是收入的十倍,你们这是搞艺术还是坑人!” 这是遇到人精儿了,戏台老板手足无措,看看梦姑这老江湖的气势,立马要退缩,“我们是正经的戏院,也不会勉强徐小哥签约,大家谈不拢的话,就算了。” 这到底是签还不签?徐艾青也是犹豫不决。 “你想红么?如果不签约,连出名的机会也没有。但签了,也可能要卖身还债。选择在你。”梦姑把合约书又拍给了徐艾青。 其实徐艾青就是芍药,本来是女鬼的她吃了孟婆给的仙果已经变成了俊秀少年,而梦姑也是孟婆的化身。 被这戏院耗了一辈子啥也不是,最后死得那么冤枉,芍药该有多恨!因为没有美貌身段家世钱财学识,就活该卑微,当够了懦弱的老实人。这一次,芍药要洗心革面,一雪前耻! “我要成角儿!”她当场发下誓言,不成名便成魔。 第5章 居然成了出家人! 戏院附近最豪华的客栈,天字二号房。茶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糕点,什么荷花酥,豌豆黄,栗子糕,还有玫瑰酱与蜂蜜。 想不到地府的孟婆居然如此喜爱甜食,芍药看着就觉得胃酸,一碗藕粉莲子羹喝下就没了食欲。 “梦姑,咱能不能换个口味。天天吃这些甜食,我好腻。”芍药此刻脑子里浮现的是酱鸭肘子牛肉粉条,好不容易过上奢华的日子,不能委屈自己的肠胃。 “道家有三不问四不吃,而佛家则是四大皆空。”孟婆白了她一眼,拿着手帕擦嘴,“你吃的是佛果,这具身体是佛家的金身,必要守佛家的戒律。首先,你得吃素。” 孟婆边说边脱衣服,要往内室走去,丝毫不在乎身后芍药震惊的目光。 玄色衣袍滑下了纤长的小腿,高高的发髻被拆散,瀑布一般的黑发遮盖了大片雪白的后背,半遮半露。 芍药鼻子酸酸的,伸手一摸居然流血了。 这孟婆在搞什么!不知道芍药现在变成了男人么?还是出家人,可第一天做男人,她很容易受刺激。 “大姐!我是出家人!”芍药稚嫩的少年音开始叫嚣。 不好,视觉冲击太大。她错愕的脸扭曲了起来,闪过七彩颜色,顿时精彩纷呈。 我也做过女人,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花旦青衣洗澡我还给她们加热水,那些娇俏玲珑的身体,手感如羊脂玉一样……糟糕!我不应该嫉妒么? “出家人,四大皆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孟婆冷淡的说完这句话就进入了浴桶里泡澡。 只有芍药脸红心跳,心虚又窝火,心里骂道:我靠!谁想出家。 自从芍药与戏院签了合约后,就住上最好的双人包间,一日三餐都是隔壁五星级酒楼的供饭,还有两个丫鬟一辆专配马车。而这些才是开头,等红了以后,待遇是现在的十几倍。 难怪那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都想挤入戏院混日子,因为就那些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要是回家接管生意,直接把家族干废。 梳洗完了,孟婆穿着玄色丝质睡袍,靠在窗边看着底下的夜市。闹哄哄的红灯笼堆里,有野兽般粗犷的嘶吼,也有抽噎的哭声,但冷漠的夜色垂盖下来,遮掩了野兽狰狞的面目,只余直白的声音。 来人间得住上一段时间,鬼仙体质特殊,在人间久了身体的元气会大衰。其实孟婆并不乐意阎王的安排。来人间之前,她就去找地藏菩萨。 “人间冤死的人成千上万,为何要帮这一个?”孟婆最不能忍的就是做冤大头,什么糟心事都丢给她。 “因缘际会,既然相遇,便是因缘。” “什么因缘,业障还差不多。” “因缘也好,业障也罢,总归逃避不了。”地藏菩萨卖着关子,说得云里雾里。 意思就是,这些让孟婆糟心的事,都是命运安排,鬼神都逃不出六道轮回。 此刻,夜风灌入那严丝合缝的交领,象牙白的肌肤被夜风吹得愈发冰冷。孟婆神色淡漠,幽邃的黑瞳里闪过一丝迷茫之色,“到底,吾为谁而来?” 远处的高楼上,坐着一个红衣女鬼。她手里拿着一根灯笼,照着底下黑蒙蒙的大地。披泄的长发一直垂到了脚跟,两鬓的秀发把她精致小巧的发腮衬托得愈发柔弱。看上去,她特别的轻盈,像一只红色蝴蝶划过鬼魅夜色。 “你要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可会感动?”槐序自说自话,双手交叉在胸口,凝视整个汴京城。 从蓝水烟被芍药欺负的那一夜后,槐序便根据现场的消音符知道孟婆来过了。虽说两人从未交手,可槐序知道孟婆的手段。 丢了半条命的蓝水烟,祈求槐序护她,“主人,我这次差些死了。我死不要紧,可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肯定会来找您麻烦,不可不除。” 槐序笑道:“什么东西?你知道是谁来索你性命?”她的笑很好看很甜美,像少女一样天真烂漫。 “她是孟婆,是地狱里煮孟婆汤的泰媪。凭你,也敢说她是东西。”槐序对孟婆的到来,带着一丝兴奋,眼里满是笑意。 “主人,与这孟婆是旧识?”蓝水烟察觉到不对劲,有些害怕。 “她是为我而来,这一回我必然要如愿以偿。”槐序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捉弄的意味儿。 金兰酒坊的柜台上,出现了一小串铜钱。打着算盘的萧绡,看到串着铜钱的红线,一脸诧异的往上看,随后眼神怪怪的问道:“白捕头,你也来喝酒?” 几日不见的白叶衣,现在又出现在眼前。萧绡摸不准对方的来意,也不敢收钱。 “我要喝酒。”白叶衣冷冷说道。 “好,来福,上二两米酒,一盘花生米。”萧绡热情的朝厨房间传菜。对面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让她招牌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你最近好吗?”白叶衣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几遍,眼里就只有她。 “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萧绡敷衍的说道。 “咦?萧姐,你不是说晚上失眠,让来福煮酸枣仁么?还有,最近你看到荤腥就哇哇大吐,不吃酸黄瓜就食不下咽。”穷笔书生忽然凑过来,一脸关心的问道。 “写你的书去,多嘴什么?”萧绡恼火,拿着算盘挥了挥,吓得穷笔书生咬着笔杆子缩头回屋。 “几天不见,你眼下怎么青了?”白叶衣看萧绡擦着粉的脸,细细观察才知道对方的气色很差。 “前天大早上赶货,回来的路上遭了大暴雨,受了风寒。”萧绡捏了个理由。 “那怎么不去休息?找大夫看了吗?”白叶衣又关怀了起来。 “生意忙,什么都得自己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萧绡头疼的翻着账簿,有些疲惫的撑着眼皮。 “来了!白捕头,酒热好了,还有现炒的花生米!”来福吆喝一声,端着酒来到就近的一条桌子前。 “酒凉了,喝了伤胃。”萧绡素来温和,对谁都是温柔大方,轻声细语。可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也很难让人贴近。 坐在长板凳上的白叶衣喝着酒,内心疑惑:我这几天出差,回来找她,怎么还是以前的神态。那天晚上,是她主动上门找我,说了那些温情的话语。 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的萧绡哪有功夫往白叶衣这边甩眼神。 白叶衣越喝越憋屈,好不容易有个假日,想要跟她度过,结果就坐冷板凳干喝酒。 “萧老板,这是从江苏来的钱老板,家里开商号的,他家的商品流通全国。”柜台前来了两个四五十岁的大胖财主,这个说话的是蓝员外,也就是蓝水烟的父亲。而他身边那个又黑又胖的中年男人就是钱老板。 “钱老板!我听很多人说过你,你家的商号可是全国最大的。”萧绡夸赞了一句。 “钱老板,这是我的朋友,萧老板。她为人豪爽又好客,酿了一手好酒。我带你去尝尝。”蓝员外给萧绡一顿吹捧,听得钱老板有些醉醺醺的,也不知道这财主是喝了酒又过来还是故意的,那眼神眯缝儿里出来的光带着猥琐。 “萧老板!你好!你好!”钱老板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镯子就往萧绡手里塞去,那肥手从人家的手腕一直摸到手肘,口水都流出来,“真是个大美人!萧老板,你有家室么?” 萧绡脸上出现两秒的尴尬,然后熟稔的脱开了手臂,也不收对方的玉镯子,勉强笑着道:“我是个寡妇。” 这边的白叶衣看到钱老板对萧绡的咸猪手,已经摸了桌子上的剑,走了过来。 “寡妇,寡妇也不打紧。萧老板这面相一看就旺夫,这天庭如此饱满,还有这眼睛大大的,这鼻子这嘴,还有这耳朵也生得有福气。”钱老板臭不要脸,萧绡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陪笑。 “老钱,人家萧老板是良家女子,你要是真有意思,改天送上聘礼不就得了。你看你,见识那么多场面,怎么还在这里失了礼数。”蓝员外替萧绡解围,拉着钱老板。 “萧老板,这玉镯子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改天我让人送上聘礼。”钱老板说什么都要塞玉镯子,萧绡眼里终于现出惊慌,急忙后退拒绝,脸色乍然出现一丝苍白。 “她不会收你的玉镯子。”白叶衣把剑抽出鞘,冷冷的拦在了萧绡胸前。 “诶呀!是捕快!”钱老板被明晃晃的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翡翠镯子啪嗒掉了地上碎了。 “白捕头,这只是玩笑,您何必当真。咱们只是跟萧老板说笑,是吧!”蓝员外急忙帮腔,对萧绡使眼色。 “说笑,需要动手动脚么?她是良家女子,你们知道调戏良家女子按律法要挨多少棍子?”白叶衣瞪着一双杏仁眼,抿紧了唇,神色带煞。官差这身行头本来就有威吓力,别说她手里还有剑。 “对不起,对不起!萧老板,都是生意人,相互留给情面!”钱老板吓得连连对萧绡道歉,还掏出一袋子银两放在柜台上,“这是赔礼钱,蓝员外,我先走了。” 蓝员外也擦着冷汗,拱手道:“萧老板,我也走了。” 这俩人走了后,萧绡把银袋子收到了柜台下面,神色如常。看她这样,白叶衣又是窝火,可惜喝多了酒,一生气就有些发懵,头晕目眩,收剑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虎口。 “白捕头?你喝醉了。”萧绡看着地上的血滴,立马过去看白叶衣的手,关心道:“你去我房间,我给你煮解酒汤。” 隔壁的穷笔书生被萧绡抓了出来,按在柜台前。 “后半夜你坐班,明天发你双倍加班费。”萧绡交代完事情,就扶着白叶衣上楼。 平时萧绡的房间没人可以进来,所以这里一直有着独属于她的体香。 躺上软乎乎的被衾,白叶衣有些局促,之前被萧绡冷落了很久,忽然又被温柔呵护,这滋味百感交集。 “先把衣服脱了,还有不许在这里吐。”萧绡特别爱干净,自己都不会穿着外套碰床边。在白叶衣上床前,就给她脱了衣服。 “嗯。我来之前洗过澡。”白叶衣乖巧的躺在床上,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还好,不深。”萧绡拿帕子擦着白叶衣虎口上的血迹,观察了一下放下心。 “你刚才为什么对我不闻不问?”白叶衣委屈的撇嘴,像个可怜的小狗,被握的手抽了回来,握着拳头委屈道:“你那天晚上对我那么好,可转头就变脸了。我在外面老想着你,上头给我两天假,我马上欢呼来找你了。你就那么对我!” 她在说什么啊?萧绡听不太懂。 “和我在一起吧!”白叶衣拉住了萧绡的手,执拗说道:“我不是说笑,也不是跟你玩。那天晚上,你答应过的,还,还亲我。” 七月十七,子时三分,白叶衣清楚记得那个时候,柔媚的女子把她抱得紧紧的,那触感差些让她透不过气。萧绡这种风情万种的女子,性子是极其高傲,即便游走在各路男人间,也是片叶不沾身,她的美具有攻击力,只不过笼罩了一层拒人千里的冰,外人只能看不能吃。正因她这样的性格,白叶衣才觉得可贵,愈发沉迷。 可是她主动了欸!这难道还不能表示什么?白叶衣怦然心动,也热烈的追寻她。那天晚上,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她们许久…… “是这样么?我去找过你,那我又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萧绡此刻也怀疑了,毕竟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脖子上的痕迹。 看那个大小,再看看白叶衣的唇型,不由深深的迷惑了。 难道是她半夜梦游了吗?萧绡摸了摸脖子,欲盖弥彰的放下了手。 “你真的不记得了?”白叶衣以为她不承认,心里失落极了。又难过又难堪。 她爬了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小狗,颓丧的捡起行头,“又是我自作多情,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了。” 看她还真的准备走,萧绡拉住了她,“你一个姑娘家喝得醉醺醺的,出去我不放心。这里下九流耍下三流手段的无耻流氓太多了。” 白叶衣晕晕乎乎的走到外间的罗汉床前,“我不占你被窝,就在这里睡了。”既然她们没有关系,那能撇多干净就多干净。好歹也是个官差,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酒坊打烊了,灯火熄灭后,热闹的瓦市遽然冷清。 摇晃的红灯笼从巷子口出现,鲜红的绣花鞋慢悠悠的出现在金兰酒坊。红衣女鬼嘴角勾起甜美的弧度,娇声说道:“她像风一样肆意张狂,为何你就不能像火一般熊熊燃烧。” 半梦半醒之间,白叶衣发觉身上凉凉的,本能想要抓身边的被褥,可手碰到了同样凉凉的滑滑的身体。她睁开眼,眼前的画面惊心动魄。 本来应该睡在自己床上的萧绡,此刻身上脱得干干净净,那般大胆的展现在她面前。 “好妹妹,今夜多谢你给姐姐解围。刚才姐姐想了想,与其与你互诉衷肠,还是做起来才最真切。”萧绡主动搂上白叶衣的脖子,微微启唇吐出芬芳气息。 被七荤八素的白叶衣胡乱揉了揉脸,很快清醒了,想到明天早上,萧绡又会翻脸不认人,心头就有了警钟,赶紧收住了心,点了对方穴道。 “啊……”萧绡软弱无力的趴在被衾上,修长的腿上缠着散乱的衣服。 “我立马给你解穴,你不要再勾引我了。”白叶衣急忙穿好衣服,现在酒醒了,哪里还会留在这里。 不过走之前,还不忘记把萧绡裹上被子抱进里屋,然后拿起剑飞速关门。 酒坊的阴暗处,槐序无奈的叹息一声,仿佛一个大夫遇到绝症不听话的病人,扼腕道:“我把人放你床上,衣服都脱了,居然还不下手。真是个傻瓜。” 第6章 借你的脑残用一下 自从上次签约以后,戏院邱老板就让手底下的人去安排服装道具还有替身演员,用了两天时间,就造星计划的前期工作全部落实。 清晨鸡鸣三声,芍药就被掀开了被子,并且与地板来了亲密接触。 “啊!我昨天刚做的烤瓷牙!”芍药嗷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捂着嘴巴哇哇大叫,那神情别提多紧张。 “你又尿床!”孟婆冷冰冰的说道,面无表情的指着床榻上的水渍。 搓着门牙的手僵了一下,芍药魂飞天外,结巴道:“我我……我就是梦见了马桶,没想到真的……” 一巴掌呼到了她后脑勺,伴随孟婆的骂声:“你脑残啊!满脑子想什么呢!” 完了,完了,刚做男人,想不到第一桩窘事就是晨起尿床。 “徐老师!今天有你的戏场,都准备好了,您可以过去了。”门外是戏院的伙计过来送消息。 “一刻钟,你给我去洗个冷水澡!”孟婆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裳丢给了芍药。 戏院门口挂满了小红灯笼,招眼得很。告示栏上提着:今日新角徐艾青参演西厢记王生。 “恶俗人恶俗魂恶俗剧本,三俗文化满天飞。”孟婆心情不好,看啥都不顺眼。 “观众都是女人孩子,就喜欢俗的。”邱老板边说边走,胸有成竹。 看着他肥头大耳一脸福相,还有用钱堆叠起来的大肚腩,孟婆不得不信这厮的鬼话。 “我家艾青不会唱戏,不会表演,也不会才艺,真能红么?”孟婆不留情面,把芍药说得一无是处。 “不要担心,只要包装得好,母猪也能成赛天仙。”邱老板带她上了戏台二楼,主动给她拉座,看茶。 那边的芍药已经上好了妆,穿上王生的戏服,对着镜子臭美。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她啧啧说道:“秦慕啊秦慕!你个自恋狂,脸上动了一百多刀才从大饼子脸变成瓜子脸,老娘只是变个性,就能完爆你十条街。” 临近演出时间,各路演员都到场,音乐灯光师都就位,可偏偏这个时候,女花旦却迟迟不来。 台前的场务过来催促:“马上要开幕了,人怎么还没到齐!” 监工着急的跑进来说道:“咱们的大小姐闹脾气,说身体不舒服,不演了。” 靠!又是那个贾千金来演崔莺莺。芍药气歪了鼻子。 “怎么又不演了?她到底要什么!只给就成。”另一个监管八方不动的镇定神态。 “大小姐听说今天来了新人,那些将军侯爷府的小姐们都来捧场,自己输了牌面不要做陪衬。”监工说道。 “每次一来新人,这大小姐就说不演了,又不是没见识。喏,你们去街上随便拉几个乞丐,给他们换件衣服给点钱再包一顿饭,让他们都来戏院给大小姐捧场!”监管喊来两个伙计塞给他们银票。 这一会儿功夫,伙计就拉来了一百来号的乞丐,呼啦啦一大群把戏院门口堵的水泄不通。他们用各种地方方言唱着:“贾千金您真气派!会花活又长得好!今天要是不上场!你们这戏院就别想开!” 如此热情洋溢的呼喊声,让贾千金热泪盈眶,放下身段纡尊降贵的走上了戏台。 “真她妈的矫情。”芍药暗自腹诽。 说起爱耍大牌的贾千金,芍药除了讨厌此人的臭屁神气,倒也不回吐槽别的,至少当初秦慕对贾千金频频抛媚眼想要当绯闻男友,却被对方怼了一句:“秦老板你脸抽抽什么?刀子动多了出现面部神经痉挛症了么?” 那时秦慕就在背地里骂贾千金,“真把自己当回事!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自甘堕落做戏子,不是你爹给你当靠山,早就被资本玩烂了。” 虽说贾千金不是演戏的料子,不过芍药也好不到哪去,所以撇去演技,芍药还真挑不出贾千金的黑料。 此刻,芍药与贾千金站在戏台上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对戏,远远的看她们拿腔作调的样子像是演一对鸳鸯。可孟婆听得到她们到底在唱什么。 “在外婆烧我待你哪样不好? 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 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 厨房里忙坏了你丫的大嫂!”芍药挥舞袖子面带伤心的转身,背对着贾千金,像个被现实击垮的穷书生只能无力回天的怼天怼地。 这原本又菜又土的半吊子台词,等飘到观众耳朵里却是婉转动听的正经戏词。 后面芍药又唱了一段rap, “听说那老王要出宫, 忙坏了知州与知府 知州烙大饼, 知府剥大葱。 汤一钵钵,菜一钵钵,汤一钵钵,菜一钵钵,菜汤汤!” 就这货是饿死鬼投胎转世,嘴里不停的喊吃的,一旁的贾千金都被她唱饿了。 不过贾千金可不像芍药这般俗气,轮到她唱词,便开启她粉嫩嘟嘟的小嘴上下一碰,傲娇又矜贵的吐出几个阿拉伯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三四五六七八……” 这就是汴京最受欢迎的戏院整出的戏剧,比起千篇一律的剧情,主演们恶俗的表演也雷得孟婆外焦里嫩。 台上的戏已经唱了一幕,后续还有三场,不过孟婆已经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满脸黑线的问道:“邱老板,您这样的做法不太好吧?我家艾青是个愣头青,啥也不会,但是您给他安排那么好的假唱,万一露馅了?” 邱老板哈哈一笑,打着保票,“这事儿已经干过千百回了。你家艾青很有表演天赋,只要闭上耳朵,分不清真假。戏院里清一色的面瘫脸,都能红。” 孟婆来了兴致,“可以讲讲以假乱真的原理么?” 邱老板把嘴边的烟袋子拿开,贼笑道:“很简单,戏台前面的座位上都是托,中间的客人就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这些人可是主演的金主怎么会打自己人的脸,而平民百姓就只能坐最后面的位置,那里根本听不清戏词,而且来的都是些小情侣,他们可不是来专门看戏的,大多数缩在角落里调情。” 孟婆恍然大悟,然后又指着门口的一群男客,“那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邱老板嘿嘿说道:“花钱雇的水军,给角儿造声势。价格便宜,一人五十文。” 孟婆搓着下巴,思索了半响,又问道:“可要是真的有人专门来听戏,那怎么办?” 结果换来邱老板的取笑声,“梦姑,你真逗,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戏院的黑幕满天飞,相信的人根本不会踏入戏院一步,来的自然都是韭菜。赚傻子的钱,不磕碜!” 孟婆也附和了两声:“早已听闻贵圈的底裤被扒光,可很多人还认为这是谣言不可信,看来还是邱老板熟读人性,厉害,厉害!” 看着这荒诞滑稽的戏幕,游离于人间的孟婆感慨了一句: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演了几场戏下来,芍药口干舌燥,直呼道:“快上茶!上茶!” 一杯香气扑鼻的茶递过来,她急忙拿过喝了一口,刹那间舌头剧痛,急忙吐了茶水,“好烫!” 谁啊!把那么烫的茶拿给她喝。 对上孟婆那似笑非笑的脸,芍药怒火立马压了下去,暗自握拳。 “才演了一场戏,就有角儿的范了!本事够大啊!会差遣人了。”孟婆假惺惺的夸赞,“报菜名比酒楼的传菜丫鬟都麻利。你以前是干这行的吧!” 本来就是虚假作弊的芍药倒也坦然,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大家都骗人,天下乌鸦一般黑。” 孟婆点点头,“那你开心吗?这种华而不实的流量与名气,就是你最执着的东西?” 芍药抖着腿,“那当然,不然我怎么一辈子都在戏院混啊!”面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一点迷茫。 “这样也好,知道自己的目标,虽是很蠢很傻。希望那一天,你成名角的时候,可以释怀前世的恩怨。”孟婆帮芍药那么多,只是想要对方彻底放下过往的执念。 夜幕降临,芍药也打算离开戏院回去休息。可这时候,邱老板带着一个戴眼镜的文雅男人过来,热情的跟芍药介绍:“徐兄弟!这是我们戏院里的顶流编剧史珍香。刚才看了你的登台表演,史编剧就一眼看中,要为你量身定做一个剧本!” 有这好事!芍药不胜荣幸,急忙谦虚的跟史珍香编剧寒暄,“多谢编剧大大的关照。” 史珍香看着芍药这俊秀的外表,儒雅随和道:“我会根据你的性格为你打造一个完美人设,不过刚与徐兄弟,不甚了解。” 邱老板一拍手说道:“男人间的交情不就是喝酒喝出来的!徐兄弟,你就跟史编剧单独喝过酒聊聊天,加深了解。” 可以跟顶流编剧觥筹交错,不胜荣幸。芍药内心雀跃,上辈子托秦慕的人情让编剧多加了一句台词,让她兴奋了一晚上。 “我家住在西市的一套四合院,那地儿宽敞。徐兄弟借步一谈。”史编剧斯文有礼的邀请。 “那我得带上我的助理。”芍药忽然觉得哪里奇怪,好端端的为啥要去编剧的家里谈剧本? “徐小兄那么大了,还要助理陪同约会,看来心智不成熟。”史编剧遗憾的摇头,“看来您是撑不起完美人设了。在下,告辞。” 芍药忙不迭的留人,“好吧,我不带助理。不过能不能换个地,我们去茶馆聊天吧。” 史编剧仍旧面带偏见,“连顿酒也请不起,看来徐兄弟吝啬节俭,也没什么胸襟与气度,哪里是做名角的料。算了,是我看走了眼。” 无可奈何的芍药继续妥协,“行,我错了,编剧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夜黑了,金兰酒坊的生意红火起来。萧绡带着中药头巾,招呼着客人。楼上楼下都坐满了客,嘈杂喧嚣。 此刻,门口来了一个儒雅的先生与一个美少年。门口采风的穷笔书生看到这两个人,愣了会,想不到世间竟然有如此俊秀的少年。 酒坊这地,来的都是土财主黑胖子,难得有相貌周正的但是油了吧唧。想来,酒坊里的人不是卖身卖屁股就是来寻欢作乐的无耻败类,能见到一个好的,也只有白叶衣一个。 想不到今天居然还来了个干净清爽的美少年。穷笔书生不由得为白捕头担忧起来。 “我要个清净点的包间。”儒雅的史珍香编剧还真会找地方。 安排了他们房间后,萧绡说着风凉话,“在这里找清净,此地无银三百两。” 桌上搁置了酒菜,大荤大肉,看得腻味。芍药昨天还抱怨吃不了肉,可这功夫对着肉却下不了筷子。 “今天不是你的面子,我不会来这种小酒坊。有空,你应该来我的宅邸做客。你知道什么才叫有钱人的世界么?”史编剧喝了两口酒,脸上带着傲慢之色。 看得芍药有些不爽,对这编剧的名气倒是耳闻,可压根儿没去看过他的作品,听说风评褒贬不一。 “我从乡下来的土包子,没见识过大场面。还请大编剧抬爱。”芍药虚伪的奉承。 这老实巴交的模样,让史编剧理解了某种意思,一脸满意的笑道:“你这么听话,本编剧会好好关照你。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过气的角儿?” 他摸着下巴,目光扫着芍药纤细的脖子,少年人的身材就是比成年人要多一分青嫩柔和还会有好闻的汗味。 “他叫秦慕,之前我给他定制过两部剧本,他立马爆红。要不是最近他疯了,估计还会与我合作。”在芍药疑惑的目光中,史编剧提起了一个让她牙痒痒的贱人。 原来当初秦慕演的那些脑残剧是你小子写的!芍药抓了抓桌子,忍着怒火。好家伙?当初为了给秦慕捧场她硬着头皮看了一个月的垃圾脑残剧,被里面妖魔鬼怪的剧情整得风中凌乱,整宿做白天看到的噩梦:秦慕穿着一身丧服披头散发,用力的摇晃女主嘶吼,“燕子!你不要离开我!” 总之那部剧里的台词低幼离谱,配上秦慕持续性面瘫间歇性癫狂的演技,芍药已经审美疲劳。 “该不会让我也走他的路子吧?”芍药害怕极了,急忙说道:“我比较喜欢传统文化,那种玛丽苏剧情不合适我。” 史编剧激情澎湃的说道:“现在的观众心理大多数都有问题,传统戏剧票房好惨的。我的剧本就是离谱悬浮脱离现实,人设要极端最好是神。但凡演了我的戏,你就是万千少女的男神。” 芍药心虚道:“要是带坏小朋友怎么办?这上头不得封杀我们。” “没事儿!就算观众看了咱们的剧,学坏了,走私贩毒都是他们自己造孽。咱们就是商业剧,提供观众的情绪价值让她们爽。可谁知道傻子信以为真。女人的钱最好骗,反正这些人也翻不了身,一辈子在自欺欺人里度过。”史编剧微微一笑,那种高高在上鄙视女人的神色,怎么看怎么欠扁。 “不要那么绝对,女人里面也有很厉害的,就说前朝不出了个女皇帝嘛!”芍药尴尬笑笑,语气温和的替女人辩驳。 她上辈子也是女人,怎么能让眼前的直男癌贬低自己的群体。 “牝鸡司晨,这个成语你知道吗?只有公鸡打鸣,才是伦理纲常,乾为天,坤为地,男人是天,女人要依附男人而生存就要做到温良恭俭让三从四德。所以说,我的那些娇妻文学就是现时代的女训,让她们学会小白花的柔弱,绿茶的温柔,白莲花的包容大度。”史编剧说得义正言辞,还竖着食指点着芍药,像是在指点江山的枭雄。 “冒昧的问一句,史编剧有没有被女人伤过?”不然,怎么对女人有这般苦大仇深的成见。芍药看不爽就要怼。 “我不喜欢女人。”史编剧喝多了,说话有点大舌头,眼睛框滑倒了鼻尖下,嘿嘿傻笑,暗示道:“我偷偷告诉你,秦慕经常去我家睡,他的唇舌功夫比他的演技好多了。” 听到这句话,芍药差点弹起来!秦慕居然跟编剧也有一腿!男女通吃啊!真他妈是节操帝! “你比他还要年轻,还要嫩,来喝一杯。晚上去我家睡,我给你看如来大佛棍……”史大编剧喝迷糊了,拿着酒杯的手一抖一抖,嘴里不断说着骚,话。 睡你妹!芍药气得吐血,真想踹死这个衣冠禽兽。她想了想,还是冷静下来,毕竟得罪顶流编剧,以后就接不到爆款剧本了。 算了,趁着这混蛋喝醉了赶紧溜。 她偷摸着出了房间,想要转身下楼,忽然发现身后有人,吓得一哆嗦,差点大叫。 “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惊一乍。”孟婆冷冽浑厚又低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梦姑!你来了!我吓死了。”芍药松了口气,惊喜的转身,就差来个热烈拥抱。 “告诉你不能碰酒,知道破戒,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么?”孟婆冷冷的警告。 看起来,出家人的肉体忒麻烦,啥也不能碰,哪里都是规矩。芍药活得好憋屈,边走边说:“这酒肉不能吃,那也太遭罪了!有钱都只能看不能吃,没意思透了。” 孟婆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赚了多少钱?拿出来我看看,可以帮你解决掉。” 有个屁啊!今天唱戏的赏钱全部在邱金权手里。芍药咕哝道:“刚出道一天,哪里有工资。” 两人走到柜台边,孟婆忽而走到萧绡跟前,说道:“二楼包房里的史编剧说了,要找十个美女过去陪他喝酒。” 正在看手稿的萧绡惊讶道:“编剧?”她拍拍扫地的穷笔书生,“小秀才,你认识这个编剧?” 穷笔书生面带春风的讲解道:“史珍香可是女频剧的顶流大编剧,是编剧界的翘首。” 一旁的萧绡急忙招呼了一声,“候场的小姐们都上去陪大编剧喝酒,今晚上他包圆酒水。” 几个陪酒女听到大编剧来了,乐癫癫的补着妆容端酒上楼。 看到这个场景,孟婆勾着一边嘴角,懒散的说道:“我们先走一步,史编剧说他买单。” 比起史编剧,穷笔书生更好奇远去的孟婆,抓着脑袋,“这姐姐看起来好神秘。” 一阵阴风吹来,有一个甜美的少女站在他身边,“她可不是人。” 穷笔书生看到身边的少女,嘴角抽搐了下,愣了一下,差点被吓晕,赶紧后退两步,口吃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大晚上穿着红嫁衣红绣花鞋披头散发的,能是个正常人会干的事?此女不是神经病就不是人。 “你小声点,我不会杀你的。”槐序温柔的安慰他,然后旁若无人的拿起刚才萧绡看的手稿。 “我天生胆小,不要吓我。有仇报仇,我看不见看不见。”穷笔书生当她是报仇的女鬼,立马闭上眼睛,想要跑到店里。 “你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现在戏剧都这样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么?”槐序好奇的问道。 “我这个是男频爽文,戏院不收的,不好拍容易毁原着挨粉丝喷。你说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剧是女频编剧写的。喏,楼上那个史珍香就是女频编剧界的顶流。”穷笔书生好想立马回家上香求佛祖保佑,急忙指着二楼,让女鬼去找史珍香玩。 “男人喜欢看的跟女人喜欢的果然不一样,你这个爽文又是游戏又是装备又是副本挺有意思。”槐序看了几页有点喜欢。 “还有跟宠,坐骑,金钱,江湖身份,各种生活技艺的解锁,更重要的是可以满血复活,主角怎么浪也不会死。”穷笔书生说起网游爽文就得劲儿了,把害怕给忘了,开始口若悬河,说得滔滔不绝。 过了半个时辰,他累了喝了杯茶,自在得意道:“这书我刚起了个头,等完结了,就去茶馆说书。” 手稿又回到了柜台上,槐序目光扫了扫二楼,随后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入了黑夜。 在十几个美女的酒盏里,某个大编剧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地上学狗叫了。等他醒过来,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不由迷惑,“怎么人都不见了。” 他摇摇晃晃的走下楼,一张酒单放在面前,上面写着许多种酒还有对标的数量与价格。 “今晚上,您一共消费了四千两银子。由于您面生,本店暂不赊账拒绝刷卡。”萧绡笑眯眯的说道,语气可带着强势的威吓。 “我平时不会带太多现金在身上,还有我什么时候点了这些酒,我不记得了。”史编剧懵了,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冤种。 “因为你的朋友说你要十个美女陪你喝酒,这些酒是她们喝的。”萧绡真诚的解释道,也是要钱的姿势。 “这是银票,你去一分钱庄取吧。”史珍香吃了哑巴亏,灰溜溜的拿出银票就走了。 夜黑风高,迷糊的史编剧忽然被一个美女当道,不由头疼,“我不喜欢女人,你走开。” 对面的美女淡淡说道:“我也不好男人,只是问你要一样东西。” 史编剧抬头,就震住了,半天才结巴的说道:“你,鬼,鬼,妹妹,你要,什么?” “脑残。”轻快的二个字一落,啪!他挨了一记直挺挺的倒地,后脑勺用力的与大地亲吻。 次日清晨。邱老板正与芍药喝茶聊天,刚说道:“昨晚上你跟史编剧聊得如何?” 芍药轻松的表情就有点不自然,就随便说了句,“我昨天吃错了东西拉肚子,很快就回了客栈休息。我也不懂剧本,史编剧说的话我没懂。” 是这样啊!邱老板看芍药嫩头青,就好心提醒,“不管是戏院还是编剧圈子都有它们的潜规则,想要红想要演主角就要懂规矩。” 这时候,戏院的监制跑过来煞白了脸说道:“老板,史编剧出事了!” “什么了?事大么?”邱老板急忙问道。 “诶呀!这要我怎么说!”监制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尴尬又带着恶心的说道:“早上去他的办公处问安,谁知道他在吃早饭。” 什么事啊!邱老板虚惊一场,“不就是吃早饭,最近是不是剧本看少了,防御力弱了?” 一边的芍药也扁扁嘴,心道:狗币编剧,一天到晚就知道放毒,迟早反噬其身。 “史编剧吃的早饭是屎。”监制哭笑不得,无比痛惜,“他边吃边笑,还说,屎真香!” 第7章 原来鬼仙也喜欢这种低级趣味啊 一台好戏需要一个有价值的编剧,现在史珍香彻底脑残,那么这言情编剧界的第一把交椅谁来坐? 那首当其冲的便是千年老二杜子腾,说起这编剧也有不少爆款剧本,比起史珍香有过之而无不及,论出道还是他领先,要不是抄袭让他身败名裂,可能现在他会成为时代的代言人。 如今史珍香没落,杜子腾按耐不住,冒出脑袋高举近期佳作《十八岁的我与四个男房客轮流让座的故事》,这种禁,忌之恋,又得引发观众的好奇心。 “杜子腾,你这次又抄袭了哪个大咖的文章?”群众里有个人嘲讽。 “文人间的事怎么能说抄袭?我这是借鉴。再说天下文章一大抄,有本事去报官把我抓起来!”杜子腾脸不红心不跳,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你那个男,同电影票房亏了几个亿,这次又想来蹭热度!” “杜子腾!你个不要脸的抄袭狗,给我们滚出编剧界!” 轰的一片,人群炸开了锅,群起攻之杜子腾。 被满街喊打的杜子腾抱头鼠窜,嘴里不停的喊:“读书人的事那是抄么!” 烟尘一过,刚才热闹喧嚣的戏院门口此刻恢复宁静。公示栏里有一张高薪聘请职业编剧的告示被一只肉乎乎的手撕了下来。 “让你们去请编剧,怎么现在还没来人面试!奇了怪了,以前这种时候,一上午面试的人就排队一条街。”邱老板左等右等,耐不住性子,拿着扇子用力砸桌子。 “老板,编剧满大街都是,只要认识几个字都能编故事。可咱要的是有资历有代表作的专业编剧,这就不容易了。”监制人打圆场。 “我又不进军好莱坞,要什么资深老编剧。咱这个圈子的编剧,都她妈的一群草包。”邱老板破口大骂,脸色极为不屑。 “说不得说不得,老板,这不是自打嘴巴子么?”监制人急忙劝说。 “流量言情剧,老子干了十几年,门道我是摸得清清楚楚。这头几年观众图个新鲜还赚了些钱,可现在越来越难做,先说这剧本处处语病就她妈小学生水平,还有那群不着调的小鲜肉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业务能力低下一天到晚哭爹喊娘喊累喊苦。这些草包,老子雇了多少水军给他们冲流量做营销,亏得裤衩子都没了。要不是老子还有别的业务,真要被这群少爷小姐败光家产。”邱老板愤愤不平,喝了两口茶,才消火。 “可能是流年不利,最近怪事太多了,老板,要不咱也改行做游戏。”监制人好心的提议。 “现在游戏策划比我还没节操,他们割韭菜太狠,搞一个黄一个,还要献祭自己的爹妈。至少这个圈子,挨骂的是流量偶像与编剧。”这个提议,邱老板立马打回去,还唏嘘了一番,“但凡跟商业挂钩的娱乐行业都她妈乌七八糟,一坨翔。想要良心,就等着甜蜜的死去。” 戏院大门被咣当一脚踢开,守门的伙计们急忙挨着墙壁,双腿发软。坐在大堂的邱老板假发都飞了,监制人镇定的转头看门口。 沐浴在朝阳下的少女,明媚俏丽,微卷的发鬓透着慵懒俏皮,精致的五官标致,还有下颌线分明的圆脸,这模样活脱脱的青衣卖相。可她身上的气场极具侵略性,有种黑化女王般的霸气,这种冲突的美感让人过目不忘。 “戏院暂时不招女演员。”监制人慢条斯理的把假发捡起来给老板戴上。 “我是来应聘编剧。”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圆领长袍,背着手像个老人似的一步一步走进来。这怪异的举止,又让人怀疑她的智商。 “她不会是脑残吧?”邱老板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不由自主的问着身边人。 “那不正中老板的下怀!”监制人祝贺。 “那个你先自我介绍,一句话概括你自己的亮点。”邱老板恢复了正常,靠着椅子打量着少女。 “我的笔名叫四月,今天刚想出来的。我没代表作也没有特长。”四月颇为大方的说道。 “你这种资历的小丫头不去街头给人代笔?那样来钱更快。听我一句劝,以你的资历还是改行吧。”监制人一副好不解的神色,善意提醒道。 “资历?听我把话说完。我是史珍香的妹妹,他没写完的稿子我来接手,还有我不要任何稿酬,还会给戏院投股份。”四月这句话,立马扭转了邱老板的态度,此刻戏院上下人看到她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层厚厚的滤镜。 这就是天地造化之物,浑身都散发柔光。 “你就是戏院的瑰宝!”邱老板开怀大笑当即与四月签好了合约。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芍药耳朵里,刚好在她吃午饭的时候。面对清汤寡水闲得蛋,疼的芍药不由八卦,“四千年的美女都出来了,现在又来了个万能骨灰级编剧。戏院干脆叫盘丝洞,一个个都是老妖怪。” 对面的孟婆吃着琼叶糕,过了会说道:“每个朝代的末期,妖孽横行,群魔乱舞。抄袭盛行,盗版流传,满世界都是欺善的谎言,树根烂了,上面的树枝再如何横行霸道,又能怎样?” 察言观色的芍药,还是摸不透孟婆的意思,只能陪着笑脸,“咱们这个地方有几千年的历史,能存在,就代表某些规则法度是有意义的。” 孟婆回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现在你顺风顺水,就忘记了从前?的确愤世嫉俗并不能改变世界,可是你可以。你可知道,只要你一念成魔,这个世界即将毁灭。” 这最后一句话让芍药内心咯噔了一下。这几天她过得舒坦,的确少了很多戾气。 “我有那么可怕吗?”连芍药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人是佛还是魔? “那天你要杀秦慕,差点入魔,本座给你吃了佛果,压制了你的魔性。所以,你不能破戒,否则必成大魔。到时候,你的结局只能是灰飞烟灭。”孟婆说了实情。 原来是这样,那为何又要我成为名角儿?芍药迷惑,“你直接让我出家不就好了。你明明很厌烦这里的世俗规矩,怎么又陪我玩?” 从座位上站起来,孟婆朝窗口走了两步,气定神闲道:“我让你出家你就老实出家?说有用吗?你放不下这些虚荣名利,就算吃了舍利子也成不了佛。” 可芍药有些心虚了,嘴上说着,“那我现在就答应你,等我成为名角儿就皈依佛门。” 一本书啪嗒从上面砸到她面前,灰尘扑了她一脸。芍药咳嗽了一阵,然后眯着眼看清了这是什么书—装逼的技巧与演技。 第一条主角的光环—慢镜头,要对着镜头侧脸四十五度角,眼角往上撇,带着目中无人的傲慢,转过眼神,收拢嘴角,不苟言笑,端着僵尸脸。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幅度夸张的表情。课后第一个任务,镇定自若的憋尿一天。 “憋尿?不怕得尿毒症。”芍药摇头,这一条做不到。 第二条主角的飘逸长发,要做到这一点,不能熬夜,饮食规律,保持充分的体力,让秀发健康成长。外加道具鼓风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秀发飘逸。 “大冬天不怕得重感冒?要风度不要温度,也太装逼了。”芍药打了个喷嚏。 第三条主角的腹肌与臀部,这两个地方要加强锻炼,每天早上练习一百个俯卧撑与剃臀操。女粉最爱翘屁嫩男,所以要有完美身材,让粉丝疯狂迷恋。 “健身?我还是选择隆胸。”芍药懒洋洋的说道。 第四条主角的美好人品,通过扶助社会爱护弱小,得到道德舆论优势。捐助教育基金,扶老奶奶过马路,看望孤寡老人,揭露职场黑幕,抨击小三做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爱豆。 “看来看都她妈虚头巴脑,浮夸做作,不愧是装逼神技。”芍药点评起来,得意洋洋的叉腰,怪笑道:“我要做一道光,真爱生命保护人类。原来装逼就是变成超人。” 真她妈的虚伪!小心遭雷劈。 “那你还不赶紧去做!”孟婆一脚踢开芍药坐的凳子。 啪嗒,芍药坐了个空,屁股摔成了八瓣。 熙攘的街道,芍药摇晃着手臂在街上游手好闲,买了包话梅瓜子一路吃着,正巧遇到了一个摔地上的老爷爷。 “哪个好心人,扶老头子一把。”老爷爷坐在地上向周围人求助。 路人却当做没看见一样绕开了老头,有几个戏耍的孩子驻足看了会又被自家的大人拉走了。 “老爷爷,我扶你起来。”俊秀少年伸出了手扶起老爷爷。 做好事!要出名!芍药扶起老爷爷,暗自欣喜的等着夸赞。 想着一会儿在对方感谢的时候直接报上名字,随后刷刷刷,身后就会有狗仔队把这件事曝光,直接登上江湖娱乐热报。 此刻老爷爷站起来,一改方才的老弱无力,用力抓紧了芍药的手臂,扯着她衣服,咋呼道:“小伙子!你把我撞了就想一走了之!赔钱!” 这事态与想象中不一样,芍药懵了会赶紧激动的哆嗦起来想要扯开老头子,愤怒道:“歪!是你自己摔倒了,我扶你起来,你就讹我!你个老骗子,放开我!” 老头子年纪一大把,头发花白,可手劲贼狠,嘴里呜呼哀嚎道:“没天理了,年轻人当街欺负老汉!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个时候,他们旁边都围了一圈人都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不明事理的还说道:“啥事啊!你们一老一小哭爹喊娘的,再闹大官差要来了。” 芍药现在不怕官差就怕被狗仔队盯上,那她就丢脸丢到家了。要是上了社会负面新闻,以后怎么做公众人物! “欸?我怎么看这个小帅哥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人群里已经有人察觉到芍药的身份。 “好好好,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芍药心里慌了,就想把事情摆平,吃点亏就好了。 “一百两!”这老混蛋看芍药细皮嫩肉穿的衣服还是缎子就猜是个有钱人,立马狮子大开口。 刚在戏院混了个眼熟还没啥名气,除了吃好喝好,戏院就没给其它补贴,芍药身上除了孟婆给的三五两银子,哪里有钱! “我去你的!你敲诈呢!嘿!老混蛋你她妈五行缺德,再不放手,别怪小爷我翻脸。”芍药真的想踹死这个老混球,憋红了脸警告道。 “来啊!来啊!我怕你。”老家伙低声冷笑,面目狰狞,然后又哀嚎一声,“欺负老人,还有没有天理了!官差!我要抓你去见官!” 老混蛋!事到如今,别怪我用狠的。芍药咬牙切齿,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忽然解开了裤腰带,呲溜!露出了大白屁股,古人不穿内裤就一条裤衩子。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停止了议论,直勾勾的欣赏美少年的下面。 “嗷!老混蛋,你脱我裤子干嘛!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非礼啦!”芍药嗷嗷大叫,然后压低声音,嘴角勾出贱贱的笑容,“老色鬼,一会官差来了,我喊非礼,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这也太剑了!老头子吓得脸色苍白,急忙松开手,挤开人群掉头逃跑。人群这才有了动静,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骂着老头。 “跟我比无耻,你还是早点投胎下辈子重来。”芍药穿上裤子得意的笑道。 “我认出来了,他是那个唱西厢记的徐艾青。”人群里有个小姑娘指着芍药,惊呼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开了,周围的人都带着猎奇的眼神看向芍药。 “果然是个美少年!” “他好帅啊!” “帅哥,别跑啊!给个签名!” 人群轰然一声乍响,年轻的女人与孩子们都纷纷追赶帅哥,场面火热。 “我,我不是!”裤子都没穿好的芍药吓得撒腿就跑,哪里还敢往后看! 曾经也幻想被粉丝们当街围追堵截的场面,羡慕那些顶流大腕出场,万人空巷的盛况。可今天轮到芍药,她真是有喜有悲,哭笑不得。 谁想她出名会是因为当街脱裤子呢!这就是所谓的一脱成名? 跑了一下午,躲躲藏藏,终于甩开了那些狂热的人们。芍药缩着一个贫民窟的垃圾场里,喘息连连。 好饿啊!肚子咕咕响,芍药提着发软的双腿,走出了垃圾场。这里的房子破破烂烂,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发霉的家具。能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多半是失去劳动力的老弱病残,人与人命运的悬殊,委实难以言喻。 闻到了一股土灶烧火的炊烟,苦涩又带着熏香的饭菜香味传过来。芍药提拔着两腿,打算觍着脸去讨口饭吃。 这户人家的院子很小,就放了一根晾衣架,里面就两间房,一间正屋一间厨房。闻着味的芍药,在门口喊了两声:“有人没?有人吗?” 过了会,厨房里出来了一个朴素的姑娘,看样子十五六岁,穿着蓝底白碎花的衣裳,一双老旧的布鞋。 “姑娘,我好饿啊,能不能给我点吃的?”芍药摸着肚子可怜兮兮的求道。 姑娘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然后说道:“我也没什么吃食,就一点黄米做的窝窝头,你等着,我给你两个。” 过了会姑娘徒手给她两个窝窝头,就又回了厨房。白吃人家东西不大好,芍药想了想从钱袋里拿出一两碎银,小心翼翼的来到厨房门口,打算把银子塞到桌子上,然后她发现灶台上蒸着白面馍馍还有半个酱肘子。 看来人家不差钱,芍药还是把银子放在桌子上偷偷走了。 捧着两个窝窝头吃得热乎,芍药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胡乱走了一条又一条巷子小街,没完没了,把自己绕晕了。 忘记了她是个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汴京那么大,她只敢在瓦市来跑,现在出圈了,所以要怎么回去? “有人吗?有人没!”芍药吃完窝窝头,又开始在有烟火气的人家喊着。 “大爷,您知道瓦市怎么走么?”芍药敲开一户人家,里面就一个寡老汉。 “天那么黑,我家没灯油啊!你去找别人带路吧!”大爷摇头把门关了。 这里都是穷人,又穷又扣,谁舍得点灯笼给陌生人带路?芍药想拿钱收买,人家提防她是骗子连连拒绝。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银子,俺们受不起。天黑了不好走路,要不,明早再说。” “那你能收留我一晚么?” “不行,俺家就一张床,只能睡我一个。” “欸!我给钱啊!大爷!” …… “大娘,收我一晚上,成不成?” “不行,我守寡四十年,我还要背块贞节牌坊。” “你都可以做我奶奶了,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那也不行,再守十年,我就功德圆满了!不能功亏一篑。” 我呸!你想什么呢!你思想龌龊!芍药屡遭闭门羹,心态炸了,光火,“真以为我拿你们都没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力沉丹田,爆喝道:“有贼啊!强盗来了!啊!来人抓贼啊!” 哇啦哇啦!一顿大喊大叫,终于被吵得睡不着的人们爬起来抄着家伙出来,问道:“贼呢?贼在哪里?” 芍药哈哈大笑,“我骗你们的!没有贼!” 百姓发现自己被耍了,纷纷责骂这个臭小子,陆续散开回家。 “我是一个路痴,你们就这样不管不顾,还有人性么?送我回家,我会给你们报酬!”芍药连忙说道。 那么多人却无人回应她,只有漠视与讥笑,“神经病!蠢猪,连路都不认识,哪里的少爷公子哥,笨死了。” “你们才有病!有钱也不赚,神经病!”芍药愤愤不平,跳脚骂道。 “我送你回家。”身后跑来了一个姑娘,那个声音听着挺耳熟。芍药扭头去看,嘿!那不是给自己两窝窝头的人么? “好啊!一会儿到家,我一定给你钱。”芍药兴高采烈,总算来了个救星。 昏黄的灯笼在小小窄窄的巷子里晃荡着,幽弱的光,给人一阵压抑沉重的惊悚感。 芍药有些怕但又很清醒,都在阴曹地府走过一圈,心里早有知道鬼怪这回事,只是天生胆子小,改不了怕黑的毛病。 “我以前也经常走夜路,这里靠近乱葬岗,阴气重,流氓强盗土匪都不敢走。”姑娘说话气息很稳,没有丝毫害怕。 “乱葬岗?妹啊!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慎得慌。”芍药哆嗦了一下,服了这丫头,怎么说话不挑地方。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胆子那么小?”姑娘也疑惑,不过倒没有嘲讽。 “谁说男人就一定要坚强勇敢不怕鬼神?”芍药郁闷,以前做女人也是一样,为何要在刻板的定义里面区分男女? “夫为纲常,既然男人制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怎么能比女人还弱?乾坤倒置,世道就乱了。”姑娘说道。 “我就是一个戏子,这男人里面也有阶级档次,我就是最低的那一档贱民!生来就是老鼠,胆子小不也正常?”芍药自我安慰,觉得自己胆小懦弱并不丢人。 “戏子有钱啊!结识那么多达官贵人,名角儿去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也不差吧。”姑娘不认同,戏子活得可比平民百姓潇洒多了。 “再有钱,也就是个戏子,社会地位不会因为钱而提高的。”芍药虽然想要做名角,但也清楚名角并不是多厉害的身份。 “那怎么样的职业才最稳当?”芍药虚心求问。 “要我说,除了皇帝,做什么职业都有风险。”有些道理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说也无甚意思。反正这个世道,留给女人的生存空间不多,知道得多也是无能为力。芍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以为你要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想不到,你会说这句话,你是瞧不起读书人了?”小姑娘倒是有些不悦,一向软和的语气带了丝傲气。 “不提读书了,我根本没读过书,聊不来太深奥的道理。好无聊啊,我给你唱个歌吧!”她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了,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芍药像个跟屁虫一样,神色正经的说道,然后提着嗓子唱了起来,“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花弹成八两八…… 戏院的休息室,孟婆把上午给芍药看的逼神的演技与技巧那本书翻了翻,然后丢在桌上,百无聊赖的叹息。闲得无聊,想找人打个麻将,还凑不齐一桌人。 无所事事的她打算去街上逛一圈,至于晚上还不回家的芍药根本一点儿也不担忧。 “四月小姐,请。”邱老板打开了门,客气的伸手邀请后面的人。 有客人来了。孟婆却还是老样子,支肘靠着桌子,腰背侧对着门,头也懒得朝门口转,就心不在焉的垂着眼帘。 门扇开了,露出一双桃红色的绣花鞋,粉裙黄袄子,然后是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一双大大的荔枝眼像个天真的婴儿,纯情又无辜。 “咦?徐小弟不在啊?梦姑,你知道他去哪儿了?”邱老板看房间里没有芍药,不由问孟婆。 “我家艾青出去玩了,你有事就跟我说,也一样。”孟婆搓搓手指,慢条斯理说道。 这时候,四月就开口了,“我是戏院聘请的新编剧,近期有新剧本,要与徐老板合作。” 又来了编剧,按说戏院一贯的画风,编剧也颇具脑残特色。 “好啊!什么样的剧本,我想看看。”孟婆掀开了眼帘,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了眼四月。 “邱老板请出去一下,剧本的事我只想与这位经纪人单独聊。”四月挥手,邱老板识趣离开。 门扇一关上,孟婆就悠悠开口,“怎么称呼?” “刚才邱老板已经介绍过了,我叫四月。”俏丽的少女说话婉转动听,也不知道是房间太空旷,这声音好听得像山间里的百灵鸟还带着回音。 “多大了?籍贯在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祖上是干嘛的?”孟婆毫不客气的问候对方十八代祖宗。 “姐姐,我可不是来跟你报案的?”四月无语了,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一张口就不着四五六。 “姐姐?说得自己又多年轻?”孟婆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掸着肩膀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开口:“你的道行跟我差不多深,也不是人。” 房间里静谧了一盏茶功夫。 愣在原地的少女,忽然咯咯娇笑,目光里含着狂肆的邪光。在她笑的功夫,孟婆也依旧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似乎周边一切的变化与她无关。 “你啊!在你面前当真是没有秘密。”少女笑罢了,又带着无奈的感叹。好像与孟婆相识已久,颇为了解对方的秉性,“可是太清醒,不觉得空虚么?这世道还是需要谎言会更温暖。” “你缺爱么?可本座不屑撒谎?干脆点,你到底要干嘛?”孟婆懒得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问道。 “还是叫我四月。这样听着亲切。”四月把手里的蓝色稿子放在桌上,笑道:“咱们再次相见,我甚欢喜。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让孟婆留神了些许,由于对方的道行不浅,不能放以轻心。打开书稿,她的目光微妙的变化,正对上四月巧笑嫣然的脸。捏着书页的手指闪电般的放开,孟婆狠狠的瞪了眼对方,“你到底要做甚?” 看着又合上的书稿,四月有点失望,“我花了大价钱才从名画师傅那里买到的孤本,你就看一眼,真是暴殄天物。” 孟婆神色不像方才平静,语气里含着恼火,“别跟我玩小伎俩,赶紧给我滚!” 外面庭院里喝茶的邱老板,奇怪道:“还没入秋,怎么背后凉飕飕的?给我去那条毛毯过来。” 休息室。孟婆冷冰冰的盯着四月,方才下了逐客令,可对方一点也不害怕。如果威吓不住这家伙,想来以后麻烦会更多。 “你到底要做甚?”孟婆虽是严肃对芍药也舍得动手,在地府时不时的揍几下不听话的小鬼。可她不想对四月动手,要说缘由,也许是料到对方道行不浅,也许是认为没有交手的必要。 “你别说从没有看过这类东西,这些都是文化的载体,是智慧的结晶。你又何必抗拒?”四月这时候动了脚步,走路娉娉袅袅,身段柔弱似水,犹如戏台上点着云步的青衣,悄然来到了孟婆身边。眼神朝对方盈盈一递,笑靥如花坐入了那人腿上,双手搂上修长的脖颈,笑容里满是古灵精怪。 “我还没做最想要的事,怎么舍得走?人家送你东西,怎么着也得还我一礼吧。”四月笑眯眯的搂着孟婆,像个天真的少女,撒娇着索要礼物。 此时此刻,孟婆已经被她惹毛了,假如是芍药这样做早就被打一顿。可是就算四月再怎么调,戏,孟婆还是冷着脸一声不吭。 “诶呀!讨厌,梦姑,你这样不回应我,那人家会忍不住的。”四月语气带是温暖的声调,纯真可爱,双手摸着孟婆的脸,目光流转,嘴角勾起甜美的笑容。只见她的眼帘微微低垂,仰起了头亲上对方淡粉色的唇。 支肘的手臂一僵,宠辱不惊的孟婆这次怔住了,神识陷入迷茫。 “芜湖!到了!”戏院门口。芍药欢呼雀跃的跑进来,正好与裹着毯子烤火的邱欧老板遇上,“邱老板好啊!” 盖了毯子还不够,只能拿来火盆烤火。邱老板也诧异怎么这里那么冷,看到芍药寒暄道:“徐兄弟,你可是回来了。这次史珍香编剧的亲妹妹四月小姐看中了你,说要为你写剧本。她跟梦姑在里面谈事情,你来了刚好可以探讨剧本的事。” 等来了芍药,邱老板交代完事情也好离开,等剧本落实,那就可以展开新星计划,这个月一定要把芍药捧红。 芍药身后还跟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邱老板压根儿没注意。那姑娘东张西望看着戏院各个楼阁屋舍不由惊叹,“好大的房子。” 这里来去的仆人打杂下手都穿得比她好。 “戏院那么赚钱么?还是做戏子赚钱快。”小姑娘羡慕。 在她在戏院里面参观的时候,这一边的芍药兴冲冲的开门进了休息室。没想到被里面的画面震惊当场,嘴里啊啊说不出话。 天呐?原来孟婆还好这一口! 惊讶过后,芍药腼腆起来,开始忸怩的低下头玩着手指。好尴尬!看她们才刚开始,我冒然开门实在是坏了气氛。 被芍药冒犯的孟婆,眼神朝门口一撇,立马推开了身上的少女。拿着手背狠狠的擦嘴,粉嫩的唇因为充血愈发殷红,衬得她冷白色的肌肤愈发冷冽。美艳这词根本套不上孟婆的身,从来不会有生物会去对她产生欲,望。可此时,这张冷若冰霜的脸居然带了一丝妖媚,蛊惑人心。 芍药急忙揉着脸颊,丢开这个可怕的念头。那可是孟婆欸!试问谁敢泡她?这种道行的鬼仙不会轻易动情。 “看来你还是对自己不够了解啊!今晚点到为止,下回,我可不会那么快就走咯!”四月旁若无人般转身走出了门。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孟婆神色又恢复如常,询问道:“你白天干什么去了?” 芍药搔搔头皮,撅嘴道:“你不是给了我逼神的演技与技巧么?我去实践了。” “效果如何?” “切!差点被讹上了。逼没装到,裤衩子都没了。”芍药无语死了,为何她遇到的事跟书里写的不一样,“这世道,想做好人必须先把坏人的一套技能学会,才能临时应对。” 这货今天也没什么收获。孟婆懒得与之闲聊淡扯,起身也要走。 “大佬,给我零花钱呗!”芍药伸手要钱。 “今天表现一般,就这些。”孟婆像个带娃的母亲,管理芍药的衣食住行。 “一两?白天还有五两!”这零花钱给得太随心所欲了。芍药气鼓鼓的说道,一两这膈应人呢! “你还没出名,就花钱大手大脚,这种消费观不改,以后花的没赚的多。”孟婆一瞪眼,把芍药吓得缩头。 “我这个钱又不是为自己要的!刚才我迷路了,有人送我回来。这是给人家的报酬!我可是要做名角的人欸!怎么能那么吝啬小气。”芍药忸怩着身体,也撒娇起来。 “那你打算付多少报酬?”孟婆语调平平的问道。 “起码五十两。这是我的牌面!”芍药不怕死的伸出五根手指。 “那你还是不要脸吧。”孟婆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 戏院门口,芍药语气里带着心虚又讨好的说道:“这是给你的报酬。身上没带太多现金,银票都在客栈里面,不方便给你。不过这人情我记一辈子,以后有事找我帮忙!” 小姑娘拿了钱谢了谢,然后说道:“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怎么找你?” “我叫徐艾青,新晋的小生。现在暂时做替补演员,等几天,我的新剧就会来了。欢迎来捧场!” “好啊!我到时候一定来。还有,我叫王娡。”王姑娘也难得笑了笑。这不常笑的人笑起来会更甜。 芍药本觉得王娡相貌平平,但是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真是个雅致的名字。哪像芍药百合雏菊山茶这种一听就知道是丫鬟奴婢的命。 跑了一天,芍药的脚丫子起了几个水泡,泡了半个时辰澡,浑身的疲劳褪去后。她翻身上床,却睡不着觉。这一天天不是唱菜谱就是练习装逼神技,如同过家家和泥巴做着幼稚园的事情,就像孟婆说的,“如此浮华的名气与粉丝,当真是你想要的?” 上辈子做炮灰的芍药死不瞑目,凭什么自己不能做名角?明明像秦慕贾千金这种烂演技没功底的混子也能在戏场活得风生水起,不就是懂潜规则那一套么?芍药怎么不懂,所以给她一个机会,她也能一飞冲天。 算了!等我真的梦想成真,被粉丝前呼后拥了再想这个问题。先看看史珍香妹妹给我定制的剧本,梦里可以排演一下。 芍药抽出刚才在孟婆做的位置上拿到的书稿,翻开第一页。顿时,她的眼睛立马睁大,像看到了海市蜃楼,瞳孔都震动了。保持着这样的神情,她翻了一页又一页,嘴越张越圆,最后居然忍不住想笑,嘴角抽搐着。原先震惊天外的神色逐渐邪恶化……原来目中无人的高冷御姐也喜欢看这种低级趣味! 第8章 同情心?自视甚高的一种大病 深夜,蓝府家丁关上大门,管家提着灯笼往屋里走。 更夫打更的声音响起,后院竹林里,红色的魅影悄然落在地上,月光倾斜下来,打得那头瀑布般的黑发柔亮,光可鉴人。 这是一头极好的头发,可以做出一顶工艺品。 “主人,你这两天去哪了?”蓝水烟在竹林里等了半夜,才见到红衣少女,不由好奇。 “我的老相好来了,我得去找她了,你我以后有缘相聚。”槐序扶着滑到胸前的长发,仿若刚沐浴完身上还有一阵朦朦胧胧的水汽,那双顾盼生姿的荔枝眼如烟如雾。 “敢问主人那个相好是何许人也?”蓝水烟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我是什么关系?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你?”槐序娇嗔一声。她爱笑,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这样会更甜美。 察言观色的蓝水烟不敢多问,心里有些委屈,毕竟以为她们是一路人。 槐序明明见识过世态炎凉还是如少女般清纯烂漫,这显然太过于反常,事有反常必有妖。 “主人,你还会回来么?”蓝水烟看槐序行踪不定,有些担忧。 “你怕我丢下你?”当初蓝水烟解开槐序封印,可不是别无所求。槐序看出她的心思,微微扬唇。 “主人,我会等你完成心愿,但请你不要放下我。”蓝水烟跪下来祈求道。 “这世上真没有你在乎的人了,你留下我这个魔,是因为寂寞还是想要利用我完成你的野心?”槐序扶着胸前的长发,绕着地上跪拜的女子走了一圈。 “不过,我不会杀生。你会好奇为何林家会因我而颓败。可我告诉你,我比神更忌讳,弑杀。”槐序伸手挑起蓝水烟的下巴,语气缓缓,透着阴森最后含着一抹威严。 “怎会如此?”蓝水烟吃惊,难道林家大宅的故事是世人编造?那事实又是什么?槐序忌讳杀生,可为何又是魔? “世人造谣的本事比他们的光明性更厉害,魔也未必要造杀孽。你想借我的手,杀人,这个想法很愚蠢。魔没有底线原则,一旦与魔交易,就要付出巨大代价。”槐序唇角勾起笑容,甜美动人,圆圆的大眼睛里却一片黑暗,没有一丝感情。 跪在地上的蓝水烟不甘心,想到自己从前在大娘那里吃的苦头就恨得牙痒痒。 “我不怕下地狱。”她恨道。 “我也不怕下地狱。”红衣少女笑了两声,负手在背,仰头看着夜空,神色带着期翼,“红尘万丈,因缘未了。为了她,我愿意下地狱。” 明明是我救你出来,为何你心里惦记的只有那个她?蓝水烟不服,幽怨的眼神透着不甘,“她到底是谁?” 红衣少女微笑道:“她是神,是我的唯爱。” 她下方有个落寞的声音,“那我呢?” 红衣少女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铃放在蓝水烟的手里,“你救我一回,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日后我会还你。” 见槐序要走,她委屈的说道:“主人,是她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这个魔没有什么野心报复,也不会动辄灭世。你我都是六道众生一员,何必相互为难,那些邪门歪道的法子害人不浅,我还是劝你三思。”红衣少女停在垂花门前,黑发迤逦,红裙蹁跹。浑身的煞气不抵她烈焰的红,与其说她是魔,不若说是人间留不住的绚丽。 “连鬼神都无法助我,看来,只有相信自己了。” 从后院回到院子里,蓝水烟脸色忽明忽暗,脑子里转了不少念头。 “大小姐,你去后院做甚?”春梅起夜刚好碰到她,不由问了句。 “也没什么,我睡不着,出去散心。”蓝水烟本来是不会对哪个下人多一句闲聊,反正这里每个人都看过她落魄难堪的过去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大小姐,跟这种势力鬼谈主仆之情真是笑话。可是那天晚上,春梅救了蓝水烟半条命。 这丫头以前倒是没细看,如今越看越顺眼。蓝水烟记住了春梅的脸,再想到方才槐序的告别,心中酸楚。 “春梅,你会一直跟着我吧。”蓝水烟幽幽的问道。 “嗯。”春梅看到这样的笑容,就那么不经思考的答应了。 老话说两个女人一台戏,比起婆媳大战,如今有不少观众喜欢看原配斗小三,撕得越激烈观众越上头,掌声一片。可是,要是两个女人眉目传情,还搂搂抱抱的做点少儿不宜的趣事。那还能播么? 做了一晚上春梦,芍药感到一阵腰疼。怎么回事?梦里主角又不是自己,就当个观众,怎么会那么累? “这是六味地黄丸,补肾虚。”吃完早饭,孟婆给了她一包药,神色平淡。 “谢谢梦姑的关心!”芍药惊讶了一下,立马变出笑脸感谢。心里有鬼,不敢去看对方的脸。谁让她昨晚上的梦里,主角是孟婆呢? 实在是罪恶,福生无量天尊,请宽恕则个。 “邱老板给你做好了前期工作,今天去试镜,听说编剧还为你限定了剧本。”孟婆交代完今天芍药的任务,就带着她坐上马车前往戏院。 一切都由孟婆安排好了,芍药只要走上铺好的路,就能走上星路。这种福气,也没谁了。可孟婆是料不到,芍药心里居然还惦记着压在床头柜下面的那本低级趣味的小书。 戏院里,邱老板正在跟监制聊天,“昨天徐艾青已经拿了剧本,今天可以试镜,一会儿还要重要的大咖过来。你要去找最厉害的营销团队做宣发,这首播票房不得低于五万。” 监制点头,然后说道:“老板,这次也是小本制作,怎么订那么高的票房?” 邱老板想起伤心事,一副死了爹的颓丧脸,“我在秦慕身上花了多少钱?买的热搜雇的水军那些钱都打了水漂。得把这个损失补上。” 说起秦慕,监制人就多嘴问了句,“那秦慕真的治不好了?” 邱老板摇头,“这人神神叨叨,说什么女鬼找他索命,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见人。要不是我邱金权有好生之德,菩萨心肠,才供他一日三餐,不然丢路上就得饿死冻死。” 正在邱老板自我感动的时候,伙计跑过来一惊一乍道:“老板!大小姐今天又生气了!闹着不演了!” 刚笑脸的邱老板脸色又绿了,然后神色激动的催道:“水军呢?我雇的粉丝团,赶紧麻溜上啊!” 伙计唉声叹气,“这招不好使了,五百个粉丝团又跳又唱还带着锣鼓唢呐又唱又吹。可大小姐就是不干了,要回家。” 五百个水军又得白花钱!邱老板气晕了,瘫在监制人怀里,“造孽!” 找了这样一个背景雄厚的花旦,根本拿她没辙,只能跪着当孙子。 “大小姐到底为什么生气?”监制人临危不乱,扶着老板坐好。 “就是,昨天新来的编剧。大小姐一看到她,就说戏院里不能存在比她好看的妹子。”伙计说道。 “一个编剧罢了。那就让编剧走,大小姐留下。”邱老板有点糊涂了,脑子转不过来,还是如往常一样纵容贾千金。 “老板,那个编剧来头不小。史珍香的妹妹,听说史家在扬州是一方贵族首领,在江南势力庞大。”监制人很快提醒道。 “诶呀!真难搞!贾富贵是汴京的首富,家里开票号的,又有亲戚在朝中做大官。戏院跟贾家有不少业务往来,不能得罪老主顾!”邱老板捂着脑袋,头疼得不行,到底要帮谁? “就只有这个理由?这女人的嫉妒心真是祸患。”监制人也有些不虞,以前懒得与贾千金一般见识,就让她作闹,可今日才知道这娇纵的大小姐愈发不可一世了。 “不行了,仲生,这件事你来处理,我头疼,要休息去了。大小姐问起我,就说我早上出门被猪撞了,重伤。”邱老板没啥心思等试镜结果,先找好了借口溜之大吉。 沈仲生一直是邱老板的二把手,这戏院大小事务都是他来处理。这邱老板一甩手,只能让千年老二出场。 “我不管,这个戏院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贾千金丢了桌子上的包,撅着嘴任性的说道。 她这嗲嗲的声音就算骂人也是一股娇滴滴的味道。 “编剧又不可能上台,就算美成了西施,也无人知道她啊!大小姐你才是永远的女主!”旁边的经纪人哄着她,周围两个女助理也适时的跪在地上抱着大小姐的腿,发出迷妹的声音,“大小姐,不要走,你要是离开了戏院,以后就没人来看戏了!不仅戏院要倒闭,还有你五千个水军都要失业了!你不要走啊!”助理们哭爹喊娘说着大实话。 另一边的编剧默默的看着门口,似乎在等人。对贾千金的刁难,分毫不上心,嘴角还上勾,怎么看都带着挑衅的意思。 “大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句实话,沈某认识你那么多年,大小姐绝不是一个无理取闹,不顾大局让人难堪,刁钻刻薄的妒妇!”沈仲生赶来了,到场就对着贾千金一顿痛心疾首,让刚才两个演技浮夸的女助理露出惊艳眼神:原来真正的演员是监制人! “我,我又不是那种人。”贾千金被说得不好意思,也很快改了态度,又端起嗲嗲的奶音说道:“我才不是嫉妒她比我美貌。” 看来事情还不算彻底没救,要说颜值,那四月肯定比贾千金高几个档次,就算最好的整容大夫也无法把贾千金的脸整得比四月还要出色。 按说花旦的确要比青衣更美,可谁让四月的相貌算是青衣里头的顶流,而贾千金是配不起这种青衣的花旦。不过贾千金虽然幼稚,但还不会执拗于与人比美。 “那是为了什么?”沈仲生放心了些许。 “这个死编剧有病!居然写的男,同剧本。我是女主,挤在两个男主中间,成了小三。这有辱我的原则!我最讨厌小三小四!观众要是把我代入小三,那不得引起公愤!”贾千金可算说出心头的话,双眼隐含暗火,要不是沈仲生文质彬彬不想留给对方泼妇形象,她快暴走了。 “那我去问问编剧能不能改个剧本?”沈仲生皱眉,这贾千金闹事还真情有可原。 可四月这边也许已经听到贾千金的怨声,还不等沈仲生开口,就说道:“剧本的事应该是导演与制片人来决定。演员顶多可以提个意见,我知道她的爹是贾富贵。她家有权有势还有钱,还是戏院的投资方,可那又如何?她不想演我的剧本女主,随便她,我不挑演员,谁想试镜都可以来。” 沈仲生哑口无言,这话都被说完了,人家编剧态度也很坚决,反正贾千金爱演不演,想演戏的戏子多的是。 “这戏台只能有我一个女主,她那么喜欢男,同,去隔壁海棠馆更合适!那里的漂亮小受比这里多得多!”贾千金听了沈仲生的话,气不打一出来,但心有忌惮,刻意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们这是请来了瘟神,居然还敢拍男风剧,人家杜子腾就因为这个已经凉了,上面查的紧,小心戏院被封查,本小姐不想跟你们一起玩火,还是先走为上,我回家就让爹撤资,跟戏院彻底断了生意往来。” 这头四月不答应改剧本,这头贾千金又是一番忠告加威胁。沈仲生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很想学老板那一套假装被猪踢了,重伤。 戏院前面,来了一位大咖,身边都是一群迷妹追捧,身边好几个保镖护身,行头走得甚为拉风。 这画面从芍药面前划过,立马让兴奋鼓舞满脸期待的芍药面色一黑,“江离也来了,早知道他来了,我就从后门走。” 旁边的孟婆连一个眼角余光也不扫江离一下,取笑道:“你们两个还有过节?” 芍药想起了上辈子做群演遭遇的一些烂事。 早上刻苦背台词的小姑娘在庭院里背了一遍又一遍,旁边的秦慕偶尔纠正她的台词。刚好遇到一个正红的大咖,看小姑娘磕磕绊绊的背词,立马光火了一把夺过她的稿子丢在地上骂道:“一个上午你都背不了几句话!居然还把稿子拿反了,你还是个文盲,还想演戏?看不懂剧本,背不了台词,这辈子活该只有龙套命!” 当时,小姑娘吓得一愣一愣,过了会大咖走了,旁边不做声的秦慕叹息一声,“芍药,你不累吗?我看着你背台词,真累。你发音不准,还是报数字吧。” 所以从那以后,芍药再也不会认真记台词,反正她是个文盲再努力也是装模作样! 那个大咖叫江离,比秦慕出名早,年纪倒是不大,是当红四小生之一,当然不是汴京四美。秦慕混的圈子跟江离的圈子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他爹是河北的富商,又是家中幼子备受宠爱。江离不参加科考也不从商从小就好学戏曲,找的是全国顶流艺术家,学得是正统的技艺,年少出名,算是年轻一辈的艺术家。可是爱耍大牌!每次让他演戏,就提出一堆条件,什么吃饭要单间,身边不能有丑人不然吃不下饭,凉了的茶不喝,过夜的肉不吃,上完厕所要熏香,最重要的一点,跟他演对手戏的人一定要普通话标准不能是文盲。要是达不到这些要求,他就告辞回家。一点面子也不给,真拿自己当回事!”芍药忿忿不平,话里还带着一点酸味。 “真材实料的演员真不多见了,那你还瞧不起人家?这不比秦慕这种靠卖色相业务能力低下的草包有本事多了?”孟婆唏嘘一声,倒是对江离颇为赞赏。 “他嘴太贱,说我是文盲诶!看不起我的出身,就是个势利眼!”芍药有种被出卖的感觉,怎么孟婆还帮外人说话? “他说的有理,你大字不识台词都背不好,怎么当主角?又想着投机取巧又想名扬天下,想得再多,却原地踏步,一辈子没出息,这话也没错。”孟婆分析道。 “伤自尊了,你这话像刀子一样狠狠的扎我心。你果真没有人性,连同情心都没有!”芍药捂着胸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颤抖着手指控诉。 “同情心?那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是种自视甚高的大病罢了。你以为我是救世的神明?”孟婆毫不留情的揭露真相,懒散的说道:“别给我扣帽子,这个王朝已经没救了。” 这时芍药忽然不抽风了,看着孟婆优雅的走姿,露出了一抹悲哀而沮丧的眼神,苦笑道:“你说得对,孟婆,还是你最清醒。” 前面的孟婆微微变换了眼色,问道:“那你觉悟了?” 只见垂头丧气的芍药又精神焕发的自嗨道:“你当然不是为这些凡夫俗子而来,是为了拯救我而来!这个戏我必须演到结局,现在才刚开幕,还没高潮,我怎么可能退场!” 一个巴掌狠狠的扇过来,带着愠怒的声音威慑道:“你给我清醒清醒!” 试镜间,贾千金还在趾高气扬的叫板编剧,“我爹是贾富贵,你不认识?那我再告诉你,礼部尚书是我三姨夫家的外甥女的二大爷的舅姥爷。哼!你史家虽然是江南名流,可是在汴京,还是我贾家压你一筹。” 刚才两个人对峙,还是沈仲生在中间当接话人左右来回传消息,可现在事态严重,贾千金执拗这四月也不是善茬根本不松动,所以一向心思缜密点子多的沈仲生也假装被猪踢了,瘫在地上被伙计们抬出去了。 女人的战场,就让她们自己解决,是两败俱伤还是独秀一枝看各自本事! “你以为你爹你舅姥爷厉害,我就怕你?”四月不为所动眼神里带着轻蔑,少女般的甜美声音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我的剧本缺的是女主,可不需要脑残的公主病。有我在这里,还由不得你一人说了算!你爱演不演。” 她一甩手,让堵在门口的保镖放开路,“戏院不会扣人,让她走!” 本来还盛气凌人的贾千金看着保镖居然听四月的话乖乖让路,顿觉颜面扫地,大小姐找不到台阶下,于是咬牙切齿的放狠话,“你等着,我回家就搬救兵。”她又指了一圈周围的群演龙套,保镖助理伙计,“我要我爹撤资,然后搞垮你们戏院。” 等贾千金走了以后,大咖江离才进来,看到鸦雀无声的试镜间,咳嗽一声,打破尴尬的气氛,面如春风般微笑道:“早上好啊。” 伙计立马跑过来给江离倒茶,殷勤至上,“江老板来了!请坐请坐,这是今年的新茶铁观音。” 这下所有人都恢复如常,各做各的事,导演走过来跟江离握手,“江老板,你来试镜,真是我们想不到的惊喜!” 戏院里最红的角儿也不及江离的十分之一,一般除了大制作,根本不敢请大咖。没想到这次为了新人定制的小型剧,居然来了大咖加盟助演。导演都想不到,会有这种好事。 “昨夜邱老板送来了新剧本,我看了看,对男二号很有兴趣,就来这里试镜。”江离坐下后,目光就转到了四月这里,眼里带着欣赏,“昨晚上看了剧本后,我就好奇作者是谁。” 新编剧的美貌委实让人眼前一亮,四月不算美艳那一类的美人,可自有灵动清新,脱俗气质,今日她穿了一身绿衣绿裙,青春靓丽,一头黑发乌亮浓密,月牙双环上系着两根绿色丝带,轻盈飘逸。这样的女孩,楚楚可人,谁看了都会赏心悦目。 “剧本是双男主,男一号是清冷自持的世家公子,男二号是亦正亦邪不拘小节的门派小师弟。不过,我觉得江老板饰演男一号的话,就是本色出演。”导演在一旁说着角色,没察觉到江离看四月的目光。 “本色出演的话,就谈不上演技了。我就试镜男二号,本来也是带新人,不能喧宾夺主。”江离倒也好说话,不在乎主役,此刻也把目光收回来,问道:“男一号到了吗?” 这刚说到新晋的小生,一个冒失鬼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讪讪说道:“我来晚了,大家早上好!” 正在喝茶的江离,听到这声音有些不悦,抬头一看,把嘴里的茶沫子吐了出来。他有些后悔了,给这吊儿郎当的臭小子当陪衬! “来了,那就去换装,试镜。”导演也有点尴尬,这新小生也太不靠谱了,赶紧让化妆师带走芍药,然后赔笑脸对江离说道:“江老板,小年轻一开始不知轻重,你多担待着点。” 江离黑着脸,然后问了句,“这男一号可是哪个投资方塞过来的亲戚?” 导演不知内情,支吾了半天,“应该大概也许……不是吧……” 眼看江离的白眼都要翻到头顶,一直沉默的四月开口道:“男一号是我亲戚,这是我给他亲手定制剧本。” 这下导演也错愕了,而江离却一脸原来如此的神色,随口问道:“他是你哥哥?” 青绿色的绣花鞋点到了地上,四月负手在背,轻描淡写道:“我哥精神不大好,在家养病。这个是我继子。” 第9章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继子?导演惊掉了下巴!轰隆一声,外面劈了一道惊雷。门口来了个黑煞女子,冷冷的反问道:“哪门子的继子?” 看到孟婆,绿衣少女放下手一脸欢喜的说道:“他不是你收的养子么?” 真的好想活劈了她,什么话都敢说!孟婆才迟来几步,居然成了芍药养母,不由厉声警告:“说话要真凭实据!我看起来有四十岁么?按国家法律,我还不到收养子的年纪!谁要是再说我是他老妈子,我就告她诽谤!” 什么嘛!原来是误会。江离刚松口气,牵起唇角。 “那你是他谁嘛?”四月委屈的瘪嘴。 “表姐兼经纪人。”孟婆边说边走,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那我就是他的表姐夫……”当四月说完这句话,孟婆彻底捂着额头难以想象对方的脑回路。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的聚集过来,焦点在孟婆与四月身上,还有个女助理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 “你有病啊!”孟婆飞了记眼风,狠狠剜了眼四月。 “未来的……”四月笃定的目光,微微仰起的下巴,无不认真的说道。方才贾千金与她叫板,也不见四月有这种赌气的少女神态。 “想的美。”孟婆低声怒斥道,随后找了个角落独自美丽。 周围人还在看好戏,已经把贾千金那码事忘在脑后,忽然想磕这一对cp。导演挠耳挠腮,已经不知道干嘛了,今天啥好戏都不及四月与孟婆那片刻的对手戏。 此刻的江离心中怅然若失,少男心碎了一地,好不容易有个眼前一亮的少女,偏偏是个喜欢女孩子的女孩子。 一个时辰后,戏台上,导演说了一声:“过!” 试镜结束,台上的男一号从清冷端庄的贵公子,秒变山野泼猴,兴高采烈的跳下台子。 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孟婆看芍药满脸兴奋,掀开眼皮子问道:“你昨晚上没看剧本,怎么还记得住台词?” 这次芍药没像刚开始跟贾千金唱西厢记的时候,乱说台词报菜名,还是有些台词功底,至少没让江离当场翻脸,应该演得过去。 “看多了玛丽苏仙侠剧不都是那几句台词,还需要记?这编剧真的是太照顾文盲了,知道我没读过书,就把剧情写得肤浅直白,台词更是弱智低幼,太棒了!”芍药开心得眉飞色舞。 “你真以为这种弱智剧情,是编剧特意为你安排?”孟婆看她那么天真傻气,眼神微微变化,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编剧特意为我定制的剧本,难道不是为了我,还是为你……”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芍药不过脑子的说道,可后头终于智商上线,感觉自己踩在孟婆的雷区,急忙啊啊两声,抬头仰天转移话题,“欸?我听说今天贾千金跟编剧叫板,已经哭着回家喊救兵去了。” 幸好那时候没在场,否则也会被牵连进去。芍药才刚出道哪里敢去招惹这些明星大腕。 “她赢不了的。”孟婆在看芍药表演的功夫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贾千金的爹是这里的首富,而且亲戚还是礼部尚书。她是怎么会输呢?”芍药好奇。 “因为超能力。”四月不是人,身上有超自然的道行,哪里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拟。孟婆模棱两可的说着,目光扫到绿衣少女,正巧对方也回视过来。 旁边的芍药看到孟婆与四月暗送秋波,冒死说了句,“欸,我还听说,四月编剧当众跟你表白,要做我的表姐夫。孟婆,真是想不到,她那么小的一颗人居然还想做你老,攻。” 正在怀揣心思的孟婆听到这话,眼底生出一股火,狠狠的瞪着芍药,“回家!”她甩了袖子,转头离开了试镜间。 后面的芍药缩着脑袋,居然没挨揍,这也太新鲜了。她想到昨晚上睡前看的小本子,还有梦里看到的画面,心头生出了邪火,忍不住想磕这对有意思的人。 听说贾千金已经被四月气跑,大咖江离友情助演新剧男二号,男一号与男二号试镜成功之后,邱老板终于神清气爽的从房间里出来,心情愉悦的给男一号男二号摆下酒宴。 酒席间,江离客气的对邱老板敬酒,而坐在椅子上的芍药有些忐忑不安,怎么办要是一会儿轮到自己敬酒那岂不是破戒了? 此时此刻,孟婆并不在场,由于芍药上午的嘴贱,本是心情不好的孟婆立马拂袖而去,好了,到了关键时刻,芍药开始乱分寸,不知怎么躲酒。 酒桌上不是大老板就是大咖大编剧,导演监制,这些人是戏院的最高层,上辈子芍药压根儿连跟他们的面都很少见到,想到如今居然可以平起平坐甚至觥筹交错,当真是难以置信。 闻着酒气,芍药脑子也有点晕,试镜的时候倒还对答如流,此时到了饭局却坐立不安,拿着酒杯的手心冒着冷汗。 “你要是破戒,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脑海里飘着孟婆当初的警告。 这段日子,芍药再如何苟二皮脸耍无赖,可孟婆一直纵容她,但这不表示对方没有底线。 出家人不能破戒!芍药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出家人了,所以怎么能喝酒? “这是咱们新来的小生,徐艾青,以后还要江老板多多提携!”邱老板跟江离碰杯后,立马把坐在身侧第二位的芍药提醒了下,眼神示意道:“徐兄弟,你跟江老板做搭档cp,以后前途无量,快起来跟他碰杯!” 只见俊秀清雅的少年一脸忧愁,似乎有心事般握着酒杯发呆,听到邱老板喊自己名字,才如梦初醒道:“那个,那个我最近得了胃出血,大夫说不能喝酒。” 这个理由,在座的成年人能信么?邱老板满脸黑线,这混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连人情世故都对付不来,怎么混这个圈子。 “我用茶代替吧,江老师,我敬你一杯。”芍药尴尬了下,咬咬牙强做镇定,换了一杯茶站起来对江离诚意一敬。 “怎么徐兄弟身边那个经纪人不在?要是你不能喝酒的话,也可以让人代替。可惜,你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要是身体不好,就别参加酒宴了,哪有不喝酒的规矩?你初来乍到就能演男主,还真是佩服抬你的亲戚。没有金刚钻就拦瓷器活。”江离并没有领情,话里夹棒带刺,这话可真狠,让芍药下不了台面。 朋友?这两个字好陌生。看看邱老板身边还有个沈仲生,导演身边还有个副导,江离身边有两个助理,而芍药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单影只,根本连个表面朋友都没一个。 才重新做人没几天,能交哪门子的朋友?芍药忽然发现,自己太依赖孟婆,平时都是独来独往不会待人接物,这人际关系的处理也幼稚得可笑。 还以为只要成为角就能得到名气与荣华,原来比演戏更难的是混圈。 上辈子也是没有知心朋友,都是一些虚情假意的过眼之客,这戏场最是薄凉,哪有什么长情可言? 在你风生水起之时,身边吹捧一片,到哪都有朋友,在你深陷泥泞之中,谁也不会拉你一把,恨不得你越陷越深下场凄凉,做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我……”芍药当下越想越辛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抑着满腹委屈,打算先找个借口,躲角落哭一会。 “朋友?这有什么好显摆的?”宴席上默不作声的四月忽然开口,甜美的声音带着一分讥笑。这明媚俏丽的少女,此刻脸色阴晴不定,扫了在座所有人,然后站起来,身姿娇小的她却比七尺大汉的气场还要强大。 邱老板等人都感到气氛肃杀,没一个敢接话。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何谓朋友呢?狐朋狗友也是朋友,酒肉之交也是朋友,商业合作也是朋友,所以说我们都不缺朋友。朋友多又如何?顶多算人缘好。难道朋友可以替你遮风挡雨,两肋插刀?还是帮你功成名就,宠辱与共?试问江老板,你可是顶流大咖,可有这种朋友?”四月意味深长的问道。 问得江离脸色灰暗,露出失意之色。这些大人物大老板大咖哪个不是人精,对四月的发问,都感到一阵压抑。人情世故太苍凉,谁也无法交心。 “徐弟弟,等你名扬天下,到时候亲朋好友都得排队给你祝贺。”绿衣少女对芍药举杯,宽慰了句,“你不必多想,以后的戏交给我。” 这就是大编剧的实力,就算把大咖怼到无地自容,也无人敢翻脸。芍药荣幸之至,急忙说道:“多谢编剧的照顾,我是个文盲,不会说话,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有大编剧这样的担保,邱老板吃了定心丸,瞬间转变脸色吩咐伙计:“徐老师胃不好,你们去煮清粥小菜。” 看伙计去厨房,芍药立马加了一句,“大夫还说我不能吃荤腥,要吃素菜。” 邱老板殷勤道:“以后徐老师就把戏院当成自己的家,想吃什么随便吩咐下人。” 想不到这小子还真走运,傍上了大编剧。邱老板虽然纳罕,但已经把徐艾青当成了未来新星。 只有江离半是失意半是惆怅的喝着酒,心思飘了很远。 酒宴过后,芍药走出了戏院,打算雇马车回客栈。也不知孟婆是不是早睡了? “徐弟弟,我送你一程。”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芍药身边,车帘子一打,露出明媚的少女脸。 想起四月的哥哥史珍香的癖好,芍药心中有点戒备,婉拒道:“我住的客栈跟西市不是一条街,不麻烦编剧大人了。” 车上的少女却不以为意道:“我是特意送你,顺便去你的住处喝杯茶。放心,我对你没兴趣,刚才替你解围,都是出于爱屋及乌之情。” 这编剧说话可真是直白,而芍药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就爬上了车厢。 “我可以问你俩的事么?”坐在车厢里,芍药倒也不去感叹那些豪华精致的装饰,而是一脸八卦的询问。 “你想知道什么?”四月从壁橱里拿出一只翡翠玉壶,放在白玉茶几上,倒了两杯茶, “梦姑很凶的,你说话又不含蓄,很容易惹她生气。”芍药这阵子都是挨孟婆的打,心里只有敬畏,哪里敢想这样凶神恶煞的鬼仙居然还得妹子喜欢? 难道眼前这个明媚可爱的萌妹是个抖,m? “她不会打我。”四月又不是好欺负的主儿,敢喜欢孟婆,自然是有足够的道行与实力。 “那我也觉得你俩有点玄,你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虽然是女子,可也是仙凡之恋,注定是悲剧。芍药不想见到那种生离死别的场面,好心提醒。 “我知道她是谁,实话告诉你。我一直在等她,而她也是为我而来。前世相欠,今世相见。我与她,是合了因缘,才会今世邂逅。”美丽的少女笃定的说道,在她那双水润光泽的眼睛里荡漾着柔柔的春水。这情意可比台上的戏子逼真多了。 对着这样情窦初开的四月,芍药也忍不住怦然心动,立马清醒过来:糟糕!我可是出家人! 她知道劫数要来了,从见到那个少女的第一眼,便知道为何会来这人间走一遭了。 “人间之事本非幽冥之司可以插手,你此去人间,正是因缘未了。该来的总要来,该了的总会了。”这是地藏菩萨对孟婆说的箴言。 是前世所欠下的业障,如今是要来消一消。孟婆已经料定了自己的劫数是四月,可又迷乱了方向,不知所措,要如何去面对这段孽缘? 所以今日她才甩下芍药,独自关在客栈房间里,思来想去。可到了晚上,她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那个少女太炽热,根本不是外表那般天真无邪,那肆意张狂的气息,哪里会顾得戒律规则,简直离经叛道,无法无天! “真是个头疼的抉择。”孟婆气恼的拍了下支着窗户的支杆,啪的一声紧闭窗扇。 马车已经到了客栈门口,里面下来一个绿衣少女与俊秀少年。 “你真的要上去?”俊秀少年抓着脑袋。 “我才不跟她玩什么虚的,喜欢一个人还要拐弯抹角做甚?”绿衣少女明媚的笑着,黑黑的瞳孔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神采。 “你真是一个勇士,好吧,你要去挨揍,我也只能祝福你。”看来对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肠要追孟婆,芍药也劝不住,只能摊手。 来到天字二号房,四月发现芍药跟孟婆住一个房间,问道:“客栈没有第二间空房么?你又不是未成年,怎么好意思与姐姐住一个房间?” 误会了,四月还不知道芍药的来历,所以很介意芍药与孟婆同吃同住。 “这个不是我提议的,梦姑说住一起好照顾。”芍药急忙辩解。 “你也那么大了,还要姐姐陪你睡觉,丢不丢人?去另一间房睡觉!”四月不悦的说道,指着隔壁房间。 “又不是同睡一张床,我……好啦!”芍药还想解释清楚,但是看着四月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瞳,不敢说了,老实的下楼找掌柜开房。 正在沐浴的孟婆听到开门声,心思不对付,以为是芍药回来了,毕竟谁敢不打招呼进来。 可听到脚步声靠近,闭目养神的孟婆察觉到不对劲,睁开眼冷冷的看着天花板,依旧纹丝不动。 浴桶边散落下一头黑发顺着浴桶流泻在沾着水滴的木板上。静谧的就像一幅画。 内室热气氤氲中,慵懒仰躺着的女子挪动了身子坐了起来,黑发遮掩了半张脸,原本轮廓分明的瓜子脸此刻已经看不清线条,只是高挺的琼鼻还有开阔的眉眼线条愈发的清晰。 平时的孟婆衣着内敛奢华,发髻梳得很高一丝不苟,一贯严厉而端庄,透着鬼仙的清高与孤傲。可此刻的她,散发露身,半坐在浴桶中,美好的身材若隐若现,象牙白的肌肤湿润而富有弹性,连浴桶散发的热气也含着本人的体香。 如此绝艳的画面,哪里是一般人可见。 “水要凉了,孟婆,你还要继续泡澡的话,我给你加热水。”绿衣少女进来好一会儿,就静静的看着浴桶里的孟婆,直到对方挡住了胸口的风光,这才故作好心的说道。 “你来了,我还有心思泡澡?下次进来先敲门。”感受到身侧的目光愈发炽热,孟婆再也无法保持方才的冷静,抓起衣架上的睡袍裹上了身,从浴桶里飞出来,水珠从她的小腿滑到了地板上。 玄色丝袍贴身裹着她的身体,半湿半干,虽是严密的遮掩,可依旧看得出她的好身材。 “肉体不过是拘束灵魂的坟墓,就算你是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我也依旧喜欢你。你让我看看也无妨啊!就算我全都看到了又怎样?”四月一脸的有恃无恐,装模作样的脱了脱外面的透明罩衫,“你有的我也有,未必逊色于你喔!你要是觉得刚才自己吃亏了,大不了我也给你看看。” 比不过她的孟浪,只能节节败退的孟婆终于无可奈何的问道:“你到底要如何?” 从昨天到今天,四月就紧追不舍,穷凶极恶的进攻,这分分钟在孟婆的禁区上肆意挥霍,打也不能打,骂也骂不听,这是何等的折磨? “我喜欢你。”四月就大方的说道。 “然后呢?”孟婆问道。 “我要跟你睡觉。”四月还是那样坦坦荡荡。 “除了这个呢?”孟婆倒也不发火,似乎预料到会有这种要求。 “你以后永远属于我,不能丢下我。”四月像少女般揉着胸前的长发,扭了扭腰,眼里含着娇羞的情意。 “好,我答应你。”孟婆很快就答应了,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定。 “你想好了?”四月稍微惊讶了下,可很快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逐渐诡异,慢慢靠近孟婆,“你冰雪聪明,很多事都能想明白。也是了,你我因缘未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接受。这样,你好,我也好啊!” 绿衣少女露出欣喜之色,拥住了玄袍女子。她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也无需回应,就像飞蛾扑火般献祭着自己。 “在地府待了几百年,你的身体又冷又硬,连心跳都没了。可我还有,这里只为你而跳。”四月对上孟婆的视线,深情款款的诉说,满脸是欢喜的红晕。 “世俗伦理,皆是荒唐,天条天规,亦是可笑。只要你对我动一丝真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绣花腰封从四月指尖落下。 散落的衣衫堆叠在少女的脚下,意味不言自喻。 避无可避的孟婆轻掩着眼帘,精神紧绷,掩在袖中的手指一直扣着掌心。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装得无动于衷。 “你冷眼看世间,讨厌那些蜂拥而上的大肆吹捧,也不屑迎合世俗,她们都说你冷漠孤傲,孤芳自赏式的特立独行。可我知道你只是隐藏了真实的自己。你会卸下枷锁,会丢弃孤立,会拥抱罪恶,会有心跳,会有体温,会找到自己的存在。所以我要闯入你清冷的世界,我要帮你找到真实的自己。你不是鬼仙,不是孟婆,不是无欲无求的神明。你有你的世界,你有自己的选择。”四月贴着她耳畔低声诉求着,娇柔的声音如同魔咒般蛊惑人心。她鬼话一套又一套,孟婆猝不及防,就被推倒在凉箪上。 紧闭的门窗遮掩了所有风光,无需特殊的仪式,也无需生命的传承,借由着一颗跳动的心,心神交汇,造着只属于她们的梦,那是一个绮丽的世界。 鸿蒙混沌之初,乍现一声惊雷,劈开了迷雾,泄下一场绵绵春雨。 似云似雾的世界,一个娇娜的身影擎着一把红色油纸伞,走入那云雾缭绕的神秘幽谷…… 夜凉如水,月光静谧的倒映在湖面上,夜风吹皱了湖面,带起了一圈圈细长的波纹。湖面最深处生长这瑰丽的曼珠沙华,诡异的是风动花不动,仿佛这是两个世界。在曼珠沙华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正在风中摇曳。 第10章 这就是钞能力 包养? 两个大字出现在芍药眼里,让她的精神头又打了起来,一只乌青的眼睛眨了眨,聚精会神看着江湖驿报。 喜报!某戏院新晋小生与大咖携手合作上演耽美之恋! 惊现!顶流编剧史珍香之妹,携资进组叫板名媛戏子贾千金! 江湖娱乐小八卦:据说这新晋小生是某编剧家的亲戚。又据说他身边的经纪人与某女编剧暧昧不清。 曾有人透露某姓男编剧潜规则小鲜肉,如今又有人爆料亲眼看见这男编剧之妹深夜进入高档客栈夜宿经纪人房间,做了些不可描述的事,真不愧是一家人! 这些娱乐记者当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芍药唏嘘一声,捏着报纸又忍不住偷笑,“孟婆,想不到,你会比我先出名!” 庭院里,穿着湖蓝锦袍的俊秀少年拿着江湖驿报翘着二郎腿颠儿颠儿的看着八卦。浑然不知,身边多了一人。 “徐兄弟,你起的好早。”江离的俊脸出现在上方,面带微笑的打招呼。 “啊?江老板来了。”芍药赶紧站起来,手背往嘴边一抹。 这厮吃完东西不用手帕擦嘴……江离本来和气的脸立马板了扳,对芍药的邋遢颇有微词,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汗巾递过去,“徐兄弟,吃完东西一定要擦嘴随便把桌子上的食物碎渣也收拾掉。” 有钱公子就爱讲究。芍药挑眉,接了汗巾随便擦嘴,然后又顺带把桌子上吃剩下的瓜子藏到了荷包里。 “一会儿演戏无聊磕着玩。”注意到江离的视线,芍药急忙把手拍干净,“我会洗手的。” 这时江离倒也不再挑剔芍药的手,而是比划自己的左眼,好奇的问道:“你眼睛怎么回事?怎么乌青一片?” 那还用说?挨揍了呗!芍药鼓着腮帮子,眼珠子一滚朝院子上空看去,迎着晨光回忆起早起遇到的一幕…… 睡到浑然不知时辰的芍药,被尿憋醒后,以为睡过了头三两下穿好衣服,癫癫的跑到隔壁房间,也不敲门直接开门进去。 然后她就看到毕生难忘的画面,真人版的活色生香,恕她是个文盲不知如何表述画面带来的冲击感,还以为自己在做前天晚上的春,梦。 只见水红色的帘帐被一只玉臂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半凌乱的被褥,还有一对相拥而眠的美人。 当时芍药错愕了很久,用力眨眨眼,再定眼看去。 睡在外侧的美人高鼻美目,脑后黑发四散在床榻枕头还有一些落在了踏板上,修长婀娜的身体摆出优美的姿势,尤其是修长的脖子微微朝内侧弯着,沉静而妩媚。 在芍药的记忆里,孟婆不是孤傲刻薄便是凶神恶煞,哪有半点女人的温婉,可真想不到她能美成一幅画。 当时孟婆还未醒过来,而里侧的美人有了动静,那个娇小玲珑的少女姿势颇为放肆,玉臂压在孟婆的胸口伸出了帘帐,侧着身子窝着孟婆的身畔,另一只手握牢牢的抓着孟婆的手并捂着自己,姿态暧昧而娇蛮,她的头发还要多还要长厚厚的铺在了被褥上,遮掩着两人的上半身。 看看地上散落的衣裳,还有一半压在枕头下的里衣,可以想象到昨夜的画面了。芍药脑补了下,急忙捂着鼻子,想要偷偷转身,趁她们没醒赶紧溜了。 撞破鬼仙与凡人的私情,还会有啥好事。 当然是会倒霉,就在芍药挪动脚步的时候,大美人苏醒,一记掌风拍过来,桌子上的茶杯唰的一下子砸中芍药的眼睛。 “诶呀!梦,梦姑!是我呀!”芍药捂着眼睛哇哇大叫,吓得魂飞了。 床那边想起四月娇柔的声音,“都是自家人,你何必下如此重手?乖啦,以后不要老是对无关紧要的人动手,耗费你的修为,我会心疼的。” 等芍药惊慌一阵后,发现眼睛还看得见终于放下心,然后床上的孟婆已经穿好了睡袍,冷冷的盯着她,眼里竟然闪过凌厉的光。 那时芍药还以为真的会死在当场。 “欲盖弥彰什么?既然都做了,难道还不能让人知道了?”四月半边身子依靠在孟婆怀里,伸手拢着对方的长发绕着手腕,娇声软语道。 “孟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绝对守口如瓶!”芍药吓得脱口喊孟婆真名,急忙竖掌发誓。 盯着芍药的孟婆默不作声,最后在芍药即将崩溃之际才缓缓移开了目光。 一夜之间,孟婆忽然变了性情,比之前更孤高更冷漠,不见半分怒意,完全成了一座深海上的冰山,冻人心魄。 “你还是自己玩去吧!这几天她得陪着我。”四月拍着孟婆的香肩,对芍药使了个眼色。 “好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祝你们玩得愉快!”看准了时机,芍药拔腿就溜出了房间,都忘了吃早饭,雇了马车一路飞奔到戏院,才发觉饿了。 原以为孟婆来人间仅仅是为了帮自己报仇平怨,可如今看来,事情并未如此简单。芍药的眼里带上了忧虑,以前只为自己的事而上心,从未想过孟婆。 是我太自私了。孟婆一直帮我报仇泄恨,助我圆梦。可我却记着她打我骂我奚落我嘲讽我,不记她对我的好。怎么可以这样?岂不是跟秦慕那只白眼狼一样没良心。芍药反思了很久,心里一阵愧疚。 回想到孟婆早上那抹眼神,当真让芍药惊痛。 那抹眼神,空洞而冷漠,像冰窟窿,什么也不存在。 “徐兄弟?你怎么流泪了?是有什么心事?”一旁的江离看芍药出神半天不好打扰,直到对方眼眶湿了,动了恻隐之心,关切问道。 “太阳太刺眼了。”芍药回过神,急忙揉着眼睛,随后故作轻松的笑道:“我这人没读过书,粗野惯了,没规矩。有些时候冒失,还请江老板指点一二。” 爱耍大牌的江离这时却不像之前那样挑三拣四,认真的看了芍药一阵,狐疑道:“听邱老板说起你的过去,为了追求艺术,家破人亡。你是地主少爷,却大字不识,很少见。而且你为人谦卑,见伙计下人都点头哈腰,毫无一丝富少的傲气与作派。” 我靠!这哥们心思如尘,不好唬弄!当初卖悲惨人设,当场所有人都信了。芍药暗惊,都快怀疑自己的演技了。 “实话跟你说,但是你千万不要传出去唷!”关键时刻得豁得出去,芍药立马咬着唇角,神秘兮兮的凑近江离,拿手遮挡小声道:“我太爷爷以前在京城当大官,官场黑暗,他太刚直了得罪了权贵被罢职,就发誓不让子孙读书考功名。所以我爷爷,还有我爹都是种地的,我小时候想要读书跑去学堂还被我爹抓回家打了一顿,说在看一眼书就把我赶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读书了。” 芍药说得满脸遗憾,垂头丧气道:“百善孝为先,要是为了读书,我就成了不孝子了。” 原来如此,看来昨天是带了偏见。江离理解了芍药的苦衷,当下热心的说道:“你要是遇到生僻字,我乐意为你解读。” “那要麻烦江老板了。”蒙混过关!芍药边抱拳感谢边偷笑。 又过了半刻钟,导游带着一队人过来,喊着墙角啃馒头的群演:“拍戏,拍戏,哪个谁,还啃馒头?快来扫地,这一地的瓜子皮!” 在丝竹弦乐的悠扬声中,芍药戴好头套,神色一变,身姿立马周正了,走路带风,端庄的走到正在扎马步的江离身边,脚步一顿微微屈膝捏着袖子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然后站直了腰杆,脸上做着微表情,露出无奈之色,拿着手里的书本轻轻敲着江离的脑袋。 画面一转。 这时,芍药坐在书桌前姿态端正的看书,忽然从窗口翻进来一个顽皮的小师弟,墨绿色的衣衫从她眼前翻转过,手里的书册立马不见了。 江离站在她二尺远,眉飞色舞的晃着手里的书。 “好!演得很到位!”导演在一边拍手叫好。 “当真是炉火纯青,这微妙的细节,我都想象不出来。尤其是江老板,身上根本没一点偶像包袱,把机灵小师弟演得活灵活现。”完戏后,导演大力吹捧着江离。 一旁蹲在花坛边啃着梨的芍药,听到这堆彩虹屁,无语的翻白眼。 “这还得是徐兄台给我的灵感,我刚才是在模仿他。”江离点名了芍药,眼里是欣赏之色。 这下,众人才把目光转到芍药身上,说起来有江离这种大咖在场,芍药这个男一号也黯然失色。被江离一提名,芍药这才成为众人瞩目的主角。 “徐兄台对艺术一腔赤诚,假以时日,必能大火。”江离这番抬举,让芍药受宠若惊手里的梨都掉了。 芍药与他无亲无故,居然得到这般赏识。江离就不怕自己的名气被芍药盖过去?这戏院背后都是勾心斗角,你争我抢。谁不想独霸戏台,独秀一枝? “江老板对搭档频频示好,这哪里是什么兄弟情,明明是爱情。” “可是他们真的很有cp感,一个温柔一个痞帅,性格在剧里剧外都是互补,好可爱。” “那个男一号是新来的吧?真的好帅啊!” 很快,外面便有了许多这种声音。 就知道会被这样炒作!芍药哭笑不得,现在自己小有名气了!但是她戴上了基佬的头衔。 演完戏后,芍药想起今天好像没见到贾千金,就好奇这位大小姐回家搬救兵的后续。 都过去一天一夜,怎么就不见贾千金的动静。 “沈大哥,昨天贾千金的事解决了吗?咱们剧还差一个女主。”芍药走到大院,看到沈仲生晒着烟草,于是闲聊了一句。 “昨天的事,编剧四月解决了。”沈仲生搓了几根烟草放在鼻下闻着,露出陶醉之色。 昨天孟婆说贾千金赢不了,果然四月的实力碾压贾千金。 “到底怎么解决的?”芍药好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越有钱越贪。”如此简单的道理,沈仲生根本不用多猜就知道贾家发生了什么。 昨晚上,贾富贵回家后听到贾千金的哭诉,怒火中烧道:“邱金权这个靠死老婆发财的老无赖,敢给我女儿受气!他是不想混了。明天,爹就去找他谈判!让那个丫头片子编剧滚蛋。” 当时管家急忙过来说,“老爷,有客人来了。” 当贾富贵走到客厅,一阵银光刺眼,“这是……” 客厅里堆满了一屋子的银元宝,把贾富贵开心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在下是史家的仆人,我家二小姐白日里言语有些不中听,伤了令爱的面子。故此,让奴才带上这一车的银两登门赔礼。还请贾老爷见谅今日一事。”史家来的仆人生的面白唇红,言谈举止得体。书香门第出来的下人都如此出众,别说主人了。 “好好好,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以后还请她多照顾小女。小女头发长见识短娇蛮任性,爱出风头,老夫会让她长记性以后再不会顶撞你家小姐。”贾富贵捧着元宝乐得爹妈都忘了,哪里还想着闺女那点破事。 “这就是孟婆说的钞能力?”芍药后知后觉,这才领悟到孟婆话里的意思。 躺在四四方方的庭院,芍药看着黄昏的天空,听着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心头升出一点愁绪。一切都那么顺利,借着手段与套路,得到现在的虚名。为何不如想象中开心呢? 是我贪心不知足么?芍药顿觉空虚,跟广阔的天空比起来,自己还不如一只破鸟快乐。 要不,养只兔子陪自己玩。 走了一趟花鸟市场,芍药买了只小灰兔回了客栈。 “以后叫你小飞飞,诶呀!你吃得圆滚滚的好可爱啊!”兔子圆头圆身子耳朵小小的,搓一团就像个毛球。芍药开心了起来,拿着青草逗着兔子,伸手道:“小飞飞,握手。” 小灰兔很听话的伸出前爪放在她掌心,然后得到了一捆青草。 “你是我朋友了,以后我罩着你。告诉你喔!我上头有孟婆罩着呢!”芍药搓着小兔子的耳朵,嘚吧嘚吧的跟它说话。 如四月说的那样,这几日孟婆都不见了影子。芍药思念想念,竟然觉得挨骂也是一种乐趣,靠!我又不是抖,m。 夜市上空挂满了红色灯笼,喜气洋洋。今天是个黄道吉日,街上走过好几支迎亲队。爆竹烟花,锣鼓喧天。 “新娘子真好看,姐姐,你喜欢么?”路边一对女子挽着手臂走着,其中一个绿衣少女看到擦过身边的花轿,就笑吟吟的问着同伴。 “与我何干。”玄衣女对此种场面连眉眼都不动。 “你想试试么?你天天穿黑衣服,天一黑就看不到你了。”绿衣少女撒娇道:“我想看你穿好看的衣服,给你打扮打扮,今晚我们换衣服玩。” 说着,她拉着玄衣女在街上疯跑,这般明媚俏丽的少女在灯火阑珊的夜市奔跑,鬓发飞扬,足见朝气。 她本不是人,此时更如精灵般轻盈灵动。 这几日的相处,孟婆仿若置身在另一个微妙世界。 在万物凋敝肃杀严寒之中,竟有一抹踩着银铃的殷红身影在这个清冷世界蹁跹。 “做什么事,何必去想它的意义?有人爱权,有人爱钱,也有人爱国爱天下。太多的人与事无足轻重,她们一味的汲取你的力量却从未回报你的恩德。你不是拯救世间的神明,不要自视甚高的悲悯苍生。”每到子夜时分,四月无度索要之后,会紧贴着乏累困倦的孟婆在她耳畔低语着,说着鬼话。 在你是神的时候,众生虔诚祈祷只是为了心中所求,谁又想过神的脆弱?当神堕落之后,众生摒弃嫌恶,谁又想过神曾给予她们的福祉?故而,拥抱罪恶,有何不可?我是罪恶,我只爱你。 我愿与你永堕地狱。 第11章 看开点!将来还是她们的 夜市里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家仆前呼后拥保镖齐刷刷的有几十个,路上的名媛少爷还得让路,几个商贩更是热情招呼:“王少!王少!” 这王少带着几十个人正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农村姑娘,调戏道:“王娡,本少爷今天送你的珍珠项链,你居然不收!那可是市价一万两的首饰。本少爷的情谊你不领受,是对我有意见吗?” 穿着蓝底碎花短衣短裤的姑娘,有些局促的躲着群众的注视,紧张的攥着拳头,看着凑近过来的王少,委婉的说道:“王少,我只是个普通人,乡下来的不懂城里人的规矩,我们那里的风俗就是不能接受外人的馈赠,还不起。” 旁边看戏的名媛笑了一声,而王少骚包的摇着扇子,“本少看中你的才华,要追求你。” 周围百姓又哗然一片,交头接耳起来,“王少又换口味了!” “现在王少居然喜欢乡村土妞。山珍海味吃腻了,换清粥小菜。” “这土妞还敢拒绝王少,还挺特别的。” “欲擒故纵呗!绿茶婊一个。” …… 周围议论声不绝于耳,可偌大的街道无一人出面替王娡说话。 “求你放过我吧!我是进京求学的,不想早早嫁人。”王娡跪在地上无助的抹泪。 “你头脑真好,听说你的数理在学院里排前三十,你很会算账啊!一个女孩子能比普通举人都聪明。本少爱才惜才,你怎么就不辜负我的好意,伤我的面子!”王少长吁短叹,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哪有一分同情。 这不就是恶霸调戏良家女子?可周围百姓却责怪被调戏的姑娘,“人家王少是全国首富之子,富可敌国,被他看上,那可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普通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这姑娘以后也找不到比王少更好的男人,哪里来的本事拒绝他?假清高!王少多好的人,有钱又不难看,她这是高攀了!” 被百姓这样奚落嘲讽的王娡,惊惧的眼里是深深的绝望,太累了,她从泥泞里苦苦挣扎想不到如今又落到另一个深坑。 在人们瞩目不到的黑暗处,站着一个玄衣女子。 这里是最繁华的帝都夜市,满眼是纸醉金迷,香车美女,应接不暇。 可是玄衣女子眼神清明,从未把视线放在那些名媛巨商少爷身上,而是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乡下姑娘。 “姐姐,你等着,我给你收拾这个纨绔子弟。”四月从孟婆身后出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咬唇坏笑。 就在孟婆诧异的功夫,四月施法,操控了刚才一个嘲讽王娡的名媛。 正当王少要去摸王娡的脸,侧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名媛被推倒在他跟前。 名媛从地上起身,一脸花痴的抱住王少,惊呼道:“王少!人家好害怕啊!刚才有坏人摸我屁股!多谢王少相救!” 卧槽!这碰瓷也太绝了。 周围保镖家丁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地上的王娡哪里敢多留片刻,赶紧站起来麻溜的跑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辈子。”明明青春的声音说出来却含着沧桑感。孟婆看起来并不想出手,但是既然四月已经做了,那也顺着她罢。 “想点开心点的事,那个姑娘身上有贵气笼罩,以后啊!也许贵不可言。”四月挽着孟婆的手臂,一直蹭着人家,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噢!我刚才说要给你换装玩,走!我要亲手给你换衣服。”那时候又可以摸摸蹭蹭了。四月打着小算盘,小脸笑得红彤彤的。她可不管什么人间疾苦,只要跟孟婆亲亲抱抱举高高。 布点老板从仓库里取出一匹丁香紫的绸缎,当成宝贝一样,对店里的两位客人说道:“这匹布是从江苏运来的特等品,价值不菲,只供给一品大官与权贵。你看这丝绸质地丝滑,垂坠感极佳,色泽低调又文雅。姑娘皮肤好,这料子更衬你的气质。” 看老板夸得这般好,四月就问道:“那以老板的眼光,我姐姐身上这料子如何?” 传说天上神仙穿的衣服无需剪裁,浑然天成。 “好神秘的花纹,这布料好奇特,我在布行干了三十年,见所未见这样的布料。”老板这才注意起孟婆身上的衣裳,啧啧称奇,“看不到一个针眼,难道这衣服不是缝制而成?简直天衣无缝啊!” 这下四月就娇哼一声,“你店里是拿不出这样的布料吧!”她拉着孟婆的手往外走,“有钱人的品味就一定好么?切!也就一般,不买了。” 老板急忙喊住她们,“客官!可否告知一声,您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 不等孟婆开口,四月得意的说道:“你不是猜对了嘛!是天衣!” 看那一双狡狯的荔枝眼,满是古灵精怪。孟婆按了她的掌心,眼里带着嗔怪,“你在耍人玩。” 掌心酸痛,四月惊讶了下,这是第一次得到对方的理会,不由心花怒放。 四月眼神微微变化,握紧了孟婆的手腕拉她进了一处酒楼的后院,见四下无人,便亲密的搂着她的脖颈,气息带着灼热,“我爱你刚才的样子。” 在孟婆嗔怪的那刻,四月的心便漏跳了一拍。 “你今晚做的一切就是想要引起我注意?”孟婆诧异,随后又淡淡一笑。活了千八百岁,对这花里胡哨的世界起不了半点兴致。倒也不期待什么新鲜与惊喜。 “在我眼里,你喜欢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你想做不能做的事,我都替你去做,以后你有什么心愿,要是能够告诉我的话,我也会替你去实现。我知道,你现在还未喜欢上我。”四月双目锁着她的视线,热烈而大胆,“我不在乎,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相信,会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也会像我一样脸红心跳,会有期待,会有羁绊。” 是么?孟婆紧紧攥着拳头,双眸古井无波,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她沉默了会,问道:“你认为我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们一个是地府的仙,一个是戾气深重的魔,强行在一起,结局要么是一同堕落,要么一同升华。可世事瞬息万变,就算当下看着好,未来也不可知。 “最惨的下场,也就是一起灰飞烟灭。你想得到,我岂能不知?”四月不以为意的笑着,在世上逗留了千年,这枯寂孤独的滋味,让她倍受煎熬,与其这般苦闷不若酣畅淋漓的痛快一回。 “我不懂爱。也许到死也未必能喜欢上你。”这也不重要么?孟婆淡淡说道,眼神平静。 “我不奢求你爱我。”四月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有心。她脉脉含情的眼眸透着倔强,嘴角牵起了美好的弧度,“单相思我也认了,我很肤浅,我只要一颗真心,这已经足够了。” 四月的爱很单纯,爱她所爱,不计回报。 “你要想清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孟婆眼里带着复杂,又反问一遍。 这些日子,她纵然事事依从,可仍旧遮遮掩掩着真实情绪。那个清冷世界,鸿蒙混沌,云遮雾绕,看不真实里面的一切。也许是绮丽风光,也许是凋敝世界。 她把心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幽幽暗暗,引人入胜。 也许四月费尽心思,左右寻觅到的只是一片干涸沙漠,也许连一滴生命都未有的严寒酷冬。 连孟婆也未必了解真实的自己,所以她怕这个少女会受伤,如果四月当真遍体鳞伤,狼狈逃窜。那让她如何收场?既然选择了,就绝无反悔的路。 “佛祖曾问蜘蛛,这世上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蜘蛛回答:是得不到与已失去。”粉裙少女单手负背,形貌虽是稚气未脱,可眼神却有智慧的灵光。只见她嫣然一笑,双眸锁着对方的眼睛,纤巧的小嘴上下轻轻一碰,说出一句让孟婆双瞳微震的话:“可我的回答是:把握当下的幸福。” 对于她这番话,孟婆还有顾及,“假如我一直不快乐,你还会幸福么?” “不试试?我怎么知道给不了你快乐。”夜空底下,是少女执拗的声音。 “要是失败了,你甘愿承担巨大的代价么?”那个清冷又庄重的声音再次提醒。 少女娇笑一阵,青翠欲滴的嗓音绝响天地,她天真的双眸升上了一层水雾,娇柔的声音带着惆怅的滋味,“我修炼五百年,又五百年,早就活得不耐烦了,可我要见到你,我就一直盼着盼着……如今终究等到你了,假如这次失败,我就再修炼五百年,等你爱上我。” 清风徐来,带着月桂树上的月桂香,如一杯佳酿,熏热了夜风,温柔了秋月。孟婆记住了这个夜晚。 “好,我成全你。”玄衣女黑眸清亮,最终松开了手掌,倾身拥护住了那颗娇小的少女,如誓言般的拥抱,交付出无言的承诺。 戏院里演着一出仙侠古偶剧,底下观众叫好声不断。 伙计上了两盘冒着热气的糕点,一盘奶酪糕,一盘驴打滚,都是绵软粘牙的甜点。孟婆嗜甜食,闲暇的时候少不了吃上一两口。奶酪糕圆滚滚的像只小兔子,一咬带起黏连的丝儿,怎么也扯不断。 所以四月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咬了一口,就一直嗦着奶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睁得溜圆,认真而又努力的吃着。 一双筷子伸过来,把她扯着的糯米丝粘上了黄豆粉,沾了黄豆粉的糯米就不再发黏。 四月揉着发酸的腮帮子,朝身边看着,眼珠子一滚,伸手拿走孟婆手里喝剩下的茶,往嘴里喝了两口,冲着粘在牙齿上的糯米。 “你试试这个,红豆馅的。”孟婆夹起一块驴打滚要往四月嘴边送。 “你先咬一口,再给我吃。”四月双眼盯着孟婆的唇,微微撅嘴,上半身往对方怀里送,就这样公然撒娇。 她们坐在离戏台很远的座位,按邱老板的说法,就是留给小情侣调情的最外围的位置。 就依着她的话,孟婆咬了一小口米糕,嘴角微微上扬,再把咬过的米糕往四月嘴里送去。 “哇!好香好甜。”少女饱满的脸绽开了一朵花,笑得眉眼弯弯,腮帮子又鼓鼓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孟婆拿着手绢擦擦四月的嘴,而对方顺势的搂上了她的脖颈,埋头在严密的交领口,已经开始动手动脚。 她还真会挑地方,这里那么多人,也太肆无忌惮了。 “有人过来了,你别这样。”孟婆发觉衣襟已经湿漉漉的一片,急忙伸手按着怀里不安分的脑袋,低声制止道。 此刻,四月哪里还有心思看戏,心痒难耐的抓着孟婆的肩膀,湿润的唇划过脖颈一路沿着落在对方的耳畔,如饥似渴的喘息,“别看这些无脑的仙侠脑残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当时在酒楼后院,四月就有了那种欲望,就想着找个无人的地方与之亲热。可孟婆说要来戏院看看,就只好压着念头陪她看戏。 可当下她感觉来了,顾不得孟婆的意愿,本能的就想…… “你就好这一口么?”孟婆面色不虞,这些天一直依着四月的需求,每晚都是一番折腾,还以为对方会吃饱,然后安分下来。那晓得四月越来越上瘾,根本就不会消停。 “我恨不得天天跟你做……不嘛,你说过这个事上都依着我的。”四月在孟婆身上磨磨蹭蹭,欲求不满的撒娇着。 就在孟婆不知如何应付的时候,戏台上的男主霸道倨傲冷酷的语调对女主说道:“女人!你要记住,以后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包括血液都是本尊的。没有本尊允许,你绝不能伤害自己!” 这台词一出,台下一群女粉哗然一片,有尖叫吹捧,有捂脸害羞,有花痴上头的。 “太帅了!好甜啊!女鹅好可爱啊!这剧是今年最好看的仙侠古偶剧了,霸道冷酷拽炸天的男主!好多年没见到这种人设了。” “现在大多数是清冷男主,忽然来个霸道总裁男主好新鲜。” “男主与女主缔结契约,同喜同悲,互相救赎,真是太好磕了。” 诸如此类的吹捧声,稀里哗啦的炸响一大片! 此刻,孟婆发现怀里不安分的少女忽然不动了,伸手去摸摸那颗圆圆的脑袋,嘴角含笑,眼里带着一抹幸灾乐祸,还故作关怀的问道:“怎么了?” 被这些粉丝一打扰,四月完全扫兴,窝在孟婆怀里,咬牙切齿道:“这是哪个脑残编剧写的台词?” 还能是谁?“你自己写的剧本,那么快就忘了?”孟婆偷笑了下。 “怎么可能?我才不写这种弱智台词,这不是我的风格。诸如台上演的戏都是我找工作室合作的三流剧本,连作者是谁也不得知,听说有一本是十几个写手拼凑的。”四月从孟婆怀里坐正了身子,脸色有些难看,娇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悔,“搬起石头砸中自己的脚,太倒胃口了。” 孟婆双手交叉,目光转到戏台上,看了一会儿女主,然后又转眼看着四月,伸手摸着那张小小的脸,“贾千金底子一般,靠着营销与热搜才把她炒上天。当然比起她,剧本的缺陷更大。男女主最初动机不纯利,契约也好,捆绑也好,都是相互利用欺骗。就算最后相互爱上了,本质不过如此。什么神啊仙啊!寿命长的只是一个数字,有时候我怀疑天上也打了一场卫国战争之类的仗,把参悟得道的神仙都打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勾心斗角的傻逼。现在仙侠剧,从头到尾就看着男女主感情拉扯,就讲不出别的东西。剧方愿意花钱,营销到位,能把狗屎炒成一朵花。” 四月也是不满的撅嘴道:“不仅如此,你这个孟婆也被资本挥霍了好多遍。我一直当笑话看。” 天上的神仙都逃不出脑残作者的意淫。 “你厌烦这种地方,为何又要带我一起过来?”四月拍拍袖子,已经不打算继续留在乌七八糟的观众席,心里也有些明白孟婆的用意,明知故问道。 “我也很简单,有债还债,不会拖泥带水。答应的事会坚持,不玩什么狗血虐恋,感情拉扯。”孟婆起身离开了座位,边走边说。 她不记得前世,自是不知欠下四月什么。可债主讨上门,连地藏菩萨都说她们因缘未了,那孟婆愿意承担前世的因果。 可她最忌讳欺骗利用,故而借着台上的戏敲打四月,不要触碰她的底线。 “咱们不卖人设的,反正又不是公众人物也没粉丝,才不搞狗血虐恋,青啊夜啊帝君,白啊兰啊仙姬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纬度的东西。我说过爱你所爱,就不会杀生,也不可能动辄灭世。人类要是真的灭亡,那也是他们自相残杀,与我无关。除了苍生大义,我又能骗你什么?你要相信我。”四月追上她,小嘴叭叭说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这时候戏院也散场了,门口有两排剧评公示栏,看完戏的观众可以在上面写剧评并留下名字。 就看到置顶的剧评:既人什么间,开什么端之后,草草诀是我看过今年最棒的仙侠古偶剧。 路人甲:全员颜值耐打,演技在线,特效很顶,道化服绝了。 路人乙:此剧脑洞大开,男女主身体互换,女主神女人设转变,男主大爱苍生,颠覆狗血套路,太戳我xp了。 路人丙:女主:爱苍生为什么不能爱我一个?这台词三观好正! 路人丁: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狗血脑残古偶剧,没想到一下子看了六集好上头。 …… “要留评么?”四月靠在孟婆的怀里,笑嘻嘻的抬头望着上方的黑脸。 “我后悔花八两银子了!这剧情后面乱七八糟,谈恋爱倒是智商上线,到了苍生大义就成了一团糟!这主角智商随机在线的么?人设崩了我一脸,把我眼珠子都要弹飞了!”她们身后有个观众吐槽了一句。 立马跳出一个路人回嘴:“现在的玄幻仙侠古偶剧堆里只有这部最出色,隔壁某紫粉莫踩,说的就是你家爱豆!普女老爱演绝世美人!” 很快,剧评栏上的差评与吐槽立马被上面的夸赞吹捧刷下去了。 “我就是路人,不是什么紫粉,戏烂还不让说了!我又没带隔壁家小花。你们这是转移话题!” “哪有捂嘴让你不说话?就你清高,品味高级,众人皆醉你独醒!” “现在的黑粉真有意思,花钱买戏看再骂演员。” “太多自诩清高的观众,拉踩谩骂嘲讽别人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遗世独立!” …… 剧评栏下面吵声不断,都快夜半子时,就这个地方热火朝天。 “拿笔过来。”玄衣女沉着脸,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控评区的工作人员面前,接过一支笔在剧评栏上刷刷刷写了一句话:当今的流量剧好的各有千秋,烂的殊途同归。 “给我置顶。”孟婆丢下笔,扔给工作人员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转身离开挤架的剧评区,玄衣墨发融入黑夜,再也分不清真假。 “看开点,将来还是她们的。”四月追上那片比夜更深的影子,轻声安慰道。 第12章 憋死老娘了 戏院散场后,戏子们卸了妆摘下头套各自回住处休息。芍药出了戏院看到对面还有个面摊,心想着先吃顿夜宵然后雇马车去客栈。 “噫?徐兄台,你这是要吃夜宵?”江离在他身后惊奇一声。 “我还在长身体,对了,江老板要不要来一碗?”芍药搓着手,对面摊老板说道: “来一碗清汤面。” 身后那个温润的声音带着好心的提醒,“我想告知兄台一句,这路边摊卫生环境差,食品安全难以保证。吃了容易得病。” 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人家老奶奶做面摊不容易,你这样拆人家牌子,不厚道啊!”平时谦卑的芍药,此刻对江离态度里带着一分敷衍,伸手抓着耳朵,懒得对方身后的公子哥。 看芍药都懒得理会自己的模样,江离有些不悦,平时都是别人对他礼貌客气,连与他同一个咖位的大腕也得跟他面对面聊天。 这徐艾青一点礼数都不懂,是不懂这圈子的潜在规则还是对江离有成见? “我是好心提醒兄台,好意不被领受,那在下先走一步。”江离面色也是一板,和气的笑容一扫而光,转身要走。 等着吃面的芍药那看到的这些细节,这无意间就伤了江离的面子。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戏院墙角逗留着一个小姑娘。 等芍药过去街对面的面摊前,她的头就一直注视着,等认清了俊秀少年的脸后,她急忙追上去,“徐,徐大哥!” 有半个月没见过王娡,一开始芍药还有点懵,然后借着灯笼的光晕,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脑子里终于有印象了,神情欣喜道:“王娡,王姑娘!你来找我啊!有事吗?” 这个穿着碎花衣服一身土气的姑娘就像街上的路人甲,一眼记不住。幸而芍药平日里忙着演戏,甚少与外面人结识,这才记着王娡。 “徐大哥,你现在有空么?”王娡似有难言之隐,心事重重的问道。 “没事,你说吧。”芍药这时候都忘了桌子上的清汤面。 “能送我回家吗?”王娡双手揪着衣角,眼里带着害怕与无助。 “好啊!”芍药也不多想立马答应,当下面也不吃了,就提着灯笼跟王娡走。 “且慢。”在几步开外的江离,喊住了她们,好心道:“徐兄台,我有马车,不如我送你们一趟。” 本来江离有些不高兴,可是王娡这姑娘委实可怜,便又出言相助。 “那好啊!江老板的马车坐起来一定舒服!”有这种好事,芍药第一个不落下,立马跟王娡说道:“你放心吧!这江老板多金有才又人品一流。” 说起来,王娡也就认识芍药一天,却敢半夜坐上对方朋友的马车,这胆量不是一般。 等王娡进入了车厢,江离却只是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与车夫并排齐坐。 贵公子就是有作派。芍药看江离避嫌的举动,心里倒是对这个爱耍大牌的富家公子哥改观不少。 “王姑娘,你怎么会那么晚还在瓦市?”按说,这姑娘住在城郊的边沿地带,来瓦市大概要走半个多时辰,隔那么远,她来做甚? “最近学院放假,我来瓦市找了个零工,赚点钱补贴生活。”王娡眉头紧锁,脸上有着奔波生活的痕迹。 “你还在读书啊!那挺厉害的,你读什么学院?”芍药惊讶,佩服起了这个姑娘。乡下孩子能到京都读书已算凤毛麟角,想不到还是个女孩。 “国子监的监生。”王娡轻快的回答一句,就让芍药的屁股差点弹起来,一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自愧神色,赞叹不已,“才女啊!” 本朝规定国子监的监生只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子弟。可怎么看王娡也不像是出身官家。 “我是旁听生,国子监监生现在不足二百,人数稀少,便可插班补缺与旁听。我从小在乡里私塾读书,承蒙师恩,见我在算学上有天赋便托了挚友给我安排到国子监做旁听生。”王娡细细说起求学之路。 “那也很厉害了,我从小没读书,也没那个脑子。羡慕你们这些聪明的女孩,什么都知道一二,以后也能谋个好职位。”芍药上辈子走投无路被卖到戏院唱戏,每天练功挨打,过得甚为不易。现在靠投机取巧才冒出了脑袋。 “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定要读好书给自己争口气。可今天我觉得,人一生下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对抗命运安排,实在太难了。”王娡眼眶湿了,今晚上受尽众人的嘲讽与奚落,受了极大的刺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下芍药也看不下去了,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王娡把今天被王少霸强的事给说了。这一说完,本来义愤填膺的芍药迟疑的问道:“那个,王少,就是全国首富之子王有财么?” 看王娡点头,芍药嘴角抽搐了下,有些尴尬又局促的挠着头皮,干笑道:“我有点自不量力了。” 别说芍药不敢惹王有财,就算是大官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全国首富背后那些势力盘根错节,那是区区一个小戏子搬得倒。 “欸,我也知道,如我这样的境地,无法拒绝的,也不能拖累你。”王娡自怨自艾的流泪,那般无助绝望。 那内心得多纠结?芍药不忍心看下去,吸了口气把头扭到了车帘前,吸着帘缝灌入的夜风,心中酸楚。 世态炎凉,丑态横行。沉重的苦难压得底层百姓再也无法翻身了。 孟婆啊!就是你看到,也不会出手。 这不是救一个两个就能完事,是这个王朝树根烂了。 送王娡到家后,芍药从怀里掏出平时攒下的零花钱全部给了她。 “徐大哥饿了吧,我这里还留着几个红薯。你拿去路上吃。”王娡把红薯送给了芍药。 夜风吹得手指发冷,红薯是冷的,不过芍药倒也不在乎这个。在车里吃了起来,坐在对面的江离忽然问道:“她是你朋友,为何你不帮她?” 怎么帮?这贵公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芍药不想搭理,可想到今晚上搭车的人情,还是开口说道:“恶霸强霸民女,人家有钱有势又有保镖,打不过啊!告官么?官会帮穷人么?”换你,你会为朋友出头吗? “我刚才都听到了。”江离居然也有听八卦的喜好,然后垂着眼帘掩着情绪说道:“王有财也不是第一次调戏良家女子,戏院里那些花旦青衣都没逃过他的染指。他看上的女人,都会打上王少的标签。你那个朋友,还是老老实实的顺从王有财,等他玩腻了另找目标就可以脱身。” 这话也说的出口?这不是助纣为虐?芍药皱眉,心头窝火,真想抽他丫的!可还是压下去了。 有钱人向来冷血无情,相互报团取暖,欺压百姓。 “我说的不对么?这样做,至少保住她在国子监读书的机会,而且王有财舍得花钱,在他身上也能捞一笔油水,以后分手还有补偿金遣散费。”江离居然还给芍药分析利弊。 真不愧是商人家的孩子!芍药顿觉手里的红薯吃得烧心,心烦意乱起来。 上辈子还不是被这些富人欺压,受罪到死,想到王娡的境遇不由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憋死老娘了!什么王有财,李家富!一群豺狼虎豹。 她捏着红薯,双眼狠狠的瞪着江离,胸臆间酝酿已久的怨气,终于压抑不住,轰的一声爆发出来,“你说的对,对,对,都对!王娡拒绝王有财就是绿茶婊,接受他就是拜金女。横竖都让人说了,沾不得一个好字呗。她活该啊!谁让她招惹到权贵?不乖乖跪舔还想反抗?真不识抬举!她妈就不该生她,让她被世人糟践嘲笑谩骂!我真是好羡慕王有财,她妈的真会投胎!我怎么就没好运,生下来就是给权贵当奴才!” 疯了,疯了。 这是芍药头一回在人前破口大骂,一扫之前的谦卑懦弱,谨小慎微,这一顿怒吼,差点把车棚都掀了。江离在她的暴怒中,面色镇定,从怀里掏出小手帕擦着脸上的口水。 这小子骂得唾沫星子乱飞,甩在别人脸上,没有一点礼数。 江离无奈的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把芍药送到了客栈,马车不再多留一刻转眼就溜了。江离坐在车里捏着额角,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难得露出苦涩的笑容,“刚才他凶狠起来的样子,真像家姐。可惜啊!又多了个离经叛道的清醒人。”一声叹息,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梆梆梆。敲门声催醒了芍药。 打了个哈欠开了门,就看到一个衣着得体的女管家站在门口。 看样子还是个美女。不过芍药对这种级别的美人无感,这世上让她惊艳的美人本就屈指可数,童年有个神仙姐姐可惜现在变成了镜子姐,其它几个偶像也淡出了名利圈。 “你是?”芍药好奇的问道。 “我叫杜若,是二小姐派来给您做贴身管家。以后您有事尽管吩咐我。”杜若的声音沉稳有力,礼仪拿捏得到位,看来是受过专业调教过的。 “冒昧问一下,你家二小姐是谁啊?”芍药抓抓脑袋,揉着一头乱发。在汴京这偌大的帝都,她总共认识的熟人就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除了孟婆,剩下的人关系亲密的好像也只有……孟婆的金主四月。 “我家小姐姓史。”杜若微笑道。 “我知道了!你家二小姐,跟我熟!”芍药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邀请对方进房间。心里想着:居然派管家来照顾我,看来孟婆八成回不来了。靠!这真的成了包养。 “今天晚上,主人要登台表演。为此,我已经联系好了营销团队,晚上买热搜直接把您新剧的热度炒到头条,请五万水军点赞,还有几百个营销号给你做宣传。这个属于我们私人炒作,邱老板那里也会给予扶助。”杜若把晚上炒作的流程说完,然后又拿出一份规划表,“这个是今天您的行程表,上午要去健身房健身,然后游泳,下午休息一个时辰,再去做美容沙龙按摩一条龙。现在请主人洗漱,楼下马车已经等候。”杜若按部就班的报行程,态度谦和,说话利落。 而芍药还有点懵,一天怎么要干那么多事!然后,她想起小飞飞还没吃饭,急忙跑去兔子窝,把新鲜的青草投进去。 “对哇!我早饭还没吃呢!”她想起自己还饿着肚子,怎么还得去健身? “早饭已经在马车里准备好了。”杜若看出芍药的懒散,也不客气的抓着她的胳膊往外走,“着装衣服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咦?等芍药在外面看到自己的私人马车,双眼瞪得溜圆,“哇!你家二小姐真阔绰!” 马车可以装下几十个人,用料大气都是上等的红木所做,雕花细腻镶金嵌玉。坐进车厢,里面的装饰豪华精致,衣柜,梳妆台,罗汉床,茶几,还有供暖供冰的陈设,休息吃饭梳妆都不耽误。这比客栈天字一号房都要气派,俨然是一个移动的豪华套间。 “等等!”芍药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红着脸问道:“不好意思,半夜吃多了红薯,请问有带马桶么?” 这个问题有点尴尬。在如此豪华的马车里安放马桶,显然是大煞风景,总不能一边吃饭一边看人拉屎。那个画面…… “那个,主人吃饭的时候可以文雅一点么?”此刻,茶几上都摆好了丰盛早餐,芍药才吃了一口就问马桶,让杜若面上的微笑僵硬了。 “所以说,还是有漏洞,搞得那么上档次,功能性不全。”芍药无不遗憾的点评,急忙捂着肚子,眉头紧皱,憋得满脸通红,然后对着杜若说了一句,“抱歉,我忍不住了。” 豪华马车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等平静过后,外面的车夫转头看出来的女管家,一脸惊讶,“杜姑娘,你怎么了?” 一向端庄体面的杜若此刻脸色难看,深深的吸了口气,镇定自若道:“没什么,刚才被屁嘣了。” 第13章 消费男色?黑红也是红 西市,这里一带住的都是商贾之家,富人云集,都是高门大宅院,里面还有江南的园林点缀。 富人们很少会在家里休憩,大多数出外找乐子,遛鸟逛街,走鸡斗狗,吃喝嫖赌,夜不归宿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也有少数人会留在家宅之中,做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史家的园林,周围没一个下人。幽幽葱葱的灌木丛间有几座假山,凉亭。 此刻,假山里有一阵动静,里面的声音时断时续,说不出的诱惑。 “姐姐,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你……大白天也不正经……” “昨晚上你做着睡着了,我憋了一晚上,半夜都睡不着觉……” “你把我带这里来,就为了……嗯……” “姐姐,你身上好香啊。” “房间里不好吗?” “换点新鲜的。” “你花样真多……” “我们有多了解彼此嘛。” 幽暗的假山里,娇小的少女搂着丰腴成熟的女子,委屈的撒娇。 此刻,只着了一件贴身短衫的女子贴着阴凉粗糙的石壁,仰头平息呼吸,嗓音里带着沙哑,克制着情绪,低声说道:“让我缓缓……”她有些吃不消了。 在她怀里蹭着的小脑袋发出不满的声音:“说你冰雪聪明,这方面怎么一点都不开窍?” 要是换个人敢这样与孟婆说话,早挨揍了。四月却什么话都敢当面说,变本加厉,愈发肆无忌惮。 “你找错地方了……”她凑到孟婆耳边轻声抱怨,身子却依旧蹭着对方。 “还是算了,我不擅长这个。”孟婆还想打退堂鼓,今天到这里了。 “说你一句就放手……不,我就要。”这下四月不乐意了,气鼓鼓的摇头,一头黑发散落在地像海底的海带群,摇拽着。 摸着她丝滑的乌发,孟婆倒也感慨了下这头漂亮的长发,这少女生的玉洁可爱,像只糯米做的兔子,揉在怀里绵软黏人。 “这方面我还是有点厉害的。”少女动作轻盈,拿捏到位,委实难以言喻那种感觉。孟婆一路丢盔卸甲,束手就擒。 可孟婆模仿了半天,还是不懂精髓窍门,有时候还会找错道,等四月一喊疼,她有些慌不敢动作,再后来就被推倒又教了一遍。 “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不能全身心投入。一定是这样的,呜呜呜……”四月委屈的埋在她胸口,干嚎起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乖,来日方长……”孟婆赶紧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 娇小的人儿从她怀里仰起头,鼓着腮帮子,眼珠子一滚,然后踮脚搂着她修长的脖颈,咬着那个玉润的耳珠,“这样吧,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但是我有个愿望,以后每天早上醒来前希望被亲吻一百下。嗯,晚上就不数数了。” 四月就这样像个孩子要糖果一样跟孟婆许愿。 可算闹腾完了,孟婆哄孩子似的答应道:“好好好,我答应你,这下可以穿衣服了吗?” 她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零散的衣裳,先给光溜溜的少女一件件穿上,内衫裤子罗裙长袄罩衫,里里外外穿了五六件,把绿罗带系得严实。 这样才像个乖巧的好孩子。 每日早上都是孟婆给四月穿衣裳,谁让这丫头只记得脱衣服,脱得可欢快随性了,根本不懂含蓄为何物! 在她给四月穿衣服的时候,少不得被摸摸捏捏几下,不由嗔怪道:“别动,好好穿衣服。” 被打了下手的四月鼓着嘴,哼哼道:“你又不是我娘,下次我会自己穿衣服。” 得了吧!孟婆不想揭穿她,想到一个细节,取笑道:“那晚你动作虽快,可我还是看到你内衣外穿,不穿底裤。你以为还在唐朝么?” 四月不服管的回嘴道:“那天晚上,我是浪了一点。我就对你一个人浪,有错吗?” 圆脸被一只柔嫩有力的手掐出了印子,她被再次说教了一句,“以后要穿好裤衩子,不要光腿。” 切!四月不满的嚷嚷着:“这个世道,早就没节操了!” 昨晚上戏院门口的剧评栏区闹了一晚上,看那些观众相互诋毁谩骂拉踩发疯。 作为幕后老板,拿着旱烟,一口吞云吐雾,惬意的坐在翡翠红木太师椅上,哼着小曲儿。 “老板,昨天雇水军点赞花了五千两,还有几十个营销号与娱乐版区的小编号,一共开销三万两。这戏快结束了。”沈仲生拿着账簿,报着昨日戏院的明细账。 “贾千金跟那个小鲜肉本就没什么粉丝,要不是她老爹是贾富贵,我才舍不得给她砸那么多钱包装营销。今天就撤水军,既然已经有观众清醒过来,就让真相浮出水面,还能让吐槽营销号赚一笔钱。”邱老板心疼自己的钱,见好就收了,然后一脸期待的问道:“晚上的新戏,投资方有什么动静?” 沈仲生伸出一根手指,小声说道:“四月编剧出资一百万两,还有她自己准备了五万水军,与几百个营销号。” 这就是钞能力!邱老板听得精神一震,“好!快买热搜,让徐艾青上头条!” 过了会,他又扣扣旱烟袋,问道:“等等,咱们预售票卖了几张?” “三百。今天黄牛都不凌晨排队抢票了。”这个数字毫无意外。新人起初没流量能卖多少票房? “现在徐艾青没名气没流量,咱得给他一个牌面。去雇五千个托给他撑场子,让他们看完后点赞加好评,每人多给一个红包。”邱老板又嘬了口烟,挥手让沈仲生去安排。 长江后浪推前浪,新戏上演,旧戏就死在沙滩上。 昨晚上吵了一夜的剧评区,今天又变了风向。 “这剧后面崩了,看得出来,编剧还想圆故事但是差强人意,这个草草诀被吹过了头。” “前面剧情很上头,后面看不下去了。” “稀奇古怪的设定,脱离现实不接地气,又是工业糖精。” “我就说吧!前面的剧评都是水军刷的,现在没钱赚了就撤了,真相浮出水面。” 今天晚上骂声吐槽风向一致,不过主演们习以为常了。 “现在的网民记忆只有七秒。等下一部新剧推出,官方会拿出预备多时的文案,把你之前的人设重新洗刷,等您再次登台亮相,观众还得重新认识你的第二幅面孔。”贾千金身边的助理安慰道。 “本小姐身价过亿,后台过硬。那些骂我的,不过嫉妒罢了。”贾千金颇为大方的接受吐槽,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当回事。 “大小姐好格局!”助理跪在地上,由衷的举起大拇指赞美。 “我就好奇,那个徐艾青今晚上能有多火?上次不是说,他们戏里缺个同妻,后来怎么样?找了谁替补?”贾千金喝着助理吹凉的茶水,边问道。 “是个群演,听说被邱老板保养了。”助理跪在地上喂贾千金茶水。 “噗!”一口茶水喷了她一脸,本来高贵大方的贾千金满脸黑线,“还真的是本色演出啊!” 戏台下的观众席满当当的人,比起昨天的人数要翻几番。前面的观众还没等戏上演,就摇旗呐喊:“艾青,艾青!我爱你!” 在场徐艾青的声势都压过了江离的粉丝。 “额!底下那一大片人都是水军么?”芍药在戏台后面看了一眼,被这个声势惊呆了急忙问沈仲生。 “三分之一是戏院请来的托,剩下的就是四月编剧雇来的水军。今天提前买了热搜,现在汴京城八成百姓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沈仲生带他去看了看热搜榜上的几条消息: 新晋小生徐艾青横空出世,海选一眼被知名影视公司老板邱金权看中。 外表俊秀清雅的少年,背后竟有惨绝人寰的身世,为艺术献身的少年人即将出演耽美史上美强惨男一号,敬请期待! 着名艺术家江离竟搭档新晋小生徐艾青,不食烟火美男子与身世坎坷俊少年,身份互换,演绎戏中戏。离青不离心,横看兄弟竖看情! 如果你看够了勾心斗角,预谋算计的现实江湖,那么就来看看纯爱江湖。 看着公告栏上的宣传词,芍药脑门上挂下三条黑线,“这通稿写的太基情了点吧,戏里根本没有那么暧昧。” 肩膀上按着一只手,沈仲生凑过来小声说道:“现在观众口味很叼,成年人喜欢看的内容不外乎色情暴力,封建迷信。诶呀!你的男一号太禁欲,要是不做点吸引眼球的宣传,会流失很多路人粉。” 这时江离已经上台了,那底下的女粉尖叫起来。 这声浪像潮水一样,芍药捂着耳朵,耳膜都要被这些声音刺破了。 “什么嘛!跟养鸡场一样吵。”她略微恼火,想到江离昨晚上的话,连带讨厌起了他的粉丝。 “江离的男粉比女粉多,不过女孩子热情一点。”沈仲生推了芍药一把,“但是你今晚才是压轴之王!上吧!少年人!” 就这样芍药被戴上了头套,包装完毕。当这个衣着华贵,气质清新的少年出现在观众面前。 底下一片寂静。 好尴尬。不是吧!刚才江离出去反响一片好,轮到我就鸦雀无声? 完了,还没红就要黄了。 芍药心虚起来,手心冒汗,一向二皮脸的她此刻自乱了阵脚。 “你家的小孩,快要出丑了。姐姐……” 观众台最后的一排座位上正坐着孟婆。与她形影不离的四月出声提醒。 孟婆注意到芍药僵硬的腰背,磕瓜子的手一顿,随后又把瓜子放在唇齿之间磕了起来,气定神闲,仿若第一次与芍药相识。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四月咬着一颗紫红的李子,小嘴吃的红红的,看台上的芍药快要绷不住人设了,伸手握住孟婆端着碟子的手,“我帮姐姐一次,可否知道我这孩子的来处?” 只见孟婆眼神微妙,目光凝聚在戏台上默不作声。 “我去了,等我。”绿萝少女嬉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就化成了一抹绿莹莹的光转瞬间窜到了台上,在那个俊秀少年的头顶上撒下一片金粉。 渐渐的,原是局促不安的芍药忽感一阵神清气爽,仿若置身在原始森林,心神归一与自然融合。整个人精气神凝聚于顶,形成了一个金色光环。 “哇!这个新帅哥居然自带光环!好厉害啊!”戏台下的观众席上冒出了一句惊叹! 顿时,全场轰动,比之刚才的气势还要汹涌,群众激动之情一发不可收拾。 “阿伟又死了!这什么神仙组合!制作组太良心太有眼光了。” “能看到这样的神颜,是我们的荣幸!” “选我选我,我要做同妻,成全你们的旷世绝恋!” …… 一脸黑线的孟婆捂着额头,忽然有点懊悔来这里看戏了。 此刻,她身边又出现了绿萝少女。 “你是如何做到的?”孟婆问道 “滤镜呗!演的不行,滤镜来凑,观众看不清,那也抓不出毛病。你说是吧!姐姐。”四月靠着椅背,双手悠闲的搭在扶手上,清纯可爱的圆脸绽放烂漫天真的笑容,仿佛世间的颠倒乱象在她眼里都是有趣的。 “鬼灵精。”一声巧笑过后,玄色大袖抚上她娇嫩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俏丽的少女微微惊讶,偏头去看身边那个又恢复沉静的玄衣女子。刚才是被亲了么? “快快快,我要听真相。”四月扑到对方怀里,双手勾着孟婆的脖子,迫不及待的想要听芍药的故事。 “她前世是这个戏院的小戏子,得知了些肮脏事,后来被毒杀灭口,死后在地府哭嚎不愿喝孟婆汤,心中执念化为怨力。为此,我便带她来人间消一消业障。她吃下佛祖的佛果,如今化身成了少年郎,也算重新做人,尘世磨练。”孟婆三言两语便说清了故事,也不带半点情绪。 “你可不是为她而来。”四月娇哼,知道芍药的真实身份后,就酸溜溜的说道,“她以前有我好看么?” 见孟婆摇头,于是又问道:“那她的恩怨了了,你还会回地府吗?” “不会。”这个回答很快,连孟婆自己说出口后也稍稍愣了一下。 “那就好。”四月紧贴着她的脸,蹭蹭鼻子,“她的事就交给我吧。” 戏院散场,观众如潮水般退去,外面的剧评区又热闹起来。新鲜出炉的好评转眼几十个印章点赞,红红的印章覆盖了一遍又一遍,血拉呼哧的一片。 “姐姐,作为你家小孩的铁杆粉丝,你不得捧个场?”四月捧来了纸笔,小脚朝后一踢,身子娇软无力的趴在桌子上。 刚才跟那些剧评人抢纸张,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转出来。 “今晚上的水军也太疯了,力气都好大,这些水军吃得太饱了。”四月气鼓鼓的说道。 “水军不是你花钱充的么?”孟婆来到她身后,取笑着这个傻丫头。 四月笑嘻嘻的抓起她的手,把蘸着墨水的笔按进去,古灵精怪道:“快写嘛!我要看你说谎诓人。” 看这丫头把这种无聊的事当乐趣玩耍,孟婆不由自主的伏低了腰环抱着怀里绿萝少女,右手肘抵着桌沿,左手握笔,凝神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挥笔写了一段话: “流量几分真?流量十分都是假。官商勾结洗钱池,丢弃节操卖裤衩。今儿假造工业糖精,明儿卖弄兄弟情,歪曲观众价值观,固化社会权力架,都是又臭又长裹脑布。是人是鬼都在演,只有资本是真相—鲁迅。” 这剧评一出,剧评区的管理坐不住了,想要跳起来撕掉。 孟婆拿出一刀银票砸在他们面前,厉喝:“我是铁粉!” 算了算了。何必与钱过不去。管理拿来钱嘴脸一变,暗暗举起大拇指夸赞,“大姐,狠活。” 孟婆嘴角带着讥嘲,双手交叉在胸口,踱步离开了剧评区。 “你不是铁粉么?怎么黑自家人?”四月跑上去追问。 “因为铁是黑的。”所谓的铁粉也是黑粉。 消费男色? 看到剧评区置顶的那条吐槽,芍药无奈的抓着脑袋。 “别沮丧,被骂也是流量,黑红也是红。”江离过来看了眼剧评,眼里闪过赞赏,随后安慰了芍药一句。 嘿!怎么感觉这嘲讽的口吻好熟悉啊!鲁迅?这是九百年后才出现的名人吧! “孟婆该不会是你,在背后戳我脊梁骨骂吧!”芍药猛地搓搓脸,掩饰脸上的尴尬。 第14章 大佬,有话好说! 夜色茫茫,这一眼望到街头,只余下月光的余晖。 哪还能找寻到衣着玄袍,轮廓分明,走路带风的冷艳大美人。 孟婆是来过的,可为何不来见芍药一面? 今晚上干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内心雀跃的芍药,好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快乐。 “徐兄台今夜的表演出乎我的意料,你是有什么诀窍么?”江离也赞赏了芍药,起先还觉得这个关系户不靠谱,可相处了几天发觉了对方身上有不少的亮点。 “主角光环吧。”芍药随便应付了句。 “幽默。”江离一贯春风般的微笑,又收了回去,对这个时不时不着调的家伙又扫去了好感。 他调转脚步,就要跟芍药分道扬镳。 “徐,徐大哥!”穿着青绿色长裙的姑娘在人群外围喊着芍药。 “你还真的来了,我刚才在观众席上没见到你。”正发闷的芍药听到了声音,立马往人群里走去,找到那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王娡。 “我晚上加班,错过了你的戏,不过我有东西送给你。祝你的新戏大火,名声大噪。”王娡今晚穿的裙子青嫩碧绿,可惜她的肤色不合是绿色,看着像瓜棚里的黄瓜。 当然芍药才不会说这种伤人自尊的话,只是夸了一声,“你今天穿的衣裳真好看!女孩子是要打扮,嘿嘿!你看我今天这袍子好看么?”她这衣裳是杜若找皇宫里退休的老绣女特定的。 “我有点后悔来晚了。”王娡看芍药的时候,脸颊两边有些红,难得见到这样温柔和善不端架子长得又俊秀的少年人。 “下次我等你来哟!”芍药开朗的笑声,透着暖意。 “我带了这个。”翻开了布包,王娡拿出一张画纸递过来,“这是我自己想的供暖房的设计图,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冬,汴京冬天很冷。按照这个设计图造的房子,不仅可以供暖天热的时候也能当冷房,还有它的墙体结构可防雨水泥沙流失松软坍塌的危险。” 听着王娡的解说,芍药也惊奇的看着设计图,虽然看不懂这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数字,不过大致可以看懂是一间房子。 “才女送的东西就是别致,这图纸我收着,等我有钱买房子了,就造一间这样的屋子。”芍药嘻嘻一笑,心想着:做梦也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能在帝都城买房子!就是不知道现在房价多少了。 “那我回家了。”王娡嘴角含笑,眼里带着羞涩,腼腆的又看了眼芍药。 不知为何,今天的徐艾青浑身发光好似有一种气场,可以吸走别人三分的心神。 惹得王娡都不敢多看他。 “我送你吧!”芍药喊住要走的王娡,想让对方看看自己那辆私人马车。 “今晚我自己回去,抄小路走很安全的。”王娡脸更红了,咬了咬下唇,急忙掩饰自己的失态,立马跑远了。 小路?芍药回想起来,终于想到了那片遍布乱葬岗的小树林。 这姑娘胆量不是一般人可比啊! “噫!”芍药转头发现江离站在离自己两步开外的地方,虽然这厮一直抬头看着前方街道,可她却知道对方有个爱听八卦的趣味。 “那么晚了,江老板怎么还不回家?”芍药大摇大摆走过去,叉腰盯着对方。 “在看月亮。”江离意味深长的笑着,仿佛看破了什么,对芍药说道:“在下送兄台一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千金易得,佳人难得。” 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这小子误会是没了吧! “她是我朋友,你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对了,她刚才送我这张设计图。嘿嘿!亲手设计的喔!只此一份的喔!”芍药对江离的话付之一笑,掏出那份设计图,美滋滋的说道:“等我有钱了就去西市买套四合院,造个人工湖,再在湖边造间暖房,名字叫—游青阁。”纪念芍药与王娡的友情。她内心已经勾画好了美好蓝图。 “图纸你拿反了。”江离故作好心的提醒。 瞬间芍药的笑容呆滞了,然后闪电般的收起图纸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一声,左右看看没人发现这里,又立马恢复自然。 她才不会认为江离有什么好心,就凭他昨晚上那番助纣为虐的话足以见得这丫腹黑又伪善。刚才八成是在故意嘲讽芍药,谁让她是个文盲。 “多谢提醒。”芍药磨着后槽牙,拉开嘴角假惺惺的一笑,然后转身翻着白眼。 私人马车里下了一个秀丽文雅的女管家,衣着靛蓝色交领短衫下着深紫色的长裙,头发半绾半披,身上穿金戴银。 要不是她垂手低头多芍药毕恭毕敬的样子,外人还以为她是某家的千金小姐。 能让这样的女子当管家,这背后主子的实力不容小觑。 “这是明天的行程表,寅时起床梳洗,卯时绕着汴京城跑一圈,辰三刻前往周记珠宝店剪彩,巳时午休吃饭,未时主持商会会长李大铖的拍卖会,晚上前往商会酒宴现场演唱。” 回到了客栈,杜若就公事公办的掏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看着满满当当的行程任务,芍药眼里带着疲惰,有气无力的问道:“我可以休息两天再打卡上班么?” 一瓶药水放在桌上,芍药瞄了眼药水上的名字,“聚气神仙水!” 拿起来喝了一口,果然提神醒脑!精神振奋。不过,临睡前给喝这个,是打算让她失眠么? 太欺负人了!又气又憋屈的芍药,抱着枕头呜呜倒在床上,哭诉一声,“我讨厌你!” 紫裙女人关上了房门,安眉安眼,步伐不紧不慢的回到马车前,对车夫说道:“回家。” 只见杜若身形一变,化为浓浓紫雾随风而去,而车夫驾着马车一直往前驶去,消失在黑雾之中。 金兰酒坊,正在收拾桌椅的萧绡,听到二楼一阵动静,想到好像还有一个包厢里的客人还未离开,于是提裙上楼。 那个包厢就在她房间隔壁,酒坊地盘不大房间不多,那些胡女时常陪客人在外包夜,故而酒坊里供客人留宿的房间几乎很少。 当萧绡敲门的时候,耳朵就一提,敏锐的感知到里面的人发生了什么。 “嗯……”那时断时续的声音,像一杯清冽的梨花酒入喉甘爽,香甜可口,回味悠长。这分明是女子的喘息声。 萧绡微微咬着下唇,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侧身垂颈等候在门口,思忖了片刻。 她回想起了里面的客人,半个时辰前,伙计来福正用她二百多斤的壮硕身体把两个赊账不还的酒鬼提出了酒坊丢在大街上。 当时来了两个女子,一个身材高挑眉眼开阔高鼻红唇轮廓分明让人过目不忘,另一个娇小玲珑灵气逼人那头浓密乌亮的长发相当漂亮。 萧绡接待她们的时候,不知是女人的直觉还是天生感知敏锐,就觉得这对姐妹彼此之间的交流暧昧不清。 果然,让她猜对了。 “呃……”房间里的声音渐渐的急促,有人惊喘了一声,随后是一阵桌椅翻倒在地的声音,茶杯也震动了几下。 萧绡听得面红耳赤,眼神里是慌乱,急忙捂着耳朵,小心翼翼的走下楼。 罢了,今夜太晚,就让她们留宿一夜。 萧绡反锁酒坊大门,再次悄悄上楼往自己房间走。 似痛苦似快乐的喘息声从隔壁传到了她房间,如地狱妖姬浅吟低唱,勾魂摄魄,引入堕落。 裹着薄被的萧绡,顿觉浑身发热,又脱了一件薄衫,继续入睡。 正在隔壁房间的孟婆,似乎忘了身处何地,美目半掩半阖,红唇微微启开,克制而隐忍的喘息声一阵接着一阵从鼻息间飘出。 “姐姐,你还知道我是谁吗?”从她身下挪上来的四月,轻轻的贴着她的胸口,深海般的长发掩盖着她们的身体。四月小脸娇红,衬得肤色越发腊白,不似真人般的容貌又美得惊悚。 “你是谁……”孟婆神志迷离,尚在余韵之中。 粉嫩的指尖蘸着夹杂了晶莹的血丝,放入樱桃口里细细嘬着。尝到了滋味的少女,眼神里带着狂热的欢喜,仿若得到了毕生珍视的宝贝。 “姐姐,我尝到味道了。”四月吸食了那抹血液,餍足的微笑道:“不是很凉,还有香味。” 觉到疼痛时,孟婆神志稍稍清醒,才知道对方得手了,不由怔了怔,仿若认命般的阖上了眼。 罢了罢了,由她去罢。 “不会出事的,没有西王母的仙药,我们不会怀孕的。”四月娇憨的说道,小手在孟婆身上画着光怪陆离的符号。 “你知道怎么生孩子?”终于恢复所有神志的孟婆,挺了挺胸,呼吸通畅了,便把怀里那团小家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嗯,我听很多人说过,还看过孩子出来的画面。就是这样,那样,肚子就会鼓鼓的。”四月揉着孟婆微微隆起的小腹,很认真的比划着,“杜若说,要先破了你的极阴之体,才能把娃娃塞进去。” 原来她对这个也是一窍不通。孟婆听了这个答案,忍笑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你的娃娃哪里来呢?”她伸手揉着少女的脸颊,动作温柔。 “西王母有生子药,吃了后,无论人妖,仙魔都能生子。”四月含着手指,圆圆的大眼睛里带着懵懂,还有热切的求知欲,“难道不是这样吗?” “也许是这样。”看她这期待的神色,孟婆眼神微敛,低头亲着胸前那颗圆圆的脑袋,轻声问道:“你想要孩子?” 可四月自己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难道要孟婆一手带一个娃? 这时少女坐起来,屈膝跪坐在孟婆身畔,黑发把她身后都打了一层阴影,青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患得患失的紧张,“杜若说,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以后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孟婆也抬起了上半身,腰背靠着丝垫,伸手揉着四月的后脑勺,“那你不怕我只顾着孩子忽略了你?” 被她一点醒,四月立马坐不住了,立马把那个念头丢到了一边,娇哼道:“我不,要孩子干嘛!我那么可爱,咱们不需要孩子了!”多一个孩子还要争宠。 “我说过的话不会反悔。”孟婆把少女往怀里带着,拍拍那乌发盖着的背脊,“乖,下回不要这样做了。”那个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她也不好说什么。 “我很爱你,很想做这个事。”四月的小脑袋又左右寻觅,不老实的手摩挲着最嫩滑的肌肤。 此刻的孟婆身体最为敏感,被这样触摸,呼吸又乱了。 “杜若说,开过荤了以后,你会变的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要,可我就是还想要嘛……”看到她微蹙的眉尖,四月伸手去揉了揉那双吸引着自己的眉目,身子还在蹭来蹭去,痴缠的声音像浇不灭的地焰之火,“我想要你香香滑滑的身体,想要跟你蹭蹭……唔……” 就在少女痴言痴语的时候,一股力量托住她的厚重的长发连带着她的上半身,随后眼前仿若落下一片轻盈的羽毛,沾在她的额头,鼻尖,下巴。 对面那双孤傲的眉眼此刻化成了温柔的春水,环在她周身,正柔柔的凝视着,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欣喜若狂的四月双手攀着那圆滑的肩头,跪坐在孟婆腿上,含上她的唇,灵舌扣开了贝齿。 绵长的深吻,让孟婆神志逐渐模糊,又陷入了方才不能自已的情态。 隔壁消停了会,萧绡还以为这两位客人总算完事,打了个哈欠转了下身。 想不到隔壁的动静更清晰了,她居然可以感知到对方有多投入多认真的在做。 她们还有完没完? 萧绡实在受不了了,踢开了被子,扯了扯微敞的贴身小衣,下地来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了两口,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 她们真是有毒。 昨晚上喝了那瓶聚气神仙水,芍药失眠了。早上哈欠连天,顶着黑眼圈,被杜若拉着走。就像个提线木偶,擦脸,刷牙,漱口,最后换衣服。 芍药还是生无可恋的瞪着死鱼眼,直到出了客栈,站在热闹的东大街上。 “现在的任务是绕着汴京城跑一圈。”杜若终于放开了芍药的手臂,语气平淡,无甚表情的说道。 “欸!大姐,我昨晚失眠了。身体极度疲劳下剧烈运动会嗝屁的!”芍药哈欠连天,耷拉着眼皮,说啥也不会去跑步。 “那由不得你了。”杜若双手交叉,命令道:“阿缘,交给你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芍药的头顶,伴随着粗沉危险的野兽喘息声。 只见一只百来斤的巨型大狼狗窜到了芍药身后,铜铃大的红眼睛正凶恶的盯着她。 “哇趣!”芍药猝不及防,被震惊当场。 “监视他!”杜若指挥一声。 阿缘嘶吼一声,抬起了前爪狠狠的朝芍药压下来。 “哇哇哇!大佬,有话好好说!”芍药哪里还敢懈怠,急忙拔腿就跑,边跑边嚎。阿缘也噔噔噔的追上去,一人一狗卷起满天灰尘。 第15章 有钱人的世界是你想不到的 秋高气爽,惠风和畅。东大街的城管最近接到上面下来的通知:拆除街道违章建筑。 “这堵墙拆掉,还有这几间无人住的老房子也拆了。”城管正拿着毛笔在几处违章建筑上画红色叉叉。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震动,吓得他赶紧丢了笔跳上几个拆墙工的臂弯上,尖叫一声:“诶呀妈呀!地震啦!” 只见一人一狗从名工们眼前如飓风般席卷而过,哗啦啦!转眼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些违章建筑瞬间坍塌变成了乱石堆。 北大街的几个官差正百无聊赖的守着皇宫外城,枫叶林道落了厚厚一层落叶。 几个穿着黄色褂子的老大娘拿着扫把清扫大街。 只见一人一狗呼啸而过,带起的大风把道路上散落的落叶灰尘全部排到了道路两边,中间那条石板路干净得发光。 “啊啊啊!别追了!二郎神!”极速奔跑中的俊秀少年,秀发飞扬,衣袂飘飘。 路边的姑娘们看到他,纷纷露出清纯发亮的眼神,娇羞的捂着脸,“好帅啊!” 有些姑娘胆子大,盯紧着美少年,然后目光灼热,激动的尖叫起来,“是畅听戏院的新晋小生徐艾青!是他,是他!” 几个姑娘已经追了上去,神情激动,仿佛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弟弟,前仆后继的追赶上去想要蹭一口仙气或者得神仙一眼眷顾。 “徐艾青!是徐艾青!” “快追啊!姐妹们!我们的新老公出来了!” “他往西市跑了!快我们绕路堵住他!” …… 几个少女当街追逐美少年,不明所以的路人看到以后也陆续加入追星行动。队伍逐渐壮大,又引来百姓的注目与好奇。 “上!追他!追他!”追星人群喊着口号,气势汹汹,热情澎湃。 “咦?他们在干嘛?”在家门口抽打陀螺的男孩看到这庞大的人群,也被吸引了过去。 屋檐下晒太阳的老奶奶抱着猫,看到一路奔跑的人群,慌张了起来,“金人打来了么?不好了!金兵攻入汴京了!”她吓得面色苍白,啥也顾不上抱着老猫也一路跟着人群跑。 就这样,男女老少,贩夫走卒们都加入了追逐新晋小生的队伍里,犹如滚雪球,越滚越大,有些还懵懂的路人也被这庞大的人群给带动了节奏。 “怎么感觉不对劲啊?”芍药跑了汴京城半圈,感觉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好像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吓得她不敢回头,脚下不停的往南城跑去。 在南城郊外的山野道上,几个山匪正在拦路打劫,“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山匪们今天正好截下了一头肥羊。五六辆马车上都放着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几个漂亮丫头与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 “老大,杀了他们吧!这些宝贝够我们吃喝一辈子了。”山匪小弟看到金银财宝面露贪婪,邪恶的看着老大。 “你找死啊!这马车上有商会的标志!还有两个武功高强的镖师,天子脚下,你还敢谋财害命。”老大一脚踢飞这个坑货小弟,然后堆着笑脸对镖师说道:“兄弟,这条山路是我兄弟们私人修造出来的,混口饭吃,给点路费,我们马上放行。” 镖师搓搓下巴想了会,小跑到轿子边弓腰道:“李小姐,这些山匪要过路费。” 如花似玉的小姐戴着头纱,听了这话,娇声说道:“夏堇,那就给他们过路费。” 几个漂亮丫头里面最漂亮的大丫鬟夏堇走出来,对着那些山匪说道:“喏,我家小姐慷慨大方,这些钱就犒劳各位造路的辛苦。” 山匪看钱袋子沉甸甸的,喜不自禁,刚要接过。 呼啦啦!一阵风从他眼前挂过,钱袋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落叶。 “呃……”夏堇与山匪老大都无语了。 “老大,是那个小崽子!”小弟过来提醒一声。 山匪老大跳脚道:“还不追上去!臭小子!敢抢老子的钱!” 前面一人一狗很快消失在弯路道,山匪们骂骂咧咧的追了上去。可这还没完,紧接着连绵不绝的人潮也涌上了山道,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抄山路走,都那么慢。”李小姐无甚耐心,不由发了句牢骚。 “小姐,咱们一时半会儿还进不了城。”夏堇摊手道:“山路被这些百姓堵了。” 李小姐在马车里跺脚,烦躁道:“可恶啊!官道被堵,小路也走不通。不愧是东京,车马堵塞,死亡交通。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这时候,芍药已经跑上了南城郊外的山头,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了,“不跑了,打死我也不跑了。” “真的一滴都不剩了。”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擦着满头大汗。 阿缘吐着舌头,斯哈斯哈,半坐在地上摇着尾巴。 “你这什么品种的狗啊?我咋从来没见过?是藏獒吗?”芍药瞧了会阿缘,还是看不懂狼狗的品种。 “臭小子!还我钱袋!”山匪老大带着小弟怒火冲冲的追上来,拿着把刀,伸手一指山顶上坐着的俊秀少年。 “不跑了,跑不动了。”看山匪凶神恶煞的样子,芍药心头一点也不慌,体力透支到极点,对周遭一切都无感了。 “臭小子!你……诶呀!”山匪老大刚要讨要钱袋子,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 “艾青!艾青!”庞大的粉丝团蜂蛹而来,把几个山匪推倒,踩在地上。 烟尘漫天,把山匪的哀嚎声盖了过去。 “老大……救……救命……”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好可怕啊……” “我要报官!啊!别踩脸啊……” 几个山匪被万人踩踏,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 “什么情况?”芍药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摸不着头脑,吃惊的躲在阿缘身后。 “哇!近距离看更帅了!”一个少女凑上来,上下左右的把芍药扫视一遍,然后喜不自禁的要去握手,“徐老师,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可以握个手么?” 啊?握手?芍药卡壳了下,然后尴尬的笑笑,伸手握了一下。原来他一夜过后,就有数以万计的粉丝了。 “徐老师!我我我,给我签个名!”又一个姑娘跑过来,挥舞着纸笔。 “好,好,你叫什么名字?”芍药拿过纸笔。 “沈妤妤。” “沈是三点水的那个吧?是美玉的玉还是下雨的雨?” 站在山顶的少年,临风而站,漫山遍野都是追捧他的粉丝,这样的场面一下子上了大宋驿报头版头条: 新晋小生徐艾青绕城晨跑,竟惹得万人空巷,穷追不舍。 名不经传的美少年,忽然锦鲤附体,一夜爆红,成为汴京城全民男神。 等芍药被杜若掩护上了马车后,才算挣脱了粉丝的追逐包围。 “来瓶神仙水,我真的要死了。”芍药瘫在马车里的罗汉床,奄奄一息道。 药水放在她脑袋边,可是已经没有力气打开塞子了。 “姐姐,你喂我喝一口水。我真的要死了……”她双眼一闭,啥也不管了。 忽然,听到拔塞子的声音,上方响起冷静的声音:“张嘴。” 芍药听话的张嘴,然后一股微甜的清泉浇了下来,中间不带停滞,哗啦啦浇了她一脸。 “咳咳!”药水流入了鼻腔耳蜗,让芍药一阵窒息,触电般的坐起身然后猛烈咳嗽,鼻腔酸痛,气管一阵火辣辣的痛。她咳得眼泪哗哗,满脸通红。 “你!”芍药擦着眼泪,怒火中烧的看着对面的紫裙女子。 若无其事的杜若把药水瓶子放在了桌上,一脸平静道:“辰时三刻快到了,主人要前往周记珠宝店剪彩。” 算你狠!芍药咬牙咽气,拿着袖子胡乱擦脸。 金兰酒坊白日生意清淡,一般是接外包单子,给酒楼会所特供酒水。 天没亮就出城购货的萧绡此刻正让来福把高粱搬进后院酒窖。 她系好围裙,来到后院,打开了酒缸。 “那个糟老头子,磕了药跟打鸡血一样。”玉仙脚步姗姗,边走边骂。 “把酒槽拿去煮圆子,放红糖,一会儿给姑娘们送去。”萧绡端起烧酒缸沉淀的米糟,就让来福去煮。 看萧绡又忙活着制酒手艺,玉仙闲散的看了会,“绡绡,你这制酒的手艺从哪儿学的?昨晚上钱老板一直夸你的酒。这老色鬼隔三差五的过来,跟我们打听你的事。他什么心思,咱们姐妹们哪个猜不出来?” 正在地上洒水的萧绡,放下水瓢,“我这儿的特制米酒,秘方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配料的比例,还有制酒的每一道工序都要我亲手来操控。” 她把制酒的工具擦拭一遍,神情带着自信,不屑一顾道:“钱老板想要我制酒的配方,但是我就这个手艺活,怎么可能外传。咱们金兰酒坊独此一家,不开加盟连锁店。” 玉仙扶着石磨子,扭了扭腰,娇嗔道:“你啊!太清高了,那些财主富商还真拿捏不了你。”她吊梢眼含着嘲讽,“老色鬼半只脚都进棺材,还想榨干我。” 萧绡把高粱倒进铁桶里,对玉仙的话不置可否。 “我还是佩服你的,在这个纸醉金迷的汴京城,你还能洁身自好。到底是什么,让你坚持了底线?”玉仙浓妆艳抹的脸在晨光下显得疲惫不堪。 “有时候,我真觉得恶心,这个世道真恶心,人真恶心,可对着那些宝石首饰,绫罗绸缎,管不住身体,一边恶心一边上瘾。”玉仙发着牢骚,眼里有空洞麻木,还有深深的厌恶。 在她这些抱怨声里,萧绡已经烧好了煤炉子,然后把酒桶放上去。 “你还是相信这世上还有个人会等你,只钟情于你,是么?”玉仙说出了心中的揣测,阅尽人心,她想这女人如果不爱慕虚荣那么就是要情要爱。 “可我已经不相信,人会有那般好的情意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情。”玉仙感慨完,转身上了二楼。 忙活了许久的萧绡这才停下动作,坐在板凳上拿着蒲扇扇着火炉子。她神色平淡,也不见半分动容。 楼上的玉仙打开了一间房,就惊呆了。 睡塌上,披头散发的玄衣女子侧躺着,垂首亲吻着怀里的少女。两人衣衫不整,发丝纠缠在一起,耳鬓厮磨,好不欢喜。 看一地翻倒的桌椅,还有东倒西歪的摆设,可以想象昨夜里,这两人有多肆意。 “唔……”四月醒了过来,看到孟婆近在咫尺的脸,开心的笑着,“哇!姐姐。” 此刻的孟婆已经注意到门口的玉仙,神色内敛,抬起身冷冷的盯着对方。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玉仙吓得花容失色,急忙关上房门,匆匆跑开。 “她是谁啊?”四月坐起身一脸懵懂的看着孟婆。 “以后记得关门。”玄衣女子下了床,背着她,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恼火。 酒坊大门来了个伙计,喊道:“萧老板,周记酒楼今天有个商会酒宴,记得送货喔!酒水单子我放柜台上了。” 萧绡听到生意上门,擦着双手,摘下头上的花布包,露出美丽的发髻,对穷笔书生说道:“我忙不过来,你去送酒水。” 穷笔书生还在写稿子,为难的摇头,“酒坊的事一直是你打理,我难得休假还要赶稿。你让来福去送呗!她力气大。” 萧绡没好气得:“商会酒宴,都是有头面的人物,咱也不能太磕碜。” 穷笔书生贼笑道:“你爱面子,就自己去呗!你可是酒坊的招牌。” 昨晚上一夜失眠,萧绡气色很差,满脸疲态,看着像生病的模样。不过,无人会关心她。 “指望不了你们。”她气恨一声,上楼换装。 这时,楼上的孟婆与四月正下楼来。 看到美人,穷笔书生忍不住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疑惑了起来,“好熟悉的面孔。”他目送她们离开,笔杆子搔搔后脑勺,摇头道:“大概是梦里见过。” 周贵主业是开酒楼的,不过名下还有很多产业,他新入赘的女婿是个云南玉石商,眼下这家珠宝店由他女婿打理。 “徐老师!久仰久仰!”周贵看到芍药,就眉开眼笑上来握手。 想不到就一晚上功夫,芍药就出名了。 跟周贵客套了一番,芍药又见周贵身边的青年人,估摸这个大概就是周贵的女婿。 “这是小婿曾玉,以后周记珠宝店的生意还要徐老师多多光顾。”周贵抱拳说道。 看到徐艾青俊秀的姿容,曾玉眼珠子一转,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讨好道:“徐老板今日赏脸,在下就以这枚翡翠玉佩作为谢礼。”曾玉打开锦盒,一块通透碧绿的玉佩出现在芍药眼前。 “徐老师,你看喜欢么?” 听着曾玉的询问,芍药拿出玉佩,眯着眼睛扫视一番。果然是块好玉,通体无暇,没有多余的雕刻镶嵌,白翠分明,荧光闪闪。 这物价少说也值个万两银子。 “好说,好说,我也很期待与曾老板的合作。”芍药眼里闪过贪婪之色,爱不释手摸着玉佩。 曾玉一看,笑意更深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作响,锣鼓声里,芍药在周围百姓的目光中走到了周记珠宝店中央,面带微笑,身上散发过人的光芒,把几个老板压了一筹。 拿这金剪刀往红色丝带上一剪,彩球落地,仪式完成。 本来光彩照人的芍药在掌声中离开了周记珠宝店,坐上私人马车,脸色立马一变,把口袋里的玉佩拿出来,嘿嘿贼笑道:“今天赚翻了!” 杜若拿出一张银票,“这是周老板给的五万两出场费。” 哇!芍药开心的手舞足蹈,“我终于可以在汴京买房了!一天就能赚五万两!” 杜若又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你昨夜的片酬,一百万两。” 噗!芍药兴奋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不敢置信道:“这,这也太不靠谱了。” 这钱来得太容易,让她一时间懵了。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靠谱的?这才哪跟哪?”杜若的平静与芍药成了强烈对比,对这些钱,她居然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我感觉什么也没做,就一下子拥有那么多,好像做梦一样。”芍药兴奋过后,又生出一股空虚,眼神透着迷茫。 “这才刚开始,有钱人的世界是你想不到的。”杜若摇头,目光深远,可不满足于当下。 “有钱人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芍药无法想象,只能继续往前走。 第16章 我骗人,比你赚的多 周记珠宝店今日开业大酬宾。 店门前摆着一块大公告,写着:客户每消费三百两就可参与抽奖一次,达到一万两送一组翡翠玉扣,超出十万两以上就送一对刻字的鸳鸯玉佩。 门口的伙计正招呼着路过的小姐公子,扣着瓜皮小帽,看到朝着这里走来的两个女子,呆了呆。 “姐姐,我们也去看看。”绿萝少女身上系着绿丝带,浑身不着金银玉饰,乌发编得繁复精致层层叠叠,系着几条发绳,披落的头发仍有三尺来长。 这头漂亮的头发当真引来路人的频频回头。 被少女挽着手臂的女子穿着素净玄袍,身材高挑,发髻高耸,一对金色流苏插在发髻两边,也不知这发饰是什么材质,在日光下五彩斑斓,光芒内敛,透着尊贵的质感。 汴京城美人如云,可这般美人还是独独一份,那是与世俗格格不入,鹤立鸡群的存在。 “客官,里面请。”珠宝店伙计不敢多看美人,弓背哈腰道。 看到周围人的目光,少女也不由看着身边的玄衣女子,意味深长的笑道:“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啊” 如今的孟婆还未察觉到,她那不自知的美貌被封存了千年,终于破开了封印,绽放了出来。 “我怎么看不出特别?”孟婆一贯这样的装扮,也不会涂脂抹粉。她飞升成仙之时,便是如此模样,之后的几百年容颜不老。 “杜若说对了,你被我滋润了以后,容光焕发,比从前更美了。”四月眼里含着痴迷,小脑袋往孟婆怀里靠着,像朵解语花似的温顺似水。 “客官,中意哪样珠宝?”柜台里来了个女柜员,看到孟婆与四月,特意过来招呼。 “有那种寓意深刻的宝贝么?”四月神色一喜,像只天真傻气的小兔子,往珠宝柜台走近几步,圆滚滚的眼睛往珠宝上一扫而去,来来回回看了一会,然后指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翡翠玉珠,好奇道:“这个玉珠要如何佩戴?” 女柜员夸赞道:“姑娘好眼光啊!这个可是祖母绿,翡翠之王。就是因为它太完美无瑕,工匠大师都不舍得给它镶嵌或钻洞。所以我们给它打造了一条黄金扣。”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黄金链子,链子中间有个环状的黄金圆扣,把翡翠祖母绿放入黄金扣子中央,这首饰瞬间价值连城。 “我要,我要!我要这个。”四月看得满眼欢喜,嚷嚷着。 一旁看着的孟婆忍着笑意,就看到女柜员欣喜道:“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她转头就去掌柜那里登记算账,对四月说道:“客官,这翡翠祖母绿要十五万两,加上这条黄金扣,给你打个七折,十八万两。” 四月连连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拿在手里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 看她娇憨的数钱,孟婆饶有兴趣的站在一旁看着。 “这姑娘身上都不带一件金银玉石,怎么买昂贵的珠宝?” “大概是送人的吧!”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对四月这般阔绰的花钱,颇为惊奇。 “咦?我数到了哪里?”四月数着数着,就忘了前面的数,懵了。 “一共三千一百零九张。”孟婆在旁边提醒。 “啊?那我还要再数一遍么?”四月气恼的把银票丢在柜台上,“都给你们。” 女柜员目瞪口呆,盯着那卷银票,咽了口口水,“客官,你确定吗?” 四月娇哼,抱着手臂一脸不屑,“什么嘛!我才不会出尔反尔,送你们就送你们了。” 这下屋里一片鸦雀无声,然后掌柜急忙点头哈腰道:“老板,大气!” 然后四月就被掌柜当成座上宾对待,伙计看茶倒水。 “老板,这是本店的终极珍宝—冰花芙蓉玉,此玉原本是一块玉珏,完美无瑕,后被玉石匠分割成了一对同心佩。”掌柜端上镇定之宝,满脸堆笑。 “客官放心,本店童叟无欺,这宝贝一般人还看不到。” 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四月,无甚兴趣道:“我不喜欢玉,这个玉佩是一对的,所以不合适我。” 这天底下的女人,哪个不喜欢金银珠宝与漂亮衣服? 掌柜听了也是甚为纳罕,既然客人都这样拒绝了,还只好收起了镇店之宝。 闹市里,四月看边走边看着手里巴掌大的锦盒,微微出神,想着某些事。 从周记珠宝店出来,她就少了些话,有些反常。 “你打算把这玉珠送给谁?”孟婆轻声问了句。 “你猜。”四月揣着珠宝,小嘴上扬,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猜什么猜,东西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孟婆可不会自作多情。 “那就等晚上告诉你。”四月蹦蹦跳跳了两步,然后拉着孟婆的手,“我之前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个游戏,角色扮演。换不同的身份,然后体验生活。” 四月脑子转的快,今天想这套明天又想那套,对这个世间,她有无限的尽力,有很多的想法。 “角色扮演?你想怎么玩?”孟婆随着她,只要不过火。 “我要演算命的瞎子。”四月身边经过一辆马车,等马车过后,她便穿上了道袍,戴上了墨镜,手里还举着算命的招牌。 “那我呢?”孟婆看她花样频出,失笑一声,“我要不当个叫花子,咱们组个坑蒙拐骗组合。” 四月欣喜的点头,“好啊!好啊!” 北大街繁华街道,支起了个算卦摊位。一个身材矮小,白脸清秀的小道士写了一个招牌:抽签一文,解签十文。孕妇双倍,情侣半折。 路边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头上戴着金钗银钗。 “道长,我有罪。”女人唉声叹气,满脸愁容。 “别说了,贫道知道你的罪。”小道长左手摇了摇铛子,叮!金石交碰的声音过后,他指着女人的肚子,“你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相公的,是你家隔壁老王的!” 女人脸色苍白,急忙乞求道:“道长,请恕罪。” 小道长转了转手里的流珠手链,一本正经道:“你的相公好吃懒做,娘家人把你当外人,不给你撑腰做主,只有隔壁老王给你送吃的穿的,体贴照顾你。所以你背叛了丈夫,现在你不必苦恼,这些都是你丈夫应得报应。贫道,赦免你的罪!” 女人放下了愧疚,心情愉悦,给了二十文铜钱,提着大肚子走了。 “她相公要是知道了真相,那她会大祸临头。”坐在路边树荫下乘凉的叫花子,手里捧着半个胡瓜,正拿着勺子挖着瓜瓤。他穿着破衣烂衫,头发上插着几根稻草根,浑身脏兮兮。 路人时不时丢给他几个铜板,投去同情的目光。 “我是魔,不是仙。魔是没有原则与底线的,她已经踏入了黑暗,又何必惧怕光明的惩罚?”小道长这时发出的声音,清脆婉转,像是个少女。 上午四月说要变换身份游戏一天,于是变成小道士摆摊占卜,而孟婆也化成了一个叫花子在一旁乞讨。 “道长!我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了。”穿着布衣相貌平平的小伙子趴在桌上沮丧难过。 “贫道知道,你刚被妻子抛弃。”四月摸着下巴,高深莫测道。 “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在家里扫地擦桌洗碗洗衣服都是我包了,我在外面打工赚的钱都给她了,一分都不给自己留。她为什么要背叛我!”小伙子头顶绿光闪闪,可怜无助的捂脸大哭。 “嗐!贫道猜想,你老婆出身一般但是美貌如花,所以你才甘愿做舔狗。但你是个穷屌丝,一开始她因为你的暖才嫁给你,可公主怎么可能过得了苦日子?你没本事,她少不了数落你。现在好了,她找到能她好生活的男人,你也轻松了不少,在家只干一人的活,出去赚的钱都能自己花。”四月一半说理一半开解,把小伙子哄得一愣一愣。 “她是找到了幸福,我应该祝福她。原来是我太没用了。”小伙子反省了一会儿,又想到伤心的事捂着脸,差点崩溃,“那她为何不早点说实话?孩子都五岁了,我才知道他们的爹不是我……委实太冤枉了!” 四月听了后,鼓了鼓腮,吹着额头上的碎发,火上浇油道:“舔狗做到你这份儿上,也是极品,那么放不下,怎么不去死呢?”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暗示着什么,让四月又换了个悲天悯人的神色,安慰道:“就算孩子不是你的,你也要看开点,日子还是要过的。” 小伙子捶胸顿足道:“可我现在一分积蓄都没有了!她把钱都买了包包首饰衣服,一文钱都不给我留下。我不想活了!” “贫道有办法了!”四月烦死他了,狠狠一片桌子,乱抖的签筒恢复了平稳。 “道长有何办法?”绿帽侠双眼冒星星,满脸期待。 只见四月刷刷刷在桌子上写了五个字:大宋水滴筹!然后把纸贴在小伙子的胸前。 “奏乐!”四月朝树荫底下看了眼,拿起摊子上的鼓放在腰上,左手打鼓,右手摇着铛子,咚了个咚锵锵锵! 收到她眼色的孟婆拿起脚边的陶碗,拿着勺子敲了起来,叮! 四月从摊子后跳到大街中央,娇小的身材却有强大的气场,让熙熙攘攘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寒夜飘雨洒满我的心,吾妻病重击痛我的心~我家还有一对儿女等着我喂养,穷困无助的我真的好悲伤~”四月一边打着节拍一边唱歌,带着童真的声音带着穿透力,感染人心。 她一遍又一遍唱着,越唱越悲伤,把小伙子一脚踹到路中央,继续卖力唱歌,情绪悲痛哀伤,隐隐带着哭腔。 小伙子从震惊中醒过来,才知道四月的用意,看到周围百姓都面露同情之色,于是拿起了四月的剧本,噗通跪在地上,真跟死了老婆一样悲痛欲绝的唱道:“寒夜飘雨洒满我的心,吾妻病重击痛我的心~我家还有一对儿女等着我喂养,穷困无助的我真的好悲伤~” 四月来到孟婆身边,不打招呼就把她的破碗抢了过去放在小伙子的脚边,急公好义道:“汴京城的老百姓们!这个小兄弟的妻子得了绝症,花光了所有的家当,现在无钱看大夫,还有一对儿女饿得嗷嗷叫!要是再晚一天,就要家破人亡!在这个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社会,还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珍贵!大宋水滴筹,等你来捐助!这里每一笔善款都是一份公德。贫道先来记上一份!” 在几千人的目光中,四月声情并茂,语态生动,说得那是激情澎湃,手舞足蹈。 看她往陶碗里丢了二十文,百姓们也跟着效仿,有捐二文的也有十文的,还有二十文……一钱银子,一两银子,十两,二十两……陶碗不够用,那就拿麻袋子装! 小伙子的眼睛越睁越大,半个时辰过后,他得到了满满一袋子的捐款。 “她们欠你的,今天也还清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记住一句话:舔狗不得好死!”四月喝了一杯茶,唱歌唱得嗓子都哑了。 “谢谢道长,您真是神仙下凡尘!”小伙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对四月磕头拜谢。 等他走了后,树荫下的孟婆失笑道:“这世道丑态横行,可天道自有能量场,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四月百无聊赖道:“有些人自以为是理中客,不断给他人意见批评,之后也会被人指手画脚。他们陷入弊端思维,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其实神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死活。人类只能自救,相互取暖。” 她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奈何一个是仙,一个是魔。 孟婆深深的瞧着四月,眼里微妙,闪烁着复杂的光。 又过了会,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夫人,她身边还带着嬷嬷与一双儿女。 “道长,我要给孩子换个名字。您说取什么字好?”美貌的夫人满头珠钗,身上一股昂贵的胭脂水粉味。 “你夫家姓什么?”四月看了眼那对龙凤胎,神色微妙。 “姓周。”美妇人回道。 “男孩长大成人自然是衣冠楚楚,如当红小生般俊秀多金。就叫楚生吧!”四月写了楚生二字赠予美妇人。 “女孩似碧玉通透,如莲花般温婉动人。就叫碧莲吧!”四月一本正经的说道。 “周楚生,周碧莲,这名字倒是好听。”美妇人给了二十文铜板,谢过了道长。 树荫底下的叫花子见她从跟前走过,急忙喊道:“好心的夫人,施舍点吧!” 美妇人斜眼看他,嘲讽道:“有手有脚还要饭,没用的废物!活该饿死。” 叫花子委屈的扁嘴,这时,头顶上方丢下一文钱,一个青嫩的声音带着调皮的笑意,“喏!给你!” 真没意思!孟婆靠着大树,脸上写满了无趣,含着苍凉的声音低声吐了句,“无可救药。” 四月蹲在她跟前,往陶碗里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乞讨半天,才五文钱。四月笑嘻嘻道:“我骗人,赚得比你多。” 孟婆轻哼,面上有些挂不住,抱着手臂侧过身。 “那个女人嫌贫爱富,负心薄情,以后自有报应。你又何苦呢?度她不如度我。”四月趴到她身上,嘻嘻笑个不停,“我可聪明了。你说的话,我都听。” 孟婆被她粘着,本来闷闷不乐的神色又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道士扑在叫花子怀里,街上的路人啧啧出声: “世风日下,想不到道士也好男风。” “耶!”偶尔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会露出兴奋狂热的叫声。 “你真是……”孟婆无语凝噎,怎么这丫头越来越肆无忌惮,大街上都那么随便! “亲我一口嘛!”四月蹭蹭她的脸,小声说道。 “那你要乖乖的喔!” “嗯嗯!”在小道长满心欢喜,一脸期待中,满脸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叫花子抱着他,飞快的亲了亲那小小的嘴。 “哇!”路人少女双手握拳,两眼放光,兴奋得不行。 其余的路人都挂下冷汗,都别过脸去,然后加快步伐走远。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四月可开心了,才不顾周围的目光,眼里是放肆的邪气。 “下次,我要跟你换个身份。”孟婆不服输道,这个叫花子当得好没意思。 “好啊!下次你当道长,我做叫花子。”四月跳起来,蹦蹦跳跳的回到摊位前,“今天到此为止,收摊了!” 我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游戏?孟婆从头发上拔下一根稻草含在嘴角嚼了两口,忽然惊觉过来,急忙丢开,呸呸两声。有些慌乱的拍着胸口,差点入戏了。 “啦啦啦!”四月收拾完摊子,背起竹藤做的箱笼,兴冲冲的跑过来,一脚踢飞孟婆脚边的破碗,“我今天赚了好多钱,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一只珐琅彩杏林春燕圆碗展现在高台上。俊秀少年打着手势,做着富有渲染力的肢体动作,声音饱满而顺滑,“这是唐中时期的官窑瓷碗,珐琅彩杏林春燕圆碗。买家起拍价是十五万两银,但这碗当真只值十五万么?不,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一定会出比这个价高两倍的价格!请竞拍!” 底下坐席上有四十个竞拍者,大多数是中年富商豪坤,间有两三个气势过人的女老板。 “我出四十二万!”有个富商举起牌子。 “壹什肆号,四十二万!还有更多的么?我看贰什陆号有话说,会再加五万是么?”俊秀少年微笑的朝着一处座位的人礼貌伸手。 “五十万。”贰什陆号举了举牌子。 “好,还有更多的么?五十万就能拿走唐朝宫廷御用的官窑,我想它还可以值得更高的价格。还有人出更高价么?”俊秀少年抑扬顿挫的说着,在这些顶流商人们面前也是自若。 “我出六十八万。”最后排的商人举起牌子。 “好,各位还有要竞价的么?”俊秀少年停了一会儿,然后笑道:“那么,这只珐琅彩杏林春燕圆碗就竞拍给叁什八号。” 他说完后,就有专家上来把古董装入锦盒里拿下去,进行买卖者交易的过程。 站在竞拍台上的正是芍药,下午小睡了一会儿,就被杜若带到了竞拍场。 头回主持竞拍,芍药开场前有些紧张,自我调笑道:“居然敢来这种地方,我真是飘了。” 能来竞拍场的商人都是圈内顶流人物,家里没几个金库,怎么敢来竞拍? “对于他们来说,钱只是数字,但有钱又如何?生命的价值是一样的。”杜若身上有股神秘的能量,待在她身边,会安心三分。 听她这句话,芍药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立马自信上头,得意洋洋道:“对啊!我现在是红人了!我怕他们?笑话!” 自信飞扬的芍药站在竞拍台上,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得到了神力,可以把底下那些富商豪坤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她身上。 在她的言谈举止间,场内的气氛被带动了起来。 “青瓷覆莲纹瓶,底价八十万两。” “肆号,竞拍价一百万两。” “贰什伍号,竞拍价一百二十万两。” “叁什叁号,竞拍价一百六十万两。” “青瓷覆莲纹瓶,一百六十万两,成交!” …… 前面都是古玩,大概价格在几百万之间。芍药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过后面她更想不到一个雨伞架居然可以拍卖到一千五百万。 她当时都不敢去碰那个放古董的台子,万一缺个口,那还不得赔个几百万?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牛叉的场面。 当专家把一幅神女画递上来,小声说道:“这是三国时期陈思王曹植的洛神赋。” “底价多少?”芍药问道。 “卖家底价是十亿。”专家报了个数。 “哇趣!”芍药听得双腿发软,差点跪地。 十亿!这都能买下西市一排四合院了。 “真的能拍卖得出去么?”芍药神情露出痛苦又疑惑的发问。 “拍卖场,没有卖不出去的古董字画,除非是赝品。”专家早就看惯了这些场子,什么世面没见过。 “各位,这次出来了压轴的宝贝!三国时期陈思王曹植的洛神赋。底价是十亿两。”芍药声音飙高,激情澎湃,衬得场下愈发安静。 “十亿五千两。”最后一排的人举起了牌子。 刚才也是这个人,叁什八号。芍药记住了这个数字,不过被前面两位富商挡着,望过去只能看到墨绿色的袍角。 听声音好像也分辨不出男女,仿佛是少年变声期的声音。 “十亿六千。”又一个人竞拍。 “十一亿。”叁什八号又加价。 “十一亿五千。”刚才那人又出价。 “十一亿八千。”叁什八号继续竞价。 “十二亿。” “十二亿五千。”叁什八号继续加价。 “十二亿六千。” …… 这两人是杠上了,一直飙价。芍药看得好不激动,嘴也喊累了,就让他们继续竞价。 “本小姐,出十四亿。”拍卖场走进来一个戴着头纱的小姐,连牌号都不拿,直接一口竞价。 第17章 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本来吵架的两人居然安静了。 “这是谁啊?”芍药疑惑。 “是李会长的千金。”专家小声提醒。 原来是商会会长的千金,难怪口气那么大。芍药感慨完,一锤子落定,“洛阳赋,十四亿,成交!” 拍卖结束。 “我要饿死了。”芍药捂着肚子身子歪栽在马车里,吐着舌头,“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拔根毛就能买下一条街。” 跟李会长的千金比起来,芍药顶破天也就是个当红戏子,想必贾千金江离也得矮一等。 “主人想好今晚上的节目表演了么?”杜若提醒。 “想起来了,还有商会酒宴,看有钱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我等穷逼还得跳舞唱歌给他们助兴。”芍药上午开心了会,下午就遭了沉重打击。 看她蔫了吧唧的傻样,杜若淡淡说道:“你可是拥有王牌的人,何必自怨自艾?” 芜湖!是啊!我有孟婆罩我!还有那个神秘的编剧给我做后台,我怕谁啊! “我可是有主角光环的人,哈!”芍药立马想通了,嘿嘿贼笑起来。 周记酒楼挂满了红灯彩旗。 门口站着两排礼仪,个个穿红带绿,道上铺着红地毯,鞭炮锣鼓声中几个商会巨擘人物走来。 “一会儿表演个啥呢?”芍药在酒楼的客房里冥思苦想,得想个出其不意又得体大方的节目。 “你擅长什么才艺?”杜若也思忖道。 “快板。”芍药随手抄起两个竹板打起了节拍。 “你是要当着商业大佬面前唱莲花落么?”杜若搓了搓太阳穴。 “我小时候做过一段日子的乞丐,这莲花落是我谋生本事。”凭什么看不起莲花落!芍药还强词夺理,又用力打了两下快板。 “你就安静的当个美男子吧。”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草包啥也不会,偏偏又如此的幸运。杜若也绷不住了,板了个脸色离开了房间。 “安静的美男子?躺平么?这个我太会了。”芍药一听这话,还当真了,畅快的躺在睡榻上翘着二郎腿颠儿。 这时,小道士四月拉着叫花子孟婆在街上转悠了几圈,最后蹦哒在周记酒楼门口,“这里最热闹最好看,我们去里面玩玩。” 她的胳膊被拉住了,一只脏兮兮的手指着门口的招牌,“今日酒楼包场一天。” 四月不乐意道:“人家就是要去嘛!” 她扭着小腰万分的不甘心,孟婆无奈道:“咱们一个叫花子一个小道士,能进去做甚?” 四月小手一挥,贫嘴道:“我们会变戏法啊!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就比叫花子高级么?” 这丫头鬼话一套一套,孟婆懒得多说,直接扛起了小道士,拍拍对方的小屁股,“乖,姐姐,煮面给你吃。” 四月嚷嚷着,“我要玩,我要玩!不走嘛!”她伸着小手抓着酒楼柱子,小声啜泣道:“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你讨厌我是不是?” 孟婆沉默了会,然后放下她,微微屈膝与之平视,“我不讨厌你,别哭了。” 四月擦着眼泪,嬉笑一声,扑到她怀里,撒娇道:“我刚才听人说,这里要举办商会酒宴。我想看看里面会有什么人物,他们又有什么故事?” 这个好奇宝宝,总是对着世间怀着一颗童心。 “那好吧,但是我们得换个身份,不然我们会被店小二当狗一样撵出来。”孟婆终于同意了,拉着四月的手走到一家成衣铺子。 过了会,一个绝色风流的公子哥扶着发顶上的纱帽,步伐不紧不慢出现在街上,顿时周边响起来少女的惊叹。 “好美啊!”少女们都走不动路了。 “我的心选出现了。”有几个富家千金也看得芳心荡漾。 连大爷大妈都会对这绝色公子啧啧称赞。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男人嫉妒的眼光。 “女里女气的,一看就是脂粉堆里厮混的纨绔子弟。” “大男人嘴巴那么红,去唱花旦啊!” “现在的女人就爱小白脸,什么审美!” …… 孟婆抬头看着周记酒楼,负手在背,等了会还不见身边有人,于是回眸到身后。 一个可爱的小书童从成衣铺跳了出来,头上两个又大又圆的花苞像两个包子贴着圆溜溜的脑袋,一身青竹色的纱袍衬得她清新脱俗。 四月一蹦一跳的来到孟婆身边,开心道:“咱们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孟婆摇头,指着门口进去的商人,“他们手里有请帖。” 四月小手一变,就变出了一份请帖,“这有什么难的?” 她兴冲冲的就拉着孟婆来到门口,把手里请帖一递。 礼仪小姐打开一看,笑容一滞,随后又挂上职业微笑道:“随公子,请进。” 随公子?其实孟婆刚才犹豫的就是取名。可不等与四月商讨,这丫头就冲上去了。 “怎么大帅哥的名字这么随便,随机这个名字真的会谢。”门口的礼仪小姐小声吐槽了句。 随机。果然好名字。 孟婆掐掐四月的小肉脸,这丫头可真会取名。 “你生气了吗?”四月伸手搂住她脖颈。。 “这种小事不足挂齿。”孟婆唇角微牵,神色淡淡。她哪有那么容易生气,只是觉得她总能给自己出乎意料的惊喜,情不自禁的想要搓她的脑袋。 “我希望你生气的时候,不是撒手离开,而是把我压在墙上疯狂亲吻我。”四月带着十二万分的钟情,炽热的在孟婆耳畔说道。 “你什么时候都来。”孟婆警惕了下,伸手按住了颈窝处的小脑袋,把黏在身上的小家伙扒拉下来,抬手理着松散的衣襟。 “白天过去了,难道还不能亲热么?”四月像个饿着肚子的小鬼,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孟婆。 “那也得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看大堂里那么多人。”孟婆指着前面的大堂,好声好气的说道:“你想看热闹,我陪你看,你想听他们的故事,我也会陪你听。可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中途开小差。偶尔脱线是幽默,但老是不着调,就是耍流氓了。” 听着她这番话,四月又是开心又是自豪,扭了扭腰,咬了下嘴角。 “那我先去茅房了,你站在这里等我。”她踢踢小脚。 “你去那做甚?”孟婆好奇。鬼神是不会上茅房的。 “约会。”四月眨眨眼,笑嘻嘻的跑开了。 约会?跟谁啊?孟婆狐疑。 一只萤蝶飞到杜若的掌心,随后消散。 “你总算来了。”读取了萤蝶消息后,杜若来到了酒楼茅房边。 书童打扮的四月踱步出来,笑道:“你脸色不大好,怎么了?有什么事也会难住你?” 只见沉静的紫裙女子恼火的甩袖子,“那个草包,真的是绣花枕头。今晚上,让他想个节目表演,他居然只会唱莲花落。” 看她光火,四月摸着下巴,思索了会,然后说道:“不管如何,他都是孟婆的人,不能中途而废。” 杜若冷着脸,“我倒是有办法让他滥竽充数,蒙混过关。但是今晚上也闹不出什么大反响。本来想让他在宴会一鸣惊人,看来是我白费心机。” 四月又走了几步,望着逐渐低沉的暮色,目光下移到高高的墙壁,淡淡说道:“你觉得难办,就不要勉强,交给我来做。我向来不喜欢中庸,不喜欢百分之五十的成功。” 夜风中,是少女自信而张狂的声音,“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极致。” 周记酒楼,这时来了几个官差,可把门口的伙计紧张坏了,赶紧去找掌柜。 “徐艾青在这里?”清秀的脸出现在两个官差之后。穿着红色官服的女捕头,腰间佩剑,清亮的声音如湖色山水,恬静自然。 “我我我。”原本安静的美男子这时候被小二给唤醒,听到官差来找他,急忙跑下来。 “我是徐艾青。”芍药看到官差委实有点慌,因为她是个凭空出现的人,没有这里的户籍身份,要是官府上门查她底细,这得怎么对付?杜若此时又不在身边,真的好慌乱。 “是这样的,今天徐先生帮忙拆除了街道违章建筑,还有清扫大街,又把郊外的山匪教训了一顿。张府尹知道后,颁发了环保大使的奖牌,嘉赏徐先生急公好义的精神,”便叶衣说着,就把手里的奖牌递给了芍药。 “还有这五十两,也是朝廷给你的奖励。”接着,又是一袋银两。 想不到晨跑的事,连朝廷都知道了。 “有劳官差大人为我跑这一趟。”芍药把银两拿出一半,发给两个官差,“这些钱还请官差大人笑纳,以后还要你们的照应。” 官差倒是收了银子,可白叶衣却婉拒道:“无功不受禄,徐先生既然无事了,我们告辞。” 这时,酒楼掌柜出来了,拍手道:“诶呀!恭喜恭喜啊!徐老板,现在被朝廷点名嘉奖,这可是好事一桩!” 正巧,一辆牛车停在酒楼的门边,妩媚风情的老板娘跳下车,对门口的掌柜说道:“和掌柜,酒水都送来了。” 原本要下台阶的白叶衣一看到萧绡,就跟木,桩子一样定在原地不走了。 “咦?”她身边两个衙役有些困惑,怎么了这是? “白捕头也来了,真巧。”萧绡从怀里掏出手绢擦着脸,唇角噙着笑。 “萧老板,你今儿就留下喝一顿酒,里面都是商会里有头面的大财主。你当开开眼界,兴许还能遇到有缘人。”和掌柜过来热情的说道。 “那好吧。”萧绡答应了。 白叶衣脸色不善,忽然对身边的官差说道:“我记得商会酒宴有抽奖活动,保底每人五十两,特等奖有一千两。你们想不想捞笔油水?” 她眼里带着一抹算计,把目光转到萧绡的背影,握着腰间的佩剑的手紧了紧。 “徐先生,咱们哥几个从衙门赶过来给你送东西,还没吃晚饭,肚子饿得慌,你说这怎么办呢?”官差厚着脸皮过去跟芍药打起了官腔。 “怎么能怠慢了两位官爷!走着!几位官爷就在这里喝顿酒呗!”芍药哪里会推辞,急忙招呼了白叶衣等官差往酒楼里带。 “有好酒好菜吃了。”两个官差乐呵呵的看着酒席,摸着肚子,对着山珍海味舔舔嘴角。 “不知这位官大人怎么称呼?”芍药看到女官差,心里有几分敬佩。 “我是这里的捕头,姓白。”白叶衣神色平淡,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身边的美少年。 “我最喜欢有本事的姑娘,尤其会武功的,又飒又美。”芍药态度谦逊,让人倍加亲切。白叶衣脸色比之前柔和了点,不过还是不怎么理睬人。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萧绡的位置,就三两步走到对方的身边。 “你们的捕头好高冷啊!”被冷落的芍药,有些尴尬。 “我们的白捕头不喜欢男人。”衙役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老大喜欢的是什么人。 “也是,一般姑娘看到我都尖叫,她居然对我的美貌无动于衷。原来是朵百合花呀!这就难怪了。”芍药捋着下巴,自我陶醉道。 “你怎么也来了?”看到身边坐下的官差,萧绡还是含笑嫣嫣道。 “你来了,我就来了。”白叶衣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虽说这个月没去金兰酒坊,可还是记挂着那里的主人。 有些人天天见着也是形同陌路,而有个人只要见一面就记住了。 “你是为我而来么?”萧绡神色有异,凤眼里流转着暧昧的风情,红唇微抿,笑不露齿却又有一股诱人的娇媚韵味。 “我喜欢你是真,何必自欺欺人?”白叶衣死心眼,只要萧绡还是独身,她怎么会放弃? 再说那天晚上,这个柔媚的女人还脱了衣服爬上她的床。 面对萧绡半是冰冷半是热情的态度,白叶衣也是迷糊,到底对方是什么意思? “今夜,你送我回家好吗?”萧绡在桌子底下,伸脚触碰着白叶衣的靴子,意味深长的笑着。 白叶衣错愕的看着她,脸颊微红,急忙挺直腰背,故作严肃。 这边的孟婆坐在灯光暗淡的角落,拿着刀削着梨。眼前落下一个影子,她抬头看去。 眼前站着个衣着墨绿锦绣,戴着祖母绿抹额的女公子,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对面的女公子先问话,态度谦和。 可孟婆却知道这人本性倨傲,因为她注意到对方唇角向下的折痕,一般只有时常撇嘴自视甚高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面相。 “我姓孟。”孟婆削好的梨皮完整无缺,连成一条,她把整个雪白的梨肉浸入糖水里。 “兄台是做什么生意的?”女公子对孟婆很有兴趣,也许是对方这异于常人的气质。 “我做的生意很特别,煮汤的。”孟婆靠着墙壁,收敛眼神,神态淡淡。 “火锅底料?”女公子又问道。 第18章 拿……拿错本了 “差不多,我的汤材料珍贵,还有专利认证,天上地下只此一家,但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喝一次。”孟婆随口应付道。 “原来如此,那在下倒是舍不得喝你的汤了。我看兄台的容貌气度出类拔萃,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看着不像中原人,在下好奇怎样水土能够养就你这般姿容?”女公子一直试探孟婆的底,也不知是何居心? “姑娘,你问了那么多,却不自报家门,这有些不礼貌了。”孟婆本是对她无甚兴趣,但也不能翻脸走人,言辞便不收敛。 “姑娘?我已不年轻了,虽然还未成家。不过今年是在下的本命年。”女公子意外,不由摸着脸。 “三十六,你的年纪与相貌倒是符合。”孟婆一脸正色,话语略为毒辣。 换个人敢说这话,女公子早就锋芒以对了。不过她对孟婆更有兴致,指节扣着桌沿,不以为意道:“过了三十,我就不在乎年轻与否。即便我七老八十了,也会有人爱我。” 此人果然倨傲。这世道绝大多数女子缺乏的便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傲气。 孟婆微微颔首,放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说的也是,现在世道核心观念便是金钱至上,爱情抵不过金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也是女中豪杰。” 得了她的肯定,对面的女公子不再遮掩,眉眼清扬,自报家门,“在下阴云秋,籍贯杭州,家中开茶庄,主营龙井茶。有空的话,兄台可来我行居品茶。” 她说着,递给孟婆一张请帖。 看人走远,桌上的请帖被一只肥嫩的玉手拿走了。 “唷!还是开茶庄的富婆,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哼!”从外面溜回来的四月拿起请帖看了看,小脸皱成了雏菊,扭头狠狠的盯着女公子。 “她不喜欢我。”孟婆挑眉。 “怎么说?”四月又转过头。 “富婆只喜欢能说会道又善解人意的小白脸。不会对我这种安静的美男子感兴趣。”孟婆满眼肯定的说道。 “才一会儿功夫,你就自以为是男人了?”四月哼哼两声,神色里带着醋意,然后爬上孟婆的身,故作惊讶的说道:“咦?男人的胸这么大的么?像山东大馒头。” “你……”美艳公子的眼里闪着震惊,急忙捂着那张叭叭乱说的小嘴巴,右臂紧紧箍住乱扭的腰,低头咬着对方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火,“你不许乱动。” 这半个月的放纵,她的身体被四月开发了几十遍,身体的禁忌点都被拿捏了,哪里还能忍得住挑拨。 “我就是……蹭蹭都不行么?”怀里的小脑袋隔着衣服闷闷说道。 “乖,等合适的时候,你想怎么样都成。”孟婆把她侧抱在怀里,像婴儿一样,小声哄着。 “哦?怎么样都成……你说的喔!”四月眼珠子一转,兴奋的点点头。 为何有种危险的预感…… 本来想继续当安静美男子的芍药,打着哈欠对杜若挥着小手,“商会会长马上到场了,一会儿还需要你替我安排节目。” 耳边响起杜若平静的问话:“你承认自己是一无是处的草包么?” 草包?芍药脚步一顿呆在原地。 “你靠着套路与手段爬到流量小鲜肉的位置,自以为能坐享其成,不去磨练演技加强实力,依旧浑水摸鱼?这个世道有多乱?大咖,流量圈,就是一摊混水,你就只想做里面的死鱼烂虾?”杜若恨铁不成钢,实在忍不住指着芍药长篇大论的质控。 “所以,我在你眼里只是靠着卑劣手段赚取流量的草包么?”俊秀少年神色落寞,眼神黯淡无光,语气透着无地自容的悲哀。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堕落散漫,不知进取?”杜若看他的神态,以为这草包还有羞耻心于是继续激将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材,亦必有坚忍不拨之志。你资质不差,也不算愚蠢,应该认真的做个艺术家,而不是哄骗观众。” 谁知道,自惭形愧的少年忽然神采飞扬道:“我有孟婆给我的无上装逼秘笈,我怎么会输呢?笑话!” 什么?还有秘笈?杜若震惊,问道:“什么秘笈?” 就看到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蓝本,闭着眼睛得意的摇头晃脑:“论逼神的演技与技巧,这本书,前半部的演技我已经学会了后半部的技巧,我学了第一招—煽情卖惨,收获颇丰。用美强惨的身世打动邱金权,挤入新晋小生,不用辛苦跑龙套做配角,而是哭惨一跃成为主角!” 对于今晚的酒宴,芍药根本不慌!孟婆虽然不在身边,可她留下的秘笈已经让芍药读透了,只欠时机来展现她的装逼神技。 小蓝本落到杜若手里,看芍药这样吹捧这本书,不由好奇的掀开一页,然后双眼一直,整个人定在当场,石化了。 “我已经知道待会儿表演什么节目了,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大财主看看什么叫一鸣惊……噫!”还在自我陶醉的少年最后被书狠狠砸倒在地,咧嘴流着哈喇子。 “傻逼。”紫裙女子冷冷说了两个字,随后啪的一声关门出去。 眼冒金星的芍药还想不通为何招惹到了杜若,直到小蓝本落到鼻子边。 夜风吹来,刷刷刷吹开了里面的内容:两个奔放的小人解锁着各种姿势…… “拿……错本了……”芍药当场晕菜。 大堂里,众多商贾,三五成堆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满脸春风得意。 这些既得利益者们各自形成了闭环,抱团取暖,各自掌握商业机密,再把家族里的年轻人互相举荐,一番商业互吹。 还有那些一路杀伐果断的女老板也是过人气场,被冬虫夏草人参鹿茸名贵补药养得气色红润,搭配金银玉石更是贵气逼人。 “阴老板!好久不见!想不到您也来汴京了!”周老板看到正独自喝酒的女公子,笑得十分的殷勤。 “听说周老板又娶了新夫人,还招了个女婿,可真是双喜临门。”女公子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往下撇,眼里有着嘲讽。 可周老板还是堆笑道:“多谢阴老板关心我的家事。” 女公子冷着脸,不屑与他对付,只说道:“周夫人当初下嫁你的时候,想不到自己死后不到一月,你就添了五房小妾吧!” 陈年旧事被挖出来,周老板老脸一红,讪讪的走开了。 “男人就是贱。”女公子把酒往身后一泼,嫌恶道。 大堂门口进来了一位面带头纱的小姐,穿着珍贵的鲛绡,蓝裙上有细细的珠片,腰间围着珍珠镶嵌成的腰封,满身珠光宝气,梳着流云髻,戴着白色珠花,仿若一朵空谷幽兰。她轻薄的纱衣隐隐约约露出雪腕,一对清透如水的玻璃种翡翠玉镯子透着低调的奢华。 “哇趣!玻璃种翡翠玉镯!一个就可以买下西市一半的豪宅了。这小姐什么来头?”芍药捂着头上的肿包,看到门口珠光闪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行走的财富。 “李会长的千金。你不是下午见过吗?”虽然李小姐换了一套衣服,不过杜若一眼看穿对方是谁。 “是她啊……”芍药还没反应过来就随口应付,可脑子转过来,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哇趣!十四个亿!”她记起来了!那个花了十四亿两银子买走了曹子建的洛阳赋。 “我要饿死了。”芍药看着李小姐,捂着肚子流着贫穷的眼泪。 “想必李会长也会很快到场,你是不是应该准备好你的节目?”杜若再次提醒,真怕这草包关键时刻掉链子。 “本来我是想搞个嘻哈风格的节目,活跃气氛,不过这个李小姐来了,那么好的素材不利用一下,对不起那十四亿啊!”芍药嘿嘿贼笑,双手牢牢抓着桌子,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狂妄。 看他要发疯的样子,杜若有些慌了。这草包该不会受刺激过度,要发癫了? 在座的商人看到李小姐的那一刻,也是微微一怔,却比芍药稳重多了,就算面对绝色佳人,这些商场巨佬也是云淡风轻。 在金钱面前,美色又算什么? 不过李小姐的容貌已有人谈及,“据说李会长的千金美若天仙,但是甚少露出真容。” 又有人说道:“我倒是看过一眼,的确是绝世美人。” 然后有个青嫩的声音问道:“比当红花旦都好看么?” 有个年老的富商笑道:“李会长的千金是真正的不食烟火,空谷幽兰。那些戏子不过是庸脂俗粉,才艺还不如青楼的头牌名妓。” 这时,四月饶有兴趣的盯着李小姐,“她到底是真的清高还是装模作样?” 背后的孟婆淡淡说道:“以她的出身,犯不着矫揉造作,她本身便是虚荣,何必再贪恋名利富贵?她每一个呼吸,都是钱。” 也是,这个世上穷人才会贪恋荣华富贵,真正的富人根本不会显摆。 此刻李小姐走到了宴会主办方的桌席上,她身边有个漂亮的大丫鬟,替主人传话道:“各位老爷,我家小姐,今日在拍卖行竞拍下一幅三国时期的名人字画,现在与大家分享此画。” 李小姐戴着白纱,敛衣坐下。而大丫鬟正打开了锦盒,从绸布包里取出字画,解开红绳,把画缓缓展露,然后说道:“在座各位老爷,奴婢把字画悬挂在屏风之上,请各位展览。”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李小姐把十四亿的字画请众人欣赏,这胸襟已非常人。芍药暗自敬佩。 “好画,好画,不愧是曹子建的珍品。”商人们聚集过来,看着字画纷纷赞扬。 这些商场巨佬上了年纪都爱收藏古玩字画,平时也会陶冶情操练字画画,故而对名人墨宝自然是怀有崇仰之情。 “欸?难道只有我一人看出这画是赝品?”这时人堆里冒出一个疑惑声。 “什么?画是赝品?”众人吃惊,纷纷退开几步。 十四亿的古画是个赝品!李小姐立马站起来,拂袖道:“是谁?” 她的声音轻细娇柔,一听就能想象她是个美人。 “是我。”芍药从人堆里站出来,风度翩翩,腰背笔直。 “你何出此言?”李小姐见是个俊秀少年,不为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高傲。 “我当然知道,不过李小姐莫介意,这画虽然不是出自曹子建,也是画技高超,炉火纯青,不然怎么能蒙混过专家的眼睛?还有各位老爷财主也是品味高雅,眼界高明,只是这画乃是做过黑科技工艺,所以真假难辨。”芍药凯凯而谈,说话的时候,双手比划,身子左右来回转,带起一圈无形的气场,让人注目。 “现在我会说出三点真相,还请各位老爷认真听我往下说。”她双手抱拳对众人做礼,然后把手拢在腰间,自信飞扬道:“三国时期,贵族用的纸张是宣纸,当然这副画也是宣纸,有人为了仿古就刻意把画做老做旧,可惜表面功夫做得再逼真,里子还是改变不了。宣纸在南北湿度不同,时间的长短不同,内在结构也会发生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宣纸内部结构会断裂,氧化,所以真正的古画上面会有翘皮。这世上怎么会有完美无缺的真迹?正因为它的缺失与幸存,让人知道已失去的珍贵,才是它收藏的价值。” 芍药抑扬顿挫,口若悬河,把各位商界顶流人物唬得一愣一愣的。 而李小姐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语气不见了方才的骄傲,含着几分好感,“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那这画其它两点劣迹是什么?” 芍药笑意更甚,现在全场的节奏已经被她拿捏了,所以下一步,她就拿起一杯茶,含了一口喷在画上。 “啊!”那可是十四亿的字画!这小子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已经摇头叹息,有人担心宴会要办不下去,直接来官差。 “别急,这画要是真的,就不会有事。”芍药气定神闲的说道。 “你们看!”她点着画上的斑斑墨迹,笑道:“曹子建作的洛神赋是用的松烟墨,这个玩意儿加了几十种中药,里面有鹅皮胶,油润不散墨。画画的人不是富二代根本不会用松烟墨的,有钱人不是闲得屁股疼也不会造赝品。当然也会有黑心商人造假卖假。咱就说这画的墨黯淡无光,也是证实了我的观点。造假造得太水,坑货界的一坨大便。” 第19章 装逼神技第二式 芍药骂骂咧咧,说得商人们脸色发绿 各自神态丰富,强装若无其事。 “噗嗤!”李小姐失笑一声,捏着袖子捂着嘴,随后说道:“你倒是胆大,有些不要命,不过你敢说实话,我还是对你刮目相看。” 我下过地狱,见过孟婆,自然比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要有胆。 芍药心里冷笑一声,可面上还是礼仪得当,唬弄着他们。 “这第三个漏洞,就在这个印章。按说朱砂印泥里含有矿物质时间久了就会氧化,所以颜色会深浅不一,可这个印章全是发色,所以印章也是假的。”芍药猛地跳转了个身,手指一点,做出胜利的姿势宣布告终。 全场人都被这个俊秀少年给带动了气氛,这时大家如梦初醒,才纷纷赞扬鼓掌。 “又被骗了。怎么现在的人都爱骗人?”李小姐语带失落,唉声叹气。 “徐老师,你多才多艺,心思如尘,老夫甚为佩服!”这时门口来了位凤目长眉,面白长须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步伐稳健。 “李会长,有失远迎!”周老板立马迎上去,弓腰点头。 “李会长?”芍药抓抓脑子,刚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余下满脸傻气。 李会长来到了李小姐身边的座位,对各位客人抬手,“大家久候多时了。” 芍药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惬意的双手枕着后脑勺,“刚才我表现得如何?” 身边的紫裙女子淡淡说道:“比起滥竽充数,你这招鉴真术略为上乘。” 哼!才上乘而已么?你要求倒是高。可惜芍药就这点本事。 “你家这孩子,时而智商上线,时而绣花枕头,这样不着调子,难怪你不放心。”坐在角落的四月靠着孟婆的手臂,打着哈欠,困倦道:“她又爬上一个阶梯,一天之中,声名大噪,家喻户晓,连商场顶流人物都认识他了。你放心了吧?” 身边传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商业巨擘才刚到场,这丫头就歇火了。这点能耐,差强人意。” 孟婆就跟一个严师般监督着芍药,如今看对方并未长进多少,还是要亲自指导一下。 “你要去见她?”四月疑惑。 “不了,我会在幕后,助她一臂之力。”孟婆双眼一闭,元神出窍,来到芍药身后,一只手握住了对方的右手,一个拉扯就把她带到了宴会中央。 正在与各位商人寒暄的李会长一看到俊秀少年,不由问道:“徐老师,你还有何事?” 此刻的芍药也心惊胆战,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嗓子都不能发声,可是她却感受到自己嘴巴在上下交碰,耳朵也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在下还有一个才艺表演,请诸君观赏。” 李会长含笑点头,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颇为欣赏。 “笔墨伺候。”芍药眼神一扫自己座位旁边的杜若,淡淡吩咐。 待杜若把一张两百来寸长的绢布,嵌入在画架之中,横放在大堂中央。然后在画布前面摆放了笔墨,五色颜料。 只见芍药执笔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笔锋苍劲,便见山川河流,云层朝阳,寥寥几笔勾勒完一片山河。 这是我画的?芍药不敢置信,就自己那三脚猫的画技连棵树都画不直,怎么可能画出这片写意山水。 当然这只是开头,很快她又换了笔,左手托着画盘,右手蘸着颜料填充起了山川,于是碧水青山,鸟语花香的景象浮现出世,画景如梦如幻,栩栩如生,仿若有生命般会呼吸。 正在作画的芍药,此刻开腔:“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李小姐惊叹道:“他在作洛神赋!” 商人们越看越惊艳,纷纷点头,带有欣赏之色。 这时,芍药画了个美人,嘴里仍旧背着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在场中只有两个人看得到真正作画的是谁。 当孟婆握着芍药的右手完成最后一笔。那一刹那,众人只觉身临其境,天地清明,神梦破碎,蝶影穿花。 鬼神不能轻易附身,因为人的阳气会消耗她们的法力。不过孟婆为何不上芍药的肉身,另有缘由。 “怎么那么邪门?”芍药丢开笔以后,就恢复了正常,可她满肚子狐疑,自己刚才是中邪了么? 杜若看破不说破,嘴角含笑,眼里还带着一丝玩味。 “好!这画当真有大家之风。想不到徐老师除了会演戏,画技也是出神入化。”李会长高声赞赏了一番芍药,端着酒特地过来。 “不行,不行,我不能喝酒……”眼看着李会长要来碰杯,芍药紧张的拉着杜若的袖子。 “你杯子里的是白开水。”杜若小声说道。 芍药这才松口气,然后与李会长碰杯,得了对方一句话,“下次,老夫会专人邀请徐老师入府一叙,顺便帮我看看家里的字画。” 得了商会会长的青睐,这位新晋小生可真是踩上了踏板,又上一层楼。 嘿嘿!芍药贼笑两声,心道:孟婆,你的装逼神技第二式—越级碰瓷,我成功了! 宴会结束后,商人们也陆续上了自家马车回了行馆。 芍药春风得意,趁兴离去。如今酒楼里只剩下美艳的公子与可爱书童。 “都走了,现在只有我们了。姐姐,你就别装了。”小书童一把扯掉公子的头纱,那一头瀑布般的乌发洒落在光滑的地步上。 “你别这样,一会儿有人会进来。”公子原来是个美娇娘,被小书童摁在椅子上,衣衫不整,胸口的雪痕深不见底。 听到咽口水的声音,孟婆羞红着脸,微咬红唇,双手抱着四月的腰背,欲拒还迎。 “姐姐,你刚才说的话还记得不?”四月看着衣襟半掩的胸口,眼里生出邪恶的光。 “不要在这里,找个干净的地方……”孟婆带着克制的声音贴着四月的耳畔。 “好,换个地方,不过今晚上你要都听我的……”四月隔着衣服含住了她的,牙齿左右来回磨蹭,听到对方的回应这才松口。 夜已深沉,一辆牛车缓缓驶在寂静的街道。远处仍有赌坊发出昏黄的光,可近处的店铺皆已熄灯。 嗒嗒。牛蹄子踩着月光,老牛拖着车上的两个人,自顾自的寻路走。 今晚上喝了半坛子酒,脑子有些晕乎乎的。此刻的白叶衣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有些发懵。 刚才萧绡不放心让酒醉的白叶衣跟那些衙役回去,在酒宴散后就把她带走了。 “你还头晕吗?”萧绡见她好半天不理会自己,便先开了腔。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白叶衣有点想起来了,心里隐隐期待。 “这里说不方便,去我房间。”萧绡已经打了一阵腹稿,只是还不是时候。 牛车到了金兰酒坊的后院门口,萧绡下车打开了院门,把车卸在杂物房,又牵着牛带入牛棚,系好了栓绳。 做完这些活儿,她跑到厨房灶台烧水。 白叶衣看她里里外外的忙着,头晕的捂着脑袋,有心要帮忙可手脚不听使唤。 “我带你上楼,过会儿洗个澡再睡觉。”萧绡扶着白叶衣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就伸手去解对方的官服。 “我每天都洗澡,经常修剪指甲,注重个人卫生。你放心,我不会弄脏这里。”白叶衣知道萧绡最爱干净,便再三强调自己不是邋遢鬼。 “官服看着太严肃,不合适一会儿的话题。”萧绡把脱下的官服规规整整的叠好,放在床头柜。在她弯腰动作的时候,丰满的胸口也跟着晃动,还有她浑圆的后面,就像熟透的樱桃。 白叶衣脑子逐渐迷糊,心头却有股邪念,可她很快又拉出一丝神志,捂着脑袋坐在床边。 “我给你泡杯蜂蜜水,解解酒。”萧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子枣花蜜,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去了厨房提了一壶茶水进来,忙活了一阵,总算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茶。 此时白叶衣已经靠着床头,闭眼休息了。耳边听到温柔甜美的声音,心中一荡,被这声音撩拨下又睁开眼。 眼前的美人脸包裹在一团暖色的光晕里,看着愈发好看。 萧绡确实是个大美人,可她又不似那些陪酒女卖弄风骚,烟视媚行,平时与人打交道都收敛着,故而很少有人会与她暧昧不清。 可她这时看白叶衣的时候,周身就散发着不一样的气息,撩拨着诱惑着,那双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样在勾着对方。 “来,慢慢喝。”那双妩媚的凤眼含着温柔的笑意,对着白叶衣频频示好。顺着她的手势,那杯蜂蜜水慢慢的流入喉间,回味甘甜。 这个时候,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这一刹那的心动。 只见白叶衣抬起上身,吻住了那双妩媚的眼睛,真好,她无声的笑开了,心就像泡在了蜜缸里。 对于她的亲吻,萧绡没有推开,只是安静的坐着,凤眼仍旧是安然的弧度。 “答应跟我,好吗?”白叶衣伸手抚着那张如银盘似的鹅蛋脸,唇贴着对方的眉间,轻声问道。 “我对女人不是很有经验,未必能如你想象中那般美好。”萧绡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侧,这是她头回正面回应对方的求爱。 “你已经是最好的了,别的我不会多要。在你之前,我有过两个女人,不过已经断干净了。”白叶衣一五一十的说着前面的两段感情,让萧绡惊讶。这个女捕头真挚可爱。 “这样说,你是尝过女人的滋味的。”萧绡眼里的暧昧渐渐深邃,右手的食指在对面那张清秀的脸上试探般的游弋,最后点在薄薄的唇瓣中间,抬脸靠近隔着食指贴着对方的唇瓣,轻声说道:“我不懂,但是很想尝试。” 她这句话,无疑是给白叶衣开了门,这暧昧的滋味真难受,再也不想掩藏心中的欲念,随着滑落的食指,鼻尖交碰,再无阻碍。 白叶衣深深的汲取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 萧绡微微敛目,往后撤了撤,身子被搂着紧紧的,不由半靠着对方的臂弯,轻声叹息,抬眼看着她,唇角微扬,“你果然没骗我,倒是阅历颇丰,见知长于我。” 这女人像猫一样,撩一下就撤退,忽冷忽热,太要人命了。白叶衣酒平时一板一眼,像个拘谨收礼的君子,可这会子酒劲上头,看着美色当前,当即不由分说又亲了上去。 萧绡再没有后撤,被她带倒在床上,解开了衣绳,胸口凉凉的,偏头看着堆在床头的衣裳。 这是她头回做这种出格的事,从小的礼义廉耻终究是抛到了脑后。 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能这般放肆,不由捂住了嘴,蹙眉阖眼。 白光闪过,她的神思已出了窍,好似被吹到了天上,脚下踩着云头,虚无缥缈,忽上忽下,不知向何处飘荡,神游间,又突降惊雷,元神被打了一道,又缩回了躯窍。 而她身下动作的白叶衣也怔住了。 “你……”看到触目的颜色。白叶衣秀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瞧着萧绡。 “怎么……你来月事了?”白叶衣有些犹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跪坐在床上。 脸上情潮未退的柔媚女子坐起身,从枕头下抽出一块洁白丝绢擦拭着白叶衣的手,顺便擦着未干的血迹。 “我刚才说过,对女人没有经验,这种事不得是你教我吗?”萧绡把丝绢重新收好,故作不在意的说道:“你在慌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做甚一惊一乍。” 白叶衣喔喔应了两声,眼神左右看看,脸上的表情又懵又傻,“那,那,那你上次说自己是寡妇……我怎知,你是处子。” 本是穿着衣服的萧绡听了这话,眼里带薄恼,“什么寡妇,不过是托辞。我命好着,五行俱全。” 她极快穿好了衣服,然后一把掀开被子把白叶衣裹得紧实。 过了会儿,萧绡提着热水来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娇声说道:“热水加好了,过来洗澡。” 第20章 飘了,飘了,她飘了 等白叶衣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萧绡泡在浴桶里,她胸前的水波纹又宽又深,那白玉般的肌肤透着粉晕。 “帮我擦擦背,今天可累死我了。”刚下水的白捕头,脑袋上挨了一块搓澡巾,萧绡背对她趴在桶边,满头青丝绾成了髻,露出美好的肩背线条。 擦着擦着,白叶衣就心猿意马起来,都有了那层关系,她倒也不想再做什么正直君子。手搓着搓着,就滑到了前面,那触感真是令她爱不释手。 知道对方已经不务正业,萧绡又是一阵情热,微微偏转脖颈,任由那绵密的吻盖下来。 等她的身子被再次打开,这回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疼痛。终于知道昨晚上,隔壁那对女子为何厮混了一宿。 这感觉委实让她抵不住,萧绡仰头喘息着,双手紧紧抱着身下的人。 余韵之中,她情动的亲吻对方,这个小姑娘算是刻在了她生命里了。也不再矜持什么,她有样学样的回应着。 白叶衣被这样柔媚的大姐姐抚摸,心头更是喜不自禁,细碎轻吟声从香房飘入了夜风。 汴京城夜里最繁华之地当属红楼,美丽的女子衣着清凉依靠在栏杆上,挥舞着手里的帕子。几个猥琐的土财主搂抱着莺莺燕燕发出浪笑。 被带入这种红帷帐的孟婆,满脸写着不情愿,看着房间里艳俗的床榻,微微一愣,待看清了床架子,天花板都画着淫,媚的人物,不由转身要走。 “你,你别走嘛!”她的袖子立马被扯住了。 “这就是你找的干净地儿?”此刻孟婆神色清明,哪里还会任由摆布。 “这个房间很干净的,我刚才让人把床榻枕头被褥都换新的了。还有这个房间之前是训练清倌人技艺的,干净的很。”四月揉揉眼睛,像只小兔子无辜单纯的说道。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想法?”孟婆伸手搓着这丫头的脑袋。 “唔……我还能想干嘛?除了跟你没羞没臊。”四月说得理直气壮,抱着她兴奋得两眼放光,“我只要跟你做,永远都有花样。” 还不等孟婆接话,她紧迫的拉着对方到床边,三两下就脱掉了衣服,把帘帐扯下来盖过她们。 “姐姐,我记起来了,你刚才说要给我下面吃……”少女叽叽咕咕的声音很快被吞咽了,抖动的床帐,像不断翻涌的浪头,一波又一波,即便是深海冰山也被吞没。 传说人间连接地狱的地方是海底,在地狱之门前盛开着妖艳的曼珠沙华。那个玄衣女子就沉睡在花海中,发冠上的流苏垂在颊边纹丝不动。 忽而,深海里冒出许多气泡,红衣少女坠落到海中,朝着曼珠沙华游来,她脑后的长发张扬飘洒,遮蔽了折射入海里的微光。 深海无光,只有曼珠沙华殷红如血,缓缓盛开。 “姐姐,好黑啊……你快醒过来啊……”红衣少女伸手朝沉睡的玄衣女子抓去。 那安然不动的睡颜,开阔的眉眼,高挺的鼻子,就像巍峨的高山,只可远观不可攀登。 这种高山,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然而少女的手,仍旧不收势头,义无反顾的去触及高山上的悬崖峭壁。 白天跑跑跑,晚上也是爬山山,怎一个累字了得。 芍药睁开肾亏般的熊猫眼,生无可恋般的看着天花板。 不想起床的她把脑袋又缩进被子。 可门打开了,不出意外,身边来了个熟悉的紫裙女子。 “主人,今天上午,你要接十条广告。有杂货铺,成衣店,养生铺的,还有一套公益广告。”杜若报备着今日行程任务。 出名后的芍药愈发忙碌,转来转去像陀螺,想偷个懒都不能。 还是老样子,迷糊里的芍药被杜若带着走,穿衣,梳头,洗漱,吃早饭,最后上私人马车。 “广告词板,你先看起来,一会儿要背的。”手里的勺子被抽走,换上台词本,密密麻麻的字,看得芍药直接晕菜。 “咦?这里怎么会有卫生巾的广告?还有内衣广告! 卫生护垫,加厚加长夜用型……”她脸上降下一排黑线,憋不住了,握拳光火道:“你连这种恶俗的广告都接!能不能注意一下我的形象啊!” 然而杜若拿出一份商业数据报告,“这是最近几年汴京城各商品的购买量比重。从数据上,可以知道如今母婴用品占很大的消费空间,剩下的是化妆品与服装,还有一堆保健品,总之,如今的广告还是围绕女人与孩子。” 我上辈子怎么就不能享受到作为女人的乐趣?有钱了还是做女人爽啊! 已经成男儿身的芍药,颇为遗憾,摇头叹息,“做男人一点都不好玩,有钱了,也要做和尚,不能喝酒吃肉泡妹子……欸!” 来到戏台,剧组上下都围在芍药身边,不是来送茶送零食,就是来捏肩捶腿,溜须拍马,迎逢巴结。 想不到我芍药一个小龙套也有这一天!真是扬眉吐气! “徐老师,徐老师!”广告商殷勤的唤着芍药,那真比喊亲娘都亲。 “广告词我看得差不多了。”芍药带着不耐烦的把本子丢到身后,眯着眼睛,拿腔作调道:“以后让文案策划少写点台词,字太多了。” 广告商立马点头哈腰,“徐老师,您老请上台。” 只见俊秀少年自信张扬的一抹额头,气势嚣张的走到台上,笑若春风,从助理端来的盒子里,捏出一片卫生巾,然后对着观众介绍道:“超凡卫生巾选自大自然老树皮。两侧护翼让床单与大姨妈互不打扰。当老公夜里求欢自动婉拒,还有防色狼猥亵的安全保护罩。功能繁多,男女皆可用。还具备鞋垫增高吸脚汗功能,让脚汗与臭鞋互不干扰。还有这款加长加厚夜用型,左右翻转也不侧漏,保证你睡眠质量,精神焕发,增加女人魅力。” 做完了卫生巾的广告,芍药微笑的把卫生巾往身后一抛,再用手指勾起两个圆圆的罩子,笑得愈发灿烂,“人可以没有钱,但是不能不穿内衣。做女人不要怨天尤人,要挺胸做人。” 她说完又把内衣往天空一抛,风儿吹来,丝滑的内衣飘落在她的头顶,盖住了眼睛。 只见俊秀少年若无其事,再次捏着内衣的扣子往旁边一丢,然后又继续拿起一盒胭脂,被粉末冲了一鼻子,努力忍着,随后嘴角抽搐的笑道:“聚美胭脂,趁早下斑,请勿痘留。因为本店化妆品有变美的神效,使用者极其吸引异性,为保客户安全,但凡购买者皆送自卫教材一份。” 广告词说完,芍药急忙盖上胭脂盒,跑到旁边一个劲的打着喷嚏,“阿秋!” 导演过来给她送上一杯茶,“徐老师,还有四条广告,坚持一下。” 芍药喝了茶,小声说道:“词儿忘了,再给我看看稿子。” 接过导演的稿子,芍药迅速背记。 “化妆师补妆,看把我们徐老师累的。我说啊!这后面的广告费得加钱,不然我们徐老师不接了。”导演走到下面对着广告商们摆架子。 想不到我芍药也有耍大牌的一天了!她立马精神振奋,再次来到戏台中央,把剩下的广告词都一股脑儿的说了: “牛笔拉面,拉面界的大王。” “吃了唐氏土豆,放屁排毒。” “唯品会成衣铺,你出钱我出血,你高兴我跳水!” “贵妃养颜美容丸,专属宫廷御医泄密,采用长白山珍贵野山参,东吕阿胶与几十味中草药,五道工序熬制成蜜丸,食用一月,让你气色红润,青春永驻,与失败的过去说告别。” …… 拍完一上午的广告,芍药收了一千多万的广告费,于是慷慨大方,请戏院所有人去周记酒楼聚餐。 那些导演,监制,编剧与出书贩个个过来与芍药碰杯,那嘴里的词蹦出来都比唱得还好听。 不过在芍药心里,这些人都是大骗子。巧言令色,见风使舵的庸俗之辈。 “来来来,既然大家如此相信我的实力,那我今儿就给你们表演个绝技!”芍药喝了一肚子的白开水,再也不想喝下去了,不整点儿活,再红有什么意思? “好!徐老师才艺过人,让人膜拜。大家,鼓掌啊!”导演大喊妙哉,拍手叫好。 俊秀少年看着十几桌子的同事,唇角勾起坏坏的笑容。 “杜若,上快板。”芍药吩咐身边的紫裙女子,撩起袍子走到大堂中央,那脸上的得意劲儿看着很是邪乎。 完了,他要发疯。 杜若察觉到不对劲,可手里的快板已经到了芍药手里。 “嘿!嘿!嘿嘿哟!嘿!嘿!嘿嘿唷!”只见俊秀少年打着快板,嘴里喊着嘿哈。 众人目瞪口呆,吃酒吃菜的动作定在当场。 “老娘为了唱戏脱掉裤衩 我与我的孟婆朋友原地丢弃节操 入海选靠卖惨想出名靠流量 为了流量老娘起早贪黑成了二皮脸 今儿个绕城跑断气 明儿个轮番吹广告 百岁老人都得佩服我气儿比他长 明明没有反派却比拯救世界还难 每天都在见证着世界魔幻的反转 世人趋利避害却指望主角累死累活拯救天下 剧本粗制滥造不见真相 想写深度碰违禁一刀切下 剧评达人怼天怼地昧着良心谋取财富 水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成天狂骂 神仙看了都得捂着脑袋离开人间 观众都观望观众都吃瓜 只磕cp不管世间乱象 捧着流量臭脚直呼男神膜拜 今天我飘了就是不在怕 现在我就说说心里真实的话 流量小鲜肉,我呸! 古偶烂剧本,我呸! 接地府人设,我呸呸呸! 个个都是行业扛鼎的一线演员 要真计较实力有几个能打 你们要赚钱你们要养家 为了流量造烂剧毒瞎大众的慧眼 流量几分真流量十分都是假 个个置顶剧评背后全都是注水 台下老油条台上傻白甜 哄骗善男信女信尼玛的爱情宣言 圣洁爱情被资本演绎成了狗血又脑残 精致利己主义的词条铺天盖地的宣扬 纸醉金迷的社会笑贫不笑娼 试问未来国难当头谁还上战场 真是为了钱财良心喂狗笑死爷了。” 芍药义愤填膺,骂骂咧咧,那架势好像要瞬间原地升天。 在座的人都纷纷掉下了筷子,那脸色忽蓝忽青忽白。 “真敢说啊……”杜若额头上挂下黑线。 午饭过后,戏院所有人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离开酒楼。 “徐老师,我们先回戏院了,您忙着。”导演擦着冷汗,对芍药避让三分。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芍药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唇角带着笑容,自信的对导演挥手。 “怎么样?被我的勇气震撼了?”芍药转头对杜若笑道。 “你太嚣张了。还不是顶流大咖,就敢说真话,不怕资本听了把你雪藏?”杜若回她淡淡的提醒。 “我现在还不是顶流?我都家喻户晓了。”芍药抓抓脑子。 “你现在是角儿了,不过排名是十三,连前十都进不了,下半年的金鸡奖都不能入围。家喻户晓的名人多了,通缉犯也是。”杜若摇头,带着同情之色望着芍药,“本来我在想你红成这样了,得出点绯闻谣言炒作,不过你倒是很有一套,自己去碰瓷资本还有顶流大咖蹭热度。孟婆的论逼神的演技与技巧,你果然是驾驭了。”她最后还悠悠的鼓掌,“恭喜啊!” 倒霉了!芍药要裂开了,肠子都悔青了,抱着柱子磕着脑袋,悲哀道:“飘了,飘了,这就是乐极生悲,做人不能骄傲。” 得罪资本,得罪江离那些大咖,我还有出头之日么? “让你狂。”杜若嘲讽了句,然后恢复沉静道:“以你现在的名气,也只是获得了一波路人粉,想要走上跟江离那样的咖位,你得拥有大粉与财阀的扶持。” 芍药脑子转了转,像重见天日般,重燃信心,放开柱子,转身对着杜若笑得那个狗腿殷勤,“对对对,杜若姐姐说得对啊!我现在不能与资本对抗,还要靠资本来刷流量呢!” 杜若看了看日头,“下午去李家登门拜访,把握好时机。” 芍药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会的,一定展现我所有的魅力疯狂刷存在感!” 私人马车来了,杜若抬手道:“那上车,现在就去拜访。” 上了马车后,芍药想到了什么,问道:“杜若姐姐,我好奇在我前面的三个流量名角是谁啊?” 如果挤掉这三个人,就能挤入名角榜单前十了。 “贾千金排第十,在你前面还有两个,一个吴延吉,一个眉颜值。”杜若淡淡说道。 好一个无演技,没颜值!我芍药居然还干不过他们! 第21章 装逼被反噬了 李家在西市置下的家宅,占地百亩,白墙高筑,风光气派。门口一对石狮子,仿若汉白玉质地,白净细腻,威武华贵。 从马车下来的芍药,对石狮子感慨了下,正要进去,可身边的杜若却止步。 “这对石狮子被高僧开过光,放在这里驱邪镇宅。我进不去,除非……”杜若眼里带着忌惮,说着目光转到芍药身上。 “你看着我干嘛?”被她眼里的阴冷吓得缩头的芍药,急忙跳开一步,摇手道:“你要不就别进去了,我会见机行事的。” 可杜若不放心,“你个不着调的草包,谁知道你会不会说错话。我答应过她的事,不会让你出岔子。” 不等芍药抵抗,她就拉起对方的手,拔下簪子在那个纹理清晰的手掌上一划。 “啊……流血了流血了……”芍药手心一凉,看到自己流血,瞪圆了眼睛又紧张又委屈,“你干嘛给我放血?” 此刻杜若不搭理她,撸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说也奇怪,她的内腕有处浅紫色的印记。 只见杜若伸手蘸着芍药的血在手腕印记上涂抹了起来,盖过了印记后,才把发簪插回了发髻,再把袖子里的手绢塞到芍药手里,淡淡说道:“自己包扎。” 被放血的俊秀少年慌里慌张的把伤口包扎好,然后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杜若,“这个算工伤啊!” 两人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了前院。等到了客厅,管家穿过回廊去知会主人。 芍药看着客厅的陈设,啧啧出声,端起丫鬟送上来的茶,喝了两口,不由叹道:“以后我也买个宅子,请一大堆的丫鬟伺候我。体验资本家的生活。” 杜若提醒道:“李会长叱咤商场,可不是善茬,说话注意点,要是说错了话得罪人,你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我有那么傻吗?芍药拿着块凤糕,撇撇嘴吃着。 从内院回来的管家说道:“今儿个老爷出门了,只有小姐在家。刚才我问候小姐的时候提及两位,她说过会儿就来见客。” 看来挑不对时候,不过还可以见李小姐。 芍药对李小姐的印象只记得那幅十四亿两的赝品。 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千金小姐。 当她吃完一盘子的凤糕,又去捞红枣与蜜饯吃。 “李先生久等了。”娇柔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正咬着红枣的芍药转头看到大厅门口的李小姐,微微惊讶。 今日李小姐摘去了纱帽,露出真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美人。她就像苏杭一带的江南美女,恬静婉约,五官线条柔和如流水般自然。 美则美矣。 芍药看过的美人多不胜数,就是她认为的顶级美人里随便挑一个放在李小姐身边,也能艳压她。 然而李小姐身上有股空灵的气质,很是出众,配上她穿的衣裳,便成了自身特色。她的特色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比贾千金更真实的富家千金,是个脱离名利虚荣圈子,孤芳自赏的小仙女。 “你好,你好。李小姐亲自接待,在下荣幸之至。”芍药堆起十二万分的笑容,笑得跟朵花似的。 “昨日徐老师在宴会上施展的惊人画技,当真令我心驰神往。想不到戏院能出现你这样惊才绝艳的大师。”李小姐对芍药很是欣赏,有些娇羞的笑着,然后提议道:“不如大师亲自指导一下我的画作?对于工笔花鸟,我是极爱的。” 饶了我吧!我是个啥也不会的草包。 芍药内心无助的说不要,面上还强做镇定道:“好啊!李小姐有何处疑惑大方直说,我乐意指导。” 旁边的杜若听了,一副看傻瓜挖坑自跳的情景。 “那好,我带你们去荷花池那里。”李小姐身边还有个漂亮的丫鬟,看丫鬟的容貌细究比小姐还要美,不过这话谁也不敢说。 几人来到了荷花池旁,已经入秋了,荷花荷叶都枯萎发黑,看起来凋敝肃杀,有寥落之意。 看着池边的画板与笔墨,应该是方才李小姐在作画。 “画了半天也找不到灵感,徒有其表,不见意境。”李小姐无奈的摇头。 画已经画完了,是水墨风光的枯荷。看画风也是符合了当下的景象。 “李小姐可是觉得它少了点什么?不够让人眼前一亮?”芍药不懂画技,只是从看画者立场欣赏,她的想法与世俗规矩格格不入,倒也有利于她发出不同的言论意见。 “是啊,可我又察觉不出哪里不足。”李小姐对画有着专研精神。 “秋天的荷花都谢了,讲真的,它的观赏性不强。而李小姐的画,色调单一灰暗,虽说实打实的还原景象,却少了意境。”芍药照着李小姐方才的话又添油加醋了几句。 虽然敷衍了事,倒也不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徐老师,也画一幅吧,让我再涨点见识,模仿学习。”李小姐微笑的邀请道。 哇趣!那我还不露馅?芍药当下摇头如拨浪鼓,咧嘴干笑。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便听杜若说道:“李小姐,我家先生今天划伤了手,不能作画。” 芍药心中一喜,立马抬起右手,把缠着丝绢的手转了转,面上故作遗憾道:“今日真不凑巧,手伤了。” 李小姐叹了一声,失落的点头道:“那改日再切磋画技了。” 画画这种事下次别来找我了。芍药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谁提画画,她就说手废了。 “我的书房里还有很多字画,徐老师也去看看吧,顺便帮我验个真假。”李小姐再次邀请。 欸!怎么又是字画?这位小姐真是阳春白雪,我还是当个下里巴人好了。芍药欲哭无泪,还要堆着笑脸说,“甚好,甚好。” 昨晚上装逼太过,今日反噬了。 书房里具是字画,三面墙整齐划一挂得满满当当,条理有序。除了墙上的,书柜上,画篓里也有许多收卷的字画。 “徐老师,你若是能在这房间挑出三幅假画,我便包下城东的皇家别苑,开个金秋书画展,请你坐座上宾。”李小姐与芍药玩起了猜谜游戏,还许诺了个金秋书画展。 什么书画展?跟那些书画家走一起,不是彻底暴露我的无知与文盲么? 玩过头了。芍药把脸转向墙壁,真想打自己两耳刮子:让你装逼! “好吧,难得遇到李小姐这样品味高雅,志趣高尚的文艺小青年。那我就品鉴一下这些字画。”记得孟婆给她的装逼神技第三式,就是无耻秀下限,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就算泰山压顶,也要装蛋定。 所以芍药当下就拿腔作调的胡说八道起来,“这幅吴道子的丁青夜月,笔墨幼稚,纸张明显做旧,与作者风格不符。”芍药指着右边挂着的人物画,随意点评着。 这草包又装象了。杜若脸上闪过诧异之色。 “这幅画是五年前的春季拍卖会拍下的,花了六千八百两。我虽是喜字画,却只是门外汉看热闹,不会鉴明真假,依先生之言,我又买了一幅赝品。”李小姐眼里露出失望之色,可她这嘴里轻巧的六千八百两的数字让芍药又把身子往后一缩,再次收了刺激。 这李会长家里是开印钞坊的么? “唐朝书画造诣之高,后人难以企及。看来李小姐颇为喜欢唐风字画,这里还有阎立本的步辇图。这可是绝品。”芍药对字画如数家珍,倒也不是有多喜爱,只是小时候给古董行当过杂役,天天擦着那些古董字画,听老板与客人谈论历代有名的书画大家,这也是她异于常人的阅历。 从小流浪,四处打工讨生活,学了各式各样的杂艺,什么都会,只是学而不精。 但是唬唬李小姐还是够用的。 “这步辇图,我记得抢拍了一下午,从十六亿一直竞拍到七十亿两。”李小姐认真的点点头,对这幅图还颇有感触。 “呃……”动辄就是上亿,喝口水都要被这些富二代呛死,可以尊重一下平民么?芍药心里那个不平,怨念着。 “欸!很可惜,我记得步辇图经过唐末的战乱已经流失了,而这幅画,宫女眼神呆板缺乏生气,墨软而无骨,形似而神散,描法繁复,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意味,乱中无序,可见作画者的不可一世与欺世盗名的劣性。”芍药说得极为犀利,对造假者更是不留余地的批判。 模仿无所谓,但是抄袭别人的作品还赚大钱那就是罪人。 富人的钱还不是从穷人手里剥削来的,拿着穷人的血汗钱做鸡鸣狗盗的事。说他们恶心,还真是轻了,真该下地狱! “原来真是假的,为何那些专家都说是真迹?还是我眼拙了。”李小姐又是叹息,本来不经世事的眼眸还是干净澄澈,里面的喜怒哀乐让人一览无余。 “李小姐喜欢名人字画,李会长一直支持你,有这样的好父亲,真是让人羡慕。”芍药神色平淡,心里却生出了怀疑。 “我爹对我的爱好从不会干涉,还支持我的梦想。他是我最敬重的人。”李小姐提及李会长,眼里是崇拜是崇仰。 “这里的画绝大多数都是赝品,什么阎立本吴道子的,还有这些八骏图,汉宫春晓图,韩熙载夜宴图,都是假的。”芍药这下已经懒得一一点评,心里有了答案,可面上还要装作激愤。 “这些欺世盗名的狗才,为了钱可真是什么花样都爱玩。人品太臭,心也脏。”芍药狠狠的骂着,随后对深受打击的李小姐安慰道:“不过对于李小姐这样的身家,损失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别人骗你不打紧,你们家多的就是钱。” 顶多被骗子嘲笑一下:财阀家的傻千金。 “我辩识不了真假,专家说什么我也信什么。”李小姐对芍药道谢,但是今儿听了这些真话,备受打击。 “专家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你知道你拍下一幅画,他们可以提成多少?人为了生活,可以把底线拉得很低,坑蒙拐骗常有,甚至还会谋财害命。”芍药看这朵温室兰花又娇又白,动了下邪念,忍不住想吓吓她。 然后脚背被狠狠踩了下,这才收了坏心眼换上亲和的笑容,“话说回来,李小姐身边那么多保镖,谁敢伤你啊。” 安慰了小姐,她转头对刚才踩自己的杜若做了个鬼脸。 “我爹要是知道这些都是赝品,会不会生气?”李小姐担忧起来。 “怎么会呢?你爹可是叱咤商场的枭雄,在他那个段位,还会被人骗么?”没听过资本会被吸血,挨宰的还不是老百姓。这小姐还是天真。 芍药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可不能明说,不然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爹不会怪你的,他不也玩古董么?”芍药继续安慰道。 “爹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多问。我还是个孩子。”李小姐感慨了声,又陷入自我怀疑。 看样子,这小姐一时半会还收不好心思。 几句真话会扰乱了她的心神,再说下去,怕不是要颠覆这小姐的世界观? “时候不早了,李小姐还是放宽心,在下告辞。”还是走为上策,再聊下去,等李会长回来怕不是要搞死芍药。 当下芍药就找了借口溜走,出了李家大门,一身轻松,“还是外头空气新鲜。” 杜若淡淡说道:“让你套近乎,可不是说真话。” 这就不必提醒了。芍药抓抓脑子,不以为然道:“李小姐身边说假话的人多了去了,我奉承她也只不过是条跟风舔狗。说说真话,还能让她放下心防。她是朵温室兰花不假,但还是生活在尘世里,骨子里还流着商人的血。商人精通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是市侩我们想a要她对我上心,就得掏心窝讲真话,不搞虚头巴脑的手段。” 这草包本事不大,认知倒也清醒,知道大是大非,会为人处世。 “她欣赏的是那个画艺出神入化的徐老师,你认为这个人设还能骗她多久?”杜若意味深长的看着芍药的手,今儿还是误打误撞让她蒙混过关。 “嘿!我还得谢谢你啊!”芍药伸出右手,在杜若面前晃啊晃,那个丁香紫的手绢在她手上打了个蝴蝶结,黄昏的风吹着丝绢,带着柔美与迤逦的气氛。 那温柔的紫裙女子,背对着夕阳的光,轮廓深邃了许多。芍药这才发现她的美,微微一怔。 紫色容易衬得肤色黑黄灰暗,能够驾驭紫色的肌肤必然要胜雪,然而白色会少了轮廓感,所以肤色白皙看着会丰满一些,除非骨相极好,如孟婆那般的冰肌玉骨,不然压不住厚重或妖艳的色彩。 故而芍药对杜若的最初印象是沉静淡定,严谨端正,可当下觉得要是杜若愿意笑起来应该会很美。 “下次的书画展,想好怎么骗了吗?”杜若再次问道。 第22章 秋天第一杯奶茶 “你说我现在读三字经还有救么?”芍药倒也想挣扎下,不想继续做文盲。 “你又不考科举,读什么书?不如读读佛经。”杜若随口敷衍道,先上了马车。 “大姐啊!我连汉字都看不懂,你让我读梵文?开玩笑。”芍药摇头,读书太难念经也很无聊。 马车卷起烟尘离去。 黄昏之下,行人匆匆。街边商贩陆续收摊,趁着天黑前回家。 “姐姐,你看,已经收摊了。”四月手里拿着一串葡萄,边走边吃。 “你哄我说天没亮,这下天是要黑了。”孟婆抬眼望着街道,朝前走了两步。 “天黑了不是更好玩嘛。”四月还是穿着绿罗裙,像不谙世事的少女,含着葡萄还不忘叭叭说着。 从昨晚半夜直到今日的黄昏,她们在那间红粉窟里肆意胡来,孟婆回想起来还是有些羞耻。头回见识青楼女子还有那么多的技艺与玩法。 若不是仙体,谁能吃得消。 “你越来越过分了。”被缠一天一夜的孟婆听得四月的撒娇声就有些委屈。 这样下去,她还找的回从前清心寡欲的自己么? “怎么了嘛?”四月在拐角的地方,刚好把手里的葡萄吃完了,嘴里还含着两颗,扒拉上孟婆脖子,踮起脚尖吻了吻对方的唇,然后亲昵道:“姐姐昨晚对我真好,下面真好吃。” 能不提那两个字么?孟婆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我想吃点心。” 听她要吃东西,四月立马转过身蹲下,扭扭腰,“姐姐走不动,快上来我背你走。” 还是有点可爱的。孟婆拍了下少女的脑袋,制止了对方搞怪的动作,嗔怪道:“你别秀了,我喜欢拉手。” 那就拉手呗!四月开心的与她十指相扣,像兔子般蹦哒着往前走。 瓦市的夜里仍旧热闹喧嚣,这里有酒坊赌坊戏院青楼,还有路边摊与小吃坊,所谓吃喝嫖赌抽,一条龙服务。 倒是有一家甜品铺子,生意冷淡,就只有老板娘与一个洗碗打杂的小姑娘。 “就这家。”马车在铺子前停下,车里的人声音清朗明亮。 正在门口洗碗的王娡惊讶的抬头,就看到马车里下来个俊秀少年。 那可不就是芍药! “徐大哥!”王娡开心的呼喊道。 “哈!王姑娘,你在这里打零工啊!”芍药对她热情招手,然后走进铺子,左右张望,夸赞道:“好棒的装修!优雅清新,地板都好干净。一看这店老板就是细腻温柔的大好人啊。” 这时候老板娘出来招呼,“唷!是畅听戏院的名角儿,艾青老师!” 被路人认出来的欣喜让芍药激动不已,终于出名了! “大嫂,你看过我的戏?”芍药笑着问道。 “前段日子生意不大好,闲着就去畅听戏院看了几场戏。艾青老师演技真好,台上台下两个面孔,刚才你在外头跟小王说话,我还没认出来。原来你是这般亲切。”老板娘说话豪爽敞亮,可眼里带着愁绪,看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肚子饿啊!我是素食主义,老板娘给我上几道素点心。”芍药眼神撇到了菜单,努了努嘴,挑了几个名字好听的甜品,“少林八宝酥,洛阳双麻酥,唐河麻糖,羊角蜜糖酥,睢州烧饼,差不多了吧。还有这个,这个杏仁豆腐!” 她记得孟婆最喜欢吃杏仁豆腐,再浇上芝麻酱。 “不好意思啊,今日就做了麻糖跟烧饼,杏仁豆腐已经卖完了。可以换芝麻糊么?”老板娘有些为难道。 “没事,有什么吃什么吧。”芍药不在意道,然后挑了个靠门口的位置,然后对身边安静的杜若说道:“你不吃吗?喔,你们是不需要吃五谷杂粮,毕竟不是人。” 这草包还记仇呢?说她文盲,这会儿就阴阳怪气说话。 “你跟那个姑娘很熟吗?”杜若淡淡的问道。 “她是我朋友。”芍药懒懒的靠着椅子,手放在桌上惬意的点着。 “不知道是你神经粗条,还是没心没肺。你朋友遇到了麻烦,还能开心的吃点心。”杜若心思缜密,从看到王娡那会儿就已经察觉了蛛丝马迹。 “啊?什么麻烦?”芍药惊讶,急忙正色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杜若回道:“这家店上个月还生意红火,老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才会招零工找帮手。可惜,最近生意惨淡。你看隔壁对面都是小吃馆,人流量很大,只有这里冷清,这不是很蹊跷么?” 本来以为芍药会义愤填膺的跳起来为朋友撑腰,毕竟这草包愤世嫉俗又扞卫正义,狂得要死傻得要命。 然而,杜若等了一盏茶功夫也没见到预料中的反应,不由诧异,低头去看。 芍药正捂着脸发呆,然后说出一句让杜若吐血的话,“也不一定是被人搞了,可能是她们的点心不好吃,或者客人吃腻了,众口难调啊。” 也不是人人都嗜甜,也不是人人都能对一种口味情有独钟。 “白痴啊!”杜若认定这个草包脑子是残缺的。 “别急嘛!我先品尝一下。”芍药没啥脾气,被骂也是拧拧耳朵,然后安抚杜若。 等老板娘把点心端上来,摆了六份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八宝粥。 “等等,老板娘,我有点事要问你。”看老板娘要回厨房,芍药喊住了她,然后拿了一块麻糖吃了起来。 麻糖是平常人都爱吃的零嘴,如果这个口味好吃,那就有蹊跷了。 麻糖脆甜也不粘牙,糖丝是不带焦糊味的齁甜。应该是麦芽糖,成本低利润高。不过熬制好吃的麦芽糖,得有点手艺。 “真好吃,我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人也喜欢这个麻糖。” 芍药嘴上夸着,心里却生出担忧,看来真如杜若说的那样,王娡又遇到麻烦了。 想来想去,还是与那个王有财有关。 “老板娘,你东西那么好吃,怎么生意那么冷清?”芍药故作轻松,带着亲切的笑容问道。 “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物,这店就开到八月十五就不开了,我得回江苏老家去。”老板娘无奈道。 “江苏是好地方,小地方养人。汴京竞争大又太卷,还不如去江南小镇开个店,安逸些。”芍药感慨一声,果然没猜错,那个有权有势的人必然是王有财。 她觉得朱大娘回老家也不错,汴京城权贵太多,平民百姓容易遭无妄之灾,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点离开是非之地。 “我丈夫常年卧床不起,公婆身体不好,孩子又要读书,这些年我欠了许多外债。小地方虽然安逸但是不好赚钱,我是打算在汴京赚一笔钱还完债,再去杭州开个点心铺。”老板娘也是生活所迫,分外不容易,难怪她眉头的纹路那么深。 “我想知道那个有权有势的人到底怎么逼迫你们的?”这个时候,芍药就坐不住了,再坐视不理,那这个老嫂子得负债累累生不如死。 “王姑娘被那个王少看上,很多人说她命好,走运了,可我看来她是可惜的。富家子弟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从来都是看不起穷人,哪里会有真心。王姑娘读书好心气高,不愿意委身王少,就遭了百般刁难奚落打压。前几天,王少对这里的每个商铺老板说了,谁敢给王姑娘活计,就让商铺生意做不下去。他还带人上门闹事,赶走客人,我实在忍不住帮衬了两句,就被他下了封杀令。点心里被人加了头发丝与钉子,半夜后院还有人扔死老鼠,还在井里下泻药,现在顾客都不敢吃我们的点心。 ”老板娘唉声叹气,纵然被王娡拖累还是怀着对弱者的怜悯与同情。 孟婆说过:“同情心不过是自视甚高的大病。”她作为幽冥之司不能插手人间之事。 可是芍药已经做人了,怎么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大嫂,你都这样了?为何还要帮王姑娘?”芍药喉头酸涩,有种欲哭的冲动。 “我也是弱者,看到同病相怜的人,怎么能不为她发声?如果我也帮权贵打压同类,或者坐视不管,终有一天,轮到我被欺压,还能指望谁帮我?”老板娘说着眼泪掉下来,不是不委屈,可是她更懂做人道理,对世道不公,对人情薄凉如何不知,可即便知道,也要保护一个比她更弱的孩子。 “我做生意的,什么人没见过?有什么道理不知道?有钱人都是互利互惠,可那些穷人还老是相互踩踏嫉妒斤斤计较就见不得身边人过好。跟那些人生活在一片,就像落到了老鼠窝。我是不想回老家,再怎么难也要在外面打拼。现在形势逼人,店开不下去,还得回家问亲戚借点钱,熬到年后。”老板娘边哭边说着,抹着眼泪,把委屈倾诉出来。 “朱大娘,是我拖累你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外面洗碗的王娡听到里面哭声,走进来听到老板娘这顿诉苦,也是眼泪扑簌簌的落。 “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们都别难过,我芍……我徐艾青一定替你们撑腰做主!”俊秀少年红着眼睛,双手展开,神色镇定,安抚着朱大娘与王娡,信誓旦旦的说道:“你们别急,今晚,我就让甜品铺子红遍汴京城!” 他握拳狠狠的朝头顶上方一挥,眼里燃着熊熊烈火,正义之气凝聚在头顶,竟然发出金色的光芒。 这个光环在芍药登台第一天就出现过,观众们立马被光芒吸引当下轰动。 现在芍药又出现了光环,让朱大娘与王娡看得都呆了,连冷淡的杜若也微微动容。 “朱大嫂,把你店里的招牌点心拿出来。”芍药摩拳擦掌,走到门口,看了一圈过往的百姓,像个智者般说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人逐利,人人爱钱,我也爱钱,可比金钱更珍贵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弱肉强食的时代,这份温情足以抵消秋天的萧索!” 身边来了个人与他并肩站立,耳边还是平淡的话,“你要怎么做?” 芍药眨眨眼,坏笑道:“杜若姐姐,陪我演会戏。” 熙攘的人群,流水般的红灯笼。在笙歌传唱的夜市,一声少年的声嘶力竭的呐喊:“亲爱的!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路人们停下脚步,目光都纷纷落在少年身上。 “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把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撕碎?你不爱我了!”少年失魂落魄的对着大街上的人喊着,眼眶湿润,一副为爱疯狂的模样。 路人们果然都围了过来。 “不要走!亲爱的!”芍药伸手朝前方一伸,悲痛欲绝的说道。 前面的紫裙女子一直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我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仪式感我也会给你。对不起,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没有赶上约会。亲爱的,再给我一个机会。”芍药像水泥封住了腿,怎么也拔不动,只能旋转双臂向前划着。 “噫!是徐艾青啊!畅听戏院的当红小生!难怪我说这个帅哥那么眼熟!”路人里面立马有人认出了芍药。 “啊!他居然有女朋友!而且好深情啊!”又有人尖叫起来,捂脸娇羞。 “大帅哥也跪舔女朋友,这女的到底是谁啊!”有几个人颇有敌意的看着紫裙女子。 “好心疼艾青,怎么可以这样卑微的爱着。” “痴情人总是被辜负。” 周围百姓哗然一片都一边倒向了芍药那边,对着杜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有个有钱的明星帅哥还要那么作,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啊!她到底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长相也就八到九分,也不是绝色大美人。配不上我们的艾青老师!” …… 被谩骂诋毁的杜若神色平淡,只是站着不动。 “亲爱的,我给你买了我最喜欢的甜品。”芍药朝左边一伸手,一个竹罐放在她手上,竹罐上还插着细竹管。 芍药的腿终于解封了,踮着脚狗腿的绕到了杜若面前,笑得阳光灿烂,“亲爱的,这是香饽饽奶茶,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有那么一瞬间,杜若被这少年的眼神刺到了,沉静的她不由低头,而没想到的是少年单膝跪地把手里的那杯奶茶虔诚的递上来。 芍药眼里是真挚的是火热的感情,像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对杜若幼稚的说道:“我真的很爱你,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能不能在你家乡包个地?” 杜若淡淡问道:“你包地做甚?” 这时芍药站起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对面女子的脸颊上亲了口,深情款款说道:“我要你的死心塌地。” 然后不给杜若反应的机会,不要命的抱紧了她。 真是好一对璧人! 周围百姓哗然一片,然后纷纷鼓掌。有些少女撇撇嘴,暗自期望这一对早点分手。 “秋天第一杯奶茶,原来是爱情的味道!这个香饽饽奶茶是良心甜品铺子的招牌!”人堆里有人激动万分的指着朱大娘的铺子,带起了节奏。 第23章 这就是你说的高大上? “相公,我也想要嘛!”几位夫人也对着身边的相公撒娇起来。 “好好好,我这就去买。”几个有家室的男人也去甜品铺子买奶茶。 “爱豆喜欢喝的奶茶,我们要支持。”芍药的粉丝也进了店铺。 不一会儿,朱大娘的小店便挤不下人了,后面的只能排队。 “这么热闹?前面怎么了这是,我们也去尝尝。”路过的人看到店铺生意好也凑了过来。 顿时良心甜品铺子就火了,人人都在传着那个秋天第一杯奶茶的故事。 “呃……”芍药放开了杜若,干笑两声,伸手抓抓脑子。 “戏演完了。”杜若安然自若,已经走到了马车前。 “刚才只是为了逼真,不是故意冒犯你。”芍药可不想就这样敷衍了事,还是要说明白,该道歉就道歉。 “没什么,我不会对出家人计较这些。”杜若根本不在意。 什么出家人!我还没玩够。芍药暗呸了声。 “你家小孩演技真浮夸,油了吧唧。”等马车走了,路人里面有个少女吐槽了句。 “你的手下一直当背景板,也是个花瓶美人。”玄衣女子也凉凉的说道。 “秋天第一杯奶茶,一两银子一杯。平民百姓一个月的生活就只能喝一杯奶茶。”四月看着铺子外边的长龙队形,鼓鼓腮帮。 “你什么时候也体恤百姓生活了?小骗子。”孟婆掐掐她的小圆脸,肉嘟嘟滑溜溜的手感真好。 “你也想喝奶茶么?”四月小脸被掐,说话的声音更娇憨了些。 “你不要插队。”孟婆放开手,小声的提醒。 “我这就去买。”四月呲溜就跑到队伍后面,像风一样。 这丫头最近越来越乖了,除了某方面。 等周围的店铺都打烊了,绿萝少女从捧着奶茶点心袋子出来。 站在餐馆边的孟婆伸手撩着耳边的碎发,高高的发髻显得她脖颈格外修长,就算衣服严密不失柔婉大气,当她侧转身把脸转过来的那一刻,双眼潋滟,唇角似笑非笑,当真美艳不可方物。 少女小脸娇红,怔了怔,马上往孟婆怀里贴,殷勤道:“姐姐,我给你买了秋天第一杯奶茶。你先喝一口。” 怕她动作过大,把奶茶洒在地上,孟婆拉着她的手臂,像带孩子似的往路边走,提议道:“我们找个客栈休息吧。” 四月乖巧的应声,怀里抱满满的点心,“姐姐,我们还是去上次的酒坊吧!” 金兰酒坊。 胖丫头扛着酒鬼丢出了门,骂道:“穷鬼还喝什么酒!” 正在算小账的萧绡看时候不早了,说道:“来福,清客,打烊了。” 她把整理好的账本放进柜子锁好,把钥匙挂在腰带上的钥匙扣。随后揉着脖子,吩咐来福去厨房烧水。 可这时候,酒坊又来了两个客人。 “老板娘,我们要住宿。”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让萧绡感到熟悉,转头看去果然来了两个熟客。 “二位,我这个酒坊一般只供客人喝酒,住宿还是去客栈吧。”萧绡婉拒道。 “有生意干嘛不做?我们都是女子,又不会影响你。”四月偏偏要留宿在这里,小脑袋高扬说得理直气壮。 “那二位请进吧。”萧绡看三更半夜了,也懒得赶人走。不过想到上次这两位的事迹,便领着她们到最末一间房休息。 这样你们闹再大的动静,我也能睡个好觉。 “二位要热水么?”萧绡离开房间还好意的问道。 “不必了。我想……”孟婆想今晚总能相安无事。 “要得要得。”四月点头,眼里还是那个索求的欲望。 于是萧绡就去楼下,烧了两桶热水,把屏风后面的浴桶浇了半桶,完事后就笑道:“二位,好好休息。” 大概知道她们会发生什么,萧绡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姐姐,奶茶好喝吗?”四月在屏风后面脱衣服,随口问道。 坐在桌边吃着糕点的孟婆,这时喝了一口奶茶,惊讶道:“没有偷工减料,黑科技,居然是真的牛奶,货真价实的。” 四月已经泡入了热水,兴奋道:“那你快拿给我喝一口。” 很快,她身后出现的玄衣女子把奶茶罐子放在她面前,“还热着。” 四月张嘴咬着竹管喝了两口,然后仰头望着上方那张明艳的脸。 孟婆正伏低了腰垂头看她,不一会儿,就被对方的胳膊搂住了脖颈,再低下腰身。 就算是从下往上反着看上方的脸,还是那样的美。 四月含住了对方,把奶茶送了过去,然后再舔舔嘴角,痴语着,“姐姐,尝完了这个,我想喝你的……” 什么都可以让她说得那么色。 不理会四月的哼哼唧唧,孟婆走出了屏风把奶茶放在桌上,把门窗都关严实。然后踱步到梳妆台前,拆下了发冠,一头黑发散落在腰下,借着烛光她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什么时候自己会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她愣愣的看着自己潋滟的眼波,仿若含着春水。伸手捋着黑发,红唇微微含笑。 也许正如菩萨所言,她的因缘未了,又岂能做清心寡欲的仙。 “姐姐,我要亲亲。”泡在浴桶里的少女嘤嘤两声。 就这样玄衣女子走到屏风后,解开了衣衫。 看到来跟自己同浴的孟婆,四月惊喜交加,开心道:“我们还没这样玩过欸!” 像是寻找新的旅程,她拥抱上去,认真解锁着其它的花样。 今晚上白捕头要值班,所以萧绡只能独守空房,自从昨晚尝到了那般滋味,便知道孟婆与四月晚上到底会做些什么。 不知道是这房子隔墙不好,还是屋子太安静了,隔着五六个房间,她还是能听到那边的动静。 那个寡言少语的玄衣女子怎么到晚上动静那么大。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让她可以这样忘情的呻,吟? 被影响睡眠的萧绡内心嘀咕,搞不懂她们玩的什么把戏能那么投入。 “姐姐,你是不是很想?” “嗯……” “那你在我耳边说,要我。” “不好。” “说嘛,说嘛,我要听。” “你好坏。” “姐姐,那叫我月月,我要听你说话。” “嗯……月月……” “月月在呢……唔……” “你饿了吗?” 那声音清晰的响在萧绡耳边,就像声临其境般,那画面都浮现在眼前。 她们到底要做几次? 有完没完了!还是人么? 萧绡从抽屉里拿出两团棉花塞入耳中,把头蒙在被子里。 “月月教你的,学会了吗?”趴在滑腻的身子上,四月的小手揪了把落在床上的头发。烛光打得象牙白的肌肤透着清粉,她不由又摸了摸,眼里闪过自豪的笑意。 那个清冷世界正在变化,云遮雾绕之后,真实的心境要浮现出来了。 少女寻寻觅觅的真相。 “嗯。”孟婆长长的呼出口气,伸手揽着少女的腰肢,翻转过身,看着身下满脸期待的笑容,低头吻住了那张樱桃小口。 平日里叭叭乱说的少女此刻嗷嗷待哺,等着孟婆喂饭吃。 冰凉的石头捂久了也会暖,孟婆就是那块石头。四月火热的心一直贴着她,时刻也不敢松手。 察觉到少女紧紧攀着自己的脖子不撒手,孟婆想要往下移的动作停了停,再次吻着对方。 好温柔的安抚,要是孟婆的心也有这样的温度,那该多好? 四月又喜欢又失落,被吻得一阵感动,眼角滑落泪水。 抚摸自己的手又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被湿润的唇吻干了。 “姐姐,你能不能爱我?”少女吸着鼻子,沙哑着声音祈求道。 爱我吧?求求你爱我。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正专注着的孟婆在少女的祈求声中,抬起了眼帘,微微抬起身子,目光锁定在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在那一声声抽噎里,她伏低身子含着对方。 在另一个房间,裹着被子的萧绡被那一阵少女的哭声给吓着了,还以为隔壁在吵架,想要起来去看看情况。 可就在她披上外衣拿灯的时候,隔壁的画风又变了。 “嗯……姐姐,你真好……”细细的抽噎声带着喜不自禁的感动。 少女仿佛得了天大的礼物,破涕为笑。 这对神仙,到底在玩什么游戏?烛光打在萧绡的脸上,那张美丽的面容笼罩了乌云。 清晨,京兆府衙里,交接了班后,离开内府的白叶衣被同僚喊了声:“师姐,等等,我有点事。” 七师弟石虎小跑过来,面有难色的求道:“能借我二十两么?急用。” 白叶衣知道他的秉性,严肃的问道:“你昨夜又去赌场了?” 石虎无奈又心痛,“师姐,别提了,输的老惨,这个月的生活费都没了,你就借我点吧!” 白叶衣掏掏胸口,摸出了二两银子丢给他,警告道:“这些够你这个月的生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要去赌!” 才二两银子,喝顿酒就没了。石虎不得劲儿,然后想到了什么,揶揄道:“师姐,你相好是开酒坊的,有空请大伙喝顿酒呗!” 说完后,他的脖子上挨了一巴掌。 “这事别乱传。”白叶衣又给了他一两银子的封口费。 “我是站你这边的,师傅要是问起来我肯定保密啊!可我真的很需要二十两!”石虎拿着一两银子还嫌太少,又打起人情牌。 “不能再去赌了。听说现在高利贷在汴京猖獗,你要是敢借,师姐也救不了你。”白叶衣抬手作势要打他耳刮子,严厉警告后,又放下手,把一袋银子丢了过去,“这是封口费。” 当她走出府门,听到小师弟在后面喊道:“记得去良心甜品铺子,买秋天第一杯奶茶!香饽饽奶茶,昨晚上畅听戏院的红角徐艾青亲自代言的。” 依着芍药昨晚的豪言壮语,良心甜品铺子一夜爆火,那秋天第一杯奶茶已经成为明星代言饮品。 正为昨晚上自己的英雄事迹得意洋洋的芍药,喝着早茶看着大宋娱乐报,翘着二郎腿颠儿。 “一句秋天第一杯奶茶,如今风靡全城。这次是百姓舆论压过了王有财。”杜若在房间里踱步,淡淡说道。 “我的魅力不容小觑。”芍药继续沾沾自喜。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封建资本根深蒂固,岂能是一招舆论大法战胜得了?”杜若面上与世无争,不冷不淡的模样,心思却深不可测。 “我帮王娡,就得罪了王有财。”芍药这才想到厉害,无奈道:“看来我要倒霉了。” 杜若淡淡说道:“王有财这些财阀平日里欺男霸女,压榨百姓,戏院青楼茶楼酒肆,哪里没有他们的黑手。你既然要趟这浑水,就要做好与他们对付的准备。迟早要得罪的,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们。” 哇趣!我昨天还说这戏本没有反派呢!今天就给我安排了吗?芍药有些忐忑不安,真要与王有财开斗? “你昨天那么狂,可以继续嚣张了。做你从前做不了的事,骂你从前骂不了的人。你怕什么?有孟婆罩着你,还有孟婆的老相好罩着你。你可是手握一对王牌,还怕打不赢这副牌?”杜若这一句句慢条斯理的捋着牌,仿佛胜券在握。 “是啊!我有孟婆这个朋友,我怕谁啊!”芍药之前对那些权贵畏首畏尾强颜欢笑,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终于轮到她肆无忌惮的时候了!她鼓舞了精神,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展拳脚。 “你这人投机取巧,并无真才实学,昨夜之前,我仍旧有所怀疑,不信你能把控大局,不过你能凭借自己的奇思妙想帮王娡与朱大娘化解燃眉之急,想来有几分歪才。”杜若把化妆台上的眉笔拿在手里玩弄起来,神色平淡,评价着芍药。 听起来是在夸人,可芍药怎么就开心不了。敢情这姐姐一直把她当草包,根本就没信任过她的实力。 “姐姐,昨晚之前,我有那么差劲吗?”芍药气歪歪的叉腰。 良心甜品铺子前又排着长长的队伍,对面的店铺老板闲得磕牙嫉妒又不安的坐着门口。 排了好久才买了两份点心,白叶衣提着食盒往门口外走。这时一辆马车挡了下她的路,不由往一旁让了让。 从马车先下来五个保镖,前后左右围出一个空间,然后白叶衣就隔着保镖看到马车里下来的俊秀少年。 原来是流量小生,应该昨晚那个把秋天第一杯奶茶炒红了的畅听戏院的名角徐艾青。 白叶衣又仔细回想了下,才记起了这个人,也不想打招呼。 “江老板,你还没好么?”芍药拍拍车厢,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 “徐艾青,这就是你说的高大上?”江离掀开了车帘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都不屑下地。 第24章 你啊!多管闲事 江离的男神人设备受粉丝追捧不食人间烟火的财阀少爷,怎么可能下凡来这种连店面都不值他下脚的地方。 “我们可是最佳搭档啊!有好事怎么能少了你。”芍药发挥厚颜无耻的功力,把江离骗到了甜品铺子,今天就要蹭这个一线男神的热度。 “徐艾青,你过分了。”江离不悦的皱眉,很少有人让他有脾气。这次被芍药坑了,说什么也不下马车。 “让让。”透着沉静坚毅的声音,从保镖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很平淡,却在嘈杂的人群里飘到了江离耳中。 正在跟芍药较劲的他,神色一滞,像如雷贯耳般倏然抬头,目光定定的看着那个从保镖身后走过的女捕头。 “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江老板……”芍药还在苦口婆心的求江离下车,一只手死命拽着车帘子,那晓得犯倔脾气的江离忽然就跳下马车往外走。 “阿……”江离朝着女捕快的方向,下意识要喊出什么。 “是这边啦!大门在这里。”他的手被芍药拽住往后面拖,眼看着女捕快已经被路过的行人挡住了,他胸臆间的那股劲又憋了回去,眼里带着惊疑。 “是她么?众里寻她千百度。”江离喃喃自语,脸上闪过惊喜。 “徐艾青。”要不是这家伙,他今天也碰不到那个女捕头。所以,江离这会子倒也不怪芍药的滑头,而是问道:“你认识刚才那个官差么?” 芍药当然认识,两天前在周记酒楼见过,人家还给她颁发了一块环保大使的奖牌。 “白捕头啊!我倒是认识她,但是不熟。”芍药带着江离来到了甜品铺子的大厅,然后搬了一条凳子,跳上去呼喊道:“家人们!兄弟姐妹们!今天我邀请了全民男神江离!” 群众激动的叫喊起来,“江老板!江老板!” 有江离的忠实粉丝已经买了一大份的甜品,率先举手道:“男神代言的奶茶我一定要支持!老板娘,再给我来一百杯!” 几个少女也纷纷喊道:“我也要买二十份!” 有个名媛笑了两声,趾高气昂的走到柜台,“这才多少钱?这点钱都花不起,怎么做江离背后的女人?老板娘,给我来一千杯奶茶,外加点心送到十八号棋牌室。” 朱大娘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半天下来都快得颈椎病了。 “徐艾青,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江离对粉丝的狂热露着招牌式的职业笑容,暗搓搓的问话,哪有心思对付这里。 他今天给徐艾青蹭了波热度,怎么样也得有所收获。 “你要打听白捕头的事,那我就跟你说两句。”芍药从凳子上跳下来,带着江离又回到了马车里,笑道:“白捕头在京兆府衙当差,唯一的女捕头喔!” 她看出来了,江离对这女捕头有不一般的感情,于是又提醒了句,“不过人家不喜欢男人。”嘿!你没戏了。 本来还在怀疑的江离立马拍了一下膝盖,眼里是咬定的目光,是她了! “今天,还是多谢你了。”江离脸色好转,带着两分愉悦。 “我也要谢谢你捧场啊!”这江少爷是个置身事外的主儿,得罪王有财的事怎么可能会介入。不过,今儿个他还真算抹了王有财的面儿。 芍药抱拳,利用了江离的名气还得要感谢的。 “你啊!多管闲事。”江离懒得说芍药什么,只是感慨了句。 “徐大哥!”车厢外面响起了王娡的声音。 “王姑娘,你还有事吗?”芍药掀起车帘子笑眯眯问道。 “我在想,王有财会放过我们么?他一天没有动静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会有更危险的事发生。”王娡焦虑不安道。 “那就等他过来,咱们有招接招,你看,这里还有江老板在,王有财上头有人,咱也有帮手。”下定决心趟这浑水,就不带怕的。 芍药又不是没死过,再说还有王牌在手。 “嗯,徐大哥,你也要小心。”王娡感激涕零,目光一直放在芍药身上,眼里带着特殊的情谊。 金兰酒坊,只开了一间门,就一两个客人进去打酒。 给客人打满酒的萧绡,盖好酒坛,被进来的玉仙问了句,“萧,听玉书说,你跟咱们这的女捕头好了?” 宋玉书就是穷笔书生,这人嘴跟棉裤腰似的收不紧。 “是啊。”萧绡笑道。 “你认真的?”玉仙疑惑道。 “想好了。”萧绡说道。 “她能给你什么?你又能给她什么?你可知道这世道有多难走?两个女子,到了晚年,岂不是凄凉?你要是有个一儿半女还好说。你可是家中独女,这样如何与家人交代?”玉仙放下轻浮的笑脸难得正色,对萧绡语重心长的劝话。 “我自小没有结婚生子的想法。十三岁我便离家做生意,自己的事一向由自己做主。以前还想出家,不过当下不是这个想法了。”萧绡捧着酒壶,轻描淡写道。 “你当真知道自己的感情?你要想清楚啊,别一时糊涂把人家也耽误了。”玉仙眼里关心颇为真切。 “不会错了。我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很多人也听过很多故事,这威风八面气宇轩昂的少年郎见过不少,而坚毅大气的女子也见过几个。可看到她,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也许我们前世有缘。人与人的缘分妙不可言,岂能拘泥于权钱二字。竹门是竹门,木门是木门,在我的家族里门户之别根深蒂固。可那又如何?我难得可以为一人半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这段日子我想通了,与其蹉跎年华,与其看破红尘,不如与她结伴同行。这个世道势力眼,薄凉客,愤世嫉俗者虽多,可多情人还是有的。”萧绡看着八面玲珑,可极少与人推心置腹。 这大概是她倾吐最多的一回。 “我十六岁也有过心动,结果跟人私奔,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草草的把清白给了人家,可他把我卖给了卖生丝的商人。从那时我已心死了,后来被当成礼物转手在各个商贾财主手里,过了六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这好不容易等到最后那个糟老头子进了棺材板,才下了那条贼船。拿着积蓄,我还想要找个老实人嫁了。可如今天底下哪还有老实人?他们懒惰不知进取不收拾家务也就罢了,吃老娘的喝老娘的睡老娘的,喝醉酒还骂我是婊子。这些衣冠禽兽,一面拉良家妇女下水,一面又劝妓女从良。这男人就是贱,我穿上衣服说我是婊子,脱下衣服一个个都来舔。”玉仙眼里有嘲讽有傲慢,动作仍旧轻佻,掀开衣服露出光滑圆润的肩头,笑得分外淫,媚。 她的名气早就盖过了青楼头牌,也正有她的坐场,金兰酒坊的生意红火。 平日里萧绡都会特别照顾她,衣食住行都会打点好,俨然是自家人般的对待。 玉仙这些经历,萧绡不是头回听过,可不管听多少遍都会哀其不幸。 “你要是不想干了,我养你下半辈子。男人靠不住,姐妹不会不管你。”萧绡拍拍她的肩头,好意的拉好那件单薄的纱衣。 “诶……你比他们懂我得多,要是个男人,我肯定缠上你了。”玉仙哀怨的瞅了她一眼,幽幽的拖着步子走上了楼。 萧绡无奈的耸肩,提着酒壶往前堂走,正遇到走廊里的白叶衣,笑道:“杵在这里做甚?你回家了怎么不去厨房烧水?真当自己还是客人?” 白叶衣刚才在门口看客人一直在催酒,就好心过来找萧绡,就在酒房子往听到了玉仙与她的对话。 原来萧绡早就芳心暗许,难怪能那么快就被白叶衣套住了。 “那我去厨房。”白捕头还是故作没听到萧绡的真情流露,不想对方尴尬,结果自己像个憨憨。 “你还是先去我房间休息。”萧绡看她这样哪里猜不到情由,伸手抚摸着白叶衣官袍上的盘扣,眼睛又在勾魂。 白叶衣差点被吸走了心神,要不是手上提着食盒…… 萧绡把酒壶给客人后,唇角勾起撩人的笑容,随即关上店面,招来福过来:“去厨房烧水,我要洗澡。” 来福嘟囔道:“大清早洗澡,大姐,你洁癖症又犯了。” 萧绡赶着她,“赶紧去做事,小孩子少问那么多话。” 昨晚上被那对女子吵得失眠,萧绡本是无精打采,可看到白叶衣的时候,心里又火热起来,回味起来前天晚上的事,哪里还受得了。 她来到房间,看到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她绣塌上睡觉的白叶衣,轻移莲步小声来到床边。 看到床上的人闭眼熟睡,萧绡犹豫了下还是不吵对方,轻手轻脚的来到窗前,把帘子拉下遮住日光,房间一下暗了。 摸着黑,她又坐到床边,开始解开衣扣,褪下裙子,从床尾处通到床内侧。 轻轻撩起被角,她把身子盖进去,里面暖暖的,原来两个人一起躺一个被窝,比想象中好。 萧绡揉着自己的手,刚冲了凉水有点冷,等热了再去捂捂身边人。 在她搓手的时候,被褥动了起来,很快被抱在柔软的怀里。 “是我吵醒你了吗?”萧绡小声问道。 “我在等你。”耳边是沉静的声音。然后一双温热长着茧子的手伸入她的里衣,摸着胸口。 白叶衣说话像白开水一样又淡又平,以前萧绡也是这样觉得,认为这女捕头一定哪里有问题,有本事有内涵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独身,或许是太平淡没激情所以没人喜欢跟她相处。 可萧绡现在知道这捕头也有狂热的时候。在她还在青涩的攀上对方的肩背,身子已经被打开了。 “嗯……”没想到白叶衣的动作会那么出人意料,直捣萧绡最脆弱的地方。她酝酿已久的情欲被撩了起来。 实在太会了,果然有阅历就是好。 萧绡坐享其成,品尝到了前人栽下的好果实。 情热的时候,她也脱着对方的衣服,细细吻着女人纤细的腰肢,听着白开水变成了烫水。 两人就身体力行的说着爱慕与渴求,倒很少会诉说情意,可都到过彼此最深的那道坎。 甜言蜜语对萧绡来说,就像脏水般,听到就会浑身难受。 她要的是什么一直很清楚,花架式假把式蒙骗不了她的眼。 来福烧好了洗澡水,憨憨的声音在门口响着,“大姐,热水我带来了。你开门啊!” 床上正忘情中的萧绡哪里听得到外头的声音,伸手搂着白叶衣,盘在人身上求着欢。 “大姐,你不洗澡了吗?那热水我放在门口了!”来福敲门,见没人开门,就放下水桶走人了。 沉迷在温柔似水的怀抱里的白捕头把手移到了萧绡的脸颊,抬头看着那双似醉非醉的凤眼,低头吻住,轻声问道:“还要不要洗了?” 萧绡感到腿弯酸酸的,腰肢软无力,微微抬起眼帘,看到颊边湿润的手,心里忍不住悸动,含住了对方的手指,轻轻嘬允。 这时她可不顾什么干不干净,平时那些繁琐的规矩与礼仪都丢到了身后。 原来再保守的女人动了情也会不顾礼教。 白光闪过,白叶衣记起第一回看到萧绡的场景。 那次她接到上司给的任务,抓两个采花盗。她制定好了方案,想找个猎物引蛇出洞。因为采花盗祸害了周边县很多女子,而且丧尽天良,作案后杀人灭口,所以连妓女都不没人敢来协作。 “师姐,要不我男扮女装去引采花贼!不过酬劳要外算。”石虎冒出头,要得那一千两的协作酬金。 “你去,还不如我去。”白叶衣哪里会让师傅最疼爱的小师弟冒险。 “那我穿了女装比你好看啊!”石虎洋洋得意,然后被踹下了台阶。 “外面张贴告示:今晚上,官府有道河豚羹,敢来尝试的美人,赏金一千两。”白叶衣对衙役发了话。 河豚有毒,皮肤内脏骨头甚至血液都有剧毒,只有中间的肉是无毒的,可厨师稍微大意还是会出人命。 河豚美味第一鲜,贪吃一口驾鹤仙。只有贪吃不要命的才敢尝。 美人大多惜命如金,所以到了深夜也没有一位美人敢来试。 “河豚羹都凉了,再不来人,我吃了噢。嗐!师姐,你还是让我男扮女装吧!我一定迷死采花贼。”石虎对着美味的河豚羹流口水,还是自告奋勇要出卖色相勾引采花贼。 “看来,汴京城的美人看不上这一千两啊!”白叶衣唏嘘了声,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抵得住金钱诱惑,只是报酬不够高而已。 “一千两还不够那些少爷公子喝一顿花酒。西市的楼盘炒上天了,一千两买个厕所都难,只能去菜市场外面摆地摊。”石虎还落井下石,唯恐白叶衣受打击不够,“师姐,一千两咱们自己赚,你看你多穷啊!一直住着公舍连私人马车也买不起,衙门的狗吃得都比你好。” 等他贩完剑,然后就跟大地来了亲密拥抱。 “来了,白捕头,外面有个大美人要来试。”衙役喜上眉梢的跑来,还不断说着,“那女子长得相当好啊!身材也很好,我是头回见到怎么好看的人,迷死人了。” 第25章 论逼神的技巧第三式 男人与女人的审美不一样。 白叶衣还以为是他们添油加醋,可当看到那个美人走过来的时候,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熟悉,好像她们上辈子就见过。 “民女萧绡,籍贯东平。”绿色本是清新脱俗,一般是明媚少女所着,可这个女子穿着绿色纱衣,却是别有韵味。她身材高挑丰腴,不看脸就有大美人的底子。 何况她有一双好看的凤眼。 若是一个人能第一眼让你记住,那么后面还会有故事。 “齐鲁大地,孔子之乡。早有所闻,那里的儒学。”白叶衣对孔子有好感,尤其喜欢矜持婉约的女子。 所以,她一眼就中意了这个在儒学发源之地出生的萧绡。 这个东平女子就像她酿的酒一般醇厚香浓,耐人寻味。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身材高挑清雅的道长戴着高高的发冠,慵懒的靠坐在椅子上,双手什么也不拿,交叉在胸口,目光正看着前方。 “道长,我感觉被人骗了。请你帮我算算我与他的八字,到底合不合适?”对面坐着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八九,身材胖硕,脸庞又圆又大,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看着倒还喜人。不过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一夜。 “你把八字放在桌上,贫道来算算你们的姻缘。”道长放下手,神色清淡,等姑娘把两张八字放上来后,她的右手暗自掐算,眉头微跳。 “女子伤官会局,克夫常有。姑娘生于孟秋申月,年柱戊申,日柱己酉,时柱甲戌,地支见申酉戌三会金局,食伤成局,必然克夫,不死即离。”道长淡淡说道,在她身后有股威严的气场,让人不得重视她的话。 “你已经是第十个说我克夫命了,看来我注定要孤独终老。”姑娘伤心难过,可眼里却有不服命的倔强。 “你给我的这个八字,只看命格,先天不慧,虚弱无力,做事缺乏后劲,中看不中用。虽是有点小福,需得身边人的扶持照顾,一辈子专注吃喝,不是大富大贵成器之命。”道长又看了看另一个八字,然后给了个说法,“姑娘心气极高,虚荣心极盛,在感情上压制与掌控另一方。虽说这个人不拘小节,善于交友,却无追逐功名利禄的心志,与世无争。你们一强一弱,可以互助互补,也可以相互背离。” 姑娘急切的问道:“那我们合适吗?” 谁知听到这话,道长反而笑了笑,“合不合适,不单是看八字。姑娘,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他么?” “那当然,他很好啊!不发脾气事事都让着我。也有点小才,没上进心不打紧。我也不想他比我厉害。”姑娘说道。 “八字与命理不同,人是有灵性的,有先天天赋,也有后知后觉。世间万物都会变化,人也一样。何必太过于迷信星座血型八字。”这种东西放在狗身上都能中两条。道长都不信命格之说。 “可你说的都很准他就是这样懒散随便的性子。他有很多朋友,会不会养鱼塘?他不说家里事,是不是已经有妻子了?还是他跟人订过婚?”姑娘急切的问道。 “姑娘,贫道只是算卦的,这些你去月老庙问庙祝罢。”打住,再说下去,没完没了。道长抿嘴,百无聊赖又靠着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口。 “这都算不出来?算我看错你了,还是我自己翻书吧。”姑娘一拍桌子,目光里透着火光,把十文钱拍在桌子上就走人。 这时,路边的小乞丐笑嘻嘻的吆喝道:“麻衣神相!吕祖珍藏版,三十文一本咯!” 姑娘听到后,立马招呼小乞丐过来:“我要买一本。” 小乞丐圆溜溜的眼睛滚来滚去,掀起了衣角,一卷青皮书落在手里,书上写着麻衣神相四个字。 “给你钱。”三十文放在了小乞丐的陶碗里。姑娘拿走了书,边走边看起来。 算卦摊上,道长根本不屑去瞄那桌上的十文钱,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你还不如直接说那个人是海王渣男骗子!反正她只想听你骂渣男。”方才卖麻衣神相的小乞丐来到她身边,把头上的瓜皮小帽摘下,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壳。 小乞丐把头发都盘在了脑袋上,黑压压一片,可见这头发若是散落下来,怕是要垂地。这个小乞丐正是四月,而刚才算卦道长就是孟婆。 昨夜之后,孟婆难得对四月正色道:“你就只有这个爱好么?” 看来这几天的纵欲委实让一向清心寡欲的仙承受不住了。 那就玩呗!四月昨晚吃得很饱,餍足的呷呷嘴,然后兴高采烈的说道:“我们继续玩那个游戏吧!这回你当道长我当乞丐。” 此刻,孟婆对这游戏有些不耐烦了。 “有些人,心里早有答案,想要的只是周围人的应和赞同罢了。我要是你,就会跟那姑娘说她是旺夫命不愁嫁,别人错过她是没那个福气。”小乞丐搭着孟婆的肩,拿陶碗里的钱给她看,自豪道:“我已经有五十文了。” 靠着椅子的孟婆沉默不语,微微掀开眼帘看着过往的路人,眼底有层薄霜,与这尘世有着隔离感。丑态百出的世道让她又生嫌恶,于是又闭上了眼。 过了会,又来了一对夫妻,怒气冲天的站在算卦摊前,拍案道:“道长,我们要分手!” 木签也抖动了下。孟婆古怪的瞧着这对夫妻,纳罕了会,然后看看自己的招牌。 “二位抽签五文,解签十文,求姻缘双倍,情侣分手半折。”她抬着右手把签筒推过去,淡淡道:“二位先抽个签,测测今日是不是个分手吉日?” 男人立马摇了支签。 “下下签。”孟婆看了看签,摇头,“不吉利。” 女人埋汰了句,“人黑手也黑,看我的。”她用力摇着签筒,谁知道手一滑,签筒的签全部都撒了出去。 正好整以暇等着的孟婆一见这状况,起身挥袖,四散落下的签尽数卷入了她的袖中。 一支签夹在修长的指间,缓缓划过那双冷艳的眉眼。 随后一支中平签出现在桌子上。 “今天不是个吉日,二位还是改天再分手罢。”孟婆把袖子里的签都装入签筒。 “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了这个男人了!晚上睡觉不刷牙,早上起床不叠被子,臭袜子塞床底,从来不洗马桶。邋里邋遢,一说他就嫌我烦。这日子过不了了。”女人指着丈夫一直数落不停。 “你还说我呢!每次聚美胭脂上新品就要去抢购,出门化妆要半天,朋友聚会就数落我。每天朋友圈秀车秀房秀宠物,你都要把我臭骂一顿。到底哪里让你不如意了?天天找茬骂我!我也不想过了,耳根子清净。”男人也不耐烦的怼着妻子。 “我没嫌你穷,只是你不讲个人卫生,还不干家务活!你没做好我说你,是为了你好,你看我说别人的丈夫了吗?”女人忿忿不平的骂着。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叫你少看那些流量古偶剧,总拿我跟那些男主比较。是你太挑剔了。”男人也不甘落后指责。 “你看到那些漂亮的女人不也是贼眉鼠眼,看个不停么?天天看那些皇叔,还有种马后宫男频爽文,满脑子都是黄废料!”女人跺脚歇斯底里的骂道。 捂着耳朵,有些不耐烦的孟婆,淡淡说道:“你们那么相互讨厌,那就分手吧。” 这对夫妻吵得正凶一听分手,立马同意,然后一致指着她,“神棍!” 然后,他们就这样一东一西分头而走。 无辜躺枪的孟婆低头看了看桌子,记起来了,这两人没付钱。 “啊!叔叔,我好惨哟!”路边的小乞丐滚到了刚才那个丈夫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爹妈不要我了,可怜我有家回不去,只能乞讨过日子。叔叔,施舍点吧!我还那么小,快要饿死了。” 小乞丐圆圆的脸蛋上都是脏兮兮的泥巴,身上的衣服都打着补丁。 男人看到她这般可怜,蹲下把她扶起来,“你怎么有家回不去?” 小乞丐抽噎道:“爹娘合离后各自成家了,我成了多余,只能沦落街头。” 假如我的孩子也变成这样,那怎么舍得?男人像被棍子打了一记,急忙往妻子的方向看去,从衣袋里掏出几个碎银子给了小乞丐,然后拔腿去追妻,“老婆!我错了!” 兜着钱的小乞丐双眼亮晶晶,灰扑扑的小脸被泪水冲刷出两道白皙的泪痕。 “诶呀!姐姐,怎么回事?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读道家典籍,掐算阴阳乾坤,怎么这些凡夫俗子都不鸟你?”四月笑嘻嘻的贴到孟婆这里,小手不老实的乱摸。 “忠言逆耳,真话一定不好听,好听的一定是谎言。”孟婆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这游戏过于无聊。 “泄露天机必遭惩罚,所谓算士无一不是命犯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姐姐,你何必为了这些凡夫俗子,消耗道行承受天谴?”四月揉揉孟婆的眉眼,安慰道:“他们都喜欢谎言,不如用谎言来拯救他们。” 被乞丐抱着的道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演技太好,眼泪说来就来。我学不会。” 小乞丐哈哈笑道:“说谎是我的天赋。你只要学会在晚上取悦我就好了。” 什么话都敢说!孟婆闭上眼,遮掩眼底的羞涩。 “道长?”摊位前来了个神秘兮兮的老嬷嬷。 正拿着杯茶喝着的孟婆放下手,问道:“何事?” 老嬷嬷笑道:“道长,我想问你讨个生子之法。” 敢情算命先生还当起了在世送子观音。 “这个不在贫道业务范畴。”孟婆果断拒绝。 “神棍。”老嬷嬷黑着脸,起身走了。 “嘁。”孟婆冷笑。 “生子的偏方,我倒是听一些老专家说起过。”小乞丐又窜出来,截住了老嬷嬷,老三老四道:“听说生吞壁虎可以生子唷!” 老嬷嬷惊讶,“你听谁说的?” 小乞丐嘿嘿笑道:“宫里退休的老御医说的,很多妃嫔都试过。还有那些嫁入商贾的青楼名妓也用过。” 老嬷嬷连连点头,“专家说的,一定有效果。” 随后,一锭银子出现在小乞丐的破碗里。 坐在椅子上的孟婆,看着这一幕,双眼无力的闭上,然后唰的起身,一扫桌子上的招牌,彻底丢了摊子,甩袖走人。 这些神经病没救了。 “等等我嘛!”四月急忙拔腿撵上去,小手抓着孟婆的胳膊。 又是个黄昏天,整座汴京城被染上夕阳余晖,厚重威严的城门缓缓关上后,一辆马车已经驶到了城郊外。 “人都到齐了?”马车里的俊秀少年穿着武打劲装,摩拳擦掌已经跃跃欲试。 “人就在城外的洛宁县。”杜若说道。 “很好,今晚上我要大干一场!”芍药对着空气挥拳,脸上写着狂妄二字。 “你那么肯定他们会追到这里?”杜若平静的问道。 只见芍药狞笑两声,“玩阴的,可不就是我这种没有下限卑鄙无耻的小剑人的专长么?”孟婆的论逼神的技巧第三式无耻口诀:坚持!不要脸!坚持不要脸! 下午,一个小混混翻墙到良心甜品铺子的后院,拿着一罐子的泻药要投放到井水里。忽然,脚绊到了一根透明丝线,然后他身边的枇杷树动了动,啪!一个马蜂窝落在他跟前。嗡嗡嗡!一群马蜂立马围着他。 “啊!”小混混惨叫连连,被马蜂蛰晕在了地上。 等到被官差抬到了官府,一顿审问后,自己认罪画押,又被衙役痛打了三十棍子。 最后小混混跑到老大面前血泪哭诉:“老大!她们不是人!都是魔鬼啊!” 混混老大可是瓦市里横行霸道的地头蛇,看小弟被揍任务失败,怒火中烧道:“这两臭娘们那么难对付!老子非要让她们在汴京城待不下去!兄弟们,去砸店!” 就在他们抄家伙来到良心甜品铺子前,就看到一队官差守在门前看哨。一个身材健美,沉稳内敛的女官差走过来,严肃的眼神让彪悍的地头蛇也要堆笑问候:“白,白捕头。你不是今天不值班么?” 打听得倒清楚。白叶衣本来是换班了,可下午被人找到了金兰酒坊,为了平息事端,只能继续加班。 “雷老大,你又想搞事?”白叶衣目光带着审视。 第26章 我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嗐!我小弟被人害得好惨,我就是为他讨个公道。”雷老大弓腰驼背的诉苦。 “可是有人跟本官说,你派小弟在良心甜品铺子井水里下药,意图毒害全城百姓,动机险恶,其心可诛。”白叶衣眯着眼睛,带着冷笑,俏脸罩了层严霜,本就清瘦的脸颊本就有种疏离的气质,此刻脸色一沉看着更是可怕。 “哪,哪能!我们只是来关照人家生意的。怎么会图谋不轨!白,白捕头,您还不知道我雷大么?几时为难过百姓。”雷老大诚惶诚恐的连连摇头,差点跪在地上。 这白捕头拿这么大的罪名压下来,天子脚下,雷老大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敢作反。 “那你们就进去照顾生意。本捕头会看着你们买。”白叶衣慢条斯理的说道,挥手放行。 “走走,兄弟们 今天老大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尽管买!”雷老大故作豪爽的拍胸,招呼身后兄弟们排队进去甜品铺子。 “老大,我也要喝秋天第一杯奶茶!”被揍得一瘸一拐的小混混双眼冒着光。 “买!想吃啥买啥,老大买单!”雷老大又随便挥手,一顿招呼,然后背着大家咬着嘴哭丧着脸。 今天太失败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给老子把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雷老大回去后,气得龇牙咧嘴,今天不光面输了,钱袋也扁了。不出这口恶气,怎么对得起他瓦市第一霸的称号! “老大,我查到了,是畅听戏院的新角儿徐艾青!”小弟打听了消息来传报。 “那个流量小鲜肉,乳臭未干,还想英雄救美!不看看咱们背后是谁罩着!今天晚上就把这小子收拾了,给王少清理障碍!”雷老大眼里带着狠色,咬牙切齿道。 “老大,老大,门口有人送来约战书!”又一个小弟跑进来挥着一张纸。 白纸上写着:夜里城郊外小山坡不见不散,不来就是孙子。徐艾青。 八月初,月已半圆,看着莹莹的月亮,只叹秋夜不够长。 坐在山坡上嗑瓜子的芍药,闲得都长毛了,呸了呸瓜皮,“杜若姐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啊?” 她身后站着的紫裙女子淡淡说道:“我潜心修炼,不问情爱。” 咯吱咯吱。前面的人发出仓鼠的声音,那嘴也是一刻不闲,“我看你们这些妖魔鬼怪都挺有意思的,又有法力又没有约束规矩,比做那清心寡欲的神仙潇洒多了。你如此认真修行,也想修仙?” 杜若说道:“妖也讲因缘,我来人间此行也是为了因缘。” 芍药一听,耳朵竖起来,“那你的因缘是谁?”她胡乱揣测,厚着脸皮问道:“是我咩?” 啪!脑瓜子被扇了巴掌。咯吱!瓜子壳被门牙夹断。芍药叫了声,紧张的捂着门牙,“我的烤瓷牙!” 杜若提醒道:“草包,对手来了。” 她们脚底下火光一片。 那雷老大这回是来了大阵仗,带了五百个小弟,个个手里拿着大刀斧头铁棍。 “都是会武功的练家子,你还真不怕出人命。”杜若说道。 “还有姐姐你在,怎么会出人命呢?”芍药耸肩,脸上是奸笑。 “徐艾青!你个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给老子下来!老子弄死你!”雷老大在底下疯狂叫嚣着骂。 “有种来弄死我啊!”芍药摊开手,要死不死的无赖嘴脸,转身拿着屁股对着雷老大挑衅的摇摆,“来打我啊!快来嘛!人家等你半天了!来嘛!” 雷老大的脸色忽红忽白忽青忽紫,他身边的小弟已经吐了,“呕!好贱种啊!” 在山坡上耀武扬威的芍药无视身边人的鄙视,走到山坡的背面,打了个响指,像是在与她回应一般,底下响了鼓声。 “准备好了喔!等我一声令下,大家就上!”芍药吩咐了后,又来到山坡前方,用力踩了踩地,把手括在嘴边,朝着下方得意的挑衅,“基佬,基佬,基佬,基佬基佬基佬基佬基……” 雷老大猛地爆炸,气急败坏的跳脚道:“他妈的!给老子打死这个小贱种!小逼崽子!给我下来!老子要拧下你的脑袋!” 站在山坡上的俊秀少年朗声大笑,意气风发道:“你们真以为自己很牛叉么?今天我给你们变个戏法!”他双手交叉,叽里呱啦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观音菩萨,阿里路亚,菠萝菠萝蜜!给我变!”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后,山坡上飞下一道紫光,罩在混混的身上。 “变咸鱼!”随着芍药的话,混混手上的武器都变成了一条咸鱼。 “啊!咸鱼!”混混们也是大吃一惊。 莫非这戏子还真的会变法术! “水军们!冲啊!”芍药一声令下,号召五千水军速速包围了恶霸混混,豪放道:“一拳半两,一脚一两,打的越多赏银越多咯!” 水军们一听银子,立马被鼓舞,热情澎湃的痛揍着雷老大他们。噼里啪啦打得小混混痛哭流涕,哭爹喊娘。 “五千水军,你还真舍得花钱。这一晚上,得烧不少钱。”杜若淡淡说道。 “我这是维护治安,与黑势力作斗争。树立正面人设,本来就得烧钱啊!”芍药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有钱都不能破戒,不如出钱揍黑道,还能混个黑道老大做做。 等水军们把小混混们都揍趴下了。芍药从怀里拿出银票,递给杜若,“你们算好多少钱,一个个来找这个小姐姐领。” 等水军撤了后,芍药拿起一块石头走到雷老大跟前,做势要砸。 “大,大佬,饶命啊!”雷老大鼻青脸肿的求饶。 “饶命可以,你立字据。”芍药大马金刀道。 “什么字据啊!”雷老大呜呼哀哉。 “王有财给你多少,我一分不少。你们当面听他是的,但是在背后得听我指挥!”芍药小人得志般的哼哼。 “好好,我们答应,我们投降!”雷老大彻底服了。 这戏子道高一筹,玩不过。 “量你们也不敢反水,不然下次就变成咸鱼,让百姓鱼肉唷!”芍药威胁完,丢开了石头,拍拍手得意叉腰。 新鲜的鲍鱼,鹿茸清炖之后就美味鲜香,越好的食材越无需复杂的烹饪。 以前是来福做菜,萧绡对吃的不讲究,只是不吃辛辣油腻。 今天她难得下厨,做了一道汤,就等着白叶衣回来。 下午两人正小睡的时候,来福在门口拍门喊道:“大姐啊!有人找白捕头。”然后是胖丫头的嘀咕声,“热水都凉了,午饭也不吃,到底在干嘛?” 正窝在萧绡怀里酣睡的白叶衣这才清醒过来,有些留念这种温馨的感觉。 “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萧绡拍拍压在身上的腿,轻声细语的哄着,掀开了被子让怀里的人下床。 等白叶衣穿好官府,萧绡也坐起了身子,被衾滑落到她的腰,露出她圆润的线条,屋里很黑看不真切。 “晚上我回来。”白叶衣还想重温刚才的温柔乡。 下楼见到俊秀少年后,她倒识得对方是谁了,“徐艾青。”她的语气又是平淡得像白开水,毫无感情。 “白捕头!小民要举报邪恶黑势力迫害良家商铺!”芍药看到白捕头,激动得手舞足蹈,举着手臂替人报不平。 当时,白叶衣就回了衙门叫了十几个官差守在良心甜品铺子前等着雷老大过来。 而芍药就躲在铺子里面看好戏,看那些欺压百姓的黑道老大被白捕头的官威压得不敢大声喘气。 等雷老大他们吃瘪走人后,芍药又跳到白叶衣身后举着锦旗上蹿下跳,唱道:“威武正义女捕头,除暴安良为百姓,为百姓!” 对这种夸赞早已养成波澜不惊的白叶衣,转身撤走了官差,对芍药说道:“官府只能管着明面上的事。这背后看不见的地方,还是要自己提防戒备。” 这个捕头果然刚正不阿。芍药感激不尽,“白捕头,汴京城有你这样的清官,是百姓之福。”后面的事就让芍药来玩,对于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还是让真小人来斗智斗勇。 “白捕头,我有件私事要与你说说。”见白捕头要走,芍药还是把今早上江离的事给说了。 虽说她也不清楚个中情由,不过江离肯定会找上门,白捕头还是早些知道些事好有个准备。 “江离?我认识。”江离可是顶流大咖,路人皆知,白捕头怎么会不认识。 “可是他还是头回认识你耶!我看他激动得都忘了装逼,肯定对你又不一般的感情。”芍药热心的说道。 “他是我弟弟。”白叶衣目光从佩剑上收回来,给了芍药严肃的眼色,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抹忌讳,警告道:“不许传扬。” 她那秀丽的双眼闪过冷光,熟悉得让芍药缩了缩脖子。 怎么长得好看的女子凶起来都要杀人似的。 原来是弟弟啊!芍药恍然大悟,然后目瞪口呆,最后拍了拍额头,露出傻瓜吃饼的嘿嘿傻笑。 金兰酒坊关门了,来福打着哈欠,手里还端着碗银耳百合莲子羹,边走边吃,回到后院的屋子。 楼上,烛光闪烁,等到心上人回来的妩媚女子正开心的掀开炭炉上温着的汤,对着进来的人招手道:“你来的太晚,我这汤都缩水了一半。” 白叶衣又在官衙办事处值了一班,正好换两天假。等她把佩剑放在桌上,目光扫了扫砂锅里的汤,“浓缩是精华,好食材越熬越香。” 在她坐下的时候,汤已经盛好了,比汤还要温热的是端着汤碗的掌心。 “咱们这里最近发生了许多桩妙事,那个从未亮相过的徐艾青一夜成名,成了畅听戏院名角。原以为是哪个财阀背后捧她,倒是想不到这人并不像那些薄凉寡义,唯利是图,媚权迎上的戏子,只唱着风月世俗,粉饰太平。”萧绡说着芍药的事,感慨了些许。 她看过太多的丑态与苍凉世情,渐渐的对世事麻木了,如今看到有人除暴安良,又触动了情怀。 “邪不压正,天道轮回。”对于天底下的不公与邪恶,白叶衣依旧看好一切。 她懂世道上的潜规则,然而诱惑再多,终能独善其身,保持本心。 “汤好喝吗?”萧绡期待的问道。 “嗯,好喝。”白捕头看到那双自己最喜欢的眼睛,看到里面有喜欢与期待,忽然有些害羞起来变得不善言辞。 萧绡想了想,又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白叶衣的下巴,像在逗着猫一样,柔柔的说道:“你这人看着可老实了,正正经经的。我问你什么,你都会说。” 被她抓得有点痒,白叶衣脑子懵懵的,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两个跟你好过的女子,是什么样的?”萧绡摸完了下巴,又把人抱在怀里,轻轻安抚。 “她们都挺好的。”白叶衣囫囵说着。 “有多好?”萧绡问道。 “太久了,都忘了。”白叶衣是善忘的,还容易在一个坑摔几次都不长记性。现在又是被感情支配得无所适从,被萧绡捂得有些脸热。 “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也忘了吗?”萧绡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究与好奇。 “她们后来跟我说还是喜欢男人,所以我也不留念了,现在她们都嫁人了。”白叶衣草草回答了句,有些受不了被这样撩拨,抱紧了身边柔软的腰肢,把对方拖到自己膝盖上坐着。 “原来是这样。”坐在她腿上的柔媚女子安慰般的掐着她的脸颊,微笑道:“以后她们要是找上你,我就不怕抢不过了。” 白叶衣有些受宠若惊,疑惑道:“你怎会这样想?” 萧绡笑道:“有些人贪得无厌,吃在碗里看在锅里。是她们不要你的,倘若以后回头找你,我可不会客气。”她伸手抚着对方胸口,柳眉微挑,宣誓主权。 “人没有承担不起的代价,只有能不能说服自己的心。遇到你之前,我宁可什么也不做,也不愿意犯错。可遇到你了,我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萧绡通晓世情,守身如玉半辈子,宁可孤独也不愿将就。 此刻她愿意放下矜持,只是不想错过这个人。她说着动人的情话,食指挑着对方的下巴,含情脉脉的凝视着。 白叶衣心头悸动,从喜欢那双凤眼之始,渐渐的又喜欢上了唇,随后是身体,再然是心灵共鸣。 她惊喜的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个人在最后的那条道路上徘徊着等着自己。 这就是天命之缘,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道桥,攀越一座山,同坐一条舟,可后来还是分道扬镳各生欢喜。 可最后的那条归程,还会有个人陪你走向脉脉的夕阳余晖。 还好,她还未老。 还好,她已走过年少。 第27章 人总要活下去的动力 江湖聊天栏,疯狂的刷着各种言论,有秀宠物的,有晒美食的,有秀身材与颜值,还有秀工作与旅游……忽然,有一条名人言论,上到热搜榜第一。 王少:现在的流量小鲜肉为了出名,只会拉低底线。上到编剧下到戏子都是奇葩怪物。某徐姓小鲜肉,买通关系演男主,他家的经纪人活不错,为了带这个天真傲慢无知的脑残巨婴,主动献身编剧。 全国首富的演论一出来,立马轰动底下的吃瓜群众。 “噫!我没看到过徐艾青的经纪人。你们谁见过?” “我见过!长得挺吓人,我不敢多看。” “有多吓人?还是女鬼不成?搞不懂富人什么审美。” “瞧给你酸的,想被包养也得有姿色啊!” “不就是陪人睡觉,灯一拉是人是鬼,都一样。” …… 尖酸刻薄的话语过后,又有人揭露了另一个瓜:“你们是不知道,徐艾青抢了王少喜欢的女人,不然怎么会被扒出黑料?” “哇!他胆子真大,我有点喜欢他了。” “王家里富可敌国,我做梦都想嫁。到底是哪个女人那么走运,长啥样啊!” …… 繁华世界,魔幻反转,造谣生瓜,只争流量。谣言不绝于耳,举目皆是妖孽。 人群后面,被谣言惹上身的孟婆,淡淡的看着大宋聊天栏,眼底波澜不惊,对外人的谩骂诋毁也全当看不见。 “姐姐,我把它刷下去。”四月多流言蜚语倒也无所畏惧,只是看到别人骂孟婆,那还忍得住,立马光火。 “看来她是惹上了首富之子。”孟婆喃喃自语,对身边的谩骂倒也不恼。 “首富又如何?不过是朝中六贼手里牵的一条狗。”她放下叉在胸前的手臂,随意的嘲讽了句,离开了人群。 “自古奸臣死不绝,就算当下的六贼死了,后来者也会为了高官厚禄上迷了心眼,无恶不做。但是姐姐要是看不惯这些乐色,我给你出气,让他们早点下地狱。”绿衣少女在她身边蹦蹦跳跳,说着轻巧话,仿佛这世间的潜规则不过是个老掉牙的游戏。 在魔眼里,那些贪官奸臣黑心商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付之一笑的木偶玩具。 “北宋高祖得国不正,天下初定,五国藩镇势力蠢蠢欲动,才有杯酒释兵权的权宜之计,压制武将制衡节度使,而后世皇帝将这一时之策奉为圭臬,崇文抑武。如今的宋朝在金西夏蒙古铁蹄下,只敢俯首帖耳的认怂。可朝中的权臣不仅独断专行,侍权弄柄,还通纳贿赂,官商勾结,结党营私,盘剥百姓,纵情声色。对内重拳出击,对外唯唯诺诺。”这个王朝如今这般混乱,也是咎由自取。玄衣女子窥得天机,已见到它的结局。 可那又如何?人间之事本非幽冥司座可以插手。她来人间是为了自己的因缘,即便日后生灵涂炭,血雨飘摇,与她何干? 孟婆唇角的嘲讽从未消失。 “这个世间本就是虚伪而荒诞。对凡夫俗子来说,人生苦短,所以他们会找点开心的事让自己快乐。而你作为幽冥司座,本就不必插手这里的事,即便人类一败涂地又如何?你得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四月手里拿着一根糖人,边吃边说,小嘴闲不下来叭叭不停。 她的声音像手里的糖人一般甜美清脆,总是在这般轻松随意的氛围下说着通透的话。 她当真是魔么? 孟婆心里有些遗憾。 “姐姐,你得多想想自己。你看那些愤世嫉俗的人,除了骂几句朝廷腐败以外,什么时候为百姓打抱不平过,为天下拨乱反正过?”四月手里的糖人很快吃完了,然后舔舔嘴角的糖丝,伸手揪着玄衣女子的手指,拉到自己的嘴边刮刮嘴角,在身边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张嘴又嘬着那根葱段般的食指。 她们还在夜市,路边的行人时不时的看想到这里。 玄衣女子就默默站着,低头看挨在身侧的少女。过了会,她想到了什么,伏低身子轻声问道:“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可四月还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孟婆的手指冰冰凉凉,没有人的体温,即便有血液也是冷的。 她抬头看到一贯冷艳孤傲的孟婆软了语气哄着自己,于是张开手臂跳了跳,“姐姐,我要抱抱。” 在路人惊讶的视线中,玄衣女子打横抱起了绿萝少女,伸手把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往怀里捂着。 “她们看起来好奇怪啊!到底什么关系?” “瞧我看到了什么!大美女耶!那个黑衣服的女人好性感,比那些顶流花旦都要好看。快快快!画下来,发到大宋驿报社赚笔稿费!” “我要是有这样的脸,天天照镜子都美死了。” …… 热水淋在细腻白皙的美背上,蒸出氤氲热气。水珠一颗颗滑落下修长的肩颈。 “姐姐,这些天,你开心吗?”四月小脸娇红,攀上背对着自己的孟婆,小心翼翼的蹭蹭,小手舀了把水浇在对方的肩头。 孟婆美目低垂,往后仰了仰,神色舒怡。 就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她已习惯了这些。 “姐姐,你在想什么?”四月开心的贴过来。 泡在热水里,她的身体依旧冰冷,可即便如此,也是美艳不可方物。 “你说人心是什么做的?”在少女心猿意马的时候,就听到那人的轻问。 她假装把手摸上了孟婆的头发,带着无辜的笑容说道:“人心自然是肉做的,会老会死。” 从侧面望上去,只见那对开阔的眉眼颦蹙着,似有未解的心事。 “姐姐,你想知道我的心是什么做的吗?”四月小声哄着,手又靠过去。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孟婆轻阖美目。 她沉入了思绪之中,这个时候是毫无设防。 “那姐姐的心呢?”少女贴着她的耳畔呢喃,知道时机到了,身子往下钻去,脑袋浸入了水面。 神志恍惚的孟婆,落寞的垂下眼帘,“我没有心。” 她眼前冒出个圆溜溜的脑袋。 不由稍稍醒神,嗔怪道:“你就这个爱好么?” 少女紧贴着她,亲昵的说道:“人有了心,就会爱上很多东西,荣华富贵,地位名利,包括爱情。人总要有个动力活下去。所以欲望并不可耻,有了欲望,人才有快乐。” “姐姐,做清心寡欲的仙,你快乐吗?” 四月如此肆意,执意要留在清冷世界里,挥洒毕生的活力。 地府阴霾戾气,忘川河鬼哭狼嚎,在那里的孟婆早已冷了心。 即便来人间,她对世间丑态也是冷眼旁观,本不想为俗世而折了道行。 为何还有那份不甘寂寞执拗在她的世间里蹁跹,如此荒诞离奇,仿佛是一场蓄谟已久的偏执。 孟婆不禁自我怀疑:做神仙快乐么? 她的思绪收了回来,伸手捧起那张娇俏的圆脸,内心反复斟酌许久,又是老话重提,“你到底是谁?” 看四月如此热烈,那飞蛾扑火的一厢情愿,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让她如此执念。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孟婆愈发对四月翻新着认知,也愈发觉得自己陌生。 她的脑海有两股力量在交碰,一正一邪,正是风卷云惨,闹得不可收拾。 此刻孟婆眼底缓缓升起了星星点点的光,长长的眼睫像蝶翼般,半遮半掩着内里的情绪。 “过去很重要吗?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四月微微失落。 久久也思索不出答案,孟婆终是放弃了,抵着四月的额头,美目轻阖,“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 少女二话不说就含住了那红唇,双臂搂紧了陷入迷障的孟婆。 高盘的发髻松散滑落在少女的脸颊两侧,衬得她的脸愈发柔弱无辜。 从纷乱思绪里挣扎出一丝清明的孟婆,深深的看着少女的模样,揉着对方纤细的腰肢往水下潜下去。 罢了罢了。过去已然过去,真相未必就很重要。 四月唰的睁开眼,被腰上的力量带入水中。 此刻孟婆抛弃寻根问底的原则。 她已陷入迷障,不知所去。 “带我走罢。”她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周边是迷梦的云雾。连眉眼也是氤氲一片,乍露迷离与仿徨。 轻灵的红衣少女握住她的手,在云雾里奔跑。 “姐姐,你要相信我,我带你走。” 信了她的鬼话,孟婆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不带半分踌躇。 这一回,她们终究邂逅了。 那个清冷世界,红衣少女找到了藏身在云雾之后的一抹玄色,那就是她追寻的真相。 烛光摇曳,屏风后的画面逐渐模糊。 静室内,一切波澜不惊,只有散落的衣裳被吹落在地板上。 她们潜入了水底,不想水下乃是深海。 只见深海之底,飘散的发丝遮蔽了微光,少女潜在海底,身后拖着迤逦黑发。 曼珠沙华之中沉睡的玄衣女子,仍旧眉眼安详,唇角似笑非笑,神色较之刚才有了微妙变化,仿若在做美好的梦。 “姐姐,我来了。”红衣少女走入曼珠沙华里,如火如荼的身影与殷红如血的地狱之火渐渐相融。 又是一个彻夜,四月仿佛一只餍足的小猫窝在孟婆怀里,安静得出奇。 她已经醒来,比之前醒的早,倒是孟婆还阖着眼。 四月眼里有层水雾,睡眼惺忪,时不时舔舔嘴角,蠕动一下牙齿,像晨起的小兔子。 这副模样比之前的纯情多了抹氤氲的美,贝齿留芳,清香馥郁。 昨夜孟婆后半夜的反转来势,让四月又惊又喜,以为对方开窍了。 如此反复,梦境变幻。 分不得到底是对方有情还是自己多情。 “姐姐。”窗扇上已经看到了微亮的晨光,四月恋恋不舍的往孟婆怀里蹭蹭。 “嗯。”孟婆已经醒来,听到四月痴缠的声音,下意识的把对方拢到了怀里。 “你觉得我好不好?”四月肉肉的小脸蹭着她的胸口,带着欢喜的求问。 “好。”孟婆垂下目光,声音轻柔似水。 “我哪里好?”少女仰着脑袋,眼里闪着希翼的光,小肚子一抽一抽的,像只小兔子又活蹦乱跳起来。 “哪哪都好。”孟婆唇角似笑非笑,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少女的倒影。伸手揉着对方的小腹,动作轻柔似水。 “那姐姐,今天可以给月月一个小礼物吗?”四月彻底睁眼,大大的荔枝眼忽闪忽闪。她一睁眼,孟婆觉得天就亮了。 “好,你要什么?”她问道。 “给我画个人物画,要你亲手画。”四月在商会酒宴上见识过孟婆的画艺,那副洛神赋出神入化,造诣之高已臻化境。 “好,我们去个地方。”孟婆亲了亲她的脸颊,抽回手起身穿衣。 床上光溜溜的四月,下地把屏风上的衣裳扯下来,跑过来放在孟婆眼前,钻到对方衣襟半掩的怀里,撒娇道:“姐姐,我要你给我穿裙子。” 她满头青丝铺在床上一直蜿蜒到地板,不是很好收拾。 孟婆伸手把她脑后的发丝都拢了起来,握了两把手,先把头发弯折在弯折拧成大麻花,用发簪定在脑后,此刻少女的脑袋就像顶了个葫芦。 她衣服是穿好了,可孟婆半散的衣裳由于动作,衣襟滑到了肩头。正是内里风光半露,香肩滑腻,黑衣衬得她象牙白的肌肤愈加白净无暇,还带有蛊惑禁忌之美。她发丝微乱垂在胸前,脸颊娇云未褪,双眼潋滟,唇角似笑非笑,这艳色绝世的画面,在微明微暗的房间,美得瘆人而可怕。 难怪那些见过孟婆的人都不敢多看两眼,美人再好看但是带上惊悚二字,只能望而生畏。 四月本是无意间的转头去瞧,这一看冷艳美人余韵尚存,又心头狂热,那眼里闪着的欲,望明晃晃的。 那么明显的眼色那还读不懂,孟婆意识到自己衣服还没穿好,立马撩起了衣襟,把胸口挡得严实。 “坐好。”她抱着趴在胸口的小脑袋,扯了下对方的头发,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裳又乱了。 “那我要亲亲。”四月鼓着腮帮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 孟婆随意的亲了亲她,不敢在床上逗留太久,松开怀抱,下地走到梳妆台前拿着梳子往袖子上擦了擦,对床上不动的少女招手,“你过来,我给你梳头。” 只能看着不能吃。四月脸上立马写着委屈,跟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样,气恼的嚷嚷着,“你故意的,我不要起床!我不要出去玩!” 这会儿,孟婆可不再哄着她,自己梳了梳头,高盘好发髻,规规整整的插好发冠流苏。再次看着床上抱着手臂气呼呼的少女,别有深意的说道:“你要是不想出去,那我出去走走。” 她说完就开门走了,还真是干脆得行云流水。 “你没有心!”四月巴巴的望着门口,然后委屈的哭了一声,擦了擦眼泪,气一股脑儿就消了。急忙下地,跑着追出去。 第28章 谈恋爱不用恋爱脑用猪脑? 秋风过耳,天朗气清。枫林如火,一丛金黄一丛火红。 辉煌瑰丽的大相国寺,僧人千余,香客万余,佛寺上空,香火弥漫。 今天相国寺里有位富家千金,开办画展会。汴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这里,山脚下都是马车轿子仆人家丁。 当然达官贵人之中也不乏平民百姓,大多是平民里的拔尖人才,趁着这个机会来巴结权贵,结交朋友。 在一众衣着鲜亮,风度翩翩,才色兼备的才子佳人堆里,那个穿着蓝底碎花衣裤的姑娘显得寒酸朴素。 本来王娡就有些踌躇,一来相国寺发现周围人都穿得有模有样,她在里面另类而穷酸,不由自惭形秽,走在人群的边角处。 “唷!王姑娘也来画展,是知道本公子要来?”衣着骚包,肥头大耳的王有财发现了她,调笑着走过来。 看到这个冤大头,王娡受惊了,急忙拔腿要走人。 “走什么?你来参加画展,还不是想结识有钱人,少装清高了。能来国子监读书的人,都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你这姑娘,本少爷看重,只要你跟了我,以后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王有财得意的摇着头,挺着犹身怀六甲般的大肚子,横着走。这拥挤的人流都给他让道。 “这里没有比本公子更显贵的公子哥!王娡,你不答应本公子的追求,是自卑配不上么?”王有财人长得挫,可耐不住有钱,也是极为光彩。 看着这种自以为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王娡眼里飞快的闪过厌恶,可面上还要装出卑微之色,“是民女配不上王少。我乃蒲柳之姿,又出身贫贱。” 王少却哈哈大笑,一副本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的施舍表情,高高在上的说道:“本少爷就看重你的才华,有你给我打理家里的产业,管家,以后本少爷在外游山玩水,纵情逸乐就无后顾之忧。” 这王少看着傻,可心里会算计,看人不看外在与出身,倒是有伯乐之眼。 可惜王娡这匹千里马不愿意服从于他。 “什么事儿?如此热闹。”大理寺的前院进来了一位富家千金,衣着飘逸长裙,浑身上下戴着翡翠玉石珍珠,珠光宝气,一看就很贵气。 “李小姐,好久不见。怎么你从杭州大老远的来汴京,也不通知本公子一声,这样我好准备宴席给你接风洗尘。”王有财转身看到李小姐,脸上带着欢喜之色,笑着迎上去。 他对王娡是咄咄逼人的威逼利诱,倒也不是垂涎她的美色,所以神情不显猥琐。 可他看到李小姐的时候,眼里都是垂涎之色,自是被对方的美貌所吸引。 “王少爷,我们不过见了几面,还未到那种情谊。虽然我爹与王伯伯私交甚好,但你我也只是世家之交。还请王少爷,莫要失了分寸。”李小姐身边还有几个家丁与丫鬟,看到走近的王有财,她轻扇着手绢,把脸偏了偏,话语里不见感情,全是撇清关系的清高。 “李小姐,有空的话,可以约个茶会么?”王有财被当众抹了面子,脸色瞬间难看,可碍着王李两家的世交,才继续客套。 “最近家里访客多,我得待客。王少爷的雅兴,我是赶不上了。抱歉。”李小姐不想继续敷衍这个王少,转身要进佛寺,不过眼风瞥到贴着墙角根儿的姑娘,低声对夏堇说了句话,然后继续往里走。 这个李小姐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清高个什么! 王有财愤恨着,心有不甘的低咒。当他想起身后的王娡,又得意了起来,不能得罪李小姐但玩玩民女还是绰绰有余。 “那个姑娘,我家小姐让我请你过去。”夏堇走过来,招呼了下王娡。 这下王娡得到了解救,急忙跑过去,对着夏堇连连道谢,“多谢多谢李小姐。” 这下王有财彻底吃瘪,脸色忽红忽白,脸色阴沉,心道:敢坏本公子好事,你们都给我等着! 躲在人群里看好戏的芍药见状,捂着嘴偷笑。然后飞快的窜入佛寺,寻找着李小姐等人。 几个小混混鬼鬼祟祟的在大雄宝殿的后门窃窃私语着。 “好了,她们要过来,等会儿,你们记得好好演戏。”芍药走了过来,对小混混吩咐了句,然后掏出一把银票,“事成以后,每人五十两。” 这几个小混混看到银票欣喜的点头,拱手道:“徐先生,此事交给我们吧!” 那边,被夏堇带走的王娡正走到大雄宝殿前。看到李小姐在里面拜佛烧香,想到今天芍药交代自己的事。 今早,芍药匆匆赶到良心甜品铺子,对王娡说道:“我有办法让你彻底摆脱王有财的纠缠。李会长的千金要在大相国寺举办画展,你跟她套近乎,借着李小姐这个帮衬,王有财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这个计划好是好,可要如何与李小姐结交? “徐大哥,我是贫贱的民女,人家是商会会长千金,这绸与布如何能有交情?”王娡面露自卑之色,唉声叹气道。 “我认识李小姐,她不像一般的富家千金趋炎附势,她不拘小节,又爱丹青,应该是个性情中人。你有才华,她会欣赏你的。”芍药倒是胜券在握,安慰着王娡。 说实在的,王娡还是有些信不过李小姐,可奈何芍药的情面,才来画展,没成想一进来就遇到王有财,这不是自己撞送上去么? 虽然李小姐给她解围,但是王娡并未有多高兴。不知为何,想到芍药对李小姐的赞赏,心里有些酸酸的。 “这里应该没人为难你了,赶紧回家吧。”夏堇看后面不见王有财,就随意的挥手,让王娡回去。 看来李小姐刚才也只是普通的义举,顺手帮了王娡,并不想参与太多。 还以为这位李小姐有多善良,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赚名声。这些千金小姐哪里会救苦救难,体恤穷人。 王娡脸上有失落,却也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回去后,看看徐大哥会对李小姐抱有什么看法。 “小女子,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家王少看中你才华,惜才爱才,你居然不给他面子三番两次拒绝。看来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几个小混混围住了王娡,大声威胁。 佛堂里拜佛的李小姐也听到了这声音,立马从蒲团上起身,招呼身边的几个家丁,“你们出去看看,把那位姑娘带进来。” 家丁这一出去,小混混们立马做鸟兽散,边跑边叫,“哇!李家的家丁好威武!好功夫!兄弟们!打不过就撤!” 这李小姐的家丁还没出手,就看到小混混们连连败退,也是愣了愣,然后端出英勇之色摆出几个武打招式,哼哼哈嘿了两声,煞有介事的说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民女,你们这些恶霸,下次不要让我们再看见,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小混混们已经跑不见踪影,只有李家家丁在耀武扬威对着空气放狠话,过道上的路人也是见怪不怪。 王娡有些尴尬住了,城里人真会玩,混子家丁都是演技派。 “姑娘,我家小姐请你过去一叙。”李家家丁客气的邀请道。 此刻,躲在过道拐弯处的芍药忙着发钱,“你,你的,五十两,每人都有。”她把钱分给了小混混们,挥手让他们走人。 “徐先生,咱哥们的演技不错吧!以后要是还有戏,别忘了我们。”小混混的头目豪放的一拍胸口,表示下次再约。 切!你们演技那么菜,要不是李家家丁演技好,这戏都穿帮了。芍药心里骂骂咧咧。 这里只有她一人在忙前忙后,帮着王娡,却未带杜若。因为在佛寺的山门前,杜若就面色苍白,对山顶上传来的诵经声甚为忌讳。 “这次,我不进去了。”杜若已经有些虚弱,不能在佛寺周围待太久。 “我的血也没用吗?”芍药记得上次杜若用他的血破了李家门前的石狮子。 “那对石狮子被高僧开过光,有辟邪驱妖的效果,但是跟佛寺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这里有千余僧人,还有佛光普照。我道行太浅,抵不住。”杜若作为妖,最避讳的便是佛道。她这时候也管不住芍药,急忙坐上私人马车退避开去。 “还是孟婆在身边好啊!”芍药又惦记起了孟婆,那个凶悍又冷艳的仙,神通广大,法力高强。 要是孟婆在,王娡的事,她会插手么?这倒让芍药有些揣测不定。 而扬长而去的杜若在寺庙一里开外遇到了匆匆赶来的绿罗少女。 “你怎么来了?”杜若意外,让马车停到路边,下来喊住了对方。 “我当然是追我心爱的……”四月顿住了脚步,看到杜若,不由思索了会,跺脚道:“我说她怎么走得那么快,原来是要来看住她的傻儿子。” 在四月眼里,芍药就是孟婆的傻儿子。杜若也是这样认为的,毕竟草包是靠着套路与手段混到如今的地位。 “你吃醋了?”杜若揶揄道,摸着下巴把四月上上下下打量了遍,“一段时日不见,你倒是长大了不少。” 少女以前像个小孩子般可爱稚嫩,可未有成熟女子的风韵,为此还甚为犯愁。 “多谢你夸我,哼!”四月傲娇的挺挺胸脯,想到昨晚上的艳事,心里乐开了花,终于让孟婆对她动了情欲。 “你啊!真是恋爱脑。为了情,什么也不要。比草包还傻。你以为这样牺牲,孟婆就会爱上你?她要不是铁石心肠,又如何能飞升成仙?”杜若无可奈何的叹息,看四月的眼色都是同情。 “我要的就是情,就是心。我只要她的情,她的心。对你来说,功德圆满,飞升成仙才是最重要的,可对我来说,爱才是最可贵的。我爱她,不用恋爱脑难道还用猪脑么?”四月执念的就是孟婆,大大方方的承认又如何?她爱得光明磊落。 “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不想你为情所伤。要是孟婆当真有了心,你如愿以偿,两全其美。”杜若看四月脑袋上随意盘着的发髻,微微皱眉,“她就算赶着看那个草包,也不能把你随意丢下。头发都不梳,当真是不用心。” 她做事井井有条,最不喜杂乱无章的事物。看到少女的头发,忍不住拉着对方的马车里,“你瞧你头上顶着的葫芦,要去演葫芦娃么?” 大相国寺,普通妖精鬼魅是进不得的,可上了道行的魔,又怎会畏惧于这一座四四方方的佛寺。魔可是无法无天,连西天都敢闯的。 从杜若马车里下来的四月又继续往山上追来。上山的风流才子世间公子都会多看她几眼,毕竟这抹清新脱俗,生机盎然的绿色在遍眼金黄的山道上甚为亮眼。 而低调内敛的玄衣女子已经来到了大雄宝殿,正好整以暇的靠着寺门,打眼瞧着里面发生的情景。 刚才被李家家丁带回来的王娡正与李小姐攀谈着,她们说着工画花鸟,倒是志趣相投,聊得甚为开心。 “真是难得,以王姑娘的身世,能学到这样的境界,以是让许多才子望尘莫及。我虽说热衷才艺文学,却只写了个大概,不及你精通。王姑娘的坚韧与毅力,让我自叹弗如。”李小姐对王娡有着佩服与欣赏,神色坦荡举止大方。 “我倒是羡慕李小姐,才色兼备,又乐善好施。我只是在读书上有点天赋罢了。”王娡相貌平平,衣着又土,站在如花似玉的李小姐身边连绿叶都当不了。她心里不是滋味,可还是感激李小姐的赏识。 “以后,我们要多叙叙,你专攻算术,我还得请你画些工造图纸。”李小姐带着王娡往外走,还开心的说道:“今天还有位厉害的姐姐也要来捧场,她可是色艺双绝。等会儿,我带你见见她。” 王娡对才女无甚兴致,听着李小姐这般夸赞也不由被引起了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配的起色艺双绝四个字? 等她们从眼前走过,一直默然的孟婆这才进了宝殿。 敲着木鱼诵经的高僧忽觉身边有股严肃威杀的气氛,顿住了手,抬起眼皮,瞧着侧面的玄衣女子,合手在胸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道仙,有何事来此地?” 高僧感知到孟婆来历不小,于是神色恭敬,与之问候。 “我有件事,请大师帮忙。”孟婆目视着佛像,神色平淡,“有个叫徐艾青的少年人,与佛门甚有渊源,我想大师能收他为佛门弟子,教他通禅修心。” 第29章 还能碰瓷谁呢! 这头还不知道自己被孟婆送出家的芍药还在沾沾自喜,为今天帮王娡摆脱恶少纠缠的事而自豪着。 正在她漫无目的的走到后山,想要找棵松树躺着睡一觉,消磨掉无聊的画展。 接下去还是让他们表演吧!当着那么多才子的面,芍药要是挥舞自己三脚猫功夫岂不是成了小丑,供人取笑。何况杜若也不在身边,想滥竽充数也不行了。 她想不出来,今天在画展上怎么再惊艳全场? 算了算了,还能碰瓷谁啊!这里总不能还有比李小姐更牛叉的人物吧! 忽然树后面有人叹息一声,仿若生无可恋般的说道:“失约三年即故人。故人一去不复返。” 原来是来怀念故人的多情种。芍药听着这人的苍凉感慨,打了个哈欠,打算继续躺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 然后她听到衣服摩挲的声音,再是树枝在晃动。到底在干嘛!芍药莫名其妙的起身,正想出去是谁在树后自怜自艾? 结果看到一双半悬在空中的脚,吓得慌张大叫,“哇趣!搞什么鬼!”她赶紧抱住树上吊着的人,哇哇叫道:“大姐啊!你别吓我啊!来这里找死,万一真的死了,我可就得去衙门挨审了。” 这世道还真是乱套了,还有人来寺庙后世上吊来了! 折腾了会,终于把树上吊着的人抱了下来。不过对方已经窒息晕死,芍药把人放平在地,才发现这个居然是个美女。 还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喂喂!”芍药不是贪花好色之徒,看到美人只是惊讶了下,然后毫不客气的甩了对方两巴掌,“大姐啊!你别死别死!有什么事,想不开。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想不通。”芍药用力掐着对方的人中,要是这样也不行,那只能牺牲一下自己,给对方灌气。 就在她大吸一口气的时候,大美人醒过来了。 大相国寺的后山,响起少年人温柔的安慰,“大姐姐,你那么好看,怎么舍得寻短见?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蝼蚁尚且苟活,你又何必?” 若非芍药不着调的性子,这个国色天香的大姐姐就得香消玉殒了。 “对女子来说,这辈子找个好归宿才是最幸福的事。可我如今,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美人面露哀伤,坐在松树下啜泣。 “你长那么漂亮,不会没人要的。就算是皇帝,至高无上,尊贵无比,那也缺美人。”芍药拿着树枝在泥土里画着圈圈。 “要不是皇帝,我也不会来寻短见。”美人无助的说道。 “噫!”皇帝有瓜!芍药内心一喜,眉毛都飞起来了。 “你不想知道我与皇帝的故事?”一提皇帝,身边的少年就不说话了。美人诧异,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笑道:“皇上宽厚仁慈,通情达理。我也不是背后抹黑他,你不必担心什么。不过是男女风月之事,上不得国政,不会被告发下狱。” 这姐姐当真善解人意,知道芍药空有吃瓜心,没有吃瓜胆。 “大姐姐,你都这样说了,我就当个听众。你有什么苦水都可以对我讲。”只要你不要寻死。芍药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坐在树下听美人讲风流韵事。 “我小时候父亲犯了罪死在狱中,便成了流落街头的乞丐,后来青楼的歌妓收养了我,从那以后我入了倡籍,学了琴棋书画,歌舞侍人的技艺,十几岁便在青楼卖唱。那时我红极一时,达官显贵为我一掷千金,竞相争夺。可那已成了过往,后来我遇到了皇上,自那以后,我便成了豢养中的金丝雀。昔日的恩客对我也是望而生畏,曾有个才子与我一夕之欢后作了首好词,我唱了一曲,被皇上得知后,便把那才子逐到了海南。还有一位与我交情颇深的大才子,他生的俊俏风流,因为嫉妒,做了首嘲讽皇帝的词,也被贬出了京城。后来我结识了武林侠士浪子燕青,本是说好等平定方腊之乱就带我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可我等了三年,他音讯全无。怕是早已把我忘了。”大美人的情史当真精彩绝伦,都可以说本书了。 这又是才子又是游侠,还有当今天子,能让文人墨客,王孙世子,帝王将相都追捧的顶流名妓,还能是谁? “你是李师师!”芍药如雷贯耳,从前就听过不少李师师的桃色新闻,对这传奇女子颇为喜欢。遍看颖州花,不似师师好。 今天我救下了大宋第一名妓!芍药忍不住自豪,好大本事啊!刚才还愁碰瓷哪个大人物。这不,李师师敲门来了。 “我知道我很出名,不过小弟弟,我看你也挺眼熟。”李师师记性肯定不差,要不然怎么记得住她那些相好。所以她看了会芍药,立马记起来了,“你是畅听戏院的徐艾青!这个月爆火街头的流量小鲜肉!” 本来芍药不喜欢流量小鲜肉这个标签,可是从李师师口中听起来还怪顺耳的。 “师师姐,你也知道流量小鲜肉啊!”芍药掩饰尴尬的笑笑,论资历自己真是不够打的。在李师师风生水起的时候,芍药还在戏院打杂跑龙套。 “现在是流量的时代。我这样的老前辈除了时代滤镜,早已息影。未来,还是你们的。”李师师对晚辈很是友好,眉眼都是善意。 这个大美人不像牡丹月季那般富贵雍容,而是像天上的鹰,难怪连皇帝都想要征服她。其实孟婆也是有天人之资,与世隔绝,远离浮华,奈何过分美丽,看着不好相处,凡夫俗子自是望而生畏。 “多谢前辈的夸奖,得了你这句话,今天这一趟大相国寺没白来!”芍药傻乐起来,给点阳光就灿烂。 “遇到你,也许是我的福分。”李师师微笑道,刚才愁眉哀色已经消散了。 “人总会死的,不过是迟早。像师师姐这样厉害的大人物,可以做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芍药继续安慰。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容易? “做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李师师忽然醒悟了,眼里闪着光,从地上起来,遥望天边,豁然开朗,爽朗的笑了两声。 “师师姐,你在笑什么?”芍药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句话就可以点醒为情所困的李师师? “不瞒你说,徐弟弟,从前的师师在淫词艳曲里混迹,一直苦闷。来青楼的男人都是寻欢作乐,哪有什么真心。就算是多情的徽宗,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他们非是爱我师师,只是为了占有我。我何必拘泥于这男欢女爱?天地高阔,上北下南。总有李师师容身之地。”李师师说完这番话,站在山上的高石上临风而立,除却绝丽容色外自有幽姿逸韵之姿。 风和日美,人更美。 眼前这景象当真是般般入画。若是有个画师能画下来定然是传世佳作。可惜,芍药是个不着调的草包,除了机智,不剩下多余的才华。 “今日多谢徐弟弟的一番宽心安慰,对师师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公。今日我要去找个大师讲经,恩公若是无事,不如一起?”李师师对芍药作礼答谢,随后邀请。 “我也无事,不如也去听听大师的禅经。”见李师师觉悟,芍药也是为其高兴。虽然她对经文无感,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李师师一道。 这可是比江离这种大咖还要牛叉的骨灰级艺术家,也是破圈碰瓷了。 等芍药与李师师离开后山。玄衣女子缓缓从寺院另一处出口现身。 刚才发生的情景,都在她的眼底。只见她往榕树那里施法吸掌,随后掌心里仿佛出现了一面镜子,正好把芍药与李师师的互动记录下来。 书画展举办在寺庙的一处空旷禅院。画展上,许多名人字画悬挂着,摆了一摊又一摊。 李小姐邀请了许多文人墨客,里面也有几个声名大噪的才子。既然是财阀举办的画展,当然少不了财阀少爷。 这些有钱又有才的世家公子哥,引来了狂蜂浪蝶,莺莺燕燕也充斥其间,衣香鬓影,红男绿女,相互传情,画笔交错。 几个才子正扫着那些小姐千金,寻着合胃口的佳人。正好,禅院门口进来一个绿罗少女,娇小玲珑,清新脱俗。 那姑娘长得灵气逼人,时不时的笑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孩子般无辜天真。 她就像中纯白的小兔子,误入人间的小仙女,对周遭怀着别样的好奇心。 才子们看到她,兴起怜香惜玉之情,纷纷上去搭讪,“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敢问姑娘芳名?” “在下南通,姑娘如何称呼?” …… 看着踊跃上来的才子,少女娇哼了声,根本不搭理他们,目光继续搜寻着。 她不在这里。 四月脸色不悦,看不到孟婆,转身就要走开。 “王少,你这是要做甚?”正与朋友聊天的李小姐看到走到中央画展台的王有财,不由诧异。 “各位,本公子最近收集到了许多美人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趁着各位风流才子聚首一处的功夫,给大家掌乐一番。”王有财挺着大肚子,对着在场众人谈笑着。 然后王家家丁爬上高阁,挂下一幅画卷。这画卷足有十几丈高,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图。 要是普通的美人图也就罢了。可这些美人都衣着暴露,有些根本没穿衣服,而且姿势诡异妖娆,让人鼻血直喷。 “王少!我这是高雅的书画展,你怎么可能把如此俗媚的画,当着众人面前展示!”李小姐第一个对王有财发起斥责,羞愤当场。 作为举办书画展的主人,王少这样哗众取宠的举动,让她失了颜面。 “王少,这委实不大好啊!你怎可拿春宫图来画展?这里都是文人雅士,怎可看这种艳俗的玩物?”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才子也面有不悦,挡着眼睛,责问王少。 有些才子也纷纷说道:“王少,这个玩笑太过了。” 但是也有看好戏不嫌事大的人,还调笑道:“王少,你可别说这画上的美人都是你前女友吧?” 王有财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都是上等姿色的美人。很难让人不猜测,贪花好色的王少在收藏美人,创作春宫图。 “不对啊!这画里的美人就两个,你看每幅画只有两个美人,而且还是搞房中术。”也有人仔细欣赏了美人画,指出了里面的奇异之处。 “好美啊!这美人的脸我从未看过。”有些道貌岸然的家伙露出色胚本性,对美人图垂涎三尺。 而这里看到画的绿罗少女,也是怔愣了,面色苍白,紧紧握紧了拳头。 “混蛋……”四月气得咬碎银牙,身上怒火熊熊燃烧。 “好眼熟啊……”站在李小姐身边的女公子扫了一会儿美人图,眼里闪过惊艳之色,可后来就露出疑惑。 “这是当红流量小鲜肉徐艾青的经纪人,昨天本公子就说了,要不是有个大美人献身顶流编剧,那徐艾青哪能一上台就演男一号。大家昨晚上不是在我聊天栏下留言,好奇这个经纪人什么长相。现在看到了吧!”王有财沾沾自喜着,揭开徐艾青的黑料,连带把孟婆取乐一番,此举颇为阴损缺德。 “太过分了!”李小姐本就对芍药有好感,知道美人图里的人是芍药的朋友,再也不给王有财面子,拿起茶杯朝对方砸了过去。 “唷!”王有财跳脚躲过茶杯,一看李小姐生气发火,想到又是为了徐艾青那个臭小子,也是分外不爽。 怎么我喜欢的女人,都喜欢那个小白脸!王有财又是妒火中烧,威胁道:“李小姐,本公子看在李会长面上让你几分,你可别再惹我。要是两家交情断了,你们李家就立马遭殃!” 看李小姐气上心头,阴云秋急忙拦住了她,低声劝道:“别急,妹子。你坐下,我来说。” 只见女公子笑容满面的走到王少面前拱手道:“王少,做人不能太绝。今日你这做法委实过火,你可是富可敌国的财阀巨子,何必为难个小戏子?” 一个戏子都能跟本公子抢女人,要是不把他封杀,怎么挽回面子!王有财阴着脸冷哼,对阴云秋也是不予理睬。 第30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让女公子脸色也难看了。 “王少,君子宽宏大量,何必为难女人?”刚才那个面如冠玉的才子又劝说一句。 “徐艾青敢与本少夺女人,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玩意儿?”王有财自视甚高,对芍药奚落嘲讽。 众人中无人再出来,平息事端。 就听到门口响起了一阵犬吠声。 “让让!”绿罗裙从众人让开的道上,迤逦而来。一只百来斤重的巨型狼狗正仰着脑袋神气威武的走着,铜铃大的眼睛闪着凶恶的血光,对着人龇牙咧嘴。 “哪里来的狗?”王有财也被狼狗吓得一呆,后退两步急忙叫来保镖护身。 “我这个是狗神,有通天眼,千里耳,唯独没有嗅觉。它有个神技,就是可以看出人的高低贵贱。比如家财千亿的,它会贴上去舔对方的脚背,再比如做了三品以上的大官,它会摇尾乞怜,跪在地上吃屎。”牵着狼狗的少女,边走边说,已经上了高台,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这要是遇到穷人,它就会发疯龇牙咧嘴的咬人。” 王有财躲在保镖后面,听到少女的话,疑惑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四月笑嘻嘻道:“我说给人听的,畜牲当然不懂。”她转头对着王有财,“畜牲只会咬善良好欺负的人,不敢得罪权贵,对着金钱摇尾乞怜。” 王有财这才回过味来,跳脚骂道:“哪里来的小贱人!敢骂本公子是畜牲!” 绿罗少女耸肩,“是自己承认的,不是我说的。” 王有财气得推开保镖,要来揍她,“指桑骂槐,本公子不蠢,你拿我当畜牲骂。小贱人!哪里来的小贱人!今儿你要是能出寺院,本公子倒立出去!” 看他发飙,四月微笑道:“阿缘,揍他。” 阿缘嗷呜一声,就飞扑上王有财,一人一狗滚在地上。 “啊!”王有财凄惨大叫。保镖们急忙拿着棍棒打向阿缘。 “嗷嗷!你们打我干嘛!”哪知道棍子都打在主子身上。王有财鼻青脸肿,身上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白花花的肥肉,在地上打滚。 “王少,不要动,不要动啊!”保镖们也一头冷汗,打不着阿缘,倒是把王有财一顿胖捶。 “啊!”王有财歇斯底里的一声惨叫,然后滚下了台阶,浑身都是抓痕,衣服都没了赤条条的趴在地上,露着猪屁股。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条狗都干不过!王少,王少。”王有财的管家听到惨叫声赶过来,跳起来打骂着家丁保镖们,然后哭丧着脸去看王有财。 此刻那不可一世的王少已经晕过去了。 “你们这些饭桶!赶紧抬人去看大夫!”管家看主子还活着,急忙招呼家丁抬走了王有财。 “噗嗤。”坐在椅子上的李小姐捂着嘴偷笑。 “哼!”四月抱着手臂,对着王有财的方向露着坏笑。 这情况变化过快,众人都目瞪口呆,直到王家管家对四月色厉内荏的喝骂,“臭丫头!你等着吧!王家上面有人!把你折断双腿去喂狗。” 等他走后,台上的人才回过神,对四月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个小小的少女,出手快准狠把王有财又损又打当真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噫!她这不就是美人画里另一个美人么?”终于有才子看出了蹊跷,恍然大悟。 难怪王少会被揍得满地乱爬,敢情是把人家画成了春宫图,报应真快。 “原来她就是包养了徐艾青经纪人的那个顶流编剧。听说她家很有钱,徐艾青首次票房,她给戏院塞了几百万两的后手。” “光看美人图里,还真看不出真人长得那么小。” …… 看底下人对四月评头论足,议论纷纷。李小姐立马让保镖把春宫图收下来。 “王少行为不端,今日在书画展冒犯了小姐,此事也是我东家有失职之过,还请小姐原谅。”李小姐对四月作揖赔礼。 “把画给我。”少女正拿着一根甘蔗犒劳巨型狼狗,听到搭理自己的李小姐,小嘴撇了撇,还生着气。 这种画也只能当闺房之乐,当着众人面前展开,不说四月介不介意,画里另一个女主人公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收了。”阁楼上出现了一抹玄色。 “你终于来了。”四月站起身,仰头看着上方的孟婆,气鼓鼓的撅嘴。 “你们退下吧。”孟婆气定神闲的负手在背,让上来收画的人下去。随后,她从袖里变出了一支墨笔,翻转了几圈,目光朝春宫图望去。 只见她乘身跃下楼阁,身子悬在空中,如履平地一般稳当,随后她衣袖翻飞,手下笔墨生花。 原本衣衫半褪,情态旖旎的美人身上出现了繁复华丽的衣袍。美人褪衣的画面转瞬成了仕女穿衣,榻上云雨的美人变成了仕女簪花…… 不到一柱香功夫,孟婆已经把春宫图画成了庄重华贵的仕女百花图。最后她落地,侧对着台下众人,把握笔的手虚放在小腹,另一只手大方的往身后一甩,气势威严,仪态万方。 “神仙姐姐!”仿若看到了九天玄女,李小姐激动的惊呼。 “是她。”女公子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才确认这个画技入神的玄衣女子是商会里遇见的随公子。 也许是眼缘好,阴云秋早已怀疑孟婆的身份,那时就知道对方是女扮男装,才过去套话。不曾想,孟婆当下的模样比之前的男装更是惊艳绝伦。 “这画,我是送给你的礼物。”孟婆走到四月身边,眼里都是那抹绿罗裙。 “你不给我,我都要抢。”少女心花怒放,方才的气一股脑儿就消了,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眸底是星星点点的光。 “满意吗?”孟婆旁若无人般,把少女搂在怀里,看着分外宠溺。 “我爱死了。”怀里的四月笑得很甜,快乐的蹦着,像只多动的小兔子。 旁边的李小姐等人看过春宫图,又看到眼前的情景,倒是信了谣言,看来她们还真是包养关系。 能让这般冷艳孤高的大美人主动靠近,难如登天。到底是花了多少钱?还是这个编剧有过人魅力? “小女李舜华,请问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李小姐对着孟婆盈盈一拜,眼里都是崇仰之色。 “我姓孟。”玄衣女子从李府家丁手里取过画卷,淡淡的回了句。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她今日的计划已经做了大半,只有春宫图的事出乎意料。不过也是及时救场,不算败笔。 “孟姐姐,何时用空,我想登门拜访。”李小姐看孟婆要走,急忙请求道。能让李小姐拜访的不是达官贵人也是书画大家,看来在她心里孟婆已经高于这些人了。 “在下闲云野鹤,不喜与人结交,小姐随意吧。”孟婆要么宿客栈,要么睡青楼,居无定所,不在乎这些礼尚往来。 看着孟婆走远,女公子微微挑眉,唇角带着玩味的笑容。 “欸!她好清高,要怎么接近啊。”李舜华头回被拒,又失落又不甘心。 “她是徐艾青的经纪人。徐艾青应该会知道她的行踪。”女公子提醒道。 “是啊,徐先生与他的经纪人都是风雅人物,画技炉火纯青,不相上下。”李舜华目露欣喜,急忙让家丁去找人,“徐艾青去哪里了?你们去请他过来。” 此刻的芍药正在高僧的禅房里听经,实在听不懂这些禅经,无聊得快要长毛。 “从前有只秃鹰追着一只兔子,它长着长长的爪子,尖尖的嘴,迅疾如风,眼看着就要把兔子抓住,就在这时候佛祖出现。佛祖说:这兔子最善良最可爱,它如此无辜,你放过它吧。秃鹰说:可是我不吃它,我就要饿死。”高僧讲着故事,盘着腿,手捻者佛珠。 “后来佛祖就割下自己的肉喂秃鹰,救下了兔子。”李师师说了后面的故事。 “这位小施主,你听了这个故事,作何感想?”高僧眼观鼻鼻观心,神态端正,并未去看旁边懒散的芍药。 这已经是第八个故事了。高僧每说个故事就要问芍药故事的警世意义。听完后,只是笑笑也不说别的。 再讲下去,太阳要下山了。 “我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芍药耸耸肩,对答如流。 “你很有慧根,不如皈依佛门。老衲,亲传与你衣钵。”高僧睁开眼,欣慰的颔首。 昏昏欲睡的芍药一听这话,身子立马站正,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要做名扬天下的顶流名角!出家人四大皆空,那岂不是之前的名利都化为泡影! 我还没玩够! “不,不成。”芍药谢绝了高僧好意,拔腿就想走。 “净慧大师,这位小弟弟对红尘仍有牵挂,倒是我已放下执念,想要大师给我剃度出家。”李师师对高僧跪拜,神色落寞,仿若被霜打过。 “老衲说过施主尘缘未了。”高僧摇头,再次拒绝李师师。 这有心出家的,佛门不收,而贪恋红尘的,又不愿皈依佛门。 等芍药跟李师师走出禅院的时候,李小姐的家仆找了过来,“徐先生,我家小姐正等着你呢!” 不太妙!我身边没带杜若,一会儿要怎么撑场面?芍药犯着心虚。 “诶哟!飞将军也在!这可巧了!”李家家仆看到李师师,激动得直喊她的外号。 飞将军李师师,比什么花魁娘子好听多了。 几人到了画展会上,就迎来了才子们的青睐。 “李师师!原来李小姐是请来了飞将军压轴!”面如冠玉的才子大赞一声好。 “今日真是大饱眼福,刚才那个神秘的女子展露一手出神入化的好画技,现在又能看到名动汴梁的飞将军李师师!一天之内见到两位色艺双绝的大美人,当真是人生之幸!”才子们纷纷赞赏着 “飞将军慷慨飞扬,以侠名倾一时。当真是吾辈的楷模。今日侠女可否展现一番诗画才艺,让尔等一睹风采?”赞好声多了,自是有人耐不住想要看李师师露一手漂亮的才艺。 他们都追捧李师师去了,而芍药根本无人问津。 “欸!做女人真好,做漂亮的女人更好,做名满天下的漂亮女人最好了。”芍药懒懒的调侃,身子也懒散起来,跟无骨鸡似的,靠着画台最显眼的地方。 众人都围着李师师谈笑风生,而李小姐则是静静的站在高台上微笑以待。 “徐先生,你来迟了点。要是早些过来,就能看到华丽的情景了。”看到芍药百无聊赖的打盹,李小姐不由说道方才的事。 “我来之前,孟姑来过?”芍药惊喜,瞌睡虫立马飞走。太好了!她还是讲道义的仙,不会把我忘了。 “听闻她是你的经纪人,兄台可否告知她行馆在何处?”阴云秋也问起孟婆的踪迹,颇有兴致。 “她是我的朋友,但是最近我们都太忙了,有段日子没见面,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见面的时候的。”芍药嘿嘿笑着,毫无架子,平易近人又憨憨的模样,倒是容易博取路人的好感。 “看来她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阴云秋眼里的笑意愈加浓郁。 “物以类聚,徐先生品德高尚,才艺过人,你的朋友也是这般多才多艺。”李小姐明眸璀璨,笑意盈盈的夸赞道。她身边默默无闻的王娡正悄悄的看着芍药。 “我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交朋友。”芍药厚着脸皮,随便扯着慌话。 这时,李师师那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只见她用画笔在香帕上画了只青色的燕子,随后写了李师师的署名。 “师师今日来这里,一为给友人捧场,二为便是想请众位才子坤少捐助穷困百姓。”她把自己的墨宝悬挂在架子上,眉眼显出英气,笑道:“这块帕子,价高者得。底价是五百两。” 才子们一听,毫不迟疑,举手喊道:“我出一千两!” “我出一千五百两!” “我二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 飞将军的一块香帕,成了才子们竞相争夺的宝贝。 芍药看得稀奇,这场面她只有在拍卖行上见过。 “徐先生,我方才画了秋日画会图。请你品一品,又什么缺漏之处。”李小姐说着,把一幅画作放在芍药面前。 第31章 艺术来源于生活 糟糕!果然考验来了。芍药那蹩脚的论画功夫,根本上不得台面。这里才子那么多,万一说错话让人揭穿,岂不是丢脸丢到家。 “那个,”芍药想要借口尿遁,可看到李小姐一脸期待的眼神,到口的话又咽下去了。 这个财阀千金是难得一见的文艺富二代,应该说是个纯粹为艺术献身的魔法少女。又痴又傻,可最对芍药的胃口。 因为李小姐身上有极其美好的闪光点,跟她身上的珠宝一样耀眼。 “我看看,嘶。”芍药硬着头皮也得把目光挪到画布上左瞧右瞧。 站在李小姐身边的王娡默默的看着芍药,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紧张,也不由担忧起来。 之前听过芍药自称文盲的话,可在李小姐那里又成了画技超凡的大师了。 王娡更相信芍药的人品,其它倒是不甚了解。但是看眼下的情况,芍药也许真的要出丑了。 “李小姐,你看这个禅院那么空旷,要是挖个人工湖,放上假山会不会更有意境?”王娡忽而兴味盎然的说道。 听到她提起这里的布局陈设,李小姐也颇有兴致,分散了注意力。 “说起房屋的布局,就想到相师的风水一说。我这里有个关于咱们当今天子的故事呢!”王娡便开始讲故事,“话说徽宗登基之初,多年无子,一个得道方士说皇城西高东低,风水有问题,需要垫高。于是徽宗就请蓝天下能工巧匠,在汴京的东北角落,营建的艮岳寿山,也就是现在的万岁山。内有琼楼玉宇,珍奇走兽,极尽奢华。建成之后第二年,便有了太子。如今徽宗的皇子与公主已有五十多个。这风水一说,玄乎其玄。” 李小姐也笑了起来,点头道:“说起万岁山,本来我是打算在开办画展,可不凑巧,近日皇上与王孙世子在那里蹴鞠。” 既然提到了徽宗,她们不由说起他的丹青墨宝,独孤一步的瘦金体。 此刻,王娡已经把李小姐带到了一旁,只要芍药随便找个借口就能体面离开。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芍药恍然大悟的声音,立马提醒了李小姐。 “是哪里错了?”李小姐过来两步,再次看着自己的画作。 “如今是秋日,大雁南飞。而今天刮的是东北风,所以这大雁的去向应该往南。还有树叶的动向应该是北,与大雁是相反的。”芍药内心狂笑,终于给她找到了个忽悠过去的理由了。 “我大意了。”李小姐也是讶异,看自己画上的大雁与树叶的方向是一致的,不由摇头,“徐先生心细如发,观察细致,我不及你。” 芍药内心乐个不行,还得装模作样的说道:“我是下里巴人,这些节气,五谷杂粮,花鸟鱼虫之类的常识,当然了解的多。李小姐含着金钥匙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懂常识也很正常。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不用知道这些的。” 李小姐摇头,“艺术来源于生活。想要好的创作必须得体验生活。”她倒是羡慕芍药这样的人生,阅历丰富,能看懂很多事物。 “呵呵。”底下有个冷笑声传来。 听着很刺耳,那里面的不屑把气氛一下子破坏了。 “说别人的作品头头是道,怎么自己不露一手?你那么在行自己上啊!”一个眼神阴鸷,看着就不像善类的公子走上台,对芍药发难。 完蛋了,刚才太自信嘴巴锁不住,说过头了。芍药后悔得要死,惨了惨了,要露馅了。 “太阳都快下山了。”王娡又过来圆场。 “是啊,我爹也快回家了。”李小姐看到佛塔背后的昏黄夕阳,开始想家了。 “改日再聚,改日,改日。”芍药干笑两声,就要拔腿溜走。 “改日是什么时候?本公子听说你在周记酒楼里当场作画洛神赋,画技了得。怎么,你是看不上本公子,这才拒绝么?畅听戏院的角儿如此架子,少见。就算是江离,也得让我几分面子。”被拦了去路的芍药,听对方话里的威逼意味,不由小声问着李小姐,“这公子是谁啊?” 李小姐也是带着谨慎之色道:“是吴太守家的大公子吴彦歆。你要小心。” 看来是个刺儿头,难怪李小姐都得忌惮三分,原来老爹是带兵的。 “吴公子如此欣赏我,也是验证了我徐艾青的魅力。你的要求,我当然不会退却。不过,”芍药伸出一根手指在吴彦歆面前弹了弹,“我先问公子一个问题。” 吴彦歆阴险的歪着嘴角,“本公子等着你的问题。” 芍药笑道:“问题很简单,难不倒你的。我问吴公子,这世上什么东西会说话?” 世上会说话的多了去了。吴彦歆脸色一拉,三角眼里翻着眼白,凶光必露,“你这是存心的。” 看来这个官二代脑子转不过弯,也就是面上凶狠。 “当然是钱啊!”芍药也学着他,歪嘴说话,俊秀面容做搞怪表情颇为滑稽。 李小姐看着又忍不住笑了。 “哼!市侩小人。”吴彦歆看芍药的脸,那里写着大大的俗字。这种满脑子是钱的庸俗之辈也配来画展。 “这叫生活。这世道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钱是扣门石。”芍药就认俗,反正也不会被天打雷劈。 “你的意思是要我出钱?你才画。”吴彦歆明白过来,不怀好意道:“这个好说。” 看来躲不过去了,这官二代是挑我刺来的。芍药也就狮子大开口,立马说道:“一千两!” 吴彦歆也答应的快,“一千两就一千两。” 芍药龇牙笑道:“我指的是金子。” 黄金可是白银的几十倍,一千两金子不得是几万两银。 “你倒是会耍滑头,不过区区一千两金子,本公子不在话下。”吴彦歆脸色虽然很臭,但还是应承了芍药的要求。 “好!那你就等着看绝世无双,感天动地,宇宙无敌霹雳千古名画。”芍药乱下包袱,那是胸有成竹,必胜把握。然后,撒腿来到李师师身边。 刚才的手帕已经飙到了五十万两,于是芍药立马拍案喊道:“一百万两!” 这下竞拍的才子们都消停了,鸦雀无声,目光挪到了芍药这里。 “好!徐弟弟果然爽快!”李师师拍案而起,把手帕递了过来。 “先不急这个,师师姐,可否帮我个忙。”芍药带她来到一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好,这个忙,我帮你。”李师师爽快答应。 那边等着的吴彦歆歪着嘴角,阴冷的目光盯着芍药。 此刻,芍药已经让人把画框搬上来,然后在上面盖了一块白布。 “这个位置好,视野开阔,采光明丽。”幕布之后是芍药叽叽歪歪的声音。 才子们也陆续过来看热闹。李小姐与王娡也有些期待,不知一会儿会看到什么绝世佳作。 “好!诸位,请看!”芍药走了出来,神采奕奕的吆喝一声,然后揭开了白布。 只见画框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徐艾青,你在耍本公子!”吴彦歆彻底黑脸,很想打死这个骗子。 “不是有吗?你看看。”芍药又很认真的说道。 画框外面是夕阳余晖,宽阔天空与霞红交织,大雁成列南飞,让人不由向往南方。 “出现了!”才子们正对这般夕阳景色陶醉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哗然一片。 只见霞云满天的幕布里,缓缓飞上一位饰裙袒露双臂,身披巾带,下着长裙,裙摆飘飘盖过裸足的仙女。正是李师师。 她擅长歌舞,尤其舞技了得,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穿着敦煌服饰,配上她国色天香的容颜,俨然是雍容华贵的大美人。而她的身后是云霞漫天,夕阳余晖,更是飘逸,仿若脚踏霞云正在飞天的仙女。 “太美了!”李小姐也看醉了,对美人也是崇拜与欣赏。 “师师!师师!”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洛神赋么?秋日女神,非李师师是也!”有才子已经吟诵起洛神赋,满眼皆是惊叹。 此刻,众人都被李师师吸引了心神,倒也不在乎什么画。 “你这是投机取巧。”吴彦歆眸光阴冷,语气夹棍带棒。 “我这画活灵活现,只此一幅。你也没说不能用真人。”芍药摊手,心里大笑,反正蒙混过关,你还想怎么着? 画展结束后,才子们都走了,李家家丁收拾着场地。 李师师说道:“八月十五,我会办一场泛舟诗会。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啊。” 诗会?芍药干笑两声,随意敷衍过去。想着要是没小抄,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李小姐迟疑了下,“我可能要晚一点,我得陪我爹祭祀。” 李师师笑着点头,然后跟她们分别。 此刻,芍药已经走到寺门外,眺望山脚下,并未看到自己的私人马车。看来还得徒步走出去,杜若会不会把我丢下?她心里犯嘀咕。 李小姐问道:“徐先生,你身边那个管家怎么不在?” 芍药鼓着嘴说道:“她今天有事,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走了两步,就听到李小姐关切的声音,“不如我让车夫先送你们回去吧!” 王娡默默的跟在芍药身后,听到李小姐的话,微微失落,不甚欢喜。 “不劳烦了,我感觉走路也挺好的。”芍药估计杜若就在不远之处,于是挥挥手,懒散的往山下走。 这时候王娡才面露微笑,脚步也畅快不少。 她们走到山腰的时候,芍药就感到口干舌燥,问道:“你渴不渴?我去找个山泉水。” 山腰有个小庙,旁边就是一个泉眼。芍药问人家要了两只碗,舀了山泉水走到王娡处,“这泉水冰冰凉凉,有甜味。天还不算太凉,喝了不会拉肚子的。” 王娡喝着泉水,看芍药这般细腻体贴,脸上带着腼腆之色,她慢吞吞的问道:“徐大哥,你对谁都那么好么?” 解渴后的芍药,舒爽的叹息一声,“你是我朋友,对朋友就要讲道义。” 看芍药双眼清澈,神色自若,看来并不通什么男女之情。王娡失望,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白费劲。 “多谢徐大哥的帮忙。”王娡感谢道。 “朋友嘛,相互扶持。”芍药不怎么在意,为王娡做的事,仿佛一点都没负担。 “王有财今天遍体鳞伤,回去后必然对你怀恨在心,你要多加提防。”王娡对芍药过意不去,也是什么也帮不了,眼里有深深的自责。 “别怕,我芍……我少不了一根头发丝。放心吧!我有王牌,还是双炸的!”芍药安慰她,心里美得不行:有孟婆与她的相好为我助力,我还怕什么王有财?就算是皇帝,我也不带怕的。 她们走到山外一里处,果然见到了杜若。 “诶哟!杜若姐姐,真是会疼人,在这里等着我。”芍药欢喜的迎上去,然后被莫名其妙出现的石头绊倒在尘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徐大哥!”王娡惊呼一声,跑过去扶着他。 “嘿嘿。”芍药满面灰土,还是堆着笑容。她知道这是杜若故意下绊子折腾人的。 可是心里却挺美的,因为刚才就在她起来窝火要爆发的时候,看到杜若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冷艳的底色上开出些些微温的花火。 物以稀为贵,人就是贱。芍药看到杜若乍现的微笑,居然心动了。 “两位上车。”杜若恢复平静,挂着招牌式的笑容,客气的请道。 “下次能不能换屁股?我是靠脸吃饭的,破相了你养我?”芍药上车前飞速在杜若耳边商量着。 “好。”杜若淡淡的答应了。 等送王娡到家后,芍药就瘫在榻上,要死不活道:“给我来瓶神仙水,忙了一天,累死了。” 可神仙水没有到她手里。 “晚上没有酒局宴会,你早点休息。”杜若端坐着,什么也不做,像个雕塑似的。 “你能不能坐得随意点,我又不开会。”芍药翘着二郎腿颠儿。 “不能。”杜若死气沉沉的说道。 “那你以后跟我说话,前面加个宝贝行不行?”芍药又贱贱的说道。 “做梦。”杜若死板,可不是死了。哪里察觉不出来,对方调侃自己。 第32章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好无聊啊!不能吃喝嫖赌抽,就跟做和尚一样,这日子怎么快乐得起来?你说呢?”芍药百无聊赖,支着脑袋看着杜若的侧脸。 杜若气质清冷又透着书香门第的书卷气,像个大家闺秀,眉眼不算特别出众,也是精致小巧,怎么看都挑不出瑕疵。 “快乐?我这里没有,倒是有刺激。”杜若淡淡说道,伸手放在桌上,别有深意道。 “刺激?怎么样的?”芍药心头一荡,分外期待。 然后马车里响起一阵惨叫。 “吖吖吖!你这是要谋杀啊!”芍药被翻转在地板上,四肢都被狠狠的扳到了身后,痛得哇哇叫。 “给你活络筋骨。”曲腿压在她身上的杜若,双手掰着她的胳膊,语气波澜不惊。 “嘤!我不要刺激了,我不玩了。”挨了一顿削的芍药口吐白沫,晕菜过去。 夜幕降下,瓦市又挂着红灯笼,热闹成一片。 客栈的窗扇轻轻打开,站在窗前的人,神色迷蒙,身上的衣裳与夜相融。 “李师师会为了男人寻短见,这事儿怎么听着那么离谱。像个戏本子,不知道是谁编的。”身边的茶桌上坐着绿罗少女,喝着龙井茶,另一只手拿着半颗椰枣。 “李师师是我安排的。”玄衣女子说道。 “难怪芍药能那么顺,原来又是你在暗中布局。不过我好奇,你是用什么法子让李师师为你所用?”四月好奇道。 “我告知她心上人未死的消息。”孟婆淡淡说道。 “她的蓝颜知己数不胜数,哪个才是她心尖上的?”四月把椰枣吃完,又从碟子里抓了块山药红豆枣泥糕。 “这不重要。”孟婆不想再提别人的风花雪月。 “姐姐,你对芍药如此周到布局,其实你才更深谙人性。让你当个编剧,兴许还能写出流芳百世的好故事。”四月站起身,拿着手里的糕点走到孟婆跟前,抬手喂她吃。 “她是地藏菩萨交给我的,我必须把她引导上正途。”孟婆说着,咬了口软糕,看了看四月的神色,又继续咬了两口。 看手里的糕点都吃完了。 “唔,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吃,不问我要不要吃?”四月皱着脸,委屈巴巴的说道。 最后一口甜糕还含着,桌上还有很多糕点。孟婆又注意起了她,细品对方的话意。 “你今天神神秘秘,行踪不定,我还以为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不想离你太久,不然你又会变得生分。”四月神色落寞,患得患失。 孟婆心领神会,抬手关上了窗扇,遮挡了屋里透出的烛光。 窗扇上两个影子交错在一起。 那枣泥糕在唇齿交会间,融化在舌尖,味道清甜。 四月紧紧抱住孟婆的身子,手指深深的嵌入她的衣裳。 “姐姐,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要不,我给你生也可以。”四月鼻翼煽动,踮脚亲吻着她,心潮澎湃。 回应的她,是细腻的吻。 孟婆什么也不说,伸手揉着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脸颊浮现娇红。 白天的她从容不迫,举手投足是浑然天成的威仪。而在幽暗的灯光中,一贯的冷静自矜赫然破碎。在四月的怀里,她是纯粹的自己,寻找着快乐。 “姐姐,你好美啊……”痴迷的呢喃声中,孟婆被抱到了茶桌上。 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碗碟茶壶都扫了。噼里啪啦,刺耳的声音让孟婆眉尖轻蹙。 这丫头今夜别样的肆意。 衣裳摩挲的声音再次响起,过了一阵,又是熟悉的喘息声。 矾楼里莺歌燕舞,乃是花魁娘子的专场。在欢客围绕,激昂呼喊中,当红的歌妓正在红台上婉转清唱着风月小调:“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 这淫词艳曲,听得欢客们双腿发软,窑姐们春心荡漾,便合着小调里的词,搂抱成团,欢乐笑躺。 “今儿是周郎,明儿是李郎,前门是新欢,后门是旧爱,床案听钱声,生意真热闹。”小巷坊里,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躺在高床暖枕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无力的握着酒杯垂下。她眼底含着落寞的笑容,绝代佳人处于华丽的室内,却是空虚而寂寞。 夜色里,一张画纸从客栈的窗扇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打着璇儿。 秋意深浓的山顶上,站着一位衣着天青色的美人,她双手袖立,眺目远望。虽看不见面貌,却足见风骨。 她是飞将军李师师,不是花魁娘子。摘下满头珠钗,洗净铅华,衣着淡淡的一抹青,便如一首淡雅悠远的宋词。 李师师的秋日登高望远图,上了大宋驿报,作画者是徐艾青。这下,评论如潮,立马砌了几百楼: “徐艾青又出圈了,连李师师都赏识他。” “上次他碰瓷李会长的千金,有人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次又跨圈碰瓷,他还真有花样,以后叫他碰瓷哥算了。” “整天擦边油滑,不想着提高实力,一天到晚就是炒作男风,卖弄痴心多情种人设。恶心!” …… 芍药一早起来,就听到客栈底下的议论声,十句有八句说她的。 又火了。虽然有九成是骂她的,剩下的就客观评价,玩那么久套路还是黑红。 敲门声来了,杜若准时来到,拽着芍药洗漱穿衣完出了客栈拉上马车,一气呵成。 “红豆粥,兔子包。”芍药看到早餐,有点腻了,“天天吃甜的,胃酸过多,难受。我想吃雪菜清汤面。” 杜若可不理会她,拿过一个大箱子哗啦啦倒了一堆小山。 “这是啥?”芍药一看怎么都是纸,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你粉丝给你的情书。”杜若说道,神色平淡。 “不是说洛阳纸贵么?浪费那么多纸,汴京老百姓真有钱。不过,用它擦屁股有辱斯文。”芍药根本懒得看这些情书。 “人家的心意,你不看看?”看她翘着二郎腿双手叉在胸前怎么看都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杜若疑惑,这草包贪恋荣华富贵又好虚荣,怎么得到手后也不爱惜。 “我是文盲啊,字那么多,会看吐的。”芍药沾沾自喜,目光扫了扫桌上的早饭,想到了某件好玩的事。 于是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茶炉,支了个陶碗。 “给我变出水跟面,我煮面吃。”芍药大咧咧的说道。 “你别说要把情书当柴火烧?”杜若看出了她的意图,不由诧异。 “反正也没用,不如生火。这些够煮一碗面。”芍药手指放在下巴处搓着,认真的估摸着。 “你不喜欢女孩?”杜若抬手在陶碗上一抹,变出一碗水,淡淡问道。 “男人与女人,不就那回事。现实又不是戏本子,现在是金钱至上,社会,核心,价值观。吃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才是最接地气的。”芍药随意说着,拿出火折子点了一份情书,丢进了炉子里,然后把情书叠成厚厚的一刀,往里扔。 火焰燃烧,足足烧了一刻钟,陶碗的水早已沸腾,里面的面条已经像龙须一样上下翻腾。 “清汤面,出锅。”芍药欢呼,下筷子前,又迟疑了,“你这水跟面,别是石头变的。”要是法术消失,她肚子不就惨了。 “五鬼搬运术,听过吗?”杜若淡淡说道。 这也行?芍药有些恼火,“你这不是偷么?咱们又不是乞丐,还要偷鸡摸狗,有辱斯文!” 杜若意外,怎么这草包也讲道德了? “你看这里,就是从这家面粉铺拿的。”她支起车帘子,指着街道对面的陈记面店。 只见店老板正被妻子揪着耳朵骂,“大夫说你糖尿病,你还敢吃面条!不要命了!你个杀千刀的,想死是吧!老娘立马改嫁。” 店老板痛苦的告饶,直喊冤枉,“没有啊!我真的没偷吃!” 马车从他们身边掠过,仿佛透着心虚。 “对哇,王少昨天被你家的狗咬得那么惨。这家伙回去后肯定找救兵。”芍药眨着眼睛,回想起来这件事,纳闷道:“今天没动静啊。” 身边的紫裙女子淡淡说道:“阿缘不会咬人,只会抓人。王有财只是商贾之子,而昨天他当众爆出孟婆与四月的私密画,散布淫秽色情还侵犯他人的隐私权,触犯王法,不把他抓去官府已是有后台照应。他要是贼喊捉贼,必遭反噬。一个凡夫俗子罢了,轮不到他无法无天。” 也是,王有财后台再大,也比不过孟婆。他搞芍药,却惹上了神仙,脚踹棺材板自挖坟墓。 “我有个问题,你家的二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芍药好奇的问道,筷子上的面条又掉到了碗里,汤水溅到了杜若脸上。 “你能好好吃饭么?”杜若面无表情的擦着脸。 “你先告诉我,她是谁。能爬上孟婆的床,她的胆识前所未见啊!把这个世间的潜规则玩得如鱼得水,蔑视纲常,玩弄套路,简直是无法无天的魔女。”芍药说得兴头,嘴上没把门,哇啦哇啦说了一堆,然后自己愣住了。随后对上杜若安静的眉眼,像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头发都树起来了,惊叫道:“哇趣!这不是魔,还能是啥!道与魔,究极百合大法,她们玩得也忒刺激了!” 芍药激动得满脸通红,被惊天动地的真相给塞得吃不下饭了,嘴巴可以装下一个鸡蛋。 “你真八卦,她们的事,与你何干?”杜若对作怪的芍药睨了眼。 “我怕孟婆陷得太深,到时候做不了泰媪。为了情爱,自毁仙途,想不到她平时凶巴巴的又拽的上天,居然也是恋爱脑。”芍药感慨,连连摇头甚为惋惜。 “她要是真的动了情,是不能做仙,还会遭天劫。”杜若淡淡说道。 “你们这不是害她么?”芍药愤愤不平,跳起来叫道:“你是妖,她是魔,你们一丘之貉,让仙折堕,安的什么心!” 不行,如果孟婆再这样下去,到时候灰飞烟灭的那个是她了。芍药担忧又内疚,觉得自己也有推波助澜的责任。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任何威逼利诱。你以为,凭你一个小怨鬼,值得她来人间?她这是因缘未了。你懂什么?别自作多情,还是多读读佛经。”杜若不以为然,再次提醒芍药读佛经。 “因缘?当真如此奇妙?可我怎么就不太相信,这天理,这因果轮回。”芍药一头雾水,对因缘深深迷惑了。 “你心智不成熟,等你再经历一些事,便会明白,这天理循环,因果报应。”杜若难得对芍药多看了两眼,语重心长道。 “我从前只想赚钱,可努力得不到回报,还遭贱人暗算,被扣绿帽被毒害。重生后的世界还是老样子,奸臣当道,独揽大权,结党营私,谋害忠良。如果真的有天理,那为何善人一直吃苦,而剥削百姓的利益既得者活得有滋有味?我不想做老实人了,我要出名,要被人前呼后拥,也要抢那些弄虚作假的明星大腕一杯羹。我从前是个大冤种,如今我唾弃从前的自己,不会再让人骑在我头上拉屎。”芍药对过去感慨万千,眼里是不甘怨愤,如今算翻身了,她并未多开心。 “天理在人心,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杜若淡淡说道。 “但愿如此,希望有一天我也觉悟了。噫!这面没加盐啊,给我拿罐咸菜过来。”芍药还是惦记着吃面,咬了口味儿太淡了,还得加点料。 天高气爽,惠风和畅。城西大街上,一个算卦摊子又开摆了。算命先生身材娇小,身上的道袍松松垮垮,显然不是她的衣服。 扶正头上的道观,又玩弄起了手里的流珠,吆喝道:“清晨第一卦,错过等一天。”她厚重的头发全部撩了起来,额前落下一些碎发,平添着可爱娇俏。 “过路的好心人,施舍点吧。”算命摊边,蓬头垢面的乞丐穿着土黄色的麻布衣衫,脸色黄腊,唇色发白,身形消瘦。正拉着二胡,吸引路人。 “绝活挺多啊,小要饭的,拉一首喜庆点的。”道长坏坏笑着,蹲在乞丐身边,伸手去揉对方的胸口。 “胡闹。”乞丐脸上飞红,赶紧躲开,小声说了句。 今日四月与孟婆又扮成道士与乞丐,体察俗世。 四月上回提解锁江湖身份,再多点花样,玩起来有趣。可孟婆说再玩一回坑蒙拐骗组合,于是两人又开始装神弄鬼唬弄人。 “小叫花子,没地方去的话,跟我去上京观里修道法。”四月蹭到了孟婆身边,小声哄着。 “可是修道要斗法,我怕妖魔鬼怪。”孟婆故作可怜。 “那不是正好,你一害怕就躲到我怀里。贫道保你平安。”四月心头一荡,愈发想要调戏孟婆,伸开手臂就要去抱。 “道长!我魔怔了!”一个少妇坐在算卦摊前,脸色抑郁。 第33章 你想出轨女人 正打情骂俏的四月被打搅,撇撇嘴,大步走到摊位前,把少妇盯了一眼,瞬间看透了对方。 “有何烦恼?贫道为你解忧。”四月高深莫测道。 “我精神出轨了,我是有夫之妇。”少妇苦恼,看不见神采,看着很疲倦。 “那贫道能帮你什么?”四月声音柔婉,神态温和。 “我婚前只喜欢男人,可婚后,对丈夫的房事毫无感觉,草草了事。梦里却跟认识的女人云雨交欢。难道我喜欢的是女人么?”少妇百思不得其解。 “贫道若说是,你会如何做?”四月眼里带着玩味,还是笑着。 “那就找个女人。”少妇倒是直言不讳。 “那你丈夫怎么办?”四月问道。 “老样子,先凑合过,找女人做情人。我又不能确定自己一辈子只能跟她,要是离了,恋情又崩,那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少妇左右为难,仿佛是为情所困。 “你想出轨女人,想一夜情,成本低不用担心怀孕。好事,好事。”四月颇为善解人意的说道。 “那贫道若说你不喜欢女人,你又会如何?”四月手里的流珠一顿,大大的黑瞳深邃可怕,仿若要吸食人的魂魄。 “我已经厌倦了跟丈夫同房,就这样凑合过日子,像行尸走肉度日如年。”少妇苦闷,容色灰暗,不见光彩。 “贫道知道你的苦处。”四月笑容天真无邪,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金仙丸,递给她,“你每天晚上喂你家丈夫吃一颗金丹,他必恢复青春年少的活力,与你房事和谐。” 少妇错愕,认真辩解道:“我苦恼的不是丈夫的房事不行,我现在对丈夫没有任何激情可言。” 四月玩着流珠,闻言笑道:“的确女人可以给你男人给不了的照顾体贴,而男人也有女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孩子舆论认可社会地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一边要男人养你,一边又想找女人贪新鲜。所以你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你只爱自己,现在温饱思淫欲,缺的是生活刺激。夫妻七年之痒,也是司空见惯。这金丹不收钱,想要就拿走。” 少妇迟疑了下,还是拿走了那瓶金仙丸。 “你的第一卦,真是臭不可闻。”孟婆拉着二胡,戏谑道。 “世风日下,贪字横行。贪钱贪色贪刺激。”四月依旧笑着,圆圆的小脸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个尖下巴。她转着流珠手链,悠闲的说道:“没本事还想浪,不作死不成活。我今天可是做了一件大善事,没有让她堕落唷!”即便说着嘲讽的话,四月的语气仍旧温婉。 这时,孟婆手指往丝弦上一压,开始变调,乐曲从欢快喜庆变得凄婉哀伤,苍凉萧索。二胡能弹出琵琶到达不了的凄凉情景。 “如今世道,真心人消失殆尽,理想主义被资本蚕食,而专偷真心的窃贼与贪得无厌的人渣,永远刻入历史的轮回,生生不绝。”她神色微妙,微微垂着的脖颈,如仙鹤般出世脱俗,就算当个乞丐,仍旧风骨绝佳。在浮华遍眼的汴梁城,孟婆像一缕烟游荡在其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出出的丑态。 “道长,我好穷啊!穷鬼就该死么?”算命摊前来了第二个客人,一脸穷酸味溢出体外。灰黄的皮肤粗糙肮脏,五官长得很随意,龅牙发黄,厚唇外翻唇线模糊。实在不是什么好面相。 四月搜肠刮肚都找不到夸他的词儿,只好笑道:“生命的价值都一样的,想开点。” 穷鬼哭丧着脸,更是不堪入目,“啊!我四十了,还是那么穷!老爹的家财,老婆的嫁妆,儿子的学费,还有我的棺材本都花完了,再下去,我要家破人亡了!道长,你助我!” 这老哥哇哇大哭,凄惨得不行。 “你好赌如命,恶习不改,神仙难救。”四月捏着鼻子,拿着羽毛扇子扇着风,无可奈何的摇头。 “啊!道长救我!只要救我出苦海,干啥都行。我身无长处,连偷蒙拐骗都不会啊!”穷鬼五官扭成了丑字,旁边的摊贩看了都干呕起来。 “这个,也行。”四月耳朵一支,坏主意浮上心头。都穷到这个地步,与地狱也只有一步之差,不如顺水推舟。 “贫道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今天就发一笔横财。不过,有个代价。”四月话锋拐弯,满脸笑意,透着诡异。 “什么代价?”穷鬼问道。 “一条腿。”四月站了起来,扫视穷鬼然后看着他的左腿,满意笑着。 “好!今天能发财,我就可以还债了,总比没命好。” 于是,四月拿起了凳子,走到穷鬼身后,眯眼一脚踹中他的左腿腿弯。 “嗷!”穷鬼单膝跪地,哀嚎一声,膝盖流血。紧接着,凳子又砸在受伤的膝盖上,就听到骨头粉碎的声音。 城西大街上空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此刻,一辆马车驶过来,是上等的混血马,车速很快,眼看着要逼近四月这里。 看准时机,四月一脚踹飞地上的穷鬼,恰恰中了对方的车轱辘下。 “嗷!”刚才痛晕过去的穷鬼又惨遭车轱辘压身,痛醒了过来。 “诶呀!不好了,有人被马车撞了。”四月高呼,关切的走到马车边,对浑身颤抖的穷鬼同情道:“这伤势,得落个终身残疾,瘫痪在床了。” 路人也过来看,把马车围住了。 这时车夫也下来查看,看到穷鬼流血的左腿脸色一紧急忙知会车厢里的人,“易老板,出事了,马车撞了人。” 马车里响起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赶紧把事解决了,我今儿还要参加公益大会。”车帘里丢出了几张银票。 车夫就过来给穷鬼一锭银元宝,然后是银票,“你先去看大夫,这三千两银票是补偿费,以后不要再找上门来了。” 三千两!对平民百姓来说是一笔横财,可穷鬼负债累累,这三千两还不够利息。 “怎么才三千两?你家易老板也是大人物,想不到出个车祸,赔偿金也是小家子气。”四月在一旁帮衬着说话。 “怎么还不走?我今天要第一个到场,要是被人夺了位置,门面没了你赔我!”易老板在马车里怒斥车夫。 “钱不够啊!老板,他这是要讹上咱们了。”车夫哪里瞧不出穷鬼的意图,逮着肥羊使劲宰。 “那就给。”易老板又丢出一刀银票。 车夫捡了十几张,差不多三四万两。这都够平民一辈子吃度了。 “啊!汴京的房价都要三四万一平。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没车没房,现在残疾了,更没指望咯!”穷鬼嗷嗷大哭,那个涕泗横流凄惨可怜。为何如此逼真,因为四月正用一根竹竿子使劲的在他伤口上反复捅着。 “怎么还不走?再墨迹,就输场面了!”易老板怒火中烧,已经要暴走了。 “老板,他要五百万两,不然就拖到官差过来。”车夫惊慌失措的掀开车帘,伸着五根手指。 “哇!是易老板!”周围看戏的百姓看到马车里的男人,激动得起哄。 “放下!蠢货。”易老板暴怒,骂着车夫。 在车夫冷汗连连的时候,一张五百万两的银票缓缓的从帘底递出来。 “赶紧把这个无赖打发走。”易老板气得声音也发抖。 这下,车轱辘底下的穷鬼,立马从半死不活变成龙精虎猛,拿着五百万两银票,拖着左腿迅捷的爬了出来,边拖着腿边亲着银票子。 “驾!”车夫飞速驾车离去。 路人都纷纷唏嘘,眼里带着羡慕嫉妒恨。 “这年头,辛辛苦苦打工还不如做个赖子来钱快。”有个木匠呸呸两声,继续做着木工活。 “多谢多谢,道长,你可是救了我一条命啊!活菩萨在世,请受我一拜。”穷鬼对四月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你今天谢我,以后莫要后悔唷!”四月不受他的礼,自顾自的走掉,还颇为好心的提醒。 “我还了债,就买个房子好好过日子。”穷鬼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已经生出了贪念。 等他被抬去治腿,四月又坐在算卦摊前,得意的哼着小曲儿。 “你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孟婆神色平淡,看了四月发狠的手段,也不做阻拦,任由魔女肆意妄为。 “是他自己投靠魔道,可不是我引诱。要是我直接给他钱财,解开他燃眉之急,可事后他仍旧会去赌再欠一屁股债。没有代价的救赎,不过是重蹈覆辙。我让他长点记性,也算一个提醒。不过看样子也不会起效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人性,是最低劣的,蠢惰不堪,异想天开,无可救药。他左右是死,我折腾一下,他也多活几天。”四月明白得很,才不受那穷鬼的跪拜。她不是救,也不是害,只是在玩。 “好玩吗?”孟婆放下了二胡,意兴阑珊。 “我还有好东西没售出去,等清完仓就收摊子。”四月嘻嘻笑着,低头摆弄着抽屉。 抽屉里摆着瓶瓶罐罐,还有几百书。 坐在地上的孟婆,撇了眼,有些好奇,再去看一眼,问道:“你这些都是什么?” 这些玩意儿都能卖出去么? 四月听到她问,欣喜的把抽屉拿出来,摆在孟婆面前,如数家珍道:“这个是金仙丸,俗称不倒丸,给男人吃的。这个是养颜丸,治疗气血两虚的,女人吃了滋补。这个是真话丸,吃了会说真话,效果半个时辰。这个是性转丹,男女老少吃了都可以随便变身。这个是纳元丹,给修道的人吃的,神仙也可以吃,长修为。这个是九转金丹,救重伤不治的人,死人吃了无用。这个是阴阳合和散,俗称春药。还有这个九花雨露丸,补体力的。”她一瓶瓶的介绍,仿佛是个丹药师。 “这些你哪里搞来的?”孟婆有些错愕,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丹药放在四月身边,万一她某天误吃了。 “杜若给我的,她是个炼丹行家,心愿就是功德圆满,飞升成仙。她的丹药我不吃的,喔,你要吃吗?”四月摇着纳元丹,然后拔开塞子,眯眼往里一瞧。 “没兴趣。”孟婆悠闲的撑着手,目光又扫到蓝皮小书,好奇心又起来,“道家典籍么?”她拿起本看了封面上写着:无上玄彬元玉堂大法。 看来是本道家的典籍。 于是她翻开了封面,赫然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立马合上了书。面上闪过绯红,眼里带着几分恼火的意味,兜着书在四月小脑袋上轻拍着,“挂羊头卖狗肉。” 四月像做贼似的,眯着眼睛吐舌头。 “你这可算当街出售淫秽物品?”孟婆估摸着四月现在就卖春药不倒丸春宫图,以后还了得。 “我这是赠品,又不是有偿交易,这个与一夜情差不多,白嫖,不犯法。”四月不以为然。 “你个小坏蛋。”孟婆揉着她的脑袋,笑骂一句。 “道长!我要抽个签。”算命摊前来了个小姐,正往孟婆这里看。 “生意上门了。”四月收起一抽屉好玩意,快步走到摊后面,笑道:“小姐是求因缘还是财富?” 小姐说道:“自然是因缘了,我想要如意郎君。” 签筒移到了她手边,对面的道长和颜悦色道:“那请抽个签。” 坐在路边的孟婆又拉起来二胡,听着四月谎话连篇的忽悠客人,不由暗自偷笑。 最后,在小姐满意的笑容中,四月塞给她一本书,说道:“小姐回家后看此书,三日内必遇桃花。” 然后小姐偷偷打开了书,先是惊讶随后小脸娇红,急忙收起了春宫图,匆匆离开了城西大街。 昨日李师师在画展上提起资助穷困百姓的事,今日她便组织了各家戏院的当红花旦小生,举办公益大会,筹捐银两,拯济穷人。 当然芍药也被特别邀请了。 不过到了公益大会场地,李小姐也在那里,正与几个当红花旦聊天。 “李小姐,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这口红是聚美胭脂上买的吗?什么色号啊?”清音戏院的当红花旦外号姐,正与李小姐热情攀谈,小嘴抹了蜜似的一直夸着。 “我用的是紫寇。”李小姐被夸得很开心。 “我也用过,不过效果没你好。我感觉你的唇色好特别,看着很吸引人,让我也想咬一口。”外号姐可吹嘘的功夫也是一绝,把李小姐都吹上了天。 芍药在一旁无聊得耸肩,对这些流量明星甚为了解,她们表面功夫做得很厉害,十有八九都是势利眼,跟风狗,谁有背景谁有钱,就疯狂追捧围绕蹭热度。 外号姐是各家戏院之中最火的花旦,五官深邃长相美艳身材火辣,又性格活泼,博取了观众的眼缘与粉丝的喜爱。她有个爱好就是喜欢给戏院里的花旦小生取外号,便有了外号姐的称呼。 “徐先生!”李小姐看到蹲在角落嗑瓜子的俊秀少年,立马打着招呼,走了过来。 第34章 荣幸之至! 外号姐一看是最近爆红的小鲜肉,满脸堆笑的过来,“畅听戏院的徐艾青,本人比戏台上还要秀气,还以为是个书生来了。” 芍药急忙收好瓜子,拍拍手上的沙石灰,对她们摇手道:“一清早就看到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女,真是养眼啊。” 李小姐听他夸赞自己美貌,脸上有抹不自然。而外号姐却应对自如,笑道:“徐艾青,你才上台半个月,就火遍了汴京,短短时间能有这样的知名度,也是我们望尘莫及。” 李小姐也跟着夸道:“也是,徐先生的画技当真是有大家风范,昨日他斗吴彦歆的那幅飞天神女图可真是一绝,让人意料不到。” 外号姐惊讶,倒也知道此事,略显遗憾道:“听说是李师师亲自入画,只有在场的人看得到。错过真是可惜。” 李小姐摇头,对芍药别有深意道:“昨夜,徐先生绘了秋日登高望远图,画中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可我一看就知道是李师师,只有她才能有逸然出群的风姿。画人画皮难画骨,可见作画者入木三分的功夫。” 这两个姐妹太会夸了,再夸下去,芍药都要飘起来了。 “那画,”可不是我画的。芍药猜到应该是孟婆,昨天她们没有碰面,可她知道一定是孟婆在背后出手。 “各位都好早,易某来迟了。”一个嗓子倒仓的声音传了过来,正好打断了芍药的话。 “是易老板来了。”李小姐微笑的寒暄。 芍药眯着眼睛也招呼了一声,心里却生出一抹厌恶。 这个易千喜官宦出身,科举落榜就在戏院里胡搞一气,接的都是商业大片,大项目,可演得那叫一个烂。 今年他又被知名导演钦点为男主,演的还是西汉名将霍去病,把文才武略,智谋双绝的战神演出一股子流寇味。 偏偏粉丝护得紧,都跟脑瘫儿似的,被易千禧迷得要死不活。 芍药深深怀疑,这小子背后用了降头术,要么是养小鬼,不然就他这种颜值五分身材五短又演技拙劣的三流戏子,怎么能跟江离旗鼓相当! “徐艾青,你最近倒是花样百出。不过,听说你的黑粉比你的路人粉多十倍,想不到你会因为黑红而出名啊。”易千喜好像在开玩笑,不过那神色还是透出一丝嫉妒。 看来芍药当下是威胁到了他。不然这家伙高傲自大,根本不会跟芍药这个咖位的小鲜肉说话。 黑粉多是事实,因为孟婆就是黑粉头子。芍药也认了,反正不要脸就好了。 “黑红也是红。”外号姐轻松的化解尴尬气氛,然后友好的对芍药说道:“既然你黑粉那么多,我就叫你黑红哥。” 这外号姐可真幽默。芍药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被骂被黑也是好事,无人问津才要凉凉,我还有个外号,碰瓷哥。” 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外号姐也笑得花枝乱颤。 易千禧冷笑一声:哗众取宠。颇为不待见芍药,扭头就走到了一边。 后面来的小生花旦们都围在了易千禧身边,有说有笑,那叫一个热闹。 “我先去看后场布置,今天李师师说要去洛阳城外的白马寺还愿上香,此去一趟得三日。幸好,我找了个帮手,不然还真忙不过来。”李小姐带着很有意思的眼神,让芍药猜不透。 “李小姐去忙吧,我去外面转悠转悠。”芍药哈哈笑笑,然后跟外号姐礼貌点头,三人分头而行。 等出了会场的大厅,她长吁口气,还是外面舒服。 抬眼是荷花塘,周边是青瓦白墙的民居。上辈子,她也想过,等攒够了钱就回乡下老家买块地自给自足,与世无争。可惜,这个世道,连皇帝也做不了富贵等闲人,何况是被封建资本剥削之下的平民百姓。 从前的芍药死了,被世事的仇恨与冷漠给扼杀了。如今的芍药,可不会安分老实,只有最狡猾的狐狸才能在弱肉强食的森林中存活。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枯黄一片,而几个穿着公益大会工作服的人正在塘边钓鱼。 一条又一条,都满了几十个箩筐。芍药粗略估计,这得有几百斤的鱼。而且这些鱼个头不大,就巴掌大小,还未成年。 “请问你们抓那么多鱼,是要做什么?”她心头不忍,走过去询问工作人员。 “嗐!还不是为了伺候那些明星大腕么?昨晚上咱们就接到易千喜经纪人的接待要求。易老板要吃鱼唇,一道鱼唇得三百多条鱼。”工作人员也吐苦水,天没亮就蹲在塘边钓鱼,胳膊酸到发麻。 “这是公益大会,又不是什么国宴,用得着讲究。”芍药心里更不爽那个流寇味的易千喜,急忙说道:“都把鱼放生了。今天让厨房整素菜,别担心,要是厨师不敢做,我亲自下厨。一切我担着。” 工作人员又惊又喜,看芍药这豪迈的气势还以为遇到人狠钱多的大人物,也都顺着她的话,放生了鱼。 等他们离开后,芍药看着水中央的枯荷,心里有了主意。于是她脱了衣服,只穿了条裤子,背上箩筐潜入水里,摸到枯荷底下的根。 她刨了淤泥,挖出又大有长的藕,放入箩筐里,一连拔了满满一箩筐。 等她再爬上岸,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不由好奇的东找西找。 不是吧,还有人偷衣服? “哈秋!”湿漉漉的身子被秋风那个吹,好冷啊!芍药抹着鼻涕,瑟瑟发抖,脏兮兮的背着箩筐去了厨房。 “整素菜宴?可昨天不是说要丰盛么?我都带了很多雪蛤鹿茸鲍菇海参,打算配那道鱼唇。”厨师摸不准头脑,怎么东家临时就改了菜系。 “我是你东家的朋友,徐艾青。”芍药板正腰背,镇定从容的说道。 “徐艾青!认识,认识。你可是李师师特请的嘉宾。”这下厨师放心了。 “给我找件干净的衣裳,冻死我了。”芍药放下箩筐,搓着胳膊,跺着光脚。 “没有什么好衣服,只有新的工作服。”工作人员抓着脑袋,不好意思递给她一套蓝衫灰袍。 根本不是挑剔讲究的时候,芍药擦了身急忙穿上工作服,然后走到灶台烧火处烤火。 “素菜宴,咱们食材不够啊!”厨师看着案板上的萝卜,香菜这些配菜,挠头道:“现在去街上买菜也来不及了。” 芍药喝着热水,问道:“宴会要几道菜。” 厨子说道:“二十一道。” 芍药想了想,然后有了主意,“厨房里一定有面粉,木耳香菇,萝卜。”她又让工作人员去村民的菜园子里割几个白菜,还有茄子玉米,再问村民买红薯粉丝,还有红豆花生小米红枣杏仁核桃。 “大师傅,你精通厨艺,什么样的食材在你手里肯定能搞出花样来。”芍药先对厨师一顿好夸,随后给出自己的安排,“我先配菜,您来掌勺。” 厨师看她说话有条不紊,不自觉的就跟着她的节奏走。 “先和面,擀面饼,炸春卷。”芍药说道。 等面饼擀好了,出去的工作人员提着大袋小筐走到了厨房,“来了,东西都到齐了。” 芍药就挑出木耳香菇萝卜让切菜师傅切丁,做成馅,用面皮卷起来。 她说完,切菜师傅就忙碌起来。厨房里十几个厨师在芍药一句句的交待中,开始擦锅下菜烹饪。 煎炸蒸煮凉拌,各式各样。 “还有这些藕,配上香菇清炒。”芍药惦着手里的藕,掰了一节啃了口,甜脆爽口。看厨房烟火弥漫,油烟扑鼻,她倒是饶有兴趣的看大厨烧菜技艺。 “徐先生是哪里人?这些菜都是偏鲜甜的口味。”大厨热情的攀谈着。 “我家住松江,小地方出来的。”芍药从小被转卖,到过很多地方,从南到北。 “江南可比北方富庶,还安定。咱们这里越来越不太平了。”大厨面带忧愁。 “皇帝在这里,咱们老百姓还怕什么?虽然汴京什么都卷,每日都有人受不了压力自杀,制造社会恐慌。可这里再乱,也是咱们国家的都城,要是人人都弃走,远避风波,国家就不成样了。”芍药嘴是闲不下来,跟厨师扯皮。 “那是您这样的人才配在汴京,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出身贫贱的人留着也是吃苦受累。”厨师自叹不如。 “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你厨艺好,为人忠厚,这不就两个优点了。人一定有好的地方,不要妄自菲薄。汴京可是举国之力养肥的地方,留在这里卖个菜也不会饿死。你可知道琼州现在闹瘟疫又死了很多百姓,安徽雨水泛滥发大水又有成千上万的灾民无家可归,山西干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比其穷乡僻壤,汴京可算是最繁盛之地了。”芍药安慰道。 “想不到徐先生还对大宋国情如此了解,咱们平头老百姓都在愁,可不见官家理会过。您可真是与众不同,知道民间疾苦。”大厨错愕了,对芍药刮目相看。 “我是个凡人,再怎么与众不同,也会被现实磨灭的。”芍药苦笑一声,可受不起这种夸赞。她如今可不会像从前那样单纯良善。 忽然眼前爆出大火,随后又熄了。 “菜好了,徐先生取个菜名。”好菜出锅后,厨师还请芍药留下取优雅的菜名。 算了吧,人家取菜名如诗如画,芍药只会一首床前明月光,所以丢人现眼的事怎么可以做呢? “我肚子有点疼,先去茅房。”她立马尿遁掩饰文盲。 从厨房溜出来,正好遇到几个工作人员。芍药笑着打招呼,就听到他们为难的说道:“忽然就来了个大人物,得腾空一间单人房给他休息。这里是镇里最大的宅子,房间都满了。”他们想不出来折子,对那个大人物诚惶诚恐。 “什么大人物啊?”芍药随意问了句。 “吴太守家的公子。”工作人员说道。 “他啊,好说。”芍药昨天被吴彦歆刁难,对这个兵二代印象深刻,于是大方的说道:“把我的房间腾给他。吴太守可是高太尉身边的红人,得特别关照。” 这让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对芍药这宽厚的胸怀暗赞不已。 正打算去河塘边再走走的芍药,在过道处又遇到了熟人。 “噫!”她惊讶的迎上去。 就见到一个花布衣裳的姑娘推着货车往后宅休息处走着。 “王姑娘,你来送什么好东西啊?”芍药过去打招呼。 “徐大哥,好巧啊!”王娡看到他也开心的笑道,然后指着车上的食盒,“这是李小姐在良心甜品铺子订购的点心与奶茶。” 上次芍药给朱大娘打响了广告,现在甜品铺子生意红火,连大咖明星都来品尝。 “那我帮你一起推过去。”芍药闲着无聊,正好帮王娡送货。 “这是给谁的?”可真沉,吃的了那么多吗?芍药疑惑。 “易老板的。有八人份。”王娡说道。 “唷!八大天王么?”芍药吹了口哨,知道了什么东西。 等她们来到易千喜的休息室,芍药敲开了门。 房门一开,里面就是乌烟瘴气,一股烟味冲入鼻子,差点把芍药熏晕。 搞什么这是?室内烧烤? “这是你们的奶茶与点心。”王娡提着食盒进屋说道。 坐在椅子上的易千喜眼睛都不抬,继续看着手里的马吊。 房里放了两张马吊桌子,刚好坐着八位流量小鲜肉,芍药给他们的称呼是戏院八大逼王。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个逼王臭味相投,还凑了两桌马吊,真是猿粪! 房间里,没一个人说话,把王娡与芍药晾着,连八大逼王的助理与经纪人也是眼睛吊在脑袋上,不可一世。 “把东西放下,我们自己出去。”芍药是知道这些逼王私底下的傲慢猖狂,小声多王娡说了句,放下食盒就要溜走。 “你们先留下,做点事。”一个女助理板着脸对芍药指挥道。 “什么事?”芍药暗骂一句,然后装作谨慎小心的样子。 一双带着脚臭味的锦靴往她脸上贴来,“拿着,这是我家易老板的贴身之物。”女助理仿佛是恩赐般的神态。 看起来能闻到易老板的臭脚味,真是尔等贱民的荣幸。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芍药拿着易千喜的臭鞋,装模作样的感激道。 第35章 公益大会奇葩集聚 “易老板身子骨弱,不能受凉,你把鞋子拿到火盆上烘热,一会儿他要穿。”女助理煞有介事的吩咐着。 嘿!给易千喜烘臭鞋。芍药看了看屋里的火盆,再偷瞧着易千喜身上披着的狐毛披风。 才八月初,虽说汴梁入秋就冷了,就算是弱柳女子也不过是添件长衫袄衣,可还不到披毛烤火的地步。 这易千喜还真是弱不禁风。就他还能演霍去病?太侮辱名将了。芍药鼻子都气歪,鄙视这个弱鸡。 烤热了臭靴,她故作恭顺的递给女助理,“靴子烤热了,不是很烫。” 然后遭到女助理的白眼。 “去给易老板穿上。”她吩咐完,又给易千喜按摩捏肩。 狗眼看人低!芍药身上穿着工作服,不便暴露自己,于是低着头乖顺的蹲在易千喜身边,掐着嗓子说道:“易老板,请抬脚。” 放在汤婆子上的脚往芍药脸上一凑。就算裹着袜子,都能被那鱼腥般的臭脚味熏晕。 忍着呕吐的冲动,芍药眯着眼睛抓着易千喜的臭脚,把他的臭靴子套了进去。 这下,她的使命完成,赶紧麻溜的滚出了房间。 “呕……”俊秀少年脸色发绿,蹲在花坛边上呕吐着。 “徐大哥,你为何要听那个女人的话?”王娡早就走了,才不会给人烘臭靴。没想到芍药会接活。 等了好久,才见到芍药出来。而饱受恶臭熏蒸的芍药冲到花坛边就是干呕。 “我就好奇,这易千喜的脚臭来源是何处。一个男人身上没一点阳气,跟吸毒了似的,弱不禁风。”芍药纳闷着。 “有些人天生汗脚,我爹的脚也挺臭的。”王娡倒是不奇怪。 “你追星么?在你眼里,那房间里的八大逼王,怎么样?”芍药也不遮掩,对这几个名不副实的逼王早就看不顺眼了。 “我不怎么看戏,听闻过他们的名字。同学里好几个是易千喜的粉丝,她们家里非富即贵,倒是有闲钱捧戏子。”王娡说道。 “一想到他们挡着我前面,就挺不服。论演技论颜值,我也不输给他们啊!”不都是买通稿流量么?比财力,比后台,谁怕谁!芍药彻底无耻了。 “我有个问题,徐大哥可以回答么?”王娡看她神色,微微疑惑。 “你想问啥?”芍药边走边说。 “那幅秋日登高望远图,是徐大哥画的么?”王娡对芍药的才华半信半疑。 “我是文盲啊!”芍药抓着脑袋,掩饰心虚的傻乐着。 “徐大哥,你不要担心,我会保守秘密。”王娡轻轻捂嘴,很是开心。 “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能说谎骗你。”芍药相信王娡的人品,反正自己就是三脚猫功夫,在陌生人面前装逼就行了,在朋友面前还立人设那也太贱了。 “朱大娘还在等我,徐大哥,希望你早日红遍半边天!打败那个臭脚。”王娡给芍药打气,然后推着小车离开了。 此刻,前院来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公子。正好芍药跟他们打了个正着。 “徐先生,怎么本公子不出声,你就这样无视我么?”率先打招呼的公子眼神阴鸷,看着就阴险,那必然是吴彦歆了。 “哪敢,我社恐,吴公子见谅。”芍药一只手放在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前面,弯腰点头,颇为恭顺。 “哥,昨天是他骗了你一千金么?”吴彦歆身边的公子身高略矮,削肩窄脸,五官精致,眉眼与哥哥毫不相像,两个人仿佛不是一对爹妈生的。 芍药不由想到了江离与白叶衣这对姐弟,虽然那两个人没有站在一起过,但是脸型与眉眼都有相似度。几天过去,他们是不是姐弟相认了? “徐先生,你怎么在外面?我刚才在找你。听家仆说你去过厨房。”李小姐匆匆赶来,脸色有些异样,大概知道了芍药在厨房做的好事。 “出来散步,李小姐有何事?”芍药笑眯眯的问道。 “你怎么穿着工作服?”李小姐疑惑。 这下吴彦歆也注意了芍药身上的衣服。 “刚才秋泳,衣服就不见了。”芍药摊手。 “必然是周遭的村民偷去。李小姐可要慎防刁民,这里离汴梁有二三十里路,万一有强人盗贼可就糟了。为了李小姐安危,在下愿意随时保护你。”吴彦歆神色戒备,颇为关心道。 看来他是来做护花使者。芍药倒是放心了,只要吴彦歆不记仇报复自己,其他事,爱谁谁。 “吴公子请进,我让夏堇接待你们。”李小姐唤来大丫鬟,把待客事宜交给了她。然后对芍药使了个眼色,“徐先生,借一步说话。” 被李小姐冷落的吴彦歆脸色难看,却不好发作,怀恨在心,盯着芍药的后脑勺。 “哥,我想去抓小偷。”他身边的弟弟颇有兴致道。 “也好,把这里的泼皮无赖通通抓过来。”吴彦歆咬牙切齿,眼里怒火熊熊。 这边,芍药蹲在草坪上,悠闲的嗑瓜子。 “这样做,真的好吗?”李小姐不太放心。 “公益大会,提倡节俭节省。既然是这样,大家吃一顿全素宴,不是更能立好形象?一道鱼唇,要杀三百多条鱼,铺张浪费,残害生灵。这违背自然规律,也太丧尽天良。”芍药理直气壮,早就看易千喜不爽了,今天不整这小子,都对不起霍去病将军。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无言以对。其实昨夜拿到易老板的接待要求,我也有些吃惊。很少接触你们这类流量明星,也是头回接待,要是顾虑不周惹了人家,闹坏了气氛,倒是不美了。”李小姐很重视公益大会,头回组织名人大咖首聚的大会,自是尽心尽力,不想出岔子。 “什么才是美?粉饰太平么?李小姐,我这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花架子,只想看真相。你看过死人么?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尸体,他们临死前已经是一副骷髅架子了。” 芍药收起瓜子,弹着衣服上的瓜子壳,目光悠远,“一条鱼就能让产后虚弱的女人下奶,一个馒头可以让一家四口人吃一天。汴梁的资源很多,粮食,鱼米。可是今年琼州闹了瘟疫,百姓遭到封城,不管有病没病都被关起来,粮食补给不足,有人受不了就上吊。山西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根本无法过冬。安徽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成了流民,要么上山做了强盗要么被砍了脑袋,做部分流民投靠起义军的头名状。” 今天的公益大会,芍药看不到什么怜悯苍生的情怀与爱心。 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大咖明星不就喜欢秀身材秀脸袋么?有几个投了公益款!蹭着公益大会的热度,疯狂刷存在感,还想铺张浪费!没门!做梦! “徐先生,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李小姐错愕良久,实在想不出芍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纪,可以洞察如此沧桑世情。 “我之前得了重病,险些死了,去了趟鬼门关。说话有点毒,不要介意。”芍药嘿嘿憨笑,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在地狱的时候,她看过很多魂魄,要么是饿死病死要么是被无辜杀死。 从众鬼口中得知天下九州的情况,大宋年年都有农民起义,天灾降临,除了汴梁城相安无事,哪里还有安定处? “徐先生,你刚才的话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我很担心你,祸从口出。”李小姐也陷入自我怀疑,脸色有些发白,被芍药的话刺激到了。这世道在她眼里美好如画,而在芍药口中却是高砌的白骨。 “不说了,不然就是恶意散布恐慌。”芍药笑笑,压下心里翻涌的怨气。 她现在除了抱怨又能为百姓做什么? “大小姐,你这是又怎么了?”畅听戏院的沈仲生正在门口的马车边无奈的叹息。 “没有红地毯,我怎么下地?人家是美美的小仙女,后面还有那么多粉丝看着。”这嗲嗲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芍药冒出个脑袋,往马车后面看了看,果然有很多男人摇旗呐喊。 “这贾千金又招来那么多水军。”她哼哼两声,眼里闪过坏坏的笑意。 “红地毯?哪里去找红地毯,这里的街上没有卖这些东西。”沈仲生像个奶爸一样,围着贾千金团团转,面对无理取闹的要求,回回都是惯着。 可是这次做不到了。 “回汴梁买。人家就是要走红地毯嘛!我可是大小姐耶!一点牌面都没有的话,进去都要被比下去了。我不开心就演不好戏了。”贾千金在马车里撒娇道。 “可是回汴梁也要半天时间,一来一去都要天黑了。现在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大小姐怎么可以饿着肚子呢?”沈仲生有苦难说,还是温声的哄着。 “沈兄,我有办法。”他身后冒出个人,对他俏皮的眨眨眼。 “徐小弟,有何法子?”沈仲生被忽然出现的芍药给惊了一头,然后又是欣喜。 “你去油漆匠那里买几桶红油漆过来。”芍药脑子一转就是个主意。 这下沈仲生一拍手暗叫:好啊! 过了一盏茶功夫,前院空地上出现了一道长方形的红色涂漆一直连到大厅。 “天气好,干燥,刮风,油漆干的快。”芍药看着自己的画作,得意道:“我画的立体吧,看上去就是红地毯。” 这地上的红漆毫无折叠度,看着就是涂鸦之作。沈仲生是看过那些书画大家作品的,可不好唬弄。 不过芍药现在炒着书画大家的标签,怎么可以暴露真实水平? “这算我画的。”不想芍药露馅,沈仲生含泪背锅。 “好兄弟,等我成为影帝,一定罩着你。”芍药心花怒放,胡乱画着大饼夸海口。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当然要彼此关照。 “沈仲生,你唬我呢?本小姐看不出来吗?这是红漆,你拿块红布都比这强。”贾千金又闹了起来,声音嗲嗲的听得芍药耳朵都酸。 “今天风大,红布会吹飞的,红漆更好,怎么样都不会歪七扭八。”沈仲生可正服了这个姑奶奶。 “下次你让徐艾青过来画,他画技了得,至少可以以假乱真。本大小姐可以偶尔下凡体验疾苦,可粉丝们会替我打抱不平的,我可不想你们为我而争执。”贾千金那是得天独厚的普信女,故作舍我其谁委曲求全的白莲人设。 她提着裙子款款下车,双手合在腹下,矫揉造作的走着台步。 忽然,华丽的鞋子被粘住了,大小姐不由花容失色道:“诶呀!这里油漆没干呢!我的裙子脏了。好讨厌喔!” 看着贾千金挥舞小手,闹腾的样子。芍药躲在一旁树后捂嘴大笑。 就是故意整你这个小作精! “粉丝看着呢!我丢死人了!”贾千金还真的哭了,擦着眼泪又着急又气愤。 “没事没事,大小姐,你身后的都是戏院雇来的水军,撑场面的,五十文一个,就算他们临时跑路也不亏。”沈仲生安慰道。 贾千金动作一滞,脑后挂下一排冷汗。然后她又哭道:“可我裙子脏了,里面那些妖艳贱货肯定会笑话我。” 沈仲生也是使了浑身解数,努力哄着她,然后眼睛扫到大厅的人,惊喜道:“大小姐,吴公子也来了!” 一听到吴彦歆,贾千金立马收住了,擦擦脸,掏出铜镜与胭脂补妆。随后款摆着腰肢,自信光彩的走进大厅,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吴公子!” 正在喝茶的吴彦歆吓得手哆嗦了下急忙双手捧着茶杯,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贾千金。 对面浓妆艳抹精心打扮的贾千金嘟了嘟嘴,小眼神发出求爱的电波,明目张胆的凑过来,“我们会在这里相见,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的邂逅,天赐的缘分么?” 原来吴彦歆最怕的是贾千金! 外面看好戏的芍药,终于抓到了吴彦歆的小辫子,再也不怕这个太守家的公子。 来公益大会的嘉宾到齐,而有两个人物是出乎众人意料的,那就是吴彦歆兄弟。不过吴彦歆的弟弟暂时不在,说是抓小偷去了。 公益款排名已经排列出来,捐款最多的是吴彦歆,第二个是易千喜,第三是李师师,后面是李小姐,江离贾千金等其他大咖明星都紧随其后。而最后一名,是徐艾青。 “听说徐先生近日爆红,日进斗金,怎么才捐五十两。”吴彦歆嘲讽道。 “我手头紧,可支配的钱只有这些。”芍药厚着脸皮,一点都不为吝啬小气而羞耻。 “你们戏院那套手段,本公子听闻过,花钱买通稿流量,炒作雇水军,宣发成本比制作花费高出几倍,难怪你只能捐五十两。”吴彦歆这话侮辱性很强,摆明了流量小鲜肉的套路。 第36章 难道还不能做你朋友 “也不是这样说,徐先生的画作,我可是历历在目,虽然我还未看过他的戏,但是我相信他的人品,绝非是弄虚作假。何况昨日傍晚,他花了一百万两买下李师师的公益手帕。也是尽了心。”李小姐帮衬着芍药。 这下,无人嘲笑了,全场鸦雀无声,心里各怀鬼胎。 “那今日公益大使的花环就是吴公子的了。”李小姐说着,就让夏堇给吴彦歆戴上花环,然后鼓掌。 典礼完成,已经是午饭时间。 正等着山珍海味的易千喜等人,看到厨师端上来的素菜,都震惊当场。 “水煮花生,素馅春卷,香菇笋片,萝卜粉丝,八宝饭,清汤白菜,清炸豆腐,农家土酱,油菜香菇,凉拌荟菜,炸年糕片,红烧茄子,杏仁露……”厨师报着菜名,一听明了,都是素菜。 “又不是和尚庙,这全素宴给谁吃?”吴彦歆第一个翻脸。捐了几百万两金子,居然连桌酒菜都吃不上。 “李小姐,昨天我的经纪人给你看了我的要求了吧。你要是说办不到,我今天就不会来了。这不是在耍笑我?”易千喜第二个摔筷子,脸色比锅灰还难看。 他一做表态,其余的明星大咖都跟风,拍板闹了起来 “诶呀!好吵啊!菜菜有虫虫,还有土土,我不要吃。”贾千金嗲声嗲气的撒娇起来。 “各位不好意思,今日本来是打算做丰盛的酒菜,犒劳大家。可是我想到这是公益大会,提倡节俭节省,不该铺张浪费。所以临时起意,摆下全素宴。”李小姐颇为难过,看着众人都对她抱有意见,也是焦急惶恐。头回举办盛大聚会,想不到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 “李小姐说的话是有道理,不过为何是临时起意?是因为什么人忽然改了主意?”吴彦歆看她神色慌乱,起了怜香惜玉的心,不过话头就转到了另一人。仿佛知道是谁在背后影响李小姐,他阴鸷的眼神盯上了安静如鸡的俊秀少年。 “这,倒是没有。”李小姐想护住芍药。 “刚才徐先生秋泳,被偷了衣服。而这里的菜就有藕,莫不是徐先生一时兴起下荷塘亲自采摘的吧!”吴彦歆差不多知道芍药干的好事,说得还真是八九不离十。 “藕可以买的嘛!”芍药厚着脸皮依旧不承认,反正已经被鄙视了,干脆否认到底。 “到底是不是你,直接让厨子说就行了,还有到底是谁放生了鱼?”吴彦歆眼神很可怕,像毒蛇的眼,丝丝吐着信子,仿佛下一刻就会杀人。 “这,这是,”厨子吓得慌张,身子打哆嗦,冷汗连连。 “是谁啊?”吴彦歆紧紧的盯着厨子,逼问道。 一旁的贾千金看得如痴如醉,咬着外翻的厚嘴唇娇羞道:“好坏好冷血,太酷了,妥妥的霸道总裁啊。” 呕!芍药内心狂吐。切!死猪不怕开水烫,怕个屁啊!我有王牌。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是打死不承认。 “是俺家小姐让做的,鱼也是俺家小姐放生的,小姐仁慈心软,不忍杀生。”厨子顶住了毒蛇的威逼,没有出卖芍药。 这下,吴彦歆面子过不去了,立马离开了大厅。 “我们也走!”八大逼王也二话不说,歇菜走人。 “大小姐,我们也回去吧。”沈仲生劝道。 “吴公子还在,我要留下来陪他,用我的爱温暖他救赎他。”贾千金嗲声嗲气的说着,比傻白甜更矫情造作。 “救赎个屁!这些人没有佛性佛心,以杀生为快的屠夫,没救了。”芍药摊着手,然后旁若无人般,悠闲自在的吃着菜。 “大哥,你也吃点,这些菜也是花了心思的,别浪费。”她还招呼厨子也过来吃菜。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大家还是吃菜吃菜。”芍药招呼起来,旁若无事的带动着气氛。 “徐先生说的对,什么都没发生过。公益大会已经举行完毕,多谢大家对国家的拳拳之心,还有救济百姓的资助义举。”李小姐倒了杯茶,对着在座的人敬道。 剩余的几个花旦也缓解了尴尬,对李小姐敬茶。 “我给大家讲个编剧圈里搞笑的段子吧!”芍药想到比较骚包的段子,比手画脚的说道:“以前我看过一个言情剧本,说男主肾功能贼强,课间休息功夫在草地上要了女主七次,女主踩着铃声回去上课还羞涩地想男主不亏是一个精明的男人时间掐得真好!然而,课间休息时间是一刻钟喔。” 这种弱智低幼的桥段,如果不是芍药编的,那编剧圈可真是一坨大便。 “这个,不合适宜。”李小姐咳嗽一声,脸上飞起羞红。 而其余的花旦早就是江湖老油条,哪里还放不开,听到这个剧情都知道里面的笑点在哪里,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他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贾千金一脸茫然,不知道她们在笑啥,然后对芍药鄙视道:“你真低俗。” 她神色又泛起桃花,“不过像吴公子这种霸道总裁一样的高富帅,天生带有吸引女主的张力,要是他演男主,我可以假戏真做。” 低俗?现实还有更恶俗的。看来贾千金是吴彦歆的脑残粉。芍药暗笑。 这时,前院又出现了个公子,正对吴彦歆欢呼道:“哥!我抓了几个泼皮无赖!” 吴彦歆阴沉的声音响起,“把他们带过来!本公子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几个泼皮无赖被带到前院。年长的有三十出头,年少的才十二三岁。 “刚才我看到他们在偷百姓的菜园子,就抓过来了。”吴彦歆弟弟煞有介事道。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无能之辈,只敢偷偷摸摸。本公子今天就给你们点教训,彦凝,砍了他们的手。”吴彦歆狠声道。 偷个菜就要剁手,农村里偷鸡摸狗的多了去了。芍药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忽然肩膀被按住了。 “徐先生,还是我去看看。”李小姐对芍药摇头,已经站起来往外走去。 按着芍药的人是她的大丫鬟夏堇。 “徐先生,这事小姐会处理。”夏堇神色轻松的说道。 前院里,几个泼皮无赖被麻绳绑着双手跪在地上,吴彦凝手里出现一把短刀,雪亮锋利的光在日光下分外刺眼。 “饶了俺们吧!大官人!俺们不敢了。”年长的泼皮无赖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求饶。 “本公子最瞧不起软骨头的人,你们要是嘴硬有骨气,我还会放你们。哼!彦凝,动手!”吴彦歆冷笑着,下着命令。 “不许动手伤人。”李小姐走来了,语气平和,不急不躁,但是她一句话制止了吴彦凝。 “吴公子不是公人,私自动刑,有违章法。”李小姐冷静说道。 “本公子没有官职在身,只是靠着父亲的职权耀武扬威。李小姐是这样觉得吧。”吴彦歆眼神阴鸷,三角眼像毒蛇似的缠上李小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公子时常跟随吴太守处理公务,这是很多百姓都闻见的。不过,动用私刑,触犯刑法,就算是捕快没有开封府尹的指令也不能滥用私刑。”李小姐不卑不亢,对上猖狂阴险的吴彦歆,有理有据,进退自如。 “好,我记住你的话了。既然你那么看重这种虚衔,本公子信手可捏。”吴彦歆傲慢道,然后冷冷的扫着泼皮无赖们,歪着嘴角,“彦凝,把他们送到开封府,按律查办。” 泼皮无赖们吓得面色如土,听到去衙门,也是灰心丧气。 等吴彦凝带着他们上了马车回汴梁后,吴彦歆也准备离开,走之前对李小姐告诫道:“那个徐艾青懦弱胆小,遇事就躲在女人身后,这种人,我吴彦歆鄙弃至极,做朋友都不可能。李小姐莫要被他的花招蒙骗了。” 李小姐静静站着,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这边的芍药听到了外面的话,无所谓的耸肩,反正她也不会与吴彦歆结交。 素菜宴吃完,大咖花旦们陆续离开。芍药也准备走了,正等在门口。 “你那个管家,怎么不在身边?”李小姐询问道。 李家家仆正在收拾宅子,估摸着得天黑了才能完毕。 李小姐是最后收场的东家,得送走所有客人。 “我让她去准备点事情,九月初金鸡奖评选大赛,我准备参加喔!”芍药提起好事情,眉开眼笑。 “金鸡奖,我倒是不甚了解,那就祝福徐先生得到奖杯。”李小姐也跟着笑道。 “现在我在当红名角榜单上排行十三。”芍药哈哈大笑,说道:“我前面两位兄弟,吴延吉,眉颜值,说来真是好期待耶!” 芍药这浮夸的神色颇具感染力,明知道是装的。 李小姐笑了笑,可眼底却有了难以言说的顾虑,似喜似忧。 “李先生,你平易近人亲切和善,人也很有意思。我很欣赏你的画作,希望以后还能与你切磋画技。”李小姐又露出端庄大方的笑容,说完后,便转身进屋。 这时候,芍药的私人马车也来了。 “徐艾青,你稍等。我有两句话跟你说。”江离来到了门口,叫住了正要上车的芍药。 “噫!江老板,你今儿个居然跟我说话了。”芍药今天就跟他打了个罩面,后面都是分得很远,根本连个眼神都没对过。 “你别想多了,我不是因为你负面新闻多而避嫌。”江离睨了芍药一眼,颇为郑重的解释。 “人言可畏,我现在黑出了翔,你做过我的cp,要是跟我一个镜头,难免要被黑粉抹黑。”芍药颇为善解人意。 因为耽美剧情,芍药与江离的离清不离情这组cp路人皆知。但是芍药黑粉太多,江离粉丝也跟黑粉们有过口水战。 “我的亲信打听了消息,王有财已经挖出了王娡的家庭背景,会从她的亲人那里下手。刚才的吴彦歆是吴太守的长子,性情乖张,心狠手辣,手段残忍,他钟情于李舜华,任何女人要靠近他都被残害下场很惨。李小姐的追求者在江南的时候就很多,不是世家公子就是商贾巨富,她刚来汴梁,所以没什么追捧围绕的男人,但是以吴彦歆的手段会彻底铲除掉李舜华身边的追求者。”江离用只有芍药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几条隐秘消息。 “你说的我也品出苗头来了。不过我只是把王姑娘与李小姐当成朋友,怎么王有财与吴彦歆就对我仇恨上了?”芍药有苦说不出,真是冤枉死了。 “因为你看着很单纯,心软善良没什么城府,得女孩子的喜欢。但是戏院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单纯?”江离高深莫测的看着芍药,“之前被你的煽情卖惨唬弄了过去,还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小傻瓜。可是你在商会酒宴上一鸣惊人,又在大相国寺上戏耍吴彦歆,今天又搞了全素宴让易千喜败兴而走。现在我对你是重新认识了,徐艾青,你在台下的演技可真是炉火纯青,期待你未来精妙绝伦的表演。” 江离不愧是顶流大咖,这看人的眼神够毒辣精准。 “能被你看穿我的野心,说明我的演技有瑕疵。”芍药还是有自知之明,嘿嘿干笑。 “不,我刚才真的生气了。吴彦歆质问是谁出的全素宴的时候,你跟个鹌鹑一样躲在李小姐身后,让一个女人替你当下责任。那时候我真鄙视你。”江离瞪了芍药一眼,随后扯出抹笑容,带着一丝揶揄的口气说道:“直到李小姐四两拨千斤怼得吴彦歆哑口无言,我才知道是自己小看了她。其实女子并非不能有阳刚之气。冷静从容,睿智英明一样可以是女人的标签。换言之,男人也是如此,不能一味的要求男人必须顶天立地,坚不可摧。” 说了这些,都是夸李小姐的,反而芍药身上没有男人标签。 “胆小懦弱,投机取巧,遇事退缩,敢做不敢说。这是缺点么?不尽然啊!普通人都有这样的性格。然而,徐艾青身上有着女性柔软温柔的魅力,也许这就是你与众不同之处。扮猪吃老虎,大智若愚,这两个标签更合适你。”江离这才说了两句中听话,让芍药沾沾自喜起来。 “下个月的金鸡奖,希望你能再次刷新我对你的看法。”江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透着诡异的表情,最后特意指了个名流,“易千喜的新片赚了五万票房,这是张导亲自写的剧本,制作花费了一千万两,宣发花了二千万两。想来这易千喜颇有些手段,你可以琢磨内里的玄机。你现在有话题有流量有后台关系,但是少了一点好资源。想要红遍天下,你得演出含金量高的大戏。演戏才是你的重头,不要老是成天碰瓷蹭热度。” 好家伙,江离这是跟芍药抛橄榄枝啊!那么多的提点意见与毒点评价,真不愧是女捕头的弟弟,这审查能力非同一般。 “多谢多谢,听君一席话,收获良多。希望江老板也能一帆风顺,阖家欢乐。”芍药连连感谢,由衷祝福江离能够亲人相认一家团圆。 “我的事,还早着。一时间也不便与你说,徐艾青,你别叫我老板了,喊我江离。”江离有些惆怅,还有未解的心事,对芍药已是带着真诚笑容,“我对你说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难道还不能做你的朋友?” 第37章 装神弄鬼 朋友?江离虽说不是广交天下,也是人脉广泛,戏院邱老板都跟他称兄道弟,按说朋友对他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朋友,当然是朋友啊!”芍药哈哈大笑,一巴掌挥过去打在江离的肩膀上,爽朗道:“江离,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有福同享,肝胆相照!” 这哥们够意思!芍药心里对江离的好感瞬间提到了友好,以前的不愉快已经皆都抹掉。 下午,城西大街上,商贩各自躺在摊位下休息。 算命摊子推到了枫树下,可爱的小道长正躺在叫花子的腿上呼呼睡着。 叫花子百无聊赖的靠着枫树,低垂着眼帘,听着隔壁茶馆里的人扯着家长里短,达官贵人的八卦。 “那李师师昨日出现在大相国寺,跟畅听戏院的戏子徐艾青相谈甚欢,两人施用巧计戏耍了吴公子的儿子。” “听闻李师师之前受了情伤,看破红尘,要去寺庙出家,多次被长老婉拒。那么个绝代佳人,怎么就一心要出家?” “可听说李师师跟当今天子有段情缘,碍于宫里的规矩不能入宫为妃,也许是这世上也没有谁能配得上她了。不如出家图个安心。” “你们不觉得那个徐艾青最近越来越厉害了,跟李师师搭上线,还给她做了一幅画,别是来个俏弟弟好姐姐的风流韵事。” “那算谁看上谁?不过听说徐艾青不是有相好么?就是他的贴身管家,长得也不输于那些当红花旦。” “这又要提起徐艾青的经纪人,她才是我见过最美的,那个女子那长相,简直不像个人,仙姿婉容,美得瘆人。” “汴梁城美女如云,勾栏瓦舍皇宫贵府,哪里会少了美人。看到那个神秘的女子,才觉得再美的女子不过是牡丹月季之流。” “我不信,她还比李师师更美?比小公主更美?” “李师师再年轻二十年,方可及她的一半气质。小公主出身尊贵,但是她身上的贵气是牡丹那般,透着权力与金钱,非是同类,不能类比。那位神秘的黑衣美人,像是喝仙露琼浆长成的,不显山露水的神仙。” …… 孟婆听着旁边的百姓议论自己,不由颦眉。 “姐姐,你在想什么?”睡得死沉的四月这时醒过来,看到孟婆的忧虑便关切的问道。 “假如有一天我不再是仙,成了普通人,要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满脑子都是钱。你会变心么?”孟婆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人的夸赞,并不欢喜,倒有些厌烦。 “我是魔啊,不会像凡人那样自私贪婪,懦弱无能,利弊权衡,背信弃义的。”四月毫不迟疑的说道。 她单纯的眼神,让孟婆发怔。最后在四月耳边轻声呢喃道: “好,我会永远提醒自己,我是你的。” 少女眼里闪过落寞,很快又神采奕奕,埋在孟婆怀里,圆润的脸颊浮现梨涡。 “姐姐,等你爱上我,我给你生个胖胖的娃娃。”四月开心至极,攥紧了小手,分外认真。 看着那只小拳头,孟婆忍不住伸手去包着,原以为自己的手也算小,而四月的手跟精巧。 “姐姐,你再摸我,我会情不自禁的。”四月埋着她胸口的脸烫了起来,预示着情动。 “有人来了。”孟婆脸上的温柔收敛,立马放开了她。 一辆马车驶过来,停了停。车厢里出来个富贾管家,来到算命摊前,张望道:“道长,在吗?” 从孟婆怀里站起来的四月还没睡饱似的打哈欠,“找贫道何事啊?” 管家神色微讶,没想到这个道长如此年小,有些迟疑。 “贫道今年七十有六。”四月看出他的疑惑,于是报了年纪,这还只是她虚报的,真实年纪辈分比他老祖宗都高。 “那定然是高人了!道长驻颜有术!真当羡煞我等。”管家目瞪口呆然后赞叹不已,随后说了请求:“主家最近丢失了许多财物,还有丫鬟发疯,像是邪祟作怪。主家让我寻个道长过去做法镇邪。上午听闻,高人道行高深,所以特前来邀请。” 这还真要走走道场,降妖除魔了。 “那我收拾一下,自己寻上门。把你主家地址给我。”四月很快答应,对人请了一手,然后得到一块竹片,上写:城西阴家。 这个地址很眼熟,细想了后,四月还是想不起来。 “我先回去静候道长。”管家回了马车对四月恭顺说道。 这时,靠着枫叶的孟婆诧异道:“你真去?” 道士替天行道,魔女降妖除魔。要是世间真是如此,为何还是奸臣当道腐败不堪? “我想看看,这汴梁城除了我还有哪些厉害的同类。”四月收拾好摊子,背着箱笼,大摇大摆的往马车回去的路走着。 “我呢?”孟婆看着那个肆意的少女不禁迷惑。 “呀!睡迷糊了。”仿若忽然想起了什么,四月立马折回来,小手拉起枫树下的叫花子,笑道:“怎么可以把宝贝落下,你就当个道童吧。” 这丫头是真迷糊么?孟婆哼了哼,看着那张圆润精巧的小脸,伸手掐着住方脸颊上的婴儿肥,“不许玩欲擒故纵。” 西南天井处,摆着数十条幢幡,上有招神的符咒。法案上放着木鱼,水盂,朱砂,符箓纸,鼓,铛子,令牌,法尺。 只见手腕法剑的道长捏着剑诀,嘴里快速念着口诀,挥着法剑,手里撒出一把符箓,随后叮的一声,法剑刺穿数张符箓。 道长神色庄重,走到天井角落的水缸处,抛下柚子,有撒了把白米,随后闭眼默念咒语。 道场周围站着许多家丁奴婢,都露出紧张神色。此时,家主不在,只有位衣着鲜艳的美少妇带着几个丫鬟在天井前的廊檐下。 两位管家走到道长身边询问:“道长,这里可有邪祟?” 道长圆圆的小脸露出笑容,缓缓睁眼,看着平静的水面,“贵柚沉水,白米不浮。合乎寻常,此地并无邪祟。” 另一个管家对此半信半疑道:“可近日失窃的财物,没有偷窃的痕迹,凭空不翼而飞。不是妖邪作乱,哪会是谁?” 请来道长的管家说道:“我看还是报官吧,朱贵,你去衙门请公人过来查案。” 叫朱贵的管家眼色微变,急忙跑到美少妇跟前说道:“夫人,李富说要报官呐!” 站姿婀娜的美少妇颇为不屑,娇声说道:“报官的事,等主家回来再提。” 站在道长身边的李富走过来,忧虑道:“主家最近应酬生意,都在行馆下脚。这宅子的事还是夫人管着,还是夫人说了算。” 可美少妇却不以为然,语气里全然是霸道,“你也知道这里是本夫人做主,那我说不必报官。” 说着,就要朱贵把场地清了。可李富还是执拗,“财物老是被偷盗,不报官处理,贼人会愈发猖狂。” 这时,朱贵转身呵斥一声:“李富,你个前院管家,多管闲事。这里是夫人说了算,你还想越俎代庖,忤逆犯上!” 被他这顿骂,李富气得胡须直抖,怒道:“朱贵,你什么态度?你不过才干了三年的后院管家,竟也目中无人!谁给你的胆子?” 眼看着两个管家要怼骂起来,而美少妇叉着腰,尽是火上浇油,娇声道:“李富你跟着主家三十年,自视甚高,老是挤兑朱贵。你要是再欺负他,本夫人就把你逐出家门。”她美艳的脸现出刁钻刻薄之色。 受了鸟气,无处可说的李富甩着袖子,叹息摇头。 忽然,正在收拾东西的道童,惊疑道:“师傅!有变!” 而那个看主仆口水战的道长被这声打扰,也煞有介事的说道:“唷!果然跟贫道所料一般,这天井戾气冲天。各位来看这水缸,刚才贫道丢下的柚子与白米都浮出水面。贵柚浮水,白米不沉,确有冤魂出没。” 刚才盛气凌人的美少妇脸色发白,“这,这里当真有鬼?” 这下,朱贵也慌了,而李富求问道:“那依着道长所言,要如何镇压邪祟?” 看周围的人都惊慌的东张西望,道长摸着圆润的下巴,凝重道:“这些冤魂,生前被人害死,阳寿未尽,不能入冥府投胎,化为孤魂野鬼在死去的地方徘徊。等夜里,贫道作法,引导他们前往鬼门关。” 看道长说的有模有样,美少妇也不敢多嘴,这事就交给李富处理。 “道长请到厢房休息,我去厨房为你们备好晚膳。”李富恭敬的往前带路。 装神弄鬼的道长捂嘴偷笑,正是四月暗地里玩着把戏。 “你笑什么?”道童身材高挑,穿着青蓝道袍,发髻上插着桃木簪,周身气质清泠。她说话走路都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貌。 “你猜这个阴家主人是谁?”四月差不多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满脸都是八卦气息。 “与我无关。”孟婆无甚兴致。 “你们见过两面,就是那个阴云秋,刚开始我就察觉到她怪怪的又很熟悉的气质。”果然意料不差,阴云秋金屋藏娇。四月边说边走,在李富背后窃窃私语着他的主人。 “那又如何?”即便阴云秋喜欢女人,与她们有何关系?孟婆早就不记得这个人了。 “你要是不关心她,刚才怎么又要我配合你演戏?”四月娇哼着,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我是不想看小人得志。”孟婆抬头看了眼前面的李富。 这世上好人越来越少,看着忠义之人被打压陷害,自是看不过眼。 黄昏之下,仆人正把一箱箱厚重的钱箱子抬上镖车。镖师核对完数目,写好保票收据交给了李舜华。 这些公益款要送往江州,那里很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人造反杀官差,原因便是百姓穷得揭不开锅才起义。 不过镖师只是把公益款送到知县衙门,得让公人这批公益款下放到江州各知县知寨。 从开封到江州,路程八百多里,马车得走上七八天。 “远水解不了近渴。”站在官道上的芍药,看着镖车,感慨道:“等钱到了,估计得死上一成百姓。还有这公益款交给衙门,那不是把羊肉往狗嘴里扔?” 坐在车辕上的女子,淡淡说道:“你在官道上蹲了一下午,就为了抱怨两句能。” 一根稻草丢在地上,芍药狠狠的踩了脚,“今晚我要劫镖。” 看她这贼兮兮贱贱的的表情,就知道不会干啥好事。 等到夜深人静,镖师生火热着干粮。他们有八个人护镖,晚上分两组,一组守前半夜一组守后半夜,轮流看护车上的钱箱子。 “杜若姐姐,看你的了,五鬼搬运术,得用在最佳时机。”芍药偷偷摸摸的跟着镖车,手里拿着块烧饼,吃得嘴角都是芝麻。 “你吃完再说话。”杜若站在她身边,目光朝着镖车方向。 对她来说,把镖车里的钱箱子拿走易如反掌,甚至还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梁换柱。 “我饿啊,跟他们走了一下午。”芍药把最后一口饼吃完,然后噎住了,双眼发直,赶紧抓着身边的那条云絮般的袖子,“快快,给我口水喝。” 要噎死了。 哪知道水倒是没来,后背被重力打了一巴掌。芍药喉里的烧饼吐了出来。 “你别玩了,认真点好不好?”杜若见她事儿多,不由告诫道。 “你温柔点,我也死不了。”芍药气歪歪,怎么老是挨揍。要是她是女儿身,对方总该怜香惜玉吧。 “回去后,我开个药方,你拿去治病。”杜若见芍药搞怪,那身子跟虾子似的扭来扭去,便埋汰了句。 你才有病。芍药脸色一黑,把手捧在胸口模仿僵尸,做着怪表情。 “你还不动手,快给我把钱取过来。”芍药心急着催促。 本要动手的杜若听到这声不耐烦,忽而就不动了,神色不大好看。 “噫!”芍药正要去看她,屁股被踹了脚,滚到了灌木丛中吃了顿好的。 只见杜若整好了裙摆,目光朝不远处的镖车移去,默念咒语,开始施法。她的手掌出现紫红色的莹光,黑夜里有几团黑影乱窜,形状随意幻化,它们窜到了镖车里,过了会,就背着一箱箱银子出来。 黑影,箱子都是虚影,人眼根本认不出来。所以等芍药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落叶泥土的时候,树丛里已经出现十几个箱子。 她开心的暗叫,然后打开箱子果然里面是金银珠宝。 这里少说也有几千万两。 “财奴。”杜若看芍药眼里露出的贪恋,不免有些鄙夷。 第38章 蝴蝶效应 “以前我觉得做名角赚钱,但说实话做官最有好钱花。开封太守家里肯定有金库。这金子比白银都亮。诶呀!真好,真好。”芍药满口是好,嘴角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你要私吞。”杜若看出了她贪恋的性子,嘲讽道。 “我是个凡夫俗子,爱钱是本性。你们不是人,当然视金钱如粪土。别鄙视我,要我是神仙,也懒得鸟这黄白之物。”芍药摸着金子好些不舍可还是放回原处。她叹息摇头,站起身来望着天边,在杜若疑惑的时候,她指着星星的方向,说道:“请杜若姐姐,把这些银钱送到歙州,琼州,庆州,给灾民们下场金钱雨。” 这人贪财如命,可为何在得势后又是悲天悯人的嘴脸?她是在演戏么? 有时候杜若看不懂这个草包。 照着芍药的话,杜若再次施法。只见几道绿光从她们上空飞到几处天边,消失不见。跟着绿光一同消失的还有箱子里的银钱。 “杯水车薪,这些钱还不够救这些百姓,要破大局,必先釜底抽薪。”杜若淡淡说道。 “大局?与我个戏子何干。这个王朝烂透了,有高俅蔡京梁师道这几个大奸臣在朝堂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欺上瞒下,苛政暴敛,弄得民不聊生。想要挽回大局,除非来个绝世大英雄。”芍药还是不操那个闲心,尽了绵薄之力,也是给自己个安慰。 “你不想做那个英雄?”杜若神色微妙。 “我什么都不会,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戏场混子,徒有虚名的草包。”芍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咬唇笑着,满脸写着我是傻叉别理我。 “可我瞧着你沾沾自喜,当真甘心做草包。”杜若淡淡说道。 “草包就不能自信了?读书人很喜欢作揖,喜欢弯腰,又讲究文人风骨绝不跪着。这驮着腰也是站着,既然都是站着,不如抬起头来。”俊秀少年对着杜若规规矩矩的扶手作揖,边说边抬起头,面带微笑,双眸大放异彩,随后做着鬼脸。 “我自信,是因为我芍药问心无愧,感恩图报,当得好人二字。我自信,是因为我能辩善恶,识得忠奸,不会颠倒黑白,妖言惑众。我自信,是因为不为流言蜚语迷惑眼,即便是自我感动,也不会移我本心,坚持道德底线。我自信,是因为我有孟婆有杜若姐姐,有你们这些好朋友。”芍药这四个自信,足以让她抬头挺胸,磊落做人。 “你倒是能说会道。”杜若笑了笑,似乎放下了某些顾虑,眼底难得出现温柔。 她又笑了,仿若看到了极其新鲜的宝贝,芍药开心的跳了起来,急忙追上去,低声喊道:“姐姐,稍等,我怕鬼。” 怕鬼?都下过地府的小怨鬼,尽说鬼话。杜若轻哼了声,可不等她。 破落的茅草屋里,传出老弱无力的咳嗽声。漆黑的夜里,穷困的人家连盏煤油灯都点不起。 两寸来宽的屋门挡不住山风。 “娘,你咳了半夜,儿给你烧点热茶。”块头如山般的黑汉子对老母亲却是乖顺得像只绵羊,开门就往厨房走去。 汉子出门就被块东西砸了脑袋,心头怒道:“贼老天!你又戏耍我!” 他捡起掉到地上的那个东西,往天上抛去,“去你爷爷的!” 忽然,天上噼里啪啦的砸了一统,叮叮当当的玩意儿。 阿牛生气,以为是老天爷跟自己过不去,于是继续捡起地上散碎东西。捡着捡着,觉得手里的东西分外熟悉,月光下还会发光。 不由回屋点了蜡烛,看看究竟是什么物什。黄黄的是金子,白白的是珍珠,还有银元宝。 “娘!老天爷开眼了!给咱送钱来了。有了好钱,我明天给你去镇上抓药,治好你的病。”阿牛狂喜,跑到屋里跟老娘说道。 “怎么会有这种好事?阿牛,你可莫要做强盗啊!娘只有你这个儿子,这年头做强盗的没几个活着回来。”老母又惊又慌,还以为儿子当了贼寇。 夜里明火堆聚的牢房外围,十数个官差看守。躲在暗处的人焦急道:“那么多官差,咱们哥三个未必就得出孙太傅。” 另一个黑衣人冷静道:“一会儿,我去引开官差,你们兄弟二人把孙太傅夫妇与孙小姐救出来。” 还有一个粗汉子气愤道:“这些狗官,克扣赈灾粮,饿死了半城百姓,若非是孙大人开仓救济,哪有我们的活命。可恨那宣州节度使,都官都不是好鸟,给好人判罪。咱还是反了他娘的,做什么狗屎官。” 黑衣人叮嘱道:“秋虎,甄别,你们也小心。我去了。” 秋虎甄别抱拳道:“李大哥,你且珍重!” 正当李也跳下围墙,捡起颗石子欲要击打官差,不想天上下了叮叮当当的碎银子,砸在官差头上。 “这是?”李也诧异,看着脚边的银子,急忙去看牢房。 “银子!天上下银子了!”官差仰头看着天上的银钱雨,跟炸了锅似的乱了起来,相互推搡,抢着地上的银子。 在他们捡钱的功夫,李也,率先抽出大刀,大喊一声,唰!砍翻两个官差。 听到他的喊叫,秋虎甄别也拿出家伙跳到牢房外围,大肆砍杀官差。 那些官差死的时候还牢牢攥着银子。 不一会儿,李也就背着孙太傅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对母女相互搀扶着走。 “咱们快走,连夜跑出江宁府,去汴京!”李也话语果断,背着头发花白的孙太傅率先跑出牢房,秋虎甄别则替孙氏母女掩护挡住追兵。 “娘,咱们为何去汴京?高俅蔡京那几个奸贼在那里,此去不是入虎口?”孙小姐担忧道。 “你爹是歙州刺史,又是哲宗与当今天子的老师。他的话,皇上总会信几分。”孙母安慰道。 “希望如此,若非是李也三兄弟救我们。怕死要死在这江州牢房了。”孙小姐劫后余生,喜极而泣,抹着眼泪的时候把脸上的灰土也擦了,露出了清华容颜。 “咱说,还得谢今晚上的银钱雨!”秋虎甄别哈哈大笑起来。 干涸的河道边,支着法案,数十幢幢幡插在道场周围。四周插着火把,遍地是虔诚祈祷的百姓。 只见道场中央,年轻的白衣道长,拿着法剑在夜空下挥舞,身姿清灵,翩然若仙。 弯眉杏眼,琼鼻樱唇,面若桃花,俨然是朵出水芙蓉。女道长身穿严密的白袍白裙,身姿翻腾间,犹如绽开的白莲。然而她的眼神并未有柔情,清澈如明镜,无情无爱。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 五湖四海,水最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 ”女道长念着致雨诀,动用法旗号令雨神降雨。 忽而,头顶雷声大作。 跪在道场周围的百姓们把头仰了起来,惊喜道:“龙王要下雨了!” 哗啦啦!随着雷声大作,天上下来了银光闪闪的雨丝。 女道长面带轻松,默默抬眼,伸手去接雨水。赫然,她的眼里露出诧异,那落在掌心的并非是雨水,而是银子。 “怎么是银钱雨!龙王喝醉酒了么?咱们这里颗粒无收,有钱也吃不上顿饱饭呐!”百姓们空欢喜一场,呜呼哀哉。 白衣道长掐指算着,眉心跳了跳,暗道:“是妖法。”她抛下了虔诚的百姓,转眼间飞出几十丈,追寻妖气而去。 “林道人!”村长急呼道,可哪还寻得见白衣道长。 天边闪过几道绿光,有熟悉的气息。屋檐上站着的四月暗道:“杜若这是怎么了?施用这般法力,耗费修为。” 她到底要做什么?连四月也不清楚。 “你的朋友凭着一己之力,动摇乾坤法则,必遭反噬。她不过五百年道行,还需谨慎。可知蝴蝶效应?倘若蝴蝶振动一下翅膀,便可致另一处地方山呼海啸,天翻地覆。”孟婆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淡淡提醒道。 这便是她不轻易插手人间之事的理由。 “人间是善恶道中转站,是修行的道场。人本该是靠着自省自性,了却红尘,修成正果。如借用非自然之力,强加干涉,历史轨道出现偏差,那么未来便多生变数。前途未卜,灾祸横来。”孟婆话里似有若无的惆怅,仿若在说着自己。 “姐姐,你会后悔吗?”四月伸手触摸她冰冷的体温,柔声问道。 “我既然出了地府,便是有所准备。无论是最好最坏的打算,都有你。”即便下场凄惨,她也不会放下。孟婆遵守承诺,岂能说改就改。 “欸,你品格清高,我怎会问这般愚蠢的问题。侮辱了我们的感情。”四月叹息,含着歉意,可眼底仍有落寞。 此刻,孟婆仍未爱上她。所有的温情蜜意都是约定。 “你,”察觉到身侧人贴了上来,孟婆下意识的抱住了那柔软的腰肢。甜蜜的唇香印上她的脸颊,绵绵密密如春水般柔情。 “姐姐,我要你。”四月攀着修长的脖颈,踮脚正面迎上,缠绵入骨。 包容着她的放纵,即便站在别人的屋檐上,孟婆也不再顾忌什么,轻抚着怀里悸动的少女。 她们吻得难舍难分,便如风生水起,越演越烈。 忽而,下面响起开窗户的声音。惊扰了四月与孟婆,只听到底下有个娇媚的女人轻骂道:“死鬼,那么晚还过来,等得人心焦。” 紧接着是一个猥琐的淫笑道:“夫人,我要是早点来被李富那老棺材看到了,不得暴露了咱们!” 随后,两人关上窗户,脱衣上床滚了起来,闹得很大的动静。 屋檐上的四月轻哼,“原来鬼在我们的脚底下。” 刚才情动的时候都忘记了追鬼这码事。 “看来他们真有问题。”孟婆在下午就闻出朱贵与夫人之间的奸情,果然意料不差。 “再听听,这狗嘴里还有什么秘密?”四月小脸上的红晕被夜风吹散了,不由现上孩子般的调皮神情,蹲下身偷听。 孟婆整理好衣衫,也蹲在她身边,倒是不去注意底下咣当咣当响的床响声,而是给四月系好衣带。 底下两人足足玩了半个时辰,其间调笑不断,还有粗野的话语,不堪入耳。 等两人畅快了后,朱贵捡了便宜露出市侩的本性,“主家终年奔波在外,天南地北做生意,为人仗义出手阔绰,当真有丈夫气概。可惜,她再厉害也是女人,给不了夫人床底上的快乐。主家也是,长相标致,家业庞大,为何不养些美貌少年?她大概是没被男人碰过,尝过男人的滋味就晓得快活了!” 朱贵得意忘形之下,调侃着主家。倒是被夫人骂道:“朱贵,你有何本事与秋娘并论。一个穷酸小白脸,脚下无寸土,头上无片瓦。哪个女人会要你?你也只有床上这点本事,也算不得男人,不过是只野猫,在主人家里偷腥。” 这时朱贵也变了语气,嘲讽道:“单莹儿,你从前是卖唱的,一个下贱胚子。主家买你在家,抬举你做夫人。可你耐不住寂寞,水性杨花,勾搭过茶楼老板,又与古玩店的学徒打过床帐,还养了各家戏院的小白脸。之前你跟畅听戏院的秦慕还在这床上厮混过,我后来点破,你才把我勾到床上拉我下水。你个骚女人,嘴里讲忠义,可裙底下都是烂裤裆的事!” 被这般羞辱的单莹儿却不恼火,比刚才的态度还要娇媚,“我要不是水性杨花,有你好日子过?家里丢失的古董银钱,是你偷去换赌本。你上了我的床,我们盖一条被子,这事我替你瞒着。李富早已对你起疑,还亏我替你掩护。” 就听朱贵阴险的说道:“李富这块棺材瓤子,早该滚了。他在家里碍事,我明天早上就收拾他。” 等了会,单莹儿问道:“你要如何使计?” 随着夜鸦的叫唤声,屋檐底下的倒影,鬼鬼祟祟。就听朱贵说道:“家里的帐房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我说什么他都不敢说不。我晚上在李富的衣箱里放了一万两银票,明天早上就带人去抓贼脏,把他当场抓获,直接逐出家门。” 可单莹儿急忙说道:“秋娘还在汴京,这事她知道了,会亲自过来查的。” 然而朱贵倒是不慌,“主家现在也是身不由己,你可知道为何李会长与她都得入京,那是官家的旨意。我也是听蔡太师府里的管家说,金人又来扰边境。朝廷刚从辽人手里拿回燕云十六州,可是拖欠了金人军费又屡次违背宋金盟约,触怒了金人,怕是又要与金开战了。不过打不打还是后话,但是国库缺紧是真的。皇帝喜欢花石纲,这些年把九州都搜刮了一统。再说这些年朝廷要么平叛乱,要么打西夏辽国,开销大着呢!朝廷那些贪官哪里舍得把口袋的钱贡献出来?还不是剥削老百姓,现在各地方百姓日子也不好过,那就朝商贾身上动刀了。河北江守义,临安阴云秋,江南李浩正,开封王高韴。这四位财主如今都要被扣在开封,还不知道后面是生是死。” 第39章 烧女人,就喜欢在情爱上面绕圈圈 此事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幸运。阴家要是败落,里面的人也是无家可归。单莹儿担忧道:“秋娘还在的时候,你我要少来往。被她撞破了,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着落?” 可朱贵不管这片天会不会掉下来,只顾着自己,阴狠的说道:“你这种骚女人,就喜欢在情啊爱啊上面绕圈圈。要是咱们的事被发现了,我卷走这里的钱带你远走高飞,咱们逍遥快活去!” 听罢底下的话语,原来是窝男盗女娼。 “原来是朝廷养肥了巨富,打算宰了吃。难怪最近汴梁如此热闹。”四月笑了几声,语带调侃。 “此事与我们无关。”孟婆抚着她的脑袋,嘴上说着无关紧要,可唇角的讽刺愈加深了。 “可是底下这对狗男女,我得戏耍一番。”四月坏笑着,明媚的眼睛满满的坏主意。 五更天,窗户纸还未照亮。单莹儿听到铜锣声,被吵得心烦意乱,穿了衣服出来娇喝:“天还没亮,都吵什么?” 丫鬟赶紧过来说道:“夫人,听道长说,已经捉到鬼了,正请大伙过去瞧好戏。” 鬼?夫人吓得娇喘,畏惧了会,还是带着众多奴婢过去瞧。 天井周围都是家仆,跟在看猴戏似的往一口水井处瞧着。 “鬼是早上三更天捉住的,贫道看他实在狡猾于是把他定身在井口,等一会儿夫人来了,让她瞧个好戏。”四月装模作样的在井边跳着大神。她身边的道童捂着嘴偷笑。 “什么好戏?”单莹儿被众多奴婢护在中间,莲步走来,对井口看了看,神色紧张,不敢上前。 “唷!夫人来了,那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活蹦乱跳的鬼。”四月说着,就转着井边的轱辘,随着井绳一寸寸拖上来,就看到个被套着黑布袋的东西在扭动。 那布袋里还有哼哼唧唧的叫声,众人吓得缩着肩膀。 “夫人,可知里面的鬼是谁?”四月玩着猜谜,脚下不客气的踹了脚布袋里的鬼。 “我怎么会知道?道长,还是你收了这只鬼吧。”单莹儿慌得脸色发白,咬着帕子不敢去看地上的鬼。 “这鬼可惦记着夫人您呐!”四月笑着,伸手解开了布袋上的封口,唰!黑布袋里的鬼出现在众人面前。 “朱贵!”李富惊诧,陷入了沉思,脸色严肃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单莹儿双腿发软,靠在丫鬟身上,惊恐万状。 “他自己说。”四月又踹了脚朱贵的脸,把他嘴里塞着的布条给踹飞了。 昨晚上半夜跟夫人偷情,睡了个死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而且封了口吊在井里,深秋霜露,冻得他浑身发抖。这下子说话都像得了肺气肿似的,真跟鬼叫似的,“我朱贵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我下贱,我无耻!我贪财好色!我忘恩负义是畜牲!” 他大声骂着自己,跟有深仇大恨一样。听得李富都傻眼了,这畜牲连自己都骂是疯了吧? “你给他吃了什么?”孟婆捏着四月的小手,轻声问道。 “杜若给的真心丸。效果半个时辰,听听坏人怎么骂自己。”四月得意的比划着手势,笑得幸灾乐祸。 看单莹儿震惊惶恐的样子,孟婆不屑的轻哼,无声无息的离开这嘈杂的局面,顺带着把看好戏的四月连拖带拉的走到外面的庭院。 “我从小没娘,五岁看庶母洗澡,九岁带表弟偷看窑姐接客,十五岁跟寡妇偷情,十八岁调戏庶母被老爹发现,气死了老头,逼死了庶母。我把亲妹子卖给了商人做小老婆,有了老婆本娶了个哑巴,赌钱输了,让老婆陪人睡觉还债,后来老婆得了花柳死了。我为了看病,就告发了个冲撞了官府的好汉,得了五千贯,来了汴梁又把钱输完了。后来我跟提督拜把子,又跟他老婆相好,提督夫人替我牵线,让我遇到了现在的主家,于是当了个内院管家。”朱贵把生平干的坏事都一五一十的交待,老实得不像话。可他嘴里的恶事,当真是翻了半部刑法,令人发指。 “畜牲啊!”李富听得怒不可遏,又急又气,捶胸顿足道。 “这厮当真是坏得冒烟。”四月也是惊讶,然后无奈的摊手。 如此恶臭熏天的人渣,竟然现在才被擒拿,不由让人怀疑这天理着世道。 “我发现夫人耐不住寂寞偷汉子,也想分一杯羹,就威胁她跟我好。仗着夫人的权力,我就拿走主家书房里的古玩,拿去卖了赌钱,惹了李富怀疑,我就准备贼喊捉贼,污蔑李富偷家,把他赶出阴家。等我把库房里的财宝都搬走,就带着夫人远走高飞!”朱贵什么都说,把夫人也暴露了。 “好啊!淫夫,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要去告知主人!”李富气得胡须乱颤,怒不可遏的骂着单莹儿,随后就快步走出大门,直奔主人的行馆。 “杀胚!猪狗!瘟鬼!你可害惨了我!”单莹儿捶打着朱贵,破口大骂,含泪哀道。 “完了,我们都完了!”她气愤的踹着朱贵,像个泼妇般耍横。 “臭婊子,你打我,等我起来就宰了你。”朱贵恶狠狠的咬着单莹儿的脚背,像只疯狗。 这俗话说得好,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不好看了。”四月懒得看这对狗男女互咬,拉着孟婆往前面走去。 阴家的丫鬟家仆可不敢对夫人动手,在周围踌躇不安的站着。 “这茶是冷的。”四月到了杯茶,往鼻子上凑着。 “我去拿壶热的。”从她手里拿下茶杯,孟婆提着茶壶去厨房沽热茶。 在她走了一小会儿,从大门进来个衣着鹅黄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女公子。 “这位便是你请来的道长?”女公子站在大厅门口,问着身后的李富,神色平淡,带着礼貌的笑容。 “道长如何称呼?”她走到上房的太师椅,坐下问道。 “我姓史。”四月瞧着阴云秋的容貌,她们见过两面,之前未去注意这个女子。 可昨夜听了单莹儿对她的维护,想来这个家财万贯的女公子必然还有过人之处。 “李富告诉我,道长料事如神,又道行高深。那可否给我也测一卦。”阴云秋双眸透着威严,这是久经商场上磨练出的定力。待人接物不急不躁,又沉稳有度。 “贫道知前世之事,也知未来之事,知天上之事,也知地下之事。”四月学着江湖神棍卖弄吹嘘着,神神叨叨。 “此次来京,身不由己,不知何时才能回杭州。请道长为我卜算未来凶吉。”阴云秋语带忧虑,虽说她年岁大了,却保养甚好,眼纹都看不出来,较之普通少女略要年轻。 “阴姑娘眼神周正神威,天庭饱满,必然是长寿之相,眼下有些小灾小难,不过身有福光,福星高照,逢凶化吉。”四月说着一顿好话。 这时,孟婆提着茶壶进来,就听到她在唬弄人,不由朝阴云秋看去。 在阴云秋回视过来的时候,孟婆立马垂下头,走到四月身边倒了杯茶。 “李富,好生招待客人,去弄些好吃食。我先去后院看看。”阴云秋听着后院的打斗叫骂声,本是客套的笑容隐了下去,唇角往下撇,换上不可一世的傲气。 正拿着棍子锤着朱贵的单莹儿头发凌乱,额发沾满了冷汗贴着脸,颇为狼狈。 “朱贵,我待你不薄。”阴云秋冷着脸,口吻严肃,看着朱贵脸上身上的指甲抓痕,目光移到了单莹儿身上。 “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贱人。”她眼里闪过失望,虽有怒火,可又有着分寸,不至于像个泼妇失心疯。 “啊!主家,你怎么来了?”药效过了,朱贵这才清醒,看到阴云秋站在跟前,吓得魂飞魄散。 “秋娘,是我对不住你。”单莹儿跪了下来,无比后悔。 “是,是这个贱人勾引我的。”朱贵急忙把所有的错推到单莹儿身上。 “帐房先生,刚才朱贵招供的话,你都记好了么?”阴云秋后退开,嫌他们太脏。 “都记好了,还让他按了手印。”帐房先生算是出了口恶气。 “把他带去开封府,请知府大人依法治罪。”阴云秋挥手,让人带走朱贵。 换做丈夫看到管家与主母偷情,又偷盗家财,作奸犯科,早起了血性,当场诛杀。但是阴云秋沉得住气,不会意气用事罔顾王法。 “还有你,你啊。”她看着单莹儿,有些感慨,“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背叛我?” 单莹儿神色苍白,无助的说道:“秋娘,当初是你出钱安葬我爹,又收留孤苦无依的我。给我吃穿,给我绫罗绸缎。可我却贪得无厌,水性杨花,贪恋男欢女爱。你打死我吧!我对不起你,可我还是不要离开你。让我做牛做马做丫鬟伺候你,别赶我走。” 她说着,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这些年,我忙着四处做买卖,把你留在汴梁。冷落你,是我的过错。你我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夫妻,更像是情人关系。你如今背叛我,那不如好聚好散。”阴云秋脸色恢复了平常,眼底还有一抹宽容,她已不气不恼。 “不,秋娘,我的心里只有你,让我做奴婢吧,我伺候你。”单莹儿苦苦哀求,抱着阴云秋的腿,哭嚎着。 “你让我如何再信你?我也是女人,难道我不需要被人爱么?我迁就你,不代表我得像个男人一样。”阴云秋示意奴婢们拉开单莹儿,转身离去。 “秋娘,你杀了我吧。”听着身后人哀伤的乞求,阴云秋终究还是心软,顿了脚步,淡淡吩咐李富,“以后这个宅子归她,你们也都留下伺候,月钱由阴家来出。还有,把门口的牌匾换了,这里不再是我的家。” 这世上还有这般温厚的财主。李富佩服阴云秋的度量,依言照办。 “我不要你走,秋娘,你还是恨我吧,折磨我也好。我不要你走……”单莹儿推开丫鬟,跑了过来,而阴云秋却让李富挡住了她,偏过身子,眼也不瞧她,说道: “如今九州纷乱,金兵扰我边疆,河北淮西多方起义,只有汴梁尚能安歇。可朝不保夕,时局难料。你我皆是弱女子,于这风雨飘摇之时,自当相互扶持。当初不忍让你流落风尘,故典你身子,留在家中照顾。即便今日你我情绝,恩义犹在,好人做到底,这些家财留给你,享用一辈子是够了。” 这是阴云秋最后的恩情,做到这步,也是世之少有。 “秋娘,我对不住你……”单莹儿痛哭着,仿若痛失所爱。 坐在前堂喝茶的四月听着里面的哭嚎声,唏嘘不已,“她竟是这般重情重义的人。” 想到当初对阴云秋颇有些不客气,孟婆也有些感慨。 “好戏看完,走吧。”她拉着四月的小手,不想多留。 “这茶真不错,是货真价实的西湖龙井。”四月开心的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大门。 等阴云秋来到客厅,看道长已走,便也不再停留。可在她目光扫过四月刚才坐的椅子的时候,撇到了一旁茶案,上面有水痕,像一个字。 简。这个字让阴云秋脸色徒然大变,急忙用手抹去痕迹。她不敢置信:当真遇到了神仙? 桌子被粗厚的手掌猛地拍响,只见大堂里,面相刻薄的妇人破口怒骂:“你今天要是不把你兄弟救出来,我就打死你个没用的死丫头!” 她面前站着个相貌平平身板薄弱的姑娘。 “你这时候少给我装闷葫芦!你兄弟要是有个差错,你就是罪人?老娘不会给你好过。”妇人气急败坏,拿着碗就朝姑娘扔去。 一股力量把姑娘拉到一边,壮实的老板娘叉腰道:“我说王家娘子,她是你亲生的吧!有你这样打骂孩子的娘么?” 良心甜品铺子里吵闹声不断,大门禁闭,客人们都不敢进来。 “死丫头命贱,砸一下会死吗?她兄弟昨儿被太守儿子押到了牢房,正吃着苦。她还有心思给你打工,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翅膀硬了,不要家了。”王大娘恶狠狠的抄起扫帚就往王娡身上打去,朱大娘像护崽的老母鸡拿着擀面杖招架。 “由你这种娘么?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你不想要女儿,当初别生啊!生下来不好好养,你是人吗?”朱大娘略年轻于王大娘,算是同辈分,可骂人撒泼的本事丝毫不逊色。 而王娡却一声不吭,沉着脸躲在朱大娘身后,既有畏惧但更多的是倔强。 “她是我生的,生死都由我作主!我就算把她煮了吃了,也是天经地义!”王大娘把扫帚朝王娡腿上抽去,见打不着,又丢了扫帚搬起板凳要砸她脑袋。 “神经病!你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气势汹汹的俊秀少年赤红白脸的大喊道。 第40章 又变身了 “都给我停下!”芍药的暴喝果然让王大娘呆住,随后她大步走过来。 “你是,你是那个什么戏子。”王大娘在城里看过芍药的画像,知道她是当红戏子,所以气焰嚣张不起来了。 “你不是好牛叉么?”芍药冷笑道,最看不起欺软怕硬的孬种,不由得意的指着自己脑袋,贱贱的笑道:“来啊,来啊,打我呀!” 缓步走过来的杜若又看到这草包耍贱,面色不由冷了。 “我给你机会,你不打我。现在,我要打死你!”芍药嘴脸一变,凶着脸,拿起拳头就要挥打。 “饶了我!”王大娘像受惊的母鸡捂着头躲开了去。 “你个老妖婆,知道我是谁吗?知道她是谁吗?”芍药得意洋洋的指着自己,又指着王娡,然后大马金刀的说道:“你敢打我一下,我立马把你告官去牢里与你儿子相聚。王娡是我朋友,你敢打她就是打我脸!我一样可以告你,让你坐大牢。” 瞧给她自信的,都快成了窜天猴。可王大娘当真是不敢动手了,戏子虽然是三教九流,可人家身家千万搞个平民百姓妥妥的。 “我是救子心切,怎么说平儿也是她弟弟,我让她出五千贯给官府打点下,保出兄弟。可她太冷血无情,不顾兄弟。我气恨才打她。我,我错了,刚才我不该打她。”王大娘露出软弱无助的神情,哭的那是一个凄惨。 恶人还老演可怜人。 “你兄弟怎么下了牢?”芍药也好奇,小声问着王娡。 一声不吭的王娡似有极大的苦衷,看着母亲痛哭流涕并未有同情反而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平儿昨天跟无赖混子偷菜被吴太守家的公子抓了送到开封府,今儿蹲在牢里。”王娡平淡述说道,眼里哪有一分关切。 “他是你亲生兄弟,你不能不救他。”王大娘霸道的说道。 “唷!你又想打人?”芍药故作惊奇,然后面带警告的神色。 “我帮的还少么?说出来真的丢人。本来不想说的。”王娡心有不甘,苦大仇深的说道:“平儿这样还不是怪你,怪你与爹爹从小溺爱他,养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十三岁,可是偷鸡摸狗的事做了不下千余桩,回回都是我替他赔礼道歉。他不好好读书考功名尽干些流氓事,逃课打先生,又与无赖混子交朋友,跟他们学着欺负女人孩子伤残人。有这种兄弟,是我的耻辱。” 家丑不可外扬。之前王娡从未提过家人,芍药还想着也以为她是孤儿,没想到她的父母兄弟都在人世。 “你太过分了。”芍药替朋友抱不平,咬牙切齿的指责道。 “我,有什么错,我让她读书,已经是恩德了。”王大娘紧张害怕下还强词夺理。 “那你怎么没管教好儿子?你真的没错么?”芍药凶巴巴的怼着。 “这次我会好好管教,娡儿,你先救弟弟出来,好不好?”王大娘服软,可怜巴巴的求道。 “我哪有五千贯?”王娡还是摇头。 看她这么固执,王大娘又噌的冒火咬着牙齿还想打人。 “我出!”芍药率先出口,看出王大娘的意图,嘲讽道:“大娘,除了撒泼打架,还有别的能耐么?” 钱可以解决的事就不是事。芍药倒不在乎那五千贯,现在她不缺钱花。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你家的财神,以后有事别找我。我只是作为王娡的朋友才帮忙。你要是再动我朋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流氓。”芍药口气强硬,温和的眉眼竖了起来,学着吴彦歆那种阴鸷的眼神恐吓道。 “我,我不会再打她了。”王大娘怂了吧唧的认错。 这样才像话。芍药转身笑如春风,对杜若眨眨眼,仿佛在炫耀着什么。 与她相处久了,便知道这草包虽说投机取巧,不学无术,可有颗仁善之心。杜若唇角出现淡淡的笑容,仿若秋日里徐徐清风。 这回芍药带着王娡与王大娘直奔监牢,花了点银子打点了管狱与牢头还有狱吏,把王平保了出来。 看到儿子出来,王大娘着急的跑过去,“平儿,娘担心死了。你说,咱家要是没了你,娘可没活头了。” 然后她被王平嫌弃的推开。 “你怎么才来?我昨天挨了十棍子,背后都起了棍疮,牢房里那些势利眼,看我没钱就打我,还让我吃馊饭。你再晚一天,我就要被折磨死了!”王平愤怨,责怪王大娘。 “娘,娘看看。诶哟!我的儿啊!”王大娘掀开了他的衣服看背后果然有血痂,心痛的眼泪哗哗,急忙牵着儿子的手讨好的哄着:“娘带你去看大夫,给你买猪排酱鸦。” 母子两人手牵手的走出了老远,路上王大娘劝道:“平儿,好好读书,不要再跟无赖混子闹事。” 谁知王平立马翻脸,气愤的说道:“都怪姐姐!她在夫子那里告状,我才被赶出私塾的!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去跟无赖混子偷菜,也不会坐牢!都是她害我!” 听到所有错都是王娡的,王大娘也是蒙了心眼也气恨道:“你那个姐姐胳膊肘往外拐,养不熟的白眼狼。等她回来,娘替你出气。” 站在马车边的王娡望着前面越走越远的家人,眼里有抹落寞,可过了会又掩盖了下去。 “王姑娘,我送你。”温暖的声音里带着阳光的味道,瞬间照在她昏暗的房间。王娡转头看着懒洋洋的芍药,心里微微泛起甜,不知不觉失了神。 “徐大哥今日又帮了我,这个恩情我记下了。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回报你。”王娡感激不尽,可愈发觉得自卑,她们的差距越来越悬殊。 “救急不救穷,这是我的原则。要不是你娘那要吃了你的模样,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作为朋友也不能过多干涉你的家事。”芍药不是没有边界感,也不想做烂好人,可是关键时刻还是会心软。 纠结的时候,随着自己心意而为便好。 “徐大哥,你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王娡往前跑了两步,对她挥手再见。 晨光照在芍药的脸上,照得她眼睛干净分明。 “他们母子跟她真不像一家人。”芍药感慨了声。 “你可是庆幸?”杜若淡淡说道。 “庆幸什么?关我屁事啊。”芍药一头雾水。 “你从小孤苦伶仃,没有亲人陪伴。而王娡父母双全,却从未得到家人关怀,甚至还要被家人连累。说起来,你比她幸运很多。”杜若神色平淡,说起别人总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你未免把我想得太俗了。我芍药有那么卑微,需要踩在别人的苦难上得到安慰么?这个世界,除了比烂就只能比惨么?拜托,我不要做垃圾,请尊重我的人格。”芍药气恼道,虽然她平时是挺贱的,可以侮辱她的节操,但是不要侮辱她的人格。 “你还真是有点佛缘,想法与俗人不同。”杜若别有深意的笑着,刚才的话是试探。 “你干嘛啊!老是试探我,是不是喜欢我啊?我告诉你唷!如果喜欢我直接说,不要试探考验。人性经不起试探的,就算试探成功了,你就会发现自己配不上我了。懂了么?”芍药又开始犯贱,大言不惭的说道,那嘴巴一个没把门就招惹了麻烦。 果不其然,杜若的脸色闪过恼意,抬手拍了巴掌。 “诶哟!”芍药后脖子被打,往前踉跄了两步。 草包。杜若轻哼了声,上了马车。 “别介呀!”芍药看马车不等自己,慌不急的跳上车辕像只猴子似的往车厢爬进去。 正看到杜若解开衣衫,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没看过女人的身体?”杜若看她神情,倒是毫不介意。 “看过啊,我从前也是女人。不过你不是人,我没有看过妖精的身体。”芍药打蛇随棍上,嘴上可不落下,刚盘腿坐下,又挨了一脚,四肢仰天。 “你过来,我给你吃个好东西。”忽而,杜若眼色暧昧,对芍药殷勤了起来。 一定有阴谋。刚才还对我又打又踹。芍药脑子里是不信,可又耐不住好奇心。 反正也不可能害我性命,看你耍什么把戏。 “好呀好呀!杜若姐姐给我吃什么?”芍药坐过去,傻乐着拍手,嘴巴一开一张,就在这功夫,一颗药丸塞到了嘴里。 “咽下去。”杜若伸手捂住她的嘴,沉静的说道。 于是芍药听话的吃下药丸,忽而开始浑身疼痛,尤其是胸口肿胀,不由瘫在地板上缩起了身子。 “金莲,你给大郎我吃了什么?”就算快痛死了,芍药还嘴贱的调侃着。 “真是不作死不成活。”杜若对她这贱样也是无可奈何,可唇角又出现了笑意。 这种疼痛,就像身子里面着火,把血肉骨骼都融化成一滩。不会是化尸散? 除了脑子还清醒着,可以胡思乱想,其它什么也做不了。芍药感觉自己又死了一回,记得上辈子喝毒药也没这样疼啊! “我倒是要看看,你从前是什么样子。”在剧痛中,杜若的声音让芍药吃惊。 什么意思? 过了半个时辰,芍药的身体逐渐开始变化,胸口高高隆起,四肢小巧细长,连发丝也变得细软蓬松起来。 吃下佛果后,芍药便成了俊秀男儿身,可刚才吃了杜若的药丸,又变回了女儿身。不过她的容貌倒是无甚差别,只是更多了阴柔的秀美。 “你给我吃了啥?孟婆知道吗?”芍药又惊喜又担忧,虽然她还是觉得原来的样子最舒服,可要是违背孟婆的意思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个杜若到底要做甚! “给你吃的是性转丹,我亲自炼制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杜若看到芍药现在的样子倒是心情颇好,伸手还捋着铺在地板上的头发。 “没有大问题,那还是有副作用咯!痛经加剧还是内分泌失调?不会有更年期综合征吧!”芍药发慌,自己吓出来一身冷汗。 “你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杜若难得夸赞她。 此刻芍药因为受惊,声音更是尖细许多,不过清透悦耳,是少女的声音。 “你把我变成女人,那我还怎么混戏场?怎么得到女粉的追捧?怎么火遍半边天!还怎么名满天下!”芍药愤懑起来,之前做的功夫都浪费了。 “名扬天下的戏子也只是个戏子。我昨晚问你,要不要做英雄,只要你想,我帮你实现英雄梦。到时候,你不止名满天下,还青史留名,是天下人的偶像。”杜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边,俯身说道。 那秋香色的衣衫已经半露,里面月白色的肚兜上出现一道深深的雪痕。 “这,”从未见过这样的杜若。这哪里是端庄沉静的处子,分明是大胆泼辣的妖精。芍药发现自己看走眼了,想到之前多番调戏对方,心里悔青了。 “你难道不喜欢我这样?”杜若伸手摸着芍药的脸,轻笑道:“我不喜欢男子,所以你之前即便多番扰动我心弦,我也权当不在乎。可是,我等不及了。” 什么等不及了?芍药还是脑子发懵。当下是被调戏了。 “我,我是出家人,不能破戒的。”糟糕!忘了这茬。芍药心里有点痒痒,对杜若确实有那么点意思。可她得守三皈五戒,不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你还想做出家人?佛不在欲界,你当真要放弃快活?没有欲望的人,岂能活得快乐。”杜若清淡的眉眼染上了妖娆之色,这时候的她可真当得妖精。 “姐姐,你饶了我吧!”芍药可不敢做出格的事,要是孟婆得知了定然勃然大怒。 “你就那般畏惧孟婆?她生气了又怎样?难道还能杀了你?你也不是做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男人有的,你都可以有,何必要做和尚?”杜若伸手解开了芍药的衣衫,抚摸着她的胸口,笑得勾人心魄,“你倒是不小,就是不知这情事。” 刚才痛得浑身发麻,还没缓过来。芍药看着在身上游弋的手,有气无力的推搡道:“姐姐,你先别急,让我多想些日子。孟婆为我的事奔波劳累,我得给她交待。我现在脑子很乱,不能立时答应你。” 这是芍药算不到的意外,原来她也有桃花运,还是朵杜鹃花。 “多久?”杜若抬起来身子,也不再挑逗。 “大概半年。”芍药叹息,总归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 “太久了。”杜若淡淡说道。 “三个月?”芍药抓抓脑子。 “一个月。性转丹的效果也是一个月。你想好说辞,最好能说服孟婆。”杜若伸手系好衣衫,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第41章 装逼第四式 她该不会是内媚吧?穿上衣服是贞女,脱了衣服就成了妖精。 “杜若姐姐,你不会是玩在我吧?”芍药也穿好衣服,可惜身子缩水一圈,衣服松松垮垮的。 “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妖精?”杜若倒了杯茶,自顾自的喝着。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不过我应该对你有感觉,只是你平时对我很冷淡,我可没想什么肌肤之亲。”芍药心地单纯,这方面根本不开窍,只是嘴上胡咧咧,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我虽是对你不理不睬,可倒是真想与你有肌肤之亲。”杜若说着这话,面上出现淡淡的柔情,双眸含着秋水脉脉的看着她。 心眼实在的芍药收到秋波,欢喜了下,猛地点头说道:“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她们什么也不做,可马车里的气氛变得分外旖旎。 为了压下心头的悸动,芍药也喝了几杯茶,这才消了那把火。想到今天还有桩事没干,又露出奸滑的笑容,“英雄梦先放一边,我这次要做名满天下的戏子!” 说着,她拿出那本论逼神的演技与技巧,第四式:造谣大法。 百分之五十的真相兑入百分之五十的添油加醋,便是惊天动地的大瓜。 “我说黑料,你记录,编排好就卖给记者,还能赚稿费。”想起昨天的公益大会,那八大逼王的恶习让芍药过目不忘。 “从下往上说起,排名第八的逼哥,外号你是我的神。有事没事喜欢乱扭,仿佛神在跳舞,有次在戏台上跳舞,边跳边玩着球唱着只因你太美。” “第七名外号绝了哥,演技是迷,因为粉丝只能夸他绝了,演技统统用钝感力形容。为了练习钝感力,他用回眸一笑迷晕过五百多头母猪,最后出师成功那日,母猪怀孕了。” “第六位外号口哨哥,顾名思义,上厕所爱吹口哨。曾经因为吃多了辣椒而在茅厕吹了一下午口哨,最后被助理抬着出来,从此成为了有痣青年。” “第五名外号假肉哥,喜欢暴露上半身。私底下做过大粉私人教练,还去某投资商家中做客七日,时常给丫鬟夫人小姐们做扩胸运动。” “第四名外号隐身哥。但凡他的戏,挨骂的永远不是自己,据说后台与梁中书是亲戚关系。” “第三名外号甩锅哥,别人甩锅配角,而他喜欢甩锅配音。据说本人台词功底其烂无比,声音还像公鸭嗓,平时说话的声音都是替身。” “第二名外号颜值哥,中看不中用,演遍天下美男子,到头依旧没演技。水仙花一朵,自恋狂指数爆表,故单身至今。第一名易千喜,与他同台演戏挨骂的永远是女主,三到五分的颜值,被粉丝吹捧成神。” “据说易千喜私底下养小鬼抹尸油,用了邪术才晋升顶流。如今身上多处恶臭,阳气不足,弱不禁风,鞋子都要助理烘烤热了才穿。今年饰演名将霍去病,居然不知霍去病生平事迹。对于记者采访,一问三不知,还理所当然。一个不理解剧本的戏子焉能演戏?是文化退步还是一场阴谋?” 编排了八大逼王的瓜,芍药嘿嘿笑着,来到各个新闻驿站,把黑料送到记者手里。 不到一盏茶功夫,新瓜纷纷上了大宋驿报。记者还添油加醋,把那些黑料写得绘声绘色,于是汴梁老百姓都知道: “易千喜脚臭,养小鬼!” 这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这些闲得蛋疼的百姓就爱吃瓜。之前有人造谣芍药:“徐艾青是跨性别人,雌雄同体,不男不女。” 也不知道是谁造谣的,还真有五成的真相。 “你确定他养小鬼?”杜若问道,昨天未在公益大会现场,不知实情。 “我昨天给易臭脚穿鞋的时候,在他身边撒了把麦芽糖。等我离开房间前往地上再瞧了眼,糖凭空不见了。之前有人爆料易千喜家里有很多孩子的玩具零食,怀疑他有私生子。可他澄清说是给亲戚孩子准备的,自己非常喜欢孩子,大摆爱心人士的人设。” 芍药要不是为了查明真相,才不会给易臭脚穿鞋。她想起那股味道,还倒胃口。 “诶呀!我忘了吃早饭,瞧把我饿得。”她摸着肚子,在茶柜里搜刮零食,杏仁糖芝麻饼还有些核桃。 这人不管变成什么,都能自得其乐,天生为快乐而生。这样的人,应该是淡泊名利。杜若把耳边的碎发撩拨了下,若有所思。 城西大街,又支起了算卦摊。不过换了位道长,周边的商贩也熟悉这两个轮班的道长,有个汤水铺的老婆婆过来闲磕两句嘴,“道长贵姓啊?昨儿个的小道长是你什么人?” 拿着红色琉璃流珠的孟婆瞧着老婆婆,说道:“我姓孟,昨儿个是我的道侣。” 还以为她们是同门,没想到是双修道侣。 “道长您忙。”老婆婆堆笑,转身走开,感慨道:“原来是个正经道长,看来这红线是牵不成了。” 地上的小乞丐这时开心得笑出了声,像只在青草堆里打滚过的兔子,浑身脏兮兮,瓜皮小帽高高耸起罩着满头乱发。 “你笑什么?”孟婆看挨着自己腿边的四月,伸手去摸她露出帽子外的耳朵。小小圆圆的耳朵,白嫩嫩特别可爱。 “那个老婆婆看你绝色,要给你拉红线。哪知道你名花有主啦!”四月被捏着耳朵,小脸也有点红了。耳朵是她的敏感点,每回碰到这里,她会情动起来。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花?”孟婆轻声问道。 “你不是花,而是山间的云雾,神秘莫测,非是凡人能看得清你的真相。”四月鼓着嘴,痴缠的时候还不忘甜言蜜语。 “我是云雾,那你就是风。风吹云才会动,也只有风才能看得清我。”孟婆放开了手,不再摸她的耳朵,这只小兔子就跳起来了。 “你也很了解我。”四月哪里会忍得住,被孟婆摸得舒服,心花怒放起来,伸手就去抓那件道袍,撒娇道:“那我现在想要你。” 看她明目张胆的在街上求欢,真是魔女性格,肆意妄为。孟婆想了会当做什么也听不懂,倒了杯茶,递过去,“你先自己玩着。” 欲求不满的四月这回不听话了,发着小脾气,“昨晚上,你说明天给我。现在就是明天了啊!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什么,刚才惹火我,还装什么正经嘛。” 这事上,魔女可不好唬弄。 “你要是不给我,我回去睡觉啦!”四月噌的起身,小手攥拳,生气的说道。等了会,朝孟婆虚了一眼,有点骑虎难下的尴尬。 可是孟婆就喝着那杯茶,什么也不说,神色清淡,此刻就是个出尘寡欲的神仙。 “哼!我生气了。”四月跺着脚,忿忿的跑开了。 幽深的小巷子,高墙挡住了阴影。小乞丐擦着脸,无辜的双眼正朝前面看去。 巷子深处有个猥琐中年男人朝她走来,流着口水色咪咪道: “嘿嘿!小妹妹好可爱啊!叔叔陪你玩。” 不知死活的人。四月心底冷笑,黑眸出现了红光,唇角勾起,笑靥如花,“好啊,我正无聊得很,你给我解闷吧。” 她说着,双手合在胸前,指尖出现几道红光,转眼间飞到了男人身上。 那几条红光像猩红的火焰烧着男人周身。 巷子里一阵惨叫!路人听到后都吃惊害怕,小心翼翼的凑近来看。 忽然,一个浑身着火的男人惨叫着跑出巷子,嘴里喊着:“鬼,是鬼啊!” 有人提桶给他浇水灭火,可火怎么也灭不了。再烧下去,这人得化为灰烬。 这时候路边的小乞丐发声道:“要用被子捂着,再用脚踩,这火才会灭掉。” 果真有人信了,赶紧从铺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喊道:“大家一起上啊!救火!” 着火的男人满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然后被兜头盖了床被子,紧接着是数百人的踩踏。 路人救人心切,你一脚我一脚,踩着被子里的男人。 别说是人了,是块生铁都扁了。 果然火灭了,看着被子里的人不动了。路人心虚的后退开去,别是把人踩死了吧? “这不是我踩的。我什么也没做!”有人赶紧避嫌,看人多眼杂,急忙跑回家。 “也不是我,我就给他盖了被子。怕他着凉,不是我!”刚才那个喊口号救人心切的店铺老板赶紧回去关上门。 “不是我,我就是看戏。” “也不是我啊!你看我鞋子多干净。” “更不是我,我是瘸子。” …… 刚才救人的百姓都三言两语的推掉责任,看着官差没来,赶紧作鸟兽散。 路上只有个裹着被子被踩扁的尸体。 当官差过来巡逻看到这个场景,急忙回去报案。 过了会,一队官差走来,领头的女捕快看到周围紧闭的店铺人家,神色凝重。 地上那么多人脚印,到处都是菜叶瓜果,看来刚才有一场集体作乱的事情发生。 于是,白叶衣用佩剑挑开了被子。 里面的人已经死了,眼球都掉了一个。身体像被拍扁的饼,衣服被扯了一半,肋骨粉碎,上面都是脚印,青红紫胀的脸有着惊恐表情。 官差们都吐了一地,死相太恶心了。 “抬回去,让仵作验尸。”白叶衣拿着手帕擦拭着剑鞘,吩咐官差,“去走访周围的街坊邻居,查问刚才发生的事。” 等官差们收拾了死人,离开这条街后。角落里又出来刚才的小乞丐,看着凋敝的街道,笑得愈发明媚。 “是被多人踩死的。死者身上的路引泡了血水,看不清字迹,也无法证明身份。”仵作验尸后,对府尹说道。 “看他身上穿的是平民衣服,想来也无什么背景。先把尸体火化了,等他家人上门认领。”府尹大人说道。 “据查访得知,这人本是浑身着火从五号铺子后面的巷子跑出来,路人见此想救人,可奇怪的是,这火,水扑不灭。后来有人说,裹上被子可以踩灭火。于是,百姓救人心切,便依言照做。谁知,把人踩死了。”白叶衣整理好口供递给府尹。 “不对啊,白捕头,这死人身上没有别的伤痕,只有脚印,更没有中毒现象。着火这个事,怎么听着那么荒唐呢?”仵作先生皱眉道,这供词太匪夷所思了。 “一百多人都是同样的供词,难道这是桩团体作案的命案?要是这样,那些人可都犯了死罪。”府尹思量过后,摇头道:“此事关乎一百多条人命,不能草率定论。” 于情于理,这百姓们也不会联合起来谋害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要是此人的骨灰无人认领,此案就当意外事故处理。”府尹挥了挥手,就拍定了案情。 这年头,路上被马车撞死的乞丐流民多不胜数,官府也不会多花心思查案。对这种没有身家背景的死人,仵作走走过场,写个公文,火化尸体就了结了。 虚惊一场的百姓,再次开门出来,心有余悸的议论道:“最近真是邪乎,昨天晚上看到天边有绿光,今儿早上就遇到这种怪事。咱们好心救人,却不想害了条人命。” 这时有人说道:“还是去上京寺,找个道长过来这里做个道场,驱驱邪祟。” 说着,百姓们就去了上京寺求道长出观。 汴梁城下一里处,有个白衣道长戴着白纱帽见城门口的守卫,飞身掠入了城中。 城西大街,正在给一对祖孙测八字的孟婆,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颦。 待这对祖孙离开了摊子,孟婆愈发不安,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上的符箓。 “道长,我长得太丑,嫁不出去,怎生是好?”眼睛上长了大黑斑的姑娘哭着来到她面前。 这时,城西街道口出来个白衣道长,头戴白纱帽,身后背着把厚重的剑匣子,腰上还有把拂尘。看这样子便不好惹,路人或避让或看得发呆忘了走路。 “以后你出门带着这个头纱,把脸挡着,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的丑。有瑕疵就要遮掩,现在是颜狗的天下。不要抛头露面,容易见光死。幸而当下包办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婆看你的时候就把脸遮着,掩饰到新婚之夜,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新郎后悔也来不及。”孟婆拿出块黑纱罩在姑娘头上,分外认真道。 仿佛真是在给丑姑娘出主意,可这话让路过的白衣道长听到后便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 “谢谢道长。”丑姑娘欣喜若狂,一直鞠躬谢着孟婆。 等她一走开,白衣道长走到了摊前,问道:“道友师从何派?” 正在喝茶的孟婆,盖好茶杯,目光悠悠的看着前方,“无门无派。” 这个白衣道人是有本事在的,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孟婆双手插在胸前,开始琢磨了起来。 “我看道友甚为面熟。”白衣道长对她来了兴致。 第42章 我又不是卫道士 “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孟婆付之一笑。 “道友刚才的话可是冲我而来?认为我遮遮掩掩。”白衣道长问道。 “那道友可否摘下头纱,自报家门?”孟婆心不在焉的笑道。 于是,白衣道长毫不迟疑的揭下来头纱,露出琼花般的容颜。 “我姓林,名字倒无所谓,很久没人喊我名字了。”白衣道长说道,声音清澈见底,非常干净。 “我姓孟,也是忘了名字。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有缘还会见面。”孟婆说着,目光移开了。 “福生无量天尊。道友,有缘再会。 ”林道长念了声道号,起身继续往西边走。 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林家。 想到了这里,孟婆的抬起眼帘,起身也往林家走去。 幽蓝色的井底结着蜘蛛网,死寂黑暗的尽头走来个白衣女子。 拂尘轻扫,周围的蜘蛛网都落下了。白衣女子走到背光处,转头朝石室看去。 那里面放了口棺材,有数枚锈迹斑斑的镇魂钉落在地上。四条铁链把棺材牢牢锁在墙上,两端都贴满了符纸,悬在棺材上方的井口有两道破碎的镇魂符。 “七煞锁魂阵被破了,魔女再现人世。”她脸色凝重,随后又回到上面,凝神细思着。 忽而,门口进来了位道长,正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你也关心这林家之事?”孟婆神色清淡,双眸波澜不惊,像个局外者,对这里的一切无甚兴致。 看来她早已知道林家。 “道友,可是听过什么故事?”林道长对孟婆多了些好奇,虽说不知对方的道行,可感知到那如云似雾的神秘气息不像人所有的。 “听过谣言,人们喜欢夸大其词,杜撰编造故事。我只是听个热闹,不知道长是否信了?”孟婆对这个道长琢磨了会,目光扫过在她背后的剑匣。 按说这个修道者道行远不如孟婆,可身上却带着绝世法器。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是谣言,那是事实。林家灭门便是由这魔物所杀。她无辜而死,死后怨念深重,不得入地府转世,便留在人间成了祸乱作害的魔。”林道长对谣言深信不疑,眼里未有同情,即便知道魔女生前遭人害死。 “这世上妖魔屈指可数,可坏人却是数不胜数。在你看来,恶人倒是可以活着,而妖魔鬼怪就该死。”孟婆负手在背,缓缓踱步过来,身上的气场也转变了,从方才是迷蒙清幽渐渐的浓稠深厚,仿若暗夜幽魂。 “我是降妖除魔的道士,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恶人们自有朝廷管束惩罚。我只护天道,不管人道。”林道长说道义正言辞。 “好一个不问世事,一心除魔的好道长。你师傅就教你作法捉妖,不教你做人?”孟婆唇角又出现嘲讽,站在她跟前三丈处,负手而立。高挑的身姿与林道长的身量相差无几,可气势更为威严。 她们仿佛是前辈与徒孙辈,不过两人的样貌都看不出年纪。 “道友这是何意?”林道长再单纯也察觉到孟婆的讽刺,倒也不气只是有些疑惑。 “你师傅是谁?他人在何处?”孟婆目光定定的看着她。 “家师姓张,人们唤他张天师。当年他来到汴梁遇到魔女作乱,便用了七煞锁魂阵镇压了这只魔头。后来他云游四海,留下些法器,便不知踪影。”林道长大方的坦明,眼眸澄澈清明,交谈自如。 “那你与林家有什么关系?”孟婆问道。 “我是林家的后人。这是我祖父的家宅。”白衣如仙的女道士从腰间拿过拂尘,轻步走到破败的堂屋,眼里未有什么仇恨,叙述道:“当年林家在汴梁城颇有名气,家大业大,是汴梁首富。而林家嫡系长子林贵生身体孱弱,不满二十便病死,林夫人疼惜这个长子,便托媒人去找个刚过世不久身家清白的好姑娘来促成这桩冥婚。” “林夫人花了三百两的保媒金,自有媒人上门,说前日安阳县里有户卖生丝的人家死了女儿。那姑娘生得极好,生前活蹦乱跳,因为贪玩从桌子上摔下来当场暴毙。她叫冯瑶,是个小财主家的小姐。” “林夫人见过冯瑶的生前画像,女孩粉雕玉琢,灵气逼人。于是她当下用十万两聘礼送到了冯家,第二天便让迎亲队大张旗鼓的上门抬棺材。” 说着冯瑶的事,孟婆眼神微微变化,也跟着林道长走到了客堂。 “那场冥婚轰动汴梁,百姓都在门外瞅热闹,大堂里放着两幅棺材,在司仪的唱喝中完成了仪式。冯瑶的棺材便埋在林家的祖坟地。可这以后,林家便怪事连连。”林道长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个画轴,当着孟婆的面展开。 那是幅少女扑蝶的画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梳着双环,穿着粉色衣裙,手里拿着兜帽杆,小脚一前一后惦着,动作轻灵,神情天真无邪,像个花丛里的精灵。 不管过了多少年,少女依旧如画里这般可爱天真。孟婆眼神赫然惊愕,发怔了会,才轻描淡写的移开眼。 “林家一夜之间死绝了,林夫人发疯砍杀了老爷,几位少爷七窍流血躺在床底下,而丫鬟家丁也疯了。之后林家的旁支兄弟叔伯都在婚堂的横梁处上吊自缢。一连死了几十条人命,轰动朝野,当时神宗刚登大宝,忌讳这等妖祸之事,于是此案草草了结,官府说是林家风水不好,那些死者是意外死亡。” “此后,林家剩下的旁系子孙纷纷逃离汴梁,另寻安生之所。鼎盛的大家族,数月之内分崩离析,销声匿迹。”林道长看着祖屋,唏嘘片刻,倘若不出这祸乱,她应是林家的嫡女。 “当真是妖祸?是你亲眼所见么?”孟婆反问道。 “那魔女是被我师傅镇压,我相信师傅不会骗我。只是他并未让我报仇,只说这魔女身世可怜。冯瑶生前是遭小人暗算,从桌子上摔下来,一口气噎在胸口晕厥过去。当她醒来之时,已经被钉在棺材里,之后活活闷死。于是,死后怨念深重,报复林家。” 这位林家后人自是不会与魔女共情,只是觉得林家冤枉, “林家也被那婆子蒙骗,不知内情,却是家破人亡的下场。而狠毒的媒婆只是晚年凄惨,被不孝子饿死在家中,倒是活得比林夫人长。魔不分善恶,任性杀人,只会为祸一方,本就不该存在世间。” 在她振振有词的说道中,孟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不予置评。 “你所说的与谣言不相上下,我信你便是信了谣言。”孟婆摇头,转身就往林家大门走去。 “道友,且慢。”身后的林道长喊住了她。 “你有何事?”孟婆也不转身,抬头看着前方。 “我看道友道行高深莫测,不若留下与我一同除魔,扞卫天道。”这大义凛然的口气,倒是有几分魄力。 不过孟婆只是付之一笑,本来就不信这些谣言,再说如今她是魔女的相好。 “我是个神棍,不会诛邪。”她淡淡的婉拒,随后慢悠悠的走上大街。 诛邪?什么中二理想?这世道不是杀几个妖魔鬼怪就能太平。天道自有轮回,朗朗乾坤自有法定。世外高人窥测几分天机,也得付出惨痛代价。 “她真奇怪。”林道长也被孟婆的态度弄得迷惑。 城西大街,算卦摊边的枫树底下又坐着那个小乞丐,正咬着手里的玉米棒子,小嘴像兔子般蠕动。 空空的摊位前来了位蓝袍道长。这高挑的身姿,让过路行人不由拿着眼尾余光偷瞄着。 “你刚才去哪里了?”孟婆看四月又老老实实的回来,轻描淡写的问了句。 “我去玩了会。”四月啃玉米棒子,那是毫无吃相,玉米渣子掉在衣服上。她细小的牙齿只是把玉米肉吃了,留下透明的皮膜。 “城南大街五号铺子发生了命案。你知道么?”孟婆在外面转一圈,便听到了风传。 “是我干的。”四月直接认了,娇哼着,满脸写着理所当然。 “他生前也是品行恶劣,终日游手好闲,劣迹斑斑,无功无德。死了便死了。”孟婆并不怪罪什么,坐在四月身边,弹着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会讨厌我么?”四月看她不生气,倒是垂下了脑袋认错道:“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太过分了。” 见她如此沮丧,孟婆伸手摸着她的脑袋,眼里有抹蔑视人间的傲慢,渐渐的又化作了嘲讽, “我又不是卫道士,天道自有轮回。如今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也不见那些道士惩奸除恶,替天行道,只知道降妖除魔。我相信你,魔也分善恶,你不会骗我。那个流氓若是遇到我,焉能活着。” 这下魔女的小尾巴又翘起来了,抬头欣喜的瞧着孟婆,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她一睁开眼睛,仿佛天光失色。 “人分善恶,狱分阴阳。三界皆有因果轮回,比起如今的世道,地狱审判黑白更为分明罢了。有些人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被谣言迷惑,糊涂一生,有些人却是明知故犯。但这些,都与我无关。”孟婆淡淡说着,神态自若,只是闲聊着天。 “你看我欢喜,我也看你顺眼,非是单相思的自作多情,我相信你始终如一,这便足已。即便你做错了事,我也不会放下你。”孟婆轻声说着,仿佛在跟自己说话。 且看四月时而乖张放肆,时而单纯幼稚,时而老生常谈,时而又狡猾阴险,便知这魔女千变万化。 但是孟婆知道,四月用了真心。这世道最难得的便是真诚。 “姐姐,我的手没有染过人血,很干净的。”四月蹭到她身边,心花怒放的笑着,小手在孟婆眼前晃着。 “那你吃饱了吗?”抓着她的手,孟婆放在胸口,眼神变得分外的温柔。 “你要喂我么?”四月摸着那里绵软的,大大的水眸定定的瞧着孟婆,细小的糯米牙咬着粉嫩嫩的下唇。 早上还正儿八经的不理她来着,怎么出去兜了圈回来,就想通了?四月疑惑着。可还是不管那么多了,脑袋埋入孟婆的胸怀死命的蹭着,“想要,想要得发疯。” 史家大宅院,寂静无声。内院里,两个丫鬟提着热水进入厢房,在屏风后面倒洗澡水。 室内很快蒸腾出热气,丫鬟出去后紧闭了房门。 这时,低垂的床帐被支开了道缝隙,露出头乌亮的头发。孟婆跪坐起身,拾起床榻上的衣衫随意裹了起来,身上还有未褪的红晕,象牙白的肌肤此刻像是块暖玉。 挂上半面床帐,面朝着内侧墙壁睡着的四月拉起了毯子掩住脑袋,挡下从窗口照进来的夕阳余晖。 看她不愿起来,孟婆轻轻的下床,走到屏风后面解开了衣衫,踏入浴桶洗着身子。半没在水面的胸口,其上还有未消的齿印。 方才的肆意狂欢,意识还有些迷糊。她洗着身子,发觉小腹上长了圈肉,比之前又圆润了。 好像四月也圆了很多,可能是最近伙食太好。 倒也不去细想,对孟婆来说,从未对身材感到焦虑。 泡了很久的澡,水都冷了,见床上的四月还不起来,孟婆出了浴桶,穿了件睡袍,来到床上,拍着熟睡的少女。 “月月?”她试探的叫了声,不见回应,于是又拉下了床帐,躺在四月身边,伸手去摸毯子里的脑袋。 真睡着了。摸着那打着呼的小嘴,微微鼓起的脸颊。孟婆下意识的把四月抱入怀里,正闭目养神了会,那个包着脑袋的毯子露了口子。 过了会,孟婆睡袍的前襟又散开了,湿润的唇轻嘬着她。 才将将歇下的本欲又被撩起,身体已化成了春水。孟婆微微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白嫩嫩的少女,脸颊不禁泛起羞红。随后胸口又传来微妙的感觉,她嘤咛了声,难以仰制低喘,伸手托起那个圆润的小下巴,与之对视,双眸含着汪水。 闻到她指尖的蔷薇花香,四月伸舌浅浅品尝,随后被抬起了脸,微微吐着舌尖贪恋她的滋味,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的看着那双开阔冷艳的眉眼。随后,那烈如曼珠沙华般的唇印了下来,含住了她灵巧的舌。 这是孟婆留在这人间仅有的一抹红尘。 “嗯。”四月像是被潮水卷了起来,身子仰天,在微凉丝滑的触感中,达到了极致的快乐。 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云遮雾绕的世界。她化成了春风,吹开了云雾,看到那座与世隔绝的幽谷。 缠绵入骨的欢愉后,孟婆拿着手绢擦着四月身上的痕迹,动作又柔又轻,收拾完了身子,又拎起毯子遮掩住她,也把自己那件半褪在腰上的睡袍拉到胸口。 “姐姐,你今天对我真好……”少女带着讨好的语气,含着自己的食指,因为感动眼眸蒙了水雾。 第42章 我未必要个结果 “还是你教的好。”孟婆揉着她的小脑袋,声音温柔似水,像哄着最脆弱的小婴儿。 “我们以后睡觉都这样好不好?”四月安心惬意的埋在她怀里撒娇。 “好。”孟婆唇角现出笑意。 得到同意的四月扑到她怀里蹭着绵软的胸口,过了会摸着自己的肚子,也去碰碰她微隆的小腹,兀自开心着。 周记酒楼的上等包厢里,集聚了顶流大咖,正在觥筹交错,相互吹捧。 八大逼王与四大名花,还有些刚进戏班青嫩的姑娘小生坐在席上,使出十八般的解数,殷勤讨好坐在上房的两位资深导演。 只见名花们穿着低胸开襟的纱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小姑娘们穿着几十年前的款式衣裙不施粉黛扮着清纯小白花。 坐在上房喝酒的导演,从这些燕瘦环肥,千娇百媚的美人中巡视了来回,脸上却是道貌岸然,儒雅大方。 “张老师,陈老师,你们听过徐艾青这名字么?”席上的易千喜忽而提起了芍药。 “最近在诗画会上与名家座谈,不太关注贵圈。”两个导演听到这名字都是面露疑惑。 “他现在跟醉红楼的花魁李师师私交甚好,已经火遍了汴梁城。”易千喜夸赞道。 “倒是有点想瞧瞧这个徐艾青。”张导演颇为惊讶,能跟皇帝家妓攀上交情,这可比混戏院有出息多了。 谁不知道皇帝加官晋爵从来看心情,万一哪天对徐艾青来了兴致封个什么太师太尉国公郡王什么的,那可不是山鸡变成了凤凰? 那时候,别说什么名角,连资本家都要跪舔芍药。 “张老师,要是约他见面,我现在就找人把他叫过来。”易千喜看张导那神色立马会意,赶紧让助理去找芍药。 正在畅听戏院的芍药,正学着四方步,脚背往前踢着袍摆往前走一步,走姿四平八稳,龙行虎步,倒是有大将风范。 “哇呀呀呀!妖怪!往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忽而她又抽了哪门子的风,像只跳脚猴子窜到门口,吊着嗓子说戏词,勾手放在眉前,不顾什么形象。 “徐老师,你有空吗?张导要见你。”易千喜的助理今晚上对芍药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转变,昨天还盛气凌人现在伏小做低。 “诶呀!是张导,那可是我的荣幸。我准备准备就来。”芍药嘿嘿笑着,关上门赶紧脱了戏服把胸裹了起来,然后又洗了妆,拿着眉笔把眉毛画浓,突出眉眼的英气,省得被导演看出是女人。 包厢门合上。里面都是熟悉面孔,除了上房两个席位。 看到芍药进来的时候,本在谈天说地的两个导演不约而同的目光转到了同个地方。 “张导,陈导,晚上好。”芍药立马上前觍着脸打招呼。 “这小生品貌不错。”张导看着颇为满意,旁边的陈导也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芍药。 “徐艾青,刚才易千喜给我推荐了你。正好,我的新剧本缺个男二。”张导说道。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芍药心头疑惑,可面上装着受宠若惊的喜色。 “我看你有些瘦弱,得多健身啊。助理,去拿剧本过来。”张导对芍药的身板略感不足,吩咐身边的助理把剧本交给芍药。 “明天有彩排,好好准备。”张导还有些客气,这态度对个新晋小生已算特别了。看来李师师息影二十年,影响力仍旧不小。 拿着剧本的芍药,等出了周记酒楼,才呼出一口气,开心的比了个耶。 “一手资源在手!”离名满天下,只差一个演技! 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的芍药,穿着件单薄的睡衣,准备睡觉,可是又很兴奋得睡不着。 “你看过剧本了?”她身边躺着个紫裙女子,侧着身子,平日里精致的发髻散了下来披在脑后。这模样透着欲语还休的娇俏味道。 自下午表明了心迹,她们便同睡一床,当然芍药是不会动什么邪念的。若不是杜若诱惑在先,她压根还不开窍。 “我看那玩意干嘛?我又不认识字。将军的文戏直白简单。等明天你教我一遍台词,我肯定记得住。”芍药心大,可不愁这个那个,先开心了再说。 “你个草包。就不怀疑其中有诈?易千喜会那么好心给你分享资源?”杜若嗔了她一眼,但是只是动嘴,没有动手。 “那个臭小子,肯定要跟我打对手戏,暗地里恶心我。我会小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刚才张导说我身板瘦弱,杜若姐姐,我有那么弱鸡么?易千喜五短身材,皮肤又黑又糙还有大胡子,可就没点英雄气概,哪有张飞关羽的正气,反倒流寇味甚重。”芍药不服气,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也算比寻常小姐千金要粗厚些,看着很结实。怎么比不过易千喜? 看她撅嘴的样子,杜若神色微微变化,伸手贴上那处鼓鼓的胸口,别有深意道:“只看胳膊,我也不好说。不如把衣服都脱了让我瞧瞧清楚。” 胸前多了四两肉后,芍药多了些顾忌,不像之前满不在乎,随便脱衣脱裤。 “不太好吧,要是你看了我的玉体,浴火焚身,把我那啥了,不是很难收场。”关键时刻,芍药嘴贱起来。 施展无耻大法,虽然有点伤身,那就是被杜若踹下了床,不过幸亏保住了清白。 谁知道脱衣服以后,不会让我脱裤子? 还是挨一脚躲过一夜。芍药可不敢对不起孟婆,怎么可以重色轻友呢? 清晨的光洒入房中,睡在地板上的芍药又翻了个身子。地板太硬了,找了一晚上的姿势还是睡得腰酸背痛。 “醒醒,要去戏院彩排。”杜若穿好衣服,下地踩了脚芍药,像是心平气和的提醒,却暗下黑手。 “诶哟!你太过分了!”芍药弹了起来,捂着脚丫子单腿跳着。 “过分?出家人才会说过分。可惜,这不是佛堂,没有过分一说。公平,正义,这个世道是不存在的。你不也是靠套路与手段才得到虚名?不也是过分?合着你的众生平等是看人下碟的?”杜若慢条斯理的说道,随后揪着芍药的耳朵,拉到了梳妆台前,梳头描眉。 还是照之前那样,穿衣洗漱都是杜若伺候芍药。 今天给芍药加了条裹胸,看着原本鼓鼓的胸口平了下去,杜若有些留念的在上面摸着。 “姐姐,你也有胸,干嘛老是摸我的?”芍药搞怪了起来,又嘴贱道。 “你剧本还没看吧。”杜若淡淡说道,可话里有着另一种意思。 糟糕!她不会那么小气,不教我台词了吧! “开个玩笑,杜若姐姐喜欢怎么摸就怎么摸。我的胸只为你而生的,你想要天天给你摸。”芍药讨好道。 摸什么摸?杜若嗔怒道:“你再贫嘴,可得小心点。” 真以为杜若是什么菩萨?妖精要是动了真的,可不会轻饶。 “我只是觉得好玩,你那么凶干嘛?老是打我骂我。你这是喜欢我吗?”芍药也委屈了,最讨厌正经严肃的氛围,浑身不自在,便开始扭着身子。 “谁让你昨晚上拒绝我。”杜若倒不是看她不顺眼,是欲求不满才故意找茬。 “不是说好一个月么?我得想想,总不能以后亲了摸了鱼水之欢后,就后悔吧!”芍药虽然轻佻,却不是什么都可以乱来。 “其实我未必是要一个结果,你不用负责到底。”杜若不在乎什么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什么?你把我玩了就跑么?太缺德了。”芍药惊讶了下,恨恨的鄙视道。 “你贪恋浮华,到时候不知道谁甩谁?”杜若低头系着那条腰带,神色露出一点恼意,用力打了个死结,随后又归于平静。 “我,我也没想好。杜若姐姐,假如真爱与虚荣不能共存,那我得好好想想,到底选哪一个。我想做名满天下的戏子,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想做名满天下的戏子了。”芍药也有些踌躇不安,天真又傻缺的说道。 “你虽是个草包,不学无术,投机取巧,又懒散怠惰。我还是被你的小花招,小聪明打动了。”杜若先是数落着芍药,可后来又夸了起来。 “妖精的品味果然不同凡响。这世上的女人多数嫌贫爱富,满脑子想的是依靠强者,当然这是她们的生存方式。只有妖仙魔佛,才不爱这些名利富贵。可叹啊!这样说来,我也不想做人了,以后还是做个仙,逍遥自在。”芍药颇为感慨,然后甩了袖子哈哈大笑,不等身后的杜若,大步走下楼梯。 过道上的客人都惊奇的看着她。 大清早的,抽的什么风! 露台戏台上,那些没有头套的小杂役满场忙着布置,几个群演蹲在角落磕着瓜子闲聊。导演与编剧坐在伞棚下喝茶,主演们陪着笑脸围着顶流名角易千喜。 这时,姗姗来迟的芍药穿着件朴素清淡的蓝衫就溜进了戏场。 “张导,你好,你好。”她二话不说,就对着张导打招呼。 “徐艾青,你这孩子平时吃肉么?太瘦了,现在的演员都在减肥瘦身,追求什么瘦态美。二十多年前,帅哥美女都是有肉点好看。”张导不是很满意芍药的身材,唏嘘了句。 “可能是他骨架小,不过演将军的话,是差了点感觉。也不能怪演员减肥瘦身,还得看商业需求观众的口味。”编剧这时候替芍药说了句好话。 “你是编剧,最懂现在的行情。你说好那就好。”张导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然后继续打量芍药的身材,“廉颇好歹是员战国猛将,与白起李牧王翦并称战国四雄。你这细皮白脸小身骨,难有大将风范。还得让造型师给你身上加层胸甲,把身子垫厚实。” 今天上演的是廉颇负荆请罪的戏段,芍药演廉颇,易千喜演蔺相如。 本来戏文里的廉颇要赤上身背着荆条跪在蔺相如面前,可张导嫌芍药太瘦弱容易出戏就让她穿着白色里衣。 一顿妆容改造完毕,芍药就登上戏台,看着易千喜捏着胡须装文士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演戏归演戏,不能带个人情绪。 于是芍药舒展了神经,露出恭敬歉意的神色,跪在易千喜面前,抑扬顿挫的说道:“之前我说相如出身平民,只逞口舌之能,其位不堪居我之上。早朝与你争先后,当街截道拦你去路,是我心胸狭隘,刁钻刻薄。而你明知有针对之法却屡次避让,只为国家安定。相如海量包容,让廉颇羞愧,故今日负荆请罪!” 摇着扇子端着文士风度的易千喜这时还是两眼放在头顶上,自以为是的演技当真是撇脚。他目中无人,把芍药当成空气,嘴里的台词也是呆板严肃,豪不走心,“将军,你我日后要同心协力效忠国家。” 然后,他虚抬着手,身后旗鼓大作,编钟之声席卷而来。全场都成了他一人的场地,在庄严浑厚的乐声里,后台的配音员用恢宏沧桑的语气念了首蔺相如, “鼓瑟邯郸最有名 秦王亦为奏秦声 九宾未礼阴怀璧 五步何劳盛设兵 御史直书真勇气 将军多让岂私情 雌雄不滞谁能似 心折风流是长卿。 将相和,国家兴。 将相不和,国家败。” 曲是好曲,诗是好诗,配音也是情感高涨。可主角好像只是块幕布背景板,搁那装逼完事。全场人都在卖力烘托气氛,易千喜摆着面瘫脸,站着做雕塑。 芍药就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挨到乐曲终了,闭幕了才有人说:“那个廉颇将军可以下场了。” 早知道要跪半个多时辰,我就在膝盖上多垫棉花。诶哟!芍药坐在凳子上,搓着膝盖。 “诗太长了。编剧能不能删掉最后那段念诗的?演一个时辰太累了。”易千喜在前面跟编剧抱怨了句。 演个戏矫情成那德行,台词我最多,你就一句话。还删呢!就你这句抱怨都要比台词字多。芍药特别不爽,在来戏院的路上被杜若监督着背台词,说错一个字就挨记打。 “不行,最后一段是这个剧的精华,删了,就没看点了。这是升华部分不能删。”张导立马驳回易千喜的请求。 “就一个看点不大成功,还得加几个元素亮点。”易千喜提议道。 “那就加点悬疑,喜剧笑点,还有什么美女间谍色诱敌军的剧情。”张导也觉得剧本不够丰满,也添油加醋了起来。 “好好,这些都加。”编剧老实巴交的连连点头。 “我去找几个相声演员,在剧里加个相声段子。还有刚出道的美女,穿得暴露点,看点就来了。”张导上了年纪,说话不像年轻人那么轻浮急躁,可话里对女戏子并不带尊重。其实这里人都知道导演背后是幅什么嘴脸,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后宿花眠柳,什么都来。 这世道的漂亮女人来钱容易,但是要尊严,就很难了。潜规则下还能保持初心的戏子,能有几人? 也许,孟婆让芍药做出家人,远离红尘是明智的建议。可芍药不甘心,不把这红尘搅乱一统,酣畅淋漓的泄掉心中的怨气,如何能放下红尘。 “徐老师,您怎么还不去卸妆?张导今天在周记酒楼包了酒席。快去吧。”易千喜的助理过来招呼芍药一声,然后扭着身子走了。 磕着瓜子的芍药拍拍手,把戏服整了下,等更衣室无人了,才偷偷摸摸的溜进去。 刚才那么多人在,她可不敢挡着人面换衣服。于是才等到现在。 应该没人了。她敲过门,里面没反应,不由松口气,解开了左边的衣带,走到落地铜镜前,随意的看着镜子的自己。 忽而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双绣花鞋。 第43章 柏拉图?你真肤浅 正低头解腰带的芍药,还没察觉到后面有人。 那个人已经解开了衣服脱下外衣露出里面鲜艳的肚兜。一把抓着芍药的肩膀,拿着胸蹭着她,娇声道:“徐老师,人家好心焦喔,你怎么才来嘛!” 活活被吓得原地跳脚的芍药,急忙挣脱着,“大,大姐!你什么人啊?我没有要那种服务啊!” 那个抱着她的大姐浪笑道:“我们可是您的粉丝啊!今天能献身给我们的偶像,真是梦寐以求呢!” 啥粉丝上赶着让爱豆睡的?合着那些爆出睡粉的当红戏子都是被逼上床的? “救命啊!我不要,不要!”芍药死命的挣脱,手指扣着对方的掌心,终于那女人吃痛才松了手。 “还是个雏,看来没有被女人睡过,太好了!姐妹们,都出来,今天咱们赚大了。”那个大姐张狂大笑,喊出了她的同伴,一二三四五,居然是五朵金花。 哪里见过被五个女人调戏的场面,太恐怖了,跟鬼片差不多。芍药这时候头发也散了,戏服还挂在身上,幸好杜若早上给她胸口上了厚厚的裹胸布,不然怕不是要露馅。 “我真的没有这种爱好,饶了我吧!这种事不能强求的,各位大姐!我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柴!别搞我!要是我出事了,你们赔不起的,要坐牢的。”芍药可怜巴巴的求着她们,嘴里胡言乱语着,虽然又癫又傻,可俊秀的脸被脑后的长发一衬愈发的秀美。戏子堆里也有男生女相的花旦,颇得看客喜欢。 “姐姐们好久没吃过那么干净的男人了,上啊!”为首的大姐对芍药更来了兴趣,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真的要把男人生吞活剥了。 可惜芍药不是男人,更是无法接受这样被迫的攻势,急得东张西望,满头大汗,想找个窗户爬出去。 “来嘛!别害羞,一回生二回熟。姐姐的招数可多了,包你满意。”五个女人扑上芍药,伸手到处抓着摸着吃着豆腐。 “杜若姐姐,救命啊!”芍药护着胸口缩成一团哭喊不停,当真像个被强盗霸占的小媳妇。 而等在戏院门口的杜若,这时看到易千喜调头回来,身后带着几个记者。 这势头不对劲。杜若眯着眼,暗自生疑。 “听说今天易老板跟新晋小生徐艾青同台演戏,炸到了驿报头条。为了今天同时采访二位,我们等了一上午。”记者擦着汗,也是千辛万苦才能来探班。 走到更衣室,易千喜暗自笑着,目光里有狼一样的幽光。 房间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看来已经在办事了。徐艾青,今天你得身败名裂。 房门一开,记者们涌了进去,然后看着更衣处,笑道:“徐老师,你好!我们是专程来采访你与易老板的记者。” 一个记者已经上去拿出自己的竹片自报身份,另两个摆好笔墨,打算记录访谈录。 “好啊。”里面是芍药爽快的回答。 外面等好戏的易千喜没等到意料里的场面,吃惊之下,立马进去瞧向芍药。 正看到芍药换好来时的衣服,一脸从容的与记者打交道。 刚才那风骚的五个女人不知去处。易千喜东张西望,看着各个角落,也没有人影。 于是,他开始打开衣柜,又蹲下身看着柜子底下。 对于他在上蹿下跳,左右搜查的时候,记者们都错愕的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顶流名角在跳猴戏。 嘿嘿。芍药拿着小手指刮刮鼻子,贼贼的笑着。 等记者采访完毕,易千喜臭着脸离开了。他回去以后,要好好训那些拿钱不办事的饭桶们! 更衣室静悄悄的,只有芍药独自一人坐上梳妆台上,嘚瑟的哼着曲儿,然后打了个响指,“让她们出来吧。” 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五个昏迷的女人。她们衣衫不整倒在地上,随后一抹紫裙从旁边移过。 “让她们醒醒,我有话要说。”芍药对杜若说道。 空中弥漫着紫色烟雾,昏迷的女人们醒了过来,捂着脑袋起来,看着衣衫整齐的芍药都慌乱了。 “现在你们五个,我们两个,看看要不要再一决雌雄啊!”芍药悠闲的调侃道。 “我,我们是,不是,是有人出钱让我们这样做的。”女人们看到芍药身边的杜若,都害怕起来,不知道为何就很紧张。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杜若身上有很危险的气息。 “为了钱,都不知廉耻,放浪形骸,你们这跟那些窑子里的妓女有什么区别?当真是我粉丝?怎么看都像个窑姐。”芍药打量她们猜测着身份,也不嘲讽,只是感慨着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浮华后的男盗女娼。 “我们也是为了生活,做这个来钱快,一天赚的顶公职人员的月俸了。”那些女人吞吞吐吐道。 “看你们也挺卖力的,虽然很不道德很无耻,但是还算敬业。给你们活计的人是谁?你们是单干还是有什么集体?”芍药居然不发火,疾言厉色的批判,而是好奇的探问。 看她这好奇宝宝的劲头,杜若恼火的踩了她一脚。这个草包,就不能问点有用的。 “我们姐妹平时都单干,不过这次金主给的单有点大,要五个人头,我们才一起合作的。”大姐头老实说道。 “单干不错,还少交税,但是有点危险。万一你们遇到的不是我这样洁身自好,单纯善良的好人,而是什么变态杀人狂,知道会有多惨的下场么?那些被杀人狂碎尸的年轻女子大多数都是干你们这行的。你们想要卖身可以找比较正规的公会,青楼酒坊什么的。好歹有个龟奴随身跟着,不然要是出个差子,暴尸荒野,无人收尸啊。”芍药还挺厚道的为她们分析利弊,给个好提议。 旁边的杜若听得直冒火,碍于人前不能发作,只能忍着。 “好吓人啊,变态杀人狂。”再放浪的女人也要命,听到芍药说得恐怖,也心慌了。 “所以,你们还是要想个好前途,偷偷的卖肉还不如正大光明的卖肉,青楼里每天都有一大帮瓢虫,还有很多达官贵人。你们万一运气好就可以做有钱人的姨太了。”芍药还真是热心,说得那几个女人也欣喜的点头。 “多谢,多谢徐老师的建议。今天是我们莽撞了,冒犯了您,请宽恕我们姐妹!”她们现在把芍药当成了好人,满脸羞愧的认错。 “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能体谅的,你们也是为了生活。这样吧,那个金主给你们多少钱,我给你们三倍。”芍药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嘴脸,慷慨大方的说道。 还有这种好事?女人们纷纷吃惊,还以为遇到了活菩萨。 “刚才那个金主花钱让你们陪我,但是我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你们就算是天仙下凡对我也不具吸引力。可是我有个朋友,他是个一等一的大瓢虫。找他办事都得送小姐上门服务,正好今天晚上,我带那个朋友到你们那里好好享受一番。”芍药心里有了主意,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弯成了缝。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我!她笑眯眯的出了更衣室,眼里发着绿光。 夜里,周记酒楼门口,易千喜醉醺醺的坐上自家马车。正站在门口与几个工作人员谈笑的芍药,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牵着唇角,那个春风得意。 马车停在瓦市里的小巷坊,这处都是流莺的窑窝。只见车夫扶着易千喜敲开了一户人家。 门后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着暴露,看着车夫身上的易千喜,双眼亮晶晶,“就是他么?” 随后,车夫二话不说把人丢给了她们,回头驾着马车离开,可回去的方向却是阴霾霾的黑雾。 清晨一早,大宋驿报头版头条就是: 惊爆!顶流名角易千喜昨天夜宿淫窑,大战五女,谁知不敌,败下阵来,一更天被送去医馆急诊。据大夫口述,易千喜用力过猛,恐会落下后遗症。小编猜想,这后遗症应该是不举。 于是,街头巷尾都有人在传言:“你听说了吗?那个演霍去病的易千喜昨晚上嫖娼,进了医馆听说不举了。” “他以后演太监不是本色出演了吗?” “这名满天下的戏子,结果还是断子绝孙,这就是纵欲过度的下场,嫖虫活该呗!” “我可不能让我孩子当戏子,没好下场。” “以前唱戏的都是苦命人,还讲规矩,有艺活儿。现在唱戏的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尽是瓢虫。” “你们怎么今天才知道易千喜的丑闻,他之前养小鬼,抹尸油的事,不早就传来了。” “看来那个谣言是真的,瓢虫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就他那演技颜值居然是顶流名角,鬼迷日眼的,八成是搞了什么邪术!” …… 听着沸沸扬扬的嘲讽谩骂,当真是爽歪歪。芍药以牙还牙,够易千喜含恨终生。 “你是个瑕疵必报的小人,那易千喜找你麻烦,真是瞎了眼踢到了棺材板。”杜若给芍药梳着头,对易千喜的悲剧倒也是乐成其见。 “我现在威胁到他的咖位,所以他急了,迫不及待的把我搞到身败名裂。不过,我有杜若姐姐在身边,就像得了个宝贝,什么神灯龙珠都不如你。”芍药满嘴都是心肝宝贝叫着杜若,那个贱样实在是够不要脸的。 “你以前对秦慕也心肝宝贝的叫么?”杜若吃起了芍药上辈子的醋。 怎么提那些烂人烂事。芍药这时候早就忘了秦慕是谁了,这半个多月的快乐日子,让她把之前害死自己的仇人都忘在脑后。 “你提了,我才想起这个畜牲。欸!不过我现在已经比秦慕有名多了,他算个球啊!”芍药懒洋洋的靠着椅子,对人渣嗤之以鼻。 “你当初为何会喜欢他?”杜若把篦子上的头发丝一根根的拔去,若有所思的问道。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活得世俗点,按照世人眼里最寻常的方式活下去。穷人哪有什么选择,也更没条件谈爱情。”芍药感慨着,眼里是通透沧桑,“我从小颠沛流离,被卖来卖去,干过好多行,三教九流都混过。后来有个大夫看我相貌姣好,说我可以去当戏子,要是红了就赚大钱。与其给有钱人做小,在家宅里勾心斗角,不如去戏院混咯!地方上的穷人五成娶不起媳妇,好女人都在达官贵人的手里。我可不想被富人们玩弄身子,宁可跑龙套混口饭吃。” 她摸着自己的脸,一向没心没肺的笑容敛了下去,眼里出现少有的厌恶,“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也不喜欢跟人共用水壶喝水,上厕所也不喜欢露天茅坑。可是这些我不说,就没人会发现。人一多,我就不会做真正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天生的戏精? “那你现在呢?还是没有做真正的自己么?”杜若眼里透着一抹怜惜,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芍药那与众不同的灵魂。 玩世不恭却又孤芳自赏,一面无耻一面高尚,像个精分神经病。 “我也很迷惑,看得懂很多人,却看不懂自己,感觉自己像个迷。”芍药悠悠的说道,随后又挂上调侃的笑容,“秦慕没靠山的时候,也是个可怜的孤儿,我当时想有个家,就与他交换了生辰帖,订了婚约。后来他出名了,肯定会找更好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我也想放手的,可他就把我毒死了。欸!去他大爷的,我本分忠良,却活成了金玉奴,秦香莲。所以不能说女人贪慕虚荣,男人比女人更爱名利富贵。什么是天道?什么是真理?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明明是弱肉强食,人善被人欺,为何我要做圣贤?” 她不要再做什么烂好人,见鬼的与世无争! “我死过,也见过鬼门关前十六只大鬼,面目狰狞,可怕得很。鬼只是长得吓人,可有些人心比鬼更丑陋。奈何桥上有一条通往六道轮回最底层的通道,那里有条河里面都是恶贯满盈不得投胎的恶鬼,所以它们会找机会把要投胎的鬼拖下水冒名顶替。”芍药说着怪谈,还挺乐呵,“如今恶鬼投生世道,好人都晋升成仙。孟婆让我重新做人,也是想要锻炼我的心志,最后修成正果。到底成仙成魔,我也没个准数。” 听她大说特说一统,胡咧咧的不知所云。杜若摸着她的脸,“假如你有朝一日觉悟了,真的要出家?” 只见芍药笑了笑,伸手捋着散在颊边的额发,眼底有股温柔笑意。她不是自夸,确有美人胚子的底子,只是被世道的残酷与苍凉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姐姐,如果我还有下辈子,一定是你的人。”芍药只是说着甜言蜜语,却还是懒洋洋的靠着杜若。 “你现在就不能?”杜若触摸着那张鹅蛋脸,暗生怜惜。 “杜若姐姐,我想女人之间的感情不光只有在床上才能交流吧。如果彼此喜欢,就算什么也不做,心灵沟通也能长久相守。”芍药眼里没什么杂念,干净得像镜子,说的话也是天真幼稚。 “那不成了朋友?柏拉图?你真肤浅。”杜若哼了声,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你很美,恬静内敛,有一张读过书的脸,像杜鹃浓艳也像笔墨婉转。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我真是想不到,即便我是女的,也会有女妖精喜欢我。看来我芍药还是有点福气的。”芍药低顺着眉眼,把知道的好字眼都给了杜若。 可她除了干说着话,什么也不会做。 这下杜若火大,也不管天亮了,在两人都穿戴整齐的情况下,就把芍药拎到小塌上,开始扯着衣服。 第44章 佛度有缘众生 “别啊,我,还没想好。不,姐姐,我不想让你最珍贵的东西随便交待在这里。”芍药赶紧捂着杜若的嘴,撑起身子抱住了她安抚道:“来日方长,你们妖精都能修炼几百年上千年,耐得住寂寞。你得忍住,那么好的初吻,得给做好准备全心全意喜欢你的芍药身上。我现在还不是,要对你负责的话,还要再等等。” 杜若眼里烧着一团火,妖精本就不像人这样喜欢伪装,搞道貌岸然的一套,肆意而真诚,有了感觉就会付诸行动,哪里管得了什么初次。 “什么贞操,妖精不管这些。”杜若亲了下芍药的掌心,哪知这家伙触电般的逃开了,气恨道:“你现在不是芍药又是谁?” 捂着脑袋躲在床头的小家伙结巴道:“我吃了佛果就不是原来的芍药了,我是出家人。” 真可恶啊!孟婆倒是把这小混蛋拿捏得到位。杜若这些天尽心尽力的帮助,像丫鬟似的服侍伺候,又舍下矜持引诱,好嘛!还不如孟婆一句话。 “你可恨!你干脆跟孟婆玩去吧!”杜若气得拿过枕头揍了过去。 真是的,我是为你好啊!芍药无奈的抱着头老实挨打,还觉得自己在尊重杜若。 城南大街五号巷子口,正罩着股阴气。符箓满天飞落,场地中央,一个白胡子道长拿着法剑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咒语, 绕着道场满地转圈。 旁边商户都紧闭门窗,无人在这条街上闲逛。 差不多烧了三炷香,道长就收了法剑,烧了符箓,准备收场。 忽然,他身后的落叶逆转了方向打着璇儿。阴风朝他背后盖顶而过。本来满脸正气的道长目露淫邪之光,嘴里发出猥琐的癫笑。 法剑嗡嗡作响,却摔在了地上。 汴梁城郊外的破庙里,一个乡下妇女害怕的喊叫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像行尸走肉般的老道长伸手朝她走来,阴森森的笑道:“做个野鬼太寂寞了,还是找个女的陪我风流快活,也不枉做鬼。” 这个被野鬼附身的老道长抓了路边的村妇就在破庙里,眼看着就要干那无耻之事。 电光火石,一把拂尘缠住了老道长的脖子,就那么轻轻反转,就把人摔在地上。 白裙翻飞间,只见白衣如仙的女道长拿着桃木剑刺在地上老道长的眉心,剑尖上抹着黑狗血。 “啊!”鬼嚎声爆响。 地上抽搐的老道长眉心多了一点朱砂,发癫过后就昏了。 看着这可怕的场面,村妇惊魂未定的缩在地上不敢出声。 “无事了,这鬼已经灰飞烟灭,你快离开这里。”林道长背对着她,淡淡的告知一声,然后走出破庙。 破庙外的山路上,几个混混无赖凑在一起打着坏主意:“钱都赌光了,真他娘的背。咱们干点大的,来钱多的。” “来钱多的那只有强了。”他们相互看着同伴的眼色,打着暗语。 “我看达官贵人家家丁多,我们几个打不过,不好下手。找个小财主,抢他一笔钱,人要是告官,咱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官府也不会花那么多力气查案,等风声过了,咱们又能出来干一票。” 他们说着杀人跟杀狗一样,挑没后台背景的下手。 正好白衣道长从他们身边走过,可根本连个眼风儿都懒得给,仿佛未听到他们刚才的话。 喧闹的大街上,衣着保守的女子坐在算命摊前,唉声叹气,“道长,我好困惑。你能开解我么?” 正在看着经书的孟婆,闻言后,问道:“你有何难处?” 她身边还坐着个小乞丐,那圆乎乎的脸上还有些灰土。在女子说话的时候,小乞丐伸手从抽屉里拿着东西。 “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爱我。我现在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活着也无甚乐趣。我好像得病了,无药可医的心病。”女人无奈道。 “那你就找个人疼,找个人爱。”孟婆翻着书,淡淡说道。 “现在的人都太随便了,动不动就约炮,才认识几天就打得火热,可慢慢了解后,又说没感觉,另找新鲜。这里只有欲望,哪有什么情呐。我还是出家吧,道长可以度我么?”女人生的标致,可眼里有股抑郁之色。 “你想要情,可惜得不到。如今世态炎凉,丑态百出,遍地是瓢虫娼妓。”孟婆说着,手悄悄的接过一瓶药。 “难道就找不到收留我的清净地?我不想跟这些嫖虫娼妓共同呼吸。”小女子颇有些愤世。 “所谓大隐隐于市。不如以出世心态入世,于这人间道修行。所谓修行便是放下执着。你执着于情,而情是精神寄托,可以是你喜欢的事物,不可以是人。久而久之,你会清楚心中的那个自己。你到底是为自己而活,还是慈善家,大冤种?”孟婆劝说了几句,递给她一瓶药丸,“这是乌鸡白凤丸,你气血虚弱,做事力不从心,容易心情烦闷。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好好养生,对外界周遭装聋作哑,则可独善其身。” 那女子仿佛是懂了,拿着药瓶子谢过孟婆。 “现在的人都流行一种病,抑郁症。”四月坐在地上双手支着脑袋,无聊的说道。 “眼下的世道戾气冲天,身处其中,不可避免沾染些红尘的碎屑,神仙也会抑郁。”孟婆合上经书,扫着桌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道长,那活神仙在哪里?”穿着甚为奇特的异族少年来到算命摊子前,一脸新奇的问道。 桌底下的四月正喝着茶,听到这话支起了耳朵。 “贫道未曾见过活神仙,死神仙见过不少。”孟婆故弄玄虚起来,手指搭在胳膊上悠闲的弹着。 “道长,你看我资质如何?可能修成正果,飞升成仙?”少年自信飞扬的转了个身,期待的问道:“如何啊?我是修仙的料么?” 拿着茶杯的四月,快被这傻小子笑喷了。怎么今天来的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怪人。 “为何要修仙?”孟婆瞧着少年眼底的单纯,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是个没落贵族,阿爹让我考功名,可我不喜欢功名利禄,也不喜欢情情爱爱。想想还是做神仙吧!”少年身上带着正气,想的东西却不着边际。 “那你知道百姓为何要供奉神仙?月老祠,城隍庙,三清观,香火终年不断。”孟婆目光朝下撇去,拿着手帕擦拭被咳得满脸茶水的四月。 “因为人们想要寻求神仙保佑,帮助自己心想事成。”少年流利的回道。 “天上那些死神仙,可不管人间之事。真正的活神仙,会救助百姓,怜悯众生。你想修仙,不如得到百姓的崇敬与爱戴,自能功德圆满。比如,”孟婆目光朝少年身后望去,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弹。 停在茶楼前的马车忽然惊了,嘶鸣一声,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救命啊!”车厢里探出个姑娘惊恐喊叫。 “小姐!诶呀!”车夫急匆匆的从茶馆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包糕点。 “现在,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吗?”孟婆悠然的抬头看着前方,目光却未焦距在眼前人身上,而是望着九天云霄,语气飘渺仿若是天边穿了的神音。 “明白了,我去救济苍生了!”少年顿悟,哈哈大笑似一阵风飞快的追上了乱窜的马车,站在马背上身子张成弓稳稳的控住了受惊的马。 “小姐,小姐!”车夫急坏了,跑到马车边掀开帘子看里面的人。 最后少年也不打声招呼,跳马就往街道尽头走。 偏头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孟婆欣慰的笑了。 “姐姐,你还是希望这世间变好,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帮你实现的。”四月像乖巧的兔子坐在她身边,体察到她的情绪,也因她快乐而快乐。 “你不要插手这里的事。”孟婆收回了目光,淡淡的提醒道:“待在我身边就好。” 说实在的,她不想管人间这个烂摊子,对这魔幻现实只是冷眼旁观。 “凭你我之力也救不了所有人,即便是菩萨,也只救有缘众生。”孟婆今日破天荒的与四月谈起了道,语重心长, “我只认因缘二字,也只救有缘人。之前你以恶制恶,指引恶人堕落,这些我都不会在意。不是不分善恶,而是那些人无可救药。对上无缘之人,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若是说不好,那些人在你的话里造口业相当于你造口业。无缘众生,一味相救,只会折损自己的道行。” 这才是她冷眼旁观的真实本意。 听了孟婆的谈述,四月理解了后会心一笑。 “你该知道,我只信因缘,一眼定生死。”若非她们因缘未了,孟婆也不会在见面的第二夜便与魔女滚了床。 仙清心寡欲,保持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无欲无求。这逆反人性的规则,唯有仙佛可行。 魔因欲而生,执念了千百年,业障深重,不死不消。故而修魔容易修仙难。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最温柔的,在我眼里,是最好的!”四月抱着孟婆的腿,心头发热满眼都是喜欢。 这个小魔女就干坐在孟婆身边一刻也不挪走,以她那不安分的性子能那么乖顺也是难得。 旁边的摊贩还道,这个道长与小叫花当真是情意深厚。 就在四月跟孟婆摩擦得火热的时候,摊前有人冒了句话,“道长,约吗?” 刚打算跟四月亲昵的孟婆,听到这话神色微妙,伸手按住从地上要起来的四月,眼眸淡淡的扫到前面的街道。 来人不是什么登徒浪子,而是白衣如仙,飘逸出尘的林道长。 “约什么?”孟婆还是把四月按在原处,宽大的袖子遮掩着小家伙。 “这汴梁城里藏匿着许多妖精鬼魅,今夜我要把它们统统铲除,诛邪卫道。道友,可与我一同诛邪?”林道长又邀请孟婆一起扞卫天道。 真无聊。晚上摸牌也不玩这装神弄鬼的戏码。 “我是神棍,道长还是去跟其他道友约吧。”孟婆果断拒绝,双手还在跟底下闹腾的四月掰着。 “上京观里德高望重的道士正躺在城外的破庙里,我刚驱走了他身上的野鬼。”林道长陈述着事实,对那些有名的道长一点也不感冒,只对孟婆带有敬重之色。 “道长何必自谦,你周身的威压已盖过了整座汴梁城。在城门外便感受到你的气场。以我的经验来看,道长的修为已臻仙人之境,除了张天师,你是第二个让我感受到威压的存在。”林道长可不好唬弄,有一说一与孟婆较真起来。 这奉承听着很像是戴高帽子,虽然是事实。看来孟婆今天很难敷衍过去。 “我有约会了。”看着小脸通红的四月,孟婆急忙拒绝掉林道长。 “道友,再考虑考虑。”林道长可不管孟婆有没有约会,还是缠着她。 这下四月气得双腿乱蹬,吃起了飞醋,张牙舞爪要扑出去打人。 “你真是没礼貌,先来后到的规矩知道么?我有约了,不能失信。”孟婆故作严肃的板着脸,对着林道长斩钉截铁的拒绝。 要是有点脑子的人也会知难而退,识趣离开。可林道长像个木头美人,根本不懂人情世故,还是不走。 “你这是,”孟婆微微惊讶,想不到她如此执拗。 “道长不答应,我是不会走的。”林道长平静的说道,眼神淡定,丝毫不懂进退。 这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讨厌讨厌!四月讨厌死她了。约我相好来诛魔卫道,踩在我脸上乱舞! “你自己等吧。恕我告辞。”孟婆站起来,威严的盯了眼林道长,随后弃摊就走。走之前,弯腰把地上要暴走的四月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娃娃。 等走完这条街,孟婆仍旧感到身后有人注视着自己。不由轻轻皱眉,随后一个闪身消失在转角。 史家后院里,传着少女的哭声仿佛受了委屈,哭得稀里哗啦那个惨。 “你不许跟她一起玩。”四月抽噎着嚷嚷着。 “好。”孟婆坐在秋千上,慢悠悠的晃荡着身子。 “也不许说话。”四月气鼓鼓的坐在她身边,小脚随着秋千也在晃荡。 “好。”那是那清润温柔的声音。 “也不要看她的脸。”四月吃醋,低头瞧着自己的腿,沮丧的皱起小脸。 “好。”孟婆停下了秋千,伸手揽过她的身子抱到腿上,像哄孩子一样。 “她长得有我好看吗?身材比我好么?”看自己无理的要求都被答应着,四月哼了声,气消了,随后小心翼翼的探问。 第45章 神经病来了 “你比她可爱。”孟婆掐着那肉嘟嘟的圆脸,还是看她最顺眼。 想到林道长手里的那幅画,少女粉雕玉琢,灵气逼人,像个误入凡尘的小精灵。 “我才不会嫉妒她,姐姐怎么会以貌取人。我有点难过,有些事错过机会就弥补不了。”四月收拾了心情又不生气了,只是有些自卑与失落。 “怎么了?”孟婆勾起她的腿弯,像抱婴儿般似的把她拢在怀里。 “我结丹入魔,永远长不大了。”四月伸手摸着孟婆鼓鼓的胸口,迷恋的蹭着,眼里有抹落寞。 当初冯瑶死之时才十五岁,却阴差阳错入了魔。所以四月永远是十五岁的少女容貌,永远纯真,也永远长不大。 “你想长大么?”孟婆神色柔和,这时候什么都迁就着她。让她摸着自己,衣襟已经被拉下了肩头,深壑般的雪痕露了出来。 “我也想姐姐迷恋我的身子,主动跟我求欢。”四月渴望的看着孟婆,小手滑入她的衣襟里作乱。 原本藏在衣服底下安静的兔子开始晃动。孟婆身子微微紧绷,美目低垂,气息凌乱,压制着身体变化强作平静的说道:“瓜熟了就会落蒂,果子熟了也会被吃掉,而人成熟了就到了鬼门关。成熟就好吗?留份纯真无邪,留份幼稚,也是种美好。你的可爱,无人能及。” 这下怀里那只小兔子又来了精神,心花怒放,热烈的吻上了孟婆。 秋千上美貌女道长怀抱着绿衣少女,厚重的道袍散开了衣襟半褪在肩头,露出一点春光。少女坐在她的腿上,伸臂勾住那弧度美好的肩颈,仰头与之唇舌相抵,右手探入那半敞的衣襟里。夕阳余晖,秋色缱绻,花园秋千上有抹旖旎风光。 夜里狗吠声不断,空旷的街道刮着诡异的风,树叶反着风向飘扬上天。 灰蓝色的夜空里,树杈背着月光,像枯瘦的魔爪,狰狞可怕。 几抹鬼影仓皇乱逃,哀嚎声连连,“快跑啊!神经病来了!” 顿时间,孤魂野鬼抱头鼠窜,或穿过墙壁,宅院,长街,往城门外逃跑。 只见白裙翩飞的女道长手执拂尘,堪堪落定在长街的青石板路。 见她袖子里抖出一条又长又细的金色丝线,往空中飞去,刹那间,便捆了七八只小鬼。 “啊!我们没有害人!饶命啊!”小鬼们看着只有孩童般大,被金线捆着万分难受,哭喊着求饶。 “你们本就不该存在这世间。”林道长无动于衷,语气里股正气,说得义正言辞。她手指收紧,金线嵌入了小鬼的魂体,几个小鬼瞬间七零八碎变成了黑烟消失了。 看着同类惨遭灰飞烟灭的下场,其它鬼精也纷纷吓得四处逃窜。 “姐姐,救我!”女鬼逃入喧闹的夜市,扑到一间客栈房间,惊慌失措的哭喊。 房间里屋里,杜若正压着芍药作势亲吻,听到这动静,动作一顿。女鬼也错愕了,目瞪口呆的瞧着她们。 “杜若姐姐,她喊救命呢!”芍药双眼亮晶晶,暗道:这个程咬金来得妙啊!今晚上不用担心破戒了。 喜不自禁的她想要爬起来,却又被杜若摁在床上。 “青竹,你怎么了?”杜若依旧坐在芍药身上,转头问着女鬼。 “姐姐,今晚上来了个女道长,不问青红皂白就杀鬼,说是诛邪卫道。跟我们情意好的李家七鬼已经死了六个了,我掩护了李小鬼,正好遭了那道长的追杀。我就一路逃到你这里,顺带知会你。”青竹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话也哆嗦。 “什么破道士!”杜若冷着眉眼,一贯文静恬淡的神色显现厉色。她从芍药身上起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就听到不远处哀嚎一片,那些鬼嚎被这里的喧闹给盖下了。 “杜若姐姐,你快走吧!”芍药也担忧起来,对着她的背影关切提醒道:“你还是回你的妖界去吧,这里人多,那个道士不会乱伤人,我给你们掩护,你们还有机会逃跑。” 想不到才两夜功夫,就有人来搅她们好事。杜若气恨,可还是耐住怒火,轻声问道:“我走了,你呢?” 这下那个没心没肺的草包居然笑呵呵道:“我当然是留下来,继续做我名满天下的戏子,姐姐不要担心我了,我还有孟婆呢!你一路走好!以后我们有缘再会!” 真是不该问这句话。能得到什么感动真言!杜若狠狠的瞪着芍药,“我可不会走,你别想着孟婆了。她可不是你的专人保姆。” 什么?不走,留下来给道士祭天?芍药慌张道:“你,你别意气用事啊!道士就喜欢杀你这样又倔又不听话的好妖精,用来证道的。就那个不分善恶的死道士,就得从你们这些好妖精身上悟道呢!你可别上赶着当炮灰啊!” 什么炮灰?这草包就是想多了。杜若懒得理她,对青竹说道:“我打开妖界通道,你带它们快跑。” 恢复了正常的青竹闻言点头,立马说道:“我去把它们召齐。” 只见她又化为鬼影,飞到黑空下,周身散开一道音波,传给同类。 那些像没头苍蝇乱窜的鬼魅妖精都涌到了瓦市,在百姓之间流窜,人与妖魔鬼怪夹杂着,看着影影绰绰,魔幻奇异。 “杜若姐姐,你要小心。”芍药握着杜若的手,眼里带着不舍。 “你等我回来。”杜若说完,就从窗口飞到对面楼阁上,抬手间,黑夜被撕裂了道缝隙,仿佛破了人间道,露出一抹幽蓝色的森林。 妖界通道打开后,青竹便带领着众鬼妖精逃窜进去。 “妖孽!”从天而降一个白裙飘飘的女道长,周身升腾着气焰,黑发在身后不断飞舞。她眉眼冰冷,对着妖邪不留一丝余地,手里又祭出方才的金线。 金线嗖的一声朝着阁楼上的紫衣女子缠去。 在客栈窗口看到这个情景的芍药,惊呼道:“杜若姐姐,小心!”而那边的杜若闪避着那条如影随形的金线,跳下了阁楼,隐入人群。 黑夜里的缝隙再次合上,剩下的鬼魅又惊慌的四散开各自逃窜。 “想跑。”林道长看杜若道行不浅竟然还能躲开自己的穿魂丝,便率先追赶杜若,收回穿魂丝,袖子里又祭出一把飞刀,朝着杜若的背心甩去。 这自然不是普通的飞刀,是专门对付妖精邪魔的法器。 “犯规犯规!这死道士作弊。不行,我得想想办法。”芍药面色苍白,急出了眼泪,想也不想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诶呀!她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袍,这路人看了还以为是哪个勾栏里面偷穿嫖客衣服的姑娘。 跳楼把脚崴了的芍药,咬牙坚持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追着杜若。 这样怎么追得上!她又气又急,脑子却飞快的转着,看到客栈门口系着一匹马,啥也不说解了缰绳骑上马背往街道上横冲直撞,大喊道:“都给我让开!” 这时候她根本不去想自己不会骑马这回事,不要命的追着前方。 那白裙女子已飞上了屋檐,看着底下闹腾的街道。她的手里出现了刚才甩出去的飞刀,此刻刀刃上有一抹妖血。 可惜,还是没杀了那只妖。 就在她转身要去别处寻找的时候,底下有了骚乱,一个骑马的人在哇哇大喊:“让开,让开,控制不住了!飙车了!” 百姓们都吓得躲到一边,而马上的人正撞上一面厚厚的石墙,摔了个人仰马翻。 从马背上滚落的芍药,正好摔在面摊的柴火上,才缓了势头,不然八成摔个高位瘫痪。 “嗷!”芍药腰酸背痛的喊叫出声,面摊老板好心的扶她起来。 啥忙也帮不上,还差点被马摔死。芍药好沮丧,崴着脚走到桌边坐下,被自己的无能气哭了。 要是会点功夫,飞檐走壁也能追上杜若,帮忙掩护。太没用了,就算是名满天下的戏子,却保护不了喜欢的妖精。 “那个姑娘,你的马受伤了,得找兽医。”有人过来提醒。 “这马不是我的,你们帮忙给看吧。这些钱应该够了。”芍药拿出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无心处理当下的事故,给钱就走人。 路人都诧异的看着她,没想到这个小女子出手如此阔绰。 这夜里也无人认出芍药,再说她头发散乱遮掩了半张脸,更是认不出来了。 而屋檐上已没了那个白衣道长。 回到客栈的芍药,有些尴尬的躲着掌柜,像个小贼似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伸手推门才想到,门是反锁的。 太倒霉了!她蹲在地上,擦着眼泪,百感交集,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忽然,门开了,杜若出现在门后,看着地上那个乱糟糟的芍药,伸手把人给捞进了房间。 “噫!你没事。”芍药被甩上床后才反应过来,欣喜的坐起身。 此刻的杜若神色微妙,方才被林道长索魂要命的追了圈,却毫发无损的回来,倒是足见她的灵机应变。 “你今晚上发什么癔症?”杜若蹲下身,伸手抬起芍药崴的那只脚,暗自发力,只听清脆的正骨声响起,便让脚骨归位了。 今晚上折腾了来回的芍药,诶哟叫出声,不由自主的抱住了杜若,弓起了背。 “我,我想帮你。”芍药忍着脚骨的酸痛,嘶嘶抽着凉气。 “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杜若拍着她的脸,两人贴得近,衣服底下的身子也开始发热。她眼里冒着一团火,犹如夜里的小兽。 “我脚疼,脚疼。”芍药被她压在床上,又慌乱又害羞,看着身上的杜若,急忙咋咋呼呼道。 兜兜转转一大圈回来,她还是被杜若推倒在床上。 “你现在就是跟我求欢,我也没那个心力。”杜若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句话,面色闪过苍白,身体无力的倒在一边。 “姐姐,你。”芍药赶紧撑起身子去查看她。 “我,遭了那个道人的法器,伤口无法愈合,血流不止。”杜若的伤在肩后,因为穿着深紫色的衣衫,一时半会儿看不出血迹。可现在,床铺上都是大滩的血迹。 “这要如何止血?”芍药急忙问道。 “不会要命。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杜若眉眼疲倦,强撑着精神说道:“我预感那个道人还会再来。趁着她没来之前,我已知会了孟婆她们。” 孟婆要来了。芍药想吃了定心丸,开心的点头。那个道人再厉害,能比神仙还牛叉么? “你很高兴啊。看来孟婆在你心里,比我重要多了。我真是自作多情,冒死回来见你。看你为我摔伤,还心疼,哼!真是自甘下贱。”杜若落寞的说道,手指板着床板,语气里带着恨意。 “啊?我,我就是想着孟婆来了,你就会好起来。可是,杜若姐姐,我芍药到底哪里好?你喜欢我什么?”芍药都懵了,就自己那点本事上不了台面,给人当个笑话而已。 “喜欢需要理由么?你别问我这个,我也回答不了。”杜若无奈的说道。 “那姐姐,想要什么呢?总不可能是为了我而来吧!”芍药疑惑。 “我来人间是为了报恩,等功德圆满,便可飞升成仙。”这是杜若的初心,本来怀有的目的。 “那姐姐会为了我而放弃报恩么?”芍药问道。 “报恩与你是两码事,我都要。”杜若毫不犹豫的回答。 “真好,姐姐没有选择的烦恼。可我不一样,孟婆希望我能放下执念出家,而你要跟我相好。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因为孟婆与你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孟婆给了我今生,而你给了我感动。”芍药不再轻佻浮躁,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后,露出真情实意的温柔。 就算刚才被杜若感动得泪流满面,当场就想亲她,可芍药还是忍住了冲动。 “女人的定力果然比男人强。我想一壶酒吃两盘菜,而你却只喝一杯茶。”看样子,芍药铁了心的要守清规戒律。杜若也无可奈何,可愈发不甘心。 叮。铛子的声音响起。对面阁楼上又落下了白衣道长,正定定的看着芍药的房间。 “姐姐,你好好歇着,等孟婆过来。”芍药安抚着杜若,眉眼温柔缱绻,身上散发着戏子独有的柔美风韵。 只见弱不禁风的戏子拿出丝绢擦着脸上的泪痕,打开了丝绢吊着的胭脂,用指尖刮着胭脂红往唇上一抹。 瞬间,那张俊秀的容颜变得意外的妖艳。她没上浓重的油彩妆容,却因为唇上的一点红,而如画龙点睛般,艳绝了群芳。 “外面那个道人,我来挡着。”芍药把头发撩到脑后,从衣架边扯了件红色戏服,往身上一披,便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女娇娘。 第46章 她分明是个女人 从窗口跳到二楼的窗台上,芍药笑意款款的对上隔着条街道的林道长,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剑。 这把剑是客栈的镇宅宝剑,放在房间古玩架子上的装饰。 虽说不是什么好剑,也是重约十数斤。芍药能够轻松的握剑,已是不寻常。 “对面的道长,你一直盯着我看,可是要与我过个几回?”芍药撩着胸前的头发,说话的时候,眼波流转,那勾人的媚劲儿,还真是有点火候。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演过小角色演过男人,就是没演过刀马旦。 今晚上就演上一回,开拓她的戏剧生涯。 被一个戏子挑衅,林道长先是惊讶而后面罩寒霜,隔着十数丈说道:“贫道不伤你,且走吧。” 可站着窗前的芍药捏着兰花指摆弄风骚,娇声说道:“我也不想与你们这种高来高去的神仙交手。我区区一个戏子,上不得台面。可是,你听好了,你要抓的妖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你要是伤她,且打赢我再说。” 看出她是个平凡女子,也非是武林高手。可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不怕死的掩护一只妖,即便是无情无性的林道长也现出敬佩之色。 “好,贫道便成全你。”既然这个戏子有情有义,那就给她个机会。于是,林道长翻身跃下落地。 就在这方寸之地比试。 客栈门口的客人都吓得躲到了大堂里,掌柜也急忙关上门窗。 路过的行人也绕道而走,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躲在门缝,柱子,栏杆下偷看。 街道的喧嚣转瞬即逝,四下静寂。 看场地已经指引好了,芍药也从二楼跳下。这次她安然的落地,不像刚刚那样慌里慌张。 沉住气走到白衣道长面前,随手挽了个剑花,目光聚集在对面。 “贫道让你三招。”林道长右手搭着拂尘,神色淡淡。她根本不打算用什么功力,连兵器也不拿,而是徒手对决。 很好。这可是你说的。芍药转着剑,剑光绕身,如银龙伏虎,潇洒肆意,身姿腾挪间,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她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腔,宝剑从身后绕过,一个后踢脚,宝剑从肩后亮了出来,赫然剑刃抖起了锋芒,朝着前方刺去。 这是芍药的看家本领,当初为了当花旦,也是千辛万苦的练功,却因为拒绝了班主的潜规则,从未拿过好资源。 当今世道真功夫不如手段与套路来得好使,故而她扮猪吃虎,一直深藏不露。可不曾想,自己的本事居然会拿来救一只妖精。 只见娇媚的戏子舞动雷霆,对着林道长刺去两剑,眉眼是素来的温柔,只是眼神变得更为缠绵,犹如泉脉脉含情的春水。 连用剑打人还娇柔婉约,小媚眼一直飞着,欲语还休,侍弄情谊。这哪里是打架,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只可惜她的百般风情,都打在了木桩上。那林道长根本不懂情爱,无论芍药如何耍媚,还是无动于衷。 “月落无敌霜满天,千里江陵一日还,莫使金樽空对月,云自无情水自闲,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芍药幽幽怨怨的唱腔,勾人心魄。她的声音圆润如玉,像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让周围偷看的百姓也暗道妙哉。 木头美人这时微微动容,倒不是被芍药的功夫打动,而是三招已过,机会用完。 戏子的花拳绣腿,打打乱兵莽夫还可能有些用处,可对上有道行的林道长,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诶呦!”芍药握剑的手被拂尘缠住,手腕剧痛,直接掉了兵器,痛叫出声。 “雕虫小技。”绝色女道人刚才不动如山,这一出手直接打下了芍药。她懒得再与芍药纠缠,拂尘一甩,把人扫到地上。 摔在地上捂着手腕的芍药,再也端不住妖媚之色,咧嘴皱眉,原形毕露。 “喂喂!”看林道长又要上楼捉杜若,芍药急忙扑过去抓着她的裙幅,咬着牙根不放手。 老娘花里胡哨的一顿乱炫,就为了拖时间。可孟婆怎么还不来!是掉到茅坑里了吗?芍药急得像热壶上的茶盖子,扑腾扑腾的翻动,偏偏这里只有她一人干着急。 吃奶的功夫都上了,也拖不住这个铁石心肠,无情无性的林道长。 “哼。”见芍药这死心眼儿的劲儿,林道长冷着脸,斥道:“冥顽不灵。” 这个戏子被妖孽蛊惑了心神,实在难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就。 林道长迟疑了一下,眼里动起杀机,护体的劲力现出了身,像个罡罩般,把缠在脚下的芍药弹飞。 被这力道拍飞了十数丈的戏子,在地上拖出了一道痕迹。芍药感到胸腔火灼似的疼,撑着身子爬起来,刚吸两口气,就猛地咳嗽起来。 “流血了。”她看着掌心的血迹,惊讶之下再擦擦嘴角,果然还在流血。 “你这个凶八婆!赔我!”被打吐血的芍药忿忿不平,捂着胸口,边咳边骂,“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儿!没人疼没人爱,一天到晚就是捉妖杀鬼!不就是缺爱,想要来找点存在感么?” 打不过就骂骂咧咧,实在太贱了。 这下林道长彻底被她惹烦,喝道:“闭嘴。” 你把我打出血,不骂你个狗血淋头,我还是芍药么? “呸!我就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怼你全家!哼!我骂你八辈祖宗,他们坏事干尽,祸害子孙。你年纪轻轻就出家,一定是个孤儿!没有教养,根本不懂做人。”芍药一身狼狈,还张牙舞爪的怼人。 真是不知死活。林道长冷笑连连,怎么连这种不入流的戏子都敢来指手画脚。 当下走到芍药面前,揪起了那件破烂的戏服,连衣服带人从地上拖起来。 “你既然对一只妖情深义重,百般阻挠。今夜,我让你亲眼看着,贫道如何把她打回原形。”除了嘴贱,还有半分本事么?林道长娇哼着,一路拖着芍药走。 躲起来的百姓看着这倔强的戏子也是爱莫能助摇头叹息。 “你放开我!我有朋友,马上就把你打飞。”芍药忿忿不平的乱嚷嚷,身子却无力反抗。 “朋友?又是妖孽,就是来一群,也是找死。”林道长轻蔑的说道,拖着芍药就往客栈大门走去。 死寂的夜色下,百姓惊恐的躲在角落不敢发声。除了鞋子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便剩下戏精的演说。 “我没有对不起你!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对不起你,你何必害它们!”芍药又转变了嘴脸,苦口婆心的乞求道。 “人妖殊途,你若是再为妖孽说好话,贫道便让你闭嘴。”林道长烦不胜烦,冷声警告道。 “你真是没有人性,连禽兽都比你知道爱。你冷血无情,自以为是,臭牛鼻子!”芍药可不吃威胁这套,小嘴依旧叭叭说着,痛心疾首的控诉。 “闭嘴。”林道长隔空点住了她的哑穴。 无法开口的芍药,心急如焚。杏仁眼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仿若下一刻便会破碎。 要是孟婆再不来,我芍药今夜就变成厉鬼,跟这凶女人拼了。愤恨之中的芍药,不自知自己的眼神已透出血光,仿佛要挣破这具肉身,再次做回怨鬼。 “这是怎么回事?”客栈大门后的掌柜担心害怕,不知这白衣道长进来要做什么? “贫道来捉妖!”林道长正气凛然道。 “妖?咱们客栈并无妖孽啊!客人都平平安安,道长可莫要让我们生意人难做。”听到妖,掌柜第一个反应就是驳斥,要是客栈有妖,其他客人还会住下么? “一会儿,贫道就能把妖降伏。你且开门。”林道长颇为自信,叫掌柜开门。 可门还是关着。 这下正在走火入魔之际的芍药看这个凶女人吃了闭门羹,顿时幸灾乐祸:你个大笨蛋,一天到晚捉妖捉鬼,不懂人情世故。人家做生意的,只认钱的。你个穷道士,还想进汴梁城最豪华的客栈。殴打我这样的良民,要是有人报官,你得吃牢饭。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等孟婆来了,一定替我报仇! 就在她异想天开的时候,身后有个清冷醇厚的声音响起,“道友,何故打伤我的人?” 这个声音!芍药狂喜,转过脑袋去瞅身后。 夜幕当空,灯火阑珊处,那抹玄色正悄然从隐隐绰绰的雾幕里出现。 高高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耸在发顶,其间有金色流溢的宝冠流苏熠熠生辉。在夜风之中,她的衣袂一动不动,仿若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过分的美艳让人望而止步,自灵魂深处生出敬畏。这份威严背后不是富贵金钱,而是出离凡尘的仙姿婉容。 “孟姑!你再不来,我要歇菜了。”芍药封禁解除,可以说话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眼泪鼻涕那个可怜。 “道友,今夜不是有约么?”林道长虽然放开了芍药,不过神色依旧有抹警惕,目光放在孟婆身上唇角有抹淡淡的笑容,“敢问道友,此人是你的什么人?” 方才芍药为了护那只妖拼死顽抗,既然孟婆与芍药关系不一般,那应该也认识那只妖。 林道长想到了这里,难免对孟婆起疑。 “她是我表弟。”孟婆沉得住气,说话不疾不徐。 “表弟?她分明是个女人。”林道长神色严肃,冷冷的扫着地上那个披头散发面容秀美的戏子。 “戏子反串,男扮女装,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林道长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戏曲艺术也是常理。”孟婆说着,便踱步过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愣是把女的说成男的,混淆视听。 “既然道友如此解释,那贫道便信了。”这白衣女冠仿若对孟婆有种微妙的感情,在对方走来的时候,冷情冷面的她会挂上谦逊的笑容。 还是孟婆牌面大,连这种龙傲天似的顽固凶女人都要给几分面子。芍药感慨着,又觉得自己受了冤枉罪。孟婆早点来,她也少受罪。手好疼,脚也好疼,胸口更疼。 “她与妖的事,不必道友插手。我会处理干净。”孟婆抬手扶起芍药,对着林道长淡淡说道。随后目光移到了芍药身上,负手在背后,悠然的站着,沉默不语。 见她不搭理自己,林道长这次识趣了,兀自走开。抬头看着夜空,微微皱眉。 还是让那只妖逃了。 身子虚弱的芍药,咬着牙才站直了,伸手擦着嘴角的血迹,对孟婆窘迫的笑道:“孟姑,外面好玩吧。” 她们才十几天不见,可再聚头的时候,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不说芍药便说孟婆。 “你现在看着比之前温柔太多了。”芍药由衷的夸道。 刚才看到孟婆的第一眼,差点认不出来。要不是对方气场过分诡异与变态,还以为是某个神妃仙子莅临人间。 “若有一日你死了,一定是浪死的。”孟婆毫不意外的挂上嘲讽的笑容。对芍药不顾性命冲撞林道长的行为,她不带半点欣赏。 “你觉得自己的走位很风骚,可以唬弄得了人?心智缺失的人才会上你的当。幸好这回,你遇到的人脑子不正常。” 正好,在孟婆斥责芍药的时候,林道长还未走远,听到这话停顿了脚步。 “她要是有点脑子,就不会给你机会演戏拖到现在。这种低智的戏码,我以为只有戏台上会有。”孟婆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实里比她更呆的人也多见。不是所有人都是有血有肉感情丰满的。她再好看也是块木头,一点都不招人喜欢。”芍药被打得哇哇吐血,心里堵着口气当然是损着林道长。 那边的林道长淡淡的收回心神,拂尘搭在胳膊边,继续往街道上走着。 “那个道长你认识?她好像挺喜欢你的。”芍药看着街道上那抹飘逸的白衣,嘿嘿笑着,眼里带着不怀好意。孟婆来了,那凶巴巴的林道长就乖得跟孩子一样,两三句话就被打发走了。 “这话不要乱说,管好嘴巴。”孟婆警告过后,见客栈大门已开便走了进去。 街道里躲着的百姓也陆续走出来,不到片刻功夫,这里又喧闹非凡。 凌乱的床帐里,染血的锦衾上空空如也。杜若已不见了。 “她已被带去安全之地。你且放心。”孟婆在房内环视了一周,又看着芍药,若有所思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座说么?” 只有孟婆自称本座,那事就来了。 第47章 你抽风了吧 “孟婆,你最近不在,都是杜若照顾我。她做事有条理,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妥的,脾气也很好,特别通情达理。那个,我很喜欢她。”芍药干笑着,掩饰心虚,说喜欢的时候还脸红了起来。 “你怎么会变成女儿身?”孟婆眼睛可没瞎,连林道长都认出芍药是女人。 “我,我吃药了,性转丹。嘿嘿,吃着玩的,一个月就变回来了。”芍药像做贼似的缩着脑袋,又故作轻松的化解尴尬。 “磕药好玩么?”孟婆抬了眉梢。 “还行,偶尔抽风,得吃药。”芍药抓抓脑子。 抽哪门子的邪风? “吃药做甚?你要是想做女人,本座有个好办法。”孟婆唇角微微牵起,正对着窗口方向,笑得别有深意。 又是本座。完蛋,八成生气了。 “什么办法啊。”芍药问得小心翼翼,眼珠子转来转去。 “这个。”孟婆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冒出幽蓝色的刀刃。一把弯刀拍在了花几上,上方的声音徒然严厉,“把心挖下来。” 这是什么骚操作?太歹毒了吧。 “你,在开玩笑吧?”芍药希望如此,努力挂着讨好的笑容。 “佛祖的东西是随便乱吃的么?既然吃下佛果,你就是佛门弟子。想要离开这具佛身,就得把佛果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佛祖。佛果化成了你的心,才压制住你的戾气。没了佛果,你会变成厉鬼,为祸人间。到时候,那个林道长可不会像今日留你活命。你若是不想出家,迟早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孟婆这番话像冷水泼在了芍药头上,她眉眼不动,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威胁力。 这是被佛祖pua了吗?芍药哭笑不得,又庆幸又悲伤。 “是我贱,是我贱,想要虚名,又想沾染情爱,真是贪得无厌。”芍药吓得满头大汗,立马认错。 “三皈五戒,你须得守着。一旦破戒,万劫不复。本座回来,你就别想浪了,收起你那颗骚动的少女心。”孟婆再次警告。 “我以后再也不磕药了,差点嗝屁。欸……”已经没了世俗欲望的芍药,精神萎靡不振,瘫坐在地上,生无可恋的叹息。 史家西厢房,昏黄的烛光下,一团染血的棉花丢在了桌子上。 红衣少女正咬着一根发丝,拿着银针穿线。坐在她身边的女子脱了外裳,露出胸背胳膊大片肌肤。 女子面貌文秀,气质恬静,此刻正因伤势而双唇失血。 她肩后的伤口有食指般长,半寸宽,伤口平滑,看上去不像很严重的伤势,可这么条细长的伤口一直流着血。 在穿针头的功夫,那伤口又被血水掩盖。于是红衣少女拿着湿棉花一边擦着一边捏着针线缝着。 那缝伤口的线是红衣少女的头发,拔下一根就可以缝完十四针。 伤口缝上后,便止血了。 那发丝穿在皮肉里还会发出红色的莹光,过了片刻,发丝便带着伤口一起愈合,只留下浅浅的一道月牙白。 遭了这顿苦楚,女子额头已是冷汗连连,浑身无力只能由少女搀扶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杜若,你还是回妖界暂避风头。”四月拿过毯子给杜若盖上,关切的劝说。 “那个道人可不是单冲我而来,以她那顽固的性情,势必要把天下的妖魔鬼怪都斩尽杀绝。”杜若虚弱的神色露出讽刺。 “能怎么办呢?我们又不害人,她也不想跟我们和平共处,那只能躲着。”四月坐在床边支着脑袋,无奈的说道。 “我还没有报恩,也有放不下的情爱,如何走的了?现在天下时局正紧,我要在天下大乱前布好一切。这种时候,我是不会逃的。”杜若说一不二,做什么事都不会半途而废。 “你到底要做什么?能否告诉我?”四月看她这般坚定,疑惑重重,不由凑过脑袋小声的询问。 “这是我的事,你别多问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这个恋爱脑,心里眼里只有姐姐,吃一盘菜喝一壶酒,心思简单多了。看你的样子,如今是得偿所愿了。”杜若对四月睨了眼,随后目光滑到她的肚子,调侃道:“你现在圆圆满满的像个球,我教你的招数,都用上了吗?” 仿佛是被说中了,四月小脸通红,捂着肚子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今夜我见过孟婆了,也只有她那般,能让你这个小魔女心悦诚服的围着她团团转。连那个白衣道人对孟婆也是又敬又畏。”杜若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睛呈现出月牙的弧度,神情带着戒备,提醒四月,“这个道长脑子不正常,但是法器可不容小觑。今夜,她打伤我的飞刀,应该是神兵法器—斩将封神飞刀。” 这种特殊法器,即便不致死,也能让伤者的伤口无法愈合,最终还是失血而亡。 “她这么麻烦,我们还是回妖界躲一阵。”四月想想还是不放心,想要暂避风头。 “这种关键时刻我不会闪避,再说她又不是真的神仙,能有多少神通?还有火眼金睛不成?我可不惧她。这人眼看不到的地方是鼻子,灯笼最黑的地方是灯座。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就要留在汴京。”杜若轻笑道,神色苍白却难掩风采。 “但是史家不能多待,我预感她会找到这里。我的身份也快暴露了,得及时找个藏身之所。”四月苦恼的皱着脸,肚子搜刮着主意。 天桥底下,几个乞丐裹着烂棉絮呼呼大睡。忽然,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秋夜干燥,枯草容易着火,引发火灾。乞丐们睡梦里看到火光一个个吓醒了。 只见桥底下站着个白衣如仙的女道人,拿着火把对着他们。 “道长,您这是?”乞丐们对道长也是恭敬,也不爆粗鄙之语。 “你们可曾见过这个少女?”林道长拿出画轴,打开以后拿给乞丐们看。 “这个小姑娘有些眼熟。”乞丐四方乞讨,走遍了汴京城每一家每一舍,除了皇宫没去过,哪里都熟,当然也认识很多人。一个老乞丐往画像上仔细辨认,然后回想起来。 “前几天见过,那天在相国寺里,我去化缘,看到书画展上,这个少女放狗咬了王少。就是她,汴京城第一个教训王少的女侠。”老乞丐这下记起来了,对少女所做的事迹拍手称快。 “她是谁?”林道长神色一震,语气里带着急切。 “是,是史家二小姐,听说还是个编剧。小小年纪做了顶流编剧,家里颇有背景,这姑娘投胎得好啊。”老乞丐很是羡慕。 原来她化身成了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林道长冷冷的合上卷轴,转身离开。 今夜大半座汴梁城都不消停,很多打着算盘的人都被这乍来的收妖道人打坏了好事。 城西大街上疾跑着五个毛贼,其中个光头大肚的胖陀罗背着个麻袋,同伴瘦猴气得边跑边骂:“一个烧窑的小财主家里有好几个钱库,他妈的死人头!这蓝家私底下肯定干着男盗女娼的肮脏勾搭!” 这时,另一个缺了只眼的邪道士嘲笑道:“你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换你瘦猴做生意,也是个十恶不赦的奸商。” 两手空空的瘦猴愤愤不平的骂道:“这做生意的都是奸诈小人,乌鸦落在猪背上,都是一样黑。” 看他这般愤懑,另长相憨厚的大汉说道:“但凡手里有钱的,哪个不偷哪个不抢?就是人家表面功夫做得好,其实人都一个德性,虚伪又势力。瘦猴没读过书,还装不了斯文。” 剩下的一个梳着冲天辫的侏儒人哈哈大笑,“忠实说得对极!咱们虽然偷虽然盗,也是小偷小盗。要说大盗,还得是那些达官贵人!” 扛着麻袋的胖陀罗吭哧吭哧的跑着,听到同伴笑骂着,也疑了一声:“俺们挑好了时辰,等人熄灯后半个时辰才动手。那晓得外面动静忽然大了,还有鬼叫声,差点吓死俺和尚了!蓝家的家丁护院都惊醒了,那库房钥匙就握着俺手里,却用不上,白忙活一趟。” 就差点可以开了库房,劫走财宝。哪知道家丁护院都举着火把过来,害得他们仓皇出逃。 “奶奶的,还是怪你秃驴,要什么如花似玉的女人。在小姐房间摸了半天,耽误事。酒肉淫和尚办事不靠谱,以后还是得让我瘦猴出马窃财库。”瘦猴骂骂咧咧瞧不起胖陀罗,朝着他的屁股踹了脚。 同伴也哈哈嘲笑,也是骂着胖和尚,“胖陀罗,你当初爬上香客的床被方丈逐出寺门,今晚上偷蓝家大小姐,真是不要命。你知道这蓝水烟是谁家的么?是吴太守的长媳,太守追究起来,发兵捉拿我们,到时候我们都要亡命天涯。你个淫僧,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麻袋还在动着,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们都怕招惹官府,那这个小妞就归俺秃僧了。”胖和尚淫笑着,满脸垂涎之色。 “你玩几天就好了,把人卖到码头,让她下江南去。”邪道士正经的提醒道。 “这大小姐受了淫僧侮辱,节烈的会一心求死。俺们送个人情,帮她了结。”憨厚老实的大汉说道。 “还是老实有良心,胖和尚奸淫掳掠真是坏透了。”侏儒人夸赞道。 “女人我才不要,我瘦猴只喜欢钱,要银子金子财宝。”瘦猴呸呸两声,只是没偷到财宝甚是扫兴。 等这流盗贼逃之夭夭后,蓝家刚刚平息了轰乱。 主母的院子里,火把高举通明一片。家丁护院都整齐的排好了队。 “夫人,下人们都回来了。”蓝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进了客厅通报。 “府里可有少了什么财物?”衣着绸缎的中年妇人,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相由心生,蓝夫人虽说曾经是个大户小姐可这些年精于算计,又天生心胸狭隘,年纪大了,相貌也变得尖酸刻薄。 “锅碗瓢盆都么没少一只,家丁护院都反应得及时,那些贼人胆小一闻风声就跑了。”大丫鬟翠萍说道。 “东西没少,就不必告官府。”蓝夫人挥手,“都下去吧。” 正当下人们要退的时候,院子里急匆匆的赶来着了宝蓝色衣裳的大小姐。 “大娘,我的春梅不见了。定然是被贼人掠走了,请您派家丁护院们去追拿贼人。”蓝水烟来到大厅门口求着夫人。 “你疯了吗?家丁护院不过三四十人,你要把他们派出去,蓝家上下的安危怎么办?”蓝夫人惊讶后立马怒斥。 “那现在告官府,让官府出兵。”蓝水烟急忙说道。 “告官要银子,开封府里的那些班头捕快衙役都要打点,这出差费,报案费都要钱的。蓝家又没少东西,何必使那冤枉钱?”蓝夫人敛着衣服,轻视的眼神往蓝水烟身上扫去,嘲讽道:“一个奴婢没了,就这样失了分寸,你还能有什么出息?你要是缺丫鬟,本夫人就送你两个过去使。” 如今蓝水烟身边也只有个春梅相伴,这些日子同睡一个被子,主仆情谊深厚。今晚上春梅睡在床外侧,还不等蓝水烟喊叫,她就被个胖和尚劫走了。 其实蓝水烟猜到是贼人偷错了人,春梅是带她受罪。这下她更是愧疚自责,心焦不已。 “大娘如此无情,还是我自己去报官。”蓝水烟也不想跟这悍妇费口舌。 “你去报官还不是使蓝家的钱。你爹不在家,忙着在外收账,家里事务都是本夫人管着。还有,你可是蓝家大小姐又是吴太守的儿媳,得守规矩妇德,别想着抛头露面。”蓝夫人拿捏蓝水烟简直是易如反掌,威压强迫的态度让下人们不敢说话。 “你们都听着,不许让大小姐出门一步。”蓝夫人凶悍的语气让大丫鬟也神色紧张起来。 “瑞雪瑞冬,你们过去伺候大小姐。”这声吩咐,如同对蓝水烟下了道监禁命令。 此刻内心揪痛的蓝水烟愤恨的攥着拳头,低着头狠狠的盯着蓝夫人那因为生育而肥厚的腰身。 “你真不像你爹,还是像你那个老实木纳的娘。可惜了这张漂亮脸蛋,要是有你爹的一分腕力,也不至于被丈夫赶回娘家。道士说的没错,你命格轻贱,人穷志短。你娘栓不住你爹,而她的女儿也搞不定丈夫。你还是学点取悦男人的功夫,与吴彦歆搞好夫妻关系,早点回太守家。你要是官家的夫人,谁敢动你的丫鬟?你的春梅不见了,也怪你自己没本事保护她。”蓝夫人贴近蓝水烟,奚落嘲讽。那眼神透着骄傲与轻蔑,高高仰着头,端着贵夫人的架子,在下人们面前,被丫鬟嬷嬷拥簇着回房。 这个世道,除了依附父权,还真找不出活路。蓝水烟明白,所谓的三从四德,是女人的生存之法,是假道德真枷锁。 第48章 雷打真孝子,发财狠心人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丈夫把你送回娘家,那你就待在蓝家。爹养活你,以后,你要听爹的话。”这是蓝父的承诺,听着像是个好爹。 可是蓝水烟忘不了小时候,母亲耳提面命的教诲,“你爹是个伪君子,娘没读过书被骗了半辈子,眼下才算认识了。他忘恩负义,攀权附贵,为了名利抛弃糟糠。他要是回来接你,也不是良心发现,是要利用你把你卖给达官贵人。别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你要靠自己。娘不望你嫁得什么如意郎君,万事靠自己,凡事能有自己的主意,别听风就是雨,给人带偏了。” 即便有母亲的谆谆教诲,她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依旧困在父权之下,被安排上桩不幸的婚姻。 在吴府蓝水烟步步为营,想要靠近吴彦歆却遭折磨,落下了终身不育的后遗症。 红颜薄命,这世道对美人一直是刻薄的。蓝水烟从九岁进蓝家,就入了火坑。 记得最耻辱的一幕,她被田金凤冤枉偷了首饰。在大冬天的院落里,赤条条着身子挨了一顿鞭子。冰天雪地,冻得她不省人事,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柴房的草垛上躺着,身上盖了条酸臭的被褥。 晚上,蓝父把她从柴房抱了出去看大夫。过了半个月,蓝水烟的伤好全了,肌肤仍旧通体无瑕。 “小贱蹄子命真硬。”蓝夫人倚着门很不是滋味。 “命硬好,命硬的人才握的住大财。”蓝父那时便对蓝水烟动了心思,之后便腾出个院子给她单独住,也不让她干粗活累活,当真把她当成了大小姐一样锦衣玉食的供养,还请来师傅教她琴棋书画。 不负期望,蓝水烟长大后玉貌花颜,温婉大方,在众多名门闺秀与富家千金里也是鹤立鸡群,当初被吴太守夫人一眼相中。 不过,蓝水烟的好日子从嫁入吴太守府后便急转而下。遭了吴彦歆非人对待被赶回娘家,那时蓝父便又改了念头,想出了条毒计,把女儿当成棋子随意挥霍。 当然,有些事是不可见人的,连田金凤都不知道。 为父亲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赔上了清白,可最后蓝水烟什么也落不到。依旧在蓝夫人的管辖下,不得自主。 我只有春梅了,没了她,我还活个什么滋味。蓝水烟积怨深重,郁愤填胸之下呼吸不畅,走不动路,无力的跪坐在石子路上。 “大小姐,你怎么了?”瑞雪瑞冬走近询问,伸手要搀扶。 “我要静静,你们回去休息吧。”蓝水烟心痛难忍,强作冷静的说道。 夜半三更,狗都困了,丫鬟也困得不行,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当下也匆匆回屋里睡下。 思量了来去,蓝水烟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银铃。 她们都以为她胆小懦弱好欺负。 他们都以为她没有主见好摆弄。 在这个世道,善良柔弱的女人不仅遭男人欺辱也要提防女人们的争斗。 今夜,蓝水烟被世道人心的苍凉与仇恨逼上绝路,只能借助魔鬼之力,来发泄心中的怨气。 叮铃铃。灰蓝色的夜空下,竹林小道里响起银铃声。 嗖。眼前刮起一道阴风。熟悉的红影出现了。 垂地的长发,如火的嫁衣,精致的五官,饱满的圆脸。这娇俏可爱的少女此刻笑吟吟的看着蓝水烟,下颌角流畅分明,笑起来下巴尖尖的。 “主人,终于又见到你了。”蓝水烟激动的跪在地上,柔弱的哭泣着。 “你这是遭了什么欺负?苦成这般模样?”槐序扶起她,不解的问道。 “我的春梅被盗贼劫走了,若是今夜不找回来,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蓝水烟急得像个孩子,看到槐序那心底的委屈就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如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再端不住大小姐的形象,她哭得撕心裂肺。 为了个丫鬟,哭得伤心欲绝的主子,世之少见。 “好,你别急,我帮你去救人。”槐序也意料不到,蓝水烟会提这样的请求,于是安抚着她回到院子。 城外破庙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声。随后是胖和尚的破骂:“奶奶的!这妞长得哪里像个小姐!分明是个菜丫头。” 破庙外面正在喝酒吃肉的瘦猴此刻幸灾乐祸道:“人是你抢的,怪谁呢?胖和尚手黑,把泥巴当成了玉观音,偷了个寂寞。” 里面响起桌子碰撞的声音,那女子反抗激烈,倒是个贞洁烈女。 “够倔够野,胖和尚就喜欢这种带劲儿的女人,玩起来有味。”胖和尚也不挑食了,色心大发,淫笑连连,伸手撕扯春梅的衣服。 “奇怪,蓝小姐居然让个丫鬟睡自己的床。这对主仆情谊够深的。”老实纳罕了句。 “蓝小姐被吴太守的儿子赶回娘家,这开了荤的女人哪里受得了寂寞,她那个身份又不能偷汉子,再说谁敢碰吴太守的媳妇?那蓝小姐寂寞难耐只能找丫鬟慰籍。”邪道士说得合情合理,同伙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新鲜。 “亲姐妹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不少见,头回听说主仆相好的。欸!何必为难同样的可怜人,我倒是要拦胖和尚一遭了。”老实这时候站起身,往破庙里走。 里面哭喊不停,胖和尚喘着粗气怒道:“你要是不张开腿,我就拿棍子抽死你。” 哪被男人这样羞辱过,春梅合着膝盖拼死不从。 “你这厮五大三粗不知廉耻,是要搞出人命。这种节烈女子,应该饶过,卖兄弟个面子放过她。”老实摁住了胖和尚,制止道。 “你真扫兴。”胖和尚气愤的推开他。 “俺们都是穷途末路才做了强盗,何必再欺穷苦人家。可恨的那些达官贵人。”老实臂力大,撵走胖和尚。 “这次给你老实个面子,那下回可别再拦住俺。”胖和尚说道。 “今晚上什么也没捞到,连胖和尚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早说了先偷钱库,有钱了想玩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胖和尚这是本末倒置。”瘦猴满脑子是钱,没偷到钱心里憋屈得很。 “下次再去蓝家,一定把那个蓝小姐劫出来。”胖和尚锤着桌子,下定决心要抢美人。 忽然,他的袖子里掉出来两锭金元宝。 “诶呀!你这秃驴自个儿偷藏了金子。还是十两金子。”瘦猴眼尖,一瞅地上的金子立马气得跳脚,打了胖和尚。 “我就说你怎么偷个人磨蹭那么久,原来早就偷了金子自己藏起来。你这背信弃义的淫僧,老子今天就教训你!”瘦猴三拳两脚打得胖和尚满地滚。 “这金子不是我拿的……”胖和尚也是惊愕,急忙辩解,虽然好女色但是也讲道义,就算被瘦猴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还手。 旁边看着的三人也惊疑不定,过了会,老实捡了金子辨认了下大惊失色,“这是官家的钱!上面还有印记。” 蓝家一个瓷商怎么可能有官钱? “好啊!你还自己吃独食,说,去盗了哪个官衙?”瘦猴又打了胖和尚一拳,直接打飞了对方的牙齿。 “我有钱不会忘了兄弟们,这不是我的。”胖和尚满嘴是血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喘息。 “到底是谁在挑拨我们兄弟?”邪道士看出了端倪,急忙让瘦猴停手。 “诶呀!那个姑娘不见了。看来今晚上真的有高人出没。”侏儒人从破庙里面巡查了一遍,出来说道。他神色带着轻松,不是很在乎瘦猴与胖和尚的争执,但是对这位神秘莫测的高人颇有好感, “来无影去无踪,在我们眼皮底下救人,这种轻功闻所未闻呐!听说从前浪子燕青有个绝技,踏雪无痕。难道是他来了?” 更深露重,秋风萧瑟。江边码头停泊了一条船,穿着土衫的侠客带着顶渔夫帽,坐在船舱外面,伴着秋月,独自喝酒。 “几更了?” “大爷,二更天了。” “船家,你磨刀做甚?” “秋日鱼肥,刀磨快了,好杀鱼。” 江边,渔客与磨刀霍霍的船夫闲聊着。 几个起落,脚便又踩在了蓝家的院子。春梅裹着条黑色的披风,怯怯的看着身边的红衣少女。 “你别怕,我不是人。是人就不会救你了。”槐序开了口,神色带着傲气。 “多谢恩公相救,春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春梅跪在地上拜谢,声音带着哭腔,浑身还在发抖。 凉亭里的蓝水烟听到声音,才发现槐序与春梅,急忙跑过来,欣喜的笑了。 “你怎么样?他们欺负你了么?”她扶起春梅,发现这丫头裹着披风便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缩。迟了么?春梅已经被…… “大小姐,我以为今晚上自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春梅扑到她怀里,无助的哭泣,身子颤抖着。 “不怕不怕,我是你主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蓝水烟擦着春梅的脸,亲昵的哄着。 看她们主仆情谊这般好,槐序有些动容,不由笑道:“你如今倒是有了在乎的人。” 之前看不出蓝水烟哪里特别,今晚上倒是知道这大小姐的魔力在哪? 物以类聚,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而观念不合的人也无法成为朋友。能聚集在一块,便说明彼此有共性。 “主人且进来坐,你也进来。别怕,主人可好了。”蓝水烟邀请槐序进屋,随后揽着春梅走进自己的闺房,细声细语的哄着。 房门关上后,槐序趴在茶桌上翘着脚,闲散的说道:“你先照顾她,不用世道的繁文缛节对付我,我且自己玩着。” 她自顾自的东张西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孩子似的。 见这个神仙一样的少女,春梅又是好奇又是疑惑。 “我让她们去烧热水,你身子好凉。”蓝水烟摸着她的手,话语里透着心疼。 两人来到了里屋,先是蓝水烟解开了春梅的披风,果然与猜想中一样。 衣服被撕烂了,可见当时的暴力。春梅因为反抗,胳膊腿腕上都是淤青掐痕。 “大小姐,春梅没有被欺辱。”她看到蓝水烟眼里的绝望与心痛,急忙解释道。 “我的好春梅,假如是那样,你也不要在乎。活下去就好,什么清白贞节都是身外之物。你且活着就好。”蓝水烟不在乎了,春梅就算失身也不重要了。 被暖暖的身体抱着,还能闻到大小姐身上的熏香,春梅又惊又喜,双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你别怕,这里安全了。身子好凉啊,把衣服脱了,上床休息。”蓝水烟失而复得,把春梅当成了宝贝。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小丫鬟,伸手解着衣服。 她让春梅脱衣服,自己也把外面的长袄脱了。蓝色锦缎夹层袄子,上绣着竹兰,价值不菲,甚为体面。这衣裳穿着蓝水烟身上是相宜得当,可上了春梅的身便有些不宜。 能把蓝色穿出贵气与雍容的人必然不会平凡。 “这样好些了么?”蓝水烟衣裳有她的体温与熏香,又暖又香,怡神安心。听到这问话,春梅欣喜的点头,有些受宠若惊,小脸羞红,刚才被大小姐看光了身子。 “你先进被子里,我让瑞冬瑞雪烧热水,煮姜汤。”蓝水烟搓着她的手,温言软语的安慰道。随后,掀开了被子,让春梅躺进去。 “大小姐,这种事应该是春梅做的。”捂着被子的春梅,小声说道。 “你以后不要干那些粗活累活,只要陪着我就好了。”蓝水烟把她抱在怀里,柔声说着。 这让春梅不敢出声,心跳如鼓。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经历苦难的蓝水烟,遭众人奚落作践,被父亲利用欺骗,已是伤痕累累。她那充满怨恨与悲凉的心,如今只有一丝爱意与善良,这都是春梅给的。为了这个丫头,蓝水烟下定决心要翻身。 哄着春梅睡下后,蓝水烟套了件得体的袄子出了卧房。 “蓝水烟,你想报仇。”槐序玩着茶盅。蓝家经营瓷器,家里的摆件都是自家产的。这茶盅色泽油亮,通体无暇,清一色的不添图样,素雅干净。 好瓷器是不会描画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多半是有瑕疵。 最好的东西都是浑然天成,越纯真自然。 “我没有爹的狠心与魄力,为了名利富贵,做缺德的事。小时候,阿娘让我好好做人,自立自强,不依附男人而活。她清贫一生,重病也不要父亲的施舍。她的气节,我是半分也未学到。可我还是不想变成我爹那样心狠手辣,毫无廉耻的畜牲。”蓝水烟叹息,终究是沦为父亲的工具,身不由己的活着。 “那你要复仇么?那些欺负你作践你的坏东西,还风风光光的活着。”槐序鼓着嘴巴,学着她叹气。 “我要是能报仇,又何必等到现在?有心无力,我不会武功,也不会经商。便是除了美貌毫无用处的花瓶,只能被父亲当成棋子利用。”蓝水烟无奈。 “雷打真孝子,发财狠心人。你有良知,会谴责自己,虽说聪明可心肠太软。别人对你一点善意你涌泉相报。蓝水烟,你是个缺爱的人,内心温良只想找个心灵安歇之地。你的父亲是个畜牲,利用你的善良谋取利益。说他该死,还是太轻了。”槐序那么小的一颗人,脑袋只能够到蓝水烟的肩,可说起话却如老人般,看穿人心。 “你不是不杀人么?”蓝水烟诧异,上回要报仇,还是槐序婉拒了她。 第50章 三月莺时,四月…… “我不杀人,我这个魔是因缘巧合才成的,要说黑暗还不及人心。可其他的妖魔,是通过杀戮提升血气修为。我很另类,所以我教你报仇的思维方式也不一样。你要学么?”槐序眼里是天真无邪,笑嘻嘻的问道。 “那要如何报仇?”蓝水烟看着这个魔女也迷惑了。 “那蓝夫人靠着娘家的势力,还有丈夫的信任,在家里跋扈嚣张。你就把管家的权力夺回来,慢慢折磨她,把她给你的屈辱都还回去。我们不杀人,可以借刀杀人。”槐序竖着手指,另一只手缓缓掰着,甜美的笑容过于天真单纯,反而透着诡异。 “蓝家上下都只听大娘的吩咐,爹又如何会把管家职权交给我?”蓝水烟寡不敌众,一没背景二没钱财怎么笼络人心。 “你爹最喜欢什么?”槐序问道。 “钱。”蓝水烟随口就答,知父莫若女。 “那还不简单,明日就等着看好戏。”槐序笑嘻嘻的说道,坏主意以后想好了。于是拍拍手打算离开。 “主人,你为何这次要帮我报仇?”蓝水烟神色幽幽,还记得上回被放弃的难过。 她以为自己与槐序命运可怜,都是为势所逼被父权或者女人残害,可以同一阵线。可之前槐序不理睬她,也极少与她谈心。 “你我也是主仆一场,你难过伤心,我怎能置之不理?”槐序挥手,语调轻快,有着少女的天真活泼。 “那是我理解错了,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蓝水烟面有歉意,察觉到自己想多了,很是窘迫。 “你太缺爱,又敏感脆弱,还得好好自我修行,丰盈内心。不要别人给你一点好,就掏心掏肺的对人家。你也要主动诉求,你不说,鬼才知道你想要什么?”槐序仿佛是她肚里的蛔虫,善解人意,真是朵解语花。 这世上最了解蓝水烟的,居然是个魔女。 等槐序离开后,瑞雪瑞冬便被蓝水烟唤起来去厨房烧热水做夜宵。 “这个大小姐也忒会自赏脸光,一上来就指挥我们干活。”瑞雪瑞冬发着牢骚。 这时蓝水烟正在卧房里看着春梅出神,槐序的提醒让她重新认识自己,要面对自己的欲望。 我不是工具不是棋子,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春梅,若我爱你,可能成全?蓝水烟伏低身子靠在春梅的颈窝,听着那匀长的气息,安心的合上了眼。 史家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白衣道长敲开了大门,询问管家,“贫道闻史家二小姐之名而来,上门请见。” 管家点点头,带着她进了宅子。可他身后的道长忽然抬掌拍了过来。 那纯阳的真气灌入管家的天池穴,仿若醍醐灌顶般把他周身穴道打通。只见管家身体里冒出几团黑雾,随后身子一震,仿佛变了个人。 “道长?你有何事?”管家看到白衣如仙的女道,还是面带敬畏,不过已经忘了刚才的事,疑惑道:“我怎么出来的?之前在干什么?” 仿佛长睡了一觉,有些分不清梦与真实,脑子像浆糊一样。 “这里有妖作怪。”林道长平静的说了句。 “妖,妖……”管家吓得脸色煞白。 “这里有只魔,我且除了她。”不再与管家闲磕功夫,林道长背着剑匣子搜查史家里外。 呯!拂尘扫出罡气,似刀般刚劲,西厢房的门窗皆打了开来。 正在厢房休息的杜若,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从床上起身。刚才四月给她补好了伤口,可血气大亏,无力施法。 “原来,是你这只妖。”林道长已经察觉到杜若,淡淡说道:“你能逃过斩将封神飞刀,有些巧智。不过,现在可不会再有程咬金挡在本道面前。” 没寻到魔,倒是找到了方才逃脱掉的花妖。林道长暗自运功,掌心里出现莹莹的蓝光,随后朝着卧室方向发去一掌。 轰隆声乍响。卧室坍塌,烟尘漫天。只见一团紫雾从里面飞将出来。 见此状况,林道长飞快祭出穿魂丝。夜空里那道金线缠住了紫雾,刹那间,紫雾化出了紫裙女子。 “受死。”白衣道人的黑眸冷如剑锋。 就在她动用法术要把杜若打灭的时候,一抹红影倏忽而至,带走了杜若。 那区区穿魂丝,在魔女眼里算不得什么厉害法器。 “我终于找到你了。”林道长看出那红影就是被禁锢在林家井底的魔女。 “冯瑶,拿命来!”只听白衣道长娇叱一声,疾飞追上。那势头仿若划过天空的流星,眨眼间就消失在史家宅院上空。 正带着杜若逃跑的槐序,暗道:“糟了,是林家的人。” 想不到那个脑子不正常的道长是林家的后人,难怪看不顺眼。 “穿魂丝,真麻烦。”杜若看上去与之前无甚差别,可只要稍稍用法力,身上便会发出金色光线。那牵魂丝嵌入魂魄,已封印了她的法力。 “我们还是去妖界暂避风头。”槐序看身后气势汹汹的白衣道人,暗自叫苦,早知道就躲起来了。 “我用不了法力,打不开妖界通道。”杜若现在是想回妖界也回不去了。 “那你的同类呢?”槐序问道。 “打开妖界通道,少说得五百年道行,这里除了我道行高,其它都是小妖小怪。倒是认识只千年狐妖,可惜她生性淫浪,到处寻觅俊俏少年练着阴阳术,也不知她现在何处。”杜若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说道。 “打不开妖界通道,那我就打开魔界。”槐序见情况危急,哪里还顾得上大局,说着就动了法术,身上爆发出的魔焰像绚丽的烟花,看着绮丽可是却有惊天动地的力量。 穷追不舍的林道长也被这股力量冲得头晕目眩,胸闷恶心,急急停身,目光刹那凝重。 这只魔有着这样危险的力量,要是不除,日后必然生灵涂炭。 于是,她停滞在空中,默念口诀,身后的剑匣子似有灵性般的飞到了她眼前。 匣子破开,一柄宝剑横空出世,金光四溢。那宝剑长约五寸,宽二寸半,由天外陨铁而制,呈灰黑色,两面开刃带着血槽,剑柄处镶着红色鸡血石,黑夜里流光溢彩。 “钟馗宝剑,诛魔卫道。”这是张天师把宝剑传给林道长时说的话,传承使命。 这些年林道长并未遇到真正厉害的妖魔,故而这把钟馗宝剑尘封着。 今夜,她终于可以看看这宝剑威力,也要为林家报一报血海深仇。 “不行,魔界门一开,群魔下人间,那这里便成了修罗场。魔以杀戮来提升血气,那时,生灵涂炭,你难辞其咎。”杜若阻拦槐序施法,对人间尚有顾念。 “也是啊,孟婆要是知道我招来了群魔祸乱人间,肯定会生气不理我了。”槐序被点醒急忙收势。可就在她散掉周身魔气的时候,钟馗宝剑飞斩而来。 眼看着就要把魔女劈成两半,可就在这个档口。一抹玄色从一旁插入,挡在魔女身后。 电光石火,一道红色番天印打在钟馗宝剑的剑柄,将将把剑势转了个头。 那宝剑又冲着林道长飞去。 正逃命的红衣少女仿佛知道是谁了,身子赫然一震,定定的呆在空中。 她身后落下个庄严肃穆的女子,正是孟婆。 “快走。”杜若转头看到孟婆背对着她们,便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急忙催促发呆的槐序。 回过神的红衣少女这下身形再次变成一道红芒,飞射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道友,你这是何意?”看着截胡的孟婆,林道长错愕了后,沉下脸色询问。 “本道也是追拿这魔女,不想林道长也在,不好意思,刚才手滑没注意。”孟婆说话不疾不徐,神色平淡,哪有一丝歉意。 林道长不疑有他,收起了钟馗宝剑,落至孟婆跟前,眼里带着异色,问道:“刚才道友所出的法器可是番天印?” 番天印是道家的法宝,有两种练法,一种隐练一种印祭,看孟婆刚才随手就拿出印记,看来是属于隐练法。当真是得了番天印的真髓:翻手无情。 “正是。”孟婆淡淡回道。 “道友道行果真高深莫测,可为何汴梁城还是遍地妖魔鬼怪?”林道长才来两天就把这里掀开了锅,搅得妖魔鬼哭狼嚎。可比她厉害的孟婆,却毫无作为。这让林道长有些不解。 “这世道都是群魔乱舞。你来之前,本道未有见过什么妖鬼魔祟作乱,看到的,是私心作恶。”孟婆唇角又现出嘲讽,负手而立,神色里是傲慢与轻蔑。 “你我是道士,何须管这凡间之事?诛邪卫道才是道士的使命。”林道长劝说道。 “你护你的天道,与我何干?”孟婆不为所动。 “与你说话委实让我生气。”林道长原以为心如止水,可遇上了孟婆,感觉是遇到了冤家,总是被对着干,难免会着恼。 “我也与你说不到一块儿。成年人只做筛选,所以不要浪费精神说服我改变我的观念。话不投机半句多,道友一路走好。”孟婆也看她不顺眼,脸上也摆着傲慢之色,让人望而止步。 换谁也不想上去贴这冷脸。 “打扰了。”林道长修养到位,神色不变,还作揖告辞。 她们仿佛是前世的冤家对头,意见不左道不合却在关键时刻碰面,不知是因缘还是业障? 五更天,相国寺来了第一位香客。方丈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你想见的人正在香客房等候。” 庙门口的红衣少女这时也少了份活泼,肃穆的眼神看着比方丈还要稳重。 得道高僧知道红衣少女的来历,隐而不说,只是在前面道路。 香客房的庭院里,有棵红花槐。墨绿色的槐叶,远看着如同一团墨绿浓云,晦暗不明。 槐树喜光,花开在夏末,与其它树种不同。它根深蒂固,生长迅速,一旦栽种下便牢牢扎根,连根拔起会让地基塌陷。 故而槐树不会轻易被撬动转移,时光荏苒,它可以原封不动的存活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原来这个世间,有棵槐树坚定不移的等着她。 东方有道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静谧的庭院里,那个玄衣女子便站在槐树下出神。高髻金冠,周身带着神秘气韵,仿若离世脱俗的幽谷。 “你不是冯瑶。”孟婆淡淡开口,身后走来的少女不由一顿。 此刻修长的手指抚在了槐树的树桩上。孟婆低首发了会怔,收起了心神,敛着眉眼,似乎知道了答案。 “三月莺时,四月……”她负手在背,缓缓抬头看着前方,唇角微微牵起,“槐序。这是你的真名罢。我未曾猜到这里,一直想着你到底是谁。” 这个魔女古灵精怪,天资聪颖,可惜命途多舛,结丹入魔,便成了正道眼里的祸害。 “姐姐,我不想骗你,也不想你因为林家的事讨厌我。”红衣少女走到孟婆身后,局促不安的攥着袖子,圆圆的小脸写满了纠结。 “林家的事早有耳闻,但我不信谣言。物以类聚,你要是恶魔,那我岂不是助纣为虐的伥鬼?”孟婆神情清明,语气里带着不屑,对谣言从未当真过。 “你相信我。”槐序被孟婆这摒弃谣言的态度打动,脸上的惶惶不安立马消失,欣喜若狂的跳了起来。 “我不信你,谁还能信你。”背对她的玄衣女子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眉眼间温柔乍现。 清晨的风掠过她的发鬓。那一丝不苟的发髻已松散了些,几缕鬓发落在她的颊边,平添风情。秋风吹开了她的眉眼,破开了那清冷的面具。这孤傲的冷艳仙子,沾染了红尘,已然不复从前的凌厉。 “你曾说,我是山间不可捉摸的云雾。这云雾缭绕在眼前,不仅阻绝尘世,也遮掩了自己的心。一直清心寡欲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不想犯错。”晨色中,清冷明艳的仙子若有所思着,那双大气的明眸潋滟生波。在她的颦笑间,槐序看得发怔被吸走了心神。 “你是风,夏天最热烈最肆意的风,吹开了我这片云。在你面前,我做不了那个清心寡欲的仙。你就这样带着我走,且笑着且谈着,且温柔缱绻。”说到情深处,孟婆神色迷离,唇角的温柔愈来愈深。 “云因风而动,可留不住风。当风为云而停,便成了沼气。沼气遇明火,便会爆发,带出惊天动地的威慑力,使得生灵涂炭,万物寂灭。如今世人还不会利用沼气,对于不可控的力量,有着与生俱来的抵制,所以他们选择对不归顺自己的事物,赶尽杀绝。世人为了满足私心,不断的杀伐与战争,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这个王朝除去儒家那层皮囊,是残酷的丛林法则。道貌岸然之下是男盗女娼。那些胜利者,比的是谁最没有下限。所以人与魔也无甚区别,各分善恶。这里诋毁造谣,勾心斗角,自欺欺人,洗白良心的花样套路,我看得不胜其烦,怎么会信这些司空见惯的谣言?” 孟婆说到最后,柔情淡去,唇角再次现出嘲讽。她这番奇谈怪论,倒是让槐序莞尔一笑。 第51章 跟我睡觉好过瘾是么? 也只有特立独行的孟婆,才能说出这番言辞。 好开心啊!即便你知道真相,亦能始终如一的相信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槐序就傻憨憨的笑着,眉眼弯弯。 “这世道我也不喜欢,为了你才做了这世人,可惜早年遭坏人暗算,结丹入魔。她们讨厌我,想要我死,不论正邪都不喜欢我,认为我是奇葩,另类,老是欺负我。可是这些我不在乎。只要你喜欢我,你要我,我可以开心得蹦上天。”槐序对外界的恶意不以为然,而孟婆的话让她笑逐颜开。她实在太容易满足也太天真单纯。 “总有人说,两情相悦,棋逢对手,旗鼓相当的感情才是爱。可是两情相悦多不容易啊!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找到最爱自己的人,或是找到自己最爱的人。人们因为意志不够坚定,而接受感动来的情,却不会珍惜,等失去后又眷恋不舍那份温柔。这就是世人眼里最珍贵的东西:求不得与已失去。” 千百年里,孟婆见过不计其数的怨偶,却未见几对天长地久的良配,自有感慨。此刻,她淡淡说,槐序静静听。 “这两情相悦的人也未必就能永结同心,他们熬不住平淡,当初的心动也抵不过一句没感觉了。所以,什么心动,激情,只不过是给一夜情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孟婆神志清明,从不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这份坚持让她在这鱼龙混杂的世道,辨认真假。 “姐姐,不管你动不动心,只要我喜欢就好了。仙子不用动心,我也不舍得让你难过。纵然人心难测,可我是魔啊!如果我是恶魔,为祸人间,那你就一掌拍死我。”槐序理解孟婆的想法,毕竟神仙铁石心肠哪会轻易动情。不过,孟婆这样的仙饶是不动情,也让槐序怦然心动。 “我开头跟你说过,我不喜欢狗血桥段,感情拉扯。既然有了承诺就会履行到底。故而,心动对我而言,可有可无,只是锦上添花的效果。”孟婆抱着槐序,再次剖白自己的观念。说不上喜不喜欢,爱不爱。作为神仙,她不能爱,可作为女子,她已被槐序勾起了本欲,欲罢不能。 槐序听得哭笑不得,又委屈的擤着鼻子,垂着脑袋脸露懊恼之色。只有孟婆能给她这种酸中带甜的滋味。 “你绕一大圈,只是为了说想跟我睡觉。跟我睡觉好过瘾是么?你的本欲是喜欢我的,可惜你是仙没有心。那我又能怎么办呢?你答应不离开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姐姐,你让我一直爱着吧!爱到地老天荒。”槐序幽怨酸楚的说着,眼里带着渴求。 “你知道就好,我不想你伤心难过,有什么误会要及时解开,不要再瞒着我。”孟婆有些羞赧,方才含蓄婉转说了那些话,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个意思。槐序悟性极高,是朵解语花,什么都明白,只是长得像十五岁的少女,有些东西懂得比孟婆还多。 “那好啊,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给我个名分,让我娶你吧,拜天地洪荒,星月宸宿,不要司仪不要高堂不要亲朋,也不要大红花轿仪仗鞭炮。我只要完全拥有你,在你身上打上印记,生生世世属于我。”她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说着,想着不着边际的东西。 “好啊,我都依你。”玄衣女子抵着她的额头,心领神会道。 红衣少女快乐的在孟婆怀里蹭着身子。她永远记得这个清晨,红花槐树下,孤傲绝尘的仙子给予的诺言。 不远处的禅院里,有个穿着僧衣披头散发的人哀怨的嚎叫道:“我好恨啊!我好困啊!” 这个人长着张阴柔俊秀的脸,五官标致,脸庞线条柔和,下巴尖尖的,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怎么也不像个出家人。 “智觉,安静。”罗汉塌上盘坐着高僧,正捻着佛祖打坐念经。 地上滚来滚去的人有点累了,扶着腰坐起来,愤愤不平的吹着落在鼻尖上散落的头发。 “智觉?”听到这个法号,芍药大吃一惊。什么玩意儿?不就是坐了两个时辰的禅,就成了佛门弟子? “智觉,是贫僧给你起的法号,等时机到了,便给你行皈依典礼,授与法衣袈裟。”净慧大师微笑道。 “那个,大师,我资质愚钝,慧根太浅,不好做佛门弟子。我都不认识字,不会念经呀!”芍药搜肠刮肚急忙找借口搪塞,想找个机会溜出去。 “佛法无边,普渡众生。即便你不识字也可入我佛门。大梦谁先觉,佛就是觉悟,众生有佛性皆可成佛。”净慧大师笑了笑,长长的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眼神温和平静。 出世高人有特别的磁场,自带疗愈,靠近他们会让焦躁不安的情绪平复下来。 说实话,芍药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出家的念头。这世道丑态百出,谣言满天,也只有佛门是处清净之地。 “不念经,怎么叫和尚?香客怎么会给我钱?和尚不吃不喝也能活么?”芍药想到了这个世道最重要的是钱,又打消了出家念头。她还没成佛就得饿死。 我不要做苦行僧,要做名满天下的戏子! 罗汉塌上的净慧大师走了下来,左右看着她的脑袋,随后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掌拍了拍,含笑道:“你头骨圆润饱满,是出家的料子。” 头圆剃发更好看,但是好看不好玩。芍药没兴趣,扭头想要走,“我还没玩够,不打扰了。” 哪曾想脑袋被木鱼敲了敲。 “那贫僧现在教你往生咒,来跟着念。”净慧大师坐在她面前,开始一句一句教经文。 揉着脑门的芍药,无奈的撇嘴,只好乖乖的听着大师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净慧大师每念一句咒语,就会拿着木鱼敲敲她的脑门。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敲两下脑门。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敲三下脑门。 …… 一上午过去,芍药双眼发直,生无可恋的从禅院里出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智觉,去挑水。傍晚时候要把水缸打满水。”净慧大师丢给她两个桶一根挑担,吩咐了声,然后关上房门。 我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得佛门这般垂青。芍药哭笑不得,看着正午的阳光,回想昨晚上后半夜的事。 被孟婆威吓了番,芍药再也不敢提做女人的事,老实巴交的交待最近的丰功伟绩。 “孟婆,你教我的逼神的技巧我用了四招,真是出神入化,收获满满。你的套路加上我的演技与领悟力,不久将来,我芍药会是名满天下的戏子!”芍药急忙溜须拍马说着感谢,还不忘自夸。 “嚣张什么?你才学了第四招,后面还有,怎么不用上?”孟婆别有深意的笑道。 “那个,是梵文,看不懂。”芍药很为难,抓耳挠腮,不明白意思。怎么逼神修炼,还要会念经么? “这本书与武功秘笈一样,招式越后面越厉害,而且不能中断疏漏。你得逐步修炼,从入门学到出师,最后成为一代宗师。”孟婆的话就跟哄小孩似的,半真半假,全是套路。 “练一半不成吗?有人半部论语治天下,我练一半装逼也能成名天下吧。”芍药发虚,总觉得孟婆那个笑容不怀好意。这神仙坏坏的,老爱捉弄人。 “你认为呢?”孟婆已经懒得笑了,板着脸冷冷的盯着她。 “我错了,一定好好学习,不断进取。不辜负孟婆姐姐的良苦用心,势必成为当代最强逼神,千秋万代,引领风骚!”芍药噗通跪地,信誓旦旦的说道。 “这是观音咒,有大用处。”孟婆翻着自己写的书,淡淡说道。 “可我真的不懂梵文,那个,你教我吗?”芍药搓着膝盖,颇有些腼腆。 “本座是道教,不教佛经。这样,你去个地方好好进修进修。”孟婆合上书丢给了芍药,负手在背思量了会,低头笑了笑,带着戏弄的意味。 看芍药实在太欠修理,便打包送到了相国寺。然后开始了智觉和尚烦恼的一天。 下午挑了七八回,芍药都累得如牛喘息 ,可水缸居然还没满。 好饿啊!她肚子咕咕叫,想要找到吃的垫垫胃。于是她丢掉水桶,跑到寺庙厨房,刚拿了个馍馍,却被管厨的和尚赶了出来。 “寺庙规定,僧人过午不食。” 惨无人道的戒律让芍药更是精神萎靡,小眼神满是委屈。出家人不好玩,做乞丐也不做和尚。 她念头一上来就想跑路,才出了相国寺,听到了一阵谣言: “昨晚上怪事真多,我家母猪生不出猪仔。” “我家也是,又生了个儿子,家里就两间祖屋,买不起房,以后八成娶不到媳妇!” “我家鱼缸里的鲤鱼死了,你说奇不奇怪?” “还听说,史家大半夜闹鬼,一个女道长在里面捉妖。” “说起那个史家大公子史珍香,那女道长给他瞧病,说道不是得了疯病,是脑干缺失成了脑残。” “这妖吃人脑干做甚?那史家二小姐好像不是人,会妖术。听着好吓人。” “听说畅听戏院的戏子徐艾青一直被这个史小姐罩着,原来她是妖啊!那徐艾青的后台倒了也得黄了。” “黄了就黄了,戏子误国。我巴不得这群戏子都黄了。” …… 就短短一夜,芍药就从半空中摔下来无人接着。 孟婆的相好倒台了,还能抱哪个大腿?芍药边走边想,脑海里浮现李会长,李师师,要是再来个李姓名人就好了。 算了吧,现在杜若也不见了,还有什么心思玩套路演戏。 回到客栈,芍药打算泡个澡,吃顿饭好好睡一觉。等着孟婆回来挨顿削,说啥也不去相国寺挑水念经。 可房间门口居然有个大嫂蹲在那里,见到芍药,面露焦急道:“徐老师,王娡出事了。” 过去三天,王娡那里,芍药倒未去看过。 “怎么了?”芍药关心的问道。 “昨晚上,王娡的娘找她回家吃饭。今天早上这孩子就没来我铺子干活,以她的性情要是休息会事先告假。我估摸着,肯定有事发生,你也看到她娘是什么德行。”朱大娘古道热肠,对王娡颇为关心,看到事态不对急忙找芍药求助。 “王家在哪,你知道吗?”芍药问得。 “我知道就过去看了,就是不知道才找你。”朱大娘也是懵了。 “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她租的房子。但是她回老家,十有八九被她的脑残家人给为难了。”芍药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了法子,急忙说道:“去趟开封牢狱。” 十两银子放在牢头的桌上。 “这钱还请大哥笑纳,还有这酒这菜都是孝敬你们的。”芍药把酒菜都放下,谦逊的说道。 “徐艾青,我认识你。最近汴梁城都是你的新闻,家喻户晓了。以后红成大腕,结识达官贵人,平步青云,可得罩着我们点。”牢头知道芍药身份后,立马变脸,热情与他打着交道。 “我想保释几个人。”芍药又献上一百两银票,嘿嘿笑着。 过了会,牢房外面出来几个衣衫褴褛浑身发臭的无赖混子。 “恩公,多谢搭救!俺们,以后就是你的小弟,有什么事找我们周文龙赵二虎,一定给你做得漂亮!”别看无赖品德败坏,可还知恩图报,当下给芍药磕头,大表忠心。 周文龙赵二虎,这名字与长相气质颇为不符。这二货不会是捏了名字装逼吧!芍药暗笑,然后正经的问道: “你们认识王平的家么?” 无赖们跟王平在同个镇子里混着,怎么不知道王家。当即就领路,几人坐着马车赶往尉氏县。 “王平那个小混球,自个儿出去也不来看望我们捎点吃的,枉我们平日里关照他。”周文龙骂了句王平,大摇大摆的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 “王家那对夫妻这些年也没干正经事,男的在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女的总做亏本生意,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欠了好多钱。这户人家现在都是狗讨嫌,亲戚朋友见着绕道走,邻居都不待见。也就个王丫头有出息,读书好,去了京城国子监上学,要是个男孩,以后准是个当官的。”赵二虎呸了口痰,拿着草鞋踩了蔡,叉腰站在王家门外,指着栅栏里面的瓦房,“就是这里,本来这房子是养鸡的,后来她们亏本就把鸡舍改成了民屋。” 喝着水囊里的水,芍药不是很舒服,看着眼前简陋的民房,听着房子主人的光荣事迹,心情烂透了。 日子过成这样,拖累子孙后代。 第52章 情义两边靠,利字走中间 啧。芍药收拾烦乱的情绪,对周文龙说道:“我不想进去,你们把王平给我叫出来。我得问个事。” 于是,赵二虎往王家门口丢石子,噼里啪啦。 不一会儿,里面跑出个男孩,在门口东张西望。 “臭小子,出来玩啊!有大鸡腿吃。”赵二虎哄骗道。 听着大鸡腿,王丫头流着口水跑了出来,看到灌木丛后面还站着个俊秀的人,立马认出来了,“你是姐姐的朋友,那个挺有名的戏子。” 算了,不跟孩子一般见识。芍药抱着手臂,懒洋洋的问道:“你姐姐在哪里?” 可王平却喊着,“鸡腿,鸡腿,我的大鸡腿。” 一块碎银子丢在他脚背上。丢钱的芍药还是散漫的性子,问道:“你姐姐呢?” 这下王平捡了钱扭头就跑。 “你们给我上!”芍药哪里瞧不出这小子心里有鬼,给了他脸不要,那就别怪大人欺负小孩了! 听到恩公吩咐,周文龙赵二虎立马上前把王平给揪住像拎小鸡仔似的举在半空,吓得孩子哇哇大叫。 “你老实说,我们就不打你,还给你钱花。放心,就算你姐姐出事,我是不会怪你的。你是个孩子,错的是大人。”芍药通情达理道,手里还多了十两金子。 看到出手如此阔绰的大佬,周文龙赵二虎都财迷心窍了,巴不得自己来回答。 “这,这都是给我的?”王平看到钱又不哭了,眼里是熟悉的贪婪之色。 “我戏子日进斗金,骗你个孩子做甚?说吧,你姐姐在哪里?”芍药悠悠的抛着金子。 “我实话说,你当我姐夫,我是一百个乐意,又有钱长得又好看。可惜,我娘非得把姐姐卖给王少做小。今早就把人送入了王家内院,现在估摸着王家在办喜宴。王家说了,以后姐姐跟我们不走亲戚。养大的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算起来还是大哥哥给的多,我娘又做亏本买卖。”王平说了实情,还不忘吐槽母亲。 虽然猜到王娡的失踪跟王少有关系,没成想事态严重到这一步,人已经被王少接走了。 “走!我们去王家截胡。”芍药把金子给了王平,招呼周文龙赵二虎两人继续上马车赶去汴梁。 精致的点心摆上了桌。那些穿金戴银的丫鬟们个个长得水灵灵,皮肤细嫩得可以掐出水。 倒是坐着的主人倒是相貌平平,过眼就忘。 “王娡,你觉得本少爷是在逼你么?”从门口进来的王有财慢悠悠的问道。 他挺着大肚子,脚步声又沉又重。这一坨行走的肉坐下来的时候还会颤颤。 看到他走来,王娡就害怕的抓着膝盖上的裙子,沉默不语。 “你也不是什么公主小姐,算不上丑,可是也不够好看。你在我这些丫鬟堆里,连片叶子都当不了。你觉得,本少爷的口味有那么差么?”王有财把王娡奚落得一钱不值,连丫鬟们也露出轻视的笑容。 “本少爷不馋你身子,因为你的脑子可比这些蠢女人好用几百倍。她们再娇也只能是丫鬟,但是你不同。我老爹做了一辈子生意,我也在商场看了许多大人物。那些聪明绝顶的人,往往不是相貌奇伟,气质非凡。你见过得道高僧的眼神么?像普通人一般温和内敛。本少爷知道你是个人才,以后必然有所作为,可惜是个女子。所以我这个伯乐,要把你这千里马,发挥出十足的实力。”商人世家离不开利,这王有财开口闭口不是情情爱爱,而是生意与买卖。 “你年纪小,还对什么情爱有幻想。但是本少爷就跟你说真话,男人与女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互取所需。情义两边靠,利字走中间。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么?朋这个字,就是两块钱。两个人都有钱才能做朋友。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所以说钱很重要。王娡,你不可能不爱钱,不然你也不会来汴梁。”这个纨绔子弟终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可心里门儿清。 这钱,世人都爱。 “本少爷是钱,你爱我,就是爱钱。”王有财笑得那个得意,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还有满面的油光与暗疮小疙瘩。 等了半天,王娡还是一言不发,王有财耐心磨光就咬牙切齿的说道: “看来,你还是想着徐艾青那个戏子。那个涂脂抹粉,不男不女的娘娘腔,早晚给本少爷封杀了。” 听他要对付芍药,王娡抬眼看他,平静道:“王少,我虽然爱钱,但不是卖给了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只要自己该得的东西。” 就算王有财富可敌国,王娡该不喜欢就不喜欢。 “你就是这么倔。不过本少爷就喜欢你这种女人。因为男人只会记得对不起自己的女人,本少爷费尽心机的追求你,想方设法的讨好你,纡尊降贵的欣赏你。因为你,本少被狗抓伤,当众出丑。本少爷就是犯贱,越是得不到就越喜欢。”王有财一拍大腿,眼里是火热的爱慕与迷恋。 但是他并非是对着王娡有强烈的爱意,而是陷入自己的臆想当中。 “王少咄咄逼人,执意如此,那我只能……”王娡眉心紧促,抬起手来,掌里有雪亮的光。 丫鬟们吓了一跳,尖叫道:“有人要行刺!” 连王有财也被吓傻了,跳起来躲开,怒道:“你,你要做什么?” 此刻,王娡视死如归,手里握着锋利的剪刀,对着自己的胸口,双眼微红,“这辈子我只嫁自己最爱的人,多谢王少厚爱,王娡承受不起。” 看她是要自戕,王有财惊慌的喊道:“拦住她!拦住她!不许让她死!” 丫鬟们急忙去阻拦王娡,几个人分别扯着她的手臂,夺着剪刀。 “绑起来,绑起来!”王有财不放心的继续喊着。 还不容易得来的女人,哪里舍得动粗。可惜王娡太犟了,不来点硬的根本咬不动。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太不识好歹。本少从来不强迫女人上床,都是她们自愿送上来的。因为你,我如今成了恶霸强抢民女。是你逼我的,今天本少爷就霸王硬上弓!”王有财暴跳如雷,气得身上的肥肉波浪般颤抖。 丫鬟们把王娡五花大绑推到了婚床上。 “本少爷先去前院应付客人,你就老实待在这里。等天黑了,就是你的洞房花烛夜。”王有财得意的笑着,如今王娡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早晚是自己的女人不急在这一时。 于是,他督促丫鬟好好看守,又去了酒宴。 今天王家少爷纳妾,办了酒席,这汴梁城里的商人都上门贺喜,还有几个顶流戏子助兴。 坐在马车里想着怎么救人的芍药,看到李小姐的时候急忙喊着:“李小姐!” 正下了马车的李舜华听到有人喊自己,转头看来颇为惊讶,“徐先生,你又来了。” 几天不见,她发觉芍药变了好多,但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你嗓子怎么了?” 因为性转丹,芍药的声音也变得尖细,为了隐藏女儿身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但是刚才一时间太放松就没注意嗓音。 “我昨晚上洗了个冷水澡,感冒了。阿秋!”芍药打了个马虎眼,假装打喷嚏,把话题敷衍过去。 “那你要早点睡,好好休息,现在深秋,多穿点衣服。”李小姐仿佛很关心芍药,语气也有点急。 “噫!这王少今天有大好事。”芍药惊奇的指着王家门口的红灯笼。 “徐先生,你的朋友王姑娘今天入了王少的后院,做了偏房。”李舜华也是爱莫能助,毕竟王家在汴梁的势力比李家大很多。 “我朋友不是贪慕富贵的人,王姑娘心气高,万不会做小。还是请李小姐帮个忙。”芍药唏嘘无奈,神色哀戚。 “可我也帮不上什么,虽然我也很可惜王姑娘,明白她身不由己。”纵然李舜华不沾染这尘世的碎屑,可有些事她也是独善其身,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从王有财手里夺女人,除非是绝世高手要么是手握权势的官家。 “我只有个小小的请求,李小姐应该很容易办的。”芍药想好了主意,脸上哪还有一丝哀戚,笑得像个喇叭花似的。 “我要怎么做?”李舜华看她这德性,忽然觉得这事还有回旋余地。 “帮我把王有财留在前厅,剩下的事我来干。”芍药胸有成竹道。 “这个小忙难不住我。”李舜华也是笑了起来,这事果然很简单。 “但是王家里外的家丁护院至少数百,也不乏武林高手。况且内院百余间房,机关暗藏,徐先生要小心。”郑重的提醒声落下后,那珠光宝气的千金小姐便转身进入了王家大门。 武林高手?机关暗藏?那有何难? “走,去开封府。”芍药喝了声,让车夫调转方向,朝着开封府方向奔驰。 在马车里,芍药拿出两贯钱给周文龙赵二虎两人,客气的说道:“这钱先拿去花,搓个澡换个行头,明天早上来如意客栈天字一号房报道。我缺两个助理,以后跟着我,你们可有的混了。”芍药有钱了开始飘飘然,说话口气也大发了。 “大佬,以后小弟们就是你的打手跟班。今天大佬今天要跟王少夺女人,做小弟的也得帮把手。俺们帮你雇些地痞流氓去闹事,让王家分神,方便你办事。”周文龙也不是莽夫,也有办事的脑子,立马替芍药分忧。 “那行,加入你的主意,咱们分头行动,今天定要那个仗势欺人的狗少爷颜面扫地。”芍药立马拍手,对周文龙的才智颇为欣赏。就看看这两个家伙有多少本事。 “周老二是个狗头军师,千年老二,之前在大牢里还策划过逃狱的方案,可谁知道王平这个臭小子自顾自己跑了,不照着计划办事,算俺们看走了这厮。”赵二虎立马吹起了牛,把周文龙夸成了智囊。 “我刚才看出来了,你们在王家打暗号,骗王平出来,没有引来大动静,分寸拿捏得很好。”芍药眼明心亮,什么事什么人都是清楚的。 “俺们虽然没有学识,也知道王法,就是懒得干活,做事三分钟热度没耐心,平时小偷小摸,但是也没干大奸大恶的坏事,打家劫舍,奸淫掳掠那都是云台五怪干的。那个吴彦歆就为了偷菜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剁俺们的手,还治我们重罪,让开封知府判刑五年。这人心理变态,以后要是让这厮执掌刑律,这王朝要完蛋。”周文龙露出讥讽,对吴彦歆可谓是深恶痛绝。 “那个吴彦歆,心狠手辣,不可一世。我也看他不顺眼,你们的仇先记着,等以后,我给你们出气。”芍药嘿嘿笑着,嘴角的弧度透着邪恶。 周文龙赵二虎一瞅,当下大喜,对芍药更是拜服,当下跳车分头行动。 开封府今天值班的捕快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瘦条圆脸大眼长得颇有些女相,穿着官服却看不出什么正气,站没站样,像只无骨鸡似的没精打采。 一看就不靠谱。芍药下车后盯着石虎看了看,不知为何就有些不顺眼。 女里女气,吊儿郎当的。这货都可以当捕块,我芍药岂不是也可以? “站住!你来衙门有何事?”石虎也撇到了芍药,懒洋洋的上来问。 “我找白捕头,有点私事。”就算不喜欢这个捕快,芍药还是假惺惺的端着笑脸。 “找大师姐的。欸?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石虎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本来没正眼瞧芍药,可这会儿看了看发现这人很面熟。 “小民,徐艾青。”芍药抱拳自报姓名。 “是最近红遍汴梁城的戏子徐艾青。”石虎一下子变了嘴脸,神色多了客气,“你找大师姐有何事?她今天休假。” 这下不用石虎告知,芍药也知道白捕头在哪里。 “多谢公人,这是十两银子,劳烦你了,耽误你公职。”芍药拿出两个银元宝塞给石虎,抱拳告辞。 看着手里的银子,石虎开心的藏在怀里,随后对着远去的马车琢磨道:“他怎么知道师姐会在金兰酒坊?难道是师姐的朋友?”他又笑道:“这个戏子出手大方,会做人,值得交。” 紫色窗帘遮掩了外面的天光,合一室的旖旎风光。粉色床帐微微抖动,内里百转柔情仿若旖旎的桃花梦。 这几日忙碌办公,白叶衣倒也不曾分心,只专注眼前事。下班后卸下来惯常的严谨,脚步不由自主的来到金兰酒坊,轻车熟路的推开了萧绡的闺房,看到正在沐浴中的袅娜玉体,便情不自禁。 仿佛是算好了时辰等她上门来,这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在身上抹了精油。馥郁的玫瑰花香气令人陶醉,情欲随之而来。 第53章 一夜之欢成了时尚潮流 “半夜脚抽筋,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帮我揉揉腿。”当时萧绡挂在浴桶上的腿轻轻摇摆,几滴水珠划过那白皙紧致的肌肤,往大腿内侧落下。 她的脸有些红晕,似乎被热气蒸的,发髻盘在脑后,落下几缕碎发贴着耳鬓,桃心唇微微开启像颗红樱桃透着诱惑。 此刻那双妩媚的凤眼缓缓眄向浴桶旁站着发愣的女捕头。 那时的白捕头反应过来,心猿意马的点头,放下了佩剑,随后又解下了官服。 这哪是来按摩的,分明是来吃她的。萧绡抿唇笑着,颊边酒窝深深,眼神变得暧昧。人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把美好的娇躯露出水面。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自从尝过了鱼水之欢,萧绡便迷上了这滋味,盼着与心上人欢好。这时不必白捕头主动了,已经出师成功的萧绡早已学到了精髓,搂着她舔舐起来,唇舌交缠。 氤氲的热气里,那柔美的身体相互摩挲揉按,挑弄侍情,水泽声声连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 她们在浴桶里缠绵了许久,又转到了床榻上愈加柔情百转。 从未见过这样让人欲罢不能的女子。萧绡仿若有种原始的吸引力,一旦对谁施展,就可以让对方束手就擒。 对于媚术,白叶衣只听过邪教妖女本性淫媚擅长魅惑人心,萧绡可不是那种人。 欢愉后,萧绡扯下了床单丢到床下,拿着香帕擦着两人身上的痕迹,看白叶衣还看着自己,不由轻笑着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这个洁癖严重的风情女子平常都不让人进自己闺房,却只在白叶衣眼前肆意放纵。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让白叶衣感动,终于被喜欢的人珍视了。 “我问你,除了之前两个名义上的女人,你还跟哪些野女人好过?”萧绡亲热后,随意着了件粉色睡袍也不系衣带,半露着身子,那美好的风光都在白叶衣眼底。那是一幅画温润如玉,引人入胜。 这时候的白捕头哪有心思想着从前好过的女人,早已被萧绡的风情吸走了心魄。伸手又去揉着她。 “你说啊,说真话,我也不会怎样。”萧绡等不到回答,有些不虞,打住她的手,非要问个清楚。 “真的没有。”白叶衣清秀的脸看着便是知书达礼的长相。这种气质可不是军士能有的,像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世家女有股书卷味。故而她当差,很受百姓尊敬,连上司也颇为看重她。 “你看着老实,私底下,坏得很。”萧绡方才情动失去了分寸任由她侍弄着,上也上得,下也下得,被拿捏到位,委实神销骨酥。回过神来,又恋着那时的滋味,想来这般好的功夫倒像是从过什么技师。要是前面两个女人尝过这种味道,如何能舍得? “你怎么了?”白叶衣迷茫的问道。哪里做的不够好?让她患得患失。 “哼,你做得太好了。我可不信,那两个女人能教会你这些。”萧绡伸手在她脖子上掐了下,带着小女儿的情态酸溜溜的说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白叶衣醒了过来。 “姐姐世面广,哪个人想要骗我,等我下辈子重来。”萧绡果然猜对了,又气又好笑,又掐了下她的腰。 “你也知道汴梁是个什么地,一夜之欢已成了时尚潮流。我那时寂寞,便约过青楼的头牌秦月白。”白叶衣老实的说道,也不敢动手动脚了。 “约过几回?想不到秦月白还接女客人。” “记不清了。” “看来不下十次喔。她教会你什么?是信手拈来,还是巧舌如簧,还是轻佻慢捻?” “你别问了,我不好意思说。” “玩的倒挺花啊,青楼头牌自是手段高明。你经验娴熟,弄得我上下皆宜。你不说,那我也去问秦月白讨教讨教。”萧绡娇媚的笑着。 “我那时候是独身可没有背信弃义,也没有插足别人的关系。你不许去。”白叶衣错愕了,立马板正她身子着急解释。 “我说笑的。”萧绡被她这脸上的激红看得一愣,转而勾起了唇,主动的攀上她安抚道:“我不会让别人碰我,方才故意气你的。我不会丢下你,乖啊。” 想到之前被背叛的滋味,白叶衣心酸又苦涩,靠在萧绡怀里像只沮丧的小猫。 “你可是保护百姓的捕头嗳!为何对我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呢?我只是要听真话,你多解释就好了,我会相信你。”被这个温柔的姐姐抱在怀里抚慰着,白叶衣心头暖暖的,像个孩子似的蜷缩在萧绡怀里。 “你个闷葫芦,说话又没情调,可我就是很喜欢你的毅力与灵性。你是个很有责任又善良的好姑娘,姐姐会好好对你,给你洗衣做饭,天天给你炖补汤,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萧绡拍拍挺翘的臀,温言软语的说道。 “嗯。”白捕头通宵值班,已然困倦了,这时合着眼睡得迷糊。 看她睡着了,萧绡拿被子轻轻的搭身上,随后眯着眼睛休憩了阵,房内幽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大概过了午时,外面的街道是饭馆跑堂的吆喝声,还有菜香飘了过来。萧绡想着起身去厨房炖汤,给白叶衣补身子。 楼下有人咋呼着喊道:“白捕头!白捕头!有人在吗?” 这烦人精又来打扰她们的好事。萧绡颦眉不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睡得正香,怜惜的亲着她的额头,低叹道:“贵人事忙。” 站在金兰酒坊门口的芍药,拿手扩在嘴边仰头对楼上人喊着,“白捕头!救人,十万火急啊!” 过了一柱香功夫,窗扇打开了,露出一张风情万种的美人脸。 哟呵!这萧老板的脸好红啊!芍药看着颇为惊奇,以为萧绡生病了。 “开封府那么多官差捕快,你不找他们,怎么老是找我家的白捕头?”萧绡娇哼,脸色不善。 “唷!萧老板,你也太霸道了,白捕头是咱汴梁城所有老百姓的女神。我借会使使,立马还你。”芍药也是脸皮厚不怕开水烫,油嘴滑舌的跟萧绡对付。 “悠着点,别伤了她一根头发。”萧绡嘴上说着轻巧话,可凤眼里带着警告,随后关上了窗户。 这姐姐也忒霸道。芍药摊手耸肩,摆出一副欠揍的贱样。 店铺门打开了一扇,里面出来个身穿便衣的女子。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果然是反差许多。白叶衣穿的是萧绡的衣裳,长度倒是合身,不过瘦了一大圈。 这绿衫黄裙穿在萧老板身上是风姿绰约妩媚动人,穿在白捕头身上又是清纯秀美,落落大方。 想不到白捕头脱下那严谨的官服,做姑娘家的打扮也是干练潇洒。这笔直的腰背,连武林高手也未必有她这样刚正。 “你找我何事?”平淡的语气跟本人一样平淡,淡得像白开水没味道。 “欸!我是来告知你个坏消息。你弟弟江离跟王有财争风吃醋,为了一个女人正要死不活的闹着。”芍药心急如焚的胡言乱语,那神情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什么?”知道弟弟为了女人要死不活的事,白叶衣怎么就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他疯了?” 看骗不过白捕头,芍药继续胡说八道:“可不是疯了?在爱情面前,神仙也会变成智障。江离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为心爱的女人冲动也很正常啦!” 听着像有些道理。白叶衣皱眉,神色沉了下来,问道:“他做了什么蠢事?” 终于问到了重点。芍药暗自大笑,面上却是痛心疾首,摇头叹息,“我劝过他,不要跟王少争女人,为了前途着想。可惜他就死心眼对那姑娘矢志不渝,今天王少大摆宴席娶偏房。江离知道了,跟疯子一样单枪匹马杀入王家结果被护院抓住关在柴房。我作为他的好朋友,立马过去与王少要人。结果,” 听他这一统胡编乱造,白叶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当真是事实,江离也太不知轻重。 “结果王少说,看在江老爷的面上不把人送到官府,但是绝不会让江离破坏好事,得关到他认错求饶为止。”芍药继续胡诌。 若是江离知道这货在背后抹黑编排自己,估计当场吐血。太卑鄙无耻了! “认错?有何错?”白叶衣挑了眉尖,不悦道:“江离也是世家子弟,求饶更是不可。” 为了弟弟的气节与尊严,白捕头只能去一趟王家。 “你知道他被关在哪个柴房?”白叶衣这样问,必然不会与王少正面交锋。毕竟江离擅闯家宅动机不良成了犯事者,毫无谈判的筹码。 “我也不是很清楚哪个位置,但是白捕头武功高强,轻功了得跑得快,总会找到的。”芍药也是懵懵的,全部希望寄托在白捕头的功夫上面。 “那就采用地网搜索。”白叶衣抬眼朝大街前方看去,踮脚飞身而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人了。 好厉害的轻功,不愧是汴梁第一女捕头。总算亲眼见到个真材实料的好官差。芍药看得目瞪口呆,最后心虚的跳上马车往王家急奔。 假山前面的庭院回廊,有家丁奴婢走动着。看着与普通豪宅差不多的配置,顶多是占地大了几倍,亭台楼阁构造更复杂。 这就是富可敌国的王家。今天算是见识了回,不晓得皇宫里又是怎样的景光?芍药暗自想着,小嘴一撇。 “你就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白叶衣拿着方丝绢蒙着半张脸,露出秀丽的眉眼。她身上有股馥郁的玫瑰花香。 闻着花香的芍药心情别样大好,忍不住又嗅嗅,真香。这个香肯定不是白捕头的体香,而是衣服主人的。以白叶衣那淡如开水般的性子,怎会抹这种热情如火的香水? 看来那个金兰酒坊的萧老板,当真是个绝品佳人。 就在芍药浮想联翩的时候,白捕头已经抓了个家丁过来。 假山后面冒出一丛草,左右移动。然后草下面露出个贼溜溜的脑袋。 “不许声张。”白叶衣警告过后才解开哑穴。 “快说,你们把王娡关在哪里?”芍药丢开草,跳出来逼问。 “大侠,要找王娡姑娘,小的带你们去。”家丁吓得急忙求饶,立马答应领路。 “小心有诈。”芍药觉得事情太顺当,必然有妖孽。于是小声提醒白捕头。 “为何不问江离的下落?”白捕头是来救弟弟的,怎么芍药只关心王娡。 “江离爱惨了王娡,为她疯狂为她不要命。咱们先救他的心上人,这样他才能安心。”芍药随口乱说,还渲染得像真话。 陷入情爱里,谁都会降智。被芍药描述出来的江离,算是恋爱脑里面的战斗机,智商低得让人汗颜。 她们东转西转,终于来到了一处院落。三间两层的阁楼,上面刷着新漆,还张灯结彩,看着像是婚房。 “就这里。”家丁指着门,结巴道。 “你先进去。”白捕头手里的佩剑并未出鞘,只是横在家丁脖子上。一步一步的挟持着他走近房门。 等来到门口,她眼风一动,仿佛察觉到屋里的动静,一脚踹在家丁后背上。 呯!家丁哎哟一声扑进房间,还没等站稳。房间里响起机关开启的声音,扳机一扣,门槛里面第五块瓷砖裂开一道暗门。家丁整个人就掉了下去,然后下面噼里啪啦,传来弹弓震响的声音还有木棍打在重物上的沉闷声,过了会又是泼水声,啪啪啪的竹鞭声。唯独听不到家丁的惨叫声,估计已经被打晕了。 “太残忍了。”站在门口的芍药捂着耳朵,对家丁喊着惨。 “王有财布下机关,设好圈套,等我们上钩。”白捕头握紧了剑柄,转身走出廊沿,严肃道:“我估计外面比里面危险,你进去躲起来。” 她对善变多情的戏子并未有多少好感,但在危险之际,又站在芍药面前。 外面出奇的安静,连声鸟叫都消失了。午后阳光正旺,树叶子上一片白闪闪的光点。 树叶静悄悄的不动,可白叶衣颊边的一缕头发飘动了。她眼角余光撇到回廊拐弯处的角落。 那处出现了个绿林高手。 “进去。”白捕头再次提醒芍药,戒备的聆听周围的动静。 “喔喔。”芍药不会武功,看这情况肯定是周围埋伏了高手。还是不要做拖油瓶,躲起来安全。她急忙进屋关好门。 就在芍药关门后,楼阁上方的屋檐落下一个个身材魁梧矫健的武林高手。他们长相奇异,穿着各地方的衣服,有南有北也有异国人。 这些人拿着长枪短剑板斧长鞭或是弓箭,全是虎视眈眈的盯着门口的白捕头。这样清秀佳人被群狼环伺,危机重重。 第54章 正着说,反着说,反复横跳 “妙谛、愚茶、天虚、丁不三,你们可在逆反名单之中,范一飞、高三娘子、王万仞、花万紫、安奉日,吴道通,你们也是朝廷通缉犯。今日,齐聚在此,是等着我一网打尽。”白捕头在二三十个武林高手的包围中,还是镇定自若,一一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仿佛胜券在握。 这可都是武林高手,身怀绝技,其中不乏朝廷要犯狡猾阴险擅长暗器。 靠白捕头单打独斗,唯恐落于下风。芍药心焦不已,在危难时刻,不由想起了孟婆。除了神仙,谁也救不了她们。 而此刻的孟婆正坐在酒席间,神色平淡的剥着新鲜的李子。素手纤纤,光滑的指甲透着粉白色。只见她的手指在李子的中间滑了一道,那紫红色的果皮便溢出红色的汁液。果皮很快与果肉分离,那干净白皙的手指捏着这颗红彤彤的果肉放在清透的瓷碗里。 很快,她怀里伸出一只小手抓着瓷碗里的果肉。小小的樱桃嘴嗷呜张开,咬了口果肉,鼓鼓的腮帮上染上了红色的汁液。 从席间走过的商贾千金与夫人,见到孟婆怀里的槐序,都捂唇轻笑。 “这个公子哪里人呀?好生美丽。从未见过,是王少的亲戚么?” 有个小姐面带娇羞的问着同伴姐妹。 “他身上的衣裳是哪家裁缝铺做的?好厉害的做工,看不出一个针线孔,真是神奇的裁剪。”另一位穿着时新衣裳的夫人,上下打量着孟婆,赞叹她的衣着。 “要不是家财万贯也养不出这般气质,看来是世家公子了。可惜,好男风,他怀里的娈童真是恃宠而骄。”尖酸的声音透着嘲讽,明媚大气的千金眼带歧视,颇为傲慢的走过孟婆的酒席。 “懒惰虫就靠着色相勾引有钱人,卖屁股吃软饭,无耻卑贱,自甘堕落。”跟着千金身边的矮丑小姐也跟着损道。 “哼。”怀里那个小娈童气鼓鼓的盯着她们,小肚子都涨大了,像个球似的圆滚滚。 看有人笑话槐序,孟婆若无其事的继续剥着李子,还是照常。等剥好了果肉,自己尝了口,汁液把她的红唇染得愈加殷红,似乎可以滴出血。她摸着怀里生气的槐序,把半个李子含在嘴里咀嚼出汁,忽而低头含住了那张樱唇,缓缓伸舌把嘴里的果汁度过去。 如此风流放旷的举动,让那些千金小姐们都羞得扭过头撇开眼。不过还是会有人含羞带怯的偷视着孟婆。 被孟婆吻着的槐序,又惊又喜,立马忘了刚才的不开心,此刻雀跃得要飞起来。 酒席里陪那些纨绔子弟喝酒的丫鬟歌姬也会被轻薄调情,作为过来人的夫人们倒也不会大惊小怪,只有未出阁世面少的小姐千金会害羞。 “姐姐,你故意的。”槐序知道孟婆这乍来的亲吻是在挑衅那几个嘴巴不干净的千金小姐。 “她们语带不敬,正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得不到就想毁掉的邪恶心态,损人害己。对付这种人,要比她们更开心。”孟婆比那两个小姐更傲慢,哪里会忍受这般奚落。 果然,那两个尖酸刻薄的小姐像吃了屎一样恶心得无以复加,却无力阻拦孟婆与槐序,除了愈加怨毒的眼神。 “你吃饱了吗?”孟婆揉着槐序的圆脸,像在摸一块酥软的奶糕。 “你摸摸我的肚子。”怀里的小家伙白嫩可爱像只小兔子,翻着身子面朝着孟婆的胸口,期待被抚摸。 “她们说我是娈童,姐姐,我是不是配不上你啊?”槐序现在做着书童打扮,穿着绿色短衫长裤,头发盘成两个花苞,像个荷叶精灵。可是,她看起来好小,永远十五岁,站在孟婆身边就是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像情侣。 “你在意这个外貌的话,我也可以变小,跟你一样。”孟婆身材高挑,穿着与其他世家子弟相同款式颜色的长袍,还是难掩风姿,是最出色的那个。孟婆也不会有多在乎外貌,早习以为常了。 “好啊,那你变成八岁的样子,让我看看你尿床的样子。”槐序拍手,但是提着更好笑的请求。 “我不要。”那多尴尬,谁八岁还尿床。孟婆觉得过分了,也不再一味依从。 “哼。不好玩。”槐序娇哼着,把脑袋挤入她胸口,嘴上说着讨厌,可身体贴得紧紧的,也不怕被那对玉峰捂死。 “你太坏了……”宽大的蓝纱罩衣把孟婆的好身材遮掩了住,正好给槐序打着掩护。察觉到胸口洇湿了片地方,孟婆羞赧着脸,轻手拍拍怀里圆溜溜的小脑袋,随后把衣衫掩在槐序身上,强作冷静的喝着茶。 此刻,大堂中央的司仪拿着礼单唱喏道:“玲珑坊吴老板送错丝白锦香囊一组,绿釉狻猊香炉两个,溜金蜂赶菊别针十组,金珐琅九桃小薰炉三双。” “周记珠宝店曾老板送双耳同心白玉莲花佩一对,赤金合和如意簪一双,九曲金环嵌宝甲套六组,蝴蝶鎏金耳环三对,姬柳然慧心累丝碧珠钗二十只。” “陈记古玩店陈少爷送流光溢彩琉璃盏三只,南海夜明珠五枚,天山浮沉木雕花软梳一对,镂空龙骨流苏折扇一组,墨色绝尘紫竹箫一盒。” “李会长千金送和田碧玉带沁巧雕镂空厚实大藕路路佩一对,勾彩缕金沉水香篝一座,上等北海黑墨珍珠两对,紫檀帛画镜锦妆匛一个。” 当司仪点到李舜华礼单的时候,那个珠光宝气的小姐正带着家丁出列,提着红绸装饰的礼盒呈上。 这李家出手阔绰,也完全在众人意料之中。王有财看到李舜华两眼立马眯成了一道缝,色咪咪的打量她的身材脸蛋。 “恭喜王少得偿所愿,得到了心上人。祝你们喜结良缘,白头偕老。”李舜华祝福道。 这个王有财可不是什么好鸟,对王娡那是利用与占有欲作祟,此刻见到李舜华又春心荡漾,意图染指。于是笑道:“本少爷的心上人可不止一个。李小姐典雅大方,能娶到你才是我的梦想。” 刚娶了个就想着第二个,这王少真是实诚人,明明白白的花心。 “王少说笑了,这些日子,你为王娡惹得满城风雨,多情少爷追才女的事如今家喻户晓。”李舜华也不恼,对孟浪纨绔对付得自如。 “男人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以后本少爷想要八抬大轿抬你入门做正房!”王有财臭不要脸的说着,看似在开玩笑,神情戏谑,可颇有些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里的客人大多数是来迎奉讨好的,也没什么达官贵人,连王老爷与夫人也不在场,自然是王有财横霸全场,故而言语轻薄,肆无忌惮。 “王少说得有道理,这男人三妻四妾,司空见惯。”有人便出来附和了王有财。 那个人不曾冒头,只是坐在席间说话。李舜华眼角余光扫了扫,按下心中的恼火,仍旧端着得体优雅的姿态,说道:“本小姐喜欢寄情书画,而王少自有乐趣,志不同道不合,还请王少另找志同道合的佳人。” 这个纨绔子弟终日就吃喝玩乐,不思进取,胸无点墨,如何能让李舜华青睐。 “李小姐此言差矣,本少爷也对诗词歌赋,笔墨丹青有所涉猎。不信的话,一会儿便来两位国子监的助教。当时,一起谈论这书法笔墨。”王有财背后的势力,早已上通朝廷,与国子监的祭酒也有来往,故而无人敢去拂他的意思。 席间的客人拍手叫好,奉承的话不绝于耳。 听着这些拍马言辞,李舜华无语的回到座位。正巧,她身旁的阴云秋轻声说道:“你跟我一起坐。”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都是王家的势力,从江南来的李舜华与阴云秋自是不能当面冲突。 “多谢秋姐姐。”李舜华与阴云秋相识已久。按着辈分,阴云秋与李会长是同辈,故而李小姐应该叫阴云秋姑姑。 但是阴云秋总是摆着万事不上心,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让李舜华生出些叛逆之情,非要喊她姐姐,等看到阴云秋脸上的无奈与笑意,就会感到开心。 也不知这是什么缘由。 “王少,恭喜恭喜,我们来迟了。”两个国子监助教姗姗来迟,对着王有财作揖。 “本少爷可不会夸大其词,无中生有。”王有财脸上有光,便沾沾自喜,对李舜华说道:“李小姐喜欢丹青妙笔,既然助教来了,就请他们来画几幅人物画。” 说着,王有财就让下人抬上来画桌与笔墨纸砚。随后对助教说道:“两位老先生,今天王家的喜日,请你们给在座的客人画幅全宴图,以做观赏。” 这下客人们小声议论着,神态各异,有羡慕的也有淡然的,又惊喜的也有自愧不如的。好画师千金难得,也只有大财主才请得来国子监助教来画画。 “我觉得这两个老头也是沽名钓誉之辈。”槐序看着画案上的丹青,撇撇嘴,小声的对孟婆说道:“姐姐出去,完爆他们十条街。” 那张樱桃小嘴叭叭说着不停,贴在耳根底下那个地方摩擦着,痒痒的湿湿的。孟婆偏开头,脸上有丝不自然,哪会去对付那两个助教,低垂着眼帘,掩饰异样的情愫。 “他们的画布局精致,太计较工整,少了生气,人脸神情呆板,再好看的人也逊色了大半,只有形没有神。”槐序像只小鹦鹉还是贴着孟婆的耳根叭叭说着,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孟婆慵懒的坐着,脸颊浮现红晕,仿佛是喝醉了。 “那你喜欢吗?”槐序轻轻啄着她的脖子,旁若无人般调情。 “不喜欢,让它去罢。人对于不喜欢的东西很是较真,寻找漏洞瑕疵,不断批判。可世上的话,正着说,反着说,反复横跳。除了吵闹,便无甚新奇。即便我不喜欢,也不想让人知道。”孟婆如今少了从前的锋锐凌厉,愈加宽容大度,对不喜欢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姐姐,我,嗯,嗯,我想要你。”仿佛有难言之隐,槐序小脸通红,双手紧紧的抓着孟婆的肩头,身体烫了起来。 这个小魔女总会在孟婆毫无防备之下来个突发情况。 说到这个性事,孟婆与槐序很是契合,只有在欢爱的时候,她才能表述自己的情绪。 客厅那边,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正在笔画丹青,众人附庸风雅。而一旁的耳房里,正是旖旎气氛,情欲燃烈。 刚进了房间还没拴上门梢,孟婆就被怀里的少女贴在了门扇上。衣衫散落了大半,挂在腰上,露出胸口雪白的风光。 “嗯。”孟婆低头急喘着气,伸手把门反锁上,这才放松了身体,软软的抱住了怀里的槐序。 这下不必担心有人会撞见她们的好事。 “姐姐,你真好……”槐序双手丈量着孟婆的胸口,满足的叹慰,随后轻吻着那为她盛开了千百次的花朵。 已经绵软下来的身体,倚靠着梁柱上借着力量。孟婆发丝凌乱散在脑后,衬着迷离情动的脸,仿若缓缓盛开的曼珠沙华,绝艳妖异。 如今槐序要她的时候,只撩拨两下叫两声姐姐,就能得到最温柔的爱抚。这便宜可是占大了。 她们头发已经合在了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衣衫甩的遍地都是。亲热了大半个时辰,还在恋恋不舍的亲吻着。 忽而隔壁响起了一阵鼓掌声,还有溢美之词,打扰到了她们。 “先到这里。”孟婆神志回来了,分开了唇,把盘在身上的槐序放下来,轻轻对方的额头加以安抚。她身上的痕迹太多,脖子上都是一圈吻痕。看来又得换套衣服,于是,她变出了套天青色的中领长衫,外罩了两层纱衣,穿得比分才更严实。 “好烦他。这恶少,一会儿我要好好收拾他。”槐序穿着粉色的小衣服,左脚点地用力碾着鞋尖,气鼓鼓的说道。方才与孟婆忘乎所以渐入佳境,偏偏被打扰了,这种事做得不上不下很不好受。 “还有件事要办,隔壁应该差不多了。”孟婆来王家参加宴会,是有备而来。 这时候她们再回到酒席,那中央画画的助教已经画完了。 “李小姐,你觉得这画如何?”王有财让下人把画裱起来悬挂在大厅的墙上,而后还得意的问李舜华。 “大家的画工,自是炉火纯青,小女自愧弗如,不敢指摘。”李舜华露出谦逊之色,回避着王有财的纠缠。 看着天色,已快傍晚时分。王娡应该得救了吧?李舜华正对着外面出神,心思已不在丹青上面。 此刻从内院出来的家丁跑到王有财身边小声回了句,“爷,人跑了。” 第55章 王家蠢才,八面无光 正得意洋洋的王有财脸色陡然难看,瞪着眼珠子咬牙切齿,“不是有三十六个武林高手么?这也让人跑了。这些高手也是浪得虚名的么?” 说起那些武林高手,家丁就酸溜溜的说道:“倒也不是假把式,那些江湖草莽都他妈是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少爷给他们一人一千两的酬劳,可那个徐艾青给他们每人一万两。” 重金之下必有反转。贪财是人的本性。要不是家丁不会武功,也当下叛变了。 “他奶奶的!”王少气急败坏的骂娘,然后又阴险的笑道:“本少爷还有后招,他徐艾青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 这时大门外匆匆跑来个总管,对王少疾呼道:“王少,不好了。” 一听这个,王有财脸又是屎黄色的,臭得无以复加,警告道:“那么多客人,你给本少爷小声点。” 跑得太急总管控制不住激动,抖着气说道:“小的报官说家有窃贼,找来一队官兵,可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大群水军。他们人太多了,足足五千多人,把道路堵住了。诶呦喂!官兵都回去了,开封知府说,等证据确凿再抓人。” 人早跑了,抓个屁!这些酒囊饭袋的狗官,他妈也不靠谱! “气死本少了。”王有财原地爆炸,几个丫鬟急忙端茶送水,总管也劝慰几句。 “王娡的卖身契还在本少爷身上,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本少就告官,把她家人抓起来,让朝廷下海量通缉令,让她无路可逃。”王有财还有后招,狞笑着,这是他们逼出来的。就他们无耻么?要论无下限,还得是王少。 这时,客厅的上房墙壁上已经裱好了画。画上还有助教的印章。 “今日是本少爷的喜日,大家有兴致的话,可在这画上盖章留名,以后这壁画就是王家的面子。”虽然肺都气炸了,不过王有财还是有着商贾的精明狡猾,表面上还要装无事人,跟客人们说笑着。 商人重利,计较得失。本来王娡就是一桩买卖,王有财投入太多精力金钱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决不做冤大头!等着吧!徐艾青,你敢跟本少抢女人,不整你个身败名裂,穷途末路,我王有财以后就倒立着走。 宴会后场,客人们拿出私人印章在画上盖章留名,也有诗兴大发的客人在画的空白处留了几首打油诗。 只见一位明艳俊美的公子,提笔在画上题了首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气势汹涌,仿若惊雷乍地。众人哗然一片,那两个国子监助教也目瞪口呆。李舜华离得近,看着画布左上方的诗句,吟诵了起来,“ 大雨哗哗飘湿墙 诸葛无计找张良 关公跑了赤兔马 刘备抡刀上战场。” 题诗的公子并未收笔,而是走到了右边,继续题诗。可众人都在看那首诗,有人琢磨有人感慨。 “这是首字谜诗,大雨哗哗飘湿墙,字谜是无檐,诸葛无计找张良,字谜是无算,关公跑了赤兔马,字谜是无疆,刘备抡刀上战场,字谜是无将。确实很有趣,不过这跟今天的酒宴有何关系?”阴云秋解读了诗句,猜出了谜底,便觉得怪异。 可李舜华暗自猜想,这位公子是在嘲讽王有财,估摸着此时的王有财已经人财两失,算盘都打空了,不就是无算策无将军无疆土无颜面么? 那这位公子也是徐艾青的朋友罢。她又看着那张绝艳孤高的脸,觉得有些眼熟,细想一下,赫然惊喜。 这哪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大美人!不正是徐艾青的经纪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姑。 “真真纨绔,小小富少,王家蠢才,八面无光。”有人念着右面画布上的新诗,噗嗤笑了声,随后不再说话了。 这嘲讽诗也忒直白,可还不止这些,当阴云秋拿手遮掩了一半诗句,露出诗句最上头的四个字。 “真小王八。”王有财张嘴大惊,肚里一团火噌的往脑袋上窜。 客人们也很尴尬,想笑又不能笑,憋得很痛苦。 这公子根本就是在戏耍王少嘛!众人都明白过来,暗自偷笑。 “王少今天广下请帖,请人吃饭。在下两手空空,无甚礼物,本来想送你一副中堂。既然你请客留笔,那我就不客气了。”孟婆甩了笔,神色平淡,说话不疾不徐。看着年轻,可底蕴深厚,这涵养气度都让老先生自愧弗如。 “你是女人!女扮男装混进来,辱骂本少爷。嘿!”王有财这才看清了这美艳不可方物的公子,恍然大悟,气得抖着手指骂道:“你个小贱人,跟徐艾青是一路的,砸本少爷的场子。来人!” 还不等王府家丁过来拿人,一个杯子砸在了王少的头上。 “诶呦!”王少头破血流,捂着脑袋惨叫。 “快快去找大夫。”总管紧张的搀扶少爷回屋里。 “徐艾青!你听着!本少爷跟你不共戴天!”王少痛得晕头转向,还指天咒地。 这边的家丁想要来为难孟婆,可他们在门口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压迫力,骨子里发寒,关节都打颤了,哪还敢靠近过来。 “原来你是徐先生的朋友,上次见过,请问孟姐姐还记得我吗?”李舜华走近两步,对孟婆露出崇仰之色。 上回在相国寺,孟婆飞天而下临场改画,把技艺出神入化,让李舜华惊艳当场。今日再见,这位姐姐又露了手好书法,还当众嘲讽恶少,大快人心。 “记得,还多谢李小姐对艾青的关照。”孟婆对李舜华笑了笑,目光转到了人群外面。 那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少女正撇嘴,孤零零的呆在酒席座上,手里还拿着个茶盘子,杯子不翼而飞。哼! 仿佛能听到那声娇哼,足见槐序有多生气了。 “今日来此,是为了助人一臂之力。眼下,她们无事,我也要走了。”孟婆闹了方才的动静,让王少无暇追究徐艾青与王娡。天色已晚,她还要准备些东西,于是离开人群,把粉衣少女抱在怀里,踱步离开。 看着孟婆离开的背影,李舜华轻叹,甚为无奈。 “舜华,你为何叹息?”阴云秋也在看着那抹天青色的衣袂,面露遗憾。 “我自小喜爱书画,拜访名家,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佳人。她什么都会,无所不通,却不沽名钓誉。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真是奇怪。秋姐姐,你说她会喜欢什么呢?我想跟她交朋友,无从下手啊。”李舜华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但是在孟婆身上却无力发挥,很是挫败。 “她喜欢什么,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阴云秋第一回见到孟婆还是在周记酒楼,当时惊为天人,放下身份与之攀谈,却遭到了对方的阴阳怪气。这样的女子,若是能与之相伴,三生有幸。 “她是个奇遇,可遇不可求。”罢了,何必念着这虚无缥缈的仙子。阴云秋淡淡一笑,随后带着李舜华的手臂离开了王家。 走在热闹的瓦市里,孟婆听着四面八方的喧嚣,想着晚上要准备的东西。她身边的槐序像只小蝴蝶似的到处乱转,一会儿咻的飞出去又像风似的跑回来。 这手上也没牵着丝线,可槐序一旦离开孟婆后不久,又飞快的粘上来。不过她怀里抱着很多东西,垒得高高的,晃晃悠悠的移动。旁边的路人都分来好奇的目光。 “姐姐,我们晚上去哪里歇息?”槐序抱着大堆的东西,走路也不喘气,神态自若。 “太阳也没落下,我想去裁缝铺,给你裁件新衣。”孟婆看着前方火红色的夕阳若有所思。 整齐的柜台上,绫罗绸缎琳琅满目。裁缝铺的老板看到有客人,抬头问道:“客官,需要做什么衣服?” 此时的孟婆仍旧穿着天青色长衫,而槐序因为东西太多挡住了正脸。 “我要做嫁衣,你挑一匹上好的红绸给我。”孟婆也不说给谁订做喜服,等裁缝拿红绸拿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略感满意。 “这红绸是给那些达官贵人用的,苏州产的,丝质滑腻,穿着特别舒服。”裁缝吹嘘道。 “这料子量足。”孟婆买下了红绸,给了银钱就走。 “姐姐,你还没挑好地。我们晚上去哪里啊?”槐序左右看着两旁的店铺。 “去你最喜欢带我去的地方。”孟婆笑意浓浓,领着槐序来到了金兰酒坊。 “哦!”一声意味深长的明了后,槐序的眼底跳跃着邪恶火焰,“姐姐,你也好坏喔!” 酒坊老板娘今夜又得难熬了。 这时的萧绡正开门营业,那些陪酒女也涂脂抹粉打扮光鲜在门口揽客。 看到孟婆穿着男装,陪酒女一眼就识破了她的女儿身,娇笑道:“大美人,你也寂寞么?要姐姐陪吗?” 这些女人认钱不认人,男女通吃,看孟婆长得好看就来轻薄调笑。 “你们这些小乌龟掉盐缸里了,真是闲。去去去,开业别瞎闹,吓走客人。”玉仙赶走那些莺莺燕燕,随后搔首弄姿,矫揉造作的说道:“我是这里的红牌小姐,玉仙,客人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随时奉陪,还能出堂喔!” 这些女人都跟狐狸精似的,围着孟婆转圈圈。槐序看得牙根都长了,醋坛子快炸了。 “我这里有些银票,算是见面礼。”孟婆懒得多说,拿出一卷银票放在桌上,立马转移姑娘们的眼神。 趁此机会,她来到了柜台前,找萧绡开房间。 “今日空房倒是有几间,二位跟我上来。”萧绡见是孟婆,多少有些惊讶,好些天没见到她们了。虽说是主客关系,但是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缘分。 她挑了最好的一间房给孟婆,然后就下楼吩咐来福去烧热水送上客房。 一大堆的零食都摊在了床上,槐序兴奋的逐一说道: “大磨盘柿、密云金丝小枣、少峰山玫瑰花、门头沟大核桃。城隍庙五香豆、崇明金瓜,桂发祥麻花、桂顺斋糕。孟津梨、贵妃杏、广武石榴。” 这些吃食都可以摆摊卖了,铺得满床都是。 “姐姐,你在想什么?”看孟婆不说话,槐序关心的贴上去瞅着她的脸。 “我从未想过,会有一日想嫁给一个魔女。”孟婆浅浅一笑,眼里波光粼粼。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希望这世上不会再有一棵槐树,等你两千年。姐姐,五百年等你从我身边走过,五百年等你伸手触摸我。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等待的愿想。我的心此刻无以复加的膨胀,要跳出我的身体,飞入你的胸腔。”槐序那双圆圆的荔枝眼里是柔柔的情愫,那身体里成熟的灵魂仿若显现了出来。 “我把心掏出来,给你好不好?姐姐,我真的很想让你体会我的悸动。”粉衣少女缓缓解开衣衫,露出娇嫩的身子,牵起孟婆的手往自己胸口摸着。让她听到自己小鹿乱撞的心跳声。 “跟我在一起,你能这般开心,不知为何我的胸口也有股热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孟婆察觉到掌下那颗小心脏噗通乱跳,也羞红了脸,拿着手背捂着脸颊。 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槐序快乐极了,欢呼雀跃的抱着她滚在床上,那些糕饼点心都扫在地上。 “姐姐,我开心,你也会开心,你快乐,我也会快乐。现在,我们做最快乐最开心的事。”槐序伸手撕扯着孟婆的衣衫,动作带着急迫又有些野蛮,像只小兽把那些好好的衣衫撕扯成布条。 听着裂锦的声音,会滋生一种期待。孟婆偏过去的脸又转了过来,对上槐序的眼神。仿佛在盼着对方狠狠的占有自己,那原始的渴望,迫切的拉扯她的神经,想要血肉相融,不死不休。 这次的缠绵不再如之前那边婉转绵柔,循循善诱,而是相互索要,你方唱罢我登场,翻云覆雨,抵死缠绵。 来福提着两桶热水在门口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就放下桶走人,嘴里嘀咕着,“大姐,事儿真多,客人哪里需要热水。分明是让我多干活,见不得我偷懒。” 这会儿,夜幕降临,萧绡喝了碗黑豆枸杞乌鸡汤,又干呕了一阵,急忙拿了颗酸梅压着胃里的恶心。最近时不时会恶心干呕,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毛病,去看大夫也查不出。 从外面回来的白叶衣正沉着脸一言不发,而她身边则是跟着三个人,一个是芍药一个是王娡,还有一个眼睛上有伤痕的侠客。 “不要板着脸,笑一笑嘛!你看,萧老板来了。”芍药嘴上打哈哈,还是那副不知悔改厚颜无耻的嘴脸。她打趣着白叶衣,整个人飘飘然像个花蝴蝶似的。 “你想救人,何必扯谎,可知诽谤罪要挨多少板子?”白叶衣已经知道被芍药骗了,下午被诓到王家内院差些入险境。 这时萧绡过来,刚好听到了她们的话,娇笑道:“不光得打板子,还得赔偿我损失费。” 赔赔赔!芍药拿出一袋银子,豪爽道:“这些够不够?晚上你们要喝多少酒,我包场。” 看到钱袋子,萧绡眼睛就亮了,拿过钱袋,客气的招呼道:“这感情好,你们先坐着,马上来酒。” 她转身吆喝来福,正要款款去招呼其他客人,手却被白捕头给抓住了。 “你就这样么?我被人欺负了。”白捕头有些委屈,奔波一下午全是中了圈套,本来想着会得到心上人的安慰,可萧绡拿了钱就走人。 第56章 立人设不得花钱? “乖乖,先回房间休息。他们我来招呼。”看白叶衣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连根头发丝也没少,萧绡眉眼含笑。白捕头素来眼明心亮,却被戏子唬弄了过去。想到这里,她也是颇觉有趣,手里的算盘抵在桌子上,侧身揽着白捕头,像是在抚慰孩子般。 罢了,不与这小戏子一般见识。白捕头被摸了两下就缓和了心情,伸手揉着那藕荷色袄子下的纤腰,抬眼望着上方那双妩媚的凤眼。 两人心领神会,随后萧绡对芍药妩媚的一笑,意味深长。她揽着白叶衣走到楼梯口,轻声耳语了几句话便松手。 “我让人去叫江离过来了,白捕头再等等嘛!”芍药看白叶衣已经上楼了,急忙喊着。 这次白叶衣可不会再理会这个小骗子。上面响起关门声,看来她还真是生气了。 “徐大哥,今天多谢你们。老是麻烦你,我也不知如何报答。”王娡三番两次受芍药的恩惠搭救,愈发觉得亏欠对方,心中因为感动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我们是朋友啊!朋友有难,当然要伸手相救。”芍药可不是从前那个底子薄弱的小角色,现在财大气粗,装逼也不怕翻车。 “我果真没看错,你们都是好人。”眼睛上有伤疤的侠客这时笑了起来,很是爽朗大方。 “也多亏大侠,我们才能找到王姑娘。”芍药感慨着,回想起下午的场景。 当时,白捕头正与三十多个武林高手对峙,场面剑拔弩张,十分的惊险。就在这当头,房间里面的芍药求神拜佛,希望孟婆来救场。 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当真是无用,但是外面的白捕头也不是铜皮铁骨,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高手。 故而,临危之际,芍药又发挥了她的特长。 叮!一沓厚厚的银票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回廊里的芍药慢条斯理的点着手里的银票,夸下海口,“那王有财雇你们多少钱,我加十倍。排好队一个个过来取钱。” 打什么打?这个世道拳头能解决问题么?不能,还得是钱! 这些江湖草莽认钱不认人,对王少可没半点忠心,只要钱到位,反水分分钟。 于是,架是打不成了,每人拿了一万两银票各自溜走。 “这就行了。”芍药得意洋洋的拍拍胸脯,对白捕头挤眉弄眼道:“我答应过萧老板,保你毫发无损!” 又让这戏子装到了。白叶衣无语,自己干一辈子捕头也未必有一百万两。还是戏子赚钱。 “阁下,可缺保镖?”就在芍药琢磨着怎么找到王娡的时候,一个戴着草帽的侠客从树上跳下来,正气凛然的请求雇佣。 “这个,容我想想。”芍药搓着下巴,还不清楚此人的底细与武功,也不能轻易相信。 “在下,浪子燕青。”侠客抱拳,自报姓名。 这下芍药再也不迟疑,把剩下的银票都拍给了他,大喝一声:“我要!” 这可是梁山好汉,北抗辽国,讨伐王庆平乱田虎,南征方腊,屡立战功,可谓侠名远播,家喻户晓。今日有缘碰面,也算是荣幸。 “刚入城便见王家应召武林高手。我便想,这纨绔少爷定是要陷害好人。如今的世道,冲撞权贵的多数是忠良侠义之辈。于是,我便假意应招。果然,所料不错,来的是侠义之人。但有一点想不到,来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燕青对芍药很是震惊,一个戏子都这般有情有义。 鱼龙混杂的市井酒坊,这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戏子悠闲的翘着二郎腿,一副天崩地裂都不带怕的尊容。 “我这人爱钱,也爱虚名,喜欢立人设又爱装逼。但是我喜欢多管闲事,眼里容不得沙子。听起来挺虚伪的,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善意的谎言也是积德。”芍药也知道骗老实人很过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不骗白捕头,她也进不去王家内院。身边没个武林高手,不好办事。孟婆也不知去哪了,杜若也是杳无音信,只能骗骗白捕头用来做打手。 “那你拉踩朋友给你垫背,道德绑架朋友的姐姐,让她深入虎穴帮你救人,赚得自己的名声与流量,立着急公好义的人设。真行啊!我江离交了你这个损友,三生有幸!”江离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诶呀!”芍药一惊,立马跳起来,然后转过身假惺惺的笑道:“都是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为朋友肝胆相照,上回说好的。我也不是什么都没付出,今天为了救王姑娘,我可是花了不少钱,你作为朋友牺牲一小下的名声,也是为了道义嘛。”她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掩饰尴尬。 “你抹黑我也算了,把我姐姐扯进来做甚?她会生气的。你不知道我跟她关系如履薄冰,今天这样,想必她也不会再理我了。”江离当然不是气自己被芍药造谣,只是担心姐弟亲情裂缝。 “她不是一直不理你么?就算没有今天这等子事,她就会认你这个弟弟?”拉倒吧!你小子别把原生家庭的锅全部甩给我这个外人。 “可是,她今天难得担心我的安危,谁知道是被你骗了,以她的傲气,下次肯定不会再管我死活。你太无耻了,人品真差。”这还是顶流大腕能说的话么?怎么跟三岁小孩子似的,幼稚又好笑。江离当真是委屈又沮丧,不知如何弥补。 “你们别吵了,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徐大哥为了救我,才拖了白捕头下水。又惹来江老板的质问,当真是我不好。连累大家……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民女。”王娡神色寥落,看上去郁郁寡欢。 今日她以死抵抗也毫无作用,如此卑微如此无力,无论怎么努力也还是无法选择想要的生活。只能靠朋友出力相救,王娡无法心安理得,正如王有财所说:朋友不就是两块钱,有钱人才能成为朋友,只要一个没钱就不是朋友。 那芍药应该是王娡的恩公,扶贫的慈善家。 “吵什么呀!你们都是我朋友,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我有分寸的,今天请你喝顿酒,原谅我吧!”芍药嘿嘿笑着,本来就不要脸 ,此刻更是厚颜无耻的赔礼道歉。 “我才不喝这里的酒。”江离脸色不好,目光朝萧绡看去,带着仇视,“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乱七八糟。” 这话要是被白捕头听到,肯定把江离赶出去。 “她可是你嫂子,你姐姐的情人。你说话还是留点余地,不是要跟姐姐相认么?你知道这枕边风的效果有多好么?好好与嫂子搞好关系,她帮你说好话,也许事就好了。”芍药察言观色,哪里看不出江离对萧绡的偏见,急忙小声劝说。 这个爱讲牌面的世家子弟,那晓得人间疾苦。 “我不用她来帮我,姐姐未必就不能回头。我不相信这轻浮的女子可以安分守己。当初姐姐带回家的女子比她老实多了,最后还不是结婚生子把我姐姐抛下不闻不问。这些女子胆小懦弱,没有主见,经不起诱惑,随时会变心。我姐姐这样好的女子,被她们再三辜负。”江离义愤填膺,对姐姐的痴情颇为心痛。 “年少的时候,犯错很正常啊!人这辈子总有踩狗屎的经历,遇到错误的人,我也有过。但是那又怎么样?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以你姐姐现在的修炼程度,对人情世故很明白了,不会被骗。你又不了解萧老板,以偏概全不大好吧。”芍药也看着萧绡,倒是露出欣赏之色。 “这里很多陪酒女,她们一天赚的小费都比萧老板卖酒赚的多,还有这些来往的大财主,哪个不垂涎萧老板的美色,可人家就是淡泊名利,洁身自好。很是难得了,哪里是什么胆小懦弱没有主见,经不住诱惑。”芍药老早就听闻过萧绡的名气,那些财主夸她的时候都是带着些尊重。虽然这位姐姐风情万种,气质撩人,却是正经人家,而且家里是名门望族,谁敢染指。 “也许是心比天高,骑驴找马,想要找个状元才子,帝王将相。以她这狐媚模样,不是省油的灯。我姐姐公务繁忙,这女子能熬得住么?”江离还是不改对萧绡的偏见,反正为姐姐的情伤很是同情,怕这次又会栽在同一个坑。 “虽然我不苟同这位公子对萧老板的评价,不过说道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唯有醉仙楼的李师师。她出身青楼,却是侠义心肠,出淤泥而不染。”这时燕青不由说道李师师,对流落风尘的女子另眼相看,对侠骨柔情的红颜也是钦佩敬重。 “不可把这等自轻自贱的女子与李师师并论,眼前这个女子出身名门望族,开这种风月场所,助纣为虐,自甘堕落。”江离还是固执的说道。 怎么回事?话题扯到了萧绡身上,要是让她听到,估计要赶人走了,以后江离别想跟姐姐相认。芍药摸着脑子,立马警觉。 “算了,你觉得萧老板不是好人,我也劝不动。爱谁谁,反正你姐姐也不会对你好颜色。”芍药懒得说了,要是白捕头听到弟弟的胡言乱语估计会出手修理一顿。 “姐姐身上流着与我同样的血,她始终是我亲人。”江离还是很相信骨肉亲情,重视家人,认为自己在白捕头的分量比萧绡高。 说道亲人,想想王娡的弟弟与江离是天壤之别。芍药转头瞅着王娡,见对方愁眉苦脸,于是安慰道:“放心吧,徐大哥在一天,保你脱离苦海。” 今天把王有财戏耍得八面无光,估计这厮不会善罢甘休。反正结仇了,不怕仇恨更深。 “可是王少身上有我的卖身契。要是他报官,徐大哥你会吃官司的。”王娡担忧道。 “怕啥子!你叫我大哥,那接下来的事我替你摆平。大哥虽然没有学识,但是有点小聪明。我已经想好了主意,明天就等着王有财发难。”芍药信心十足,也不知想了个什么歪主意。 “燕大侠,拜托你保护王姑娘一段时日。要是接到官府的公文,就大大方方的去开封衙门,我会来解决掉这些麻烦。”在嘈杂的大厅里,芍药神色清醒,拿起一杯茶,以茶代酒与燕青碰杯,难得郑重其事的嘱咐。 如今燕青成为她的保镖,那便是多了个帮手。以他的武功,也不怕王有财来抢人。 等燕青喝了几杯酒后,便带着王娡离开了酒坊。 “徐艾青,你做好人,立人设,为何要拖我姐姐下水?她是官差,对这些私人恩怨理应回避。你可不要再利用她,否则我们这朋友是做不成。”江离再次警告,这个芍药从前就爱蹭来蹭去,碰瓷圈外大佬,连帝王家妓李师师,商会李会长都被她蹭了热度。可是要是这家伙敢去蹭白捕头,江离可就翻脸了。 “我是无耻,但是帮王姑娘,也不是纯为装逼立人设啊!难道戏子除了爱慕虚荣就不能有点情怀?人言道,交朋友需要三分侠气。我也是真心与你们结交朋友的,虽然有些目的性,不够纯粹。可这世道,人与人之间不牵扯利益,只能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遇到利益纠葛就不好说了。就像这杯茶混了酒,还是茶么?”芍药知道自己卑鄙无耻,是个真小人。 小人难道就不能有良知?她觉得苦闷极了,好像只有杜若孟婆这些不是人的女子能理解自己。 “真正的朋友,不,真正的感情,是需要磨砺的,而利益是考验人心的试金石。”芍药又喝了口茶,悠哉悠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此刻江离一改方才的冷言冷语,不再凶着脸,扬唇一笑道:“人都走了,我也说几句真心话。你徐艾青,不是什么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的小人,而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名满天下的戏子。” 这才差不多。芍药听着甚为舒服,坐了下来,又是感慨道:“我不是完人,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为了赚名声,用了卑劣的套路与无耻手段。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既然图名气,就舍得花钱。” 第57章 女神捕的身世 “虚名要花钱的,想解决问题也得花钱,装逼更要很多很多的钱。爱占小便宜的吝啬之辈,装逼肯定翻车。你可以说我假仁假义,装模作样,爱装大方,但是不要怀疑我的善良与真诚。”芍药搓着手指,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元宝,有些感慨道: “我交朋友为了与这个世道接轨,要被人喜欢就得合群,个体很难获得资源。如今美女经济盛行社会三观整体崩盘,丧心病狂的人太多了,他们把交朋友当成生意计较成本与得失,是我芍药最不喜欢的。成年人只做筛选,什么人都理那才是真傻。”她剥着桌上的橙子悠哉悠哉道: “我欣赏王娡,佩服她的才学与毅力,交个朋友不好吗?再说,我可不忍心,看好姑娘跳火坑。” 想要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要看她得势以后什么样。江离最初认识芍药,觉得对方谦逊拘谨看不出是什么厉害人物,可现在芍药名气大腰粗了就不再低调内敛,而是展露她狡猾诡诈,能言善辩的一面。 “你很厉害,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从慈善会便发觉你不同以往,果然还是出乎我的想象,今日你连首富之子也戏耍,不知以后,你可会进入庙堂,戏乱百官。”江离对芍药刮目相看,故而戏谑道。 “戏场小天地人间大戏场,你方唱罢我登场。主角轮流换,拼的是谁演技好。”芍药骨子里的叛逆,暴露无遗。 还真是个危险人物。江离暗自震惊,手心都有些出汗。如果芍药继续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怕是真要冲入庙堂,那时候她可不仅仅是名满天下的戏子了。 “我有个预感,九月金秋的金鸡奖,最佳影帝,非你莫属。”江离就那么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这个事。 以芍药眼下的趋势,一个奖杯还不是势在必得? “不一定啊!我才排名十三。”芍药倒是忘了这回事,被江离提醒,才想起前面几个逼王。 “易千喜已经身败名裂,你如今才是风头上的人物。如果你这次能打败王少,彻底救赎王娡。多情戏子挑恶霸,这个人设可是会给你赚得一大波名声与人气,那时候你离名满天下又近了一步。我这种爱惜羽毛,独善其身的戏子,自当被你比下去。”江离说得很爽快,一点嫉妒心也没有,仿佛乐得芍药抢他的顶流之位。 他吃错药了?有病吧! “你怎么还开心起来了?我可是你的对手耶!”芍药都傻眼了。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江离比不得你的胆大包天,重情重义。虽然刚才把你骂了,可打心眼里佩服你。戏台上演得再好不过是给人娱乐的,但是台下才是展露真演技的时候。徐艾青,你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在下甘拜下风。”江离慧眼识珠,看出来了芍药的珍贵,已经投诚。 “过奖过奖。”打住!再夸,芍药都快变成朵水仙花了。 “我不在乎名利。”江离依旧站着,举手投足还是世家子弟的风度。 “看出来了,你眼里对我没有一丝嫉妒。易千喜上回还想害我来着,说明我已经很厉害了。”芍药想起那个不举的家伙,心里大爽。 “我从小喜欢戏文,不想做官,不想从军。只想做好的戏文,写好的戏词,把古今中外文化用舞台的形式展现,也不在乎什么流量名气。”江离是真正的艺术家,而不是芍药这种爱慕虚荣喜欢哗众取宠的戏子。 夜里的酒坊很是热闹,客人都是些财主商贾,那腰间系着大把的银袋子,勾来了莺莺燕燕。他们左拥右抱,欢闹个不停。 “我们去茶楼,那里清净。”芍药看江离有心事,想想今天抹黑他又利用了他姐姐的事有些过分,做回知心姐姐帮他捋一捋烦恼。 云山茶楼。优雅的包厢里,茶博士端上点心茶水,只是带着礼貌的微笑不像其它店铺的伙计满嘴吆喝,做完事就安静的离开了房间。 说道茶,便要说道阴氏茶庄。这家茶楼是开封最豪华的一家,也属阴云秋名下的产业。 “还是这里清净。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江南女首富,还长得好看。这妥妥的白富美,我以前就想做这样的人。”芍药见过阴云秋,但是不甚了解。她们一个商人一个戏子,除了打广告入股投资便也无什么来往。 “阴前辈是女中豪杰。她慷慨大方,有丈夫气,商业界的穆桂英,单枪匹马杀入商场,这阅历与经验已经高了我们一个辈分。不过,你怎么会想成为她?”江离不由用奇怪的眼神去瞧芍药,难道真如谣言所说那般:徐艾青是跨性别者,不男不女,雌雄同体。 “你别以为我是变态!”芍药自始至终都是女儿心,只不过现在暂时做了回男人。如今吃了杜若的性转丹又能做一个月的女人,委实舒服多了。 “艺术家,什么不能理解包容?即便你是女人,我还是当你朋友。性别有什么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心。”江离是在怀疑芍药,但不会去探究对方究竟是男是女还是人妖。 “所以我也喜欢艺术,因为它没有边界,包罗万象。艺术家不喜欢苦难,即便把苦难描绘出来也会加入自己的美好愿望。我希望世界能更美好些,即便是自我感动。但是我不会后悔,已经做了想做的事,这就满足了。”芍药喝了口茶,细品下,舌尖回味甘甜,这还真是好茶。贵也有贵的好处。 “你这是要做慈善家,大善人,济世救人的活菩萨。”江离钦佩道。 “不用戴高帽子,活菩萨就算了。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救济全天下。”就算是佛祖,救的了人一时,也救不了人一世。芍药是脚踩西瓜皮,能做到哪里就算哪。 “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些编故事的人,肚中三千古灵精怪,笔下自有百转千回,皆是人间悲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哪管旁人笑痴笑癫。”江离有些寂寥,以他的名气背景,呼朋高座,自是该春风得意。可他的笑脸只展现在台上,拿捏着人设罢了。 “编故事的人精彩,但是没有好嗓子来唱戏,又如何流芳百世?人都有可取之处,莫要羡慕他人生活。你别看我风光,其实我得受三皈五戒,活得跟出家人似的,要不是有点虚名受人喜欢,我还不如直接死了。”芍药也是沮丧,想破戒怕变成厉鬼挨劈,可她真的好想杜若。 那个妖精昨天晚上还恋恋不舍的说要芍药,今天就没再见过。哼!妖精也骗人。 “我不需要让很多人喜欢我,除了家人,我很少有可以说心事的朋友。”江离跟芍药的追求不同,让他难过的只有一件事。 “你与白捕头这对姐弟,关系倒是很奇怪,她很关心你,但是又不理睬你。这到底是为什么?”芍药疑惑。 “我与她是同母异父所生,她姓白,跟的是她亲生父亲的姓氏,我是跟我爹的姓。我娘姓叶,当初在汴梁,我娘是教坊司最红的舞姬。那些达官贵人,王侯将相都是她的裙下之臣。”江离说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他的母亲以前是舞姬,难怪能生出多才多艺的孩子。江离长得像母亲,白捕头也有母亲的一些美貌不过气质倒是书卷味。 “我姐姐的生父是密阁学士,与苏轼是同窗好友,他曾反对王安石变法遭到新党的打压,后来又看不惯旧党执政的腐败便谏言抨击,遭到保守势力的反对,被诬告陷害,后来被撤官罢职发配江州。绍圣元年,我娘带着姐姐孤苦无依,只能给财主家做佣人给青楼女子洗衣服用来生计。” “若不是朝堂政变的风波,我姐姐应该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可她的童年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遭受白眼奚落与嘲讽。我娘年华不在,她们母女差些被媒婆卖给人贩子。幸好我爹那时候从河北过来汴梁查账本,遇到了我娘。他们年轻时便相识,当时我娘家道中落入了风尘,我爹是个少爷,他的家人有些势力,我娘性子傲也不愿为妾。” “他们再遇之时,我爹的原配已病故,膝下无子,家人便同意让他接纳我娘做填房。我出生的时候,倍受宠溺,锦衣玉食,没吃过苦。爹也未亏待我姐姐,视如己出,精心栽培。可姐姐从来不笑,很少说话,从不与我们同桌吃饭。”江离说起姐姐的事,眼里怜悯与疼惜,想不到这个高高在上又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还挺重姐弟之情。 “你姐姐也许是天生的孤僻,人淡如菊,你也别太难过。”芍药嘿嘿笑着,对这惆怅的气氛很不自在。 “我一直挺怕她,小时候卖力讨好,把好吃的都留给她,好玩的也跟她分享。在我眼里,姐姐是天下第一,最厉害的女子。”江离居然对姐姐发痴,就是个迷弟。难怪他身边围绕那么多美女千金,也未与谁传出绯闻。毕竟他的理想型是姐姐,白叶衣可是汴梁男女老少的保护女神。 “要是我有这样的姐姐,肯定也开心啊!不怕被欺负,有人保护我。”芍药哈哈大笑,掰着一块莲花酥吃着,随口就是彩虹屁。 “姐姐骨骼清奇,天资过人,本来我爹想要我习武从文,以后考取功名,可我喜欢戏文,所以我姐姐就替我读书练功,久而久之,她就年少出名了。十年前她文武双全,冠盖河北。爹是个义商,奔波四方,结交许多武林好汉,于是家里会有许多的大侠高手。他们喜欢找姐姐切磋武艺,那时河边出了个大匪寇,叫河北田虎。我姐姐带着家里数十个武装家丁,挑了田虎的勘察队,据说她一人挑了百个匪寇,立下了功勋,当即被安抚使举荐入京,在巡察司做事,后来成了女神捕。” 听完江离的絮絮叨叨,芍药长长的叹息。原来汴梁城的女神捕能有这样曲折离奇的过往,当真是跌宕起伏,命运多牟。 “你们只看到她的坚韧刚强,不知铁杵磨成针的艰辛。小时候,姐姐从未玩过一天,除了习武就是看书,家里有许多兵法孤本,都有她的笔录。我想,如果姐姐是男儿身,定然会成为武将,封官晋爵。”江离感慨着,可惜白叶衣是女子。 “谁说女子不能当家做主,女子不能挂帅出兵?穆桂英挂帅听过吗?唐朝也有女宰相,丈量天下的上官婉儿,还有女帝则天武皇,更别说前面几个朝代的杰出女性。怎么?后人还比不过先人?均值回归?笑死。虽然大宋对军武不重视,军汉无地位,但是天生我才,未来可期。你姐姐如此优秀,前途无量。”芍药安慰道。 “我现在不担心姐姐的前途,眼下快近中秋,我娘要来汴梁看我。姐姐也在这里,我是很开心,但是她不会跟我们吃团圆饭。”今天的江离颇为多愁善感。 “你家不是不重男轻女么?”芍药听着有点懵,搞不懂为何白捕头与江离的隔阂。 “八年前,姐姐的生父在江州病重,弥留之际,姐姐写了家书请娘过去看看白叔叔。可是娘说身体不适不宜舟车劳顿,便未去看。此后,姐姐三年不曾回家。我娘思念成疾,爹就派人去刑部侍郎那里打听姐姐的下落。之后姐姐回家了一趟,那时是元宵节,家里人在吃团圆饭。姐姐带着个温婉端庄的姑娘回家,我那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劲。我娘还以为我姐姐带着好友回家,倒也很开心。”说到这里,江离的神色很别扭,有些不解又是认命般的苦笑。 “你姐姐的前女友跟现在的萧老板不是一个风格啊!她品味前后变化真大。受什么刺激了?”芍药八卦起来,对白捕头的身世阅历都无甚兴趣,但是一提到她的情史,那可来劲了。 “怎么提我姐姐的前女友,你比我还关心?”江离提防起来。 “好奇嘛!就想知道后续,你姐姐肯定当着家人说了性取向。我都知道她不喜欢男人了。嘿嘿!你爹娘一定很惊喜,又多了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芍药唯恐天下不乱,嘎嘎怪笑。 “你想象力挺丰富,可以写戏文了。不错,我爹娘知道姐姐喜欢女人,并不反对。我爹为人通达,我娘也是爱女心切,姐姐能力超群,自力更生,家人只要她过的开心就好。”江离说到这里,事情都是朝着好的方向走,让芍药意外。 “那你们姐弟怎么就不可收拾了?”怎么回事?难道弟弟变成情敌了?哇趣!芍药脑子里出现狗血剧情。 “因为姐姐襁褓里的一封情书。是我娘写给我爹的。”江离捏着额头,说出了缘由。 第58章 那个,你先立字据 “哦豁!你娘红杏出墙……喔喔,是与旧情人藕断丝连。她从未喜欢过你姐姐的生父。”芍药也是惊吓,想不到破绽出在这里。好可怜的白叔叔,仕途坎坷,半生凄凉,还从未被妻子爱过。难怪白捕头会这般孤僻,爹娘貌合神离的婚姻让她醒悟了。嫁给不喜欢的人,是多么煎熬?何必为世俗礼教牵绊。 “后来她就不常在汴梁办公,做过巡察使,下放到各个地方巡察案件。娘很愧疚,觉得欠姐姐很多。有些事想弥补也是很难。姐姐性子很执拗,拒绝与江家来往。我来汴梁也是为了寻她回家。”江离现在是找到了姐姐,可是一筹莫展。 听完了故事,芍药悠闲的喝着茶,又翘着二郎腿颠儿。没听到白捕头的情史,有些无聊。 “这事你得帮我解决。”看她置身事外的模样,江离一口拍定,把事推到芍药身上。 “哇趣!你的家事要我个外人管?有点那啥了。”岂不是小乌龟掉盐缸闲死了。 “你知道我姐姐的过去,难道不同情?你还有人性么?”江离斥责道。 “又不是我的错。”芍药耸肩,盖上茶杯,看看月上中天,已经半夜了。她打了个哈欠,要回去睡觉。 “你要是帮我这个忙,以后江离就是你的小弟,任凭你驱使。前提是你不能抹黑造谣生事。”江离打了个口头契约。 噫!河北首富之子是我芍药的小弟。诶呀!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本来你姐姐跟你家人的事,是非常复杂滴!需要各种套路与人脉撮合,得耗费我很多脑力。不过,你是我朋友,咱们谁跟谁!肝胆相照!有难同当。那个你先立个字据。”芍药大马金刀的夸夸其谈,然后挖着鼻屎,弹了弹手指,嘿嘿笑着。 “好,立字据。”江离算是服了这个小人,在茶几上写了张契约,以后江离便是徐艾青身边的跟班,任凭差遣。完了后盖了私人印章。 “诶呀!不错不错。”芍药今天收获一个绝世高手保镖又添了个富家子弟,以后还不知能有多少跟班。拿了契约后,她胸有成竹的道:“十天后,你姐姐一定跟你相认,一家团圆。” 在江离的告谢中,她癫癫的跑出了茶楼。 回到如意客栈,芍药正打算开门,哪知门率先被打开,然后她又被拽进了房间。 又看到那熟悉的紫裙女子。芍药在床上打了个滚,立马坐起来欣喜道:“杜若姐姐!你回来了!” 这时候的杜若神色冷淡,不似以往的恬静温婉,对芍药上下打量,然后凑身逼问道:“你跟男人共处一室,到半夜才回来。你们聊什么如此投缘?” 今天为了王娡的事忙得团团转,芍药又困又累,看杜若安然无恙,也就放下了担忧,打了个哈欠开始脱衣服,一边说道:“不聊男人,这功夫我只想跟你处。好累啊,姐姐,给我按摩按摩。” 看她这睡眼迷糊的模样,杜若咬着牙根,暗自生恼,倒也不提什么男人。伸手帮芍药宽衣解带,直到摸到对方束胸的带子,故意加了劲道,狠狠的撕扯掉那碍事的玩意,随后一团绵软呼之欲出,还会微微发颤。 困得不行的芍药擦着眼睛,理所当然的说道:“姐姐帮我打洗澡水,我要泡个澡再睡觉。” 看到她的绵软无辜,杜若淡淡应声,然后让伙计去打热水。 “你不是会法术么?还要我等。”芍药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半睡半醒。 “我身上的穿魂丝还未解开,不能动用法力。”杜若来到她身边,平静道。 “那怎么办?找孟婆了吗?她是神仙有办法解开这法器。”芍药醒了醒,急忙坐起来,又去看杜若的身体,看看哪里不对劲。 “孟婆当然可以解开,这法器又不会认主。除非是以自身修为炼化的法器,与主人灵性相同。这穿魂丝,是个神仙就可以解开。孟婆她知道,可是不会帮我。”杜若也不怪孟婆,淡淡的谈述道。 “为何孟婆不帮你?”芍药疑惑。 “能让她相信的事物,屈指可数。你是一个,槐序也是,但我不是她所信任的。故而她只会冷眼旁观,反正我与她无甚交情,不帮就不帮,少她我也能做事。”杜若自信道。 “我明天帮你说说。”芍药擦着眼睛,困意上头,打着精神跟她说话。 “你相信我?”杜若揉着她的脸颊,抬起那尖尖的下巴,凑近了自己的脸,恬淡的眉眼流转笑意。 “我不信你干嘛?你又不会害我。”芍药此刻没了调皮捣蛋的表情,像只纯白的狐狸,清纯又带着天真的娇媚。 “那我要你,怎么说?”杜若的唇离得她很近,鼻尖碰着鼻尖,鼻息相闻。 心口上浇了一口酒,滚烫了起来。芍药呼吸乱了,脸颊也红红的,这些变化让她慌乱失措。 “今晚孟婆不会过来,我留下陪你如何?”杜若的唇像蜻蜓点水般碰碰芍药的鼻尖,语气柔媚带着轻哄。 今晚上怎么那么热?芍药身体开始滚烫,皮肤都是粉红色的。头好晕啊…… 在她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是那双期待又恼火的眼神。 在温香软被里小睡了会,白叶衣醒过来,看着已经算完帐正放下笔的萧绡。 “你要去值班了吗?”萧绡看她已经起身换上官服,不由走过来询问。 “嗯。”白捕头点头,腰上缠上柔软的双臂。 “底下人多眼杂,我不能做得惹眼。”萧绡替她系好腰带,身子转到跟前,热情的搂抱上去,像朵奔放的蔷薇。 “你会觉得我矫情么?”白叶衣回想刚才,觉得自己是有些孩子气。 “你太老实了容易被骗。那个小戏子诓你入局,拿你做挡箭牌。刚才我在他的茶水里混了酒。”萧绡娇笑着,眼里闪着戏谑的神色。 “你混酒做甚?”白捕头纳闷。 “我看出来了,他是不能碰酒的,可能是体质特殊,可能是在斋戒,但是我就加了一点点,他发现不了。要是真的出什么事,也算我的业障。姐姐又不是善男信女,以前……敢欺负我的人,哼,我饶不了他们。”萧绡暗搓搓做坏,还真是应了老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可真坏。”白捕头伸手揉着那鼓鼓的胸口,看着那双勾魂的凤眼,又吻上了萧绡。 两人亲热了阵,萧绡忍住了难耐的情愫,敛了眼神,拢好滑到臂弯的外衫,红着脸说道:“今天你都没怎么休息。我熬了鲍鱼海参鸡汤,喝了再走。” 她伸手端来补汤给白叶衣喝下,把人送到门口,依着门看白捕头转入巷子,这才关门回房。 方才大厅热闹,倒是听不出奇怪的声音,可这时候楼上只有萧绡一人,寂静中,自是听得到些动静。 前面的经历,让萧绡不难猜出隔壁房间里的情景。 那对神仙又在踏云逐月,浪里寻鲸,不知天地为何物。 方才压下去的情欲又在蠢蠢欲动,实在可恨啊…… 红烛摇曳中,满帐旖旎。玉体相叠在一块,像玉山般柔润白皙。 “这个是我。”孟婆身下是圆嘟嘟的少女,搂着这团绵软像是躺在云朵上舒服。她左手拿着笔在少女的拇指上画了一个笑脸。此刻孤绝冷艳的神仙也乍现童真,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画了个笑脸,说道:“这个是你。” 槐序拿着自己的拇指与她对比着笑脸,发现了有趣的事,“你的那个笑脸好圆喔!真的像我。”她咯咯娇笑,像个纯真烂漫的孩子。 “那你喜欢吗?”孟婆亲昵的搂着她,揉着那团绵软,鼻间是股树木的清香,仿若进入了森林。 “喜欢啊!”怀里的少女像餍足的小兔子,没了白日的活泼乱动,乖乖的趴在孟婆身下,声音里还有些喑哑,方才太疯狂她都哭了。 “还要不要拜天地?”孟婆看她懒懒的样子,有些犹疑。 “要,要的,我差点忘了!”仿若记得了关键环节,槐序噌的从床上蹦起来。 她们可真是颠三倒四,先跃过了仪式就滚床。好像是有点孟浪。孟婆按着脑袋,觉得自己越发昏头转向。 穿衣服,穿衣服。槐序急忙找衣服,可是地板上都是碎布,哪里有像样的衣裳。 “你,下次婉转点。”孟婆也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狼藉,赫然愣住了,刚才自己是发疯了吗? “你也很直接嘛!”槐序哼了声,圆圆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真好奇里面藏了多少零食。 桌子上那匹红绸明艳又华美。孟婆伸手抚着绸缎,掌心发出红光,随后红绸变成了两套嫁衣。 神仙裁剪的衣裳是浑然天成,无需针线缝合,天衣无缝。 “来,我给你穿好看的衣裳。”孟婆把蹲在地上捡零食的槐序抱到床上,给她一件件穿上嫁衣。 看着她给自己穿嫁衣,槐序雀跃得要飞起来,急忙下底跑到铜镜前左右照着,捂着脸兴奋道:“我真好看!” 她脑后的长发垂在地上迤逦。孟婆拿着麓子过来给她梳头。 桌上只有两支荆钗,朴素无华,待槐序盘好头发,只插了根荆钗。孟婆伸手摸着她的耳垂,神色微妙,随后拿了红色贴花贴在槐序的发鬓。 没有凤冠霞帔,只有红衣荆钗,简单的妆容,也让槐序成为极美的新娘。 “姐姐,轮到我了。”槐序看到孟婆的正面,惊喜若狂,急忙踮着脚要拿那麓子。 此刻孟婆也穿好了嫁衣,同样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便是仙姿婉容,超凡卓越。这孤高绝尘的仪态,怕是让群芳失色。 “姐姐,你知道自己很美么?”槐序小心翼翼的梳理着孟婆粗黑油亮的长发,感觉这头发像苏州的狼毫笔,墨香四溢。 “仙界美女如云,我从未觉得自己有多美。”孟婆在地府不是打麻将就是独处,也不喜欢攀比美貌打扮自己,天天穿着黑衣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展露高高的颅顶,那么不可一世,那么酷炫狂拽,那金色流苏象征她的威严肃穆。所以,鬼差都怕她,哪里会去发现孟婆的美。 “幸好只有我看到了。”槐序窃喜,抓着那一撮发尾,开心的梳理着,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小手在孟婆头上动来动去。 “红颜枯骨,有什么好欢喜,可留念的?这世间美人如名将,不许见白头。”孟婆不知在想什么,感慨着。 假若手里这把青丝若是成了雪色,滑腻的肌肤也出现皱纹,那么谁还会喜欢? “不要想太多,你是仙子,不会老不会死。”槐序抱着她的肩,把脸凑到她的脸旁,看着铜镜里两个玉貌花颜的美人脸,甜甜的笑着,“谁都在乎容貌,仙子也不例外。我不想改变你,故而我也不要什么白头偕老,海誓山盟。我只要你给我个机会,爱你的机会。” 这个魔女是朵解语花,懂得人心,也最善解孟婆的想法,给对方所能接受的爱。她终究是闯入了那个清冷世间,在那抹玄色里走来走去。 “繁华市井也好,僻静山村也好,我想带着你看很多有趣的事,看一片叶子的纹路,看母猪生崽看铁树开花,看生命的孕育,看朝阳的初升。”娇艳甜美的少女眼里是天真单纯的光亮,她这一笑,孟婆觉得天已亮了。 “这世间生老交替,花开花落,最落寞的便是看到稍纵即逝的美丽,无力回天。在我眼里,伤春悲秋有些无趣,我更愿意在短暂的时光里,捕获五彩斑斓的喜悦。陪你走上山顶,看夕阳西下的瑰丽,陪你走过林间,品尝清泉的甘甜,陪你走在广袤夜色下的草原,在青青草原上抓小兔子。这世道纵然黑暗冷漠,还有一棵树会陪你。它可以抵挡风霜雨雪,独立自处,一年四季都是绿意葱茏,让你的头顶不再有阴霾。” 这鬼话连篇,却含着情真意切。此刻的孟婆,低垂着眉眼,缓缓牵动起了唇角。 “就这样吧,不用盘发。”她淡淡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清晰,双眸点漆,象牙白的肌肤还有红晕未褪,已无须胭脂眉笔的加持。 嫁衣披发,红如烈火,披泄的乌发又多了抹孤冷单调。不施粉黛,不戴金银玉饰,这接近地府般的凄美,仿若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 “只差一样东西。”孟婆从妆匣里拿出一片红纸,放在唇上抿着。她的唇素来都是殷红美艳,棱角分明,可眼下又上了口红。 其实再增色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槐序就好奇的左看右看,盯着那张好看的红唇。 忽而那红唇袭至她的唇瓣,深深的印下一吻。槐序微微发怔,神色呆呆的,眼底生出迷离的水雾。 在她伸手摸着唇的时候,主动亲吻她的孟婆正浅浅笑着,双眸潋滟,仿若融化的冰川,泛滥起了滔天的海水,深邃而广阔。 “你喜欢么?”这含着羞怯的声音,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孟婆的沉稳已经不翼而飞了。 第59章 这才刚开始 “你这是要结誓约?我先来。”槐序古灵精怪的笑着,小小的樱唇鲜艳夺目。她拉着孟婆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扇,指着中天的月亮,“我槐序今夜对着月亮起誓,永远不放弃,永远陪着姐姐,让她永远快乐。” 月亮仿佛在笑着,看着底下这对嫁衣,用它的银辉洒下祝福。 “我亦是。”这三个字仿若从灵魂深处所发,深沉笃定,仿若它山之石,不可动摇。 “作为幽冥之司,不该眷恋红尘。世上皇权富贵,爱恨情仇,如同镜花水月,空梦一场。这是世人常说道的话,凡人弱点太多,贪欢痴妄,借由做梦,逃避现实。他们沉沦臆想中无法自拔,痴迷于诗词歌赋,贪醉在烟花酒坊。我生前是汉朝人,自小出家,道心坚定,修成正果。凡人之中,也有例外。那个例外便是成仙。” “忘川河下,冤魂无数,世人自甘堕落,痛不欲生。做实实在在的人很难,无论清醒与梦境,都是痛苦。我是神仙,开口闭口都是凡人,非是自视甚高,而是害怕自己也成为弱者。” “神仙与凡人有诸多不同,世人往往唯利是图,神仙视金钱如粪土,可有一样东西,神仙与人都逃不过,那便是情。我从未尝试过情爱,又如何能摒弃?” “入世之前,地藏菩萨曾与我指明,来这世间是奔赴因缘。初识你,我便知道,你是我的劫数,仙魔两别,很多次我都想翻脸无情,转身离去,可终究还是不忍。仙是清心寡欲,终究超脱不了欲界,做不到无欲无求。” “我不知什么才算喜欢,什么才算爱。我只想让你能开心快乐,若是你认为与我在一起是快乐的,那我也不会在乎什么天规天条,千年道行。无论前路是直是弯,我会陪你走下去。”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虽死无悔。若是食言,身死道消。”孟婆淡淡一笑,对着星月宸宿,发起誓约。 “我好喜欢!”槐序欢呼雀跃,跳起来搂住了孟婆,兴奋得无以复加。 银铃叮当作响,随后化成了银色腿环,套上了那修长白皙的腿。 此刻一只小手在那双美腿上划走着,像在触摸件极好的珍藏品。 “这个合欢铃由我的精血炼制而成,与我互通灵性。只要我在的一天,它永远会在锁在你的腿上。”槐序心满意足的把脸贴在孟婆的腿上,像只乖巧的小兔子,“这是我的记号,只有我能看到摸到。” 春华美人,如云似雾,万般情愫,系于银铃。 孟婆伸着根食指轻轻戳着贴着腿的那颗小汤圆,“你可真会玩。”这小丫头先是闹腾而后又跑神捣鼓起了银铃,这善变如风的性子难以捉摸。 此刻她曲起了套腿环的腿,支肘若有所思。 “我就是喜欢玩,不玩怎么能遇到你。”槐序像只吃饱的小兔子,把圆圆的肚皮贴在她腿上发懒。 这个小魔女真是三千古灵精怪。孟婆有时也捉摸不透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就在躺下的功夫,腿上那团团的火炉子又滑了上来。 差点要叫出声。孟婆扶将起身伸手搂住槐序的腰,把头埋入了那个温热的颈窝,轻哼一声,透着恼意。 银铃叮叮当当,清脆的空灵的声音,仿若屋檐角缓缓滴落的雨水,滴在露天的水缸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想睡了。”孟婆四肢无力,呢喃着滑了下去。 “我还有些话要说,你先听完。”贴着她发鬓亲吻的槐序收回手,让她躺在腿上,兀自说着,小脑瓜子里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 “你,让我歇歇。”孟婆脑子转不过弯,根本没法思考。 “那你就听我说话,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该从哪里说起?喔!神界有位很厉害的女神,她有两棵树,一颗长生树会结下不死药,吃了后便能飞升成仙,从前嫦娥便是偷吃了不死药飞到了月宫。女神还有一棵树,生子树,吃了上面的果子,就能生子。我好奇,仙魔神交以后,可能孕育生命?我们能生出什么呢?是一棵树,还是一朵花?”槐序胸口的小兔子微微发颤,抱着怀里已经意乱情迷的孟婆,此刻她说什么好对方也听不清楚了。 这招温水煮青蛙,用得炉火纯青。眼看着清心寡欲的仙就这样逐步沦陷在这魔女的眉开眼笑之间。 孟婆感到身体里仿若多了个什么东西,坠坠的,不由伸手揉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而另一只小手也摸上了这处。 “姐姐,你听过西王母的生子药么?所谓的仙女之首,真是凶呢!对我大呼小叫,呼来喝去,一点也不可爱……可是有个孩子,你就多一点羁绊,我是不是自私了点?可我愿意付出代价……”槐序跪坐着,怀里躺着神色迷离的孟婆。她餍足的笑着,盘好的发髻已经散乱铺在床上,乌发红颜,绮丽多情。 “容我日后想想。”大概是中招了。意识到这个,孟婆无可奈何的轻叹。暂时不提此事,待以后细想。她揉着昏胀的头,微微坐起身,拉拢床帐,回身带着槐序侧躺下,掀开内侧的被褥盖上。 “那我权当你答应了,不反对就是会答应的,是吧?”半睡半醒中,听到窝在颈边的少女小声说话。孟婆轻轻应了声,把那颗圆圆的小脑袋抱入胸口,找了个妥当的姿势,让怀里的槐序消停了下来安适的睡着了。 酒坊后院,胖丫头来福睡眼惺忪的开门,诧异的看着门口的萧绡,“大姐,你抱着被子大半夜不睡觉做甚?” 别问这个,萧绡脸红得不自然,轻哼了声,掩盖心中的躁动。 “夜里睡不着,你这里清净点。”萧绡抱着被子进了来福的房间,在来福对面的空床上铺了被褥,随后解了外衣睡下。 之前几次也就忍了,可今晚上楼上哪里是人可以待的?那娇媚的声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野猫叫春。萧绡又气又恼,可碍于女儿家的羞耻不好去提醒。只能憋着火,跑出房间避开这对神仙。 “来福,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么?”萧绡问道。 “大姐,除了你的声音,我啥也听不到。睡得好好的……”来福声音憨憨的,过了会又打起来呼噜。 还好。你个没心眼的丫头,什么都不懂。萧绡放心了,合上眼还是困意全无,受了楼上的那对影响,也是春情滋生,念想起来白捕头早些回来。 夜半三更,蓝家的下人房点着幽暗的灯,七八个家丁围着方桌摇骰子,神情紧张又兴奋的喊:“开了!开了!大,大!” 摇骰子的家丁吆喝道:“买大,买小,我要开盅了。” 呯!房门从外面被踹开,家丁们还不知盅里的骰子点数是几,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其他家当场押住。 “聚众赌博,违反蓝府家规,来人,把他们身上的赌本没收,退还保管之物,赶出家门。”进来的是蓝员外,身边还跟着个总管。说家训的正是蓝府总管。 “本老爷不在家里几日,就有家丁私底下赌博的事被揭发。若是我今夜不临时回家取账本,这事要何事才发现?”蓝员外严肃的斥责总管。 “家里奴仆众多,小的也是顾不过来。这些小家丁平时鸡贼,干活没出纰漏,粗野小人哪有什么学识看不懂家规,也是初犯。”总管推诿道。 “本老爷最忌讳赌博,这东西害人不浅,那些个纨绔子弟赌得倾家荡产都不罢休。我费尽心血得来的家业,日后要交给儿孙。你们这些下人不守规矩烂赌成性,会带坏小少爷。必需严惩不贷!”蓝员外颇为重视家风,绝不姑息犯错的人。 于是这些犯了家规的家丁夜里就被赶出了蓝家。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蓝府上下,有个嬷嬷偷偷摸摸的出了家门往街上跑去。 正在打马吊的蓝夫人听到嬷嬷的消息面色徒然变了,装作不耐烦的推了牌,起身道:“今晚上真邪,一连输,不打了。” 见她要走,另一个夫人拦着道:“蓝夫人,你一连五场都赊债。想走也得把债结清了。” 向来讲究贵妇风度的田金凤这时钱袋输光,神色有些窘迫,可很快又做出堆金积玉的殷实底气,“我家老爷家财万贯,你们急什么?小家子气,我田家也是商贾世家,你们那点钱,本夫人不惜的耍赖。” 有位夫人凉凉的说道:“蓝夫人那么有钱,怎么五年也不见你换俩新马车,衣服再时新可坐着旧马车,到底是你没品味还是买不起豪车?” 真是气死。颜面扫地的蓝夫人一路回家一路埋怨,“老爷掉了钱眼里,成天就忙着做买卖,把我丢在家里不管不问,还要我替他打理一府上下的人。这些年我把嫁妆都用完了,到处借钱花销,就没花过他手里的一文钱。” “什么破家规,怎么我还不如个外人?他把钱库钥匙分给三个账房先生保管就不交给我。蓝家那么多钱库,本夫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未有。这夫人当得忒憋屈,钱都不在我手上,老爷分明把我当家贼防着。” 这蓝夫人路上再三怨念,责骂得理直气壮,可到了蓝家就鬼鬼祟祟的从后院进入自己的厢房。 幸好,蓝员外在客厅召集了所有的家丁护院,开着小会。 对今晚上的家丁聚众赌博的事,蓝员外严加评判,对总管也是疾言厉色的训斥: “田森,早就有人在我这举报你,说你在家里行贿,收买家丁奴婢,媚主瞒下,仗势欺人,包庇心腹,纵然家丁作恶。”蓝员外数落得田总管百口莫辩,面如土色。 “你是夫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从前跟在田老爷身边,也是有阅历有经验的老仆。我留你下来,是为了让你好好管理家事,想不到搞成这种场面。你要记住,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田家,主人是姓蓝。”蓝员外再三提醒总管,随后甩袖走人。 当着下人面被主人责骂,田总管在蓝家专横跋扈又喜欢倚老卖老,下面的仆人私底下都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 看样子这总管在蓝员外这里失去了地位,家丁巴不得看这老狗被撤了总管之职。 “夫人呢?”田总管问着蓝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夫人歇下了。”大丫鬟说道。 好啊!我可是田家的忠仆,这些年为小姐马首是瞻,背负不少黑锅。现在出事了,夫人袖手旁观,不管不顾。 回到房间的田总管咬牙切齿,翻箱倒柜收拾金银玉器,背上一大包的财物从后院偷溜出去。 与其等着东窗事发,像条丧家之犬被主人赶出家门,还不如趁早卷钱跑路。夫人,你做初一,我田森就做十五。 听到前院的动静,蓝水烟倚门望月,仿佛是在想什么好笑的事,兀自发笑。此刻这端庄典雅的大小姐面貌艳丽,几近于妖。 这才刚开始,以后我会让你们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 三更天,开封府衙门口灯火通明,开封府尹面见着两位穿着校衣的公人。 当白捕头来接班时,那两个公人转过身,其中一个身材矫健的公人颇为面熟,这正是吴太守的长子吴彦歆。 “巡察司御史大人,深夜发下通缉令。白捕头,你带领捕快去城门口严加搜巡入城百姓,及时抓获入京的叛贼。”开封府尹过来给白叶衣发下任务。 几张通缉告示落到了白捕头手里,这时吴彦歆才慢悠悠的说道:“歙州刺史孙荣廷在本地招兵买马,偷盗粮仓,勾结当地百姓叛乱。这些叛贼收押之后,又逃狱出了江宁,有人通报他们行踪,是往汴京方向而来。于是殿前太尉高大人命令巡察司缉拿反贼。”自视甚高的巡街御史根本没正眼去瞧白叶衣,背对着她,下着命令,“从今夜起,加重城门守卫,不可放过一只苍蝇。除此之外,还要张贴告示,挨家挨户巡察。要是疏漏,让叛贼入城,你们这些捕快严惩不贷。” 才新任的吴御史倒是好大的官威,白捕头隐忍不发,接下命令后便带着数十个捕快去城门看守。 “不过是个巡街御史,又不是真的御史?”石虎看不惯吴彦歆那架子,跟在白捕头身后呸呸两声。 “素闻吴彦歆为人悍戾,心狠手辣。在他麾下做事,要谨言慎行。”白捕头提醒师弟,不要乱说话。 “按说应该是他带人管街面上的事,怎么苦差事都是我们这些小啰啰干,功劳算他头上?不公平,去他大爷的!本来我该下班了,还得加班熬夜。”石虎满口怨言,这强制加班委实太无人道。 “你也不会老实回家,还是照常去赌坊输个通宵。加班也好,省点老婆本。”白捕头哪里不知小师弟的德性,这家伙赌鬼转世来的。 “我又没意中人,要老婆本干嘛使?还是师姐人缘好,桃花运爆棚,你的情人个个都是美人,肤白貌美,婀娜多姿。真是羡煞我也。”石虎皮痒了,调侃着师姐。 “滚。”果然,白捕头发威,一脚踹开他。 开封府衙门口的吴彦歆发号施令后,便自视甚高的笑着,仿若这块地界都是他的天地。 “哥,我也要跟他们一块抓反贼。”吴彦凝跃跃欲试。 “小妹,外面太危险了,你还是早点回家陪陪母亲,姑娘家不要天天抛头露面。”吴彦歆对亲妹妹说话和颜悦色,稍稍把眼睛抬了下来。 “那些束之高阁的闺秀千金,都没什么自我,像个瓷娃娃。我不要跟她们玩,还是查案抓犯人有趣。”吴彦凝打扮得跟个假小子似的,也不像那些养在深闺不晒太阳的小姐,肌肤不算很白,是健康的麦色。她五官精致,脸盘方方正正有棱有角透着刚毅。 比起清秀干练的白捕头,她更有一股子野性,像森林里的豹子。 “你要凑合热闹,兄长不拦你。但是不要再去太学院找杜烟岚胡混。爹最讨厌的就是杜宏坤,你少跟他家的人来往。”吴彦歆凶狠的眼神,像条毒蛇吐着信子。 第60章 她终于黑化了 “杜烟岚又没碍着你们,干嘛跟他过不去。你就是嫉妒他才学比你高。”吴彦凝哪会这么轻易听话,固执己见的跑了。 这丫头不分敌我,迟早要吃亏。就在吴彦歆预感不好的时候,守卫押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报道:“吴大人,我们在城门口拦下了这个鬼鬼祟祟的人。” 半夜三更出城,是什么人?吴彦歆转过身去看,火光照在中年男人的脸。相貌普通,就是身上的衣料子不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小民田,田森。”田总管连夜卷钱跑路那晓得在城门口被拦截下来严查,本来蓝家还未发现根本不可能告官,所以他应当是顺利离开汴梁。 “大人,我们在此人的行囊里发现一对汝窑花瓶。”守卫报道。 汝窑花瓶是官窑出产,只有皇宫里有的,难道田森还是什么皇亲国戚? “偷盗官瓷,罪无可赦!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同伙!”吴彦歆满脸凶戾,暴喝一声,踹得田森倒在地上打滚。 这一脚踢得是五脏震荡,肚肠绞痛。田森已经口吐秽物,身体抽搐。 这人还没有被开堂问审就已经被打没了半条命。守卫们看到这场景,也是噤若寒蝉,畏惧着低下头。 “我,我是蓝员外家的总管。”田森痛苦不堪的说道。 蓝家。听到这两个字,吴彦歆神色闪过暴怒,握紧了拳头,阴狠的说道:“贱人。” 原来是那个贱人的家仆。如今吴家与蓝家是姻亲,要是蓝家惹上官司,也会拖累吴家。 “你们下去,这个人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本大人先把他收押起来。”吴彦歆脸上阴翳,挥手撤下了守卫,等门口只剩下自己与田森后。他伸手揪起地上的人拖到了牢房。 “吴大人,这人是犯了什么罪?”狱官过来询问。 “偷盗官瓷,但是他嘴硬,不交代口供。先关上,明日开堂审问。”吴彦歆说得义正言辞,把田森丢在烂草堆上。 此刻狱官离开牢房,就见田森被打晕了过去,身上的腰带解了下来挂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做完一切的吴彦歆冷哼着,眼神里冒出阴鸷的怒火。 清晨鸡鸣两声。从梦中醒来的蓝水烟感到身体轻便,之前服下了堕胎药元气大伤,夜里噩梦连连,半夜惊醒,体力匮乏。如今遇到了转机,心情好转,夜里也不做噩梦了。 她翻了个身,正好对上春梅的睡颜。她们主仆同睡一张床,不过分别盖着两条被褥。 由于气血虚弱,深秋季节,蓝水烟手脚冰凉,虽然睡前有春梅帮着暖被子,可还是不够暖和。 有点想钻入身边的那床被褥,想碰碰那具温暖的身子。蓝水烟心里自发出这种渴望,不由又贴近了春梅的脸。 端庄典雅的大小姐穿着白色中衣散着头发,静谧得犹如一副古画。这样的人,谁也想不到她的裙底已经污了。 动了欲念,却想到之前的经历,蓝水烟神色落寞,又退开了身子,眼里有深深的自厌。她已是残花败柳,如何给得起春梅? “嗯。”春梅在熟睡中,发出了轻轻的呢喃,像个稚嫩的孩子,嘴角微微翘着,上边的黑痣也透着俏皮可爱。 可是她好可爱,好挠心的可爱。蓝水烟又蠢蠢欲动,伸手探出被窝,想要去靠近春梅。 忽而,外面传来瑞雪的叫唤:“大小姐,姑爷来了!老爷让你打扮得好看些,去客厅见客。” 那条毒蛇来了。蓝水烟神色凝滞,对吴彦歆戒备深重。 这人来蓝家,不会有好事。 一对汝窑花瓶摆在桌上,随后被盖上了红布。 “蓝员外,你可知要是这东西出现在开封府尹面前,他会如何调查?”吴彦歆假惺惺的笑着,眼里是危险的绿光。 “这,这事是我疏漏,还请御史大人替我隐瞒。”蓝员外震惊,面上发白,强做镇静。 “我当然会替蓝家瞒下这件祸事。走私官窑,谋取钱财,欺君罔上,可是要抄家灭族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与蓝家的关系,可我爹与你有来往,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已经替你处理了田森。”吴彦歆捏着拳头,骨节作响,阴狠的警告道:“但是你以后做事不可遗漏一分!要是拖累吴家,我就写休书休了你的女儿!两家再无瓜葛。” 这哪是贤婿对岳父的态度,分明是仇家。蓝员外伸头屈腰,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道:“我以后一定管好下人,不会让他们滋事。” 看他低头哈腰,吴彦歆得意又轻蔑,眼睛又放在头顶上,不发一言就走了。 从内院出来的蓝水烟正进入前院的小道,隔着数十步看到了吴彦歆,想了想还是出声唤了声,“大公子好。” 听到她的声音,仿佛是被沾上了羊骚味。吴彦歆一脸嫌弃,臭着脸色一刻也不停留疾步出了府门。 看到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姿态,蓝水烟颇为惬意,反正如今她也不会把心思费在男人身上。至于跟吴彦歆的仇恨,以后再算。她伸手揉着胸前的长发,转眼看着身边的春梅。 那丫头仿佛不知道这一切的故事,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双憨憨的牛眼瞧来瞧去图个新鲜。 “去把夫人叫过来。”客厅里的蓝员外也沉着脸,在吴彦歆面前是个缩头乌龟,可想来这桩祸事并非是自己酿成,于是当下就把始作俑者找出来。 原以为昨晚上逃过了蓝员外的视线,能避开风波,那晓得田森先背主跑路了。现在蓝夫人也是伤脑筋,来到客厅没了平时的嚣张,窘迫的瞧着蓝员外,“老爷,你叫我。” 只见蓝员外抬手把桌子上的汝窑花瓶打翻在地,哗啦一声。花瓶碎在蓝夫人跟前,吓得她闭眼抱头。 “你是怎么管家的?田森狐假虎威,中饱私囊,昨晚上又闯出泼天大祸!这个家,迟早要毁在你田金凤手里!”蓝员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把蓝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爷,也不能全怪我,下人那么多,我也管不过来。田森精明狡猾,会看眼色,我也是被他蒙骗了。”蓝夫人急忙推脱责任,委屈大哭。 “你哭有什么用?”蓝员外对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不会心软的,怒火也发了,便冷静了下来,沉声道:“以后这个家不能交给你打理。得换个老夫信得过的人。” 于是,蓝员外的目光落在了静静等待在花几旁的蓝衣女子。 “水烟,你是爹一手带大,心性沉稳,又知书达礼,会待人接物。这样,以后你来管家。待会我让你大娘会把账本与库房钥匙交给你。”蓝员外把管家的权力交给了蓝水烟。 老狐狸思量前后,还是选择自己的血亲替他管事。 今非昔比,蓝员外已经无需从田金凤身上得到什么利益,早有权力转接的打算,经过昨晚的事,他更是对田金凤嫌恶。 “老爷!你就那么狠心?对我不念半点恩情。看着贵哥的份上,你再给我个机会!”蓝夫人呼天喊地,捶胸顿足的哭着。 “你看看这个。”蓝员外的袖子里落下一封书信,面色铁青道:“在外面欠下的赌债。人写信带我这里举报你,要是再不还钱,就上衙门告我。你自己的烂账,还把我扯下水。”他甩开了蓝夫人的手,毫不留情的说道:“看在儿子的面子上,我不休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再敢惹是生非,你给我滚出蓝家。” 匣盒里面是两把钥匙与私人印章,一把钥匙是仓库的,一把是账房的。有了这些,蓝水烟再也无需看田金凤的眼色。 蓝夫人的院落里,几个丫鬟聚集在一处,神色紧张不敢抬头看主子。 “这些花种得不错,大娘附庸风雅,喜欢摆弄花草树木,也学着皇宫里的那些贵族,玩弄花石纲。蓝家不能有这种骄奢淫逸的习惯。你们把这些花草都拔了,还有屋里昂贵的家具也拿出去拍卖。”蓝水烟有了实权,便不再示弱,神色严肃,一本正经的说着规矩,吩咐丫鬟们办事。 “可是夫人,知道了,我们会被打的。”丫鬟们不敢动手,看来蓝夫人余威犹在。 “我是管家,你们到底听谁的?这样吧,你们只要把这些花草拔光,每人得五两银子,屋里昂贵的家具变卖所得的钱可得三成红利。”蓝水烟抛出了利,立马反响很好。 不到半个时辰,蓝夫人的院子已经是光秃秃一片,里面除了旧家具与缺口的茶壶水杯,没有任何值得一见的东西。田金凤再也不是什么富家小姐贵夫人,而是扫下堂的糟糠。 “你,你们这些贱婢!要造反,造反啊!”蓝夫人气得脸都绿了,哪还有夫人架子,拔下金钗就逮着丫鬟扎。 “大小姐,大小姐使我们干的,饶命啊!大小姐,救命!”丫鬟们痛呼起来,甩脱着蓝夫人,场面混乱。 看着蓝夫人这疯癫的样子,沉积在蓝水烟心里的怨毒终于得到了发泄。 从小都是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娘作威作福,开口闭口就是威胁,奚落与谩骂: “死丫头给我出去!” “回你娘的破茅屋去,这里不是给你吃白饭的地方!” “什么意思?这里是我田家的宅子,她一个外人,我还要养她不成!” “小姐身子丫鬟命!没有出息的东西,跟你娘一样没用,被丈夫抛弃!连女人都不会做,还活着干什么?” …… 那些恶毒的咒骂又瞬间浮上了脑海,这十几年的屈辱,让蓝水烟痛不欲生。那些不堪的回忆,像魔魇形影不离纠缠着她敏感的神经,几近崩溃。 在生死之间徘徊过,在自我毁灭与复仇之间纠结过。如今,她选择报复。男人变坏就会花,女人变坏就会狠。 “来人啊!把这些逆主背德的丫鬟都带走,送到牙婆那里。”蓝水烟用完了这些平时看不起自己的丫鬟们,拍拍手就让家丁把人一个个押走。 “即便主子再落魄,也由不得你们这些下人欺负。以下犯上,严惩不贷。”蓝水烟处置了蓝夫人院里的丫鬟们,便冷冷的警告外面的家仆。 新官上任,三把火。蓝水烟刚管家,就把蓝夫人逼疯,卖了她身边的所有心腹与忠仆。杀鸡儆猴,这手段果决狠辣,腕力霸道刚硬,哪里是平日里文文弱弱的大小姐? 这下家仆们对蓝水烟畏惧如虎,不敢吱声连连称是。 “大娘看样子是得了疯病,来人啊!把她关到房间,不许放她出门。”蓝水烟慢条斯理的吩咐道。 “贱人!你害我,是你,是你害我!老爷,我冤枉啊!老爷!”田金凤恍然大悟,歇斯底里的嚎叫,撒泼着,还是被家丁们抬到了房间。 之后,房间的门窗都钉上了封条,俨然成了监禁室。 一早上功夫就把蓝夫人打成了老鼠,拘禁起来。蓝水烟这手段快如闪电,老辣的一手,让家仆们心惊胆战哪敢再小瞧。 回到庭院里,蓝水烟抬眼见到凉亭里的那抹紫裙,微微疑惑。 亭边的梅树还未开花,绿叶遮掩着视野,看不清亭中的女子。 “今天是你扬眉吐气的第一天。”紫裙女子背对着蓝水烟,淡淡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风水轮流转,如今势头在你这。拙劣的报仇,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高明的报仇,是利用人心,借刀杀人。”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莫名其妙的说这些话?蓝水烟试探的问道:“请问阁下是……” 紫裙女子转过身,原来是个温文尔雅,书卷气息的才女。 “我是槐序的朋友。她请托我助你心想事成。”杜若平静说道,像置身事外的隐士。 “姑娘好气质。”蓝水烟感慨杜若这一身的笔墨书卷味。 “我叫杜若,以后会是你的总管。”杜若抱拳作礼,神色沉静,语气里没有波澜,十分平稳。 槐序的朋友,岂是凡人? 脑子里还是有些晕乎乎,睡得云里雾里的芍药,迷糊着睁开眼,扭头看看身边。床上只有她一人,杜若已经飞走了。 昨晚上没出什么乱子吧?芍药有点心虚,差点就要吻上那个妖精。她掀开被子,抓抓蓬乱的头发,想要套衣服,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被换了。 洗澡水还有皂角香料味。看来杜若昨晚是给芍药泡了个澡,那岂不是被看光了?芍药想到这个不由惊喜。 新衣服已经摆在桌上,脏衣服已经洗干净晾在了窗外。 小妖精还真贴心,拿捏分寸,鸡毛蒜皮的琐碎都可以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的芍药穿好衣裳,又是开心又是想念,不知杜若何时回来,真是好期待。 吃了碗冰糖雪梨汤,外加个红糖烧饼。芍药吃完早饭,坐车去畅听戏院。 路上可以听到街头巷尾的谣言与八卦: “听说了吗?那个徐艾青倒了后台,居然碰瓷王少,昨天抢了王少的小妾!” “多情戏子斗纨绔,这戏可真精彩啊!” “那难怪王少封杀这个小戏子,今天驿报上都是徐艾青的话题跟黑料绯闻。” 第61章 你有毛病 “能买下所有的热搜与营销号,这还得是首富的财力。徐艾青到底有什么本事,跟王少叫板?” “听说徐艾青身边有女鬼相助,所以能火成这样。” “据说徐艾青真实身份是女人!女扮男装,哗众取宠,骗着女粉赚流量。” “难怪我看他油头粉面,原来是个女人啊!虽然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罪,但是欺诈女粉谋取钱财与流量,也可以告他个欺诈罪,抄没家产坐大牢。” …… 太狠了,居然从性别上入手,来造谣抹黑芍药。本来得罪王少,跟首富结下梁子,她也不带怕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虽然用了无耻的套路与手段,成了名角。可戏院那群戏子不都是这样,大染缸里谁都不干净,洁身自好的人不会争名夺利在人前现来现去。 故而芍药不怕谣言,黑红也是红。可事儿就坏在她现在还真是女人! 欺诈罪虽不是死罪,也得让她身败名裂了,那之前的名声都化为泡影。 “潜规则倒是司空见惯,这些戏子跟勾栏瓦舍里的妓有什么区别?青楼女子还会琴棋书画,这些流量明星沽名钓誉。想不到徐艾青是个女人,女扮男装做名角,是为了什么?” “管她是男是女,都是潜规则上来的。她还能是贞洁烈女?做了戏子还有什么底线?我看她是骗女粉的钱,戏里戏外都是戏,台上反串台下扮男人,真是妥妥的戏精。” “我看是祸国殃民的妖孽!身边都是女鬼妖精一流,看着都邪门。” …… 无所谓。你们爱咋说咋说。芍药耸肩摊手,不以为然的付之一笑。 呼啦一张大宋驿报从车帘外飘了进来,拍在她脸上,有点啪啪打脸的痛感。 什么玩意儿?芍药拿下驿报,撇了一眼,嘴巴立马张圆:哇趣! 今天的头版头条:汴梁惊现人妖戏子!妖言惑众!祸国殃民! 如今边关金兵扰乱,国内奸贼叛党,内忧外患,国难当头,正是多事之秋。畅听戏院名角徐艾青与妖孽勾结,扰乱人间,时常诡辞欺世,胆大包天。汴京出此妖孽,乃是亡国之音。呼吁汴梁百姓即刻封杀该戏子,不可助纣为虐,应除妖惩恶,扫除邪气。 这都不用猜,芍药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引发舆论。王有财也是懂这些套路的,蜚短流长,三人成虎,舆论杀人不见血。 然后芍药就成了人妖,祸国殃民的妖孽!人性就这样被谣言操控。 畅听戏院今日热闹极了,门口堵着成千的水军,个个义愤填膺的叫喊道: “让徐艾青出来!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要是他真是女人,那就是欺骗粉丝!我们要报官,告他欺诈罪!” “听说他与妖孽蛇鼠一窝,蛊惑人心,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这些水军嘴跟刀子似的,开口闭口就是祸国殃民,罪孽滔天,分分钟要芍药的命。 终于见识到人言可畏。这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造谣抹黑,已经是丧心病狂的地步了。芍药背心发凉,看着这些水军,虽然知道都是烟雾弹,可还是很寒心。 “用套路与手段得来的虚名与流量,当真是你想要的?”孟婆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做名满天下的戏子,当真是我芍药想要的么?眼下,她也是红遍了汴京,虽然是黑红。 名满天下,家喻户晓,声名大噪,这些褒义词怎么套在芍药身上就是邪恶标签。 “贾千金来了,别嚎了!”畅听戏院大门前跳出个走堂的伙计,爆喝一声,立马让水军们乖乖闭嘴。 “亲爱的路人粉,你们好啊!”贾千金甜美的笑容出现在众人面前,声音还是嗲嗲的发腻,矫揉造作的摆姿势。 这下水军们立马变了嘴脸,对当红花旦献上一片彩虹屁,溢美之词堪比演讲比赛。 算是被贾千金帮了一把,芍药成功的避开人群进入戏院。来到戏院后台,她唉声叹气,像条咸鱼挂在椅子上。 “徐老师,来喝杯茶。这是云山茶楼特卖品西湖龙井。”沈仲生摆弄着茶具,像个没事人似的,也不对芍药有什么眼色。 “多谢啊。”戏院那些青衣小生龙套都绕着芍药走,生怕被牵连。邱老板也不过来看看,只有沈仲生理她。 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淡,本就如此。芍药见怪不怪,不过对沈仲生很奇怪。 “唱戏有后台,才能成名角。这个戏场有一套潜规则,是从古至今都沿袭下来的规矩。徐老师背后有高人指点,从你进入戏院的那一天,便轮番用上手段与套路,赚得流量与名气,半月有余,你便红遍汴梁,家喻户晓。”沈仲生把茶沫子过滤,老生常谈道。 “不过有样东西,比套路更好用。有了它,徐老师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畅通无阻,功成名就。你可知是什么?”沈仲生喝了口茶,老神在在。 “你说想说,权力。”芍药微讶,想不到邱老板身边的亲信颇有些智慧。难怪贾千金也吃沈仲生的那些套路,娇纵任性的千金成了当红花旦。 “你很聪明,做戏子倒是委屈了阁下。”沈仲生也是意外,眼里带着欣赏。 “我只想做名满天下的戏子,不想玩权力游戏。”玩后者耗脑力一不留神就嗝屁。芍药摇头。 “不想玩权力的人,会被权力玩弄,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想要彻底摆脱权力,只有去原始森林,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生活。既然在这个繁华的汴梁,无论哪个角落都有权力的影子。”沈仲生语重心长道,似乎在劝说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芍药一腔热血胆大包天,施救民女王娡,得罪王少,惹来今日的麻烦。沈仲生同情又无奈。 “你是想劝我放弃王娡?”芍药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我们这些江湖卖艺的戏子,如何与巨商富坤针锋相对?你既然也懂得权力的游戏,应该看得清形式,孰轻孰重,为了自己的前程想方设法立足,而不是为了外人赔上所有。”太傻了。沈仲生看到芍药这样不顾性命的见义勇为,良心过不去才出来规劝。 这样有灵性有道义的戏子,已不多见。 “她是我朋友。” “你不会缺朋友。” “可她没了我,就是一个人。” “这世上的可怜人多不胜数,你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她与我有缘,救她也是情理之中。” “穷不斗富,富不斗官。” “一人行善可以引领众人行善。眼下的世道丑态百出,戾气冲天,我要以身作则,带头行善,感化世人向善。” “你想做圣人?” “我是活菩萨。” “你有毛病。” “是啊,中二病,没救了。”这次谈心没什么好结果,只是沈仲生浪费了一壶好茶。芍药是铁了心要做活菩萨,利弊都知道,但是她就是意气用事。 靠着墙壁的贾千金娇笑道:“仲生,何必跟这个傻叉聊天?他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在休息室里嗑瓜子的芍药,翘着二郎腿,什么也不想,兀自发笑。 忽然,跑堂的伙计十万火急的拿着份官府通知过来,“徐老师,开封府尹要召你过堂审问。” 就等着这出戏。芍药稳稳的拿过通知看了看,不出意外的笑笑,整理自己身上的戏服。 火红的武生服穿在身上,仿佛得了前辈的精神,意气风发的芍药就一路招摇过市,吸走一大片的百姓尾随其后。 开封府衙大堂,站着两个人,跪着三个。府尹趴在桌上,上了年纪说话又慢又含糊,“这份卖身契上的手印可是朱氏亲手压的?” 跪在地上的朱氏,便是王娡的母亲。此刻正点头说道:“是民妇亲手画押。” 于是开封府尹也赞同道:“朱氏亲手画押的卖身契不假,那王娡的确属于王有财所有。” 王有财得意的说道:“本少爷花了十万两卖她做妾,白纸黑字,板上钉钉,没跑。” 他压低声音威胁一旁的王娡,“王姑娘,你最好现在就乖乖给本少回家。不然,那个油头粉面的戏子,就要身败名裂。” 昨晚上一夜辗转反侧,便料到王有财会变本加厉。果然,他状告了官府。王娡无可奈何,心如死灰,当真只有认命么? “让让。”细皮嫩肉的俏戏子在人堆里就是非同凡响,像会发光似的,立马吸引所有人的眼神。 “大人!我来了。”芍药作为被告的一方,姗姗来迟,还颇为雀跃。她是出门没吃药么?抽风了吧! 府尹本来昏昏欲睡,被她这咋呼一声,醒过来,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调,含糊不清的说道:“被告徐艾青,原告王有财告你昨日扰乱内院,掳走小妾,你有什么话说?” 为了增气势,王有财还义愤填膺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淫邪无耻,手段卑劣,好用套路与手段欺名盗世。你掳走我的女人,简直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看着王有财身边的讼师,芍药知道他有备而来,今天这一战有的打。 “诶呀!王少,你干嘛给我扣那么大的一顶帽子?什么欺世盗名?难道你连你祖宗十八代也骂?这多不好啊!想哗众取宠,也不用卖祖宗啊!”说我无耻?那我就给你展现什么叫无理取闹,胡搅蛮缠。芍药暗自偷笑,故作震惊的跳起来,指着王有财唉声叹气。 “你个小兔崽子!一派胡言!王家哪里欺世盗名?”王有财气得要死,暴跳如雷道。 “无商不奸,你们王家富可敌国,可这钱难道还能是你们自个儿造出来的?不也是从百姓手里骗来的。我只是个戏子,唱戏卖艺,讨个生活,却要遭为富不仁的奸商迫害。你这五谷不分的纨绔少爷,又懂个屁?”芍药彻底撕开脸,就骂奸商,去他大爷的! “你胡言乱语!本少要再告你诽谤!”王有财涨红着脸。 “奸商就是奸商!强取豪夺,奸诈奸滑,在生产价值的百姓身上谋取巨大利益,赚百姓的剩余生产价值。为了发财,心狠手辣没有一点儿底线。投机倒把,唯利是图,无良奸商,以次充好!去你妈的!我说对了,你炸毛了!”芍药忿忿不平,滔滔不绝的破口大骂。 那场面连府尹都找不出哪里不对,呐呐的看着芍药怼人。 “岂有此理!你这个臭戏子,牙尖嘴利,强词夺理!”王有财气得发抖,想要掐死芍药的心都有了,可是搜肠刮肚找不出什么词,怼过去。 “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为非作歹,强抢民女。目无王法的是你王有财!你他妈的,仗着几个臭钱,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大宋有你这种为富不仁的奸商,百姓的日子才举步维艰,地方才会动乱反叛!金人看大宋内忧重重,无暇他顾,才想趁人之危,扰乱边关。都是你这奸商祸乱天下,百姓不得安宁,你个大宋罪人,怎敢有脸活在世上!”芍药噼里啪啦一顿痛骂,把今早的污蔑抹黑尽都甩到了王有财头上。真是酣畅淋漓,扬眉吐气! “你,你个贱人。”王有财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已经被骂的词穷,哑口无言。于是他一脚踢着身后的讼师,骂道:“你死人啊!替我骂回去!” 原来讼师已经被芍药这彪悍的气势吓懵了,好厉害的快嘴,好汹涌的正气。 “王少,她这嘴是开光过的,说不过啊。”讼师满头大汗,气势输了一大截,没出场就打退堂鼓。 “你不是汴梁第一讼师?你干啥吃饭的?”王有财暴走。 “王少您应该知道,如今顶流的标签都是花钱买的。”讼师无奈道,他这个第一讼师是靠套路与手段刷上去的。 “他奶奶的!”王有财一脚踹飞这个水货,真他妈的坑! 看来今天是说不过这戏子了,还好有这卖身契。 “你叽叽歪歪说一大堆,卖身契是王娡家人签字画押的,她就是归本少爷。”王有财也懒得再跟芍药斗嘴,直接亮着卖身契。 “十万两,就卖女儿。你们可真是脑残家人。”芍药斜眼看着地上的王娡父母嘲讽道。 “白纸黑字,王娡就是我王有财的人。徐艾青,你还是放弃吧!本少爷看你牙尖嘴利能说会道,有点才智,就不与你计较之前的恩怨。”王有财做出大人有大量的气度,惹来外面名媛的吹捧。 “王少不计前嫌,与戏子和解,好有魅力喔!太有男人味了。” 装模作样。早上还大肆封杀我,造谣我是妖孽,现在就想一笔勾销?我是有病,但不是智障。芍药听得都要吐了。 “十万两我也可以出,不够,你随便开价。人我要定了。”要是钱可以解决问题,那也懒得演戏。芍药笑了笑,底气十足,仿佛她才是富可敌国的财阀。 第62章 妖言惑众 “你个戏子,还想跟本少比?你那些钱,在本少眼里是九牛一毛。连城西的豪宅都买不下一套,天天住客栈,你也好意思与我谈生意。十万两是进价,出价得翻千倍。”王有财自视甚高,论财力,他家富可敌国,谁敢跟他比? “千倍,是一个亿。”芍药算了算,最近没接广告花的是之前赚的钱,林林总总的算下来,手里应该是可以拿得出这个数。买房子就算了,城西是富人区,寸土寸金,没个十几亿买不下一座宅院 “不卖!”看她还真的在算钱,王少立马改了主意,斩钉截铁的说不卖。 “你个出尔反尔的死奸商!”被耍了。芍药骂骂咧咧道。 “本少爷费尽苦心得到的女人,凭什么要卖?我又不缺钱。”王有财说着就要去拉王娡的手。 满脸怒火的芍药扯开了他们,脑子飞转着,忽然眼睛一亮,蹲在地上惨叫道:“啊!我的好兄弟!” 这戏子发什么疯!王有财吓了一跳,急忙后退,怕这神经病从地上窜起来杀人。 众人也都是莫名其妙的看着芍药,搞不懂她的一惊一乍。 “徐大哥,你怎么了?”王娡有点害怕,刚才看芍药跟磕了药似的把王有财骂得狗血淋头,就有些担心对方的精神。 别是受了刺激,彻底疯了。想到这里,王娡也百感交集,蹲在地上想要扶起芍药。 “走开!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害死我兄弟!天哪!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无法!”芍药嚎啕大哭,双手握拳。 “神经病啊!”王有财骂道。 “大人,你要给小的作主!王娡害死我兄弟。我要她偿命!”芍药哭爹喊娘,那样子还真像死了亲人。 这哪跟哪啊!府尹摸不着头脑,问道:“徐艾青,你说王娡害死你兄弟。请问你兄弟尸首在何处?” 于是,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芍药摊开手掌,把兄弟展示出来。那兄弟头上有两条长长的须,六只脚,黑黑的,已经僵硬了。 “你兄弟是只蟑螂啊。”府尹无语,满头黑线。 “死蟑螂也拿来讹人,徐艾青,你太卑鄙无耻了!”王有财跳脚,妈的,这戏子太不要脸了! “你不是造谣我是妖孽?我有个蟑螂兄弟,有什么不正常?”跟我比无耻?只会让我拉低下限。芍药暗笑,面上无辜,耸肩摊手,然后对上王娡俏皮的眨眼。 这真是亏得她能想出来。王娡哭笑不得,对芍药说道:“你想如何?” 还能如何?事到如今,只能贯彻无耻了。 “小强是我的手足兄弟,陪我吃饭陪我睡觉陪我玩。我答应它,以后给它找媳妇买房子,让它生好多好多的小宝宝。现在你踩死了它,知道有多可恶么?它还没有娶媳妇,就这样断子绝孙了!你要赔我。”芍药说得义愤填膺,情真意切,演得那个悲催倒霉样。 “我现在没有兄弟了,孤苦伶仃,你得把自己赔给我做伴。”她就这样厚颜无耻的要王娡以身相赔。 “你血口喷人!无耻之极!”王有财气炸了,爆了粗口。 “我这是铁嘴,哪里是什么血口?你个弱智连红白都分不清,真是脑瘫母亲给脑瘫开门,脑瘫到家了。怎么?你想打我?告诉你,这里是衙门,你打我就是殴打良民,等着挨板子吧!”芍药得意的伸出手指,比了个耶。 “这个,”府尹也为难,到底要这么判案。现在年轻人都玩这些稀奇古怪的套路,到底谁把王法当回事? “一只蟑螂,你就要讹诈本少的女人。抽疯了吧!”王有财骂道。 “那你把你家财全部给我,我不要女人。王少,你也看开点嘛!钱与女人,你选一个,要么把女人让给我,要么给我全部家当。”芍药就他娘的无耻到底。 “你个死无赖,府尹不会帮你的。傻逼,智障,你这雕虫小技简直,脑瘫儿才会信。”王有财信心十足。 见鬼去吧!这拙劣的伎俩…… “此案判定,王娡归徐艾青所有。”府尹拍了惊堂木,此案告结。 “怎么回事?”府尹也抽风了?王有财惊愕。 “卖身契不见了。”有个班头过来悄悄的对他说道。 卖身契刚才就放在府尹的桌案上,怎么会不翼而飞? “徐艾青,你偷走卖身契,唬弄府尹,儿戏公堂,大逆不道!”王有财指着芍药就骂。 “别泼脏水了,你不嫌累我还烦。有人证么?物证呢?没有证据,你胡扯个屁!府尹大人眼明心亮,刚正无私,岂能助纣为虐,与你这种奸商恶少勾结坑害良民!”芍药叉腰跟他怼骂着。 “搜身!”王有财招呼衙役要动手。 “搜你妈个死人头!”芍药脱下自己的靴子,往他脸上招呼。 “卑鄙小人,我跟你不共戴天!”被鞋底子打了两巴掌的王有财带着三两个家丁落荒而逃。 “跟我斗。”不知道我是有王牌在身的主角么?芍药穿好靴子,看着王娡家人,懒洋洋的说道:“王大娘,王大叔,你们既然把女儿当成物品买卖。不如我跟你们做笔买卖。” 刚要出衙门的王家人急忙推脱道:“今天这事,我们也是被告的。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生活所迫啊。” 卖女儿别拿穷做借口!自己作孽,要女儿还债。 “我不会为难你们的,就是要你们把王娡除了户籍。以后你们与她各按生死,互不相欠。”芍药穿着大红袍子,扮演着杀伐果断的将军,气势威武,仿佛下一刻就可以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刀飞过来砍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种脑残家人,不可再妇人之仁。清官难断家务事,今天我就多管闲事,帮你跟他们一刀两断,以后你家人穷途末路,也无法伤害你。”芍药凑在王娡耳边飞速说道。 这下王家人怎么能同意,那可是家里的摇钱树,于是硬气道:“她是我们亲生的,说什么也不卖!”断绝亲子关系?做梦去吧! “听说你们还欠着几十万的外债,高利贷利滚利,一天就得有几万两利息。王少给你们十万两还不够还清债务。脑残就是脑残,卖女儿的机会只有一次,还不狮子大开口,是怕金主生气买卖做不成?连客户的心态都拿捏不准,活该做不好生意。”来之前就从周文龙赵二虎口中知道王家那些烂账,芍药鄙夷唾弃,此刻不由指着王朱氏的鼻子骂道:“说你什么好呢!要不是看你年纪大,我都想扇你。重男轻女,顽固不化,还异想天开,想做生意发大财!做梦吧!你个猪脑子要是能发财,岂不是侮辱了钱?自私专横,剥夺女儿的权力,不负责任,利欲熏心,为了谋取钱财不顾骨肉亲情,贪图享乐。你根本就不配做王娡的母亲。” 外面的百姓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正义之心熊熊燃起,也开口喝道:“骂的好!这种垃圾赶紧滚出汴梁!” 府尹也拍着惊堂木,斥道:“皇城脚下,歌舞升平,竟有买卖人口之事,若是上达天庭,扰烦圣心,此乃大逆不道。王朱氏不配为人母,本官判王娡脱离王家户籍,有官府公文证明,以后各自安生,老死不相往来。” 官府介入,那王娡立马得了解脱,离开了她的脑残家人。 等官府公文落到王娡手上后,她百感交集,想不到终于离开了那个家,有些欢喜又有些落寞。虽然自由,可以后便是无家可归的伶仃人。 “本来还想给你们几十万两银子,不过府尹已经判决了。这笔生意就作罢,真是蠢得可怜,发财的机会就放走了,只能做赔本买卖。”芍药还不忘讽刺王家人,说得他们气急白脸却不敢吱声。 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自找的痛。 “徐大哥,我该去哪?”看着热闹的大街,王娡眼里有迷茫。 相貌平平又无背景的她,犹如这些川流不息的百姓,一不留神混入其中,便找不见了。芍药适时拉住了她,微笑道:“别怕,我拉着你走。” 这样,就不怕她走失了。 “想到我们的初遇,那时候你迷路了。”王娡还记得初次见到芍药的时候,这个迷糊的戏子找不到东南西北在平民区乱嚷嚷。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是傻子吧! “我还是路痴啊!但是不要怕,我不会带你走歪路。”芍药也不坐马车,就牵着王娡的手当她是小妹妹一样,在街上散着步。 “我有点仿徨。”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着人海茫茫,内心孤寂,不知以后会在哪着落。 “我知道,小时候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沿街乞讨。那时候我还相信,靠一双手一张嘴,就饿不死。人多才好,人多热闹 ,人多才有生机。心情苦闷的时候,多到热闹的街上走走看看,兴许就能走运。”芍药边走边说,神情惬意,整个人在日头下会发光。 “你离家背乡,来汴梁求学,实属不易,可见心性坚韧,这已比那些平庸的女子厉害多了。你不畏财阀,无功不受禄,不为钱财而卖身,自尊自爱,是货真价实的清高。那些又当又立的绿茶婊白莲花终究会翻车,不足毅力与耐心又岂能做大事。王姑娘,从你身上我可以学到很多优点。你也是我路途上的一盏灯。”芍药且走且说,神色清明,步伐轻松。这时候她不似平时的搞怪调皮,玩世不恭。 “明灯,我有那么好么?”王娡还不知自己的优点,有些惊讶。 “你看这户人家。”芍药指着街道旁的一家商铺。 那铺子里的女主人身怀六甲,正坐在门口给一家老小洗衣裳。因为怀孕,身体肥大,路边有个小男孩笑话她:“青蛙青蛙,何处有家。蹲在地上,跪地求嫁。” 那孕妇瞪着他,突着死鱼眼,把孩子吓跑了,转而愁眉苦脸的继续干活。 铺子里的男人翘着腿,抽旱烟,他的老母亲抱着三四岁的女孩抱怨几声,然后吆喝道:“小娥,给我倒杯水!给你男人的鞋子找出来,大早上的不穿鞋会着凉!” 外面洗衣裳的孕妇又扶腰站起来,脸上是面无表情的呆板,随后进去伺候丈夫与婆婆。 看到这场景,芍药叹息了声,随后继续牵着王娡的手往前走,“从我们出生在这个王朝的第一天,就在权力的游戏里面。你是女人,从小被灌输封建礼教,父权压迫女人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其背后的本质,便是给他们带去资源。” 王娡才智过人,一点就通明,当下便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原来她所抵抗的并非是财阀,而是封建礼教的剥削。 “这世上表面上的文章千变万化,谎言漫天。只要明白人心,以你的才华,独善其身不难的。”芍药又停在了一个药铺前,指着里面的那对老夫少妻。 “一只梨花压海棠,从古至今都有。老夫少妻的背后,也是一场资源掠夺。你知道为何乱世出英雄,盛世出庸才么?”芍药像个老者,看清了这个世道,平日里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可对潜规则下的真相心知肚明。 “老夫少妻,也许也有真情,忘年恋……”王娡不想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拉倒吧!真的爱你的老男人不会消耗你的青春年华,会知难而退,会成人其美。这世道男女各取所需,什么矢志不渝的爱情都是虚无缥缈的空话。”芍药根本不信什么情情爱爱,有人相信那是戏文看多了变傻了。这世道就是权力游戏。 “你这话倒是与王有财如出一辙,你们都不相信爱情。”王娡感慨,又好奇为何芍药也会说这话。这个有情有义的戏子并非是唯利是图之人。 “我的是大爱,济世救人的心怀。王有财是掠夺家,满肚子生意经,精致的利己主义。”芍药才不想与王有财这个傻叉并论,急忙撇清关系。 “当下的好女人都握在达官贵人,王公大臣的手里。如你这般聪明伶俐的女人也会被有钱有权的男人掌控,你看李师师这般惊才绝艳,国色天香还不是皇帝的家妓?” “现在阶级固化,好资源都给这群财阀阔佬掌控掠夺。底层的百姓用功读书,写得锦绣文章,即便才华出众,盖世容颜,只要才华与品质无法带来功名利禄,也不是帝王将相的对手。” “儒学的礼义廉耻,无法抵挡欲望的洪水,那么权臣财阀便会肆无忌惮的剥削百姓。繁华的汴梁城之外,是一片痛彻心扉的哀嚎。十年算一代,几代的好女人都被那些玩弄权势的上层人物掠夺,而这些厚颜无耻的巨商大官,帝王将相,只是把女人当玩,只玩弄不会让她们怀上自己的骨血。因为他们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还有资源的集中。” “王姑娘聪明伶俐,才华出众,可是在王有财眼里只是工具,他不会让你开枝散叶。好女人都被上层人瓜分了,中下层的百姓会找相对平庸的女人来繁衍后代,所以王朝鼎盛的中后期,一代不如一代,最终王朝后期,统治者昏聩,各地豪强并起,国家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这言论离经叛道,震耳发聩,惊得王娡心跳如鼓,怔在当场。 小戏子言辞如此犀利,一针见血,把这个世道痛批了一顿。 “这些话,可莫要让外人听到。”她急忙提醒芍药,怕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大宋内忧外患,人心惶惶,芍药再说出这种激烈的批判,会被官府抓起来蹲大牢的。 第63章 普度众生的情操 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使得朝纲不正,罪无可赦!王娡脑海里已经现出了芍药被官差抓捕的场景。 “我对你推心置腹,知道你不会出卖我的。”芍药不以为然,杜若曾经说过:现在你今非昔比,又何须装聋作哑?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芍药现在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我跟你巴拉巴拉说半天,就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想害你的不是王有财,是封建礼教。人群比兽群更加危机四伏。狗男人的话,还有那些脑残女裹小脑的话都不可信。他们就喜欢给你这种好女人下套子,用儒家的那套礼法控制你。让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女人失去自我,依附权势财富,彻底变成智障。” “还有一点,男人的另一半不是女人,是一半的男人。现在戏台上那些妻妾之争,宫斗宅斗都特么是脑瘫儿想出来的脑残故事。这世上的资源地盘不是固定属于男人的,女人靠自己劳动所得的东西不算抢了谁谁谁的。” “自尊自爱,自力更生,这是你天生的优点。你有才华又吃得起苦,还愁什么?眼下你最需要干的是好好读书,不要为那些脑残影响心情。” 叭叭说个不停的芍药,终于歇下了嘴。嘴皮子都破了,口干舌燥,于是她找了家茶水铺子,要了几碗冰糖雪梨汤。 “我明天就开学了,下午要准备好行李去国子监报到。”王娡说道。 “我只会唱戏,不懂什么算术,房屋建筑什么的还是你厉害。汴梁不是遍地黄金,可赚个养家糊口的银子还是绰绰有余。王姑娘莫要妄自菲薄,天生我才,必有活路。”芍药嘚瑟了起来,虽然是个小戏子,可她这厚颜无耻又无所畏惧的看家本领,够她活得快活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的见解与想法,倒有些像圣贤之言。这世道我也看清了,强者恒强,弱者愈弱,怨不得谁,怪也只能怪私心。世道哪有公平可言?大人与小人是两种理。” “我从小由姥姥带大,弟弟出生后,爹娘的心思就不会放在我身上了。像棵野草没人疼没人爱,怨过恨过,可又能怎样?我就是这个命,一出生就定好了,怪不得谁。我不想坐以待毙,拼尽全力也要爬到汴京。昼夜苦读,也是想掌控自己的人生。”王娡这求学之路,坎坷艰难,心酸苦楚都可写本戏文了。 “人会生气,不外二种缘由。一是无知,思想闭塞又顽固不化,缺乏思辨能力,还有认知,不能找出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人云亦云,为了讨好他人而说些言不由衷的空话,降低信誉又反而适得其反,最终得不到周围人喜欢,所以倍受委屈,怨天尤人,愤世嫉俗。” “二是私心,有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损人利己,自私冷漠,从不顾他人生死,奸商奸臣暴君都有这种人格,他们天生对世间充满敌意,目空一切,自视甚高觉得所有人都该是他的奴隶,自己的错误还要推诿给别人,狂傲自大不知反省。可又怕人觉悟不听使唤,担心利益受损,才会狗急跳墙暴跳如雷。”芍药老生常谈,看穿了人心,并未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像个世外隐者。 她只是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事实上与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是格格不入。 这片弥天大谎总要揭穿,才能让善良的人能够审时度势,不做牛马。 “眼下我不怪爹娘的偏心,也不怪王有财的咄咄逼人。他们罪在无知,愚钝,自私自利。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原谅的,他们与我不在一个世界。我已经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也有了内心的力量。这些都要感谢你。”王娡仿若见到了雨后彩虹,拨开了迷雾,找到了方向。此刻,她的目光放在芍药身上,对这个仗义执言的戏子感激不尽。 “父权社会到处是潜规则,女人想成功很难,所以要更坚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你的才华,脚踏实地,会有一番作为。”点通了王娡,芍药也算立了件功德,心中不由快活。看看天色,已到了午时,于是付了钱,打算回客栈吃饭。 “我比不得你这济世救人,普渡众生的情操。一直以来,我与人结交都是有着自己的规则与底线,倘若对方越界我会翻脸而去,刻苦努力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王娡自惭形秽,对芍药已生钦佩之情。 读了十年的圣贤书,却不如个戏子来得有情有义。 “噫!徐艾青,耶!今天你斗赢了王少,果然是有胆有识!”茶铺老板认出芍药,举拇指夸赞。 “天子脚下,自有王法,开封卧虎藏龙,岂能让老实人受气!”芍药装作急公好义的神色,配上红色的武生服,颇有侠肝义胆的凛然正气。 “我这一天到晚的摆摊做生意,也没空去戏院看您。徐老师可能唱一段,给我这铺子添添色,让茶客们听个热闹?以后你来我这儿茶钱全免。”茶铺老板殷勤的请求,要是拒绝他,有点伤和气。 “好说好说,我这嗓子吃了你的梨汤,润了润还真的清脆了许多。就来段太平歌词里的游西湖。”芍药乐呵呵的答应。她是学戏曲出身,实打实的江湖技艺,手眼身法步,一颦一笑,那神韵拿捏得熟稔老道,这曲艺花腔也是极少展露人前。 如今戏台上可不兴传统曲艺了,都是些半路出家的半吊子拉尺度搂搂抱抱以低级趣味哗众取宠。那些明星五音不全也敢戴花旦小生的头衔,不知所谓。还有那个演名将的易千喜,连个刀枪剑戟的假把式都不会,菜狗也做虎狼式,自不量力! 艺术本就是接地气的,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千金还非要凑活,没有那金刚钻非揽瓷器活。戏台为何乌烟瘴气,也是贪欲作祟,一场名利虚荣罢了。 “人生在世天下游 争名夺利几时休 闯罢了江湖跑断了腿 走遍了天下游遍了州 ……” 这一句词的腔调在芍药嗓眼里出来,便是百转千回,委婉曲折。圆润又婉转的戏腔引来了过路的百姓围观,对传统曲艺,他们大声赞好,鼓掌起兴头,三三两两坐在茶铺里喝茶,茶水铺子比之前又热闹了许多。 坐在长条板凳上的王娡,看着芍药拿腔作调的姿势,微微发怔,仿若被这个戏子的神采吸走了心神,已然不知身在何处。热闹的大街渐渐远去,只有眼前的俏戏子在嬉笑怒骂。芍药身上有团柔光,虽未有太阳的热烈光明,却像盏明灯,在黑暗的世道上为有缘人引路。 天桥上,贩夫走卒边走边吆喝,有卖糖人的 也有捏泥偶的,卖小饰品杂货的,也有人三五成群斗蛐蛐的。 “听说今早开封府可热闹了,汴梁纨绔王少告了畅听戏院的戏子徐艾青。没想到这戏子居然在府衙大堂,众目睽睽下把王少骂得狗血淋头,落荒而逃,可真是大快人心。”书童说道着今日的趣事,身边的公子露出惊讶之色。 “多情戏子斗富少,已有戏院在编撰这个故事,以后天下皆知这个徐艾青。”书童也颇有趣味的谈着芍药。 “好戏得有好词儿,如今的戏词毫无韵味,不够好听。”公子的声音喉清韵雅,金声玉润,说不出的好听,却也分不清雌雄。 “公子都快十来年未去戏院听曲了,如今戏台上唱传统剧目的少之又少,都是些凡桃俗李的戏子,砭庸针俗的故事,还有那些庸耳俗目的观众。这个世道浇风薄俗,风气不好,自然出不了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大多数是沽名钓誉之辈。”书童言语带着讽刺,神情间不见卑微,倒是有世家奴的稳重自信。 “你是说这个徐艾青是沽名钓誉之辈?”公子微微疑惑。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两年翻车的红角一个接着一个,不管什么样貌背景都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女星死于税,男星死于色,一堆娼妓与瓢虫。难道徐艾青还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白莲?不过是卖弄人设,骗取流量与粉丝。这汴梁城遍地黄金,卖个茶叶蛋就能养家糊口,做戏子不就图那虚荣名利?”书童神情带着不屑,对这歪风邪气颇为不耻。 “墨玉,这些只是你的一孔之见。这世道黑暗,不是由这些戏子败坏,虽说有些人品行不端,操守缺失,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徐艾青仗义执言,重情重义,实属难得,又何必把他与乌烟瘴气一概而论。不要用圣贤书上的道德标准去武断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血肉之人,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公子点醒书童,不可对一位素未谋面的人如此评判。 这是杜烟岚的处世之道,不看错一个好人,不随意武断恶猜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个臭乞丐,拿的什么品种的蛐蛐!把我的威武大将军吃了,赔我赔我!”那群斗蟋蟀的孩子们忽然吵闹起来,个子稍大的大孩子不甘心的叫骂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小乞丐。 “是你自己家的蟋蟀不够猛,被我的小夜莺吃了。”小乞丐也不服输的嚷嚷着。 “你这哪里是小夜莺?分明就是个大妖怪!取的什么破名字,娘了吧唧的!”大个子气得跳脚。 “输了还耍赖,我不要你的钱了。倒霉鬼!”小乞丐把蟋蟀放到自己的竹笼子里,打算跑路。 “别走!你赔我威武大将军!小东西,敢跑!”大个子气急败坏,脱下鞋子就朝着小乞丐的后脑勺丢去。哪知道小小的少女呲溜躲到了大人身后,那破鞋子就丢在了锦衣华服上。 这上好的衣料子沾了泥巴与脚印,气得旁边的书童也骂道:“臭小子,你什么眼神!冲撞我家公子!” 只见杜烟岚神色平常,低声斥责书童,“当街不可大呼小叫,惹人注目,何必跟孩子计较?” 听到书童叫骂声,小乞丐窃喜,可就在她要跑的时候,天桥下面来了个白衣道人。 那清丽绝俗的女道人,全然不把周围的注视放在眼里,旁若无人的走着。 “是她这个倒霉鬼。”小乞丐迟疑了一下,娇哼着然后扭头往身后跑。 堪堪撞上那个矜贵的公子。 本来杜烟岚想拦着大个子,好让小乞丐逃跑,哪里知道身后的小乞丐会这样没头没脑的跑回来。 这倒好,两个恰巧在天桥栏杆边,一撞之下,一个落湖,一个啪嗒摔了个屁股蹲。 “公子!”墨玉疾呼道,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错愕的看着落湖的公子。 “不好。”小乞丐看到已经走上天桥的白衣道人,慌忙要逃,可又被墨玉扯着袖子。 “你个野丫头!冒冒失失,我家公子落湖了,他不会凫水!”墨玉咬牙切齿的恨道。 坏了,她来了。 “你放手,我去救人。”小乞丐推开墨玉,跃出栏杆跳到湖里。 正好白衣道人从墨玉身边走过,对这里发生的事视若无睹,云淡风轻的走了。 没入湖里躲避着的小乞丐,小手胡乱抓着那个矜贵公子的胸口,打算把人拖上岸。 湖水把公子的衣服冲散了,小乞丐没留神,直到抓着一团绵软,惊讶的张开小嘴,扭头去看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公子。 原来她是女扮男装的俏佳人。 公子乌发披散,衣衫散乱,身子往湖底沉了下去。清澈的湖水里,清晰可见那张古韵的鹅蛋脸,高贵典雅的丹凤眼,挺拔笔直的悬胆鼻,还有唇角微微向下清冷疏离的覆舟唇。 哇!她好好看!小乞丐看呆了眼,这是她在人间看到的第二张绝世容貌。 第一个绝色佳人,便是方才从天桥上走过的白衣道人。那女道人荆钗布裙,气质出尘,如青莲般清丽绝俗。这个是灿若春华,姣若秋月,是金玉所雕,雍容华贵。 都说汴梁最美的是皇宫里的小公主,小乞丐没见过。可眼前的美人应该是被男装给封印了,瞒天过海。 当然在小乞丐心中,女神永远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孤高冷艳的身影。 “你怎么出去玩,回来带个拖油瓶?”孟婆坐在算卦摊子后,拿着茶盖子撇着茶碗里的茶叶末。看着小乞丐背着个大大的人走到跟前。 “我把她推到湖里了。”槐序像丢米袋似的,把人摔地上,然后抓抓湿漉漉的头发,满脸无辜。 “她家人呢?”孟婆从袖子里掏出汗巾抹着槐序的小脸蛋,目光朝地上睨了眼,掐了掐手里鼓鼓的脸颊。 “找不到了呗。我发现了秘密,哇!她是个大美人!”槐序兴奋的说道。 掐算了时辰,孟婆收拾起了摊子,打道回家。 “先回家换衣服,这个人你看着办吧。”她也不多插手,由着槐序自个儿玩着,反正向来度之世外的神仙是极少会度凡人。 “我忽然感到有件极好玩的事在等我。她今日遇到我,也是有缘人。”槐序仿佛发现了新奇物种,把这个女扮男装的美人背回家继续研究。 “你想做好事就做罢,功德薄上会有你的名字。”孟婆悠悠说道,不管不顾。于是,槐序雀跃的把杜烟岚又背了起来,小跑着追上来。 陷入沉闷黑暗的湖底,张不开嘴,又呼喊不了的感觉让杜烟岚极为痛苦,而左肋骨下的心脏也在抽紧,让她生不如死。 “她有先天疾病,活不多久了。欸!红颜薄命,可怜啊……”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杜烟岚,槐序坐在床边支着脑袋唉声叹气。 “家风不好,双亲失德。奈何才高命短,无福消受。”孟婆掐指算了算,便已知晓了杜烟岚的命理。 “真的不救么?”槐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第64章 神仙也想尝味道 “命中注定,自当顺应天意。”孟婆淡淡说道,坐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枚灵芝,桌上有一包扎好的药,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会,随后把灵芝与中药都放入药壶里。 靠窗的台子上正烧着火炉子,她把药壶放上去,说道:“她身体虚弱,受了惊又着凉,寒毒侵心。这药是护她心的,五碗水煎两碗,分次喝下。” 这时槐序点着腮,疑惑道:“我们会法术,为何还要煎药?我有杜若给的药丸,九转还魂丹也不能治她的病么?” 湿布裹在了药壶盖上隔热。孟婆拿着蒲扇在火炉口扇风,眉眼低垂,“仙界灵气充盈,而人界灵气锐减,戾气冲天,若是消耗太多法力,无法极快恢复。有时候能省则省,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须动用法力?” 还是孟婆会算计,法力也不是用之不竭,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也是,你要是法力消耗完了就与凡人无异。到时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前面的话我理解了,可为何不用九转还魂丹?”槐序很听话,只要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怎么九转还魂丹也救不了杜烟岚? 到底是什么先天疾病,那么难治? “杜若虽是炼丹行家,可法力不足,不经过三味真火淬炼的丹药,时效短,又容易变质失效。除非去地府把生死簿上的名字划去,不然什么丹药都救不了。即便能留住肉体,元神也会离体被妖魔吞噬。想要起死回生,得有较高的仙法。”孟婆解释了遍,那杜若的丹药只能唬弄凡人玩一时,可没有神乎其神的效果。 “三昧真火只有太上老君有,他的仙丹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吧?”槐序追问着。 “神仙法力无边,腾云驾雾,超越三行五界,弹指间千里之外,起死回生不在话下。”想要救杜烟岚,对孟婆来说不是难事。 “太好了!那你能救她!”槐序雀跃起来,跑到她身后兴奋的环着那件道袍底下的纤腰,圆圆的脑袋蹭上去。 “我是熬孟婆汤的,平日拣些药材,熬锅汤让人忘却前尘往事。普度众生,济世救人的情操,我可没有。这个人是生是死,影响不到我。”孟婆眉眼不动,语气薄凉,依旧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你是为我而来,这我知道。”槐序窃喜,小手揉着孟婆胸口。 “同情心是自视甚高的一种大病。在世人眼里,神仙也是功利的,与当官的同样,需要百姓供奉。那些有功德的神仙被世人建庙立碑,歌功颂德,可谁来供奉孟婆?十万金罗真仙,广受香火。而我一个幽冥之司,谁认识我?哪个倒霉催的会找我庇佑?”孟婆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说道。 她这口气显然不是冲着天上的神仙去的,也不是说给槐序听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不管这些了,槐序摸着摸着脑子就昏了,不顾孟婆还在煎药,伸手上去解开了那鼓鼓的衣襟。 “你别这样。”孟婆那正经的神色被胸口乱动的小手给拂乱了,蒲扇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身把这个小魔女抱到了外室,放在罗汉榻上。 “煎药得一个多时辰,你陪我玩嘛!”槐序脱掉了鞋子,热情大胆的脱衣服招呼孟婆上来。 “天黑了再玩。”昨晚上她们玩了个通宵,虽然是仙魔,可以不眠不休。但是这功夫,里面有人躺着,孟婆还真舍不下脸跟槐序欢好。 “不玩太过火的,你抱着我亲亲,好嘛!”槐序就穿了件刚刚盖过腿根的小衣服,拉着孟婆的手往胸口摸着,双眼水汪汪的,欲语还休。 随后,蒲扇落在了地上。紧闭的门窗挡着午后的阳光,昏黑的外室,响起凌乱的呼吸声。 坐在腿上的少女,双手勾着她的脖颈,仰头索吻。她们搂在一块亲昵了半天,身体越来越融洽,都已经习惯了彼此。 可以相互找到对方的敏感点,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药壶盖子呼呼作响,满室都是微苦的中药味。这味道让槐序觉得别样的安定,就像此刻亲吻她脖子的孟婆,品尝着阅尽千帆,看淡沧海桑田后的温柔。 “我,我想做完。”看孟婆的亲吻浅了许多,从绵柔深入到蜻蜓点水,槐序就感到不舍,双手抓着她肩上的衣料子,又改了念头,想要继续。 “就到这里,里面还有病人。你不是救人心切么?怎么又忘了。”孟婆抬起了头,把怀里这个小汤圆揉了揉,顺带摸摸那对小兔子,颇为满足。 “好吧。”槐序扯着小衣服擦着身下的痕迹,小脸烫烫的,气息不稳的应声。孟婆又给她穿上了套干净的补丁衣裳。 继续装她的小乞丐。 “等人醒来,你让她喝药,明早再送她回家。看样子她今日是没有力气下床了。”孟婆站在里屋,对杜烟岚看了会儿,吩咐了句后,转身要出门。 “你要去哪儿?”槐序跟了她两步问道。 “我去土地庙看看。”孟婆走到门边,看着槐序那落寞的样子,又回来抱着她亲了会儿。这番回头的温柔蜜意让槐序出乎意料,仿若吃了满满一嘴的蜜糖。 这个小魔女被甜得绽开了花,小手欢呼的挥着,送别了孟婆。 姐姐真是越来越温柔了。 闻到中药的苦涩后,杜烟岚艰难的睁开眼,身体像灌铅般沉重。有些浑浑噩噩的她,还以为自己在家里,开口道:“几时了?” 听到她的声音,趴在桌上自个儿玩着的槐序欢呼一声,跑到床边,开心道:“你终于醒了。” 这个少女是谁?有点眼熟。杜烟岚回想起来,才想到天桥上的情景。 “你先喝药,姐姐说你得喝两次,才能好起来。今晚上睡在这里,明早回家。”槐序动作轻轻的把她扶着坐起来,然后去药壶里倒药汁。 是那个没头没脑的小乞丐。想不到这她身无分文还住着客栈。杜烟岚疑惑的看着房间,靠着枕头,若有所思。 端着药碗的槐序坐在床边,吹着滚烫的药烫,像只小夜莺似的,声音清脆婉转,喳喳叫着,“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遇到了乐善好施的姐姐,我就跟着她同吃同住。刚才她出门去了,我估摸今晚上她也不会回家。你放心,我不会害好人的。来,喝药喔!”她拿着汤勺,舀了勺药汤,往杜烟岚嘴里送。 “我自己来。”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杜烟岚接过药碗与汤勺自己喝药。 看她披头散发,身骨瘦弱,俨然成了娇嫩脆弱的金牡丹。槐序看个不停,对美女毫无抵抗力,像看画似的,满眼欣赏。 “你,有什么事吗?”被这种热烈的眼神瞧着,杜烟岚有些不自然,要不是看槐序是个可爱的女孩,换个男人,她早恼火了。 “你喝药嘛,别问我那么多。你长的好看,我多看看你。”槐序笑着的时候就像天真的孩子,稚气未脱。 这样甜美可爱的少女会有什么坏心思?杜烟岚也不知是受了什么魔怔,还真信了槐序的话,把药喝完了。 这个药跟她平时服用的不同,药味更浓,喝了后身体自内发热,驱走了湿寒。 “你叫什么名字?”槐序闪着好奇的眼光,憨憨的问道。 “今日你救了我,明日我会差人送礼上门。”杜烟岚可不会把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岔开话题道。 “你是女子唷!”槐序带着捉弄的心思,故意提醒道。 这下杜烟岚才发觉自己衣服被换了,女扮男装的事被揭穿了。她神色严肃,身上那雍容华贵的气质又显现了出来。 “我,现在得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杜烟岚起身,此刻四肢轻松倒是行动自如。 “姐姐说,你还要再喝一次药。”槐序看她这紧张的神色,愈加迷惑这人在为什么事焦虑不安?不就是女扮男装嘛! “不喝了,我得回家。”杜烟岚从窗台外收了自己原先的衣裳,穿戴整齐,把头发束起一半用玉扣固定,又变回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槐序怀着浓重的好奇心,便想跟着杜烟岚回家继续探究。 反正孟婆今晚多半不回来了,那就自己找有趣的事玩。 “不可。”杜烟岚立马回绝,随后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柔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她这般雍容尔雅,不端架子,倒是平易近人。这种非凡的人物通常高傲,还能通情达理,实属难得。她该是傲游九天的凤凰,可惜才高命短。到底为何?掐算到此人命途多舛,槐序动了恻隐之心。 “我就是想跟着你回家,你家一定很有钱。”槐序此刻还是小乞丐的装扮,当然开口闭口就是钱了,双眼发光,见钱眼开。 “明日一早,我会让家仆送钱给你。”杜烟岚哪里会带这个小乞丐回家,别说对方识破了她女儿身容易出祸端。 “哇!”槐序啪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流。 这一哭嗓子,把杜烟岚吓到了。她出身士族,身边人都是知书达礼,识得规矩的,可不会大吵大闹,故而也是平和处世,不沾恩怨。 “你怎么了?哭什么?”杜烟岚蹲在地上,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摸摸那颗圆溜溜的小脑瓜。 “你看我是乞丐就不要跟我玩了。我也没法,投胎不好,家里穷苦,只能沿街乞讨。”槐序抹着鼻涕,卖着可怜。 若是孟婆还吃她这一套,会依着她所求,可杜烟岚就不是容易心软的,解下腰带上的那块昂贵的玉佩塞给小乞丐。 “我很忙的,没时间与你玩,这玉佩也值个钱,送你玩。”玉佩是如意吉祥纹,看着很富贵。 “我喜欢跟你玩,又不是求财。”槐序对玉佩丝毫不感兴趣。 要是真的乞丐怎么可能不为钱财所动?当下杜烟岚戒心大起,神色也冷淡了下来。她不笑的时候,唇角是向下的,透着威严,转瞬间清冷疏离。于是不再逗留,起身就走。 坐在地上的槐序擦着脸上的泪痕,玩心被勾上来了,忽闪忽闪的荔枝眼里满满的邪气。 这个美人不要命又够警惕,到底有什么秘密? 福德正神的庙匾下供奉着一座土地公的神像。 夕阳余晖里,青袍道人走到土地庙前。看着香案上的美味佳肴,鸡鸭鱼肉,瓜果点心,各式各样,还是热气腾腾的。 “灶神爷最近伙食真好,大宋皇帝推崇道家,汴梁繁华,你这里的香火也够旺盛。做神仙就是逍遥自在,就算地面上乱成一锅粥,还能吃得心安理得。”孟婆阴阳怪气的笑着,挥着宽大的袖子,哗啦一声把香案上的贡品扫在地上。 稀里哗啦!这冒犯神仙的举动,让土地公的神像震动了起来。 “再不出来,我就拆了你的庙。”孟婆冷着脸,厉喝道。 这声音震耳欲聋,土地庙的房梁都震了三震。 “诶呀!”一个白胡子的小矮人钻出地面,脑袋上还要个包。他无奈的叹息,“小仙正在吃饭,就听到你要拆了土地庙。诶呦!我的鸡腿。” 那盘子白切鸡倒在了地上,土地公急忙捡起一条鸡腿吹着上面的灰,“不要浪费食物嘛!” 始作俑者却嗤笑道:“神仙还需要吃饭么?” 捧着鸡腿的土地公笑道:“神仙法力通天,不眠不休,无饱无饿。小仙以前做人的时候,饥寒交迫,那年代一年到头都不吃到一顿肉,现在成仙了,就想尝尝没吃过的味道。我最喜欢鸡腿了,又香又滑,鲜美之极。” 这时孟婆淡淡说道:“听说天地公是东汉末期,三国人。我是汉朝人,论资排辈,你得喊我前辈。” 这个神仙真好玩,排资历占便宜。土地公啃着鸡腿,在孟婆身边走了一圈,想了想,一拍脑门,“我知道你是孟婆!” 虽然孟婆一直在地府,但是上面的神仙是知道她这号神仙。 “你当然认识,这些日子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你应该上报天庭了吧?”孟婆皮笑肉不笑,来意不善,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欸!小仙可没告状,只是如实的把这里发生的事上报给玉帝。神仙不打诳语,不会无中生有。”能成仙的都是大慈大悲,历经劫难与考验,心性刚正无私,不会像凡人那般弄虚作假,乱嚼舌根。 “我作为神仙,与魔女私相授受,不知自爱,违反天规,自应受天罚惩处。”孟婆岂能不知自己已犯天规,可眼里却无悔意。 第65章 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明知故犯,藐视天规,还得严惩三分。 “不要说得那么严重,事实也是情有可原。你与槐序的因缘是前世所定,有地藏菩萨为你说情,玉帝念你生前行善积德,道心坚定,便给你个机会,下凡入世,积累功德,若能度那魔女同道,修得正果,到时候她也能位列仙班。”土地公如是说道。 “这世上乱象非是妖魔作祟,而是人的私心邪念。妖若心正则成仙,人心不正则妖化。槐序心思纯净,从未滥杀无辜。多谢玉帝,给她一个净身飞升的仙缘。”孟婆改了方才恶劣的态度,谦逊随和,诚意备至的请求。 “如今仙界大会考,所有神仙都要考核评估一番,有些仙家动了凡念被打下凡间,正好空闲了几个仙位。如今人间戾气冲天,是人的私心作祟,你作为地府的神仙,自是深喑人性之恶。这世道黑暗,还须孟婆拨乱反正,给人间一片清明。”土地公嘴上是忧虑苍生,救苦救难,却美滋滋的啃着鸡腿。 “自是牢守道心,不为邪祟所惑。”孟婆恳切道。 “对对对,还有件事要提醒,不能让凡人知道你神仙的身份,除了你带来人间的那只怨鬼。凡人要是知道世上真的有神仙,麻烦就来了。”土地公记起了重要的事,急忙提醒道, “我已经吃了记教训,你可不要犯同样的错。八百年前,我救了路上的老婆婆,结果暴露神仙的身份。第二天,我的土地庙呼啦啦的来了全村百姓,他们家的母鸡下不了蛋,母猪心情不好,老伴夜里梦话多,都要我来解决。小到鸡毛蒜皮,大到升官发财,功名利禄,都要神仙帮他们。” “我以为帮了那么多人,应该是功德满满。哪知道,这是玉帝的考验。那个老婆婆就是玉帝所变,试探小仙。欸!我一个小小的土地公,又岂能逆天改命?神仙虽说要慈悲为怀,这善良可不能少一分,少一分就不能成仙。可太过仁慈,就是不分善恶,也会酿成祸乱。总之,要做个聪明的神仙,顾全大局,怜悯世人发觉不到的角落,什么人可救,什么人不可救,得谨慎着来。” 眼下世道黑暗,土地公看在眼里,也无法为世人排解万忧。 “救人没有对错,可是救了不该救的人,会打乱天道因果,生死循环,这样神仙也掐算不准人的生辰岁寿。所以,孟婆你得当心,若是这世间生死轮回,天道循环被打乱,你也会遭受劫难。”天地公仿佛知道些什么,说得玄之又玄。 这些天上的神仙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土地公是说,将来这人间的轨道会被篡改么?”孟婆微微疑惑,神色严肃,已经有所预料。 “天机不可泄露,你此番下凡,也是肩负扫邪平怨的任务,待天朗气清,真相自会浮出水面,你便能功德圆满回到地府继续做你的孟婆。”土地公模棱两可的说道。 “汴梁城里,作乱的是人,倒是妖魔鬼怪还算安分。”孟婆说着这里的所见所闻,半月有余,见的都是浮躁骚动的人心。 “也不尽然,世上有人想要成仙成佛,也有人想成妖成魔。有人从信仰上获得力量,助人为乐,建功立德,也有人会打着神仙的幌子欺世盗名,满足私欲。”土地公吃完了鸡腿,把骨头随手一丢,百无聊赖的摸着白胡子。 “也是这个道理,多谢指点。”孟婆思忖了片刻便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随后又说道:“我带着怨鬼来人间建功立德,总有个功德簿记载。劳烦你把这里的功德簿给我瞧瞧。” 这也不难。土地公很快拿出本厚厚的功德簿,翻了翻,指着一页纸,“你看,只要在人间行善积德,那么名字就会出现在功德簿上面,一件善事会有一个红点,等做成万件功德就能建庙立碑,为世人供奉。” 如今,功德簿上面有孟婆,槐序,芍药的名字。芍药还是之前的名字,吃了佛果后化名徐艾青所做的善事也是归于之前的芍药。 “使人向善也是为善,惩奸除恶是为大善。待这只怨鬼立下万件功德,经历磨难与重重考验,修成正果,便可成仙成佛。”土地公说道。 那芍药名字后头的红点已经有了十多个,她日行一善,也是颇为努力。 “天色暗了,看不太清,你把功德簿给我看看。”孟婆微微眯着眼,从土地公手里拿过功德簿,一页页翻找起来。 “孟婆,你在找啥?”土地公疑惑。 “看看前人的功德。”孟婆随意说着,然后翻到了一页,顿住了手。那页上面只有一个名字,然后满页都是红点,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万余桩功德。 “这杜宏坤已积攒了几万功德,还不能建庙立碑?”孟婆把功德簿翻转给土地公看。 “杜宏坤得建十万功德才算抵消前辈所欠的孽业。这才哪跟哪啊?”土地公知晓人间之事,谈及杜宏坤便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情。 “杜家所欠的是什么业障?”孟婆惊讶,更是有了兴致。 “那是来自一个解元的诅咒。”土地公蹲在地上捡着几颗干果甜枣,仿佛对浪费的食物颇为可惜,长吁短叹, “封榜登科空富贵,洞房花烛假姻缘。才识过人的曾修廉,殿试落第,得了倒数第一的解元。这是个笑话,皇帝当时病重,殿试是当权的宰相监考出试题。也不知那曾修廉什么回事,从会考第一名跌到了最后一名。” “后来他被举荐到周边州县做了个九品巡检。之前跟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转而嫁给了河北富商。没过多久,得罪了刑部尚书杜正直,按了个违背圣意大不敬的罪名给罢职免官,永不录用。穷途末路的曾解元就在家里自焚而亡,死前咒那杜正直:杜家子子孙孙,再无状元之才,若有例外,才高命短,断子绝孙! ” 如此想来,那杜烟岚先天之症倒也有解释了。 “看来神宗位豋大宝的那些年,发生了许多人命案子。”孟婆若有所思道。 “赵顼即位之初,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朝廷为了填充国库,盘剥百姓,赋税徭役,那时各地方哀鸿遍野,尸骨满地。皇帝不满祖宗旧制,便有了后来的王安石变法。”土地公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赘述那些朝政风波。 “人心败坏,无可救药。可惜了王安石,他那一腔忠君爱国,救济百姓的胸怀与情操。千百年来,有几个王朝能安定二百年?开国初期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到了中后期,都是豪强兼并土地,惹得百姓暴怒反叛。时代进步,可人性不变,再好的变法终究败给了私心。”孟婆在地府看多了这些忠君爱国的冤魂,日日听着他们的坎坷仕途,对人间世道也感烦扰。冤魂们宁可投身在忘川河也不愿再入人道,可见对人间的失望。 本是不想入世,奈何世间还有她的一缕红尘。孟婆感慨了下,目光朝土地公扫去。 “小仙法力微弱,无法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希望孟婆救苦救难,度化世人。”土地公咬着鲜枣,说得轻巧,把救济天下的担子丢给她。 这个神仙就知道吃。 “看来六十年前的事,本座得清查到底了。”杜家蹊跷,林家诡异,连那个下诅咒的曾解元也是可疑。孟婆本就怀疑林家的谣言,眼下另外两个可疑的人也浮出水面,那么就从那边开始盘查。 走之前,她还是问了句,“六十年前,林家发生的事,你这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消息。” 哪知土地公捡起一只脆皮烤鸭,嗖的一声遁走了。 这些神仙也在瞒我,到底在动什么脑筋?孟婆微微颦眉,脸色不虞。 这救世跟破案似的,迷云重重。这些神仙真是不知所谓,故弄玄虚。 杜府庭院过道上跪着个书童,腰背挺直,颇有气节。客厅里的一位中年夫人面露威严,文雅的脸罩着冰霜,让丫鬟们都噤声不语。 “夫人,该用晚膳了。”嬷嬷小声提醒。 “公子不回来,我还有怎么心思吃饭。”杜夫人黯然神伤道。 “来了,来了。”管家急忙跑来开心的说道。 过道拐弯处出来了个雍容尔雅的公子。 “公子,你下午去哪了?墨玉心急如焚的到处找你。那些渔夫还在打网寻你下落,要是再见不到,我也不活了。”墨玉看到杜烟岚从身边走过,激动的擦着眼泪哭道。 “你起来吧。”喉清韵雅,金声玉润的声音轻轻响起。 “多谢公子。”墨玉急忙道谢,揉着膝盖缓缓起身。 看到杜烟岚进门,杜夫人本是松懈的神色又扳了起来,比方才更严厉,“岚儿,你知道今天的事,为娘多难受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杜家的香火就断了。以后你不能任意出门,就在家里走动。” 得不到母亲的一句关怀,见面便是责问。杜烟岚神色淡淡,也不予解释,只是应承了下。 “夫人,别怪公子。他今天受惊过度,还是叫顾神医来瞧瞧。”刘嬷嬷捏着手帕走近两步看杜烟岚,急忙劝说杜夫人。 “欸。”想到杜烟岚孱弱的身子,杜夫人就止不住的叹息。这是上辈子的孽债,遗祸子孙。她罢罢手让刘嬷嬷去叫人过来,心神不宁的捂着脑袋。 站在堂中央的杜烟岚也是一言不发,默默的站着,像木头桩子。 虽说是亲生的,可杜夫人却觉得这是个外来子,毫无亲近之意。她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跨出了房门。 “下次公子要是有个闪失,你就别回来了。”外面是杜夫人斥责墨玉的声音。 一路走回来,双腿有些酸痛的杜烟岚,走到屏风旁的下榻上休息。 过了会,丫鬟请来个年轻秀美的大夫。 “我以为你这次做了水鬼,看来河伯看不上你,把你放回来了。”顾神医开口就是贱贱的问候。 丫鬟们见怪不怪,端上了茶水与点心。 “朝颜,我活着,碍你眼么?”杜烟岚拿着袖子挡住了脸,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听着像垂死之人。 “你死了,我就可以嫁给你,日夜跟你的灵牌作伴。到时候,你就不会嫌弃我刁钻任性,也不会躲着我避着我。”顾朝颜就这样直白的调戏着。 “狗嘴吐不出象牙。”杜烟岚气息一滞,差些背过气去。平时优雅从容,对上这个女神医不由的发恼。 “杜夫人都让我嫁你为妻了。等你考中状元,我就是状元夫人!”顾朝颜不以为然,反正不管杜烟岚怎么说,她这辈子嫁定了。 “痴人说梦。”杜烟岚也不见得长命,更别说成家立业。 “跟你说笑而已,你真以为我看得上你这个文弱书生?别逗了,我是医者仁心,再顽固的病人我都要治。你油盐不进,无欲无求,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不管你讨厌我也好,嫌我烦也好,我会救你的,无论用什么法子我都会救你。”顾朝颜一扫方才的嬉笑,认真的握着她的手。 顺带着,给她把了脉象,讶异的睁着眼睛,“脉象比之前平稳,难道落湖遇到了神仙给你治病了?” 本是调笑的话,可离真相却是八九不离十。杜烟岚遇到孟婆委实是奇遇。 “我要休息,你先回去。”此刻的杜烟岚得要独处一会,下午的事蹊跷诡异,她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那个小乞丐,来路不明,也许很快又要碰面。 “墨玉说你是被乞丐撞到湖里,救你的也是那个乞丐。这样说,那个乞丐也是将功补过。”顾朝颜早就在墨玉处打听了事情的原委。 “你出去。”杜烟岚不想与她谈论这事。 “那个乞丐叫什么名字?”顾朝颜置若罔闻,继续问道。 可杜烟岚已经闭上了眼,一言不发。再问也是徒劳。 从房间出来的顾朝颜走到偏僻的墙根下,放了一个信号,不一会儿从屋檐上飞下两个武功高强的魁梧大汉。 “你们把汴梁城里的乞丐都抓起来盘问,势必要找到那个把杜公子推到湖里的乞丐。”顾朝颜吩咐道。 “属下领命。”他们训练有素,抱拳领命,又嗖的一声飞出了墙头。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法了?我想要的,从来都要得到手。顾朝颜傲娇的仰着下巴离开了庭院。 杜家的正门来了个小乞丐,那不到管家腋窝的少女,正大马金刀的说道:“我要见你们家公子。” 什么时候公子会与这下九流的乞丐结识?管家心里疑惑,还算修养到家,倒也不赶人,客气的说道:“那你先等等,我去里面知会声。” 方才槐序跟着杜烟岚来到杜家,看着高门大户,便愈发兴奋。看来这杜家以后好戏多着呢! 那管家走到公子的庭院正好遇到了墨玉,于是把门口的乞丐提了一嘴。 “是她。”墨玉咬牙切齿,那个混丫头害惨了他。 “公子在睡觉,不要打扰了,我去见见她。”墨玉随便一句话把管家送走,然后撸着袖子,招了几个家丁,气势汹汹的说道:“你们跟我出去,给公子出气。” 不明所以的家丁跟着他走出了府门,只见门口站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丐。 “唷!”槐序看到这个阵仗,眼睛睁得溜圆,微微吃惊。 第66章 神仙招你惹你了? “就是这个小鬼头推公子落湖的,你们给我一起上!打!”墨玉毫不客气的指挥家丁上去揍人。 看他瑕眦必报的嘴脸,槐序撇撇嘴,就双手交叉原地不动。于是,家丁们抄着家伙劈头盖脸的围殴过来。 噼里啪啦拳打脚踢一顿暴揍。忽然,被打的那个人嗷嗷痛叫,“别打我,别打我!我是墨玉,打错人了!” 那个被家丁围殴的人居然是墨玉。真邪门。这下墨玉捂着满头包蹲在地上呜呜哭着。 捉弄完了人,槐序已经来到了杜烟岚的房间。她就东张西望,摆弄些古董架上的字画古籍。 这杜烟岚真是个书呆子,房间三面都是书籍,不像别的世家子弟摆弄花鸟鱼虫,古玩珍宝。 不过她是女子,却看战国策,六韬三略,还有奇门遁甲,这些战略阵法的东西。 在槐序翻翻看看各种书籍的时候,另一边休息的杜烟岚听到了动静以为是顾朝颜去而又回,倒也懒得去理会。 直到上方响起一阵少女的清脆笑声,她才惊愕的睁开眼。 天色已黑,屋里点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影里,少女那灵气充盈的双眼仿佛夜明珠般照亮着黑夜。 “怎么是你?”杜烟岚坐起身,回想自己离开客栈后一路上颇为谨慎,这少女怎么找上门的? “你还没喝完第二碗药,我来给你送药的。”槐序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罐子,来到桌前,把里面的药汤倒在瓷碗里。 “那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意欲何为?”杜烟岚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先喝药。”槐序把药端给她,也不说什么,反正只是太无聊随便找个人玩玩。 见杜烟岚听话的喝下药,她像个百灵鸟似的在她屋里转来转去。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隐瞒我的身份。”杜烟岚最忌讳的便是自己的女儿身,这下被槐序识破了,要是传扬开去就会有杀身之祸。 “你好好的一个女子,为何要做男子?其实你女子的模样才是最好看的。”槐序不知杜烟岚的苦衷,言语轻松还有探究。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女儿身,那我也不必隐瞒什么。”杜烟岚倒是通明,不再遮遮掩掩,谈到苦衷,神色有些落寞,“之前我有个哥哥,早夭了,爹娘很伤心,后来生了我,一直把我当成哥哥来养。我的名字,生辰都是哥哥的。从小被打扮成男儿的模样,入的太学,学的是四书五经,国书史鉴。我天生记忆力好,学识掌握得快,去年会考得了头名会员,也是举人之身。这些年来,我也把自己当成了男子,而在今日,我发觉男扮女装的事,委实太危险。倘若被揭发,是欺君的大罪。我活着本就是多余的,也是活不了多久,可不想爹娘因我而吃牢狱之灾。” 看她郁郁的神色,哪有才子的意气风发,如此学识,本该有凌云壮志,成就功名。槐序抓抓圆润的下巴,也难得认真的思考起来,难道是病痛折磨了杜举人的意志,让她放弃求生念头?好像还不止这个原因。 “你怎么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槐序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是杜烟岚的爹娘强加于人,把女儿当成儿子的替代品,真是太自私了。 “我的吃穿用度都是爹娘给予的,既是他们的女儿,我自当要回报,完成他们的意愿。做男子也未必不好,至少父权之下,女子更无话语权。”杜烟岚还真是书呆子,这说话老气横秋的,像极了老头。明明活得不开心,还自欺欺人,觉得自己对得起爹娘。 “哼。”少女鼓起了腮帮,可不吃这套孝子贤孙的愚孝。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道的人,自是不必懂这些礼教。 “我已经把所有秘密告诉你了,现在你可要答应我要守口如瓶。”杜烟岚也不管槐序认不认同自己的想法,只是想要她保守秘密。 “好啦!我不会让你为难。”槐序只是贪玩了点,对杜烟岚可没什么坏心思,当下就答应了。 “那多谢你了。”杜烟岚急忙道谢。 “虽然搞不懂你的想法,但是你本心善良,我不会害你。”槐序鼓着嘴,开心的跑到书柜边,拿了几本书,一边塞进袖子里一边说道:“我拿几本书回去看看,过几天就还你。” 这少女古灵精怪的,能静下心来看书么?杜烟岚微微疑惑。 “那么多书,你都看过吗?”槐序整理着衣服,蹦了蹦,应该不会掉出来。 “都看完了,你要是喜欢,送你无妨。”杜烟岚静坐在榻上,纹丝不动,仿佛入定的僧侣。 “难怪呢。”能够博览群书的人意志坚定,也是固执之极。槐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起来不是要走的样子。 “你不回家吗?”杜烟岚好奇道。 “你就那么想我走么?”槐序气鼓鼓的叉腰,那模样倒有几分气势不像个十五六的稚嫩少女。 “你说你有个姐姐,我想你不回去,她会担心。”杜烟岚沉静道。 “她才不会担心我,她没有心的。”槐序哼哼两声。孟婆说去土地庙,肯定与那些神仙有什么秘密。 “我很奇怪,你是什么走进杜府的?”此刻杜烟岚才想起这个,按说墨玉的性子是很难放槐序进来。 “你那个书童,是个瑕疵必报的小人。他刚才仗势欺人,但是我不是好欺负的。”槐序得意的抱着双臂,兀自发笑,道出身份,“我不是人喔!”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女。 “我也猜到了,你是武林高手,可以飞檐走壁。”杜烟岚更相信她是绝世高人。 “你们书呆子不是喜欢那些女鬼女妖精的杂书传记,怎么又不相信世上也有女鬼也有女妖精?”槐序看她不信,又说她是书呆子,思想顽固。 “子不语怪力乱神。有鬼就有神仙,既然有神仙,为何世道还是如此黑暗?”杜烟岚一本正经,不信什么鬼神。 “神仙维护的是天道,不插手人道。你读了那么多书,也知道天道与人道的区别。”槐序说话,手也不闲着,玩着玩着,就趴在桌子上,去拿果盘里的青枣吃。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天道循环公平公正,人道却是弱肉强食,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既然神仙不管人道,那世人又何必信奉他们,不管信不信神明,都要靠自己。”杜烟岚这个无神论者,还不把神仙当回事,难怪孟婆见死不救。哪个神仙也不会喜欢这种固执的凡人。 “看样子你不相信神仙,还有点讨厌他们。这是为何?神仙招你惹你了?”槐序疑惑。 “皇帝信奉道家,百姓们也对道士敬重有加,而那些道士不过是欺世盗名的神棍,若是国家的存亡要依靠什么神仙相救,岂不是荒诞不经?”杜烟岚重病的时候,家里也来过道士,据说道法如何了得,可他们做法事走道场骗骗钱财也就罢了,还烧些乱七八糟的符纸灰拌着茶水,让杜烟岚喝下,还再三保证邪祟已斩,药到病除。 可喝了这种符水,杜烟岚直闹肚子疼,还是看大夫救回来半条命。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相信什么道士法师,管他们是什么神仙转世,这些神棍拿神仙做幌子欺世盗名。 “你说的很对,这世间不是神仙能救的。就算八仙再过一次东海去蓬莱仙岛采摘仙药,救治百姓的瘟病,也救不了人心。”槐序边吃边认可她的言论,这个世道人心不古,丑态百出,神仙也失望透顶,凡人没救了。 “也是,你也不信,我也不信鬼神。你是世外高人,那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如今大宋内忧外患,不是个好世道,还是过你闲云野鹤的日子去吧。”杜烟岚出身士族,无法撇清关系,只有死的那天才是解脱。可槐序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何必留念这个糟糕的世道? “你这人,太固执。我要是神仙,也会生气。真是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你活着累,我也看着累。其实你的病,只有神仙可治。”槐序嘴里塞着鲜枣,边咀嚼便说话,像兔子似的,蠕动着嘴。 “你怎么老提神仙?”你又不是神仙。杜烟岚也是疑惑,这少女说话不着边际,不知所云。 “我不是人,也不是神仙。你猜猜我是什么?”槐序动起了坏主意,既然这个书呆子不信鬼神,就让她看看鬼神之力。 只见少女一拂手,手掌里出现七彩光芒,那些光芒是生命之光。 昏暗的房间里出现了萤火虫,还有七色祥云,地板上也冒出来鲜花绿草,房屋渐渐消失,转瞬间,这里成了世外仙境,天高地阔,飞鸟祥云,蝴蝶穿花,一片生机盎然。 端坐着的杜烟岚震愕了良久,以为是梦境,鼻尖却嗅到自然的气息,不由起身踏入了花丛。 花瓣上还有露珠,青草还沾染着鲜土,云雾氤氲,蝴蝶绕身。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美景。 她这一生都被父母安排,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消磨在书本里,由于身体虚弱不能游山玩水,顶多在汴梁城的桥上走一走,看看繁华街道。这里多的是人,她并不喜欢,更想置身自然,与花鸟鱼虫相伴。 “这是你心里最想要的,我只是让你认识最真实的自己。其实你不喜欢这里的尔虞我诈,更想逍遥自在。”槐序是朵解语花,善读人心,看杜烟岚这郁郁寡欢的神色,便忍不住探测她的内心,便用了窥视的法术,把她的心灵世间展现了出来。 “我喜欢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杜烟岚看着美景,油然而发内心的向往,难得揭下了深沉的面具,像个孩子般对自然倾诉着。她坐在花丛里,伸手便招致着蝴蝶。随后她的吟诵,一只蓝色蝴蝶飞落在她修长的指尖上。 “陶渊明嘛!我听过他的故事,淡泊名利,乐好田园生活,但是过于理想主义,种田本事不及他诗词的万分之一。他田里的杂草都把豆苗吃完了,一年到头也收获不了粮食,差点饿死,后来还是被皇帝叫去做官。有时候理想太好,也得着眼实际。你读那么多书,难道不想建功立业。有个抱负也好,比你这样要死不活的活着强。”槐序看杜烟岚此刻开心,也颇为自得,这也算是做件好事,积德行善。 正在与蝴蝶玩耍的杜烟岚听着这话,不免有些失落,她根本没有什么伟大抱负,只想寄情山水。 “算了,你不想争名夺利,我也不多劝。可我要说你爹娘真是胆大包天,让你女扮男装考科举,以你的才华,下次殿试中个状元也如囊中取物。那时候,你的女儿身要是暴露,就是抄家灭族的罪祸。” “不过也不能怪你,这世道为何对女子这般不公平,连与男人公平较量的机会也不给予,让你铤而走险。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槐序趴在花丛里支着脑袋,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与世间的悲喜格格不入。 “多谢你,替我保守秘密,还送我这个礼物。”杜烟岚目光从蝴蝶上转了过来,眼波流转,对着槐序启唇微笑,这恬静柔美的神韵,无须粉黛,也是倾国倾城。 “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大美人!我当然喜欢与美人交朋友,不会看你年纪轻轻就凋零。”槐序就是好新鲜,对美好的人与事颇为关心,方才被这活色生香的华贵美人一笑,差点跳起来。这直白又胆大的样子,让杜烟岚也愣了愣。 毕竟她结识的都是知书达礼的才子佳人,几乎遇不到槐序这样真性情,毫不掩饰的表露真心。 “你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嘛?”少女笑得天真无邪,主动挥舞小手跟她结交。 那只小手不足成人的一半,小小的肉肉的,颇为幼态,像小时候的布娃娃。杜烟岚被少女的真诚打动,卸下了防备,与之握手,“好啊。” 随后,少女抽回手,从地上爬起来,开心的说道:“我叫槐序,以后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烦心事,我会帮你的。”她收起来法术,室内又恢复了原样。 “怎么样?我不是人,你看人怎么会法术呢?”她就那么自信,插着小腰得意洋洋。 “这应该是幻术。”杜烟岚还是不信鬼神的歪门邪说。 “你真固执。我说过神仙可以救你。”槐序被书呆子气笑了,这人死心眼。 “别提神仙了,这世上不会有神仙。生死有命,死便死罢。”杜烟岚倒也不畏死,活到哪算哪。 “当真没有你留恋的人与事?”槐序又动起了探究的心思,转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红色符咒,随后击入杜烟岚的脑海,读取着回忆。 刹那间,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第67章 杜同学是个好厉害的人 那黑白色的记忆渐渐有了色彩,那是和煦的春日,杜家的庭院上空飘落了只蝴蝶风筝。 庭中玩耍的墨玉爬上树梢捡了风筝,然后跑过来献给趴在窗前发呆的杜烟岚。 “公子,好漂亮的风筝。”墨玉兴冲冲的说道。 百无聊赖的杜烟岚瞥了眼风筝,发现上面有一首诗: 幼女才六岁 未知巧与拙 向夜在堂前 学人拜新月。 题词之人才将将六岁,可笔法已有大家之韵。杜烟岚才想到自己好像只比这风筝主人年长一岁。 咚咚咚。后院门被敲响。墨玉过去开门,见到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便不客气道:“你谁啊!这是杜府,你这黄毛丫头别乱来。” 好嚣张的书童。想必主人也不是什么善人。 “我家小姐的风筝落在这里了,我过来问问。要是没有就算了。”小丫头期期艾艾的说道。要知道这杜家人凶神恶煞,说啥也不来。 “谁知道风筝是不是你的。让你家小姐亲自过来。”墨玉义正言辞道。然后小丫头被吓走了,之后也不见什么小姐上门讨要风筝。 过了几日,杜烟岚又回到太学院上学。她走路极慢,走在她身后的学子早就越过了她,进了学堂。 学院岔路道上又围着一群学子,人头攒动,讨论着什么,神色热切。 “公子,我过去打听一下,他们在聊什么?”墨玉压不住好奇心过去探听消息。 这里的学子有乖巧听话,自也有飞扬跋扈的,都是官家出身,免不了像官场那样拉帮结派。杜烟岚从不参与什么派系,鲜少与人说话,可她学识过人,已成了某些人的阻碍,众矢之的也不为过。 “走路像乌龟,磨磨蹭蹭。”那群相互推搡着的轻浮学子,看到杜烟岚孤零零的走在道上,故意使坏,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啪!弱不禁风的杜烟岚就啪叽摔在地上,下巴都磕青了。她倒也不哭出声,只是在地上趴了会,皱着眉头,恢复了些力气又从地上爬起来,不去计较那些人,伸手掸着落灰的衣服。 “呀!”正凑在学子堆里打听消息的墨玉听到动静,回头发现公子被欺负,立马凶狠着脸像疯狗似的对那几个学子张牙舞爪,扭打起来。 本是打算息事宁人的杜烟岚见书童跟那些官宦子弟殴打,急忙上去拉架,“墨玉,住手。” 可打上兴头的墨玉,那是红了眼睛谁也不听,又呀呀大叫着跟人抡拳头。 从学堂里出来了两个学官,看到这场景严厉的说道:“太学院岂是小儿斗殴之地。都去面壁思过!”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墨玉不服气道:“是他们先欺负我家公子的!” 哪知学官指着杜烟岚也处罚道:“你也去面壁思过!” 这学官老眼昏花糊涂了。墨玉狠狠的暗骂。 于是,杜烟岚作为太学院头名学子,好好榜样,因为聚众斗殴,被罚站在太学院最显眼的影壁下。 所有学子都来看她,或嬉笑或小声议论或幸灾乐祸。 “孩子们,今天书院来了个新同学。她是孙太傅的女儿,孙善香。”学官站在学堂中间的孔像堂中,对着众学子介绍着身边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长着椭圆形的脸,有双温婉清澈的眼睛,看着便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站在影壁下的杜烟岚穿过了人群,对那女孩微微一笑,以示善意。 那么多学子里,孙善香仿若感应到特别的目光,本是偏着头若有所思,这下又正视了过来,目光落在影壁下的人。 此刻的杜烟岚却垂下了眼帘,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受罚的模样。 学院对幼小的学子是不分男女,皆是一堂传授学识,孙善香便坐到了杜烟岚的对面,不过两人甚少交集,来个眼神交会也不曾有过。 那时候杜烟岚已经很有名气,几个拔尖的学子邀她加入他们的四书五经派,说什么要与算术院的奇技淫巧派一决高下。可杜烟岚与世无争,也不加入派系。 就这样没人喜欢与她交朋友谈心,虽然有倾慕她才学的学子,也被其孤僻冷淡的性子给劝退了。 “杜同学,一起吃饭么?”孙善香在食堂里招呼杜烟岚。 “公子,这个孙小姐平时身边有三三两两的朋友,还有跟屁虫,今天怎么就一个人?”墨玉倒是眼尖,发现哪里不对。 “一会儿,你少说话。”杜烟岚小声告诫。 看到杜同学坐到自己对面,孙善香开心的夹着两个蟹黄包给她,“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午饭,你也尝尝。” 哇!墨玉羡慕的流着口水。 “谢谢。”杜烟岚吃的是食堂的饭菜,想回报什么,但是这些菜肯定不是孙善香喜欢的。她显然是局促了,无法心安理得的吃饭。 “公子,不喜欢吃油腻的。我替他吃。”墨玉毫不客气的夹走了蟹黄包,反正以杜烟岚不知变通的性子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好意。 看到书童那么不给孙小姐面子,杜烟岚敛下眼帘也不去看对方是喜是怒。 吃完饭后,孙善香还跟在杜烟岚身边,说道:“杜同学,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食堂吃饭么?” 这下墨玉不由说道:“孙小姐,你不是有好多朋友?” 可孙善香脸色有些落寞,“她们不会等我,都是我去找她们玩。”纵然她八面玲珑,善于交际,但是一味的讨好他人也会累的。 “杜同学独来独往,虽然很酷,要是有人真心实意的跟你交朋友,请你不要很快拒绝。也许我们是有共同话题,试一试交往?”孙善香笑吟吟的伸手,对杜烟岚友好的请求道。 她如春风般和煦温柔,就这样大胆而率真的进入了杜烟岚单调的世界,带给她一抹希望。 那就试一试吧。杜烟岚牵住了那只手,才发现女孩的手心可以这样的温暖,不由脸红心跳。 学院除了文考也有武试,这文考难不住杜烟岚,博览群书的她早已能写出震古烁今,寓意深刻的锦绣文章,诗词歌赋自也不在话下。不过,武试对她而言,难如登天。走路都像老头慢慢吞吞,别说骑马射箭,投壶蹴鞠。 “你这病秧子,每年都要休学半年养身子。想骑上马背,笑死人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看杜烟岚孱弱的身子,嘲讽挖苦道。 “杜公子,还是算了吧,从马背上摔下来,你就得去见阎王了。” 也有几个学子假惺惺的劝说道。 “这些狗腿子。”墨玉恶狠狠的低骂道,随后小声说道:“公子,咱们先回去,不理这些鸟东西。等会,我帮你出气。” 可杜烟岚却倔强的出列,参与了武试。不顾书童的焦急,也无视那些震惊的学子,拿了考试序号。 结果预料之中,输的一败涂地。她用尽力气开弓射箭,力不从心,那箭矢飞出去还不到一半的射程就软趴趴的掉在地上,围观的学子们哈哈大笑,连监考督官也无语半天。 都这样了,还逞强。让人笑话。自不量力,真以为自己文武全才? 听着旁人的奚落嘲讽,杜烟岚憋着口气,还是继续下一轮的骑马。可她的脚才刚蹬上马具下的脚蹬子,忽然身体就像无力的风筝,不受控制了,那马也是倔脾气不服这弱鸡嘶鸣一声就要甩蹄子奔腾。杜烟岚咬碎牙根也要上马背,双手拽着缰绳,要跨上去。 “不好!”武官看马惊了,急忙跑过来一把拎起她小小的身子,等杜烟岚落地的时候,马已奔跑而去,若是晚一些,她会被马拖行在地上,那真是要见阎王爷去了。 “生死事大,怎可意气用事?你要是有个闪失,为师如何向杜大人交待。”杜烟岚的老师闻风而来,不由责备道。 “我错了。”杜烟岚双手不自在的扣扣,眼神飘忽不定,也是心虚了。 回学堂的路上,还有几个学子在过道上对她指指点点,“这人逞强好胜,今天又想装逼,结果翻车了。” 他们讨厌杜烟岚老是自命清高,不与人亲近,真把自己当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些多嘴多舌的鸟东西,公子,我去给你出气。”墨玉又爆发了恶魔之魂,要去干架。 “上次打架,我可是受你连累。”杜烟岚也不拦着,只是告诫着。 “那我就用别的法子教训他们!”不来明的来暗的。墨玉眼珠子转转,想出了歹念。 也懒得顾他,杜烟岚神色淡淡的走到学堂后面的荷花池边,看着夏日荷花,暖风熹微,心情好转了些,可眼底涌现落寞。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自我怀疑着。 当真是百无一用的废物么? “杜同学,在看什么?”身边多了个女孩,正微笑着对她打招呼。孙善香穿着藕荷色的衣裳,长发垂到了腰间,鬓边还系着两根蝴蝶发带。夏风拂过她的发丝,吹开了她额头上整齐的刘海,露出一对弯弯的眉毛,好一个弯眉杏眼的女娇娥。 明明自己也是女孩,为何与孙善香这般不同?难道是我太奇怪了? 穿着青色儒衫的杜烟岚,不光是眉眼出挑,她的五官与脸庞也是独一无二,除却容颜,气质也是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如牡丹富丽堂皇。 小孩子没什么审美观,还不懂什么是绝世佳人,何谓倾国倾城。 故而,杜烟岚也从未觉得自己有多美,而是与众不同的讨人厌。 “我出来散散心,也不知在看什么。”她漫无目的,只是出来走走。 “今天,我看到杜同学很努力的想要证明自己。你虽然很少说话,但是你的内心有很强的力量。”孙善香在学子堆里一直关注着杜烟岚,于是忍不住上来安慰。 “我输了。”杜烟岚淡淡说道。她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苦涩。 “不啊,武试考验的不止是骑马射箭,它也是让人证明勇气与胆量。杜同学敢于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事物,勇气可嘉。”孙善香蹲在池边的石块上,真诚的夸赞道。 “光有勇气也挽回不了什么,往往是力不从心。这世上,有些事已经注定好了,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我注定是输。”杜烟岚目光淡淡的转开,看着碧水蓝天,有些羡慕天上的云朵,水里的游鱼,倘若自己变成它们,也是得了解脱。 “杜同学会写一手锦绣文章,文章之事,说尽千古,秉承天地正气,直抒胸臆。前有司马迁受宫刑而修史记,孙膑膑刑而为军师,历史的沉淀,先人的阅历,无不再说,天生我才,必有用。你笔墨绚丽,才华出众,以后一定会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孙善香婉转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满含着鼓励。她那么小就能引经据典,还这般宽慰人,当真是温柔善良。 “百无一用是书生,国家安定时,才子也只是锦上添花,给皇家歌功颂德,可要是动荡的时局,才子自身难保,既安抚不了那些暴乱的百姓,也无法抵挡千军万马,保家卫国。我是个很没用的人,光动动笔杆子,也是徒有虚名。”杜烟岚年纪小小就看透了一切,对动乱的大局无能为力,也知道这世道多她不多,少她不少。 “每个人都值得受人尊重的,只要心正,有德行,不管你是天才神童也好,呆子傻子也罢,也是值得喜欢的。何况你为人刚正,不是一文不值的书生。”孙善香还是继续夸赞道,悠然的坐在石头上面,曲着一条腿,双手撑在身后,时不时的晃动脑袋,背后的长发像湖水般柔顺随风飘动,她的发鬓会折射出几点七彩的光芒。 原来是那蝴蝶发带上的玄机,那里嵌入了数十颗米粒大小的透明宝石,平时不显眼,在阳光下会发光。 “杜同学,是个好厉害的人,不要放弃自己。”在孙善香热心关切的笑容里,这世上没有什么悲伤,处处是明媚安好。 那个孤僻的杜烟岚不由为她敞开了一扇门。就这样,六岁的女孩永远刻印在记忆里。 白光再次闪现,记忆的画面又失去了色彩,过去的一切又远去了,无可追溯。 “原来你留念的是孙善香。”槐序从杜烟岚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重要的名字。 “你是如何知道?”怎么自己的心思都被猜到了。杜烟岚又惊又怕,难免不对槐序生出戒备。 这个少女太危险。 “你别害怕,我是你朋友,不会害你的。人会背信弃义,可我不是人,说一不二。你要相信朋友。”槐序善懂人心,只要杜烟岚一个念头,她便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谁?”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人,纵然不信鬼神的杜烟岚也开始怀疑自己的世界观。 这世上当真有神仙? 第68章 祸国殃民的苏妲己 “你不是不相信嘛!书呆子不信封建鬼神,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也无法承认神仙的存在。算了,你爱信不信。今晚上就玩到这里,下次我会带我亲爱的姐姐过来。”槐序吃完了干果,小肚子又鼓鼓的,小鸟胃随便塞塞就满了。这里的干果甜枣真好吃,下次再来尝尝。 “她是真神仙,但是姐姐心思捉摸不定,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为何,她并不喜欢你。”槐序无奈的摊手,自己是魔无法为凡人医病,要是把魔气渡给了凡人,也会令其染了魔性,那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我向来不信什么神仙,若是真有神仙,我也希望他们救苦救难,平定灾祸,救苍生于水火。我自知天命,死对我而言一点也不可怕。”杜烟岚根本没有存活的意志,嘴上说着苍生天下,可她一心向死,哪有半点要保家卫国的抱负。 “什么死了活的,你就不想再见见你的同窗好友孙善香?我掐指一算,你们的缘分还未完,很快就能再次相见。”也亏得槐序有耐心,遇到个这样要死不活的人,神仙都会摇头。这杜烟岚真是太倔了,根本不带求生意志,别说什么私欲,根本就是出家的料子,早遁入空门,看破红尘。 “要是能见面也是极好的。”杜烟岚微微一笑,想到能与故人再次重逢也是有些憧憬。应了孙善香的话,她已是名动汴梁的才子。 “对嘛!你要往好处想,别老是什么都不在乎,做人还是需要点欲望,七情六欲你动个情字,不也是好的嘛!至少活着有滋有味。”槐序看她开心也跟着笑了,把人安慰好,看看夜色已深,不再打扰。 “我要回去了,明天再找你玩。”她走的极快,说完这句话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只是刹那功夫,那个少女飞走了。杜烟岚懵了,只记得少女身上发出红色的光晕。 难道这也是幻术? 一个药瓶摆在桌上,轻靠着桌沿的女子,微微启唇,声音娇媚却带着丝丝的阴凉,“这是慢性毒药,人吃了后,会疯癫发狂。你拿着这药,下到夫人的饭菜里。” 室内灯火通明,看着坐在东房太师椅上的蓝水烟,底下的嬷嬷有些惶惶不安。 这本是该藏在私底下的事,想不到大小姐敢放在台面上说,不怕这秘密被捅到老爷那里。 “宋妈,你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又是小少爷的奶娘,谁也不会想到你会害主子。”蓝水烟如今只是把蓝夫人软禁了,却不伤对方分毫,拿捏着分寸也是为了在蓝老爷面前好做交待。不过她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仇人。 这才哪跟哪? “大小姐,奴婢求你,给夫人一条生路吧。”宋嬷嬷跪地求道。 “你倒是忠心护主,但是你也有家人。我这里有你贪墨受贿,你窃取主子金银玉器的证据。你要是不听我的吩咐做事,那就等着被家法伺候,到时候你的丈夫孩子都要受连累。”蓝水烟说话还是温婉和气,大大方方,可话里都是威逼,谁敢逆她的意思? “你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别想在本小姐面前装什么忠心。听话点,就顺我的意思去办。我心情好了,还能提拔你,顺带着让你家人都能好过。夫人当家,你年薪是二十两,我给你翻五倍。”蓝水烟许以重金,果然宋嬷嬷心动了。 情义两边靠,利字走中间。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主仆情深,忠心耿耿。 “大小姐,慷慨大方,不计前嫌,还任用我这个老仆,以后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唯命是从。”宋嬷嬷取走了药瓶,对蓝水烟连连称是,大表忠心。 她本就不是良善之人,跟着蓝夫人在家里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也不曾与蓝水烟有过好颜色。可是这种小人却不能罚,还要重用。 因为这是做给旁人看的,其余的家仆见大小姐连夫人的亲信都能许以高薪,那他们自是倒戈相向,也都向大小姐投诚。 刚出了客厅,蓝水烟就遇到了狼狈的夫子。 “怎么回事?”本要回屋的蓝水烟看夫子鼻青脸肿,半把胡子都烧了,大概知道是谁在捣蛋。 “大小姐,小少爷愈发乖戾难训,今天他在茶里倒猫尿,戏弄老夫。又烧书本,跟几个长工的孩子把老夫捆在柱子上,对我拳打脚踢,还把我胡子都烧了。”老夫子诉苦道,实在受不了这个纨绔少爷,哀嚎着要告辞回家。 “夫子,息怒。我这就去训斥他,让混小子给你赔礼道歉。”蓝水烟倒也记得自己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蓝夫人失势了,还留了个儿子。蓝老爷颇为重视这个独苗。 按说蓝水烟应该讨好弟弟,与之和平相处,这样才好坐稳管家的位置。可是她并不是和颜悦色的来到蓝贵生的房间,而是面带不善,毫不客气的推开门,用力甩上。 呯。屋里头的贵哥正跟几个长工的孩子玩耍,跨坐在孩子的背上当大王。听到门口的巨响,吓了一跳,抬头看是蓝水烟,双眼冒着仇恨的火焰,大喊大叫的指挥道:“雷震子,哪咤,听我挥令,灭了这个苏妲己!” 那几个长工的孩子也是不会看人眼色,不懂眉眼高低,被蓝贵生一指挥,还真的朝蓝水烟拳打脚踢。 只见大小姐身后的房门又被打开,几个长工急忙进屋,把自家的孩子揪了起来,一顿胖揍,“兔崽子,居然敢冲撞主子,你皮痒了!走,回家去,不许再来少爷这里闹腾。” 这些熊孩子被长工揪着耳朵嗷嗷叫着回家了。 势单力薄的蓝贵生躲在了桌底下,惊恐的看着蓝水烟。 “贵生,你躲着我干什么?我是你姐姐。”蓝水烟再次关上了房门,脸色露着妖异的笑容,这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此刻几近于妖,诡异可怕。 “妖孽,祸国殃民的妖孽。”蓝贵生害怕得瑟瑟发抖,可还是嘴硬,恶毒的咒骂着,“贱人,你害我母子,我以后要劈掉你的头,挖出你的眼珠子,把你刨肝挖心,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除了咒骂还能有什么能耐? “只有莽夫才会天天喊打喊杀,你毫无纪律又无才智,也只是四肢发达的蠢货,在战场上除了冲锋在前给敌人当炮灰,毫无可用之处。你想杀人,还差的太远。”蓝水烟也不动怒,即便被弟弟刻骨铭心的恨着,可她却是志得意满。 如今她手握蓝家的大权,何惧一个九岁孩子。 “我迟早会把你的东西夺回来,爹说过,蓝家的家业都是我的。等我长大了,一定报复你。”蓝贵生忿忿说道,还是躲在桌底下。 “你以为爹会在乎你?他说什么你都信?他骗过的人还少么?爹最爱的是钱,可不是什么骨肉亲情。我们都是他的棋子,你要不是个男孩能够延续香火,以后也会被人糟践。”蓝水烟冷笑,这个弟弟真是蠢得可怜。 “爹怎么会骗我,从小他对我最好,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带给我。爹只有我这个儿子,他不把家业给我,还能给你不成?”蓝贵生已经有些动摇,急忙辩解,恶狠狠的瞪着蓝水烟。 人性便是如此,只要稍稍挑拨,就会生出疑心。所谓的父子情深,在利字面前,也是各怀鬼胎。 “假如你还是跟这些泼皮无赖,不学无术的混球厮混,不好好读书考个功名,以后也是个纨绔败家儿。爹钻营私利所得的家财,岂能给你败光。他为何会让大娘拿出管家的权力,其中便有你的原因。”蓝水烟站在桌前,气定神闲的说道。 “我娘是你害的,怪我干什么?”蓝贵生可不听她的话,也不觉自己有什么错,反正蓝水烟让他过得不痛快就是仇人。 “因为你娘太宠溺你了,慈母多败儿。你专横跋扈,在家里肆意妄为,你觉得自己那点聪明就能耍弄夫子?你这种蛮横性子要是不改,迟早是死。”蓝水烟俯视着他,居高临下,自有威压。 蹲在桌下的蓝贵生此刻不敢吱声,畏惧的抱着凳子,躲着对面那道可怕的目光。 “想要跟我争,就好好读书,做个孝子贤孙,你娘失势了,所以你只能靠自己,莫要以为爹只有你这个儿子,就可以坐享其成。爹还没老,以他的精力想要再纳个妾,多几个庶子,都是可以的。你要是不争气,以后就是个废人。爹是不会把家业丢给败家子手里。”蓝水烟轻笑着,对弟弟的顽劣颇有些幸灾乐祸,要是这个蠢货继续不求上进,以后被赶出家门也是喜闻乐见。 “你少得意!”蓝贵生被她这嘲弄讽刺,气得牙齿咯吱作响,暴怒道。 “夫子都要被你气跑了,你以为爹会不知道吗?他要是看你如此不成器,改天就纳房妾室。你少自以为是,在爹的心目中,他最爱的是钱是自己,你算什么?”蓝水烟奚落完了,递给弟弟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后转身开门,步伐轻盈的走下了台阶。 这个向来上不得台面,被母亲打压奚落的姐姐,有一天会翻身起来,成了家里掌权的人物,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当真是可怕。蓝贵生还在恐惧着,本来乖张跋扈,不听奉劝,此刻只剩下后怕,身子不断的哆嗦。 过道上,蓝水烟慢悠悠的踱步,身边的春梅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人都没有说话。方才蓝水烟撤退了家仆,在房间里对蓝贵生威吓了一番。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可是她发觉到春梅有些异样,思忖了会,开口说道:“春梅,你觉得我从前的模样与现在的模样有什么不同?你更喜欢哪个?” 这问题让春梅讶异了,也有些迷糊起来,“大小姐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看来,大小姐还是喜欢穿宝蓝色的衣裙,用着老字号的胭脂水粉,喜欢吃的还是那几味菜肴,说话也是温婉和气,也不见哪里变了。 “以前府里的人都轻视我,他们这些势力小人,见风使舵,见水划舟,蓝家上下除了你没人真心待我。现在我得势了,这些人就想来巴结我,这种没有气节的小人们又怎可重用,故而我得恩威并施,镇压他们。你也许听到了底下的风闻,那些人明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后必然说我狠辣可怕。不过我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不想因为这种谣言坏了你我的情谊。”蓝水烟柔情脉脉,停在过道旁的桂花树边,她典雅的眉眼,有种难以言说的魔力。 从看到大小姐的第一面,春梅就被她吸引了。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要真细说,也只能说蓝水烟眉眼端丽,是美人的标本。任何美人若是不及她这双眉眼,那就算不得大美人,倘若与她眉眼相似,那即便不是十分美丽,那有八分的美貌。 “大小姐,春梅没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我只是在想,现在大小姐身边都是些机灵聪明的丫鬟,瑞雪瑞冬心灵手巧会刺绣会描花样子,她们都很厉害。我什么都不是最好的,大小姐以后可能不需要我了。”春梅这时也不犯迷糊,差不多反应过来,从知道大小姐误会了,于是解释了起来。 看来是我想多了。蓝水烟轻轻的松了口气,舒展了双眉,颇为开心。春梅也不是瞒得住心思的,有心事就露在脸上,她是担心会被嫌弃笨手笨脚。 “那些人只是用来办事的,本小姐跟他们只谈钱不谈情。”蓝水烟说着,语气里便夹带着嘲讽,可很快她又敛下了心中的戾气,折下了一支桂花,拿着鼻间轻嗅,侧身看着春梅,柔声说道:“我对你是有心的,你这丫头又憨又傻,也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情谊。倘若你只是把我当主子,那我也不再自作多情。你对我有恩情,日后我会给你许一户好人家,以副小姐的礼送你出嫁。” 以蓝水烟如今这杀伐果断的手腕,对春梅却有别样的温情。这样好的条件,不是做丫鬟梦寐以求的事么?又能有丰厚嫁妆又能找好夫婿,换成瑞雪瑞冬早就感动的跪地磕头,把蓝水烟奉为在世父母。 “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春梅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蓝水烟也不知这丫头在想什么,等了些功夫,有些没了耐心,磨磨蹭蹭的,再等下去,月亮都消失了。 “大小姐,你什么意思啊?能不能再说清楚点,我不是很懂。”春梅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自作多情,又什么婚嫁聘礼的。都什么跟什么? 第69章 你相信矢志不渝的爱情? “啊?”正在等待答案的蓝水烟也错愕了,这丫头笨得也是出奇,脑回路不拐弯。 不解风情。 “那你想不想嫁人?成婚生子?”蓝水烟只好直入主题,开门见山问道。 “这样啊,那我肯定不会嫁人。大小姐身边虽然那么多仆人,可是那些人都有坏心思,我得留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春梅可不放心蓝水烟,总觉得没有自己贴身伺候,就怕大小姐吃不好睡不好。 “好,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蓝水烟丢掉了手里的桂花,抱着春梅压上了树干上。她们这一动静,摇动了桂花树,从树上淅淅沥沥飘落下金色的桂花。 月光轻柔,那双弧度美好的秀丽眼眸里荡漾着盈盈秋水。鼻间是桂花的甜腻芳香,闻久了会醉。 “大小姐,你好美啊……”贴着树干的春梅已经被眼前的美人美景吸去了心神,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美貌只有在爱情里稍稍有些优势,但也只是赏心悦目,除此之外,别无用处。蓝水烟在红尘来打过滚,早已不在乎这皮囊。如果美貌没有家世背景,学识阅历,手段腕力的加持,根本就是多余的。有了美貌没有自立的本事,终究沦为男人的玩物,落得与勾栏瓦舍里的人尽可夫的妓女一样的下场。 “我不喜欢你这样夸我。”蓝水烟虽是心中不悦,可难得今夜气氛绝佳,此刻桂花香气充斥鼻间,让她有些醉意,酡红着脸,脉脉含情的看着春梅。 可那丫头双眼痴迷着她的容貌,这非是蓝水烟所想要的喜欢。于是,她伸手捂住了春梅的眼睛,低头吻上了那微微翘起的唇瓣。 秋日干燥,春梅的唇有些干,她素来不用胭脂水粉,唇瓣没有唇脂的滋润,仿若鲜花失去了水分显得干瘪。 此刻她却尝到了清泉的滋润,那柔润如水,又像樱桃般鲜甜的唇瓣一直在反复研磨着她。 忽而想起了几年前,她好奇的指着表妹用的口脂,“这是什么呀?好漂亮的。”那口脂是紫红色的,看起来滑滑的很清透。表妹告诉她,“这个是抹嘴的唇膏,女孩子抹了后就会招人喜欢。你还是别用这个,会被人偷香窃玉。” 那时春梅还不懂,什么是偷香窃玉?可当下好像有点明白了,大小姐唇上也抹了蜜脂,又香又甜。但是她们是在做什么? 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的蓝水烟,碰了碰春梅,发觉这丫头像呆头鹅似的杵在原地, 于是,又微微启唇伸出舌尖舔了舔,那咬合的牙齿也听话般的松动了。这才乖。仿佛得到了安慰,她愈发情动,另一只手从春梅的肩头滑到了胸口。 随着气息的凌乱,处于蒙圈中的傻丫头像是求生的鱼儿主动找寻着水源,那出于本能的原始欲望彻底颠覆了自知。 从小到大无人教过春梅要如何去爱,如何在没有世俗仪式与名份的前提下去奉献自己,更不会有人告诉她,什么才是快活。 但是她觉得当下真的很开心。 发觉到怀里的人有了动静,蓝水烟放开了手,看着那双湿漉漉又干净的眼睛,心中万千情愫让她克制不住,终究舍得放下身段带着微微乞求的口气说道:“春梅,我喜欢你。你能成全我么?” 饶是不知情事的春梅此刻也懂大小姐的意思了,也是心跳如鼓,又羞又怕,支支吾吾道:“大小姐,你方才为何要亲我?” 看她还是不够开窍,还是慢慢来吧。蓝水烟平复了呼吸,压下了情欲,对春梅轻笑道:“我喜欢你啊。”那双杏眼本就极美,如今还含着一汪水,柔柔的从春梅眼前划过。 这点到为止的温柔,拿捏得炉火纯青,蓝水烟对自己的感情也是收放自如,越珍贵的东西越不能操之过急。今夜,她已经满足。 “大小姐要是喜欢,春梅愿意的。”春梅连连点头,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人为什么会亲嘴啊? “你先回去睡,我去与杜管事谈些事。”蓝水烟刚才对她亲亲热热,动手动脚,隔着衣服磨蹭着。可眼下又冷静了下来,脸上再无情欲的痕迹。替春梅整理好衣服,随后转身去了账房。 之前蓝夫人的亲信要么被赶要么被收买,剩下的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倒戈在蓝水烟这边。趁着更替家仆的时机,蓝水烟便把杜若安排上管家的职位。 油灯下,紫衣紫裙的女子正点着账簿的收支,而普通人需要打算盘算术,可她不必借用工具就能心算。这桌上高高两幢的账本已经被她清算过。 房门未关,蓝水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杜若办事的模样,不由生出些佩服。虽不知这姑娘的底细,可她委实非同凡响,做事不急不躁,井然有序,沉静娴雅,仿若书香门第的小姐,还是最会待人接物,圆滑世故的那个。 昨日杜若便给了蓝水烟孙子兵法,平静的说道:“蓝家家风不正,家仆私底下赌博,行贿,主母又在外烂赌,欠下巨债。这里俨然成了腐败的风气,家丁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想要纠正歪风邪气,便要用上兵法。孙子兵法,自古以来是管理军队不二法门。不管战场还是商场,甚至在高门大宅里,都需要管理之法。你刚接手管家之权,底下人会观测。他们向来欺软怕硬,所以你不可以妇人之仁。” 当时杜若就像个军师,在蓝水烟的书房里,侃侃而谈,全篇无一废话,字字珠玑,直抓精要,“所谓将者,信仁严勇智。首先你要有可依托可信任心腹,对家仆们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其次制定严格家训,不可徇私,赏罚分明。其三体恤下人,对人对事要留有余地。最后就是勇气,其实蓝小姐天生便具胆识,连鬼都不怕死都不怕,何必畏惧这个父权社会?不管有多少艰险困难,你都不能放弃。” 这些妖精鬼怪真是善解人意,无须蓝水烟开口便知她心中的怨愤与悲痛。 当即蓝水烟便对杜若佩服得五体投地。 “蓝小姐天资聪颖,灵活多变,现学现用,举一反三。我教你的孙子兵法,想不到你不仅用在家事上,还用在情场上。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以退为进用在春梅身上,这个心智未开的小丫头便乖乖的跟着你走。”杜若此刻还在核对着账本,可嘴上说的却与账本毫不相干的事。 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蓝水烟所有的行动,一整天也没见她出过房门。 “杜姑娘心思敏捷,什么都能猜到。只是,我并不会对春梅动用心计。爱一个人在乎诚意,而非套路。”蓝水烟走在房中,正面处在灯火之中,那神情真挚,不带半分虚假。 “如今,你还相信世上有矢志不渝的爱情?”杜若诧异,放下了账本,倒是饶有兴趣的观察她。 “我只见过始乱终弃,负心薄幸。”蓝水烟双手虚拢在腹,纵然吃过许多苦难,可眉眼仍见温婉。 “虽然没见过可不代表它不存在,也许这世上还有矢志不渝的爱情。”她还是愿意相信人心。 “你不怕被辜负?”杜若对她刮目相看。 “你不是说我天生胆识过人?要是连爱人的勇气也没了,又如何做大事。”蓝水烟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未放弃过春梅,如今她已扬眉吐气,自能肩负责任。爱对她而言,只是想不想罢了。 “那就爱吧。不管五年,十年之后,你们是否还能在一起,至少当下是好的。你很了解自己,清楚自己要什么,敢爱敢恨。难怪槐序说你是她所见过最韧劲的女子。换别的女人,早已颓废堕落,沦为父权时代的牺牲品。”杜若对她带了欣赏,从椅子上站起,缓步走到了窗前,望着夜空的月色,微微叹息,“感情这种事,向来捉摸不定,最好的场景便是一方主动,一方坦率。要是其中一个扭扭捏捏,装模作样,就只有狗血。” 不过芍药那个草包根本不懂自己想要什么,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与她谈情说爱简直是对牛弹琴。杜若暗恨。 夜色总会勾起人心底的柔软,好多心事也是这月色下倾诉。此刻蓝水烟对杜若又加深了好感,有些话太沉重,不合适让春梅知道,讲给眼前的倾听者,心中苦闷倒也少了大半。 “今天我核算过,蓝家的每日的开支,发现这采购单据上的钱款不符合正常的物价,比商铺售卖的还要贵上些许。看来原先的店家与蓝家的家仆串通一气,假造收据捞油水。”杜若已经把可疑的收据都整理好了,交给蓝水烟,“家仆们阳奉阴违惯了,那些老商户也见缝插针。不如好好整治这些奸诈商贩,树立威信。” 这种贪墨之事当然不能轻易了之,不过蓝夫人怎么会不知道?要是她知道的话,这个铁公鸡岂能容忍。 “有劳杜姑娘,你早些休息,我先告辞。”蓝水烟把收据藏到了袖子里,对杜若道了晚安,然后离开了账房。 房里的杜若就静坐着,兀自出神。才分别一日,忽觉夜长。此刻手边无事可做,便有想起了那个不着调的草包。她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食指与拇指下意识的磨着。 忽而,窗外的夜色飘过一缕青烟,房里徒然阴冷了许多。 蓝色的道袍出现在眼前。杜若微微惊讶的抬头,就看到那张孤高冷艳的脸。 “槐序说你是她朋友,所以本座有几件事要问你。”孟婆神色严肃,来意不善。一听她自称本座,便可知没啥好事。 “我与槐序是朋友,可是跟神仙没什么交情。孟婆这样唐突,若是我不配合,你待如何?”杜若眼里可无一丝畏惧,不卑不亢道。 “你中了穿魂丝,法力已被封印。难道你想永远这样?”孟婆淡淡说道。 “那要是我如实回答,你就会帮我解开封印?”要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杜若挑眉问道。 “可以。”孟婆极快的回复。 “好,你问吧。”杜若就靠着椅子,翘首以待。 “你与槐序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孟婆就站在书桌前,袖手而立,身体像木雕似的纹丝不动,只是眼神颇具穿透力,深黑的瞳孔里仿若冰窖。 “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在唐末乱世,那时候藩镇割据,各方势力征伐不休,洛阳道上血流成河。我当时在云台山修炼,不想结界被破,以为是道行高深的天师要来捉我。可没想到是修行了几千年的树精。”杜若便说起来从前,把与槐序的相遇交待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们认识了几百年,那么她入世做人,你应该也清楚。”孟婆说道。 “我是知道此事,她这家伙闲不住喜欢体验生活,想做做人的滋味。我想以她的机灵不至于被骗,想不到她做人以后就变傻了,果然遭了暗算。我那时闭关修炼,不知世事。等出关才知道她已经入魔了。”杜若神色有缕忧伤,对槐序的遭难颇为同情。 “你也不知她如何入魔,那如今还有谁最清楚六十年前的那场魔变?”有些失望。孟婆在杜若这里也找不到答案。 “她不是在你身边么?你想知道她如何入魔,直接问好了。何必要如此迂回婉转?”杜若疑惑,这种问题当事人不是更好回答么? “你没成过魔,不知入魔的那一刻的痛苦。我与她在一起从不提及这件事,是不想让她回想当时的痛苦。”孟婆微微叹息,向来不轻易透露真实想法,可当下却对杜若如实相告。 “既然你都懂,又何必要知道?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善忘,多少仇都记不到一盏茶功夫,前面跟你闹脾气翻脸过会儿又贴上来跟你有说有笑。既然她不说,你也别去找答案。”杜若提醒道。 “谣言说是她入魔后灭了林家满门,可是我不信。如今,我愈发认为她的入魔是一场阴谋。”孟婆直说不讳。 “六十年已过,当事人已经作古,知道真相的寥寥无几。”杜若对阴谋什么的只是讶异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既然不知内情,我也不与你说了。”孟婆动了动,拂袖要走,不过走之前还问了句,“这最后一个问题,你若能坦白,我就让你自由。” 问题总是最后一个才是关键。 “槐序说你来人间是为了报恩。不知你要如何报恩?可须本座助你一臂之力?”孟婆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我的事与大仙无关。慢走不送。”杜若便知她来找自己不会那么简单。 第70章 接地府的神仙 “好自为之,若没什么必要,请你莫要打扰芍药。这成仙成佛,本就苦难重重,需得心性坚定方可闯过难关。芍药心性不定,我让她守戒也是为了她好。莫要贪图一时欢快,误了成仙大事。”孟婆留了最后一段话,郑重其事,告诫着杜若。 等屋里的阴冷不再,杜若轻轻的松了口气。孟婆的威压实在强大,要不是精神力强,早已被震出内伤。这还是她们头回独处一室。 这种接地府的神仙,犯得着去喜欢吗?槐序真是胆肥。 烛火灭去,幽暗的房间里,响起了个欢快的声音,“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跟一个老头聊到现在,有什么事聊那么久。我都玩了一圈了。” 床铺上的少女正在打着牌,左手与右手对着打,仿佛知道屋里来了谁,就开心的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床帐被从外挑开,随后进入了个丰腴美艳的女子。孟婆刚沐浴过,穿着轻薄的黑纱裙,裙子很长,盖住了脚踝,上半身若隐若现,到腰腹处又遮掩了起来。 本来自顾自玩着的槐序看到她穿得这样性感神秘,心猿意马起来,小手就朝着那大白兔摸了起来。 “你跑了什么地方?”孟婆让她摸了阵,神色也不见有多少兴致,等胸口那只小手挪掉以后就动手把床上乱糟糟的纸牌整理好,然后把洒落出来的干果蜜饯也放回点心盒封存起来。 “也没去哪里,就是随便逛逛。”而槐序已经很自觉的脱衣服,等孟婆收拾干净床铺,她已经剥成了颗鸡蛋。看着孟婆没那个意思,她就主动粘上去,又抱又蹭,“我去杜家,找杜烟岚聊天。原来她是代替哥哥而活的,是个好可怜的孩子。从小因为太优秀还有闷葫芦的性子被那些官宦子弟孤立欺负,但是她内心仍旧很善良。” 从孟婆背后蹭了蹭又爬到胸前,槐序动手动脚的时候,小嘴也不停的说,“姐姐,你怎么穿这件裙子?是特意为我穿的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这质感的衣服配上象牙白的肌肤,蛊惑神秘而落于俗媚。槐序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摸裙下,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噫!姐姐,你居然也不穿裤子。”她摸到光溜溜的腿,开心得叫起来,喜不自胜。 “你不嫌那个碍事么?”孟婆语调温柔,别有深意的勾着她圆润的下巴。穿着槐序喜欢的睡衣,又很配合的跟她一搭一唱。 “我最喜欢姐姐的半遮半掩,那样我可以猜个够。”槐序扑到她怀里,小嘴抹了蜜似的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喜,水光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 “你要是喜欢,怎么不来捉弄我?”孟婆仿佛在怨怪着她的冷落,食指探入那张小小的唇,眼眸愈发深邃。槐序含着她的手指,忽然安静了,怔怔的发呆,双眸现出了水雾。她们相互对视了良久,随后又紧紧的搂成了一团。 鸡鸣两声。汴梁城城门口的捕快们哈欠连天,精神萎靡的从茶水桌边站起来,检查着入城百姓的路引。 “不眠不休一天两夜,再不睡觉,我要仙去了。”石虎撑着熊猫眼,叫苦连天,伸手问身边的白捕头要钱,“肚子好饿啊,我要吃大郎煎饼。” 早上送饭的衙役还未到,守卫们也是饥肠辘辘。这次把两班的人都召集起来把守城门,都熬夜值班。 “你怎么事儿那么多,赶紧去。”白捕头给了石虎五两银子,十分嫌弃的催促道。 等师弟一走,排队的百姓里面有点骚动。 “什么味道那么臭?” “臭死了,谁带着粪车来了?”百姓闻到恶臭,被熏得连连作呕。 “快放我们进去,受不了了。”他们都不想排队了。 怎么回事?白叶衣听到这些人的抱怨,目光往队伍后面看去,好像是有一辆马车夹在中间,正被前后嫌弃。 以前入城只要给守卫两个或一个看路引便可,现在得给四五个看,以防错漏。故而入城的百姓要排半天的队,有些人入城是来摆摊做生意,为了赶早市半夜三更就排队。 开封附近的州县百姓倒是很快就放行,可要是从江宁府或者江南来的百姓就要被盘问半天。这鸟开封,事儿也忒多!一个大汉骂骂咧咧道。 等到那辆被众人嫌弃的马车来到了白捕头处,果然车厢里有股熏臭霉烂的气息。 “真的好臭啊!”捕快们也捂着鼻子,受不了这种气味。 “路引拿出来看看。”白捕头忍着臭味,检查路引。 “好的,差爷。”马车上跳下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眼角有一块黑色胎记,皮肤又黄又粗,长得倒是不起眼。他有一口苏州的方言,把路引交给白捕头,“差爷,莫怪莫怪,车上放在家乡土特产,小的家乡是淮扬!” 路引上写着扬州,还有官府印章。看来无甚可疑。白捕头便要放行,可这时候吴彦歆带着一队兵走来。 “抓到可疑的人了吗?”他双眼放在脑袋上,高高在上的耍着官威。 “回御史大人,还未有。”白叶衣微微低首,恭敬回复道。 “就算从江南来的,也不能轻易就放行。反贼里面有几个武艺高强的军汉,他们说不准盗取了路人的路引,乔装改扮混入城。这些反贼,奸滑狡诈,狼子野心。若非本官日理万机,整日忙着公务,无暇顾及。就他们的把戏,焉能逃过本大人的法眼。”吴彦歆自我吹嘘一番,那趾高气扬的嘴脸,无人敢说不是。几个捕快过来附和了几声,“是啊,吴大人贵人事忙,还从百忙之中,抽空来巡查下方,真是尽心尽责。” 一顿马屁拍得甚得吴彦歆的心意,于是这位巡检御史志得意满的扬长而去。 在众人目光都在吴彦歆身上的时候,那个扬州来的车夫脸色难看,在吴彦歆嘲讽叛贼的时候眼里露出仇恨的光。 “走吧,走吧,下一个。”捕快看这臭烘烘的马车还定着不走,急忙催促两声。 于是马车缓缓驶入了城中。白捕头本是随意的看了眼地面,忽而神色有异。回想到方才与车夫的对话。 “扬州来的。来汴京有什么事?”白捕头随口问了句。 “来走友投亲的,小的还带了腌笃鲜,就是为了走亲送友。”车夫老实巴交的说道。 刚才捕快已经打开过车厢,里面没有人,只有五六个箱子。因为太臭了,没人去打开箱子看里面的东西。 到底箱子里装了什么?车痕印迹会那么深,可见箱子里的东西很沉。 “师姐,我遇到了你相好。她给你带了好吃的。”石虎提着精致的食盒跑过来,就蹲在白捕头身边,忍不住打开了盖子,“好香啊!是老鸭汤啊!” 那些捕快们也闻到了香味,嘴馋的凑上来,“好香啊!白捕头,分我们一点喝吧。” 然后石虎把他们挥开去,“去去去,你们凑啥热闹。这是我家师姐的私房菜。”他说的正公无私,可是等捕快们散开后,又腆着脸对白捕头说道:“师姐,咱们是自己人,你分我点。” 那边的衙差已经提着饭桶来了,方桌上一大笼的馒头包子,还有豆粥。白捕头当着同僚面吃独食也不够意思,于是挥挥手,“你拿去吃吧。” 已经拿着勺子呼哧呼哧大吃起来的石虎,根本不带客气,捧着海碗吃得那个香,“师姐,你太仗义,比我爹妈都好。以后我认你做干娘。” 这人得意忘形,给点颜色就开染房。 “吃东西别说话。”白捕头拿着手帕擦着脸,这死小子说话口水乱喷。 “这鸭煲还有笋干,腌笃鲜,难怪香得要命。”石虎拿着筷子挑挑拣拣,什么干贝鲍鱼海参都吃了个精光,然后夹出一片薄厚适中的熏肉,在白捕头眼前晃晃。 “腌笃鲜是熏肉?”白捕头刚才就想问这是什么东西,又不好意思说,反正其它捕快也不问。 “淮扬话,因为熏肉腊肉在淮扬方言里很难说。江南人喜欢拿熏肉炖汤,那汤要炖个半天,会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所以就叫腌笃鲜。这熏肉可香了。”石虎到处跑,什么新鲜东西都去试了一遍。要说汴京的的吃的玩的喝的,问他就可以带你玩上几天,连勾栏瓦舍里哪个姑娘最漂亮,他也知道。 “熏肉的味道是这样么?”白捕头感到不对劲,预感不好。 “师姐你啥都好,就是太挑食,有时候太挑剔,就容易错过美味。有些东西长得丑,黑乎乎脏兮兮,拿水洗干净随便煮一煮就很好吃。”石虎老道的说道,把老鸭煲吃完后,毫无形象的打了个饱嗝。 “滚。”白叶衣有些生气,一脚踹开他。这个百无禁忌的混蛋。 看来那辆马车当真可疑,不过要追查么?她陷入沉思。 城西的街道上,照旧摆着算卦摊子。坐在摊后的道长手里捻着串流珠,目光透过路上的百姓,也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旁边的商贩也好奇,看道长每日都是高深莫测的神情,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看过这些人么?”几个官兵拿着几张通缉犯的画像,在街上挨个的查问。 这动静也让道长微微收神,她身边的乞丐已经窜出去凑热闹。 “你,把头抬起来。”官兵看到衣着邋遢的乞丐,双眼带着怀疑,拿着画像核对了起来,然后把一张画着美人的画像翻了翻,跟同伴说道:“不像。” 然后他们随手赶走她,“去去去!没你事了。” 虽然这个乞丐长得还不赖,但是跟画里的美人不是一个类型。 “孙善香?”原来她已经成了通缉犯。槐序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是在朝廷的通缉榜上。 等官差走远了,槐序兴高采烈的跑到孟婆身边,趴在摊桌上,开心的说道:“姐姐,杜烟岚的同窗好友,好漂亮呀!” 对杜烟岚,孟婆从昨夜就没提一个字,都是槐序吧嗒吧嗒讲个不停,眼下又说到了孙善香。 “你对她们倒是很关心。”孟婆心思莫测,对眼下的变动不甚关心。 “杜烟岚是我朋友,我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有个活下去的动力。”槐序开始操心别人了,想着如果孙善香来了汴梁,那么杜烟岚知道后一定会惊喜。 “可是这个孙善香已经成了通缉犯,杜家未必敢收容。”孟婆淡淡说道。 “姐姐,你能算到孙善香在何处。为何不插手?他们是被冤枉的好人。”槐序双手按在她大腿上,倾着上半身,小脑袋凑在她颊边磨磨蹭蹭。这丫头说话喜欢贴着耳根,热热的呼吸把那象牙白的肌肤熏得粉粉的。 若有所思的孟婆又被魔女吹了耳边风,孤高冷艳的脸微微动容,那双明眸也眯了起来,眼神往旁边一撇,就撇到那张小小的粉唇不停歇的一张一合。 “好人蒙受不白冤屈,我不会坐视不管。但得先看看她的诚心。”孟婆伸手环住槐序的肩,把她揽在胸前,侧脸对她耳语了会。 “你要考验人心,我也要玩。”槐序一听到好玩的,眼睛大放光彩,兴奋的跃跃欲试。 城南平民窟。这里是汴梁边缘地带,都是老旧的民房。从外地来无亲可投的穷人可以在这里租个两间民宅,暂居些时日。 “衣服都换了,这堆脏衣服得赶紧拿去河边洗了。”一个中年夫人从屋里出来,端着满满一大盆黑黢黢的衣服。 “娘,还是我去洗,你留下照顾爹。大家都长途跋涉,一路颠簸才来到汴梁,都好好休息着。”孙善香跑出来,急忙拿过母亲的活计,抢着自己干。 “那你要小心。”孙夫人叮嘱道。 “我不怕的,你就别担心我。”孙善香可不是什么弱质女流。 “这一路上乘船雇车,吃喝,抓药,花了不少盘缠。俺们粗人身上没带多少银钱,还是靠小姐夫人的首饰过日子。现在汴梁抓得紧,一时半会见不到皇上,可钱倒是不够花了。我跟甄别乔装打扮去瓦市卖艺赚点钱。李也大哥留下保护孙太傅一家。”秋虎把自己的大胡茬子都剃光了,本来胡子拉碴看上去脏兮兮的,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刚猛正气,他提着大刀跟甄别出去卖艺。 这时,李也从里面出来,唤孙夫人进去,“,夫人,孙大人醒来了。”他见孙善香已经走到院子门口,跑上去把一个油布包放在洗衣盆上,“小姐,河道离这里路远,一来一去得半天,这是干粮,你饿了就在路上吃。” 他就是驾车的车夫,脸上还上着乔装,看着貌不惊人,五大三粗,但是心思却细腻。从劫狱到入京,都靠李也出谋划策。 第71章 为老不尊与小不点 “好嘞!我刚才还想带点点心上路,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是李大哥会打算,秋虎甄别要是看到了早就抢光了。放心,我会照顾自己,这里已经安全,你也要好好歇息。”孙善香对他大方的笑笑,不像大家闺秀那般做派,任何事都不愿麻烦别人,吃苦耐劳,待人真诚,不玩客套虚词。 城南有片树林,孙善香走在道上,发觉周围没有人烟,萧索孤静,只有几声鸟叫。这里与繁华的街道差距甚大。胆小的是不敢一人出入树林,万一遇到强人那岂不是小命休矣。 “哇!”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小妹妹,你怎么了?”孙善香走过去,发现周围的白雾越来越浓,当她来到女孩身边,好心询问的时候。 女孩擦着眼泪,抬头看她,露出那张绝美的脸。小小的脸已经美得无可言喻。孙善香也看得一愣。 这萧瑟的树林里偶遇绝美女童,怎么都像是奇闻怪事。怕不是妖精鬼怪变化成人,诱惑凡人来着。 “姐姐,我的风筝,断了,在树顶上。你给我取下来好不好?”女童诉说道。 原来是风筝挂树上了。孙善香抬头看树顶上落着的蝴蝶风筝,笑了笑,“姐姐给你拿下来。”地上的落叶动了起来,只见她踮脚飞起十几尺,身子如燕子般轻灵,伸手从树叶里一摘就把风筝拿了出来。等她落回地面,女童惊讶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拍手叫好,“姐姐,你好厉害!” 风筝递到了女童手里。帮完忙的孙善香继续提着洗衣盆往树林外走。 树林外就有一条河流,此刻河边很是安静,没什么人。孙善香放下洗衣盆,伸手往水里洗了洗,听到身边有个年老的声音在嗷嗷哭着。 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哭天喊地道:“我的玉啊!我的玉,你到底去哪里了?老婆子老眼昏花,找不到你啊!找不到你啊!” 这婆婆嘴里说玉儿,玉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孙善香急忙去问,“婆婆,你在找人么?” 老婆婆喊得上气不接下气,憋红着脸,喘息道:“是玉,是玉,我的宝贝玉。” 原来是玉。孙善香问道:“那玉什么样的?刚才你去过什么地方?” 这婆婆年纪大,记性不好,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就满口说着玉啊!问她去过哪里,她说是去城隍庙烧香。说的稀里糊涂,把人绕晕了。 “我帮你找找,找找。”看她实在嚎得可怜兮兮,孙善香急忙应声帮她去找玉。 可哪里找到的。于是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拿了出来,故意做出惊喜的样子,跑到婆婆身边,“是不是这块玉?婆婆。” 老婆婆擦着眼泪,看着这块绿莹莹的翡翠,开心得笑道:“是我的玉啊。”她一把拿走玉佩,从要死不活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对着孙善香谢道:“好姑娘,你心地真善良。老婆子会替你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你平平安安。” 只要老人家开心了就好。孙善香笑了笑,转身要去河边洗衣服。 “肚子好饿。”老婆婆捂着肚子,有气无力的说道:“姑娘,你有吃的么?” 在孙善香这里还有一包干粮,见婆婆饥饿,便打开了油布包,里面是芝麻饼还有几块米糕。 “谢谢姑娘,你心地好又大方,以后一定会有好运。”老婆婆毫不客气的接过食物,啊呜啊呜吃得不亦乐乎,年纪一大把胃口却极好。 “咳咳。”米糕太干了,她咽不下去,咳得厉害,把嘴里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老婆婆,你喝点水。”孙善香估摸是干粮太干了,老婆婆噎住了,拿出身上带着的水囊,打开了盖在递了过去。 喝了两口水,老婆婆才舒了口气,然后拍着胸口,发虚道:“姑娘,你见笑了。老婆子吃东西向来这样。” 忽然觉得这个婆婆好可爱。孙善香笑道:“我吃东西也喜欢大块朵硕,让食物充满在口齿之间,特别满足。” 吃东西就要吃得过瘾,才是对食物的尊重。 “还挺会说话,小姑娘,你可真讨人喜欢啊。”老婆婆深深的看着她,那双平和慈祥的眼睛此刻弯弯的,圆圆的脸笑起来还有几分可爱。 树林里,女童手里拿着风筝,正静静的靠着树桩,仿佛在等人。她身上有股奇异的气场,周身缭绕着云雾,仿若从原始森林出来的山精鬼魅,灵气充盈又透着危险。 “唷!”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看到女童的那一刻,眼睛睁得溜圆,先是震惊而后喜不自胜,小跑过去围着她团团转,“小不点,你好可爱啊!我好喜欢!” 这为老不尊的婆婆就是槐序所化,而八岁女童便是孟婆。此刻槐序激动得蹦哒起来,如此活泼的小老太婆,当真是少见。 “你之前不是希望我变小么?”孟婆还记得在王家宴席上的戏言。 “什么时候啊?”槐序都忘了那时自己说了啥,她说话大多数是即兴而发,来的快去的也快。 “看来是我太认真了。”孟婆显得无甚耐心,转身就走。 “没有没有啊!我也很认真的。”槐序急忙追上去哄她。 她们开始闹了别扭,就因为槐序的忘了句戏言。孟婆闷着不说话,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槐序就一个劲的追,还哎呦哎呦的卖惨道:“小不点,你看在我一个老太婆追你一路,就别生气了。” 从她们相好以后,几乎除了三两句拌嘴,很少闹别扭。 “那你喜欢我这样么?”孟婆轻哼了声,果真有了女孩的娇气,冷着小脸傲娇十足。 “喜欢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槐序迫不及待的表露真心,连连点头。 “我走累了,你背我走。”孟婆小小的身子绕到了槐序身后,说着就上了她的背。 “好啊!”槐序背着她欢欣鼓舞的走着。 路人以为她们是对祖孙,可不知槐序与孟婆正沉浸在这种颠覆的欢喜之中,其乐融融。 “我要吃糖葫芦。”孟婆指着货郎那里的糖葫芦。 “卖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她们过来,笑道:“小姑娘,要串糖葫芦。” 只见孟婆拿了两串糖葫芦,对槐序说道:“老婆,付钱。” 就在槐序拿出铜板给小贩,发现小贩目瞪口呆惊愕当场。 老婆…… 这八岁女童喊老婆婆叫老婆,是听错了么? 应该是听错了,怎么可能呢!真是。小贩觉得自己脑子秀逗了,怎么会想岔到这个地方? “今天酒水,全场九折,情侣套餐,半折出售。”淮扬酒楼门口,跑堂嘴里喊着打折优惠吸引顾客,里面果然生意红火。 “二位,是要来套儿童套餐?”见一对祖孙进来了酒楼,前堂的小二热情招待,一见女童长得如此美丽,就更是周到的服务推荐几个新品,“咱们淮扬的招牌菜是扬州炒饭,小姑娘要来一份么?” 孟婆手里的糖葫芦才吃了两口,对这些菜肴无甚兴趣,倒是槐序新奇的说道:“把你们卖得最好的几个菜都上来。” 小二记着桌位号,立马去厨房叫菜,过了半刻钟,厨房的丫头就端来五六盘菜肴放在槐序这桌上。 “你不尝尝鲜?”槐序看菜色鲜亮,别样精致好看,开心的招呼孟婆。 “我不吃荤。”孟婆对这些荤腥天生就不感冒,此刻她红红的小嘴咬着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咬的嘎嘣脆,吃得津津有味。 “那我自己吃了。”槐序可不忌口,什么都吃,这个尝尝那个舔舔,很快就把每样菜都尝了遍,然后满足的放下筷子。 “小二,结账。”她用一根鸭骨头变成了一个银元宝放在桌上。 店小二过来,拿了银子,欢送她们,“客官,下次再来。” 女童走之前给了他半两银子的小费。 这个坑蒙拐骗的小老太婆看到女童的举动,理直气壮的说道:“他说情侣半价,你已经补上了,我就是跟他们开个玩笑。” 吃饱喝足后,槐序就不想动弹,想找个床睡觉。 “小宝贝,睡觉,睡觉,吃饱了就犯困。”她一把抱起孟婆,就跑到客栈开房。走进房间,就脱了外衣爬上床铺,呼呼大睡。 这就睡了?孟婆就坐在床上,看她翻来覆去睡觉,不由好奇的伸手去摸那张皱巴巴的圆脸。这个为老不尊的小老太婆生着张圆脸,慈祥和蔼,看着讨喜。 摸了阵槐序的脸,孟婆伸手又去摸摸她衣服底下的身体,那身上的皮肤可比脸上的光滑。睡意朦胧中,槐序感到身上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摸来摸去,不由伸手抓着那乱动的手,又侧过身子睡着了。 这丫头怎么现在老实那么多?孟婆气恨的想道。她现在是个女童,谁敢把魔爪伸过来,那也忒丧尽天良。 民宅院子里,晾晒着刚洗净的衣服。正午阳光充足,把院子打的一片白亮。屋里,孙太傅坐在椅子上,对孙善香说道:“爹在开封有个故交好友,他十多年前过世了有个儿子。生前他对为父有过恩情,那时你还小,为父就自作主张,给你们两个孩子交换律生辰帖,订了亲事。” 此事孙夫人也知道,而李也与孙善香听到都是吃惊。 “爹,为何你现在才告诉女儿,还有个未婚夫?”孙善香问道。 “之前朝廷政变,爹为了躲避风波,向皇上请辞离京,去地方就任。原以为这辈子很难再回京,这儿女姻亲便不再提。不过你的生辰帖还在周家夫人手里,如今你若是无心此事,便可去讨要回来。”孙太傅说道。 眼下孙家成了朝廷要犯,那周氏怎么可能还会承认这桩倒霉的姻亲? “爹,你让我现在去周家么?我们现在是朝廷通缉犯,去了还容易拖累她们。”孙善香想了想,担忧道。 “有一样东西,爹替周谦保管了二十年,如今爹是自身难保,若是这样遗物落到奸贼手中,那周谦当年便是枉送了性命。善香,你把这支金钗亲手交给周夫人,告诉她这是周谦的遗物,至关重要,望她妥善保存。”孙太傅从怀里取出一支梅花金钗。 这金钗上刻着几行小字:元丰二年,二月,春。记生辰贺喜。 “周谦曾是密阁学士,因弹劾向太后,遭了贬嫡。之后他便安顿在城北裁缝铺左近的小胡同口。这是周文生的生辰帖,待日后孙家平反后,你再与他解除婚约。爹想过现在去周家登门拜访,不能自报姓名,你就说是故友的后人,来祭拜周先生。切记,定要把金钗亲手交给周夫人。”孙太傅把金钗交给孙善香,再三叮咛。 于是,孙善香便依着父亲的意思,去拜访周家。本来李也想要陪同,可秋虎甄别还未回来,他得留下保护孙太傅。 孙善香有武功傍身,独自行事倒也让人放心。打听之下,才寻到了周家。她伸手敲门,就听到里面有个妇人扯着嗓门喊着,“谁啊?” 听到有客人过来,周夫人还以为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可一开门看到是个穿得很寒酸的平民女子,脸色也敷衍了些,问道:“姑娘,你找谁?” 这位应该是周夫人了,看她徐娘半老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美丽。孙善香礼貌道:“请问您可认识周谦先生?我是他故友的女儿。” 周夫人没好气道:“我家老头子早过世了,你还来找他做甚?” 她也不让孙善香进屋,两人在门口聊着话,也不见屋里有人出来。 “家父让我把这支金钗交给周夫人,这是周谦先生的遗物,请你妥善保管。家父说这东西很是重要。”孙善香把金钗交给周夫人,也是再三强调它的重要。 哪知周夫人一瞧到金钗,双眼就亮了,嘴脸立马变得殷勤,急忙开门请孙善香进屋,“原来是故友啊!快进屋坐坐,我给你泡茶。” 本来孙善香便不喜欢这门父亲订下的姻亲,如今再看周夫人这势力的模样,愈发反感这户人家。于是,也不进屋,随口说道:“我家里还有点活要干,先不聊了。” 周夫人开心的搓着手里的金钗,咬了咬试试真假,然后欣喜道:“是足金,少说值个一百两。” 屋里有个姑娘出来,看到周夫人手里的金钗,惊讶道:“娘,这金钗你哪里来的?” 周夫人笑道:“这是你爹的遗物。小妹,你不要惦记这个,等你结婚,到时候你可以打个比这还好看的金钗。” 看出女儿很想要这个金钗,周夫人急忙收起来,好言好语的哄她道:“娘已经托媒婆给你说亲了,开封那么多达官贵人,总能找到个有钱的少爷。” 周小妹偷偷窃喜,又说道:“可是哥哥还没成亲,我怎么能先嫁人?” 周夫人得意道:“他现在是举人老爷,国子监的督学大人,想嫁他的千金小姐多着呢!可是你哥哥一心要考登科做状元,如今还在国子监潜心读书,等他恩科殿试他中头魁。那时候什么宰相将军都要来巴结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是状元的妹妹,到时候说亲的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 周氏母女两想入非非,已经在做美梦了。 第72章 终极杀价会 回到家中的孙善香对父亲交待了声,便回到房间里。 她现在哪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外面都是官府的通缉令,一家人像过街老鼠,东躲西藏,也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这些故交好友,未必待见他们这些朝廷要犯。要如何平反?孙善香陷入沉思。 “礼部尚书贾似道,是为父的得意门生。明天你与你娘带些礼品上门看望,他认识你娘,想必会帮我们孙家说情。”晚上,孙太傅吃饭的时候,说了主意。 皇宫禁卫森严,他们见不到皇上,只能托这些昔日同僚,故交好友帮忙。 “秋虎甄别,明天你们保护小姐与夫人。”李也说不上话,虽然神色有异,还是把担忧瞒了下去,事后叮嘱兄弟二人要保护主人。 掌灯时分,见女儿坐在床边发呆,孙夫人缝补衣服的动作顿了下来,询问道:“善香,你身上的那块玉佩怎么不见了?” 那块玉佩是去年孙太傅送给女儿的生辰礼物。孙善香一直贴身戴着,可晚上孙夫人发现那玉佩已经不在女儿的胸前。 “送了个老婆婆。”孙善香随意道。 “欸!娘以为你当了补贴家用。咱家现在不是从前的大户人家,你这随手就送人金啊玉的习惯要改改。秋虎甄别今天卖艺也就赚了三五两银子。今时不同往日,你也不是什么小姐,别人给我们眼色看,也只能由她们去了。”孙夫人长吁短叹,心疼那玉佩又感慨着时运,仿佛看出女儿的心思,便宽慰道:“不要在意这些势利眼,等熬过这阵子,等孙家平反,你便可找个好婆家了。” 孙善香惊讶,方才心中担忧的是明日见礼部尚书的事,怎么母亲都扯到了她的未来婆家? “我倒是没想那么远,眼前的难关才最重要。”她咬咬牙,和衣睡下了。希望能顺利过关,不要再有什么波折了。 躺在客栈床铺上睡了大半天,醒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槐序揉着眼睛,发现孟婆趴在自己肚子上闭着眼睛,于是,伸手去勾勾那张小小的脸蛋。 这傲娇的女童扬起了下巴,双手抱着槐序微微发福的身子,伸了伸腰,然后继续垂下脑袋。 “神仙还要睡觉么?”槐序伸手继续去勾孟婆的下巴,要闹醒这个小家伙。 可是孟婆就像糯米做的,拉拉长长,随后又缩成一团。槐序反复玩了几次,之后不见孟婆醒来,就像个没有生气的泥娃娃似的,不由生气道:“你变个娃娃骗我!我不玩了。” 看她着急了,孟婆这才醒过来,悠悠睁开眼睛,然后伸手勾勾槐序的脖子,故意撒娇道:“老婆,我要。” 轰隆。像是五雷轰顶般。槐序被雷了个外焦里嫩,风中凌乱。 今天孟婆是抽风了吗? “你好邪恶啊!”槐序已经无法直视这个八岁女童了。这样的小女孩本该是天真无邪,怎么会如此勾魂摄魄? “你不是喜欢我这样?”孟婆倒是无所谓,就怕槐序不敢。 “你变成小不点,我有保护欲。没想到,你是大巫婆,变成什么样我都压不住你。”槐序自认不是对手,论魅力还是孟婆厉害。 要不是槐序做过一世人还有一星点的羞耻心,不然真要做丧心病狂的坏事。 “有贼心没贼胆。”孟婆轻哼,放开了手,从床上跳下地。 “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槐序也坐起身,看女童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好奇。 “畅听戏院。”孟婆这飘忽不定的行事风格,总是让人惊喜让人忧。 自从昨天,芍药在开封公堂上怒斗王少的事传开后,大宋驿报又把她的事迹爆到头版头条,畅听戏院如今愈发热闹,观众唱票都点名伶徐艾青的剧目。 这凭着无耻不要脸的本事,芍药如今在戏院混得风生水起。她的口才也吸引一大群粉丝,那些热衷她毒舌怼人的粉丝,天天叫嚣着让她砍价杀价,造福消费者。 “徐艾青!这家成衣铺的衣服要五十两,好黑啊!”粉丝拿着一件真丝汉裙,痛心无比的说道。 “什么衣服那么贵?五十两?怎么不去抢!”芍药坐在杀价主席台上,一脸嫌弃,然后翘着兰花指,把衣服数落一统,“领口太大,暴露!那么不检点的设计,又给采花贼借口犯罪。腰身那么细,畸形!变着法让人营养不良。花色那么鲜艳,风尘女子才穿!俗气!就这衣服,五两银子送我,我还嫌穿出去丢人。” 底下的成衣铺老板气得跳脚,“胡说八道!别听他瞎说!我这衣服是用最昂贵的面料,天蚕丝,懂不懂啊?我的设计师是国际化的,你什么审美!” 芍药对着他做鬼脸,然后骂骂咧咧的拍桌,“既然你有病,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这些奸商,卖奢侈品牟取暴利,促使攀比的社会风气,制造社会焦虑,影响国家安定,带坏百姓精神面貌,简直罪大恶极!奸商就应该亏到裤衩都没了。”她拿出毛笔,沾着朱砂在成衣上面标了价格,“这破衣服顶多也就一两银子的成本,我就给大家一个公道价三两银子!” 粉丝狂喜,“徐艾青,你太牛叉了!” 这价砍得够狠,都砍到了大动脉。 “杀了我吧!亏死了!”成衣铺老板含着血泪痛锤着桌子。 不止成衣铺,还有胭脂铺,杂货铺,米油粮店,养生馆,只要被粉丝带上台的商品都被徐艾青重新标价,砍得那是血流成河,哀嚎一片。 终极砍价会结束后。芍药来到了幕后,那些被她砍价过的商家却一改台下的哭丧脸,个个精神焕发。 “多谢徐老板的合作,我仓库里的滞销品终于卖光了。”成衣铺老板把芍药当亲爹一样亲,端茶倒水,恭恭敬敬。 “小事一桩,我这人就是急公好义,永远帮扶弱者。”芍药自吹自擂,说得正大光明,私底下收了众商户的红包。 “衣服款式容易淘汰,老百姓永远赶时新,库存量大,实在是不好干。还得是徐老板有办法,帮我解了燃眉之急,下次的货还要你帮忙打广告。分你一成红利。”成衣铺老板也是苦于滞销品,终于找到了出路。 有芍药这样锄强扶弱,不畏强权的正面人设,带货杀价,把那些便宜的滞销货卖得火爆。 “这孩子现在又带货了,演技浮夸,老是骗人,杜若看上她啥啊?一张嘴没有半句真话。”槐序就在观众台下,看芍药刚才满场杀价,不由露出鄙夷之色。 “小姑娘,这衣服你穿不了,太小了,这是给大姐姐穿的。”售货员对女童摇手喊道。 “你也喜欢打折货?这东西肯定不好,卖不出去的东西才打折。”槐序走过去,蹲在地上与女童说话。 “你不喜欢这种么?”孟婆摸的是一件很暴露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小孩穿的衣服,小小的一件。可是成年人很喜欢把小孩穿的衣服穿在大人身上。 孟婆的手也不知是长着刺还是啥,碰了碰那件衣服,没想到衣服就勾丝了。材质也忒脆了,便宜没好货。 “坏了。”槐序看到那个售货员变脸了,急忙抱起孟婆就走。 “我带你吃好吃的。”槐序边走边说,牵着女童的手在夜市闲逛。可是孟婆喜欢的东西太少了,只有甜得发腻的糕点。 于是,槐序给她买了红豆山药糕,一路上讲笑话哄着她,这才让孟婆笑了起来。 “亲亲我,亲亲我。”槐序逗着怀里的女童,凑过自己的脸。孟婆在那褶皱的脸颊上亲了亲,拿手啪啪在上面拍了拍。 老不正经不知羞。 “好可爱,我的宝贝好可爱。”槐序已经玩上瘾了,孟婆小小的身子摸起来好软好滑,不由蹭着她的鼻子,嘴里宝贝心肝乱叫。 被弄得气息不匀的孟婆伸手摁住那叭叭能说的小嘴,“别玩了,有动静。” 什么动静?夜里除了这些嘈杂的人,还有什么? 可就在闹市里那条黑布隆冬的小巷子里,一个脸上长着奇怪鳞片的女人带着个小女孩仓皇出逃。她们跑出巷子口,要潜入喧嚣的大街。 倏忽而至,一个白衣白裙的脱俗仙子,正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女人见状大惊失色,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妖孽,现出原形。”林道长手里拂尘一扫,地上的青砖一块块从地上卷了起来,爆起漫天的灰尘。 一道金光打在背上,那个逃命的女人露出了妖身,赫然是条鲤鱼精。她露出空气的肌肤化为五彩斑斓的鳞片,身材曼妙,双脚已经变成了一条鱼尾。 “娘!”小女孩看到母亲被打成重伤,吓得脸色苍白。 “我们只想找个栖身之所,你又何必苦苦相逼?”鲤鱼精怨愤道。 “这本就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林道长冷面含霜,手捏着咒语就要把鲤鱼精打成原形。 她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地盘难道是你家么?她们为何不能来?” 两天不见这个林道长,她还是一贯的风格。 “贫道诛邪卫道,斩妖除魔,阁下又是什么人?”林道长也不转身去看身后,只是收妖的动作停了。 她已经感应身后的威压,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是对方的道行远在自己之上。 “你们还不快走?”那个清脆的声音提醒道。 这下鲤鱼精急忙抱起女儿,遁身逃走了。 见妖跑了,林道长微微动了动身,没有再追,而是转过身去看那个阻拦自己的人。 那是个八岁的女童。 巷子口灯光幽暗,看不清女童的容貌。不过林道长已经察觉她身上那惊天动地的威压,还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气场。 “敢问阁下是……”林道长对她生有敬畏之心,态度也颇为谦逊。 “我只是随便看看,见你欺负女人孩子,说句公道话。”孟婆现在的样子,多少带点幼齿,不过她的行事风格还是照常,冷眼旁观,绝不插手。 “贫道好像哪里见过你?”林道长感到这个女童莫名其妙的眼熟。 “你是要跟我搭讪么?麻烦你换个说辞,这个太老土了。”孟婆仰着下巴,妥妥的傲娇小女孩,这特立独行的语言风格,还真是一贯不变。 “我看阁下也是高深莫测,深藏不露。”林道长心中疑惑,不知为何,这个女童实在太诡异了。她不由想到那个摆摊算卦的孟道长,这两人说话语气简直如出一辙,难道是师出同门? “小丫头你天天喊打喊杀,执念深重,迟早业障缠身。”孟婆提醒道。 “除魔卫道,是我的职责。身死证道又有何妨。”林道长不以为然,她信念坚定,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妥协。 “你真是偏执。罢了,无缘之人,好自为之吧。”这固执的林道长不听孟婆奉劝,那也没必要再废话。孟婆告辞而去,小小的身子隐藏在人流里,随后消失。 角落里,槐序已经变回了少女模样,穿着乞丐装,在商铺的屋檐底下坐着。孟婆刚才破坏林道长捉妖,槐序就识趣的溜了。这会子,她正无聊的数着地上的蚂蚁。 “怎么还落了这个?赶紧把她抓起来!”两个蒙面大汉看到槐序,窃窃私语了句,二话不说提着麻袋就过来。 “怪叔叔。”槐序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嘿!两个大汉把小乞丐兜头罩了起来,抗在肩上回去复命。 民宅院子里,顾朝颜看到地上的沙包,琢磨道:“人抓到了?” 大汉肯定道:“一定是她,身形样貌都符合条件。那些乞丐都说是她推杜公子落湖的。” 于是,顾朝颜让人解开麻袋,倒要看看是哪个冒失鬼? 这麻袋子一解开,一只恶狗就跳了出来,满场乱咬人,汪汪乱吠。吓得大汉上蹿下跳,冷汗直流。 怎么回事?那个乞丐不见了,换了条恶狗。 “你们这些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顾朝颜黑着脸,呵斥着手下。 “属下该死!属下……哎呦!”她的手下一边跑一边求饶。 哼!坐在屋檐上的槐序轻轻的哼出声,得意的看着底下闹剧。 破晓时分。蓝水烟做了个梦,昨晚上喝了补气安神的药后,身体便有了异样感觉。梦里居然有了春意,那芳心乱颤的感觉,让她难以把持。醒来后,又有点怅然若失。 还以为自己对春梅是恩大过情,难成想还会夹杂欲望。蓝水烟转头看着身边的春梅,那丫头还在熟睡。 她伸手无意识的抚摸着腹部,那里终于有股暖流在动。之前身体虚弱,情志低落,很难被什么挑起兴致。 杜若精通医术,之前给蓝水烟诊脉便说道:“当下的堕胎药,药性猛烈,普通孕妇喝下也得有性命危险,更何况你从未怀孕。那剂堕胎药,让你元气大伤,终身难育。” 如今蓝水烟也不在乎子嗣,不以为然道:“之前设计了吴太守的儿子,他事后报复,便强灌我堕胎药,此后,我打消了依附男人的念头。活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还算不得一个人。夫权父权,我的尊卑荣辱是由他们赋予,我的生活凭另一个的脸色决定。我不要成为棋子,也不要专属于他人,成为别人的筹码与财物。” 过去种种磨难与坎坷,并未让蓝水烟彻底毁灭。犹如枯木逢春,她再次站起来,比从前愈加清醒,也更懂得如何爱自己。 倘若世上无人爱她,那么就始终如一的爱自己。 自始至终,从不放弃自己的,便是不为人知的那个自己。她要得到作为人,该有的样子。 第73章 发财了,发财了 这个制度下,想要做人也很难。 杜若就淡淡看着,妖不比人那么多心眼,但是要说手段,未必有人玩的过她,“现在你已经不是任由操纵的棋子,我会帮你得到更多的权力,也会把你身体恢复得比从前更好,你本该得到的东西都会回来。这区区的管家之权又算什么?你要放眼更多的地方。” 于是杜若给蓝水烟勾画了宏图,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她手里出现了一盒胭脂水粉。 早上起来,蓝水烟打开那盒胭脂在脸上涂涂抹抹,果然让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七八分,白里透红,水水润润。 “香不香?”她刮了坨面膏抹在春梅的手背。那绿莹莹的膏冰冰凉凉的,化成透明的液体,随后渗入了肌肤。 “好香啊!”春梅闻着手背,开心的笑着。 她笑的样子不算出众,可这发自内心的真诚让蓝水烟怦然心动。补药喝多了,血气上头,就容易冲动。 “大小姐?”春梅的手被反复抚摸着,不由有些疑惑,抬头看着蓝水烟,正瞧到那典雅高贵的脸露出深意的笑容。 “你要多吃点,怎么还是那么瘦?要是伙食不好,尽管跟厨子说要吃什么。”蓝水烟的手已经摸上了小丫头的身子,面上还故作正经的关心。她把春梅又哄又骗,抱在怀里。 “我什么都吃的,最近伙食真好。顿顿都有鱼汤,还有猪脚饭。”春梅乖巧的说道,从小到大最喜欢吃饭,没一顿是落下的,吃得可欢实了。 “你要是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加菜。春梅,能不能给我看看,最近长胖了么?”蓝水烟摸着小春梅,动起了心思,手从对方的短衫底下探了进去。这丫头果然很瓷实,肉又厚又结实,胸口也是鼓鼓囊囊的。 “嗯……”春梅脸色烫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大小姐,你这样看我,这样摸我,弄得我好害羞。” 小时候她跟表妹也一同洗澡,相互搓背,晚上光着身子睡一张床,可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根本不会有什么怪异的感觉。 可现在蓝水烟摸她亲她,让她心跳如鼓,又羞又怕。 “春梅,因为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蓝水烟亲了亲她,手从春梅的胸口放了下来,像哄孩子似的,用足了耐心细细教导。 “嗯。”春梅似懂非懂,见蓝水烟松手了,又有些期待,伸手也揉了揉胸口。这个地方被大小姐摸起来,怎么就那么舒服?她傻憨憨的想着。 蓝府家仆清晨就集中在院子里面,抽背家训。有几个说不上来,就得挨罚去擦桌子扫地劈柴扫茅厕。 这下家仆们都努力背诵家训,就算心里不乐意,可面上还得谨遵纪律。 蓝水烟先是开了个小会议,把今日家里的事务安排妥当,要采办的器具衣食交给杜若去处理。随后,她带着几个礼盒,便出门访亲。 春梅被留在杜若身边,虽然知道这丫头不爱管事,不过让她多看看杜若办事也好开开窍。 大清早田家门口就来了客人,管家开门见到蓝水烟还认不得是谁,看人衣服料子好又长得典雅高贵,便猜到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请问小姐你找谁?”管家问道。 “我是蓝员外的女儿,来探望田夫人,有件事想与田老爷商谈。”蓝水烟说道。 是蓝员外家的小姐。那不是亲戚么?管家急忙回去通报,过了会神色有异,看蓝水烟也带着几分轻视,“蓝小姐,请吧,夫人在前厅。” 大概是知道蓝水烟非是蓝夫人亲生,而是蓝员外前妻之女,所以算不得金贵小姐。 田家作为蓝夫人的娘家,也是氏族大家庭,只不过蓝夫人那一支系与田家已经无甚往来,如今已冠了夫家姓氏也是外姓人。 若是蓝员外过来还能攀亲带故,可蓝水烟跟田家毫无关系,这田夫人见她也是给了面子。 “蓝小姐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田夫人问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桌上的礼物。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调香师研制出来的胭脂水粉,还有花瓣熏香。本是想要与田老爷谈一桩买卖,可他既然不在,那我便不多打扰。”蓝水烟坐下没一会儿,便要起身离开。 丫鬟的茶都没上来,她就要告辞。 田夫人也是一头雾水,难道这蓝水烟就只是送礼走亲那么简单? “对对,我家老爷有事不在。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蓝小姐是要谈什么买卖?”田夫人对蓝水烟这转变飞快的态度,也是纳闷,好奇一个闺阁小姐还会谈生意? “田家做香料生意,胭脂水粉,熏香,还有精油,全国畅销,还通往国外。听闻西夏的梁太后也喜欢用中原的香料。”蓝水烟来之前就把田家的生意路子打听了个底,一说起来,连田夫人都自愧不如。 “蓝小姐这般诚意,我会向老爷说一声你的事。”田夫人客气道。 “这些胭脂水粉,还有熏香都是我那个调香师朋友的私人配方,先让夫人试用一番,看看效果是否满意?我已经用上了,发觉这是条商机,就来找田老爷合作。既然他不在家,那我改日登门拜访。”蓝水烟站起身来,随手挥着帕子,便走出了客厅。 丫鬟的茶这才端上来。 田夫人便拆开了礼盒,看着精致的瓷瓶,不由赞叹,“蓝家的瓷器真是名不虚传。”她拿出一盒胭脂水粉,打开了圆盖子,看到淡黄色的膏体,闻了闻,那是兰花的香气,十分纯粹,有种高雅的质感。 躲在耳房的田老爷已经走出来,看到田夫人还抹上了胭脂水粉,好奇道:“夫人,你怎么用了?这东西来路不明,你还是别贪便宜了。” 田夫人却不疑有他,抹了抹手,脸上带着喜色,“我们女人最了解胭脂水粉,你懂个屁。这东西高档着呢!闻一闻就知道。”她把手伸到田老爷鼻子边,“家里那些香料师傅,能搞出这种香味么?我天天在香料坊里转悠,还真是头一回闻到这特别的香气。” 田老爷细细一闻,也一改刚才的嫌弃,愣住了神,急忙去拆其它的礼盒,把香料香薰都打开闻了遍,脸色大变,露出狂热之色,像中了头奖,喃喃自语:“发财了,发财了……” 这确实是条极好的商机。 “蓝小姐刚出去么?”田老爷带着怪异之色反问道。 “你不是不要见客,说人家莫名其妙,是个骗子。”田夫人甩着白眼,要不是自己贪小便宜,还真是要错过好东西。 “快,快备马车,本老爷要去蓝家。”田老爷立马坐马车去追蓝水烟。 这发财的生意找上门,岂有推开的道理? 一幅墨宝被打开。是东京百绘图,画的是开封百姓的生活。上面还盖有孙太傅的私章。 礼部尚书贾似道看到这副画,红了眼眶,激动道:“是老师的墨宝,你真是孙小姐。”他急忙放下画卷,对孙善香殷勤备至道:“好侄女,请你告诉我,恩师他现在何处?” 孙善香无奈道:“我爹如今在民宅栖身。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从江宁来到汴京,便是想见圣上,洗清冤屈。” 贾似道便露出慷慨就义之色,“恩师蒙受不白冤屈,我作为学生一定会如实秉明圣上。这件事就交给我贾似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与恩师团聚。” 今天孙善香跟母亲在秋虎甄别的陪同下,来到礼部尚书府,表明身份来意后立马得到贾似道的热情款待。 这一切比她想象中要好,对孙家平反一事,贾似道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 “我想现在节骨眼上,周围都是官兵,还是不要惊动了官府。贾大人的好意,我会带给父亲。”孙善香婉拒道。 “这样可不行,我是学生,这老师入城,怎有怠慢之礼?我不带府兵,就坐着轿子去看他老人家,这样孙小姐可放心了?”贾似道执意要见孙太傅,满口都是忠孝。孙夫人也动容了,便对女儿说道:“善香,你就带贾大人回去见你爹。他年轻的时候是你爹的得意门生,风度翩翩,是出了名的才子。他如此诚意,我们不好拒绝。” 于是,孙善香听从母亲的劝说,答应带着贾似道去见孙太傅。这尚书府门口立马备好了马车轿子,只有三五个家丁伴随左右。 贾似道坐入了轿子,让孙善香与孙夫人等人坐入马车,就这样轻车便衣的走了。 城门口的守卫用了变动,上面急发通告:“关闭城门,加强防守。百姓不得出入开封。” 正在巡查的白捕头抬头看着城门楼上严密的防线,心思微微一沉。 “上面说,反贼有下落了,就在城中。师姐,那巡街御史,召集我们这些捕快同他一起去捉拿要犯。”石虎过来通知道,带着点不耐烦,“那吴彦歆这是想拿头功,好升官发财。我们这些小啰啰,给他跑腿做挡箭牌的。” 白叶衣懒得理他,立马召集了所有捕快,回到了开封府衙。吴彦歆已经调遣了几队守备兵,在下达命令,“今天本大人要把反贼一举拿下!你们速速跟我去城南。” 于是,白捕头也带领了捕快跟着巡街御史火速赶到城南。 这边的贾似道下了轿子,站在民宅门口,满口喊着,“老师,老师!”他喊得那个情真意切。 里面的孙太傅闻声而出,看到学生来了,大喜过望,急忙上来扶起贾似道,“我们师生好久不见了。”他如今落魄,遇到昔日故交触景生情,老泪纵横。 “老师,你受苦了。学生请你还是莫做抵抗,乖乖自首,好免去严刑拷打,刑法折磨。”贾似道推开了孙太傅,本是热泪盈眶,此刻却翻脸无情,假仁假义的劝说孙太傅去自首。 “你,你在说什么?”孙太傅大受打击,花白的胡子不断颤抖。 这一惊变,刚马车的孙善香也来不及反应过来。从她们身后呼啦啦的涌上来一大堆的官兵。 “来人!保护尚书大人!”吴彦歆抽出长剑,振臂高呼,带领着守备兵杀将出来。 民宅立马被官兵包围,水泄不通。 “叛贼不要做无畏反抗,束手就擒吧!”贾似道一边义正言辞的高喊一边害怕的往官兵多的地方后退。 “狗官!”李也刚才跟着孙太傅出来,一看贾似道反水还引来了官兵,义愤填膺的爆喝。 “孙小姐,快带夫人先走!”秋虎甄别看了看局势,抽出长刀拼死抵抗,踹翻十几个官兵,打出一个空隙,让孙善香先跑。 那边的李也加入战团,本想要掩护孙太傅,可官兵率先把孙太傅包围成圈,已经来不及相救,只能来到孙善香身边,“小姐快带夫人先走!” 有秋虎甄别开道,孙善香还有机会跑。可是李也背后有数十个官兵压过来,其中有两根长枪已经刺伤了他的腰。 “要走一起走。”孙善香从地上踢起一根掉落的长枪,转了转手,一脚踹开两个官兵,长枪朝前面扫出一道风圈,打落十数个官兵的武器。 “快走!”李也拉着孙夫人的胳膊,飞身跃过官兵,喊着孙善香。 而秋虎甄别已经对上了吴彦歆,他们打算擒贼先擒王,先把这个巡街御史给拿下再说。 “本大人乃是巡检司御史,你们这些反贼,大胆!放肆!竟敢打御史!”吴彦歆被秋虎用刀背砍翻在地,还是盛气凌人的嗷嗷叫嚣。 “来人!保护御史大人!”官兵们急忙赶来搭救。 “师姐,那个巡街御史摔了个大马趴,真是不顶用,咱们快去帮忙。”石虎本来是看好戏的,一瞅那吴彦歆如此不经打,就喊了白捕头。 虽说看这个御史怎么都别扭,可人家要是出事,大家都得倒霉。 于是,白捕头也动手了。只见她佩剑出鞘,便见雪光飞舞,如白练乍紧乍收,收放自如,那细密交织的剑光惑乱人眼。 秋虎甄别看到这个女捕头剑法如神,纷纷震撼,想不到守备军里居然有这样厉害的高手。 当初白叶衣在河北大名府也是立过赫赫功勋,一人力挑百余匪寇,实力非凡,哪是吴彦歆这种靠后台混个官位的二世祖。 “好俊俏的功夫。”秋虎被打得血气翻腾,已经内伤,手里的才刀已经被打飞,身体摇摇欲坠。 “老三。”甄别急忙扶着他,激动得抖着脸,怒目圆睁。 “二位还要再打么?”白捕头转了个剑花,背着剑刃,淡淡说道。 “二哥,我们不是她的对手,你别冲动,她太厉害了。”秋虎捂着胸口,气喘如牛。他性子刚强,本就很难服输,今天打算拼死也要跟这些狗官耗到底,可对上白叶衣,他无力抵抗,万分绝望。 第74章 巧立名目打秋风 “来人!保护本官!”吴彦歆刚才被秋虎踹在地上,头发还乱糟糟的,满身灰尘,这时看秋虎被打败了,立马耍起官威,“把这两个反贼一举拿下!” 官兵看秋虎重伤,急忙举着长枪把他们逼到墙根。 “把他们都收押起来,关到天牢。”吴彦歆命令道。 “吴大人,这里已经没有本官的事了。”贾似道不敢久留,看着刚才的打打杀杀心有余悸,马上要走。 “还有三个反贼,你们兵分两路,给本官去抓!”吴彦歆怎么会放过落网之鱼,一改刚才的狼狈,耍着威风,命令白捕头跟他一起追拿孙善香。 城南树林里,李也捂着伤口一路带着孙夫人逃跑,他伤势严重,流了很多血。孙善香于心不忍,看身后追兵不掉,心念电转,停住了脚步,说道:“李大哥,事急从权。这种时候,请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娘不会武功腿脚不便,而你又重伤,我们三人里面要有一个引开追兵。请你妥善照顾好我娘,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下去,等待皇上给我们平冤昭雪!”她像是在立誓,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勇气,义无反顾的与亲人分离,孤独的朝着另一个未知的方向奔跑。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也心思复杂,如此坚毅果断的女子,不知是该怜惜还是敬佩!他带着孙夫人躲在树丛之中,估量着自己的勇气。 他也可以做到那样,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可是这个时代,女子能这般豁的出去,委实非同凡响。 几个捕快已经找到了这里,四下搜寻着人。白捕头的目光掠过灌木丛,本是要往前走,可目光又转回了灌木丛下的落叶。 这里有血迹。她仿佛知道灌木丛里藏着人,就站着不动。 李也屏息等待,孙夫人也捂着嘴不敢声张。 这个女捕头身手了得要是被她发现,必然逃不出去。 “师姐,那个御史已经去追漂亮的小姐了。咱们还是去看看吧。听说那御史出了名的辣手摧花,再晚一点,估摸着只能给美人收尸了。”石虎过来揶揄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白捕头骂了他一句,转身就走。 “那小姐是很漂亮啊!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以前师姐就喜欢这一款的。”石虎厚着脸皮继续说道。 那个御史若是当真如传说这般可怕,孙小姐性命危险。李也情急之下,想要起身去追。可是失血过多,双眼涣散,很快就晕倒在地。 “小李子。”孙夫人着急的唤他。 “你们跟我走吧。”忽然,她的身后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裙裾。那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银铃。 “姑娘,你是……”孙夫人转过头去,就见到个红衣少女。那少女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灵气逼人,正笑靥如花。 正在引开追兵的孙善香疾步外树林外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左右两边也涌来了追兵,那吴彦歆在后面命令道:“射箭!” 下一瞬间,嗖嗖嗖!破空声响起,树林里飞过一排又一排的箭矢。孙善香翻转腾挪,躲避着箭矢,身姿灵敏,应付自如。 “没用的东西!”吴彦歆黑着脸,骂着手下们。目光撇到了身后的白捕头,立马指着她,“你功夫了得,本官命令你去把那个反贼拿下!” 本来白叶衣不想出手,可吴彦歆看过她的武功,眼看着孙善香就要跑出追捕的范围,立马让最神勇的女捕快出马。 这下,孙善香想不到会遇到这样个难缠的对手。正躲过追兵的飞箭,便见一个精瘦的女子踩着箭矢而至。那轻灵敏捷的身姿犹如飞燕般,难道这就是江湖传说中的轻功踏雪无痕? “姑娘,抱歉。”白叶衣对孙善香拱手抱拳,本不想为难一个女子。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孙善香也颇觉失望。 噌。白叶衣佩剑再次出鞘,只听长啸声,剑光未绽,清音震耳。孙善香手里长枪不停的颤抖,普通的枪身出现了裂纹。 白捕头从小学武,习得百家之长,刀枪棍棒,斧钺勾索,不管长短软硬什么兵器都能趁手。 故而她打架从来不在乎兵器,当然她手里的这把佩剑是玄铁所造,造诣不凡。此刻孙善香处于劣势,负偶顽抗,心知必输无疑,可尚且还有口气绝不能对狗官妥协。 她横枪抵着那把摧枯拉朽的宝剑,身后抵着树干,咬牙坚持。长枪断成了两截,那剑刃就刮过她的脖子。 几缕发丝落在了剑刃上立马被断。孙善香抬腿点在白叶衣的手肘,制约她发力,身子向后一翻,退开几步远,转身就要跑。 而在她与白捕头打斗的时候,吴彦歆快步跑上前,拿出弓箭对准了孙善香,嗖!他趁人不备,暗箭伤人,实在让人可耻。 白捕头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微微动容,顿住了身形,没有上前为难孙善香。而找到机会的孙善香险险躲开暗箭。 此刻,平地起了飓风,地上的落叶忽然飞扬上了半空。所有人都被风吹得眼睛疼,迷乱了视线。白捕头也伸手挡着风,闪神了下。 “哪里来的邪风!”吴彦歆惊骇的后退,这风差点把他整个人吹起来,急忙抱住左近的大树。 全场也只有白捕头纹丝不动,在飓风里如履平地。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飓风又消失了。风平浪静,但是孙善香已经不见了。 “你们这些饭桶!办事不力,官府白拿钱养你们。这个月每人都要罚俸禄!”吴彦歆暴跳如雷,把所有责任推到手下头上,连带着捕快也一统辱骂。 石虎翻着白眼,小声对白捕头说道:“师姐,咱们刚才就不该出手。救条狗都能知恩图报。”狗御史不谢恩人,还倒打一耙罚他们俸禄,简直丧心病狂。 下午阳光充裕,牛圈旁边的杂货屋里,放着新鲜的稻草。 玄衣女子出现在窗栅栏之后,巍峨的发髻透着庄严肃穆,金玉流苏长长的垂在发髻两侧,此刻随着主人的转身,流苏也动出了美好的弧度,还会发出金玉相碰的声音。 如此内敛奢华的女子,还是今生头回遇见。孙善香看呆了眼,以为对方是世外高人。 “方才多谢阁下相救,敢问如何称呼?”她恭敬的问候。 孟婆已经转过身,正瞧着她,目光没有什么情绪。当然,神仙救人本就是很容易的事。 “我是算卦问吉的道士,你可以喊我孟道人,也可以喊仙长。方才我路经此地,发现你被一群官兵追捕,想你定然是有冤屈,便出手相救。”孟婆隐瞒了神仙的身份,已经掐算到孙善香今日遭遇的劫难。 “想不到如今相信我清白的,只有一个道长。那些官兵是非不分,朝廷奸臣当道,蒙蔽圣听,这个王朝真是完了。”孙善香对朝廷失望透顶,那些狗官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为了功名利禄背信弃义。 “我虽然只是个道士,但不会坐视不管。”孟婆走了两步,似笑非笑道。 “道长出手相救,这个恩情,善香铭记不忘。但是道长又要如何助我呢?”孙善香急忙感谢,可又疑惑,虽然这个道长武功了得,但是说来也是方外之人如何插手朝政?如今君主昏聩,奸臣当道,王朝已经乌烟瘴气,积重难返,谁能拨乱反正,力挽狂澜。难道是神仙? 孙善香不知孟婆身份,若是知道这位是神仙,抬手便可翻云覆雨,法力通天,想必会心悦诚服。 “我一个算卦的,不好插手人间之事。我有个朋友,她好管闲事,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正好可以帮你平反。”孟婆不怀好意的笑着,已经背对着孙善香,往门口走去。 “请问那个人是谁?”孙善香不疑有他,毕竟都落魄成这样,还有谁会利用她? “畅听戏院,名伶徐艾青。”孟婆轻飘飘的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什么?名伶!一个戏子当真能为孙家平反?这是有多厉害的手段与才智?孙善香又惊又迷惑。 这边的畅听戏院群魔乱舞,三五个流量小花在戏台上搔首弄姿,矫揉造作的卖弄什么才艺。 所谓的才艺,就是化成美猴王,拿根棒棒,穿着小短裙在台上唱跳rap。暴露着衣服裹着她们丰满的身躯,抖出白花花的肉,那是波澜壮阔,引人注目。 观众在底下看得眼花缭乱,激动的拍手叫好。 “赚钱,努力赚钱,什么脸皮道德,职业操守,值几个钱?”邱老板数着票子,开心得合不拢嘴。 这金也是钱,银也是钱,票子也是钱。进也是钱,出也是钱,人活着就是为了钱。 “老板,如今戏院风评越来越差了,百姓说世风日下,现在戏院跟妓院一样,都赚婊子钱。缺德。”沈仲生在一旁长吁短叹,这世道越来越差了。 “我妈要是能赚那么多钱,我就是婊子生的。那时候,我没赶上这种好时代,挨饿受冻,想卖身都没人要!我要是漂亮女人,一定做最有钱的婊子,全国各地都开婊子店。拿婊子赚的钱,给那些当官的花。”邱金权得意的笑着,神情复杂难言。今天一下午就在庭院里晒银票,说银子太多了藏着发霉,要晒晒钱。 “这些读圣贤书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自视甚高,读书多就自觉门帘高了,觉得我们这些商人低他们一等。咱们再有钱,在读书当官的眼里,就他妈不是人!说我们商人唯利是图,专营私利,不顾道德底线,不知进取。嘿!他们当官的,随便骂,事实如此啊!这世道,谁能混得好,八成干些肮脏事。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老子早不要脸了,让他们骂。骂得越响,我就愈高兴。”他点着手里的银票,嚣张气焰窜出三尺高。 “老板,是不是官府又来人收赋税了?”沈仲生看老板异常精神,可是受了刺激? “朝廷说国库空虚,金人又扰乱边境,咱大宋得整点军饷。这些做官的,也就是巧立名目,打秋风。这不快中秋节,大官得大操大办,宴请宾客,所以这钱还不是得从我们这些豪商巨富身上出?”邱老板这几天大出血,光是朝廷的赋税就交了几百万两。他视钱如命,当下忿忿不平,怨声载道。 “听说那三家首富在京城都被禁卫盯着动静。看来朝廷真的没钱了。”沈仲生也听到了风声,最近开封的富商都人人自危。 “皇帝喜欢花岗石,全国各地的好东西都运到了皇宫,连开得好看的花都不留给民间。地方都被吸干了血。朝廷从来不会把百姓放在眼里,前两年不是刚收复了燕云七州,可说实话,那都是花钱从金人手里买回来的空壳子,充体面的,花的钱都是咱们这些平民小人,老百姓的。我邱金权再无耻,也就是开婊子店的,做过慈善,救济穷人,还捐钱给朝廷。可他娘的那些做官的,拿道德底线做幌子还不是干着男盗女娼的下流事!”邱老板骂得抑扬顿挫,捏着拳头捶胸顿足。 “老板,消消气。恶人自有恶人磨,人道也是在天道之下循环。这个世道总有一天,会洗牌。”沈仲生还是冷静,安慰着老板,高瞻远瞩颇有眼界。 这个世道,大家看起来都在醉生梦死,可有些人的内心仍旧清醒。他们只是在等时机。 “还是仲生最理解我。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不学无术,这辈子我谁也指望不上。只有钱,只有钱可以帮我。”邱老板对着钱那是比亲人还亲。 “老板,刚才礼部尚书贾似道来了,还有个新任的巡街御史。他们说来抓反贼的,不过我估摸着,是来打秋风的。”沈仲生提了前院戏台的事。说道抓反贼,微微皱眉。也许是直觉,他总担心戏院里那个不安分的名伶又要多管闲事。 “这银票都是一百两的面额,你拿几张过去塞给贾似道。这些官来戏院,不就是为了钱?”邱老板骂归骂,可对官府无可奈何,只能伏低做小。 戏幕后,一个画着花旦妆容的戏子正翘着兰花指,怼着几个青衣,“到底会不会唱戏?这腔调平的跟男人胸一样,要婉转懂不懂?这嗓子还想唱戏,你们当观众耳朵进水了?” 正挨训的青衣们老老实实的说道:“我们半路出家的戏子,根本不会唱戏,所以要前辈教。” 那晓得这个前辈年纪轻轻,如此刁钻,教了几句,就不甚耐烦。 第75章 你到底是男是女 “徐艾青,你怎么还认真了?现在人都浮躁,谁还听传统戏曲?”贾千金在一旁泼凉水。一上午咿咿呀呀的,还以为是哪个女鬼出没。 “她们昨天指天发誓的说要拜我为师,不然我还不乐意教。一群小屁孩,三分钟热度,没毅力,继续假唱吧。”芍药翻着白眼,拿起勾眉笔,继续勾着自己那双桃花眼。 “徐老板,观众要你唱天女散花。”沈仲生从台前过来知会芍药。 自从芍药不男不女的谣言传遍开封,观众纷纷要她反串,什么状元糟糠,花魁娘子,落魄小姐,巧嘴红娘,机灵丫头,刁蛮公主,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村妇鱼家女,芍药全都包揽,人设转变自如,或高傲或卑微或灵巧或端庄。她演反串,把女人演得娇媚可人活灵活现,贾千金的风采都被夺舍了去。 “天女散花,得让本小姐出演。台下有我姑父在,还有吴大人,今天该出彩的应该是我,谁也不许抢。”贾千金可不是善类,如今徐艾青是男女通吃实在碍眼,立马耍起大小姐脾气要把对手挤下台。 “唷!那个吴彦歆已经做御史了?”芍药惊讶,几天不见那个官二代,这小子转眼就成了御史,不愧是官宦子弟,这裙带关系就是好啊! “你羡慕也没用,吴大人是举子的底子读书人,才子知道么?你就是臭戏子,没文化。你跟吴大人就是云泥之别。”贾千金一边夸着吴彦歆一边踩着芍药。 真特么双极管!芍药心中不爽,被戳中痛点,立马反咬一口,“御史,我看是花钱的御史。唷!看来还是做官威风,哪天我也买个官做做,妇女主任怎么样?专治泼妇刁民!”她翘起兰花指,贱兮兮的对着贾千金。 “文盲,连名字都写不端正,你这个官还是去地府当吧!”贾千金也毫不客气,损得芍药哑口无言。 “为了个男人,你连姐妹都不要了。重色轻友,哼!”芍药酸溜溜的说道,那满口怨气,还真把自己当成娘们了。 “神经病。”贾千金恶寒了下,再也受不了这个阴阳怪气的娘娘腔。 “大花痴。”芍药也呸了过去,如今可不必把这些顶流花旦当回事,想怼就怼,反正大家都一样的地位,大不了来场口水战,吐唾沫抓头发。 这会儿贾千金已经不鸟芍药,在脸上涂脂抹粉,赶着上台去献媚。芍药就抱着双臂,娇哼着看戏。 “徐老板,有人找你。”跑堂的活计过来找芍药。 “谁啊!”芍药纳闷,难道是粉丝来看班?等她走到僻静的过道上,看到个瘦弱的身板。那人穿着市井小民的衣服,身材还不错,纤细修长,应该长得也不赖。 “你找我?”芍药还穿着花旦的行头,云肩长裙,头上戴着珠冠,富丽堂皇,娇媚动人。不过她一开口就少了几分美感,像个爷们似的大大咧咧。 “你就是徐艾青?”那人转过身,神色也是奇异。 “是啊!”芍药抖了抖水袖,叉腰偏头,仿若看出了什么,笑道:“姑娘,你怎么乔装成男人,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么?”谁闲着没事女扮男装,有病吧! 下一刻,一把匕首抵在了芍药的咽喉,吓得她花容失色。这人果然有病。 “大,大姐,见面就玩刀子,你果然特别。”为了引人注目么?芍药又气又好笑,有些哭笑不得。 “闭嘴,你老实交代,当真是徐艾青?”那人还不信芍药,再三逼问。 “我他妈不是他,还能是谁?假扮明星沽名钓誉?拉倒吧!一个臭戏子,在台上耀武扬威,做着帝王将相,一呼百应,他妈下了台啥也不是,见到捕快都得哆嗦。谁爱演我,谁就来。”芍药气急败坏,身子被吓得打颤,可嘴巴不把门,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好,我相信你。别声张,我是你朋友介绍来的。”那人还拿着刀吓人,语气已经好了很多。 “哪门子的狐朋狗友?喔喔,那个尊驾是谁请来的?”到底谁把这个凶女人喊来的?芍药举起手投降,刀子贴着她细细的血管,稍稍一动就会飙血,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说姓孟,是个道长。”孙善香也迟疑了,这个戏子都快被吓尿了,当真有本事替她平反?怎么那么悬? “哦哟!是她啊!自己人,你快把刀子放下。”芍药一听孟婆,立马舒了口气,变了嘴脸,无视着脖子上的匕首,叉腰恶狠狠的说道:“你们是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都爱拿刀子吓唬我!” 虚惊一场,但是脸都丢尽了。芍药擦着冷汗,忿忿不平。 “我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小。”孙善香讪笑。见孟婆那样孤高冷傲,想来她的朋友也不会憨软,可没想到芍药根本不经吓。 “我演的,演的。我会怕死?”芍药满口反驳。 “你到底是男是女?我已经分不清了。”孙善香看她既柔弱又胆小,还涂脂抹粉腔调女里女气,当真如外面所传,徐艾青是个跨性别者,非男非女? “你暗恋我啊!又不谈情说爱,你管我是男是女。”芍药立马嘴贱。 “胡说八道。”孙善香脸色一黑,手里的匕首又晃动起来。 “吖吖吖!你跟我保持一丈距离。你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脾气好差,爱玩刀子。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芍药抖着兰花指,跳开两步,然后忿忿的诅咒道。 “我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如今我是朝廷要犯,还要东躲西藏。”孙善香叹息,正是走投无路才来找这个不着调的戏子。 “你一个逃犯,还那么嚣张,在这里对我玩刀子,不怕官府的人来了?告诉你,吴御史与贾尚书就在台前。”芍药幸灾乐祸道。 这说到那个背信弃义的贾似道还有赶尽杀绝的吴彦歆,孙善香阴沉着脸,捏紧了匕首,那神情下一刻就会去台下宰了那两个狗官。 心细如发的芍药,感到她身上的杀气,急忙劝道:“这事要斟酌着来,不要意气用事。他们人多势众,现在是小人当道,满朝的奸臣,没地儿说理,一时也杀不完这些坏蛋。先留一口气,慢慢的惩治这些狗官。” 如今坏官横行霸道,对抗他们不能正面刚,那太吃亏。 “可我爹已经入了天牢,也不知道会不会立马被处斩?我娘又下落不明。我要是苟且偷生,也太不孝了。”孙善香红着眼睛,此刻什么招也想不出来。 “别哭啊!我最拿爱哭的人没办法。我也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这种滋味比自己死了还难受,可为了忠义你就跟着你爹一块死,那岂不是太冤枉?这些狗官,他娘的贪赃枉法,剥削百姓,酒囊饭袋,混蛋玩意,就应该被摘取头衔拿条锁链栓起来,放到敌国的兵马面前当炮灰。”芍药见孙善香可怜无助的模样,动了恻隐之心,眼泪也是说来就来,哭得比她还伤感,但是边哭还边咒骂着狗官。 “你这人怎么说哭就哭?”孙善香都憋着眼泪,不想在人前失态,没想到芍药毫无障碍,像个孩子似的痛哭流涕。 不愧是当红的名伶,到底是多情还是善演? “还不是你闹的?我一颗少女心,已经裂开了。”芍药揉着眼睛,怪罪着孙善香,可心里的委屈却是:说好的朋友,偏偏有事的时候想起我芍药这号人,平时都不见影子自顾自的寻开心!太不够朋友了。 戏院幕后化妆台前,芍药鼓捣着油笔胭脂,想在刷墙似的,在孙善香脸上画着夸张滑稽的妆容。 “你方才的乔装太拙劣了,还是要浓墨重彩。一会儿官兵来搜人,你就跟我去台上唱戏。”芍药鬼画符的化妆技术,把美人脸化成小丑。 “可我不会唱戏,生旦净丑,哪一个都不会。”孙善香从小不爱听戏,就喜欢读书习武做些男儿喜欢的事。 “以前演戏讲究童子功,要好嗓子。但是现在演戏,只需要后台。有我这个名伶给你做靠山,你就随便演。”芍药豪爽道,如今她也是戏院的顶流,照应这些小白后辈颇有成就感。 “那不是欺骗观众?这世上怎么人都喜欢说谎?坏人说谎,好人也说谎。”孙善香较真起来。 “这叫以毒攻毒,以恶制恶。坏人谎话连篇,好人就得比他们更会说谎。好了,换上行头跟我去台前说谎骗人。”芍药化好妆,去拿了件丫鬟的衣服丢给孙善香。她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嘚瑟的搔首弄姿,然后招呼道,“香妹,走着!咱今天可是压轴戏。” 戏台下面的观众看到戏幕后出来的芍药,群情激动,鼓掌叫嚣着。 难以置信这名伶如此得尽人心,底下的观众都喜欢她。孙善香好奇,又看看芍药,这个娇媚多情的戏子到底哪里有如此大的魅力? “一轮明月照西厢, 二八佳人莺莺红娘, 三请张生来赴会, 四顾无人跳花墙, 五鼓夫人知道信, 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小红娘, 七夕胆大佳节会, 八宝亭前降夜香。”芍药一开腔,立马让观众拍手叫好。孙善香是个门外汉,听着这圆润的腔调,感慨这人的气真长,一句台词千回百转拐了几个弯都不断气。 不过孙善香的目光很快转到了观众席里的两个狗官。吴彦歆与贾似道臭味相投,坐在一处惬意的享乐。 他们上午害人,下午玩乐,卑鄙小人,尽想好事。孙善香恨不得立马跳下台把他们剁了。 “噫!小姐,这前面怎么有两条狗?”孙善香愤恨在心头,不由假借着唱戏,故意拉高嗓门,指着底下的观众席指指点点。 “狗?”芍药正在唱西厢记,那晓得小丫鬟扯着她论狗。这离题了吧?难道张生变成了狗? “小姐刚才喊郎君,郎君。可奴婢只看到狗,未曾看到什么狼。”孙善香一张脸涂得煞白,又画着夸张的妆容怎一个丑字了得。观众根本没怎么看她,只是把她当成女丑。 “什么狼?什么狗?”芍药懵了,这是鸡对鸭讲,瞎扯淡。 “小姐分不清狼与狗,那奴婢就教你如何辨认。”孙善香挽着迷茫的芍药,细细说道:“狼吃肉,虽然狗也吃肉,可是它遇肉吃肉,遇屎吃屎。御史吃屎!” 仿佛还怕观众听不清楚,她还特别重复。 观众席发出一阵笑声。 “喔!原来狗是御史吃屎。妙哉妙哉!”芍药耳目一新,听到孙善香的话,立马知道这是指桑骂槐,憋着笑连连点头。 “不光如此,狼的尾巴是下垂的,狗尾巴是竖起来的。所以上竖是狗,尚书是狗。”孙善香又故作正经的解说道。 底下哄堂大笑,大伙都听出了她的嘲讽。 “御史吃屎,尚书是狗。不错不错,你这个丫头看着老实,却很机灵。说的很有道理,尚书的确是狗,御史也是吃屎。”芍药是不嫌事大的主儿,唯恐天下不乱,这会儿也起了兴头搅和起来。 观众席上的吴彦歆与贾似道那脸色就跟屎一样臭。 “放肆!大胆!竟敢辱骂朝廷要官,来人,把台上的那两个戏子给本大人抓起来!”吴彦歆岂会善罢甘休,被芍药众目睽睽之下嘲讽,脸都搁不住了,立马发起官威。 不好。这个小人御史是条瑕疵必报的毒蛇。芍药反应过来,急忙拉住了孙善香的手,低声劝道:“冷静冷静,你别说话。”不然,被揭破身份,都完蛋。 “徐艾青,你真是不知死活!”很快,吴彦歆已经让官兵把芍药带到了台下,那眼神想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我在唱戏,碍着你了吗?”芍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老神在在的抖腿。 “你刚才在戏台上辱骂本官,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谐音梗?自作聪明,不知天高地厚!”吴彦歆铁青着脸,三角眼发出阴鸷的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芍药打死也不承认罪名。 “来人,把台本拿过来。今天本大人就让你死个明白。要是戏词真的有你刚才的话,本大人就放了你。可要是你临时起意,乱加台词,就是辱骂本官,打入天牢,严加惩治。”吴彦歆让手下去拿戏文台本,就让芍药伏法认罪。 “我临场发挥,这是艺术,不懂就别指手画脚。”芍药不甘落后的狡辩。 “你满嘴跑舌头,胡搅蛮缠!一会儿就带你去大牢,严刑处置,看你的嘴硬还是棍子硬?”吴彦歆这是新帐老帐一块算,本来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找不到借口报复,今日芍药自己找死。 “冤枉啊!放开我!还有没有天理!公道!”芍药张狂大叫,引来了百姓围观。 可是无人给她出面叫冤,都悻悻的看戏。 后台的沈仲生看事情不妙,急忙过来说情,“御史大人,这都是误会。徐老板就爱即兴发挥,乱改戏词的事常有。” 芍药连连点头,“有人耳朵进水,听不清御史吃屎,还是遇屎吃屎。关我屁事,耳朵不好去看大夫。” 第76章 这个世界与个人想法并无关系 她又把吴御史骂了一遍,吓得沈仲生魂飞魄散。这真是胆大包天,不要命的家伙,一张嘴就能引来滔天大祸! “大人,消消怒火。他胡说八道的,不要与戏子一般见识。这是茶钱,孝敬大人的。”沈仲生急忙塞了几张银票子给吴彦歆。可对方压根儿不收钱,拍开了他的手,今天就是要拿人。 “再辱骂本官,就把你的嘴缝起来。”吴彦歆脸色臭成屎,点着芍药咬牙切齿道:“刁民,死性不改,来人!把他们抓走!” 芍药吸走了吴彦歆所有的仇恨,故而无人去注意带头辱骂狗官的孙善香。不过,两人都被官兵给抓起来了。 “且慢。我有话说。”观众席最后一排座位上站起来位公子。清雅的喉音,金声玉润,万分的好听入耳。 这声音不像戏子唱戏那般娇柔婉转,而是高居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威慑显赫。 “杜烟岚,你怎么也来这里?”吴彦歆转头看着走过来的贵公子,脸色已经黑成了墨汁。 要说吴御史对芍药那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对杜烟岚那是复杂难言的谨慎与嫉妒。 “你是官,他是民,如此仗势欺人,欺压百姓,吴御史可真是威风八面。”杜烟岚来到了芍药身边,开口便是凉凉的赞誉。 “这个戏子辱骂本官,对朝廷命官大不敬,本就该受惩处。”吴彦歆对杜烟岚还有些忌惮,语气也比刚才收敛许多。 “大胆!见到御史大人,为何不跪?”贾似道过来,指着杜烟岚训斥道。 “我是举人,功名在身,见官不跪。”杜烟岚淡淡说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傲气,不畏强权。 “杜烟岚,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不计较这个冒犯本官的戏子,但是,下次他要是还敢出言不逊,本官一定拿下他!”吴彦歆狠狠的警告,憋着火气刮了芍药一眼,做出放人的手势。 这就没事了?芍药都傻眼了,这杜烟岚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吴彦歆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不过是个举人,为何要卖他面子?”贾似道不解。 “他爹是御史中丞杜宏坤。”吴彦歆不是给杜烟岚面子,而是在给杜烟岚老爹的面子。 御史中丞虽说只是正四品的官,可是有弹劾百官,参与立法与军事的职权,仅次宰相之下。 说起来吴彦歆所在的巡检司还是杜御史的麾下,可不得卖上司面子?还有贾似道,见着杜宏坤还得点头哈腰,迎奉讨好。 “原来他就是杜大人家的公子,听说在太学院,文考第一,下一个状元就是他了。”贾似道惊叹,头回见到杜烟岚,真是有眼无珠,刚才还冲撞了人家。希望明天不会被杜御史弹劾穿小鞋。 “状元,他有那个命么?一个病秧子。”吴彦歆咬着牙根,恶毒的咒骂着。 他们带兵离开了戏院。 瞧这两个狗官走了,芍药甩着水袖,百无聊赖,歪栽着身子哼笑,“恶狗吃憋,真他娘的爽。” 她这粗野之语立马被贾千金鄙视,“傻叉。” 快受不了的沈仲生抱拳求着芍药,“徐老师,徐大侠,徐壮士!祸从口出,下次请你收着点,行么?大家好歹一个戏班子,就给我们点活路。” 什么嘛!我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芍药哼哼道:“我这是打抱不平,行善积德,怎么你们都怪我?明明是狗官天理不容。” 我芍药急公好义,可是大大的好人! “要不是有人替你说情,你就浪死了。”贾千金啐了她一口。 随便。我是浪不死的。芍药嘚瑟。 “诶呀!恩公!”她懒得理花痴,堆着笑脸,转身对杜烟岚感激道:“杜公子,今天多谢你仗义执言!” 此刻杜烟岚牵了下唇角,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这种久居上位者高深莫测的神情,芍药颇为熟悉。 也不知哪里熟悉?此刻芍药的脑海里闪过孟婆那张孤高冷艳的脸。她们像么?显然孟婆凶好多。 这个杜烟岚看样子不像有脾气。 “你就是徐艾青?之前听墨玉说起过你。”杜烟岚早已听闻过芍药的事迹,如今亲眼目睹这个胆大包天的戏子笑骂狗官,不由感慨道:“闻名不如见面,徐兄不畏强权,义正言辞,让我佩服。” 这个徐艾青并非是沽名钓誉之辈。 “我刚才口没遮拦,说的是实在话。这种泄火积德的好事,做一万件我都不嫌累!”芍药哈哈大笑,如今底气十足,根本不带怕的。 “倘若我刚才不出面,请问兄台要如何应对?”杜烟岚问道。 “我是没想到你会帮我,更想不到你的牌面那么大,那不可一世趾高气扬的吴御史都要让你几分。但是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怕。出言不逊,顶多被打顿板子罚点钱。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很多事,钱可以解决。”芍药当然不怕,就算钱解决不了的事,她背后还要孟婆这个靠山。有神仙撑腰,芍药连天子都不怕。 “徐兄台胆识过人,直言不讳。若能交你这样的朋友,甚幸。”杜烟岚语带欣赏。 芍药还不知杜烟岚的身家背景,觉得读书人肚中墨水多,说话喜欢咬文嚼字,而且心眼也不少爱算计,当真做朋友的话,会不会被耍成陀螺? “交朋友有很多道,有钱道权道,也有我的道。我出身卑微没有根基,就是个唱戏的名伶。但是我不会觉得配不上谁,输于谁。我交朋友只有两个字,侠义。如果杜公子无聊寂寞,可以来找我玩。跟我玩高兴了,咱们就交个朋友。”芍药不计较什么利弊权衡,交朋友纯粹看能不能处得开心。 “恰好,我也不是很爱交朋友。一切随缘。”杜烟岚惯常喜欢独处,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说话,今日还是头回在戏院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出现。除了太学院的同窗,根本无人认识她。 “你今天帮了我,也是够仗义。听说你是举人,才学不必说了,肯定比那个吴御史厉害。这样说来,你当得才德双全。”芍药又嘴滑起来,拍起彩虹屁。 在她们相互奉承的时候,扮着女丑的孙善香微微恍惚。 原来杜烟岚已经是举人了,小时候的玩伴同窗如今长成了翩翩公子。 不可否认,刚才见到杜烟岚走来的瞬间,孙善香满眼惊艳。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雌雄莫辨,几近于神。 “不敢当,你我初次见面,又能了解多少?”杜烟岚微微摇头,眉眼凝着清明之气,那得天独厚的贵气,在她一颦一笑间乍泄。 “就算你是浪得虚名的才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改不了你这倜傥风流的模样。我一见你,就不由自主的喜欢你了。”芍药大咧咧的夸着她,随口说喜欢,当真不知含蓄为何物。 “既然徐兄台如此高看我,今日我便与你交个朋友。”杜烟岚微微颔首,目光示意身边的墨玉,吩咐道:“找处幽雅之所。” 看样子她是要请客的架势,芍药乐呵呵的提议道:“喝茶吧,去云山茶楼。我跟香妹去卸妆,立马就来。” 杜烟岚拱手道:“我便在云山茶楼,静候二位。” 这芍药当真是油滑,到处碰瓷,如今又跟举人老爷攀朋友。在场的贾千金与沈仲生都看得膛目结舌,要论无耻不要脸,还属芍药。 别人靠脸吃饭,芍药则是靠不要脸。 “我认识杜烟岚。”戏幕后,孙善香已经洗干净了脸,对着镜子里的脸左右看了看,忽而有些不自信起来。好像还是不够漂亮,让人一眼就能刻骨铭心的漂亮。 “喔!”芍药双眼放光。 “他是我小学同窗,难以想象今生还能再见。”孙善香都快忘了杜烟岚小时候的样子,只记得那是个特别犟的闷葫芦。 “人的缘分妙不可言。他长得那么好看,真是一眼万年,让人刻骨铭心。我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真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看的人。那些什么顶流花旦,花魁娘子,在杜烟岚面前,都成了庸脂俗粉。他的家世必定显赫,这气质简直是神仙。”芍药双眼雪亮,一眼品鉴出杜烟岚的超凡之处。 “他爹是御史中丞,虽不是皇亲国戚,可也不远了。她的祖母是位公主,祖父是状元,龙生龙凤生凤,祖辈的才学容貌都让他继承了。”孙善香知道杜烟岚的身份,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这种身家与才貌,已经凤毛麟角。 “唷!你看上他了?御史中丞弹劾百官,按说公正严明,可如今朝堂黑暗,乌烟瘴气,也不知那杜大人还是不是个清官。要是他也与奸臣同流合污,那岂不是你的对头?我有个不好的预感,你们的情路会难以想象的坎坷。”芍药摸着下巴猜测着。 “你又瞎说八道,我可没心思谈情说爱。本来我对朝廷的百官还抱有希望,如今连父亲的学生都背信弃义,我已经无法信任这些大人。不管杜宏坤是不是个好官,我也不会让杜烟岚介入此事。”孙善香对朝廷失望透顶,这官场黑暗,她不能再信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御史中丞。 “朝廷如今是没几个好东西,贪官脏官连连看。我不通文墨,也不想介入官场。你爹的事,我会帮你想法子。如今你还是隐瞒身份,做我的小跟班。”芍药想了想,还是让孙善香继续扮丑,于是在她脸上点了密密麻麻的雀斑。 这下,杜烟岚是不会再看孙善香了。 云山茶楼,本来安静的茶室,聒噪了起来。芍药嘴巴闲不住,看着杜烟岚优雅从容不紧不慢的喝茶说话,就调侃起来,“杜公子,你们读书人考试都考什么?读那么多书,你真有毅力。” 杜烟岚回复的时候,还会伸手整理衣襟,端正神态,说道:“科考说来也是无趣,既然徐兄想知道,我便简略一述。科考,考的是经诗子集,诗词歌赋。分五个考题,分别是四文书,经文,试帖,赋,杂作。” 原来科举那么复杂,什么都要考,看来读书人不好当。芍药可没耐心看书,台词字多就头晕脑胀。 “杂作是什么东西?写小作文?”芍药虽然是文盲菜狗,可是好奇心作祟,究根问底。 “杂作有八题,考生逐一分解。比如,去年会考,杂作有一题是,拟李白《当涂赵少府粉图山水歌》,拟就是仿作,临摹一首同样意境的诗句。所谓功成拂衣去、桃花笑杀人。效仿先贤情操品德,功成名就,急流勇退,不贪恋皇权富贵,不介入争名夺利,借由诗句聊表寸心。诗品即人品,作诗之人的心性从文墨之中便可展露一二。” “诗词歌赋表述的是情感与想法。这个世界与个人想法并无关系。故而,考题也会贴近生活时事,比如有一题关于山川湖海的地理,三江既入解。这是考实物,兄台可知?”杜烟岚说到这里,眼里带着一抹笑意,也不知她在笑什么。 诗词歌赋,芍药当然是狗屁不通,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哪有闲情逸致吟诗作赋,不过考实事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三江,这个我知道!”芍药立马举手,一拍胸脯神采奕奕的说道:“松江、钱唐江、浦阳江。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能对才怪!旁边默默喝茶的孙善香噗嗤笑了出声,茶水都差点喷出来。她抬眼看着杜烟岚,感觉这人够坏的,分明是欺负文盲。 “难道是舜江,曹娥江,浙江?”芍药从小走南闯北,知道大宋有多少州镇,哪个地方的风景山水最出名。 “这道考的是《禹贡》,学政大人出这个题,意在三江。这里的三江要按《汉书·地理志》答南江、中江、北江,其中的中江是指长江从敝地太平府芜湖县流出经石臼湖过高淳、溧阳汇太湖而入海的古河道,故而安徽芜湖因此亦称中江。”杜烟岚说的时候,坐得纹丝不动,只是嘴在轻轻交碰,仿若入定老僧。 这礼仪姿态一板一眼,像是用尺量出来的端庄。芍药都傻眼了,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士族的风华。 那个吴彦歆把眼睛放在透顶上看人,自视甚高,也只是拿腔作调,装模作样的小人。 什么是杏林风骨,那是十数年沉淀的涵养。 “原来三江是这个长江的三段。安徽芜湖我去过,那时候我还路上讨饭,有个好婆婆煮了面条给我吃。等什么时候,我跟杜兄去那里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我最在行。”芍药就知道玩,想找快乐就把她带上,那会玩得好畅快。 “徐兄是个热闹人,与你处起来,会很有趣。”杜烟岚淡淡说道,听得出她很喜欢芍药,可神情也不见半分欢乐。 “那就出去玩呗!我带你去安徽黄山看日落,去九华山拜佛烧香,带你吃黄山烧饼、毛豆腐、包公鱼。那个烧饼里面是蟹黄,可好吃了。”芍药说得自己流口水,现在她改吃素,可心里头却很想开荤,当然只能想想,真不敢吃。 但是看着别人吃,也是种享受。果然杜烟岚听了芍药的怂恿也心生向往,却未答应。 “我这辈子也出不了汴京。无法应你的约定,听你说说,倒也不错。”杜烟岚的身子受不得舟车劳顿,别说出汴梁,就是去小树林放风筝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第77章 你不会看上才子了吧 正在吃点心的孙善香察觉到她的落寞,一脚就踩住了芍药乱动的脚。 “诶呦。”芍药正说在兴头上,天南地北的胡吹一通,嘴巴没把门,随后脚被踩了才惊觉了起来,偏头瞧着孙善香,小声说道:“我说错了什么?” 对了,刚才都说了啥?芍药自己巴拉巴拉半天,已经忘了前面的话。 “嗯哼。你嘴不累吗?歇歇吧。”孙善香清清嗓子,提醒了下她。 这戏子还真厉害,溜须拍马,有当奸臣的天赋。 “咳咳,我就是想逗他开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一个戏子,就是用来寻开心取乐玩的。我觉得他很喜欢我,有什么不对吗?”芍药自我感动,觉得自己很有职业操守,散播快乐散播爱心。 “他开心吗?我感觉不到。”孙善香从杜烟岚身上闻到了冷郁的气息。 “你要干嘛?看到忧郁禁欲的才子就想上前扑倒?”芍药胡言乱语道。 “你有病吧?”孙善香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都溅出来了。这戏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你那么关心他。”芍药咕哝一句,没心没肺,全不当回事,继续撑在桌子上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杜烟岚的目光并未转到孙善香身上,连眼睛余光都没有偏斜,屈膝跪坐,目视着正前方。她没有看她,可她却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本来孙善香只是观察着杜烟岚的手,渐渐的便大胆起来,去看那掩藏在立领下的天鹅颈,这个贵公子衣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依旧可以看出她纤细的腰身。这人平时吸风饮露,不食烟火,感觉迎风就要飞起来。 芍药那身板早就被诟病,弱不禁风的娘娘腔。而杜烟岚更别说了,难怪小时候在太学,有人背后给她取名病西施。孙善香那时挺生气,凭什么要把柔弱与女人挂钩,难道男人有的刚毅,女子就不能有? 这种男女固定的刻板印象,深深的让六岁的孙善香反感排斥。所以她七岁便习武练功,为的便是不输给男儿。 “我不是算命的,但一见杜兄就看出你是状元相。你这面相太好了,天庭饱满,贵不可言,地额方圆,福寿连绵,双眸有神,必见贵人。此乃无与伦比的贵人相。”芍药那嘴抹蜜似的甜,夸得杜烟岚天上有地下无。 “徐兄,你能说会道,圆滑聪明,若是能读几本书,考个功名,我会举荐你做鸿胪寺卿。”杜烟岚瞧出了芍药这厚颜无耻的本事,当下颇为欣赏。 “我要是能做官,那天下肯定大乱。这典客之道处处是玄机,贪墨贡品,受贿外来使臣,泄露国家机要。嘿嘿!这可是肥差,诱惑太大,我会变成奸臣坏官。算了吧,我做个名满天下的戏子,还挺好的。”芍药一听做官立马想到贪污受贿,就这品行,谁敢让她入朝? “你不会贪赃枉法。只有好官才会说实话。”杜烟岚微笑。 “好人不当官,好人当官也会变坏。我还是做名满天下的戏子,流芳千古,不想遗臭万年呐!”芍药摇头晃脑,又喝了杯茶,悠然的转着茶杯。 这顿茶会,杜烟岚已认识了芍药三分,于是站起身来,拱手作揖道:“今日与徐兄相识一场,实乃烟岚之幸。” 这读书人繁文缛节真多,动不动就是作礼作揖。芍药抓着脑瓜子,也模仿对方滑稽好笑的回了个礼,“哪里哪里,杜兄,你真是有礼术。” 但是回礼好麻烦的!就不能随便点? 看出杜烟岚要走的意思,孙善香也站了起来,对她作礼。本来从未看她一眼的杜烟岚,此刻也正正经经的回了个礼。 当这位贵公子放下广袖,目光从手背上抬起的时候,那清明的眉眼正好对上孙善香低垂的后脑勺。随后,清冷的覆舟唇微微上扬,露出难得的温柔笑意。 那洇湿在记忆里的画卷,又从深海里捞了起来,由一缕春风吹干,飘散出夏日荷香。 斯人若朝阳,遇上方知有。 留念的目光在孙善香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随后杜烟岚闭上了眼睛,转身离开。她的眼神依旧如平湖般波澜不惊,从容优雅的走出了茶楼。 看着这个贵公子上了马车,孙善香忽然抬起头,眼睛牢牢的盯着车厢前的幕布。 等马车走出了这条街道,她才收回了目光。 “你不是真的看上这才子了吧?”芍药抓着脑瓜子,难以置信。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会不由自主的期待下一次见面。”孙善香也不掩饰内心的悸动。 那杜烟岚雍容华贵,美得惊天动地,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这情窦初开的少女见了会喜欢也情有可原。 “长得好看就是讨人喜欢。一见钟情通常是见色起意。但是话说来,要是两情相悦,管什么见色起意,反正看着对方,心生欢喜,想要扑倒就行了。” “杜烟岚仗义执言,博学多才。刚才你也看到了,他说话密不透风,高深莫测,是个冷性子,正需要热心人暖暖。不过歹话说前面,这种人通常固执得很,出名的难追。”芍药一脸默哀道。 “我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如今最重要的事是为爹平反。”孙善香真是服了这戏子,现在节骨眼上,大事不商量,谈起小情爱,有病吧! “你爹的事,我已经有主意了。”芍药嘿嘿笑着。 “快说,什么主意?”孙善香惊喜,急忙催促。 “开封府衙众多,可就没几个干人事的!咱们还是直接去面见皇帝把冤情说清楚,当面解决饶过好多坑。”芍药胸有成竹道。 “面圣?我们怎么进皇城?那么多禁卫。”孙善香感觉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空欢喜一场。 “去找帮手。那人可是深受皇恩,又侠义心肠,十有八九会帮忙牵线搭桥。”芍药说着,就带着孙善香上了马车,直奔小御巷。 书房的插门自外打开,换了居家常服的贵公子来到了书桌前,行了一礼,“父亲大人,孩儿有事请托。” 书桌后头的中年男子抬起头,虽说脸上有了细纹与胡子,但俊美非凡,长眉凤眼,悬胆朱唇,这位杜大人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 “岚儿,你最近气色不错,顾姑娘已与爹商量,如何救治你的心疾。为父认为,此事可行。”杜宏坤最在意的是杜烟岚的身体,见面就观察女儿的气色,其它事已不重要。 “父亲既已同意,我也无话可说。孩儿今夜来见父亲,是为了明日面圣。”杜烟岚早已不在乎生死,只是父母执意留她在世,也就死马当活马医,随了顾朝颜闹腾。 反正是死是活,旦凭运气。但是她还有心事未了,于是深夜请托父亲。 “面圣?你之前一直不愿入朝为官,皇上几次提及你想要御召你做官,但是回回你称病婉拒。今日是想通了?”杜大人听了面圣二字,当下大喜,放下了奏章,从书桌后走出来。 “面圣非是为了求官。女儿不懂,爹为何执意让我入朝为官?若我身份被揭破,杜家犯了欺君之罪,你精通律法,岂能不知这后果是抄家灭族?”杜烟岚不解道。 “原因无它,你是杜家唯一的希望。那个诅咒,让杜家子嗣凋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断子绝孙,也不能让家族没落。你是女儿身,却有状元之才,堪堪躲过诅咒。望你能振兴家风,光耀门楣。”杜大人用心良苦,背负家族荣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爹,你当真不疑女儿?自古以来,女子当政,寥寥无几。我未有吕后的治世才能,也不及萧太后的威武魄力,便说那西夏梁太后的智谋手段,运筹帷幄,我也是不及。我只是读了些书,粗通文墨,毫无历练。”杜烟岚从小是温室里成长的兰花,未经风雨打磨,又身体柔弱,也不知杜大人为何如此器重这个女儿。 “岚儿,你应该知道女士这个词出自哪里?”杜大人慈和的笑着,父女身量相差无几,可作为父亲要挺拔伟岸些。 “女士源于《诗经》“厘尔女士,孔颖达疏,“女士,谓女而有士行者”,比喻女子有男子般的作为和才华,即对有知识、有修养女子的尊称。”杜烟岚回道。 杜大人扶着腰,欣慰的抚须,思忖了会 ,在书桌前踱步。 “女子必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仰给男子。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杜大人掷地有声的吟诵了一首词。也不知这词是谁所作,铿锵有力,足见气势。 “父亲,你这是。”杜烟岚惊愕当场,难以置信封建礼教下的杜大人会对女子有如此高的期望。 “我杜家的子嗣不论男女,皆是掌中之宝。爹从未小看过女儿,一个人的价值从来看本事而不是什么性别。爹把你当男孩教育,非是介意你的女儿身,是为了掩人耳目。等你树大根深,女儿身不再会是你的威胁。爹明日便带你去面圣。岚儿,你要什么爹都会尽心竭力的给予你。你是杜家唯一的希望,爹只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你只要活下去,以你的才智,必有大作为。”杜大人慈眉善目,双眼里蕴含智慧的神光。 这般通情达理的慈父,让病痛缠身的杜烟岚颇为安慰。虽是不幸,却也是万幸。 回到房间后,杜烟岚解开了衣衫,想了想,还是把裹着的束胸衣解了开来。身体轻松了不少,于是走到床边。可刚坐下去,就发现被子底下有人,吓得她急忙起身,屏息察看。 这个时候她可不敢声张。 是谁睡在她的床上?难道是顾朝颜?除了她,谁还有胆子进屋? 想到这里,杜烟岚便不客气的掀开了被子。床边的灯座发出幽暗的光,把床上躺着的少女照得不甚清楚。 不是顾朝颜,是个穿着鲜红嫁衣的少女。 “你怎么还不走?”杜烟岚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少女。 下午还是槐序特意来这里捎消息,还记得这红衣少女振奋不已的说道:“你的小伙伴孙善香现在就在畅听戏院,她来开封了,如今是朝廷要犯,你不去看看她么?” 听了这个消息,杜烟岚不小心把袖子浸入了墨砚里,随后换了外衫,前往畅听戏院。 她做事只需思忖半刻,便打好了腹稿。今日见孙善香,也是有备而去。眼下的结果,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于是,杜烟岚便打算明日的事,方才不留神,没注意到床上。 还以为槐序已经回家了,未想到她还在。 “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床上睡着的少女听到了动静,咕哝着睁开眼,像小兔子似的可爱,圆圆的小小的。她翻着肚皮,伸手摸摸嘴,上面还有芝麻。 “你不回去吗?你的姐姐,知道你在这里?”杜烟岚穿好衣服,坐在了桌边的凳子上。 “那你呢?你跟孙小姐相认了吗?”槐序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好奇的问道。 “她不想认我,即是这样,我不会强求。随缘吧。”杜烟岚波澜不惊道。 “你不开心吗?你脑子里最记挂的便是孙善香。如今见到了,为何你还是平静如水?”槐序眨巴眨巴着眼睛,搞不懂这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到底是荒芜的冰天雪地,还是冰山底下的火焰。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给不了。何必自作多情?我明天面圣,也是尽我所能,帮她一回。”杜烟岚颇为自持,无心力做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真是没人味,我很想看你活得像个人,爱你所爱,欢乐自在。”槐序感慨着,已经从床上滚了下来,站在地上蹦哒着。 “今日若非你救了孙夫人,我也无法安心。”杜烟岚站起身对她感激的作礼。 “你别跟我弄这套礼节,我是你朋友,帮你天经地义。放心吧,我会帮人帮到底。嗯,今天也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姐姐那里,我再说说情。你的病,神仙能救。等你身体好了,到时候就可以到处跑,游山玩水,开心快活。”槐序自顾自的说着,在她看来杜烟岚担忧的事都不是问题,已经在畅想美好未来。 红衣少女叭叭说了一大串话,然后一个转身就消失了。 留下一脸迷茫的杜烟岚。凭空出现又消失?好厉害的幻术。 桌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孤本,高高的一摞。孟婆坐在桌边,吃着蜜饯看着书,神色忽明忽暗,读不出情绪。 烛光摇晃了两下,她抬眼看着房里出现的红衣少女。 “你就在房间坐了半天?下午不去摆摊算卦?”槐序凑过来。 此刻孟婆穿着地府的衣裳,那抹玄色与夜色融合得模糊不清,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拆卸了,瀑布般浓密黑发披散在脑后,还有两缕垂在胸口。 “你也不去要饭,在杜烟岚房间睡到现在。”孟婆能掐会算,什么也瞒不过她。 “我就是好奇,御史中丞家的床睡起来舒不舒服?”槐序走到她身后,伸手拨着那后背的长发,尽数撩到她一边的颈窝。这丫头说话也闲不下来,喜欢动手动脚。 “皇宫的龙床可比御史家的舒服,你不去躺躺?”孟婆散开头发便少了孤高冷傲,看起来柔美许多,可神色比平日要冷多了。 第78章 你才是我永远的神 “姐姐,你说话酸溜溜的。”槐序捏了颗酸梅放嘴里呷呷,满眼无辜轻疑道。 “我有吗?”孟婆不是滋味,手里捻着的葡萄干又丢回了果盘。伸手撑着额头,紧紧闭上眼。 “你是吃醋了?别误会,我只爱你。”槐序像个孩子似的,小手捏着孟婆的肩头,小嘴故意鼓起来在她耳根子边吹风,呼呼吹着。 “吃一个凡人的醋,本座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孟婆紧闭的眼又睁开,放下了手,轻笑出声,不以为然道。可耳根子已经红了一片,。 “嗯,姐姐宽宏大量,海纳百川,胸怀广阔无垠,像浩瀚宇宙,璀璨银河。仁慈大爱,普度众生。”槐序兴奋不已,欢呼雀跃,张开双臂高高举起。说到开心处,她在孟婆头上洒下蔷薇花瓣。 哗啦啦,猝不及防的孟婆被兜头撒了花瓣。桌子地板都是花瓣,那古朴的孤本沾染了旖旎之色。 这下孟婆哪还能看得下书,偏头看着身边欢欣鼓舞兀自蹦哒着的少女,忍俊不禁,“你吃了什么东西?嘴那么甜。” 带着花瓣香气的手捂上她的脸,槐序咯咯娇笑道:“姐姐为我吃醋,我很开心啊!你终于在乎我了。” 瞧给她开心得。孟婆觉得自己特别幼稚,怎么说话都不从脑子,吃酸捻醋的。 “那杜烟岚是个绝妙女子,惊才绝艳,容颜盖世。可我的姐姐才是最好的,你才是我永远的神!”槐序双手又按在孟婆身上,激动的摇晃着她的身子,那不要命似的黏糊劲儿,巴不得整个人粘上来,全情投入。 “你这两天,心思放在她人身上。当真顾得过来?”孟婆也不隐晦,如今被槐序弄得患得患失,愈发不像从前那个自己。 “我就是去外面玩玩。姐姐,你就当放小兔子,我这只兔子只吃窝边草。”槐序说着又滚进孟婆的怀抱,坐上她膝盖,热忱的勾上来摸摸贴贴。 “你这只兔子到处乱跑,还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倒是这些孤本,天子也无必看过。杜家犹如深谭,玄机重重,如今我也掐算不到杜家的气运。杜烟岚才学出众,品貌非凡,若她一心向善,则能造福百姓,可若是一念成魔,便是翻云覆雨,祸国殃民。”孟婆冷眼旁观,迟迟不出手,是有顾虑。她并非想着自己那些劫数,而是担忧苍生的福祸。 “姐姐,这世道徒有虚表,你能看清本质,可是人心莫测,并非是神仙能掐算准的。善恶一念,人有七情六欲,犯错很正常,好人也会变坏,坏人也会变好。要评测一个人的好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如今也是在考量阶段,请你多多关照她一些。此人惊才绝艳,又红颜薄命,还未开花就要凋敝,实在可惜。”槐序说着杜烟岚的事,神色寂寥,惆怅无比,说到悲凉处,倏然落泪。 这动不动就掉泪珠子的习惯,让孟婆无法抗拒,当下揽住她的肩背轻轻抚慰道:“好,若她能通过我的考验,我便救她。” 人可以犯错,神仙不能犯错。孟婆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一旦犯错,便引来天劫。 有些话她也不会告诉槐序,以免节外生枝。以槐序的热忱,即便孟婆见死不救,她也会出手相救,万一救错了人,业障缠身便永堕魔道。 她要度她成仙,自不能让她陷入深谭沼泽。有些事还是让孟婆来做,更为妥当。 “姐姐,你知道吗?杜烟岚与你很像。”槐序靠着孟婆的胸口,温顺乖巧。 “嗯?”孟婆与杜烟岚还未有过交涉,也不知对方的脾性。 “烟岚云岫,高洁优雅,神秘莫测。云雾遮掩谓之烟岚。杜烟岚人如其名,捉摸不定,心高孤傲,实在耐人寻味。看到她的时候,我想到了姐姐你。”槐序果然还是对杜烟岚有特别的感觉,难怪孟婆会感到威胁来了。 “听你这样说,本座倒是想再会会这个杜烟岚。”看看她身上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孟婆捻起葡萄干喂着怀里的槐序。 那鼓鼓的脸颊显得幼态,烛光下,白里透粉的肌肤散发着莹光。孟婆低头看着兀自吃得开心的少女,继续拿着蜜饯投食。 等那殷桃小嘴沾满了蜜糖,孟婆心满意足的含住了,收紧了手臂。 “嗯。”槐序惊喜,一边亲着一边发笑,也热烈的环抱着孟婆的腰,灵活的小舌探入冰凉的口中。孟婆未有人的体温,浑身上下依旧凉凉的,胸口也是寂静无声没有心跳。但这些不妨碍她们彼此的取悦,至少神仙还有感觉,会在触碰与亲吻中发出动人的声音。 吻着吻着,她们就相互脱着彼此的衣裳,滚入了床帐中。烛光渐渐模糊,床上融合的两人化成了一团白光。 小御巷里住着开封第一名妓李师师,这地的宅子可不是平民百姓住得起,大多数是被大官豪商包养的外室。 夜半三更的,这些宅子里会发出些媚笑声吟叫声,让黄花闺女听了脸红心跳。 “你带我来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有什么企图?”孙善香红着脸,带着警告的口吻。 “找救你老爹的人。你干嘛!又玩刀子。”芍药眼角余光瞄到了雪亮的刀刃,紧张的缩着脑袋。 “你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孙善香转着手里的匕首,满眼怀疑。 “我对凡人没兴趣,少臭美了。论长相,比你好看的女人多的是,我要是缺女人打个响指,她们就蜂拥而来,前仆后继!”芍药自我吹嘘,自信飞扬,吊儿郎当的走着路。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良家女子,来这种勾栏瓦舍,会败坏名声。”孙善香有些心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名声值几个钱?商场官场哪个不是浪得虚名,表面上光彩照人背地里男盗女娼。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卖黄书。”芍药打趣道。 她如今口没遮拦,贱嘴走天下,时常犯贱,乐得自在。 “你怎么什么话都说。”真是无法无天。孙善香嘀咕道。 “到了,师师姐,开门呀!我是你的好弟弟。”芍药就那么不要脸的在李师师家门口敲门,一口一个情弟弟蜜姐姐。 吓得孙善香当场脸红,后退两步,装作不认识此人。太羞耻了。 “来了,来了。”屋里出来个漂亮丫鬟,开了门见到芍药,也拿着丝绢嗔笑道:“原来是你啊,徐老板。今儿怎么有兴来找我们师师姐?” 芍药嘴上抹蜜,“可不止我一人惦记,全天下的人都爱她。现在我是记挂着姐姐你,怕长夜漫漫,你一人寂寞,故来陪你聊天。” 那丫鬟听了后娇笑连连,伸手捏着芍药的脸颊,把她拉进了屋子,“你可真坏啊,年纪小小就会骗女人。我可不饶你。” 门已经开了,见芍药与丫鬟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进去了,孙善香也跟着进屋。 虽说这戏子厚颜无耻,没皮没脸可能耐委实有点,居然能搭上李师师这条船,难怪有恃无恐。 想要面圣,还得靠李师师牵线搭桥。 “师师姐,就是这样。你就可怜可怜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儿吧!”芍药坐在李师师的房里,把孙善香家里事给说了,来龙去脉十分的清楚。 “又是遭了奸臣陷害的好官。如今好官难做,这朝野里都是豺狼虎豹,他们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皇上也是被他们蛊惑蒙蔽。此事只能告知天子,还孙太傅一个公道。”李师师是皇帝的家妓,自是清楚皇帝是什么人。从她口中说来,天子只是被奸臣蒙蔽,并非是个残暴不仁,好坏不分的昏君。 “让地痞流氓做皇亲国戚,高官大将,本就不是明君所为。高俅,杨戬,童贯,蔡京,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这些六贼五鬼,都占据了高位,下面跟着他们的都是混蛋王八蛋贪官污吏,一群乱七八糟的坏东西相互勾结,那地方上的官也他娘的跟着学坏。阿谀奉承,欺上瞒下,贪污受贿,剥削百姓。这个王朝快要玩球了。”芍药哪里不知官场黑暗,宁可在戏台上胡闹也不愿去官场做乌龟王八。 如今是乱世,好官难做,民不聊生,做人太难了。可这些狗官焉能好过?芍药忿忿不平的想着,要是与这些贪官污吏同归于尽也是桩泄火积德的快事。 “徐弟弟,此话要三思。你我都明白,大厦将倾。即使君王有错,朝廷对不住我们。可天下并非是他们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你我皆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姊妹同胞,困难时同舟共济,故而国难当头,姐姐希望你莫要坐视不管,无视苍生啊!”李师师深明大义,心怀天下,仁慈之心溢于言表。 难怪皇帝如此喜欢她,燕青对她念念不忘。李师师出淤泥而不染,侠义心肠,心系天下。芍药自叹弗如。 “姐姐,你真是宽容仁善,爱国爱民。要是天底下有一半你这样的妙人,世道就不会如此败坏。”芍药热泪盈眶,别看她平日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可见到好人就原形毕露,成了憨软丫头。 “明日,我会入宫面见皇上。如今地方不太平,暴民叛乱,百姓揭竿起义,金人又对大宋疆土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国家动荡。皇上为此烦心倦目,整日闭门不出,埋入丹青笔墨之中,不理朝政。这让蔡京梁师成等人钻了空子,伪造圣意,谋害忠臣。你们不可心急,此事我会亲口传给皇上。”李师师说话犹如温茶,柔情似水,能软化人心。 这样个温柔蜜意,国色天香的大美人,纵然年过芳华之龄,却有岁月积淀后的风韵,那些二八年华的花魁娘子,名流花旦,在她身边也是略输一筹。 孙善香在一旁看痴了眼,目光放在李师师身上就收不回来。 从小听闻李师师的名气,不曾见过,那些道听途说,总是夸大其词名不符实,可今夜见了真人,才觉得那些传言委实不假,而且真人远甚传说。 “走啦走啦。”芍药拉着孙善香,小声提醒。事儿以后说好了,就等明天李师师面圣后的消息。 孙善香还是乔装着丑女,并未在李师师面前揭开身份。所有的事都由芍药交代给李师师。她如今就像小跟班,安静的旁听。 这戏子八面玲珑会来事,胆大包天,口没遮拦。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敢说实在话?孙善香暗自疑惑。 两人回了如意客栈,芍药指了指隔壁房间,“以后你就住天子二号房,帮我照顾下小飞飞。嗯,时候不早了,晚安。” 小飞飞?是个啥?孙善香开门进去,在里屋床脚下看到一个兔子窝,不由失笑。那只灰溜溜圆滚滚的小兔子,最近吃多了又肥了不少,抱起来沉甸甸的。这兔子还真圆。 另一边的芍药哈欠连天,边走边脱着衣服,忙了一天困死了。她走到里屋就闻到了一阵甜腻的花香味,噫! 这股香味,让她心头一喜,开心的在床上床底下柜子里乱翻,搜了会儿没见着特别的,不由气歪歪的叉腰,“小妖精,躲起来耍我。哼!不玩了。” 她闻到花香的那刻就想到了杜若,找来找去就不见那只妖精,当下一屁股坐在床上,脱着鞋子。 铺好的被褥里面,钻出个勾人的妖精,从芍药身后抱了上来,还咬住了她白嫩嫩的耳朵。 “呀呀,你干嘛。”芍药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被拖上了床,惊慌的叫着。天旋地转后,她身上趴着个光滑的妖精。 这妖精居然一丝不挂,给她玩惊喜。芍药伸手摸上柔软的腰肢,本来要移开手,可又心猿意马起来,往下摸了摸。 杜若这个小妖精,在人前正经,到了床上就火热勾人。 “我还以为你已经跑了。”芍药摸摸捏捏,这时候也不害臊了,反正人家妖精都大胆直白,她还装模作样什么? “你身上怎么有其他女人的香味?”杜若在她颈窝嗅了嗅,立马变脸,伸手掐着那张饱满的鹅蛋脸,把那精致的脸颊扯成一张饼。 “我去小御巷,跟李师师聊了会天。她房间里也没点熏香,你鼻子那么灵敏,居然闻出来了。我连她手指都没碰过。”芍药把手反举在脑边,束手就擒,也不反抗。 “你去找李师师做甚?”杜若笑得很是妖异,手已经放在芍药的裹胸布上,慢条斯理的解开,如意料中的一般,那对紧紧裹缚起来的小兔子被松开的那刻,欢快的乱颤着。 胸口被偷袭了,芍药惊喘口气,垂眼看着埋在胸口的小妖精,急忙推开,侧身卷成了一团,像只机敏的小猫。 第79章 一个美女 坏了,坏了,差点被这妖精迷住了心神,打住打住,不能破戒。她心慌意乱,衣服都被扒了一半还打算做贞洁烈女,把胸口掩护起来。 看她这样胆小,杜若脸色闪过恼意,很快又扒上去,温柔的哄道:“你怕什么?姐姐不吃人,刚才不是摸我摸得很开心么?怎么又不敢动手了?” 此刻芍药心头有火,却隐忍不发,无论这肌肤之亲有多诱惑,她是不会动摇的。于是故作轻松的笑道:“刚才是手贱,跟你闹着玩的。就好奇妖精的奶子屁股,原来跟人差不多,也就那样,就大了点圆了点,你有的我也有。没什么稀奇的,我看过了摸过了,不玩了,睡觉。” 好啊!杜若舍下身段,来与她欢好,倒是被占了便宜还拒之门外。此刻妖精的本性也暴露了,那端庄文雅的人皮面具撕开后,可不得是放浪形骸,娇媚多情。 “你以为我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随便?虽说我是妖,你是人,可我从未亏待过你。你就如此绝情,到底是没心肝的。今夜你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杜若恨声说道,张嘴咬上了芍药的肩头,发泄着欲火。 肩头剧痛,已经磨出了血。芍药吃痛,手不自觉的就想打过去,可看到杜若双眼的凶光,立马泄了气,期期艾艾的推搡着她。 “姐姐,何必呢?人妖相恋没好结果。你不是要修道成仙么?我也得继续修炼,咱们做世上最好的姐妹,相互扶助,修得正果。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芍药已经清醒过来,这世道想要成仙成佛难如登天,诱惑太大,陷阱也多,一不留神就得赔上所有道行,功亏一篑。 “什么结果?我不要结果,只要一响贪欢。”杜若熬了两天,还是剪不断思念,对芍药牵肠挂肚,念念不忘。她想到就会去做,自是不会像凡人那般扭扭捏捏,故作姿态。 “你看着很冷静,怎么这种事上那么冲动?我倒是跟你反着来的。姐姐,我要的是有始有终,不要半路感情。”芍药半遮半掩的胸脯,仍然可见深深的沟壑与紧致的腰臀。 别看芍药平时张牙舞爪,嬉皮笑脸,可对于感情,却是虔诚,不带半点玩闹。只要她不说话,眼下的模样委实诱惑。 面如桃花眼似秋水,婉转风韵,挑弄心弦。还有那副娇柔婉转的好嗓子。在亲热的时候会发出勾魂的吟叫。 看着她这模样,杜若愈加情动,早就想吃了这个鬼头鬼脑的戏子。 “幸好姐姐遇上我,万一遇上那些心志不坚的凡人,肯定倒霉。好啦,好啦,乖乖,睡觉。你想摸摸的话随便摸,算我还你的。”芍药又露出欠扁的嘴脸,自我吹嘘一番,然后装作相安无事的样子,安抚着身上的妖精。 她们又磨蹭了会,杜若埋在她颈窝气息不匀,娇喘着声说道:“你这口是心非的家伙,都有那个味道了,还装模作样什么?” 什么味道?芍药红着脸,急忙打住道:“我哪有?” 在她狡辩的时候,杜若不由分说的吻住了那张聒噪的嘴。这个草包,闭会嘴很难么?终于安静了。 我的初吻!仿若被雷劈了道,芍药心神恍惚,神志溃散。 算是小看了妖精,救命啊着道了!被吻得七荤八素的芍药,从未想过会跟妖精滚床,可又说来,这滋味也是奇妙无穷。杜若身上香喷喷的,哪里都香,不愧是花妖,琼浆玉液浇灌出来的就是与众不同。 糟糕!想入非非了! “不要,不要。”芍药都快疯了,迷离的眼神又清醒了,不由发狠的咬了一口。 杜若吃痛的缩回舌头,抬起身子,摸着流血的嘴角,恼恨道:“你。” 挣脱开的芍药,急忙爬到床里侧,胡乱的穿着衣服,可怜兮兮的控诉,“你欺负人。”别怪她心狠,要是再闹下去,不可收拾了,因为贪欢而误了成仙大事,岂不是辜负了孟婆。 “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这人无心无欲,本就不愿沾染情爱。是我贪心,是我挡了你的道。”杜若苍凉笑着,眼里的火苗灭了,对芍药深深的看了眼,“妖本多情,可惜人心薄凉。你要成仙成佛,我不拦你。你不想有始无终,我也成全你。日后,我不会再来扰你清静。这凡事之缘,到此为止。” 她本非不知羞耻,都做到这种地步。妖也有自尊,多番遭拒,也是伤透了心。这时芍药惭愧的低头,像个鹌鹑不敢说话。等杜若穿好衣服,她才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姐姐,汴京那么小,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杜若冷着脸,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丢在她脑袋上,恨恨道:“我看到你的脸就来气,下次我不会认你了。”说完,就开门离去。 好疼啊!芍药揉着肩头,哪里又红又肿还出血了,这妖精还咬人。她下意识的舔舔嘴角,尝到了血的味道。杜若也受伤了,她们相互咬了彼此一口,算是扯平了。 夜深人静,戏子摘下了嬉笑怒骂的面具,洗掉脸上的胭脂,露出俏丽白皙的脸,她不是妖艳惑众,却是最会骗人的女人。芍药伸手摸上自己的脸,自我欣赏着,浅浅的笑了笑。 这世上,谁也不懂她,连她自己也搞不懂。 翌日清晨,鸡鸣两声。皇城广场上,总管公公引着杜御史进入了书房。杜御史身边还跟着个锦衣公子,两人身量相差无几,公子身形纤细,看起来弱不禁风。 走在书房走廊里看茶递水的两个宫女,抬头瞧着过来的锦衣公子,默默关注着。 今日杜烟岚穿着紫衣,外罩雪青罩纱,内里是月白高领圆衫,严不透风,又自着飘逸。 紫色在道家便是祥瑞之色,有紫气东来一说。紫色染料珍稀,故而价值千金。当然是个人穿上紫衣就能做人上人,能驾驭紫色的,都是非凡人物。 年长的宫女合手站在廊檐下,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若有所思。 “姐姐,怎么样?”另一个娇小的宫女转过头来,忽闪忽闪着大眼睛。 “艳若牡丹。”孟婆淡淡说道,单从样貌来说,杜烟岚是绝品美人。 “我跟你很像。”槐序双手抱着她的腰,亲昵的说道。 “是么?”孟婆双手交叉在胸口,安逸的合上眼,唇角似笑非笑。 有些事还得慢慢看,人心捉摸不定。 “皇上,犬子仰慕天子英明神武,雄才伟略,昨日跪求臣带他来面圣,一睹真龙天子的风采。”杜御史恭敬的站在书桌旁,面带微笑,他面容俊美,皇帝见他便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丹青,走到了杜烟岚跟前。 “朕早有耳闻,杜爱卿的孩子在太学院文考第一,上回考了个会员,墨笔精湛,文章锦绣。今日便出题考考你,若你答的好,朕有赏赐。”赵佶才华出众,自己就是笔墨丹青的大师,想要得到大师的欣赏,须得有炉火纯青的本事。 “皇上请出题。”杜烟岚躬身行礼 姿态端正,说话不疾不徐。 只见华服的帝王在书房里踱步,思忖半刻,见到宫女端来了茶水,灵感立上心头,“一盏清茶,解解解解元之渴。” 宫女身材高挑,削肩水腰,虽说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可这身姿非是寻常。皇帝身边的宫女都比宫外的千金小姐好看,难怪那些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磕破脑袋都要做皇帝。 杜烟岚目光扫到宫女身上,停留了下随后转开,不卑不亢道:“五言绝句,施施施施主之才。” 旁边听着的杜御史欣慰的点头,他精心栽培的女儿才智过人,仪态万方,不输男儿。这诗句对得工整对仗,文雅质朴,颇为合宜。 “不错不错,解元对施主,清茶对绝句,清雅绝俗,有点意思。好,朕再出个对子。”赵佶赞赏道,随后又沉吟了会,目光放在壁画上的十八罗汉,“五百罗汉渡江,江边波子千佛心。” 宫女把茶杯从托盘上放置于桌边,纤纤玉手犹如观音指,修长圆润。杜烟岚又去看这个宫女,岂唇说道:“一个美女对月,人间天上两婵娟。” 她仿佛对宫女来了兴致,连杜御史也察觉到了异常不由惊疑。赵佶也看了看宫女,才注意到,想想方才的对子,瞬间明了,“才子佳人,千古佳话。杜爱卿,令儿这是动了少年心。好,对得好。这佛家无欲无求,三皈五戒,有什么滋味。还是美女佳人,风花雪月,来得快活。” “这样,朕再出个题,若你能在七步内成诗。朕便将这个宫女赐予你。”赵佶倒也舍得,如此身姿曼妙的宫女,大手一挥便转手赠予高官之子。 正转着托盘,回身要离开的宫女听到这话,低垂着脑袋,退到了墙边。她行动不见异样,进退有度,宠辱不惊。 这下杜烟岚被她勾起了兴致,不由多看了两眼。 “岚儿,还不快谢恩?”杜御史暗觉不妙,急忙小声提醒。 “是,谢主隆恩。”杜烟岚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几百年前,曹植七步成诗,是为了甄宓,而今日杜烟岚也要七步成诗,也是为了个美女。说巧也巧,这美人向来被冠以各种风流故事,为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只见杜烟岚果然走了两步,心念电转,便说了两句诗, “墨吏旌旗伐腐恶,沐猴而冠若征人。 拍蝇岂肯拍族类,打虎安能打种群。”她不再美女身上做文章,而是言辞犀利,直指朝廷,讽刺贪官。 这下赵佶的脸色赫然变了,有些不虞,杜御史察言观色,看出天子已有不悦也是心焦。 从前哲宗过世,因为膝下无子,便从神宗的众位皇子里挑选继承人。当时赵佶得向太后喜爱被选为天子,便有官员反对,“端王轻佻,不可为君。”二十五年过去,如今的世道乱局也应证了那句话。 赵佶登基后,重用的都是些流氓地痞,他们目不识丁,肚中无半点墨水,只会吃喝玩乐,居然也能封侯拜相。 那些贪官不知自律,乱了纲常,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乱,又在一边溜须拍马,谗言惑主,怂恿皇帝沉迷享乐,上行下效,骄奢成风,贪赃枉法。 杜烟岚今日便痛批贪官,作诗讽刺这些国之硕鼠。 这打狗看主人,她骂贪官自然也是打了皇帝的脸。这下天子薄怒,“你这是在暗指朕昏庸无道,豢养奸臣,大胆!你敢藐视天子,大不敬。” 杜御史急忙扯着杜烟岚跪下,这平时威风凛凛的御史大人此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皇上,诗只作了一半,您就大发雷霆。常言伴君如伴虎,本来烟岚认为先人之言也有纰漏。父亲常说当今天子宽容仁善,是尊弥勒佛,平易近人,不拘小节。我便深以为信,今日对天子吐露真言。不想当真如先人所言,侍君如侍虎,一不小心便刀架脖子,随时惹来杀身之祸。”杜烟岚面无惧色,视死如归。 这胆气当真是气贯云霄。赵佶动容,已经许久听不到这番震耳发聩的真言,当下平和了语气,微笑道:“朕若为了半首诗而杀你,便成了暴君昏君。这岂不是陷朕于不仁不义?杜爱卿,你们起来罢。” 杜御史心中疑虑,女儿平时看着默不作声,温文尔雅,方才开口便见锐气,实在是预料不到。 “杜烟岚,朕也有几句话。”赵佶年事已高,久居上位,身上便有了生杀予夺的戾气,平时像个和蔼的前辈,可一旦发威,便如虎如狼。 “伴君要谦卑,可别胡乱吹。进言须谨慎,不然准倒霉。怀才不漏才,装傻别自悲。听君一席话,听政把帘垂。”天子心里什么不明白,他们是明白装糊涂,装傻充愣的一把手。 “杜爱卿在朝中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圆滑世故,才能稳坐御史台。你得学学令父的做派。朕念你赤子之心,忠君爱国,便原谅你方才的冒失。”赵佶划过此事,转身又来到了书案后,眼皮子耸耷了下来,盖住了眼底的神光。 “皇上,犬子初出茅庐,不知人情世故,待有了历练便会学乖。”杜御史捏了把汗,见天子不计较了,立马迎奉讨好。 堂堂御史中丞也得溜须拍马,看来这朝野果真不会有什么直臣。 杜烟岚收起来方才的锐利,谦逊道:“皇上宽仁大度,不计前嫌。方才是我狂傲嚣张,自以为是,还请再给我个机会。” 赵佶看她服软认错,也露出了欢愉之色,“好,朕便再给你机会。听说你也精通丹青墨宝,过来给朕展露一手。” 第80章 烟岚云岫本同质 这个皇帝除了不理朝政,什么都会,笔墨丹青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皇上才情横溢,我这班门弄斧,也是贻笑大方。可天子之意,却之不恭。”杜烟岚此刻说话进退有度,言辞婉转,那熟稔圆滑的腔调哪里是初生的牛犊。 杜御史困惑了,这样的杜烟岚才像平日里的那个礼数周到,谨言慎行的女儿。 只见杜烟岚提笔在宣纸上轻描细勾,几笔下来,便出了精湛技艺。赵佶是书画大家,看得一愣,随后双眼发光。 “行云流水,落笔云烟。好一个杜烟岚,你这兰草栩栩如生,颇有神韵。”赵佶夸赞了句,可立马瞧出了端倪,微微皱眉。那丛兰草已被石头压着,成了螃蟹状,美态全无,又可笑又可惜。 当下杜烟岚仍旧笔墨未停,腕力稳当,笔尖细腻。她画完了兰草,又画了野雏菊。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雏菊不是开在山路边而是长在牡丹园里。只见琼楼玉宇,辉煌的宫殿与雏菊居于一处,分外古怪。 “兰草被石头压成了螃蟹状,野雏菊被当成牡丹养着。杜烟岚,你这是在暗指什么?”赵佶除了皇帝什么都会,立马明白了画的言外之意。 “皇上,如今世道,出身卑微的人想做君子,便会像这兰草,被石头压成螃蟹状,滑稽好笑。那些野路子假本事的小人却登堂入阁,混得如鱼得水 平步青云,成了尊贵的牡丹。”杜烟岚淡淡说道,手里的笔往笔架上一搭。她语气平稳,脸上并未有什么悲天悯人之色,仿佛游离在世外看着这个苍凉人间。 “你作诗又作画,先是单刀直入,后又含沙射影,便是要告诉朕,朝野有奸佞祸乱朝纲。”赵佶算是服了,当下也不再装聋作哑,对杜烟岚又看了看。 这个后生容颜盖世,才华无双,若是埋没委实可惜。 “烟岚不是官场中人,也不知逆臣贼子。家父自小教导我,自律自知,循规蹈矩,明察秋毫,不可轻率妄断。故而,烟岚不会平白无故,无凭无据的诬陷忠良,错怪好人。”杜烟岚眼观鼻鼻观心,安眉垂眼,从容淡定道。 “朕身边若是有奸佞小人,必然要严惩。你说说,今日是替谁来申冤喊屈?”赵佶体会过味来,这杜烟岚说话半明半暗迂回婉转,说了半天,原来是替人抱不平。 “我不敢说,怕皇上又要生气。”杜烟岚拢着袖子,正经着容色,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可说话老气横秋,不见少年意气。 “你说,朕赦你无罪。”赵佶挥手,已带了严肃。 “那我便说了。皇上,你可还记得孙太傅?”杜烟岚说道。 “老先生怎么了?十年前他离京去了歙州做刺史,倒也许久未曾见过。”赵佶讶异道。 “我今天面圣,便是为了替孙太傅申冤。”杜烟岚这下道明了来意。 于是,她便把歙州那边发生的事给说了。赵佶听后拍桌怒斥道:“老先生为人刚正不阿,仁慈善德,对朕有授业之恩。岂可遭小人诬陷,此事朕要彻查。那歙州官吏倘若贪赃枉法,私扣赈粮,那就严惩不怠!” 他放出了话,可又犹豫了,语气带着忧虑,“这些年都是高太尉替朕处理政务,此事不可惊动他,传朕旨意。” 看来高太尉如今的势力也让天子忌惮。那些关于孙太傅的奏章都被他拦下了,欺上瞒下。 “为君之道,要在广闻外事,分别善恶。朕深居九重,人情未能尽达,若全不采听,则官吏能否,生民利病,何从而知。杜烟岚,朕命你为江南路巡抚使,前往江宁府歙州,查清赈粮一事,巡访当地民情,审查地方官吏政绩,若有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罪犯,带回东京处置。”赵佶轻叹,负手在背,像是久睡初醒,终于下了御笔。 杜烟岚郑重其事领命受印,得了御笔圣旨。这下可以替孙善香平反冤屈了。摸着官印与圣旨,她神色安然,心中微微一喜。 “杜烟岚,你把刚才的半首诗作完,再离开。”赵佶喊住了要出门的杜烟岚,还是挂念着那半首诗。 今日面圣,千回百转,出了个岔子,惹天子薄怒。皇宫不是好地方。杜烟岚感慨了会,扯唇笑了笑,缓缓踱步,一步一句的说道: “审势度时须应景 抛柴引火易烧身 虚实真假拿捏累 险履薄冰忐忑心。” 这天子龙威瞬息万变,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凶险难测。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是状元之才,心似比干,七窍玲珑。”赵佶不得不服杜烟岚的才情,挥手道:“这个宫女赏给你,带走吧。” 皇帝信守诺言,舍得把如此美若天仙的宫女赏赐给杜烟岚。 当然赵佶是没见过宫女的脸,可杜烟岚回身去瞧身后跟来的宫女,赫然一怔。 那张脸堪称奇迹。她会是人么?人可以美成这样? 杜烟岚困惑着出了皇城,越想越奇怪。等回到了家,她见宫女又跟在身后,不由抬手招呼墨玉过来,“你去收拾间屋子,让这位宫娥姐姐入住。” 从里面迎接公子的墨玉,见着宫女的脸,惊为天人,欣喜喊道:“天仙姐姐!”皇宫里都是宝贝,出来个宫女都美得无可言喻。 “你叫什么?”杜烟岚还不知她如何称呼。 “若兰。”宫女微微笑道,象牙白的皮肤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白得耀眼。她穿着甘蓝色的衣裙,发鬓浓若春花,沉静端庄。可除此之外,她身上有股奇异的气场,如云似雾,捉摸不定。 “若兰这个名字,与你不甚贴切。”杜烟岚细看着她,眼里带着欣赏,“兰花淡雅,与你略输冶丽。姑娘气质超凡,飘渺似仙,不若以云岫冠之。” 云岫?烟岚云岫。好名字,真是合在了一块。 “云岫,好仙气。公子,她会是你夫人么?”墨玉对宫女痴迷了阵,随后又八卦起来。 “八字没一撇,不可胡说。云岫姑娘,以后你便当杜府是你的家,我有事去书房,你请随意。”杜烟岚颇有礼数,说完便与宫女分道而走。 看着她转入垂花门,宫女缓缓抬手负背,神色莫测,低声呢喃道:“云岫。” 从来凡间,这是头回被生人冠以名字。孟婆说不出滋味,这人间之事,有时真是难以说清。 打开一间西厢房,里面陈设整齐,布置精巧,床铺上锦衾暖被,俨然是大家闺秀住的闺房。 “我让家仆收拾收拾,打扫灰尘。这间屋子就给你住了。”墨玉走进屋,像个皮球似的在屋里溜来溜去,扫荡着角落的灰尘,然后搬了个凳子过来请孟婆入座。 “有茶水么?我渴了。”孟婆坐下身,支着手臂,揉搓着手指,悠然说道。 “我去厨房打茶水,马上来。”墨玉殷勤的说道,嗖的跑了出去。 等他一走,孟婆便起身关门,随手拍了拍掌,神色揶揄,“跟我一路,是不放心什么?” 房里出现红光,逐渐出现个红衣少女。那火红的嫁衣,鲜艳似血,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带着诡异惊悚。 “昨晚上还吃醋,今天该轮到我吃醋了。”槐序娇哼着,小脸皱了起来,跺脚生气。 “你让我多给她机会,我也只好贴身考察了。”孟婆抱着双臂,偏头好笑的看着她。 “那你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诱惑人啊!她见了你,都被迷住了。”槐序难受的揪着衣服,气鼓鼓的贴过来,嘴里说讨厌,动作愈发亲昵。 “你不是说我与她很像?这叫惺惺相惜。”孟婆捧着胸口上那颗蹭来蹭去的脑袋,怜爱的贴上光溜溜小脑门,柔声道:“我要跟着她去安徽,你也去么?” 槐序嘟嘟嘴,“你不能抛下我,你去那里我也要跟着。”想到了什么,她偷笑两声,挺着胸脯往孟婆身上蹭来蹭去,小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襟。 “你,胡闹。”胸口被挠来挠去,那只小手热乎乎的,就像个刚出炉的小包子在翻滚。孟婆红着脸,羞涩的按着那不安分的手。 “那你亲亲我。”槐序踮脚仰头,撅嘴等着亲吻。 门外传来脚步声,墨玉提着茶壶殷勤的叫道:“云岫姑娘,热茶来了!开开门。” 槐序跺脚,眼里带着恼意,“这个小鬼坏我好事。” 孟婆伸手揉揉她的小肩膀,“你要怎么跟着我们?” 难道也变成丫鬟跟随? “我改主意了。”本来槐序是这样想的,可善变如风的她,转眼又改了念头。 孟婆以为她会走,谁知道这丫头摇身一变,变成了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白兔。 房门开了,墨玉提壶进来,打眼看着孟婆怀里,惊奇道:“这只兔子好可爱!姑娘哪里寻来的?” 这兔子自己送上门的。 孟婆低头看着圆滚滚的小兔子,神色似笑非笑,伸轻抚着那对粉粉嫩嫩的耳朵,“在外面捡的。看它可爱就收养了。” 墨玉往桌上倒了杯茶,随口说道:“姑娘喜欢就养着吧。咱们杜府吃喝管饱,多只兔子也吃不垮。” 这只兔子可会吃了。孟婆抱得很稳,拿着食指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轻轻一滑。冰凉的手指贴上热乎乎软绵绵的地方,惊得兔子舞动着爪子。 “好圆的兔子,定在厨房偷吃了不少东西。姑娘,给它取个什么名?”墨玉过来瞧瞧,看样子很想动手。 可他还是不敢摸兔子,孟婆身上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让人望而却步。这兔子也涨了身价,像月宫嫦娥的玉兔,凡人休想碰触。 “兔子爱吃青草,四月树木旺盛。这四月出生的兔子最有的吃。它头圆脸圆身子圆,圆圆满满,像夏季合欢,就叫四月吧。”孟婆像抱婴儿似的把槐序拢在怀里,那个圆滚滚的兔头埋在胸口,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时不时的蠕动着小嘴,仿佛在窃喜。 “四月,这个名字很风雅。山野平民只会取什么汤圆饺子小笼包,一听就俗气得很。姑娘七窍玲珑,这取名也是超凡脱俗。”墨玉此刻嘴巴跟蜜糖似的,甜言蜜语,那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它是我的爱宠,不可让别人触碰。”孟婆掐掐兔子肉乎乎的脸颊,语气冷淡的知会墨玉一声。 这宫里出来的女子犹如天人般惊艳绝伦。墨玉从未进过皇宫,看了孟婆还以为宫女都是仙女下凡。当下把她的话当成了金口玉言。 “这屋子还未收拾,我且去花园散散心。”孟婆初来杜府,神态悠闲,比大家奴还要从容大方。公子带回家的不是丫鬟,而是姑奶奶。 “花园有,我带你去溜溜弯。”墨玉自告奋勇,甩着袖子在前面带路。 哼!仿佛听到了少女的娇哼。孟婆低头看着四月,那兔子扑在她胸口上,紧紧握着爪子。 “小乖乖,我带你去假山里玩玩。”那抹轻笑,又让怀里的兔子欢跃起来,扑腾扑腾乱跳。 这个暗语打得委实妙极。孟婆还记得在史家大宅里,与四月在花园假山里干的好事。 “已是正午了,厨房里有点心么?”孟婆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把兔子当宝贝似的爱抚着。 “我去厨房看看,应该做完饭了。”墨玉又匆匆走了。 小兔子身上有浓浓的青草香,还有股奶味。孟婆揪揪那短短小小的尾巴,小声道:“小月月饿了么?” 见花园没外人了,小兔子又变成了少女,还是沉甸甸的圆滚滚的。她攀上孟婆的脖颈,眼睛里含着水雾,小嘴微微张着,“你揉我耳朵。”带着情欲的热气喷到孟婆脸上。槐序已经被挑起了情潮。 “那你要怎样?”孟婆说着轻舔了口那幼小圆润的耳朵,怀里的少女果然按耐不住,往她胸口扒拉了两下。那严实的宫装被扯乱了,露出深深的沟壑。槐序低头含着它,口感柔滑冰凉,像可口的奶糕。 “我要你喂我吃饭。”她听到上方混乱的气息,不由伸手往下面的裙底探探。心中欣喜,立马跳下地,拉扯着满脸红晕的孟婆潜入假山洞里。 到底她们在里面做些什么事,无人知晓,连声音都听不见,花园仍旧静谧。 打开重重加锁的书籍,露出了几本先人之书。杜御史把那这些古籍,还有先人手札皆数放在书案上。 “这些书是爹多年收集,有些是高价从古玩市场购买,有些是从皇宫藏书阁得之。有些书只有世宦权贵才有的看,寻常人是看不到的。”杜御史也只在书房里,把书晾晒出来。 桌上大都是儒家典籍,《诗经》,《尚书》,《礼》,《乐》,《春秋》,《易经》,在儒籍之中夹杂了两本书。 “荀子,韩非子。”杜烟岚看到这两本典籍,微微讶异。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古巾帼不输大丈夫。岚儿,此去安徽,带上这些书籍。所谓看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你游览山河,体验民情时,思辨先人之言,反复省思。等你回来,咱们父女再喝茶细谈。”杜御史又把书放回了书箱,重重加锁。 看父亲如此谨慎小心,杜烟岚虽未细看,也知这书籍珍贵异常。 第81章 我还是要做女人 “岚儿,今日你见了天子,有何想法?”把书箱锁好,杜御史弯着眼睛,慈和的问道。 “听闻皇上才华横溢,丹青笔法精妙绝伦,有大家之成。那瘦金体柔润处又显锋芒,如铁画银钩,如龙翔凤舞,鸾趾鸿惊。论才情,我自叹弗如。”杜烟岚落落大方,语气中表露敬佩。 “他若非皇帝,会是个名垂青史的大文豪。除了不会治理朝政,什么都会。书画蹴鞠丹青,才情横溢,还谙熟女人心思,连李师师这种国色天香才艺双绝的美人也成了天子的宠妾。”杜御史轻笑一声,此刻的神情已无了在皇帝面前的谦卑恭顺。 这位御史大人在朝中左右逢源,处世圆滑,既不得罪高俅蔡京那样的奸臣也不与直臣交恶,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爹能在御史台稳坐十多年,说有本事,也不尽然。当年殿试,爹也只是个进士,三百进士只出一个状元。爹没有状元之才,论才华远不如司天监那些编纂史书的史官。然而,官场不是考场,要的不是真本事。”杜御史也不忌讳什么,反正这官场之道,已非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神色暗了下去,双眼如电,直视女儿,随后又收敛光芒,弯着狭长的眼睛,做出笑脸,平静的说了两个字,“中庸。” 君子中庸不显,和而不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做官不讲什么治国方针,民生大计,都是些溜须拍马的假把式。 “今日你直言不讳,大胆谏言,一改平日的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倒是让爹意外,你这真话只说一半,尺寸拿捏得到位。不错不错,深得爹的真传。原以为你深居简出,未曾入世历练,可这城府并不输于为父。”杜御史感慨。女儿才不过二十出头,便像个小老头,看透世事未必是好事。 “我想试试皇上是不是个英明神武,兼听兼爱的明君。君王若以自己的喜恶任用大臣,国力必亏。”杜烟岚虽是弱质女流,却不惜命,敢于直面天子。 “试过一次便可,下回要收敛锋芒。忠言逆耳,皇帝喜欢听好听话。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才是官场的诀窍,那些奸臣最擅长的便是取悦皇帝。” “现在还不是说真话的时候,你初出茅庐羽翼未丰,何必去讨苦吃。还是学爹这样韬光养晦,静观其变。”杜御史出身官宦世家,见多了朝堂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他就睁只眼闭只眼,坐山观虎斗。 “爹,女儿明白。”知父莫若女。杜烟岚从小就看着父亲待人接物,也是从中窥出玄机。 “当年司马光墓碑为何被神宗砸毁,欧阳修为何被贬到安徽滁州?他们哪个不是饱学之士,忠君爱国,可下场是什么?这些都是教训。”杜御史感慨了下,年近四十,他仍旧乌发光亮,容颜未老,得益于他常年的养生之道。 “女儿明白。必吸取前车之鉴,不步后尘。”杜烟岚抬手作礼,郑重其事的说道。 “不仅如此,还得青出于蓝胜于蓝。”杜御史踱步到女儿身边,抬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在为父这就不必装了,你我父女不必拘泥于礼节。咱们家是慈父严母,你娘那里得礼数周全,对爹,你可随意点。” 杜御史对女儿是明白敞亮的说话,何必搞那套弄虚作假的繁文缛节。 “爹,这次皇上赏赐的宫女,您作何处置?”杜烟岚松懈了神情,随意问道。 “皇上心眼不多,只是爱玩。你今日说的那些实在话,他会生气却不会怪罪你。高俅权倾朝野,已经威胁到了君权。皇上养痈成患,已在暗自后悔。你只是当面揭开了朝廷的毒疮,让天子有些难堪失了颜面。但是,咱们这个皇帝对自己人还是讲情义的,不然高俅这种地痞流氓怎能做上太尉?更何况孙太傅是天子潜邸时候的老师。”杜御史这些年常伴君王,以他聪明才智,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不知帝王心思。 “中书省的案桌上都是地方豪商乡坤的告状,那梁师成都拦下不报。为父与孙太傅无甚交情,也相信他的人品,什么勾结无知百姓叛乱的罪名,是地方长吏无中生有,构陷诬告。此事很容易查办,你只要收集证据,把那些地方贪官污吏一窝端了。到时候,立下功劳,便可加官晋爵。”杜御史对女儿的本事很放心。 尽管撒手去做,不必畏惧虎狼,她身后还有爹照应。 “那女儿要带上那个宫女?”杜烟岚面有警惕之色。 “带上也可,即便她是皇上的眼线,也不过是特派员,监察你办案能力。你从小做男儿培养,已有丈夫的模样,言行举止不见破绽。那个宫女怀疑不了你的女儿身。”杜御史倒是不疑有他,神色轻松,对宫女毫无芥蒂。 “朝颜是自己人,她是皇亲国戚,身份贵重,又医术高明。你且随行带上。身体乃是万事根本,养好底子才有希望。”杜御史似乎撮合的意思,慈眉善目的笑道。 这杜大人可真是通情达理,想法颇有些离经叛道。 下午的畅听戏院又是热闹一堂,台上的戏子精神百倍的唱跳,乐师在帷幕后面吹拉弹唱。台中央上空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在盘旋着飞,不断有纸花瓣散落下来,闹得观众欢腾。 “快拉,别停啊!”幕后两个大汉扯着四根绳子,卖力艰苦的跑来跑去,挥汗如雨。 “我家小姐说太累了,要换个替身上去。”贾千金的助理来到化妆室,趾高气扬的说道。 “才飞了一柱香就累了,这种业务水平。”穿着红色的花旦服,上了头套的娇媚戏子阴阳怪气的讥笑一句。 “快找个结实点的替身。”贾千金的助理催促工作人员,目光扫了扫,撇到一个打杂的龙套,指着她道:“你身材不错,过来替大小姐演飞天舞。” 正在扫地的孙善香诧异,急忙摇头,“我不会演戏。” 她脸上点着雀斑,双眼皮被浆糊粘在一起弄得跟死鱼眼似的,这样的尊容可不能做主角。助理倒也不在意这个,“你把脸遮上就可以了。” 虽然脸不好看但是身材还是纤细高挑,玲珑有致,比贾千金的身材还要好上许多。 “让你去就去吧。”芍药慢条斯理的说道,翘着兰花指拿着眉笔勾着眉尖。 “我不喜欢演戏。”孙善香来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这些戏子都在卖弄风骚,什么飞天舞,不过是蒙骗观众弄虚作假的花样子,跟青楼妓院有何区别? “不喜欢的事就可以不做了吗?扮仙女总比做小丑哗众取宠好,难道你想像我变成这样不阴不阳半男不女的人妖么?还没有玛丽苏恶俗狗血台词。你是我的小跟班,别那么挑剔。现在可不是讲节操的时候,咱们得赚钱,有钱才好办事。”芍药凉凉的说话,那神色又是轻蔑又是自嘲。 这人昨儿不是嬉皮笑脸,欢天喜地,怎么今天像吃错药似的,满脸写着欠扁。 “我虽然缺钱,但是也不能没操守。这骗人的东西我不参与。”孙善香也不是逆来顺受,随波逐流的主儿,再难再苦也不会干这下三滥的勾当。 “那你表演胸口碎大石!”芍药不怀好意的哼笑。 “这也可以。”孙善香挑着眉梢,神气道。 “女壮士!有节操有志气,这世道哪个人不骗人,还能见到你这样的实诚人,宁可埋头苦干也不坑蒙拐骗。难得!我就稀罕有骨气的人。”芍药变了嘴脸,嘎嘎坏笑,刚才的刁钻刻薄一扫而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助理挥手道:“走开走开,她是我的学徒,可不是什么杂工龙套,你还是另找她人。” 后场那么多龙套替身等着被点名,倒也不是非孙善香不可。助理见芍药都这样态度,也就悻悻的转身。 “你们赶紧写通稿,贾千金今天练习一天的飞天舞,为九月的才艺大赛做准备!多么敬业的年轻女演员,不辞辛苦的造福百姓!简直是演艺界的楷模!”助理找完替身顶下了贾千金,又招呼着笔杆子文案写几篇煽情感人的小作文,歌颂贾千金的敬业精神吃苦耐劳脚踏实地,为艺术献身。 立马把稿子放到大宋驿报站,还有各种江湖传媒上宣扬,不出一个时辰,这些通稿传到了汴梁每一处,沸沸扬扬,水军趁热造势,在江湖聊天栏上点赞评论,红红火火,贾千金又上了江湖娱乐版头条。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孙善香目瞪口呆,手里的扫帚都吓掉了。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这叫混圈,哪个圈子都有套潜规则。娱乐圈看着稀烂,臭名昭着,犹如粪坑。可这也只是台面上的,比起那些不显山露水的圈子,也是小巫见大巫。”芍药又露出尖酸的语气,说着风凉话,扭着手里的水袖,神态娇媚,娇哼了两声,心不在焉的离开幕后。 “飞天舞有什么稀奇?跳一天茅坑,大庭广众之下吃屎,我才会举拇指说她能干。”芍药走之前还嘴贱的来一句,刚回到幕后休息的贾千金气得七窍生烟,手里的啵啵奶茶立马丢进垃圾桶。 廊檐下,娇媚的戏子亭亭玉立,扭着小腰,婀娜多姿。虽说是背着人,可看着就有种勾人的韵味。 “你怎么了?感觉今天,你怪怪的。”孙善香跟上去,关切的问道。 “我本来就有病,中二神经病。”芍药耸肩,看着廊檐外的花园,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看你有什么心事,能说说么?有些事一直挂在心里,放久了就会成心病。倾诉出来会好很多。我可以给你保密。”孙善香像个贴心的姐姐,不断安慰着身边人。 这下芍药倒是愣了愣,懒洋洋的掀开眼皮,看着前面,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嘿嘿笑道:“你倒是个热心人。” 明明孙善香如今的处境比她惨,为何这女子还能安慰别人。 “你不喜欢演戏吧?我看你也讨厌这些花里胡哨,弄虚作假的道道。”孙善香瞅着这娇媚的戏子,忽而有些内疚,昨日不该多般怀疑。 “不演戏,我吃西北风?不比你出身好,一生下来就是小姐命,我从小是个孤儿,被倒手买卖。饭都吃不上,还提什么良心节操。如今世道,当戏子来钱多。我长得好看,又会骗人,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虽然欺世盗名,总比真的去青楼妓院卖身好吧!”芍药从自嘲转为自怜,又从多愁善感转到嬉皮笑脸,忽冷忽热,忽明忽暗,复杂难言。 “什么公主小姐的,怎么你就不想做少爷公子,凤子龙孙?”孙善香奇怪,若还能转世投胎,为何不做个男子? “这台上唱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巾帼英雄,女将军女政客什么的,要文要武。我文不能写稿史,武只能捞狗屎,平民百姓谁爱看。我演那么多身份,皇亲国戚,权贵世家,三教九流,可我从未演过自己。”芍药说到这里,自我怜惜,心中五味杂陈,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男人女人,好人坏人,我都演过。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体验人生么?声色香味,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可不就是围绕这些而活。我比不得文人墨客的才情与理想,救国救民还是让那些忠君爱国的义士来吧。这辈子我就做名满天下的戏子。至于是男是女,若我能选择,我还是要做女人。”可惜无法选择,命定的和尚。芍药眼睫微微敛下,眼下有片阴影。 “还是要做女人?你当真是女的?”孙善香回过味,惊讶道。 “我不像女人?”芍药还是花旦打扮,身段窈窕,娇媚动人。就她嗓子里发出滴溜溜清脆的声音,也足见女人的娇气。 “不像,虽然你长得像女人,可言谈举止彪悍如汉子。”孙善香摇头,两日相处下来,已把芍药当成了男人。 “看来我演的好啊!”芍药哈哈大笑,冲着这豪爽又嚣张的笑容,已经脱离了这个世道女子的刻板印象。 “你怎么笑得那么嚣张?是我说错了什么?”孙善香察觉到她的讥讽,又追问道。 “错的不是你,错的是那些爱撒谎的专家与窝里斗的女人。是世道黑暗,让你被蒙蔽了二十年。”芍药抚着自己的长发,唇角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还是觉得你在笑话我,到底是什么谎言?”孙善香好奇心勾起,便穷追不舍,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眼里有狐疑,有热烈的求知欲。 “看你我相识一场,我便不自量力,给你说一个真相。”芍药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灵动的眼眸朝左边滚动,眼波流转,娇媚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放下嬉皮笑脸的面谱,正经了神色,倒还真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此刻芍药眼里有厌恶之色,忿忿甩着水袖,掷地有声的说道: “那些爱做梦的女人都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无中生有,搞些子虚乌有的爱情字条自欺欺人,逃避现实。在她们笔下的男人要么是神,要么是垃圾。当下的戏本子,糟糕透顶,让人作呕。什么宅斗宫斗,不还是靠男人靠爹靠父权,靠丈夫的宠爱活着。” “民间有个典妻的买卖,妻子可以出租,衙门还有个法令,告发丈夫做恶,自身要受到更大的刑罚。这个世道对女子颇为不公,无论身份高低,具都一样。若是说人有贵贱之分,难道公主小姐就能幸运?自古以来,有多少公主死于和亲,多少公主死于男权夫权父权。当一个人的人格是由他人赋予,而非与生俱来,那这个人在这样的制度下还能说是人吗?” 第82章 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这妻妾间的勾心斗角,就像个笑话,决定她们生死的还是丈夫。若是妻子与丈夫平等,还会有妾的存在么?妻子可以出租,小妾可以转卖,说白了不过是男人的财产。女人从来都不算是人,一个物品,能谈什么情爱?幌子而已,满口情情爱爱,底子不就是扶贫饲养情色交易?”芍药嘴贱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一针见血,直指人心。 这人简直就是疯子!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吓得孙善香瞠目结舌,惊愕半天,许久找不到话。 “那些自甘堕落的女人,宁可给权贵豪商做狗做性奴,也不想挺直腰板做人。反正这世道,旁门左道,投机取巧的事太多了,这烂裤裆的下三滥也就那回事。”芍药今天就是抽风了,居然高举道德节操,站在制高点批判那些娼妓婊子,难不成她还真是卫道士? “人有那么糟糕么?你也太毒舌了。”孙善香世界观都快崩塌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很恶心。人分五种,这第一种人,牺牲他人成就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是奸臣暴君丧心病狂的坏蛋。第二种人无意识的占了便宜,贪小便宜失了道德,便是市井小人。第三种人利己主义却不损他人利益,自扫门前雪,见死不救,是有道德的人,算中立,不好不坏。第四种人争取利益同时兼顾他人国家的利益,便是高尚的人,第五种人,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忠君爱国,为君主国家百姓,舍生忘死,鞠躬尽瘁,这便是伟人。”芍药说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这戏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怎么对人心了解得如此深刻?看来以前是受过许多苦难,到底遭受过什么人与事,才有这样的领悟? “你是哪种人?”孙善香笑问。 “我认为自己是第四种人,高尚!”芍药也不谦虚,立马举手说自己是好人。 “我也觉得你是好人,你与我无亲无故 却仗义相助。我发现你的思维与常人不一样,与俗世规矩背道而驰。” “我不是夫子儒生,不会对你抨击。可这些话让那些执政者听到了,会引来灾祸。儒学流传了一千多年,表面那套繁文缛节,还是要做的。做人要外圆内方,表面上世故圆滑,至于背地里怎么想,都是个人想法。” “天道循环是需要长久的时间。改变世道不是一朝一夕,如今不是我一句不喜欢就能让坏人改善,让奸臣洗心革面。所以,大家还是静观其变,不要犯傻,以卵击石。”孙善香还是惜命的,不能为了个无足轻重的真相而丢了脑袋。 “人心的愚昧与贪婪,也不会因为真理而改变。我就是过过嘴瘾,知道于事无补,发泄两句。”芍药摊手,也不对世人抱有希望。她还是继续做名满天下的戏子。 “你如此不相信人心,那你是打算孤独终老?不找个知己?”孙善香讶异。 “一个人很爽,干嘛要腻腻歪歪的感情,我就是喜欢玩。”芍药哼哼笑着,满不在乎道。 “对,你要做名满天下的戏子,真是与众不同的理想!第一眼不惊艳,可后面就会来个一鸣惊人。善变又细腻,彪悍又刁钻,可男可女,我有直觉,以后你会是很厉害的人物。”孙善香坐在栏杆上,有说有笑的鼓励着,真挚纯良。虽然乔装着丑女,可眼睛里的清澈,还是讨人喜欢。 “我可是有后台的戏子,名满天下是迟早的事。你倒是慧眼识珠,知道我的真本事,不枉我替你跑腿一场。”芍药得意的叉腰,就像招摇过市的螃蟹,气焰嚣张。 “不知我爹的案子怎么样了?宫里有消息吗?”孙善香脸上的神采黯然下去,担忧着老父亲。 “刚才师师姐的丫鬟过来给我一封信,我识字不多,就看懂了五六个。还是给你看吧。”芍药抓抓脑子,说道自己是文盲咳嗽了两声,故作随意的从袖子里掏出信纸往空中一抛。 孙善香急忙接住,打开来看。 信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几排字,不似闺阁小姐的娟秀,铁画银钩,笔走游龙,足见丈夫气。 “信上说,皇上已经知道我爹的冤情,派遣了杜御史之子杜烟岚为江宁巡抚使,去安徽体察民情,彻查我爹的案子。”孙善香欣喜若狂,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还是芍药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 这孙小姐看着知书达礼,却是个耿直妞,高兴起来,就乐得找不到北。 “这是大好事啊!杜烟岚有才有德,会秉公办理,把那些贪官污吏给抓起来。你爹就洗清冤屈,你们一家团圆。”芍药拍拍手,敷衍的祝福道。 “你有钱吗?”孙善香有些不自然的问道。 “我有的是钱。你要干嘛?”芍药大话一说,立马戒备起来像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借我点,我去安徽一趟,以后还你。”孙善香囊中羞涩,身上的首饰都用完了。 “你要跟着杜烟岚去安徽,这多简单,我把你送给他做丫鬟,哪还需要出路费?”芍药歪嘴笑着,那神情很欠。 “我是借,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赌坊借高利贷。”孙善香对她这德性也是无可奈何,堵了口气,转身要走。 “高利贷你都借,你知道一百两的利息是多少么?高利贷三分利,一百两一天就是三十两的利息,你去安徽来回至少一个月,那时候利滚利,赔死你,虽然你是书香门第,可你也不能败家。与其便宜那些地痞流氓,为何不能在杜烟岚身边做个丫鬟?你不是喜欢看他么?这样日日都能见着,才子佳人,也许就成佳话了。”芍药先一顿教育,后面又调笑起来。 “我如今还是朝廷要犯,爹一日不平反,我也不能以真面目见人。这张丑脸对着他,也是有碍观瞻,大煞风景。再说我的身份万一泄露,他就有包庇之罪,如何也不能拖累他。”孙善香义正言辞,处处想着杜烟岚。 “诶呀!让我出钱也不是不可以,总得有点好处。”芍药靠着走廊的墙壁,两只脚交叉着,双手随意甩着袖子,贱兮兮的说道。 “你有什么条件?”孙善香说道。 “等你成为杜烟岚的夫人,请我喝酒。”芍药贼贼一笑,那腔调透着不怀好意。 “你怎么扯那么远?”孙善香想都不敢想。 “我有直觉,此去安徽,你们一定会发生有趣的故事。提前祝福你!”芍药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靠在墙上歪七扭八。 “神经病……”素来知书达礼的孙善香又忍不住骂了这个无可救药的戏子。 “我就想看看那个容颜盖世,禁欲系的大才子,会不会动凡心,为了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芍药,擦着眼泪,边捂着肚子边掏钱。 “有什么好笑的?你真是。”孙善香看到钱还有些惊讶,给那么多。 一张五千两银票出现在眼前。 “还有呢!这个银票是一分堂的,全国通用,上面还有户部的官印,童叟无欺,不会作假。还有这袋子的碎银,拿路上当零钱使。车马住宿吃喝拉撒,差不多够用了。”芍药嘴上贱贱,但是出手大方。 “你早就猜到我也跟着去安徽,准备好了一切,刚才在故意气我。”孙善香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芍药的用心。 “你们这些文化人太有礼貌,我要是二话不说的给你钱给你车,你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估计还会觉得我对你有意思,推辞半天,这让来让去的礼节多麻烦?我还是先不客气了。刁难你,玩一会儿,再慷慨解囊,这样你就顺理成章的接受我的资助,也不会感动的想要以身相许。”芍药还是很贱。 明明是感动的话让她一说,就变得很欠揍。 “你真是太不要脸了。”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孙善香无可奈何,已经被这花蝴蝶搞得头昏脑胀,拿走银票与钱袋子,捂着脑袋转身走了。 “谢谢都不说,果然重色轻友。哼!”芍药气歪歪的叉腰,却忘了自己还是交叉着脚,重心不稳,身子立马扑倒在地,闪了腰。 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连床上的被衾都重新换了遍晒了一下午。被褥松软还有股阳光的香味。 “打些热水,我要沐浴。”穿着宫装的女子抱着兔子坐在床边,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等丫鬟走后,她看着怀里睡得香香的小兔子,轻轻的把它放在枕头上,伸手在那圆鼓鼓的肚皮上划了划。小兔子缩了缩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呼呼睡着。 跪坐在床边的孟婆,收回了手,摊开了被子,轻轻的盖住兔子,不一会儿,被褥动了动,冒出半个圆滚滚的兔头。 外面的丫鬟已经提着热水桶,进来在床边的屏风后面倒洗澡水。热气腾腾的浴桶,也让内室变得氤氲,水汽朦胧。 “我自己来就好。”孟婆来到屏风后,看着丫鬟要来给自己宽衣解带,便挥手让人退下。 神仙洗澡可不是凡人可以窥视。 正在孟婆解开了腰带,窗户被破,一个轻灵的黑衣人跳了进来。一把长剑抵在孟婆的咽喉处,那握剑的手沉稳有力,剑尖并未擦破娇嫩的肌肤。 “哼!”还不等孟婆说话,黑衣蒙面人娇哼了声,抬眼仔细一看,瞬间怔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艳,“朱颜绿鬓,冰肌玉骨,果然是个貌若天仙的美人。” 她语带欣赏,还有一分调侃,来意倒是不恶。 “天还未黑,姑娘这身行头,颇为惹眼啊!不合时宜。”孟婆纹丝不动,神态自若,并未在意咽喉处的剑尖。 “你这样的美人,怎会还是个宫女?你在御前随侍,皇帝能放过你?”蒙面女子狐疑。 “我刚入宫不久,也是头回去御前侍奉,皇上并未瞧过我。”孟婆淡淡说道。 “那你家住何处?父亲是谁?是哪个地方官把你送入宫中?你姓甚名谁,年芳几何?”这黑衣蒙面女噼里啪啦一顿问,想在盘查户口。 “那姑娘呢?你不报姓名不报来处,为何要我自报家门。这不公平。”孟婆划开了目光,看着无人处,似笑非笑。 “公平?这个世道没有公平一说。你看着我的剑,老实回答我。不然我就解决了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蒙面女厉声威胁,可她发现自己语气再怎么狠,可对着孟婆就是下不了手。 是这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自带了什么神秘气场,蛊惑人心? “刺客?你这身行头,不正是做刺客的料?贼喊捉贼。”孟婆笑笑,已经不拿正眼看对方了。 黄毛丫头,还想威胁神仙。 “你,你可真是不怕死。”蒙面女心中警惕。 “姑娘怕我什么?如果觉得留着我是个麻烦,那便动手。问东问西,婆婆妈妈,到底有何心思?我并未与人结仇,可你偏偏要来招惹恩怨。凡人,真是喜欢自寻烦恼,自作孽业。”孟婆压根儿没把她当回事,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屏风前面,虽是衣衫松散,可身上浑然天成的威压,可比真龙天子要厉害多了。 “无缘无故我也不会滥杀无辜。可你得记住,不许打杜烟岚的主意。”蒙面女绕来绕去还是为的杜烟岚。 看来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孟婆有些好奇,到底杜烟岚有何魅力,偏偏让女人这般喜欢? “我不会害人。”神仙只会救人度人。 “哼!等着瞧。”蒙面女哪里会信,可又拿孟婆无从下手,于是懊恼着翻窗走了。 床上熟睡的兔子又翻了个身,两只肥爪子揉揉眼睛,随后伸了伸腰,红光乍现,现出了少女模样。 此刻孟婆弹指现出一道蓝光,笼罩了整间屋子,设了蓝色结界,凡人不能擅自进入。 “护花使者。”槐序从床上下来,精神百倍的说道。 “你好兴奋。”孟婆转身抱着扑过来的少女,揉揉那颗圆圆的脑袋。如今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可爱的魔女。 “我当然开心,看你们针锋相对,颇有意思。这世道,大多数都是女人为了男人勾心斗角挤破脑袋,可是杜烟岚,一个弱质女流,却得诸多人喜欢,连神仙都喜欢,她真是个妙人。”槐序不吝夸赞着杜烟岚,眼里是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挚。 “我可未说喜欢她。”孟婆把她揽入怀里,淡淡的说着无关紧要的人。 “神仙怎么可能不喜欢好人?神仙最疼好人。”槐序踮脚抬头,巴巴的望着孟婆,伸手捂着她的左胸,虽然那里冰冰凉凉没有动静,可是仍旧柔软。 “人群比兽群更加危机四伏。大部分人只是被规则束缚,倘若规则秩序拦不住洪水猛兽般的私欲,那人便不是人了,到时征伐并起,天下大乱。”孟婆平静如水,对未来形势大局并不看好。自古以来,人心从未变过,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83章 昨夜笙歌容易散 “姐姐,你还有我呢!不开心的事不要想了,无论以后人间是什么模样,我都会陪着你。”看这个神仙又开始悲天悯世,槐序急忙贴上去用自己温热的身体暖着她,轻哄安慰。 此刻孟婆已经解开了衣衫,稍稍一动,就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她与槐序衣服摩挲,胸口那道沟壑也是半遮半露。 看着这活色生香的画面,槐序忍不住伸手抓抓那兔子。好圆好大…… “洗澡水还热着,我们去泡个澡,睡个好觉,明天整装待发,终于可以出去玩咯!”她欢呼雀跃着,可眼光贼贼的盯着那丰腴美艳的身材上,忍不住咽着口水,眼里带着渴望,二话不说就抓着孟婆的手跑到屏风后头。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回缠绵,也不必槐序再教什么技巧,孟婆已驾车轻熟,脱去衣衫抬腿入了浴桶。 进去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打开了身子,美目轻垂,红唇轻启,热水熨烫着她冰凉的身体,带出异样的感觉,仿佛欢愉后的余韵,象牙白的肌肤成了粉红色。 在水里捉弄了半晌后,槐序冒出上半身,甜美的脸上也染上了情欲的颜色,粉红的脸颊上有一对甜甜酒窝。 身体酥软的孟婆抬手捂着唇,那几瞬间脑海里出现的白光让她渐渐模糊了意识,也褪下了无形的盔甲,坚厚的防线快要决堤。她的眼眸不复清明,而是带着迷蒙水雾。 那颗深埋在土下的种子,在反复千百遍的春雨洗礼中,微微苏醒。原以为死亡的种子仿佛又被灌入了生命源泉,渐渐出现生机。 看着少女如此快乐,孟婆觉得做这云雨之事也是无伤大雅。 “姐姐,你这样子,真的好好看。”槐序爬上她的身,托起那张潮红的脸,轻轻的笑着,眼里还是带着进攻的欲望,张嘴又吻上来,这不安分的忘乎所以的热忱牵引着孟婆与她沉沦下去。 她是至情至性的魔,她是清心寡欲的道。风云际会,波浪翻涌。她懂她的清冷世界,懂她的悲天悯世,而她也包容她的放肆孟浪,理解她的天真幼稚。 殷红的玫瑰花液里,黄色的花状蜂蜡融化在红色的汁液中,不断的变化出绮丽的红晕。 把瓷碗中的口脂液倒入眉黛膏瓷瓶,过会儿,液体凝结,成了紫黑色的膏体。 掌灯时分,典雅的小姐正在花房里手工制作口脂。这下成功做完,于是用毛笔刮了刮口脂表面,抹在手腕上。殷红色在皓腕上异常光鲜夺目。 看成色不错,于是她满意的刷了刷唇瓣。本来失了血色的唇染了玫瑰色,立马提升了光艳。 迫不及待的走出花房,回到了自己卧房。外厅里,点灯拨算盘的春梅有些吃力的算着账本,时不时的翻着手指。 “六一下加四 六二三十二 六三添作五 六四六十四 六五八十二 逢六进成十……” 背着珠算口诀,可是记了前面就忘了后面。春梅有些心焦,不由打打自己的脑门,苦恼道:“又忘了后面,怎么算都不对,笨死了。” 她正全神贯注的对付算盘,未曾注意到房间来了人。 宝蓝色的织锦裙摆出现在她身后。 桌面上摊着本日常生活的收支明细账。看样子只校对了一半。 “那么晚还不睡?这些收起来,明天再算。”蓝水烟把账本合上,半边身子撑在桌上,身体曲线曼妙动人。 正跟算盘较劲的春梅这才知道大小姐回屋了,抬头看着蓝水烟,小脸上写着苦恼。 “我学了两天还是背不出口诀。小时候哥哥带我去私塾,半个月就被夫子嫌弃我笨。看来我是真的笨。”她唉声叹气,垂下了脑袋。 这丫头还读过书,这让蓝水烟惊讶。 看样子春梅也非是穷苦出身。蓝水烟便道:“我看名册登记里,你是常州人,大观二年春,清明节气,应召进田家地方上的制香坊做花侍,照顾花田采摘花卉。后来跟着花匠入京,在蓝家侍弄花草。宣和五年,我回蓝家,随侍婢女重病回乡,你便由管家田森安排到我房里。” 从前对春梅不甚在意,自从动了心思后,遂去库房翻阅了家仆名册,把春梅的来历查得清楚。 “是这样的,我是江苏常州人,山居愚人谷,我属龙,庚辰龙,出生在春天,正是新春佳节,我哥哥跟我说,我出生在元符三年,算起来今年十六岁。”春梅连连点头,大小姐说的都对,只是还不够详细。 “你怎么把生辰八字都告诉我?除了我,还告诉过谁?”蓝水烟有些不虞。 “跟我玩得好的都知道,表妹还送我生辰礼物。”春梅无甚心眼,有什么说什么,说着就拿出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带着欣喜之色。 那荷包绣得马马虎虎,针脚都出来了。手工不过如此。蓝水烟看着荷包,暗自腹诽。 “你跟你表妹关系很好啊。”她拿过荷包就理所当然的藏进了袖子。 “我哥哥说我傻,不会藏私,表妹有心眼把好东西都藏起来。”春梅直率的说道。 “你哥对你很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蓝水烟问道。 “我家有很多孩子,我最小,排行第八。除了大哥还有三哥四哥,二姐五姐,剩下的几个姐姐都被送养了。本来我也会被送走,后来奶奶说要留我陪着她。我父亲是个读书人,在常州私塾做过先生,我哥也是教书的。我出生不久,爹娘都过世了,小时候是哥哥带我,便如我的父亲。”春梅看着憨憨傻傻,却是出身书香门第,虽然是个落魄寒门。 “那你姓什么?”蓝水烟问道。 “我姓施。不是诗词歌赋的诗,是好善乐施的施。”春梅笑道,很久都没人为她姓名,但她还记得祖宗。 “施春梅。你爹也是个雅人,历来文人墨客都爱咏梅颂梅。也有失意的才子,借梅寄托情思。不知为何,忽而想起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鹊踏枝。”蓝水烟呢喃着春梅的名字,心中柔软了一片,油然而生诗意情怀,缓缓念道: “梅落繁枝千万片 犹自多情 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 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 过尽征鸿 暮景烟深浅。 一晌凭栏人不见 鲛绡掩泪思量遍。”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调子沉静内敛。吟诵之时,身姿端正,作着先生的姿势。典雅高贵的大小姐此刻像个多愁善感的女词人。春梅不知蓝水烟在伤感什么,可是看到那双哀怨的眼神,心中惊痛。 “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便是这首词,每到月圆之夜,会独自坐在台阶上,拿着一壶家酿的梨花酒,自斟自饮,喝醉了就会念几句鹊踏枝。她虽不会识文断字,可跟着我爹这个穷秀才倒也会了几首诗词。她常说,人有聚会就有散,天底下无不散的宴席。昨夜笙歌容易散,只要相聚最后总是会离开。”蓝水烟说着,眼眶湿润,泪盈于睫,心中悲喜交加。 她八岁失去生母,在蓝家生活十四年。大娘对她一直不好,爹又另怀居心。能走到今日,她经受了多番苦难。 “大小姐,春梅不会离开你。”从身后响起了春梅的声音,蓝水烟微微垂下眼睫,即将溢出的泪珠又收了回去。 那个单纯的小丫头吸着鼻子哽咽着,从身后抱住了她,声音无不透着怜惜与悲伤,“我会好好学,帮大小姐一起操持家事。以后要是有人欺负算计小姐,我会一直在你这边,虽然春梅不是个有用的丫鬟,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人。” 她能体会到蓝水烟深埋心底的悲苦,不知该如何安慰,心中激荡着翻涌着的难以言喻的情愫,让她收不住眼泪,伤心欲绝。 “我现在知道,为何会舍不得你了。”蓝水烟忍了又忍,深深吸了口气,把眼泪狠狠的压了回去,鼻间的酸涩让她的声音也带着喑哑。 也许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爱慕她,然而此时此刻,在她悲伤寂寥,只有春梅相伴身边 ,以之同喜同悲。 昨夜笙歌容易散。人生中那么多生离死别,即便得到富贵名利,又有何喜?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蓝水烟抬手擦着眼角,提起笑容,转身把哭成泪人儿的春梅抱在怀里,轻轻拍打那微微发颤的肩头。 “大小姐,春梅很笨,学东西慢,杜若姐姐手把手教了我一天,我还学不会。但是小姐不要讨厌我,除了不会用脑子,我还是很能干的,洗衣服扫地做饭烧菜,补衣服做鞋子织布女红我都会的。”春梅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边哭边求着蓝水烟不要放弃自己这个笨蛋。 “怎么会学不会?是人造出来的东西,都能学会。慢慢学,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一天学不会,十天半个月学不会也不要紧,就算一年半载学不会,我也不会怪你。”蓝水烟安慰着春梅,看这丫头哭得鼻子都塞住了,急忙拿出帕子擦着她的脸,语气再软和了些,“今晚上就到这里了,我让瑞雪瑞冬烧了热水,我们先洗澡早些睡。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春梅吸着鼻子,有些惭愧道:“我今天只完成了一半,明天又不一定做的完。这样拖下去,债越欠越多。大小姐,我还是干粗活吧。”算账太耗费脑子了。 这时蓝水烟撇着桌上的账本,纳闷:杜若到底是怎么教人的? “明天开始我教你算账本。”她还是亲自带着春梅,省得这丫头东想西想一天到晚愁眉苦脸。 “我知道了。”春梅那张小圆脸像个小包子,胖嘟嘟的脸颊上挂着两条泪痕。 此刻蓝水烟倒了杯凉茶,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又在自己用的茶杯里倒了些茶递过去,“喝点水,我去让人准备洗澡水。” 等春梅拿过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的凉茶,蓝水烟便出门吩咐瑞雪瑞冬烧水准备点心热茶。 “大小姐,你的唇好红啊。”春梅看到茶杯上的红唇印子,才发觉了过来。 “我在花房里,自制了玫瑰口脂。你看,我特意拿来给你看的。”蓝水烟走进来,从袖子里掏桃红色的眉黛膏瓷瓶,打开了盖子露出紫黑色的口脂。 “这个跟我表妹用的不一样,她的口脂是淡红色的。不过闻起来,还是大小姐手里的更香。这是什么花香?不像月季。”春梅拿过玫瑰口脂,欣喜的放在鼻边轻嗅,大大的眼睛全是好奇与快乐。 “这是杜若给我的花卉,说是玫瑰花,中原倒是有一种切花月季,与它很像,与之不同的是这种玫瑰花可以食用。听说是从山东那里运来,用来做香薰精油胭脂水粉,效果更佳。它尝起来苦涩,做成香料便甜腻芬芳,让人心情愉悦。”蓝水烟也甚为喜爱这玫瑰花的香气,心情沉郁的时候闻一闻,便心情通畅,精神振作。 “可以吃的花。有很多花都是可以吃的,桂花、菊花、南瓜花、荷花、百合、梨花。大小姐要吃的话,我明日就给你做一顿百花菜。”春梅鼻子还是红红的,说话的时候还会吸吸鼻子,这模样在蓝水烟眼里便是最可爱的勾引。 就在春梅想要试试这口脂的效果,眼前的亮光被挡住了。她抬头诧异的看着身姿曼妙的大小姐,不知对方有什么意思。 “你还不会用口红吧?”蓝水烟伸手拿过春梅手里的瓷瓶,自然而然的拥吻上了她。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印上干涩的唇瓣,摩挲了阵,随后分开。 这是春梅第一回知道怎么涂口红,想不到是大小姐以身相教。她摸摸嘴,忍不住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着自己。 果然那粉白色的唇瓣此刻成了殷红的花色,像极了一朵花。 “好看么?”身后的蓝水烟拥抱着她,窝在脖颈处浅浅亲吻。 “好看,大小姐最好看。嗯……”春梅怔怔发呆,觉得自己今晚上美呆了,这就是大小姐的魔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脖子好痒,心口也又麻又痒。她感觉脖子像被蚊子叮咬着,酸麻难耐,身体也有些变化,不由慌乱又紧张,看着铜镜里那张典雅端庄的脸染上了酡红的桃花色,心跳加快,仿佛也是喝醉了酒,神志不清。 大小姐这样子好诱惑,好吸引人。春梅本能的侧过身与之交颈而拥,耳边的呼吸凌乱灼热,让她也开始呼吸困难。 唇舌在肌肤上游弋发出的声音,淫媚妖娆,光是听着就让人脸颊发烧,何况这勾人的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春梅年纪小小,哪有什么定力,早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 等那染着晶莹水光的唇儿凑来,她想也不想就迎了上去,像只渴了的小猫攀上主人的脖子极力的渴求恩赐。 两人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吻就吻得天旋地转,转着转着转到了床铺上。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铜勾也震掉了,藕荷色的床帐落下。 不一会儿,几件衣服被抛出床帐外头,散了一地。 一场绵绵春雨,让久埋在地下的种子,感受到春风雨露的滋润,开始生长发芽。 第84章 还不知道我们干的好事 白璧无瑕的玉体趴在锦榻上,只在腰腹下面盖着块毛毯。 蓝水烟趴在枕头上,发髻松散摇摇欲坠,眉眼轻合,神色陶醉,仿若身处美好梦境。 从未有过这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四肢通畅,仿若重新被圣水洗礼,从头到脚都净化了。 “大小姐,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春梅趴在她背上,清澈的眼神里冒着星星点点的光,忽闪忽闪,像正午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都这样了,还不知道你我干的好事。”蓝水烟懒洋洋的抬眼,眼底还有未消的情,欲,嘴里嗔怪着,手却握住了腰上摩挲的小手。 “大小姐,我不会。”春梅像个无知的孩子,红着脸凑在蓝水烟耳边小声说道。 “我教你。”就在蓝水烟要亲手教春梅取悦自己的时候,门外传来瑞雪瑞冬的声音。 “大小姐!热水烧好了!” 哼!蓝水烟扫兴的轻哼了声,松开手翻身把春梅压在身下,看着这个憨丫头湿漉漉的眼睛,低头含着她的唇,温存了会。 “先到这里,明日我再好好教你。”蓝水烟爱怜的摸着春梅的脸颊,满是温情笑意。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起身穿了睡衣,出去开门。 躲在床帐里的春梅,拿着毛毯裹着身子,仍有些迷糊,不懂其意。不过她不是个会往深处想的孩子,想不明白就放着,反正她又不是聪明人,何必想那么多。 只要大小姐喜欢她就好了。春梅自我安慰着。 三更半夜,寂静的花房里面,闪过七彩光芒,十几道光化成了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她们穿着飘逸轻盈,五彩斑斓的衣裳,相互间有说有笑。 “杜若姐姐,你叫我们姐妹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衣着金黄的桂花小妖,欢脱的跑到紫衣女子身边,绕着胸口的长发,好奇的问着。 “我请众位姐妹们过来,只是想要借助你们的法力,制香。”杜若说道。 “这太简单了。姐姐,你的法力也不弱,这点小事怎么也求我们呢?”桂花小妖惊讶 “我最近遇到了个倒霉道士,法力被封印。眼下要替人做事,需要制香,须得各位姐妹的帮忙。”杜若伸手虚放在衣襟处,神色谦逊,一贯平静如水的眉眼也带了些温柔。 “是那个整天捉妖打鬼的女道士么?哼!”桂花小妖叉腰生气,同仇敌忾道:“这个道士敢欺负我的朋友,我要教训教训她!” 在场的月季牡丹水仙百合花妖们也都是面露愤然之色,“这道士,好坏不分,对我们赶尽杀绝,丧心病狂!” 桂花小妖握拳道:“我们姐妹们联手教训她一回,替杜若出气。” 杜若摇头,“还是算了,此人身上有诸多神兵利器,我们对付不了她。你们也要小心谨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出妖界。” 桂花小妖泄气道:“我三百年的道行还不如一个肉体凡胎。欸!看来再修几百年,渡劫飞升后再替姐姐报仇。” 几个花妖取笑她,“小桂圆,你也忒胆大了,你看莲花姐姐八百年的道行都未说一句,你倒是先冲在前面当炮灰。” 桂花小妖跺脚,羞愤道:“你们不许取笑我。再笑,我以后不跟你们出来玩了。” 这些花妖里面,她最单纯也最冒失,做什么都起兴头然后摔得鼻青脸肿回去喊姐妹帮忙。莲花看着委屈的桂花,走过来揉揉那颗金灿灿的小脑袋,柔声安慰,“她们是看你可爱,跟你闹着玩的。乖,先替杜若办事,等回去后,你可以继续闹。” 桂花头发上插满了金色花簪,厚厚的发髻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花卉。看着最为热闹。 “是啊,小桂圆,你得先做重要的事,给朋友出头,还得继续修炼几百年。”花妖们娇笑着,丰腴曼妙的身子抖出美丽的波浪。 一旁的杜若静静看着,唇角微微上扬,挂着礼貌的笑容,透着清疏。 “我们姐妹制出来的香料,凡夫俗子根本没法制造模仿。就让他们见识什么才是至臻至纯。”桂花说道制香,就来了精神,率先变出了一瓶桂花精油,放在桌上,得意的叉腰。 “怎么才一瓶?够小气的。”花妖们切了声,并不赞赏。 “我变,我变,我再变!”桂花又施法在桌上变出了桂花香薰球,香薰丸,桂花面膏桂花蜜脂,桂花纯露,林林总总的变出了几十瓶香料香精。 “姐妹们,我们也不能输给这小妮子。”众花妖也不甘落后,也纷纷施法变出许许多多的香料,堆满了桌子,又填了半间屋子。 “好累啊!”她们都手酸了,揉着手腕,娇叹着。 “够了够了。今夜有劳各位姐妹。”杜若万分感谢,随后从身上拿出几瓶子药,递给众位花妖。 “这是我炼制的九花雨露丸,聚气散,姐妹们服用可增加修为体力。”杜若给她们分发了丹药,以做酬谢。 “杜家姐姐,你怎么老是帮这些凡人?闭关修炼也能成仙啊!为何要来这乌烟瘴气的人间?”桂花藏好了药丸,又忍不住多嘴问道。 “成仙之前要经历磨难与考验,非是单纯的修炼便可飞升。人间是道场,无论人妖仙魔都会在这里历练一番。你还小,等时机到了也会来人间经历。”方才莲花一直娴静的站着,不与花妖们打闹,此刻却插了这句话。 “成仙那么难,为何又要成仙?作妖也不错,还没什么规矩。”桂花哼哼两声,对成仙一事颇为摒弃。 “神仙可以起死回生,救苦救难,普度众生。”莲花说道。 “普度众生,那天上十万金罗神仙,为何不管这人间世道?眼下这王朝都快完蛋了。也不见神仙救世啊!”桂花对神仙不感冒,反正也不想修仙。 “你怎知神仙不管世道?”莲花反问。 “神仙不帮好人。财神庙上香进供,求神拜佛的都是贪官污吏,奸商小人。他们越来越有钱,平民百姓连供神仙的乳猪都买不起,穷得叮当响。哼!神仙也忒势力。”桂花忿忿不平,娇哼着把脑袋一扭,谁也不听。 “汴京城里就有位神仙,但是脾气不好。”此时,杜若告知了个消息,那个接地府的神仙可不是好惹的。 “我也听闻了消息,这位来自地府的泰媪神秘莫测,神通广大,时常化作道士在闹市摆摊算卦。”莲花神色严肃。 “你们倒可以放心,这个神仙,不喜欢多管闲事,对人间这片乌烟瘴气通常冷眼旁观。只要你们不害人,她就算看到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杜若了解孟婆两分,那个神仙可比林道长通情达理,但威压太甚,难以消受。 “好了!任务完成,我们姐妹也不打扰了。”桂花已经迫不及待的吃了枚九华雨露丸,开心的又蹦又跳,在杜若身后左挨右碰,淘气了会又回到了姐妹堆里,站在莲花身边打了个响指,众花妖转瞬化作一团光影消失不见。 天色未亮,杜府门口已经大门敞开,几个家仆搬运着箱笼行装,管家在旁边察看物品。这次杜烟岚作为江南道巡抚使,身带御旨与官印,巡察地方,审办案子,不可兴师动众,招摇过市,故而身边随行的都是家仆,也就二十多人。 这时,从街头来了辆马车,驶到杜府门前停下。下来一个戏子两个大汉。 “诶呀!都快整装待发了,这效率可比那些官衙快多了。”戏子穿得橘红的袍子,满嘴跑舌头,跟只花蝴蝶似的绕在杜家的马车前,转来转去。 “请问先生是。”管家看这戏子气质不凡,就过来询问。 “我是你家巡抚使大人的朋友,听说他要去安徽查案,就来送他一程。文龙二虎,把车上的礼物搬出来。”芍药自来熟的套近乎,抖抖袖子大手一挥,慷慨大方的让大汉搬来两箱子礼物。 箱子很大,是装大件的衣物箱。芍药打开第一个箱子,露出里面的玉器,神采奕奕道:“这是周氏珠宝店的玉器,还有一箱子的珠宝。这是孝敬巡抚使大人,望他笑纳。”所谓穷家富路,古时候的人外出得带上盘缠。有钱才有路子,无钱只能餐风露宿遇到豺狼虎豹山贼强盗小命玩完。 “多谢多谢,我家公子正在用饭,先生可以进去看看。”管家看到那么多玉器珠宝,也是面不改色,见过世面的大家奴就是有这份宠辱不惊,镇定自若的仪态。 “好好好!我也没吃早饭,文龙二虎你们就在这里看守这两箱礼物,不要让外人偷看唷!”芍药哈哈大笑,觍着脸进门,还不忘叮嘱大汉看守宝箱。 杜府幽雅静谧,房屋布局构造严谨有度,看似低调却在细节上讲究,这雕梁画栋上都是甲骨文,看着就很有书香韵味。房屋色调黑白,却不是平民的简陋,这木头应该是紫檀,瓦片是琉璃瓦,逢天下雨,电闪雷鸣,屋里也是滴水不漏。 这个御史真是不显山露水,暗藏玄机。芍药暗自笑笑。 上回去了王家大宅,那豪横的家园,嚣张跋扈的亭台楼阁 无不在说我是暴发户。王家现在是富可敌国,可二十五年前也是个普通小商户,靠着礼部尚书贾似道鸡犬升天。毫无底蕴的奸商,品味也是上不得大雅之堂。 俗话说,穿金戴银土财主,银钱压箱有钱人。 桌上摆着精致可口的早点,有玉米粉包的素馅蒸饺, 红白相叠梅花形状的山药芋泥糕,淡黄色晶莹剔透挂着蜂蜜的桂花水晶糕,小状馒头的芋泥糯米糍,桃花酥,桂花白米糕,还有银耳莲子羹。放在中央的那盅冰糖燕窝已经被一只修长的手打开了。 古月白的汝窑瓷碗里倒入了清透香滑的燕窝。这可是血燕,就连豪商也吃不到这种珍品。 也就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能够吃到货真价实的山珍海味。 “云岫姑娘,你的这只兔子好粘主人,不怕生喔!听说兔子受不得惊吓,受惊多了会死。”墨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安分的瞧着孟婆怀里的槐序,眼里透着好奇。 早上孟婆醒来的时候,怀里的少女已经变成了兔子正窝在她的胸口,难怪她觉得有一处热热的还有心跳声。 等丫鬟来伺候她梳洗时,槐序才懒洋洋的趴在枕头上伸懒腰,然后坐起来拿着爪子揉着眼睛。 今天孟婆换上了蓝绿色的仕女服,广袖束腰,发鬓如云。她那过分美好的肩颈线条,浑圆曼妙的腰臀,还有修长丰腴的玉腿,把衣服撑得大气端庄,穿出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那些丫鬟看得都呆了,随后屏息静气小心翼翼的伺候。 昨日那个蒙面女也赞誉孟婆的冰肌玉骨,根本不会存在这个世间的美丽,让人心动神摇,不敢置信。 于是众人不由猜测,这位御赐宫女可是未来的少夫人? 若不是,那为何公子与她同桌用饭,好生亲近。 不过与孟婆最亲近的是她怀里的兔子。墨玉有些羡慕兔子,蹲在地上一个劲的瞧着。 “墨玉,此话不吉利,不可说了。”杜烟岚拿着丝绢擦着嘴,轻轻提醒。 一大清早就说死,也忒晦气。 “这只兔子好能吃,它不会在车上拉肚子吧?”墨玉稀奇的说道,站起来对着杜烟岚指着那只溜圆的兔子。 “哼!”正顺着汤匙不断吸食的槐序,心中不忿,伸出爪子就想打人。孟婆伸手揉揉她脖颈后面的肉,低声道:“吃饭不要生气,乖乖,好好吃饭。” 槐序鼓鼓嘴,继续埋头吸允着汤匙。孟婆就一勺一勺喂着她,不一会儿,已经吃下半碗燕窝。 而杜烟岚这里也用得差不多了,吃了小碗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三个蒸饺一块米糕就放下了筷子。桌上各色各样的糕点都没怎么动过。 槐序看着五颜六色的东西都会兴奋的要去尝试,吃了燕窝羹还要吃其它的点心。孟婆撑着她腋窝,把她上半身露出桌面,凑在那粉白色软嫩的耳朵边轻声问道:“还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小兔子伸出爪子在各个碗碟上按了下。她都要尝。 收到这个答案,孟婆拿起筷子把每个盘子上的点心都拿了一个放在自己的碗碟里。小兔子幼短的前爪捧起块米糕,放在怀里细细啃食。 除了喂槐序吃饭,孟婆未碰点滴早点。她只是倒了杯菊花茶,缓缓品着。 这时客厅外的过道上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戏子。那走没走祥的芍药晃荡着双手,咕噜噜的眼珠子时不时的乱撇。 第85章 你真是个妙人 管家把她领上台阶,在门口说道:“公子,这位先生自称是你朋友,说要来饯行。” 坐在客厅的杜烟岚正在擦拭着拇指上的祖母绿翡翠扳指,听到管家的话,转头看向门口。 “嗨!”芍药对她挥手打招呼,然后眼睛又乱转,立马被杜烟岚对面那个一言不发的美女吸引过去,仔细一瞧,骇然吃惊。 那不是孟婆么?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怎么到了杜烟岚身边?难道跟那个魔女闹别扭分手,移情别恋?芍药脑瓜子里冒出许多奇怪想法。 “徐兄来送行,意想不到。”杜烟岚把手里那块丝帕放在桌上,对芍药请道:“请坐。” 管家看芍药果真与公子相识,于是便下了台阶去门口看守。 “听说你已经被皇上封了官,这就是贵胄公子有的体面。”虽然杜烟岚未过殿试未入三甲便做了官,可秀才举人身有功名被举荐做官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个巡抚使官衔可大了,巡视各省的监察御史,巡按御史,那可是正一品。高太尉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 这杜烟岚果然是后生可畏,青出于蓝。芍药发自内心的佩服这个才子,想那吴彦歆靠着爹的人脉买了个检察司的巡检御史也就是八品小官,而杜烟岚的官做得比老爹还大,这种事本就少见。 “我这是奉了皇命的巡抚使,巡抚江南路,审查江宁府各州县的官吏政绩,等孙刺史的案子一结,我也得还印辞官。”杜烟岚倒是无所谓这个官衔,对功名利禄不甚在意。 “那也是威风堂堂,不管这巡抚使是多大的官,反正那些大官小官太守县令都得巴结讨好你。前呼后拥,真是风光无限。但是官场水太深了,你这般人物何必与那些老奸巨猾的糟老头子耗费青春。过过官瘾,即立了功德离开鱼龙混杂的官场,也是很不错。人生重在体验,浅尝辄止,上瘾就会堕落。去安徽办事的时候记得要好好玩一玩。我要不是脱不开身,也想跟你出去玩。”芍药内心揣着不安分的兔子,时不时的想跑出去撒野。 “我不是出去玩。”杜烟岚神色淡淡,对开封城外的世界并无热烈之情。 “随便啦!你做你不食烟火高高在上的贵族公子。要是我的话,肯定要游遍安徽州镇,察看河堤访问农事,吃百家饭聊百家事。那什么县太爷九房小妾偷小白脸,青楼花魁爱上卖油郎,市井八卦,高宅丑闻,都听一耳朵。这才是体验民情。还有黄州烧饼不要忘了哟!我最喜欢毛豆腐,那玩意香啊!说起吃,我还没吃早点。不介议多一双筷子吧!”芍药满口跑舌头,叽里呱啦说一堆废话,看到桌上的点心两眼发光。虽然点心都是素的,但是又做得精致,色香俱佳。 “筷子勺子碗碟,都在这里,你自便。”杜烟岚平静的拿出托盘上干净的碗碟筷子放在芍药面前。 “我就不客气了!”这个不要脸的戏子根本不知客气为何物,自来熟的过门问候,扰人清静,又胡吃海喝起来。 啃完米糕的槐序见这家伙坐无坐样吃无吃像不由翻了个白眼。 “公子,顾姑娘还不过来。我去唤她一声。”墨玉也是闲不住,看客厅里无人搭理自己,立马找了个话跑出去透透气。 桌上的点心都快被芍药扫荡光了,风卷残云,满桌都是点心渣子。杜烟岚波澜不惊的坐着,对这邋遢的戏子倒也宽容,而对面的孟婆已经沉下了脸色。 死丫头尽爱出洋相! “你们两个人外带只兔子,吃的还不如我一人多。胃口好细,不过今天你们要坐马车,是不能吃太多。马车颠簸,胃里的食物也会咣当咣当,要是太多了就会吐了。不要浪费食物,我给你们解决。”芍药把那盘素馅蒸饺扫干净,直接拿起盘中间的那盅冰糖燕窝放在嘴边,大口大口的吞咽,珍品血燕窝就这样被她囫囵吞枣般的吃尽了。 槐序圆润的腮帮又鼓了起来,手里捧着的桃花酥瞬间就不香了。 “诶呀!吃得很饱。多谢杜兄的款待。”芍药放下了瓷盅,拿着袖子直接擦嘴,站起来打了个饱嗝。 “她好讨厌,好讨厌!”槐序丢掉点心,拿着爪子揪着耳朵烦躁起来。 “徐兄好胃口。”杜烟岚倒是平静,即便芍药边吃边聊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溅在了她的脸上,这位涵养甚足的巡抚使也只是拿手帕擦着脸,淡定自若。 “好了,你们也吃完了吧!我送你们一程。”芍药还有点事没交待,立马起身走在前面。 趴在桌上忿忿不平的兔子,眼里发出凶光,她的点心都沾上了芍药的口水,根本没法吃了。 她圆滚的身子被抱了起来,挨上软软的胸口,扭过委屈的小脸埋在那深深的玉山间。 “乖,到了马车里,你随便吃。”孟婆抱起她跟着杜烟岚走出了客厅。 “我要打她。”槐序这时很想打芍药一耳光。 “你想做的事,我也很想。”孟婆的脸阴沉可怕,微微眯着眼睛,对着前面那个花里胡哨的戏子。 杜府门前,有五辆马车,其中一辆是芍药雇来的,其余四辆是杜家的私人马车。这四辆马车除了倒数第二辆是装行装物品的,其余三辆都是给人坐的。 “杜兄,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一些不要钱的玉器珠宝,你这次去安徽要经过大大小小的府州县镇,每过一关得上下打点,这些盘缠你到时会用得上。听说安徽前两个月雨水泛滥冲垮了河堤,大片良田屋舍被埋没,数以万计的灾民东奔西跑,有些落草为寇,做了强梁,暴乱起义。他们最仇恨的便是官吏,所以巡抚大人可得一路小心,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身份。”芍药带着杜烟岚来到一边,把自己那两箱子珠宝指给她,半是客套半是提醒,神色轻松,说话不怎么上心。 “多谢。”杜烟岚只是轻轻扫了眼,对芍药称谢,她对钱财本就不热衷。 这是朋友的一番美意也就收下了。于是,她挥手让随从把宝箱搬上了仓库车厢。 “好好,够爽快够干脆,终于不用那些繁文缛节,让来让去。”芍药颇为喜欢杜烟岚这利落的举动。 “你这般盛情,我如何推辞?”杜烟岚对她作礼,眼神沉静内敛,姿态万千,却不显山露水。 这个拘谨的贵公子又来这虚伪的客套,真是耐人寻味。芍药忽然冒出个邪恶想法,嘿嘿笑道:“我不懂你们文人雅士的礼数,不会作揖作礼,信人不信嘴,交人要交心。我这人喜欢来点直接的仪式,你想不想知道?” 这话够直白,有些人相识一辈子只若初始难以交心,而有些人一朝相识,却似故人归。许久未曾见到这般洒脱直率的人。杜烟岚垂下的眼帘,赫然抬起。 她站在原地不动,作揖的手已经放下了。 “手臂伸直,手肘侧弯,把手摊开竖起来,对,就是这样。”芍药以身示范,让杜烟岚举起双手放在胸前一拳距离处。然后搓了搓手掌,双手合十在胸口,脸上做着奇怪表情,嬉皮笑脸。 总觉得会发生点不可预料的事。杜烟岚莫名感到一阵诡异。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感觉到手掌被击打了下,她本能的想缩手。 “别动!你看,要像我这样拍掌。来,跟我学,我念儿歌给你听。”对面的花蝴蝶立马喊住了她,笑嘻嘻的说着。 “是这样么?”杜烟岚虽是头回做这幼稚的行为,但是并不排斥,只是生疏的与芍药拍手掌。 “对对对,你跟着我的节拍,我教你一首儿歌!”芍药眼睛发光,看这温文尔雅的公子跟自己玩幼稚的游戏,简直不要太开心。 “你拍一我拍一,待人接物不讲理。”只见这个不着调的戏子语出惊人,这儿歌也忒离经叛道。 “你拍二我拍二,为人处世不谈道。 你拍三我拍三,谢谢骚瑞去一边。 你拍四我拍四,文明何必要张扬。 你拍五我拍五,流氓也要讲信用。 你拍六我拍六,真诚不能靠嘴说。 你拍七我拍七,承诺他娘算个球。 你拍八我拍八,坑蒙拐骗会发家。 你拍九我拍九,比赛从不讲公平。 你拍十我拍十,原则底线不能丢。” 就见这个满口市井气息的戏子教正一品的巡抚大人学坏。杜家家奴敢怒不敢言。 墨玉也在门口震愕当场,像被雷劈了道。 怎么公子结交这种下九流的小人物? “我当你是朋友才直言不讳。你要是笑话我,也无所谓。”芍药就把自己当成笑话,对喜欢的人才讲真话。 “徐艾青。”杜烟岚眼风落在她的鼻尖,正眼相对,那久居上位的孤傲清冷缓缓散去,只见艳冠绝伦的绝世美人绽开笑容。仿若白虹贯日,刺眼绚丽。 “你是个妙人。”那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主人的欣赏。她发现了此人可贵之处。 “我以为你会说我是个剑人。”芍药哈哈大笑,挤眉弄眼道。 “认识你,是烟岚之幸。”杜烟岚颔首微笑,素来不动言色,因为这朵招摇的喇叭花,露出了层层面具下的真容。 难怪孙善香会被迷得五迷三道,果然是神仙似的人物。芍药挖着鼻孔,心中已经大为惊艳,不过还是故作随意露着丑态。 “今日我即将启程,匆忙接待,有失远迎。他日回来,我会登门拜访。”杜烟岚再次拱手作揖,对芍药辞别,随后后退转身,上了马车。 这下芍药才发现这位杜公子今日穿着紫色官服,加佩鱼袋。能把紫色穿出品味的人极为罕见,这不仅考验皮相也考验骨相神韵。 骨皮神三味俱全的绝色当着紫衣。天下美人如云,开封遍地都是美女,可惜了杜烟岚,这盖世容颜,却掩在朱帘之后,鲜为人知。 “她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芍药有些感慨,要是杜烟岚上了戏台,那还不是惊动满堂。 “你一天到晚,除了犯贱还在做甚?”眼前出现个寒霜带雪的美人,那瘆人的阴气让芍药打了个哆嗦。 “呀呀!是你啊!孟婆。”她急忙收回心神,双手抱头跳开一步,躲开那道犀利的目光。 “你倒是会来事。怎么跟杜烟岚成了朋友?又耍剑了?”孟婆怀里揣着兔子,仪容端庄,像月宫仙子,不过一开口就瞬间没了风度,大煞风景。 “你真了解我,就是耍剑才认识这个大才子!”芍药哈哈大笑,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邀功道:“我可是做了不少好事,你交给我的人,我都尽心尽责的照顾着!我是不是很厉害!” 论耍剑,芍药这丫头可是玩得出神入化,欺瞒天下的演技不是浪得虚名。 “我这次要去安徽,离开一时半会。你可要好好做人,三皈五戒别忘了。”孟婆摸着怀里扑腾的小兔子,唇角似笑非笑,收起了方才的讽刺,又让人难以揣测她的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那本神书,我也天天看呢!”芍药拍拍胸脯,神采飞扬。 第二辆马车,此刻掀开了车帘子,里面的秀美女子对前面的墨玉招手,“你过来,我有事要问。” 在前面跟杜烟岚说话的墨玉听到后面的声音,立马跑过去接头,“什么事?顾姑娘。” 顾朝颜面色不善,眼风撇着后面,“杜烟岚怎么结交到这个名伶?” 墨玉就把之前在畅听戏院的事给一说,绘声绘色,把当时剑拔弩张,迫在眉睫的气氛说得实为逼真。 “你家公子深居简出,冷心冷性,怎么忽然就路见不平,多管闲事了?那个戏子叫徐艾青对吧!”顾朝颜冷笑着,眼里闪过恼火。 “是啊,我也不知公子的想法。这个戏子一夜成名,短短半月就火遍开封,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了。”墨玉对此事虽是困惑不解,但也不会去追根究底。反正杜烟岚与名伶结交,妨碍别人活着么? “无事了,看他们玩得挺开心的。原来他喜欢玩小孩子的游戏。墨玉,你就待在杜府安宅看家,别让闲人进去公子的房间。”顾朝颜也不会为难小小的书童,挥手让墨玉走了,还不忘叮嘱一句。 那边的芍药还在与孟婆闲扯淡,满嘴都是光伟正的大话,听得兔子都皱起了脸。 “你放心,开封的百姓就交给我了。我会树立新风气,打破物欲横流的社会丑态,引起新潮流,提高百姓的审美让女人撕逼的戏码退出舞台,号召新势力,拉帮结派组织反金钱主义利己主义,那些裹脚布与糖衣炮弹统统消灭!”芍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勾画美好蓝图立志改变全人类。 “虚头巴脑的东西就算了,这个世界沉疴难起,你的饼只能喂狗吃。但是总有中二病的傻叉想要做救世主,活菩萨,也随你。”孟婆神出鬼没,与芍药聚少离多,可她能掐会算,在人后默默看着这三千世界。 “现在我有点明白你为何在书上写观音咒。你是想要我做个活佛,救苦救难。孟婆,咱们都是同类,一同从地府出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神神秘秘?你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好了。”芍药状似玩笑,眼里露出智慧的光芒。 第86章 什么狗血言情桥段 这高深莫测的神仙到底想要做什么?那本装逼成神的秘笈暗藏着什么奥义?芍药且看且经历着,自有所领悟。 “神仙不会害人。”孟婆还是难以捉摸的神态,眉眼笼罩云雾,诡异朦胧,好似她的眼睛掩着无形的丝带,透着神性。 “我是个丈盲,不要用太多隐喻,对付我,最好简单粗暴。不然我猜个半天特别耗费脑子。”芍药不想动脑子,有啥说明白好了。 “几句鸡汤就能让你这种爱慕虚荣,执念深重的傻叉觉悟?如果你想立地成佛,不如换掉头套,去相国寺出家。”孟婆之前把芍药丢到相国寺两回,可还不是让这丫头给跑了。 “鸡汤我不信,现在流行的毒鸡汤,害人不浅。你也太毒舌了,能夸我两句话么?”芍药从未见过孟婆对自己和颜悦色。 长得跟天仙似的,一开口就大煞风景。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我不在开封,你得管好裤腰带。别让那些妖魔鬼怪上你的身。别等我回来,你就浪死了。”孟婆还不忘来句临走恐吓。 看她转身要走,芍药眼珠子一转,嘿嘿调笑道:“孟婆,你身边那个魔女怎么不在?还有你怎么在杜烟岚身边?” 正背过身的孟婆,低头抚摸着团成汤圆的小兔子,沉默不语,懒得对傻逼解释。 于是,她听到了傻逼贱兮兮的说道:“你是不是太凶了?魔女受不了你的脾气把你甩了?还是你看杜烟岚见异思迁,劈腿了?我想,神仙责任感重,你应该不会劈腿,那就是被甩了。欸!你想在杜烟岚身边疗伤,用新欢来忘旧爱。但是我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像双胞胎,面对面就像照镜子,没有夫妻相。” 孟婆脑门上爆了条青筋,咬着牙根,声音阴沉可怕道:“什么狗血言情桥段?”把她当成什么了?神仙非得爱得死去活来? “现在戏台上都是这种差不多的台本。神仙思凡,与凡人谈恋爱,然后触犯天条打成凡人,最后杀妻证道,再回归仙位。不这样就没戏剧性,观众不买账,票房拉稀,没钱赚。”芍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死皮赖脸继续胡言乱语。 “呵。”那花瓣似的红唇,勾起了一角,隐隐露出一弧皓齿。 死丫头就不盼点好事,果然世人都爱看神明堕落,爱看仁慈悲悯的女神黑化成魔。很好,让你嘴贱。 孟婆那朦胧的眼神遽然神光乍现,黑眸朝右边眄去,轻笑了声,周身威压爆发。 “怎么忽然那么冷?”家仆们搓着手臂,看着天色。 东边已经升起了红日。空中只有微微清风。早晨的开封欣欣向荣,繁华依旧。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方响起。 骏马打着喷嚏,扬起了蹄子,向前行去。家奴们各自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身上盖着条棉袄子,静默着随行。 “公子,一路走好!”墨玉站在台阶上对离去的马车挥别。 等马车转过了街头。那站在街道中央插手的戏子吹吹口哨,拍拍双手,大摇大摆的走向自己的马车。 “大哥,你脸上怎么了?”赵二虎从车后面走过来惊讶的问道。 “被女神打了。”芍药耸肩,早知道会挨打,可就是忍不住对孟婆犯贱。她哼笑着,自己上了马车。 “我怎么看大哥,挨打了还很开心?”赵二虎感到万分惊奇,对周文龙纳罕道。 “大哥虽然言行迥异,可他的本事在我们之上。能结交御史大人,就说明我当初慧眼识伯乐。跟着他,我们都会有好日子过。”周文龙眼里闪着精光,这次压对宝了。这个名伶巧言令色,世故圆滑,前途无量。 城门前,守卫看到是杜御史家的马车,立马恭恭敬敬的让路,打开城门。 “慢着!本官还有件事找杜大人。”从侧面街道出来一对官兵,带头的吴彦歆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杜烟岚的马车边,神色严肃,带着几分谨慎。 才两天功夫,杜烟岚就一跃成为正一品的巡抚使,风光无限。吴彦歆在她面前,大失威风。今天过来,都带着悻悻之色,哪见平时的眼高于顶,盛气凌人。 “何事?”车帘打开,车厢里的杜烟岚仍旧端坐着,只用侧脸对着外面人。她的颌面平整,弧度非常美好,脸庞线条比汴京城的御街都要流畅。 “我妹妹不见了。”吴彦歆忍耐着心中的妒火,面上透着急切之色。 “令妹?”杜烟岚思忖着,随后转头看向他,神情淡淡,“她不见了,你来找我做甚?” 还能做甚?吴彦歆脸色铁青,“她偷了我令牌,擅自出城,定是要随你去安徽。你也知道,她对你的心思。” 那吴彦凝可不是闺阁小姐那般矫揉造作,早已大方表露对杜烟岚的喜欢。 “我见到她,会劝她回家。”杜烟岚微微点头。 骄横跋扈的吴彦歆在她面前还不敢狂妄,难得会道谢,“那就有劳杜大人,要是她不回家,麻烦您照看。”知道妹妹的倔脾气,不见黄河不死心,哪是容易回头的。 “可以。”杜烟岚应声,眼神沉静,不露声色。 “走。”吴彦歆挥手让官兵都退下,自己也拨了马头打道回府。 杜烟岚也放下了车帘,像入定的老僧端坐着。 几辆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了郊外。 “吴少爷,我看这杜大人面相虽贵,却是福薄之命。”吴彦歆身边的幕僚刚才在一旁小心窥看着杜烟岚,测算对方命数。 “郭先生,你精通数算占卜,奇门遁甲。可能算算,此回杜烟岚还有命从安徽回来么?”吴彦歆巴不得这病秧子死在路途中,倒是让妹妹死了这条心。 “看这位御史大人,双眼有神,应有贵人相助。”一时半会儿,杜烟岚还死不了。谋士说了这句话,让吴彦歆大受打击。 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道上,脸色难看,想到十四年前发生的事。 太学院里,八岁的吴彦歆身材矮小,胖墩墩的短手短脚,貌不惊人。那时候他爹还不是太守只是给高太尉身边办事的守备将军,也就是个五品武官,在那些家世显赫的官宦子弟里是个末流。 太学院里也是拉帮结派,那些尚书侍郎家的孩子都拥护着皇亲国戚,凤子龙孙,谁也不把吴彦歆当根蒜。 这矮冬瓜才学平庸,又长了坏人脸,断折眉大马脸还左眼大右眼小,真是讨人厌。 当然谁骂他丑,就会挨揍。在小个子里,他也是生龙活虎独霸一方。当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霸道,还有比他更霸道的。 有天傍晚,吴彦歆就把几个高年级的霸王堵在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走廊过道中。 “吴彦歆,你小子挺横啊!每天欺负比你弱小的同学,指挥他们给鞍前马后,按肩捶腿,真他娘的舒服。你当自己是太子么?让官宦子弟伺候你!今天,老子让你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这些小霸王家里都是大官,所以不怕把事闹大。 就算吴彦歆去院长那里告状,被撤学的还是他。 “给我爬!爬啊!”那些叫嚣爆喝中,还带着不堪入耳的骂娘声。 吴彦歆屈辱的跪在他们面前,红着眼睛低着脑袋,像狗一样匍匐在地。 “学狗叫!学狗叫!你这只胖狗,蠢狗,我是你主子,以后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那个领头的校霸是蔡京的侄子,叫蔡童。他趾高气扬的拿鞋子踩在吴彦歆脸上,吐了口浓痰。 那口痰粘在眼睛上,眼前的世界像糊了,露出了浓稠污浊的真相。原来风和日丽,红花绿叶只是表象,世道是如此肮脏黑暗。 有些人心狠手辣而不自知,只有对着恶人相照,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条地上爬的臭虫,人见人厌。 “汪汪汪!”吴彦歆在恶势力之下,毫无骨气的跪地学狗叫。 “小子挺识趣的,好,我就让你做我蔡童的小弟。都说狗爱吃屎,我就先赏你一泡尿。”蔡童浑身是戾气,专干下三滥的恶事,当下就解开裤腰带顶着胯对着吴彦歆的脸撒尿。 旁边的几个帮手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鼓掌叫好。 就在他们恶整之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人。那温雅的腔调,可不像孩子,不疾不徐,如同老夫子。 “院长过来了。”杜烟岚轻轻的说了声。 这下蔡童几个人都慌张起来,急忙提起裤子扭头就跑。 他们也就是纸老虎,一戳就穿。 杜烟岚那时只有七岁,身高比同龄人稍长,姿态挺拔,严正守规。他穿着儒生衣服,青衣罩衫,头缠纶巾,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一眼能从人群里识得,卓越非凡的气质,让人刻骨铭心。 与他比较,吴彦歆丑得跟只癞蛤蟆无疑。 虽然杜烟岚一句话就吓退了蔡童,但是吴彦歆并不感激,甚至倍感羞辱直想杀人灭口。 居然让这个病秧子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真是奇耻大辱! 然而杜烟岚并不过来,神色平淡,不动声色转身离开。 也许她只是碰巧遇上这等事,便随口出言相救。也是好心,不过这世上好心无好报,恩将仇报之事常有。 自那以后,吴彦歆就恨上了杜烟岚,于是在年底书院大考之时,便撺掇蔡童找人代考。而这代考最好人选就是七岁便能诗能文的杜烟岚了。 十四五的学生还要让七岁小孩子做枪手,也是厚颜无耻。但是蔡童还真就找上杜烟岚,威逼利诱道:“姓杜的小鬼,老子给你五百两,大考你代我去。”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学官先生坐的位置,对杜烟岚颐指气使。 正在练字的小杜同学,依旧旁若无人般悬腕挥笔。 “你个小王八羔子,敢无视我!到底干不干?不干,放学回家就堵你!天天揍你三顿。”蔡童怒声喝道,嗓门很大,外头路过的学子吓得哆嗦了下赶紧跑了。 在蔡童身边助威的吴彦歆也是又嫉又妒,这杜烟岚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如此倔犟,对比自己,便成了高岭之花。 “我不与白丁无知者来往,你要找我帮忙,先得过我一关。”杜烟岚慢条斯理的说着,神色沉静,双眼冷淡,眼里根本无活物,仿佛神明的睥睨。 只见她换了张纸,提笔狂书一个字,入木三分 力透纸背,随后拎起来反转对着台上的人,问道:“这是什么字?” 蔡京讶异的念道:“娘?” 什么意思?等念出声来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龟儿子。”杜烟岚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毫无感情的笑容。这分明是挑衅。 “你敢耍老子!小歆子,上去揍他!”蔡童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被个七岁小孩耍笑,白长那么大岁数! 当时的吴彦歆是想不到,为何在同样的恶势力下,杜烟岚依旧坚贞不屈傲骨嶙峋,而他却像条狗趴在地上被羞辱蹂躏,苟且偷生。 很想毁了这个清高贞节的家伙!在他挥拳的时候,端坐着不动的杜烟岚忽而抬眼看他仿佛认出了什么,眼里有着冷意。 她认出吴彦歆就是那日被蔡童欺压的孩子,可今日他却恩将仇报。 失望吧!你救了只恶鬼。为虎作伥的恶果。吴彦歆感到倍受羞辱,心中有股沉闷痛苦的力量让他发疯发狂,恨不得把眼前这片纯净彻底撕碎! 即便杜烟岚是它山之石,坚不可摧,可他就毁灭,砸碎这挺拔的脊梁。 “呯!”他的拳头狠狠的砸中了那张沉静的脸。 很快,杜烟岚便口吐鲜血,嘴角青紫一片。她仍旧纹丝不动,犹如入定的老僧。 “给我打!狠狠的打!”蔡童还在叫嚣,拍着桌子命令道。 学堂门口走来了学官与督学,看到这里的乱子立马呵斥道:“斗殴闹事,都给我去外面罚站!” 挨打的杜烟岚垂下眼帘,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擦着嘴角下巴的血迹,剧烈的咳了一阵,估摸着伤了肺,那云雾朦胧般的眉眼露了丝痛苦。她艰难的站起来,缓缓走出去,依旧腰背挺直,仪态从容。 她连死都不怕,根本无从下手。吴彦歆握紧拳头,脑海里转着无数灭口的手段。 他们几人都在太阳底下罚站,杜烟岚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晕倒随后被抬走看大夫,剩下的几个造事者都站到了太阳下山。 回家后吴父准备好了鞭子,在客厅里大动肝火把吴彦歆狠狠抽了一顿。 次日上学,带着一身鞭伤的他从杜烟岚的学堂路过,就听到这个病秧子正回着院长的话:“昨日之事,我与他们都有过错,督学师兄并无错判。” 院长正视着她,微微惊讶,“你并未动手,又有何错?” 第87章 对也是错,错也是错 是啊!杜烟岚根本无错,错的一直是蔡童与吴彦歆。 而杜烟岚却平静道:“爹告诉我,这如今的世道,好孩子不能招惹是非。树大招风,是我先招惹了他们,才会受那灾祸。对也是错,错也是错。我们都有错,五五平分。” 这是什么奇怪论调?吴彦歆听得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是不是把人给打傻了? “孺子可教也。”院长颇为欣慰,很是中肯杜烟岚的言论。 够虚伪的!定是故意讨好院长大人,故作姿态假大度。吴彦歆不屑的走开。 从来就嫉恨这个清高的才子。可人家已经扶摇直上九万里,做到了巡抚御史。 骑着大马的吴彦歆眼里是恶毒的绿光,因为讨厌杜烟岚,但凡有人名字里含着烟岚两个字,就一同敌视。对了,他想起之前那个妻子蓝水烟。那个女人名字里也带着烟,所以被他狠狠的折磨了顿。 “贱人。”他恶心上头,就无缘无故的咒骂。随行的谋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秋阳杲杲,秋色满园。花房周围摆满了各色花盆,桂花、菊花、金花茶、木芙蓉、番红花、蔷薇花。五彩缤纷,满目琳琅。 十数个制香师傅正在制香。中央有十几口锅子,铁锅里炖着花瓣,上面盖着木盖还压着一盆冷水。有几锅已经打开,制香师傅取出里面的一个瓷盅,把里面的花露倒在瓶瓶罐罐里。 田德满看着这些制香流程,暗自奇怪,怎么跟他家作坊的技术操作是一样的?为何做出来的香料香精胭脂水粉,差距如此之大? “田老板,你看这是昨日制好的胭脂水粉。还有香薰丸,花瓣精油。”蓝水烟带他来到了仓库间,打开一组试用装,拿给田德满细品。 这花香纯粹,浓缩精华,一滴花露比得上他家一整瓶的精粹。 “太神奇了!请问蓝小姐,你制香的原材料是从哪些地方运来?”田德满双眼发光,那热烈的光比看美女美食都来劲! “都是普普通通的产地,山东浙江河北江苏等地。都是靠几个制香大师,原材料倒是无甚讲究。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优秀制香师该有的技艺。你说是吧?田老爷。”蓝水烟谈吐大方,待人接物游刃有余,比闺阁小姐还尤甚一筹。 “是这个理。最重要的是核心技术。你家这些制香师傅是从哪里请来的?”田德满眼露精光,已经盘算起来。 “田老爷,我是想与你谈生意合作的。带你来实地参观制香流程,也是送上诚意。可你不能只打这些制香师傅的主意。有钱一起赚,只要田老爷承让店铺营业权,以后由我的人去打理你的店铺。我不赚你的零售额,只用成本价卖你,只要你出让店铺由我经营。”蓝水烟把桌上的样品一摞,双臂打开,半边身子撑在桌边,像开了弦的弓,颇具威式。她身上典雅端庄的气质已经消散了大半,透出了商人的精明,开门见山,直说条件。 “蓝小姐,你这是打算从商。”田德满颇为意外,开始对她另眼相看。 可是他又担忧起来,毕竟有时候家贼都要防备何况是外人。 “是啊,我也想学我爹经商。你也知道我被吴家赶回了娘家,就差一份休书,下半生还得靠自己。所以做点生意,用来养老。”蓝水烟说了自己凄惨处境,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做出楚楚可怜状,还真有迷惑人心的魔力。 “可惜,确实可惜。蓝小姐有这个胆识,我也很佩服。可是,你这个条件不太合理。”田德满虽然心动,可只有贼心没贼胆,也不会因为美色而失了智,摇头道:“你也知道如今的地皮有多贵?开封寸土寸金,这开店得花不少成本。你只是提供人力,可所有的风险全压在我身上,万一店铺生意萧条,入不敷出,那这些损失又只有我承担。”田德满也不傻,到时候让蓝水烟得了人脉与管理销售经验,而他得承担所有风险,委实冤枉。 “既然你担心风险分担问题,把我可以五五分成。就当我入了一半股份,赚的分红都入股,三年内的分红我分文不取,只收产品的成本价。”蓝水烟又退了步,可这条件比之前还要离谱,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用未来的分红入股,一分不花就成了田家产业一半的股东。 “这,不成不成。就算我答应,我老婆也会吵起来。她是母老虎,我可不敢答应分股的事。”田德满急忙摇头,这条件太坑爹了。别说他老婆知道会闹翻天,老太爷听了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 “我刚刚经商,手底下的新人都无阅历经验,本想借着你的路子与经验,培养人手。既然田老板不甚放心我的人,心怀芥蒂,那我们的合作也是谈不成了。”蓝水烟这时不让步了,笑容收敛,袖子甩开,语气还是温柔大方,不过却不留余地了,“请吧。” 谈不成生意,那就送客走人。 “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但凡你作坊出来的产品我都代理销售,给你加价!”田德满还是很想要这些顶级的胭脂水粉,别说翻一倍价钱了,这东西翻十倍卖给那些诰命夫人,贵门千金,照样卖得红火。 有钱人不差钱,只要是好东西,多少价钱都给得起。 “代理商,开封多的是。我看中的是田家的老字号,如果我入股,以后制造的胭脂水粉都是田家的标签,这是独家销售,留得住常客。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改日再找合适的代理商。来人,送客。”蓝水烟直说要点,坦言就是想要田家产业的股份。既然谈不成生意,她也不客气,拂袖赶人。 这女子真是野心勃勃,狮子大开口。田德满本来常挂的笑容也牵强不住了,黑着脸悻悻离开。 等他走后,蓝水烟慵懒的拍着手,唇角带着别有深意的笑意,“都歇了吧。” 那本来忙来忙去的制香师傅们听话的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解开了围裙袖套,陆续离开花房。 寂静的庭院只有蓝水烟一人,过了会,外面来了个紫衣女子正对她笑道:“戏演完了,静观其变。” 如今蓝水烟还只掌管蓝家家事,羽翼丰满,还得继续修炼,对于报仇,还得慢着性子一步步对付。 “这得多谢你,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做事得心应手。你可是个好军师。”蓝水烟坐在晾晒花瓣的长凳上,回想最近所做的事,颇有感慨。 “我助你,也是为了自己。”杜若还是抱着修仙的初衷,行善积德也是为了攒阴德。 “如今我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无商不奸,这商场也是环环是套,如战场般残酷艰险,稍有不慎,倾家荡产。我这两天在想自己所犯下的孽业,损人利己,颇为阴损。” “这世上的坏人,有一部分是清醒的,知道是错却明知故犯。可还有一部分坏人,心狠而不自知,损人利己还怨天尤人,实在是无可救药。”蓝水烟神色复杂,说起世道的对与错,不由感叹。 “你认为自己是对是错?”杜若神色淡淡的问道。 “这世上对也是错,错也是错。对与错也不重要了,我已经被逼上绝路,不能坐以待毙。太平盛世已过,官商勾结蛇鼠一窝,为非作歹,眼下是秋冬交替之期,人间由繁盛转衰亡。正应了先人之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若不反抗只有被吃干抹净。我不会武功,不能与人对面针锋,弱质女流想要跟那些把狼皮缝在羊肉里的豪商权臣争夺,不用点阴招是不成的。杀人不用刀,绸缪划策杀人于无形,即便双手不沾血,也是心狠手辣,说是蛇蝎毒妇也不为过。”蓝水烟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上了那条染满枫红的路,只有继续往上走。 “世道黑暗,如今台面上那些大人物,有几个不是人精?他们手上的无辜冤魂也不少。慈不掌兵,义不生财,你想要权力财富,有些牺牲也难免。欲望世界,圣人最惨。放下精神洁癖,原谅自己接受自己。”杜若仿若知道蓝水烟的纠结痛苦,眼里有着怜悯。 “自安史之乱,唐末五代,再到如今的宋朝,中原一直被外族侵扰,内斗不停。那些为政者,几时关心过民生大计?只会画饼,笼络人心。而真正的圣父圣母,忧国忧民,却是命运多牟,穷困潦倒。想要改变这残酷世道,唯有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杜若冷着脸,仿若与这人世有莫大的仇恨,批判着人心,鄙夷着制度。 这等级社会官僚主义,比地狱还黑暗,人真可怜,一出生便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权力游戏,要么参与要么被参与。放下所谓的道德原则,未必玩不过制定规则的人。 这也非是教蓝水烟自欺欺人,欺世盗名,而是减少良心的谴责,凝聚精神力备战。在柔弱花瓶的标签上覆盖狠人的记号,只有这样,才能在人世活得好。 这样一说,蓝水烟心中的内疚与罪恶感便消失了。她提起了精神,露出抹释然的笑容。 “多谢你,我现在已经开心多了。”近来半夜失眠,梦里总会见到自己变成了可怕的妖魔,场面血腥,让她恐惧不安。 “何必让别人的过错与卑劣来处罚自己?过去让你痛苦,那就选择忘记。心中不要存恨,你可以报仇,但是要守住自己的心。你所做的努力,是为了让自己更好,为了让在意的人过得更好。真正的报仇,就是让自己如释重负,开心快乐。”杜若宽慰着她,走到了仓库里,翻找出一盒子的香薰丸,过来递给蓝水烟,眼里有着暗示,“这是催情香薰丸,用豆蔻丁香肉桂在加入玫瑰精油调合而成,天然无毒,还能活血化瘀。” 看蓝水烟多愁善感,八成是最近与春梅在床底上不甚欢愉。杜若通读医书,这人的七情六欲与身体状况息息相关。 “这,这我。”蓝水烟双颊郝红,羞于启齿。 “一回生,两回熟。这种事先办了,那个丫头慢慢的就会开窍。”杜若这话说得有点过火,如此文雅知性的女子说话却直白露骨,丝毫不带婉转修饰。 “你试过吗?”蓝水烟看着盒子里紫红色的香薰球,不由捏了个贴着心口。想到昨夜与春梅干的好事,心中荡漾。 “我未有喜欢之人,试它做甚?”杜若是正经修仙,可不干采阳补阴的旁门左道。想到某个讨厌鬼,暗自气恨。 “但是我感觉得到,你心中有着很重要的东西,不是人便是事。”蓝水烟在杜若出谋划策的时候,也在思辨对方的来意与目的。杜若做事严谨周密,不是漫无目的泛泛之辈。那她到底在意什么? “我来人间历练,行善积德,为的是得道成仙。至于情爱,它并不会牵绊我什么。对这世间我不带半点恩怨,不会针对谁报复谁。当下时局吃紧,这乱世也是洗牌的大好时机,翻盘机会不久而至。你有多条路可走,便看你的格局,是否想要做那人上人?”杜若又恢复了平静,恬淡的眉眼看不出什么野心抱负,可她的话却是让人震惊万分。 难道她当真要效仿周武,辅佐一位女帝? “我可不是武后,什么后宫三千面首,不是我想要的。”蓝水烟摇头,对江山社稷并无兴趣,她努力拼斗只是为了守护好自己与爱人罢了。 “既然你无心权位,我也不会勉强。你知道自己想要的,并能有所行动,活得通透,苦心实地的做事,已是比得一般女子。倒是有个人,东奔西走,仿佛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不过是自由飞舞。她没头没脑,意气用事,树敌太多,到现在也不知自己为了什么而飞。”杜若赞赏蓝水烟的明白又暗气某只花蝴蝶的肤浅与散漫。 “看出你在烦恼,我也好奇,以你的聪明才智,还有什么事让你搞不定?”蓝水烟疑惑,关心道。杜若这两天神色阴晴不定像是跟谁呕气。 “一个不识好歹的草包。”杜若调开了脚步,眼里又恨又爱,心中五味杂陈。她有些后悔那晚的狠话,平生极少会为什么事而动气,却因为个黄毛丫头而气上头。到底是为什么?欲求不满?还是自尊作祟? “看来你也是为情所困,那人应该很厉害,能够让你倾心的人岂是凡人?”蓝水烟诧异又吃惊,果然杜若心有所属。 “厉害,剑法超绝。”杜若脸上又罩上了寒霜,眼里有吃人的光。 “是个高手。”蓝水烟以为是什么侠客,也不由替杜若忧虑几分。快意恩仇的人潇洒来去,却无定性,那感情一事也是捉摸不定。 “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昏了头?说不清,也剪不断,这样不好,我会无法专心设局。还得再去找她。”杜若低头思忖着,仍旧不甘心,咬着食指掩饰不安与寂寞。 第88章 深情敌不过合适么? 随着马车的颠簸,书桌上的烛火也在不断摇晃。昏黄的车厢背板上,黑影影影绰绰。躺在小塌上休息的杜烟岚醒了过来,咽喉有些不适,回想到方才吐了两次,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你是想喝温水还是吃点心?吃了还要吐,还是喝杯茶。你只是晕车,等夜里马车停了,我带你去外面透气。”小塌的一角正坐着个秀美的姑娘,正拿起车壁里的汝窑冰裂瓷壶在杯子里倒茶水,腔调慢悠悠,仿佛什么都不上心,但是照顾病人体贴入微。 “你给我换了衣服?”杜烟岚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官服便换了,身上那件是月白色的中衣。她不由自主的拉起被子,蜷缩起了身子,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有着倦意。 “是啊,除了我,谁还可以近你的身?那随行的大美人要是知道你是女儿身,可不得伤心失望回去就到皇帝那里打小报告,然后治你个欺君之罪。”顾朝颜已经脱了鞋子,边说边挨近杜烟岚,整个人已经滚到了榻板里侧,递上茶杯。 “多谢。”杜烟岚拿过茶杯先漱口,随后吐在塌下的痰盂里,又喝了两口茶水解渴。她的嗓子被润过以后,又恢复了清冷锐气。 “你刚才晕车的模样是这样的,我都快笑死了。”顾朝颜模仿着她狼狈的样子,捂嘴娇笑,幸灾乐祸着。 “是很好笑,那我是不是快死了?”杜烟岚见她笑话也不生气,也跟着说风凉话,唇角带着自嘲,仿佛这肉躯不是自己的。 “有我在,你怎么会死?每回你发病,不是快死的模样?我是神医,见识过的死人可多了。将死之人可没你这样舒服。以后不许诅咒自己。”顾朝颜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怒气,有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娇蛮。她拉起被子,也往里面钻,神色透着不怀好意,嘴上义正言辞,在被子底下却做着不可描述的事。 “你能不能安分点?”杜烟岚对她无甚提防,可这个丫头得寸进尺把手探入她的衣服,到处乱摸。 “你又不怕痒,我挠你怎么了?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洗澡,你哪里我都看过。又不是男人,还要与我避嫌?”顾朝颜贴到杜烟岚的胳膊处,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不放。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你,你的手放哪了。”杜烟岚无奈,也知发火也无用,可说理更是徒劳。刚把手里的茶杯放回了车壁里面,冷不丁,胸口被摸了一把,身体紧绷起来,立马伸手抓住了衣襟,面带不虞。 “我迟早要嫁给你,我们要是有了关系,也是顺理成章。烟儿,你知道自己有多吸引我么?”顾朝颜这会儿像色魔上身似的,面上透着情欲,不由分说扑倒了柔弱的杜大人。 “不许玩了。”杜烟岚感到扑面而来的气息,偏头躲开,躺在温热绵软的被衾可身体依然僵硬。她抗拒着这种亲近,却不做反抗,只是无力的轻描淡写的掩饰这个尴尬的气氛。 “只有我可以包容你所有,接受你的一切。为何不能随了我的心意?你到底在顾虑什么?”顾朝颜趴在她身上,双手解着那层层衣衫,气息急促的诉说情意,即便动作轻柔也难以掩饰那份得天独厚的霸道。 反正挣扎也无济于事,杜烟岚索性就躺着不动,像条坐以待毙的死鱼。 “你还是老样子,滚刀肉,闷葫芦,之前我会感到无聊而住手,但是今天不会了。”顾朝颜贴在她耳畔取笑着,眼里有灼热的欲望又有迷恋的爱慕。她已经摸到那双被紧紧裹缚的玉峰,开始心潮澎湃,钻入了被子里挑弄着。 现在孟婆的随行,让她意识到了威胁。若不趁早把杜烟岚占据,以后迟早给抢走。这些年尽心尽责的照顾这个弱不禁风,恶病缠身的瓷娃娃,凭什么要让给后来者? 轻吟声响起,杜烟岚清澈的眼神蒙上了水雾,愈发朦胧神秘,如牡丹含露,美艳动人。 垂在身边的手深深的掐入掌心,被衾不断翻涌,锦缎上面的兰花仿若会呼吸,张弛间也透着妖冶之色。她感到身体在变化,有种羞耻感自下而上不断攀升,身体不由微微发颤。好不容易压着气息,故作冷静的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被衾里正热闹着,那火热的娇躯像赤练蛇似的缠绕着她,做着鱼水之欢,哪有心思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光说不练假把式,甜言蜜语谁不会?文人就是爱那套酸溜溜的诗词歌赋,把这玩意儿还当成闺房之乐!顾朝颜无甚耐心,与她高谈阔论,谈古说今,爱就是做,越做越爱。 心里有处禁地无人踏入,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就把自己交待了。杜烟岚终于受不了身上人的撩拨,气息微乱,开始扭动着身子企图挣扎。 可下一瞬,被衾遮掩了她的脑袋,黑暗中感觉左踝被扯住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滑了下去,她惊喘口气。 车厢里回荡着混乱急促的呼吸,明黄色的油灯忽明忽暗,绣花被衾随着马车颠簸不断的抖动,那婉转在枕头上的青丝相互交融已然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能不能讲道理?”那微弱的声音里含着未知的恐惧,杜烟岚缩在被子里竟是软了语气求着。 “你不舒服吗?我弄疼你了?告诉我感受,我好调试。”顾朝颜温言软语的问道。 “你不懂还是故意装傻?我不想要。”杜烟岚轻叹道,无法启齿这种事。 “可我喜欢你那么久了,为何不能得到你?” “我把你当成了姐姐。” “姐姐,姐姐疼妹妹,不是理所当然?乖,把脚松开,让姐姐好好疼疼你。” “我把你当亲人。” “你这身子骨不能生孩子,我弄你,也不会让你怀孕。你担心什么?” “我不是在意这个。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她们东拉西扯,南辕北辙,不在一条线上。这让杜烟岚很是无奈,试图几次说理,都被打乱了思路,不由烦乱。可顾朝颜还是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那你说,我对你好不好?若非我救你,你七年前就完球了。”她开始打起恩情牌,果然身下推拒的人动作一滞。 “是这样,你对我恩重如山,若非你的照顾,我也难以活到现在。欸,算了,我欠你的,你想要便给你罢。”杜烟岚欠了人情债,自觉理亏,心也软了,渐渐的躺平了身子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听话,姐姐不会弄疼你,会对你好的。”顾朝颜柔声轻哄,像在安抚小孩,话语里透着母亲般的温情。杜烟岚那尚未被进入的净土,神秘又媚惑,让她心动神摇。 “朝颜,能不能再缓缓,我们先举行仪式,有了名分再行周公礼。你这样让我很难跨过自己那道坎。”杜烟岚小心翼翼的请求,不想如此随便,好无廉耻的在野外苟合,这样回想起来,就会让心情糟糕。 “无人会知道我们干过什么事。我们迟早要滚床单的,那些繁文缛节可以忽略。给我少来花前月下,不切实际的想法。做这种事还要讲究什么氛围感?”顾朝颜随心所欲,至情至性,才不在乎什么礼数,什么情调,她有着最原始的能量,再次扑倒杜烟岚,又作弄起来。 “我不想做官。”这句话就想一盆冷水浇在顾朝颜的头顶,哗啦!情欲一下子被浇灭。 被衾往下扯了些,露出了两人光滑的肩颈。杜烟岚终于解脱了,捂唇轻声咳嗽了阵,气息不匀,艳丽的脸浮现两抹红晕愈发娇艳。她轻垂眼帘回避着狂热的目光,撩着散乱的鬓发,转过身背对着顾朝颜,把肩头缩进了被里,神态恢复了从容,沉静的说道:“等孙刺史的案子一结,我会还印辞官。” 大好前途不要,她这是准备做圣人,专干实事不捞功劳。 “你什么想法?难道是要考科?”顾朝颜贴过去瞧着她侧脸,琢磨起来。 “不想做官,也不想考科举。”杜烟岚声音淡淡,不见热情,与世无争的清寡性情,对官场名利无甚抱负。 “那你是打算做清闲散人,与世无争。不,我要状元,你得给我考个状元回来。”顾朝颜蛮横道,亲吻着她蝉翼般的发鬓,身子愈加紧贴上去,那光滑柔润的背脊贴得甚为舒服。她纠缠着不放。 “若我考不上状元,你还会喜欢我么?”杜烟岚把脸埋入枕头,声音沉闷压抑,不带生气。那浑圆的胸口藏得深深的,伸手拦在胸前不让碰触。 “你考的上,不要焦虑,只要发挥正常,状元对你来说是囊中之物。”顾朝颜鼓励着她,温言软语的哄着一阵,伸手又在那她身上游弋。 “我知道了。”杜烟岚眼里含着落寞,心中空荡荡的不是滋味,于是闭上了眼睛,不再回应什么。 脖颈处被湿热的唇细吻着,那灵活的手不疾不徐的在她的防线上反复折腾碰触。顾朝颜仿佛上了瘾,对着清高寡欲的杜烟岚来回撩拨,想要挑出她的情欲,可做了大半个时常,那人像死人似的躺着不动,明明身体发热了也湿润了,可就是忍得住。 这还是人么? “你真是固执。”顾朝颜手也发酸,觉得索然无味,低叹了声,放开了杜烟岚,转身与她背对而睡。 世人以为闭上了眼睛,就能一了百了,以为死是终结。殊不知,死之后,才看到这辈子的总账。生死轮回,天道循环。到底从恶从善?便看心中的道。 “为何人这般脆弱?”趴在桌案上的少女,唉声叹气。 “人是世上最弱的生物,跑不过马,猛不过虎,毒不过蛇,若是衣不蔽体,风吹雨打,便得风寒而死。”孟婆怀里放在一把二胡,正在调试琴弦,食指轻轻刮动丝弦,依旧是事不关己的神态,双眼朦胧神秘。 “姐姐,你就看着她这样难过,放任不管。”槐序鼓鼓嘴,小手托腮,手肘撑在桌缘,不太安分的神情,暴露她想多管闲事的动机。 “她不是好好的,顾姑娘对她照顾细致,又出身贵族,美丽大方。她们在一起,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孟婆调着音,目光都在二胡上面,对凡人的情情爱爱不甚在意。 “那孙善香怎么办?她才是杜烟岚记忆里最重要的人。这个顾朝颜娇蛮霸道,逼着杜烟岚做不喜欢的事。哼!这哪里是爱,嫉妒虚荣作祟。”槐序向后靠着,双手叉腰,白嫩的圆脸皱成了朵雏菊。 “占有欲是西方传来的词,在古代占有便是妒忌。不过爱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对与错?杜烟岚病魔缠身,身边少不得嘘寒问暖的人。顾朝颜可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又能料理她的病情。说来也是极为般配。”孟婆说道。 “难道深情敌不过合适吗?杜烟岚又没跟孙善香生活过,怎么就能说她们不合适?”槐序不喜欢顾朝颜,因为刚才在她是兔子的时候,被说了句,“兔子是直肠动物,随地拉屎拉尿。得好好管着,不许带它去公子的车厢。” 切!槐序当时就气得扑腾起来,蹬着四肢,在孟婆怀里活泼乱跳。 “你又不是真兔子,那么记仇。”这时孟婆定弦完毕,把二胡挂在车壁上,转身把气鼓鼓的槐序揽入怀抱,轻抚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瓜子。 “姐姐,你是神仙,这度人要如何度呢?”槐序疑惑。 “人有七情六欲,看她偏执哪个。执是烦恼根源,放下了执着,人也解脱了烦恼。神仙度人,便是给凡人一个教训,让他们长记性。”孟婆拍拍她小脑门。 这傻丫头忘性大,度她可比度人难。 “那杜烟岚执着什么?我看她清心寡欲,是个出家命。” “出家要断绝六亲,如今她双亲具在人世,而她是独女,若是出家,是为不孝。她问心有愧,也是自添烦恼。”孟婆虽然才认识杜烟岚一日之久,言谈不过两三句,却是对她的性情看清了大半。 “你很了解她?我说她与你很相似,看来感觉是对的。”槐序微讶过后,又调皮的眨眨眼,一扫方才的闷闷不乐,瞬间活力四射。 “你又在开心什么?”孟婆被她这飞快转变的情绪弄懵了。 “她要是像姐姐这样厉害,也会成仙!那时候,她不受病痛折磨,可以潇洒来去,逍遥自在。”槐序仿佛自己就是杜烟岚,为其想了条光明大道,哟呼!跳起来挥舞双手。 “你真能想。”孟婆掐掐那鼓鼓的脸颊,失笑了声。 什么事到了槐序这里都成了好事,她嘴甜心软,纯真良善,究竟是如何入魔? “做马车好无聊啊!我要出去走走。屁股好痛。”怀里的少女坐不住,嗖的站起来,蹦哒了几下,又想跑出去。 她在马车里颠簸半天,比之前多了些耐心。孟婆从榻上把翻到一半的书又拿了起来继续看着。 “你看起了乐谱,这书像是我带给你的。”槐序看孟婆手里的书有些古旧,不由好奇的凑过去瞧,忽然记起来这是从杜烟岚房间取来的孤本。 第89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那是唐人手抄本古琴谱《碣石调·幽兰》,《幽兰》是六朝丘明所传。 这上古乐谱用四千多汉字记录,把音位弹奏法都形象的描述,唐人的\\\"燕乐半字谱\\\"也是记录乐器音位和手法。 这个时代乐普很少见,戏院乐班用的是工尺谱,记写节奏的板眼,比之上古已趋于完善,如今的戏曲乐曲大多数用此谱。 “杜御史爱收集古书,有些书已经断代,今人只听过未见过。这还只是台面上的,不知背后还珍藏着什么书。算了,不想这个,我不爱看书。我出去玩了,晚上回来。”槐序弯着腰研究着乐普内容,看了一页不甚耐烦,真是无聊的东西。于是,化成红光消失在马车,去找好玩的趣事。 穿着仕女服的孟婆坐在垫子上纹丝不动。马车颠簸,不断抖动的车帘子,露出那一角的美丽裙摆。 宋朝的襦裙仕女服比前唐少了艳丽,多了内敛。亦如宋词素雅,如江南美女温婉柔情,而唐诗烂漫豪放,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都说脏唐臭汉,可讲究礼节的宋为何不如汉唐强盛? 到底输在了哪里?是外族还是内政?是人才还是局势?是制度还是科技? 孟婆端坐着,美目轻阖,手里的乐普已经翻完,她索然无味合书随手丢在枕边。脑中又是惊涛骇浪。 百家言论历史典故,春秋礼记国风雅乐,如今她已翻阅了遍。 “算是可以与你切磋切磋。”历朝历代的大人物,才子文豪枭雄谋臣,孟婆都见识过,还与他们在地府喝茶谈天。 做了千年的神仙,阅历自是丰富,对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不是大家也有小成,学识广度也是无人能及。 谁让她活得久?然而浩如烟海的书库,一直在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孟婆也无法说自己掌控万事万物。什么胸有三才奥义,通晓阴阳算术,不过是世人对神仙的美誉。 为了与杜烟岚相处,她这几天都在翻阅经史子集,便是做着功课,不能丢了神仙的脸面。 “无聊。”孟婆看完书后,捏着眉心,对杜烟岚的定力给了句评价。 除了吃睡就是挑灯看书,什么玩乐也没有,连神仙都觉得无聊透顶,肉体凡胎居然能坚持十几年,不愧是高人,有够变态,逆反人性。 手痒的孟婆从腰后拿出了骰盅,哗啦哗啦摇了摇,扣桌开盘看骰点。五颗骰子点数之和是七。 易经之中,七《艮》卦,艮为山,有“抑止不顺”之意。看来此去安徽会一波三折,不太平顺。 “初生牛犊,有胆有识,便看你能否经得住大风大浪。”孟婆虔诚的合眼,眉眼安详,手掌朝上捏了个诀,指尖上方出现了蓝色光圈,符文在光圈里不断的旋转。 一段神圣的祈神咒,自那诡异的红唇里吟诵而出。 只见蓝光从车厢绽开,像柔美的音波一圈圈朝外扩散,快马奔驰那颠簸的车厢忽而安稳了下来。 正受着颠簸之苦,头晕恶心的杜烟岚发觉底下摇摇晃晃的车板平顺了。还以为是马停了,可她听到马蹄奔跑的声音。 不光马车不再颠簸,她感觉气息通畅,四肢有力,精神清明,好像有股神奇的力量治愈着她的身体。 “你怎么起来了?”背对着她的顾朝颜听到衣服摩挲声,又转过来看着她坐起穿衣服,方才的气已经不翼而飞,又贴上来搂抱。 杜烟岚已经扣上圆领袍子最后的衣扣,窄小的肩背看着弱不禁风,她身姿纤长,骨架很小,看着瘦弱可摸起来还是绵软有肉。这是随了母亲,虽然杜夫人不苟言笑,但是年轻时也是位绝色佳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此时此刻就与这位绝世美人咫尺距离,耳鬓厮磨的事本就是易如反掌。 看着杜烟岚脸色红润,恢复了血色,像牡丹般美艳不可方物,顾朝颜还有什么顾忌,从被衾里钻出大半身子往牡丹花下躺着。 “你这样会着凉,还是先穿点衣服。”杜烟岚盘坐着身,看着横躺在怀里的顾朝颜,立马拉起被子裹住那暴露在空气的雪白娇躯。 “你关心我,是不是也喜欢我啊?”顾朝颜见她这体贴的动作,心头欣喜,感觉要飘起来了,根本安分不了,又攀上去热烈的亲吻。 这下杜烟岚伸手挡住了她的脸,另一只手还掖着被子裹住这乱扭的身子。 “有些事不必急着现在,来日方长。”杜烟岚双眼透着真诚,唇角带着笑意,看顾朝颜的眼神多了些温柔,仿佛已经认可了。 “我也不是想强人所难,你我都是女子,我还能霸王硬上弓?九年前,是你赢了我。自那以后,我的心就拴在你身上。烟儿,我愿意为了你丫角到老,断子绝孙。只要你在我身边,只属于我一人。”顾朝颜双眼含情,口中的情语犹如烈火骄阳,灼热烫耳。 “我不求上进,你也不在乎?”杜烟岚落下了眼神,并无少年意气,神态语气透着老成。 “我喜欢真材实料的。状元难道非要皇帝指定么?你就是我心中的状元。刚才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在闷闷不乐?我可是皇族,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才不是图那点虚名荣耀。虽然有也很好。”顾朝颜大概是反省过,眼下又热切的解释着,神态还带点傲娇。 “那我要是做乡野村民,种田浇菜,你还会喜欢我么?”杜烟岚伸手抱紧了她,对方才的回答很是感动,原本落寞的心又灌入了生命之泉。 “哼!我可不会挑水砍柴,洗衣做饭,织布耕田。我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为何要踩入淤泥沟里?”顾朝颜娇哼,才不会自甘堕落做权贵之下的牛马。 “我知道了。”杜烟岚刚感动没多久,就被打击了,手上的力量要收回,想要松开怀里的人。 “知道个屁!”怀里的女子心细如发,察言观色,哪里不晓得气氛不对,立马恼火起来,“你还是那么幼稚,不要再做梦了。你空有才华不去实现抱负,就喜欢给人做嫁衣?你喜欢种田自己玩去,种不出粮食也没关系,我有钱养你。你想玩就玩,我可以跟着你管着你,你不思进取,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要你爱我疼我,心思放在我身上,纵然你是个扶不起的烂泥,我也要了。” 杜烟岚被她这一顿吼,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真是自讨苦吃。 “我今天看你身体不好,就忍着不发脾气。但是,你也太婆婆妈妈,亲亲嘴就要嗯嗯啊啊想个半天,你是乌龟吗?以后上个床,是不是还要想个两夜打个草稿?”顾朝颜忍无可忍,被这个无聊无趣的闷葫芦搞疯了。 “你先冷静。”杜烟岚急忙安抚她,认错道:“我就是随便想想。” 这嗓门大得,估计家仆们都听到了。 “我不是吃素的,从小在山里学医术,跟蛇蝎打交道,可不会像宫里的女人懂规矩温温顺顺。哼!我就是粗鲁刁蛮。”顾朝颜也懒得装淑女,就算没穿衣服也颇有气势,任性骄傲得像只孔雀。 “我的衣服。”杜烟岚小声说道。刚穿好的新衣服,这就要洗了。 “你闭嘴,弄得我难受。”顾朝颜压下去的情欲又升上来,凶恶的跟个母夜叉似的,想要吃人。 “朝颜,你要不要休息会。”杜烟岚看她红着眼睛,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让你住嘴,还说话。”顾朝颜气恨,捧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毫不迟疑的吻上了那清冷的唇。 这是她们的初吻,就在混乱的吵闹的气氛里进行着。 大概是杜烟岚从未设想过的画面,素来高雅内敛的她,脑子里是烂漫星辰,浩瀚银河,在诗与画的交织。 这粗暴又热烈的亲吻让她魂飞魄散,久久不能回神。 谈不上美好的亲吻,这样的潦草。杜烟岚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当那热乎乎的掌心带着她探索着,再次震惊了她的灵魂。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呆了呆,露出了慌乱失措的神色,急忙从枕头下抽出块丝绢擦拭着。 白色丝绢上落下了点点红梅。让杜烟岚怔了很久。仿佛是做了错事,她眼里有着惭愧内疚。 “我乐意。”顾朝颜潮红的脸闪过痛楚,趴在她身上抽着凉气。新瓜初破,还是要强的嘴硬。 “好傻。”杜烟岚这下已经彻底掐了心中的念头,死心塌地搂住了身上微微发抖的女子。 “烟儿,你要好好对我。”湿润的唇瓣舔在耳边,轻柔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好。”杜烟岚眼下什么都答应。 “我不会嫁给别人,你要娶我。”顾朝颜与她四目相对,郑重其事道。 “好。”她一口应下。 “那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喜欢那个宫里带出来的女人?我看她长得国色天香,又气质非凡,可招人喜欢。若非我先遇到你,也会心动。”顾朝颜心满意足,靠着杜烟岚开始调侃起来。 “云岫?她只是随从,虽然美貌惊人,但是我从不以貌取人。我与她也未有什么交言,对我而言,只是赏心悦目。”杜烟岚对孟婆哪有什么非分之想。 “那是我多虑了,若非是她跟着,我也不会那么着急。但是我知道你长情可靠,早晚都是要把自己给你。烟儿,你不要辜负我。不然我就杀了你,再自尽。”顾朝颜先是柔情蜜意而后又是威胁,窒息的霸道,让杜烟岚节节败退,不敢抗拒。 摸着那张圆润的鹅蛋脸,顾朝颜低头又与之亲吻,伸出粉色的小舌舔着那紧闭的牙关。 无惧无畏的爱意扑向那块凋敝的冰天雪地,即便在荒芜的冰山之前,也是勇往直前。 顾朝颜九年的细心照料与相伴,给那朵娇艳的牡丹注入了养分。如今她这个花匠,也是如愿以偿的得了这抹花魂。 杜烟岚紧抓着身上人的被衾,闭上了眼睛,牙关松开的瞬间,情欲开闸,便如决堤的洪水,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仓库车厢里头是摆放整齐的箱子物品器具。只见角落里单独放置的宝箱自动打开,从里面钻出个中等身量的姑娘。 站在窄小的空间里,连弯腰的动作都非常艰难。 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带的馒头烧饼都吃完了。孙善香看到果篮里存放的干果鲜梨,开心的跳了起来,伸手去拿。 眼前蹦哒过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果然果篮上面出现了只圆润可爱的兔子。 本来又饥又渴的孙善香看到这只纯白有趣的小兔子,心都化了一半,顿时母爱泛滥,招手道:“小兔兔,小可爱,过来过来。” 小兔子捧起梨嘎嘎咬了起来,压根儿没理会她。那不停蠕动的嘴巴咬着果肉,吃得满脸是甜腻的汁液。 这时马车停了,外面响起家奴的声音,“今晚上就在野外休息,明天就可以赶到淮宁府项城县,就好找客栈落脚。” 另外两个家奴说道:“顾姑娘说今晚上要亲手做饭,我们那器具去附近的河边提两桶水,把锅子洗洗。” 来人了。孙善香慌了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居然想也不想就把扑在果篮里面偷吃的兔子抱在怀里。 那兔子胆子也肥,生人抓它也不跑还抱着个梨吃得津津有味。 真是只贪嘴的傻兔子。 孙善香抱着它又躲进了宝箱。 家奴掀开了车帘子,搬出做饭的器具,又拿了筐干果然后离开马车。 看来今晚上他们是在野外露宿。孙善香窝在黑暗的箱子里暗自想着,可耳边还听到兔子吧唧着嘴的声音,不由好奇这家伙是从哪里跑来的? 但是它好可爱,身子热乎乎肚子圆鼓鼓的。这一路去安徽也得五天,舟车劳顿,身边无人陪着说话,有只兔子也不会寂寞。 “小可爱,你是上天派给我的小伙伴么?”孙善香摸摸兔脑袋,欣喜道。 小兔子不理会她,依旧吧唧着嘴吃着梨。 她也饿了。趁着马车在最后面无人发现,孙善香又出了宝箱,此刻已经跳下马车,透着新鲜空气。 这里是大路,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这是四季青,常青树,即便是秋天也不会萧条。孙善香立马跑入林中,掩人耳目。怀里的兔子活泼乱跳,也蹬腿落地,吓了她一跳,惊呼道:“诶呀!小心。” 兔子不经摔,是很脆弱的动物,从桌上掉下就会出事。 “咦?好健康活泼的肥兔子。”孙善香看到小兔子丝毫无事,不由惊讶,跟着它跑跑跳跳。 小兔子在青草地上打滚,兴奋的围绕孙善香转圈圈。那对粉嫩的耳朵竖在圆溜溜的脑袋上,随风抖动,颇为可爱。 “你是小天使!”孙善香坐在地上,看着靠近自己的小兔子,喜不自胜的把它抱起来欢呼。 那是,我是天下第一可爱。不,兔子都没我可爱。槐序被夸得飘飘欲仙,愈加开心的欢腾,从孙善香手里滑落在地,咬下一簇野花,踮脚直起身子,仰着脑袋,似乎想要把嘴里的花送给她。 第90章 变态变态好变态 这真是让人惊喜的画面。可爱的小兔子善解人意,讨人喜欢。孙善香拿着那簇野花,摸摸槐序溜滑的兔毛,把淡黄色的花别在发鬓,迎着秋风微笑。 此刻的槐序翻着肚皮仰着上半身。夕阳下,漫天的绮丽云朵,广阔无垠的天空有着美好的希翼。靠树而坐的兔子,灵性的红眼睛咕噜噜的转着,仿佛在笑。 “你好勇敢,是我见过最勇的兔子,我们会遇到也是缘分,你要是无家可归,我就收养你,陪你天天玩。”孙善香过去贴贴兔子,语气热烈真诚,四下无人,她也不在乎什么幼不幼稚,说话就跟五岁小孩似的。 好啊!你也好有趣,我们做朋友一定很开心!听到有人愿意陪自己疯,槐序兴奋不已,伸出爪子拍拍孙善香的肩膀。 “你也很喜欢我?那我们一起玩。”看兔子不怯生不跑开还主动挥爪子,孙善香仿佛能够懂得它的友善,欢呼雀跃。 秋意深浓,层林尽染,野外秋虫啾啾,清风徐徐吹在垂发少女的耳边,发丝飘扬,青春灵动。 槐序在这一刻明白,为何杜烟岚对孙善香念念不忘。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人间黑暗,唯有这纯粹无瑕的良心,像一盏灯引领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人们。 肉肉的爪子在天空之下划了一道美丽的弧度,天边当真出现了七色彩虹。 红橙黄绿青蓝紫,仿若通往快乐世界的康庄大道。 “彩虹啊!烟儿,你看彩虹!”顾朝颜靠着杜烟岚看着日落,发现瑰丽云霞下出现了一道彩虹,也欣喜的呼叫起来。 她看到了。杜烟岚看着天边,那清冷的唇角微微扬起,双眸罩着朦胧烟云,读不清内里的情绪。到底是欢喜还是惆怅。 “你会一直喜欢我么?”坐在怀里的顾朝颜热切的问道。 “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杜烟岚极为讲究原则,与朝颜有了那种关系,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她也要守护她一生。 “我随着师傅到处行医,阅识的人多不胜数,十六岁见到你,我就知道已经找到了此生的归宿。我打小就喜欢女孩,可惜那些达官贵人的千金小姐大多数深处闺阁,世面不广眼界狭隘,遇到事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会解决问题,想过舒坦日子打着爱情的幌子依附男人,同时又给其它女人套上枷锁。” “那宅院里的妻妾之争,后宫妃嫔的勾心斗角,我都见惯了。她们空有美貌,以色事人,除此之外,别无长处。比之这些胭脂水粉,青楼名妓倒还颇有心性胆识,便如飞将军李师师,京口营妓梁红玉。同样是家道中落,父亲获罪被杀,落入风尘沦为官妓,却精通翰墨,自立自强,英姿飒爽,不落俗媚。” “我也看明白了,这世间的好坏不是以男人女人区分,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好人。”顾朝颜虽说刁蛮霸道,非是头脑简单没心眼的,她阅历丰富,早已识得人心善恶。但是,这还是她头一回对杜烟岚诉说着自己的观念与想法,平时都是我行我素任性跋扈,哪会如此真诚的与人交心。 “那你喜欢我什么?”杜烟岚又问道,很迷茫自己哪里好,值得她这般盛情。 “你啊,不好的地方太多,易碎脆弱的瓷娃娃,弱不禁风的病西施,坐个马车都要吐个半死不活。对你我用了十二万分的耐心,说话也不敢说重了。倒不是怕伤到你的自尊心,是你压根儿不会生气。恶言恶语伤不到你还会被你无视,那时我可真像个傻瓜 。在大家眼里,是我欺负你,可事实上是你拿捏了我。你说你怎么那么坏?让别人无从下手,只能被你牵着鼻子走。”顾朝颜娇哼着,嘴上没好话,不断挑刺。说到后面又委屈的抹着眼睛,气恨的踹了一脚草地上的石子。 最初见到杜烟岚,那还是九年前的开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十六岁的顾朝颜朝气蓬勃,拿着长针天天逮着病人扎针。 “啊!变态姐姐!好可怕!”几个小孩子看到顾朝颜就吓得哇哇大哭拔腿就跑。 “生病了还跑,能逃过我的魔爪!小兔崽子们。”从医馆里面飞出数十根红线,线头上都拴着银针。 院子里的孩子们哭爹喊娘的乱跑,却无人躲得开银针。啪啪啪啪,几十枚银针都扎在他们的脖子后背屁股上。 那些带孩子的贫苦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看到调皮捣蛋的狗娃子终于安分了,纷纷拍手叫好。 医馆里,一头秀发的少女端起一碗碗中药,不由分说的捏着孩子的鼻子强灌下去。孩子们被灌下苦涩的药汁,趴在亲人怀里嗷嗷大哭,“啊!疯子姐姐好可怕啊!” 那时候,顾朝颜已经出师,接管着舅舅留下的医馆,在汴京的小医馆里专为平民百姓家看病。孩子们都讨厌她,但是百姓却赞扬她的医术,久而久之她便获得了神医与鬼见愁的外号。 虽然这个貌美如花的神医看上去温柔似水,可她治病的手段堪称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比如孩子晚上啼哭睡不着早上呼呼大睡,弄得家里鸡犬不宁,顾神医让孩子睡觉的时候把枕头枕在脚下,立竿见影,不吃药就好了。 又比如小孩子得了痄腮,腮帮子又肿又烫,顾神医让孩子母亲拿着水瓢去村里的水坑舀水回家不能回头看,然后煮五个鸡蛋,在鸡蛋的小头扎三个针眼,煮完趁热吃,果然孩子就康复了。 再比如人身上脖子上生疣,顾朝颜就让他们在下大雨之后,在碓窝灌了一些雨水,连续用7个碓窝的雨水洗患处,疣会自动脱落。 要是腋窝长了东西,发红或发胀,只要去别人家,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拿人家的洗碗布轻轻擦患处三下,就能病除。 这些土法子偏方说起来玄乎其玄,又古怪刁钻,有些还挺变态。 看了半天的病人,顾朝颜把外套脱了,正在院子里泡茶喝,门口来了个急匆匆的小男孩。 “请问,你是顾朝颜顾神医么?”小男孩就到她的腰际,赤急白脸,那双眼珠子左右乱动。 顾朝颜这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是个善茬,跟那些调皮捣蛋的野小子一样。于是,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收回,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不怀好意的笑道:“就是本神医,找我看病,先脱裤子。” 小男孩就是墨玉,看到神医这么变态,立马确认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见愁顾朝颜,立马掏出银子恭敬的送上,“神医神医,都说你慈悲心肠,医术高明,请你给我家公子看看病吧!” 他把银子放在桌上又是磕头求助。 “你家公子怎么了?”顾朝颜慢条斯理的问道。 “他肚子疼,上吐下泻。”墨玉急得眼泪哗哗,虽然哭得涕泗横流,但是说话还是清楚。 “人带来让我看看。”顾朝颜拍拍手站起来。还是老神在在,根本不着急。 “公子身子太弱了,躺在家里出不来。请神医过去看病,看好了 定重谢你。”墨玉急忙站起来,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拉着她袖子就往外跑。 什么人家的公子?还挺有钱的。顾朝颜根本不在乎那几两碎银,从小就不缺钱花。来到了杜府,她微微扬起眉毛,原来是官宦子弟。 见到杜烟岚的第一眼,她还真惊讶了,目光放在那绝美的小脸上面收不回来。 “公子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从昨晚上就吐,跑了三趟茅房。今早还有点发烧。”墨玉抹着眼泪蹲在床脚下哭,比死了爹娘还伤心。 “吵死了,闭嘴。”顾朝颜烦死这个小哭包,大手一挥把墨玉给赶出房门,信誓旦旦道:“有我顾朝颜在,病人想死都不可能!” 她放下大话关上房门,外面的墨玉惴惴不安。 总觉得这个神医稀奇古怪的,不是个正经人。 当然顾朝颜打小就喜欢捉弄人玩,跟正经根本挨不上亲戚。 “喂喂喂!”她毫不客气的拍拍床上半死不活的杜烟岚,随后弯腰在那个圆润小巧的耳朵边大叫道:“你要是想活就睁开眼!别装耗子!你都那么大了,还见不得光!给我醒醒!” 这话又是讥讽又是命令,哪里是大夫对病人的态度,实在恶劣。 那迷迷糊糊的杜烟岚被这话激了两下,恢复了些神志,已经无力说话,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床边是人是鬼。 “你吃坏了肚子,我现在要给你洗洗肠胃,你先得喝下我特制的药水。”顾朝颜还是轻松写意,根本不带半点关切,毫无怜悯之心。 她打开药箱子,取出一大瓶药水拔开塞子,托起那个小小的孩子,催促道:“快张嘴喝药。” 杜烟岚听话的张嘴,那药水冰凉的涌入口腔,顺着食道到了胃。 “都喝下去,你怎么才喝那么点?”顾朝颜看她偏过头,晃了晃药瓶子恼火道:“再张嘴,给我喝完。” 被吼的杜烟岚也不哭不闹,只是攥紧了拳头,艰难说道:“姐姐,我肚子好胀。” 这声音翠嫩,仿若冰天雪地中的风铃声,肃杀清冷,金声玉振,好听的让人上瘾。 顾朝颜本来刁钻娇蛮,可这会子居然收敛了恶劣的态度,轻哼了声,把药水放在一旁。 “现在,我帮你脱下裤子。”她没收敛多久,便伸出邪恶的手去解开杜烟岚的裤腰带。 “不要,不要。”杜烟岚非常抗拒,本来精神萎靡半死不活,忽然就来了力气死命的捂着裤子。 “怕什么?姐姐看了也不会让你少一个东西。乖,你刚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就跟只兔崽子似的乱扭。”顾朝颜也扯着她裤子不放,眼里已经冒火。 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真想把你绑起来。 “我不要脱裤子。”杜烟岚也慌张了,眼里含着无助害怕。 “脱个裤子那么难?不露屁股怎么灌肠?”顾朝颜咬牙切齿,她可是大孩子,怎么就拗不过这个小家伙。 “我不看大夫!不要看大夫!你走,你走。”杜烟岚像小兽般胡乱踢腾,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慌张失措,哭闹着喊救命。 “你想死么?脱裤子!”随后另一个暴怒声响起,惊飞了屋顶上栖息的燕子。 院子里忐忑不安的墨玉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好可怕的神医啊! 撕拉!顾朝颜粗暴的扯碎了裤衩子,那裂锦的声音又脆又响,空气都振动了下。华贵的衣料被掀开,露出了暗藏的娇柔花朵。 原来这样美好的人当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原来是女孩子。”顾朝颜惊艳了,缓和了容色。抱起趴在被子上楚楚可怜的杜烟岚放在自己的腿上,拍拍那圆滑白嫩的小翘臀,“别怕,灌肠以后,你就舒服了。” 这个变态的姐姐好可怕。杜烟岚对顾朝颜最初的印象便是:暴躁的黑山老妖。 “小屁股拍起来的声音好有质感,又润又弹。好了,我要给你灌肠了哟!”顾朝颜说话就像那些去勾栏瓦舍泡妞的猥琐嫖客,想不到变态二个字可以放在女人身上。 屋里的吵闹声停了,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但是过了会又爆发出小孩子的哭叫,“啊!” 变态!变态!好变态的姐姐! 闻讯赶来的杜宏坤在院子里听到女儿的哭声,怔住了,呆在原地。 “大人,公子被那个凶巴巴的女神医弄哭了。怎么办啊?”墨玉哭着告状。 “岚儿很久很久,未曾哭过。”除了刚来世间的那声破天荒的啼哭就不再哭闹,仿佛是神赐福的孩子,纯粹无暇,安静美好。 可入世为人岂有不哭的道理?太学院里,杜烟岚时常被欺负,也不会与人正面吵闹,素来都是大事化小,对世间的不公与黑暗退让三舍,置若罔闻。 想不到杜烟岚这没嘴的闷葫芦,居然哭了。杜宏坤哈哈笑着,颇为欣慰,对今日的突变喜闻乐见。 女儿终于与这个世间接轨,带入了人的喜怒哀乐。杜宏坤对顾朝颜这粗暴野蛮的医治方式乐成其见。 等日头落下后,屋里的杜烟岚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身上的衣服都被脱下。顾朝颜用热水擦拭床上的小姑娘,随后拿着被子盖好那个雪白的身子。 做完这些,她揉着发酸的脖颈,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从床尾处拿了个枕头,毫不客气的躺上了床,顺便抢了杜烟岚一半的被子。 “顾大夫!公子好了吗?大人说要留你在府里吃饭。”墨玉在外敲门。 睡了大半个时辰,杜烟岚精神好些了,苏醒过来发觉自己贴着温热的怀抱,不由抬头去看是谁?果然除了胆大包天狂妄无礼的顾朝颜,谁敢上床。 她好坏。杜烟岚神色阴晴不定,又闭上了眼睛,懒得理会她。 “烦死了,我忙了半天,连茶都没喝上。让我歇一会!记得让厨房给我留菜!”顾朝颜困得很,都不睁眼睛,嗓门扯得老大声,凶巴巴的。果然门外的墨玉不敢作声,灰溜溜的跑了。 第91章 你最喜欢的是谁 居然还要留夜?杜烟岚又掀开了眼皮,隐隐带着不耐烦。 “你得乖乖的,否则我就把你是女孩的身份揭露出去。”顾朝颜搂抱着她,粘人得很,却在她耳畔坏坏的威胁着。 真够过分。这神医的羞耻心跑去哪里了?杜烟岚正想挣脱,听到这句话,立马就乖乖顺从。 “小丫头真是有趣啊。”顾朝颜一句话拿捏了倔犟小美人,得意又嚣张,伸手揉揉那软软的小翘臀,揶揄道:“灌肠后舒服了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排出去,我再给你喝两天的中药,喝些菌菇汤养养肠胃,自然就好了。” 按理来说,她确实名不虚传,医术高明,可品行不端言语轻佻。罢了,高人都有怪癖,可以理解。 这会子杜烟岚不生气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方才的画面太尴尬,不知如何与这神癫的怪姐姐相处。 “嗯。”她抬眼看着顾朝颜,淡淡的应声。脱水的双唇有些发白,双眼笼罩着云烟,楚楚可怜。 “我叫顾朝颜,颜如朝霞,宇宙霹雳无敌美少女!”顾朝颜自报姓名,洋洋自得的吹嘘着自己,可论美貌,她不及杜烟岚的十分之一。 “顾姐姐,我饿了。”杜烟岚肚子空空,此刻想进食,便直言道。 “今晚上只能喝米汤喔!明后天都只能喝粥,不能乱吃东西,看来我还是继续留着照顾你。”顾朝颜可是资深颜狗,见到杜烟岚一眼惊艳,恬不知耻的粘上来。 “嗯。”杜烟岚感到身体轻松多了,神色还是不自然。她光着身子,仿佛煮熟的虾子,蜷缩起来。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顾朝颜,让她害怕。 “刚才灌肠,弄得我满手都是。你猜我洗手了吗?”邪恶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她果然是变态,脱人裤子,吓哭小孩,到底是何方神圣?杜烟岚额头冒着冷汗。 从那天后,顾朝颜就理直气壮的进了杜府,成为杜烟岚的私人大夫。谁让她手上捏着把柄,识破了杜烟岚的女儿身。 可是一个江湖郎中当真能拿捏住御史中丞?显然其中有怪。杜烟岚就去问爹,“顾姑娘是什么身份?她不像平民百姓。” 杜宏坤笑道:“她天赋异禀,聪明伶俐,又身份高贵,岚儿,你走运了,贵人看中你。好好与她玩。” 当真是贵人不是冤家债主?杜烟岚无言以对。 顾朝颜是第一个敢打她的女人。 “小烟儿,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顾朝颜靠着桌子,笑眯眯的问道。 “你听谁说的?”杜烟岚临摹着字帖,眼也不抬,安然自若。 “我看出来了,你个小丫头喜欢女孩子,私底下画小美女。对不对?你老实说,到底喜不喜欢女孩子?”顾朝颜还是笑得分外甜美。 “我,”杜烟岚写字的手一顿,认真的看着她,“我喜欢你。” 这让顾朝颜不喜反怒,伸手揉着那张漂亮小脸,恶狠狠道:“小小年纪就撒谎,长大了就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家。你骗别人可以不许骗我!” 那张绝美的脸被揉扁了,弄成了奇形怪状。顾朝颜看得哈哈大笑,松开了手捂着肚子。 喜怒无常的神经病。杜烟岚愣了会,忍不住腹诽。 “你真喜欢我啊?”顾朝颜扒拉着她的书本。 “嗯嗯。”杜烟岚点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静谧的湖水,笼罩着烟云山雾,美得动人心魄。 “为何喜欢我?因为我与众不同么?”顾朝颜趴在书本上,双眼发光,就像看到了宝贝一样。 “是的。”杜烟岚清冷的唇微微扬起。 与众不同的变态。 “那我要是变成了蟑螂,你也喜欢么?”顾朝颜叉着双臂,坏笑道。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杜烟岚诚恳说道。 变态不管变成什么还是变态。 “好好,那我变成蟑螂,你还会让我上床跟你睡觉么?” “会。” “那我变成蟑螂,你会对着蟑螂亲嘴么?每天亲吻十下。” “……” “那我变成蟑螂,跟你娘掉到了河里,你先救谁?” “我可以拒绝么?” “必须回答。” “我会救我娘,然后跳下去跟你一块死。”杜烟岚已经受不了了。再让顾朝颜扯东扯西,她无法静心做功课。于是,给了个完美的答案。 “你个坏丫头,连自己都骗,枉读圣贤书!”顾朝颜哪里好糊弄,识穿了她的谎言,立马翻脸,抓起她就放在自己腿上打屁股,狠狠教训。 “我不喜欢蟑螂,请你做个人。”这下杜烟岚终于说了实话。 “这样才乖,下次再骗人,我就把你裤子扒了,用小皮鞭抽你。”顾朝颜凶着脸警告道。 “我知道了。”杜烟岚红着小脸,委屈的垂下脑袋,吸着鼻子嘤嘤出气。 后来她们还发生了许多事,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酝酿成噩梦。两人一个内敛一个外放,就像冰与火,不吵才怪。 顾朝颜每日的恶趣味就是逗杜烟岚哭,再逼着她撒娇,最后贱兮兮的哄骗她坐自己腿上调戏。 久而久之,她们也能够相处,当然并不融洽也不和平。 夕阳下,顾朝颜回忆了从前,对着七色彩虹发出了感慨,“你真是厉害,磨人的小妖精,让我等了你九年啊!我这个急性子,还从未对那个人有这样的耐心。” “从小师傅夸我聪明伶俐,很多人夸我是怪胎。孩子们也看到我就兴奋的逃跑做鸟兽散,我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可他娘的,这个世道怎么那么多的傻叉与蠢货,自以为有点世俗地位就认不清自己是什么德行了。完球了,当时觉得自己是尼姑命。”顾朝颜自吹自擂,反正荒郊野外,也无人过来拆台。她就自我陶醉着。 杜烟岚就默默看着她臭美,也不打扰,反正习惯了。 “没想到你出现了,世上居然有比我好看的女孩,还是个没嘴的闷葫芦。我就想要欺负你弄哭你,让你软在我怀里撒娇。当时我就中毒了,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你。”顾朝颜眼里有嫉妒也有爱慕,觉得自己太不争气怎么就输了。 当然杜烟岚起先也厌烦过她,要说什么刻骨铭心的喜欢,那必然是自欺欺人。 她俩只有鸡飞狗跳的回忆。顾朝颜宛如她的童年噩梦,回想起来就浑身发怵。 “我一无是处,你又喜欢我什么?”杜烟岚妥协了顾朝颜,可还是不明白对方哪里来那么深的执念? 这个神神经经的女神医可以活得更洒脱。 “好吧,我是个浅薄的花痴。第一眼是被你的美色吸引,当时的你奄奄一息柔弱无助那般楚楚可怜,我最看不得女人受罪,尤其是好看的女人。”顾朝颜无可奈何,摊手说道,承认自己贪花好色。 “我见不得你受苦,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你。后来每日照料你,那无时不刻都在闪耀的才华还真是扎眼。”顾朝颜说到这里很是无聊,对什么才华并不感冒,不以为然道: “我呢,从小就不爱读书,虽然认得字,可不会做文章。你就不同了,认识四千多个汉字,还懂一千多个甲骨文,看古籍毫不费力,还会写些花里胡哨的文章歌功颂德,忽悠学官大人们。”她对着天空高举着手,比了个中指,漫不经心的鄙夷道: “在我眼里这些破书就是个屁,国难当头,这些玩意儿能保家卫国么?还是医书实用点。治不了脑残,可以救无辜的人。”顾朝颜没有远大抱负,只是凭良心做事,很少去悲天悯人,不会想杜烟岚这般整天想七想八。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人不可能凭着一腔热血改变世界。 号召百万民众的永远不是仁义道德,而是利益,是房子车子票子。这就是顾朝颜的观念。 “你不喜欢我的外貌与才华,那又喜欢我什么?”杜烟岚问道。 “我不稀罕读书人,那些人要么恃才傲物眼高手低,要么就是乡愿人格伪善奸滑。可你不一样你,家里有个睿智通达的父亲,知书达礼的母亲。总之,我看你生长的这块地很好,不至于长歪,不像那些盐碱地都是歪瓜裂枣。你看着不好接近,却是极好相处的人。”顾朝颜翻找着杜烟岚的家世背景,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既然她不喜欢读书人,又何必要状元? 杜烟岚不懂,自己想了半天也不问。 “你从小被家人保护在温室里,娇柔易碎。然而,你身上没有那些闺阁小姐习性,也不会恃宠而骄,天生好脾气不使小性子,倒是我通常无理取闹。”顾朝颜还有自知之明,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随后她又瞪着杜烟岚,咬牙切齿的数落起来, “别以为我是夸你。你啊!固执又圆滑,坚韧又脆弱,宽容又狭隘,勇敢又胆小,谦卑又骄傲,无私又自私。师傅说物极必反,有极端的好,必然有极端的恶。” 这噼里啪啦的一顿骂让杜烟岚一头雾水,这神医真是厉害,心细如尘。 “逗你玩呢!至今我也未见你做过坏事,但是九年的相处已经有所察觉。你不是神便是魔,要是真的变坏,那可是惊天动地,翻云覆雨。”顾朝颜眼里哪有忧虑害怕,语气里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仿佛希望下一刻便是乱世。 倘若杜烟岚当真入了魔道,祸乱天下,那顾朝颜未必会与之对立,反而也跟着入邪道,肆意妄为。 “朝颜,你对荀子的人之初,性本恶,怎么看法?”杜烟岚拍拍她的脑袋,让这个大变态收起那些坏心思。就不能想想世界和平,天下大同? “我不看这些书,千金方什么的我还可以聊聊。别说这些什么之乎者也的孔孟之道,我又不考科举,你跟我说也是鸡对鸭讲。”顾朝颜对这种话题避而远之,别跟她谈论什么思想。 “那我们聊什么?”杜烟岚问道。 “说说你藏在床板底下的仕女春宫图。”那贼兮兮的笑容凑过来,亲亲她的脸颊,然后舔着牙尖,眼里又流露着浓厚的情欲。 “你,你怎么不经同意就乱翻我的东西?”杜烟岚脸红,窘迫的垂在脑袋。 “我就说你是假正经真清高。诶诶!那个春宫图谁给你的?话说文人墨客也喜欢画女风,看来咱们也不算违背人伦道德。”顾朝颜双手搂抱着她,窝在她脖颈处,窃窃私语。 “这个是,从祖母的遗物堆里。”杜烟岚不自然的说道。 “姑奶奶的遗物里居然有这个好东西!”顾朝颜张嘴吃惊,恶趣味冒上心头。 “不要谈论老祖宗的事。”杜烟岚不喜欢嚼舌根,日常远离八卦。 “有什么好稀奇的,不说就不说,就守着秘密沉入大海吧!听你说话,就像在听和尚念经。我看还是实践出真章。”顾朝颜真挚的眼神里泛着水光,这神态已经传递了意思。 这可把杜烟岚惊住了,立马捂住她的嘴,竖起食指抵着唇轻嘘了声。 在外面就别浪了。 “我很变态么?”顾朝颜恼火。 不是变态,简直是流氓。杜烟岚打死也不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哼!你现在跟个小媳妇似的害臊,等以后,我一定把你拉到树林里扯了你的遮羞布。”顾朝颜撂狠话,上嘴咬着杜烟岚的脖子,吸允着,像个吸人精气的黑山老妖。 实在无法用美好的字眼形容她,也是怪难得的。 杜烟岚感到脖子被蚊虫叮咬了下又麻又酸,还有刺痛感,不由颦眉,小声略带娇羞问道:“你还没说完,到底喜欢我什么?” 脖子上的刺痛感消失,随后那块湿润的地方有些红肿。 顾朝颜放开了她,像个傲慢的孔雀,挑起那张绝美的脸,双眼紧紧盯着,仿佛要吃人。那汹涌的欲望渐渐掩下,随后又是怪异的笑容。 “我没有那么肤浅,为了美色才华冲昏头脑那是脑残才干的傻事。听着,我喜欢你的良心,你的宽容大度,你的包容体谅,还有你的温柔敦厚。听到了吗?我夸你呢!” 这话让杜烟岚感到惊讶,看顾朝颜平时邪恶的行为还以为她崇尚的是性恶,想不到这丫头坏是坏,但是喜欢好人。 “我娘说,坏人没有道德底线,永远不要喜欢人品恶劣毫无廉耻的坏人,因为人家可以喜欢你也可以喜欢别人,喜欢你才对你好,不喜欢了你就会生不如死。” “但是人品好的人,宁可自己难受也不会去伤害他人,胸怀宽广,不计个人得失,奉献牺牲。好人做事问心无愧,坚持底线原则,行的端坐的正,风骨凛然。”别看顾朝颜整天嘻嘻哈哈,刁蛮任性,可脑子却清醒,知道孰是孰非。 “不管我怎么欺负你,不管那些二流货色怎么辱骂你,即使做了冤大头,受了委屈,不为凡夫俗子理解,你依旧坚持着操守底线。”她转了性子,不再刻薄毒舌,而是夸赞起杜烟岚。 “你有主见,极有主见,眼界深远,思想通透,不会人云亦云,怨天尤人。我要的就是你的清正人品。什么荣华富贵,我生来便有不稀罕,就算失去身份,还可以开医馆赚钱。我能要你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陪我开心。”顾朝颜出身皇族,那些平凡人趋之若鹜的荣华富贵,她生来便有,自是不放在眼里。 人就是很贱,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才不会珍惜已有的一切。顾朝颜承认自己是个剑人。如果拿荣华富贵换一个杜烟岚,她愿意的。 “如果我是丑八怪,文盲白目,你还会欣赏我的人品?”杜烟岚看着夕阳,心中惆怅。 “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社会地位,个人形象,财富声望,这些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逃避。除非你出家,隐居世外,不然你永远是个社会人。这些复杂的标签,是你的一部分,你逃不掉。爱是什么?有人说是门当户对同气连枝,有人说是人类繁衍的幻觉,有人说是道德绑架的谎言借口。以上三个答案统统不符合我对你的爱。” “你我在一起,不可能传宗接代。对于生活里的事我们都固执己见,但往往都是你顺着我。圣贤书里满篇都是道德,可你从未站在道德至高点来审判我。故而,我们的爱又岂是能用言语描绘得了。”顾朝颜终究是女孩,又岂能没有感触。她们有着同样的柔弱,亦能相互理解,惺惺相惜。 “即便你不争气,不考科举不做官,我也不会逼你做不愿意的事。有我在,你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她轻描淡写的说道,已是对杜烟岚掏心掏肺。这是最后的妥协,谁让这闷葫芦实在难搞,不是寻常人可以左右。 她年长杜烟岚四年,不是白活的,对于世界,看得分外清楚。世道不公,人心黑暗。即便嚣张霸道如她,也无法改变世道,只能退而求其次,守护好身边的人。 “你追寻那什么宇宙星海,虚无缥缈的思想,可别忘了好好照顾这身皮囊。你不要这肉身我还要呢!别老飘着,你还有家族还有双亲还有我,要是敢出家,天涯海角我都要追杀你。”顾朝颜耳提面命,再三强调。早就明白杜烟岚那些异于常人的思想,虽不能认同却也包容。 “我不出家。”杜烟岚还未有这个念头,眼下还有牵绊。 “那我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不是我?”顾朝颜又贴着她的耳根子,像缠人的蜘蛛精攀上来。 第92章 超越友情的爱 “我最喜欢的是你。”杜烟岚脸不红心不跳,不带片刻的犹疑,也不思忖,很自然的说道。 “喜欢我什么?”顾朝颜得意的笑着,双眼亮亮的,带着期待。 “天赋异禀,见多识广,真知灼见,富有爱心。”杜烟岚认真的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大变态。”看来顾朝颜是有自知之明,可她并不会感到羞耻而会觉得很光荣,当成赞美。 是啊!委实变态。 “你并非肤浅,以你的见识与灵性,又岂能看不出这世道的黑暗?你怼天怼地,爱憎分明,如此利索又明朗,真挚可爱,便如在孤寂的道路上的一盏明灯。我们从小玩到大,亦师亦友,也是你替我挡下了许多灾厄。我想我们的感情应是跨越了友情,又比这俗世定义的爱情要持之以恒。”红霞温暖,躺在怀里的人也是温暖,杜烟岚轻笑着握起了顾朝颜的手,自然而然的放在胸口握住了。 这回她未再戏弄她,是真心实意的奉上情意。见此情景,顾朝颜也诧异了会,不敢置信这闷葫芦居然开窍了会说情话,还如此煽情。 “人外有人,世间不缺如花美人。你见多识广,阅览天下,最终选择了我。那是缘分使然。我不相信世上有一见钟情,所以困惑,为何你会对我这个弱女子情有独钟?”杜烟岚身患心疾,看淡生死,不想留恋世间的一花一草。可顾朝颜就这样死缠烂打,让她无奈又不忍伤害。 “油滑的鬼丫头,少贬低自己抬高我。人外有人,我有自知之明,但是二两肉不经夸,小心我蹬鼻子上脸。你少来这一套。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就算杜烟岚有着无法弥补的缺陷,但是顾朝颜不在乎。 阅历过人心的她,嬉笑着这个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世界!可偏偏还有个小生命在这样糟糕的人间闪闪发亮,那纤细的神经还在谱写优美的诗词文章。让她不由惊痛,顿生怜香惜玉之情。 “虽然你这家伙眼里没有活人,当所有人都是死的,把自己也当成死人。你不在乎生死,也不会自寻死路。明明厌倦这个世间,还是坚持活了下来,即便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柔弱却不软弱,骨头比我还硬,心比我还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认定了你这盘菜,只有我才能吃。小乖乖,你怎么能那么可爱?把你这个小可爱让给别人,我真的很不放心。”顾朝颜像个邪恶的巫婆,捧着清纯的小苹果,伸出舌头舔舐着鲜嫩的果皮。 傻瓜,不是所有的爱都需要轰轰烈烈,爱也可以细水长流。顾朝颜的爱名为守护。 “嗯。”这种被呵护又被需要的感觉,让杜烟岚微微发颤,那颗娇弱的心脏被一团温热的手包裹起来。她不知是感动还是什么情绪,眼眶湿润,很想扑入顾朝颜的怀里嘤嘤哭泣。 “你这勾引人的模样,是想逼着我在树林里干坏事?”顾朝颜看她动容的神态,立马露出大灰狼本性,伸手去抓小绵羊的裤腰带。 “请你穿好裤子。”杜烟岚感动之余,还不忘羞耻,立马收敛神色恢复了平静,牢牢护住自己的节操。 “好,看来以后还要慢慢调教你。这方面太保守呆板,不够刺激。晚上我们钻研一下春宫图。”顾朝颜就像个女流氓似的,贴着杜烟岚的耳朵说着粗俗下流话。 要是以前调戏她,肯定会被无视。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杜烟岚已经试着去包容她的恶趣味。 “好。”杜烟岚轻轻答应,垂着眼帘遮掩羞怯。 都有过肌肤之亲还避嫌什么?有一就有无数次,那道坎都过了还讲什么礼义廉耻?那不成了装模作样,矫揉造作。 “真想让你跪地求我要你。”看她这英勇就义的模样,顾朝颜含住那只小耳朵伸出舌头抵着耳洞,反复舔舐。 果然这招让杜烟岚呼吸错乱,眼神迷离,双手不自觉的攀上了她的肩头,像只乖巧的小猫依偎着主人。 “不玩了,差点走火。”顾朝颜把脑袋埋在她颈窝轻笑着,平缓呼吸,随后嗖的跳起来,神色自然,整理着衣服。 留下小脸酡红的杜烟岚在地上发傻。她甩甩手走了,百无聊赖道:“我先去看看晚饭做好了没?记得回来吃饭,我伟大的思想家。” 这个小呆瓜什么都会,唯独不会生活。算了,就让她再发会呆。顾朝颜无可奈何的想着。 秋风隐隐疏疏,风中有股温暖的木质香,飒爽寒凉,沁人心脾。风吹开了眉眼。那双朦胧的眼神也因风而散,如森林湖泊静谧安然。 杜烟岚闻到清风的味道,惬意的伸直了腿,双手撑在身后,仰望着秋色之空,眼里闪过许多情绪,有悲有喜,有哀有乐,复杂难言。她缓缓闭眼,半响后又睁眼,眉眼萦绕着薄薄云雾,恢复了难以捉摸的神色。 米饭的香味飘过来,还带着糊锅的焦香。开封百姓大多数吃生面,什么馒头面条窝窝头,富贵人家才吃白米。孙善香在安徽的时候也常吃馒头面条,只有官府的赈灾粮是白米。 可惜那些赈灾粮被地方官贪墨了大半,杯水车薪,哪够救灾民? “好饿啊!”孙善香吃完了干粮,有些后悔,早知道多留点。附近也没有果树,想打几颗野枣野果也找不到。 靠着树干的小兔子打了个盹,醒过来又活蹦乱跳,小耳朵随风而抖。 “你好可爱。”孙善香又分神了,蹲下来揉揉圆滑的兔子,忘记了饥饿。 听到了她的渴求,槐序摇了摇头甩掉身上的落叶草根,扭头往烟火堆跑去。 “会被发现的。”孙善香知道兔子要去偷吃,怕它挨揍,急忙跟了过去。 大铁锅里是散着热气的白米饭,几碟酒菜从食盒里取出来放在了锦缎上。家奴们拿着饭坐在草地上吃着晚饭。 他们吃饭有条不紊,闲少言语,颇有大家奴的修养。锦布上还放着几盘色泽鲜艳饱满的瓜果点心。 过路的百姓看着这些人,纷纷艳羡,别看马车普普通通不起眼,连家仆都吃得好,主人必然是达官贵人。 马车里,杜烟岚正与顾朝颜一起用饭,桌上摆着羊肉鸡肉还有清蒸茄子与煎南瓜,还有碗鹿茸干贝雪蛤羹。口味清淡,不像开封百姓重油重辛辣。 “这碗饭要吃完,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香菇鸡蛋蒸饺,还有杏仁露。”顾朝颜不断夹着羊肉放在杜烟岚碗里,自己只吃了一两片肉。 “太多了,我吃不完。”杜烟岚怕吃多了又吐。碗里还剩下半碗饭,她已经有点饱了。 “多吃点,晚上好好睡觉。白天消耗太多体力,要多补补。这碗汤给我喝完。”顾朝颜忙着喂饭,自己倒是随便吃了些素菜,一个劲的给杜烟岚夹菜。 “我喝汤,不吃饭了,不然喝不下。”杜烟岚一顿饭都吃不完半个馒头,文弱之身哪里塞得入这些食物。 “好,半碗饭给我。快快,这碗汤必须喝完。”顾朝颜收起了她手里的碗,把汤碗转到她手边,然后下了马车。 本来打算把剩饭丢给路边的野狗野猫吃,这时眼尖的瞧到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兔子。咦?好眼熟啊!那不是云岫怀里的肥兔子么? 此刻的孟婆还在马车里,也不见她出来过,奇怪了,人可以一天不撒尿么? “过来,过来。”顾朝颜对着小兔子招手,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槐序听到有人叫自己,顿住了身子,扭头去瞧。 “这碗饭就赏给你了。”顾朝颜走过去两步,眼里带着坏坏的笑意。在槐序面前蹲下,把剩饭倒在草地上,作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吃你丫的剩饭。槐序气得蹬腿,鼓鼓脸,烦死这个人了。 “你就是只兔子,主人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哼!”顾朝颜瞧这兔子压根儿就不理地上的剩饭,叉腰道:“装什么?你只是兔子,别学人的挑三拣四。野兔子都吃泔水泡烂菜叶。快吃啊!你看起来才一个多月吧!不吃饭,就不会长大,你看你爪子又短又肥,跑不快的。” 她还在催促,嘴上叭叭不停,“吃啊!吃啊!快吃啊!你长不大,跑不快,就是只蠢兔子,谁都可以把你宰了吃。” 真是嚣张的坏丫头,当我是吃素的兔子!槐序哪里受得了气,挥起爪子把地上的剩菜打飞。啪!米粒子裹着灰尘野草,飞溅到顾朝颜的眼睛。 “小兔崽子,你干嘛!想打架!”顾朝颜居然被兔子欺负,揉揉眼睛,瞬间暴躁怒气冲冲,追着已经跑开的槐序。 晚霞下,郊外官道旁,就看到一个秀美的姑娘凶巴巴的追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绕着马车来来回回的跑。旁边吃饭的家奴们却是见怪不怪,都知道这姑娘的坏脾气。 跟只兔子过不去,也就小心眼的顾神医会干的事。 “小兔崽子!”顾朝颜弯腰看着马车底下的槐序,咬牙切齿,那家伙正坐在地上开心的吧唧着嘴,仿佛在挑衅。来打我啊!打不到呀!来打我啊!打不到我呀! “你等着。”顾朝颜走开一会儿,捡了根树杈子过来捅着车底,要抽那只悠然自得的小兔子。 可下一刻兔子又钻出车底,往家仆吃饭的地方跑去。 他们已经吃饱了,收拾着碗碟。还有些肉菜与米饭,正用荷叶包裹起来。 “你要吃吗?来,给你。”家仆看到小兔子绕着吃食转圈圈,就把荷叶包放在它面前。 槐序咬着包裹上面的草绳要拖着走。 “小兔崽子。”屁股后面有股风吹过,顾朝颜就站在她身后,伸出邪恶的手一把抓住那只胆大包天的兔崽子。 就听到兔子尖叫起来,在她手里乱扭着身子。 躲在树林里的孙善香听到声音,立马冲出来,担心兔子会被伤害。 “看我不揍你的小屁股。”顾朝颜也没想宰了这只兔崽子,本想吓着玩,谁知道下一刻,兔子翻转了身子,扑上她的脑袋,两个爪子扣在她厚厚的发鬓里,左右来回荡秋千。 “啊!小兔崽子,你敢蹬鼻子上脸!给我下来!”顾朝颜被圆鼓鼓的肚子遮住了视线,愈发暴躁,伸手抓着骑脸的家伙。 这人与兔子打架,家奴们都不好意思上来劝架。 槐序也皱着眉头,跟这个坏丫头干架。好久没遇到这种让她生气的野丫头,得给个教训。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露出邪恶的光。 “小兔崽子,快下来!你真是无法无天了!快下来!” 嗒嗒。顾朝颜叭叭不停的嘴忽然沾上了几滴水。她懵了下,拿手擦拭嘴上的液体,放在鼻子上嗅嗅,一股尿骚味。 小兔子在她脸上尿尿,湿答答的尿沾了她的脸,顺着下巴落在了鼓鼓的胸口里,连秋香色的内衬都濡湿了。 空气凝重,轰然爆炸。顾朝颜尖叫起来,用力甩着脸上的槐序。 啪。小兔子从她脸上掉到地上,滚了滚,也是摔疼了背,兔眼睛红红的。她打了个喷嚏,身上满是灰尘与碎草。 “小兔崽子,我要扒了你的皮,剁掉你的脑袋做麻辣香兔。”顾朝颜狼狈不堪,杀心大起,哪管这兔子能不能吃,宰了泄愤。 这一个惊变,就发生在那十几秒,众人始料未及。要跑过来救场的孙善香也惊呆了,好勇猛的兔子。 哼!槐序也充满斗志的娇哼着。来啊!决战吧!我会怕你这刁蛮的丫头! 她们相互瞪着,剑拔弩张,空气都是火药味。 眼看着人兔终极掐架大战要爆发,第三辆马车里响起醇厚优雅的声音,“月月,回来吃饭。” 孟婆终于开口,召回了自己的爱宠。 姐姐叫我回去,先不跟你玩了。 槐序分心后,怒气立马消失,蹬蹬后腿,给顾朝颜一个发威的姿态,然后扭转身子,往孟婆那里快乐的飞奔。 “兔崽子,我记住了。你小心点。”顾朝颜受了奇耻大辱,定报此仇。她忿忿不平的回到自己的马车洗了擦身换衣服,然后把脏衣服丢在木盆里端到了杜烟岚面前。 “人是你带来的,那只兔子也是跟着来的。我被兔子欺负,你得负全责。”她张扬跋扈的仰着脑袋,一条腿架在了矮几上,干扰杜烟岚看书。 刚才听外面她们的尖叫声吵闹声,也预料到祸水会落到头上。杜烟岚也见惯不惊,反正顾朝颜无理取闹也是家常便饭。 “那你要如何?”她抬眼问道。 “给我去洗衣服!刚才让你想了半天,应该过点了吧!干点实事。别给我做空想家。走走,我提灯,你洗衣服。”顾朝颜凶恶的说道,还能干嘛?当然是把脏衣服洗干净。赶紧催促杜烟岚起来,端着衣盆下车,自己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天色已黑,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仿若鬼影重重,秋虫啾啾,风冷露寒。顾朝颜走着走着,回头看看后面的杜烟岚,有些无奈,撇着脑门上的碎发,单手叉腰催道:“走快点,我的小乌龟。” 她筋骨强健,还会飞檐走壁,上山都不带喘息,可她身后的人是出了名的温吞,走路堪比乌龟,虽然慢是慢了,但是比那摇摇晃晃的金莲小脚要稳当。 “呀!有蛇!”顾朝颜跳开两步,指着杜烟岚脚边惊叫。 第93章 你可以变可爱的生物么 可对方淡定自若的走着,根本不理会什么蛇虫鼠蚁。 “你还有没有人性?要是遇到毒蛇你还不跑。”顾朝颜气恼的打了下树干,败给她了。 “如果真的有危险,你不会跳开,而是过来保护我。”杜烟岚轻笑道。 “你倒是很自信嘛!知道我对你好得忘乎所以。”顾朝颜挑着眉梢,故意走路慢半拍跟她亦步亦趋,像个护花使者。两人边走边聊,之后顾朝颜霸道又娇蛮的说道:“给句话,你到底怕啥?我好在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救你小命。” 她就喜欢这样破坏气氛。杜烟岚是仙境的湖,静谧美好,但是顾朝颜这个恶劣的女人就喜欢往湖泊打石子玩。 “我怕蟑螂。”杜烟岚淡淡说道。 “我要是变成蟑螂呢?”顾朝颜甜甜的笑着。 “你又来了。”一天到晚都在杜烟岚的底线上蹦跳。 “你不会一脚踩死我吧!”顾朝颜哼了哼。 “你要是蟑螂,我不会让你死。”虽然恶心了点,但它是顾朝颜,那就不能踩死。 “那你会让我上床睡觉,养我么?”顾朝颜坏笑着。 “蟑螂会拉屎。”杜烟岚不虞。 “那我让好朋友屎壳郎过来铲屎。”她怎么对蟑螂这个话题上瘾。还带上屎壳郎,真是物以类聚。 “你能变个可爱的生物么?可以是东西。”其实顾朝颜变成布娃娃也是蛮漂亮的。 “不行,我怎么可以没嘴!不说话比死了难受。”顾朝颜贱兮兮道。 “可以变只兔子。”杜烟岚好心提议。 “兔子是直肠动物,随时随地拉屎拉尿。你也不嫌脏。怎么?看上云岫的肥兔子了?那我改天借来给你玩玩,玩哭了还给她。”顾朝颜动了邪恶想法,那只叫月月的兔子今天居然骑脸撒尿,必报此仇。 “你不要去打扰云岫。”杜烟岚心中有着戒备,隐约感到云岫的异常。 “不是我嫉妒她的美貌。是真的很奇怪。你也察觉了吧!这个云岫貌若天仙居然只是个御前宫女。简直不可思议,她根本不像个人,可要说是妖孽所化……”顾朝颜阅人无数,本以为杜烟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可见了云岫又刷新了眼界。那个美人冰肌玉骨,仙姿婉容,那种美已经模糊了岁数。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无凭无据,怎可任意猜测人。”杜烟岚不信鬼神,提醒顾朝颜不要轻举妄动。 “她要是妖孽,我也不怕。”早就惹了,还怕再惹几次?顾朝颜不以为然,对于神神叨叨的事物还颇有见知,小时候也玩过装神弄鬼的把戏唬弄人。 她们边走边聊,已经到了河边。杜烟岚放下衣盆,卷着外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精致的窄袖。即便是干粗活,她还是掩着细嫩的肌肤,以防外人看穿她的女儿身。 谁让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身段,腰似杨柳,走路随风,要是衣服穿少了就容易暴露身段,所以她的衣服都下了心机,垫肩垫背加粗腰带,才像了男儿的身板。 “诶呀!你好磨叽,洗个衣服都要卷半天袖子。”顾朝颜看她有条不紊的整理衣服,还不干活,气恼的督促起来。 “我这衣服刚换的,不能弄脏。”杜烟岚很是在意自己的衣服。 “我不喜欢你穿衣服的样子,穿上衣服就是禁欲女神,欸,太有距离感。”顾朝颜顺口就是调戏,就过过嘴瘾。看杜烟岚洗衣服的速度,八成要洗到半夜,看来今晚上的甜蜜计划又得打破。 杜烟岚无语的蹲在河边,把衣服一件件撸顺,给衣服排队,然后接着灯光看着衣服上的污渍,把脏的地方打了个结做标记。先做记号,再一件件洗。 “你在画画么?”顾朝颜冒火,这人磨磨唧唧婆婆妈妈,洗个衣服跟看沙盘似的。 “不是你让我洗的么?”杜烟岚撇嘴,有些委屈,明明是她强人所难又来挑剔。 “快点快点。”顾朝颜站在她身边跺脚,挥手拍着蚊子,提着灯笼催促。水边蚊虫多,烦人得很。 打完标记的杜烟岚,把木盆往河里一舀,抬了半盆水,然后把衣服浸泡在水盆里,伸手抓着木盒子里的皂角粉放在标记处,揉搓着。 虽然她干活有条不紊颇有次序,可她搓衣服的动作生涩别扭,哪里是揉搓的动作,像在捏揉按摩。 “你是在洗衣服还是给衣服按摩?揉搓不是这样的。”顾朝颜伸手就拍了记杜烟岚的脑瓜子,看不下去了,直接扯着她站起来提溜到一边,把灯笼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撸起袖子开干。她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都是自力更生,洗衣服做饭就跟喝水似的简单。 “对不起,一点小事也做不好。”杜烟岚脸上有惭愧,期期艾艾揪着自己的手。 “别跟我矫情,我是你的女人,给你洗衣服做饭我乐意。你不是要种田么?就这本事种庄稼,估计要饿死。幸好有你爹罩着,你这娇弱的身子要是生在平民百姓家,下场好不了,不能生养不能干活,还能干嘛?不死也是生不如死。”顾朝颜洗衣服的动作娴熟,三两下就搓完了衣服上的污渍,边干活嘴也不落下,叭叭不停,一不留神就扯远了。 “平民百姓家,是什么滋味?”杜烟岚深居简出,又是锦衣玉食,自是体会不了民间疾苦,但是她从史书上,名人传记里都看到上面记载的民困国难。 “老百姓有句话,叫宁做盛世鬼,不做乱世人。现在已经是乱世了,朝政黑暗,奸人当道,又适逢天下连年灾荒,人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滋味,活下去就好。至于怎么个活法?你看过那么多书,应该知道。”顾朝颜脸上没有什么悲悯,很清淡的说着,不见白日的嬉笑。 她今年二十五岁,正好如今的皇帝也做了二十五年皇位。见识过王朝的盛况也看着它衰落枯竭。 身后的杜烟岚静默又在想些什么事,听着木棍捶打衣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若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汴梁繁华昌盛,富丽辉煌,人庶浩繁,城中有一百五十余万人。师傅说汴京遍地是黄金,有一手好医术,还能活得有滋有味。可是,出了开封,就是另一番景象。百业俱废,死气沉沉,强盗寇贼,热火朝天。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活腻了,就造病毒把那些奸人变成妖怪,同归于尽,也算为民除害。”顾朝颜云淡风轻道,最后还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开玩笑。 “安徽闹饥荒,你说那些灾民是怎么活下来的?”杜烟岚看着黑沉沉的天边,眼里有哀愁,想到深处,身上起了一阵寒凉,感到毛骨悚然。 她看到史书上有一篇记载:中唐安史之乱,张巡被围城数月,杀妻妾家童供士兵充饥。城中合法吃人,百姓易子而食,士兵先吃女人孩子然后是病残无力的自己人,共吃三万人口。睢阳城一共有六万,安禄山破城后只剩下几百人。 但凡遇到乱世,人就不是人。自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什么揭竿起义,什么楚汉争霸,什么五胡乱华,什么唐末乱世,中原腹地,每隔一段时间便起征伐,外贼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然而作为保卫疆土的被迫方也丧失人性,自相蚕食。 杜烟岚冷不丁的想到,若是自己困在城中饱受饥饿之苦,是选择自尽以全忠孝还是苟且偷生? “弱肉强食,这是生存法则。谈什么人性?人也是生物,比猪狗多了灵性,也有与生俱来的兽性。母兔辨不出小兔身上的气味就会咬死孩子,要是产后虚弱就会吃最弱的孩子补充体力。动物身上也有自相残杀的情况,何况是人群?所以,不要期望人性,人性黑暗无底线。除了我,你可不要跟人交心。”顾朝颜看着笑嘻嘻,心里谁也信不过,最后用霸道的语气告诫杜烟岚莫要相信外人。 “要是她不是人呢?”杜烟岚想到了槐序,已经把秘密告诉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女。 “不是人?你不是不信鬼神么?谁啊?”顾朝颜惊讶,立马起疑心,拿着棍子捶着衣服。 “没谁,就是问问。”杜烟岚平淡的说道。 “哼!你还想跨越种族跟鬼神勾勾搭搭。没门!”顾朝颜想到就来气,啪!用力锤断了棍子。 “你想哪里去了。”杜烟岚从身后依偎着她,像只乖顺的小猫。 “最好是,不然我拿小皮鞭抽你屁股。”顾朝颜嘴角忍不住上扬,话里还带着恶劣的警告,然后快手漂衣服,把皂角泡沫冲干净,麻利的拧干衣服丢到木盆里。 做完这些后,她拿湿漉漉的手去搓杜烟岚的脸,嘻嘻笑道:“小可爱,我的手是不是很凉。” 干完活又不正经起来,又欺负着人。 郊外的月色比之繁华的开封城明亮许多。秋虫啾啾,更深雾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琴音,打在了杜烟岚的心头上。 琴音就像秋风吹落了墙角的蜘蛛网,月影轻抚着斑驳的树影。她抬眼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还有那轮倒映的月亮,眼里哀愁孤寂,仿若滴入墨池的一滴清泉,纵然狷介,砭清激浊,也无法澄清这潭浑水。 听到琴音的顾朝颜也是微微讶异,虽说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好坏。这柔美婉转的调子,仿若人在歌唱,富有生命,所谓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 这拉二胡的主人技艺炉火纯青,音律都在板眼上,全曲无一个音是错的。 这世上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国家,故而人与人的沟通不能只依靠语言文字。这乐声也是一种语音,即可以达到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正如魏晋佛禅中的不立文字,直接人心的力量。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坐在车厢里的美丽仕女侧着脸,露出美好的肩颈线,美目低垂,若有所思。 她的眉眼笼罩着云雾看不清喜怒哀乐,此刻正抱着二胡,另一只手优雅的拉着弓弦,张弛有度,珠圆玉润的手指如鱼得水般在弦上滑动。 便这样不知疲倦的反复拉奏,仿若有着无尽的怜悯,安抚着大地上的生灵,那些久久不能入眠的人。 从树林里回来的杜烟岚听到琴音的出处,目光放在了孟婆那辆马车,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提着灯笼的顾朝颜注意到她的神态,立马凶起脸,龇牙咧嘴,双眼发出恶狠狠的光。 “看什么看?把衣服晾起来。”她伸手就捏着杜烟岚的脸颊,揪着走到马车边上的晾衣架上。 “喔。”杜烟岚小声道,本来忧伤的气氛被她一觉和就瞬间无了。 “老实点。干完活陪我睡觉。”顾朝颜不玩那些风花雪月的调调,什么伤春悲秋压根就不会,打娘胎出来她就喜欢找乐子玩。 谁让她哭,下场肯定是死。这世上两种人不能得罪,一是大夫二是厨子。小样儿,你又不是神仙,还能不吃不喝不得病? 老实照做的杜烟岚把衣服摊开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光滑水溜的。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业,然后进入车厢,关好车厢门,倒扣了插梢。 等做完这些,杜烟岚才心安,于是脱下来外袍,走到小榻上,拉开被子坐进去,里面热乎乎的。 已经等了许久的顾朝颜热情的抱着她,拿身子去贴贴,小声笑道:“你的手好凉,我给你揉揉。” 杜烟岚以为是搓手,也转过身对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可后面发现手放在一团软软的滑滑的胸脯上,想也不想就要躲开。 “下午做过的事你忘了?是想耍赖。”顾朝颜强行把那只逃避的手放在酥山上,抬腿就缠了上去,语气没了凶蛮的霸道,而是带着痴迷与怨怪。 灼热的气息让杜烟岚无所适从,要是再闹腾下去,得换被褥与衣服,又要自己洗岂不是很麻烦。 想想这种事会有如此多的衣物要收拾,杜烟岚开始犯懒,不想做了。 “我想看书。”她小声的抗议。 “大半夜还看书,真是书呆子。”顾朝颜轻骂道。 “你看过韩非子么?”杜烟岚继续转移话题,压着声音身子往后退一些保持安全的距离。 “我又不从政,不从法,看那玩意干嘛?”顾朝颜闲暇之余也会看些书,不过都是些旁门左道的闲书,对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不曾涉猎。当然被问住了,有些失了面子不由气噎。 故意的!这鬼丫头在分散她的精力。 “两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你知道这句话出自韩非子哪篇么?”杜烟岚依旧自顾自的提问题,仿佛没听到顾朝颜的话。 桌上的灯已经吹灭了,看不清那张凶巴巴的脸,但是可以听到对方急促的暴躁的呼吸。 第94章 这是本破书 “此句出自于韩非子的四十九篇的五蠹。它揭晓君权本质,封建王朝核心。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历朝历代都是学秦朝体制,所以脱不开王权社会本质。所谓的王权,便是一群伪善的强盗与愚昧的百姓。韩非子揭示这个国度上王朝的覆灭皆是因窃钩盗国者,而儒家的仁义道德不切实际,无法治国安民。权力背后是刑罚背书,古之有事今日更有。”杜烟岚像个小孩似的凑在顾朝颜耳边窃窃私语。 “这种自闭儿写的东西也就随便看看,信他就完蛋。秦始皇崇尚法家思想,以法治国,焚书坑儒,结果二世而亡,断子绝孙。如今法家已经断代,后继无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本破书。偷换概念,推崇功利主义。一个战国末期落魄的韩国贵族心理扭曲,才写出这种极端思想。”顾朝颜吐槽起来,就看不惯这种不讲人情世故冷酷无情又自以为是的言论。 虽然如今的世人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着卖国求荣,不顾家国利益的窃国勾当,但也不能否决儒家的仁爱。无论哪家思想若是成为了为政者的工具,都变味儿了,成了有毒的工具。 “你好聪明。想的跟我一道去了。我看了韩非子,初时如醍醐灌顶瞬间清醒,可后细想,便发现有几处错漏。韩非子痛批儒家,患御者,纵横家,游侠,奸商,说他们是乱世五贼。可若是去除了他们,王朝只剩下朝廷军队与耕田的百姓,那么国家的经济则彻底崩塌,国力衰弱。”杜烟岚思虑了半天,便指出了先人的错漏。 “咱们这大宋的法律也是严明,怎么也衰弱了?军队也强盛,为何打不过外敌?到底哪里出错了?是贪官污吏么?哪个王朝没有贪官?做官的哪有不贪的?韩非子认为军队与法律很重要,其余的都一刀切,可这样并未让这个国度逃过战乱。”顾朝颜语气里有几分嘲弄,本不想谈论先人思想,可被杜烟岚带动,不由认真了。 看她也有了思考,杜烟岚有些欢喜,连连点头,黑暗里那双朦胧的眼睛含着一汪清泉,“韩非子说儒家是窃国之贼,认为仁爱是感化不了一个毫无良知,道德底线的人,只有权利能够驱使人性。这似是而非的说法看起来有道理,可往深处想来,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她本来想说后面一句话,立马被顾朝颜截胡。那姑娘仿佛是她肚里的蛔虫,知道她在怀疑什么。 “法律可以约束百姓,但是能管治暴君昏君么?要是制定法律的人出了问题,天下不就乱套了?我就说韩非子是破书,可惜了这位着书者的大才,却不能实用。”顾朝颜对这个国度的,制度法令怀着质疑态度,甚至连皇帝,她都带有敌意。 世上从未有过平等,除了出家人会说平等。这里是人情社会,裙带关系永远是常青树,至于法律。 这个国度从未树立过公正的法律,谁让立法法者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真的无可救药了吗?”杜烟岚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面,无奈又悲凉的叹息。 “小小年纪,别唉声叹气,叹一口气就折一天寿,你还嫌自己活得不够短?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有黑暗也会有光明,也许百年以后,中土又会出现大人物,收复山河,荡平天下。你看唐末黄巢起义后五代乱世,那才是历朝历代最黑暗的历史。最后不也平定了么?不要想太多,你还有我。咱不考状元不做官,等安徽回来就把官印还给皇上。这样好不好呀?”顾朝颜拍着她的小脑瓜子,说话变得很温柔。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做什么?”杜烟岚对功名利禄向来不在意,要是整顿吏治肃清朝野,她也自觉没那个本事。王朝已经千疮百孔,神仙难救。那她还能做什么?去乡下种田浇菜,养鱼养虾? “那就给我的医馆打杂工,做我的学徒。我们悬壶济世,医病救人。”顾朝颜说了个打算,活在当下的她懒得想以后。反正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才不会瞎操那个闲心。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既是皇上钦点的巡抚使,必然要关心民情,监察地方官吏政绩。不管这些贪官污吏在朝廷有什么靠山,我定要查办了他们。”杜烟岚收回了心神,又恢复了沉静,下定决心要跟那些地方贪吏斗到底。 “你真是太难搞了,睡觉还要听你谈经论道,我也有病,跟你发癫。好了吧!那个点终于过了。”顾朝颜聊得头晕眼花,脑袋发昏就想睡觉。 “你也看过诸子百家的典籍,朝颜,你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跟你聊天我好开心。”杜烟岚惊讶着她的见识与思维,像只温顺的小猫主动贴上去,抱着那温暖的身体。 “这就让你佩服我了?之前担心你会被人抢走,现在我感觉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我这样美貌如花又智勇双全的贴心大姐姐,会陪你聊这些无聊的话题。差点被你搞忧郁。算了,兴致都没了,睡觉。”顾朝颜那温柔的面具裂开,又开始自嗨自己的机智美貌,无限的自恋,而趴在怀里乖乖的杜烟岚也不出声窝在她怀里安心的睡了过去。 她们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比起肉体上的吸引,更多的是心灵感应,还有日常生活的点滴。 这残酷世界还能看到一颗良心,便是因为有顾朝颜这样的人存在。 她带着玩世不恭的面具,独自面对生活的考验,也曾迷茫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但是九年前,那惊鸿一眼,她知道为何要练就一身的本领?因为要保护那朵温室里的娇艳牡丹。 萧瑟秋夜里,本是朝气蓬勃的常青树也染上了深沉的青灰色。靠着树干的孙善香已经熟睡了,她的身边有几片荷叶,上面落着点心渣,手里还握着一个草环。那个草环小小的只有巴掌那么大。 在她几丈远的草地上,有抹迤逦的身影逐渐远去。衣着仕女服的女子在月夜里,飘然若仙。这本非人间会有的圣洁,让人联想到月宫里的嫦娥。而此刻仙子的怀里正躺着只圆鼓鼓的玉兔。 小兔子刚才跟凡人玩累了,就趴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等孟婆过来把她抱起来,这小家伙还抓抓脸颊继续睡着。心大无比,无法无天。 跑出去的时候还是雪白干净的小天使,回来后就成了脏兮兮的小老鼠。孟婆施法再次把槐序身上的污渍去除,那发黄发黑的爪子又变成粉嫩嫩的。仿佛察觉到了,小爪子抖了抖,然后拍上了那鼓鼓的胸。 槐序做了个美好的梦,神秘的幽谷,和煦的阳光,静谧的湖泊,氤氲的云雾,交织着诗与美的旋律。 空中又许多蓝色蝴蝶,围绕着她,翩翩起舞,渐渐的,她也陶醉其中跟着舞动起来,不过,她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怎么又短又肥而且还毛茸茸的。 诶呀!不好,她居然是只兔子。兔子与蝴蝶一起在欢乐的跳舞,蹦哒着圆滚滚的身体,滑稽又好笑。 不要!我不是兔子!槐序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恢复了真身,习惯性往旁边瞧瞧。果然躺在身边的是孟婆。 吓死我了。她觉得梦境很美,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可爱点?一定是昨晚上那个坏姑娘的嘲笑在梦里灵验了。 清晨的雾霾有些浓重,马车还不能行路,外面已经有路人经过。家奴们正在草地上烧火做饭,蒸笼上面热气腾腾。 米面的香味飘入了车厢里。槐序轻轻吸吸鼻子,又想跑出去尝尝味道。和衣而睡的孟婆身上盖着毛毯,侧对着她。那安好的眉眼云遮雾绕有神秘的魔力,让人期待眼睛的主人缓缓开眼时的画面。 只见小榻上的红衣少女趴在仕女身上蹭来蹭去,藏在长发里的小耳朵也会微微抖动。晨色里,这抹蹁跹红影又在那片清冷世界放肆。她们铺展的衣裙叠着一块,像两朵并蒂莲,缓缓绽开。 脸上湿湿的一片,仿佛沾染了雨露。孟婆感到快意从身下传递上来,忍不住轻吟转了个身,平躺着气息凌乱。本以为她会睁开眼,结果还睡得安慰。在她身上作弄的槐序好奇的缩回脑袋,左右瞧着,仿佛在想什么坏主意,眼珠子咕噜噜转动。 肯定是在装睡,姐姐害羞不想跟我在车上玩。槐序心里乐道。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她解开了孟婆衣服上的腰封,把那交领儒衫扒拉开来往下扯扯肚兜下面深深的雪痕。像是做贼似的,槐序轻手轻脚的摘下月白色的肚兜,然后凑过去嘴。 那冰冰凉凉的乳香味,宛若夏日里的冰镇乳酪,酥甜可口。 马车外边,顾朝颜正在火架子边上熬着杏仁露,这可是她天没亮就起来用药研子磨出来的杏仁。蒸笼吏的素饺子已经出锅了,香喷喷的红薯粉包裹着香菇与鸡蛋末再拌入芝麻油香料,这味道都勾得路过的孩子流下口水。 家仆们喝着玉米粥,吃着包子,用酱瓜萝卜干佐餐,每人都有两个水煮鸡蛋。这已经比平民百姓吃得要好,穷人家只有过生日吃鸡蛋平时都是把鸡蛋拿去集市卖。 乳白色的杏仁露上撒了十几颗葡萄枸杞,蒸饺也撒着炒好的黑芝麻。杜烟岚看着精致的点心,拿着筷子夹了一个正要往嘴里送。 “你什么身份,居然敢第一个尝味道。”旁边的筷子打了过来,筷子的主人盛气凌人娇蛮跋扈的说道。然后被打落在盘子上的饺子又被她夹走了。 “你亲手做的,还不放心?”杜烟岚觉得这很麻烦。 “怕你肚子疼,先给你尝尝。”顾朝颜吃下饺子,喝了两口杏仁露,没好气的说道:“皇帝都没这样的待遇。” 杜烟岚看气氛不太妙,便好声说道:“要是不好吃,就别勉强自己。”这是在怀疑她的厨艺么? 下一刻杜烟岚的耳朵被揪住了。顾朝颜恶狠狠倾过身子,在她面前拍桌,“少来,别给我挑三拣四的,赶紧吃饭。” 杜烟岚想解释什么让她消气,可想了想又把话咽了下去。万一说错了又是火上浇油。她乖乖的坐好身子,开始动筷子。 外面的家奴把一碟饺子,一碟包子与米粥放在托盘上端到了孟婆的马车,喊了一声:“云岫姑娘,早点放在这里了。” 托盘放在了车辕上面的木板上。 等孟婆醒过来,发现怀里那只肥兔子餍足后舔着自己的爪子。一清早,就被扰乱着。她感到身上又是黏糊糊的,于是拿着汗巾擦了擦胸口与腿间,坐起身的时候,圆滚滚的兔子咕噜噜的掉到了膝盖上。 那软软白白的小兔子就像刚出炉的汤圆,软糯可爱。孟婆拉好滑到胳膊处的内衫,穿好肚兜,把压在身下的腰带抽出来,嗔怪的往槐序的脸上打了打,那小家伙就打了个喷嚏也不躲开。 “你怎么兴头来了就那么随便,要是被人看到了。”孟婆揪着那对粉色小耳朵。 “看你不醒来,觉得这样好有趣,玩了起来。”槐序趴在她脸上,伸出粉嫩剔透的舌头舔舔脸颊。 “你昨晚上玩得那么开心,已经乐不思蜀。小孩子两分钟热度,我还以为你新鲜感过了。”孟婆这些天看她跑来跑去的找新朋友玩,这样下去,这丫头收不了心,又跟风似的乱跑。 “告诉你唷!我在朋友面前都说你的好话。我一直很想带你出去玩,但你又不喜欢跟人结交。那我憋不住,得出去透透气。”不然槐序会被闷死,她是一棵树,得在外面跑来跑去,折腾起来才会生机勃勃。 之前孟婆陪她闹着玩,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谁也不理,独自思考着什么。那时候,槐序无聊得要长毛了,只能跑开去找新朋友玩。她玩得花样可多了,天桥上跟孩子们斗蛐蛐,茶馆听客人聊八卦,在棋社听老爷们说新鲜趣事,又去农田里捉菜虫拿来当鱼饵,在河边与混球小孩比赛钓鱼,还有交新朋友,让美丽的女子开开心心。她觉得自己好厉害,大家都很喜欢她。 “昨晚上,我跟她在跳兔子舞,你知道么?她夸我是小天使。”槐序得意洋洋,小小的兔子尾巴开心的摇摆。 “我可没见过你给我跳过舞。还是小姑娘最可爱,能与你玩到一块去。物以类聚,看来……”孟婆阴阳怪气,可说到后面,她又顿住了话,迟疑了会儿,把后面的半句话收了回去。 槐序当她是吃醋,握着小手给她按摩肩膀,殷勤讨好,“我最爱的就是你。姐姐,世界那么多花,千姿百态,各有各的好。但是我不要花,我只要你。只有跟你睡觉,才让我上瘾。” 罢了,小魔女深谙人心,应该不会被人哄骗了去。任由她像天女散花般的撒播爱,反正她玩累了就会回来。 孟婆眼风一瞥车帘外,伸手撩着脸颊边的落发。早上折腾了一顿,发鬓摇乱。也不去与槐序闲扯,她拿出篦子开始梳理散落的长发。 “我先吃了唷!”槐序趴在碗碟上面吧唧嘴,每样点心都尝了遍,然后咕噜咕噜喝了两口热粥。 她伸着前肢趴在碗口,整个脑袋都埋入了粥里,那小小的腿还踮了起来。孟婆看她半个肚子都伸入了碗里,头重脚轻小心栽进去。 盘发的人松开了手,呼的伸手提起来那只贪吃的兔子。 第95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姐姐,你也尝尝味道。”槐序嘴边都是米粥,点心渣沾了一脸。她还不知自己尊容有多邋遢,还开心的把手里捧着的饺子递过去。 “我不好这口。”孟婆拿帕子把她小脸包着轻轻揉搓。 “你不给我面子。”槐序摇晃着脑袋又耍宝。 她扭了扭身子,从孟婆手里滚下马车,啪叽摔在地上,仿佛一颗压扁的汤圆。孟婆看她这德性,忍不住失笑。 槐序站起来甩着身上的灰土,仰头看孟婆的笑容,也欢喜的蹦哒着,“我没事,我没事!” 此刻孟婆披散着瀑布般的长发,冷艳绝伦的脸终于带了一丝温柔,仿若云雾散开后的曼珠沙华,妖冶美丽,蛊惑人心。 小兔子看得双眼发光,然后没站稳,圆鼓鼓的肚子往一边翻滚。她暗自哎哟。 做兔子跑不快,下次还是变只鹦鹉又能说话又能飞。 “我玩累了就回来。”槐序像个闲不住的孩子,跟孟婆挥挥手,快步奔跑,飞也似的去找昨晚上的那棵树。 这时候孙善香还没醒,头发上沾了露水,衣服也潮湿了。槐序吐出口气,一团红光照在树下的人,随后那个少女又恢复了朝气,容色比昨日更光鲜。 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孙善香本来有些沉重的脑袋忽然就轻松了,浑身的寒气被驱散,四肢恢复了活力。她睁开眼就见到昨日的小兔子蹲在地上看着自己。 “哇!差点错过马车,是你叫醒我的么?”孙善香开心的站起来,抱起槐序放在怀里,她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他们马上要上路了。我得躲到箱子里。”孙善香偷偷的看着杜家家奴们在收拾器具,趁着无人注意,快速的绕到仓库车厢,躲到了宝箱子里。 家奴们把用过的锅碗瓢盆还有剩下的糕点点心都放回了仓库,然后各自坐上马车扯着缰绳驾马行路。 马车不似昨日那般颠簸,不过行驶速度很快,一早上的功夫,马车就进入了淮宁府。 从萧瑟的道路进入繁华的城市,听着闹市里货郎商贩的吆喝声,还有饭馆飘出来的酒菜香味。杜烟岚从车窗往外看着,这里还有着汴京的那股烟火气,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颇为感慨。 街道上来往的百姓很多,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马车得让着老弱妇孺,所以慢慢行着。家奴左右张望,在找合适的饭馆歇脚。 已经是正午,街道上大大小小的饭馆已经坐满了客人,摊面上也坐着过路百姓,碗筷碰碟声夹杂着不同方言的嬉笑怒骂,汇聚成了熙熙攘攘的人间繁华。 几个坐在墙角边上的乞丐看到几辆从京城出来的马车,便哄拥上来,死乞白赖的说道:“老爷老爷,赏几个钱呗!” 车夫看到叫花子,不由迟疑。他们相互看看同伴,随后默不作声,想要驱马快行。 “老爷,赏些钱吧!俺家乡遭了蝗灾,爹娘兄弟都饿死了,就俺一个独苗,求老爷可怜可怜。”乞丐里有个肥乞丐哭丧着脸,整个人挡在马车前,一只手还拉着马缰绳。 看他说得这般凄惨,杜家家奴也动了恻隐之心,想施舍几两。刚要掏钱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个不善的娇喝声:“你们跟骗子瞎扯什么?赶紧把人赶走。” 家奴犹豫了下,立马拿着马鞭赶着乞丐们。 车厢里,杜烟岚端坐着,并未去掀开车帘看外面的事,只是平淡的问道:“你如何知道他在骗人?” 躺在小塌上的顾朝颜左腿搭在右腿的膝盖上,双臂枕在脑后,悠哉悠哉道:“听那个乞丐的声音就知道是胖子,中气十足,应该是个身强体壮的青年人。哪里像是流民?这种不事生产,好吃懒做,不知廉耻的乞丐,帮了也无用,施舍个屁。” 不愧是神医,耳聪目明,难怪会悬丝诊脉,这观察力让杜烟岚佩服得很。 “你好厉害,这都能猜对。你说过几天就是中秋十五,民间的庙会上会有猜谜灯的节目,你会喜欢么?”杜烟岚夸赞起来,双眼闪过欣赏,然后又想远了些。 床上兀自悠闲的顾朝颜听到她后面的话,嘚瑟的脚丫子顿了顿,扭头看来,语带讶异道:“你以前不爱凑热闹,我又拖又拽也无法把你拉去庙会。吃错药了?” 今非昔比,以前她们还只是朋友,如今又近了一步,那杜烟岚也可以让步。 “那你去不去?”杜烟岚就问这句话,其它不想解释。 躺着的人一下子坐起来,双手撑在身边,伸直了双腿兴奋的摆动,机灵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动,微微仰着脑袋故作傲娇道:“你要出去玩,不带上我,肯定不知道咋玩。算了,我就勉为其难的带你出去玩玩。”嘴上是勉强心里乐开了花。 外面的乞丐被车夫驱赶在一边,各自都有着小算盘,刚才那个肥乞丐贼溜溜的眼神立马扫到了后面的马车,刚才风吹起一角的车帘子,那里面正坐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这种极品美人肯定身价高贵,看来是遇到贵人了。 于是肥乞丐嗖的从乞丐堆里冲出去,一头磕在了车头上,当下假装重伤坐在地上拦住了马车,一条腿还挡在车轮前。要是马车压过去非致残不可。 “啊!还有没有天理啊!光天化日之下,有钱的主儿仗势欺人,欺负乞丐。”肥乞丐嗷嗷痛叫,大嗓门一亮,过路的百姓纷纷看过了,人群围成了圈。 “没撞上呀!你这是干啥呢?根本没有的事,是你自己冲上来的。”车夫急忙说自己清白,摇头挥手。地上的肥乞丐就二话不说的上来拽着他的衣服,理直气壮的说道:“就是你就是你家的马车撞了我,还想抵赖,真是倒霉哟!遇到了仗势欺人的狗财主。说什么,都要赔钱,不然我拖着你们去官府报案。让知府老爷给我申冤。” 这乞丐蛮力也大,死皮赖脸的贴着马车开口就是讹诈。 车夫气急,杜府见到的都是文人雅士,哪有这种泼皮无赖。这有理也说不出理来,气得差点翻眼晕过去。 “都给我安静,他要多少钱?”车里传来严厉的声音。那威压甚大,阴气逼人。车夫正在跟肥乞丐互揪着衣服,听到这声音都心头一凉,冷不丁的惊慌。 “我,我要三千贯!”肥乞丐一听有钱拿,立马狮子大开口。 “三千贯能是你这种人可以要的么?”车夫看不过眼,急忙转头跟孟婆说道:“姑娘,这就是个地痞流氓,平白无故上前讹人,还怕他不成?” 马车里的孟婆淡淡说道:“对付这种人,就要这样做。”她可见多了小人。于是车夫也不好说什么。 “把马鞭给我。”她平静说道。 只见车夫把手里的马鞭子递给了车帘后的人。那肥乞丐兜着手正巴巴的等着钱,忽而,车帘子掀起,一道鞭影唰的迎面打来。 啪!空气发出撕裂声,鞭响震荡出两道微尘。这鞭子抽得甚狠,足见主人的臂力。车夫都打了个哆嗦,心惊胆战。 那肥乞丐脸上一道血红的鞭伤触目惊心,自眉心一路到下巴笔直的一条,像是被劈开了脸皮。 “诶呦!疼死我了!”肥乞丐捂着脸痛叫。 他根本没看清楚车帘后的姑娘什么模样,方才发生的一切乱花人眼。此刻车帘又放了下来。 两张银票子飞到了肥乞丐的脸上,摊开一看是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如今白银的价值提高了,一两白银抵两贯钱,比二十年前涨了两倍。 肥乞丐看到银票立马跪在地上谢天谢地,马车从他跟前驶过,吃了一嘴的后尘。 等马车离开后,肥乞丐站起来呸了嘴里的灰尘,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娘们可真够狠的,不得好过。” 坐在车厢里的孟婆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唇角露出讥讽之色。 外面的家奴也看出这个宫里出来的姑娘不是善茬,下手老辣又不动声色,高深莫测让人不敢冒犯。 马车停在了家豪华大酒楼,里面的跑堂出来看到家奴的衣着神态,立马堆笑脸毕恭毕敬的抬手邀请,“客官,里面请,里面宽敞。” 他领着家仆入店,娴熟的撩起肩上搭着的白巾在大厅中央的凳子上擦了又擦,请人坐下,然后对柜台后的掌柜招呼道:“掌柜的,有贵客!” 此刻车里的正主才下来,那点着账本的老掌管打眼瞧到门口,二话不说就上去相迎。他见杜烟岚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身后站着两个美丽的女人,这股架势除了达官贵人家还能有谁? “公子请进,请进。”掌柜的开口就是奉承。 可杜烟岚今日穿着常服,不想高调,为了掩人耳目,对身边的顾朝颜说了句,“一会儿要赶路到项城,那时可以找个幽雅客栈修整一夜。眼下就随意些,拼一桌酒菜便可。” 反正就是随便吃个午饭,她们也就不讲究什么。 于是顾朝颜跟掌柜开了间包厢,而家仆们则在一楼大厅吃饭。原本孟婆是独食独睡,与杜烟岚她们隔着帘子,二者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当下为了方便于是围了桌子吃饭。 要说气氛,自是有些怪异。顾朝颜在杜烟岚这里耀武扬威,肆无忌惮,可孟婆坐在一旁,她就浑身不自在。 这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新鲜的饭菜香甜可口,桌上有活虾鲜鱼,炖鸡烤鸭,比自带的食材丰盛多了,秋天鱼虾肥美,那肉质弹滑软绵,还有点甜味。 孟婆不吃荤腥,只是随意的拣了些糖炒栗子,拿在手里剥着。神态自若,并无拘谨之色。 本来杜烟岚以为她怕生不好意思拣菜,转眼看她唇角带笑轻松写意哪有把自己当外人,于是又转回了目光,自顾自吃饭。 顾朝颜察觉到好像少了点什么,总觉得孟婆身上有股寂寞的味道。想了一会儿,终于知道是什么了,转了转眼珠子,暗自窃喜。 那只张牙舞爪的肥兔子不在孟婆身边,看来是被甩下了。谁让它那么烦人,连主人都不带它上来吃饭。 而这边的小兔子正在大街上逛着,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情景,欢欣鼓舞的坐在孙善香的脑袋上。 刚才见马车在客栈停下,孙善香也从箱子里出来透透气,还是外面自由自在。她怀里有芍药给的银子,可以在繁华的街上吃尽美食。那酒楼的菜都是大鱼大肉,一个人吃不下,孤零零吃的无甚意思,还是路边摊热闹。 于是,她在小吃街上边走边逛,什么烤肥肠,滋滋流油撒着香料香气扑鼻,光看着就流口水,买下两串,一串拿着吃一串分给脑袋上蠢蠢欲动的小兔子。 “我觉得,认识你,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就像交到了臭味相投的好朋友。一起吃一起玩。我从未见过跟我一起吃辣的兔子。”孙善香喜欢重油重辣,吃辣那是个小能手,可惜家里人只有她嗜辣,故而平时都得给她单独做饭。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想不到她认识的兔子居然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真是吃到一块去了。 那是,酸甜苦辣咸,我都要尝尝。槐序好新鲜,虽然是棵树,但是又吵又闹安静不了,看到新鲜好玩的事就去凑凑热闹。 她也想与孟婆吵吵闹闹,可惜孟婆那性子根本不能吵架,一旦有谁跟她犯贱立马被打死,那神仙可是翻手无情,看看芍药什么下场就明白了。 话又说来就是这种不好惹又平静如水的清冷仙子才让槐序抓心挠肝,分分钟的想要贴上去撒娇。 爱归爱,但是槐序是肆意的风,没事就爱瞎转悠。她玩累了就会回到孟婆身边,分享自己的见闻。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从她嘴里出来,都成了好玩与乐趣。 眼下,她看着烟火街道,又是欣喜又是嘴馋。几排龙虾炸串拌入凉菜黄瓜丝裹入薄薄的锅贴里,蘸着甜甜的红酱别提多美味。除了这个还有羊肉粉,胡辣汤,三鲜饺子,麻辣牛肉丸,葱油千层饼,还有许许多多来着天南地北的特色小吃。 孙善香也是个美食鉴赏家,走一家买两包,扫了一条街,发现钱袋子干瘪了大半。钱就是用来花的,她觉得花的很值。几十家店铺几十种美食,她们可以回去过个快乐的下午。 逛完街,孙善香再次回到马车里,把食物都藏在宝箱中,刚才边走边吃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可以当下午点心吃着玩。 “好困,我先睡一觉。”孙善香打着哈欠,又躺入箱子,跟她胡吃海喝的兔子也吃得满嘴流油。她们都仰天躺着,先是大的睡着了,另一个也摸摸鼓鼓的肚子双眼闭上酣睡。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好朋友就要一起吃一起玩。 从酒楼包间出来的杜烟岚已经走下楼梯,身边的顾朝颜与掌柜正在结算饭钱。孟婆正好走到了对门的外侧,目光似乎放在了仓库车厢上,若有所思。 家仆们也吃饱了饭,桌上还有残羹剩饭。这时门口蹲了半天的乞丐父女巴巴的走进来,问杜烟岚讨要道:“大公子,舍点吃的给俺们。” 正打算出门的杜烟岚看到眼前风尘仆仆面瘦肌黄的乞丐,目光转了开去,示意家仆把食物给他们。 不想一旁的孟婆双眼如电,厉声喝道:“你可知他是何人?岂是你们这等人近身的?掌柜的,你怎能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乞丐进店!轰出去!” 第96章 美女要是没嘴就好了 这一惊一乍的声音让掌柜也懵了,然后急忙把乞丐父女赶出去,强笑道:“大小姐,你看人已经走了,眼不见为净。您是什么身份,和他们这种贱民何必一般见识?”他做着轰小鸡似的动作,随后抖抖袖子对孟婆恭敬有礼的抱拳以示谦卑。 已经结完账的顾朝颜,走过来两步挡着孟婆跟前,娇哼道:“她算什么主人?正主在这里。掌柜的,不要见到美女就昏了头。” 她拉过杜烟岚到掌柜面前,趾高气扬的叉腰。 掌柜迟疑了会,目光在杜烟岚的脸上搜寻了阵,也吃不定这主子的脾气,不过对付顾朝颜,他倒是很上道,“诶呀!我老眼昏花,有眼无珠。不过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市井小民,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必与小人一般见识?” 被奉承的顾朝颜可不吃这套,骂道:“生意人就是油滑。”端水大师,嘴里没句真话。 她也不为难个市井小民,可心中还是噎着口气。她气的不是掌柜,而是那个擅作主张又盛气凌人的孟婆。 凭什么让她逞威风?这里还轮不到让随从说话。 “息事宁人,别闹了。”杜烟岚小声说道,随后率先离开了大厅,家仆们也跟着她出了门。 留下的顾朝颜与孟婆以两角之势,掌柜不敢多言闻出了火药味小心翼翼的回到柜台后跟跑堂的说了句,“看好这里,要是她们打起来了,赶紧去拦住这里的客人,别让他们跑了。” 大厅里吃饭的客人们一瞧孟婆的长相身材都啧啧称奇,这种绝色佳人看起来不是好下嘴的主,可另一个漂亮姑娘也是个刺头。 大家都以为这是两个女人在为男人争风吃醋,期待着她们掐架互撕,那可真是热闹。 可是那冷艳孤高的美人目光不曾放在顾朝颜身上,眼里无一物,仿若神思在九霄,神情也是淡得不能再淡,跟玉雕的神女像毫无人气。她站了会,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目光收回对上对面的姑娘,只停留了瞬,便转身出门。 什么意思?顾朝颜迷惑,对孟婆这稀奇古怪的脾性真是捉摸不透。刚才还见她目中无人的耍威风,怎么又恢复圣洁高贵白莲花的模样?到底是精神分裂还是演戏? 酒楼外面的墙根下,乞丐父女坐在地上吃着两碗鸭杂面,吃得额头冒汗,黑乎乎的脸上带着感恩的笑容。 站在他们跟前的杜家家奴拿出两锭银元宝,谦和道:“这是二十两,买间屋子谋个生计。” 乞丐父亲擦着嘴,不敢置信的收下银子,对家奴千恩万谢道:“大兄弟,你家公子姓甚名谁?甄别日后会相报今日的恩德。” 家奴笑道:“我家公子如今身上有着任务,不可自报姓名。看你知恩图报,这样吧,我告诉你,我家老爷姓杜在朝廷里做御史。” 甄别记住了,连连点头,祝福道:“你家公子温柔敦厚,必能心想事成,一帆风顺。” 已经坐在马车里的杜烟岚,等了许久才听到顾朝颜没好气的说道:“拽什么拽?长得好看就可以目中无人?” 她像吃了火药似的,浑身暴躁,谁都不敢惹。这话冲着默不作声的孟婆而去,可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马车再次启程,往下一个休息站项城县,今晚上不必露宿野外,可以打尖住店。 到了傍晚,归来客栈前停下了几辆马车。老板与店小二又上来热情迎接,车上的下来的姑娘整整衣衫,娇蛮的模样就像火辣辣的艳阳,让人眼前一亮。 顾朝颜跨入了客栈大门,对身后的两个人摆摆手,懒洋洋的说道:“你们两个长得太扎眼,在大厅里会引人注目,先在外面等。”她扭头哼笑一声。 还是她这种没有杀伤力的美女,活得逍遥自在。人长得太美,万众瞩目,会很拥挤。 此时店里的小厮与杜家家仆们把马车停放到了客栈后院的马棚,正喂马吃草料。 颠簸了一下午的孙善香下车后跑到了花坛边上吐了起来。中午吃太多,胃里的食物咕嘟咕嘟来回晃荡,刚才差点在车上吐了。 那只肥肥的兔子倒是安然无恙,跳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仿佛在关心。 “我没事,没事。”孙善香擦擦嘴,对小兔子打招呼,急忙走到厨房里,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漱口。肚子空空,她顺手拿了根案板上的黄瓜,边走边吃,走出了厨房。 而槐序在厨房里蹦哒着,东张西望,闻到了蒸笼里飘出来的奶香味,忍不住就跳了上去,打算瞧瞧里面煮着啥。 厨房里的厨子与伙计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看到蒸笼便打开了,于是露出惊慌之色,上去看看,结果看到一只肥兔子趴在里面正吃着滚烫的奶酪。 “这可是用五十斤牛奶做出来的奶酪。全给这兔崽子给糟蹋了!”厨子心疼着报废的成品,气得要把这贪吃的兔子给剁了。 已经吃得圆滚滚的槐序看到有只大手从上方压下来,立马扑腾出笼子,跳到了灶台上抖抖身子。 厨子奇怪这兔子怎么不怕烫,看着又肥又圆居然还挺灵活。于是拿起了竹笼要去捉兔子。 嗖的一声,槐序从灶台上跳来跳去,把厨子绕晕了过去,几个伙计也帮忙抓兔子,可三五个大汉就是抓不住,左边碰壁右边又踩了空,呼啦啦的柴火堆从墙角落下砸了下来,食材漫天飞舞,啪啪啪厨子跟伙计倒在地上人仰马翻。 把厨房搅得一片狼藉的槐序打了个喷嚏,又甩甩脑袋,开心的蹦哒着,要气死他们。 “这是谁家的混崽子!”厨子哎哟叫唤,这是遇到鬼了,真他娘的邪门。 “我猜是对门的怡红楼故意派了个间谍来捣乱的。”伙计揉着腰,立马猜忌起了竞争对手。 “走!去找他们算账!”厨子爬起来,灰头土脸就拿着擀面杖找对门麻烦。 槐序就在原地等着,发现没人来抓自己顿觉无聊。那还用说,那几个人看她如此滑不留手又有着惊人的破坏力,谁还敢跟她玩。 咦?孙善香去哪儿了?槐序刚才在偷吃,眼里只有美食,这时候又想起了朋友,又蹦哒了出去,看看有没有人陪她玩。 正在她来到客栈大堂,正好遇到了在柜台前跟掌柜说话的顾朝颜。她们还没入住客房,在登记身份。 掌柜说道:“上等房还剩下两间,这几个客人是先来的。姑娘,你看这是不是?”柜台前还有五六个客人,看他们的衣着应该是富商家的少爷小姐身边还带着保镖丫鬟与小厮,看着也有体面。 但是顾朝颜根本不屑一顾,立马说道:“那就中等房吧。”她虽然霸道但是还懂先来后到的规矩,倒不至于强别人的客房。 那富商少爷礼貌的点点头,仿佛也松了口气。看顾朝颜凶巴巴的神色还以为是要吵架闹事,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掌柜殷勤的笑道:“还有四间中等房,我这个客栈是项城县最大最豪华的顶级客栈,配套齐全,客人拎包入住,明早还送免费早点。” 听着怪气派,可这家客栈比起开封城里的还差一大截。顾朝颜懒得听他忽悠,拍桌催促道:“知道知道了,快点登记,给我客房钥匙。” 掌柜得先给前面的客人拿钥匙,可就在他打开抽屉的时候,顾朝颜身边出现了个不速之客开口就是盛气凌人的架势,“凭什么要让上等房,他们是什么身份?” 这来头不善的口气,让富商少爷与小姐都暗自不悦便,转头去看是谁如此冒失,打眼一瞧,满眼惊艳,目瞪口呆。 富家千金长得五官秀气,也是小家碧玉的模样,平时被下人夸成了天仙,可真的遇到了仙女,不由自惭形愧。 那顾朝颜身边的女子身量高挑,气质神秘,冰肌玉骨,仙姿婉容。看过洛神赋的都知道,里面描绘绝美女的词句,多少有些为难美女。这世上美人千姿百态,却无合乎古文所述那般,毫厘不差的完人。 除了眼前这位。真是想要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错来。 这样的美女就算坏到渣,都有人爱。 “在下严邴,江宁府泸州人,这位是舍妹严嫣。”富商少爷态度谦和,看起来还有些稚嫩,双眼干干净净,并无浮华之气。 “安徽合淝,那可是好地方,举周边十几个县镇养活的地方,养出来的人也是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有受过灾挨过饿,不分五谷的富家子弟。”孟婆虽不像顾朝颜凶着脸,可是冷冰冰的面庞阴煞过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说话阴阳怪气,还凉飕飕的带着讽刺,听着人浑身不自在。 “钥匙找到了,找到了。”掌柜一看这气氛就感到不妙,急忙打圆场,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严邴也不想惹事,不敢再多做久留。他身边的小厮刚要去拿钥匙,便听孟婆板着脸娇喝道:“掌柜!你老糊涂了吧?看不出来,我们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门外的那位大人可是微服暗访的巡抚使?朝廷正一品的大官。” 这就像个天雷打在了头顶,轰的掌柜大惊失色,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什么!巡抚使大人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接人入店,好好款待。 “这,这小店还是头回接待巡抚使。”掌柜激动得不行,嘴都开始抽筋,应该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严邴也像只呆头鹅似的,傻眼了。他身边妹子严嫣倒是撅着嘴,虽未见巡抚使,已经讨厌起了他的家眷。 “来人,去接大人入店。”掌柜哪里敢怠慢,急忙招呼小二,一起出门迎接巡抚使大人。 而店里的顾朝颜翻着白眼,对身边的孟婆娇哼了声。居然把杜烟岚的身份暴露,这还叫什么微服暗访? 店门口的台阶上正站着个紫袍公子,神秘而瑰丽,衣袂飘飘,华贵非凡。见到这个背影,客栈掌柜二话不说就信了孟婆的话。这位年轻的巡抚使气质卓越,鹤立鸡群,根本找不出可以替代的人物。 不必出示官印与圣旨,就这个人这张脸便说明了身份。 “你听说过最近朝廷派下了位巡抚使么?”掌柜悄悄问身边的跑堂。 “好像听过,昨天有个从汴京回乡的大爷跟我唠嗑过这件事,说是皇上钦点了个巡抚使下安徽查办案子。我还纳闷这巡抚使是什么模样,没想到今儿个就瞧到了。”跑堂看着杜烟岚双眼发呆,差点被美死过去。 本来杜烟岚在门口外等着顾朝颜办理入店登记,听到身后脚步声,转身去看。 啪嗒。掌柜跪在地上对她磕头,嘴里喊着,“草民见过巡抚大人。” 这是什么情况?杜烟岚负手而立,微微颦眉,思忖了下,便知了大概情况,面色不虞。既然如此,那也只好摆明身份,沉声道:“本官有皇命在身,微服暗访,你们莫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便当我是寻常客人,免了礼数。” 她说完就走入了客栈,看着顾朝颜微微摇头。仿佛在说身份暴露的事处理得不妥当。 掌柜在门口对跑堂说道:“这位大人看着年轻,看神态举止不像是个愣头青。我们要讨好他得花点心思,不能做得太明显。” 既然朝廷命官来住店,岂有怠慢的理?掌柜立马把豪华大套房献上,拿出把镀金钥匙恭敬的递给顾朝颜,说道:“这是本店顶级大套房,分别有两个单间一个双间。这都是模仿汴京五星级客栈的标配。只有五品以上的大官才能入住这间房。” 孟婆在旁边泼凉水,“什么五品大官,有我家的大人厉害么?看来是被人住过的,谁知道干不干净?”她说话微微摆着腰肢,像朵妖冶的花,又迷人又恶毒。美是美,可惜长了张嘴。 “枕头被褥都换过,都是让干净的小姑娘收拾屋子,绝对放心,要是有一只蟑螂,本店立马关门,再不经营客栈。”掌柜信誓旦旦的保证。 “看着干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死过人?就算没发生过命案,那些朝廷命官都是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一坐下就有臭脚丫子的味道。也不见得有多好。”孟婆继续尖酸刻薄,挑三拣四,纵然貌若天仙,可一开口就大煞风景。 “屋子白天通风,客人走后都用熏香薰过房间,绝对不会有异味。里面还有人工浴池,二十四小时全天供暖水,堪比杨贵妃泡澡的华清池,可享受鸳鸯浴,三个人也不嫌挤喔!”掌柜立马拿出杀手锏,这回可该满意了。 这位大人身边带着两个美女,可真是享受齐人之福,左拥右抱,真是羡煞旁人。 听到浴池,顾朝颜就心中一喜,立马说道:“就要这套,快带我们上去看看,是不是如你所说一样?”她看孟婆还打算为难,凶着脸道:“你闭嘴,不过是个妾。还老是抢大房的话。别仗着大人疼你就恃宠而骄。” 原来如此,这正牌夫人阳刚正气,二房就是个找茬的妖精。自古以来,小妾就是比原配漂亮。 掌柜看懂了她们的关系,当然是选择听大房的话,急忙领着她们上楼看房间。留下伙计来招呼柜台前的客人。 孟婆走在杜烟岚身后,目光朝严邴那处留意了会,依稀看到个圆圆的小白点,随后收了回来。 已经呆愕的严嫣许久不曾回神,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男人。那个巡抚使简直是位神仙,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芳心乱动,眼里泛起了桃花。 第97章 何谓天道,何谓永恒 “阿妹,你怎么了?”严邴倒还经得住诱惑,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但是他发觉妹子已经失魂落魄。 “哥,我喜欢他。”严嫣这是入了迷,犯起花痴,直言要给杜烟岚做小。 “什么?”才见一面就发昏,杜烟岚已有家室还有红颜知己。自讨苦吃的傻妹子。严邴无奈的摇头,“你要是急着嫁人,回家后,我立马告知母亲,让她帮你择一门好亲事。” 可严嫣自恃貌美,心比天高,既然看到了最好的,便不会再看得入眼那些凡夫俗子。反正要定了杜烟岚,非他不嫁。 这就是颜狗的世界,无可救药。 掌柜的已经下楼,安排了几个伙计,吩咐道:“豪华套房里的是朝廷命官,得好好伺候。让厨子赶紧下厨,把本店的招牌菜都拿给大人尝尝。” 客栈里的伙计知道官老爷来住店,都赶着献殷勤,有的去烧洗澡水,有的去厨房整花活。正巧对门的酒楼老板也来串门,来意不善,指着掌柜说道:“怎么回事?你家厨子刚才去我店里闹腾,干喝茶不点菜把我客人都吓跑了。” 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私底下虽然跟对门酒楼较劲,但也不会傻到明面上挑事,于是把厨子找过来询问,“你去对门了么?” 厨子老实说道:“去了啊!就他派个间谍来捣乱,不能我去砸他场子?” 酒楼老板骂道:“谁玩阴招?你把间谍抓出来。” 厨子指着大厅里的一只小兔子,“就这兔崽子,滑不溜秋,在厨房捣乱,我们几个人都拿不住它。真是可气!” 神经病!酒楼老板两眼冒火,“你在侮辱我的智商!”谁他娘的派只兔子做间谍?你当这是童话故事? “好了好了,这件事是我伙计做错了,这样你今天损失的银子我照价赔偿。”掌柜自知理亏,也急忙打圆场,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酒楼老板,拍拍对方的肩膀送他出门。 “就这兔崽子,害老板赔钱。今晚上非要宰了你。”厨子没地儿发气,指着兔子恶狠狠的叫嚣,举起手里的菜刀。 “别急,这是公子家的兔子。小家伙,怎么还在楼下?你该去找楼上的主子。”杜家的家仆看到槐序立马认出了这是孟婆时常抱在怀里的兔子,于是过来招呼。 掌柜送走了对手,回来听他这么说,立马打了厨子一记耳光,怒火中烧的骂道:“缺心眼的憨子,差点闯大祸!要不是看你是老伙计,我现在就炒了你。赶紧给我去厨房做菜!”他气急败坏又踢又踹把人给撵到厨房。 才半个时辰不到,就轮番看了一出又一出的闹剧。凡人真热闹,人间真好玩。槐序看得双眼发光,窃笑连连。 套房以中间的客厅为轴线,分东西两间房。西间房又分两间单人间,而东房最大。内里陈设豪华,天花板上鎏金的吊灯座与曼陀罗纹样的地毯相互映衬,富丽堂皇。 那张豪华拔步床可以并排躺五个成年女人,浮夸而奢靡。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个青石块打磨出来的浴池,可容纳三四人。浴池上面的石壁上有根竹管,把上面的木塞子打开,温水就会流出来,而浴池底下又有根竹管是用来排水。 看来客栈掌柜没有夸大其词,这房间委实算得上豪华,可惜地处偏僻,离开封三百多里路,周围也没有青楼杜府勾栏瓦舍供富人玩乐,生意不如开封热火。 “你怎么还留在这?”顾朝颜在房间转悠了两圈,发现孟婆也在杜烟岚休息的房间里不走,面色不善的问候:“坐了两天马车,你不累吗?” 今晚上大家都得好好休息,明日还得坐车赶路。马车摇晃,身子骨弱的早就散架了,看到床就想躺着。此刻,杜烟岚便疲倦的捏着眉心坐在椅子上。 若非孟婆在房间里,她也想宽衣解带上床休息。 “方才你说,我是什么身份?”孟婆神情平淡,容色鲜丽,红唇饱满发亮,足见精神。她的脖子很长像天鹅似的,身姿曼妙,那无形的鬼魅气质神秘蛊惑,让人一眼便沦陷。 “什么身份?我说什么了?”顾朝颜忘了,搓着下巴想了想,还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我说我是公子的妾,既然这样,那我又何必避嫌?”孟婆意味深长的说道,目光放在了杜烟岚脸上,神色捉摸不定。 气氛忽而暧昧,本来这两位气质相似,都是不显山露水的主儿,像风平浪静的深海,让人看不到深海底下的波涛汹涌。太过相似的人,往往会相互忌惮彼此,不会轻易交心。 听到孟婆这份暧昧之意,端着喝茶的杜烟岚也不抬眼对视,依旧如常。 “那是我说的,你别当真。这种事可不是我能做主,你现在无名无份,就要懂尊卑规矩。我才是他最爱的女人,我大你小。知道么?”顾朝颜指着房门,理直气壮的呵斥道:“现在我要伺候他沐浴更衣,你先出去。” 看来这浴汤,孟婆是享受不到了。 “不管公子是否把云岫看做自己人,可我是您带出宫的,自是要跟随你左右。我不在乎世俗名份,倘若公子有什么想法,尽管开口便是,云岫不会拒绝。”孟婆云淡风轻道,目光收回,转身出门,拂袖负背,踱步到自己的房间。 “拽什么拽?自以为长得好看,就目中无人。”顾朝颜气急败坏的关上门,用力的反锁。还觉得不解气,踹了一脚门板。 “你何必与她置气?我本就不会靠近她一丈之内。”杜烟岚终于松懈了精神,动作随意了起来,靠着茶几闭目养神。 “那是因为你要隐瞒女儿身,所以才不敢近色。”顾朝颜娇哼着,大步走过去,扑到她怀里,像条火热的美女蛇缠来缠去。 “即便她是自己人,我也不会动欲念。”那清淡的口气就跟庙里的和尚一般,哪有什么世俗欲望。杜烟岚不要名不要利,也不沉溺酒色,简直就不是个人。 “那倒是,你不怕痒,神经反射弧超长,温温吞吞的,想要让你上头陷入情欲,除非是给你吃春药。可你心脏不好,吃不得烈性药。所以啊,我不会折腾你。只要有个过程就好了,到底做得舒不舒服也不重要。”顾朝颜春心荡漾,瞎扯起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语。 杜烟岚被她臊了顿,脸色羞红,再也沉不下心神,抬眼看她,带着嗔怪,“你不累么?”她已经没力气说话,只想躺着睡觉。 “我过过嘴瘾,你得听着,不喜欢的话,你也不能骂我。”顾朝颜就喜欢在人后跟杜烟岚说闹打趣,伸手捂着对方的眼睛,不由分说就吻上了那清冷的唇。 亲了会儿,顾朝颜又分开唇,鼻息加重,看杜烟岚任由她做弄,便愈加肆意,伸手解开衣带,露出了内里的肚兜。她又伸手解开对方的扣子,边解衣扣边吻着那纤细的脖子,等掀开那件外袍,便沿着锁骨一路吻下去。 就这样两人在椅子上衣衫褪尽,交颈拥抱。杜烟岚眉眼的冷淡渐渐散去,也露出了温柔。透过窗户纸,室内有着夕阳的余韵,红色的床铺上有道亮光,仿若一条通往极乐世界的隧道。不知不觉已经被带到床榻上的杜烟岚,偏头看着空气中的那道光,本是抓着床单的手渐渐松开,心神恍惚之下,眼底的那扇死寂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抖落了尘埃,再见光明。 “你别一动不动,不能什么都不干,坐享其成,快抱住我。”那清澈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有着一股勾人的魔力。原来凶巴巴的顾朝颜也有妩媚诱人的时候。杜烟岚不由自主的搂着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有些陌生这样的碰触,感到身体产生了变化。 顾朝颜捧着她的脸,眯着眼睛喘息道:“你倒是有感觉了,就我一个人忙活。你得说句好听话,夸夸我。” 被挑逗得满脸通红,心神恍惚的杜烟岚,呆呆的看着上方的脸,双眼笼罩烟云愈发迷离,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喂喂!又在想哪里去了?”顾朝颜看那双朦胧的眼睛便猜到对方又走神了,于是贴着她耳根子悄悄问道:“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 杜烟岚微微颦眉,黑黑的眼眸又圆又大,开始涣散。顾朝颜看到之后,呆愕了阵随后伸手摸摸下面的床铺,她到了。 “你还认不认识我?”顾朝颜摸摸她的脸,那朵牡丹像喝了酒似的酡红着脸眉眼染上妖艳,就娇软的躺在身下轻轻娇喘。 “你就这样睡了么?我还没好呢!”顾朝颜恼火,总不能就这样不上不下的过去。 于是她抱着杜烟岚转了个身,像只傲慢的孔雀,仰着脑袋颐指气使道:“我教你过的,你也照做。”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话,杜烟岚温温吞吞,像安抚着小动物似的揉揉搓搓,看样子心不在焉。如此怠慢,如此敷衍。 这生疏的手法整烦了顾朝颜,在床上还讲什么矜持谦让,浴火难消的她立马再次扑倒杜烟岚,把这个笨拙的学生狠狠教育了番。 “我看你还是继续做学徒工算了,磨磨唧唧婆婆妈妈,干体力活得要人手把手教。又懒又不开窍。”她像只发情的母狮子,把杜烟岚吓懵了,手就顺着她,像个笨拙的小学徒做着毕生第一课。 “你慢点。”小小的声音带着害怕与担忧。 “要什么感觉我比你知道,胆子小的跟兔子一样。能不能把你读书那股锲而不舍的精神用点在这种事上面。前怕虎后怕狼畏畏缩缩的,我又不会吃了你。”顾朝颜越做越火,双眼火辣辣的灼人得很,被训得老老实实的杜烟岚也乖乖配合不再多说什么。 这闷葫芦总是在关键时刻扫兴,还不如闭嘴。顾朝颜看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心中又喜又爱,小家伙这时候真是可爱得要命。她低头再次吻上那张微启的粉唇,忘乎所以的交付自己。 红色的床帐随风鼓动,遮掩了里面的旖旎风光。 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霞红色的天空已经暗淡下去。趴在窗棂上的红衣少女看着夕阳消失的方向,天真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些落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为何美好的事物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黑暗却如此漫长。” 坐在床铺上打坐的孟婆闭目说道:“有聚有散,万事万物,既有相聚必有离散。” 槐序转过身倚靠着墙壁,看着昏暗的房间,仿佛受了什么打击,神色萎靡不振。 “你在担心。”孟婆平淡的说道。 “我怕变化。”槐序善变如风,却不想也会怕变化莫测的世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所看到的世道,千人千面,这面便是不断变化的现象。有人说变化便是永恒,仿佛只有变的道理,当下似是而非断章取义的道理很多,谎言听多了,真相倒是鲜少人知。这便是人性的愚昧,傲慢与偏见。很多人活了几十年还是稀里糊涂,沉迷物欲,不愿觉醒。可是天道公平,让人不断失去。所谓的失去便是变化。”孟婆淡淡说道,双眼轻合,神情漠然,她又回到初入人间时候的无情冰冷。 槐序愈加的丧气,最近在外面野,鲜少与孟婆相处,果然这神仙是块冷石头好不容易捂热但是冷不得,一冷就恢复原样。杜若说神仙都是铁石心肠,看来是对的。 “姐姐,你是不是也会离开我?”槐序委屈的吸着鼻子。想到那句有聚有散,就难受得要哭。 这时打禅的孟婆睁开眼,眼底有一抹嗔笑,再也不像刚才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圣洁女神,而是带了生气。 “你还没听完我的话,哭个什么?你喜欢玩,小孩子没耐心,玩一会儿新鲜感过了就会收心。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性,又岂会责怪你的冒失。只要你不是有心犯错,我都会体谅你。”孟婆才不会为了槐序整天跑来跑去交新朋友而失望难过。 神仙的度量可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衡量。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气化三清,道法自然。五行并非生克,而是相辅相成,只要合乎自然常理,万物即便千变万化,其万象不离其道。而如今这人间的乱象,已经违背天道,违背天道,天道必杀。”孟婆从床上下来,来到墙边,看着槐序的眼神带了怜悯。 “人会不断的失去,只要不觉醒,便会一直失去。这便是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是公平的,物质是变化的,而永恒的是良心。” 第98章 什么人才最可怕 槐序等了一千年,才求得佛祖成全了与孟婆的因缘。 看这丫头冒冒失失,整天开自己玩笑,那份坚定非同凡响。纵然无心无欲的孟婆也会动容这份情痴。 “你怎么说起了这种深沉的话题?不像你的风格。”孟婆揉揉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小家伙今天是怎么了?早上还是元气满满的出去玩,回来就带着心事多愁善感。 她抬起那颗垂下的脑袋,认真看着,随后凑近鼻子闻了闻,“厨房里的奶酪好吃吗?” 说起这个,槐序嘟嘴,带着委屈道:“淡的跟牛奶一个口味,浪费食材。还是姐姐的好吃。”这奶酪为了保存都会加盐,味道自然是咸的。不过孟婆听到她后面半句话,伸手掐掐那圆鼓鼓的脸颊,“你这是调戏我。” 可槐序就扑过来热烈的蹭着脑袋,嚷嚷道:“你讨厌我了,不爱我了。” 胡说八道。孟婆微笑着让她在怀里闹腾,看着那头长发掩盖着的小耳朵,不由想到她变成兔子的时候,这世上只有她变的小兔子绝世无双。当有人把手靠近那小耳朵时,它会自己动起来。 “我最喜欢你。”孟婆看出那双圆眼里的欲望,于是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拉下了床帐。就看着少女心急火燎的搂抱上来,嘟囔道:“那你怎么不吻我呀!” 原来小魔女的撒娇就为了讨怜爱,孟婆还以为这丫头看到世情恶衰竭有所感悟。还是那么执拗,那么单纯。傻丫头没糖就会哭。 那奶酪的滋味还是不够醇厚,又淡又咸。看来客栈的厨子还得精进厨艺。 她们在床上做了番情事以后,槐序便抱着被子睡觉,而孟婆则是拢着松散的长发,把床铺上的衣衫收拾了下,从包裹里取出新的衣裳。 那是套青色的褙子宋裤,不是小姑娘家穿的衣服,颇为成熟端庄。孟婆穿上后,看着便像个人妻。她身材曼妙,好身材是衣服遮不住的。就差挽个发髻,额心上花钿。 “云岫姑娘,晚饭送上来了,放在外厅,你请慢用。”家仆敲敲门,恭敬的说道,听着声音,他已经把饭菜放在了茶桌上,随后又离开了。 听到吃饭,睡得香甜的少女激灵坐起身,被子都滑到了腰上,毫不在乎露着的胸脯,兴奋的两眼发光。 “你别出门。我去拿进来。”孟婆想到槐序变成兔子也天天不穿衣服露着小奶子在外面跑来跑去,不由捏着额角,总觉得她在裸奔。 归来客栈,属项城县最大的五星级酒店,那掌勺厨子也是师出有名,曾经在岳阳楼做过洗菜师傅,这手艺还算上流。 桌上有八道菜,二个热菜,三个大菜,一座汤,点心随菜与花拼。槐序围着桌子,开心的夹起一片鱼肉,往嘴里塞,又夹一筷子狠狠塞入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她也不知吃的是什么鱼,不过很好吃。鱼肉切成了蝴蝶形状,没有一根鱼刺。 “你知道这是什么菜?”孟婆坐在她身边,也不伸筷子,就看着菜肴若有所思。 “不知道啊。我以前从没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槐序活了两千年,可两千年前,这个国度还是青铜器时代,食材有限,器具不完善,大多数是烹煮烧烤,炒菜起源于宋朝,因为这时候百姓已经在用铁锅了。 即便是孟婆生活过的汉朝,饮食条件不如现在。以前那般艰苦的时代,却出了许多神仙,可三国以后就鲜少有凡人飞升成仙。 “这厨子以前在岳阳楼干过杂活,那岳阳楼在巴陵。这桌子菜都是巴陵的特色菜,正好巴陵人喜辣,倒是对了开封人的胃口。”孟婆不动筷子,但是说的头头是道。 正痛快吃鱼肉的槐序,舀了碗汤,咕嘟咕嘟喝着,还得是现在最舒服,变成兔子嘴巴太小吃东西不爽快。 “这盘鱼肉形状像蝴蝶的菜叫蝴蝶飘海,它是先在高汤里烫熟后再捞起调味。这碗汤叫洞湖银鱼,长得像面条,长约六寸六,通体透明,洁白如银,无鳞无刺,是享誉中外的珍贵鱼种。这鱼肉滋阴补肾,女人吃了美容养颜,孩子吃了头脑聪明,男人吃了身强体壮,老人吃了延年益寿。”孟婆不吃荤腥,却很了解它们。对于不喜好之外的事物,她也知道。果然神仙很闲。 “唷!怎么现在都喜欢谈营养价值。依我看,这就是功力主义惹的祸,难道非要有营养价值,才能吃吗?爱吃三分补。我想吃就代表我身体需要这个东西,管它是不是黑科技。不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有营养,好吃的一定没有营养。我是魔鬼不要营养,反正长不大。”槐序自说自乐,在米饭上淋了鱼汤,扒拉了几口,吃得小下巴都是米饭子。她闻到色香味就会去尝尝,不管有没有毒,这里戾气深重,她早已百毒不侵。 这些菜里只有一碟糖莲子是甜点。孟婆拣了两颗放入嘴里含着,莲子去了芯清甜粉糯,还有桂花蜂蜜的香味。 “难怪现在人都醉生梦死,这些权贵有钱人过的日子太舒服了。你看我肚子鼓鼓的,像不像怀孕了?”槐序放下筷子摸着肚子,不由吐槽了句,底层百姓还只能吃窝窝头,地主官僚大鱼大肉。 “除了出家人,世道本就不公。”孟婆淡淡说道。 “可我不服。”槐序立马接话,随后嘻嘻笑着,坐到她怀里蹭来蹭去,圆圆的荔枝眼明亮灿烂,忽闪忽闪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人间之事,我不会插手。世道再乱,与我何干?”孟婆轻手拍拍怀里的小家伙,那圆润身子像团奶白的糯米糕黏糊糊又软糯糯。 “那你今天为何对那些百姓那么凶?态度比顾朝颜还恶劣。大家都怕你,我知道你不会凶我骂我,姐姐对我最温柔。你骂人一定是有什么深意。”槐序善解人意,见孟婆今日的异样,便担忧着,收起玩心,回来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既然这些人都知道世道不公,那么神仙也不会谈什么公平。入乡随俗,等级社会,那就用这里的潜规则玩游戏。”孟婆当然不会跟人玩什么权术游戏,神仙不管三界五行,他们各司其职,守好职责便可。 “神仙炒房么?”槐序双眼发光,岔开了话题。 “神仙体系庞大,不像凡人这般勾心斗角,都是德高望重之辈。至于炒房,这还是受了西方诸神的影响。西方的神有着人类的七情六欲,具有强盛的破坏力。他们如今玩金融,东方神仙也相继模仿。我入世前,好几个赌棍神仙被玉帝严惩贬入凡间再世为人。”孟婆谈起仙界的现状,听着也不太妙。 “那神仙是不是也有恋爱脑,我看人间的仙侠古偶里面的年轻神仙,天天爱得死去活来,还老是窝里反。玉帝还特别风流,到处拈花惹草,很多私生子。我有个问题,为啥除了玉帝,其余的神仙不能相爱?什么仙仙不能恋,仙人不能恋,仙魔仙妖更是禁忌。”槐序像个好奇宝宝,小嘴叭叭不停,问东问西,连玉帝的隐私都八卦。 “玉帝是众仙领导,并非是人间的君主。一个团体需要领导与干部,相互配合,维护和平正义。要是每个神仙都抢着做老大,仙界就成了凡间,混乱不堪。再是天规天条也非一成不变,王母娘娘也改善过,玉帝要是犯了天规也要下凡历练。还有就是,玉帝只有一个王母娘娘,没有天妃。神仙寿长,活个千千万万年,禁止恋爱生子,是为了保持神仙的数量,以免超载。”孟婆缓缓道来,从她口中说来的仙界,与当下玛丽苏横行的仙侠古偶是两个时空。 “那仙界也是男尊女卑么?为啥厉害的女神仙那么少,女鬼那么多?”槐序又问道,小脑瓜子里都是奇奇怪怪的问题。 “神仙也是由凡人做,这个世道男尊女卑,能从这里做出番功德的女子本就是凤毛麟角,而冤死枉死的女子怨气太重,便成了女鬼。”对于女鬼,地府可是见多不怪。大多数女鬼风流貌美,她们看到孟婆会梨花带雨的哭诉遭受的凌虐,宁可跳入忘川也不愿再世为人。 “那地府的鬼那么多,为何人间还有那么多凡人?”槐序又困惑道。 “汉朝五千万人口,唐朝天宝年不过六百万人,而如今的宋朝人口已过亿。地府怨气冲天,鬼哭狼嚎。这个世道,很多人上辈子是动物灵兽而非是人。人生前积累业障很少可以转世再为人。但是动物不会犯错,可以投胎做人,为人时也带有兽性,暴怒好斗野蛮不讲理。故而到乱世,人口暴涨,而人群之中兽人居多。”孟婆平静说道。 “那杜烟岚是不是神仙下凡?我看她光明万丈,浮尘依依。年少有才,德行高尚,又会为人。跟她一起玩,就好安心。她上辈子应该是修过的。”槐序说道杜烟岚,满口都是溢美之词。 可孟婆沉默不语,刚才还跟她有说有聊,这时仿佛没了兴致,把怀里圆滚滚的小可爱吧嗒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看着夜色。 “姐姐,怎么说到杜烟岚,你就不说话了。”槐序感觉孟婆对杜烟岚有一种很诡异的态度,说不清道不明。但是要说是嫉妒,那也不可能。 “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怕?”孟婆背对着她,淡淡说道。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那件青绿色的衣裳染成了青灰色调,清透的袖子垂到膝盖处,十分的柔美,波光粼粼,仿若个碧波仙子。 以前孟婆常穿黑色衣袍,厚重深沉神秘又蛊惑,可如今她都穿蓝绿色的衣裳,多了几分温柔。 “人有什么可怕?”槐序看着她的背影,心神荡漾,哪里认真去想孟婆的话。 “对自己狠的人,不明不暗的人,无欲无求的人,是世上最可怕的。因为无人知道她们的弱点,事到如今,我还是不了解杜烟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孟婆的语气带着深沉,隐隐担忧。 槐序蹦哒了两下,才没那么多的担心,笑嘻嘻的跑到她身后,凑过身子瞅着对方脸色。 “姐姐,你别说她是可怕的人,你不也是如此么?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凶巴巴的攻击别人,可是那都是装的,你根本不会生气。是吧,你会演戏,还是鼻祖,给芍药写的那本装逼秘笈真是够震撼人心的。” “可你知道么?你跟杜烟岚便如镜中人,两个都是高深莫测,这一路上,你们相互防备观察,又不轻易试探。你们外貌是那般的相配,可都是冷性子,我根本不担心你会跟她纠缠不清。”槐序倒是很放心杜烟岚,所以才能毫无顾忌的到处疯玩。 “我是神仙,说起来她要尊我一声仙长。这女子城府至深,已经激起了我的胜负欲。我要让她自己找上门来,真心实意的奉茶。”孟婆还是有着神仙架子,眼底闪过孤傲之色。 昨晚上的琴声引不来杜烟岚,那就再试一次。 “那我就不打扰了。”槐序哼唧一声,有些不乐意,可下一瞬就消失在孟婆房间。随后,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出现在仓库车厢里。 “咦?你回来了?我刚才出去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厨子抓起来了。听说被兔子捣乱了番,该不会是你吧?”孙善香在车厢里吃着点心,看到脚边出现的那毛茸茸,欣喜的抱起来,辨认了下,果然是刚才失散的小兔子。 “你也吃饱了,我还留着点心等你回来。”她看着兔子的肚皮又撑得圆圆满满,于是把点心收起来,藏在宝箱里。 还是这个丫头最好玩,会跟它一样喜欢说废话。槐序无聊的翻着身子躺在孙善香的旁边,就听着傻丫头自说自话,还讲起了故事。 “月月,你妈妈会给你讲故事么?我看过很多本异闻杂记,先给你说说司马光的故事。话说这个司马光家境殷实,小时候机智过人,可惜记性不好,有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一个小偷来了,藏在在屋檐下,心想着等人睡觉之后再进去偷。没成想,可是等啊等,就是不见司马光去睡觉,还是翻来覆去地背那篇文章。 小偷大怒,跳出来大声说:“你这种水平,读什么书?”于是把那文章很流畅地背诵了一遍,然后轻蔑地看了司马光一眼,扬长而去。”这下司马光顿觉奇耻大辱,知耻而后进,后来进士及第,做过宰相。” 车厢里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银铃声飘了出来。琴音乍现,空气里有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破坏了这静美柔和的月夜。 “是谁在拉琴?”孙善香惊讶,掀开了车帘子,打眼去瞧从客栈顶楼,那源源不断的琴音便是从那处传来。 正在房中品茶的杜烟岚,听到曲声,眼底闪过讶异之色,不由抬头看着对面房间。她发现曲子弹错了音,还是昨夜的曲子,可为何今晚上却弹错了,那主人又是什么心思? 茶杯在秀手里缓缓转动。端坐的杜烟岚敛下眼帘,目光放在茶杯上若有所思,忽而放下了茶杯,起身开门出去。 第99章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三国有个故事,小乔初见周瑜,故意弹错曲,引得周瑜频频回顾,最终成了英雄美人的佳话。眼下,那貌若天仙的女子深夜敞开了房门,坐在窗口前拉着二胡,也在重复错弹音,颇有深意。 杜烟岚猜不透孟婆,隐隐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着诡异的气场,阴冷无边,却又清澈清醇,并无夹杂欲望的混浊。 等人站在房门口,拉琴的手顿住。侧坐着的孟婆偏头过来瞧着杜烟岚,唇角微微扬起,“杜公子也懂音律?” 她随意撩着颊边的长发,一头好头发垂在背后,不显轻浮与慵懒,如松烟墨般厚重,香远益清。 杜烟岚抬手作礼道:“冒昧打扰,姑娘莫怪。” 此刻的孟婆已经把二胡放在了地上,起身走过去,神色自然,语气也是平常的冷淡。屋里烛光明亮,打着她象牙白的肌肤,像上了层淡淡的胭脂。这灯下看美人,自是多几分艳丽。 “杜公子的脸色很好,这两天车马奔波,可是辛苦?若是路上遇到强贼,以公子的状态,怕是凶多吉少。”孟婆还真会想,嘴上是关心,可话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是在轻视瘦弱的杜烟岚,怕她经不起风吹浪打。 “我看姑娘脸色比白日好些,多了几分血气。之前也担心姑娘身体抱恙,怕途中生病,耽误圣上的正事。”杜烟岚语气淡淡,眼神里带着笑意,礼貌又谦虚,回敬着孟婆的阴阳怪气。 “这样么?我脸色是不好看,脾气差,爱怼人。还是杜公子温柔敦厚,宽容大度,不与我这般泼妇计较。”孟婆颇有自知之明,自己那些自大猖狂又目中无人的毛病,早就鬼神皆知。 “姑娘今日的举止言行,有些反常,似乎有深意。”杜烟岚淡淡说道。人还是站在门口不进去,与孟婆隔着道门槛相互对视。 “深意?论美貌,这世间无人能及我。但是大多数美女没什么脑子,肤浅且无脑子。她们目光短浅,精明算计,只看眼前利益,人云亦云随波逐流,遵循眼下的普世价值观。所谓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她们顺着人性的自私自利,还有对薄凉社会的妥协,对上位者唯唯诺诺卑躬屈膝,对弱者颐指气使咄咄逼人。顾姑娘说,这个世道没有公平。也是对了,我依照不公平的规则为人处世,合乎常理。”孟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她的脸上没有阴翳,身处在光明,眼里无一物,死气沉沉。光明与黑暗,在她身上都能看到。 这便是困扰杜烟岚的地方。 “朝颜嘴硬心软。有时候说话快了,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杜烟岚再次作礼抱歉。 “杜公子对红颜知己如此贴心,真是让我羡慕。不知云岫哪里不够好?公子一路上对我不闻不问,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孟婆凉凉说道,眼神闪着光,不带好意的勾着她。 “我只是把姑娘当成家人。” “家人?姐弟?可我已经有妹妹了。” “那便朋友吧。” “如果是朋友,公子为何不进来?如此怕你房里的那位顾姑娘?你且放心,我不关房门,只是请你喝杯茶。”孟婆收起来娇媚作态,又回到了平常的淡漠,来到茶桌边,倒了两杯茶。这房间的茶水都是全天供应,故而到了半夜,茶水也是滚烫。 这茶叶是西湖龙井,口味比云山茶楼少了些清冽,像是陈茶。看来这客栈老板也是个奸商,每日入店二三十个客人,却供应廉价陈茶。 孟婆喝了一小口,不是很高兴,这种茶水何必细品,直接大口猛灌。见她一口气喝完茶,干脆利落,不矫揉造作。杜烟岚忽然起了好感。 说起来莫名其妙,可孟婆这细小的举动居然有点可爱。 “姑娘祖籍何处?祖上又是何人?”杜烟岚已进入了房门,坐在孟婆的对面,正背对着对面的房间。 “过去很重要吗?我的身份,背景,这些在我遇到你以后已经是过眼云烟。我的名字也是你赐予的。现在我是公子的朋友,可以谈心可以聊天。”孟婆转开话题,懒得编纂身份来历。即便说了也不见得会被相信,何必多此一举。 “那姑娘想聊什么?”杜烟岚也是心不在焉,想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看孟婆隐而不报自己的来历,那她也不会浪费时间。于是,茶杯刚举起又缓缓放下。 “公子初见天子,便展露惊人才华,被钦点为巡抚。听闻公子是去年的会试第一,满腹经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你这般高才,却无嚣狂凛凛之色,温润而泽,可谓之君子。”孟婆笑道,嘴上的话无一不是恭维,眼里并无爱慕。 “多谢。”杜烟岚只是轻轻的说声感谢,彬彬有礼却不接话。 还未知孟婆的深浅,她不会多说什么。她们之间的气氛静谧又诡异,要是来个陌生人必然或感到窘迫。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孟婆悠悠说道,饶有兴趣的转着手里的茶盖,意味深长的笑着。 杜烟岚果然抬眼看她,脸上带着讶异之色。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君子慎独,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向来人们喜欢君子,厌恶小人。可如今世道,这小人如日中天耀武扬威,而君子却成了石下兰草。宋真宗曾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天子给天下读书人指了条路,故而很多人读书是为了追名逐利。敢问杜公子读书是为了什么?”孟婆还是挂着笑容,黑黑的眼瞳透着阴冷,总有鬼影在她身边,让人不敢靠近。 本是不愿多谈的杜烟岚此刻却开口了,不紧不慢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修长的脖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板正。 “我生在官宦之家,自小受父亲教诲,这读书便是为了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杜烟岚也不谈道德修养,直说读书的现世用处。 “公子说过谎么?”孟婆挑着眉梢,不怀好意的问道。 “君子言必思忠,不打虚妄诳语。”杜烟岚说道。 “这回答真是够官方的,你是不说谎,逢人只说三分话,明一句暗一句,嘴上一句,肚里一句。猜不透,猜不透,也是顾姑娘品味奇特,会对你情有独钟。”孟婆感慨着,眼里还带着揶揄。 就在此时,对面的房间呯的一声巨响。听着像是花瓶碎裂的声音,随后房门自内而开。穿着鹅黄色衣裙的顾朝颜正叉着腰在门口恶狠狠的瞪着孟婆。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杜烟岚拿起杯茶呷呷嘴,神色自若。还以为顾朝颜会飞奔过来把她扯回房间,可这凶丫头只是示威式的警告孟婆一眼就又关上了房门。 这两人一个暴躁如火一个深沉似海,真是耐人寻味。孟婆收回眼自顾自斟茶,淡淡说道:“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荀子说君子读书,是为完善德行。若君子不能对仁义之道坚定如一,那么便是个市井普通人,要是做多坏事,也就成了桀纣盗跖。此话出自荀子劝学,公子是如何看待?” 杜烟岚思忖了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淡淡说道:“荀子推崇礼义,在儒家的性善,仁爱之外扩张了性恶论。如姑娘所言,如今世道小人居多,人心败坏。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好礼焉。荀子独特之处便是推崇人性恶,他的礼义是利用规则制度加以实践,引导限制人性的恶。姑娘也说这世上没有公平,若是让这不平等的规则变成平等才是人性恶。” “人与人天生便有差异,又何谈平等?荀子尊重人的差异,不搞平均主义。尚书有言惟齐非齐,也是建立在人的差异之上。每个人的才能与资质不同,社会需要分工明确,人尽所能而得以等同价值的回报,可使得天下井然有序,天下大同。这便是荀子的思想。” “至于鄙人的看法,荀子也好,韩非子也罢,好的各有千秋,却都有不足之处。”杜烟岚云淡风轻道。 茶水已经凉了。孟婆起身去了茶房又取来壶新茶,把杜烟岚那杯凉了的陈茶给倒到了花盆里,重新给客人沏了好茶。 “先人之言,也有错漏,我不想听那些书本上的话,我想听听公子的想法,不管是否合理,云岫洗耳恭听。”孟婆意味深长,倒要听听书本之外的声音。 杜烟岚坐得像入定的高僧,老气横秋的说道: “荀子言:《礼经》、《乐经》有法度但嫌疏略;《诗经》、《尚书》古朴但不切近现实;《春秋》隐微但不够周详。” “孔子的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韩非子的山水画尊君抑民。儒家是宗族,法家是君权,前者愚民,后者专治。各有其弊。”一千多年来,读书人反复研究先秦思想,早有批判。杜烟岚读过先辈留下的手札,亲身参与太学院里顶级的名师座谈会,站在先人的巨肩上看世间,自是得天独厚。 以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还是那套官方评论,哪家都不得罪。孟婆暗自摇头。难搞难搞,端水大师滴水不漏。罢了,对这种闷葫芦必须开门见山。 “当今世道的普世价值观,便是物欲,与韩非子的功利主义,专制独裁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世上太多笑贫不笑娼的小人与伪善的乡愿者,君子少之又少。那公子信奉什么?”孟婆绕来绕去,不知所云,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不相信杜烟岚,谁让这个女子藏的太深,说话不偏不倚看起来中庸正直,却不说自己的想法。当真不是个人。 “既然姑娘如此问,在下也想知道你又相信什么?”杜烟岚这时也反问了句。之前一直被孟婆牵着鼻子走,眼下却有了丝不愿迁就的倔强。 再聊下去,估摸着天要亮了。杜烟岚底子薄弱,不能熬夜。 方才顾朝颜方已经在示威警告。再磨磨蹭蹭下去,回去八成要挨训。可要走的话,多少有些不甘心。聊了半天,连对方的底细都试探不出一二,密不透风,委实可怕。杜烟岚心中警惕,面上云淡风轻。 她们就坐着沉默,一个看着茶杯出神,一个心不在焉的玩着茶盖子。就像两只乌龟,闷不吭声。 忽然对面的房间发出声尖叫,“兔崽子,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下去!” 噼里啪啦,咣当咣当。一顿造反声响后,房门砰然打开。只见顾朝颜凶神恶煞的冲出来,拍着桌子骂道:“能不能管好你家的兔崽子!” 她声音尖锐,不至于难听,却扰人清梦。 “她怎么惹你了?”孟婆双手放在桌上打着哈欠,波澜不惊。 “它在我床上尿尿。”顾朝颜气急败坏。 “那换个房间。”隔壁不就有空房?杜烟岚也是心平气和。 “凭什么要让只兔崽子?那是你的地盘!鸠占鹊巢,烦死了!”顾朝颜理直气壮,掐死小兔的心都有了。 “你家兔子真精神。”杜烟岚欣赏道。 “小孩子拿捏不好分寸,冒冒失失。请见谅。”孟婆站起身来,随意解释了声,便往对面房间走去。 这时杜烟岚也起身,安慰道:“那只是兔子,何必太认真?” 顾朝颜瞪圆了杏仁眼,立马去揪她耳朵,旋即拉到隔壁房间,咬着牙根道:“我要不过来,你们没完没了了吧!给我睡觉去!” 再不休息,顾神医要打发飙了。 浴池里一只毛茸茸的小圆球在上面快乐的游走。方才闹腾了番,原本豪华房间已经一片狼藉,床铺被衾都散落在地,花瓶碎片到处都是,桌子衣柜东倒西歪,绣墩咕噜噜的滚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跟她玩到一起?”孟婆蹲在浴池边,舀了把热水,淡淡问道。 “无聊呗!想泡个澡。那坏丫头肯定不会让我玩,干脆赶走她。”槐序说的理所当然,好东西大家轮流享受。 “把她惹毛,仅仅如此?”孟婆又问道。 “哼!”水里的小兔子翻了个身,仰泳着,一言不发,圆鼓鼓的脸像个球,看样子在生闷气。 “你说话呀!”孟婆把手里的水往那个鼓起的肚子上淋了淋。 小兔子身子一歪差点沉下水里,急忙挥动爪子游到边上。 “你不相信我的朋友。”槐序现出真身,语带恼火。 “我是为你好。”孟婆眼色深沉。 “我的朋友都是好人。”槐序执拗道,然后委屈巴巴的撇嘴。 “好人也会变坏,你也说世事无常,人心善变。”孟婆把手轻放在膝盖上,理所当然。 “不行不行,我的朋友,个个都是好的。”槐序纠结了会还是笃定自己的判断。 “人心莫测,即便是心魔,对人心也无绝对把握。人心即欲望,杜烟岚有心疾,她不像普通人那般混浊多欲。若我医好她的心,以她的才智家世背景美貌以及城府,岂能是池中之鱼?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太完美必遭天劫。即便天能容她,难道人间君王能容得下么?”孟婆淡淡说道。 第100章 人与人的不同在于价值观 她总是有很多理由,让槐序不得不从内心承认她是对的。 泡在热水里的少女无话可说,圆润的身子上未着寸缕,一头渔网般的黑发铺满了这个浴池。 她默默的上来,黑发湿答答贴着身子,从白皙的后背绕到了胸前又穿过腿弯落在地板上,仿佛一笔蜿蜒曲折的墨河在她身上流泻而下。 孟婆手里出现了件藕荷色的睡袍,给她穿上,怜爱的抚摸那颗圆圆的脑袋。还是这个小魔女最可爱。 怀里的少女搂抱着她的脖子,撒娇道:“你答应过我,救她的。那要什么时候嘛!” 孟婆漫不经心道:“如今才哪到哪?我只走了第一步,她也对我有所防备。刚才我与她相互怀疑,僵持不下。若非是你的朋友,我不会与这种城府深沉的人打交道。” 她揉揉眉心,方才那番聊天费了个把时辰,却无什么结果。 “人与人的不同在于价值观。杜烟岚嘴上说的是普世价值观,可惜言不由衷,以她近日的言行举止并不是追求功利之人。想来表面功夫与真实想法有着天壤之别,这才让她很矛盾,既要又不要又得要,像天平的两端始终摇晃。儒家,她说是愚民反欲,法家,她又说是专制独裁。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看法,不说自己的想法,眼界高城府深,让我看不透。” 孟婆不知道杜烟岚是如何看待命定与失败?倘若心智不够坚定,倒戈向肉体欲望,结果便是走火入魔。 “你们聊了那么久,一点了解都没有?”槐序疑惑,想到自己与杜烟岚结识的第一天就成了朋友。 “她不是人。”孟婆感慨万千。 那双眼里没有活物,死寂空虚。她当所有人都是死人。到底是什么转世? “要不你直接告诉她你神仙的身份,那她不会防备你了。她可以把攸关家族兴旺的秘密告诉我,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危害她。你这几天隐瞒身份,用话术套路这种东西诱惑她,以她的聪明会不知道?你们都是高段位的,谁也不会露出底牌。我说你们是绝不可能凑成一对的。”槐序嘻嘻笑着,感觉自己好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别人的信任。 “刚才你藏在屋里偷听我们说话。”孟婆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厚厚的发鬓。小家伙的额头与后脑勺生的饱满圆润,就像个球。 “我只是好奇,可不喜欢答辩。对魔来说,人类的这套规则太禁锢,不好玩。那之乎者也的东西,我看得头晕眼花。”槐序急忙摇头,最烦那些酸溜溜的大儒。以前杜若看书的时候,她在旁边,就被提问到时政,民生与峻法,吓得她赶紧溜走。 “人制定了游戏规则,相互斗争,玩的不亦乐乎,血流成河。你也不安分,看看,这都是你干的。”孟婆把地上的小丫头抱起来,让她看看自己的杰作。把好好的房间搅得乱七八糟。 “我还原这里就好了嘛!”槐序撇撇嘴。 “那倒不必了。这点乱再正常不过,家暴现场比这还惨。”孟婆抱着她离开房间。 “我还想跟你一块泡澡。”槐序踢腾着小腿。 都快天亮了,还想着美事,谁会白日做梦。“马上你又要变成兔子了。”孟婆把她放到自己床上,仔细看看那发育不够完全的小奶子,小丫头还是个青涩的身体。 “你看我neinei。”少女急忙捂着胸口缩在床脚,红着小脸。 “你的我都看过。”又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那你觉得我美不美呀?”槐序立马变了脸,把睡袍的领口往下扯,伸手堆堆自己胸前两坨肉,努力做出娇媚的模样。 “小孩子别学大人。”孟婆眼色深了,嘴上说得正经,可手指已经挑弄着她娇嫩的花朵。 槐序软了下去,星眸溢出水雾,小嘴微启,嘤嘤出声。 “我也想长大。” “已经够大了。” “姐姐,你好坏喔。” 床帐落下,不一会儿便传出少女的啜泣声,不见任何悲伤,好似感动兴奋到极致的歌唱。 鸡鸣三声,天光微曦。街道上已有行人,客栈酒楼都开门营业,路边的早点摊冒出来滚滚热烟。 叫卖声中,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神情异样,偷偷摸摸的在归来客栈门口反复转着,还时不时的张望着客厅的情形。 “一会儿巡抚大人出来了,你就把荷包丢他脚边,然后提醒说小姐你荷包不见了。知道么?做得像样点。”严嫣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打扮得跟朵月季花似的。 “小姐,这种招数能行么?”万一被看出破绽,好尴尬啊!婢女银宵有点担忧。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搭讪方法。”严嫣胸有成竹,觉得自己肯定能让杜烟岚倾慕自己。谁让她这般与众不同。 大厅里已经有许多要赶路的客人围在柜台前结账,杜家家仆也吃着早点。今天早点比之前丰盛,本来免费的早点都是甜汤素点心,现今来了巡抚大人,老板立马挥圆了膀子卖力奉承。 这时,从顶楼下来的杜烟岚等人,已经整装待发。掌柜一直在偷偷看着上面的动静,见人出来,立马把袖子拢了起来,笑脸迎接。 “杜大人,昨晚睡得可好啊?”掌柜笑眯眯的问候。 走在杜烟岚跟前的黄衣女子娇蛮的哼了声,“我们是微服暗访,带着皇命。你这样大声张扬出去,我们还走得了么?” 以前从未接待过这样大的官老爷,那些不大不小的官老爱来这里蹭吃蹭喝,这巡抚使自报身份,难道就不图点什么?掌柜跟官府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清楚这些当官的都是那副德行。装模作样又想捞好处。 “巡抚大人心系百姓,来民间关怀我们老百姓,我当然要孝敬孝敬。当然,这事我绝对不会声张出去。但是这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掌柜满脸堆笑,掏出已经准备好的银票递给顾朝颜。那银票面额就是千两,共有十张,也就是一万两。 不愧是项城县最豪华的客栈,老板出手阔绰。 “小小心意不要嫌弃。希望大人还会记得我陈金贵,这号小人物。”掌柜特意报了自己姓名,那意思不言而喻。 “陈金贵,陈金龟。”朗朗上口又通俗好记。顾朝颜轻笑了声,便收起了银票。 “陈老板如此盛情,杜某领受了。礼尚往来,你这份礼,我必是要还。”杜烟岚倒也欣然接受,不推迟不拒绝。 这陈金贵就猜到对方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世道清官是有,但是没两天就挂了。有些愣头青的年轻官,虽说刚正不阿却不通情理,到处得罪人还触怒朝廷最后都不得好下场。 还是这个巡抚使通情达理,懂世故人情,一看就有官命。 “可有笔墨?我要题一幅中堂”杜烟岚走到了客厅里,看到大厅中央的对联,便有了兴致。 “好好好,我看大人气宇轩昂,必然文采斐然。我立马让人取来文房四宝。”掌柜一听巡抚大人要留墨宝,喜不自胜。 等小二把笔墨纸砚都放在客厅的空桌上,麻利的铺平宣纸。 “这是徽墨湖笔还有洛阳纸,都是全国最有名的文房四宝。”掌柜殷勤的说道。 “这堂联上写着:任留八方佳人贵客,容纳四面农士兵商,横批:光临贵客。既然做生意,无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要一视同仁。”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人不会一成不变。昔日落魄乞儿也有发家之时,地痞流氓也可位极人臣。与其在他们荣耀之时锦上添花,不如早点押注,便如战国末期吕不韦,慧眼识珠未雨绸缪,由商人跃升为先秦丞相。”杜烟岚侃侃而谈,神色自若,说话不紧不慢,颇具气度。 这番煽动的话,让掌柜听得热血沸腾,那么大把年纪居然还会被年轻人鼓舞。看来这位巡抚使的本事不可小觑。 孟婆在旁边默默看着,对杜烟岚的心机城府愈发警惕。 在杜烟岚与掌柜聊天的时候,顾朝颜已经磨好了墨。 这位年轻的紫衫公子,提笔悬腕,另一只手掖着宽袖。只见他凝神于腕,沉臂挥洒,笔尖轻轻落在宣纸上。笔法行云流水,落笔云烟,神秘瑰美,犹如云台山上终年弥漫的云烟,在落日余晖下染成了斑斓霞色。 “雨顺风调四时无害,民安物阜一视同仁,横批:雨顺风调。”掌柜看着桌上的堂联,拍手鼓掌。 那些在客厅里的客人们也围在桌边,纷纷惊叹。 “好漂亮的字。”他们不是文人雅士,不懂什么笔法,只瞧得出字的美丑。 能写出这般美的字,其人又该是怎样的风华?耐人寻味。以后来住店的客人一看这堂中的对联,便觉赏心悦目,心情大好,生意岂能不红火? “好,好。快把旧的收起来。以后这对联就是镇店之宝。”掌柜激动的连连说好,赶紧让伙计把这中堂裱起来。 在他们忙活的时候,杜烟岚已经跨出了客栈大门。 忽而,门廊的柱子后面跳出个美丽的丫鬟惊叫一声:“小姐你的荷包不见了!” 就看到杜烟岚的脚边几寸处,落着个粉色桃花的荷包。 从丫鬟身后走出来个小家碧玉,看到杜烟岚转头看过来,娇羞的拧着手帕,打了丫鬟一记,“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你看,那荷包在大人那儿。” 她含羞带怯的瞧着杜烟岚,紧张的手心冒汗。就盼着对方把荷包捡起来亲手递给自己。脑海里已经浮想联翩,这样如神仙般的绝色贵公子带着温柔的笑容,对她轻轻唤道:“嫣儿。” 天光微曦,那个脖子纤长身姿挺拔的紫衫人站在其中光芒万丈,浮尘依依。 “嫣儿?嫣儿?”耳边乍然来了个疑惑声打破了严嫣的幻想。 “哥,你怎么来了?”严嫣看到是哥哥唤醒了自己,急忙去看门口处。那里只有油腻大叔糟老头子,相貌平平的路人甲。 银宵拿着荷包过来,无奈的说道:“小姐,这招数过时了。人根本就不理咱们。”刚才杜烟岚听到声音是停留了会,可很快就抬脚下了台阶,坐上马车走了。 她身边的顾朝颜还嘲笑了声,“自己没长手脚么?又没人当你路,矫情!” 银宵当时看到小姐犯花痴的模样,都觉得头皮发麻。太丢人了!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严邴摁着青筋跳动的额头。 “我还有下一招,我要躺到他怀里,得到他,得到他。”严嫣握着拳头立下誓言。 “阿妹,你要不要看看大夫?”严邴都觉得自家妹子已经中毒太深。 离开江宁府,一路南下,顺着颍河,不日便可达颍州。颍州地处安徽西北部,风景优美,城中也有个西湖,曾与杭州西湖齐名。这个风景名胜之地,来过许许多多的文人墨客,欧阳修便曾在这里做过刺史。 可惜身带皇命的杜烟岚无心观光这里的湖光山色。只是坐在马车里,对顾朝颜闲聊道:“我在一本杂记上,看过有人这样描绘颍州,说这里四季风光,各具佳色。城南三里岗在从前有一座山,曰天马山,风吹日晒成了一座高岗,冬日下雪,这山岗白雪皑皑,犹如冰清玉洁的玉岗,在千里平原之上,显得颇为奇妙,于是有人把这处景观名为南岗雪色。”博览群书的杜烟岚虽是深居简出,未曾出过开封城,却知道这个王朝的山川湖海,州镇地名。 她一连说了八处景观新渡波光,杏林晓鹜、西湖柳荫,让台观稼,芦湄秋月、云亭山影,书院探荷,兴致盎然,眼里有向往之色。 “果然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那我问你,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这是为何呢?”顾朝颜看着她的侧脸,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去捏了两把。 杜烟岚的头骨生得十分圆满,眉骨恰到好处,山根很高,人中又深又窄,微微下撇的唇角透着清冷,侧颜都美得令人发指,难怪走哪里都招蜂引蝶。 “南北水土有异,同样的柑橘但在不同的环境里,性状不同。”杜烟岚任由顾朝颜掐脸,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过了淮河就到了江南,自古江南出美人,那些细皮嫩肉,温柔似水的姑娘小子,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又会玩套路。到时候,我这种粗俗野蛮的野女人,还是上不得台面。”顾朝颜吃酸,阴阳怪气的说话,脸上神采奕奕哪见一丝自卑。 “误会了,我不喜欢人。”杜烟岚淡淡说道。 “喔?”顾朝颜挑眉,眼里闪闪发光。 “人都有值得被讨厌的地方。你不是一无是处,不要难过。”杜烟岚微笑着。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顾朝颜咬牙切齿,动了双手去揉那张认真的脸,“你这闷葫芦要么不说话,一说话,真损。” 第101章 这世道还有什么真理 二十一岁的姑娘皮肤好得无话可说,又润又滑,像牛奶似的。顾朝颜意犹未尽的搓搓手指,目光又露出小兽般的眼神。 闻到她身上又散发着特殊危险的体香,杜烟岚往后退了退身子,眼帘微微低垂,掩盖着情绪。 “你又装什么假正经?”顾朝颜见她退后就欺身上去,用强悍的力量去威慑狡猾的小狐狸。 “穿上衣服就翻脸无情。”她恶劣的笑着,含着杜烟岚的耳垂,继续燎火,“别动,我会好好疼你。”她闻到了底下人身上那股中药的苦涩味,想到杜烟岚昨夜未曾休息好,便止住了往下抚摸的手,拥紧对方瘦弱的身子,松开了那饱满的耳垂转而吻上那张微凉的唇。 她吻得很深,许久都未得到回应,不由恼火,急忙分开唇,去瞧对方的神色。只见下方那张绝美的脸毫无波澜,仿佛睡着了一般。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可以什么都不做?给我醒醒。不然我就在你身上做记号。”顾朝颜忍着欲火咬牙切齿的低声威胁。最后那句话颇为邪恶,当真是坏到绝处。 饶是杜烟岚再镇定沉稳也被惊了,嗖的睁眼,眼底闪过羞恼。 可她抿着唇,半晌找不出话怼回去。 “你看过秘戏图,知道很多好玩意儿。山野里有一种叫肉苁蓉的植物,还有宫里妃嫔寂寞之时让宫女拿来解闷的东西。你想试试么?哦,你不想。看来以后你要是负心薄幸,我就好好的报复。”那时你再倔犟也得哭着求我。顾朝颜坏坏的笑着,肆无忌惮的口吻,委实让杜烟岚无奈。 “我只喜欢你。”这话已经说了不下于千遍。 “你跟我认识三个月你就说喜欢我,九年过去,也还说只喜欢我。为何不说爱?是还不懂?”顾朝颜有些不甘心,明明知道这丫头言不由衷,可听到她说喜欢自己,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要亲她抱她。 “你喜欢我,那也不能光说不做。”顾朝颜神情迷离,手又摸上了杜烟岚,在那处隔着厚厚的衣服摩擦着。 “我要如何做才让你们满意?”被她扰乱心神的杜烟岚目光落在微微摇晃的窗帘,神思恍惚。心很乱又很空,不知该做什么才能镇定自己。自从离开了家,越来越多的人与事,让她逐渐失了方寸。 “你做得很好,却还不够好,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但你要记住,这个世上,能够对你好的,除了你爹只有我。我会好好珍惜你把你养得溜光水滑,让你知道什么叫快乐。”顾朝颜轻声哄着,抱着怀里出神的杜烟岚。 说着说着,话又偏了,从开始调戏起来,让漫不经心的杜烟岚立时变色,眼带羞恼,嗔怪道:“一会儿路过西湖,人多耳杂,悠着点罢。” 马车已经驶入颍州城中,正好赶在饭点,也不必在路边野炊。 西湖柳荫下,停着辆旧马车,周围站着几个城管,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跳脚大声张扬,“这里没插标牌,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一下子要我赔八万两的车位费,简直是讹人!我是良民,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这种不入眼的马车居然出现在风景区,本就违背了景区规则。旁边看戏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人出来替这个男人说理。 杜家家仆找了靠近西湖边上的豪华酒楼,对车厢里的主子说道:“公子,这家广聚轩,名字倒是雅致。” 榻上正亲热的顾朝颜放开了坐在怀里的杜烟岚,轻咳了声,让声音恢复清亮,“别挑了,就这里。景区周围的酒楼都一样。” 正在整着衣襟的杜烟岚听着便问道:“为何都一样?” 她的粉唇已经有些红肿,仿若上火了似的。这红唇配上她那双朦胧的眉眼,便带了妖冶。此刻她更像朵冠绝群芳的牡丹,让人心荡神怡。 “一会就知道了。外面都是骗子,你就好好看着。”顾朝颜故弄玄虚道,看她的唇被自己亲肿了,心中一荡,可还是压下了这股邪火。倒了两杯茶清清心神。 广聚轩六间六楼,楼外都是红木构造的门窗楼板,四四方方的琉璃瓦上勾角就像即将飞天的龙。外面看着气派,里面的装修也是讲究,一楼精修,二楼华丽,三楼简约,再上面的三层都是包厢,风格是一样但是精简度不同,看来这里的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杜家马车上的人都已经走进了酒楼大堂,老板在柜台后看着账房先生记账,在旁边悠闲的收着钱。除了揽客的跑堂与端盘子的伙计会对客人和颜悦色,礼貌周到,其它的传菜丫鬟扫地大娘都是呆滞着脸不见生气。 “一会儿热情的工作人员会上来夸你帅,那是想骗你钱包,跟他利益无关的人根本不搭理。是不是觉得项城县里那个陈金龟还有人情味些?”顾朝颜眼都懒得去瞧柜台后的老板,就闻着味便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从门口进来,她就说个不停,挤在中间走,姿态盛气凌人。顾朝颜个子不高中等身量,站在孟婆与杜烟岚之间就像个妹妹。不过那刁蛮的架势,让人不容忽视。这个姑娘发火是要人命的。 “公子要包间么?”跑堂会看眼色,见杜烟岚气质雍容华贵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立马上来搭讪。 “要两间吧。”顾朝颜看了看孟婆,娇哼着。目光往下移,落在那只圆润的小肥兔,咬牙瞪眼,“管好你家的兔崽子,别让它再尿错地方。” 今日的槐序安分得很,乖乖的躺在孟婆怀里哪儿也不去,方才都已经睡着了。但是听到这恶劣的声音,立马激灵起来,圆圆的脑袋抬起来往顾朝颜这边转来。 “敢在桌上造反,我管你主子是谁。”那边人恶狠狠的威胁。可兔子怎么听得懂,分明朝孟婆示威。 先抓到我再说,嚣张的野丫头。槐序不屑的轻笑,这时候孟婆在场懒得跟这些小孩子玩。 玉手蒙住了她的脑袋。就听到孟婆阴阳怪气的说道:“是啊,不过是养在身边的宠物,却老三老四,喧宾夺主,真是一点儿分寸都不识。粗野孩子委实上不得大雅之堂。” 她们正上着楼梯,顾朝颜一听这话立马抓狂,跺脚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指桑骂槐。”讽刺我呢! “是你先语出不善。我家的月月,十分可爱,怎么会惹主人生气?倒是姑娘莫要多管闲事。”孟婆都舍不得骂,轮得到外人来欺负。听着这话已经尾巴上天的槐序又心痒难耐,前爪不断扒拉着她的衣襟,圆脸在上面蹭来蹭去。 “瞧把它得意的,你就惯着吧。迟早得后悔。”顾朝颜看看身边一声不吭的杜烟岚,收起了怒色没好气的翻着白眼,提着裙子铛铛快走两步楼梯把她们甩身后。 后悔,只有长不大的孩子才会后悔。孟婆目光不由转到旁边的紫衫公子。 杜烟岚从下马车到现在不露声色,安静的仿佛是空气。可人要是看到,又如何舍得忽略。 这样的人不让人多看两眼,有些浪费。察觉到旁边的视线,杜烟岚也回眸过去,对上那孤高绝艳的女子。两人对视着,毫不避让,坦然自若。 便如芍药在开封所言:孟婆与杜烟岚像双胞胎,如镜中人。有时只需眼神交流,便可心领神会。 包厢里,传菜员过来把菜单摆在桌上。两本菜单,孟婆与顾朝颜各取一本,只有杜烟岚站在开阔的窗前看着西湖。 “你要吃哪个?”孟婆悠闲的翻着菜谱,问着怀里的槐序。菜谱都有样品的图画,画工倒是好。这里面的菜品并不多,也就五六十种,那岳阳楼里的名厨会做几百道菜,看来这酒楼的厨师水平不高。 “御膳房的厨子单甜点就会一二百种,怎么你家厨子只会做十几种点心?”顾朝颜看菜谱极快,刷刷几下子就翻完了。出口就是挑刺,不给人面子。 传菜丫头问道:“那客人要点什么菜?” 顾朝颜合着菜谱,悠闲的伸出根食指,“听着,来份樱桃红烧肉。” 这时节哪有樱桃?传菜丫头为难,耐着心解释道:“厨房不做这道菜,时节不对。如今是秋季,客人请仔细看菜谱,不要乱报菜品。” 菜谱里按着春夏秋冬四个时节分类的,还有包厢的菜品都是有规格有组合的,可以添菜不能换菜。 孟婆看这边怪异的气氛,不由停下手,槐序趴在菜谱上,急不可耐的用爪子一页页翻着。看着风景的杜烟岚也不回头看,随顾朝颜耍小性子。 “看什么菜谱,你家厨子要是连客人想吃的菜都做不出来,还算什么厨子?听着,你们也是家豪华酒楼,就得做出像样的硬菜来。”顾朝颜盛气凌人,架势做得稳,把传菜丫头唬得一愣一愣。 “怎么那么久还不去厨房报菜?”跑堂心急火燎的进来,催着传菜丫头,转而对顾朝颜摆笑脸,“客官,您慢着点。”他出去前又瞪了眼丫头,轻悄悄的关上门。 传菜丫头脸色苍白,窘迫的低头。看她微微发抖的手臂,顾朝颜本来悠然的神色微微一滞,然后坐正了身子,没好气道:“算了,你就去跟厨子说,按单价记账,只要货真价实,价钱不是问题。听着我要吃,烩三鲜儿、烩白蘑、烩鸽子蛋、烩虾仁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清拌蟹肉,蟹肉羹。就这些,记好了。” 传菜丫头连连点头,飞速记着菜名。 孟婆正饶有兴趣的逗着怀里的小兔子,但是对上传菜丫头神情便冷淡了,漫不经心道:“我吃素,就来几盘蒸南瓜、酿倭瓜、炒丝瓜、酿冬瓜。” 记好了菜名,传菜丫头如释重负,感觉这个房间里的客人都可怕,一个凶神恶煞一个阴气逼人一个死气沉沉,简直像在地狱。 “我说,你怎么不挑菜?”顾朝颜对窗前的杜烟岚叫道。 “你了解我的口味。”她倒是很放心。 “我可是替你挑菜,恶人我来做。就怕那些厨子会背后骂骂咧咧,在菜上吐口水。”顾朝颜也知道方才自己报的菜是单品,不是菜单上的组合套菜。 酒楼就是这种规则,为了把不好吃的菜卖出去就捆绑售卖。 但是得罪厨子,就怕他们背后搞事,吐口水做手脚是常见的报复。 “我要亲自去厨房看着他们做菜。”顾朝颜不放心,在外面吃东西,好不好吃倒无所谓,但是不能不讲卫生。她疑神疑鬼,立马跑出去监督起了厨子。 等上菜估摸要半个时辰,伙计进来提着壶茶水,给客人泡茶。孟婆低头跟怀里的槐序玩耍,见那圆鼓鼓的肚子又露出来,伸手整理好兔子身上的小衣服。 不能老是裸奔,要记得穿衣服。 她们玩得正开心,西湖边上的争吵叫骂声传了过来。 “什么?凭什么按时收费要收我八万两银子!我这马车就值个三五千两,我不要车了!”暴怒声里满是愤怒与委屈。 马车已经被城管拖走,男人红着眼睛,“你们把车拿走,我不要了。但是钱,我赔不起。” 城管也不跟他大吵大闹,手里有棍子,威吓道:“你违反景区法规,还想强词夺理?不赔车位费,就送你去衙门。” 八万两银子,普通老百姓根本想都不敢想,种田的农民连一千两都拿不出。看来这男人也应该是个小商人,不然也买不起马车,但是他身边也没个车夫家仆,也就是做小本生意的个体户,算不得有钱人。 “你们这是强盗!”男人受不了了,这是要比他倾家荡产,立马暴跳如雷。 “辱骂城管,再罚五千两。”城管有恃无恐,就看刁民上蹿下跳指天骂地。 “回家去等着官府的通文,不交罚款就坐牢吧。”城管乐呵呵的笑着,今天抓了只冤大头,这个月有红包拿了。他们牵走了男人的马车还给了他天价罚单,大摇大摆的走进广聚轩。 旁边的百姓摇头叹气,就算有几个义愤填膺的路人也只敢怒不敢言。 “自认倒霉,年轻人,回家吧!”扫地的老大爷好声劝道。 “这世道穷人装逼,天打雷劈。什么房子车子,简直害人不浅!”倒霉的男人抖着那张巨额罚款单,生无可恋,看起来老了十岁。 八万两银子,他半辈子的积蓄,就因为停错了车位,全部罚没充公。怎么回去跟家人交待,还是跳河死了,一了百了。 人群散去,瑰丽的紫衫出现在萧瑟秋风中。 “这规则是谁定的?”杜烟岚问道。她身边出现了个青色衣衫的女子,清淡衣着更衬不俗的容貌。 “那就要问问这里的刺史,这里的土地百姓都归他管辖。规则条约只是摆个样子。官字两个口,平民百姓是一个理,官府县衙又是另一个理,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理。”孟婆见怪不怪,对那个倒霉蛋无甚怜悯。 “不知姑娘对此有何看法?”杜烟岚看她世故老道,起了两分好奇心。 “只觉得那个倒霉蛋蠢得可怜。”孟婆神色平淡。 “他如何蠢?”杜烟岚微微抬起下巴,面带不虞,已然对孟婆冷漠的态度有了微词。 “钱很了不起么?”孟婆面带倨傲之色,随后又缓缓语气,不失优雅的说道:“不过是人玩人的游戏。有什么好当真的?傻子都知道,钱是废物。” “它只是积累财富的流通物,不能吃又不能用。人是群居动物,要相互合作交易,换取资源,所以钱才有用处。但它有两个前提,一是稳定的社会生存环境,二便是从事生产的人,要是二者失了一个,钱又有什么价值?有些人一辈子专营私利,却看不透钱的本质。为了钱寻死觅活,不敬生命,死都死不明白,不是蠢又是什么?”孟婆冷眼旁观,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嘲讽之色。 “钱的本质是人力。所以有权就有钱,有钱也能有权。通过杀伐震慑天下的人制定游戏规则,让所有人参加他们的游戏。那些参与游戏的人在规则下生存,循规蹈矩,安分守己。一开始还能相安无事的生存调养,可后来规则越来越严苛,那些努力生产,安分守己的人活得艰难困苦,而有些人什么都不必做靠旁门左道,轻轻松松就能占有一片土地一条河流,奴役土地上的人为他们做牛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早就说明,老百姓从来都是一无所有,忙忙碌碌到头来也是一场空。这场吃人游戏,自古以来,经久不衰,尤其盛世流行,等人清醒了,那也就到了乱世。如今已经是乱世,规则又算什么?不想玩游戏可以不玩。”孟婆神色似笑非笑道。在开封看遍了市井,哪不知道这些官商勾结剥削百姓用的花招。 可是她最后说的话,委实胆大包天,是在蔑视王权。敢说这种话的人都不会安分守己。一个女人居然如此反骨。 “你说得好。”杜烟岚负手而立,望着前方眼神带着冷意。 第102章 穷人装逼,天打雷劈 这个人世不存在对与错,对是错误,错也是错。杜烟岚纵然不相信所谓的公平法则,却仍知道自己的职责。 “这游戏都是无权无势的穷人在玩。公子也要玩么?”孟婆轻笑着问道。 “我不玩游戏,可若此事放任不管,只会让小人如日中天。朝廷建立处罚坏人的制度,是为保民生安定,天下太平,如今贪官污吏名正言顺的打着处罚坏人的口号获得利益。我既身负皇命,必然要给百姓一个公道,给朝廷一个交待。”金声玉振的声音中带着肃杀。杜烟岚神色凝重,拂袖便往前西湖边走去。 “年轻人别跳啊!这西湖里死了不少人,脏得很。这里禁止洗澡,要是违规又得罚款。”老大爷拉着倒霉蛋。 “我他娘的哪有心思游泳!别拦我!我是要找死。”倒霉男人要死不活。 老大爷听得立马拖着他远离西湖,苦口婆心的劝道:“你死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你爹娘还等着你回家。” 倒霉男人哭喊道:“他们也不爱我!什么也没给我,都靠我自己挣钱买房买车,我苦啊!没有女人看上我,她们嫌弃我又穷又挫没本事!不活了!谁也不爱我。” 他一个高大结实的成年人赖在地上横竖不走,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不公平!不公平!这他娘的鬼世道不给良民活路!我他娘的没有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凭啥要夺走我全部家当!不活了不活了!” 拖着这么大个人,累得老大爷喘气,“大爷我也穷活几十年,舍不得死。死个什么啊?现在墓地那么贵,死了就一张草席埋沟里。” 死了还管埋哪处?倒霉蛋万念俱灰,干脆躺地上一动不动装尸体。 “怎么地上躺着个人?”前面有人走来,轻轻问了句。 老大爷急忙抬头去看,正缺帮手,“公子,这个小伙子想不开要跳河,你们年轻人有话说,帮忙劝劝,让他断了死念。” “一个都别劝我!我要死,我要死!”倒霉蛋男人依旧寻死觅活。 这人已经没了生趣,活着也是受苦受累。人都要死,不同的是死的过程。 只见站在阳光下的紫衫公子淡淡说道:“广聚轩一楼酒菜打三折,兄台如此难过,不若去吃喝一顿,化悲愤为食欲。” 这句话立马打在了倒霉蛋的心头上,什么打折!酒菜三折!广聚轩! 空中飘来菜香酒香。倒霉蛋振奋了精神,不等老大爷反应立马从地上弹起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哈哈大笑道:“你说的没错!要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就算要死,先得吃饱喝足,把身上的钱花光,再去做鬼。 走在杜烟岚身后的孟婆不由莞尔一笑,眼里带着欣赏,“她倒是拿捏准了人性。”虽说少了生活经验,但这城府深不可测。 “姐姐,她是好人,是个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好人。”槐序开心的笑道。 “她要救人轻而易举,就看能不能救人救到底。”孟婆摸摸怀里的小兔子,抬头对上已经转过身的杜烟岚,神色似笑非笑。 广聚轩一楼客厅,倒霉蛋男人喝着廉价的酒,横扫着下酒菜,什么炒花生豆芽酒槽鸭翅拌鸡爪,还点了座河豚羹,还真是爱吃贪便宜的主。 站在酒楼二楼露台上的孟婆抱着兔子,淡淡看着周围一切。 “我也想吃,还要等多久?厨房菜还没好么?”槐序咕哝道,两只爪子在她胸口上乱挥,在缎面上留下几道白色的抓痕。 “你要是无聊先睡会儿。菜做好了,我叫你。”孟婆一只手饶过兔子的背撑着它的腋窝另一只手托着它圆圆的屁股,抱得稳稳当当,像在哄孩子似的对着小兔子咬耳朵。别人看她抱着兔子站了半个时辰,还以为是某个贵族小姐外出游玩。 酒楼里的人看到孟婆的时候,目光稍稍一偏便看到另一个天人。那雍容华贵的公子,立马引来了众多年轻姑娘的惊艳与爱慕。 杜烟岚是温室里的牡丹花,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仿若高高在上的旭日,万丈光芒,浮尘依依。 然而她一出现,周围这些世俗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夹杂着势力虚荣贪婪嫉妒的眼光,像腐蚀人心的毒箭,久而久之,就会把原本美好的人扎成有毒的刺猬。 要是顾朝颜在这里必然把杜烟岚拉到包厢掩人耳目。但是孟婆却想让这个不食人间疾苦的杜烟岚亲自下凡,看看这人间悲喜。 “老板结账!”倒霉蛋吃饱喝足,醉醺醺的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柜台前结账。 廉价的浊酒根本喝不醉人,可是倒霉蛋神志不清,眼神没有焦距,浑浑噩噩的。老板看他这个鬼样子,故意多打了两下算盘。 那倒霉蛋拍桌,瞪着老板仿佛知道账目不对,眼里冒着怒火,“你!”他想骂人,可很快气焰又消了,颓废的唉声叹气,不再计较这些小帐。怀里那张巨额罚款单让他心灰意冷,反正钱都没了。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在柜台上,然后失魂落魄的走向大门。老板看到钱立马收了起来,还嘲讽了句,“败家子,赶着去投胎!” 楼上看戏的杜烟岚对身后两个家仆说道:“去把那个酒鬼带上来。”说完,就转身上了六楼包厢。 “吃饭咯!”槐序兴奋的挥舞小手。 半个时辰已过,包厢的酒菜已经上桌,热气腾腾,菜香四溢。顾朝颜正在喝酒,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看来杜烟岚不打招呼就与孟婆出去,已经让小心眼的顾神医吃醋了。 “唷!舍得回来了。”她听到开门的动静,凉凉的笑着。方才在厨房盯着厨子做菜,那油烟冲鼻子,闻得发腻恶心。担心杜烟岚胃寒吃不得脏东西,她才监督厨子做菜。可是杜烟岚却带着别的女人出去,鬼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 “方才出去巡视民情。”杜烟岚淡淡说道。 “这样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顾朝颜恢复了正常,即将爆炸的怒火嗖的一下子灭了。大事上她不会无理取闹。 于是,那个倒霉蛋的故事又传到了她耳中。 “你要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多管对你也没好处,还会招来地方官吏的怨怪。”顾朝颜为此担忧,怕那些官吏同气连枝一块到朝廷里打小报告。 “此事我不会闹大,只是惩处些小人。”杜烟岚也有忌惮,要是在这里闹出大动静就怕让淮南那边的官吏收到风声藏起了狐狸尾巴,不好查案子。 “那你怎么做?不去衙门示威,那些二流胚子怎么听话?”顾朝颜拉着她坐下,贴心的帮忙夹菜,把鹌鹑蛋都倒在了杜烟岚的碗碟里。 “我也想吃。”槐序盯着那溜光水滑的鸽子蛋,小声嘟囔着。 孟婆夹了一筷子的虾肉放在碗里,和颜悦色道:“这个草虾很肥。” 听说吃虾会长大,槐序又欢喜起来,张嘴就咬住筷子上的虾肉,味道肥美弹滑还带着甜。 “那些小人狐假虎威,色厉内荏,对付他们,不必去找他们的长官。一会儿把我官印拿来。”杜烟岚动筷子说了句,这官印与圣旨都是顾神医代为保管。 “先把这些鹌鹑蛋全部吃完,别人的事,吃完饭再说。”顾朝颜才不管外人的事,督促她好好吃饭,每碟菜都挑最好的部分放在碗里。 这把槐序巴巴的望着那高高垒起的食物。这好东西都让杜烟岚吃了,作为朋友居然不分享。我生气了!她呜咽着,踢腾着小腿,发起了脾气。 “要不我给你点一份同样的?”孟婆揉揉她的脑袋,梳理着那双乱扭的兔耳朵。 “我不要,就要吃她碗里的。”她委屈,感觉不被喜欢了。 “乖乖,我带你出去玩。”孟婆差点抱不住她,立马站起来往包厢外走。可是怀里的兔子乱扭着身子,非是执拗的要回去,从她手里滑到了地上,像颗汤圆咕噜噜滚到了杜烟岚的脚边。 正在吃鹌鹑蛋的杜烟岚,察觉到脚边有团软软的温热的小东西。低头看去,那只肥兔子仰着圆脑袋巴巴的望着她。 小家伙也想吃鹌鹑蛋,就要吃她碗里的。仿佛明白了槐序的意思,杜烟岚弯腰把兔子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你离它远点,沾一身兔毛不好打理。”顾朝颜脸色一黑,最讨厌的家伙居然跑到她这边蹭吃蹭喝,还让杜烟岚亲手抱。 “兔毛御寒,冬天抱着不会凉手。它好乖巧,生得好圆好可爱。”杜烟岚神色柔和,清冷的嘴角微微上翘,看来很喜欢这只兔子。被夸着的兔子欢喜的扭着屁股,小脑袋凑在她手边,一对粉嫩的耳朵贴着脑袋,请求着抚摸。 果然杜烟岚伸手摸着它的脑袋,随口说道:“很有灵气的兔子,小动物也有感情,比人单纯。” 人畜无害的兔子自然得人喜欢。杜烟岚夹起碗里的鹌鹑蛋放在空碟子上,果然小兔子捧着那颗洁白如玉的鸽子蛋开心的吃起来。 “你很喜欢吃这个?”杜烟岚看它三两口就把蛋给吃完了,于是又拣出五六个鹌鹑蛋放在碟子上。 杜烟岚爱吃鸟蛋,每日早上中午都会吃十几个鹌鹑蛋。这鹌鹑蛋鲜美可口,蛋白滑嫩蛋黄也不腻口。从小吃蛋,故而她的皮肤白腻有光泽,眼瞳又黑又大,眼睫与头发浓黑茂密。这美人靠七分先天,三分靠养。顾朝颜被生养得很好,手背白皙又温厚像玉石般,看不见毛细血管。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槐序内心欢呼雀跃,刚才难过的是被朋友忽视,眼下又感到幸福满满。 小心眼的顾神医吃起飞醋,这只肥兔子胆大包天,贪嘴好吃。杜烟岚也是,不好好吃饭,跟兔子玩了起来,幼稚起来就像个三岁小孩。 “喂喂!你管管你家兔崽子。”顾朝颜想到前面两次被兔子戏耍的画面,知道这家伙滑不溜秋根本逮不住。于是,喊着门口处的孟婆,那眼神还带着警告。 再不把这兔崽子抱走,我就不客气了。 要是顾朝颜发火,加上槐序的破坏力,她们闹腾起来,那这个包厢肯定爆炸了。 孟婆懒散的抱臂,走来两步,却不往杜烟岚这处,而是到了窗口眺望远处风景。这里的人与事与她这个幽冥之司有何关系?她本就清冷,此刻也不去理睬任何人。 又在拽什么!顾朝颜看她这种遗世独立的姿态,不爽至极。 “我吃完了。”杜烟岚已经把碗里的菜吃尽了,这倒是颇合顾朝颜的意。 “半碗饭也吃光。”顾朝颜盯着孟婆,咬牙切齿。 “都吃完了。”杜烟岚起身悄悄拉着她的手。 “我看看,是吃完了。你怎么吃饭那么快了?”顾朝颜把目光从孟婆身上转过来,疑惑的看着见光的碗底。以杜烟岚的温吞,麦秆般的喉咙,喝个茶都有磨蹭半天,吃个饭也得费劲。 “你鼻子容易过敏,不能靠近小动物。知道么?”顾朝颜把杜烟岚带离了桌子,然后从随身背着的包裹里取出一个黄绸包裹的官印。 “公子,这个酒鬼刚才发酒疯,拿刀子要砍城管。”家仆把刚才那个倒霉蛋带到了包厢,形容狼狈,衣服都破了。 倒霉蛋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哭丧着脸,被家仆放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爹喊娘捶胸顿足道:“活着没意思,反正要死,带走那几个仗势欺人的王八蛋,也是做件好事。你们拦着我干啥!” 看着这高大的男人居然哭天喊地,为了钱就不想活了,在场的人无一个同情。 “自讨苦吃,蠢到家了。没钱装逼,天打雷劈。”顾朝颜了解过事情的原委,看到这个被迫害的倒霉蛋,抱臂嘲讽,眼里还带着幸灾乐祸之色。 悬壶济世的神医本是救死扶伤,一视同仁,不至于见死不救,但是顾朝颜不会同情蠢人。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百姓要的只是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可如今世道有一群兴风作浪的奸佞小人,让原本畏死的百姓不再怕死。你的错是无知,却无罪,是罚条严苛,压得你不能喘息。”杜烟岚神色平淡,话语里没有悲愤,可廖廖两句话便让地上寻死觅活的倒霉蛋怔忡了。 看他傻愣愣的样子,杜烟岚语重心长道:“人被压迫到绝境之时,未必只有死路一条,选择反抗,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倒霉蛋绝望道:“反抗?我怎么反抗?官官相护,我就是去太守府告状,人也不会理我这个无权无势的草民。” 这人捂着眼睛又嚎哭起来,让顾朝烦不胜烦,立马给出了个主意,搓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后的模样,“去富庶之地,找个有钱的寡妇,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哪有那么多富婆?要真有也未必看得上这个倒霉蛋。 杜烟岚无语,对顾神医清奇的脑回路不抱任何希望,于是对倒霉蛋说道:“别听她胡言乱语,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今日你是走了运气,我可以帮你这一回,把那张罚款单给我。” 倒霉蛋一边哭一边把衣服里那张皱巴巴的罚款单丢在地上,六神无主的问道:“有什么办法呢?”难道遇到贵人,要帮他还八万两罚款?天底下有这种慷慨解囊的冤大头么?做梦呢! 拿起罚单的杜烟岚来到桌边,拿出官印,在罚单正面盖了个印章。随后又把官印收好放回袖子。 “这是啥啊?”倒霉蛋看着罚单上居然盖了个红泥印章,又傻眼了,眨巴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本来跨下的脸,倏然间呆滞,转而震惊,大张着嘴,啊啊叫了起来膛目结舌语无伦次的说道:“江,江南路,巡抚使,巡抚,巡抚大人!”他那双布满血丝疲惫绝望的眼睛忽然神光大现,哈哈大笑起来。 第103章 好的制度,坏人不敢变坏 真是遇到贵人了!倒霉蛋绝处逢生,又悲又喜,居然趴在地上呜咽大哭,在陌生人面前哭得甚为可怜像个无助的孩童。可哭着哭着,又哈哈大笑,笑也笑得酣畅淋漓,痛快淋漓。 包厢里都是男人的哭笑,然而其余人尽都静默,连脾气恶劣的顾朝颜也僵着脸一言不发。 只有桌子上吃饭的兔子烦躁的摇着脑袋,可见生气,不过很快就被孟婆抱走。 “很奇怪,她们怎么都不说话?”槐序好奇道。 “共情了呗!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的人,很多时候都会接受来自外界的伤痛悲哀。即便倒霉事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能感受到难者的痛苦。”孟婆神色平静如水,语气淡淡,没有神爱世人的悲悯之色。 “姐姐没有心,却比人更通情达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都要升华了。”槐序餍足后就叭叭说着好话,小脑袋凑到孟婆的脖颈边,伸出粉嫩可爱的小舌头舔着那处象牙白的肌肤。 “我以前做过人,知道做人的滋味。”孟婆淡淡说道。 “那我问问你,做人是什么滋味?”槐序胡乱蹭着她,要不是房间里还有生人,早就忍不住现出真身疯狂撒娇。 “等以后再告诉你。”孟婆按住兔头,让小家伙乖乖的埋在颈窝处,顺手拍拍那毛茸茸圆滚滚的兔臀。她们在窗口前亲昵温存,不理会房里的众人。 包厢门口堵着几个城管,方才吃饱喝足被倒霉蛋拿菜刀追着砍,狼狈逃窜,后来跑出两个家仆打扮的男人把发疯的倒霉蛋擒住了。 这些城管以前都是不学无术的地痞流氓,族里有背景走了关系才吃上公粮,那仗势欺人的恶习愈发猖狂。看倒霉蛋被抓走,他们还尾随了杜家家仆要报一箭之仇。追到了杜烟岚的包厢外,守株待兔。 见那个倒霉蛋进去没多久就狂笑,他们以为这人已经疯了,拿着棍棒打算等疯子出来乱棍打死,到时候就给他按个暴民的罪名没收他的家财。 这时包厢门打开,就见到刚才身形矫健的家仆走出来站在门口,一脸不好惹的样子,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昂首挺胸的出来,跟刚才发癫发狂的样子判若两人。 城管看得都诧异了,怎么回事?这倒霉蛋进去一会儿就变正常了。 男人看着他们,神气的把手里的罚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印章,“你们这些小瘪三!看清楚了,这是巡抚使大人亲手盖的,你们等着吧!你们在景区制定严苛条款,迫害良民,仗势欺人,这事已经让巡抚大人知晓。一会儿他就会去衙门,跟刺史大人告状。他就是专门治你们这些贪官脏官。狗东西,到时候你们的亲戚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在衙门当过差的通常见过官府公文,那官印子是不是作假,一看便知。这下城管大惊失色,面色如土,立马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哀嚎道:“大人,请宽恕小人吧!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这罚款条约是衙门批准的,跟小人没关系啊!” 杜烟岚站在门口,看城管哭爹喊娘也是跟刚才的倒霉蛋一样要死不活,脸色就沉了,冷冷说道:“今日之事,必然要颍州刺史一个交待。奸人不罚,何以平民愤?你们可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引来泼天民怨。本官必然要为百姓伸张正义,还世事一个公道。” 这话撂下后,城管们瑟瑟发抖都感到大难临头,跪地求饶起来,“大人,小人知错了,再给小人一个机会。” 杜烟岚肃容道:“那你们说这罚款还要交么?” 城管纷纷摇头异口同声道:“不不不,这罚款您还是收了吧!” 那张罚款单据落在了杜烟岚手中,随后被撕碎了抛在空中。她板着脸呵斥道:“此事本官已了结,你们倘若再敢巧立罚约剥削百姓,本官连带你们的长吏一起追究。” 城管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谢巡抚老爷,磕头如捣蒜。 “我们上路。”杜烟岚对家仆说道,随后走下了楼梯。已经在酒楼逗留一个时辰,刚好是午休,用休息的时间救条人命也是值得。 倒霉蛋对她千恩万谢,本想询问巡抚大人的姓名可看其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就不敢攀交情,识趣的告辞离开。 杜家家仆又把马车驾到了广聚轩门前,杜烟岚与顾朝颜正走下台阶。 “啊!”就听到二楼上面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声,猝不及防,从上面落下一个华彩衣裙的姑娘。本以为这个姑娘会摔个残废,正好有人堪堪接住。 “多谢公子……”姑娘被人抱在怀里,面泛桃花,春心荡漾,正要说小女子无以为报,想要以身相许。可刚抬起头,说了半句话就脸色僵住,然后面无表情的说道:“大叔,你谁?请你放我下来。”这哪是雍容华贵的贵公子,居然是满脸络腮胡体格膘肥的中年男人。 酒楼门口跑出了个少爷,着急喊道:“阿妹!”他身边的丫鬟忽而脸色一谎,叫道:“壮士,莫要松手!” 那个接着严嫣的壮汉放开手,啪叽一声,娇柔的姑娘摔在了台阶下。大汉拍拍手走下台阶,大摇大摆的上了街。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银宵急忙跑下台阶,把摔得七荤八素的严嫣扶起。 杜烟岚的马车已经启程,第三辆马车稍稍打了个弯停在台阶处,便见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怀抱着兔子上了马车。 被银宵扶起的严嫣咬着牙关嘶嘶抽着凉气,还是不甘心,忿忿说道:“刚才就差一点,居然杀出个程咬金,坏我好事。” 严邴走过来,轻责道:“你好歹也是个受过教养的小姐,怎可使这些庸俗的套路手段?”太羞耻了。 可是严嫣却大言不惭道:“哥哥时代变了,现在好男人二十多岁都三妻四妾,我再不抢先,就要嫁不出去了。” 这天底下好男人都死绝了?人家都名花有主,你还在一棵树上吊死!严邴翻了个白眼,已经气得不行。 “小姐,这个套路已经烂大街了。什么掉贴身之物,碰瓷,都是狗血言情的套路。聪明人早就不玩这个了。”银宵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也知道这套路狗血弱智。现实不是古偶剧,可这个世道比古偶还有毒,大家都病得不轻,我这是降格以求,自毁节操引起别人的低层次窥隐品,你想想我刚才那一跳,杜大人就算不理我也会记住我了。”严嫣自以为手段高明,明明白白的犯蠢做傻事。这言论把她哥哥听呆了,原来小看了这个花痴妹子。 “好痛啊!快走啦!他们跟我们的去路一样。快点,快点,快点追,那是你的金贵妹夫。”严嫣跳着脚揉着摔裂的娇臀,赶紧催着哥哥上路,还得追她的如意郎君。 “咦?那个倒霉蛋把自己的马车,换了辆牛车。”顾朝颜打开车帘子张望着周围的景色,看到了后面慢吞吞的牛车,不由惊奇道。 解开了外袍,打算午睡的杜烟岚无心去看,而是揉着脖颈,转着晕乎乎的脑袋。昨晚与孟婆聊至深夜,睡眠不足,脖颈酸痛头昏眼花。 她极少长篇大论,除了应付学院的考答,还是独处最是轻松,什么也不必说,清静自在。 “这家伙低调了,欸,穷人脚踏实地俭朴为生,富人相互攀比铺张奢侈,这才是世道的常理。要是穷人装逼花钱,富人只进不出,这才是乱象。”顾朝颜曲着腿,悠然自得道。 看她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杜烟岚问了句:“你知道天底下什么蛋最多?” 正靠着窗帘嘚瑟的顾朝颜听到这话,认真思考了会,眼神微微一亮,随后竖着柳眉娇哼道:“你怎么问这种水准的问题考我?真是有辱我的智商。当然是穷光蛋最多!这世道大多数人都是穷光蛋。所以你真是走运,投了个好胎,偷着乐去吧!平民百姓八辈子都修不来你这福气。” 说得很好。杜烟岚出身官宦之家,祖上还出过几个状元,可以追溯到四百多年前唐朝诗圣杜甫。 杜家族谱上的确有记着杜甫的名字。当年杜甫考中状元,奈何受了奸相李林甫的嫉妒,进士落第。杜甫才高志远,却时运不济,半生凄凉。冥冥之中,自有命定。 面相师看过杜烟岚的面相后,下过批命:“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命有大富大贵,唇似覆舟,眼若寒星,不近人情,清冷严苛,老来孤寡。”不是长得好看就能有好命。这世道美人有几个善终的?尤其是国色天香的绝色,自古以来都是红颜薄命,如西施貂蝉王昭君杨贵妃。 “富人应该游手好闲不求上进,应该吃喝嫖赌,这样才能把钱流到穷人手里。礼义廉耻道德仁义用来约束穷人,以免穷人变坏,而富人不知廉耻荒淫无度,这样身体败坏头脑昏庸就算计不了穷人,也死得快。最后让奋斗上来的穷人继续重复富人的生活变得丧心病狂,不得好死。这一轮接着一轮,才是生生不息。”顾朝颜说着歪门邪道,像个鬼似的又飘到了杜烟岚身边。 “好的制度,穷人不敢变坏,坏的制度,好人也会变成坏人。但是你这个假设有够荒唐,荀子听了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杜烟岚无奈的闭上眼,懒得无跟她计较。但是不认可这种堕落思想。 “我又不是儒生,荀子干嘛跟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不是不考状元不做官么?不求上进,难道还要做君子圣贤?”顾朝颜搂抱着她,又开始动手动脚,手指灵活的解开那严实的衣扣,火热的唇吻着修长的脖颈。 “我不喜欢跟人勾心斗角,也不图功名利禄。”杜烟岚轻声细语,想要挣扎,可很快就被吻住了唇。 她什么都不缺,也知时日无多,不想活得那么累。 “你躺平也好内卷也罢,在我这里,你都得乖乖的躺下。”顾朝颜惦记的是杜烟岚的人又不是那些身外之物。她轻垂眼帘,眼眸还是炯炯有神,颇有侵略性的盯着近在咫尺,那张绝美的脸。 衣服已经把脱了一半,瘦弱的肩膀露在空气中,那肌肤细腻柔滑白皙紧致,像牛奶凝成的奶冻。杜烟岚躺在小榻上意乱神迷的喘息,眼波流转,粉面含羞,身体不由自主的婉转起承,像微风吹拂的湖面,不断晕开涟漪。 她身上的女子只披着单薄的丝衣,敞露着胸,看着也是娇俏动人。那美好的弧度,正与底下的人一般连绵起伏。 此刻杜烟岚已经忘了言语,心神恍惚看着压上来的那具温暖柔美的娇躯,像犯了痴唇角微微上扬。那清冷的覆舟唇笑起来犹如寒霜融化,牡丹含露。 “烟儿,你真的好美啊。”顾朝颜伸出舌尖舔着她的唇,动作轻柔的抚摸那滑润的肌肤,痴迷的赞美着,眼神越来越野性,仿若小兽般。 一贯冷静自持的杜烟岚再也沉不住心,闻到那股浓烈又甜香的体香,肌肤的碰触让她身子有些紧张,仿佛怕坠落下悬崖,忍着羞涩抬起手臂攀上顾朝颜的肩背,才好缓解心中的激荡。 “你不要骗我。”那含羞带怯又带着轻轻的鼻音声,在顾朝颜耳边轻轻响起,伴随着一阵撩人心弦的娇喘。 “原来你也喜欢听情话,还以为你是个油盐不进的硬石头。”顾朝颜微微抬起身子,抬起自己的手故意给杜烟岚看着,不怀好意的笑道:“烟儿,你说一声,姐姐就好好服侍你。”她舔着手指上的水,好看的唇微微张开露出粉粉嫩嫩的舌尖,好像小猫舔着竹叶上的露水。 杜烟岚右腿不由自主的曲起落在了她的腿弯,却不敢再说话,方才情动之下忘乎所以不知为何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时她稍稍清醒,又羞又窘,反省自己的羞耻心。 “你这个闷骚,又装正经。”顾朝颜本是等着底下人主动求欢,不成想杜烟岚居然闭上了眼又成了个木头。 好不容易这次弄得她吐出真话,再磨磨就可以让这个千年铁树开花,好嘛!就刹那功夫,会故态复萌。 “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顾朝颜穿上衣服,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唉声叹气道:“这磨人的小妖精。这辈子我是栽了。”她把毕生的精力都花在杜烟岚身上,哪还有什么花花心思招蜂引蝶。 第104章 下流胚,好过分 看她垂头丧气,小嘴叭叭不停忿忿念叨,像极了求爱不成的母狮子,纵然沮丧也不失与生俱来的威武。杜烟岚伸手抹了抹身下湿漉漉的床榻,羞于启齿,想要安慰的话还是吞到肚中,随后坐起身,拿着枕头下的丝绢擦着身子。 还是做得不够好,让她们都满意?一贯息事宁人的杜烟岚落寞的垂下了眼帘。 “别着凉了,是我不好,这种事我们慢慢来。”顾朝颜虽然欲求不满,可是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子又泛起了怜惜,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帮她穿上。这样温言软语的哄着,果然那个闷葫芦听话的任由揉捏。 “你啊,真是让人没有办法。瓷娃娃一枚,得捧在手心里呵护。世上除了我,谁也保护不好你。”顾朝颜又气又心疼,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可又无怨无悔,谁让她鬼迷心窍。 看她道歉,杜烟岚自知理亏,方才不该扫她兴致,于是也不顾还未缚紧的玉峰,伸手搂抱着对方,像乖顺的小猫贴着主人。 “让我亲亲,不然我好不了。”顾朝颜看她衣衫不整,心思又飘了,趁着杜烟岚愧疚之际,假装生气,手就顺理成章的从探入那还未系上的裤子。 这本来只打算戏弄两下,占点便宜,可顾朝颜估计错了自己的把控力,向来是随心所欲,这种事起个头就不可收拾了。她摸着摸着愈发心猿意马,再去看看杜烟岚那欲语还休的神态,心里的小兽瞬间跑了出来。 “你又勾引我。”她受不得诱惑,气息加重,手上的力度也大了,揉着那香软软的娇臀,心思野了。 “朝颜,能不能去被子里?”杜烟岚轻轻捶着她的肩头,认命的合上眼,含着羞涩小声询问。 “被窝那么黑,我看不见。我要看着你,这才是享受。”再美的女人被子一盖都一样,只有看着她们含羞带怯,身似拂柳般的摇曳,这才是至美体验。顾朝颜低下头,在那裸露的腰上轻吻了阵,察觉到杜烟岚的情动,于是又稍稍扯下那松松的裤口,又往深处亲吻。 听到细细的吟叫,仿若在邀请,顾朝颜又打开她的身子,专心致志的膜拜着这具玉雕般的娇躯。杜烟岚得天独厚,完美无瑕,浑身都找不出一颗痣,不愧是女娲毕设。只见她玉体半露,做出含羞的姿势,虽是衣衫凌乱,却丝毫不显妖媚轻浮,婉转如她即便做床底之事也是风情雅致,仿佛一篇清清淡淡,古朴自然的风流宋词。 杜烟岚眉眼含着痛苦又欢愉的情态,像柔软的花瓣,被一片片的抚摸,安静又温柔,在最后的余韵里微微颤着花枝,那凝在花瓣上的露珠轻轻滚落。 半个时辰后,意犹未尽的顾朝颜抹抹嘴,像餍足后的母狮子,舔着手指,趴在温软的娇躯上,满意着对方方才的表现。 “我还以为你又在吊我胃口。”最要命的就是火被挑出来灭了一半就不了了之。这算圆了她的念想。 杜烟岚羞红着脸推开她,滚到了小塌内侧,扯起被子裹住了自己。顾朝颜摸着她方才躺过的地方,伸手摸着上面的痕迹,又是一阵兴奋。立马抱着被子里的人,轻声哄着,“烟儿,你放心,不到成婚那夜,我不会做最后那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最好的要留着最美的时刻。 “我都等了你九年,也不差那几个月。其实那步做不做也无所谓,你不怕痒但是也有敏感点。即便,在外面你一样会。”顾朝颜这个女变态掀开一角被子,朝里面的杜烟岚暧昧耳语,轻轻嘬嘬那最柔软的耳珠,又引来一阵仿若要哭的吸气声。 “你个下流胚,好过分。”杜烟岚轻啐道,实在受不住对方的挑逗。 “我不好,我不好。我错了,错了嘛!”顾朝颜又不要脸的蹭进了被窝,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杜烟岚,伸手揉揉她的小腹,连连道错,又贴心的温存。 “那你不要开过分的玩笑。”杜烟岚即便脾气好也容不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底线。 “我说过什么玩笑话?你不要难过,要是我说的不好听,你掐我骂我,不要生闷气。我从小是疯大的,不识什么礼教。要是哪里说错了,你指出来我改。”顾朝颜只敢在外面横,到了杜烟岚这里听话得像个小妹妹。 “我没说你错了。每个人都有独特之处,我尊重生物的多样性。你做你自己好了,就当我刚才没说过。”杜烟岚反思了下,又平和的选择不计较。 人只能自我修正,外人是帮不了的,谁也无法改变别人除了改变自己。 “烟儿,你真好,如今对我越来越好了。”顾朝颜像是找到了家,紧紧贴着她发自肺腑的感动。觉得温柔宽厚的杜烟岚就像是来拯救世界的圣女,光明正大,浮尘依依,明净又深邃,冷峻严肃的神情背后是灵性的伟大。杜烟岚这样的人意念坚若磐石不可动摇,绝不会抛弃她的信徒。 “朝颜,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亲人,朋友,相伴一生的知己。我不喜欢爱人这个词,太狭隘。我想这辈子要是离开你,我也不是完全的我。”杜烟岚搂着怀里呜咽的女孩,神情端庄而悲悯,像慈爱的母亲安抚着那不安的灵魂。 “有时候我想,要是能跟你生个孩子,以后我走了也好给你留个念想。但是我又喜欢你这女儿身,即便我们不能传宗接代,那也不打紧了。”她已时日无多,心疾隐隐作痛,这一路颠簸,仿佛能感知自己大限将至。故而顾朝颜多次求欢,她迟疑了会不再回避,随了她们多年的心愿,即便有违伦理。 从小便知道此生命短,活不长久,脑海中无数遍设想过自己的死亡。关于死,已然接受。比起同龄人,她的通透豁达当下无人能及。 顾朝颜曾说,“不管我怎么欺负你,不管那些二流货色如何羞辱你,到最后,你都会原谅,让我无从下手,只能五体投地的拜服。” 连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顾神医都对杜烟岚心悦诚服,那此人的心性不言而喻。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原谅的,没有什么人可以记恨上心。若是谁不识好歹反复冒犯,让他们堕落下地狱便是,与她杜烟岚何干? “你不会死,我会对你好,把你治好。你要相信我,可以的,我可以让你好起来。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顾朝颜躲在被子里扭了扭身子,喑哑的声音在杜烟岚胸口冒出来,虽然带着慌乱,连本人都不敢置信,居然会自乱阵脚,仿佛失了主心骨,一味的剥开真心毫无保留的表露心迹。 她这样子太乖了。杜烟岚轻笑着,怀里这个恶劣的变态女神医此刻像只小鸟又粘人又可爱,不由捏捏那坏坏的小嘴,刚才就是这小东西弄得自己意乱情迷又芳心乱动。 “你又勾引我。”顾朝颜见她也有了小动作,喜不自禁之下,在那温软的胸脯里寻找慰籍。 “朝颜,你娘对你好吗?”杜烟岚摸摸胸口上的小脑袋,轻轻问道。 沉醉在温香软玉里的顾朝颜微微清醒,随后娇哼一声,牙齿轻轻磨了磨,嘴里的软肉,毫不意外的,有只手拉住了她的头发,那意味倒是不言而喻。于是那小小的火星子又悄然烧了起来,牡丹绣花大被又开始抖动翻滚。车厢里回荡着清幽绵长的喘息。 夕阳余晖下,马车来到了淮南古镇。高高的土城墙,石壁上有刀枪划过的痕迹。这是个军事重镇,是这个国度的南北关口。正阳关位于淮河南岸,上通沿淮重镇三河尖,下达淮河第一大港颍州。 “看样子明日应该可以到达寿州,这里有名宿客栈。今晚就在这里落脚修整一夜。”杜家家仆对南北路线都了如指掌,每行一段路程都会安排好食宿,做事周密,安全可靠。这都是杜宏坤精心教养出来的亲信,自然不是寻常的大家奴。他们个个体格膘壮,身怀武艺,阅历丰富,又忠心耿耿。虽说只有十个人,但是比一支府卫兵不遑多让。 淮安古镇,民家小居看着静谧,不过这是军事重镇,民风虽说古朴,但也有些彪悍。这婉转的青石路上来来往往的是中年妇女与几岁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蹲在路边卖着已经发焉的农家菜,有几个骨瘦如柴的病残乞丐在墙角下乞讨。 “你发现了吗?这里都是女人孩子老人,老弱病残。看不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顾朝颜打开窗帘,东张西望着街道,感到新奇,拉过身边的杜烟岚与她一块看着这里的怪景。 “这里是正阳关的军事重镇,如今各地起义不断,山东河北那里闹得厉害,金人不断掠杀边疆交界处的中原百姓。危巢之下焉有安卵,江南之地也是岌岌可危。五年前,南方便出了个方腊,占领睦、歙二州,横扫周边州县,还打下了杭州,自立为文佳皇帝。一年后,童贯与宋江率军击败。我想这里的壮丁应该被朝廷征入了军队,拉起打仗。所以街上没有年轻男人。”杜烟岚说起了方腊起义,揣测着古镇男丁稀少的原由。 还是应了老话宁做盛世鬼,不做乱世人。 “开封城那么多男人,多数是家里托了关系使了钱逃了兵役。这里的百姓哪有什么后台靠山,穷得叮当响,只能卖儿卖女。”顾朝颜嘲讽着开封城里的那些富家子弟,可说到贫苦百姓,又冷不丁的警惕起来。 “不好,你这样的贵公子,那些女人见了哪里会放过你。”这里对杜烟岚来说太危险。顾朝颜像捂宝贝似的把人藏在衣服里不然外人看。 被她这不正经的动作又惊到的杜烟岚,别扭的挣扎出来,红着小脸,恼火的瞪着她,“你干什么?你确定这是掩人耳目,而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低头看着顾朝颜松散的衣衫立马动手去系好,嗔怪着这丫头的放肆无礼。 “又怎么了嘛!我心急着。不行,我觉得这里不安全,晚上你得抱紧我睡觉,谁叫你都不许出门。”顾朝颜有着不好的预感急忙叮嘱道。 “那我半夜要出恭,难道也不下床?”杜烟岚失笑。自己又不是小孩难道还会被人骗了去,再说这里都是妇孺跟老弱病残,有什么好担忧的。 “我怕野猫夜里春叫,你就算尿在床上,也不能离开我一丈。”顾朝颜疑神疑鬼,然后又理直气壮的说道。 “你,下流胚。”杜烟岚神色微妙,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由脸红,小声骂了句。 “又不是没尿过,跟我见外个啥。”顾朝颜看她娇柔起来的模样,也想入非非,贴上去暧昧的调笑。 臊得杜烟岚捂着耳朵闭上眼睛躲到了角落。这时,顾朝颜拿起塞在小塌旮瘩里面的床单故意凑在鼻尖亲嗅,陶醉般的说道:“烟儿是水做的。”她看着缩成一团的杜烟岚,又贴上去亲吻着那掩藏在高领之下的脖颈,爱怜的抱紧着那个瘦弱的身子,“穿上衣服怎么那么瘦,还是脱了衣服好看。”杜烟岚骨架小,看着瘦弱却是温软香腻,若是再丰腴些,更为妖冶,那女儿气息就藏不住了。 “朝颜,你在人前收敛些,这些话只能跟我说。”杜烟岚无可奈何,也只能听着她放浪的言语,由着去吧。 “我才没那么傻咧!秀恩爱死得快。蠢货才会在人前卿卿我我,碍着人眼。”顾朝颜就算喜欢招摇,也不会拖累杜烟岚。再说她本就厌烦那些粗俗下流的公众人物,那些名媛为了博人眼球晒着隐私,迎合大众庸俗的窥隐品。 平安客栈是古镇上最好的名宿,十几间开两层民居,门窗精致其上有镂空花纹,虽不如城里那般气派豪华,但也有千年重镇的厚重古朴。 名宿的老板是个年愈五十的老大爷,黄黑色的皮肤有着浅浅的皱纹,像失去水分干瘪的老茄子,骨架子不大,瘦瘦小小,五指粗大,精神抖擞,拿着根旱烟管走路沉稳有力,头上未见白发,肝清精益,看样子平时修养合宜。 “过两天就是中秋节,近来借宿的客人多数是赶着去与家人团聚。老身看公子的样貌不是南方人,还有你家的仆人口语也带着河南口音,你们是从中原来的吧?”民宿老板过来跟杜烟岚闲谈。 杜家家仆把马车牵到后院,马车里的人都下车进了前厅。顾朝颜见这民宿老板自来熟的模样,脸色就变了,傲慢的叉腰挡在杜烟岚跟前,做出老娘不好惹的凶蛮之色,“老板,就算我们是中原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第105章 你也喜欢荀子 民宿老板笑道:“你们家一辆马车牵三匹好马,一匹马吃三担子草料,吃的还得是上好的窜叶松香草。你家公子随行十个高大威猛的家仆,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相伴左右。这排头不是豪商富坤便是世家子弟。老身哪敢冒犯。依公子这般品貌,怕是招来别人的惦记。还有你那几个仆人,都且小心吧。” 顾朝颜本就不放心这个地方,听了老板的话更加疑心。她沉着脸,示威警告道:“谁要是敢抢姑娘我的人,死定了。” 老板抽了两口烟,慢悠悠用袖子擦擦烟杆子,对屋里的女人喊道:“阿娇,客人来了,出来看看。” 屋里出了个团脸的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又白又壮,皮肤水水嫩嫩,健美青春,感觉这个姑娘一拳可以打翻一个男人。顾朝颜看着她的身材,微微疑惑。 “爹,月香太贪玩了,又在外面打架,我正训着呢!”阿娇扎着两根辫子,梳着姑娘的发式,说话掐着嗓子,声音尖细,听着有些怪异。 “今天来了很多客人,给他们安排房间。我约好了牌九,晚饭不来吃了。”民宿老板抽着旱烟大手一摆,把生意事都撂下,啥也不管。 这大爷做生意够敷衍的,按说沿路过来遇到的客栈老板要么圆滑世故会来事,要么精明算计势利眼,可这种啥也不招呼,如此随便。 “他是你谁啊?”这老头够拽。顾朝颜忽而来了好感。 阿娇姑娘看到杜烟岚的脸,脸红心跳娇羞的扭着身子。 “问话呢?那老头子是你家谁?”顾朝颜没好气的问道,立马把杜烟岚藏在了身后。谁也休想宵想她的女人。 “他是我爹呀!”阿娇说话娇娇弱弱,光听声音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我看你们父女长得不太像啊!男肖母,女肖父。你不随你爹啊!性情相貌都不像。”难道不是亲生的?顾朝颜又有了稀奇古怪的想法,随后被拍了记后脑勺,不由扭头往后看。 “别太过分。”杜烟岚收回手,对着她微微摇头,唇角还带着礼貌的笑意。 “我说的都是真话。”顾朝颜悻悻的回身走到杜烟岚身旁,亲昵的挽着她的手臂把头靠上去做小鸟依人的模样。 “逢人只说三分话,你何必多说。”杜烟岚说话拿捏分寸,看人说几分,若是遇到固执火爆冲动的人,一分真话都懒得告予。有些真话伤和气,多说无益。 “我又没说她不好。”顾朝颜小声嘟囔,已经乖乖闭嘴。 阿娇尴尬的笑着,看着杜烟岚颇为娇羞,揪着胸口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一楼客满了,公子,晚上就住二楼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随后她提着碎花裙子,带着杜烟岚等人上楼。 民宿的墙壁是用土砖堆砌刷了白粉,看着也像回事,房梁高架,结构严密,屋面不见缝隙不会漏雨,看来主人盖房也用了真材实料。房间里点缀着窗帘门帘贴画雕栏,也有了几分精致,空间不大,家具俱全,日常用品都一一摆着。 “这里客人很多,忙的过来吗?”顾朝颜在屋里逛了逛,随口问道。 阿娇正在擦桌抹地板,手脚麻利,那双大手又粗又厚,一看就是劳作的手。 “当然忙的过来,这里还有二十来个雇佣。小姐放心,这里每天都会打扫,不会有什么灰尘。我们用的被子床单都是姑娘们亲手洗的。有些客栈伙计用客人用的面巾擦夜壶马桶,我们没有夜壶马桶,只有茅厕,绝对卫生干净。”阿娇生得敦实,但做事麻利,嘴上功夫也不错。 一盏茶功夫,桌子凳子地板被擦了个噌亮。随后阿娇打开抽屉,拿出准备好的拖鞋放在地板上让客人换穿,又把面巾摆放在洗脸架。 “阿娇姑娘心灵手巧,谁娶了你真是有福了。”顾朝颜夸口称赞,目光放在她的身材上看了会,若有所思。 阿娇羞怯的低下头,不敢去看杜烟岚,“这里男丁少,除了过路的客人,我还没见过年轻的男人。”尤其像杜烟岚这种极品的贵公子,更是阿娇做梦都想不到的。 “我看你干活利索,想不想跟我们一块上路?给公子做个婢女随身伺候。”顾朝颜假惺惺的笑着。 在桌边坐着的杜烟岚,本是心不在焉的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听到这话回神去瞧阿娇,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多谢小姐的好意,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女子不能外嫁。”阿娇先是欣喜后又为难,眼神微微慌乱。 “这规矩还挺新鲜。阿娇姑娘能提些热水么?我要沐浴。”顾朝颜方才在屏风后面看到了樟木浴桶,又转出来说道。 “这里有公共热汤浴。公子要是不方便,我这就去给你提热水过来。”阿娇跟顾朝颜说话的时候,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杜烟岚。 这个贵公子雍容华贵,落落大方,看样子知书达礼,不会发脾气。于是阿娇不再眼神闪躲,壮了胆子看着。 “你去吧,我们要休息会。还有件事,那个长得像仙女的姑娘,你给她安排远一点的房间,她晚上睡觉打呼噜,扰人清梦。”顾朝颜还防备着孟婆,故意把她支开,晚上不能再来打扰她们的温存。 要是孟婆听到有人故意造谣诋毁她形象,也不知作何感想。 “好嘞!”阿娇依言照办,给孟婆带到了最南边的房间,这屋冬冷夏热,即便装修得精致,到了炎炎夏日也是又闷又热,幸好眼下是深秋,夜里寒凉还能凑合。 “小姐要不要热汤浴?就在一楼的浴场,要是想如厕,茅房也在后院。”阿娇也在孟婆住的房间里收拾了下,有些紧张的揪着抹布,堆着笑脸。 她看到孟婆貌若天仙又孤高清傲的气质,看一眼就会被吸走心神,于是不敢多做停留。 “我没什么需要,多谢你了。”孟婆抱着兔子坐在床边,把怀里憨憨睡着的小兔放在枕头上,轻轻的说了句话,然后不理会人。 她身上有股凉飕飕的不可言说的气场,神秘诡异,蛊惑人心,三丈之外显现寒霜。阿娇小心翼翼的应了声,后背就起了凉意,神色略带紧张,快步走出房间。 这个姑娘是好伺候,却不能招惹。她可比娇蛮跋扈的顾朝颜要可怕多了。 趴在枕头上的兔子蠕动着小嘴,短短的爪子抓着圆圆的脸颊,仿佛睡不醒,继续懒洋洋的瘫着。孟婆伸手揉着那胖墩墩的兔臀,见兔子只是扭扭身子又继续睡着,于是她伸出手指放在小兔嘴边,果然小兔开始吸着她的手指。那粉嫩的小舌头一直舔着那白皙的玉指,很是卖力。 睡着了还舔,小家伙上瘾了。孟婆拿开手,又揪揪那圆脑袋上面的小耳朵。 正在睡梦里的槐序仿佛打了个激灵,立马醒过来,咕噜翻个身子,仰头张望周围,见房间里只有孟婆在床上,于是现出真身,趴上她的胸口撒娇道:“我睡饱了,姐姐我们来玩游戏吧。” 孟婆伸手揉揉槐序的小屁股,神秘的笑笑,眼神像在说话。 “什么游戏?” “小兔刨洞,小兔钻洞,继续推土,小兔挖洞。”少女天真无邪的说道,那神情兴致勃勃,在孟婆身上比来比去。 “你越来越坏了。”孟婆拍开胸上的小手,轻骂一句,然后盘腿端坐着,漫不经心道:“打会儿牌,磨磨你的心性。” 槐序哼唧一声,坐起身来,有些意犹未尽,眼神还放在孟婆的胸上打转转,小手从袖子里掏出四色扑克牌放在床上,鼓着腮帮,“打就打,但是赌什么?” 要是没有筹码,输赢又有什么意思。 “你跟那些神仙一样,成天想着捞好处。我只有胜负欲,赢了就赢了,要什么好处?”孟婆在地府打麻将输了很多灵石,觉得很没意思,她只是无聊想玩游戏罢了。 “没好处,谁跟你玩?”槐序握着牌,哼哼说道。 “你要什么好处?”孟婆心不在焉。反正也没什么好东西可输。 少女嘻嘻笑着,目光从孟婆丰满的娇躯上下来回扫荡,那双圆圆的荔枝眼忽闪忽闪,脑子里飞转着坏心思。 “输了就脱衣服,输一次脱一件。”她立马把床帘拉下,坐在孟婆面前嘻嘻笑着。 正在洗牌的孟婆,听到这话也是见怪不怪,唇角含笑,垂在修长的脖颈,意味深长道:“好,就随了你,拿牌吧。” “喔。”小手立马抓上她的玉手,摸个不停。孟婆再次说道:“好好玩游戏,你摸牌。” 槐序转又老实的摸着牌,嘴里咕哝道:“玩游戏那么认真干嘛。” 她们一边拿牌一边闲聊。 “你怎么不去找你朋友玩?”孟婆问道。槐序今日倒是一步都不曾离开。 “我们拜过天地,对月起誓,我要是抛下你,不就成了渣女?”槐序理所当然道。 孟婆过于清淡,若非槐序三令五申的要求,她还真会回到之前那个清心寡欲的神仙。 “我以为你是拴不住的,你忘性大,还记得那个誓约。”孟婆轻笑着,神色平淡,不见什么波澜。 “小事不记,大事不能忘。你是块石头,我要是不时时刻刻捂着,你又凉了。”槐序动着光着的脚趾,拿起了牌左右理顺。 “月月,你了解神仙么?”孟婆忽而转了话题。 “我又没做过神仙,怎么会知道?”槐序手托着下巴。 “那你想成仙么?”孟婆抬头看她,认真的问道。 “神仙规矩多,不好玩。看那些脑残仙侠古偶剧里的神仙都不大聪明,我不要变蠢。”槐序嘟着嘴,不大乐意做神仙。 “那是电视剧你也当真?凡夫俗子写的戏本子,骗傻子玩的。仙界的制度与人世截然不同。这世间,凡人讲究嫡庶尊卑门阀等级,而仙界的神仙靠功德得尊位,不存在什么血统什么士族,也无尊卑贵贱。”孟婆首先出牌,便是打出顺子。 槐序睁大眼睛开始认真思考,可想了想还是迫不及待的打出个炸弹先轰了再说,拖住对手。 “神仙也是凡人做,麻姑因心善常救助贫苦老人,得道升仙,何仙姑因勤于修炼,赠药救人得道升仙,妈祖因救助海难渔船不幸牺牲,得百姓供奉被封海神。上古神话里的女神仙多数是凡间女子,故而凡人成仙,无一不是慈悲仁爱,普渡众生,舍己为人,奉献牺牲。神仙不会背叛信义,谋取私利不顾百姓死活。”孟婆妙语连珠,说话滴水不漏,只把槐序听得一呆,然后她丢了个炸弹压过了牌面,让对手无牌可出。 “我做人的时候,也曾被人说,胳膊肘往外拐,六亲不认。但是为了公平,我不会徇私。这样的神仙,你还会喜欢么?”孟婆轻描淡写道,出了一张单牌。 “我炸。”槐序小耳朵支了起来,气呼呼的叫道。啪啪啪,打出两个炸弹,一通乱轰。 “我还没出牌。”孟婆看她下手飞快,不由失笑。 “你会要么?冷血无情的怪物。”槐序看着手里的臭牌,盘着腿忿忿说着。 “你出。”孟婆收起手里的牌,意味深长的笑道。 “说那么多,就为了告诉我,以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杀我祭天。你太坏了,那么无情的话也说。”槐序狠狠的瞪着她,单纯无害的模样立马带上了戾气。可是过了会,她又泄了气,委屈巴巴的撇嘴,出了个顺子。 “我不是说这个,你误会了,我是说神仙不是随随便便能做的,必然要经历重重磨难与考验。”孟婆摇摇头,打出了个顺子,接住了牌,见槐序不出牌紧接着又出了个顺子。 “是啊!做了神仙逍遥自在,法力无边。可现在那些仙侠古偶剧火遍了这个国度,也表明今人的三观是多么的病态。现在的红男绿女只谈钱不谈情,利欲熏心,都在修歪门邪道。成仙,难啊!都是群魔鬼。我想,姐姐那碗孟婆汤也升级了吧?”槐序无牌可出,闲不住嘴,吐槽起了世态。 “开封繁华,物欲横流。百姓温饱之后便会思淫欲,说文解字里淫是放纵的意思,有道是万恶淫为首,人太过自由就会堕落。地府能真正喝下孟婆汤的鬼很少,很多被我丢下了忘川河。”孟婆淡淡说道。 “这个世道没救了。反正,人类妄自尊大,终将一败涂地。”槐序摊手,事不关己的吐舌头。 “如今的这个国度人数过亿,人多了总会出现傻逼。很多人越来越像野兽,荀子的性善恶,便是论述人的兽性。而孟子的性善论则是从人文层面出发,不管性善性恶,荀子都希望人能成为君子,推崇礼义,用规则制度约束人性里的恶。”孟婆侃侃而谈,又出了个对子。 “姐姐挺喜欢荀子,昨晚上也是跟杜烟岚谈论儒学。怎么啦?你一个道家,对儒学如此深究?”槐序惊奇道。 “野兽为了生存斗争,可人作为万灵之长通常自大猖狂争强好胜,斗到最后同归于尽。儒家有先见之明,发明道德,把纷争限制在合适的范围之内,聪明人会预判自己行为的后果,从而自制。” 第106章 你想做圣母? 这谈经论道的场面,让槐序呆了又呆,有些无聊的扣着手指。她忽然觉得孟婆像唐玄奘,满口大道理,诲人不倦。她是来谈情说爱的,可不是来学孔孟之道。 “然而以礼治国,会养出一群伪善者,这些人空有礼无仁心,看上去温柔敦厚恭敬有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谋取个人利益,这便是荀子的乡愿。人本就应该合理控制自己的欲望,而极少人能这般想,多数人认为最主要的是自己开心,即使做错事即使伤害人,往往不在意善良才能和平。”孟婆边打牌边说道,悠哉悠哉。 咯吱咯吱。槐序闲得磨牙,手里的牌也臭得熏眼,不由乱打一气,“炸炸炸!”不成对的杂牌都丢出来冒充好牌。 “你耍赖。”孟婆伸手去拍她脑门,那肉肉圆圆的脑袋又蹭了上来。 “耍赖就耍赖了,我是你的相好,还跟你讲道理?就无理取闹,让我看看你最后的六张牌。”槐序好奇的爬到她身上去看瞅那剩下的牌。 “看什么看,你输了。”孟婆把手里的牌藏了起来,抱着身上乱动的少女。 “你都不给我看底牌,我咋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不给就偏要,槐序鼓着腮帮,小手在摸进那严实的衣襟里,找来找去,随后抓住一团,兴奋的叫道:“抓到了!” 孟婆啐了声,“你沉不住气,必输无疑。” 只见小魔女坐上来,嘻嘻笑着,“我输就我输,脱衣服是吧!”她脱得倒是随便,把衣襟唰的扯开,手臂从袖子里探出来,露出大半片胸脯。 “看看,我是不是长大了很多呀!”槐序三两下脱了衣服光溜溜的身子贴上孟婆,自我欢喜的给看傲人的胸脯。她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小手又开始乱挠乱动。 随后几件衣服立马被丢出床帐外。 “你脱我衣服做甚?”孟婆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嗔怪。 “小兔挖洞,小兔钻洞,小兔推土。”槐序嘻嘻笑着,回归到了正题,又在孟婆身上胡天胡地。 民宿客栈里有二十多个女雇佣,年小的才十二三岁,年长的三十出头,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比普通妇女要出挑得多,但比起开封的美女还差了一大截。 城里的客栈,很少有那么多的女伙计,这里姑娘随处可见,她们打杂扫地洗碗做菜,种菜施肥,修补器具,什么都会什么都做,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女人扛着四百来斤的大米从门口走到仓库里,可以来回跑十几趟,身强力壮,俨然比得男人。 后院马车里跳下个垂发少女,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鬼鬼祟祟的张望了圈,肚子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好饿啊!孙善香摸着干瘪的肚子,习武之人虽说筋强骨壮,但是饿不得。 今日小兔把她抛在了一旁,在孟婆怀里打滚撒欢。说好的朋友,玩了两天就跑了,喜新爱旧的花心大萝卜。 孤单的孙善香边腹诽边走向厨房,先去垫垫肚子,再找个地方换换衣服,已经三天没洗澡头发都油了。她嗅嗅自己的胳肢窝,还好少女体味清新不至于混浊发臭。 仓库前还堆着几袋米,两三个女人在扛米。她们看到路过的孙善香,催促道:“你游手好闲的在干什么?天都快黑了,客人要吃饭,赶紧把米扛进来。” 谁让孙善香穿得像个打杂的学徒工。 “喔。”她虽说有些纳闷,怎么老是被人使唤来去,但是看她们那么忙碌,于是就过去帮忙扛了两袋米,脚步轻松的进了仓库。 “力气还挺大,看不出来。来来,跟我去厨房打个下手。”生得高高壮壮,面似银盘的女人爽朗笑道,一巴掌招呼着孙善香,特别热情的把她带去了厨房。 正饿着的孙善香听到厨房二字,肚子又咕咕叫唤,终于可以吃饭了。她欣喜了下,抬头看着围墙外的夕阳余晖,有些惆怅。好歹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如今混成了打杂工,一天一地,人生真叫个变化莫测,跌宕起伏。 厨房里,炒菜的切菜的,烧火洗盘端菜的忙活成了一团,这里的女人大都三十多岁,看上去是生养过孩子的妇女,她们身材丰满,膀大腰圆,每走一步,那波涛汹涌的胸就一顿摇晃。 身材真好。孙善香都不敢多看,脸色有些红。 “快中秋了,淮南淮北过往的客人还真多。你是没见到,就方才那会儿,来了个漂亮公子。那样貌万里挑一,比那草班的台柱子都要水嫩,我活了三十来年,看过那么多男人,居然还会春心荡漾,算是开眼界了。”刚才带孙善香过来的壮女人正在灶台前热油炒菜,开着嗓门,跟身边切菜洗菜的女人说笑着。 “珠珠,你都要四十了,还想着男人。”有人打趣道。 “我家男人被抓去当兵,二十年没回家,我儿子十七八岁也被抓起当壮丁,连个媳妇都没娶。穷人还有什么香火,都是绝户,还不如生个女娃。”珠珠说起悲惨的人生,满脸笑容,不见辛酸苦楚,仿佛事不关己。 “那也要有男人才能生娃,这里遍地都是老头子,哪里还能播种?跟你说,老谭家的女儿二十九都还是黄花闺女,刚才见到那个公子,诶呦!还跟个十六七的小姑娘似的害羞。”她们口里的谭大姑娘就是阿娇。 听到厨房里有人讲自己闲话,阿娇进来一脚踹在门板上,怒喝道:“她奶奶个腿!你们这些死鸡婆!又拿我开涮,赶紧干活!一说男人,一个个都发春,骨头都轻了。还有没有点出息!” 这人前娇娇柔柔含羞带怯的姑娘,对着厨房里的雇佣立马操着粗口破口大骂凶相毕露,嗓子又粗又厚,跟之前判若两人。 “你有本事,就把那个公子留下来啊!那么有出息,怎么会找不到好男人要你?”珠珠不甘落后,也反唇相讥。 “我是没本事,那你们有能耐就上啊!”阿娇叉腰扬起了手臂,威风八面。 “去就去,谁怕谁啊!”珠珠翻了个白眼,拿着勺子照着脸,自信的说道。 孙善香在灶台后面添火加柴,听不太懂她们在争论什么,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的女人魅力。 “水开了,你过来。把这热水提到二楼八号房。”阿娇扫了一圈人,指着孙善香吩咐道。 珠珠看过来,笑骂道:“谭月娇,你真是太精了。” 易容后的孙善香相貌平平,谁都不会看一眼。 阿娇搔首弄姿,那圆脸出现了算计的精光,“再不把握机会,我就成了老姑婆。让这镇子上的人都笑话我。珠珠,听说你年轻时候是镇上一枝花,现今年纪大了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我自认也是貌美如花聪慧灵巧,今晚上我们打个赌吧!” 珠珠一拍案板,精神抖擞,扯着嗓门喊道:“好!赌就赌!” 孙善香正在舀热水,刚刚装满两桶,就听到阿娇与珠珠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就赌,谁的魅力大!” 女人的魅力有多大?当真如书上写得那般,祸国殃民,倾国倾城?孙善香提着热水走上二楼,脑子里还想着谭月娇与珠珠的赌约。 八号房门从里打开,出现在孙善香面前的人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随意的说道:“进来吧。” 是她们。孙善香自是认识顾朝颜,想来这个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杜烟岚。 这几天孙善香都藏在宝箱里,也知道顾朝颜几乎日夜陪伴着杜烟岚,她们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俨然是对情人。以杜烟岚的涵养不会做无媒苟合之事。孙善香莫名其妙的有这种信任。 跟着顾朝颜来到里屋的屏风,在浴桶里倒了两桶热水下去,看样子还得加水。于是,孙善香又提着空水桶出去。 坐在茶桌边喝茶养神的杜烟岚听到脚步声,微微凝神,转头看去,正好与她打了个对眼。 方才纹丝不动的杜烟岚坐在房间里,仿佛不存在似的。可孙善香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就收不回来了。 那雍容华贵的气质,艳绝天下的容颜,就像静静绽放的牡丹花,虽不凛冽,但一眼万年,刻骨铭心。 这一刻,孙善香自认庸俗。 “杜烟岚,你给我进来。”顾朝颜在里屋颐指气使的叫唤。 这包含怒火与指责的语气,让孙善香立马回神,急忙出了房间。看她慌慌张张的离开,杜烟岚眼帘轻垂,神情冷淡,眉头微微颦蹙。 等孙善香打了几趟来回,灌了大半桶的洗澡水,随后又放下两桶热水,贴心的说道:“这里还有热水,姑娘可以自己添。” 手里拿着把竹尺的顾朝颜嗯了声点点头,来到床边,把尺子拍着露在绣被外的那张小脸,娇蛮的使唤道:“起来,陪我沐浴。” 在孙善香倒洗澡水的时候,杜烟岚就躺在床上悄无声息,仿若睡着了。可分明是被顾朝颜控制着行动。 好恶劣的大夫。孙善香暗自腹诽,心中酸溜溜的,替杜烟岚抱不平。她回到厨房,里面空空荡荡。珠珠她们已经把饭菜抬去了客厅,小灶上留着几盘菜,是留给自己人的。本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孙善香看到饭菜又喜笑颜开,盛了大碗的饭,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静谧的房间里氤氲着水雾,屏风后面传出哗啦啦的水花声,像鱼儿在湖面上蹦跳着,水声清澈,仿佛有着生命的韵律。水墨画的屏风上依稀可见缠绕着的娇躯,仿若上古巫族神秘的舞蹈,恒古深远。 顾朝颜埋在奶白色的肌肤上深情的亲吻,仿若信徒虔诚膜拜。听着绵长幽清的喘息声,带着微微克制的嘤咛,让她心满意足,体会到了无比的快乐,于是愈发不可收拾。 那修长的手指攥紧了牡丹花,逐渐捻揉,染了一手的殷红色的花汁,其上还有淡淡的余香。 那一刻,她秀美的脸漾着甜美的笑容,紧紧贴着杜烟岚,气息急促。 “朝颜,你娘对你好吗?”杜烟岚也搂着她的腰背,怜爱的抚摸怀里的问题女孩。 “你问这个干嘛?”顾朝颜从不提自己的父母,行事风风火火,我行我素,活像个孤儿。杜烟岚认为她是从小缺爱才会有这样的性情。 “我们都这般关系,我想多了解你。”她也是一番好意,换作其他人,只会敷衍。 “喔?深入了解,那我还没深入你,怎么你来打探我的身世?”顾朝颜舔着手指,意犹未尽的说道,说得暧昧,见杜烟岚神色平静如水,不由恼火的娇哼。 “那便当我从未说过。”那淡然的语气,仿若把什么事都不挂在心上。 “你又来跟我玩客套,有话直说,别绕弯子。”顾朝颜立马竖起柳眉危险的说道。 “是我不好,不该过问你的私密,只是觉得你心里有事,想让你倾诉出来会好很多。”杜烟岚曲肘挡着眼睛,微微感慨,自认多管闲事,讨了个没趣。 “我都忘记了她奶水的味道,从小是喝虎奶长大的。怎么滴?那这种眼神看我?”顾朝颜本来有些恍惚,可瞅到杜烟岚的神情,立马神气起来。 看来她跋扈恣睢的性情是随了老虎。 “那你的虎娘如今还在么?”杜烟岚好奇,微微靠上去。 “回她老家了。小时候是她保护我,那些野孩子嘲笑我没有娘,也不跟我玩,还拿石头打我,是她把他们吓跑了。说起来,我那个亲娘也只是见了我两面。我不知道她的怀抱是什么感觉。”顾朝颜贴着她的胸脯,神情落寞而忧伤,随后伸手搂紧杜烟岚的脖颈,轻轻吸着鼻子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原来顾朝颜有这样奇妙的童年,皇族贵女生长在山野之间,养成纯朴自然的性情,虽是彪悍粗野,难掩纯真善良。 “我是个野丫头么?没人疼没人爱。哼!”顾朝颜委屈的说道,鼻音有些重。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杜烟岚伸手摸着她的发鬓脸颊,无限柔情,缓缓吟诵着那首杜甫绝句,赞颂着自然纯朴之美。对她而言,世上最美不过田园风光,善与美,爱与真,这些都值得她去遥想。那些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营造出了纸醉金迷,丑态百出的世道,有何乐趣? “朝颜,我喜欢你。外人如何看待你,那是她们的事,与我何干?与你又何干?你在我眼里是极好的女子,善良温柔,有情有义,我离不开你。”杜烟岚脸上晕着一团光,热气氤氲中,神情端庄优雅,露出了丝神性,光辉熠熠,明净圣洁。 “你还真想做我娘。”顾朝颜看着她这般模样,愕然了许久,醒过神来,脸色有些不自然,娇哼一声,从浴桶里出来。 “人家情人间打情骂俏,越打越火热,你倒是越来越宽容,不计较不抱怨不挑剔不使小性子,活脱脱的圣母。但是,我才不要你拯救。我好的很!”她骂骂咧咧了句,撅起小嘴,穿好衣服,随后又催促道:“快快快,水都要凉了,起来穿好衣服,跟我出去把下午的床单被套衣服都洗干净,这些东西都是你弄脏的,得你收拾。”她理直气壮的说道,把浴桶里的杜烟岚扒拉起来,拿了块方巾上下擦拭,神色匆匆,像背后有狼追着,急忙给杜烟岚穿好衣服,整理头发。 第107章 女人的魅力 不到一刻钟她们整完妆发。顾朝颜把脏衣服与床单放到木盆里,拉着正在拂着长发的杜烟岚走出房间。 天色已黑,前面的客厅热火朝天,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碗筷敲碰的声音。 “洗完衣服,回屋里用饭。”顾朝颜一手提着木盆一手拉着杜烟岚,仿佛是乡野里带娃劳作的老妈子。要说过日子还是顾神医靠谱,身面上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下午在马车里,她们也吃过点心,肚子不至于会饿。故而,顾朝颜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杜烟岚体验生活。 “喔。”杜烟岚乖乖的应声,跟着她来到了后院的水井边。 “你去井里提桶水。”顾朝颜拿了个小板凳坐下。 “好。”从未干过粗活的杜烟岚走到水井边,把袖子掖到了腰带里,又提起系着麻绳的水桶往井里抛下,等水桶没入了水里,她便双手握紧轱辘轴转了几圈,把水桶吊起来,一下一下往上拉,最后那两下有些吃力,她咬紧牙关,使力把水桶提上来。身子有些踉跄,急忙稳住了脚步。 看她气喘吁吁的提着水桶,摇摇晃晃的走来,顾朝颜饶有兴趣的笑着,“还是小看了你,一餐只能吃半碗米饭,还有力气干活。我给你吃的补药果然好呀!一会儿再给你补补。” 这调戏的话,立马引来了过路的女人们。这些人要去厨房洗碗筷,看到后院出现两个人在洗衣服,都凑近去看。 底座灯笼照着杜烟岚,那细腻柔滑的肌肤,白玉无瑕的相貌,就像牛奶里泡大的人。修长的脖子,挺直的腰背,神风玉秀,仪态万方。这种刻骨铭心的美,让后院过道上的女人们垂涎三尺,春心荡漾。 “这人是怎么造出来的?他的爹娘真厉害,能生出那么好看的孩子。”女人们兴奋的拥挤着,窃窃私语。 她们身后的孙善香也好奇的凑上来,就听到什么神仙,美男子,立马知道是谁在后院里。于是也鬼鬼祟祟的探出头去瞧。 “呀呀!你倒水端着点力,一股脑儿把水倒在木盆里,把我裙子都溅湿了。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提水,你给我洗衣服。上回怎么教你的,别磨磨蹭蹭的。”顾朝颜跳脚,恼火的冲着杜烟岚指手画脚,随后把人扯到凳子上,督促着洗衣服。 “这姑娘是他的谁啊?母老虎,那么凶。” “长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干净是干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还是阿娇有女人味。” “小姑娘爱使性子,都是给惯的。这种野丫头张扬跋扈,得寸进尺,换作我铁定打她个耳刮子让她认清自己是谁?这公子对她千依百顺,任由指骂,肯定被下了降头术。”几个女人在背后嚼舌根,把顾朝颜骂了一通。孙善香虽说同情着杜烟岚,却不喜欢背后议论别人,于是掉头就溜。 这几天待在箱子里颠簸着,孙善香筋骨疲惫,打算今晚上去佣人通铺里凑合着过夜,睡之前先洗个澡。 她去马车包厢里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又朝着后院的洗浴房走去。 回廊里有男女打斗的声音,两个人影跳上跳下飞来飞去,打了许久都不见输赢。打架打不死人的都算调情。 果然两个人打着打着就抱在一起,那女人叫得颇为淫浪,啊啊尖叫了一阵仿佛受刑似的痛苦。 下面的花坛边,路过的孙善香听到这声音以为有强贼欺负女人,立马警惕要去救人。可她刚抬头寻找声音来处的时候,就听到女人发出猫一般的春叫似乎很享受。 孙善香疑惑不解,可听着女人这种声音有些心慌,好像自己才是个贼,偷偷摸摸的转头从另一处走去。 路上她又听到相似的春叫,隔着薄薄的油纸窗,那欲望的混浊气息飘散出来,直接呛人鼻子。 这条路也不能走了。孙善香左右都不敢走怕打扰别人的好事,于是,走中间过道,那里人多总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景象。 她心里愈发不安,本以为这里民风纯,可未免过于原始。 “大哥哥,我脚扭伤了。”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坐在地上无助的求着路过的壮汉。孙善香看着壮汉身上的穿着,知道他是杜烟岚的家仆。 这个家仆扶起小姑娘,两人走到小木屋,随后关上了门。 看到这一幕的孙善香觉得古怪,按说杜烟岚平素谨言慎行,温文尔雅,他的家仆却是行为不端没有操守。 那小姑娘在房间里就露出了真面目,也像只春猫似的叫唤不停。这下孙善香烦透了心,飞上屋檐,不想与这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女人撞见。 来到女浴房,里面热气腾腾,热水早已蓄满。有五个单间,却无人洗澡。孙善香懒得去想那些奇怪的女人,把衣服脱了围着块布进了单间把木板关上,低头拿起水桶里的瓢子舀着温热的水冲洗身子。 被热气包围,温水浸润,孙善香又开心了起来。连日的担忧紧张在这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感到人生又有了希望。杜烟岚成为巡抚使来安徽审查孙太傅的案子。这位仁善的公子会查出真相,给孙家平反。 她们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对于杜烟岚的人品,她却很有信心。 心中有着美好的希望,身体像注入了元气,少女又绽开了神采。孙善香坐在凳子上,拿着皂角香料灌入丝瓜络里面搓出丰富的泡沫,心情大好。这时无人,她兴致上头就哼起了歌。 这时浴房门被人打开,来了三五个女人。她们进来后,这里就跟炸锅了似的热闹。孙善香的歌声一顿,局促不安起来,从未与那么多女人共同沐浴,有些羞怯心慌,躲在浴房里不敢出去。 “那个客人看上你了,刚才你端菜的时候,他在打听你,询问你的价钱。”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伸手打在同伴的胸脯上取笑。 “你干什么呢?占我便宜。”那个被揩油的姑娘也摸她的臀。 “快洗澡,晚上还要干正事。”其她几个女人笑骂着,拿着水盆接热水,在外面洗着身子。 “我不去了。这个月月事没来,怕是有了。”那个长得白皙清秀的姑娘,揉着自己的小腹,开心的说道。 “是哪个男人的?真是便宜了他们。”刚才调戏她的姑娘酸溜溜的说道。 “反正不是你的,我生的孩子自然是我的。那些男人在我身上图一时快活,也没想过负责,当不得我孩子的父亲。”那个姑娘说话爽朗,要做母亲了,脸上都是欢喜之色。 她们在说什么?越听越荒唐,与世俗礼仪道德背道而行。孙善香又羞又怕,不敢出去。等女人们洗完澡离开了浴房,她才松口气,身上的泡沫都干了,赶紧舀着水冲干净,随后出去穿衣服,动作快如风,仿佛在战斗。 出了浴房,就看到对面的男浴门口有几个高壮的女人在窥探,就好似在勾栏瓦舍外面偷看漂亮女人的猥琐男人,那色咪咪的神态活灵活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阴盛阳衰,女人像男人那般风流。孙善香感到毛骨悚然,愈发有不妙的预感。 想到谭月娇与珠珠的赌约,忽然灵感一现,明白她们口中的漂亮公子是杜烟岚。不好,她们要对他下手。孙善香惊慌的捂着嘴,急忙朝杜烟岚的房间奔去。 走廊里的珠珠甩着她波澜壮阔的胸脯,扭着屁股走到八号房,敲了敲门,夹着嗓子模仿十五六岁的少女,娇滴滴的唤道:“客官,你要的点心来了。” 在孙善香洗澡的功夫,杜烟岚已洗完衣服回到房间。 开门的是顾朝颜,轻巧的拿过点心盘子,露出娇蛮的神色,挥手道:“没你事了,回去吧。” 珠珠在门口搔首弄姿,眼神一个劲儿瞟着坐在客厅里侧对着门的杜烟岚,媚笑着道:“夜寒露重,公子可不要着凉喔!特意给公子煮了酒酿圆子羹,趁热喝喔!” 这故意捏着嗓子尖细着声音,矫揉造作的模样,跟厨房里豪爽直率的大姐头气势大相径庭。孙善香听着浑身恶寒,珠珠大姐遇到美男怎么装成小姑娘。 “多谢关心。”顾朝颜假惺惺的笑笑,关上了门。她转身后脸色一拉,随后又扬起笑容,学着珠珠的样子,扭腰摆臀走路,神色渐渐轻慢,来到杜烟岚身边,翻了个白眼,把托盘放桌上。 “这些女人没一个安分的,都生过孩子还装纯情少女。你就像唐僧入了盘丝洞。她们都想吸干你。”顾朝颜抱臂,没好气的把腿蹬在椅子上。 看她耍宝做怪,杜烟岚微微扬起唇角,眼底闪着揶揄之色,“有你这个鬼精灵在,谁敢动我?”任由那些女人用尽浑身解数,讨好献媚,也近不了杜烟岚三尺之内。 “我不是圣人,是母老虎,是母狮子,善妒是我的本性,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谁也碰不得。”顾朝颜挑着眉梢,神态娇蛮跋扈。 见杜烟岚拣了块红豆糕,立马拍开她的手,傲慢的说道:“你什么水准?敢在我面前吃东西?你吃的东西必须我先尝。” 她盛了碗甜汤,舀了勺尝了尝味道,忽而脸色变了,急忙提醒道:“别喝,有迷药。”她说完就眼神迷离,身子摇摇晃晃。 “可恶,也有我吃瘪的一天。”顾朝颜头晕眼花,气恨至极,向来只有她对别人下药,这次居然栽了。 “朝颜……”在顾朝颜昏迷之际,耳边响起杜烟岚的声音。 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乍现了丝紧张。顾朝颜看到这张脸,欣慰的合上了眼。 在窗口看到这一幕的孙善香,又惊又怒,想要进屋救人,可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带走两个人,再说黑灯瞎火又能逃到哪里?还是去找帮手。 蹲在路边的珠珠正在得意的说道:“我下的迷药,沾一点就能迷倒一头老虎。那个姑娘再凶蛮吃下我的点心,也得老实。” 她跟前还站着个女人,也跟着笑道:“这就是你的魅力么?下迷药这种三流伎俩,未免过于卑鄙下作。我还是高看了你。” 孙善香偷听着她们的话,暗自握拳,眼里冒着怒火。 “那些青楼妓院对待不听话的女人就是用迷药春药,无所不用其极,迫害良家妇女。这世道,强者永远欺压弱者,权势滔天的贱男人糟蹋了多少女人,狗贪官不把女人当人看。下作,肮脏,天底下有几个清白人?我看上那个杜公子,用迷药又不用春药,已经算厚道了。”她嘲讽中还带着报复的得意。 “珠珠,迷奸罪是要坐牢的。这位杜公子来头不小,你不怕明天早上,他去告官?”阿娇故作好心的提醒。 “老娘睡完了他,把他的相好放他身边,他知道个鬼。”珠珠就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迷奸杜烟岚,只要阿娇不说,连当事人都不会察觉。 “真不错,但是珠珠,你觉得我会让你赢了赌约么?”阿娇阴笑道。 “是啊,你怎么还不出手?”珠珠纳闷,想了想忽而警惕的看着她,站了起来。 一把白粉扑了过来。珠珠两眼翻白,双腿发软晕倒在地。 阿娇用胳膊挡着口鼻跳到了走廊里,等风把粉末吹散后,拍拍手得意的笑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蹲在廊檐上的孙善香,暗自佩服谭月娇的手段。 要证明女人的魅力,未必非要对男人下手。珠珠输在心眼不如阿娇多。 看她们的对话,并不是加害杜烟岚,而是冲着美色去的。虽说恶意不大,可手段卑劣,目的猥琐,让人不耻。 这平安客栈里的女人如狼似虎,不知羞耻,实在可恶。孙善香紧皱着眉头,羞怒难当,看阿娇要往杜烟岚的房间走去,这下知道对方的去意,哪还沉得住气,立马要出手阻拦。 一道掌风倏然而至,猝不及防的孙善香被拍晕了过去。她还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屋檐上。 临近中秋,月亮别样的圆。静谧的古镇,偶尔有几声犬吠,民宿里传出一浪浪的母猫春叫。 烛火明亮的客厅,静悄悄无声。一个公子与一个姑娘趴着桌子,昏迷不醒。阿娇推门进来,看着桌上的食物,汤碗都动过,勺子筷子颠倒着。 看来珠珠的迷药货真价实,药效很快。阿娇见机,便快步跑到床边搜寻了番,找出顾朝颜随身携带的包裹,神色凝重,打开包裹,就见到衣物里夹着的圣旨与官印。 她屏息凝神,缓缓捧起那枚巴掌大四四方方黄绸包裹的官印,放在怀里,随后又小心翼翼的打开圣旨,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神情激动,原本喜气和善的团脸出现阴冷的笑容。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金声玉振般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这清清淡淡的询问犹如平地惊雷,把床边的谭月娇惊了一跳。 “你是装的?”阿娇戒备的看着外厅站着的紫衫公子。 第108章 你真不是人 这杜烟岚哪有中迷药,此刻袖手而立,神清气明,“这是我的房间,无论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又何来欺骗?倒是阁下不问自来不问自取,行贼偷之事。”她说得头头是道,在这种时候还能处变不惊,轻松应对,让阿娇理亏。 看到杜烟岚只是一个人,桌上趴着的顾朝颜是真的中招了还昏迷着,如此阿娇放心了大半。 对付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费吹灰之力。她也不装小姑娘,粗厚的声音带着轻视,“好了,杜大人,你圣贤书读的多,清高孤傲,我这卑鄙伎俩,入不了你的眼。但是你又能拿我如何?你的家仆都倒在温柔乡里快活,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杜烟岚轻敛神色,微微摆了摆袖子,负手在背,气定神闲的问道:“你盗官印圣旨,有何用意?” 便听到阿娇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的说道:“当然是李代桃僵,替天行道。”她说得大义凛然,攥着拳头意气风发的比划,仿佛自己才是天命所至。 “你不是女人。”杜烟岚淡淡说道。对于阿娇的身份,她丝毫不意外。 “听你口气,是早就怀疑我了。”阿娇讶异了会,不由问道:“你为何你不在那个时候揭穿我,不让家仆防备我?” 杜烟岚云淡风轻道:“我此行微服暗访,为的是考察地方官吏政绩,体察民情,若是贪生怕死,当初便可拉上帷幕,锦衣盛行,那时,料你不敢轻举妄动。”她从容镇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不怕死?”谭月娇轻蔑的看着她,嘲讽道:“你是死到临头,故意拿话唬人。那些灾民易子而食,灭绝人性也要活下去。你这样的官宦子弟,不食人间疾苦,锦衣玉食,香车美女,活得有滋有味,舍得死么?” 本来阿娇不想闹出人命,可杜烟岚使诈知道了真相,留着只会是祸患。 “你就算不想死,也必须死。”阿娇神色阴冷,打算杀人灭口。于是快步走过去,掏出别在腰里的匕首。 忽而,双手剧痛袭来,阿娇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紫黑色。表皮冒烟,已经被腐蚀了大片。 “你好狠啊!居然下毒。”算是小看了这个文弱书生。阿娇浑身颤抖,手里的匕首落地,痛得龇牙咧嘴,冷汗连连,像看恶魔似的盯着杜烟岚,眼里是满满的恐惧与愤恨。 “我不会杀人。”杜烟岚离他远了些,目光淡淡,唇角微微牵起,礼貌的微笑道:“礼尚往来。” 这个读书人城府深不可测,仿若是个深渊。谭月娇痛悔自己的掉以轻心,早知如此,先下手为强。 “君子以直报怨,你先动机不纯,我不会武功便只好用这招牵制你。这是朝颜自制的毒药,只有她本人知道解药。你不必如此害怕,这毒气不过胳膊,你就无生命危险。”杜烟岚慢条斯理的说道,唇角微微含笑,还是以往的眼神,那种烟云笼罩,不见喜怒,眼里无一活物的平静。 “你他妈的是不是人?什么不要紧?毒气已经蔓延到手臂了,换你,你怕不怕?”阿娇看她这种神态,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最可气的便是被当成傻子哄骗。 “情绪激动会加快毒气攻心。好好说话,说点真话,这是为你好。”杜烟岚还颇为关怀的说道,平心静气,不疾不徐。 “你这种人实在可怕,这个年纪就工于心计,以后更是老奸巨猾。之前就听闻,你是个厉害人物。但是我想,一个读书人再有本事也只能斗斗笔杆子。他们说你才华横溢,容颜盖世,年纪轻轻就被皇帝钦点为巡抚使,前途无量。所以我一见到你,就知道是你本人。本来我并不想偷盗官印,可是机会就在眼前,我忍不住,凭什么我就没这个好运?因为没摊上个好爹?我不服!”死到临头,阿娇也老实招供,眼里有惧怕,可渐渐的又透着不甘心,那复杂的情绪瞬间上脸,愤恨嫉妒苦涩悲哀。 “功名利禄那么重要么?用得着拿命换?”杜烟岚看出他的不屑,微微感慨。为何她不在乎的东西,总有人惦记? “人就是贱!唾手可得的宝贝,不珍惜。不过说起来,你心机深沉,要是贪慕权力还真他娘的难对付!我杀你也是天经地义!你们这些朝廷命官,从来没把百姓当人。”阿娇愤恨难当,指控杜烟岚手段阴狠让人猝不及防。毒性加剧,他体力不支坐在地上,双眼混浊,印堂发黑。 “你错了,我不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也从未轻视百姓,是你先入为主把我当成敌人。你用女人勾引我的家仆,用迷药迷晕我,盗取圣旨与官印,想要张冠李戴冒名顶替,被我发现还要杀人灭口。”杜烟岚淡淡说道,随后又挥挥袖子,负手在背,仰着下巴,清淡冷漠的语气,从房间传到了夜空。 “《宋刑统·贼盗律》中规定:窃盗赃满五贯文足陌,处死。你偷盗官印,戏弄朝廷,藐视君王,便是犯了死罪,你的家人也要连坐。为了一己私欲,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这种人即便当官,也当不成好官。你有何自信,认为你当巡抚便能清正廉洁,奉公守法?”杜烟岚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上的人,眼里无一活物。 “满口替天行道,可你又做了什么功绩?心性邪妄,胆大包天,即便你此刻死去,也是罪有应得。”乱世用重典,如今这个王朝的律法十分严苛,稍不留神就会人头落地。 即便阿娇偷盗未遂,但其心可诛。杜烟岚是个好脾气,通情达理,可对犯罪之人,不会手下留情。 “等等,你杀我就行,别杀无辜。这里除了我爹,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偷你的官印,是我的主意,没有同伙。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便,请你不要告诉我爹,也不要把这件事告发到衙门。”阿娇这时也豁出去了,狰狞着脸,硬声硬气的承担所有后果,倒有了男子气概。他说道珠珠她们,眼里不乏同情,低声下气的求着。 “客栈要是被封,这里的女人会被那些狗官欺负,那又是生不如死的生活,她们都是苦命的女人,为生存而竭尽全力,没有尊严,没有希望。你何必赶尽杀绝?今晚上我跟珠珠打赌,说是证明女人的魅力,她真以为我是瞧上你了,所以才下迷药捷足先登,图一时痛快。那也只是迷奸。”虽说迷奸也上不得台面,但是珠珠单纯只是图色并未想过害命。阿娇快死之际,还在为同伴开罪说情。 听到她们的赌约,杜烟岚攥紧了拳头,眉眼冷淡,目光转了开去。这些女人放浪形骸,不知廉耻,连迷奸的事也做得出来。 “我这是微服暗访,不想惊扰周边官吏。此来安徽也是查办案子,考核官吏政绩,体察民情。若是此事闹大,必然打草惊蛇,恐怕那些贪官会因此销毁犯罪证据。故而我不会去府衙告发你,你偷盗未遂,这件事便按下。回到京城,我会把此事告知皇上。到时如何治罪,且看天子。”杜烟岚在客厅里踱步,神态悠然,不是咄咄逼人的凛凛之色,通体温润,让人捉摸不透。 “你还是现在杀了我,早晚都要死,干脆死的痛快点。”听她还是要告知皇帝,阿娇自知必输无疑,立马拿起了匕首打算自我了断。 “你好死不死,非要自寻死路,我言尽于此,请便。”杜烟岚也不阻拦,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话里有些微的嘲讽,立马刺激到了阿娇。 要是这样死了,肯定被杜烟岚小瞧了去。阿娇拿着匕首,想要扎自己的动作又迟疑了。 “皇上以孝道出名,通情达理,你若是洗心革面,诚心改过,我会在皇上面前替你说情。若你为百姓做些好事攒功绩,皇上一高兴不仅赦免了你的罪过,也许还能给你个官做。”杜烟岚此刻走到了窗台边,看着升到中天的月亮,毫不防备背对着阿娇。 这样看去,她当真是弱不禁风,不会武功,又生的瘦弱,即便穿着重重衣衫,仍旧弱不胜衣。这种让人掉以轻心的人物,外表柔弱,实则诡谲莫测。 阿娇连连叹气,自愧弗如,眼里还是愤恨,咬牙切齿的骂道:“杜烟岚,你怎么能这样狠?让人想杀你,能杀你,但是无从下手。以前我觉得读书人最没用,那儒家的仁义道德都他妈的是套路,诓骗利益百姓的工具。那些做官的哪个不是读过圣贤书,他们嘴上说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但是私底下强取豪夺,剥削百姓,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他娘的,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看不起做官的,他们有个狗屁本事,都是歌功颂德,溜须拍马。我觉得自己做官,至少比他们好些。 ”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真想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你有功名?”杜烟岚依旧站在窗口,淡淡问道。 “是个秀才,年年会试落榜。我没读书的天分,听说你过目不忘博览群书,出口成章,讨了皇上的欢心,才做了巡抚。果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阿娇不屑的笑着,手臂已经冒着黑烟,脸色也发紫,看来再过不久,便要毒气攻心,一命呜呼。 “读书没有天分一说,试题都是人出的,规则拿在别人手上,阅卷的学政大人也是人,所以这科举也不能说绝对公平。官场讲究人情世故,比起读书,你应该好好学着为人处世。整日扮做女人,做些鸡鸣狗盗不知廉耻的勾当,能有什么出息?”杜烟岚阴阳怪气,直把阿娇怼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房间里陷入沉默。 “你真名叫什么?”杜烟岚又问道。 “谭宗和。”阿娇黑着脸,万分不乐意的说道。 “那月娇是谁?” “是我大姐,十年前她跟个小白脸私奔,音讯全无。” “为何要假扮女人?” “考不中举人,青梅竹马又被豪强抢走。得不到功名,失去了爱情,妄为男人。还是做女人好,可以理所应当的软弱,并且享受男人打拼来的江山。”原来阿娇扮做女人,便是认为做女人可以逃避责任。 “那你当真喜欢做女人?”杜烟岚好奇道。她自然不会鄙夷阿娇的怠惰,因为她自己也是不求上进。 “喜欢个屁。虽然我同情女人,说实话这个世道对女人是很不公平。我可怜她们,这里的穷苦女人没有靠山,白天辛苦劳作晚上还要被男人糟蹋,她们的生活也是水深火热,跟我从前想的不一样。” “我当男人太憋屈,当女人也不见得爽。还是得做有权有势的官,从活得像个人。便是如此,我不甘心才想偷你官印,冒名顶替,替天行道。”阿娇假扮女人久了,倒也了解她们的辛酸与苦难。做男人累,做女人也不易。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你不是女人。”杜烟岚轻笑一声,不见嘲讽不见鄙夷,听不出什么意思,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那你为何不在当时揭穿我?你玩人,好玩吗?”阿娇气息粗重,脸色越来越难看,气急败坏道。 “我之前猜测你是有什么私人恩怨,才假扮女人。你爹走之前,故意提醒了我。若这里真是黑店,你爹又岂会告诉我这里不安全?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么?”杜烟岚背对着人,看不清神情,平淡的语气也毫无波澜。 “老头子知道我要对你下手,怕祸及自身,跑出去躲起来。他向来胆小,避重就轻。”阿娇冷笑。 这是他们父子似乎有芥蒂,但他人的私事杜烟岚不予理睬。 “捉奸捉双,抓贼拿赃。我即便怀疑你,但是证据确凿之前,不会对你下手。无凭无据,我揭穿你身份做甚?这世上异装癖的人不止你一个,我尊重生物的多样性。”杜烟岚说话滴水不漏,圆滑得像只狐狸。她转身走到顾朝颜身边,东摸摸西摸摸,从对方身上掏出几瓶药,放在手里仔细找了找。随后打开一个绿色小瓷瓶凑在鼻间嗅嗅。 看她这样做,阿娇松了口气今晚大概能逃过一劫。 “你吃下这个解药,回去休息。今晚的事,不可对外人提起。”杜烟岚把一枚碧绿色的药丸放在桌子上,让阿娇自己过去拿。 “偷官印是死罪,大人不提,那我怎么会说出去。”阿娇有气无力的爬到桌子边,想要拿过拿过解药,可想到手沾了毒只能拿嘴去吃,于是把脸贴在桌子上,像废人一样舔着解药。 幸好杜烟岚留德,不是把解药丢在地上羞辱人。吃完解药后,阿娇感觉五脏六腑都轻松了,手臂的灼痛感也消失了。 “这是治疗毒伤的药膏。”杜烟岚又把一瓶药膏放在桌上。 “多谢多谢。”阿娇的手因为毒药有些溃烂,此刻毒解了但是被腐蚀的伤口还得调理。他拿着药膏,转身走向门口。可走了两步又问道:“大人,你为何要救我?不怕我再次对你下手?只有你知道我偷官印的事。” 屋里只有个杜烟岚,顾朝颜还未醒来。现在阿娇解了毒,又落了把柄在杜烟岚手里,想要杀人灭口再容易不过。 “你认为自己的胜算大么?你还想试试。”杜烟岚微微含笑,眼底闪过冷意。 这种城府深沉的人,身上岂会只有一种毒药。阿娇忌惮,自认倒霉,低咒道:“你真不是人。”他不服也不甘却无可奈何 ,开门就走,不再逗留。 第109章 三元九运 夜半三更,古镇沉浸在月光之中也染上了静谧温柔。民宿大院静悄悄的,除了打鼾声,听不到丁点奇怪的声音。 嗒。一颗石子打在了孙善香的脖颈,那个力道冲开了她的穴道。 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如此神乎其神的点穴手段,前所未见,能用这种武功的人必然是位宗师。孙善香嘶嘶抽了口气,转动着酸痛的脖子,揉着发酸的膝盖,等血脉通畅后立马站了起来,便冲到杜烟岚的房间。 方才孙善香被神秘人点穴,来不及去救人,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阿娇是否得逞了? 此刻,醒来的顾朝颜正浑身无力的软在杜烟岚身上,仿若只迷糊的小猫没了平日里的威武彪悍。 “我脖子要断了,最讨厌趴桌子睡。你给我揉揉。”顾朝颜小声的撒娇,小手在杜烟岚胸口滑来滑去。 方才杜烟岚拿出药油倒了些抹上顾朝颜的人中,没过多久药效便起了。已经昏迷了半个时辰的顾朝颜四肢绵软,有气无力,只是睁眼看着杜烟岚,眼神迷离,神志未清。 这时候的顾朝颜最为乖巧,说话温柔,还有小姑娘的娇气。杜烟岚怜爱的抚摸着她,随后亲亲她的额头。若非是顾朝颜的毒药,杜烟岚未必能对付得了阿娇,能够至今安然无恙,逢凶化吉,多亏了这个女神医。 “这样舒服吗?”杜烟岚揉着顾朝颜的脖子,力道不大,但是揉得人很享受。很快,脸上喷来温热的气息,她被顾朝颜抱住了。 “去床上给我捏肩捶背。我要脱衣服的那种……”顾朝颜又恢复了变态本色,问题小孩不会正常多久,稍稍乖顺过后又是肆无忌惮的挑逗。 “好。”杜烟岚想也不想就答应,这种事已经顺理成章。 在外面的孙善香不经意听到她们的调情戏耍的声音,不由脸红,难以想象杜烟岚这般禁欲的人也有开荤的时候。 罢了,她们相识日久,情意深厚,即便有了肌肤之亲也是理所应当。想到这里,孙善香心中怅然若失,也不再多留。 她跟杜烟岚连句话都未说过,有什么资格吃醋? “欸?姐姐,你为何要阻拦她去救杜烟岚?本来,今晚是她们相见的机会。美女救美女的好戏给你破坏了。”看着孙善香从杜烟岚的房间外跑开,站在远处屋檐上的槐序也不由感慨,随后又想到了不解的事,纳闷的看着身边的孟婆。 幽冷的月光下,那青色的衣衫也浸染了萧瑟。孟婆凝神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方才杜烟岚与阿娇在房中的对峙尽在她的眼底。 站在观局者角度,看着四四方方的棋局里面的较量,别有一番滋味。很意外杜烟岚的说法,但也如孟婆所料。 “我阻拦孙善香,便是要让谭月娇的赌约顺利进行。我也想看看,这女人的魅力,到底是什么?”孟婆饶有兴趣的说道。 “谭月娇又不是女人。你是想看看杜烟岚的魅力吧!”槐序旋即明白孟婆的意思,娇哼一声,叉着小肥腰,莫名其妙的吃醋。 “杜烟岚再厉害,也只是个人的力量。为了浪漫的个人英雄主义,牺牲所有人,踩着亲朋好友的走上帷幕中央,做爽文大女主。我想她还做不了如此阴狠。”孟婆轻笑道。 “姐姐,你在说什么?”槐序支起来耳朵。 “没什么,只是觉得之前忧虑过重,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天翻地覆。土地老儿,说什么历史轨迹会被改变,倘若那样,岂能只有一个杜烟岚?又不是梦境,这个世道凭一个女人的力量是无法挽救衰落的王朝,扭转乾坤。”孟婆提防杜烟岚,便是有这个因素。 “你是要维护这个世界的轨迹?所以不轻易救人,尤其是对这个世界影响力强大的人。你不会觉得救一个杜烟岚,就改变了世界吧?”槐序忽然醒悟,原来孟婆这些天的怪异反常是因为这个理由。 “要是世道轨迹被干扰,违背了天道,我便有失职之责,受到天罚,到时候法力尽失成为凡人。故而救杜烟岚的事,我不得不慎重。”孟婆语带谨慎之意。 “神仙规矩多,还是做魔好,不管天道正不正常,反正魔道是混乱无序的。我还是喜欢颠三倒四,随心所欲。”槐序哈哈笑着,然后捏捏孟婆的手心,“姐姐,现在还有顾虑么?” 杜烟岚温柔敦厚,根本不想争权夺利,怎么会扰乱天下?孟婆今日观察,也知道此人的坚定。 “地上已出乱世的预兆。从开封到淮南古镇的一路,发生的种种现象,都在说明世道马上要乱了。除此之外,依照三元九运的定律,离九运将至。” “什么气运?”少女含着食指,好奇的问道。 “三元九运是风水学上的一个说法。二十年划分为一运,三个二十年也就是三运,形成一元。三个元运就是上元、中元、下元。每一元为六十年,即干支纪年的一个循环,又叫一甲子。 每一元三个运,合称为“三元九运”,形成一个轮回。上元是一、二、三运;中元是四、五、六运;下元是七、八、九运。每一个元运六十年,三元总共是一百八十年。如今的宋朝从开国到现在已有一百六十五年。你看今晚天上的星星。”孟婆负手在背,仰头看天。 她们站在古镇最高处,往下看尽地上一切,往上可阅览夜空星辰。槐序好奇的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的星辰。 “这夜空好比一张天宫图。天宫以井字划分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兑宫九个宫位,你看七曜与星宿移动,落在正南方便是离宫。九运为离卦,卦象为火,火代表战争。明年便是九紫离火运。眼下宋朝的国运衰退,看来明年的动乱,无可避免。”孟婆眼睫上凝了寒露,还是云淡风轻的语气。 “这个王朝当真没救了。”槐序叹了口气,随后又挑着眉梢喜笑颜开。这个世道再乱,与她这个魔女并无关系。 “存与不存,不仅要看天时,也要看人力。世人常说人定胜天,相信肉体凡胎也会创造奇迹,人的力量如何证明?是用在歪门邪道还是正途。”孟婆的唇角带着几分嘲讽,仿佛也乐成其见即将到来的乱世。她是接地府的神仙,身上除了神性也有阴沉的鬼气。 “地府很糟糕吧?姐姐,是不是对人很失望。”槐序感到身边阴冷的气息,不由贴上去,用温暖的身子捂着这个冰凉的神仙。 “这个世道无可救药,地藏菩萨让我入世度人。都说神仙有智慧,可有几人知道这智慧是从何而来?读几本道家经典,便可以通晓三才奥义,料事如神,未卜先知?人的弱点在于他们的愚昧与傲慢。总是自以为是,轻看生灵,总以为自己经天纬地,不可一世。总想着称霸世界,滥杀无辜。”孟婆言辞犀利,眼里迸射着冷冷的光,寒如星芒。 “智慧是以阅历而来,从痛苦中得觉悟。大多数人活了几十年,依旧混沌不开窍,人云亦云,只有在大难临头才悔悟,到死才知道如何做人?蠢得可怜。”她平等而无情的骂着凡世中人,随后收敛了身上的威压,又恢复了诡秘莫测的神态。 “姐姐,你跑远了。我们说女人的魅力,怎么就扯到那些无聊的凡人身上。虽然这个世道是很脏,也有几个人闪闪发光呀!就像大沙淘金,总有惊喜的意外。杜烟岚是个好人,克己复礼,温柔坚定。你看时下火热的电视剧,不是女主扶贫就是娇妻人设,资本家与幕后黑手一直把女人跟爱情捆绑。仿佛女人不为爱情要死要活,就没了生命意义似的。杜烟岚为人着想,通情达理,是个真正的君子。”槐序挨着孟婆又是扯袖子又是蹭着脑袋,小嘴叭叭不停,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说起来她才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可是恋爱脑之间也有天壤之别,槐序觉得自己不傻不蠢,挑对了爱人,恋爱脑会加持她的爱意,让她得偿所愿。 “女人的魅力未必需要男人来证明。她们天然就美,美之不竭。巾帼英雄古之便有。商有女将军,汉有女侯帝,唐有女皇帝。汉朝女子可以继承家产,族人也会认可,西汉五位女侯爷,也有继承丈夫的爵位。有人说那时候社会还留有母系社会的遗风,所以才会有女侯爷。可是女人尽了自己的责任为何得不到相等的权位?男人可以野心勃勃争权夺利,女人就不行吗?” “什么自不量力,好高骛远,成王败寇。难道因为怕失败,怕被嘲笑羞辱,就放弃争夺,自我驯化,永远跪着,那还是人么?人都不是,谈什么女人?不如说是附属品与战利品。”历史上争权夺利的男人数不胜数,载入史册的皇帝也不足五百人,失败者却多如牛毛。可这些失败者里,女人又占了多少? “女人的魅力,不是依附强者,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不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不是整日对着臆想中的男人顶礼膜拜,用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来自欺欺人。”孟婆看着乌烟瘴气的戏台,早有不满,却按下不表,酝酿到现在才说了出来。 淮南古镇女人的风俗仿若回溯到了原始部落,母系社会一女多夫,为了繁衍而生存。生活的艰辛让她们忘记了千百年来到的礼义廉耻。孟婆看着这个现象,眼底死寂沉沉,比在地府还要阴冷。 “如今的女权,一直在风口浪尖上。男人认为女人德不配位,女人想要男人手里的资源却不承担约定俗成的责任,这便成了把柄,被群嘲唾骂。“ “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物极必反,从前的父权社会让女人奉献牺牲,委曲求全,剥夺她们作为人的思想与行为。如今女人可以参与竞争,不再唯男人是从,有了独立的环境。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成了封建糟粕。” “时局如此,有些享受封建礼教的既得利益者便暴跳如雷怨天尤人,再被媒体渲染,便出现了当下流行的男女对立,酸文化,让世道戾气冲天。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世道,谁都只爱自己只为自己,如同散沙,风一吹就没了。”孟婆淡淡说道。 制度是人类社会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为了繁衍与生存。人总会想尽一切花招,化简为繁,用道德礼仪装饰,可如今封建礼教的假面具撕裂,又有人大做文章,用极端言论哗众取宠,把人与人的约定当成了笑话。 逃避责任,言而无信,半途而废,见异思迁,人一直在犯贱,咄咄逼人,算计利益,最后自食其果,还要怪妇女解放。 什么是爱?什么是真?世人也迷失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抛弃道德廉耻,为了放纵而放纵,为了自由而堕落。再完善的制度,也会因为人心的恶劣而腐朽。 “神仙不会站在道德至高点,批判凡人。因为神仙用不上人类的那套道德仁义。人从无情无性的混沌之中逐渐成为这片大地上最有灵性的生物,创造文明,却又毁掉文明。成也自己,败也自己。人生性残暴,淫邪,一言不合便相互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由此可见,金人侵略大宋,宋朝内忧外患,开封纸醉金迷,淮南古镇阴阳颠倒便是权力作祟。” “大宋的法律严苛,军队不弱,开封遍地黄金,为何国力衰退?盗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乱世用重典,法典罚的是小偷小盗,却纵容着窃国贼。这句话出现在先秦,沿用至今。王朝更迭,今人重蹈覆辙。权力不会因为被打破而消失,只有被取代。为了权力,人早就忘了自己是谁。”孟婆语气平淡,对着夜色抒发愁思,来了人间,神仙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世道黑暗,人心浮躁,他们就图爽快,无所吊谓。姐姐也说天道有轮回,明年是离火运。到时候天道会审判世人,何必替凡人忧虑?我只要我的朋友能好好的活着,跟我一样开开心心,欢欢乐乐,也就心满意足。”槐序还是天塌下来关我屁事的心态。她孤零零的在这个世道上飘来飘去,寂寞又无聊,除了孟婆,她找不到任何能让她停住脚步的羁绊。 最近她感觉孟婆越来越像唐僧,每天晚上会念经说道,就差个木鱼敲敲。 “姐姐,你上辈子出家当尼姑,成了神仙,怎么还像个姑子?难怪地藏菩萨派你来人间,佛道一家啊!”槐序还得感谢地藏菩萨的成全,说佛道一家的时候还会感到新奇。 “我说这些未必只给你听。你要是觉得我唠叨,可以去玩你自己的事。”孟婆也不强求,伸手揉揉怀里打哈欠的小魔女,掐掐那鼓鼓的脸颊。 “那你说给谁听嘛?这里的狗都睡了。”槐序呷呷嘴,小嘴巴不嫌累,动来动去。脑袋上方传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询问,“你知道如今的出家人最怕哪三样东西?” 这下小魔女捂嘴偷笑,眨巴着大眼睛,嘻嘻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当今社会三大怪物,连出家人都怕的东西是谣言,狗仔队,键盘侠!” 还是魔女最懂人性的黑暗,孟婆撸着她圆溜溜的脑袋,意兴阑珊的说道:“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便是场博弈,人心是,你强他弱,你弱就强,永远不会平衡。所以不要被人带了节奏,如果感到不舒服,不要惯着。要么避开,要么物理超度。” 笃笃笃,笃笃笃。槐序手里变出了个木鱼,正煞有介事的敲了敲,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咒语。 “你念的是什么经?”孟婆失笑,这小魔女又耍宝。 就见槐序一边敲木鱼一边对她吐舌头做鬼脸,忿忿说道:“这是治疗精神病最好的咒语。现在连神仙都网易云,只有本魔女来解救你们这些小仙女。” 她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脑袋上都出现了圣光。 “那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咒语?”孟婆错愕了会,又是哭笑不得。怎么这小脑袋能想出这些奇思妙想? “安思竹,安思竹,安思之纯竹。”槐序嘟嘟嘴,眼里满是星光,浑身洋溢着快乐的喜气。她便是这样自己开自己玩笑逗乐孟婆。 为爱情做只笨猪,她乐意,才不要做无情冷血的神仙! 哼!笃笃的木鱼声里夹杂着一声少女的娇哼。 贴胸的袭衣被扯乱,内里春光若隐若现。小帐里正黏糊着一对女娇娥,交颈而坐,打得热乎。 “知道错了吗?”怀里乱动的贼手摸个半响,像上瘾了似的。顾朝颜揉搓着那团绵软眼里是如狼似虎般的饥渴。 耳边是充满情欲的挑逗。杜烟岚贴着床内侧像只小猫卷着身子,仿佛被欺负惨了,嘤咛出声,还是乖巧的任由作弄。 “装什么可怜,你故意让我中迷药。胆子肥了,翅膀硬了。我碍眼了,是吧!”顾朝颜像只母狮子,光着身子仍旧盛气凌人,语气蛮横训斥杜烟岚的兀自行动。 “怎么不说话?”她气呼呼的板起那张红彤彤的小脸蛋,仔细看看,压下心头的怒火,软着声气,“我提前就告诉过你,阿娇不是女人,男扮女装必然有妖。我让你提防她,你居然引狼入室,还玩毒药,我的药是人可以碰的么?不要命了。” 在人前镇定自若的杜烟岚,此刻对对着顾朝颜自知理亏,期期艾艾的解释道:“我就想知道他的意图。” 好奇心害死猫,身体本来就菜还爱作。顾朝颜迷药解开后,看到散落的圣旨与官印,前后稍稍思忖便知道自己昏迷时发生的故事,不由后怕,立马把杜烟岚调教了顿。 第110章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只见一幅绮丽画卷在烛火暖帐里浮动。玉肤轻轻浅浅的摩挲着丝缎。素绸缎子如云似雾,把神魂引向了绮丽幻境。 神秘的仙境里闯入了个顽劣的小恶魔,嘻嘻哈哈的在湖边打转转,看到静谧的湖面,眼睛忽闪着恶意,拿着小石子一颗颗丢进湖中,平静的水溅起漂亮的水花。她把美丽的宝石随意抛掷着,眼神尖锐,对美好的东西,带着阴沉的仇恨。 她要破坏这片湖泊。看着水花飞溅,眼里有着淋漓的畅快。 忽而,水花打了小恶魔一脸一身。圣洁的湖水落到她粉嫩的唇瓣间,渐渐渗入贝齿,润入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轻飘飘的。 喝了圣水的小恶魔变得奇怪起来,身上的铠甲蒸发,刚硬的皮肤变得柔软,嘴上的獠牙也褪去了,成了个柔美的小姑娘。 “嗯……”趴在顾朝颜身上的人轻轻叫了声,软软的不动弹,犯着别扭。她的声音像猫叫似,听在顾朝颜耳中便带着欲拒还迎的意思。 “别怕,我不伤你。”顾朝颜想起方才的梦境,心中一痛,意识到自己的罪恶,看待杜烟岚的眼神带了愧疚。她伸手摁着那蹙起的眉头,揉散挤在眉心的痛楚。 “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就抱抱我吧。”抱着身上圣洁的小仙女,顾朝颜自认卑微仰视着上面的杜烟岚,跪得膝盖都疼了。她如此软磨硬泡,也让小仙女动了怜爱之心,打开了胸襟接纳。 那个天籁般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响动,仿若海妖的歌唱,洗涤着顾朝颜心中的尘埃。 经过一番温存后,杜烟岚嘤嘤出声,“朝颜,我们好好说话吧。”再这样作弄下去,要不可收拾了。她跪坐起来含羞带怯的掩饰着自己,脸色红得滴血。 “怎么样?知道错了吗?”顾朝颜也坐起来,看她白璧无瑕的肌肤,又动了歹念,眼里满是邪恶的笑意。 “知道了,以后我做任何决定,都跟你商量。”杜烟岚低头说道,小手整着垫在床单上的素绸,欲盖弥彰。她此刻像极了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哟,那么快认错了。我还想多折腾你一会儿。”顾朝颜拍拍她的小脸蛋,舔了舔,满口是清醇的芬芳。 “真想吃了你。”她勾唇笑着,眼里是暧昧。 回想方才她们的画面,已经把道德伦理抛到了九霄云外。顾朝颜那如饥似渴的眼神,让杜烟岚芳心乱颤乖乖顺从。 那牙齿咬着的地方,还微微麻痒。方才作弄了好半晌,让杜烟岚热燥起来,身体微微颤栗。这种肌肤相亲的滋味,既奇妙又罪恶。 “这里么?方才我只想,不小心就……”顾朝颜方才意乱情迷失了分寸听到痛哼声立马收手,此时娇蛮的气焰立马消了,搂紧受伤的杜烟岚,轻声细语的哄道:“小乖乖,我这里有好吃的小点心,吃了就开心了。” 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打着杜烟岚的背脊,从头摸到尾,一下又一下的安抚,仿佛在顺毛。刚才自己的食指是触到了那里,只稍稍停留了瞬,却是心神荡漾。真是越来越把持不住了。顾朝颜回味着那美妙的滋味,暗自唾弃自己。 “对不起。”杜烟岚小声的说道,眼里还有些自责,刚才她痛得弓起了身子。好疼啊!她想到顾朝颜那次破身,感同身受之后不由愧疚起来。 “原谅你了,这要哭不哭的样子,又在勾引我,快快遮起来。”顾朝颜自制力就那点,正经不了多久,看着杜烟岚那具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娇躯,再看下去会走火入魔,失了神志。 “穿衣服,穿衣服。”她立马把踹在角落里的袭衣袭裤给杜烟岚穿上,再裹上件月白色的丝质长袍。 穿上衣服后的杜烟岚又带着高雅禁欲的气息,把妖冶深深的掩盖在衣衫之下。 “我不饿,想睡觉。”她擦擦眼睛有些困倦,小嘴红红的还有点肿。 你不饿,我还饿着。顾朝颜意犹未尽的摸摸她的唇,凑脸又亲了亲,心满意足道:“把药吃下,我们就睡觉。”说着,就从包裹里拿出一瓶紫蓝色的瓷瓶,打开瓶塞,然后拿起落在床铺上的发簪,用簪尾舀了勺药丸,喂到杜烟岚的嘴边。 簪子的尾像勺子,那药丸像珍珠般大小,一勺估摸着有几十颗。杜烟岚乖乖的张嘴吃药,口腔立马溢满了中药的清苦。 茶杯递过来,她就着茶杯喝了几口温水,把药丸吞下。 “这黑店简陋了点,服务挺周到,房间里还有保温桶,半夜里起来喝水也方便,省得我一走开,你就被野猫叼走。”顾朝颜暗骂着这些放荡奸诈的女人,把剩下的温水喝完,随手放好茶杯。一旁的杜烟岚铺平皱巴巴的被子,随后躺进了被窝。顾朝颜见此也钻进去,在被窝里摸着那又软又香的身子,喜不自禁道:“烟儿,你越来越大了。” 女变态说出这种话,一听便知是什么意思。藏在被窝里的杜烟岚心里羞恼,方才的画面都记在了脑子里,回想起来真是羞死个人。昏黄烛光中,看身下陶醉的面容渴望的眼神,这是她头一回居高临下的看着顾朝颜这个小恶女,既新奇又羞涩。在那个眼神里她找到了抹希翼,原来自己是可以给人带去快乐的。 那一刻杜烟岚油然生出奉献自我的感动,情不自禁的想去依顺着顾朝颜,想要拯救这个脾气火爆又性情孤僻的小恶女。 “朝颜,我不是小孩子了。”杜烟岚不是当初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年了,关于大人世界的复杂,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也从小耳濡目染,从爹的行事风格上借鉴了许多。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杜烟岚善于学习模仿,又会自我省思。优良的作基上生出的嫩芽,在春雨滋润中茁壮成长,如今舒展着枝叶迎接风雨的考验。 “小家伙,想做大人了?哼,你想独挡一面,我也欢喜。不可以把我丢下,知道么?我要跟着你,看着你,保护你。以后别玩我的药瓶子,有些毒药是没有解药的。我给人下毒根本不会去解毒,谁敢惹我必死无疑。”顾朝颜刁钻古怪,性情乖戾,谁敢动她的东西,那是找死。也就杜烟岚脾气好耐力强大,她们相处快十年还没被吓跑。 “我真的长大了,朝颜,请你相信我好不好?”杜烟岚软着声气轻轻哄着,仿佛是撒娇。 “哟,长大了么?我摸摸看,嗯。”顾朝颜不正经的笑着,方才的气彻底消了,又伸手揉揉那香软的团子,怪声怪气的说道:“小兔子真圆,还要多吃点。”她立马露出色胚本性,又开始逗弄小团子玩。 今夜是睡不安稳的,只要杜烟岚说些深入的话题,就会被顾朝颜想歪然后话题跑偏,行为也逐渐不检点,闹腾了来去,这下她再无说话的心力,窝在那个安全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小家伙……毛还没长,还想飞。”顾朝颜侧对着床内侧轻笑一声,微微睁开眼,看着露出被衾的半个脑袋,伸手揉揉长发遮掩下的小耳朵,眼底升起疼惜与恼火。她暗自发誓:下次不会上你的当。小丫头,敢骗我。 清晨,马车从客栈后院驶到了门口前的大街。杜家家仆整装待发,昨晚上与这里的女人欢度一宵,个个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其他几个客人也厮混了整夜,可是身体就像被掏空,一脸的肾虚状。 “小美人,跟大爷走吧!”有个色咪咪的男客人搂着个前厅招待的女人,拿出十两银子往她的胸脯里塞。 “去你的,我可不是窑姐,昨晚上可不是卖身。少拿钱来糟蹋人。”这女人生得标志五官端正,瓜子脸,只是脸上长了些雀斑,皮肤黄黑,若是涂脂抹粉,把皮肤的瑕疵遮掩下去,必然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她扫了男人的手,一脸不屑的走开。 “嘿!什么世道?女人睡男人,不要钱。”男客人也是纳罕不解,这白嫖的好事让自己撞上了。来到柜台前结账,正要走的时候,刚才的女人又回来把五个铜板放在桌上,仰着下巴说道:“老娘昨晚上睡了你,这是给你的酬劳。你长得不起眼,人品也不行,技术也就值个五文钱。拿走吧,咱们两不相欠。” 她把男客人奚落一顿,给了点小钱打发,那神气十足的模样,真是把人给隔应坏了。 “你是羞辱人呢!随你便吧。真是不知好歹,一个村姑,自命清高什么?”男客人膛目结舌,被噎了一口,心里也是不痛快,可是对女人又多看了两眼,颇为意外,不禁摇头,把桌上的铜板一个个拿起来,丢给了柜台后收账的阿娇,随后挺直了腰背大步离开。 “兰香,这个爷出手阔绰,为何不跟他走?你回回都埋汰那些客人,干完事就翻脸无情。这女人就是喜怒无常,前一刻跟你浓情蜜意,回头就是爱理不理。”阿娇转着毛笔,想起自己的青梅竹马,不由长吁短叹。 “这些男人家里有妻女,还在外面偷腥。都是那副德行,我跟他们上床只是为了留种。有了孩子,我才懒得跟他们厮混。真是恼人,小容那丫头怀上了。”兰香沉着脸,话里还带着醋意。 “她怀孕是好事啊!小容从小无爹无娘,她姨娘又拿她当外人防着,有了孩子她就有了根。你跟她关系那么好,怎么老喜欢跟她比来比去?”阿娇觉得女人间的情意真是让人迷糊。 “她让男人摸过,我就想着来气。”兰香咬牙切齿,眼里满是嫉妒。 你不也让男人又摸又睡,你们不也扯平了?阿娇这话埋着不说,抬眼在窗口看到从民宿二楼下来的杜烟岚,脸色黑了黑。 “咦?你的手怎么上了绷带?”兰香这才注意到阿娇的手。 昨晚上做贼心虚的阿娇咳嗽了声,瞪眼道:“厨房烫伤的。”他奶奶的,杜烟岚给他的药膏涂了以后,双手就肿得跟猪脚似的,今天记账,字都是歪歪扭扭,难看死了。 “真是不小心,我去厨房忙了。”兰香幸灾乐祸的笑着,看阿娇倒霉心情大好,转身走入中堂。 正在听顾朝颜碎碎念的杜烟岚,在楼梯间,遇到等在走廊里的孟婆便寒暄了声,“云岫姑娘,起得真早。吃饭了吗?” 神仙要吃个什么饭?孟婆伸手拂着颊边的碎发,看着杜烟岚,神情似笑非笑,只是微微颔首。 “哟,你家的兔崽子不在啊?怕是跑到厨房偷吃东西,你得去找找,不然它被厨子抓住就变成红烧兔肉了。”顾朝颜看到她们的眼神对视,立马警惕,跳过去夹在她们中间,盛气凌人的叉着腰,说着大煞风景的话。 “月月很聪明,出去玩会知道回来。凡夫俗子也抓不住她,不劳烦顾姑娘关心了。”孟婆又笑了笑,今日她又换了衣裳,藕荷色的蝴蝶袖子配着湖绿衫,臂弯绕着绿披帛,这红与绿的撞色,交碰出姹紫嫣红,娇艳华丽的旋律,仿若一首盛唐夜唱。 好像什么衣裳穿在她身上,便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即便她旁边站着一群衣着相同的美女,她也是最醒目的那个,仙姿婉容,出尘飘渺。 气质这东西靠天生,便如杜烟岚天生神赋,后天的培养只是锦上添花。歹竹出好笋,这事靠运气,但是优秀的基因能够传代。 故而,古人照面相识的时候,总会提起对方的父母,比如,“令尊贵姓?”通俗一点,便是“你妈贵姓?你爹是谁?” 从古至今,这个国度最看重的便是门第,家族的荣辱与个人息息相关。惊才绝艳的人注定不会平凡,因为这些人的背后有家族施予的责任。故而当杜烟岚看到孟婆的时候,会生出同道中人的亲切感。 虽不知道对方底细,但她猜想得到孟婆来自己身边是怀有目的,并非是巧合。 “走啦!你要发呆去马车里。站在这里妨碍别人做生意。”顾朝颜回头瞧见杜烟岚的出神状态,气不打一出来,就知道云岫这个狐媚子是故意在这里钓鱼的。 这杜烟岚傻兮兮的还上钩了。顾朝颜没好气的牵走她,还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在柜台上结账的阿娇,看着要跨出门去的杜烟岚,立马喊道:“杜公子慢走啊!以后欢迎再来小店。” 走刚抬脚出门的公子又放回了脚,转身看着那个假惺惺的女人,清淡的眸子微微闪过冷意,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她手上有伤,昨晚上偷你官印的是这个不阴不阳的家伙吧!”顾朝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就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上再三逼问也讨不出答案,杜烟岚的口风严实,油盐不进,不说的事打死也不说,气得顾朝颜想把这里所有人都从被窝里挖出来挨个审问。 本来她们都要出门了,偏偏阿娇主动上门。这下顾朝颜一看到伤口,脸色阴沉,凶神恶煞的走过去,旁边的客人都不敢挡路纷纷闪开。 谦谦君子的杜烟岚随身带着只母老虎。这位秀美的姑娘看上去美丽大方,待人接物头头是道,可发威的时候,化身猛虎不可理喻。 想那杜烟岚昨夜使的毒药便是从她身上取来,毒药霸道要人老命,这制毒之人也是心狠歹毒的主儿。阿娇可不敢小觑顾朝颜,昨晚的恶梦让他心有余悸。要说杜烟岚是活阎王,那顾朝颜便是勾魂使者。 当下阿娇背脊发凉,嘴角痉挛,笑跟哭似的。 啪。顾朝颜一巴掌拍在桌上,惊起呛人的灰尘,“孙贼!敢算计我。”找死。她指尖有绿森森的银针。 第111章 咏蟑螂 “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阿娇心惊胆战,急忙抱头求饶。 “敢给我下药,知道姑奶奶是谁吗?班门弄斧,自取其辱。”顾朝颜压低声音阴冷的笑着。 “姑奶奶,你看我这贼手已经成了猪蹄。孙子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吧。”十指连心痛,偷鸡不成,蚀把米,阿娇自认倒霉。 “以后再敢玩这种雕虫小技,自作聪明,就剁了你的手,挖瞎你的眼。”顾朝颜疾言厉色警告完了后,又变了脸色,抱着手臂侧靠在柜台前,慢悠悠的说道:“告诉你,姑奶奶解剖过的尸体,比杀的人还多,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我门儿清。你是什么妖精,姑奶奶一眼就看破。不揭穿是给你面子,蹬鼻子上脸,这就是教训。”她眼疾手快,手里的银针飞了出去,擦过阿娇的脖颈,扎在了趴在堂壁上的壁虎。 啪嗒。壁虎浑身发黑,中毒毙命。 “姑奶奶真乃高人!恕我有眼无珠,自负狂妄。”阿娇大惊失色,满头冷汗,对昨晚的轻率十分后悔。宁得罪阎王也不能得罪顾朝颜。这姑娘刁钻霸道,歹毒心狠手辣,鬼见了都要愁。 在顾朝颜威吓阿娇的时候,杜烟岚已出了门去。 这时从街道胡同里出来个老头,蓬头垢面,披着灰色的旧袄子,哼着曲儿出来遛弯,见人也不打招呼,自个惬意着。 “谭老先生,早啊!”台阶上有个紫衫公子礼貌的打着招呼。 对面的谭老爹站在台阶下,从腋下拿出根旱烟斗,用袖子擦擦烟嘴儿,悠悠吸了口烟,长长的吐出口气。 僻静的古镇街道,焦土味的烟火气。淮南古镇不见悲叹与哀怨,只有沉默的廖廖烟尘。苍茫天地,人若微尘,肉体凡胎,蚍蜉之力,怎可违背天命? 佛说:得之坦然,失之淡然,顺其自然,争其必然。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事要正大光明,问心无愧。 人之所以痛苦,在于得与失,得到便得意忘形,失去就耿耿于怀,得到后失去后悔莫及,失去后得到终为痴想。 此情此景,杜烟岚有感而发,面上平静,内心翻涌,想到范仲淹的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当下又有了深刻省思:人总看到自己的苦,终日自怨自艾,却看不到他人的苦。放下得失心,才有更开阔的境界,无喜无悲。 “杜大人,昨夜睡得好吗?”谭老爹问道。 “好。谭老先生呢?”杜烟岚微微颔首。 “顾客是上帝,你好,我也好啊!”谭老爹笑笑,又哼着小曲儿走上了台阶。 “上帝?”杜烟岚疑惑,很快脑瓜子被拍了记。 “那是西洋神棍!你个中原人,得信三清老祖!”顾朝颜从大堂出来就揉着发呆的杜烟岚,把人推搡进了马车。 “我不信神仙。”车厢里的杜烟岚微微撇嘴。 “哟,你还是唯物主义。可现在,很多唯物主义者都去寺庙上香!”顾朝颜看她的小表情,心中一动,又伸手揉捏着那衣衫底下束紧的胸脯,很快脑瓜子被拍了记。 “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呢!”杜烟岚整整衣襟,故作冷淡疏离姿态。 “坐车无聊嘛!”顾朝颜理所当然道,双手枕在脑后,翘起来二郎腿。 所以就白日宣淫?杜烟岚吐出口气,捏着眉心,懒得跟这个特立独行的怪人一般见识。她从书箱里拿出本《易经》,端坐着看书。 “哟,你不是不信鬼神嘛!怎么看起了易经?要改行做神棍,看相卜卦批八字。”顾朝颜拿眼神溜了溜杜烟岚,稀奇古怪道。 “学问讲究刨根问底,《周易》作为万经之首,百家之源,自得专研。”杜烟岚看书的时候聚精会神,很快就钻入了书海,仿若与世隔绝,忘了身在何处。 上古伏羲创造先天八卦,神农氏创造连山八卦,轩辕氏创造归藏八卦。这三本易经经过文王悉心钻研,演绎成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有了卦辞、爻辞,人称《周易》。用数字与图像,以阴阳的对立变化,来阐述纷纭繁复的社会现象,化简为繁。这变化万千的数字也包含着天地,宇宙,人生的变化。 杜烟岚手里的《易经》并非是《周易》,而是孔子在读过《周易》后,写得感悟,并且加入了儒家的思想。 “你不会真的要出家吧?”顾朝颜嗖的坐起身,看杜烟岚专注的神态,愈发不安,挠着眉心,烦躁起来。 “出家人要六根清净,我还没到那一步。”杜烟岚回过神,看着焦虑阴沉的顾朝颜,思绪又飘远,一瞬间心思百转千回。 “那你是想过了。”顾朝颜拍着坐垫,语气里有山雨欲来前的恶兆。 “儿时想过,但是祖母说,要出家得必是学识渊博,心性豁达的智者。若是留念凡尘,六根不净,进了寺庙道观,也得不到清净,还会欠下因果业债。出家在于诚心供养,若是一心修炼求真,出不出家都一样。有些人出家并非是淡了尘心,而是为情所累不甘心,实则是逃避。不是穿上道袍就能清心寡欲,超凡脱俗。我自认是个俗人,做着凡俗之事,又何来出世?你放心,我如今不会出家。”杜烟岚神色平静,暗自使力把书从顾朝颜手里抢过来,看着上面的褶皱,用手熨平。 “嘿!你还认真想过,说的头头是道。哼!”顾朝颜嘿嘿冷笑,哪里那么好唬弄,对她又是顿揉搓。 两人闹了会,顾朝颜有点热燥,拉开了些衣领子,扇着风,“你觉不觉得今天好像特别热?”这几日天气都晴朗,不见阴天下雨。 “江南潮湿多雨,希望明日不是阴雨天。”杜烟岚随口说道,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外面的日光透过碧纱窗帘打在她的手上,映得肌肤莹白如玉,还透着一抹青,便是指腹上的薄茧也是润滑有光。 她的下巴被掐住了,不由抬眼看着面前那张坏笑的脸。 “明天是八月十五,文人骚客都爱吟诗作对,观光赏景,寿州城内的佳人才子,都会去赏灯观庙会。你是不是也想玩玩?”顾朝颜揶揄道,怂恿着杜烟岚游戏人间。 “好啊。”杜烟岚平静的说道。 “嘿,你就这反应?这人与人的性格就是不一样,我小时候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凑热闹,却没个深交的朋友。你深居简出,也不去人堆里高谈阔论惹人耳目,耐得住寂寞。真不知道你脑回路是怎样的,想七想八,居然也没疯。我不喜欢想太多,想到就去做了,实践出真章。老是把爱啊喜欢挂着嘴边的家伙,一定不靠谱,甜言蜜语简直是放屁,光说不练假把式,又不是画家天天画大饼迟早要饿死。”顾朝颜闲不住的嘴又叭叭不停。 若是有个讲话比赛,她必然进前三。杜烟岚咳嗽了声,想不出什么话对付,眼神又失去了焦距,兀自出神。 “我都那么明示了,你不觉得该说点什么好听话么?歪歪!醒醒,马上要到码头了,要下车了。”顾朝颜发牢骚的时候,就想着杜烟岚过去哄她,谁知道这鸟人自己发呆根本不当回事。她气得不行,两只手都掐着那张神魂出窍的脸。 “你不是不喜欢听甜言蜜语?”杜烟岚被掐痛了,眼底生出了朦胧雾气,那双眉眼似云似雾,美得让人浮想联翩。 “我不喜欢听空话,你给我说点实在的话。”顾朝颜放开手坐到她腿上,像只大鹏依偎过去。 “好吧。”既然她那么想要听夸赞,这也难不倒杜烟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说得恰如其分。 “去你的,这个不行。我不要听成语,不要听诗词歌赋,这些调调都是蒙人的,太空调。”顾朝颜捂着耳朵。 “也是,你怎么会像桃花呢?朝颜,你很特别。那些古人的诗句,与你不相匹配。”杜烟岚看着怀里刁钻霸道的姑娘,在脑海里搜寻着赞美女子的诗词,微微颦眉,一时找不出好词夸她,忽而灵光飞过,不由勾唇轻笑。 “一向卑微怕曝光,灶台炕缝不张扬。历年演绎仍无解,世上堪称是小强。”这首咏蟑螂,是给顾朝颜量身定做的。她不是老喜欢把自己比喻成蟑螂? “闷葫芦不会打情骂俏,就会损我!”怀里的姑娘立马暴躁,张牙舞爪,骑在杜烟岚身上作威作福。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清晨的码头又吵闹了起来。 码头边上,人头攒动。一根杆子拦在码头前,两边各站着五六个官兵。码头旁边建了个凉亭,里面坐着三五个官差。想要过渡的百姓得到凉亭里上交关口费,已经排了三三两两的过渡客。 杜家马车即将驶到码头,车厢里的杜烟岚正收拾着书籍,动作不紧不慢,而在床铺上打包衣物被褥的顾朝颜风风火火,挥着臂膀大开大合,把行囊整整齐齐一个不漏尽数大包。这大包小包足有一座小山似的高。 “今日渡河,明早就到寿县。”家仆把马车停在驿站,打点了驿站的公差,过来给杜烟岚提行李。此去江宁府的路线,家仆早已打好计划,渡过淮河,就到了杜烟岚巡察的地方,正好赶上中秋节。 “还能赶上庙会。可以看热闹了,顺便体察民情。”顾朝颜看到人多的地方就来了精神,就爱凑人堆里张扬跋扈,胡作非为。她说得兴奋,伸手去抓杜烟岚的手臂,嬉笑道:“要坐大船了!你开不开心啊?这里的船比开封的画舫,还要大,还要漂亮!尤其是江宁府的秦淮河畔,画舫如织,美女如云。” 怎么说到美女,她比男人还要得劲儿。家仆纳罕不解,倒是杜烟岚深知她的秉性。 “你怎么这种表情?难道不喜欢么?开封繁华,可外面的世界更大更新奇。你深居简出,闷得整个人老气横秋的,要出来玩玩透透气。”顾朝颜像只小八哥叽叽喳喳的说着,眼风撇到从马车里下来的孟婆,故作小鸟依人状依偎着杜烟岚,眼神里含着示威。几丈开外的孟婆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又移开了。 车上的行李已经让家仆拿了下来,大家都聚齐在一起,往码头走去。孟婆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仿佛在找什么东西,目光从周围巡视一圈。前后左右都是杜家家仆,他们抬着箱笼行李,把主人围在中央保护着。 旁边的百姓看到他们这身行头与派场,都知道这是豪商巨富家的公子小姐,也都不敢上来招惹。 “哟,你家的兔崽子还没回来找你?八成给厨子抓住,已经做成了红烧兔肉。”顾朝颜眼尖,立马察觉出孟婆身上少了的东西,不由幸灾乐祸。 那只小兔崽子骑在顾朝颜头上撒尿,还爬她的床画地图,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只兔子惹了她还安然无恙的。本来她看在杜烟岚面子上不计较,但是如今这兔崽子不见了,可把她开心坏了。 昨晚上槐序说是去安慰失意的孙善香,到现在还未回来。看来她还真喜欢这个小姑娘。 罢了,吃凡人的醋,降低仙格。孟婆吃味的抿着唇,抬眼看着顾朝颜,随后又转了目光放在杜烟岚身上,故意上下打量,眼里闪着暧昧之色,那冷艳的脸瞬间变得妖冶,带着不可直视的蛊惑。 这诡异的女子仿若鬼魅魍魉,吸噬人心,看一眼就会堕入地狱。 “看什么看?她要吃了你,给我闭上眼睛。”顾朝颜神色紧张,立马捂着杜烟岚的眼睛,踮着脚尖挡着她面前。 “别闹。”杜烟岚本是镇定自若,没有受孟婆的蛊惑,倒是被顾朝颜这野丫头弄得形象全无。这嚣张的小恶女压根儿不怕任何挑衅,天生就特别变态。把杜烟岚的冷静自持当成了笑话随意抛掷,直叫人疯癫。 “这位小姐,这兔子是你的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孟婆身后响起。 正饶有兴趣看着杜烟岚凌乱场面的孟婆,收敛了神色回身看去,就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小兔子仰着圆脸瞧着她。 “你舍得回家了?”孟婆仿佛有些嫌弃这只小脏兔,往后退了退,唇角似笑非笑。 “果然是你的小兔。”抱着槐序的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嫩,只是眼神不太好,看人要眯着眼睛,说话细声细气轻若蚊蝇,若非孟婆耳力好,不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姑娘只是一人出来么?家人在哪里?”孟婆闻到了一股怨气,如地府那些怨鬼身上的气息一般无二。这凡人有七情六欲,只要动动心思就生了气味,孟婆只要闻一闻就知道这人身上的欲念。 眼前这个腼腆羞怯的女子,带着浓重的怨气。 “我本是江宁人,嫁到寿县,临近中秋,前些日子丈夫带我去城里逛市集置办点货物用来招待娘家客人。后来我们失散了,我身上又无银钱,衙门的公人不管事,这渡口又要关口费。我回不了家,只能路边乞讨,正好在平安客栈的墙根下捡到了这只兔子。听客栈老板说,这兔子的主人是姓杜的人家,我左右询问就找到了码头。”女子说话的时候身子绷得很紧,驼背弯腰伸着脖子低垂着脑袋,怕生得很,仿佛没见过世面。 “月月,你怎么搞成了小脏兔?”孟婆伸手摸摸槐序的圆脑袋,就见邋遢的小兔扑过来,黏糊糊的往她怀里钻,脏兮兮的脸颊蹭在了华丽的披帛上。 “姑娘跟了我们一路,也累了吧?你找回了我的小兔,我便还你个人情。你就跟着我们渡河吧。”孟婆抱着槐序边走边说。 “哎。”女子欣喜的应道。 第112章 稗子与麦子的区别 那边杜家家仆已经交完关口费,在码头找了一艘楼船,正在把行李箱子搬入船中。顾朝颜看到孟婆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上船,口气不善的盘问道:“她是谁啊?你家亲戚?” 那女子看到顾朝颜也瑟缩了下肩头,身子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孟婆也扭头问道。 “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带上船,你是缺心眼还是真……天真啊?”那到嘴边的蠢,因为手心被掐了下立马收了回去。顾朝颜盛气凌人的叉腰挡在船口,就是不放人上来。 “你先进去。”她身后的杜烟岚站出来。 “杜公子,这位夫人的夫家在寿县,几日前与丈夫失散,身无分文无法渡河,流落在淮南古镇做了乞丐。我见她可怜,要送她回家。你看这事成么?”孟婆淡淡说道,把事情原委说得十分清晰。 听着这个故事,杜烟岚微微颦眉,目光放在那个瑟缩胆怯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会,随后敛下了眼神,缓缓点头,“好,便依云岫姑娘的意思,送她回家。” 那个女子颤着声音连连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小姐们。” 楼船里面有六个房间,第一层三间房第二层二间房最上面的楼阁是一间。孟婆与那个女子安排在第二层房间,杜烟岚与顾朝颜住在阁楼,最底下的一层房间留给家仆们。 各自的行李都安放在房间了。孟婆从衣物箱子里面拿出套碧绿色的衣裳递给女子,“你先去屋里梳洗一番,换上这身衣服。随后,去杜公子那里问候。这里的事不是我说了算,你有何事还是要找对贵人。”她的话意味深长。 等女子走后,孟婆点着趴在桌子上发懒的小兔子,“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脏兮兮的小兔毫不自知,仰头望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清澈见底,像个小婴儿纯净天真。槐序巴巴等着被抱起来,可是孟婆只是抱臂悠闲的站着,并不过来。 “我看她好可怜,带她找你。你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嘛!这个女子身上怨气深重,要是再不救救,很快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槐序坐起身,小嘴叭叭说着,两只短短的爪子也不闲着,抓着自己的耳朵扒拉着,梳理毛发。她转着脑袋,奈何脖子肥短,小嘴够不着耳朵。 “你这舔来舔去的习性问谁学来的?越学越像了。”孟婆从袖子里掏出块丝绢擦着它身上的泥浆,轻轻擦拭立竿见影,很快小脏兔变新了。 “昨晚上听你讲了半夜的大道理,我又去孙善香那里听了几个好笑的故事,心情大好,就跑去后院外的菜园子玩。遇到了几只母猫,它们看着我叫春,追着我跑。我跑着跑着就摔到泥坑里,等出来天已经亮了。刚好你们的马车走了,我想跟上,便遇到墙脚边上的乞丐。我以为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会抓我去烧烤。没想到她还要帮我找主人。她对我好,我也得对她好。”槐序吧嘚吧嘚说起自己的遭遇,又说起了女子的身世。 “我翻过她的记忆。自幼丧父随母改嫁寄人篱下,长大后祖宅被抢,又远嫁他乡遇人不淑,半辈子都在奚落白眼辱骂中度过,从未受过人间温情。她有几次寻死,却心中愤恨不甘,舍不得死。碍于这个国度的道德伦理,律法规矩不能报复。那些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便是得寸进尺,威逼利诱,压迫弱女子。我同情她的遭遇,想帮她报复回去,就带她来了。”槐序看到不平的事也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最见不得好人受苦。 这世道既然不公平那就强行把它扭转,让它公平。她依照自己的原则标准来处世,什么仁义道德,是非观念统统不鸟。槐序成全的是自己的那套公平。以牙还牙,睚眦必报。报仇的事在她眼里是家常便饭,理所当然。 “她虽可怜,但是世上多的是与她一般可怜的女子。我只会煮孟婆汤,让怨鬼忘记前尘往事从头开始。这人情世故,家长里短,并非我所擅长。”孟婆并不想插手人间之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幽冥司者瞎凑什么热闹? “姐姐不管,我会让杜烟岚管,要那些贱骨头付出代价。往往没有能耐的凡人,喜欢窝里横,爱搞内斗。这种欺软怕硬的墙头草看人下碟,真该好好教训教训。”槐序抱着肥爪子皱着脸,眼里带着恼火。 “这世道的仁义道德与我这个神仙无关,什么福泽万民,宽宏大量,忧国忧民,悲天悯人,这套规矩,还是交给圣人君子来做罢。看杜烟岚如何平这女子之命运?”孟婆淡淡说道,转身走到里间卧房,禅坐静修去了。 坐在茶桌上的槐序不去打扰她清静,踹不住好奇心又跑去杜烟岚的房间看好戏。 这魔女也有庸俗的窥探品,看着禁欲系的圣女吃了禁果与女人偷欢,也是赏心悦目大饱眼福。 在杜烟岚与顾朝颜欢好的时候,槐序就在边上看着,直呼过瘾,也在借鉴学习。几次三番的偷窥还未被抓包,孟婆也不管束她那稀奇古怪的癖好,更是让她无法无天。 道德伦理礼义廉耻?槐序可不管这些。 房间里,箱笼都放在恰当的位置。顾朝颜正在铺床,嘴上也不闲着,东一葫芦西一瓢,说着天南地北,民风民情,还有屋前屋后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什么婆媳大战,夫妻吵架,什么六亲不认,父子反目,母女翻脸,都是些乌烟瘴气的破事。 跪坐在锦垫上的杜烟岚,把头上的纱帽取下了。一头黑亮浓密的头发垂到腰下,厚厚的刘海盖住了她半张脸,把那双朦胧的眉眼遮掩了。她曲肘靠着茶几,拿着手里两根九寸长的银筷子,心不在焉的转着。这银筷子一直当成发簪插在她的发髻里随身携带,用来检验食物是否有毒。用了十来年,只换过一次。想到七年前发生的那桩事,给了杜烟岚深刻的撼动,终究卸下了心防相信了屋里这个嚣张跋扈,刁钻霸道的野丫头。 “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一声不吭?让我说那么多话,没个回应,让我尴尬。”顾朝颜叽里呱啦说了不下于百句话,但是没几句不是闲磕牙的废话,当然她说得有滋有味,也不好去打扰。 “你说你的,我在听。”只是听不懂罢了。杜烟岚不懂平民百姓的家长里短,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斤斤计较。杜家家训严谨,亲戚都是文人雅士,眼界高远不会锱铢必较,得理不饶人,连家仆婢女都懂眉眼高低,识人眼色。 “那你还要种田不?去乡下就得跟一些食古不化的刁民一般见识,就得心胸狭隘咄咄逼人!穷生恶念,富生良心。有钱人布施,包装成善解人意的好人,穷人向更弱者下刀子,蛮不讲理,贪小便宜,鼠目寸光,唯利是图。你是官宦子弟,不食人间烟火,不懂平民百姓的疾苦。你知道白米是怎么种出来的么?知道稻、黍、稷、麦、菽长什么样么?”顾朝颜妙语连珠,抛着一个个种田问题,把杜烟岚问懵了。 这些问题超出了她的知识库,对生活的常识犹如三岁孩童一概不知。 “种瓜就得瓜,种豆就得豆。你知道稗子与麦子的区别吗?农民时常会说:先将稗子薅出来,捆成捆,留着烧,惟有麦子要收在仓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颗种子原本是好的人,发芽到长苗吐穗的时候,稗子也显出来,便也有了恶。”顾朝颜整理完衣物箱子,拍拍手坐到杜烟岚的身边,占着一席之地,扭头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神,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仿佛在招魂。 这家伙又跑神了。 “喂!你在听我说话么?”不善的口气里含着无奈。 “我想着孟子的性善论与荀子的性恶论。想不到种田也有这样博大精深的学问,你讲稗子与麦子,是说这世上善恶混淆,是非不分。朝廷里那些权臣天天歌功颂德,溜须拍马,而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官员,下场都不得好。故而道德礼义有时不必拘泥于形式,君子圣人必要的时候也得能屈能伸,随声附和,韬光养晦。”杜烟岚出身官宦,父亲身居要职,深知为官道理。朝廷自上而下都是心眼,个个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都是人情世故。 “这世道哪里都有斗争,没有一片是净土。穷人在恶的土壤上生存,也不见得比官淳善。人性差不多,穷人坐上贪官的位置未必抵得住接踵而来的诱惑。你看到穷人就接济,看到弱者就发慈悲心,过于仁慈,千万要提防得寸进尺恩将仇报的小人。平安客栈里的女人浪荡又奸诈,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迷惑人。”顾朝颜说了那么多话,从种田说到善恶再说到人性,最后说到女人。 “女人是老虎,老虎要吃人。这世道上的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不是蠢就是坏,她们是看你过的好,想来分一杯羹。你要是个拖后腿的,她们甩你都来不及,什么海誓山盟都是空调,永远不要相信女人。”顾朝颜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三教九流,达官贵人,王孙贵胄还有后宫里头的妃嫔公主,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杜烟岚是例外,因为她丫的不是人。 “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你是蠢人还是坏人?”杜烟岚抚摸着银筷子的末端,清冷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是变态呀!一只蟑螂细缝钻,易名宽翅号蟑螂。”顾朝颜伸出魔爪邪恶的笑着,特意竖起两根食指,模仿蟑螂的触角。 看来她真喜欢蟑螂这个外号。杜烟岚心思动了,眼波流转,嗔笑了她一声,“傻瓜。” 这个傻瓜嘴硬心软,爱憎分明又极其护短,正是有了这样温暖的傻瓜,世间才有了美好。杜烟岚心中百转千回,油然而生愧疚自责,扪心自问,她欠顾朝颜良多。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恶女色咪咪的附在她耳畔吹了吹风,还没到正午,就暴露本性,把人扑倒上下其手。 “闷葫芦,知行合一,这是你的功课哟!”此刻的顾朝颜像黑山老妖,要吸噬人的精气,用她尖尖长长的手指勾着坐倒在身下的杜烟岚,手指灵活的勾抹,挑开了衣袍上的襟扣。 “咚咚。”房门被人叩响,外面有个细若蚊蝇的声音,“杜公子,你方便开门么?” 正跟顾朝颜闹着的杜烟岚,立马松开搂在对方腰上的手臂,伸手推推身上的人,眼神示意了下。 “她是故意的,坏我好事。”顾朝颜撅着嘴,不服气的哼哼,身体听话的坐好,只是脸色很难看。 什么好事?大白天的就胡来。 “进来吧。”杜烟岚清清嗓子恢复淡定,扣上了盘扣,掸着衣袍上的皱痕,端坐起来。 房门从外打开,进来了个极为清秀的姑娘。这便是孟婆半路上捡来的妹妹,看样子二十出头,看着甚为白嫩,像一块养在清池里的碧玉,清澈雅致。 这姑娘模样甚好,气质比模样更出挑。只是怯生腼腆,把那眉眼的文秀雅韵掩盖了下去。 好特别的小美人。顾朝颜抱臂细细瞧了会,微微惊讶,柳眉上挑,唇角露出玩味之色,方才的敌意恼火瞬间消失,反而带着莫名其妙的琢磨。 “民女晏君,见过杜公子。”女子走到茶几前,生疏的给杜烟岚行礼。 “晏君,好名字。”杜烟岚对她有些好感,只是这女子怕生,有些不好贴近。 “你们说话,我出去透透气。这阁楼太闷,今日又热燥。”这时顾朝颜站起来随意说了句,拿手扇风,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间。 她一走,房间那股让晏君紧张发毛的气氛就消失了。这盛气凌人的顾朝颜即便不说话,也有着不可忽视的气场。倒是杜烟岚显得温柔敦厚,没有逼人的威压。众然是艳冠绝伦的牡丹,雍容华贵也气息宜人,让世俗争相爱慕。 “晏夫人,你有何事?”杜烟岚想了想,还是称呼眼前的女子为夫人。 一般姑娘嫁人之后会挽髻,神态也会比少女有所不同。晏君身上还有清醇的气息,也未有妇人的神态。 “原本没什么事,听云岫小姐说,你是这里的主人,我能过关口渡河,也是你的面子。我是来谢公子的。”晏君的神情比方才要放松些许,话语流畅,只是不敢正眼去看杜烟岚。 她这言谈举止像小户人家里做短工的雇佣,连给人端茶倒水的婢女都比她冷静从容。可惜了这般好模样,原本上得了厅堂,却自卑怯懦,缺乏勇气,只能给人打下手干粗活。 看她如此,杜烟岚微微摇头,眼里有着怜惜,柔声说道:“眼下也是无所事事,晏夫人可坐下,与我叙叙旧。” 精神紧张的晏君双腿已经发软,觉得疲劳刚想要告辞离开,听到那个金声玉振般的声音传过来,仿若甘露润喉,让她心中一阵通畅滋润,有些舍不得就这样走,不由跪坐在茶几边的锦垫上,低头捏着裙幅上的绣花。 坐下以后,她心便踏实多了,气也顺了,只是多了些好奇。 “晏夫人可识得谭月娇?”杜烟岚微微牵起唇角,目光落在晏君的脸上,语气淡淡,不见波澜。 一语中的,这句话落下,晏君立马惊讶,愣了下,又紧张的咬着下唇。 第113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识得。”晏君低叹了声,知道瞒不过,于是怯生生的承认道:“阿娇知道我的遭遇后,好心收留,本是要亲自送我回家替我仗义执言,今天她说有个贵人要前往江宁府,那是我的老家,正好可以帮我讨个公道。于是,我便来借着还兔子的机会靠近公子。” 猜到会是阿娇从中插手,顺水推舟。杜烟岚挂着微笑,温柔的说道:“原来如此。看来阿娇姑娘古道热肠,助人为乐。在下一介书生,无权无势,不过粗通法典,会些文墨,不知晏夫人,说求何事?在下能力之内,不会推辞。” 这杜烟岚果真如阿娇所言那般通情达理,温文儒雅。晏君生了阵感动,脸上的拘谨怯生渐渐消散,自然了许多,眼神里荡漾着脉脉的春水。她对杜烟岚放下了戒备,于是便说出从前的遭遇。 “我父亲生前是做染房生意的,是个十里八乡的厚道人。那时家里还有两个嬷嬷,一个奶娘两个奴婢,加上染房的长工足有十六人。父亲的店铺开在江宁府街道首开的好位置,生意红火,家里还有二三十亩田租赁给了佃户。按说我家本是殷实,不缺吃喝。但在我两岁时候,染房着火,父亲为救火葬身火海。此后,母亲把家里的田地卖了,整了嫁妆又嫁了个修河堤的工头,我也随她去了工头家,过了十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母亲给工头生了个女儿,我便成了外人。母亲也为像从前对我上心,全心全意的照料王家人。”晏君说起悲凉的童年,脸色哀戚眼里的幽怨深重,郁郁寡欢的样子楚楚可怜,让杜烟岚动了恻隐之心。 “血浓于水,姐妹之间能有什么嫌隙。我很喜欢妹妹,小时候她也对我吐露心事,同吃同玩,但人长大了就有了心眼,我们姐妹终究是生分。母亲与后爹看着很好,可我记得有几回他们吵闹打架,后爹会拿我母亲的贞节做文章找茬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有些恩爱的背后也是四分五裂,满目疮痍,我无能为力只能躲在被窝里流泪。我及笄之年,后爹要把我送给知县老爷,说是为我好,找个官家有靠山不用劳累,我不喜欢却无法为自己做主。” “这事娘也同意了还说这是我的福气,还是高攀了人家,说得我心头不甚舒服。王家一直把我当成外人,却又想从我身上得利。难道女子天生便要奉献自我,成就那些不安好心另有所图的人?”晏君几次三番的说道自己是外人,语气酸涩,满是委屈愤怨。不知为何,杜烟岚颇为触动。 她们的身世有着天壤之别,杜烟岚童年平顺家境优渥,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巅峰。相比之下,晏君童年坎坷,大起大落,从富户小姐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不受重视,从未得到过父母之爱。 说到母爱,杜烟岚想到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母亲,出身名门的杜夫人知书达礼却从来清疏冷淡,甚至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有笑脸。也许是这点,让杜烟岚完美的面具多了丝裂缝,光明正大浮尘依依的人,也沾染了凡尘的碎屑,让人感到亲切温柔。 “后来呢?你是如何从江宁府嫁到寿州?”按说江宁到寿州也有几百里的路,远嫁他乡,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杜烟岚微微蹙眉,认为晏君走错了这步棋,让自己置身于孤立无援之地。 “我是随姨妈一家人来了寿州,起先是来这里避避风头,要是不离开江宁,那陈老爷寻三岔五的来找我。说是找后爹下棋喝茶,却来给我讲故事,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他家里的老婆轻浮不端会来事,我不喜欢与他们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处一块,不告父母跑出了家。来到寿州,我本是在客栈打杂,姨娘说我要赶紧嫁人,省得我后爹惦记老想着把我送给陈县令,当时我也是六神无主,无家可归便依从了姨娘的安排,嫁了个工匠。”晏君从身世讲到嫁人,这其间的神色变化颇为复杂,凄楚害怕仿徨忐忑不安,还有认命的无奈。她说到这里便不说了,只是面露苦涩。 “找到归宿,你为何不欢喜?”杜烟岚看她难过,便垂下眼帘,抬手到拿起茶壶,气定神闲的倒着茶水。 “有何欢喜?心已死了。”晏君欲言又止,看着眼前的茶杯,唉声叹气,脸上愁云惨淡。那琥珀色的茶汤没有一点茶沫子,剔透清亮,看着便是上等香茗。 “这是白茶,有茉莉月季玫瑰,味甘芳香,解胸闷气短,朝颜还加了藏红花,说是补气血。”杜烟岚点到为止不再细问,转而说起了花茶。看着晏君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她便生了怜悯之情。 想来晏君的丈夫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能把她抛在半路,足见绝情狠心,自私薄凉。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晏君先被江宁知县调戏,偷跑后又误嫁,境遇凄凉,直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我没什么趣事可以给杜公子解闷,倒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烦扰了你的清静。”晏君虽说腼腆怯生,神情凄楚可怜,像朵摇摇坠坠的木棉花,可眼里仿若有层屏障,挡住了里面的泪水,即便心头悲苦交加,她的眼眶也未胭红。这内外的反差让她显得极为易碎,仿佛稍稍一碰就能让她崩成碎片。 看到比自己还脆弱的女子,杜烟岚心中百转千回。她们俱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或是天生病噩,或是身世凄凉,犹如弱柳浮萍,无力违背天命。 这个世道遍布险恶,人群比兽群更是危机四伏。按道理来说,杜烟岚不会见死不救,以晏君的处境,若无贵人相助,结局便是香消玉殒。 看得出来晏君有所保留,未把心中苦楚一倾而尽。杜烟岚喝了两杯茶,见对面的女子郁郁寡欢沉闷不语,便随意的笑道:“晏夫人如今是想回哪个家?” 是去寿州还是去江宁府? “我没有家了,他们都把我当外人。我很想去一个地方,可惜没有勇气。”晏君纠结了会,神色还是紧张,忧虑过重显得眉眼阴郁。她本该是意舒气雅,从容沉静的好女子,却成了如今这般怯懦胆小,优柔寡断。 “你但说无妨,我若能相助,定会不遗余力。”杜烟岚心平气和,神态温和,举手投足有着浑然天成的大气。看着她宁静的眉眼,听着淡定沉静,温柔坚定的话语,晏君感到有股温暖祥和的力量包裹了颤抖的心,渐渐的放下了不安焦虑。 “我想去寿州的报恩禅寺。”晏君缓缓道出心中的愿想,原本愁容满面此刻现出了丝明丽的微笑。 阁楼的天窗打开了,杜烟岚走到窗口前,把窗台上的一盆金菊花放在显眼处。此时天晴气朗,惠风和畅,从船楼高处眺望远方,便见水天一色,波光粼粼,河面上金光闪烁,大气恢宏,赏心悦目。 “屋里太暗,郁闷难受。晏夫人不若过来看看,这里有阳光,空气,风中还有花香。”杜烟岚眼里有着温情,朦胧的眉眼至柔至美,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让人及是浮想联翩又望而止步,只是静静的欣赏这抹人间绝色。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北宋的词坛霸宗苏轼的浣溪沙。杜烟岚很喜欢这最后半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世道黑暗,人心莫测。与其执着于人情,不若情系于天地万物,宇宙鸿荒。人生的意义,未必就要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日升日落,月圆月缺,花开花落,都有它们的轨迹,凡人无法改变天道轮回,所谓天命难违,能变的只有自己的心境。你觉得开心,便是开心,觉得痛苦,便是痛苦。”杜烟岚袖手而立,望着天边微笑着,安然自若,平淡如水。她身边的晏君听到这番温言劝说,偷偷的去看那张美好的侧脸,确定对方的目光放在很远的地方,便松了口气,渐渐的放下窘迫与胆怯,体态也自然了许多,看着窗台上的菊花,那团金色的光影映入眼帘,照亮了阴暗的角落。 在厨房里煎药的顾朝颜,一手扇着蒲扇,一手捧着本医书翻看着。不在杜烟岚身边的时候,她满脸写着空调,不见丁点的活泼,眉眼不笑,一副生人勿近的傲慢。虽是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稍显娇俏温暖,然而披上黑色斗篷便是妥妥的暗夜女巫。 过去了半个时辰,这药还没有煎好么?躲在米缸里面的孙善香抱着兔子,小心翼翼的捂着嘴,暗自腹诽。 方才她来厨房拿点心吃,刚拿了块山药云片糕,就听到厨房门被打开,急忙跳进米缸。那顾朝颜气势汹汹,十丈远就能嗅到火药味,要是让这个火爆的女子发现,大概这条船也要翻了。孙善香对顾朝颜怀着退避三舍的态度,可是她怀里的小兔可是胆大包天也是肆无忌惮的主儿。 “小姐,我们要做饭了。”船上的伙计进来说道。 “不必了,用不着你们来厨房。我来做饭。”顾朝颜拿着蒲扇摆了摆,眼神还落在书上。 站在门口的伙计看厨房用不着自己,乐见其成,正好得个空闲睡个午觉。 那精美的船头鞋调转了方向,朝米缸过来。孙善香急忙缩着脑袋,仿徨失措,紧紧护住怀里乱动的小兔。暗道:不好,要被发现。 外面的女子是根火辣椒,怀里这只兔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孙善香怕小兔跳出去又得跟顾朝颜大战起来,到时候厨房可要爆炸了。 可她是预料不到小兔的腿劲,那肥嘟嘟的后腿蹄子蹬到人身上还很疼。顾朝颜拿着洗米篓走近米缸,视线正好落在米缸外圈的边缘。 挣脱出前爪的槐序仰着小脑袋,眯起了眼睛锁定前面的鹅黄色的女子,暗自喊着口号:小兔瞄击,小兔弹射? 只见个圆滚滚的雪球从米缸里弹跳出去,啪嗒!撞在那鼓鼓的胸口。猝不及防的顾朝颜呀了一声,手里淘米篓飞了出去。 小兔落在她脚背上,蹬蹬后腿。顾朝颜惊诧过后立马暴怒,柳眉倒竖指着脚上的兔崽子骂道:“又是你这个兔崽子!”她们真是冤家对头,每日都会擦出火星子。 “你在我鞋子上蹭来蹭去的干嘛?”感觉到不对劲的顾朝颜急忙甩着脚,低头看去,果然鞋面上一摊黄色的尿渍。兔子的尿特别难闻,臭得熏人。小兔干完了事就蹦跳着走,谁让这野丫头嘴贱,小惩大诫。哼!小兔煽动着鼻子,娇哼一声。 “我宰了你!”顾朝颜怒不可遏,咆哮起来,一脚把鞋子蹬飞,想要去逮住这只不知死活的肥兔子。 噔噔噔。槐序耳朵甩甩跑得比耗子还快,嗖的就从厨房窜到了过道,三两下跑得没影了。顾朝颜气急败坏想要追出厨房,可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回到药炉子边,用湿巾掩住了药罐盖子,随后把药汤倒到了碗盅里。做完这些,便把药渣丢到灶台的木炭堆里埋了。 躲在米缸里的孙善香不由佩服她的心性,虽说这位顾大夫脾气暴躁可做事顾全大局拿捏分寸,情绪收放自如,动静皆宜,难怪杜烟岚如此信任她。 被槐序这一顿气,顾朝颜也无心思做饭,端着药就离开了厨房。等她一走,孙善香松了口气,甩动发酸的手脚,从灶台上的蒸笼里取出一碟米糕藏在怀里鬼鬼祟祟回到仓库房间。 正好,方才跑没影的小兔又出现在宝箱上头,懒散的趴着午睡。 “月月,多谢帮忙,你是我见过最通人性,最最聪明的小兔!”孙善香忍不住赞美这只可爱的小乖兔,当下拿出块米糕喂食。 圆圆的兔脑袋蹭着她的手背,却不去吃米糕。槐序就懒洋洋的趴着,看到这个垂发少女一脸感谢的冲自己笑,心情也愉悦着。 “我昨晚上觉得顾大夫好凶,可今天又觉得她很厉害。我什么都不会,也帮不了杜公子。还需要他帮我爹平反,顾大夫能照顾好他,而且她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孙善香边吃边聊,神色有些落寞,又觉得惭愧,是她自己痴心妄想。 “喜欢他的人很多,这样个有名声有地位有背景有前途又有才华人品的男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我从未想过这样的男人,可看到他的时候,眼睛就转不开了。但是我有什么值得他欣赏的?我还不如顾大夫有用。”孙善香失了自信,吃饭的兴头半点不减,越不开心越吃得欢。 第114章 我要它道歉 听她自怨自艾的槐序,百无聊赖的张嘴打哈欠。心里笑道:小丫头片子,要是你知道杜烟岚是个女子,还会如此痴迷么? 这世间的道德规矩,游戏规则,有几个人能够跳脱出来?虽说顾朝颜野蛮无礼,与杜烟岚却是同道中人。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相互信任。孟婆撮合了杜烟岚与顾朝颜,是预判到了你们三人的未来。 这几天看杜烟岚对顾朝颜的态度,俨然是当成了自己人,全心信任。这种信任是靠日积月累的相处,风雨同舟积攒而来,别人只能羡慕。 “等杜公子替我爹洗清冤屈,我便离开京城断了念想。”孙善香咬咬牙,还是忍住了心中的悸动,再喜欢人家,可也不能夺人所好。杜烟岚已经名花有主了。 除了爱情还有友情,我还是你的好朋友。槐序看她黯然失色的脸,便拿着兔头去蹭她的手背。 这又软又圆的兔子就像天使般可爱。孙善香看着立马欢喜,伸手撸着兔头,方才的惆怅很快不见了。 阁楼房间门被毫不客气的踹开,一脸不爽的顾朝颜把药盅放在桌上,目光扫了扫房间,落在了窗口前的背影上。那里只有个瘦弱的紫衫公子袖手而立,眺望远方。 “她走了,你就杵在窗口发呆。”顾朝颜闲闲的坐在桌边,脱着未穿鞋的那只袜子。 等杜烟岚回过神,仿佛闻到了什么气息,微微颦眉,转身问道:“朝颜,你的脚怎么了?”为何这般难闻? 丢着臭袜子的顾朝颜,翻着白眼,气呼呼的说道:“这世上还有比兔子更臭的生物么?那兔崽子又在我身上撒尿,太无法无天了!都是云岫惯的,这是溺爱,迟早捅娄子。” 这顾大夫气上头就会胡言乱语,夸大其词,兔子是体味最轻的动物。有些兔子喂食的草料不对才会有很重的体味,喂养好的兔子,除了兔尿难闻,还是很可爱的香宝宝。 “你何必与兔子认真?”杜烟岚弯着腰怜爱的抚摸她的发鬓,温柔安抚着。 “兔子怎么了?老虎我都不怕。敢在我头上拉屎拉尿,姑奶奶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顾朝颜翘着二郎腿,忿忿说道。眼里是燃烧的火焰,看来是动了真怒,气的不轻。 一只小兔子而已。跟只兔子同归于尽,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杜烟岚扣了扣自己的眉心,费解着顾朝颜这神奇的脑回路。 “少来,你宽宏大量,谁都原谅,还不是自以为是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不平等。我才是一视同仁,管它是兔子老虎,做错了事,就要说对不起道歉!”顾朝颜强词夺理,思维奇特,说得那是理所当然,让杜烟岚无可奈何,一时还真说不过她。 “好好好,你说得对,别生气了。生气容易长皱纹。”杜烟岚好声好气的劝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事情要心平气和的商谈。 “我要它道歉!”顾朝颜还真的站起来,秀目圆瞪。 “那你知道它去哪儿了?”杜烟岚看她小题大做也是很无语。 “嘁!我当然不会让兔子说话,我要它的主人给我道歉!”顾朝颜嗤笑,早就看孟婆不顺眼,如今正好找个名头去找茬给个下马威。 “别去,别去,你怎么这样,大家会很尴尬。”杜烟岚急忙拖住她,脸色也是慌了。她最讨厌闹矛盾,也不知如何劝架,当下手足无措。 “那你是帮她还是帮我?”顾朝颜抱臂娇哼,抖着右脚一脸神气。 “我是你这边的,怎么会帮外人?但你别跟别人吵架好不好?这点小事,让它过去吧。我给你洗袜子。”杜烟岚连连退让,一脸和事佬的模样。 “你,好啊!要息事宁人,你得听我话。”顾朝颜又气又好笑,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前淡然平静人后多愁善感的杜烟岚,立马动起了邪念,伸手捏着那衣襟上的盘扣,收起来怒色转而暧昧的笑道:“陪我到床上躺会,让我开心开心。” 看来白日宣淫的荒唐事是要进行到底了。杜烟岚难逃小恶女的魔爪,便乖乖顺从,先去关了窗户拉下窗帘子。 此刻屋里暗了下来,床头的灯笼亮了,昏黄的烛光打着梨花木的拔步床,单调而寂寞。 在杜烟岚去给房门插梢的时候,顾朝颜正点着香薰,淡雅的紫兰香散在空气中,小小的房间瞬间温馨。 “我先擦擦身子换身衣服,你把药喝下,去床上等我。”顾朝颜走到屏风后宽衣解带,用凉水洗着身子,特意把脚丫子洗得香喷喷的,还抹了桂花露。也是根骨强的人耐得住寒,像杜烟岚这样体弱的人一碰冷水就会伤寒。 上榻前杜烟岚的在水盆里洗净了手,随后解开了衣袍穿着紫色中衣爬上床铺,放下了床帐。 等顾朝颜换好睡衣也进入床帐的时候,裹在被褥里的杜烟岚轻轻说道:“你进来,外面冷,被子捂热了。” 冷个什么?外面风和日丽,气温回升。顾朝颜穿了两件衣服都觉得热燥,洗过冷水澡倒是舒爽许多。 “准备好了吗?我的小可爱?”她坏坏的笑着,随手掀开被子,看着小脸红扑扑的杜烟岚,目光立马扫到那裹胸布后的雪团,视野一下狭隘了。 “嗯,我好了……”杜烟岚看她这如狼似虎的眼神,心里也是悸动,跪坐了起来,拿着身下的素绸遮挡着上方那道视线。 “欲盖弥彰什么,快快把它拿开。”她这害羞的样子,让顾朝颜邪心又起,立马扯开了遮羞布。这时杜烟岚说什么做什么小动作,甚至细微的表情都是在诱惑。 “你的手好凉啊。”杜烟岚被捏了把,缩了缩肩头,本能的想要躲,像只小白猫受惊就跳开,旋即冰冰凉凉的手又板着她的脸,不由对上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顾朝颜的手骨节匀称,指节处生了皮茧。那手触摸在滑腻的肌肤上,渐渐的温热柔软了起来。杜烟岚乖顺的趴下,垂头看着素绸上晃动的影子,小脸愈加羞红,轻喘了声。 “给我捂捂。”顾朝颜摸到绵软心头一荡,仿佛初生的幼崽找寻着母亲的慰籍。杜烟岚感到胸口热乎乎的,心头生出的愉悦让她忘记了羞耻轻声嘤咛。细密的吻划过腰间,她的肩头被扣住了随后天旋地转与身下人换了个位置。顾朝颜像个虔诚的信徒跪拜着这抹白璧无瑕的圣洁。从杜烟岚的发鬓一寸寸吻遍,汲取清醇的体香。 纱帐里的浅吟低唱飘到房门处成了阵微醺的暖风,回荡在耳边,留下暧昧的红晕。 过了半个时辰,家仆提着两个食盒来到阁楼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恭声道:“公子,请用午饭。”他说完便走了。 裹着被子神志迷离的杜烟岚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声音,奈何精疲神乏,方才的药性发作,浑身慵懒无力,只想闭眼睡去。她背后那个顾朝颜呷哺着嘴,像只餍足的母狼,捂着肚子仰天休息,还时不时的舔着手指悠闲的剔牙。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老天安排你遇到我 你别想再跑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妹妹麻烦你举起手 把爱情留下来 其实我并不是 天生感情的无赖 小时候也是三好学生 皮肤还挺白 虽然五官都很一般 但合起来还挺乖 那时候女孩都喜欢我 总和我在一块 谁知长大以后我的 天空就变色彩 ……”小恶女的变态又晋级了,又在秀下限,无耻的唱起了流氓歌。要是天下的大夫都像她这样,那所有病人都会变成神经病。 “小烟儿是红色的,是朵红牡丹。诶呀!我是乖孩子,奖励小红花。”顾朝颜唱完打劫歌,又把手伸入被窝摸着那温香软玉,慢慢的停止发癫。 听不到身后那唧唧歪歪的声音,杜烟岚微微疑惑,还以为她睡着了。团子还被摸来捏去,睡着了怎么还动着手?她又在憋什么坏? “你是不是很可怜那个晏君?早上我刚给你说过,越好看的女人越会迷惑人。别看到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就同情心泛滥,什么都信。”顾朝颜忽而提起了晏君,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调调,手不紧不慢的揉捏。 “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杜烟岚讶异,方才与晏君单独聊了许久,并未察觉到可疑之处,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悲苦痛楚,只是晏君有所保留,埋在心底最深的苦楚不愿提及罢了。怎么顾朝颜还未了解过由来便怀疑。 “我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话,只是有一点我是看出来了。不要觉得我是造谣污蔑,我可不会吃她的醋。一个比你还娇弱,易碎的瓷娃娃,你们两个是难姐难妹,都是冷性子,谁都不相信。不同的是,你出生在云端,她出生在泥泞里,本是云泥之别,如今因缘际会相遇。你身体柔弱,她出身卑微,都是多愁善感,心思细腻,彼此间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我说的是吧?我就算不知道她的遭遇,看看她的神态举止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不自信,你不自爱,都在为别人而活。”顾朝颜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最后那句当真是戳心,把杜烟岚说懵了。 神经兮兮的顾大夫这察言观色,体察人心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可真不是那些个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野丫头可比的。 “你真懂我。”受了点醒的杜烟岚赫然吃惊,这世上让她最迷惑的便是她自己 顾朝颜却是知之甚深。 “我当然要懂你,不然怎么把你照顾好?认识你我就惊奇,这个小不点能活到那么大也是奇迹。我就下定决心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茁壮成长。这多么年,经过本神医的精心调理,小鸽子长大成了小团子,再过两年,小团子会变成大馒头。你天生媚态,胸脯饱满,不穿衣服的时候,谁都受不了你的诱惑。底子好就是招人喜欢,有让人欲仙欲死的本事。”顾朝颜躺上床便没个正经的时候,话题又带歪,小手乱摸还老神在在说得头头是道,既轻浮不端又春风得意。 “呸,不许说了。”杜烟岚被她勾上了火,又羞又恼,再这样没日没夜的荒唐下去,会耽误正事。 “好了好了,点到为止。我就摸摸,怎么那么矫情?你不是不怕痒嘛!”顾朝颜老实了些,换了个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做坏,一脸的无辜,嘴上说得光明正大。 “你以前也……”杜烟岚神色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嘶嘶吸着凉气小声的控诉,“下流胚。”只要被顾朝颜摸上两下情不自禁的迎合上去,活像个放浪不知羞耻的女子。她怕自己变得不像以前认识的自己了。 “这样摸摸就……算了,以后还有的玩。”顾朝颜又使着坏,想到了某件事,故意正经的说道:“你知道晏君欺瞒了你哪件事么?这件事只有我一眼识破。” 被她撩拨的杜烟岚意乱情迷,喘息连连,没怎么注意听她说了什么,神思恍惚之下春潮愈发止不住。 “她还是处子。”所以不该称呼她为夫人,还得叫姑娘。顾朝颜手上微微使力便抱紧了背对着自己的人,贴着耳朵悄悄说着情话。 “嗯。”这时处在情潮里沉溺的杜烟岚哪里找得出一丝清明,早已被波涛汹涌的浪花打得头晕脑胀,七荤八素的翻入了海里,彻底失了神志。她无力的抬起沉重的眼皮,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折射入水面的光影。那抹微弱的日光在幽蓝色的深海里,美得纯粹。心防卸下后,便不由自主的沉迷在这片斑斓的海底。 二楼房间里的孟婆正在禅坐,安眉安眼,神色淡漠。这边隐约听到楼上的动静,那不断摇动的床板声,仿若波涛上翻腾的小舟,晃荡来去。当然神仙什么场面没见过,听到这种声音,孟婆怎么会不知道楼上在做什么好事? 对面房间的晏君暗自疑惑,以为楼板里有老鼠,不然地板怎么响个不停? 在仓库房间里的吃饱喝足的孙善香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惬意的躺在地板上,跟她一起趴着的小兔已经打起了鼾声。这圆头圆脑圆身圆臀的小家伙睡得真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女宝宝?孙善香好奇心驱使,不由去翻翻它的尾巴,抬起屁股往里瞧着。 兔子才一个月大就像个小婴儿,无忧无虑,整天调皮捣蛋,快乐自在。孙善香羡慕的抓抓兔尾巴,心中苦恼。最近无聊寂寞,居然会对杜烟岚想入非非,还得找点趣事玩玩。 第115章 如何辨别处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不知刑部大牢里的爹有没有被严刑拷打?娘又在哪里?是否与李也大哥逃到安全之地?那个徐艾青靠得住么?小小戏子斗得过那些朝廷命官?话说那个神秘的孟道人又在何处?孙善香心中有无数个担忧,牵挂着开封里的亲朋好友。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度过难关,明天过个团圆好节。 夕阳依照昨日的轨迹周而复始落入水平线,携带着最后的霞红消失在天边。楼船还在缓缓前驶,秋风吹着船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浩瀚的长河尽头出现了一轮圆月,银辉万里,洒遍江河。河面上水波粼粼,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或明或暗。 “姐姐,你会算命,给我算一卦呗!”阁楼顶上坐着个红衣少女,一头长发迤逦在身后,落下了屋檐,与夜色融合。 “你有生辰八字?”她身边的女子穿着湖蓝色的仕女裙,头发半梳半挽,发髻上插了根桃木簪,天然去雕饰,依旧美艳不可方物。孟婆的眼睛深邃无光,看不出什么情绪。漫天的星辰并未点亮漆黑的瞳孔。 “不知道,沧海桑田,我找不到故乡了。活了两千多年,记性不好,好多事都忘了。不知道从哪里来。”槐序张开双臂学着小鸟左右摇晃着身子,鼓着腮帮,小脑袋圆得像个球,她像只小夜莺,无忧无虑,没日没夜的欢呼雀跃。 善忘也是种天赋。孟婆莞尔而笑。 “我想做一只鹦鹉,自由翱翔,想去哪玩去哪玩,还能天天陪姐姐说话。”槐序时时刻刻不落下自己那张嘴。 这个小魔女终日活蹦乱跳,自己与自己可以玩得开心。她不缺朋友,喜欢她的人很多。然而孟婆不苟言笑,有时还凶神恶煞,看着便不好相与,无人会喜欢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神仙。妖魔鬼怪有时比神仙实惠,按契约办事,不管什么节操道德。 “月月,你喜欢神仙么?”孟婆看着夜空,神情莫测,唇角含笑。 “我又不许愿,干嘛喜欢神仙?”槐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趴在她膝盖上睡觉。 “明天是中秋,你有心愿么?”孟婆依旧看天,淡淡问道。 “对谁许愿?你么?那我的心愿就是天天陪在姐姐身边,你走哪里我就走哪里。”槐序犯困,身子卷成一团窝在她怀里,像只小鸟般黏糊。 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眸有了温度,如月光清醇温柔的拂着怀里熟睡的少女。 夜半三更,秋风乍寒。泛着青芒的油纸窗出现黑影,仿若狰狞的魔爪。杜家家仆听到风声惊醒过来,一看窗外有影子,居然有树影。这里是河面,怎么会有树? “有刺客!”家仆们警戒的喝道。 这声音立时传遍整艘船,夜里值班的船夫,还有熟睡的人都是精神一震。 躺在仓库间的孙善香听到这声提醒,立马起身出门偷偷摸摸的上楼,要去保护阁楼上的人。 家仆们也都出了门,根本来不及穿好衣服,警戒的察看每一个角落。船夫也急忙过来问道:“什么刺客?俺撑了二十多年的船。没见过什么强贼啊。” 船里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没有可疑的声音。可是家仆分明记得刚才窗口上有个黑影,难道眼花看错了? “要是刺客,应该这时候出来,只有小偷会藏头露尾。”船夫只往轻里说,要是真有刺客,以后谁敢坐他的船。 “去楼上看看主子是否安好?”家仆里有五六人上楼,先去了阁楼房间,扣门问候道:“公子,你睡了吗?” 床帐里熟睡的杜烟岚根本没听到门口的声音,倒是挂在她身上的顾朝颜睁开眼,娇哼一声,眼底闪着恼火的光,没好气道:“大半夜的,你们还问这个无聊的问题!去问问狗,它睡下没!” 门口的家仆被骂了一顿,讪讪道:“顾大夫,公子在你身边么?” 此刻杜烟岚睡得正香甜,下午玩得太过火晕过去了,精疲力尽下不了床,晚饭都是顾朝颜亲手喂到嘴边。这几日顾朝颜索求无度,天天缠着她做荒唐事,还得继续补充睡眠恢复体力。 “当然在,谁敢进屋,姑奶奶打死。”顾朝颜娇喝道。 这下家仆们放心了,公子身边有个火辣劲爆的顾朝颜,要是刺客真找上门也是自讨苦吃。鬼见愁顾神医巨毒无比,心狠手辣,谁在她手上都是死路一条。 “神经病。”等家仆走后,顾朝颜轻哼着,抚摸怀里香软的女子听着均匀绵长的呼吸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像宝贝似的搂紧,视线放在床壁上的影子,眼里的温柔渐渐收敛转而是阴冷的寒光,此刻疑心大起。 四更初,天刚破晓,水平线上出现抹鱼肚白。楼船的开船工加快的划船速度,昨晚半夜被惊扰,也是提心吊胆,真怕来什么武林高手夺财害命,他们这些船夫难逃一劫。早早到岸,干完这单生意,回头睡个踏实觉。 “这年头不是太平盛世,做生意都不容易,瞎丫的提心吊胆。”船夫钓了一筐鲜鱼,让两个船工拿去厨房做鱼汤。 仓库间里,小兔在孙善香的脚背上蹦哒了两下,圆圆的身子像个球,弹力十足,随后这颗毛茸茸的球又凑着脑袋去碰她的手指,小耳朵软趴趴的贴着圆脑袋等着抚摸。这动静让困倦的孙善香不由欢喜,明明刚才还在兀自失落,这时又立时元气满满。 “小家伙,你回来了呀!昨晚上找不到你,还以为你闻到危险,躲起来了。”孙善香再见到槐序,欣喜的把小兔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梳理着兔毛。 “我以为刺客真来了,担心杜公子有危险。再一想有顾大夫随身护着他,大概也不会有事。杜家的家仆功夫也很好,好像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虽然我是可有可无的那个人,但是我会武功,也可以保护别人,等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出手帮忙。随时随地,随叫随到。”孙善香说着说着,脸上又光辉灿烂,双眸神采奕奕。 咕噜咕噜,她肚子又饿了,再次跑到厨房,不问自取了两个大馍馍。小兔也跳到灶台上,看着锅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鲜鱼汤,舔舔舌头。 清澄的茶水里倒映着一双弧度优美的丹凤眼,黑黑的瞳仁又圆又大,仿佛养在水银里的黑珍珠散发温润的光泽。杜烟岚静静的端着茶杯,看着自己的眼睛,若有所思,朦胧的眉眼转着一抹疑惑。 她对面站着个怯生生的女子,正是昨日孟婆带上船的晏君。 四更初,天色未亮,杜烟岚按着平日的作息,自然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好奇的去摸摸顾朝颜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热的。正在衣橱柜里整理衣物的顾朝颜,边收拾行李边叫唤道: “快点穿衣洗漱。我有件事要问清楚,不然一下船我就翻脸。我今天没空洗,你还是穿昨天的衣服。还不快点穿衣服,干嘛呢!还赖床。” 她骂骂咧咧的说话,口气又冲像吃了火药似的,但是声音不至于刺耳难听。杜烟岚也是习惯了,只是揉揉耳朵,闷闷不乐的穿衣服。 “气死我了。”顾朝颜看她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由叉腰气恨,呼呼吹着额头上的碎发。 “怎么了?”杜烟岚掸着袍摆,心不在焉的问道。穿好衣服又去叠被子,动作温吞吞,但是贵在仔细。床单被褥都是她们自带,走哪里带哪里。她把叠好的被子用外套罩包裹好,又把昨晚上弄脏的白绸收起来放在脏衣服堆里。 “半夜三更你的家仆说有刺客,我看的确是很可疑。不能再引狼入室了,我得亲自询问她的来历。你一会儿别吭声,让我来说话。天底下的女人,我见多了,小妖精还敢玩花样。姑奶奶专治绿茶婊。”顾朝颜秀目圆睁,咬着牙根,信誓旦旦的说道。 昨日晏君怯懦胆小,无助可怜的模样,倒是惹来了杜烟岚的同情,连孟婆也变得和颜悦色,这船上的人除了顾朝颜,无人会去怀疑这个柔弱女子会是刺客。 “无凭无据,光是臆测猜想,不能拿人家问罪。你客气点,我们是来查案子,要按照规矩来办事。”杜烟岚凝神细思,微微颦眉,似有顾虑,劝说顾朝颜不要轻举妄动。 “也不是让你出面,这个女人我来对付。女人天生就喜欢演戏,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迷惑人。”顾朝颜拍拍沾了灰尘的裙摆,从凳子上站起来,挨到杜烟岚胸前,自信飞扬的笑着,伸手拍拍那束平的胸口。觉得手感不错,于是又流连忘返。 严实的衣领板正的衣袍,这时的杜烟岚端庄优雅,仪态万方。她垂眼看着胸口上蹭来蹭去的手,唇角含笑,伸手握上她的手背,抬眼看着对方,两丸黑珍珠向上流眄,漾起粼粼秋波。 “那我呢?”杜烟岚也是女子。 “你,”顾朝颜看得发愣,心似小鹿乱撞,立时闪躲着眼神,盛气凌人的架势转眼就消,别别扭扭的揪着垂在胸口的长发,随后顺势依偎上去。 “傻瓜。”金声玉振般的声音含着揶揄。杜烟岚见彪悍的小恶女变得娇羞可爱,便借机说道:“上岸后,你想去哪儿玩?” 这吃喝玩乐就无需多言,顾朝颜早已盘算好了。她不会被人带跑偏,心里的疑惑还未解开,别想转移话题。 “你也是个小骗子,自欺欺人。别想袒护那个女人!否则我把你底裤扒了,拿小皮鞭抽你。”小恶女嘴脸立马变了,瞬间化身母老虎龇牙咧嘴。 半夜闹刺客的动静,除了杜烟岚,整条船的人皆知。顾朝颜虽不是提心吊胆可也疑心大起。 便在晏君来屋里请安的时候,正靠着桌子督促杜烟岚喝药的顾朝颜轻哼了声神色不善,飞脚把身边的凳子踹向门口。 她的身影比凳子还快,啪啪!两下子把房门合上,刚好凳子飞到她身后。只见这个秀美温柔的女子气势汹汹的转身,大马金刀的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大腿,一只手转着手里的竹尺。 这个动静,震飞起细小的尘埃,直把晏君看得面色苍白捂着心口瑟瑟发抖。 看样子这刁钻蛮横的恶女是要关门打狗。 喝完药的杜烟岚,拿起杯清茶漱口,仿若并未发觉前面的动静,安然自若的放下茶杯,垂眼静坐。 “昨晚上半夜里有刺客,这事晏夫人知道么?”顾朝颜假惺惺的寒暄道。 “听说了,那时候我还担心刺客会对杜公子不利。”晏君抖着声线,像是受了严刑拷打,模样可怜得很。 “杜公子当时在本姑娘怀里,怎么会有事?大家听到刺客都睡不着觉,船夫也在担惊受怕,没精打采。但是晏夫人的脸色白里透红,看来睡得很踏实。你年纪轻轻,能吃能睡,没有心事,真是让人羡慕。”顾朝颜审视了番晏君,看着那对似颦非颦的含烟眉,愈发有了把握,不怀好意的问道:“晏夫人成婚多久?” 这话问得很是突兀,晏君迟疑了下说道:“我十七岁嫁人,如今有三年了。” 靠着房门的顾朝颜把腿放下,走到了晏君身后,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摇晃着竹尺。 “那我问你,你与丈夫同房过吗?”她这话问得晏君脸色忽红忽白难以启齿。 “晏夫人,到底是你丈夫不行,还是你在隐瞒什么?”顾朝颜板着脸色,把手里的竹尺往桌缘处抽了记。那股势气,就像严肃的先生要处罚犯错的学生。 “我,我不知道。”晏君被吓得舌头打结,双眼泛着水光,泫然欲泣。 “你出嫁前,家人没教过你,洞房花烛夜要干什么?成婚三年,你丈夫要是个正常男人,你怎么还是处子之身?你骗得了这个傻瓜,瞒不过我的眼睛。”顾朝颜眼力清亮,看得清十几丈远的树叶纹理,可以百步穿杨。 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当下就把晏君的破绽一一揭露,“你走路臀随腰摆,紧致稳定,上臂紧贴乳侧,双臂双挟,说明你的身子还未被开垦过。脖颈纤细星星点点白里透红,脸颊羞红,犹如初生的朝阳,这是处女晕。双眼清澈,眉毛平顺未开,身上还有女儿香。你可是货真价实的处子,清醇可爱,楚楚可怜,小家碧玉还真是让人怜惜。” 顾朝颜阅人无数,见多不怪。晏君听到这番话后,眼底现出仿徨不安之色,心乱如麻道:“我不是有意要隐瞒这个事,只是怕你们知道我这个秘密后,会指责我讨厌我。” 看来晏君当真有苦衷。杜烟岚抬眼看着她,摩挲着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柔声说道:“晏夫人请坐。” 看这忐忑不安眼神慌乱都快钻到地缝里的柔弱女子,顾朝颜也放缓了语气不似方才的咄咄逼人,“你先坐下休息休息,我帮你倒杯茶。别怕别怕,你说真话,我是不会打你的。”她这哄小动物的口吻,又好笑又做作,把杜烟岚逗笑了。 在顾朝颜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人有什么好怕的,谁敢冒犯她,毒得 到对方五体投地跪地求饶。 坐立不安的晏君,眼里有恐惧有绝望甚至是自厌,她冰凉的手拿过温热的茶杯,微微松了口气稍定了神魂,随后喝了口茶,回想苦难的过去,神色凄楚,“欸!从未想过,以我这样的身份能够结识到你们这样的贵人。我昨日对杜公子所说的话并未作假,那确实是我的身世,只是未说后半部分遭遇。” 第116章 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 她此刻不再隐瞒,尽数说出自己的故事,“我在寿州嫁了个工匠,本无什么特别,公公是个秀才,年轻时候给府衙做过事,有些威望,城里修桥铺路的工程都是他监工。故而,人脉广大,与许多商贾交好,家里经常摆酒席宴请那些衙差工人,巨富豪商。我成婚那日,正在拜天地,家里闯入了十几个贼寇,翻桌倒椅,逼着客人交钱,还把我劫走。在路上遇到了江宁首富王金福,他出钱把我从强贼手里救出。”说到这里,她语气幽怨深重,眉眼布满阴郁之色。 “你不会跟这个王金福有故事吧?英雄救美,还是首富啊!不过首富家里应该有老婆了,没准还有十几房妾室。”顾朝颜惊讶,饶有兴趣的观察晏君,要说这个小白花哭起来比笑都好看眼泪盈盈我见犹怜,连女人都喜欢,那些男人更别说了。 “我已是有夫之妇,岂能与其他男人有瓜葛。王金福并非是什么乐善好施,慷慨解囊的好人,救了我以后便要带我回老家,做他第十七房妾室。我当初便是从江宁逃脱到寿州,又岂能回去?那陈县令还在,也是只欺压百姓的老虎,我回去便是羊入虎口。我自认为也不是个逆来顺受,随波逐流的女子。王金福再三威逼,我宁死不从。他软硬兼施,用丫鬟嬷嬷的命来威胁我。甚至还让我名义上的公公来劝我委身。我好恨,恨自己出身卑微身不由己,被这些男人玩弄于掌心里。”晏君握着茶杯,目光放在茶水上,照着自己的脸。她生得极为清秀,瓜子脸,含烟眉,一双水杏眼,弯弯殷桃口,肌肤白里透红,翘鼻水光剔透。若是她出身好些,也是个大家闺秀,端庄大气,举止从容。不会如此卑微,对谁都是尴尬讨好的笑着,有时连她自己都嫌弃这般奴婢姿态。 “王金福把我安置在寿州的别苑,日夜看守,让我为奴为婢,变着法的折辱我。这三年,我每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有个嬷嬷看我可怜,对我关照了些便被打了半死赶出别苑不知去向,我喜欢的小兔小猫后来都被虐杀。渐渐的,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都怕王金福会怪罪下来。他要逼我就范,可我不会委曲求全,奉献自我救赎别人。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要是逼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生死,让自己陷入泥潭。”她说得凄苦,眼里幽怨。 人不可貌相,这晏君看似楚楚可怜,温顺乖巧,实则暗藏逆鳞,极端忤逆。顾朝颜挑起柳眉,颇为讶异,对她刮目相看,“以你的出身,还能有这样的骨气,已是不同凡响。女人自私自利,也没有错。那些人让你做圣母,救他们,本来就是道德绑架。换个位置,让他们去死拯救你,也不见得会愿意。”不过说了那么多,怎么晏君从不提自己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就看着首富霸占自己的妻子,坐视不管?算什么男人,整个乌龟王八蛋。 “兰姨对我照顾有加,把我当成了女儿。可最后,我还是抛弃了她,王金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我就站在中庭,没有为她求情。我知道只要一服软,晚上必然要被这个老贼羞辱。为了保全自己,我一声不吭,冷眼旁观。”晏君唉声叹气,对兰姨心有愧疚,眼里泪光点点,看着凄楚可怜。 “咦?我还是好奇怪,你在他家就像个奴婢,没有地位。他要是想要你,为何不霸王硬上弓?三年了,这人耐心挺足。”顾朝颜疑惑道,手指点着桌子,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安静如空气的杜烟岚。这个倔倔的闷葫芦,是她养了九年之久才采摘,这份耐心与毅力让她沾沾自喜。那个万恶的奸商还能有高尚的情操? “王金福在江宁那个地方,什么女人没见过?秦淮河畔,美女如云。他是贪新鲜,见我死都不从性子倔犟,就想磨了我的个性,逞足他的威风。他也说了,只要我服软,让他高兴一段时间,他玩腻了就放我走。”晏君苦笑着,眼尾泛红,眼神有仿徨不安,紧紧捏着茶杯。 “这王金福强抢民女,比贼寇也好不了多少。官府也是帮凶,官商勾结,一唱一和。真可气!”顾朝颜气得抽着手里的竹尺,呼呼生风。 “你那公公也真是老乌龟,老怂蛋。读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屁都不是。还有你那个怂蛋丈夫,也不来看你么?他们真把你送给有钱人了?”这事越听越生气,真想把这几个怂蛋踹到淮河里喂王八。顾朝颜踩着凳子,秀目圆睁,同仇敌忾。 “这种事也是多见。父权社会,男人掌握标柄与资源,女人只是物品没有自由。男人为求富贵,把妻女送到别的男人床上,表示诚意拉拢关系。自下而上,皆是如此。”晏君倒是通透,看清了这个世道的规则,可无能为力。刀子架在脖子上,就算清醒也是身不由己。 “那你怎么逃出来了?”顾朝颜对她已经重新认识了番,欣赏她这份不屈不饶,垂死挣扎。 “我用剪刀在虎口上扎了两个血洞,装作是被毒蛇咬伤,把大夫引到里屋打晕,穿上他的衣服出了别苑。我身上所带的银钱不多,本是想去开封讨生计,又怕再遇到王金福这样的权贵,便留在了淮南古镇。本是想留在民宿做活,讨个生活,这辈子再也不过淮河。”晏君这娇羞胆怯的模样,居然有胆子使苦肉计逃跑,又让顾朝颜刷新了认识。果然越好看的女人越会迷惑人。 “阿娇豪放热情,就像个老朋友,平日里帮衬我解决了好几个不规矩的客人。有一回,我喝了酒,与她诉苦,她得知我的遭遇,也替我喊屈抱不平,可惜无权无势也是只敢怒不敢言。就在两日前,她说收到风声,从开封过来个巡抚使,要去安徽巡察,正好可以给我主持公道。我听完欣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遇上了贵人。”晏君脸带欢喜之色,目光转向了杜烟岚,眼里有泪光闪烁。 听完这长长的故事,顾朝颜脸色不善,还有抹怀疑,再三警告道:“这次是毫无保留了,是么?我不想听你第三版故事,浪费我时间。要是再骗我,不用王金福抓你,我就先把你关到刑部大牢,治你个说谎罪,到时候你就跟一群神经病胡说八道去。” 又被她吓得紧张兮兮的晏君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已经把所有的故事都交待了。杜大人,请你替我作主。”她泪光涟涟,仿佛下一瞬就会梨花带雨。这双细长的眉眼,容色虽淡,却是惹人怜惜。 输了输了,这是个顶级的小白花,破碎感绝了。顾朝颜暗道不妙。 “此事我会再做调查,若是事实如夫人所言无二。我会给你个公正的结果。但是不要叫我大人,如今我还是微服暗访。”杜烟岚微微颔首,用客套的语气应下她的恳求,并且提醒她改口。 “是,杜公子。晏君都是实情相告,不会欺瞒你。若是有一句谎话,就让我不得好死。”晏君赌咒发誓,那双会哭的眼睛带着抹坚定,让她看上去愈发的破碎。 “末法时代,傻逼真多。王八父子,万恶奸商,有奶便是娘的官府,这些人罗织了张天罗地网,遮天蔽日,胡作非为,难怪世道黑暗。”顾朝颜把手里的竹尺握在胸前,秀美的脸上有着山雨欲来前的阴霾,额头上写着大大的恶。她是个变态的神医,对神经病的医治方式便是一个字:抽! “那你先前为何要去报恩禅寺?”杜烟岚淡淡问道。 “这个是阿娇让我说的。她说这样可以加深我这个柔弱小白花的人设,遇人不淑,走投无路,看破红尘,会引来许多绿茶婊追捧者的同情。欸!我也觉得这样不好。”晏君惭愧道。 正在玩戒尺的顾朝颜脸色黑了,咬着牙根道:“还玩人设?太土了,姑奶奶不吃绿茶婊的套路,什么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在我眼里,只是矫情。” 在这些出身权贵的公子小姐眼里,晏君的怯懦胆小本就是上不得台面。世事不公,有人生来凌驾于众人,高高在上,众星捧月,有人天生贫贱微不足道,身不由己,任由践踏。但是人毕生所求的又是什么?难道权贵一直是权贵,奴婢一直是奴婢么?晏君心中酸苦,不敢吐露心声,只是强忍泪水。 “你何必说得如此难听?医者仁心,你是大夫,要体谅病人的痛苦和难处。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你可以自由,她为何不能?”杜烟岚此刻把茶杯轻轻推到顾朝颜身边,私底下踩了下她的脚背,暗自提醒。 “好吧,抒情的话我是说不出口。你在行你来。”顾朝颜撅着嘴,悻悻的走到窗前,支起了窗扇,在天光破晓的时候,对着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听了晏君的遭遇,要说无动于衷那是骗人的。 “世道黑暗,万物有光。许多动物都需要抱团取暖,人也不可例外。这世道除了高人隐士,普通人需要分工合作相互扶助,如此才能更好的生活。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利不单只是物质,也有精神。人与人会产生感情,便是所谓的仁。晏姑娘,我会帮你摆脱眼下的困境,此事,我有万成把握。”杜烟岚认真的时候,眼神清冷,眼底含着仁慈。她五官舒展脸庞饱满柔和,宛若谪仙。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权贵不会一直是权贵,奴婢不会永远是奴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谓的人上人,非是血统,有能者皆可上位,这便是老子的阴阳轮转,生生不息。故而,方才朝颜有冒犯姑娘之处,还请海涵。”杜烟岚说话恰到好处,恰如其分,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她的四平八稳,温文尔雅,旋即让晏君感入肺腑。 “听闻公子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这心境之深,眼界之远,心胸之大,让我自叹弗如。小女无才无德,身份低微,起不了什么波浪,也习惯被人轻视,多谢公子的宽慰。”晏君自知不是什么贤德之女,有自己的小算盘,看到光明正大浮尘依依的人不由自惭形愧。 “晏姑娘自尊自爱,敢凭一腔热血与权贵抗争,已是令人佩服。你最想要的是自由。不要因为他人的眼光而动摇本心。你有想要的东西,并非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寻常女子。圣贤君子未必非要治国安邦平天下。勿以善小而不为,只要心怀善意,可以从小事做起。”杜烟岚神情清淡,仿佛在聊家常,意态轻松。她就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头,不见少年意气,一时间让人忘记她才不过二十一岁,刚刚及冠。 “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如何行善积德?”晏君唉声叹气。她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人? “杜甫本是出身官宦,家底殷实,自小深受文化熏陶。他少年时壮志凌云,可中年后三次落榜十年漂泊,仕途坎坷,穷困潦倒。在草堂里,他还能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襟气魄。当是后人的典范,即便身陷囹圄,仍旧心系家国。”汝窑青瓷上那白玉般的手指,仿佛也染上了一抹青。说起先贤,她的眼里会有虔诚的敬意,身上有层淡淡的光辉,仿若窗外天际破晓的青白。 “我是女子,如何能成为诗圣?杜甫的故事我听闻过,难道杜公子也想要我想圣贤那样,牺牲奉献,为国为民?可我自认为,做不到啊。”晏君颇有些为难,眼角噙着泪。她还未有如此高尚的情操。 “杜甫心怀天下,体恤百姓疾苦,一生殚精竭虑,却无能治国。他的诗文沉郁顿挫,字里行间皆是忧国忧民。有人喜欢辛弃疾,仰慕他的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有人喜欢李白,惊艳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的豪迈洒脱。”杜烟岚兀自说下去,也不是道德绑架,只是浅谈先贤的事迹。说得云里雾里,让晏君迷糊起来,不知所云。 “李白是仙,很多人想要成为他。杜甫是圣,世人皆是敬仰引为楷模。这世上有很多人像杜甫,有高尚的情操,一样颠沛困顿,郁郁不得志,仍旧体恤百姓疾苦。他们针砭时弊,但永远满怀期望。” “大鹏有翅,蝇虫也有翅,此翅非彼翅。这个世道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即便如此,你仍旧可以成为一颗星,在绝望黑暗的世道,散发微弱的光。所谓的圣,是尝遍人间疾苦仍旧怜悯这个世间。人看到自己的苦,也要看到别人的苦。你若觉痛苦,不如学着为他人着想。也许这样,你的心境会提升。”杜烟岚神情真挚,眼光清明温润,好似一位远方而来的故友,言辞婉转,循循善诱。 虽说她雍容华贵,与人天然有道屏障,难以接近,但是从来不端架子闲庭信步,从容淡定极好相处。 只要杜烟岚愿意,可以让所有人都信任她。 第117章 神仙也缺德 “公子好会说话,听你讲话真令人开心。”晏君面上柔顺其实忤逆,实有心机城府与算盘。她不会委曲求全,也不会听天由命,即便卑微胆怯仍旧不服命运。 方才顾朝颜毫不客气的揭穿她是绿茶婊,让晏君极为尴尬。恰好杜烟岚好言好语开导着她,拾起那颗破碎的心放回对方手上。 站在窗前的顾朝颜看着初升的太阳神采奕奕,做起了晨练,拉拉腿筋扭着腰,背景音乐就是杜烟岚的鸡汤。晏君被开导之后欣然离开了房间,端坐着的杜烟岚此刻抬眼看向窗外的晨光,随后便见到顾朝颜双手比出根中指,鄙夷道:“虚伪。” 只见这个紫衫公子缓步走到窗前,手臂撑在窗棂上,远眺着河面上方的旭日,眼底无悲无喜。 南山北水为阳,寿州在从前也叫寿阳。寿州三面依山傍水,山清水秀,固若金汤这个成语便是产自此地。它是淮水两岸水陆交通枢纽,北靠汝水颐水淮水,南靠淝水巢湖通往长江水道,守江必守淮,寿州历来是南北必争战略要地。 多福客栈刚刚开门,跑堂甩着白巾刚刚搭上肩,溜眼瞧着城门那处,来了十几个人,那衣着打扮走路姿态非富即贵。他堆着笑脸嗖的跑上前去,吆喝道:“寿州第一大客栈推出重磅消息,多福客栈今天开门大酬宾!每位顾客入住一天送巢湖大螃蟹三斤,女儿红一壶!” 路上走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听到这个声音,甩着袖子切了一声摇头走开。 “客官,住店么?今天中秋佳节,多福客栈有大优惠,双人间八折,单人间九折,还有免费大螃蟹与女儿红。”多福客栈跑堂凑在杜家家仆身边,喜气洋洋的说道,掏出别在腰上的传单,边走边说。 看他吧嘚吧嘚说得这般热络,杜烟岚便说道:“今日是中秋节,既已到了江南,便在寿州城体会一番民风民情,明日早上再乘舟过淝水。”她神态温和,仪态万分。跑堂一听这话立时明白了意思,三两步冲在他们前头带路,倒转着身往后跑,活力四射,满脸笑容道:“客官从外地过来玩,一定要找我十两,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条街每座亭,我门儿清。给你们推荐寿州城最好玩的地方!客官先来多福客栈住店,这里食宿全包,装修精致,卫生条件首屈一指!” 他花里胡哨的海吹一通,说得杜家家仆也兴致勃勃。今日杜烟岚给他们放假,那就可以出去消遣寻乐。 “这人油嘴滑舌,谁知道会不会跟那些资本家合起手来坑外来客。”顾朝颜抱着杜烟岚的胳膊扒拉到她的耳边娇哼道。 她们身后几步开外的晏君伸手遮着脸,走路姿态扭扭捏捏,含羞带怯不甚大方。 卧在孟婆臂弯里的槐序,正转着脑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圆圆的黑眼珠子闪闪发光。她张开小嘴伸出丁香般的小舌头卖力的舔着抚着肚子上的手背。 察觉到手背上温热滑腻的触感,孟婆垂眼看着怀里不安分的小兔。 “你要去哪儿玩?”她揉揉圆溜溜的兔头。这时候的槐序就像个糯米团子,又白又圆。 “我感觉这座城里有许多神仙,好浓的香火气。”槐序兴奋的蹦哒着,小手扒拉着荷叶领,小脚又蹭着那饱满的胸脯,像个小婴儿趴上孟婆的肩头,把圆鼓鼓的脸颊搁在那带着冷香的颈窝里。 “这里的确有很多神仙,今日是中秋节,家家户户都会上香祈福,寺庙的香火尤为鼎盛。”孟婆拍拍把圆嘟嘟的兔臀,唇角似笑非笑,目光放在从街道前头。 那里有个老头穿着布衣坐在驴车上,挨家挨户的叫卖道:“卖寿桃喽!又香又软的新鲜寿桃!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孟婆不由仔细看着老头的脸,微微错愕,“寿星老儿。” 从前在仙界的一品大帝寿星君,时常手持龙头杖,手捧寿桃,如今下凡居然一穷二白,只留着白色的胡髭。看他穷酸样儿,孟婆走过去啧啧说道:“仙友,你这是怎么了?” 寿星老儿抓着乱糟糟的胡子,讪笑道:“好久不见啊!孟婆,你怎么也从地府上来了?大家以前也是仙友,照顾点生意,意思意思。”他点点素白棉盖下的寿桃,满脸堆笑,两眼发光。当过神仙的小老头穿上布衣也入乡随俗,身上多了市井之气。 “地府怨气冲天,孟婆汤都拉花了,地藏菩萨让我来人间看看。世间乱象,孟婆汤的配方也要与时俱进。不说我的事,你可是世人捧上天,享受十万香火的寿星老儿。怎么你来凡间卖寿桃了?神仙也缺钱?”孟婆把槐序搭在左手臂上贴着胸口,另一只手随意的拨开发鬓处的碎发,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现今不是寿星老儿,玉帝罚我下凡间将功赎罪。我倒是不缺钱,缺的是功德。”寿星老儿坐在驴车车板上哀叹道。 “你犯了什么事?”孟婆唇角含笑,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还不是虚拟币给闹的。西方那些资本家玩金融,把我们这些东方诸神也坑惨了。机构后台把控市场,高位抛售,一堆神仙接盘,结果三次砸盘,散户割肉离场。我的龙头杖,阿禄的玉如意,阿福的小童子还压在玉帝那里。”寿星老儿说起辛酸史,伤心过头欲哭无泪。 “你们把玉帝也坑了?”孟婆恍然大悟,难怪福禄寿三个老神仙都被贬下凡间。 “早知道当初不该玩金融,我们神仙又不需要钱就图个新鲜刺激。动了欲念损了几百年道行,还被贬下凡间卖寿桃,起早摸黑赚几两碎银,还要每天接受顾客的差评,无端的挑刺。”寿星老儿大吐苦水,做凡人真倒霉。 “那福禄二位神仙又做了什么?”孟婆好奇道。 “阿福送外卖,阿禄送快递。如今送货上门的服务业最火,能尽快攒够功德。不说了,我得趁早去报恩禅寺摆摊,今天香客多,我好多卖点寿桃攒功德。”老头说到这里,从车上取出两个寿桃送给孟婆,也不要钱了,挥着黑驴就直奔报恩禅寺。 “这年头,神仙也缺德。”孟婆把小兔抱在半空中对视了阵,双眼潋滟,语气里带着戏谑,“神仙都下凡了,去看看现在庙里的和尚都在做什么?” 小兔踢踢小脚,吧唧着嘴,从它的下巴看上去,仿佛在愉悦的笑着。 一座金刹古庙,雕栏画栋,庄严尊崇。清晨寺庙还未开门,外面就等着几十个百姓。 “那么早就挤在门口,我还以为只有道观会如此热闹。”顾朝颜离人群有些远,好奇的看着这座报恩禅寺,琢磨着里面的玄机。 她们在多福客栈登记了身份,把行李放在房间之后,便来到晏君口中的报恩禅寺。此时,晏君捂着肚子,脸色腊白,额头也出了冷汗。仿佛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旁的杜烟岚转头过来,语带关心道:“晏姑娘,你不舒服吗?” 这声慰问,也引起了顾朝颜的注意,她看晏君的捂着小腹的手思忖了下,拿着食指搓着下巴露出散漫的神色,“她月水来了,看来经水不调,腹痛不止。” 晏君羞窘的低下了头,紧张的手指都泛白,细若蚊蝇道:“是,是这样。” 杜烟岚清咳,随后又问道:“那你可有法子医治?” 顾朝颜摇头,百无聊赖的摊手,“她体寒宫寒,平时多喝红花益母草,少吃辛辣寒凉,就可以慢慢好起来。”这又不是大病要不了命,顶多痛个一两天,回家调养身体自然会好。 “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她痛得好难受。”杜烟岚看到晏君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带同情。 “止痛药我有,但是对脑子不好,吃多了会变白痴。晏君,你要吃吗?”顾朝颜从锦缎挎袋里拿出一瓶药。 “杜公子,我想回客栈休息,怕是不能陪你们入这禅寺。”晏君唇色苍白,小小的瓜子脸惨淡如纸,煞是我见犹怜。 “墩儿,你送晏姑娘回去。”杜烟岚身边还跟着两个家仆,年轻强壮的叫墩儿,长脸细眼高个儿叫刘二,此刻她唤了墩儿跟着晏君回多福客栈。 “多谢公子。”晏君眼带欣慰,对杜烟岚感谢道。 待她走远,顾朝颜曲肘撞着杜烟岚的肩头,撅嘴道:“你还没回答我刚开始的问题。” 寺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僧人双手合十跨出门槛,对众人道了声佛号。 在门口等着的百姓神色透出一抹急切,仿佛庙里有什么好事等着他们。 “在百姓眼里,寺庙的头一柱香最为灵验。便如道长算卦,清晨第一卦最吉利。他们争先恐后的相互争取位置,也是求菩萨显灵赐福。”杜烟岚微微笑着,对眼前这前呼后拥的热闹景象,淡然处之。 “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又不是捡钱,用得着那么亢奋?”顾朝颜听了后翻了个白眼。 “若以色、音声求见佛,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菩萨应无所住于法,而行布施。佛所说福德,即非福德,是名为福德。佛法是佛法,寺庙是寺庙。功德是功德,福德是福德。人所看到的现象未必是真相,要形而上学。洁净圆满的修行者才能有功德,一般人供佛上香动机不纯大多数是福德而已。”杜烟岚说话的时候,寺庙门口已经摆好了阵仗。 两个高高的功德箱摆在门口两边,香客进庙都会往功德箱里投钱。 “说点实惠的好话,大道理太空调,听得我想睡觉。”顾朝颜仰着脑袋看天,转着酸麻的脖子。昨晚上伺候这个小丫头精疲力尽,就睡了一小会还被家仆打扰,这时听着鸡汤又有些犯困。 “你脸色也不好看,要不要也回客栈睡一会儿?”杜烟岚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想到了昨天的疯狂,心头微微发痒,仿佛被羽毛骚动了下,握握那只邪恶的手,眼底荡漾着柔情。 “你才记起来关心我。少来,我才不回去。你在这里,那些来上香的夫人小姐看到你动了邪念咋办?坏人可会装好人了。”顾朝颜小气得要命,怎么放心把杜烟岚放在虎狼之地?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拉紧了对方跨进了庙门。 报恩禅寺与一般寺庙布局相似,坐北朝南,绕过影壁,便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寺与方丈院。 香客为首的那几个商贾财主,抢着上第一柱香。这香钱就从平时的三五百两抬到了十万两。巨额香火钱,在穷人眼里是天价,八辈子都赚不了。 可富人眼里,这根香上得值。 在香火鼎旁边看呆眼的杜烟岚,也是刷新了对有钱人的认知。她作为官宦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上等,自是不必对钱上心。况且杜家的亲戚极少有经商的,大多数是书香门第,有些清高,把视钱财为身外之物。 开封那个繁华地,一掷千金的事不少,杜烟岚深居简出,只是耳闻些纨绔子弟的作风。今日亲眼见到富人打撒金钱的场面,少不得惊叹纳罕。 “好多钱啊!有钱人的世界是你这个书呆子想象不到的。”顾朝颜不以为然的哼哼,故意逗着身边的小呆瓜。 “这个上香的富人应该是王金福。”杜烟岚仔细看着那个被家仆围绕的中年商贾,那形貌与晏君所述得一样。 王金福生得肥圆矮胖,粗眉小眼睛,酒糟鼻阔口大耳,笑口常开,看着像尊弥勒佛。 “首富长得一脸福相,难怪叫金福,要是除掉两点水,就是全福了。”顾朝颜随口调侃,对王金福评头论足。 “十万两一柱香,真奢侈。”杜烟岚感慨了声,想到自己轻车上路,也不过带着两箱玉石珠宝。这还是芍药所赠。 “就是,佛祖又用不着钱。这些钱还不是滚到那些僧人的口袋里。我看咱们也开寺庙连锁店算了,你官大,去占几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修建寺庙,赚香火钱。这事无本万利,日进斗金。”这不必那些企业家实干家赚钱?谁说信仰不值钱?顾朝颜出的这个主意,祈福传法,大兴土木就跟玩一样随便。 “什么馊主意。”杜烟岚想也不想就立马回绝,随后抬起脚步,慢悠悠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拘泥于形式,心存邪僻,即便烧香拜佛又有何用?身扶正大,见佛不拜又何妨。”她还真没有去炉鼎旁烧香拜佛,绕过天王殿前往大雄宝殿。 第118章 佛度有钱人 “你也说了,佛法与寺庙本就是两码事,开寺庙的又不是佛祖,是人。佛祖不会见钱眼开,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人未必要有赤子之心,但人必须得群居。你还想独居山做野人不成?”顾朝颜稍稍缓下脚步,亦步亦趋的跟着杜烟岚,趁着这条路僻静便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何必如此倔犟,形式而已,如今唯物主义的年轻人都喜欢上香求个心安。比起娱乐圈的浮躁,还有商法政圈子的权色交易复杂规则,用信仰赚钱要简单干净多了。以你的智慧开个佛法大会招揽信徒,也不必担负家国天下的责任。什么光耀门楣,整顿吏治,匡扶社稷,都可以抛到脑后。有钱了,就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躺平,可以不求上进,可以做你自己。欸?你怎么又闷不吭声?” 巴拉巴拉半天,等不到回应的顾朝颜立时气恼,瞪着身边闲庭信步的杜烟岚,“你说句话行不行?告诉我你的想法。歪歪?小乌龟,小葫芦,小可爱?”她先是急不可耐,而后又转变语气肉麻兮兮的叫唤着。 果然最后一声让沉默不语的杜烟岚顿住了脚步,那白里透红的脸颊染上了红晕,靠近脖颈的肌肤在日光底下星星点点。这就是顾朝颜所说的处女晕。因为女子未破身时,玉门紧闭,经血滞留便会反冲上脸,于是少女时常是粉红扑面,脸带娇羞。 “我没想什么。朝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跟着我,会穷一辈子。”杜烟岚毫无世俗欲望,对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不带丁点的兴致。故而她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这段关系,若是顾朝颜如此爱钱,那她们必然不会有未来。 “啊?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开开玩笑,你还当真?胡说八道是我的劣根性。”顾朝颜大惊失色,急忙解释。 “我不喜欢官场,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让我厌烦。也不喜欢商场,无商不奸,生意人专营私利囤货奇居,真情假意两面三刀。更不喜欢仪式,不想封心锁爱,盲婚哑嫁,做着肤浅的白日梦,怨天尤人,自怨自艾。这世道有诸多不公,我享受着不平等的优待,可还是不服。早已知道无力改变这个世界,但我要跳脱出这个规则。”杜烟岚平和的说道,神态举止皆是淡然,仿佛神魂不在这个躯壳之中,一半飘在半空冷冷的审视自我。 “你什么也不缺,有钱当然什么也不需要,也不必遵守穷人的那套规则。但是做平凡人,整日围绕柴米油盐酱醋茶,你还能不计较?家长里短,你能应付得来?是啊!你清高,有气节,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也不怕死,可你就没有怕的东西?恐惧是人最强烈,与生俱来的本能。老说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道理,撇去世俗欲望,还做什么人?”她们时常会耍嘴绊子,杜烟岚脾气好仿佛无甚在乎的东西,可顾朝颜却多次挑战她的底线。 以前也是如此,先是顾朝颜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以扯个半天,最后杜烟岚被她的强词夺理给弄得节节败退,沉默离开。 看着身边的人果真脸色冷淡,顾朝颜又把她拖回来,不依不饶的缠上去,也冷静了下来好声说道: “我没有说你不好,你先听完我的话。我很高兴,你终究跟我坦白真实想法。这些话你不会在你爹面前提起,怕你爹失望。对此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用家族兴旺,家国天下的责任来道德绑架你。可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你之前抱着我那么温情今日又随手丢开,这很不讲究,很无耻。”顾朝颜眼里有苦楚与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说着说着鼻子变红了。她紧紧的抓着杜烟岚的肩头,眼神尖锐,仿佛对这个世道充满了失望愤怒,转而对眼前的人也带了几分控诉。 “你觉得自己很宽容大度,拿得起放得下?你没有体会过都失去的痛苦,你懂我的伤心么?”顾朝颜气息粗重,整个人笼罩着暴戾之气,宛如魔鬼。对上她这可怕的眼神,杜烟岚微微颦眉,眼底闪过疲累。 “我依旧是我,从未变过。我所追求的是形而上学,要的是事物背后的本质,对人对事皆是如此。如今拥有的身份地位甚至是容貌,外在的一切,我都不在乎。”她向来喜欢平淡,不追求任何胜败感,故而一旦与人发生争执,便会想好了退路。与其争论不休,不如离开。 “那你不怕失去我么?”顾朝颜仍旧纠缠不休,软硬兼施,此刻又软着语气,姿态卑微的问道。 “若是我身份贫贱,蒲柳之姿,你还会喜欢我么?”杜烟岚也反问道。 “你这什么语气?少来那么多如果若是。你假设来去,就为了想证明我对你另有所图?”顾朝颜咬牙切齿,又被激起了胜负欲,凭什么要回答这种傻到离谱的问题。 “朝颜,我想你开心,如果你喜欢我感到很痛苦,还是不要喜欢了。”也许她本就不值得人去爱。杜烟岚落寞的垂下眼帘。 “那你呢?你爱我么?不对,你谁也不爱,连自己都不爱。”这小家伙每回都用这种谦卑到尘埃的态度,看似照顾他人的自尊,可在顾朝颜眼里,这分明是自视甚高的大病。你又不是神,凭什么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朝颜,我活不了多久,陪不了你一辈子,像我这样的人不该去拖累任何人。你要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会留在你身边。你好好为自己打算,就不会为我难过。”杜烟岚轻声说道,眼底有抹厌世随后立马掩下,恢复平静如水。 “你这个坏丫头。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把我推给别人,我那么好,你居然不想着独占,你有病。”顾朝颜气急败坏,红着眼睛气得不行连说带推的把杜烟岚拱到了狭小的墙脚处,扒拉着她凑唇亲吻,不管不顾这是佛门清净地。 不急反应的杜烟岚被她摁在墙壁上狠狠的亲吻,青天白日,周围还有人出没。要是僧人见到,到底是谁尴尬?怕不是会被赶出寺庙。不管了,就算是方丈来了,顾朝颜也要教训这个倔犟的闷葫芦,要撬开她的嘴。 “唔。”杜烟岚又惊又羞有些头晕眼花,气息短促,心口闷痛,不由伸手拍着顾朝颜的肩头。快要窒息了。 她嘴上功夫了得,说得顾朝颜哑口无言气不打一处来。这气人的本事是厉害,可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推就倒,无力抗拒对方汹涌的架势。这身体被顾朝颜研究了半天,早已了如指掌,随手撩拨两下,便是春水潺潺。 昨晚顾朝颜说过,杜烟岚天生媚态,有着让人欲仙欲死的本事。此刻暴怒的她,想着即便杜烟岚死了也要死在一块。在死之前,她也要霸占着对方的身心。 经过一番追逐的唇舌之战,杜烟岚被打得片甲不留,溃不成军,只能嘤嘤出声。可这时候的反应比以往要不同。她的神情并非是快活愉悦而是痛苦,发鬓都沁出了冷汗。 “你怎么了?我,我,不想伤害你。”顾朝颜从疯狂中惊醒,急忙放开了她,看着那双原本舒展的眉眼颦蹙起来,立时抱着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喘不上气,让我休息会。”杜烟岚看她像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心便软了。那还未涌上眼睛的委屈化成了脉脉春水,眼波流转,明艳动人。 “对不起,我嘴太快了,下次你说什么,我都会让着你。”顾朝颜抱紧了她,伸手插入那浓厚的发鬓,怜惜的吻上颦蹙的眉心,神态温柔,苦涩的牵着唇角,自知无可救药,却死心塌地的越陷越深。 “小烟儿,你是我的命,我要是没了你,还活个什么滋味……”她用了毕生的温柔贴在杜烟岚耳畔道出这声发自灵魂的话。意识到死别,立时失魂落魄,心疼交加,呜咽了下,眼泪就唰唰落下。 正捂着心口的杜烟岚眉心流露痛楚,不知为何到了寺庙之中,心疾仿佛加剧,让她仪态尽失,大为狼狈。看到平时凶悍如虎的顾朝颜哭得稀里哗啦,她忍着心痛,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我不离开你,别哭,别难过,我原谅你了。”杜烟岚即便谦卑也有底线。爱是真爱,喜欢是真喜欢。 “你真的喜欢我么?”顾朝颜努力去看她的眼神,辨认了半天。那双丹凤眼清澈见底黑瞳又大又圆透着抹天真。算是安心了些,顾朝颜有些别扭的说道:“好吧,我相信你的话。但是你也要相信我,你永远是属于我的小可爱。”她又带上霸道娇蛮的语气。 “嗯,我是你的小可爱。”杜烟岚抚摸着怀里的小恶女,依顺着她,什么都舍得给。 “那你亲亲我。”顾朝颜把眼泪蹭在了杜烟岚的衣襟上,又破涕为笑,撅着嘴凑过去要亲热。 可很快小嘴被掩住了。杜烟岚一手捂着她的嘴,随后竖起食指抵在唇中央,微微笑着,带着若有似无的诱惑,恰如其分的婉拒道:“寺庙禁地,不可淫邪。” 这禁欲又媚惑的神态,把顾朝颜的魂都勾走了。小恶女心神恍惚,仿若中了降头,当下俯首帖耳。 僻静的小道上,人迹罕至。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倒是遮天蔽日,把这个过道遮掩了大半,外头人看不清里头的情景。 报恩禅寺香火鼎盛,有香火的地方就有生意。进门要钱,功德要钱,撞钟也要交钱,甚至上个茅房,厕筹也要钱。 “世道黑暗,神仙缺德,佛祖也是见钱眼开。”槐序坐在孟婆的肩头,摆动着肥短的爪子做着摊手的姿势。 “寺庙要修缮,僧人要吃穿,佛祖要开光,哪里都要使钱。佛像不受香火会被邪魔附身,是以破庙的神像不能拜,没准上面附了山精鬼魅,求佛不成,反而招惹了麻烦。”孟婆对寺庙这本生意经倒也见怪不怪,人不爱钱才有病。 此刻她站在天王殿门口,看到左右两旁有两个通道,不由抬眼去看上方的牌匾。 一个通道上写着十万功德牌,另一个写着百万功德牌。孟婆负手沉吟,已经知道这通道背后的意思。 所谓的功德便是富人用钱刷出来的,如今世道敲钟念佛不是普度众生,而是度有钱人。 “难怪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佛度有钱人。”槐序调转了身子,拿着圆嘟嘟的兔臀对着功德牌,打了个喷嚏,以示嘲讽。 天王殿里面有僧人在为香客祈福颂经,外面的扫地僧扫地打杂售卖香火。正好有个扫地僧来到孟婆面前,指着功德箱,双手合十说道:“女施主,要刷功德么?” 要说真佛祖,孟婆也见过,如今见座刷了金粉的泥像,提不起起敬畏之心。 “还有这种好事?这功德怎么折算?”孟婆笑问道。 “施主往功德箱里投钱就是功德,越多越好。一般香客二三十两,最低档的也是十两。”扫地僧说道。 “功德还有三六九等。不好意思,我只有十两香油钱。这样行不行?我出五两投功德箱,五两买香油。”孟婆拿出几个碎银子,大概十两的银子。 “香油最低也要十五两。”扫地僧再次解释。没钱还来寺庙烧香拜佛,有病吧! “难道不能打个三折?我有一腔赤子之心,非得谈钱么?”孟婆若无其事的讨价还价,引来旁边香客的注目。 “我就没听过买香油还打折的。寺庙不是菜市场,在佛祖面前那么没有分寸,也不怕折福。”哪路神仙端得好大架子。有个老婆婆板着脸色,怒斥道。 香客们也连连点头,都责怪孟婆的斤斤计较,“来上香还扣扣索索,没钱就别来丢人现眼。” 孟婆冷笑道:“佛祖不是说众生平等,他宽宏大量,包容一切,怎会与我斤斤计较?” 扫地僧也敷衍的说道:“施主嫌贵,心不诚,佛祖不会赐福。” 门口几个香客也附和着,指责孟婆的不知分寸,还有人直接拿起扫帚要把这个穷鬼扫出寺庙。 便见孟婆走到台阶的角落,离这些香客十几步远,仿佛要离开的样子。她接着从肩头滑落的小兔,放在怀里安抚着,唇角牵起了凉凉的笑意。赫然威压暴涨,阴风阵阵,十丈之外飘洒霜花。 大殿里的烛光此刻灭了。香客们也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却不知这股阴风从哪里来。 可是扫地僧看出孟婆的诡异,收起方才的怠慢,走到孟婆身边,敬畏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是位仙家,恕我冒昧。不知仙家打从何来?” 看来这个和尚还有些眼力见。孟婆抱着怀里乐不可支的槐序,轻掩眼睑,淡淡说道:“鄷都。” 第119章 佛祖也是常人做 这两个字飘到扫地僧耳中,如魔音入耳,吓得他面无人色,胆战心惊,可很快就被一股神力捆在原地无法动弹,也不能张口。 “你就呆着好好守着功德箱,本座无需凡人供香祈福。”孟婆勾唇轻笑,隔空传音,面上不露声色,一切如常。随后拂袖跨入了天王殿,身上的威压即刻收回。 香客们感到压力一松,不由说道古怪,有人便指着殿里的弥勒佛,说道:“应该是佛祖显灵,刚才是佛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这些香客又大肆渲染起来方才的诡异气氛,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又引来了过路的百姓进来烧香拜佛。 天王殿中央卧着尊弥勒,弥勒是未来佛故而现在叫菩萨。左右两旁是四大天王,龇牙咧嘴,张牙舞爪,颇为凶悍。槐序捂着眼睛,小声说道:“这些佛像好凶,都说佛祖慈悲,怎么看起来像要打人喔!” 她对佛祖有着敬畏,没了平时的放肆大胆无法无天。 “四大天王是守护神。他们张牙舞爪,肩负着特殊的责任。”孟婆双臂拢在胸前,稳稳托着槐序。 “手拿琵琶身着白衣,宛若月神的是持国天王。手拿宝剑,身着青衣的是增长天王,令众生增长善根。”她悠闲的说起庙堂里的几个神像,安然自若的踱步。有许多香客从她身边走过在佛像前上香跪拜。 “穿甲胄,右手持“蜃”的神像是广目天王。他为群龙领袖,故手缠一赤龙,看到有人不信奉佛法,即用索捉来,使其皈依佛教。” “身为绿色,穿甲胄,左手持宝伞的神像是多闻天王,能制服魔众,护持人民财富,又名施财天。这佛教里的四大天王,又名风调雨顺。他们怒目龇牙,心怀慈悲,普济世人,庇护苍生。”孟婆在佛像处转来转去,边走边说,随后绕到了弥勒佛背后。 槐序惊讶道:“还有一尊佛。” 孟婆笑道:“这是韦陀天护法神,身披铠甲,手持金刚杵。” 这时,有个小孩在供桌下爬出来,问道:“啊?佛祖也会杀生么?” 供桌上的橙子凭空消失了一个。孟婆拍拍搞怪的小兔,蝴蝶袖遮掩了它的圆鼓鼓的肚皮。小家伙正捧着个橙子窝在她怀里嘿嘿偷乐。当着佛祖面偷贡品,小魔女皮痒欠抽。这时她的头顶上方响起意味深长的话语,“佛祖有时也不讲武德。” 大雄宝殿里,寺庙主持正在讲解佛经。正殿格局较大,中央放着三尊佛,分别是释迦牟尼与他的三个化身与过去现在未来佛,殿内两侧是十八罗汉。佛像金光闪闪,宝相庄严。 此刻大殿里响起苍老的语气,“一切果受,皆有前因,做到明因识果,则可继往开来,避开不好因,种下良善果,你的未来将充满幸福。”这方丈长得一脸智者相,正给香客们上早课,满口鸡汤味。 坐在蒲团上的顾朝颜百无聊赖,面上毫无恭敬之色,颇为玩味的瞧着身边的杜烟岚。 “你说大道理的时候,跟这老和尚一样一样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诱。”顾朝颜吹了个口哨,嬉笑起来,身子歪栽,手臂挨到了杜烟岚的大腿根。不来点过分的摩蹭,无法让出神的人警觉过来。 “你正经点。”杜烟岚急忙抓着那只在腿上乱摸的手,闭上眼睛懒得去看身边人,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在佛堂里打情骂俏,当着佛祖面多尴尬?杜烟岚微微脸红,轻咬着下唇,还是闭着眼坐禅修。 “你不是唯物主义,不信神佛?难道还是唯心主义?”顾朝颜好奇的把下巴抵到她的肩头,目光放在那露出三分之一的修长脖颈。可爱的处女晕,润白的肌肤相互融合犹如暖玉生烟,美得自然无瑕。顾朝颜心猿意马,想到方才在僻静的过道里,冷淡疏离的杜烟岚柔情似水的与她温存,便心头火热,不由想入非非。 这时方丈说起了佛经故事,“从前有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溪边举石头,有人问他:你天天背着石头不累么?那人便说:把石头背起来是累,但是放下石头的时候,会觉得很轻松。如果不背石头,也没有辛苦与苦累的感觉。故而,不怕苦的人只需吃半辈子苦,怕苦的人要吃一辈子苦。” “我们生活的地方是火宅,如今有些人感觉生活很苦,可是有些人却觉得人间很美好。但人间其实是苦海,所有人来这里都是按照前世自业,以高、下、胜、劣,在苦海中无止境地六道轮回着。富人为何有钱,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穷人为何苦难,也是前世造下了业障。这辈子我们来人间是为了修,修来世之福,还前世之债。”方丈说完鸡汤,身边的僧人端给他一杯茶,另一个僧人抬来了两个箱子。一个是功德箱,另一个箱子放满了竹片。 大殿里除了香客们,还有七八个僧人也在香客两侧的蒲团上听课。看上去大家都安静的打坐,只有顾朝颜趴在杜烟岚身上昏昏欲睡。从正殿外面进来的人,都在看方丈,甚少有人注意到杜烟岚这处。 即便有人看到也打扰不了顾朝颜,若非是杜烟岚要来听佛经,她会在客栈房间里睡回笼觉。 此刻的杜烟岚微微颦眉,已经睁开了眼,若有所思的看着方丈身前的两个箱子。 “各位施主,这是功德箱,把钱投进去,投的越多,可以得到丰厚的福报。”方丈仍旧是慈眉善目,神态却转变了,双眼神采奕奕,声音洪亮有力,连殿外的人都听得到。 靠着杜烟岚打哈欠的顾朝颜醒过来,听着方丈的鼓舞,呸了声,“狐狸尾巴,藏不住。” 早就觉得这方丈不靠谱,前面说一套大道理,后面再来伸手要红包。把香客们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的为所谓的信仰掏钱。不愧是精神带师,无本万利,日进斗金。 “这个赎罪劵,各位施主用今生所赚的钱赎前世的罪孽。赎罪劵一个五十两,它不仅能抵消业障,还有许多功能。这寿州城的书局药铺素斋堂,但凡是本寺名下的产业,凭这赎罪劵可打八折优惠。”方丈神情振奋,像是邪灵附体,毫无半点出家人的稳重祥和,那手舞足蹈的样子活像在驿站码头发传单的传销员。 这哪是什么寺庙,里外都不对劲,不三不四,别是个传销组织。顾朝颜伸手抱胸,满脸嫌弃,很想站起来对着这老秃驴比一个中指。 “佛教摆出超世俗的假面孔,欺世盗名。”她嗤之以鼻,拿着食指点点身边纹丝不动的杜烟岚,“还不去拆台?让他尴尬。”顾朝颜最喜欢看别人出洋相,尤其是坏人出丑。 这里的香客无论贫富,都听信方丈的话,纷纷上去,先投钱刷功德,再买赎罪劵,前头的几个财主家的女眷们投个千八百两银子,最后头的也得百八十两。这寿州的百姓一个月也就赚个十两,可寺庙一日便有几百万两的香火钱。 难怪顾朝颜怂恿杜烟岚承包寺庙,打宗教幌子招摇撞骗。实在是赚得太多了。 “佛祖不再普渡众生,只度有钱人。有人利用宗教推崇功利主义,用钱刷功德,大肆捞金。必然会有恶果,且待日后,再看他们的果报。”杜烟岚看着眼前的乱象,并不插手阻拦,袖手旁观,神色透出一抹忧虑。 “你到底是唯物还是唯心?说不信神佛,却又看不惯别人拿神佛愚弄百姓。你也相信佛祖的存在么?”顾朝颜琢磨着,偏头看着身边那张完美的侧颜。 “佛教有很多派别,大乘小乘密乘。说佛具足神通,只是大乘佛教某些宗派的说法。上座部(小乘)从来没说过佛有什么神通,佛祖也是人。《未曾有因缘经》有说:佛告罗云。万物无常。身亦难保。汝能保命。至年大不。唯然世尊罗云不能。佛岂不能保子命耶。佛语罗云。我尚不能自保。岂保汝也。”杜烟岚缓缓起身,悠然的行至一旁,目光放在前面簇拥的人堆,淡淡说道: “佛法就是人间法,佛祖也是常人做。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情感使人有欲望,欲望使人痛苦痛苦令人虚弱。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这些欲望与痛苦。修行者最忌故弄玄虚,把自己搞得与众不同,追求超凡脱俗,弄得一身佛气,却仍旧没有放下自视甚高的分别心。” “这大殿里有释迦牟尼有三个化身,也有三世佛。在不同时空,不同立场,不同境界,同一件事有诸多结论。佛教的小乘派,说世上没有神,一切是因缘作用。不仅有宗教的人文主义,也有唯物的意思。我不信神佛,但是接纳佛学。”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离着人群有五六步远,一般人听不到她的说话声,除了与她形影不离的顾朝颜。 之前让杜烟岚做个精神带师,博取信徒的信任大肆捞金的顾朝颜有些别扭的揪着衣带,小声说道:“我没想到你对佛法的见解是这样的,是我眼界狭隘,目光肤浅了。你就算是个乞丐,我要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乞丐。”她又提钱,可这回是真的不稀罕钱。 “我要是没钱了饿肚子,就找个河投水喂鱼,效仿屈原。”杜烟岚也知自己是什么能力,不做官宦子弟,根本无法生活。还是一死百了,还能与自然融为一体。 “我教你自食其力,我会种草药,还会上山打猎挖野菜。你要是没饭吃,我养你啊。”顾朝颜热烈的贴上她的胳膊,那鼓鼓的胸脯隔着衣料传来火热的温度。 “马上吃斋饭了,下午我们回客栈。”到时候,想做什么都可以。看着顾朝颜那眼底的欲望还有身上的躁动,杜烟岚心领神会,不敢深想下去,安抚着对方,婉转说道。 “你真是天生的尤物,看你一本正经的说话,我也忍不住想要你。小可爱,你怎么能那么勾引我?好想把你揉进我的身体,听你开心得哭。”顾朝颜做不了过分的事,可心头骚动个不停,便踮脚贴着杜烟岚耳根处说着暧昧。她觉得这里又吵闹又烦人,早想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鸟地方。 这里的香客男女老少都有,那些落榜的读书人斗志消沉,享受富贵荣华的夫人小姐神情安逸,膀大腰圆的富商喜气洋洋,世情如纸,人生百态。 “相国寺的高僧说的没错,人年轻的时候不能碰易经佛学。佛教高唱哭、灭(空)二谛,把人的一生看作是一个生、老、病、死的过程,始终贯穿着一个“苦”字,让信徒自愿走涅盘之路。这种自我打压的意识,让小人有机可乘。”大雄宝殿门口的香炉坛前,孟婆抬头看着寺庙上空浓厚的香火,暗自叹息。 香坛附近的香客们正忙着上香,几个穿金戴银的夫人小姐用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裹在香柱上。旁边的普通百姓看着富人出手阔绰都缩了缩脑袋,咋舌连连。 坐在孟婆臂弯上的槐序抻着脑袋,东张西望,瞧了几圈,没觉得熟悉的人,不由纳闷,“杜烟岚去哪儿了?”她变的这只兔子与寻常家兔不同,头大脸圆身子又短小,耳朵尾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圆润得像长了毛的糯米团子,看着就想搓几下。 孟婆拍拍她的小脑袋,“人家过二人世界,你凑什么热闹?” 槐序娇哼道:“重色轻友。” 此刻的杜烟岚与顾朝颜正在你侬我侬形影不离,虽说她们好不了一会儿便会意见分歧吵闹起来,可最后又会抱头痛哭,彼此安慰,谁也舍不得离开,真是神奇的一对活宝。顾朝颜像只暴躁的刺猬,杜烟岚是温吞吞又坚硬的乌龟,一个陆生动物,一个两栖动物。看来还是两栖动物更灵活。孟婆作为旁观者,静静看着别人的感情,又在别人身上产生些奇妙的想法。 “施主,买根香吧!”售卖香火的小沙弥殷勤的招呼着香客们。 这里香火太旺,烟雾缭绕熏人眼睛,耳边都是银钱的声音。让人平心静气的檀香也变了味。 “什么香?一根要十两银子。”孟婆看着铺子上一捆普通的香,不可思议道。 “你手里的是祈愿香,一根十两,还有全家福香,全家福五世同堂,一根五十两。还有财源广进,金榜题名,早生贵子,状元香。这些都只要一百两一根。”小沙弥口齿伶俐,生得也颇为机灵,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介绍着桌子上的供香。 去抢钱算了。孟婆的额头挂下一排黑线,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撩着鬓发,随意道:“我刚才在前面上过香了,菩萨会保佑我。”她跟着杜烟岚一路吃喝不愁,身上没带银子。 再说神仙要银子干嘛使?也不能拿石头去唬弄佛祖,那也太缺德了。 第120章 又在秀什么节操 佛说众生平等,然而报恩禅寺里面处处分着三六九等,连吃斋都分普通与贵宾。普通香客在一楼大厅吃饭,有钱人上二楼。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二楼没有包间,只是桌与桌之间用了半扇屏风隔开。 二楼的斋饭颇为精致,有素肉素鸡,红烧素丸,酒酿元宵,水晶豆腐饺,三味包子。杜烟岚正吃着酒酿元宵,察觉到周围有许多双眼睛看过来,不由顿了下手,随后抬头看着前方。在她抬头之际,那些偷窥她的人纷纷转移视线。 “别看她们,好好吃饭,吃完斋饭,我们回去。”顾朝颜已经三两下吃完了饭,每盘菜她都尝了尝,却没有多吃两口,浅尝辄止。她不挑食,对吃得也不上心,只是喜欢给杜烟岚拣菜,把好吃的东西喂到对方嘴里。 “嗯。”杜烟岚也吃的差不多了,有了八分饱,感觉这元宵做得又软又糯真好吃,于是想再吃两个。她喝了口甜汤,拿着勺子舀起一颗圆圆白白的汤圆,要放到嘴里。 元宵是花生黑芝麻馅,一咬就出汁,满口甜香。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顾朝颜咽着口水,若非这里众目睽睽,真会干点禽兽般的事。 “好吃吗?但是好吃不能多吃,糯米不好消食。”顾朝颜边关心杜烟岚边伸手去搂她的腰,做小鸟依人状。 斜对面的几位夫人偷看着这里,随后窃窃私语,不知说道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轻浮。”顾朝颜眼尖,看到这些女人偷偷摸摸的看杜烟岚,暗自恼火。 “我吃好了。”她紧挨着的小家伙放下了碗勺,轻声说道。 听着这美妙的声音,顾朝颜心里发痒,急不可耐的跳起来就要带杜烟岚回客栈。可以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又能重温昨日的梦。 这时,斜对面的夫人团里也走出来一位云鬓凤钗的美夫人,看她穿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必然家底殷实。 在杜烟岚走到过道的时候,这位夫人立马三两步冲上去,在即将撞到人的时候又啊的娇唤一声倒了下去。 前面走着的杜烟岚转身看着地上摔倒的熟妇,长长的凤眼流眄过去,不经意的流露出风流媚态。她本就生得雍容华贵,犹如牡丹艳冠绝伦,再来些温柔风情,瞬间可以夺取人的心神,这可比魔教的媚术更销魂蚀骨。 只见成熟的妇人气息短促,脸颊泛着春潮,双眼含情凝视着杜烟岚,仿佛化成了一汪春水软得不能起身。 这暧昧的气氛也只存在刹那功夫。周围的香客看到的是夫人倒地,紫衫公子转身注意到她,随后便礼貌的伸手将人扶起的画面。 搭在腕上的手旋即收回。杜烟岚袖手而立,对着坐在凳子上的夫人,关切的慰问道:“夫人可有不适?” 此刻的夫人仿若在做梦似的,感觉自己脚下轻盈像踩在云朵之上。方才她也是被这一团柔软的云朵给裹挟起来。杜烟岚给人如云似雾,朦胧如诗的温润之感。 要是能跟这种人云雨巫山,那也是不枉此生。夫人春心荡漾,娇声说道:“奴家姓裘,公子如何称呼?方才多谢公子搭手相助,奴家甚为感动,欲要答谢公子的相护之恩。不知公子下午可有空闲?” 这套路也太狗血,但是不管多老套依旧百试不爽。自古套路得人心,所谓郎情妾意干柴烈火,一对眼儿就私定终身的故事,戏本子写多了。看裘夫人发春,顾朝颜捏着拳头,咬牙忍着。 “在下姓杜。”杜烟岚微笑道,举止从容,落落大方,任是无情也动人。很快引来周围的目光。 “杜公子是头一回来寿州?”裘夫人掩着袖子遮着半张脸,宛若少女般含情带羞。原本站在过道上的杜烟岚又回到了桌边,坐在夫人对面的位置。而顾朝颜则是站在她身边,抱臂靠着屏风,脸色不善,眼底有不耐烦的火星子。 “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二十多年里,见过不少风流才俊。但是公子这般的人物还是头回见。我看你的气度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寿州虽说不大,有些好玩的地方,公子还不知道。这禅寺到了晚上才叫热闹精彩,公子可否留下来看看晚上的法事?”裘夫人说话的时候暗送秋波,全然把顾朝颜当成了空气,桌子底下的莲花鞋子悄悄的蹭上对面袍摆下的裤腿。 当我是死人么?公然调情,不想活了。顾朝颜的目光凝滞在桌子底下,心里的火药桶嗖的点燃,瞬间暴躁。可裘夫人真不会看脸色,还沉醉在自己的浮想联翩之中。 “多谢夫人的盛情,在下却之不恭。”杜烟岚起身作礼,随意的放下袖口,欣然应约。 “那夜里,奴家就在寺庙门口等候公子。”裘夫人把手里的香帕子留在桌上,盈盈起身施了个礼,又回到了方才的那些夫人堆里。 “嘁。”顾朝颜要发飙的手正被杜烟岚抓着。宽大的袖口拢着两人的手,外人看不出她们暗地里的较劲。 “回去再说。”杜烟岚轻轻安抚着暴躁的小恶女,把她安全的牵出寺庙。等在斋堂外面的刘二看着杜烟岚的神色便知道了意思,继续留在寺庙之中。 多福客栈大门里走出两个客人,正午刚过,大家吃饱喝足便出去打个消遣。今日是中秋佳节,本地人合家团聚,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外来客观光赏景,四处游荡。 街道两旁各家商铺生意红火,尤其是贴着报恩禅寺标记的商铺,比如:报恩素斋记,报恩书局,香堂武馆,报恩药铺,无形房地产等。这报恩禅寺如今风靡了全城,处处都是佛寺的商标。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我的发财点子,人家和尚早就玩出花了。”顾朝颜看着满满一街的佛寺商铺,感慨万千,自我唾弃了句。她抱着杜烟岚的胳膊在街道上东张西望,看到这些花里胡哨的商铺,不由撅起小嘴巴哼哼唧唧。 从寺庙出来后她就气疯了,原地跺脚发泄着,“贱人,贱人,贱人……”那些死女人水性杨花到处勾搭,居然还想来染指杜烟岚。若非是杜烟岚暗中使了眼色,那些荡妇早就飞天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吃哪些干醋?再说她们也只是女人,我也不吃亏。”杜烟岚站在顾朝颜身侧,挡住了路人的目光。这只咋咋呼呼的小鸟随时随地都会炸毛,也不在乎自己的仪态。 “我嫌她脏,看着她双眼混浊,就知道她平时纵欲过度。那只手不知道摸了多少人贱男人,一身油腻的胭脂水粉味。你回去给我好好洗手,沐浴更衣焚香驱毒。知道不!鬼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染脏病。”顾朝颜嫌弃的拍开杜烟岚伸过来的手,随后又火热的缠上她的胳膊,边走边忿忿说道。 从寺庙到多福客栈的道上,商铺林立,她们就边走边看,便见着许多百姓拿着赎罪劵在商铺里使用。看来这里九成的商铺都是报恩禅寺的名下产业。 “和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从前股票还没什么水声,也是这些和尚闻到了先机,赚了个盆满钵满。我十两要是早点去寺庙出家,也能抓到商机发大财。”多福客栈门口前吆喝客人的十两,听到顾朝颜的感慨,也凑来搭话。 “出家人不是要禅修么?天天跟钱打交道,满身铜臭味。一群欺世盗名的秃驴假和尚,趁早天打雷劈。”顾朝颜黑着脸,心情糟透,懒得再理会这些贱人。抓着杜烟岚进了客栈,咚咚咚上楼。 吱呀一声,她把房门打开,把身边安静的人推进去,毫不客气的关上门插上木梢。 “你把门关了,不是要洗澡么?”杜烟岚方才被推得有点站不稳,打了个趔趄,扶着桌子稳着身子,正要转身,腰背上贴着个温热柔软的身子。 从背后抱着她的顾朝颜小手极不安分,上下乱摸,把那身华贵的紫衫脱了下来,又去解长袍扣子。 这才刚吃完饭,就做羞羞的事。杜烟岚扭扭捏捏起来不是很情愿,“我有点困,想睡个午觉。” 她背后的人没好气道:“我给你宽衣解带,伺候你上床休息。快点配合我脱衣服,把胳膊抬起来,你这袖子肩好窄,我不好脱。” 杜烟岚放松了身体,任由摆弄,小声的说道:“要乖乖的睡觉,说到做到。” 由于昨天的白日宣淫,带给她不小的震撼,不敢继续放纵。这种事浅尝辄止,不可沉迷。这时顾朝颜脱下她的锦绣长袍,又摸上那件白色中衣,流连忘返着,似乎很想解开这件碍事的衣服,把内里那层层叠叠的素绸全部卸除,便可看到薄如蝉翼的袭衣遮掩不住的春光。 “放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留到后面做,眼下我就想睡觉,你上来陪我,顺便给我修修指甲。”顾朝颜抓着杜烟岚的肩头把她板过来对着自己,嘻嘻笑着,脸上一片春光明媚,没了之前的怒气。 “好啊,你也要好好休息,我给你按摩。”杜烟岚颇为安慰,这个彪悍霸道的小恶女也非是不可理喻,善解人意的时候也很可爱。她伸手去解开那件鹅黄色的比甲,眼神静谧温柔,宛若菩萨般圣洁慈悲,不可亵渎。 这时的小恶女也是有点犯困,暂时收敛了欲望,在杜烟岚给她脱下外衣后,就拉着她去水盆边洗手。 顾大夫的洁癖与她的恶劣品行相比不遑多让,又变态又极度爱干净。故而她向来不养小动物,最忌讳那些屎尿屁。想起孟婆的那只肥兔子好几次乱尿,差点把她逼疯。 “这是我自制的硫磺皂角粉,去污又消毒。寺庙里的那些灰尘最会钻夹缝,把手洗干净后,要用竹签子仔细刮刮,你学着磨指甲,好好的配合我。”顾朝颜洗完手把窗帘门帘都拉下,便点了灯笼,躺上了床。 床头柜上放着把修甲刀,这是她时常带在身上的东西,无聊的时候就磨磨指甲。经年累月下,她的手指甲光滑圆润,整洁干净。 这是杜烟岚自愧不如的地方。小恶女脾气暴躁性格孤僻,极不好相处。可是她有精湛的生活技艺与严苛的自律,是个会过日子又实惠的好姑娘。 拿着修甲刀,杜烟岚拿着那只骨节匀称的手,左右比划,找着合适的角度打磨指甲。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半响,凝神盯着那粉红色的指甲盖,还有指甲盖底下的小月牙。她惊奇的发觉,顾朝颜的十根手指都有白色的月牙。难怪小恶女的精力如此充沛,手指甲的月牙越白、越饱满便证明此人的气血旺盛。 脑海里又浮现昨日的画面,羞得杜烟岚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这双手。想了会儿,她便悄悄的把手放在顾朝颜的耳边,掖好被子,也躺下睡了。 睡梦里的顾朝颜正摸着怀里脱得一干二净的小团子,左摸摸右捏捏,玩开心了,又邪恶起来,掰开对方的身子,用力做弄。虽是做梦,可那淋漓尽致的愉悦冲上她的脑海绽放绚丽的烟花。至美至极的温柔,犹如上了云颠。 香火缭绕,烟火腾腾。下午的报恩禅寺仍旧香客如云。 “佛教有“苦、集、灭、道的所谓“四圣谛”。“灭谛”又化名“涅盘”,意义是无苦地、安宁地、对来世抱有希望地死去。所以想要脱离苦海,就要达到四圣谛。”正殿里的僧人宝相庄严,俨然是得道的模样,可下一刻,他便推出功德箱,对香客们说道:“各位施主,请你们把身上所带的银钱都拿出来,跟从佛法,把钱投入功德箱,佛祖会赐福。” 此刻的孟婆正靠着殿门的门扇上,百无聊赖的抚摸怀里的小兔。 “为啥她们都信谎言?什么功德嘛!功德与福德又不是一回事。”槐序看得稀奇。 “如今的人已经开始觉醒,该是无能为力,也是自我苦恼于事无补。人们喜欢上香供佛,也未必信佛,只是图个心安。信仰是一种力量,在认清现实的残酷还能苦中作乐的,可以称为圣人。”孟婆淡淡说道。 “是我,才不做圣人咧!”槐序在她胸口刨来刨去,逗着那硕大无比的大馒头。 “那你做什么?”孟婆拍拍那颗圆溜溜的兔头,轻笑着问,新荔般的腮上透出淡淡的粉,微微上扬的唇角牵出一丝旖旎。 “我要做色胚。”槐序圆圆的脸颊漾着红晕,埋头贴紧那深邃的胸脯,蹭着蹭着。 此刻,外头来了个小沙弥殷勤孟婆,“传灯大会,施主可要参加?” 传灯大会?孟婆思忖道:“要参加这个大会,需要什么条件?” 小沙弥说道:“传灯大会里有许多豪商巨富,他们会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想要发家致富,就要听听成功人士的话。” 说得头头是道,世上还有这种好事?有钱大家一起赚,不是闷声发大财?人性如此光辉明亮,为何穷人还是那么多?孟婆来了兴致,去看看这些满口慈悲怜悯的大财主会有什么独树一帜的言论。 “人性无底线,我倒要看看它的上限在哪里?发财致富?怕不是又秀节操。”孟婆唇角又露出久违的嘲讽之色。 第121章 有神的地方就有魔 听着她寻绊滋事的语气,槐序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道:“姐姐,你要去找茬?”好棒耶! 传灯大会不是普通人可进,因为门票就要一百二十两。即便进去了也只能坐在最末的位置,坐在前排的都是挥金如土的大财主。 台上方丈正恭维着各位财主,这个房间响起的不是祥和安静的佛乐,是酒楼瓦肆的靡靡之音。 “这位是王老爷,泰厚钱庄的创始人,如今江南之地大小钱庄都在他的名下。王老爷从小信佛,记得二十年前,他还得给家里人收佃租的庶子,可如今他已经是家族里的摇钱树。这是我佛赐予他的福祉。王老爷每来报恩禅寺,都会给寺庙百万两的赞助,立下百万功德,福禄连绵。”方丈高昂的语调,仿佛在唱歌,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这时王金福也上台露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对底下的商贾财主们说道:“欢迎各位来我钱庄存钱,钱庄每年给三厘利息,多存多拿,借债只收四厘息,多借少还。除了这些,本钱庄还加入几项理财项目,让死钱忙活起来,以钱生钱。各位请认准元、亨、利、贞字号钱庄。” 他说完后方丈接着说道:“如今报恩禅寺名下的各个产业都已经加入泰厚钱庄的理财项目中。现在我给大家看看今年本寺院各项赚钱项目的总盈利与利润。” 接着他如数家珍般的细细说道:“今年这个秋季,寺庙总营收八千万两,除去成本纯盈利三千万。除此之外,本寺庙名下的素斋堂,武馆,药铺,书局房地产,今年的营收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三百。尤其是无形房地产,如今正是水涨船高。早早投入房产的人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老僧要把这发财致富的方法告知各位施主,以示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方丈闲拉淡扯的时候还不忘念叨我佛慈悲,感谢佛祖保佑,赐予他们福祉。 底下的香客们听着也是两眼发光,听到寺庙的盈利,有心脏病高血压的差点当场犯病。 “各位施主也知道,如今开封寸土寸金,再买房子难如登天。也是深深感慨早买一套房,胜读十年书。高市不易再入股,时刻有砸盘危机。各位施主不妨把目光投向那些潜力很大的地方。”方丈说得振振有词,大手一挥,带出挥斥方遒,引领众生的气势。 “寿州虽然只是三线城市,但是地理位置优越,交通南北,历来是南北之争的军事要地。而且这里依山傍水,山清水秀,又有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即便那金人南下打过来,也有淮河这条天险挡着。那些旱鸭子胡人哪敢渡河?老衲有句实话,说来会得罪朝廷,可不得不给各位施主一个忠告。开封易攻难守,随时有危险,在寿州买房,可保子孙后代。”方丈前面说得激情澎湃,后来又神色郑重,眼里带着忧国忧民之色,说了句让人心惶惶的话。 果然听到金人要南下,香客们立时面色大变,也是一片自哀。那时候有钱也躲不过被战乱踩踏,还是找个偏安一隅的安全之地,以求个子孙平安。当下大家就蠢蠢欲动,有了买房的念头。 “随着大趋势,本城的房价在去年后半年也一路上升,那些听了老衲之言的施主已经赚了一番,迟疑的人错失良机,后悔不已。但是我佛慈悲,又给了个赚钱的机会。今年无形地产的房价上半年有所回落,尤其是六七月份,房价比之去年的高峰期回落百分之三十。这是投资的最佳时机,各位施主,请不要怀疑。” “我佛慈悲,它给老衲的提示,是今年这个回落点是个调整休息的抄底线,过年之前,这房价会再次爬高,明年秋天会再次突破历史最高峰,一飞冲天。开封房价如今是三五万一方,一套四合院要几千万两。无形房地产一套七进七出的大宅院只要几百万两。差距十倍,但是未来可期。到底怎么选?我佛已经指明道路,各位施主且好自为之。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方丈在台上尽情发挥之后,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模样,合手念了声佛号,沉寂不语。 仿佛他方才手舞足蹈的演说是吃错了药,在台上抽了半天风,又正常了。一面疯癫一面庄重,世道黑暗,出家人也有两副面孔。 “好,买房,买房,我要给我孙子,曾孙子,留笔家产。”有个财主已经坐不住了,跳起来说道。他说完以后,原本沉寂的香客们也轰然爆发,顿时大会热火朝天。 “我要投资房产!”有人异常激动的说道。 “我要投资武馆!给大宋训练最好的武师,保家卫国!”有人触动了家国情怀,扬言要支持武馆,崇尚武道。 “我回开封就把产业卖了,来南方投资。”有人意识到国难当头,立马想撤资脱身,另求蹊径。 这里已经哄闹成片。乌烟瘴气,这哪里是个佛会,根本像是传销组织。 “寺庙也沦为封建资本的生财工具。什么报恩禅寺,干脆叫运营集团托拉斯。”孟婆进来以后脸色就没好过,此刻忍不住吐槽了句。 “就是,他们搞那么多理财项目,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可为何不建造几所私塾学院。嘴上说普渡众生,也没见他们真的救济过穷人。什么福利院托儿所,养老院,都是老弱病残,榨不出银子。这些精明的商人,哪个愿意做冤大头。随他们造吧!”槐序看着这群焦虑的富人,幸灾乐祸的笑着,清脆的声音天真又无邪,但是又透着反常的森冷。 “天有定数,因果轮回。繁荣已过,衰亡将至。所谓的人定胜天,只能是精神上的自我鼓励,对人性美好的憧憬。可是人性从来经不起考验,毫无下限。”孟婆阴阳怪气的嘲讽。 在门口她就领教了有钱人的便利,用树枝石头变出的银票立马得到传灯大会的门票。外头的僧人本来一脸佛相,看到银票就双眼发光瞬间成了市侩俗人。 孟婆听着方丈的卖力演说,仿佛被雷劈了,呆愣了会,这才捏紧了拳头。看来不仅是戏场乱七八糟,寺庙也没一处是清净地。这都是什么活宝?不在山中隐世修行,来红尘堆里卖弄,搞得乌烟瘴气。 “这里的僧人可是卧虎藏龙,各种人才呀!魔罗对佛祖说:“我将用两千五百年的时间把你的教和法摧毁,我让我的魔子魔孙,穿上你的袈裟,进入你的庙宇,宣扬我的魔说,腐化你的僧徒。” 你在的地方我就在,直到我的子孙遍地。” 如今还真是那么回事。有神的地方就有魔。”槐序感慨了声,又嬉笑起来。 伴随着她的笑声,前面也响起女人的娇笑声。能笑得这样放浪下作的女人自然不是家禽,而是外卖的野鸡。 这下槐序笑不出来了,而是扭头去瞧前面的情景。 佛门净地,这些人公然调情,不堪入目。伴随着靡靡之音,这里的香客们也忘了这是佛门净地。他们都是家财万贯的富人,所谓穷思温饱,富思淫欲。 这些人吃饱喝足,便无可遏制的放纵。孟婆见此污秽,额头青筋暴跳。 坐着首座的王金福穿得丝绸衣袍头带着员外帽,粗壮肥厚的身子,猥琐淫荡的嘴脸,与上香时候的一身佛气截然相反。 长得像尊弥勒佛,满肚子里都是龌蹉。他搂着姬妾正肆无忌惮的上演一场活春宫。 旁边的商贾财主也见惯不惊,有几个也对身边的奴婢动手动脚,俨然不把房里的僧人当回事,相互与朋友比着淫秽功夫。 “没救了。”孟婆冷笑,手里的花生壳啪的一声捏碎。 虽说这些傻逼都得下地狱,可是他们好死不死来寺庙里胡作非为,出卖信仰,欺世盗名,干尽了损阴德的坏事。 当然这些孟婆都不会去理会,他们的罪行早晚要接受阎王的审判。只有一点,他们犯了她的大忌。 有钱便能为所欲为,无视神佛?拿信仰赚钱,玷污佛门。在神佛面前肆无忌惮的淫邪,暴露低级趣味,如此妄自尊大,无法无天! 但是这窝害群之马也是银样镴枪头,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听到金人南下就大惊失色,却向弱者示淫威。真是世之造化下的贱种。 孟婆周身散发阴冷的威压,那股诡异的力量瞬间扑灭了室内所有的灯。 “灯怎么都灭了?”室内赫然一暗,所有人都大叫起来,随后感到毛骨悚然的阴风,本能的想跑出去。 “方丈,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诧的问道。 “怎么只有我们这块地方阴云密布,远处的天风和日丽。到底怎么回事?”有些人惊奇的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怪象,脸色惊慌。 “方丈!方丈!”他们看情况不对,喊着方丈,可是回头看,房间里的僧人们早就跑了。 “我们也走吧。”这地方诡谲可怕,就怕忽然打雷把人劈了。 方才跟女人玩得不亦乐乎的王金福也发觉气氛不对劲,但是比其他人镇定许多,还是谈笑风生的模样,“打雷而已,屋里那么多人,别自个吓自个儿。” 众人也觉得好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打个雷就吓得心惊胆战,传出去忒丢人。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仿佛是未入世之前就烙下的印记,接近于死亡。 “姐姐,这只笑面虎,还有点道行。你不够给力哟!瞧我的。”孟婆怀里的肥兔子嬉笑了声,圆溜溜的眼睛闪着邪恶的笑意,她伸出没有肉垫的小爪子一抓一放,暗藏恐怖力量。 一道红色的魔光从她的手掌里飞向了王金福,轰隆!一声巨响,赤红的霹雳正打中了笑眯眯的“弥勒佛”。 众人都捂着嘴逃了开去,有几个胆小的已经钻到了椅子底下。只见王金福浑身发黑,衣服都烧烂了,碎布条子松松垮垮道缠在他白花花的肥肉上。他被雷劈了后,浑身炸毛,头发像仙人球似的倒竖起来,黑漆漆的脸上是呆滞的表情,看起来傻呵呵,之前的聪明相销声匿迹。 “老爷!”他的小妾狠狠掐了把大腿,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哀嚎着扑到王金福身上,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雷声远去,阴云散开,房间又敞亮了。众人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暗自庆幸。看到王金福那个惨相,情不自禁的都想笑,但是又憋了回去,凑过去假惺惺的关心起来。 “王老爷,还好吗?”跟王金福有过交情的财主小心翼翼的把手指放在对方的鼻子下,探了探,急忙道:“还有气。快快,抬去医馆找大夫。” 这时木头人王金福咳嗽了声,张嘴吐出一口黑烟,眼睛又有了光,恢复了精神,对自己狼狈的形象颇为不在意,还摆着架子装逼,负手在背,笑眯眯的招呼道: “不过是雷公误打错了人,我王金福不会记神仙的过失。既然方丈大师走了,传灯大会也到此为止。看来众位对投资理财的项目很有意思,那我们换个地方再谈。晚上我在祝鸿酒楼请客,众位赏个面子。”作为江宁首富,走哪里都被人夸赞,就像国王穿新衣,即便没穿衣服也没人敢指出他的毛病。 这世道谁有钱,谁就有话语权,可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富人是一个理,穷人是另一个理了。 已经走出寺院的孟婆,看着半空弥漫的香火,若有所思,路上什么也不说。槐序拿软嘟嘟的脸颊去蹭她的下巴,清脆的声音放柔许多,像个乖巧的小孩子讨好着,“姐姐,你看看我,看看我嘛。我感觉自己又变可爱了。” 小兔才半天不现真身,又憋不住耍宝,拿着脑袋在孟婆下巴边缘蹭来蹭去,那不断蠕动的小嘴巴凑在象牙白的肌肤上,伸出丁香小舌舔舔。 “幸好我出生在汉朝,倘若在如今的寺庙出家,不入魔已是万幸。难怪杜烟岚要辞官下乡去种田,想她也是不喜欢这个世道。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要入俗尘?”孟婆感慨,连些日子对杜烟岚的了解,也渐渐明白为何槐序会说那句:烟岚云岫本同质。 “因为星星想要照亮人间呀!星星在天上也会寂寞,想要人间因为它的到来更美好,所以它下凡了,成为灵魂闪光的人。”槐序嘻嘻说道,对自己的眼光很是自信,“我一眼就觉得她是好人,毫无求生欲望的人,要是没有什么羁绊,她是不会再留念人间。老好人宁可自己难受也见不得别人苦,她拖着病体都要为孙家平反,一路上扶助弱小,即便对心怀不轨的阿娇,也手下留情。你老说她可怕,但是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以杜烟岚的仁慈是世所少见,何况她身世又好,容貌盖世才华横溢,完美得让人自无可挑剔。难怪那些夫人小姐见了她,都会看痴了眼,迷了心智。 “便是她太好,我才会忌惮。你知道我为何要助芍药成为名角么?”孟婆靠在寺庙外的榕树下,眼里十分复杂,有怜悯有犹豫又有着深深的戒备,过了一瞬又隐退了。 第122章 我佛不度穷逼 “你不是说是地藏菩萨让你度她的么?”槐序轻咦道。 “是啊,地藏菩萨不仅让我度芍药也让我入世度人,救苦救难。可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去度化?”孟婆神情转为清淡。 “贪慕虚荣,执迷不悟?心比天高,好高骛远。芍药可不就是这样的家伙,厚颜无耻的装逼成神,哗众取宠,欺世盗名,哼!她跟杜烟岚没法比。”槐序夸人的时候还不忘把芍药踩一脚。 “我度化芍药不是因为她这些臭毛病。”孟婆从地府到人间,这一路上对芍药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又打又骂,根本不会惯着这丫头的恶习。芍药与杜烟岚无论从身世地位人品学问都是天上地下,无法比拟的。可为何孟婆独独照顾那在尘埃里打滚的野丫头,而对杜烟岚冷眼旁观? “因为芍药什么都没有。她从小无父无母,也没有亲朋好友,经人转手买卖,落入梨园做了戏子,靠着油嘴滑舌,迎奉讨好图口饭吃。后来她知道秦慕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毒害致死。细究她的一生,饱受风霜雨雪,历经人情冷暖。她对金钱与虚名的欲望也毫不遮掩,为达目的,故意扮丑,又贪又滑。”孟婆心不在焉的把芍药数落一顿,随后又牵起了唇角,眼底有抹欣慰。 “她世故聪明,却心怀善意。虽说阅历人心,仍旧有一丝纯净。便是她的悲惨与善良,故而感动了地藏菩萨,也值得让我度她。”把人损得体无完肤再说好话,不就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手段。神仙也有抖s。 “原来你不救杜烟岚,是因为她什么都有。”想来只除了寿短,杜烟岚还真是完美无缺。槐序笑不出来。 “这就是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们靠着树干聊天的时候,寺庙里的僧人也出门了,原以为他们会徒步行走,谁晓得前面的道路上停着十几辆豪华马车。僧人一人坐着一辆马车离开了。 留下错愕的孟婆与她怀里的小兔。 “哇!出家人好有钱啊!应该让你家的芍药来看看这场面,八成她真摘下头套去出家。”槐序咂咂嘴。 “这种野狐禅假和尚,她敢去做,本座直接原地超度她。”孟婆眼里毫无一丝羡慕,阴沉着脸说道:“参禅,得道?这寺庙里的和尚懂什么人间疾苦?手腕带着金手表,僧袍里穿名牌衣,秋裤里掖真皮带,裤兜藏爱疯十四。难道还期望这些坐在寺庙里享乐,连饥渴都没忍受过的所谓高僧去悲怜众生?他们能共情得了穷人疾苦?乌烟瘴气,看样子有点入魔了。”孟婆搔着蓬松的发鬓,捂着鼻子,拿手扇着浓重的香火味,严厉的批评这些不务正业的秃僧。 “好气哦!看他们一群妖魔鬼怪,把佛门搞得乱七八糟,不教训一顿真是说不过去。你好歹也是神仙,就看着这种乱象不管不顾嘛!”槐序故意做出生气的模样,鼓鼓腮帮,小脸圆得像小包子。 “德不配位必有殃灾。他们欠佛祖的因果,迟早要还的。本座不度傻逼。”孟婆可没闲工夫跟傻逼计较,生死各安天命。她走了两步,眼风撇到寺庙门口的灯笼,于是走过去,拿出眉笔在灯笼罩上题了一首打油诗: 汝本向佛去,佛拒汝千里, 在家学佛理,佛不渡穷逼。 顿悟出真谛,专心赚钱去, 同样花钱矣,吃喝玩乐毕。 等孟婆走远后,寺庙里的刘二从门口跑出来看看灯笼上的留诗,反复读了读,不由捂嘴偷笑。如此有趣的事回去后定要告知公子。 本是浅睡的杜烟岚,闻着身边人暖暖的体香心思一放便熟睡过去。这醒过来才知光阴似箭,又到了傍晚。夕阳已经窜入了窗帘缝隙,把那双朦胧的眉眼染上温暖的光晕。 房门从外打开,顾朝颜的脚步声传到杜烟岚的耳中。本来是要放在茶桌上的药盅,在床上人坐起身的时候,又转了方向。 “小懒猪,可真能睡的。拜托你的事居然不干,只顾自己睡觉。你有想过我么?”顾朝颜坐在床边,把药盅放在床头柜,嘴上牢骚两句,神情淡淡。 “我不好意思。”杜烟岚扭扭捏捏的说道。 “修指甲还难为情,有什么不能做的?那么容易害羞,看来还得多干干,让你习以为常。”顾朝颜拿着修甲刀心不在焉的磨着圆润的指甲,说话很是随意。 看她如此随便,全然把床底上的事当成家常便饭。杜烟岚撇撇嘴,只有自己脸红心跳,心慌意乱,这样自作多情。 “你不会是跟我闹着玩的吧?”看顾朝颜在床上那驾车轻熟的挑捻指法,老道到让人彻底拜服任凭牵着走。杜烟岚心中莫名慌乱,觉得不甚踏实。 “玩?姐姐不玩欲擒故纵。你别胡思乱想,快点喝药。”顾朝颜挑着眉梢,眼色深沉,瞬间像只母老虎,危险的摁着杜烟岚身后的枕头,带着即将攻城掠地的意味。 “别凶我,我喜欢你。”看着她脸上露出的情欲,杜烟岚心跳漏了一拍,仿佛少女情窦迟开,又羞又喜,忍不住攀上对方的脖颈,鼻息凌乱。 这不断煽动的小鼻翼,连连轻吐的娇喘。顾朝颜本来还能压着心中的欲望,可见着杜烟岚主动示好,回想下午做的梦境,让她瞬心猿意马,立马捏住了那张潮红的小脸亲吻上去。 小妖精是你先勾引我的。顾朝颜不管不顾的想要解开杜烟岚身上碍事的衣服,本来打算好的计划又要报废。什么灯会夜游,不及这个小丫头在床底上的浅笑低叹,婉转喘息。 “嗯,顾姐姐,你真喜欢我么?”杜烟岚像只无助的小猫趴在她身上,嘤嘤出声,情不自禁的去解开自己的衣衫。这身体愈发不属于自己,只需顾朝颜三两下撩拨便防线溃退,春水潺潺,欢愉不已。 这陌生的情愫让她既愉悦又仿徨。 “你好婆婆妈妈,又想吊我胃口?”顾朝颜坐起身来,凑在她耳畔轻笑着。 “这次真给你……”杜烟岚没了平时的冷静,像个乖顺又老实的孩子遵从心意,居然自己解开了裹胸布,素绸层层滑下她莹白如玉的胸脯,堆叠在膝盖上。 这画面让不以为然的顾朝颜看得愣住,仿佛受了刺激,立马头脑一热,抱紧身上还在患得患失的女孩滚进了被窝里抵死缠绵。绣花被上的牡丹仿佛有了生命,红紫黑白的花瓣不断的张合像在呼吸。床帐里也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过了一刻钟后,被窝里的人消停了下来,顾朝颜掀开被子,身上衣衫凌乱,脸上的情欲消退了大半,没好气的说道:“快点喝药,老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看来是卡在了关口不上不下,便欲求不满的叫唤着。 “喔。”藏在被窝深处的杜烟岚轻轻应了声还带着一丝哭腔。方才压不住情潮,差些失态。可是在她意乱情迷,忘情的想要叫唤的时候,顾朝颜戛然而止,除了在她胸口脖颈上又亲又咬,不做别的地方。 “小烟儿是水做的,你怎么能那么善解人意。难怪都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销魂蚀骨的美人真的很要命。”顾朝颜呷呷嘴,品味着杜烟岚的味道,惊叹自己的自制力。 “那就不出去玩了,顾姐姐不是常说,我是你的小可爱。你,来玩我罢。”杜烟岚从被窝里滑出上半身亲昵的贴上她,红着小脸像个痴缠的小女孩。 “小葫芦居然开窍了?”顾朝颜微微讶异,她们相处快十年,就那么从少不更事走过花季之年,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感情着实复杂。顾朝颜既是杜烟岚的医生,又是朋友,再然是情人。 “你方才不理我的样子,让我感到有些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你用完了耐心就走了,以前对你也不甚上心,是我不够好,我想好好的跟你好。”杜烟岚与她不知滚了多少次床,再懵懂单纯也该反应过来,身心具已被这个小恶女占据。记忆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远去,女孩给了她一把钥匙,让杜烟岚打开了一道门。然而,那扇门背后的是朝气蓬勃,刺目耀眼的小恶女。顿悟就在刹那间,杜烟岚欢喜感动,终于确定自己的心意。原来一直爱的人便是小恶女顾朝颜。 “会疼人了?别光说,我等着你慢慢证明。药快凉了,快喝药。”顾朝颜知道小乌龟反射弧长反应比平常人慢几拍,如今后知后觉终于开了情窦,也算得偿所愿不枉她痴恋一番。 靠着床头的杜烟岚伸手拿过药盅,还有些娇羞不敢去瞧顾朝颜的眼睛,听话的把药喝完。温热苦涩的药汤,溢满了口腔,那热燥的身体渐渐镇静。 呼。更坚定心中的想法,杜烟岚觉得安心满足。 “我粗枝大叶,不在乎什么格调。但是你爹是个老狐狸,他要三媒六聘。等回开封,你得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到了洞房花烛夜,我们好好玩个通宵。姐姐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顾朝颜嘴上说得光明正大仿佛像那么回事,可手上还在揩油上下其手阳奉阴违。 “你别做弄了,顾姐姐,你要是,我不在乎那什么规矩。”之前的婉拒言不由衷,说到底还是不够明白自己。可此刻杜烟岚是心甘情愿,当下含着顾朝颜的耳珠主动投怀送抱。 “把衣服穿上,你这样,我是女人也受不了了。”顾朝颜急忙从两人身底下抽出素绸随意的掩盖住杜烟岚胸前旖旎的春光。看着对方颦蹙着眉尖难耐的娇吟着,再下去她要把持不住了。 “嗯。”杜烟岚不再缠着她,收起妖冶之态,听话的穿上内衫。 每到结束的时候,顾朝颜感觉像在上刑似的,如蚁蚀骨又痒又麻,不由捏捏始作俑者的小团子甩锅,“你老是勾引我。坏死了,这招跟谁学的?”这母老虎也被绕指柔治的服服帖帖。 “我没有。”杜烟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声音已恢复清澈,带点委屈的说道。 “小看你了,天赋异禀呀!我就说你天生媚态,勾魂摄魄,可以让人销魂蚀骨,越欲仙欲死。那个裘夫人虽说姿色上成,可惜沾染了太多男人的阳气,已经混浊不堪,空洞肤浅无内涵,再过十年,她也该黄了。”顾朝颜此刻春风得意又不忘耍剑。 “我不是她。”杜烟岚才不是见色起意之辈。 “那你半夜去寺庙干嘛?什么法事?鬼才信。”顾朝颜撅嘴哼哼。 “我是办正事,看看那个寺庙还有什么玄机?”杜烟岚像只好奇心作祟的小猫。 “食色性也。功名利禄,都是很空的。美女与美酒,美味佳肴,这才是人生真谛。那些和尚十个字八个字不离钱,也是凡夫俗子。想必裘夫人之流的荡妇淫娃还能在寺庙整什么好事。”顾朝颜唧唧歪歪,对报恩禅寺里那些神棍们颇为不屑。 “无凭无据不能说人家是荡妇。”杜烟岚坚持自己的行事原则,不可恶意揣测她人。光凭着直觉揣测事物真相有失偏颇,即便面对厌恶的人也要给予公平的审判,就事论事。 “好吧,你对坏人都会留有一线余地。那就让你亲眼目睹真相,哼。荡妇淫娃,色中饿鬼,姑奶奶一眼就能识穿。”顾朝颜自我吹嘘着,抱着杜烟岚香甜的身子,小手一个劲的摸着那平坦的肚子。 “小可爱还要多吃饭,再长一圈肉,圆润些手感更好。”她摸了好半天,爱不释手道。躺在她怀里的杜烟岚被摸得舒服,眼皮子又垂了下去想睡觉。 可是很快她听到顾朝颜呀呀的声音:“天快黑了,晚上有潮汐,走走走!我们下楼吃饭,完了后去城墙上看潮汐。” 寿州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这八月十五夜,最特别的便是城墙外的潮汐。顾朝颜喜欢看万马奔腾,气势恢宏的情景,对吟诗作赋不感兴趣。 一旁的杜烟岚深居简出也无什么世俗乐趣,在杜府听由父母的安排,如今走出了家门,也是难得做一回自己,故而她什么也不想干。躺着就很舒服惬意,便是不求上进,安于当下的山野隐士。站在人群之外看红尘万千,才是心之向往。 “你在开封没见过潮汐,就不想看看?这天底下有许多美好的景色。你书里看到的景观终究是死的,没有切身经历,得不出真实感受。”顾朝颜见杜烟岚并无多大的兴致,便卖力鼓动。 “世上美好的事物多不胜数,一辈子也未必能阅尽。有些东西单从书上看的时候,总会有憧憬与遐想,可是真就得到也会索然无味。魂牵梦萦不过尔尔。人最容易在得到以后不珍惜当下的幸福,错失美好又后悔不已。故而要珍惜当下的轻松时刻。”杜烟岚没正事就不想出门,慢悠悠的躺着闭目养神。 “少来,还没老就想躺平,陪我去玩。”顾朝颜毫不客气的揪起那白白嫩嫩的小耳朵,把杜烟岚带下了床,梳洗打扮了一番。 第123章 八月十五中秋夜 夜灯初上,寿州城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举家团圆的欢笑声声传荡在夜空中。高门大户的门口放着绚丽多彩的烟花桶。 这些烟花都是报恩禅寺的和尚特制的礼花炮,花样繁多,绚丽多彩。灰蓝色的夜空,因由姹紫嫣红的烟火而热闹精彩,浓重的烟火气遮掩了天上的星子。 这浮华遮天盖地,天上人间寻不出一处静谧清净。然而圆月皓白,广照江洲,纵是人间千姿百态变化万千也无可夺其风采。 繁华街道上,绝代美容馆正隆重推出最新爆款美容产品。店小二激情四射的在门口吆喝,“最新的美容产品,莲花玉肤膏,玉兰花纯露,玫瑰洗面奶,还有灵芝鸡蛋美白霜。本店有资深美容大师,针对不同肤质打造不同美容方案。每日限定十位顾客,早来早变美。快来快来,过时不候!” 美容馆门口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有争抢名额的夫人小姐,也有看好戏的老头老太太,甚至有几个细皮嫩肉神态阴柔的男人也捏着嗓子跟那些女人争夺着化妆品。 “我有钱,我有钱,你们挤什么挤,我要办特级贵宾卡。”珠圆玉润的阔夫人首当其冲的挡在门口,拦着身后冲上来的人,捏着手里一刀银票亢奋的叫道。 “好好好,夫人请进一号美容房,里面有专业美容大师为你全方位的打造美容计划。”店小二看到钱也是两眼发光,双手握握夫人手腕上的金镯子立马请她进门。 “你们这种女人真是一点也不讲礼貌。注意素质!不会排队么?诶呀!我昨天再做得欧式鼻,别给我挤歪了。”雌雄莫辨的美男子满脸人造工艺,高鼻大眼微笑唇,五官深邃立体,整容痕迹太过明显,整张脸透着塑胶味,肌肤有下垂迹象,额头嘴角有细纹。厚厚的胭脂也遮不住疲惫的状态,但是此刻却精神振奋,掐着嗓子,声音尖细透着几分娇气。 “蔡老板,是您来了,欢迎欢迎。”店小二哪不知此人是谁,这阴柔美艳的男人是本城戏院的台柱子蔡琨,那可是富商财主的心头好。平头百姓见了他都得给面子,好事怎能少他一份。于是小二立马给他安排好位置。 “不好意思,各位,名额有限,馆内满客了。但是这里还有许多美容护肤品,适合各种肤质,有美白补水祛斑祛痘,来自艾青佰花集系列。这可是开封最近卖得最火爆的明星护肤品,当红名伶徐艾青下海经商,明星自产自销自代言,假一赔十,绝对保真!”店小二挥舞双臂激情澎湃的大声宣传,路人皆知。 “开封当红名伶叫徐艾青啊!我记得上半年汴京四美里可没有这个名字。想不到这人那么有本事,名声都盖过了江离秦慕。”有个小姐惊讶道。 “秦慕早凉了,易千喜嫖娼塌房。一线里的八大天王如今个个黑料满天飞,人设不如以前了,看样子徐艾青就是九月金秋金鸡奖的黑马。他与首富之子对付公堂,三救良家女的故事已经被写成了戏本子,如今开封周边各州县的戏院都在唱他的台本。虽然咱们寿州隔着开封几百里,看不到徐艾青的演技,但是其人风采比他的戏还精彩!”人群里头有个看戏的老大爷万事通,开封闹过的动静都门儿清。 “正是这位徐艾青,不仅戏演得好,人品还了得。他也是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出身低微,可如今他一跃成名,火遍开封,救困扶危,不畏强权,有情有义。这样的人品,大伙还不相信他的产品么?这艾青百花集,真材实料,纯天然无添加,放心使用,效果那是立杆见影。”店小二大肆宣染,把芍药大夸特夸,都快捧上圣人位置。 要说还是明星效应吸粉快,那些夫人小姐听了以后再不迟疑纷纷亮出钱袋子,把货架上的化妆品一扫而光。 “我听说开封最大的胭脂水粉商人姓田,全国各地都有他家的分铺。田记胭脂甚至远销西夏大理,怎么你家店没有田记的护肤品?”门口出现了位天人般的女子,穿着五色华彩衣裳,怀抱白兔,宛若月宫月神。 看到这种神仙级别的美女,店小二呆愣了会,手里的钱罐子差点掉了。 “哼!”埋在孟婆怀里的小兔娇哼一声,带着酸溜溜的醋意。 “客官,你是有所不知。开封前几天发生了大事。梁中书的女儿用了田记最新的百花凝香霜,结果脸烂了。那些权贵夫人小姐都吓得花容失色,谁都不敢买田家字号的胭脂水粉。田记胭脂商还得罪了朝廷重臣,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家产全部罚没充公,一家老小流放千里,大锅盖头旁系亲戚见了卷了家财纷纷逃出开封,分散到地方。田家这样一个财阀大家族就这样没落。盛极而衰,可叹可怜。那些地方上的胭脂水粉铺,早就把田记胭脂给销毁处理,破财消灾,省得惹出官司。”店小二对开封的消息也是灵通,当下事无巨细的说道。 “我才走五天,开封就翻天覆地了。”孟婆掐指算算,若有所思道。 “客官,这里还有最后一套神仙养容护肤装。您可以试试看体验装,免费体验三日。”店小二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巴掌大小的小盒子,里面有五瓶小样,手指粗细的葫芦里装着各色胭脂水粉,木瓶上面写着各种花卉名字。 “艾青百花集。这玩意儿,当真有神效?”孟婆拿过这套样品,神色带了抹好奇。 “我们这些伙计还有美容大师都检验过了,不是吹嘘,这胭脂水粉,质地清透,连大老爷们的老糙皮都能变嫩,搽一滴就能涂一张脸,抹了还挺香,不是廉价香精味。那股花香,我个粗汉形容不出来。但是用过的客户都说好,回头客百分之二百。我再告诉你个消息,那梁中书的女儿,原本用了田记的胭脂水粉毁容了,结果用了徐艾青的护肤品又治好了。神奇不神奇?现在连梁中书都挺这牌子,官方认证,童叟无欺。”店小二说得天花乱坠,满嘴跑舌头,这口才与报恩禅寺里的方丈一样好,不愧是内行人。 官方的话,鬼都不信。 “好,我回去试试,若是效果如你所说的好,我就信了这个徐艾青。”那个无耻不要脸的贼丫头愈发有能耐,野心不小,既要做名满天下的戏子,还要下海经商做女老板不成?孟婆神色冷了下去,收好胭脂水粉的小样品,转身朝街道前面走去。 “来啊!快来瞧瞧!刚才走过去的仙女就是用了我们店的胭脂水粉,从变得如此好看!”店小二立马在孟婆身上做文章,临场编故事吸引顾客。 走了不远的孟婆听到怀里的小兔哼哼唧唧,伸手拨弄拿对小小耳朵尖。 “我最讨厌别人撒谎,你家芍药满口仁义道德都是为了装逼立人设,与这些奸商一样,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槐序舔舔那张小小的樱桃嘴,气呼呼的说道。 圆鼓鼓的肚皮,短短的身子与浑圆的小屁股,还有大大的圆脑袋,卷起来就像长毛的糯米团子。这几天槐序大多时候都是只肥兔子,到处乱窜,调皮捣蛋,玩开心了趴在角落睡觉,回到孟婆怀里的时候多半是无聊,对某些看不惯的人与事忿忿不平。这性情比之前暴躁了许多,从前槐序是无忧无虑的小魔女每日欢声笑语。 “你还在为杜烟岚的事,心里暗自不服气么?”孟婆思来想去,平时小魔女想要什么孟婆二话不说就给予,她们相濡以沫,也无隔阂,除了杜烟岚。 “呜呜,你说过要救她的。神仙不能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只有邪魔外道会干的。”槐序呜咽道,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又无辜,仿佛镇在哭泣,小手扒拉着眼睛,鼓鼓的肚子一抽一抽的。 “乖,时机未到。我还得继续考量她。”孟婆边说边走到糖人铺前,拿指尖戳戳她的肚子,“你看,有糖人,要不要吹一个。” 糖人铺前围着一群孩子,商贩正在煮糖浆。滋滋作响的糖浆,溢出香甜的麦芽香甜。槐序看到小孩子拿着一根竹管吹出了可爱的兔子,立马兴奋的挥舞小手,小脑袋抬起来蹭蹭孟婆的下巴,撒娇道:“姐姐,给我吹一个,吹一个比他还可爱的兔子。” 便知这小兔子三秒钟记忆,转瞬就忘了上句话说了什么。孟婆满意的笑笑,让槐序坐上自己的肩头,随后便走近糖人铺。 她手法比商贩不遑多让,熟练的吹出了个仙裙飘带的自己,又在自己的怀里吹了个像福娃的小兔子,她们坐在月桂树上低头浅笑,画面祥和宁静,温馨美好。并不会让人觉得仙女是高岭之花,遗世独立,而是看破红尘有情无欲的神仙,在她们眼里天地万物众生平等。 “姐姐的手就是宝贝,什么都会。”槐序开心的捧着糖人,舔舔仙女的脸颊,爱不释手的藏起来,那么好的东西吃了多可惜。 “猜灯谜咯!猜中有奖。”再过去便是家花灯摊,各式各样的灯笼放在桌子上或者地摊上,还有像花鸟鱼虫的小灯笼则是用丝线串起来挂在棚顶下,仿佛七彩帘子,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孟婆看着巴掌大小的小灯笼,笑道:“你喜欢哪个?” 在她肩头撒欢的槐序伸着小爪子要抓脑袋上方的橘子灯,抓了几次碰不到气得跺脚身子歪栽咚的一声从孟婆肩头翻到了她的臂弯里。 “幸好你不是兔子。”兔子脊骨脆弱,最忌讳摔跤,也不能让它直立一定要保持脊椎弯曲的状态最为舒适。猫狗的生命力旺盛,兔子胆小又脆弱,很难养活。孟婆看怀里活蹦乱跳的槐序,不由莞尔一笑。 “我要南瓜灯橘子灯,它们又圆又黄,拿在手里好看。”槐序已经想象着自己拿着两盏灯笼无敌可爱的样子,兴奋的握着小手。 于是孟婆依着她的意愿,拿下捆在灯笼下方的纸棍,摊平看了看,说道:“一个喝醉酒的人从地上站起来,打一个动物。” 槐序立马叫道:“是兔。酒鬼烂醉如泥还能变禽兽么?肯定是要吐个稀里哗啦。”那些借着醉酒做畜牲事的人都是冠冕堂皇找说辞推责任。 过了会,小南瓜灯笼递到孟婆手里,商贩意味深长道:“客官要是再猜对两道谜题,可得一张庙会的入场券。” 这老板还与庙会联动,看来今晚上出来游玩的人要被榨干银子。孟婆无甚目的,走哪算哪,既然老板指了庙会的方向,那就继续猜谜,当做是闯关游戏。 “一只小乌龟掉下了山崖,打一植物。”孟婆念了遍谜题。 这谜题答案十分简单,槐序又很快说道:“玫瑰呀!小乌龟倒霉了。” 这些谜题无甚难度,小孩子也能猜中。看来这庙会的入场券也很容易得到,这样想的人很多,但是等他们拿到第三个谜题的时候都傻眼了。 “好家伙!还是第一回听说脏话接龙的。”好歹是才子佳人相会的场所,这出口成脏实在有伤大雅。 “客官,也不能这样说,所谓大俗即大雅。人又气就要出不然会憋坏自己,说脏话也是司空见惯,还能拉近人与人的距离。世说新语陈太丘与友期中有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从前的文人雅士都骂过人,这又什么大不了的。”商贩是见过大世面的,对应自若,把猜灯谜的那群人堵得无话可说。 “狗日?”本来想看看这脏话接龙有何神奇之处,便有个人打开了谜题,念了两个字后拧眉纠结,当真不是耍人玩的恶俗谜题? “狗日何时见,风霜不得天。”有个清醇的声音响起,众人都扭头去看,随后看得愣住。 还真是月神下凡。众人对神仙的姿容一直怀有仰慕与期待,见到孟婆以后更是坚定心中的女神形象。 “三题答对。客官,这是您的入场券,请收好。”商贩对孟婆比比佩服的手势,把庙会入场券递过来。 “她好好看啊!”路过的一个姑娘正在东张西望,看到从身边走过去的孟婆,惊叹出声,捂着嘴呐呐道:“好性感的姐姐。” 那股诡异神秘的气场带着勾魂摄魄的蛊惑力。小姑娘心还不定,一撩便芳心乱颤,犯起了迷糊,“我怎会对女子犯花痴?”可对方真的是美得冷艳逼人。 美而不自知的孟婆继续在热闹的夜市里穿行,高挑丰腴的身段高高的颅顶透出超凡脱俗的气质,光个背影就让人可望不可及。即便看不清她容貌的人从远处看到这神仙的后背也会惊艳。 庙会比之前的街道还要繁华,却少了喧嚣。这里往来的大多数是才子佳人,红男绿女,虽有商贩却不会出声叫卖而是闲闲的跟游客一样。 就在这悠哉悠哉的庙会里,有个嘶哑的吆喝道:“月老庙最新款测验缘分的缘定三生珍珠链,可测情侣缘分,不准不要钱。” 上了月老庙台阶的孟婆,看到门口摊子挤满了人,走近两步,从人堆缝隙里看到个精神抖擞,脸上留把美髯的青年男子正乐呵呵的给情侣鉴定缘分。 “财神。”孟婆诧异一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布袍竹簪的财神。广受十万香火供奉的财神爷今朝成了灰尘土土的凡夫俗子。 第124章 赌狗不值得同情 落魄的财神支了个简陋的摊位,贩卖着几箩筐的珍珠链。绕在他身边的小情侣们正在手腕上扣着缘定三生珍珠链。 只要这珍珠链可以扣上,便证明两人有缘分,要是扣不上就是有缘无分。 “恭喜恭喜,你们这是前世有缘,今生再续前缘,缘定三生,佳偶天成,百子千孙,福寿连绵。”财神神情夸张,满脸堆笑对着那些红男绿女道贺。 这些年轻人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青春少艾容易相信天定姻缘,当下买了珍珠链,满脸喜色的走了。 那几箩筐的珍珠链卖了大半。要说财神卖的珍珠成色一般,大小不一还有几颗歪瓜裂枣,色泽也发黄,菜市场十文钱买个河蚌,碰个运气还能挖出几颗好珠子。这珍珠链成本价顶多五十文,可按上缘定三生,佛祖开光,几个字眼就身价百倍要卖五两一对。 不愧是财神爷,会懂生意经,擅长借题发挥。 财神整理着散乱的珍珠链,看到又来了个女子,好奇为何只来了一人,可抬头去看这女子的容貌,愣了一下,随后尴尬的笑道:“孟婆,好久不见了。想不到能在小小的寿州城遇见好些个仙友。”他应是还见过福禄寿三难兄。 “广受世人供奉的财神爷,也下凡体验生活?你是财神,掌管世间的财运,应该不缺钱花?”孟婆见到乡亲,还是一贯的阴阳怪气。 “我如今也不是财神,只是摆摊的凡人。福禄寿因为贪财而被贬下凡间,我也是末日赌狗,被玉帝踢下云头。”财神长吁短叹,满脸是落寞。 到底赌了什么?输得如此凄惨?孟婆纳闷道:“世人的贪欲,离不开酒色财气。你不赌钱,难道是赌情?”看他伤心欲绝悔不当初的样子怕不是动了真情。 “孟婆,你来的真好,给我碗孟婆汤喝,把过去的伤心事抹干净。”财神悲伤的抹眼泪,诉起苦来,“我为了她放弃仙位,成了凡人。她拿着我写字画卖的钱去养小白脸。还跟小白脸说我是她的二叔。等小白脸考中科举去京城当官,她就去开封助他升官发财。小白脸一走,她跟我说不想连累我,拿走分手费让我继续回去做财神爷,顺便保佑她一生荣华富贵。”财神说到这里,抹着辛酸泪,哭笑不得道:“我从不知情爱是什么滋味?当初看她可怜下凡施救,被她真情感动,于是拜堂成亲,后来被玉帝惩罚下界。这世上少有美好的爱情,大多数的甜言蜜语背后是算计与生意,她看我成了凡人又穷又老,还是奔着有前途的小白脸去了,我赌她爱我结果输得一无所有。”财神唉声叹气,脸上失意落寞,可毕竟做过神仙,虽然伤情,却也是通情达理,体谅伤害他的人。 “她并不爱你,而是爱你的钱,因为你是财神。那你知道真相后,后悔吗?”孟婆淡淡问道,看到乡亲落难并无多少同情。 “她说她爱我,那时候她是非我不嫁,寿州地界的豪强如何逼迫,她梨花带雨的投入我怀里诉说衷肠,听到她为了我茶不思饭不想,形消骨瘦,我便心疼。所以我打了个赌,她要是爱我,那我就不做财神爷。如今她变了心,我也不怪她,后悔是有点,不过也是自己识人不清该有一劫。”财神做了上千年的神仙看久了这人间的悲喜,那陈词滥调唱来唱去还是那几样,自己居然还栽进去,也是自讨苦吃。 “戏本子里,成千上万对痴男怨女为了爱情要死要活,而真正的世界,人人争名夺利,只谈钱只爱钱。有钱夜夜做新郎,无钱天天戴绿帽。”财神这次栽了个大跟头,对世情又认识了番。 “赌狗不值得同情。”孟婆唇角抽搐了下,还真有恋爱脑的神仙。 “做神仙的时候,也会被那些忘恩负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骗钱,故而我也不认为自己赌赌爱情有何大错。神仙做的傻逼事也多,福禄寿这三个老神仙玩金融炒股炒虚拟币玩得比我花。大伙都赌输了,好好的承认错误,将功补过,反正我是财神。”都穷得买不起一件好衣服,财神还迷之自信,觉得自己没亏大,很快又转悲为乐,无需安慰。 “仙友能不沉湎过去的伤痛,重新振作,这份心性也是豁达。既然如此,玉帝可有说,让你回归仙位?”孟婆神色淡淡,随口问了问他的近况。正拿过几串珍珠链,特意看了看它两头的扣子,仿若看了玄机。 “暂时还回不去,月老趁我下凡的时候,顶了我的位置,现在他穿了我的仙服仙帽捧着我的法器,坐在财神庙享受着百姓的供奉。我只能在月老庙,卖卖红线,给人占卜姻缘,继续刷功德,等撮合世间所有情侣,才能回天上做神仙。”财神又垮下脸来,满眼冒着绿光,对月老这种代职的行为颇为怨念。 如今财神庙香火鼎盛,月老庙门可罗雀,即便来求姻缘的男女也不是啥好路子,不是哭着喊着要擦钢丝球的软饭男,便是心比天高贪财好色的恨嫁女。难怪月老看财神被贬,忙不迭的去玉帝那里请求换职,美名其曰道:“月老庙都凉了,小仙闲来无事,还是代财神管管这世间的财运。” 好嘛!玉帝立马批准,让知错要改的财神留在凡间帮月老牵红线,还笑呵呵道:“月老对你多够意思,帮你做了不少事,你也要帮帮他。这凡间的姻缘就归你管了,等功德圆满你就可回归仙位。” 看来这个财神下凡是真来吃苦的。不仅被女人抛弃,还要被同僚偷鸡,无家可归,只能摆摊卖垃圾。 “扣子里面按了磁石,拉条路边的狗过来都能扣上姻缘链。”孟婆随手丢下珍珠链,抱臂而立,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这财神的不厚道,做了凡人也丢节操。 “真货是有,但是卖不出去啊!那些情侣上头了,天打雷劈都拆不散。我这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不损阴德。孟婆要买一对,留作纪念么?喔,你还是神仙,不能恋爱。”财神看出孟婆身上的威压,可他感到纯阳仙气里还有股邪煞的魔气。 “这红线只能牵红男绿女,神仙的姻缘,月老也管不着。”孟婆淡淡说道。 “我可不是真的月老,不会多管闲事。管不着,管不着。”财神睁只眼闭只眼,稀里糊涂的敷衍过去。 “若是同性求姻缘,月老可能保佑?”孟婆意味深长的问了句。 “这个,众生平等,差别只在遇缘不同。生死轮回,因缘未了,今生相遇便可再续前缘。月老庇护的是忠诚专一的有情人,不分性别。”财神微微讶异,又看了看孟婆,仿佛料到了什么,随即微笑。 “那跨越种族也可以么?”孟婆肩膀上的小兔开口了,清脆悦耳的声音里带着纯真的笑意。 “苍天有泪,草木有情,只要有情,动物植物都可爱。何况这世道人心薄凉,不若一颗树一株花来得恒久远。”财神看着小兔颔首笑道,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听着财神的祝福,孟婆跨入了月老庙。 这庙里除了正殿便只有前院的一棵月桂树。树上系满了红线,红线下端吊着许愿签筏。今日是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时刻,极少人会来月老庙遛弯,多数人正在财神庙排队供奉,祈求发财。孟婆闲逛了会,绕着姻缘树转了半圈,又走开了。 “原来神仙都是心软面慈,平易近人,难怪杜若一心想要成仙呢!”坐在她肩头的小兔小手托着圆润的下巴,圆圆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灵气逼人。 “那你想不想成仙?”孟婆又走出了月老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悠然踱步。 庙会人流不息,寿阳城二十多万人口,今夜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在逛夜市。七八万的人流量,那些商铺忙得热火朝天。财神的缘定三生珍珠链已经售空,心满意足的拿着银钱回家,今晚上赚的这笔钱够他吃上十年的。 “我可以吗?可我最讨厌规矩了,八成也会犯错误然后被贬下凡间。神仙下凡都是来吃苦的,你看财神多可怜啊!”槐序认真的想了想又摇晃着圆脑袋,不想受制于天规。 “你比财神聪明多了。他识人不清,自讨苦吃。”孟婆不会同情赌狗,尤其是舔狗。 “现在人太浮躁,认识几天就生死不离山盟海誓,都不了解就抱在一起啃。有些还不知道爱是什么,跟人滚床单找刺激。新鲜感过了又换人,上床对他们来说犹如吃饭喝水一样随便,来者不拒,节操碎地。”槐序摊手吐槽,对世间乱象习以为常。 “你说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干过的事?”孟婆迟疑了会,想到之前与槐序也是因缘际会第一夜亲嘴第二夜共赴巫山,别说现在人喜欢玩一夜情,她们还不是还不了解彼此就上床了? “一夜情是睡完就分手,我们是不睡不相知。要不是睡觉,我如何深入的探索你?姐姐清心寡欲,修的是无情道。要挑你的情欲,我可是看了好多的参考书与现场直播。不然你以为我天生就那么会撩么?都是提前做好功课,我那么努力,可不是肤浅随便的魔女。”槐序气鼓鼓的说道。那些一响贪欢的随便男女,哪里动过真心图的是感官刺激罢了。 “那你可会觉得我很随便?我被你蒙蔽了许久,之前不知你的身份,也接受你的要求。换个正常的神仙都不会答应。”孟婆微笑道。 “我开心还来不及,姐姐想都比我多,思维缜密,善于抓住本质一针见血。你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槐序才不会把孟婆看成轻浮的神仙,看着冷艳孤高的美人脸又心中一荡,很想立马现出少女的模样把姐姐扑倒。 “逛的差不多了,你是要回去找杜烟岚她们玩还是跟我去搞恶作剧?”孟婆看看月色,估摸着时辰,唇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时候团圆饭也该吃完了。那些财主富商的夜生活可比平民百姓丰富多彩。老百姓逛逛庙会赏玩花灯吟诗作对,憧憬风月之事。而有钱人已经走入风月场所,左拥右抱,与各色各样的美人们玩着成人游戏。 多福客栈的红灯笼下走进来五个人,领头两个百姓身后三个衙役。正在迎客的十两一见这势头立马警惕起来,堆笑道:“哟!童大爷来了!怎么今天还带着三个公人。是来巡视治安还是吃饭?”他靠着长桌,挡着楼梯口,省得惊扰到上面的客人。 “我今天可没功夫跟你打哈哈,我童自大在寿州城的名望,众所周知。平日里我对你们这些老百姓也是客气的,谁要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念乡亲之情!”自称童自大的是个六旬老头,粗眉小眼,皮肤粗黑,说话时候眼光阴沉,而他身边的白胖侏儒正睁着死鱼眼肿着半张脸,眼里夹杂阴毒的眼光。剩下的三个衙役也是满脸写着找事盛气凌人的站着。 “童大爷是来找人的么?”十两哪里看不出来他们的架势,就看那个矮侏儒满脸的伤,便猜到是来寻仇的。 “把晏君叫出来。我们爷俩的帐要跟她好好算算。”童自大拍桌,目露凶光像豺狼虎豹要对猎物下嘴,那股凶狠劲儿让十两也不由暗自捏把汗。 晏君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但是没见过真人什么样。童自大的意思,晏君此刻就在客栈之中。 “好好,我马上给你去找找人。”十两连连点头,转身上了楼。 楼上很多客房,那么多客人到底哪个是晏君姑娘的房间?他想想还是回去拿账房先生的登记表看看。 这时,有间房从里打开,走出个纤弱的女子,含胸弯腰,脸上带着怯懦之色,紧张的问道:“我听到楼下有人喊我,是什么人?” 看她单纯可怜的神态,十两泛起同情心,原来她就是晏君,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 “是童自大,欸,也不知他怎么找过来的,还带着衙役,来势汹汹,我也只是个打工人帮不了你。看样子,你得找白天跟你一路的杜公子帮忙。”十两身份贫贱爱莫能助,可脑子转的快,立马想到了杜烟岚,别说此事还有回转余地。 “我先去应付,万不得已还是不能麻烦杜公子。”晏君虽是胆小怯懦,怕楼下的童自大,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到了危难关头,还得自己去迎接困难。 在楼下的童自大正热情的给衙役倒酒,像在自己家一般叫喝道:“掌柜的,你他娘的还不快去厨房端几碟下酒菜过来!”他转头对衙役们客客气气道:“今晚上还要劳烦几个兄弟,把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媳妇带回家。” 走下楼梯的晏君畏畏缩缩的走过来,紧张的攥着胸前的长发,咬着牙根盯着童自大,眼里闪过冷冷的光,旋即又带上惶恐不安之色。 “爹,就是她带着那个打手,在上午大街上把我跟郑关七打伤。”侏儒男仇恨的看着晏君,很快又厌烦的扭过头,懒得看这个矫情的女人。 第125章 读书人不讲武德 “心比天高,不知廉耻的贱女人,偷跑出去几天,勾搭了奸夫,耀武扬威的回来欺负你的丈夫!他娘的没爹没娘的杂种敢打我儿子!我童自大今天就要把那个奸夫抓去严刑拷打浸猪笼。”童自大信誓旦旦的指责晏君不守妇道,离家出走在外面与男人鬼混,那义正言辞的模样还真像受害者。 “我与你儿子未曾拜过天地,酒席只吃了一半,那天的婚事不作数。你们父子何曾在乎过我的生死?我自尊自爱,即便与男子同行,也只是谨守礼节,不是你口中的奸夫淫妇。你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污蔑人清白。”晏君声音比平时的要尖锐,之前说话细若蚊蝇咬字不清,这时候声音高亮,字正腔圆,把话说得斩钉截铁,还有股豁出命的果敢坚强。 “出去撒野了几天,勾搭上有钱的男人,有底气了,说话也大声了敢跟我叫板。你忘记了,当初是你姨娘用五百两把你卖给我了。到现在,债条还在我手里。你不老实的跟我回去,那就等着被衙役押去公堂,到时候就别怪公公不顾脸面。去公堂上挨打的女人,要给左右邻里笑话一辈子。”童自大带着轻蔑的冷笑,语带威胁,仿佛吃定了晏君。 如今宋法严苛,女人若是犯法上公堂第一件事就是被剥了裤子挨板子,所谓的荡妇羞辱。这个世道平民女子没有尊严可言,坐牢会被狱卒欺负凌辱,砍头要被扒光衣服。那些读着圣贤书满口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什么纲常什么嫡庶,跟女人又有什么干系? “本朝规定女子不能与男子在公共场所陪对,已婚妇女只能在家做家务不能出门抛头露面。你犯了两条法律,再不听话,我可不管你身后有多大的靠山,把你按法查办。”童自大这口气比地方知县都要大,小人得志。 这时的晏君百口莫辩,本就势单力薄,对上这五个人面兽心的恶霸,哪还有胜算。 话说回来,她大可说出这对父子私底下跟王金福的无耻勾当宣布于众。他们逼良为娼,卖妻求荣的事,可以制造舆论优势,只要晏君站在道德高地大加指责高声大呼,必然引起围观群众的同情心。 但是揭露童自大父子的丑事,也把自己钉在耻辱柱子上被世人耻笑。童自大他们不要脸,可晏君如今所有的只有贞节。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不划算。 “老实的回去,好好伺候王老爷,他才是这里的土财主。你想要活命就去讨好他。”童自大走到晏君身边低声提醒,凉凉的笑着。他如此嚣张也不过是张牙舞爪的狗奴才。 在他们眼里晏君的反抗是自讨苦吃,过于矫情的人下场都很凄惨。 “蠢女人,弱者就要有自知之明,你也不掂量自己的斤两,敢使花招戏耍王金福,连刺史都要给他面子,你一块烂泥巴清高什么?还想去外面拉救兵,告诉你,就算是从开封来的大官,我们也不怕。你今晚上要是讨不好王老爷,就等着过生不如死的日子。”童自大压低语气,恶毒的说道。仿如恶鬼般毫无人性,根本不把一条人命当回事。 “我不回去,除非死。”晏君也知自己回去,便是跳入火坑再无做人的机会。还不如就地死去,当下意志坚定,眼带决绝。 “有骨气,那你就去死。去死啊!我告诉你,回去你也没好果子吃。要是死不了,我就拖你去衙门,让衙役们折腾折腾,让你尝尝刑具滋味。王老爷最喜欢可怜的女人。我会把你折腾完了挑断手筋脚筋,割去舌头,当花瓶再送给他。到时候,还能讨点好处。”人命算什么?童自大为了富贵连儿媳妇都可以卖,哪还知道礼义廉耻?他毒如蛇蝎的心肠,连身上的皮都要比常人黑厚坚硬,仿若条五步蛇。 “好,你们逼我上绝路。我死后定会化成厉鬼,回来报仇。”晏君脸色腊白,罥烟眉,含露目,本是楚楚可怜的面目忽而带了红煞之气,眼珠遍布红血丝,粉唇乍红,那近乎灰白的肌肤透着阴沉死气,那一刹那,她宛如女鬼,阴寒可怖。 当下童自大离她最近,看到这乍变的面貌,吓得牙齿打颤惊出一身冷汗,刚要喊叫出声。只见眼前的女子身子朝门口的门扇冲去,那股势力不可收拾,带着必死的意志。 刚好几个客人走进来,靠着门边的小姐正跟丫鬟有说有笑。 “那个灯谜游戏还真是有意思,秦淮河上都是才子佳人吟诗作对,我们肚中无墨水的人融不进去。庙会也好热闹,要是在开封我们根本排不上队。这里的月老庙里也有奇奇怪怪的神经病。我还求了个签,是上上签,大师说我今晚就会遇到真命相公。”严嫣穿了绿衫黄裙,臂挽红色披帛,扎眼得很。她生得小家碧玉,身材娇小,撑不起厚重的衣料,即便这红绿撞色颇为引人注目,可穿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不伦不类,矫揉造作。 她跨进大门的空挡,跟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话目光放在身边的银宵身上,提着长裙根本注意不到大堂的动静。 银宵看她的时候,眼风正好撇到冲过来的女子,惊叫道:“啊!小姐!” 还不等严嫣顺着银宵的指尖去看,人已经被撞在门扇上。立时两个年轻姑娘抱在一起摔了个四仰八叉。 “呀!好痛啊!”严嫣作为肉垫,摔了个敦实,龇牙咧嘴全无形仪态。 倒在她怀里的纤弱女子垂做眼帘,巴掌大的小脸写着无辜可怜。 “姑娘,你没事吧?”银宵先扶起了晏君,看到这姑娘的相貌暗自惊讶。如此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小美人,怎么舍得去撞墙? “诶呦!到底怎么回事?”严嫣扶着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酸痛僵硬的背脊,脸上的怒火在看清晏君的面貌后,微微发怔。 好一个清丽出尘的美人。 “还想死么?我童自大也给过你机会了!死不了,那你就等着受罚吧!犬生,把她给我带回去。”童自大张狂的大笑,大步走过来指着晏君挖苦奚落道:“给你点颜色就开染房,正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你姨娘把你卖给了我们,要生要死由不得你!” 此刻,大堂里已经有十几个客人在围观,二楼的客人听到楼下的吵闹也都开门出来。 “你怎么还不下楼救人?早上不是说要替人作主,帮人脱离苦海?”顾朝颜伸手撑在扶栏上,看着底下乱糟糟的场面,歪头看着身后边袖手而立的杜烟岚,没好气的提醒。 “我是微服暗访,不可暴露身份。这里是安徽地界,若是我出现在童自大面前,势必会惊动王金福那些为非作歹的小人,他们藏起狐狸尾巴,就不好搜找到证据。”杜烟岚眼底有抹顾虑,语调平缓,神色淡然。以她的身份救晏君是易如反掌,江宁这带的大小官吏见到巡抚使的官印,当即是敲锣打鼓夹道欢迎。童自大不过是老虎身边的狗腿子,对付这种小人焉用宰牛刀。 “你不出面也好,省得招惹来麻烦人物,那些脏官都想拖你下水,定会使出十八般解数迷惑你,往你身上泼脏水。这童自大小人得志,吆五喝六的,也是很欠。你看了半天不说话,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顾朝颜捏着拳头,看几个身材魁梧的老爷们围堵个弱女子,很想给这些不要脸的东西一个教训。 “底下不就来了个救星?”杜烟岚目光放在严嫣身上,仿佛很有信心,微微上扬着下巴,眼底有着温柔笑意。 “这个大花痴。”顾朝颜双手抱胸,抬手搓搓下巴,思忖起来。那个严嫣,之前对杜烟岚围追堵截,满脑子是狗血玛丽苏恋爱脑残古偶剧桥段,跟靠谱沾不到边。 大堂里,见童自大吆喝着儿子童犬生要带走晏君,还弄不清情况的严嫣二话不说的挡在门口,叉腰说道:“你们这么多爷们,欺负个小女孩要不要脸?”她义愤填膺的指责童自大,管他是谁,还把大堂里看戏的人也骂了进去,“戏台上都是扶危济困,路见不平的英雄,到了戏台下,一个个怂得跟二五仔似的。都没人出来主持公道么?” 听到她骂骂咧咧,童自大也怒火中烧,“你他娘的是谁?也敢管老子的事?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立腰杆子!他娘的不让开,老子也把你带走!” 严邴脸色惊慌,自家妹子踢到了铁板,这童自大就是踹在寡妇门前的强盗无赖,根本讲不了理。他急忙去拉走妹子,劝说道:“我们是回家探亲的,你可别闹大动静,给爹娘惹祸。” 一旁扶着晏君的银宵也说道:“小姐,你不知内情,何必插手是非?” 严嫣推开了哥哥,来到晏君面前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有很大的委屈?刚才不是撞上我,此刻你已经血溅当墙了。你跟他们有什么纠葛,说出来,我会帮你的。” 能喜欢杜烟岚的女人大多数正常不到哪儿去,有多喜欢就多有病。这脑残花痴恋爱脑,比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聪明人要可爱些。 “阿妹,你能管得了什么?”严邴唉声叹气,他一个爷们都不敢得罪地头蛇。 “钱呗。大家都说,有钱走遍天下,有钱能使鬼推磨。”严嫣理直气壮,财大气粗,这口气好像她就是全国首富。 “多谢姑娘。”晏君眼里泪光盈盈,感动的道谢。 “她不仅欠了我的钱,还是我儿子的媳妇,连官老爷都管不了家事。你个丫头片子还想多管闲事!走开走开!这里不是戏台子,你也不是女侠高手。”童自大呵呵冷笑,大手推开严嫣,动作粗鲁,若非是严邴把妹子护在怀里,想必要动手打人。 “你当我傻么?她还是女儿身,根本不是你儿子的老婆!”严嫣还是口没遮拦不要命的说道。 这话像炸弹,轰的一声,带出巨大的震撼。女人是不是处?这种话题总是被拿在茶余饭后谈论的,八卦长舌妇早就有一套辨别处子真假的技巧,而阅女无数的男人自然也分辨得出。 看来这严嫣也不是什么正经家的小姐,旁边看客们哈哈大笑,不仅在笑严嫣的直率天真,也在笑话童自大。 有句特别恶毒的话,可以百分之百的打击男人的自尊心,那就是,“祝福你到死,老婆还是处子。”想来也是,这童犬生又矮又胖像个矮冬瓜,跟着老爹屁颠屁颠马首是瞻浑身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孬种怎么可能有后代子孙? “他娘的,你敢骂我儿子!兄弟们,把这几个刁民都抓到监狱里关起来。”童自大暴跳如雷,严嫣这话就相当于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把童犬生的底裤给扒了。 “你们父子做下禽兽不如的事,还有脸骂别人!”门口外来了位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严厉的斥责道。 童自大正吆五喝六,作威作福,看到门口出现的老大爷,瞬间气焰一灭,立马变了脸色恭敬的上去迎接,“四叔,你怎么来了?这里闹哄哄的,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 童四爷板着脸说道:“你们父子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了。童家的老太爷在五代时也是士族大夫,才德兼备,德高望重。你却为虎作伥,胡作非为,干着不知廉耻的肮脏勾当。败坏门风,道德沦丧。今夜,你要是不听四叔的话,你们父子立即被划出族谱扫地出门。”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这童四爷镇下场面,立马让童自大不敢出声,于是他对晏君说道:“晏姑娘,你与童犬生并未举行完婚礼,本就不是童家的媳妇,族谱里并无你的名字。他们逼迫你的事,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猪狗不如,让姑娘遭了不少罪。我就替不孝子孙给你赔不是。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姑娘能够守口如瓶。我童四爷保证,这两个畜牲再也不能找上你的麻烦。” 还记得第一回见到这位童四爷的时候,还是三年前的婚宴上,之后晏君被强盗劫走又被王金福中途拦截,随后被关在别苑里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想不到最后带她出火坑的是毫不相干的路人。 “四爷如此说了,小女感激不尽,从前之事不提也罢。”反正说出来大家都不光彩。晏君眼里闪动委屈的泪光,最后扯出牵强的笑容。 “你们两个败家精跟我回祠堂面壁思过!”童四爷声音苍老又沉厚,含着万分的愤火,双眼都在燃着火焰。这义愤填膺的神态堪比见义勇为的意气少年。 随后,童自大父子像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走出了客栈,那喝酒看戏的三个衙役见没自己的事也悻悻的离开。 “好竹出歹笋。童四爷刚正不阿,公正严明,是家族里的道德标杆。可惜出了两个败家玩意,话说,你是怎么找出这个老太爷的?”顾朝颜看到作威作福的小人成了霜打的茄子,心中畅快,对身边默不作声的杜烟岚挤眉弄眼道:“你也是蔫坏,人前仁义道德,背后使阴招。读书人也不讲武德。” 对付恃强凌弱见风使舵的小人,何须多言?与小人交锋,殊为不智。在潜规则面前,利益永远是道理。雍容华贵的杜烟岚爱惜羽毛,不会亲临现场置身在争端之中。 “童四爷要什么给他便是。是人就有弱点,大家都一样,无需站在道德高地批判他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皆是淤泥。”杜烟岚垂着眼帘,对于世界任何的不公平,她都认为理所应当。高尚与卑劣,无甚区别。 “悲天悯人也是你,薄凉无情也是你。多情还似无情,这世上当真有圣母白莲花?你到底是不是有病?”顾朝颜琢磨不透这个气定神闲的闷葫芦,相处十年,却又一次次刷新认知。到底这张温柔完美的面具下,是颗怎样的心? “我有病,也不妨碍别人活着。倘若她人因我而活得更好,也是我的荣幸。”杜烟岚悄悄松了口气,欣慰的笑着。眼底自带怜爱苍生的韵味,皱眉的时候似悲似叹,微笑时,眉眼像寒潭上的雾气,慈悲朦胧。 方才众人在看严嫣的仗义执言,却未注意晏君手里的细节。那支金钗本是插在严嫣发髻上,当晏君倒在她怀里的时候,顺手摘下藏在袖子里。这个瞬间,杜烟岚瞧到了。 “你还真当自己是圣母,下凡救苦救难?我小时候也想过自己是带着使命而来,长大后成为出类拔萃的人,如今成了另类的变态。不会任何高雅艺术,只有低级趣味。人家出口成章,我是出口成脏。”顾朝颜摊手,露出无奈的神情。她有自知之明,却不改口无遮拦的老毛病。 也曾像自己是救世的神明,可自从见识人心险恶后,顾朝颜期待世界毁灭。 “晏君柔弱,却不是认命之人。”杜烟岚习惯性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若有所思道。 第126章 你相信什么 “那你呢?相信人定胜天还是顺应天命?”顾朝颜眼里只有杜烟岚,什么医者仁心悬壶济世,那只是片汤话太空调,她不是华佗那样的圣人,是有私心杂念的平凡人罢了。 “我也不知道。”杜烟岚负手在背,微微低垂着头,凝眉细思,双眼深邃而朦胧,流转着复杂的情绪。 “你呀!从小就藏心思,越大心思越深。连自己都照不清自己的内心,难怪你觉得做人累。像我就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脑子有什么念头就立马去做。就算错了,我也无所谓,顶多痛一时,也好过什么也没做,空留遗憾。”顾朝颜看她这迷茫无助的眼神,心中一痛,顿生无限的柔情怜惜,伸手点点对方的鼻尖,眼带促狭的笑意,说着宽解的话。 “难道做了就不会遗憾?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得一想二,永不停歇。然而大多数人一生奔波劳碌,临死之际,发现还有些事没做完,可惜生命已经到了终点。”杜烟岚轻轻摇头,那乌黑的眼眸像珍珠般清透,却泛着淡淡的忧伤,仿若体会着世间众生的悲苦,眉眼是那么深情的痛楚。 若非是顾朝颜知她甚深,旁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无法理解她的痛苦从何而来? “无论什么样的人生都会有遗憾。秦始皇统一六国想要万世之秋却在战途中病逝,生前未定储君之事,死后李斯赵高杀扶苏立胡亥,落得秦朝二世而亡。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北伐曹魏,落得马谡失街亭的战败,最后出师未捷身先死。那些名垂千古的帝王将相,哪个不是壮志凌云,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但是他们的人生也有遗憾。穷人与富人,天才与傻瓜,君王与乞丐,唯一的平等在于,人只有一条命。故而,人的结局都是不了了之,无人不是遗憾。”杜烟岚绕了一大圈,引经据典的推翻了顾朝颜之前的言论。 是人都有遗憾,做与不做有何分别?做也好,不做也好,都是殊途同归。 “你真是个老头子,什么话都被你说得毫无生气,没有半点激情。哼!你穿上衣服就变了态度,跟你较真,我也是疯了。”顾朝颜被这些话郁闷得要吐了,可想想杜烟岚本就是毫无情趣可言,何必与老人一般见识。当下哈哈两声,化解沉闷的气氛。 她吐出了郁气,随后侧脸看着那双沉静温和的眉眼。此刻的杜烟岚仿佛是菩萨低眉,神圣端庄,祥和安宁。 “你替别人消灾解难,也该犒劳犒劳自己吧!出去玩一玩,找找快乐。”顾朝颜立马打破了杜烟岚这封闭的宁静,与之手拉着手出了客栈,往夜市行去。 本来坐在大堂里安抚晏君的严嫣看到杜烟岚从眼前走过,眼神又泛着桃花色,脚就不听使唤跟了出去。 “诶呀!小姐,咱们已经逛了一圈了。”银宵苦着脸跟在严嫣身后,有些无奈。寿州城说大也大,徒步逛一圈庙会,来回都要一个多时辰,走得腿酸脚疼,再去逛一圈,都要子时了。 “银宵妹妹要是累了,我来陪严嫣小姐。”晏君浅浅笑着,贴心的说道。 “那好啊!小姐就拜托你看着点,她这里有点跟普通人不一样,想法也是奇奇怪怪的。”银宵特意叮嘱一声,指着脑子露出没救了的神情,摇头叹息。 “我好佩服她,仗义执言,豪气干云,敢想敢做。”晏君很欣赏严嫣的为人处世。 “我家小姐只要见到帅哥不犯花痴,就太好了。我们严家家训甚严,老爷也是十里八乡传道的义商,乐善好施,结了不少善缘。小姐什么都好,就是犯病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吃不消。”银宵嘿嘿干笑了两声,想起严嫣干过的社死事情,作为她的丫鬟都觉得丢人现眼。 “追求自己所爱,也无伤大雅。她这样的好人,应该得偿所愿。”晏君点点头,真心祝福道。当下快步跟上去,而银宵则是转身回了客栈。 庙会上有杂耍的卖艺的也有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叫卖声锣鼓声在烟花礼炮的背景音乐里,重重交响着。 “市井百态,人间烟火,怎么样?觉得新鲜么?开封远比此处繁华,但你深居简出,在温室里长大不食人间烟火,今晚是头一回逛庙会吧?”顾朝颜把捏好的泥人拿起来放在杜烟岚脸边,比对了番,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这里的师傅手艺也很好啊!开封捏泥人的师傅,捏一个泥人要二两银子,这里只要五分银子,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地方物价相差四倍。这个小娃娃可真像你小时候,横看是包侧看桃,鼓鼓的小脸腮真可爱。”顾朝颜比对着小泥人的面容,嘻嘻笑着,这张脸看了十年,如今再看也会停滞十几秒。 彩色黏土捏成的萌般泥人,杜烟岚的鹅蛋脸变成了小包子,看着娇憨可爱,仿佛是她七岁的模样。顾朝颜的脸比她的还圆,下巴短圆,嘴角尖细,时常嘻嘻笑着,两眼放光顾盼神飞。 “我好奇你天天看着自己这张脸,会不会自恋?我以前见过个自恋狂,随身带着镜子天天照自己,上学也偷偷照镜子,结果不学无术,单纯好骗,别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她哄得团团转。眼下也只是被花花世界迷惑的小傻瓜。”顾朝颜赖赖唧唧,点点手里那个小闷葫芦,爱不释手。 “喜欢自己不好么?你也要多照照镜子,多想着自己。”杜烟岚倒不觉得自恋是个毛病。 “我每天都在活最真实的自己。你又不是我娘,少来管我。”顾朝颜本来的好心情立马没了,竖起柳眉恶狠狠的反讥,“你自己活成想要的样子了吗?” 看她鼓着胸脯脸红心跳骂骂咧咧神气十足的模样,杜烟岚颇为开心。 “你还笑,不惹我生气,你就皮痒。”小葫芦蔫坏。顾朝颜一瞧对方的神情便知道自己成了笑话,不再客气直接上手调教。 “嗯,你的手好凉。”杜烟岚的脸颊被捏得变形,远山眉微微颦蹙小声说道。 “那给我捂捂手。”顾朝颜嘿嘿坏笑着,往她温热的脖子里搓着手。 “很多人,你也太随便了。”杜烟岚急忙把衣襟整理了下拂开那只不安分的手。高高的衣领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论春夏秋冬,她向来衣着高领长衫,修长的脖颈深藏在华服之中。因为女子没有喉结,为了掩饰女儿身,杜烟岚平日的谨言慎行已经融入了骨子,在人前从毫无破绽。 “哼!我不喜欢你穿衣服的时候,太正经不好玩。”顾朝颜悻悻住手,分外不爽。就在一个时辰前,杜烟岚在床上主动宽衣解带妩媚撩人,穿上衣服后就翻脸无情。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顾朝颜甩着手大步走开。 “我的泥娃娃去哪了?”杜烟岚左右看看,方才拿在手里的泥人不见了快步上前询问道。 “那个傻兮兮的泥人像个笑话,被我丢了。有啥好看的,你天天看着我不也一样。”顾朝颜没好气的说道,随后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杜烟岚。她们两人上茅厕都得一起去,又没分离过,要什么纪念物。 “那我的泥娃娃呢?”杜烟岚又念叨着。 “你的,我藏起来了,谁说是你的,那是我花钱买的。你想要啊?可惜找不到。”顾朝颜故意跟她对着干,把泥人藏起来,摊手吐着舌头。 杜烟岚心道两个泥人都在她手里,两眼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轻哼了声扭过头去。从小到大,一直受欺负,反正也对付不了这厚颜无耻的变态,随她去玩。可是这会子,杜烟岚又犯倔脾气,气呼呼拉着她的手,“你还给我。” “诶呀!两个小泥人有多好看?你也是小心眼。”顾朝颜捏捏小葫芦的手心,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这是你第一次带我出来玩,意义不同。”杜烟岚以前没玩过,生平第一次逛庙会。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印象深刻。 “第一次很重要么?”顾朝颜心不在焉的问道,带着她走到人头攒动的地方。 “当然重要了。”谁像你似的,那么随便。杜烟岚又急又气,想要把那只邪恶的小手丢开。 “你还记得第一次尿床么?”顾朝颜哼哼坏笑。 “记得。”这种丢人的事,杜烟岚也是记忆深刻。 “那你记得把屎拉裤裆上是几岁?”顾朝颜逐渐朝不正经的地方聊开了。 旁边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云淡风轻道:“无可奉告。” 果然变态还是变态,十年过去,顾朝颜的下限还是深不可测。 “姑奶奶的第一次可以写一本书了,可是人生难道只有第一次最值得么?老记得第一次干嘛?除了第一次,我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顾朝颜从懒得去想第几次了,反正她是知错不改,毫无底线可言。 “难怪你的政治不及格。”杜烟岚总算明白为何这个皇族贵女无法入宫了。这直率莽撞的性情,不合适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皇宫。 “太夸奖了,宫廷礼仪嬷嬷都被我揍得嗷嗷叫。谁像你啊!表里不一,虚伪又自私。”顾朝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甘落后的反唇相讥。 “你这样的人要不是自己人,留在身边真是太危险了。”杜烟岚对心思细腻的顾朝颜也是又喜又忧,喜欢她的聪明直率也担心她的知道太多秘密,会惹来杀身之祸。 “你心慈手软,就算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也不舍得杀我灭口。”顾朝颜迷之自信,这全心信赖的神情,让杜烟岚发怔。 “朝颜,我喜欢你。”回过神的她转而眼露深情。 看着夜空中的绚烂烟火,顾朝颜唇角微微上翘,呵出一团暖气,随后目光向下移到了近在咫尺的杜烟岚。 她看着对面那双朦胧柔情的眉眼,定定的望了很久,直到自己双眼发酸不由眨着眼睛,娇哼一声,点着自己的鼻子,故作傲慢道:“姑奶奶现在看人,一看一个准。有些人外表平静心思很深,看似柔弱实则隐藏。有些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冷漠自私,人前深情姐妹人后背刺八卦嚼舌根。”她也是看透了这个世道的虚伪,故而对杜烟岚千百次的表白都是一听了之,对甜言蜜语也是不带信的。 可方才,她很希望杜烟岚是真心的,那样会让她想立即死去。这世上的矢志不渝唯有死,才能永恒。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喜欢你。”杜烟岚再次强调。 “你是认真的?因为感恩么?”顾朝颜挑着眉梢,唇角不自觉的上扬随即又憋了回去,故意板着脸,“这个国度,自古以来,便是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损人利己唯利是图的小人,有奶便是娘喝水就忘挖井人的白眼狼。我见过许多负心薄幸者,却很少见知恩图报的人。小葫芦,告诉我,该不该相信你?”顾朝颜对人心从不期待,然而最后还是抓住了杜烟岚的手,压低语气发自肺腑的询问 “若是人生只能做一件事,我会把方才对你说的话坚持到底。也许我注定命短,可即便如此,也想与你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既然人生注定会有遗憾,那么在生命结束前,我想经历一次为爱冲动,甚至放弃前途。”杜烟岚轻声低语,语调平缓,仿若在咏诵一篇诗经,这金声玉振般悦耳的声音再添几分柔情,犹如天籁之音。 她抬手摘下衣襟扣上挂着的如意玉佩压襟,放在顾朝颜的手掌心。她神色淡然,路人都察觉不出这份细腻的感情。 “定情信物,你这是跟我私定终身?”顾朝颜意味深长的笑着,握紧了手里的这块如意玉佩。此刻她着了道,眼里闪动着危险的眼波,踮起脚尖,凑在杜烟岚耳边轻轻的吹了口气,“小骗子,讨我喜欢的本事炉火纯青啊!在床上柔情似水的迎奉,在人前也是不知羞耻的跟我表白。你再不正经一些,今晚上你就办不成正事了。”她都快被杜烟岚勾引得浑身酥麻,色令智昏,以她素来放浪不羁的作态,保不定把杜烟岚拉回客栈房间纵情欲海,从此不问天下事。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什么不知羞耻。杜烟岚本是诚心讨好她,却被轻薄了一番,可听着她这粗俗的话被刺激了下,身体微微发热,倒是不恼而是有些快意。 “你,不愧是天生尤物。”顾朝颜看她眼中的羞涩惊慌,也是心头一荡,感慨出声,很想紧紧拥抱脉脉交融。 她们身边的人群正在拍手叫好,那些锣鼓声,杂耍师傅的吆喝,还有围观群众的笑闹声,渐渐的让杜烟岚收回了神志,平息心头的波澜,随后甩了甩袖子,侧转过身,云淡风轻道:“你不是说要月下观潮么?今晚花好月圆,那潮汐也该来了。” 也不知为何,顾朝颜对潮汐有种非同一般的迷恋。 “走吧,咱们去城墙上看潮水。”恢复理智的顾朝颜笑嘻嘻的抱着杜烟岚的手臂,比之前更为亲昵,还带着少女怀春的娇红。 热闹的巷口,几个顽劣的孩子正围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流里流气的说道:“小妞,怎么身边都没有男人,是不是很寂寞?陪爷去玩玩?” 这里最大的孩子才十岁,居然干起了当街调戏美女的浑蛋事。 第127章 我弱即有理? “来吧,跟爷走。”其他几个熊孩子也才七八岁,拍手起哄。而他们围着的姑娘,一个姑娘故作受惊害怕状配合着小屁孩们装成被恶霸强迫的良家女子,另一个则是勉强的扯着干笑,眼神四处飘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救命啊!救命啊!你们不要过来,奴家好害怕啊!”严嫣小脸兴奋的发红,全情投入的演戏,双手括在嘴边,娇滴滴的叫唤。 “娘,那个姐姐好奇怪,她们是在演戏么?”有个小女孩提着灯笼走过,好奇的指着这边,问着身边的母亲。 “姐姐们在玩过家家,你以后可不要学她们。”布衣妇人微微摇头,投来同情的目光。 “为什么呀?”小女孩不解。 “因为这样会被别人当成傻子。”布衣妇人深表对脑瘫儿的忧虑。 陪严嫣一块丢人现眼的晏君,有些后悔之前不听银宵的话,实在是难以预料到这个严小姐比脑残恋爱古偶剧还有毒。 “呀!杜公子来了!我的机会来了。”严嫣嚎了半响终于等到了杜烟岚,眼看着人要走近了,急忙跳脚呼喊救命。 “哈哈!本大爷今晚上就要拉你去做媳妇。嘻嘻!我要让兄弟们也一起跟我闹洞房!”孩子们根本不懂这些流氓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平时看戏台上的恶霸都是这样说的,于是也像模像样的模仿起来。 “没品。如今的熊孩子趁着大人不在家偷看禁书。哼!都不懂洞房的字面意思,就想当坏人。”顾朝颜听到熊孩子们的调戏声,嗤之以鼻,真是给他们牛叉的。 “晏姑娘的处境很为难。让她与严嫣相处,是否有些不合适?”杜烟岚也瞧到了严嫣那处,正好她们对着她打招呼。 “杜公子,救我啊!有歹徒非礼我。”严嫣假惺惺的哭唧唧。 这时杜烟岚已经走过来,孩子们看到她来了,都个个乖乖的站在了一块,像是老鼠见到了猫缩头缩脑。 “发生了何事?”杜烟岚目光放在孩子们身上,柔声问道。 她态度谦和,身上还有团祥和宁静的气息,让人心安,老跳脱的熊孩子也不敢莽撞。 “噢!这个奇怪的大姐姐,给了我们每人三分银子,说要我们冒充恶霸土财主强抢民女。”熊孩子拿了钱还把事给扬了出去,还真是诚实的孩子,唯独把信义给忘了。这可把严嫣给气得跺脚,戏演砸了,白费心机。 “那戏已经演完了,你们快回家,别让父母着急。”杜烟岚劝说道。 “大姐姐,多谢你的银子。虽然你是个傻呗,我们以后还会找你玩的。”熊孩子们对严嫣挥挥手,贱兮兮的吐槽一句,扭头就跑,撒欢着回家。 可恶啊!拿了银子还骂我是傻呗。严嫣暗自握拳,黑着脸仇恨的看着小屁孩们。她身边的晏君已经面目呆滞,清秀的鹅蛋脸变成了麻将里的白板,脑门还沁出冷汗。 “杜公子,多谢你仗义执言,相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严嫣正要找个借口以身相许,可话立马被人毫不留情的给截断。 “一点小事,不费吹灰之力。用不着严小姐这样感激涕零。”顾朝颜没好气的摆手,替杜烟岚说着客套话。 “杜公子这是要去哪里玩?我们也加入。”严嫣可不理会顾朝颜那撅起的小嘴,热情似火的与杜烟岚套近乎。 “我们去跳河,你也一起去么?”顾朝颜没好气道。 “好啊!跳河刺激。”严嫣双眼冒爱心,越看杜烟岚越发的神魂荡漾。 一个灯笼挡住了她的视线,就看到顾朝颜举着灯笼挡在杜烟岚面前,傲慢道:“不好意思,名花有主,轮不到你来殉情?” 人家都宣誓主权,挑明了关系,谁还强插进去做第三者,必然是个无耻小贱人。 “今天是吉日,你说什么殉不殉的。”杜烟岚捏捏顾朝颜的手心,小声提醒。 “杜公子,我们两个弱女子出来身边也没个男人保护,夜如此深了,你就放心让我们孤零零的回去?万一我们路上遇到强贼呢?”严嫣故作柔弱,学着晏君做着胆怯害怕的姿态。 看她矫揉造作,顾朝颜想抽人的冲动袭上心间。若不是看严嫣是个女子,早就抽出腰后别着的小皮鞭。 “我们去观潮,大家要不一起走罢。彼此有个照应。”杜烟岚微笑颔首,神态淡淡,仿佛观音低眉,理所当然。 “好啊!好啊!我可喜欢看潮汐了。”严嫣一个劲儿的点头,娇憨的笑着,小手兴奋的握拳。算是押对宝,杜烟岚的人品是她见过的男人堆里最好的,平易近人,温柔敦厚。 “同行可以,但是要保持三尺距离。我们是社恐,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近。”顾朝颜把双手抄住杜烟岚的臂弯,挤开严嫣,仰着小脑袋神气十足带着人先走。趾高气昂,气焰嚣张,这姿态还社恐,分明是目中无人。 “严小姐,你还要跟上去么?”晏君感觉严嫣的希望渺茫。 好歹是个富家小姐何必自降尊严死乞白赖的贴着人家。又不是嫁不出去?一棵树上吊死不值得。 “女人的魅力就在于征服男人。这世上能配得上我的一定得是最优秀的男人。”严嫣信誓旦旦道,像个跟屁虫似的紧紧跟着杜烟岚。 “女人非要男人来证明价值?”晏君亦步亦趋的跟着,神情露出一抹阴阳怪气的嘲弄。 “这是男尊女卑的世道,男人之间相互掠夺资源,女人依附男人从他们手里取得资源。父权社会历来都是这样的规则。再说女人天生柔弱,本来就该受男人的保护,坐享男人打下的江山。在家吃老爹的,出嫁让夫家养活,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天经地义,弱者是该受保护啊!”严嫣那套父权之下的普世价值观让晏君颦眉。 碍于人家是救护过自己的恩人,即便这三观有多扭曲,晏君也不好置评。我弱即有理?绿茶理论。 “那要是男人输了,女人赢了呢?”晏君迟疑了会,眼带探究的去看严嫣的神态。 “要是女人当政,那就解放妇女,让天下的女人都能自力更生,如此女人自然能跳出过去的制度规则。但是这太理想化,这个世道资源柄权都牢牢握在男人手里,女人不拼爹不拼夫家的力量,靠自己会活得很辛苦。”严嫣可不傻,虽是行为奇葩,笑料百出,却有自己的一套处世理论。 “那男人千辛万苦得到的物资财富,为何要与女人分享?”晏君不对男人抱有什么期待,以她的经历,是不会把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别人。依附他人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有大半的概率是输得一无所有。 “放心,男人离不开女人,除非他们是太监。这是刻入基因的人性,所谓食色性也。道德廉耻就是遮羞布,什么女传女戒,都是为了驯化女人。这个世道的规则制度是男人创造的,为的是延续他们的利益。什么男人的另一半是女人,连平等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爱情,不都是合作与联盟?男人的另一半还是男人。你见过男人与女人一起商量家国大事,制定治国方针,谈论国策么?这法律法令都是男人间讨论出来。宋朝法令规定,女人不能过问丈夫的军务,只需做家务活,也不能跟男人同桌吃饭,在公共场所携手同游。男女之防是为大忌,女人是圈养的物品,男人富贵荣华的时候用来取乐,穷困潦倒的时候还能变卖。你说,男人会放过女人这种柔弱可欺又能利用的生物么?”难怪银宵她们把严嫣当成傻子,就这离经叛道的言论,压根儿不是寻常人敢说的。 “你既然知道这个世道的规则,为何还喜欢男人?”晏君感慨严嫣的冰雪聪明,能有这样的清醒,又岂能去做蠢事? “倘若男人找到替代品,便不会惯着女人了。一味的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晏君不能苟同严嫣的处世态度。与其坐以待毙,把生杀予夺的权力交给他人,不如一死了之。 “男人这种鸡贼的生物,只要女人身上有利可图,就会下成本。求人办事不给好处,只罚不赏,做不了大事。有人会说:凭什么要给女人占便宜?是啊!只有无权无势的人才会说凭什么?本末倒置,厉害的人随手颁布法令就能抵过众口。” “凭什么?就凭别人会投胎啊!生下来就是凤子龙孙,就凭这是中央集权的国度,权力在少数人手里,穷人没有道理可言。如今辩论所里那些男女对立的脑残言论,闹闹哄哄,唇枪舌战,像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那些键盘侠怨天尤人,怼天怼地又有何用?语言暴力撼动不了贪官,只是弱者之间相互伤害,浪费精神。所以不要为无谓的言论而难受,也不要在乎那些鄙夷嘲讽的眼色。人与人只要不存在利益关系,根本不值得去争论,去较真。”严嫣摇头晃脑的吐槽着世事,自小跟着哥哥四处经商,三教九流都认识过,也曾在开封见过风雅文士,达官贵人,清楚这些人是什么面孔。 “严小姐心胸开阔,大人不记小人过。”晏君佩服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姐,自认做不到对方的豁达。 “人要放的开,才能够的远。何必太讲究原则底线?说实话,那些比你身份贵重的人也未必会说你方才的那番平等言论,也不会像你这般节烈。只要影响不了大局观,上层的决策者不在乎什么公平公正,更别说体恤百姓疾苦,他们只是维持社会秩序稳定,在大局没有崩坏之前,他们会继续过高枕无忧的好日子。通常不要脸的废物才活得很好很潇洒。”严嫣说得头头是道,眼里有着生意人的精明。 “富人的财产是穷人。钱的本质是人的劳动力。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穷人替富人在负重前行。这世上有四种人,贵族男人,贵族女人,男人与女人。贵族女人的位份永远不能高于贵族男人。普通女人是四种人中最低等的人。你是身处最低端的女人,所以避免不了被男人欺压。”严嫣伸出手指,给晏君述说这个世道的结构与规则。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强者不把弱者身上所有的资源榨干,岂会善罢甘休。但是他们在利用女人的时候,会给予好处,好比人驯化宠物一般。男人千遍万遍的宠爱只不过是让女人更听话奉献自我,保持一辈子的忠贞。你瞧!生意来了,筹码有了,那就好好算计男人,不能亏本。聪明的女人可以与男人博弈之后全身而退。但是这类女人很少,很多女人是倒贴。我不要做奉献自己的傻女人,而是要做一本万利的生意,为自己争取最好的靠山。”严嫣喜欢冒险,即便万千人笑话她的不自量力。但是她自信,能从男人身上分走一杯羹。 “原来是这样啊。”这位小姐表面上颠三倒四咋咋呼呼却是野心勃勃,不居人下。晏君轻轻笑着,觉得这人直率得有些可爱。 “女人天生就有男人想要的资源。性资源,生育资源,情绪价值,有些出身权贵的女人还能动用人脉让男人突破阶级,带来社会资源。女人如此好用,男人当然不舍得把她们毁了。除非女人不愿与他们合作,那么他们便会威逼利诱,逼那烈女子就范,即能逞威风又能告诫那些不安现状的女人。” “人性的自私刻入了基因,千百年都未改变。上位者杀鸡儆猴,咄咄逼人,奴役弱者,愚弄百姓,使其乖乖听话,把辛苦耕耘得来的粮食上交国库,供奉那些奸臣贪官,任劳任怨,还得制造宫殿供皇帝娱乐。话说回来,做男人真好,做有权有势的男人最好!贪淫好色,嗜酒如命,都能说风流,女人要是这样就是荡妇淫娃,败家娘们。反正男人常说,一个茶壶陪几个茶杯。只要能嫁给杜公子,我不介意他三妻四妾。”严嫣边说边走,已经来到了城墙下,看着已经站在城墙上头的两个人,急忙提着裙子走上台阶。 “你追那么近,不怕杜公子听到?”晏君在她身后细声细气的问道。 “他那么聪明,比普通人清醒得早。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身体每一处地方还有那股子气质都在我的审美点上。这简直就是月老为我量身定做的完美情人,真命夫君!我当然要追得紧,后来者居上,早有先河。”严嫣也不在乎杜烟岚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还在兀自做着美梦,精神兴奋,两眼放光,花痴得让人扶额叹息。 “真正的勇士是看破世间,还能遵从规则。我虽然看破了男人那些花花肠子,但是也改不了我仍旧喜欢男人的本性。我想杜公子这样厉害的人,也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敢爱敢恨。”严嫣无比自信,原本只是称得上是清秀的脸因为这份神采也有了几分动人的亮光。 跟在她身侧的晏君身材样貌乃是上成,五官线条流畅面庞圆润窄小,肤色白皙,纤纤弱弱,像朵出水的芙蓉,一尘不染我见犹怜。夜风吹来,吹起了晏君身上的碧绿纱衣,仿若碧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清澈柔婉。那披在脑后的长发随风摇曳,衬得这位灵秀出尘清丽脱俗的女子愈发飘忽不定,仿若下一瞬会乘风而去。 正在想入非非的严嫣不经意间瞧到身边的这幅美如天成的画,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大为惊艳。 在人前的晏君一向是瑟缩而胆怯的模样,像含羞草似的,极少有人会有耐心的欣赏她,可在无人的地方,她才能展现了天然的姿态,清若芙蓉的淡静安然。 有些美人雍容华贵,艳光四射,在姹紫嫣红堆里艳冠群芳,而有些美人清极淡极,与世无争,生于淤泥,却濯清不妖,所谓淡极始知花更浓。晏君是后者。 “你的头发真好看,裙子也好看。诶呀!我发现你居然长得比我好看。”严嫣嘻嘻笑道,眼里清清亮亮,纯粹干净,就像欣赏湖光山色,心旷神怡。 第128章 月下观潮 “严小姐,心性豁达,自信飞扬,言论也是不同寻常。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些处世之道,是寻常道。我是卑微民女,无权无势,你是富家小姐,衣食无忧,我们出身不同,所面对的困境也不同,彼此的观念自然不同。可说真话,小姐所说的那套规则并不合适我这等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穷苦女子。”晏君在与严嫣交谈的时候,神情自然,话语流利,颇为健谈。 “这个世道讲究门当户对,没有身份背景的女人想要借着婚姻突破阶级,是痴人说梦。我所见过的穷苦女子,嫁人之后,每日鸡零狗碎,家长里短,有些自认美貌不甘认命的姑娘坐上富人的马车,想要寻求好生活,但是,结局要么被主人糟践致死,要么流落风尘。她们无论多努力,也只是从一个泥坑跳到另一个泥坑。穷人的性命在权贵眼里犹如草芥。”晏君说得婉转,表示了其内心不服世道规则,什么迎奉男人讨好献媚?她若是当真妥协命运,就等于死了。 那毕竟是富家小姐从未吃过苦,即便再有思想,也无法设身处地的为穷人着想。贵族女人背后依靠着父权,寻常男人不敢造次,贵族男人也得给几分面子。严嫣可以任性,可以义正言辞的为弱者伸张正义,而穷苦女人只是被各种规则玩弄。 “我这是告诉你聪明女人的处世之道,男人可以吃软饭为何女人不能攀附权贵?人性就是自私冷漠势力,又不是救世济民的神仙,要什么节操?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只要你出身贫贱无权无势,再如何洁身自好,在别人眼里只是假清高。”严嫣有些急,本是一片好心,不想对方并不领受,于是也不去追杜烟岚,苦口婆心的说道: “我是为了你好,今天你被童自大父子欺负,我是于心不忍才出面替你抱不平。可是万一我不在场,你岂不是要白白冤死?以你的姿色可以过得比一般人要好,何必在这个泥潭里待着?任何事都有风险,试试才知道能不能成功。万一你有气运在身,就成了真凤凰了。” 晏君抿着唇,轻垂在首,看似低眉顺眼,眼角眉梢都是向下,神色仍旧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傲。不是穷人都是唯利是图,爱占便宜,毫无道德廉耻心,也不是所有女子都想依附他人,牺牲奉献。 “做穷人是吃苦,可依附他人也是受气。既然人生不是吃苦就是受气,我宁可吃苦。”晏君轻声细语道:“我很感谢小姐方才的仗义执言,可你的想法主见,与我非是同道。” 看来严嫣还真是白费了口舌,不由又气又无奈,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就不想做一回女主角?我要是长你这样,才不会混成这种地步。”白瞎了颜值。要我是美女,追我的男人都排队了,活得那么累做甚?有吃有喝,衣食无忧,一辈子就过去了。严嫣不能理解晏君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严小姐今年芳龄几何?”晏君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不知所谓的原则。 “十八,外加几个月。”严嫣脸色有点黑。不知为何,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激起了她心底苏醒过来的胜负欲。 “那我年长你两岁。”晏君微笑道。她虽是比严嫣年长,可外表看着青涩,就像无辜单纯的小妹妹,让人想要保护。 严嫣看她那双柔情婉约的含露目,也不禁被迷住了,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摇摇头回过神,哼哼说道:“你不喜欢依附男人是吧!” 晏君轻轻点头,笑而不语。 “好,看你有骨气,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但是有前提,不许抢我的男人。”严嫣笑容灿烂,伸手拉住了晏君的手,下意识的摸着那滑润冰凉的肌肤。 “你真喜欢男人?”晏君抬起眼帘瞧着她,眼波流转,害羞带怯。 “那当然咯!”喜欢归喜欢,还是盘算的。严嫣一路紧追不舍,不是犯花痴还能是偷癖症发作么? “喜欢杜公子的人很多。”晏君转过头看着十几丈开外的杜烟岚,好心提醒。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远眺,眼前是蔚蓝色的水面,天水交接,一望无垠。今晚的月亮很圆,银辉照亮了整个河面,背衬着灰蓝色的夜幕底,比起白昼多了宁静深邃。 “那位严小姐赖赖唧唧可真会说,你都听到她说了什么?”顾朝颜抬脚跨在城墙凹处,把手拍在大腿上,意兴阑珊的看着底下此起彼伏的潮水。 所谓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起潮落。这世间万事万物不也如潮汐般变化莫测。 “我什么也听不懂。她说什么与我何干?”那双朦胧的眉眼如烟云笼罩,深藏不露。 “她叽里呱啦的说废话,看着很有思想。可是换汤不换药,跟她幼稚的把戏一样,不伦不类。道理大家都知道,可大多数人做起事来狗屁不通,这不是丢人现眼,自打嘴巴?有本事别光说,去掉个金龟婿给大家瞧瞧。”顾朝颜没好气的说道。对横插一脚的严嫣分外讨厌。 “你又何必生气?她是无关紧要的外人。”杜烟岚淡淡劝道。 “本是不生气,之前她出尽洋相用尽花招套路,我当未看到。可她要利用你达到人生巅峰。不愧是商人世家子弟,把真情称斤论两卖。她那套享乐主义的理论,是在侮辱你的人格。谁要是中了她圈套,只能说是眼瞎没脑子。”顾朝颜最不能忍受这种堕落风气,看不惯好吃懒做的家伙利用人性的弱点不思进取,不惜降格以求媚权媚男,助纣为虐还败坏女人的节操。 一个傻叉花痴小姐,用她唯利是图的理论带坏别人,其罪难饶。 “她说她的,听或者不听,是我们的自由。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个不同价值观的人相处,委实不太好受,故而更要彼此宽容与尊重。你我不求人办事,无需在乎别人的观念。”杜烟岚极少会求人办事,多数人求她办事。从小到大,她似乎从未真正的为某个人动怒过,平时顾朝颜爱逗她玩,也顶多惹小葫芦不高兴。 从未见过杜烟岚真正翻脸的样子,但是无人敢试探。 “哼哼。”顾朝颜看着此刻禁欲忧郁的小葫芦,脑子里想的是小团子在床上主动脱衣温柔似水的诱惑。不禁心头荡漾,故意佯装生气,掩饰龌龊思想。 “晏君柔弱,却是坚韧。”杜烟岚默默观察着晏君的反应,果然对方不出意料之中。 “你很关心她。”顾朝颜阴阳怪气的说道,醋葫芦又发酸了。她拍拍裙子,放下腿,叉腰说道:“小葫芦,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出来观潮么?”她说话的时候,比手画脚,不带片刻的安静。 “你不是很喜欢思考?行也思坐也思,日思夜思,半夜经常莫名悲伤。你这个多愁善感的小葫芦,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你看到这潮汐,想过它背后的意义么?”顾朝颜可不兴玩诗词歌赋,阳春白雪的调调太酸,一向对读书人避而远之。 平时杜烟岚跟身边的学官同窗之间也是之乎者也,谈经论道,不食烟火。也只是在顾朝颜面前能露点真性情,说些离经叛道的话。 “你喜欢观潮,那你大概知道苏轼的一首七言绝句。”杜烟岚微笑道。 “听过,我对诗词歌赋不感冒,不要考我语文。我作文从来不及格,出师前几天答辩的课题,到如今还未通过,当时师傅急忙写书信回京告我爹,说孩子脑子出问题了,赶紧把人接回家去修养。”顾朝颜哼笑着,从小就不按套路出牌,过于与众不同反而被当成了变态。 “你学医,怎么把观潮当成课题?它有什么医学价值么?”杜烟岚也是无语,难怪顾朝颜被贴上变态的标签,说话跟文章一样东拉西扯,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有了,此观潮也是彼观潮。女人的经水每月一次,与月亮圆缺的周期是一致的,而潮水则是因为地球引力变化。因为月球的运转会影响地球引力,故而月亮引发潮汐。这样说来,女人的经水与潮汐紧密相关。有经水的女人会怀孕生子,俗称传宗接代,所以潮汐又跟传承挂钩。我从人文物理科学哲学人体构造多方面,论述了潮汐与传承的关系。结果师傅二话不说把我赶出了师门。”顾朝颜回想起来就很不服气。 扯得真远,从大陆跑到银河系以外。鬼看了都愁。她到底是不是地球生物? “不生气了,我不在乎你是变态。”杜烟岚努力佯装若无其事,敷衍的安抚道。 “少来,我的魅力岂能是一般人能懂的。诶呀!你又岔开我的思绪。我想想刚才要说什么。”顾朝颜先是有些着恼,推开杜烟岚的搅乱,随后凝眉细思,神色比平时多了些正经,少了玩笑的语调。杜烟岚看她认真的模样,微微疑惑:小恶女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讲到了传承,对了对了。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如今的世道,任何圈子都是乌烟瘴气,清流已经无法生存在淤泥之中。十年是一个时代,你我这一代,一直被长辈诟病是垮掉的一代,是走向末路的一代。十年前我听到这句话会立马反驳,可眼下我觉得前辈说的很对。”顾朝颜又走到城墙垛边,看着底下此起彼伏的潮汐,从初时的咋咋呼呼,到后面的消沉寂寥。 “当下社会有许多潮流,是你前所未见的混乱零碎。人心浮躁,好似戏台上,层出不穷的脑残恋爱偶像剧,一惊一乍,狗血低俗,三观不正,主角们急功近利,忘恩负义已经见怪不怪。戏台下的观众看着目不暇接的流水线偶像剧,当局者迷,仿若瘾君子,拿上便放不下。那些脑残古偶剧,前一刻还感天动地,下一分钟就撕心裂肺,一会儿恩恩爱爱,一会儿反目成仇,一会儿重归于好,一会儿相爱相杀。” “渐渐的,观众从起初的上头到后面的索然无味,就像纵欲过度的嫖客会感到空虚。不仅只是脑残古偶剧这样,世道上还有很多这种现象的圈子,社会新闻制造社会恐慌,专家颠倒黑白粉饰太平,要么是猫猫狗狗,要么是惊悚恐怖。虚荣攀比随处可见,深居简出的你内心孤寂,出来接收到这些乌烟瘴气,心境必然是掀起滔天巨浪。”顾朝颜对世情了解甚深,话语也颇有水准,高瞻远瞩,也当之无愧神医二字。 小恶女不调皮搞怪的时候,还真是有股奇特的魅力。杜烟岚觉得此刻的顾朝颜分外可爱。 “这世上每天都会发生新鲜事,会有好玩新奇的人,那些喜欢赶着潮流的人有一颗骚动的心,停不住脚步。假如他们去新鲜感与激情,便会不满足当下,继续追赶新的潮流。”顾朝颜眉眼有忧思,看着杜烟岚的眼神很忧伤。仿佛在担心这个未经人间疾苦的小天使会被黑暗吞噬。 很快她又笑了起来,虽说前途生死未卜,可她从不畏惧考验。 “人生就像潮汐,跌宕起伏,哪有一往无前,永不后退的道理?万事万物皆是这个定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不相信什么人道法则,却还相信这个破老天。只要月球不脱离轨道,世上永远会有潮汐现象。假如月球离开了地球,那就可以看到水漫金山的画面,无论富贵贫穷,人类都是殊途同归。”顾朝颜说道人类毁灭的时候,唇角露出快意的弧度,清醒理智的话语里还是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心思。 小孩子想着做大英雄拯救世界,可是成年人想着的是怎么让人类毁灭。 “人都有憧憬的时候,不断追逐着目标,在得到后又觉得索然无味,这便是佛偈里的求不得与已失去。世人瞻前顾后,忙忙碌碌,唯独忽略了当下,然而当下的幸福才是最真实可贵,故而人要有平常心,未必要有美好的结果,追逐的过程也是值得品味。小葫芦,你要勇敢点,不要老想着死,是人都会死的。但是我们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得让自己快乐。”顾朝颜绕了一大圈,便是为了宽解这个心思深藏的闷葫芦。 原来她不是喜欢看潮汐,而是借题发挥,有理有据,用心良苦。实在不是她平日的风格。 之前杜烟岚时常说她没有医者仁心,看来还不够了解这位变态的顾神医。 “傻瓜。”杜烟岚无言以对,心中酸涩,不由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下巴,平复心中的波涛汹涌。 “你呀,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到如今却未对我流过一滴眼泪。就像眼下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恋爱的女子,没几个去正儿八经的谈恋爱,有人算计做生意,有人逃避麻烦,她们失去了对别人的好奇心,不再渴望不一样的经验体会,变得胆怯自私,不敢在感情上押注赌博。”顾朝颜仿佛受了许多委屈,这时骂骂咧咧的批评杜烟岚,食指点点对方的脑门,气恨道:“我为何瞧不起严嫣?是因为她算计你,那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也不喜欢晏君,因为她不自信,多愁善感心机绿茶。当然我还讨厌云岫,因为她像你一样,眼里无活人,视死如归,一对神仙姐妹。” 她一句话就得罪四个女人,还把有头有脸的杜烟岚数落一顿,凶巴巴的像母老虎。本来要走过来的严嫣闻到了火药味就识趣的停步,悻悻的笑着,漫无目的的看着周围的景色。 “我知道了,以后会改。”杜烟岚像鸵鸟似的,温温吞吞的说道。 “以后你给我大哭一场,姑奶奶为你天天流泪,你得还我。”顾朝颜恶声恶气,嘴上说着狠话,人却贴上去亲昵的抱着愧疚的杜烟岚。 “好。”小葫芦乖乖的应声。 可当下顾朝颜又不满意,觉得很敷衍,于是心念一转,抬头对着头顶上方的那张脸,假惺惺的笑道:“方才严嫣说,真正的勇士是明知道这个世间的不堪仍旧遵从规则。这世道上的人心,你应该知道。要是你的话,是选择遵从规则还是不守规则?” 第129章 我不是勇士 以前的女人都是为男人而活,男人为国家而活。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小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守节一辈子得到朝廷颁发的贞节牌坊。 自古以来,父权社会的规则便是男人为君主国家牺牲自我,女人为男人失去自我,这便是高尚的儒家思想。 “我不是勇士。”杜烟岚捏着顾朝颜圆润的下巴,眼底起了涟漪,轻轻说道:“世人有常道,而我非是寻常之道。我不是闺阁小姐,从未想过相夫教子的生活。也不愿遵从这个世道的常规。”她说得认真,眉眼专注,轻言细语中含着一缕深情。 “这个世界不会因我的个人想法而改变,自然少了我,它也不会失色。山河日月皆是微尘,而我是微尘中的微尘。我有个好父亲好家族,故而一直在规则之外,不受世俗伦理束缚。我很满意这样的自己,别无所求,只想在仅剩的时光里,好好跟你在一起。朝颜,我想要你,也只专情于你。” 秋风习习,她的话语越来越轻,像一缕云烟,散在萧瑟的夜空中。到后面也不知说了什么,只是看那清冷的覆舟唇微微蠕动,呢喃细语着。伴随着她的唇语,周身也萦绕着旖旎气氛。 呼。落叶在风中打着回旋。那飞扬的发丝,记录着年少的意气。那沉郁的眉眼缓缓舒张,是那样好看,那样柔情。 十年的相知相守,终于在这一刻修成正果。她们此刻坦诚相对,再无欺瞒与儿戏。给予的承诺,将是誓死信守。 圆月长河,潮汐澎湃,漫天的烟火气盖过了底下的喧嚣,高高的城墙上盛开了朵并蒂莲。今夜花好月圆,愿余生有你。 她们说着说着就紧紧抱在一起,也不知是谁先主动勾引,居然在城墙上吻上了。随后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这里黑灯瞎火又没有守卫兵,即便在这里偷情,都无人能发现。可恰恰是现场有两个多余的人,杵在旁边当见证者。 “一点都不想祝福她们。”严嫣咬牙切齿,嫉妒得面目全非,方才还说不介意杜烟岚三妻四妾,这才一个情敌就受不了了。 “杜公子也是性情中人,我还以为他已经看破红尘。”晏君颇为意外,看杜烟岚平时禁欲忧郁的神态还以为对方是菩萨下世救苦救难,不会留恋于红尘情故。 “看样子我还得改变一下套路,走沙雕路线已经过时了。杜公子是个文雅人,不会喜欢粗鄙肤浅傻白甜恋爱脑。不行,我要赶紧回去好好做功课,提高水平,跟他有话可聊。让他对我刮目相看。”严嫣做了番反省,又燃起火焰重塑自信,立马把自己说开心了,仿佛胜利在望。 她这样咋咋呼呼激情澎湃,勇往直前,不怕挫折,有野心有自信,确实有可取之处。晏君微微发怔,心中隐隐生出嫉妒。 “杜公子与顾姑娘相濡以沫,这样的感情令人羡慕。倘若拆散了,倒是不美。以严小姐的的风采,应该得到一人的专宠,何必争这朵有主的名花?”晏君浅叹,看着那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感受到那股深沉的爱意,觉得严嫣没有胜算。 “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梨一筐。世家子弟没几个好东西,为富不仁,贪花好色,自以为是,长得歪瓜裂枣,让人下不了嘴。我也不可能向下兼容,跟穷秀才去吃苦。杜烟岚如此优秀,身边爱慕者众多,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恨自己没在小时候认识他,不然本小姐一定缠着他不放,嘿嘿!小公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严嫣这个普世价值观也是说不出错,毕竟如今的女人不想为男人奉献牺牲。利弊权衡虽说自私,可人性本就自私。 “你是我朋友,还是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得到幸福。”这般有个性的女子是劝不住的。晏君也只好顺着话说,也懒得说无用的片汤话。 “好姐姐,你呀!放宽心,我最爱自己,就算杜烟岚身边有很多女人,我也不会难过。只要他娶我,我才不会在乎他是不是全心全意。”严嫣对爱情不以为然,本就是戏弄的态度。她拉着晏君的手,欣喜的说道:“我就是找张美丽的饭票,能供我吃穿住行,对我温柔体贴,那就行了。” 行吧。晏君虽是不苟同,却也不会阻拦。 此刻严嫣又义正言辞道:“皇帝三宫六院,权贵也是妻妾成群,所以男人有权有势,多几个女人也是天经地义。反观穷苦百姓,大多数男人娶不上一个媳妇,得靠坑蒙拐骗偷,就算得到个女人,也不一定能白头到老,很可能半路就被噶了,要么被戴几十顶绿帽。穷人要么是短命鬼要么是王八孙子,虽然可怜,但是我也不能舍己救人。嗐!我又不是菩萨。” 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人,无能为力做那英雄好汉,只能自求多福。 “我不要男人。”晏君摇头,神色淡然,即便对上杜烟岚也无爱慕之情,她看似胆怯拘谨,却是冷性子,对这个世道本就不带兴致。与其劝她融入俗世遵从规则,她宁可成魔,毁灭这个炎凉世道。 “那你要嫁女丈夫么?这个倒是新奇,怪有趣的。”严嫣当她是稀罕物,也不怕会惹祸上身,粗线大条神经竟然闻不出这个柔弱女子身上阴森可怕的怨力。 “他们一时还好不了,也快子夜了,再不回去,怕是路上会遇到鬼魅邪物。”晏君手里提着盏莲花灯笼,转过了身,腰肢如杨柳般纤细,行走时袅袅娜娜。只是转身的瞬间,衣裙偏飞,身姿宛若浮萍般随风摇曳,一头深黑的头发垂泄在在腿弯处,发尾划出美好的弧度。宛若世外仙姝,清丽脱俗,无论容貌气质都异于常人。 “原来你的头发那么长啊!你要是穿一身白,还真像个女鬼。”严嫣侧身看到这样诡异的美丽,吃惊着这份破碎哀婉的美丽。她看呆了眼,边走边巴巴的看着晏君,又犯了花痴病。 “我还是第一次听,夸人像鬼。最近有些疲累,气色不好。出门前也忘了上妆。”晏君轻笑着,伸手抚着脸颊露出羞涩的神态。身上的鬼气大消,倒是怨力深重。 “妹子,你脸上没擦白粉么?”严嫣好奇至极,看着那腊白的肌肤毫无人气,于是动手去摸。本以为会比较紧实,可入手绵软还带着少女天然的油脂。 手感真不错,就是凉了些。严嫣凑着鼻子嗅着指腹上的清香,意外的感到喜欢,“好好闻,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看她未经允许就对人摸摸蹭蹭,也不怕招惹麻烦。晏君本是打着灯笼照着路,心思放在别处,可小脸被摸了把后,受惊了般,眼神乍露惊慌,比平时的胆怯羞涩不同的是,那惊慌里带着异样的情愫。 “这,我未曾用过香水。”晏君急忙掩饰眼里的奇怪波澜。 “难道是花露水?好香啊!”严嫣满足的嗅了嗅周边的空气,由衷的赞美道。 同为女子,她本是对同类无甚兴致,从小到大更喜欢研究男人,探究他们不一样的世界,故而对父权社会有着独到见解。然而,此时此刻,身边多了位腼腆羞涩又可爱的姑娘,莫名其妙起了保护的欲望。 严嫣本非是多愁善感,也是活泼好动,可是与晏君走在一块,受这姑娘的灵秀之气感染,不由感慨的啊了一声,“此情此景,真想吟诗一首。奈何我胸无点墨,搜肠刮肚之下也捏不出押韵的诗词。”这兴头上要是不发泄胸臆中的情感,会很难受估摸晚上也睡不好。 “不会说可以唱,我听你声音清脆,唱歌应该犹如黄鹂般好听。”晏君微笑说道。 被夸得沾沾自喜的严嫣嘻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唱歌?本小姐唱歌可是老行家,幼稚园合唱队的队长。咳咳。”兴意大发,她忍不住要激情的歌唱一把,于是也不在乎身边是居民坊巷,嗷了一嗓子,张开了嗓门哇啦啦的歌唱。 三更半夜,街道两旁的民户都睡下了。忽然,一阵嘹亮的歌声哇啦哇啦的响起,吵得家家户户都睡不安稳,熟睡的婴儿都被惊哭了哇哇大叫。 “吵死了!神经病啊!大半夜还唱歌,叫魂呢!”脾气暴躁的人立马打开了窗户破口大骂。 正唱得开心的严嫣听到骂娘声,止不住的哈哈大笑,随后攥着晏君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跑,仿佛燃烧的烟火,到处撒欢,招惹所有人的讨厌与叫骂,寂静萧瑟的街道忽而热火朝天。 “累死了,我还在没看出来,你的体力比我好啊!”严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来到了多福客栈门口,两腿发软,不由揉捏着膝盖,随后看同样娇喘连连的晏君,又露出促狭的笑意。 这个姑娘长得真是我见犹怜,连喘息声都那么动人。 “我真的好担心,他们会拿着扫帚追上来。”晏君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苍白的嘴唇也变红了,眼里还闪烁着泪光,仿佛随时都会落泪。这极致的破碎感,要是不演琼瑶剧真是可惜。 可惜了一张主角脸。严嫣暗自惊叹。 “小姐,你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正要出来寻你。”银宵从里面出来,急忙扶着严嫣,疑惑着她们这是怎么回事? “当了一个时辰的电灯泡,见证别人的爱情。本小姐憋屈的很,就唱歌发泄了一下。现在气消了,浑身舒服。”严嫣应该是五行缺德,命里犯贱,不整活不成魔。 “那你们还能安全回来,真是菩萨保佑。”银宵庆幸道。自家小姐什么德性?可怜那些被魔音贯耳的百姓,好好的中秋夜被搅了。 三人进了客栈,晏君送严嫣上楼,分头之际,意味深长的感谢道:“今晚多谢严小姐的仗义,可惜我身无所长,不能还报你什么。”她低垂着首,微微抬眼,凝睇着严嫣,含羞带怯中又带着一抹柔情。 “他日若有缘再见,小女会好好报答你今夜之恩。”晏君说完后,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靠着银宵肩膀的严嫣好奇的摸摸下唇,“怎么我看到她,心里会有一阵冲动?怪怪的,有点难受。”好像憋着什么力量,不发泄出来,心就一直在浮躁。 “小姐,我去拿碗凉茶给你喝。你这应该是心火,八成晚上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银宵也发觉严嫣掌心发烫,以为是对方中暑了,得清热解毒。 “心火?冲谁的?”严嫣率先就想到了杜烟岚,立马拍拍脑门,心中的躁动变成了酸溜溜的醋意,“现在的姑娘也太热情奔放,投怀送抱,不知廉耻。” 这不正是你的专长?银宵暗自腹诽。 夜黑风高,秋虫啾啾。一位华贵内敛的紫衫公子踱步到报恩禅寺。 待扣门声响起,偏门打开了道缝,一个僧人双手合十,看着前来的公子,问道:“施主,约了谁?” 便听紫衫公子说道:“裘夫人约我此刻入寺。” 于是,僧人拉开了门,“原来是裘夫人的贵客,那请往法堂。” 时值子夜,万籁俱寂,寺庙之内听不到诵经声。杜烟岚绕过正殿,便来到了法堂,看着紧闭的大门,微微疑惑,负手在背若有所思。 忽而,法堂门前的走廊来了位衣着轻薄的裘夫人,扭转着腰肢,香臀款摆抖出迷人的波浪。 “杜公子,你可真守时,奴家等你许久了。”裘夫人换了白天的那套衣裳,此刻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抹胸,只遮了半片胸脯,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 这样明显的打扮,含满了暗示。可惜杜烟岚不好这一口,换个真正的汉子,定是抵不住这等诱惑。 “不是说有法事?怎么只有夫人一人?”杜烟岚故作不解道。 “法事在里面,我带你去。”裘夫人亲昵的拉着她的手,那硕大丰满的娇躯似有若无的往她蹭过来。 一股胭脂水粉的香味扑面而来,杜烟岚鼻子有些痒,差点要打喷嚏。强忍着心中的抵触,跟着裘夫人进入法堂后门。 法堂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法事,连一个僧人都见不到。杜烟岚抽回手,郑重道:“夫人,你是在戏耍我么?” 这时裘夫人神色娇媚,解开自己的衣裳,嗔笑着说道:“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正经啊。白天,你可是通人情世故的,奴家的心意,你难道不懂么?”什么半夜看法事不过是个偷情的由头。正经人谁会半夜三更来寺庙跟有夫之妇相会? “夫人对我如此有心,在下也不好拂却。”杜烟岚牵起了唇角,也不后退,抬手扶着裘夫人香娇玉软的身体。 “奴家就知道,公子怜香惜玉,不会辜负我的情意。”裘夫人看着这样美貌风流的贵公子,早就春心荡漾,等不及把裙带解开就搂抱上去,快慰的说道:“公子,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怜惜我,狠狠的糟践我。” 第130章 我不是吃素的 要说这裘夫人姿色中上,身边少不了爱慕者。她欲望旺盛,按耐不住寂寞出来偷汉子,虽是犯了七出,可这种事,杜烟岚也懒得多管。清官还难断家务事。 此次受皇命下安徽巡察官吏政绩,为此她隐瞒身份,暗中查访,所到之处必然要打探一番民情。 今日见识了报恩禅寺的乱象,不由想知道这些僧人背后的真相,故而才应了裘夫人的邀约,希望能找到线索。 “夫人真是着急,我在外头兜了一路风,身上寒气未消,兴致大减。图你这处温暖,想问你讨几杯茶喝,不成想你上来便要与我欢好。”杜烟岚抚慰着身上骚动的女人,意味深长的语气有着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的嗓音雌雄莫辨,金声玉振,仿佛是冬日里雪松上挂着的风铃,在萧蔽的天地间回荡着清灵的乐声。 素昧平生的裘夫人听着这样天籁之音,也隐约感受到那种毫无生命的冷,这样温雅从容,雍容华贵的皮囊下并无涌动的热血,连心跳也很平静。 此人气定神闲,无欲无求。春情难耐分外饥渴的裘夫人陡然惊醒,已经起了戒心,面上还是柔媚的笑着,“杜公子,怎么还不解开奴家的裙子?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春宵苦短,不可辜负。” 她像常青藤似的缠绕着杜烟岚,攀附着人双脚叉开离地把身体的重心都压在对方身上。 倒是杜烟岚看着弱不胜衣,伸手触碰那衣衫下的身躯,浑圆有肉。她是小骨架,藏得住肉,即便长多了肉也看不出,穿上衣服还是瘦弱。 官宦子弟锦衣玉食,长得自然比穷苦孩子要好,杜烟岚虽有先天之症,可这些年在顾朝颜悉心呵护,身体调理得当,只要不犯病,连三十斤的弓都拉的开,抗一个成年女人不再话下。 这人深藏不露,看着文弱其实身体里暗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真是刺激。裘夫人最喜欢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在她面前揭开真面目露出狂野的兽性,把她拆吃入腹。 那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读书人,面对权色便露出斯文败类的真面目。裘夫人极为喜欢这些伪君子,他们给了她床底上的欢乐,这种颓败堕落甚至污秽不堪的丑恶嘴脸,让她前所未有的满足。 故而她要揭开杜烟岚这正人君子的面具,让这样的绝色跪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便是她人生最荣耀的战绩。 “裘夫人,在下此刻没有兴致与你玩乐。请你自重些。”杜烟岚把身上扒拉着的女人轻轻放在地上,拂着衣襟上的折痕,神色有些冷,已无了初始的温柔。 她看着软,骨子里刚。岂是温香软玉软磨硬泡能折服的。 “都这个时候了,公子还拿奴家玩笑。你若是没那心思,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还真的来看法事?这人脑子也不像有病,却不走寻常路。裘夫人疑惑不解,含满春情的眼睛眨了眨,胸口起伏着,还带着娇喘。 “夫人难道不担心此处会有人经过,撞破你的好事?”杜烟岚淡淡说道,语气里有着一抹担忧。 毕竟是寺庙净地,岂能肆意淫邪。 “这寺里的和尚大多数在外面有家室,只有看门的小沙弥跟他的师兄在寺里守夜。他们只是打扫打杂的外围和尚,头顶无片瓦 哪有什么说话权力。公子放心吧,这里无人会打扰我们的好事。来吧,现在你可没有顾虑了,奴家已经受不了了。”裘夫人说了寺庙的情况,让杜烟岚毫无后顾之忧,此刻淫邪大起,肆无忌惮的骚浪起来,解开了腰带把衣裙脱了。 看着她丰腴雪白的娇躯,杜烟岚扯了扯唇角,蹙眉垂目,下颌高抬,眼波流转向下,轻轻瞥了眼裘夫人,宛若菩萨低眉,怜悯苍生。 “你到底什么意思?”裘夫人满腔的春情戛然而止,对上这个不解风情的杜烟岚,什么套路花招甜言蜜语都是白费功夫。但是这人到底来干什么的?大半夜的耍人玩笑? “秋夜露寒,夫人要注意保暖。”杜烟岚弯腰拾起地上的衣裙,好心的替人披上,不忘告诫道:“寺庙之内,还是要收敛言行,提高品德,结好善缘。亵渎佛祖,会遭因果报应。” 神经病啊!裘夫人目瞪口呆,看傻子似的瞧着这个容貌盖世的贵公子。果然人不可貌相,如今神棍套了好皮囊招摇撞骗。 “公子真是有品,劝人向善。”裘夫人也懒得穿上衣服,袒露着身子,在幽暗的法堂里走了两步,随后坐上了方丈用的蒲团,盘着双腿,把身上的神秘处都展现在人前。 什么廉耻?她早已抛在了脑后,眉眼都是轻浮的媚色,脸蛋上的两团胭脂也透着俗艳。 “奴家不是吃素的,实话说了吧,这寺庙里不住神佛。什么佛祖?是泥巴和水,捏出来的东西。那些泥巴涂了金粉,就超脱了,成了天意。我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如今世道奸臣小人当道,不要脸的东西活得风风光光,纯朴老实的人只能在泥巴地里种田,在街口菜市场里卖菜。善恶因果,能说这句话的都是吃苦的穷人。” 裘夫人早就明白,要在这个世道活得舒服,只有遵从规则,做那奸邪小人,好过吃苦受累。 “想不到公子也信神佛也信因果?奴家还以为官宦子弟,都是阴险狡诈,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没有骨气,没有良心。你倒是例外,我这等姿色,哪个男人见我投怀送抱都不会推开。”看来她战绩斐然,身边男人无数,让她有了这般自信。 杜烟岚含笑着看着她,并不去看那白花花的肉,只是对着那双俗媚的带着沧桑的眼神。良久,才开口说道:“人生来一无所有,小人贪财好色,争权夺利,得一想二,握着两手权柄财富,待气运耗尽,得到的越多失去也多。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执着。情爱本是无欲无求,若是放纵情欲,精气泄漏,便会耗空身体,择岁命短。” 蒲团上的裘夫人咯咯娇笑,胸脯抖出雪白的浪花,她眼底有着惊讶,也有轻蔑的讥讽,“活得长能代表什么?对饥寒交迫的穷人来说,生存才是折磨,对青楼卖身的窑姐来说,生活才是痛苦,对边关服役的兵役来说,活着才是遭罪。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当然想活得长,身为既得利益者,靠着剥削欺压大多数百姓,活得风风光光,当然想活得越久越好。” 她是看透了这些虚伪自私的富人,听到杜烟岚这样的富家子弟大谈道理,觉得分外可笑。 “裘夫人有苦衷么?”杜烟岚柔声问道。 “我有什么苦衷?我只是个放荡的女人,贪欢好色,下流无耻。这寺庙不是好地方,佛祖也不是佛祖,和尚也不是和尚。公子既无心与我欢好,那就走吧。这里浊气,会污了你的慧根。”裘夫人也看出来杜烟岚本是那路人,意兴阑珊的挥挥手,要打发人走。 “夫人不信因果,我也不信神佛。你我都非是寻常道。”杜烟岚微笑道。她在堂中踱步,目光放在壁上的神龛,“夫人说得正是我心中所想。世道君子少有,小人当道,如今寺庙都是妖魔鬼怪,出卖信仰,愚弄百姓。那些靠旁门左道走捷径的人平步青云,风光无限。他们走上神坛,义正言辞的高举道德标杆,让平民百姓心甘情愿的去做圣人去吃苦,给他们创造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样的确可耻,而我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子弟还为穷人发声,宣扬百姓疾苦,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让金贵的公子哥呼吁社会平等,也不是与那些欺世盗名的神棍一般无二?打着悲悯苍生的旗号疯狂敛财,笼络人心,提升德望。 “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那不招人待见的异类?你即便是真的大善人,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何苦来哉?自讨没趣。”裘夫人到底是妇道人家,看着杜烟岚长得一表人才,温文儒雅,倒也舍不得谴责。 “我想夫人不是生来淫贱,是这世道黑暗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你有委屈,无处可诉,故而不信神佛,不信因果。”杜烟岚来到她身边,也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像个和善的老者开慰道。 “公子想要与我谈心?那我们又是什么关系?”裘夫人看到这样温柔敦厚的人,又忍不住春心,坐到了那个温香安宁的怀抱伸手搂着对方瘦小的肩膀,眼里情意绵绵。 “夫人可把我当成朋友,与我说些知心话。”杜烟岚这次也不再推开她,还贴心的把袖子盖在她裸露的后背,像是抱孩子似的悉心呵护。 看她动作轻柔,说话温情,裘夫人心中动容,眼底果然流露了几分真情。 “奴家以前是是官家小姐,父亲是县丞,家里也算殷实。穷人思温饱,富人思淫欲。我爹喜好风月之事,家里藏有许多春宫绘本,我小时偷偷看过,便也耐不住好奇,八岁就跟远方表哥初试云雨情。后来,我又与家里年轻的长工私会,被父亲发现。于是,十三岁便出嫁。”裘夫人说起了从前的风流韵事,脸颊泛红,身子也发热,又春情发作。 “夫人讲故事能不能不要乱动?”杜烟岚虽说定力好,不会为美色迷惑,可怀里这团绵绵的肉贴得她不甚舒服。 “其实奴家想要告诉公子一个理,男人好色,女人也好色。男人嘴上好色,女人心里好色。那些活泼好动,肆意张扬的女子未必随便。可那些看着秀外慧中的淑女,经不起撩拨,她们随便起来,可比奴家还有放浪形骸。”裘夫人看着杜烟岚冷淡的神色吃吃发笑,眼神里带着戏弄之色,故意把胸口往对方身上磨蹭。 “看来夫人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寻常妇人不得随意进出家门,你夜半三更私会男子,犯了七出,你不怕此事被让你丈夫知晓?”杜烟岚垂下眼帘,还是抱着裘夫人,只是把右手搭在自己脚腕上,闲散的说道。 “我相公在家中排行老二,如今公婆还在,大伯又不说分家,他们兄弟一起经营家族产业,大伯管家,我相公四处谈生意。一年到头我也见不到他几回,他在外面也有外室只是不常带回家中,且不管他。两年前,大伯为了讨好王金福,请人来家中做客。那王金福是色中饿鬼,与他攀关系的商贾都会送上妻女供他享乐。我事先不知这其中的规矩,那晚上被大伯灌醉了,第二天我醒来就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赤条条的胖子。我呀!被这父子都算计了。”裘夫人喜欢小白脸,对肚大腰圆的土财主无甚兴致。睡也被睡了,只好自认倒霉。她说到被大伯出卖,遭了王金福的染指,委屈又怨恨,当在伏在杜烟岚肩头,假惺惺的抹眼泪。 “我虽说水性杨花,不是正经女人,但是也瞧不上那王金福。他都可以做我爹了,人又长得像头猪,算起来我前前后后被他奸淫了二十多次。我这冤屈,无处可说,真是遭了霉运,摊上我公公大伯那样的人家。”裘夫人连连哭诉,怨天尤人,哭得淅淅沥沥,让杜烟岚也蹙眉不虞。 “这些事,你丈夫知道么?”即便裘夫人不守妇道可是她的公公与大伯把她当成人情送到王金福的床上,也是寡廉鲜耻,人面兽心。 “他睁只眼闭只眼,哪管家事?除了我,他身边还有几房外室,那些女人要么是卖唱的,要么是舞姬,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比我会来事。他只顾赚钱,哪会管后院起火?他们把我当成婊子讨好权贵,那我裘荻荻岂会亏待自己?我也不要贞节牌坊,立什么烈妇人设。反正偷一次也是荡妇,偷两次也是荡妇,那我就索性就堂堂正正的做个荡妇。”裘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起初被大伯出卖,到后来破罐破摔小,是来者不拒,人尽可夫。 “这些男人明知我是荡妇,却也不敢揭露出来。因为我就是他们的脸。我再告诉你,这里的和尚方丈都跟我有过瓜葛,除了小沙弥,他们都上过我的身子。”裘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连和尚都是她的情人。如此理所当然,让人哑口无言。 这下杜烟岚饶是镇定,也心中震撼。裘夫人精准的踩中了她的底线。 已经烂到根了。杜烟岚浑身不自在,想快些离开这个污秽之地。可心里厌恶,还得故作淡定。 第131章 其实我应该做个妓女 “公子觉得奴家很下贱无耻吧?但是跟我一样下贱的女人,在这个寿州城里可以找出一大片。王金福阅女无数,与他合作过的人,哪个不戴着几顶绿帽?”裘夫人咯咯娇笑,放浪形骸。 “可不是说笑,只要公子沿路打听,从寿州行到江宁府,但凡容貌出挑的女子哪个逃过王金福的掌心都被染指了遍。他的私生子遍地都是,反正路边捡个乞丐,八成是他从前留下的种。”夜半三更,庄严神圣的法堂里,就听到娇滴滴的女人说着王金福的八卦。 这些话有言过其实,夸大其词的嫌疑。无风不起浪,这些关于王金福的谣言既然能编造出来,自然也有原由。 作为江宁首富,财大气粗,交友甚广,上结达官贵人下交三教九流。在王金福身上可以探出不少关于此地官吏的秘密。 “夫人真是受委屈了。”杜烟岚拍拍她的后背,仿佛是照顾小动物似的,心不在焉的安抚着。 “有何委屈?是我自找的。我喜欢年少俊美的男儿,是个沉迷情色的女人。食色性也,女人也有好色的天性,何苦束缚在框架下不得自由?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们女人为何要从一而终?”裘夫人并不认为自己错了,语带不服。 “夫人此话有理,不必把我当成男子看待。这世上有一种友情是可以超越男欢女爱。在下认为知己的关系,更拉近人与人的心灵。”杜烟岚把地上的衣裳重新捡起来,这次还主动为裘夫人穿衣服,“夜很凉,夫人还是穿好。” 两人拉锯了半晌,裘夫人软磨硬泡也无法撼动杜烟岚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只好泄气的穿好衣裳。她回味着那最后的话,琢磨了起来,“知己?” 在裘夫人的情人堆里,好像找不出一个懂她尊重她的男人,知己要去何处找?相交满天下,知心无一人。 “杜公子能说会道,才思敏捷,说出来的话,可比如今的戏词要好听多了。”裘夫人抚着凌乱的鬓发,宽慰的笑道。 现今戏院流行的脑残恋爱古偶剧,动不动就是:作为一名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尖酸刻薄的装逼男主,承认自己的心烂眼瞎没品味,先把女主贬低得一无是处,最后犯贱的喜欢上当初看不上眼的斯德哥尔摩症的女主。 以男人贬低嘲讽女主,而女主逆来顺受失去自我的渣男贱女式的绝美虐恋,红遍江南。这些戏本子,换汤不换药,天天唱爱情,满篇生意经。 当然,裘夫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这些戏本的时候,重金打赏的是戏台上的男主角,与之偷欢。小白脸在戏台上吆五喝六的演着霸道总裁,台下是跪着吃富婆软饭的。 “我认为夫人的眼界要远高于那些以夫为天盲目崇拜依附男人的女子。在墨守成规的时代,作荡妇,当之有性格。只是那王金福之流皆是违法乱纪之流,夫人这般通透,何必与他们厮混?”杜烟岚轻轻推推坐在腿上的裘夫人,身子朝后退了退,与之保持一丈距离便掀袍站起来。 “男人与女人能有纯粹的友情?”裘夫人疑惑道,从前要是有人这样说,她肯定嗤之以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发生点暧昧都对不住基因。 动物界滥交的现象常有,人也有这种兽性,只是有些人灵性高于兽性,能够自我约束成为道德高尚的人,而有些人则妥协兽欲成了阴暗的臭虫。 “会有。”杜烟岚不置可否,未来的变化谁也说不准。但她不是男人,也不与他人深交,不便回答。 “在你眼里,我可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女人?”裘夫人眼里生了情意,既欢喜又有抹迟疑,咬着嘴角娇媚的笑着。 “夫人突破时代的牢笼,封建的束缚,思想超越普通人。你在形势所逼之下,活成了这般模样。在下佩服你这份追寻自我的勇气。”杜烟岚欣赏特立独行,有胆有识的勇者,并不歧视裘夫人的放浪形骸。 “若是可以,我不想为人妻子,那寂寞的后院空耗我的年华。其实我不该投生官家,应该做个妓女,玉体千人骑,朱唇万人尝。我极喜爱这缠绵悱恻的风月情事,却不想谈情说爱。什么情弟弟蜜姐姐的虚套词,哪有富贵荣华,纸醉金迷来得快活。但是妓女求的是钱财,为生计而卖皮肉。我是空虚寂寞,想要男人填补。”裘夫人天生放荡,在世俗伦理下不甘寂寞。轻浮又野性,却有着激发人原始欲望的魅力。 那些青楼女子自小学习诗词歌赋,曲艺歌舞,讨好男人,献媚权势。但是裘荻荻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自甘下贱。 “贪色也是欲望,贪权贪钱也是欲望,心念一动便是欲望,没有高下之分。不必自惭形愧,也不必自视甚高,你我都是淤泥。”杜烟岚终究说了句真话。她前面都在恭维,若一味吹捧裘夫人,令其越陷越深,彻底堕落。 “公子是清正君子。我是荡妇,与你不是同道中人。嗳!我如今也挺快活,你不要浪费精神,有句话说得好,话不投机半句多。”裘夫人咯咯娇笑起来,又是烟视媚行。以她的聪明世故,那还不知杜烟岚的目的。 “你一直套我的话,故作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其实你不喜欢我,又何必如此道貌岸然?你想要知道什么秘密,直接与姐姐说。”裘夫人眼里涌动着情欲,迷恋的看着杜烟岚,伸手抚摸那张绝色的脸,语带渴求道:“你要是依了奴家一回,让我尝尝你的滋味,即便是死了也甘愿。如何啊?你让我高兴,我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告予你。” 这样风情的美妇人,三番两次的求欢,还给了杜烟岚最想要的秘密。若是拂了她的意愿,怕是套不出什么真话,毕竟这样的女人,也是极其聪明,可不会吃亏。 “我已心有所属,多谢夫人的盛情。天色不早了,夫人早些休息,我先走一步。”杜烟岚后退了开去,含笑着俯首作揖,语调平缓,谦和大方。磊落光明,浮尘依依。这般克己复礼的君子,真是让人欢喜让人愁。 “所谓欲壑难填,沉沦欲海,终会业障缠身。希望夫人能够安分守己,改过自新。你不信神佛不信因果,我也无多相劝,待他日你我再看这天道轮回。”那金声玉振般的声音还在堂中回荡,可说话的人已经不在。 裘荻荻咬着唇颇有不舍,眼里流转情意,她们独处半个时辰,坐在那蒲团上相互依偎不过片刻。可她已经心荡神驰,想入非非。这样德才兼备,温柔敦厚的人,岂能不动心? 报恩禅寺外的树后,走出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对着出来的杜烟岚抱拳道:“公子,这寺里的僧人方丈的家人,我已经查清楚了。” 站在过道上的杜烟岚敛着衣袖,神色淡然,“正好,我这里也有些线索,你去查一查裘荻荻的夫家,给我整理份名册,这些人的关系得好好理清楚。”她伸出左手搭在树干上,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轻轻扣着粗糙的树皮。 “今夜辛苦了,你早些休息。”杜烟岚右手挥了挥,语气清淡。 “那公子要小心些。”刘二恭顺的点头,随后抬头望了眼树梢,脸上露出安定的神色。 等刘二领命离去,杜烟岚伸手抚着脑后的长发,微微颔首,眼风朝左侧扫去,目光流转,眉眼生情。黑灯瞎火,空寂的禅寺门外,她兀自发笑,也不知什么心思。 树上丢来一颗石子,弹在她圆圆的脑壳上。伴随一个火气十足的娇哼。 “哼!你知道我在等你,居然跟野女人鬼混那么久。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树上跳下个鹅黄衣裙的姑娘,落在她身后,紧接着是那含着醋意的讨问。 “我在寻找王金福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的线索。那位裘夫人与他有枕席关系,知道些内情。”杜烟岚向左侧转过身,对着顾朝颜温柔含笑,神态自若,哪有做坏事被抓包的愧疚。 “你要是办公事,我肯定不会多管。但是你要是背着我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搂搂抱抱,我就把你裤子脱了,抽你小屁股。”顾朝颜盛气凌人的叉腰威胁。 这个醋葫芦老是疑神疑鬼,生怕有人来偷她的宝贝疙瘩。 “不要草木皆兵,我只是套话去的。”杜烟岚解释着,随后靠近顾朝颜的耳畔说了几句悄悄话。 本来柳眉倒竖一副要吃人的母老虎听到耳畔甜甜的话语,嘴角不禁上扬,眼神里闪现着欢喜。 “等抓出这些贪官污吏强豪奸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辛劳。”杜烟岚说了不少好话哄了她开心,像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那你这段时间也不要太累,公事可以白天做,夜半三更,五脏六腑都要休息,不能熬夜。今晚上我看在你对我柔情蜜意的份上,不计较你跟野女人私会的事。以后不许了喔。”顾朝颜本来窝着心头火,想要发作,可那抵得住杜烟岚的绕指柔,立马泄了气,心里泛着甜蜜但有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于是别别扭扭的说道:“你想要从裘夫人口中得到真相,何必那么委婉,要是带上我去的话,一盏茶功夫就能让她老老实实交代。” 她本是要跟着入禅寺,但是杜烟岚当时说:“你要是进去,她会警惕。也许还会有她的同伙在场,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我一人进去,你在外面望风。” 就这样杜烟岚理所应当的进去与裘夫人私会,而顾朝颜还得给她们把风。 “你下手太重,她是弱质女流,不可粗暴对待。”杜烟岚就是防着她,才不能让她跟在身后。这醋葫芦要是醋意大发,十有八九会闹事。 “你倒是怜香惜玉,好一个温文尔雅的杜郎。虚伪!”顾朝颜阴阳怪气的笑着,立马变了嘴脸,鄙夷的对着她竖起中指。 “这里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回客栈休息会,天亮后还要上船去往合淝。”今夜点到为止,后续的事待平反孙太傅的冤案,再行处理。杜烟岚脑海里有许多个念头,七零八碎还未整合,等上船之后,再好好谋划。 “这里乌烟瘴气,想必合肥也不会有什么好到哪去!为富不仁的奸商,阳奉阴违的贪官,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我看他们早就跟朝廷里的奸党串通一气,要对付你。真担心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知道你的行踪,提前销毁证据,到时候还给你使绊子。”顾朝颜遇到大事,不会再去吃醋,反而担忧起对方的前途。 这次来安徽是奉了皇命,巡查地方官吏政绩,替孙太傅翻案。如今已经在淮南边镇,过不了几日便到了江宁府。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太担忧,我已有所预测,做好了应对措施,到时候看机行事。”杜烟岚看她忧虑重重,便柔声安抚道。好似有了万全之策,气定神闲。 “你难道不担心?那个裘夫人与王金福有来往,万一她识破你的身份,知道你是巡抚使,泄露你的行踪。等你到了江宁府,就会落入那些老狐狸的圈套中。”顾朝颜哪里能放心,正是替杜烟岚愁。这个小葫芦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深居简出是养在温室里的牡丹,娇嫩脆弱。 “不会,裘夫人不是王金福那路人,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杜烟岚笃定道。 “人家跟王金福睡过,关系比你亲,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时常,她凭什么会帮你?”顾朝颜本是不以为然,可说着说着就觉得古怪,纳罕了下,“那裘夫人如此老实么?我怎么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眼看着她脸色从怀疑到警惕,从红润转为黑煞,杜烟岚立马挺直了腰背,若无其事的说道:“不要质疑我的演技,她还认不出我是巡抚使。” 是么?顾朝颜狐疑的看过去,见到身边人正经的模样,疑心大起,不由秀目圆睁定定的看着撒谎精。外人看不透杜烟岚那温雅面具下的心眼,顾朝颜才不会被这小骗子唬弄过去。 “那个野女人真的没有投怀送抱?”呸!骗你姑奶奶。顾朝颜顿住了脚步,一把扯住安然自若的杜烟岚,咬着牙关,恶狠狠的逼问:“你这勾人的小眉眼,白天就对着她飞来飞去,弄得她都快当场高潮。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还能受得了?八成急得跟猴一样,要吃了你。”小葫芦嘴不牢靠,从来都不说真话。顾朝颜火冒三丈,恨不得狠狠吻住那爱撒谎的小嘴巴。 第132章 给不给我生嘛! “我没有骗你。她什么也没做,我们是清白的,比月亮都白。”杜烟岚此刻像个小孩子,被揪着耳朵老老实实的跟大人解释。那期盼的小眼神,清亮又单纯,看着多无辜。这副好皮囊让她发挥到了极致,美丽聪慧,善解人意,温柔大方,从容得体,挑不出毛病,真是无与伦比的女娲毕设。 “你跟她没什么关系,人家凭什么把实话告诉你?还认不出你的身份。你这张脸有多危险不知道?朝廷的人发出风声,通知这里的官吏,首先就说你容貌瑰美,绝世无双。你今天抛头露面的,早就让几个探子发现你的身份了。”顾朝颜只是不想说这些不好的消息,都给杜烟岚兜着,但是眼下看这小呆子还老神在在不慌不忙,就很来气,当下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我知道。你别担心,消消气,回去睡一觉。”杜烟岚好声好气的劝说。 “那你说,裘夫人有没有占你便宜?”顾朝颜嘟嘴。 “没有,我很干净的。”杜烟岚先是摇头,想了想又连连点头。人前端庄严谨,在顾朝颜这里像个没头没脑的傻孩子。 “傻乎乎的。”看她这呆呆的动作,顾朝颜又嬉笑起来,双手捏着那滑滑的脸颊,又故作严肃的问道:“那你凭什么确定她说的是真话?”看杜烟岚乖巧像只温顺的绵羊,顾朝颜又捏着那张端正饱满的小脸蛋,定定的对视着那双朦胧的眉眼。 此刻,杜烟岚对上她火热的眼神,神秘的笑道:“女人的直觉。” 哼!这下顾朝颜没好气的撇撇嘴,也不去想那些妖艳贱货,捧着那颗圆圆的脑袋,像只贪心的母狼舔了舔手里的小绵羊。 “朝颜,她刚才脱了衣服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看她衣服没穿怕会着凉,我就帮她挡风。”小绵羊乖了一会儿又犯了倔,故作无辜的咩咩叫道,有意无意的挑衅母狼的权威。 哈!我就猜到那些野女人不会如此老实。你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勾三搭四!顾朝颜脸上的柔情滞住,随后眼冒火星,手上加重了力道掐住那紧致的腮肉,胸中冒出团烈火。火焰冲出口的却不是骂声,而是化愤怒为行动,拿嘴狠狠叼住杜烟岚的小嘴。 这股浓烈的嫉妒让杜烟岚感到心安,仿佛有什么受虐症,就想被顾朝颜狠狠欺负。小时候最怕这个女变态,一度把她视为噩梦,可如今不光习以为常还颇为享受对方带来的惊涛骇浪。 你是我的劫数罢。为了你,我甘愿成为弱者,任由你欺负。杜烟岚胸臆间生出生出的快意与罪恶一并传达到脑海,此刻理智的高坝轰然溃败。 紫纱的广袖里,露出紫金锦缎。素来深藏在袖中的手抚在顾朝颜的肩头,轻揉慢捏逐渐收紧。她们忘我的拥抱着,衣裳摩挲,唇舌相抵,神色专注而迷离,陶醉在彼此的温柔乡。 高门大宅外挂着两盏红灯笼,那些民家小院都熄灯了,也只有这片富饶之地,红灯高挂,灯火通明。 在灯火之外的漆黑过道上,出现了两个女子,一高一矮,一红一蓝。穿蓝衣裳的女子像姐姐,而那个红衣如火的少女圆头圆脸,娇小玲珑,更像个讨喜的福娃。 “唔。姐姐,怎么里面还没有动静?”槐序满脸写着看好戏的期待,在高墙外面蹦哒着。她穿着鲜红的嫁衣,披着瀑布般的长发垂泄在地上,在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街道上出现,诡异可怕。可这清脆的声音天真的笑脸,又多了些可爱。她是只有趣的魔女。 “桃妖雌雄同体,以吸人精气增长修为。遇到善女子则化成美娇娥,故意讨巧,采阴补阳,遇到善男子,则是化身俊秀书生,共躺枕席,采阴补阳。妖不会像人这样反复无常,他既然答应与我合作,整蛊那个贪花好色的王金福,便会信守承诺。”孟婆揉着身边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魔女,唇角似笑非笑,眼里也有着阴邪的光。 她是神仙,却是接地府的幽冥阴司,有着仙者的神通广大,也有鬼魅的阴冷。她身上穿着丝滑的蓝缎,长长的披帛垂在地上。这衣裳巧夺天工,在暗夜里冰冰滑滑,犹如静谧清澈的湖泊,衣袖摆动的时候散发着粼粼的波光。 “为何桃妖可以雌雄同体?”槐序好奇道。 “桃花是雌雄同株,花朵上面既有雄蕊又有雌蕊。原本妖怪阴气重,需要阴阳调和,达到生命和谐。”孟婆阐述着妖精的修炼法则,“妖精是由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灵气所聚的荒山野岭多精怪。妖精要幻化成人,光是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则要漫长的时间,至于修仙更是渺茫。”她缓缓踱步,仰头看着高墙里面探出来的桂花树。 那金灿灿的桂花拥簇在枝头,散发着浓郁香甜的气息。孟婆轻轻抬手,掌心就出现了一簇桂花。花堪须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人作为万物灵长,阳气旺盛,吸收人的精气,可快速提升修为。钟灵毓秀的姑娘,文弱清秀的书生,都是妖精最喜爱的食物。此法过于阴损,有伤功德,故而靠吸人精气的妖怪与仙途无缘,只能堕入魔道。”孟婆目光里透着怜悯,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神仙都不能犯错么?”槐序收起了玩心,好奇的问道。 “神仙犯错还要天道做甚?人道不一样,这个世间只有强者才有公平,弱者只是牺牲品。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好人一生做好事,容不得错。出身卑微的好人,会被世人道德绑架,被压榨奴役,需要把善良贯彻到底,才能成为圣贤。” “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会看人下菜碟两面三刀见风使舵,他们把世故当精明,把愚昧当勇敢,这种低级偏见随处可见。出身权贵的好人,会被说伪善,世人怎会相信这世上会有圣母白莲花,这种高贵的人格?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算计,故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恶,连被欺负的弱者也是一种罪。谁让弱者让步,让人有机可乘得寸进尺?”孟婆看着自己的掌纹,眼神深邃,神情莫测。她凉凉的话语透着淡淡的悲凉。 “好人一旦做错一件事,便成了伪君子,然而强者可以犯错,即便杀人盈野,罪孽深重,但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是觉悟,是未来的自己。事实上强者才能修成正果,穷人一辈子都无法向上而修,只有牺牲奉献。”孟婆唇角又出现讥讽之色。 “寺庙之中,卧虎藏龙,有着征战沙场的勇将,权倾朝野的政客,甚至还有九五至尊的帝王。他们觉悟之后,便能从泥沼中解脱。凡人愚昧贪婪,免不了犯错,神仙不能犯错,一旦动了妄念,结果是天塌地陷,宇宙热寂。”孟婆平平淡淡的话语,含着撼动山岳的气势,让槐序也是闻之一震。 “如今天上有许多动了凡心的神仙,被贬入凡间。魔道气焰嚣张,搞得人间戾气冲天。六界的未来,神佛也无法预测。”一向冷眼旁观的孟婆也对未来也生了忧思。 地藏菩萨让她入世扫邪平怨,其背后还有另一个原因。土地公说天机不可泄露。那天机到底是什么?孟婆脑海里转动着无数想法,眼神深邃,不可捉摸。 “姐姐如今还是神仙,那就说明你没有犯错。以你的聪慧,肯定不会被这些魔障影响。”槐序笑嘻嘻的宽解道。 “这些神仙都喜欢打赌,我只赌钱不赌情。输赢无所谓,抽盲盒的快乐在于打开盒子的过程,无为而无不为。结果是什么,对我来说,都可以接受。”孟婆也是个赌徒,欠了花神许多债。可钱这玩意儿对神仙来说无甚意义,只是不拿点筹码出来赌博,少了点意思。 也不知是不是神品不好,孟婆的赌运一向臭如狗屎,她认为这是地府风水有问题,几次三番跟阎王请求要搬家,结果地府恶鬼太多,腾不出好地方。这也是为何孟婆对那些小鬼凶神恶煞,从不客气的原由之一。 孟婆喜欢赌,接受所有不好的结局,想到最坏的结果。故而无论天要塌下来,她都懒得抬眉眼,处变不惊。 “那结局要是不了了之呢?如今茶楼酒肆有许多太监文,那一个个有头无尾的故事,就像普通人零碎又无疾而终的人生。我不想生离死别,不想背叛。欸!我以前想的不多,就想好好过好当下,开开心心。”槐序那天真单纯的小圆脸乍现了仿徨之色,忐忐忑忑,忧虑不安。她蹲在地上,抱着双腿,满身落寞,孤孤单单无家可归。 “不光人心会变,妖怪也会变。如今我会害怕,要是有一天姐姐离开我,那我就没有家了。”以前喜欢跋山涉水到处玩乐,也不过是想要增长见识开拓眼界,可是槐序如今不想出去玩了。 “神仙也没有家,只有办公的地方。”孟婆也蹲在地上,伸手抚摸地上那个莫名忧伤的少女。 “我以前疯来疯去的对什么都好奇,事实上是我无家可归。只有姐姐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小魔女反省了最近的贪玩,难怪孟婆神色恢复了初入人间的冷淡。她本不是多愁善感,敏感脆弱,却也察觉到孟婆今夜的冷静,又成了铁石心肠的神仙。 “你怎么了?”孟婆看她都快哭了,不由抱住了这个柔软的少女,语调不自觉的柔缓,像是午夜的小曲,柔婉动听。 “你不要回地府好不好?”槐序可怜巴巴的埋在她的胸脯上祈求着。 “我何时说要回去?”孟婆淡淡说道。 “那你是神仙,难道能够永远在人间么?”槐序愁眉苦脸,如今孟婆跟她仍旧是道与魔,虽说不至于势同水火,可是孟婆还是鬼司,有责任在身,岂能永远跟小魔女在人间长相厮守。 之前,槐序只顾当下的快活,却未认真思考过结果。她总是往好的地方想,把问题丢在脑后不闻不问,可到结果来临的之际,她便手忙脚乱一团糟。 “别怕,我有打算,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像从前那样好好的爱我,开开心心做你自己。”孟婆神情淡定,对未来并无惶恐,看着怀里这个紧张不安的女孩,心里泛着怜惜。 修长的玉手拨了拨挤在胸脯间的小脑袋,伸手捏着那对藏在发鬓里的小耳朵。过了会儿,槐序安分了不少,只是小脸红红的,撇嘴道:“姐姐最近都不跟我睡觉了。”是不是厌烦我了? 玩弄她耳朵的孟婆别有深意的笑道:“你就为这个胡思乱想?” 看来是这个小魔女欲求不满,想要求欢但是看孟婆一本正经的在禅修就不好意思开口,便兀自怀疑魔生,想东想西。 “你不能老是做姑子,我一直在你身边晃来晃去,都不来跟我好。非要我开口说,你才给我睡觉。”槐序嚷嚷着,有不满有委屈,趴在孟婆身上埋怨起来。 “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孟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泛红,冰凉的身体隐隐透着一丝温度。 “你哪里不舒服?”槐序看她这闪躲的眼神与脸上的羞涩,不由暗自咋舌,难道神仙真的思凡,仙女要变凡人了? “千八百都未曾来过。昨天晚上竟然来了红。你可知这是什么预兆?”孟婆是仙体,没有心肝脾肺肾等五脏六腑,身体构造与凡人不同,故而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神仙只有感知,却无六欲。 昨天夜里孟婆发觉腹部隐隐作痛,一股热流滑出了身体,濡湿了衣裙。那殷红的经水,只有入世为人的时候才会有。她当即惊愕,不敢置信的看着床铺上的红梅。 有了经水,也证明她的身体可以孕育生命。这事还能是谁搞的鬼?孟婆大概是知道自己变成这样的原由。 这世上能让妖怪神佛怀孕的只有西王母的生子药。孟婆忽然想起那天与槐序拜完天地后,小魔女在她半梦半醒间唠叨生子的事。如今看来,还真是中了招。 “姐姐,你来那个了?”槐序耳朵支起来,圆圆的眼睛里闪闪发光,像两颗黑曜石,清透闪耀。 “看来不假。故而这几日都不能,你还是去找你好朋友孙善香去玩。”孟婆应接不暇这千百年不来登门拜访的亲戚,失了分寸,还要应对身体的变化,自顾不暇,不能陪槐序疯玩。 “姐姐,你不生我气喔?”虽说这事本来就会露馅,但是槐序多少有些侥幸,想要蒙混过关。现在东窗事发,她也只好老老实实的知错,面露愧疚之色。 “你想要用孩子牵绊我,虽是做法过份了些,但是情有可原。我从未想过做母亲。可是责任来了我也不会推卸。欸,你这件事委实是我意料不到的。”孟婆从前修的是无情道,上辈子出家做姑子,丫角到老,本就脱离世俗轨道,可成了神仙后,如今还要受制于骨肉亲情。这算什么?因缘么? 那她与孩子的因缘从何而来?上辈子是冤亲债主才能在这辈子做家人,相互牵绊,等偿完了债便也成了过客。 “当然是我跟西王母求的,孩子是我求来的。你给不给我生嘛!它会像我一样,很听话很好养。”槐序像个小娃娃似的揪着她袖子撒娇着摇着身子,如此天真可爱,又新奇有趣。 第133章 翻手无情,专拍脑门 她玩这招先斩后奏,也是煞费苦心。罢了,原谅你了。孟婆见她认错认的勤快又真诚,便舒了口气,脸上的不虞散去,伸手掐掐那埋在胸脯上的脸颊。 “你个小坏蛋,下次不可以这样不打招呼,擅自替我做选择,这次我不计较。”孟婆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古怪,对即将来临的小生命有些异样的感觉。 “姐姐,你真好,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你温柔的了。”槐序黏糊糊的滚在她怀里欢闹,出口就是甜甜的话语,讨人喜欢。 “在外面呢,不要动我衣裳。”孟婆急忙摁着那只探入裙底下的小手,脸带羞红。这还在街上,小魔女便这样肆无忌惮。 “我想摸摸你肚子看看小娃娃有了没有。”槐序天真的说道,眼里没有情色,澄澈清明。 “那也不行。这几日,身上不太对劲。我还要适应过来,你别这样。”刚才被小魔女磨蹭过的胸脯已经有些肿痛,仿佛是二次发育,原本丰腴健美的身体又在暗自长大。孟婆也好奇这番变化,身体愈发成熟,仿佛蜜桃般愈来愈红润。 “摸摸也不行。哼!”槐序抽回手,放在鼻子下闻着,满手乳香味。随后她气呼呼的惺鼻子,叉着小肥腰扭过头去,拿着圆鼓鼓的小脸腮对着孟婆。早知道孩子会那么麻烦,就不要了。碍手碍脚都不能跟姐姐亲热,以后还要占去姐姐一半的精力,我太亏了。 “等我有准备了,你再来捉弄我好不好?”孟婆伸手勾勾她圆润的下巴。小魔女这些天吃吃喝喝,又圆了不少,这小脸像小女孩似的团团圆圆,一双大眼睛灵气逼人,忽闪忽闪,顾盼生辉。 “月月,我要给你生孩子。”那醇厚的声音贴在槐序的耳根,低声诉说。孟婆不知爱是什么,至今也无法把爱说出口,可她的千依百顺,温柔坚定,无不在证明自己的承诺。 “唔!”藏在发鬓里的小耳朵微微动了动,小小的殷桃唇旋即张开向上翘起。槐序惊喜的转过小脑袋,定定的看着孟婆那唇角噙着的笑意,欢呼雀跃道:“姐姐,你是最好的,我要做娘了。”槐序露出纯真的笑容,抱着孟婆满足的发笑,仿佛在拥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这样孤傲冷艳的女神仙,不惜折去道行,用坚定温柔的怀抱给飘忽不定的小魔女安置了个家。这段不为人知的感情无须流芳千古,唯有星月证明。 八月中秋,桂花飘浮,花好月圆。浮华终会腐朽,真情方可永恒。 神仙也好,魔鬼也罢,在追逐永恒之道上,唯有真诚才是通关秘籍。在她们奋不顾身勇敢相拥的时候,那一刻的纯粹美好,便是永恒。 当然也不是所有妖魔鬼怪都是恋爱脑,也有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此刻的衣容不安的抓着床栏,欲哭无泪。 神仙果然喜欢骗妖怪。这世道除了套路就是神经病。衣容回想起之前的事,差点把牙根咬断。 桃花多情,作为一只有操守的花妖,衣容只会挑俊男美女下手。他经常在勾栏瓦舍里寻觅猎物,可巧在窑子里遇到了个牛叉的女神仙。 这神仙的味道有多美妙?闻着那股浓厚的仙气,再看着那妖冶的身段,简直是修炼绝品。衣容当下幻化成俊俏风流小郎君上去搭讪,可还未靠近那神仙三步。 那原本背对着他的女神仙转过身,似笑非笑的说道:“小桃妖,你是来找我报仇么?” 我去。衣容看到那张孤高冷艳的脸,比见到降妖除魔的天师还害怕,当即花容失色。 这哪是什么绝品,分明是极品。可对着这种极品神仙,小桃妖无福消受。 “当年你跟随心魔,来地府捣乱,本座赐给你一记耳光。还以为你已魂飞魄散,但是你的命真硬。”孟婆说起了千年前的一次仙魔大战,当时妖魔祸乱地府,孟婆刚接任阴司,便对上这棘手的场面。 最后那场混乱,由地藏菩萨出面谈和,心魔从此离开魔界不知所踪。而跟随心魔的妖魔鬼怪都纷纷逃散,销声匿迹,衣容便在此列。 孟婆的耳光非同寻常,是阐教最强五大法宝之一番天印,与阴阳镜,杏黄旗,盘古幡,五火七禽扇并列齐名。“阐者,明也。”为阐明大道之教,这番天印是元始天尊所传授的法术法宝。 这位美绝寰宇的阴司鬼仙,可是翻手无情,专拍脑门。一巴掌就可以把妖怪拍得魂飞魄散。 那时孟婆刚接任仙位,道行尚浅只是小仙。正好心魔率领魔将在忘川河对阵十大阎罗。 跟随魔军的桃妖,想趁机吸几个鬼仙提升修为。他瞧到站在不易察觉的位置的女阴司,看清那美艳绝伦的姿容,心痒难耐,于是在魔将越过忘川河时,也混入其中,与地府的神仙厮杀起来。 那位美艳女阴司手里也不拿神兵利器,就在一团混战中游刃有余的应对。也不见她有多厉害的法术,可身上并未有伤痕。 “血条真厚,看来是辅助。”桃妖不见这个女神仙的杀伤力,立马掉以轻心,心想着把这个神仙带回自己的洞府,好生享用。 可他出现在孟婆的三尺距离,就被对方察觉到了。只见这个美貌神仙赫然抬手劈下一掌,金光乍现,仿若千金巨鼎当头咂下。咣!桃妖脑壳碎裂,脑浆迸发,一片血雾里,那张绝色妖冶的脸容宛若黄泉路边的曼珠沙华。 这女阴司心狠手辣,下手极其残忍,毫不留情把桃妖这颗好看的头颅拍碎。千年修为立马从那具无头身体里流失,幸好妖丹未碎,保留了一丝精魄。于是桃妖钻出了地府,重新修炼千年,又化为人形来人间逍遥,想不到又遇到这倒霉催的神仙。 千年前孟婆番天印的威力也不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桃妖也不是她的对手。 “大仙!饶命啊!”衣容大呼救命,哪敢找孟婆复仇。当即跪地求饶,立马引来过道上嫖客与妓女。 “你有千年道行,却走邪魔外道,吸人精气提升修为,有损阴德。像你这样的妖精,会被道士抓起炼丹,熬制出一炉极品仙丹。”孟婆估摸出了衣容的法力,神情似笑非笑,也不知怀揣着什么想法。 “孟婆,凡人造孽比我还多,小妖也不敢在仙界撒野,把我当成个屁放了吧!饶我一命,让我做牛做马都随意。”衣容吓得屁滚尿流,后脖子嗖嗖发凉,万分害怕下一刻自己又得脑浆炸裂。 “本座有件任务给你,做不做?”孟婆也不卖弄关子,直接了当的说道。 “只要孟婆高兴,小妖做什么都可以。”衣容本就没操守底线,为了活命,让他脱光衣服去闹市里裸奔都行。 当然孟婆不是恶趣味的变态,只是淡淡说道:“江宁首富王金福缺德又好色,亵渎神佛,实该给他个教训。本座安排你今夜,与他共寝。” 靠!这就是神仙的恶趣味么? “可我是男的。”衣容脸色难看,不是很情愿,急忙推脱。 “你也可以是女的。”孟婆揉着手腕,微微笑着。那双玉手看着柔美,翻手就能要命。 “这也,好吧,我答应大仙便是。”衣容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于是他变成一只白猫自动钻入笼子里,孟婆化身老道士来到王家别苑,说是要给王金福献宝。 当着王金福与家仆的面,孟婆把衣容放出笼子,说了句,“变成美女。” 笼子里出来的白猫摇身一变,成了美貌的少女,对王金福抛媚眼。 桃妖善媚术,眼波流转就把王金福勾得心神荡漾,口水连连。 “好幻术!打赏!”王金福拍拍手,让家仆打赏道士,随后色咪咪来到衣容身边,动手动脚,垂涎欲滴。 当道士离开后,衣容又变回了白猫,把王金福给急坏了。 那么热情火辣的美人居然又不见了,难道是怕羞?这下王金福把白猫带回房间,连哄带骗让它变成美人。 “美人,美人,再变个身让我看看。这里没有外人,快变身啊!”王金福哄了片刻,没了耐心,不由沉下脸,颐指气使道:“你个小畜生,要是不变成人,我就把你丢到井里。” 这王金福手底下的走狗平日里胡作非为,欺压百姓,衣容看在眼里也颇为厌恶这类仗势欺人的小人。 但是孟婆让衣容陪王金福过夜,到底是什么意思?以神仙的操守不至于提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任务。肯定有深意。 这件事要做得妙到好处,讨好孟婆。于是衣容左思右想,忽而灵光一闪,知道该怎么做了。 “扫兴的贱骨头。”王金福等不到美人,浴火难消,抓起白猫就往地上摔。啪!当白猫甩出去的时候,白光一现,随后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壮汉从地上翻了个跟头,缓缓站起来。 古铜色的肌肉上下颤抖。咯吱咯吱,粗大的手指发出骨节相碰的声音。满脸的络腮胡子,还黏结在了一起。这哪是什么美人?分明是几天没洗澡的粗汉,那铜陵大的眼睛盛着怒火,“你敢揍老子,今晚上老子教你什么叫男德!” 他抓着王金福往床上拖去,啪嗒把人丢上去,随后拍拍自己宽厚的胸肌,哈哈淫笑道:“我就替天行道一回,修理修理你这个大淫棍。” 衣容变成了壮汉,性情也彪悍狂放起来,吓得王金福目瞪口呆,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 此刻,笑面弥勒佛终于装不下镇定,即便长得肚大腰圆,肥头大耳,但是与猛汉相比,简直是小屋见大屋。 “来吧!”壮汉像只威猛的大熊跳上床,用力撕拉下帘帐,发出猛兽般的嚎叫。 有些人的中秋之夜,缠绵悱恻,浓情蜜意,而有些人则是惨叫连连,床榻摇塌。 在高墙外面听到惨叫声,孟婆与槐序相视一笑。 “姐姐,你好坏喔!”槐序蹦哒起来,撅起小屁股撞了撞孟婆。太棒了!真解气。 “一个恶贯满盈的土财主,一个淫荡无耻的妖精,正好以恶制恶。这世道的规则便是强者吸噬弱者,而强者又针锋相对头破血流。战争便是由贪婪而引发,除了蒙难的百姓,谁也不无辜。”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孟婆满意的颔首,随后牵着槐序的手打道回府。 “姐姐,不提这些贱人。我们回去玩象棋,最近流行一种新奇的玩法,我教你。”槐序笑嘻嘻的跟着她,又开始说着不正经的玩笑话。 “如何新奇?”孟婆疑惑的声音消失在夜空。 后半夜过得很快,才打了个盹,天已亮了。多福客栈的跑堂打着哈欠刚开门,看到门口外面都是人,两眼一懵,“这是唱哪出?” 街道上都是百姓,有老有少,有几个三四岁的孩童也被大人抱出来。那么多人堵住了街道两头。 这样下去,客人都无法出客栈。 “公子,门口都是百姓,咱们暂时出不了寿州城。”家仆来到杜烟岚的餐桌边低声说道。 二楼客房旁边的餐桌上有三三两两客人,这是饭点,大家都在吃饭。杜烟岚已经吃好了饭,筷子整整齐齐的放在碗边,正用手绢擦拭着左手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慢条斯理,处变不惊。 “那从后门走罢。”事急从权,这种时候为了掩人耳目,行事还得低调。杜烟岚说道。 “惹不起还躲得起,坏了坏了,如今当君子还要夹着尾巴做人,鬼鬼祟祟从后门逃跑,小人倒是光明正大,真是颠倒黑白。”顾朝颜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调侃,对杜烟岚的主意嬉笑一声。 “你少说风凉话。这些百姓都是受了小人唆使,也是被利用的可怜人。”杜烟岚用不着思忖,便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要阻拦她们的行程。 “我说那个裘夫人是不会给你保守秘密的,必然是猜到你的身份扭头去告知王金福。他们这些贪官奸商,怕是还来不及藏起狐狸尾巴,如今要拖延你的脚步。”顾朝颜抓了一把糖心莲子,边说边吃,幸灾乐祸中又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忽而,家仆又过来通报,“公子,后院的街道墙壁上都是动物尸体与粪便。无法落脚,掌柜正招呼着杂徒工去扫大街。” 前门被堵,后门泼粪。这也太无道德底线,简直是泼皮无赖的招数。顾朝颜深以为耻,拍桌站起来,呸了声,“真是低劣!这些百姓收了钱,故意给你使绊子。躲什么躲?他们得寸进尺,咱们就走前门,姑奶奶要好好修理这些刁民!” 这变态的神医出去多半会弄得人仰马翻,要是搞出人命案子,岂不是头疼,喜欢息事宁人的杜烟岚急忙拦着她,“我有办法,你不要多生是非。” 第134章 这世道好人难做 打开二楼向街的窗户,便可见到底下攒动的人头。这好比死刑犯游街示众,万人空巷的情景。 那一张张陌生而平庸的面孔,毫无记忆点,可他们张口就是亲切的国骂,像是生死仇敌,满口污言秽语。 “这些目不识丁的市井百姓,骂起人来有一箩筐的脏话。姑奶奶自以为脏话连篇,可以写本书,还是比不过混江湖的老油条。”顾朝颜听到那些叫骂声,对杜烟岚投去同情的眼神,幸灾乐祸的感慨着。 底下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少,都是一致对准了个弱女子,发动嘴炮攻击。 “你们把姓晏的女人推出来,别藏着这个寡廉鲜耻,刻忘恩负义的贱人!”堵在客栈门口的妇女们,用粗重的手臂用力拍打门框,满脸横肉,咬牙切齿,仿佛跟晏君有不共戴天之仇。 “小贱人,胆敢戏弄我们的王老爷!赶紧给我们出来,去王老爷面前请罪!”人群中间的年轻小伙与中年贩夫,跟市井二流子一般,语气张狂。 “你们客栈要不要做生意?把那个贱女人交出来,不然我们不会走!”这些讨债的百姓,接二连三的叫喊,威胁着大堂里的掌柜与伙计。 这些老百姓本平日里低声下气为权贵奴役,可对上无权无势胆小柔弱的女子,一个个张牙舞爪,戾气冲天。 虽说他们骂的是晏君,但是杜烟岚已颦蹙了眉头,眼神向下看着茶杯里的茶汤,低眉敛目,朦胧的眉眼显出一抹悲悯。 想到昨日在街头巷尾见到这些老百姓,有些对她礼貌温顺,有些对上她的眼神会恐惧胆怯,真是难以想象,这些软弱的人其实是披着羊皮的狼。 “这些人没救了,心态扭曲,依附权势,化身恶龙朝更弱者开刀。王金福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能让这些贱骨头吹捧上了天。”顾朝颜本是个火药桶,受戾气引燃,砰!的一声,瞬间暴躁。她一脚踹飞凳子,已经有抽人的预兆。 “磐儿,你去请晏姑娘下去,有些事该面对时不能逃避。”杜烟岚淡淡吩咐,施施然拿着茶盖放在茶杯上,仿若心不在焉,对任何事置之度外。 “是。”磐儿领命而去。 “你葫芦里卖什么药?真的见死不救?”顾朝颜正火冒三丈,听到这不疾不徐的语调,像被泼了盆凉水,冷静了下来。不由好奇的凑到杜烟岚身后,扭头看着那张沉静的脸。 “王金福若是真的冲晏君而来,我倒是不在意。一群市井小民又能拿我如何?可要是他来诈我出面,试探我的身份,那就不能与他照面。先看局势罢,见机行事。”杜烟岚有两种预测,还不能确定王金福真正的目的,不能轻举妄动。 “我看两种都有可能,这老色鬼既想攀权附贵,又要女人。酒色财气,他都想要。八成是利用百姓的舆论压力逼迫晏君就范,然后再把你引出去,对你下手。这种缺德的家伙,为祸一方,作威作福,哪里会把官放在眼里?你一个京官下地方,凶险万分。怕是这里官商勾结,要害你性命。”顾朝颜把话说得很重,这是最坏的情况。故而她这些天与杜烟岚形影不离,连上茅房都要看哨。 “我是奉皇命下来的巡抚使,代天行事,要是出了岔子,地方官不好与朝廷交待,我要是死了,他们有失职之过,抹了皇帝的体面,自己的官帽也保不住。即便朝廷有他们的靠山,可天子降罪,总要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来示威,地方官不过是党派的旁枝末节,时时刻刻都有掉脑袋的风险。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对我下手,但王金福不是读书人,此人自大狂妄目中无人。他是豪商想杀我,没有后顾之忧。此人是一个重要线索人物,拿捏住他,便可顺藤摸瓜,抓出一连串的同党。”杜烟岚从凳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窗前,似闲庭信步,神态自若,淡淡看着底下的闹剧。 晨曦的光透过窗口打在她修长的脖颈处,那高高的紫金绣花领子愈发高贵,这弱不胜衣的身板,自带一股威压,与她身上的紫缎锦袍相互映衬,华贵内敛,仪态万方。 站在光明处的杜烟岚,就像入世的神袛,浮尘依依,神圣威严。 看过这样的人,胃口多少会被养刁,审美提升几个档次,所谓从俭入奢易,从奢入简难。即便天下美女如云,姹紫嫣红,也不及眼前这抹刻骨铭心的云烟。 “小葫芦,你能不能快点解决掉这些闹闹哄哄不知所谓的傻叉?”顾朝颜环住杜烟岚的腰,扒拉着她的后背,迫不及待道。 昨晚上她们逛了大半夜,杜烟岚最后还去报恩禅寺私会裘夫人,回客栈浅睡了会,天就亮了。顾朝颜精力强盛,火气也大,对上杜烟岚这温情脉脉的眉眼,又想入非非,趁着对方走神的功夫又贴上去撒娇索取。 “先消停会,后续的事很多,我没那个心思。”杜烟岚估算过日后的行程,昨儿下午特异找出了闲暇时间,想与顾朝颜来回鱼水之欢,可惜对方居然只做前戏到后面就不了了之。今日事太多,不仅要清退这些挡路的百姓,还得赶路到码头坐船,当下没功夫调情。 “你真扫兴,昨儿傍晚,我要是弄得你下不了床,晚上还能出去玩么?”顾朝颜气恼的揪揪她衣襟上的吉祥纹样的玉髓压襟。 “我也不喜欢出去玩。”杜烟岚对庙会灯市无甚兴致。 “真是无趣的人,要是我不在你的身边,你是不是要出家了?”顾朝颜忍不住自得,认为自己给对方带去了快乐,殊不知在从前,她是杜烟岚的噩梦。 “我不知道。”杜烟岚已经习惯了她的无耻与变态,从未想过要是离开了对方,自己会成什么模样? 会害怕么?会难过么?一定会悲伤吧。 “你怎么垮了脸?是不是想到我死了,没有贴身保姆给你洗衣做饭,煎药送水?”顾朝颜哼哼唧唧,小手在杜烟岚胸脯上摸来蹭去。 “别提这个好不好?”杜烟岚想到亲人会离开,不由惆怅。她只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便是祖母的离世。当时很害怕,半夜里会反复想着死亡。那一刻,她很想相信鬼神,相信人是有轮回,可以起死回生。 “我说着玩的,看,你又想多了。”顾朝颜看她经不起逗,也不提这些生死之事。继续贴着那挺拔的腰背,迷恋的蹭着那柔软丝滑的锦缎。 “别闹,这种事怎可随口乱说,不吉利。”站着纹丝不动的杜烟岚眉头又深了,淡淡的神色染了恼意。 “你这个双标,对自己狠,从不怕死,怎么对我这么关心?是真的喜欢我吧?”顾朝颜唇角满足的上扬,心里又躁动起来,气息逐渐急促,身上散发特异的体香。 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杜烟岚哪还不知背后人的意思。青天白日,该稳定心性不可宣淫。 “朝颜,你会背唐诗么?”她故作无事的说道。 “背什么唐诗?”顾朝颜暗自窝火,知道她在转移注意力。也罢,这种事要你情我愿,也不能勉强。 “你听过王维的诗么?”杜烟岚神色淡淡,侃侃而谈道:“王维的田园诗,清新淡远,自然脱俗,有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他擅长运用词句描绘声色态,质朴凝炼,恬淡生动。晏君姑娘的风采让我想到王维《辛夷坞》。”她已经说上瘾,浑然忘我,仿佛在太学院里上早课,把顾朝颜当成同窗,意态舒雅,轻轻吟诵道: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她把晏君比做了芙蓉花,无不含着欣赏,独到的眼光,发现着女子身上不同的美。 这把醋葫芦给气到了,上头的欲望立马转为嫉妒。顾朝颜可不管杜烟岚愿不愿意,用力板过她的身子,把人往墙根上摁着,双眼冒火盯着那张含笑的覆舟唇。 此刻的杜烟岚也不拒绝,双手主动攀上她的肩头,无声邀请着。很快唇就被深深的印住,渐渐的热烈肆虐,难以抵挡只能乖乖启唇容纳。 自从明白对顾朝颜的感情,杜烟岚不再犹豫,大胆的回应着对方。情到深处,白日宣淫也未尝不可。 “小葫芦,你想不想要?”顾朝颜分开唇,咽着口中含着中药味的唾液,双眼如饥似渴的盯着那双朦胧的眉眼。她们刚才吻得极热,呼吸都紊乱急促,差些在饭堂里发生不可描述的事。顾朝颜刚要解开杜烟岚的衣襟,旋即警觉按下了胸中的冲动。 “我要。”杜烟岚天生尤物,这情思已生一发不可收拾,此刻媚态毕现迎上顾朝颜,紧紧贴着那鼓鼓的胸口,在那粉色的耳根边浅叹低吟。 “让我摸摸看,你是不是在骗我?”顾朝颜坏坏的笑着,伸手往杜烟岚的裤子里探去。 她们贴着墙根抱得严丝合缝,杜烟岚发鬓松散偏转着头靠在顾朝颜的颈窝,神情迷离,双眼似闭非闭,淡淡的远山眉颦蹙着透出痛苦而愉悦之色。 “朝颜,不要在这里好不好?”杜烟岚已经软在了顾朝颜身上,嘤嘤出声,仿佛要哭了似的。她还不知自己这模样有多勾人,说话软软糯糯,与人前的端庄严谨大相径庭。 “小烟儿是水做的,真是要我的命。”顾朝颜从她裤子里抽回手,语带揶揄,随后替她系好腰带,继续含住那张微微开启的红唇,深情的吸允。 初知情事的杜烟岚受不住这种折磨式的亲热,喘息着请求,“顾姐姐,我要你。”她不想这样断断续续点到为止,心中酸麻难耐,很想真正的与顾朝颜来一场鱼水之欢。 “小丫头终于开窍了。”顾朝颜欣喜若狂,胸中充溢着满满的爱意,涨得厉害,很想什么也不顾,在这个客人时刻会进来的饭堂里与杜烟岚尽情欢愉。 但是这样会暴露杜烟岚的女儿身,尤其时候也不对,底下还在起哄万一出个岔子,杜烟岚也不能及时救场。放荡不羁的顾朝颜也开始纠结,学会了审时度势。 在她们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饭堂门口正站着个垂发少女。孙善香满脸通红,紧紧咬着下唇,又是震撼又是羞涩。从门缝可以看到对面墙根的情景。那位华贵雍容的公子此刻眉眼含春,满脸是情欲的红潮。 原来菩萨也会动情,这风情也忒勾魂夺魄,让人心动神驰。孙善香惊觉到自己对杜烟岚有非分之想,急忙摇头,转身就走。本来想来饭堂拿点糕点垫垫肚子,后院正在清扫后门漫天粪臭味,也只这里还干净些。来得不是时候,名花有主,可别自作多情。 今天寿州百姓想吃错了药变得不可理喻,把多福客栈堵得水泄不通,还不让老板开店做生意。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愁眉苦脸,想不出折子。 “老板,晏君姑娘下楼了。”十两鬼鬼祟祟的望着楼梯,看到那个弱柳扶风的绿裳女子下来,急忙通会掌柜。 “这世道,好人难做啊!”掌柜哀叹,左右为难。一边是全城百姓一边是顾客,两边都不好帮,要是把晏君赶出客栈便成了落井下石的不义之人,可要是包庇晏君就要被全城的人针对客栈就得关门倒闭。 “晏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人?杜公子人呢?”十两知道晏君与杜烟岚一道同行,这个节骨眼上,杜烟岚出面的话,也能给晏君打个底气。不然,外头那群失去理智一窝蜂的百姓,真的会暴力攻击。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杜公子无关。王金福是冲着我而来,这样躲着不是法子,我也不能拖累别人。影响大家,真是过意不去。”晏君通情达理,说话轻声细语,神色仍旧怯生生,眼里水光点点,我见犹怜。 “不怪姑娘,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也是可怜,咱们都是可怜人,何必要为难同类?这世道,老实人忒难做!”十两体谅她的苦楚却是爱莫能助,只能骂骂咧咧这个世道实在对弱者不公。 楼上又一间房间打开,里面快步走出个娇俏的小姐,边走边甩开紧跟着拦劝的丫鬟,不耐烦道:“本小姐救人救到底,没见到要出人命了?别拦我行侠仗义。” 银宵紧张道:“小姐,你又不会武功,拿三脚猫功夫唬不住那群老江湖。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小心引火上身。” 在晏君面对众矢之的时,有权有势的杜烟岚坐视不理,神通广大的孟婆冷眼旁观,其他的陌生客也置若罔闻,唯有严嫣一马当先冲出来要为弱者伸张正义。 第135章 小人畏威不畏德 “你懂什么?本小姐大格局,这个社会不把人当人看,外面那些百姓夸人有笑人无,捧着土财主的臭脚,向同类抽刀。他们才是道德败坏,人格至贱。”她从小离经叛道,不喜这世俗理念,虽说还在遵从这个社会的规则那也只是表面功夫,内心叛逆早就不服这父权制度。 推开了碍事的银宵,她三两步追上晏君,浑身洋溢着自信的活力,“我跟你一起出去。别紧张,一会儿,我替你说话!” 她眼里的热情与勇气,让晏君为之一怔,本是低眉顺眼忽而抬起了眼睫,定定的瞧着眼前的小姐。 寂静的潭水落入了一滴水,嗒。水滴的回音在冥冥之中响起。 “别怕,你跟我出去。”严嫣从小被父母哥哥团宠,任性而娇气,像夏日般热情洋溢,光彩照人。 仿佛被光明刺痛了眼睛,晏君微微偏头不敢再对视,神情落寞凄楚间又带着腼腆羞涩。她抿着唇,握紧了那只牵着的手。 吱呀。客栈大门打开。外面叫嚣的人群安静了会,很快又乍响,比之前还要激烈。 “贱人,你总算出来了,赶紧去给王老爷赔罪!”几个领头的婆子,看着门口站着的晏君,面目凶恶的上来要拿人。 “谁敢动她!”一把扫帚横在晏君面前,站着她身边的严嫣比婆子的声音更洪亮,娇喝道:“你们这些刁民!聚众闹事,扰乱秩序,不怕本小姐告到县衙,把你们挨个打八十大板!” 那些百姓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威胁,动静小了些。难成想,晏君这个卑微的女子还有个富家小姐给她做靠山。 “我是王老爷家的嬷嬷,是专门来抓家主家逃跑的奴婢。就是她!这个女人是王老爷重金救下,还不识好歹,成天矫情。”一个瘦脸猴腮的胖老太婆理直气壮的说道。 “什么奴婢?如今又不是奴隶制社会,早在汉朝就有了赦奴令,“民以饥饿自卖为奴隶者,皆免为庶人。”你们这些法盲!知不知道啊?晏君姑娘有能力自力更生,凭什么要卖给王金福做奴婢?你们自甘堕落仰人鼻息而活,被你们那些不求上进没出息的男人拖累吃苦,自己过得惨也不指望别人过得好,心思歹毒,一个个做恶人的帮凶,要拉人跳火坑!真是没品又缺德。”严嫣义正言辞,有理有据,当着万千老百姓面前,还能抑扬顿挫,盛气凌人,把底下暴动的百姓威镇住了。 “你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土霸王成天子了么?身无分文就得任人鱼肉,那家财万贯,岂不是可以屠城!一个土财主,再能耐还能亲自动手杀人!还不是你们收了人家钱财做帮凶,罔顾律法条文,迫害无辜生命!你们这些刁民,蠢民,真不怕死么?有本事就动手啊!姑奶奶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噩梦环绕!”严嫣拔高声调,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母鸡,气势汹汹,这嗓音把近十丈的百姓震得心惊胆战。她难道习过狮吼功,可真吓人。 那领头的婆子被骂得狗血淋头,脑子嗡嗡作响,耳膜刺痛,不由捂着耳朵连连退到了台阶底下。 “看到了吗?这些外强中干的泼妇,最会看人下菜碟,小人畏威不畏,人性不过如此,他们对权贵溜须拍马,吹捧上头,对老实人得寸进尺张牙舞爪。人的野蛮,欺软怕硬的贱相刻在骨头里,只有比他们更野蛮更泼辣,更具有杀伤力,她们才会怕你服你,奉承你。”看着这些刁民面露畏惧,退避三尺,严嫣脸上浮现了轻视鄙夷之色,语带嘲讽,与晏君小声说道。 “我没有你这般厉害,人微言轻。那么多人,也说不出口。”晏君怯生生的站在她身后,像个跟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腼腆羞涩。 “你跟我单独说话的时候,倒是颇为健谈很有思想,做甚怕这些吊人?别怕,有我呢!你骂不出口,我当你的嘴替。”严嫣急公好义,扶弱救困,此刻自信飞扬,夸夸其谈,觉得自己就像个女侠,不由洋洋自得。她武功稀松平常,但是威势甚大,还真让刁民们吃不住。 “这个傻呗,是个吹牛大王!她根本不会武功,昨晚上花银子,让小孩子跟她玩游戏唬弄有钱公子。她就是个骗子!不要信她!”几个孩子在人群后面指控道,正气凛然的揭穿严嫣的假把式。 闻言惊醒的百姓目露凶光,恶狠狠的拿起了手里的武器,分别是茄子黄瓜豆腐烂白菜叶还有泔水桶。 失策!这几个二五仔,背信弃义拆台!糟糕!严嫣脸色立马严肃,丢了扫帚扯着晏君跑进屋里,关上大门。 “打她!”百姓们众口一词,纷纷把手里的武器砸到了门扇上,烂菜叶子泔水洒落一地。好好一个客栈被当成了垃圾站,恶臭熏天。 “看到了吧!看人下菜碟,连小孩子都会。嘶,还是让杜公子出面,他是货真价实的大贵人,往人前一杵,谁敢动手?”严嫣躲在门后,神色悻悻,在晏君耳边嘀咕着。 “杜公子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我与他萍水相逢,当初也是他好心收留我,要是老是给他惹来麻烦,我也是过意不去。”晏君摇头,面露难色。 “这个时候还要脸做甚?你直接去求,他心软不会坐视不理。”严嫣语气里带着无所畏惧的自信,可不在乎什么脸面,要是晏君不敢说,那就换她去求情。 “不要。”晏君急忙拉着她的手,眼里泛着水光,神情凄楚仿若下一刻就要落泪。 “你到底怎么想的?自己又不行,还不向人求救。你打算坐以待毙么?”等死?凭什么?严嫣气急败坏,被她扭扭捏捏的性子弄得很浮躁,可又不舍得对这样柔弱的女子大吼大叫只能干着急。 “杜公子有他的打算,要是看不下去怎会坐视不管。他是个好人,不该受我牵连。王金福在江宁势力大,官府都不会插手他的事。”晏君神色卑微,神情凄楚,单薄瘦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她悲痛而清醒的说道:“严小姐方才说的都有道理,弱者也是人,该有人权。自汉朝建立,刘邦下了赦奴令,自此以后,秦汉的半封建半奴隶制被剔除,成了封建社会。可自汉到宋,哪个朝代没有奴婢?女人本来就不是人,是货物,我被姨娘典卖给了童自大,又被童自大送予王金福。即便我逃来逃去,想要甩开这奴婢的身份,也是躲不掉的。官府只认钱不认人,穷人没有公理。反抗那些权贵,会定罪为暴民,也会入贱籍,成为官奴,不反抗也是奴隶。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严嫣那套律文法令只有富人之间才能施行,还未必能得到公平裁决。这世道是大鱼吃小鱼,富人之间也是斗得头破血流,何况是无权无势的穷人? 晏君说的话才是这个世道的真相,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什么公平公正?包拯已故,世道黑暗,再无青天! “难道以你的说法,弱者就该都去死?这个国度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但是主人与奴婢的关系不是恒定不变的?那些好吃懒做不求上进的富二代官二代,还不是靠千千万万个穷人支撑起他们奢靡的生活?陈胜吴广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邦这个老流氓也在做亭长的时候放走奴隶,不是所有人都瞧不起奴婢?你知道什么是弱者与强者么?”严嫣看她这生无可恋的模样,也是急了,关心则乱,跳脚暴怒道:“强者会争取,即便九死一生,也要搏一搏机会。主动才是强者,坐以待毙才是弱者。你明明不甘心这个世道制度,为何不反抗!外头那些趋炎附势的刁民难道是强者么?不过是群走狗,对富人摇尾乞怜,得到强者吃剩下的一点残渣。他们有什么可怕的?都是傻瓜笨蛋蠢货,你心明眼亮,通透智慧,何必卑微怯懦?” 瞧把这脑残自恋狂给气得都要吐血了。掌柜急忙把柜台上值钱的玩意儿都藏起来,生怕这小姐动怒发狂,乱砸东西。 “我自知软弱,身无所长,他们是地狱饿鬼畜牲,无法无天。这个世道想要做个谦卑善良的好人,难如登天。我不想任人宰割,当坏人的养料。弱者委实不该活着,要是那些自甘堕落的弱者都能如我这般死去,地狱才会干净。”晏君此刻神色变得异常平静,不见平日的胆怯恐惧,眉眼间露出释然之色,泛着水光的眸子空洞洞,毫无生气。 听出她话里的死志,严嫣赫然吃惊,伸手要去阻拦。 可晏君比她动作更快,手里握着的金簪狠狠的扎入胸口。 这是昨夜在严嫣发髻上偷拾去的金簪,只有杜烟岚看到。仿佛猜到晏君的用意,当时杜烟岚便颦眉忧虑。 果不其然,晏君拿走金簪,是以死明志。 “你怎么那么傻?”严嫣急忙抱着倒下的晏君,紧紧握着拿染血的手,惊惧得睁着眼睛,被吓呆了,连连说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说什么也不能。 人与人的缘分便是难测,她们相识一夜,却能有这般情义。晏君惨白的脸上浮现笑容,感概一声,随后轻轻说道:“严小姐,你是第一个为我流泪的人。要是有缘再遇,我会好好报恩于你。” 她碧绿色的衣襟被血水染得透湿,这清丽出尘的女子至死都扞卫清白,不愿与世道的不堪同流合污,如清水芙蓉般澄澈透明。 “好,我等着你报恩,喂喂!你别死啊。”严嫣此刻惊慌失措,连连应着她的话,看着那簌簌涌出的血,急忙喊人,“你们都别傻愣着啊!要出人命了!” 吓傻的掌柜立马醒过来,招呼伙计道:“快快,去请大夫。” 伙计们手忙脚乱起来,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外头的路都被堵住了!出不去啊!” 这可咋整?就在掌柜束手无策的时候,从厨房里走出三五个厨子,手里拿着菜刀砍刀杀猪刀,气势汹汹的出门。 “他奶奶的!这些势利眼!把人往绝路上逼!奶奶的,让他们也尝尝被宰的滋味!”这些厨子一大清早被暴民吵醒还得清扫后院的粪便,生意也做不成,店铺里还闹了人命,还真要惯着那些祸国殃民的小人么?男儿血性上来,宰几个人算不得什么。 门外的老百姓还在骂骂咧咧,忽然多福客栈的大门再次打开,走出几个提刀的壮汉。 这满脸横肉,体格彪悍的厨子恶狠狠的拿刀子不由分说的砍人,吓得刁民屁滚尿流作鸟兽散。 “他奶奶的熊!敢挡着老子干活!你们这些缺德鬼,统统去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客栈没生意,厨子也赚不到工钱。何况这些刁民讨伐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岂不是群助纣为虐丧尽天良的地狱恶鬼。 这世道当真只有富人有活路,穷人都该死?厨子们忍无可忍,一看姑娘自戕,再也不受这些刁民的鸟气。 “杀人了!杀人了!”刁民们捂着脑袋嗷嗷大叫,四处奔逃。方才还蜂拥而来,被厨子的菜刀随便挥舞,就立马原形毕露,灰溜溜的跑了。 闹事的暴民散了,道路也畅通无阻。日头高挂,万里无云,又是个晴天好日子。 二楼饭堂,站在窗口前抬头望远的杜烟岚,负手在身后,藏在左袖子里的手轻轻握拳,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 过了会儿,饭堂门又进来个背着药箱子的黄裙女子。 “你去看看吧,人醒来了,暂时起不来身,还得躺个两天。”顾朝颜没好气的抱胸,唤着纹丝不动的杜烟岚。 这闷葫芦独处也是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得那么板正,脖子不痒么?顾朝颜站着的时候喜欢弯左腿膝盖,说话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事物上,目光流转,神态生动。 “她伤势如何?”杜烟岚转过身来,朝门口踱步,语气里含着几分关心。 “下手太狠,她是我见过第二个对自己下手这般狠的女人。差半公分就刺破心脏,要是内脏伤了真的回天乏术。还好只是血管断了,刚才失血过多昏迷。如今我给她重新接上血管,喂了三颗归元大补丹。她休息十天半个月,伤口能痊愈,调养三个月能恢复如初。”顾朝颜妙手回春,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完了一场外科手术。此刻正拿着修甲刀磨着短短的指甲,清理上面残留的血迹。 “辛苦你了。”杜烟岚来到她面前,伸出胳膊把这个古怪精灵的神医揽入怀里,想到对方平日的照料,心中流淌着温情。 “感谢的话,太空调,我要实惠的报恩。”顾朝颜可不是吃素的,几句甜言蜜语打发不了。她伸手往杜烟岚的腰带下探入,不怀好意。 “好。”杜烟岚心领神会,神色平静的答应,随后牵着她的手走下了楼。 “你为何不去晏君那里看看?她刚才还说起过你,话里都是对你的感激,倒是不怪你的坐视不管。”顾朝颜这个醋葫芦竟然也会替晏君打抱不平。 第136章 这是我的条件 “我的身份不便进她的房间。何况还有你在,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去与不去都无妨。”杜烟岚也是男子身份,在男女之防甚严的规矩下,她岂能随意进出女子闺房。 “我看你的脸色,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晏君。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知道她会自戕?”顾朝颜心里疑惑,纵然见过大风大浪,阅历人心,可方才还是被晏君的举动震撼了。但是杜烟岚神色平淡,还能有条不紊的说道:“人还剩一口气,考验你医术的时候又来了。顾神医莫要坏了口碑。”她还有心思说笑,拿晏君生死不当回事。 “你真有毒。”此刻顾朝颜不禁吐槽,嫌弃的撇撇嘴。 “世道黑暗,人心败坏,世人麻木不仁,随波逐流,只有血的教训才能刺痛他们的心,激发他们的血性。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眼看着强者报团,道德败坏丧尽天良,到处搜刮民脂民膏,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作为弱者再委曲求全便是死路一条。他们唯有抱团取暖,齐心同道抵御强者的掠夺。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是群众的力量,是浩然庞大,尤其是万众一心,便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当年淝水之战,符坚以多败少,国破身亡,便是由于军心不齐,出了内奸叛徒,才会延误军令导致溃不成军,一败涂地。”杜烟岚谈起了东晋南北朝时期的淝水之战,引经据典,早已预测到暴动会有什么后果,故此她才能心安理得,有闲情逸致与顾朝颜耳鬓厮磨。 “原来你预算到了会是这般结局。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啊!不去摆摊算命真是屈才,你个神棍。亏得晏君是个弱女子,那金簪尾尖不够锋利,不然你可真是害了条人命。”顾朝颜推开她,忿忿不平。到底是大夫,虽说不留口德刻薄毒舌,但是嘴贱心慈。何况她最疼惜女人,尤其是楚楚可怜的女人。 “道法自然,事情要顺应自然,才能通畅解决。我不是救世主,一人之力无法破除这片乌烟瘴气。授人与鱼不如授之人捕鱼,能真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贵人是自己。”杜烟岚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个趔趄,这是在人流进出的大堂。 如她这般衣着精致的贵公子当众失态,立即惹来了别人的注意。可她神色平静,波澜不惊的站好身子,整整衣冠,气定神闲,继续踱步到大门口。 “你满口大道理,把坐视不管,见死不救都说得冠冕堂皇。这跟那些死神仙一个味,不插手三行五界,说好听是天道,说难听可不就是冷血无情?”顾朝颜看她要跨出门槛,又很不爽的推了她一把。若不是看这个弱不禁风的身板,早想动手调教。 她们从楼上下来到门口,就推推搡搡,一路上闹着别扭。杜烟岚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脚步跨出门槛,急忙挥舞双臂收住脚步,以免撞到进来的客人。这姿态委实滑稽,顾朝颜跳出门外看着她露洋相捂嘴偷笑,随后又撇嘴抱胸故作生气。 “这个世道若是不能自立,便只能依附。她不想为奴为婢,便要靠自己站起来。认识自己的愚蠢,才会向往智慧,认识到软弱,才会向往强大,认识到残酷血腥,才会抛弃天真,认识人心异变,才能放弃依赖。你一直说她不自信,可我认为,当人不能相信周围的一切,那么只有相信自己。她出身卑微,自认处处不如别人,自我为难。我这是让她重塑自信。”杜烟岚又恢复从容淡定,负手在背缓缓走下台阶。 “你们都喜欢藏心思,城府深,美则美,可惜心太冷。你所谓的自信,便是对这个世道不抱希望,不把别人当回事,难怪你眼里无一活物。真是极端,偏偏你又会爱装平易近人,虚伪。”顾朝颜回味杜烟岚昨晚的话,又深刻了几分,不由感慨着,随后竖起中指鄙视。 明知道这闷葫芦比自己可怕千百倍,可她就是犯贱,奋不顾身的拥抱这株毒花,都是自找苦吃,欸!无可救药。顾朝颜无奈的摇头。 “晏君柔弱,却不软弱。她可以不走寻常路。”杜烟岚走到停在道路上的马车边,侧身回头看着客栈牌匾。 清早门口的一片狼藉已被伙计们清扫干净,牌匾重新擦拭过后又崭新发亮。 “她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可下手真狠,能对自己狠的女人,对别人也不会心慈手软。从前我遇到这类人避之不及,那曾想我会栽在你身上。”顾朝颜气鼓鼓的吹着额头上的碎发,率先跳上马车,随后伸手揪起站在踏脚凳上的杜烟岚扯进了车厢。 “上个马车都要磨蹭。”愤火的语气消失在车厢门之后。 外面的家仆把马车边的踏脚凳收起来,随后上马牵着缰绳,驱车向码头驶去。 孟婆她们早已上了马车,率先到达了码头,而杜烟岚行在最后面。几人在码头聚首,家仆雇了艘上等楼船,往上搬着行头器具。顾朝颜扶着晏君先上了船,挑了首开的房间,方便人进出。 房间面朝阳光,敞亮透气,合适病人修养。顾朝颜把晏君安置到榻上,顺手把窗户打开,随后提着茶壶灌了热茶放在床头柜,从布袋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床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拿糕团,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里面加了中药,要是觉得难以下咽,水就在床头。” “要是你觉得不舒服,需要人伺候,记得摇铃铛喊人。不用不好意思,我就在隔壁,作为有格调的神医,心怀仁心,不辞辛劳。”她不发火的时候,还像个人,虽说不上绝色,但是她身上那股气势让人一眼难忘。 顾朝颜可不像个正经的世外高人,浑身透着邪乎。她转过身慵懒的拍拍肩头,对着手指吹了口气,微笑道:“记得要大声,我耳背。” 躺着的晏君虚弱的应道:“多谢顾神医。” 这细若蚊蝇的声音,隔壁能听到才有鬼。晏君连握拳的力道都聚不起来,根本不能动弹,哪能自理? “有口无心的片汤话就少来。你还不知道我的性癖,小姑娘。”顾朝颜回过身,弯下腰笑眯眯的看着楚楚动人的小美人,“不必谢我,我救人是有条件的,不是什么人都救。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她伸出干净的手指捏着晏君的下巴,啧啧出声, “瞧瞧,你长得多水灵,这双眼睛泛着水光,像珍珠似的,小脸蛋子白白嫩嫩娇像豆腐。难怪能把王金福那个风月老手迷得五迷三道。又柔弱又烈性的姑娘,连女人都会喜欢。” 这夸赞的语气带着戏弄意味,配着顾朝颜那邪肆的目光,就像浓烈的毒药。能把杜烟岚都勾到手里的女人,能是寻常人? 她也太坏了,连病人都不放过。晏君羞得不敢与她对视,惨白的容色微微泛红,含羞带怯的谢道:“承蒙厚爱,小女铭记在心。” 顾神医的厚爱可不是谁都能承受。 “对大夫来说,感谢的话太空调。我喜欢实惠的报答,金钱我不缺,名望我也不需要。以你的条件,也给不出什么珍贵的谢礼。”顾朝颜抱臂于胸,故作玄虚。 “以后我的命便是神医的。”晏君气若游丝道。 “你都能自杀,说明你都嫌弃自己这条命。我是不会要别人丢掉的东西。对自己的命尊重些,不然对不起我的出诊费。”顾朝颜不屑的哼笑,伸手扶着床栏,慵懒的说道:“死不会一了百了。你不愿妥协命运,那便抗争到底。这世道没有什么事比活下去更艰难,也没有什么事比死更简单。强者向死而生,你可不能再糟践自己,对不起救你的恩公们。这是我的条件。” 嚣张跋扈的顾神医对床上柔弱可怜的病患,假惺惺的安抚了会,又拨着披在肩后的长发,神色傲慢的走到房门口。 她正要转身关门,看到脚边路过一只圆鼓鼓毛茸茸的小兔子,脸色立马狰狞,咬牙切齿道:“小兔崽子,你又想捣乱。”敢去打扰病人,看姑奶奶不抽你。 兔子也听得懂人话,扭头看她,圆圆的脑袋上小耳朵抖了抖,肉肉的脸颊鼓了起来像个小包子。 “唷!一天不见,又胖了。也是贪吃,小心肉长多了被厨子抓起做菜。”顾朝颜弯腰点点槐序幼圆的脑袋,眼里带着坏坏的邪光,幸灾乐祸道。 你丫的才胖!槐序气得跺后腿,圆溜溜的眼睛喷火。 “真是个球。”顾朝颜看这圆溜溜的兔子,叉腰嘲笑。 哼!槐序想要扑上去揪着坏丫头的头发,可想到这里的动静会打扰到晏君休息,于是气呼呼的跑开了。 “兔崽子,真是好命,有人宠着。”顾朝颜抱着手臂,眼里闪过羡慕之色,随后关好房门去了厨房。 船夫在船头抛锚,扬起船帆,滑动着船桨。 寿州对岸便是合淝,两者隔着淝水。淝水由南向北流入淮河,是淮河的一条支流。所谓,固东南者,必争江汉;欲规中原者,必得淮泗。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 守江必守淮,汉水淝水巢湖都连着长江。襄阳是汉水水道上最关键的据点,在长江以南易守难攻,北面是平坦的盆地,南方守着襄阳可以轻松往北面进军,也可以阻塞北方的船队进入长江,南船北马不论南北都适合大军和物资集结。 同理北方有了襄阳就能从平原集结大军顺流而下。而寿春则是北方水系的交汇处,南方从寿春可以顺着水系前往北方腹地畅通无阻,北方可以借助水系快速运粮到寿春。要是襄阳和寿春两大节点沦陷,那便是国家危亡之时。 综上所述,那么合肥便是寿春的桥头堡。合肥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乃是兵家不争之地。但是寿春与合淝必不可少。 站在船尾处的紫衫公子,背风而立,华贵的衣衫飞展飘摇,衣袂上刺着金绣,轻盈的罩衣如云似雾,瑰美而神秘,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即便恬淡平静,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 这朵牡丹并无权势背面的傲慢与浮华,雌雄莫辨,仿若温文儒雅的谦和君子又仿若雍容大方的王侯贵女。那眉眼间的仁慈与悲悯,让人刻骨铭心。 “杜公子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在想什么?”杜烟岚身后出现一位高挑曼妙的宫装侍女,正淡淡的慰问道。 那杵着一动不动的杜烟岚闻声,侧身回头,眉眼波澜不惊,颔首微笑道:“好巧,云岫姑娘也来看风景。” 从开封一路南下到安徽,孟婆极为内敛,除了与杜烟岚同路而行,便无多少相处,她也沉得住气,独来独往,神秘莫测。 “晏君姑娘今日自戕,让我颇有感触,故此想来问一问杜公子的看法?说到底,她是我带上船的,对她的生死我也得承担责任。我以为公子不会坐视不管,可为何公子不出面?”孟婆这话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语调平缓,可话里有一丝不解。 “原来云岫姑娘也会关心人。”杜烟岚微微扬起唇角,抬眼仔细看着对面的女子,负背的手虚握在腹部。 “公子认为晏君今日所为,对吗?”孟婆别有深意的问道。 “若是站在她的立场,我未必能像她那般坚韧。”杜烟岚颦眉,眼里含着忧色。 “也是,换作谁,都不想成为弱者。我也是如此想的,晏君若非遇到你,她已经死了。”孟婆神色平静,说着别人的事总是置之度外的冷漠。 “云岫姑娘既然关心晏君,何不出手?我认为以姑娘的才智,亦是出类拔萃。”杜烟岚早就怀疑孟婆的来历,经过几天的观察更是认为此人深藏不露。 “此次出行,杜大人身负皇命,我不过是陪行,岂能喧宾夺主?”孟婆微微摇头,可不想插手凡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当个旁观者看戏便好。 “既然云岫姑娘不愿帮晏君,哪有何必知道我的看法?”她们好像也没到互诉衷肠的关系。杜烟岚岂能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交心? “杜公子与晏君对我而言,不是同类人。晏君与我萍水相逢,而你可是我的主人。”孟婆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最后主人二字尾音上扬,颇为撩人。 第137章 宁失一子,不失一先 在孟婆撩拨杜烟岚心弦的时候,船尾的楼门打开了,那气焰嚣张的顾神医抱臂嗤笑道:“真是不知羞耻,她有说过纳你为妾了吗?自作多情。” 雄赳赳气昂昂的醋葫芦立马挡在杜烟岚身前,面目凶恶的对着孟婆,指手郑重警告,“再次提醒你,这天底下没有人可以让我不爽。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以后请你拿捏好分寸,不要勾搭我的人。否则。” 这样盛气凌人的女人,下手定然狠辣。怕死的人看到顾朝颜都是绕道走,以免成了试药的小白鼠。 “我需要知道你讨厌什么?”孟婆意兴阑珊的摊手,气势也不逊一筹,“我无需知道你的品位,也不想了解你的性情。”她可不买凡人的账。 “那你还不识趣的走开?”顾朝颜也收了怒气,弹弹手指,语带威胁道:“你家兔崽子成天乱跑,好好管好它,不然被人抓到了,就成了桌上小菜。” 对上孟婆这种软硬不吃的,无从下手,只有在她在意的事物上动心思。 那只肥兔子天天在孟婆怀里玩耍,得尽恩宠。顾朝颜也只发现孟婆这点软肋,除此之外还是吃不透对方的实力与弱点。 “八公山下,草木皆兵。顾姑娘已然胜券在握,何必患得患失?所谓骄兵必败,当年淝水之战,便输在人心,即便你有百万雄师,骄盈致败。”孟婆善阅人心,人的那些弱点一见分明,说几分话便可以挑起人的猜疑愤怒嫉妒。 “你真以为你很了解我么?”糟糕!她说得好有道理。可恶。顾朝颜不想臣服,愤恨的咬牙切齿。 “我自然无需了解你。我们又是什么干系?倒是顾姑娘终日疑神疑鬼,把我当成假想敌。”孟婆挑着眉梢,唇角似笑非笑,随后目光划到杜烟岚的脸上。 那个贵公子气定神闲的站在扶栏处,悠哉悠哉的看她们剑拔弩张。 “你最好是无辜的,别有所图。”顾朝颜走近两步,狰狞着脸凶恶的警告。 “我图什么?”孟婆也不落下风,神态自若的拂着袖子,娇柔轻笑。她生得冰肌玉骨,仙姿婉容,如今再穿着华美的衣裳,愈发飘飘欲仙,美绝人寰。她这般容貌与智慧,还能图什么? “我怎知道你图什么?但是你不能图我的人,知道么?”顾朝颜气呼呼的叉腰,像个顽劣的小孩,霸道娇蛮的娇喝。 “知道了,名花有主。我只是无聊,约杜公子下下棋。这也不行么?”孟婆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佯装无辜。 “下棋?她不会。”顾朝颜哼了哼,忽而脸色一变,收起凶巴巴的嘴脸,傲娇的撇嘴抱胸,“这种有才无德的游戏,不合适她玩。你真无聊的话,我陪你下棋。”她拂着额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唇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眼前这女人高深莫测,行事又莫名其妙,处处透着诡异,闪避猜忌都少了点格调,既然她送上门,顾朝颜还客气什么?那就试探一回此人的深浅。 醋葫芦竟然与孟婆下棋,从台面上的争风吃醋到棋盘上的对弈过招。这让杜烟岚颇为新奇,也耐不住好奇过去观局。 “朝颜,你当初不是说这辈子不下棋。”杜烟岚跟在顾朝颜身后小声说道。 “那次你爹使诈,将计就计,故意中我的陷阱。我那铁滑车,天下无敌。国手大棋士,岂能一败不起。”顾朝颜又自我吹嘘,拍拍杜烟岚的胸脯,坏坏笑道:“今日我就让这个高傲的女人看看,什么叫班门弄斧。我这敢死炮还怕她?鸳鸯炮先锋马大杀四方,沿河十八打杀穿敌军,火力全开,神仙也拦不住,我让她算无可算。”她眼神忽然凌厉,咬着牙根,龇牙咧嘴道:“几次三番堵住我的话,接我话茬,真以为很了解我么?我要狠狠的挫败她!” 对于顾朝颜那精湛棋技,杜烟岚倒也承认。自认不是对手,甘拜下风,这也是顾朝颜能骑在她身上为所欲为的本事。 “你的变态无人能及,不要生气,她十有八九比不过你。”杜烟岚轻轻拉拉她的袖子,好心安慰。 “谢谢你啊!”顾朝颜皮笑肉不笑的捏捏她贱贱的小嘴,随后意气风发的走进孟婆的房间,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免不了吹嘘自己的棋艺,先从气势上碾压对手。 这边的孟婆把罗汉榻上的棋桌换了换,把原本的黑白子换成了红黑子。棋盘上出现楚河汉界。 “随便随便,象棋也可,围棋亦可,我国手大棋士,来者不拒。象棋围棋五子棋跳棋飞行棋大富翁,随便玩。”顾朝颜越扯越远,漫无边际胡乱说。 “红先黑后。第一盘,我先让你一步。”孟婆气定神闲拿了黑子,动手把棋子放在棋盘的一方。 “开始之前,我得跟你对对象棋规则,省得下到一半,你说另一套规则。”顾朝颜拍着桌子,拿捏着棋子摇头晃脑说着口诀:“帅直士斜兵向前,马日象田炮翻山,车横天下冲直撞,可行之处皆可吃。” 见她说得朗朗上口,也不是信口胡说。 “看来顾姑娘很懂象棋,那请问你知道象棋有几种开局,几种杀法?”孟婆请了请手,棋盘上棋子已码好。 “我没看过什么棋谱,什么金鹏十八打,梅花谱,只听过没见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古谱是用来练攻杀能力,多摆几次感受入局的形状、手段,随后练习计算。至于想要靠棋谱,成为天下第一的国手大棋士,不等于赵括纸上谈兵么?实践出真章。”顾朝颜先手兵七进一,一招仙人指路开局快速反击。 宁失一子,不失一先。 “不知顾姑娘这棋艺是谁所授?这招仙人指路,出其不意。”孟婆嘴上恭维,可神情并未有凝重之色,食指与中指合并摁在棋子上,把炮推到了卒底。 红方仙人指路,黑方卒底炮。果然两位棋手都有国手水平。坐在顾朝颜身边看棋的杜烟岚微微讶异,目光注视着孟婆那边的黑方。 只见红方第二步是当头炮,黑也照样当头炮,红方马二进三,黑方马八进七。 棋盘上秦军汉军打得有来有回,不相上下,直到秦军走了步囤边马,红方马八进九先跳左马想让黑方拱卒,欲抓黑方的卒,掌握先手。 从顾朝颜这边,可见红方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的气势。然而孟婆这边也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直接飞象在将前,一个窝心脚颇有壮士断腕的英勇。 随后黑方起横车,将军。红方摆中炮打中卒,黑方补士,红方相吃卒,黑方马八进七,红方进炮牵制。 默默观棋的杜烟岚看得出顾朝颜这招棋下得很妙,超乎想象不可预料。 “你也不差,一般人在我手里下不过七步。我师傅是个臭棋篓子,不喜酒色,不好富贵荣华,就爱憋阴招使坏逮人下棋。我嘛!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学医我得听他的,下棋他得羡慕我。”顾朝颜抱臂环胸,傲娇的轻哼着。她丰富多彩的神态,仿佛绚丽的阳光,让人豁然开朗。 “顾姑娘不按套路出牌,为人简单通透,难怪杜公子对你与众不同。”孟婆下了一半棋,拿起桌边的茶杯,呷了呷热茶,即便棋面的棋路脱离正规走法,她仍旧波澜不惊。 反正输了便输了,赢也无所谓。 “你也很特别,沉得住气,那些跟我下棋的人,不是吹胡子瞪眼火冒三丈就是臭着脸闷不吭声好像我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顾朝颜难得夸赞了声孟婆,可眼里还带着戒备之色。 “杜公子不曾与你对弈过?”孟婆好奇的看向杜烟岚。不知这个高雅温善的贵公子输了棋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下棋。棋谱倒是读过不少,都是拿去搪塞学官的。”顾朝颜拍拍杜烟岚的小肩膀,大大方方的搂着对方的脖颈,当着孟婆的面勾肩搭背,毫无顾忌。 “这是为何?”孟婆倒也不回避眼神,看小情侣搂搂抱抱,她一个千年老神仙还羞个什么? “慈不掌兵,善不掌财。他心慈手软,悲天悯人。不合适对弈。”顾朝颜意味深长的说道。她可是杜烟岚肚里的蛔虫,对方想什么无需多言,只要看对方微妙的神色,便猜得八九不离十。 “下棋只是茶余饭后消遣的游戏。顾姑娘说得有些重了。”孟婆淡淡说道。 “我说过下棋之人有才无德,那些吃饱了闲着没事干,满肚子算计没地儿出的老阴比,才喜欢博弈。这闷葫芦满口仁义道德,最厌烦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喜欢的事,做起来也无意义。况且游戏不就图个乐,只要快乐装傻子也行。非要动脑子显示自己的人间清醒与高雅品味?那还是肤浅来得舒服。”顾朝颜耸着肩,毫不在乎什么聪明才智。她边说边动棋,此刻红方起横车,黑方平车进七。 于是红方炮吃士,紧接着又被黑方士吃,红方车九平六保护士,黑方进车保护吃红车,红方走马吃车,黑方出卒兑兵。 棋面的布局已经到了中局,双方杀伐起来,局势紧张,到了高潮,黑方吃兵,红方飞相吃卒,黑方挺出车横冲直撞,仿若一顿乱拳把棋局搅混,让人眼花缭乱。 此刻红方飞象挡帅,可惜发现疏漏已经晚了一步,仙人指路的布局已被黑方的卒底炮压制。 最后黑方飞车吃士,一车一马在红方帅帐边直接将军。 这一盘仙人指路对卒底炮的布局,开头出其不意但是中间又生变局,从先手一步到后面被单车单马吃得死死。 所谓棋错一招满盘皆输。下棋者会有失误的地方,比的是谁先抓住对手的失误。正常开局都是谱招,到中局还是均势,后面才有变化。顾朝颜开局是拿自己的小失误骗对面的大失误,没骗到就亏大了。 “你赢了,说吧,想要什么东西?”她也坦然认输,想想这样输了拍拍屁股走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便故作大方的说道。 “我想杜公子今夜能与我一同赏月。”孟婆微笑道。 “夜里孤男寡女的赏月,这种要求不像正经人会提出。换一个,她名花有主。”顾朝颜没好气的挥手,直截了当的拒绝。 “那我想约杜公子一幅画稿。”孟婆重新提了个愿望。 “这个倒是可以。”顾朝颜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已是意兴阑珊,拉着杜烟岚朝房门口走去,“今天就玩到这里,忙了一上午,我得养精蓄锐,回屋里休息。” 今日输了一分面子,改日她会再次登门拜访,下次定要使出绝杀技,火力全开,杀穿对手,扳回今天这局。 这样输了?杜烟岚有些难以置信道:“朝颜,你那么快认输了。”这还是嚣张跋扈,死不悔改的野蛮神医么? “较真做甚?嫌命不够短?玩套路有意思吗?玩物丧志,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仗,有个屁用。有闲心有功夫,不多想想怎么让人类和平,造福人类,积累万世功德。成天摆弄残局杀招陷阱套路,装逼成国手,有意思吗?”顾朝颜嗤笑,虽说输了棋失了面子,可她不在乎身外之物。 反正已经是变态,再无耻点又如何? “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夸赞的声音从闷葫芦口中出来,让神情恹恹的顾朝颜又振作精神,双眼发光。 “下棋有什么好玩的,哪有你好玩?”她眼里含着暧昧的笑意,拉着杜烟岚的手,推开房门,立马把人推到了桌上。 “嗯。”刚扶着桌缘稳着身子的杜烟岚,听到身后的人反锁上了房门,不由羞红了脸颊。 “当下事都办完了,应该做我们最喜欢的游戏。”顾朝颜拍拍手,不怀好意的笑着又把刚站稳的杜烟岚推上桌子,手指灵活的解开对方严实的襟扣。看到那露在空气中的天鹅颈,牙齿有些发痒,低头含住了那温热的肌肤,舌尖感应着肌肤底下流动的血液。 “快给我脱衣服,你磨磨蹭蹭做甚?”顾朝颜心急火燎的扯着对方衣带,欲求不满的催促着。这温温吞吞的小葫芦何时能跟上她的节奏,脱个衣服真耗费时间。 微仰着脖子的杜烟岚被顾朝颜热烈的允吻着发出难耐的嘤咛,随后被压在桌上无法动弹,垂眼不敢去看脖子以下。她平生第一回以这种姿态躺在圆桌上,仿佛佳肴任由品尝。 “不要。”她感觉有些害怕,急忙抱住了埋在胸口的脑袋,缩起了身子,咬唇抗拒。 “你要闷死我。”从她手臂里挣脱出来的顾朝颜恶狠狠的挤入她的身子仿佛一只发情的母狮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伴侣,不由分说吻住那微微开启的红唇捣得天翻地覆。 第138章 烟波底澜,平湖秋月 烟波浩渺,乍生微澜。顾朝颜如孟婆所言那般简单通透,勇敢无畏。 这种明媚生机的美丽拿捏住杜烟岚的命脉。让温温吞吞喜怒不形于色的闷葫芦也开了铁嘴,吐露情思。 之前犯着别扭的小葫芦此刻意乱情迷双手勾着顾朝颜的脖颈磨蹭着唇齿相依间浅浅轻吟。那长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饱满手法熟稔又轻柔。 朦胧的眉眼似睁非睁,黑瞳微微涣散,仿若被摄去了魂魄,忘乎所以然。她身上的女子舔舔尖尖的小虎牙意犹未尽的呷哺着嘴。双唇分开后,微凉的空气扑入鼻腔。杜烟岚掀起眼帘看着摇动的天花板,缓不过气来捂唇咳嗽了两声,从痴痴出神的双眸渐渐恢复清明,垂眼看着顾朝颜那张秀美可人的桃心脸,清冷的唇角不由上翘。 她本是温雅淑贤,在人前端的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于无人之处才能找到内心的归属。方才被顾朝颜弄得神情迷离,此刻从神霄之境回归肉身,神气通畅情不自禁的吻着顾朝颜的发鬓,不见平日的矜持,对喜爱之人表露着盛邀。她伸手扒拉着对方肩上的背带包丢至一处,又解开对方的比甲内衫,动作轻柔不疾不徐,神情柔媚,那双凤眼勾魂摄魄,见之心荡神摇。 发觉手软无力,她不由抬起身子轻启唇贴咬着肩头的衣衫随后双手扒下那件碍事的衣裳,殷勤得不像话。 “小可爱越来越开窍了。”顾朝颜发觉身下的人开始反客为主含娇带媚的爬上身来,惊喜的吸了口气受宠若惊。经过亲手调教的杜烟岚知道如何才能取悦她,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一浪更比一浪高。红唇从肩头滑到脸上,细细允吻着,微微喘息道:“顾姐姐,抱我去那里。”在这种时候顾朝颜无疑是最听话的立马抬起她的腰把人抱下桌子。 她是一泓清泉,滴水穿石无孔不入。 杜烟岚无声笑着,眉目生情,眼波流转。随手摘去床帐,红幔笼罩了下来,晶莹剔透的肌肤也呈现了粉色。 “我的小可爱今天好会啊,难道思春了?”顾朝颜捏捏饱满眼里跳跃着火苗像只小兽。 “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做人?”杜烟岚煽动着鼻翼似委屈娇羞,配合着她的戏弄,扑入那温软的怀里寻找慰籍。 “小妮子真的长大了,得换你好好伺候我。”顾朝颜揪着她的小耳朵,伸手抽走那发髻上的玉簪。万千发丝散落在背,让清澈纯情的花骨朵染上情醉的嫣红。 这个引路人从不吝啬付出心血直率坦然不计后果,把杜烟岚从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照料成如今雍容大方的牡丹花。此刻她难得正经,捧着牡丹花深深允吻。 “顾姐姐,我只要你。”杜烟岚坐在她怀里,嘤嘤作声,语气含着非你莫属的坚贞。这才是让顾朝颜忘乎所以的烈性春药。 “这时候给我少说话,撒娇是没用的,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顾朝颜板起小葫芦的脸,伸手捏捏那新荔般的香腮,嗓音含着情欲的沙哑。仿佛在诱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牵引入情网在劫难逃。 完全失去理智的杜烟岚乖顺的依从。她变成了只小松鼠跳上满满盈盈的樱桃树,食髓知味怀抱住那颗熟透的樱桃,春日的樱桃,入口酸甜,回味无穷,她迷恋的允吻着。时值春暖花开,春光烂漫。 夜色降临,淝水脉脉流淌,水面上有三五只行驶的舟船。广袤夜空之下,山川湖海犹如微尘,舟船仿若几个芝麻点,而身处在船上的人,比微尘还要渺茫。 “人只有在感到微茫之时,才会相信神佛。也是因为自身不够强大,畏惧生死磨难,才想借助超自然的力量。话说回来,做神仙的还真难,既要神通广大又要慈悲为怀,包容凡人所有的错,却不能犯错。一听就好憋屈,还是做妖魔最自在。管它凡人翻云覆雨,兴风作浪,法外狂徒随心所欲。”坐在楼船顶上的少女快乐的挥舞双臂,神色惬意,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 坐在她身边的宫装女子沉静着脸,仰头看着月色,若有所思。 “姐姐此刻还觉得杜烟岚城府深沉,后患无穷么?这几日,她的为人处世你也亲眼所见。她有心眼,也是好心眼。聪明的好人,才能造福苍生。”槐序凑近孟婆又为杜烟岚说情,小手还拉拉那箍着胸怀的飘带。忽而,动起了玩笑心思,故意扯扯那束腰带。这宫装的飘带一松,外面的裙幅便会像蝶翼般散开。 “日久见人心。这才几日,怎能轻易下判词?杜烟岚深不可测,也许连她都未必了解自己。魔至情至性,因偏执而生怨。神逆反人性,不走寻常道,想要成仙成佛,须得经历重重关卡。如今她从刚刚入世,尚未经历苦难,如何超脱红尘?”孟婆淡淡言道,抓住那只邪恶的小手,拿手拍了拍,“你今天跑哪儿去了?” 这偷香窃玉的手法是跟哪根儿老葱学的? 也得是槐序这种活了两千年不知死活的老树精,才敢对孟婆有非分之想。这天底下美貌如花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何况都是真正的青春少女名花无主。在一般妖精眼里,孟婆这千年老太婆,只是披着张光彩鲜艳的好皮囊,实则有毒。 “哼!姐姐今天跟那个疯丫头下棋,早就把我忘了。我能去哪里玩?去看了看晏君又陪孙善香吃吃喝喝。你看我肚子又圆了,疯丫头说我胖,好生气啊!”槐序气呼呼的鼓着腮帮,托着下巴百无聊赖。 “这个顾朝颜不按套路出牌,尽走邪门路数,布局陷阱骗人下套。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来也是,杜烟岚这种孤高的冷性子,能对她俯首贴耳任由欺负。此人聪慧机警,她们旗鼓相当,皆是不好唬弄的主。若非我阅历丰富,棋高一筹,便要露出破绽。”孟婆眼里带着欣赏之色,撩着被夜风吹乱的鬓发,神情微妙。 第139章 弗洛伊德金字塔 “姐姐是神仙,那个疯丫头怎么识得破?杜烟岚也不信鬼神。她们顶多怀疑你是眼线。咦?听起来你都在夸那个疯丫头。哼!我比她听话可爱,你不爱我了,在我面前夸别人。”槐序睁大眼睛,随后委屈的哇哇叫,负气哭泣,抹着脸上的泪珠像个小娃娃。 她笑得欢快哭也是惊天动地。这声音差点把下面的人都惊呆了。 “不闹了,看,把人都吓跑了。”孟婆伸手捂住那张乱叫的嘴,哪不晓得这丫头在做戏。 槐序稍不顺意就会原地蹦哒嚎啕大哭,一哭二闹起来,像个寻常撒娇的小女娃要懂事的大姐姐看护着。所谓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小作精喜欢哭哭啼啼要姐姐亲亲抱抱。 “你跟疯丫头玩也不找我玩。”槐序呜咽着埋在孟婆胸口撒娇着。 “昨晚上你说的新式象棋,不就是耍赖?”孟婆拿手摸着那圆嘟嘟的小脸,食指点点那微微撅起的嘴巴。有些爱不释手,不由低头含住那小小的樱桃嘴。 被她亲了会的槐序破涕为笑,嘻嘻笑着把身子藏进她的胸怀,撒欢打滚。 “既然顾朝颜跟我玩仙人指路,那我也好好跟她玩个游戏。玩套路太古板,无趣得很,要的便是出其不意。”孟婆爱抚着怀里闹腾的少女,揪揪那圆脑袋上的小耳朵,别有深意的说道。 “玩什么游戏啊?”听到完,槐序立马收住了声,好奇的抬头看她,被泪水冲刷后的明眸愈发干净澄澈。 “你知道弗洛伊德金字塔么?”孟婆伸手在夜空里比划了个金色三角形,淡淡说道:“人有三种原则自我,本我与超我。也就是指意识,前意识和潜意识三种层次。这个金字塔好比人立足于世的需求,划分为五层,是自下而上,逐级产生: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 “杜烟岚是权势子弟,不愁吃穿,但是她有先天之症,故而她的物质基础十分厚实,只是第二层有些不足。她情感丰富,敏锐聪颖,思想活络,乐善好施故而也受人尊敬,然而她的理想却未实现,还未做出自己对世间的价值与贡献。” “说起来她的底层基石也是依赖家族的运势得以荣华富贵,终究不是自己掌控。她多情多思,却未独自面对过世道的考验与苦难。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此为八苦,世人生来便是受苦。她岂能例外?” “如今信息爆炸,知识垄断被科技带来的廉价纸张和糊连网打破。精神世界比物质基础来得容易些,思想不分高低贵贱都是平等,可是物质世界便是有三六九等。杜烟岚高瞻远瞩,眼界宽广,会预测凶险,但还不够通透,仍需历练,构筑自己的物质基础,自力更生,不然她的金字塔就会倒塌。”孟婆站在观察者立场看待杜烟岚的生命体,道出她的忧虑。 “原来姐姐一直在乎她呀。这个金字塔好有趣,但是能真正立起这座金字塔的又有几人?恐怕连皇帝也未必能立得起这座金字塔。姐姐,你可是杜烟岚的幸运女神,如今还不赐福么?”槐序嘟嘟小嘴,不明白孟婆的意思。 “世人觉得神仙功利,需要供奉才会降福。这寿州百姓求神拜佛,香火漫天,可是对穷人斤斤计较,对无依无靠的柔弱女子咄咄逼人。两面三刀,可谓小人。”今日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孟婆唇角又挂着讽世的笑容,捏着手指,脑海默念咒语。 “求诸神不如求己。既然世人造出绝处逢生这个成语,必然是有创造奇迹的能力。与其做护花使者不如做挖金矿者,发掘人的潜能。”指缝间的一串金色符文飞入云霄,顷刻间她们头顶的夜空聚拢了一片乌云。 “喔!姐姐要玩什么游戏,我都会全力配合!”天上的异象,预示着诡异的气氛。槐序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心的拍手。她都闷得身上发霉,终于可以玩点有趣的游戏。 “你去仓库把孙善香引出来,一会儿看我的暗号。”孟婆在她耳边低声吩咐,眼里带着玩味,手上出现了一只画笔。 这是湖州特产的狼毫笔,配着徽墨苏纸,便是一副上等的文房四宝。 作画的手沉稳有力,落笔云烟。桃花色的画纸上,出现了一位云鬓高髻头戴珠钗,身穿湖蓝色宫装的侍女,她身后是平湖秋月。 “云岫姑娘要是站着累了可以坐下,我这画很快就好了。”船尾处,杜烟岚站在画板前作画,侧对着扶栏处的孟婆,凝神专注的看着画布,嘴上说着关心的话。 “杜公子很厉害,看来是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孟婆微笑着。方才杜烟岚只看了她一眼便心无旁骛的作画,根本不拿实景当参照物,最奇的是画出来的人物夜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谬赞了,还是云岫姑娘骨相奇佳,让人一眼难忘。”杜烟岚有口无心的恭维道。 靠着船缘的孟婆淡淡问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公子博学多才,为何如此低调内敛,不露风华?以你的心性与聪慧,应该不会畏惧竞争。” 正在给景物画远景的杜烟岚轻轻画了几笔云雾,立时景色远近分明。她顿了顿手,颦眉道:“何出此言?” 孟婆微笑道:“若公子与我对弈一盘,我便收回方才的话。” 看来是被小瞧了。杜烟岚勾唇轻笑,倒也松开了眉头。她自小深居简出,偏安一隅爱独处,却也不会怯场,必要的大场合,她稳如泰山,从容自若。 “棋坛上有许多地位很高的棋谱。棋谱这东西也非是神乎其神,并非是学了套路便能天下无敌。世道没有绝对的输赢对错,自然也不会有绝对的杀招。棋谱教的是棋理,四书五经的本意也是让人讲道德做君子,而非是得到荣华富贵。”说到这里,杜烟岚放下笔,从桌案上端起一杯茶,左手沾了几滴水,随后在未干的墨迹上弹了细密的一片水珠子。 那微微有棱角的宫装被水珠晕开,都染了一分飘渺仙气。 “原来杜公子很懂棋道。”孟婆估计着她的实力,奈何这个闷葫芦不显山露水藏得深沉。 “下棋的思路便是把盘中的棋子特性发挥最大,开局出大子,不能炮打马,不然视为失误。出车攻马车必打马,也是司空见惯的招数。我便不多表述,姑娘也应该知道这些道理。下棋陶冶情操亦可,不可专研。况且棋子苟活于乱世,即便英勇就义,奈何卑微如草芥也得不到尊重。”杜烟岚颦眉说道,眉间流转悲悯之色。 第140章 教她做事 但凡玩多人游戏,便会有胜负之分。有人的地方便有博弈,人心是你强她弱,她强你弱。 礼貌的背后是戾气,浮华背后是丑恶,小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为个人私利不择手段。故而杜烟岚偏安一隅,与世无争。 “未免有些消极。”孟婆感慨了声,看着杜烟岚微微动容。难怪槐序会如此心疼这位阴郁沉闷的少年人。杜烟岚才不过二十,却有着颗透世的老人心。 “我之想法,与人无关。”杜烟岚撇开眼去,云淡风轻道。话语不经意间透出一抹薄凉。 “我说过,公子对我而言是有份量的。”孟婆微笑道,神色带着几分献媚。当然她的惺惺作态,换来杜烟岚的无视。 于是收敛了笑容,恢复了素来的正经,“你我所处的立场不同,对我而言,游戏是游戏,没有别的意义,输赢无所谓。公子如今连玩游戏的兴致也无,把轻松简单的事想得如此复杂严肃,何必小题大做?还是说你的心已麻木。” 要说看破红尘,还不到时候。孟婆做了千年神仙,看淡悲欢离合,也会逢场作戏,时而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整治地府小鬼。便如土地公所说,做神仙也想尝滋味,感知尚在又何必封闭成怪物。 “云岫姑娘真知灼见,令我佩服。但多数人不似你这般豁达通透,他们气量狭隘,斤斤计较,对输赢看得重如生命。玩物丧志,有些人游戏玩多了会偏执会愤怒会杀人泄恨。不同的规则都有它的道德,然而游戏道德的前提是获得胜利,这是一种零和博弈,愈加尖锐和冷酷。”杜烟岚颦眉忧郁,淡淡说道:“下棋之术,便在于戳敌方短板,恃强凌弱,趁火打劫,攻城掠地得寸进尺,伤口上撒盐落井下石,泯灭人性,道德败坏。除了增添戾气,又何意义?” 杜烟岚负手在背,轻笑一声,不以为意,懒得与这些无聊的人争斗。随后侧身继续欣赏自己的画作。还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赏心悦目陶冶情操。玩什么游戏?浪费生命。 画里那平湖秋月下的飘渺仙子,美轮美奂,栩栩如生,与这个残酷世间格格不入。人间没有永恒的和平,美好的事物也只是人心的臆想,却让人无尽憧憬。 “说得好,说得好啊。”孟婆脸上是惊艳之色,拍手叫好,唇角噙着嘲讽的笑容,“公子有这样的觉悟,已经胜过许多人。虽说你深居简出与世无争,却心明眼亮,通晓人心。这个国度更迭了许多王朝,科技在进步,制度在改革,可人性的劣根刻印在骨子里,愚昧贪婪自私嫉妒从未消失。” 此时的杜烟岚发现画像上的女子眼角处落了颗蚂蚁大小的墨迹,微微愕然,但是画稿已成,也不好再改。她对孟婆的话不置可否,那些关于人心的话题早已烂熟于心,何必老调重弹。 对面的人不搭腔还在欣赏着画里的自己,孟婆倒也不在乎,双手虚拢在腹,继续说道: “如今信息爆炸,知识垄断被科技带来的廉价纸张和糊连网打破。生产力的提高,让多数人无需奴役少数人,故而奴隶制消失,士族无法采取知识垄断来巩固权力,于是门阀贵族也相继消失。”她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纵横捭阖,畅谈古今。 果然这些话直刺人心。杜烟岚转身看过去,好奇接下去会听到什么与众不同的观点。 “唐末黄巢起义,把长安城的贵族都杀了个干净,五代军阀朱尔荣,残暴虐杀一千三百多贵族。科举制度在隋唐时候还是世家垄断,并非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工具,之后唐朝灭亡,到了宋太宗御封制度为止,科举才完善。宋从范仲淹王安石开始以自己的政策理念培养士人。宋仁宗时期龙虎榜,有韩琦,王拱辰,包拯,三苏,王安石,欧阳修,曾巩,王闺等名士。几十年前,宋也是璀璨群星,气象万千。到了黑暗的时代,便见不到几个经天纬地的人才。” 她说这些话到底有何用意?杜烟岚纳闷,不懂这个一贯高深莫测的孟婆今夜忽然找她高谈阔论起来。 “门阀世家的前身也是草莽,乱世草莽成为豪强,豪强拥护开国之主成了开国功臣,于是晋升为世家门阀。南北朝以来,大多数门阀比起汉晋时期的不可一世,到隋唐时期,五姓七望很多还能位列宰辅,比起东晋时期王谢盛况,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的宋,又产生了新的的地主,新的门阀。旧门阀有些底子,然而新出的门阀毫无底蕴不会瞻前顾后,他们心怀侥幸鼠目寸光只图眼前利益不顾家国社稷。如今小人当道,朝廷上下乌烟瘴气,蔡京童贯梁师成等六贼上蹿下跳。他们不讲原则底线厚颜无耻,欺男霸女,淫邪奢靡,为害忠良,却混得风生水起。”孟婆的讽刺愈加深刻,与那些被奸臣小人欺压剥削的穷苦百姓同仇敌忾,疾言厉色针砭时弊。 本来杜烟岚还怀疑她是朝廷里某位大人物的眼线,可是看孟婆当下的神情言语,倒是生出些好感。 “故此,规则这个东西无属性,无善恶无好坏,好的世道有好规则,坏的世道也不会有公平规则。在这个国度,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朝堂的官员贪污受贿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商场戏场甚至战场亦是如此,上下规则皆是腐朽。”孟婆长篇大论说到这里,杜烟岚还是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规则由人创立,随着时间被人打破,最终形成新的规则。周而复始,文明的进步和延续便在这个轮回之中。规则只会有结果,人类延续是它的结果,人类毁灭那也是它的结果。”这大概是杜烟岚认识孟婆之始听到最多的话。 也是无聊,她们居然围绕着规则谈了一柱香时间,作画也不过用了半柱香。绕了一大圈,相当于没说。杜烟岚比孟婆更清楚世道的规则,官场上的那些嘴脸。那又能如何?这个世道与个人想法毫无关系,不是清醒了就能救世济民,除了庸人自扰之外,只会沉郁顿挫。 “我说这些话是为了告诉公子,所谓的社会道德是为了维稳,为了创造更好的环境来节约公共的防御和处事成本,是共赢机制,为此,才有了容忍和谦让。”忽而孟婆又偏转了话锋,已经踱步到杜烟岚的跟前。 这位孤高冷艳的女子,身材高挑丰腴曼妙,并不在杜烟岚之下。她们只需平视,便可从彼此的眼瞳里看到自己。 只见孟婆轻轻探头,对杜烟岚附耳道:“你没有错,这个世道也没有错。不要做无故悲伤。”这个多愁善感,情志低迷的杜烟岚,连神仙都忍不住温言安慰。 难怪顾朝颜那个霸道娇蛮咋咋呼呼的女子会拼尽全力的护犊子,不让任何人靠近杜烟岚。 “姑娘真是有心。”杜烟岚由衷感谢,只道这是来自陌生人的关怀,便礼貌的收下。 “我没有心。不要觉得我对你这般关心,是别有所图。名花有主,我是不会插足你与顾姑娘之间。”孟婆转开眼,神色惬意,时机差不多到了。她仰头看着天上聚拢的乌云。 灰蓝色的夜空,一团黑压压的乌云正沉沉的压在孟婆的头顶。 “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在下告辞。”杜烟岚感到身后有股凉风,不知为何,这一处阴嗖嗖的透着邪乎。虽说不信鬼神,可还是不要久留于此。她作礼告辞,就要转身进入后舱门。 “当年前秦八十七万大军在淝水之上大败于偏安一隅的东晋八万精兵。可惜符坚这位理想主义者,想要实现一统天下,救万民于水火,结束战乱。可是百密一疏,兵败垂成,成为后人的笑柄。有人说他操之过急,说他妇人之仁,指责他的好高骛远,自不量力。我却认为,当年淝水之战,符坚即便赢了也无法统一天下。”孟婆还是站在画板前,看着杜烟岚的背影,又说起了典故。 “所以呢?”杜烟岚停下脚步,无声叹息,眼里闪过无奈之色。再不回房间,就要被顾朝颜揪着耳朵训话了。 “战术再精妙,不结合自己部队的执行力都是假把式。那个时代民族对立尖锐,北方生产尚未恢复。苻坚的宽仁政策也留下了无数隐患,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前秦。淝水之战只不过引爆了时代埋下的炸弹。历史趋势是分裂。即便不是符坚,换任何人站在那个时局,也无法实现天下统一,成为第二个秦始皇。”孟婆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又像是惊雷乍响,让杜烟岚再次惊愕。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每句话都精准的落在杜烟岚的心头,她们的想法居然是一致的。仿佛是孪生胎,心有灵犀。孟婆是第二个知晓杜烟岚想法的女子。 “那又如何?”杜烟岚低叹,负手在背,掩在袖中的左手微微握拳。 “我想有才华的人岂能没有壮志?奈何个人在历史中车轮的渺小,悲叹英雄披荆斩棘却归于失败。杜公子德才兼备,别具一格,打算这样消极不振?”孟婆语调平缓,倒也不像恨铁不成钢,以她立场没道理去指责杜烟岚的不作为。 这一路杜烟岚行事低调,恬淡平静,会给人很好欺负的错觉。 “原来云岫姑娘是觉得我不求上进。劳烦你苦口婆心的劝言,在下铭感五内。”杜烟岚回过味来,付之一笑。真是无聊。 忽而她的头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那莫名其妙袭来的狂风把她瘦弱的身板吹倒在船沿。顷刻间大雨倾盆,打得她睁不开眼。这邪乎的狂风暴雨,又吹又打,还不等杜烟岚思考这是什么缘由,就被狂风卷下了河。 噗通一声,仿佛是石子打水,只溅起小小的水花。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到。只有从仓库里跑出来的孙善香见到落湖的身影,惊呼道:“杜公子!”她急忙跟着跳入河里救人,搜寻着杜烟岚,可船已经驶过了她身边。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孙善香惊慌失色,却不回头喊着船夫过来搭救,又扑入河里着急寻找杜烟岚的下落。 那片乌云已经散了,狂风骤雨赫然收住。 船板上出现只肥嘟嘟的兔子,黑暗中这团白影颇为惹眼。它扒拉着孟婆的裙子,气呼呼道:“这就是你要玩的游戏?你这不是坑好人么?” 槐序让孟婆救杜烟岚,不曾想,这位神仙一路跟着杜烟岚不是下绊子就是冷眼旁观,今晚更过分,直接施法把人推下河。到底什么意思? “我在教她做事。”孟婆懒洋洋的抱胸,一脸的理所当然。 “人情世故,她都知道。”小兔子仰着下巴,小嘴咿呀呀呀的说话。 “知事不入世,光想有何用?她满腹才华却要躺平,让小人得志兴风作浪。我是助她自我实现,推己及人,成就她。”孟婆话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也是,小人做人,君子做事。” 底下的兔子安静了下,随后化身成少女模样,悻悻的对着手指,“那你接下去要怎么做?”脑袋被孟婆揉了揉,不由仰头看着上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洛阳的牡丹当年被武瞾焚烧,淬炼之后成为国花,所以得了个火炼牡丹的称号。杜烟岚这朵牡丹,也得历练一番。凤凰涅盘,置之死地而后生。”孟婆别有深意道。 “她有先天之症,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何必苛刻?”槐序担忧起来,急得跳脚。 “那么关心她?早知道,让你做护花使者。也省得闹腾。”孟婆微微吃醋,拂了拂袖子,也像个小姑娘似的,仰起下巴露出几分傲娇。 “唔。”急躁的少女又安静了,低垂着脑袋苦闷着脸。 “我有分寸,答应你的事,我说到做到。”孟婆神色恢复平静,伸手捏捏她鼓鼓的脸颊,轻描淡写道。 “那你怎么跟疯丫头交待?人是在你这里不见的,她把杜烟岚当成宝贝,一会儿肯定发疯。”槐序泄气,不像平时的调皮玩闹,为后面的事发着愁。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交待。”孟婆伸手往自己脸上抹去,只见她的手掌发出蓝莹莹的光,身体溢出一股白雾,过了片刻,雾气消散,便见一位紫袍玉冠,神风玉秀的公子正负手而立。 “哇!好像啊!”槐序惊叹不已,欣喜的绕在孟婆身边,左看右看,大大的荔枝眼盛满了惊艳,“我果然有眼力,当初我就认为杜烟岚与你很相似。你变成她的模样,根本分不出真假。”杜烟岚除了容颜绝色,最让人刻骨铭心的便是举手投足间释放的威慑力,即便她恬静低调,也掩不住雍容华贵。 “你变成杜烟岚,那云岫呢?”槐序含着手指,好奇的问道。她对上孟婆的视线,不由失色道:“不会让我变成你的模样吧?那我马上就会露馅。”自己那活泼好动的性子,要是变成孟婆的样子出现在顾朝颜面前,肯定被当成神经病。 “你看这里。”孟婆伸手指着画板上的画像。这是杜烟岚亲笔所画,里面的仕女栩栩如生,飘渺如仙。 于是孟婆划破食指,用自己的精血点在画像的眉心。便见红光钻入肖像,那画纸上的女子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随后孟婆身边出现了位蓝色宫装的绝色女子,正对着孟婆扶手作礼,“主人。” 第141章 探花炮,绝杀 这回连槐序都看得眼花缭乱,不由揉着眼睛,仔细辨认这个纸人孟婆,随后热情的贴上去蹭着对方,“姐姐,你也是姐姐,对吗?” 那纸人由孟婆精血所化,自然是个分身。有着孟婆的记忆与智慧,当然法力微末,也仅仅只是个纸人。 “她不能沾水。”孟婆把槐序扯过来,拿手帕擦着那嘴角的口水。怎么看到好看的,都要扑上去。 “姐姐,那是不是这段时间,你都不能跟我睡觉了?”槐序恋恋不舍的说道,又拼命的在那丰满的胸口蹭来蹭去。 “你可以挑战顾朝颜的怒气阀阈值。”孟婆挑着眉梢,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捏捏那愈发圆润的脸颊。 “那丫头生气的时候挺可爱的,比起奴颜婢膝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骑墙派,她还挺有个性。”槐序被这么指点,嘻嘻笑着,“好啊!我要报之前的一贱之仇。” 船驶向远处,隐没在水面上的浓雾中,深浅不明的淝水也归于寂静。 夜深人静,坐在房间里的顾朝颜趴在桌子看着棋局,有些头昏脑胀,捏着眉心打起精神,继续破解棋路。 这棋局就是与孟婆对弈过的,如今她又复盘一遍,便是想要找出对方的漏洞吸取教训下次要一雪前耻。 房门被推开,紫衫金贵的公子踱步进来,看到的便是顾朝颜凝神专注的模样。原以为这丫头平时心浮气躁霸道娇蛮,想不到背地里却是心细如发,谨慎又记仇。 “你来的正好。”听到开门声,顾朝颜抬头看着孟婆,招手道:“我这仙人指路要如何破她的卒底炮?真是气死我了!”她桌子底下的脚急躁的蹬着,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刚觉得她严谨可很快又见识到那无敌的火力。 房门又关好。孟婆气定神闲的来到桌边,垂眼看着棋局,唇角似笑非笑。暗道:真是小孩子脾性太较真。不是说不在乎输赢么?装得倒是豁达。 “这是高手让先手的套路,所有的江湖野路子,都是打信息差。云岫姑娘善于解陷阱破旁门左道的路数,你的野路子先声夺人到了中局便落于劣势。邪门布局控制不好会反噬自己。心细也无用,你的套路,除非对方第一次见识过且比你水平低,才能砍瓜切菜。”孟婆也不是按套路出牌的主儿,在地府千年,三生石,望乡台,什么花花肠子没见过? 要说残局杀招,她见识过几亿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局之法,从古到今善棋者多如牛毛,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破的残局。 “你这是在说我的水平不如那女人了?不行,不成,你得跟我演练演练。”顾朝颜哪还有心思睡觉,被孟婆这番戏谑激发斗志,不扳回一局赚回面子,做梦都要气哭。 “好啊。”孟婆爽快答应,反正神仙不眠不休。也怕这蛮横的丫头动急性子不讲武德,还是陪她再玩一局,拖延时间,把她忽悠睡觉。 一般正经女子到了这时辰都睡下了,除了神经病与疯子,谁会半夜下棋?顾朝颜血气旺盛,跟杜烟岚打了红粉帐后睡到了黄昏便感觉神清气爽。她心满意足的起床去厨房煎药伺候床上的小葫芦。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晚上独守空房闲着没事就复盘棋局,费劲巴力也看不出哪步不对。 看来看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邪门布局天衣无缝,挑不出瑕疵。 那就再下一盘,反正错了就错了,人生要向前看,用现在的胜利洗刷过去的失败!我要赢!顾朝颜此刻雄心万丈,意气风发,脑门上系着红头巾,为自己吹牛打气。 “这回,还是我黑你红。我让你先子,”孟婆谦逊道,又是白日那般,她是黑子,顾朝颜红子。 “好嘞,你小我大,该我打头阵。”顾朝颜喜欢充老大,一马当先。脸上是自信光芒,原本中上姿容又多了明媚。她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能独挡一面混得风生水起。 聪明的人喜欢旁门左道耍花招,甚少能脚踏实地。然而顾朝颜既聪明机智又细腻温柔,当真是不可多得。 这边的孟婆看她出子,预判她的后招,移动黑方的炮,炮二进一,先走中卒,保住中卒再走视角炮,两个炮集中在右侧。 而后红方出车,黑方上马保中卒。顾朝颜摸不准这是什么开局,从初时的一头雾水谨慎小心到恍然大悟,是后手探花炮! 所谓的探花炮也是叠炮的一种异生演化,听说水平高的人可以打得对手毫无缓架之力。 她比我还会玩套路,遇到鼻祖了。藏得够深啊!顾朝颜恨得咬牙切齿,不由狠狠瞪着孟婆,“你个小骗子,之前是故意输给我的,是不是?” 这我怎么知道?孟婆微笑着,挑着眉梢。看来自己的演技还过得去,连杜烟岚最亲近的人都信以为真。 “君子言必思衷,不打诳语。”神仙当然不会说谎。 “我要是真输了,再也不信你个小骗子!”顾朝颜咬着牙根,率先警告,别仗着自己情商高把所有人当猴耍。 于是她继续操子,强打精神多方衡量,只见红方炮八平六走的是士角炮,紧接着黑方二路马没压力便起横车。 看孟婆这步步紧逼,顾朝颜岂能后退,当下红方马八进九准备出车。只有你的车能耀武扬威?看出她的挑衅,黑方走叠炮,炮四平二双炮,封锁红方九路车。 这下看你还能有恃无恐的横行霸道。孟婆把顾朝颜的车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无用武之地。太憋屈了! “你!”炮弹筒子顾朝颜瞬间爆炸,气急败坏的拍大腿,要发火。 “是你要下棋,何必当真?”孟婆无辜的眼神隐隐含着戏谑。是这毛丫头上赶着来找人玩游戏,才下了三分之一的棋局便沉不住气要暴走。 “别高兴太早,我以前能赢你,今晚上要是输了,我的名字就倒着写。”顾朝颜气得干瞪眼,凶巴巴的立着g。 “如今主角都不敢随便立g,怕自打嘴巴。”孟婆好心提醒。 “我又不是主角,怕个毛线。连个正经头套也不给我,神医二字有多水?被现代玛丽苏脑残恋爱言情文用烂了。我也不稀罕这个外号。要是老天爷看不惯我吹牛装逼,也给我按个身份再天打雷劈。 ”顾朝颜才不在乎这个无聊的g的烂梗。 此刻孟婆淡笑不语。黑方车一平四抓红方六路单炮,把顾朝颜的炮堵得无路可走。随后黑方进车骑河,封锁红方双马出路,这下棋局高下立判。 这时候顾朝颜有一半的子已经动不了了。 “你太狠了吧!”以前不带这样绝情,今晚上还不给我活路。顾朝颜气得骂骂咧咧,拍桌叫道:“你帮那个女人一起欺负我。”她要发飙了。这闷葫芦是吃错药了吧!步步压境不留余地,真是狠辣无情,是不是人呐! “欸,你是输不起么?那就到此为止。”孟婆看她火冒三丈,仿佛有了些良知,打算起身。 “嘁!姐姐我绝不会半途而废,胆怯退后。大不了就是输,投降也是输,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求体面。”顾朝颜便是死不悔改,一意孤行明知斗不过孟婆还满腔热血上前撞个头破血流。 当然不能太草率,她还得找套路翻盘,于是红方不上马进卒竹林欲要杀车压马,而后黑方卒三进一,卒林炮保住七路卒,让红方的车落空。孟婆这是见招拆招,信手拈来。 “你真阴。”顾朝颜黑成碳的脸,看着可笑又可怜。她抓紧桌子,忍着掀桌子的怒火。 便见红方上相拱三路兵,随后黑方补士拦住红方的车在左侧,红方继续调头,车二平四,强行从四路上马。 这时黑方跳底马,预判到红方卸中炮想圆相,于是黑方车九平八封锁八路。好了,红方回相,又出四路车。 此刻顾朝颜左右前后都为难,退一步是士角,退两步是炮口,退三步是马口退四步车路,简直退无可退,无从下手。 车只有一个点可以落脚,便是它的兵林。可是黑方退炮,打车把红方的车赶回去,紧随黑方车八进六压住红方三路兵拱卒把对方车拱死。 好一个死中死,还打个溜溜球!顾朝颜这时候想溜之大吉,根本找不出回去的路,不由慌了。 下一刻黑方拱卒,红方慌乱退马踩车。啪!黑方吃,平炮拦住车,红方又丢子只好退车,黑方乘胜追击炮口上马,马四进六攻击红方的车。 “有病。”顾朝颜臭着脸,龇牙咧嘴低骂一声。看黑方这气势汹汹的紧追不舍,立马牺牲炮用来断路,随后红方退马相位继续拱卒,黑方车四平七向下冲,红方退炮马口,黑方拱车拱马卒杀炮,势如破竹又打得对手灰头土脸节节失守。 看红方跑了,黑方进车别住对方的炮,来一出三车闹士。 真是嚣张至极,姑奶奶这辈子加起来的气都没有这时候多。丢脸丢到姥姥家。顾朝颜气恨,已经面目狰狞。 棋局差不多到了末局,红方上马踩炮,黑方上马踩车形成对攻,都这种场面谁还讲究体面? 道德算个球,当然是杀!红方兑车,借相兑车,黑方有杀招平卒,叫将破士,再杀炮,杀得血流成河,杀声漫天。然而红方单士缺士怕双车,已经走到微末之时,无力回天。 即将成败局。顾朝颜咬牙撑到最后,啪啪!要死也有带走几个子。红方吃相吃炮,连吃两子,随后挂角上将,退车。 仿若回光返照,她这落败将军最后还要站起来披上铠甲,走出营帐,直接兑上外面的双车。单士不敌双车,最后黑方再上拱马车九平六绝杀! “好!”前面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窝火,总算在结局厮杀了番,也算痛快。顾朝颜猛的呼口气,顺着胸臆中的悲愤,咬牙切齿拍手叫好。 “以后世人该称呼你为颜神医。”孟婆揶揄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姓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我。小骗子,你啊,深藏不露,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顾朝颜也喝了一杯茶,清了清怒火,心神平定后,不由感慨万千。 看着茶杯里淡漠疏离的眼神,孟婆发怔,对着杜烟岚这张脸还未熟悉过,此刻近在咫尺,又觉得这美轮美奂的容颜仿佛是镜中花水中月,虚无缥缈,捉摸不透。 冥冥之中,孟婆有着莫名肯定的猜测,杜烟岚实力高深一直在隐藏自己。 窗扇合上,顾朝颜拉下窗帘,随口招呼孟婆,“半夜少喝点水,早点睡吧,养精蓄锐,明早就到合淝了。我带你去逛逛街,体察民情。” 她自顾自的说完,脱了外衣放在床边的屏风上。等走到床边发现孟婆已经面朝床里侧睡下,不由暗怪:这磨磨唧唧的小葫芦手脚何时如此利索? 刚才输得头昏脑胀,也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顾朝颜睡意上来,便掀开被子往里躺下。喜欢在睡觉时把小团子拢在怀里揉捏会儿。 可是眼皮子像灌铅似的重,头刚沾上枕头脑子就思考不动两眼一黑睡了过去。 等顾朝颜醒来后,发觉天色已亮,约莫是五更天。她平时四更起床,要收拾屋子烧水煎药洗衣服,忙活完才会叫醒杜烟岚,可今日居然睡过头了。一定是昨晚半夜被气过了头。 懒洋洋的转过身,看着还沉入睡梦中的杜烟岚。忍不住抱上去,想起昨日白天这小团子含情带媚的迎奉讨好,又心头荡漾,想要继续与之温存。可手将将触碰到那微微敞开的衣襟,发现手感不对劲。 怎么不是滑溜溜香软软的胸脯?毛茸茸的!还有长长的胡须,圆鼓鼓的肉球里埋在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咦?还有对小耳朵。 着到底是什么奇行种?顾朝颜惺忪的眼睛立马清醒,神色惊愕,抬起上半身往床内侧探头。 与她同床共枕的人正怀抱着小兔子睡得香甜。那兔子把脑袋钻入了杜烟岚的衣襟贴在那鼓鼓的胸口,也是睡得昏天黑地。 昨晚上睡前被气得不行,早上睁开眼又被气到两眼发黑。 清晨的美好心情立马打破。随后是翻箱倒柜,一地鸡毛。 鸡毛掸子对准了那只肥嘟嘟的兔子,顾朝颜咬牙切齿的问道:“它怎么能上床的?你跟它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第142章 我害死了爹 大事不妙醋葫芦又倒了,满屋子都是酸味。 “这是云岫姑娘送我的。”孟婆把小兔藏在身后,老实交待。 “她不要的东西,你就捡回来放床上?”顾朝颜把鸡毛掸子往桌子上拍下,恶狠狠的警告道:“赶紧还给她。我不是告诉过你,小兔崽子骑我头上作威作福,你还带回来气我。”她跟这兔崽子势不两立。 “你不喜欢,可以不理她,我喜欢,我养她。”孟婆不以为然,转身把小兔拢在袖子里,正要出门。 很快身后的人急了,“你衣服都没穿好,给我回来。”顾朝颜软了语气,上来扒拉着房间前那个衣衫松散的女子。 “你这个祖宗!气死我了!”顾朝颜龇牙咧嘴,忍着怒火,随后仰头,双臂环胸,神色傲娇的撇嘴,“我答应你,让这兔崽子留下。等你哪天玩腻了,再送回去。” 算了,何必为了只兔子吵得不可开交。 “你太凶,月月被你吓醒了。以后请你对她和善点。”孟婆抚摸怀里乖顺的兔子,对顾朝颜提着要求。 “我还没提出条件,你倒是张口就来。好,我跟这兔崽子过去的旧账一笔勾销,以后各过各的,它不来惹我,我就对它客气些。”顾朝颜大人有大量,甩着胸前的长发,爽快答应。 “但是,”她立马变脸,疾言厉色的警告道:“你要是再让它上我们的床榻,我不会原谅它。” 哼!窝在孟婆怀里的槐序娇哼一声。 “为何?”孟婆有个理由。 “兔子是直肠动物,憋不住屎尿,能吃能拉。我的床又不是兔子窝,也不是它的保姆,伺候它吃喝拉撒。”让这兔崽子接近杜烟岚,已经是顾朝颜最大让步。还想让它上榻挤在她们中间睡觉,真是大白天做大梦。说好约定,她懒洋洋的转身,打算去叠被子。 “那我陪它睡,打地铺也行。”门口那边的人又倔犟的说道。 这下醋葫芦又炸了,被气笑了,转过身用力鼓掌道:“很好,你跟这兔崽子认识几日,情意深厚,真让人感动。”于是,她把屏风上的衣服扯下来往孟婆身上抛掷。 啪!重重的关门声,传响上天。开船的船夫也是吃惊,闻到了火药味。 杜家家仆出来看情况,便见到自家的公子正抱着只兔崽子站在房门口。在出门前孟婆已经穿好了衣袍,随后被顾朝颜推出了房间。 “这女人的心眼子真小,多大事啊。杜烟岚怎么受得了的?”槐序在孟婆怀里吐槽了起来,气鼓鼓的腮帮圆成了包子。 “王八看绿豆,对土眼了。”孟婆笑道。这杜烟岚就像千年乌龟温吞内敛,配顾朝颜这绿豆大小的心眼子,甚为绝配。 “姐姐,杜烟岚此刻去哪儿了啊?”槐序好奇。 便见孟婆转身朝船头走去,淡淡吟诵道:“渺渺楚天阔,秋水去无穷。两淮不辨牛马,轻浪舞回风。”她抱着槐序站在船板上,此刻天高云朗,河面上的白雾尚未消散,可隐约可前方一座千年古城。 萧瑟秋风中,隐隐传来一阵晨钟声。 濠州钟离县笠乾寺里,有位老和尚在钟楼上撞钟。 淮河濠州在五代时又名凤阳。属淮河中游南岸,东与明光市、南与定远县毗连,西部、西北部与淮南市、蚌埠市接壤,北濒淮河与五河县相望。濠州地形呈南高北低,南岸丘阜之地,旱地、洼地、岩阤之地皆有。 濠州道观、寺庙盛多,方圆百里处随处可见寺庙田地。庙里僧生日日放斋,救济过路的流民乞丐。 天光四射,躺在岸边的孙善香醒来了,睁开眼,脑子还有些胀痛。她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在河岸浅滩? 不对。脑海里白光一闪,想到那个落入淝河的瘦弱身影。孙善香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心急如焚。杜烟岚怎可有差池?孙太傅还等着这位巡抚使翻案洗冤。 “杜……”孙善香张口叫唤,可转身之际,眼风撇到不远处的紫衫公子,欣喜若狂立马跑过去。 “公子?”她伸出食指放在杜烟岚的鼻下探息。那若有似无的呼吸,让她高悬的心放了下来。 “还好,只是睡着了。”她们真是幸运,落入淝水都能相安无事。孙善香莞尔一笑,看着那张安然熟睡的脸,并未有昏迷的苍白无力。于是,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腹部看看那里可有腹胀。 如今的河水不干净,万一误喝会闹肚子。杜烟岚这娇贵身子,那受得了如此折腾? 当手摁到那软软的肚子,孙善香发觉哪里不对劲。这手感好软,看来杜烟岚平时吃得好长得颇为圆润。但是摸起来总是古怪,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此刻杜烟岚身上的衣服半湿半干,头发上的玉冠被水冲走了,一头浓密的长发贴着脸颊胸口与后背,形容狼狈。虽说成了落汤鸡,这颗脑袋仍旧绝美,说不出的雍容尔雅。 “你怎么还不醒?”孙善香把她抱了起来,走上了浅滩后面的河堤。这样的动静都吵不醒怀里的人。 河堤上是一条粗糙的石子路,也不是什么青石板。这里的工程做得很不体面,河堤里填充的都是土和沙,人站在上面会感觉身体会微微晃动。孙善香心知这里的官吏八成吞没了朝廷拨下的赈灾银,用劣质的沙石滥竽充数敷衍了事。 这河堤状况该让杜烟岚亲眼目睹,知道那些贪官污吏贪赃枉法阳奉阴违。孙善香又想要叫醒她,可怀里的人主动贴上来像只黏人的小猫。 这下把情窦初开的孙善香惹得满面羞红,心跳加快。也不知杜烟岚在做什么美梦,居然恋恋不舍,唇角还噙着笑容。 这个阴郁沉闷的贵公子,在人前最多是微笑着,温和的说话,看着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但是谁也吃不住此人的脾性。到底杜烟岚在想什么?孙善香迷惑了。 她们这是在哪儿呢?又要如何与顾朝颜会合?好多事要与杜烟岚商量,怎么人还不醒来? 在孙善香不安又无奈的等待,怀里的人仍旧沉浸在美梦之中。 烟云朦胧的山上,有一座道观。道观的正殿露台处,可见天边的云霞。雪松之下坐在位皓首苍颜的老道长,正坐在石桌旁品茶。 那雪松叶茂根深树壮,少说也有千年之寿。晨霞映照下,这一方之地与世隔绝,飘渺如仙境。 “人间香火云雾,道君可生喜欢?”道长兀自发笑,不知在与谁说话。 “树身即使高千丈,落叶归根也有期。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道长说完后,爽朗的笑了一阵随后身影消失。 秋日百草枯黄乔木凋蔽,都是顺天道而行。此时的杜烟岚明白孟婆附耳说的那句话:“你没有错,这世道也没有错,何必做无故悲伤。” 忽而,她的身子被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场景又变,粉红床帐里,是顾朝颜不耐烦的催促,“还不过来,等你好久了。别磨磨蹭蹭的,快脱衣服来伺候我。” 仿佛打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再次复苏,对着这娇蛮刁钻的女子,杜烟岚情不自禁的依言顺从,动手解开了衣带。 就在她脱下衣衫,露出雪白饱满的身体,赫然眼前一黑,所有旖旎气氛转瞬消失。隐约听到女子的惊呼,随后是透着慌乱的抽气声。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是又记不起是谁。 看着怀里人即将醒来,孙善香紧紧咬着下唇,伸手把那春光乍泄的胸脯飞快的用素绸裹紧急忙掩住松散的衣襟。 这时杜烟岚苏醒,抬起眼帘,静静的看着脸色古怪的孙善香,也不立马起身,而是淡定的打量对方的眉眼,半响后,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么?恩公。” 一般人溺水后被救上岸,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先确定自己死没死?要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跟黑白无常道谢么?孙善香干笑两声,化解着尴尬的气氛。到底该说什么好?这是头回与心悦之人贴身接触。 “我,不是你的恩公,只是碰巧在河边捡到了你。”她抓抓半干的头发,挤出哭笑不得的摒弃。 好奇怪,我在慌张什么?女扮男装的又不是我。孙善香暗暗骂着自己。 方才看到怀里人在身上蹭来蹭去还自己解开衣裳,把未经人事的书香小姐羞得偏过头去。可正当她想要阻止杜烟岚这种不雅的举动,却发现了惊天秘密。那鼓鼓的胸脯可真是眼熟,原来长成这般绝艳的人是个女子。 从未想过这位才华横溢,容颜盖世的巡抚使是女儿身。让孙善香惊愕当场,随后自愧弗如。 急忙把杜烟岚散乱的衣袍掩好,恢复原样。此刻已经知道对方是女子,仍要装聋作哑,还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幸好杜烟岚也认不出她,这还得感谢芍药的易容术。 “那你这衣服怎么湿了?不是在河边捡到我。”杜烟岚疑惑的问道。 “这,我是。”孙善香不擅长说谎,可当下必须得编个故事搪塞过去。于是她把历年来讲故事说书的本事发挥起来,故作唉声叹气道:“我是想跳河自杀,没成想龙王爷又把我放回了阳间。我醒来后,发现你也躺在河滩上。兄台,你又何故寻死?” 这样演得逼真吗?孙善香不会演戏,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话藏不过夜。不由佩服芍药的表情管理,那戏子可是说哭就哭,嬉笑怒骂,轮番转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是从船上失足落水,并非寻死。”杜烟岚从她怀里站起身,抚着胸前的长发,整理皱巴巴的衣袍,神色镇定自若,即便狼狈也端着一分世宦子弟的体面。 “原来如此,那兄台请便。”孙善香脸色含着拘谨之意,欲言又止,随后又赌气般的告辞。 这边的杜烟岚本也不想与她再多纠葛,虽说离开了顾朝颜她们,但是以她的本事也能找回去聚合。可是当看到孙善香居然又跳下河堤往河边跑,她不由愣了。 难不成对方还想再跳河寻死? “姑娘!”杜烟岚也不顾什么仪态,像只小乌龟爬下河提,用平生最快的脚步追赶上去。 “还有何事?”孙善香也收起了话脸色,对杜烟岚充满敌意。 “姑娘何故讨厌我?”杜烟岚疑惑道。 “你上来追我,就为了问这个?”孙善香惊讶,不由郁闷。这人脑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嗯。”杜烟岚点点头,眼神清明。 “算了,再见。”孙善香心头落寞,皱着鼻子哼了哼,继续往河边走。 见到杜烟岚亦步亦趋也不离开,她不由问道:“你干嘛?” 身边人平静道:“这路又不是你买下的,我走走不行么?” 这人好莫名其妙。孙善香烦躁起来,“我要去寻死,你离我远一点,别妨碍我。” 便见杜烟岚问道:“姑娘何故寻死?” 也是,我为何要寻死?孙善香也惊醒过来,拍了拍脑门,不好,入戏太深!中毒了。 “我,我呀!没脸活下去了。”她索性豁出去了,学着芍药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赖不要脸的本事,哭哭啼啼的说道:“我害死了爹。” 看她嚎啕大哭,杜烟岚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微微惊讶到了,于是安慰道:“你别急,细细说来,我可以帮你。” 欸。你如今成了落汤鸡,官印圣旨都不在身边,还想着救人于水火。真是慈悲心肠。孙善香暗自羞愧,骂着自己无耻混蛋。 “我本是山西太原人,几年前闹蝗灾,家里颗粒无收,只好变卖了薄田来江南谋生。我跟爹相依为命,流落街头卖艺讨生活,几天前,我跟爹表演胸口碎大石,结果一锤子就把我爹砸死了。我是不孝女,没脸活了,还是去地下对爹赔罪。” 这也太惨了。杜烟岚唏嘘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请节哀。” 正假哭的孙善香觉得这安慰话说得未免太敷衍,愈发卖力演戏,啊的大叫道:“我对不起爹!他含辛茹苦的抚养我长大,我还没报他的恩德还一锤子砸死了。我有罪!我要以死谢罪!” 她说得痛不欲生,要死要活,可是也不见着有多伤心。这哭声好做作。杜烟岚都不想揭穿这拙劣的演技。 眼明心亮的杜烟岚还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别人喜欢演戏,那她可以陪同一块演。 “这河水不干净,姑娘要以证清白洗涮罪孽,还是不要跳这里为好。”杜烟岚好心提醒。 第143章 带你去找死 寻死觅活的孙善香后脑勺挂下几滴冷汗,努力让自己的唇角不抽搐,佯装感动道:“兄台好会说人话。你说得真好,这里的确不合适跳河。”她腹诽道:真是心机深沉的女子,说话出其不意,戳人痛处。 “姑娘想要死,还不简单吗?”杜烟岚微笑道。 这笑容透着股不大对劲儿。孙善香都演到这功夫了,总不能真去跳河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劳烦兄台,教我个找死好法。” 那个娇贵的公子此刻含笑道:“你有钱么?在下想讨辆牛车入城。” 原来菩萨低眉,看的是钱。孙善香赌气道:“我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还有钱?”对了,芍药给的五千两银票。糟糕!她想到银票急忙掏着荷包,结果里面的银票都被河水泡烂了,只剩下几钱碎银。 “这点钱够了。”杜烟岚微笑,还好有回城的路费。 “好奇怪,你怎么能那么随意的问我要钱。”孙善香疑惑,虽然是会给,但是不理解这个道貌岸然温雅尔雅的公子怎么管不相识的路人要钱? “我是好人。”杜烟岚之前帮了许多人,难道好人落难不该被救么? 话是这个理,可由杜烟岚亲口说,显得不合常理。这公子内敛低调,应该是施恩不图报,怎么会张口标榜自己是好人?是不是脑子进水,坏掉了? 于是她们在路边蹲到了牛车,顺利的达到了濠州钟离县。 “漂了几百里,可真厉害。”孙善香小声嘀咕。觉得是河神把她们送上岸的,从淝水一直漂流到淮河南岸,一般人早就去奈何桥喝孟婆汤了。 “你还想死么?”杜烟岚走在她身边,目光直视前方,若有所思。 “我觉得对不起老爹。别人家的女孩从小就要承担家里劳务,为弟弟妹妹缝衣服纳鞋子俨然是个小母亲。我不一样,我爹从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孩便轻视打骂。他视我如珠如宝,可我又报答了他什么?欸,这世上除了至亲,我也无什么牵挂了。”孙善香俏丽的瓜子脸遍布着阴翳,本来只是演戏唬弄杜烟岚,可说着说着就想到自己的亲爹还被关在开封天牢生死未卜,不由黯然神伤。 “生者奋然,死者安息。过去之事无可挽回,既然你说你爹生前最为疼爱你,那他自然能体谅你的过失。你真心悔恨,他泉下知道也会瞑目。”金声玉振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安慰。此刻披头散发的杜烟岚虽说落魄,可走路时仍旧腰背挺直,下巴微微仰起,颦眉敛目含着似有若无的悲苦哀伤。她还是那样的禁欲忧郁,温柔的笑容里并无一丝欢乐。 “我们萍水相逢,也无甚交情,你为何要安慰我?”孙善香有些郁闷,得知她身上的秘密,余惊未消。女扮男装入科举还受命天子做高官,怕是本朝首开先例的奇女子。可要是身份泄漏,拿是杀头之罪,会被抄家灭族。此刻孙善香十分担忧杜烟岚的前途,暗自发誓要死守这个秘密,绝不可恩将仇报。 “我看姑娘面善,不像坏人。你失手误杀亲人在官府未曾追究的情况下,能够以死谢罪,为何当不得一个孝字?这世道多的是坏事做尽不知反省的小人,你已是稀缺的好人。”杜烟岚说着已经走上了热闹的街市。 “我还未死,只有死了,才是一命偿一命。你又不认识我,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孙善香也不知哪儿来的倔劲儿,唱着反调,话语消沉。 这时杜烟岚不劝了,而是偏头看她,神色淡淡,随后扯了扯清冷的唇角,又转开眼,“好,我教你几种赎罪的法子。” 天光之下,钟离县的街道尽头驶来了一辆飞快的马车,百姓急忙让道。有个拿着糖葫芦的女孩舔着山楂上的冰糖,忽然,看到一抹华丽的紫袍从眼前滑过,为之吸引抬头瞧着走到路中央的美艳公子,手里的糖葫芦瞬间无味,双眼睁得大大,小嘴咧开流着口水。 看着马车要过来了,杜烟岚平静说道:“你躺在地上,我替你掩护,等马车离我一尺距离,我就闪开,这样你会被马车轮子压死。结束你痛苦的余生。” 众目睽睽,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横尸街头,也忒丢人现眼。 我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岂能死得如此不堪?孙善香干笑两声,化解尴尬,说不出什么话。 “这是我研究过最一劳永逸的法子。上吊自杀死相难看,毒药太贵你又没钱,河水污染会染脏自己。想死很简单,有撑死噎死齁死闷死晕死摔死……”杜烟岚长篇大论,都在否决各种死法。她不怕死,也舍不得寻死。 人总归要死,何必急在一时? “能不能死得体面点?”孙善香已经笑不出来,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明明不想死偏偏又要找死。 “你想死,可以找我咨询,对死我了解甚深。”杜烟岚贴心的说道,唇角含笑,带着十足把握。这可不是自吹自擂,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对死看得比一般人通透。 她把头发挽了个发髻高高束起,用竹簪子固定,随后拂袖走到一家豪华酒楼。这华丽的紫袍甚为体面,店小二看人衣服便殷勤的上来招呼,“客官,要点些什么早点?” 此刻还是上午,酒楼里客人三三两两。杜烟岚带着孙善香走上二楼包间,镇定自若的坐在椅子上,随口说道:“把你家的招牌菜都上来,本公子要尝尝鲜。” 这二五八万的模样,把店小二唬住了不疑有它急忙下楼去厨房传菜。 “我已经没钱了。”孙善香趁着无人小声说道。碎银子都给了开牛车的农夫,银票又打了水漂,身上没有金银珠宝一样值钱玩意儿都拿不出来。 “我们便是来吃霸王餐,别拘谨。我是为你破例,做违背原则的事。”杜烟岚饱读圣贤书,是要做君子,而不是赖账的无耻小人。 “那我真得谢谢你。”这白吃白喝的事,孙善香也是头回做,有些做贼心虚,忐忑不安。可是饥肠辘辘,眼睛都冒金星,再不吃点好的,估摸着要饿晕。 过了会,传菜丫头把丰盛的早饭端上来,有马厂羊肉面,酿豆腐,蟹黄汤包,桂花粥,松仁山药红枣糕。十几盘点心,芳香扑鼻,色泽鲜艳,鲜甜咸辣五味俱全。 “先吃饭,等吃完饭再想事情。”孙善香看到美食就走不动路,还管什么原则底线,反正跟芍药相识后就发觉自己也中毒不浅,沾染了那个油腔滑调的戏子身上不要脸的神奇贱气。 人生在世几十年,谁不想自己和家人过得幸福快乐,天天谈那些家国情怀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么? 何必为了所谓的原则,让身边人跟着自己吃苦受累。杜烟岚并未动筷子,淡淡看着吃得欢实的孙善香。 本来觉得这女孩长大会比小时候文静乖顺,可眼前的大姑娘即便出落得亭亭玉立也难得还有一份天真稚气。 “你怎么不吃?不合你胃口?”孙善香都快把盘子都舔干净了,才发现杜烟岚的筷子都没动过。 “我喜欢吃馍馍。”那种大街上一文钱两个的白面馍馍。杜烟岚从未吃过路边摊,只记得在太学院里看到寒门子弟课后用白面馍馍当点心垫肚子。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杜烟岚心想:这馍馍是比肉更好吃。” “你喜欢吃馍馍,一会儿我给你去买两个。”孙善香从发髻里面挖出五个铜板,拍在桌上,“这是我全身家当了,本来想留一点用来赶路。”算了,大不了拣根打狗棍加入丐帮沿街乞讨走回去。 “这倒不必了。”杜烟岚看着五文钱哭笑不得,从未想过自己会落魄到吃白食的地步。 “客官,还满意本店的服务么?要是满意的话请你给我们打个好评喔!”店小二拿着账本进来对杜烟岚点头哈腰,礼貌备至。 “服务尚可,贵店如此盛情,我回家后会与亲朋好友宣传。”杜烟岚施施然起身,拿过店小二递过来的笔在账本上画了两个元宝,从容淡定道:“这是我的欠条,等我回家后会派人把银子送过来。” 这下满脸堆笑的店小二立马变脸,“客官,本店不给外地人赊账。” 看来遇到吃白食的小白脸了。他嗷的一嗓子,大叫掌柜,“老板!有人吃白食!” 楼梯道响起急促的进步声,随后客栈老板推开了包厢门,脸色不善,“这年头吃白食的地痞流氓也装体面人了!”但是看到杜烟岚那绝色的容貌和通身的贵气,愣了愣,犹疑的问伙计,“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看此人相貌瑰丽,一看便是人中龙凤。”能长这样的脸,还能平凡到哪儿去?必然非富即贵。 宁吃哑巴亏也不能得罪权贵。很快,掌柜立即变脸指着店小二训斥道:“你什么眼力见!看不出来,这位爷是有大来头的。这风度这气质岂能会吃白食?赶紧给我道歉,滚下去!” 这掌柜真是世故圆滑,难怪都说做生意首先要精通人情世故。 这生意场也是攀权附贵,溜须拍马,曲意讨好献殷勤。瞧瞧这老板多上道,一眼识贵人,当下把杜烟岚奉为座上宾,端茶倒水。 一旁的孙善香都看傻眼,还以为会因为吃霸王餐被客栈伙计们轰出门当街打骂羞辱,她都打算好,等对方抄起棍子便带着杜烟岚从二楼窗户飞出去闪避。未曾想,掌柜居然不计饭钱,还恭顺有礼的伺候杜烟岚。这便是世宦人家的牌面? “多谢老板今日救济,在下铭感五内,日后会重谢于你。” 杜烟岚从容镇定,伸直了天鹅颈,眼神往掌柜身上轻撇,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 “我知道公子必然是一时落魄,岂会做那见钱眼开的无耻小人落井下石?公子身无分文,行路艰难。这里弯弯绕绕,道路千万条,可都要钱开道。”掌柜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百两银票,慷慨解囊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公子收下,以解燃眉之急。” 这钱真好,有几百两银子,就能雇上好的马车坐最快的船。孙善香看着都有些心动,以前不知钱有多金贵,可眼下她们缺的就是钱。 “多谢老板的好意,今日吃了你一顿便饭,倒是牵累店员一块受罚,倒是我的过错。银票我不收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杜烟岚此刻微微仰着下巴,眉眼清明,拒绝了掌柜的救助。站在掌柜身边的孙善香已经捉摸不透,这位吃白食的公子怎么又清高起来了? 在河水里泡了一夜,浑身都有股酸臭味。孙善香很想泡个澡去软软的床榻上睡个回笼觉。 可惜她连睡硬床的碎银都无了。五枚铜板只能买十个馍馍。 “去街上碰碰运气。”杜烟岚若有所思道。 “啊?你要怎么碰运气?”别是碰瓷讹诈别人吧?那样的话,孙善香对她的滤镜会碎了一地。难道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世宦子弟,只能靠厚颜无耻蹭吃蹭喝还招摇撞骗。 “你会下棋么?”杜烟岚饶有兴趣的问道。 “会一点点,小时候学过,上了前几堂下棋课,但是我爹说下棋太耗费心神,不能沉迷,故而我的棋艺稀松平常,也只是入门级。”孙善香从小喜武,虽是文化课没落下,但是对诗词歌赋,棋艺茶道了解不深。 她们边聊边走,漫不经心,也不知要去哪儿,像没头苍蝇在闹市里走来走去。正巧,十字路口边,有个摆摊的老头正在跟两个中年人对弈。摊子边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绝世残局,一次十两,破局双倍。” 这是民间的江湖玩法,客人花钱参与破解残局,赢了可得双倍筹码。 “你要赌棋?”孙善香惊讶。可是她们没赌本。 “可以先欠着。”杜烟岚理所当然。这空手套白狼玩得可真溜。 便见残局边站着的两个中年男人正百思不得其解,手里的棋子犹豫不定。 “一柱香时间要倒了,客官要是还解不出这残局,那还得再来一次。得加十两。”老头适时提醒。 “这棋陷阱太多,防不胜防。我说这位老爷,你还是认输吧。我天天在这老头手里输棋,人菜瘾大,输了足有三千两。”那下棋的中年男人还在苦思冥想,身边的看客看不下去劝说道。 此刻,来了个年轻的紫袍公子站在旁边观看棋局。 棋局上只剩下廖廖几颗棋子,却是玄乎其玄。 不愧是江湖残局,真是够唬弄人的。 第144章 二十连将 这位沉迷破棋的中年男人名叫海大户,家中经营茶叶,颇有富贵。衣着锦缎,腰缠金腰带,头戴员外帽,身材高大面貌周正,看上去板正严肃,眉头还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看他不好相与的模样,身边那个市井打扮的棋客挨着他那么近,也没被讨嫌。 “这棋局果然精妙。我在两广江南都未曾见过,不知这布棋者何等的天才。”海大户摇头唏嘘,自愧不如。 “大老爷眼界宽广,一般的残局还真难不倒你。但是我祖师爷用了十年才布出的残局。要说,来我这里破棋者少说也有半个濠州大小的人数。老夫去过江南,两广两河,川峡,北上山西太原,走南闯北,愣是没有一个人能破此残局。老板,你看一柱香时间过了,你要是还想试试,请再交十两喔。”摆摊的老头穿着平民衣服,粗布短打十分纯朴,腰间胸前都挂着黑白棋子做成的挂饰,颇有高人的风范。可说到钱,这老头就立马露出市侩嘴脸。 “海老板,依我看,这棋连主人也未必解得了,别听老头嘴上吹牛,还不是跑江湖打酱油。只是我早饭尚未吃过,饿得头晕眼花,不然一定帮你想个杀招。”海大户身边的平民满口不信,但是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愁眉苦脸。 “怎么我走哪一步,注定是输?”海大户抓着脑门已经怀疑人生,到底是哪个神仙编出这套残局?听到身边的平民喊饿,他立马拿出十两银子给对方,谦和的说道:“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们这些佃户不能饿着。这钱你拿去吃几顿好的。”海大户并不认识这个市井小民可出手阔绰,听到身边诉苦立马拿出银子救济。 “海老板就是宅心仁厚,对素不相识的平民都这般大方,祝你棋开得胜。”市井小民拿了银子脸上欣喜,夸口说了两句讨好话,随后拿着钱开开心心的走了。 “海老爷你还下么?”老头笑呵呵的询问。 “再来一局!今天不破此局,我绝不走。”海大户也是个瘾君子,棋瘾上头什么也不顾了,非要死磕到底。 “好咧。”老头收了钱,后又把棋局重新布成初始状态。 依旧是那个残局,可海大户冥思苦想也无法破局。于是他又哀叹出声,摸摸口袋,要再来一局,发现出门前带的银两已经用完了。看着半炷香已过,他还是一筹莫展,注定又是输。 “这位老爷,可否让我替你一战?”身旁响起清澈明亮的声音,仿若金声玉振。 在海大户破局的时候,身后也围观着三五个路人,而离他三步远的紫袍公子看了一会儿棋局,便出声请求做一回棋手。 “你有法子破招?”海大户当下眼睛发光,看到这后生长得眉清目秀仪容出众,不由信了几分。 “方才我看老爷的出棋,忽有所得,不知当讲不当讲?”杜烟岚模棱两可的说道,仿佛有些顾忌。 “你当说无妨,我最喜欢直言不讳的人。”海大户看似严肃,可笑声爽朗,不带任何架子。他主动让出位置,伸手请道:“小兄弟,就请你来替我把这残局解开。让我解解郁闷。”他也是被这究极复杂的棋局弄得晕头转向,要是不解开这个残局,必然耿耿于怀。 “那我便不客气了。”杜烟岚连到棋盘前,在他这一边的是红方。 看棋局,红方与黑方都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可其中暗布杀招稍不留神就会落于劣势回天乏术。 “这局面,黑方两头杀,卒下是杀,右边卒也是杀,两卒杀将,一时防不住红方攻帅的趋势。故而黑方只能走杀将。”杜烟岚指着棋局,淡淡说道:“此时的红方右边的子被黑方封锁不能动弹,只有中路的车与兵能走。正好中路车与双兵可以将帅,那红方最应该弃兵。”她边说边演示,把红方中路的兵往前一进,“假如进兵,黑方老将吃兵,红方只能弃兵叫将。这样并不是招好棋。”杜烟岚把手放在棋子上停顿了一下,淡定自若道:“但是先不急着回头,我们继续往下走。” 当下海大户惊讶,方才他便是用了进兵,而后棋局就失控完全把握不住后面的变局。 “红方进兵,那黑方老将吃兵,此时就看红方是要防守还是进攻。”杜烟岚预测到黑方欲走的棋路,于是也替黑方下了一步棋。这时局势仍旧是双方相互牵制,未见高下。 “假设红方要防守,那就驱车吃卒,那么黑方平车,红方垫车,黑方马吃炮。下一步红方不能走闲,黑方完成一步杀。”杜烟岚下棋速度比她说话走路要快上几倍,反应灵敏,见招拆招玩得不亦乐乎。仿佛她身体内就有两个灵魂,坐在棋局的对立面,你争我夺。 “是这样,动一发而牵制全局,你这棋下得恰到好处。”海大户看得惊喜连连,点头夸赞。 “我看未必,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能破我祖师爷的绝世残局。我想了几十年也破解不出这棋局。”老头可不把杜烟岚当回事,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书呆子长得一脸聪明相,其实也就是绣花枕头,半吊子水平。 “我只是操练,还没正式开局,老人家别急。”杜烟岚性情柔和,即便被人当面嘲讽侮辱也是面不改色。她继续动着红方棋子,“综上所示,红方进兵,黑方上马杀将,那么红方必输无疑。假如继续往下走,红方平炮,黑方上马欲叫将,红方只能垫炮,黑方下炮红方走闲跳马,黑方平车逼将,红方老帅吃车,黑方下马。这里杀招很多。” 听着杜烟岚说了半天草稿,不见真动作,老头不由催促道:“一柱香又要到了,你这小子怎地还在磨磨蹭蹭的?” 除了顾朝颜受得了杜烟岚的墨迹,当然有时候也会受不了骂骂咧咧,但是一般人还真等不起这散漫的小公子。 “当黑方踩马吃炮,红方吃车,黑方上马踩车,红方被将死,它的帅动弹不得,就算下马欲要追黑方的马,黑方垫炮,红方束手无策,此局红方无解。”杜烟岚说完了假设,抬眼看着棋盘旁边的香,还剩下一指来长。 “看来不能出兵,这一步错步步错。”残局起手那步棋至关重要,当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输。海大户对杜烟岚已经赏识起来。 从假设到否决再重新决定棋招,这预判棋局的眼界已非寻常人可有。 “既然假设推翻,那我们就换一招棋。把所有子回到原初。”杜烟岚把残局重新布局好,此刻神色沉凝,眉目深深,“那么这次我就让红方平兵一将,黑方老将必然吃兵。这时红方不能吃卒,不能防守。”她郑重的说出思路,斩钉截铁道:“这棋就是要进攻。” 这样温柔敦厚的人忽而说出略带攻击性的话语,让人讶异。连一直默默看着她的孙善香都为之发愣。 “你这想法还真是出人意料,我平兵的时候想的是防守,你居然还想着进攻。”海大户不由感慨,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人意气风发。 “方才说到红方平兵一将,那黑方老将回到原点,双方又回到初时局面,只不过红方白丢了兵。看起来有点亏,不过红方还得送兵。”杜烟岚当断则断,说着便又把兵玩老将那处压,黑方老将只能再次吃兵解开局面。虽说红方白送两个兵看着有点莽撞,可是操局者自有打算。 “黑方老将只有上下两点可以走动,此刻红方老马叫将,逼迫黑方老将回去。”杜烟岚又下了一步棋,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红方弃兵为了活通马路,让马驰骋沙场。 “绝了。”海大户佩服的拍手叫好。 “红方上马将军,黑方只能动将,红方马将在东,黑方将回去闪避,红方上马再将,黑方继续移将,此时红方马踩底象。黑方有底炮可以吃掉红方的底车破解僵局车,仍旧不慌,继续动将,红方下马移将,黑方还是动将。”杜烟岚下得有来有回,把各种棋路都算到了,无一疏漏,棋局的红方已经占领优势,那马嚣张至极的绕着黑方的老将转圈圈,颇有挑衅之意。 “这时候红方下马动将,黑方老将再回去。红方跳马中路一将,黑方老将再下来。红方平车一将,黑方将回中路。这里可以看出,红方虽然占有上风,但是车与马无法将死黑方。故而要继续召唤援军,过来攻击。”杜烟岚云淡风轻的说着这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旁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有熟通象棋的老棋手,也有吃瓜看热闹的路人。孙善香看着人群拥挤,于是就往杜烟岚那边凑去,也不知是那个熊孩子故意伸脚把她绊了一跤。 猝不及防的就投入那个温软的怀抱。 “咦?大哥哥好厉害,马上有小姐姐投怀送抱。”人群里面有个熊孩子哈哈大笑,坏坏的出声故意捧着杜烟岚。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搂搂抱抱,在这个讲究男女有别的礼法时代,自然会被人指指点点。 “对,对不起。”孙善香讪笑道,站好身子,本来她觉得无甚紧要,不过是扑到对方怀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此刻心中却生出别样的情愫,看到近在咫尺的杜烟岚不由脸红心跳,娇羞起来。 而棋局也到了白热化,至关重要的时候。杜烟岚转开眼,继续看着棋盘,镇定自若道:“下一招红方平炮一将,黑方不能动将,于是出炮打炮。红方之所以弃炮,目的是要把右边的马炮放出来。” 看她若无其事继续在破局,孙善香暗自落寞,很快又把这些烦乱的情绪抹去,不由气着那个下绊子的熊孩子。要是让她遇到,定要好好教训。 “红方平车一将,黑方老将右躲,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刻,红方备养多年的马终究可以崭露头角,上马一将,此刻的黑方的老将不能动弹,因为左边有车后方有马,于是只能驱马踩马。红方再踩马一将,黑方移将,红方继续上马一将,黑方还是移将。”这时的棋局又到了双方拉锯时刻,红方再三驱马压将,黑方将走两点来回折腾。 “这马跑了半天,可以歇一歇。”杜烟岚施施然的把手上的马往底线跳一将,随后换炮上场,直把黑方老将逼回去,红方退车一将,黑方老将退居底线,最后红炮进炮一将,绝杀! “这里黑方老将总共跳将二十次,我想这残局名为二十连将。”杜烟岚破完残局,香炉上的香还未灭。这一场精妙解局,看得老头两眼发呆。 “原来是这样,红方先上车将再上马,车马炮连将杀。这布局真是空前绝后,妙不可言!布局者聪明绝顶,破局者也是智慧超群!”海大户眼放精光,拊掌大赞,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这赢棋的钱。”杜烟岚倒也不想玩残局,只是冲着钱来的。她身无分文,还得攒路费回去与顾朝颜相聚。 “这钱算什么?小事一桩。我看公子一表人才,举止言谈有世家风范。为这碎银几两抛头露面当街破棋,想来是遇到了困境。若公子不嫌弃,在下可以助你。”海大户奔波四地做生意,阅历丰富,慧眼识珠,此刻看出杜烟岚才华横溢出身不凡,当即就想结交为朋友。 本来只想拿钱就走的杜烟岚灵光一闪,唇角含笑,作揖答谢,“那就劳烦兄长关照。” 这臭味相投的棋友当下便以兄弟相称。孙善香神色古怪,心知杜烟岚是女儿身,可还是忍不住为其举手投足间溢出来的光晕给迷住了眼,不由想道:为何女子不能爱慕女子? 此刻海大户自我介绍道:“我海大户在濠州还算有些名气,平时就喜欢结交四方朋友,虽说能力不大,不能做惊天动地的英雄,但是扶危救困的本事还是有的。我老家就在钟离县,最近中秋节回家与妻儿团聚。正好闲来无事,在街边下棋。” 说到这里,他回想过来,露出惊讶之色,“星儿不见了,这小子刚才还在身边,又瞎跑出去玩。” 原来是父子逛街,结果老爹棋瘾上头,没看住孩子。 “海老爷,你儿子多大了?平时贪玩么?”孙善香问道。心里暗暗有个想法,刚才绊倒她的熊孩子也许就是海大户的儿子。 “我儿子海星十岁,人小鬼大,心浮气躁,就是匹脱缰野马,到处闹腾。要是像杜兄弟这般温文有礼,我也就安心了。”海大户羡慕的看着杜烟岚,仿佛有着心事,摇头叹气。 第145章 熊孩子最讨厌 “令儿年幼,海兄不担心么?”杜烟岚有些担忧,要是来个人贩子把孩子拐走,那岂不是人间悲剧。 “这孩子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我看他日后也是个混世王,要是真遇到命中煞星,也活该有这劫难。”海大户也是个厉害人,对儿子的生死毫不上心,生死有命,任其自然。 这天底下还有这般薄凉的父亲?杜烟岚不知可否,倒是孙善香不满这海大户的为父之德,略有责备,“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要是成了混世魔王,也是为父管教不严,怎能脱得了干系?” 对这番指责,海大户爽朗大笑,欣赏她的率直,仍旧不以为然,“我常年不在家,疏于管教,贱内又溺爱孩子,星儿身边也没个好师傅教导规矩,嚣张跋扈,横行霸道。要是天降神人,磨磨那小子的娇惯的野性子也是不错。” 有这样甩手不管的父亲,想必做他孩子也是不省心。 “欸!”孙善香爱操闲心,为无关紧要的外人担忧。 “你还想死么?”杜烟岚在她左侧悄悄问道。 “想。”孙善香本是忘了这个话茬,可又被提到,心头愈发郁闷失落。连死都死不成,做人真失败。 “继续想吧。”杜烟岚莞尔一笑,就陪她好好玩。 要说商贾士绅的家宅各尽不同,总而言之,都是豪华的囚笼。 当海大户把杜烟岚请到家中做客时,无意间提及儿子海星,说道:“犬子十分顽劣,若是他回来,指不定会耍弄客人,二位见到他务必上些心眼,若是这小子胡来,不必给我面子尽管教训便是。” 对这话,杜烟岚但笑不语,而孙善香倒不会与熊孩子一般见识。等她们到了客房,仆人从厨房端来茶水点心。海大户把杜烟岚的房间安排在坐南朝北的好位置,阳光充足,冬暖夏凉,而孙善香的房间在正对面。 “我看公子满面风尘,可是遭了难?”海大户询问。 正在喝茶的杜烟岚放下茶杯,淡淡说道:“我本是开封人士,南下江宁府办事。昨夜行至淝水,遇到暴风雨不幸落水,醒来后,便在淮河南岸。” 桌子上摆着五碟子茶果,有橘皮绿豆糕,老酪椰蓉饼,水晶玫瑰糕,芝麻桃酥,冰镇奶酥。孙善香看着美味点心,又忍不住拿着茶果吧唧吧唧吃着。 “从淝水到淮河南岸少说也有二三百里路。这听着真惊险,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海大户听了杜烟岚的故事,大为惊叹,这简直是神佛保佑的宠儿,一般人在河里漂几百里早就变成浮尸。 “昨晚上有暴风雨么?”孙善香总觉得此事很奇怪。 “你不知道?”杜烟岚早就知道她尾随着自己,昨夜落河即将昏迷之际也是听到她的呼喊声。 “我怎么知道?”孙善香就见到她从船上掉下去,也不知是何原因,但是根本不是遭遇暴风雨。 “昨夜的濠州花好月圆,风平浪静,难道百里之外已经有暴风雨?”海大户听着也迷糊。 不说此事,反正连当事人自己也弄不明白昨夜那场诡异的暴风雨。此刻她打算之后的行程,“我与亲信朋友失散了,得跟她们会合。想必她们已经到了合淝,濠州距离那里也有百余里路,必不可能在合淝聚头。” 既然她们都要去江宁府,那么直接从濠州行至江宁。 “江宁府,从濠州去那地,要经过滁州,那里最近有许多流民,流年不利,公子过去有些危险。此事我替你想法子,必然安全送你去江宁府。”海大户慷慨大方,二话不说便揽下此事。 当下杜烟岚便感佩他的豪义,起身作礼道:“海兄如此解囊相助,烟岚铭记于心。” 这样谦和有礼的翩翩公子,海大户也是欣赏仰慕,“还别说这些客套话,你我既然兄弟相称便是自己人,何必谢来谢去。我是个粗人,别人说做生意的人奸诈阴险,可是我海大户不会为了蝇头小利罔顾忠义。我最喜欢的便才德兼备的君子。杜老弟,棋艺高超,你今日破局时的高瞻远瞩,审时度势就好比孔明在世,谈笑间运筹帷幄,实有军师之风范。” 看他们相互吹捧,孙善香觉得格格不入,还是不喜欢这种圆滑世故的场面。于是趁着无人注意便溜出来客厅,在庭院里漫无目的的闲走。 咕噜噜。肚子发出水响,一直腹痛袭上脑。孙善香捂着肚子到处找茅房,看到一处写着闻香阁的房间,想了想便推进门去,过了半个时辰后,她又开门出来,神清气爽。 就在她走出两步远的时候,茅房上面响起一阵嘲笑。听着有点耳熟。孙善香扭头看着茅房瓦片上蹲着的小男孩,不由大吃一惊,“熊孩子,果然是你。” 她记得这个幸灾乐祸的男孩就是方才在棋摊边上推她的熊孩子。 “大姐姐,茶果好吃吗?”男孩嘿嘿傻乐,故作天真的问道。 原来是糕点里被下了泻药,难怪我说怎么那么能拉。孙善香以前吃再多也不会拉肚子,肠胃比西边的军汉都要结实,即便胡吃海喝也不会闹肚子。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暗算我们!”孙善香不解,哪里惹来这熊孩子的嫉恨。 “这茶果又不是给你准备的,偏偏让你这个丫头还吞了。我是要戏弄那个小白脸,谁让你贪吃。”熊孩子从茅房上面跳下来,身量矮小,像个小冬瓜,浑身胖乎乎,虎头虎脑,头发梳了条小辫子,带着虎头帽子虎虎生威。 “他也没惹你,何必如此捉弄人?”再说杜烟岚身子骨文弱,哪里受的住泻药的威力。孙善香又气又急,真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摁墙角教训一顿。 “他当然是惹我了,不然我爹对他满口夸赞。从小到大,爹就喜欢跟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玩乐,从不把我带在身边。那个小白脸不就是下了一手好棋,有什么了不起?”海星眼里闪烁嫉妒的神光。 “你看不起小白脸,怎么不用自己的本事留下你父亲?你好好表现,海老板也会对你刮目相看。”孙善香看这熊孩子还是很在乎亲爹,便规劝道。 “我才不会吃小白脸的醋!最讨厌这些文人酸儒,伪君子。”熊孩子呸呸两声,口无遮拦,死不悔改。 “你跟他又不熟,怎的就说人是伪君子。太武断了。”孙善香不由替杜烟岚打抱不平。 “这小白脸城府深,太会算计,八百个心眼子,跟他做朋友被卖了还替她数钱。我爹太老实,跟他玩,太危险。”海星人小鬼大,还防着杜烟岚。 “那你跟我说这些话,不怕他知道?”孙善香好奇。 “大姐姐你也是缺心眼的傻瓜。跟我爹一样,烂好人。”熊孩子小小的脑袋藏着智慧的灵光。 “我是小看你了,原来还挺机灵。”孙善香不想夸熊孩子,起先还夸赞了句,看着对方洋洋自得的模样立马话锋一转,“聪明不用在正途,不成龙就成蛇。好好读书,争取以后开中头名状元,带你家人一起荣华富贵,显赫于世。”熊孩子继续无法无天,离经叛道,日后成祸害。 “你们大人真市侩,读书就是为了争强好胜,勾心斗角,以上吃下,恃强凌弱。这嘴脸真奴相。”海星满不在乎,还把读书人骂了一通。 “自以为是,城府深又不是不善良,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冥顽不灵的小人才是又蠢又坏。”有时候放下救人心态,退一步海阔天空。孙善香扭身就走,心里忿忿:贱小孩,总有人可以收拾你。 等她回去时,海大户已经迈出门槛,吩咐婢女,“好好伺候客人。”他说完走了,方向是大门,估摸着要出门办事。 这时婢女询问孙善香,“姑娘,可是要沐浴更衣?我去厨房烧水。” 看这两个客人头发脏乱,形容狼狈,当下便是需要好好泡个澡,换干净的衣服。 “好啊,麻烦你了。”孙善香也觉得身上衣服黏糊糊的难受,正想提这个事,婢女先过来问话。这大户人家的婢女也是懂人情世故,会察言观色。 看婢女转身去厨房烧水,孙善香也去了自己的客房,此刻不知要跟杜烟岚聊什么那就先压下心中的悸动,整理好自己的身面。 进入房间,她把门窗都关好,拉下厚厚的窗帘,又在浴室门板上仔细搜查可有什么小洞,生怕熊孩子偷窥, 过了会儿,婢女提来了热水,灌了半桶洗澡水,放下一套干净的衣裳,便出门了。 想必杜烟岚此刻也在沐浴更衣。孙善香这样想着,多少感觉脸红心跳,有些热燥急忙脱了衣服泡入温水里。 之前还以为杜烟岚是男子,还会想入非非,可如今得知她是女儿身,怎么还是会朝思暮想?这如何是好?孙善香摸不透自己的心,到底是喜欢杜烟岚还是单纯的爱慕她的容貌与才华?女人真烦,百转柔肠,多情多思。 要是杜烟岚知道就好了,可又不能透露身份。孙善香又气又恼,打了自己一嘴巴,清醒吧!人家不管是女儿身,也是名花有主。那天在多福客栈,杜烟岚与顾朝颜搂抱亲吻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何能插足其间。孙善香脑海里想法瞬息万变,最后又抹灭了心里的那股悸动。 沐浴更衣后,躺上温软的大床,孙善香打起了瞌睡,一睡便是一天,醒来后放下夕阳余晖照进来。睡得浑身酥软,有些不想起床,等着饭点出去。 忽而,房门被用力拍打,熊孩子在外面叫道:“大姐姐,不好了,小哥哥晕倒了。你快出来看看!” 什么?难道杜烟岚当真有隐疾?此时病情发作了。孙善香吓了一跳,立马从床上跳下来,急忙往外冲去。 之前顾朝颜一直给杜烟岚煎药,也不知是什么药,看样子,这已是家常便饭。杜烟岚天天跟药罐子陪伴,身上也有中药的苦涩味道,连那双眉眼也透着苦与悲。 “杜公子!”砰!杜烟岚的房间被用力推开。孙善香急匆匆的跑进屋,哪里顾得了礼仪。可走到里屋才发觉自己上当了。那屏风后头传来轻微的水花声响,还有氤氲的热气与弥漫着的花瓣香味,无不预示着里面旖旎风光。 “对,对不起。”孙善香已经不知道说了几遍道歉,今日老是犯错,咋咋呼呼一点儿也不想平日的利落大方。她背对着屏风,满脸羞红,紧张的唇舌打结。 “你,还不走?”杜烟岚把身子浸入水中,神色带着一丝羞恼,没想到这姑娘会如此不按礼数进来。 除了顾朝颜,还无人敢这样冒犯。 “喔喔。”孙善香也是窘迫得满地找缝儿钻,急忙跑出房间把门紧紧合上。 庭院里看好戏的熊孩子哈哈大笑,指着她然后做鬼脸,“大姐姐,你那么猴急做甚?天还没黑,就想着钻人家屋里。” 这世上还有比芍药更贱的物种,令人发指。孙善香捏紧拳头忍着怒火,安慰自己:破小孩而已,嘴贱顽皮,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我可是书香小姐,要宽容大度。 “大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小白脸?要是你帮我做件事,我就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他。”熊孩子胆大心细,看出孙善香暗恋杜烟岚,立马上前小声谈条件。 “你觉得可能吗?这有什么可以作为你威胁我的把柄?”孙善香不服气,今天被熊孩子接二连三的坑害,身心俱伤,凭什么要被这臭小子牵着鼻子走! “大姐姐虽然喜欢小白脸,但是面薄胆小,不敢坦言。世上无难事,只怕人要脸。姐姐,脸皮薄只会被伤害。这世道就是比谁不要脸,比谁没底线。”熊孩子满口都是歪理邪说。 “说吧,要我帮你什么忙?”孙善香无奈,认为这孩子满口胡说八道,可也不能让杜烟岚知道她的秘密,只好答应。 “请你让小白脸收我为徒。”熊孩子正儿八经的说道。 “这事不难,你干嘛让我提?”孙善香疑惑。 “我从不要求人拜师傅,我要小白脸主动让我拜他为师。”熊孩子哼哼,满脸写着傲娇。 第146章 那我真随便了 想要拜师就这点诚意,杜烟岚不是烂好人,由得熊孩子这般欺负? “你要是想拜师,只要说一声,他不会拒绝。你让他主动收你做徒弟,还真有点难。”孙善香知道杜烟岚的慈悲宽容,有求必应,可是这个闷葫芦对人清疏,旁人不去套近乎,她不会多管闲事。毕竟世宦子弟生来矜傲。 “我要是开口,就 等于我求他。说实在的,我只是想学棋艺,可不想他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最讨厌这些酸儒,满口之乎者也,道貌岸然,台面上明纸黑字写了德行限制,事实上有屁用,真正的限制不就是道德绑架,制造社会舆论。” “明明男盗女娼却要说正人君子,明明蝇营狗苟还有说圣洁高雅,明明心怀鬼胎还说是赤胆忠心,那些士大夫庸庸碌碌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皆一群放屁带冒烟的穿山甲上蹿下跳愚弄百姓。伪君子沾沾自喜,自以为是,把百姓当牧民到牛马,有什么了不起?那套道德礼仪诗词歌赋算个球,一辈子皓首穷经沽名钓誉,为百姓带来了什么好处?在外国强敌面前,这些文人还不是奴颜婢膝成孙子王八蛋!”熊孩子小小年纪却极有主见,难怪不讨喜。这虚伪的世道,率真倒成了罪过。 本来孙善香还讨厌这调皮捣蛋的小鬼头,可听他破口大骂酸儒大夫,忽觉耳目一新,颇为欣赏他这份与众不同的见地与勇气。 “好吧,我帮你,让你体面的拜师。”她脑子一转,想出了个伎俩,对海星招手,随后附耳低语了一阵。 只见熊孩子那圆脸露出惊讶之色,小眼睛咕噜乱转,透着机灵。 方才遭了孙善香破门而入的惊吓,杜烟岚心有余悸。平时顾朝颜在身边陪伴保护,让这朵温室里的牡丹,习以为常放松了戒备,可如今只身一人,自得多加谨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女儿身。 用几尺素绸再次包裹住胸口那两团颤巍巍的团子,束成微微平坦的胸膛,随后再着里衣外袍,俨然又是一位俊美温厚的翩翩公子。杜烟岚梳着湿漉漉的长发,用干棉布擦拭着发鬓,在房间里静坐了会,等发丝晾干。 夕阳渐渐隐入地平线。从窗口看着外面的天空,那降红色的云霞仿若鲜艳的曼珠沙华。冥冥之中,杜烟岚浮想到许多阴冷幽深的事物,恶灵血海,魍魉魑魅,地狱火焰,牛头马面。明明眼前是霞光似锦,可联想到的却是恐怖阴森。 从淮河南岸的河堤,到街头巷尾的乞丐流民,无不揭露着世道的残酷苍凉。官府中饱私囊,怠工渎职,以至于安徽夏季雨水泛滥,河堤被大水冲垮,埋没万亩良田,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生。 看来孙太傅开仓赈灾,得罪了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赃官故而被构陷。 但是安徽之地,有州县乡镇,官吏大大小小有数百个,这些人沆瀣一气相互包庇,想要从他们口里挖出真相,实属不易。 也许这些官吏早就从朝廷里闻到风声,藏起狐狸尾巴,正埋好陷阱等着杜烟岚下套。 如此想来,顾朝颜那边的行踪已经在地方官吏的监视之中。但是他们料不到巡抚使到了濠州,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马脚。如今杜烟岚缺的只有证据。 房门外有个不安的影子在徘徊,看那窈窕的身材,显然是孙善香。 咫尺流年转瞬过,今日相逢已是客。夏日粉荷,垂发女孩,恍如昨日,却已生生相隔。 若是当年她不曾离开,也许,她们如今的局面便不会是如此清疏。杜烟岚的心平静如水,再无往日的涟漪。昨日之日不可留。仿若下定决心,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个局促不安的垂发少女。 在屋里大概待了半个时辰,头发还有些湿润,倒是容易打理。杜烟岚的发丝细软茂密,黑亮有光泽,比起一头好长发,最好看的便是她圆满的颅顶。一般有这样的头型都不会难看到哪儿去。由于头颅饱满,五官也撑得端正匀称,再配上标志的鹅蛋脸,三庭五眼的比例,自然是哪哪都好看,尤其是侧脸最为惊艳。这颗脑袋贵气非凡,也是万年难遇。 对着铜镜看着这张陪伴自己二十年的脸,杜烟岚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的看着脸颊上那道被石子擦伤的伤口,伸手用药膏涂抹了下。小伤口不会留疤,大概过两天便能痊愈。她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往左手腕里擦了擦,那儿也有几道擦伤。 擦手的时候,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也露了出来。擦完伤口,她把发髻半束半放,用蓝色锦带束了发髻,如此打扮,便又恢复以往温雅公子的仪态。 等身面整理妥当,她又去把换下的脏衣服放在木盆里,要去井边清洗。这些是顾朝颜耳提面命叮嘱她的事,独自在外面游历,要自力更生,不能光说不练假把式。 房门口的孙善香换了件藕荷色的衣裳,一条青绿色的长裙,让她看起来愈发的明丽活泼,仿若美丽的彩虹。 此刻她等着杜烟岚出门,听着里面的动静,大概知道对方已经收拾好了打算开门,不由暗自紧张,急忙挺直腰板端正神色,站在廊柱边含着春风般的笑容。 房门打开,一袭墨绿色祥云纹样的锦袍出现在门口。那雪色般晶莹剔透的肌肤被深浓的绿荫笼罩,仿若一块翡翠。中领月白衫把那修长的脖颈藏掩起来,这种严丝合缝的衣服,与杜烟岚能禁欲忧郁的气质十分相衬。看着愈发不好亵渎。 “杜公子,你要洗衣服吗?我可以帮你。”孙善香看她手里捧着的木盆,急忙上前热切的说道。 “衣服是私人贴身物,如何能麻烦姑娘?我自己来吧。”杜烟岚委婉拒绝,往天井那里走去。 也是,她还不知我的身份,才会这样淡漠疏离。孙善香微微难过,很快又为对方找了个理由,凡事把人往好处想就会少许多痛苦。她这样想又开心了,也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杜公子,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我们认识一天了,你还没叫过我名字。”孙善香趴在屋檐下的水缸,明眸善睐,对蹲在地上搓衣服的杜烟岚笑眯眯。 “那姑娘如何称呼?”杜烟岚顺话问道。水盆里泡沫丰富,都把衣服包裹住了。天色暗沉,不然这夕阳余晖下的泡沫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我叫小禾,小小的小,禾苗的禾。”孙善香把自己的名字各取了偏旁,随后造假名欺骗纯善的闷葫芦。 “那你呢,我只知道你姓杜,那全名叫什么?”她又明知故问,为了演戏逼真。 “名字只是代称,叫什么都无所谓,用不着记。”杜烟岚搓衣服的力道不堪入眼,又仔细又磨蹭,换一般人早就把衣服洗完了第一遍。 “一般来说,不在乎名字的只有道士,只有出家人才不在乎名字,她们只有法号。但是你现在是人,今非昔比,你要入乡随俗。”孙善香故意激她,想看看这从不发脾气的杜烟岚阀怒值在哪里? “你随便。”杜烟岚用力拧着湿衣服,费劲巴力的把衣服拧干随后丢在木盆里,松了口气。终于洗完了。 “那我真随便了,你别吓着。”看这圆润饱满的脸蛋,仿若羊奶做成的糕点,又白又滑,香甜可口。难怪顾朝颜不顾世俗的眼光,也要跟杜烟岚颠鸾倒凤。连从小深受儒学影响的书香小姐也芳心暗许,想入非非。 “嗯。”杜烟岚随意应声,起身把衣服抖了抖往庭院里的晾衣杆上挂去。 看她走开了,孙善香蠢蠢欲动的手又缩了回来。惊觉自己方才的魔怔行为,不由羞窘交加恨不得钻地缝,再三警告内心那萌动的春意:人家是名花有主,不许犯贱! 好可怕。她居然对同为女人的杜烟岚生了非分之想。怎么会这样?她都搞不清自己是谁了。 “你还没教我怎么去死。”孙善香老调重弹,又开口寻死觅活。 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会天天啥事不干,想着找死。 这边的杜烟岚挂好衣服,看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颇为欣赏,唇角上扬,自我满足。要是顾朝颜在身边,一定会夸她心灵手巧随后又说些风趣不正经的调笑话逗闷葫芦开心。她这样站了好一会儿,故意把身边人晾着。用意太明显,孙善香怎会不知道。 “刚才春燕过来叫我们去前厅吃饭,说海老板备好了酒菜要盛情款待客人。你去吗?我跟她说你还在休息,她说不打紧,随时都可以过去。”孙善香闲闲的甩着手臂,在杜烟岚身边走来走去,神色带着抹好奇,“真奇怪,你的运气真好。掉入淝河还能被冲到淮河南岸,身无分文又遇到我这冤大头给你出路费,吃霸王餐还被掌柜奉为上宾,街口下棋还能结识豁达慷慨的富商。你是得天眷顾吧!我要是有你这十分之一的运气,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每天笑出牙花子。” 这垂发少女像个好奇宝宝在身后左探右探,在看那完美的侧脸弧度。被问得无言以对的杜烟岚拂袖往垂花门走去,“客随主便,岂能让主人久等我们。” 天色已晚,客厅里灯火通明,大圆桌上摆着二十几碟的菜肴。除了几道硬菜用料厚实,比如烤乳鸽,蜜汁猪脚,清蒸三黄鸡,碳烤羊腿,鲍鱼海参鲜贝汤。其余的小菜凉菜炒菜都是巴掌大的份量。这桌酒席整体看来层次分明,色泽鲜艳,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想要大块朵硕。 此刻,海大户拿起酒壶给杜烟岚倒了杯酒,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杜兄弟给我破了把贼老头的残局,让我扬眉吐气,大快人心。有你这样冰雪聪明,有胆有识的朋友,真是我海大户三生有幸。来,先干了这杯酒,以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肝胆相照,有难同当。”他跟杜烟岚碰杯后,率先喝酒一饮而尽。 于是杜烟岚也浅浅的抿了口酒,时候放下杯子与他攀谈起来,天南海北无话不说,一个是足不出户知天下的绝顶聪明一个是入世已久拼搏半生的老江湖,对古今的军事战略与象棋杀局多有见解,相谈甚欢 。 比如海大户喝多了迷迷糊糊的说道:“杜兄弟,你要不是生得文弱,真是可以挂帅出兵,把北方那些狼子野心的金人一个迎面痛击。”他说道率兵打仗,便热血沸腾,两眼发光,像个毛头小子。 可沉静内敛的杜烟岚温和礼貌的微笑,不置可否。 “当年我也是武举人,去西北边境想在小种经略相公的麾下做个提辖。当时恩师说朝廷重文轻武,军事组织犹如一盘散沙,从军前途堪忧。那时哲宗在位,也挽救不了大宋军事上的软弱无力。我便接了祖业,走南闯北四处贩茶,这些年存了不少家底,可是我一点儿都不高兴。”海大户也算豪商,家有宝库,又有田亩良宅,子后代都能衣食无忧。一般人能有这般成就,也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可是太却愁眉紧锁,惆怅寂寥。 正在吃菜的孙善香听到他话里的辛酸,慢慢放下筷子,刚才她吃得欢实,在杜烟岚的掩护下大块朵硕,但是这会子有些不好意思。看样子海大户有极大的苦要诉说,于是端正了神色洗耳恭听。 “我之前在开封生活二十载,未曾离开,也不知这外面的景象。不过,我听人说过,开封的繁华,是倾举国之力养一城。地方百姓被层层剥削,民不聊生。然而此事并未惊动圣听。”杜烟岚淡淡说道。 “如今这位皇帝好大喜功,穷奢极欲,不理朝政,昏庸无为。那蔡京童贯便是他纵容包庇,才敢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听说皇帝派来位巡抚使下江南巡查官吏政绩,江宁府方圆百里的流民乞丐都被驱逐出境,致使滁州遍地都是流民。”海大户说到皇帝就目露愤慨,可后面又带着忧虑, “老百姓走投无路,有的出家有的做强贼,有的卖身给地主强豪做小妾。”他酒喝多了,不再顾忌,说了平时不敢说的话,“那修河堤的工程,我们商贾还捐了几万两银子,但是河堤到后来也没修成,钱都落入官府口袋里。他们偷工减料,其实那河堤里根本没有一块青石哪里抵得住洪水?可惜,我们明知道灾情的罪魁祸首,却苦无证据。这世道做好人太难,蠢贼太猖狂。也不知那巡抚使可能抓住这些老狐狸的尾巴?除掉这群祸害。”他咬牙切齿,拍着大腿痛骂贪官。 有人说无商不奸,也有富生良心。海大户慷慨大方,明白事理。看来早上对他的看法是有不妥之处。孙善香暗自羞愧。 默默听着的杜烟岚低眉敛目,并无多少表态。她如今的形势不能暴露身份。 这时,外面响起一个顽劣的嘲笑声,“呔!你个小要饭的!又来我家吃剩饭。” 第147章 最讨厌画饼大师 大门口的过道上,戴着虎皮小帽的熊孩子叉腰堵在道路中央,耀武扬威,嚣张跋扈。他对面站着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粗布短打,青色碎花裤子打了许多补丁,毫不起眼。 贫苦人家的孩子很少能长得好,常年饥寒交迫,皮肤蜡黄,瘦骨嶙峋,干瘪瘪的像根黄花菜,不见神气。 这熊孩子对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女孩眼带轻视,话里还有羞辱嘲笑的恶意,“秦之柔,你干嘛不理人?这是我家,见到主人,你得客气的喊我少爷。” 那个贫苦女抬起头看着眼前恶劣的小孩,那双水杏眼含着灵光,亮亮的,仿若茶汤里泠泠的水,带着宁静。 女孩并不跟熊孩子一般见识,只是看向客厅里的海大户,眼里透着抹欣喜。她知道今晚上有顿丰盛的饭吃了。 “小要饭的,你老是定点来我家捡剩饭。比我家的狗都不如,我的狗都不吃嗟来之食。”熊孩子声调拔得老高,连损带骂,这嘴脸可真欠。 客厅里喝酒的海大户听儿子这般辱骂女孩,愤怒的摔酒杯,火冒三丈,怒上心头,也不顾身边还坐着客人,立马起身掀开褂子露出缠在腰间的九节鞭,握住手柄用力一抖,唰!一条银龙从他腰上飞了出来。 “小虎子!接招!”海大户暴喝,大步流星冲出客厅,在走道上甩着九节鞭胖揍儿子。 那个贱小孩满口胡说八道,真是欠得很。孙善香在屋里拍手称快。 “听说九节鞭是江湖暗器,号兵中之龙,威力庞大,攻守兼备。原来海老板还是身怀绝技,这便是武举人的风采。”杜烟岚眼带羡慕,看着那威风凛凛的九节鞭上下翻飞,那种蓬勃的豪气,是她这辈子无法抵达的境界。好在她也不尚武,只是觉得那股正气凛然,豪气干云怪激励人心,仿佛是一道扎破黑暗的光。 “海老板这套十字披红与风浮荷花炉火纯青,有以一敌百的威力。老当益壮,想来年轻时候也是条威猛汉子。”孙善香看着草坪上那对风风火火的父子,惊叹不已。 话说回来,对十岁幼子,动用这般狠厉的家法过于严苛。 “这熊孩子皮实又反骨,记吃不记打。我估摸他挨揍后还是死性不改。”孙善香对海大户的教子之法颇有微词。 此刻,杜烟岚对外面的动静不置可否,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她拿起筷子自个儿挑菜吃,方才陪海大户聊天,没好好吃饭。可不能把身体饿瘦了,不然顾朝颜会心疼的。 “我觉得这个草虾很好吃。”孙善香回头看埋头吃饭的杜烟岚,便笑嘻嘻的靠在桌上,点着那盘被她吃了一半的白水草虾。 近距离看那张清冷的嘴巴咀嚼食物,新荔般的香腮鼓鼓囊囊,就好像海水里发光水母,可爱又迷人。孙善香还以为这优雅内敛的人吃饭是用筷子数米吃,小口小口斯文优雅,没想到杜烟岚与一般平民百姓吃饭一个样。 “嗯。”杜烟岚夹起一只草虾放在嘴里咬了虾头,把虾身放在米饭上,又细细嗦着虾头里的膏。她吃的很仔细,那虾壳从她嘴里吐出来还是完整的,只是肉被剔干净了。 好厉害的唇舌功夫。孙善香看得专注,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藏在红唇皓齿里的鲜舌,不由被勾起了食欲,心里发痒,忍不住咽着口水。 太好吃了吧,看着又饿了。她感慨一声,才发现自己差点就贴到杜烟岚的脸颊,急忙缩回头,窘迫的挠挠耳朵,把眼睛转到外面继续看着那对父子追来跑去。 “爹!我不敢了!”熊孩子哇哇大哭,抱头鼠窜。 那九节鞭虎虎生风,啪啪作响,砸在石头上都能打出一个缺口。海大户耍了半天的鞭子,愣是没打中儿子。倒是把秦之柔吓懵了呆呆的站在原地。 “我错了!我道歉!对不起!”熊孩子心惊胆战的跑到她身后躲着老爹的胖揍,嘴里哇哇道歉。 “海伯伯,我没事,你住手吧。”秦之柔叹息道,朝着身后瑟瑟发抖的熊孩子无奈的摇头。 “臭小子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就把你吊起来打。饿你个三天,还敢没上没下!”海大户收起九节鞭,歪头看着那颗瑟缩的小脑袋,竖指恶狠狠的警告。 “我不敢了。”熊孩子蹲在地上哼唧两声抹着眼泪,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就像个球,还真是混球玩意儿。 让你嘴贱顽皮。看着熊孩子被老子训趴下,孙善香直呼畅快,报应来了。 这时海大户对秦之柔和气的招呼道:“之柔,进来吃饭,我再让人准备几样小菜。” 女孩却摇头,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海伯伯,我爹娘一天没吃饭了,我要先给他们带饭吃。”听到女孩爹娘一日未进食,海大户急忙让仆人去厨房拿饭食。 很快,仆人拎来了两桶食盒。海大户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米面馒头,小菜肉脯。他放好食盖交给女孩,“快快,趁热带回去给你爹娘吃。” 拿过食盒,干瘦的女孩连连对着他鞠躬谢礼,“多谢老板,多谢老板!我先回去了。”说罢,提着食盒飞奔出门。 “小要饭的,一天天蹭吃蹭喝。”熊孩子嘴里嘀咕着,还想吐槽,看到老爹黑沉凶煞的脸立马跟老鼠见了猫,一溜烟的跑进了内院。 这他们闹完这一出后,杜烟岚也垫好了胃,于是起身对海大户作揖答谢,“多谢海兄盛情款待,我已食饱,欲去花园散步。” 吃饱饭自是要走动走动,消消食。海大户豪爽道:“杜兄弟何必多礼?把这里当成你的家,自由来去,不必拘束。” 一旁的孙善香听到这话,微微讶异。去花园的路上,她不由感慨道:“海老板是个性情中人,真诚相待,实属难得。” 见多了那些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前一刻还是通情达理后一瞬立马疾言厉色恶语相加。故而,孙善香对这个世间多有失望。可遇到真诚的善人,她又会感动欣喜。还是有希望的吧!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那般闪耀温暖人心。 “你很难过?”杜烟岚走在她前面两步并未回头,却感知到对方的惆怅与哀伤。 记忆里,那个垂发女孩在阳光下透彻明媚,闪闪发光,朝气蓬勃,无忧无虑。她应该是快乐的小蝴蝶。为何如今也染上了红尘的伤痕与愁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活在这熔炉之中,恐怕连神仙也不能幸免于难。 “有点。”孙善香垂着脑袋,踩着自己的影子。 “还在为你的父亲而自责愧疚。”杜烟岚明白她的心思,淡淡看着前方,语重心长道:“君子外顺以避祸灾,内明以求自制,和而不流。有时候人为了生存,要放弃道德与原则,做出身不由己的事。然而,善人未必不犯错,做错了事能及时悔悟改正,也是善。你的一片孝心,令父要是通情达理便不会责怪。” 温淡的话语,如春风细雨滋润心田。孙善香压在心口的忏悔之石落下了心湖,那深褐色的眸子流转着涟漪。 “杜公子,你相信道德么?”孙善香好奇,杜烟岚满口大道理,那这个世道到底讲不讲道理? “我相信因缘果报,至于道德。”杜烟岚微笑道:“道德有字面上的意思,圣贤书满篇道德,白字黑字限定道德标准。圣人守道德,言传身教,可坏人屡教不改,故而道德只能让好人向善。” 孙善香问道:“那你觉得商人会讲道德么?”她想知道杜烟岚对海大户的看法。 “成功的商人,不是唯利是图专营私利,他们讲道,只是缺德。毕竟不讲道德,便可降低社会运行成本。对于商人,不能讲道理,得讲法律。法律作为道德最低标准。倘若法律都失效,那么天下也要颠覆。人性贪婪,商人面对的诱惑很多,极少有人能够坚持底线,想发大财必须抛弃人性道德。毕竟马无夜草不肥,安分守己的人一辈子也无法出人头地。”杜烟岚看着闷不吭声,实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经史子集滚瓜烂熟,人情世故更是通达凝炼,如此清智几近于魔。 “商人不讲道德,那理呢?”孙善香心中大叹,继续问道。 “穷人有穷人的理,富人有富人的理。人有了钱,身边都是阿谀奉承,久而久之会得意忘形,不在与穷人统一战线,立场不同,那么理念自是不同。”杜烟岚负手在背,已经走到了花园,用着平常的语气说着世俗规矩。 “难道就没有公正公平?天道在干嘛?”孙善香不由纳闷,不乐意听这套约定俗成。 “相信天理循环的是君子,如今小人当道。君子所求的,也许是流芳千古,也许是自我满足,总之不会得到实质回报,除了让人舒适,别无所长。”杜烟岚对君子这种生物并无多少兴致,也懒得多谈。 “你不是君子?”孙善香看出她的敷衍,愈发想了解闷葫芦的所求所愿。 “君子这种生物个个奇葩,都是神经病。”杜烟岚别有深意道。 “啊?”孙善香料不到她会这样埋汰先人圣贤,实在与谦谦君子形象大相径庭,相处之下发觉这人像个二愣子。 “这世道有几个正常人?”绝大多数人除了套路便是神经病。杜烟岚俯瞰红尘,之前一直置之度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跌落红尘,也变成了个奇葩。 别说你了,我遇到你以后也变得不正常。孙善香嘟嘟嘴,像个泄气的皮球。她可以接受自己喜欢女人,可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多余的人。 “女人真烦。”她小声嘀咕。要是杜烟岚此刻仍旧名花无主,她会立马扑上去求爱。没办法,她从来都是这般直接坦率。 “什么君子,什么小人?小白脸,你说君子外顺以避祸灾,内明以求自制,和而不流。这玩意儿真管用吗?”那个圆圆胖胖戴着虎皮帽子的熊孩子从假山上跳下来,挂着欠揍的笑容站在杜烟岚面前,张狂的问道。 “你可以试试。”看着地上这颗肥肥的牛菇,杜烟岚扯唇笑道。 “少来!我是小人,不做君子。但是我知道,你这种出生权贵的公子哥,大多数是伪君子,装得像好人,那只是演戏罢了。”熊孩子老三老四的拜拜手,大摇大摆的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耀武扬威。 “你自己做不到,觉得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坏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孙善香毫不客气的反嘴道 “我说的都是真话,嗐!”熊孩子跳上了石桌子,晃荡着双腿,正正经经的说道:“我就跟你们两个大人掰扯掰扯。这世道好人难做,穷人为了生存肯定要互相倾轧争夺资源,那肯定节操碎地,出不了君子,所以君子最多的地方是在世宦权贵,王孙贵胄之中。吃饱饭才能读圣贤书,才能讲大道理说梦想画大饼。” 他指着杜烟岚,吹了声口哨,“小白脸,你棋下得好,善于攻心,玩弄权术。这种人最会演戏,估摸着以前没少骗人耍花招。什么外虚内实,外顺内明。要不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都是见风使舵的骑墙派?两面三刀趋炎附势。” “老油条才能小人堆里吃的开,君子堆里也站的住。什么岁月静好与世无争,其实还不是有穷苦二楞傻逼替你们负重前行。我爹常说小人做人,君子做事。那些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到底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保家卫国还是造福百姓?”熊孩子嘴巴说得溜,一股脑儿的把杜烟岚数落了遍。 “你来这里是给人不痛快的么?”贱小孩!孙善香都想打他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熊孩子到底要干嘛?不是说想拜杜烟岚为师,怎么把人先得罪了? “你说的很对。”杜烟岚微微抬眉,清冷的唇角上扬,“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好为人师,可实现的都是个人私欲,并未把百姓的福利算计其中。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关键是做事,为百姓做事。” 这让熊孩子惊喜连连,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袖子,“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做事啊!” 这就是他想出的拜师套路?贱小孩不按原来的计划来,居然不按剧本演戏。不管你了。孙善香抱臂瞧着好戏,以杜烟岚的心气,这事没希望。 “你在教我做事?”杜烟岚后退了,不想跟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熊孩子过多接触。有个顾朝颜就够了,再多来个会吵死。 “你怎么就变脸了?不想做事,看来你是伪君子无疑!最讨厌画饼大师!看我的佛山无影脚!”熊孩子跳下桌子,咬着嘴角坏笑,伸腿去绊杜烟岚的下盘。 这小子说不过就动手欺负人。实在可恶!孙善香眼疾手快就把这个闹心的娃从地上抄起来抓在半空中,用力甩着,训斥道:“好好说话,你还想打人!没大没小,我替你爹好好教训你。” 第148章 君子做事,小人做人 刚才虎得不成人样的熊孩子被她摇得哇哇大叫,急忙服软,“我错了,错了,大姐姐放我下来!我怕高!” 这边的杜烟岚也适时的开口,“他只是个孩子,何必认真?” 听到这清和的声音,孙善香心中又流转奇妙的情愫。想不到会因为对方的嗓音,怦然心动。这是什么做成的人?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皆是动人。这样的极品,越相处越发觉奇妙无穷。 “小孩子不好好教导,长大了也是不懂事。”孙善香神色不自然,把熊孩子放下地,还是觉得杜烟岚太过宽容会惯坏熊孩子,于是扭头提醒海星,“你个小鬼别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此刻熊孩子吸着鼻涕,不服气道:“要不是他会下一手好棋,讨我爹的欢心?我会鸟他才怪。” 人家也不乐意跟你玩。孙善香摇头无奈,暗道:贱小孩欠一顿修理。她抬头去看杜烟岚,便见这个温雅的贵公子,走到草坪上,席地而坐。 旁边是假山水池,头顶着深邃星空。杜烟岚瘦弱的身子掩在宽袍大袖中,给人弱不胜衣的错觉。 “你喜欢与人博弈?”杜烟岚轻轻问道。 “错了,我讨厌工于心计。”熊孩子跑到她跟前,矮小的身子即便昂首挺胸威武霸气,也只能与坐地的杜烟岚平视。 “为何又要学棋?”杜烟岚伸手从身边拾起根断木枝,把它拗成几根小木棍。 “装逼呗!我要让爹对我刮目相看,崇拜我!”海星仰着下巴意气风发。 “为何不学功夫?一样可以傲视群雄。”杜烟岚看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身强体壮想必以后也是个魁梧壮士,为何偏要学这种攻心术? “我爹那个武夫心太直,会被算计。眼下小人当道,那些贪官不会武功却可以草菅人命。我也要学杀人不见血的功夫,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熊孩子这会子又说得大义凛然,可大家都记得之前这孩子仗势欺人,看不出要保家卫国的影子。 “你方才说得很好,君子晦而不明,曲道而求,遁而隐以待时机。伪君子则是既对世俗投以白眼,又与世俗不堪同流合污,一面要流芳千古一面又藏污纳垢。”杜烟岚把手里的木棍搭成一个字,看着很奇怪,仿佛不是字而是图画。 “伪君子太多,虚情假意,伪善恶心。真君子都很低调,我知道的有两个,一个在笠乾寺里敲钟,一个在云霞观里清修。他们平时种菜,养蜂,给人指点迷津,归隐山林,衣着朴素,吃的也是粗茶淡饭,开口不是之乎者也,说的是濠州地方话。这才是真君子,与世无争,纯朴自然。”熊孩子大说一通,见无人搭理自己,不由悻悻,蹲下身低头看着那个用树枝拼成的字,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看他们聊上了,孙善香也凑过去,看着杜烟岚方才在草坪上拼的图画,惊讶道:“甲骨文。” 这个国度,自古以来都有文字崇拜。想那女娲造人,伏羲八卦,皆是开天辟地的神话,而仓颉造字也是人类文明的开河。 “周人在龟甲上刻下文字,便是甲骨文。这是最早的文字,也是象形字。”杜烟岚淡淡说道,语调缓慢,声调有抑扬顿挫却是内收。 “这个字像人的脚趾。”熊孩子左看右看,睁大着那对圆溜溜的眼睛。 “你可知它有何意思?”杜烟岚微笑道。 “从头帅到脚!跟我一样。”熊孩子自吹自擂。 看他这无知者无畏不着调子的模样,杜烟岚便想到了顾朝颜,才分别一日便想念那个刁蛮霸道的野丫头。 “这个字叫之,之乎者也的之。本意有三种,一为往或到,二为人称代词,指人与事物,三为结构助词。”杜烟岚说道。 这跟象棋有毛线关系。熊孩子咬牙切齿,恼火道:“我向你讨教棋艺,你教我甲骨文。有病啊!” 连孙善香也弄不明白杜烟岚这是几个意思?可以此人的脾性是不会做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马车,鸟,龙,华,风,木都有它们的象形字,任何文明都有演变过程。人也是如此,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接纳外界事物并且产生连接,在内心建设自己的观念与价值体系。识文断字的意义在于增强自身内核力量,不是执着于俗世。”杜烟岚语重心长道。所谓菩萨低眉,悲悯苍生。 “你想教我做人!”熊孩子机灵立马懂她的意思,微微带着欣赏之色,“你这酸儒小白脸,还是有两下子,看来学识不浅。敢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便见杜烟岚双臂环胸,支手托腮看着这个小不点,“你说君子做事,小人做人。你想做我弟子,须得学会做人。” 搔着小腿的熊孩子有些不乐意,“我才不想做伪君子。” 贱小孩一口一个伪君子,真是没教养。孙善香窝火,怎么看,这孩子都欠揍。 “君子未必要归隐山林,也可入世历练。老子说和光同尘,人舍去张扬的棱角入世修炼,与尘土一般微末,又与光同在,自然而然,求你相助的人会找上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的垢净观念太重,也会生业障。好的坏的,污秽或洁净都可接受。大地承载万物,故能成就其博大。小人也好,伪君子也罢,都有可取之处。”杜烟岚眉眼不动,云淡风轻道。 “我还是低估你了。”熊孩子哪里会听她这混沌说,气得跳起来抖着胳膊,鄙视道:“虚伪!”小孩子爱憎分明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偏偏大人如此虚伪,谎话连篇。 别说孩子心性纯净,分辨得出真伪,连天真纯良的孙善香也觉得杜烟岚说话过于鸡汤。 “鸡汤教主,你以后干脆叫你教主得了。真是受不了你,连小孩都骗,你还有没有羞耻心?”熊孩子相信才怪,本就质疑杜烟岚的人品,此刻愈发觉得此人可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你还学不学象棋?”杜烟岚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都淡定自若,无论说什么话,最先相信的便是她自己。 从来不是她求人办事,只有别人来请她。即便谦逊温和,骨子里还有居高临下的不平等与自以为是的骄傲。 “学!”熊孩子举手嚎道。 “象棋分布阵方法与形势套路,基本开局有十五种,杀局二十五种。这些杀局套路,古谱上都有,我也不多赘述。你我既然有缘,今晚我教你入门。”杜烟岚说罢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碎草,拂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走路缓慢,却仪态万方,四平八稳,压得住场面,仿若打在鼓点上,颇有节奏韵律。 “我好像知道为何你会喜欢上这个小白脸了。”熊孩子歪头看着那端庄的背影,随后挑眼向斜边望去。 “别把我想得如此肤浅,我才不是见色起意。”孙善香娇哼道。 “我猜你是喜欢她身上那股禁欲忧郁的气质吧?这小白脸善于藏心,神秘坚韧,心冷,面柔,实在让人好奇那张菩萨面孔之下是怎样的真相?”熊孩子啧啧出声,带着戏谑之色。 “人小鬼大。怎么什么都能让你猜到。”孙善香被说中心思脸色一红,不由揪着小家伙的后领子把人举在半空中,迅疾走出花园。 丫鬟春燕端着点心茶水来到客房,便听到客厅右侧的罗汉床上传来的声音,“道德经里,把做人做事分为三个境界,便是道法术。象棋也有三个境界。象棋的道法术,道为最高境界,是以术与法融会贯通,从而悟道,直到内心明白,即便是国手穷极一生也未必达到道的境界。” 此刻杜烟岚已经坐在榻上,姿态闲散,对着熊孩子言传身教。 他们之间放在红木茶几,几上摆着盘象棋。 “时间仓促,我不能把术全部传授于你。但是你要学术,只需去棋室买两本棋谱,背下来,这便是象棋的基本功。”她用食指点着棋盘上的棋子,娓娓道来,“象棋的术,便是教你每一个子的走法与规则,可以说棋子的力量各不相同。” 就这样,她把棋子的价值都说了遍。熊孩子不见了平日的心浮气躁,听得专注入神,趴在棋盘上,看着那些翻来覆去的棋子。 “方才我说过棋子的价值,那只是单个子力,除此之外,还要子立配合,有两子配合,三子配合,四子配合,子力随着对方阵型变化也在不停转换。比如兵很弱小,但是到了对方九宫里便强大,马在边上会被抓死,扑到卧槽或挂角的位置会威胁对方的老将。”杜烟岚说完了棋子的价值,便把棋子放回原处拍拍手。 “象棋与习武一般,除了套路招式,也有其心法秘诀,便是象棋的法,也叫棋理。它的开局原则便是,率先出动大子车马炮,至于兵卒值得研究,还是车马炮优先级更高,兵卒士象更多作为辅助。随后便是占据有利地形利于进攻防守的位置,以便棋子活动。当大子受到威胁想办法疏导疏通,尤其是马与车开局容易被封锁,故而要先手一步快速出子。”她边说边演示,快打快出,一人分身二人,自攻自守,下着这盘棋。 看她下棋速度快如闪电,见招拆招,在熊孩子数到十的时候,双方棋子已经对局了十几回。 “你下那么快,我都看不清棋路。这我怎么学?”熊孩子眼花缭乱,擦着眼睛满脑子疑问。 “各种杀法战术组合,布局套路层出不穷,你记不住也正常。下棋人千千万万,布局繁多,变化无穷。学好基本功,也才是刚入门。高手对弈,在于预判对手的棋招。”杜烟岚双手交叉放在茶几上,微笑道:“绝顶高手,一眼可以看七步棋,普通高手一眼看五步。这低等高手,可以看三步棋。” 象棋是理性加运算,既考验人的心算也要看人的预判能力。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要博弈成功,就得摸透对手的心思。 “心眼子真多。”熊孩子撇撇嘴,颇为无趣。 “那你还想学么?”杜烟岚支手颐首,百无聊赖的问道。 “学。”熊孩子看她这神色立马被激起胜负欲,振奋精神端坐着身子,耐着性子说道:“你继续说。” 在一旁看戏的孙善香打着哈欠,去拿了盘栀子花酥进来,边吃边看。 “等你学好基本功,再掌握棋理,届时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对手。”杜烟岚微笑道。 这话中听。熊孩子双眼发亮,瞬间来了兴头,“那你说说看,这棋理到底有多厉害?” 对面的杜烟岚淡淡说道:“棋理是帮你回忆套路的钥匙,拨开迷雾,找到思考方向。” 看着熊孩子眼神迷茫似乎没听懂,于是杜烟岚便又演示了一步棋,“布局最容易定型的还是带走“兵,卒”体系的招。毕竟兵卒没有后退。价值不高,然而有时对局面平衡反而很大。故而套路的最后要有自己的思考。” 这下熊孩子终于被点醒了,明白过来,“布局套路千千万,最后还得靠创新。” 世道遍地套路,玩多了也会审美疲劳,高手都不屑这老掉牙的套路。 这孩子还有天分。杜烟岚眼神微妙,可语调仍旧照常,听不出波澜。 “开局排兵布阵分两种,一是开放与接触,双方矛盾短时间爆发,二是封闭与阵地,双方一个子不吃也不过河,看似不思进取实则是高端局的对弈。”她又示范了开局模式,手拿红子先走一步,“比如开局红方炮二平五,直指中路打空头,隔着卒威胁对方的老将。这样黑方跳马,马八进七或者马二进三甚至还炮,都可以抵挡红炮的进攻。这便是开放布局,双方开头被起猛烈冲突。” 这简单的棋路,熊孩子一看便懂,瞬间开窍,欣喜的跳下地,对杜烟岚跪地磕头,拜了三拜,服气道:“果然很厉害,我服了。从今以后,我海星就是你的看门大弟子。师傅今夜授业解惑,徒儿铭记于心。我会好好钻研棋术,以后为你争光。” 拜师不得焚香设台,端茶叩拜么?这样草率,也只有熊孩子才敢如此怠慢师傅。 “为师,并不喜欢那些虚名。这世道有术无道的人,最后走火入魔,损人害己。”杜烟岚精通棋道,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展露真本事。 “我虽是小人,喜欢争强好胜,之前混帐了点,但我以后会改。这世上让我敬畏的人,除了阿爹便是君子。棋品如人品,师傅晦而不明,和而不流,外虚内实,外顺内明,实乃真君子。前面是我多有得罪,师傅心胸开阔,宽容大度,必然不会与我一般见识。”熊孩子会看人下菜碟,知道杜烟岚不会与小孩计较,便厚着脸皮自行拜师。 第149章 似是故人来 “我书房有许多珍藏的棋谱,回家以后寄给你。棋谱不是让你学它的布局套路,而是看攻杀手段,站在巨人肩膀上得到启发,所谓万物不为我所有,皆为我所用。”杜烟岚说到这里,已经有些疲乏,敛目沉气,神色淡淡,从茶几上端起杯温茶,浅饮了半杯。 “背书嘛!我行的,只要不背四书五经,之乎者也。从明天就背棋谱,练习基本功。”熊孩子嘻嘻哈哈,双眼炯炯有神透着灵光。 “今夜到此为止,你回去吧。”杜烟岚收回目光放下茶杯,委婉的逐客。 “那师傅早些休息,我明天再找你玩。”熊孩子挥挥手,像小猴下山,窜出了房间。 这时,孙善香也不好继续待着,于是把手里的点心盘放在茶几上,擦擦嘴角的点心渣滓。 方才点心吃多了,她感到咽喉干疼想要喝水润嗓,冷不丁听到坐在榻上的杜烟岚偏头过来瞧,“你还有事?”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遭人诟病。当然孙善香知道杜烟岚的女儿身,自是不当回事,可对方介意。 “那个,杜公子,你为何独独对我这般冷淡?”孙善香发觉到杜烟岚刻意保持的距离。哪个熊孩子如此顽劣嘴贱,也能理所当然的与她师徒相称。 比起这些才认识一日的外人,她们是自小相识的同窗好友,难道还不足以更进一步? “小禾姑娘,有何打算?”杜烟岚再次抬眼瞧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和善的笑容。 “方才公子劝导我的话,是真心实意么?”孙善香揪着手指,心跳加快,故作矜持的问道。 “我从不说谎。”杜烟岚执意要做君子,必然不打诳语。 “既然公子这般苦口婆心的劝我,那我也不想死了。这世上还有你这样好的人,我如何舍得死?”孙善香还以为对方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份,继续圆着谎。 “你本是无错,日后也会遇到视你如珍宝的良人。”杜烟岚宽慰了她一句,便从榻上起身,拂袖走到客厅,那意图很明显,是打算休息了。 “杜公子,你可以让我跟在身边么?我已无家可归,世道人心险恶,除了你以外,我无法再信任别人了。”孙善香急忙追上来,眼里带着无助与渴求。她遭逢变故,与至亲离散,那些亲朋好友都急着与她划清界限,有些人甚至落井下石,无人会在乎她尊重她,除了杜烟岚。 “你我萍水相逢,不怕我是个伪君子?”杜烟岚明知故问。 “你给我饭吃,带我住你朋友家的宅院。我蒙了你的恩德才有衣穿有饭吃,自是相信你是个好人。”孙善香忍不住心头的辛酸,哽咽起来,想到举家逃亡的日子那当真像过街老鼠狼狈不堪。幸好还有个正直无私,温柔敦厚的杜烟岚为她兜底,帮她父亲翻案。 这等恩情,如同再造,即便拿命报答,她也绝不犹豫。 “你别哭,我答应你。”本欲进卧房的杜烟岚又动了恻隐之心,转身走过来,从衣襟上取下手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清泪。 “谢谢。”孙善香受宠若惊,急忙拿住了那块云锦手帕,无意间碰触到那温滑的手背,指腹仿若被蚂蚁咬了一口传来酸麻。她此刻手心冒汗,从未在人前如此紧张,连说话都不利索,“那,我先回去睡了,明早见!” 不敢再去看杜烟岚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拿过手帕匆匆走出了房间,都忘了抹干脸颊上的泪痕。出门后,萧瑟的秋风吹干了泪水,脸颊又干又紧,不由深吸口气恢复平常随后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等洗漱完毕,她解开了外衣躺上床,开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个女子,睡不着。我是疯了吗?孙善香闭着眼满脑子都是杜烟岚的温柔笑意。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万,燕瘦环肥,各有风情。按说杜烟岚即便艳冠绝伦,也是名花有主,总不能一个葫芦两个瓢各饮一瓢水。三个女人一台戏,以顾朝颜的火爆脾气估计能把戏台子都炸塌。 “女人真烦。”孙善香轻哼着,透着些不甘心,眼里闪着倔犟的光,转了个身把被子蒙住脑袋,身子在被窝里扭来扭去乱动着。 前半夜看了半天棋局,后半夜又春心萌动,弄得人精神疲倦。 次日清晨,鸡鸣三声。家仆春燕端着冰糖燕窝羹走进客厅。杜烟岚坐在桌边,看着本棋谱,眉眼清明,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 不过她发鬓沾着零星的水珠,散发着莹光。照射进来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深邃的眉眼高翘的鼻子清冷的嘴唇,这样完美无瑕的骨相裹着凝脂玉肌,便是巧夺天工的仙品。 冰糖燕窝羹放在了杜烟岚面前,这才唤回了她飘散的思绪,不由转动眼波朝春燕看了眼。她修长的天鹅颈划出美好的弧度,不经意间乍露贵气。 被她看得满脸羞红的春燕撩着小辫子轻笑不语。 忽而,门外响起稚童朗朗上口的背诵声:“象棋易学最难精,妙着神机自巧生。得势舍车方有益,失先弃子必无成。他强己弱须兼守,彼弱吾强可横行。更熟此书胸臆内,管教到处有芳名。” 昨夜对杜烟岚死缠烂打的熊孩子,清晨起来就来显摆。他举着一本棋谱口诀,摇头晃脑的念着,“象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兵贵神速,抢先入局。输棋只因出车迟,一车十子寒,得势宁可弃车,车不落险地,低头车,阵式虚,单车欲保剑,不能一条线,单车难破士象全……” 看来这孩子回去后做了功课。杜烟岚把棋谱放在一边,听着孩子念着象棋口诀。等对方念完以后,她拍手鼓励。 听到掌声,熊孩子兴奋的蹦起来,欢欣鼓舞的跑到她跟前,鞠躬作礼,“师傅早上好!中午好!” 咦?杜烟岚疑惑道:“日头未上三竿,怎地就是中午了?” 熊孩子一副比她还惊讶的神色,“今天我爹不是要带你去云霞观与重阳道人与三弘法师唔见?你不知道吗?这一去回来必然是傍晚。” 三弘法师,重阳道人,杜烟岚还是头回听到这两个法号,不信神佛的她怎会平白无故的与出家人攀交情? “我初来濠州,不了解这里的名人法师。”杜烟岚刚入世,身边就个孙善香还是老相识,其他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也许日后不会再有交集。 “三弘法师是笠乾寺里敲钟的和尚,重阳道人在云霞观里清修。他们可厉害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可以找他们说说,也许就悟道了。”熊孩子笑嘻嘻的说道。 这时门外响起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那你为何不问他们求教棋艺?”是不是人品太恶劣,人家不愿教? “唷!大姐姐,你终于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再赖床会尿床喔!”熊孩子转身瞅着门口的孙善香,鬼头鬼脑的取笑。 “你就没尿过床?大惊小怪。”孙善香反唇相讥,对付嘴贱的熊孩子根本无需讲淑女美德。 在清早饭桌上,出口屎尿屁,还让人安心吃饭么?杜烟岚正打开汤盅盖子,听到孙善香的话就顿住了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舀着汤盅里的燕窝盛放在碗里。 这是汝窑出产的青瓷,质地莹润如玉,碗底还有一道裂痕。看来海大户并非是奢侈铺张的富人,以他的性情必然把家里最好的瓷具吃食招待客人。 “过来吃饭吧,有什么事饭后说。”杜烟岚招呼她们过来吃饭。 桌上有四个空碗,两个勺子三双筷子。除了冰糖燕窝还有八盘小点心,也足够三人吃了。 坐在对面的孙善香时不时看着杜烟岚吃饭,那眼神含着似有若无的探索。 “我早就吃过了,师傅吃多点,不能让这好吃懒做的姐姐把你的份也吃了。”熊孩子摇身一变从张扬跋扈的小恶霸变成殷勤备至的小跟班,不停的给杜烟岚夹点心。 看他这说话的神情与待人接物的风格,真是与顾朝颜如出一辙。难道海大户还有女儿?烟岚不由自主想岔了去,随后心不在焉的吃着冰糖燕窝。 等她们吃完早饭,春燕收拾了桌子去了厨房。 “你难道真要去道观?”孙善香跟着杜烟岚一块儿起身,把挡在她们中间的熊孩子揪到身旁。 “海兄盛情,却之不恭。”杜烟岚淡淡说道,抬脚跨出门槛。 等在前厅的海大户,仿佛知道杜烟岚一行人会过来,笑呵呵的在东房椅子上坐着。熊孩子蹦蹦跳跳着来到他身边,“爹,我也要去,带上我嘛!” 这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撒娇起来也是软糯粘糊。本来海大户不愿带这个混小子去云霞观那种清净地,正要训斥可是杜烟岚适时的说道:“海兄,孩子也该多见世面,听听道法禅经,也许会提升一个境界。” 说来也是,熊孩子该好好开导,不然以后也是个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地痞流氓,为害一方。 “去云霞观,不许乱说话。要是得罪了道长,为父就要好好抽打你。” 经过杜烟岚感化的熊孩子也在反省,当下点头如捣蒜,连连答应,“爹,我一定乖!我要师傅对我刮目相看。” 云霞观在钟离县的城南山丘之上。虽说不是处于高山,不受常年的云遮雾绕,但是古朴深邃,气氛庄严。 这里的寺庙与寿州不同,那里乌烟瘴气香火漫天,而此处则是钟鼓悠悠,神清气明。道观门可罗雀,里面也只有三五个卜卦算命的百姓。 卜卦桌位上写着五文钱一支签,解签二十文。 “杜公子,你要算命占卜批八字么?”孙善香有些蠢蠢欲动,想去算命先生那里求个签,让不安的心神有所着落。 “我不玩这个。”杜烟岚的生辰八字都不是自己的,连名字都属于早夭的兄长。她不信,这世上还有算命的能算出她的命格。 “小星子,你玩吗?”孙善香点点熊孩子的虎皮帽子,小声问道。 “我才不玩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什么星座八字血型,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信它还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熊孩子切了一声,满脸写着鄙视,还自大嘴贱,很快后脑勺就挨了父亲一巴掌。 “紫微斗数,梅花易数,还有易经,这些都是先贤从生活常见的事例中找到的规律,怎么会是封建迷信?难道古人的智慧都是糟粕,不堪一提?”孙善香心有不服。 “你看那个算命手上缠着纱布很明显刚受过伤,若连自己的吉凶祸福都算不准,哪还有脸去给别人预测?他是神棍一枚!”熊孩子吐着舌头,揉着脑袋哼哼说道。脸上嘻嘻哈哈却是疑神疑鬼。 “这有什么的,人家要是做饭烫伤了手呢?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万无一失。”孙善香替算命先生辩驳。 “大姐姐,你把人想得太好,会被骗的。这世上江湖半仙都是歪门邪道,也是看人下菜碟,什么看相摸骨算命,都是野狐禅。我向来不信这些神棍,也不惮于最坏恶意揣测他们。”熊孩子自有主见,岂能相信命定二字? “不用算命我都知道,该怎么卜卦算命批八字。嗐!来算命的大多数是苦命人,要么是有所求的人,挑善主喜欢听的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顺水推舟,动动嘴皮子,这买卖太好赚了。”他继续老三老四的说道。 “你真是坏透了。把道观都看成生意,掉钱眼子里了。”孙善香对钱财无甚兴致,听到生意经就烦。 “想要转运,刷功德,何必往道观寺庙里扔钱?对神佛许愿,不如好好做事。平时行善积德,比如看望孤寡老人,救助孤儿,守好身口意,远离贪嗔痴。有缘的话放生助印,念佛念经念观音心咒念准提咒。事情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心诚则灵,慢慢会越来越好的,还能修身养性。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随你。”熊孩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随后摊手任君选择。 “我去求个签,不跟你瞎掰。”孙善香想到就要去做,即便遇到骗子神棍,那也大不了损失些钱财,吃亏是福,破财免灾。 “真是个傻妞。师傅,她那么傻,你不觉得很丢人么?”熊孩子吐着舌头,转头问着杜烟岚,语气里带着嘲笑。 “那个道长我认识。”杜烟岚淡淡说道。 “啊?”这下连海大户也惊讶了。 “在哪里认识?”熊孩子好奇。 “梦里。”杜烟岚微微颦眉,看着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长,若有所思。 第150章 道家无鬼神 在落入淝水中后,杜烟岚又一次尝到死的滋味。不同于从前的窒闷惊恐,而是浮游天下的轻盈飘渺之感。 她向来不怕死,如今体会过死后的美好,便心生向往。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既已不在乎生死,那世俗名利又何必执着?死后的世界,另有一套新的规则法度,生前所追求的功名利禄也归于虚无。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梦里那个道长坐在雪松之下,说道落叶归根。 这位道长如今便在正殿之内,只是少了梦境里的仙风道骨,身上挂彩与普通的江湖算命先生一般无二。 “师傅相信因果,你说见过这个道长,那你们应该有缘。”熊孩子这时语气比之前好了些,话语里带着几分敬意。 “杜兄弟,里头这位道长法号重阳,便是他让我带你入云霞观一叙。”海大户也是又惊又喜,原来杜烟岚也认识重阳道人,这样的话还真有缘。 “星儿,这就是你最佩服的人么?”杜烟岚听过熊孩子提到过两次这位重阳道人,无不是夸赞欣赏,可一见面就是拆台挤兑。 “师傅,我是故意把话说得过分难听,刚硬顽固,想要的就是激你反驳,打败我的言论。”熊孩子嬉笑道。 在里面求完签的孙善香面色古怪,跟重阳道人说了两句话,脸色微微讶异,眼里闪着欣喜。 爱耍剑的熊孩子又忍不住调侃道:“傻妞怀春了,八成在求姻缘。女人就是感性,为了爱而活。”他嗓门大,里面的人自然听到,孙善香脸色一红,朝他皱着鼻子哼了哼。 “大多数人相信神佛,不信因果。她们热衷算命求签,星座八字,也是求得心灵安慰。那些街头巷尾寺庙门口摆摊的算命半仙,也是为了生存。没有孰对孰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里九种横死原因之一便有求神问卜,正统佛法没有占卜问卦,外道巫师画符让病人喝香灰,杀生请鬼神,徒造杀孽,延误病情。”杜烟岚眼里闪着冷光,回忆到十二岁那年的事,对这些神棍半仙也是彻底不信了。 那年,母亲请来上京观的道长给她做道场,驱邪治病。事后她喝了香灰茶,上吐下泻,丢了半条命,若非遇上顾朝颜这个邪神医,大概下世了。故而,杜烟岚此后是真真切切的唯物主义的信徒,再不信玄乎其玄的鬼神之说。 “也是,重阳道人也说世上无神仙。你知道这是为何么?”熊孩子提问。 话说此时的重阳道人已经解完了签,目光从孙善香身上转到了门外那三个人,最后对海大户点头微笑。 “道家非道教,道家无鬼神。道家铭心见性,见性成佛,追求人天合一逍遥三界,而非是飞升成仙长生不老。这位重阳道人,倒也是明白人。”杜烟岚眼里的冷意淡去了,当初那个坑害她的神棍委实可恶但是不能为一个道教败类对所有道士产生成见。 “那是,我与他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忘年交。他也会下一手好棋,技术比我爹高几个档次。你要试试看嘛!”熊孩子喜欢热闹,怂恿道。 “若是道长有兴致,在下乐意奉陪。”杜烟岚虽不露锋芒,低调处世,可真要让她上台面展露风华,她也丝毫不怯场,从容应对。 此刻重阳道人已经出来,对海大户寒暄了句,便看向杜烟岚,捋须说道:“道君,很是面善。听闻你棋艺高超,贫道也是喜好棋道。若是赏脸,请君入内一叙。” 道观清清冷冷,诺大的殿堂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重阳道人请杜烟岚她们去了殿前的广场。在那颗千年雪松之下,放置了棋桌,还有四个石凳子。 于是杜烟岚与重阳道人对面而坐,海大户抱着儿子坐在外侧,孙善香坐在里侧。 “道长请。”杜烟岚作为晚辈自当让棋。 “客人先请。”重阳道人也谦逊道。 两人让来让去,这下把观棋的人给弄懵了。 “抓阄,看谁先出子。”熊孩子受不了了,立马提议,从地上捡起两根松针,包住了尾部,露出一样长的头,“拿到长的就先出子。” 抓阄说是天意,可先抓的那个人仍旧多了运气。杜烟岚本想再推给道长,可熊孩子却把手伸到她面前,殷勤道:“师傅,你先抽。” 这个便宜徒弟,一扫之前的跋扈刁钻对杜烟岚师傅长师傅短满口尊师重道。 推辞不过的杜烟岚只好接受了徒弟的好意,抽出的是长针,于是她便拿红子。熊孩子很快把棋盘反转了下,笑道:“师傅,我把棋谱口诀都背下来了。你以实战操作再给我讲解一遍棋理。” 便见杜烟岚轻轻颔首,率先出子,第一招便是飞边象,如她所说象棋开局最好动用车马炮,因为这三个子分量大又灵活。 所谓兵贵神速,率先出子能够压制对方。不过她这招并非直接挑起矛盾,尚且看不清开局套路。 这时重阳道人也出手了,但是他没有在观棋者的预判之中,本来海大户以为黑方会架中炮,可想不到竟然是卒九进一。 开局动兵或卒,便是非同寻常的路数。 “九尾龟。”杜烟岚已经瞧出了这个开局。 “贫道的九尾龟对你的八卦阵,倒也合适。”重阳道人笑道。 八卦与龟甲,不就是河图洛书?还真是同道。 接下来,杜烟岚继续布局,红方马二进四,便见黑方再上马,走到这里,便有了怪象。她已经吃不准对方究竟接下去会出什么变局。 因为黑方不走马二进三,再走马九进八,便不是九尾龟。 果然道家喜欢玩虚的那套,表面上迷惑对手。 于是红方飞象,便见黑方变局,从九尾龟成了当头炮。 “在下有一个问题冒昧相问。道长相信命运一说么?”杜烟岚淡淡说道,手里下着棋子,并未把所有心思放在棋局之上。 她知道这局棋不好赢,那便不必认真,输赢随运气。 便见红方双马沉宫,黑方车九平八抓炮。 一般八卦阵,红方走车一平二变招,按道理黑方会走巡河车,随后红方炮二平五邀兑车,减缓黑方进攻。 这是老套路,当然高手喜欢出其不意。 就在杜烟岚问话的时候,内心飞快的推演接下来的棋局。 第一步,红方利用打车让黑方阵型变成双边马,对方中路变成弱点。 假若红方车一平二,黑方平炮中路兑车,双方拉开强攻套路,届时黑方预判红方企图,走马二进一,让红方没有攻击点。 红方出车,黑方没有提车而是高炮,红方巡河车便没有攻击点相当于没有棋可走,九路车没有通道补士等一招。这是第二步。 继续这样推演下去,黑方车一进一,横车准备抓马,暴露缺点。红方炮八平七打底象,对方三路像落单,此为第三步。 猜想第四步,黑方会垫炮,红方阻挡对方车一平六,炮二平五准备打中卒,阻拦对方平车。 要是黑方对兑车不为所动,继续车一平六横车抓马。 杜烟岚推算到这里,已经是第五步棋,中阶高手,大概也就心算到此处,除非过目不忘,绝顶高手才能继续推算。 第六步,红方兑车吃车,黑方马吃车,红方逃马,黑方没有四路抓马而提车提河,不想让红方急进中兵。 到了第七步,红方炮五进四将军,黑方垫士,红方退炮,黑方退车,红方右侧空虚左车未出,黑方是炮中路阵型,与六路车攻占。 算到七步棋,已是国手大棋士的水平。但是,在杜烟岚对面的是得道高人,想必早已算到了后面的棋。想要胜过这种厉害的对手,只有比他预判得更深。 假如红车九平八出车。黑方有机会做杀,抢出八路军没有攻击点是虚招,对方有机会做杀。那时黑方先外将摆脱红方中炮,便把握了全局,随时做杀。 故而第八步,红方提车跟炮,黑方平炮喂炮,红方炮吃象将军没有绝杀,当黑方动将,红方进车抓中炮,黑方就有杀棋,便是黑方兑炮,红方铁门栓,黑方车吃士,将军。 算了八步后,杜烟岚果断改了杀招,红方出车不合时宜,先走炮七平八,退炮台线,随后平炮士角。 这样构成了威胁,黑方老将防守,红方退炮,黑方平炮五路准备做杀。 其实黑方一直就有上风,变局出人意料,局面上的棋子可以变幻许多杀招。倒是杜烟岚这边保守防御,左车还静坐不动。 在杜烟岚预测推演之时,重阳道人便谈起道法,“一命二运三风水,为世人常道之理。有人说天命已定,可也有人定胜天一说。佛陀尚且不能转变定业,人的命运本身便是不定,八字血型星座算命皆是无稽之谈。信了,便是命定,不信,便不是。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因果法则,决定命运的便是因果。故而算命不如改命。” 此刻杜烟岚看着棋面,听道长论道,继续推演棋局。 这边红方抢先叫将,让对方必须进将,要是黑方平车,红方可以兑子,红方上马叫将兑了一个子,于是黑方没有中路做铁门栓的机会。 亦或者黑方进将,没有在六路做铁门栓的机会,红方炮五平七叫杀象闷宫。黑方再次垫炮,红方平炮五路。 可是黑棋又变招,马一退三准备上马,于是红方担子炮轱辘炮。如果黑方平车五路,红方前炮叫将,是后炮打车的棋。 事实上杜烟岚的预测这时落空了,重阳道人又是一招出人意料的杀招。 黑方上马,想兑子。于是红方过炮,黑方退马继续兑子,红方退炮腾挪两招,右马成左马。 棋面上已经变幻了许多杀招,重阳道人的幻化无穷,犹如变幻无常的天道。出乎所有人的预判。 不愧是得道高人,无论是思想境界与棋艺皆是非同凡响。杜烟岚心中生出敬畏之心。 “既然道长不信命运,为何又卜卦算命?《杂阿含经》第十九卷有言:有两种罪苦众生的原因,都是过去世做占卜师,抽签卜卦,妄说祸福。死后会堕在地狱受无量苦,即使出离地狱仍要受余苦。”杜烟岚不信鬼神,不信命运,自是对算命卜卦之事不以为然。 但是她故意叉开话题也是为了让重阳道人分神,如此便好观测棋局。她面上是与世无争,淡泊明志。此刻,被对方高深莫测的道行,激起了内心尘封的胜负欲。这是遇强则强。 她还是那个倔犟的闷葫芦,不怕死,不怕难。孙善香虽说不精通象棋,却察觉出了红子那股铮铮骨气,不愿妥协,不愿退缩。 忽而脑海里,浮现了那日夏日荷畔,失意落寞的小孩子对少不更事的她吐露心思。那时孙善香立时涌起了怜爱之情,好生安慰。 如今,那个闷葫芦长大了眉目染上了郁郁之色,走一步算十步,行事隐晦周密。 本该是独活在山顶上烟雾缭绕之处的仙子,不理会凡俗之事。偏偏谪守人间,用温柔善意掩饰内心的阴郁深沉,坐镇全局,不动如山。 想到此处,孙善香心中惊痛,仿若能感受到那颗伤痕累累脆弱孤寂的心脏。 此刻杜烟岚与重阳道人又下了十几回棋。黑方平车抓马,红方先拱兵与黑方打劫,黑方逃炮,红方逃马。 值得注意的是,黑棋右侧完全空虚,只能进车,一路三路兵无根,没有绝杀棋。 眼下时机到了,红方终于可以把左路的车放出来,大杀四方。 便见黑方出车吃兵,红方冲车吃底象,黑方进炮打马棋,红方退士拆架,黑方前线调兵。 红方先上马连环马,保住四路马与五路炮。黑方平车压马。 这是杜烟岚又顿下了手,暗自推演。 假如没有红方马四进三,象肩上马棋,而是平车杀象等待机会,黑方将五平六摆脱红棋中炮栓链。 这时候红方想要稳当,退车杀车再左车右移,黑方有机会打乱棋局。 只需两步棋,胜算便在重阳道人手里。杜烟岚微微握紧手,到底要不要争下去? 不过一盘棋罢了,以前输给顾朝颜的也不少。 可当真要认输?她为何要输?杜烟岚迟疑,想到孟婆提醒她的话:所谓的道德是维护社会秩序与规则,便有了谦让与容忍。 难道棋子该被放弃?便该被蚕食鲸吞。 假设黑方弃炮将军,红方马吃炮兑子,黑方平车,本来红炮由四路马生根,只能退象保后炮。 之后,黑方平车抓马七路马踩中炮,红方移士双方兑子,红方扫卒准备杀马捉马,红方出炮破象,黑方杀马,红方叫将抽马,抽六路马,黑方可以抽杀将军,红方上士,黑方退车吃炮红方再杀。 届时黑方平逃炮占优,红方车炮已无,必输无疑。 既然预知要输,为何不去改变?重阳道人也说,命运本就可以改变。象棋规则下的道德,便是要赢。 不能求稳,那便直接进攻。 于是红方打中士,破士底车就有作为。黑方卸中炮,瞅准红方右侧空挡准备下底。 这时红方一改之前的忍让,先手叫将,平车砍象追马。 黑棋先叫将,红方回象垫上。黑方再上马已经没有退车的棋,红方底车定将。 此刻黑将只能上下活动,红方还有左侧走重炮机会,把前炮拨边。 这里杜烟岚下得又狠又稳,威力全开,发起杀戮进攻。 黑方平车准备抓底象只有抽杀,三步里没有绝杀。 便见红方炮五平八,两招就有绝杀。黑方别无选择只能杀象准备退车抽杀,已经大局落定。 红方上炮绝杀,第一招先来将军重炮叫将,黑方移将,第二招红方退车绝杀。 “妙极,妙极。”重阳道人捋须称赞,眼里露出湛光,对她仔细看了看,随后朗声笑了一阵。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畅明通达,“不动则已,动则必成,言出必行,行必有果。果真是国手,贫道佩服。” 第151章 热爱最廉价 说到命运,这世上还有比杜烟岚更好命的么?她什么都有,美貌才华家世功名,连男儿都汗颜。孙善香疑惑,为何杜烟岚郁郁寡欢,还不信算命卜卦? 下完了这盘棋,重阳道人唤来道童给客人沏茶。 此刻天青气朗,云雾散开,便见天际燕子南飞。杜烟岚看着天空,淡淡说道:“比起人,燕子更为聪慧,知道与时俱化,顺势而为,居善地则优而处。” 秋风萧瑟树叶飘零,燕子南飞避寒。她抬手接住了落叶,垂眸看着爬在树叶上的蚂蚁。随后,落叶轻轻的放在了泥土上。 “趋利避害,人不也是这样么?”熊孩子吃着茶果,怀着好奇看着天上片刻不停留的燕子。 “燕子胆小怕人,而袭诸人间,与人共同居住。但是人要是害怕就会躲藏,不想付出就会拖延,故而燕子的习性与人相反。它提前感知天地阴阳做好应对,与四序相合。”重阳道人捋须说道。 “得丧穷通,吉凶生死,功与否乃天之所化,并非人世之变迁。淡泊名利,虚己守正,无人损我之真。”杜烟岚老生常谈,对于百家经典早已耳熟能详,当下便有对道的感悟,“人无法违背天命。弃除人为与道相合,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和其时,与四时和其序,与鬼神和其凶吉。谨守正道,随应变化,顺乎天应乎人,人有终天无始,方生方死,虚以待物有何碍。至人知用心若境,不拒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与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出一辙。抽离自身,达到忘我境界,什么事都能想明白,如此便是庄子浮游天地的境界。 “然也。道君果真与道有渊源。”重阳道人颔首笑道,慈眉善目,脸上有一分惊讶随后满是欣慰。 “我师傅不仅棋艺高超,人品又好,学识渊博,最重要的还长得好看。重阳老兄,你师傅有我师傅厉害吗?”熊孩子跳出来胡来吹嘘,把杜烟岚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跟重阳道人称兄道弟当真是没边了。 “小虎子,没大没小,不许乱说话。”海大户顿觉尴尬,熊孩子说话肆无忌惮让大人为难。 “都出家人了,还讲礼数,迂腐。文字没发明之前,大家还不是大吼大叫,见面捶肩踹腿,打架闹着玩。”熊孩子趴在桌子,对老爹颇为不服气,瞪着眼睛赌气道。 “回家就修理你。”海大户在道长这里不好发作,严厉警告。 正在喝茶的杜烟岚,想到一件事微微蹙眉。又拖了半天,也不知自己这个肉身还能不能撑住?离开顾朝颜后,就像断了药罐子,那是她用来续命养心的药汤。 还是得赶紧去江宁府与顾朝颜她们聚头。 在云霞观里与重阳道人谈茶论道,看落叶。本来孙善香也有感悟想要吐露,又被熊孩子截住了话。 这小孩子说话自成一派,带着自以为是,愤世嫉俗道:“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老说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话,不知道现在的人都很肤浅么?” 本是闲散聊天的杜烟岚起了兴致。从熊孩子的吐槽声里闻见当下的世态。 “你们这些大人,吃饱了撑的,根本不懂民间疾苦。那些泥腿子小虾子,无权无势,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哪还有精力动脑子?累都累死了,谁还想做圣人君子?”熊孩子话粗理不粗,说道民生疾苦。 “没办法,如今是精神世界匮乏的年代,信仰残缺,娱乐至上,笑贫不笑娼,这些概念正在蚕食着这片国度。消费社会,看脸的时代。热爱成为廉价,到处是利欲熏心。肤浅的人还能少想点事,多点快乐。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就是傻子。”熊孩子老三老四的说道,很快桌子底下的脚被踹了一下。 对面海大户严厉的剜了他一眼,换在家里早拿出九节鞭打得虎虎生风。 “如今朝廷乌烟瘴气,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伪君子多不胜数,看似儒雅语速说着谎言,看似真诚,指鹿为马,放弃学习,纠错清醒,到处演讲,说些似是而非的观念,把虚伪做作换取狗粮。所谓的河清海晏,国泰明安,反对销声匿迹,谎言需要修饰,虚伪镀上爱国外衣,士大夫与皇帝,专家与公众人物,自始至终都在说谎。”熊孩子洋洋洒洒,耻笑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那你有信仰么?”杜烟岚淡淡问道。 “信仰值钱么?”熊孩子转着小脑袋看过来,满不在乎的说道:“没有特权的人想要搞钱,要么靠小三上位,要么被富婆包养,各行各业都一样。穷人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不走捷径难如登天,光明正大的人会被小人暗算遍体鳞伤,为爱发电的理想者最终被消耗掉所有热情。连小孩子都知道网红最赚钱,幸好这个国度戏子娼优没有特权,钱多了到最后也不是自己的。但是信仰能值几个钱?普通人还是实惠点,钱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的事。” 杜烟岚但笑不语,七岁便知这个俗世的规则。 “为何我没有看到这般肤浅的人?好割裂的社会。”孙善香有些吃惊,怎么自己的世界与熊孩子眼里的不一样?就不能看点好的事物?老去看粪坑做甚? “封建社会,女人不值钱,娼优戏子从前是穷人与犯官的家眷,身不由己,这些人是可怜的,因为社会的制度规则残害了她们。要是自由身的人还去干娼优戏子的行当,并且以烟视媚行娱乐大众为荣,那就是自甘堕落,最后被潜规则玩烂了都活该!”熊孩子嘴里叽里呱啦,满是对那些自愿卖身的娼优戏子的唾弃。 说得真粗糙,这就是不读书没文化才说得出的话。孙善香无奈的白他一眼,贱小孩这嘴真有毒。 “干嘛给我冷脸子?我说得不对?戏台上的小丑戏子不会关心国家兴衰,只在乎及时行乐,表面上忧国忧民也只是卖弄人设。”熊孩子打心眼瞧不起戏子,还有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你到底几岁?说的话,都不像个小孩。”孙善香匪夷所思,想到自己十岁的时候,眼里的世界都是澄澈清明,鸟语花香。她那时还不知自己是怎么来这世道的。 在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中,杜烟岚与重阳道人只是静坐不语。 这世道很多人为了社会乱象抨击谩骂,状似清醒发言斗个头破血流,不过是抒发情绪罢了。 “古有宦官乱朝,今有电子鸦片熏天。所谓的创新就是玩梗,男欢女爱的低级趣味。人心浮躁,还贬低传统文化故步自封。原来文明终究是累赘,人类的进步只靠科技。人的上限不高,下限却是永不见底,千般不离那句话:温饱思淫欲。生产力提高,人只图享受,不思进取,一天到晚学青蛙交配,越来越低级肤浅!”熊孩子嘿嘿狞笑,露出恶魔嘴脸,对人心嗤之以鼻。 “说不过你。”孙善香不想对世道指手画脚,眼下父亲含冤入狱,能把家人救出来就阿弥陀佛,哪有心思去批判社会。 “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若无仁义道德,人与人何来的信任?生意人都讲究契约精神,没有德行,谁会与你来往。仁义道德不是没有现实意义,人要是没有道德约束,便会乱了纲常。人比野兽最大的不同,便是人能自我约束与生俱来的兽性。”孙善香极有主见,不是人云亦云,此刻与熊孩子较真起来,弯腰与之眼神对视。那双娇媚可爱的眼睛,正冒着恼火。 她已非是不喑世事的单纯少女,自从全家蒙怨落难,死里逃生上东京喊冤,一路上所遭遇的白眼与背刺,冷漠与落井下石,真是尝遍人情冷暖。 人只有在落魄的时候,能看得清周围人的嘴脸。即便人心不古,孙善香仍是抱有希翼。然而,海星这个富家子弟却对世道充满愤懑,怼天怼地怼世人,活像个中二少年。 “盗钩者窃,盗国者诸侯。什么圣贤明君士大夫,难道没犯过错?古来明君圣贤都无完人,黄帝都不能保持德行,别说尧舜禹汤。仁义道德,从来不存在,只有入了诸侯门才有这玩意儿!”熊孩子毫不留情的打破她的幻想,别傻了,认清这个残酷的世道。 “你这孩子,真欠揍。”孙善香懒得辩论,只想上手教训。说不过,打应该打的过。不是说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嘛!那她也不讲武德了。 她揉着手腕,旁边的杜烟岚忽而往这里瞧了一眼,并未阻拦。 “我就不信搞不定你。”孙善香脑子一转,眼里冒出灵光不怀好意的笑道。 于是当着海大户的面,她点住了熊孩子的笑穴。 安静的道观,响起了一种要死要活的大笑声。 “大姐姐,我错了,你是大好人,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熊孩子笑得眼泪哗哗,肚子都抽筋了,连连求饶。 对付小人,就得来点武力制服。 “别把人都想得很坏。人家娼优戏子又没招你惹你,何必骂得那么难听。”孙善香娇哼道。想到出开封前芍药给她的帮助,便对戏子有所好感。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又没骂你,干嘛要打我?好嘛!我不说了。大姐姐,我要笑死了……”熊孩子笑岔了气,不见了方才的神气,认怂得像个孙子。 看着儿子被教训得嗷嗷大笑,海大户只当充耳不闻,还在与重阳道人谈天论地。倒是杜烟岚动了恻隐之心,对孙善香说道:“孩子太小,要背过气去了,解开吧。” 于是,熊孩子笑声戛然而止,一屁股坐地上,抹着脸上的鼻涕眼泪。 “小家伙好好学功夫,嘴巴厉害有什么用?”孙善香偷笑,终于把这贱小孩教训了一顿。她要揍人,就会光明正大,才不玩阴谋陷阱。 熊孩子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服气,嘴硬道:“我真担心你,要是离开了我师傅,你会这傻妞八成被利用。这世道好人难做。大多数人依仗强权,欺凌弱小,当面夸赞背后诋毁,笑人无妒人有。通常善于吹捧的人只追求显贵,通过营销手段获得名利,虚伪造作。当然你也说得对,没有羞耻心的人才会执着富有。故而你要记住我的话,多长点心眼,不要轻信别人。” 人小鬼大。孙善香直起腰板,双手环胸,嘴角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即便世道险恶,人心败坏。 然而,这里仍有一片净土。那个近在咫尺的人沐浴在日光下,光芒万丈,浮尘依依。 只见垂发少女悄悄侧脸,看着雪松旁静坐品茶的墨绿身影,眼里流露脉脉温情,清澈的眸子如水木清华。 在道观待了一天,到了夕阳西下,几人才回到了海家。在海大户的盛情招待下,杜烟岚与孙善香又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在酒席上,海大户给杜烟岚送上一份红包,豪爽道:“杜老弟,哥哥我给你安排好了去江宁的镖车。请的是镖局里最厉害的镖师,顺便我有几箱子茶叶要送往江宁分铺。这是一千两银票,你拿去用。等到了江宁,有空去我四季茶庄坐坐。” 吉人自有天相,杜烟岚真是走哪儿都能遇到贵人。孙善香眼露羡慕,想到上午求的签,重阳道人别有深意道:“签为艮卦,艮,为山。姑娘此行不会一帆风顺,会有波折。不过放心,你身边有贵人会出手。” 当时孙善香惊忧道:“那贵人是何人?”为父平反这路当真一波三折,谁能帮她度过难关? “这个贵人才华横溢,出身显贵,为人处世十分通圆。慈悲宽容,多愁善感,只是身患隐疾,需要有人随身照顾。”重阳道人这般形容,正是在指杜烟岚。 一路上跟着杜烟岚,就没吃过亏。不过道长说她身患隐疾,到底是什么病?孙善香暗自奇怪,不由暗自观察她的细小动作,也并未发觉哪里异样。 看顾朝颜平常总给杜烟岚喂药,也不知在医什么病。对了,她有两天没喝药,不会出问题么?孙善香担忧起来,想去提醒。 吃过晚饭,她就跟在杜烟岚身边犹豫着。开门见山会被怀疑,要怎么说才算礼貌?她揪着胸前的头发,焦虑苦恼。 正在散步的杜烟岚察觉到她身上那股纠结的气息,不由瞧过来,问道:“你不舒服吗?” 这话我正想问你。孙善香鼓着嘴,小心翼翼的说道:“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是有病的话,得赶紧吃药,不能拖延病情。 “我很好。”杜烟岚淡淡笑道,眼底并无暖意。她对人都是温柔笑意,眼里却无活物,与生俱来的这种清疏,最是无情。 “真的吗?”孙善香很想听她说不好不开心,这样就可以哄她安慰她。这样的话,自己不至于如此可有可无。 小时候,那个倔犟的小葫芦还会失意消极的对她说:“我输了。” 可如今,杜烟岚再不把输赢放在嘴上。这葫芦越来越闷。 “嗯。”杜烟岚轻轻颔首,随后向前多走了两步不再等她。 等了十多年,一直没等到。再重逢,已是故人。 对于孙善香的关心,杜烟岚只能当做不知晓。 一番好意还是被拒之门外。孙善香眼里有过失落,但是很快又想开了。本来就是她自作多情,关杜烟岚何事。 次日清晨,海家门口停下了两辆镖车。一辆放置着茶叶,一辆是给杜烟岚准备的。护送镖车的是两个镖师两个趟子手,三男一女。趟子手都是年轻小伙,中年大叔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却是老江湖,还有这位女镖师,身材矫健,浓眉大眼,皮肤通红,正气凛然,一看便是急性子,一巴掌可以把男人打飞。 “这位是顺风镖局的总镖头鹿仗客,这位是江湖排行榜前十名的女侠柳青红。”海大户带杜烟岚来到镖车前,为她介绍两个镖师。 那两个打下手的趟子手初入江湖,无名之辈只能自我介绍,对杜烟岚抱拳说道:“我叫赵婉白(宋毕书),见过海老板!” 一阵小孩的嘲笑声插入其中。便见熊孩子从车底下爬出来,对着两个趟子手嘲笑道:“完败,必输。给你们取名的大人真没文化。”这破名字能出人头地?叫出来让人笑掉大牙。 果然两个趟子手脸色尴尬。 第152章 她在乎你 “名字只是代号,何必羞于启齿。周公名叫姬旦,徐夫人是战国铸剑名家,春秋小霸王郑庄公叫寐生,盛唐着名诗人刘昚虚,酷吏来俊臣之父叫来操。故而名字不分贵贱,历史上名字越奇怪越出名。”杜烟岚金声玉振般的声音,让人耳朵一震。当下总镖头鹿仗客对她多看了几眼,而女镖师也露出欣赏之色。 “师傅的名字好听,杜烟岚,烟岚,烟岚,如云烟神秘灵秀,一听就像遗世独立的高人。”熊孩子立马摇着尾巴,迎奉讨好。 “名字好听,不接地气。为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几位侠士保护。遗世独立,多半命运多舛,甚至有些幼年早夭。”杜烟岚并不欢喜,她的名字并非是自己的,而是已故的哥哥。 “一早上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多晦气!不说不说了!师傅要出远门,我送你几个好玩意儿!”熊孩子呸呸两声,不说这些死了活的,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包烟花与彩色泥偶。 “这是满天星,一点就窜天,可好玩了。还有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吕布,送给你当念想。”熊孩子把东西一股脑儿往杜烟岚手里送,头发衣服上都还是灰尘扑扑,也不知方才在车底下做了什么弄成这个狼狈样。 “多谢。”杜烟岚收好了东西,礼貌微笑,不失疏离。 “师傅啊!你有空要回来看看你的小徒弟。”熊孩子目露不舍,拽着她的袖子。 “好,我有功夫就来看你。”杜烟岚含笑点头,随后抽出袖子,回身上了马车。 看着她与熊孩子道别,孙善香抓抓脑袋,也对着海大户告别了声。正要上车却听到熊孩子用他贱贱的语气说道:“大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师傅。” 你大爷的!孙善香回头瞪着他,还要你这个小人教我做事? 便见这个小人凑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傻妞,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对师傅不要太矜持,你越主动他越无法拒绝你。能把你这个傻瓜留在身边,证明他在乎你。” 这句提醒让孙善香恍然大悟,立时脸红耳燥,甩了熊孩子一记白眼,“小孩子多管闲事。”大人的事凑什么热闹? “强扭的瓜甜不甜,先尝了再说。你不尝尝味道,整天会惦记,别管什么道德伦常,这玩意儿只坑循规蹈矩的老实人。你看武则天杨贵妃,父子通吃。”熊孩子贼兮兮的怂恿道。 “胡说八道。”孙善香又气又愤,伸手掐着那坏孩子的胳膊。 “我师傅这样的神人,爱慕者多。她出身显贵,身边必然有个与之成长的红颜知己。不说别的,我师傅这魅力这容貌这身材,谁看了不迷糊,以后三妻四妾,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反正她多情,女人多几个她也应付得来。”熊孩子已经无可救药,这满口都是父权夫权浇灌下的自大傲慢。 若非杜烟岚是女子,不然的话,孙善香听到这话,先前的爱慕之情会立马烟消云散。可惜难得的是弱质女流也能在父权社会占有一席之位。 即便杜烟岚名花有主,有红颜知己又如何?女子间的情意,比男欢女爱更为玄妙,会有一种感情凌驾于友情之上,又不落于庸俗的爱情。 “你懂个屁。”孙善香平生第一回爆粗口,被这贱小孩的贱气给带坏了。她娇哼着,掀开车帘子进了车厢。 按理说,她并不可以与杜烟岚同坐一辆马车,这个时代讲究有男女之防。但是孙善香知道对方是女儿身,心中防备全无。 之前顾朝颜贴身照顾杜烟岚,如今她人不在,那也得有人代替她的位置。何况重阳道人也说过,孙善香这个贵人虽说足智多谋,聪明绝顶,可惜身患隐疾不会生活,须得有人照料饮食起居。 总而言之,这一路去江宁府,孙善香会时刻守着杜烟岚,随叫随到,会比顾朝颜做得更仔细。 那神医脾气不好,老是骂骂咧咧,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似的。也不知杜烟岚如何忍受得了,换作孙善香,早就跟这泼辣刁蛮的女人划清界限。 此刻,杜烟岚坐在孙善香对面的软座上,闭目养神,眉眼有丝疲倦。马车有些颠簸,她的人也是晃晃悠悠。 这车时不时会震动,那晶莹剔透的肌肤愈发白了,可稀奇的是那清冷的覆舟唇犹如涂了口红般殷红似血。 钟离县是个小县城,马车不如大城里的好,镖局的车都是用来运货的,内设简陋,大抵不如杜烟岚惯常坐的私人马车。这锦衣玉食的人从未吃过结结实实的苦,如今坐着颠簸的马车,必然会浑身不适。 “杜公子,你要不要坐到我身上?”孙善香看她身体不支,顿生怜爱之情,也忘了要伪装不知对方女儿身的事,居然不过脑子就说了心中所想。 自然难受中的杜烟岚微微惊愕,不由抬眼看着面露关切的垂发少女。陷入自我怀疑,一般女儿家怎会说这种话?大抵是有些神志不清听岔了。 “我,我看你脸色不好。要是不舒服,你就躺在我身上。”孙善香这是要为恩公甘做肉垫。 可惜杜烟岚是个正经人,怎会做这种羞耻的事。要是顾朝颜这样说,她才会照做。 “其实我也懂一些医术,医武相通。你看我武功不错吧!平时卖艺也会受伤,小痛小病,我自己也能治治。我看公子脸色苍白,唇色发红,看着像内伤病。你说是吗?”孙善香面露真挚的关心,她的话有一半夸大其词,但也没说谎,确实懂一些医理,识得些药草,说不过离着治病救人还尚远。 ,当然她也不是大包大揽,打肿脸,充胖子强装自己会医术,只是想循循善诱,知道杜烟岚的病情。 “大概是江南地气热,水土不服。我喝点水就会好一些。”杜烟岚眉心颦蹙,也强打精神,可发鬓间沁出的冷汗,透露着她此刻的痛苦。 到底是什么病让她这般隐晦,不能启齿?生病很丢人么?孙善香见她这样强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伸手就把对面的人拉扯了下。 身体虚脱的杜烟岚本靠着侧壁稳着身子,被她这样一扯身体就像软软的棉絮,松散绵软的堆在孙善香的怀里。 “别动,我下盘稳,你坐我身上会平稳点。”察觉怀里的杜烟岚像受惊的兔子开始扭动挣扎,孙善香急忙拍打对方的后背关切的安抚着。 “我很好。”杜烟岚最怕与人这般超距离的接近,胸口都要贴在一起,实在让她惊慌失措想要逃离。 “你前天就在我怀里醒了,是这里没人看到,有什么大不了的。”孙善香看她别扭的样子颇觉可爱,伸手去揉那颗圆满的脑袋。暴露自己的软弱又不羞耻,何必躲着人呐!强撑只会内伤。 “你还是放我下来。”杜烟岚坐在她膝盖上浑身不适,又羞又慌,那双凤目泛着点点水波,潋滟生情。这张贵气非凡的脸生了人味,愈发活色生香。孙善香看愣了,伸手去揉那颦蹙的远山眉。 “我又没欺负你,不要躲我。”孙善香像安抚小动物,撸着杜烟岚凌乱的发顶。 坐在这厚实的人垫上自是比颠簸的车座要安稳许多。方才杜烟岚感觉心脏要沉下深水,透不过气来。她此刻发鬓松散,脸色苍白,朱唇殷红,有着妖冶的病态,宛若勾魂夺魄的魔女。难怪顾朝颜在她发病的时候,会忍不住调戏言语轻薄。 这孙善香单纯从未见过这般美绝人寰的人,自是抵不住诱惑,被迷得五迷三道。 “你是女子,岂能与我搂搂抱抱?”杜烟岚难得不带温柔笑意,郑重的警告。可她那双眉眼哪里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冰冷,分明是勾人下地狱的媚惑。 “我不一样,你不是喊我恩公嘛!救人救到底。你别乱动,乖乖坐好,等到了下一个州县,我带你去瞧大夫。”孙善香按耐心中的冲动,笑容明媚,不带一丝强势的逼迫,宛若夏荷清淡柔婉,温言安慰道。 “我很好。”杜烟岚抿了抿唇,极为认真的说道。 很好个鬼。女孩子示弱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孙善香无奈,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是是是,你很好。” 怀里的闷葫芦也听出在敷衍的语调,挣扎的动作停顿了。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很好,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更舒服点,当我报答你收留我的恩德。”孙善香一个书香小姐都不在乎名节,这样舍了礼数待她好,再拂了好意就有些不识好歹。 这时的杜烟岚身体虚弱,再作就会命也没了。 “事急从权,别把什么男女大防摆出来了。我刚才说过,我是大夫,医者仁心。为病人着想,牺牲点在所不辞。”何况又是这样美艳不可方物的病人,也不知是谁占谁便宜。孙善香像抱孩子似的,一只手勾着杜烟岚的腿弯,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上,让那颗美人脑袋直接贴着自己的胸脯。 这女人勾魂夺魄又人畜无害,勾着孙善香都生出了歹念,幸好还有道德约束,换个修养低劣的人面对这种绝品,早就上下其手。 “嗯。”杜烟岚坐在她怀里缓过气来,舒适了许多,听着头顶上方冠冕堂皇的理由,心中惭愧而自责。为何又要牵累到久不往来的故友?原想恩惠于人,想不到还得受人保护。 “杜公子,好过点了么?”孙善香看她终于安顺的依偎在怀里,舒了口气,真是犟葫芦不好对付。 “我很好。”杜烟岚淡淡说道,已经没心力摆出微笑。反正她此刻闭着眼睛无需做戏。 还是嘴硬。孙善香低头瞧着她眉心的脆弱,心生怜爱之情,仿若看到一朵倾世名花即将凋零。 这刻骨铭心的凄美,印在垂发少女的脑海,久久无法释怀。 马车从钟离县出来已经走了不少村落,一路快马奔途,在天黑前还未出濠州,于是在招信县落脚休息。 招信县居江淮分水岭北侧。南与滁州接壤,北临淮河,与蚌埠五河县接壤,东与江苏相邻;西邻钟离县。 镖局镖车停在客栈前,镖师鹿仗客在门口对宋毕书交待了几句话,女镖师柳青红与赵婉白进客栈登基住店。 这时孙善香先下车,抬起双手扶着杜烟岚下来。她询问着客栈跑堂,“小哥,请问这里的医馆怎么走?” 跑堂急忙热情的指着街道南边,“这里唯一的医馆就是回春堂。”他细细说了哪条街哪个巷子,哪个裁缝铺弄堂后巷。 “回春堂,我知道了,多谢。”孙善香拿出一两银子打点了他,随后带着杜烟岚去找医馆。 “我们去药铺就好。”杜烟岚神色淡淡,对自己的病倒是知之甚深,一般大夫还看不了。 “你知道药方是么?”孙善香也领会了她的意思。久病成医,杜烟岚喝了十多年的药,怎会不知自己是什么病?那药方早已倒背如流。 “看大夫有些绕远路,我们直接去药铺抓药。”杜烟岚不想对付那些庸医,想起过去的那些庸医,宛若梦魇,背脊发凉。 十医九庸,在遇到顾朝颜之前,杜家不知换过多少个大夫,有资深御医也有所谓的江湖神医。那些人要么自视甚高的老顽固,一张药方用到底,到最后药效全无,药不对症。江湖神医更是不靠谱,路野心狠,把死马当活马医,狂炫猛药,针灸刺脑,把小小的杜烟岚医得死去活来。 “那依你的话,去药铺。”孙善香看她不情愿的模样,也改了方向,往街口的药铺走去。 到了药铺,已是掌灯时分。老板打着哈欠翻着账本,伙计已经在收拾药柜,看样子准备打烊。 “老板抓药。”孙善香急忙进铺子,对老板招呼道。 正拨着算盘的老板,对帘幕后面喊了声:“紫苏,抓药。” 帘子下方晃动着紫罗裙摆,看着那走路的步调,可见此人曼妙的身材。 帘子拉开,走出位温婉可人的姑娘,对孙善香笑道:“姐姐,你的药方呢?” 又是个好看的姑娘。孙善香看了她几眼,反应过来,药方还在杜烟岚身上。 身后人伸出手,把一张药方放在了柜台上,轻轻说道:“在这里。” 拿过药方的紫苏,抬眼看着孙善香身后的紫袍公子,呆滞了会儿,随后低头看着药方,脸颊现出娇羞的红晕。 看在眼里的孙善香,心中不是滋味,立马掩护身后的人,即便这样也忍不住冒酸。长得过分好看,委实招惹桃花。 难怪顾朝颜要藏着掖着,避让外人看到杜烟岚。这种宝贝,当然要藏起来独自品尝。 可惜孙善香晚来一步,让人捷足先登,此刻吃醋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第153章 怀柔还是暴力 “请问要开几贴药?”紫苏把药方看了三遍,把上面十几种药材反复看了看,用墨色的压方压住药方的一角。随后打开药柜,拿着秤杆子秤药。 “一日两贴药,一共六十贴。”孙善香身后又传出金声玉振般的声音。 正在秤药量的紫苏挑眉惊艳,轻轻笑道:“这药是谁开的?我看过数千张药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 药铺主卖药材,虽说懂些药理,但是看病号脉不甚拿手。紫苏看了杜烟岚的药方只觉得前所未见。 “一位神医。”杜烟岚再次想到顾朝颜,唇角露出温柔笑意。 六十贴药得抓不少功夫。干等着无聊,孙善香便搬来了条板凳,对身后人说道:“你先坐着。” 看她站着,杜烟岚不好落座,推辞道:“你坐吧,我不累。”今天坐在她腿上一天,估摸这姑娘已经腿麻了。 “我好的很,你先坐。”孙善香跺跺脚,腿是麻了。 看她们让来让去,紫苏莞尔一笑,好心说道:“要不二位都坐下,何必分先后。” 不分先后。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让孙善香微微动了念头,仿若一颗石子落入心湖。 就在杜烟岚打算坐下的时候,药铺门口又进来了个瘸腿的混混。 那邋遢的衣服,蓬乱冲天的头发,还有脸上青紫交加伤痕,看来是被打了。 这些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地痞混混本就不是善类,平时没少欺负平民百姓,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在江湖上混总是会被还来。 “何掌柜!给我抓药方。”混混把药方拍在桌子上,没精打采道。 “泼皮五,你又跟人打架?这次又是那条腿断了?”对泼皮五,何掌柜不带好眼色,嘲讽了句。 “那个贼老头给我安排那么累的差事,啥好处也不给我,还让衙役把我打了顿。他奶奶的熊!”泼皮五骂骂咧咧,唾骂世道不公。 本想坐下又站起身的杜烟岚仔细瞧着这混混是右手。按说泼皮五的身量不及杜烟岚,可看他的右手厚实粗大,便知是个厉害的武夫。 “你又跟着官府欺男霸女,胡作非为。嗐!也实该被教训。”紫苏平分着药量,随口骂了句泼皮五。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混也活该腿瘸。 “滁州地带流民众多,他们落草为寇,做土匪强盗跟官府作对。县太爷让我带着几个兄弟去招降,那个胡文斐居然把送招降书的信使砍了,说一定要把反了他娘的。这不,我回来交差,原话禀报。那贼官一怒之下,命衙役把我打了,贼杀胚,拿我当出气筒。”泼皮五满肚子委屈,愤恨难当。 夹在官府与地方强盗之间两头受气,吃力不讨好。 “那你还给官府做狗腿子,也是自讨苦吃。”紫苏对这些官府犬牙嗤之以鼻,根本不想给他抓药。 “紫妹,我可是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怎么能这般无情?”泼皮五不敢置信,拍桌子激动起来,卖着感情牌。 “这里又不止我们一个药铺,上别家去抓药。少来攀亲戚!我爹当年就是被你爹坑得倾家荡产,我娘跟他和离了。我与你的口头婚约不作数。你爹作恶多端,也是活该有报应。”紫苏可不给他情面,说起来跟这泼皮五还有仇。她扭头去干自己的活,把秤好的药量平分,随后包裹起来。 “女人真是记仇,我那老东西早进棺材了,家产都被叔叔败光,现世报还不够么?总不能把我命也取了去。”泼皮五唉声叹气,只好去求何掌柜,还掏出一块银锭子。 “发财了?”看到钱,何掌柜抬眼瞧他,继续拨着算盘。 “认识了两个秀才给他们做书童,伺候这二位爷,以后他们当了官,鸡犬升天,我泼皮五大小是号人物。”泼皮五得意的说道。 “那你小子运气来了。”何掌柜缓和了脸色,把钱收起来,对身后的伙计说道:“去给他抓药。” 那个伙计手脚麻利,性子急躁,拿过药方匆匆抓药。 过了半个时辰,六十贴药终于抓好。紫苏细心把药包裹得分外严实不会散漏。算计好药钱,孙善香给了银子,提起满满两捆药,转身对杜烟岚笑道:“走吧,回去吃饭。” 此刻,坐在长板凳上的泼皮五看到那件华丽的紫缎锦袍,贼眉鼠眼的笑笑,等瞧到衣服主人的那张脸瞬间目瞪口呆。 等杜烟岚离开了百杏林药铺,他抹着嘴角的哈喇子,眼露淫邪,啧啧出声,“他娘的,这城里的小白脸果然细皮嫩肉,比百丽阁的花魁都要酥人。” 瞧这混混垂涎欲滴的嘴脸,紫苏皱起眉头作呕了声,匆匆离开了柜台走入帘布之后。 招信县最出名的便是银杏,百杏林药铺是百年老字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口碑甚好。抓来的药很是新鲜,干干净净无需冲洗,也没有异样刺鼻的气味。 煎药的事还是孙善香熟稔,时常帮母亲打理厨房也做得仔细。柳青红武功高强但是做事性急,不擅长照顾人。 要说起这顺风镖局的四个镖师,还真是卧虎藏龙,个个人才。孙善香扇着药炉子,不由回想起方才晚饭的事。 江湖人不拘小节,故而男女同桌吃饭。柳青红与孙善香正好做邻边,而杜烟岚坐在正东方位。 东为主,意思也是这行人里最重要的还是杜烟岚。 但是柳青红可不管什么主客,直接夹走杜烟岚面前的鸭腿,还是理所当然。后来鹿仗客说了她一句,“青红,杜公子是我们的贵客,不能如此不礼貌,把鸭腿放回去。” 那是只香气扑鼻的麻油鸭,肉质细腻,嘎嘎好吃。鸭子最好的部分便是鸭腿与鸭脖,柳青红被说了以后,连鸭脖都拣走了,又飞速拣了两个红烧狮子头与几根菠菜,去门口吃饭。 这位姐姐真有性格。杜烟岚看她这我行我素不服管教的模样,微微惊讶,留意了她一会。 “还有一只。”孙善香急忙说了声,带着侥幸的提醒。 没成想,从侧面飞来一双筷子,迅速把剩下的鸭腿夹走了。那个眼疾手快的人便是赵婉白,这方正脸的黑皮小伙子,厚颜无耻的笑道:“承让,承让。” 一旁站着吃饭的宋毕书嫌弃的翻着白眼,带着几分妖娆,立马跟鹿仗客告状,“客叔叔,刚才婉白瞒着大家又去赌钱,是被青红打着回来的。青红还把赌桌上的人都揍了遍,人现在吵着闹着要咱们赔医药费,不给就告官。” 这下鹿仗客脸黑了,火冒三丈,狠狠瞪着这些个不省心的娃。出来走个镖,又是打人闹事,他都快四十了还得给手下收拾烂摊子。 “要你这个死娘娘腔多嘴多舌。吃饭能不提这么扫兴的事?”赵婉白面子上过不去,当着客人面露难堪,恼羞成怒对宋毕书开炮。 “一个赌鬼,一个暴力女。跟你们走一起,真是没脸。”宋毕书端得清高傲慢,对宋毕书唾弃鄙夷,转而变幻嘴脸堆起笑容对杜烟岚殷勤说道:“杜公子,你别这两个神经病一般见识。他们哪懂什么规矩,江湖草莽而已。你看这盘梅鱼,是招信县的特产,您尝尝。”他把中间那碟子梅鱼放在杜烟岚面前。 那赵婉白要下筷子立马被打了回去,只能悻悻的戳着米饭。 “这鸭子不是用酱油上色而是用冰糖,故而肥而不腻。一般鸭子很难做,厨子便用八角桂皮与花椒渗入鸭肉之中,正好去了鸭肉的腥膻。”杜烟岚用筷子在鸭肚子上拣了块肉,放在孙善香的碗里。 这是她头回给人夹菜,动作行云流水,十分自然,仿佛以前也是这般照顾人。然而,在此之前,向来都是别人照顾她。小葫芦从小在温室长大,从未与肆意放旷的江湖人同桌吃饭。 “谢谢,你也尝尝这个。”孙善香受宠若惊,也夹了块鱼肉回赠过去。 徽菜讲究轻度腐败,盐重重色,以咸鲜为主,颇为注重火功与食补。圆桌上放着清炖马蹄鳖,黄山炖鸽,徽州毛豆腐,鱼咬羊,香炸琵琶虾,八大锤,毛峰熏鲥鱼,香菇盒,火烘鱼,蟹黄虾盅,大多数以鱼虾为主,鸡鸭羊肉做成大菜。 方才柳青红与赵婉白带来的尴尬气氛,很快被杜烟岚给抹去了。便见她与孙善香便相互夹菜其乐融融,仿若这张桌子只有她们,旁人都不存在似的。 这让宋毕书八卦起来,事后与鹿仗客比着一对大拇指,兴奋的说道:“客叔,我看这杜公子与孙姑娘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呐!是对有情人。你说,他俩有没有那回事?我看挺般配。” 正为柳青红闯祸的事恼火着的鹿仗客甩了他冷脸子,毫无人性的说道:“这是人家有钱人的爱情,关你穷鬼何干?兴奋什么,人家成亲也不会请你喝酒。你给我去把外头讨债的人给摆平,不然这个月奖金都扣了。” 平淡命令式的话语落下后,走廊里响起了河南方言的骂娘声:“凭啥啊!闯祸的是他们,为啥要我赔钱!当我好欺负啊!” 这海大户平时结交的都是些奇人异师,很奇怪,最近老是遇到奇人怪事。孙善香不由疑惑,揣测着,难道是灵魂散发某种吸引怪异能量的磁场,故而物以类聚。看来她也是个神经病。 看药煎了半个时辰,三碗水煎成了一碗,差不多了。于是把药汁别到碗里,再将药渣埋入灶台灰里倒腾几下。 做完后,她端着药走到杜烟岚的房门口喊道:“我可以进来了吗?”生怕里面的人还在沐浴,要是再撞破那隐秘之事,八成会被对方拒之门外。 “门开着,你进来吧。”还是惯常平淡如水的声音,不过金玉般的质地,还是难掩其华贵。 推门进去的孙善香,进屋之后便闻到一股清苦的木沉香。这是一味中药,苦涩气清温性,有理气止痛,舒筋活络。治胃痛,也可用在跌打损伤。 今日受了马车颠簸之苦,杜烟岚在车上吐了两回,肠胃胀气,食欲不振,像朵蔫蔫的花骨朵。这娇贵的牡丹,容易受伤,要是无人照应,也不知会成什么模样。 此刻杜烟岚半躺在罗汉塌上,已经脱了外面的罩纱,华丽的紫袍铺在暗沉古朴的木头架子上,仿若半沉在幽谭中,半是华丽半是颓靡。她半合着眼,偏头看着走近来的垂发少女,脸上浮现平时的温柔笑意,就静静看着对方走到咫尺之地,纹丝不动,脑后的发丝尽数落在软枕上。 她看起来愈发沉静而柔美,却又让人看不穿心思。当真有以假乱真的本事,世人根本怀疑不了她的女儿身。如此精湛的演技,却非是勾栏瓦舍那矫饰的做作,仿若是与生俱来,举手投足皆是扑朔迷离,神秘莫测。 “药煎好了。”孙善香把药碗递过去。 “辛苦了。”杜烟岚礼貌微笑,伸手托着碗底,避开了孙善香的手指。她拿捏着方寸,与之保持清疏的关系,虽然在外人眼中,她们彼此照应情投意合。 在杜烟岚喝药的时候,孙善香低头揪着衣角,想着话茬想要打破这相敬如宾的气氛。不想继续不温不火的相处下去,即便只能做朋友,她也想做那个特别的。于是脑瓜子一转,立马想到了话。 “杜公子,你猜柳姑娘打坏的那些人会不会去报官?”孙善香暗搓搓的偷笑,眼里哪有担忧。 “不会。”杜烟岚很快作答,波澜不惊,仿佛能把周围人的心思都猜到。 “为何?我看宋毕书小气吝啬又贪财,赵婉白是个赌鬼肯定没钱,鹿仗客赏罚分明不会给纵容属下乱来。柳姑娘脾气暴下手没分寸,自该承担后果。但是镖师能有多少钱?柳青红出手凶狠,把那些赌徒都打吐血了。”孙善香粗略了解了四个镖师的脾性,说到暴力女柳青红露出敬畏之色。 那姐姐出手不分亲疏贵贱,火气上来,见人就打,一拳把成年男人打得哇哇吐血。 “你且等着。”杜烟岚神秘的笑着,并不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楼下就闹哄哄一团,充斥着谩骂与指责。 “我要告你们滋事寻衅,故意伤人!你们这些江湖草莽目无王法,扰乱社会秩序,罪大恶极!”客栈中堂来了十几个粗布短打的百姓吵吵闹闹,掌柜伙计们都在底下拦路。 “街坊四邻,给点面子不要在这里闹事。”掌柜做着和事佬。 “那个男人婆就住你店里,让她出来!把我家男人打成了熊样,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带头的女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张薄皮大嘴能说两个乾坤,咄咄逼人的架势十个男人都挡不住。 “这八婆给你惹来了,女人撕逼大战老惨烈了!”宋毕书诶呀几声嫌麻烦,对赵婉白唠叨,“管好你媳妇,别让她祸害人了。诶呀!”他的脸立马被摁在柱子上。 过道上的柳青红一巴掌把宋毕书拍在边上,冷着脸目光如炬,狠狠瞪着季婉白,“人是我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下去把他们都摆平。” 一旁的鹿仗客沉着脸,宋毕书肿着脸假惺惺的笑道:“你要怎么摆平?是怀柔还是暴力?”赵婉白急忙跳起来,拦路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怀柔,怀柔,有事好好商量。” 宋毕书贱兮兮说道:“怀柔就拿钱使,你们俩人把钱给我,我去谈判。” 赵婉白摸着胸,犯怂道:“多少钱?” 宋毕书抖着腿,不耐烦道:“千八百两,你瞧底下那些人都跟讨债鬼似的,我还少算了。” 赵婉白又跳脚,啪的打掉这货的手,骂道:“自己人还狮子大开口!” 这时,柳青红一脚踹开这吃里扒外的家伙,火冒三丈道:“滚!”看她样子是要暴力解决,要钱没有,拳头管够。 第154章 她有品 “诶呀!要出人命。客叔,你不管管?”宋毕书见事态不妙,慌慌张张的跑到鹿仗客身后。 “毕书,这里你最不要脸,去把能把摆平事情的人请出来。”鹿仗客抱着双臂,深思熟虑过后郑重其事道。 一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杜烟岚,喝完药正要休息,房门又被拍响。 外面人着急忙慌的喊道:“杜公子,睡下没?我们有事找你商量,请你出来一趟。” 果然如孙善香所料,被打的赌徒家人上门讨债来了,镖师拿不出钱,这里也只有杜烟岚有钱。 本躺着的人撑起身子,又整好了衣冠,走出房门。 “大忙人啊。”孙善香耸肩无奈。这一路去江宁府,还真不太平。 中堂里推搡着的中年大婶骂骂咧咧的拿起鞋子抽着拦路的伙计,“咱们也是街坊四邻,遇到事居然不帮我们,倒是维护几个外乡人,都不要脸了,是吧!出来啊!男人婆!姑娘家整天打人,算什么女人!” 楼梯口出现了个英气逼人的女镖师,抱着把剑,冷着脸,掷地有声道:“我来了,你想怎么谈?我奉陪到底!”她抽出长剑,唰的在空气里划了道银光,随后威吓道:“要是不怕死,再来试试。” 讨债的赌徒家属吓退了开去,不敢招惹这个拿剑的武林高手。 这些女人嘴皮子厉害,都不会武功,哪里看过这场面,吓得都噤声了。方才带头的那个大婶却是硬脾气,死磕到底,豁出去了,“是你打人在先,蛮不讲理,还想耍横!还真没天理王法了。” 只有这个女人最难搞定,耍泼无赖,直接在地上滚来滚去。 “做戏给谁看?”柳青红嘲笑道,不买她的账。 “你觉得我会怕你么?”虽说柳青红是个镖师,然而宋朝会走镖保院的江湖人,必要得到朝廷认可。 镖局要是背后没靠山,开不下去。所以月黑风高,暗度陈仓的事,自古以来都存在。 “你有后台撑腰,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大宋法律在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不给钱,我就去报官。”宋朝重文轻武,家里不跟朝廷沾亲带即便武功高强,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大婶也明白,要是真踢到铁板上那连自己都得搭进去,可凭什么要被欺负?天理王法在哪?她满肚子怨恨,今天别说县太爷来了,太守来了都不好使。 ”我不想与你这个泼妇扯皮。你家男人怂恿婉白赌钱,自己不学无术还拖人下水,害人害己。我打他没错,他下次再看到还打!你还要啰嗦吵闹,也是他帮凶,我会一起打!”柳青红恐吓道。 “打啊!打啊!你要是动手打我,明天我就告官。让你身败名裂,被你老板开除。”大婶恶狠狠的咒骂。 “你再乱嚎,我不客气了。”柳青红怒极攻心,双眼冒火,拿起手里的剑鞘就要动手。 “二位且慢,在下有句话要说。”不知不觉,柳青红身后的廊沿下站着个紫袍罩衫的华贵公子。 这端正温柔的语调,让已经人老珠黄的大婶都面泛春光。 “杜公子,此事与你无关。”在场的男女老少,除了柳青红,都是目瞪口呆露出惊艳之色。然而,女镖师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并不乐意杜烟岚插入此事。 “众所周知,在这个国度里,打人有罪。柳姑娘打伤人,不对在先,委实没有辩冤枉。但是,有事好商量,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杜烟岚缓步踱步到柳青红身边,开口便出言劝阻。 那大婶听了这公道话,脸色好了些,阴阳怪气道:“你还算聪明人,知道对错。这事都是这个男人婆搞出来的,我也不会为难她,赔钱就成。” 这些伤者家属来这里也是为了要钱,谁都知道,去了官府也未必能捞到更多的好处。 “柳姑娘打人不对,可赌徒也是错。这世道,对也是错,错也是错。不能自控出手伤人,触犯法律。赌徒聚众赌博,把自身处于是非漩涡之中,引火上身,也实属自作自受。”在杜烟岚看来,是非对错,黑白善恶,皆是混沌。 “你有病吧!我家男人赌钱,又不是坑蒙拐骗偷,凭什么有错?是她先动手打人,错的是她,凭什么受害者也有错!”大婶气急败坏,意料不到杜烟岚这歪理邪说,还以为来了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没成想这人比柳青红还离谱! “诚然打人有罪,我不否认柳姑娘出手伤人是有错的。按照宋朝法律,打架属于轻罪,对于轻罪,原则是民不告,官不究。况且法令里可没有说先动手打人的人必然有罪,还得看谁占理。” “这个世道,便是毫无道理。百姓一个理,官府一个理。律法是律法,官府自古以来便是明着一套,暗地一套。说一套,做一套。你应该知道,这执法者的弹性有多大?”杜烟岚云淡风轻的说出潜规则,让那些百姓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闹腾。 “我只想说,柳姑娘上面有人。你们无权无势想要跟她打官司,算过有几分胜算?此事轻重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闹得如此难堪?”杜烟岚双手虚拢在腹前,仪态端庄,说话不疾不徐,但是每个字都让周围的人听道。 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微微向下的目光,带着怜悯与悲苦,却又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高高在上的不平等。真是菩萨低眉,理所当然。 这下,那群被害人家属们都各怀心思,窃窃私语,开始商量。 “他说的也对,咱们去官府闹,未必能讨来赔偿金。” “是啊,我家男人嗜赌如命,把我嫁妆都输光了,本来也是活该,挨了这顿打,下次也不敢去赌场了。” “死鬼早上还偷孩子的学费,我还想他被人打废了也安生。” “私底下把事谈和,还能拿点钱。人家毕竟有后台,咱们别死磕到底,万一啥好处都捞不到。” 她们商量了一会儿,达成了共同意识,对杜烟岚异口同声道:“行!咱们好好商量赔偿款。” 这回柳青红打伤的都是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本就是泄愤打人,必然要为自己的暴力行为负责。 “她们不会讹诈,按着伤者不同程度,赔偿医药费抚恤金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钱,由你出。”杜烟岚把哄闹的场面摆平,可是说道赔钱,并不打算给柳青红兜底。 “我没钱。”柳青红脸色不自然,带着几分心虚。 “请问柳姑娘月薪多少?”杜烟岚问道。 “二两银子。” 大婶商量了赔偿金,过来说道:“我们也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我家男人被打成那狗样,躺个三五月的,一家老小五六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如今生意不景气,也不讹你,本来想要一百两,但是看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打对半,五十两。她打伤了五个人,一共赔我们二百五十两。” 这钱要得不过分。可是柳青红得跑十年的镖,才能赔清债款。 “二百五,你出钱。”杜烟岚后退一步,打算功成身退。 “给钱吧!我们还得赶着回家看孩子。”大婶摊手不耐烦的催促。 忽而,冰冷的剑光倒映在她脸上,吓得她嚎叫,慌乱之下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你你,你要杀人!”本来安静的中堂有哗然一片,连掌柜与伙计们都吓得缩在柱子后面。 “对不起。”柳青红冷冷的道歉,把出鞘的剑丢在地上,抱着剑鞘,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道:“我没钱,你可以杀了我泄愤。千刀万剐,悉听尊便。” 江湖人穷途末路,大不了一死。她把死说得如此轻松,倒是让杜烟岚又看了一眼。 “我要你的命有屁用,人命值钱么?把你当猪肉卖,也卖不了五十两银子。你想死还不如去卖身,看你这身条盘子还值几个钱。”大婶气得吐血,从地上跳起来破口大骂,把柳青红羞辱一顿。 “卖身?”柳青红似乎从未想过这条捷径,虽说她脾气火爆,身材凹凸有致容貌中上,去青楼挂牌当个小粉红还是绰绰有余。有些文人墨客还好她这种英姿飒爽果敢率真的武女。 “可以考虑。”杜烟岚也颔首笑道。 “你?”柳青红微微惊讶,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又说了句,“我只会武功。” 卖身可以,反正江湖人刀头饮血,朝不保夕,干的也是卖命的活。但是除了卖命,柳青红不会出卖色相,这是原则。 “我也只要你的武功。姑娘刚烈过人,敢作敢当,这份心性,难能可贵。你若能成为我的私人保镖,保护我,钱并不是问题。”杜烟岚平淡的夸赞,眼里有欣赏,却无色欲。那清明的眼神,仿佛把俗世的肮脏污秽都看透了。 “你不是说,武力解决不了问题。那你留着我有何用意?”柳青红疑惑,本来不爱理人的暴力女露出这般天真单纯的眼神,委实可爱。 “我不崇尚武力,武力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可以解决问题的始作俑者。对于那些不讲道德的人,对他们讲讲武德,息事宁人,乐成其见。”杜烟岚合握着双手,温雅含笑的说道。她浑身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在夜月下,仍旧熠熠生辉,宛若月神。 “好,以后我便跟你走。”柳青红轻轻点头,一句话就把自己给卖了。 便这样,她们有了口头契约。接下来,杜烟岚把拿出了海大户赠予的银票,把这些闹事的百姓打发回家。 这时,柳青红便成了杜烟岚的保镖,自然是前后跟随,晚上还给人守夜。当然有人不乐意了,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她的未婚夫赵婉白,“你真要跟着这个公子哥走?我可是你未来老公,想不到你会嫌贫爱富。” 坐在屋檐上的柳青红拿着一根稻草根掏耳朵,翻着白眼,“我俩的婚约早不作数了。你娘嫌贫爱富,不是给你找好下家了?人家可是富家小姐,温婉有礼,我出身江湖什么琴棋书画,只会用拳头说话。咱俩没戏,你也别跟着我了,早点回家娶妻生子。” 她身边的黑脸少年唉声叹气,“我也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配不上千金小姐,小爷就爱你这粗暴简单。我是跟你私奔,半路就把我甩了。就不明白,那富家子弟不就比我长得白,会说话,脾气好么?那瘦弱的小身板,挨不过你一巴掌。你跟他,不是祸害人家么?”他比手划脚,演示着抓人头发扇巴掌的动作,模仿柳青红日常打自己的场景。 如此暴力的女人,只有身强体壮又贱又硬的人扛得住。那杜烟岚显然吃不消。 “你滚吧!白痴。”柳青红气不打一出来,咬牙把身边聒噪的家伙踹下房檐。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跟他不合适!小爷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摔在花圃里的赵婉白对着屋顶跳脚发誓,恁红着脸。 站在二楼栏杆处的垂发少女,扭头瞧着身边的紫袍公子,不由八卦的问道:“你觉得他俩合适么?” 看着夜空若有所思的杜烟岚,垂眼看着底下发疯的少年,微笑道:“世事莫测,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感情一事委实捉摸不定。孙善香也是黯然神伤,有些不甘心的问道:“你是看中柳姑娘哪一点?”是美貌还是武功? 只见侧脸对着她的人微微抬起下巴,清冷的唇角勾出优美的弧度,“她有品。” 是这样么?孙善香暗自吐槽:抢饭第一名,暴力第一名,睁眼说瞎话,你是没被她打过,夸人张口就来。 听到身边跺脚的动静,杜烟岚偏头看过去,关心道:“你怎么了?” 犯着别扭的少女心中憋屈,娇哼道:“有蚊子咬我。”又痒又疼,想挠又挠不到。 南方雨水丰沛,八九月,蚊子又迎来一轮新生。杜烟岚不疑有它,说了句,“早些休息。”便转身回了房间,关好了门窗。 有你在,我如何睡得着?孙善香抓着头发,觉得自己有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在马车里抱着杜烟岚,随着马车起起伏伏的颠簸,她们衣服摩挲,时不时会碰撞到身体。眼前有片白雾,走近之后看到一片静谧的湖泊。孙善香低头,湖水清澈,透着一丝蓝。湖面上倒映着一个娇俏明媚,垂发及腰的少女。 怀里那柔软的身体仿佛湖水般清澈,不染尘埃。贴在脖颈处的呼吸,清清浅浅仿若一片羽毛轻轻的刷在孙善香的心尖上。孙善香喜欢可爱的动物,比如小兔子,那时她觉得杜烟岚比兔子还要可爱迷人,情不自禁掬一把湖水在指掌间,浅饮一口。 可她不敢放肆,这片湖泊已经被个小魔女占据了。要是被她发现这里还闯入了外来者,非得闹个不可开交。 这是孙善香在颠沛流离的秋季里睡得最舒适的夜晚。 虽说有些做贼心虚,却又透着酸甜滋味。终于不必缩在那沉迷狭窄的宝箱里面,躲着人了。 可以大大方方睡软床,光明正大的看美人。 又是个天朗气清的明媚秋日。孙善香早早起床去了厨房煎药,殷勤的跑到杜烟岚房间,里面的人还未起床,回应她的声音含着一丝喑哑,让人酥麻。 等了好半响,房门才打开。她摸着温温的药碗,急忙闯进去,也不顾门口的人避让,脸颊贴到对方的胸口,幸好手端得稳没把药洒人衣服上。 第155章 爱管闲事 这才发现杜烟岚比她高出一个头,没事长那么高,不然可以亲脸上了。孙善香心猿意马,脑子转出荒唐的想法。 “小禾,你今天气色真好。”杜烟岚低头看着还贴在胸口上的少女,礼貌的问候道。 少女脸颊有着红晕,在晨光的照耀下,耳根的碎发趋近金黄,仿若秋天的麦穗。 “我把药熬好了,你趁热喝。”孙善香反应过来,抬头把护在肚子上的药碗递给她,腼腆笑道。 梳洗完毕的杜烟岚头发高束,系着蓝色锦纶,气度温雅,眉眼清明,身上还有股木沉香的味道,闻着心神安宁。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时常给人威慑力与压迫感,公主小姐也是心高气傲孤芳自赏。杜烟岚华贵之余,却温柔敦厚,散发着温暖的能量,让人感到平静。 “杜公子,昨晚睡得好么?”孙善香对着手指,瞧着眼前瑰姿绝艳的人,百爪挠心。真是受不了,不由自我怀疑:我难道真是见色起意?竟然如此肤浅? 正当杜烟岚端过药的时候,走廊里跑来了宋毕书,打断了她喝药的动作。 “这药先别喝了。那百杏林药铺闹了人命,有人吃药吃死了。”宋毕书赤急忙闯,大呼小叫。 “昨晚也喝了,能有什么问题?”孙善香暗道晦气,急忙辩驳。 “这药是百杏林药铺抓的吧?如今周围百姓都把他家的药给扔了,谁知道是真药假药,可要是那抓药的伙计放错了砒霜,后悔都来不及?”宋毕书好心来提醒,遭了孙善香的冷脸子,愈发焦急的解释。 “事态委实严重,已经闹了人命。”杜烟岚也神色郑重,端着药走出房间,看着外面的街道若有所思。 “还是去别的店铺抓药,这药别喝了。”宋毕书劝道。 只见杜烟岚轻轻笑着,随后抬袖掩着药碗,仰头一饮,把药喝下。 “诶呀!”宋毕书傻眼,这公子还真是不听劝,啥都敢喝。他无话可说,要真出事,别怪没事先提醒。 哪知杜烟岚喝了药以后,精神比之前愈发有活力。 “我这里有糕点,你尝尝看,刚从厨房拿的。”孙善香拿出包荷花酥,摊开放在双掌里,殷勤备至。自从跟随杜烟岚一路,她便学会了偷厨房吃食。 那生着薄茧的手是出自习武之人,孙善香经年累月练功,虎口指腹说都生了茧。杜烟岚多看了会,随后在那粗厚的手掌上拿了块荷花酥。 这荷花酥层层叠叠的花瓣,酥脆可口,内里还加了猪油,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你们难道不好奇这百杏林如今什么下场么?”宋毕书有着八卦之魂,想与杜烟岚瞎扯两句,拉近关系套近乎。 “多想无益,此事与我们无关。”杜烟岚不喜非议别人的事。 “你们真沉得住气,我本来去外面买些梨带路上吃。看到街口的百杏林药铺被官差打了封条。那个何掌柜的与他的侄女儿子都被抓到衙门问罪。我看不太妙,过来跟杜公子说一声。”宋毕书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出事的人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故而也当个新鲜事给一说。 “死者是谁?”杜烟岚随口问道。 “是个混混,百姓喊他泼皮五。倒也不知道真名。”宋毕书对这事打听得仔细。要说他们才过了一夜,这里便出了人命案子,真是晦气。还是早些离开,以免惹祸上身。 然而,杜烟岚一言不发把药碗放在他的脑袋上,施施然的下楼。 “这啥意思?杜公子,你不会要多管闲事吧!”宋毕书急忙拿下药碗,惊讶的转身,看到杜烟岚已经下了楼梯。 “你要管么?”孙善香倒也不嫌累,跟在杜烟岚身后,关切的询问。算是看出这位巡抚使大人,喜欢操心他人的事,是有求必应的老好人。 “我想看个尸体。”杜烟岚淡淡合着手,随后对身后赶上来的几个镖师说道:“五十两,你们谁能把泼皮五的尸体取过来,这钱就归谁。”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摇晃着。 看着那如观音般珠圆玉润的手指,孙善香看迷了眼,倒是忘了正事。 只有底下的宋毕书看到钱立马放光,举手道:“我去!” 很快,一只手拍过来。 “去你妈个头!我轻功最好,你们哪个能飞檐走壁?入万军中如无人之地?让我去,杜公子,肯定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任务。”赵婉白挤开碍事的家伙,自告奋勇。 “杜公子,这家伙没信誉得很,拿了银子没准就跑路了!”宋毕书立马揭短。 “那二位不如比一比,谁先抢到尸体,这五十两就归谁。”杜烟岚这句话落下,身后的人跑没影了。 五更天,百杏林门口来了两个秀才。他们用担架抬来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蒙着块白布,身体僵硬没有呼吸。 这是招信县最热闹的街口,清早来街边摆摊卖菜的百姓看到这情景,不由上前来观望。百姓好八卦,很快百杏林门口围了几十人。 “兄弟,你死的好冤啊!”两个秀才在台阶处呼天唤地,捶胸顿足的嚎哭。 有人问道:“怎么回事啊?你家兄弟怎么躺着?” 秀才愤然指着百杏林的招牌,“我家兄弟昨晚上来这店铺抓药,回去吃了药就不行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一句话都未留下便走了。便是这药铺老板害死了他。” 人群里一个白脸斯文的少年问道:“人跟他有仇还是咋地?凭什么害人?” 这个少年就是宋毕书,本是来街上转悠在水果摊前买梨,听到这里有动静过来看热闹。 “我兄弟跟这店铺里的一个女子有过节,他们本有婚约,但是她嫌弃我兄弟家道中落,悔婚羞辱。听说这女子已有了相好,嫌平爱富,负心薄幸,伤透了我兄弟的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她还亲手杀害未婚夫,真是最毒妇人心!”其中一个秀才愤慨的抱屈。 “无凭无据的,就说人家姑娘谋杀未婚夫。”宋毕书看不过眼,切了一声,听不得这矫情做作的理由。 “你知道什么?我兄弟从前是地主,良田百亩。如今家产被叔叔败光才冷落街头,我们见他可怜,便收容他做书童。没想到,他居然遭了女人的毒害。我们作为读书人,为兄弟抱一声冤屈还有错吗?”秀才忿忿不平,义正言辞的指着宋毕书,还真有一股子书生意气。 “我就看个热闹,外乡人什么也不知道。指我干啥,药又不是我抓的。”宋毕书不想惹是生非,悻悻的退缩。 这时,百杏林的木板门卸掉了两块。何掌柜带着伙计出来一瞧究竟,看到地上那裹着白布的尸体,便震惊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秀才指着他身后的紫苏,愤然说道:“昨晚上我兄弟吃了你们店里的药,死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去报官。” 泼皮五死了。那个胡作非为的混混昨天挨了打,来百杏林药铺抓药,晚上就死了。秀才揪着药铺不放,咬定说,“就是喝了你们的药,才不行了。我把剩下的药渣都带来了,你们看这是啥?”他拿出一包未开封的草药还有一包药渣。 这包药的纸张有着百杏林的标记,而药渣已经模糊不清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大夫仵作能分辨得清。 “先别急,我看看。”何掌柜打开草药包,用细筷子拨着药材,随后拣到几根紫色的干花,脸色惨白,惊得双手发抖,险些拿不住筷子。 “舅舅。”紫苏看他神色恐慌,急忙搀扶住,目光也转到了筷子上的花,也是惊愕的睁大眼睛。 “谁把曼陀罗放进去的?”何掌柜老泪纵横,这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药方呢?”紫苏强作镇定。 “药方在这里,你们说这是曼陀罗,可是药方上根本没有这味药,只有一味牵牛花。”秀才拿出药方,摊开亮在众人前,让何老板等人看仔细。 “我们不懂药材,也知道曼陀罗是毒花,吃者毙命。不知你们是有心还是无意,能把这牵牛花与曼陀罗搅混。百年老字号,也能出这种马脚。你们怎么狡辩,人证物证都在,我兄弟这条命,你们得赔。”秀才凛然正气,要为泼皮五讨公道。 “爹,是我抓的药。我也不知道是曼陀罗啊。昨晚上快打烊,忙着收拾药柜,估摸着把标签贴错了。”何老板身后的伙计原来是亲儿子,难怪做事心急火燎马虎大意也不被辞退。此刻自知抓错了药害了人命,痛悔不已急忙跪在地上慌张的承认。 “你儿子也认罪了,那你们得赔钱!”秀才这开口便暴露了目的,什么伸张正义兄弟情深,都是利欲熏心,企图讹诈。 “那你们要怎么赔款?”何掌柜被儿子坑得无话可说,只能吃瘪,也知道这秀才索求什么,黑着脸跟他们谈判。 “我瞅着你们这百年老字号也开不下去了,不如把店转给我们。你们一家三口赶紧离开招信县。”秀才也目露狠色,狮子大开口,要夺何掌柜的百年老店。 “你们这是敲诈,老夫不会把店相让,除非我死了。想告就告,休想夺我的祖产。”何掌柜气肿了脸,破口大骂,这读书人耍无赖比地痞流氓都可怕。 “猜到你们不会你们老实,我们早就报官了。仵作验过了尸体,写了公文,县太爷接了案子,一会儿就差衙役来封店!”秀才口气嚣张,神色张狂,哪有方才正气。 “奸人!”何掌柜眼球爆突,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 “舅舅(爹)!”紫苏与何掌柜的儿子惊呼,急忙蹲下身,扶着晕倒的何掌柜。 如秀才所言,衙役很快赶来,在百杏林药铺上贴了封条,把何掌柜与紫苏他们压到了县衙。百姓看了这番场面,唏嘘了一阵,有同情有后怕,有些人急忙回家把百杏林的药埋到了火灶台烧了。 “真惨,以后做什么也不开药店。”宋毕书摇头晃脑,啧啧出声。回去之后,把消息给杜烟岚一说。 还真没想到,这文弱的公子哥要多管闲事,用五十两银子驱使了贪财鬼宋毕书去刨尸体。 要说那泼皮五的尸体经过仵作检验也得入土为安,不过秀才提议要火葬。 于是尸体运到了城外的乱葬岗,由仵作来进行尸体焚化。 万事俱备,仵作诵了一段经文,正举着火把要点燃木柴。 忽然,隔空打来颗石子,咻的一声点住了他的穴道。听不出周围有人的脚步声, 一双手从身后冒出来,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这时仵作已经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提心吊胆,过了半个时辰,穴道自动解开,急忙解开眼罩,发现木柴已经烧成了灰。 从乱葬岗回来的宋毕书直叫晦气,扛了一路尸体,都快吐了。 真想不到杜烟岚还好这口,臭烘烘的尸体都要玩。 啪!到了一处偏僻的树林,他把麻袋丢在地上,拍着衣服呸呸两声。 “你小子居然玩阴的,调换路牌,害我瞎跑两圈。”赵婉白赶到的时候,气得跳脚怒骂宋毕书的无耻。 “这叫随机应变,你不也耍诈阴过人?你那轻功第一名,是掺水的吧?”宋毕书死猪不怕开水烫,得意洋洋道,还质扒拉赵婉白的黑历史骂他投机取巧。 树荫下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鹿仗客,而华丽的紫袍公子则站在对面。如今杜烟岚一左一右都是姑娘,可把赵婉白羡慕嫉妒坏了。 “你的五十两。”杜烟岚拿出银票递给宋毕书,随后对鹿仗客说道:“鹿镖头行走江湖,阅历丰富,请看这死者的死状可以什么异样之处。” 关键时刻,还得靠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初出茅庐未见世面的公子哥,只会嘴皮子功夫。赵婉白翻着白眼,满肚子牢骚,刁着稻草生闷气。 布袋解开后,就扑来一股尸臭。 “诶呀!这才死了半天,就臭气熏天。”宋毕书急忙弹开,捂着鼻子作呕。 “中毒身亡的人,尸体会加速腐败。”鹿仗客蹲下身,表情凝重,看着泼皮五青黑色的眼眶,拿出一枚食指来长的银针刺入他的喉咙,见银针发黑,已经肯定此人是中毒而亡。 这时杜烟岚也弯下腰,那头长发已经高高束起,除了发鬓蓬松,不见一丝头发散落在胸。高耸的发髻让她看着愈发华贵高雅。 见这公子哥居然也验尸,赵婉白也凑过来看,为了比杜烟岚更大胆,豁出去了直接伸手触摸尸体。 “你有毒吧。”柳青红嫌弃的骂了句。 “我看看这尸体上有没有别的伤口,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怎么能碰脏东西。谁让我们是奴才,就得给人打下手拣狗屎。”赵婉白贼兮兮的说话,语调里带着鄙夷的嘲讽。 他掐着泼皮五的脸,左看右看,看到眼角小黄豆大小的瘀痕,忽而有了灵感,急忙撩起把稻草般的头发,看到了四个指甲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是被杀。”赵婉白兴奋不已,两眼放光,急忙抓起泼皮五的脑袋,对柳青红说道:“我说这小子死因古怪,他发鬓里有四个指甲印,很显然是被人抓着脑袋,强灌毒药。” 第156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说得斩钉截铁,摸清了来龙去脉,不由沾沾自喜,张望身边人,寻求赞同。 此刻大家都不说话,杜烟岚袖手而立若有所思,鹿仗客也沉思着,柳青红与孙善香一脸沉默,宋毕书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得不到回应,赵婉白厚着脸皮,信誓旦旦的说道:“依我看,这指甲印是凶手留下。把人害死后,心虚害怕,便急忙要火化,毁尸灭迹。” 依照他的证据,杜烟岚淡淡说道:“即使如此,那杀害此人的凶手,可能是身边人。” 如此简单,宋毕书嘿嘿笑道:“八九不离十,不必多想,肯定是那两个秀才搞的鬼。谋害人命栽赃陷害何掌柜,讹诈人家店铺。这事情谁能得到好处,就是凶手。” 随后,赵婉白开始模仿昨晚上泼皮五被害的场面。 噗通一声,他壮烈的躺在地上,对柳青红招手,挂着贱兮兮的笑容,“按照剧本,泼皮五从百杏林药铺抓药回家。看他半死不活,引起了两个秀才的歹念。趁着泼皮五腿瘸要卧床休息,秀才假装好心给煎药。” 躺在地上的赵婉白一动不动,嘴巴却叭叭说个不停。柳青红抱臂冷眼看着这黑脸少年,“你想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 还没过门就盼着丈夫早点去死,真是没品。已经习惯她的毒舌,赵婉白毫不在乎,四仰八叉的躺着继续说道:“秀才煎好药,骗泼皮五喝下。读书人胆小懦弱,头回杀人肯定哆嗦。” 这时宋毕书立马插话,“凭啥说读书人胆小?胆小还杀人?人家抽风了?” 赵婉白被打断思路,气得坐起来指着这个拆台的家伙,“本小爷说话的时候别打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读书人不就是为了做官求功名,忘恩负义,草菅人命。那些奸臣贪官哪个不是读书人?” 他把手里的稻草当成读书人,咔嚓扭断,语带讽刺。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静默的杜烟岚微微动了动眼神,神色微妙。 “泼皮五既然挣扎,看出秀才的想要谋害他。以此类推,肯定秀才演技拙劣露出马脚。但是为了达到目的,秀才发狠,扣住了他的头皮,然后往他嘴里支根筷子撬开他的牙齿,另一只手拿起药猛灌下去。” 仿佛自己亲临现场指挥作案,赵婉白说得绘声绘色。 “说得太好了!简直就是包拯在世,明察秋毫。”宋毕书拍了拍手,假惺惺的鼓掌。 “你小子什么表情?不服气本小爷的推测?”赵婉白气得伸腿踹过去。在他激情澎湃的推案中,居然没人搭腔,唯一一个还虚情假意,太不给面子。 “你说得头头是道,此案便由你出面证明真相,为何掌柜他们洗刷冤屈。”杜烟岚也拍手鼓励,神色平静,话语里含着理所当然。 “为啥是我?”赵婉白只是推理不想招惹官府,真让他对簿公堂便犯怂。 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出现在他面前,把宋毕书看得眼馋。 “等你完成此事,这一百两便归你。”杜烟岚说完话后又把银票收入了袖中。 “我去,富家子弟有格调。这钱放着刺挠,还是挥霍装逼最开心。”赵婉白羡慕嫉妒恨,嘴上阴阳怪气的夸赞。 那何掌柜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按说鹿仗客他们都不会多管闲事。杜烟岚平日这不显山露水,却在关键时刻路见不平撒钱相助,难能可贵。 可惜在赵婉白眼里,她便是伪君子的代表。只不过演技好,唬弄得了人。 “这种事,你出面不是更能镇的住场子?”论口才,还是杜烟岚更胜一筹。赵婉白说话杂乱无章,想到什么说什么,讲一堆废话还沾沾自喜。 “你懂什么?真厉害的大人物都不会亲自上台面。弱者好逞强施威,强者低调装弱。在人前容易暴露弱点,会被谩骂攻击。杜公子脸皮薄,可不是某人那样不要脸。”宋毕书附和着杜烟岚的意思,还顺便把赵婉白埋汰一顿。 这下赵婉白气得磨牙,“才一天就倒戈到了他身边,真是吃里扒外,没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有衣穿有银子花?宋毕书可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世道就是相信权威,崇尚金钱,追捧男神女神。 “你要是不干,我来给何掌柜洗白。一百两归我。”宋毕书毫无节操,有奶便是娘。有钱赚的活不去干真是侮辱钱了。 “滚你!”赵婉白又踹了脚这个财迷,立马对杜烟岚拱手道:“这事交给我。很快办妥,小爷口才可比你好。以前高中演讲比赛,可是市里第一名。交给我了,妥妥把人从衙门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当下赵婉白便背着泼皮五的尸体,如一溜风,转瞬跑没影了。动静细微,让人毫无察觉。 “这轻功在江湖排名,是第几?”杜烟岚好奇的问道。 估摸着此人轻功位列前三。 “他打小就不敢与人比武。这轻功在两淮,川西地界,无人能及。”柳青红也不自谦,实事求是说道。 “这个倒是,顺风镖局,是所有镖局里送货最快的。这小子胆小嘴贱,武功也差,要不是那日行千里的轻功,早被开除了。”宋毕书虽说平时挤兑赵婉白,当下也承认他的轻功,若非用巧计把他绕晕,还真抢不过单子。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杜烟岚淡淡笑着,对这些身怀绝技的江湖人颇为欣赏。 “杜公子,慷慨解囊,仗义疏财,在下佩服。”鹿仗客拱手说道。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多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嘴脸,要么虚情假意画大饼,要么盛气凌人目空一切,没几个脚踏实地办实事,扶危济困,体恤百姓。 “不必吹捧,我一般不会救穷人。”杜烟岚眼里流露着微凉的笑意,微微仰着下巴,神情有丝悲悯,点到为止,也不做多的解释,安然自若的踱步在银杏林。 秋日树叶金黄,树叶间有细碎的亮光。走在其中,身上也会出现闪闪的圆点。远远看去,那紫袍罩衫的人,浑身散发点点光辉,仿若天神降世,光明正大,浮尘依依。 这个国度穷人愈穷,富人愈富,天下穷人何其多。杜烟岚不是神,救不了这个悲凉的世界。 如今大宋面临的矛盾日趋尖锐,各种规则露出弊端。这些士大夫与皇帝贪图享乐,腐败无能,只在乎私利,从不重视民生,自然会有果报。 倘若制度规则若是拦不住人心的贪欲,那深埋的兽性便会被痛苦唤醒,最终冲破道德的枷锁,残酷的战火便会吞噬这片土地。 既然无法阻挡急剧下降的斧头,那便淡看因果。杜烟岚抬手看着掌心上的银杏叶,眉眼流转悲哀。 “杜公子得的是什么病?”柳青红看着那抹瑰丽的背影,感到一股落寞,不由颦眉。她很少能被他人左右。 “我也不知道,他也不说。”孙善香摇头,不会看病号脉,只能干急眼。此刻他们这行人对杜烟岚而言,也无关紧要,只是顺路罢了。 “他不会武功,有你在身边,会过得好些。”柳青红出言提醒。这姐姐性情暴力,能动手便不会动嘴,平时讨厌说废话。没想到她也会安慰人。 那个弱不胜衣的小家伙,即便是天纵奇才,也是个生活白痴,能帮人解决问题,却照顾不好自己。若非有几个红颜知己陪伴左右,她焉能活到现在? 连柳青红都看得出来,孙善香对杜烟岚的重要,唯独当事人还自我怀疑黯然神伤。 “真的吗?她需要我?”孙善香眼睛发亮,雀跃起来。 “这种犟葫芦没长嘴,有事藏心里。婉白说,读书人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有些人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些人牙尖嘴利,却是多愁善感。杜公子待人如己,自是希望别人也是这般。”柳青红笃定说道。 “柳姑娘,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孙善香好奇,她们也才第一次谈话,怎么就聊得如此深刻? “你在杜公子身边,我也放心。他替我解围,这个恩情我要还。神仙都讲究个利,要世人供奉才会降福。这世上是有不求回报的爱,然而谁也不会推拒这份回报。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可辜负好人。”柳青红句句珠玑,深喑人心,难怪杜烟岚说她有品,果然看对人了。 “多想姑娘的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孙善香拾起信心,想着该如何对杜烟岚好。 “依我看来,他是心病。”柳青红习武的时候也会看医书,虽说不上内行,但是按照中医理论,她判断着杜烟岚的病症,“肝气实则怒,虚则恐,心气实则笑不休,虚则郁郁不乐。我性急易怒,是肝火旺盛,自学针灸缓解了些。杜公子眉眼有抑郁之色,笑不入眼底,其实是心气虚弱,我想针灸也能活络血气,今晚我可一试。” 听着好有道理,孙善香立时信了。可是当柳青红自告奋勇说能用针灸医治杜烟岚的时候,她急忙阻拦,“这不用劳烦你了。有神医药方,她还是喝药吧。” 看这姐姐动不动就对人拳脚相加,火爆脾气不见收敛,看来针灸功夫也是不行。万一把杜烟岚扎坏了可怎办? “神医?这世道十医九庸,从前有个自称神女的针灸师,对我甘拜下风。我还是有自信能治好杜公子。”柳青红与赵婉白混了那么久,也染上了盲目自信的恶习。 汗颜的孙善香擦擦额头冷汗,讪讪笑道:“那个,我看不行。他喜欢吃药,怕疼得很。”她说完就小跑上前,追上杜烟岚。 再说下去,真怕这暴力姐姐依言必行,晚上揪起柔弱的小公子一顿乱扎。 几人回到客栈,赵婉白已经把何掌柜他们带出了衙门。 当杜烟岚走进中堂,何掌柜急忙上前跪地谢恩道:“恩公,今日承蒙您出手相助,保全了老夫的家人与百杏林。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紫苏与何掌柜的儿子也齐齐下跪叩拜,感激涕零。 “你们请起。”杜烟岚虚扶着何掌柜起来,把人请到堂中的茶桌旁。她身边的孙善香先一步给人沏茶倒水,不必交待便做得颇为默契。 这时杜烟岚朝她看来一眼,唇角勾出优美的弧度,让人如沐春风。 “今日祸从天降,老夫真是无可奈何。百年家业败在我手中,死后无颜见祖宗。幸好这位赵侠士仗义执言,在公堂之上,为我们伸张正义,洗刷冤屈。终究让官府无话可说,只能放人。”何掌柜似乎还有苦衷,面带脱困的喜悦,眼里还有远忧。 “那衙门是如何判决?”杜烟岚用茶盖暼着茶沫子,目光从何掌柜脸上转到了走廊的柱子。 “当然是把凶手绳之以法。那两个秀才,看到泼皮五的尸体,吓得脸煞白,一看就是心中有鬼。小爷我把证据往公堂一亮,凭我这舌灿莲花的嘴,说得他们哑口无言。读书人不经吓,不打自招。”赵婉白靠着柱子,交叉着双腿自我吹嘘。 “那你可真威风。”侧面伸来一只手掐住他耳朵,毫不客气的打破他的大侠形象。 挨打的赵婉白摸摸脑袋,跑到杜烟岚身边,伸手要钱,“事我办好了,钱呢?” 旁边的宋毕书唾弃道:“亏得人家还喊你大侠,要给钱才办事。算哪门子的侠?” 说得好像你有多清高?不也是吝啬的守财奴。 当下赵婉白忿忿说道:“侠客就不要吃饭了?圣人倒是不用钱,他们只活在书里!我是人,这世道就算是大侠没钱还是得夹起尾巴做人!我是拿钱办事对得起良心,那些当官的尸位素餐,酒囊饭袋,有眼无珠。小爷明察秋毫,要不是我,你们能知道真相么?” 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一张银票摆在他面前塞住了这聒噪的嘴。 银票到手,赵婉白收起疯狗似的嘴脸,乖得跟孙子一样,对杜烟岚毕恭毕敬鞠躬作礼,转身跑出几步欢呼大叫兴奋上天。 “真想扇他,白痴。”柳青红翻着白眼,语带鄙夷。 按说真相大白,案情了结,应是皆大欢喜。可这里除了赵婉白得意,宋毕书事不关己的轻松,无人开心。大家都知道,如今是小人的世道,所谓的公平正义,治标不治本。难道处决两个读书人就能天下太平?人善被人欺,好人最难做。 几人坐了两盏茶功夫,等鹿仗客进来说道:“公子,时候不早,还请上路。” 于是,杜烟岚敛衣起身,送何掌柜等人出门。 “听闻百杏林药铺,口碑甚好,真材实料,价格实惠。如今案子了清,实乃虚惊一场,恭祝何掌柜开业大吉。”杜烟岚仪态得当,拱手说着客套话。 这温柔敦厚的世家子弟,虽说不余遗力的救助百姓,可举手投足与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便是杜烟岚的待人处事,拿捏分寸,清疏有礼。除非她愿意接纳,否则谁也无法靠近。 “老夫在这里送别公子,愿你们一路顺风。”何掌柜送别道。 已经坐上马车的杜烟岚习惯性的牵起唇角,仿佛游离在外的神回到躯壳,眼底有了神韵,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子。 与人隔绝之后,那清冷的覆舟唇便恢复平常,水波不兴。 坐在她身侧的孙善香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感觉她飘渺得不像人。可杜烟岚像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疼。 车帘外响起赵婉白的吐槽,“你们说说,这读书人看着文文弱弱,他娘的尽干杀人放火的事,心比我的脸还黑。果真应了俺姥爷的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什么仁义道德,他娘的有个屁用。穷人没有理,官府也不讲道德,只要钱才是道理。” 第157章 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他的牢骚被堵住了,随即是柳青红的喝骂,“你少说话会死么?仁义道德没用,你在这唾骂读书人也没用。闭嘴吧!白痴。” “少冒酸气,味儿不正,有本事考个功名,为民请命。尽说废话,遇事躲女人身后怂得跟孙子似的。”宋毕书也埋汰道。 “别人骂我不是男人,你个娘娘腔有什么资格骂我!滚你大爷!”赵婉白气急败坏跟宋毕书在镖车上掐架,一路闹出了招信县。 听着外头打闹声,马车里的杜烟岚莞尔一笑。这忧郁的人笑起来仿若浮冰融化,愈发动人心魄。 没事儿老看她干嘛?孙善香心中蠢蠢欲动,想伸手捏捏那可爱的小脸。闷葫芦温柔和善,妙语连珠,太招人喜欢。 “杜公子,你想知道重阳道人给我解的是什么卦?”她二话不说就往杜烟岚身边的座位蹭过去,带着几分殷勤。 “喔?”闷葫芦侧脸瞧她,淡淡的语调里含着愿知下文的意味。 “重阳道人说,我会遇到贵人,会让我逢凶化吉,心想事成。他还说,这个贵人不食人间烟火,需要人陪伴照顾。你说这个贵人是谁呀?”孙善香满心期待的问道。 小时候,她也是这般大胆而率真,闯入在杜烟岚的世界,像蹁跹的蝴蝶飞来飞去。那时,小葫芦便深深记住她了。 如今她们之间隔了个顾朝颜,此生已无希望再逾越那道底线。 那人十年的陪伴照料,岂能辜负。杜烟岚又转开了眼,看着对面微微掀起的窗帘,淡淡说道:“我向来不信占卜问卦。与其说这些玄乎其玄的天命风水地理,不如多看史书,用以观测大局,推演未来。” 故意不接话茬,让人扫兴。孙善香小嘴撅起,心中有些落寞,呐呐道:“那你觉得时事如何?未来又会是什么局面?” 壁阁打开,里面拿出了一盘洗好的鲜梨。玉润的手拿起颗梨,用小刀削皮。杜烟岚削皮的功夫炉火纯青,即便马车颠簸,那果皮从未间断。 喝了药以后,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说话平稳有力,“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世道乱象频出,正是由于大宋强枝弱干,根基腐坏。” 这观局者的淡漠冷静,仿佛游离在这个世道之外。杜烟岚看懂局面,也知其中的弊端。孙善香问道:“那惩处了贪官,整顿吏治,这天下便太平了吧?”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国度,王朝更迭,国破家亡的根结不只是人为,也在于天灾环境。安徽夏季雨水泛滥冲垮河堤,朝廷拨款赈灾修缮河堤。淮南地方官吏贪墨赈灾款,偷工减料,逼得流民闹事,便是天灾人祸所致的结果。”杜烟岚针砭时弊,平铺直叙道: “大宋不是穷途末路,它的弊端,历朝历代的中后期都会出现。想要复兴,不仅要剪去它繁茂的枝叶,反贪去污,还要改革,整顿军事结构与田税制度等各种制度体系的完善,才能把根稳固。”想当年诸葛亮的出师表言辞犀利,深谋远虑,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 复兴大道并不难,难的是人心。杜烟岚说着政见,眉眼抑郁之色又复现。 此刻削好的果皮连成一条。她把鲜脆的梨递给孙善香,自己却吃着果皮。 “你怎么吃皮呢?”孙善香看她居然嚼果皮吃,不由惊愕。 “梨性凉,不能多吃。”杜烟岚肠胃脆弱,对食物多有忌讳。要是吃错了东西拉肚子,她可不想再被灌肠。 “那我分你一块。”孙善香用小刀去剜果肉,却被阻拦了。 “分梨寓意不好。我吃不了那么多,不要浪费食物。”杜烟岚从她手里顺过小刀,用丝绢擦拭着刀刃随后入鞘,收好器具。她把吃剩道果皮丢到了竹篓。 “我算了算,你给那几个镖师花了四百两,这掏钱眼都不眨。人前出钱大手,撑足了排面。人后如此节俭。你对自己如此小气,你得爱自己一点?”孙善香边说边吃梨,既欢喜又无奈。小葫芦对所有人都好,唯独不爱自己。 “我很好。”杜烟岚淡淡笑道。这世上找不到她更富有的人,容貌身材学识背景智慧,什么都不缺。 她是君子,君子慎独,怎可屈从肉体欲望?万恶淫为首,纵情享乐,只会堕落。 “你当然好,你是最好的。”孙善香立马连连点头,欢欣鼓舞,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爱的便是杜烟岚这股超然的品格与骨气,即便小葫芦不能回应这份爱慕,但这不重要。 这世上未必只有爱情才能达到心有灵犀的境界,她们可以做知己,可以做同伴,可以超越世俗之情。 此刻杜烟岚微微怔忡,眼神有些不自然,旋即敛目,掩饰眼底的淡淡涟漪。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也会对你好的,不会让你觉得我是多余的那个人。”孙善香本来意志消沉,认为自己可有可无,但是柳青红早上的提醒让她知道自己的用处,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我没觉得你多余。”杜烟岚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颦眉说道。 “那是我想错了。你也在乎我吧?我不是自作多情。”孙善香啃完了梨,擦擦嘴,笑嘻嘻的凑过去,神采飞扬的说道。 那少女清香的气息扑在杜烟岚的脖颈处,晕红了那玉石般的肌肤。暖玉生烟,旖旎风光。 忽而,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冲动。 不想让孙善香再靠过来,杜烟岚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委婉道:“我想睡一会,会压到你。我看,还是。”她话还未说完,身子就被搂住了,瞬间懵了,成了个红脸的葫芦。 “你不是要睡觉吗?靠着我睡更舒服。”孙善香把她往怀里带,那腕力哪是杜烟岚能抵挡的,三两下被拖到了那柔软的娇躯上。 这第二次的身体相触,远比第一回来得惊慌失措。孙善香看着欲要跑开的小葫芦,急忙抓回来安抚着,“你别怕,我又不是母老虎不吃人。你让我抱抱,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感觉抱着杜烟岚就像抱小兔子,那兔子也是胆小怕人,一开始不能亲近,得慢慢的靠近到最后才会习以为常,温顺服帖。 当然杜烟岚还未习惯她的碰触,会惊吓也正常。 “你不能这样。”杜烟岚郑重其事的说道。她毕竟是男子身份,这样搂搂抱抱让人看到,会让人说闲话。 “我是江湖儿女,不在乎名节。再说,凭什么女人要名节?是因为男人给定义的么?男人不也是拈花惹草,朝秦暮楚,婚前莺莺燕燕不断。我自小不喜欢班超与邓太后,什么女诫女德,我都是有口无心,唬弄老师的。”孙善香作为书香小姐,在学堂里被条条框框的女德束缚,早心生抵触。 幸好她的父母通达开明同意她习武,这才让她有了自信标新立异,不再屈居于男人之下。 “女人守贞,是为了博取男人的尊重,说来很辛酸。她们束缚在女德里,被世道不公对待,还要自我贬低,委曲求全一味顺从。事实上,女人想要别人尊重,得靠实力,而不是什么处子之身,贞操带。你别怕,我不卖给别人做妻做妾,坑不着男人,只走我的路,让长舌妇与卫道士们嚼舌根子去吧!”孙善香成为朝廷钦犯后,遭受过落井下石,也看开了,不在乎这些身外之名。 “我,”杜烟岚听到她这番话,心中有喜有酸,喜得是她这清醒的认知,又无奈她们的有缘无分。 “你想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个理由我不当回事。那你还想说什么?”孙善香双眼发亮,盯着那双神秘朦胧的眉眼。 “小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杜烟岚无话可说,有些惆怅。 这世间,任何爱都是有条件的。如孙善香所言,父权之下,男尊女卑,不平等的规则,女人是牺牲品,所谓的男欢女爱不值得歌颂与追求。 如此清醒的女子在纸醉金迷的世间,注定会孤独。 “我不喜欢男人,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孙善香拍拍她的脑瓜子,不以为然。 这句话让杜烟岚失笑出声,此刻算是又对这个少女有了番认识。 原来她们是同道中人,难怪当初看她如此顺眼。人的灵魂散发的磁场会吸引到相同的能量,故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笑起来真好看,好甜啊。”孙善香大惊小怪,看到那双潋滟的凤目,立马被夺了心神。 “你老是看我做甚?”杜烟岚无奈的合上眼,也不挣扎了。 “你好看啊。”孙善香理所当然。 “皮肉之相,终究红颜枯骨。”杜烟岚自嘲。 “可你心眼好,长得又好看,那就吸引人了。”孙善香忍不住去摸摸那弧度美好的覆舟唇。虽说看着清冷,可这小嘴巴长得真可爱,透着股倔犟。 “我有什么好?”杜烟岚抿了抿唇,眉心有股郁气,并未躲开她的碰触,只是睁开眼淡淡的问道:“你了解我么?” 那双朦胧的眉眼,深不可测。闷葫芦低调内敛,做事不显山露水,谁也不知道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唔。我可以深入了解你么?”孙善香想法与众不同,闻言立马黏上去想要打开葫芦塞子。 “你不怕?”杜烟岚也愣了。 人的畏惧来自于未知。别人看到深不可测的事物,都会起警惕心,胆小的撒腿就跑。孙善香又傻又天真,面对神秘的杜烟岚,她居然想着尝尝味道,不怕那双朦胧的眉眼底下未知的危险。 “你让我试试?”垂发少女好奇心作祟,试探的触到那深掩的脖颈。 “不要这样。”杜烟岚抓住那只在颈窝游弋的贼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不管信不信爱,也不可辜负顾朝颜的一片情意。感情要忠贞不渝,不然就是耍流氓。 “对,对不起。”孙善香急忙收回手,暗自唾弃自己的心猿意马。 看她像做贼似的心虚,杜烟岚把手放在衣襟上唇角露出笑意,脖颈那道红晕愈发鲜明。 两人间的气氛逐渐旖旎,湿漉漉的口鼻呼出的气息夹杂着欲望。 为了避开那道灼热的气息,杜烟岚垂下头悄悄把身体往外移,双臂相互搭在胸口,掩饰羞怯。 这时,马车剧烈颠簸了下,仿佛磕到了石头。将将分开的缝隙又合在一起,孙善香下意识的把怀里的人紧紧抱住,杜烟岚猝不及防之下,脑袋往她脸上磕去。 那少女独有的香唇印在那双朦胧的眉眼间。温润软滑的肌肤,仿若湖泊上氤氲的水汽。 天光和煦,春风拂面,垂发少女蹲在湖边,看着宛若镜子的湖面。那里有个明媚可爱的少女。 此刻孙善香在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在杜烟岚的眼里,看得到更美好的自己,永远不会迷失。 “你的眼睛真好看。”孙善香满脸惊艳之色,笑嘻嘻的赞美,毫不忌讳所谓的礼法。怀里的小葫芦发了会愣,见少女率性纯真的笑容,眼底有抹羞涩转瞬即逝。她合上了眼,再次睁眼又恢复波澜不兴。 她到底在想什么?忽冷忽热的。孙善香收回心神,呐呐的撇撇嘴。 此刻马车停了,外面有官差的喝骂声:“过什么过?不懂规矩,不许过!” 听到几个脚步声靠近,杜烟岚起身坐到了对面,神色平静,敛衣垂目。官差掀开车帘瞧了眼她们,随后板着脸喝道:“车里两个人,都下来,过来秤重。” 什么意思?过路关口还要称量。 “啥意思啊!过关费我知道,他娘的还超载费?这路你们修的么?”赵婉白骂骂咧咧的从镖车上跳下,走到茶摊旁,叉腰说道:“这条道是招信县与定远县之间的地段,三不管。小爷我上个月走的时候,还没说要交超载费。” 三个官差坐在茶桌边上,领头的转着茶盖子,悠哉悠哉道:“你们两辆马车,坐六个人。按规矩,活人百斤以内二两过路费,每超二十斤加五两。物品标准五十斤三两路费,超过十斤加二两。”旁边的官差秤完了数量,把单据交给头领。 算盘打得梆梆响。等杜烟岚走过来的时候,官差懒洋洋的摊手道:“一共三百五十两。” 看着那搓动的手指,赵婉白气得磨牙,“他娘的,搁这儿抢钱呐!土匪强盗都没你们狠。” 后面的宋毕书也缩着脑袋,对杜烟岚伸出五指,咋舌道:“三百五十两,我得干三十年。” 官差把路口拦着,十几个带刀的,普通百姓只得老实交钱。过路的百姓稀稀落落身上带个轻便的包裹,谁也不敢带大件。 就属杜烟岚这行镖车,人多物资大,在官差眼里就是块肥肉,必然挨宰。 “不交过路费,不许过路。”官差再次催促。 “十两八两也就给了,三百多两,这明摆着抢钱!”赵婉白忿忿不平。 “这是上面的规矩,我们是公事公办。少废话!拿钱拿钱!”官差不耐烦的喝骂。 “谁定的规矩?”杜烟岚往前迈了步,走到官差跟前,气定神闲道。 第158章 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 平日里来往的人多了,官差见怪不怪,按着规矩来,不给钱不理人。 听到这贵气的声音不由多看了杜烟岚几眼,眼神左右飘忽了会,脸色比方才好看多了,咧嘴笑道:“这差事,是滁州刺史韩大人交待下来,咱们听命行事,要是交不了差,饭碗不保。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何必为难我们?” 说得有些道理。杜烟岚不以为意,云淡风轻道:“作为一洲长官,擅用职权,私定律条,罚款敛财,不把国计民生放在首位,目光短浅,只图私利。他何德何能,让百姓信服?你们若有良知,便不会助纣为虐,大可辞职不干。嘴上说着依法办事,却是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非是身不由己,实乃私心作祟,也想分一杯羹。” 这话直指人心,把官差说得目瞪口呆。这公子哥大有来头,说话水平当真了得,不容小觑。 “好吧,看你也是体面人,我也不作为难。一百两,你们可以过去。”官差捉摸不透杜烟岚的身份,不敢造次,给他来了个实惠价。 “你们官府巧立名目,搜刮百姓钱财,还做出孝忠朝廷嘴脸,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阳奉阴违,让人耻笑。别说一百两,十两我也不出。”一贯温柔敦厚的杜烟岚此刻不退让,言语间乍露威慑力。 那些官差脸色乍红乍白,被这莫名其妙的人训斥一顿,官威扫地,立马凶悍起脸,拿着刀威胁道:“老子给你面子,你倒是得寸进尺,敢骂官差!告诉你,赶紧的拿钱走人,别给脸不要脸。” 看杜烟岚处在风尖浪口,孙善香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们身上没有官印圣旨,也只是百姓,跟官府作对焉能有好果子吃。 一百两对杜烟岚而言不难,可这钱就是喂狗也不想给这些贪官的狗腿子。 “凭什么给一百两?抢钱呐!你们那刺史真把自己当人了,是不是又包了二奶在外买了新房子金屋藏娇?没钱就薅羊毛割韭菜。他怎么那么欠!”宋毕书站在杜烟岚这边,对官差翻着白眼阴阳怪气的嘲讽。 “你小子,敢辱骂刺史大人,小心治你个不敬之罪!到时候去牢房有你好受的。”官差呸了呸,黑着脸色骂道。 “若是这条路上官府出钱铺路,要取过路费,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运输超载罚款,却只罚钱,依旧放行。这规定前后逻辑不通。到底是维护公共运输秩序,还是只认钱不认法律?”杜烟岚收起了惯常的笑容,神色淡漠,双眼炯炯有神,从原先的晦而不明变成了光芒万丈,刺目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那金声玉振般的声音掷地有声,“滁州刺史,巧立名目,为罚款而罚款,在滁州地界上执法扰民,大肆敛财。所谓,“民者,国之本也”、“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你们这些官吏本末倒置,搜刮民脂民膏,伤国之根本,不忠百姓便是不忠国家,朝廷乌烟瘴气,便是有你们这些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官吏。”杜烟岚字字珠玑,作金石声,把贪官污吏痛批一顿。骂得振奋人心,道出百姓的愤懑心声。 “你有能耐,就往上告啊!告到东京去。等你们的钱比你们的话还多的时候,再来摆架子,如今没钱说个屁!”官差有恃无恐,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别介啊!再谈谈呗!一百两再打个对折,五十两如何?”宋毕书可不想白跑一趟,不就是过路费么?他摸摸口袋,死皮赖脸的讨价还价。 “你出吗?”杜烟岚看他这着急忙慌的模样,淡淡问道。 “啥?啥啊?咱们这趟镖,你才是至关重要的人。我给公子打打下手跑跑腿。这钱还得正主给不是?”宋毕书谈钱色变,立马撇清关系。他的五十两得揣着做老婆本。 “钱对我而言,只是身外之物。但是今日,我即便把钱扔到水里,也不会喂给他们。若是不拆了这条超载罚款,不知多少百姓要受官府剥削。”杜烟岚负手而立,语调平淡,却是不让方寸,势与官府扛到底。 “你小子来故意惹事吧!”官差猛地拍桌怒喝。 “这规则有失偏颇,必须要整改。”杜烟岚慢条斯理道。 “你算哪门子的葱?居然这般张狂?修改法令,你不要命了!”官差气急败坏的拔出刀,作势恐吓。 “呀!还真要跟官府闹下去?这殴打官差,得坐牢吧?”宋毕书犯怂,急忙躲到鹿仗客身后,忧心忡忡道。 “这时候,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杜烟岚别有深意的看着身边的柳青红,面对刀刃,仍旧仪态端庄,淡定自若。 “那就讲讲武德。”柳青红立马接话,脾气一点就着,看这些耀武扬威的官差早就不爽。她向来是敢说敢做,怒上心头就拔剑,管你是天皇老子,碍眼了照样打。 “好。”杜烟岚唇角勾出优美的弧度,随后拉着孙善香后退两步。 这时鹿仗客也喊着宋毕书,“走吧,可以过去了。” 只见柳青红往茶棚下走去,路过赵婉白身边的时候听到一句提醒,“打轻点,别打坏了,又得赔医药费。” 这些狗官,早该收拾了。赵婉白叼着根草,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的离开茶棚,惬意的吹口哨。 等他们走出几丈外,就听到茶棚那里稀里哗啦连番炸响,像放了窜鞭炮噼里啪啦,野地都能看到震动的红光。 身后的惨嚎声冲破云霄,在官差哭爹喊娘的嚎叫声里,挡路的栅栏被破开。 鹿仗客收起手里的龙头刀,转身牵起缰绳,拉着镖车走过关口。 关口两旁的石柱上有两句诗,原本是:老弱妇孺皆受益,又防又治收费站。 此刻改成了: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 那字迹行云流水,笔底春风,文采炳焕,足见风流。 镖车上响起了赵婉白小人得志般张狂的大笑声,一个劲的吹捧道:“我的娘啊!那十几个官差被打得满天乱飞,门牙都崩断了。这些狗腿子捂着猪头脸,跪在地上喊我家青红一口一个女侠,女侠饶命!女侠饶命!笑死我了,孙子真他娘的欠揍。” 在他夸大其词,自吹自擂的时候,宋毕书不屑的埋汰道:“人青红武功高强,你有啥用只会放马后炮。刚才在官差面前,不也是闷屁一个?还得靠杜公子出面把事摆平。还什么三寸不烂之舌,废话连篇说不到重点,你那口才,连公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他丫的!赵婉白挂不住面子,恼火的踹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我就是马后炮?我看你才是马屁精。我刚才还跟官差叫板了两句,你呢?就知道躲客书背后,你才孙子!” 两个小伙子你一脚我一拳又打了起来。 “你孙子!吹牛王,只会骂娘动嘴皮子,屁本事没有就会吹牛!” “你才孙子!马屁精,看到有钱人就成奴才,要钱不要脸,人怂还看人下菜碟!真他娘的,守财奴!” 看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拳脚相加,鹿仗客习以为常,管自个儿抽烟,对许多事充耳不闻。柳青红坐在镖车前,听着背后聒噪的声音,闭目塞耳,懒得去理他们。 “他们怎么老是打架?不劝劝么?会不会闹大?”孙善香掀开车帘往外看着,对那扭打在一起的少年,暗自担忧。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生物的多样性,便在于你认为离经叛道,不合常理,但是它们仍旧活得肆意潇洒,自由自在。杜烟岚看着老成持重,仿佛迂腐的读书人,却包容万物,不管美丽与丑陋,她都能尊重。 “看他们也是享受打架的乐趣。”孙善香放下车帘,又仔细瞧着她的侧脸,心又被猫爪子挠着,腼腆的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做什么事?” 平时看到杜烟岚不是躺着休息便是站着出神,从未见过她精神抖擞,轻狂意气的模样。她才二十岁,应该是朝气蓬勃天真率直,可看上去深沉敏锐,不动声色,终日带着微笑的假面,虚伪得仿若不像个人。 到底她在想什么?耐人寻味,难以捉摸。也许神仙也看不透那颗深藏的心。 “睡觉。”杜烟岚淡淡笑道,随后躺在了自己的坐垫上,支着脑袋合上眼,凝神静气。 无聊中的孙善香傻乎乎的盯着她的睡颜,也不知要做什么。 在午后,镖车进了县城。宋毕书先跳下车找了家酒馆,跟大伙说道:“这是定远县,先吃个午饭歇会,下午继续赶路,晚上应该能赶到下个县城。” 几人进了酒店,找了楼上的包厢,点了桌酒菜。鹿仗客开了坛酒,与宋毕书他们洒酒碰杯,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坐在东房的杜烟岚,拿起杯清茶,对他们举杯相敬,意态大方,从善如流。 “杜公子,我敬你一杯。今日你把那些狗官骂得狗血淋头,叫人酣畅淋漓,大快人心。”宋毕书拿着酒碗殷勤的凑到她身边,溜须拍马一顿。 “以前老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儿看到杜公子,我才知道,这文人也有武德充沛的。”在宋毕书满口夸赞下,便见杜烟岚转动茶杯与他的酒碗轻轻一碰。这边其乐融融,那边有人发酸。 “要夸都得夸,不能厚此薄彼。杜公子有能耐,可咱青红也出力了。光靠他一人,也搞不定大局。”赵婉白咕噜咕噜喝了两碗酒,酒劲上头黑脸通红,忿忿的说道。 “喝你的酒,少废话。”柳青红骂着他。 “青红,我敬你一杯。你在我心中是最牛的女侠!”赵婉白摇晃着晕眩的脑袋,拿着酒坛子晃晃悠悠的走到她身边,醉醺醺的说道:“不要相信那些小白脸,他们除了花言巧语骗女人,其实是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 “你自己先照照镜子吧。”柳青红骂道。 这下赵婉白光火,伸手就指着杜烟岚,口齿不清的叫骂:“这些世家子弟不会生产,不会劳作!工于心计,整天想着制定规则,奴役百姓。满口仁义道德,事实上出力的都是别人,自己坐享其成。这种狡诈阴险的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人见人爱,你说,是不是傻?” 这贱嘴也是欠抽。柳青红拍桌,瞪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给我闭嘴。” 也就看杜烟岚温柔敦厚,和善好说话。 “喝酒喝懵了吧!你小子,真是不知好歹。人家杜公子招你惹你了?这么说人。”宋毕书小心翼翼的看着杜烟岚脸色,转脸就呵斥宋毕书,随后开解道:“杜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就是个二货,平时没皮没脸,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尽搁得这丢人!” 端坐着的紫袍公子姿态文雅,对此不以为意,喝了两口茶,目光落在孙善香未动的筷子。 此刻饭桌上,鹿仗客自斟自饮,对晚辈的闹腾置若罔闻。柳青红板着脸不理睬人,毫不客气的挑着好菜吃。孙善香尴尬的搓着膝盖,不知道怎么动筷子。也就赵婉白怼天怼地,咆哮发疯,愤世嫉俗,痛批世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句句都是实话。天下那么乱,还不是读书人作出来的!自古以来,官逼民反,但是农民造反都是失败,原因是什么?不都是没读过书不识字,心眼不多,被当猴耍。仗义都是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古人早就把这些读书人看透了。”赵婉白说得脸红脖子粗,得理不饶人。 “他是发酒疯,都别理他。”宋毕书做着和事佬,缓解气氛。杜烟岚安然自若,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孙善香高高的米饭上。 “唔。”看着那块油光水滑的肉,少女欣喜的抬头瞅着身边人,本来心烦意乱瞬间又喜上眉梢,转为明媚。 “趁热吃饭,菜凉了伤胃。”杜烟岚轻声说道。 “你也要多吃点。”孙善香看着她瘦弱的肩膀,也夹了块猪脚回赠过去。 她们你来我往,来回夹菜,相处融洽。倒是被晾着的赵婉白自讨没趣,不甘心的捧着酒坛子放在杜烟岚面前,出言不逊,“我那么骂你,都不生气?还有没有血性!长得女里女气,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啪嗒。孙善香惊掉了筷子,本来夹着的肉丸子弹到了杜烟岚的衣襟。那华贵的紫缎染上了油渍。 “对,对不起。手抽筋了。”她急忙拿着帕子擦着那块油渍,心惊胆战舌头打结,说话结结巴巴。生怕他们怀疑杜烟岚是女儿身,这才失措。 “别紧张,我没事。”杜烟岚拍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又不在乎这个。 “诶呀!说够了没?人家又没惹你,越来越不像话。老大个人,口没遮拦,小心祸从口出。杜公子,他有口无心,被女朋友抛弃,玻璃心了,胡言乱语。”宋毕书边说好话给好朋友开解,边揪着赵婉白后背的衣服拉走。 “他就惹我了,抢我女人!趁人之危!伪君子!”赵婉白激动万状,叫骂不停,痛哭流涕嗷嗷大叫。 第159章 月满霜 “你这德性,我是女人也不要你。”宋毕书抬着这尊佛移到门口,踹开门把人丢了出去。 酒鬼的话,较真就幼稚了。无视门外的鬼哭狼嚎,杜烟岚拿了空碗,掖着袖子舀了碗银鱼羹,端给孙善香,礼貌的笑道:“再喝碗汤。” 看她安眉安眼,唇角的弧度也是细微的上勾,笑容如此般轻柔。那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天生让人信服。杜烟岚的弱点并非是女儿身,即便是弱质女流也可凭借着卓越天赋在世道占据一席之地。 “好香啊!”孙善香开心捧着汤碗,眼睛笑成两弯月牙。心里踏实了许多,方才的窘迫一扫而光。呲溜呲溜,喝着鲜美的汤。口腹之欲瞬间满足,顿时身心愉悦。 “小爷我轻功天下第一!赛过千里马!凭啥你们都看不起我!呕……”门外的赵婉白趴在栏杆处呕吐了一阵,微微清醒了,不由眼带幽怨。 “吹!使劲吹!牛皮都给你吹破!”宋毕书一脸嫌弃的拍着哇哇大吐的赵婉白,见这小子实在狼狈愤恨难当,便说了几句公道道:“人杜公子虽说文弱,可女人跟着他不用吃苦受罪。光这点,你小子就比不上。你那花里胡哨的武功,又有什么用?为百姓伸张正义了吗?让姑娘们有安身之处了吗?保家卫国了吗?愤世嫉俗谁不会?可谁能办几件实在事?” 吐得天昏地暗的赵婉白赖在地上,摇晃着脑袋,斜眼瞧着跨出门的杜烟岚,伸手指道:“好!小爷就亲眼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让我心服口服。” 吃完了午饭,杜烟岚等人又上了路。镖车从定远县出发继续往南下。 颠簸的马车里,沿路看到大大小小的村庄与阡陌纵横的农田。 如今农田上都是金灿灿的麦子。秋风吹拂,田野上掀起金黄色的麦浪。那沉甸甸的麦穗饱满金黄,长长的麦芒透着顽强的生命力。 仿佛已经嗅到了麦香味,杜烟岚忽而想起顾朝颜曾说过的话,“你知道麦子与稗子有何不同么?” 自小生活在繁华东京的官宦子弟,何曾见过乡下的五谷杂粮。不食人间烟火的杜烟岚,看到眼前有片金黄色的田园风光,微微震撼。 据《太平寰宇记》:来安水在县东三里,源出马岑山,东流至来安村为名。 “今儿晚上可得好好大吃一顿。”宋毕书看到城牌上的来安县三个字,解开了裤腰带,拍拍肚子就跳下车。 “来安县,最出名的便是它的特色小吃。”孙善香也知道这个地方,眼里闪闪发光,说到美食便食指大动。 食色性也。人的本欲便是食欲与性欲。若是连饭都不想吃,色都不想要,那就不是人了。这也是为何杜烟岚不像人。她身上有股忧郁禁欲的气质,加之瑰姿绝艳的容貌,自是有着神秘的吸引力。 镖车来到了满月霜门前。不大不小的客栈,算不得豪华,但是精致幽雅,古朴宁静,看着有些江南的风格。 “满月霜,什么品味,老挑这种娘们唧唧的客栈。这店名听着像茶楼戏院,我们又不是来听书唱曲儿。”赵婉白呸呸两声,叉腰站在客栈牌匾下,吐槽宋毕书的品味。 “这地儿幽雅,你知道什么。偷偷跟你说,这里面的老板娘长得吧,那是姿容雅淡,体态妩媚,清芬逼人,玉琢情情,旋转洒落,风致飘然,清韵雅然。那叫一个美啊!”宋毕书拍着他肩头,看着柳青红走近来,于是附耳在赵婉白耳边连连夸张老板娘的美貌。 这夸赞说得老大声,正好让过路的百姓都听到了。 “有那么夸的么?她长得真有那么好看?小地方能出这种美女,还真稀奇。”赵婉白本来嫌弃这客栈不上档次,可这一听里头的老板娘是个大美人,立马变了色咪咪的嘴脸,跟宋毕书嬉笑起来。 “有那么好看么?”孙善香听了一耳朵,也好奇这老板娘到底有多美。 “白痴。”柳青红看到赵婉白这油了吧唧的德行,冷哼一声,抬脚进了客栈。 柜台前果然站着个美人,容貌清雅秀丽,体态婀娜,肌肤雪白,穿着粉色广袖纱衣着了条碧绿色的水裙,宛若荷花仙子。 难怪宋毕书被迷得五迷三道,清丽动人的美人是每个少年人的梦中女神。 “我还以为是多么不一般的美人。原来是块荷花酥。”赵婉白看到老板娘的时候,兴致全无,咬着手里的麦秆,搔着后脖子,百无聊赖的说道:“小爷我喜欢热情火辣奔放的野玫瑰。这口味太清淡,也就你这种清纯小男生喜欢。” 这时老板娘看到他们进来,挂着诚挚的笑容出来迎接,“几位客官要住店么?” 一旁的宋毕书立马搬了条凳子请她坐下,殷勤的说道:“夏老板,我们是走镖的,一行六人。”他急忙跑到杜烟岚身边,对夏老板说道:“这杜公子,我们雇主的朋友。他老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按说诗词歌赋,也不再话下。” 也不必他介绍,杜烟岚脸上写着贵气,权势子弟通身富贵。生意人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哪瞧不出来这是贵客。 “公子好,我叫夏清清。”夏掌柜看到杜烟岚的时候,眼波流转,脸上出现了娇羞之色。 看着美丽的老板娘,孙善香不由摸摸自己的脸。芍药的易容术委实能掩人耳目,那丑女妆容经水不散,脸上的雀斑小麻子像星星般鲜明,还有肿水泡死鱼眼,平凡的像个村姑,故而谁也不会多瞧她一眼。 看着夏清清那清雅的面容,想到自己的真容也不遑多让。孙善香便有些不服气,揪着衣角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是自惭形秽。 “我这店生意清淡,平日里只接待文人墨客。听说江宁府最近要举办才艺大赛,两淮江浙湖广等地的才子都去参赛。杜公子也是要去比赛么?”夏清清这一说,拔高了客栈的档次。这还真是给读书人专供的客栈。此刻给他们开房间的时候,她随口说道最近的消息。 “才艺大赛?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我们江湖人不懂。你是问对人了,杜公子此去江宁府说有要事,我估摸着,也是去比赛。那夏老板,你知道比赛的奖品是什么?”宋毕书趴在柜子上,撑着下巴迷恋的看着她的脸,像个迷弟。 “听说比赛的举办方是江宁府的知府,那奖品必然丰厚。至于详情,这滁州离江宁府几百里路,我也不得而知。”夏清清也是道听途说,消息虽说灵通,可也不知内情。 登记了住店,她安排了一顿上等酒席。今儿住店的客人除了杜烟岚这行人,也就几个书生秀才。 这些读书人喜欢咬文嚼字,不会像市井之徒那般在大众场合交头接耳聊八卦,大多时候是闭门不出在房间里之乎者也,谈经论道。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隔壁房间里,响起声音。 这里正在吃饭的人,听着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便有受不了的人从饭桌上跳起来,叉腰吐槽道:“这些酸儒,整天子曰子曰,不食人间烟火。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就犯怂。” 赵婉白对着墙壁,指手画脚。 其他人沉默不语,兀自吃饭。中午见过这小子发酒疯,此刻谁也不想跟他搭腔。 “这是来春卷,里面有香菇豆干,又香又脆。你尝尝。”孙善香给杜烟岚夹了几根春卷,眼神亮亮的。 她看着那清冷的唇微微张开,露出贝壳似的银牙,不由往里面仔细看,发现那牙齿又小又整齐,像糯米似的。好可爱的牙齿,像幼儿时期的乳牙。 女娲造人真是不公平,有人可以精致得无与伦比,有人却粗糙得如此潦草随意。杜烟岚是水做的,而有些人却是泥点子。 “杜公子,我跟你说,这卤鸭叫雷贯鸭。来安县的特色菜,皮白肉红骨绿,汁水充足,整个咸甜适中,肥而不腻。你品品。”宋毕书对那盘整鸭啧啧称赞,拣了最好的鸭肉给杜烟岚。 “多谢。”夹起一片鸭皮。杜烟岚放入嘴里,品尝了会,随后眼神微微亮了。她唇瓣上还有滴油,不由抿唇舔了舔,全程不露,动作优雅得体。 只有孙善香离得近,能望到她唇齿里的香舌。 一般人不会盯着人家吃饭,不是变态就是傻瓜。聪明人即便别有企图,也会掩饰,孙善香不会演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根本不用猜。 “好吃吗?”她擦擦嘴角流出的口水。 “这鸭肉里有十几味名贵药材,果然名不虚传,如雷贯耳。”杜烟岚尝了味道后,也赞誉了句。 “咱就说,这见过世面的人真是不一般,我第一次吃雷贯鸭的时候就觉得吧。好吃,还想再吃。杜公子第一口就品出里面的玄机,不愧是见多识广。”那阿谀奉承,甜言蜜语,宋毕书是张口就来。 饭桌外面晃荡着的赵婉白听了后,呕吐道:“你能不能别说那么恶心,刚吃的饭都要吐了。” 本来不想搭理他的宋毕书又忍不住埋汰道:“有人就是仇富,见不到别人好。嫉妒让人面目全非,青红,你的选择是对的。有人不求上进,也不会为人处世,这种人怎么能托付终身?” 这两人不说前世有仇,今生冤家路窄,见面就怼。 见这两货吃饭也不消停,柳青红端着碗出了包厢,到中堂的空桌上吃饭。看她出去,赵婉白悻悻的扣着鼻子,踹了脚宋毕书,小跑着出门。 “酸味不见了,大家继续吃饭。”宋毕书捧着碗站起来,边吃边招呼。 这时,杜烟岚放下筷子,拿着手帕抹嘴,吃的差不多了。她一起身,正在喝酒的鹿仗客抬头看来。 “你们慢慢吃,我去沏壶茶。”杜烟岚说着走到茶几边,打开客栈专供的碧螺春。她闻着茶香,又把茶罐子盖好,转身往外走,“我去拿罐好茶。” 海大户家里有二十多种茶叶,花样百出,各有千秋。 品人如品茶,茶道看人生。 回到房间,杜烟岚从箱笼里取出个长条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有黄绿青红白黑六色茶叶。 她拿着茶叶走出房间,刚好路过中堂,便听到那里有声音。 “宋毕书的老爹是个秀才。老头子打小就想着考功名做官,考了一辈子科举,不劳作种田,一家老小都跟着饿肚子。你知道吗?他家都是靠我姥爷接济,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所以说这读书人有什么用?宋毕书比他爹聪明,知道穷人死读书没出路,还得会巴结权贵。那姓杜的小白脸,是权势子弟没跑。宋毕书讨好他,是为了好处。小爷平生看不惯这些旁门左道,溜须拍马。奴颜婢膝,一点骨气都没有。”赵婉白坐在柳青红身边,吊儿郎当的说道。 站在走廊里的杜烟岚拢着袖子,与栏杆留有一臂距离,默默听着底下的声音。 “那公子哥也不是省油的灯,瞅你武功好,利用你做他的打手。富家子弟,身边美女如云,什么美人没见过,根本不会动真情。他除了长得白,有钱会说话,还有什么比我强的?他给不了你未来,也不会拿性命保护你。青红,你得小心点,这货我都猜不透,水深着呢?”在中堂说人坏话也不怕人听到。 要说是傻还是蠢呢?柳青红翻着白眼,快速拨完饭,啪的放下碗筷,狠狠的瞪着眼前这死乞白赖的家伙,“他是好是坏,与你何干?你先改改自己的恶习。指摘别人的错失,你反省过自己么?”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赵婉白急忙追上,“我改我改,下次不赌了。再给我机会,青红。” 柳青红侧过身,烦乱的伸手挡住那张凑过来的黑脸,眼角余光撇到了走廊里那个神风玉秀的公子,推开了碍眼的赵婉白,往那里走去。 “杜公子,好巧。大家吃好了吗?”见她对杜烟岚露齿一笑,赵婉白恨得咬牙。 “是啊,我刚回房间拿了上等茶叶,想沏壶顶级好茶,让大家品品。”杜烟岚淡淡笑道,目光从柳青红身上转到旁边那张狰狞的黑脸。 “嗐!我这种粗人,也不懂品茶。杜公子如此盛情,那我也凑凑雅兴。”柳青红正要避开身边的烦人精,急忙应了杜烟岚的邀请。 “我也去,我也去!”赵婉白也凑过来,,自吹自擂道:“我这舌头有个外号叫皇帝舌头,品味高着呢!一级品鉴师!” 茶分六个体系,有青茶,白茶,绿茶,红茶,黑茶与黄茶。茶几上,摆好了煮茶器具,还有长条茶盒。 “人各有其性,茶也亦是。几位喜欢喝那种茶?在下为你们逐一泡茶。”杜烟岚拿着竹镊子,对茶几边上的五人发出邀请。 在坐的几人望着茶叶,不懂其意。 “我们江湖人粗糙,不讲究。公子真是心细如尘,想的周到。我看这茶都是好茶,但是我见识浅薄。还请公子给介绍介绍,这都啥啊?”宋毕书看着这些茶叶,搔着脑门,不知要挑哪种。 “这绿茶有西湖龙井,黄茶有君山银针,青茶有铁观音,红茶有祁门红茶,白茶有白牡丹,黑茶有泾阳茯茶。绿茶鲜爽,红茶甘美,青茶兼容红茶与绿茶之味,白茶清润甜纯,黄茶醇厚,黑茶入苦回甘。”杜烟岚把各系茶简略说道。 “杜公子喜欢喝哪种茶?”孙善香弯弯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第160章 你喜欢什么茶 安然不动的杜烟岚轻轻抬眼,正对上那双亮如星月的眼瞳。 此刻,夜风从窗口灌入,传来一股清芬的木质香。 那朦胧的眉眼被吹开,其间流转着脉脉秋波。这道明媚的彩虹再次出现在烟云笼罩的山顶,洒下七彩光芒。 “我喜欢青茶。”杜烟岚淡淡笑道。 “唷!是个多情种。既喜欢绿茶又喜欢红茶。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赵婉白嘿嘿说道,龇牙咧嘴,假惺惺的恭维。 “那赵兄弟喜欢喝什么茶?”杜烟岚敛目问道。 “我口味重,平时也爱喝茶,刮刮油。绿茶太贵,我这种下等贱民,也只配喝高末,茶碎子。”赵婉白阴阳怪气道。 “节俭持家。”杜烟岚淡淡笑道。 “别说得我娘了吧唧的,我才不做家庭煮夫。给小爷来杯黄茶,长那么大还没喝过这玩意儿。”赵婉白从茶盘上拿起个杯子放在面前,对她吆喝了声,大马金刀做了个手势。 镊子从茶盒里拣了一小撮君山银针放在杯底。杜烟岚并不在意对方的无礼,神色恬淡,拎起放在茶炉上的水壶冲泡着茶叶。茶汤金黄,橙黄明亮,茶气醇香。 “这皱巴巴的小模样,泡开了还挺可爱。”赵婉白凑上去嗅了嗅,看着这明亮的茶汤,心情大好,倒也忘了跟杜烟岚作对,乐呵起来。 把茶壶放回火炉上,杜烟岚看着柳青红笑道:“柳姑娘,你喜欢什么茶?” 这红脸暴脾气的女侠姐姐指着大红袍,随意道:“还是红茶吧,红茶养胃。” 这时宋毕书多嘴道:“姐姐,你肝火旺盛,应该喝点绿茶,绿茶清肝明目,降火气。” 毫无意外,他的脸被打了一拳。 “我不喜欢绿茶。”柳青红板着脸。 旁边的赵婉白偷乐,“该,回回被绿茶婊骗得团团转,还得让青红捞你。” 被埋汰的宋毕书讪笑,“那都城南往事不堪回首,老提它做甚?” “就提,上个月你花五十两给那秦淮河畔的花魁,还跟人家山盟海誓,约定三生。结果被王金福的打手追杀。要不是青红救你,你小子早就被宰了。”赵婉白不留情面的抖露宋毕书那些惊心动魄的情史。 “你笑啥?我至少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你有吗?天天鸡飞狗跳,吵吵闹闹,懂什么情趣?”宋毕书辩驳的时候,柳青红面前的红茶已经泡好。 祁门红茶乃红茶之最,有红茶皇后的美誉。红汤红叶,芳香甘美,养胃驱寒。 泡好了红茶,杜烟岚把镊子放在茶盖上悠闲的敲了敲,对宋毕书说道:“宋兄弟,你喜欢什么茶?” 不等人说话,赵婉白嘎嘎坏笑,插话道:“那还用说,当然是绿茶。” 这下宋毕书翻着白眼,一脸死不悔改的说道:“你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女人要疼要哄要保护。我心疼女人,就喜欢绿茶,怎么滴吧!” 绿茶工艺繁琐,讲究个杀青的技巧,真正的西湖龙井,十分昂贵。茶叶扁平光滑,苗锋尖削的才是真货。 西湖龙井茶色碧绿中伴有鹅黄色,而非是黄绿色,茶味鲜爽,还有股豆花香。 “真香。货真价实的味道。有钱还买不着真绿茶。”宋毕书迷恋的闻着茶香,舍不得喝。 “那是,包装越精致,声名越张扬,多半是绿茶婊,真绿茶不多见。这世道越是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多数是骗子。要我说,还是普洱最实惠,即能提神醒脑,又养生还花不了多少钱,十文钱一罐,喝一年。”赵婉白已经喝了大半茶水,精神抖擞又胡言乱语。 见他这没几两骨头的轻浮样,宋毕书嫌弃的骂道:“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人杜公子好心请你喝茶,你还蹬鼻子上脸,挑三拣四。你咋那么牛啊!轮得到你评头论足么?真把自己当成了人物。” “我他娘的这是品鉴!最强嘴替,天塌下来我的嘴能扛着。你个孙子只会巴结权势,阿谀奉承每句实话?你做官肯定与那些贪官是一丘之貉。” 这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 茶室里,声音吵吵嚷嚷。只有鹿仗客那一处静默无声。 这个不修边幅,喜欢抽烟喝酒的中年大叔,那一头乱发与胡子看上去十多年未曾修剪。他身上有股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处变不惊,稳如泰山。 “鹿镖头,你呢?”杜烟岚有些好奇这位前辈的故事。 “这是什么茶?”鹿仗客指着一团黑乎乎的茶叶。 “泾阳茯茶,是陕西黑茶。”杜烟岚笑道。 “陕西。”鹿仗客眼神有些迷茫,仿佛在想什么事。 “此茶要煮,才能发挥它的味道。”那是一块茶砖,毫不起眼。杜烟岚打开茶壶盖子,拣起茶砖往里投去,随后把茶壶放回火炉上。 呼噜呼噜,大概煮了一刻钟左右。 那清苦的茶香从茶壶口溢满了茶室。 “茶煮好了。”杜烟岚从茶具里拿出汤勺,舀了勺茶汤,那是明亮澄澈的琥珀色。 陈年黑茶有股绿豆香味,醇厚味甘。不过瘦弱之人不能多喝,此茶多喝伤胃。杜烟岚只给了一勺茶汤,递给鹿仗客品味。 此刻茶壶里都是黑茶,而盒子里还有两种茶还未泡开。 “水不够了。”杜烟岚看着趴在桌上的小脑袋,含笑说道。 “你不给我泡茶么?”孙善香看她对镖师们客气周到,把自己落在一边,不由托着小脸犯困。再不给泡茶,她要回屋睡觉。 “那你喜欢喝什么茶?”杜烟岚声音又轻又柔,宛若春风。 被她这温柔的语调又勾起了情愫。孙善香心跳像小鹿乱撞,看着那只握着镊子的手,小声说道:“我要白牡丹。” 这雍容尔雅,通体贵气的人犹如牡丹,富丽堂皇,艳冠群芳。 “好,等下次。”杜烟岚淡淡应道。 “这绿茶真好喝,我想再续一杯。咦?没水了,我去厨房再汲一壶。”宋毕书本想去拎水壶,看里面都是琥珀色的茶汤,于是起身出了房间去厨房拿壶水。 “光喝茶没意思。咱们来玩点游戏。”赵婉白百无聊赖的说道。 这时天色已晚,已是掌灯时分。按说该休息了。 “玩什么游戏?”杜烟岚抬眼。 “玩骰子。”赵婉白得意忘形,掏出六个骰子,兴奋的说道。 很快,一巴掌呼到了他的黑脸。 “刚才说过不赌,说话跟放屁一样。无可救药!”柳青红怒骂一声,啪嗒。放下茶杯,二话不说起身离开。 稍稍缓和的关系又僵了。也是赵婉白自作自受,这下又得可怜兮兮的去下跪哀求表明态度。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真不赌了!”他着急忙慌的跑出去追人。 见他们都走了,鹿仗客也起身,对杜烟岚抱拳,“不早了,杜公子,好好休息。” 等他也离开茶室。这里便只有杜烟岚与孙善香两人。 水壶不够,茶是泡不成了。可孙善香盯着小葫芦,心猿意马。比起茶,她更想尝尝眼前这朵牡丹。 “既然天色已晚,大家便早些休息。”杜烟岚把茶盒子盖好,整理茶具,把炉火熄灭。在她垂眸做事的时候,身边的少女贴近了。 窗口灌入习习秋风,送来幽幽的暗香。 那蓬松的发鬓被风拂乱,两缕鬓发落在颊边,衬着那双含情的眉眼,乍现媚态。杜烟岚的脸极为对称,鹅蛋脸线条柔和流畅,看着便是国泰明安,贵气非凡。 这般风情,在茶香萦绕的室内,愈发旖旎清艳。 “你,怎地了?”杜烟岚发觉脖颈处温热急促的呼吸,微微错愕,转头去看凑近的少女。 她侧脸过来,便正对上少女痴迷的眼神。两人近在咫尺,鼻息相闻。她们何曾有过这般暧昧的距离。 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相遇,可天意弄人。 此刻杜烟岚即便明白孙善香的情意,也不敢接纳。那心底的涟漪极快收敛,她撇开目光,又露出波澜不惊的笑容。 “太晚了,等下回,我再给你沏茶。好些睡吧。”杜烟岚不再回应那满腔至诚的爱慕之情,施施然的起身,踱步出门。 房门关上的那刻,孙善香惊醒过来,急忙摸着烫烫的脸,有些羞愧。幸好杜烟岚走了,不然真是无地自容。 明知道人家名花有主,还会情不自禁的生出非分之想。孙善香知道这是情欲作祟,对那样美好的人,根本不会在乎对方的性别与身份,便义无反顾的栽进去。 可杜烟岚有原则,绝不会背叛爱人。谁让顾朝颜捷足先登,把那朵牡丹占为己有。 “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跟爹离开东京。”孙善香追悔莫及,气呼呼的躺在杜烟岚坐过的垫子上,踢腾着双腿。 刚才差些吻上那个小葫芦,紧要关头她犹豫了。如今杜烟岚孤身一人在外,柔弱无依,不能太卑劣趁虚而入。 夜风吹拂,散开了眉眼间的郁气。杜烟岚走到后院,看着月桂树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不知顾朝颜此时在做甚?那小恶女见不到她会发疯么?想到她们前不久在床第间的抵死缠绵,不由面红心跳。杜烟岚抚着胸口,那处的不安与慌乱,不敢往深处去想,那些违背她原则的悸动。 从茶室出来的孙善香,感到口干舌燥,想去厨房喝点水。话说宋毕书出去拿水壶,都去了好些功夫怎么不见人了? 后院有两排小木房,都关着门。也不知哪个是厨房哪个是柴房?孙善香在那里兜兜转转,一间间找过去。 走到倒数第二间木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春猫的叫声。都到了深秋,母猫还要寻春么?叫得真烦人。孙善香不喜欢这种刺耳的嚎叫,毫无美感。 这间屋子里,到底是春猫交配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闻到一股怪异。孙善香好奇的来到窗口,用手指在油纸窗户上桶了个洞。眯起一只眼往里瞧,里面黑灯瞎火,啥也见不到。 听到稻草上窸窸窣窣声,看来不是春猫,个头还很大。除此之外,还有拍打的声音。 “好哥哥,快快,弄我。”这猫叫声有些耳熟。孙善香脑海里回想到客栈老板娘,咦?这里面的声音可不就是她? “好妹子,知道想哥哥了。今晚上,哥哥好好疼你。”跟夏清清纠缠在一块的男人,声音粗重,不像客栈里的客人。 满月霜只接待文人雅士,没见过那个读书人说话如此粗俗不堪。 “那些书生秀才银样镴枪头,堵不住你的胃口。耐不住了吧,还是哥哥好。”大汉低低笑着。 “哥哥,你好厉害,那么多男人堆里,跟你最快活。”夏清清娇喘吁吁,话语里透着欢愉。 真烦。原来是个偷情的荡妇。孙善香暗呸,转身要走。 “奴家跟你说点正事,找你过来,是要告诉你家韩大人。今儿早上在关口闹事打坏官差的那行暴徒,来了我的客栈。你呀!人家跟你说正经事,你倒是不分由来见面就折腾奴家。”夏清清把杜烟岚的行踪透露给了情夫,随后又吟哦了起来。 这柴房里头的窃窃私语,让窗口外的垂发少女闻之震惊。 “这消息韩大人早就知道。这几个暴徒武功高强,不过是江湖草莽。要抓他们,易如反掌,但是那个胆敢顶撞官差的人,非同一般。韩大人按兵不动,另有打算。你不要掺合其中,以免打草惊蛇。”大汉的口气很大,并不把鹿仗客等人放在眼里,但话里有话,隐含戒备。 “这是你们大老爷们该管的事,妇道人家不敢插手。他们能走入滁州地界,没有官兵阻扰,想来你们韩大人有意放行。我本想给他们下迷药,可又怕坏了韩大人的计划。”夏清清的声音变了,与人前的清丽温婉大相径庭,话里透着心机与恶毒。 “你一个女人别掺和,这是男人的事,你好好照顾店里生意,等韩大人哪天心情好,我就带他上你这里喝壶茶。咱们今晚上,再好好玩玩。”大汉说着露出猥琐的笑声,又跟夏清清抱作一团,在草堆上滚来滚去。 看着两人只是图一时淫乐,也聊不出正经事。孙善香捂着口鼻,偷偷摸摸离开了后院。回到房间,她惊怒的踹了脚凳子。 这些贪官污吏又想哪出阴谋诡计?不好,他们肯定要打杜烟岚的主意!我得告诉她。孙善香压下怒火,神色凝重,赶紧开门出去。 走廊对面的房间响起吵闹声。她辨认之下,赫然又是一惊。那是杜烟岚的房间。 “什么呀!什么呀!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房间里干这龌蹉之事!柳青红,无媒苟合,恶心,埋汰!”客厅里,赵婉白怒火中烧,指着卧房里的人,破口大骂。 “就算我跟他无媒苟合,你管的着么?”柳青红抱着长剑,冷冷的嘲讽。 她身后的杜烟岚正拾起地板上的锦袍罩衫,不动声色,坦然自若的穿衣。 “我们认识十几年,想不到你是如此随便的女人!我是你未婚夫,脸都没亲过,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就上床了?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赵婉白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咆哮。 这声音把隔壁的书生秀才都吵醒了。 第161章 祝你们断子绝孙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上床了?”柳青红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作势要打人。 “你,你,你脱他衣服。”赵婉白急忙躲到桌子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奸夫淫妇,你们不要脸!” 随即柳青红暴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啪!桌子被踹翻,瓷具茶杯满天飞。 房门处跑乱来了两个人,看到客厅一地狼藉,小心翼翼的找地方落脚。 “你做错了事,还冲我发脾气。我搅了你们的好事,你就要打我。还有没有天理啊!”赵婉白缩在墙角,悲愤的大喊大叫。 “别嚎了,大半夜不睡觉,尽给人闹心。”宋毕书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场面,都泛起了同情心,去看面无表情的柳青红干笑两声,回头就教训着赵婉白,“回屋里去睡觉,你看,把人家杜公子的房间闹成这样。拆房子,你赔钱呐!” 卧房里的杜烟岚已经扣上了脖颈处的珠扣。她脱下了那烟胧般的罩衫,那神风玉秀般的身姿便暴露无遗。修长圆滑的肩颈线,透着清冷华贵。 “杜公子。”孙善香进了卧房,瞧着杜烟岚这安然自若的神色,不由狐疑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外头闹得不可开交,里头的人若无其事。 “妹子,我早上跟你说过,我有独门针灸之术,医治杜公子的心病。”柳青红走到床头柜,收起了针灸袋。 看她靠近,杜烟岚微微警惕,退到孙善香这边。 这姐姐出手果断,手比嘴快。方才跟杜烟岚打了声招呼,不等人回头,点了人的穴道。只见这身材矫健的侠女,从窗口翻入卧房里,二话不说就脱人衣服。 本想着把这位武功高强的女侠留在身边做保镖,想不到对方脑回路清奇,言出必行,不顾后果。杜烟岚二十年的秘密,差些给揭穿。好险,幸而赵婉白进来搅局,引开了柳青红的注意力。 即便外面那小子口无遮拦,出言不逊,杜烟岚也是安然自若,不予理会。 “你怎么样?”孙善香急忙扶住她胳膊,上下巡视着。 “还没扎呢!被那个白痴破坏了。今晚上就算了,改明天继续。”柳青红理所当然,面无表情不带半点笑容,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虚惊一场。”杜烟岚目光从走出去的柳青红身上收回来,淡淡笑道:“你也早些休息。” 此刻外屋的赵婉白还乱嚎着,声音带着哭腔。也许今夜算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未过门的媳妇给他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 “再乱嚎,我打死你。”柳青红也不解释,出去狠狠的威胁道。 那凶狠的语气,仿佛真能把人撕成两半。 果然她这声厉喝,赵婉白消停了,擦着眼泪跑了,宋毕书急忙追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屋里又剩下杜烟岚与孙善香两人。 “你也回去休息。”杜烟岚目光从臂弯处收回来,抽回了手臂,不着痕迹的走到外厅,打算送客。 “我不放心你。才离开一会儿,柳姑娘就要拿针扎你,那赵婉白也来闹。”孙善香这次可不会识趣的离开,想到后院那对狗男女暗地里要算计杜烟岚,那她怎能放心? “可你要休息。很晚了,你不困么?”杜烟岚不拒绝她的好意,而是语带关心为她着想。 “我想睡你床上。”孙善香鼓着嘴,带着几分平日不见的任性。 “你,你。”杜烟岚收起眼底的惊讶,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出乎意料的要求,如何敢答应。 “我要跟你睡觉,我不放心你。”孙善香说着就躺上了杜烟岚的床铺。 “你这样不好。”杜烟岚无从下口,说重了怕伤了人家。 “我们一人一个被窝,又没有肌肤之亲。我相信你是君子,不会趁人之危。别哼哼唧唧了,你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要保护你报答你。”孙善香边说边脱着外衣,解开袜子,露出雪白可爱的小脚,那般理直气壮,堂而皇之。她抓起床里侧的一条碧绿绸缎绣花被子,裹着身子,对罩门边僵直的杜烟岚招招手,笑嘻嘻道:“过来睡觉吧,我睡外面。” 要是真睡上去,那后果不堪设想。杜烟岚调开脚步,想要出门避开这暧昧的气氛。 很快,床上的少女急忙下地,光着脚跑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挺直鼓鼓的胸脯,气呼呼道:“你不许走。”她委屈的眨巴着眼睛。 “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杜烟岚此刻笑容收敛,眼里带着一抹威慑。 “我知道,你家很有权势。那夏清清也是这样跟别人说的,还说今早上咱们在关口暴打官差的事。”孙善香胸口起起伏伏,眼里透着倔犟,跟她较劲。这话匣子一开,什么都说了。 本来想避讳的杜烟岚听到夏清清的事,微微正色,询问道:“你如何听得她与人报消息?” 终于有小葫芦想要的东西了。这还不好拿捏住?孙善香笑眯眯的说道:“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但是你得跟我睡一张床。” 这下杜烟岚沉默了会,眼神带了些无奈,回身往床上走去。看她同意了,孙善香雀跃的关上卧房门,搓着小手回到床上。 看着杜烟岚在屏风后面脱下了外袍,孙善香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掩饰脸上的红晕,心跳如鼓,有些蠢蠢欲动。 可是杜烟岚并不上床,而是从衣柜里拿出被褥枕头,铺在了床下,躺在地板上。 “你会着凉的。”孙善香急忙下去,把床上那条被子盖在杜烟岚身上,无可奈何,“你身子骨弱,万一伤寒了,很难熬的。你上去睡吧,我不逼你。” 她也不是胡搅蛮缠的野丫头,在人前也是知书达礼的书香小姐。看杜烟岚一直温柔和善的退让,也有自知之明,不再逾越那道底线。 “你上去,我睡地板。别跟我磨磨唧唧的推辞了,再不上去,我可随便了。”孙善香看杜烟岚不挪动身子,便故意去解开自己的腰带。 果然这小葫芦含羞的眼神往外看去,缓缓攥紧拳头,闷不吭声的从被窝里出来,回到了床上。 “我给你盖被子。”孙善香暗喜,起来把带有自己体温的被子给杜烟岚盖上,然后再从床里侧拽出条藕荷色的大被,拖到床下。 床上的人没动静,孙善香躺在地板上,倾听着对方悠长的呼吸。 “你睡了吗?”她按耐不住,小声问道。 “睡不着。”杜烟岚此刻也说实话。 “你是在想夏清清么?”孙善香撇撇嘴。 “你在后院听到了什么?”在杜烟岚淡淡的疑惑中,孙善香把夏清清与情夫的话都一五一十吐露出来。说完后,地板上的少女还满怀真诚道: “我没有添油加醋,她是这样说话的。我觉得太做作,说出来真是拗口。”她喜欢讲故事,词汇量丰富。可她不屑编造谎言,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杜烟岚回应了声,话语里透不出情绪,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会保护你的。”孙善香信心满满的说道。她想到杜烟岚弱不禁风,便泛起怜爱之情。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个脆弱的瓷娃娃。 “不说话了,早些睡吧。”杜烟岚转身面朝床里侧。 床帐并未放下,即便她们的距离已经在暧昧界限,可是依旧隔着道无形的屏障。 这时孙善香微微黯然,可很快又欢喜起来。喜欢杜烟岚是她的选择,未必要有结果。爱不就是这样吗?即便粉身碎骨天打雷劈也是无怨无悔。 清晨月满霜的屋顶上有只雄鸡喔喔叫唤。 听着这鸡叫,孙善香顿觉刺耳的难听。想起昨晚上偷听的声音,不由烦乱的醒过来。地板太硬,睡得腰酸背痛。她嘶着凉气,扶着腰坐起来,扭着酸痛的脖子。 “你醒了。”杜烟岚靠坐起身,后腰垫着柔软的枕头,正朝床下看来。那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泻在胸前后背,厚实的发丝盖过了她身上的雍容华贵。看着杜烟岚慵懒的姿态,那毫无设防的温柔,仿若轻盈的鹅毛落在让孙善香的心头。 “唔。你放下发髻,真好看。”少女着迷的感叹,精神焕发,急忙从被窝里钻出来,往床上扑去。 “你睡得好么?”杜烟岚看她凑过来,伸手想去抚摸那颗可爱的脑袋,很快意识到什么,又放下手,话语里含着客套。 “我落枕了,脖子好疼,转不过来了。你帮我捏捏。”孙善香坐在她身边,撩起后背的长发拢的胸前,捏着酸痛的后脖子。 “这里疼吗?”杜烟岚看她皱着小脸,过意不去,依着话伸手放在她的后脖颈揉捏起来。 “嗯,你用力点。”孙善香感觉她手劲太轻,揉不开那根筋,但是被揉的甚为舒服,便哼哼唧唧的说道。 “好。这样好吗?”杜烟岚又放上另一只手,双管齐下,一同揉捏着那纤细的脖颈。话语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再用劲点。”孙善香还是不满意,这小葫芦力气太小,根本用不上劲。脖子还是僵硬,她痛的抽着凉气,“疼,疼,疼,你再用点力气。” 看她喊疼,还催人用力。杜烟岚懵了,随后好声说道:“要不要上点药?我给你揉揉。” 不喜欢那刺鼻辛辣的药酒味。孙善香摇头,撒娇般的娇哼道:“我不要,你继续用力。我要你给我揉,揉揉就不疼了。” 就这样,她们在床上说了半响,时而是少女娇软的痛哼,时而是那体贴入微的询问声。这两人并不知道,门外有个清丽的女子偷听着。 早上都玩。不愧是风流公子,花样繁多。夏清清眼里带着一抹精光,唇角出现妩媚的笑容。 下楼的时候,杜烟岚不甚放心,又轻声问道:“好多了吗?” 昨晚上不该让她睡地板。 “好多了。”孙善香咕哝道,看着那双含着歉意的眼,有些无可奈何。如熊孩子所言,杜烟岚感情丰沛,不是呆头呆脑的木瓜。这份善解人意,让大多数女人都自愧不如。 “今晚上,还是。”杜烟岚想着还是各睡各的,互不干扰。 “你睡地板,我睡床。我不客气了。”孙善香立即抢话,眼里含着理所当然,娇哼一声,快步走到中堂,不给杜烟岚回旋的余地。 小葫芦大概被堵得郁闷,那惯常的微笑也稍显不自然。 中堂摆好了早饭。柳青红与鹿仗客不等杜烟岚下楼,已经开吃。 “茶河蟹黄汤包,哇!我最喜欢吃蟹黄包。”孙善香看到桌上那几笼汤包,欢喜的拉着杜烟岚的袖子,仿佛还是小女孩,遇到开心的事就拉着小伙伴说道。 “是啊,这是你最喜欢的点心。”杜烟岚露出欣然之色,回想到童年时,明媚的小女孩便最喜欢的蟹黄包分给她,那种至真至纯,至善至美的笑容宛若新月光辉灿烂。 “你们认识很久么?”柳青红好奇的看着她俩,女人心思细腻,闻出了些不对劲。 “柳姑娘喜欢咸鲜口味,尤喜四川花椒。”杜烟岚微笑落座,叉开话题。习惯性的拿出手帕擦着手指,恢复了素来的从善如流,温柔又清疏。 “连我喜欢的花椒都知道,杜公子心细如尘,料事如神。”柳青红惊讶的挑眉,手里半根油条蘸着酱油,就着稀粥。 这饭桌上哪来的花椒?孙善香憋不住好奇心,悄悄询问:“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花椒?” 正舀着稀粥的杜烟岚,听着耳畔少女清脆的声音,便轻笑道:“昨夜她拿针袋的时候,从袖子掉出一包花椒,纸上有青神县汉阳镇的地址。我不是半仙神棍,也不会占卜问卦,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什么料事如神,这答案是人家主动送上门的。杜烟岚故弄玄虚一会便自我揭穿,谈笑自若,大方得体。 这下柳青红忍俊不禁,那老是板着的凶脸,柔和了许多。昨晚上赵婉白闹翻了天,说了许多难听话,把柳青红给窝火死了。到了早上,这姐姐气还没消,但是杜烟岚方才稍稍说了两句俏皮话,立马逗笑了她。 “咦?他们怎么还不起床?”孙善香看了圈中堂,没见到宋毕书与赵婉白,不由问了句。 说起那两个混小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吵闹不停,这会不见他们,还怪冷清。 “不好了!”正说着宋毕书,人就从楼上跑下来,赤急白脸的说道:“婉白你小子留了字条,走了。” 那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小爷我回家了,再见拜拜。祝你们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力透纸背的字迹,包含着下笔之人的怨恨。 “诶呦!我去,断子绝孙,这小子也够毒的。”宋毕书皱眉嫌恶,啧啧出声。 “这个白痴。”柳青红惊怒,眼神像刀子,把字条揉成了团。 第162章 你要去救谁 “诶呀!青红,你不去追人么?他娘给他早就订好了亲事,当初人是跟你私奔出来,这回去肯定给按着拜堂成亲。”宋毕书心急火燎道,比谁都急。 “他武功那么差,毛手毛脚,要是失了镖,坏了顺风镖局的口碑。他家有钱,在山西也是大户人家,又是独子,回去也好。”柳青红又坐下,本来暴怒的神色不翼而飞,眼神空了露出颓唐之色。 看来昨晚的误会,她并未解释给赵婉白知道。杜烟岚过意不去,起身道:“此事因我而起,赵兄弟负气离开,淮南到山西有千里之遥。柳姑娘说他武艺稀松平常,这路途凶险未知,还请你把人追回来。” 她们有过君子之约,如今柳青红还得听杜烟岚的吩咐办事,既然雇主这样说了,她也只能沉着脸色,拿起佩剑出门追人。 “那小子鲁莽冲动,嘴贱胆小,要不是青红管着太,这小子早就被江湖人打死了!”宋毕书收起脸上的担忧,转而对杜烟岚奉承道:“还得是杜公子宽宏大量,通情达理能容人。” 镖师走了两个,还剩下宋毕书与鹿仗客。孙善香莫名感到一股危险在靠近,想到夏清清背后的阴谋诡计,愈发忧虑。当下食欲大减,喝了两口豆浆,放下了勺子,食不知味。 “这油果子炸得香香脆脆,还有桂花蜂蜜,这点心真精致。”宋毕书没心没肺的大块朵颐,吧唧着嘴,吃饭的时候不忘腾出嘴来夸赞。 一碟醋放在她手边。杜烟岚用勺子把那摇摇晃晃的蟹黄包清清的放在醋碟子上。杜烟岚把筷子收回去,对她笑道:“好好吃饭,不要多想。”这天塌下来还有小葫芦顶着。 “嗯。”看着那白白胖胖的汤包,浮在醋碟子上,那香甜的蟹黄与酸香的醋味一窜,让人垂涎欲滴。孙善香心情大好,咬掉汤包中央的的皮,咕嘟咕嘟吸吮着里面的肉汤。那鼓鼓的包子瘪了下去,变成了薄薄的面皮。挑起面皮往嘴里送去,香滑弹牙,颇为劲道。 看她接连吃了三笼汤包,吃货的本性暴露无遗,杜烟岚看着目瞪口呆的宋毕书,便唤店小二,再上几笼汤包。 这次饭桌上又摆上十笼汤包,还有一桌百合银耳莲子羹。 “诶呀!我最喜欢喝甜汤。”宋毕书对油腥之物无甚兴致,尤爱清甜爽口的甜汤糕点。他欣喜的舀汤,感慨道:“还是杜公子心思玲珑,对人知冷知热。我娘都没你来得亲。” 在这恭维声里,她们用完了早饭。等收拾好行李,出客栈的时候,正是日上三竿。 “不等柳姑娘,我们先上路。”杜烟岚淡淡说道。 “杜公子,你赶着去江宁府,是真的要参加那个才艺大赛?”宋毕书双手拎着箱笼,跟着走下台阶。 “此去江宁府,我有要务在身。在淝河与亲信失散,也是急着与她们相聚。”杜烟岚说话时,眼风不经意的落在身边的垂发少女,唇角微微上翘,“我有一个儿时玩伴,家中遇难,我得赶着去救人。” 这话暗指孙太傅被诬告构陷案子。此次杜烟岚从开封来淮南便是为了给孙太傅平反洗冤,这一路坎坷不平,多遭变故,却仍旧不忘肩上的担子。孙善香听到她的话,心中百感交集,既欣慰又感动,连日的隐忧不安被温柔的抚平。 “原来杜公子是去江宁府救人。我说嘛!你这样低调内敛的人,也不会跟那群沽名钓誉的才子,争来争去。”宋毕书哈哈笑着,又变着法赞美杜烟岚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 真是马屁精。孙善香无奈,其实赵婉白连日的吐槽也是实话。等上了马车,她便凑在杜烟岚耳边悄悄说道:“你去江宁府,要救谁啊?”她圆嘟嘟的小嘴,像颗樱桃,唇线柔和,甚为乖巧可爱。 “朋友的父亲是安徽歙州刺史,八月被同僚诬告唆使民变,聚众闹事,举家被抓。他们逃亡上东京,成了朝廷要犯,故而皇上命我下淮南彻查此案。”杜烟岚也不避讳,如实相告。 “你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孙善香故作惊讶,睁大眼睛,瞅着那双朦胧的眉眼,看到自己浮夸的演技,暗自心虚,脸色有些窘迫。 果然不合适演戏,好羞耻啊! “正是。我不能等柳姑娘与宋兄弟,得赶着去江宁府。那歙州属江宁府管辖,江宁知府手里有孙刺史的卷宗,我得重新审查。”杜烟岚转过头,眼神恬静,对靠在身上的少女安抚的笑道。 即便心知肚明这少女在伪装,可她依旧不点破,与之做戏。 “那你,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跟我说?不怕我泄露出去?那些贪官脏吏心怀鬼胎,收起狐狸尾巴。那你就不好查案子了。”孙善香揪着手指,眼神闪躲不敢坦然直视对方,便垂下脑袋小声说道。 “小禾是好女孩,不会泄露秘密。”杜烟岚笑道。 “也不一定,要是坏人把刀架我脖子上威逼,为了保命,我也得泄密。这世上很少有人能舍己为人。杜公子,未免太轻信。”孙善香对上她这般期许的眼神,又酸又甜,暗自想道:你才认识我几天就把重要的秘密相告,不怕被辜负信任? “我把你当朋友,不会说谎骗你。倘若当真有人把刀架你脖子,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守口如瓶。”如此,她也不必再纠结。杜烟岚眼里并无一丝失落,也无悲喜,有的是包容与清疏。 “我,我肯定最爱自己,到时候先跑为上,才不会顾大局。”孙善香看她这般淡定,本想脱口而出的话立马压了回去,语气恶劣的犟嘴。 “好。”杜烟岚含笑点头,颇为满意她的答案,随后坐正了身子,合眼养神。 这葫芦太气人了。孙善香撅起小嘴,心头堵着口气浑身难受,扭过身暗自生闷气。 镖车行到了东城,城门口有许多官兵拦路。百姓得排队出城,那官兵领头手里拿着几张画像。 “不好,城门口张贴了我们四个人的画像。咱成了通缉犯了。”宋毕书看道路不通,便下车去打探了消息,受惊的跑回来,急忙通报。 “四人?”杜烟岚掀开车帘,思忖起来。 “就是我,然后是客叔,还有婉白与青红。咱们顺风镖局的四个镖师,因为在滁州地界的官道上殴打官差,被滁州刺史按了暴徒聚众闹事的罪名,现在官府下通缉令逮捕我们去衙门吃官司。”宋毕书着急忙慌的说道,吓得瑟瑟发抖。 “闯荡江湖,得罪官府也是平常,不必大惊小怪。”鹿仗客见过世面,即便成了通缉犯,也十分镇定。 “我还是生员,这触怒官府,要是真的坐牢,朝廷撤销我的生员资格,再也不能靠科举,我爹得打死我。这条路子要是断了,我就再无出头之日,还不如死了算了。”宋毕书急得跳脚,对功名利禄看得比命还重。 “此事是我带头,连累了众位。抱歉,必书,别慌。我不会耽误你的前程。”杜烟岚下了马车,安抚激动的宋毕书,随后对鹿仗客抱拳道:“两位,我有个主意,可以让镖车顺利出滁州地界。”等她轻声把计划说完,宋毕书顿时豁然开朗,狠狠的比出大拇指,压低声音夸赞道:“牛!艺高人胆大,杜公子这法子,真不是一般人敢想的。” 鹿仗客还要些顾虑,郑重说道:“此事风险太大,万一露出破绽,那可是杀头死罪。” 要是怕死,也不是杜烟岚。她仿佛看透了世间,已不在乎所谓的名利权势,不喜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却又不避世。慈眉善目,宽容大度,与生俱来的那股淡然清疏,无人能染指其纯白清透。她是一片远离尘世的朦胧的云烟,与这火宅世界格格不入。 然而,掉入淝水后,她渐渐从烟云笼罩的幽谷里出来,展露深埋的魄力,不再是不食烟火的仙子,开始与世俗交锋。 听完杜烟岚的计划,孙善香又忍不住惊痛,急忙揪着她的袖子,踌躇不安道:“我要跟着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要排除我啊,怎么他们都有任务,我也有用的。” 她的计划里没有安排孙善香的戏份。这怎么可以厚此薄彼? “我知道,你有用,还未到时候。”杜烟岚被她这闹腾,眨了眨眼,微微惊讶,正视着眼前明媚的少女,伸手拍拍袖子上的那只手,带她又回到马车。 于是镖车又调回了方向,再次回到月满霜客栈。 客栈大堂里,夏清清看到再次回来的杜烟岚等人,笑容满面的出来迎接,“客官怎地又回来了?” 看到这块粉嫩碧绿的荷花酥,宋毕书瞬间露出哈巴狗的本性斯哈喘气,上去热情的打招呼,“夏老板,我是专程为你回来。谁让你客栈的饭菜香啊!连老板娘也是这样清丽可人,温婉美丽。我一见到你,就感觉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野猫也发情了。孙善香撇撇嘴,心知这个夏清清私底下的真面目。 看宋毕书这货被蒙在鼓里甚为可怜,她不由含沙射影道:“荷花是夏天开的,春天开的是樱花,闲陪簇簇莺花队,同望迢迢粉黛围。莺花见人就笑,来者不拒。还有油菜花,绿油油的一片。” 这形容可真贴切。杜烟岚唇角不自觉的扬起,笑看着这可爱明媚的小姑娘开怼。 “那客官要住多久?”夏清清勾着耳边的发丝,凑到杜烟岚身边,言笑晏晏。 “住多久,还得看上面人的意思。此事,夏老板心知肚明,何必再问。”杜烟岚开门见山,也不与之打马虎眼。 “你这是何意?”夏清清滞住了笑容,从亲昵热络转为了戒备,凉凉说道:“你们不是来住店的,我这生意可真难做。”不愧是生意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自不会与夏老板过不去。你的生意照做不误,我只是在这里等个人。”杜烟岚拂着袖子,走到大堂的中央,敛衣坐下,神色恬淡,不露锋芒。 谁也看不透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要等谁?”夏清清咬着下唇,做着娇态。 “滁州刺史。”金声玉振般的声音缓缓落下。 那清丽温婉的女人赫然惊愕,迟疑了半响,眼带探究,随后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强笑着道:“公子稍等片刻,奴家去去便来。” 待夏清清离开后不久,一乘四人小轿停在了月满霜门口。 轿子里出来个中年人,衣着便衣,作着富商的打扮。他身边还跟着个魁梧的随从,两人走进客栈,便看到客厅中央喝茶的公子。 “在下朝苇詹,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这富商走到杜烟岚的面前,和气的问道。 “朝苇詹。”杜烟岚并不认识眼前的中年男人,淡淡的咀嚼着这个名字,不动声色。 客厅里还有进出的客人。人多眼杂,朝苇詹严谨之色,打量了番杜烟岚,对身边的随从说道:“熊炀,你留在这里,我要与这位公子单独聊聊。” 他这样一说,杜烟岚站起身来也对身边的孙善香说道:“你且去鹿仗客那,等我消息。” 此刻宋毕书与鹿仗客正在后院,看着镖车。当孙善香过来与他们会合时,宋毕书迫不及待的问道:“咋样?人来了没?” 人倒是来了,不是滁州刺史。孙善香狐疑道:“来的人叫朝苇詹,看打扮像商贾。但是杜公子与他去了包厢叙话。” 宋毕书灵光一闪,拍着脑门道:“朝字旁边一个苇,可不就是韩。韩詹。他姓韩的,他八成就是滁州刺史。” 说道这些当官的,他便心生向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穷人读书便是为了功名利禄,出人头地。 “我是个童生,家里那么多孩子里就我被招进书院。读了十年书靠了三次都中不了秀才。我就特羡慕那些秀才举人,都是人怎么差别那么大?我看杜公子出口成章,思维活络,这才情不考个状元,可惜。”宋毕书盘腿坐在树底下,摇头晃脑的说话。 “你倒是猜对了,他是上届会试的解元,如今是贡生。”人家接中三元,考试位列前茅。世宦子弟,天赋异禀。孙善香说道杜烟岚的才学,并未有羡慕嫉妒,觉得甚为平常。她不慕强,让她心动的不是那所谓的状元之才。 “解元,比我想得还牛!我就说他贵相,瑰姿绝艳,年少有为。我太爷是个半仙,会看面相。杜公子耳相好,耳垂肉乎瓷实,光鲜亮丽,贵不可言!”宋毕书听得垂涎三尺,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天降贵人,这是千载难逢抱大腿的机会。 “韩詹这样掩人耳目,可见行事慎密,是有备而来。”鹿仗客不似宋毕书那一惊一乍,听到杜烟岚的功名不甚在意,顾虑着杜烟岚的机会。 这鱼儿闻着味儿来了,那鱼饵可能以假乱真,诱骗这条大鱼上钩? 第16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客房里,茶香悠悠。端坐着的锦袍公子,悠然的掀开茶盖,拿起茶杯浅浅呷了口青茶。碧螺春味道甘美而鲜爽,兼红茶与绿茶之味。她垂眸静气,凝视着清澄茶水中,那舒展的嫩芽。 对面有人开始说话。 “杜公子从东京而来,是来走亲友么?”朝苇詹坐在杜烟岚对面,也刚喝完了茶,正拿着茶盖,盖回茶杯,双手交叉,透着几分关注。 “随便走走,游山玩水,体验民情。”说话的主人声音平和,不带半点情绪。 “喔?那公子喜欢滁州的山水?”朝苇詹堆着笑容继续试探。 “大文豪欧阳修,曾在滁州的琅琊山写过一篇醉翁亭记,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滁州山清水秀,让人流连忘返。”杜烟岚淡淡接话,不动声色。 这不显山露水的公子,说话滴水不漏,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在朝苇詹问了她名字籍贯后,便问不出什么重要之事,摸不准她的意向。再绕圈子,都扯得没边了。 “要说还是东京好啊!美女如云,遍地膏脂。滁州说是山明水秀,风光再美,也及不上繁华的东京。”朝苇詹耐不住,便意有所指的绕着话题,表明心中的抱负。 “当年这里也是欧阳修的贬官之地。读书人仕途坎坷,意志消沉,寄情山水,抒发胸中抑郁。后来欧阳修,召回京城做了宰相。也算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让人羡慕。这辈子要是能去京城看看世面,也算不枉此生。”朝苇詹从凳子上起身,望着窗外湖光山色,目光热忱,话语里无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东京城繁华,但是背井离乡,无权无势,想要立足,甚为不易。况且伴君如伴虎,稍稍错了件小事,性命不保。”杜烟岚转着茶盖,食指抹着上面附着的小水珠。水迹干后,借着阳光看去,干净无垢,不沾一丝尘埃。她微微笑着,又再杯盖上抹了抹,把看不见的灰尘再次抹干净。 听到这句话,朝苇詹两眼放光,激动万分道:“正是此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做生意讲究人情世故,得多结交朋友,拓宽人脉。我看公子打从东京来,谈吐不俗气度非凡,底蕴深厚,想与公子结个交情,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纹丝不动的杜烟岚,闻言低笑了一阵,随后收了笑容,抬眼说道:“攀交情,你可知我是谁?” 她收敛了神色,眼神微凉,语气里带着自嘲,“城墙下张贴的通缉犯,便是我的朋友。我是非缠身,你不怕引火烧身?” 朝苇詹不以为然,哈哈笑了两声,赫然一拍桌子,眼神露出湛湛精光,定定的说道:“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杜大人,你何须与我再转圈?你的身份我早已看穿。” 不然他堂堂一洲长官,岂会屈高就下,来这小小的月满霜? “你如此肯定?可惜我不是。”杜烟岚牵着唇角,也起身,微微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上一截的男人,随后转开眼,袖手而立,谦逊说道:“我乃一介学生,并无官职。即便如此,依旧好管闲事,要为百姓发声,为民请命。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既然读了圣贤书,自当有保家卫国的志气,肩起富国强兵的责任。” 这清亮的声音宛如掷地金声,一扫老气横秋,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见杜烟岚否认巡抚使的身份,让朝苇詹愈发困惑,又细细探究了番,不觉自己判断有误。 “这,”一时间语塞,朝苇詹不好往下说,看杜烟岚不摊牌,也只好继续装傻充愣,干笑道:“好,杜公子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你是读书人,我也是有功名在身,咱们也都是孔圣人的门徒。” 对面站着的公子轻轻喔了声,微带惊讶。 “读过圣贤书,便是君子。那天底下读书人数十万,那都是君子了。既然君子如此多,为何盗匪不止,强豪不断,贪官污吏层出不穷?”杜烟岚不以为意,淡淡说道: “儒家台面上明纸黑字写了德行限制,君子不可以为所欲为。君子慎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些读书人看上去道貌岸然,老实巴交,实则执迷不悟,刚愎自用。”杜烟岚言辞凿凿,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把那些虚情假意全部揭露了真相。 “为官之道,与读书不一样。为官之道,溜须拍马,见风使舵,便可有立足之地。用不着读四书五经,什么孔孟之道。”杜烟岚伸手在桌子上画了个圈圈,轻轻点了点,别有深意的笑道。 别看这温柔敦厚的小公子,平时温善爱笑,平易近人,可损起人来,引经据典,直指人心。 “这些官嘴上说着忧国忧民,事实上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滥用职权,搜刮民财,欺世盗名,虚伪无耻。故而,读书与做官,无甚干系,而是看脸皮。厚脸皮,才能在官场如鱼得水,不要脸,才能风生水起啊。”她不亮底牌,却胸有成竹,作金石声,把那些贪官污吏好一顿羞辱。 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朝苇詹脸色一变,着实心惊胆战。心知这巡抚使不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昏官,得谨慎小心,不敢随意唬弄。 “杜公子,有所不知。这滁州刺史不是什么贪官。”朝苇詹急忙辩驳道。 “有何苦衷?滥用职权,制定超载罚款的条约,大肆敛财。若是灾荒,地方赋税不足,朝廷也会拨赈灾款。何必要制定这些本就不合理的规矩?”杜烟岚伸手抚着桌子,好整以暇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人一言,可生万民,也可杀万民。圣人之下皆蝼蚁,但是圣人也是人,无法超然物外。孔孟之道,不只是道德规范,教人做人,它也在说这个社会的核心本质:自古以来,统治与压迫,相辅相成。”杜烟岚拍了下桌子,仿若乍响的鼓点,击人心魂。 朝苇詹一个哆嗦,发懵的脑子倏然惊醒。 “这个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众生平等,人人都是资源的掌控者,而非是资源。皇帝贪的是天下,与老百姓是一条战线,而士大夫与皇权才是对立。”杜烟岚把权力之间的关系,都摆出来,牢牢的告诫着那些贪图权势的人。到底什么才是正,什么才是主。 “若是官员本末倒置,劳民伤财,也会危及皇权。你认为皇帝要是知道底下官员损坏皇权利益,会如何惩治?”杜烟岚淡淡说道,不带训斥,却暗有敲打之意。 如今这世道,是皇帝说了算,那些身后无靠山的小官,只能给上司垫背做替罪羔羊,被拉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朝苇詹双眼发呆,吓得面无人色,打了个嗝,急忙捂嘴,对杜烟岚愈发的小心翼翼。 这年轻的巡抚使,深沉敏锐,实在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杜公子,你有所不知。这滁州地界宽广,东靠江宁府,西接合肥,北枕淮河、南临长江。钟离县本是濠州与滁州共治之地,那个官道本是三不管地区。”朝苇詹心急火燎的解释道。 “事实上濠州刺史一直放置不管,那里的村镇百姓远比钟离县穷苦许多。虽有万亩良田,可是淮南这带的粮价很低,谷贱伤农,百姓都穷的卖儿卖女。”他说得合情合理,差些把身份吐露出来,发觉不对急忙改口。 “我,滁州刺史为了提高当地村民的生活,便组织了商贾们收购良田,给予百姓低保与养老金。”朝苇詹道出用苦良心。 “上了年纪无法劳作的百姓不必耕田,每月能领上定额的口粮与一钱八分的银子。而急着娶妻生子的年轻壮丁也能置办彩礼。这都是为了保障民生,才制定的法令。”朝苇詹说着自己的功绩,一脸清官的做派。 “原来滁州刺史也是为民生着想,一片爱民之心。”杜烟岚和颜悦色道。 “是啊,韩大人为了农民好,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五年前方腊在江南起义,后来又被朝廷剿灭,这地方遭受战火,家园田地损失大半。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也无心农事。这两年滁州百废俱兴,财政赤字,府衙衙役数月的薪水都没发放。”说道为官的难处,他的声音便开始哽咽。 “再下去,滁州便要爆发民变,官兵也招架不住。韩大人为了维持秩序,立额外的罚款条约,买卖田地,让富人的钱流到穷人手里,重新划分蛋糕。罚款也是富者多罚。这些措施,都是为了缓解财政危机,赤诚之心,日月可鉴。”朝苇詹义正言辞,表着忠心。 “买卖田地?看来那些田地已非是自耕农的私有田,而成了地主商贾们的了。”杜烟岚她幽幽叹息。原来沿途所见的麦田并不属于农民。 “本朝的土地是私有制,土地在自耕农,君主与地主手上,可以自由买卖,这历朝历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朝苇詹恭顺的说道。 “土地买卖,的确合法。”杜烟岚见怪不怪,倒也微微颔首,仿佛肯定了这个措施。 “这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啊。有些农户家里人丁少,田多,卖了田,不仅可以过上清闲日子,也能用来应急。农民种地靠天吃饭,要是遇到天灾。就说今年安徽夏季雨水,淮河河堤被雨水冲垮,淹没数镇的良田屋舍,那流民无家可归只能去前线当兵。那田地损失,都是百姓自己承担。还不如把农田卖了,把风险转嫁,好赖都不是自家的田,冲没了亏本的是别人。有钱了,自然买得到粮食。”朝苇詹说得那套理,颇为自得,觉得这是利民的好事。 “是么?”杜烟岚抬手按住了他急于表现的话语,声音透着冷意,反问道:“你也是生意人,不知通缩之后便是通胀的道理?”她此话一出口,对面便默然无语。 真以为她是世宦子弟不知民间疾苦,便不知商场里的利害关系? “你说谷贱伤农,如今粮价很低,百姓只能卖了田地换取银子用来应急,如此大多数田地落地富人手里。无良商贾,必然会垄断粮食,抬高粮价,再从百姓手里要钱。土地兼并的严重后果,你知道吗?”杜烟岚脸色徒然冷下,拂袖离开座位,气氛倏然沉寂。 她悠悠的在房中踱步,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半明半暗。那不疾不徐的声音,隐隐含着威慑力。 朝苇詹呆在桌边,大气不敢出,那些小算盘打得再冠冕堂皇,也被对方一眼看穿。 但见杜烟岚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平静说道:“农民失去土地,首先便是影响赋税。本朝有九成的赋税是从农民身上所得,农民失去土地,用什么缴纳各种苛捐杂税?” “从富人商贾手里拿么?不要忘了农民与地主之间还有读书人。读书人的好处很多,但凡是个秀才,便可免除徭役,免交公粮,着装自由。对读书人而言,钱甚至不重要,只要免税一条便足矣。”杜烟岚侃侃而谈,偏头看着身后的富商。她的眼神恬静,仿佛波澜不惊的湖面。 然而,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却是暗潮汹涌。 她年纪尚轻,肤白身弱,看似不喑世事,不食烟火,却只是她先世人展露的冰山一角。朝苇詹心中惊惧,暗道:不愧是从繁华东京出来的人,见过大世面。 “因此,有地主会把自己的地挂在秀才名下省大量的钱,给予秀才补贴。读书人不事生产,依旧衣食无忧。故而,农民失去土地,富人想方设法逃税避税,那么国家赋税从哪来?”杜烟岚语气平淡,并未听出她在偏颇哪一方,纵观大局,指出其中的厉害。 “这个国度,从未有完美的制度规则,有人便钻法律的疏漏,牟取私利。如今小人当道,安分守己的农民只能被层层剥削。作为一洲长官,不从根源出发,因地制宜制定法令,却想着巧立名目,罚款敛财,推行土地买卖,致使政府财政收入不足,国库空虚。”杜烟岚神色平和,语调仍旧不急不缓,声音如雪清冽。 “没有赋税,便无法施行国政。军防要钱,地方赈灾也要钱,如今宋金关系日趋紧张,战争随时爆发,军饷从何而来?自古王朝末期,相同的现象便是土地兼并严重。”杜烟岚淡淡说道,仿若置身事外,疏离而淡漠。可她的话,让朝苇詹细思极恐。 客厅里,响着悠然的声音。杜烟岚用不含喜怒的语调,说着事态严重。 “唐朝中后期改了土地税制,那两税制虽是缓解了租佃关系发达缓和阶级矛盾,却也不抑制土地兼并。故而,当时全国八成土地掌握在一成的权贵地主手里。这样的差距,难道算不得病态么?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如今穷者愈穷,富者愈富,民不聊生。一旦地方豪强地主势力壮大,威胁中央,社会动荡不安。”杜烟岚站在窗台前,平铺直叙道。 寂静的窗台上,空无一物,秋日萧索,大势已去,如今燕子南飞,寻找安全的栖身之处。 当环境恶劣到无法容身,人亦会趋利避害,用最原始的本能寻求生存。当野兽般的欲望冲垮仁义道德的河堤,那么世道便要陷入混乱。 “在如今百姓眼里,黄巢是个英雄。他本是个读书人,文武双全,奈何科举屡次落第,又逢民怨四起,于是发动农民起义。当他杀入长安,便把长安的贵族全部斩杀,吃了三十万百姓,其中还有公主。由此唐朝衰亡,之后便进入史上最黑暗的吃人乱世。”杜烟岚掷地金声,如雷贯耳,这悲愤之情抑扬顿挫,牵动人心。 仿若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哀鸿遍野的王朝末世。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她回眸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朝苇詹,眼里透着冷意,那朦胧的眉眼里无一活物,仿若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便是为官不正,官逼民反的后果。你明白这个理么?”清冷的唇角勾出优美的弧度,有着惊悚的美艳。 第164章 我相信你是真的 这时,朝苇詹不寒而栗,背脊发凉。眼前的后生太可怕了,什么都瞒不过那双眼。能有这般眼界,自是位高权重者。 据说那位京官乃是官宦子弟,从小耳濡目染,通晓为官之道。地方官玩的那些把戏伎俩,人家门儿清。 “明白,明白,听公子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公子真知灼见,高瞻远瞩,在下见识浅薄,自叹弗如。”朝苇詹擦着脑门上的冷汗,从未有过今天这般仓皇失措,差些无言以对。 话都给杜烟岚说尽了,面子里子都说得一清二楚,还能说什么?朝苇詹百口莫辩, 唉声叹气。 据消息说,从东京出来的这个巡抚使,才高八斗,容颜瑰美,见之忘俗。果然是眼前人没差了。 “作为读书人,官场上的内幕,我也不与你避讳。实话实说,这天底下没有一个官是不贪的,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大官为了家族,小官为了晋升敛财。自古以来,皇帝没少挨骂。杜公子可去乡下看看,农户家的看门狗叫皇帝。其实,老百姓也压根不在乎皇帝是谁?地方上,皇帝也管不着。”朝苇詹感慨颇多,为官的辛酸,也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知道。 “做官也会被骂,一直挨骂到棺材不消停。故而,做官也不讲究那个名声,什么清官,名垂青史,都是空话。谋官不都图点权利图些好处。武官要么心系国家要么想着造反。这文官除了贪,便是为了往上爬。”朝苇詹也不遮遮掩掩,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是想做官也得看能不能有那个福气消受?”杜烟岚转过身,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也听不出她话里的情绪。 罢了,什么也瞒不过去,何必藏着掖着。于是,朝苇詹端着恭敬的笑,拱手道:“人非圣贤,下官资历浅薄,为官不过三年,有时候左脚穿右鞋,处事不当,但我也有为民之心呐!还请大人给下官将功补过的机会。” 这朝苇詹便是滁州刺史韩詹,不等杜烟岚亮明身份,便自报家门。 “原来是韩大人,学生见识了。”杜烟岚故作惊讶,也回了礼。 韩詹殷勤的给她续茶,道出苦衷,“大人有所不知,这淮南路的大小官吏相互勾结,同气连枝,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又在这里有亲朋好友,势力根深蒂固,自是无所顾忌,逍遥法外。”他扪心自问虽无建树,也无大错,都是按着官场规矩办事,与淮南那些势力官团无甚交集。 “下官是外地来的,本是商贾出身,势单力薄,数年来,下官四处送礼,笼络关系,可是事与愿违,白费了精力,苦叹遇不上贵人。知道大人来此地考察,便想搞出些政绩,让你刮目相看,在皇上身边美言几句,得以晋升。” 杜烟岚体谅他的难处,脸上恢复平时的温雅笑容,“大人有鸿鹄之志,也是难能可贵。不过土地买卖,超载罚款,无异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想要缓解财政紧张,不若用开源节流,招商引资。蛋糕既然不好分,那就把蛋糕做大。” “多谢大人的提点,下官会立马撤了官道上的官差,并且调控土地的买卖。不过,这蛋糕要如何做大?开源节流,招商引资详细章程,如何拟订?”朝苇詹虚怀若谷,不吝赐教。 “当年王安石变法,大人可知道为何失败?”杜烟岚问道。 “熙宁变法改变了当时积贫积弱的朝廷,国库丰盈,可新法得罪了不少人,闹得风风雨雨,最后败于守旧党,被神宗给撤销,如今也无人提起这变法。”韩詹听到变法,心有余悸,改革这种国政乃是大事,要有坚定的信念面对千夫所指与谩骂质疑,还得有承担失败的勇气。他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小官,怎敢为天下先? “大宋田税规定承接唐朝的两税制,不抑兼并,增加了丁税,差役则甚为繁重造成人民负担,这个王朝机制运作了一百多年,原来未曾完善的制度,沉积了许多问题,便说冗官,冗兵,冗费。”杜烟岚又坐回了座位,拿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润了嗓子,继续说道。 “当年王安石的军政改革,减轻冗兵带来的问题,节约开支,出兵西夏,打破原先保守的军事策略,也减少了冗费。王安石的开源,实际以开源为主,节流为辅,意向也是把蛋糕做大,而后合理划分蛋糕,让百姓过好日子。”她把茶盖倒放在桌上,拎起茶壶又续了杯热茶。 “青苗法限制住高利贷对农民的剥削,方田均税法限制了官僚和豪绅大地主的隐田漏税行为。市易法从商人口袋中拿出一部分的利润给青苗法,还有农田水利法等新法,都能利民安民,达到公平的分摊。这些变法在王安石管辖的地区实践成功,然而推广全国却不行。你知道这是为何么?”杜烟岚一连气的把各种新法说了遍,便淡淡收口,安静的喝茶。 “下官倒是佩服王安石。他有私德,人品没得说,初衷也是好的,兼济天下,上报国家,下安黎民。”韩詹自愧弗如,叹息一声。 “法是好法,可人不是好人呐。王安石识人不清,他的新党里有吃里扒外的奸佞小人,外部又有司马光带头的旧党打压,腹背受敌,这新法只能失败。”谁不曾年少意气,想要大展宏图,为国为民?韩詹年轻时,也是读遍经史,崇拜先贤,可前辈们的失败让他诚惶诚恐,不敢尝试。 “新法终究还是由人管理,是人就有私心,缺乏有效的监督,那腐败是必然的。地方官员的乱作为,违背了新法本身设置的标准。其实王安石思虑周全,并无疏漏,唯独不识人心,过于异想天开。”韩詹是商贾出身,生意人最懂人心是什么玩意儿。说到底,这世道人心败坏。 “看来韩大人很懂为官之道。这样,我也放心了。”杜烟岚微微颔首,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地方执行官员做不好改革变法,两个原因,一是没能力,二是没良心。青苗法是好法,失败也不是利率高低的问题,官贷比民贷要低,百姓也不必把田地抵押给地主强豪沦为佃户。说到底还是考核官员的制度不合理。用借贷量来考核地方官,地方官必然会强行摊派,并且一定会摊派给没钱没势的人家。官府挣钱确实多了,底层老百姓因此纷纷破产,这账只能算到王安石头上。”韩詹在地方上干了这些年,办事能力自是有的,做事瞻前顾后,为人谨慎,便是欠缺了策略与胆识。 “地方官不一定会摊派,全凭他们的良心。”杜烟岚别有深意道。 韩詹愣了一下,随后神色郑重,缓缓点头,“巡抚使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他们商议了一会儿,韩詹得到了启发,急忙奉茶,“多谢大人指点迷津,如今下官已有头绪。” 看他恭恭敬敬的端茶,杜烟岚抬手接过,呷了一口茶,随后告辞道:“我还有要事,不做多久留。” 这会子,她仿若又回了那个烟云笼罩的山顶,居高临下处之世外,淡淡看着红尘万千。 来安县城墙上的通缉令已经撤销,官兵也放松了把守。镖车畅通无阻的出了县城,驶上了官道。 “想不到这滁州刺史那么好骗,都不看官印就相信杜公子是巡抚使。看来杜公子演技好得以假乱真,不唱戏真屈才了。”宋毕书躺在货物上,百思不得其解。 听着前面镖车的声音,车厢里的孙善香也捂不住好奇心,“他怎么会立马相信你?” “我并未说我是巡抚使,这是他自认为的。官场便是黑白颠倒,真的说假的,坏的说好的。”杜烟岚淡淡说道,以她这从善如流的口才,一拳都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忍耐力,岂能让一般人看穿真假。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说不是真的,他偏偏相信你是真的。”孙善香了悟,笑嘻嘻的凑到她颈窝处,新奇的瞅着那饱满瓷实的耳垂,心猿意马,特别想伸手去揪。 “那你是不是真的啊?”她心动不已,手便不听使唤,摸上了那可爱的小耳垂。肉嘟嘟滑腻腻,还有凉凉的体温。 “你,认为呢?”发觉耳朵被温热的指腹揉捏着,异样的情愫在心中蠢蠢欲动,仿若深埋的种子欲要抽芽。杜烟岚想要躲开,可少女比她还快的松手。 “我相信你是真的。”孙善香闻着指腹上残留的体香,心满意足的笑着。原来她可以对一个女子这般迷恋,甚至有着肌肤之亲的冲动。 “嗯。”杜烟岚轻轻的应了声,神色有些不自然,脖子那处飘着红晕。她故作淡定,眼神朝身边做贼心虚的少女凝睇一眼。 “我好困,你让我抱着你睡,好不好呀?”少女看她含情的眉眼,觉得分外可爱便想凑上去,情不自禁的环住对方圆圆的腰肢,笑嘻嘻的靠上去,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脖子还酸么?”杜烟岚记得她还落枕,伸手揉揉那紧致的后脖子。这颈肉真瓷实,很难揉捏。 “诶呀,你一说我还真难受。你再给我揉揉,揉揉,往下一点。”孙善香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扒拉着她半边身子,看对方伸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内心雀跃,立马惨兮兮的娇哼两声。 “这样么?”杜烟岚把手往那件藕荷色的领口探下去,那雪白香腻的后颈与粉嫩的衫子相互映衬,娇俏甜美。 “嗯嗯,再用力点。”少女把脑后的发丝揽到胸前,让她看到自己美丽的后背,身子直往那丝滑的缎袍上蹭着。本来简单直白的话,可配上这暧昧的气氛,便让人面红耳赤。 “还不够吗?”杜烟岚觉得这是自己吃奶的力气,那晓得在孙善香这里只是小猫挠痒痒,不甚满意。这有些为难人了,给人揉肩搓背本非杜烟岚所长。 “那你继续这样揉着我。”虽说脖子还疼,但是被那柔软的手揉着舒服。孙善香娇哼着,惬意的靠着杜烟岚,小睡了会。 小葫芦很听话,乖乖的揉了她很久。到了天黑,镖车到了一处古朴的村庄。 “今儿被那韩刺史耽搁了半天,不然这会肯定到了全椒县。没法儿,离下个镇都还有十几里路,只能在村子里,找村子借住一晚上。”宋毕书过来对杜烟岚说道。 “人生地不熟,还得靠宋兄弟带路。这些银子,做些打点。不能委屈了人家。”杜烟岚下了马车,解下系在腰带上的荷包。那半袋子的银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她把银袋子给了宋毕书,便在村里的小路旁等着。 “好咧,我让村子给咱安排个地主家的大宅院。这还能吃顿好的,等着啊。”宋毕书看到钱,两眼放光,信誓旦旦转身往村庄里跑。 等他走远了后,杜烟岚看着村庄外围的麦田,走了过去。天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嗅觉愈发敏锐,这田里的麦香味与泥土的清新,是开封城里从未有过的风貌气息。 秋虫啾啾,田地里还有田鼠窜动的声音。 “杜公子在这里瞧什么?”孙善香蹲在地上,好奇的问道。 “这里好安静。”杜烟岚袖手而立,看着月光下满满盈盈的麦子,唇角牵出淡淡的笑容。 “开封城很吵么?你家里规矩多,怎么会吵?”孙善香疑惑。 “那四四方方的天井,只能看到一角的天空。还是这里的天最好看,还能听到秋虫的声音,可知此地的静谧。”杜烟岚话语里透着向往。 “狗叫鸡叫声,随地都有。农村也不见得多好,鸡零狗碎,屋前屋后,那踹寡妇门的事,偷鸡摸狗的事,每天都有。那些乡野村妇,也是嫉人有笑人无,见不得别人过得好背后嚼舌根子。我以前时常下乡扶助贫苦人家,见多了这些乌七八糟的闹心事。”孙善香也不觉得乡村有多好,无论哪里的人,人性都大差不差。 只是城里套路多,人善于伪装,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男盗女娼,虚伪无耻。 “你也这样说。”杜烟岚微微惊讶,想到顾朝颜也是这般吐槽。 “纯朴天真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不会变。大隐隐于市,小则避世隐居,境随心转,不是人随境转。人是有主见与定力的,没什么好担心,何必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毕竟咱们不是变色龙,空心人。那种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像麦子和稗子。”孙善香看她眉眼的抑郁,循循善诱的安慰。 “田地就像这个世界,麦子是天使之子,稗子是恶魔之子。同样的环境下,本性就好的,世道黑暗,它都能长好,天生坏种即便能一时伪装成好人,到最后也是原形毕露。所以,坏人能欺世盗名一时,到最后都会暴露本性。好人被嘲讽被轻视被侮辱,千古骂名,也是问心无愧。”孙善香揪着几根野草,折断揉搓,绿色的汁液把手掌染得贼兮兮的,像个野丫头,把裙子弄得皱巴巴,随后站起来,雀跃一声,把手里的碎草往杜烟岚眼前一丢,嘻嘻笑着。 “麦子和稗子,我想到了两个前朝有名的士大夫。”杜烟岚莞尔一笑。 “谁呀?”孙善香仰头瞅她,小嘴微微鼓起。 “司马光与王安石。”杜烟岚淡淡说道。 这时,她们身后走来了个老婆婆,负手在背蹒跚走来,嘴里还忿忿的骂道:“王安石,又有人提这个杀千刀的祸害精。” 孙善香惊讶道:“老婆婆,你好有见闻,也认识王安石。” 第165章 人间不值得 从老婆婆口中得知,王安石在贫苦百姓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其罪过与蔡京等六贼不相上下。 当年熙宁变法填充了国库,改善了大宋积贫积弱的国情,却让一些百姓饱受疾苦,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个推行改革的王安石不光得罪士大夫们,也没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个老婆婆年逾八十,古稀之年,本该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在她是姑娘的时候,一家八口活活饿死,父母兄弟姊妹中,只有她活了下来。 后来她跟着流民大队从山西逃难到淮南,在这个偏僻的村落安家,几十年过去,她的丈夫儿子女儿们也相继死了,唯一的孙子死于五年前的方腊之乱。 如今她孤寡老人,靠着丈夫留下的两亩薄田,勉强度日。要是来一场大病,也就下世了。对于穷人而言,小病从医,大病从死。这世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常有。 “老婆婆,天黑了,你不回家吗?”孙善香都看不清老婆婆长什么样子,只觉得这个老人有些古怪。 “打田鼠,白天做好了陷阱,逮两只回家炖汤喝。”老婆婆年纪大了,驼背枯瘦,说话中气还很足,苍老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在她讲述过去的悲惨与生离死别,旁人流露同情与悲悯,在当事人这里已经翻篇了,说到吃田鼠还会开心而笑,让人唏嘘不已。苦难让曾经敏感柔弱的姑娘变得麻木,不会为了生离死别,痛哭流涕。 “我来了!村长给安排好了食宿。别说,他家那个宅院三进三出,还有粮仓可大了,堆满了两间屋子,不愧是地主。”宋毕书回来兴奋的说道,把村长家夸得天花乱坠。 “有那么好羡慕么?又不是吃不起饭。”孙善香用食指刮刮耳朵,受不了这小子的一惊一乍。 “你猜村民们日常吃什么?”杜烟岚好奇。 “有啥吃啥呗。今晚上凑合吃,明早去县城,可以吃肉了。”宋毕书粗生粗养,什么都吃,对食物无甚要求。 他们把镖车放在地主家的前院马圈。出来迎客的村长朴素憨实,皮肤黝黑又糙,头上还带着个毛线帽子,穿着土大褂,双手插兜,对杜烟岚笑呵呵的打了声招呼。随后催着女儿女婿去厨房做饭。 等饭放到桌上,村长坐在门口,与杜烟岚他们唠嗑,说着江湖小道消息,见义勇为的侠客,水性杨花的荡妇,忘恩负义的书生,造假卖假的奸商,形形色色的人,都成了饭桌上的谈话。 要说聊天必然是宋毕书的拿手好活,走南闯北,见识多了奇人异事,拿出来往众人眼前一放,顿时让气氛活络起来。 村长女婿来到院子里盘算着稻谷,明早要去县城交公粮。 堂屋,客人们点着灯笼吃饭。饭桌上的主食是馍馍玉米窝头,还有几碟农家菜。辣椒炒咸菜,炸豆干,火腿菠菜,还有一锅土鸡汤。 这是地主家最好的招待,平时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肉,只有客人来了,杀鸡炖鸭。 “你多喝点汤。”孙善香舀了满满一碗鸡汤,拿给杜烟岚。 乡下的鸡,天天在田地里跑吃菜虫,这肉质劲道,香滑可口,再用桂皮香叶等十几种香料炖制,香气扑鼻。 一般农村女人只有下奶的时候,才能喝上鸡汤。平时只能吃糠咽菜,连个鸡蛋都要留给家里的顶梁柱。 客人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吃得不亦乐乎,家里的女眷只能躲在灶台边吃饭。有个女孩从厨房跑出来,躲在门帘后面偷看桌上的鸡汤,咽着口水。 “这是你家孙子么?几岁大了?”宋毕书咬着手里的鸡腿,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抱着布包从外面回来,便对孩子打了个招呼。 “我有四个女儿,三个出嫁,一个招上门女婿。这孩子叫杨辉,希望他长大以后,能有所作为。”村长姓杨,看来这男孩是他亲孙子。 “杨辉,这个名字正。我爹是秀才,一辈子钻研读书,给我取毕书,也是寄托了他的心愿。但是事与愿违,我到现在还是个童生,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爬到我老爹那样的功名。”宋毕书说起读书,便有千言万语,穷说不尽。 “这年头进士都不值钱,读书未必有出路。”杨村长抱着孙子,悠悠的说了句。 “进士都不好混,那还读啥书?”宋毕书抓抓头发,匪夷所思,瞧这小男娃身上还背着书包,还是满怀憧憬的时候,长辈却泼冷水不怕孩子厌学么? “咱们就那么点家当,就算这孩子天资聪颖也没法跟官宦子弟争名额,如今做个九品小官也得银子开道。除非天资纵横,一路连中三元,所向披靡。这种天才,举国能找出几个?反正我不指望咱小孙子做大官,只要懂道理会算账,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管好就行了。切记,不可昧着良心,算计穷人。”杨村长说的话质朴平实,不是读书人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大谈保家卫国,虚无缥缈的空想。 “那就经商呗!那些封侯拜相的,要不靠姐妹攀权附贵,要不自己上战场争军功,做官不仅要有家族背景还得要花钱,穷人别想了。我听说滁州刺史制定了超载罚款的法律,看来让孩子考进车管所、高速警队,还是有前途的。”宋毕书丢开手里的鸡骨头,吧唧着油滋滋的嘴唇,面带满足,这鸡肉比县城里还要香。 杜烟岚淡淡笑道:“经商的话,学好算术,经史子集倒是其次。” 孙善香啃着手里的窝窝头,听她说话,眼睛又转到那张沉静的侧脸。 “对了,杨叔叔,跟你说,这位杜公子可是解元,精通六艺。你孙子可以拜她为师,有啥不懂的,找他指教一下,还省笔补课班的学费。”宋毕书对杨辉招招手,赶紧给人找人生导师。 “原来是解元大人。”杨村长听了后,笑开了花,脸上的褶子舒展了许多,拍拍孙子的屁股,指着杜烟岚说道:“看,这可是你的榜样。以后要像这位先生,知书达礼,为人通圆。” 杨辉喔了声,神情不见多开心,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似睁非睁,黑黑的瞳孔还带着靛蓝色,看不见眼白。 要说这孩子乖巧,委实比一般孩子安静,但总是没精打采,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雪白的脸,灰灰的眼眶,仿佛吸了毒品。 “你们老师是不是布置了很多功课?小小年纪不能熬夜,看把孩子都熬出来黑眼圈。男孩子肾虚,可不得行。”宋毕书胡咧咧,估摸着赵婉白不在,没人跟他耍嘴皮子,就逮着小孩子开涮。 “杜先生好。”杨辉走到杜烟岚身边,合手作揖。 “你好。”杜烟岚微笑道。 “杜先生,你会做数学题么?”杨辉仰着脑袋问道。 “会一点。” “晚上,你能辅导我功课么?” “好啊。” “那我跟你一起吃饭,吃完你教我做数学题。”杨辉爬上了凳子,声音里带着孩童天真的欢喜。 “好,你多吃点。”杜烟岚微微笑着,帮他卷了卷袖子,以免袖口沾上汤汁。 “我也要,我也要。”孙善香也急忙说道,唤过来杜烟岚的注意,她自告奋勇,“我也能教他。教他功夫,以免受到校园霸凌。” “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杜烟岚又好心的提醒道。怎么身边的女孩子都喜欢动手打人。 “放心,我讲武德。” 宋毕书吃着咸菜就馍馍,看着她俩人,仿佛看出了什么,偷笑着。 吃过了饭,村长的女儿煮了热水,过来跟孙善香说道:“热水在锅里,姑娘要用自己取。”在农村洗热水澡是指望不上,顶多擦擦身子泡个脚。 这时杜烟岚要去杨辉的房间,很快,孙善香跟了上来。她扭头看去,“你不去洗澡么?”她们这两天赶路,都未曾沐浴换衣,身上风尘仆仆。 “那点热水不够洗澡,还是让宋毕书拿起洗吧。他爱干净,我半个月不洗澡都熬得住。”孙善香刮刮鼻子,本来落落大方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半个月不洗澡的女孩子,还真是少见。但是逃亡路上,只顾着生死,谁还有闲心管身面上的事。 “你刷牙么?”杜烟岚问道。 “我从小不刷牙。”孙善香故意说道,心头冒出恶俗的趣味。 果然小葫芦愣了愣。不洗澡也就罢了,居然不刷牙。 她们站在小屋门口,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孩子跨出门槛站在她们中间。 是个三岁大的小女孩,生了双漂亮的眼睛。她安静的看着两个客人,一动不动。 “用浓茶漱口也可清洁牙齿。不麻烦的。”杜烟岚好声说道。 “不麻烦我也不喜欢漱口,好吃的东西含在嘴里,唇齿留香,才有滋有味。”孙善香说得神气活现,鼓着腮帮子。她乔装成平凡的五官,看着毫不起眼,可脸盘子很小,做着灵动的神情,就像路上的野菊花,有种纯朴的可爱。 “刷牙会让牙齿洁白好看。” “我又不跟你亲嘴,好不好看你也瞧不到。”孙善香拍拍手臂,颇觉好笑。她有那么脏么?身上又没长虱子? “嗳。”杜烟岚发懵,怎么跟她聊着聊着,就不着边际了?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 “我半夜里还会饿醒,要吃零食才能睡觉。”孙善香笑嘻嘻说道。 “这个更不好,吃夜宵会得消渴症。”杜烟岚急忙劝阻。 “我不仅喜欢吃零食,我还酸甜苦辣咸,重味重油。一顿饭吃三人份,能吃是福。”孙善香越说越来劲,离谱到家了。 “嗳,你随意吧。”杜烟岚无语,劝不住便尊重。 “活着就很好吗?这个世间,值得我留念的只有我爹娘。不要拿世俗规则来规范我,别人怎么样关我屁事,我不在乎。”孙善香亮亮的黑瞳里并无一丝贪欲与嗔恨。 她不在乎传承与延续,也无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活着且活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爱憎分明,无愧于心,这便是她的信仰。 “你说的对,人间不值得。”杜烟岚点了点头,前面担心她胡吃海喝吃坏了身体,可最后那句话,却是深深认同。 来到这个世界,并非个人意愿,被迫着进入这个残酷的世道,开启生存游戏。这游戏贯彻丛林法则,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弱者只是他们的血包。故而,无需执念与嗔恨,这个人间本就不值得。 “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孙善香早已看出她的不畏死,那柔软躯壳里的倔犟。 “规则没有对错,只有结果,可以传承,可以毁灭。一个坏人无法毁灭世界,一个好人也无法拯救世界。个人的想法与世界毫无关系,生灭在于一念,故而生命也无需别人定义。流芳千古名垂青史,也是虚妄,千年骂名遗臭万年,那也是虚妄。按你心中的想法去做,好好做自己。”杜烟岚向来不会去假手于人,干涉他人的生活。让花成花,让草成草,坐看云卷云舒。 “我就喜欢你这样。”像个二愣子,又那么讨喜。孙善香看着她愈发开心,这闷葫芦一张口,就吐出美丽的祥云,让人悠哉悠哉,浑身轻飘飘。 在她们一言一语搭话的时候,底下的小女孩就好奇的瞅着也不发声。 “杨爱,你的字真丑,重新去写。”屋里的杨辉拿着一张纸,面无表情的吐槽。 小女孩走到书桌边,拿着自己的练字帖,静悄悄的走到一边,趴在小桌上练字,不带声音。 “你在教妹妹写字么?好好的哥哥。”孙善香凑过去看杨辉写作业,看着那工工整整的字迹,夸了起来。 “周礼有云:“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此乃君子六艺。数术虽居六艺之末,而施之人事,则最为切务。科举制度设为六科,其中便有明算科。国子监设立的算数科,如今已向平民百姓招生,入学不必考试。你要是有兴趣,我回开封便带你入太学院读书。”杜烟岚看了会杨辉的功课本,眼里有着笑意,随口说道。 “太学院?那不是官宦子弟读的贵族学校?学费很贵吧?”杨辉听到太学院,惊喜了下随后又露出一抹担忧。 “我去说就不难,学费不必担心,我来出。”杜烟岚诚恳的说道。 为何她对所有人都这般慷慨大方。孙善香也惊讶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烂好人,本以为自己够傻了。 “那太学院的书库是不是很大?所有的算经都在太学院里?”杨辉听到书,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本来毫无生气的脸立马神采奕奕。 “我在太学院的藏书楼,见过很多算经,《张丘建算经》,《周髀算经》,《孙子算经》,《九章算术》,不光是算经,还有珠算大家,土木工程师,建筑师,这些大师懂的比我多,你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杜烟岚看着这六岁孩童,神色恬淡,由衷说道。 “好啊。杜先生,那你帮我看看这几题。”杨辉那旺盛的求知欲,让他平凡的眼睛闪闪发光,就连黑眼圈都变得可爱起来。他急忙拿着算术题,询问道。 “今有雉兔同笼, 上有三十五头, 下有九十四足, 问雉兔各几何?”孙善香看了这题,左思右想,暗道:坏了,我连小学生的数学题都不会了。 “做数学题,首先要学会假设。”杜烟岚从书桌左边拿出张白纸,拿了毛笔在白纸上打着草稿, “设想头三十五全是兔,则应有三十五乘以四,等于一百四十只脚,减去九十四脚,这样多出了四十六只脚。如此,用兔子替换相同数目的鸡来减少脚数。每去掉一只兔,换进一只鸡,减少两只脚,需要去掉多少只兔,才能减少四十六只脚?显然四十六除以二,便是二十三只鸡。三十五个兔头减去二十三个鸡头,便是十二只兔子。”她在草稿上涂涂画画,又写数字,又画着图画。 孙善香这才记起来这道题的解法,自愧不如。连小学生的题目都做不出来,知识都还给了老师。 “用综合式计算,便是有鸡括号三十五乘以四减去九十四,除以括号里的四减二,等于二十三只。三十五减二十三,等于十二只兔子。”杜烟岚放下了笔。 第166章 数学的尽头是玄学 孙善香看着那圆圆的兔头兀自发笑,忽而想起了孟婆怀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小兔,记得那夜小兔带她跑出仓库,而后她为了救杜烟岚跳入了淝河,不知它如今过得如何? “我这里还有学院的季考题。你看看。”杨辉从抽屉里拿出个试题,献宝似的给杜烟岚。 “三藏西天去取经, 一去十万八千程。 每日常行七十五, 问公几日得回程。”孙善香看了题目,偷笑出声。 “这个姐姐,你老是笑嘻嘻的,有什么好笑的?”杨辉好奇的问道。 “笑还要理由吗?我觉得开心就笑了。”孙善香又笑嘻嘻的说道。 “喔,看到数学题你很开心么?你也喜欢做题。”杨辉点点头,继续看着杜烟岚打草稿。 “也不是,我看题目的时候,思想开小差,想到别的事物。”孙善香连连摆手,靠着桌子,神态轻松。 “你想到了什么?”杨辉问道。 “想到白龙马,孙悟空,花果山水帘洞,大闹天宫,定海神针啥的。欸,还有猪八戒背媳妇。”孙善香想的都是没有边际的事物,根本不着眼正题,那千变万化的思绪,时不时给她蹦出个好笑的故事,自个乐呵起来。 “姐姐想的好远,这些都跑题了。”杨辉对她神奇的想象力感到诧异,很快又聚精会神的看着杜烟岚,问道:“杜先生,你解出来了吗?” “这个题很简单,十万八千里除以七十五,便是一千四百四十日,除以一年三百六十天,便是四年,到达西天是四年,八年后回来。”杜烟岚早已算好了数,又在草稿上却写了个算术题。 “有一百只野兔,从四面八方跑进山野村寨,男男女女都来争捉兔子。这批兔子若一人得一只有余;若四只兔子分给个人,则恰好分尽。这捉兔的男女共有多少人?”杜烟岚念着题目。 便见杨辉拿起笔,飞快的纸上打草稿,语气很慢,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散,像小和尚念经,“假设四人为一组,一百只兔子可分二十五组,假设一组兔分给三人,那二十五组乘以三,便是七十五人。”这孩子虽无同龄孩子那般灵动活泼,可逻辑思维活络,那些加减乘除法,在他懒散无趣的神态中,随意破解。他做题跟喝水般简单。旁边的杜烟岚牵起唇角,已然看出这个孩子的天赋,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必然有所作为。 夜色愈深,蜡烛燃了大半截。趴在小桌上写字的小女孩已经睡熟了,墨迹染了她的衣服袖子,鼻子也抹了墨迹,像只脏脏的小花猫。 房间里最亮的一处,便是杨辉这里。小男孩的黑眼圈愈发深了,但是却无睡意,仍旧埋在算术题里,孜孜不倦的解题。 “杜先生,你知道这天地之间的距离如何计算?”杨辉虚心求教。 天地何其大,这孩子心比天高,居然要丈量天地。后生可畏啊。杜烟岚思忖片刻,说道:“故折矩,以为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 “勾三股四弦五。这是什么?”杨辉疑惑。 “勾股定理,也叫商高定理。几何学,你喜欢算术,以后大有可为。数学比诗词歌赋实用。测量、纺织、交换、纳税、冶炼、土木工程、利息等各方面都需要算术。我这在方面不够擅长,太学院里有珠算大师,算数家,有缘的话,你可去东京城见识。太学院明算科有几何面积算法、体积计算公式、线性方程组各种算术学。学了这些,上可观测星辰日月,下可创造发明,利国利民。”杜烟岚循循善诱,把这个有着算术天赋的孩子引向光明。 “我想造会飞的鸟,还有日行千里的车,这样家里的牛就不用那么辛苦运货了。我还想造天梯,爬上云朵之上,看看上面的是不是住着神仙。”杨辉托着脸看着前方幽静的夜色,小脑瓜里有许多美好的憧憬。 在孩子的想法里,创造可以改变生活。如今农民生产工具不够轻便,得发扬科技提高生产力,这样才能让农民衣食无忧。 “这个想法很好,用你的才能发挥出来,证明自我价值。这个世道有比金钱名利更重要的东西。即便身处乱世,也有立足之地。”杜烟岚鼓励着杨辉。 “传说伏羲用青铜铸造器具,教百姓用火煮食,驯养牛马耕地,创作礼乐,还有伏羲八卦。世界上真有神仙么?”杨辉问道。 “数学的尽头是玄学。这世上有鬼唷!”孙善香嘿嘿笑着,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有丝诡异的惊悚感。 小男孩冷不丁的吓了一跳,缩起了肩头,“真的有鬼吗?” “你再不睡觉,半夜女鬼就找上你。鬼喜欢心灵纯净晚上熬夜的小孩子,吸人精气。被干的人面目枯萎,眼眶青黑,皮肤像树皮,走路蹦蹦跳跳,最后变成了僵尸。”孙善香眼神呆滞,死气沉沉的说道,还伸出手臂一蹦一跳。 “好了,别吓唬孩子。子不语怪力乱神,要真有鬼,便有神佛。”杜烟岚轻笑一声,制止了孙善香的捉弄。 “无神论者,心中有鬼。你看官府修造衙门的时候都要请风水先生,贪官恶人都信佛拜神,求富贵荣华。个个心怀鬼胎,迟早被雷劈。”孙善香看透了那些小人奸臣的嘴脸,忿忿不平道。 “我,我要睡觉了,杜先生,晚安。”杨辉惊魂未定,赶紧爬上床捂着被子。 “这小女娃怎么没声?就没听过她说话。”也是个闷油壶。孙善香抱起杨爱也放在小床上,盖上小被子。 从杨辉屋里出来,已是子时。杜烟岚正要回房间,发觉身后的少女还跟着。 “你,”杜烟岚无奈的瞅着孙善香,“你不换衣服么?”都两天了,总得擦洗下身子换身衣服,不然人要馊了。 “你要换衣服么?我给你把风呀。要是有人偷看你,我打死他。”孙善香就杵在她跟前,信誓旦旦的鼓着胸脯。 她老是笑嘻嘻的,让人不好拒绝。杜烟岚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随她开心。毕竟都是女子,也避讳不了什么。 进了房间后,少女欢呼一声,趴上床铺滚了滚,抱着枕头,衣服也不脱,便睡了起来。 等杜烟岚脱去外袍后,她往床里侧移动留出一大片空间。她衣服不脱,连袜子都穿着,这样睡觉不会着凉么? “你穿衣服睡觉,明天起来会着凉的。”杜烟岚坐上床,拍拍她的肩膀,好心提醒。 “我脱衣服,你肯定跑下床去睡地板。”这人胆子比兔子还小,禁不起逗弄。孙善香轻哼了声,又不是吃她豆腐,用得着如此避嫌? “这样不好。”杜烟岚被她说中心思,还真想去睡地板。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难看,碍你眼?黑灯瞎火的,你又看不见我的脸,背对着睡觉好了。”孙善香坐起来,嘴里嘟囔着,开始解开衣带,粉色衫子脱下,露出里面轻薄的袭衣。那碧绿色的肚兜若隐若现,衬得胸口露出的肌肤雪白通透。这女孩的身体娇美白皙,比那张平凡的脸清纯诱人。 “你别这样说,我没觉得你不好。”杜烟岚温温吞吞的说道,目光不敢去看那丰满的娇躯。 “我又不跟你肌肤相亲,你把我当妹妹好了。我怕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不敢睡,你陪我嘛。”孙善香揪着杜烟岚的袖子,撒娇道。 “我睡床下,一样的,不会有危险。”杜烟岚安抚她的情绪,顺带把床上的枕头抽走一个,立马遛了。 “犟葫芦,去吧去吧。”孙善香气得蒙上被子,懒得理人。 打好地铺的杜烟岚躺在地板上,心平气和,并无一丝波澜。不是不明白孙善香的情意,可她无法用伴侣的方式回应。一来顾朝颜知道后会发疯,背信弃义是无耻混蛋,二来她是将死之人,何须再耽误别人? 不过头回睡地铺,那滋味定然不好受。早晨起来,杜烟岚也落枕了,脖子酸痛,起来还有点头晕目眩。 看着她揉着脖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孙善香幸灾乐祸的凑过来,“是不是很不好受?我早给你说,地板硬,腰酸背痛还隔屁股。” “你,”这姑娘也坏起来了,鸠占鹊巢还这样理直气壮。杜烟岚想生气,又说不出责备的话,自认了一切后果,闷闷的穿上衣服。 “我去给你熬药。”孙善香梳洗完立马跑出去给她煎药去了。她动作麻利,杜烟岚留心了下,果真见这姑娘不刷牙,三下五除二把脸一擦,完事把面巾丢在水盆里让它自由呼吸。 劝也劝不听,以后蛀牙怨不得谁。杜烟岚虽是皱眉,还是忍住不说。 昨夜泡在水杯里的杨柳枝,根茎发胀松软。她把杨柳枝的根撕开,弄成刷子,随后沾着隔夜茶,细细刷着牙齿。刷完牙,用茶水漱口后,再把杨柳枝剪了一截,收到箱笼里。 刷牙洗脸过后,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黯淡无光的镜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铜镜一年半载打磨,便会成为昏镜,无法映照形影。 看不到脑后,分不好发缝,杜烟岚对着水盆照了照,发觉还不够清楚,于是打开了窗户,借着光又在水盆里上面梳头,在房中磨蹭了半响,头发扎了又散,散了又拢。 厨房里端来早饭的孙善香进屋就看到她摸摸索索在头上鼓捣着,于是放下食盒,凑过去,“我来,你到这边坐。”拿过她手里的牛角梳,揪着那把青丝把人带到桌边的椅子上。 “这屋里的镜子太糊了,你不会可以跟我说呀!不要不好意思,我帮你。”孙善香一脸助人为乐的笑着,梳着手里长长的头发,看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伸手去拨了拨,故作认真道:“你头不要乱动。” 头上那两只手动来动去,明明是她在乱动。杜烟岚撇撇嘴,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轻轻问道:“你有镜子么?” “你要看自己的盛世美颜?”孙善香揶揄道。问错人了,她又不臭美,天天没事照镜子。 “你不带镜子么?”口气透着惊讶。 “谁说姑娘家必须要带镜子,我又不是水仙花。”孙善香不以为然,懒得看自己这张毫无美感的脸。 看来问了个寂寞,这姑娘不在乎仪容仪表。杜烟岚找不到镜子,仿佛少了些什么,左右飘忽。 “那你有修甲刀么?”她又问了句。 “这个我有啊,时常带着,指甲太长挠痒痒会抓破皮肤。最近蚊子多,我每天都会剪手指甲。”孙善香分出了发缝,把上半部分的头发高高束起扭了个圈,然后用木簪子固定,随后包上一条靛蓝色的纶巾。她拍拍半披着的长发,又梳了梳。 “你放心吧,我梳头的手艺不错。以前经常给我爹梳头,你大可放心,你这仪表可以打满分。”孙善香站到杜烟岚面前,左右看了看,伸手把那蝉翼般的发鬓抹了抹,分外满意,连连夸赞。 “你那么喜欢镜子,一会去县城买个呗。也花不了多少钱。”她随口说着,打开食盒,把里面的早饭端出来。 “以后梳头不要在吃饭的地方。”杜烟岚这才记起来规矩,食指点点饭桌,慢悠悠的提醒道。 “喔,下次我改。”孙善香悻悻的说着拿起白面馍馍。 落空的馍馍啪的一声落在泥土上,滚了滚,染了碎草泥巴。 “杨爱,你浪费粮食,我要告诉你外婆。”民宅外面的晒谷坪,有三个女孩,一个瘦长一个矮胖穿着好看的裙子,正幸灾乐祸的拍手,取笑着摔在地上的女孩。 趴在地上的杨爱视野很低,抬头就看到那条摇拽的红裙子在眼前晃悠。 “走路都走不好,真是没用,难怪你爹娘都不要你。”吊捎眼的女孩撩着自己头发,咯咯嘲笑着。 “心玉,趁着大人还没出来,我们欺负她好不好?”矮胖的女孩头发十分茂盛,梳着两只又粗又长的麻花辫,穿着粉色长裙。此刻一脸坏笑,怂恿着俞心玉。 “好啊,今天有的玩了。”俞心玉眼里闪着邪恶的笑意,伸出尖尖的手指甲用力的去抓杨爱的手臂,像妖精似的笑得花枝乱颤,“诶呀!乐乐,你看我逮到了什么,原来是个小唐僧呀!” “是呀!这白白嫩嫩的小和尚怎么有头发?一定是假的,看我把它薅下来。”赢乐乐用力拽着杨爱的麻花辫,使劲一拉。 那缠头发的红绳断了。杨爱披头散发的被她们从地上抓起来,又推又搡。 晒谷坪外有个水沟,用来灌溉农田。平日村民还把痰盂马桶夜壶里的秽物往里倒,久而久之,这水沟散发着恶臭。 “把她推下去。”俞心玉看杨爱闷不吭声,发狠的咬牙,眼里闪着野兽般的残忍。 “这,会不会被大人看到?”赢乐乐迟疑了下。 “看到就装不知道。她又不会说话。”俞心玉又推了一下杨爱,把人往水沟边带。 “她真的不会说话?”赢乐乐拽着杨爱的两撮头发,乐滋滋的问道。 “我没听过她说话,八成是个哑巴。把她推下去,看看她会不会喊救命。”俞心玉边说边把杨爱往水沟推扯,恶狠狠的咬牙,与赢乐乐联手把人往沟里摁下去。 第167章 她会不会说话 一颗石子飞过来,打中了俞心玉的膝盖窝。小女孩痛叫一声,重心不稳,慌忙挥舞胳膊想要找到救命稻草。默不作声的杨爱看她惊慌失措的脸色,轻轻一挣就把胳膊上的那桎梏挣脱。 “啊!”俞心玉惨叫了一声,跌入了臭水沟,噗通溅起三尺高的污水。 赢乐乐看到这个场面,先是震惊,随后害怕的跑了。站在水沟前的杨爱,听到水沟里呱唧乱叫的求教声,微微仰起下巴,垂眼瞧着底下满身脏污的俞心玉,美丽的眼睛里幽幽暗暗。她转身往家里走,中途捡起道上的馍馍,吹了吹上面的尘土,把沾了泥巴的面皮撕了,随后边吃边走。 坐在院墙上的垂发少女,无奈的叹息,跳下墙,看着站在墙根处的锦袍公子,好奇道:“你为何不去阻拦她们?”就任由那两个小丫头片子欺负弱小么? “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不要因为自己是弱者,便指望别人来救。”杜烟岚平日对谁都好,温柔和善,唯独在这个时刻冰冷无情甚至残忍。 “这个孩子得不到母亲的爱抚与呵护,怪可怜的。小孩子需要建立依恋关系,才有勇气去探索外界的新事物,快乐成长。”孙善香看着那个自闭的小孩忧虑道。 “人想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要接受这个世间的敌意。本初的道,仅有一个同伴,便是自己的影子。至于别人,相较于雪中送炭,更多的是造谣生事,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孤独没什么不好,凡事自个扛着,别把希望寄予他人。”杜烟岚目光从杨爱身上划过,看着前方金灿灿的麦田,眼神平淡,波澜不惊。 “你还是不忍心。最后,让我出手了。”孙善香从惊讶转为窃喜,哼哼鼻子,才不信这个嘴硬的小葫芦。 “小人狐假虎威,外强中干,弱者要沉得住气,忍一时风平浪静。等羽翼丰满,便无所畏惧。古人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杜烟岚淡淡说道。 “那她到底会不会说话啊?”孙善香抓着下巴,看着那个小小的闷油壶,脑海里出现第一次见到杜烟岚的画面。 那天她在孔夫子的雕像前,做入学仪式,堂外学子们交头接耳,还有一窝学生打群架,后来学官大人责罚了那几个打架的学生。 广场上的石碑下罚站着一排小男孩,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都是陌生的脸。当时外面阳光普照,那个恬静的学生,朝着堂中的女孩微笑,宛若春风。孙善香看到了那双朦胧的眉眼,心中惊艳,想要再看看,可对方已经垂下了眼帘。回家之后,她对母亲兴奋的说道:“娘,我在太学院见到一个好漂亮的人。” 她娘问道:“你那么喜欢,让你们同班如何?” 孙善香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的说道:“好呀好呀!我已经打听到了,人叫杜烟岚,。” 后来,她果真与杜烟岚成了同窗。再后来,她发现这人是个闷葫芦根本不带声的,除了考试的时候一鸣惊人,其余时间不声不响与世隔绝仿佛在闭关修炼。 如今再听这闷葫芦说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黑心葫芦,城府深不可测。 村长院门口,堵着几个村民,有老有少交头接耳,对着院里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便见人围圈里,一个带着红花的村妇拉过满脸泥泞浑身脏污恶臭的女孩,凶巴巴的说道:“告诉村长,是谁把你推下水沟的!” 俞心玉哇哇大哭,眼里闪着羞愤的怒火,指着院子里吃馍馍的女孩,“是她!杨爱!她把我推到水沟。” 已经吃了大半个馍馍,杨爱端着八仙桌上的豆浆,咕嘟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听着门口吵吵嚷嚷的叫骂声,兀自吃饭。 杨村长正在院子里浇菜,小女儿与女婿在仓库搬稻谷,看着上门兴师问罪的村民,都走到门口,拦住了那个耍泼的村妇。 “你家大妞五岁,我家爱爱比她小那么多,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胡扯!”杨辉父亲看看俞心玉的身量,琢磨出不对劲,也横着脸怒骂:“俞家媳妇,你别跟我耍泼!之前半亩田的事让你赖走了,你还想继续胡搅蛮缠,讹诈我爹!”他火气比村妇还大,怒上心头就要打人。 “你们就是仗势欺人!就事论事,就是你家杨爱把我姑娘推水沟的!你个外人,管的倒是多,还想打人。呸!今儿要是不给个说法,报官!管你是村长的谁。”村妇大吼大叫,声音拔高几度,刺人耳膜。 坐在镖车上的宋毕书啧啧出声,“乡下泼妇真是恶如老虎,这简直是河东狮吼!娶老婆一定要脾气好贤惠的,不然迟早变聋子。” 站在马车边的杜烟岚目光朝杨爱处看了会。那小女孩粗粗的小胳膊生得瓷实,端着大人喝汤的海碗,咕嘟咕嘟喝着豆浆。这胃口也是极好,两个馍馍半根油果,一碗豆浆,吃完后,还抓着桌上热乎乎的玉米窝头往衣服口袋里藏。 “报官?你们家还欠了我爹一百石的粮食!年年借粮,还赖半亩地私造房子。要不是同村给你们个面子,不然我们早去报官了!吃人东西,还那么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丫头平时欺负杨爱。她掉进水沟也是报应,还来讹诈我们,要不要脸?快点滚!不然我动手了啊!”杨辉父亲暴跳如雷,把村妇骂了个狗血淋头,凶狠似狼,摩拳擦掌就要打人。 “好了,阿龙,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咱们把事聊聊清楚。那个俞家媳妇,你说杨爱推你家心玉下水沟,有谁见着了?”杨村长拉住暴怒的曾龙,出面对付道。 “村长,你是明事理的。我要是没证据也不敢来讨说法。乐乐,你出来,跟村长爷爷说,是谁推心玉下水沟的?”村妇对杨村长扯着嘴笑着,神色轻蔑,不耐烦的催促身后的小女孩。 从人堆里出来的赢乐乐神色紧张,磕磕巴巴的说道:“我,我看见是杨爱……”杨村长等着她指证,神色已然严肃。 忽而,从后面走来一位温雅的书生,悠悠说道:“方才晨起散步,看到令外孙女被这两个女孩欺负,最后这位叫心玉的孩子自己失足掉入水沟。真真切切,在下作证。” 她说话的时候,外围的村民便安静了。等她说完,众人都露出不出意外的笑容。这里的村民谁不知道俞家媳妇是个蛮横无理的泼妇,教出来的孩子也随了父母的恶毒。 “你,你信口雌黄!”村妇气得双眼发白,咬牙切齿道。 “读书人不打诳语。”杜烟岚淡淡说道。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当然帮自己人。算什么证人?再说读书人最会骗人,戏台上的书生哪个是好东西?要么抛弃糟糠要么攀龙附凤,读书人不是负心汉就是奸诈小人。你污蔑我女儿,伪君子!”村妇反口就咬杜烟岚。 “俞家媳妇,你找的这个证人也是你女儿的朋友。也不难说她们串通一气,陷害杨爱。”杨村长这时接话,把村妇说得支支吾吾。随后老村长脸色一沉,赫然怒喝:“你们这些刁民!平时好吃懒做,耽误农事,尽喜欢投机取巧旁门左道的路数,不会脚踏实地的做人。” 这和和气气的老头暴怒起来,仿若一道霹雳,三尺之地都震动了。村民们耳朵嗡嗡作响,急忙往门外散去。村妇被吓愣了,面色苍白,脑子一片空白根本组织不了语言。 “你别把什么不对都推给别人,怨天怨地,每次来我这借粮就是哭天喊地,有借无还。败家娘们持家无道,既约束不了你那个嗜赌如命的丈夫,也管不好你这个娇蛮任性的女儿,日子过得一团糟,丢人现眼。你女儿欺人太甚,是咎由自取,但是罪魁祸首还是你。”杨村长厉声指责道。 村妇呐呐说不出话,被揭了老底,难堪之极。 “我看到了,她是被鬼推下去的。”冷不丁一个平淡毫无起伏的声音从村长身后传来。 “什么鬼?”村妇大吃一惊,看着出现在村长身边的小男孩,怒骂:“你个臭小子睡迷糊了吧!当梦游呢!大白天哪有鬼!” 面对大人的指责,杨辉还是没睡醒的样子,眼神没精打采,神神叨叨道:“这世上有鬼,坏人心中有鬼。她心眼太坏,招鬼了。你快带她去看先生,不要害人了。” 村妇气得脑袋冒烟,指着杨辉,对村长蛮横道:“好好管管你家两个孩子,一个不会说话,一个装神弄鬼。什么东西,走,我们回家。”她喝骂完,拉着俞心玉走了。 “事情既然清楚,那我们也不叨扰了。”杜烟岚适时的道别。 “我也去县城有事,杜公子,咱们顺道搭伴。”曾龙热情的说道。 “曾兄,运这么多粮食,是要去粮行售卖么?”杜烟岚看着那满满五车的稻谷,询问道。 “什么呀!这几日官府要征纳秋税。我们得把这些公粮运到县城户房。”曾龙拍拍肩膀上的汗巾,吹着上面的麦麸,对院子里帮忙的几个长工招手,“快来牵牛,咱们要上路了。” “原来如此,既然顺路,不如同行。”杜烟岚客套了声,看着那几头憨实的大牛,走过去摸了摸牛头。 乡下耕田的牛皮糙肉厚,吃苦耐劳,它生来便是工具,生前卖力劳作,老了被拉去屠宰场。比起一鲸落万物生的震撼,这踏实的牛哥,却是无声的悲凉。 哞哞的牛叫声,清晨下婉转曲折的小路。镖车从杨家村出发,故意拖慢了速度。曾龙带了十几个村民驱着牛车赶在镖车后面。 坐在牛背上的曾龙前面带着个女童,后面捎着儿子杨辉。按他说法,难得上县城,带孩子去开开眼界。 “曾大哥,你爹到底有几亩田?我瞅着那么多的公粮,你家这私田可不得了!”宋毕书也不扬鞭催马,牵着缰绳,让马悠哉悠哉的走路,刚好与牛车同频。他便跟旁边牛车上的曾龙唠嗑。 按照宋朝的容量单位,五斗为一斛,十斗为一石,一石约摸是一百二十斤。这牛车上的麦子大概有一百石左右。本朝的秋税规定是,每亩私田出产的粮食得交纳一斗的税,南方粮食产量高便得交三斗。 如此算来,杨家村的私田有三千多亩,才能够得上这样的粮税。 “诶呀!三千亩田,这是大地主啊!我奶奶分家的时候,那些叔伯为了半亩田打得不可开交都不念兄弟之情。要是多点家产就好分多了,也不用闹得那么难看。”宋毕书唉声叹气,随后又是对钱的渴望,两眼冒光。 “田多,有人就会惦记。全椒县知县要来收购咱们的私田,给的价还不错,我爹二话不说给拒了。”曾龙说起土地买卖的事,抽了口随身携带的水烟,闲散的聊话。 “官府出价多少?”宋毕书听到钱,兴头上来,急忙探问。 “每亩私田八十两,土质肥沃的好田二百两。本朝的私田比前朝值钱多了,我太太太第八十七代太祖爷,那时候一般的私田才十两到二十两,好田顶天一百两。”曾龙对这田地的价钱毫不在乎,不像宋毕书谈钱色变。 “哇!那么好的价钱,为啥不卖些?”宋毕书心中算着,这三千多亩田起码能卖个三五万两银子。这钱在县城里可以买套豪宅,娶妻生子,过好一辈子。 “杨家村八百多户,有四千多口人,把田卖了均摊,每户只能分五百两。如今粮价是两千钱一石,这五百两只够一户人家吃二十五年的粮食。其中还不包括后来的粮价上涨。仁宗时期,粮价每石六七百文,才过去一百年不到,粮价上涨三倍多。要是卖了田地,以后谁知道那些无良奸商,会怎么哄抬粮价?”曾龙早就算到了这点,便也同意杨村长的做法,坚决不卖田。 “我觉得吧,以后的事太难说。万一朝廷倒了,金人打过来,这田不也种不了了吗?还不如早点换成钱,谁知道破朝廷能撑多久?要是以后人少地多,新朝廷颁布个均田制,把田产收归国有,百姓只有使用权,不得私下买卖。那祖产不也保不住?还是顾着眼前的这块饼,卖了田地拿钱去战火烧不到的地方苟安。”宋毕书潇洒的甩着胸口的头发,谈钱可以把祖宗姓啥都抛在脑后。 “宋兄弟,你是个直爽人,有些话真敢说。我喜欢!”曾龙哈哈大笑,对此人的市侩嘴脸并不讨厌,而是被点开了思路,抽了两口烟想了想,眼里的愁绪立马被狂热的兴奋代替, “我们杨家村地势高,排水措施好,今儿夏秋雨水泛滥也未受影响,隔壁就闹了水灾,良田屋舍都被冲没。那些流民,朝廷也不管,现在还闹着,饭也吃不上。有时候看着他们,就怕自个儿将来也有一天沦为丧家之犬,无家可归。要是朝廷倒了,我倒是看好,这样有血性的穷人还能有出头之日。” 听着这番唯恐天下不乱的言论,车厢里的孙善香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这曾龙已为人父,还不安分。 “他们不会造反吧?”她凑在杜烟岚耳边悄悄说道。 趴在坐塌上的杜烟岚正闭目养神,发觉耳根子酥痒,抬起来眼帘,视线所及便是那鼓鼓的酥胸。 此刻,孙善香蹲在她身边,垂头低语,“你没听到他们说话吗?” 她怎么老喜欢睡觉?不是躺着便是站着发呆,要么就是老僧入定的坐姿,看不出半点少年意气。 第168章 一群乌合之众 有些人早已看不惯腐朽的朝廷,巴不得天下大乱,好重新洗牌。 “那曾龙性情直爽,心直口快,这种人是最有血性的。”杜烟岚安然侧躺,慵懒的像只猫。她在人前是礼尚往来,仪态万方,在私底下却是懒散随意,什么也不上心。 “是不是喝药有啥副作用,你很喜欢闭着眼睛睡觉。”孙善香手指点点那颗圆溜溜的颅顶,像个好奇宝宝。 谁睡觉是睁眼的? 杜烟岚无语的瞧着她,随后淡淡说道:“我四肢不勤,躺着会舒服些。”毕竟连走路都会摔跤的小葫芦,还是安分的躺着,身体菜还作,迟早要完。她对声色犬马无兴致,闲来喝茶看书,时常都是独处一室,若有所思。 “我就闲不住,喜欢到处走看不同的人与事,最喜欢去茶馆听书。嘿嘿,我也会讲故事,你要不要听?”孙善香直接坐在车板上,双手环着腿弯,情志高昂的说道。 “你有什么样的故事?跟你有关么?”杜烟岚淡淡说道。 “才不是,我又不是水仙花。那些爱恨情仇,争权夺利,励志人生,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想看看别人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生,至于自己,还是平平淡淡的好。轰轰烈烈也就一时,要是一辈子不带消停,那不是很可怕么?”孙善香谙熟百家故事,自是对人了解颇多。 人要是追求新奇与刺激,不会安分守己,天天惹事生非,无中生有,那必然惹人厌恶。 “那现在的人喜欢听什么故事?”杜烟岚很少去茶馆酒肆戏院,那些淫词烂曲,无甚意思。 “不提现今那些乱七八糟的,还是讲讲从前的。小时候听的故事大多数是劝学鼓励人艰苦上进。”孙善香眉心皱起,不愿提什么娇妻玛丽苏,还是讲点好听的, “有凿壁偷光,银囊映雪,苏秦刺骨,陆羽弃佛从文着茶经,少年包拯学断案。你要听哪个?我还是从头给你讲,先说三皇五帝。”在她的讲述下,那名人传记里的人物都在杜烟岚面前跑来跑去。 她能说会道,在讲故事上面技巧灵活,剧情结构精妙,出人意料,引人入胜。也不见她有什么华丽辞藻,依旧可以把故事说得丰满有趣。 杜烟岚头一回看到,讲故事可以先把自己逗乐的,看她笑得这样开心,即便未被那故事吸引,也会被讲故事的人感染。 “三国时期,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奸雄曹操,对自己的妻妾也是刻恩寡义,不过他的小妾们也会作,见面就掐架,闹腾不行,把曹总给弄得兴致全无。有一次在家宴上两个小妾为争宠打了起来,曹操实在受够了,拍桌子大怒:你们同归于尽吧!突然一将兵闪了出来:末将于禁,多谢丞相赏赐。结果曹操有苦说不出,只好把小妾赐给了属下。”孙善香一连气说了十几个故事,连她也忘了这些故事说了多少遍,不过眼下再说起那些陈年笑话,却有股子不对味,不由感叹道:“女子为何如此低贱?可以被人随意的送来送去。” 这个封建王朝,女人本就是私人财产与物品。 “历朝历代都有杰出的画家书法家文学家政治家,极少有女子参与。如吕雉窦太后武则天上官婉儿,还有如今的诗人李清照,惊才绝艳,也只是凤毛麟角。”孙善香感慨,从前也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如今倒是黏黏糊糊起来。 “父权之下,女子唯一的靠山便是父亲,原由便是,父亲只有一个,但是丈夫却可以有许多个。那些罪臣女眷失去依靠,结局便是沦为娼妓,人尽可夫。有人告诉我,这个世道没有公平,只有出家人才能讲公平。”杜烟岚并未觉得曹操送妾的故事有何好笑,也不会因为世道不公而唏嘘。 “你知道如今很多人喜欢搞男女对立么?他们纷纷打拳,弄得戾气冲天。那言论仿佛杀人父母般的深仇大恨,都想互相挥刀把对方砍了。嗐,这些乌合之众也就嘴皮子厉害,最可怕的是那些看着斯斯文文,道貌岸然的读书人,两面三刀,翻脸不认人。让人气恨,却束手无策。”孙善香死里逃生后,对人的信任力大减。 那些达官贵人表里不一,忘恩负义,令人发指。她想起贾似道那伪善的嘴脸,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报仇。 “若是这个世道所有问题都是性别对立,那倒是好解决了。”杜烟岚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却也能从墨玉口中得知时兴的话题。男女打拳,也不算新鲜事。 “有时候路过不小心看到,也会被波及。那些人吃饱饭闲着没事,心里阴暗,满口谎话,把所有人当傻子。”孙善香对这些病态的生物,付之一笑,长那么大总会遇到几个睿智。 “这世道上下阶级分明,由上到下,便是君主士大夫,商贾豪绅,贩夫走卒,平民百姓,流民奴隶。男人与女人,在各自的群体里也有多种多样的区别,有贵族与平民之分,有良善与恶劣之分,有身强与身弱之分,有健全与残疾之分,有老少妇孺之分,也有智慧与蠢笨之分,有出世与入世之分。”杜烟岚动了动胳膊,转身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淡淡说道。 “物种多种多样,除了男人女人,还有不男不女的人,清心寡欲的出家人,也有人面兽心的无耻小人,头脑简单自以为是的蠢人。那些不会思辨的生物,有着野兽般无可自制的欲望,受不得诱惑,沉迷肉欲,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又怎会去体察生活?求索验证真理。” “通常只说男女对立的生物,它们要么别有居心,要么蠢坏无能。对此,不必放在心上,由得它去。”太学院里也有这些虚伪无耻的小人,喜欢煽风点火,肆意造谣生事。杜烟岚见怪不怪,也懒得去搭理。 “你要是听到了也不会生气么?那些键盘侠都会找上门,羞辱嘲讽,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我每次都被气得要死。”孙善香抓抓耳边翘翘的碎发,说起湖连网的乌烟瘴气,心浮气躁。 “键盘侠擅长用诡变来混淆视听,强词夺理,以语言暴力伤害她人。除此之外,这些人并不敢真的触犯法律,动手伤人。假若他们找上我的家门,倒也佩服其胆识。”杜烟岚不愿与外界有过多的纠葛,倘若真有人上门谩骂羞辱,有的是办法对付。但是键盘侠只会躲着幽暗处肆意造谣,敢当面在权贵面前指手画脚么? “那你认为男女的区别在哪?”孙善香好奇她为何要女扮男装,混淆视听。是不接受自己的女儿身么? 这个话题,从前顾朝颜也问过,在识破杜烟岚的女儿身后便追问不停,“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做甚女扮男装?性别认知模糊?还是你想登科入仕,效仿上官婉儿,做称量天下的女宰相?”然而,答案都不是以上两种。 杜烟岚淡泊名利,内敛沉静,不喜与人来往,故而她为何女扮男装的原因,实在匪夷所思。既无野心也无苦衷,难道她喜欢做男人? “这要说道基因的优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男人三妻四妾,违背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爱情誓约,却合乎生物的本性。”杜烟岚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说话的时候,悠悠的看着头顶上方的车蓬。 “动物界有许多一夫多妻的现象,比如猫狗家禽,就连鸳鸯也是如此,要是对伴侣最坚贞的只有大雁,那才是象征矢志不渝的爱情。”她认同三妻四妾的制度,这让孙善香大吃一惊。 “你居然说这个话,不怕被那些崇尚一夫一妻制的女权打么?”看不出这文弱温柔的读书人会讲出如此冷酷无情的道理。 “何为物竞天择?便是自然界会自动淘汰劣质基因。生物为了繁衍,雌性择优而取,会选择优质雄性,它们没有道德规范,一只优质的雄性会被多只雌性求爱,交配繁衍,于是出现一夫多妻的现象。”杜烟岚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想用优劣来定义基因过于主观,不如说雌性会选择“适应社会生存的基因”繁衍,便会出现所谓的“慕强”。本质是为了生育繁衍,传递优秀的基因。那些不适应社会的基因,自然无法延续。一夫一妻制,是在给那些“不适应社会生存的基因”给予延续的条件,违背了自然规律。”她说话时不带入个人恶好,眼底波澜不惊,毫无情绪可言。 “我明白了,难怪现在很多男人骂女人拜金,其实那些小三情妇为了找到合适社会生存的条件,为了得到更多资源,出于生物的本能。”孙善香醍醐灌顶,双眼发亮,那些压在心里的困惑豁然开朗。 难怪她觉得世道如此扭曲,义愤填膺,气恨得要死却无法改变,原来人性之恶本质是自然界的规则,所谓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思想,知道德,能自制。虚荣,自私,趋利避害,是人与生俱来的本性,贪嗔痴慢疑乃人性之恶。依照人性中的兽性比重,可分三种人,一种是兽性,一种是灵性,一种是佛性。至于好与坏,因人而异,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即便看不惯某些人,也要尊重,毕竟你生气只会加深自己的嗔恨心。万般皆空,百年后,谁又记得谁?不过是过眼云烟,何苦为难自己。”杜烟岚说了这套惊世骇俗的理论后,又牵起了唇角,带上了惯常的微笑,柔声安抚道。 此刻的孙善香舒坦了许多,这才像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会说的话。杜烟岚在最后说道: “在我看来,男女的区别在于择偶的方式。人类更合适群居,壮大壮大集体组织抗衡未来社会风险,故而好女子择富,好男子被富择,向上而取,让集体利益最大化。”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对这世道的规则可谓烂熟于心。 那又如何?杜烟岚早就走在离经叛道的路上,即便知道自己这个基因势必要被自然界淘汰,归于劣质等级。 “那你呢?你会遵循这个规则么?择富,还是被富择?你考了状元会娶公主么?”孙善香呐呐的问道。 “若是传承只能靠基因,那么对我来说,是最低级的途径。我不屑于用这条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素来温柔和善的杜烟岚,此刻深沉而清冷,声音如金声玉振,回荡在车厢。 听到这话,孙善香小小的震撼了会,瞬间有些热泪盈眶。这个闷葫芦,倔犟得令人心疼。 车厢安静了一阵,随后响起少女的叹息声。 “我看科技也未必实现什么平等平权,倒是给一些生物提供打拳的场所。湖连网上发言没有门槛,什么生物都能发言抨击,满篇的性别优越自视甚高,可它们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风光大事?一群躲在阴暗之地爬行的蠕虫。”孙善香伸直双腿,捶着发酸的膝盖,笑道: “听你说了这些道理,我心里的郁闷顿时消散,清醒了很多,跟你在一块真舒服。”她说道肮脏浊世不免心口烦恶,听了杜烟岚那套理论,又感觉醍醐灌顶,神清气爽。 “我也有个笑话,说与你听听。”杜烟岚坐起来身,盘坐着,从壁橱里拿出鲜果与茶水放在矮几上。 “好呀好呀!你想说什么?”孙善香雀跃的跳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随后坐到她身边,托着下巴好奇的瞧着那张赏心悦目的侧脸。 “从前一座寺庙里,借住着一个书生,口口声声说要闭关读书,考上文魁。结果他天天出去游玩,玩得忘乎所以,深夜才兴散而回。有天晚上,书生喊书童:“取书来!”书童去找僧人借了本《昭明文选》。书生看了看,不满意的摇头,“太低太低!”于是,书童又拿来《汉书》。书生还是摇头,捏着眉心,叹息道:“低!”最后书童又拿来《史记》。书生依旧不满意,“还是低!” “当时僧人听后惊诧不已,前来问他:“此三部书学问甚高,熟读其一,足称饱学。足下俱都嫌低,真乃大才啊!”书生却挠着脖子,打了个哈欠,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你说啥呢?我要睡觉,取书作枕头。”杜烟岚说着故事,拿着匕首削梨,笑话说完,果皮成条掉落在桌上。 这个笑话不算多好笑,可是无伤大雅,氛围轻松。 “快吃吧。”杜烟岚把削好的梨递给她。 雪白的果肉,散发清甜的香味。孙善香嘻嘻笑着接过,“谢谢。”她也不客气,大口咬梨,吃得手指上都占满了黏黏的汁液。 果盘上还有五个梨,杜烟岚淡淡说道:“这些梨已经清洗过,你把它们分给外面的人。” “喔喔。”孙善香快速的吃完,把梨核丢到马车外的路边。随后擦擦手,掀起车帘子把果盘端出去。 前面的镖车走得缓慢,跟杜烟岚这俩马车挨得近。驾着马车的是鹿仗客,本来这活是柳青红干的,他管镖车,宋毕书与赵婉白两人便坐在镖车上。 如今只剩下两个镖师,便分头驾车,前面宋毕书,后面鹿仗客。此刻驾车的鹿仗客抽着烟,默不作声。 “鹿叔叔,吃一个吧。”垂发少女说完便跳到了前面的镖车,身轻如燕,行动灵敏。 这位总镖头倒是领会了意思,拿起一颗梨吃了起来。 前面聒噪的宋毕书还在跟曾龙闲扯,“这官府要那么多田干啥?那些衙役当兵的又不会种田。要说咱们的兵制这点不好,招的大多数是流民强盗,那唐朝的府兵制,人当兵的既能披甲上阵又能卸甲归田,全能型,这才像话。太宗李世民,一代战神,打得邻国番邦哇哇哭,四海称臣,称呼天可汗。辉煌盛世我大唐,憋屈乖怂我大送。” 孙善香一来就听到这不知死活的厥词,暗道:这哥们还真想造反不成? 第169章 遇官巴结如狗,遇民凶狠似狼 “现在官府变着法子想要从百姓口袋里捞钱,看不得农民过得好。我爹说啥也不卖私田,说这是农民的老本,要是卖了田地,只能去租官田当佃农,不仅要交地租,还要交夏秋两税,重复交税,这不是成了冤大头?”曾龙见多识广,头脑机灵,那些当官的什么肚肠,他也摸得灵清。 都说农民短视,见识浅薄,说这话的人不是肤浅,便是居心叵测。真以为人吃不饱饭就不会思考么?人不是痴呆都会思考。两千年前的愚民之术,已经落后了。 “官府收购自耕农的土地,还能有啥好事,当然是为了更好的薅羊毛。不过曾大哥,你天天种田,也能有这样的眼界认知,真是不可多得。”宋毕书佩服道。 “我从小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学堂上跟夫子吵架,下课把书包藏到柴房里头,跑出去疯玩,种田三十年,也没发什么大财,四书五经也不会,积攒的都是世故人情。”曾龙从小比较混,耳聪目明,明辨真假,哪里不知这做官的是什么个东西。 “官府能有什么好事?咱们这里日子还算好过,如今贩夫走卒都穿丝袜,放在几十年前是想都想不到。农民有点闲钱,富人看得眼急了。变着法的,让我们这些牛马忙碌起来。”他颇为义愤,呸了两声,骂着这个鬼世道。 “要是这天下马上大乱,卖就卖呗!反正重新洗牌,没准儿,新朝廷还得给农民补贴。开国新气象,政策清明,取信民心,巴不得把这些贪官污吏与昏君都换了。”宋毕书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调调,天塌下来他都会开心鼓掌。这没心没肺的家伙,难怪赵婉白整日挤兑。 “宋兄弟,我有个问题,你跟朝廷有仇吗?”老说着王朝灭亡,朝廷倒台,对你有什么好处?孙善香虽说不上有家国情怀,可也不想天下大乱,那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妹子,你有所不知,盛世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平民百姓想要往上爬,只有科举这条路,全国数十万读书人,呜呜泱泱一大堆人,其实都是陪跑的。三年一度的科考,江浙的考生有十几万,这些才子都是卷王,经过乡试会试殿试,层层筛选,最后只有三百个进士。你想想这多可怕,穷人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最先登科的是那帮有背景势力的世宦子弟。所以说只有在乱世,穷人翻盘的机会才多。”宋毕书看果盘上的鲜梨,道了声谢,自己拿了一个,随后把剩下的三个丢给曾龙,热情道:“来,给孩子吃点水果,这两个娃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乖巧懂事,曾大哥好福气。” 生孩子就像开盲盒,谁知道会生出什么?要是蹦出个熊孩子,天天闹心。 孙善香打趣道:“宋兄弟,你喜欢孩子,何不找个好女子,成婚生子?”看宋毕书也有二十三四的年纪。 “我喜欢的女子还在秦淮河畔,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我喜欢清丽温婉的女子,但人家看不上我这样的穷小子。”宋毕书颇有自知之明,知道找老婆要挑最喜欢的,可还没娶媳妇的条件。 “秦淮河有你的红颜知己吗?” “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分手了吗?” “也不是,谈不上分手,因为我是小四。” “噢。”孙善香抓抓眉心,尴尬的笑着,暗自同情了一把。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脚踩三条船?她迷惑的看着天空。 从郊外走入高高的城墙里,视野窄了许多。前方是热闹的集市,已到正午,酒楼饭馆里飘出菜香味。 “这么多粮食放在门口不安全,我先跟长工们去官衙户房交粮。两个孩子,麻烦杜先生照顾一会。”曾龙拿着汗巾擦着满头大汗,赶了半天路,被日头晒得皮肤发红。他跟杜烟岚走入饭馆,把杨辉杨爱交给他们关照,自己带着十几个长工把公粮拉去官衙户房。 宋毕书在跟传菜伙计说话,“上两桌酒菜,要包间。” 伙计听了后,长长的叫喝,“好咧!两个包间。客官请上二楼。” 厨房里响起烹炸煎烤的声音,大火滚油,铁锅大勺锵锵不断。伙计把几道开胃点心端入包间,说道:“小花狮子头,庐江小红头,和县霸王酥,寿县大救驾,三河米饺,桂花栗子糕。客官先请,后头还有大菜。” 看着安徽特色点心,宋毕书拿着筷子把每道点心分给孩子们吃,完了后,自己拿了块和县霸王酥,嘎嘣嘎嘣咬了起来,啧啧说道:“这芝麻酥香,跟合肥大麻饼一样脆,里面的馅是豆沙,没有冬瓜丝,好吃好吃。杜公子,你也尝尝。”他这一开吃,大家便都动了筷子。 在一众点心里,有道庐江小红头,外形雅致粉白玉嫩,米糕上还点缀着胭脂红。 “你喜欢吃这个么?”孙善香看杜烟岚的目光,便给她拣了两个米团。 这是粳米粉做的糕点,里面是红糖芝麻猪油。一咬,里面化开的糖水流了出来,细细咀嚼,芝麻香溢满口腔。 “你们知道这个和县霸王酥,为啥叫这个名?”宋毕书吃完了个米酥喝了口茶,闲不住嘴,开始说起了这点心的来历,“它从楚霸王项羽身上得来的名字,说起来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要说当年楚汉之争,战无不胜的项羽就输了一次,结果八面楚歌,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要是那场垓下之战,是楚霸王赢了,那么就没有后来的大汉王朝,也许也不会后来的五胡乱华,隋唐之变,更不会有咱大宋。这历史真的玄,就一个契机,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说,咱们这个时代,会出现楚汉争霸的那种时机么?逆风翻盘,力挽狂澜。” 这都扯得没边了。孙善香愈发觉得这宋毕书有反骨,怎么老想着开天辟地的造反事业?唯恐天下不乱。 “历史的趋势是分裂,制定了礼乐的周朝国祚八百多年,礼乐崩坏之后,再次统一的王朝大多数存在三百多年。历朝历代王朝中后期便出现许多问题,政令不通,苛捐杂税加重,君王昏庸无道,朝廷腐败,官官相护,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动荡。”杜烟岚吃了个米糕,用茶水漱口,随后接住宋毕书的话头,细细往下说, “我想,即便楚霸王赢了刘邦,开辟新朝,也无法改变历史趋势。王朝由盛而衰,这是历史规律,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一个王朝的制度若是陈旧腐朽,更迭换新,是顺乎天道。不存在万世一系,血脉传承的妄想,也不存在“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盟约。”杜烟岚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 开国之君,文治武功,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所谓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仿佛下一句话能像平地惊雷,把所有人都震撼。于是,杜烟岚收住不说。 “我也是胡咧咧,像我这种都握不住笔杆子的人,妄谈家国天下,真是不自量力。”宋毕书嘿嘿干笑,搔着发髻,坐回了座位。 这时,伙计已经把菜都上齐了。有八公山豆腐,问政山笋,一品锅,包公鱼,符离集烧鸡,黄山炖鸽。 “这鸽子汤最补,你多喝点。”孙善香舀了碗清澄的汤水放在杜烟岚手边。 “你们这两孩子也别客气,这里没外人,敞开肚子吃。我看这鱼刺太多,你们还是别吃了,还是吃这烧鸡,酱鸭。”宋毕书招呼着杨辉杨爱,掰了两只鸡腿放在孩子的碗里。 包厢里除了宋毕书自顾自的表演,带动氛围,便是杜烟岚与孙善香在相互拣菜,暗送秋波。鹿仗客沉默的喝酒,认真的吃菜,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与聒噪的宋毕书宛若在两个世界。 杨爱眼神里带着几分拘束,只吃着手边的菜,她身边的杨辉半睡半醒的吃饭仿佛眼睛睁不开随时都在打瞌睡。 “这鸡翅根好吃,你吃嘛。”孙善香把烧鸡最好吃的鸡翅掰过来拿给杜烟岚,手上油滋滋的。 烧鸡的香味确实正宗。杜烟岚用筷子拣起来吃了两口,随后放在空碟子上。 “不好吃么?”孙善香看那红润的唇沾了油变得水光油滑,心里痒痒的,咬着下唇,把那咬过的鸡翅拿了起来,也尝了尝。 “你,”杜烟岚微微错愕,这人怎地也不按套路出牌,除了顾朝颜,她是第二个敢来抢食的。 “我看你吃得津津有味,我也想尝尝。”孙善香脸上有些窘迫,情不自禁就想那么干了。对着心动的人,能忍到现在都不越雷池一步,已经很厚道了。 此刻杜烟岚也尴尬的垂下眼帘,也不知该说什么,想一笔带过,当做没看见。 “我来给大伙唱支歌吧!”宋毕书拿着酒壶,围着酒桌转来转去,像只忙碌的蜜蜂,哇啦哇啦的唱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网一方。”他目露神情,做作了一把,像诗人般慷慨激昂的歌唱。 当歌声把孩子们唱自闭了后,他唉声叹气,沮丧无比的唱道:“乘兴见之,脸胖且长。乘兴会之,腰如大水缸。”啪嗒一声,他入戏太深,被那两百斤的网恋女友吓跪了。 这兄弟从前一定有故事,虽然歌技不咋地,悲伤的感情却极为真实,众人都听到心碎的声音。杜烟岚松了口气,尴尬的气氛被这鬼哭狼嚎的歌声给掩盖了。孙善香略微惆怅,实不该比她太甚,得给小葫芦自我融洽的空间,不然会把人给吓跑。 忽而,包厢门被匆忙推开,几个长工跑进来,焦急的冲着杜烟岚哭诉道:“杜先生,不好了,龙哥他被官差抓起来要砍头。你快想想折子,救救人。” 正在喝汤的杜烟岚立时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离开饭桌。在她动作的时候,杨辉早已跑到了长工身边,杨爱也走了过去。 “我去,这是咋个了?交个公粮闹人命,疯了吧!”宋毕书惊得手里的酒壶洒了一地,急忙上前询问详情。 “那户房门口的空地上摆着一座官称,咱们的公粮还用官称量过。当时跟我们一块交粮的还有别村的村民,结果官差那官称量了我们的粮食,都说缺斤少两,让我们补上。”在长工说出事情经过的时候,杜烟岚等人已经离开了饭馆,上了镖车急匆匆的赶去衙门。 听到官差要农民再补粮税,都无人敢出声说话,只能吃下这哑巴亏回家取粮。可有人看不过眼,率先出头的便是曾龙。他走出人群,挥手说道:“咱们在家都称好了粮食,才来交税。要说我家的秤坏了,数目不对。但是这里几十户人家,个个都不对称,怎么可能每户人家的称都是坏的?我看,这里面有猫腻。” 官称铁定做了手脚,精明点的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像曾龙这般胆大莽撞,对着官差说官府坑民。 “你这个刁民!敢污蔑我们官差,不想活了!赶紧滚!别妨碍我家大人。”官差瞪着眼睛,凶起脸推搡了把曾龙。 起初官差也只是拳打脚踢,把这闹事的农民赶走了事。很快也有人气不过,出来说公道话道:“是啊!每年到你们这里交粮,都要我们补粮。我们在家里称好的十斗粮食到了官称这里就缺了两斗。虽说咱也不差这两斗米,但是就是心里不舒服,你们官差这不是坑农民么?当我们都是傻子。” 被曾龙一带头,周边不出声的农民们也都嚷嚷道:“是啊!这官称有问题,你们官差想捞我们农民油水,太不要脸了!” 看农民群体激愤,场面容易引发民乱。户房的县簿也慌了急忙找来县令苟琯来镇场子。这苟大人出场就威风八面的大喝道:“给本官捉拿住这两个嚣张狂妄,无法无天的贼徒,就地正法!以示警告。” 官差听后便把曾龙抓了起来,押到道路中央,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看老大被官差抓走,长工们吓得六神无主,便出来几个通报消息。他们在全椒县并无后台,认识唯一有可能救人的只有杜烟岚。 等杜烟岚赶到,官差正拔出来刀,亮着锋芒要砍曾龙的头。那曾龙被五花大绑没法挣脱,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喝骂道:“遇官巴结如狗,遇民凶狠无情。无赖嘴脸露尽,今生狗腿做定。狗官,狗官!猪狗不如,行同狗彘。” 老百姓窃窃私语,分外同情这英勇无畏的壮士,可是看着官差明晃晃的刀刃,不敢为其声张冤屈。 “慢着。”人围被打开个缺口,进来十几个布衣平民,只有带头那个穿着体面。叫官差留刀的便是杜烟岚。 “杜先生,你来了!”曾龙被摁着脑袋,但是听到那金石作响的声音,兴奋不已的喊道。 “爹。”杨辉这时瞬间像睡醒了似的,两眼炯炯有神,看着老爹被打得鼻青脸肿,露出担忧之色。 “你是谁啊?什么身份,敢叫我们住手。”官差听到杜烟岚的声音,那上位者的威慑力起初还镇住了场面。官差怕人来头大立马收了刀,在看着杜烟岚书生的打扮,又掉以轻心,调笑道:“读书人,唷!是秀才还是举人?” 第170章 咱们闯祸了 看他们分明不把读书人当回事,难怪杨村长说如今的进士也不值钱了。功名大不过权势。杜烟岚感慨了声,抬手按住了身后的孙善香,让她不要冲动。 “咱这个杜公子是解元.从京城来的。人是世家子弟,面大,你们本就是吃了两口皇粮,瞧给牛气得都不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赶紧放人!”宋毕书像得志的小人,拿腔作调,在官差面前摆威风。 “唷!京城来的,真是好厉害哟!”官差们听了后,假惺惺的逗弄一句随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我去,这些个货简直比我还不要脸。怎么办?客叔。”宋毕书气得咬牙切齿,可又迟疑不决急忙朝后面的鹿仗客寻求答案。 说到打架,还是柳青红内行。宋毕书也就腿脚灵活,擅长跑路,但是武功平常都是些花拳绣腿,再说他爱惜自己的生员资格,哪敢正面与官差打架。 “皇帝都管不了这地,你们没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地界,我们苟县令最大,识相的赶紧爬开,否则的话,谁也没命活着出去。”官差理直气壮,耀武扬威,不把杜烟岚放在眼里。 “什么解元,这里就算是状元爷来了,咱们也不带怕的。”官差张狂大笑。 这时候说道理是无用的。杜烟岚轻声对鹿仗客说道:“鹿大侠,你们先救人。” 宋毕书听了急忙问道:“然后跑路么?” 这些官差算起来六个人,武功不见得有多厉害,从他们手里救两个百姓,对鹿仗客这种重量级的武林高手来说小菜一碟。 故而杜烟岚看情况比预料之中的差,那便讲讲武德。 “早就看这些狗娘样的龟孙子不顺眼了,打就打!”宋毕书听官差轻视读书人,心头愤然,摩拳擦掌,跟鹿仗客对视了一眼。 人围里头,几个官差狂笑了后就不耐烦的驱赶杜烟岚,恐吓道:“赶紧滚!再耽误咱们官爷办公,把你也宰了,脑袋挂城楼上,以儆效尤!” 就在他们扬刀要砍人的时候,沉默不语的鹿仗客手臂震了震,背上的龙头刀嗖的一声飞出来,砸在官差面前。那重于千斤的巨刀,把青石板都砸裂出蜘蛛网。石子灰尘飞人满脸,官差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哗哗。 “你们,这些刁民,造反了!”官差气得骂娘,看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鹿仗客,满口污言秽语,问候别人的家人。 “打!让你狗腿子在我眼前显摆!”宋毕书对着长工们挥手,大喝一声,率先跳起来把那个叫骂不止的官差打了三拳,再踹上两脚,把人打翻在地,又补了两脚。那官差已经打晕在地,一动不动。 在他暴打官差的时候,其他十几个长工也围殴着剩下的官差。早就看这些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狗腿子恨得牙痒痒,今日能切切实实的揍他们一顿,大快人心。 围观的百姓看着官差被当街暴打,都躲开去,纷纷做鸟兽散。 “曾大哥,你快与这位鹿大侠逃出去。”杜烟岚解开了曾龙身上的麻绳,随后对鹿仗客吩咐道:“你们快些躲起来,剩下的事我来收场。” 曾龙颇为动容,血气上头,也去踹了几脚官差,随后一个转身把杨辉杨爱护在怀里。 长工们把那些官差打得满脸血污,已经打红了眼,听到曾龙大喊:“乡亲们,赶紧给我们跑。”便纷纷放下拳脚,赶着牛车扬长而去。鹿仗客与宋毕书也驾着镖车走出了街道。 只见街道上空空荡荡,路边摊子东歪西倒,官差们躺在街上横七竖八,痛苦的呻吟,而暴打他们的人早就一溜烟的跑了。站在混乱的街道上,杜烟岚沉着气,思忖片刻,看着紧随着身边的孙善香,淡淡说道:“我有件事非做不可。”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孙善香热切的询问,摩拳擦掌,准备出力。 “告官。”清冷的唇角微微往下撇,乍响现冷冽之色,如霜寒冰冻。 全椒县的县衙门口,有人击鼓鸣冤。咚咚咚,沉重的鼓声,在秋日里越发萧索。 坐在公堂上的苟琯,拿起惊堂木用力拍在桌上,摆着官威,对堂下人怒喝:“你这刁民,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站在堂中的杜烟岚,抬手作礼道:“学生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 出谋划策的师爷来到苟琯身边,附耳说道:“大人,这人是京城来的,说是个解元。衙门的几个衙役都被他的随从给打得鼻青脸肿。来者不善,大人小心。” 解元?苟琯先是吃惊,随后眼神就黑了下来,阴森森的笑道:“从京里来的,还是个解元。想多管闲事,跟我作对,那真是不知死活。” 此时杜烟岚只身一人站在衙门里,周围都是苟琯的爪牙。纵然这书生胆识过人,也是羊入虎口,找死来的。 “听师爷说,是你教唆农民跟官府作对,聚众闹事,殴打官差。本官问你,可有此事啊?”苟琯假惺惺的问道,扮演着明白事理的清官。 “人非我教唆,错也不在闹事的百姓。”杜烟岚气定神闲道,微微仰起下颌,朦胧的眉眼并无锐利的锋芒。在这肃静的县衙里,她安然自若,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华贵。 好一个瑰姿绝艳的绝世美人。这容貌怕是给配个公主,也丝毫不逊色。苟琯看得暗自嫉妒,更不待见这个白脸书生。 “学生击鼓鸣冤,状告的便是知县苟琯。”她话音一落,师爷目瞪口呆,而苟琯也是吃惊不已。 告官告官,居然把审案办案的官给告了。 “你有病吧!告本官。”苟琯气不打一出来,直骂杜烟岚抽风神经病。告知县,那谁来审知县?在这个地界里,就是知县说了算。 “便是大人您。”杜烟岚说话轻慢,语调不急不缓,“我要告苟琯,作假官称,敲诈搜刮皇粮,颠倒黑白,妄杀无辜,无视王法,作威作福。猖狂自大,十恶不赦。” 好啊!真敢说。师爷呐呐的捋着胡子。 “你有证据么?说本官搜刮皇粮,证据拿出来!让你死个明白。”苟琯气急败坏,横着满脸肥肉,趴在法案前盯着杜烟岚。他眼神可怕,发狠中带着算计,仿佛随时都会化成饿鬼,把堂下告状的书生吞吃入腹。 “证据。”杜烟岚侧身看着公衙门口,如期见到那个身段清灵的垂发少女,微笑道:“来了。” 公堂下放在两座称,一个是官称,一个是民称。刚才孙善香一手一个提着秤子走进来,嚯的一声丢在地上,朝着苟琯怒瞪两眼,喷出杀人的火焰。 “这是户房门口称皇粮的官称,这个是从市集里问商贩要的民称。我们便来试验一番,同样的东西用不同的称,数量是多少。”杜烟岚说着,从衙门里捡了块木头,在两个称上分别称量。 “这块木头是从官府取的,不会做手脚,但是它在民称上是六斤八两,在官称是四斤二两,少了三分之一。换作皇粮,十斗皇粮还缺了二斗半。”她认真的报数,还特意把秤给师爷看。 “你这是多此一举,还是太嫩了。”师爷捋着胡子,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眼神里是有恃无恐的得意。就算证据确凿,可判案的人是犯罪人,你看哪个贪官会自裁? “我来这里便是讲理来的,早已有知道你们的无耻肮脏,也知道你们是不会认罪伏法。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杜烟岚做好了几手准备,故而老神在在,比师爷还胸有成竹,让人捉摸不透了。 看着拿腔作势的书生,师爷暗自警惕,难不成这人当真有备而来? “农民一亩田能产两三百斤的粮食,多交个三五斗米,也无关紧要。全椒县周围有十几个村庄,纳粮的农民有几千多户,一群人一滴血,官府也能赚上千两银子。按本朝律法,官员贪墨五十两,革职抄家。苟琯,贪墨巨额财产,搜刮民脂民膏,妄杀无辜百姓,每一条罪都得判判死刑,不仅抄家灭族,连亲朋好友都要连坐。”杜烟岚慢条斯理的阐述苟琯罪状,有理有据,说得当事人也是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还真小看了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这一身正气不容小觑。这些脑满肠肥的贪官外强中干,面上张牙舞爪,凶狠残暴,实则是只纸老虎。 苟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正这是他的地盘,什么依法办事,他才是老大,说你有罪就有罪! “大胆!信口雌黄,污蔑本官,真是反了天了!来人,把这说大话的刁民,抽五十板子!以震官威。”苟琯立马丢下五根签板,下了狠命令。 今儿就要把这胆大包天的刁民给打死。 “你还杵着干啥?人要打你板子了,跟我走能。”看事态严重,再坐以待毙,就得挨板子了。孙善香急忙拉着杜烟岚的手,想要往衙门外跑。 “作为地方知县,你吃着朝廷拨发的俸禄,却是作奸犯科,违法乱纪!你受百姓的供奉,却提刀妄杀无辜。不忠不良,不仁不义,无耻至极!”杜烟岚平时像个闷葫芦,可一开嘴,那损人的功夫毒辣犀利,骂得酣畅淋漓,身边人听了颇为解气。 “别闹了,赶紧跑。”孙善香知道小葫芦认真的时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根筋死犟。 “反了你了!都给我打!”苟琯在属下面前被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急忙又拍响惊堂木,再次下着命令。 场面立马从肃静爆热起来,几个衙役上前扯住杜烟岚的胳膊,逼她下跪,另外两个人抄起板子就往人背上招呼。 “你今日敢对我动刑,他日定让你后悔。”杜烟岚杵在原地不走,腿弯打得笔直,肩膀胳膊被拉扯,压按,咬牙较劲就是不跪。 “给我打!给我打!站着也打!”苟琯连连喝道,脸色涨红,羞怒难当。 当那厚重的板子砸下来的时候,杜烟岚发觉背上有柔软的身躯包裹着自己,愣了愣,忽而拼命挣扎起来。 “嘶。”孙善香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低声闷哼,“别动,压着我喘不过气。”这小葫芦像受惊的小兔,在胡乱动着,看着瘦弱可挨上一个胳膊肘,还真窝心疼。 “嗯。”怀里的人听到痛叫安分的不动了,那小脸还有些晕红,方才胡乱挣扎,不着调的碰到了对方某处敏感。 “都叫你跑了,你太傻。”罢了,这个闷葫芦难得入世为民请命,也得成全了她的这片爱民之心。就算挨几下板子也值了。孙善香忍着背后的肿痛,斯哈着喘息。 “苟知县,你以为堵住我的口,此事便可风平浪静?你的罪行,路人皆知,此刻我的朋友已经前往东京城,要把你的罪状送上皇帝面前。”杜烟岚极快冷静,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老神在在道:“不仅如此,京城里还有我的家族,我乃名门望族。岂是你说杀便杀?” 她这句威胁,立马让苟琯变色,一旁的师爷看了眼色急忙喊衙役住手。 “我来击鼓鸣冤前,写了书信,把我来此的行踪写在纸上。万一我不能从衙门活着回去,那么苟县令便逃不了干系。即便你在朝廷有人撑腰,然而要比后台,我向来不惮。想以权势压我,你还不够格!” “你到底是何来历?”苟琯已经有所察觉,装着镇定,声音发虚。 “我是解元,去年的科考会试第一。幸得皇上赏识,入宫面圣。”杜烟岚淡淡说道。 听了这话,师爷赫然震惊,眼皮子跳个不停,细细思索片刻,脸色惨白,灰溜溜的走到苟琯身边,唉声叹气道:“大人,咱们闯祸了。” 早在三五日前,朝廷里便有飞鸽传书,把巡抚使下江南路的消息散发给了淮南各地方。 消息灵通的商贾都知道,淮南要来一位钦差大臣。有些人早就未雨绸缪,准备好拍钦差马屁。 可这个苟琯有眼无珠,看不出杜烟岚的身份,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好了,这贪官罪名坐实,死罪难免。 “奶奶的,居然是他。”完了,真完了。苟琯吓得冷汗连连,双唇发抖,眼神阴沉可怕,死死的捏着拳头,低声对师爷说道:“夫子,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大祸临头。既然认罪是死,不如豁出去了。”他发狠的比了个杀的手势,师爷看了后,迟疑不决。 杀人灭口后,怕是纸包不住火。 “来人啊!把这两个寻绊滋事,大闹公堂的刁民押到班房看守,日后再审,退堂。”苟琯眼神黑沉,下了道命令便让衙役把杜烟岚与孙善香押入衙门的班房。 随后,他擦着满头冷汗脚步发虚,走入幕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对跟来的师爷焦急道:“夫子,你足智多谋,给我出个主意。要是我丢了脑袋,你也保不住命。” 第171章 小女子不可貌相 师爷思虑半响,从慌乱之中,找到了方向,眼神也沉了下去,“我看那杜烟岚年少气盛,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就算认罪伏法,求他饶恕,也是徒劳无功。这种书生,一身正气,宁折不弯,眼里容不得沙子。看来只能依照大人的意思,杀为上策。”那细长的三角眼眯了起来,闪着阴狠的精光。 “他的同伙跑了,要是他们去京城告御状,我这脑袋还得搬家。”苟琯心慌意乱,想来想去都是死路一条,都急得要嚎啕大哭。 “我倒是有个法子,把他的同伙全部引出来,一网打尽!这样既能杀人灭口,消灭证据,还能给江宁知府解决了麻烦,讨个功劳,一石二鸟。等除了这个钦差,大人可以升官做滁州刺史。”师爷捋须说道,颇为自得这个主意。 “做滁州刺史!我早就不想做这狗屁知县,上面那些大人整天跟我伸手要礼,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做贪官。这钦差哪里懂我的苦衷,既然不给我活路,别怪我心狠手辣。”苟琯阴毒的说道,事到如今只能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于是师爷与他交头接耳一阵,细细说了一网打尽的法子。 班房看守的狱头看着新来的两个怨种,拿着牙签剔牙,晃荡着二郎腿,“又是两个不懂事的。” 午饭刚吃完,桌上还有残羹剩饭。瘦弱的白脸书生从袖子里取出几张一两银子的银票,假意过去给牢头倒酒,偷偷的把钱塞在碗底,“我们来给狱头添麻烦,这几日还请您多关照些。”看到他的小动作,狱头微讶,拿过银票数了数,满意的点头,“小相公,还知道规矩。来,给你们找两间干净的牢房。” 他从板凳上起来,从腰上拿出一圈钥匙,对着书生与少女招手。 “走吧。”杜烟岚回头拉拉孙善香的袖子,眼里含着几许无奈。 “你还贿赂牢头,钱多的很。”这哪是什么敦厚清纯的书生,分明精通世故,人情练达,那行云流水的一套收买人心,也不输那些奸臣小人。孙善香发觉这人晦明不暗,神秘混沌实在捉摸不透。 “爹曾教导我,这个国度自古以来,便讲究人情世故。出门之前,到处认同乡,西盖半个月,东盖半个月,一言以蔽之,八面玲珑。”这是杜宏坤言传身教给孩子的处世法则。 即便在这暗无天日,鬼哭狼嚎的牢房里头,也讲究人情世故。懂规矩的会拿钱通融,得到人道的待遇,不懂规矩的自得遭罪。 这干净的牢房里没有蛇虫鼠蚁潮湿阴暗,没有粪桶堆叠臭气熏天,也不会有暴力凶残的狱友。狱头给杜烟岚安排了间朝阳通风的单间牢房。 “且慢。”杜烟岚看这里只有牢头一人,便又拿出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悄悄塞给对方,淡淡笑道:“方才外面狱卒多,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这钱是单独孝敬给狱头的。” 能拿出五十两贿赂区区一个狱头,家底必然殷实。狱头瞧着杜烟岚,露出惊讶的笑容,收了银票后,便客气的说道:“小相公,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知会一声。” “麻烦差大哥,把我的同伴带过来。她身上有伤,需要金疮药与跌打酒,麻烦你了。”杜烟岚情真意切道。 瞧他是个多情种,狱头便点头,“小相公如此客气,等着,我立马把人带过来。”拿人钱财给人办事,狱头二话不说便去照办。 过不了多久,孙善香跑来杜烟岚的牢房里,一脸古怪的瞧着她,撇撇嘴,“我是想不到,我们会在牢房里共处一室。” 这小葫芦平时温柔清疏,拿捏着分寸不逾越那道界限。孙善香想着要是能默默陪伴着,也是好的。想不到今日她会这般无微不至的关怀,一切都做着不着痕迹,坦荡自然。 “你背上有伤口,过来,我给你上药。”杜烟岚坐在朴素的木板床上,对她招招手。床头上摆着几瓶药,还有两个枕头两床被子。 这又是塞钱才得到的特殊待遇,做个狱头都能有这么多油水。孙善香感慨了下随后问道:“你还有多少钱?” 她说着脱掉鞋子趴上床,眼睛四处张望,伸手拍着草席上的碎草。 “幸好之前把银票兑换了许多,否则还不够打点那么多狱卒。”杜烟岚早些时候,拿着一千两的银票去钱庄兑换了一部分银子与面额不同的银票。 银子大多数交给宋毕书打理,用来路上的吃穿住行,而银票她是随身带着用以不时之需。 “以前我也舍得花钱,看到老弱病残,便会施些金银珠宝。后来家里败落,细软都用完了,最后只剩下爹给我的生辰玉佩,给了个有些痴呆的老婆婆。”孙善香宁可别人对不起自己,也不愿负了她人。 故而她不待见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曹操,再有才能,也是个奸臣。当初陈宫便看出曹操的为人,离他而去。曹操生性多疑,好忌,狠毒残忍,最后曹氏江山也被自己的臣子司马懿夺走。说来也是顺应历史轮回。 这个世道是因缘生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何事都是因果轮回,故而做人要行的端坐的正,求仁得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和则留,留下不负于人,不和则去,去则无愧于心。小禾是个通透的姑娘啊。”杜烟岚嘴上夸赞,看着趴在身边自得其乐的少女,伸手抚着那散落在床铺上的发丝,伸手把上面的碎草灰尘拂去。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她轻声说道,食指与拇指捻起少女后背上的衣服,上面还有几道板印子。 “喔。”孙善香跪坐起来,解开衣带,脱出一管袖子,露出胸口大片雪肤。那荷叶肚兜包裹着丰满的胸脯,其中那粉色的荷花一起一伏似乎会呼吸。杜烟岚转开眼,把视线移到少女后背,果然见到青紫的瘀痕,有几道一指来长的血痕。想必那木板上的木刺扎在玉嫩的肌肤划出了血丝。 杜烟岚眼色一紧,伸手轻触那细嫩的后背,摸上去发觉这姑娘后背瓷实。由于擦洗伤口,孙善香后背的肌肉被冷水刺痛而收缩,显露流畅的线条。 这便是习武之人拥有的健美身材。平时孙善香穿着衣服,看着也不过是比大家闺秀结实了些,脱了衣服,便看着很壮实。那美丽的蝴蝶背,杜烟岚看得目不转睛。 用手绢沾着水给她的后背清洗后,杜烟岚打开药瓶子,倒了些金疮药在伤口上细细抹匀,随后检查她的胳膊肘与腰上的淤青,用跌打酒涂抹揉捏。 “你个小姑娘,看着不大,长得很壮。”杜烟岚揶揄道。按摩的时候,发觉这少女骨架不小,肌肉饱满,弹滑有力,手感颇好。 “我爱吃,又爱玩,玩累了就饿,吃饱了又玩。从小吃的比同龄孩子要多几倍,人家吃几片馒头,我要吃一笼。后来长身体又容易饿,我口袋里塞满了糕团。说实在的,从小到大我都没尝过饥饿的滋味,如今落魄,像过街老鼠,不敢见人,还是遇到了贵人,才能吃饱穿暖。”孙善香说着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惬意的趴在床上享受着按摩的待遇。 她虽说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风流雅致,玉琢情清,看着像朵温婉清丽的荷花。事实上,姑娘可以徒手压碎苹果,挥拳炸开核桃,悬臂可以拽起百来斤的大米,伸脚能踹断门梢破门而入。 何为小女子不可貌相,便是一拳可以把人的头打歪,让人换个角度看。 “你听过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故事么?”杜烟岚不由感慨这姑娘的肉厚结实,按摩起来十分费劲,便笑道:“还有林黛玉拳打镇关西,血溅狮子楼,黛玉打虎。” 以前的孙善香清纯美丽,楚楚动人,看着像没心眼很好骗的傻姑娘。如今她脱下外衣,露出臂膀上的肌肉,还有健壮的蝴蝶背带着满满的力量,再不是弱质女流。 “我从小是个吃货,二岁嫌奶太淡三岁就喝肉粥,四岁有小伙伴告诉我门口的铁狮子是甜的,我告诉他其实大门上的铜锁比铁狮子还要甜,五岁跟着娘出门逛街,遇到个卖切糕的老头讹诈我娘,我把老头骂得狗血淋头。我最讨厌骗人的把戏,看到坏人就想上去踹几脚。小时候看谁都很清楚,长大了倒是识不清人心,着了坏人的陷阱。可能是吃多了,脑子变傻了。”孙善香把幼时的故事一一吐露,开头很开心到了后面便有些情志低迷。 仿若那个机灵活泼的小女孩,跃然纸上。杜烟岚淡淡笑着,注视了她许久,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有恢复平时的波澜不惊。 她们自小相识,转眼之间,都已成人,因缘际会,再次邂逅,却要伪装不曾相识。 “命运弄人啊。”孙善香暗自叹息,有些人只能有缘无分。 “你好勇敢,换作我的话,遇到不平之事,我不会强出头。伪君子比真小人还要防不胜防,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杜烟岚感同身受,又有与孙善香相似的经历,可后果比她惨多了。 当初杜烟岚动了恻隐之心,帮吴彦歆解除校园霸凌,结果遭了反噬。有些人天生坏种不堪教化救了也不会感恩,只会变本加厉,恩将仇报。 “我才不信,你为了救百姓,头铁的送上官府跟贪官对峙,一副不畏死的模样。真是的,自己赶着上前做好人,劝别人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难道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孙善香噗嗤笑了声,哪不明白杜烟岚这份关心之意。但是她偏要说得过分点,谁让这小葫芦对谁都好,都是那副温柔和善的老好人笑脸。 杜烟岚无话可说,低头看着少女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带愧疚。都揉了半响,可孙善香还觉得欠了力道,便轻哼道:“你用力点,我都没感觉。” 杜烟岚按着她的提示,加重力道,然而还是做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还不够么?” “不够不够,我要你再用力。你这小鸡啄米的力气,还真只能写写字画画笔。” “那这样呢?” “算了,我教你怎么揉。” 话语落下,温热的手抓着杜烟岚的手背,然后加大力道,揉按着腰上的伤处。便这样,她们相互配合揉捏了一下午,期间孙善香还把手往小腹上揉去,把杜烟岚弄懵了,难道肚子也需要按摩? “你呀,难道真的对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孙善香故意试探她的定力,带着那只文秀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可杜烟岚还是一步不越雷池。 “你是肚子饿了么?”有些话不能接,杜烟岚很快岔开话题,说道吃饭。 这是孙善香最喜欢的事,说到吃的,哪还有心思调情,立马放开了手,坐起来穿好衣服。 晚上,狱头给她们带了个食盒,里面是好菜好饭,还有只荷叶鸡。 “这钱给的值,给我们加菜。”孙善香乐滋滋的打开食盒,把四碟炒菜放在桌上,还把荷叶鸡放在鼻间深深的嗅了嗅,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多吃点,明早估摸还得有事做。”杜烟岚给她夹了几筷子菜,也是带着欢喜之色。仿佛她们并非在牢狱里,依旧轻松自在。 “钱真是好东西,以前我看它还不顺眼,花钱大手大脚不带心疼。可是它在关键时刻,帮了我很多忙。”孙善香不讨厌钱了,此刻大块朵硕,享受着钱带来的特殊待遇。 “有特权自是过得潇洒,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这世道资源有限,无法为一半人开放特权,故而富人总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是穷人。贫富不在于钱的数量,要是国家缺钱,朝廷可以造钱,但这样做并不能改变积贫积弱的国情。”杜烟岚廖廖吃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筷子。 今儿有些不舒服,无甚胃口。 “造钱?这法子听着就离谱。要是造多了钱,还得用农民的粮食去换钱,结果钱太多了也就不值钱了。那粮食的价钱会越来越高,穷人会吃不起饭。还不是没解决问题么?还变本加厉了。到底怎么让穷人也能过好日子的同时,国库也有钱?还真是个难题啊。”孙善香越想越糊涂,干脆摇头,大口吃饭。有些事想不通就放下,她又不能救天下苍生。 有些人居安思危,忧国忧民,无时不刻都要想着家国大事。 吃完饭,她们又聊了会天,孙善香殷勤的讲故事,讲了几个笑话后,便眼皮子打架,声音越来越小,随后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她发现杜烟岚睡在床沿处,身上裹着条被子,但是只盖了小半个身子。她和衣而睡,并未有不雅之处。 “你,睡觉踢被子。”杜烟岚睁开眼,眼眶有些青,大概没睡好。 “你失眠了吗?”孙善香讪讪问道。低头看着原本自己用的那条被子已经被踹到床里侧,此刻身上盖着的是杜烟岚的被子。 “你晚上像个球打转,动来动去跟被子有仇,时不时踹他它。给你改了几回被子,都被你踢掉。实在没法,只好这样凑合着用。”杜烟岚两句话便把昨晚上惊天动地的场面给说了。 真是新奇,她们居然在牢房里同床共枕。 “对不起,我晚上做梦在打架。”孙善香呐呐道歉。 第172章 世人总为百般情绪牵制 “原谅你了。”杜烟岚本不生气,看她这心虚的模样,便佯装在意,一言带过。 欸!好可惜昨晚上睡得太沉,不然我还能吃点豆腐。孙善香想入非非,随后再看看这洁身自好的杜烟岚,心里生出了坏念头。 趁着人还在整理乱糟糟的床铺时,孙善香假意哎呦痛叫,“背好痛喔,你给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化脓了?” 这一惊一乍,把杜烟岚给说懵了。后背上的伤口只是划伤,只有头发丝一般的细长,按理说涂了金疮药后,应该结痂了。如今是秋天,干燥阴凉,怎会发炎? “我衣服闷着伤口,又出了汗,可能是这样,伤口有点疼。”孙善香看着杜烟岚那怪异的表情,心知骗不过去,便装柔弱。 “我看看伤口,给你换下药。”小葫芦还是心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少女急忙脱掉袭衣,只着了条肚兜,由于动作幅度大,胸口晃荡了两回。杜烟岚不经意间便看到那胸口若隐若现的春光,抬眼看着少女羞涩的笑容。 看着那么小,长得倒是很快。杜烟岚移开目光她的后背,放心了下。原本青紫瘀痕淡了许多,细小的伤口也如意料之中已经结痂。 “再上点药粉。”杜烟岚说着,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安抚着。 “嗯嗯。”孙善香被摸头,心中雀跃,终于这个闷葫芦开始对自己摸来摸去了。 可她还是有些心痒痒,压了许多的情欲又蠢蠢欲动。嘴上说着不会有非分之想,可还是惦记着,想要更多的抚慰亲近。不想了,越想越难熬,要是冲动把小葫芦吓坏了,以后休能再亲近。孙善香捂着脸,收起那些不知羞耻的妄念。 又上了遍药。杜烟岚用指腹轻轻的磨匀药粉,那白腻的肌肤敷上药方后,像沾了糖霜的糕团。 此刻她不由凝神,静静的看着少女的后背,随后看向那憨实的颈窝,眼底微微泛起涟漪。孙善香趴在床上支着脑袋,脑后的发丝都拢到了胸前,遮掩了小耳朵,像梳了两条辫子,清纯可爱。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孙善香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就只着件香肚兜,袒露着美丽的后背。 “以贪官的性子,知道我的身份,他们自是忌惮万分。见我义正言辞,与他们公堂对峙,也会以为我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眼里容不得沙子。”杜烟岚拿起方才被丢在床边的袭衣,覆上孙善香的后背,伸手拍拍那她肩头,示意起身穿衣服。 这里是牢房,外面的狱卒随时会进来,还是不能随意。 于是,趴在床上惬意的少女嗖的坐起来身,勤快的穿衣穿鞋。 “你昨天表现出那样子,真不是平日的风格。我都被你震惊了,不过你演戏功夫真的比戏台上的戏子都厉害,以假乱真,演什么像什么。”孙善香连连夸赞,神色惊讶又佩服,说着说着,她又有些疑惑。 杜烟岚平日不动声色,深沉敏锐,有时候又单纯率真,直言不讳。到底哪面是真?她不是兔子,像是只慵懒的狐狸。 “改露则露,该藏则藏。奸臣小人不怕正人君子,因为人太正直,刚极易折。小人们还鼓励别人做君子树立道德标尺规范他人遵守道德规矩,而他们身上的毛病从不改过明知故犯。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小人危害性比君子要大,故而要对付这些奸邪,不可用儒家那套君子法则。”杜烟岚自小便明白这个世道的规则,在太学院看到学官之间的勾心斗角,看到学子之间的攀比嫉妒,什么走偏门贿赂,私吞学生补课费,资源分配不公。即便在看起来人文萃集的书院,也是藏污纳垢,内里门道七绕八拐。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此话出自道德经第一篇内容,简明扼要的阐述了儒家的礼。所谓的儒礼是上位者需要下面遵守的东西,是引起天下祸乱的东西。在道家眼里,儒家用仁义来封住后来者,用不仁不义上位,取而代之。历来开国之君,哪个讲究仁义道德?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杜烟岚边洗手边说着儒道之间的针锋相对,连思想家也在争锋对决,别说俗人了。 “说到儒道,这两派一直在争论。听起来都有道理,可也有不足之处。为何非要争个高下?两者融合起来,取长补短,不是更好么?我想孔子与老子,以他们的格局与眼界,不会势同水火。我想,儒道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只是尚未被世人知道。”孙善香也不喜争权夺利,这世道总是争来争去,什么都要攀比。 “诸子百家要争,皇权富贵要争,名利权势要争,资本要争,社会要争,公平正义要争,还要车子房子女人男人都要争。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意思?王朝反复更替,政治家相互甩锅,指责谩骂,连后人也相互攻讦,各执己见,自以为自己的理论完美,打压别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叽叽喳喳的说着,已经下地走到水盆边洗脸。抓了两把头发,用水抹了抹发鬓,便不去管了,都成了阶下囚,哪还有心思梳洗打扮。等她来到桌前便看见杜烟岚拿着根杨柳枝,用手撕着根部。 “你这杨柳枝哪儿来的?”孙善香看她在牢狱里还如此讲究,不由诧异。 杜烟岚还是像往日般,清早起来要用杨柳枝刷牙。这杨柳枝,梳子,脸盆还有茶水都是昨天狱头按照杜烟岚的吩咐给拿来的。 “你呀,不刷牙,以后小心蛀牙。”她梳洗完毕,看着趴在桌子欣喜着的少女,拿着梳子走过去,“我给你梳梳头,今天要出去,不能太邋遢。” 那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打结,杜烟岚便耐心的一个个解开。要说孙善香的头发又粗又黑,梳顺了后握在手中,流转着一层光晕。看来这姑娘的身体很好,毛发光泽莹亮。 “你怎么猜到我们今天能出去?那个狗官会好心放过我们?不怕你治罪?”孙善香不解道。 “若是他想杀人灭口,也很容易,只需要派个武林高手乔装成死囚犯,把我们都杀了,事后毁尸灭迹,便可以瞒天过海。但是他知道我还有朋友,必书与鹿大侠不会不救我们。况且他们也是知情者,苟琯忌惮的应该是我的朋友。那他不会随意的杀我,必然是打算一网打尽,以绝后患。”杜烟岚淡淡说道。了,给孙善香梳好了头发,拔去梳子上的几根发丝。 “你说的很有道理,狗官想把宋毕书他们都杀了灭口。那你觉得他会如何布下陷阱?”孙善香激动了起来,侧过身便握住了杜烟岚的手,担忧道:“你才是最重要的饵,他们会对你下手。” “别怕,事已至此,害怕也无用处。人之所以害怕源于未知,既然我已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又何必怕这些。”杜烟岚拍拍她手背,施施然的抽回手,坐在桌子边的长凳上。 “那你的结局是……”孙善香傻乎乎的问道。难道小葫芦还是个神棍,能未卜先知,料事如神? “从前我心情不好,就会对自己说,人都是要死的。那些无耻小人,奸邪伪君子活得风生水起,但是终究会死。这世道,人唯一的公平,便是只有一条命。”杜烟岚之所以从容自若,便是视死如归,早已舍生忘死。即便不要脸也怕不要命的。 “你,得想点开心的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无愧于心,心安理得。那些小人心中有鬼,惶惶不可终日,不得好死的。”孙善香细心的安慰着。 “人在世上总为百般情绪牵制,看不到欲望的尽头。有人说我这是心病,须得心如止水,拔除心魔方可活命。”杜烟岚忽而说起了自己的病由,眼神黯然,眉眼的郁气又深了。 心魔?这怎么可能?孙善香看着杜烟岚那观音般慈眉善目的脸,不敢置信。 “我从未想过与人争,但总有一类人自以为聪明,喜欢哗众取宠,以打压别人为快乐,沾沾自喜,到处吹牛炫耀。事实上他们又能为世道做什么?道理再多也是空谈。便说这儒道之间的针锋相对。” “道家的无为,儒家的以人为本,并不冲突,也无好坏。如今有心人,歪曲古代经典,取片面之词,断章取义,误导众人。故而,这世道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争论,戾气深重。他们执着对与错,是与非。对错的出现,便是世俗的开始。”杜烟岚虽不是网瘾少女,也从周围人身上看到满身的戾气。 世道乱象层出不穷,天天大瓜不断,如今有几人能平心静气的看书思考? “以前我没觉得被坏人煽动的群众有多恶劣,切身体会过才知道,那些被舆论洗脑的群体真脑残。其实干坏事的杀人的,打下手的活都是贪官的狗腿子干的,明明罪大恶极的主谋人却手不沾血,把罪责撇得很开,事发后还拉手下出来背锅。要是人人都清醒有自我意识不被利用,那世道也不会因为几个奸臣小人而乱成一锅粥。”孙善香唉声叹气道。 “如苟琯这样的贪官,上头必有靠山。他胡作非为,妄杀无辜,但一个知县能明目张胆搜刮民财,可见他背后的权力很厚实。我们的人加起来未必能赢得过这里的地方官团。”杜烟岚说着眼前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那些贪官污吏相互结党,组成庞大的关系网,要收集证据抓出幕后黑手,还得谋而后动。 那眼下只能坐等,对方发招。 狱头提着食盒来送早饭,对杜烟岚说道:“多吃点,一会儿,还得上街。” 看到有好吃的糕团点心,孙善香欣喜的拿着往嘴里塞,听到狱头的话,不过脑子便说道:“上街做啥?买菜么?” 杜烟岚闻言失笑,伸手抚着少女额头上的发帘,嗔笑道:“你想得倒美,是游街示众。”还卖菜,难不成贪官的后院都是种菜的? “这样啊。”孙善香皱着鼻子,心里气愤死了,化悲愤为食欲,又往嘴里塞了四个松糕。 这三笼糕团,她吃了两笼半,这胃口把狱头都看傻眼。太能吃了,不是富贵人家养不起。 “你吃了十四个糕团。”杜烟岚默默数着,脑后挂下冷汗。小女子不可貌相,这姑娘在吃上面忒粗糙。 “你一餐最多吃两个,剩下的难道倒了么?多可惜,我吃得刚好。”孙善香咕噜咕噜喝着豆浆,拍拍衣襟上的糕饼沫子。 “这些是粳米粉做的糕团,倒是好消化,若是糯米做的团子,你得少吃。”杜烟岚难得用这样郑重的语气放在生活琐事上面。她亲眼见过几个活生生的人因为贪吃把身体吃出大毛病的。 糯米吃多了容易堵塞肠道,要是肠梗塞那得吃不少苦头。 “好啊,你那么担心我,以后监督我好了。我每顿饭的饭量,都让你来管。”孙善香本来不想听劝,以前也有人说她太会吃结果挨了打。但是杜烟岚既然说了,那就节制点。 “二位对不住了,公事公办,出去得戴上铁链。”狱头拿着两把厚重的铁链,对杜烟岚吆喝一声。 铁链拖地,缓缓的走在城中的闹市。杜烟岚与孙善香两人带着枷锁,脚铐着铁链,被官差带着游街示众。 那锵锵作响的铜锣,带着肃穆。官差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犯人看得死死的,领头的两个官差敲锣打鼓,大声喝道杜烟岚的罪行,“辱骂知县,无视王法,聚众闹事,殴打官差,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街道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其中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人群后面。 “客叔,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宋毕书拿着斗笠遮住脸,小声问道。 第173章 务修坚厚之脸皮,专练蛇蝎之心肠 昨天一场大闹,宋毕书等人暴打这些贪官的狗腿子,事后带着曾龙他们逃出了全椒县。待把孩子们安顿好,曾龙感恩戴德,对宋毕书与鹿仗客又一番盛情款待。 可到了天黑,他们左右都等不到杜烟岚,不由出来打听,这才知道原来人已经被官府押在县衙班房看守。 今天清晨,官差们便把杜烟岚与孙善香游街示众,到处吆喝,说是聚众闹事暴打官差,要严惩不贷。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百姓纷纷出来相看。 “那么俊的人,咋就想不开跟官府过不去。”人群里有个老婆婆唉声叹气。这里的百姓终日遭贪官欺压,无人敢去官府门口讨公道,只得忍气吞声。 “这年头冲撞官府的都是好人,那黑心县令又变着法的搜刮民脂民膏。”有个屠夫也唏嘘一声。 躲在人群里的鹿仗客脸色郑重,果断说道:“必平,我打官差,你去救人。” 他说着便要抽出背后的龙头刀。 “等等,客叔,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你看,咱们今天进城门口看守松懈,也没有通缉令。杜公子在游街示众,不正是一出请君入瓮么?这他娘的狗知县,坏主意一箩筐。咱们得防着,不可轻举妄动中了圈套。”宋毕书急忙喊着鹿仗客,眼里带着警惕之色。关键时刻,这平时跟猴精似的小伙子变得谨慎小心。 正在游街示众的杜烟岚,即便身上带着脚铐枷锁,仍旧若无其事,腰背挺直,走路仪态万方,方寸不乱。官差在前面数落她的罪状,并且警示周围百姓,“如有人敢再犯此类罪行,官府必将严惩不贷!” 这些贪官污吏玩的就是颠倒黑白,虚张声势。孙善香气得要死,小嘴撅的老高,都可以挂油瓶了。 也不是头回被官府抓着游街示众,上个月就因为赈灾粮的事,全家入狱,也被挂了犯由牌,两条绳子,一根脚铐,游街三日。游街结束,便要被拉去菜市口砍头。若非李也他们劫狱,她此刻已经在奈何桥喝孟婆汤。 “习惯么?”杜烟岚看她满脸不开心,关心的问道。这小姑娘在牢房里还是活泼好动此刻像蔫茄子。 “哼。我们昨天就该跑的,官府根本不讲道理,不会放过我们。这些狗官,贪赃枉法,死不悔改。”孙善香后悔昨天没把小葫芦打晕带走,今日白吃这趟苦。 “你觉得我很傻么?”杜烟岚淡淡笑道,微微挑着眉梢。她这神态带着狡黠,像只打着坏主意的狐狸。 “喔?”孙善香惊讶,生出浓烈的期盼,兴奋的问道:“你要干啥?” 以杜烟岚的深沉敏锐,岂能让自己身处危难之际,主动送上门挨打,必然有所预谋。 便见这书生打扮容颜绝世的女子,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吏鹜肥如瓠,民鱼烂欲糜。交征谁敢问,空想素丝诗。”她吟诗嘲讽,痛斥苟琯的罪行,那掷地金声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传响在百姓的耳边。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官差怒起凶恶之色,拿起鞭子就往杜烟岚身上呼去。孙善香见状急忙推开人挡了一鞭子,肩头的衣服划破了条缝。 “你怎么样?”杜烟岚那视死如归的神色忽而一变,眼底带着愧疚,柔声安抚道:“你别怕,我们很快就能自由了。” 孙善香无奈的看着她,“你这小嘴损起人,比刀子还利,我要是狗官也会暴跳如雷。”她们作为阶下囚,再顶撞官差,立马成刀下冤魂。 “我还要说下去。”杜烟岚虽说面带愧疚,仍旧固执的说道。犟葫芦一旦被惹毛,那势必会豁出性命,斗狠到底。这便是顾朝颜奈何不了她的原由,毕竟再不要脸的人也怕不要命的。 “你啊,真是找死。”孙善香哭笑不得,看着小葫芦那意犹未尽的神色,不由泛起柔情,“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陪你一块受罪。你有爱民之心,我又何惧挨打受罚。平生我最佩服的便是好人,你为百姓伸张正义,我也与君共勉。” 这话着实沉重,在这落魄之境,垂发少女给予重愈千金的许诺。 官差们骂骂咧咧的要把她们扯开,用力拽着绳子把人往前拽。杜烟岚走路温吞,跟不上速度便时不时的踉跄两步,身后左右的官差都在看笑话哈哈大笑。 连路都走不好,嘴还那么厉害。 “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狗腿鹰爪,平日里鱼肉百姓,横行霸道,搜刮民财,贪污腐败。”杜烟岚即便狼狈,声音仍旧沉稳,抑扬顿挫,振振有词道:“空有公明之神位,无爱民之寸心。朝慷慨而反腐败,暮谈笑而收贿赂。” 官差本来得意的笑脸立马僵住了,双眼冒着绿光,面露狰狞。杜烟岚正义凛然道: “俯仰之间,唯利益以权衡,左顾右盼,皆搜刮之能事。才比子牙,非送礼而不用;德比伯夷,非裙带而不显。急急于工程项目,比例摄取。惶惶于掩人耳目,欲盖弥彰。顺我者荣华富贵,逆我者流离颠沛。务修坚厚之脸皮,专练蛇蝎之心肠。” 她把天底下的贪官污吏都骂了个通透,沿街百姓听了都是豁然开朗响起大快人心的掌声,纷纷挥舞着胳膊,群情激愤道:“说得好啊!” 人群里有个白脸小伙子,跳脚怒骂道:“这些狗官心比蛇蝎,就是我大宋朝的毒瘤!像蚂蝗一样攀附在咱们老百姓身上吸血,还理所当然的把咱们当牛马驱使。他们给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公案不办,贪污腐败,搜刮民财,厚颜无耻!” 这下老百姓脸上的怒色变成了怨恨,像看着仇人般盯着官差。 这些被贪官污吏视为蝼蚁的平民百姓,本就微不足道。可一只蝼蚁可以伸手碾死,可成千上万只蝼蚁那自然也是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你们要造反么!”官差正想抽那个不知死活的囚犯,发觉身上有几千双火辣的眼神盯着,不由浑身发毛,色厉内荏道:“这里是知县说了算,苟大人是你们的父母官,你们想要以下犯上么?” 在官差喝骂的时候,被推倒在地的杜烟岚再次站起来,嘲讽道:“两千年前的商君书,已经不适用在这个人人清醒的时代。驭民之术,在于使民众目光短浅,终日奔波,以物质为饵,让人抛弃中庸之本心,得到所谓的发展。是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成全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让你们纵情声色,享乐安逸。你们不事生产,吃得脑满肠肥,整日想着制定规则,驾驭百姓,从中牟取暴利。比之奸商强盗,不遑多让!”她骂人比刀子还利,直指人心,把贪官污吏那些奸邪心思在青天白日里数落出来。 说了老百姓心中的怨愤,说了无权无势之人的心声。这下,百姓的心立马站在了杜烟岚这边,加上宋毕书大肆煽动,群体躁动起来,仿佛滔滔不绝的黄河,即将冲破律令的枷锁。 “你他娘的再不闭嘴,抽死你!”官差们推搡着杜烟岚,抡起拳脚就打。孙善香扑在杜烟岚身上,实实在在挨了顿拳脚。 “任你千夫指脊梁,我行我素。管他万民骂祖宗,我喜我欢。虽有检查机构,又奈我何?任你群体上访,谁敢动我? 此地虽僻,奢侈不让京华。”杜烟岚被压在地上,连抽带打,还是不知死活的触怒狗官,言辞犀利,“什么为国为民,信誓旦旦,不过是以权谋私,官官相护。狗官嘴上说一套,做又做一套。什么法律,什么罪行?我有何罪?你们有何本事来执法!法不贱卖,更不屈尊降档以迎合凡愚。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在法律面前也如睁眼瞎般视若无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知法犯法,那我们何必与你们讲道理。” 这孩子冥顽不灵,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原来平素圆滑世故的小葫芦,骨子里也有这般冷冽狷介。孙善香无奈又心疼,觉得她们今天像两个傻瓜似的,头铁的讨打。 “你们看呐!官差恼羞成怒,当街暴打良民!这些狗官鱼肉百姓,搜刮民财,黑心肠的土匪强盗!家里二奶成群,子孙满堂,害的咱们老百姓无路可走断子绝孙。他娘的,他们有啥本事?要说刀枪,拿在谁的手里不都是英雄好汉!他们这些贪官污吏,你们说该不该打!该不该告发!”宋毕书声嘶力竭的讨伐狗官。 “狗官该打!狗官该死!”百姓们纷纷出来围攻官差。就像潮水轰然冲破堤坝,唰的淹没了大街中央的官差。 “你们要造反……”官差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很快人潮把他们的声音掩盖了下去。 衙门外跑进来两个赤条条光着屁股的官差,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来叫屈,“苟大人,外面闹民变了。” 苟知县正趴在公案上打盹,神色恹恹,估摸着昨晚上跟后院那十七房姨太太玩多了,紫薇低微,面有黑煞。 “什么?你们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们带着犯人游街示众,没让你们耀武扬威在百姓头上拉屎撒尿。”苟琯听了怒骂了两个不争气的手下,把锅全甩了。 “大人,你不知道,那个书生真叫个厉害。你平时那些强词夺理在他面前不值一提,那真叫一针见血,牙尖嘴利,把我们的底裤都扒了。那些百姓都是被他给煽动起哄,把我们痛扁了顿还要筹钱给那书生当路费,让他去上面告你。”官差光着脚丫子,风吹得屁股凉,他们哪还有之前的嚣张傲慢,此刻都瑟缩得跟只软脚虾似的。 “就知道你们没用,一点事儿也扛不住,还得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本大人早知道那个书生不好对付,给你们出道题考考你们办事能力。果然给我搞砸了!这个月的奖金都扣了,外加一半的薪水。”苟琯暴怒起来,啪啪用签筒里的板子抽着这两个没出息的手下,骂得他们头也不敢抬,可是越骂心越虚。 “不是,大人,扣奖金也罢,怎么还扣薪水。我们搜刮百姓的皇粮折算的银子,都是交给您的。咱们为你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坏主意都是你出的,办事出力的都是咱们哥几个。”官差一脸倒霉样哭求道。 断人钱财乃是杀人父母,不是为了钱,他们能如此狼狈! “你们给我弄了个大麻烦。昨天我就不该开门审案。你们这帮蠢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们在官称上做点手脚,不要太明显,让人察觉。十斗米取一斗,不也能积少成多,捞点油水么?你们掐到了百姓的肉,人家能不跳起来打你?”苟琯读过圣贤书,做事还不至于明目张胆,懂得暗度陈仓。往偷点老百姓口袋里的一串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一直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本来他只想从百姓身上取一滴血,也能活得滋润潇洒,可手下也有私心,下级比上级要的更多,又多吸两口百姓的血。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从上而下都在吸百姓的血。如今老百姓群情激愤,暴乱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大人,百姓一定要官府把那两个囚犯放了,不然就连拆我们县衙。”官差哭丧着脸。 “这些闹事的百姓大概多少个?”如今是迫在眉睫的时候,再不压制民乱,上面便会来责问,到时候定个渎职的罪名都得丢了饭碗。 “有一万多,两条街,容纳个上万人还绰绰有余。”官差估摸了下说了个数字。 顿时苟琯脑袋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用力拍了拍脑门,咬牙切齿道:“这他娘的是全城百姓,你们都是群酒囊饭袋!老子要灭了。” 如今外头的形势,官府要不放人,必然压不下民乱。想想五年前的方腊起义,那些被义军占领的地方最惨的还不是当官的,当时那些地方官被油炸分尸不得好死。这便是竭水而渔,不给百姓留活路的下场。 “这事委实棘手,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钦差。他昨天义正言辞,据理力争,我以为他是宁折不弯,敦厚清纯,没多少心眼。没想到他敏锐机警,随机应变。本来游街示众为了引出他的同伙,我们的埋伏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惜啊,他竟然把全城百姓都煽动了。不愧是三元连中的天才。口才了得,明晰有力,引经据典,才思敏捷。别说大人,就连我都甘拜下风。”师爷从幕后走出来,打了打折扇,忧虑不安的沉思。 “夫子,赶紧给我想个折子。这人还能留得么?”苟琯坐立不安,在后衙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今杜烟岚成了苟琯的心病,闹得他惊惧交加,束手无策。 第174章 你还真是柳下惠呢! “必须留。顾全大局,大人不能杀他,不然百姓会暴乱。咱们衙门这区区数十人根本压不住城里一万多人。敌众我寡,识时务者为俊杰。”师爷捋着须说道。 “放他走?那我在这里做的坏事,他门儿清,回头就会找我算账。”苟琯六神无主,想来想去,留也不是,放也不是。 “当然留不得,他知道大人所有的罪行。如今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大人想要杀人灭口,不能明来。”师爷思忖了会,眯着三角眼露出抹奸邪的笑容。 “夫子有什么主意了?”看他笑得如此奸诈,有恃无恐,苟琯踏实了许多,期盼的问道。 “贪官污吏又不止我们这里一处,他把天下的贪官污吏都数落了通。小小一个知县奈何不了他,可我们上头也有靠山。须得把祸水引到上面的人,他们会比大人还要着急。到时候不必大人出手,那些大贪官大奸臣都恨不得把这清高的钦差捏死。”师爷阴险的笑着。 光线昏暗的后衙议事厅,苟琯脸色转变了几个度,青红紫白最后又露出狂喜之色,“好,我这就修书一封通知杨大人他们,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们处置。” 于是,苟琯命人把杜烟岚与孙善香从班房里放了出来。此事不做追究,要是有人击鼓鸣冤,再不受理。 果然如杜烟岚所说那般,不过半日她们便得了自由。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么?苟琯还是逍遥法外。”孙善香皱着鼻子,盯着衙门看了好久,对这些狗官深恶痛绝。 “官啊官啊。”杜烟岚叹息两声,负手而走。头也不回,对这杂乱无章的地方,眼都不带看。 “你为何不亮明身份,把狗官惩处了?”孙善香心里压着块石头,觉得此事这样不了了之,做得不地道。 “杀一个贪官,还会有第二个。苟琯走了,新上任的官就一定清廉自洁么?滁州刺史韩詹也是图功名利禄,四处送礼巴结。做官的能有良心,无稽之谈。只是他们这些贪,贪得尚为高明,不易察觉,民愤微弱。有些巨贪大奸是敲骨吸髓,把百姓剥皮抽筋,那才是人人得而诛之。”杜烟岚早知官场黑暗,对这些贪官污吏更多的是平常心态,不会动气。 “欸,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说的很对,做官的要有良心狗都不吃屎。朝廷腐败,祸害百姓,天下动乱。难道你也坐视不管?我看你上午骂那些官差振振有词,大义凛然,还以为你也痛恨他们,欲杀之而后快。没想到你竟然放过他们。他们虽然是小贪,可是妄杀无辜,也是该死。你别忘了,他们想杀你呢!”这都忍得了,忍者神龟么?孙善香鼓鼓腮帮子,心有不满。 “我那样做,是不想鹿大侠与宋兄弟出来自投罗网,故而混淆视听,煽动百姓弄乱场面,这样打破了苟琯的计划。其实苟琯贪婪胆小,不至于明目张胆,他身边的师爷是个狗头军师,一直给他出谋划策。”杜烟岚边走边说,带着孙善香进入了一家客栈,在门口处意味深长的说道:“官府把我们放了,一为平息百姓怒气,二是甩锅,祸水东引。他们想杀我的心,不亚于你想杀他们的心。” 她说完后,便进了大堂,登记了两间房,随后对孙善香招手,“别想太多,我自有安排。先去房间沐浴更衣,把身面弄干净。等鹿大侠与宋兄弟过来会合,我们继续上路。” 这一路果然是一波三折,如重阳真人的那支卦签所示,好事多磨,贵人相助。孙善香趴在浴桶沿上,神思不属,想着昨夜杜烟岚在牢房里的温柔照料,心口像融化了般满是漪漪春水。那音容笑貌都在勾魂摄魄,引得同为女子的她也是芳心乱动。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孙善香兀自感慨,困惑又纠结,想知道自己在杜烟岚心中的分量,又怕满心期许反而得到失望的答案。 泡在浴桶里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水都凉了。她才发觉过来,急忙起身。此刻房门被敲响,外面的声音清雅华贵,如金声玉振,正是杜烟岚来了。 “我马上好了,等等。”孙善香急忙穿上衣服,跑去开门。 杜烟岚拿着几瓶药膏,在门口等候。 “你替我挨了官差的打,昨天的伤还未好,又添新伤。这是云南白药,化瘀止痛。”杜烟岚过意不去,关心她身上的伤势,便来弥补过失。 “你还知道我替你挨打。”孙善香看小葫芦那清纯的表情,哪有平时的从容淡定,不由暗自雀跃开心,故意做出伤势严重的模样,佯装委屈道:“我伤都在背后,须得有人给我上药。还是你来吧。” 杜烟岚想了想,“我让老板娘给你上药。昨天在牢房,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事急从权,可眼下我们出来,须得防守男女之别。” 什么男女之别,你柔弱小女子,整天女扮男装,入戏太深了,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孙善香不想揭穿她这拙劣的借口,气呼呼道:“什么今时不同往日,你做过的事难道就能磨灭了?你昨天对我动手动脚,也是坏了我的清白。现在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名节着想,我看你是欲盖弥彰。”岂能这样白白吃亏,这小葫芦吃了豆腐还不认账,她绝不放过。 “你,”杜烟岚无话可说,要是狡辩,便成了爱做表面文章的伪君子。 “你什么你?女人的名节不是让男人来定义的。我是怎么样的人,自己清楚。不是别人说了算,他们说我不守妇道,厚颜无耻,我也不在乎。在我落魄的时候,那些站在道德标杆上的正人君子也不见为我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凭什么我要活在这些卫道士的眼里,得到贞节牌坊很了不起么?我不稀罕!”孙善香气鼓鼓的说道,双手扒拉着杜烟岚的胳膊把人拖进了房间,呯的关上房门。 “你怎么关上房门。”杜烟岚呐呐说道。 “让人误会又怎样?我又不是考研考博,平民女子,跑江湖打酱油,逍遥法外的狂徒,谁能管我?”孙善香哼哼笑着,凑到她面前,踮起脚尖,做了个鬼脸,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娇俏,即便那张乔装的脸容也难掩灵气。 “那你把衣服脱了。”杜烟岚无奈的说道,按着她坐在凳子上。 少女的头发仍旧湿漉漉的,内衫沾着水滴,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女柔美的线条。刚沐浴过后,身上留着皂角的清香。 这草木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仿若置身在旷野绿林,不见世俗浊气。杜烟岚本是无心去看那衣衫下丰润的娇躯,可身体不由自主对这少女的体香生了一种好感。 “你看我胸口做什么?”孙善香对上她的视线,小脸微红伸手抓着小肚兜,佯装娇嗔。那小小的荷叶肚兜那堪她小手一捏,本来只是春光乍泄,此刻是风光无限。那对蠢蠢欲动的玉兔躲在轻薄的丝帐后头,探头探脑,胆小又好奇,想要跳脱出来。 “咳咳。”杜烟岚急忙移开眼,淡淡说道:“你转过身去。” 在孙善香眼里,她害羞的样子像只猫故作高傲其实软得很。心里那股憋闷的情愫又窜上脑子,于是色令智昏就坐上对方的腿,双手环抱着那修长的脖颈。 正在低头打开药塞的手一滞,杜烟岚差点被吓到,抬眼看着这个胡来的少女,一时间找不出话。除了顾朝颜,谁敢这样堂而皇之爬上她的身动手动脚。 “你到底怎么想我的?”这句话在孙善心里藏了许久,眼下壮着胆子问了出来。再这样暧昧不清下去,她要憋死了。 “你个小姑娘,怎么老是做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别闹,要上药呢。”杜烟岚酝酿了会也说不出刻薄的话,拍拍少女的后背,安抚着仿佛在哄孩子。 “你是不是对别人都这样好?要是宋毕书他们为你受伤,你也这样体贴入微么?”孙善香小嘴撅的老高,对杜烟岚这样的反应颇为不满。要说无情,早就把人给甩开了,可要说多情哪她也不是独属自己的,这样也让人心有不甘。 “我,”杜烟岚自是不会像对孙善这般对待别人,可这份特殊又该是什么名义?朋友还是红颜知己,还是情人? “你犹豫了,可是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与别人不一样?不要害羞嘛!”孙善香看她半天回答不上来,本来口才了得的才女此刻只会呃呃啊啊,不由娇笑了两声,心满意足的搂紧她把酥软的胸脯往上蹭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了。你不好意思说,我也不逼你。” 气氛愈发旖旎,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强大的磁场共振。少女坐在怀里天真烂漫的说笑,撩拨着心弦。那纯真热切的眼神,那份满满当当的欢喜,诉说着一眼万年,至死不渝的诺言。她是皎洁孤高的月亮,高高在上遥不可及,那她便做那绕在月亮身边最闪的星子,星月为伴,恒古不变。 此刻那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泛着涟漪,杜烟岚微微牵起唇角露出美好的弧度,伸手抚着少女的脑袋,随后蒙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乖乖的转过身,听话。”杜烟岚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清列的声音含着克制,像照顾小兔子般温柔心细,把怀里这个乱动的少女哄了哄,不着痕迹的分开她的怀抱。 “有点疼,你要轻一点。”孙善香这才发觉后背有些火灼似的痛,早上官差的鞭子都打在她身上。手臂胳膊后背还有大腿都有鞭伤,看她活蹦乱跳的,还以为伤势不严重,想不到被打得这样惨还想着往人身上蹭。 “对不起,你这伤是替我挨的。”杜烟岚看着那雪白肌肤上触目惊心的鞭痕,心头又是一紧,语带愧疚无不怜惜这无辜的少女。 “我从小习武,身强体壮,挨顿打没事。小时候我也被师傅打,习惯了。你身娇肉贵,抽一鞭子也得让你躺个几天。你可是我的贵人,怎么能让你受伤。我要保护你。”孙善香叽叽咕咕的说了一连窜话,身后人默默给她上药,那温热的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舒服极了。 “我筋骨脆弱,天生羸弱,实难像小禾这样坚强。”杜烟岚语带轻松,轻描淡写的说着自己不足之处。 “我不在乎,你虽柔弱,但是主意很多。我不喜欢想太复杂的事,想一出做一出毛手毛脚有时候被坏人利用欺骗。你多思多虑,先谋后动,就像我的主心骨,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啊。”孙善香从未把杜烟岚那些不足之处放在心上,听她这样说,便出言安慰。 “你不疼了吗?”杜烟岚把药膏均匀涂抹在她的伤口上,看着那红紫狰狞的鞭痕沾了乳白色的药膏,更是狼狈不堪,又是一番自责。 “已经好多了。你要是还过意不去,就亲亲我。我不怕吃苦,练武比这个还要疼十倍。但是你不能凶我骂我,要一直这样对我温柔似水。”孙善香揉揉肚子,已经感到些许饥饿,便更觉得身后的美人秀色可餐,再这样柔情蜜意下去,她怕是要把人推倒爬上去吃了。 “好了,就把衣服穿上。我让伙计去拿饭菜,你受累了,吃好饭再睡一觉,明日咱们再上路。”杜烟岚把桌上的衣衫拿起来披上她光溜溜的后背,语气温和却带了分清疏,神清气明,那双凤眼又恢复平时的波澜不惊。 “好啊,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孙善香看她推迟了行程,明白这份心意,立马欢喜跳起来肩膀上轻搭的衣衫又落在地上。 很快,衣服又被人拾起来。这次杜烟岚绕到她跟前,一脸正容给她抖着衣服袖子,“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把衣服穿好。已是深秋,小心着凉。” 她柔起来像水似的,随意揉捏都行,可严肃认真的时候,又是硬邦邦的铁葫芦咬不开。孙善香撇撇嘴,老实的穿上衣服,暗自吐槽:真是柳下惠转世。 “你觉得我胖不胖啊?”她自疑魅力不够,难道是脸上的乔装太平凡,勾不起杜烟岚的兴致? “你很好啊。”杜烟岚不会以色客人。 “我觉得自己不够美,你都不怎么乐意看我。偏偏对夏清清另眼相看,你喜欢荷花酥么?”可惜那块荷花酥人人都能尝得到,不知沾了多少男人的口水。孙善香酸溜溜的说道,还记得杜烟岚第一眼见到夏清清时候的神态,当时小葫芦恍惚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后又会心一笑。 “你怎么还记得此人?你不提我还记不得。”杜烟岚回想了下,大概记起来那张模糊的脸面。其实夏清清长什么样子,她早忘了,只是第一眼觉得亲切面熟。因为那夏荷般的气质与童年时的孙善香相似,便心神恍惚。 “那你喜不喜欢我?”少女刹不住话,脱口问道。 第175章 娥皇女英 这世上当真有矢志不渝的爱么?杜烟岚沉吟不语,纵然熟读人心,也不屑卑劣的利用单纯率真的少女,来图一时的快乐。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不过廖廖十年,自该好好度过。 “你要是不喜欢我,那也不许说出来,我会哭的。”孙善香眼眶里打着泪珠,红着鼻子声音喑哑的说道。 看小葫芦沉默的态度,大概猜到了答案,孙善香又羞愤又悲伤,“我知道你这样的世家子弟,身边肯定有红颜知己。你名花有主,可那又如何?这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是顺理成章的事。南唐后主有大小周后,但凡有些权势的男人不都是坐拥娇妻美妾,甚至连平头百姓也想纳妾。我缠着你,给你做小的,也是合情合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她吸着鼻子,伸手揉揉眼睛委屈得哭泣了两声。 “若我图一己之私,你还会喜欢我?”杜烟岚看她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急忙伸手接住,心口不断发紧,呼吸也困难起来。可要是违背原则,那她也不是从前的自己。 从前有位面相师傅为她看相,意味深长道:“小公子面貌世间罕有,男生女相,非富即贵。天庭饱满地额方圆,福寿连绵,眼泛水光,情感丰沛。你这辈子桃花运旺盛,会有许多因缘,只是眉眼含愁,唇似覆舟,性情孤傲,命中无子,老来孤独。” 对世间男欢女爱之事,杜烟岚从未放在眼里,看着那些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痴男怨女,只觉得太吵。 可如今她也身陷局中,不能自已。要如何安抚身边这个少女,让她开心下去,而不是痛哭流涕,满腔哀怨。 孙善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随便说了两句好话,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急忙挥开,回答了句惊世骇俗的话,“你接受我就是自私么?才不是,你爱苍生为何不多爱我一人!” 好嘛!原来博爱便成了三心二意的借口。杜烟岚哭笑不得。 “你能帮大家解决问题,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博闻强识,习得百家所长,仿佛无所不能。但凡你所到之处,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惹人注目,声名鹊起,为人人称道的大好人。”孙善香又胡乱说了两句好话,说完后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杜烟岚成了工具人! 这番夸赞,杜烟岚听了后脸色古怪不见喜悦。这些优点,把宋毕书拉来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人尽皆知的事说来,也显得敷衍无诚意。 “你当真了解我么?”杜烟岚淡淡问道,眼底不见悲喜,眉眼朦胧清疏含着抹哀愁。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我讨厌你的地方。你以为我夸你嘛!”孙善香吐着舌头,气得小脸通红。 她重新坐回凳子,支头托腮,难得多愁善感,带着患得患失的语气叹息道:“我又不是缺个军师智囊,给我出谋划策,逐鹿天下。你的才华与谋略,对我来说,并无用处,反而有些别有居心的人会靠近你利用你,还得日夜防着。” “我承认喜欢你的容貌,一眼万年,刻骨铭心。当然我才不是以貌取人,见色起意。按男人的标准你算不了绝色,我看重眼缘。赵婉白说你男生女相,娘了吧唧,可我就喜欢你的音容笑貌。每天能见到你,我便知足了。如今倒不希望你抛头露面,招蜂引蝶。很想自私的把你藏起来,只对我笑只对我好。” 看来是真的魔怔了。这都在说些什么混账话。孙善香诉着情衷,羞愤的捂脸。可见在情爱面前,都是自私鬼,什么家国天下,大情大义,全都抛在脑后。 “我若什么都不是,没有功名,没有权势背景,只是乡下耕田的平民百姓。你也愿意与我在一起吗?”杜烟岚眼里再次泛起柔情,在她身边踱步道。 “你是答应了吗?”孙善香本以为没希望了,这时听到这句问话,喜上眉梢,急忙放下手露出烂漫的笑容。 “傻瓜,在我眼里,你无论做什么说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杜烟岚可以包容口无遮拦的赵婉白,岂会苛待孙善香。她们不光只是同窗,还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况且她已经给了令杜烟岚想要的答案。 “我愿意!你要是想种田,我陪你一块下地。小时候我帮姥姥姥爷务农,种田喂猪,对农事知道很多,放心吧,我力气大,干得了农活。”孙善香兴奋的跳起来,眼里闪着盈盈泪光,急忙给着承诺。原来小葫芦最喜欢种田,那太简单了,还以为有什么难关要考验。 “如今的女孩,能下地种田的,屈指可数,尤其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杜烟岚含沙射影道。 “我又不是小姐,是个跑江湖打酱油的小人物。”孙善香无甚抱负,更别提野心,懒得与那些贵族小姐名门闺秀攀比。她向来专注于吃喝二字,此乃人生大乐趣,吃饱喝足,陪伴双亲终老。 “我遵循不争无为,功成身退的处世之道,此生最佩服的便是老庄。孔孟之道为君王孝忠,划分三纲五常,制定尊卑等级把人划分三六九等。韩非子也是保皇派,以上治下,倒是不对君王犯法视若无睹。国家衰亡的原因,没有一个是农民不懂安分守己唯恐天下不乱。但凡乱世,便会出现昏庸无能的暴君。”杜烟岚说了心底话,毫无一丝野心,只有避世隐居的念头。 “墨家兼爱制造神兵利器让人与人的战争愈发惨烈,战场上每个炮台下都有数万冤魂,每张弓箭都染了人血。只有庄子在征伐不休的战争时代,已经走到了终点。人年轻时候,贪欲强盛,为了争权夺利掐的你死我活,可到了七老八十不会有哪个闲心去斗去抢,名利权势都不如在人间多活一日。”杜烟岚喑熟人性,像个老人,淡泊名利,不争富贵荣华。 “我一直在想,若是把重要的官职给那些五六十岁的举人进士,那么以他们半生的阅历与通透的眼界,会好好养生追求长生之道,不会想方设法的揽劝,逛青楼包情人。”杜烟岚点到为止,不再谈论什么官场之道,而是对孙善香提醒道: “我有许多事是你尚未知道的,并非想要存心隐瞒。奈何身不由己。但是感情须得遵从本心。你不必难过,你对我的心思,我也一分不少。”杜烟岚拍拍少女的小肩膀。 “你答应了!”孙善香喜不自禁的拥抱上去,庆幸道:“我方才都紧张死了,怕你拒绝我,那太尴尬了,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杜烟岚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盈,“这世道讲究因果,既然有了因必然有结果。你我能在此地相遇,患难与共,便是有缘。你替我挨打受累,我又岂能无动于衷。”她轻轻分开怀抱,认真的看着少女的眉眼,不再隐晦自己感情。 此刻的杜烟岚眉眼含情,带着朦胧的水汽,清疏又温柔,微微上扬的下颌,流转的眼波,无不透着怜惜与哀愁。 “你猜对了,我身边有位红颜知己,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陪伴我十年。能活到今日,功劳在于她的细心照料。我答应过她,这辈子只喜欢她一人。当时未想到还会遇到你。”杜烟岚挑明关系,直言不讳对顾朝颜的情意,便看孙善香能否接受。那顾朝颜什么脾气,娇蛮跋扈,古灵精怪,谁敢抢她的人也是不知死活。 “我不在乎,只要你肯要我,即便被千夫所指,万人谩骂,我也要跟着你。我也没说要跟你那位红颜知己争个高下。好事成双,帝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姐妹同嫁帝舜为妻。三妻四妾,自古以来便有。这也不是离经叛道,伤天害理。你又何必老把这事放在心上?熊孩子说你多情,当时我骂他小屁孩不懂事。如今我倒是觉得小孩子眼里亮心明,看得比大人通透。我就是喜欢你,不想再给自己找借口靠近你了。”孙善香看着那双天生含情风流雅致的眉眼,情难自禁便掂脚上去亲吻。 从前她认为这世上最感人的爱情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觉得这不过是小情小爱,算不得感天动地。既然都是小爱,又何必吝啬多给另一个人。 她又吻住了那朦胧的眉心,这次伸出小舌舔了舔,那滑腻的肌肤带着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清清凉凉。孙善香双手不由自主的摸上了那束得紧紧的胸脯,开始迷乱,想要肌肤相亲。都这个时候,何必再藏藏掖掖不敢袒露女儿身?难道方才说的话都是骗她的? “小禾,我们先把话说好。”杜烟岚被她又亲又摸,有些脸红心跳,急忙摁住了那个在脸上乱蹭的小脑袋。这丫头越来越肆无忌惮,什么都来,不怕羞。 “你脸上擦了护肤膏,还是兰花香。你是不是男人?怎么还学女人涂脂抹粉?”孙善香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吸着那沉香木的体香,闷闷的说道。燃起来的情欲被牢牢的压着,憋得难受,于是语带挑衅,故意试探。 “如今我不好说一件事。自是不能与你有肌肤之亲。等我办完公事,回去给家人一个交待。到时,我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杜烟岚放开了她,郑重其事的说道。 看来你女扮男装的事,跟你的爹娘密切相关。难怪你的女儿身掩饰得天衣无缝。孙善香撅起小嘴,也不戳破杜烟岚的身份。 早听说杜宏坤八面玲珑,做事慎密,滴水不漏,能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稳坐十多年,那心机谋算还不是一般人能猜到的。 “你放心,就算你是太监,我也要跟着你。”孙善香嘻嘻笑着,只要能跟杜烟岚天长地久的相伴,什么子孙后代,男欢女爱都是浮云。 “你个小姑娘,年纪小小,脑子想的都是很丰富。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杜烟岚微微挑着眉梢,也不是头回意外这少女出人意料的话语。 看似离经叛道,可她们是同道中人。冥冥之中,再次相遇,也是天意如此。 “我喜欢你啊,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孙善香在人前是循规蹈矩,乖巧懂事的书香小姐,在杜烟岚面前她便展露天性,离经叛道,极有主见,像道明媚的彩虹。 她搓搓小手,开心的捏着小拇指。早上挨了官差的毒打,那份痛楚早就不翼而飞。她只要杜烟岚陪在身边,吃再多苦都甘之如饴。她可以无忧无虑的做自己,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包容接纳。 “早些休息,我先回房。”杜烟岚说了声,便离开了。这次走得很干脆,不等少女反应过来已经关上了房门。要是再磨蹭下去,以孙善香那腔热忱,她会被带跑上床去聊天。 吃了顿饭,孙善香便躺上床,闭眼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半夜。可她睡意全无,想到杜烟岚白天答应自己的求爱,欢喜的睡不着觉,急忙起身偷偷摸摸的跑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很快里面的人出了声音。看来杜烟岚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来了。 房门才打开了道缝,孙善香就像只兔子迫不及待的窜了进去。她莽撞的冲入开门人的怀里,差些把人冲倒在地上。 “我,我睡不着觉。一个人睡觉太冷清。”她紧紧扒拉在杜烟岚身上,揪着那严实的衣襟。 房门再次关好。杜烟岚把身上的少女放在凳子上,掸掸袖子,失笑一声,“便猜到你会来。”她身上衣衫已经平整,只是脱了外面挡灰的罩衫,脸上也无睡意,眼清神明。 “你在等我?”孙善香欣喜。 “我想过一个问题,此刻再问你一次。”杜烟岚淡淡笑道。 “还有什么问题?”孙善香又惊又疑,有些担忧。不会是故意为难我吧? “你说好事成双,对我来说,拥有两位佳人相伴,自是齐人之福,快乐逍遥。可你们把心系在我身上,我想这样对你们并不公平,也许我未必是你想要的良人。”杜烟岚走到茶桌那里,缓缓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 桌上摆着一个棋盘,烛光幽幽,她独处一室,自己与自己下棋。思量再三,仍有顾忌。 “这世上本就不公平。你的心也不止装得下两个人呐!”孙善香跳到她身后,爱怜的环抱着那个瘦弱的人,情真意切道:“你悲天悯人,包容万物,如宇宙般浩瀚,包揽日月星辰。我想即便没有我们陪伴你,还有天下苍生陪伴你。所以我不会吃万物苍生的醋。你就是我的毕生所爱,这辈子我最喜欢最想要携手走下去的良人。”她都不去在乎杜烟岚的女儿身,又何必在乎所谓的三妻四妾?相爱何必狭隘于小小格局。 “小禾,你真是个好姑娘。善解人意,慷慨大方。”杜烟岚叹息一声,眼底泛着涟漪,那静谧的幽湖开始沸腾冒泡,已不复往日的沉静。 “我当然好,但是也只便宜给你。”孙善香说着往杜烟岚怀里坐下,攀着那瘦弱的肩膀,倾诉情思,“你对谁都好,可以包容那些贪官小人,多爱一人不也是理所当然么?只要你对我真心实意,我愿意把此生交给你。” 第176章 万物皆是我们的孩子 夜半三更,少女坐在膝头轻诉爱语,像潺潺春水流淌在杜烟岚的指间。连海星那个咋咋呼呼的毛孩子都知道杜烟岚是个多情种,这日夜相伴的情意已然让柔肠百转的她,滋生了情思。 “好,我答应你。”杜烟岚收紧了怀抱,把少女抱了起来。 “你居然能抱得动我?”孙善香惊喜得叫唤了声,紧紧攀住那修长的脖颈。 “我如今可以拉弓射箭,不是看起来这般羸弱。”杜烟岚看着瘦弱,可精心调养之下,身体素质甚好,抱个成年人绰绰有余。 “你还有多少惊喜,藏着不让人知道?”孙善香被抱上床,急忙甩掉了鞋子,在杜烟岚的床铺上滚了滚,欣喜的期待。之前看她洗衣服挑水吃力的样子,还以为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想不到这人力气不小。 “我筋骨脆弱,并不合适习武。五岁的时候,有个自称是魔道天尊的老人,传了我一本武功秘籍,说是绝世神功。”杜烟岚坐在床边,说着故事。 “你会武功!”孙善香惊喜的叫了起来。 “那本绝世神功的秘籍在我床头柜下,你想看,下次我带你去。”杜烟岚拍拍她的小脑瓜,眼神微妙,唇角带着揶揄的笑容。 “你怎么什么都会?这样的话,你不是成了神仙了吗?”孙善香惊呼。 如孟婆所言,杜烟岚深不可测,不是成神便是成魔。 “故事说到这里,早点睡觉。”杜烟岚安抚少女躺下,掀开被子把她裹了起来,包成个粽子。 “喔,你方才在说故事。”吹牛呀!孙善香撇撇嘴,看着还坐在床边的杜烟岚,心里涌动情潮,想要把人拽上床来,可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不好动弹。 “杜家家训严厉,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礼记也有规定七年男女不同席。我们还未有媒妁之言,不能逾越。”杜烟岚细细的说道事情轻重。这个朝代,女子未婚失贞会遭人诟病,视为伤风败俗,也会让夫家人嫌弃。 “我就想亲亲,早晚都是你的人,难道不能先尝尝甜头。”孙善香心痒难耐,哪里在乎这些世俗礼教。本来就知道杜烟岚是女儿身,更无那份男女之别的忌惮。 这人是故意搪塞,心口不一,嘴上说着不要心里瞒着秘密。 “不要闹了。”杜烟岚心知此刻的她们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又都是年少轻狂,便如天雷地火一旦勾搭上,一发不可收拾。她还得回去跟顾朝颜做个交待,得把事摆平,还要说服深谋远虑的父亲,让家人都能接受她的选择。 “我,我想抱着你睡觉。”孙善香委屈的说道,眼里待着热烈的期盼。 “那抱完了就好好睡觉,宋兄弟与鹿大侠已经到了客栈,明早我们要上路。你得好好调养,注意休息,伤口才会好快些。”杜烟岚依言隔着被褥抱着孙善香,轻声细语道。 埋在她胸怀里的少女仰头,撅着嘴巴亲了两口把圆滑柔和的下颌。这动作又让杜烟岚发愣,随后孙善香满足的闭上眼睛,道了声晚安便睡了过去。 改明儿继续偷香窃玉,坚持到底永不放弃,再高高在上的月亮,她也要爬进去。 这晚上,杜烟岚便轻轻靠着床沿,合衣而睡,与孙善香同床共枕。清晨起来,四肢发僵,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也冰冰凉凉。 用手臂给枕了半个晚上,已经发麻,她小心翼翼的抽出手,起身走到窗前开了扇窗。今日是阴天,天空灰蒙蒙,仿若蒙了层灰尘。 昨日全城百姓暴乱,民愤冲天,后来官府依言放了人,重整官称。大清早衙门户房周围围满了百姓,都在看官称的准头。 “准了,准了。”有几个农民拿着公粮过去称量,与家里的称一样,不多不少,于是欣喜的大伙说道。 百姓们纷纷鼓掌,终于见到苟知县做了桩人事。 “大伙瞧,这个官称经年失修,导致称头不准。如今官府已经修善,大家还有何异议?”师爷在公衙门口,避重就轻,巧言令色,安抚民众。 “那我们之前多交的皇粮,岂不是白交了,不行,官府必须折换成银子补贴给我们。”百姓这么多年连多交了那几斗米,心里忿忿不平,虽说那些米折算起来也不过十几两银,但是市井小民便在乎那半两一钱。 全县几千户人口,要是每户补贴十两,那官府也得破产。听到老百姓要官府赔钱,躲在户房偷看的苟琯气得脸绿了,暗骂:“他娘的穷酸户,给点颜色就开染房,不知几斤几两。” “好了好了,这事是官称的失误。苟大人英明神武,体恤百姓,宽容大度,自然不会亏待大家。但是官府都是尽数上交皇粮,未吞没一分朝廷的税款。你们想要钱,只能去京城户部讨要,看皇帝给不给了。”师爷随机应变,立马把锅甩给朝廷。 反正山高路远,从滁州到开封得千八百里路,光路费就得不少钱,为了讨那区区十两银子,冤大头才去京城告官。 官府狡辩,蒙混过关,老百姓也无可奈何。此刻,官府做了个样子走了道过场,此事算有了交待,民愤已然微弱。 罢了,哪有官不贪钱的。老百姓心知,跟官府再斗下去也捞不到好处,只能散了,悻悻回家。 “这事算摆平了,可我觉得官府还是赚了。只是把原本不合理改成了合理,并不赔偿百姓损失。”衙门远处的马车里,响起少女的声音。孙善香掀着车帘看着户房门口的情景,脸上带着不甘的愤色。 “这些贪官污吏也曾是满口仁义道德,意气风发,一腔抱负的读书人。权势让善良变成恶毒,从高尚变成卑鄙,忠厚背后是算计。这天下没有公平只有买卖生意,天上掉馅饼永远是陷阱。这便是世道,历历红尘,万象变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离不开钱权二字。人一旦做了官很难做好人。”杜烟岚淡淡说道,眉眼朦胧含着哀愁,她微微抬起下颌,眼波流转,轻轻的往窗外的百姓瞥了眼,仿若观音低眉,悲悯众生。 “不要这样悲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天道是公平的,人在红尘中免不了悲苦。红尘历历,万象变化,唯良心而运转。这个世间像个浩大的道场,每个人都在里面修行,在痛楚中觉悟。境随心转,一花一世界,一念一菩提。”孙善香靠在她的肩头,伸手环住她的腰,姿态亲密,话里都是安慰。 看着道路边上的田野与溪流,少女眼底有一抹恬淡明媚的笑意,那是经历痛苦绝望之后展现的坚韧,对这个世间,她仍有热爱,“人的修行便在于磨砺心境,向内而求,内求智慧,内求慈悲,随着心境提升,人会朝着更美的世界走去,走出这座火宅。故而不要沮丧,不要气馁,我会陪着你,一起砥砺前行。” 她紧紧交握着杜烟岚的手,十指相扣,下着至死不渝的誓约。 原以为此生她们只能擦肩而过,可天意弄人,她们再次相识相知。这未了的因缘,终究找上门讨债来了。 此刻杜烟岚有纠结有仿徨,即便知道这所谓的爱都有条件,可面对她人的善意温柔,仍旧做不到视若无睹,封心锁爱。不管这爱是真是假,她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罢了罢了,宁可毋人负我,不可我负她人。杜烟岚从不在乎被抛弃被辜负,合则留,不合则去,无愧于心。 “小禾,倘若我不是男子,你也愿意与我在一起么?”杜烟岚淡淡问道,偏头看着埋在颈窝里的小脑袋。 听到她这声询问,少女抬头,唇角露出惊喜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终于等到这小葫芦开嘴,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之谜了。 “你与我在一起,不会有子孙后代。这不是条好走的路,你当真想好了吗?”杜烟岚走上这条路,有一半是家人支持,有一半是实力支撑。也不知杜宏坤为何会如此开明,已然超乎这个时代的思想。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执着于传宗接代,除非自幼失孤可入道观寺院出家。 “我爹有个干儿子,如今就在太学院做督学。他老人家五十岁才有我这个女儿,老来得子,故而什么事都依着我。小时候我问他,要是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会不会遗憾?我爹说,孩子是老天给的礼物,有要好好珍惜,没有也无甚牵挂。本来人便是赤手空拳来到人世,走后化成灰土。”孙善香对父母那一关倒是不以为然,从小被惯着,得尽了宠爱。书香门第,规矩少不了,但万事讲理。孙太傅处事心平气和,教导孩子循循善诱,家人和睦其乐融融,自然而然,孙善香骨子里便有那份温柔与宽厚。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力更生,有属于自己的喜乐,而不是看人脸色过活。我爹心怀苍生,看不得穷苦百姓挨饿受冻。他时常感慨世道不公,官场黑暗,穷人命苦身不由己。连小时候的娃娃亲,他都让我自行了断,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你别担心,我爹要是见到你。”她说上兴头,忘了自己编造的身世,立马露馅。 “你爹,不是把石头压死了吗?”杜烟岚适时的提醒道。 “是啊,我爹都不在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举目无亲。那更好了,也不用媒妁之言,三媒六聘,你回家直接来一乘轿子把我抬进家门,我就跟你拜天地。”孙善香喜滋滋的笑道,眼里毫无顾忌。 “你个小姑娘,怎一点没有防人之心?万一遇到恶婆婆,你无娘家帮衬,不怕受委屈么?”杜烟岚趴在窗口,无奈的叹息,又喜又忧。 “你娘很凶么?”孙善香继续埋在她温热香暖的颈窝,嘟嘟小嘴,微微带着疑惑。 “我娘从不凶人,她出身名门世家,规矩很多,为人严苛。小时候我有些怕她,我爹很敬重她。我爹娘相敬如宾,礼仪得当。在她面前,我不敢松懈,若是哪处做的不好,她会对我失望。即便不指责,我也心有愧疚。”杜烟岚对母亲的敬畏胜过母女之情,除了晨昏问安,她们母女并未有过多的相处,亲情还不如乳母。 “你那么聪明,什么事一教就会,你娘会很放心。我做事有些冲动,毛手毛脚,我娘会担心我被坏人骗。不过我哪有那么好骗嘛,以前有个老婆婆找我问路,把我带到荒郊野岭,我发觉不对,把那几个拦路的强盗打趴下拍拍屁股走人了。”孙善香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自夸着聪明勇敢,把郁郁的杜烟岚逗笑了。 “你要是不会生孩子,我替你保守秘密。秦始皇那么厉害,争来争去,想要万世一系,不也是断子绝孙。咱们没有孩子的话,就开学堂,收容孤儿教他们读书做人。孔子有三千学生,桃李满天下,苍生万物都是他的孩子,血缘传承对我来说不重要。”孙善香靠着她的背脊,小脑袋一摇一摆,说着孩子气的话。 这份天真纯情对杜烟岚来说,便是治心的良药。若是市侩精明算成熟老练,宽容慈悲是幼稚痴愚,那她宁可做个傻瓜,与身畔这个小傻瓜一起傻得可爱。 “司马迁受了宫刑,还能写史记,受用于后世人。你也说,传承的方式不只是生孩子这条路。那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不生,有人会生呀!帮穷人照顾孩子,让他们更好的成长,也是积德做好事,你也问心无愧了。”孙善香如今捉襟见肘,落魄的到处躲藏,还在想着救济百姓,憧憬着美好未来。 “小禾,你好豁达。”杜烟岚莞尔一笑,由衷的赞美。 “你夸别人用嘴说,你夸我能不能动动手?”孙善香不安分的磨蹭着她的背,小脸红扑扑鼻息湿热,眼底冒着潺潺的春水。 “你这小姑娘,又来了。”杜烟岚闻出了她身上那股情欲的气息,感慨了声,耳根子也红了起来。 “哼。你别拿家训搪塞我,知道你顾虑着那个红颜知己。我发誓不跟她争风吃醋,让着她好了。”孙善香鼓着嘴气呼呼的说道。 “我不会辜负你的情意。”杜烟岚心里有了数,拿捏了主意,等办完公事,便会给她们满意的答复。 “那你亲我一下。”孙善香痴缠不休。 “小禾,咱们来下棋吧。”杜烟岚从箱笼里取出棋盒,笑容满面的说道。 “什么意思嘛。” “下棋定心,还能锻炼思维。你要是赢我,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杜烟岚说着,动手布棋子。 “你故意为难我。”孙善香脸色难看,扁着小嘴。 第177章 三月莺花黄鹤楼,骚人无复旧风流 镖车出了全椒县,便驶入了一片绿林。秋意深浓,树叶枯黄萧瑟。 但见寒鸦声声,树林弥漫着青白色的瘴气。天色阴沉,乌云堆压,仿若暴风雨即将到来。 “鬼天气真是不按套路出牌,早上还没见云,这会子是多云天了。客叔,要下雨了,咱们赶紧去驿站避避雨。”宋毕书赶着镖车,看着阴晴不定的老天,诶呦一声,赶紧催着鹿仗客驱车直入定远县,气势如破风断浪。 马车加快速度,颠簸更甚。坐在马车里的杜烟岚瘦弱的身子骨都要被震散了,急忙靠着车壁稳着身子。 “你这样靠着多累,来坐我腿上,这里舒服。”孙善香嘻嘻笑着,拍拍裙子,语气里并无轻佻玩笑之意,真挚的关心道。 “马上要下车了。”杜烟岚淡淡笑道。 “你如今还比之前拘谨,是害羞了吗?”孙善香小嘴撇了撇,随后眼睛一亮,凑过去把人往怀里抓。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这事一回生,二回熟。杜烟岚像只胆小受惊的兔子被她抓着。 过了会,孙善香看人不抗拒了,欢喜的抚摸着圆滑的脑袋,把她紧紧摁在怀里,哄着道:“别怕别怕,我又不吃你豆腐。咱们这样不会生孩子的。” 这话说得有些轻浮,想不到她也变坏了。杜烟岚一贯内敛,吐露情思还会含羞带怯,跟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般矜傲。 “我喜欢你,做这些事发自内心。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摸摸抱抱,又不会有人见到。”孙善香心知她是女儿身,自是少了顾忌。杜烟岚不知内情,以为她是当真不在乎男女之防不免有些不安。 “除了我,你对其他男人也是如此不拘小节?”杜烟岚说完后,觉得自己言语有失。 说起来人家也是出身书香名门,这样说她与男人逾矩,难免会伤人。 “我习武练功跟男人摩肩擦踵的时候多了去了。你觉得不好吗?那我以后跟他们保持距离。”孙善香抓抓头发,细思了杜烟岚的话,男女之防的确要得。 “那你还不放我下来。”杜烟岚无奈的笑道。 “你不算避嫌之列,我早晚都是你的人。抱着你好开心很舒服。”孙善香那会放手,还越说越紧,把人箍在怀里,不让她跑。暗道:你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好吧,随便你,反正我不吃亏。再说,女人的清白为何要男人来定义? “你们怎么都这样。”杜烟岚无可奈何。小姑娘也对她上下其手,不复人前的清纯。 “你又想到你那个红颜知己了吗?她也是这样抱你的吧。”不仅抱还又亲又摸。孙善香回想到那日清晨在多福客栈的饭堂看到的一幕,心中又蠢蠢欲动。 眼前这个清冷淡然的美人染上情欲的媚色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孙善香即便是女子也为之心颤,想要采摘这朵艳丽的牡丹,捻着饱满的花瓣,染一手鲜甜的花汁。 “当真不介意么?我,”杜烟岚看她提起顾朝颜,眼底带着愧疚。这姑娘要是跟着自己,倒是委屈了。 “你还惦记着那位红颜知己,想来你也是用情至深。我们都是性情中人罢了。你不是说,是非对错,得分立场看情况而定。你喜新爱旧处处留情,也落不到负心薄幸的名头。自古风流的文人墨客多了去了,他们惜花爱花,醉卧花荫下,写了不少关于女子的诗词歌赋。我喜欢你,便像欣赏一朵花,不在乎你能还我多少情。”孙善香亲昵的贴着她的胸口,倾诉情思。 “我回家后便向他们坦言。”杜烟岚心弦再次被撩拨,眼底泛着脉脉秋水,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下着誓约。 “娶我么?”孙善香开心道。 “在此之前,我得告诉你个秘密。等公事办完,我辞官还印以后,再跟你细说前情。”杜烟岚遇到这样志同道合又善解人意的女孩,也是视若珍宝,实难割舍。 “不是只有你秘密,我也有。等你回京,我给你个惊喜。”孙善香对自己的美貌尚有信心,并不输于那个月满霜的老板娘。芍药的易容术过于逼真,谁也看不出破绽。 以杜烟岚这样绝世美人日日对着这张平凡无奇的村姑脸,还能生出情意,由此可见,她并非见色起意,流于表面文章的肤浅之徒。等孙太傅的案子平反后,孙善香会洗去乔装给杜烟岚看自己的真容。 “你个小姑娘,还有何事藏着不让人知道?”杜烟岚看她明媚可爱的笑容,不再拘谨,伸手抚着那鼓鼓的圆满的脸颊。这女孩身体长得壮,脸上的肉也是匀称饱满,肌肤紧致,捏起来又弹又软。 “你再这样,我要亲上来了。”孙善香早就想楷油,见对方毫不顾忌伸手揉捏着她的小脸,那份蠢蠢欲动的情欲再次窜上头,呼吸急促,清澈的眼睛蒙上了雾蒙蒙的水汽。 “背还疼不疼?要是累了先睡一会。”杜烟岚松开手,揉揉那颗小脑瓜,安抚着又拍拍她的后背。 “你怎么把我当孩子哄,我现在明白了。”孙善香嘟嘟嘴,对这份温柔十分受用。 难怪杜烟岚要当男儿养成,不然这祸世红颜能颠倒众生,便如夏姬赵飞燕杨玉环那般,成为绝代妖姬。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绕指柔,把女人都缠进去了。孙善香压着心里那乱窜的欲念,以免唐突了佳人。 到了下午,天色阴沉,天边轰隆轰隆雷声作响,一道闪电撕裂苍穹。 狰狞白光闪现,下一刻大雨倾盆而下,马车上的雨棚四周落下银色的水帘。雨滴落在坑坑洼洼的水坑里,溅起朵朵水花。 镖车疾风骤雨般驶入定远县的驿站处。此刻,驿站也有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商贾侠士在草房里躲雨。 这驿站平时用来传递官府文书与军事消息,也是来往的官员休息换马的地方。这里有许多报纸,比如大宋头条,江湖驿报,大宋日报等。 “如今信息爆炸,媒体传播快如火箭,地球发生的事,下一秒外空也知道了。你看,这大宋头条就写了咱们的丰功伟绩。”宋毕书从驿站买了份大宋头条,乐癫癫的过来说道。 坐在僻静处的杜烟岚,用热水烫着茶具,给大家泡茶。孙善香也凑过去看报纸,面露惊讶,细细品读,“奇人异事。近日滁州地界行来顺风镖局的镖车,护镖者六人,四男二女,惩奸除恶,暴打官差,伸张正义,为民请命。其中一神秘书生在全椒县慷慨激昂,带动民意,教得无耻县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待事了之后,飘然而去。” 这故事里的主角可不是在说杜烟岚?孙善香嘻嘻笑着,拍拍正在镊取茶叶的杜烟岚,夸赞道:“你好厉害,看这故事,把你写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杜烟岚泡了几杯绿茶,对众人请手,“大家辛苦了。”她拿起一杯茶敬给鹿仗客,“江湖风波不止,在下能安然无恙走到此地,也多亏几位的相护。这份情意,烟岚铭记于心。” “杜公子,不必多礼。江湖人讲究信义二字,我们乃是名门镖局,也是江湖正派。在下承诺给海员外,护送你到达江宁府,必然竭尽全力护你周全。”鹿仗客不拘小节,觉得杜烟岚礼数太多,反而有些别扭,双手端过茶杯,仰头一干而尽,说道好茶。 “咱们顺丰镖局,镖镖必达,风雨无阻,保镖率百分之百。有咱客叔坐镇镖车,那些江湖邪门歪道,休想打咱镖车主意。”宋毕书嘿嘿笑着,娴熟的接过茶杯,把杜烟岚那套礼数学了八分相似,轻握茶杯凑在鼻间嗅了嗅,呷呷茶水,含在舌尖细细品味。 绿茶鲜爽,入口鲜甜,含于口中压在舌苔之下,满口生香。 “我想泡花茶。”孙善香对绿茶无甚兴致,喜欢芳香扑鼻幽冷高雅的白牡丹。 “此情此景,绿茶更相宜。”杜烟岚拿起茶杯,浅浅呷了口茶水,目光放在屋外哗哗下着的大雨。 漂泊大雨把大地上的热气冲刷而去,压下了浮躁与尘埃,此处偏僻,格外宁静。地气飘上人间,空气里含着泥土的清香,人间难得回归自然。 滁州层峦叠嶂,云雾飘渺,眼下秋桂飘香,秋意深浓,有萧瑟凄美之境,若添抹绿意,好淡去这凄凉悲婉的情调。 “笑傲江湖,谁与争锋。昨日碧池阁与芝女楼再度约战,楼主张艾美与阁主梅情殇,在城南赛美,结果张艾美略胜一筹。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梅情殇当场羞愧,与武林盟主河童分手。张艾美荣获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自此后风靡江湖,万人追捧。据张楼主推荐,她平时最喜欢用艾青佰花集,故而肌肤如玉吹弹可破。原来第一美人的美颜秘诀是艾青佰花集。”孙善香读着大宋头条最上面那栏的江湖轶事。 “瞧瞧,武林美女也模仿娱乐圈那套,争奇斗艳。这些女人空学了一身武功,不想着锄强扶弱,见义勇为,天天整容,研究美颜健身,毫无女侠的操守,还代言胭脂水粉,跟那些网红一样一样的。欸!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些江湖侠客看着报纸,骂娘几声,唾弃这个混乱世道。 “艾青佰花集,这名字好耳熟。”孙善香点着下巴回想了会,总觉得这胭脂水粉的标记似曾相识。 “这商标上的芍药花,倒是别致。”杜烟岚看着报纸上画着艾青佰花集的图案,那拇指大小的商标便是一朵红色芍药花。 “听说开封有个名伶,下海经商,如今名下的胭脂水粉卖得红火,才几天便赚了上亿两。如今身价过亿,成了戏院霸台,红遍了半边天。”驿站里的商贾们谈着商界近来的新闻,这名伶下海经商混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比这些世代经商的老商人还要油滑,真是耐人寻味。有人怀疑此名伶身后必有靠山,故而有恃无恐连开封首富之子都敢怼骂。 这胆大包天又滑不溜湫的名伶除了芍药还有谁? “徐艾青,此人竟还有经商的天赋。”杜烟岚惊讶的挑眉,满眼欣赏。 “想不到他还有两把刷子。”虽然演技浮夸,戏唱得烂,毫无职业操守,可为人处世之道挑不出毛病。孙善香捏着后脖子,有些不好意思。连芍药那吊儿郎当的戏子都混得有声有色,自己一事无成。 “行商要精通人情世故,太过善良本分,只能做赔本买卖。”杜烟岚轻轻勾着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就是,老实人最忌讳的就是做买卖,做官与做买卖一样,还是多读书,当个教书先生,过得清闲自在。我爹考了一辈子科举,老想做官,上报国家下按黎民。可我知道,他不是做官的料子,要是真做官了,保不定得罪哪个贪官给害了。清官有几个好下场?”宋必书赞同杜烟岚的见解,谈起自己的老爹就唏嘘几声,颇为不值。 “那你还想做官?”孙善香拿起杜烟岚喝过的茶杯,喝着剩下的半杯茶汤。 “我又不是老实人,有杜公子在,教我官场的规矩。我必然活学活用,把贪官奸臣斗下台。”宋必书大义凛然,信誓旦旦,大表赤胆忠心。 听着他大夸海口,杜烟岚伸手取过孙善香捧着的茶杯,续了杯茶,随后又被拿走。她轻描淡写的说道:“贪官污吏不怕清官,他们怕比他们更奸诈阴险的人。” “这倒是,小人畏威不畏德,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内心肮脏,最忌讳别人比他还阴暗还有心机手段。”宋毕书拍手叫好,这话说到人心坎上去了。 “争来争去,斗个头破血流,有何意思?人不都要老要死,真是想不开。”孙善香撇撇嘴。看来这官场都在斗狠斗阴,黑得不见底。 “人性本欲,人这玩意儿,贪婪愚昧又虚荣,喜欢比较。那些小人都想做猴王,嫉妒别人活得比自己好。玩个游戏想着装逼,炫富攀比踩贬甩锅,显示自己高人一等。对了,你们玩游戏么?”宋毕书嘿嘿笑着,贼眉鼠眼。 “我喜欢练功。”孙善香早已听闻游戏圈的乌烟瘴气,才不淌浑水。 “我不玩游戏。”杜烟岚淡淡否决。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宋毕书惊讶了声,随后感慨了声,“游戏看人品,就像照妖镜。想了解一个人,先看他玩游戏的心态。有钱人用钞能力大杀四方,引得迷妹千里送一血,电竞主播线上指点江山,线下排队领富婆的钢丝球。咱们平民线上当大佬的血包,线下吃瓜聊八卦,看有钱人终成眷属。游戏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有奶便是娘的二五仔,可多的是。” 经历风雨波折,自是领会炎凉世态。孙善香深有感触道:“别说游戏,现实里一堆小人。这些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厚颜无耻装作正义伪善。特别无聊。” 宋毕书搔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要说恭维套近乎,那我也是其中之一。谁让我不学无术,只能抱大腿走偏门。不过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在背后诋毁人,人品还说得过去。我是承认比自己厉害的大佬。”他急于表忠心,怕杜烟岚误会。 “小人也很可悲。他们活在世俗之中,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知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该去哪里,失去生命的本真。这些人不足为提,只要境界上升,便可与他们拉开距离。人要是没有内核,过分自卑,就像一张破碎的纸,任由风吹。”杜烟岚淡淡说道。背后被人诋毁中伤之事,谁都经历过。知道人心败坏,也可选择不与浊世同流合污。 在他们谈论眼下世情之时,隔壁房间走出来个衣着华丽,富态毕露的胖书生。他走在廊檐下,骚兴大发,浮夸的吟了两句诗,“三月莺花黄鹤楼,骚人无复旧风流。” 第178章 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 这诗果然骚得很,听到他呻吟半天,故作伤春悲秋之状。孙善香已经抱着杜烟岚的胳膊用力憋笑,小脸红红的。 看她想笑又不敢大笑出声,模样可爱滑稽。杜烟岚心中微动,伸手揉捏把鼓起的脸颊。 “得一好诗无可憾,无诗也不作骚愁。”大雨之中响起清傲的声音。 正在相视而笑的杜烟岚与孙善香听到这句轻嘲,都讶然的抬头,看向驿站门前。 破旧的油纸伞下,是一张冷郁的脸。布衣书生撑着破伞,身无一物。他头发凌乱,袍子湿了大半,布鞋上沾着泥巴,风尘仆仆,形容狼狈。 “哟!你这个穷书生,也来接我的诗。”方才吟骚诗的胖书生,嘲笑了声。 “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懂什么民间疾苦,你那诗,无病呻吟罢了。”落魄书生走进驿站,方砖上落了一片黄泥浆。 胖书生啧啧作声,又道:“满面尘灰烟火色,一身泥浆十指黑。这年头乡巴佬还想着靠读书出人头地,真是可笑。” 忽而隔壁房间冒出个清脆的少女声。 “西汉宰相匡衡,家境贫寒,小时凿壁偷光,借着邻居家的烛光看书,成就大才,扬名立万。晋朝有贫士车胤囊萤照明读书,孙康借积雪反光学习的典故。功名多向穷中立,祸患常从巧处生。阁下,何必看不起贫苦之人?”听着这朗朗上口的声音,便能浮现出一位天真明媚的可爱女子。少女话语落下,又一个声音紧随而后。 那声音如金声玉振,掷地有声,隐隐带着抹浑然天成的华贵。 “所谓一阴一阳是谓道,无阴则阳无以生,无阳则阴无以化。这世间万象,阴阳对立,相互依存,互为根本。物极必反,祸福相依。俗话说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狗眼看人低,徒增笑话。”这话语不疾不徐,深沉中带着清冷之调,听不出丝毫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说得好,我王老虎,最钦敬敢跟我唱反调的人。”胖书生先是听得呆愕,随后哈哈大笑,并无羞恼之色。 那布衣书生闻言走到了大堂门口,对方才仗义执言的人,赞赏道:“兄台乃是清风明月之人。” 坐在大堂靠窗处的杜烟岚淡淡笑道:“谬赞了,我不过是心有感慨,说句公道话。” “萧条清万里,瀚海寂无波。君子之美,在于温良恭俭让,小人之行,在于戾坏傲奢争。兄台温柔敦厚,一视同仁,非是故作呻吟,出言不逊,矫揉造作的奸佞小人。”布衣书生走进大堂,来到杜烟岚面前作揖以表钦敬。 “兄台请坐。”杜烟岚起身还礼,抬手请人入座。 驿站里的管事看着杜烟岚这行头,对打杂的学徒作了个手势。大堂地板上的泥浆,随后便擦拭了干净。 驿站的伙计还特意给杜烟岚这桌上了几碟精致点心。 此刻杜烟岚与布衣书生相互寒暄几句,道了身份。 这书生家住安定县郊外的郭家庄,姓郭,字怀仁,本是地主人家,家境也算殷实,自小读书,颇有天分,七年前乡试中了举,一直未赴京赶考。其因是父丧得守孝三年,后又母丧又守孝三年,他本打算明年入京会考。 “不过,欸,如今这个地步,说这些徒增烦恼。”布衣书生哀叹,拿起杜烟岚泡好的茶,仰头饮尽。 这绿茶沁人心脾,入喉回甘,倒是解了两分愁绪。 “郭兄弟,这位杜公子去年会试第一,你们明年可以同入恩科,搭伴入殿试。”宋毕书随即吹嘘杜烟岚,对上鹿仗客严肃的眼神,便悻悻闭嘴。 什么时候都吹捧,也不怕树大招风! “皇城脚下,卧虎藏龙。杜兄台,深藏不露,在下孤陋寡闻。失敬失敬。”郭怀仁呆了呆,急忙谦逊道。 “乡试与会试不同在于,前者是秋闱,后者是春闱,时令不同。你我都是贡生,一般无二,何分孰优孰劣?郭兄为父母守孝六年,廉孝感人。”杜烟岚微微摇头,并不接受这份小心翼翼的恭维话。 “方才我便知道杜兄台人品贵重,为人温厚。如今愈发觉得今日遇到你,实乃怀仁之幸。”郭怀仁感慨了声,眉头深锁,似乎有心事。 “郭兄弟,你是本地人,怎地来驿站?”宋毕书好奇问道。 “我是来寻人,好些天未见。也不知她在何处,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还以为她会在此。”郭怀仁口中说着一人,眉眼带着冷郁。 “那人是你心上人么?”孙善香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猜了个七八十,想必是为情所困。 此时杜烟岚又给几人泡了壶碧螺春,神色淡淡,温柔中含着清疏,安静的倾听在座各位的话语。 “她是我的未婚妻。不过,如今我这样,怕是对不住她的深情厚谊。”郭怀仁苦笑摇头。 “那姑娘未必是嫌平爱富,你也有功名在身,他朝一日,飞黄腾达,也能翻身。”孙善香安慰道。 “今时不同往日,认识她的时候,我还是个地主少爷,身边有书童跟随,家里有丫鬟婆子,雇佣着几十个佃户,日子尚且不错。如今我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叔伯亲眷皆已疏远。富贵时,周围都是恭维声,落魄时,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如今,才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故而我方才嘲讽那个富家子弟,无病呻吟,故作伤春悲秋。”郭怀仁满眼失意,说到世情无不透出郁愤悲凉。 看来此人身上还有段伤心往事。孙善香微微叹息,却不想多问,自己全家蒙冤还未平反,老爹还在京城天牢里关着,哪还有心力同情别人。 “你是地主家,怎么会落到这地步?”宋毕书多嘴一问,不闲事多。 “定远县的县令上个月发下公文,要收购周遭农户的自耕田。我家原本有一千六百亩田,可如今尽数落到官府手里。我已无家无田,只有间堆放杂物的草屋,以避风雨。”郭怀仁说出家里的变故,意志消沉。本是地主少爷,如今身无分文,前后落差太大,一时间无法接受。 “我去,一千多亩良田,官府少说也得赔你十几万两银子。这钱呢?”宋毕书听得目瞪口呆,听到钱两眼放光。按大宋买卖土地的价钱,每亩良田至少有五十两,那平民百姓一家五口人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三十两。一千六百亩良田,让子孙后代八辈子衣食无忧。 “官府要走我的田,分文不给。我弟弟去衙门要说法,被知县打了顿板子,回家后伤口生疮化脓,高烧不退。为了给弟弟看伤,我欠了邻里不少钱。如今弟弟烧是退了,落了残疾。突遭变故,他精神不大好,已经许久不与人说话。”郭怀仁惭愧不已,脸色愈发沉郁。 “爹娘去世时,他才十岁,少不更事,我发誓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如今家财没了,连弟弟也照顾不好。我真不是个好兄长,亏对爹娘的信任。”他陷入了无尽自责,在座的人都哀默了良久。 连老是嬉皮笑脸的宋毕书也暗道一声惨,都不忍心去安慰。事情已经发生,所谓的安慰也无关痛痒。 “又是个贪官。他凭什么霸占你家的田地!”孙善香气不过,想到老爹也是被这群贪官污吏坑害,义愤填膺的拍桌。 啪。茶杯都裂开了,桌面出现了蜘蛛纹。这小姑娘居然力气比男人还大,郭怀仁看得目瞪口呆都忘了伤心。这一巴掌拍在人脑门上,可要命了。 “乖,好好说话。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杜烟岚唇角带着笑意,看着孙善香发火却乐成其见,伸手抚着她的手背拍了拍。 “这些贪官无法无天,强占百姓田地,滥用刑法,胡作非为。你也能忍么?”孙善香气得眼眶都红了,浑身充满暴躁的火气。 “此事郭兄可否详细一说,那田知县如何夺取你家的私田?”杜烟岚紧紧攥紧了她的手揣入袖子里。若非这里人多眼杂,还真得把这少女抱在怀里好生安抚。本无意了解郭怀仁的事,可眼下牵扯了官府,便是职责所在,不得不管。 “欸,我有个表兄,姓许名高尚,自小习武强身,好打抱不平,后来投入绿林成了个江湖帮派,起名龙虎帮。此事便从他而起。”郭怀仁说起了前因后果,说到龙虎帮,立马让宋毕书惊讶的啊了声。 “我去,那龙虎帮可是土匪窝。大宋日报上,有官府的悬赏令,出一万贯悬赏龙虎帮首领。原来许高尚是你表兄。”这样说来,难怪官府要上门找敲诈勒索。 “田知县身边有个刑名师爷,上个月带着几个官差上门说搜查偷盗的通缉犯,把我家里值钱的古董花瓶都搜刮走了,还从我的卧房拿出一件翡翠玉观音,说是赃物。他们红口白牙污蔑我与强盗勾结,盗窃富户,对我用刑,逼我招供画押,屈于淫威,我便认罪。家里的地契房契田契,都被官府收没。”郭怀仁说着冤屈,字字泣血,在衙门的监牢里吃了不少苦头,从衣食无忧的地主一夜便成了落魄的囚犯。 “那你招供,官府会那么好心,把你放了?”孙善香诧异。以这些贪官污吏的手段,栽赃陷害强取豪夺之后便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我也以为自己会死在牢狱里,不成想在我画押后两日,田知县把我又放了,此后再不为难。不过我身无分文,又被书院划去了生员的名额,成了微不足道的平民,也无本事去京城告这些贪官。”郭怀仁也是走投无路,意志消沉,满身郁愤。 “这么说,你没有功名,不能参加明年科考了。”宋毕书脸色一变,把拳头塞进嘴巴,不由担心自己的前途。要是冲撞官府,怕不也是落到这种凄惨下场。 “有这些贪官污吏在官场搅和,中了科举也未必能前途光明。如今我倒也不在乎功名,只是寻不见妏冰,日思夜想,辗转难眠。”郭怀仁仕途之路断了,前途渺茫,可他此刻并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心系爱人,愁肠百结。 “你口中的妏冰姑娘,是如何没了踪迹的?”孙善香古道热肠,看这书生如此落魄凄惨还心心念念着爱人,便想帮他寻人。 “妏冰是我恩师的女儿,她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心地很善良,平时喜欢照顾流浪猫狗,救济穷人。我很早就对她表露心意,恩师也同意此事,我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若非要为父母守孝,早已娶她为妻,为此她等了我七年。本想明年入京科考,不管中不中大魁,也要回家娶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遭了这番变故,我已非是从前意气风发,前途似锦的郭举人。但是不管她如何看待我,见不到她的人,我实难安心。”郭怀仁苦恼的抚额,声音里带着悲伤的哭腔。 “妏冰姑娘能等你七年,情意深厚,怎会嫌平爱富?我想她音讯全无,必然是遭了不测。”孙善香思忖了会,也想不出主意,便两眼巴巴的望着身边人。 正在看茶汤的杜烟岚,转眸对上少女炽热的目光,深深望了望,便见到那眼底的期盼。 “不知这妏冰姑娘是何来历?郭兄,愿意告知的话,在下可助力帮你寻人。”杜烟岚微微抬起下颌,眼波流转,黑黑的瞳孔含着悲悯与柔情。她的话仿若一剂良药,安定着世人那颗仿徨不安的心。 “她姓佟,名妏冰。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恩师,是安定县里素心斋的夫子。我们从小相伴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喜欢听故事,时常去戏院听戏,除此之外便是慰问孤寡老人,布施穷人,收留路边的流浪猫狗。我入狱时,她来看过我两回,强颜欢笑,让我放心,还说此生非我不嫁的傻话。”郭怀仁闻言惊喜,眼里又闪着希翼的光,便把佟妏冰能去的地方一一道出。 “我出狱后,便跑到她家喊了半天不见人出来,连恩师也不知她的去处。我去报官,可田知县昏庸无能,什么事都交给身边两个师爷办理。那刑名师爷外号一刀县令,比正牌县令还要狠。这些长吏位卑权重,连知县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官府不出手寻人,我只能自己挨家挨户找人。我每日都会来驿站看看,她是不是来过此处?” 看样子佟妏冰是平白无故便从人间蒸发,官府又不插手,若是让郭怀仁继续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怕是找到天荒地老也寻不出什么踪迹。 收集完佟妏冰的背景与喜好,杜烟岚把线索归类了后,便对宋毕书说道:“此事还要有劳二位,帮忙寻人。” 第179章 人心浮躁,唯物至上 “行善积德的事,我们不会推辞。那个郭兄弟,你放心,就算把整个安定县翻个底掉,也要把你的心上人找出来。”宋毕书急忙拍胸脯站起来,信誓旦旦道。 “戏院茶楼书馆,大街小巷,郊外村庄,先定这些范围。二位轻功好,偏远地方还得有劳你们。我便去城中茶楼酒肆寻找。”杜烟岚把任务分工好,便对宋毕书与鹿仗客请手。 “得咧!我去去就回!晚上大家在这里集合!”宋毕书大呼小叫,像风似的跑出了驿站。 秋风瑟瑟,街道两旁落了几堆落叶。雨后的方砖上仍有积水,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锈迹斑斑的铜镜。 “这里有水塘,小心点,别脏了鞋子。要是有月亮就好了,月亮照在水塘上会反光,虽然是黑夜,也能看得分明。”孙善香把杜烟岚从水塘旁边拉过来,牵着她的手往路中央走。 “你说咱们能找到妏冰姑娘么?人都失踪了半个月,要是被人贩子抓走,早已离开了滁州地界。”孙善香皱着眉头,心头压着块石头,十分难受。看着别人遭遇凄惨,难免辛酸。 “不会,她必然在此地。”杜烟岚淡淡说道。 “你为何如此肯定?”孙善香疑惑。 “若我犯了死罪入狱,你会如何做?”杜烟岚目视前方,神色淡淡。 “我当然会救你。”孙善香想也不想就说道。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我么?”杜烟岚垂下眼帘,清冷的唇角带着抹清苦。 “当然会。”孙善香坚定的看着她。 “为何?”杜烟岚唇角又勾了勾。 “你是我的大恩人,江湖人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杜烟岚对孙善香可谓是救命恩人,这恩情怎么报都不为过。 “我知道了。”听到孙善香这样说,杜烟岚眼底泛着涟漪,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悸动,淡淡笑道:“你个小姑娘,小嘴跟蜜一样甜。”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杜烟岚舍不得把如此珍贵的人放开。 “你又没尝过,怎么就知道我嘴甜。”孙善香哼哼两声,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 这样的绝世美人天天对着人笑,举手投足皆是温柔善意。反正孙善香懒得反抗,拜倒在杜烟岚的裙下,做个虔诚的信徒。心动之后便会有非分之想,可惜别扭的小葫芦不给机会,无从下口,不由百爪挠心般难耐。 话说着说着便跑偏了,又往不正经的地方扯。杜烟岚沉默了下,脖颈那处泛着红晕,吸了口气平复情绪。 便知道你会装聋作哑。孙善香看她不作表态,倒也不失落,因缘既定,是自己的早晚都是。若只图短暂的快乐,勾引杜烟岚堕落,那可是罪过。 “你闻到了吗?好香啊,有李子的味道。”孙善香岔开话题,嘻嘻笑着,朝不远处的街角跑去。 雨刚停下,街道上行人甚少,只有廖廖几个商贩蹲在街边。空气里有李子的果香味,甜香中带着酸。 “这李子是刚采下的,又大又甜。果皮紫红,没有虫疤。小姑娘,尝一个。”卖李子的老头,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瘦骨嶙峋,满脸疲态,看着便是穷苦人。 “那我先尝一个。”孙善香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沾着雨水的李子,往胸口衣服上擦了擦,张口咬了两口,那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成了汁水,带着一点点的酸,很是解腻开胃。 “真的好甜。那我都要了,这两个篮子都给我吧。”孙善香把地上的两篮子李子买下了,掏出十两银子给老头。 “这李子二十文一斤,两篮子李子只要三两。”老头荷包里只有散碎的铜钱。 “多的不用找了,我看你的李子是最大最好的。”孙善香挥挥手,拿起李子就要走。抬头看着站在对面水果摊边的杜烟岚,不由心花怒放,蹦蹦跳跳过去献宝似的把果篮子捧在胸口。 “尝尝吧,你午饭只吃了几口饭,是不是饭菜太油腻吃不下呀?这李子解腻开胃。”孙善香看着那有些清瘦的脸颊,心疼不已。杜烟岚从前深居简出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入世历练,舟车劳顿,风波不止,自是劳心劳神,形容消瘦。 “好。”杜烟岚拿了颗李子,用手帕擦了擦,启唇咬了口,唇角沾了些紫红色的果汁。在她吃果子的时候,孙善香直盯盯的瞧着那张红艳的覆舟唇。 那鲜红的唇仿若花瓣,一开一合吐露着娇嫩的花蕊。这朵国色天香,还真是无时不刻都在散发动人心魄的魅力。 “好吃吗?”孙善香看得痴痴,也跟着咽着口水。 那颗李子已经成了一枚小果核。杜烟岚吃完后,眼波流转,清冷的唇角朝上勾了个弧度。她原本饱满圆润的鹅蛋脸已经瘦了一圈,少了些稚嫩,渐露成熟美艳。 以后要天天看她吃果子,最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入迷。孙善香意乱情迷,心神都飞去了九霄云外。 “你们这李子多少钱买的?”水果摊的老板娘磕着瓜子,闲闲的问道。 这声音立时让孙善香回神,急忙回道:“二十文一斤。我看老爷爷年纪大了不容易,给了十两。” 老板娘惊讶,随后露出抹怪异的眼神看得孙善香不甚舒服,仿佛是在看傻瓜似的,取笑道:“十两,才两篮子。小姑娘外乡人吧,你被坑了。这李子我这里只要五文钱一斤,小姑娘买东西瞎买。” 孙善香辩解道:“这李子又大又甜,卖相比你的好。你看你家的李子,都有虫疤,歪瓜裂枣。”她抱着两篮李子,伸手点点摊上那筐长了虫疤的李子。 老板娘听她说自己的果子不好,也跳起来叉腰道:“我这李子有虫子,证明它好吃呗!你那篮子里的李子,只有表面一层是好的,底下也是坏的。你个小丫头买东西不会货比三家,跟你说真话还不信,活该吃亏上当。”这年头还能遇到这种傻瓜,也是少见。 “怎么可能?我不信。”孙善香偏就不信邪,赌气般的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下。那李子上面一层被拨开,下面的果然也是长了虫疤的坏果。 见她吃瘪,老板娘哼笑两声,眼神透着几分嘲讽,继续坐在凳子上嗑瓜子。 “怎会如此?”孙善香不服气,急忙回头去找那个卖李子的老头。 “好了好了,人已走了,吃亏是福。”杜烟岚拉住她的手,安抚了声。 “那老头看人下菜碟,丫头片子看着单纯,他今儿是撞到运气,遇到你这样的冤大头。”水果摊的老板娘继续泼冷水。 “生活所逼,大家各自体谅。十两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提,对穷人来说可以吃上好几个月。只是损了钱罢了,当做好事。”杜烟岚倒也不在乎吃点小亏,如今还有要事要办,得在天黑前探到佟妏冰的下落。 “公子心胸开阔,倒是会体谅人。说实话,那老头也是可怜。安定县的田地都在官府手里,老百姓没有私田只能租官田,除了交朝廷的赋税,又要交田地的租金。今年田知县下令种植果园,几千亩田都用来种果树,可巧夏季连连大雨,把田地都淹没了。那些佃户血本无归,官府只是补偿了种子的钱,那才几分银子,根本不够赋税跟租金还有种果树的成本。”老板娘看杜烟岚明白事理,便道出卖李老头的难处。 “这李子上个月都一车二两银子卖给外地的商人。乡下随处都是,白吃白拿。我刚才说笑,五文钱一斤,根本卖不出去,都是随手送人的,不要钱。”老板娘说着,随手抓了一大把李子塞给在摊边玩耍的孩子。 “又是那个田知县,瞎搞八搞,昏聩无能,害全城百姓跟着受罪。”孙善香丢下两篮李子,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愤恨的咬牙。 街道有家书画馆,生意冷清,老板无聊的坐在柜台后打瞌睡。杜烟岚路过时,目光在墙壁上的字画转了圈,忽而来了兴致,走到门口,询问道:“老板,这幅落花诗意图,是何人所作?” 老板打着哈欠,打量了番客人立马堆笑道:“客官,来买字画。我店里有很多名人字画。”他不急着说墙上那幅落花诗意图,而是从柜台里拿出几卷包装精美的字画。 “这是五代名家荆浩的《雪景山水图》,《山中水堂》,还有唐代万维的《江干雪霁图卷》,还有咱大宋的名家,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范宽的雪景寒林图。”老板如数家珍,把几幅名家画作往杜烟岚面前展示,最后拿出一幅重量级的画卷,悄悄说道:“这幅画是咱天子的墨宝,枇杷山鸟图。客官瞧瞧,喜欢哪个?” 本来杜烟岚的目光还放在中堂说的那幅落花诗意图,听到徽宗的墨宝,不由转眸看了看,眼底带着微妙之色。 “小哥,你店里的名家字画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这枇杷山鸟图,有一处地方很奇怪。小鸟休息时,喜欢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藏在羽毛里。这画的小鸟双脚站立,不合常识,失了灵气。”杜烟岚淡淡指出画作上的瑕疵。 “小鸟为何喜欢单脚站立?”孙善香也凑过来,往画卷上细细观摩,好奇的问道。 “鸟的腿脚不长毛,体温流失快,小鸟把脚藏在羽毛底下是为了保暖。画者心思不够细腻,不爱观察生活,什么都是想当然,不切实际。这画怎会出自官家?以官家的匠心独具,细致入微,不会犯这样的错漏。”杜烟岚三言两语就把老板说得尴尬得挠头。 “好呀!你拿赝品忽悠人。你们这些奸商。”孙善香气恼的拍桌。今儿老遇到这些无良商贩,不是卖烂李子就是卖假画,毫无诚信,老脸也不要了。 “客官,真是有眼力见。来我这买画的,十个有九个知道我这是赝品。他们不像客官观察得这么细致,听你这样说,我才知道这画有这样大的瑕疵。我还给那个画手五十两银子,也是亏大了。”字画老板嘿嘿干笑两声,夸着杜烟岚明察秋毫,随后做出肉疼的表情,大声叫屈。 “一幅好画,讲究意境。你给我看的这些仿品,只见其形不见其神。”杜烟岚不以为然,目光又放在堂中的落花诗意图。 “来我这里买画的,大多数是附庸风雅的人。他们只是拿着画放在家里,撑个门面。古玩店里的东西大半都是假的,真迹都在皇宫里头,谁也看不到。”老板悻悻的收起字画。这年头假货满天飞,谁在乎真假。 “那幅落花诗意图,是何人所做?”杜烟岚再次问道。 “这幅画,我挂了一个月,无人问津。客官中意吗?这画很便宜,两百文。”老板有些心不在焉。两百文的画,有钱人不会买账,穷人也舍不得花这种冤枉钱。 “好便宜啊。我感觉这画,比那些赝品好多了。”孙善香也看了会堂中的落花诗意图,虽说是门外汉品鉴不出所以然,却还是能看出个高下。 “这画再好,作者不值钱,无权无势,名不经传,谁会买账?这年头,火的东西,都得靠名气。宣发,包装,刷流量,都得烧钱。所以,穷人画画,天打雷劈。”字画老板说着世情,唏嘘几声。 “画还有题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禅意悠远。”杜烟岚轻轻颔首,颇为欣赏这幅落花诗意图。 “想不到郭怀民这小子,遇上伯乐了。客官,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十几幅他的画。”老板眼睛发亮,又从画筒里抽出十几幅画,亮在杜烟岚面前。 “郭怀民?他是不是有个哥哥叫郭怀仁?”孙善香急忙问道。 “是啊,这两兄弟跟我认识。之前郭怀仁为了给弟弟看病,我借了他十两银子。如今还差七两八钱没还上。郭怀民拿这些画抵给我,相识一场,我勉为其难的收下。这画挂了一个月,根本卖不出去,对富人来说,它掉档次,平民百姓谁会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拿厕筹都嫌膈屁股。”老板摊手,言语带着奚落,但他也是仁至义尽。做生意的人总不能光顾着情义不赚钱。 “平民百姓只管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权贵们贪图享乐,纸醉金迷。又有几人能找到生命本真,坚守初心?如今的画作越发富丽堂皇,精美绝伦,满纸透着物欲,空有浮华,毫无灵气。”杜烟岚言辞淡淡,透着抹讽世的悲凉。 “客官倒是通透。眼下金钱,至上的,社会核心,价值观下,教养出精致的利己主义。人心浮躁,私利至上。大多数人不信神佛,唯物至上。生意越发不好做,来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那些脏心烂肺的无耻混蛋拿走我店里的好画,回家掉包再退给我次货,根本不做人。”杜烟岚的话说中了老板的心思,于是大倒苦水。生意人也怕遇到无耻不要脸的坑货。 “这落花诗意图的作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虽有作画天赋,但技艺尚且火候。若说佳作,还是这幅顾凯之的仿品洛神赋画,见得几分大家之风。客官,你看这幅画,挂在中堂,足够气派!有面。”老板说了几分真心话,又开始推销昂贵的画卷。 “此画弥足珍贵之处,在于作画者的心境。这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所作,倒像耄耋之年的老者,勘破红尘之后因境演法,故作此画,抒发伤情惆怅之感,情思无限,感人肺腑。”杜烟岚无心这些所谓的高仿品,眼神一直放在落花诗意图。 “看来,真是合了缘分二字。客官倒是有心人,这作画者上个月生了场大病,从鬼门关走了回,难免伤春悲秋。相比之下,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画风,倒是显得肤浅矫情。要不怎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苦的人,心境不比一般人。”老板纳罕了会,也是同情了番郭姓兄弟。 “一病弥月,迨起则林花弥尽,红白满地,不见其开而见其落,不能无怅然。山空无人,水流花谢。这题词也表明了作画者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造心追境的精神。”杜烟岚也是病根深重,自是能体会这落花诗意图背后的惆怅,顿时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这是幅晚春的画面,绰约朦胧的远山,含着淡淡诗意,然而近处桃李花谢,落英缤纷,溪岸上有位老者倚着拐杖对着逝去的流水感慨。 “笔墨简洁厚润,远处山峦用花青渲染晚春之气象,褚石笼染落花,中间留有虚空,烘托近景处的老人,错落有致,远近分明,主题深刻。此画乃是珍品。”杜烟岚再次品鉴之后,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些画我要了。” “好咧。一共三两八钱。”老板数了数帐,把画都包了起来。包画的纸也是卖不出去的画纸。 “这是十两,不必找了。”杜烟岚拿出一锭银子,随后带着孙善香离开了字画馆。 在她们离开后不久,几个巡街城管鬼鬼祟祟的从字画馆墙根处出来,小声议论。 “来头不善,这人在街上转悠了好几圈,像是来找茬的。” “居然帮郭怀仁那对兄弟,肯定是来替他们打抱不平的,赶紧去通知吴师爷。” 第180章 放下救人情结,尊重缺德人生 抱着手里厚厚的一叠画卷,孙善香时不时瞧着身边人,眼里闪着星星点点,带着几分笑意。 被她这样瞧着,杜烟岚有些羞涩,不知在瞧什么,于是对上那双明媚的眼睛,“有什么事那么好笑?” “你对谁都那么好,连面都不见,便慷慨解囊。我娘常说我傻,容易遭人骗。我看到你,觉得你比我还傻,做好事不留名。是积阴德么?”孙善香又对着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发痴。这得积几辈子的福德才能拥有这般容貌气度。 “善不以名而为,功不以利而劝。我所求的是问心无愧。杜家家训:自强自立,处事以忍。广结贤良,不谋非分。行善积德,克己复礼,德行有方,张德扬惠。杜家世代积德行善,积累的福德,我得传承下去。”杜烟岚说道家训,双眸有神,唇角含意,一颦一笑皆有神韵。 “我爹最喜欢你这样的斯文有礼的乖孩子。等以后我带你去见他。”孙善香又凑到她胳膊边蹭来蹭去,满心欢喜,眼里带着美好的憧憬。 “你个小丫头,很有主见,我爹也喜欢有自己思想的女孩。我娘修佛,时常在佛堂,不喜人去打扰,你做做场面,定时问候便可。”杜烟岚也说道自己的家人,给着她一份承诺。 “做场面,我知道了。下次你让我怎么做,我都配合。”孙善香心花怒放,听着这话,杜烟岚已经打算好了她们的以后。 按着世俗的规矩,假凤真凰,以假乱真,只要能与心爱之人携手走下去,做一出荒唐的戏又何妨? 她们走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了素心斋。这里是佟妏冰父亲教书的地方。大雨刚过,门口落了一地枯枝败叶。 屋里不见人影,门窗已经落了稀薄的灰尘,屋檐角落已经结了蜘蛛网。这书斋看着甚为荒凉。 街道上陆陆续续出来了百姓,有人在街道两旁的商摊买东西,有人游手好闲的闲逛,也有做完功课的学子出门玩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善香看着这些情景,心中惆怅,仰头无语望天,不由感慨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倒霉的不止她一家,在世上不知名的地方也发生着悲剧。 “书斋的主人不在,你觉得妏冰姑娘会在这里么?”她转头问着身边沉默的杜烟岚。 小葫芦要么若有所思要么语出惊人,谁也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她不会在这,我是来看看她的父亲。”杜烟岚说着便走到书斋里面,绕过回廊走到后面的屋舍。那里是佟妏冰的家。那是栋阁楼,有了些年代,屋瓦墙壁爬着常青藤,写着无言的古意。 “她家好别致,足见主人别具一格的品味。我想妏冰姑娘定然是个知书达礼,钟灵毓秀的人儿。”孙善香眼里闪着光,已经想象出了妏冰的模样。 这时阁楼左边的正屋里走出个中年人,穿着布衣,留着长须,头发已经斑白,看打扮是个夫子。他双眼无神,面容枯槁,仿佛将行就木。 这位便是佟妏冰的父亲,女儿失踪月余,他深受打击,已经有下世之象。 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女儿回家了。他急忙出门,像盲人摸象,双手胡乱摸着空气,嘴里念叨道:“妏冰,你回家了。” 他喊了几声女儿,听不到回应,又焦急的喊道:“有谁见到我的女儿了?我的女儿不见了,有谁见到我的女儿?” 站在阁楼处的孙善香吃惊的躲在杜烟岚身后,同情道:“他眼睛看不见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佟父爱女心切,为失踪的女儿整日以泪洗面,哭瞎了眼睛。 “请问,您是妏冰姑娘的父亲么?”杜烟岚颦眉,眼里带着悲悯,淡淡开口询问。 “是啊,你们认识我女儿,是找到她人了吗?”佟父欣喜,微微有些精神。 “我正在寻她,来此是为了了解详细情况,方便找人。”杜烟岚走过去,搀扶着佟父走到正屋里,心平气和说道:“您放心,我会把你女儿安然无恙的找回来。” 佟父坐上椅子,激动的双手颤抖,反复询问:“真的吗?我女儿还能回来。她去哪儿了?” 站在旁边的杜烟岚掀开茶壶看了看,伸手试试茶温。这茶刚泡不久,还温热着。看来有人照料着失明的佟父。 “以佟姑娘的蕙质兰心,会有福报。夫子,但可放心。不知,平日里是谁在照顾你的起居?”杜烟岚拎起茶壶,给佟父倒茶,亲手拿着茶杯喂他喝水。 佟父喝了两口温茶,稍稍平复情绪,长叹口气,“多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杜,字烟岚。”杜烟岚走到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孙善香来到了佟父身边,伸手抚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老夫眼睛看不见了,怀仁搬来了与我一道住。他这些天也在找妏冰,这安定县不大,可找不到人的踪影。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原本女儿终身大事落定,我也该享天伦之乐。想不到年过半百,却要受这失女之痛。”佟父说着又泪流满面,伤心不已。 “妏冰姑娘几时不见的,不见之前有何异常言语?”杜烟岚不急不缓的问道。 “哪有什么异常,知女莫若父,她要是有事隐瞒我,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她离开之前,与平常一样。”佟父眼神焦虑,回想片刻摇头苦笑。 “那天,妏冰说是与金兰叙旧,商议如何救怀仁出狱。她时常行善,为人厚道,街坊邻居都夸赞。平时结识不少朋友,也会带入家里招待,我从来都放心。她走之前,还说晚上给我带何芳堂的酥鱼,给我下酒。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吃过她给我买的酥鱼。”佟父说着又抹着眼泪,不停颤抖的手都拿不住手帕。孙善香急忙接过手帕替他擦泪,也是眼眶发红,泪盈于睫。 “我了解了。你放心吧,我会把妏冰姑娘带回来见你。夫子,好好将养身体,不可沉湎悲伤之中。事已至此,我想妏冰姑娘看到你这样,也会愧疚不已。万事得往何处想,也许她遇到了贵人相救,此刻正在回家路上。”杜烟岚安慰了几句,从袖中掏出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用茶杯压着。 “您是怀仁的朋友吧?我听你谈吐不凡,还是官话,不是本地人。”佟父也是老江湖,本是忧伤过度,情绪低落,被杜烟岚开导了两句当下生出了希翼。 他感应到一股柔和纯净的气场,正是从杜烟岚身上散发出来。此人高贵非凡,宛若救苦救难的菩萨,可遇不可求。 “我从京城而来,路经此地,遇到了怀仁兄,听他说起佟姑娘的事,心生同情,便帮他一同寻人。我有办法,把人找回来。夫子,好好等待。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也不可轻言放弃。”杜烟岚站起身,对孙善香示意了眼,对佟父告辞。 “好,有你这句话,我撑着这口气,等我女儿回家。杜公子,你可要早去早回啊。”佟父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咳嗽了阵,神志逐渐清晰,对杜烟岚连声感谢,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从正屋出来,杜烟岚微微收紧了手,惯常微笑的唇角恢复了原来的清冷。她对人前都是温言和善,这是张人畜无害的假面,无懈可击。 可有几人能看清她真实的情绪?罢了,她也乐得其中,至少风平浪静,大家都相安无事。 忽而,身后闪出个明媚可爱的少女,呼的一声从身后搂抱上来,踮脚凑到她耳根子处柔声说道:“你别动,我想抱抱你。” 这黏人的小丫头,身子热乎乎的又软又壮实,像毛茸茸的小动物贴在背上说不出的温馨。杜烟岚心被化开了,变成潺潺春水。 “你个小姑娘,大白天呢?不怕被人看到。”杜烟岚嘴上嗔笑,心头又暖又甜。情能冻三尺冰寒,也能让春暖花开。 “我才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你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跑了。我得抓住你,温暖你。”孙善香紧紧抱着她,回想到芍药曾说过,杜烟岚性子冷需得热心人暖暖。 这个小葫芦看着喜怒不形于色,并非是无心无情,铁石心肠,事实上情感丰沛,多愁善感,只是嘴上滴水不漏,口是心非。 “那你得抱紧我。”杜烟岚拢着袖子,把发冷的指尖藏在厚重的衣料中。她双手合在腹部,微微朝后倾着身,虚靠着少女的怀抱,仰头看着天空,眼底闪过欣慰。 素心斋后巷里溜出几个官差。带头的人穿着文吏的官服,尖尖的头,倒三角的脸,上唇留着两撇胡子,尖尖的嘴,眼神射着精光。此人便是安定县的刑名师爷吴法,老百姓给他编了个外号:一刀县令。听着比真县令还要威风。 “郭怀仁这小子,还真找来了帮手。”吴法搓着下巴,看着已经走远的杜烟岚,纳罕道:“看他穿得体面,应该有些来头。要是权势子弟,还不能冲撞。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滁州地界里大小人物,他都攀过交情,可没见过这号人,难道是从外地来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是个外来人,人生地不熟,这就好办了。”吴法阴险的笑着,想出了阴毒法子,但是仍有顾忌,“万一这人事先埋伏,布好了陷阱。我这不是自投罗网?先搞清楚他的来历,再想法子对付。” 他对官差招招手,命令道:“你们先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把官差支走后,他哼着小曲儿,朝勾栏瓦舍的巷子走去。 戏院传来咿咿呀呀的声调,曲调不再是从前七绕八拐,婉转含蓄的正腔,板眼不对板眼,韵味失之千里。 女:“你说!你说!到底为什么? ” 男:“你听我解释!” 女:“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 男:“忘了我,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 女:“告诉我忘字怎么写?亡心,心死了,人还能活么?” …… 女:“欧皓辰,我宣你!” 男:“一声怎么够?我要听一辈子。” 女:“谢谢老天,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爱。” 戏台上时而轰轰烈烈,时而歇斯底里,时而生离死别,时而破镜重圆。一惊一乍,吵吵闹闹。 站在台下,杜烟岚无奈的闭上眼,真是折磨。这浮躁的戏院,连空气都让人呼吸不畅。 “你也受不了了吧!”孙善香拧着耳朵,皱巴着小脸,吐槽着闷在肚子里的牢骚。 “我有个朋友也是天天唱戏,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陈词滥调。我听得堵心,不理解,为何会有这般神奇的生态环境?” 这便是杜烟岚十几年不涉入戏院的原由,早已听闻戏院那些乌七八糟的潜规则,还有粗俗不堪的戏本。对此,她无语半天,说不出所以然。良好的家风修养,让她难以破口大骂。 “妏冰姑娘的失踪会与戏院有关么?咱们看了半日的烂戏,还是没有线索,你有头绪了吗?”孙善香抓抓头发,想得脑热,急忙询问。 “头绪已有了,一切都是为了救人。”杜烟岚淡淡笑道。 佟妏冰之所以失踪,便是为了救郭怀仁出狱。 “放下救人情结,尊重缺德人生。台上台下,多的是这种人形寄生虫或者四害,光有好看的皮囊没有智慧德行,算不得人。小姑娘,不用共情它们,害虫是灭不尽的,看着还心烦。何苦呢?这鬼地方,也只有绿茶婊,碧池,会来找白日梦。救人?她们自甘堕落,不觉得这里是淤泥,你们又何必自作多情?”观众席中央冒出个沉厚苍老的声音,语气尖酸刻薄,含着仇恨。 “咦?她居然听到我说话。”孙善香惊讶的看过去,便看到一位包着脸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 “小姑娘,你的品味跟我一样。我们算是有缘人。”老婆婆穿着灰扑扑的衣袍,头上带着头纱顺便包着脸,看不清容貌。那露出的双眼,长得很奇特,像柳叶般,又细又长,隐隐透着妖媚之色。 用妖媚来形容一位老人,似乎不合情理。孙善香找不出措辞,只能说这位老婆婆有着迷人的蛊惑力。 “你身边这位俏郎君,是你何人啊?”老婆婆的目光早已放在杜烟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眼神闪烁,话里毫不掩饰热切的赞美。 “她是我的未来相公。”孙善香也不含糊,大方说道。 “这位相公长得惊为天人,非富即贵。你资质平平,心思单纯,怕是拴不住这条红绳。”老婆婆语带担忧,对杜烟岚的目光带着抹审判。 “不会的,她说一不二。”孙善香急忙解释。杜烟岚察觉到不对劲,心中警戒,伸手握住她的手,想要转身离开。 “小姑娘,他生得过于风流,招蜂引蝶。婆婆我见多识广,年轻时候,身边男人围绕,到头来也是孤家寡人。如今,岂能不知这些男人的心思。今日你我有缘,婆婆帮你。”老婆婆古道热肠,上来便要撮合孙善香与杜烟岚,也不顾二人意愿,唰的点住了她们的穴道,两手各抓一人,掂脚飞出了戏院。 第181章 雌雄莫辨,一眼万年 这来路不明的老婆婆把杜烟岚与孙善香抓出了戏院,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炉火纯青的轻功,让孙善香也惊叹不已。 耳边是呼呼的夜风,眼前是清风明月,薄雾轻笼的夜空。站在高处,与尘世隔绝,别样清净。杜烟岚感觉在腾云驾雾,心中微微震撼。原来大侠高来高去是这般滋味。可惜她身骨羸弱,不是习武的料子,此生怕是与快意恩仇,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无缘。 “你这小相公倒是沉得住气,命脉微弱,却不畏高。胆子很大,怕死么?”老婆婆一边飞驰一边观察杜烟岚的神色。发觉这文弱书生嘴角有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由挑衅起来。 “阁下要带我们去哪?”杜烟岚淡淡问道。穴道被封,全身不得动弹,可嘴还能动。 “老身要替这丫头好好试探你一番。”老婆婆哼哼冷笑,带着某种恨意。仿佛杜烟岚欠了她什么。 “婆婆,你怎么称呼呀?”孙善香被抓着飞来飞去,眼里带着几丝兴奋。她感应到老婆婆不是心存恶意,便当做在逗她们玩。 “小丫头好生可爱,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纯粹的好孩子。等回去,送你大大的惊喜。”老婆婆呵呵笑着,像带着小孙女玩耍的慈祥老人。 “我叫小禾,婆婆不要老叫我小丫头。我已经二十了。”孙善香上扬的语调里透着骄傲。 “我姓梅,你叫我梅姨吧。婆婆太老了。小丫头看着真小,像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梅姨笑呵呵的与孙善香逗笑两句,随后又看着右手上默不作声的小葫芦。 “这位小相公生得风流雅致,怎么称呼?”她故意甩了甩手,仿佛要把杜烟岚丢下去。这是百丈高的高空,掉下去得摔个七零八碎。 “梅姨,她叫杜烟岚。”孙善香急忙帮忙说话。这位前辈思维古怪特立独行,跟常人不太一样。 对此,杜烟岚暗自担忧,揣测不定梅姨接下去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别玩太过分了,她经不起折腾。 从戏院的露天看台,几个起落,差不多半盏茶功夫,梅姨便把她们带到了城郊之外的高崖处。 白天下了半天的雨,到了晚上,云终于散了,夜月清风,水露清澈。沁凉的风吹开了眉眼,那朦胧婉约的山水从烟云中显现。杜烟岚眼底泛着淡淡的情愫,仿若神女降世,带着惊心动魄的美艳。 看着这样的绝色,梅姨也惊艳不已,“雌雄莫辨,一眼万年。你要是女子,岂不是祸世红颜?”她捏着杜烟岚的下巴,仔细瞧了会,啧啧称赞,随后施施然的松手,抱臂对着夜空嗤笑一声,“可惜生错了性别,不然那张碧池,也排不上武林第一美人的榜单。” 这神秘人把她们带上高崖,到底要做什么?孙善香穴道被封,急忙叫道:“梅姨,你不要伤害她,快把我们放了吧。” “吵什么吵?”梅姨正望月抒情,眼神孤寂,被扰了兴致,不由厉声教训道:“女人最大的错觉,就是心疼男人。我还没把他怎么样,你那么紧张?瞧这作态,以后必然被拿捏住了。”此人性情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像个慈祥的长辈,这会子恶声恶气,怕是要打人的前奏。 “哼!他这张粉嫩嫩的脸,是够招人喜欢。我阅历丰富,都被这容貌吸引。别说你这小丫头。”梅姨又转到右边,仔细瞧着杜烟岚的容貌,随后目光往下移扫着对方身材,“就是瘦了点,这骨架子根本不是习武的料子,肩膀太窄,胯太细,弱不禁风,欸!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她的眼神闪着促狭的光,别有深意的说道:“小丫头,你可得悠着点。这绣花枕头虽然招蜂引蝶,可本钱不够,玩不起。” 她在说什么呀?孙善香听得云里雾里,纳罕道:“梅姨,你带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干嘛?” 噗。两声打在衣服上的气劲响起。本是杵在山崖处的两个人终于动了,孙善香急忙往后跳两步,离着崖口远了些。 山风呼呼,刮得衣袂猎猎作响。杜烟岚负手而立,侧身看着梅姨,先是作礼,表示客套,随后抬头平视,眼里带着疏离之意,“这世上人有千千万万种,不可一概而论。婆婆方才的话过于偏激,男人与女人也有三六九等,是非对错并非是性别而定。” 站在她身后的梅姨哼哼笑着不以为然,抱臂环胸,轻蔑道:“我一听你说话,便知道你精于世故,巧言令色,不是老实人。”随后,她意犹未尽又讽刺了句,“男人只有在容貌,权势,身体,金钱都倒下站不起来的时候,才会老实。” 大可不必为了这种无聊的话题,多做辩驳。杜烟岚微微挑眉,沉静的眉眼露出了抹狡黠,正好落入孙善香的视野里。 忽觉此刻的小葫芦分外可爱,原来老成持重的人也会有孩子气的时候。 “梅姨如此想,那般如此吧。我们还要寻人,等下回有时间,再与你叙话。”杜烟岚还不忘要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佟妏冰的下落,必须在明早之前,水落石出。不然难以给佟父与郭怀仁交代。 “你分明就不认同我的话,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以后必然是个负心汉。小丫头,你瞧好了。我这就看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梅姨胡搅蛮缠上来,咄咄逼人,质疑杜烟岚的人品,眼神透着恨意。 这莫名其妙的前辈,做事不着调子还强词夺理。杜烟岚看她年纪大便让了几分,可对方不依不饶得寸进尺,实在烦人。 “万事讲究个尺寸。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这叫相互尊重。你与我是什么关系?你与她又是什么关系?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手。你何苦为难我们?晚辈素来不以恶意揣测她人。你凭空捏造,无中生有,如此不厚道,即便武功高强,也难以服人。”杜烟岚不疾不徐的说理,语气仍旧平淡,也不见有什么异样。那平日里温润的气息稍稍退了,透着上位者的威慑力。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孙善香闻出她身上那股克制的气息,急忙跑过来安抚。要知道越是温顺乖巧的人忍无可忍之下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老身是江湖人,不懂你们世家子弟的规矩。这小丫头,我中意了,认她做干女儿,你还有意见么?”梅姨蛮横的说道。这语气倒是有股小姑娘的娇蛮。杜烟岚微微颦眉,不置可否。 “呀?你要当我干娘?”孙善香正抱着杜烟岚的胳膊,闻言讶异的看向对面。 “乖女儿,你我有缘,今夜干娘圆你一个心愿。”梅姨呵呵笑着,眼里透着慈爱。可下一瞬便出手狠辣,对着孙善香的背心拍去一掌。 正心生欢喜的孙善香还在惊喜中,猝不及防就中招,身子像折了线的风筝坠落山崖。 明明看到梅姨袭来的一掌,杜烟岚不急反应,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能惊愕的看着孙善香被拍下山崖,脑海瞬间混乱,想也不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便见两个人如流星般坠落下去,穿入层层云雾之中。站在崖口的梅姨轻轻叹息,那双柳叶般妖媚的眼睛露出一抹温柔。 “还是年轻好啊,尚有良心,还有温暖。”梅姨眼底的温柔化成失意落寞,随后身子猛地往下一窜,疾如流星,追星赶月之速率先落在崖底,接住了掉下来的两个人。 崖下有一条瀑布,水流踹急,水花飞溅,打在肌肤上生疼。 只见梅姨把杜烟岚与孙善香丢在山石上,运功于掌,瞬间掌心出现蓝莹莹的光。她对着瀑布拍去一掌,顿时空气冰寒,水帘凝结成冰。 旋即她又拍了一掌,冰块碎裂爆飞,水帘消失,露出了山洞。梅姨再次抓起已经昏迷的两人走进山洞。 过了片刻,冰块融化,瀑布又遮掩了山洞口。 刚感到失重的晕眩,便又浸入冰冷的水中,感觉自己坠向了黑暗的海底。 窒息的憋闷与黯淡无光的世界,让杜烟岚惶惶不安。不想坠入黑暗,那令她无限恐惧的魔爪仿佛正要把她抓向暗无天日的深渊。 灵魂忽而惊恐的尖叫起来,划破了沉寂的海,她用力挣脱,向往光明的方向伸出手。 一道明媚的阳光射入海底,海水倒映出天上的蓝天白云飞鸟。杜烟岚渴求这道光明,热切的伸手,往它的方向。可深海里的魔爪缠住了她的腰,紧紧收紧要把她拖入黑暗。 不……她无声的张口,惊惧交加之下想要呐喊,可一条湿软的海带滑入口中,堵住了她的惊呼。 “嗯。”黑暗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身体里深藏的情欲逐渐滋长,像碧绿色的藤蔓从她的心间发芽生长,缠绕了她整个身体,紧紧扯住四肢把她牢牢箍在温床上。 口中又探来灵巧的湿滑之物,宛若梦魇里缠人的海带。杜烟岚从浑浑噩噩中,渐渐苏醒,头脑有些沉痛,嗅觉恢复了平时的灵敏,闻到了熟悉的体香。 这是少女的清香,还带着些乳香,纯净甘甜。 被含着嘴,不能言语。杜烟岚幽幽睁开眼,便看到两排漂亮的眼睫毛。 孙善香的眼睫像蝶翼般浓密,微微上翘,时不时的扑漱扑漱的刷动,搔着脸颊上微微发痒。此刻她正专心致志的亲吻着,神态认真又虔诚,小嘴嘬嘬有声仿佛在品尝美味。口水啧啧声,听到杜烟岚心慌意乱,可心底的羞耻感压不住这肌肤之亲带来的欢愉。 “嗯。”她不由自主的搂抱住了身上作祟的少女,情难自禁的轻吟。既期待又感到罪恶,这磨人的滋味,让她倍受煎熬。 要这样做下去么?那岂不是要暴露身份?杜烟岚迟疑了会,立马压下窜动的情欲,大局为重,不能在这时候放纵。她闭上眼,伸手托住少女的后脑勺,主动吻着对方深深的吸允着。 得到她这番柔情至深的回应,孙善香惊喜万分,急忙攀着她的脖颈,缠住她瘦弱的身子。耳鬓厮磨,唇齿相含,在床上辗转缠绵了许久。 床帐里抛出几件青绿色的衣衫,不一会儿,少女便袒露着身子躺在牡丹花下,双眼蒙着水雾,意乱情迷的望着身上的杜烟岚,痴痴出神。 原来这个小葫芦还有这样的功夫,难怪梅姨说她过于风流,这天生媚骨连女人都要被弄得神销骨酥。 此刻的杜烟岚发髻散落,衣衫不整,朦胧的眉眼映出粉色的红晕,红唇饱满透着水润的光,仿若凝着叶露的月下牡丹,艳光四射,勾魂夺魄。 “你个小姑娘,是谁教你这样爬我身上?”她轻轻喘息,美丽的凤眼低垂下来,眼捎流转媚意。 “我,我,”孙善香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有些心虚,眼神小心翼翼的瞅着床帐外头。 “原谅你了,以后不许这样。要是我在睡梦里咬伤了你,那可不是儿戏。”杜烟岚再次合上了眼,脸色恢复了平时的恬静淡然,再说话已无了情欲的喑哑。她再去看孙善香的时候,眼神已是清明。 “我,嗳。”本来意犹未尽的孙善香看身上的人已经侧身躺在了身边,不由呐呐两声,嘟着小嘴不说话了。 “来日方长,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你还不知道一些事,等我得办完公事,好好与你交待清楚。”杜烟岚拢着身上的衣衫,把微微敞开的衣襟重新扣上,慢条斯理的说道。 “好吧,我等你。”孙善香撇撇嘴,心知肚明她是女儿身,却不说破。 “那你乖乖告诉我,是谁让你如此做的?”好歹是书香小姐,怎会如此大胆,逾越规矩,行这孟浪之事。杜烟岚狐疑,坐起身开始打量这里的环境。 “梅姨说,你是个难得有情有义的好相公。错过这条街没有下家店,要我先跟你行周公之礼,再给我们举办婚礼。”孙善香拿过被子遮住鼓鼓的胸脯,小声说道。 这间房富丽堂皇,华丽非常,装饰物品都绘着彩色纹样,地毯是西域的毛毡牡丹纹样。 房间处处张灯结彩,遍布喜字,红烛红帐,正是洞房花烛夜。 “颠三倒四,胡来。”杜烟岚无奈的叹息,随后看着躲在被子里害羞的少女,软着声气,俯身过去哄道:“我说的是梅姨。” 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孙善香把脑袋也藏起来了。过了会,少女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传来,“那咱们要怎么混过去?梅姨武功高强,要是不遂她的意思,咱们走不了。” 杜烟岚伸手拍拍被子,意味深长道:“那就按她意思照办。看看她到底几个意思。” 正在被子里发呆的孙善香闻言冒出头,不敢置信道:“你,你方才不是说不要么?” 下一刻她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杜烟岚压上她扑倒在床,轻笑一声,眼底泛着脉脉情意。 “傻瓜,我要你。”她再次含上了那张微微敞开的小嘴,低眉垂眼,专心致志的亲吻着。 大红被子裹上了两人,翻涌着红浪。 第182章 话题终结者 房间外面听着动静的女子,在听到床脚吱呀吱呀摇动的声音后,唇角浮现暧昧的笑意。 随着少女痛叫出声,灯火摇曳了起来。红帐里旖旎风光,满室春暖花香。那嘤嘤啜泣的声音里透着欢愉。 “动静那么大,那真是小瞧了,还道弱不禁风,经不住折腾。”屋外庭院的花坛处,有几个女子鬼鬼祟祟的躲在后面偷听,彼此窃窃私语。 “楼主这是遇到了什么事,那么开心,昨天还发火。”清一色穿着黑衣的姑娘七嘴八舌,说着八卦。 “听说梅姨有个私生女,难不成就是这位姑娘?”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管不住嘴,大胆猜测。啪!一个年长的灰发姑姑打了这几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严肃的训斥道:“胡说八道,梅姨身边的男人,连她一根手指都摸不着。” “风华绝代的武林第一美人,便因此孤独终老。” 听着姑姑忧伤的感慨,小丫头们做小鸟低头状,不敢附和,老实的退出了院子。 在洞房外面听了许久,梅姨这才满意的走开,来到方才小丫头们偷看的花坛边,对灰发姑姑说道:“阿睿,东西准备好了吗?” 这个年老的姑姑穿着蓝紫色的衣袍,袍摆上绣着孔雀绿,外罩着黑纱,身段婀娜,面容文雅,若非那头灰色长发,便如花信年华的女子。 “楼主交待的事,都办置妥了。”直睿声音沉静,说话干脆利落。 “再给她们半个时辰。到了子时,让她们穿上嫁衣,拜天地。”梅姨说话爽快,无论喜怒,皆是这般有恃无恐,理所当然。 跟在她身边久了,直睿知其特殊的癖好,也随声附和,百依百顺。 此刻洞房里闹了半响的床,终于停歇了。红帐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渐渐恢复平静。被褥掀开个口子,冒出个圆溜溜的脑袋。垂发少女,红彤彤的脸颊像熟透的桃子。她忽闪忽闪的眼睛左右转动,颇为娇憨。 “人不在外面了。”孙善香小心翼翼的扒开床帐,从缝儿里往外瞧着房间。在她从被窝里出来后,杜烟岚也坐起身伸手抚着凌乱的发鬓。 “梅姨应该相信我们已经圆房了。”孙善香又转过身,趴在杜烟岚身上悄悄说话。小丫头身上未着寸缕,丰润的娇躯在红烛之中带着抹香艳。 这胸脯也不是小姑娘能长的。杜烟岚也想不到什么正经东西,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还要做君子,那不是有病么?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呀?”孙善香长的大,心性还是小女孩那般纯粹,脸颊鼓鼓囊囊的,带着幼态。她巴巴的望着杜烟岚,满心期待,想要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小禾,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杜烟岚依靠着床头温言浅笑,宛若春风和煦,回应着她满腔的热忱。 “我要跟你永远这样好。”不管世俗礼教,便要与她偕手到老。说着,孙善香滑入她的怀里,牢牢抱住她的肩头,埋入那温热的颈窝,胸口因情动而剧烈起伏。 “好,我不会放下你。”杜烟岚伸手拍拍她的背脊,避开了后背上的伤口,食指轻轻的在那紧致的背脊上划着。 “我把最好的自己给你了,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礼物。等你让我进你家门,我天天给你讲故事。”孙善香眼里泛着脉脉的水波,倾诉衷情,微微挺着胸脯,带着几分自信,往杜烟岚身上磨蹭。方才她们半真半假的做戏,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当真让她沉醉,原来与心爱之人欢爱是这般极乐,什么离经叛道,都是浮云。 “你个小姑娘,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以杜烟岚的性情,情在心中口难开。自小不愿向人吐露真实想法,擅藏内敛,只要她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小葫芦的嘴。 “我记性不好,憋太久会忘掉。还好,我也不混迹官场商场,不想懂那些人情世故,凡事说话都要斟酌,好累呀。”孙善香坐在她腿上,叉开腿,小手不经意的抚着腿间,这随意的小动作吸引了杜烟岚的目光。 “故而,我在夸你。你是上天送给我的奇遇。”杜烟岚爱怜的抚摸那颗小脑瓜,浅浅亲吻着她的发鬓,留恋不舍。 等了十几年,本以为自己能放下,可这迟到的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钟的速度赶至她面前,欢喜的蹦哒。这下杜烟岚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这段情。 即便千夫所指,万人谩骂,她也要把这个姑娘接回家。 “你为啥不脱衣服?我都光溜溜,被你看光光。人家也想看看你的身子。”孙善香被撩拨得娇喘吁吁,胸口不断起伏,攀上杜烟岚的脖颈,眼眸水汽氤氲,神光迷乱,热切的寻求慰籍,想要去解开那严密的扣子。 “乖乖,下次给你看。”杜烟岚拍拍她的脸颊,收拢怀抱把这不安分的小丫头镶在身上。 “你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那么神秘。”孙善香声音含着抹欲求不满的委屈,嘟嘟囔囔的腮帮子被挤出可爱的形状。浑身百爪挠心般酸痒,很想酣畅淋漓的与她翻云覆雨。 “你猜猜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觉得那个梅姨很好玩吗?”杜烟岚平复了情动,把身下的丝绸抽出来盖在她光洁的身子上,话语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是挺好玩的。醒来的时候,发现在一座宝楼里。里面有许多穿着黑衣服的年轻女子,对梅姨尊称楼主。她们的名字都带一个直,梅姨身边有个灰发姑姑长得很端庄,像位不好接近的姐姐,名字叫直睿。后来,梅姨说,要给我们办婚礼,先入洞房后拜天地。我欣喜极了,立马说好。”孙善香兴奋的述说来这里的经过,娓娓动听,引人入胜。在她欢呼一声中,房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几个黑衣女子,神色也不见多恭敬,像扯家常般,随便打了声招呼,“楼主让我们来知会你们,婚礼已经置办好了,你们赶紧换上新衣去拜天地。”她们把托盘上的嫁衣婚服放在外间的桌上,转身又离开了。 呯。关房门的动静都如此随便。看着这些姑娘的言行举止,杜烟岚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们真的拜天地?”孙善香跪在杜烟岚面前,眼神扑闪,小手摁着她的大腿蠢蠢欲动。 “这是人家的地盘,事急从权,一切顺着她的意思办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烟岚这会也不拧梅姨这条大腿,下床更衣。 “那你愿不愿意嘛。要是换个人跟你拜天地,你也顺从么?”孙善香从床帐里露出个脑袋,身子藏在里面,眼神往屏风上瞄着,偷看杜烟岚换衣服。 那穿在身上八百年的袍子终于解开了。杜烟岚把外袍挂在屏风上,穿上婚袍。衣服摩挲的声音响了会,随后屏风后面走出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即便披头散发,可纤长提拔的身姿,足见风流韵致。对上那双神清气明的眉眼,孙善香又呆怔了。 “若非是你,我也不会让人跟我到这里。”杜烟岚袖手而立,淡淡笑道。以她清疏淡然的性情,素来喜欢独处,岂会让无关紧要的人在自己身边吵闹。能与孙善香来到这里,也是她率先默许,让这个女孩在自己的世界里转悠。 “那我今晚上就跟你拜天地,咱们假戏真做吧。”孙善香听着欢喜的叫起来,兴奋的跑下地,光着脚丫子扑向杜烟岚,双腿攀在她身上像只树懒似的扒拉着。 “下床得先在里面把衣服穿好,不好让外人看到。”杜烟岚再次抱着她往床帐里一倒,随后拉好床帐去拿嫁衣。 “我还是头回穿这个红红的。好看吗?”穿完嫁衣的孙善香在房间里找着铜镜,找不到之后,便在杜烟岚面前蹦哒。 “我给你梳头。”杜烟岚把她摁在床边,从袖子里拿出把牛角梳。这梳子一贯随身带着,巴掌大小,梳子的尾部雕了朵牡丹纹样。 “你居然会给女人梳头。好厉害呀。”孙善香摸摸梳好的发髻。原本垂在腰后的长发尽数拢起盘在脑后,戴上凤冠,便比平日多了抹娇媚。那遮着半张脸的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着这带着幼态的小脸,杜烟岚爱不释手的捏捏那圆嘟嘟的脸颊。这样不施粉黛的新娘子,真是独树一帜。 “你这小娘子,怪讨人喜欢。”把这颗糯米团子抱回家,这辈子无甚好遗憾的了。杜烟岚眉眼含情,欣赏着新娘子的美。 “我真的好看吗?”孙善香欣喜之余又带着惊讶,还是乔装的面容,怎地也与美挂不上勾。她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模样。满脸雀斑,五官平庸,毫不出彩。 “你什么样都好看。穿这个更好看。”杜烟岚哄了两句,见少女将信将疑,便蜻蜓点水般啄着她的粉唇,神色又真挚了几分,眉角眼捎带着欣赏。 “我就喜欢你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孙善香爱极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小葫芦,热烈的拥上去亲吻了许久。 等她们穿戴整齐后便推门而出。 便见庭院处,红灯高挂。灯光打得地面发红,在喜气洋洋的气氛里,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都带着祝福的笑容。 “来吧,小禾,梅姨给你们找了处风水宝地。此时良辰将至,咱们快些去礼堂。”梅姨把话说得十分漂亮,道了声喜,带着杜烟岚与孙善香去所谓的风水宝地。 都快子时。这时候鬼门关都开了,阴间时辰,能搞出什么好事来?杜烟岚无可奈何,老实的跟在梅姨身后。 看看这位奇葩的前辈,要搞什么名堂。 阴森森的墓地,有几座新坟上面冒着绿光,这便是俗称的鬼火。墓碑旁边,白花花的灵幡,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中秋刚过不久,月亮仍旧如银盘般圆润光辉,银色的月光照在坟场,便染上了青绿色,瘆人妖异。 “梅姨,你怎么能耍人玩呢?亏我把你当干娘。大半夜的,你带我们来坟场,是要吓死胆小的么?”孙善香穿着凤冠霞帔,看到眼前一个个的坟包,小脸煞白,气恼的叉腰。 见鬼了。这前辈越来越离谱,把坟场当喜堂,是人做的事么? “你们这些痴男怨女,不都把矢志不渝,海誓山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挂在嘴边么?我想来想去,还是这里最合适。顺带给你们找好以后的墓地,死了好埋在一块,这才是白头偕老,生死同穴。”梅姨可是一番好意,立马苦口婆心的解释道。 “那也不吉利呀!咱们是拜天地,这里死气沉沉的,哪里喜庆了!”孙善香连连摇手,这玩笑开大了,只有惊哪有喜。 旁边的杜烟岚不置可否,神色淡淡看着远处的树林,朦胧的眉眼读不出情绪。 “这块坟地,是风水大师看过的。绝对不会差。你们拜完天地,梅姨还有见面礼相送。”梅姨好说歹说,最后连哄带骗的把孙善香安抚了下来。 “你怎么说?”孙善香嘟着小嘴,说不过梅姨那套歪理邪说,揪揪杜烟岚的袖子。小葫芦不开口则已,出言必然有理有据。 真要在坟地拜天地?鬼迷日眼的,简直有毒。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间气象万千,任何事都无法预料。前辈想要日久天长的爱情。可惜世上矢志不渝的爱,可遇不可求。”杜烟岚负手而立,轻描淡写,把梅姨的心思透露在人前,“在前辈这里,唯有死,才能让爱成为神话。我理解你的一番好意,想要我死心塌地的与小禾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仪式对我而言,只是逢场作戏的套路。情发自内心,需要务实,靠口头承诺与仪式撑不了多久。只要是值得的人,无论是鬼是人,即便在黄泉路,奈何桥设婚堂也无妨。”杜烟岚给世人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她的深邃神秘,让人永远猜不到下一步会做什么。 坟场拜天地,她居然认可。 “我自小家教严苛,在太学院那个地方,逢场作戏的时候甚多。这十几年,我都是为别人而活。爹娘,老师还有家里的丫鬟家丁,在他们眼里,我是不一样的。可我不想只为别人而活,我也想要纯粹的爱。”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小禾,今夜以月为媒,圆了我们的缘分。”杜烟岚举手在耳边,风神玉秀的人儿落落大方的站在孤寂的坟头前,对月起誓。 如此荒诞的地方,经由她的口,便成了人间真情的道场。 此情此景,孙善香感动的吸着鼻子。 不去计较梅姨这毫无边界可言的节操,也不必介怀这出别出心裁的噩梦婚礼。孙善香终究如愿以偿,一解相思之苦。 “姓杜的,你倒是满肚子的诗情画意,信手拈来。以前我觉得读书人太酸,又多愁善感,娘们唧唧,胆小懦弱。但是你是有点胆识的,就是废话太多,磨磨唧唧啰啰嗦嗦。现在给我闭嘴,赶紧拜堂,我送你们贺礼。”梅姨迫不及待的催促。 什么贺礼?都可以在坟地里办喜事,想必贺礼也是非同一般。杜烟岚倒不惦记,无语了会,呼出口气,淡淡说道:“小禾,我们拜天地罢。” 她这一声,立马让孙善香心头欣喜,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连连点头应声。 “上花圈,音乐起。”梅姨挥手,身后几个侍女便举着两个花圈,挂到了新人的脖子上。 呼。悲戚哀婉的唢呐声响起,红白相间的纸花瓣漫天飞舞。在哀乐中,孙善香与杜烟岚三拜天地,礼成。 “好好好,以后婚事就这样照着办。”梅姨哈哈大笑,虽然蒙着脸,足见她的猖狂。 这前辈真是别具一格。杜烟岚脑后挂着一排冷汗。 “那楼主,万一小两口闹和离,我们是不是得放鞭炮唱喜乐庆祝?”直睿恭敬的询问道。 “那当然了。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各自安好,有些人聚则一坨屎,散做满天星。无缘无份,不如放手,皆大欢喜。”梅姨爽朗说道,眼神明亮,与之前的妖媚诡异,乖戾嚣张,大相径庭。 “你叹息什么?”孙善香听到耳边有轻轻的叹息声,贴着杜烟岚的身边悄悄问道。 “这个世道除了套路,便只剩下神经病。”杜烟岚轻轻吐槽了句,唇角含着笑意。 “你说梅姨有病。”又皮痒了,想挨揍是吧。孙善香抓抓耳朵,讪讪笑着。 “我终于知道为何,绝代风华的武林第一美人会孤独终老。”杜烟岚眼神微妙,说话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不远处的梅姨听到了。 “小家伙,你怎知我的身份?”梅姨讶异了声,随后琢磨起了杜烟岚,眯着眼睛带着审视。 “芝女楼,梅情殇。昔日武林第一美人,今日亲眼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杜烟岚淡淡恭维道。 可梅姨的眼里已经冒火,话里火药味十足,“名不虚传什么?你见过我的真面目么?知道我为何带着面纱?万一我素颜很丑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睁眼瞎的话,骗我这个快四十的老女人,有意思吗?” 这话毫不客气的自我贬低,狠人连自己都骂。 此刻一向谈笑风生,如鱼得水的杜烟岚也被这她这直言不讳的话给呛到了,不知往下该说什么。 这位前辈便是传说中的钢铁直女,话题终结者。 第183章 一花两果 “梅姨,你真的是武林第一美人么?”孙善香听到美人二字,兴奋的叫起来,比起男人,女人更爱看美女。 “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梅姨语调怪怪的,既有些傲娇又透着抹惆怅。武林第一美人还不好意思承认。虽然她衣着朴素,灰扑扑的布衣长袍,黑纱裹面,浑身上下裹得严实连头发丝都不露,只露出一双眼。那双柳叶般细长的眼,内眼角像个钩子,透着灵慧。能长这样一双眼,离美人也不远了。 “我娘说,眼睛漂亮的人未必是美人,可是美人都有一双美丽深刻的眼睛。我觉得梅姨这双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了。”孙善香语调上扬,热烈的夸赞道。 “小嘴好甜啊,那我问你,我跟他比,谁更好看?”梅姨忍不住与杜烟岚相比,眼里含着抹明亮的光彩。 “嗯。”孙善香脸色一呆,陷入纠结,不会作答。 “输给碧池阁主,梅姨甘心么?”看她扁着小嘴为难,杜烟岚便微笑问候着梅姨。 正打算收场的梅姨听到碧池阁,立马弹跳转身,眼神危险的眯了起来,仿佛在愤怒边缘的母狮子。 “这跟你个小娃子有毛关系?”梅姨恶狠狠的警告,那丢人现眼的黑战绩,谁提跟谁翻脸。 “年老色衰,红颜枯骨,本就顺应天道循环,合乎自然规律。人都会老,有何羞于启齿,不可见人?”杜烟岚不以为意,说得云淡风轻。 向来高傲的武林第一美人又何须同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梅姨不断起伏的胸脯,浑身散发暴力气息,步步紧逼而来,气势汹汹,坟头都快开裂了。 “你别说了。”孙善香闻到空气里的暴躁火药味,急忙捂住杜烟岚的嘴。小葫芦看着文弱,嘴却厉害,一张小嘴可以说得人心花怒放,也可以说得人暴跳如雷。 被戳中痛脚的梅姨,此刻心中万马奔腾,下一刻就要打人了。你以为自己很懂人心,便可以拿捏别人的情绪? “知道杨修怎么死的么?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梅姨咬牙切齿,捏着拳头。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世上美人如云,争奇斗艳,正是你花开败,我花正盛。可惜花无百日红。再美的花,也会凋零。何苦耿耿于怀?”杜烟岚拿开嘴上的封条,握着孙善香的手心,话语轻松,仍旧在梅姨暴走的神经上挑衅。 “你依仗美貌,有恃无恐。”梅姨上前就把拦路的孙善香给推开,狠狠的掐着杜烟岚的下巴,冷声说道:“自己得天独厚,拥有一副好皮囊,便不把别人当回事?” 她煞有介事的观察杜烟岚的容貌,嘿嘿冷笑,毫不客气的反击,“我瞧瞧,这双眼为何如此奇怪,原来里面什么活物也没有。难怪浑身没有一点人味,心寒心冷,你这样的人,天生的戏胚子,虚情假意,口是心非。” 她揭露杜烟岚那张微笑的假面,郑重其事的对孙善香说道:“小姑娘,这人太过可怕。姨反悔了,你们这场婚礼不作数!” 本来热闹欢喜的气氛,一下子陷入冰点。势头急转而下,这剑拔弩张的情形,让在场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梅姨,她说得对啊。”孙善香抓抓头上的凤冠,大着胆子说实话。 “你说什么!”梅姨气急败坏,眼里喷火。 “人要正视自己,何必藏藏掖掖,不露脸呢?”孙善香害怕的缩在脑袋,又壮着胆子一口气把真话说出来。 这时梅姨把怒火又转到了杜烟岚身上,从腰间拔出一个灵巧的匕首,单手抛了抛,阴阳怪气的笑道:“小姑娘还是舍不得这张脸,看来我得让你清醒清醒。把这脸皮扒下来,看你还能不能爱上这个人。” 扒脸皮,如此狠毒的手段,把孙善香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上前抓着梅姨握刀的手,恳求道:“不要啊,很疼的。” 梅姨慢条斯理道:“不是看破红尘了么?满口圣人道理,怎么还舍不得这粉嘟嘟的小脸?” 人家那是宽慰你,那晓得你曲解了意思。孙善香气愤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是看你整天藏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言语极端,这才说几句好话宽你的心。这个世道好人难做,她本来在东京城过着富贵闲散人的日子。若非救人,何必千里迢迢来安徽,吃苦遭难。你还要扒她脸皮,蛮不讲理,太恶毒了!” 好呀!一通好骂。说得梅姨愣了愣,随后意外的瞧了这心急如焚的小丫头,呐呐两声放开了杜烟岚,独自走到一边陷入了沉寂。 “乖,没事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孙善香紧张的摸摸那被掐红的小脸,心疼的揉着,腔调里带着啜泣声。 “你刚才不该说最后那句话,梅姨是真心待你好。”杜烟岚轻轻叹息,揉着她这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我情急之下,顾不了那么多。”此刻冷静下来,发觉方才说话委实伤人。孙善香内疚的看着那边半天不吭声的梅姨,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道歉,“梅姨,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若非你的撮合,我与她还未必能成。” 沉默的梅姨怪异的问道:“什么意思?你俩情投意合,为何不能成?” 这得提起一个人。孙善香不好意思开口,杜烟岚说道:“我还有另一位红颜知己。” 那个陪伴她十年的女子,细水长流的感情,无可抹灭。 “什么稀里糊涂的娥皇女英。一个还不够,还想要两个。”梅姨惊愕的转身,眼里带着怒色,点着孙善香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好好的良家姑娘,做甚要去给人家做小老婆?” 被数落的孙善香讪讪的挠着耳朵,可眼底并无一丝悔意,“她对我是真心实意的,连崖都陪我跳了。有她在,我很开心呀。” 梅姨怪异的瞧向杜烟岚,带着抹探究,“你到底喜欢这人什么?”以孙善香的率真明媚,有什么好拿得起放不下的?到底杜烟岚何等魅力把这丫头迷得五迷三道。 “我也说不出来。读书人大都是多愁善感,幽默风趣,博闻强识,可惜我并不喜欢这些。以前没想过相夫教子,也不想做贤妻良母。当个侠女,除霸安良,扶危济困,根本没想过男欢女爱的事。遇到她以后,我便辗转难眠。大概是您说的那样,一眼万年,刻骨铭心,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也不在乎什么名分。”孙善香便是下定决心要跟着杜烟岚,不后悔今夜的事。 “看他言行举止与气度,像出自世宦人家。名门高宅,看着华贵,其实里子都有脏东西。你那么干净,可惜。不过你都不在乎,那我也只好祝福你们。”梅姨虽然窝火,见不到孙善香受委屈,可这时候她又有了边界感,不去干涉她们多边形的恋情。 “但是,”梅姨眼神闪着冷冷的光,干脆利索的走到杜烟岚面前,严肃的问道:“我干女儿对你死心塌地,舍得纡尊降贵给你做小。你今夜给我个表示,以后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否则芝女楼与你势不两立。” 荒凉的坟场,滚在黄土上的纸花,空坟上两个白色花圈,一排矫健的黑衣女子。荒诞无稽的婚礼,触目惊心的红嫁衣,让今夜的月亮也染上妖异的红。 站在坟头前的杜烟岚弹了弹食指,负手在背,唇角含笑,朗朗说道:“我对她们真心实意,无一分虚情假意。这世上人心最为善变,合则留,不合则去。她们能跟我好,我欢迎之至,若是想走,我也不会勉强。”她的爱如清风明月,温柔和善。 “你很独特。”梅姨审视了她一阵,忽而笑出了声,拍手道:“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这样狗血滥情俗套的桥段放在别人身上,只会徒增恶心。你不一样,多情多思,让人匪夷所思。我很好奇,你那位红颜知己是怎样的人?她能接受你们么?” 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三个人的戏,只要她们相处融洽,互不嫌隙,旁人也无话可说。 “前辈请放心,我那位红颜,是位很出色的大夫,思想高明,光明磊落,不屑于暗下手脚。她若能接受小禾,我会好好她们,她们若觉委屈,我亦会打点妥当送她们离开,即便天各一方 此情永故。”杜烟岚话语自然,从容自若,并无一丝心虚与傲慢。 “一花两果,甚少见到。这世上大多数人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倒是不走寻常路。”梅姨阴阳怪气的笑了笑,转头看着在跺脚赶蚊子的新娘子,怜惜道:“世上像她这样单纯可爱的女孩不多了。好好对她。” 随后,她打了个响指,那几个吹着唢呐的乐队陆续散了。看看时辰,已经四更天,再过半个时辰,天要亮了。 “忙了一晚上,大家回去洗洗睡觉。这个月没有单子,继续带薪休假。”直睿挥手,解散了坟场上的十几个弟子。 此刻,孙善香感到困倦,伸手揉揉眼睛。通宵未睡,又与杜烟岚在床上厮混了好久,难免精疲力尽。 “不知梅姨做的是什么产业?”杜烟岚耳尖,听到单子便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蒙面女人。 “咱们芝女楼有几万弟子,那么多张嘴要吃要喝,我当然要搞些业务,赚钱养人。”梅姨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带着仇富的语气酸溜溜的说道:“你们这些权贵,不知民间疾苦。整天鼓捣着诗词歌赋,哪知道穷人的苦处。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 ,五谷不分,为赋新词强说愁,无病呻吟。” 越说越气,她猛地瞪了眼杜烟岚,眼神比利剑还锐利。 噌。清光划过眼捎,锋芒映入了黑色眼瞳。 这是一柄桃花剑。剑柄处雕刻了朵桃花,剑身细长,在烛光下透着抹桃粉色。剑刃薄如蝉翼,锋利非常,吹毛断发。 “如今武侠落寞,年轻人狂爱虚无缥缈的仙侠,都爱修仙,魔法攻击。敢真刀实剑的少了,所以这兵器也不好卖。这是芝女楼上世纪的名家兵器,都卖不出去。江湖不再打打杀杀,这些就成了破铜烂铁。可惜啊。宝剑寻不到英雄。”梅姨感慨世道,爱抚着手里的桃花剑,眼里有抹悲凉。 “大家都惜命,不再喊打喊杀,也没有腥风血雨。这也好啊,不会有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的悲剧发生。”孙善香习武,是为强身健体也是为了保护身边人,不是用来争强。 “人能不争?狗都不吃屎。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仍旧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尤其是读书人,卷生卷死。这些人坏起来,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梅姨嫉恶如仇,骂骂咧咧的把世道人心痛批一顿,随后眼神狠厉的刮着默不作声的杜烟岚,又把怒火冲着文弱书生而去。 “梅姨,你别冲她。她不一样。”孙善香已经把头上的凤冠摘了,露出黑压压的发髻,素面朝天,清澈干净。她急忙护着不言不语的杜烟岚,真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老是误会闷葫芦。 “我平生最讨厌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人。读书人头脑灵敏,花花肠子多,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更有逢场作戏,利用女人上位抛弃糟糠的陈世美。”梅姨又把读书人数落一遍。 然而杜烟岚不动声色,只是瞧着兵器库里的兵器若有所思。 这些武器用上等精铁所制,千姿百态,犹如美人般各俱风骚。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琳琅满目。 “她真的不一样。”孙善香无可奈何,只能拼命说杜烟岚与那些负心汉不同。有何不同,不能细说。女人与男人本质就不一样,杜烟岚明明是女儿身却以男子的身份而行于世间,本就有诸多矛盾。 “有何不同?你小丫头,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给我说?还把姨当外人?”梅姨看出她有事隐瞒,不由吃醋恼火。 “不一样的。她出身高贵,站在那么高的位置,须得精通世故,八面玲珑。平时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男女都有,不能因为我,去限制她的自由。既然相爱,便要彼此信任。我相信她会拿捏分寸,不行于乱。”孙善香语重心长道,眼里俱是温柔。这把梅姨看傻了眼,呐呐叹息。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爱无关风与月。你小小年纪,比我这个老阿姨感懂情爱。你想成就他,让他变得更好,他也能对你生死相许。你们都有良心,这已经难能可贵。罢了,今夜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梅姨送你们一样贺礼。”梅姨站在兵器库的案台后,转动台上的砚台,身后的壁橱打开了扇暗门。 “外面的东西都是卖不出去的垃圾。好东西都藏着不卖,走着,跟我进去捡宝贝。”她率先进入暗门,步态悠然。 第184章 衙门好比婊子 又当又立 在外厅看着武器的杜烟岚,眼里也带着抹好奇。她来这里自始至终都不吐一个字,面对梅姨的质疑也是不置可否。 “有礼物耶,我们进去瞧瞧。”孙善香抓起这个闷葫芦兴奋的跑进暗门。 金光闪闪的宝箱,仿佛里面藏着黄金珠宝。暗室内,壁上的火把照得通明。黑纱蒙面的女子站在堆成小山的宝箱前,摆出个威武的姿势,滔滔不绝道:“江湖之大,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这百家兵器,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镋棍槊棒矛等。” “我这里的神兵利器,都是名家兵器谱里数一数二的。便说这把承影剑,在武林兵器排行榜居于首位。还有这上古神兵轩辕夏禹剑,赤霄湛泸,干将莫邪,纯钧鱼肠。看看,都是宝贝,你们见过吗?”梅姨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得意洋洋,说得豪情万丈。 可是宝箱上了锁,也不知这些神兵利器的模样。孙善香好奇的跳过去,鼓捣着宝箱,迫不及待的问道:“钥匙呢?” 站在边上的杜烟岚无动于衷,神色淡淡,对这什么刀啊剑的,无甚兴致。 此刻梅姨插手环胸,也瞧了她一会儿,随后大步走到孙善香身边,一脚踹坏铜锁,“要那做甚?也不会有小偷进来,弄那么麻烦干嘛,直接踹开好了。”她毫不客气的连踹十几脚,把宝箱踹得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四分五裂。 “额。”孙善香看得目瞪口呆,脑后挂着一排冷汗。好简单……粗暴。 “那宝箱上锁的意义何在?”原本不发一语的杜烟岚看着暴躁的场景,微微挑眉,眼底泛着抹新奇。真是好佩服这位精神抖擞的前辈。 “你们看我干嘛?快看宝贝!呐!这个黄金锏,是纯金做的,够不够牌面上档次!”梅姨一脚踢起地上的闪闪发光的巨锏,拿着手里甩了甩,热情的喊道:“小丫头,快来玩呀!” “好,好漂亮啊。”孙善香眼睛发亮,急忙跳过去,欣喜的拿过,也学着梅姨的招式挥舞起来。 黄金锏属鞭类,长而无刃,有四棱,长为四尺。孙善香手里的锏为双锏,对马战上有利。黄金锏厚重,非一般人能够掌握。 看她们说着什么武功招式,什么麒麟鞭法,牧羊鞭法,十三鞭,九节鞭。杜烟岚不由支着耳朵听了会,垂眼看那堆五彩斑斓的神兵堆,眼底划过一道光,若有所思。 呼呼作响的鞭声,带着挣脱掌控的快意,啪啪啪,石壁上出现几道深痕。这黄金锏倘若打在人身上必然是皮开肉绽。孙善香收起它,满心欢喜的跑到杜烟岚面前,献宝似的说道:“好看吗?你觉得如何?” 这时梅姨哼哼冷笑,提醒道:“小丫头,这小家伙要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你就拿鞭子抽。” 那怎舍得?孙善香鼓着腮帮子,眼神无辜的看着杜烟岚,微微耸肩,随后吐舌做了个鬼脸,急忙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好好调教她。” 梅姨悠闲的走过来,眼神里转着诡异的光,绕在杜烟岚身边,故作热情道:“小家伙,你也了看看呀!挑一个喜欢的,当做纪念品。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奚落与嘲讽,“你手臂纤细,肩膀太溜,举不起重兵。还是轻兵暗器合适你,反正你诡谲莫测,擅长暗箱操作。” 暗室内很静,只有蒙面女人低沉的笑声。新娘子正兀自玩耍着手里的巨锏,身边站着个深沉内敛,含而不露的新郎。 “宝剑赠英雄,我也非是英雄。多谢梅姨一番好意,晚辈领受了。”杜烟岚扶手作礼,言语恭敬,双眼波澜不惊,不见对这些神兵利器的兴致。 “小家伙,能说会道,巧言令色,嘴巴厉害,可是风吹就倒的身子撑不起你这份刚烈之心。这个世间弱肉强食,身强比身弱更活得无牵无挂,逍遥自在。”梅姨眼神里有抹温柔,不似她平时风风火火的作风。 审视了会杜烟岚,她眼波流转,含着促狭的光,从身后拿出一个银制的机簧匣子,“这是蜀中唐门的独家暗器,暴雨梨花针。机关里藏了二十七根针,按动机关,这些针能飞射四十尺。对付那些意图不轨的强贼匪寇,用它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她说着演示了遍,手里的那朵银色梨花唰唰绽开,从花心飞射出数十根银针,叮叮叮,尽数钉入了石壁。 很快少女的惊叹声响起。孙善香目瞪口呆,看着梅姨手里的银制暗器,半天才想起了话,“梅姨,你还去过川蜀么?听说蜀中唐门的暗器独步江湖,里面的高手性情孤僻,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蜀人不太待见中原人,当真是这样吗?” 川蜀向来对中原有敌意,甚至不待见这个王朝。不过梅姨自有办法,自由出入川蜀,颇为得意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与唐门老太太也算忘年交,十多年前去唐门做客,她便送我这独门密器。我拿回来,研究了半天,把结构图摸索了出来,却也仿制不出这种暗器。”她对制造兵器颇为热衷,时常闭关研究机械图,琢磨个一年半载不出门。 费了十几年,都在研究蜀中的暗器,无心待客,人情这东西若不靠精力维系,说淡就淡了。梅姨痴醉铸造兵器,对人情疏离,如今接不到武林世家的大单子,芝女楼财政紧张。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到了四十岁还要赶时兴,参加武林选美大赛,让人贻笑大方。她去那个场合也是想制造声势,为自家的兵器做宣传,顺带结交豪坤巨富,攀个交情。 哪知道,会输给张艾美,落得名声扫地,灰头土脸。想到这里,梅姨就气不打一出来,双眼冒火。 “我家世代都是铸造兵器为营生。虽是打铁的,也曾是名门世家。在前朝,曾祖父给朝廷运送军火,鼎力支持前线士兵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梅姨说起自己的家世背景,感慨了声,“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了。说起来小时候的我,温顺听话,却是少了主见。如今倒是知道要做点什么了,可惜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 很难想象这样特立独行的梅姨还有乖顺听话的时候。是什么让她性情大变? 人老了喜欢回忆。在梅姨伤怀过去,对时下的碰壁落寞不已时。旁边的杜烟岚冷不丁的问道:“以梅姨的铸剑本事,为何不与官府合作,铸造军火?如今金人屡屡打扰我大宋边境的百姓,战事早晚爆发。到时候,朝廷便会招贤纳士,物尽其用。你的兵器如此精良,不如交易给朝廷。还能得个忠君爱国的名声,届时江湖第一美人的头衔,舍你其谁。” 她言辞凿凿,劝说梅姨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 “文弱书生,厉害之处在于一张利嘴,一支刀笔。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取巧卖乖。你随口说说,办事的人得吃苦受累,还得倒贴钱。”梅姨嗤之以鼻,阴阳怪气道: “朝廷什么德行?这地方上年年给皇家园林上供花石纲,百姓们得了什么好处么?这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一句话,衙门好比婊子,最会给自己立牌坊。你休得诓我跳陷阱。”官场黑暗,与官府做生意,焉能得利? “你也是堂堂一派掌门,做事何必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官场清浊难分,却也有清官。”杜烟岚淡淡说道。 “什么清官?这安徽地界大大小小的官一路货色,乌鸦落到牛猪背上,都是黑对黑。”梅姨轻哼声带着愤懑之意,眼神透出怨恨。 “官府可是给你委屈受了?”孙善香终于欣赏完了黄金锏,凑过来慰问。 “官府没惹我,但是伤天害理的事没少干。我派弟子,有一部分是给官府逼到这凤凰山跳崖自尽,被我捡回来收养。她们家里贫困,被地主强豪逼迫才会走投无路。我便让她们隐姓埋名,在芝女楼里打铁贩卖兵器,维持生计。”梅姨唉声叹气,诉说弟子们凄惨的身世。 芝女楼收容的大多数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也有洗心革面的失足妇女。她们平时打铁做兵器,每月领一笔工钱。若是生得体面能说会道,便可去外面贩卖兵器,可得红利。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讨生活。芝女楼的弟子并非个个会武功,也有柔弱残疾,比如妓女娼优。故而,这些长得漂亮又会说话的女子会出现在戏院茶楼,酒肆勾栏,兜售兵器。 “若是梅姨不愿与官府合作,那我还有个办法,把这些压存在仓库的兵器售卖出去。”杜烟岚接过那支银色的梨花,悠闲的把玩,意味深长的笑着。 看着她眉眼含情嘴角有意的小模样,孙善香心弦又被撩拨,倒是不去注意她后面又说了什么。 此刻的杜烟岚衣着鲜红的袍子,本是如牡丹般艳丽的容貌,染上了抹威慑的贵气。可她眉眼的忧郁气息,让人忍不住为之吸引,想要靠近。 她们还有好多话还未说,很多小秘密不曾透露。孙善香此刻很想把心里话一股脑儿的倾诉给她听。 那边杜烟岚已经话音落下,而后梅姨半信半疑的说道:“当真?你还会经商?你家是做什么的?” 提什么发家史?难道幕僚给东家献计,还得拿着族谱过去么?杜烟岚淡淡说道:“言尽于此,信不信由前辈。” “好,我就信你。”梅姨打了个响指,只手负背,转身走出暗室,在外面吩咐弟子,“直灵,直桐,你们给我立马去戏院,演出!”最后两个字含着意气风发,像壮士断腕的英勇。 待在暗室的杜烟岚把暴雨梨花针藏在了袖里,对孙善香笑道:“好不好玩?” 捧着黄金锏的新娘子蹦跳起来,欣喜的点头,“好玩,好玩。你看,以后我用这个,可以把那些坏蛋都打趴下。” 看她这带劲的精神,杜烟岚心中温暖,眼底泛着脉脉情意,伸手揉揉她的后脖子,像在撸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孙善香脑后的发丝盘了起来,露出白嫩溜滑的肌肤,摸着甚为舒服。 “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亲密无间了?你不会再逃走吧?”孙善香有些羞赧的说道,脑海有好多小人打架,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们还要寻找妏冰姑娘的下落,如今还不是吟风弄月的时候。在歙州,还有个冤案得及早平反,等事了,你想怎么玩我都陪你。”杜烟岚抚摸着她的后背,温言浅笑的哄着,眼神如糖丝般甜蜜。 这个小葫芦时时刻刻不忘为孙太傅平反冤案。这份情,岂能是风月可比。 孙善香心花怒放,情不自禁的踮脚吻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眉眼。轻轻舔舔,随后唇往下移,一路亲吻到嘴角。本想要含住那张微笑的唇,发起情欲的信号。可将将在关键时刻,脑袋被箍住了。 “点到为止,不可放纵。”杜烟岚适时喊停,把情欲之火掐灭。这让孙善香意犹未尽,心里愈发惦记,浑身热燥不行,不由得蹭到她微凉的衣袍上摩挲缓解饥渴。 两人搂搂抱抱耳鬓厮磨了好阵功夫,越磨越难耐。杜烟岚伸手揉着怀里人柔软敦厚的腰腹,小声笑道:“肚子饿了吧,听,它在唱歌。” 一晚上未进食,当然饿了。孙善香撇撇嘴,“你又不让我亲嘴,老是岔开话题。” “好了,这个话题晚上再聊。如今天亮了,该做正经事。”杜烟岚捂着她嘟囔的小嘴,又哄了几句话。 “我饿了,我们去问梅姨要点吃的。”孙善香此刻想吃热腾腾的山药枣泥糕,便拉着杜烟岚走出暗室的门,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暗门。 戏幕拉开,幕布前出现两个江湖女侠。干练的衣服,英姿飒爽的姿态,让座下的看客们惊叹一片。 “这是唱哪出戏?” “不是总裁再爱我一次么?还是落跑甜心带个球?” “什么嘛!两女的搁这里撕逼呢!男主还不出来?这丫是宫斗剧。”几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小姐在戏台下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台上的戏码。 “眼瞎啊!你们这些恋爱脑残粉,没看见人家手里的那两把剑么?”她们身后的座位冒出个黑纱蒙面的老婆婆,拄拐杖脚步沉稳的走到座位旁边的过道上,听着各个观众的声音,她冷笑几声,眼里含着鄙视。 这种浮躁的戏院,有谁会看武林高手切磋? 戏台上的两个女侠对打了起来,乒乒乓乓,打得热火朝天,那你死我活的劲道,真有江湖人的快意恩仇。 莫名其妙的就打起来了,连句台词也没有。观众席的人看得一头雾水,不由交头接耳吐槽,“这什么玩意儿?没头没脑的,她们到底为啥打架?” 几个老爷们看得哈哈大笑,“女人撕逼真是随便,不分场合,不讲道理。” 已经无人去在乎她们精湛的武艺与招式,而是凑头揣测她们的过节。 “肯定为了男人撕逼,二女争风吃醋,在台上扯头发呢。”几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站在看台栏杆处,嘻嘻哈哈唯恐天下不乱。。 “这些女人天天想着爱情。嘴上要平权,事实上没有主心骨,不把自己当个人,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看客甲嘲笑了声。 “什么真爱?看看这戏台上的恋爱脑残剧。女人眼里的真爱,都是女尊男卑,谈什么平权?”路人乙呵呵冷笑。 “不都是给自己懒惰找借口。利用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心,道德绑架。这脑残恋爱剧里的男主都有以下三个共通点:一是男人有钱,要么白手起家要么东山再起,满足她们的物欲。二是男人要对女人百依百顺,三从四德,不答应她们的要求就说你不爱她们。三则是男人要胸怀宽广,海纳百川,格局要大,不能斤斤计较,要原谅女人所有的错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男人该是王八孙子舔狗提款机接盘侠。这便是所谓的甜美爱情。”看客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说得旁边的桌上几位财主咋舌不已。 “这些巨婴女人玩够了,回头找老实人接盘。不会自力更生,又爱做白日梦,贪得无厌,朝秦暮楚。她们离开男人活不下去,立马去嫉妒同性。最毒妇人心,女人对女人狠起来,连男人都怕。”又一个看客,啧啧嫌弃。 “这两姑娘比起风月女子要水灵干净。堂堂女侠,若为男人争风吃醋,落得庸俗。”有个书生看着戏台,感慨道。 “女人会武功,那身体的韧劲可足了,身材又好,那奶子。玩起来,爽的很。”几个大老爷们儿,大腹便便,腰缠万贯,坐在二楼看台,悠闲的说着荤段子,聊以取乐。 坐在旁边桌上嗑瓜子的少女气呼呼的丢着瓜子皮,阴阳怪气道:“母猪奶子又大又多,你们玩不玩?” 第185章 偶像派比实力派更火 几个老爷听到她清脆的声音,便纷纷转头去瞅她的脸,结果很败兴,再转过头继续看着戏台上那两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便见那缠斗中的女子,身形变幻莫测,带出几个黑色虚影,犹如百花绽放,迷乱人眼。比起她们曼妙的身姿,那两柄流光溢彩的刀剑,更是绽开惊心动魄的锋芒,让客官们都震撼当场。 “她们的功夫师承一派,轻灵干脆,犹如繁花似锦,落英缤纷。这是,”有位老江湖看出侠女的武功路数,揣摩了半响,惊讶道:“芝女楼的揽芳剑法。” 昔日的江湖第一美人,也曾风靡一时,轰动天下。 “当年梅楼主一剑动九州,那招万剑诀,落英缤纷,见之忘俗。”有人也在二楼的扶栏处津津乐道。 于是,戏院哗然一片。 “美人!江湖第一美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二楼看台里几个大老爷们儿听到底下的哄闹声,个个两眼发光。 这些禽兽,谈到美女都垂涎欲滴。 孙善香耸肩,见怪不怪,关心着里侧的杜烟岚,“这些点心都很好吃。你怎么吃这一点?不合胃口么?” 桌上十几碟的糕团,都是孙善香在吃。 “你吃了两个,少吃点,梅姨在底下看着。”杜烟岚小声提醒。 来戏院之前,梅姨再三警告孙善香,不许吃早点,得饿会肚子。 “不吃饱,好难受。”孙善香咕嘟又咽着口水,嗷嗷喊饿。 “靠我身上睡一会儿吧。睡觉省力气。”杜烟岚吃了块松糕,拿着手帕擦着嘴角,听到身边的少女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于是把她搂到怀里,细细擦着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小姑娘跟着她几天,有吃有喝,又圆润了许多,原本的鹅蛋脸要变成银盘了。 “她们的功夫真俊,可惜这里的观众,醉翁之意不在酒。”孙善香观看戏台上的比武,赞叹连连,可是对周边的那群看客呸了两声。这些男人哪是来看戏的,分明是来物色女人的。 “你跟梅姨说了什么法子?我当时心不在焉没听到。”孙善香闭上眼睛窝在温香的怀抱里,安逸的哼了哼,听着对方那不紧不慢的心跳声。 “今天的主角是你。”这冷不丁的一句提醒,让孙善香睡意全无。 “什么?”怀里的少女懵了会,抓着右耳朵,眼睛里写满了问话。 在暗室里,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戏台上刀光剑影,两个酣战中的女侠,乐此不疲的战斗。只听叮叮叮,刀剑交碰的金鸣声。几番打斗下来,她们各自落定在戏台两边,收手干脆利落,毫发无损。 “好功夫!侠女姐姐,好厉害啊!”戏台下有几个稚嫩的女孩兴奋的跳起来,鼓掌吹捧。 “唷!打了半天,她们的兵刃都不带豁口。什么造的,那么厉害?”有人已经注意起了女侠手上的兵刃。 在场有位铁匠,赞叹不已,“好剑,好刀,这材质是精铁所造,不是一般粗铁能赶出这种品质,锻造工艺也很好,外形美观大气,颇有大家之风。不知这兵器是何人所造?” 听着铁匠的夸赞,那些门外汉们也围到侠女身边,瞧着这所谓的名家兵器。 这时侠女爽朗说道:“诸位看官,这是芝女楼第二十三年锻造的梓玥剑,由楼主梅情殇亲手锻造,上面还刻有她的亲笔签名。此剑伴随楼主十年,仍旧崭新如故,坚不可摧。这剑售价五十两,各位有意者可过来联系,货到付款还包邮。” “除了这把剑,还有别的好兵器么?”几个精神小伙顶着五彩斑斓的头发,衣着迥异,站在时尚的最前浪,狂嗨起来。 “有的有的,我们这里还有徒靡剑,绪风剑,颢阳剑,曜灵剑,除了剑还有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芝女楼铸造的兵器,闻名九州。耐久度高,性价比之最。”戏台后面有走出四个芝女楼的弟子,搬来了两箱子的兵器,声情并茂的宣传。 “我要这把梓玥剑,出价一百两。”戏台下的走道出现个温润书生,衣着明蓝色的丝缎,长发及腰,头上的发髻系着青丝带的头巾。一身行头整洁干净,风度翩翩。看样子出身甚好,举手投足皆是过人的风采。 等这位气度不凡的书生走上戏台,便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众人还在纳罕的时候,对面高阁处响起了一声惊叹,“好漂亮的书生。”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慢悠悠的放下茶杯,精致的妆容下浮现出温柔的笑容,“目标出来了,你们谁想去试试?” 站在阁楼里的几个碧裙少女们各自羞赧的低头,无一人敢出列。攀着扶栏的小女孩奶声奶气的说道:“师傅,让我去试试,我要他做我的未来夫婿。” 奶娃娃才八岁,已有了成人的审美,不过她还是被奶娘抱走了。 “艳艳,你去把那个书生勾搭过来。”阁楼主人轻笑着抬手,从身边的弟子堆里指出个模样娇媚的女子,弹了弹手指下着命令。 “阁主放心,艳艳必定完成任务。”冯艳艳下跪领命,话语里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此时,芝女楼的弟子直灵走到书生身边,抬手抱拳感谢道:“多谢公子赏识。” 她把手里那把梓玥剑递过去,“这把剑是阁主亲笔签名,还赠送独家剑谱。公子可以拿回家去演习,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接过剑与剑谱,杜烟岚笑道:“比起这把名剑,我更在意的是铸剑师。听闻她曾是武林第一美人,我初出茅庐,未见识过什么叫绝代风华。倒想亲眼目睹梅楼主的风采。” 她这话说中了在场众人的心思,比起名家兵器,那风华绝代的美人更撩动人心。 这世道是颜狗的天下,大多数是俗人,爱看肤浅的皮囊。人心浮躁,不会有人会沉下心来琢磨所谓的内涵。 在戏院里,还能有什么阳春白雪?不都是跳梁小丑,供人取乐。 “我家楼主前两日在武林选美大赛落败后,便发誓此生不涉武林不再见人。故而,还请公子收回请求。”直灵郑重解释了梅情殇蒙面不见人的原由,露出抱歉的神色。 “什么?梅楼主已经闭关自守,不再现世。”杜烟岚故作惊讶,而后叹息道:“那这些兵器意义何在?我是个书生,不会武功,不会打打杀杀,买这把剑,为了装点门面。毕竟江湖第一美人的亲笔签名还是很吸引人的,拿来镇宅,也够体面。如今铸剑的主人隐退江湖,那这把剑也失去了意义,得雪葬。”杜烟岚施施然的把剑丢在戏台上。 那又要如何?众人都把目光放在杜烟岚身上,对这神风玉秀的书生暗叹不已。倘若这人是个女子,那还看什么江湖第一美人?这不妥妥的一枚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这书生什么来历?长得真俊啊。身材高高瘦瘦,可比那当官的还有风度。”有个掉了牙的瘪嘴老婆婆,看着戏台上的杜烟岚,啧啧称赞。 戏院周围蹲着几个官差,监视着场面的动向。吴师爷让他们查杜烟岚的底细,可他们昨晚上守了一夜,愣是跟丢了人,没想到清晨这个书生又出现在戏院里头,但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捉摸不透。 “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非要请来我家楼主,你才会买?”直灵呆了会,急忙接着话,语气带着几分恼火。 “世道武侠落寞,仙侠横行。如今肯脚踏实地练功习武的人,屈指可数。你们芝女楼以铸剑为生计,眼下形势对你们这些传统行业十分严峻。故而,闭门造车,顽固守旧,并不可取。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应时事,做出改变,才能源远流长。”杜烟岚侃侃而谈,说得正义凛然,有理有据。 一时间大家皆有同感,点头说道:“是啊,公子说得好,如今是看脸的时代。做生意不搞点噱头,吸引不了客人。网红直播销售,花开满地。这生产制造行业真是不好混了。”如今哪个地方赚钱最容易?还不就是这些勾栏瓦舍里的娼优戏子。 “一张脸可拯救芝女楼于水火之中,偶像派比实力派更火。那些旁门左道者,混得风生水起,你们不觉得冤枉?吃苦,费力不讨好。”杜烟岚微微抬起下颌,眼波流转,含情脉脉,这眉眼间的烟云散去透出悲悯之色。 “以公子的意思,想要我们芝女楼出卖色相,干那些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那真是找错人了。你想要找温柔乡,去隔壁的碧池阁,那里的小绿茶最是善解人意。”直灵气得小脸通红,眼里闪着冷冷的光,小小年纪,发起脾气来也是吓人。看她杏眼圆睁,浑身散发暴力气息,随时要拔剑杀人的模样,旁边几个色咪咪的老爷们呐呐的撇着嘴上的胡子。 “对了,你不买剑,把它捡起来还给我。”直灵叉腰跺脚,傲气凛然的挺直腰背,虽说身量不高,气势不输于爷们。 不愧是芝女楼的弟子,这份骨气让杜烟岚暗自敬佩。按着直灵的意思她,屈膝弯腰捡起地上的梓玥剑,用手帕擦拭剑鞘,还于主人。 “你这人太鸡贼,不是诚心买剑,为了美色,道貌岸然居心否测!”直灵拿过剑愤懑的指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绝代佳人,心向往之。有何不可?”玩剑?杜烟岚从来不玩剑。她手无缚鸡之力,却生得风流雅致,眉眼含情,此刻落落大方,表明心迹,让人生不出厌烦。 直灵也是暗自心惊,对着这样的容貌真生不出气。难道我竟是见色起意,庸俗肤浅之人? 围在戏台边的看客们也起哄道:“这位小公子生得如此俊美!你家楼主也是未嫁之身,何不出面相见,要是一见钟情,成了好事。你们不也多个师爹。” “听说梅楼主已经四十了,女人四十豆腐渣,再熬下去,人老珠黄,即便是绝世美人也该成了老太婆。” 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凑热闹取笑。 戏院里三教九流错杂,鱼龙混杂,既有明珠碧玉,自有猪狗屎壳郎。 “我家楼主发誓不再过问江湖,自然不会现人前。她近日收了个关门弟子,作为本教的代言人,你们若是想见,倒可请她出面。”六个芝女楼弟子里,有个身量高挑,婀娜多姿,容貌成熟的弟子走到戏台中央,对众人说道。 “武林第一美人有家传弟子。那必然也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不该男女老少都爱看美人,听说梅楼主有关门弟子,都期待着见上一面开开眼界。 “大家都等着,还请那位家传弟子出面一见。”杜烟岚淡淡笑道,目光转到戏台上那道幕布。 “今日承蒙各位的盛情,我们芝女楼也不会让你们失望。下面让我们的首席大师姐出来。”直桐说话沉厚有力,神态大方,对台下百来个看客们抱拳感谢,随后飒爽的一挥手,喊道:“有请,直善。” 这声势可比吹拉弹唱响亮。听多了缠绵悱恻,哀婉伤情的靡靡之音,这宏浑明亮的声调,自带一股浩然正气,铿锵有力,仿若沙漠上带刺的仙人掌。 幕布缓缓向上拉起,露出水绿色的长裙,那随风飘动的裙摆,透着抹轻灵,仿若夏日里的碧荷。淡绿色的腰封上绣着精致的荷花,垂在裙摆上的耦合水袖,宛若莲花花瓣。粉衫配碧绿,撞出个清凉夏日。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杜烟岚看到这样的身姿,轻声赞美。 众人也看得目瞪口呆,看样子这姑娘应是个清丽绝俗的美人。这顺滑的身段,自信明媚的风采,便有大美人的潜质。 唰。幕帘翻起,一位垂发少女露出了真容。杜烟岚最先看到的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随后目光转到她发髻上的粉色丝带,轻灵的蝴蝶结点缀了夏荷的粉嫩。 之前台上都是千篇一律的玩意儿,看得没精打采,耳朵发蔫。如今来了个新鲜桥段,众人不由耳目一新。 可是看到直善的真容,底下一片唏嘘。 “欸。”众人看到直善的容貌后,失望的叹息。 那平平无奇的脸,真是白瞎了这好身段。 “身材真好,腰细腿长屁股大,看这胸脯鼓鼓的,能奶七八个孩子。”几个不入流的色胚大爷,又口花花起来,对小姑娘评胸论足。 第186章 嘴炮达人 在场众人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其间三五个地痞流氓骂骂咧咧,“这梅楼主的审美品味就这个档次?这姑娘长得也真是差强人意,李员外家的丫鬟都比她有姿色。好歹是武林第一美人的传人,说不过去吧!” 他们哄闹几声,反响一片。站在戏台中央的孙善香赌气的撅嘴,对这些以色识人的混蛋嗤之以鼻。什么玩意儿!自个儿都不照着镜子看看尊容。一群乌合之众,老挑剔别人的瑕疵。 “兰开不知香在世,推窗时有碟飞来。审美与品味,从未有优劣高低之分。这世上有人喜欢宝马香车,也有人喜欢青菜萝卜。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中,直善姑娘清丽脱俗,美若天仙。”杜烟岚淡淡笑道,说着踱步到孙善香身边,小声夸赞道:“你真好看。” 有你这句赞美,旁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孙善香听得心花怒放,努力绷着脸,故作矜持,清咳两声,神气的仰起下巴,摆着首席大弟子该有的腔调。 “呕。”那些无可救药的混子干呕起来,恶狠狠的鄙视道:“这么肉麻的话都说的出口,泡妞秘籍点满,准是个花言巧语的公子哥。” 这时直桐再次对众人说道:“这位直善姑娘便是咱们楼主的亲传。大家大概还未见识过,咱们这位师姐的本事。她天赋异禀,海量过人。” 旁边的直灵也出声,“师姐,不多说了,让大家看看咱们大师姐的过人之处。” 她们说着便对身边的四位弟子示意,很快戏台上搬上一张圆桌。其上摆放着十几盘点心糕团,还有各种甜汤。 看样子是要请客吃饭。众人纳闷起来,难道是让大家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芝女楼的亲传弟子的才艺表演? “万众瞩目的时刻到来了,今日,直善姑娘便为大家展示她的肚量。我吃我吃我吃吃吃。”直桐原本沉稳端庄的仪态忽而手舞足蹈起来,与直灵配合得颇为默契,意气风发的比划出拳。 “师姐,给大家展示一番你气吞山河的肚量。”直桐带着孙善香坐上了圆桌,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一桌子的糕团,小姑娘都能吃下去。那还真是厉害。”台下几个有猎奇癖好的观众鼓掌吹捧了两声,还有几个孩子没心没肺的瞎闹起哄。 “哇!好好看的糕团。姐姐能吃那么多么?好厉害呀!”有个女孩羡慕的看着孙善香。 被赶鸭子上架的孙善香抓抓头发,目光放在杜烟岚身上,带着抹询问。要说这什么楼主亲传弟子,大胃王挑战,都未事先准备,自是免不了有些懵圈。 “我才不信,这姑娘又不是牛,有两个肚子。那么大一桌子的点心,够十个孩子吃了。”看客们半信半疑,继续围观着,倒是看看这个芝女楼的亲传弟子有何本事。 由于这个挑战对天赋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毕竟这年头吃播下场都很惨,不死也成了废人。故而,杜烟岚走到孙善香身旁小声的说了几句话。外围观众听不见,只是看到这个斯文的书生在殷勤的帮姑娘舀汤,递帕子。 “现在预备,开始!”直桐喝声落下,就听到碗筷的声音,瓷盘相碰的声音,乒乒乓乓动静不小。 站在一旁的杜烟岚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 这姑娘吃什么都津津有味,除了吃对身外之物无甚兴致,看她吃饭会感到很满足。 “哇!这就一口气吃下一半了。有能耐,不愧是女中豪杰。”围观的群众已经有人不可置信,连连惊叹。 “她是真吃啊!”看客甲咋舌。 “我要敢这样吃,我爹娘早把我赶出家门。这姑娘看着富贵人家的孩子,吃喝不愁,给惯成了饭桶。”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眼神里带着轻蔑嘲讽还有一丝嫉妒。 一位黑纱蒙面的老婆婆出现在人群里,对刚才那位话语尖酸刻薄的女人哼笑了声,夸赞着孙善香,“人家好福气,敦实憨厚,为人真诚,难怪这位公子会对她另眼相待,情有独钟。” 此刻在左侧边上的几个财主不怀好意道:“这个小姑娘能吃能干,倒是好生养。长得差强人意,但是吹了灯,也就看不出美丑。这身材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听这些放肆无礼又猥琐的言论,杜烟岚微微颦眉,本是波澜不惊的眼神忽而闪着冷冽的光,朝那几个脑满肠肥,头发稀疏的中年老头撇了眼。 “据说芝女楼生意不景气,武器滞销,库存压力大,堂堂楼主还得跟钱庄借钱。看这些弟子的衣着打扮,也是与传闻没差了。这初级的江湖套装,丑得不堪入目。难怪大家都把芝女楼的人当成男人婆。芝女楼的女人个个会武功,又凶巴巴的,与贤惠二字挨不着边,放在家里除了镇宅,啥也干不了。”有个江湖闲散人士说着风凉话。 “要说她们也是心野,不老实安抚,整天练武搞得内分泌失调,肝火旺盛,容易暴怒。女人嘛!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在家里乖乖生孩子,过个清闲日子。偏偏她们爱舞刀弄枪,脾气又硬又臭,不是块好嚼的肉。可惜梅情殇长得美若天仙,风华绝代,却只能孤独终老。”财主们嘿嘿笑着,七嘴八舌嚼舌根。 “听知情人透露,武林盟主河童追了梅情殇三年,今年七夕节两人才好上,结果没过俩月,河童立马劈腿上了碧池阁主张艾美的船。梅情殇成了弃妇搁不住老脸,才宣布退隐江湖。”一个跑江湖的小伙子悄悄说着梅楼主的情史。 “原来是被男人甩了,才没脸见人。这女人仗着美貌与武功便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可偏偏还是载在男人手上。那河童有难耐,新旧两届的武林第一美人都拿下了,给我们男人长脸。”这些财主们猥琐龌龊的声音像打在湖面上的石子,溅起朵朵水花。 “靠别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是没品。”金声玉振般的声音从戏台上边传来。 那几个凑在一起笑容猥琐的财主们都愣傻了眼。 这个地界连官府都要对这些豪坤巨富几分面子,居然有人敢嘲讽他们。 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书生?还是外地人。 “我们是安定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又是什么背景?”财主中有个身材矮小,胖成一团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我是外地的学生,赶往江宁府参加诗文比赛。”杜烟岚在他们面前摆出倨傲的姿态,负手在背,缓步走到戏台边沿,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 原来是去参加比赛,肯定是缺钱。那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权贵子弟不会参加这些乌烟瘴气的比赛,只会在幕后给主办方拉赞助。 “年轻人要识时务,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小心祸从口出。”财主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傲慢了不少,眼里带着蔑视,嘴上说着劝告,其实是威胁。 “我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处世以来,素来遵循一条规律,不与蠢才论长短。”杜烟岚轻描淡写一句话,立马让几个财主脸色难看。 “你们照不见自己的德行,背后道人是非,如同长舌妇般啰嗦八卦无底线。我若不点清你们话里的纰漏,那会让无辜的人声名受损。故而,今日便要破会首例,与你们一般见识。” 好嘛!骂人都要七拐八弯,含沙射影,还真是含蓄斯文。蒙面的老婆婆听言,闷笑了声。 “你还想给女人撑腰?装什么蒜?”财主们嗤笑,不耐烦的挥手,懒得理睬人。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你们口中的女人,拜金势力爱财贪婪,可想过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德行?”杜烟岚袖手而立,站在二尺来高的戏台上,仿若观音低眉,理所当然。 “敢问令尊大名?”几个财主瞧她雍容华贵的气度,不敢小觑,牵动脸上下榻的肌肉,堆着笑容假惺惺的询问。 “学生看几位言过其实,有辱斯文,便出言提醒你们莫要随口污蔑她人清白。此等小事,何必搬出我的父亲大人?”杜烟岚神态不卑不亢,微微抬起下颌,垂眼看着他们,有种久居高位的威慑力。 “不能说他们头重脚轻,是太自以为是了。这个国度自古以来的都讲究个拼爹法则,父权思想根深蒂固孕育出这些势力鬼。他们这些空心人,有何羞耻与尊严?历来欺软怕硬,欺善怕恶,惯常溜须拍马吃白食,在权势面前奴颜婢膝,有奶便是娘,见风使舵的骑墙派,两面三刀。他们的胳膊肘只往自己拐,自身之外皆是外人,一群唯利是图,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跟他们讲道理,白费力气。”黑纱蒙面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都走到几个财主身后,呵呵冷笑。 “你又是何人?藏头露尾。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让这来路不明的老太婆走到我们身后!”财主们冷不丁吓了跳,随后恼羞成怒的喝骂自家的家仆。 他们身后的随从与家丁面面相觑,不知这老婆婆是如何进入他们的防守范围? “猴子在地上走久了就以为自己是个人,自作聪明,想要称王称霸。但是离开了家丁随从的保护,跟地里的棉花,一踩便没气了。”老婆婆苍老的声音带着轻蔑与嘲讽,把财主们说得面无人色。 倒不是自知羞愧,而是这样看似平凡又神秘莫测的老太婆能轻而易举进入他们的防范圈,想来也是高手。 这个世道虽然偶像派玩得风生水起,要说真枪实刀还得看实力派。 “你们这些不事生产,吃得脑满肠肥的狗东西,见到漂亮女人立马想入非非,内心肮脏,不可一世,恨不得把女人踩在脚下,嘴上说女人拜金,实则既想白嫖又要做大爷。”老婆婆一针见血,把方才贬低女人的货色都揭露了底裤。 “父权社会把你们惯得眼高手低,贪图享乐,还不尊重女人。你们这些势力鬼臭男人,对同性不也是阴谋暗算,污蔑陷害,争权夺利,兄弟割袍断义,翻脸无情?” “别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说得自己很无辜,都是矫揉造作,自导自演。狗币玩意儿,都是掉到钱眼里的,专干损人利己的混蛋事。”老婆婆一口气把这些自大狂妄的货色骂得狗血淋头。 看她牙尖嘴利,字字珠玑,这些惯常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奸商们都拿她没办法,个个哑口无言。 “人是最会自夸的生物,如今世道哪有老实人?所谓的键盘侠,绿毛龟,也是由于门不当户不对所致。”站在戏台边的杜烟岚也适时掺了一盆凉水。 “有道是婊子配狗,天长地久。没有婊子,他们这些没人要的垃圾娶得了媳妇么?”老婆婆的毒舌属性点满,暴击率百分之百。 “实在没有可夸的字眼,才叫老实人。他们装傻充愣,心里把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哪会真的吃亏?小婊子也有可取之处,胸大腿长腰细外加漂亮脸蛋,就算是公交车,不也甩这些脑满肠肥的地中海几十条街?生物界没有贞操一说,男人把贞节二字绑在女人身上。何为清白之身?非得要驴货玩意儿来验证?”她滔滔不绝,说得在场的男人都呆若木鸡。 这婆婆年轻时候是不是在工地干活?专门抬杠。 “男人是美是丑,是孬是强,梦寐以求的都是公主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凤凰男对绿茶婊,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婆婆说着哈哈大笑,语气颇为嚣张。 场中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氓混子脸色臭的跟狗屎似的,纷纷吐血三升。 “你这婆子,什么来路?我们来戏院看戏找乐子,不是听你来训骂。”他娘的,不是看她路子野不好对付,这些势力小人就要挥拳了,还顾什么尊老爱幼的品德。 “骂你们这些狗币倒灶的混球玩意,我老婆子解气。有本事,你们也骂过来,我都接招。”老婆婆有恃无恐,作为女人中的佼佼者要是不为同性撑场面,也枉为女子。 惯的他们这些狗东西,吃着女人的奶水还要骂娘。 “老东西,真以为我们不敢打你?奶奶的,我娘都没怎么骂我!”有个泼皮无赖暴跳如雷,指着老婆婆破口大骂,大声叫嚣,“你他娘的倚老卖老,有什么本事亮招吧!”他比手画脚就要冲上来打架。 很快,他的左脸出现了红掌印。啪!下一瞬右脸也有了个,十分对称。 老婆婆这两巴掌把这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飞转了两圈。这精神小伙此刻晕头转向的趴在桌上,满眼冒金星。 “老身替你娘教训你个不学无术的逆子。你们还有不服的么?不服就来打,老身奉陪。”老婆婆狞笑了两声,带着轻蔑的语气。 在场众人的目光早就从台上转到了台下,看老婆婆发飙怼人,嘴炮能力无极限,连说带打,把流氓地痞吓得不敢放肆,财主富人双腿发软。 “好啊好啊!给我们女人出口恶气,这些不尊重女人的狗币玩意儿早该打了。”老弱妇孺看到有人给她们发声,顿感畅快淋漓,鼓掌叫好。 “男人比女人清醒多了,要的永远是价值,不会做赔本买卖。要是吃亏了,看他们不着急上火杀女人泄恨。看看过去的西施貂蝉杨贵妃赵飞燕是什么下场。那些男人把恨当成爱,不就是做了赔本生意,输不起么?耿耿于怀,贬低女人,可见心胸狭隘。”群众里有个年轻的江湖闲散人也看不惯这些狗东西,仗义执言道。 “走走走,以后再也不来这个戏院看戏。”财主们灰头土脸,拜兴离开。 戏台上的大胃王挑战已经结束,桌上的点心糕团都被孙善香一扫而空。 观众也是纷纷鼓掌,佩服这小姑娘的胃口。不过比起台上的挑战,方才台下的戏码可要精彩多了。 原来一张嘴也能说出个乾坤来,霹雳无敌。 “许多人被世俗观念绑架,认不清自己是谁,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正因自己无耻不要脸,才会被人诟病。君子慎独,可惜君子太少。小人冥顽不灵,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会推诿责任。”杜烟岚淡淡笑道,目光转到身边的垂发少女,眼底泛着柔情。 “这下可是吃了个过瘾?”她伸手摸摸这个微微隆起肚子。 “你看我想不想身怀六甲的孕妇?”孙善香嘻嘻笑道,想不到发挥吃货属性,能如此引人注目。 “偷偷告诉我,真的全部吃完了吗?”杜烟岚凑在她耳边悄悄问道。 “没呢!你说过量力而行,不能勉强。要是吃坏身子,你会心疼的。我见好就收,刚才梅姨在底下开炮骂人,大家都去看戏台下了。我趁机把剩下的点心都倒在了食桶里,喏,直灵把它拿去分给外面的孩子跟乞丐了。”孙善香有些心虚,小声说着真话,手指着戏院门口。 顺着她的手指,杜烟岚的目光也转到了门口的过道上。 第187章 沾云细雨,白露秋风 那里有许多人,本是进进出出的客人,来了个美貌女子后,便闹腾成一团。 进来看戏的客人看到过道上的闹剧也围观过去。这些人围圈刚好遮住了杜烟岚的视野。 “很多人啊,他们在看什么?”孙善香也发觉那儿不对劲,便拉着杜烟岚过去看个究竟。 戏院门口的过道上,美貌如花的女子被三五个混混流氓纠缠不清,花容失色的喊救命。 “小姐姐,你的胸好大呀!不知道手感怎么样。”这些流氓地痞色咪咪的伸出爪子抓着空气,油腔滑调配着满脸的青春痘愈发猥琐。 这虎狼之词张口就来,也是瞧人姑娘生得温柔善欺。 “一天到晚就想着女人的奶子,傻逼玩意儿,回家找你娘的奶子去玩玩!”戏院门口冲来个英姿飒爽的女侠,二话不说跳到被调戏的姑娘身边,手里的梓玥剑拔出了剑鞘。 白晃晃的剑刃不染一丝血气,崭新发亮,闪的人不敢直视。 “又来一个,这妞眼睛大大的,眉眼清秀,举止粗鲁,骂人好带劲。”混混流氓精虫上脑,看到挡在姑娘身前的直灵,又挂着淫荡的笑容。 色胆包天,不知死活。直灵抬脚要去蹬这些登徒子的大脸。 “姑娘,你快走吧,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民女,肯定有靠山罩着。你惹不起的。快走吧,别管我了。”那原本被调戏的姑娘苦口婆心的劝说直灵不要多管闲事。 方才她还叽叽喳喳的呼救,这会子还多愁善感起来。直灵面色不虞,有些不耐烦这个怯懦的小女子。 对色胚还废话什么?直接削。便见直灵刷刷刷挥动了剑刃,身姿轻灵,剑法繁复,晃得人眼花缭乱。片刻功夫,流氓混混都趴在地上打滚哀嚎。 “武功那么差,还想调戏民女。小畜生,赶紧回家去找你娘钻肚里投胎重来。”直灵出手暴力,完事还爆粗。 旁边的群众看得咋舌不已,也忘了给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鼓掌。 “奶奶,奶奶,孙儿错了。”流氓混混跪地求饶,哭爹喊娘告奶奶。 “都说芝女楼的姑娘,侠肝义胆,人美心善武功高,可惜没文化没素质,难以消受啊。”有人啧啧叹息,对这样带刺的仙人掌,只敢观望不敢靠近。 “姑娘,你没事吧。”直灵收剑回鞘,回身慰问方才被吓得惊慌失措的姑娘。 下一刻,姑娘的反应冲击了她的三观。 “呀!奴家好害怕啊!”便见姑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唰的一声冲出人围圈外,投入了位温润书生的怀抱,娇滴滴的说道:“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奴家愿意以身相许。” 这变化太快,仿若道晴天霹雳把直灵劈得外焦里嫩,三观粉碎。 围观的百姓也是呆若木鸡,来不及反应。 被撞了个满怀的杜烟岚,闻言不由垂眸瞧着怀里的姑娘,神色不见喜怒,想要扶起对方,解释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恩公。” 站在她身边的孙善香双手叉腰,赌气的撅嘴,眉头已经打结了。 “公子,奴家冯艳艳,方才被这些强人逼迫至此,无路可走,请你收容我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做。”冯艳艳仰着俏丽的脸蛋,娇柔的求道。 “原来是碧池阁出来的小婊子,我说怎么看着贱兮兮的。小贱人喜欢到处碰瓷男人。”梅姨又闪身过来,像幽灵般出现在冯艳艳身后,直接道破她的诡计。 师门被爆,瞬间打脸。冯艳艳仍旧脸不红心不跳,整个人还往杜烟岚身上蹭。 看不过去的梅姨一把将她们分开,恼火的警告道:“搂搂抱抱的热不热?小碧池小小年纪,不要碧莲。人家的相好就在身边,你瞎凑什么热闹?插足别人的感情,做三四五六七八九。能不能干点人事!再敢蹭他,我打的你娘都认不出你。” 对碧池何必客气,直接动手打一顿。 “啊!大娘,我们不熟!”冯艳艳撞到梅姨这个火药桶,立马成了炮灰,蹲在地上护着脑袋,惊慌失措的尖叫。 看这莫名其妙的闹剧,杜烟岚掸着袖子,目光放在戏院对面的高阁,若有所思。 此刻戏台上的直桐卖力吆喝道:“芝女楼深秋新上市,限量大强卖,新一届武林兵器排行第十名的星霜剑,由名家亲制,挥舞时,宛若霜雪飘落,正是良宵美景,风花雪月。限量五十把,童叟无欺。走过路过别错过,只有五十把,即可镇宅又能当传家宝。” 听到限量二字,戏院顿时热火朝天,连老少妇孺都哄抢起来。 半盏茶功夫,两箱子的宝剑都被售罄了。 “我还小瞧你了,读书人还有经商头脑。不如就留在我芝女楼,当左护法。我教直善打铁,传授她技艺,你来卖剑,教楼里的姐妹们人情世故。好女子,便应该自力更生,勤俭持家。绝不能像碧池阁里的小婊子,看到强豪巨富,王孙贵胄便两眼冒红光,想着空手套白狼,一夜暴富。”梅姨热情挽留,顺便把碧池阁踩一踩。 以杜烟岚的才华与智慧去哪儿都有饭吃,还是颗贵气非凡的吉星。 “你待小禾如亲人,我也是相报你的情义。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身上背负几条人命,不多做久留。梅姨的好意,我心领了。”杜烟岚作揖婉拒了盛情,淡淡提出意见,“以芝女楼的实力,改变运营方式,也可东山再起。” 梅姨正感失落,听到她的话又精神一震,“怎么说?要如何改变?” “扩大业务范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以方才直灵姑娘的武艺,若是传授给妇孺等弱势群体,让她们身强体健,独当一面。”杜烟岚说道。 “习武太难了,首先要看底子其次得费时间。武功既要内力又要会招式,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直灵直桐是我从小带大,练的童女功。普通人学三年,也不起效果,玩不起真刀实枪,还容易伤到自己。我也想过开武馆,可本朝太祖严禁民间武术的传播。眼下江湖上的名门正派,背后都有官府的照应。”梅姨感慨道,说道自己的难处。 “是啊,如今的人都掉进钱眼里,连那些武林正派,也是如此。什么少林寺青城武当,在全国都开了武馆,这里也有他们的养生堂连锁店。都是花里胡哨的套路,诓土豪的钱,逮外地人使劲薅。”直灵义愤填膺,吐槽世道。 “武馆里头根本不会传授正经武术。一个月的学费要二两银子,学了点皮毛,连只狗都打不过。还不如加入丐帮,能学套正宗的打狗棍。”孙善香也神情气愤的附和着,想起少不更事遇到江湖骗子的事,不由撅嘴。 “我祖辈也曾是皇商,还有些家底,我自创门派,把家底花了差不多,如今生意不景气,上个月发给弟子的薪水,还是抵押了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梅姨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哪有闲钱开武馆。 “梅姨的嫁妆抵押给了哪个当铺?”杜烟岚问道。 “这个不重要,不提也罢。”梅姨脸色难看,有苦难言。 “说起这事就气人,那个负心汉盟主见梅姨一穷二白,立马变心劈腿,让那碧池阁的小婊子们笑话。”直灵忿忿不平,为梅姨叫屈。 话说那武林盟主当初咬紧牙关,坚持不懈的狂追梅情殇三年,用尽心思,花样百出,甜言蜜语从不间断,在今年七夕节,梅情殇终于松口答应,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没过俩月,他们便闪电分手,让人措手不及。 “他不会是看中梅姨的嫁妆,居心不轨吧。”孙善香也察觉此事过于诡异,这堂堂武林盟主觊觎女人的嫁妆真是没品。 “反正这事,跟碧池阁脱不了干系。”直灵也不清楚事情真相,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旁人也只看个热闹。 “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何必再谈那个乐色。我担忧的是芝女楼的未来,钱庄又来了催债的条子。这个月再不还贷款,他们要上衙告发芝女楼,我也得蹲大牢。”梅姨忧愁的是芝女楼的前程,什么男欢女爱都是浮云。 “那也是碧池阁害我们。这些小婊子,仗着美貌身材与聪明,到处勾搭有妇之夫,破坏情侣关系,以征服男人为荣。她们贪得无厌,又自成一套歪理邪说,还出了不少网文小说。她们碧池阁媚男厌女的旗号,劲干缺德事。”直灵说话不带半点修辞,直透碧池阁的罪孽。 “原来这戏院里那些恋爱脑残剧,是碧池阁里的女子写的。”孙善香恍然大悟,也被直灵感染,气愤的撅嘴。 “她们碧池阁里公交车,援交女,还有恋爱脑残的作家编剧,整天立着人设,招摇过市,花枝招展,出入会所,庸俗肤浅,抱团取暖。看到她们便觉得晦气。”直灵呸呸两声。 从直灵与梅姨的口中,杜烟岚对碧池阁大致有了认识。 对碧池,她并无想法,尊重生物的多样性。自然界里,大多数的禽兽在没有礼仪道德规范下,不都是滥交。 “好了,此事与杜公子无关。那张碧池与我的私人恩怨,也不能扯到门派之争。你们收拾好东西,先回山谷里。”梅姨制止了直灵的抱怨,单手负背端出了楼主的姿态。从平平无奇的老婆婆显露出了高贵的气度。 连梅姨都说是私人恩怨,旁人便无插手的机会。杜烟岚识趣,闻言微笑着颔首,打算告辞。 “梅姨,我们有事先走一步。以后回来看你!”孙善香嘻嘻笑着挥手。 “我这里还有一个生财主意。”杜烟岚走了两步在梅姨耳边小声说道了几句话。 原本愁眉不展的眉眼,瞬间大放异彩。梅姨立马打了个响指,夸赞道:“好主意,我立马去安排。” 出了戏院,杜烟岚站在街道边上,仰头看着对面四角飞檐的阁楼。 朱红色的墙壁,黛绿色的琉璃瓦,精致唯美的窗栏浮雕。那便是碧池阁。 “这位公子,我家阁主想要见你。”冯艳艳这时也不装腔作调,坦白了自己的来意。 “你刚才在演戏?”孙善香明白过来,气愤的叉腰,“碧池阁果然名不虚传。”都爱演戏。 一声叹息后。冯艳艳无奈的说道:“姑娘,这世上谁人不演戏?谁人不装逼?有些人打肿脸,充胖子,走旁门左道充当英雄好汉。” 这话说的有点道理。孙善香愣了愣,反思了会,不再言语。 “走吧,我也有几个问题,要询问你家阁主。”杜烟岚请了一声。 几人走到碧池阁的前院。两个如花似玉的弟子走过来带路,一路上分花拂柳,走得甚为闲情逸致。 花圃里种着五颜六色的菊花,花团锦簇,即便是晚秋,仍旧花香袭人。粉色帘帐轻轻拂动,空气里带着股暖香。 芝女楼的弟子从未涉入过碧池阁,故而在她们眼里,这里相当于青楼妓院到处是庸脂俗粉,可惜事实不然。 在杜烟岚所见的情景里,并无淫秽肤浅的俗物,到处鸟语花香,赏心悦目。 走上最高的阁楼。里面的美人塌上,有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支颐侧卧,仿若一朵盛开在午夜的海棠,看到客人来了,抬起了眼帘。 “在下杜烟岚,见过张阁主。”貌美的书生作礼道。 “艳艳,你是如何把这位小相公请来的?”张艾美说话娇滴滴,宛若少女。 “前面有那个梅情殇拦路,弟子的心机被识破,只好直言不讳,把人带来。”冯艳艳低着头,出师不利,分外丧气。 靠着美人塌的张阁主听到这话,神色讶异,对杜烟岚刮目相看,随后挥手对房间里的弟子们说道:“你们下去吧,我要与这小相公单独聊聊。” 跟着杜烟岚的孙善香撅嘴不动,扭头看着墙壁上的字画,装聋作哑。 此刻张艾美慵懒的站起来,款款走到杜烟岚跟前,眼神暧昧,“你长得真是好看。有家室了吗?” 还不等杜烟岚回话,正赌气的孙善香立马回嘴,“有了,是我。” 这清脆的声音听着怪好听,可惜长得平平无奇。张艾美瞧瞧她的模样,又带了抹好奇,“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直善。”孙善香哼哼得意。这是梅姨给她取的名字。 “原来是芝女楼的小丫头。”张艾美笑了笑,脸上并无什么怨恨。 那梅情殇对她恨之入骨咬牙切齿,一提碧池阁就暴跳如雷,可张艾美对芝女楼却不当回事,透着凉薄。 “张阁主与梅楼主可有往日恩怨?”杜烟岚淡淡问道。 “芝女楼与碧池阁并无恩怨,只是之前我欠了梅情殇,以她的小心眼,自是记恨到现在。”张艾美走到了露天台处,眺望远方,说话温柔如水,毫无矫揉造作之情。 这与多数人想象中不同。看梅姨左一句右一句的碧池,还以为这碧池阁主是目中无人,虚情假意亲眼目睹,才知.并非如此。 “芝女楼与碧池阁在二十年前,还不叫这两个名字。”张艾美感慨道。 “那叫什么?”孙善香好奇。 “沾云细雨,白露秋风。从前的芝女楼叫沾云楼,碧池阁叫细雨阁。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连名字也都改了。事世莫测,人心易变。”张艾美几声叹息后,转过身来,对杜烟岚说道:“你明知道我让人设计诓你,为何来我这儿?” 第188章 人间一级嘴炮 “张阁主长袖善舞,在淮南一带也是个头脸人物,才情横溢,知交广泛,有些不为人知的事,自是清楚。”杜烟岚牵着唇角,意兴阑珊的说道。 对所谓的真相,并未表现得像话里那般热切。 “这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想知道哪个?”张艾美神色微妙,琢磨着眼前这个人。海棠般艳丽的容貌,流转着娇媚之色。 她已不年轻,身上有年轻姑娘所不足的成熟风韵。 “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如今大宋内忧外患,地方动荡不安,日渐式微。大厦将倾,朝廷为了安抚地方的风声,调查一些冤假错案。此是最佳时机,借此机会处理贪官污吏,豪强奸商,还百姓一片清宁。”杜烟岚诚恳说道。 “哪有清宁?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官老爷明偷明强,到处是合法不合理的规矩制度,刀子在他们手上,你想让我一个文弱女子,去撞刀口?这是什么道理?”张艾美笑了阵,嘲讽这破世道。慢慢悠悠的说话,脸上浮着虚假的笑容。 “我观阁主眼界非凡,也是女中豪杰,既是女子,该守望相助,清除这些势力小人,江湖败类,朝廷蛀虫。这世道不只有生意,作为高人,以天下为本。”杜烟岚察言观色,看出对方的拒绝之意,态度谦逊,循循善诱。 “小相公高看了。我只是个小女子,这家国大事与我何干?”张艾美拂了拂袖子,身上那件衣裳流光溢彩,裙幅上的绣花栩栩如生,背光处还会发光。这是珠光丝缎,价值不菲,连杜烟岚也从未穿过如此昂贵奢华,高调的衣服。 “法制要从上改变,江湖亦是如此,格局要由大人物改变。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倘若放任这些贪官污吏,奸佞小人为祸地方,胡作非为,后患无穷。如今朝廷腐败,官员徇私舞弊,民不聊生,天下动荡,外有金人窥伺,屡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正是内忧外患之时,身为大宋子民,应当目光长远,脚踏实地,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杜烟岚言辞凿凿,出情入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振国安邦,忠君爱国,让我这等弱质女流为国牺牲。那堂堂男子汉又做什么?除了会扒女人的衣服,骂着婊子妓女,又做了什么光荣事迹?”张艾美娇笑了声,无不嘲讽道。 “这个世道,女人不能为官,不能称王称霸,没有头衔,没有俸禄。三百六十行,行行赚钱不容易。碧池阁里的姐妹们用一技之长,得以在这个男尊女卑,弱肉强食的社会中生存,已是不易。”她神色落寞,叹息了声。 “吃力不讨好的事,碧池阁不会合作,你想找冤大头,不如去芝女楼。梅情殇惯常不着调子爱发癫,情商低下好唬弄,举止粗鲁,打架骂人这些事,她一日不干便闲不住。我们这里都是吟风弄月的文化人,不会与官府作对。你找错合作对象了。”她挥手,神色倦怠,对杜烟岚的绝色容貌也失了兴致。 “张阁主有信仰么?”杜烟岚问道。 “我的信仰是金钱地位权力,你有吗?有就是同道中人,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张艾美牵出妩媚的笑容,端着曼妙身姿。身处在这精致华贵的雕梁画栋之中,仿若天宫妃子,美轮美奂。 “我明白了。”杜烟岚淡淡笑道:“堂堂一代女侠,武功卓绝,容可倾城,为了取悦观众,放弃尊严,值得么?” 张艾美脸色淡漠,语气平平的说道:“人生就是取舍,想要取什么就得舍弃一些东西。穷人要尊严就得吃苦,做官的有原则连自己也养不活。心高气傲,自视不凡,结果是曲高和寡,孤芳自赏。何必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让自己处于危难之中连累亲朋好友。”她单手负背,身姿曼妙,颇有绝世美人的气质。 “如今的世道,金钱至上,资本席卷天下,世人卷生卷死,追名逐利,谁在乎灵魂的修养?小相公看你的样子,是权贵子弟,不食人间烟火。何必多管闲事?朱门酒肉臭,与你何干?他人屋上雪,又与你何干?贫嘴贫舌讨人嫌,损人不利己,招惹麻烦。”张艾美假惺惺的叹息两声,眼里带着轻蔑之色。 杜烟岚紧随着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若不发声,那受苦受难的百姓,永远见不得光明。这世道千疮百孔,天地之间灵气消减,鼠祸为患。这些硕鼠不讲武德,敲诈勒索,贪得无厌,惹是生非,破坏社会公共秩序。” “若是连对这些贪赃枉法,尸位素餐,冠冕堂皇的硕鼠,不去道德批判与指责,不也是为虎作伥?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自视甚高,傲慢自大,沽名钓誉。可你不能否认,这个世道被某些硕鼠群体,闹得天昏地暗,狼藉不堪。”杜烟岚说话不紧不慢,并非疾言厉色,气势不强,开口却是发人深省。 “好,你说的很好,一针见血。可惜太清高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有理想的人,最后要么殉道,要么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这个社会若都是这样的人,人类早就灭亡了。我不否认,大多数人都是庸俗的产物。”张艾美眼神闪着异样的光,看了杜烟岚许久。作为一阁之主,喜怒不形于色,说话滴水不漏。 “罪恶代代延续,美名其曰传承文明,却是披着仁义道德的皮囊,干着见不得光的事。世道变了,现在不是春秋战国时期,道德算什么?如今朝廷腐败,官员无能,人心败坏,小人当道。树根烂透,仁义道德的树叶已经飘落。都这世道,你还与我讲仁义道德,良心值几个钱?”张艾美摇头苦笑,递过来一个嘲弄的眼神,把杜烟岚当成了傻瓜。 “不讲良心,那羞耻心呢?张阁主难道从未愧疚过么?”杜烟岚反问,不等对方回答,兀自说道: “从出生那一刻起,人注定要为活着而牺牲一切,直到耗尽生命。人之所以为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思想,有自尊。若只考虑口腹之欲,那人也退化成了兽。朝廷无能,百姓受苦,故而才有了江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所谓的侠,是扶危济困,除暴安良。这世上除了地位与金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杜烟岚看着露台之外的街楼,眼神里带着悲悯,淡淡说道:“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与她并排站在扶栏处的张艾美,惊诧莫名,又娇笑出声,“羞耻心?芝女楼的人,不都是叫碧池阁一口一个小婊子?我们以破坏情侣关系为事业,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为了取悦男人。” “至于情义,老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姐姐我呀,喜欢实惠点的东西。金钱权力还有美貌少年。”张艾美意兴阑珊的摆手,看杜烟岚这无与伦比的绝色小脸蛋,不由调笑了道: “权力财富掌握在谁的手上,我们便依附谁。说白了,我们这些碧池哪里是人?世道暗无天日,那些权贵拿我们女人当玩意消遣,下面的人又想拉我们下火坑。” “穷人家一地鸡毛,有什么乐趣?终日婆媳大战,妯娌互嫉,鸡毛琐碎,争吵不休,俗不可耐。我们宁可给权贵做狗,也不想向下兼容,反正都是吃苦,哪里都是火坑,还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张艾美喑人性黑暗,话语里都是自嘲与落寞,扬起美丽的头颅,不屑于这世上的道德伦理。 天色暗沉,山雨欲来。看着远处朦胧山色,她的眼神也变得迷,“人性本贱,欲壑难填。有些人,永不知足,一山望着一山高,却不知真正想要什么。虚度光阴,到死都不明白做人的意义。” 张艾美眼里带着嘲弄,“很可悲,但这是现实,智者太少了,这个世道本就残酷无情。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碧池阁的姐妹们天生娇柔,势单力薄,只好顺应人道。”作为告知分子,一派之主,眼界学识岂能小视。 不可否认,张艾美所言甚是有理有据。 “人性崇高的上限寥寥无几,下限低得不堪入目。小小女子,如何拯救世界?何必好高骛远,自不量力?” 一时间,能言善辩的杜烟岚也默不作声。身为女儿身,如何不知这世道的不平? 自古以来,识文断字的女子也并非前途无量。 这个时代,读书对男人来说,尚能改命,有翻身的一线希望。 读书对女人而言,是锦上添花。在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制度下,女人是家族联姻的工具,传宗接代的资源,无需自尊自爱,自主自立,更无自己的悲喜。 “她说的很有道理。”孙善香也是认可张艾美的话,不知该说什么。 阁楼陷入了沉寂。看着杜烟岚沉静的神色,张艾美掩唇轻笑眼底带着得意。 这就难倒了么?这小子也不过如此。 秋风吹来,暖香浮动。入目皆是亭台楼阁,假山花石,精致灵巧,匠心独具。碧池阁模仿着江南园林,婉约灵秀,仿若一幅烟雨画卷。 差些被带偏了。杜烟岚从迷雾里清醒过来,眼底又复清朗。 “张阁主才情过人,精通人心,这偷换概念,煽情扣帽子,委实妙极。”清冷的唇角挑起完美的弧度,朦胧的眉眼透出冷冽之色。 “此话怎讲?”张艾美微微惊讶。 “据我所知,你们碧池阁,近十年出产大量言情网文,以生死虐恋,豪门总裁,宫斗宅斗,仙侠古偶等数以万计的低端文学占据市场,混淆认知,诱使大量无知少女相信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辞篇文章里皆是女性自我矮化,奴颜婢膝,色情暴力,崇尚封建社会。”杜烟岚侃侃而谈,举出数个例子,有理有据说道: “如今的经济市场,女人与孩子是消费的主力。你们歪曲概念,混淆视听,把阶级地位与性别冲突,一边鼓吹田园女权,一边提倡消费主义。曲解古籍,断章取义,用片面之词哗众取宠,牟取暴利。”她语气淡淡,声调平和,神态既不傲慢也不卑微,不疾不徐,不冷不热。 “综上所述,你们要的不是平权,而是特权。用那老套的封建腐朽制度自我意淫,终究在作茧自缚,沦为巩固阶级的基石。” “你们不思进取,贪得无厌,从不知足。痴心妄想豪门贵妇的日子,希望身边奴仆环绕,面首三千。所写故事,主旨歪曲,毫无格局,难登大雅。”杜烟岚口若悬河,铿锵有力,直把身边的孙善香惊得目瞪口呆。 这闷葫芦不说则已,开口就直指人心,简直是人间一级嘴炮。 连精明市侩,长袖善舞的张阁主也震撼不已。今儿遇到了位嘴炮大师。看来不露真功夫,是压不住这找茬的刺儿头。 “谁会与钱过不去?这个世道是围绕权力财富而运转,社会围绕它而制定出一套秩序。不可否认,有些人天赋异禀,是匹孤狼,可以自给自足,独自生存。有些人天生平庸,空洞乏味,庸俗无趣,离开了群体活不下去,只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抱团取暖。“张艾美也不闪避,大方承认那些庸俗可笑的作品,看来她是反思过的。 “我开辟网络言情这条路,走了十来年,流量数据里得出一个事实,低俗肤浅的商业文畅销。在这个国度,绝大多数人文化水平低下,思维混乱,贪慕虚荣,好色纵情,依附主流价值观而生存。低端文学,快餐短视频如此红火,也是依托于市场需求,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庸俗且肤浅。”张艾美毫不客气,言辞犀利,把世事真相说了个彻底。 大家也别遮遮掩掩,敞开天窗说亮话。碧池阁赚钱,也赚得明明白白。 “不只你是人间清醒。道理我都明白,莫要揪着我们这些小女人的辫子说教。挑剔指责,让别人无地自容,为了什么?满足自以为是的虚荣心罢了。有几人能推陈布新,翻天覆地,干点人事?我们这些女人手无缚鸡之力,上不得朝堂,下不得战场,又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谁能让天下女人都有安身立命的饭碗,那么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去胡编乱造这一碗破粥的爱情故事。要是有饭可吃,谁乐意吃垃圾?”张艾美做出无辜的模样,配着她楚楚动人的外表,当真迷惑世人。 “不必如此自怨自艾。你们过得还不够好?钱还不够多?何必说身不由己,来掩饰自己的懒惰与贪婪。”杜烟岚轻笑出声,袖手而立,纹丝不动,可嘴不停歇, “你们的容貌才情与高知,本不是弱者的范畴,作为武林高手,法外狂徒,不要给自己设立弱势人设。庸俗肤浅不等于恶贯满盈。我没有说你罪恶滔天。”她话锋一转,眼里清亮的光,“媚权力色,自甘堕落,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大言不惭说人道,这才是厚颜无耻之处。” 她话语温温柔柔,却是绵里藏针,听得张艾美面色不虞。 “芝女楼的弟子自力更生,朴素勤劳。她们一身正气,神圣不可侵犯。碧池阁与地方官府沆瀣一气,迷惑世人,口口声声说道身不由己,实则昧着良心赚黑钱,贪得无厌,不用找借口往自己脸上贴金。妆容再精致,衣服再好看,辞藻再华丽,也掩饰不了空虚寂寞的灵魂。”杜烟岚气定神闲,把碧池阁里里外外从头到脚数落一遍。 这底裤已经被揭了,还真是有恃无恐,毫不客气。张艾美暗自震惊,不由纳闷,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别贫嘴贫舌了。若非看你美貌,我可得闭门谢客。你说说,想知道什么真相?”她方才拒绝再三,这次却主动询问。 从濠州到滁州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无不是贪官污吏变着法子敲诈勒索百姓的罪状。杜烟岚心中有数,这里的官吏十有八九都不干净。 “我想知道素心斋佟妏冰姑娘的下落。”碧池阁在滁州地界声势响亮,里面盛产绿茶婊交际花,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人脉广泛,消息灵通。 “她呀!你来我这里就为了寻一个平民女子?她是你什么人?”张艾美讶异,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原来是小题大做。 找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至于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千字把人怼得天怒人怨。真是无聊。 “妏冰姑娘消失后,家中父亲忧思过度双目失明。张阁主通情达理,可怜下这些身不由己的苦命人。”杜烟岚放下身段,请求道。 这时张艾美走回了茶桌边,给她们倒了两杯清茶,别有深意的笑道:“方才谈了半响,还不曾招待二位。小相公道明了来意,那我们便坐下好好商谈。” 还要谈?孙善香觉得古怪。看这阁主的意思是知道妏冰姑娘的下落,难道还要提什么条件? 她们落座后,张艾美浅饮了半杯茶,说了太多话,嗓子有些疼。想到方才的争辩不由莞尔一笑,感慨道:“高处不胜寒,极少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些大实话。如今的人为了流量,销量,谎话连篇,满嘴跑舌头,自以为是的演戏,无趣肤浅。你倒是很有灵气,可惜我们立场不同。不然,我会设宴盛请,交你这个朋友。” 听她这般夸赞,杜烟岚不为所动,又恢复平日的安静,像只小猫般乖顺无害。 这个闷葫芦开了嘴叭叭把人说得豁然开朗,欣喜若狂,也能把人气个半死,暴跳如雷。孙善香撇撇嘴,拿起杯茶一口喝光,吧唧着嘴,回味到一丝甘甜。 这是茉莉花茶,清香甜美。 “话不投机半句多,本是不想与阁主争论是非,只是先前还有丝期待。”杜烟岚淡淡说道,抬手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水润着嗓子。 “期待我什么?认为我不像梅情殇所言那般不堪入目。你想劝我回头是岸,洗心革面?”张艾美轻笑着问道,神情带着股高傲,宛若高高在上的月宫仙子,与温柔亲善的杜烟岚大相径庭。 “梅姨说,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女子早已不知羞耻,应当放下救人情结,尊重缺德人生。张阁主这里自有一套教法体系,我无从指摘。不过妏冰姑娘,是势必要寻回的。”杜烟岚也知自己的分量,几句话不可能撼动这位武林大人物。 “不必寻找了,她现今就在碧池阁。”张艾美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手指无意识的划着杯沿,莫名其妙的微笑道。 “那张阁主可愿意放人?”杜烟岚惊讶问道。 “碧池阁不会强人所难,又不是青楼妓院,不做那强买强卖的生意。这姑娘是刑名师爷放在我这儿调教的,说是让我们帮她洗脑,传授她绿茶修炼守则,用以侍奉权贵。”张艾美失笑出声,谈起佟妏冰便有些感慨, “不过这姑娘意志坚定,品味高尚。我让她看时下畅销的言情小说,给我审核点评。嗳,她看了三天,吐了一晚上,真是太菜了。我每天得审核几百万来字的狗血恋爱脑残文,早已百毒不侵。一个闲人,放着也是花瓶。”张艾美摇头叹息,心疼在佟妏冰身上花费的成本。 如今还是亏本买卖,丁点未进账。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看来眼下的恋爱脑残剧不堪入目。孙善香尴尬的笑着。 “张阁主这是打算放人。”杜烟岚也笑了笑。 “我是商人,不会养闲人。此事也是因衙门之故,才不得已而为之。放人当然可以,可这刑名师爷上门要人,还得小相公出面。碧池阁与官府相交甚密,由乡坤巨富多方支持才能自立门户。我不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得罪盟友。”张艾美也非是十恶不赦的女魔头,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上官府衙门,地方权贵也是身不由己。 “不会让你为难。人我先带走,对官府必有交代。”杜烟岚正色道,起身作礼告辞。 走之前,又振振有词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在宇宙之中,天地之间,尚有浩然正气。因果轮回,作恶多端者,自有果报。再会。” “天道?好,拭目以待。”张艾美请手,说话娇柔婉转,态度暧昧。 在杜烟岚要迈出门的时候,她缓缓站起身,目光里带着探究,意味深长的问道:“小相公如何称呼呀?” 她已察觉到此人非同凡响。 “杜云,字烟岚。” 天空阴云密布,积云沉压。几道闪电霹雳,穿梭在云层之间。沉闷压抑的空气里,爆发着危险的火星。 素心斋院里,一位斯文秀气的姑娘正呜咽着哭泣,“那刑名师爷吴法绑了我去,说要把我送给江宁府给官老爷做小妾。幸好张阁主把我留下了,但是她们都好奇怪,整日让我审核什么落跑甜心九十九次,恶魔总裁的契约,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我看得头昏脑胀,夜里难以入眠。若非是有贵人相救,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听着佟妏冰的哭诉,站在庭中的几人神色各异。 “这刑名师爷真是无法无天,没有官职,没有头衔,居然比县太爷还威风八面。这厮欺男霸女,还逼着良家女看恋爱脑残小说,强行喂屎,简直禽兽不如。”宋毕书忿忿不平的骂娘。 第189章 这个世间到底是真是假 “既能团圆,也属万幸,不如拾掇好心情,好好侍奉长辈。”杜烟岚出言安慰道。 听她这样说,孙善香忽而察觉到一件事。从未见过她流泪,是未到伤心处么? “她被关在碧池阁里,终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此刻能一家团聚,喜极而泣,也是人之常情。”孙善香感慨道。 此刻佟父激动得热泪盈眶,扶着女儿的胳膊走到杜烟岚跟前,欲要下跪谢恩。 “何须如此?夫子,请莫要折煞晚辈。”杜烟岚率先虚扶着佟父,话语里含着谦逊,微微垂眸,神色波澜不惊,仿若什么事都无法撼动她的情绪。 “是啊,你们不必多礼。救人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孙善香也哈哈笑道,轻快的语调,仿若阴沉的天空中乍现了一道彩虹,让人看到了希望。 “这世道多的是锦上添花,牵强附会。杜公子救妏冰于水火之中,对在下又仗义执言,此等恩情,毕生难忘。公子这般慷慨大方,雪中送炭,此乃圣贤楷模,日后我定要效仿你这般伟岸胸怀,扶危济困,救济百姓。”郭怀仁也来作揖,诚挚感谢,神色透着钦敬,随后从袖里取出银票递过来, “这张银票,请你收回。你替我们找回妏冰,大恩大德,以是难报,又怎可再收你的银子?我会想办法谋出路,照顾妏冰父女,大丈夫自当担起责任,养家糊口。” 他把银票送还回来,纵然落魄仍旧有股清高,不愿接受他人的施舍。杜烟岚淡淡笑着,接过了银票。 “郭兄,好风骨。”这才是读书人的气度与胸怀。 此地事了,人也寻回,也不妨碍他们一家团聚。 离开素心斋,杜烟岚在街道上行走,仿若放下了块石头,步伐轻便,对宋毕书说道:“人请来了么?” 请谁啊?孙善香迷糊的瞅着她,不知葫芦里藏着什么秘密。 “请来了,请来了。我把你那句升官发财的话一说,好家伙!那位大人立马从二房的床上跳起,连夜赶车,火急火燎的来了定安县。此刻正在县衙里面,等待杜公子过去。”宋毕书急忙应声。 一百两的银票塞在了他手上。便是方才郭怀仁递还的那张。 “杜公子,出手就是阔绰。跟着你,这钱也太好赚了。”宋毕书两眼放光,欣喜若狂的揣紧了银票,把杜烟岚当成了财神爷连连膜拜。 这里有句俗话: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今日县衙破天荒的开了门,衙役们还是懒散的举着牌子,一个师爷喝得醉醺醺的,歪七扭八的坐在公堂上,身上绑着麻绳,垂着脑袋不省人事。 坐在公案前的县太爷满脸写着慌张,仿若大难临头六神无主,头上的官帽已经歪了。 侧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位一身官威滁州刺史。 “田庸,你这刑名师爷是从哪儿找来的?”韩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处,露出个找茬的笑容,十分阴森,让田县令心中打鼓坐立不安。 大清早天没亮,听到衙役跑来通知刺史大人来此地巡查,吓得田庸从两个小妾的胸脯上弹坐起身,做贼心虚的擦了把冷汗,连忙起来穿衣服,帽子都没戴好就跑去衙门口迎接上司。 平日里昏庸无能的田县令此刻头脑灵敏,猜到韩詹是来兴师问罪。 “这师爷是江宁人士,之前给江宁知府杨大人做库房管事。下官上任后,参加了杨大人的宴请,席间把这位师爷推荐给我。下官平日忙着看过去的案卷,无暇顾及琐碎小事。粮仓银钱,估量刑法,都是两位师爷处理。”田县令嘴上不带含糊,把什么责任都撇得一干二净。 “这个刑名师爷在定安县内强抢民女,栽赃陷害地主富户夺取田地房舍,此事你可知道?”韩詹沉声问道。 “下官不,不知道。此事未曾听吴法提起。”田县令结结巴巴的回答。 “他若不经过你的审批,怎么能把郭怀仁抓入牢中?”韩詹哼笑着,这点小把戏瞒得过他的眼睛么? “下官是真不知道。案由牌与拘留令,都是师爷自个儿弄的。下官只是看了犯人的口供后,盖了印章,什么民女,什么田地,下官都不知。”田县令立马甩锅,抱头鼠窜。 “好啊,这个师爷真是胆大包天!擅越职权,陷害无辜,强抢民女!来人,把这厮给我弄醒。”韩詹愤怒的大喝,身边站着的带刀随从大步走过去,提起地上打盹的吴法,啪啪甩了两个嘴巴子。 武人的掌力比板子还重,两巴掌就把人后槽牙拍飞。嘣的一声,牙齿掉到,吴法嘴巴流血,脸颊红肿。打得太重,人又晕了过去。 再打两巴掌,估摸眼珠子都打爆了,罪犯还没录口供就一命呜呼。 “拿冷水泼。”韩詹又命令衙役取冷水。 软在地上的吴法不断抽动着嘴巴,嘶嘶吸着凉气。哗啦啦几桶凉水泼了他一身,秋风萧瑟,晚秋时节,人都要穿两件长衫御寒。这水冰凉,打得吴法一个激灵醒过来。 “奶奶的,哪个杀千刀的泼我冷水?”眼睛还没睁开就破口大骂,等见到自己在公堂上,不由惊愕的瞧向公案前的田县令,毫不客气的骂道:“田庸,抽风了你!居然绑老子,还用凉水泼,想翻天了!” 这师爷气焰嚣张,比县令还威风。 “抽风的是你!目无王法,以下犯上。田庸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有头衔有身份,你个落第秀才还敢对你东家大吼大叫。来人给本官杖打八十。”韩詹厉声呵斥,命令衙役们实施仗刑。 八十板子。这不残也得废了。田县令扶着官帽,吓得面无人色。 “你们反了天了,到底是谁平日里庇护你们?我雇佣你们给口饭吃,想跟我对着干?别忘了,我身后有杨大人。你们敢动我,以后都甭在衙门混了。”吴法神情仍旧张狂,把衙役们喝骂了遍,那气势仿佛他才是这衙门的老大。 “这。”衙役们拿着棍子犹豫不定,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 “好啊,你这个刑名师爷果然无法无天!真以为有江宁知府罩着,你就能藐视本官!”韩詹看到衙役们迟疑不动,惊疑之下站起身来,怒火中烧。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人前人后都有面,身边都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声音。想不到如今一个师爷都敢藐视他,连微不足道的衙役都不听从他的命令。 这世道要反了不成? “韩大人,你上任那年,我也送过贺礼。怎么?收了礼把交情给忘了?滁州的豪坤巨富,大人都摸清了吗?小人不才,借着杨大人的面子在滁州也是有些势力。官场的规矩,大人不知?告诉你,柿子还是挑软的捏。打狗先看主人。”吴法有恃无恐的嘚瑟,那尖嘴猴腮的脸,像极了戏台上的小丑。上蹿下跳,不好拿捏。 “大胆!你是在威胁本官!”韩詹怒不可遏。作为读书人,饱读诗书,能写好文章,作为商人,他又懂人情世故,擅长礼尚往来。 如今世道,人心败坏,那些不知廉耻的跳梁小丑在台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主角。 “这些衙役还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要说大人对小人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有本事的话,大人亲手来取我的脑袋。”吴法冷笑道。 “放肆!”韩詹怒起心头,从身边随从的腰上抽出一把刀刃,大步走过去,扬手要砍。 田县令急忙抱着脑袋缩在桌下。 “韩大人今日杀我,那就是与杨大人划清界线。到时候,你等着他对付你吧。”吴法哈哈大笑,要死关头,还威胁着韩詹,眼里都是笃定的自信。 他看得出韩詹那颗仕途心,当真一刀下去,便是与地方官僚势力一刀两断,也是绝了自己的路。 果然韩詹握刀的手停滞在半空,咬牙切齿,眼神里带着纠结之色。 后衙的书房亮起两盏灯笼。门窗紧闭,昏暗的窗口闪现雷电霹雳。外头山雨欲来,房里寂静无声。 扶案疾书的书生眉眼凝重,神色晦暗不明。桌上的烛火打着她的脸,勾勒出美好的侧脸。 站在旁边的少女认真的研墨,抿嘴笑着,似乎想着开心的事,神采奕奕。 笔尖在纸上的沙沙的声音,宛若晚秋的芦苇荡,在秋风中拂动。那双朦胧的眉眼,恬静淡然,如水清冽,荡着秋波。 原来女子身上也有书生意气,比之清丽脱俗的青莲,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这朵开在浮华里的国色天香,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那藏在柔软花瓣里的傲骨,让人一眼万年,刻骨铭心。孙善香看着杜烟岚柔美的侧脸,越看越喜欢。 这是竹纸做成的奏折,是地方官上奏给皇帝的密疏。 此刻奏折上洋洋洒洒几千字,不看内容,光看字迹便是赏心悦目。 那字迹中宫收紧,横竖舒长,纤细有力,飘逸风流,如落云烟。 “徽宗自创的瘦金体,你学得真好。”孙善香嘻嘻笑着。杜烟岚心细如尘,知道如何讨人喜欢,连皇帝的喜好都摸得透。 “还得是这湖州的长锋狼毫勾线笔,安徽歙县的砚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写出一手瘦金体,得费不少成本。穷苦人家学不起这笔法。瘦金体背后是富贵荣华,是民脂民膏。谈不上有多好,不过是装裱的排场。比起它,我更喜草书。”杜烟岚落笔,眼底波澜不惊,端着公事公办的模样,犹如无情的雕塑。她极少会吐露自己的喜好,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狂草,原来你看着正经,心里很狂野。”孙善香惊讶了会,又暧昧的调笑着。 “别动,墨迹还未干。”杜烟岚急忙握着她乱动的小手,放下奏折,把这不安分的小姑娘搂着怀里,像安抚小兔子似的揉着那颗垂着长发的小脑袋。 “你给韩詹写奏折,是想帮他升官。”孙善香似乎有心事,不甚开心。 “嗯,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觉得韩詹一心想着升官发财,对底下的贪官污吏,睁只眼闭只眼。他不够清正,若是升官,日后也未必能做个好官。”杜烟岚明白她的担忧,又抚摸着这鼓鼓囊囊的小脸蛋,轻轻叹息一声。 “世道混沌,只分清浊,难分正邪。人的天性里,便带着贪婪愚昧,好慕虚荣,残暴杀戮。立场不同,善恶定论也不同。”她柔情的摸着少女软乎乎的脸蛋,心头有丝惆怅。有些时候,不想把残酷的事实摆出来,徒增悲凉。太过清醒,会很痛苦。 “官场良莠不齐,清浊难分,不管忠奸好坏,操纵他们的才能,为社稷所用,也是好事。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如今的世道,男盗女娼,乌烟瘴气,净诟观不必太重。将就着用,万事要以大局为重。” 君子和而不流,有时为了大局,杜烟岚不得不忍着恶心,与这些奸佞小人同台唱戏。除此之外,还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一视同仁。 久而久之,便摘不下这张习以为常的假面,引来许多人的误解,甚至有些人恩将仇报,对她忌惮嫌恶。 孙善香撇撇嘴,心里还是不舒服,“韩詹沽名钓誉,疏忽职守。他又没做过利国利民的功绩,你帮他升官,凭什么呀!”这种死人头的官,谁都能做。 杜烟岚思忖了下,说道:“他是进士,在殿试考过策论,读过四书五经,也懂治国方针。官员是科举出身,文章写得好,明白事理,沟通起来不费劲。可惜做官与读书并无干系。”她放开了孙善香,扶着桌案,垂眸扫着奏折上的字迹,淡淡解释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满篇高谈阔论,可事都要落地,才有结果。读书人不事生产,缺乏生活经验,故而身边少不得幕僚。县太爷下发命令与决策章程,底下干实事的还得是他雇佣的衙役与师爷。”她把奏折合上,揉着手腕上的袖套,唇角浮现嘲讽的笑意,“官与吏的区别在于,官有俸禄有头衔,对下属有生杀予夺之权,而吏则办实事,给东家出谋划策,对平民百姓有着生杀予夺之权。从上治下,阶级分明。” 孙善香抓抓后脖子上的碎发,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水藻。”她不以为然的摊手道:“可动物是动物,人是人。人与人之间,还有比生命,比金钱权力,更崇高的东西。” “你呀,真是明白事理,温柔善良。”杜烟岚伸手捏捏她的小鼻子,随后松开手,点着桌沿,淡淡说道:“真正的直男直女,思想里便是那套阶级分明,尊卑有序的主流价值观。人都是明码标价,凡事都是生意,所谓的人情便是交换筹码。” 她平视着前方,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朦胧的眉眼幽幽冷冷,不可捉摸。 “说好听是实惠,精打细算会过日子,实则墨守陈规,顽固不化,被几千年的商君书给抹灭了自我意识,沦为统治者的工具。他们从未把自己当做人,是猪犬,是家禽。短视卑怯,仰人鼻息。这种直人不会思考自己是谁?不会想着自己从何而来,又去何方?更不会去想这个世界是真是假。”她眼里的惆怅与寂寥,仿若抽离了灵魂,空留下躯壳她的灵魂飘在空中,俯视着这万千红尘。 这便是杜烟岚的神秘之处,永远让人想不到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看着那么温良无害,又让人不可预料。 “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孙善香怜爱的抱着她的腰,真切的哄道。 “生死并不可怕,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那些如狼似虎般的欲望。大道至简,偏因人心而错综复杂。人喜欢庸人自扰,喜欢使绊子糊弄人,把简单的概念复杂化,弱人疲人愚人。那些自视不凡,刚愎自用的上位者,都是利用人心的无耻小人。”杜烟岚收起了思绪,回神来又收起了方才的嘲弄。 有些话多谈无益,不如吟风弄月,与身边人好好珍惜当下。杜烟岚唇角浮现温情的笑容,眉眼深情,对身边一景一物,都含着情意。她好似天地灵气,无所不在,又不可捉摸。 “人有欲望,并不可耻。你是不是因为怕掌控不了身体,才禁欲的?我看你昨晚上明明动情了,关键时刻又戛然而止。欸,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孙善香早已忘了身在何处。此刻又提起昨夜的春情,又是一番激动,又耐不住情火蠢蠢欲动。 第190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你别乱来。”这是后衙,不是客栈房间。杜烟岚急忙把这颗不安分的小脑袋摁在怀里,又不忍责备,只是揪着那粉嫩嫩的小耳朵,语重心长道: “持戒非是做给外人看的自我满足,乃是福禄保底法,消除身堕三恶道的业力。杀盗淫妄酒,多为相戒,其中性戒难持,每守住一种假以时日,则可修出出离轮回的智慧反馈。”她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孙善香诧异,急忙仰着脑袋瞅着她,“你真要守戒?” 那岂不是吃不到肉了。年纪轻轻就清心寡欲,真不当人了。 孙善香撇撇嘴,沮丧的垂下脑袋。那就以后当个姑子,守着这颗爱吃素的小葫芦。 “持戒需要一个贯通始终且明确的修持思路,过程中会持续性消业增福。我不是出家人,无门无派,仅凭闭门造车的自修,毫无根基可言。没有师承,东拼西凑的说辞,看似博学,却杂乱无章,断章取义,似是而非,终究事与愿违。”杜烟岚话锋一转,伸手抬起少女圆润的下巴,轻笑道。 她天生风流多情,招蜂引蝶。若是断绝七情六欲,又何必再入这红尘?找个山头入观修炼,清净了事。 说到底,她爱这红尘万千,苍生万物,还有眼前这可爱纯情的小姑娘。 “我喜欢你这样,会说好话,又说得与众不同。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你不想,我也尊重你。”孙善香嘻嘻偷笑,老实的贴着她的胸口。 “有些话我得以后告诉你,该是你的迟早都是。我不信神佛,但是信因缘。”杜烟岚说到后面,眼神有抹落寞。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这样给对方虚无缥缈的承诺,到底好么?罢了,至少当下很好。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我介意什么?你与我说话不必顾忌。”孙善香听着不甚开心,大概知道对方在隐瞒什么事,可压根儿不在乎那些。她佯装生气的仰头,嘟嘴吹着气。 那朦胧的眉眼被吹开,露出抹温柔的笑意。 藏匿在云烟雾绕中的花苞在寂静无声中绽开艳丽的光芒。孙善香被迷得五迷三道,踮脚吻着杜烟岚的眉心,流连忘返,唇又移到那清冷的唇角,想要汲取花芯的甘美。 这时,后衙外面有人催道:“杜公子,韩大人让你快去前衙。” 前面公堂上的韩詹遇到难题,左右为难,正愁办法,只好叫随从来催杜烟岚过来救场。 “韩大人,你要是不动手,就赶紧放了我。明天我还得去江宁府帮杨大人张罗书画大赛,你知不知道那里会来多少豪坤巨富?”吴法不耐烦的催促,鼻青脸肿的落汤鸡还拿腔作势。 顿在半空的刀已经点在方砖上。韩詹憋着口恶气,沉脸不说话。 要是放了这个师爷,他除了声名扫地,还得被下属同僚嘲笑。但要杀的话,那也是得罪江宁知府,对仕途不利。 “安定县刑名师爷吴法,贪污朝廷拨发的公款三万两,擅越职权强占郭家庄郭怀仁田地一千六百亩,私下倒卖给亲友富商。可谓是富了高朋贵友,穷了百姓与官家。”掷地有声的话语从后衙的过堂传来。 这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慑力,让人不由自主的避其锋芒。 “我有吴法贪赃枉法的罪证。”杜烟岚走到公案前,对着田县令拿出一份万民状,“这是东西两街的商贩写下的罪状。其上每条罪状后面都有告发者的名字地址。大人可以亲自去调查取证。” 衙门口又有人击鼓鸣冤。随后进来了两个书生,一对父女。 “田大人,学生要状告这个目无王法的吴法,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郭怀仁跪地大声喊冤,愤恨不平的指着吴法告着罪状,“吴法栽赃陷害夺我家产,滥用刑法,打我兄弟,掳走我未婚妻,致使岳父悲痛欲绝双眼失明。大人呐!此恶徒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若是不死,天理难容!” 郭怀仁带着兄弟郭怀民,还有佟家父女一起来报案,告发吴法的罪孽。 已经六神无主的田庸抹着满头大汗,手心也是冷汗直冒,强打着官威。他拿起惊堂木哆嗦着拍响,掩饰心虚,佯装怒喝,“吴法,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沦为阶下囚的吴法还是乖戾嚣张,不屑置辩,“这些事都是我干的,那又怎样?我有罪,大人难道就清白?你们说得正义凛然,背后也是心怀鬼胎。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田知县心虚,支支吾吾迟疑不定,拿不准主意,看向韩詹。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血口喷人,真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今日,你说破了天,也是死路一条。”韩詹厉声呵斥。 “大人要判我死罪,得把我的案卷送到江宁知府手里头审批,再得送上刑部复审,等审批通过的公文发下来,也得七八日。还指不定,那时候我又无罪释放。”吴法有恃无恐,对司法的规章流程了如指掌。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连一洲刺史都拿捏不住。这种祸害多留一刻,便多生事端。 “江宁知府是淮南这带最有实权,你靠着这颗大树,胡作非为,装腔作势,好大的威风。不过你怕是忘了,远水解不了近渴。”杜烟岚淡淡笑道,走到韩詹身边,递给他方才写好的奏折,胸有成竹道:“大人想要升官,只需这道奏折。我可在此给你承诺,必定官升一级。” 奏折已经用腊封了口,看不得内容。韩詹有丝犹疑,仔细想来杜烟岚也无理由害他,于是把奏折收入袖袋,郑重其事道:“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这次看向吴法,眼里冒着肆虐的杀意。 如今连个恶贯满盈的无耻小人,也瞧不起他这个一洲长官,岂有此理!韩詹捏着刀柄,咬牙切齿的走到吴法面前,再次举起了刀刃。 这下得意忘形的吴法惊骇的睁大眼睛,张口大叫。那凌厉的刀光猛劈而下,唰!血光大绽。瓢泼的血溅上了公堂上方的牌匾。 衙役们不寒而栗,打着哆嗦跪地求饶。田县令一屁股摔在地上,如丧考妣,官帽子滚在两尺开。 “刑名师爷吴法,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目无王法,咆哮公堂,如今证据确凿,判处斩立决。罪犯当堂冲撞朝廷命官,再治大不敬之罪。枭首示众,平息民愤,以儆效尤。”韩詹把染血的刀刃丢在地上,看着吴法的尸身,冷笑一声。 记录案卷的县薄吓得面无人色,兢兢战战的记录完案子的公堂记录,拿着领口的汗巾擦着满头冷汗。 看着这血光飞溅的场面,佟妏冰已是吓得靠在父亲的臂膀上,不忍直视。郭怀仁兄弟如释重负,目露欣慰。 官府总算做了桩人事,给老百姓除了个恶徒。 “你不害怕吗?那么多的血。”孙善香怪异的瞧着杜烟岚,看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纳罕起来。 “此人早已是麻木不仁的傀儡。这个结局,是最好的。”杜烟岚淡淡说道,话语无情,毫无一丝怜悯。 方砖上淌着鲜红的血,血迹逐渐扩大。 红色的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素心斋再次开业,里面的教书先生十分年轻,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商……”孩子们在街上手牵着手唱歌谣,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百姓满脸喜庆。 安定县除了一名恶霸,自是人人欢庆鼓舞。 驶在街道上的镖车里响起了一声叹息。 “一个小小师爷,身份低微,无权无势,本就掀不起风浪。得胜时,助他人之功,落败时,自己承担一切后果。你说,到底是谁赢了?”杜烟岚坐在车厢里,剥着个鲜橙,兀自感慨。 “吴法死的不冤枉,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死了地头蛇,百姓也不会被敲诈勒索。田县令把郭怀仁的田地地契统统物归原主,书院也恢复了太举人功名,不过他说不会再上京赶考了,在素心斋教书继承佟夫子的衣钵教书育人。还有媒婆已经给他说媒,选了吉日,佟姑娘正准备着聘礼嫁妆。嗳!好事成双,佳偶天成。”孙善香靠在她腿上,欣喜笑着,满心祝福。 “好事多磨,本该如此。眼下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杜烟岚神色不见多欢喜,眉眼仍旧有郁郁之色。她披着件紫缎袄子,瘦弱的身子愈发娇柔。这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与鲜红的橙皮映衬,粹若冰雪。 “以前我觉得贪官可恨,想不到这些助纣为虐的污吏也是罪恶滔天。贪官躲在幕后出坏主意,他的爪牙便肆无忌惮,为祸人间,真是罪该万死。”孙善香回想自己被官兵追杀的场景,气不打一出来,对这些官差嗤之以鼻。 天下乌鸦一般黑,处处是官官相护,徇私舞弊,真该好好整治这些狗东西。 “贪官死了,难保下一个不是。人在权势金钱的诱惑下,会迷失自己的本心。好人也会变坏。”杜烟岚把剥下的橙皮丢在熏香炉上头。空气弥漫着鲜甜的果香。 “好人不会变坏,能变坏的好人都是伪君子。”孙善香笃定道。 “为何如此肯定?”杜烟岚失笑,伸手刮着她的细细的鼻梁。 “我爹就是啊。”被同僚下属栽赃陷害,被学生背叛。他还是心慈手软,从不怨怪朝廷与皇帝。 “坏人本就没良心,专营私利,见利行事,天塌下来只知自保,没有家国情怀。即便死到临头,忏悔的不是自己的罪过,而是推卸责任,找替罪羊。什么洗心革面,金盆洗手,浪子回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伪君子找借口给自己开罪。”孙善香说着自己那套善恶观念。 “你说的有道理。”杜烟岚伸手捏捏她撅起的小嘴。 “但我不明白你的道理,为何要帮韩詹?要不是你出面,他拿不住那个嚣张的师爷。为了仕途,不顾百姓死活。这种人,你也为他铺路。你就不怕自己做了东郭先生。”孙善香在她腿上打滚,满腹牢骚。 “这个世道一向是尊卑分明,以上治下。但是特殊情况下,官员还得受制于底下的人。”杜烟岚伸手掐掐她后颈处,轻轻按摩着,安抚着这赌气的小姑娘。 “我不懂官场的规矩。爹说官场不讲对错是非,喜欢讲和气。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上下都是一团和气。虚情假意,谎话连篇。”孙善香抓着耳朵,呐呐说道。 “这个世道是家族本位,熟人社会。韩詹是江西瓷商,后来中了进士,被朝廷调配到滁州上任刺史。他的本家在江西,对滁州的人情世故一概不知。这里的豪坤巨富与衙役才是地头蛇,韩詹在滁州根基太浅,无亲无故,势单力薄,自是受人挟制。” “今日一个师爷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何况地方同僚与上司。若是我在他的位置,也会左右为难,举步维艰。”杜烟岚撕开一瓣橙肉,放入孙善香嘴里,闲散的聊天喂食。 看来韩詹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跟杜烟岚一道混了。杀了吴法,也相当于在滁州地界上打响了警钟,给士坤豪商一个下马威。后面必然遭来地方势力的忌惮与围攻。 “吴法是江宁知府的走狗,那些与他结交的乡绅也是他这边的势力。韩詹拿什么与他们抗衡?”孙善香吧唧着小嘴,好奇道。 “像郭怀仁兄弟这样无权无势的商贾在滁州还有不少,他们深受竞争者的陷害与地方官府的压迫剥削。韩詹可以与之联结成一个新势力,与地方的豪坤巨富对峙。”杜烟岚说到这里,从箱笼里取出一份大宋日报。这是今日从驿站买的,最新出炉的消息。 “给你看个好消息。”她转了话茬,唇角浮现轻松的笑意。 “江湖风云令:今日芝女楼梅情殇于江宁府,秦淮河摆下擂台,比武招亲。邀请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擂台比武。参赛条件:不限男女老少,不限身份地位,没有报名费。侠士但凡购买芝女楼出品的兵器,都可参与。”孙善香坐起身拿过报纸看了看,瞬间目瞪口呆,惊讶的眨巴着眼睛。 “这也太草率了。”比武招亲听着就不靠谱。不知名道姓,不了解彼此性情,还未磨合,就这样仓促定终身,万一不合适,闹和离岂不是很难看。孙善香忧心道。 “梅姨的武功在江湖排行榜上,位列第七。头几个绝世高手都有家室,还有少林方丈,故而能打过她的,不会来参赛。剩下的都是来混名气蹭热度的江湖无名之辈。毕竟,擂台夺冠,扬名立万,又能抱得美人归,财色兼收,试问天下谁不心动?”杜烟岚把剩下的橙肉放在果盘上,端起热茶抿了口,随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意态悠闲。 “如此,芝女楼滞销的兵器便可售卖出去,梅姨的名气飙升。那些江湖八卦记者,会给她这过气的江湖第一美人写文案捏绯闻编谣言,流量,热度都来了,也算是免费宣传。”她这算盘打得精妙,孙善香听得双眼发光,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这脑子,太会算计了。”这样梅姨的困境也能解开。孙善香想着乐出了声。 “到时候,我们也可去捧场。江宁府,马上到了。”杜烟岚意味深长的笑着,眼里带着怀念与期待。 这那里,她还有个红颜知己要聚会。孙善香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些惆怅。 第191章 这碰瓷的茶艺 从钟离县走到定安县,不足半月,她们共同经历着这历历红尘。所谓天道人生,因缘际会。孙善香琢磨许久,不再徘徊犹豫,主动抓住这份求之不易的因缘。 喜欢她么?孙善香内心无数次的自问,下一瞬毫不迟疑的肯定。 比起男欢女爱,孙善香更爱杜烟岚骨子里的柔韧与温暖。即使她们都是女儿身,即使这段恋情不能公诸于世,她也义无反顾的喜欢。 “你这样看我做甚?”杜烟岚察觉到身侧灼热的目光,伸手拂了拂颊边的碎发,有些不自然的问道。 “你真好看。”孙善香看她慌了,心中一喜,像只小兔子扑到她怀里打滚,展现自己的可爱纯情。 “你呀,老是哄我,小嘴真甜。”杜烟岚爱怜的揉着她圆嘟嘟的脸颊。 “我喜欢你呀,在我眼里,你是世上最好的宝贝。你开心我也快乐。”温柔纯情,这是孙善香无敌的神器。在杜烟岚的世界里,她宛若一道绮丽美妙的彩虹。看上两眼,可解烦闷。 “我知道了。”杜烟岚伸手捏捏少女润滑的脸蛋。指腹留有一抹香腻味道。年轻真好,不施粉黛,肌肤如豆腐般滑嫩。她也喜爱这女子柔美的身姿,感性的灵智。 “那你得有所行动,嘴巴说的,跟手在做不一样的。”孙善香红着脸忍着羞涩凑上她耳畔撒娇道,两只小手扒拉着那严实的衣襟。 好想看衣服底下的身子,看一看摸一摸。 “你这小丫头,什么话都敢说了。”杜烟岚被她弄得面红耳赤,坐不稳身子,端不起平时的严谨。 “你昨晚上弄得我很舒服。”看她终于破开了完美的面具,孙善香心中蠢蠢欲动,再接再厉继续哄道:“我们假戏真做,有肌肤之亲,你不会不记得了吧?你为啥不给我看看你的身子?是害羞嘛?” 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可爱,坏起来让杜烟岚招架不住。再磨磨蹭蹭,会一发不可收拾。 “先别闹了,马上要到码头。今日去江宁府的船客很多,我们要注意点。”杜烟岚无奈的抱着身上乱蹭的小姑娘,认真的哄道。 “好吧,那晚上,我还是要跟你睡觉。”孙善香亲亲她的脸颊,小声嘟囔道。 “我可以拒绝么?”杜烟岚也鼓了鼓腮帮子,难得做出调皮的样子。败给她了,如今的自己与从前那个自己渐行渐远。有些迷茫,不知该去何方。 “你在想什么呢?”孙善香发现杜烟岚对这个世间并无多少连接,老是神游太虚,不知所云。 “想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杜烟岚悲天悯人,心系众生,眼里可容山湖河海,宇宙洪荒。她的心中有着一个宇宙。 “也有我么?”孙善香笑嘻嘻的抓着她膝盖上的布料,满眼期待。 “都有。”杜烟岚也不在矜持,捂嘴轻笑,眼底泛着柔情,姿态有些小女儿,不似人前的四平八稳。 “你把头发放下来,一定迷死人了。”孙善香看得一呆,心里又骚动起来,小手迫不及待的蹭着杜烟岚腿上丝滑的绸缎。 今日杜烟岚作的书生打扮,发髻半松半挽,简约慵懒。饱满的额头,高高的颅顶,贵气非凡。蝉翼般的鬓角与蓬松乌黑的发丝,更有一味美人风韵。别说这雍容华贵的五官,便连头发丝都美得不像话。 “你要是女子,准是绝代佳人。”孙善香忽而想看杜烟岚穿红装的模样。天天看她一身男装,有点单薄。毕竟她骨小肉多,男装不做云肩太过瘦弱,那穿红装便展露了身材优势,必然美艳动人。 “瞎说。”杜烟岚心虚的掩着胸口。 小葫芦还嘴硬,早晚把你剥干净,再叫你骗人。孙善香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亲昵的粘在她身上,开心的哼着曲儿。 码头外围挤满了人,有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也有才子书生,呜呜泱泱的扎堆,排了数条长龙。 “今儿怎么回事?那么多过船客?”宋毕书拎着包裹箱笼,背上还着茶叶,凑到队伍后排打听消息。 “哥们儿,秦淮河这几日可热闹了,又是花魁竞选,又是擂台招亲,夫子庙还开办书画大赛,才子佳人,江湖侠士,齐聚一堂,那场面肯定热闹非凡。我正打算去秦淮河摆摊,卖个小吃,到时候,小哥儿也来光顾啊!”卖烤串的小贩看到宋毕书背后的顺风镖局的镖旗,精神百倍,畅快谈说。 前面的老婆婆笑道:“你们年轻人,头脑灵活,会来事会搞钱。” 宋毕书听得钱,两眼放光,“哥们,你这烧烤摊一年能挣多少钱?”他这几天从杜烟岚那里得了一百五十两,倒是有本钱摆摊做生意。 很快旁边的人兜头泼来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好什么啊!现在遍地都是生意人。江宁府摆摊卖烧烤的少说几百家,餐饮行业竞争恶劣,利润越来越薄,狼多肉少,除了家底厚的能撑住,其它餐饮店都是炮灰,赔光积蓄负债累累。还去送死呢!不如投个低成本的行当,比如像我这样卖个保健品。”有个龅牙哥揣着一箱子的老鼠药,嘿嘿说着风凉话。 “保健品可不就是传销?想赚钱只能创业。可这业创起来?”宋毕书翻着白眼,才不信卖老鼠药的,寻思着怎么搞钱。 “我不卖贵的,卖便宜的农产品。人多走量,薄利多销。卖保健品,太没品了。什么灵芝仙草,都是糖水。”烧烤小贩抠着鼻屎,鄙夷卖假药的。 “讲人品没活路。这世道,莫得势,只能挤在犄角旮旯里,讨残羹剩饭,天天被城管追得满街跑,赚的钱都罚给官差。做个狗屁生意,赔钱赚吆喝。”那个龅牙哥冷嘲热讽,啧啧出声,说中了许多商贩的心思,得到一片附和。 “天天劝你们年轻人莫要创业,莫要创业,创业亏得倾家荡产一身负债。”几个年过半百的商人,怨声载道。 这些哀怨口道的甚是悲凉,仿佛眼前都是死气沉沉的棺材。 大雨刚过,地上积水未干,天空还是青灰色的,不见一丝日光。看着天空,杜烟岚垂下眼帘,眉眼凝重。 “现在做生意,哪讲规矩,没良心无底线。就说这黄牛,连夜排队买票,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商人忙忙碌碌赚一年,贷款买房。那些黄牛倒买倒卖就能赚上一套房。有人去官府举报,衙役睁只眼闭只眼。什么法律法规,公正严明,制定规矩的都不守规矩。他娘的,官府衙门跟戏子婊子一样,冠冕堂皇,虚情假意。”路人甲看不过眼这个鬼世道,不给好人活路。 “我还以为衙门终于改了尿性,要做个人。这不是说县太爷上午结果了横行霸道的刑名师爷,怎么,到了下午又发神经病,还走老调子。果然,做官的人品,不能信,都他娘的没良心。”排队无聊,几个百姓七嘴八舌,破口大骂。 “不是说滁州百姓民风淳朴,居然也出黄牛?”宋毕书刷新了对民风淳朴的认知。 “小哥儿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有个老头过来搭腔,倒着哀怨。 “这世道遍地都是陷害,小老百姓买基金被套现,买股票割肉离场,买个虚拟币都会遇到庞氏骗局,手里的钱越来越少,都是赤贫。这世道贫富差距太大,上层人岁月静好,衣食无忧,小老百姓被大山压得喘不过气,连畜牲都不如。”见老头吐槽,又有几个人一起唾骂不休。 “谁说不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哪会在乎老百姓死活。” “就是就是,大伙手里都是烂牌,还玩个屁!大家输得裤衩子都不见了,还要脸干啥使!这些黄牛一天天游手好闲,正事不干,守在火车站景区售票处,排队买票,高价抛售,跟那些无良中介一样,扯皮不要脸,恶心。” 在旁边听到八卦的杜烟岚,沉默的走到队伍的最末。 忽而,不远处的凉亭跑了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平民,看到她衣着体面,走上来悄悄说道:“公子,我这儿有票,二两银子。” 孙善香叉腰道:“二两?这码头到江宁府不过半日的行程。二两都可以划到长江去了。”这里的船票是五百文。这黄牛也太坑人了。 “小姑娘先别急啊,我这儿的船票是最便宜了,大牛那里得五两。我昨天傍晚淋着雨排队到半夜,冻了一晚上,才买到的船票。二两银子,也有我的辛苦费不是?”黄牛卖着凄惨,也是满脸哀怨,抱怨生活不易。 “你干这行多久?”杜烟岚问道。 “平时给酒楼茶馆打点活,算个账面运个货,有空来码头蹲几天,赚点外快贴补家用。咱家的田地都卖给地主了,只能找点生计。大哥大嫂,行行好吧,给我这个穷小子一条活路。”黄牛闭着眼睛瞎扯皮,口调跟乞丐一样。 “你很缺钱吗?你家几口人啊?”孙善香听他喊大嫂,心中暗喜,也缓和了脸色。 “我家里有两对老人,未出嫁的妹妹。小老百姓,哪个不穷。比起这些小商贩,我更是穷啊!”黄牛唉声叹气。 “你游手好闲也不是个头,学点手艺呗。别坑人强多了。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傻瓜被你们坑。”孙善香动了恻隐之心,好心规劝道。 “学了手艺也赚不到钱啊!现在无商可赚,无工可打。大伙都没钱,谁请手艺人?家里有田的还能趴上面躺平,咱们这些无田无业的小老百姓,根本没活路。”黄牛苦哈哈的说道。 世道炎凉,百业俱废。生意人赔本,关门大吉,谁要手艺人?小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有衣庇体,谁会买不实用的商品?如此循环,环境越来越恶劣。 “他也挺惨的。”孙善香有点想掏钱,施舍这个可怜的黄牛。 “世道不好过,大环境不景气,百姓生活不易。身为同胞扶危济困,慷慨解囊,自是不在话下。小人趁火打劫,倒买倒卖,并不合理。生老病死,乃是自然法则。歪门邪道,不符自然规律,怎可因为同情心而去助长这歪风邪气。”杜烟岚微微抬起下颌,神情凝重,眉眼有着怜悯与悲伤,即便如此,还是不再理会黄牛,走到了队伍后排。 “好好排队。”她淡淡说道。 不是舍不得银子高价买票,懒得与这些旁门左道的小人同流合污。 “你们等吧!这里码头每日去江宁府的船只有二十条。船票都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五条船,那么长的队伍,排到后天都未必上得了。驿站差旅费比我的船票贵,真是不会算计。投了个好胎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懂什么生活。”黄牛脸色难看,呸了一口唾沫,扭头就走,还说着风凉话。 “混蛋,早知道不同情他了。”孙善香气得跺脚,双眉拧成了结。可是看着盘龙似的队伍,不由泄气的垂着脑袋。 那边宋毕书正打算从黄牛手里买船票,刚要掏钱,鹿仗客抱着龙头刀沉着脸过来。那卖票的黄牛吓得惊慌失措,以为对方是强盗头子要来抢船票,赶紧抱头跑了。 “杜公子说,排队。”鹿仗客说道。 “诶呀!那得到什么时候?我合算着傍晚前到江宁府,还能去秦淮河畔听个小曲儿。”宋毕书这会儿觉得杜烟岚的原则太耽误时间了。 果然排了一个时辰,队伍才减了一半,船却满了。 “看来还得回驿站,过一宿。客叔留下排队,咱们先回。”宋毕书看着灰暗的天空,再过半个时辰该是饭点,还是早点撤了。站了半天,腿肚子都僵了。 码头边最后一艘船,人数廖廖,一个胖书生带着个书童站在船头。看样子那条船是被包下了。 杜烟岚眼力极好,看出把条船与其它的客船不同之处,走近过去。 那穿着绿绸圆领的书生,风骚的摇着把折扇,秋风吹起他的发丝,传来他慷慨激昂的吟诗声,“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他自诩是花中君子,这份不要脸的气质,颇为好笑。 很快有人对上,“易安若是近在此,敢笑狂生不入流。”金声玉振般的声音,犹如冰天雪地间的金铃声,冷冽高贵,不染一尘。 “又是你。”书生好奇的抬头看着岸边上的杜烟岚,惊诧了声,随后哈哈笑道:“我王老虎就喜欢跟我唱反调的,对得好啊!狂妄自大,孤芳自赏,除了我王老虎有这韵味,谁也做不到。” 他自夸了两句,对杜烟岚带了赏识的眼光,“你个文弱书生,倒是有胆识,可愿上来与我一较高下?” 正等着他这句话。 “有何不可?”杜烟岚微笑道。 于是王老虎招呼船家,“把船靠岸上。” 正在后面排队的宋毕书与鹿仗客也赶到了岸边,看到架在码头上的船板,诧异莫名。 “走吧,今日有缘遇到了贵人,搭这趟顺风船。”杜烟岚淡淡说道。 “你运气也太好了。”孙善香呐呐两声,无语望天。小葫芦这碰瓷的茶艺是跟谁学的? 第192章 还没到点呢 楼船装点精致,门窗上挂着粉色帘帐,雕梁画栋,房间里陈设俱全,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琳琅满目。 这比秦淮河上的画舫不遑多让,少了莺莺燕燕,多了几分雅致。 此时孙善香在厨房里煎药,心思飘远。不知杜烟岚在外面与王老虎谈论什么? 那个胖书生,头与肩膀一样宽,体态臃肿,脑满肠肥,跟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财主似的,看着不像好人。听他对杜烟岚的态度,又见其心胸宽广,不拘小节。看来人不可貌相。 风雨之后,天色暗沉,远观山色朦胧,天地混沌,前路漫漫,不知祸福。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杜兄可知,此句出自哪里?”王老虎摇着扇子,站在船头笑得风骚,模仿周瑜的羽扇纶巾,谈笑风生。 站在两步开外的杜烟岚不露声色,身旁的宋毕书看着这花里胡哨的王才子嘿嘿干笑替对方尴尬。 大秋天还拿把扇子装逼,也不怕伤风。 “出自诗经,郑风风雨。这是女子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之后,表达喜出望外之情。”杜烟岚袖手而立,语调平淡,随口接道。 “有点意思。”王老虎惊讶的笑道。这书生还懂情诗,看来是多情风流种。 “一流水准,打一字。”王老虎继续出题。 “淮。” “皇帝新衣。” “袭。” “火烧衡山。“ “灵。” “一月七日。” “脂。” “一字十三点,难在如何点。” “汁。” “司马中原。” “魂。” “为何是魂?”这都能答上来,不一般呐!王老虎纳罕摸着下巴。 “说鬼。” 这些字谜根本难不住杜烟岚,有点意思。 王老虎合上折扇,站在扶栏处,冥思苦想了会,看着船底不断泛起的水花,忽而灵光一闪,拿着折扇打着掌心,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咏叹道:“忆当年,生在深山,青枝绿叶,叹而今,来到人间,青少黄多。经过几多风波,受尽几番折磨。莫提起啊,莫提起!若提起,无非点点泪滴江河!” 这故作怅然,黯然神伤的调子真不合适这位不分五谷,不事生产的富家子弟。有钱人道哀怨口,这不是有病吗?难怪郭怀仁昨天会嘲讽这厮,为赋新词强说愁,无病呻吟。 宋毕书刮刮鼻子,尴尬得脚趾抠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也忘了这厮说了什么谜题。 “竹篙。”杜烟岚回道。 听到船篙,王老虎又欣赏了两分,笑道:“几根傲骨头,撑拼天地。” “两个饿肚皮,包罗古今。”杜烟岚目光放在远处山色,有些神思不属,对身边的人与事,心不在焉。 看她长得神风玉秀,仿若女娲手里的艺术品,不由感慨天地的精华灵气,能孕育出这般神仙美人。王老虎有感而发,又说道:“补天娲神,行地母神,大哉乾,至哉坤,千古两般神女。” “治水禹圣,济川后圣,河之清,海之晏,九州一样圣功。”杜烟岚好似神逍九天,俯瞰天地,对世事明白畅达,任意来去。这对子信手拈来。 “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王老虎不甘落后,挺着自己的大肚腩,得意洋洋的自夸。 “开颜便笑世间可笑之人。”杜烟岚对他瞧了眼,清冷的唇角挑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身后的宋毕书咳嗽两声,暗自憋笑。早看不爽这个装逼自恋狂的家伙,若非是搭着人家的船,不然谁搭理。 王老虎眼神闪着促狭的笑意,又说道:“谢宣城何许人,只凭江上五言诗,要先生低头。” “韩荆州差解事,肯让阶前三尺地,容国士扬眉。”杜烟岚不卑不亢,言辞清和。 王老虎对她刮目相看,说道:“其人其德其才,与历史长存不朽,斯为世仰。” “乃父乃兄乃弟,本家学渊源有自,故尔风高。”杜烟岚耐心作答,眼底毫无情绪,仿若不带喜怒的木雕。 从容淡定,对答如流,不露丝毫破绽。这让王老虎再次对她刮目相看,“杜兄,我观你仪表不凡,满腹经纶。不知哪里人士,祖上可曾出过大学士?” 这身气度,十有八九是世宦子弟。 “我是开封人士,蒙祖荫德,无官无职,赋闲散人,游历九州,采风入画。”杜烟岚随口说道,真假难辨。 有钱人游山玩水,本就稀松平常。王老虎不疑有它,哈哈大笑道:“杜兄多才多艺,风流倜傥,如此才华,仍旧逍遥法外,乐安知命。真是高风亮节,别具一格。”他佩服的是杜烟岚的低调内敛,不露锋芒。换作别人,有这容貌才情,早已不可一世,得意忘形。 “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大,坎井不知江海之辽阔。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小小的滁州,便见识了不少高人,自叹弗如。杜某是个学生,论本事还不如我身边的两位侠客。”杜烟岚谦逊的抬手,指着身边两位镖师。 “好,我就喜欢虚怀若谷的人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杜兄乃是凤毛麟角,不必言说,不必张扬,自能得到他人的钦敬。我王老虎为人放旷,自恃才华,自命不凡,怪招人讨厌。这个世间,谣言四起,八面绯闻,旁人的话不能太相信,要听自己的心声。王某生平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敬奉神明,攒了不少福德。如我这般的好人,活得放肆些,何错之有?”王老虎夸了杜烟岚后,又自我陶醉,满脸自得。 这货是风骚了些,但没坏心眼。 “福兮祸所依,有些事不能看表面。”杜烟岚淡淡说道。 “杜兄不信我是个善人?那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人?”王老虎眼神闪烁,笑得愈发风骚。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王老虎是不是沽名钓誉,不能妄下断语。一生如此漫长,见证善恶,还得看死后的世界。杜烟岚不置可否道。 “好,杜兄说得好!我身边都是附和声,没有几个人敢与我说真话。敬你这份真诚,我要设宴款待。”王老虎又哈哈大笑,神态嚣张,挥手吩咐书童,“四六,让船家准备酒菜。” 船头甲板上,摆着一张酒桌,坐着四个人。坐在东面的王老虎喝了杯酒,惬意的说道:“我家住河北大名府,祖上世代经商,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还出过几个宰相。这次来安徽,得久住时日。背井离乡,如我这般心性开朗,自也恋恋不舍,怀念故乡。” 原来是思乡情结,难怪几次三番都做那些抒情的诗句。 河北大名府城高地险,堑阔濠深,鼓楼雄伟,人物繁华,藩镇文化浓厚,历来是兵家常争之地。 喝药期间不能饮酒。杜烟岚以茶代酒与他对饮了杯,“千百处舞榭歌台,数万座琳宫梵宇,千员猛将统层城,百万黎民居上国。大名府,如雷贯耳。” 王老虎哈哈大笑,“杜兄,可曾去过?” 杜烟岚淡淡说道:“我不曾北上。” “南方烟雨迷璃,让人流连忘返,北方雄关漫道,也是瑰美非凡。”王老虎说到北方的风土人情,热情的给客人斟酒。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王家曾也是封侯拜相,如今时局不同。有人说我是吹牛,跟王导王敦王羲之攀关系,可我家族谱上确有这几位祖宗。唐朝李氏王室,得国不正,为了压下民间舆论,把老子改成了李姓,跟古时名人扯上渊源。我们这片国度,从古到今,就流行碰瓷炒热度。”王老虎喝了半壶酒,便不知天高地厚,又海吹着自家的族谱。 看他装逼吹牛,杜烟岚不以为意,兀自吃菜。即便王老虎的祖宗是上古黄帝,那又如何? 但是宋毕书看不惯这吹牛不打草稿爱显摆的富家子弟,假惺惺的问道:“王公子,祖宗那么厉害,那你也是也是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吧。不知考了什么功名?是举人老爷,还是进士?” 王老虎嘿嘿笑着,看着就像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也不见有什么本事。 “我在家里排老五,要说能力,不如前面几个哥哥。说来惭愧,我都快三十还未成家立业。但是我有个优点,很多富家子弟都及不上。”王老虎谦虚了没多久,又洋洋得意的自夸。 “王兄气度不凡,不拘小节,如此胸怀,必能成就大业,拥有如花美眷。”杜烟岚真挚的祝福。 “刚才说你有胆识,这会子给我戴什么高帽子?我自己什么德性,自个儿清楚。我这种世家子弟,从小众星捧月,身边人都在附和我,阿谀奉承,马屁不断。我厌了烦了,就爱听刺耳的话,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越粗暴直接,越见真相。”王老虎喝得满脸通红,拿着筷子敲了敲桌,唱起了菩萨蛮,“噔哩个噔,噔哩个噔。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筷子打在酒杯的声音,清脆悠扬,诉说着一个浪漫故事。 仿佛眼前有一位春衫少年,驾着大马走过江南的小桥流水,引得满楼女子倾倒。闲情逸致,醉宿花丛,可谓风流。 正在埋头吃饭的孙善香疑惑的抬起脸,嘴角还挂着几粒米饭。看着乐癫癫的王老虎,纳罕不已:这兄弟也是够另类的。 吃完了饭,四六带着一位姑娘出来。席间杜烟岚并未饮酒,脸色如常,除她以外,孙善香宋毕书鹿仗客王老虎都喝了不少,酒劲上头,都是醉醺醺的。 “老爷,奴家扶你回房休息。”这娇滴滴的声音,听着耳熟。正扶着孙善香的杜烟岚抬眼望去,便见到冯艳艳与书童搀扶着王老虎。 “冯姑娘,好巧。”想不到碧池阁的姑娘会在王老虎的船上,难怪这船与众不同。杜烟岚眼底带着玩味之色。 这冯艳艳上午还对她投怀送抱,下午就另投他怀,真是善变。 “杜公子,这位王老爷给奴家赎身,以后奴家可是他的妾。咱们的缘分已尽,莫要再提。”冯艳艳哀怨的说道,仿佛对杜烟岚动了真情,奈何天意弄人。 喝得发懵的宋毕书与鹿仗客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走了。 夜已深了,杜烟岚淡淡说道:“如此便好。”她也不想与碧池阁再有干系,道了声晚安,便带着孙善香回房。 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姑娘,杜烟岚来到水盆边,打了盆清水,拿了块面巾浸湿,随后再回到床边,给对方擦脸擦手。 吃饱喝足的孙善香感觉脸上冰凉凉的,睁开半只眼,瞧着上方朦胧的人影,愣了许久。此时,酒劲上头,脑子跟浆糊一样,乱七八糟,心里的情欲再次抽芽,想也不想就伸手把跪在床边的杜烟岚往床上扯。 正在帮她解开袜带的小葫芦毫不设防。本以为酒鬼不会有什么杀伤力,可低估了这姑娘的蛮力。 弱不禁风的小身子立马被揪倒在床上,还不及反应,对方便铺天盖地的吻了上来。 “你别乱动。”孙善香不满的嘟囔,揪着身下人的衣襟,不许人挣扎。 这个小酒鬼,喝口酒就忘了自己,不见平时的矜持,趴人身上扒衣服,这也太胡来。杜烟岚推了推身上沉甸甸的姑娘,奈何动不了分毫。小姑娘真沉啊。 “你不给我看,那我给你看看。我的,可大可好看了。”孙善香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揪了几把衣服,没有继续往下扒,而是脱起来自己的衣衫,三两下就剥光了上衫,连肚兜也丢在床内。 “胡闹。”杜烟岚被她臊得慌,身上那对活蹦乱跳的大白兔缠上来,羞怯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娘说,我长得好,你说我长得好不好?”孙善香醉眼迷离,摸着杜烟岚软乎乎的小脸蛋,压下身子,把这颗小葫芦往自己的胸脯上蹭。 “嗯。”埋在她胸口的杜烟岚说不出话,脸颊生烫,不知所措。 “你不是说点到为止嘛。”孙善香稍稍抬起身,伸手捏捏那抿着的覆舟唇,憨憨的笑道:“我还没到那个点,你不许说停。”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杜烟岚面红耳赤,脑子也发懵。这小姑娘在人前清纯可爱,在床上却是如此的热情奔放。 “过来嘛,被你揉着很舒服的。”孙善香牵着她的手往身上抚摸,随后又趴下身挑逗着。 小葫芦也是人,这一来二回的搓火,再冷的性子也被挑起了情火。素来温柔的杜烟岚眼神里隐约出现了欲望,翻身把身上惹火的孙尚香翻到了床内侧,恼火的点着她的小脑瓜,无可奈何的低声说道:“你要怎样?”趴在床上的小姑娘听话的点头,热烈的拥抱着她,“我想要你。我们爱爱吧。” 胡。杜烟岚正想开口婉拒,下一瞬就被含住了唇。情欲再次点燃,波涛汹涌,犹如决堤之势,席卷而来。 床帐轻轻落下,房间里徘徊着少女婉转的吟唱。 第193章 怕是个鬼吧 江宁府乐安县街道上灯红酒绿,勾栏瓦舍飘出靡靡之音,小地方的夜生活也是热闹。 万象罗是此地最大的赌场,不分昼夜,人流不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大厅摆放着十几张赌桌。每张赌桌分别是一个庄家,三个对家,周围跟着几十赌徒一起下注,好不热闹。 牌九作为赌场的主菜,下法许多,有下黑的,有下丁的,还有下头下道的,庄家不是千手观音忙不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吃过药了?居然来赌场。”我怎不知你有这本事?顾朝颜抱臂走在赌场里,目光四下巡视,烦躁的拧着眉头。 大晚上不睡觉,来乌烟瘴气的地方玩耍。有病吧。这还是从前温文儒雅,克己复礼的杜烟岚么? 变身为杜烟岚的孟婆叹息两声,慢悠悠道:“我这是微服私巡,体察民情。又不是来玩的。” 顾朝颜哼哼说道:“最好是。” 胡扯。这半个月,孟婆隔三差五找乐子玩,不是下棋就是逗兔子,从未把心思放在顾朝颜身上,倒是对养伤的晏君多有关照给人家端茶倒水。 这让醋坛子又憋闷又烦躁,就差点火苗,立地爆炸。 “你会玩牌九么?”孟婆问道。 “我不喜欢赌博,又不做生意,姑奶奶是救死扶伤的大夫。”顾朝颜没好气道,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份。虽说大夫没头套,但也不能没人品。 “在你眼里,赌徒很不堪么?”孟婆看了几桌牌九,摸着下巴心不在焉的说道。 “赌徒的心态跟生意人一样,想着以小博大。贪婪懒惰,狡诈阴险,为了钱,所谓的前途,典妻卖女,丧失良知与道德底线,丧心病狂,猪狗不如。”顾朝颜得理不饶人,字眼刁钻恶毒,仿佛掐着赌徒的脖子往死里骂。 “这个世道好似一场赌局,有人生来抓了一手好牌,有人倒霉运抓着一手烂牌。故而人追求运气,赌博见证的便是奇迹。”孟婆摇头晃脑,神神叨叨,活似神棍。 “酒色财气,乃是穿肠毒药。信运气,不如信我是武则天。你说,你到底要来干嘛?”顾朝颜对这乱七八糟的赌场厌烦,语气足见暴躁。 “在麻将扑克牌还未发明之前,牌九是古人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传承几千年,也是中华国粹瑰宝。”孟婆来到靠着角落的赌桌,看着周围神态不一的赌徒,饶有兴趣的说道。 “你真的要赌?”顾朝颜惊诧,再次不确定的问道:“你会赌么?” “赌博又不难,凭的是运气。”孟婆似笑非笑,走入人围圈,拍拍坐在南面的一个老油条,“这位朋友,可否让个位子。” 这个赌徒垂头丧气,面前的赌注都输光了,愁眉不展又不甘心,想走,舍不得走。 “这样吧,我帮你代打几把牌,赢了算你,输了算我。”孟婆看他不情愿,便给了点实惠。 听到有冤大头帮忙顶锅,赌徒呲溜站起来热情的让位,把孟婆奉为上宾。 牌九的规矩:一共三十二张牌,其上有不同的点数,对局者各拿四张牌,自己拼凑配合,每次出两张牌,出两次,对庄家。 牌九按点数,每张牌都有个外号:天,地,云,佛,米,长板,斧头,四六,大小妖,所谓天地人和,三长四短。 “你从前不屑投机取巧,都是稳打稳抓,怎么变性了?要是抓了烂牌,你还怎么打赢?”顾朝颜看孟婆上了赌桌,又忍不住泼冷水。 要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难不住杜烟岚,可赌博……开玩笑,这不是本人风格。今晚上抽疯了吧。 “庄家轮流坐,今天到我家。赌博讲究虚虚实实,利益最大化。你不要着急,人要是抓了一手烂牌,便不会再守规矩。循规蹈矩,那是在大家都讲规矩的环境下滋生的道德意识与责任感。如今世道,群魔乱舞,绝大多数人不守道德不守规矩,当劣势最大优势最少的时候,再讲究规矩,那不成冤大头了,不符合自然规律。”孟婆慢悠悠说道,眼里是挑衅戏谑,看庄家洗好了牌,便拿过骰子掷了个点数,随后闲适摸了四张牌。 “天地人和,梅三板斧,十七六,杂九八七五,天地王,天地杠,天地高九,如点数相同按排名顺序定大小,出牌相同庄杀。”她说得头头是道,想当初在地府也是出名的赌棍,对牌九那是再熟悉不过,游戏规则倒背如流。 看来是做过功课了。顾朝颜稍稍放心,省得输得裤衩都没了,被赌场打手剥光衣服丢出去,颜面扫地。 “天王地王!”同桌的一个赌徒兴奋的甩了手里的两对牌,左脚踩右脚嚣张得要升天。 “天九地九。”另一个赌徒也掀开牌面,哈哈大笑。牌九里,九点为最大,十点为最小摸到必死无疑。 “双人双地,金银满地。”庄家神色不安,生怕最后一个人的点数比他大,故作气势,先给自己助威。 这时孟婆随手丢出两张牌,“丁三二四,至尊宝。” 她身后几十个赌徒们像看到佛祖般,望而生畏。这是来了什么东西? “天对至尊宝,双天至尊。奶奶的。”庄家呸了一口唾沫,气得瞪眼。 这是来了个鬼吧! 那个给孟婆让位的赌徒手舞足蹈,抱起桌上的银两,点头哈腰的感谢道:“多谢多谢。今晚上输的钱都回本了。朋友继续玩吧,我先回家照顾三个孩子去。”他对孟婆的手气自叹弗如,揣紧了银子出了赌场。 “这次我做庄。”孟婆把桌上的牌九重洗了遍,继续跟这些赌徒玩耍。 不一会儿,她的面前堆起来一座银山。那三个赌徒输得面无人色,差点气绝当场。赶紧抱拳,逃也似的离开赌场,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赌钱了。 周围的赌徒也是心惊胆战,不敢坐上赌桌,生怕腰包被吸干。 “换桌,继续玩。”孟婆已经玩上瘾了,跟神仙打牌她是十赌九输。可跟凡人打牌,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概率学,而是玄学。 “你是什么投胎来的?”什么好处都占了,到底上辈子修了多少福德?顾朝颜不敢置信,眼带嫉妒。 “我不投胎,是来砸场子的。”孟婆不怀好意的笑道,随后走向另一张人满为患的赌桌,继续用她所向披靡的赌术,杀伐这些冥顽不灵的老油条。 “你不够坦诚,老是瞒着我。我真是猜不透你。”顾朝颜心中疑惑丛生,对眼前的杜烟岚感到陌生。 大厅十几张赌桌,不到一个时辰,都被孟婆横扫了遍。她来势汹汹,跟赌鬼投胎似的,双手空空而来,把在场所有赌徒的腰包都吸光了。吓得赌徒们纷纷逃窜,直呼瘟神来了。 “他娘的,今儿遇到鬼了!”赌场管事见情况不妙,急忙招呼了十几个打手来跟孟婆对峙,“朋友,你什么来头?赢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吧!别断人财路。” 孟婆不以为然,坐在椅子上,仪态万方,哪有赌徒的气息,好似名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 “愿赌服输,你们要是不服气,去把你们老板叫出来。”顾朝颜叉腰,气势嚣张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赌博她不行,打架她最行。 肚子憋了一团火,正愁没地方发泄,来几个不要脸的地痞流氓,好出口郁闷。 随后,噼里啪啦,一顿猛虎下山。打手们要冲孟婆而来,哪知对面飞出几十条银光,刷刷刷扎在他们的周身大穴。 这些草莽汉子肢体僵硬动弹不得。管事急忙下跪求饶,“姑奶奶,不是我让他们动手的,跟我没关系啊!别打我!” 顾朝颜手里拧着一团红绳,不耐烦的催促道:“废话少说,把你老板叫出来。” 赌场来了个小公子,身边带着个气焰嚣张的姑娘,横扫赌桌,把庄家吃得死死的。这还得了。 赌场管事急忙跑到东家禀报。正在跟丈夫讲骚话的陈娇娇听到有人来赌场砸场子,气得骂娘,“他娘的,小贱人敢来老娘这儿找便宜。真是不知死活。” 陈娇娇的丈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脑满肠肥,臃肿的身子挂着七品官服,听到有人来赌场找茬,惊怒非常,拍桌骂道:“老子上个月给江宁知府送礼,花了三万两银,还有古董字画。他娘的,还没回本,赌场又被捅窟窿。到底来的什么人?” 赌场管事回想着公子道音容笑貌,说道:“听口音是河南人,说着一口官话,仪容仪表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武功高强的姑娘。” 听到是俊美年轻的俏公子,陈娇娇脸色变得微妙,两眼放光,从丈夫的大腿上起身,自信满满道:“一个小贱人,不懂赌场的规矩。老娘在赌场身经百战,哪有输过?老爷,你是官不方便露面,赌场里的这些三教九流,还是奴家去收拾。” 桌上的二筒五条四索八万被华贵的袖子呼啦啦扫到两边。随后一口沉甸甸的箱子摆上了赌桌。 铜锁打开,翻起箱盖。唰。金光闪闪。 这是满满一箱子的金条。围观的赌徒哇的张大嘴,惊叹不已。 今晚赌场鬼哭狼嚎,几位春风得意的庄家遇到了煞神,纷纷输得抱头鼠窜。 等陈娇娇来镇场,他们才喘气,纷纷大倒苦水,直叹倒霉。 看到孟婆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模样,真是把自家那个脑满肠肥的老爷们儿爆甩出银河系。 陈娇娇春心荡漾,旋即又收敛。江湖老手在这种场面不会想那些风花雪月,男欢女爱。 看到抬上桌的金条,色欲熏心的她立马为钱倾倒,起了歹念。 陈娇娇眼里闪过贪婪,看向对面的华丽公子,飞去了小媚眼,“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断人财路?要是无聊,奴家跟你玩。” 站在赌桌前的公子负手而立,眼里幽幽暗暗,身上散发诡异的气息,深不可测,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诚意已经带来了,你有本事就赢走,若是输了,这万象罗今晚关门大吉,别再开了。”公子风神玉秀,长得雍容华贵,看着便是天地灵气滋润出的人物。 陈娇娇愣了下,神色阴沉,猛地拍桌,姿态傲慢,“我这是祖传的家活,你要跟我赌,怕是班门弄斧。”她生得风流娇媚,生气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你到底玩什么把戏?”站在孟婆身边的顾朝颜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当然是乘胜追击,如今我们是天兵天将,怕她做甚。”孟婆挑着眉梢,眼风瞥着陈娇娇,胸有成竹道。 “那就按着公子的意思,这个赌约我接下。牌九骰子一条龙,老娘奉陪到底。”陈娇娇欣然应战,坐上赌桌。 她们面前都摆着一副骰子各三枚,合则六枚。 这个投机骰子的游戏规则是,两人同时摇动骰子,根据相同点数骰子,轮流竞猜对方的骰子的点数,摇骰后公开点数,当自己的点数大于对方竞猜点数时则输,反之则赢。 “三个骰子点数十五为中数。那么十五的概率是多少?”孟婆开局前,还出题考着对手。 “小儿科的数学题,也敢来为难我?这三个骰子点数之和为十五,只有两种情况,一种五四六,第二种三个五,中数的概率是十三分之一。”陈娇娇咯咯娇笑,插手抱臂,“别小看女人,老娘三岁就会打算盘,精明能干,是家里的贤内助。” 孟婆似笑非笑道:“贤内助?看来你的夫君能升官发财,也是有你的助力。俗话说的好,成功男人的身后都有个伟大的女人。” 陈娇娇故作忧伤的叹息,抛来几个小媚眼,“你说的不错,男人离不开女人。我这些年为我家相公铺路,也是牺牲了许多。小公子,家里缺女人么?要是寂寞,可以来找奴家玩玩。” 看她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哪里在赌博,分明来调情。 “赌博就赌博,你玩什么暧昧。”顾朝颜醋意大发,伸腿拌着孟婆的腿。再磨蹭下去,她先掀了这赌桌。 “你别急,好戏在后头。”孟婆闻到醋坛子的味道,立马恢复正经。还是忌讳顾朝颜的暴脾气。这小妞发飙,真会掀桌子。那游戏还怎么玩? “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孟婆笑道,抓起了骰盅。 “那就来喔!奴家也等不及了。”陈娇娇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气势足见泼辣,想要力压对手一筹。 话音落下,她顺手抄起骰盅,翻动手腕,动作灵活多变,行云流水,一只手翻出了花。这手势,果然是淫浸赌场十几年才有的老手。 “开!”围观的赌徒们在旁边助威呐喊,群情激动。 孟婆也摇好了骰盅,把骰子扣在底盘。悠闲的靠着椅子,等着对面,她不玩花里胡哨的手法,喜欢简单粗暴。 啪。陈娇娇一顿乱舞后,骰盅抠桌,轻轻掀开一道缝隙,看了自个儿的点数,有恃无恐的笑道:“小公子,还要压注么?” 孟婆也不看自己的点数,想也不想便道:“你压多少,我跟着你。” 那箱子金条少说也有五万两。陈娇娇眸光扫着金条箱,贪婪作祟,又下了几注筹码,高声问道:“你猜我这里什么点数?” “一点。”孟婆说道。 “你肯定是一柱擎天?”一点是最小的点数,若是陈娇娇的点数比一点大,就输了。还有比一还小的点数么?她也迷惑,揭开了骰盅,里面正好是一柱擎天。 “真是一点啊,不亏是老板娘,这一柱擎天的手艺,炉火纯青啊。”旁边观战的管事伙计面露猥琐龌龊的笑容,肆意调侃着东家。 “你猜猜我这里是几个点数?”孟婆似笑非笑道。 “难不成你能比一更小?”陈娇娇咬牙。 于是孟婆打开骰盅,亮出点数。 第194章 站在天堂看地狱,人生就像情景剧 底盘上的三个骰子都变成了粉末,夜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象牙做的骰子,质地细腻,纯度精细,藏不了什么猫腻,只不过揉碎以后,粉末里露出了有三颗泪滴状的水银珠。 看到这个结果,陈娇娇脸色剧变,站了起来,强作镇定,质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来这里砸场子。” 孟婆吹了吹指尖,笑道:“你们率先违反规则,在骰子里面加水银,难怪你家的赌场能开得如此兴隆。” 不是废话?赌场里不搞阴谋诡计,还怎么发财?奸商不也如此?三百六十行,哪行没有潜规则。 “出老千,真没品。”孟婆轻笑道,施施然的拍拍手,眼神逐渐变冷,黑瞳里闪着冷冽的刀光。 她双手撑在桌上,缓缓站起来,压低声音,浑身散发诡异的气场,“我的点数比你猜的小。你输了,鉴于你人品,这赌局只此一次。现在你应该履行赌约。” 众目睽睽之下,骰子里的手脚被揭穿,那些围观的赌徒们哗然一片,愤慨叫嚣,“他娘的,这赌场东家出老千,坑我们老百姓的钱!真不要脸!” 有几个亡命之徒知道自己被赌场玩了,怒火攻心上来追讨,“还钱!把我们输的钱都还回来!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畜牲,害我家破人亡。快还钱!不还钱,砸烂这里。” 打手急忙拦住这些暴动的赌徒,护着陈娇娇。赌场犹如炸开了锅,弥漫着火药味,讨伐声不绝于耳。 “老娘跟你无冤无仇,何必这样害我?”陈娇娇吓得花容失色,目光落在好整以暇的孟婆身上,气恨得咬牙切齿。 “这叫契约精神,我说过你输了,就得关门大吉。你们违反规则,自作聪明,能有今天,也是自作自受。”孟婆站到了赌桌边,看着大厅的混乱,眼里闪着戏谑。 在场的赌徒们群情激愤,推翻了赌桌,抄起凳子砸着墙壁,花瓶壁画。稀里哗啦,把装修体面的大厅搞得狼藉不堪。 “赔钱!不赔钱,我们上衙门告你!”赌徒手里拿着火把,威胁着陈娇娇。要是不把之前吞没的银子吐出来,直接烧了这间房子。 “放你娘的屁!反了天了!知道我背后的靠山是谁?”陈娇娇柳眉倒竖,泼辣的娇喝。 “我知道,你是县太爷的填房,秦淮河翠绿阁的头牌。那又怎样?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老子想操,就操。大伙们,都给我上!把这臭婊子抓起来,去找万从讨当面对质!非得把咱们的冤枉钱讨回来!”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力气颇大,三两下把赌场打手打倒在地上,号召大家一起去衙门告发这万象罗的老板娘陈娇娇。 窗户外面火光冲天,赫然围满了官兵。 “放肆!你们这群地痞流氓,敢在本官的地界上聚众斗殴,破坏公共秩序,欺辱良家妇女,违法犯纪!来人,把他们都抓起来。”万从讨正气凛然的跨入赌场,身后左右都带着带刀长随。 “小鱼出来了。”孟婆饶有兴趣的轻笑,若有所思琢磨了会,又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 “什么小鱼小虾?你是逮虾户?你个外地人那么嚣张踹翻了地头蛇的场子,这对夫妻要恨死你了。”惹事生非,引火烧身。顾朝颜心中担忧,奈何说不出好话,继续泼冷水。 “别急,游戏才刚开始,鱼儿上钩了,还会有大鱼过来。咱们静观其变。”孟婆老神在在,负手而立,站在花盆后面,看大门处的情景。 “老爷!你可来了,这些流氓土匪,调戏奴家。好可怕啊。”陈娇娇心疼着店里的装修,哀怨嗔恨之下哭得梨花带雨,朝万从讨奔了过去哭诉。 “这个登徒子,看奴家花容月貌,起了霸占心思,妖言惑众,鼓动这些赌徒砸我的赌坊,把我往绝路上逼。夫君,给奴家做主啊!” 这女人颠倒黑白,一身婊气直冲云霄,在场众人除了万从讨,都是满身恶寒。 “是这个小白脸惹事生非,带头起哄?好,为夫这就把他抓起来,严刑伺候。”万从讨色咪咪的搂着陈娇娇的腰身,拍了两下胳膊敷衍的安慰两句后,目光落在好整以暇的孟婆身上,面带嫉恨。 “老爷,这是奴家的老本,给他糟蹋了。你得帮我报仇。”陈娇娇心头大恨,对赌场今夜的损失心痛不已,此刻只想把这坏事的仇家碎尸万段。 “来人,去把那两个偷盗官银的江洋大盗,给本官拿下!”万从讨指着孟婆与顾朝颜,恶狠狠的命令手下去抓人。 “什么江洋大盗!你们红口白牙,血口喷人。我们何时偷了官银?”顾朝颜惊疑,匪夷所思这个罪名。 “还想抵赖。来人呐,把那窗台下的那箱子打开,让大家看看贼脏。”万从讨吩咐官差去打开孟婆方才带来的那箱金子。 当官差再打开箱子的时候,里面不见了金条,都变成了银锭子。官差拿起两个银锭子翻转看着底部,大声说道:“你们看,这银锭子都有这里官府的印记。” 这分明是趁人不注意,把金条换成了官银。太阴损了。顾朝颜气恨,已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们一唱一和,偷梁换柱,栽赃陷害,讹诈势单力薄的外地人。”孟婆挑眉,与顾朝颜悄悄告知赌场的暗箱操作。 “人赃并获!来人呐!把这两个江洋大盗给本官押入大牢。”万从讨怒喝,命令手下抓人。 看着镣铐脚链逼近,孟婆笑容更深,有恃无恐道:“江洋大盗?万县令,你可知我是何人?” 这时顾朝颜立马从肩上的包裹里掏出一道圣旨亮在众人眼前,高声说道:“他是江南路巡抚使,钦差大臣。见旨如见圣,杜大人待天作答。尔敢放肆,一律视为大不敬!” 听闻开封下来了位钦差大臣,为此安徽的地方官们都提早准备,小心谨慎,等待这位京官。可这阵子风平浪静,也没多少风声,让这些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官吏们松懈下来。 谁能想到,这堂堂钦差大臣不举帷幕,不讲仪仗,微服私访,来赌坊抓奸。 听朝廷放出来的发声,说这位巡抚使身在富贵家,不知人间疾苦,大家便以为是个初出茅庐,单纯率真的少年郎。 不曾想这年纪轻轻的巡抚使如此深沉敏锐,让人防不胜防。 “这,这。一派胡言!”万从讨吓得双膝打颤,慌的脑子空白,立马爆喝壮胆。 “这里有官印。你不信就亲自来瞧瞧,死个明白!”顾朝颜气势嚣张,本就是小辣椒暴脾气,给点阳光就灿烂,立马得意扬扬,炫耀着手上那裹着黄绸的官印。 死到临头,还是得咬牙辨认真假。万一是骗子,来这里打秋风呢!万从讨强作镇定,走到顾朝颜面前,双眼直直的盯着那方官印。 黄绸上的蝴蝶结解开了,露出里面黄铜做的官印。顾朝颜拿起官印,把底部的刻字对着他。 “御前钦点江南路巡抚使。”刻印的落款还刻有徽宗的名字赵佶。万从讨去过开封见过世面。 这官印真伪一看便知,看到印章后,他两眼一黑,差点晕倒。他兢兢战战跪地磕头,“微臣万从讨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县令都跪了,那些肆无忌惮的赌徒们也立马老实安分了也齐刷刷的跪地磕头。陈娇娇神色复杂,惊惧交加也噗通跪在地上。 “承天圣安。”孟婆神色肃穆,仿若变了个性子,声音庄重威严,含着冰冷的威慑力。 “倒是会装蒜。”顾朝颜看她这故作正经的模样,捂嘴偷笑。 这世道谁都会演,谁都会装,是人是鬼都在扯谎。 道貌岸然背后是男盗女娼,荣华富贵背后是阴谋诡计。 看透这些虚伪矫饰,人又该何去何从? 曾经众星捧月的才女跳河自杀,被渔夫打捞起来,仍旧眉目如画,栩栩如生,让人以为还有救。 于是她浑身未着寸缕裹着草席,放在医馆的墙根下。大夫不曾开门问诊,路过的百姓也未关心来看。 半夜里,打更人走过此处,若无其事的走近,低头看着草席外头的那张美丽的脸蛋,目光逐渐往下移。草席滑到才女的香肩,隐约透出胸口的春光。 啪嗒。敲更的鼓槌落到了草席上面。 打更人弯腰去捡鼓槌,顺手拉起草席揭开抖了抖。 那才女的酮体便暴露在空气里,幽暗的灯笼下,白腻的肌肤出现了紫色瘀斑。 这人早已断气,已是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连尸斑都出现了。 打更人随手丢下草席,背着光面目模糊,漫无目的,走入迷茫的黑夜里。 “欸!那么美丽,有才情,为何要自戕?”医馆的墙角处,蹲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一头长发长长的拖地。她托着下巴,看向女尸,微微叹息一声。 “天地人生,因缘际会。因果要以缘为引。无缘不成因果。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她生平爱慕虚荣,好高骛远,野心勃勃,欲壑难填,周转在男人身边,供人赏玩泄欲,如今残花败柳,心态失常,郁郁寡欢,为寻求解脱故而投河。”女孩身边出现了位玄衣女子,对才女的今生因果了如指掌。 “姐姐,你回来了呀!”槐序欣喜的跳起来,终于见到孟婆恢复真身。 “这世道看着繁花似锦,歌舞升平,可惜都是些纸醉金迷,猥琐变态,精神萎靡的淫词艳曲,毫无诗意与浪漫。”孟婆感慨良多,眼神又是冷冽淡漠。 地狱鬼哭狼嚎,这里何尝不是群魔乱舞。 此刻女尸身上散发出熏天的恶臭,姣好的面目出现一团黑气。整张脸扭曲变形,仿若要长出獠牙,化为鬼怪。 “如今什么玩意儿都投胎做人,大宋国力衰退,也是这群不人不鬼的玩意儿拖后腿。”槐序啧啧叹息,并未有同情,看着即将尸变的女尸,眼睛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她要是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树立功德,还能重新做人。可惜啊,想改过自新,找错了方向。我一个邪魔外道都知道佛家道家,尊重生命,反对自戕。自杀不是解脱,是自取灭亡。”世上哪有那么多可怜人值得去同情。有因必有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它们头一回做人,焉知良知与道德观,何谈责任感?”孟婆感慨了声,望着黑夜的方向,眼里闪过悲凉,“站在天堂看地狱,人生就像情景剧。站在地狱看天堂,为谁辛苦为谁忙。人的愚昧在于,失去本心的纯真。” 今世不修功德,消耗累世福德,到最后灵气枯竭,肉身痛苦,化为怨气,徘徊世间,不得解脱。孟婆望着女尸,神色复杂,随后合眼,双手合十于胸前,神色庄严,嘴里默念心咒。 “姐姐,你在干嘛?”槐序看她神神叨叨的模样,等了半响,凑过去好奇的问道。 “这段太上苦难经,让迷途的众生,超出三界,解脱生死免受轮回之苦。归命太上尊,能消一切罪。”孟婆念完了心经,放下手,抬眼再看向女尸。 便见夜空降下一团金光照在女尸身上,那黑紫色的怨气逐渐消散。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此后天地归于平静,风清月明。 “她已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入轮回转世,与这浊世彻底告别。”孟婆说着,抬手祭出一道蓝莹莹的光芒。 那具女尸瞬间被冰冻,随后唰唰粉碎成冰渣,夜风一吹,消散于天际。 少女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夜风里。槐序蹦蹦跳跳跟着孟婆走向月光之下的街道。 “还要再回去么?”这要玩到什么时候? “必然要回,抓鱼。”游戏还得继续。 “那杜烟岚呢?”不管她了吗?好歹是神仙,鸠占鹊巢不大好吧! “她还活着,放心吧,以她的聪慧与胆识,会找到我们。”孟婆淡淡说道。 “那到时候,你要如何与她见面?你坑了她一路,真是好坏喔!”有点好奇,有些期待。槐序刮刮鼻子,大大的荔枝眼闪现邪恶的笑意。 “明日再说。”孟婆走着走着,身上出现了白雾,随后又变幻成翩翩公子。 初日方晴,清晨的江边,浓雾弥漫。一艘精致的楼船停泊在码头。吱呀一声,船板搭上岸。锦缎云纹白靴出现在踏板上。 江风吹拂长长的发尾,那柔软的发髻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阳光照射之下,蓬松的发鬓上闪烁着琉璃光芒。 玉冠紫袍,风神玉秀。她仿若镜灵仙子,从飘渺世间踏入红尘,浮尘依依,光芒万丈。 码头对面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看着热闹的集市,杜烟岚仰头看着这座繁华之都上方的天空。 江宁府,到了。 第195章 静观其变,等待援助 江宁府在唐朝称建康,唐亡后南唐又定都金陵。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均相继在此建都,故有“六朝古都”之称。 秦淮河两岸集市兴隆,商贾云集,遍地诗词书画,开一代之风。 最近这里有三场赛事,书画大赛,擂台招亲,花魁竞选。引来了五湖四海的文人墨客,风流侠士。 在码头买了份大宋日报,看看昨日这里可有什么消息。杜烟岚打开报纸,看了五个版块。这头版头条写着:知县手仞妻子,原来妻子背着他…… “听说乐安县,发生一起凶杀案。知县万从讨在万象罗亲手杀了媳妇。”路边茶摊里便有人八卦起了这件事。 “万县令可疼这个媳妇儿,居然舍得杀。” “翠绿阁的头牌,陈娇娇,人美活好。以前我也光顾过,后来她被人赎身走了,我还替她高兴。没想到啊,她那么年轻就死了。红颜薄命。” “这陈娇娇笑里藏刀,蛇蝎心肠。你们可不知道,很多外地来的商人路过乐安县,被赌场的托骗去万象罗打牌,结果被敲诈勒索,有些连人都不见了。这娘们面柔心狠,你们别小看了。” “风月之地的女人,最会来事。不过,她倒霉遇到了罗刹鬼。听说她诬告钦差大人偷盗官银,那万从讨带着一百多个官兵来捉拿。结果钦差大人拿出圣旨官印,吓得万县令跪地磕头。” “万象罗的牌九骰子都做过手脚,赌徒输得倾家荡产,典妻当女,造了不少冤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昨晚上,陈娇娇碰到了钦差大人,被揭穿骗局。万县令为了了清干系,摆脱罪责,大义灭亲,当场把陈娇娇给杀了。也是自作自受啊!” “据说这位京官,马上要来江宁府。估摸着,又有好戏看了。”茶水摊老板给客人们端茶送水,小声说了句。 “做官的,哪有什么好东西。都说做官不赚钱,赚钱不做官,事实上,有权有势才最赚钱。江宁知府是什么角色?比钱庄的王金福还要阴险狡诈,佛口蛇心。清官刚正不阿刚愎自用,奸官阴谋诡计心狠手辣。难呐!清官的下场,要么输,要么同流合污。官场就这样。” 茶摊里七嘴八舌,声音嘈杂。 听着这些话,杜烟岚心中生出困惑。钦差大臣昨晚在乐安县,难道是顾朝颜假冒么? “你看什么?咦?又看报纸。”孙善香收拾好了行李,提着大包小包跑上来往她身上贴。 “一些龌龊之事。”杜烟岚淡淡说道,把报纸收起来。与身后的王老虎作揖告辞,“多谢王兄送我这一程,有缘再见。” 王老虎搂着冯艳艳,笑得风骚无比,悠哉悠哉的挥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提着两箱子茶叶的宋毕书,看着繁华的街道,“诶呀妈呀!总算到了江宁府。客叔,咱把茶叶送到思茗斋,也该功成身退了。”这一路千难万险,总算把货安全送达。 “多谢二位这一路的关照护送,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杜某有要事在身,便在此与你们告辞。”杜烟岚对他们拱手抱拳,真挚感谢道。 “想不到这就要分别,怪舍不得。想我宋毕书这辈子结识不少人,富家子弟里,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人物。怎么说呢?”离别时刻,宋毕书有些感慨,“杜公子才华横溢,天赋顶级,又浪漫洒脱。我算知道,什么叫谦谦君子和而不流。难怪赵婉白会吃醋,有你这样的情敌,必死无疑了。”这话要是赵婉白听了,当场暴走。 杜烟岚不置可否,“感情一事,冷暖自知,旁人无可指摘,输赢也无从说起。” 这时,鹿仗客郑重说道:“必平,筷子不能往外翻。婉白胆小懦弱,懒惰没用,也是兄弟。” “嗐!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杜公子怎么会是外人?咱们风餐露宿半个月,一路千难万险,建立了坚固的友情。”宋毕书表情浮夸,说得那个亲切,跟着杜烟岚一路得了不少好处,临别赠言自然要说得激情澎湃,“以后有什么事,捎消息到顺风镖局。山高路远,咱们江湖再见!” 他落下最后一句话,豪情万丈的对杜公子道别,随后与鹿仗客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 “秦淮河的花魁竞赛,擂台招亲,夫子庙的书画大赛。你想去哪里逛逛?也许你的红颜知己与亲信们也会去哪儿看热闹,到时候你们就能碰面。”孙善香把包裹挂在背上,亦步亦趋的跟着杜烟岚,眼神都放在身边人身上。 有几个游手好闲东游西逛的混混看着她背上满满当当的包裹,又看着杜烟岚那身体面的衣袍,不怀好意的跟在后面。 “先去秦淮河,拜会梅姨。她应该很熟悉这里,还得听她说说这里的风俗民情。”杜烟岚边走边说,拉过孙善香的手紧紧握着。 这里人太多,一不留神,就会被冲散。她不依附权贵,也不雇武林高手,身边有个傻丫头陪着便好。 “我肚子好饿,咱们先去吃饭吧。”孙善香撒娇道。 两人走到僻静的巷子,也不知要去哪个方向。人生地不熟,江宁府那么大,秦淮河又在哪里?杜烟岚想了想,决定去驿站雇个短程马车,方便找路。 她带着孙善香转身要走回方才的街道,忽而五六个的混混狞笑着堵住巷口。 “唷!刚才没看正面,原来公子生得这般俊俏,比秦淮河的花魁都要美。”带头的混混看到杜烟岚这绝色的小脸蛋,淫心大起。 “大哥,你居然好这口啊!”他身边的小弟大吃一惊。 “男人女人不都一样。水路,旱路都能走。这公子毒哑了,卖到小倌馆,准能红。到时候就是摇钱树,老子还愁没钱花。”混混老大算盘打得梆梆响。不仅劫财还劫色。 “真是的。你是男人都不省心。”孙善香有些嫉妒,酸溜溜的埋汰着杜烟岚。 “长相是父母给的,我也不能做主。”要是能选择,她也不想这样招摇。 “少来,过于自谦一律视作显摆。”孙善香撇撇嘴,把包裹拿下丢到她怀里,开始摩拳擦掌咬着牙根,眼神里闪着凶光。 居然敢宵想她的人。孙善香护在杜烟岚跟前,娇小玲珑的身子与平平无奇的容貌这才吸引了混混老大的注意。 “唷!这个小丫鬟长得不起眼,不过胸脯很大。这奶子比我家里刚下崽的娘们还大,不错不错,卖到翠绿阁,还能值个五十两。”混混老大龌龊大笑,满口都是生意。 “去你大爷的!”孙善香小脸通红娇喝一声,从背后掏出裹着灰布的黄金锏。 金光闪闪,刺人眼目。顿时巷子里响起鞭子破空的声音,虎虎生风,噼啪作响。 啪啪啪!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混混,满脸鞭痕,皮开肉绽。 “再敢调戏良家妇女,我见一次打一次。”孙善香气鼓鼓的威胁道,把黄金锏重新包裹起来。 这神兵利器打起人来,威力无穷。地上几个根本不够打,几鞭子下去就奄奄一息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他们死性不改,下次还会再犯。”杜烟岚闲闲的说道,眼神疏离,不带喜怒。 “梅姨说的没错,男人只有身体不行了才会老实。等着,我废了他们。”孙善香立马领悟,毫不客气的走到混混老大身边,抬脚往对方裤裆踩了两脚,恶狠狠的警告,“臭不要脸的东西!混蛋,混球,让你们再干坏事,侮辱妇女。打死你,打死你。” 混混老大哀嚎连连,喊得咳血,浑身抽搐像只虾蜷缩起来。以后他便不再是男人了。 本来像蠕虫般的混混们看老大的遭遇,吓得面如土色,鬼哭狼嚎,在地上滚来滚去讨饶道:“姑奶奶!小的再也不敢做坏事了。我还没娶媳妇,家里就我一个男丁。行行好,我回家好好做人!” 孙善香叉腰道:“好,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诚心改过,洗心革面。那么就此打住。”她哼哼两声,得意的扬起下巴,抓着杜烟岚的胳膊,离开了巷子。 “为何不报官?”杜烟岚淡淡问道。 “官府不管百姓死活。报官还得花钱,才不要便宜那些尸位素餐酒囊饭袋。走,我们去洗个手,吃早饭。”孙善香壮实的臂膀犹如山一般伟岸坚硬。 有功夫的女孩真是明媚照人。杜烟岚唇角上扬,眼底晕开朵朵涟漪。 走在秦淮河畔,入目皆是俊男美女,鲜衣亮服,花枝招展。 “好美的人啊!雌雄莫辨。”倚靠在花月楼扶栏处的女子惊叹不已,看着从楼下走过的紫袍公子,目光痴迷。 此刻跟着杜烟岚走的少女赌气的撇嘴,接受到四面八方的注目,生气的叉腰,脑袋左转右转忙个不停。 “前面有斜坡。”身边人扶住她的胳膊,温柔提醒。 “这些人真是的,干嘛都看你?”孙善香气呼呼的鼓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杜烟岚自知美貌,倒也不谦虚。 “你很开心嘛!”孙善香咬着嘴角,眼里闪着笑意。 “知足常乐,莫做无故悲伤。”这是那夜孟婆在杜烟岚耳畔轻轻说的话。一直以来,小葫芦都铭记在心。 “我觉得你变了些。从我们初遇开始,一路走来,你更像大人了,看着倍感亲切。”孙善香嘻嘻笑着挽着她的胳膊,像个娇憨的孩子。 “小禾,等我与亲信们团聚,有了官印与圣旨,可以给故友破案子。”杜烟岚抚着她圆溜溜的脑瓜子。 “好啊好啊,我陪你审案子,抓贪官。”孙善香兴奋的拍手。 她们一唱一和,有说有笑的走在江宁府最繁华的红楼处。 走了半圈,见不到一个乞丐。孙善香不由疑惑,“江宁府如今如此繁荣了吗?热闹的地方都会有乞丐吹拉弹唱,卖惨扯淡,可热闹了。” 眼下遍地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来往的人不是乡绅商贾,便是才子佳人,哪有平民的落脚之地? “看来江宁知府早有准备,提前疏散乞丐流民,迎接远道而来的巡抚使。”杜烟岚收回目光,已料到江宁知府要唱哪台戏。 从乞丐流民口中,才能知道真相。这里的富人怎知民间疾苦?即便知道也是装傻充愣,言不由衷。 “他把乞丐流民都赶走了,就为了粉饰太平,沽名钓誉。他本就不是什么好鸟,吴法是他的走狗。这老狐狸把尾巴藏起来,咱们要如何搜找证据?”孙善香担忧道。 “赶走乞丐流民,就能平定乱象,让百姓安居乐业?皮肤生疮,与五脏六腑的衰败息息相关。不治根本,只是除去表面疮疖,治标不治本。果子腐烂都是先烂里面的,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些老谋深算的政客专家,怎会不知?他们各怀鬼胎,装傻充愣,既要银子又要名声,沽名钓誉,冠冕堂皇。”杜烟岚自小在繁华东京,高官子弟,对世故人情,阴谋诡计,早有见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世间千变万化,都从一而生,一又从无中生,便是道家的大道至简。佛家的金刚经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故而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表象之下,还有更深的道理。格物致知,形而上学,是人一生的课题。江宁知府,弄一池清水给我瞧,那我就放个鱼饵,看看还有没有小鱼小虾上钩。”杜烟岚说完大道理,便想到了法子。 “你怎么钓鱼?听着很有趣。”孙善香兴奋说道。 “先去梅姨那里,我交代接下去要办的流程。”杜烟岚有了主意,胸有成竹道:“是人搞出来的乱子都能摆平,是人布置的迷局也能解开。人哪有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看你这样自信,我放心了。”孙善香嘻嘻笑着。 “世事无常,人生好似赌局,运气背时,打不出好牌,也不要自乱阵脚,不要怨天尤人。静观其变,等待援助。”杜烟岚淡淡说道。 第196章 给我去男扮女装 秦淮河畔,有座月影楼。楼前有处戏台,平时有戏班子在这咿咿呀呀唱戏,底下老人孩子妇孺坐着嗑瓜子闲扯淡。 今日戏台上摆着擂台,两边各摆着兵器架。兵器架边站着两个劲装姑娘,想要取兵器得掏钱购买。 临近正午,擂台底下人满为患,有贩夫走卒,有武林侠士,也有奴仆丫鬟围绕的富家小姐,呜呜泱泱的一片人海。 擂台后面的月影楼张灯结彩,两旁钟鼓乐队,煞是热闹。 高楼最上边的露台,站着几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她们翘首以盼,仿佛在等什么人。中间的位置坐着个黑纱蒙面的女子,从露出袖子的手,看得出肌肤细腻,比小姑娘的手都要好看。 “底下的人都叫嚣着要见楼主。杜公子怎还不来?”直灵焦虑的掐着手指。 “急个什么!”梅姨没好气的说道,故作不在意,想稳住弟子们,可自己先心态失衡,“帮人帮到底,他要是半途甩手走人。你们把江宁府翻个底掉,也得把人抓过来。” 抓回来先抽一百鞭,出的什么馊主意。 比武招亲?她都快四十,已是老姑婆一枚,还想嫁人。 此刻,仇家的风言风语传到梅情殇耳中,宛若冰冷的刀子戳人心脏。 “都徐娘半老,还学小姑娘比武招亲,真不要脸。” “那么大年纪还找江湖后辈,老牛吃嫩草。芝女楼出来的,都是些没文化没素质,冒着穷酸气,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暴力女。活该老了没人要,被前男友抛弃。” “戴着面纱还装绝世美女,笑死人了。拉过皮了吗?打过玻尿酸么?来胭脂水粉都买不起。能好看到哪里去?藏着掖着,怕不是长了皱纹,不敢见人了吧!” 观众堆里有几个衣着鲜丽花容月貌的女子,七嘴八舌,取笑着梅情殇。 “这几个翠绿阁的婊子,必定收了碧池阁的钱,来这里说风凉话。贱人,奴颜婢膝,无中生有。我去给她们教训尝尝。”直灵听得怒不可遏,下去要打一顿这些造谣生事的小贱人。 “那梅楼主好歹是昔日江湖第一美人,绝代佳人老了也是风韵犹存。何必掐着她人的年纪做文章?你们难道活不到四十了?”金声玉振般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悠扬,听不出喜怒,不过话听着真损。 再好看的人冷不丁的出现在身后,让小碧池们大吃一惊,再看到那不可方物的美貌,愈发不敢置信。 “公子,你打哪儿来啊?这里是比武招亲的擂台,参赛的是江湖侠士。你来凑数,岂不是走错片场了?这里也没你发挥的地方。”文弱书生举不起刀枪剑戟,还是回家多看书,考科举做官。 “我打来处来,往去处去。”杜烟岚看着这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随便对付了句。 走到高阁,对梅姨寒暄问候。 看到她上来,梅姨恼火的指责道:“主意是你出的,我倒成了背信的无耻老太婆。底下那些小婊子黑我,都快黑出一条街了。你说说,到底怎么继续下去?” 前两天的选美大赛,梅姨输给张艾美,便立誓从此黑纱裹脸,不再见人。今日比武招亲,参赛侠士都叫嚷着让芝女楼楼主掀开头纱露出真容,不然就退赛。 “想不到梅姨如此信守承诺,当真不摘头纱?”杜烟岚饶有兴趣,瞧着怒气冲冲的梅姨,莞尔一笑。 “我向来说一不二,不然怎么表率?你得给我想个法子,让底下人都消停。吵死了。”梅姨烦躁的说道,哪有一派之主的镇定。孙善香摇着杜烟岚的胳膊,催促着人平息失控的思潮。 “那就让个替身出去,代梅姨比武招亲。”杜烟岚淡淡说道。 “我去吧!”直灵率先说道。 “还是我去。你武功底子一般,会有危险。”直桐也站出来。 “你们两个武功半斤八两,别去丢人。我已经想好让谁出面比武招亲。”梅姨有些嫌弃徒弟的武功,挥挥手让她们乖乖闭嘴,目光从孙善香身上转到杜烟岚,眼神爆绽,指着说道:“你,男扮女装,给我去台上比武招亲。” 这话把孙善香给震惊了。什么?让杜烟岚穿红装去跟江湖人士过招?天方夜谭。 “她不会武功啊!不对,”孙善香急忙否决,“梅姨,你还是换个人吧。她不合适的。” “我看就合适,如今阴盛阳衰,那些书呆子斯斯文文走路跟女人似的扭扭捏捏,戏院里的花旦都是男人扮演的。男扮女装,司空见惯。放心,我会在暗中出手,他在台上做做样子好了。”梅姨说得头头是道,理所当然。 “她不可以穿红装。”孙善香立马否定,态度坚决。杜烟岚本就是女扮男装,再换回来,不就露馅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搞读书人迂腐的那一套。我最讨厌大男子主义,见一个打一个。”梅姨不由分说,已经示意直灵直桐把杜烟岚架起来抬去房间里梳妆打扮。 “为何非要她嘛?”孙善香委屈,娇软的抱着梅姨的胳膊撒娇。 “这张脸不用来做绝色美女,真是太可惜了。碧池阁又太嚣张,跟我叫板,我要一雪前耻。让这个家伙给我狠狠的羞辱一番那些小碧池。”梅姨哼哼奸笑,不怀好意的看着杜烟岚,“你说要帮我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昨天还是大义凛然,关键时刻不能打退堂鼓。好人做到底,这样我才能对你刮目相看。不然你跟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也是一丘之貉,以后别说我认识你。” 这句威胁话,让杜烟岚微微挑眉,“好,我答应带你出场。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梅姨挥手让弟子放开人。 “我不会武功,你在我身后出手,相当于作弊。我向来有个原则,忌讳暗箭伤人。你不能趁人之危。”杜烟岚拢手虚放在腹部,镇定自若道。 “我看了参赛名单,里面没有武林高手,都是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无名之辈。打他们,我动动手指就能,一打五。我会有分寸的。”梅姨得意道。 “希望如此,那就一切如你所愿。”杜烟岚拱手,转身跟着直桐去房间换装。 “我我我,也去。”孙善香兴奋的举手,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杜烟岚她们。 房间里,直桐把衣服梳妆匣都放在桌上,本要替杜烟岚梳妆打扮,被孙善香请了出去。 “你怎地如此开心?”杜烟岚看她把房门紧闭,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一红。 “我就说你这容貌,不穿红妆是暴殄天物。终于可以看你女儿打扮,我好开心。”孙善香搓着小手,要来抓这个溜圆可爱的小葫芦。 “讨厌。你可别跟过来。”杜烟岚嗔怪一声,拿起衣裳走到屏风后头,自个儿更衣。 “你以前穿过女装么?”孙善香悄悄摸过去。 “不曾。”杜烟岚正解开了内衫,看着陌生的绫罗绸缎,脑海有些空白。 这堆轻薄华丽的彩色衣裙,还有数条七彩飘带,缠在身上可真热闹。杜烟岚数了数衣服,光内衫便有七件,还不知顺序。原来女孩子的衣裳如此繁复,上面的衣扣看着也不好解开。 “你不会,我来帮你。”屏风外头的少女雀跃的跑进来。 “不是,你先出去。”杜烟岚急忙绕出去,身上的裹胸布已经除下,只穿着轻薄的袭衣,光着圆润的臂膀,神色窘迫,像只被色狼追逐的小兔。 “不许跑掉,别害羞嘛!”孙善香从托盘上拎起两条长裙,嘻嘻笑着,又跑出屏风去逮受惊的杜烟岚。 “你把衣服挂上屏风,我自己会穿。”杜烟岚又绕到屏风后,强作镇定说道。 “好吧,那你先穿这件雪衫,然后是粉色的内衫,再穿蓝色的,按照红蓝青橙黄蓝紫的顺序,把不同色系的衣衫依次穿上。”孙善香在屏风外,轻快的说道,捏着手里流光溢彩的长裙,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穿。我知道了。”杜烟岚恍然大悟,按着她说的,把衣衫都穿上身。层层叠叠的衣衫掩住了每一处肌肤,长长的衣袖盖过手背,只露出半截手指。这样严密的包裹,让杜烟岚又安定了心神,恢复平日的从容淡定。 “袭裤换了吗?”孙善香热心的关怀道。 “换好了。”杜烟岚看着空空如也的托盘,纳闷着。 “那我进来了,外裙外衫,有很多带子,你忙不过来,我来给你系。”外面迫不及待的少女又溜了进来,嘻嘻笑着供出双臂,上面挂着条彩色斑斓的衣裙。 这裙子的带子在身后,飘带披帛还得绕来绕去,一个人当真忙活不过来。 “好。”杜烟岚这下不躲藏了,老实安分的等着孙善香给她穿衣。 那小手在身上摩挲来摩挲去,从身后绕到胸前,又滑到腰上。有些动作是多余的,透着小心机。杜烟岚纹丝不动,垂眸看着身上摸摸索索的小手,佯装镇定。 “咦?你胸前挂了两个肉包子,手感好软好真实耶。”身后的少女惊叹,小脑瓜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湿热的鼻息透过层层衣衫晕上肌肤。 心尖仿佛被鹅毛搔动,让杜烟岚有些羞赧,急忙拨开胸口上的小手,小声嘟囔道:“别闹。”再撩拨她,会坏事的。 “你昨晚上也摸了我呀,为何不要我摸。不公平。”孙善香轻哼着,赌气般的抱紧了她,小手又摸上那丰满的胸脯,用力捏了捏。 “你,你轻点,衣服要坏了。”杜烟岚过意不去,也由她这样抱着,胸口被紧紧箍着,气息不畅说话带了些娇喘。 这天籁之音染上娇态,就好比封藏多年的酒坛掀开了封条,飘溢出香醇的气息。 “别动,让我亲亲你。”孙善香心头骚动,情动如火,板过小葫芦的身子,踮脚吻上她的唇,以解饥渴。 两人这一吻便是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杜烟岚心思再重,也抵不住这劈头盖脸而来的情潮,心神恍惚间,便被击破了防线。 桌上的托盘掉落在地板上,蝴蝶袖子绽开在少女的后背。杜烟岚双手攀住孙善香的肩头,身子紧贴着桌面,仿若一只栖息在人指尖上的蝴蝶。 听到屋里摔盘的动静。外头的直桐不由推门进来,“你们好了吗?楼主在上头催着。” 这声提醒,让陷入情欲的杜烟岚立时清醒,抬眼看着胸前乱动的小脑袋,急忙收拾心思,伸手推了推贴在身上的小姑娘。 站在外厅的直桐,没好气的看着从屏风后头出来的两人,“闹了半天,你来头发都没梳好。快点,底下的参赛选手闹着要见楼主,你再磨蹭,楼主急了就打人了。” 杜烟岚抚平胸前凌乱的衣襟,脸色怪异,不发一言走到梳妆台前。 “我们马上就来。”孙善香小脸红通通的,姿态别扭的走到杜烟岚身后,拨弄着对方的长发。 “你真胡来。”差点就露馅了。杜烟岚心有余悸,要是女儿身暴露出来,会影响大局。 “你真好看。我控制不住自己。”孙善香自觉理亏,声音蔫蔫的,垂着脑袋,不敢再看镜中那双烟波浩渺的眉眼。 梳了个流行追月髻,点缀几颗珠花,在脑后的发髻上绑上条白丝带。这清灵的发髻,与飘逸流彩的仙女裙,相互映衬,抓人眼球。 晴天朗日之下,站着一位彩衣翩飞的仙子。珠冠紫裙,流彩夺目。 “我就说,你这样貌不做女人,真是暴殄天物。”梅姨绕着杜烟岚走了两圈,上下打量后啧啧叹息。 “这肩颈线,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还有这小纤腰,挺得够直,不像风扶杨柳,穿男装看不出你还有这气质,够冷够硬。”连昔日江湖第一美人都自叹弗如,那这绝色容貌出现在世人面前,自能引来狂蜂浪蝶。 “我不会武功,赶鸭子上架,你不怕露出破绽,名声扫地?”杜烟岚淡淡说道。 “为了钱啊,冒点风险也是应该。这世道,没钱,英雄也成了狗熊。你个富家子弟不食人间烟火,懂什么人间疾苦。”梅姨收回赞赏的神色,又挂着阴阳怪气的笑容,埋汰起来。 “说起来,碧池阁金钱至上的理念,梅姨如何看待?”杜烟岚袖手而立,高挑的身段,添上华服美饰,贵不可言。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存在这个世道,个人无法脱离金钱而生存。如今的名门正派,也都钻到了钱眼里,成为金钱的奴隶。芝女楼自力更生,可是商品滞销售卖不出去,弟子们也捉襟见肘,生活拮据。什么绝世武功,什么神兵利器,不能变现,寸步难行。钱是很重要,为了钱,我们起早贪黑,辛勤劳动,但是为了钱泯灭人性,不守道德底线,那就违背了做人的道义,成为世俗的傀儡,行尸走肉而已。”梅姨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了。梅姨高风亮节,通情达理,在下佩服佩服。”杜烟岚笑道。 “先别恭维,赶紧跟我学几招剑法。”梅姨从兵器架子上拿出一把银光暗敛的剑丢给她,自己又拿出把桃花剑。 “我可以拒绝么?”杜烟岚垂眸看着地上把柄剑,神色为难。 “你小子又奸又坏,满肚子算计,天生嘴炮。老天是公平的,要是再让你会武功,简直天怒人怨!快点,我教你几招假把式,一会去唬弄人。”梅姨毫不客气,挖苦嘲讽了会,不耐烦的催促。 第197章 天道不公,以武犯禁。 看梅姨煞有其事的要教杜烟岚剑招,孙善香乐见其成。天下第一美人,那是集武功美貌于一身的高人。从她手里带出来的徒弟,岂能平庸。 “前辈不信我的人品,何必教我武功?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作为高人,传授晚辈武艺,须得考验其人品。倘若心思奸邪之徒学了武功,为非作歹,后患无穷。”杜烟岚纹丝不动,压根儿不去捡地上的剑。 “唷!又给我说教呢!少来,天道不公,以武犯禁。我就不可理喻,怎么滴?你能打败我么?”梅姨冷笑一声,拍拍手,“直灵,把她五花大绑,让她见识什么叫武德充沛。” 都这时候,还闹别扭。孙善香着急,急忙跑过来揪着小葫芦的脸颊,佯装生气道:“你干嘛呢?梅姨兴致好,教你功夫,强身健体。干嘛要拒绝?” 别看杜烟岚在人前察言观色,沉默寡言循规蹈矩,那只是冰山一角,倘若触犯她的底线,其后果便是遭遇滔滔不绝的说教,暴风雨般的毒舌。 “天道何时不公?你懂天道么?论点需要论据来证明,否则便是无理取闹。”杜烟岚可以通情达理世故圆滑,也可以不讲体面不识抬举。 “罗里吧嗦,又想狡辩?我打死你!”梅姨瞬间暴躁,伸出双手,像母夜叉似的,要把这个嘴硬的葫芦捏碎。 “她就这性子,滚刀肉软硬不吃。梅姨,你别打她。她身体不好,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孙善香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后头觉得过分了又呐呐的闭上了嘴。 “喂!这时候跟我使小性子,到底要玩什么花样?这是你的主意,什么比武招亲,我按你说的做了,今天来的江湖侠士数不胜数,你不懂变通,那我却是两难之地,一面是违背誓约,一面是芝女楼的招牌,选哪个,我老脸也没地方搁了。”梅姨冷静下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道。 “我筋骨脆弱,让我学剑招,有些差强人意。到了擂台要是露馅,那芝女楼的招牌可挂不住了。”杜烟岚说话时,身体仍旧一动不动,站得挺拔,仿若雕塑。 “你什么意思?难道站着不动,跟人比武?你想学少林寺的金箍罩,铁布衫么?这……”梅姨叉着腰,费解的说道。 身边的直桐提醒,“现在各大戏院流量最高的仙侠古偶剧,里面的上神仙尊都是站着不动,法力无边,金刚不坏,雷打不动。真的是前所未见,玄乎其玄。” 这声感慨,让梅姨大吃一惊,恼火道:“你们都看了多少垃圾?都说了不要去戏院赌场青楼,那里五毒俱全,污染身心。这个月的奖金都扣了,以示警告。” 撞枪口的直桐直灵连呼冤枉,“我们没有看脑残恋爱剧,是听茶馆说书的吐槽。那弱智剧情,白请我们都不看!” 她们为了这鸡毛蒜皮东拉西扯的,倒是顾不上擂台处喧哗的人。 “到底来不来啊?俺花钱买兵器,怎么人还不上场?怠慢选手,这就是芝女楼待客之道?俺花了二两银子,再不来,我要退货!”擂台上站着个魁梧的肌肉男,穿着条土色的老汉背心,露着膀子,下着条灯笼裤,赤脚光头,粗壮的手指拎着两板斧头。 双斧为短兵之最利者,威力慑人。 擂台上的弟子跑来报告,“楼主,选手在底下等着。” 月影楼的花园里,梅情殇气急败坏,又要过去掐杜烟岚,“你别跟我磨磨唧唧,真以为那些江湖人是吃素的么?闯荡江湖从来不看脑残电视剧,想拿古偶仙侠那个套路唬弄人玩。你也太侮辱江湖人!自作聪明,再不学剑,我掐死你。” 她这戾气冲天的模样,像极了黑山老妖,要惩罚不听话的聂小倩。 “好好好,学学学。”孙善香紧张的捡起地上的剑,往杜烟岚的怀里塞,“梅姨发怒很可怕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她打人。别犟了,学武又不丢人。” 梅姨那双喷火的眼睛已经逼近,忿忿说道:“我知道你这酸儒书生瞧不起江湖人,视我们为社会不安定因素,欲除之而后快。”她倒是有自知之明,很快又狞笑道:“你要是不从我,那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凶残,蛮横不讲理!” 面对威胁恐吓,杜烟岚不为所动,负手在背,云淡风轻道:“前辈执意要教授我武学,在下盛情难却。但我任督二脉天生滞塞,心脉微弱。学个花招,也是多此一举。我素来讲究真材实料,稳打稳扎,不弄虚招。”她最后又加了句,“我对江湖人没有偏见,前辈何必如此介怀?即便你文化素养低下,不会吟风弄月琴棋书画,毫无情趣,也有独特之处。” 先抑后扬,这话术玩得溜。 这下梅姨算是回过味来,诧异道:“你想学真功夫?”野心不小啊!这个死小孩。她咬牙切齿,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立时说道:“好!我让你占这回便宜。你们都让开。” 于是,孙善香与直灵等人退到走廊里。便见梅情殇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难得一本正经摆出了高人之姿,“过来坐下,我运功帮你打通周身经脉。” 杜烟岚抚着胸前的发丝,唇角微微上扬,眉眼朦胧,在身边秋意深浓的银杏映衬下,宛若红尘画卷。画幕中,不食人间烟火的镜灵仙子在人间浅尝着抹秋意,只一个背影便美得诗情画意。 “这世上会有这样美的人啊!”直灵看着杜烟岚,感慨了声,“雍容华贵,雌雄莫辨。” 美到极致,已然模糊了性别。 “她最美的是两眼之间的神韵。”孙善香最爱杜烟岚的眼神,也许有人觉得那厌世无聊,可她觉得倍感亲切,说不出的舒服与自在。 “直善,你不是因为他的容貌才华心动么?”直桐问道。 “她的容貌才情,太招摇了。喜欢她的人,许多为了她的外在条件来的。好看的皮囊让人赏心悦目,才华可以帮人破除困难,情商能安抚人心,所以人人都爱她,把她当成了滥好人,谁让她有利可图。”孙善香轻轻摇头,比起旁人看杜烟岚带有批判与质疑的眼神,她只有怜爱与疼惜。 “人惯常喜欢把有利自己的东西称为优点,不利自己的视为缺陷。能有几人会为人设身处地着想?人的优缺好坏,这个衡量也是人所定义。比起社会赋予她的身份地位与评价,我更喜欢她现在的模样,没有红尘牵绊,她是自由的。”孙善香无数次探讨自己,为何会爱上杜烟岚,在日常点滴相处中,她悟到一个道理,“在她身上我寻找到生命里的灵性。披着循规蹈矩的外壳,其实内心很温暖很真实,不慕荣华,散漫自由。在她身边我找到内心的安定。这般便足矣,容貌才情都会消失,只有她的心,是我在乎的。” 直灵听得目瞪口呆,犹如醍醐灌顶般,连连夸道:“高级,高级!” 直桐也唏嘘不已,“两个人思想不在一个频道无异于相互折磨,连朋友家人亦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能够找到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也不枉做这世人,毕竟两情相悦才叫幸福。有些女人兢兢业业,捯饬自己的外表,在男人身上拼事业,美名其曰为成熟,不过是规则之下的苟活。” 想不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对世俗里的男欢女爱看得如此通透。孙善香暗自赞赏。 那边杜烟岚已经静坐调息,梅情殇运功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 “桐姐姐,不要说得这般高尚。咱们下里巴人,说话要接地气。”直灵凑了句俏皮话,让气氛变得很是轻松。 “钱还是很重要,做好人需要钱,做坏人也要钱,做和事佬,也得用钱对垒起实力才能调解争端。这个世道,规则也是围绕金钱权力而制定的。”直桐笑了笑,也赞同直灵的观点。这个社会的规则,以个人的力量去对抗改变,无异于以卵击石。 芝女楼如今面临债款,财务危机,资金链周转链断裂,种种世俗问题,装傻充愣也掩盖不住。 “梅姨也说,钱很重要。芝女楼与碧池阁最不同的便在于,你们是堂堂正正参与江湖竞争,从事劳动,创造社会价值,达成自我实现的自由。从你们身上,我看到女子坚韧坦率,正义凛然,对社会的发挥正面作用,体现正向价值。女子不正应该如此么?自信自强,而非自我驯化,奴颜婢膝仰人鼻息而活。”孙善香妙语连珠,说得直灵心花怒放。 “直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难怪师傅这样喜欢你。她把你当成女儿来疼了,对女婿岂会亏待?”直桐感叹孙善香这张巧嘴,便说出了梅姨的心思。 原来梅姨已经把她们当成自己人,难怪见到杜烟岚不是打便是骂。 “赶紧的!把剑拿起来,文文弱弱的书呆子,连兵器都不会使,怎么修理人渣败类?连心爱的女人,自己的亲人,家国都保护不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受人敬仰,立于世间!对付蛮不讲理,凶残暴力的狗东西,先打一顿再说,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知道你是不好啃的骨头,才会听你的道理。知道吗?嘴巴赢不了,拳脚打胜利。”梅姨骂骂咧咧,把杜烟岚骂了一通,叉腰挺胸,自信张扬。 “梅姨武德高尚,勇猛正义,在下佩服佩服。”杜烟岚神色淡淡,握紧剑柄,对她抱拳作礼。 “你啊!心思深沉,刚才故意推脱,是觉得好处没给够,筹码太少,不划算吧!可知我方才把半生修为都度给了你。”梅姨算是知道中了激将法,被诈了,心头恼怒,便阴阳怪气的讽刺。 “多谢前辈,慷慨授功。”杜烟岚得了便宜卖乖。 “回去给我好好精炼内功,我这可是童女功,打小练的。你底子太差,身板太瘦不够宽,若非遇到我,你这辈子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功夫。”梅姨督促道。 “得了我这个高人的传功,水平已在一般武林侠士之上。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周身气息流畅,精力充沛,身体里藏了头野兽,随时随地都想爆发?”她意味深长的巡视着,笑得不怀好意。 感到丹田处有团温热的气息在流窜,四肢百骸都通畅无阻。杜烟岚微微欣喜,又看了看梅姨。 那双妖媚的柳叶眼,神光暗藏,委实是高人的眼神。 “我教你两招剑法,一虚一实。第一招榄芳盈袖,这是迷惑敌人的虚招,朵朵剑花,周身剑影,让人防不胜防,也可用来防身。”梅姨转着手里的桃花剑,翻转手腕,随手挽出漂亮的剑花。 杜烟岚看了会,学着她的手势,把剑刃从身后侧出来由前向身后撩,手腕向外翻转,由身体左侧带动向下撩剑,在身前画出一朵银色的梨花。随后扭动左腰,手臂翻到身后画圈,如此反复,便挽出了朵朵剑花。 “还不够快,再快点,别磨叽。”梅姨不甚满意,不断催促。 于是剑花越来越快,空气里响起剑破空的声音。 便见彩裙蹁跹,彩带飘飘,宛若翩翩起舞的蝴蝶。 重重剑影遮掩了绝世容颜,那仙姿在银光闪闪的剑影里时隐时现。 “嗖!”那柄甩得行云流水的剑忽而脱手飞到了半空中。叮!落座梅姨的脚跟前,颤颤打鸣。 “刚想说你好,就给我露破绽。你这筋骨,果然不是习武的材料。回去给我喝十全大补汤,把身子补起来,别害我干女儿守活寡。”梅姨气得瞪眼,又把杜烟岚数落一顿,又叮嘱她好好养生。 “手麻了。”杜烟岚脸色有些不自然,这前辈什么话都敢说,真是没轻没重,不分场合。 旁边围观的孙善香想起她小时候骑马被摔下马的情景,急忙跑过去,捡起剑乐癫癫的凑到她身后,安抚道:“这没什么,咱们慢慢来,我跟你一起学。” 梅姨看到可爱的少女立马笑眯眯道:“小乖乖,快教这个笨蛋。姨姨要被她气死了。” “好啊,梅姨,我会好好教她的。”孙善香乖巧的应道,随后揽着杜烟岚的腰,下巴靠着她的颈窝,“放轻松,用手臂带动腕力,握紧剑不要松懈。” 她们合握一柄剑,两个身影重叠在一块,藕荷与彩蝶,难舍难分,死生相随。在落英缤纷中,彩蝶围绕着荷花翩翩起舞,千回百转,仿若旖旎的画卷。 这回杜烟岚握紧了剑柄,在孙善香的引导下,一圈圈转着剑花,两人的裙裾缠绕在一块,脚下的方砖仿若落下一片片桃花瓣。 第198章 情之一字,唯心而已 “她们这样也好般配,呀,我怎么想歪了。”直灵捂着脸,眼神忽闪忽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灵儿,你也思春了吗?”直桐看师妹春心荡漾便问了句。 “想也无用,如今好男人都成家了,剩下的渣男不负责任,老实人太无趣。”直灵摊手,毫不隐晦。 “记住,凡芝女楼弟子,绝不拆散情侣,不做第三者。誓与碧池阁那些小绿茶抗争到底。”梅情殇看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冷冷警告,随后看着在庭中舞剑的杜烟岚与孙善香,神色恍惚,眼底带着怅然。 那对青春少爱的情侣,双宿双飞,羡煞旁人。 “少女怀春,天真烂漫,会为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喜交加。等你们长大,体会到人间疾苦,便不会在乎那一碗破粥的爱情。希望到时,你们心中尚有今日这份纯真与热忱。这世上除了男欢女爱,还有更伟大无私的情感值得歌颂。”梅姨神情复杂,嘴上训导徒弟,说得义正言辞想,正气凛然,可眼里有抹难以言语的惆怅。 “逝水韶华去莫留,漫山林下失风流,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世上最悲凉的事,莫过于少年白发,美人迟暮。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曾经名动江湖风华绝代的梅情殇,如今沦为笑话。 世人揣测,这位退隐江湖人也有的大美人已经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哼!老娘要一雪前耻。”想到这里,梅姨眼里又燃烧怒火,翻转手腕,长剑横在脸前,黑纱飘飞,从唇里吹出一口真气。 便见桃花剑刃嗡嗡震颤,她扣指轻弹剑尖,仿若敲击着琴面,叮。空气骤然冰冷,萧瑟的晚秋瞬间被冰封三尺。 清亮的声调,像是太簇调。 正在舞剑的杜烟岚听到这特别的乐声,停下了动作,眼风瞥向倚靠着银杏树的蒙面女子。 那柄桃花剑,在梅姨的弹奏下,飘出高山流水般的空谷乐章,余音不绝,绕梁三日。 在这一刻,杜烟岚知道梅姨深藏不露的实力。 “小家伙,这是我教你的第二招剑法。”梅姨放下手,负剑在背,慵懒的笑道,“飞花引蝶,所谓兰自盛开,有蝶飞来。魅力足够,自是招蜂引蝶。” 这剑招听着浪漫,但是暗含着讥笑讽刺的意味,看得出梅姨对世事的淡漠与回避。孙善香暗道。 “我师傅这辈子便落在一个痴字上。她是集美貌才华武功于一身的奇女子,惊才绝艳,遇人不淑,在黯然神伤的心境之下,谱写了落英剑法。”梅情殇谈起了剑法的渊源,说到上一辈的恩怨。 “所谓落花有情恋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这世道,有情皆虐。千娇百媚,以情入世,在红尘中蹉跎,遍体鳞伤。有人胆小懦弱,封心锁爱,骑驴找马,唯利是图。这无情无爱,冰冷至极的世俗,需要歌颂的便是无私大爱与善良美德。故而,师傅创出这落英剑法,也是寄情其中。” “情之一字,唯心而已。爱人如己,求而既得。天道无情,人道有爱。”梅情殇话里带着怜惜与忧伤,“这剑法,受了情伤之人深有感触。伤心人,在破碎的心境里重塑一个美好世界,寄托情思。少不更事,觉得这剑谱异想天开,如今想来,也是入情入理。小家伙,你认为如何?” 难以见到这脾气暴躁的话题终结者也有伤春悲秋的时候。 “看来令师是唯心主义。唯心主义者以主观意识看待世间的客观事物,太过感性,倒是会比唯物主义,孤独寂寞。”杜烟岚说着,走到银杏树旁,对视着那双黯然的柳叶眼。 “人的意识形态是由社会环境而形成,故而唯心主义是建立在物质世界之中。好比天道与人道。”她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天道与人道。梅情殇微微诧异,“何为天道?何为人道?”她没上过几年学,从小习武,练就彪悍的体魄,腹中墨水却少得可怜。 “天道是唯物观,人道是唯心观,息息相关,却又疏离。老子道德经有言: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杜烟岚侃侃而谈,循循善诱道:“天道自然,遵循事物发展轨迹而运行,不为人的意志而转移。人道是,我既一切,失去意识,什么都不存在。天道以规律为准绳,人道以情为系顺心而行。一个是物的洒脱,一个是心的自由。这世道,道有许多种,天道为剑圣,超凡入圣,人道为剑仙,红尘炼仙,二者没有好坏之分。” 这算是给梅情殇上了一课,连旁听的孙善香与直灵直桐也觉耳目一新。 “说得头头是道。那如今这世道,人心败坏,强者肆无忌惮的瓜分弱者最后一滴血,敢问人道在哪儿呢?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这些混帐王八蛋,活得风生水起,天理又何在?恶人当真有恶报么?我怎没见到,好人倒是越来越难活下去。”梅姨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对世事的肮脏深恶痛绝。即便如此,她也不愿与世俗的不堪同流合污,钻营私利,丧尽天良。 “天作孽,有可为。天道遵循因果,上天垂象。人作孽,不可活。倘若人心遵循欲望而贪得无厌,必遭天罚。如今天灾人祸随处可见,也是天道的因果轮回。前辈放心,很快,这个世道会重新洗牌。”杜烟岚淡淡说道。 “你倒是拎得清,算是我之前对你有所偏见,比起那些趋炎附势,巧舌如簧的伪君子,你还算有点良知。”梅姨哼笑,把手里的桃花剑插在她跟前,拍拍手走人。 “拿着这柄桃花剑去擂台亮相,要是给我丢人现眼,我非削了你!”落下严重的警告,梅情殇与弟子便不见了人影。 擂台上,等了半响的参赛侠士蹲在地上数着身上的跳蚤,对着几个水灵灵的芝女楼弟子喝道:“俺肚子饿了,太阳要下山了。你们楼主不出来,俺要回家吃饭。” 不出来就退货。这比赛的主办方忒耽误人了。看客们也发着牢骚,干等了半日没点水花,耍人玩呢! “来了来了!”擂台后面的月影楼跑来一个灵巧的弟子,走上台对底下的众人说道:“楼主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无意于男女之情。这次比武招亲的东家是我们楼主的干闺女,梅芝兰。” 台下立马一片哗然。 “原来梅情殇有私生女!惊天消息。那她是跟谁生的?”路人甲啧啧出声,一肚子八卦,与旁边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难怪武林盟主甩了她,冒出个私生女,谁乐意当接盘侠。”有个粗布短打的青年人,没好气的抱着手臂。 “这武林第一美人的女儿,差不到哪里去。让她出来,大伙看看到底能不能比得上她娘亲的美貌?”有人迫不及待想要见这位绝代美人的后人。 “女儿母亲都一样,母女共侍一夫的事,也有先例。唐朝的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姐姐还有外甥女搞上床,真是坐享齐人之福。”有人起了龌龊念头,油腔滑调开始搬弄是非。 要是梅情殇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以她那不计后果的暴力性情,说不准会把这几个下流胚抓起来阉了。 擂台上的壮汉叉腰看着走上擂台的彩衣女子,纳罕道:“妹子,你今年多大岁数?”这小胳膊小腿非是练武的底子。 “小女正值桃李之年。阁下如何称呼?”杜烟岚说话比平时还有温吞斯文,声音细了许多,少了金声玉振般的威慑力,多了些空灵飘渺,更是不可捉摸。 “俺叫牛大力,力大如牛,姑娘还是退吧。俺的外甥女也跟你差不多年纪,比你矮一点,但是体格强壮,身板宽,从小跟着俺学双斧。她倒是可以跟你比划比划。但是俺的双斧,会把姑娘的小身板给打坏了。”牛大力不想出手,看着五大三粗,却有怜香惜玉之情。 “人不可貌相,阁下虽说勇武,可莫要小瞧女子。芝女楼梅芝兰,请赐教。”杜烟岚翻转着桃花剑,微微扬起下颌,眼帘抬起,目光里有冷冽淡漠之光。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换上红装精心打扮后,自是貌若天仙,让人一见难忘。 底下的看客都惊艳当场,忘了言语,场面有一瞬的寂静。 要说江宁府也是美女如云,什么绝色倾城没见过。 有种人,生来不食人间烟火,脱离社会大众群体,跳出世俗规则之外,身上有股飘渺神秘的气质,似花非花,似雾非雾。 有人把这种不接地气的神韵,说成雍容华贵。在这个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父权社会,只有身份极为尊贵者才有这涵养与气度,不为庸俗而侵扰,喜怒不形于色。故而杜烟岚在众人眼里,是遥不可及的美人。 她不似一泓清澈的山间溪水,也不似与世隔绝的空谷,而是熠熠生辉,光芒万丈的人间王魁,不由让人想到艳冠群芳的牡丹。 想不到平民百姓还能见到这样贵气非凡的人物。这姑娘一出现,所有人都信了她是梅情殇私生女的谣言。 龙生龙凤生凤,大美人的后代自是美貌如花。 不过这位年轻的大美人看上去有些瞧不起人,眼神淡漠,无一活物,仿佛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自恃美貌,就目空一切。实在有些欠揍。 “俺说你这个小姑娘,怎地如此倔犟?俗话说得好,人不狂妄枉少年。今天,俺给你吃点教训,以后行走江湖,莫要再莽撞。”牛大力看杜烟岚根本不听劝,还拿傲慢的神色来对付,面子挂不住,心头恼怒,等了半响还遭人无视,是条汉子都忍不住这口恶气。 于是呸了一口唾沫,举起双板斧头左右斜举,并立的双足改为丁字步,目视前方锁定目标,从丹田运出一口真气,双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提气迅速进步斜劈,左右连环面攻,为取得上风。 见这魁梧如山的汉子举着双斧劈面而来,杜烟岚垂下眼帘,握紧了手里的桃花剑,按兵不动。她不会武功,即便得了梅情殇的一般修为与真气,也无法运用这内力为自己所用。 危急关头,她纹丝不动,面无惧色,置之生死于度外。台下的看客们看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位神秘的大美人要使那一招数。 坐着月影楼露台座位上的梅情殇看着木桩似的杜烟岚,哼笑道:“小家伙会装蒜,临危不惧,这胆识与勇气,倒是顺眼得很。” 站旁边的孙善香看得心焦,急忙推推她的肩膀,“那个牛大力来势汹汹,梅姨快出手吧!”不然,小葫芦真的要被劈成两个瓢了。 “这牛大力用的是双斧,我们芝女楼制造的双斧都是纯铁制成,杆长一丈二尺,斧呈半月形,径约一尺有半,每斧重百余斤,斧口较薄,盖砍斫时,可摧枯拉朽,且斧脑成锤形,尤可乘机攻人。这个牛大力能把双斧轮舞得虎虎生风,可见孔武有力,内功深厚。古人云:用斧之将,不可力敌,盖深知大斧之勇猛,而难敌也。”梅情殇啧啧叹息,对牛大力赞不绝口,对杜烟岚的生死垂危毫不在意。 “要命了,梅姨,你说的好可怕啊。快点出手吧。”孙善香吓得直冒冷汗,拼命的撒娇。 “怕什么?当事人都不怕,你别急呀。双斧为短兵,出击者为近身肉搏,虽说牛大力招式精锐,斧斧生猛,可你要记住,如今世道,法师才是官方的亲儿子。”梅情殇慢条斯理说道,在是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牛大力的右斧正劈在杜烟岚的头顶上方,左斧横在颈处封锁对手之利,这招方劈华山,力重千钧,所向披靡。 忽而,杜烟岚身上爆出一股雄劲的气浪,翻天覆地之势,震开了牛大力的手腕。 那粗厚的手掌如牛蹄般坚硬,却被震脱了兵器。只见杜烟岚头顶上方的斧头甩飞在空中随后落在擂台中央,把地板砸出一个洞。 “好强悍的内力。”牛大力被一招打懵,退开三尺开外,对杜烟岚刮目相看,立马出现敬畏之色,抱拳作礼,随后爽快的捡了斧头下场。 随即,擂台上又跳上一位拿着判官笔的斯文书生,自报姓名,“在下王二狗,请赐教!” 坐在擂台后面看戏的梅姨又津津乐道,“这判官笔又叫状元笔,属于暗器。器形似笔,笔头尖细,笔长约二十公分,前端稍重于后端,类似峨嵋刺,看着精细灵巧,威力很强。” 看那王二狗长得就不像好人,说话娇娇嗲嗲,毫无阳刚之气,想来也是心思阴柔,诡计多端。孙善香又暗自担忧。 第199章 手中有剑,心中有花 “王二狗,如此随便的名字。”梅情殇毫无自知之明的嘲讽了声擂台上的书生,好整以暇打了个响指,“炮灰而已。” 便听到王二狗手里的判官笔吧嗒断成了两截。他大惊失色,瞧着纹丝不动的杜烟岚,收起了脸上的错愕,表情凝重,甘拜下风。 如此强悍的女子,不动声色便制服了两个江湖人。看客们也是颇觉诡异,却看不出破绽。 “梅姨,你是不是在兵器里做了手脚?”孙善香也狐疑,不由怀疑芝女楼的兵器有玄机。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怀疑我的事业。粗制滥造,偷工减料,是生意人的大忌。”梅姨神色激动,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是作弊,那是她私人作风的问题,别扯到她的宝贝兵器。 “直善,你不知道,咱们芝女楼出品的兵器就是因为品质太好,制作成本又高,耐用性久,才囤积滞销。便说这一把刀,市面零售价是三两,我们的批发价才一两二钱,今天零售卖二两,也就赚了八钱。”直桐直呼冤枉,把事实摆上了台面。反正孙善香也是自己人,也不怕人笑话。 “来打擂台的江湖人,一天最多二十个,利润还不够咱们发工钱的。其实杜公子给的这个法子,虽说可以解决滞销的兵器,也是杯水车薪。咱们师傅欠了钱庄十几万两银子,每月得还三千两的贷款,要是交不出钱,钱庄的人要去告官,封了师傅名下的产业,解散我们的帮派。眼看着明天就是月底最后一天,钱庄的催债条来了几十条,可是咱们手头的银子还凑不齐。师傅为了给我们发月钱,把嫁妆都卖了。”芝女楼如今面对的是帮派存亡的困境。 十几万两银子,靠打擂台也补不上这笔烂账。 “当初自不量力要创业,想带弟子们发财致富,看不清时势,栽了个跟头。如今一贫如洗。”梅情殇说起自己的冲动失策,后悔不已,随后又怨恨这个破世道,“这个王朝,崇文抑武,武人被读书人压一头,活不出体面。没多少人肯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故而武学落寞。宋真宗的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所谓无利不起早,世人追逐功名利禄,都去读书了。” “如今大多数书生,嘴上之乎者也,唱着高调,满口大道理,可是缺乏江湖经验,不懂人情世故,又不事生产。有些庸才,挤破头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倒是眼高手低,自以为是,以为高人一等,瞧不起下里巴人,誓不下地为农,不入庖橱,蹲在茅坑拉硬屎,毫无自知之明。”说起这个,梅情殇便来气,忿忿吐槽了两句,以解心头之恨,“朝廷无能,小人当道。那些围着贪官转的贱人们,为虎作伥,也不想想自己的根在哪儿。人家权贵,凭什么把好饭碗给个无亲无故的穷人?人可以穷,但不能没脑子。认知偏差,神魂颠倒,被上位者洗脑,被利用还给剥削者舔脚,这不是犯贱么?人性本贱,诚然如是。” 这含沙射影的谩骂,意有所指,明眼人知道她是冲着碧池阁而去。 “梅姨,咱们不说那些没趣儿的过往了。谁都会犯错,我们要重拾信心走出眼下的困局。杜公子主意很多,她会想出好法子,破解你的燃眉之急。”孙善香急忙安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提也罢。 朝廷无能,民不聊生,世道千疮百孔,乌烟瘴气,还有外敌侵扰,这接踵而来的社稷问题,连皇帝都焦头烂额。 小老百姓怨天尤人,愤世嫉俗,又有何用?不如重拾信心,熬过难关,着眼当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还有什么主意?”梅情殇好奇,难道杜烟岚的擂台招亲还有玄机? “她深沉敏锐,下棋也是走一步看十步,行事不按套路出牌。谁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出什么牌。”孙善香跟着杜烟岚这一路,深有体会。 这闷葫芦平时循规蹈矩温文有礼,可想法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小家伙是不听话。方才我教她的两招剑法,她是一招也不用。像木桩子杵着,居然挺能装蒜。”梅姨哼哼两声,阴阳怪气的夸赞一句,看着杜烟岚的目光带着嘲弄与鄙视。 擂台上又上来一个挑战者,是个白发苍苍布衣青袍的老道士,他给出二两银子从兵器架上取出一柄剑,自报姓名,“贫道圣墟子,请姑娘赐教!” 底下的人们发出一阵哗然。 “都七老八十的出家人,还想着双修,真是老不正经的神棍。”路人甲看不过眼,奚落了起来。 “就是,姑娘快把这不要脸的臭道士打下去!”已经有人叫嚣着让老道士下不来台。 站在擂台一角的杜烟岚,神色淡淡,看着老道士那满脸的猥琐笑意,垂下眼帘,请手道:“请赐教。” 这圣墟子上来便是一手抱腰抄身,脚下出现个阴阳太极的双气流,能把人吸入气流之中。 这是江湖百家的武功,道家的如风四壁,能把对手禁锢在太极气流里。圣墟子笑得猥琐,玩得一手好控制,比点穴变态多了,欲要对杜烟岚动手动脚。 看客们大吃一惊,纷纷直呼不要脸。 比起前面两位参赛侠士,这老道士出招无耻下流,别人近身肉搏,他上来就往姑娘身上乱摸。 只见原地不动的彩衣女子,忽而脚步往右侧一移,避开老道士的咸猪手,随后挽起来剑花,周身曝起剑影,一片银光闪闪,乱花人眼。 本来老道士在台下观战许久,看她纹丝不动,但是周身内力雄厚,便起了疑心。老江湖自是知道比试作弊的手段。他猜测杜烟岚身后有高人护着,并不会武功。于是故意使出这种出乎意料的下三路。 这满天如雨般的剑花,出乎他的意料。层层叠叠,千重百影,根本看不清舞剑人的身影,别说破绽,来根针都插不进去。 “乱无章法,神魂颠倒。不错不错,这小家伙很机灵,临场应变。”梅情殇哈哈大笑,忽而拍了桌子,起身走到扶栏处,冷冷的看着擂台上的情势。 “聪明人向来不守规矩,思维灵活,让人无法预测行为。这世道真是不公平,人的情绪,生存资源与社会各种压力,都被计算好了,连面对问题的各种反应都有预案。”梅姨看出杜烟岚这份异于常人的天赋,精通人心,能预判对手的出招。 “梅姨,你在笑什么?”孙善香莫名其妙,方才还开心的大笑下一瞬立马翻脸。难怪男人都消受不了这位武林第一美人,这喜怒无常的性情,真是磨人的很。 “普通人只有基本的生存能力,遇到大灾大难,无可奈何,只能随波逐流。聪明人则会利用规则,欺骗规则,投机取巧,坑蒙拐骗,投机倒把,损人利己,以权谋私,借势压人,为富不仁,拥有超出实力可得的资源,从而让老实人吃哑巴亏,冤情无处可诉。”梅情殇说出一段泣血的怨声,为普天之下被奴役的穷苦百姓感到不值。 这丧尽天良的世道,法无定法,善恶不分。 “什么天道,什么人道?人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道在哪里?公平又在哪里?”这时,梅情殇已经质疑杜烟岚那套人道天道的理论。 “梅姨,她是好人,不是你口中那些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不知内情,但我也不好说实情。她有不为人知的苦衷,看着高深莫测,捉摸不透,可我相信她。”孙善香走过去,看向单打独斗临危不惧的杜烟岚,心中怜爱,话语无不柔情。 “她有那么好么?”梅情殇疑惑不解。 “手里有剑,与手里没剑是两回事啊。”孙善香微笑道:“一个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高人,却不杀生,那她是不是好人呢?有些人没有选择,碍于法律与各种社会压力被动做好人,那他是老实人么?好人是有选择却不为恶,没有选择不为恶是庸人。就好比,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这话让梅情殇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不由眼神放光。 “你也说她多情风流,招蜂引蝶。正是因为手中有剑,心中有花。”孙善香感慨道。 情人眼里出西施。两情相悦,天打雷劈都分不开。梅情殇暗自艳羡,酸溜溜说道:“她那么厉害,进退自如,那我又何必在背后出手?多此一举,反正她手里有剑,怕什么呀!” 底下擂台,舞剑的人似乎感应到后台的声音,动作微微一滞。 本是眼花缭乱的圣墟子看到破绽,立马见缝插针,趁虚而入,一剑刺入剑影之中。 眼看着那剑尖离着杜烟岚的肩头只有两寸距离,要是不及闪躲,便得扎出个血窟窿。到时不仅输了梅情殇的面子,还得以身相许。杜烟岚抿唇,神色沉凝,拿着剑往肩头处格挡。 叮。双剑交鸣声响起。她平生第一次举剑出招,堪堪接住了老道士的招式。 “不好了!梅姨,你不能这样把她丢下。”孙善香急眼,双腿不由自主的想往下走。要是梅姨再不出手,她要去救场。 “这牛鼻子臭道士,一把年纪还调戏小姑娘,卑鄙无耻,令人发指。”梅情殇鄙夷埋汰着圣墟子,看了眼心急火燎的孙善香,伸手捏捏那圆嘟嘟的小脸蛋,“时候还未到,你急什么。” 便见那嚣张猥琐的圣墟子忽而惨叫连连,手里的剑折成了两截,握剑的手抽搐抖成了鸡爪,他不敢置信的大声喊道:“我的手啊!”接下去是一阵又哭又嚎的痛叫声。 老道士抓着受伤的手,疯狂的跑下台去医馆找大夫正骨。 擂台下的看客们发出惊叹,“好俊的剑法!” 方才杜烟岚的那招揽芳盈袖,剑舞之处,桃花满天,纷纷扬扬,柔情浪漫的同时,又带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好一个睿智冷静,审时度势的绝代美人。这落英剑法炉火纯青。不愧是梅情殇的后人,青出于蓝,姑娘日后当然是江湖里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人群里有个老江湖看着杜烟岚的言谈举止,拍手夸赞鼓励。 擂台上又来了个选手,是个穿着肚大腰圆的大厨。他问芝女楼弟子买了两把菜刀,随后自报姓名,“金满福酒楼大厨,朱大常,请赐教!” 连厨子都来打擂台,看来这世道不好混,人人身兼数职。 “这菜刀是精铁所制,刀刃锋利,吹毛断发,无论是切排骨还是剁牛筋,都不费吹灰之力,堪比杀猪宰牛刀。”梅情殇对自家制造的菜刀津津乐道,列举它的各项功能,“又能切菜又能砍人,遇到黑心顾客,无良老板,砍得他们一回生,二回熟。” 这用词颠三倒四,还真是读书少的后遗症。孙善香搓搓眉心,无语凝噎。 半盏茶功夫,擂台上的胖大厨惊叫,“啊!”随后人划出一道圆润饱满的抛物线,从台上飞到了旁边的秦淮河里,噗通一声成了落汤鸡。 擂台底下发出一阵唏嘘。众人都看不清擂台上的杜烟岚用了什么招式,便看到挑战者被无形的力量抛掷下了擂台。 面对这样美若天仙,武力值深不可测的姑娘,谁都不敢小瞧,却又鬼迷心窍,起心动念,跃跃欲试。 一个时辰,便打了几十场比试。 参赛者接踵而来,三教九流,应接不暇,有的是来瞅这绝色美人,有人来赌个奇迹,也有人来碰瓷敲诈。 “我的手臂被打脱臼了。你们得赔偿我医药费,失业金与精神损失费。”王二五摇晃着脱臼的手臂再次回到擂台,撒泼打滚要赔偿。 “不给我钱,今儿这擂台,你们别想打了!”他一屁股坐在擂台上,吵吵嚷嚷的威胁道。 擂台后方的梅情殇气急败坏,“哪里来的搅屎棍!这老赖花二两银子买了根棍子,连个打狗棍都耍不好,自己被棍子拌了跤摔断了手,关我屁事!” 她看出王二五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武功不济,于是故意不出手,让杜烟岚自行解决。没想到狗东西揣着别的剧本,是来碰瓷勒索,真是不知死活。 “把这人拖下去吧。”直灵看得心烦,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如今世道不要脸的玩意儿,层出不穷。当我芝女楼的人是吃素的么?”梅情殇气恨,握拳砸了下扶栏,强压怒火,“等等看,小家伙会怎么对付这个老赖?” 看着满地打滚,叫苦不迭的王二五,杜烟岚眉眼波澜不惊,见怪不怪,慢悠悠的走过去,收起手里的剑。 “众目睽睽之下,阁下这样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当真把擂台当成儿戏,是谁给你这样的勇气?”杜烟岚不会武功,方才也凭借着内力与身法,撑了圣墟子的一招剑法。可这王二五,根本无需出招,他自个就能摔个肢体脱臼。 “明明是你把我打伤,下手没轻没重,我胳膊脱臼,耳朵出血,回家得躺个一年半载。你得赔偿我损失费,不然我。”王二五忿忿说着,颠倒黑白,无中生有,卖惨闹事。见杜烟岚神态自若不为所动,暗自咬牙撩起衣服露出绑在腰上的火药恶狠狠的说道:“你们要是不给我赔偿金,我,我就炸了这擂台,大家同归于尽!”这就是他的勇气! 他露出火药以后,情形瞬间紧张。 “快跑啊!有神经病!”擂台下的看客们大惊失色吓得纷纷逃散。 本是暴怒的梅情殇赫然醒悟,神色凝重,“这人不是单纯来碰瓷的,他是受人指使来搅局。”她心念电转,立马想到幕后黑手,咬牙切齿道:“张碧池,你够狠!派个神经病来坏我好事!” 第200章 穷则无耻,穷则变态 夕阳西下,飞檐高阁浸染了金边,气势非凡,壮丽恢宏。秦淮河畔,花船如织,花红柳绿,莺歌燕舞。 “已经按照阁主的吩咐,派了个老赖去搞事。那儿正闹着,围观的百姓都跑了。估摸着这擂台招亲办不成了。”翠绿阁的老鸨与龟公在雅间,对张艾美禀报消息。 躺在榻上的张大美人,支颐侧卧,神色慵懒,身畔有两个小侍女给她按摩肩背,捶着小腿,榻边坐着貌美如花的女子正在剥葡萄用牙签插着果肉放入她口中。 “这下可让那个梅情殇焦头烂额,白忙活一场。”张艾美挂着温婉的笑容,意兴阑珊,即使顺了心意,也未有高涨的情致。 “那我们先退下了。”老鸨察言观色,见主子不说话,便出声告辞。 此刻张艾美慢条斯理问了句,“梅情殇露面了吗?” 前段时间,梅情殇选美大赛落败给张艾美,立誓不问江湖,不再抛头露面。今儿整出比武招亲,违背誓约,那就别怪张阁主来搅局。 老鸨摇头,“她没露面,今儿下午打擂台的是她的私生女梅芝兰。” 张艾美正就着侍女的手喝茶,听到这句话,眼神瞬间冷冽,抬手打翻了茶杯,本是温婉的神情赫然沉凝。 “阁主,息怒。”侍女吓得跪在地板上,磕头求饶。 老鸨也噤若寒蝉,不知所以然。 “私生女?她什么时候跟野男人生的女儿?”张阁主收起了笑颜,神色足见高傲,仿若高岭之花,高不可攀。 老鸨与龟公呐呐说道:“原先传出来是梅情殇的干女儿,被人添油加醋,便成了私生女。我们本来也不信,可那姑娘相貌身材皆属绝品,手里还有梅情殇随身的宝剑。这即便不是母女也是至亲。” 从美人榻上起身的张艾美,踩着一双镶着夜明珠的尖头船鞋,来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月影阁,兀自说道:“未婚先孕,私生女,你何时这般混账了?” 她身后的侍女俯首帖耳,低眉顺眼。老鸨与龟公也是不敢接话,装傻充愣。 “世人以讹传讹,造谣生事,媒体记者,为了抓人眼球,扭曲歪曲炒作,把真相掩埋,毫无职业操守。”张艾美嘲讽了句,随后身上的凌厉气息倏然消失,又恢复了慵懒与柔婉,意味深长道:“那擂台上的女子,长得有多美?有本阁主好看么?” 这话带着意味不明的味道。龟公摸不出主公的意思,倒是老鸨堆着笑脸,把袖子里的一幅美人画像递给了张阁主,“我们派去的眼线,记住了姑娘的长相,让江宁府最好的画师,画了她的肖像。” 这画纸用的是水鉴堂的清梅纸,纸面光洁如玉,质地细腻。画卷打开,便见一位衣着七色彩衣,飘带蹁跹的美人,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烟柳眉,含情目,似笑非笑,若即若离,瑰姿艳逸,媚骨天成。 画中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美感,仿若近在眼前,又好似远在天边,无法形容的美。 “她本人必然比这画里还要美上许多。”张艾美看了会画像,便说出画师的功夫不到家,画皮难画骨。 “听说见了这姑娘的人都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半只脚踩在棺材板里的老头子也吭哧吭哧的上台比试,为的是一睹芳容。还有几个黄毛丫头,也凑热闹,三脚猫功夫也上台献丑,就为了看美人来的。今儿倒是让芝女楼出了风头。”老鸨也顺话说着,巧嘴说得天花乱坠。 “我就说,什么限量抢购,比武招亲,能想出这样的营销手段的人必然精明强干,精通世故,梅情殇这样的白痴怎么可能想到。”张艾美慢悠悠的说道,唇角带着嘲弄。 看样子,她已无事吩咐。老鸨不敢多留,正想转身离开。 “此事不得惊扰到江宁知府,这是我与梅情殇的私人恩怨,无需官府插手。明白么?”张阁主扭过脖子,眼神含笑,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明白明白,此事小的绝不会惊动官府。”老鸨领命而去。 那捆着炸药的王二五,在擂台上嚷嚷了半响,拿着火折子,到处威胁恐吓,“拿钱!拿钱!不然,我炸了你们的场子!” 芝女楼的弟子都站在了杜烟岚身后,气愤道:“你个无耻老赖!坏我们的好事,挡我们财路,还讹诈我们!真不要脸!” 王二五神情怨毒,满怀仇恨的说道:“我他娘的要是得不到这笔赔偿金,家里老小都要饿死,脸能当饭吃?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之前,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穷则无耻,穷则变态。生存面前,何来道义? 杜烟岚眉眼不动,好声劝道:“朋友,有话好说,此事我们私下解决,不告官府。” 芝女楼弟子听了立时反对,“为何不报官?这王八蛋敲诈勒索,威胁恐吓,我们不怕,大不了同归于尽。也不能让这种小人占便宜!” 杜烟岚笑道:“为了这样无耻老赖,赔上你们的命,不值得。” 王二五急忙点头,指天发誓道:“我只要钱,你们赔我三千两银子,今儿我就走,再也不坏你们的好事。” “凭什么?三千两!狮子大开口,你咋不抢钱庄!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芝女楼弟子气愤,今日打擂台卖了一百多把兵器,不到百两的盈利。好嘛!遇到个神经病还要被讹诈三千两! “没钱,那你们的擂台就别想再开!拜拜了您嘞!”王二五挥挥手,然后仰天长啸,哭嚎道:“娘啊!儿子不孝,今儿就在这里跟你道别了!” 他说着就要去点腰上的火药。 “你很缺钱么?”杜烟岚神色淡淡,眼神冒出冷意。 “缺啊!老缺钱了。我莫得权,莫得势,小老百姓整天穷忙活 ,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教育学费,像大山一样压死人咯!这世道干什么营生都吃亏上当。”王二五唉声叹气倒着苦水。 “不好意思了,朋友,我也要养家糊口,要是你不给我银子。我就死给你看!”他悲愤欲绝,又嚎叫道:“娘啊!儿子先走一步!” “好,你想要钱,我有个发财致富的法子,一起合作如何?”杜烟岚立时说道。 “你少骗我,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尝过无数次,都是骗人的。发财的机会怎么会轮到穷人?要么现在就给钱,要么就免谈。娘啊!”王二五毫不含糊,死要钱。拿着手里的火折子要死要活。 “只要你愿意合作,明天就能发财。这是我的诚意,只要你就此收手,我们可以做笔买卖。”杜烟岚想好了对策,拿出一张银票。 “我要银子,不要银票!对了,是三千两。不给我,娘啊!”王二五根本看不上这区区一百两,继续嚎叫不停,气氛紧张又诡异。 这个发癫的神经病,到底有完没完。月影楼里,梅情殇浑身处于暴躁姿态,紧紧攥紧,手指咯咯作响。要是杜烟岚解决不了底下的闹剧,她要杀人了。 “到底是谁请你来演戏的?”杜烟岚挑着眉梢,意味深长的问道。耐心十足,换个人早就暴走。 这尴尬的演技,太拙劣了。杜烟岚抬手,制止身后拔剑的芝女楼弟子们,轻笑道:“你们都退下去,我要与他单独聊聊。” 站在月影楼上的梅情殇,看着情势变化,微微松开了拳头,身上那即将发飙的怒火又压了回去。 等擂台上只剩下杜烟岚与王二五两人,有些话便不必顾忌。 “你你你,再不给钱,我就炸了!”王二五拧紧手里的火折子,眼神闪躲,强压着心虚,继续恐吓威胁。 “那你就点啊。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死?”杜烟岚挑眉,踱步上前,气定神闲,负在背后的剑左右摇摆,透着一抹童趣。 “你你你,别过来!我炸了!娘啊!”王二五哆哆嗦嗦的后退两步,狰狞着脸,又狼嚎鬼叫。 “碧池阁给你多少钱?让你来这里捣乱。”对面女子淡淡问道。 “三千两,赔偿金。”王二五歇斯底里的嚎叫完,立马恢复冷静,报了个数字。 “那我给你加十倍。三万两,只要你跟我合作,明天就能赚这笔钱。”杜烟岚胸有成竹道。 “我凭什么信你?”王二五半信半疑。 “那你凭什么信碧池阁?人家又没给你三千两,只是让你来讹诈。这种买卖,碧池阁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只有傻子会为其卖命。”杜烟岚唏嘘一声,眼带同情。 在她眼里,这个无耻老赖弱智得可怜。 “人家是江湖名门大派,朝廷认证的,有后台。芝女楼小门小派,靠打铁为生,跟人家相比不在一个档次。我当然是顺应风向,抱大佬的腿。”王二五说着局势,市侩嘴脸暴露无遗。 “据我所知,如今的名门正派,已经被封建资本控制。俗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拆迁令一出,他们的地皮房屋都在官府手里。那些名满江湖的掌门,表面光鲜,背地也是身不由己。”杜烟岚分析局势,偏僻入里,把名门正派的底裤都扒了,露出不堪的一面。 “你以为碧池阁名动江湖,威风八面,可我敢赌,她们不敢惊动官府。今日你碰瓷敲诈,芝女楼可以去衙门告发。到时,碧池阁绝对推脱干系,她们会让你背锅。你口口声声喊娘,是个孝子,当真想要你家人锒铛入狱?还有你的孩子,会因有个老赖爹,一辈子也抬不起头做人。故而,你跟碧池阁合作,永远是输,连累家人祸及子孙。” 这一番劝说,入情入理,循循善诱,王二五震惊不已,后怕起来。 看他有了意动,杜烟岚继续说道:“穷人慕强,只会遭人利用。对强者而言,你们的追捧夸赞,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明知势单力薄,可你们对穷人也是毫不客气,互不团结,犹如一盘散沙,也难怪这世道,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权贵之间的联姻,讲究门当户对。婚姻对上位者来说,是合作共赢的契约,相互扶持,成就彼此。穷人的婚姻又是如何?” “贫贱夫妻百事哀,穷人夫妻多半是相互挑剔嫌弃,互斗内耗,争吵不休,扛枪窝里横,彼此拖后腿。责怪强者剥夺你们的资源与生存空间,不如说是人心的卑劣。有些穷人不仅物质匮乏,心也穷。富人抱团取暖,穷人势单力薄。可你们只会巴结富人,人家与你们不攀亲带故,不会管你们死活。恃强凌弱,只会是输家。” 这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把王二五说得哑口无言。 擂台上沉寂良久,随后便响起一阵掌声。 “高见,姑娘实在是高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二五被说得心服口服,就凭杜烟岚这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口才岂能是池中之物? “在下愿意洗耳恭听,那姑娘说说看那个发财致富的法子。”这时王二五脑子清醒,也不要死要活满地打滚,吹熄了火折子,等着发财的妙招。 “古语云: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你想要发财致富,不如学着与可靠的弱势方合作共赢。详细的章程,附耳过来,我与你细说。”杜烟岚轻笑着,对他微微颔首,风度翩翩,从容淡定。 仿佛被什么蛊惑了心神,王二五顺话就凑过耳朵去倾听。 “这第一,你得……”杜烟岚悄悄说了几个字,眼神往右侧一瞥,负在背后的剑忽而挑刺他药上的火药包。 啪嗒。火药包掉在地上,随后被精致的绣花鞋踹到了秦淮河里。 “你骗我!”王二五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露出愤恨伤心的眼神,他娘的又遭人欺骗。不由恶向胆边生,伸手就要掐死杜烟岚。 只见剑光从侧边闪现而至,流转着温柔的剑尖堪堪抵住了他的咽喉。 “我从不骗人,方才与你说的话,都是真相。”杜烟岚握着剑柄,纹丝不动,神色淡淡,言谈举止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那个发财致富的法子呢?”王二五败落下风,还不忘发财致富。 “法子有,但你人品太差,左右摇摆,毫无契约精神,不配与芝女楼合作。”杜烟岚语气平平,也不见嘲讽奚落,却说得王二五脸疼。 “很好,这种反复横跳的二五仔。芝女楼也不屑与之交往。”擂台下走来一群人,为首的女子黑纱蒙面,对着擂台上的杜烟岚拍手叫好。 “小家伙,你深藏不露,口才了得,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梅情殇走上擂台,双手环胸,夸赞了句。 她身边的孙善香嘻嘻哈哈的跳过来,“你好厉害啊!三言两语就能把神经病说服。” “把这个无耻老赖绑起来,一会儿,我得去找张碧池算账!”梅姨没好气的下着命令,随后对杜烟岚挥手,“等我回去,再找你聊聊。你们两个先去玩吧。” 第201章 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夜幕降临,秦淮河畔,红灯高挂,欢声笑语。翠绿阁大厅里,忽而响起噼里啪啦的桌椅倒地声,随即是妓女们的娇呼与老鸨的怨怪。 听着底下的闹腾,躺在美人榻上的张艾美置若罔闻,闭目养神。侍女轻轻揉捏着她的后背,低眉顺眼。有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像只猫似匍匐在她身边。大大的杏眼含着春水像小鹿般无辜,长发柔顺垂在颈边衬着那张清灵的脸蛋。 室内缭绕熏香,半开的窗扇,吹入沁凉的夜风,粉帐浮动着暧昧的香气。 暴躁的踹门声,把这里的旖旎瞬间打破。 “滚进去!”醇厚的声音包含怒火。 被五花大绑的王二五像皮球似的被踹进了雅室,哎哟叫个不停,鼻青脸肿,衣服屁股上都是女人的鞋印。 “张碧池,你叫个神经病来搅我场子!这笔账,怎么算?”梅情殇气呼呼的跳进来,又把挡路的王二五踹到一边,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美人塌边,二话不说就伸手揪起那个趴在张艾美身边的女子,毫不客气的甩到身后。 身后响起肉体落地的沉闷声,却无别的动静。那姑娘遭到这般暴力,竟然一声不吭。 侍女吓得冷汗直流,惊恐万状,不知所措。室内气氛焦灼,仿若布满了火药桶,随时便可爆炸。趴在门外偷看的老鸨龟公,鬼鬼祟祟不敢冒头。 “都四十了,还是一颗稚子之心,幼稚冲动。”张艾美慵懒的坐起身,神色自若,伸手抚着胸前的长发。她妆容精致,服饰华美,头上珠玉点缀,身上流光溢彩,宛若神妃仙子。也不知她是有意无意,轻抚胸口的时候,那紧紧束缚的玉兔微微跳脱了出来,那道紧密的雪痕,令无数女子自叹弗如。 果然,怒不可遏的梅情殇不由自主的看向她的胸脯,话在嘴边顿了顿,语气怪怪的说道:“你老是搞来搞去,能不能消停会?我又没违背誓约。” 张艾美挥手,让身边的侍女都退下,另外把煞风景的王二五也拖走。 那个被甩在地板上的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手腕已经擦伤几道血痕,随后一瘸一拐的又走到美人榻边,继续趴在主人的膝盖上。 抚着膝盖上那张清丽的脸蛋,张艾美叹息一声,伸手擦了擦女子嘴角的血迹,柔声说道:“你呀,真是不解风情。我是逗你玩的,不然,早就坏你好事,何必派个不会武功的神经病?”她像是安宠物般,把膝上的女子抱在怀里让其躺上自己的睡榻,心不在焉的与梅情殇聊话。 这样说,还是冤枉她了。梅情殇攥紧拳头,“别以为,我不会打你。”看着这对主仆旁若无人般亲昵,不由窝火,正想发作。 张艾美笑道:“你的武功路数,我一清二楚。要是比拼武力,你我旗鼓相当,平分秋色。动真格,谁也别想好过。” 既然知道两败俱伤,为何非要与之过不去,不是神经病么? “你到底要怎样啊?我到底哪点对不住你?你恨我到这种地步?”梅情殇泄气,来时满肚子的怒火到眼下已经消了大半,对上这个佛口蛇心的狠女人,也是无可奈何,有气难出。换作是别人,早动手削了。 “这世上,谁都对不住我,除了你。”张艾美笑了笑,把怀里的女子安抚了阵,目光流转,抬起眼帘,透着风月女子的烟视媚行,“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绅富商,与我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我知道你讨厌,周游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她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女子的手腕,从袖子里取出一瓶药粉,用簪尾挑了些黄色粉末敷在伤口上。 “对女人来说,要立足于世上,不可拘泥于公序良俗。道义,良知,对莫得权势的穷人来说,太奢侈。你是江湖世家的大小姐,从小富贵荣华,锦衣玉食,万事顺心如意,清然傲骨,不屑与人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她边说边给人上药,体贴温柔,话语像水般柔和清澈。 即便离经叛道,但是无论她说什么,都这般理所当然,让人无从辩驳。 “如今看来,你所坚持的道义,毫无作用,还拖你后腿。我利用规则,成就了自己。手段是脏了点,可自古成王败寇,世人只看结果,有几人能记住那些坚持道义的失败者?” “说个例子,王安石到如今也是百姓口中的千古罪人,与蔡京童贯一般被视为奸臣。那他是坏人么?当初苏轼被贬,他还给对头求情,可见其明白事理宽宏大量。好人通常得不到善终,我走到今日,也是世道所逼。无路可走,好人也会变坏。你明白了吗?”张艾美玩弄着手里的簪子,春风得意,说着最凉薄的话,像刀子一边刮破人憧憬的蓝图。 “你真是刻恩寡义,无可救药。”梅情殇有些伤心,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悲愤与委屈,难得心平气和的说道:“当年我用两千贯把你从人贩手里救出来,培养你琴棋书画,想不到养出了个祸害。你从小被父母抛弃,内心脆弱敏感,需要人呵护,故而我一再让着你。” 这便是农夫与蛇的关系。当年张艾美被父母卖给了牙婆,转手被卖入烟花巷子。 那时,九岁的梅情殇正在地摊上跟卖江湖秘籍的小贩争吵。 “五文钱一本的破秘籍,里面都是不正经的赤裸小人,画工粗糙,内容恶心。你们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无耻商贩,天天售卖低级趣味!不怕遭报应!”梅情殇把几本画着春宫图的玉女心经丢在地上,破口大骂。 “你个小崽子,懂个屁。成年人就爱看色情暴力低俗趣味的小人书。你不买就滚蛋!敢坏我生意,找抽呢!”小商贩耷拉着眼皮,仿佛吸毒般没精打采,看着大个子的小女孩,逞凶道。 “来啊!怕你啊!”梅情殇掏出一把铜钱,愤怒的朝商贩劈头盖脸的甩了出去。 几十个铜钱把人打翻在地。铜钱落在地上沾染了灰尘,脏的看不清纹样。商贩看到地上的钱,双眼发光,忘了身上的疼痛,开心的捡钱。 “穷酸鬼,这钱拿去买棺材吧!”梅情殇翻了个白眼,恶毒诅咒一句,懒得再理会这些见钱眼开的小人。 烟火巷口,向来飘散着胭脂水粉的香味。在梅情殇看来,这里的姑娘长得细皮嫩肉,赏心悦目。那时,她尚不知庸俗二字。 当她路过妓院的后巷,忽而被人撞了个趔趄,不由恼火,“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那个撞她的小女孩支支吾吾,满脸惊惧,仿若只受惊的小兔。当时梅情殇愣了愣,心有些揪痛,平生见不得可怜人。 她二话不说就抓住了要跑开的小女孩,热忱的说道:“别怕,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万剑山庄的大小姐,我家有很多武师。有我在,别人不敢欺负你。” 妓院后院门口,出来的几个打手,恶狠狠的啐了口,“小贱人,敢刺伤陈老大,不想活了。” 小女孩吓得面如土色紧紧抱着梅情殇,发出求救的声音,“救,救我。” 那个陈老大是妓院的龟公头,老鸨的相好,平日里物色女人拉皮条,逼良为娼,丧尽天良。连八岁的小女孩也不放过,起了色心,欲做禽兽之事。不料,这次来的小女孩居然会用蜡烛钎捅人喉咙。陈老大丢了半条命,此刻捂着喉咙血流不止,起了杀心,要把小女孩抓起来打死。 “你们连小女孩都欺负,还是不是人!禽兽不如。”梅情殇义愤填膺,粗着嗓子高亮的吼道。 看她个子高又中气浑厚像个练家子,打手迟疑了会又恶声恶气道:“你个小崽子,多管闲事!” 眼看着一通闷棍劈头盖脸而来,这些人下手极狠,那力道是把人照死里打。 只见梅情殇甩出一把铜钱。刷刷刷,从五个方向飞来的铜钱,不着痕迹,发力轻柔,却击中人的要穴。打手们哎哟叫个不停,趴在地上打滚。随后,满天如雨的铜钱砸在了他们身上,无人能招架得住金钱的诱惑,纷纷跪地求饶。 “这个孩子我买下来。”梅情殇把小女孩护在怀里,昂首挺胸,趾高气扬与赶来的老鸨谈判。 看着这怪异又奇特的绝技,小女孩目瞪口呆,瘦小的身子像只小鸟,埋在梅情殇的怀里,仿若找到了巢穴,碧澈的眼底带着希翼,“姐姐,我跟你走。” “有钱就好说,这孩子我花了五百文买下,没干几天活,就动手伤人,我也不想要了。你替她赔偿医药费,两千贯,她就归你。”老鸨也嫌弃女孩,出价两千贯。 于是,梅情殇便用尽身上剩下的碎银子,把这个倒霉催的女孩捡回了家。那时,她很开心,终于有个玩伴陪她度过无聊而漫长的岁月。 “你说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么?你有没有想过是你选择了世界还是世界选择了你?”梅情殇会对小女孩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那时梅情殇还不叫梅情殇,小女孩也不是张艾美。 回想到从前,梅情殇不免多愁善感,唏嘘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我如今面目全非。” 从前的富家小姐一朝落魄,负债累累,灰头土脸。曾经碧池清越的小女孩却依附权势,附庸风雅,贪慕荣华富贵,纸醉金迷。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我们变成了曾经讨厌的模样,你成了白痴,我成了庸俗。”张艾美轻笑着,眼里未有一丝缅怀,也不悔恨当初。虽说梅情殇对她有救命之恩,可一事归一事,如今她们立场不同,莫打感情牌。 “你才白痴!”梅情殇气恨的叉腰,刚刚升上心头的柔软与温情,旋即消失,愤怨道:“你老实跟我说,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咱们之间的恩怨算起来,只有你欠我的,为啥要这样对我?”她想不明白,直接开门见山。 “我是欠了你。这世上,除了你,我对谁都没用过真心。”张艾美挥手让膝上安静的女子起身站在一旁,随后抚着半隐半露的胸脯,别有深意道:“我早与你说过,我不幸福,你也别想幸福。” 这种丧心病狂的话也说的出口,可见其人的疯病。 “你内心阴暗扭曲,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梅情殇眼神怪怪的,都快喷火了又不动手,只是满口嫌弃。 “你嘴贱的本事也日益增长,最近身边有了贵人相助,顺风顺水,可喜可贺啊。”张艾美皮笑肉不笑,假惺惺的恭贺道。 “那你别来坏我好事,行不行啊?”梅情殇呐呐说道,语气里隐带请求。 美人塌落下流光溢彩的裙摆。镶着夜明珠的船头鞋着她那双风尘仆仆的布靴,鲜明对比,高下立判。 “好啊。”张艾美站在咫尺之地,掩唇轻笑,眼神流转回荡着脉脉情意。她笑起来就像只勾人的狐狸,不管过了多少年,眼神仍旧清澈,天真纯情,撩人心魂。 “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看她答应,梅情殇还真信了。反正这种地步,信还有一线生机,不信的话,不堪设想。 “你下去吧。”张艾美放下袖子,神色如常对旁边安静的女子示意道。 正想调脚走人的梅情殇听到这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警惕起来,那双柳叶眼涌现羞恼之色,“你又想提什么无礼要求?” 等房门再次关上,室内只有她们两人。张艾美走到窗台前,翻手合上窗扇,转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伸手拔下玉簪子,美丽的发髻松散下来,披在流光溢彩的绸缎裙上,愈发柔美动人。 “我们也不是第一回。你做甚这般心虚?”张艾美来到美人塌边,轻笑着贴上黑纱灰袍的女子,手臂环到对方的脑后揭下头纱,柔声说道:“那天我打败了你。便说过,汝之容颜,唯我可见。” 头纱落下,红烛的光晕里,那张犹如沙漠玫瑰般灿烂浓艳的绝色容貌,顷刻之间,满室艳光。闻着她呼出的香甜气息,张艾美分外满足,伸手抚着那张妖艳绝伦的脸蛋,“筱筱,那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只增不减。难道你还不懂么?” 筱筱是梅情殇的乳名,如今世上只有眼前这个死对头知道她的过去。 “早就说过,我只把你当成妹妹。你怎么老想着那种不正经的事。”梅情殇神色苦恼,对着这样温柔如水的美貌女子也发不起来火气,于是先服软,语带恳求,“不闹了好不好?我都一把年纪,也折腾不了多久,让我度个清净晚年吧。” “跟着我,你能过好日子。我们怎么不可能?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解决。我养你一辈子,除了子嗣,我什么都能给你。将来给你过继两个孩子,随你姓氏,让他们给你送终。”张艾美也是柔情蜜意,扑在她怀里绵若无骨,诉说情意,“我争名夺利半生,为的便是与你长相厮守。苦学技艺武功,找最好的整容大夫给我塑身美容,脱胎换骨,只想给你看我最好的样子。难道这还不够吗?你想要还债,想要做生意,我都能无条件支持帮助你。” 这种好事,谁听了不是心花怒放,简直财色兼收,坐享其成。 第202章 月经落在裙摆上 “你用脏钱包养我,哼!我不是小白脸,不吃软饭。”梅情殇说话直白,不识好歹。在她眼里,张艾美所得的荣华富贵都是不择手段得来的脏钱。 “在我这里别提男人。”本是小鸟依人的张阁主脸色赫然冷冽,缓缓放开手,已无方才的温情。 “你不喜欢男人?那怎么三番几次抢走我的男人?”梅情殇可忘不了曾经被背叛的滋味。 “他们连你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与你有何干系?你圈地自萌,自作多情。我只是丢了几个钱袋子,对他们笑了笑,这些别有居心的贱货,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你还对他们恋恋不忘?为男人要死要活,永远没出息。”张艾美冷嘲热讽,无限挖苦奚落,听得梅情殇面色苍白神情怨愤。 “在你落魄的时候,是谁帮你还债?是我。”张艾美眼神冷冷,仿若寒潭清泉,寒彻心扉。 “那些男人给不了你幸福,你还不明白么?”她没了平时的沉静温婉,话里夹棍带刺,把梅情殇数落了一顿,“那个武林盟主围着你团团转,只在乎你那些可有可无的嫁妆。你一旦落魄,他退避三舍。那么多年,你身边不乏追求者,挑来挑去也没个着落。都四十了,再好看也比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这难听话,换个人说,早就被梅情殇打得桃花朵朵开。 “一个老女人莫得权势,莫得钱,没有男人会真心对你的。他们把你当符身符,利用你的资历,稳固地位意。你傻乎乎的为他们东奔西跑,拉拢资源,想过自己吗?”张艾美看面前那张越翘越高的小嘴,愈发不客气,劈头盖脸的挖苦嘲讽:“看着大咧咧,其实又是个小女人,需要人疼爱,喜欢伤春悲秋。但是心思单纯好骗,都落魄到乞讨的地步,还奢望男人给你幸福?你丫的白痴!”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梅情殇,心中委屈酸涩。人一旦落魄,便看得清身边的人心。她以前出身名门世家,从小被阿谀奉承,甜言蜜语环绕,那时她自信张扬,敢爱敢恨,勇往直前,可谓女中豪杰。可今时不同往日,容颜老去一事无成,落魄之下还得跪求情敌出钱还债,什么原则底线,在债条面前,都是奢侈。 “那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又抢我的东西。衣服玩具化妆品还有男人。你这叫喜欢我吗?”梅情殇心烦意乱,搞不清跟张艾美的关系,她们到底是情敌,对头还是那什么。 “我本就不是好人,想要我成人之美,把你让给别人。做梦!我还不是情圣,什么最好的爱是放手,最好的情话是祝福。错了,那不是爱,那是懦弱。”张艾美披头散发,衣衫微乱,形容慵懒,可眼神凌厉,隐有疯魔之状。 “我凭什么不能给你幸福?凭什么这个无耻无良的世道,非要女人委曲求全?男人三妻四妾,视作风流。我是女人,追求自己所爱,便成了淫娃荡妇,不知廉耻!这公平么?那些上位者都是利用规则,不事生产,坐享其成。天下乌鸦一般黑,朝廷没有好官,江湖没有正人君子!谎话连篇,遮天蔽日。你明白么?”这样温婉娇柔,甚至脆弱敏感的女子,竟会如此疾言厉色,果决狠辣,撕开浮华底下的真面目。人心丑恶,无以言表。 “你别说了,我都那么惨了,不想听沉重的事。”梅情殇受不了这些真相,那像是幽暗的魔口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天真与热忱。 “我与他们不一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对你,我从未赶尽杀绝。”张艾美如今的江湖地位,想整死梅情殇易如反掌,她只派个疯子搅局,相当手下留情。 “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温柔善良,没有那么多坏心思。”梅情殇感慨良多,要是回到从前,她也不会让这个温顺的小白兔变成阴险狡猾的老狐狸。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缠绵悱恻,要看对谁。”张艾美神色恢复了温柔,笑意嫣然,又伸手抚着她胸口,暗含着如火的情愫。 “今夜本有酒宴,但你来找我,那我便不去了。”含情脉脉的眼神宛若春日溪水中漂流的桃花瓣,旋转着烂漫多情。 “你,又去跟那些酒色之徒鬼混。”梅情殇心中愈发酸涩委屈,明明不想留下来,听着她要去参与酒宴不由得气恨。 “听杨知府说,今日来了个钦差大臣,来巡察地方官吏的政绩。这些官吏都要巴结讨好他,自然得送金银珠宝,美女香车,拉拢关系。我碧池阁,美人如云,色艺双绝,个个会卖弄风情,今夜得让那位钦差醉宿在温柔乡里。”张艾美谈起酒宴上的重要客人,话语里含着一抹算计,展示自己的实力。 她握着梅情殇的手,眼里流转情意,“你要是留下,我就不去了。听闻那个钦差容貌才情首屈一指,惊才绝艳,神风玉秀。但是我对小白脸,生不出耐心与兴致。” 她像个依恋的孩子抱着梅情殇,情痴发作,舍不得放开手。 “我心头乱得很,回去我再想想看。你想去就去吧,今晚我不留了。”梅情殇急忙后退,心虚无比,眼神闪躲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头纱又包住了头。 “你想看我跟那些酒色之徒逢场作戏么?”张艾美冷冷问道。 “他们喜欢水灵灵的小姑娘,你都三十好几的老女人了,又工于心计,不好对付。有那么多美人,傻子都知道选年轻的,啃起来鲜美。”梅情殇还没傻到家,尝遍人间冷暖,也知世态炎凉,那些贱男人的德性。 “小姑娘的心机也多,只是演技不到位,让人一眼看穿。风月女子,最会来事,好不到哪儿去。”张艾美轻笑道,又像条美女蛇缠上她的身,伸手勾引诱惑着,“你呀,嘴巴是越来越毒了。可我就喜欢你骂我。” 别人都不敢在张阁主面前说这三个字,只有梅情殇毫不客气的骂她小碧池。 “今晚我不能跟你乱来的,别勾勾搭搭。着急了,我会打人的。”胸口那只小手滑不溜秋,搔得梅情殇心痒难耐。嘴上嫌弃,可还是被这小妖精勾引上了火。 “还有什么事?有我重要么?”张艾美磨蹭着她,胸口的衣料已经磨脱了,露着对硕大的玉兔。仿若玉兔成精,化成人形,单薄的衣衫掩不住那骨子里清丽绝俗的灵气。 “当然比你重要了。哼!我要去想发财致富的路子。”梅情殇压着心头的邪念,故作不在意,嘿嘿笑了两声,分外煞风景。 “都说到这个情分,你还无动于衷?每次非要我死乞白赖,威逼利诱,才肯上我的床。”张艾美见温言软语打动不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恨上心头,转眼看着摇曳的红烛,忽而抬手拔出蜡烛,拿起尖尖蜡烛钎对着自己的手掌划了一道。 “你,你,又搞什么毛线?”梅情殇吓得手足无措,急忙去抓她流血的手,怒不可遏道:“你丫有病吧!又玩自残。”日子还不够好过?非要搞得这样血腥。 “这样,我的手伤了,不用去弹琴卖笑,供人取乐。”张艾美甚为开心的笑着。她从小冰雪聪明,学什么都很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便是她心灵手巧,聪慧非凡,才让梅情殇的师傅分外看重,被授予独家武学。 “你从小就爱玩自残,让我愧疚。你怎么那么坏!”她的小伎俩,梅情殇看得一清二楚。可看着她凄惨的模样,又会心软内疚。 翻开她的手掌,可以看到一些旧伤,深深浅浅的痕迹把掌心的纹路都割得四分五裂。今夜又添新伤,那血不断的从伤口渗出,看着就很疼。那得多狠的心,能对自己下狠手。梅情殇满头大汗,心痛难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玩么?你玩人,太无耻了。”她呜咽着,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从泪腺喷涌而出。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张艾美神情痴狂,眼神里透出一抹渴求,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口。 “都这样了,你还想不正经的。”梅情殇拉着她受伤的手走到水盆边冲洗,忿忿不平的抱怨几句,又带人坐塌上抹药粉,已经不提要离开的事。 “你别乱动。”正在给她包扎手,就听到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转头去看,便见到烛光里白璧无瑕的酮体。 “每回都要我主动求欢。”张艾美娇嗔着推倒呆愣的梅情殇,伸手解开对方的衣衫。这时她发挥了善解人衣的手法,那身下人立时被剥了个干净。 “你压到我头发了。”梅情殇故意挣扎两下,掩饰心中的羞怯,那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分外可爱。 “都赤条条的爬上床了,还嘴硬。好吧,你挑你的刺,我找我的快活。我们两不妨碍。”张艾美巧笑嫣然,声音甜美会哄人,动作娴熟信手拈来,把梅情殇伺候得飘飘然,快活似神仙。在床上的纯情风骚,让女人都自叹弗如。 “你奶子忒大,硌得慌。”瘫软成泥的梅楼主还挑三拣四,说些没趣儿的话。 “那你还玩得起劲。弄得人家好疼。”张艾美贴着她后背娇嗔着,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情话。 “好热啊,你让开点,小心我再把你踹下去。”后背柔软滑腻的身子,冰冰凉凉,像泡在山泉水里分外舒爽。不过梅情殇还是嘴贱,见不得这旖旎和谐的氛围。 “你别推,我肚子疼。”张艾美忽而哼哼了起来,浑身冒着冷汗,缩成一团可怜至极。 “你怎么了?”梅情殇急忙翻过身去瞧她,难掩关心。 “那个。”张艾美坐起身,抽出身下的绸布,脸色羞红。上面星星点点开着数朵小梅花,原来是月事来了。梅情殇松了口气,随后翻找着月事带子,嘴里咕哝道:“要来这个都不早作准备,还敢乱玩。你这丫头,真是不省心。” 做到一半出来这样的乌龙。弄得梅楼主不上不下,分外尴尬,难怪气急败坏。这小妖精做事有头无尾,真是欠揍。 “人家想你了,这个月你才陪了我一夜。”张艾美呐呐说道,穿上了睡裙,躺在美人塌一侧。 “一夜还不够?你如狼似虎的,要把我吸干。你不能节制点么?都要来月事了,还找我欢好。喔,你今天弄这一出戏,是勾我上门给你寻欢作乐?”梅情殇这才恍然大悟,对她的用心良苦分外生气,幸灾乐祸的笑道:“活该,把我当乐子,自己倒是成了笑话。” 方才如饥似渴的小妖精此刻安静得很,窝在她的怀里眼神迷离。轻软的绸缎衬得她肌肤细腻红润,白里透红,那微微敞开的衣襟露着半对胸脯。到这个岁数还能有这样曼妙的身段,可见其天生丽质。 “我为何要节制?我又不是出家人,女人就不能有需求?”张艾美说话小猫似的,柔媚入骨,挠人心痒。 “我练的内功极阴极寒,有宫寒血淤之症,每来月事,腹痛剧烈。”张艾美往她怀里又钻了钻,柔弱可怜,哪有半分阴狠毒辣。 “你真矫情。”梅情殇撇撇嘴,看怀里乖顺温柔的小妖精,伸手抚着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蛋,心中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师傅嗜剑如痴,当年一剑繁花,名震江湖。她武学已臻大成之境,却是情场失意,遇人不淑,一生为情所困,困囿我执,执心执念,半生风雪盖身,无所归处 最终退隐江湖,避世悟道,在云台山悟成大道,方知剑中意,摆脱心魔,淬炼成绝情剑。” “这是她勘破红尘,斩灭心魔后得出的绝情功法,须得绝情绝爱绝痴绝念,练久了,便会变得冰冷无情,无喜无悲,毫无人气。我一早跟你说,别瞎练这功夫。师傅把它当成禁书,不让我们练习。你看着斯斯文文,好奇心跟猫似的。”梅情殇嬉笑着,手抚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搓。温热的掌心在冷腻的肌肤上,带出异样的感触。 两人身体仿若触电了般有些酥麻。梅情殇摸着摸着,便心猿意马,耐不住怀里这颗滋润饱满的水蜜桃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绝情功,我练了半辈子,便是要打败你。你的万剑诀,已入化境,一剑化万剑,剑落似乱红飘飞,花雨绵绵不绝。月华皎洁,流照落英,情牵意动,弹剑拂花,桃红漫天。你至情至性,剑亦神通。”张艾美与她十指相扣,神情暧昧,话语里无不透着欣赏,浓情蜜意,讨人喜欢。 “这世上只有绝情功能对付你的万剑诀。师承一派,本就是同根,相互压制。你的武功轻灵飘逸,缠绵悱恻。绝情功,练到至高之境,便是一剑独尊,力劈华山。”她修的是无情剑,自是不能沾染七情六欲,须得是纯阴之体,完璧之身。 第203章 孬种玩意儿 “贪痴嗔这三毒,你一点都不戒。还练什么神功,看你如今的模样,应是走火入魔,好好的大道剑法,你却炼成了邪门歪道。”梅情殇凉飕飕的说风凉话,在对头的床上袒胸露乳,神态嚣张,衣服穿得越少越是有恃无恐。趴在她膝头的女子失笑道: “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这个世道还不够暴力么?我们立场不同,对错难辨。在你眼里,我是坏女人。在我心中,除了你,无人能让我动情动性。那些权贵,帝王将相,豪绅巨富,不过如是。谁比谁高贵。谁又是谁的谁?”她甜美温婉的语调里有股清傲,已不见人前的烟视媚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羊变成母狼,骨子里的不甘示弱,倒是一分不减。”梅情殇从这个虚伪的女人身上寻出了曾经的味道,有些欣慰,“真希望有一天你能迷途知返,改过自新,重新变成从前那个温柔善良的小师妹。” 那时她会更喜欢。 “今晚别说这些扫兴的话。我们除了立场不同,还有什么隔阂?这个世间早把我遗弃,当初若非是你把我救出火坑,便没有如今的碧池阁主。”张艾美恩怨分明,头脑清醒,即便做坏人也有底线,她自有一套处世原则。 “救你那是应该的,江湖人快意恩仇,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练得文武艺,造福千万人。小情小爱,可有可无,何必非要搞得轰轰烈烈,你死我活?脚踏实地,平淡温馨也挺好,贪那富贵做甚?你从小不看情情爱爱的故事,如今却成了圣经教母。”梅情殇夜里感慨良多,大概只有张艾美有这份耐心听她絮叨。 “我们的性情是反着来的,如今我戒掉了腻腻歪歪的言情小说,你倒是动笔写起一碗破粥的爱情故事,狗血脑残又弱智,欺骗无知少女,用南柯一梦操控人心,培养一群高级绿茶婊危害社会。欸!世道乌烟瘴气,各种弹舌搞基,狗血虐恋,跟风抄梗,狗屁不通,胡说八道。”梅情殇一针见血,骂得头头是道: “那些绿茶婊脚不沾地,白日做梦。不知社会的运行规则,以片面之词歪曲真理,智商歹毒,又蠢又坏。还不是被你笔下的故事蛊惑?用缠绵悱恻的文字掩饰歪曲的三观与狗血套路,满篇充斥雌竞。” “你宣扬的教条,臭不可闻。什么女主自强靠男人,核心竞争力靠闺蜜。你扪心自问,自己做到了吗?天天上直播,写报告演讲,售卖女性书籍,与官府合作开办青楼教坊司,口口声声宣扬女权主义,实则打压其它女性,消费女性。”这些年她也在琢磨张阁主的文风,发现其心可诛,实在用心险恶。 “什么官太太的特权主义 。污名穷人,捧杀女性,神化男人,膜拜权势,诱发人心的贪婪,让那些好吃懒做头脑简单的女人急于求成,急功近利,道德沦丧,出卖身心灵魂。” “你还是好好反省,我有事先走一步。”梅情殇越说越气,本来缠绵的气氛顿时消散,清醒过来想要溜下床,立马被人从身后环住,那幽幽泣泣的声音缠绵悱恻,勾人心魂, “你别走,方才你说的那些,我承认。我知道自己很坏。这个社会的运转节奏与机制,不是由我一人改变。即便我倒了,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碧池阁主。”张艾美紧紧环抱着梅情殇,语带哀鸣,诉说苦衷, “普罗大众身处在这社会大循环之中,被迫循环,身不由己。这片土壤,奴性根深蒂固。太多人天生奴颜婢膝,对权威逆来顺受,又贪婪懒惰。想要她们站起来自力更生,比登天还难。”以张阁主的才情,岂能看不清世俗规则与陷阱,律己尚且不易,何谈律它? “那你又何必做黑莲花教母?诱导那些蠢坏女人走向黑暗?你这不是火上浇油,让世间更乱套?坏事做尽!哼!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梅情殇忿忿不平,用力掐着那她的肥臀,那细腻弹滑的触感让她渐渐的有些心猿意马。 “济世情怀需要足够的财力才能实现。能挺直腰板做人,得有惊世骇俗的能力。试问天下有几人?”张艾美越缠越紧,把那个占自己便宜的女人往自己胸怀处带着。 “我作恶多端,迟早自食恶果。那些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的人,背地里戳我脊梁骨,还有人扎小人咒我去死。身处高位,终日要提起精神,警惕身边的阴谋暗算。可是,谁都可以对不起我,但是你不行。这辈子什么都可以输,却不能输了你。只要能爬上巅峰,拥有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又如何?”她声情并茂,明知故犯又冥顽不灵,气得梅情殇想把她翻过身来揍一顿。 “我从小记忆过人,敏感善记,对痛楚记忆犹新,故而守身如玉,爱惜羽毛,从未与男人有过肌肤之亲。” “我没有冰清玉洁的品行,那身体清白,也是罪大恶极吗?非要让我沦为娼妓,成为男人玩物,患上一身脏病,才开心么?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女子立足于世,若无背景权势,便是身不由己,任人宰割。我这样坏,但是,”张阁主能言善辩,说得入情入理,随后语调变得柔婉,犹如春水缠绵。 “我只想被你搂着睡,只做你的女人。”这话堪比春药,把梅情殇迷得神魂颠倒。 看着这月光般皎洁的女子,梅情殇怔愣了良久。她从未想过,这个从小对自己死缠烂打的女人,投入男人怀里的情景。张艾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游走在男人之间,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真的?”她的手不听使唤伸入了那月白色的裙摆,身体里有股原始的渴望,“你受的住么?” 都做了一半,为这小家伙扫了兴致,有些不甘心。 “嗯。”张艾美双手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倒在自己身上,配合着打开了膝盖,像沐浴圣水的信徒,合眼虔诚的祈福。 “我轻轻的,疼的话说一声。”梅情殇做着前戏还不忘在她耳边小声安抚。 “筱筱,我们以后都这样,好不好?”张艾美被挑起了情火,忘乎所以抱紧身上紧贴着的女子诉说情意。 “好,我们永远在一起。”梅情殇顺着她的话什么都答应。脑子发热,一股脑儿的抒发身体的欲望。 这些年来,她们台面上针锋相对,私下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张阁主缠绵温柔与善解人意,只在这时发挥淋漓尽致,而一贯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梅楼主在她这里变得小心翼翼千依百顺。 “嗯。”张艾美受不住汹涌的情潮,香汗淋漓,发鬓凌乱,埋在梅情殇的颈窝缠绵的亲吻。她们如火如荼愈演愈烈,榻脚在微微摇动,地板也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 红梅开在了睡裙的裙摆上,星星点点,迤逦一片。 书画大赛设立夫子庙的广场,布置精细,场面隆重。大赛评委来自江淮一带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名家大师。帷幕前都是衣冠楚楚的排面人物,帷幕之后拥簇着一些穷酸文人,他们相互排挤争露头角。 门口人头攒动,都在围观这次书画大赛。 夫子庙的街道两旁摆着各种小摊,有卖字画的,有卖盗版书,有卖扇子绸伞胭脂水粉,还有各色小吃。 “这兔子好可爱。脑袋又圆又肥,真像我之前遇到的一个小兔子。”孙善香开心的拿着小兔面具,放在脸上转头对着身边人。 “你喜欢兔子,以后养一窝。”杜烟岚顺话说道。 “我连自己也照顾不好,还是个孩子,这些天多亏你照拂。”孙善香玩了会面具,看着杜烟岚清瘦的脸颊,心中愧疚。这一路颠簸辛苦,把这个足不出户的世家子给折腾坏了。 “你这脸瘦了一圈,本来珠圆玉润,如今没之前圆润了。要是饿瘦了你,怎么与你爹娘交待?”孙善香泄气道。 “这里的地方菜口味偏重,浓油咸辣。昨晚那鲫鱼汤上面飘着辣椒油,那股八角的味道,我闻着便没了胃口。”杜烟岚口味清淡,不碰油腥。家里的厨子是越人,烧的菜清甜可口,百吃不腻。 “那你是水土不服吗?今日看上去脸色苍白,我还以为你心疾要复发了。”孙善香想到今天杜烟岚在擂台上站了一下午,愈发心疼,“我们先回梅姨那里休息吧,养精蓄锐,明天再来逛街。” 这条街上售卖的东西大多数是女人孩子的玩意儿,说不上稀奇。倒是夫子庙里头却是盛况空前,支着许多摊位,卖着一些名人字画。 “瞧一瞧看一看!江淮才子曹旭的陵江月夜图,三十两!”商贩在夫子庙门口吆喝,摊位上有数十张画。 “真人签名,私人印章,童叟无欺。”在商贩的吹捧中,果然有十几个姑娘涌到摊前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曹旭,曹旭,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几百个姑娘举着横幅,手拿着鲜花彩带,招摇过市,齐声大喊:“曹旭,老公!男神,我爱你!” 她们吵翻了天。沿街巡逻的捕快也不敢拦道,只是摇头叹息,“这些花痴,又来丢人现眼!” 这蜂涌在夫子庙门口的粉丝团,要不是被门口的带刀侍卫阻拦,怕不是要冲进赛场。 “曹旭今天也参加书画大赛,那他肯定是第一名无疑。”说话的是位英姿飒爽的女侠。 “我买了他好多周边,有布偶枕头雨伞玩具,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可惜排不上号,未能与他单独约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富家小姐也是无限渴慕见到梦中男神。 “他这次肯定得第一,本小姐雇了五千水军给他刷票。”曹旭的铁杆粉丝拍胸脯说道。 “曹旭算哪门子的才子?从前是个落魄乞丐,还在本公子家的后门口与狗抢饭吃。这种穷酸秀才,也只能给人画画,一辈子没出息。”深秋黄昏,摇着折扇的纨绔少爷走到夫子庙门口,奚落讽刺着门口这群花痴女。 看这盛气凌人的阔少,那些追捧曹旭的超级大粉也默默收声,不敢与之争辩,待人走后,才道出愤慨之声。 “走着,今晚上有好戏看了。”这纨绔少爷大摇大摆的走进夫子庙,满脸写着唯恐天下不乱。 “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仗着老爹是知府,在江宁府横行霸道,耀武扬威。什么玩意儿?这猪头脸,根本不配与曹旭相提并论。”富家小姐分外唾弃这个阔少,替曹旭忿忿不平。 “他要是敢找曹旭的茬,我今夜就替天行道,了结这个纨绔少爷。”方才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也挺身而出,亮着刀鞘,一身正气。 “要不是怕官府通缉,老早就想雇杀手干了这个祸害。”曹旭的女粉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愤,恶毒的诅咒。 “姐妹们,咱们出钱给曹旭买票,给他拉人气。”有人提议道。 这一说,那些狂热的粉丝们纷纷响应,跟风捐钱买票,提升曹旭的人气。 不出一刻,这书画大赛的人气榜单上的头名便是曹旭。 这次书画大赛第一名的作者可得一万两银的赏金。看榜单上的投票数,曹旭拥有三万多票,比第二名高出八千票。 “花钱买路人票,拉人气,这种潜规则跟戏院里一样,注水作弊。”孙善香看不过眼,对曹旭无甚好感。 “比赛靠的是真才实学,搞什么人气?拉低艺术水准。”她分外困惑这所谓的比赛。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做生意,首先产品得符合市场需求。所谓曲高人寡,想要赚大钱,先得符合普世价值观。这个曹旭会营销自己,拥有大批量的粉丝支持,不得不说,他是个成功的商人。”杜烟岚不褒不贬,看着夫子庙外围的粉丝团,眼神透出一抹无奈,可这些乱象与她有何干系,随即又恢复波澜不惊。 “他是个画家,却成了商人,为了钱降低艺术品质,得不偿失。”孙善香摊手。 “这是他的选择,对与错,旁人无可指摘。有空我给你画个肖像。”杜烟岚笑说道,拉拉她的小手打算回去。 “要特别点,最好有我们两个人。”孙善香嘻嘻笑着,调转脚步。 夫子庙门口忽而响起一阵打闹声,噼里啪啦,棍子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震得空气里的灰尘四散纷扬。 “狗娘养的!你小子敢跟我争书雁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方才那个阔少站在大门口,趾高气扬,对着趴在台阶上的绸衫书生破口大骂。 他身边五六个随从把书生一顿暴打,此刻满面煞气的举着棍子,姿势威风凛凛。 “杨厝,你欺人太甚!我乃是举子,功名在身,平白无故受你这般凌辱,岂有此理!”滚在地上的书生爬起身来,擦着鼻血,肿着脸颊,气恨当头,声嘶力竭的讨伐。 “那你觉得自己有理,去衙门告我去啊!”杨厝狞笑着,上前又踹了他一脚,“去啊!” 这是演哪出戏?外面的粉丝们看到自家的偶像画家被纨绔少爷打得鼻青脸肿,纷纷后退,也是吓得花容失色。有些于心不忍,想要上前说理,看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杨家打手,也噤若寒蝉,踌躇不前。 “姓曹的,你就是靠婊子吃饭的小白脸。还跟本少爷叫板?你挺得起腰板么?你要真有种,就去衙门告,那我还佩服你两分。”杨厝当面羞辱了番书生,有恃无恐,洋洋得意。 谁让人家是知府少爷,这里的乡绅商贾地头蛇都得给他三分情面。 “你仗势欺人,会有报应的!”曹旭见身后的粉丝团无人站出来为自己申辩,也没了方才的硬气,心有不甘的诅咒一句,拍拍袍子上的灰尘,掉头就走。 “孬种玩意儿!敢跟我抢女人,重新投胎吧!”杨厝张狂大笑,像打了胜仗似的,忽而记得了什么事,又叫住了曹旭,“你回教坊司,记得跟你妹子说声谢谢。要不是她平时把我伺候得舒服,我早就把你赶出江宁府。” 曹旭脸色难看,愤怒的转身,“你个恶霸,对红叶做了什么?” “教坊司,里面的姑娘色艺双绝,会唱歌会跳舞,细皮嫩肉,真是佳肴美馔。”杨厝说得眉飞色舞,眼神猥琐淫荡,言语龌龊,“你家妹子舞跳的好,容貌身材也好,又擅长阴阳交合之术,那滋味销魂蚀骨,玩过的朋友都说好。难道你不知道?非要本少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道她的妙处,真是斯文败类!”他当着众人说着上不得台面的话,把体面二字踩在脚下,端得无耻至极。 听着不堪入耳的胡言乱语,孙善香忍不住拔出了后背的黄金锏,要上前教训夫子庙门前的杨厝。 “先别冲动,且看下去。”杜烟岚神色淡淡,语调沉静,拍拍她的肩头安抚了句,“不要意气用事,把他打坏了,便是与杨知府明面上作对。这里是人家的地界,有一帮遗老遗少地头蛇,唯知府马首是瞻。不能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孙善香跺脚,“这个混蛋,当着众人面打人,无视王法,口出恶语,他才是无耻败类!” “话虽如此,可怜人那么多,顾不过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除了自救,万事还得靠自己。”杜烟岚看着已经走远的书生,眼神转向着正前方,略过得意忘形的杨厝,抬步往夫子庙门口走去。 “你要去做甚?”给曹旭讨回公道?孙善香狐疑跟上。 “参加书画大赛。”杜烟岚一改平日的低调内敛,这时要发挥特长,引人注目。 第204章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正打算下台阶的杨厝见到从街对面走来的公子哥,怔愣了许久,那满身的张扬神采立马黯然失色。 这用权势堆砌起来的自信终究敌不过人家那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 那些追捧曹旭的粉丝们看到这样美得惊天,贵气非凡的小公子,像龙见了珠宝,纷纷盘旋过去,争先恐后想要据为己有。 “哇!他是谁啊?”那个痴迷曹旭的的富家小姐双眼冒爱心,像喝了酒似的站立不稳。 “我也想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真是感叹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凝聚了这样的神仙人物。”她身边的姑娘们犯起花痴,眼神如狼似虎。 “好吓人啊。”孙善香看着那群围拥而来的姑娘,抓着后脑勺的碎发,尴尬又窘迫。 这些花痴女跟猥琐油腻男一般,惹人讨厌。 “这位兄台,何许人也?”杨厝见杜烟岚走上台阶,收起狂傲的神色,仔细琢磨打量眼前这个透着神秘底蕴的公子。 “在下姓杜,字烟岚。”杜烟岚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对他拱手道。 “杜烟岚……”杨厝搓着下巴,对这个名字感到一股熟悉,又想不起哪里听过。他想不到是谁,对杜烟岚倒是客气许多,“你也来参加书画大赛?” “微末技艺,不足挂齿。”杜烟岚谦逊道,随后与孙善香进了夫子庙。 看着他走路的身姿,犹如松柏挺拔傲岸,与那些点头哈腰的奴才有着天壤之别。这气势非富即贵,到底是何方神圣?杨厝暗中观察,已对杜烟岚有了几分新奇。 书画大赛的报名费是一百两,在名家评委点评以后,画作放在入围名单上,再由场外的路人投票,票数最高者定为第一名,可得奖金一万两。 “这种比赛,比的是人气。那些年事已高,相貌平平,背景单薄的实力派画家,根本赢不了这些流量小鲜肉。连书画界都流行追星这套路,真是艺术界的悲哀。”孙善香气呼呼的看着台上的画展。 看台上这些评委干吃茶闲磕牙不务正业,撒手不管的模样,便知所谓的书画大赛,压根儿不是比拼才艺,都是冲钱来的。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德高望重的名家大师也掉到钱眼里了。还能搞出什么好艺术?”她在一旁忿忿不平,由于角度太偏窄,未曾惹人注意。 看着入围池的画作,有水墨画也有水彩画。这水彩画节奏明快,古典韵律,对比强烈,突出主题。 比如曹旭参赛的这幅金秋仕女图,金秋重阳,菊花园里,有位淡雅的女子抱书而坐。这画运用丰富的色彩勾勒人物,肌理感十足,画中女子栩栩如生,衣衫色调柔和,周围景物幽暗,让人的目光流转在人物身上。 “好有气质的姑娘,看着像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孙善香看着画中人,颇为惊艳。 这个时代,穷苦人家饿得面黄肌瘦,终日风吹日晒,满脸劳苦相,难出细皮嫩肉的小家碧玉。 “桐圭飘剪近重阳,菊绽篱边叶叶香。云破晴空书雁字,雨馀沙碛列鸳行。”杜烟岚看着画上的题诗,说道:“原来他画的是书雁姑娘。难怪杨厝会暴跳如雷,把人打出门去。” “到底这个书雁姑娘是何人?那么多人喜欢她。”孙善香好奇,转头瞧着神清气明的杜烟岚,笑道:“论真格,你穿红妆还要美。” “别拿我耍笑。”杜烟岚神色有些不自然,小嘴微微撅起,从侧面看去,细微的表情多了抹生趣。 “不笑了,你快动笔吧,天色不早了。梅姨还等着我们回去。”孙善香拿起桌上的画笔点点杜烟岚的手背,神情期待。 参赛场上放置着数十张桌子,其上都有文房四宝,画板颜料盒。 本届书画大赛截止时间是今日的黄昏戌时,漏壶时刻表上已经快到这个时辰。 场内还有三三两两个参赛选手,不过他们已经画了大半。杜烟岚是最后入场,此刻尚未提笔。 台上闲散的评委们,吃着糕点品着茶,对赛场不甚在意,等时辰到了,领一笔主办方给的酬金与神秘红包,便可打道回府。 反正此刻入围名单里,人气票数第一的是曹旭。这届丹青妙笔的头衔非他莫属。 众所周知 江宁府最受欢迎的人气画家曹旭,玉树临风,知书达礼,还有谁能与他争锋对决? 拿过笔,杜烟岚伸手铺好宣纸,用纸镇压着。孙善香替她研墨,好奇的瞧着那光洁如玉的画纸。 桌上摆放着一盏茶与点心蜜饯,茶壶上还有云山茶庄的标志。看来主办方还有多家商铺的资助,这里的笔墨纸砚,点心茶水都有广告的标志。 便见杜烟岚端着茶杯喝了口茶,随后放下杯子,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画纸上随意的抹了抹。很快,画纸有些地方潮湿了。 于是,杜烟岚抬起手腕拿着画笔在纸上勾勒线条,初步构图,远山烟波,氤氲袅袅,那潮湿的地方把墨迹晕化开来,云雾缭绕,仿若江南烟雨,时现谜影。 看着这样的意境,已能让人浮想联翩。孙善香看着痴了,又见杜烟岚换了墨笔勾勒了一处宫苑。 沉寂的宫苑,只有一角近景,檐脊扶栏,笔法流畅,墨色醇润。上头有轮圆月,皎洁如玉。 从高阁的栏杆处,朝外望去,见明月当空,清光如水,宫苑外面的湖水滉滉漾漾,波涛汹涌。动静结合,虚实交替,精彩绝伦。月夜宫苑的寂寞空凋,无限遐思。 “你画的是观潮么?”孙善香惊叹道。 “你也读过这首诗?”杜烟岚换了画笔,悬腕执笔在画的空白处题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我爹以前跟我讲过苏轼,观潮是他晚年之作。里面包含佛揭。”孙善香嘻嘻笑道:“人生有三个境界,一为凡夫俗子的境界,二为寻觅自我的境界,三为大彻大悟证道以后的境界。我爹说,人要向内而求,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不要为世俗名利,虚荣,身外之物而耗费精神。” 正在题诗的杜烟岚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听着身边少女欣喜的笑声,莞尔而笑,“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此为人生三大境界。你如此年小,便懂这个道理,可见灵慧。你有个好父亲,比许多人幸福。”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孙善香只身一人在外,父亲还在天牢,母亲下落不明,家人离散,有何可幸? “欸!如今我也谈不上幸福。”她希望杜烟岚能尽快帮父亲洗刷冤屈,把这里的贪官污吏都一锅端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太过担忧,一切都会过去。画好了。”杜烟岚拿起画作,满意笑道,随后上台把画递给评委席。 “玉城雪峰,际天而来。绝!绝品!”那些名师大家个个眼神放光,围观着这幅观潮,连连赞赏。 “杜云,这是何人?”他们看到画作的落款,冥思苦想,半响记不起书画界有这号人物。 “小生杜云,见过各位老师。”杜烟岚来到评委席前,俯首作揖。 “喔!”评委们看到这样神风玉秀的年轻人,赞赏道:“后生可畏啊。” 一番夸赞鼓励之后,评委把杜烟岚的画作放在了入围展,还是按着老规矩,看场外的票数来决定名次。 可杜烟岚初来乍到,在江宁府未有声势,何来人气? “拼人气,咱们肯定比不过曹旭。外头的姑娘都是曹旭的铁杆粉丝。”孙善香跺脚,心有不忿又无可奈何。 制度腐朽,裁判腐败,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千疮百孔。充满恶臭的潜规则横行霸道,眼下世道内外俱坏。 “本少爷就觉得这幅画标新立异,意蕴深刻,思想开放,独一无二,当之画魁。”杨厝大摇大摆的走上评委台,对几位德高望重的名家大师歪嘴笑了笑,含着威压。 “这,”评委们拿不定主意,迟疑不决。其中有位白发白眉的老夫子说道:“规则是事先制定好的,场内场外的人都知道,这是比拼人气的比赛。临时改变规则,还有什么原则?官府的信誉又何在?外头的舆论压力都会朝着我们这些裁判员而来。老夫一把年纪,不想弄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杨厝哈哈大笑,“本少爷难得较真,明明眼前这位公子才是真材实料,你们却是睁眼瞎,偏偏把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捧上天。怕民意?别逗了,那个弄虚作假的玩意儿,靠着女粉在书画界乱蹦。”他收住笑声,趾高气扬道:“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还想抢我的未婚妻,痴人说梦。今儿本少爷非得让他难堪!赶紧把规则改了,这场书画大赛,比的就是公平公正。” 这知府少爷的话,谁敢违背?毕竟这主办方是人家的老爹。规矩说改就改,还有何原则可言? 这杨厝居然敢说公平公正,冠冕堂皇,厚颜无耻。孙善香撇撇嘴,对这二世祖生不出好感。 咚咚咚,评委台上响起三声鼓。主持大赛的名家大师,拿出一份荣誉证书发给杜烟岚,高声对场外的观众说道:“这一届书画大赛的妙笔丹青,乃是这幅月夜观潮。” 司仪领着两个貌美如花的姑娘端着两盘银子走上台,对杜烟岚恭贺道:“贺喜这位公子,这是本次书画大赛的赏银,一万两。” 孙善香开心的拿过赏银,数了数,气呼呼说道:“这里只有二百两。” 司仪尴尬的笑道:“姑娘可知一万两银子有多少斤重?” “按市量法,六百二十五斤。”杜烟岚微笑道。 “你看这两位窈窕淑女,怎能扛得动六百来斤重的银子?”司仪咳嗽两声,“开个玩笑。不要着急,这剩下的银子都放在箱子里。若是带着不方便,出门往北走五百步,便是泰厚钱庄,可往里存钱。”他想得十分周到,连存钱的事都给人想到了。 “多谢多谢。”孙善香抱起几百斤的钱箱子,哼哼笑道。 这箱银子拿出去招摇过市,旁人看到这位力拔千钧的女壮士,纷纷让路并投以惊叹的眼神。 跟在孙善香身边的杜烟岚含笑不语,正要走出庙门,身后传来杨厝的声音。 “杜兄,听你的口音,可是打东京来的?”杨厝此刻的态度谦和有礼,倒是有官宦子弟的架势。 “正是,在下祖籍开封。”杜烟岚侧身回道。 “我前两年去过东京,见识过虹桥御街的风貌,帝王城下,繁华无限。”杨厝走近来,摇着折扇,卖弄着文采,吟诗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岳清嘉。” 这诗是柳永所作,已经过了百年,如今的汴京比建国初期愈发的繁荣昌盛。 “东京遍地权贵,我看杜兄仪表不凡,画工炉火纯青已有大家之成。不知令尊大名?”杨厝心有疑惑,追根究底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 “我喜爱山水花鸟,此来江宁府是为游山玩水,观光游玩。空懒闲人,无名之辈。”杜烟岚避重就轻,不知所云,便是不透露自己的底细,把杨厝绕得云里雾里。 “方才多谢杨少爷的仗义,此恩,杜某铭记在心。”杜烟岚又客套了句,随后告辞离去。 夫子庙门口拥簇着一堆姑娘,花花绿绿,五彩斑斓。等杜烟岚出门,外面跟炸开了锅,以排山倒海的声势朝娇弱的小公子涌来。 “她们疯了么?”孙善香吓得急忙拦住杜烟岚身前,抵御这些疯狂的粉丝团。 “帅哥!帅哥!你是我们的偶像!”粉丝团带头的一个姑娘,目光热切推搡着挡路的孙善香。 “好烦啊!你们这是干嘛!她又不是流量明星。”孙善香的脚丫子被踩了两下,耐心磨灭,烦不胜烦的叫道。 “你是他什么人?我们追捧偶像,关你屁事!走开走开!”粉丝面露凶恶之色,对孙善香投以嫉妒的凶光。 第205章 我不是偶像 这与土匪强盗有何区别?蛮横无理,不愧是脑残粉。 “你们不是曹旭的粉丝么?去追你家爱豆去呗!干嘛粘着我们!”孙善香被推来推去,眉头揪紧,耐心被磨的一干二净。 “爱豆又是老爹,谁说只能有一个?只要我们喜欢,十个八个都不嫌多。我们不但追星,还是热爱国学的文艺女青年,自古佳人爱才子。这位公子,打何处来?尊姓大名?”那姑娘黏糊糊的缠上来,嘴里问个不停,不断推搡着碍眼的孙善香,还沾沾自喜挖苦奚落。 “你也不瞅瞅自己的容貌。啧啧啧!长这样还敢站在美人身边,我真佩服你的勇气。”这自信张扬的姑娘,不仅啰嗦聒噪,修养礼教荡然无存。 “谁说配不上?我是他的女人!你们这些以貌取人的无脑女人,姑奶奶生气了!”孙善香被惹毛了,用力把臂弯处的箱子往地上一砸。呼!几百斤重的银箱子砸地上,激起万千灰尘。 呛得那个姑娘捂鼻咳嗽。 “你们是鼻涕虫么?再敢缠上来,我不客气了!”孙善香从未对女人动过手,今日就修理这些脑残粉,为民除害。她摩拳擦掌,气势汹汹,作势要打人。 “谁怕谁啊!你算哪根葱?姐妹们,给我上!”那姑娘也非是吃素的,凶起脸来,对身后的脑残粉作了个手势,朝孙善香发难。 眼看着这群姑娘要围殴过来,孙善香咬着牙根从背后掏出黄金锏,严阵以待。那灰扑扑的包裹即将摘下,要露出杀伤力惊人的武器。 “且慢。”杜烟岚从她身后出来,率先走上前两步,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潮,对袭到跟前的姑娘说道:“小姐这是何苦?” 那姑娘看到她立马变脸,做着小鸟依人的模样,含羞带怯道:“奴家甄巧巧,公子如何称呼?” 正要亮出兵器开打的孙善香闻言,又收住了手。 “甄姑娘,方才说热爱国学,那你对琴棋书画,可是甚为精通?”杜烟岚嘴角噙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精通说不上,略懂一二。可否讨教公子?”甄巧巧连连点头,双眼冒着红星。近距离看这张完美无瑕的脸,根本看不见一个毛孔,不由感慨造物主的偏心。这肌肤是牛奶里泡大的吧! “在下不才,对六艺一窍不通。姑娘要请画师,另寻他人。”杜烟岚负手在背,微微昂起下颌,淡然一笑,眼里无一活物。 “公子何必谦虚?你都得了比赛第一,难道不喜欢有人崇拜你,追捧你么?”甄巧巧错愕,来这里比赛的才子们不都是为了名满天下。 “谁说这场比赛,比拼的是真材实料?我与主办方相识,裙带关系。事实上,我什么都不会。”杜烟岚一番自我贬低之后,不再搭理她们。她拂了拂袖子,继续往前走。 “公子!”甄巧巧追了两步,顿觉匪夷所思,不能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甄姑娘,我们相识么?”杜烟岚顿了脚步,和颜悦色道。 “如今应是相识了。”甄巧巧理直气壮,看着她的背影,心有不甘想跟上前。 “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你当街拦我去路,如此不合礼法。倘若再跟着我,便有骚扰的嫌疑。”杜烟岚微笑道:“难不成你家里有比江宁知府更有权位的靠山?”这话另有其意,暗示对方再敢得寸进尺,那可得比拼家底实力。 这下甄巧巧迟疑了,那些躁动的粉丝也踌躇不前。她们不由揣测杜烟岚的身份,终于找回了残存的理智。 杜烟岚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那种威慑可不是寻常的富家子弟。 那些叫嚣着的姑娘们,看到她一步步走上前,纷纷让路,只敢默默观望。 “嚯!”孙善香又抱起钱箱子追上去,雀跃的蹦跳着。 “这就好了?”为了清净,这样埋汰自己,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孙善香纳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同气相求,业近互引罢了。我与她们不是一路人,我不是偶像。”杜烟岚向来稳扎稳打,不打没把握的仗,不抖偶像包袱营销自己,赚名利。即便世人对她谩骂嘲讽,也伤不到她分毫。 “你说过,那些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跟风模仿的群体叫做乌合之众。以前我也觉得脑残粉很愚蠢,跟你走的这一路,结识了富户商人,江湖侠士,州官长吏,乡下农民,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从他们身上,我又觉得其实许多人都很清醒。”孙善香钦佩这般脱俗的心境,也学着对方的冷静以平常心看待世事,颇有所得,边走边说道: “今日再遇到这些脑残粉,我有了个觉悟,想起阿房宫赋里一句话。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历史不断的重演,乌合之众永远也无法消失。” 现实世界便是狗血大剧,集万千套路于一体,挥洒俗媚的笑声,沿着烂大街的轨道上周而复始。 “俗世中人,甚难做到公正公平的审判。正因有人偏心护短,故而世上有许多冤假错案。追星也是如此,无限美化偶像,失去判断力,模仿偶像,忘了道德底线,甚至犯罪,危害社会,这便是娱乐至死。”熙攘的街道上,杜烟岚仿若游离尘世之外,眉眼含悲,语调平缓,淡淡说道: “人本就无需偶像,何必把精力放在他人身上。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失去自我,终究会成为悲剧。”她这句话颇有禅意。 孙善香细细思考,忽而豁然开朗,“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为己不是指成全私欲私利,而是成为自己。”好新奇的说法,却也是最敞亮的思想,足见胸怀。 “她们把脑袋埋土里,自欺欺人,劝是劝不醒的,都是痛醒的。终其一生,我们会发现,人生起起伏伏,不会一帆风顺,与亲人挚爱聚少离多,故而莫要把精神寄托在她人身上,要擅长自处。”有些话多说无益,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杜烟岚不再提脑残粉,而是想到一个人。 “那晚,云岫对我说过一席话,感触颇深。”她回想到落船之前,孟婆的提点。 “在此之前,我从未出过开封,自小深居简出,衣食无忧,不知人间疾苦。”纵然杜烟岚什么都有,俗世那些闪闪发光的标签都贴在身上,可她从未欢喜过。 “有人说内敛者独善其身,脆弱敏感,故而自闭,不想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可我们生来别无选择,来到这样陌生的世间,心有恐惧,故而婴儿临世的时候会哭。”杜烟岚眼神里有厌世之光,对这个世道毫无欢喜与期盼,年少老成,仿佛从未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刻。 “活在外向者建立的世界中,不得不逢场作戏,言不由衷。内敛者最痛苦的,并非是与人交际,而是在自我意识与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之间的纠结。”她竟在这喧闹嘈杂的街市上,轻描淡写的吐露肺腑之言。 “我独爱自处,寻找清净,然而与世隔绝,未必能真正的跳脱这个世间。身在红尘,便是红尘人。该面对的还得面对,独处不是逃避,是寻找真实的自己。”对杜烟岚而言,与人交际耗费心神。这乌烟瘴气的世道让她失望至极,又无能为力。这种悲哀,如何与人说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爹也是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人说他自恃清高,自不量力。”孙善香一家人便是因为行善,才得罪了贪官污吏,被坏人构陷,成了朝廷通缉犯。 “我爹这辈子再穷也没怨怪世道,再难也没反过朝廷。我相信,世道即便再坏,还会有刚正不阿的好人,救民于水火之中。他们是最善良的傻瓜,济世救人,不求回报。世间因人性的崇高而多姿多彩,那些卖弄风骚的偶像又为世道作了什么贡献?有些所谓的大腕明星,从社会里捞金,从不捐款搞慈善。这些吸血鬼,都不得好死。”孙善香挺着圆润的小肚子,气鼓鼓的骂道。 “重阳道长说过,落叶归根。你要相信天道,因果轮回。万事万物演化到最后,回归其本位。那些流量明星不行善举,只会消耗累世福报,福气耗光,还能传承什么给后人?好比如今衰败的朝廷,把开国时期积累的善果都消耗殆尽,传承给下一代的只有苦难与悲凉。”杜烟岚观这世间,已知棋路气眼被堵死,离衰亡不远。 “我爹也说,如今朝廷无能,民不聊生。漏洞太多,一个小小滁州,便有那么多贪官污吏,还不能一下子铲除。做官的真没几个好东西。”孙善香唉声叹气,说到这里,便气恨当头。 “莫急,有些超出常态的规则,早晚得纠正过来。不必牵动情绪,得之泰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这是我一路走来,所领会到的道。阴差阳错,节外生枝,却未白走一遭。”杜烟岚展露了笑容,这回不似人前的假笑,当得个风流清韵。 黄昏时分,各家商铺都合上门板,不出意料,泰厚钱庄已经打烊。 “这钱庄好耳熟,哪里听说过。”孙善香站在钱庄门前,摸着下巴思忖。 “泰厚钱庄背后的东家姓王,是江淮一带最大的钱庄,各州县都有它的分号钱庄,分别是元亨利贞四字分号。”杜烟岚在门前踱步,扫了眼那精致的门面。 “你对这钱庄如此清楚?”孙善香惊讶。 “之前在寿州,报恩禅寺,遇到过泰厚钱庄的东家王金福,便打听了关于他的消息。”杜烟岚不仅了解王金福名下的产业还知道许多他的风流韵事。 “算了,明天再来存钱。我们回月影楼,梅姨见到这些银子会很开心的。”孙善香嘻嘻笑道。 她们调转方向,往秦淮河走去。黄昏下的巷子口出现了几条黑影。 “大哥,赏金在这她们手里,咱们几时动手?”黑影处响起了贪婪垂涎的声音。 “杨横库那个狗官,做事精打细算。今儿摆下书画大赛,那报名费便赚回了本。啊呸!这钱都让这些富家子弟拿走了,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穷苦百姓饿死在官道上,这些狗官一个屁都不放,还粉饰太平,真他娘猪狗不如!”抱剑的黑衣人,看着昏黄的天空,呸了一口唾沫,唾弃这狗屎般的世道,随后沉声吩咐道:“老刀把子,你跟震天去抢那小白脸银箱,要是那小白脸去报官,把人宰了灭口。” 等两个小弟离开后,一个矮小的黑衣人从高墙上跳下来。 “老大,听说京官已来了江宁府,昨夜大闹乐安县的赌场,没准是个清官嘞,要不再看看情况?”小矮人劝说道。 “这年头做官的讲良心,狗都不吃屎!我看这钦差,狡猾非常,只惩罚开赌场的陈娇娇不治罪那个为非作歹的万从讨,官官相护,蛇鼠一窝。他先给地方官下马威,再大肆收贿。做那般架势,还不是为了敲诈勒索。这伎俩,我许立三,三岁就玩过!”黑衣老大不屑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巷子口。 “刁麻子,你找到那个钦差的行踪了吗?”许立三问道。 “说起来这京官奏是威风,今儿江宁知府带着周边的县令给他接风洗尘。此刻正在三味轩酒楼,胡吃海喝。”小矮人说话跟小孩子似的。 “奶奶的,酒囊饭袋,果然不是好东西!走,今晚上,就把这钦差逮起来!”许立三骂骂咧咧,仿佛带着深仇大恨。 江宁府熙攘的街市,虽不及东京城繁华,也是人潮人海,川流不息。已是掌灯时分,三味轩酒楼包间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席间恭维声不绝于耳,来自江淮地界州镇府的官员纷纷举杯对坐在东房位置的俏公子说着祝词,阿谀奉承。 蹲在地板上的四月百无聊赖的伸出前爪,圆圆的脑袋贴在地上,圆圆的眼睛透着楚楚可人的灵气。 坐在它前边的孟婆碰酒以后顺手把酒洒在桌下,仿佛喝多了,神态不似平日的严谨不苟言笑。 “杜大人,这桌菜是特地为你准备,今儿掌勺的是位退休的老御厨。从前也只有官家能吃到他做的菜。瞧瞧,这道佛跳墙用鲍鱼、鱼翅、辽参、鱼肚、干贝、鲍菇、鸽蛋、裙边等八种山珍海味,用文火炖了三天三夜,那真是十里飘香,鲜醇可口。”清水县令郝大通笑呵呵的介绍着桌上的佳肴,添油加醋,说得头头是道。 “几位大人真是有心,知道我嗜甜,做的都是越菜。不知是何人告诉你们我的喜好?让几位事先准备。”孟婆似笑非笑,看着和蔼却不可亲。 “钦差大人从东京城过来,路途遥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下官们自得照顾周到,以求万全。不知这些菜,合大人的胃口么?”杨知府小心翼翼,态度谦恭。 “本官这一路不举帷幕,不设仪仗,本是不想招摇过市。”孟婆菜也不吃酒也不喝,只是把玩着酒杯,神情莫测,任谁也猜想不出她下一刻会说什么话。 “之前未曾听到钦差大臣的风声,下官疏忽大意,今日准备不善,接待不周,还请杜大人海涵。”郝大通堆着笑脸,说道谦意。 “郝大人过谦了。你们今日锣鼓喧天,仪仗整齐,如此大的排场。这份心意,本官心领了。不过这酒席,委实太奢侈,受用不起啊。”孟婆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不下筷子,抚着双手慢条斯理道。 这语调轻松的客套话刚落下,气氛倏忽间凝重。 第206章 五至三无,民之父母 “杜大人有何话说?可是下官哪里不周?但说无妨,愿听训导。”杨知府端着谦卑的神态,苟着腰伏低做小,眼神里划过精光。 “是啊,杜大人要是有什么意见,直说了事。下官们洗耳恭听。”郝大通看了眼杨知府的脸色,随声附和。 “说不上意见。只是本官想到了一件事,这桌上的鲍鱼海参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天方夜谭这辈子都未曾看过。他们辛苦劳作,上缴赋税,为国家社稷做出了贡献,养了朝廷,富了一方。除了这些勤劳的百姓,还有一些狡猾的坏人利用规则冠冕堂皇欺世盗名,整日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毫无建树,身处高位却是尸位素餐,中饱私囊。”孟婆站起来,目光扫了眼这些地方官,皮笑肉不笑,身上有股威压,让在座的各位如坐针毡。 “诗经有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她笑容诡异,仿若鬼魅,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艳。美丽的凤眼自带威慑,勾魂夺魄。 “可谓民之父母?”只见这紫袍公子踱步在各位大人身边,自问自答,从善如流,“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她这番言辞,立马让郝大通变色。这位清水县令惴惴不安的擦着满头冷汗,他身边的万从讨也是兢兢兢兢,回想到昨晚上惊魂一幕,心里发毛。在座的官员唯有杨知府还镇定自若。 “万大人,你昨晚大义灭亲,杀妻证道,本官对你刮目相看。对了,这里的百姓经常称呼县令为父母官。”孟婆假惺惺的夸赞道,随后便出题拷问,“所谓五至三无,民之父母,敢问大人,五至是什么?” 天上掉馅饼,万从讨先是一惊,也不敢怠慢,提心吊胆的回道:“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充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这些朝廷选拔的地方官,都曾饱读圣贤书。这题自然难不倒在座的饱学之士,于是孟婆又点了郝大通,问道:“那郝大人可知三无是什么?” 郝大通像只灰老鼠,眼睛不敢直视孟婆,佝背缩肩,一副没胆气的模样,唯唯诺诺道:“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这孟婆一来,平时威风八面的官员都跟孙子似的大气不敢出。趴在窗台下发懒的槐序哼哼两声,暗自嘲笑着。 “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孟婆承接上话,继续往下说,声调抑扬顿挫,天籁之音绕梁不绝。 “敢问杨大人,何谓三无私?”孟婆把在座的各位官员逐个拷问过来,最后点到江宁知府。 “那自是,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杨大人站起来,端着正义凛然的姿态,铿锵有力的答话。 “说得好。”孟婆拍手,侃侃而谈,“君子威德遍照天下,化行宽舒,上帝敬佩其德行,命其治理九州。这个世道,承天之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要圣敬谨德,疾行天下之道。做官的要为百姓谋福祉,而非是中饱私囊,剥削民脂民膏。看来各位大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明知故犯,冠冕堂皇,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阴谋诡计,可不就是一群伪君子。孟婆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也让伪君子们忌惮不已。 “这桌酒席少说也得要几千两银子,钱对几位大人而言,是九牛一毛。穷苦百姓含辛茹苦的供孩子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穿上官服,享受荣华富贵。如今世道,当官的太有钱了。”孟婆阴阳怪气的笑道,白森森的牙齿衬得朱唇似血。 “当今宰相的俸钱每月是三百贯,相当于平民百姓一年的开销。大宋王朝但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俸禄水平,古今罕见。除了正俸,还有禄粟、职钱、公用钱、职田、茶汤钱、给捐、厨料、薪炭等衣食住行由朝廷全包,连家里的奴仆都有补贴。除了银钱,还有布匹丝绸等实物补贴,故而为了做官,有些人绞尽脑汁,不择手段争名夺利。”孟婆阴恻恻的笑着,任谁看了她的笑容,心底都会发寒。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有些人为了权势财富声望,强取豪夺,披着正义的旗帜,漠视王法,无所不用其极,搜刮老百姓手里的每一分钱,敲骨吸髓,贪得无厌,这便是贪官污吏。”这个地狱出来的鬼仙含沙射影,明里暗里都是讽刺,神色波澜不惊,仿若置身事外。 “杜大人说得入情入理,言辞深刻,下官受教了。这些年来,下官无时不刻都感念皇恩,克己奉公,勤政为民,绝不容贪赃枉法一事。大人请放心,这里绝不会有冤假错案,强取豪夺的事发生。”杨大人强作镇定,振振有词,眼神里透着自视甚高的傲慢。 “如此便好。”孟婆也不做多谈,无凭无据也不能当场治罪,于是撒手就作了个散伙的手势,“多谢各位的盛情,今儿就到这里,本官先行一步。”她说完后,便抱起窗台下无聊的小兔子伸手弹弹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本是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酒席,因孟婆这连番的拷问与训话,变得肃杀凝重。等她走后,杨知府奋力拍桌,脸色阴沉,咬牙说道:“他这是给我们下马威。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教训老夫!” 郝大通赔笑道:“这位钦差年纪太小,不懂事,哪知道官场斗规矩?小屁孩,意气用事,不成气候。” 万从讨反唇讥笑道:“郝大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胆小懦弱?”回想到昨晚上的惨剧,他痛悔不已,对孟婆恨之入骨,“这小子精着呢!方才阴阳怪气,看着是给我们打警钟,却是激将法,让我们坐不住先动手。昨晚上,我疏忽大意,是着了他的道,欸!赔了夫人又折兵呐!我的娇娇,还不是因他而死。”吃了大亏,他自然不敢小看这位钦差。 杨知府眼神闪烁,收起怒火,思忖了会,唇角浮现奸滑的笑容,“万大人说的有理,这位钦差高深莫测,心机深沉。方才他是故意激怒我们,让我们意乱之下露出马脚好收集证据。本官,岂能让他如愿!他想静观其变,那我们也按兵不动。看哪个沉不住气!” 第207章 烟花易冷,纸醉金迷 江宁府的夜市比之开封稍逊一筹,也是红灯高挂,莺歌燕舞,富贵荣华,纸醉金迷。 秦淮河畔的勾栏瓦舍飘出靡靡之音,曲调缠绵悱恻,婉转动人,那歌姬的声音如出谷的黄鹂清脆甜美。 走到翠绿阁前的牌坊下,孟婆揪揪怀里乖顺的小兔,“这样开心么?” 这小魔女嗜好独特,喜欢往乱的地方凑合,越是乌烟瘴气越来劲儿。 “我要看美女姐姐跳舞唱歌,那些糟老头子满身棺材板的味道,哪有细皮嫩肉活色生香的小姐姐好看。这里闻着都香。”槐序娇哼着,无聊的眼神忽而放光,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瞧着里里外外的香衣美人。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孟婆也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划过自己的手指,方才捻指一算,某个人即将来到。 “姐姐,你给杜烟岚的考验,何时结束?她那般聪慧机敏,才华横溢,应该能到江宁府。这几日,顾朝颜天天骚扰我,又是哄骗又是威压便是想把我从你身上撵下去,好上来跟你亲热。”槐序小声咕哝道,隔空传音,只有孟婆听得到怀里兔子的声音。 “这本是一场幻境,假作真时真亦假,阴阳倒错,是非上下颠倒。倘若她能勘破谜题,心境跃升成仙。那时,你将看到脱胎换骨的杜烟岚,破茧而出的小蝴蝶。”孟婆笑道,看着冰冷淡漠,不好接近,说话直白通透,利索干脆。 “大伪。这个考题,真是好伟大。”槐序惊讶的叹息,佩服孟婆的用心良苦。 “哪有什么伟大,道与魔,不过是心念一转间。自我与本我之间的纠结,真相与谎言之间的拉扯,那些世俗主义的浮华与诱惑,想要超脱,谈何容易?这幻境中,善成了恶,恶又成了善,如何抉择,看自我修行罢。”孟婆看着纸醉金迷的欢乐场,眼底有抹悲悯之色。 秦淮河畔,艳妓如云,那些身世凄凉堕入风尘的女子,大多数是身不由己。然而有些良家妇女,自甘堕落,行暗娼之事。 在一处黑暗简陋的小屋里,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神色麻木,仿若失魂的傀儡,呆呆的站着。在她们面前有个妆容精致,穿红带绿的老妈妈,正扯着嗓子言传身教,“你们想不想穿金戴银?丫鬟伺候,奴仆成群,前呼后拥,人前显贵?做官太太富太太,做人上人!告诉我想不想?” 那些十七八岁的姑娘们齐声大喊,“想!” 老鸨扫了扫每个人的神色,满意的笑了两声,又高声说道:“那你们就好好干,不许犯矫情,好好接客。伺候那些大爷开心,没准人就赎你们去做偏房,那才是你们的福气。” 训话完毕,她让身后几个龟公打手把姑娘们送到花楼里陪客。 教坊司里跑出来个姑娘,穿着粉色舞裙,急匆匆的跑到老鸨面前,神色焦急道:“妈妈,你让小茹回来吧。她一个人流落在外,无亲无故,很可怜的。” 老鸨正与翠绿阁的头牌周琴琴说笑,听到这舞女的请求,怒骂道:“别提那个不知好歹的小贱人,好好的花魁不做,偏偏为了个落地秀才自毁容貌。又蠢又笨,她也不想想是谁把她捧红的?妈妈我费了心血把她培养成名满天下的名妓。她为了个男人,就不念恩情,自毁前程。” 说起这桩陈年旧事,老鸨气不打一出来,心疼自己那几年的花费,如今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荷小茹。 “惊鸿,别提小茹了。她已经不是翠绿阁的人,生死与我们再无干系。今夜花魁比赛,”你可是主角,赶紧去后台准备,一会儿还有大爷们来观赏。好好表现喔!”周琴琴假惺惺的劝说,清秀的脸带着幸灾乐祸之色。 “可小茹她也是我们的好姐妹,当初也是她把你引荐给杨知府。你如今混得好,怎么忘了昔日的姐妹情?”荷小茹心中委屈酸涩,提起往日情分,不禁悲伤流泪。 “好了好了,哭什么哭?一个过气的花魁,那些恩客都把她给忘了,还有那个音讯全无的穷秀才。”老鸨烦不胜烦,抱臂环胸,训斥道:“妈妈再三叮嘱,不要对欢场男人动情,你们在人家眼里是玩物,哪有什么情情爱爱?作为风月女子,要嘴甜心狠,把男人的钱骗到手,抓住他们的钱袋子,积累钱财声望,有朝一日飞出青楼做人上人!” 她懒得理会这个哭哭啼啼黏黏糊糊的小舞妓,转身去了二楼。 “听姐姐一句劝,不要再提荷小茹了。你爹最近病重,家里的兄弟还小,一家人都得靠你吃饭。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好,对别人瞎操心什么?她荷小茹如今流落街头,也是自作自受。早些年,是帮了我,但还不是靠我自己才栓住了杨知府?她只是牵了条线,之前我早就送礼谢过了。”周琴琴对惊鸿劝说一番,脸上挂着嘲讽。 “琴琴,当年你离家出走无家可归,是小茹收留你。后来你被嫖客欺辱打骂,也是她出面护你。咱们姐妹当初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她落难,你居然一声不吭,还要拦我。这还有良心么?”惊鸿悲痛,愤怒指责,说什么也要出去。 “好心劝你,倒是被你骂了一通。好吧,你去找荷小茹,耽误了花魁大赛,回头妈妈罚你,我可不会给你说情。”周琴琴冷笑一声,也离开了走廊。 那些寻欢作乐的大爷们在门口见到跑出去的惊鸿,纷纷露出垂涎之色。 “这身段,这容貌,比翠绿阁的头牌都要好。”坐在外厅的嫖客捏着怀里粉头的奶子,色咪咪的瞧着惊鸿的背影。 “诶呀!大爷,人家惊鸿是教坊司里的舞姬,卖艺不卖身。”粉头娇嗔着,陪着嫖客喝酒,说道惊鸿的身世。 “跳舞的女人,身材曼妙无比。要是能拥佳人一夜,千金也值得。”嫖客哈哈大笑,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 青楼之地,都是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看着粉头与嫖客相互调情,孟婆百无聊赖的搓着手指。此刻,她怀里也躺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不过小美人不似粉头那般娇媚,像个单纯天真的孩子咕噜噜的在她膝上打滚。 “公子,你一个人寂寞么?奴家来陪你玩。”这处偏僻的走廊,视野开阔,却清冷萧瑟,听送茶的丫鬟说这地儿死过人,故而很少有人来此。 “喔?”想不到还有人敢来死人的地方。孟婆讶异的抬眼,便见到一张清秀的脸。 第208章 人心相背,两幅面孔 在孟婆说话前,枕在她膝头的少女坐起身来一脸敌意的瞧着不速之客,“怎么,我不是人?” 那双圆溜溜的荔枝眼,犹如婴儿般清透。周琴琴心想,翠绿阁何时来了小孩子? “小姑娘,姐姐跟这位公子要说大人的事,你呀,不要凑热闹。”周琴琴心想这姑娘长得跟肉包子似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算不得情敌。 “喔?你想说何事?”槐序忽闪着眼睛,新奇的瞧着对面的女子,笑得很甜。 “奴家周琴琴,见过公子。”周琴琴不理会小丫头,对孟婆盈盈一拜,腰似弱柳扶风,人若浮萍楚楚动人。 “今夜花魁大赛,周小姐可参与了?”孟婆正眼看着搔首弄姿的周琴琴,随口扯了个话题。 “原来公子是来看花魁,那些姑娘自恃才艺心气高,要人哄着捧着,奴家可比花魁要温柔体贴。”周琴琴心中嫉恨,面上堆着笑,厚颜无耻的黏在孟婆身边。 今日的花魁大赛,是秦淮河畔多家青楼妓院还有教坊司合办的选秀节目,专门选几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搬上台唱歌跳舞,制造声势,打响自家招牌。这种比赛十分常见,都是招揽客人用的噱头。 “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怎么?你个小粉头还想让我白嫖?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今儿出门没带多少钱,你还是去找别的金主。”孟婆调笑几句,连个打赏也不给,也是抠到家了。 那周琴琴心有不甘,绞紧手里的帕子,暗道:这他娘的是只铁公鸡,就不信了,还不能让他上套。于是压在怒火,转着手里的帕子,转了几个漂亮的圈,往孟婆身边的扶栏倚靠,媚笑道:“公子真会说笑,看你这身打扮,便是个体面人。来翠绿阁的男人,哪个不是寻花问柳,寻欢作乐。”别装什么正人君子,正经人谁来妓院? “你们的酒水太贵,还要给姑娘赏钱。她们喜欢摸客人,明明吃着我的豆腐还要问我讨钱,真是没天理。”孟婆苦恼道。觉得自己来妓院吃亏了,以她此刻的美貌,指不定谁吃谁豆腐。 这哀怨口,让周琴琴又惊又怒。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公子到底是来做甚?”难不成故意摆圣洁高贵的人设,恶心人的么?太贱了!周琴琴暗自咬牙切齿。 “凑热闹,好玩。”孟婆似笑非笑道。 “要是喜欢凑热闹,也别来这西南角。这走廊里,阴风阵阵,万一沾上邪气就得倒霉了。奴家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温香软玉,可得劲儿了。”周琴琴耐心的劝说,继续花言巧语哄骗着。 孟婆懒散的笑道:“喔?以你的话,这里闹鬼么?” 周琴琴说着鬼怪之谈面不改色,仿若当个笑话,“这里死过人,那姑娘死的惨,这地板洗刷了十几遍还重刷了漆,如今还有血腥味。倒也不必怕什么厉鬼索命,只是这里晦气,让人心情不好。” 又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孟婆挑眉,对这个妓女多看两眼,“周小姐不怕鬼?” “有些人心中有鬼,整天疑东疑西,不过是自己吓自己,鬼神,无稽之谈。姑娘我向来不会求神拜佛,万事还得靠人,有权有势的男人比鬼神可靠多了。”周琴琴眼里满是自信,对无神论深信不疑,对鬼神嗤之以鼻。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孟婆本是有点兴致,如今知道她的想法,也是意兴阑珊,懒得理会。 “你对自己的眼睛这般自信,我倒是好奇了。”槐序对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上下打量,忽而饶有兴趣的笑道,黑黑的瞳孔里冒着红光摄入那双吊捎眼,窥探心眼。 嗖!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陷入黑暗,仿若鸦影遮天蔽日,转瞬扑簌簌又飞散。时间回到四年前。 翠绿阁西南角的走廊上,倚坐着两个姑娘,其中穿着淡紫衣裙的女子眉清目秀温婉贤淑,不似烟花女子。她身边的姑娘便是周琴琴,两人相较之下,倒是这位淡紫衣裙的女子更胜一筹。 “玉瑶,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是什么料子做的?”周琴琴摸着那片淡紫衣袖,眼里带着深深的羡慕。轻薄柔软的细纱,衬得手腕愈发皓白如玉,垂地的裙摆波光粼粼,流转奇异的紫光。人靠衣装,玉瑶穿着这身衣裳,已经把这里的粉头都比将下去。 “这料子是我娘从江苏寄来的紫绡,听说是贡品,东京城的王孙贵族都喜欢这衣料。我家世代出绣娘,我娘刺绣手艺巧夺天工,这裙摆衣袖上还有她亲自绣的兰草。”玉瑶是个绣娘,绣工了得,大户人家的女眷们都喜欢她制作的衣裳。 “羡慕你这双巧手。我上次绣了方手绢送给了黎秀才,还被取笑了。男人都是一个样,还是姐妹最好贴心温柔。”周琴琴露出娇柔的笑容,嘴上嫌弃着新欢,却有股炫耀的得意。 “我这是手艺活,也难登大雅之堂。你书法好,又会写故事。我给小姐姑娘们做衣服的时候,时常听她们说到你出的书。”玉瑶善解人意,看出对方有心事,便夸赞道:“你看不光小姐夫人吹捧你的小说,还有那么多男人拜倒在你石榴裙下。前两天你跟我说的是陈先生,今日又是黎秀才,你的恩客都是青年才俊,能诗能文,才华出众,也是让许多人艳羡。” 当时周琴琴在翠绿阁也是小有名气,虽不是头牌也是个小粉红,身后一群追捧的粉丝,又男人无数,欢场之地混得如鱼得水。 “男人多也不是好事,你不知道,有些男人的嫉妒心占有欲比女人可怕多了。陈寔看着斯文,其实性情孤僻暴虐,他喝多了还会动手伤人。”说起这人,周琴琴脸色带着隐忧,心中不安,撩起袖子给玉瑶看手臂上的瘀痕,“这都是他给掐的。”雪白的胳膊上都是青紫瘀痕,看着触目惊心。 “想不到他一个读书人,居然对女人下手。斯文败类,他有什么道理这样对待你?”玉瑶吃惊,不由义愤填膺,心疼姐妹的遭遇。 “我从前那个丈夫也是时不时的喝酒打人,陈寔那凶狠的眼神,让我想到了过去的苦难。想不到我刚脱离虎口又入狼窝。这些男人根本不会尊重女人,吃饱了以后摔碗骂娘,给点小恩小惠便自当大爷。”周琴琴自怜自艾,诉说苦难,原来她是受不得前夫的虐待才逃入这风月之地避难,为了逃避恶夫纠缠堕落成了烟花女子,倚门卖笑。 玉瑶唉声叹气,无能为力,想了许久,才在犹豫中劝说道:“来烟花巷子里的男人,都是寻花问柳,哪里会真心实意?他们谈情说爱,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何苦执着于此地?要是没地儿可去,不如去我家裁缝铺里,做个活,虽发不了财,也能自食其力,不必强颜欢笑,依附男人。” 以周琴琴如今的名气,已攒下不少赎身钱,是有机会离开翠绿阁另寻天地,可是她却迷恋这富贵荣华,纸醉金迷,虽是哀怨声道,却迟迟不走。 “我父亲是个县官,发家以后便纳了几房妾,我娘为了此事争吵不休后来选择和离,带着我回到江苏,母女相依为命要这样过来了。离开男人不是活不下去,咱们可以选条好路走,过好日子。”玉瑶见她犹豫不决,又好声劝慰。 “陈寔不会那么蠢。我与他不过是露水姻缘,无名无分,毫无瓜葛。他如今仕途不畅,性情压抑,我陪他解闷了半年,也是尽了情分。黎秀才人品温良,家底殷实,这几日,还是他的柔情蜜意,我才消了许多郁气,他虽有妻室可他舍得给我花钱,珠宝衣裳,哪样都没亏待我。”周琴琴嘴里提着那些恩客,今儿不是张三,明儿就是李四,新欢旧爱,真是复杂难言。 “那你与陈寔是断了么?他不会找你麻烦?”玉瑶讶异了会,看着底下莺莺燕燕,又有些明白。 “应是断了,他昨日来找我,幸好黎秀才也在场,我便说有了恩客。他当时的脸色可吓人,阴鸷可怕,仿佛要杀人似的。还好,我看清了他的品行,跟他一刀两断。不然,以后又得遭罪。”周琴琴回想昨晚的情景,心有余悸,拧着帕子不安了会,又抚了把衣襟松了口气。 “看你说得这般惊险,那陈寔果真不是良人。还是早些分了好,希望你擦亮眼睛,别在遇上这等暴虐之徒。他如此肚量狭小,心胸狭隘,不会有好前途,你指望不上。”玉瑶对陈寔颇有微词,忿忿不平斥骂了两句。 走廊拐角处冒出个书生,宛若魔鬼般赫然出现在两个娇柔女子面前,杀气腾腾的盯着周琴琴,咬牙切齿仿若有着深仇大恨。 翠绿阁露天舞台上,舞姬们翩翩起舞,乐师成排吹奏靡靡之音。欢客与粉头调情说笑,案板上都是美味佳肴,老鸨眉开眼笑,衣袖沉甸甸的都是银钱的响声。 莺歌燕舞之中,西南角忽而冒出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扑簌簌!屋檐上栖息的鸟雀都惊飞了。 白娟窗户纸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躲在门后的周琴琴此生第一次看到喷溅的人血,吓得面无人色。外面有人垂死挣扎,艰难的拍门求救。 方才那个书生掏出蓝光幽幽的匕首,周琴琴认出是陈寔,吓得胆战心惊二话不说便躲在玉瑶身后。陈寔爱而不得对这个见异思迁的妓女深恶痛绝,拿着匕首来做了断。眼看着他要对朋友袭击施暴,玉瑶阻拦强作镇定的喊道:“陈寔,你疯了吗?这里那么多人,岂能让你这般胡来?” 对暴徒还能有这几分胆气,也是甚为少见。陈寔稍稍意外,凶狠的眼神转移到了玉瑶身上,忽而想到了什么,眼神愈发怨毒,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是你。”随后,举起凶器便往她身上刺。 原以为他是冲着周琴琴而来,想不到玉瑶一个外人也会牵连其中,当场被刺中了咽喉,浑身颤抖,血滴纷纷扬扬落在她淡紫衣裙上,宛若桃花瓣。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身后的周琴琴仓皇跑进了旁边的房间关上门捎。 中了一刀之后,玉瑶并未死去,那匕首割断了声带,无法发声。她紧紧捂着喉咙,靠在了门扇上,焦急的拍门,希望周琴琴开门放她进去。 里面的人不做回应,还搬来了书柜压实了门扇。那杀红眼的书生,立马抓着挣扎的玉瑶连通十几刀,宣泄心头怒恨。 那拍门的手不断滑落鲜血,滴答滴答,飘了一地的血花。那门扇上都是掌印,那双巧手淋满了血水,在一声又一声的无力拍打后,最终无助的垂下了。 听到惨叫的嫖客粉头们,震惊不已,急忙围到西南角,便看到血淋淋的玉瑶靠坐着门板,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前方,死不瞑目。秀雅的脸上,布满惊恐与不敢置信的疑惑。 就这样,二十二岁的芳华女子,凋零在这处烟花角落。 那死前的幽怨之力,感应到玄渊的魔力,缓缓凝聚过来,穿越时空,拼凑起了残余的碎片。 这便是槐序从周琴琴心眼里看到的那段故事,收回法术,她诡异的笑道:“那个玉瑶姑娘,死得好惨,听说冤死的人会化成怨鬼,执念太深,会在死去的地方阴魂不散。” 看她说得吓人,周琴琴不以为然道:“都四年了,那杀人凶手也拉去菜市口砍头,恩怨已清。那玉瑶即便成了鬼,早去投胎了。” 槐序摇头,声音空灵清脆,在夜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凉意,“她可舍不得走,这里还有她的好闺蜜。手拉手,一辈子好朋友。好朋友不走,她不走。”她唱了两句歌谣,那周琴琴脸色瞬间呆滞。 后脖子处吹了阵阴风,让人寒毛耸立。呼啸的夜风,仿若鬼嚎。本来翻篇的故事又浮现在眼前,那阴魂不散的陈寔手拿匕首前来索命,无辜惨死的玉瑶浑身是血死不瞑目。脑子嗡鸣声响,尖锐的利器刮着周琴琴脆弱的神经。 忽而,这个八面玲珑的头牌名妓满头大汗,惊慌失措的抱头逃下了楼。 “哼!”看着她消失的裙摆,槐序得意的插着小肥腰。 “不信鬼神,尚可原谅。但不信因果报应,那是咎由自取。”孟婆凉凉说道,拍拍手起身,也踱步走下楼梯,散漫说道:“困苦因为作恶,作恶因为困苦,若不觉悟,重蹈覆辙。” 槐序嘻嘻笑放上去,像个小顽童,“人心相背,大多数人都有两幅面孔。” 第209章 总想胜天半子,却是一知半解,无所适从 花魁大赛设立在秦淮河畔的露天舞台,在翠绿阁的东南面,正对着道路。不少行人路过,见到舞台上张灯结彩,装饰华丽,不由伫立观赏。 已近亥时,花魁大赛即将拉开帷幕。舞台周围有八个凉亭,里面坐着地位非凡的嘉宾。 清一色的豪绅巨富,其中有个圆领红袍的阔少斜靠着椅子一脸玩味的看着侧面角落处的紫袍公子。 “那个贼眉鼠眼的二世祖,老是那眼睛瞟你。该不会对男人也有非分之想吧?”槐序坐在孟婆身边,边吃着怀里大袋的糕饼团子蜜饯点心,边四处张望,正好看到侧边的那个招摇的官二代。 “看他的眼神,是认识我。”孟婆疑惑,思忖了会,忽而明白了什么,诡异的笑道:“晚上有好戏看了。” 如今孟婆化成杜烟岚的模样,招摇撞骗,以假乱真,难怪外号是神棍。槐序爱极她这样通透淡然又玩世不恭,好似一片散淡的云雾,轻飘飘的来,自然安逸。 “你什么时候变回去?张冠李戴这个游戏还要玩多久?”槐序好奇道。 “这才哪跟哪,游戏还没到高潮,杜烟岚深不可测,也许连她也未必了解自己。我得深入了解考察。”孟婆翘着二郎腿,优雅惬意的靠着椅子,眼底有着促狭的笑意。 “你来青楼,万一给顾朝颜知道,八成会火急火燎的找过来掀桌子。这半个月,疯丫头怕是憋屈死了,想想她那般暴躁冲动的性子只有对杜烟岚有耐心,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槐序摇晃着小腿,百无聊赖的闲扯。 “晏君伤势尚未痊愈,还须得大夫仔细照料。杨知府的酒宴,女眷不能上桌,都是大老爷们儿,她凑不了热闹。”孟婆平淡的说了两句,便不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时,那个二世祖走过来打招呼,“杜公子,方才夫子庙一别,又在这里偶遇,真巧。”这人便是杨厝,知府家的少爷,一根独苗,自小倍受宠溺,一贯骄横跋扈,仗势欺人。 起初孟婆对他瞥了眼,听到对方的话后,微微挑眉,果真所料不假,杜烟岚已经来了江宁府。 “夫子庙,听闻今日有书画大赛,不知何人夺冠?”孟婆还记得这茬事,合手交叉于胸,悠闲的问道。 “杜兄别自谦,书画大赛的妙笔丹青可不就是你本人。那个曹旭不过是跳梁小丑,卖弄风骚,弄虚作假,无耻霸榜,后来是本少爷主持公道,让你的才华众所周知。”杨厝一生欺男霸女,穷奢极欲,作恶多端,却难得做了桩好事,不由沾沾自喜。 原来杜烟岚参加书画大赛去了。孟婆颔首微笑,“此事还多依仗杨少爷。杜某铭记此恩,没齿难忘。” 杨厝家教不严,自是粗枝大叶,心思不似女儿细腻,也察觉不出眼前的杜烟岚是假货,只是瞧到左侧位置上的少女微微惊讶,“才半个时辰不见,杜公子的口味倒是变了些。” 什么意思?槐序吃着零嘴,瞧到杨厝打量自己的眼光,好奇的问道:“有何变化?” 变化当然大了,之前跟在杜烟岚身边的姑娘其貌不扬,可身材曼妙婀娜,眼前这个少女幼稚可爱,满脸灵气但是就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毫无女人的娇柔妩媚。不看脸的话,自然是前者更胜一筹。 “才子多风流,以杜公子的才情,身边的美人自然是五花八门,让人羡慕。”杨厝给了孟婆体面,说话七拐八绕,尽挑好听的说,倒是一改对平民百姓的盛气凌人。 “杨少爷来烟花之地赏花赏月,也是风雅。”孟婆恭维道。 “要说风雅,那比得上杜公子的那幅月下观潮。方才我把那幅画交给父亲大人观赏,他见了此画,自叹弗如,然而舍妹粗心大意,不小心辗了卷。那墨迹正好把杜公子的名讳给掩盖了。”杨厝说道可惜,那幅月下观潮图有大家之风本可装裱起来挂在客堂顶充门面附庸风雅,如今有了瑕疵也上不得台面。 “辗卷罢了,又不是科举考场,小题大做。既然画有了瑕疵,再画一幅便是。”孟婆倒也想看看杜烟岚所作之画,到底有何玄机。 “那再好不过,等花魁大赛结束,便请杜兄入我家里做客,舍妹也想见你。”杨厝对人才求知若渴,难得会纡尊降贵主动邀请孟婆入府做客。 “此事好说。”这是你们请我入门,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别后悔便是。孟婆似笑非笑的点头,爽快的答应。 等杨厝笑着离开后,槐序看孟婆嘴角的笑容,凑过去问道:“姐姐又想什么坏主意?”孟婆一笑,唢呐声响,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你听。”似血的红唇微微勾起,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嘉宾席设立在各个凉亭中,席位后面放着屏风。 此刻,那从秦淮河上吹来的夜风打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秋风呼号,虫鸣啾啾,长夜漫漫,悲凉凄切。 嫣红楼的厢房,响起稀里哗啦的碎瓷声。随即是一声女子的娇呼,“哥,你疯了吗!大晚上的,来妹子房间捣乱,把人家的客人都吓跑了。” 站在外厅桌边的书生,双手捏拳阴沉着脸,怒其不争的瞪着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姑娘,忍了又忍,维持体面,然而脸色很不好看,训斥道:“你当初也是良家姑娘,村里的壮丁排队要娶你,你都看不上眼,要来城里看世面。这世面见识了不少,人变坏了。” 若非今日杨厝多嘴说出真相,做哥哥的还不知自家妹子已经成了人尽可夫的娼妓。 “我知道你喜欢谢小姐,人家书香门第名门闺秀知书达礼冰清玉洁。妹子却是倚门卖笑的妓女,给你丢脸了。”红叶穿好了衣裳,轻佻又放浪的自嘲道。 “以后不许再接客。赶紧收拾衣物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分过日子。”曹旭不耐烦的说道。 “你自个儿在江宁府混得风生水起,享受荣华富贵,不带妹子一块享乐。回村里跟那些歪瓜裂枣过下半辈子,那还不如让我死了干脆。”红叶杏眼圆睁,也恼火的拍桌反抗。 “荣华富贵,你哥那么多信贷要还,哪有什么富贵可享?你如今还年轻,再过五年,十年,人老珠黄,时局又紧张,经济大萧条,要是找不到个男人依靠,以后下场凄凉,不如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过安生日子。”曹旭愁眉苦脸,语重心长的劝说。 今日本想在书画大赛博得第一赚笔奖金,可花落谁家还挨了顿毒打,倒霉到家。 “这也是你自找的,偏要参加各种比赛,贷款拉票耍流量,如今人气高了,但是高利贷利滚利更是无底洞。还不如好好练你的字画,讨好谢小姐,争取做个上门女婿。咱们兄妹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攀龙附凤向上爬。”红叶拍拍兄长的肩,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倒了杯酒,聊以安慰。 “寒窗苦读十年,本想在这江宁府立足,再入京城考取功名,步入仕途,报效朝廷。”曹旭胸怀大志,从小刻苦读书,凭着毅力与天赋考得举人,奈何父母双亡家世单薄怀才不遇,报国无门,心情悲愤郁闷。 “你想要的太多,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从来都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选择清白就要受一辈子穷,选择高尚就要被人欺压在脚下。老天爷给了我好容貌好身段,要是便宜那些穷鬼,岂不是辜负天意?只要我躺下陪男人睡觉,就有荣华富贵,只要我足够庸俗,就能取悦众人,万人吹捧。你既要清高又想平步青云做人上人?这不是痴人说梦么?”红叶说得理直气壮,坐在凳子上,剥着果盘里的柑橘,数落着自己亲哥,凉飕飕的说道: “咱们族里都是穷亲戚,只出了你一个举人。为了老家的乡亲们还有你的前途,该放下身段与尊严。别信书上的酸儒话,君子不是给穷人当得,想要兼济天下先得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乌鸦落水一片黑,不都是男盗女娼么?” 听着妹子这番言辞,曹旭郑愣许久,眼神闪过复杂之色,有纠结有不甘还有深重的怨恨,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今晚上,妹子要参加花魁大赛,这种联谊会,会遇到许多权有势的男人,要是走运遇到个傻子,做了富太太官太太,也是麻雀飞上枝头,彻底摆脱这个草窝。到时候,一荣俱荣,妹子肯定会提拔大哥,给你谋个官职。”红叶说着打算,憧憬以后的好日子,娇笑连连。 “教坊司的舞姬歌女乐师,天赋绝佳,你半路出家还能赢得了专业大师?”别到时候出洋相,贻笑大方。曹旭知道红叶的斤两,规劝一句别去丢人现眼。 “丢人的不会是我。就算我得不到花魁的头衔,也不会输得太惨。”红叶有恃无恐,胸有成竹道。 “这是为何?”曹旭问道。 “芙蓉那个猪婆也去参加比赛,就知道这比赛的水准拉得有多低?这年头,比赛哪还靠实力,水深着呢。”红叶不屑的轻哼,满是自信。 与其做备受争议的清流,不如与庸俗同流合污,顺应大流。听着妹子的嘲讽,曹旭面露悲凉,扶额叹息,无可奈何。 冷调的青花瓷杯里倒映着双美丽的凤眼,神光内敛,温润而泽。杜烟岚看了会茶汤,随后抬眼,茶杯蒸腾出的热气氤氲在她的眉眼间,愈发不可捉摸。 已经喝了一盏茶,未见到主人过来。杜烟岚下意识的摩挲着左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若有所思。 坐在她身边的孙善香也无聊的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有件事很奇怪。”杜烟岚淡淡说道。 “啊?”快打瞌睡的孙善香急忙摇晃脑袋清醒过来,好奇的望过去。 “以梅姨的性情,与张阁主势如水火,岂能同处一室?一个多时辰过去,她们竟然相安无事,你不觉得奇怪么?”杜烟岚笑道。 方才她们回月影楼,正打算与梅姨商量接下去比武招亲的事,便听直灵说梅姨出去许久还未回来,让杜烟岚来烟花柳巷找人。 这里的青楼妓院教坊司都是碧池阁名下的产业,背后的主人是张艾美。梅情殇带着王二五兴师问罪,必然是来勾栏瓦舍找冤家。 于是杜烟岚与孙善香寻到了嫣红楼找老鸨通融了关系,塞了一千两银子,要见张艾美一面。 那老鸨本是不情愿,架不住客人出手阔绰,勉为其难的去翠绿阁禀报主子。 这一来二去,折腾了不少功夫。对杜烟岚而言,今夜漫漫,有些事尚且不能拍案还得看时机斟酌着来。原先拟定的打算,如今又节外生枝,不由生出别的思量。 “我也担心梅姨会来这里砸场子,要是惊动官府,少说也是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万一打伤了人,还得赔偿医药费,麻烦得很。”孙善香看这里风平浪静,松了口气,只要梅姨不闯祸那就万事大吉。 “她与张阁主的恩怨有数十年,看似敌对,能够拉扯那么长时间,倒像冤家。梅姨思维独特,画风清奇,恩恩怨怨未必如表面这般。”杜烟岚说着话,拿起筷子夹了块松糕,咬了口品尝,配着茶水,唇齿留香。 “上一代的恩怨,咱们做后辈的也掺和不了。我只好奇你那个发家致富的法子。”孙善香也不想多管前辈的私事,倒是对这次的比武招亲困惑重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世人追逐名利,司空见惯。许多人口口声声说要拼事业,不甘人后,要荣华富贵要做人上人,口号喊的响亮,靠做起来却让人措手不及。 杜烟岚喝了口茶,侃侃而谈道:“这个世道,赚钱的路子很多,大多数朴实甚至不体面,如佃户雇佣,能工巧匠,有一门手艺活,便可自力更生。农耕文化之下,百姓依靠田地生存,如今谷贱伤农,靠勤奋种地,只能填饱肚子,发不了财。” 世道黑暗,安分守己不会出人头地,都是有钱人欺负没钱人,聪明人欺负傻瓜,除了出家人,何谈公平二字? “国人喜欢走捷径,投机取巧,囤积居奇,便出现了商人。如今的人钻营私利,把任何事都当成一门生意,跟风盲从,不会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一股脑儿都钻入钱眼子。”杜烟岚说道。 深居简出的她,对世情颇为洞察,这得益于丰厚的家底,让她小小年纪便有了过人的见识。 “世道黑暗,经济通缩萧条,违法犯罪层出不穷,平民百姓要么出卖体力,要么堕入娼门,甚至逼上梁山。穷人最想一夜暴富,不劳而获,整日寻思如何发财致富,不得其道,要么求神拜佛,要么灰心丧气相信宿命论,也有不甘平凡的人为了逆天改命,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原则,即便如此,也无法让财富永久。钱来的快,去得更快。”她细细说来,孙善香听得颇为入神。 “一般而言,穷人的眼界远不如权贵。环境的限制,他们终日为钱财奔波劳碌,焦虑不安,把怨气对着身边人发泄,便出现窝里横的现象,贫贱夫妻百事哀。偏偏有些人自视甚高,不甘示弱,总想胜天半子,却无所适从。商场如战场,讲究兵法谋略,盲从跟风绝不会发财致富。”杜烟岚淡淡说道,商战错综复杂岂能一言以蔽之。 第210章 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原来你晚上是要给梅姨上课,教她做生意么?”孙善香顿感新奇,也想听听这本生意经。 “也不算什么好法子,不过我是得与她心平气和的聊上一聊。在我的计划里,第一个月,芝女楼可还清负债,第二个月盈亏持平,第三个月便能赚得利润。我这剩下的九千两银子可抵芝女楼三个月的贷款,让梅姨无后顾之忧,放手经营。”杜烟岚早已想好了计划,挽回芝女楼的败局,说的头头是道,条条框框都整理顺了。 “好啊好啊,我们这就去找回梅姨。”孙善香兴奋鼓舞,迫不及待的想要跑去告诉梅姨这个好事。 “我这会想改计划了。”杜烟岚话锋一转,神色带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让人一头雾水。 女人真是善变,这计划说改就改。 “你怎么又变了?”孙善香又愣了愣,随后嗐了一声,摇头晃脑继续坐回了凳子。幸好梅姨不知道杜烟岚之前的计划,否则肯定暴走。她最讨厌别人瞎指挥,耍人玩笑。 “跟着形势走,随机应变。”杜烟岚说了番话,嗓子有些紧,不由歇了会喝了两口茶水润喉。 这是碧螺春,是她一贯爱喝的青茶,兼顾红茶与绿茶的甘美与鲜爽,回味无穷。 嫣红楼里有歌姬咿咿呀呀的唱歌,语调千回百转,如泣如诉,那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合着歌声,此起彼伏,余音袅袅。忽而,在一片笙歌之中,有个粗厚洪亮,五音不全的歌声一飞冲天,如魔音贯耳,刺耳难听。 噗!孙善香吃多了点心正喝着茶解腻,听到这歌声,喷出一口茶水,呛得眼泪哗哗,鼻子酸痛。 到底谁那么缺德,三更半夜在楼上鬼哭狼嚎?嫣红楼大厅里的大爷们一脸嫌弃,捂耳抵挡这震耳发聩的歌声。 “神经病啊!吵死了!别嚎了!”嫖客们纷纷叫骂,兴致一扫而空,拍桌起来要走人。 闻着底下的骚乱,老鸨急忙跑到二楼,捏着帕子气得咬牙,招了端茶送水的丫鬟过来,没好气道:“赶紧叫芙蓉闭嘴!要是再抽风不听话,我就毒哑了她,卖给下家妓院去卖肉。”这扫把星来了这里,尽是添麻烦,半点用处也使不上,嫣红楼不养吃白饭的妓女。 丫鬟领命而去,跑到一间犄角旮旯拍门喊道:“芙蓉姐姐,妈妈让你别唱歌了。客人们都给你吓跑了,生意莫得做了。你要是再不听话,妈妈要把你卖到破窑子卖肉。” 歌声戛然而止,随后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吱呀,门自内打开,出现个壮硕的姑娘。虎背熊腰,金刚铁臂大象腿,看着便分量十足。 这位膘肥体壮的姑娘便是嫣红楼无人问津的芙蓉,男声女相,歌声粗犷难听,眉目生的好看,倘若痩两圈,也是位清秀佳人。 “我跟她签的是合约,不是卖身契。姐姐我天生丽质,冰清玉洁,与那些卖肉的二流货色不是同道。这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芙蓉叉腰神采飞扬的说道。 “笑死人了,进了嫣红楼的姑娘,还想出去?”隔壁房间出来个女子,穿着清凉的红裙模样娇媚,倚着门说着风凉话。 “这里又不是缅北,也不是军阀割据,还想黑吃黑?反了天了,小心被钦差大人抄家灭族。姑娘我读书比你多,比你见识多。”芙蓉故掐着喉咙发出尖细的声音,得意洋洋道。 “法律?这里从来不讲法。缅北那些大佬都是咱们同胞,这里的优良传统便是自己人专害自己人。这里就你最跳脱,不知天高地厚,总有翻车的时候。”红叶气得杏眼圆瞪,被堵得心头发闷,没由来生出一股怨怒,咬牙咒骂死猪婆,扭着腰走下楼梯。 看着那纤细的水蛇腰,芙蓉神色淡淡并无嫉妒与怨恨只是不以为然的说道:“切!我还怕你们?只会窝里横的窝囊废!我芙蓉什么都不怕,不畏强权,不畏人言。”她抚着自己浓密的长发,自得其乐,继续哼着小曲儿,进了房间。 看着楼上的闹剧,大厅的人都不予理睬。女人多的地方,也有勾心斗角,为了鸡毛琐碎而争吵不休。嫖客自是懒得拦架,还幸灾乐祸想要看楼上两个妓女掐架斗嘴,聊以解闷。 谁也不曾注意在二楼的包厢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紫袍公子雍容华贵雌雄莫辨,让人不经意间瞥到一眼便终身难忘。 “今天晚上可热闹了,那个芙蓉也要参加花魁大赛。”孙善香嘻嘻笑着,还有些期待。看芙蓉那般自信张扬,也许真有两下子本事。 “红叶。”杜烟岚对芙蓉无甚感觉,倒是念叨了那个贪慕虚荣的妓女。 “我想起来了,红叶的哥哥可不就是江宁府最有人气的画家曹旭。”孙善香猛的记起来,顿感新奇。 “这些青楼女子多才多艺,奈何时代所迫,才华用不到正途,只能倚门卖笑。”杜烟岚心生同情。 “如今世道,笑贫不笑娼,烟花之地,鱼龙混杂,有连坐受罚列入贱籍的可怜人,也有被拐卖的无辜者,自也有别有居心,投机取巧的野心家。”孙善香耸肩摊手,世道复杂,早已分不清好人与坏人,清白与污秽。 在残酷的父系社会里,穷苦女人想要活得体面,穿戴整齐,被人前呼后拥,简直难如登天。 青史上叱咤风云的女宰相女侯爷女皇帝,都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人家之所以能名垂青史,多半靠运气与机遇,谱写不可复制的精彩故事。 “时势造英雄。儒家那套君臣父子夫妻的礼教,传承千年。朝廷官讨好皇帝,地方官讨好朝廷命官。为了谋前程,有些男人会把自己扮作女人,巴结权贵,攀龙附凤。故而,女人并非是一种性别,还算一种处境,换作男人站在女人的位置上也好不到哪儿去。奈何有人不甘天命,非要逆转气运。”杜烟岚淡淡说道。 第211章 人性大差不差,都爱虚荣利色 嫣红楼二楼的回廊,时而走过几个花枝招展的粉头与腰缠万贯的土财主。他们搂搂抱抱,欢声笑语。 风月女子矫揉造作的调情说笑,独有的烟视媚行让土财主们酥麻销魂。 烟花之地,纸醉金迷,男人寻欢作乐,女人逢场作戏,所谓的风花雪月,是欲望演化出的浮华。 “说得好,欢场之地,难得来个清醒人。”楼梯口传来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沉静温婉,婉转动听。 站在扶栏处的杜烟岚转过身,看着出现的女子,从容自若,作礼寒暄道:“张阁主亲临,晚辈深感荣幸。” 来人是张艾美,堂堂江湖大派的阁主放下身段亲自来见,倒是给足了面子。 “你方才说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小小年纪,见识不浅。”张阁主微笑着走来,身姿娉婷,步伐轻盈,听不到脚步声,仿若是腾云驾雾般。她身上有股玉兰花油的香气,应是沐浴过,洗净铅华,清丽绝俗。 这武林第一美人卸了妆后,仍旧清纯美艳,白璧无瑕,名至实归。 “儿时在虹桥上听说书人讲过前朝女帝的故事,略有感慨。”杜烟岚收回眼神,淡淡说道。 “唐朝出了位女皇帝,古今罕见。作为女人,能走到那般位置,足见胆识与智慧。不过在男人眼里,女人追求权势,便不再清纯可爱,还是无知怯懦美丽娇柔的蠢女人好掌控。”张阁主微笑,声音婉约柔和,即便是嘲讽也甚为动听,“然而,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在怨男人,恨男人,可话题都是围绕男人。她们自轻自贱,随波逐流,被世人冠以庸俗的头衔。”她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刻薄话,倒也不至于刺耳难听。她慢条斯理来到杜烟岚跟前,端着美好的仪态,清浅一笑,犹如白莲。 要说张阁主是何等人?那可是言情小说界的开山鼻祖,女性主义的教母,叱咤言情界的封神人物,十几年里,豢养无数绿茶婊,大江南北都培植了碧池联盟。她手下的弟子,个个如花似玉,善解人意,以破坏情侣关系为事业,惯常以柔克刚。温柔刀,刀刀暴击。 大宋遍地开花,所有的风月场所,幕后主人便是眼前这个娇媚大美人。一个女人坐拥金山,美貌与才华兼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影响一代人的主流审美与思潮,当得上风华绝代的绝色妖姬。 “那张阁主眼里,这些庸脂俗粉,又将有什么未来?是什么促成她们走向拜金的道路?又是什么让她们堕落风尘?”杜烟岚随口问道,态度谦和,脸上不带什么好恶之色。 “路是她们自己走的,她们的生死,与我何干?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人生八成的烦恼都是,多管闲事。”张阁主牵唇,扯出薄凉的笑容,眼里的温柔化为剑刃的锋芒。 “编造虚假故事,织梦麻痹世人,引人误上歧途,让女子失去本真,沦为玩物。这样卑劣的手段,难道当事人一点都不会内疚自责?”杜烟岚微微蹙眉。 “内疚?世道本就残酷,丛林法则,优胜劣汰。这个国度,从未树立过道德与法治,都是权贵欺负平民,聪明人欺负老实人。”张阁主轻笑一声,眼底是死不悔改的坚韧。 “我从淤泥里出生,经历过非人的淬炼,方才出人头地。世道本就不公,遍地都是人吃人,制定规则的人利用规则,坐享其成。我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出路,便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一方。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这个道理,以你的修养与底蕴,如何不明白?”她侃侃而谈,从容自若,挺直的腰背与高昂的脖颈,无不透着傲慢与自我欣赏。 “平民百姓被蒙在鼓里,短视肤浅,真相只有上面的人才看得到。善良毫无意义,掏心掏肺的好人,最终一败涂地。梅情殇为何斗不过我?谁让她心慈手软,善心泛滥,又喜欢多管闲事,带着那些拖油瓶,搞砸生意,把自己的祖产都败光。相信世道所谓的公平正义,不如相信神救世人。”张阁主眼里有厌世的嘲讽,那目中无人的冷冽,所道之言更甚薄凉。 旁边看戏的孙善香默默琢磨着。眼前两个绝色美人都有一样好看的眼睛。内勾外挑,形神兼具,清贵脱俗,然而杜烟岚的眼神要温柔多了。 “你们这些投机者,心中无尺,猫三狗四妄想丈量天地。凭着厚颜无耻与流氓手段,无法无天,为祸人间。真以为世上无神,便可脱离天道?”杜烟岚说话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袖手而立,自有威仪。她说话轻描淡写,可气势分毫不输。 “人间万象,民意如流水,可以循循善诱,导向正途。弱者不是任由你们愚弄欺负。你也曾出身低微,深知百姓疾苦,做不成引流者,但要问及本心、择善笃行。”她语重心长的劝说。 杜烟岚出身权贵,从小深居简出,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入世历练,遍眼所见人间疾苦,看着劳苦大众被权势欺压戏弄,心生悲悯。身为同胞,看着万民于水火,岂能坐视不理? “世道黑暗,民不聊生,追责我这个说书人做甚?”张阁主面不改色,语调轻松,心不在焉的说道:“如今流量榜单上的故事,不是才子佳人,便是妻妾成群。男人争名夺利,女人谈情说爱。话说回来,女人爱慕虚荣,对利色的欲望不输于男人。大家都是人,那便有共性。贪婪愚昧,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别想着救人度人,那些人的苦难都是自作自受,无可救药。”她眼神毫无温度,便似高岭之花,清傲绝尘,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有人鄙视宫斗宅斗,批判言情肤浅小气,媚男厌女,却高唱男人的权谋,认为朝堂斗争方是高雅。其实不都一样么?”张阁主慢条斯理的说道,双眼澄澈清明,泛着粼粼的秋波。 “晚辈初出茅庐,对时兴之物并无涉略,听张阁主所言,倒是想到了一点。”杜烟岚本不爱凑热闹,风声过耳,不为所动,本是不在意外物,可她天性敏锐,落叶知秋,看着这些浮华便知道其本质。 “后宫的斗争与朝堂的党争,其本质都是皇权压迫下的谋生手段。这个世道男尊女卑,等级分明,女人想要安身立命,艰难困苦,为了过好日子,依附权势。所谓的情爱,是为了巩固地位名利,取信男人的工具。” 碧池阁里的女人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把那些土财主迷得神魂颠倒,为的是安身立命。风花雪月都是戏,荒诞不经又虚伪刻意。 “好啊,好一张利嘴。跟你说话有来有回,倒是有趣得很。”张阁主拍手叫好,对杜烟岚刮目相看,随后请手道:“小朋友,上楼一叙。” 按说杜烟岚是梅姨那边的贵人,与碧池阁势不两立,可张阁主看着与她甚为投缘,那待人的态度比盟友都要客气。 “世道喧嚣,男女对立的言论不绝于耳。幕后黑手用男女之间的矛盾来掩饰阶层斗争,实属歹毒。明眼人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盲从跟风的俗人却嗔恨女人的拜金与算计。世事如棋,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博弈。男女都一样,彼此算计,追逐功利。人与人的差别在于认知与思维的不同 ,不明白棋盘的规则,注定是输家。”张阁主坐在罗汉榻上,端着一盒白子,靠坐着枕头,慢悠悠的下棋。 罗汉塌中央放置着一个棋盘,密密麻麻的格子,其上放着黑白棋子。杜烟岚便盘坐在张阁主对面,低眉垂眼,观看棋路,手里的黑子倒也不急着落下。 “规则必然有漏洞,也会遭人利用。无论是男女对立,还是阶层矛盾,再或者儒释道的宗教差异,蛋糕的分配问题,都是无解。先秦时期,杨朱学派提倡自私,说道:世人皆为美厚尔,为声色尔。爱慕虚荣,歌舞女色,是人的本欲。人性大差不差,天生好声名利色。然而,资源有限,争夺分裂是常事。”杜烟岚捏着黑子,轻描淡写道。 “是啊,人都是趋利的物种。那些寒门才子,为了成名成家,入室入画,不也放下原则底线,与世俗不堪同流合污。他们考科举,入仕途,也是为了吃喝玩乐,荣华富贵。谁把孔孟之道搬出书本?这些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其实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公平是哄骗弱者的谎言,这个世道不能没有弱者。故而,好人穷困潦倒,伪善者发财致富。”张阁主字字珠玑,说话不紧不慢,手中的棋子是随意抛掷,根本不在意那些被黑子吃掉的白子。 “管仲变法改革,使得国富民强,子孙后辈一贫如洗,田成长谦虚节俭,乐善好施,故而得到贤臣之名,独揽齐国政权,坐享管仲改革带来的好处。这个故事,验证了做实事吃力不讨好,不作为倒是功成名就。过分的清高会损坏人的本性。世道不公,平民百姓与权贵所得的资源本就不平衡,何必要守同一套规则制度?”输了棋,张阁主也不以为然,懒散的放下棋盅,拿起侧边的茶杯嘬饮了口。 坐在旁边观棋的孙善香听到她这番话,顿觉清醒,瞌睡虫不翼而飞,对这个言情教母不敢小觑。这个大美人原来信仰的是杨朱学派,崇尚自私。 “前辈所言极是,倘若把男人放到后宫,那他也只能在妻妾里面勾心斗角。处境不同,手段也不同,其本质还是为了满足本欲。人之本欲,好慕虚荣,贪生怕死。几千年也只出了廖廖几个圣贤,绝大多数都是伪君子真小人。”杜烟岚眼神清澈,神色波澜不惊,话语里不带丝毫情绪,仿若游离在尘世之外,看清这世间的真相。 “所以,道德是什么?君子又是什么?小朋友知道么?”张阁主香问道。 “晚辈历世尚浅,还请前辈指教。”杜烟岚谦恭道。 “先秦时期,百家争鸣,儒墨之争最为激烈。然而,不管是儒家还是墨家,理念都是为他。千百年来,这个国度,提倡为他人而活,世人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道德标准,自上枷锁,身不由己。儒家那一套君臣父子的纲常,成为上位者以道德绑架世人的工具。”张阁主端着茶杯,垂眸看着微微摇晃的茶汤,语气清淡,婉转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傲。 “自诩高高在上的君主王侯,一面骄奢淫逸,纵情声色,一面谎话连篇,愚弄百姓。他们制定规则,塑造财权名利,利用人性的好慕虚荣,诱使百姓牺牲奉献,成为他们的奴隶。什么祸国殃民,遗臭万年,什么名留青史,流芳千古,虚名而已。” “这道德除了禁锢人的自由意志,毫无价值。伪君子,真小人,才是世道的得利者,好人下场都是一败涂地。”张阁主这席话,入情入理,真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但凡意志不坚,听了八九不离十就上套路。 “喔。”杜烟岚平淡的回了一个腔调,也不见情绪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俗人太多,想要她们幡然悔悟,难如登天。这个世道,大多数人都伪善,活着的时候相互伤害争得头破血流,对待死者假惺惺的哀悼。凡夫俗子为了财权名寿,终日忙忙碌碌,耗干精气神,到死也不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既然她们自暴自弃,贪图享乐,自我放逐,不愿醒来,又何必破坏她们的美梦?”张阁主言之凿凿,那真是观音低眉,理所当然。 “追求物欲是一种活法,无欲无求也是一种活法,不是谁都是神仙转世,入世历练,求道成仙。凡夫俗子的人生无甚意义,它们功利杂质,盲从跟风,如蝼蚁微渺,一生只为完成繁衍生息的使命。一群庸俗的可怜虫罢了,不可耻也无罪过。故而,不管闲事少生气。”张阁主说得通透明白,有理有节,句句真理,发人深省。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番歪理邪说精彩绝伦,让人哑口无言。 “前辈所言甚是,人各有所求,不必强加于人自己的意念,干涉他人的人生。倘若人人贵己,不取人一毫,不舍人一毛,人人自扫门前雪,那么人人得利,社会也会趋于和谐。”杜烟岚称赞道,话锋到此处又转开,“可你疏漏了一点,你我也是大宋子民,除非离群索居,不问世事,否则天下大乱,火烧城门,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前辈目睹过那些损人利己的奸邪小人,横征暴敛,胡作非为,百姓怨声载道,各地动乱不安。世人因追求不到名利而痛苦,催生出许多痴男怨女,三界火宅,戾气冲天。天下秩序颠倒,九州烽火,乌烟瘴气。如此世道,上哪去找好日子过?何谈乐生,何谈逸生?”她神色凝重,语调已不是平时的温和善意,带着几分锐利。 “平民百姓活在刑法牵扯道德制约之中,重囚累圄,苦不堪言。前辈作为江湖里声望人物,却混淆视听,为虎作伥。口口声声说是顺应天命,让弱者放弃抗争,随波逐流,教人奴颜婢膝,出卖自尊,如此妖言惑众,引人堕落,真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杜烟岚难得会像此刻这般疾言厉色,言辞犀利,那一张利嘴,如利剑出鞘,直指人心。 室内陷入沉寂,孙善香瞠目结舌,暗自唏嘘,真佩服杜烟岚这不怕死的胆量。 “说的不错,继续说。”张阁主微笑道,神色不变,饶有兴趣的盯着她。 “道德经有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先秦时期,平民目不识丁,故而,老子的道德经是讲给权贵听的,无为不是不作为,不是让劳苦大众不思进取,放弃挣扎,而是让那些强权者对百姓心慈手软,提醒他们刚极易折,物极必反。你们歪曲真理,引人误上歧途,歹毒卑劣,当真是不怕因果报应。”杜烟岚收起了嗔怒,又恢复平静,眼神波澜不惊,仿若又换了个人,看得孙善香怔愣许久。 这小葫芦也有两副面孔,看着乖巧温顺,发脾气可真吓人。连张阁主也一时间错愕,沉默了半晌,拿着茶杯又抿了两口茶水,眼神里已带了些许好奇与探究。她观察了会,颇为欣赏道:“小朋友想法独特,原来你也看道德经。” 还好这回遇到的是位通情达理,温婉娇柔的大美人。倘若换成心胸狭隘暴虐成性的魔头,杜烟岚这般直言不讳,早就死了两次。 “权势名利,虽是好东西,可活得有尊严品质比什么都重要。倘若一个乞丐知足常乐,乐于助人,自得其乐,那我也会敬佩他的人生。倘若身家过亿的富人,为富不仁仗势欺人,那我也瞧不起他们的品德。赚钱若是为了贪图享乐,寻找刺激,久而久之,欲壑难填,人生必然空虚寂寞。前辈说聪明人专吃老实人,那你可知下面半句话?”杜烟岚据理力争,说得更是高人一筹,一字一句道:“老天爷专吃聪明人。有些人自命不凡,总想胜天半子,违背天命,积累业障,自遭天谴。”很少见到温文尔雅的杜烟岚神色凝重,神态肃穆,仿若温柔的月光乍变成冷冽的寒光。 “你老是把因果轮回挂在嘴边。世上,当真会有报应一说么?我所见的坏人不计其数,他们顺风顺水活得多姿多彩。然而,好人命短,一辈子穷困潦倒。不说前朝的王安石与司马光,便是眼下的蔡京童贯,不知多少江湖中的英雄好汉折在他们之手。到头来,奸臣小人活得体面风光,也不见他们遭到报应。”张阁主说出困惑,所谓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时代还未过去,这场因果也还未结束。如今便说天道轮回,为时尚早。”杜烟岚缓缓摇头,并不作长篇大论,随口说道:“天道的代偿,终有一日,福德与天谴会如数奉还己身。” “好吧,拭目以待。你才思敏捷,能说会道,还真是讨喜。”张阁主喜欢聪明人,即便她们立场不同也是心生惜才之情。 “晚辈前来,是专程找人而来。”杜烟岚说道。 “梅情殇遇到了贵人,难得这世上惦记她的人。你放心,她安然无恙,你先回去吧。”张阁主弹着手指,懒洋洋的笑着。 “还是得见到人,我才放心。”杜烟岚郑重其事道。 “到底是她什么人?那么关心她。”张阁主眼神流转,唇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从罗汉榻上起身,负手在背,“你要是有本事,通过我的考验。我就让她回去。” “还请前辈出题。”杜烟岚站在她身后,拱手作礼。 “君子六艺,五德四修八雅,我想小朋友,无一不精。今夜花魁大赛,有贵宾到场。本阁主本是要亲临现场,弹琴助乐。但我的手伤了,不如你代我弹琴奏乐,以音会友。”张阁主侧转过身,亮出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掌,别有深意的看着身后的人。 第212章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秦淮河畔,水清风凉。花魁大赛的舞台周围挂满了红灯笼,灯火通明,连月光都染上了温柔。 坐在凉亭里的孟婆,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靠着椅背上的垫子,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嗑瓜子。 坐在椅子扶手上的槐序专心致志的拆解八卦锁,小手动来动去,忙得不亦乐乎。先把八卦锁的孔位置对齐,再把锁的全孔移到小孔,之后把大孔从右侧移出,再将全孔移出,六个木块就拆开了。 “我解开了!”槐序开心的叫唤,摊着小手把胜利成果拿给孟婆看。 “很好。”孟婆看了看,伸手揉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那我的奖励呢!”槐序眼神溜到孟婆的胸口,眼里流露坏笑,很快被打了个脑啵儿。 诶呦。她讪讪的揉着脑门,有些不甘心的嘟嘴。 “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孟婆如今又回归清心寡欲的老神仙。情欲这东西,浅尝辄止,纵情欲海,那便堕了魔障。 “我跟你开玩笑,诶!我如今也忙得很,没多少功夫跟你亲热。”槐序唉声叹气,随即又龇牙笑着,故作不在意。 “你三天两头跑来跑去,不是去乡下看小两口吵架,便去看深闺怨妇半夜偷汉子。别人搞七捻三,你闻着味儿就去了。你这癖好也是够特别的。”孟婆凉凉说道,惯常的阴阳怪气。 “我是去采风,那些痴男怨女都是我的素材。”槐序嘻嘻笑道,说出自己的意图颇为沾沾自喜。 “怎么改兴趣了?小要饭的也写小说?”孟婆讶异。之前槐序都是找枪手编剧本,从不亲自攥笔,如今亲力亲为倒是新奇。 “杜若取笑我是恋爱脑,同道也笑我除了情爱便是摆烂,毫无进取心。看你们都有使命都有任务,而我无所事事,多无聊啊。我想找件有意义的事做,写个故事喻世警言,也是积累功德。姐姐,等我功德圆满,得道成仙,我们就能长相厮守。”槐序精神振奋,双眼炯炯有神,小脸泛着红光,满脸都是憧憬与期待。 “你想写就写吧。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持之以恒,也是一种修行。”孟婆把少女拉入自己的怀里,让她坐上膝头,顺手抚摸对方的后脖颈,像撸兔子似的捏捏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喻世警言,到底是什么故事?”一个魔女改邪归正,着书立言,引导凡人的思潮,听着便荒诞不经。 “这个故事未必能流芳千古,也未必能取悦观众。鬼神一说,不切实际,权谋历史,我没兴趣,英雄传说,太过小气,言情爽文,不知所谓。我要写的是,这个世道。人妖仙魔,三界五行,畅所欲言。我们所处的这个人间,非好非坏,非仙非神,非鬼非魔。人妖仙魔佛,都在红尘中历练,在真我,本我与自我之间,寻找真正的自己。” “故而,我的故事不按套路,不抠人设,顺其自然,从生活点滴入手,参悟道的奥秘。一切聚散皆是因缘际会。我来过,见证过,故而不虚此行。”槐序轻灵甜美的声音,透着小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无惧无畏。 她像个小顽童,坐在渔船上悠哉悠哉的垂钓,在浩瀚星河里捡着岁月沉淀的垃圾。把世俗那些污秽不堪当成玩乐的段子,也是种本事。 “凡夫俗子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鸡零狗碎,毫无头绪,你这是记流水账吧。谁会看这无聊的小说?”孟婆早就见识了凡世间粗鄙不堪的生活。 那些痴男怨女,相互谩骂诋毁埋怨,纠缠不清。人与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终究会和解,不是各自的心境提升,而是对世俗的妥协与敷衍,生活哪来的诗情画意,风花雪月,都是一地鸡毛,鬼混罢了。写这种故事,会有谁看它? “看过真相就接受不了谎言。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戏过于虚幻,世间少有戏本子里的至诚至爱的浪漫,多的是功利与算计。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执迷不悟,一辈子就指望男人。”槐序看多了这些痴男怨女,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她懒得多管闲事,只是隔岸观火,唏嘘感慨,“矢志不渝的爱情世之罕见,正因无人见过,才让人憧憬。生活里,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人一辈子未必只爱一人。所以,我要撕开这些貌似温情的言语,揭露真实的人心。” 世人为七情六欲所累身,幻想着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爱情,实则贪痴嗔慢疑,五毒俱全。 如今言情小说铺天盖地,满篇都是作者的痴妄想症与自恋病态,倘若放任自流,后患无穷。 “写人性与社会,那岂不是过于黑暗?曲高人寡,你是打算孤芳自赏了。”孟婆不由泼了瓢冷水。 “我是百变魔女,才不会那么脆弱。我是吸食人心的黑暗而强大。人心的恨怨嫉妒,对我来说,是最有趣的玩具。”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世道黑暗,凡夫俗子嘴上说着温情的话,却是心黑手辣。你的想法很好,那就写吧。倘若无人欣赏,我会捧场。”孟婆淡淡说了句话,继续悠闲的嗑瓜子。 世情如纸,人情凉薄,便看魔女笔下的万千红尘。 底下观众席上,有对情侣相互拌嘴,活泼明朗的女子埋汰着身边衣着体面的少年,“你瞧瞧人家曹公子,做的是什么事,说的是什么话,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瞧瞧你,整天游手好闲,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书也不读,靠你老爹养你一辈子?” 少年无语看天,懒得辩驳,任由她骂。 “你知道为啥,同龄女孩不喜欢你们男孩么?因为你们太幼稚,沉不住气,经不起风雨,指望不上。”这女孩说话毫不忌讳,直爽得把像快刀。 “怪不得你们这些女人,喜欢大自己十几岁的老男人,喜欢找干爹。那你去嫁给我爹好了,他稳重老练,祖上还带过乌纱帽,有安全感。去吧,我娘死的早,家里一堆姨娘,你要是想做我十七姨娘,我倒是没意见。”少年抱着手臂,不以为然,还调侃着女孩。 “王少卿!胡说八道什么!我是让你学学这些厉害的男人,依样画葫芦,让你长本事,不然你爹的家财迟早被他那些野女人瓜分完了。”女孩气急败坏道。 “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你是我谁?咱们八字没一撇,我爹让我娶杨知府的千金做正房,你想入王家也只能做妾。”王少卿眉眼不抬,毫不上心,身边莺莺燕燕环绕,哪里会缺红颜知己,自是有恃无恐。 “我是为你好,没良心的东西!”女孩气哭了,红着眼睛扭头就走。 “不知所谓的女人。”王少卿也不回头,靠着椅子吃着果盘里的葡萄。很快,两个娇媚可人的粉头便往他身上挨过来,一个坐他腿上一个扶着他的肩,温香软玉,瞬间让这个富家子弟沉醉于温柔乡。 “王少爷,怎的今儿不带你的兄弟?那个姑娘是谁?”粉头娇腻腻的问道。 “在书院认识,家里开酒楼的,有点家底,不过烦人的很,老是说教。”王少卿笑嘻嘻的搂着两个粉头,左右各亲了个嘴。 “好讨厌啊。王少爷有新欢,便忘了咱姐妹。”粉头轻捶他的胸口,佯装吃醋。 “她算哪门子的新欢?莫名其妙的女人,哪有你们两个爱妾可爱,知趣味懂规矩。来,给少爷我唱个曲儿。”王少卿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粉头摸摸下,卿卿我我,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两个粉头咯咯娇笑,笑得花枝乱颤,正想捏着嗓子唱小曲儿。 便听烟花炮竹声声入耳,铜锣一响,钟鼓齐鸣,司仪上台说道:“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本朝第八届花魁大赛,现在开始!有请一号参赛选手上场!” 第213章 天道有常,人意难料 舞台中央飞花飘洒,精致的玉足点着花瓣。馥郁的花香中,从天而降一位身穿五彩舞裙的美人。 “嫣红楼第一舞姬金铃兰。”司仪报着首位参赛选手的名字,随后走下舞台。 便见金铃兰发髻高盘,彩带飘飘,在半空中飘来荡去。轻薄的衣裙若隐若现,柳腰藕臂,迎风款摆,手足上的金铃,随着舞姿,发出悦耳的铃声。 这是她的绝手好活,敦厚飞天舞,堪称男人的杀手锏。在无人见到的地方,几根透明的丝线系在她背上,后台处两个壮汉正忙前忙后的转着轱辘牵引丝线。 登时舞台底下喧哗声大噪,看客们鼓掌叫好,为首的大爷朝舞台上抛掷金银珠宝哄抢起来要独占佳人。老鸨赶紧跑过去捡起台上的银钱往自己兜里藏,耸着肩头捂嘴偷笑。 “再来再来,再跳一个。”那些看热闹不花钱的路人们嘻嘻闹闹。 在舞台旁边的评委们正交头接耳,议论着评分,忽而幕后出来个漂亮丫鬟偷偷塞给他们一人一个红包。随后评委们不约而同的举起牌子,晋级。 第一轮表演结束,接下去又是几个青楼里的红牌姑娘上场,有单人也有组团,名号倒是五花八门,别出心裁,什么秦淮女团,金陵乐儿队,雏菊女孩。这些十六七岁的姑娘,个个怀揣绝技,能歌善舞。 洋洋洒洒,百八十人的绝活中,看得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台下的观众看多了歌舞,胃口被养刁了,看到最后愈发不得劲儿,纷纷说道:“这比赛越来越平淡,还是头一个最精彩!你们主办方怎么排节目的?再不来给有趣的,咱就不看了。” “大爷们,别急呀,好戏在后头。听奴家说,今儿来了位身份厉害的达官贵人,碧池阁主张大美人要亲自款待。”老鸨上台好事的说道,特意朝凉亭里的孟婆展露媚笑。 “别光吆喝!倒是让张大美人出来让大伙们瞅瞅!听说她三十多岁还像个十七八的小姑娘,驻颜有术,是不是真的啊!”一听到风华绝代名震江湖的张大美人,那些叫嚣的观众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倒是把那个身份神秘的达官贵人忘在脑后。 又不是天仙美人又没好处,谁爱搭理权贵。 大赛在几轮淘汰之后,最后脱颖而出的四个选手则是称霸秦淮的四大名妓,雅称风花雪月。 她们分别是嫣红楼的红叶,金铃兰,沈婉婉,翠绿阁的周琴琴。本届头名花魁,要从她们四人之中选取,最终得胜者以后便是名扬江南的秦淮第一名妓。 “差了点意思。”舞台对面的飞廊上,站着两个人。看着方才精彩的歌舞表演,其中有个少女冒出个声音。 “喔?你对她们还有何期待?”杜烟岚讶异。 “朝廷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见罗裙。欢乐场里,女人们吟风弄月,纸醉金迷。这些女人的生活除了金钱便是性爱,一无是处。我在想倘若自己不会武功,也许也是这般下场。想来就可怕,我庆幸自己有个开明的父亲,良好的家教,又替这个时代的女人们感到悲哀,她们要么成为老鸨的摇钱树,要么是男人的欲望与工具。学了一身武艺,不能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无用至极。”孙善香唉声叹气,顿感无力。 “青楼女子擅长琴棋书画又能歌善舞,天生媚骨,得取富贵荣华。良家女子端庄贤淑,循规蹈矩,相夫教子。这是千百年来 女人在父权之下的生存之道。”杜烟岚收回视线,转而看身边的孙善香,眼底波澜不惊,并无悲喜情绪。她的神魂仿佛游离在尘世之外,眼里无一活物。 正值风华正茂却无少年意气,仿若秋令时节破晓黎明时的白雾,脱俗绝尘,冰冷淡漠。 “人有很多种活法,有人喜欢自由知足常乐,有人追名逐利勾心斗角,有人生儿育女寄托后代。能够达到无为境界的人甚少,凡夫俗子在乎身外之物,他人的眼光,外界的期许,自我的期望,父母的鞭策,甚至子女的未来,从而滋生野心欲望贪念。” “世道黑暗,嫌贫爱富,追名逐利,本就寻常。对于他人的选择,做到不打扰,已是高尚。”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要做超出自己实力以外的事,韬光养晦,隐逸不漏。”杜烟岚对这个世道并无期待,早已明白一己之力无力回天,事实上个人想法与世间毫无关系。既然无能为力,不如淡看风云。 从开封一路南下到江宁府,路途千里,让她眼界开阔。 繁华都城外有孤僻乡村,纸醉金迷外有淳朴民情,风平浪静下是波涛汹涌,歌舞升平里是民生疾苦。 这些浮华景象,如意料那般混乱不堪,污浊崩溃。杜烟岚看着红尘乱象,徒生悲凉凄切之情。 世道于她而言,并无多少纠葛,早已是规则之外的人,天生富贵,仙品神颜,出身就拿了手好牌,堪称人生赢家。这样的人,除非想不开,才会走下神坛,入世历劫。可她还是走上这条世俗之道,抖开了满身的懒散与寂寥,成为红尘修行者。 “物忌全盛,事忌全美,人忌全盛。人无完人,我从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离开东京,以这羸弱的身子,如何度过千山万水?事实上,真走上这条路,才知道世间皆有可能。也许,扭转国运,还有一个契机。天道有常,人意难料。”杜烟岚淡淡说道自己的心路历程,推心置腹。她如今把孙善香当成了知己,无话不说。在从前,谁也不知她平静双眼下的多愁善感,循规蹈矩下的思辨与自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道规则是人所制定,也可由人改变,古来便有人定胜天的说法。”她好像变了些,愈发通透明白,仍旧是身处在云雾缭绕的山顶,与世隔绝,若即若离,似有若无。 “你可不弱,外表温软实则大胆聪慧,扮着男装风度翩翩仪态大方,穿上红妆时又婀娜多姿,美艳动人。我觉得你就像个仙儿,入世历练,证道觉悟。可惜少了人味。就好比,我看这场花魁大赛,少了点意思。”孙善香抓抓耳朵,觉得不够带劲,跟着杜烟岚,委实一帆风顺,太平淡了。 人就是贱,不甘平淡,追求刺激,喜欢一惊一乍。她自我唾弃一番,鼓着腮帮自觉羞愧,耷拉着脑袋。 “莫急。”杜烟岚莞尔而笑,负手在背,目光再次落在舞台中央的四大名妓,“压轴戏,自然是越晚越好。” 第214章 花魁大赛一 丝弦声又起,喧闹的都府中,靡靡之音环绕在秦淮河畔。 只见两队彩裙女子从幕后鱼贯而出,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底下观众起哄,人声沸腾,夜市犹如白昼般热闹。 月光如水般洒在这些年轻貌美的舞姬身上,那轻薄的衣裳曼妙的身材,无不使得底下的观众齐声喝彩。舞台中央出现一朵白色莲花。莲花中睡着一位粉衫绿裙的女子,紧闭着双眼,犹如沉睡的花仙子。随着莲花座台缓缓升起,她也睁开了眼睛,舒展双臂,轻抬腰肢,如柳絮般站起身来,云手出袖,露出一截藕臂,胯腿旋身,裙摆转出美好的弧度。她在莲花中旋转,碧裙飞绽,粉袖飘飘,清丽脱俗。 “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舞台底下有个书生看着金铃兰的舞姿,神色陶醉,诗兴大发。 花魁大赛最后一轮决赛,金铃兰的爱莲说,惊艳全场。那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这灵动飘逸的舞蹈前,稍显苍白无力,在她身上,有一种野性,魅惑人心。 “金姑娘身材曼妙,舞姿翩然,江宁府的权贵子弟都是她的裙下之臣。看样子,这届的花魁就是她了。”观众席上,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说话。 “若非花魁大赛,咱们还见不着她。这金姑娘色艺双绝,心高气傲,连达官贵人她都不看一眼。听嫣红阁的妈妈说,没五十两,人家金铃兰都不会陪一杯酒,财主老爷送珍珠送玉镯,三催四请,才哄得佳人出台表演。人家那是什么身价,连状元爷都没这牌面!”几个市井之徒色咪咪的盯着金铃兰,阴阳怪气的吹捧,目光猥琐,评头论足道:“跳舞的女人身材那是没得挑,这腰这胸这腿,够得劲,我要有钱,包她一个月,玩个爽。” “这一个月哪过瘾,起码得三年。”几个混子无赖跟着戏谑。 凉亭里的孟婆,双眼半阖,似有若无的笑着。 “这些人真无聊,一天天就在女人身上作文章,找话茬,消费女色,真是无聊透顶。”桌上趴着个少女,像个小汤圆又白又软又黏糊,若是不小心掉在了桌上,不好捡起来。 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孟婆伸手揉揉那肉肉的耳朵,随后又摸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什么也不说。 “姐姐,你在想什么?”槐序圆圆的荔枝眼,澄澈干净,充满好奇。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这些浮世浮华,转眼即逝,一切虚妄,执着是空。江宁府作为江南的首府,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看上去很美,实则不然。”孟婆翻起左手,掌心如一面镜子,出现了一幅幅幽暗悲凉的景象。 江宁府的边角落,孤僻的小巷子,陈旧的青瓦白墙,昏黄的灯火熏着破旧的窗扇。发疯的举人嘴里喊着妻儿的名字,披头散发坐在床头抱着灵牌。 棺材铺出了一口薄板梨花木棺材。刚死了丈夫的妇人潦草的办着丧事,抱着女儿站在灵堂里无声发笑,满脸是解脱的庆幸。 裁缝铺里巷的民居,简陋草席上躺着个满脸伤疤的女子,地上散落着带血的衣衫。她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床边陪伴她的是位年轻的舞姬。舞姬清纯的脸上写着焦灼疼惜。 城隍庙外的茅屋里,瞎眼的妇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痛诉苦衷,哀求着白衣姑娘。那姑娘膛目结舌,震惊不已。忽而,茅屋门板被踹开,几个膘肥体壮的混混寻事上门,对着老婆子骂骂咧咧,随后看到默不作声的姑娘,两眼放光,淫笑出声。 这浮华景象下的污浊崩溃,在鬼神的眼里,毫无修饰暴露无遗。这江宁府边角落里发生的不平事,皆在孟婆的掌心中。她静观其变,看世态如何发展。 “世事如戏,每个人照着台本演戏。世间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轮番上阵,演得如火如荼。台上精彩绝伦,台下鼓掌叫好。台上人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有些人卑微如尘悄无声息。无论多么平凡,人至少有一刻是风起云涌,波涛汹涌,只是有些人抓到机遇凭着几分运气,踩到了风口,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然而有些人所求无门徒劳无功,一生庸庸碌碌。绝大多数人耳目蔽塞,错失良机,无法冲破樊笼,终究沦为傀儡玩物,成为乌合之众。这场花魁大赛,真正的赢家还未出现,这台上的女子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陪跑。” 槐序思忖了会,小声说道:“那真正的赢家是谁?” “故事里的主角光芒万丈,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挂逼。往往最后的赢家,是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孟婆打开茶杯,只手端着茶托喝了两口茶。 “小人物?姐姐是怎么算出来的?”槐序顿觉新奇。 “风月之地的女子,可不简单。她们巧笑嫣然的背后,还有另一副嘴脸。等她们暴露的时候,便见分晓。”孟婆伸手抚着耳边的碎发,抬眼看着前方,眼神幽幽暗暗,深不可测。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有着未知的阴森可怖。 “这歌舞千篇一律,媚色媚骨,瞧不出别出心裁的味道。要是来个有趣的人,倒也好玩。”槐序兴奋的摇晃着小腿,颇为期待,“看看今晚上哪个小人物走运了。” 舞台后面的飞廊里,站着位翩然出尘,高雅华贵的紫袍公子。纵然在黑夜之中,她身上仍旧笼罩着一圈温柔光晕,仿若天神下凡,光芒万丈,浮尘依依。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孙善香看着台上的舞蹈,惊艳于金铃兰飘逸的舞姿,很快又把目光转到身边这朵富丽堂皇的牡丹,笑道:“这些才子清高,谈吐透着股孤芳自赏,自拟莲花冰清玉洁。可惜他们不懂莲花,每一种花都很独特,菊花淡雅,牡丹高贵,莲花洁净。都是好花,何必以花分人?花是花,人是人。人有善恶,花无好坏。花鸟石鱼,吸天地灵气而生,天然去雕饰,美得浑然天成。各花入各眼,喜好不分庸俗与高雅,刻意彰显别具一格的品味,倒是多了几分差别心。” 台下熙熙攘攘,有人觉着热闹,也有人觉得吵闹。人一生为境所转,许多烦扰皆有外物牵扯羁绊。 杜烟岚看着台上台下的人,神色清明,语气是置身事外的飘渺,“盛唐幻夜,繁荣富强,洛阳牡丹名扬天下。如今是宋朝,诗词风格与前朝迥然不同,清新婉约。与前朝不同的是,如今的文人墨客,爱莲者甚多。我想作者未必是自诩清高,恃才傲物,而是希望世人的喜好能够多元,以包容尊重的态度接纳各花各物,而非普世单一的标准。” 孙善香顿生觉悟,欣喜道:“我明白了!难怪我左右想不通,原来作者藏着这番劝世良言。” 此刻台上的舞蹈到了尾声,那莲花座升得很高,足有三人多高,底下观众仰头而望,鼓掌叫好,吹捧声不绝于耳。 忽而,莲花台坠落,金铃兰犹如断线风筝般坠下高台,重重摔在红毯上。伴随一声 惨叫,台下的掌声戛然而止。 第215章 花魁大赛(二) 始料未及的剧变,众人惊愣当场。短暂的沉寂后,场下哗然一片。 “哎!这是照本演戏么?整这一出,别出心裁啊!”几个混子无赖吹着口哨幸灾乐祸。 台下的几个帮夫急忙上去整理场地,老鸨紧张的跑上台查看受伤的金铃兰心疼道:“诶呦!我的心肝宝贝,可别摔坏了。你们赶紧去找大夫过来,诶呦!小心扶着点。” 几个舞姬扶着金铃兰退到幕后,台上那些坏了的机关也已经收拾了干净。老鸨抖着帕子擦拭脸上糊了的胭脂,陪着笑脸强作镇定道:“方才发生小失误,金姑娘没有什么大碍,比赛继续。” 司仪清咳了声,打开目录,目光往下扫视,随后变换神色,精神抖擞的吆喝道:“接下去有请下一位决赛选手,翠绿阁周琴琴,表演插花。” 舞台两旁的乐师退入幕后,只见六个白衣蒙面的妙龄少女从后面出来,手捧乐器,有琵琶阮笛,夜色如水,灯火阑珊,少女们拨弄玉指,轻启朱唇,轻灵悦耳的丝弦声奏起,掩盖了方才焦灼紧张的气氛。 台下的观众逐渐安静,听着舒缓动听的乐声,顿时感到天朗气清,犹如身处世外桃源,心旷神怡。 场下逐渐安静,舞台上的乐师缓缓走向两边,此刻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身材纤细,模样清秀的青衣女子。她洁白的肌肤,尖尖的瓜子脸,细细的眉眼,犹如画中的仕女,端庄秀丽。 凉亭里的孟婆微微睁开眼,目光往台上扫去,若有所思。 此刻舞台中央的周琴琴正伏在案头上插花,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犹如风吹碧荷,娇柔温婉。案头上摆着各色花枝,非是真花,用了颜色晕染剪裁出的纸花,胜在逼真,远远看去,便似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兰草配百合,牡丹配山茶,杜鹃配芍药。这位周小姐,审美不错,倒是会修身养性。插花涤心,以花养性,斋心涤虑。”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槐序,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台上的周琴琴,忽而双眼放光带着邪恶的笑意,缓缓说道:“虚荣的花香,势力的毒,恶毒的欲望,空虚的心。看着岁月静好,实则矫揉造作。” 孟婆笑道:“人家是时下红遍江南的小说家。文采好,会写书。大佬级别的人物,怎么在你这里成了庸俗?” 盛世出文豪,乱世出娼妓,周琴琴便是二者兼得。她是秦淮河畔有名的交际花,八面玲珑,与文坛大佬吟风弄月,与商贾巨富夜夜笙歌,也爱编排故事,以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引得千万妇女追捧。 “姐姐要是知道她过去干的那些坏事,就不会为这虚伪冷漠自私的坏女人迷惑了。她呀!一只为虎作伥的伥鬼。”槐序嘻嘻笑着,看到好人倒霉她会笑,看到坏人张狂她也笑,这就是魔女的恶趣味。 “她那么坏,你不管吗?”孟婆掐掐她圆润的腮帮,戏谑道。 “你正道神仙都不管,我邪门歪道何必多管闲事?再说,她要是招惹我,肯定会倒霉,可她见我就跑。”槐序摊手,做着无辜模样。 “你不管我不管,自有天道会管。” “天道?” “因缘果报,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 “那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人类的社会分善恶好坏,所谓的仁义道德除了自律也无法约束别人。如今世道,无耻败类活得风生水起,清正廉洁却是父子离难,家徒四壁。在我看来,道德就是个幌子,毫无边界感,只会让老实人吃亏上当,小人与伪君子得利。这个周琴琴立着清高才女人设,实则人尽可夫,爱慕虚荣。真有因果报应,她应是被雷劈死下地狱。可你这个鬼司都放任不管,她岂不是逍遥法外?”槐序嘟嘟囔囔,似乎蠢蠢欲动。很快她的脑袋被孟婆摁住,像只被驯服的兔子老实的趴在桌子。 “你在同情江玉瑶?”孟婆回过神,看着鼓着腮帮的小魔女。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么?背叛朋友,无耻败类。”槐序掩不住心思,哼哼唧唧,圆滚滚的小脑袋晃了晃想要挣脱。 “背信弃义者,数不胜数,惩罚一个,又能如何?”孟婆神情冷淡,对人情世故本就淡漠。 人类终将一败涂地,神佛难救,地藏菩萨把烂摊子丢给孟婆来收拾,不知其居心为何? “别老扯什么大道,我最烦这种漫无边际的调调。说是大局,其实是你们神仙偷懒,不想管闲事。”槐序看不惯神仙这副目下无尘的清傲态度。 “神仙也很忙。”孟婆想了片刻。 “忙啥子哟?”槐序不以为然。 “天界失火了,神仙都在救火,没功夫救人。”孟婆抬眼瞧着深沉的夜色,淡淡说道。 台上插花的周琴琴展示自己的工艺品,在此乐师从未间断过声乐。 婉转动听的乐声与五彩缤纷的插花配合得相得益彰,赏心悦目。 忽而,一群白毛鸭子从台阶上慌慌忙忙跑上来,嘎嘎乱叫,在红毯上拉屎拉尿,活蹦乱跳,满场乱跑。静如娇花照月的周琴琴震惊之下,方寸大乱,弹跳起来,狼狈的闪躲着扑面而来的鸭子。 “哪里来的畜牲,坏老娘好事!赶紧去抓鸭子!”老鸨看得脸都绿了,呼喝着手下。 十几个仆人龟奴在台上扑腾来去,抓着飞奔的鸭子,娇柔的姑娘们跳脚尖叫,脸上的妆容变得狰狞可怖,衣裙鞋子上都是鸭子的屎尿。 场下的观众看着这乍变,愣了愣,随后发出爆裂般的嘲笑声。 “鸭子!哈哈哈哈……插花养性,以鸭伴身,绝妙绝妙!婊子配狗,娼妓配鸭子,真是应景,这出戏真他娘的有趣!”几个混子无赖捧腹大笑,拍手叫好。看着如花似玉的姑娘花容失色,狼狈不堪,愈发兴奋。 底下叫座的人很多,都是鼓掌吹捧,有几个人懒散的打哈欠,对哄闹的舞台坐视不理。 好不容易把鸭子抓干净,丫鬟们手忙脚乱的收拾场地,点着熏香,一扫方才的晦气。 惊魂未定的周琴琴脸色黑如墨砚,臭着脸隐忍不发。虽说闹了笑话,可幸观众的投票,相对于前面的金铃兰要多上几十票。 看到投票结果后,周琴琴闷闷不乐神情幽怨,捏着拳头暗自咬牙切齿,随后又强笑开颜,落落大方的谢场回到幕后。 “姑娘别生气,方才那些鸭子都关到笼子里了。随便你处置。”龟公哈着腰上前讨好。 “这些畜牲,吵吵嚷嚷,叽叽歪歪,没个清净。把它们的舌头都拔了,姑娘我要吃鸭舌。” 周琴琴娇哼着,慢条斯理的说道,飘飘然的走人。 方才坏事的鸭子们被活生生拔了舌头,剥皮抽筋,开膛破肚灌入香料被插入铁架上烘烤,刷上蜂蜜成为美食,端上了权贵巨富的酒席。 “真好吃。”趴在桌子大块朵颐的槐序,啃着鸭腿满口夸赞。 “鸭子怎么会跑上台?”孟婆纳闷,怎么好好的插花表演却吸引来一群鸭子。 “这些好吃懒做的女人,躺着赚老腊肉的钱,转身包养小白脸。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肥肉吃多了,就想尝尝精细的。风月女子,哪有不贪财好色的?婊子配狗,娼妓配鸭子,志同道合,天长地久!”槐序把鸭骨头丢在地上立马引来流浪狗的争夺。 “是你干的么?”孟婆有些明白过来。 “是也不是,这台上说是比赛,私底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多得很,面上光彩照人,心里都是坏主意,都巴不得竞争对手露丑,出洋相。人性本恶,她们根本不用与魔鬼缔结契约,自己就是魔。”槐序什么都看在眼里,对这种比赛的花式套路见怪不怪。 “等了半天,她怎还不出来?倒是沉得住气。”孟婆转开目光,在台上台下搜寻着。 “以杜烟岚的品性,不到紧要关头她不会出面,比起你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呀!更是韬光养晦,隐而不露。”槐序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君子中庸,她是个端水大师。”孟婆猜出杜烟岚的用意,有些得意道:“一面想着掩人耳目,暗自巡察地方官吏,一面又想与亲信会合,靠着天赋与才情搏得大赛头筹,半遮半掩,晦而不明。她有心机谋略,可惜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世上还有另一个杜烟岚。要是她见到我,会做何想法?” 凡事有条不紊,处变不惊的杜烟岚遇到孟婆这样不着调的神仙,也不知是劫数还是奇遇。 花魁大赛幕后是花巷子,四面八方都是花楼,笙歌燕舞,灯红酒绿,好不快活。 门口迎客的妓女正故作矜持说道:“近来身子不方便,不能接待你家老爷了。”说着,她姗姗而走。 过道的赌桌围着几个年轻客人,掷骰子赌大小,嘴里吹嘘道:“这赌桌太小,比不上东京城的赌坊,那排场大气上档次,四五个漂亮小妞围在身边,端茶倒水,还有人捏腰捶腿。” 很快引来小莞儿的娇嗔,“大爷!咱们这里玩的花样可多了去了。今儿花魁大赛,你们猜猜谁会得魁首?不如就在这里押注吧,以一赔十。” 赌客听着来了兴致,纷纷押注,说道:“我出二两,压嫣红楼的红叶姑娘。” 紧接着,有人又说道:“我出十两,压翠绿阁的周琴琴。” 看着赌桌上堆积如山的银两,殷勤登记的小莞儿,站在飞廊里的杜烟岚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他们都在押注,看样子,这次花魁大赛,也是隆重异常。”孙善香看着这场景也有些跃跃欲试,想碰个手气,不过摸摸口袋里的几两碎银又犹豫了下。 这些钱本不是她得来的,花着别人的钱,还大手大脚说不过去。 “听说金铃兰善舞,以剑舞闻名于世,其风采颇有唐时公孙大娘的影子。倘若不是从高台摔落,也许她的票数遥遥领先。后来者,论技艺与心境都远不及她碧澈。”杜烟岚站在高处,静看舞台上的乍变惊变。以她的眼光,看得出周琴琴的虚伪矫饰,当然这里许多烟花女子也是如周琴琴这般,装腔作势虚情假意,也无甚好追究对错善恶。 “我不会跳舞,不过跳舞跟打架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开腿下腰,后滚翻,这些是童子功,经年累月铸就。金铃兰有天赋,可惜运气不好,偏偏关键时刻掉链子。”孙善香爱莫能助,也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惊变愣住许久。 “想要成功,不只是靠自身的实力,还得借助机遇与时代的背景,所谓天地人和,缺一不可。时运不济,即便公孙大娘重现江湖,在这个时代也未必能名扬天下。”杜烟岚淡淡说道。 “未必每个人都想要名扬天下,喜欢万众瞩目,受人追捧。非得名留青史,才能证明自己么?如此说来,世上除了廖廖几个智者,剩下的全是炮灰,那活着岂不是累死难死憋屈死?活着又为了什么?不为自己,只为他人而活?”孙善香连连反问,心中自有不甘于这世俗的纲常伦理。 “人性里有着兽性,也是生物,按照品种区分,那些娼优名伶等公众人物,应为观赏性动物,譬如峨眉山的猴子,争先恐后的跳到高处俯瞰猴群,看到的都是笑脸。”杜烟岚眉眼不抬,平淡如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好话。孙善香愣了会,回过味来,嘻嘻偷笑。 这暗语也是够损,猴子的屁股像人的笑脸,猴王在山顶俯视群猴,看到的都是屁股。名人就像峨眉山的猴子,上蹿下跳,被前呼后拥,看着威风八面,实则活在虚妄之中,活像个小丑。 嫣红楼外厅,发生了一出吵闹。花枝招展的红叶,摇着团扇,对着纠缠的客人满眼嫌弃道:“你怎么还跟过来,烦不烦人?” 那客人不同于寻常的寻欢客,一身书卷气,眉眼有神,正焦灼的说道:“芊芊,你怎么不认亲人?我是你亲哥哥。” 红叶不耐烦道:“什么哥哥?我压根儿不认识你。我还要准备比赛,没空陪你过家家。走开,走开。”她推开人后,神气的抖着肩膀,朝着花魁大赛的舞台走去。 第216章 花魁大赛(三) 这烟花柳巷里,见多了情哥哥蜜姐姐暧昧柔情的嬉笑打骂,看着红叶与潘书生的纠缠,路人以为是欢场的调情说笑,看了个笑话后便不以为然。 这一幕让杜烟岚稍稍留意,纳罕了会儿,随后淡淡笑着。 “那姑娘当真是他亲妹子么?”趴在扶栏处的孙善香扭头问道。 “若论五官脸庞与肤色,她俩倒是有七八分相似,不过眼神相差甚远。一个混浊,一个清冽。同胞兄妹,心性相差千里,让人不敢置信。”杜烟岚目力极好,隔着数十尺也能看清人的神态形貌。 “我天生脸盲,记不太住普通人的脸。我看那书生灰头土脸,一惊一乍,谈吐却是干净,斯文坦荡。红叶看到土财主富家子弟两眼放光,迎奉讨好,脸上写着精明与算计,与这里大多数的烟花女子一般无二,只认钱不认人。”孙善香撇嘴,本想多管闲事,又不想参与别人的家务事,最难的便是人情纠葛。 “那你会记得我吗?”杜烟岚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左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 “你呀!像你这样的人,浑然天成,舍我其谁。倾国佳人,天下无双。刻骨铭心的美貌,欸,就算下辈子也忘不了。”孙善香唏嘘感慨,小嘴又撇撇,欢喜里带着傲娇。 “你在想什么?”看她得意的小模样,杜烟岚伸手捏捏那鼓鼓的脸颊。 “这世上最美的人,此刻眼里只有我,跟我相依相伴,不知要惹来多少人的羡慕。”孙善香暗搓搓的笑着,抓住脸上的玉手,贴上杜烟岚的胸口蹭着脑袋。 怀里的女孩不施粉黛,衣着朴素,垂发上只系着两根碧色丝带,情态俏丽如三月春桃,清素如九月秋菊,如荷花般烂漫天真,质素不俚。 “我也曾想过,今生你我若是有缘无分,那下辈子再续前缘。”杜烟岚本是压抑在心中的情窦蠢蠢欲动,在松动的土壤里发芽。可她想到自己的女儿身,又响了声警钟,真相尚且不得见人,否则大难临头,很快她又压下溢上心头的情思。 “都这时候了,不要假如了,你没想说点好听话哄哄我么?”孙善香闻着杜烟岚身上的体香,与底下那片庸脂俗粉的味道有着云泥之别,不由深吸了两口,双眼冒着幽幽的绿光像只小兽。 此时的杜烟岚恢复了素日的清淡,唇角牵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即便怀里的少女有多不安分,她也不会发恼,凤目潋滟,脉脉含情,“小禾,你如今的模样与美人二字相去甚远。东京城美人如云,秦淮河畔花团锦簇,对我而言,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所谓的日久生情也只是权衡利弊,可世上还有一种感觉,比一见钟情更让我喜欢。” 这到底是情话还是真话?听着诚意满满,可也非是夸赞。这可愁坏了孙善香,杜烟岚太过深沉内敛,正经得不像话,连说情话也是别扭而拧巴。 “那你对我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鼓鼓的脸颊吹成了球,小嘴巴硬生生挤出这句话。孙善香又气又好笑,偏偏要听闷葫芦窘迫的说喜欢。 “你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对老弱病残,不是高傲的怜悯,对权贵也非卑微的讨好。与你相处久了,我感到分外安心。这种喜欢,在其他人身上从未得到过。”杜烟岚说得云淡风轻,不带半分滞涩,从善如流,侃侃而谈。 听着这番倾诉,孙善香愣了会,随即心中情思如潮排山倒海般袭上头,瞬间忘了身在何处。她历来敢爱敢恨,想到什么毫不犹豫便会去做,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对弱者她善心泛滥,对心动之人亦是翻江倒海,倾其所有。 “原来你是喜欢我的人品,当真不在乎我的容貌?”孙善良拧着衣角,怪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的问道。 “美人都是相似的,千篇一律。我身边不乏美人,即便对着镜子,我也能看到最美的容颜。”杜烟岚自知美貌,从小看着这张无与伦比的绝色容颜,不自信那是谦虚。 “是啊,你这般美貌,无人能够企及,我给你做丫鬟都不够陪衬。”孙善香撇撇嘴,有口无心。 “自小便招来许多人的羡慕与嫉妒,有人羡慕我的家世背景,有人嫉妒我的才华容貌。我当真有那么好么?”杜烟岚神色平淡,神思抽飘忽不定,心不在焉道:“我一直活在他人的期待中,从未为自己活过。看似开明的氛围围绕,家人的包容与尊重,其中却是满满的禁忌,很早我便懂得,真实比包容更重要的道理。” 这是头一回杜烟岚对外倾诉的心声,埋在心底太久了,一朝吐露,让听者微微震撼。 “别看我什么都有,可真正能选择的东西很少。”杜烟岚轻飘飘的说完这句话,又挂上完美的笑容,仿若谪仙遗世独立,一尘不染。 “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孙善香忽闪忽闪着眼睛,透着股古灵精怪。她的热烈在外人看来像森林外的阳光,朝气蓬勃,可在杜烟岚这儿便成了火,炽热真挚难以抵制。 恍然间,两人便靠着廊柱吻得天昏地暗,云里雾里。孙善香头脑发昏,手已经不老实了顺着那细细的腰杆往上摩挲,像只饥渴的小狼崽寻求生命之源。 胸口的禁地被摸了两把,那力度轻轻柔柔像羽毛在心尖上拂了拂,弄出一阵养意,逼得杜烟岚心口发慌,像是要丢失至关重要的东西,脑海的警钟又响,瞬间如一盆凉水浇在她头上。 “这里好多人,会被人说闲话。”杜烟岚急忙抱住乱扭的孙善香,小声咕哝道。 “又不是没亲热过,你那么害臊做甚?”孙善香粉面含春,意犹未尽,这些日子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要与近朱者赤的大美人肌肤相亲。 “那也不能如此随意。”杜烟岚也做不出威严态度,对可爱的女子实在不会给以脸色看。 “知道你家教严规矩多,可你方才不是说喜欢我的真诚么?你家人教你包容尊重别人,那你能不能包容我的任性娇气?”孙善香窝在她脖颈处依依不舍,最后言语暧昧,说到包容两个字故意转了声调听着别有居心。 “胡说八道。”杜烟岚深受顾朝颜的荼蘼,多少熟悉那些不正经的字眼,脸上升起羞红,嗔了一句,“这事可不得相互让着点。” 看她害羞,孙善香又心痒难耐,回想到昨晚上杜烟岚衣衫凌乱娇软无力媚眼如丝的情态,愈发情动不已,涨红着小脸咬着对方耳垂喘息道:“那我先包容包容你。好不好,就一次,给我一次吧。” 这样的求欢,差点让杜烟岚头发根都竖起来,只是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小女子看着坦荡直白,可热烈奔放得生猛了些。 在她发懵的时候,人已被欲火难耐的孙善香带到了青楼里的一间客房。等坐上床榻,杜烟岚才回过神,伸手抚着那具光溜溜的娇躯,迟疑了会,落下了眼帘,一言不发的扯下床帘。 “你来呀,人家等你好久了。”孙善香盘坐在她膝盖上,娇嗔着脱去那件华贵的紫袍,窃喜着对方温柔的配合。 无论提什么事,杜烟岚都会答应,予取予夺,无所保留。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份心性让所有人望而止步。孙善香本来放肆的动作忽而一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子?老是缠着你求欢。你心里是如何想我的?会烦我么?” 许久未说话的杜烟岚眼波流转,一双凤眼含情脉脉,那眼神里哪有恼意,尽是欣赏。 “我就知道你最好最好了。”孙善香看得心花怒放,更是贴着身子热烈的欢呼。看她这般热忱,杜烟岚出神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的愁绪转瞬即逝,仿佛又醒悟了本能,倾身上去吻住那张水润的樱唇,瞬间暧昧袭遍了枕衾。 有了前两次的磨合,如今她们有了些默契,正全心投入,如胶似漆的缠绵着,渐入佳境,神思也在交融。 隔壁房间里的动静闹得很大,桌椅板凳摔倒在地,茶具瓷器摔了个噼里啪啦,还有男人的咒骂女人的惨叫。 正缠绵着的两人听到隔壁的哭声,不由顿住了动作,四目相对眼里写满了无奈。 烟花柳巷里,嫖客暴打妓女的场面屡见不鲜,本也不是新鲜事,除了龟奴会上去劝架,其他的嫖客们都是凑头看热闹。 “诶呦!李大人,消消气,这丫头片子刚来的,不识抬举,让让她吧。”龟奴弯腰驼背,在打人的李掌柜身边讨饶赔礼道歉。 “哼!你们开青楼做生意,这里头的姑娘还装什么清高?本大人什么货色没见过 丫头片子敢给客人脸色看,分明是瞧不起官家。”李绅恼羞成怒,对着小姑娘又打又踹。龟奴急忙上前拦住,腆着脸附和道:“该打该打,这女娃不识抬举,这种身份卑下的贱人,哪里劳烦李大人亲自动手。奴才这就把她带去柴房好好收拾。”说着,他凶着脸拉着鼻青脸肿的女孩要走。 “这样让她走,本大人倒是不解气。酒钱也出了,赏银也花了,她还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本大人是善主好唬弄么!今儿非得要她就范。”李绅说什么都要强迫女孩留下陪夜,大手一抓那弱小的女孩像只小鸡般被提溜起来。 “别别别,李大人可别生气,奴再给你换个疼人的。”龟公大惊失色,急忙劝道。 “怎么?她还真是公主,碰不得了?就算公主又如何?九天玄女下凡,入了婊子店,也得脱衣衫。”李绅得意洋洋,看着女孩稚气的脸颊,露出饿狼般的眼神。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拼命挣扎,双腿悬在半空奋力踢腾,几脚踹中李绅凸出的肚子。 “力气不小,兔子蹬鹰,还有一手。老子喜欢驴脾气的贞节烈女。”李绅张狂大笑,被激起了兽性,盯着手里的猎物,喝退龟奴。 “诶!”龟奴苦劝无果,唉声叹气,眼神里有着无奈与辛酸。 “顺子叔救我。”小女孩紧紧揪着龟奴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李大官人,这女娃不开窍,还得好好教导,万一伤到了你,可怎生是好?”龟奴却未离开,依旧为女孩求情。 “刘顺,你今儿喝了哪壶尿,居然敢跟本大人唱反调。你是什么东西?给她求情?你这等废人,连给大户人家做杂役都嫌磕碜,只能在这种腌臜地方做个龟奴,给这些下九流的娼妓们端茶倒水。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下贱的男人,不如杨知府家的一条狗。你要护着这女娃,想必看中她的姿色,馋她身子。”李绅轻蔑的呸了一口,仿若见了狗屎,露出厌恶与嫌弃。 “爷说的是,说的是。”刘顺像被狠狠的扇了两嘴巴子,灰头土脸,局促不安。 “给你口饭吃,真当自己是人了。狗奴才,平时不也帮着老鸨拖良家女子下水,无恶不作,咬着破鞋当宝贝。你喜欢这小姑娘,等爷玩腻了,再给你。”李绅冷嘲热讽,把龟奴奚落一顿,随后又猥琐的拽着女孩上榻,当着龟奴的面行禽兽之事。 “大爷,你饶了我吧。”小女孩滚在榻上撕心裂肺的苦苦哀求。刘顺又上前托着李绅的手臂,苦口婆心的奉劝。 “去你的,碍眼的老东西!”李绅瞪眼厉喝,朝着他心窝踹了一脚。 重重的倒地声,把外面看热闹的姑娘们吓了个花容失色。 “乌龟王八,敢挡本大爷的路。我让你活不到明天。”李绅怒火中烧,威吓着地上的龟奴。 “饶命,饶命。”刘顺痛苦的爬起身来,捂着胸口,艰难喘气。 也有人好奇这个龟奴怎地这般良善,为了毫无关系的雏妓,把自己搭进去。 “大爷,不要,不要。”小女孩含泪求李绅手下留情。 “这乌龟多管闲事,今儿我非修理他。”李绅得了便宜卖乖,变本加厉对着刘顺又是拳打脚踢。 “慢着!”房门被人踹开,清亮的嗓音乍然响起。 “谁坏我好事!”李绅恶狠狠的转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垂发少女,仔细辨认对方的脸,随后收起讶异,不屑道:“嫣红阁今儿怎么都是这样的货色。一惊一乍,不识抬举,没有半点规矩!谁给你们的脸!滚滚滚!” 听他讽刺自己,孙善香娇哼一声,更是神气,“本姑娘又不是卖的货物,要你挑三拣四?你个老棒菜,老牛吃嫩草,不要脸!” 李绅气得咬牙切齿,咸猪手终于从小女孩身上放开,撸着袖管,瞪着门口碍眼的家伙,盛气凌人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周围看戏的嫖客们悄悄说道:“这李绅是江宁知府的小舅子,虽是七品芝麻官,却是耀武扬威,横行霸道。” 也有几个粉头劝说道:“民不与官斗,姑娘还是别淌这浑水。今儿秦淮河畔来了不少大人物,江宁知府的少爷就在外头。” 有个粉头多说了句,“不止这个,还听说来了位京儿官。” 孙善香不以为然,“官又如何?官家欺男霸女就是理所当然?王法里有这条么?” 年轻的粉头捂嘴偷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取笑道:“小姑娘初来乍到,不懂人情世故。县衙大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官可不就是规矩,就是理,谁敢跟官斗?不要命了。” 房间里的李绅不耐烦的威胁道:“你这死丫头还赖着,老子叫人修理你!” 孙善香依旧不走,不屑的嚷嚷:“来啊来啊!怕你!” 气氛剑拔弩张,李绅脸色阴沉,叫来自己的随从,很快呼啦啦五六个大汉走到孙善香身后。 他们摩拳擦掌,气势汹汹,像豺狼虎豹般朝她扑来。 “啊!”嫖客与粉头们惊呼,退避三舍。 孤零零的孙善香被几个彪悍的壮汉围在走廊口的露台。 原以为会是一场惨不忍睹的群殴,大家都暗猜这冒失莽撞的姑娘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粉头们吓得花容失色,嫖客们投以同情的目光。在外围的人群里,有个紫袍华贵的公子袖手而立,凝神观战。 那双清澈温柔的凤目,犹如圣湖般一尘不染。 这些打手跟了李绅横行霸道,也是一身戾气,对孙善香毫无怜香惜玉之情。二话不说就劈头盖脸的挥拳扫腿,打起女人跟喝水般挥洒自如。 但见几道金色的鞭影,刷刷刷的破空声落下。大汉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嫖客粉头们目瞪口呆,想不到这小妞功夫那么好。 看着这身法如神的少女,还有她手里两把金灿灿的黄金锏。 李绅大惊失色摔了个屁股墩,吓得落荒而逃。 见人跑了,孙善香急忙追出去,很快人群里一只玉手伸来摁住了她的肩头。沉静温柔的声音,让人顿生亲近之情。 “穷寇莫追,他去搬救兵,此事从长计议,不可轻率。”杜烟岚劝阻了她。 “欸!烟花柳巷里,像红凝这般小小年纪被迫卖身的姑娘不知凡几。大伙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开头想不开,后面也就不闹了。”嫣红阁的老鸨此刻到场,看到七零八落的打手,狼藉的房间,哀叹了一声,说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姑娘,何必惹祸上身?那李绅可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