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妾灭妻?退婚入朝堂抄你满门》 第1章 回京 ―――安远伯爵府,倚兰院。 “南姑娘,良哥儿回来了,就在寿康堂呢,老太太派奴婢请您过去。” 前来通报的姜妈妈脸上笑开了花,安远伯爵府许久没有这般高兴事。 到了寿康堂,南羲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坐在李老太太身下侧的少年郎。 虽有六年不见,但她还是认得,安远伯爵府家的嫡子李子房,她的表哥,也是她的未婚郎君。 李子房看向她,一双眉眼澄澈,月白圆领袍衬得肤色白皙干净,犹如一块立于月下的美玉。 微微垂下双眸,南羲没有多看,正要向上头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行礼时,余光瞥见了李子房身边还有一姑娘,这姑娘她不认得。 “外祖母,舅母。” 她规矩行礼,一向和蔼可亲的老太太看起来脸色并不好,沉了口气才露出慈爱的笑容,乐呵呵道:“羲丫头,你二哥哥回来了,这六年不见瞧瞧可还认得?” “二哥哥安好。” 南羲转身向李子房款款一礼,李子房微怔,反应略慢一拍,笑着起身回礼:“妹妹安好。” 隔了六年光阴,李子房倒是没想到这个表妹竟已出落得如此。 苍蓝浅衣,泠泠清光,一言一行温婉得体,已经不像从前那个夜里哭喊着要母亲的小丫头了。 南羲在丫鬟的搀扶下稳稳落座,只道:“前头报信的说二哥哥还有好几日才到京城,不曾想今儿就到了,故而不曾迎接二哥哥。” 伯爵夫人摆手:“怪不得你,良哥儿回来匆忙,府里也来不及准备。” 两句寒暄,南羲的目光还是落到了李子房身边。 那姑娘穿得甚是艳丽大方,肤白如凝脂,想是富贵之人,一双灼灼的桃花眼也盯在了南羲的身上。 “这位是张姑娘,同我从江南而来,比你大一岁,你可叫一声姐姐。” 李子房的目光落在那张姑娘身上,甚是温柔缱绻。 听闻一声姐姐,李老太太脸色发沉,呵斥道:“羲丫头是郡主,宗室女,怎可随意同外人姐妹相称?” 南羲敛下眼中晦暗思绪,微微颔首道:“张姑娘。” “民女见过郡主。” 那女子起身一礼,规矩上也是过得去的。 尽管李子房没有明说,但在场谁人也都知晓,李子房千里迢迢带一姑娘回来,已不用点破。 没再看这情意绵绵二人,南羲转而瞧向伯爵夫人,道:“舅母,二哥哥和张姑娘一路舟车劳顿,瞧着疲惫,二哥哥自不用说,不知舅母可安排了远客住处?” 虽知这张姑娘身份,可她依旧是想看看未来婆母的态度。 男子纳妾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未娶妻便先有了姨娘,也不是好人家该有的行事。 “母亲不必安排,儿子院中空房不少……” “住口!” 李老太太瞪了李子房一眼,呵斥道:“她一姑娘家,怎能同你一男子共居?我堂堂伯爵府,也不是没有待客的院子。” “姜妈妈,命人将霞霜居打扫出来,给远客居住。” 李老太太一锤定音,无人敢说个不字,李子房虽有不满,还是应了一声是。 “张姑娘,请。”姜妈妈语气还算得上是客气。 张兰抬眼不舍地看向李子房,眼神中似乎有些害怕。 “去吧,你一路也累了。” 这般轻声细语,倒是像在哄一个孩子。 张兰跟着姜妈妈离开后,正堂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李老太太收起方才怒色,一脸慈爱地看着南羲和李子房二人,说道:“羲丫头,你同良哥儿自幼定下了婚约,如今良哥儿学成归来,婚事该准备着了。” 听到婚事,南羲微微低下了头,原本她也是期待李子房学成归来的这一天。 如今心中思绪万千,亦不可言。 李子房的目光向她移来,竟也有些灼热,南羲白净的脸蛋瞬时染上粉色烟霞。 小女儿家害羞的模样,就像雨后娇艳欲滴的桃花,李子房一时心神荡漾,竟生出丝丝期待之感。 见二人如此,也算是郎有情,妾有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时忘了那远客的不愉快。 伯爵夫人满意地看着二人,笑说:“等羲丫头嫁了良哥儿,开始管家,我便也轻松些。” 外头下人来提醒南羲该回去喝药了,李老太太关怀了两句,便放她离去。 南羲刚离开正堂,老太太脸上笑容尽失,一脸怒气地盯着李子房。 “你去外头读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竟带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回来!”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跟着男子苟合,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祖母!兰儿并非是那不知廉耻之人!” 李子房开口便替张兰申辩,大步走至正中,掀裳跪地:“祖母明鉴,孙儿清明出游遇了贼人,得行商的张家老爷以命相救,孙儿去了张家,兰儿是张家独女,张大娘子病重离世,孙儿实在不忍恩公之女孤苦无依。” 说到这里,李子房眼中哀伤,连李老太太也从一脸怒色转了愁云。 良久,李老太太叹息道:“原是这么一回事。” 看着跪地的孙儿,李老太太也顿觉自己方才说话不妥,便道:“既然如此,便让你母亲收她为义女,救命之恩大于天,往后她便是伯爵府的嫡女。” 说完又问了问伯爵夫人的意见。 伯爵夫人笑道:“母亲安排的极是,儿媳自没有异议。” 本该皆大欢喜,憋了良久的李子房还是出言阻止:“祖母!不可!” 李老太太蹙眉,疑惑道:“有何不妥?” “兰儿……兰儿她……”面对老太太的询问,李子房眼神闪躲,显然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在老太太疑惑的目光下,李子房道出张兰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什么?”伯爵夫人受了惊吓,一时间如鲠在喉。 李老太太震怒:“你报恩什么样的法子不成?非得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你可知你是有婚约在身的?” “祖母,孙儿不曾忘记与阿羲的婚约,但孙儿一定是要给兰儿一个名分的。” “混账东西!” 李老太太被气得不轻,反应过来的伯爵夫人倒还有些高兴,赶紧宽慰起了老太太。 “老太太,良哥儿此举也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羲丫头向来懂事,定然能接受那张姑娘的。” 第2章 娇客 “你们把我的羲丫头当什么了?” 老太太气得狠狠的杵了两下拐杖,愤愤开口:“羲丫头三岁没了爹娘,被她两个哥哥拉扯到七岁。” “是我心中不忍,把她从洛阳接过来养在膝下,不是让你们这么糟践她的!” 十二年前的元宵佳节,一场大火席卷了整个洛阳王府,府里就只活下来了三个外出看花灯的孩子和一个奶娘,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便是南羲。 “祖母息怒。” 尽管老太太心中有气,可如今生米煮成熟饭,那张兰肚子里也有了李家的骨肉。 看着眼前最疼爱的孙儿,哪怕觉得李子房再混账,也总是偏袒着的。 “此事先莫声张,待成婚后,你好生给羲丫头赔不是!” 老太太说罢吩咐伯爵夫人:“去弄上一副药,给那姑娘吃了吧。” 未成婚便有了庶长子,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更是对正头娘子的侮辱。 “祖母!不可啊,兰儿怀的可是孙儿的骨肉!” “是啊母亲,大不了以后把孩子放到羲丫头膝下教养,又何故非要折了一条性命?” “兰儿是恩公之女,若是恩公泉下知晓……”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张兰求情,老太太心中气愤,却也被说得动摇。 “罢了罢了,我老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谢祖母。” 李子房向老太太磕了个响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今先稳着倚栏院的那位,等成婚后,他再把张兰提为平妻,哪怕官府不认可平妻一说,只要府里认可便好。 倚栏院中,甘棠瞧着正对窗绣花的南羲,心中不免有些惆怅,虽然郡主从寿康堂回来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郡主心里是不痛快的。 前些日子听闻二公子要回来了,郡主瞧着还高兴,如今见着了,倒不如不见。 甘棠低声询问身边的采苹:“那远客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惹得郡主如此神伤!” 她没跟着郡主去寿康堂,但采苹是跟着去了的,回来也只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 采苹摇头,愁道:“我也不知,但瞧着二公子对那张姑娘的态度,是要收房的。” “我家郡主还没嫁过去呢!怎的二公子就这么急不可待的要收房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南羲只轻声道:“甘棠,越发没规矩了。” 说话间,南羲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徐徐清风吹拂,清光描绘着少女认真的脸庞,手里的大雁帕子已绣了大半。 “奴婢知错。” 甘棠认了错,但心里依旧是愤愤不平,低声嘀咕:“未娶妻就纳妾,谁家好人能干出这种事来?亏得二公子还是读过书的人。” 待外出打探消息的行露回来后,南羲才停下手里的绣活,看向额间有了些许汗珠的行露,她道:“甘棠,弄杯温茶给行露。” “郡主,奴婢去打问过了被派去伺候张姑娘的莹月,这张姑娘身边自己带了个丫鬟叫玉儿,那个玉儿说她姑娘是江南杭州张家布庄的嫡女,今年三月父母相继离世,无依无靠才跟着二公子来了京城。” “父母双亡不守孝,跑来京城作妾?也不怕把她爹娘给孝活了!”端茶回来的甘棠正好听见,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张姑娘更是鄙夷。 南羲颦眉,心中思忖后询问:“可还有别的?” “没了,奴婢就打听到这些。”行露摇头道。 将茶水塞给行露,甘棠一边收拾着搁置在小几上的针线,一边骂:“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刚死了爹娘就跑出来跟人淫奔,也不怕她爹娘在阴曹地府没了脸皮。” “甘棠,郡主面前,你怎能满口污言秽语?”行露出声打断甘棠后话。 对于李子房还未娶,便要纳妾一事,南羲倒也不生气,本就对李子房没什么情爱可言,更不会做那些拈酸吃醋失了身份的事。 她自幼失去父母,两位兄长将她养大,七岁身为质子入京,到伯爵府外祖家接受教养。 长兄现是镇守一方的洛阳王,已八年未见,二哥长年游历在外,生死不知。 如今她身在京城之中,犹如浮萍无根,唯有伯爵府可容身,嫁给李子房是长辈的决定,她不能违背长辈。 行露也道:“这张姑娘与二公子私奔至此,顶多给个贱妾的名头,咱们郡主作为正头娘子,岂会把一贱妾放在眼里?” “好了,晚些时候要为二哥哥接风,且先准备着吧。” 南羲并不想再提起那什么张姑娘,纳妾之事,她还未嫁,也轮不到她做主。 …… 李子房从寿康堂出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霞霜居去。 霞霜居有些偏僻,却是个幽径闲居之所,刚进屋李子房便看见坐在交椅上的人儿神色黯然。 张兰盯着手里的鸳鸯帕子,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进来都不曾察觉。 “兰儿。” 一声温柔轻唤,张兰回过神,看着来人,眼中晦暗一扫而空,转而替换上的是惊喜之色。 “二郎。”张兰起身就扑进了李子房怀里,柔美的脸蛋紧贴在男人胸膛。 感受到男人温热起伏的胸膛,张兰才觉安心了些。 李子房轻轻抚了抚怀里人的青丝,温声戏谑:“才一会儿不见,兰儿就想为夫了?” “嗯。”张兰低声轻应,紧接着抬起头,明亮如星的一双桃花眼盯着李子房看。 她忐忑询问:“二郎,婆母和祖母是不是不喜欢兰儿?” 问完张兰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低喃:“都怪我阿娘逼着你先同我拜了堂,未能事先告知你家中……” “兰儿。”李子房出声打断了张兰的自责,想到方才寿康堂的事,心中愧疚,看向张兰的眼神也不由得闪躲,他该如何向兰儿解释和南羲的婚约呢? 如今兰儿怀有身孕,他是真怕因此事兰儿受了刺激,到时候有个好歹……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气愤,若是兰儿因此出了什么事,他也定不会让倚栏院的好过! 若是没有南羲横插一脚,他的兰儿就可光明正大的成为他李子房的正妻,不会受如今这般委屈。 第3章 他还委屈上了 李子房轻轻扶住张兰柔弱的双肩,低眸低声温语:“兰儿,你听我说,你方才也见过我那南羲妹妹,她是洛阳王的亲妹妹,是郡主,更是陛下的侄女,她非要嫁我,我……” 说着说着,李子房都不敢看张兰是何反应。 原本张兰在看见南羲时心里就一直惶惶不安,总觉得这个郡主不简单,如今更是犹如晴天霹雳。 “二……二郎何意?” “兰儿,她是郡主,我不过是伯爵府的嫡子,还未袭爵,实不可违命。”李子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郡主身份贵重,娶了郡主意味着什么,李子房自然门清儿,所以他就算深爱着张兰,也不能放弃婚约。 只怪当时未曾想那么远,把张兰带到了京中。 “兰儿,你才是我的妻,我娶了郡主也不会碰她分毫,等过些日子,我会抬你为平妻,府中事物都交由你打理,她不过是个虚设的大娘子,你暂且先忍耐些时日,可好?”李子房几乎是在恳求张兰。 这害怕失去又期盼的语气,终究是让张兰心头发软,她哽咽着,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依偎在男人胸膛低声询问:“她是郡主,就那么霸道吗?” 这天下哪有抢人夫君的女子? “她自幼被娇纵惯了,不如你懂事,幼时就是个整天无理哭闹的孩子,我若是不娶她,只怕整个伯爵府都要遭难,兰儿暂且受些委屈,好不好?” 面对李子房的温柔恳求,张兰心中千万般不愿,也只能埋在男人怀里哽咽着点头。 张兰点了头,李子房也松了一口气,抚摸着怀里人儿的脑袋,温声:“乖,我的兰儿最好了,以后我定不让你们母子再受一丝一毫委屈。” 半个时辰后,李子房被伯爵夫人派来的人叫走,张兰擦着眼泪送李子房出了院门。 丫鬟玉儿心疼张兰,当着莹月的面就抱怨了起来, “姑娘,那什么郡主也未免太无理霸道了些,你怎就能忍下这委屈?” “她是郡主,就像咱们洲里的太爷,我不愿二郎为我得罪了她。” 张兰将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下,似吞下了所有委屈。 “呸!”玉儿朝着外头啐了两口,骂道:“仗着身份胡作非为,早晚有一天被天雷劈死!” 莹月在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下午申时。 安远伯爵府内已经为着给李子房接风忙碌了起来。 南羲作为李子房未过门的妻子,又养在伯爵府中,自要帮着伯爵夫人摆这接风宴。 伯爵爷出了趟远门,据说是去见老友,如今已有半月,时有传信回来却不见其人。 今儿李子房学成归府,伯爵夫人也是让人写了信给伯爵爷送去。 “阿羲。” 正从厨房那边出来要去寿康堂的南羲半路被人叫住,她回过身去,一眼便看见了李子房。 李子房换了身行头,头戴白玉冠,苍青长袍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沉稳,腰间挂着一只绣着铃兰的翠色荷包。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是三年前在李子房临行江南麓山书院时,她送出去的。 “二哥哥安好。” 见南羲的目光从那荷包上扫过一眼,李子房笑道:“这还是我去麓山书院之前你送我的。” 那时的南羲只是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小丫头,他也将其当妹妹看待,时光荏苒,转眼这丫头便快要嫁与他为妇了。 心中不免感叹。 母亲劝说了他许多,这同洛阳王府联姻的事对伯爵府大有益处,未成婚之前,他需安抚好南羲,免得生变。 这只荷包从前一直压在箱底,未曾留意,今日翻找出来,便带上了。 “看着崭新,想是二哥哥爱护。”南羲语气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来。 这句话也一下就戳穿李子房,李子房干笑了两声,说道:“出自你之手,便一直舍不得带。” “二哥哥喜欢便好。” 南羲态度算不得亲热,也算不得疏远。 霞霜居的莹月同行露交好,下午那会儿便来过倚兰院一回。 她倒是想知道,她何时抢了别人的夫君? “阿羲,我知你是因兰儿之事生气……” “张姑娘是远客,南羲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差池,不知二哥哥此话何意?” “我……”李子房被堵得有些哑言,蹙眉,这以前爱哭又蠢笨的小姑娘,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他叹了口气,温声:“阿羲,兰儿她不是远客,以后你们该是姐妹相称。” “二公子,我家郡主是皇家宗室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我家郡主称姐妹的。” 甘棠没好气地呛了李子房一口,就霞霜居的那只癞蛤蟆也敢来沾边咬天鹅的毛? “阿羲,你这身边的丫头该管教了!”李子房面色阴沉,但总归是没有理由反驳。 南羲颔首:“二哥哥说的是,寿康堂的人传了话,不好叫长辈们久等,二哥哥可要同行?” “你先去吧,我晚些时候到。” 知道李子房要去找那张姑娘,南羲也不再作挽留。 甘棠才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着李子房的名,亏得叫李良,却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由于嫡长子病逝,李子房是家中唯一的嫡子,伯爵府极为重视,府中姊妹兄弟这会儿都聚在正堂同老太太说话。 “姐姐,我听人说二哥哥带了个娇客回来,你可见过了?” 南羲才给老太太请了安,府里的三姑娘李微雪便有些幸灾乐祸地发问。 她一向沉静不爱同府中姐妹玩闹,又得老太太疼爱,不算合群的性子自然也在姊妹中不讨喜。 从她来时,这个三妹妹便带头嘲笑她无父无母,幼时也因此气不过同这三妹妹打架。 明知李微雪有挑衅之意,南羲也不生气,浅笑安然,反问:“三妹妹可去拜见过了?” “拜见?”李微雪不屑道:“她是什么身份?要我去拜见?” 充其量就是个二哥哥的妾,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见一面都嫌脏。 此时从堂外走来二人,正是李子房和他的娇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先是拜见了老太太,才落了坐。 张兰坐在最末,府里的哥儿姐儿们多少都生出了些好奇,同样看向张兰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 第4章 挑衅 老太太到了喝药的时辰,被下人搀扶着离去,堂内兄弟姊妹们说笑倒也自在不少。 “诶,张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李微雪冷不丁地向张兰搭话。 张兰如实应道:“庚辰年,属龙。” “哦?”李微雪皱着眉头在心里算了算,紧接着笑盈盈的看向南羲:“姐姐,这位张姑娘比你大呢,不知往后该如何称呼?” “不知三妹妹如何称呼?”南羲反问。 张兰低下了头,一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李微雪觉着无趣,转头同其他姐妹说话。 李子房同年幼的庶弟说着话,一时也没有顾及到张兰这边。 直到下人来说摆好了接风宴时,李子房才注意到张兰心情低落。 依着身份入座,南羲刚坐下,李子房便不顾规矩地将张兰领到了她身边的位置。 伺候张兰的莹月顿觉不好,赶紧提醒:“二公子,张姑娘虽是贵客,但按照身份,是不能坐在郡主身边的。” “什么贵客,兰儿是我房中人,自该坐在阿羲身侧。”这话李子房是对南羲说的。 南羲只当没听见,面色从容,不给予理会。 此时莹月更为难了,低头道:“若是姨娘,便不能入席了。” 自古便没有姨娘同主子们同席的事。 老太太本就对李子房把张兰带来不满,此时发话:“良儿,你外出多年,规矩可全忘了?” “祖母说的是。”李子房不敢反驳,睨了南羲一眼后让莹月给张兰主安排位置。 这一安排,张兰便到了末尾。 面对众人各色的目光,张兰始终是抬不起头来,默默低着头,眼中透着些许晶莹。 没吃两口,老太太早早地便说身子乏了,南羲主动起身搀扶着老太太离去。 将一个往后做姨娘的人带来同老太太同席,也就因李子房是嫡子,若是不受疼的庶子,早就被赶出去了。 服侍着老太太喝了安神汤,南羲被拉着坐下。 老太太轻轻抚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羲丫头,良哥儿的确是混账了些,但秉性不差,那霞霜居的你不必理会。” “外祖母放心,阿羲从小在外祖母身边受教养,知妇之德,明妇之理,自不会同她计较。” 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好,外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丫头。”老太太眼中欣慰,说了两句体己话,便将南羲打发了出去。 南羲离开寿康堂,还未走远,张兰带着两个丫鬟向她追了上来。 奇怪的是李子房不在,看来这张兰是有话想同她说,又不好叫李子房知道。 甘棠抬手将张兰拦在了五步开外,没给丝毫好脸色。 泠泠月光下,张兰一时间瞧不清南羲的脸,只觉眼前少女身形单薄清冷,就那么站那,便似空中弦月高不可攀。 张兰没有在靠近,俯身规矩行礼,遂鼓起勇气对着南羲发问:“郡主当真是喜爱二郎吗?哪怕二郎心中并没有郡主?” 幽怨的语气,仿佛南羲真是那抢走别人夫君之人。 满口情爱,当真是可笑至极。 行露语气淡淡:“这娶妻在贤不在色,张姑娘以色侍人,不知能得几时好?” 不同于行露,甘棠掐着腰就开骂:“我家郡主自幼便同二公子定下婚约,你算个什么东西?整天情啊爱的,说出来也不害臊!还没被二公子纳进房呢,连个通房都算不上,不知羞耻的小娼妇!” “你……你一女子,怎的满口污言秽语!”玉儿被气得不轻,但在郡主跟前,也不敢回骂。 听着自幼订婚这几个字,张兰只觉耳中翁鸣不断,瞳孔颤抖着,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询问:“你说你家郡主与二郎自幼定下婚约?” “不然呢?难不成是跟你这个……” “甘棠!” 南羲打断了甘棠后面的话,对着莹月道:“莹月,送远客回去歇着。” “是郡主。” 南羲已经带着人走远,张兰站在冷风口,静静的望着那背影消失出,无论玉儿和莹月怎么劝说,都不肯离去。 自幼定下婚约……便是有家室之人,那她……算什么? “兰儿!” 直到被伯爵夫人叫去说话的李子房找过来,张兰才回过了神,沉下一口气后,她转身看向了那神色着急向她而来的男人。 “二郎,你骗得我好苦。” 低沉的声音被清风吞没,李子房将披风解下盖在了张兰身上,低眉系着披风温声责怪:“有了身子,怎的还跑到这冷风口吹风来了?” 张兰目光沉沉,在李子房眼神看向她的一瞬间,勉强挤出笑容,声音略有颤抖:“二郎,我想吃些酸的。” “好,我们回去,让人你给弄些酸杏来。” 说罢李子房看了莹月一眼,一时心惊,当场警告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知晓?” “奴婢知晓。”莹月低着头,心中也是震惊。 …… ―――翌日。 南羲去给老太太请安的路上,好巧不巧的遇见了李子房。 这条路是她去寿康堂的必经之路,但松鹤院去寿康堂,倒是不必绕这么远的路。 李子房专门等她所谓何事,南羲心知肚明,却不想去点破,只道:“二哥哥安好。” 男人阴沉的脸色,格外冰冷,几乎是压着火气,沉声发问:“阿羲,兰儿是个懂事的,日后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你昨夜又何故无端羞辱她?” “二哥哥说这话,可有凭证?” 看着兰羲沉静的面色,李子房怒火中烧,隐忍开口:“兰儿边的丫头都说了,你身边的人辱骂兰儿,你要抵赖不成?” “二哥哥今儿特候在此,便是来兴师问罪的?” 看着眼前人,南羲怎能不失望? 她原以为李子房就算是纳妾,也会给她该有的体面,可至始至终,李子房都偏袒着这个外头带来的女子。 昨夜张兰的问话,对她何尝又不是一种羞辱? 李子房自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想劝诫一番,婚事未成之时,他也不好得罪了南羲。 只道:“兰儿是个懂事的姑娘,我也希望你以后能接纳她,莫要再做那妒妇行径。” “二哥哥说完了吗?” 本以为南羲会向他认错服软,可抬眼却只见一双冷漠又倔强的瑞凤眼,眼中清光流而不动。 第5章 掌嘴 “我正要去给外祖母请安,二哥哥同去吗?” 南羲声音泠泠清脆,她隐忍着心中不适,不在李子房跟前表露。 昨日甘棠对霞霜居那位言语辱骂是真,她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她低估了张兰在李子房心中的位置。 张兰出言挑衅,李子房也没有给她该有的尊重。 她甚至想,何不作罢婚约,好成全了这对佳偶。 但她知道,外祖母是不会同意的,外祖母近来身子不大好,动不得气。 最终,李子房还是忍下复杂不满的情绪,冷冷开口:“走吧。” 老太太今儿说是身子不爽没有出面见他们这些小辈,众人喝了一盏茶后便各自回院。 临走时,南羲被伯爵夫人身边的白妈妈叫住。 “南姑娘,管家送来一批料子给姑娘做喜服,姑娘若是得空,不如跟奴婢过去瞧瞧?” 方才老太太便已经把婚期定下了,就在九月十五,如今已是九月初九, 也就是伯爵爷回来的时候,便成婚, 不知怎的,她竟生出一股不愿来,嘴上还是应道:“好。” 到了库房,白妈妈却没有找见那一批花样时新的大红料子。 一问之下,有丫鬟道出:“方才霞霜居的玉儿姑娘过来要走了,说是二公子的意思。” “霞霜居?”白妈妈一时间还想不起来霞霜居住着的是什么人。 甘棠听了,瞬间就成了被点燃的炮仗:“好个二公子的娇客!” 有伯爵夫人身边的白妈妈在这儿,甘棠想骂,也只能先忍着。 提到娇客,白妈妈也瞬间明了,她抬眼打量南羲脸色,遂低声细语道:“南姑娘,我这就去派人问问二公子。” “嗯。” 南羲轻轻地应了一声,面色些许发白,不怒不嗔,说了句先回院,便带着甘棠采苹离去。 才出库房,南羲道:“甘棠,去霞霜居将张姑娘带来问话。” 她不在乎张兰在李子房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但此等犯上作乱的行径,她作为以后的当家主母,绝不可纵容。 “是。”甘棠兴冲冲地离去,采苹却有些忧心忡忡,搀扶着她低声:“郡主,张姑娘如今还没个名分,是二公子的客人,您只怕不好用大娘子的名头处置她。” “大娘子?” 南羲轻笑,她在这安远伯爵府待久了,看来便真没人把她当郡主了。 回到倚栏院,南羲刚在正堂坐下不久,甘棠便已经让几个小丫头把张兰给带来了。 “跪下!” 轻抿了口茶水,南羲才抬眸看向底下被摁着跪下的张兰,从前看张兰,只觉是个优柔娇作的姑娘。 如今却看见她眼中是那么的不甘。 果真。 是个不安分的。 对上那冷清若无视的眸光,张兰突然便不挣扎了,嘴脸勾起几分媚态的笑容:“妹妹这么对我,就不怕惹二郎厌恶?” 南羲:“掌嘴。” “是。”甘棠当即卷起了袖子,她早想这么干了,就等郡主这句话。 “你!”张兰有些慌神,大喊道:“你就算是郡主,也不能动用私刑!” “以下犯上!轻则掌嘴二十,重则杖杀!” 行露冷沉的话音落下,张兰心中不免一沉。 啪―――! 甘棠挥着膀子就给了张兰一巴掌,声音在堂中里带着回响,异常清脆。 几巴掌下去,张兰却是咬着呀一声不发,若不见那红肿的脸颊,还以为是甘棠下手轻了。 “好了!” 南羲叫停了掌嘴,甘棠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少女静坐上位,眼中无欲,声音发沉,不急不缓:“为妾者,伺候主君主母为己任,我倒不必你伺候。” “今日小惩大诫,若你再不安分,便是主君也护不住你。” “你,可记下了?” 警告的声音落到张兰耳中,缓缓抬起头来,发髻散乱,红肿的脸颊多了些圆润,并不难看。 那双桃花眼含着泪水,却又格外倔强地圈在红肿的眼眶中。 “我肚子里有二郎的孩子,你就不怕……”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张兰先是诧异,紧接着戏谑地笑了起来。 “老太太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你不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吗?老太太嘱咐我好身养胎,夫人还命人给我送了不少补品呢。” 得意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动了我便是动了李家骨肉,只怕老太太知道要赶你出门。” “胡言乱语!”南羲抓紧了桌角,才让自己冷静些许。 她从来都不曾想过张兰会有李子房的孩子,连……外祖母都知道了。 不可能! 沉下一口气,她看了行露一眼,行露当即明白何意,大步走向张兰,拿了软矮凳给张兰垫手,便为其诊脉。 张兰倒是十分配合,没有反抗挣扎,安静的样子也摆足了底气。 随着行露脸色越来越沉,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南羲缓缓闭上了双眸。 “郡主,张姑娘已有……两月余的身孕。” “呸!不要脸的娼妇!” 甘棠狠狠地朝着张兰啐了一口,看向南羲,心疼不已。 “妹妹你还不知道吧,二郎在杭州已经与我拜过天地了,我才是二郎的妻!就算你嫁给二郎,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张兰似乎是疯了,嘲讽的笑声格外刺耳。 “住嘴!”甘棠怒瞪,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即想到什么看向南羲。 此时的南羲只是静静地坐着,眸光晦暗,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甘棠心中怒气瞬散。 只有伺候在倚栏院的才知道,这些年郡主过的是什么日子。 初来京城,便被老太太定下婚约,府中的那些姑娘总明里暗里地欺负郡主,嘲笑郡主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老太太虽疼惜,可终究是偏袒亲孙女更多。 她记得在洛阳的时候,郡主被王爷宠着长大,是洛阳最快乐的姑娘,可到了这京城,处处都受着限制。 如今要嫁的夫郎还是这么个混账东西! “兰儿!兰儿!” 李子房的声音在院外头响起,惊然院中众人,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李子房带着人闯了进来。 “二公子,我家郡主不见客!”甘棠快步上前将李子房拦在了正堂门口。 客?李子房愠怒:“放肆!这是安远伯爵府!不是你们洛阳王府!” 第6章 阻拦 甘棠还要阻拦,一声清脆耳光,还来不及顾脸颊火辣麻木,身子重重跌到一旁的柱子上! “甘棠!”采苹大惊,赶紧上前将人扶起。 李子房冲进倚栏院正堂,把地上跪坐的七歪八扭的人儿拥入怀中。 “兰儿。” “二郎……” 张兰隐忍已久的泪水也在见到李子房的这一刻涌出。 她紧抓着男人的衣裳,哽咽呜语:“二郎……救我……郡主要杀我……” 一股疼惜才上心头,转而愤怒:“南羲!我看你是疯了!” 男人双目猩红,似挚爱被诛杀一般仇视着她。 南羲就那么稳稳地坐着,两相望,唯有失望。 “二郎……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怀里人痛苦低喃拉回了李子房的愤怒情绪,张兰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变得虚弱无力。 “兰儿!”李子房一时慌神,赶紧将人打横抱起。 临走时,他冲着那静坐无神的少女大吼:“南羲!兰儿若是有个好歹,我要你抵命!” 放下狠话,顾不得其他,抱着人疾步往外。 扶着甘棠的采苹讷讷盯着李子房远去的背影,只叹:“二爷真是疯了。” 竟说出让郡主给那低贱女子抵命的话来,这话若是传出去,连陛下都是要动怒的。 “甘棠,你怎么办事的?怎惊动了二公子?” 行露忍不住责问,见甘棠受了伤,语气倒也渐软了些。 “我去时霞霜居只有那娼妇和莹月在,莹月说那娼妇身边的丫头出了门去。”甘棠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倚栏院和霞霜居倒是离得不远,又都是清幽少人的,当时想着把人从无人小路带来,也不会生事。 甘棠忍着疼痛继续说道:“我想莹月不会多嘴。” 一提到莹月,行露倒是不知说些什么了。 “郡主,二公子他……”行露本想为那李子房说两句好话,毕竟往后是要一起生活的夫妻,怎可成仇?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心底暗骂李子房真不是个东西! “无妨。”南羲轻轻地说道,沉冷的眸子掩盖着微红的眼眶,抑制住那难忍酸涩,保留着仅有的体面。 不出半个时辰,姜妈妈便奉老太太的命来请人:“老太太请南姑娘过去说话。” 南羲没有拒绝,到了寿康堂时,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已是黯然,又格外倔强地沉稳,不肯吐露半分委屈。 瞧着老太太现下精神的很,一套精致华贵的祖母绿翡翠头面显得神采奕奕。 这般好的成色,价值不菲,以往倒是没见老太太有这么一套精贵的头面,样式看起来也是新颖,想必是新得的。 “外祖母安好。”一如往常规矩行礼,老太太却没有往常那般和善慈爱。 “你跪下。” 老太太语气还算平和,沉重的脸色不失耐心。 “母亲,您消消气。”伯爵夫人赶紧递上茶水,余光瞥了一眼已经跪地的少女,心中也是无奈。 都是女子,自然也有体谅。 少女默默地跪下,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老太太发问:“你可知错?” 面对这般严厉,南羲看着老太太那双已有些昏黄的双目,几度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外祖母的话,南羲愚笨,不知犯了何错。” 今日之事,她问心无愧。 “你把那霞霜居的拉到你院中动用私刑,你可承认?”老太太声音加重了些,夹杂着愠怒。 尽管她不原相信,但外祖母还是因霞霜居问罪与她。 “确有此事,张氏以下犯上多次,因此不得不管教。” 见她承认,老太太重重沉下一口气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继续咬着牙训斥:“你作为良儿的未婚大娘子,不去想着如何抓住夫君的心,倒是和一妾室拈酸吃醋斗起法来了,成什么样子?” 这话说的格外熟悉,她记得前年舅母打骂了舅舅的一个姨娘,当时外祖母便是当着她的面这般训斥舅母。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外祖母,张氏无故抢了我成婚的嫁衣料子,我也并非是以大娘子的身份问责与她。” 老太太不耐:“良儿已同我说了,张氏并非故意要抢你的嫁衣料子,底下的丫头拿错了,已经原封不动地送到你院子里去了。” 看外祖母此时态度,南羲便已知道无论她如何为自己辩驳,外祖母都会认为此事是她的错。 想到张氏说的话,她沉住气试探开口:“张氏已有两月余的身孕,外祖母可知晓?” 此时看着老太太的脸,她竟觉得有些忐忑,不知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大抵是想证明张氏不过是在诓骗她。 她相信这么大的一件事,外祖母不可能会瞒着她。 这话一问出,老太太倏地一愣,对上南羲澄澈内敛的目光心中只觉得不适。 这件事的确是她没有同这个外孙女明说,原本是想着等成婚后再说不迟,可没想到这羲丫头居然知道了。 既已知晓,如今这般质问,莫非在怪她这个外祖母不成? 浮上眉眼的一丝愧疚还未来得及表露,便被愤怒遮了个严实。 冷着脸斥责:“你既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还动用私刑!你可知有个万一,便是一条人命?” 说到这里,老太太看着南羲停顿了一瞬,愤怒换上了一脸失望,痛心地摇了摇头,叹气:“我原以为你是个心善的孩子,做不出这些事来。” 南羲试图从老太太脸色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却只听见了理所当然的责问。 看来张氏所言不虚,外祖母的确是知晓的。 酸涩的心头只剩落空。 她记得去年刘家上门提亲,欲娶府中三姑娘,那刘家的大公子早就有了庶长子。 当时外祖母断然为三妹妹拒了这门亲事,说是未娶妻便有庶长子的人家嫁不得。 可如今这样的事落到她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对待。 李子房是老太太的亲孙儿,而她,不过是个外孙女罢了。 “所以,外祖母您是知晓的。”南羲仰脸望着老太太,声音些许颤抖。 李老太太被那双泠泠清光的眸子看得心中发虚,避开其目光,语重心长:“我自是知晓的,此事虽是良儿有错在先,但你终究是嫡妻,往后养在你身边便是,你又何必作出妒妇行径?” 第7章 软禁 妒妇? 曾几何时,老太太日日赞她贤惠温良,如今因一外室女子,对她百般数落。 “那外祖母想必也晓得二哥哥与那张氏早已经拜了天地,那我又算二哥哥的什么人?” 自她到了伯爵府,每个人都在教她如何当一位贤妻良母,十岁时别的姐妹佳节出门嬉戏游闹,她则留在闺中熟背为妇德。 似乎她生下来,便是为了嫁给李子房做准备。 外祖母要她柔顺娴静,要她言行得体,她便一直遵循着长辈喜爱的模样去做,从不忤逆。 可到头来,在外祖母眼里她连一个外室女子都不如。 许是她质问的语气,让老太太心中不满,又或许是老太太也不知如何作答,恼羞成怒:“质问长辈,你何时变得这般不知礼数?” “看来外祖母也是知晓的。” 瞧着气氛僵硬下来,伯爵夫人赶忙开口打着圆场:“羲丫头,此事李家不认的,你大可放心,良儿嫡妻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羲丫头你有所不知,这张氏父亲乃是良儿的救命恩人……” 伯爵夫人细心解释,生怕南羲听不明白。 此时老太太也平和了心口不顺,看向南羲目光也放软了些:“你原先不知,也怪不得你,恩公之女,你作为嫡妻,理应大度接纳,可记下了?” 恩公之女? 这说辞她只觉可笑,既是恩公之女,李子房却名不正言不顺地取走了张氏清白,岂不是恩将仇报? “等孩子生下来,便过继到你名下,你可满意?”老太太问道。 “既是恩公之女,自不能亏待。”南羲说罢轻叩首,对着老太太恳求道:“还请外祖母做主,退了我与二哥哥的婚事。” 她与李子房本就没感情可言,张氏既在李子房心中如此重要,她又何必非要嫁给一个连基本脸面都不给她的丈夫? “什么!你要退婚?” 老太太一时间惊得差点坐不住,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俯首在地的南羲。 不曾想这个往日恭顺的外孙女,竟会提出退婚这等忤逆长辈之事。 眼瞅着儿子要被退婚,伯爵夫人赶紧劝说“如今谁人不知你是良儿未婚的大娘子?若是因张氏退婚,落得个善妒的名声,你往后如何自处?” 老太太痛心疾首:“你自幼在我身边教养,若是你名声有损,府里的几个姑娘也平白受了你的连累!” 越说,老太太的情绪越是激动。 “混账!混账啊!” “我愿离开伯爵府,自立门户,绝不拖累妹妹们的名声。” “我不同意!” 老太太坚决的语气,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一女子,出了伯爵府,在外无依无靠,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叫我怎和你死去的父母交代?” “外祖母放心,我自来时带了王府大半家产,因那时年幼,您让我交由舅母保管,想来在京中立下门户也是够的。” 南羲从容平静地说着,当年她从洛阳奉陛下旨意入京,兄长爱护,怕她在京城受了欺负,王府大半家产都随她入了京。 这些年一直都是舅母保管着,她知道伯爵府肯定是用了些的,她倒是也没有全部都要回来的意思,全当报了伯爵府这些年的养育。 伯爵夫人面色发僵,下意识地看向了老太太。 那些银子器物全填了伯爵府的亏空,如今哪里还拿得出来…… 老太太自然也知道伯爵府的情况,当年若不是南羲这丫头带着银子来了,只怕伯爵府如今早就破败了。 更何况近年来洛阳王府那边每年送的银子丰厚,伯爵府若是失了这一笔丰厚的收入,只怕日子会越过越拮据。 “羲丫头……”伯爵府夫人干笑两声,起身将南羲从地上扶了起来,又给拉到了跟前坐下:“都是一家人,做什么出去自立门户?” 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南羲也知舅母这是不打算把银子拿出来了。 “羲丫头,今儿我只当你胡闹了两句,回去好生准备着成婚。”老太太给了台阶。 南羲却没有顺着台阶下的意思,今日,她便是说什么也要把婚事退了的。 瞧着南羲执意退婚的态度,李老太太也彻底没了耐性:“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来人,把南姑娘送回去养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探视!” “这……老太太,南姑娘她……” 姜妈妈还想着劝说一二,老太太此时便已经铁了心要禁足南羲,“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成婚。” 南羲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带出了寿康堂,出来时采苹赶忙上前制止这些架着南羲的婆子。 “你们做什么?敢对我家郡主……” 啪! 话没有说完,一个面目凶狠得婆子便给了采苹一记耳光。 “怪不得南姑娘惹了老太太生气,原来身边的丫头便如此不知礼数。” 那打人的婆子府里都称呼一声杨妈妈。 杨妈妈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在府里连伯爵夫人都要礼让三分,除了老太太哪里被这样呵斥过? “采苹。”南羲想挣开这些婆子的束缚,这一动反而被架得更紧了些。 几个婆子麻利地连同的采苹将人带回了倚栏院,从外头将倚兰院的大门一关,连房门都安排了几个老太太身边得力的婆子守着。 反是倚兰院的人,不可踏出院门半步。 “这是怎的了?” 行露一时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郡主被单独关了起来,有几个婆子守着不让她们进去。 “我也不知道……”采苹哭的失声,她压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甘棠此时还在同那些婆子争执,哪怕是挨了打被制服起来,也不曾有屈服。 “腌臜的老东西!凭什么关我家郡主?” “把她捆起来,丢到柴房去!” 将娟子硬塞入甘棠口中,叫骂声戛然而止。 “你们!你们干什么!” 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行露见甘棠被婆子带走,刚想阻拦,便被推搡到一旁! 眼睁睁的看着甘棠被拖下台阶。 第8章 好心人 外头动静热闹,南羲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双手拍打着紧锁的房门:“你们放了甘棠!我愿意嫁给李子房!我愿意嫁给李子房!” 她明白老太太为什么不同意她退婚,更不同意她离开伯爵府。 洛阳送来的银子便够整个伯爵府消遣小半年的,她一直都知道。 老太太常说府里的都是至亲,所以她对此从不过问,又或许是在伯爵府中,她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双手酸痛,嗓音嘶哑,也无人应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困倦袭上心头,身子渐渐软了下去,跌在门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屋中房梁。 心口急促虚弱地起伏,此时此刻,南羲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伯爵府,一定要离开伯爵府……离开这一群吸血的虫子。 …… ―――是夜。 月色渐浓,张兰将守了她几个时辰的李子房劝了出去。 男人临走时恋恋不舍,三步一回头,张兰虚弱又温柔地笑着,嗔道:“二郎若是太疼惜兰儿,只怕老太太怪罪。” “我知道,你好生歇着,什么都别想,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 玉儿送走了李子房,回屋后便将大门紧紧地关上,快步走向床前。 “外头怎么样了?”张兰开口。 玉儿知道张兰问的是倚栏院的那位,先前李子房在,她也没机会说。 在床边小凳上坐下,玉儿皱着眉心,颇有些同情地开口:“听说郡主病了,老太太让郡主养病,谁也不许去见。” 养病只不过是对外的说法,稍微知道些内情的,都知南羲是被老太太禁足了。 这样的结果,是张兰主仆二人没有想到的,更确切的来说是诧异。 好好的一个郡主,竟然就这般被禁了足,她原以为老太太会帮着南羲,让李子房更加不待见倚栏院,谁曾想…… “到底所为何事?”张兰坐了起来,她是不信老太太会因她禁足郡主的。 玉儿摇头:“奴婢也打听不到,不过奴婢在外头瞧见郡主身边的一个丫头被绑了,一婆子说是要关柴房去。”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张兰缓缓躺靠在枕头上,心中久久不得平复,她从不了解这伯爵府,遂想不通。 “她倒是……比我想的还可怜。” 张兰此话出自真心,她知李子房骗她时,便觉着南羲也同她一样都是被男人骗的可怜的女人。 如今她更觉南羲寄人篱下之苦。 堂堂洛阳王府的郡主,竟被伯爵府给禁足了,哪怕这人是外祖母,她都觉南羲这个郡主当得憋屈。 伯爵府有意瞒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足以见得南羲在老太太眼里,终究比不上亲孙儿。 “姑娘,若是这郡主实在不想退婚,您往后可怎么办?”玉儿忍不住担忧起了张兰往后的日子。 她家姑娘已丢了清白怀了身孕,早就没了退路,不像倚栏院的还能退婚。 如今梁子结下了,往后只怕更不好相处了。 “她会退婚的。”张兰紧攥着被褥,心中却也忐忑不安,若南羲真不肯退婚,那最好结果便是…… 去母留子。 她不信李子房往后会真心待她,如果南羲成了正头娘子,那她所生的孩子,定然不可能留得住。 只要她活着,她的孩子便有夭折的可能,唯有一死,可解南羲心中对她的怨恨。 用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叹道:“罢了,若是她不肯退婚,我也有准备。” “姑娘,要不咱们回杭州吧,老爷留下的家产也够姑娘您养育小公子了。”玉儿抓住张兰的手,语气恳求,只要张兰同意,她便着手收拾东西。 “回杭州……” “不行!”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兰一口否定了玉儿的建议。 张家虽颇有钱财,可却是个商户,她一个孤女无人帮衬,旁系虎视眈眈,若没有李子房,她连父亲留下的钱财都守不住,又谈何养育孩子出人头地? 一开始计划最好的打算便是郡主退婚,她再用父亲救命之恩迫使伯爵府抬她为正房娘子。 轻轻覆上腹部,心中多了几分柔意,只要孩子出身是嫡子,哪怕她死也无所谓,这是她能为肚子里的孩子所挣的最好出路。 “玉儿!”张兰突然将目光转向正低头忧愁的玉儿。 “姑娘您说。” “你多拿些银子去倚兰院打点,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现在?”玉儿看了看外头夜色。 张兰点头:“白天人多眼杂,你现在就去!” …… ―――风萧萧,夜漫长无垠。 翌日,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守着倚兰院的婆子是连连哈欠。 来换的人一到,原先恨不得倒地就睡的几个婆子,瞬间精神了不少。 “杨妈妈,您怎的亲自来了?” 杨妈妈眼神示意里头,询问:“怎么样了?” “郡主昨天刚被关起来就说愿意嫁给良哥儿了,但您吩咐过怎么着也得关三日。” “嗯。”杨妈妈还算满意:“这样的性子,是该好好磨一磨了,免得往后当了大娘子还糊涂着。” 这话是说给里头人听的,遂声气大了些。 南羲坐在钉死的窗边一夜无眠,听着外头说话声,抬了抬眼皮。 事到如今,往日磨练下的沉稳性子告诉她,只有先顺了老太太的意,才真有机会离开这吃人的安远伯爵府。 更重要的是她要保住甘棠,那个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头。 两日后。 柴房之中甘棠饥饿得近乎晕厥。 从被送到柴房,便没人再管她,粗麻绳捆住的手脚早已麻木没有知觉,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若是没有呼吸起伏,便同死人无异。 昏昏沉沉,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艰难地睁开眼皮,看见了一双湖蓝绣花鞋, “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玉儿放下手里挎着的篮子,忍着恶臭将人从地上给扶了起来,这些天无人管,甘棠拉撒也都在身上。 虽嫌弃,却又同情。 “来,先喝点水吧。” 甘棠唇口已经干得起白,虽见玉儿心中意外又愤怒,但对口边的水还是大口的喝了起来。 第9章 广陵郡王 “你瞪着我做甚?”玉儿一边给甘棠喂饼子,一边用手抚开甘棠那散乱在额前一缕一缕的头发。 甘棠什么都没说,只用力瞪着玉儿大口咬着还热乎的饼子,她太饿了,已经顾不得玉儿是什么人。 “你看你,若不是我家姑娘让我趁着今儿府里热闹来给你送吃的,你只怕是要饿死了。” 热闹? 甘棠一愣,随即一口吐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碎饼子,问道:“是郡主成婚吗?” 除了这样,她实在想不到府里有什么热闹事。 “不是。” 玉儿摇头,挑了挑眉语气轻轻:“我也不大清楚,听人说是来了贵客,叫什么……嗯……广陵郡王。” “广陵郡王……?”甘棠喃喃思索,总觉得听着熟悉。 可想了半晌都记不起来是何人。 见此,玉儿倒是有些意外了,狐疑道:“你难道不认得?” 按理说不应该才是。 她打点了几个府里的下人,都说这广陵郡王是郡主的嫡亲二哥哥,一直闲散在外不知所踪,如今突然出现到京城,来了这伯爵府。 “不认得。”甘棠摇了摇头。 “你家郡主的嫡亲哥哥你都不认得?” 玉儿再次发问,甘棠脑子一声嗡鸣,顿时想起来以前陛下给郡王的封号。 只是那时她也还小,又多年不见郡王,这才一时想不起来。 眼中一片欣喜:“郡王来了!”随即看向玉儿,询问:“那我家郡主呢?” “还在倚兰院呢。” 玉儿也不大明白,这广陵郡王都来了,郡主还没有被放出来的意思。 与此同时。 广陵郡王南沐恒在伯爵府下人的拥护着进了寿康堂。 老太太早就坐在正堂等候,此刻心中颇为焦急不安。 “母亲您宽心,倚兰院那边媳妇都安排好了。”伯爵夫人轻声安抚。 “嗯。” 话音刚落,便见姜妈妈带着一青衣少年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姿淡若浮水,似带着春风而来。 “老太太,瑜哥儿来了。” 姜妈妈喜声喊着,老太太也在伯爵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地走向那少年。 “南瑜拜见外祖母,舅母。”南沐恒拱手作揖,声音干净微沉。 老太太走近了些,才瞧清楚南沐恒的长相,和南羲有七八分相似,少年润朗如玉,静风和煦的眉眼如同烟雨行舟,透着看不真的朦胧。 “瑜哥儿。”老太太婆娑地轻唤着南沐恒的名,多年不见,竟也觉得格外亲切。 南沐慎抬手扶住老太太轻轻颤抖的手,抿笑温声:“外祖母身体可安康?” “安康,安康。”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氤氲的雾气,满意地拍着南沐恒的手,忍不住抱怨:“上回见你,你也才十一岁,怎的才来看你外祖母。” “外孙不孝。” 瞧着气氛悲伤,伯爵夫人赶紧出声笑问:“瑜哥儿这是打哪来?” 听说这广陵郡王已不知行踪多年,外头都谣传是死了,朝廷甚至也派人寻找过,如今突然回来,倒是让人意外。 “打岭南而来,特来看望外祖母。” “好好好!” 老太太拉着南沐恒,坐下后任是舍不得松手。 话了几句家常,南沐恒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外头,遂问:“外祖母,阿羲现下可在府中?” 他记得那丫头最是贪玩的,在洛阳便是个时常出门玩乐的,京中繁华如星,又无兄长严厉管教,想来那丫头是日日在外鬼混。 提及南羲,老太太也早有了准备,原本笑吟吟的目光一敛,转而忧愁,说道:“在府中呢,不过这几日染了病,正静养着,只怕不好见你。” “病了?”南沐恒蹙眉,询问:“不染的什么病,可严重?” 老太太无奈道:“那丫头贪凉,前些日子下雨,染了些湿气,倒是不打紧的,只需好生静养些日子。” “原来如此。”南沐恒倒也没多想,只道:“听闻子房已回京多日。” 李老太太将阿羲许配给了表弟李子房,这事他倒是知晓一二,不知这李子房是何等人才,可否配得上他家阿羲。 “今儿不赶巧,府里的几个哥儿姐儿都出门游湖去了,方才已经让人去知会了,想是快回来了。” 李子房赶回府时特地去了一趟霞霜居,千叮铃万嘱咐张兰这些日子不要出去走动。 这会儿正往寿康堂去,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忐忑。 出来迎接的姜妈妈低声宽抚:“二公子放心,那广陵郡王瞧着面善,老太太嘱咐,莫要提及霞霜居的那位。” “我知晓。” 收拾好心情,李子房大步往里去,先是给老太太伯爵夫人请了安,才将目光落到那有几分熟悉的面庞。 不得不说,这广陵郡王和南羲有几分相似,真真的嫡亲兄妹。 “沐恒兄。” “嗯。”南沐恒微微颔首,不亲近,也不算太疏远。 李子房心中只觉这南沐恒态度敷衍,实在是没把他放眼里,故而面色也不大好看。 “雪丫头。” 三姑娘李微雪盯着南沐恒发起了呆,老太太瞧见了故而提醒了一声。 “祖母。”李微雪略显慌张,似乎被看穿了心思,脸上染了红晕。 老太太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李微雪什么心思,不过这倒是没什么不妥,若是能把雪丫头嫁给南沐恒,也算是一桩美事。 遂对李子房笑说:“你表哥远道而来,你下午和姊妹们带你表哥到外头去转转。” 不等李子房答应,南沐恒出声打断:“外祖母,外孙自岭南回京,自要进宫面见圣上。” “哎呦,是外祖母老糊涂了,忘了这事,如今时辰也不早了,让人带你去修整一番也好面圣。” 南沐恒一走,寿康堂的人也散了,唯独李子房被老太太留下单独谈话。 房内,老太太看着李子房,神色不由得犹豫,似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李子房不知老太太留他所谓何事,但猜想也和倚栏院有关。 “良哥儿。”老太太沉了一口气,说道:“晚上你去一趟羲丫头房里,先把事情办成了,免得羲丫头见了广陵郡王心生变故。” 第10章 无头苍蝇 “祖母……这……” 李子房反应过来,神情惊愕,对老太太交代的事有些害怕,甚至觉得不齿。 “叫你去你便是去!”老太太冷了脸色,心中亦是愧疚,她倒是也不想这般对待一手带大的外孙女,可如今也实在没得办法。 看着自己疼爱的孙儿,不免咬牙训斥:“你自己惹的祸事,我这一把年纪还得给你做这龌蹉事!” “可……”李子房还是觉得做这样的事有损颜面,只怕往后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南羲。 “你若是不去,待羲丫头同你退婚,往后这伯爵府落到你手里也没个帮衬,你要祖宗看着伯爵府没落不成?”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子房一眼,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 原本她为伯爵府都盘算好了,可不曾想到了李子房这里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如今广陵郡王入京,让整个伯爵府是措手不及。 想到往后荣华,李子房也下定了决心:“祖母放心,孙儿会去的。” 傍晚刮起大风,伴随着打雷声淅淅沥沥的雨点渐渐瓢泼。 “把门打开。” 倚兰院中,姜妈妈打伞而来,这一路来鞋袜已经湿透,门开后也顾不得难受,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南姑娘,今儿厨房做了新菜式,老太太特让奴婢送来。” 屋里未点灯,阴沉幽暗,姜妈妈放下食盒,走向蜡烛:“姑娘怎的不点灯?” 烛光将整个屋子照亮,姜妈妈才瞧见着帐中人影,笑着走上前,说道:“南姑娘,奴婢伺候您用饭。” 帐中传来低沉清泠:“不敢劳烦姜妈妈,放着便是。” 姜妈妈也不强求:“是,那奴婢先退下了,姑娘还请趁热用饭,明日奴婢接姑娘去见老太太。” 锁门的声音传来,南羲才抬手掀开了帘帐,睨向那端放在小几上的精致红木食盒。 看来老太太这是打算解她的软禁了。 今儿午时,外头一婆子告诉她甘棠已经被放回来了,也不知甘棠如今是何模样。 外头雷声大作,南羲披了件外衣下了床榻,这几日气温骤降,不知是不是感染了风寒,身子酸软乏力。 吃了两口饭菜,便没什么胃口再进食。 伴随着外头的雷声,她拿出枕头底下早已写好的书信,一时间看得出神,但愿这封信明日能送去洛阳。 “郡主!郡主!” 不知是不是南羲的错觉,她竟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除了她院子里的人叫她郡主,外头都叫她南姑娘。 回过神来,藏好书信,向门口看去才发现屋中有一股水流从天而来,猛然抬头,原是屋顶瓦片被揭。 “郡主,你没事吧?” 甘棠的声音伴着雷雨,这样上房揭瓦的事情,也只有甘棠能干得出来。 “郡主,郡王来京了……” 雨声嘈杂,甘棠说了一通,南羲听得不清不楚,还未开口瓦片就被重新盖上了。 不过半刻钟,南羲只觉身子一阵困乏,身上也越来越没有力气。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不安,目光落到那小几上还未凉透的饭菜,心中一片沉凉。 饭菜里下了药! 她不知外头的人到底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扶着床沿站起身,拖着沉重蹒跚的脚步地往门口去,想将里头的门栓锁上。 才走两步,便撑不住药力,重重摔在地上。 在外头打开房门查看时,南羲脑中那轻微的意识,也随着进来的几个人影变得涣散。 “二哥儿赶紧吧,奴婢在外头给您守着。”姜妈妈说罢便退了出去。 李子房穿着一身下人衣裳,他看着那被抬到床上意识昏沉的人儿,心里像窜了火似的口干舌燥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南羲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冷清的性子不大对他胃口。 自行脱了鞋袜,刚打算宽衣解带,便听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李子房吓得一激灵,慌慌张张穿上了鞋走到门边。 “郡王!郡主已经歇下了。” 南沐恒的突然到来,姜妈妈此时心尖都在颤,里头的事情断然不敢让郡王知晓。 两个守着院门的婆子在姜妈妈面前不敢抬头,她们实在是拦不住。 “郡王!” 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一姑娘,那姑娘浑身湿透,快步跑来。 “甘棠?”姜妈妈心中暗叫不好,却也无力阻拦。 倚兰院的几个丫头都关在了耳房,这甘棠是怎么跑出来的? “郡王!这老婆子把我家郡主关了起来!您一定要救我家郡主!”甘棠跪地哭求,用力磕了两个响头。 原来她是打算躲在角落等候时机翻墙出去找郡王,可不曾想郡王自己来了。 “把锁打开。” 南沐恒撑伞站于屋檐下,语气轻轻,平静无澜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狠戾。 “郡……郡王……”姜妈妈当真是后悔上了锁,这下倒是解释不清了。 沉下心来扑通一跪:“实不敢瞒郡王,郡主她染了时疫,奴婢不敢让郡王靠近呐!” “呸!你个老贱人!我家郡主何时染了时疫?”甘棠大骂。 “郡王!奴婢不敢骗您,您若是不信,大可先去问了老太太!” 南沐恒微蹙心,眼前的妇人心有虚,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明白这外祖母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竟将阿羲关了起来。 “老贱人!我跟你拼了!” 甘棠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向姜妈妈! 姜妈妈抵不住着架势,想往后退还是被甘棠抱住了腰!紧接着便是一通乱咬! “啊―――!” 姜妈妈疼得龇牙咧嘴,甘棠像只咬住猎物不松口的鬣狗,怎么都拉扯不开,扭打之下双双滚下屋檐前的台阶。 几个婆子正欲去帮忙,被南沐恒抬手拦下。 “把锁打开!” “郡……郡王”那婆子也是害怕,尤其是看着南沐恒似要杀人的眼睛,吓得喉头发紧,却还是犹犹豫豫不为所动。 里头情景,若是开了房门,后果不堪设想。 南沐恒轻笑:“伯爵府的下人倒都是些不怕死的。” 声音凉薄凌冽,似破冰而来的刀刃。 那婆子终究是受不住恐吓,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钥匙。 随着开锁的声音响起,站在门口附耳倾听的李子房慌乱成了一只无头苍蝇。 第11章 别让老鼠出去了 吱呀一声! 婆子硬着头皮缓慢推开房门,屋中烛火幽暗,南沐恒径直走了进去。 挂起的帘帐中,只见一素衣少女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脸侧着,对外头动静没有丝毫反应。 “阿羲。”南沐恒启声轻唤,快步走向床榻时,却瞧见底下有一双随意丢弃的白袜。 看大小样式,显然是男子之物。 眉目沉敛思忖,随即目光投向床底,打量片刻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坐到床沿将昏迷不醒的人儿抱扶起来。 门都已经打开了,甘棠松了手和嘴,姜妈妈得以脱身闯了进来。 进了屋定下脚步,才发现屋子里头竟然没有李子房的身影,姜妈妈一阵心悸又庆幸。 良哥儿定然是听见动静藏了起来。 目光游走在屋中可藏身的地方,见到床底一双白袜,霎时心跳到了嗓子眼。 “郡王!”她出声吸引着南沐恒的目光,随即快步走向床边,用衣裙遮住地上的白袜。 后面的婆子机敏地赶紧将其捡起塞到袖中。 南沐恒抬眼,冷沉幽深的目光掠过最近的姜妈妈,看向那一身狼狈的甘棠,说道:“去把行露叫来。” “是。” 行露是医女出身,也是他从前拨到阿羲身边伺候的,为的就是好方便照顾。 “郡王。” 姜妈妈只得下跪,想开口解释却被南沐恒不容置喙地堵了回去。 “你去禀告了老太太,叫她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如今通报老太太要紧,既能脱身离开,姜妈妈也是求之不得。 行露进来后给昏迷的南羲诊脉,又仔细地瞧了瞧才断定道:“郡主中了迷药沉睡,但身子并无大碍,可等药效退后自然醒来。” 南沐恒这才松了口气,将怀里昏睡的人儿轻轻放下,悉心盖好被子才定下神来看向那张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几分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从前那个活泼讨喜的丫头,如今长大了竟瞧着十分娴静,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印象中的小丫头爱穿红衣,头上总是琳琅满目,恨不得把所有亮闪闪的步摇都戴在头上。 可如今发髻上只有两支素银钗子,屋中也是素雅简单。 “郡王,幸亏您来了,您若是来迟些,只怕郡主……”后面不吉利的话甘棠咽了下去,她一向不爱哭,此时也忍不住落泪。 南沐恒看着那安静沉睡的丫头,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低喃:“怪我来迟了。” “你们好生伺候,没我的允许,不可离开房门半步,更不许有任何人进来。” 南沐恒起身,说罢目光落向床底,冷声:“也别让屋里的老鼠跑出去了。” 留下这句话,南沐恒只身离开,屋里几个丫头对南沐恒的话是一头雾水。 还是甘棠反应了过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幽黑的床底。 …… ―――寿康堂。 夜已深,老太太却是毫无睡意,坐在交椅耐心等着倚兰院那边传消息回来。 “老太太,夜深了,您不如先歇息。”杨妈妈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可老太太却是还精神着。 “再等等。”老太太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着门口,有些心神不宁。 如此对待南羲,她心里也是愧疚不安,毕竟也算是一手养大的孩子,多少也有感情。 可她一想到南羲执意退婚的样子,这份不安也就平了下去。 “老太太!老太太!”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得屋内的人神经都绷直了。 这是姜妈妈的声音,可听起来却不像是来报喜的。 直到姜妈妈闯了进来,慌忙的脸色可见事态不好。 “老太太,郡王他硬闯了倚栏院!” 这一嗓子,直接将李老太太惊吓得跌下了椅子! 杨妈妈赶紧将其扶了起来,李老太太颤抖着手,目光惊愕地盯着姜妈妈:“你说什么?” 随即想到李子房,李老太太抓着姜妈妈的衣袖,问道:“良哥儿呢?” “老太太放心,良儿哥儿聪明及时藏了起来,并未被发现。” 对姜妈妈来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老太太这才心情平复了些许,手抖抖发发地接过杨妈妈端来的茶水压了压惊。 遂接着发问:“那事情可成了?” 这一问,姜妈妈微怔,随即摇头:“瞧着南姑娘衣裳未乱,时间又短,应是没成的。” “你们怎么都不拦着点?”李老太太气急。 若是事情成了,大可直接让良哥儿正大光明的站出来,没了清白的姑娘,广陵郡王就算再生气,也不敢乱言。 李家再接纳了这个不守妇道的媳妇,对南羲便是天大的恩德。 可如今事情不成,倒是有些麻烦。 “老太太莫恼,好歹良哥儿的确进了羲丫头的屋里,就算未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说不清楚。”姜妈妈道。 李老太太沉下一口气,觉得姜妈妈说的在理,但终归是没有事成了好办。 此时一丫头进来禀报:“老太太!郡王来了,奴婢拦不住,只得请到正堂用茶。” “来的倒是快!”老太太沉了脸色,一个小辈,竟跑到这里来对长辈兴师问罪来了。 转头对姜妈妈吩咐道:“且去把倚兰院守住了。” 只要良哥儿还在倚栏院,就算是洛阳王来了,也没脸为羲丫头辩说。 在杨妈妈的搀扶下来到正堂,南沐恒不偏不倚地坐在了主位,气定神闲,品着上好的龙井茶。 等李老太太到来,南沐恒放下茶盏,说道:“外祖母这里的茶是比洛阳王府差了些,我倒是有些喝不惯。” 李老太太本就因南沐恒坐了主位脸色发黑,如今被这么一顿数落轻蔑,气得后槽牙都咬碎了。 “哎呦瑜哥儿,您怎么的……” 杨妈妈话出半句,南沐恒温先道:“都是自家人,外祖母见了我这郡王也不必行礼,坐吧。” “……” 好,好得很! 尽管李老太太心里再不愤,可碍于身份,还是咽下这口气。 正想去到右上位落座,可却见垫子上全是泡开了的茶水叶子,隐隐还冒着热气。 抬头猛然看向南沐恒,对上一双冷沉凌厉的眸子,李老太太瞬时就便被打压了刚上心头的怒气。 就像老鼠见了猫,打心底不敢造次。 在底下落了坐,还未坐稳,南沐恒便开了口:“外祖母这些年身子倒是越来越硬朗,想来吃穿用度不错。” 此话隐有深意,当年伯爵府没落,是南羲带来的钱财铺子田地救活了。 这些年一直有洛阳王府送来的丰厚银两,才维持了整个伯爵府的生计。 尽管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伯爵府有今日是全靠着洛阳王府。 南沐恒的态度也提醒了李老太太,羲丫头的性子远不是表面这般柔弱恭顺好拿捏的。 唯一能拿捏住羲丫头的,便是洛阳,这些年羲丫头之所以肯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待在伯爵府,也是这等缘故。 但洛阳便不是伯爵府能拿捏的了。 第12章 孝敬 李老太太心中思绪沉沉,有了这个广陵郡王在,她已不打算撕破脸用南羲的清白作为威胁。 若是没有广陵郡王这个意外,羲丫头这个连陛下都不重视的郡主,还是好拿捏的。 可如今要是惹急了广陵郡王,对伯爵府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更是会危害到良哥儿的仕途。 想到这里,李老太太顿时换上了笑脸:“我都听下头的人说了,我这个当外祖母的实不该瞒你。” “哦?”南沐恒不怒不喜,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唉!”李老太太叹气,踌躇再三开了口:“她看上了外头的一个穷酸书生,与其私奔的时候被抓了回来,又哭又闹又闹着寻死,这才将其关了起来用了不伤身的药。” 这突然转变的说辞,连杨妈妈都感到意外,转念仔细一想,顿时明了,老太太定然是在为良哥儿的前途考虑。 毕竟这种事情抖出来虽是南姑娘丢了清白,但良哥儿也丢了李家体面。 往坏了想,要是因良哥儿导致南姑娘羞愤自缢,外头唾沫都能把伯爵府给淹了,更要紧的是良哥儿往后的仕途也因此有了阻碍。 “是吗?”南沐恒挑眉,随即嗤鼻轻笑,一改方才疏远态度:“看来是我错怪了外祖母。” “哪里哪里。”李老太太汗颜,软声软语:“原是我不好向你解释,也怪不得你误会,毕竟事关羲丫头的名声。” 南沐恒颔首:“外祖母说的极是。” 见状,李老太太心头也松了口气,南沐恒倒是比她想象中好哄骗,也好不叫她再多费心。 “夜深了。”南沐恒缓缓起身,慵懒沉沉,道:“外祖母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给外祖母请安。” “好。” 李老太太刚要起身,南沐恒已经信步离去,这与初见时温书有礼的君子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见人已经走远,李老太太赶紧道:“快叫人去告诉姜妈妈,想办法把良哥儿偷偷带出来,莫要惊动了其他人。” 原是她老了想的不周到,不该出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馊主意。 两个时辰过去,夜已过了大半,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姜妈妈还没有回来。 等着李子房回来的李老太太坐在门口已经睡着了,杨妈妈也顺势坐在了地上打盹,大开的内门不见雨水,冷风却灌得厉害。 李老太太被冷风吹醒,睁开眼拨开身上的狐裘坐直了身子,询问:“良哥儿回来了吗?” 身边无人回应,才发现杨妈妈已经睡着了。 “懒东西!” 伸腿踢了踢,杨妈妈惊醒抹了一把嘴,恍恍惚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直到天光大亮,姜妈妈悻悻而归,垂头丧气的模样像只因害怕而夹着尾巴的狗。 “怎的这时才回来?” 李老太太坐在门口等了一夜,也被冷风吹了一夜,这会精神都大好,说话更是提不上什么力气。 “老太太……倚栏院那几个丫头夜里都不院离开南姑娘床榻,奴婢也没有机会,天亮时几个丫头才离开,奴婢在郡主屋里找了半晌都不曾寻见良哥儿。” 闻言,李老太太精神都提上几分,身子前倾问道:“那良哥儿呢?” “奴婢不知,想是良哥儿早就离开了,奴婢正派人去哥儿院子里问问。” “那便好。”李老太太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一夜未好眠,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不少。 接着继续吩咐姜妈妈:“看好倚栏院,别让羲丫头乱说话,尤其是她院里的那几个丫头。” “老太太咱们怕什么,瑜哥儿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郡王罢了。”杨妈妈道。 “再游手好闲,也是个郡王,他兄长可不是个游手好闲的。”李老太太面色发沉,这洛阳王,连皇帝都忌惮三分,又何况伯爵府。 姜妈妈对此也是忧心:“若是南姑娘执意退婚……” “哼!若是那丫头执意退婚,和外男私奔的名声一辈子也洗不去。”李老太太声音沉沉有力。 这样下来既不得罪洛阳王府,又让洛阳王愧对李家,只舍了个黄毛丫头罢了。 “可……老太太,这样传下谣言出去,势必会逼死南姑娘的。” 好歹是看着长大的姑娘,姜妈妈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这般不合时宜的话,李老太太听了也是生气:“哼!我养了她这么些年,她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为了一点小事多次顶撞长辈,这样的白眼狼留着也是祸害。” 提到那桩小事,杨妈妈睨了一眼自个儿手腕上的白玉镯子。 凑近老太太笑说:“奴婢觉着张氏倒是个好姑娘,前些日子还给老太太送了一套翡翠头面,那成色是极好的,是个懂得孝敬长辈的。” 不仅如此,连她这个伺候人的也得了不少好处,光是一镯子都抵了她两年的月例银子。 如今说话自然是要向着霞霜居的。 这话说的李老太太也是赞同,她最是重视孝道,霞霜居那丫头的确是懂事知礼,这些天几乎是日日送东西孝敬她。 尤其是那一套祖母绿翡翠头面,她在伯爵府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戴过这么好的东西。 反观南羲,养了这么多年,连她寿辰也只送了刺绣的百寿图,平日里更是见不得送东西孝敬。 “话倒不是这么说,”姜妈妈不赞同道:“张氏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虽家财万贯,可终究是个商户女,身份低了,南姑娘知书达礼,身份也贵重。” 张兰这身份同南姑娘相比较,可就差了太多。 杨妈妈当即反驳:“知书达礼有何用?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张姑娘身份虽低,但人品可贵,总比那些位高的拿捏着身份,随意欺压长辈的强上不少。” 见老太太不表态,杨妈妈继续吹着风:“南姑娘也就仗着自己郡主的身份,连老太太也不放在眼里。” 明知杨妈妈在颠倒黑白,但老太太对此不表态,姜妈妈也不敢为南羲说话,索性不再言。 但在她的印象中,南姑娘一向是个恭谨柔顺的姑娘,对她这个下人也是礼遇有加,不曾做过拿捏身份欺压长辈的事。 倒是这伯爵府,已经没有人把南姑娘的郡主身份当回事了,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其他院子的姑娘。 前几日良哥儿回京时南姑娘身上穿的一套体面衣裳,她瞧着都已经是前些年的样式了。 “行了!”李老太太总不好明面上偏袒霞霜居,打断二人争执,沉着脸色说道:“想办法说服羲丫头,才是正事。” 只要南羲服了软,便是皆大欢喜的事。 姜妈妈累了一夜,但老太太吩咐,她也不敢提及,只得应道:“是,奴婢这就回倚栏院去。” 第13章 兄长在,你且安心 倚兰院被寿康堂的几个婆子围得严严实实,虽不再如前几天那样限制院里走动,但和软禁也没什么两样。 甘棠瞧着姜妈妈一脸困乏的模样,想来昨夜寿康堂的老妖婆也睡不好。 她们得了郡王南沐恒的示意,把李子房打晕了五花大绑。 方才行露又将下了药的饭菜加水给李子房灌了下去,如今李子房正在院中废弃地窖里头呼呼大睡呢。 进了屋,甘棠看向守在床边的行露,询问:“郡主可醒了?” 行露摇了摇头:“还没醒。”本身郡主这些日子就没有休息好,加上药力这么一催,便睡得很沉。 “咳咳……”甘棠捂着嘴低咳了两声。 行露赶紧道:“你昨夜淋了雨,下去歇着吧,郡主这里有我和采苹。” “不,我要守着郡主。”只放着行露和采苹两个连架都不会打的丫头守着,她是一点都不放心。 “对了!”甘棠想到了什么,对着两人招手,凑到一起时低声说道:“待会郡主醒了,李子房的事莫要同郡主说。” “为何?”采苹不解。 “郡王吩咐的,说是让郡主知道了多思愁虑。”甘棠道。 姜妈妈卯时离开的时候,她去厨房拿了些吃食,路上遇见了郡王,便同她吩咐了此事,差点叫她给忘了。 “好。”两人没有多问,答应了下来。 一直到了午时,南羲才醒了过来,外头姜妈妈一听到动静,便赶紧进了屋。 “南姑娘。”姜妈妈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哪怕知道南羲现下势必会怨恨她,也要赔着笑脸。 睡了许久,南羲只觉得口干头疼,喝下了一杯温水后才抬眸看向了面前站的规规矩矩的姜妈妈。 说实话,姜妈妈的为人是讨喜的,但经过了这些事,对眼前人她也喜欢不起来,只能说是不恨。 至于寿康堂的那位,情分已尽。 “南姑娘,老太太知你这些日子都睡不好,昨夜特让奴婢在饭菜里下了些安神的药,您睡的可好?” 这僵硬的说辞,连姜妈妈自己都不信。 “待会儿你带我去见老太太吧?”南羲道。 看起来,南羲并没有生气,平淡如常的模样,可叫一声老太太而不换作外祖母,表明还是疏远了。 “是,那奴婢先伺候姑娘梳洗。” “我家郡主不必你伺候!”甘棠走到南羲面前,姜妈妈的视线被挡的严严实实。 姜妈妈站在原地,在南羲跟前,她倒是不好对这几个丫发难。 “看什么看?还不出去?”甘棠叉腰恶狠狠的盯着姜妈妈,恨不得用眼神将对方剜出一个窟窿来。 正僵持,外头传来声响。 “郡王!您不能进去!” 郡王来了?! 姜妈妈心头一惊,暗叫不好,郡王今一早不是出了门去?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郡王她肯定是拦不住的,只得看向南羲,说道:“南姑娘,老太太是疼您的,这些年老太太对您悉心教养,姑娘也出落得知书达理,仪态大方。” “放屁!我家郡主知书达礼都是自己苦学的!”甘棠才不吃姜妈妈这一套。 府里的其他姑娘都能入学堂,偏偏郡主不得入,老太太只教导郡主学那些狗屁妇德,女则女训。 那些诗书都是郡主让她出去典当首饰,偷偷给买回来的。 光有了书,没人教也不行,只能拿每个月本就不多的银子向府里几个读过书的姐儿求教。 忽然想起六年前李子房倒是时常教郡主读书习字,那时她还觉着李子房是个好人来着。 没想到如今这般卑鄙龌蹉! 姜妈妈没理会甘棠,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南姑娘,您在老太太膝下长大,老太太对您如何,您是知道的。” 这些话南羲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她在意的是外头的声音。 郡王?莫非是兄长来了? 二哥便是郡王,陛下亲封的广陵郡王。 “都下去吧,我同我家阿羲说说话。” 冷沉的男声响起,甘棠挡着视线她瞧不见说话的人是何模样。 屋里几人行礼退下,南羲木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身雪白的圆领袍,背对着光,将高大修长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和记忆中的人不同,长高了,像个大人。 “是二哥哥太好看,这就看呆了?” 男人温柔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清隽面容似清风吹散的湖中月,澄澈微澜。 她在京城这么多年,如今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竟有些不敢相信。 眼角珠泪滑落不知,南沐恒走到床边才停了下来,顺势坐在床头,指腹抹去那呆滞人儿脸上泪,低声轻哄:“乖,二哥哥来了,想哭就哭吧。” “嗯―――”南羲抿着唇控制着呜咽,可不知怎么,还是在下一瞬哭出了声来。 他拥她入怀,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是现在这丫头受的委屈,可不是糖葫芦能哄好的。 不过片刻,南羲便收了泪意,坐得端正,唇角淡淡的笑意勉强。 “兄长怎的来了京城?” 南沐恒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修长的指尖夹着薄薄的信封: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若是不来,你只怕要被伯爵府给吃了。” 南羲微怔,随即认了出来,这信正是她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封。 “王府让你入京实属无奈,可也不曾想你竟过得如此辛苦。” 南羲此时并不想说这些,转了话题询问:“兄长这些年都去了何处?怎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蠢丫头。”南沐恒揶揄,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说道:“你的事没完,倒问起我来了。” 放下手中信,蹙眉正色道: “听说李良带了个姑娘回来,还有了身孕?” “嗯。”南羲颔首:“我本不在意这些,身在京城,已然不可自己做主,只是外祖母的态度终究是让我寒心。” 闻言,南沐恒目光瞬时冷了下来,垂下阴鸷的眸子,语气沉沉:“你不在意,那便让为兄替你在意。” “兄长,我想退婚,要回那我带来的那些钱财铺子,然后……离开伯爵府。” 那些银子,够她在京城中安身立命了,至于这些年的养育恩,也就从此两清。 “好!”南沐恒应下,接着说道:“我带你离开京城,出去瞧瞧这大好河山。” “不行!” 南羲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垂下脑袋,低声:“兄长忘了,我是为何入京。” “不曾忘。” 当年皇帝连番下旨洛阳,要他们兄妹三人其中一人入京读书。 长兄无奈将阿羲送入了京城,他怎么可能忘记…… “我无旨不可离京。”她这一生,注定要困在这京城里头。 南沐恒本想说我留下替你,你回洛阳,可想到自己只是父亲从宗室过继的养子,此事鲜有人知,但陛下是知道的。 陛下为了牵制洛阳王,断然是不会同意他留京。 “阿羲,你且好身歇着,一切有二哥哥,你安心便是。” “兄长!” 南羲赶紧叫住欲离开的南沐恒,老太太不会那么容易同意退婚的,一切若是强硬,定然两败俱伤。 她道:“兄长,让阿羲自己来吧。” 第14章 来撑腰的 “哎哟,南姑娘来了。”杨妈妈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南羲没有理会这番热情,带着行露便往正堂去。 这般无视,杨妈妈既是诧异又生气,低声对着一道来的姜妈妈说道:“哟,南姑娘这脾气见长啊!端什么架子?” 姜妈妈沉着一张脸,眉间隐有不耐,催促:“行了,快去叫老太太吧。” 在正堂坐了好一会,李老太太才被杨妈妈搀扶着从梅花屏风后头出来。 待老太太坐稳了,南羲才放下茶盏,投去目光。 看起来老太太似乎是还没睡醒的样子,精神萎靡,喝了一口茶水瞧着才有了点精气神儿。 一夜未好眠,又受了风,李老太太现下只觉头疼的厉害,扶额侧坐揉着眉心,开口道:“你既来了,可是想通了?” “外祖母安好。”南羲依着规矩行了礼,不等老太太发话便坐了下来。 李老太太这才打量起了这个多日不见的外孙女,一身素衣,不见钗环,也让人不能轻视。 瞧着还是那么大方稳重,规矩懂礼,但态度却是冷淡了不少。 “我与表哥的婚事是您定的,如今表哥已有佳偶,还请外祖母替我罢了婚约。” 订下婚约时老太太请了媒人写下了婚书,原本该一式两份,两家按下手印各自妥善保管。 但据她所知,一份婚书在伯爵夫人手里,另一份婚书也并未送去洛阳,而是由老太太做主保管。 这样一来,也省下不少麻烦。 只要请媒人再写下一份解除婚约的婚书,老太太替她按了手印,再把原来的婚书毁掉,这亲事便是退了。 至于定亲的信物。 她示意行露拿出了当初定下婚约的鸳鸯玉佩,递交给了老太太身边的姜妈妈。 “这……” 姜妈妈捧着玉佩,犹如捧了个烫手的山芋,老太太不表态,她也是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接。 “羲丫头,婚姻大事,岂是你能自己做主的?”李老太太面色铁青,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南羲面色沉静,语气从容不迫:“我没了父母,婚姻大事按照规矩也是该皇祖母定夺,若是外祖母不同意,南羲只得进宫求皇祖母做主。” 一提到太后,李老太太霎时没了刚才的硬气,这事儿要是真闹到太后那里去,无论结果如何,丢的都是李家的人。 不甘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给拿捏,冷笑道:“你那皇祖母这些年可曾管过你?” “外祖母慎言。” “哼!” 许是怕了,李老太太颇有些心虚地收回了话头,冷着脸说道:“你若退了婚事,外头要有什么传言,老身可替你抹不平。” 这话中透着威胁,南羲脸上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传言什么的倒是不打紧!” 一道爽朗的人声传来,雨后初晴的暖阳下白衣惊鸿,他信步而来,到了李老太太跟前一步的距离才停下。 南沐恒眼中含着笑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满头珠翠的老妇人。 被看久了,李老太太心中一阵发虚,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让出了上坐的位置。 南沐恒也没客气,不偏不倚地坐下,李老太太黑着脸坐到了右侧。 “阿羲是外祖母您一手教养的,听说府中几个妹妹还没说亲,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外祖母,您说呢?” 折扇轻敲桌面,清脆的响声震得李老太太一阵心悸。 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李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自然是明白的。 她说出来不过是想吓唬住南羲这丫头,却没想到这南沐恒又来了。 “兄长,您怎么来了?”南羲略有些意外,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来的路上便想明白了老太太不愿退婚究竟是图的是什么,钱财只是其一。 心中有了十足的把握,便也不怕出变故。 南沐恒看向南羲时眉目不由得柔和,温笑道:“为兄只是来给你撑腰的,不是来帮忙的,你退婚一事,我不多言。” 这话听的让人格外安心。 看向在兄长面前有些发蔫的李老太太,她郑重开口:“外祖母虽身在内宅,可外祖父生前身居高位,您也是见过世面的,想来该是知晓我因何入京的。” 这话一出,李老太太不免一愣,她自然是知道的,但一时想不明白南羲说这话是何意。 见此,她继续趁热打铁道:“和洛阳府联姻,想必表哥也没了出头之日。” 李老太太陷入了沉思,当今圣上与前洛阳王不和是人尽皆知,从前圣上还是四皇子时,洛阳王则是东宫太子。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感情极好,太子文武兼备,为人贤明,更是年纪轻轻便立下累累战功。 反观如今的陛下三皇子,资质中庸,比下有余,比上不足。 先皇驾崩时,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太子继位,可谁也没想到传位诏书写的竟是三皇子。 三皇子继位后将东宫太子封为洛阳王,迁至洛阳。 洛阳王手中的虎符未交给新帝,带着三十万大军驻守在了洛阳。 当时甚至有风声说洛阳王要造反。 直到十二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死了洛阳王,这场风波才平息了下去。 其长子袭爵后幼女又送到京城为质子,这说明…… 圣上还是忌惮! 这与圣上忌惮之人亲近…… 此时此刻,李老太太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后怕地看着眼前人,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近年来伯爵府日渐衰败,原是养了个祸害! 若是良哥儿娶了这个祸害,仕途毁了不说,只怕连爵位都保不住! 瞧着李老太太逐渐惶恐的神色,南羲微微叹气,果然,从前是她想错了。 她一直以为外祖母留她在伯爵府,还与其嫡孙定下婚约,便是不在乎什么名利,而是真心在意她这个外孙女。 可如今想来,这个她敬爱的外祖母不过是个只顾当前利益,目光短浅又贪心老妇人罢了。 祖孙二人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彼此眼中皆是疏远,曾几何时,也是长辈慈爱小辈恭顺的和睦场面。 守在李老太太身边的姜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南羲投去怜悯的目光,却发现眼前的南姑娘是那般骄傲冷然,又哪里要她来怜悯? 十六年前伯爵爷痛失爱妾,变得不问世事,将整个伯爵府交给了夫人和老太太打理。 老太太同夫人将伯爵府打理日渐没落,若不是南姑娘来了京城为伯爵府填补亏空,如今的伯爵府只怕早就负债累累。 她依稀记得当初伯爵爷是不同意把南姑娘接到府里来的,但老太太十分坚持,伯爵爷为了孝道也不再反驳。 后来老太太将南姑娘许配给良哥儿,伯爵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从此辞去了官职常不归府,连良哥儿也不管了,只身在外犹如闲云野鹤。 如今细细想来,伯爵府没落至今日这般外大中空的尴尬地位,全是因老太太而起。 若是老太太再想不明白糊涂下去,只怕整个伯爵府传不到良哥儿手上便已经完了。 第15章 为了男人不值当 李老太太盯着南羲似乎出了神,还是姜妈妈提醒,才收回目光。 摆了摆手:“罢了,既留不住,便随你去吧。” 李老太太拿出了原本的婚书,伯爵夫人今儿头风发作,不愿出面,便由其身边的白妈妈替了。 一封解约婚书,原先的婚书毁了,她与李良的婚事便就此作罢。 从今往后,再无相干。 “好了,这下你该满意了。” 明明巴不得南羲赶紧离开伯爵府,但老太太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南羲拿着退婚的婚书,仔细看了看后才将其递给了行露。 再次看向老太太,不知为何,心中落寞,眼眶发酸,那个从前抱着她看星星的外祖母,究竟去了何处? “我来时所带,还请外祖母让舅母一一清点出来。” 提及此事,李老太太脸色瞬间变,盯着南羲质问道: “你在伯爵府难不成是喝露水长大的?” “洛阳王府每年送来的银子我从未过问,这些也就罢了,我来时所带,必定是要带走的。” “混账东西!” 瞧着气得破口大骂的老太太,方才心中的几分落寞一扫而净。 外祖母最在意的,还是钱财。 她知道老太太如今拿不出钱财,将一直放在袖中的字据拿了出来,让行露摆到老太太跟前,说道:“银钱一时拿不出来可立下字据来还,田产店契我是带走的。” 李老太太也未曾想到南羲会连字据都事先准备,气得捶胸顿足。 心口大起大伏,看得姜妈妈一阵忧心,就怕老太太把自个儿给气没了。 “若是外祖母您不同意,我也只好去京兆府……” 话音未落,老太太冷声:“养不熟的白眼狼!” 接着倒是爽快地对着字据按了手印,随后吩咐姜妈妈:“去!把地契店契都拿给她!也好清静!” “多谢外祖母。” 李老太太之所以能如此爽快,想必其中也有张氏的功劳。 甘棠说据玉儿透露,张家在杭州乃是大户,其富买下一座城池也绰绰有余。 伯爵府同其相比,实在是过得拮据。 想到这里她倒是该给张氏道声谢。 将东西都清点齐了,南羲起身规矩一礼:“外祖母,南羲告辞了。” 李老太太别着头一言不发,直到南羲同南沐恒的背影渐远,才瞧向门口,可此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太太,南姑娘走了。”姜妈妈对着出神的李老太太提醒道。 “我知道。” 李老太太就那般坐着,对着正堂的大门,怅然若失,久久不得平复。 “她若……若是我嫡亲的孙女,该多好?” 浑浊不轻的目光落到手腕上的阳绿翡翠镯上,这般通透的镯子戴在手上,竟觉得寒凉。 原先她是不同意张氏的,她是心疼羲丫头的,可她怎的了,这几天把羲丫头当仇人一样对待…… 张氏一来,府里的开销变得富裕了,良哥儿说这些还只是张家的凤毛麟角。 “老太太,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 姜妈妈倒是真有些看不明白了,昨夜老太太还恨不得逼死南姑娘,这会儿怎的还伤心了起来? “老了,糊涂不中用了。”李老太太撑着扶手起身,摆了摆手,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去。 寿康堂大门前,南羲停下步子,看向一脸和煦的兄长,说道:“我还有些东西落在倚栏院,兄长可先到外头等我。” “好。”南沐恒应了下来,嘱咐了两句后转身离开。 “郡主,咱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有什么落在了倚栏院?”行露询问。 南羲沉了口气,说道:“采苹。” “采苹?” 这么一说,行露顿时想起来,采苹是伯爵府买来送到倚栏院伺候的,卖身契在伯爵府,是带不走的。 “她伺候我多年,我不忍独留她在此,来寿康堂时我已让甘棠去找了管家。” 采苹作为伺候过她的丫鬟,又是伯爵府买来的,她若是不带走,往后就算被伯爵府打死都无人能管。 “郡主!” 走至半道,甘棠小跑而来,看样子是来寻她的,身边没有采苹,可想结果不大好。 “郡主,夫人不愿卖采苹的卖身契。” “舅母可有谈条件?”南羲追问。 甘棠愤然:“夫人说要带走采苹卖身契,便拿田契店契来换。”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话音刚落,南羲没有丝毫犹豫,道:“换。” 相比于采苹,这些身外之物,无足轻重。 “郡主……”甘棠有些惊愕,但郡主本就是会毫不犹豫这样做的人。 随即甘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道:“郡主,出去之后奴婢定好生绣帕子扇面,拿出去买了再攒钱买个铺子,给行露开个药房,到时候咱们自给自足。” “笨丫头。”南羲啼笑皆非,出去后哪里会过得如此凄惨? 只会比在伯爵府过得好,绝不会差了。 “哎呀不对!”甘棠这才想起来自个儿还有话没说完,继续道:“原本夫人是给了个条件,但当时张氏也在,张氏把采苹的卖身契从夫人手里要了过去。” “张氏?”这倒是让南羲感到意外。 甘棠喘了两口粗气:“哼!我看那小娼妇就是存心作对!” 原本在柴房时因为张氏让玉儿给她送吃的,她还对张氏这个人有所改观,如今想想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要不是采苹在他们手里,我非得把那娼妇的脸皮给她抓下来!” “哟?甘棠姑娘这是要抓谁的脸皮?” 一到高扬的声音传来,循声看去,是张氏身边的玉儿,在其身后跟着的是采苹! 掠过甘棠,玉儿翻了个白眼,随后对着南羲恭敬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行了礼,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南羲身边的行露:“这是我家姑娘让我带来的,是采苹姑娘的卖身契,郡主您收好。” 南羲大方接受了这份好意,道:“替我谢过你家姑娘,今日这份情,来日定当回报。” “郡主言重了。”玉儿恭敬地低首,说道:“我家姑娘并非是那不知礼数的,前些日子对郡主多有得罪冒犯,这份卖身契便是赔罪。” “我家姑娘还说,愿郡主往后寻得良人,一生圆满。” 瞧着那份卖身契,甘棠一时间羞红了脸,她一向敢做敢当,赔礼道:“是我误会你家姑娘了。” 刚才那番叫骂,玉儿也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不愿意接受甘棠的赔礼,轻哼:“狗咬吕洞宾。” “是我不识好人心。” 甘棠顺着玉儿的话说下去,一时间惹得几人发笑。 “你这人……”玉儿抬袖掩了掩了唇,倒是一点气都生不上来了。 “不过说来也怪,你家姑娘既然这般明理,又何故抢了我家郡主做嫁衣的布料?”甘棠有些想不明白,想起那天掌张氏嘴时,张氏是何等嚣张! “难不成你还希望那嫁衣做好?”玉儿反问。 “不不不!”甘棠赶紧摇头,她可不希望自家郡主嫁给李子房。 “我家姑娘说了,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最不值当。”只是可怜她家姑娘没能早些看清,如今深陷其中已无退路,只能往前搏出一条路来。 第16章 再也找不回来了 临走前,甘棠想到李子房还被关在地窖中,若是没人发现,只怕是要臭在地窖里了。 想着赶紧对南羲说道:“郡主,奴婢从前随身的莲花荷包忘拿了。” 那只莲花荷包的来历南羲是知道的,甘棠娘亲之物。 “好,你且去,我在角门处等你。” 匆匆忙忙的往回赶,走着走着便犯起了难,郡王只说把李子房绑起来,可怎么处理不曾讲。 难不成他就这样把李子房给放出来?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但若是不放出来,出了人命可就麻烦了。 想来这李子房自己干了亏心事,如今吃了这回亏,也不敢乱说什么。 “诶?你怎么还在这儿?” 从厨房拿点心回来的玉儿正好撞上了往倚栏院走的甘棠。 甘棠被吓得一激灵,见是玉儿才松了口气,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绿豆糕,我家姑娘爱吃。”玉儿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递了出去:“你尝一块。” 拿都拿出来了,甘棠也不好意思不接。 “诶,你还没跟我讲,你这回来做甚?” “我……”甘棠想了想,眼前倏地灵光一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玉儿。 “你做甚?”玉儿被看的心里发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你过来。” 甘棠一把揪住玉儿的衣袖,将其拉了过来,找了个角落,凑近低声对其耳边细语。 “什么?!” “哎呦!姑奶奶,你小声点!”甘棠赶紧捂住玉儿的嘴巴,看了看四周没人才放下心来。 玉儿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用气声询问:“你们把他关起来做甚?” 比起这个,她更想问甘棠是怎么做的? 李子房好歹也是七尺男儿,怎么能被这么轻易的绑了去? “你是不知道,那臭男人想玷污我家郡主,还好我家郡王及时赶来,没让他得逞。” 玉儿眼睛又睁大了几分,有些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愤恨道:“这种狗男人,打死也不为过!” 甘棠摇了摇头:“那不行。”若真要打死了,只怕寿康堂的那老妖婆要找郡主拼命。 “唉,你同我说这些做甚?”玉儿总算是想到了关键。 甘棠道:“我只是告诉你,我这不正打算回去把人放了嘛。” 话一落,两人倒是沉默了一会儿,玉儿似想到了些什么,说道:“不如你把这事交给我?” “交给你?”甘棠假装诧异,随后不好意思道:“这只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只管告诉我地窖的位置。” “就在院子后头的水桶底下,有个木板门,你一拉就开了。” 说罢,怕玉儿害怕,她不忘补充道:“里头都是好生打扫过了,没有蛇虫鼠蚁什么的。” 毕竟现下张氏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这事儿交给玉儿处置也正好。 玉儿既然能够答应,肯定是要同张氏商量的,她可不信玉儿会直接去把人放出来。 “我知道了,你且放心交给我。” “你可别忘了,要是出了人命,老太太只怕要找我家郡主麻烦。” 玉儿笑了笑:“放心好了。” …… ―――与此同时。 寿康堂。 “老太太不好了!二爷不见了!” 李老太太正喝安神汤,外头传来这么一声听不大清楚的叫喊,不免皱眉呵斥:“都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直到那声音听得真切,李老太太才慌了神,对着来禀报的人,连声发问:“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李子房身边的侍女脆梅跪地,哭丧似的开口:“老太太,二爷不见了,奴婢府里都找了,就是不见人,问了守门儿的,也都说不见二爷。” “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呢?”李老太太拍着桌子,又急又气。 脆梅道: “二爷昨夜出去了,便再没回来,奴婢也不知道二爷去哪里了。” “什么?” 姜妈妈顿时质问:“我辰时派人去问,你不是说良哥儿在院子里吗?” “呜呜呜……” 脆梅哭的让人心情烦躁,李老太太将喝完药的碗碎在地上,才停了哭声。 她吸了吸鼻子:“奴婢以为良哥儿留宿了霞霜居,故而撒了谎,眼瞧着午时了二爷还没回来,奴婢就去霞霜居问了问,谁知霞霜居说不曾见过二爷。” “糊涂东西!还不快去找!” “已经吩咐人去找了……” “我的良哥儿!”李老太太颤抖着起身,茫然四顾,忽想到了南羲。 顿时觉得不对劲,抓住姜妈妈的手:“快!快去把那混账东西给我拦下!” “谁?” “羲丫头―――!”李老太太激动得几乎喊了出来。 这思来想去,良哥儿昨夜便不知所踪,定然是那死丫头报复! “他要报复就找我呀―――!为何要害我孙儿―――!” “老太太!老太太!如今还不知良哥儿在哪,若是贸然拦下南姑娘,良哥儿的事岂不是不打自招?” 姜妈妈此时还算冷静,这话也让李老太太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抹着眼泪哭道:“若是良哥儿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老太太您放心,我这就多派人手去寻。” 伯爵府门,南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记得来时,也是这般站在这里盯着伯爵府的牌匾。 当时外祖母身边的姜妈妈亲自迎接她,到了外祖母身边,外祖母说:“咱们羲丫头虽没了爹娘,但到了这里,便有人疼。” 那时外祖母的确疼她,夜里睡不着,哭着喊娘亲,是外祖母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郡主,走吧。”甘棠轻声催促,反正这种地方,她是不带任何留恋的,离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不来了。 “阿羲,二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南沐恒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南羲的头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可却回不去了。 南羲回神,抿笑颔首:“好,兄长先上车吧。” 这规矩又陌生的称呼,让南沐恒很是不习惯,摇头叹气:“唉,长大了,连二哥哥都不叫了。” 听着这一声声抱怨,南羲轻轻一笑,应道:“那我便不管二哥哥了。” 说罢,自顾自的先上了马车,南沐恒挑了挑眉,小丫头当真是变了,变成了她从前最不喜欢的大家闺秀模样。 从前那个喊着要做混世小魔王的小丫头,这一丢,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17章 郡主府 马车从最是热闹繁华的御街一路行至正阳街才停下, 行露搀扶着南羲下车,刚站稳了脚,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描金牌匾上的三个大字。 “郡主府。” 此府邸庄严气派,两头大石狮子震慑四方,门口一衣着低调的管事打扮妇人向她走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丫头。 “郡主,郡王。” “郡主,老奴是郡主府中的管事妈妈,姓梁,闻郡主归府,特来迎接。” 眼前妇人一脸的富态,慈眉目善,衣着打扮虽是低调,仔细看来却知质地不凡。 看着这梁妈妈,南羲倒是想起了李老太太身边的姜妈妈,与她初见姜妈妈时的言行颇为相似。 只是她心中又觉得十分奇怪,这梁妈妈说是来接她的,莫非是二哥哥带她到此做客? 她倒是不曾听说哪个郡主自立了府邸。 按大南朝历,只有公主才有资格立下府邸,且要陛下准许才可,倒也不知是哪位郡主如此得圣恩,竟能破例立府。 “阿羲,圣上赐给你的府邸瞧着倒是不错。”南沐恒仰目打量了一番,皇城里头这样大的宅子,在京城之中也是屈指可数。 而眼前的郡主府,曾是武王旧邸。 “我的府邸?” 瞧着南羲眼中诧异神色,南沐恒敛下沉沉笑意,有些狐疑:“你竟不知?” 见她没有回答,南沐恒继续道:“你当年入京,圣上为你特赐府邸,你怎会不知?” 她的确是不知。 自到京城入宫觐见,便住进了伯爵府,外头之事,她大多一概不知,伯爵府中也无人知会她。 这些年,她鲜少出门,元宵时节才有机会和府里姊妹出门去,平日里不曾接触外人,京城里头的新鲜事,大都是甘棠从别的下人嘴里所知来转告她。 这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郡主府的存在,想来是李老太太有意隐瞒。 尽管她未言,南沐恒也已猜到了八九分,沉敛眸光,轻吞浊气,安抚:“你今日离开伯爵府也算喜事,不必因此扫了兴致。” “二哥哥说的是。”南羲颔首。 “今日二哥哥约了一位旧友,便不陪你进去了。” “好,二哥哥慢走。” 临走时,南沐恒再次看了那牌匾一眼,和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沉凉。 南羲目送着马车离开,南沐恒不过是会旧友,她竟生出许多不舍。 她还记得在她六岁生辰时,二哥哥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王府,走的时候同她说是要出去见一位朋友,还说回来给她带糖葫芦。 过了三日她才从大哥哥口中知晓二哥哥出门游历了,只留下一封信,叫他们勿念。 如今已是时隔多年,她却记得清楚。 瞧着马车越来越远,在拐角处成了虚影,她想追上去叫住二哥,问他何时回来。 但,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郡主,郡王只是会旧友,说不定晚些时候就回来了。”行露看出她的心思,出言宽慰。 “好了,进去吧。”南羲转过身来,远处的马车也消失在了拐角。 梁妈妈躬着身子在前头带路,踏入府门,同外头的气派相比,里头显得清幽雅致,简单不张扬。 甘棠打量着四周,凑近采苹嘟囔:“我瞧着这里头倒是凉快得很,顶着太阳都觉得冷飕飕的。” 明明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一眼看去,却觉有些空,许是那些掉了叶儿的树枝,衬得府里有些寂寥萧条。 唯有那一点竹绿,有些生气儿。 “我瞧着挺好,素静雅致,郡主定会喜欢。”采苹眼里高兴,郡主有了府邸,往后郡主终于不用再伯爵府吃那一碗夹生饭了。 “你懂什么?”甘棠不以为然,但却又懒得和采苹说那么多。 毕竟采苹不是郡主从洛阳带的丫头,自然不知道郡主以前喜欢什么。 她家郡主呀,春日里喜欢烂漫的桃花,夏日喜爱那绿油油的大西瓜,秋日里爱看那红枫叶,冬日围炉烤栗,踏雪寻梅。 身上穿的是鲜艳的颜色,头上戴的最通透的宝石钗子,是洛阳最无忧无虑的姑娘。 可到了京城,整天不是呆在屋子里绣花就是看书习字,穿得鲜艳了些还要被训斥招摇。 至此,便人人都觉得郡主天生好静,喜好素雅。 “这宅子真大。” 采苹的低声细语,让郡主府的丫头听了去,个个都忍不住发笑,只觉郡主身边的人没什么见识。 一叫春梅的丫头回应道:“这位姐姐,在京中,我也见识过不少比这还大的宅子。” 甘棠莫名觉着说话的这个丫头语气怪怪的,冷了脸色,道:“再大的宅子,也不是你的,你得意什么?” 被呛了一句,春梅一张脸顿时涨红,本想回嘴,又怕前头的主子注意到,遂低着头不再说话。 到了一处院落,梁妈妈温笑说着:“郡主,这是府中最好的院子,叫海棠阁,一切都已经打理好了,郡主您瞧瞧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海棠阁,院如其名,院中种有海棠树,开花时节红肥绿瘦,落英缤纷 可如今已临冬,这棵海棠树便没了什么生气儿,枯枝上隐隐挂着几颗风干了的果儿。 进了屋里的正堂,甘棠带着采苹进卧房整理,只留下行露在南羲身边伺候。 南羲落坐,梁妈妈才行礼道:“郡主身边只有三个姑娘伺候,老奴觉得是不够的。” 接着便侧过身去介绍:“这两个丫头都是奴婢仔细挑出来的,伶俐懂事,做事也麻利。” 随着梁妈妈话音落,几个丫头对着南羲行礼。 “奴婢海月,年十四,是五年前来的郡主府。” 这个叫海月的丫头,梳着简单的丫鬟髻,额头光圆,眉目内敛,长相清丽,瞧着倒是是个性格安静本分的人。 “奴婢春梅,年十六,是三年前来的郡主府。” 虽是同样的装束打扮,春梅瞧着却是比海月要艳丽几分,眉峰细长上挑,想来性子会活跃一些。 “这两个都是粗使丫头,郡主只管让她俩在院外洒扫。”梁妈妈这话便直接将二人定了性,粗使的丫头,自然比不得郡主原本带来的三个姑娘。 南羲颔首,倒是没有拒绝梁妈妈的好意,道:“有劳妈妈费心操劳。” “哎呦,郡主您这是哪里的话?”梁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谦卑又恭敬。 紧接着对春梅发了个眼色,春梅顿时心领神会,行礼转身离开。 不出片刻,便领着几个抱着一摞摞账本的丫头进来了。 第18章 忆旧人 “郡主,这是近些年府中的账目,您若是有空便过个目。”梁妈妈说道。 行露看了一眼南羲,随即对那些丫头说道:“这些都送到书房去吧。” 郡主这几日本就精神不大好,今儿又劳累了一上午,若是再费耗精力看这些账目,只怕劳心伤神。 “是。”梁妈妈躬身应下,一挥手,几个丫头便抱着账本离去。 紧接着梁妈妈从袖中掏出了府中库房钥匙,恭恭敬敬双手呈上,说道:“郡主,这是府里的库房钥匙,这些年一直由老奴保管打理,如今郡主归府,自该交到郡主手中。” 南羲低眉瞧了一眼那把有些年头的钥匙,又打量了一眼低头躬着身子的梁妈妈,只道:“梁妈妈,这些年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很是操劳。” “谢郡主夸赞,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梁妈妈脸上喜色更浓了些。 南羲继续道:“本该让妈妈身上的担子轻松些,只是我初来乍到,好些事还得请教妈妈,只能再多劳累妈妈了。” “郡主您这说的可就折煞老奴了,为郡主分忧本就是老奴的份内之事。” “既如此,这钥匙还是由妈妈保管吧。” 她虽是这郡主府的主人,却对府中事物据不了解。 梁妈妈在府中操持了这么多年,她这一来就收梁妈妈的管家钥匙,落人口实不说,怕也会让府里的奴仆觉得主子是个不讲情面的。 且她现下拿了钥匙,也没有什么作用,倒不如让梁妈妈拿着。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若是梁妈妈尽心尽力的办差事,她定然也是会留用到梁妈妈养老之年。 “这……” 梁妈妈脸色有些诧异,瞧了瞧手里的钥匙,又瞧了瞧上头坐着的郡主,反应过来后赶紧跪谢道:“多谢郡主,老奴定然不辜负郡主的信任。” 瞧着南羲有了着乏色,行露温声道:“今儿郡主累了,梁妈妈先去忙吧。” “是。” 梁妈妈带着几个丫头退出了正堂,南羲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这会儿觉得实在乏得厉害,太阳穴隐隐发痛。 “郡主,想来里头甘棠都收拾好了,奴婢扶您进去睡会儿吧。”行露低声细语询问,得到应许后伸手轻扶。 南羲一睡下,行露便只留了采苹在寝屋伺候,带着甘棠直去了书房。 “行露姐姐,咱们就是做什么?” 甘棠有些不解,待瞧见行露拿起了一本账目,才了然。 “郡主吃了老太太的药,本就伤了身子,如今这郡主府里有许多事物,你我都该替郡主多分担些。”行露说着递给了甘棠手中账目。 二人在伯爵府也跟着南羲看过一些伯爵夫人送来账目,这方面的事虽说不上多在行,但也不差。 瞧了半个时辰,甘棠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索性罢了工趴在桌上,抱怨:“是些陈年老账目了,还瞧些什么?” 行露看至最后一页,手中的算盘桌子也停止了拨弄,仔细看来,这些账倒没有什么问题,账目明细一清二楚,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这是怕这府中多年无主,那梁妈妈办事敷衍。” 甘棠懒恹恹地晃着手,拖声拉气地说着:“我瞧着那梁妈妈倒挺好,倒是让我想起了芳嬷嬷。” 话一出,行露脸色骤变,甘棠晃了两下手也怔住了,随即一脸惊恐地赶紧捂住了嘴巴。 行露倒是也没有责备什么,只沉声告诫:“你在我面前说上两句倒也没什么,若是在郡主面前提起,我绝不饶你。” “嗯。”甘棠点头如捣蒜,赶紧保证道:“好姐姐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行露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很想念芳嬷嬷,只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行露姐姐,你说郡主是真忘了,还是不愿提起?”甘棠还是忍不住好奇发问。 话刚一出来,又有些怕行露责备。 行露摇了摇头,低声:“我也不知道。” 芳嬷嬷死的那一晚上,郡主抱着芳嬷嬷的尸体哭了一夜,谁都拉不开,直到哭的昏死过去。 之后染了疫症,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总算是醒了过来,可却将芳嬷嬷这个人忘了。 怕郡主伤心,她们从此便也不敢在郡主面前提起。 芳嬷嬷是郡主的奶娘,在洛阳,芳嬷嬷对郡主是半步都不曾离开过,所以也幸免于王府的火灾。 只不过那时,她还不是王府的丫头。 她初次见到芳嬷嬷时,只觉得那是最慈祥不过的人,对郡主极好,连同她和甘棠都很受嬷嬷照顾。 郡主无奈入京时,芳嬷嬷也跟着来了,那时郡主不习惯伯爵府,夜里总是哭闹着要娘亲,要大哥哥,芳嬷嬷便抱着郡主坐在院中看星星。 她和甘棠则坐在嬷嬷身旁,静静听着芳嬷嬷讲着古老的神话故事。 这样的日子不过半月,不知怎的,整个伯爵府就独独芳嬷嬷染上了疫症。 伯爵府的人将芳嬷嬷关到了偏院,说是医治。 郡主实在是太过想念嬷嬷,夜里便带着她们偷偷去看。 到时却发现芳嬷嬷已经病死在了床上,浑身都已经凉透了。 她记得屋里很黑,点了一支蜡烛,依旧不够光亮,枕头被褥上全是干了的血渍,芳嬷嬷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嘴边是血污,可见死前是极其痛苦的。 想到此处,行露潸然泪下,心中酸涩不已,芳嬷嬷死了连个坟都没有,不知被伯爵府的人葬身何处。 “我想嬷嬷做的栗子糕了。”甘棠眼眶湿红,紧绷着的嘴唇随着抽泣声颤抖。 行露赶紧抹了泪水,冷声呵斥:“哭什么哭?” 说着递上了手绢:“快擦了,别让郡主瞧见。” “什么不能让我瞧见?”南羲到书房门口,刚好就听见行露这句话。 进来一看,只见甘棠正擦着眼泪。 屋内二人不免一惊,行露迅速敛去眼中的慌张,赶紧走上前去,采苹自觉退让到一边。 “甘棠方才起身被桌子绊了脚,摔了一跤,便哭起了鼻子,奴婢怕她吵醒郡主您。” “嗯……疼。”甘棠吸着鼻子,不知为何,在看见南羲的时候心里更加难受,眼泪涌出的也更厉害了些。 芳嬷嬷那么好的人,郡主怎么能说忘了就忘了…… 甘棠这一哭,南羲不免慌了神,拿出手帕替其擦泪,低声询问:“摔疼了哪里?让行露给你瞧瞧。” “奴婢方才瞧过了,只是些皮肉伤。”行露对甘棠使了一记眼色。 甘棠强忍着心酸收住了泪意,摇头道:“郡主,奴婢没事,擦些去瘀的药就好了。” “好,快去吧。”南羲说罢又不放心,补充道:“采苹,你扶着些。” 第19章 干脆当兽医算了 书房之中,书案上是一堆杂乱的账本,南羲一眼便知行露这是在帮她查看这些账目。 “郡主, 这些奴婢都看过了,账目做的很十分细致认真,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行露把自己整理出来的递给南羲。 瞧了行露整理过的,她又了看看近期的一些账本,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 “这些账目的确做的很好,可见梁妈妈是用了心的。” “叫人把这些账本都送回去吧。” 屋内正说着话,突然外头闯进来一丫头,正是梁妈妈送来的春梅。 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就这么闯了进来,让人意外。 行露顿时不满:“进来也不说一声,怎能如此没规矩?” 面对行露的训斥,春梅倒是丝毫不在意,气喘吁吁地对着南羲道:“不是奴婢没规矩,实在是有事。” “何事?”南羲问道。 春梅这才稍微规矩了些,躬身行礼:“郡主,梁妈妈说宫里来人了,这会儿在花厅用茶,让奴婢请您过去。” 宫里? 这的确是大事,也怪不得春梅这般着急。 南羲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什么?”春梅似自己耳朵听错了一般,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南羲。 那可是宫里头来人了!郡主竟一点都不着急,看态度,像是完全没当回事。 “郡主叫你退下。”行露眉间隐有不耐,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耳背。 春梅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南羲,忍不住再次提醒:“郡主,那可是宫里来的人,您不赶紧去见?” 这话倒是让南羲觉得奇怪了,这宫里来人,她自要整理仪容去见,何必如此匆忙着急? 行露彻底没了好脾气,呵斥:“郡主让你退下!可是听不懂?” 被这么一呵斥,春梅身子一哆嗦,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行露不满地摇了摇头:“这梁妈妈哪里找来的丫头?竟这般不懂规矩。” “罢了,不过是个粗使丫头,你日后再调教便是。” 南羲起身回了寝屋,稍微打理了一番,才跟着一肚子怨气的春梅去往花厅。 才到花厅门口,坐着用茶的太监便赶紧起身对着南羲行礼:“奴才首领太监王德才,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那太监头发花白,面目憨厚,拖着细长的声音,笑起来格外亲切。 南羲微笑颔首:“王公公一路辛苦。” 接着询问来意:“不知公公今日来,何为何事?” 王德才恭敬地说道:“得知郡主已迁居郡主府,圣上口谕,命郡主您明日进宫觐见。” 留下这句话,王德才便道:“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便不久留了。” 说罢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行露,送公公出府。”南羲吩咐。 “是。” 一路送到了府门,行露恭敬道:“公公这一趟辛苦了。” 说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袋银子,递交到王德才手中。 入手的沉重感,让王德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哎呦,姑娘替咱家谢过郡主。” 自然地收下银子,又开口说道:“郡主闲静持重,太后娘娘想的很,见了定是喜欢的。” 行露没有回话,跟着笑了笑,目送着王德才离开,才转身回了府。 刚进了海棠阁,一只黑压压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行露跟前半步之处。 行露的惊呼吸引了屋里的甘棠,掀开帘子走了出,只见地上一只好大的鸟儿!而行露受了惊吓,愣站在原地。 “哎呦!这哪飞来的燕儿?” 行露不赞同道:“哪里有这么大的燕儿?” 地上的鸟儿总有一只公鸡那么大。 几个丫头不知这是什么东西,那鸟儿翅膀似受了伤,带着血迹,虚弱的扑腾了两下翅膀,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隐约能瞧见呼吸起伏。 “郡主!郡主!您快来看看这是个啥?” 院子里几个丫头将那地上的鸟儿团团围住,南羲被甘棠叫喊了出来,行露才让开了视线。 采苹满脸的好奇,“郡主,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儿呢。” “这是……” 南羲瞧了瞧,这鸟儿毛发黑白相间,头顶呈现褐色,鸟喙弯钩状,很明显,这是鹰隼! 她赶紧询问:“哪里来的鹰隼?” 按道理来说,京城是没有鹰隼生活的,她从前也未见过,只是在书中有见,才能识得。 书上说这种鹰生活偏远的狼山一带,那是从前匈奴人所居的地方,京城里头怎么会有? 几个丫头纷纷摇头。 行露道:“奴婢也不知道打哪来的,刚才奴婢进院,它就直直的落在了奴婢脚跟前,把奴婢吓了一跳。” 心中不免后怕,若是当时走快了些,这大东西直直的砸下来,怕得把她砸晕过去。 南羲靠近了些,瞧着这鹰隼是受了伤,蹲下正打算查看,甘棠惊呼道:“郡主小心!” 对于从来都没有见过鹰隼,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甘棠来说,这只鸟儿就是个怪物。 “无妨。” 南羲仔细的打量着,白黑相间的翅膀上有血迹,不知是因何受了伤,且……这只鹰隼脚上还绑着信! 这是一只送信的鹰隼! 她试探性地对鹰隼伸出了手,缓缓靠向鹰隼的脑袋,低声细语重复着“别怕。” 从小到大,但凡是动物,她都有一定的亲和力,许多凶恶的猫儿见了她也会乖顺下来。 顺利的触碰到了鹰隼的脑袋,细羽光滑柔软,抚摸安抚了两下鹰隼也没有什么攻击她的意思。 书上说这种鸟儿十分凶恶,她也是有些忌惮的。 试探了几下,才决定下手将这只鹰隼抱起来。 “郡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此鸟儿罕见异常,我想救它。” 行露为难道:“郡主,奴婢给小猫小狗看看病倒也还行,可这鸟儿……” 曾经郡主养了一只尺玉霄飞练,她就被逼无奈学了兽医。 南羲已经将鹰隼给抱在了怀里,刚抱起来的时候鹰隼还有些激动,如今已经平复了下, 抱在手中沉甸甸的,能感受到那沉重的呼吸。 她道:“你先瞧瞧,实在不行请个兽医来。” “那奴婢……试试吧。” 行露只得硬着头皮上,若是她能治好这只鸟儿,以后干脆就改行做兽医去。 “这么大只鸟儿,炖了吃肉多好,清城里的达官贵人就爱吃这些山珍野味。”春梅不免嘀咕了起来。 还是海月赶紧拉了拉才收住了嘴。 可甘棠可是听的一清二楚,瞥了一眼:“郡主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你算是哪碟子菜?” 见南羲已经和行露进了屋,春梅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叉腰怼道:“你管我说什么?我又没说郡主,是说那只鸟儿。” “你再说一遍!”甘棠作势就要冲上去打人,采苹赶紧拉住,求道:“哎呦好姐姐!您同她一个粗使丫头置什么气呀!” 第20章 抬举 一听粗使丫头几个字,春梅便似那突然炸了毛的大猫,指着采苹就喊: “什么粗使丫头!我从前可是这郡主府里的一等女使!” 声音之大,连已经进了屋的南羲都听得一清二楚。 “呸!狗屁一等女使!谁给你封的官?”甘棠往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眼里皆是鄙夷不屑。 像春梅这样不懂一点规矩的奴婢,当个粗使丫头都已经是抬举了。 话音才落,气得脸色绯红的春梅就朝着甘棠伸出了一双爪子! 甘棠惊得连连后退,她没想到这一个粗使丫头都敢打她了,她可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所幸躲得及时,春梅扑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给绊倒! 还没稳住身形,后腰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整个人跌趴在地,手掌摩得生疼! 回过头去看,甘棠嘴里骂骂咧咧,采苹在其后边拉着。 方才甘棠那一脚要不是采苹拉着,只怕这会儿地上的人疼的都爬不起来。 “好姐姐!有话好好说,咱们别打架!” 采苹急得都快哭了,她力气不如甘棠,拉扯着也显得费力。 “你个小贱人!”春梅趴在地上用手指着甘棠,唇边打了两个颤,眼泪就流了下来。 虽是落了泪,春梅脸上不见一丝委屈,只有满脸的羞愤。 被海月给扶了起来,还不忘张牙舞爪地朝着甘棠挥手:“我今儿非的撕了你的嘴!” “春梅姐,郡主还在里头呢。”海月紧紧将人给拉着,生怕两人再次打起来。 从前郡主府中春梅便是脾气最火爆的丫头,府里除了梁妈妈能训斥两句,谁见了都得毕恭毕敬。 没想到郡主竟也带来了个不好惹的甘棠。 “别拉我,我非得撕了那小贱人的脸!” “撕我的脸?也不看看你那俩狗爪子,用来刨土还差不多!” …… 外头骂得热闹,南羲将鹰隼安置在垫了软布的桌子上。 “奴婢回来的时候在府里打听了,那春梅是梁妈妈的侄女,从前在府里过的便是主子生活,如今被梁妈妈送到咱们院子当差,想是心中不满。” “梁妈妈的侄女?”南羲微微蹙眉,想后不免轻笑。 行露不解:“郡主您笑什么?” “今儿在书房,你可瞧见那丫头里头穿的锦缎?”南羲问。 这一问,倒是把行露给问住了,随即摇头:“奴婢没注意。” 一个粗使丫头,外头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里头露出来的袖口缘边却是上好的锦缎。 当时她瞧见了也未曾说什么,如今行露探听但这丫头是梁妈妈的侄女,那她也不得不对这个慈眉善目的梁妈妈重新考量了。 随即对行露道:“你去外头瞧瞧,该罚的便罚,不该罚的,便抬一抬。” “是。”行露行礼,心中思量着南羲的话转身离去。 到了门口,果然见是要打起来的场面,两边各有一人拉着,不至于失控。 “都吵什么?还不快住嘴!” 行露一声厉呵,院里的四人顿时被镇住,春梅再嚣张的一个人,瞧见那行露脸上的威厉,也不由得生了几分惧意。 平日里行露瞧着是个极好说话的模样,但只有接触久了的才知道一切都只是表象。 “行露姐姐!这死丫头不敬郡主!就该打烂她的嘴!”甘棠直直地瞪着春梅,恨不得把人瞪出两个窟窿来。 春梅哪里能任由着甘棠说而不辩驳,当场瞪了回去,紧接着面对行露时一副委屈模样:“我可没不敬郡主,只是说那大鸟儿罢了,也不知道甘棠怎么听的。” 说着看向甘棠质问:“难不成在你眼里郡主是只鸟儿?我瞧着你才是不敬郡主!” 这狡辩能力,甘棠顿时有些傻眼,一股气劲上来,骂道“你放屁!你自己说的什么你自己清楚?还要我给你复述一遍?” “都闭嘴!” 行露打断二人呛嘴,面色沉冷:“你二人对骂互殴,都有错处,尤其是甘棠你,做什么大吵大闹?回你屋子抄写十遍训则再出来。” “我……”甘棠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行露,那模样似在说我们才是一伙的。 没给甘棠说话的机会,行露一个眼神,采苹会意,拖着甘棠就往下人屋里去。 此一来,春梅不免有些得意,海月谨慎地打量了行露一眼,低下头一言不发。 “春梅,郡主得知你是梁妈妈的侄女,特提你为二等丫头,你待会儿再去要一粗使丫头来,往后洒扫之事,你便不必做了。” 相比方才,行露的语气温柔又和煦,听得人心情极好。 “多谢郡主。”春梅高高兴兴地行了礼,这次行的礼便比从前规矩了不少。 春梅高兴的不是被抬成了二等丫鬟,而甘棠被罚,她却被郡主抬爱,由此可见差别,心中自然舒坦。 “好了,郡主这儿也不用伺候着,都各自忙去吧。”行露将院里剩下的二人打发,转身就回了屋去。 只有甘棠在房中被气得落泪,采苹一边摆弄着笔墨纸砚,一边安抚道:“好姐姐你别气,行露姐姐这样做定然是郡主的意思。” 不说还好,这一说甘棠又落了两行泪来,心中更是委屈。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想不明白郡主为何只罚她一人?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误会了郡主的用意,郡主这样做肯定是因为那春梅还罚不得,抬举抬举她,等她犯了大错一并处罚了才解气。” 采苹是看明白了的,如今这郡主府里和伯爵府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被别人掌管了好些年头的府邸,哪有那么快就能接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姐姐你可听说过?”采苹笑问。 这话甘棠是耳熟能详,从前芳嬷嬷还在世时,便常常把这句话给挂在嘴边。 尤其是对她,芳嬷嬷告诫得最多。 抬起衣袖擦了泪,此时心里倒是不觉得委屈了,可想到了芳嬷嬷,眼睛还是忍不住酸涩。 如果芳嬷嬷还在,不知现下又是何光景。 墨已研好,瞧着甘棠迟迟不动笔,采苹在对面跪坐下,挽起衣袖:“十遍罢了,我给姐姐抄。”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第21章 惨不忍睹 入夜。 月色浓浓,各家各户都已经熄了灯,唯有安远伯爵府依旧是灯火通明。 整个府里找了大半天李子房,到了现下都没个消息,李老太太在寿康堂急得好几次险些昏死过去。 此时喝了安神汤药坐在正堂门口焦急等着消息,这些天的折腾,身子骨早也不如从前硬朗,双手杵着拐杖,憔悴得似乎风一吹都散了。 府里府外都已经找了个遍,各处守门的都说没见过李子房出去,那么便只能在府里头找。 李老太太下了令,就算把整个伯爵府翻的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似是皇天不负有心,子时三刻,一厨房的老妈子,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老太太!找着了!找着了!” 这一声音,激得李老太太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太太,找着良哥儿了。” “我的乖孙儿在哪呢?”李老太太在姜妈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那老妈子回道:“哥儿喝的醉醺醺的,霞霜居离得近,奴婢们已经把哥儿送到霞霜居去了,请了郎中给哥儿瞧瞧。” “醉醺醺?”李老太太倒是奇怪了,连声询问:“你们在哪里把哥儿找着的?” “就在厨房的酒窖里头,哥儿在里头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还是奴婢下去检查时才发现的哥儿。”老妈子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李老太太,就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 得知是喝醉了,李老太太倒是有些生气,骂道:“这不肖子孙!” 骂归骂,可总归也是心疼,当即便要去看一看。 与此同时,霞霜居内。 李子房脸色惨白地躺在被褥里,只露出一截手腕给老郎中诊脉。 若不是有微弱的呼吸,便会以为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 张兰在一旁显得有些焦急,却也不敢打扰郎中诊脉,只瞧着郎中面色沉重,接着又掀开被子瞧了瞧,一阵叹息。 “这位夫人呐,令夫这命根已经被耗子咬得……”后面的话郎中实在无法当着张兰说出,只能用惨不忍睹几个字来代。 张兰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掩面抽泣。 “往后令夫是无法再有子嗣了。” “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家相公。”张兰哀求着,盯着李子房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却觉得十分快意。 老郎中沉重地颔首:“老夫自尽力。” 行了针,开了药方,老郎中说道:“夫人放心,令夫如今倒是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按时吃药,便能有所好转。” 老郎中心中也是奇怪的,按理来说说这种伤情,又没得及时救治,早该失血过多救不活了,就算事后用了止血药也是枉然。 可如今却能奇迹般地活下来,实在是难得。 “令夫身子比寻常人要强健些,只要按时服用老夫所开的药,往后除了子嗣外倒是不影响。” “有劳大夫。” 张兰收下药方,玉儿当即就送上来了一袋银子。 “这……”老郎中先是一愣,这些银子之多,他一个勉强糊口的小郎中只怕四五年都赚不来。 顿时也明白此举何意,赶紧说道:“老夫一向遵守医德,出去不会乱说半分。” 玉儿笑道:“往后我家夫人若是有什么病痛,还请老大夫多来诊治。” 长久的生意,又是富贵之家,这对老郎中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家中本就清贫供不上几个孙子读书,如今算是有着落了。 “我家长辈身子向来不好,还望大夫见了勿言此事,只说喝醉又受了凉。”张兰伤心模样,脆弱的就像一张快被风吹破的白纸,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是。”老郎中应下。 在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赶来时,老郎中不负所托,将二人都给忽悠了过去。 帘帐已经合上,李老太太还想瞧瞧这孙子,却被张兰拦下:“老太太,郎中在账中点了药香,说了一个时辰之内不可掀开。” 瞧着里头的确是烟雾缭绕,李老太太倒也没觉得有假。 “你有了身子,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下人伺候。”李老太太关心地看向张兰的肚子,她听说郎中诊出肚子里头的是个健康的男胎,心中也格外喜欢。 伯爵府男丁稀少,如今张兰能为伯爵府添丁,也算是个有功之人。 “是呀,怀着身子,下去歇着吧。”伯爵夫人也附和道,她一直是很想能早些抱孙子的,如今也快了。 张兰颔首:“夫人,老太太,天色已晚,您二位便也回去歇息吧。”说着又格外关怀地看向李老太太:“老太太您可得注意身子才是。” 话落,她似想到了什么,赶紧对玉儿道:“玉儿,快把那块暖玉拿来。” 一精致的雕花金丝楠木匣中,静静地躺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红的通透,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一块上好的天山暖血玉,常常佩戴有延年益寿之效,我拿着倒是糟践了这宝贝,能送给老太太您,也算这宝贝的福气。” 李老太太哪里见过这等好东西?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顿时眼睛都亮了。 一旁的伯爵夫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血玉,心中不由得羡慕。 “你有心了。”虽然心中喜爱,李老太太也表现得不是很在意这东西,只叫身边的姜妈妈将其收下。 玉儿将人走后折返回来,瞧着张兰正坐在李子房床前,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都已经送走了。”她出声提醒。 张兰这才回过神来,瞧向玉儿,说道:“再拿一颗还命丹来,给他吃下。” “再拿一颗?”玉儿有些惊讶,已经给那畜牲吃了一颗她都够心疼的了,自家姑娘竟然还要给一颗! 还命丹可算得上是神药,虽说不能起死回生,但对将死之人都能吊好几天的命。 “他现在身子虚弱,再给他喂一颗,不至于叫他英年早逝。” 张兰语气淡淡,摇曳的烛火下,面色平静得可怕。 “他活的越久,越是折磨。” “是。”玉儿应了下来,拿出一颗丹药化了水,从李子房嘴里灌了进去。 接着又给李子房伤口换药,那伤口实在是让人恶心。 下午将李子房迷晕从倚栏院带了出来,买通了几个老妈子,将人拖进了酒窖。 她记得用瓦罐装上老鼠盖在李子房身上时,被蒙着头的李子房醒来了,若不是她及时用手绢堵住上李子房的嘴,只怕李子房的惨叫声能传遍整个伯爵府。 第22章 让他知道我的好 “姑娘,您先去歇着吧,这儿奴婢看着呢。”玉儿揭开床边的待铜制香炉盖子,又往里头掺了一小勺檀香。 这檀香的味道可以掩盖住帐中所传出来的血腥味,虽说是已经给李子房止过血了,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但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就怕有心人发现了,这才点了檀香谎称是药熏。 “不,我要在这儿守着他醒来。”张兰脸色困倦,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坚定。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离开,她要让李子房觉得她是最在意他的。 如今她还是无名无份,虽然讨好了老太太和伯爵夫人,可正妻的名分依旧是提都不曾提。 为了以绝后患,当玉儿来告诉她李子房被关在了倚栏院的地窖时,她心中便有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她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从小到大,连只蚂蚁她都不舍得伤害,娘亲和爹爹一直都是极好的人,乐善好施,在杭州他们一家口碑都很不错。 可她实在是怨恨李子房,害死了爹爹不说,还害得她如此! 这是难得的机会,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断了李子房另娶夫人的路。 轻轻地摸着肚子,为了孩子,她一定要当上李子房的正妻,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要是未来的伯爵爷。 “姑娘,您可万不能再心疼他。” 看着张兰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玉儿始终怕自家姑娘生了恻隐之心,遂又提醒道:“奴婢的阿娘常说,这心疼坏男人,是要倒霉一辈子的。” 张兰沉冷的面色露出一丝苦笑,她不是在心疼李子房,她只是想到了爹爹,以及……已经病死了的阿娘。 如果当时爹爹当初不去管那伙贼人的闲事,不去救李子房,现在又是何等光景? “好了,我在这里守着他,待他醒来瞧见我,也知我的好。” 张兰说着看了一眼外头,隔着紧闭的房门,她似乎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眸光一闪。 对玉儿吩咐道:“你先到外头去守着,没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外头的莹月可不像那些穷苦的老妈子们好收买,且当下莹月并不知内情,她也不想节外生枝。 “是。” 玉儿端着一盆血水离去,刚到了院子还未来得及找地方倒掉,便撞上了从外头回来的莹月! “你还没睡啊?”玉儿心咯噔咯噔的跳着,月色掩盖着惊慌的脸色。 她不曾想到莹月居然还没有睡下。 “听说孕妇容易饿,我去了厨房给姑娘拿了些点心。”莹月回答道。 此话一出,玉儿顺着看去,莹月果不其然提着点心盒子。 莹月远远的瞧了一眼玉儿手中的铜盆子,摇曳的灯烛下依稀可见血红。 然而莹月就当没瞧见似的,绕开了玉儿,也没有去张兰的屋子,而是直径走向了正堂。 将点心盒子放下,莹月才喊了一声心情刚有些放松的玉儿。 这一喊,玉儿的精神再次紧绷了起来。 “我昨儿个儿上半夜给姑娘守了夜,今儿轮你了,我便去睡了,四更再来换你。” “好。” 玉儿应了下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莹月是知道什么的,可莹月态度又明显是一个不想多管闲事的人。 匆匆忙忙处理完给李子房换药擦洗的血水,玉儿守在门口紧紧的关察着外头动静。 直到夜已过半,床上的隐隐约约传来两声微弱的咳嗽声。 这样的行动直接将睡得很浅的张兰给惊醒了,却依旧半趴在床头,一动不动。 “嘶―――!” 一声带着粗重鼻息的吸气声传来,张兰知道李子房这是醒了,那么可怖的伤口,就算上了药有麻痹的作用,也是疼的。 这也是李子房应得的。 李子房睁开眼来,只觉得眼前雾气氤氲,什么都看不清楚,身下传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额头冒着冷汗。 但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人的身影。 待眼前的浓雾消散,眯着眼睛只看见了一只半边的蝴蝶钗子,以及柔顺铺开的青丝。 这半只蝴蝶钗子他记得,是他送的,而这钗子的原主人是南羲。 当年他离开京城去杭州读书时,南羲将蝴蝶钗子一分为二,愿他早日归来。 那时他并不知南羲真的会等着嫁给他,他以为过了些年头,所有人都会把这件事忘了。 明明是南羲自己要等,并非是他所迫。 一想到南羲,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疼痛异常。 他记得…… 被绑起来的画面历历在目,以及身上那钻心的疼痛! “嗯……” 一声轻柔的鼻音传来,张兰装作初醒的样子,缓缓抬起头,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忽然染上一抹喜色。 “二郎你醒了!” 因欣喜,张兰的声音略显得激动。 “嗯。”李子房轻轻地应了一声,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嘴里又苦又干,嗓子里似乎被灌满了沙子。 “兰……儿水……” 李子房急切的想喝上一口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像流落在岸濒死的鱼儿。 “什么?”张兰惊慌地瞧着李子房,询问:“二郎可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着神情激动的握住了李子房的手,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李子房嘴里又干又哑的水字。 “水……” “水?”张兰再次询问,瞧着李子房费劲的点了点头,才去拿水。 此时李子房压根就坐不起来,张兰拿了舀檀香的小铜勺,随意在桌布上擦了擦,就放在了杯子里。 紧接着开始悉心地一点一点给李子房喂水,一口水润喉,李子房只觉得整个人都舒爽了些。 喝了估摸着有小半杯,李子房咽了咽喉头,看着张兰询问:“兰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不用张兰说,他也已经知道哪里伤着了,那种疼痛并不是摆设。 一说到这,张兰抬袖抹了抹眼角,抽泣道:“二郎你呀,实在是糊涂,怎的没事儿偏跑到酒窖里喝酒去了?喝的个酩酊大醉,被耗子……” 越说,张兰抽泣声变越加的频繁,最终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23章 宫里来的 “喝酒……”李子房恍然想起,当时他被黑布蒙住了脑袋,什么都看不清,但唯独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酒香。 “我怎么在这里……”他实在是想不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张兰解释道:“酒窖的婆子发现二郎,便把你带到我这来了,我当时吓坏了,就赶紧请了郎中来,郎中说……” 后面的话,张兰别过脸去抽泣着不愿再说。 “说……郎中说……说什么?”李子房虽有气无力,可也忍不住急切。 “二郎往后再无子嗣的可能。”张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的擦泪。 这一消息,恍如晴天霹雳,李子房一动不动的躺着,眼睛瞪的老大。 他早该料想到的,可终究是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如今得到了答案,却无法接受。 南羲啊南羲!你害得我断子绝孙…… 心尖气的颤抖,连牙齿都用了几分力。 随即,想到了最重要的事:“那……母亲和祖……” 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惊动母亲和祖母的,她们一定不会放过南羲! “此事关二郎体面尊严,兰儿不敢擅自做主告知长辈,便……私自瞒了下来。” “什么?”李子房眼中闪过诧异,一股怒火由心而来,但随即便被浇灭。 他的兰儿做的对,这样事情,还是不要告诉祖母和母亲的好。 对着床顶凝视了良久,一口浊气吐出,似乎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眸色暗淡无光,喃喃:“兰儿做的对,不能告诉她们,不能告诉她们……我李家皆是良善之人……怎就遭了此种报应……” 良善? 张兰听了都有些忍不住发笑,若是良善,怎会儿如此去欺辱一个自幼失了母亲的郡主? 她虽在这个府里打听到的不是很多,但也知道这伯爵府都是些吸血的虫子。 好在她听说郡主还有两个哥哥,若是孤女一个,只怕是要被这伯爵府吃绝户。 眼瞧着李子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她开口:“二郎,你为何要去酒窖喝那么多的酒?” 面对责怪,李子房不敢实话实说,只道:“心情不大好。” 张兰不是不知道内情,玉儿同她讲了,李子房是要去对郡主不轨!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此时此刻,李子房心中悔恨不已,他忽然想到了夫子曾教导过他的一句话。 多行不义必自毙。 如今想来,他也怪不得谁,若是他不先对南羲起了歹心,有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免责怪李老太太当真是个糊涂的老妇人。 “二郎。”张兰低声细语地唤着,紧接着将李子房的手拉过来,轻轻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郎中说了,兰儿肚子里的是个男胎,待孩子出世,兰儿定好生教养,二郎往后也要多行善事,为孩儿积德。” 李子房指腹轻轻的摩擦着隔着肚子的那层柔软布,心中思绪复杂,他还有个儿子……他没有断子绝孙。 想到张兰说的多行善事积德,心中也有些踌躇,莫非此事就这样算了吗? 可他又实在怕兰儿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下定决心后答应道:“好。” “兰儿,如今我这副样子,你可还愿意堂堂正正的嫁给我?” 李子房几乎用着祈求的目光去看张兰,他害怕张兰会生下孩儿就离他而去。 “我自然是愿意的,无论二郎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嫁给二郎,陪伴二郎一生,只怕老了二郎会嫌弃我。” “不……我不会嫌弃你,我喜欢兰儿,从第一眼就喜欢。” 李子房这话说得真心,他倒真是第一次看见张兰的时候,的心里便久久挥之不去。 所以才大着胆子在重病的张母面前求娶了张兰。 “嫁给我,往后当真是要苦了你了。” 张兰摇了摇头,喜极而泣,心中却十分地平静,李子房的任何话语,都再也无法牵动她的波澜。 “对了二郎,郡主已经和你退婚了,如今已经离开了伯爵府。” 这话李子房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似乎心中早已想到。 目光也不由得沉冷了下来:“退便退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从始至终,李子房对南羲只有一些兄妹之情,尽管南羲貌美得足以让他动了邪念,可终究不是那个让他想要共赴一生的人。 …… ―――翌日。 天边才翻起了鱼肚白,郡主府海棠阁已经忙碌了起来。 南羲坐在铜镜前,仔细梳妆,今儿是他进宫面圣的日子,自然是马虎不得。 妆台前,各式宝钗首饰,全是当下最时兴的款。 这是二哥哥昨日叫琳琅阁的送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几身颜色清雅的衣裙。 她独爱那苍青色的长褙子,百迭裙上栀子花的刺绣平整而薄透,仿佛是织上去的一般。 但今儿是进宫,行露给她挑选了稍微鲜艳些的豆绿长衫,由深而浅的裙摆似那冲上石块的溪流,泛着白烟。 “咱们郡主这一梳妆打扮起来,乃是倾国倾城的姿色。”甘棠眼中欣喜,她很久没有看见郡主穿这般鲜亮的颜色了,衬得人气色极好。 虽也是浅色的,总比从前那些素衣暗沉的好,显得人太过沉重,失了生气儿。 “就你嘴甜。” “奴婢这可是实话实说。” 行露笑笑:“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去把早膳端上来。” 由于赶着时辰,南羲只是简单的吃了两口,剩下的饭菜,一点不剩的入了甘棠的肚子。 临走时,南羲嘱咐行露留下照看那只鹰隼,只叫了采苹和春梅陪同出门。 春梅得意地对着甘棠挑了挑眉,这挑衅的样子,甘棠现在已经是不在意了。 这一招从前郡主在伯爵府便已经用过了,那时候老太太把自己的丫鬟给了过来,被抬举着就犯了大错,连老太太都救不了。 听行露说这梁妈妈从前在宫里当过差,很是得太后喜爱,所以老了才给下放到了郡主府当差。 这样的人,轻易动不得。 但愿那个梁妈妈是个老实本分的,若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她头一个不饶! 第24章 仗势欺人 皇宫宣德门。 在采苹的搀扶下,南羲下了马车,在距离宫门不远的甬道站稳脚步,抬眸定睛看去,巍峨耸立的朱红宫墙一望不到边际, 八十一颗赤金门钉的宫门前,守着不少的禁军。 春梅偷偷打量着两边守卫,咽了咽喉头,低声:“这两边拿着长枪的,看着真是让人害怕……” 见此,采苹不得不小声提醒:“在此莫要随意开口。” 这是宫墙脚下,不是别的地方,一言一行都是要谨慎的。 “你不也说话了?”春梅显然不愿意领这个情,翻了个白眼扬起下颚,对采苹一副轻视模样。 既把好心当驴肝肺,采苹也不愿再多嘴多舌讨人嫌,要不是看在梁妈妈的份上,春梅这样的性子,早就给发卖出去了。 如今郡主尚未稳固下来,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自然是不能轻易处置。 “采苹你且在此守着。”说罢又对春梅道:“在这守着想必是无趣的,有采苹一人足矣,你且先回去吧。” “是。” 春梅这才高兴的笑了笑,在这站着等人,的确是无聊,尤其是太阳起来了,更是闷热,还不如早点回去。 南羲只身踏上通往宫门的甬道,每一步都走的沉稳,这是她第二回进宫,可却比头一回还要忐忑些。 那时年幼,许多事不知,便不惧,如今知道的多了,反倒是不安。 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口,一带刀穿甲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何人?可知宫门森严之地!” 眼前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上的胡子打理得十分整洁,砍刀美,宝石眼,威武霸气。 其身上的佩刀镶有宝石,华贵精美,想必是禁军统领,就算不是,也应该是个副统领之位。 所以叫声统领大人是不会有错的。 “统领大人,洛阳郡主南羲,奉陛下口谕进宫面圣。” 按理来说,她这次进宫应该是有人来接她的,可显然,宣德门旁边的几扇出入宫门,并没有看见什么宫女太监,只有严防死守的禁军。 “洛阳郡主?”一听这名字,男人似乎有了些印象,随即抱刀拱手:“末将禁军副统领杨康,见过郡主。” “统领大人客气了。” 紧接着,杨康思索一番,迟疑:“只是……末将并听说郡主要入宫面圣,郡主可带有圣旨?” 南羲也不知这杨统领方才是否没听清,既是口谕,又何来圣旨? 于是耐心解释道:“总管公公带的口谕,不曾有圣旨。” “这……郡主如何证明总管公公给郡主带了口谕?”杨康反问。 在他的印象中,眼前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并不常在宫里头露面,甚至可以说,这些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突然进宫,上面有没有什么指示,他可不敢把人给放进去了。 被这么询问,南羲倒是不知如何接话,此时她的确是不能向杨康证明什么。 按规矩来说,她奉口谕进宫,这些人都是应该知晓的,莫非昨日的刘公公是假的不成? 不应该,她幼时倒是见过刘公公,如今虽有老态,但和记忆中的样子是吻合的。 “既郡主无法证明,末将便不能放郡主进宫。” “统领大人既不信本郡主,何不劳人通传一声以辨虚实。” 杨康皱了皱眉,眼前这小丫头面色沉着,面对他也不带丝毫畏惧。 瞧着倒是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可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郡主,陛下怎么会突然要见? 昨儿听闻这位郡主和伯爵府的公子退了婚,还被赶了出来,如今想必走投无路想进宫去叨扰陛下。 近些时候上头有令,任何人要见陛下都需通传,三品以下不得觐见。 眼前人说好听一点叫一声洛阳郡主,实则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三品外命妇。 要是他给放进去了,到时候陛下心烦怪罪,只怕他这副统领的职位便呆不住了。 “郡主请回吧,没有上头的命令,末将实在不能放你进去。”说罢抱拳拱手。 杨康下起了逐客令,但南羲知道,今日她是必须进宫的,就算因为杨康阻拦,到时候也是会怪罪到她的头上。 她如今这般境地,断然吃罪不起。 “洛阳郡主南羲求见陛下,劳请杨统领派人通传。” “郡主,您这可就是在为难末将了。”杨康抿了抿嘴,忍下一口气,心中已经十分不耐。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莫非是听不懂人话? 南羲处变不惊的模样,看得他心里窝火,只道:“郡主,上头有令,陛下今日不见任何人,还请郡主回吧。” 不见任何人? 这话南羲也不知真假,这会儿算时辰,陛下应该还在早朝,就算陛下突然不想见任何人,她也必须进宫一趟。 君心难测,若是突然想起她来,难免落个拒诏的罪名。 她可不指望眼前的这个杨副统领能为她说上一两句,只怕到时候为了脱罪,连她没来过的话都说的出来。 “既如此,劳杨统领着人通传太后娘娘,洛阳郡主南羲求见。” 杨康一愣,顿时想爆上一句粗口,没完没了是吧? 但好歹也是一个郡主,态度上该有的恭敬也是得有的:“郡主,您就别瞎折腾了,里头的主子压根就不会想见你。” 南羲蹙眉,看来这杨康是看碟子下菜,正想用印章宝册时,忽瞧见从宫门里头出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身后带着几个宫女。 一番对视,那姑娘竟对她笑了笑,眼瞧着是往她这来的。 敛眸迅速思索,她再次看向杨康,故意询问:“杨统领方才说什么?适才走了神,不曾听清楚。” 杨康不耐,音气儿也大了几分:“我说郡主您就别瞎折腾了,里头的主子压根不会想见您,末将是不会着人为你通传的,您也死了心赶紧回去吧。” 这声音不大不小,那宫里出来的姑娘正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带着浅浅笑意的一张脸顿时阴沉。 那姑娘似与她同岁,模样清秀,鹅蛋小脸,柔粉细嫩,一双杏眼桃花的眸子格外灵动。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是宫里的十二公主南忆,皇帝陛下唯一的幼女,受尽宫中宠爱。 第25章 人情 “本公主倒是不知杨副统领何时已经猜透了父皇母后的心思,当个副统领,也是屈才了。” 泠泠清脆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杨康不由得哆嗦,惊愕的回过头去,看见十二公主那张冷沉的脸,吓得当即跪下。 “末将不敢!” 南忆没有再理会杨康,转而笑看向南羲,行礼:“姐姐好。” “公主殿下安好。” 南羲不卑不亢地行礼问安,从容不迫的态度,倒是让南忆觉得这个堂姐不像外人所说那般软弱可欺。 “皇祖母昨日便吩咐我今儿来迎接姐姐,是我贪睡,故而来晚了,到了皇祖母跟前,姐姐可莫要提此事。”说到这里,南忆笑的有些娇憨。 但南忆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她今儿醒来看时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都没来得及怎么梳妆打扮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一路紧赶慢赶,额头都出上了一层不可见的细汗。 却没有想到刚到这里,就瞧见了杨康狗仗人势的行为。 不等南羲回话,南忆睨视了一眼杨康,怒道:“竟敢拿着禁军副统领的身份对郡主如此不敬,你该当何罪?” “公主恕罪!末将……” “杨副统领,我可恕不了你的罪!”南忆道。 此一提点,杨康急忙惶恐的跪向南羲:“末将有眼无珠,还请郡主恕罪!” “倒是无妨的,杨副统领请起。”南羲语气轻轻,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南忆倒是有些不满,又补充道:“虽郡主恕了你不敬之罪,但你妄图猜测父皇心思,便是大不敬之罪!我定要告诉父皇!” 此罪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 但若是告诉了皇帝,那便是死罪了。 “公主!公主饶命!”杨康是真的慌了神,吓得手都在抖,磕头哀求着。 一连几个响头下来,南忆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南羲俯视着狼狈的扬康,适时开口:“公主殿下,我听闻近来陛下国事繁忙,此事公主殿下做主打几个板子便是,也算是小惩大诫。” 话音落,原本跪地哀求的杨康心中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南羲,待南忆同意后,他对南羲满眼皆是感激之情。 郡主的一句话,便保住了他的命,连职位也保住了。 方才他当真是不该狗眼看人低,郡主如此不计前嫌,实在是个好心肠。 此时此刻,他瞧着南羲跟着十二公主进宫的背影,猛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我他娘的真该死啊!” 巴掌很响,南羲自然是听见了,看来这个人情她卖得不亏。 在伯爵府形形色色的人中,她也学会了看人,杨康方才虽是狗仗人势行径,但也是怕得罪了更大的人丢了官职,其心并不坏。 瞧着那身甲胄光亮如新,想必是才上位不久,自然格外谨慎珍惜。 加上宫里来接的人慢了些,杨康便以为她说的口谕是假。 如今她也算是有恩于杨康,在京城虽说不必同人交好,但少得罪人,让别人多一些好感,这对她有莫大的益处。 “前头就是皇祖母的慈宁宫了,姐姐待会儿见了皇祖母可要表现的亲热才好,皇祖母很是念叨姐姐呢。” 一路上,南忆都在同她搭话,一口一个的姐姐,叫的格外亲热。 头一回进宫时,她见过南忆,那时还小,南忆见了她格外高兴,还带着她去御花园玩了泥巴。 时隔多年,都已经快不记得当时的欢笑模样了。 “好,我记下了。” 到了慈宁宫中,一老嬷嬷迎了上来,此人模样竟同梁妈妈有六分相似! “寻若姑姑,我带姐姐来见皇祖母了。” 南忆对这寻若姑姑的态度十分亲近。 梁寻若笑着打量了一眼南羲,恭敬行礼:“郡主安好,太后已经在里头等着郡主了。” 跟着进去时,殿中庭院,种着几大缸只剩叶子的荷花,南忆见南羲看了一眼,便有些兴奋地问道:“姐姐可还记得这荷花?” 南羲微怔,摇了摇头,反问道:“此荷花与我有关?” “姐姐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来过宫里一趟,我带着你去了御花园的荷花池,当时咱俩还差点掉下去,你不是连根扯起了一株荷花要送给皇祖母嘛。” 越说南忆便越兴起:“这些年,皇祖母一直让人悉心打理着,从一缸都长了好几缸了,我想搬一缸到我宫里去,皇祖母还舍不得。” 南羲打量那荷花缸的目光逐渐变得沉重,南忆说的她隐约有一些印象,但具体已经记不得了。 当时一时兴起,没想到皇祖母会养着,还养得这般好。 南忆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一张脸笑的跟春日里明媚的桃花一样。 但看着南羲安静沉凉的模样,不由得收敛,她记得印象中的姐姐不是这样子的。 她甚至很难想象当初跟她一起在御花园疯玩的就是南羲。 从前那么活泼讨喜的一个人,如今怎的变得如此安静? 气氛略有些尴尬,南忆干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姐姐,我们进去吧,皇祖母已经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栗糕,亲手做的呢。” 昨日皇祖母也只是做好的时候让她尝了尝味道,之后便舍不得给她吃了,当真是个抠门的小老太太。 “栗糕……” 南羲只觉得眼前有些恍然,她已经多年不曾吃到栗糕了,因其里头的馅料价贵,伯爵府便没有做过。 若是她不曾记错,当初来宫里时,皇祖母问她最喜欢什么点心,她回了一句喜欢吃栗糕。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她自己都忘了曾经的喜好,皇祖母居然记得。 进了慈宁宫暖阁,皇太后早就已经坐等着自己的这个孙女前来。 “皇祖母。” 一声甜唤,是南忆的声音,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气质出尘若谪仙的姑娘。 “南羲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 眼前少女声音泠泠清沉,明明那般柔和的眉眼瞧着却带着淡然的冷芒。 太后有想过再此见到南羲是何模样,想着是会拘谨一些,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 可却没想过会这般规矩谨慎,似乎只是来拜见她的一个陌生丫头。 “羲丫头……” 南羲的疏远态度,终究是让太后有些心酸。 也是,这么多年不见,早就不认得了,又哪里能够亲近? 伸出一双爬了不少褶皱的手,忍着眼里有些昏黄的泪光,轻柔唤道:“羲丫头,到皇祖母跟前来。” 第26章 另一个伯爵府 “是。” 南羲恭敬又规矩的应了一声,缓缓抬起眸子,映入眼帘的是太后那张慈爱的面庞,脸上脸上的褶皱比起同龄的老妇人要少很多。 一身贵气沉敛的衣袍,在这宫里头显得简单又朴素,只这么定眼一瞧,她想到了李老太太疼爱她时的模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皇祖母的眼里有些许的小心,又或者是在期许什么。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丝毫联系,她对眼前的皇祖母也没有寻常人家该有的亲情,唯有的只是尊敬。 她微躬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太后,心里却想着的是已经去世许多年的父母。 逝去多年的父亲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兄长。 她想,无论陛下如何看待她的父亲,太后定是思念儿子的,都是亲骨肉,虽说一碗水端不平,但手心手背都是肉。 想必太后看见她,也断然会想起自己的儿子。 作为一个郡主,她在京城过了这么多年憋屈的日子,如今虽脱离了伯爵府,但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如履薄冰。 离开了伯爵府,也不全是益处,少了伯爵府的遮盖,接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京城中的关注。 她若是不能在京城安稳立身,往后的屈辱不会比伯爵府少。 早些年,她无意间听到伯爵爷和一位朋友酒后议事,提到了朝廷要削藩,朝堂之上更是屡屡有人提出围剿洛阳,被皇帝拒绝。 洛阳王手握重兵,管辖着整个豫州,因其强盛,又有镇守翼洲边关之功,朝廷不敢易动。 可哪怕洛阳安分守己,在朝廷眼中,依旧是一根刺。 皇帝以天年不好,克扣了送往洛阳的军饷,如此一来,洛阳大军全靠洛阳王府来供养。 要知道,民以食为天,一个军队要是没了军饷,必将溃之。 兄长在洛阳,亦是艰难,每年还需顾忌在京城的她。 她唯一能为兄长做的,便是不让兄长为她操心,更不能为兄长惹下麻烦。 如今太后,是她现下在京中唯一的倚仗。 敛下眸中那一股子坚决,她换了略显轻柔的目光看向太后,唇角微微勾笑,看着不至于冷漠疏远,也不至于太过亲近唐突。 太后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手心的温热,轻轻一带,她便顺势坐在了太后侧的矮凳上。 “皇祖母。”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得来的是太后一脸喜色地应她,能看的出来,太后很高兴,甚至有些激动的要落下泪来。 “好好好,皇祖母的乖孙女,这么多年,可算是见着了。”太后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着说着泪眼婆娑。 寻若姑姑赶紧递了帕子来,才不叫太后失了态。 南忆自顾自的坐下,瞧着祖孙二人,她颇有些伤感地对南羲说道:“姐姐,你在病中那么些年,皇祖母这些年一直派人传旨,就想着待姐姐病好些能见上一见。” 可惜每次传旨,得到的回应是郡主缠绵病榻,不好见了风。 方才她在宫门口瞧着的时候,虽觉得南羲身子骨弱,可也不像缠绵病榻的模样,想是这两年吃了皇祖母让人送的千年人参,便好了起来。 这千年人参可是不好寻,仅一颗便价值千金,但能治病,便也值得。 这话说的南羲发怔,太后落泪。 南羲从来都不知道太后传旨的事,伯爵府也常说宫里的人这些年都不曾提到她。 “羲丫头,你外祖母说你天生弱症,哀家是好生心疼,可却出不了宫门去看你一眼,只能托寻若替哀家瞧瞧你。” 太后说到此,一旁的寻若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紧张,随即太后将放置一旁的檀木手持拿给南羲看。 一串已经盘的十分润色的檀木手持,带着棕褐色的流苏跑环,看样子太后是日握在手中,才能有这样的润色。 可她瞧着,竟觉得格外眼熟。 “你瞧瞧,这是前年你托付寻若送给哀家的,哀家日日都拿着,只盼哀家的羲丫头身子能好起来。” 如此让人温情的画面,南羲却觉得背后一股凉意,她微微抬首看了一眼寻若姑姑,寻若也看着她。 寻若姑姑的眼神有些心虚,又似乎是在威胁着她。 为了得到心中的判断,她回太后:“孙女记得。” 说吧正眼看向寻若姑姑,笑说:“从前病中,对寻姑姑印象甚少,只听外祖母偶有提起,这手持还是我让外祖母转交给寻姑姑的。” 这串手持本来就是她的,是她亲手打磨送给李老太太的,但因其成色不太好,李老太太并不喜爱。 她想这寻若和李老太太,定然是有勾结的,但毕竟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相互了解的也不是很多。 寻若定然也不知李老太太到底有没有给她透露过什么,所以她这么说,寻若也不会怀疑她故意而为。 果不其然,寻若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心虚阴郁之气尽速退散。 一旁的南忆听完了她所说,赶紧道:“姐姐喊错了,寻若姑姑并不姓寻,而是姓梁。” 所以要么叫一声寻若姑姑,要么就是梁姑姑。 只是从前太后宫里头还有一位梁姑姑,与寻若姑姑是亲姐妹,遂才有了这样的叫法。 听了南忆给的答案,南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迅速被寒冷凝固。 她离开了伯爵府,又或许说是换了一个伯爵府。 皇祖母身边的人竟然同伯爵府有勾结,但如今并不是拆穿的时候,寻若姑姑呆在皇祖母身边这么多年,相互之间的信任,比她这个孙女要多的多。 梁妈妈身在郡主府多年,已经是树大根深,掌管着整个郡主府,轻易拔除不了。 她并不想只解一时之忧,而引来无穷的后患,所以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羲丫头,手整的这样凉?” 太后的一句关怀,让南羲回过神来,她轻轻抿笑,顺水推舟:“打娘胎里落下的弱症,故而身子凉了些,孙女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冷。” 事实上,她的确是有体寒之症,倒是也不严重。 寻若姑姑端来了在火炉煨好的人参乌鸡汤,放在小桌上,旁边便是栗糕。 “郡主,这汤有些微苦,您喝下再吃栗糕去去苦味。”寻若姑姑贴心的说道。 第27章 伴君如伴虎 南羲喝完了汤,又顺着太后的意思吃了几口糕点,太后才对她提及了退婚一事。 太后知晓此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意外的。 退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了,只要她出了伯爵府的大门,此事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外头人多口杂,如何议论的都有,但她也从未想过坐以待毙,昨日下午,明面上是惩罚甘棠抄写,事实上是掩人耳目,让甘棠偷偷出了院子。 甘棠找了说书先生,将李子房的事也一并传开,一些市井男女顶多会说一句她容不下妾室。 可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明面上都会不耻男子未娶妻便有庶子的行径。 “李良这孩子实在是太过分了!还未娶妻,竟带了外室回来,还有了身孕!” 太后为她不平,但这种事情既已发生了,如今又退了婚,便安抚道:“往后哀家再为你择一个好夫婿。” “谢皇祖母。”南羲先是谢了太后的恩,随即又道:“孙女儿如今还想多在皇祖母膝下孝顺。” 如此一来,便是向太后婉拒了成家之想。 她并不想再嫁人,不是情投意合的夫妻,只会让人徒增烦恼。 寻若姑姑提醒道:“太后,时辰不早了,各宫嫔妃该来请安了。” 听到提醒,太后有些舍不得,轻轻握住南羲的手,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些。 “羲丫头,皇帝这会想必还在早朝议事,待会儿嫔妃前来请安,你在这里也觉得无趣,让忆丫头带你去花园走走。” 见此,南羲想到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便道:“孙女还不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那边,你便不必去请安了,她近来头风发作,不见人的。” 如此,南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应下后同南忆离开了慈宁宫。 “姐姐,花园倒是没什么有意思的,不如我带你去我宫里瞧瞧。”南忆询问着她的意见。 她微笑应了好,去了南忆的宫中坐了半晌。 直到太监刘德才前来,她才跟着离开。 跟着刘公公的这一路上,南羲一言不发,心中也并没有多少紧张。 说到底,总归是要见的,更何况她只不过是个女子,不必同陛下论政,顶多只是长辈与小辈之间说说话。 只要出言思虑谨慎,便可少去大半的错处。 来到陛下所居的养心殿,门口十几个宫人守着,刘公公为她掀开帘子,才走进去便闻到了一大股子檀香的味道。 这浓烈的檀香味底下,是无法掩盖的药香,两者混合在一起,不仅失了安神凝气的作用,还让人有些头晕。 殿内是各式华贵的器物,黄幔惆怅之中,坐着一个身形略有着佝偻的男人,身着一身明黄的便服,绣有五爪金龙,不同于龙袍的厚重,显得轻盈。 她想皇帝应该估摸着也是四十来岁,可看着竟然比太后还要苍老虚弱几分,眼下暗沉,唇角略微有些发白发干。 但几乎是在看见她的一瞬,皇帝突然直起了腰来,整个人显得有了精气神。 “臣女南羲,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规矩地对着皇帝行了大礼,额头轻叩在双手,只听头顶传来:“免礼。” 皇帝说话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一样,显得浑浊,听起来却很有精神。 她缓缓起身,太监刘德才也给她的端来了椅子。 “你自幼身子骨弱,坐下说话。”皇帝眼神幽幽,隔着似有若无的纱帘,几乎是眯着眸子在看她。 自幼体弱。 原来连皇帝都知道了。 看来伯爵府在这件事上没有少下功夫。 她不由得觉得,李老太太当真是个愚蠢的老妇人。 “这些年都不曾见你这丫头,安远伯爵说你天生弱症,如今……朕瞧着倒是精神,也不负你皇祖母为你寻了那么多上好的千年人参。”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掩着嘴咳嗽了起来。 刘德才赶紧端上茶水送去。 千年人参?又一个她不知道的。 想来是被伯爵府私吞了,这么多年,伯爵府究竟私吞了多少东西? 怪不得昨日她让行露去查了一下田产铺子,近年来竟全是亏空。 伯爵府压根不会打理这些东西,只是一味的索取挥霍,不思进取。 就算再多的钱财,也填不满伯爵府这个窟窿。 面对皇帝的话,她道:“陛下和皇祖母对臣女的关怀照顾,臣女没齿难忘。” 皇帝听闻倒是笑了笑,摆摆手道:“这些年朕忙于政务,倒是忽视了你,也未能替皇兄照料你一二,朕很是愧疚啊。” 一听这话,南羲赶紧跪了下来,尽管她再沉着冷静,听了这话也是吓了一跳。 “陛下治理国家大事,爱戴天下子民,臣女身在皇城,更是深得陛下照拂,才有今日不再缠绵病榻之福。” 南羲跪地从容不迫地说着,声音干净嘹亮,皇帝只是微也眯着一双眸子看着那跪地的人,对此并没有什么表态,看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落,整个殿中瞬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幽幽香炉之中轻微的燃烧声,静的可怕。 南羲斗胆抬起头来,低眉直视着皇帝,对这个皇帝,她要恭敬,却不能表现得害怕。 再怎么样,眼前人也是她的皇叔,若是她惧怕,唯恐皇帝生怒。 就这样对视了良久,她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皇帝的那双眼睛,让人打心底里的畏惧。 太监刘德才见气氛如此紧张,赶紧将托盘伸到皇帝跟前,笑着欲接下皇帝手中的茶盏。 “咳咳……”皇帝终是轻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随即语气还算温和地开口:“快起来,地上凉。” 刘德才走过来将她扶起,她再次又坐在了椅子上,却半分不敢轻松。 都说伴君如伴虎,如今看来,此话不假。 “朕只有忆儿这么一个公主,都说女儿家贴心,却是个顽皮不听话的,如今朕看着你,倒觉得甚是贴心。” “公主天资聪颖,陛下疼爱,女儿对父亲撒撒娇,也是该有的。” 提到父亲,南羲眼中浮现一闪而过的落寞。 第28章 晋升 南羲提起父亲二字,皇帝那双本就凌厉眸子也随着一沉,似乎并不想再提及,岔开话继续说道:“你这些年病着也不曾进宫看望太后,太后甚是想念,如今病已好,往后该时常来宫中探望才是。” “是,臣女记下。”南羲颔首应下。 就在此时,那一直站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刘德才适时开口:“陛下,再过七日就是十五了,到时便是郡主进宫看望太后娘娘的日子,这月郡主能探望太后娘娘两回,想来太后娘娘是高兴的。” 南羲虽作为郡主,但也不是说想进宫就能进宫的,除了每月十五可进宫拜见太后皇后外,平日里无召不可入宫。 若有外命妇无召进宫,必得请示中宫皇后。 皇帝听闻,脸上出现了些许踌躇,如此说来,这南羲进宫倒是麻烦。 为了省去这麻烦,博得太后喜悦寿延,皇帝当即下令: “自今日起,朕封你为从一品尊皇郡主,赐黄金百两,绫罗绸缎各十匹,往后可随时出入宫中。” 此话一出,响彻整个养心殿,南羲不曾想到,身边公公的一句话,竟能让皇帝做出这么大的决定! 她先是不着痕迹的看了那刘德才一眼,刘德才只笑道:“郡主,还不赶紧谢恩?” “臣女叩谢陛下!” “你往后常到宫中走动,替你父亲多陪陪你皇祖母。” 应下话来,皇帝又是好一番咳嗽,摆了摆手,对她道:“回去吧!” “臣女告退。” 出了养心殿,南羲到现在都没稳下心来,从一品的尊皇郡主,大南历朝历代也只出了两个,且都是大南战功赫赫的女将。 她虽说父兄都有威名在外,自己却是个中规中矩的女儿家,不曾学的一身好武艺。 从前唯有可傲的,便是那方寸棋盘。 她自幼跟随大哥学习棋艺,便是连洛阳的几位老先生也胜过,到了京中,便不曾碰。 走过长巷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京城里头飘渺的流云转瞬即逝,不做停留。 自古无人愿做这流云消散,只愿为那执棋之人。 “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叫我好等。”南忆在那拐角处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南羲对其行礼:“公主殿下。” “姐姐。”南忆回了一礼,紧接着,便将手中的红木匣子递到了南羲手中。 南羲有些迟疑,询问:“何物?” “姐姐走时,皇祖母忘了把准备了好久的镯子给姐姐,便托我给姐姐。” 南忆凑近了些,略带俏皮地开口:“姐姐不如打开瞧瞧。” 轻微抬起匣盖,通透过缝隙便瞧见了一只红镯子,镶了一小块金,镯子似乎是断过的,不然也不会用金来镶。 当瞧见那金边上刻着一个月字时,南羲瞳孔一顿,随即将匣子整个打开! 这镯子…… 是她阿娘之物!怎么会……怎么会在皇祖母这里? 瞧着南羲一脸震惊的模样,南忆倒觉得有些夸张了,镯子虽好,却也没有好到如此让人惊艳的地步。 便说:“姐姐,这可是大相国寺的一位高僧在昨日赠给皇祖母的,说是送于长年灾病之人,可断灾,保其平安。” 本来皇祖母要亲手送给郡主姐姐的是一对翡翠玉镯,但昨日忽然得了这新宝,便改了主意,将那对翡翠玉镯添到了赏赐中。 “不知是大相国寺的哪位高僧?”南羲蓦然看向南忆,尽量让自己看着平静些。 这红玉镯子,的的确确是她阿娘之物,这上面包的金子并不是红玉断掉了,而是为了不破坏红玉,又能刻字。 这本是一对,分为日月,大哥说是父亲当年赠予阿娘的定情信物。 阿娘在世时,日日贴身带着不曾离身,在一场火灾后,为日的红玉镯还在洛阳王府中,而月却是不见了。 那场大火绵延四处,洛阳王府以及周边府宅,皆是无幸存,是何人把这玉镯偷了出来? “是固坚方丈。” 听了回答,南羲心里想着待会出了宫定要去拜会才是。 南忆送了她一路,一路上说个不停,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小时候的事便一刻不停息。 她也是只是敷衍的应付着,心中思绪颇多。 快要行至宫门时,一抹鲜亮的颜色出现在余光中,她不由得看去,只见右侧远处宫门进来一位身穿绛紫官服的大臣。 只远远看去,便觉其人眉目如星,瞧着锋利的五官在光下又显得柔和,行走自有一身桀骜孤冷, 虽因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但可见此人惊天容貌也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而修长,是如劲竹一般的君子。 她不免问南忆:“那是何人?” 瞧着男子身上的官服,金玉带,应该是朝廷当中的一品大员,可如今年轻的一品大员,甚是少见。 不! 甚是罕见! “姐姐你不认识他?”南忆稍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南羲常年病榻,又怎会知如此风光的一个人物? 随即解释道:“他是苏侯爷,苏大将军的义子,三年前苏侯爷大破匈奴,登上狼山筑坛祭天,都说是将匈奴都杀绝了。” 因此,近些年天下太平,不曾听闻边关生乱。 “不过……”南忆欲言又止,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羲倒是也不好奇,并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这倒是让南忆觉得难受,主动吐露:“这苏侯爷姐姐可千万别沾上了,我听宫里的人说这苏侯爷是阎王转世,晦气的很。” “阎王?”南羲有些不解,这么一个大功之臣,宫中竟有人如此编排杜撰? “听说有个宫女不小心撞了苏侯爷,直接就倒地抽搐死了。” 南羲:“……” 倒地抽搐?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什么病症发作,关苏侯爷何事? 此事也与她无关,便也只是听着,不曾反驳。 南忆见其没有什么惊讶的样子,讪讪的笑了笑:“哎呀,当然,这也只是宫中的讹传,也没个实证。” “不过这苏侯爷是个不近人情的,连我太子哥哥的面子都不给呢,听我三皇兄说苏侯爷在朝中轻言两语,就把最能说会道的秦老御史给吓得都不说话了。” “当时我便想着,是不是这秦老御史年纪大了,见了阎王也学乖了,哈哈哈……” 南忆掩着嘴笑,声音银铃般动听。 笑了一会,见南羲一脸漠然,顿时收敛:“不好笑吗……?” 不想驳了南忆的面子,南羲微微掀起嘴角,只道:“公主说的甚是有趣。” 第29章 竖子 知晓这话在南羲眼里无趣,南忆也便不再言这些,只道:“姐姐,你有空便常来宫中,皇祖母很念你。” 其实她也有些想念南羲,毕竟整个皇宫中也就她一个公主,又受管束,时常也会觉着无趣。 便经常会想小时候同南羲一起玩的画面,只是…… 如今的南羲姐姐看起来比太子哥哥还要老沉,瞧着反倒是个会管束她的。 “好。” 南羲应下,余光再一次看向那苏侯爷,远远地交错而过,男人目不斜视,似眼中没有旁人。 这苏侯爷她从前在内宅中也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 她听伯爵府里的几个小丫鬟争辩,有的说这个打退匈奴的苏侯爷,是个大胡子的威武男人,比匈奴人长得更凶些。 有的说是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美男。 那时她更信前者。 表妹李微雪曾言:要是能嫁给苏侯爷,后半生愿吃斋念佛。 毕竟这苏侯爷是苏大将军的义子,苏大将军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兄长。 苏大将军一生未娶,苏家人丁寥寥无几,视如今的苏侯爷为亲子。 前年人事已高的苏大将军因病而去,府里的几个老妈妈都说义子不比亲子,苏家血脉再无人传承。 不过是世人说法罢了。 同南忆告了别,南羲坐上了马车,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同车夫说去大相国寺。 …… ―――皇宫,养心殿。 “臣苏辞,拜见陛下。”苏辞恭敬地行了君臣之礼,面无他色,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沉。 帘帐后的皇帝倒是早已习惯苏辞这副样子,这孩子打从小时候就这性子,十一二岁时便比他爹还像爹。 “来了。”皇帝摆摆手,让人将那可有可无的帘帐给掀开,去了帘帐,憔悴的容颜更显老态。 整个人坐在那里一副老态龙钟,丝毫不在掩饰,倚着软枕坐的舒适了些。 “苏卿,朕怎么瞧着你消瘦了些?”皇帝说着眯起眸子身子前倾了些,继续道:“看着精神也欠佳啊。” 苏辞深邃幽暗的眼底微微可见青灰,看着便知起没睡好。 从匈奴手中俘虏而来传递情报的鹰隼,连着消失了好几日,这鹰隼难得,在侯府精心饲养了几年,如今却说不见便不见了。 鹰隼之事,皇帝并不知晓,他拱手作揖:“回陛下,臣甚好,陛下无须忧心臣。” “甚好?”皇帝不由得啧啧了两声,倒是没有再问什么。 轻咳了两声,太监刘德才便对苏辞双手奉上了两本奏折。 苏辞睨视一眼,伸手拿起其中一本,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一双手静静翻看,这里头写的是雍州贺城巡抚来报,说当地今年遇了大旱,急需朝廷发粮银救济。 这贺城靠近凉州,的确是个极易发生大旱的地方,此奏折一时看不出有何纰漏。 换下另外一本,是一位身在贺城白兰县的知县。 此人奏折中写道:陛下近来龙体可安好?臣去年因公入南境,得了一花种,名水芙兰,开的甚是美丽,臣带回家中栽培,今年开的盛好,此花有治愈风寒之奇效,臣分发百姓而种,长势极好,百姓见之皆喜,臣特地为陛下奉上此花种。 水芙兰?京城郊外的河边随处可见,已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其价值不高, 就算是在凉州,也是常见的草药。 但这知县写此奏折也不是闲来无事,水芙兰喜水,故而只在水边生长,若是贺城干旱连连,百姓种植,怎会长势极好? 轻轻合上奏折交给刘德才,苏辞拱手:“陛下,臣即刻启程前往贺城。” “诶―――。”皇帝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知县的折子既能送进京来,想那贺州城也是祥和之地,并未生乱,你莫去,放个手底下眼生的便是。” “是,”苏辞应下,尽管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依旧耐心等着。 皇帝轻易不召他入宫,此事大可交与别人去做。 “苏卿,朕今日叫你来,是要同你商量一要事。”皇帝严肃了神情。 “臣恭听。” 皇帝仔细地打量着苏辞,心中不免觉得奇怪,这天下若说是德才容貌兼备出众者,微苏卿是也。 可苏卿至今都未有个一妻半妾,他倒是担心这小子步了他父亲的后尘,到死也未成家。 便道:“苏卿啊,你也二十有一了,终身大事不可拖,你是该成……” “臣告退!”苏辞面无表情地对着皇帝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刘德才低下了头去,只听砰的一声,皇帝将身边的茶盏给扔了出去,看着苏辞的背影,骂道:“放肆―――!” “咳咳咳……” 见皇帝咳得厉害,刘德才赶紧跑过去给皇帝拍背顺气:“陛下,小心龙体。” 心中不免抱怨这苏侯爷也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也不怕把陛下气出个好歹来。 他只得安慰皇帝:“陛下,苏侯爷还年轻,想来是不着急得。” “哼―――!” 皇帝盯着门口,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竖子!朕在他这个时候,孩子都几个了!” “哎呦陛下,这苏侯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这事也急不得。”刘德才心中想着,不知谁家的姑娘才能入了苏侯爷的眼? 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朕是管不了他了,就随他去吧。” “陛下,不如让皇后娘娘劝劝苏侯爷,苏侯爷对娘娘的话还是能听进去一二的。” “皇后?”皇帝思索片刻,顿时摇头:“皇后近来头风发作的厉害,连朕都不见,哪里能见他?” “咳咳咳……”皇帝说着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越咳越重! 直到整个身子都垮了下去,才见停息。 刘德才心中忧心,拿了块人参片递给了皇帝。 “拿走!” “陛下,奴才再叫太医来看看。” 适才见郡主的时候陛下便一直含着人参,郡主走后陛下嫌味苦给吐了。 如今是说什么也不愿再含。 “朕身子好着呢!”皇帝语气发沉,是动了怒。 见此,刘德才也只好作罢,不免觉得陛下越老,越是孩子心性。 第30章 神秘人 ―――大相国寺。 位于城北的大相国寺香火十分旺盛,有传言说大相国寺曾有活佛降临,十分灵验,寺中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南羲刚踏入大相国寺,一股浓郁悠远的檀香沁入心脾,舒缓着来时的急切。 她先是随引路的和尚进了大殿,焚香拜佛,采苹给了香油钱,那年轻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大善之人,定得我佛庇佑。” “敢问这位小师父,固坚方丈可在寺中。”采苹询问。 那和尚点头:“在的,只是方丈此时在待客,施主可随小僧前往偏殿用些清茶。” 南羲颔首:“那便有劳小师父。” 偏殿极静,殿中布置简单,只有矮桌矮椅,以及那清幽的檀香炉。 小和尚送进来的茶水,南羲一口未动,此刻心中竟有些急躁。 时隔多年,她已经不记得阿娘是何模样了,印象中最深刻的也只是那张已经被烧焦了的脸。 她想不明白,这固坚方丈为何会有她阿娘的镯子,难不成这固坚方丈和她阿娘认识?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固坚方丈似乎就是想把这镯子给她。 等了估摸着有一柱香,只听原本安静的偏殿外出现了脚步声,那步子极慢,又格外沉重。 一穿着红袈裟的白胡子僧人杵着禅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小僧, 想必此人便是固坚方丈。 方丈眉目和善,看她的眼神似佛一般悲天悯人,让人不由得心生几分尊敬。 她站起身来,颔首以礼:“方丈大师。” 方丈对她行了佛礼:“老衲固坚,见过郡主。” 这声音低沉而浑厚,似日暮远山的钟声,听得人心中静宁。 方丈屏退了小僧,南羲也让采苹出去等她。 相对而坐,不等她开口,传来一声:“郡主可是为玉镯而来?” 她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方丈,而方丈脸色平和,白而长的眉毛遮了半眼,多了神秘,似乎早已知晓她此来所为。 从方丈进来时唤她一声郡主,她便知这方丈不简单。 既对方已开门见山,她颔首:“正是。” “敢问方丈是如何得此玉镯?”她将红玉镯拿出,轻放在了桌面上。 她心中已经有了许多猜想,毕竟阿娘和阿爹从前也都居在京城之中,想来认识这方丈,有所托付。 可仔细一想,又是漏洞百出。 方丈对她娓娓道来:“四年前来了一个施主与老衲同参佛理,老衲安排了禅房供那位施主居住,过了约莫有三月,那施主将此镯子托付给了老衲,请求老衲务必交给郡主。” 说着方丈还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镯子,继续讲道:“只是老衲一直不得见到郡主,亦不敢假手于人,多年来寻不见机缘,昨日到太后宫中祈福诵经,听闻郡主今日要入宫见圣上,故而将此镯交给了太后娘娘。” 听了这些,南羲心中只关注方丈所说的那位施主,当即询问:“敢问方丈,可知那托付您的是何人?” 方丈闻言,摇了摇头:“老衲不知其姓名,只知道那位施主是个男子。” “此人现身在何处?” “两年前小满后的一个雨夜,那位施主便匆忙离开了本寺,至今未归。” 这个消息对南羲来说有些打击,她不死心地继续询问:“方丈可还记得此人长相?” 方丈再次对她摇了摇头,只说:“此人常带一铁面具,不以真面示人。” 这样的答案,实属让人无奈,南羲知晓从方丈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能道:“若是方丈以后见到此人,还烦请派人通知郡主府。” “这是自然。” 得到了方丈的承诺,南羲稍稍沉下心来,她虽迫切地想知道那人是谁,可脑子里也没有头绪。 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目的,为何要托付给方丈,而不是亲自来送? 且方丈说那人常带着铁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什么样的人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呢? 离开大相国寺,在门口她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十分眼熟之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张兰和丫鬟玉儿。 “郡主,是张姑娘。”采苹说道,脸上还有些惊喜,大概是因为张兰给她从伯爵府赎了身,心里总是存有几分感激。 张兰也是注意到了南羲,娇艳红润的面容带笑,到了跟前先是行礼:“郡主。” “张姑娘。”南羲颔首,原本沉闷的脸色也在看见张兰后好了起来。 自解了误会,她便知与张兰从没有因为李子房而互相怨恨过,她反倒是有些心疼张兰,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反倒是离不开李子房。 “郡主也是来上香的?”张兰虽知自己是明知故问,但也实在是不知晓该说些什么。 南羲应道:“是,今日难得天气好些,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 张兰心中有些犹豫,不知有些话如何告知,踌躇的模样连南羲都看出来了。 “张姑娘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道来。” 两人走到一边,南羲耐心地等着张兰开口。 犹豫再三后张兰惆怅道:“今日我是来给二郎上香的,说来也是伤心,二郎往后再不可能有子嗣,我这肚子里的,倒是成了李家的指望,老太太和夫人本就上了年纪,我也不敢透露。” 这话中的信息许多,南羲诧异之后倒是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低眸打量了一眼张兰的肚子,说道:“表嫂有了身子,万不可再伤心,待孩子出世满月,我定来拜访。” 此话一出,张兰也松了口气,她知晓郡主这是领了她的情,无论郡主怨不怨李子房,是认同孩子无辜的。 往后待孩子长成了人,李子房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笑道:“郡主客气了,我只愿郡主往后能过得安心顺遂些。”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南羲微笑颔首,张兰也没挽留的意思,服了服身,目送着南羲远去。 直到上了马车,采苹脸上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南羲轻轻闭上眸子,只问:“说吧,你们几个瞒我什么了?” 这话吓得采苹浑身一激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南羲,见其脸色不怒,才稍微心安。 第31章 啼笑皆非 “郡主……是甘棠叫奴婢不同你说的。”采苹有些怯弱地开了口,生怕郡主责怪甘棠,又赶紧补充道:“甘棠也是不想让郡主难过。” 闭目养神的南羲此时一言不发,原本她也只是想诈一诈采苹,没想到还真有。 在张兰说出李子房不能再有子嗣时,采苹的神色不大对。 她当时原本就诧异此事,见采苹脸上反而有些后怕心虚,并不只是惊讶,便觉得采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说。”此事不小,具体她也不清楚甘棠和几个丫头到底做了什么,但导致的结果严重,她知晓细节,也好想办法保住身边人。 “是这样的……” 采苹将那夜的事一五一十的道来,说着说着眼中凝聚起了气愤:“奴婢觉着二公子也是活该。” “你说只把他关起来放到了地窖?”南羲不解,李子房怎么会儿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采苹有些不确定道:“奴婢也不知道,大概是……是甘棠做了什么……” 毕竟她们三人中,也只有甘棠才会敢做这样的事。 话落,南羲陷入了沉思,她不明白张兰究竟是什么意思,把这件事告诉她,且又隐瞒着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 莫非……是怕她对那未出世的孩子有怨恨,所以才拿此事作为威胁? 就算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不知晓此事,李子房是心知肚明的,往后定然会寻求报复。 本就结了怨,如今更是难以消除。 揉着眉心,不免忧愁:“往后对伯爵府多加提防些。” 话音才落,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李子房往后不再有子嗣,那么张兰的孩子便是李家嫡系唯一的血脉。 凭着张兰的聪明,就算肚子里的不是男丁,只要一出世,也必然是个男儿。 张兰在李家一点一点站稳脚跟,到最后,李家只怕一切是张兰说了算。 既是李家自己造的孽,她也喜闻乐见。 “郡主,奴婢觉着张姑娘并不想与咱们交恶,想来说此话,也不是别有用心。”采苹小心劝说,她总觉得张姑娘不是个坏人,就算是坏人,只要互相不碍着,便也没什么。 南羲没有再回话,张兰与她,本没有什么值得交恶的,从退婚开始,她并不在乎伯爵府往后的死活。 她所在乎的,只有兄长和身边之人。 但李子房这个随时会炸的炸药桶已经埋下了,她也得做好防备。 回到府中,南羲直接将甘棠叫到了房中。 看着自家郡主冷下的脸色,甘棠有些不明所以,倒是也没有害怕,小心询问:“郡主,是奴婢做错什么了?” 短短的几瞬,她已经把自己最近所做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没发现做错了什么。 难不成郡主是知道她今儿拿树枝捅了蚂蚁窝? 不然她也实在是想不到别的。 “你对李子房做了什么?” 南羲开门见山地询问,脸色沉重,倒不是怪甘棠什么,若是她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把李子房扒了皮也不为过。 可事实不一,她要护住她身边的人,所以万事不可冲动。 不知为何,每每有此想法,都觉得心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她好像把什么给忘了,又实在是想不起来。 甘棠发了愣,不知道郡主为何要这么问她,赶紧道:“奴婢就是把他绑了起来,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南羲再次质问。 “真的!”甘棠为自己做着保证,忽然间就想到了玉儿,心下一凉! 脸上肉眼可见的爬上了未知的惊恐。 郡主这么生气,莫非是……李子房死了! 想到此,她赶紧双手都表示着不是她,一边喊冤:“郡主,奴婢真的没对李子房做什么,奴婢还给他喂过水呢,咱们走的时候,奴婢本想放了李子房,回去的时候半路撞见了玉儿,我就把这事给玉儿说了,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玉儿?” 这下南羲倒是有些懵了,只觉得头一下格外疼痛,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发觉张兰那话似乎并不是威胁。 张兰说希望她往后顺遂,此话说不定也出自真心,莫非张兰是帮她报复了李子房? 这其中想必也有张兰自己的怨恨。 可还担心的,还是得担心,李子房定觉得始作俑者是她。 “郡主……奴婢不敢杀人的,你是知道的……奴婢连只鸡都不敢杀……”甘棠或许是被吓着了,竟跪地哭了起来。 这声音吵得南羲头疼,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叹道:“你是连只鸡都不敢杀。” 去年过年时没吃上肉,甘棠去厨房偷了只大公鸡,三个丫头谁也不知如何下手,还是甘棠哆哆嗦嗦地搬来大石头,一鼓作气直接把鸡给砸死了。 “郡主,奴婢真没有……”甘棠只觉得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杀人的罪名,她可背不起。 同时又担忧郡主为了保她惹祸上身,想了想又道:“郡主,虽然奴婢是冤枉的,但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其他人,奴婢这就去衙门自首。” 说着抬起袖子横擦眼泪,脸上是即将赴死的悲壮。 南羲:“……” “李子房好好的,没死,我也只是问问你,你怎会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子房没死?”甘棠一怔,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方才遗言都想好了。 这眼泪是高兴的,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庆幸过李子房还活着。 “行了,下去吧。” 甘棠带着泪离开,门外一直守着的采苹顿时拉住要回屋的甘棠:“好姐姐,你可不能去衙门!” 方才采苹也就听见里头甘棠说的这句话。 行露也道:“出了这样的事,要去也是我去。” 甘棠:“???” 心中不免奇怪,郡主不是说李子房没事?难不成是骗她的! 莫非……莫非郡主要为她担责任! 想到这里,顿时挣脱开采苹,哭喊着跑进去:“郡主―――!” 行露和采苹被甘棠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跟着进去。 本打算安宁一会儿的南羲,瞧着三个争抢着要去衙门自首的丫头,一时间啼笑皆非。 “嘘!”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看向外头。 因外头无人守着,怕人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也比较小。 想是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动静,门边那几乎不可见的人影停留不久便离开了。 第32章 贺礼 “郡主,这鹰隼瞧着比来时精神多了。” 行露给鹰隼的翅膀上了厚厚的一层药,又绑了扒了皮的木枝条才将其放到笼中。 本不愿意把鹰隼给关起来,只因担心鹰隼扑腾翅膀导致伤口无法痊愈,这关在小一点的笼子里,便能减少鹰隼扑腾。 午睡才起的南羲走到鹰隼跟前,笼子里的鹰隼正吃着甘棠喂食的生肉。 鲜亮明黄的鸟喙轻啄,金黄的眼睛一点黑,虽瞧着威武,动作却有些呆。 相比昨日来时不进食的模样,如此瞧着是精神不少。 “郡主,奴婢觉着他当真是乖的,奴婢以为这么大的燕子会很凶,没想到这么温顺。”甘棠将细末的生肉放在指尖,鹰隼总是能精准又轻盈的啄到生肉,却不伤了甘棠。 行露收拾着上了药的残局,笑说:“什么大燕子?郡主都说了这是鹰隼,是猛禽,你可悠着点。” 正说得热闹,南羲将目光落至鹰隼旁边的一小木盒子,不免有些踌躇。 那一小卷不知用什么包裹起来的信纸,她用这个小木盒给装了起来。 这鹰隼是送信的,待伤养好,她再把信封回鹰爪,想必这鹰隼是会自己飞回去的。 “郡主?”甘棠忽地瞧向南羲,见其目光沉远,顺着看去,便见旁边的小木盒。 于是说道:“郡主,要不咱把这信打开看看?也好知道这大燕子是谁的,咱们给还回去。” “他人之物,何能窥探?” 南羲当场拒绝了甘棠的提议,缓步走到鹰隼跟前,将指尖轻轻的伸向鹰隼柔软细羽的脖颈。 细羽柔软又温暖,顺其长势轻抚,鹰隼没有抗拒,发出啁啁的声音,这声音听着欢愉清脆。 她想起以前在洛阳养过一只尺玉霄飞练,通体雪白一双蓝绿眼,她取名叫阿朝。 可惜阿朝病死了。 阿朝在的时候很喜欢卧坐在她的膝上,她便是这般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看着眼前乖顺用头轻蹭着指尖的鹰隼,南羲抿笑:“以后,我叫你阿辞可好?” “郡主,你这是要给她取个名字吗?”甘棠询问,接着又笑道:“这个名字好,免得我一直大燕子大燕子叫它。” 这只鹰隼总会儿离开,叫阿辞,倒是应景。 下午未时。 “郡主!外头送来了好多东西,都是京城各府送来给郡主贺喜的。” 上午从大相国寺回来以后,宫里便传来了晋封圣旨,没想到京城里的消息竟这般灵通,这才下午便都送齐了。 采苹很是机灵,吩咐了府里的几个丫鬟,把所有送来的东西全部搬到了海棠阁。 如今,瞧着整个院子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箱子,另一边堆放的来贺是礼册。 京城里的这些高官显贵不敢与她为伍,但皇帝的面子,这些人也不得不给。 瞧着这些礼物,南羲面色如常,只道:“整理起来,每样东西都仔细记录在册。” “是。” 在屋中整理了半晌,甘棠打开一檀木的匣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支白玉牡丹钗。 “郡主!这钗子当真是极好的。” 此羊指白玉,极其油润, 白而毫无杂质。 行露抬头瞧了一眼,略有些惊讶,她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一只牡丹玉钗,且这质地一看便知是极品。 于是问道:“这是谁送的?” 赶紧拿出礼册,翻看了一下,说道:“是驭凌侯苏府送来的。” 一听这个名字,正在写册子的南羲也不由得抬眼,那只白玉牡丹钗正静静的躺在檀木匣中,镌刻的栩栩如生,犹如枝头鲜活的白牡丹。 采苹将匣子小心翼翼地盖上:“这么好的宝贝,可不敢有一点损坏。” 毕竟这些礼以后都是要还的,天下哪有白得的东西? “诶!这上面写着还有东西呢!”甘棠面色一喜,随即就看到了鲜亮的紫檀木匣子,这匣子可比方才大了好几倍!连锁扣都是金子做的! 甘棠不免感叹:“这侯爷好生大方!” 打开一看,那金灿灿的光芒顿时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是一整套黄金的头面,其中镶嵌的蓝宝石珠子通透异彩,光是这么瞧着,都能想象到郡主戴上是何模样。 “原本奴婢觉得这金子做的首饰好看是好看,就是俗气,可瞧着这款式,啧啧……”甘棠一双眼睛都似在冒光,可谓是喜欢极了。 以前过年的时候,李老太太头上常常会带一些黄金,带的满满当当,只有俗气二字可评价。 要是当年李老太太带的是这一套头面,也不至于像个地主婆。 “这苏侯爷可是咱们在府里常听说的那个?”采苹问道。 甘棠:“自然是了,这天底下,可没有第二个苏侯爷。”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将这些贺礼一样不落地记录在册,其中价值最为高的,便是苏府所赠的,羊脂白玉牡丹钗,以及一套蓝宝石金头面。 就连外头的檀木盒子,都是上上品。 这些东西南羲一样都不打算挪用,更不想将其放入库房,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搬到耳房好生锁着。” “是。” 面对她的决定,三人没有任何异意,都知道这府里的梁妈妈不怀好心,又怎敢将其放入库房? 果不其然,将这些东西才锁好,春梅就把梁妈妈给带来了。 梁妈妈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见了行露笑呵呵地走上前寒暄:“哎呦,行露姑娘,瞧着姑娘一头的汗,是做什么去了?” “适才搬了些东西,梁妈妈来此,可是有什么事?”行露直接询问来意,并不想和眼前人过多客套。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梁妈妈肯定是为那些贺礼来的。 那些贺礼少说也值个三五万两白银,想当初李老太太连一百两银子都会抢了去,就怕这些贺礼放入库房会不翼而飞。 “是这样的,方才我听底下人说外头送来的贺礼都让姑娘搬到这来了,说是郡主要清点,我算着时辰想必这会儿郡主也清点好了,便让人来帮郡主把那些贺礼都搬到库房去。”梁妈妈依旧笑得和善慈蔼,瞧着倒真像是来分忧的。 对此,行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辛苦妈妈你来一趟,只是这些东西郡主院里都用的上。” 第33章 离间 行露本以为梁妈妈会纠缠,却没想到对方心平气和,十分讲理。 “既然这些东西郡主都用得上,那便不用搬去库房了。” 这话从梁妈妈嘴里说出来,春梅顿时就不满,明着讽刺南羲:“真是没见过世面的。” 那么多东西,居然全部都留用,也不知道能用完吗? 这话正好被刚出来的甘棠听见了,她大步走向前去,对着春梅就喊道:“你满嘴胡咧咧什么呢?” 行露面色骤然冷冽:“甘棠!不得对春梅姑娘无礼!” “我……”甘棠只得噤了声,咬紧牙关怒气冲冲的盯着春梅。 行露对甘棠的呵斥,这让春梅有些洋洋得意,郡主的三个丫鬟,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甘棠。 梁妈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行露一眼,心头顿时一惊,赶紧对着春梅呵斥:“在行露姑娘跟前,竟敢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皮痒讨打!” 本还心情颇好的春梅听到梁妈妈的呵斥,一张脸逐渐垮了下来,她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梁妈妈。 随即,撒娇似的摆了摆肩膀:“姑母!侄女可没有胡言乱语,想当年姑母在太后身边……”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火辣的巴掌就落到了脸上! “你给我闭嘴!” 梁妈妈只觉得手心发麻,她没想到自己的侄女这般沉不住气,竟然还同以前一般作威作福。 今时不同往日, 她也不会再惯着春梅这烂德行。 一个耳光,打得春梅失了神,连行露眼中也轻微闪过惊诧。 甘棠更是没想到梁妈妈居然会打自己的亲侄女! “来人!把这个目中无人的丫头关到柴房去,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梁妈妈一声吩咐,后面的几个婆子丫鬟就把春梅给架了起来。 “姑母!姑母!你这是做什么―――?” 春梅惊恐的睁大了眼,一双手乱抓乱晃,这么多年,姑母从来没这么对她,甚至连呵斥都不曾有! 如今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还要把她关到柴房去! “还不拖下去!”梁妈妈发了话,心中也是不忍,但很明显,春梅已经给海棠阁留下了怨恨,她若是不处罚,然后这丫头犯了大错,她甚至都有可能留不住! “姑母……” 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小,梁妈妈这才对着行露陪笑:“我这侄女年纪小,不懂事,磨一磨性子就好了,姑娘可别同她一般见识。” 行露始终面带微笑:“妈妈说笑了,只是小错,妈妈又何必如此严厉呢?” “小错不罚,往后定将铸成大错。”梁妈妈躬着身子对行露一礼:“既然郡主这儿没什么事,老婆子我就先下去了。” “妈妈请便。” 直到梁妈妈离开,甘棠才打望着远处开口:“这梁妈妈倒真是个聪明的,怕她这侄女犯了大错,救不回来。” “在深宫中呆了这么多年的,能是蠢笨的?”行露反问。 “那自然不能够。” 说着行露对着甘棠招了招手,示意其靠近些。 附耳说了两句,只见甘棠神色惊讶,在行露颔首示意下,甘棠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不过才半个时辰,甘棠就把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春梅给扶回来了。 虽然甘棠的态度和脸色都不大好,春梅却没有反感之色,眼里的泪水从出来的时候就没停过。 “哎呦!这是怎的了?” 采苹在南羲的示意下走出来查看,瞧见春梅的样子,也着实是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甘棠,莫非这一脸的伤是甘棠打的? 可瞧着又觉得不大像,若是甘棠打的,春梅怎的就愿意被扶着? 甘棠对着采苹俏皮的眨了眨眼,随即低声:“快把她扶进去吧!” “诶,好。”采苹接过手,扶着一瘸一拐的春梅往房中去。 甘棠也算是圆满的交了差。 “郡主,奴婢这次可没有莽撞,奴婢是叫了两个涮洗恭桶的丫头换了衣裳打的,两人在府中没有卖身契,奴婢也给足了银两,断然不会出错。” 说话间,甘棠一直喜笑颜开,看来打了春梅一顿,甘棠是觉得解气。 南羲只道:“你做的倒是好。”说罢眼神看向旁边的紫檀木匣子,道:“把这个送给春梅,便说是我的意思。” “啊?”甘棠这下是震惊了,那么好的东西送给春梅岂不是糟蹋了? 南羲知道甘棠所担心的是什么,只笑道:“你且拿去送,此屋贵重,她怕梁妈妈发现,是不会动的。” 如今,想要把梁妈妈从府里清除掉,便得从春梅入手。 “你去把海月叫进来伺候。” “是。” 甘棠应下便抱着匣子出了门去。 此时,行露正给春梅擦着药,一边心疼的叹着气:“怎的下手如此狠?好歹也是亲侄女。”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如同火上浇油。 春梅顶着张五颜六色的花猫脸,嘴巴一瘪微微颤抖,心中怨恨着梁妈妈如此对待她。 瞧着这火是扇起来了,行露给了采苹一个眼神示意。 采苹心领神会,随即开始抱怨:“我跟在郡主跟前这么多年也只是个二等丫鬟,那海月一来,就被梁妈妈提拔成了一等丫鬟,不愧是梁妈妈的干女儿,我这往后也想找个得势的干娘去。” 海月原本就是府中的一等丫鬟,这倒是没什么,可如今春梅才是个二等丫鬟,心中便不平衡了。 “唉!”行露也叹气,继续煽风点火:“这梁妈妈提拔了海月,本要把你赶出府去,郡主是极力才把你给保了下来。” 春梅一向是个头脑简单的,不然也不会多次嚣张地出言顶撞。 这越说,春梅越是生气,猛的一拍桌子!拍得手心火辣辣的疼:“我就知道自从她收了义女,心里早就没我这个侄女了。” 行露继续道:“如今,海月都能单独伺候郡主,我这个一等丫鬟,总有一天被替代了去。” “就那小贱蹄子?她配吗?”春梅顿时打抱不平,说着还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恰好这时,甘棠抱着紫檀木盒子进来,一脸不高兴的将盒子重重的放到小桌上! 冷声:“郡主赐给你的。” 甘棠说着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关门的时候格外的重。 “这是什么东西啊?”采苹倒不是故作惊讶,而是真的惊讶,这不是那黄金蓝宝石头面嘛? 相比于采苹,行露可就平静得许多,擦了擦手上的药膏,笑着问春梅:“郡主赐的东西定然是好的,妹妹可许我打开瞧瞧?” “行露姐姐你瞧便是。”或许是因为被救,春梅对几人的态度也变得亲和。 行露刚打开,就惊地呼出了声! “什么东西?”春梅够着脑袋去瞧,霎时间差点将眼珠子给瞪出来! “好妹妹,这既然是郡主送你的,你可千万别让梁妈妈知道了,那么好的东西,只怕到时候就到了海月手里。” “我我……我肯定不让她们知道!” 春梅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她跟了姑母那么多年,姑母何时这么大方过? 第34章 挑拨 春梅紧紧地抱住手中的匣子,一副生怕被人抢了去的架势。 这么好的头面,就算是梁妈妈也没有的,若是被知晓,定然会被抢夺了去! 一想到这里,她左右看了看,整个屋子也就这么大,压根没有好的藏处。 行露倒是看出来了,唇边勾起一抹笑来,低眸敛下,伸出双手轻声细语道:“我帮你放到你柜子里吧,锁起来也不怕别人答应。” 这么一说,春梅才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后方,离她不远处的确有两个柜子,她和海月住在一起,只有她的柜子上了锁。 想着海月平时也没有翻别人柜子的习好,所以便放心的将紫檀木匣子递给了行露,含笑道谢:“劳烦行露姐姐了。” 这一笑,带动着脸上的伤,痛的龇牙咧嘴。 “你身上的伤起码得一个月才好得全,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养着,我每日会给你送饭,郡主那里你不用伺候。” 行露临走时的一番话,让春梅心里感慨万千,自己的亲姑母如此对她,这个认识才不到两日的郡主便对她如此之好。 想了想,在行露和采苹即将离去时,她出言喊住二人。 “怎么了?”行露关怀的询问:“可是哪疼?” 春梅摇了摇头,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是姑母,有些话她也不大好说。 “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轻一碰,便觉一股胀痛,姑母可是让手底下的人打了她好几个耳刮子! 行露打量着春梅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知道春梅这会心里头是纠结的。 便道:“你放心,你的伤虽然有些重,但按时给用药,很快就不会那么疼了。” 行露越是这么说,春梅心里就越是愤怒,顿时不再犹豫:“行露姐姐,我姑母之前说郡主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就算来了也掌管不了这郡主府。” 话音落下,一时间整个屋子鸦雀无声,三人面面相觑,见行露和采苹都不说话,春梅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行露有些为难道:“好妹妹,你可不能因为梁妈妈责罚了你,就乱说话,我瞧着梁妈妈是个极好的人,就是严厉了些,应当说不出这些话来。” “梁妈妈瞧着便是个和气懂规矩的,这些年,将整个郡主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采苹顺势帮腔。 见二人完全不信,春梅脸色一红,顿时是又怒又羞,她说的完完全全都是实话,却不想眼前这两个没脑子的是一点都不信。 郡主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就像只好欺负的兔子,总有一天会被她姑母给生吞活剥了! 可叹郡主身边三个大草包!这要是没她,郡主迟早被这三个大草包给害死! “不信算了。”说着气呼呼地侧身躺了下去,手一掀,棉被便蒙了头。 见此,行露和采苹知趣地离开了房中。 为了春梅能够好好养伤,南羲特地把海月和行露安排了一个屋子,让甘棠与春梅同住。 这个提议甘棠自是不愿意的,但知南羲用意,也没有拒绝。 “我这样安排是因你二人老是斗嘴不合,这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想是能好些。”南羲对着几个丫头语重心长的解释着。 只有采苹笑呵呵地夸赞:“郡主英明。” “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甘棠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海月始终敛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对着南羲俯身行礼:“那奴婢也去收拾一番。” “让甘棠给你收拾便是,她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在伯爵府时便最不听话,到了这儿更是不知收敛!” 南羲沉冷的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心口大起大伏,瞧着便是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只有采苹和行露知晓,郡主越是生气,便越是平静,这些年从没有此等作态。 这是做给海月看的,至于海月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郡主息怒,甘棠姑娘毕竟跟了郡主许久,年纪又尚轻,慢慢教化便是。”海月说话间偷偷地打量着南羲,就想从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上看出点破绽。 可她却什么都看不出,郡主真是生气了,她私底下有偷偷探过采苹的口风,采苹在郡主身边的这三人中,瞧着是最老实的。 采苹说甘棠是李家老太太送的,总是不懂规矩惹主子生气,郡主虽厌烦,但因为是李老太太送的也不好随意发落了。 今儿一早郡主入宫时,她也听见甘棠背地里辱骂郡主,瞧着的确是一对不合的主仆。 至于郡主如今这般急切地拉拢她和春梅,她倒是想不明白。 莫非是怕了梁妈妈? 毕竟梁妈妈是太后指到郡主府来的,郡主就算再大,也得畏惧太后,太后身边的人自然要给三分薄面。 这种在伯爵府寄人篱下的郡主,想必也没什么胆识,就算到了这郡主府,也是条只敢盘着的龙。 想明白这些,她只觉得眼前的南羲有些可笑,洛阳来的丧家之犬,不足以为惧,尤其是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外头的贺礼才送来,就急切地全抬了过来,她本以为这郡主是个聪明的,此举定是防备梁妈妈,可没想到却是真的都用上了。 屋里堆满了摆件,头上满目珠翠,同刚来时那云淡风轻的仙素模样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就在适才,郡主还说着叫采苹把所有陛下赏赐的料子都剪裁做成衣裳,一副急不可耐之相。 “对了海月,不知你可会看管店铺田地?” 面对南羲的突然发问,海月险些反应不过来,收起眼底的轻蔑之色,恭敬道:“回郡主的话,奴婢会些。”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皆是喜色。 行露道:“太好了,郡主手里有好些铺子田地,可我们都不知如何打理,郡主昨夜还发了一晚上的愁呢。” “你既会打理,我就交给你可好?”南羲浅浅笑问。 还不等海月答应,行露就已经拿了木匣子来,打开一看,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店契田契。 这些铺子田地已经被伯爵府打理得不成样子,收益也只勉强够成本和人力,掌柜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 行露今儿早时还出门去察探了一番,实在是大失所望。 如今需要支开海月,她也腾不出手来打理这些铺子田地,总要给梁妈妈一个她什么都不懂的假象才是。 说不定这些东西交给海月后便活过来了。 第35章 归期未有期 海月并不知内情,只觉得南羲和身边的人都是愚蠢无知的,这么大油水的铺子田地,竟然都交给她打理。 就算是梁妈妈,也没有交给过她这么肥的差事。 于是表面上推脱一番,又为难地将匣子接了下来。 “多谢郡主厚爱,奴婢定为郡主办好此差。” “好,那便辛苦你了,”南羲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说的也不假,的确是要辛苦海月一段日子了。 …… ―――另一边。 甘棠已经在下人房中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趟。 正睡觉的春梅实在是忍无可忍,在甘棠再次叮叮咚咚地进来时,一把掀开蒙住头的被子,大吼:“你发什么病了?没完没了是不是?” 甘棠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吼,吓得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顿时怒气冲冲的看向春梅:“你发什么癫?你以为我愿意来跟你住?” 被吼了回来,春梅心里正在憋出更大的火,却又忽地被一瓢水浇灭,她满脸疑惑的询问:“你说什么?你跟我住?” “不然呢。”甘棠将东西往床上一放,自顾自的铺着被褥,一边抱怨:“海月说现在身份比你高了,应该和行露姐姐一起住,毕竟是梁妈妈的义女,郡主也不好驳了她,” 说到这里猛的把枕头往床上一摔:“就我是最不受待见的二等丫鬟,让我搬过来不说,还得替那海月搬东西!” “呸!”甘棠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对着外头骂道:“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伺候!” 这话春梅也不知道甘棠到底是骂的谁,但她也同甘棠一样气愤。 从前海月是什么东西?一条在她面前不敢抬头的狗罢了,如今倒是麻雀变凤凰,竟然还敢嫌弃她了! 仰起头瞧了瞧外头,若不是现在她腿上有伤,非得出去把那贱人腿给打断! 甘棠继续收拾着东西,嘴里碎碎念地抱怨:“我也是倒霉,跟你住在一块。” “你个小贱蹄子!你说什么呢!”春梅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听见甘棠如此贬低她,哪里能不来气? 越是如此,甘棠越是要把春梅给说急眼,掐着腰一脸不屑:“怎么?说你不得了?连梁妈妈都说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不如海月一半,都要赶你出府了,我跟你呆在一起,我不倒霉谁倒霉?” “你……你胡说!” 春梅手指着甘棠,不停颤抖,她也不是不相信甘棠所说,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能把她关柴房又一顿狠打,她对这个姑母也已经是寒了心, 她父母死得早,是姑母把她接到了这郡主府来,虽然家里头也不富裕,但好歹她也是个受父母宠的姑娘。 可到了这郡主府,她只能当个丫鬟,虽说吃穿不愁,可终究是比不上姑母那以及出嫁吃香喝辣的亲闺女。 来时,姑母说会把她当亲闺女对待,如今想来,不过是个笑话。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寒,父母死后家产她从来没管过,都是姑母为她打理,也未曾给她一分子。 一时间悲从心来,原来姑母接她过来,是为了她们家的钱财罢了! 如今想是看不惯她了,便也想把她赶走了事! “你这……怎么了?” 瞧着春梅颤抖流泪的样子,甘棠一时间也慌了,她也就随口说了几句,却没想到竟然能把春梅气成这样。 竟然已经唱了红脸,唱个白点也无妨,她赶紧走到春梅床边坐下,拿着帕子给春梅擦泪,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哎呀你别哭呀!我就是心里不舒坦,随口骂了两句!” “哎呦!我甘棠平生最怕别人哭了!你可别哭了!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甘棠不是不会安慰人,只是不想安慰眼前人罢了。 可春梅此时心中对梁妈妈失望透顶,在甘棠的安慰下,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甘棠发愣的时候,春梅一把抱住了她,埋头痛哭。 甘棠:“!!!” …… ―――入夜。 月明星稀,风中也有了快入冬的凉气。 海棠阁中灯火通明,南羲出门迎接了突然回来的南沐恒。 “二哥哥!” 见到那一身青衣的少年时,南羲由自内心的粲然一笑,却不曾像从前那般飞快扑到对方怀中。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了。 南沐恒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时间看不大清楚。 “阿羲!外头冷,怎么出来了?”南沐恒一边厉声责问,一边解下了自己的披风。 那宽大的披风,顺势落在了她的肩上,带着一股暖意。 “二哥哥,我煮了新茶,给二哥哥暖暖身子。”她将二人都迎进了屋,期间她余光打量过二哥哥身边的那个男人,是很奇怪的人。 此人一身黑衣,手中拿着一柄长刀,瞧这高大修长,头发却十分的短,犹如被狗啃一般参差不齐,却又不乱。 脸上带了一黑色面具,看不出什么材质,只露出一只碧波澄澈的眸子。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上带着碧色幽光的眼睛,只觉浑身发凉,一股肃杀之气将她围绕。 落座后,行露有条不紊地奉着茶,那陌生的男人并未入座,而是如同一根木桩一样站在南沐恒身后。 “二哥哥,这位是?”南沐恒一直没有同她介绍的意思,她便只得主动开口询问。 南沐恒从容的啜饮了两口温茶,云淡风轻的说道:“他是阿江,我此来便是把她送给你。” “送我?”南羲还是有些惊讶,她打量了一眼阿江,瞧着应该是个武艺高强之人。 南沐恒颔首:“嗯,你身边也没个护卫,二哥哥我不放心。” “多谢二哥哥。” 对于南沐恒的好意,她从不会拒绝,正巧,她也需要一个护卫。 “阿江,从今往后,郡主便是你的主子,以命相护,便是你的职责。” 闻言,阿江对着南羲拱手作揖,却并未开口言语。 这不得不让人觉得,这阿江是个哑巴。 温茶下肚,南沐恒正了神色:“阿羲,我此来,是同你告别的。” 正添茶,南羲的手一顿,随即从容笑道:“二哥哥这次去了何时归来?” 她知道她阻止不了二哥哥离开,便只能问其归期。 南沐恒指尖轻捻着茶杯,清晰可见的骨节如白玉一般,似乎是思索了良久,揶揄:“瞧着是长大了,说起话来竟同大哥有些相似。” 第36章 为人所用 南沐恒此言便是表明了在刻意回避,想来是归期未定。 长兄曾言,二哥哥志在山川湖海,逍遥天地之间,不屑于功名利禄,是个疏阔男儿。 就像天空的鸟儿,是强留不得的。 “二哥哥,明院已经收拾好了,二哥哥好生歇一晚,明日我送哥哥出城。” 男人嘴角掀起一抹温笑,他不是看不出眼前人的失落,只是他终究是不好在京城多逗留。 轻轻放下茶杯:“我连夜出城,近来天气寒冷,阿羲不必送我。” “这么快就要走?”南羲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诧异,语气也略急了几分。 她以为二哥哥再怎么着急,也待明日天亮之后赶路才是,可却没想到竟如此匆忙! “早些时候去也早些时候到。” 南沐恒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在海棠阁院门口目送着他离开,夜色浓浓,那一抹青衣也隐于月色。 抬眸瞧着那月牙儿,心中怅然若失。 她幼时失了父母,接着二哥哥远游,再后来入京,似乎天有所注定,他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可能美满团圆。 寒风瑟瑟,行露忧心地打量了南羲,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劝慰,最终化为关怀:“郡主,起风了,别着了凉,咱们进去吧。” “好。” 转身时,阿江就在不远处站着,笔直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一张黑色的面具显得阴森可怖。 行露深吸了口气,才对里头喊道:“采苹,给阿江在外院收拾一间屋子让他住下。” “好。”采苹应着跑出屋来,再看向那阴暗的人影时不由得心底发寒。 谁家好人没事带个面具? “阿……阿江!你跟我来。” 采苹说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发现阿江似乎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若不是那泛着碧色幽光的眼睛时不时闪烁,还以为人死了。 “阿江?” 没有任何反应。 正要回屋的南羲转身看去,阿江对采苹的呼喊置若罔闻,惊不起丝毫波澜。 这样的行为,倒是奇怪得很。 毕竟是二哥哥送的护卫,她唤道:“阿江?” 话音刚落,阿江顿时就朝她看了过来,微微低着头,抱长刃听候。 这样的反应,南羲也觉得有些意外,莫非阿江现下只听她的? 于是说道:“你随采苹去吧。” 闻言,阿江对她拱手作揖,随即才走向了采苹。 “真是个怪人!”行露皱了皱眉,觉得此人行装怪异,又不开口说话,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南羲淡淡道:“听闻这武功高强者,言行与常人有异,想来阿江也是如此。” 进了屋,南羲将头上的珠翠都一一取了下来,装进那满满当当的首饰匣子,这些倒不是动用的贺礼,而是二哥哥所赠。 那些贺礼送的什么?除了她们四人,府中再无她人知晓,特意带得繁多,好让有心之人瞧见。 见二哥哥南沐恒时,她已经取下来了不少,海月傍晚时就出了院再没回来,想是去同梁妈妈汇报海棠阁的情况。 “郡主,这梁妈妈怎么说也是太后娘娘指派过来的人,若是无凭无据的将其赶走,只怕太后娘娘生郡主您的气。”行露拿着梳子,对镜轻柔的为南羲梳着青丝。 南羲看着镜中行露忧愁的脸,倒是显得更加从容些,轻抚鬓角:“就算有证据将其赶走,只怕也会让皇祖母失了面子。” 这样的事例也不是没有,从前伯爵夫人给她送过不少丫鬟,那些丫鬟犯下大错被她赶了出去,伯爵夫人便对她冷脸了好些日子。 最终还是她亲自承认是自己教导无方,伯爵夫人对她的脸色才好了些。 皇祖母虽然对她慈爱有加,可当初来京时,谁对她又不是百般宠爱? 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唉!”行露连连叹气,只觉得郡主在这偌大的京城中活的压抑,事事都要想周全。 这不能得罪,那也不能得罪,万事都小心翼翼,只因京城中那些位高权重者,一句话便可要人脑袋。 “郡主放宽心,这梁妈妈再怎么样也只是太后身边的奴,也不沾亲,想来到时候太后不会怪罪郡主,甚至还生那梁妈妈的气呢。” “要赶走梁妈妈,不是易事。”南羲心中始终浮现着太后宫中时的场面,梁妈妈如此大胆,不只是因为太后。 闭上是困乏的双眸,沉了一口气:“别忘了,宫里头还有一个梁妈妈。” 两姐妹宫里宫外里应外合,现下想必是收敛着的,定然抓不出太大的把柄证据,欲除梁妈妈,宫里那位可留不得。 夜深更重,郡主府账房中突然点起了灯。 “娘,你可算回来了。”海月从外头走进来,梁妈妈正伏案执笔写着什么。 见此,海月顿时噤了声,轻手轻脚的走在书案边,拿起墨条为其研墨。 过了半柱香,梁妈妈总算是搁置下了毛笔,将那所写下字的纸放到一旁晾干墨迹,才抬眼看海月:“怎么晚了怎么跑我这来了?” 海月微微一笑:“女儿晚饭后便在等娘了。” “你不在郡主那边伺候着,等我做甚?”梁妈妈顿时有些生气。 海月脸色一慌,赶紧解释道:“不是的娘,是郡王来了,郡主让我们都早些休息,只留了行露伺候,所以女儿才没在郡主面前伺候。” “郡王?”梁妈妈皱了皱眉,略微思索,方才回来时的确有人说郡王来了,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脸色温和了几分,发问:“你也伺候郡主有两日,可有什么情况?” “娘,女儿觉得郡主是个谨慎的人,但终究年纪小,不足以为惧。” 这个结论倒是让梁妈妈觉得奇怪,海月继续讲道:“原本女儿以为郡主是怕那些贺礼被抢了去,结果奴婢下午就看见郡主戴得满头珠翠,屋里几乎把能摆上的东西都摆上了。” “想必是这郡主在伯爵府过得清淡,如今有了好东西,便一股脑地往头上戴,这不是小孩子心性是什么?”海月反问。 这话听得梁妈妈倒是有几分舒心,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终究是不足为惧。 但也大意不得,她还记得初次见时郡主谈吐得体,稳重大方。 大抵在伯爵府寄人篱下惯了才养出的性子。 紧接着,海月继续说道:“娘,女儿觉得甘棠那丫头倒是可以为咱们所用。” 第37章 苏侯爷 “甘棠?”梁妈妈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就是那个爱咋咋呼呼的丫头?” “正是。” “女儿今儿早些时候无意间听甘棠背地里辱骂郡主,甘棠好像就是李老太太送的那个丫头,所以郡主是不待见的。” 梁妈妈闻言颔首:“原来如此,那你的确是可以拉拢一番。” “对了娘!”海月想到了什么,赶紧道:“你惩罚了春梅,可春梅今儿下午就被郡主从柴房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梁妈妈脸色诧异,她就是看出行露对春梅有捧杀之嫌,才将春梅惩入柴房。 海月摇头:“我也不知道春梅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当时打扫耳房,还是在被郡主叫去伺候时才得知春梅已经回来了,晚饭时我去看她,她蒙着被子不肯见我,想是还在生气。” 这话听得梁妈妈心中隐隐不安,但如今诸事繁多,她也实在是无暇顾及。 “春梅那丫头是莽撞了些,但出了什么事老身也不是保不住,她若是气我,便让她气去。” 不等海月回话,梁妈妈继续道:“你也别管她了,现下我这里出了一件要紧事,明儿我得出去一趟,你在府中把海棠阁看好了。” “出了什么事儿?”海月忍不住多问一嘴, 梁妈妈也没拿海月当外人,毫不避讳道:“这个月你姐夫那里银子周转吃紧,说是得推辞几天,我想着如今也过了有三日,得去催一催了。” “姐夫有那么大的钱庄,还缺银子?” “生意上的事,你懂什么?况且你姐夫也只是管事,不是东家。”梁妈妈此时已是满面愁容。 有些不耐地对海月再次嘱咐:“记住,明儿我一走,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你得帮娘看着,尤其是外头来人,该打发的就打发,这么多年了,那些人想来也不会驳了我的面子。” “是。女儿记下了。” …… ―――翌日。 天边破晓,梁妈妈收拾的东西便出了府门,海月坐在屋中瞧着那些田契店契,心中踌躇不安。 想到梁妈妈昨夜再三交代,想来她是走不开的,可郡主交的肥差若不及时办,只怕会被收回去。 她跟了梁妈妈四年有余,这四年连自己出去的嫁妆都没攒够,虽同样是梁妈妈的女儿,但其亲女儿却嫁的很好。 就连春梅梁妈妈都已经给准备好了嫁妆,唯独她,梁妈妈从未提及。 这么多店契田契,收益定然也是不错的,就算从中不易察觉地小小捞一笔,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巨财。 ―――巳时。 “郡主,海月拿着那些店契田契出了门去。” 行露端了一碗补气的药炖鸡汤走进来,南羲正对镜梳妆,昨儿个夜里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有了睡意。 “嗯。”南羲轻应,面色从容,仿佛没听到似的。 如今什么都急不得,只有静待其放下戒备,方可趁虚而入。 放下手中鸡汤搁置一边放温,行露走到铜镜前顺势从南羲手中接下了木梳:“郡主,您说这阿江能靠谱吗?奴婢瞧着他连话都不会说。” 今儿一大早瞧见梁妈妈出门去,她回来禀报郡主竟然让阿江去跟着。 也不知道这阿江回来能说些什么,毕竟她从来没有听见过阿江开口。 若真是个哑巴,跟了一趟也算是白跟了。 “他是会说话的,只是不喜言语。”南羲今儿倒是听见阿江对她应了个是。 正说话,便听见两声鸟鸣,回过头去看,鹰隼正对她叫唤。 行露有些好笑道:“这鹰怎么跟个猫似?整天叫唤。” 叫声连绵不断,誓不罢休,直到南羲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细雨茸茸的脑袋,鹰隼才消停下来,十分享受的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阿辞是不是饿了?”南羲低笑,随即让人准备细碎的肉块来。 鹰隼的伤瞧着应该两三天便能痊愈,到时候不知道它会飞往哪里去? 将鹰隼喂食的饱饱的,瞧着今儿个阳光正好,想着带到院中晒晒太阳。 刚在院中坐下,便有一不认识的小丫鬟前来。 “奴婢给郡主请安。” 那小丫鬟显得有些拘谨,恭恭敬敬的低着头行礼问安。 行露替她询问:“你来此何事?” “回郡主,府门外有一人,自称驭凌侯苏辞,说是前日有只鹰落入咱们府中,特前来询问。” 鹰? 南羲低头看了看卧在她怀里鹰隼,真没想到,这居然是苏侯爷的爱兽! 于是赶紧吩咐那小丫鬟:“快去请到花厅。” “郡主,苏侯爷说他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进来了。” 小丫头低着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南羲颔首,吩咐行露去把那装有信的木匣子拿出来后便抱着鹰隼出了院。 快到府门时,远远的便看着一身穿白色圆领袍的男人立于门前,苍青劲松墨竹若隐若现,一股威震四方的冷冽气势似沉入寒潭深底的锋芒。 而此时此刻,苏辞微眯眸子,看着一惊鸿少女将鹰隼抱在怀中,十分自如,不免意外。 此鹰隼格外凶狠,侯府之中下人一不留神便会被其抓伤,如今竟有人这般将其抱在怀中,却不见丝毫挣扎痕迹。 若不是瞧着那鹰隼还睁着眼睛打量周围,他定以为这少女抱的是个死物。 “苏侯爷。”南羲抱着鹰隼微微行礼。 虽有上回匆匆一瞥,可如今这般之近,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惊羡潋滟之色。 这天底下当真是有如此好容相的男儿,只是眼前人神行锋利,让人一眼便知是个不好靠近的。 她与苏辞本不会有什么交集,还了此鹰,往后也不会有任何相干。 “郡主。”苏辞拱手还礼,神情淡漠,没有一丝人情可言。 她将鹰隼递给行露,鹰隼破天荒的挣扎了两下,差点将行露抓伤! 好在最终是稳定了下,行露心惊肉跳的将鹰隼递给苏辞,她发誓往后再也不抱这种东西。 苏辞接过,鹰隼不高兴的扑腾了两下另一边没有受伤的翅膀,发出不满的鸣叫声。 看了一眼鹰隼,南羲平静从容的叙述道:“前日此鹰受伤落至我院中,故而救起。” 话落,行露再次双手奉上一匣子:“侯爷,鹰腿所绑之信,一直封存于此匣中。 所封信的黄泥是特制的,有没有打开过一验便知。 第38章 欠债还钱 “多谢。”苏辞声音沉冷,没有接过匣子打开求验的意思,其身后走上一提笼的侍卫。 侍卫长穆从行露手中接过匣子,态度很是客气。 南羲轻往苏辞身后扫视一眼,发现苏侯爷此来并未乘坐马车,只带一侍卫前来,为人很是低调。 “今日苏某公务在身出行匆忙,改日携礼登门道谢。”苏辞再次对她拱手作揖,不卑不亢,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来。 她福身一礼,只温声:“侯爷慢走。” 话音未落,苏辞身后走来七八个男人,几人聚集而来,步态摇晃,倒不像是苏侯爷的人。 那几人原本有说有笑,在看见郡主府门口的这些人时,脸色顿时变得不耐。 几人穿着打扮普通,看着倒像是账房管事,言行却有地痞流氓之质。 “还钱!这都几天了?郡主府还不还了?”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凑到进门台阶上,想来是不认识苏侯爷,竟然有人嫌苏侯爷的侍卫长穆碍事挡道,将其挤开。 长穆倒是没有对这些人动手,只是皱眉看着眼前这些市井流氓之辈,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 “你是郡主府管事的?”为首的一个男人对着南羲叫嚷,倒是适时停住了步子。 此人相貌平平,眉眼下垂如豆,额头上一大黑痣极具标志性,张口时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正是。”南羲细细打量了几人一眼,眸光内敛,看阵仗,这些人是来催债的。 见南羲应下,几个男人又仔细地打量了起来,个个眼中泛光。 果真是高门显贵,如此天仙女子,实在是难得一见。 几人大抵是见南羲穿的素丽,便觉得只是个管事丫头,毕竟几人所见过的富贵人家哪个不是金银首饰戴满了的? 眼前的小娘子长的貌美,只可惜出身不好。 “小娘子,在下王福,这厢有礼了。”王福对着南羲咽了咽口水,语气也放软了些,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淫意,心中已幻想洞房花烛之夜。 只是一想,便觉得十分快活。 “小娘子,贵府这个月的已经拖欠了三日!你赶紧通知你家主人,我等实无法宽限。” “阁下声言讨债,不知何人所欠阁下钱债?”行露冷声发问,这些人实在讨厌,一双双贼目在她们几个女子身上来回转,实在让人恶心。 瞧着倒像是上门挑衅的地痞流氓。 王福一愣,不由得笑道:“自然郡主府所欠。” “怎么,二位小娘子是新来的?你们家主人梁妈妈不曾告诉你们。” 主人?梁妈妈何时成了这郡主府的主人?实在是可笑之至! 南羲从容开口:“我等月初进府门,实有些事不知,今日梁妈妈不在,府中事宜暂时由我做主,敢问阁下,郡主府所欠列位多少银钱?” “一共欠八个钱庄本钱加利息共八十万两白银,小娘子且拿了交给我义和钱庄便是,我回去为贵府分还下去。” “你说多少?”这话听的,行露顿时就不淡定了。 八十万两白银,不仅南羲吃惊,连苏辞都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这堂堂郡主府,竟欠下如此多外债,且看样子,像是不知情。 “既然郡主今日有家务事,苏某便不多叨扰,告辞。” 话落,转身带人离去,走出百步之远,苏辞对身后的长穆沉声:“去查查那些钱庄。” “是。”长穆应下,并未多问什么。 郡主府能欠下这么多外债,实在是令人意外,一个姑娘家,借那么多银子做甚?莫非是借了黑印子? 府门的一行人听方才那人叫南羲郡主,此人又自称苏某,一个个的倒是有些害怕了。 这京城之中,听见苏姓何人不想到那位侯爷? “小人眼拙,不知郡主身份。”带头的王福卑躬屈膝行礼,听声音不难听出是害怕了。 这些人没了嚣张气焰,行露也赶紧问话:“郡主府何时所欠下银两?可有字据为证?” “有的,有字据的。”王福道。 “有便拿出来,不然我告你们讹诈!”行露怒声威胁,她气的倒不是这些来讨债的人,而是想到这债很可能就是梁妈妈欠下的! 听见这话,王福也是怕了,但好歹是有凭有证,心里也有底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据来,说道:“小人可不是来讹诈的。” 紧接着几个钱庄的人都拿出了字据,一张张一页页上,皆是梁妈妈以郡主府的名义画的押! 那些人要回了字据,因此倒是个个都有比方才更有底气,就算眼前人是郡主,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郡主,您呀把这银子还了吧,也,是不是?” “这白纸黑字可做不得假,郡主府已经拖欠了三日,实在是不可再宽限了。” 八十万两百银!就算是洛阳王府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来。 南羲只觉心口发闷,她原以为梁妈妈不过是贪财和伯爵府有勾结,却不曾想其心歹毒之恶,竟为郡主府欠下如此巨债! “郡主。”行露轻轻扶住南羲,眼神颇为担忧。 恰逢此时梁妈妈的马车从外头回来,一下马车见到这么多人在门口聚着,尤其是看见了南羲心头一惊! 几乎是在一瞬间,脸色煞白,站在马车旁是进退两难。 但作为深宫里出来的,也不至于害怕逃了,重重的吸了一口气,端正了仪态,大步走向那些人。 “一个个的都聚着干什么?” “哎呦!梁妈妈你可算回来了,这银子……” 王福的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梁妈妈厉声打断,呵斥:“郡主在此,岂容尔等放肆?还不速速离去?” “这……” 这些人犹豫不决,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梁妈妈紧绷着下颌,只能对身边的婆子使眼色,那婆子赶紧把王福拉到一边。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王福也不再多说什么,对所有人招手:“走吧走吧!” 很快,人便散了个尽。 南羲始终是没有将怒色写到脸上,瞧着十分平静,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郡主,您怎的在这?是要出门不是?”梁妈妈又恢复了那个和蔼可亲的模样,态度无不之恭敬,只是她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郡主知道了多少。 第39章 泼皮无赖 “倒是正要出门,却被人给堵上了。”南羲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人。 梁妈妈满脸爬笑:“那些人都是钱庄的,老奴借过几两银子账给忘了,这才都来催账,郡主不必担心。” 她也不知道郡主是否已经知道了所欠具体,但瞧着南羲这还算亲和的态度,心中存有侥幸。 巨额的银子,梁妈妈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果真是个老狐狸。 南羲失笑:“原来是梁妈妈所欠,这八十万两白银,梁妈妈你用于何处?” 便是十万两白银,也足以朝廷救灾一方,更是够整个郡主府一辈子的生计。 梁妈妈处变不惊:“哎呦,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八十万两银子?老奴怎么可能欠下如此巨债?怕是郡主您听错了。” “不对,不是郡主您听错,是那些人说话口齿不清的,定然是说错了。” 南羲问:“那白纸黑字的字据,是他们给错了?还是本郡主看错了?” 这话让梁妈妈身子一僵,万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正想着怎么把人哄骗稳住,南羲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事到如今,梁妈妈还不愿承认! 她道:“外头风大,恐感风寒,梁妈妈既还没想好,便到书房再说也不迟。” 说罢径直转身回了府门。 行露又怒又气的看了梁妈妈一眼,终究是没有太多表露。 若是甘棠在这,只怕是能跟梁妈妈打起来。 进了书房,南羲在主位稳稳坐下,采苹乖巧的奉了茶水上来,瞧着郡主神色,虽表面无波无澜,却似乎蕴含着滔天巨浪。 采苹有些不知所措:“郡主,可是奴婢惹您生气了?” 话音落,梁妈妈就跟着行露一块进来,看见梁妈妈,采苹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不知具体,但郡主和这个梁妈妈肯定是有话要说,便福了福身:“奴婢先退下了。” 南羲端起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解热的清茶不足以消火,放下茶盏时又稳又重。 “何时所欠?” 主位上的人声音泠泠发寒,听得梁妈妈也不由得有了几分畏惧之心。 但想着眼前人不过也只是个孩子,且在伯爵府那么多年都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如今不过是纸老虎,没什么可怕。 今儿她去了一趟宁明钱庄,同女婿商榷了半天,还是没有个确定的日子,因此事本就心中含有怒火,如今也不想再多说些虚言。 “既然郡主您都知道了,老奴也不敢欺瞒,这些银子的确是府里借的,都是用来修缮房屋,维持府中生计,以及逢年过节为郡主打点伯爵府所用。”梁妈妈态度依旧谦卑。 听到伯爵府几个字,南羲神骤然冷冽,好一个伯爵府! 她问:“你每年打点伯爵府,所花了多少银钱?” 梁妈妈回想了一番,为难地说道:“府中实在是困难,故儿打点的也不多,每年也就百来千来银子。” 千来两银子? 若是一个富裕的显贵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倒是觉得正常,可没想到却出自梁妈妈之口! 就算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每月也就八两银子。 不过想来觉得奇怪,打点伯爵府的银子在八十万两里头来说的确是少,那其他的银子都用在了何处? “修缮房屋,维持府中生计,何须用到如此多的银子?” “郡主您有所不知,前几年后院的房梁断了,砸死了好几个奴仆,这些房屋常年失修,唯恐再伤人,奴婢让人大修了一番。” “砸死了几个奴仆也是要赔银子的,他们的家人都不满意,硬是要讹诈郡主府,是老奴亲自登门一一跪求,为此这腰上还落下了伤。” 说到这伤心之处,梁妈妈不禁潸然泪下。 行露厉声发问:“修缮房屋?就算把这宅子整个换遍,何需八十万两银子?” “原本是没这么多的,只有十万两银子,但老奴借了又还不起,只得找下一家钱庄借银子,这样一来一去,便借了八个钱桩的银子,如今这些年加上利息,便有八十万两。” “老奴一心为了郡主府,不曾有贪财之嫌。” 南羲手心攥紧了椅子扶手,强忍着心中怒火:“就算你一家借一家还,怎么会多出这七十万两?” “郡主,您是有所不知,这一家借了还给了另一家,自然不是是不用还了呀,这一来二去,全是利息。” “每月八家钱庄,一家的利息便是一千两,还进去了自然得借出来,是越借越多,越还越多,利息自然也就高了。” 梁妈妈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简直荒唐至极!行露,去衙门递上一封状纸。” “是。” 眼见着行露要离开,梁妈妈突然发疯似的失笑,也没有阻拦行露的意思,只是盯着南羲:“告吧告吧!老奴所说都能拿出账目来,到时候老奴大不了离开,太后娘娘知道郡主如此苛待老奴,不知作何感想?”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也就破罐子破摔,再也不装什么虚情假义。 见南羲没有丝毫害怕,梁妈妈几乎是拿鼻孔看人:“别怪老奴没提醒你,这么多债务可都是白纸黑字,真真的!” “老奴的女儿嫁给了一钱庄的管事,每月能借老奴八十万两白银,只需给些银钱便是,这些银钱还给了下面的钱庄再借回来归还,是一分利息不收,没老奴,只怕那钱庄的管事不会给郡主您这个面子。” 这话不免透着威胁之意。 这巨额的银子,南羲自认的确没能力偿还,既然是拿郡主府的名义借的,就算到了官府,也是要她来偿还。 甘棠在府中转悠过,说整个府中都有修缮痕迹,不像是个老府宅。 如此一来,倒是证明梁妈妈所说不假。 只是在钱庄这一处,出了大问题。 但看梁妈妈如此高傲神色,不可能是是被钱庄匡骗,甚至是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叫人拿了以往账目前来,细细核对了一个下午,梁妈妈说的的确是有理有据,就算拿到了官府去,梁妈妈顶多是个管理不善之罪。 这一时间,她的确是拿这个梁妈妈没有办法。 南羲合上账本,沉声:“来人,暂时把她看管起来。” 外头全是府里的婆子丫鬟,此时此刻,没一人有所动作。 梁妈妈颇为得意地笑着,眼神轻蔑:“郡主,老奴在这府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白经营的。” 第40章 皇帝的忌惮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梁妈妈趾高气昂地盯着南羲,可却没有看见那高高在上的人儿脸上出现丝毫怒色,不免疑惑又失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此时此刻的南羲,就算是泰山崩于前也为之不变色,她知梁妈妈势力大,发怒又有何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随着书房门口婆子丫鬟越来越多,一个个地将梁妈妈的腰杆也撑的越来越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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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_order\\u003d\\\"8\\\"\\u003e听到这些话,梁妈妈脸上出现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但瞧着南羲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她,这笑容总归是收了回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此时此刻,她才注意到海月不在,连春梅也不在,心中狐疑又不好开口问起。\\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想到方才府门景象,那时便不见海月,若当时海月在,想来那些人也不敢胡言乱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这件事本就是通了气的,大抵是王福不知南羲就是郡主,这才暴露了出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郡主,海月和春梅呢?”梁妈妈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心中隐隐不安,莫非海月已经出了什么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梁妈妈现在才想起您的侄女和义女?”南羲笑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她倒不是拿这个威胁梁妈妈,像梁妈妈这种人并不容易失智,就算她拿了海月和春梅作为威胁,对她无半分好处不说,还正中梁妈妈的下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今日若不是海月离开,她只怕还没这么快就知晓此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郡主,您若是想拿二人威胁我老婆子,那我告诉您,您这是拿错了主意,就算是告到陛下面前,老婆子也是占理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同她想的一样,梁妈妈并不怕威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此刻提到陛下,说实在的,要是真到了陛下跟前,此事便是一道可以降罪洛阳的理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皇帝这些年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罢了,等一个不让世人所诟病的机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得了尊皇郡主的身份,她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站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也越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妈妈误会了,海月今儿出了门去,毕竟是妈妈您的人,我也不敢问其去向,春梅还在房中呢,妈妈可叫人去瞧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南羲面露几分和气,虽依旧是淡漠,但言行之间仿佛都将适才之事忘的一干二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她深知如今硬碰硬是不行的,若是梁妈妈狗急跳墙非要闹得个鱼死网破,定然是两败俱伤。\\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损她一人无足轻重,可她并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洛阳军营中的叔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一但她出了什么事,朝廷的那些文臣御史便像看见了肉的豺狼鬣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试问,自古不得君心的臣子,哪个不是因小错而落得九族尽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梁妈妈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连陛下见了都给几分脸面的人物,若是闹翻,御史台会不会说她藐视天威,有谋逆之心?\\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既然她这个郡主都有谋逆之心,那洛阳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此时梁妈妈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又躬身行礼:“郡主说的哪里话,海月不过是个奴,您是主子,是有权过问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南羲轻笑,这梁妈妈倒是能屈能伸,若不是为了长远之计,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将这老妇人杀之而后快。\\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抬手轻扶额头,细长秀气的指尖缓缓按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懒恹:“这月银子,妈妈可否能还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奴自然是能还上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知道南羲这是要妥协的意思,梁妈妈态度比方才更加恭敬了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好,只要妈妈能一直维持府中生计,从今往后,此事我便不再过问,全由妈妈做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郡主当真不过问?”为怕变故,梁妈妈还是不放心地再问了一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怕过这个洛阳来的郡主,她身在宫多年,陛下有多想至洛阳王与死地,她是门清儿。\\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只是先洛阳王留下来这三个遗孤,总是让陛下不好决断,朝廷之中也有不少官员认为先洛阳王虽有谋逆之心,可其子女年幼无辜,就连那位苏侯爷都曾为洛阳说话。\\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说过这些话的官员除了苏侯爷以外,不是被贬被革,就是永无再晋升的机会,不得朝廷重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自然。”\\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南羲不可置否地回答,让梁妈妈心中踏实不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既然如此,那老奴便不打搅郡主歇息了。”梁妈妈语气中的喜色不难听出,神气十足地带着一大群人离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一行人刚出了海棠阁,南羲抓起了身边茶展向门口摔了出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砰的一声!将一直守在门口采苹都惊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进了书房的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郡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瞧着不悲不喜,冷得发沉的眸光像一把把发而不动的冰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采苹出言:“郡主莫急,此事交给奴婢去查,总能抓到把柄梁妈妈的把柄罪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罪证?”行露缓缓看向行露,有些苦涩道:“那些罪不至死的罪证,不要也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南羲沉沉发声:“我又何必急于置她死地?解决了那些钱庄的问题,梁妈妈也就是死到临头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钱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行露不解,但仔细想了想恍然悟道:“郡主的意思是这梁妈妈同各钱庄勾结意图谋骗府中钱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这话虽是在问,可行露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方才实在是过于愤怒,只以为这梁妈妈欠下巨债是管理不当,又嚣张跋扈欺主,一时没想到这一层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都静些日子,切勿打草惊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南羲说罢撑着扶手站了起来,直觉身子沉重无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同梁妈妈浪费了不少时辰,此时天色已渐暗,离开书房时,她看见了阿江,微微月色之下,少年总是透着些奇怪。\\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她想问阿江今日跟着梁妈妈都看见了什么,可阿江却并不对她开口,只是木讷又冷漠地看着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你不想告诉我?”她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阿江那泛着碧蓝幽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良久,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为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8\\\"\\u003e此话再没得到回应,阿江却头一回避开了她的目光,点地飞身而起,几个大起大落之间,消失在了月色之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41章 拜访苏侯爷 夜深…… 今儿甘棠守夜,故而不在下人房中,一道黑影摸进了海棠阁,自以为无人瞧见,殊不知房顶之上的那道碧暗目光将底下一切都收入眼底。 “春梅姑娘?” 黑影在春梅的屋里才揭下了宽大的帽子,屋里没点灯,窗户月光不叫人看不清大概。 春梅本睡下了,被吵醒,看见眼前一道黑影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嘘!是我。” 说话的人声音格外熟悉,春梅认出来是梁妈妈身边王婆子。 王婆子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放到桌面上,说道:“姑娘,梁妈妈知道郡主有意离间,如今你只要顺着郡主,再将这东西给郡主日日服食,梁妈妈对您便不计前嫌。” 春梅惊魂未定,此时也不曾回话。 那王婆子继续讲道:“姑娘不是一直想要这院子?梁妈妈说了,只要您听话,往后这海棠阁便是姑娘您的了。” 留下这话,那王婆子再没有多说,不过转瞬便消失在了屋中,轻微的关门声让春梅稍许心安了些。 她不是不明白姑母的意思,身子有些僵硬的看向桌上的那包东西,怯怯地咽了咽喉头。 …… ―――翌日午时。 “郡主,今儿有辣炒的香菇,里头是最新鲜的虾仁,这道菜可好吃了。”春梅顶着一身伤也硬要来伺候南羲用膳。 明知此人不怀好意,但一时间也拿不准春梅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春梅口口声声说再不听梁妈妈的话,往后只效忠于郡主,这话屋里是没一个人信的。 “好了,你出去吧,顶着这么一脸伤,也不怕郡主看了吃不下饭!”甘棠说话也是丝毫不给脸面。 可奇怪的是,本该一点就着的春梅,此时却将怒气隐约了下,恭敬行礼后老老实实的退了出去。 “怪了。”甘棠皱眉:“这春梅难不成吃错药了?居然这么听话乖顺。” 屋中几人默不作声,南羲并没有动饭菜,行露拿出银针,对着每一道菜仔细检查。 到了春梅所推荐的香菇虾仁时,行露检查的格外细致。 仔细检查下来,这些菜倒是没有下毒,但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这香菇有些不对的地方。 于是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细细咀嚼下来丝毫没有香菇的味道,就算是调料重,也不应该将香菇的本味遮盖得如此严实! 忽想到一种同香菇极其相似的蘑菇,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有何异?” 面对南羲的询问,行露放下筷子,赶紧说道:“郡主,这蘑菇不能吃,此蘑菇是一种毒菇,叫漠菇,是从西域传来的,可入药。” “此菇少食一次两次的倒是没什么大事,但此菇极易成瘾,吃了一次便会念念不忘,长久食用身体必为其害,食一月便会神志不清,不出半年就可让人日渐衰弱而亡。” 话落,甘棠和采苹都瞪大了眼睛,若不是怕打草惊蛇,甘棠早就冲出去找春梅了。 相比之下,南羲显得格外沉静,这对她来说并不意外,反而能成为梁妈妈往后的罪证之一。 她拿起筷子,在几个丫头的目光中将蘑菇一点一点夹出来放到小碗中,差不多时递给了采苹。 道:“小心埋了,别叫人发现。” 用完午膳,端出去的剩菜春梅是看在眼里,心中是又害怕又觉得庆幸。 趁着郡主午睡时,她才敢将消息传给早就在海棠阁外候着的王婆子。 今儿难得好眠,南羲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醒来,刚睁开眼,便瞧着枕边竟有只大鸟儿,猛然惊坐起,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只鹰隼! 鹰隼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还给了苏侯爷? 一连串的疑问,让她不免头疼,尤其是看见枕头边有几棵硕大的鸟蛋时,几乎是停止了呼吸,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你下的?” 她正皱着眉心,鹰隼主动凑过来用脑袋蹭着她的指尖,接着又将那几个蛋轻轻的拱到她身手边。 鹰隼受伤的翅膀还未痊愈,她不知鹰隼为何又飞了回来,但……她的心中忽然有些些想法。 苏辞,苏侯爷! 当今最得陛下器重的权臣! “行露!” 她对着外头唤了一声,随即门便开了。 行露和采苹一同走了进来,看见鹰隼时两人脸上无不意外惊讶。 “为我梳妆,我要亲自去一趟苏侯爷府邸。”她要亲自将这鹰隼给苏侯爷送回去。 …… ―――与此同时。 驭凌侯府。 “侯爷!不好了,那鹰隼驯鹰的人一时没看住,如今下落不明!” 长穆头一回没规没矩的冲进了苏辞的书房,那只鹰隼实在是珍贵,若是丢了找不回来,是整个大南的损失! “可在府中找过?”苏辞放下手中公文,面色还算沉静,只是忽然暗下的眸子显露出几分焦急。 那只鹰隼是同匈奴交战时所俘获的,同时还俘虏了匈奴的一名驯鹰人。 鹰这种动物,桀骜不驯,大南从未有过驯养成功的先例,却唯独被匈奴人所驯服! 此鹰可俯瞰与万里之上,比迅捷更快所见更广,也更安全,匈奴便是以此多次大胜。 大南有了此物,对边关战事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这只鹰隼原本在驯鹰人手中是十分听话的,可半年前驯鹰的匈奴人死了,其所教的徒弟学艺不精,鹰隼虽不至于完全不听话,却有了自己的脾气。 每次送信不是送不到,就是送完之后到处乱飞,有时甚至是不愿送信。 “侯爷,属下觉得这鹰隼只怕找不回来了。” 毕竟没有一个好的驯鹰人,鹰隼也不会再听话。 长穆话音刚落,外头敲门声响起:“侯爷,洛阳郡主前来送鹰,管事的不敢拒之门外,已请到正堂用茶,侯爷可要去见见?” “郡主?”长穆微怔,他们昨日才从郡主府抱回了鹰隼,怎的这鹰隼又飞了回去?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猛然看向苏辞,说道:“侯爷,属下觉得这郡主只怕是不简单的,您要不要去见见?” 闻言,苏辞深沉的目光微蹙,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良久才敛去眸中流云一瞬的厉色,对长穆说道:“郡主是贵客,吩咐下去不得怠慢。” 第42章 交易 “郡主请稍用茶点,我家侯爷随后便到。” 候府黄管家端上茶来,遂客气恭敬地站在一旁。 南羲对其道谢,眼前这位管家瞧着也有六七十的模样,脸微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花白的山羊胡将其衬得仙风道骨。 侯府上下一派繁荣华贵之相,装有鹰隼的笼子搁置在行露脚边,鹰隼瞧着还算老实,一双格外有穿透力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行露手里捧的匣子。 只半盏茶的功夫,听见外头来了脚步,南羲轻放茶盏向堂外看去,一高大而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今日许是休沐,苏辞穿了一身苍青暗纹窄袖的圆领袍,没了一身官服时的傲然厉色,瞧着反倒是更随和些。 待近了些,男人虽背着光,亦可见那清隽沉凉的眉眼,宽肩窄腰,白玉冠高束的青丝肆意,有了些许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风采。 黄管家恭敬行礼:“侯爷。” “下去吧。”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干净又富有磁性,似月如深水,漠然有余温和不足。 得了示意,黄管家对着几个侍女轻轻招手,一同退出了正堂。 南羲站起身来,微微行礼:“苏侯爷。” “臣见过郡主。” 苏辞规矩地行着君臣之礼,这倒是让其身后的长穆有些诧异。 虽说按规矩侯爷的确是要对这个皇郡主称臣,可这个从洛阳来的郡主连陛下都…… 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看向了正同侯爷说话的南羲,抛开别的不说,这洛阳郡主配得上倾国倾城四字,一身简单素丽的打扮依旧是难掩泠泠姿色。 当真是红颜祸水。 两句简单的寒暄,南羲落坐副位,开门见山地向苏辞表明了来意:“侯爷爱兽今日飞至我府中,我故而来打扰。” “劳郡主亲自临下寒舍,臣不胜感激。”苏辞态度上算不得多漠然,却也不见丝毫热情。 他微抬眸看向那笼中鹰隼,目光又沉又冷,心中已然没有丝毫找回来的喜悦波澜。 这养不熟的鹰隼,对大南来说是毫无作用,更不可放之归故土,此物,留不得。 “苏侯爷,您的爱兽在我府中产下了三枚鹰蛋,为恐有损,只得放在匣带来。” 南羲平和地说着,可这句话,却是改变了苏辞心中所想。 驯鹰的匈奴人曾说,想要驯出一只听话的鹰隼,便得从幼鹰开始,可幼鹰处于悬崖峭壁,极其难得。 若是此鹰隼可孵化出幼鹰,不失为一桩美事。 长穆从行露手里接过了装有鹰蛋的匣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有所损坏。 然而,就在长穆接下匣子的一瞬间,那笼内的鹰隼便变得格外激动,翅膀不停地拍动,连锋利的爪子都在掰扯着笼门! 长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倒是不明白这鹰隼为何突然如此暴动。 平日里这只鹰隼虽与他不亲近,可也是处于相安无事的状态,何时有对他这么大的敌意? 鹰隼力气极大,掰扯两下便从笼子里飞了出来,张大了一对威武霸气的翅膀,气势汹汹地就对着长穆鸣叫嘶吼。 “阿辞,不可!”南羲也是怕这鹰隼伤人,情急之下只得轻声呵斥。 话音落,那鹰隼果然是稍微冷静了些,没有再向前的意思,但更没有退下的意思! 同时,原本面无波澜的苏辞目光倏地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清光如月的少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闻肃杀之气。 抱着匣子的长穆惊愕得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瞧着那鹰和人。 郡主方才不是在叫侯爷,而是叫这畜牲为阿辞! 侯爷幼时小名便叫阿辞,是家中长辈才可称呼的,苏辞是侯爷的名,虽说侯爷同别的男子不一样,并未取字。 虽郡主是君可直呼其名,但用在一畜牲身上,便是辱骂侯爷! 而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鹰隼居然对郡主如此言听计从,比那老驯鹰人在世时更胜。 南羲自是察觉到了二人目光,忽地想到苏侯爷便是叫苏辞,一时也明白二人为何如此看她。 怪她先前不知,竟出了此等纰漏! 就在长穆以为侯爷会把这位郡主赶出去时,却听见了一声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 “从前它倒是没有名字,臣代阿辞谢过郡主。” 南羲看向苏辞,却发现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自是无心,解释便好:“它来时我不知是苏侯爷的爱兽,想着既是有主之鸟,定然有一日离我而去,便取名为阿辞,为不辞而别之意。” 这一番解释,倒是说得通,为缓和气氛,长穆走上前,对着侯爷将匣子奉上。 苏辞只手接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温润,像是一块经过风霜雨雪的白玉,愈发坚韧。 瞧着匣子落到了苏辞手中,鹰隼虽激动,但面对苏辞却又有些怯弱地往后退了退。 轻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三颗格外脆弱的生命。 男人目光顺势落至那鹰隼身上。 这一眼,南羲只觉得在苏辞身上看见了一股十分沉重的杀伐之气,只是被那双眸子凌冽地轻扫一眼,便觉一把利剑已直逼脖颈。 她不明白苏辞现下何意,此人总是如同藏在云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良久,苏辞沉沉开口:“郡主,臣有一不情之请。” “侯爷明示。” “臣近来无暇顾及阿辞,可否劳烦郡主替臣养些时日?若郡主同意,臣愿为郡主分债务之忧。” 苏辞的确是知道她如今最需要什么,但她所需要的,并不是钱财,而是梁妈妈勾结钱庄图郡主府之财的证据。 大抵是知她所想,长穆在得了苏辞示意后,对她行礼说道:“郡主,这京城之中有一快玉钱庄,专坑蒙外地游商,以至游商欠下巨债倾家荡产,昨日属下有所查,那日上门讨债的几个钱庄,都同快玉钱庄来往密切,想是郡主受了这些小人欺瞒诓骗。” 快玉钱庄?她倒是从未听说过。 苏辞道:“若是郡主应臣之请,臣定为郡主查清此事真相。” 话落,南羲并未急着同意,转而低眸,似思索着什么。 第43章 旧人不相识 此来的目的已经算是达到了,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答应得太过干脆。 她在府中时的猜想是没错的,这鹰隼难以驯养,更是难得,她听大哥说过鹰隼是匈奴人的斥候,大南视为一敌。 而苏侯爷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定然重视此鹰。 纠结地思索片刻后,她抬起眸光,语气微叹:“此事的确是困扰我,我只知家中管事的妈妈有女嫁给了一钱庄管事,府中账目一向不许我过问,管事妈妈言此财为府中修缮,一时还不上利滚利所至。” 此话让长穆略感惊讶,郡主府中竟有如此欺主的恶仆?那这郡主未免也过于懦弱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当今陛下都恨不得将三人斩草除根,那些仆人又哪里能把郡主放在眼里? 南羲站起身来,微微福身:“那便有劳侯爷了。” “郡主言重,臣在此谢过。” 直到南羲带着鹰隼和装蛋的红木匣子离去,长穆想到了什么,道:“侯爷,属下若是没记错,郡主府的管事是太后身边的人。” 苏辞凝视着堂口,目光所至是南羲背影所失的萧墙之处,不知在想什么,眼中越来越沉。 见自家侯爷不说话,长穆又格外担忧了起来:“郡主登门之事,想来不日陛下便会知晓,到时陛下若是问起……” 若是陛下听信了什么谗言,以为侯爷同洛阳亲近,这可谓是犯了陛下的忌讳! 闻言,苏辞回过神来,目光冷冷地睨看长穆,只言:“郡主是陛下的亲侄女。” 长穆一时无言,他自然知道郡主是陛下的亲侄女,可整个京城中连平明百姓都知陛下不喜这位亲侄女…… 瞧着侯爷似有怒意,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应道:“是。” 黄管家送走了南羲,回来向苏辞禀报:“侯爷,奴已经备了厚礼让人给郡主府送去。” 黄管家在苏府待了近有四十年,是看着苏辞长大的,遂苏辞对待黄管家视为长辈。 “这些事黄伯安排便是。” 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黄伯打理,苏辞虽为主,却从不过问。 …… ―――宁国公府。 宁国公府门外,一辆华贵大气的马车稳稳停下,随后只见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被奴仆扶着下了马车。 这正是宁国公夫人。 她抬眼瞧着迎面而来的马车,对身边的奴仆询问:“那是谁家的马车?” 身边奴仆眯着眼瞧了瞧,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夫人,那应该是皇郡主府的。” 皇郡主?宁国公夫人低语喃喃,猛然间想到什么,语气略有些惊讶:“那个洛阳来的丫头?” 这话身边的奴仆自然不敢接,只低下头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宁国公夫人脸上倒是有了几分喜色,直道:“你们快去拦下郡主大驾。” 话一出,奴仆担忧地提醒道:“夫人,咱们还是不要同这位郡主有沾惹为好。”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宁国公夫人不是听不出来,但她倒是觉得无碍。 催促道:“墨迹什么?叫你去便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内的南羲也睁开了略有着疲惫的眸子,心中正疑惑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时,便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郡主,奴婢乃是宁国公府的家仆,我家夫人有请,愿郡主赏脸一见。” 宁国公的夫人? 这个人她倒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便更不会认识了。 行露看着南羲,浅笑开口:“郡主,您要不要下去见见国公夫人?” 行露这模样,倒像是认识一般。 南羲倒是没想太多,微微掀开马车帘子,看一眼那拦车的丫鬟,又看向不远处对她微笑示意的华贵妇人。 思忖一瞬还是决定下车去瞧瞧。 对此,行露的脸上倒是有几分高兴。 “郡主万福。”宁国公夫人先对着南羲行了一礼。 “国公夫人。”她颔首回礼,虽不知道这国公夫人请她来有何用意,但一见,竟不觉得拘谨。 国公夫人瞧着有四十好几,体态丰腴和美,面相更是个温柔和善的。 “郡主如今都出落得这般漂亮大方了,当年你和小郡王一块来京城时,还只是个小娃娃,抱在手里可轻了。” 宁国公夫人热情又高兴地说着,而南羲却是听不明白。 小郡王?一块来京城? 这小郡王想必说的是她二哥哥,可她幼年何时同二哥哥一块来过京城? 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宁国公夫人这么一个人。 宁国公夫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思索着:“算起来我已有将近八年不见小郡王了,当年小郡王那一身的伤可是把我给吓坏了,听说前些日子小郡王回京,我倒是没能见上。” 八年? 要算起来是她进京城的那一年,可二哥哥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了洛阳,从此不知所踪。 连她也是近来才得见,这位宁国公夫人居然在八年前就见过二哥哥!心中虽疑惑,但也觉得断然是不可能的。 想来是这宁国公夫人记错了。 “国公夫人近来可好?” 南羲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客气地同其寒暄。 “托郡主的福,我自是好的。”宁国公夫人乐呵呵地回着。 紧接着又对她关怀道:“我听闻郡主这些年一直病着,如今瞧着郡主实是清瘦,最近天冷了下来,郡主可要多注意才是。” “有劳夫人关怀。”南羲温颔首,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热情十分平静,尽管心中有惑,只等静观其变。 “哎呦!”宁国公夫人忽地惊呼一声,她看向南羲身边的行露,上下打量后问道:“这是行露丫头吧?” “奴婢行露,见过国公夫人。”行露规矩行礼,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宁国公夫人不免啧啧两声:“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这瞧着我是差点认不出来了。” 此刻,南羲的心中就像海面被吹散的月光,掀起微不可闻的波澜。 这宁国公夫人似乎同行露很是熟络,可行露一直跟随着她从未离开,何时结识了宁国公府? 此疑,也只得待回去时再作询问。 “夫人,奴婢命人备好了茶,”总在外头站着,哪里有待客之道?国公府的奴仆故而提醒。 “对对对!”宁国公夫人拍了拍脑门:“瞧我这!” 说罢熟络地拉住南羲的手:“郡主若是不嫌弃,到寒舍喝杯茶吧。” 第44章 逐客令 “夫人礼请,岂有不从。” 南羲温静有礼的态度让宁国公夫人是打心底里喜欢,一边携着往里走,一边话家常。 才进门数步,一锦衣男子向她们二人迎面而来。 瞧着莫约十有八的年纪,体态不凡,相貌端正,南羲猜想这应是国公府的小公爷。 “母亲。”张文若恭敬一礼,余光瞥向南羲时不由得生出几分打量来,随即不由得愣住。 此女子只需看一眼,便足以被其美貌冷艳所惊羡,素衣轻钗,仙然之姿,犹如上弦之月,让人不敢亵渎。 “远儿,你来得正好,快些见过郡主。”宁国公夫人瞧见自己的儿子是眉开眼笑。 相较之下,张文若那原本惊羡之色逐渐变得凝重,当面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转向南羲躬身作揖:“郡主万福,在下张远,字文若。” “小公爷有礼了。”南羲微微颔首示意。 再次抬眸,张文若一双眸子闪避,不再直视南羲,看向自己母亲眼神有些责怪:“母亲,孩儿有事寻母亲。” “何事?” 宁国公夫人倒是没有察觉到儿子有何异常,但论察言观色,南羲自是一长。 她看出这小公爷是何意,遂向国公夫人浅笑道:“既小公爷寻夫人有事,我也想起府中有要事未料理,夫人恕我先行告辞。” “诶?这茶都没喝一口,郡主这是要走了?”宁国公夫人脸上笑意敛下不少,生出不舍来。 张文若本就嫌这洛阳郡主如同瘟神,遂赶紧开口:“既郡主有家事未料理,改日再聚也是无妨。” “告辞。”南羲温声颔首,并未因张文若逐客拉下脸去,所为自知之明,这本不令人意外吃惊。 天下为人臣者,理应顺君意,远离是非。 人离去,宁国公夫人依依不舍地目送,待离了视线,才瞬转怒色问寻:“我说远儿,你何故逐客?” “母亲糊涂!”张文若严厉了声色,躬身拱手劝诫:“母亲若是不想再给府中带来灾祸,便远离这是非。” “你这孩子……” 宁国公夫人不是不明事理,只是觉着南羲的母亲是她手帕之交的姐妹,故人已故,其女可怜。 “羲丫头自幼父母双亡,你叫我如何忍心?” “若是府中因她灾祸,母亲可忍心?” 张文若声声质问是情真意切,听得宁国公夫人是好不心酸,却又无话可反驳。 其身边奴仆赶紧宽慰:“夫人,郡主吉人自有天相,您便听小公爷一言吧。” 这些话南羲虽未曾听见一丝一毫,出国公府门时,却似已闻。 来京城时,她记得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她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洛阳。 但愿往后所付,能消王君之疑,能得王君之心,洛阳永宁。 “郡主,国公夫人也是为自保。”瞧着自家郡主神情落寞,行露出声温言宽慰。 她家郡主最是通情知理,定然也不会怪罪当年的救命恩人。 在伯爵府这么多年,原本她都快把宁国公夫人给忘了,如今想起,恍若隔世。 八年前郡主来京,郡王不放心也跟着来了,可到了这京中,郡主和郡王是受尽欺辱。 尤其是郡王,为了保护郡主被几个世家子弟打得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得宁国公夫人路过相救,只怕早已殒命。 郡主进宫向陛下告状,可得到的只是几句言语宽慰,说是严惩不贷,却只不痛不痒地罚了那些世家子弟禁足一月。 这些事如今想来,依觉心酸不已。 “我知道。” 南羲语气浅浅,上了马车后才问:“行露,你何时结识的宁国公夫人?” 此话一时将行露问住了,心里不免疑惑:“郡主您不记得了?” 南羲蹙眉,一时无话。 若有,那她的确是不记得了,遂再问:“当年二哥哥可是与我一同入的京城?” “郡王是半路追来的,说是不放心您。”行露解释。 这话再一次让南羲陷入了沉寂,她甚至觉得有些头疼难忍,这些事怎么……怎么她完全不记得了? “可……可我记得二哥哥是在洛阳的时候就离开了,他说……他说他去见一位朋友,却是三日未归,长兄给了我一封信,是二哥哥所留,叫我勿念。” 许是自己的记忆同行露所说出现了误差,南羲语气头一次变得焦急不安,她迫切地想要从行露这里得到证实。 “郡……郡主……”行露有些不知如何言明,的确是郡主记错了,郡王走时的确是说要去见一回朋友,那时郡王和郡主都住进了伯爵府,郡王的伤刚好得差不多。 后来郡王留下的信是芳嬷嬷拿出来的。 是郡主把芳嬷嬷给忘了……所以才记混了吗? “郡主当时年幼,可能记错了吧。”行露讪讪一笑,并不打算告诉南羲实情。 毕竟那些难过的事,她也不愿意郡主现下再次想起。 “嗯。”此话南羲倒是没有生疑,幼时很多事情,她都已经记得很模糊了,大抵是真的忘了吧。 “郡主先养会神吧,这回去还得有小半个时辰。” …… ―――与此同时。 郡主府。 “小的见过郡王。”门口两守门的小厮见了南沐恒也是惊讶,此次郡王带了四名黑衣侍卫,瞧着来势汹汹的模样,让人心底生畏。 小厮心中疑惑,他记得府里人说郡王要离京,这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南沐恒对小厮没作理会,视若不见,正要往里走时,那小厮说道:“哎呦郡王,真是不巧,郡主出了门去,现下不在府中呢,要不小的带您去花厅先用茶?” 然而南沐恒连步子都未曾停下过,小厮正打算跟上去,却被其身后的护卫握刀抬手一横,拦住去路! 只是侍卫冷冷的一眼,小厮顿觉脊背发凉,所谓刀剑无眼,怕得往后退了几步。 几人走远,小厮顿时朝着脚边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摆这么大的架子给谁看?” 另外一人听了,下意识地看了看走远的人,对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个郡王不是?你我二人不过是看门的奴才,你这话要是被听了去,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郡王?”那小厮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狗屁都不是。” “当年广陵郡王在御街挨打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都快被人打死了,事后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连当今的陛下对这事都没有过问。” 第45章 欺吾妹者,其罪当诛 明月轩是郡主府中可同海棠阁媲美的院落,也正是梁妈妈所居住的地方。 此时此刻梁妈妈正在屋中责问才回府的海月。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叫你替我看好府宅!你跑哪里去了?” 梁妈妈本就因为债务的事情暴露生气,想到此事是因海月擅离职守才导致的,更是气得牙都要碎了。 毕竟海月是自己收的义女,平日里也多有看重,当真是恨铁不成钢。 “娘,都是女儿的错,您责罚女儿吧。”海月跪在梁妈妈脚边,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地上滑落,低着头不敢去看梁妈妈神情。 她这一走,居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会儿心里格外害怕,又想着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说!你干什么去了!” 梁妈妈黑着脸厉声质问,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儿……女儿去看生娘了,夜里生娘托梦想见女儿,故而……”说到这里,海月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自然不是多难过,只是怕让梁妈妈听出来她在说谎,郡主交给她差事的事情,是一言不敢透露。 一来是怕梁妈妈知晓了责罚,二来她也想从中获利。 听见海月说是去见生母,梁妈妈的气也在此刻削下去大半,海月的生母死了好些年头了。 从前她还未入宫时,同海月生母也算是手帕之交,因此她才特收了海月为义女。 “你这丫头……”梁妈妈一时不知怎么责怪,最后不轻不重的骂了句:“真是不知轻重!” “娘,女儿知错,求娘责罚女儿。”海月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梁妈妈的脚哀求着。 听得梁妈妈是又心疼又气,事已至此,再追究过错也无用。 梁妈妈将人扶起,脸色还算慈爱地说着:“行了,既然知道错了,往后便不可再犯!” “嗯。”海月抹着眼泪点头:“女儿知道。” “可是娘……郡主知道欠债的事岂不是要怪罪娘?”海月这才开始为梁妈妈担忧,毕竟这事不光彩,要是郡主闹起来…… 梁妈妈不屑道:“郡主算什么?一个黄毛丫头,哪里有资格同我斗?” “娘说的是,郡主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见了娘自是夹着尾巴做人。”海月收了眼泪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话听得梁妈妈只觉舒心极了,想到从前刚来时不免叹道:“我倒是以为这郡主一辈子也就在伯爵府过活了,没想到还有出来的一日。” 这么多年给李老太太吹的风算是白吹了,不过就算郡主出来了,也依旧是碍不到她什么事。 “女儿,你往后大可不必再给那黄毛丫头脸面,把她困在府中便是,对外称其病重也不会有人过问。” 这是梁妈妈方才想好的主意,毕竟从前伯爵府便是如此对外宣称,如今她依葫芦画瓢,就算太后问起,也是能敷衍过去的。 只等日子长了郡主一死,等着她们的便是大富大贵的逍遥日子。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将屋里两人吓得一颤,纷纷向门口看去。 只见破开的房门口站着一男子,看她母女二人的眼神格外阴鸷! “郡……郡王。”梁妈妈说话时嘴唇都在打颤,是真真地被南沐恒给吓得不轻。 尤其是南沐恒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其身后还带着四个黑衣侍卫打扮的男人。 梁妈妈毕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拉着海月恭敬地行礼,随即笑呵呵地询问:“郡王怎的到老奴这里来了?” 话音落下,一时间整个屋子寂静得针落可闻。 南沐恒走至离二人十步处停下,微眸眸子,一字一句地启声:“欺吾妹者,其罪当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好听得声音似乎没有什么威慑力,可却听得梁妈妈犹如置身冰窖之中。 还来不及反应,只瞧见南沐恒张口说了一个字,脖子只逼一道寒光! 那剧烈疼痛让人顿时失了意识。 “杀。” 话音才落,阿江以收回手中刀刃,海月和梁妈妈站在原地,一双惊愕的眼睛凸起,白静的脖子也在下一瞬出现了细长的血痕。 像是失去了支柱,轰然倒下! 阿江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死的人便少了许多痛苦,走得安然又寂静。 “同此人亲近者,一概不留。” “是!”几人领命离去,紧接着,外头传来了几声惨叫。 南沐恒到花厅落坐,侍卫澜沧上了一壶清茶,对那些惨叫之声充耳不闻。 十一、燕七还是不如阿江动手利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王婆子一路连滚带爬的闯入花厅,再看见南沐恒时脸上出现得救的喜悦! 还未喊出口,便脸色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一枚黑色的飞镖正中脖颈,澜沧收回手,王婆子才倒了下来。 自始至终,南沐恒并未抬眼去瞧,仿佛只是在品茶等人,别无他念。 放下茶盏,南沐恒低声:“你带几个人去把这些死人的家眷都控制起来,再报官交由京兆府查办。” “是!” 府中热闹,海棠阁却是唯一平静的地方,可偏偏还是被这个逃命的人打破!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 听见叫喊,甘棠和采苹都出了屋子一探究竟,就连躺在床上偷懒的春梅也被这动静吸引了出来。 “救命!” 三个头发散乱,连鞋子都跑丢的人毫不顾忌的冲了进来,慌乱得似乎后头有小鬼索命! 几人看见她们,大喊着往她们扑来:“甘棠姑娘救……” 呲―――! 长横刀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阿江就像游走的鬼魅,轻易夺走三人的性命。 鲜血染红了院落,三个人自始至终都愣愣地看着,从来未见过这等场面,个个都被吓得出神。 随着阿江抬眼,那只幽蓝的眸子似乎染上了鲜血,嗜血地看着她们三人,最终那目光聚落到了春梅身上。 “杀……杀人了!”春梅一声叫喊,采苹和甘棠才反应了过来,本想跑,却觉得双腿麻木。 采苹抖抖发发了两下被直接吓得昏了过去,春梅的胆子稍微能大些,想跑又被晕过去的采苹绊住了脚踉跄摔下! “啊―――!”鼻子硬生生地磕在了台阶处,春梅已顾不得那么多,想爬起来赶紧跑,几番挣扎都没能起来。 第46章 身首异处 海棠阁内充满了血腥气味,甘棠目光闪烁惊恐地瞧着那地上涌出的大片鲜红,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尽管此时已经被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她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身后的人。 这大概是长久的习惯而导致的,无论遇到什么危险,甘棠总会把身边重要的人护在身后。 阿江那手长刀沾染了血腥,血珠顺着刀刃流动,凝聚在刀尖一滴一滴地摔得四分五裂。 每一声都格外的清晰,像是催命的鬼符。 她顺着那刀尖往上,目光落在那执掌刀刃的主人脸上,不知面具之下是何等是让人恐惧的一张脸,她只看见那露出来的一只眼睛。 冷漠,又似乎有些疑惑。 阿江并没有向她杀来,而是站在了原地,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阿江!你为何杀人?”甘棠鼓起勇气大喊出来,脚步却缓缓地往后挪动着,抵到春梅身上才作停。 阿江是郡王送的护卫,她相信郡王不会送一个会害郡主的人,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人,这种信任动摇了。 下一瞬,阿江握着长刀的手抬了抬,甘棠的心也倏地跳到了嗓子眼! 只见其抬手擦刀,顺入刀鞘,行云流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走……走了? 甘棠浑身一软,瞬间失去了支撑,犹如轰然倒塌的山峰,一屁股坐在了春梅身上。 那声吃痛的闷哼,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才察觉背后衣裳已被冷汗浸湿。 连额头上都有汗珠滚进眼里。 “甘棠……你要坐死我不成?”春梅瞧着阿江已经走了,也没了方才的慌张,实在是压的喘不过气咬着牙挣扎。 尽管坐下的人扭动的像一条蛆虫,甘棠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盯着那三具尸体,嘴里重复地喃喃:“阿江杀人了……” 她不知阿江因何杀人,但阿江现在是郡主的护卫。 对了……郡主! 一想到南羲,她猛然起身,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往院外跑。 才跑至院门,骤然停住了步子!看着十步开外的两个陌生侍卫,甘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恐爬满了脸,她转身就往回跑。 这时春梅也已经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瞧着甘棠一脸惊恐的跑回,又看见身后的两人顿时犹如受惊了的老鼠。 春梅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了离得最近的屋子,砰的一声响,屋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采苹!”甘棠失了声的喊叫,地上采苹不为所动,仿佛是一个没了生气儿的人。 她跑过来拉住采苹的两条手臂,使出浑身解数往屋门拖。 此时春梅已经将离得最近的屋门从里锁上。 砰砰砰! 甘棠用力地拍了两下,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滴落,猛然回头发现,那二人已进入院中。 里头的人不开门,甘棠只得抓紧了彩萍的衣裳,有些慌不择路的拖拉着采苹往旁边的下人房去。 甘棠的一切行为,都被两侍卫看在眼里,其中一人挑了挑眉,对此倒也理解。 二人只是将院子里的几个尸体清理后拖走,并未久留,郡王吩咐过,不得脏了海棠阁。 甘棠在屋中推动桌子,死死的将门抵住,手上力道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乎没有动静,她不敢去查看,只能背靠在桌子上歇息一会。 缓缓滑坐地上,她望着那被随意撂在床上的采苹,眼里的泪水顺势倾泄而下,双手紧紧的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在郡主的府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行露先下马车将南羲扶了下来,带着鹰隼和蛋欲进府门。 只是才上台阶,便觉府中有些不对劲,这中门大门,却无人看守,实不应该。 “这些护院小厮,尽是些偷懒的。”行露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郡主府已经被梁妈妈管理的不成样子了。 进了门,走了百来步不见府下人,穿过满是枯紫藤花的长廊,远远的瞧见地上躺着好几个! 若是没有看错,那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鲜红色,是血! 再镇定的人看了此种景象,也觉惊骇! “郡主!这……这是有贼人入府?!”行露放下鹰笼和鹰蛋,赶紧扶住南羲。 南羲愣了好一会儿才作反应:“过去看看。” 瞧这前头方向,是梁妈妈所住的明月轩。 当南羲在明月轩的屋中看见梁妈妈和海月的尸体时,已是又惊又恐,这一路来这么多死人,唯有梁妈妈的死状,让人汗毛直立! 双眼已不知去向,身首异处! 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踉跄,她看着梁妈妈的样子紧紧地抓住行露的手:“你速去报官!” “郡主!奴婢不放心您一人在此!” 行露拉着她,欲带她一同离去。 她想到海棠阁,遂挣开了行露的手,说道:“快去!” 离开明月轩,一路向海棠阁去,她心中思绪再多也顾不得想,只担心甘棠采苹如何了。 那梁妈妈房中并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她便知府中不是入了杀人抢劫的贼,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 仇杀的可能极其之小,她与梁妈妈才闹了不和,梁妈妈便死了,这祸事终将是会落到她的头顶。 但愿此事她能力挽狂澜,折了自己也罢,绝不可连累洛阳和两位兄长。 匆到海棠阁,她瞧着院里没有血迹,周围寂静无声,正堂的屋门紧闭,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 心中不免慌神:“甘棠!采苹!” 几声轻唤,只听传来挪东西的响动,她循声望去,一时定住脚步。 随着几声响动,一扇门开了。 甘棠试探性的探出头来,在看见南羲时,原本已经风干的泪痕再被湿润! “郡主!郡主!” 那冲出来的人儿与她扑了个满怀,哭得泣不成声,她只得轻轻地拍了拍其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怀里的人哭得太过厉害,她不知甘棠经历了什么,抚着那颤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甘棠紧紧的抱住南羲,眼泪中带着庆幸,她庆幸郡主没事,郡主还好好的。 “甘棠,究竟出什么事了?” 南羲轻声无语地询问,这一问,更让甘棠止不住泪意,只拼命摇着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第47章 请罪 郡主府待客花厅之中,十几个奴仆规规矩矩的地站成了一方阵,几名侍卫站在旁,便犹如镇压邪祟的神兽。 这些还留有性命的奴仆个个都是同梁妈妈没什么关系的,也未曾帮着康有过欺主之事,故而留下性命。 南沐恒坐在主位,不疾不徐的训着话。 “在郡主府做事,胆敢欺主,便是死罪,尔等可明白?” 他说话温声细语,像是在同众人话家常,可奴仆们瞧见了那等血腥场面,听得个个心惊胆战,低着头,不敢言语。 有几个胆子小的,身子抖如糠筛。 澜沧从外走来,身后跟着的行露。 “郡王,郡主回来了,属下回来时在府门外拦住了正要去报官的行露姑娘。” 行露在看见郡王和这么多的奴仆时,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明白郡王的侍卫为何要拦住她去报官。 海棠阁内南羲已经关了院门,本是打算等着官兵到来,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甘棠前去打开院门,南沐恒走了进来,瞧着那一袭青衫,南羲愣了愣还是有些惊喜地唤声二哥哥迎了上去。 眼前人犹如受惊的鸟雀,南沐恒温笑敛眉,一把将其拥入怀中,低声:“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南羲将脑袋埋入温暖怀中:“二哥哥,外面死了好多人!” 原本略激动的语气,在听见二哥哥所安慰的话时,不由得愣了愣。 南沐恒低声轻应:“我知道。” 抬手轻轻的顺了顺怀里人的青丝:“欺主恶仆,死有余辜。” 话落,南羲猛然从他怀中脱离,咫尺之间仰望,神色之中有些不可置信。 “二哥哥……”此时,南羲才发觉二哥哥身后有阿江,以及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卫。 虽二人所穿皆是黑衣,但两人身上明显可见血迹! 而在二哥哥身后的,还有行露,京兆府和郡主府的距离她不是不知,报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后知后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却不是害怕。 她蹙着眉,声音细而小,透着不愿相信:“人……是二哥哥你杀的?” 南沐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隐约可见几分忧心。 她想到阿江那夜不肯告诉她,为何不肯,为何阿江行事怪异……如今她算是明白了。 “二哥哥!是你把梁妈妈给杀了?!” “你怎么能把她给杀了呢!”越问,南羲的语气越是失控。 红了眼,声嘶力竭:“二哥哥可知你我在京城是何处境?此事传出去那些公卿大臣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陛下岂会放过你我?” 南羲悲痛哭喊着:“二哥哥!你实在不该如此冲动行这屠府之举啊!” 眼前人悲痛绝望的责问,南沐恒只觉心里有些疼,他的妹妹,在京城受尽了委屈。 他所杀之人皆有罪,都是该死的。 “梁妈妈不是普通奴仆,二哥哥你不该不知!这其中不少人都罪不至死!郡王屠杀奴仆,你让百姓如何看待?让朝廷如何看待?视大南律法为何?” “阿羲!” 南羲近乎绝望地望南沐恒,清泪顺着脸颊落下:“二哥哥你若有事,我又怎么办……洛阳怎么办……” 哽咽的声音细小,她宁愿做下这些事情的是她,宁愿自己不是郡主,背下此事不牵连任何人。 可终究……只是空想。 南沐恒握住南羲的手腕,轻轻拉入怀中,揉着那柔顺的青丝安抚:“阿羲不哭,二哥哥保证,不会有事的。” 这话南羲终究是没能听进去,现在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又怎么会没事? 深吸了一口气,她擦干了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若不赶紧想法子,往后哭的日子更多。 她在脑海中迅速思索,遂问:“此事二哥哥可有报官?” 现下唯有赶紧报官控告恶仆欺主,万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嗯,已经让京兆府拿了那些恶仆的家眷。” “好。”南羲点头,手心紧紧的攥着衣裳,眼神不断地思索着,随后定下神来,异常严肃认真的看向南沐恒:“二哥哥你且留在府中,断不可离京!我现下进宫向太后请罪。” 说罢又赶紧吩咐行露:“行露!去取三尺白绫来!” 行露原一直低垂着头,听见此话也难免惊讶:“郡主……” “快去!”这白绫自然不是用来自尽,只是此时她已经无暇解释那么多。 “二哥哥,事已至此,你得听我的。” “好,二哥哥听阿羲的。” 南沐恒温言温语,眼中笑意微澜,自始至终都一副温润之态。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或者说是,不在乎。 待行露拿来了白绫,她亲手将白绫系在了卧房的房梁上。 若是二哥哥只杀了梁妈妈一人,大可告恶仆欺主,可上了那么多律法上罪不至死的奴仆,此时便不能被轻易化解。 只得将梁妈妈的罪行做大,这逼主险些轻生的罪名,可诛其三族。 让朝堂争辩多些说法,才能二哥哥的冲动行为被更多人认为情有可原,只是处事过激。 她带红痕面见太后请罪,总得几分理。 行露边准备着待会进宫的衣裳,边说道:“郡主,咱们府中但凡是亲近梁妈妈者,都被郡王给杀了,其余人全部被留在了花厅。” 甘棠端着板凳给南羲垫脚,突然想到什么,说道:“春梅还在咱们院子呢。” 春梅? 南羲脸色一顿,行露也猛然看向了甘棠,三人沉默片刻,行露说道:“郡主,这春梅留下只怕是个祸害。” 想到春梅关门的事,又联想到春梅想用毒蘑菇害郡主,甘棠也附和:“郡主,行露姐姐说的在理。” 如今已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独独留下春梅难免徒生变故,后患无穷。 “郡主,奴婢知您一向心善,您赐副药给春梅,让她自己了结。”行露怕南羲下不去手,劝慰道。 南羲当场拒绝:“不行!” “郡主……” “你去告诉阿江,杀。”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既都是被刀剑所杀,春梅断然不能被药死。 听到南羲这句话,行露顿时也松了一口气,赶紧应下:“是。” 第48章 二哥哥 一番装束,南羲从屋中出时脸色略微发红,穿了一身简素浅青的袄裙,脖子上的红痕格外明显。 南沐恒瞧了不由得心疼,此事她自己拿定了主意,不让任何人插手。 她交代妥当打算离去,走至院中又不免回身对南沐恒再次嘱咐:“二哥哥便在府中等消息,无论如何,断不可离开。” 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她总是心里不安,大抵是二哥哥消失了这么些年,如此爱自在的人,只怕待不住。 遂她是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生怕出了纰漏。 “好。” 南沐恒只是笑着应她,伸手向她而来,摘下她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他的手指修长又好看,白皙如玉,捻在其中枯叶似也成了蝶。 青衫长袖滑落,她清晰地在南沐恒的小手臂上看见了一条极长疤痕。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在南沐恒眸光微怔时往上一推卷起了那袖子。 一条绵长如细蛇的疤赫然明显,向上而行不见尽头。 疤痕呈现白色,瞧着不浅,也有些年头了,她瞳孔骤然一缩,忧心地向南沐恒看去。 不等她问,他只反手轻轻地将她的手捉住,枯叶被捏得细碎。 南沐恒自然地放下衣袖遮住伤疤,抬手点了点南羲的鼻尖掩饰住了眼中的晦暗神色,换上轻笑揶揄:“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像小时候一样毛躁?” 这话并不是南羲想听到的,她知道二哥哥不愿意说,她也本该不问。 可眼前人是她的二哥哥,不是外人,她还是没了规矩地质问了出来:“二哥哥,你这伤怎么来的?” 话落时,她清楚地看见了南沐恒脸上的笑意微僵,似乎对她这句话很意外。 此时,行露面色有些紧张,站在南羲身后赶紧对着郡王摇了摇头。 南沐恒只需一瞬,便能会意行露的意思,哪怕心中依旧觉得奇怪,还是说道:“在岭南贪荔枝,摔下来时被树枝挂住了。” 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脸色自然又妥帖。 行露这也才松了口气,低着头不敢再去看郡王的脸。 郡王这伤怎么来的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八年前郡王为了护住郡主和她才留下的。 当时正是郡主刚入京的第三日,几个世家公子叫来的市井混混,将郡主当街掳走,郡王追赶过去被那些市井混混打得遍体鳞伤,腿也折了。 其中一个自称户部侍郎嫡子的公子哥,让郡主下跪舔鞋,说是这样便不打郡王。 郡王哪里肯让郡主受到如此屈辱?就算站不起来,也要同那些人拼命。 当时她和郡主都害怕极了,又被人抓着,只能哭喊。 可怜郡王被人按在地上,那户部的小公子要拿郡王的皮作鞋子,几个市井混混用匕首从郡王胸口处破到手臂,打算着剥皮。 若不是宁国公夫人听见哭喊声及时寻来救下他们,恐怕连郡主也会着了那些人毒手。 时隔多年,她也永远都忘不了那些人脸上可怕的笑容,明明都是些孩子,却个个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时她不明白陛下为何纵容那些恶人,年纪大了些才明白,原是当时有将士打着为洛阳老王爷不平的名义反了,破了大南翼洲好几座城池。 王爷在洛阳带兵平了反军,郡王才被陛下封了个毫无实权的广陵郡王以示安抚。 而那些恶人,只是禁足了一个月,事后依旧是得意洋洋。 这样的伤心事,郡主忘了也是件好事,大概也是芳嬷嬷死后舍不得让郡主难过,才显了灵让郡主病后忘了这些事。 “二哥哥……”南羲的声音低而柔和。 她方才瞧着那疤痕整齐,触目惊心,不像是树枝刮的,当时该有多疼? 二哥哥这些年在外头,都受了些何等苦楚? “这等小伤,不疼的。” 南沐恒温和的话语响起,她只觉得格外的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可又想不起来。 收下伤心,她只嘱咐:“二哥哥,往后可得小心些。” 南沐恒温笑颔首,格外认真地应下一个好字,更向是在同她保证些什么。 待院中人离去,南沐恒脸上的温喜逐渐沉冷了下来,他站在院中,只要抬头便能瞧见那颗海棠树的枯叶。 何时他曾记得此处是满眼繁花,落英缤纷,如今却只能望着那枯枝后的天边乌云。 他问:“西夏公主何时入京?” 澜沧思索片刻,拱手作揖回道:“回郡王,算来应还有十日。” 南沐恒轻笑:“到时京城的热闹景象,只怕看不见了。” …… ―――皇宫。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南羲已不陌生,她跟着寻若姑姑进了正殿。 这一路上梁寻若都在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她,大抵是注意到了她脖子上明显的红痕,好奇又不敢出言询问。 “郡主,您先用茶,太后喝了药小睡,还未起身。”寻若笑意吟吟地招待着,只是这话才说完,脸上的笑意瞬转为诧异惊慌。 南羲直直跪在正殿中央,不仅是寻若姑姑慌了,几个伺候茶水的宫女更是险些端不稳! “哎呦郡主!您这是做甚?”梁寻若作势要扶,却见南羲跪得坚决,似有不达目的便跪死在此的意思。 南羲未开口言语,现在她不想同除了太后的任何人说话,她是来请罪的,不是来请安的。 “郡主……您……”梁寻若拿她没了办法,只得吩咐几个宫女伺候好她,转身就往太后寝殿而去。 太后醒来听闻南羲来了脸上的困乏消去,不等高兴就听梁寻若说郡主在正殿跪着,怎么说都不起来,不知缘由。 “什么?”太后惊愕,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让人伺候梳洗穿衣。 在太后心里,南羲定然是受了什么委屈,前来找她做主的,简单收拾仪容,便赶到正殿去见。 “羲丫头!”当看见南羲跪在那儿时,太后顿时心疼,刚想吩咐人把南羲扶起来,就见其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罪女南羲,叩见皇祖母。” 这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中隐隐透着委屈,听得太后顿时心头发软。 第49章 回旋的余地 太后本欲让宫人把南羲给扶起来,可在寻若的劝说下还是坐下打算听南羲后话再做决断。 “羲丫头,你有何罪?” 慈爱担忧的语气,不免是让人心生温暖,只是不知她说出后话,皇祖母又会如何作想。 她始终低着头,不去看太后,语气卑微恭敬:“回皇祖母的话,孙女来此,是替兄长广陵郡王向皇祖母请罪。” “瑜哥儿?” 太后听了反倒是更疑惑了,前些日子南瑜那孩子回来她还见过,温文尔雅,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你过来细细同皇祖母说说出了什么事。”太后始终是心疼这个孙女跪着的。 “兄长带人入府杀了梁妈妈和一众奴仆,孙女实在是害怕,特替兄长前来请罪。”南羲依旧是低着头,她心里是忐忑的,但一想到二哥哥的性命,那忐忑不安渐消,变得格外坚韧。 话一出,梁寻若的脸色从好奇逐渐转变成了惊恐、怀疑、愤怒。 但碍于太后,一时间一句话也不敢说。 反观太后,一时间还未能完全消化南羲的话,反应过来时虽说脸上惊讶不输梁寻若,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脸色严肃对南羲询问着缘由。 她不信南瑜那孩子能无缘无故杀人,心中也猜了一些始末。 “皇祖母明鉴,自孙女入郡主府,梁妈妈日日欺压,孙女守不住财物,无权查府中账目,在梁妈妈的管理下府中更是欠下八十万两白银巨债。” 南羲说到此,已是声泪俱下,细而柔的声音听得人心中怜悯酸楚。 从前,她不屑于这般演戏,可如今听见皇祖母耐心温和地向她询问缘由,心中似变得柔软。 太后听到此话,脸上便已经生了怒意,一道凌厉的眼神瞬间睨向了身旁的梁寻若。 “孙女不堪其重债欺辱,意欲弃生了结,被身边丫鬟留下,兄长回来得知此事护我心切,一怒之下杀了梁妈妈为首的一众奴仆。” 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梁妈妈之死,都是孙女之过,孙女愿为兄长担责。” 良久,不见太后开口出言,南羲跪在地上也未曾起,只听砰的一声!太后震怒拍桌:“好一个欺主的恶仆!” 话落,太后起身上前,亲自拉着南羲的手将其扶起。 “皇祖母……”南羲眼眶微红,只觉得若是寻常人家,她定扑向祖母大哭一场。 可皇家亲情,自古凉薄,她不敢奢望,也不敢信。 太后一眼便瞧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一双布着明显褶皱的眼睛酸涩湿润,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有些颤抖。 “我的羲丫头……受苦了。” 太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是哀家不好,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的苦……”太后自责难当,抱着怀里瘦弱的丫头更是心酸。 她当年让梁妈妈入郡主府,本意便是保护好羲丫头,却不曾想会成这般! “皇祖母……” 太后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羲丫头不怕,这事有皇祖母给你和瑜哥儿做主!” “多谢皇祖母。” 她此来一为请罪,二为告状,未曾想皇祖母全信她,只愿能陛下对此能秉公处理,朝廷之中百官能有所争辩,不会成一边倒的恶势。 “太……太后!含若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郡王无故杀人!求太后您明察!” 梁寻若总算是想起来为梁妈妈说话了,这也在南羲的意料之中,毕竟是亲姐妹,怎能不管不顾? 见太后皱着眉没有理会,梁寻若跪着再次恳求:“太后!含若侍奉太后多年,绝不是此等恶人!奴婢求太后为含若做主!” “皇祖母,孙女所说,不曾有半句虚言。” 相比于梁寻若,南羲显得沉静许多,她并不怕梁寻若胡搅蛮缠,太后也并非是听信一面之词的人。 二哥哥的身份在那摆着,此事定然由京兆府上报朝廷,让陛下定夺是查还是直接定罪。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陛下直接定罪。 出来时她就吩咐过甘棠,一定要将梁妈妈欺主之事在外传得人尽皆知。 有了争论,便不会那么快就定罪,便也有回旋的余地。 此事她心中虽没底,但想到那人,总是能多些希望。 “去传御医。”太后向宫女吩咐,紧接着又让人将南羲扶了下去。 这时太后才脸色沉冷地看向梁寻若:“别以为哀家老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瞧着羲丫头孤苦可怜,便一个个都不放在眼里!” “太后!太后冤枉啊!” 瞧着梁寻若哭求模样,毕竟也是在身边跟着伺候了几十年的,太后别过脸去,不再看,只道:“是与不是,自有京兆府定夺,你下去吧,这几日不用来伺候哀家了。” “太后!含若她死的不明不白!她真的是冤枉啊!奴婢最是了解她的!” 梁寻若是不相信自己的妹妹会明目张胆的做欺主之事,顶多也只是同她一样贪图些不痛不痒的钱财罢了。 那欠下八十万两银子的事,定然是郡主胡扯! “太后!含若她伺候您三十年了,太后!您要为她做主啊太后!” 这话终究是说的太后心里动容,但一想到南羲所说,便还是偏向这个亲孙女多些。 “你们姐妹伺候哀家多年,若真是清白无辜,哀家也会为含若做主,若是罪名属实,哀家也绝不轻饶,” 话落,梁寻若还想说什么,太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梁寻若只得抹泪退下,此时,一同梁寻若年岁的宫女走了进来。 她叫青蓝,虽不是宫里的掌事姑姑,却是太后娘家时的贴身奴婢,在宫中也是破有地位的宫女。 青蓝问:“太后可要去见陛下。” 此事若是太后不出面,只怕郡王会落得个死罪。 对此,太后却是摇了摇头,坐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思索后才说道:“明日早朝后,哀家再去见皇帝。” 如今去见皇帝是毫无意义,明日那些朝中大臣怕是有好一番口舌之争,今儿去见了,只是白费口舌。 “太后,您也别太过忧愁,当心身子。”青蓝心中忧愁更甚,她深知此事不易,那些同洛阳对立的大臣,明日只怕是恨不得将郡王直接斩首。 就算是太后出面,也不一定能劝说得住陛下。 第50章 欲加之罪 金銮大殿是皇帝早朝议事之地,今日早朝相比前些日子要热闹许多。 因雍州贺城巡抚假报旱灾向朝廷索要银两一事,皇帝已经是动了一次怒,大骂某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做实事。 眼看着皇帝怒气因几条好消息消下去些,沐丞相端着笏板是微微向前一步,脸色凝重地开口:“陛下,臣有本要奏。” 沐丞相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极为和气的人,很少从他脸上见到这般凝重沉冷的神色。 皇帝不由得微眯眸子打量,丞相已经近五十的年岁,相貌依旧可见几分年轻时的俊朗风采,这几日的早朝,他甚少见丞相开口说什么。 “准奏。” 得到准许,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沐丞相身上,有的人事不关己,瞧个热闹,有的人已经气势颇足地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说辞,更有的脸上泛起了忧心。 “陛下!臣得知昨日京城之中,发生一起惊世骇俗的大案!” “哦?”这能让丞相提及的大案,定然不同寻常,皇帝坐直了身子,肩膀微倾,提起了几分兴趣来。 “广陵郡王南瑜草菅人命,肆意杀害皇郡主府四十七名奴仆,各个死法惨烈,剜眼分尸,犹如人间炼狱。”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就算有些知情人也不知这具体惨烈。 皇帝有些反应不过来,若不是丞相提及封号,当真是不知南瑜为何人。 只知那孩子字沐恒,倒是把名给忘了。 说起来前些日子,那孩子回京,他还见过,瞧着卑谨,说话温文尔雅,若不是其身份,看着倒是个讨喜的好孩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杀人,手段还如此之狠。 沐丞相拱手作揖:“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广陵郡王!” 这话皇帝就似没听到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说是还未从中回过神来。 见此,户部侍郎姜蚮从中走出,端着笏板大步上前,义正辞严:“陛下,臣以为那些人虽都是府中奴仆,但并非是低贱的畜生,岂能随意打杀?” “广陵郡王无法无天,性情暴戾,如此恶行,乃是不把大南律法放在眼里!不把陛下您放在眼里!” 说到激动之处,姜蚮跪地:“陛下!请下旨立即诛杀此獠,平天下民愤!” 光是定罪广陵郡王还不够,随即便有户部尚书上前愤愤而言:“陛下!皇郡主亦是主凶,残忍杀害如此多的奴仆,其中一管事者乃是太后所赐宫女,郡主此行无疑在挑衅天家威严!视陛下为无物!” 此时此刻,几大顶帽子便已经稳稳的戴在了皇郡主和广陵郡王头上,苏辞闻言,眸中划过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森寒。 前一个大臣的话才落下,后便有兵部尚书进言:“这洛阳王余孽到今为止都未除尽,说不准此二人早已经同那些余孽勾结在一起,如此祸害,危害民心,动摇的是陛下的江山社稷!” 这些人口中的洛阳王并不是现在的洛阳王南谨,而是其父南怀安,当今陛下的嫡亲兄长。 近年来,凡是造反叛乱之人,都打着为洛阳王不平的旗号,朝廷虽无证据定罪洛阳,但大多都已经把洛阳王当成了反贼头子。 提到了洛阳王余孽,赵太尉不疾不徐的说道:“这前年吐蕃叛乱,其中便有洛阳王余孽的影子。” 这话虽没有提及郡主和郡王,但也是说的恰到好处,户部侍郎姜蚮语气慷慨激昂:“陛下,此二人断是留不得!按律当斩!” 这话说的群情激昂,不少大臣纷纷跪地:“臣等恳请陛下立即诛杀此二贼!以安天下民心!安江山之社稷!” 御史台的几个大臣只觉得此言可笑,还未查清原因便杀了两个孩子,安什么民心?安什么社稷? 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御史大夫以眼神制止。 话落好一会儿安静,皇帝面色威严,眼神里出现了一抹犹豫。 似乎就在下一瞬便要说出些什么,宁国公却在此时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只言其罪,不言其理,实为不妥。” 平和又冷冽的语气是宁国公历来的态度,已经有六十高龄,胡子花白,五官端正而肃穆,年轻时也是带兵保卫江山的将军。 宁国公的话让皇帝皱了皱眉,思索着并未开口,静静的看着底下的臣子。 眼瞧着皇帝的心被动摇,户部侍郎姜蚮怒目而视,当即呛道:“哼!杀人还需要理由?老国公你莫不是要为此二贼开脱?!” 对于这番污蔑,宁国公没不理会,连眼神都未曾给过,只道:“臣听闻是郡主府中奴仆欺压皇郡主在先,甚至将皇郡主逼得上吊自尽,幸丫鬟救下及时才得以不死,郡王听闻此事一怒之下铸成大错,其行虽过,但其心无罪,望陛下明察。” 有了宁国公带头,其身后的官员也大起胆子附和:“陛下,郡王上告京兆府恶仆欺主,坑骗郡主府钱财八十万两,逼主轻生,恶仆种种罪名,实令人气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姜蚮被宁国公无视,已气的脸红脖子粗。 为郡主说话的那官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皇帝睨视一眼,吓得低头退下。 宁国公对此没有丝毫退缩,只冷哼:“姜大人,老夫也有一言,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着又看向那些急着定罪的大臣:“这京兆府都还未查出真相,各位大人便急着定罪,想来身居此位是委屈了,都应入京兆府断案才是。” 姜蚮哪里肯让宁国公如此说下去,当即道:“此二贼杀害府中大半奴仆,实在骇人,恶仆欺主,不过是脱罪的借口罢了!” “恶仆欺主,难不成满府都是恶仆?” 宁国公:“老夫若是没记错,郡主府中由梁氏管辖八年,做的尽是越俎代庖之事,说是满府恶仆,也不为过。”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相比较之下,几位皇子以及东宫太子都只是在静观其变。 宁国公十分不屑:“姜大人也不过只是会些强词夺理!若是让姜大人断案,自古以来的祸国奸佞在姜大人手里都成了大忠之臣。” 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姜蚮气极却不知如何应答,当场大骂:“你这老匹夫!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皇帝也是头疼,要论朝堂之上谁最喜欢吵架,非宁国公莫属。 总是能一脸平静的同别人吵到让对方气急。 在皇帝的一声呵斥中,才平息了这唇枪舌战。 瞧着时机成熟,御史台的几人在得到御史大夫的示意下纷纷进言。 作为御史,倒无一人为郡主郡王袒护,只道若是不查清此事便定罪,难以服众。 这话说的最是在理,可上头的皇帝陛下眼神中却隐有些不耐,似乎很不满意,却又不好表露什么。 御史大夫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作为御史,不屑同那些宵小之辈对上头阿谀奉承。 所为忠言逆耳,蜜语却舒人心。 皇帝左右思索,无不厌烦,余光瞥向群臣之中最为显眼的苏辞。 今儿苏辞一言未发,倒是有些奇怪,皇帝发问:“苏卿,你怎么看?” 第51章 何患无辞 皇帝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了苏辞一个人身上,要知道在朝堂之中苏侯爷的一句话,可抵朝堂大半官员的进言。 苏辞冷然开口:“陛下,以奴欺主,自古以来就是死罪,更何况欺辱的还是郡主,先洛阳王遗孤。” “当年洛阳王一案,天下本就心怀芥蒂,如今郡主遭下人欺辱,倘若属实,这些奴仆罪该万死。” 这一提起先洛阳王,皇帝脸上几乎是一瞬间爬上了一抹阴沉,每次提及,他总是会想到洛阳王的死。 话说到此,苏辞表明着自己的看法:“臣以为,应交由京兆府查明原因,倘若奴仆确有欺辱郡主之实,那广陵郡王行事只是过激,酌情处理便是,此案查清之后也好还郡主公道,安天下民心,以招显陛下明德。” 一字一句,听得沐丞相等人脸色都不大好。 姜蚮更鼓足勇气大胆反问:“苏侯爷,倘若查出此事不属实呢?” “依法查办。” 苏辞凛冽的声音就像一位判官,威严中不带丝毫感情。 在苏侯爷说话后,朝堂之上便没人再进言的意思,谁都知道苏侯爷是何地位,说的话很多时候都是陛下的意思。 然而,今日却像是出了什么例外,皇帝冷着脸沉默不语,一张松垮下来的脸皮透着憔悴阴沉,似乎是思索了良久,却只摆摆手说乏了,吩咐太监退朝。 一众大臣鱼贯而出,有几个并行说着:“没想到今儿苏侯爷的话,就陛下也没有答应。” “只怕这不是陛下的意思,是苏侯爷自己的意思。” “哼,这苏侯爷今儿是触到了陛下的霉头了。”谁都知道陛下心思,这苏侯爷竟然敢忤逆。 好些大臣本就看不惯苏辞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不免跟着幸灾乐祸:“这风光无限的苏侯爷,不知何时到头?哈哈哈……” 也有人反驳:“我看不然,苏侯爷可不是为了逗陛下开心的,每句话都是为陛下着想。” 几人说着说着,不欢而散。 “苏侯爷。”沐丞相已在台阶处等了良久。 苏辞拱手:“丞相大人。” 两人并肩同行,周遭的人都适时让开了些距离,以便不打扰到二位说话。 沐丞相温声而笑,像是在对一小辈谈论家事一般,低声:“苏侯今儿似乎令陛下不大高兴啊。” “究竟是陛下不高兴,还是丞相您?” 苏辞漠然的语气说的直白,听得丞相脸色一顿,却没有表露出来任何不满,只笑道:“苏侯慎言。” “丞相慎言。”苏辞再次对丞相拱手,转身信步而去。 沐丞相拱手送人,脸上的笑意点一点一点凝固,最终如破碎掉落的冰,恢复了往日温和神色。 …… ―――养心殿。 皇帝自从朝堂回来,便咳嗽不止,刘德才又是端药又是给抚背顺气,心中格外担忧。 “陛下,奴才给您传太医来瞧瞧吧。” “朕好着呢。” 皇帝总是不愿意传太医,更不愿听那些太医唠唠叨叨,危言耸听。 “陛下不如歇息会儿,这些奏折明儿再批改。” 劝告的话皇帝并未听进去,沉思片刻:“刘德才,朕有话问你。” “是。” “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他们?” 皇帝的语气中透着肃杀之气,刘德才就算不知道皇帝问的是谁,现下也猜出来了。 他听说这广陵郡王杀了郡主府不少的奴仆,具体原由不大清楚,但这断然是不能杀的。 若是杀了,损害皇帝名誉,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动摇江山社稷。 连他一个阉人都知道杀不得,陛下更是心中深知。 此话他不能作答,只装不懂的问道:“陛下说的是谁?” 这话让皇帝眼中的狠戾一闪而逝。 “莫非是谁惹陛下您生气了?” 皇帝摆了摆手:“你知道个什么?” 岂止是惹他生气了,实在是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皇帝心中气郁难安时,外头有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太后到来外头的宫人们是不敢拦着的,只能提前进来通报。 “嗯。”皇帝没好气的应了一声,太后到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直到太后走了进来,皇帝才站起身来行礼:“母后万安。” “皇帝,坐吧。” 太后看着皇帝那张疲惫的脸,明明是她的儿子,可瞧着竟比她年纪还要大上些。 不由得有些心疼劝道:“皇帝,政务在忙,也要注意龙体安泰。” 在太后面前,皇帝一向恭敬,说道:“母后说的是,儿臣记下了。” 回答的快,但哪次又真的做到了?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遂提此来目的:“皇帝,哀家是为两个孩子的事来的。” “儿臣知晓。” 皇帝没有多说其他,只静静的等着太后下句,脸色算不上差,也算不上好。 “皇帝,两个孩子在怎么说也是您的亲侄。” 所谓的亲侄,并未得到皇帝的丝毫同情,只是为难的向太后说道:“母后,不是朕不肯放过两个孩子,朝堂上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朕也实属无奈。”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太后并不想追究,只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皇帝,两个孩子在京城孤苦无依,又被恶奴欺辱,瑜哥儿他做事确实是冲动了些,羲丫头吧性子又柔弱,什么都不拿出来外说,就算是被欺也懂事地不来哀家这里诉苦。” “皇帝啊,你说这京城之中,除了皇帝和哀家,又有谁会替两个孩子做主?” 皇帝沉默不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见此,太后继续说道:“若是真没有受到欺辱,瑜哥儿那孩子也不会如此冲动,瑜哥儿就算行为过激,也是为了护羲丫头,皇帝你不是不知道,羲丫头身子病弱,又没个依靠,哀家实在心疼。” 太后打量着皇帝脸色,似有几分动容,遂紧着趁热打铁,说出皇帝最为介怀之事:“他们父辈之事十几年前便已经结束了,孩子年幼,也未曾被带坏,父辈的过错,便也不必再牵扯到孩子。” 皇帝冷沉发问:“那母后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第52章 似见故人归 “左右不过是些小事,皇帝你斥责几句,让他往后收敛些便是。” 太后给出的处理方式,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皇帝对此没有说话,似乎是答应了,又似乎还在思索什么。 “哀家听说苏辞那孩子给的法子还不错,皇帝你不如就交那孩子去办,这事便过去了。”说罢太后轻轻地拍了拍皇帝的手背。 慈爱的脸色让皇帝不忍再反驳什么,只道:“母后说的是。” 这便是应下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也多亏苏辞那孩子出言,不然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动皇帝。 无论如何她是不能提及政治上的事惹皇帝厌烦,只得为两个孩子求情。 “皇帝,哀家瞧着你累了,好生歇息,别太过劳累。” 临走时,太后也不忘关怀几分。 一路回了慈宁宫,太后心里压着的石头也在看见南羲时彻底放下了。 “羲丫头。” 此时南羲正躺坐在床上喝药,浓烈的苦味入口,依旧是面不改色。 “皇祖母。” 太后瞧着心疼,坐下后轻轻握住南羲的手:“你这孩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苦药。” 南忆那孩子一吃苦的都闹着要吃蜜饯,当然是五六口蜜饯才下得去一口药。 “皇祖母,孙女习惯了,便不觉得苦。”南羲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太后的脸色,看样子是不会出现什么坏事。 果然太后是来同她“报喜”的,只说:“皇帝已经把瑜哥儿的事交给了苏辞那孩子去查办, 苏辞那孩子为人最是正直,就是秉公职守,刚正不阿,待查清真相,瑜哥儿不会有事。” 说着又拍了拍南羲的手:“你好好将养着,莫要担心外面的事,一切有哀家在,断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皇祖母。”南羲眼眶微红,反手去握住太后那温暖的手掌,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有除了兄长以外的亲人关怀她。 一种不带任何不纯粹目的关心。 “好孩子,是皇祖母不好,识人不清,害苦了你。”太后眼中含着泪光,从前有多信任梁妈妈,如今就有多么的愧疚懊悔。 瞅着眼前温情泪意,青蓝赶紧笑说道:“太后,郡主身子还虚着,可断是不敢再哭了。” “是了是了。”太后抹了抹眼角,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 屋里正说着话,然后外头走进来一宫女,见太后行礼,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瞧着神色是不大好,定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屋内的众人也顿时染上了一抹凝重,不知这宫女带来的是何消息。 “有话便说。” 青蓝一声呵斥,那宫女赶紧言:“太后,大相国寺失火,虽扑救及时,可固坚方丈年老体弱,逃避不及,被大火烧死了。” 今儿本该是固坚方丈前来诵经祈福的日子,太后怎么都没有想到会传的如此噩耗! 对此事同样诧异惋惜的,还有南羲,她托付方丈再次遇见送镯子的那个人告知她,可如今方丈意外身陨,那人的下落便也断了。 此事对太后来说是痛心的,嘱咐了她几句好生养着,遂去了佛堂为固坚方丈诵经。 下午时分,皇后身边的安秋姑姑来了慈宁宫,说是替皇后传话。 皇后要见,南羲自不会拒绝,听闻皇后至大将军死后时常卧病在床,好些日子不曾见人。 安秋姑姑是个面善温和的人,说话细语动听。 到了皇后所居的长春宫,安秋恭敬道:“郡主,请。” 皇后的寝宫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华丽精贵的装璜,瞧着十分清新素雅,尤其是那几盆养的极好的君子兰,可见是精心打理过的。 进了皇后寝殿,此时的皇后正卧坐在暖塌上,无妆无梳,病颜憔悴,却盖不住姣好的容颜。 细眉弯长,柔如流水,她就静静的坐在那里,便好似秋日里最后一抹暖风,温柔娴静。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小羲来了。” 声音柔和中带着一丝沙哑,这大抵是她见过最为温柔的女子,一颦一笑都让人沉醉其中。 苏皇后温柔地唤她小羲,让她坐在了她的身旁。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很好闻,就像皇后的人一样,只瞧着,便十分舒心。 皇后没有想象中那般威严,只是随和地同她话家常。 “小羲,你母亲与我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你那时还年幼,只怕你已经记不得你阿娘模样了。” 南羲微微低下头,只是颔首,提及许多伤心事,心中发闷,她的确是不记得阿娘的模样了。 甚至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阿娘什么样子。 只见苏皇后对着安秋一个眼神示意,安秋便从后头拿出来了一幅保存得极好的画卷。 苏皇后在她面前轻轻的铺展开画卷,动作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当画卷展开露出一女子容颜时,苏皇后的眸光变得格外温柔。 “小羲,这便是你阿娘,你长的很像你阿娘。”说着话,苏皇后眸中闪着微光。 南羲定定地看着画中人,身穿蓝衣的女子站在假山之侧,神态柔和而大方,她看着画中女子,却似像是在照镜子。 “这我兄长所画,兄长死后便到了我手里,留个念想。”苏皇后喃喃细语,心中哀伤。 苏家人丁衰败, 她自幼便是兄长带大的,大好的年华却痛失了最好的姐妹,如今连兄长也都离她而去。 “苏大将军?”南羲略感到诧异,这画居然苏大将军所作!丹青笔墨栩栩如生,说是名师大作也不为过。 见她反应,苏皇后失笑:“兄长他虽是武将,但也文采斐然,他志不在朝堂,只愿守护家国,遂做了一名武将。” 听了这一席话,苏大将军终身未娶,南羲心中也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同苏皇后说了许多话,苏皇后待她不似长辈,更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直到太后那边派人来传话,南羲才有些不舍的同苏皇后告别。 人才离去,一滴泪珠入了画卷,将原本干透的墨迹渲染。 苏皇后赶紧用手帕轻粘去泪渍,生怕毁了画卷,对安秋吩咐:“好生收起来。” “皇后娘娘……”瞧着伤心的皇后,安秋是忧心忡忡。 苏皇后擦了擦眼角泪,只道:“似见故人归来,叫我怎不伤心。” 第53章 苏卿 “郡主,这位是太子殿下。”宫女低声介绍着。 南羲倒是没有想到这刚出长春宫,就撞上了东宫太子,想来是给皇后请安的。 眼前的太子一身墨袍,上面绣着尊贵的四爪金龙,头戴金冠,面容清隽威严,瞧着颇有王者之气。 她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原来是皇妹。”太子南温严那肃然的脸上忽地露出温煦的笑意,语气宽柔:“皇妹不必多礼。”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到这个长大的堂妹,娴静温婉,果真是如外头传言那般,仙子落尘。 记得八年前遇见时,这丫头和其兄长正在遭受殴打,他怕父皇疑责,便只能去远处求了一向好心肠的宁国公夫人来帮忙。 这么多年来,他心中一直心怀愧疚,只怪当时太怕父皇猜疑,没能及时阻止。 “容皇兄唐突,不知皇妹尊名那个字?” 南羲应道:“羲,羲经画泰,麟笔书春。” 瞧着颇为威严的一个人,说起话来,泠泠有温,似一个君子如兰的儒雅书生,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来。 南温严笑说:“往后皇兄便唤你阿羲,这样也不生分。” 她只颔首,如何唤法,她倒是不大在意,不过这太子似乎有意同她亲近些,想来是苏皇后的缘故。 “皇兄在外听说皇妹之苦,实是痛心,往后若再有委屈,阿羲定要告知皇兄,皇兄为你做主。” 这话南温严说的格外认真,不像是临时敷衍的假话,说到她所受之苦时,眼里可见几分抱不平的冷怒。 初次见面,南羲不信,也不疑,只福身颔首:“多谢皇兄。” 因太后身边的青蓝说太后在等着她了,太子便也没有再多留其说话。 南温严目送着南羲离去,瞧不见背影后才转身进了长春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来了。” 苏皇后浅浅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南温严坐下,态度算不上太亲切,也算不上冷淡。 落座后,南温严关心询问:“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整日苦药吃着,也就这个样子。”苏皇后的语气透着几分无奈,痛病易医,心病难医。 南温严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再说,他知母后郁郁寡欢是因洛阳王妃之死,在舅舅病逝后也越来越严重。 “母后,儿臣在外头看见阿羲妹妹了。” “你瞧见小羲了?”苏皇后微微一笑,脸上倒是出现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高兴。 紧接着想到什么,看向太子,认真说道:“你往后能帮衬便多帮衬些,小羲这孩子在京中孤苦无依,连底下的仆人都敢欺辱。” “是。”南温严恭敬的应下。 听到应答,苏皇后脸色逐渐变得温缓。 “母后,今日朝堂之上大臣们言论广陵郡王屠杀奴仆之事,几方各执一词,都没有个结论,儿臣也不知父皇心思。” 说到这里,又补充道:“此事儿臣实不好言,便也未曾参与争执,不过……拥护三弟的几个大臣倒是颇有见解,竟同丞相一党不谋而合。” 苏皇后思索片刻,只道:“此事你莫要出言,听你父皇的便是,丞相那边既投属于你,你也莫疑。” “近来是非多,你只管做好接待西夏公主一事,其余的事不必理会。” 提及西夏公主,苏皇后总是透着一些忧心,这西夏公主来京虽说是朝拜,但谁也不知究竟是不是来与大南和亲。 如今太子已有正妃,西夏公主终究是会落到别的皇子手中。 南温严朝着苏皇后一脸忧心的模样,不忍询问:“母后为何如此担忧?” “这西夏是大南邻友之国,国力虽不说强盛,但也是一不容小觑的助力。” 闻言,南温严倒是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样的担忧儿臣之前也有过,但母后是有所不知,这西夏公主已有驸马,夫妻二人感情温厚,又得西夏王宠爱,断然不会再嫁。” “哦?”这事儿苏皇后倒是不曾听闻过,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待西夏公主来时,你好生接待,切勿出差错。” “是,儿臣知晓。”南温严应着,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广陵郡王一事。 苏皇后知道太子担忧的是什么,言明道:“太后已经去过陛下那里了,想是能说动陛下交给苏辞那孩子处理的。” “苏辞?” 一提到苏辞,南温严心里的担忧更是挥之不去,那苏辞是什么人,连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都给冠了阎罗王之称。 依稀记得前年方官员贪了部分赈灾粮,父皇虽怒,但此官员从前有过人之功,便也只斩首其一人。 可行此事的苏辞却是将那官员抄家,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余女眷幼孩流放三千里。 引得不少大臣弹劾,父皇也只是在朝堂之上,随便斥责了两句了事。 他道:“母后,这苏侯行事一向果断无情,儿臣只怕到时候广陵郡王洗脱了罪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杀了恶仆,虽是无错,可波及的人太多,行事便是过激。 明明可以先报官,而后定罪斩杀恶仆,偏偏私自动手,这广陵郡王行事,也未免太过冲动了些。 “太子可是不大喜欢苏卿?”苏皇后轻笑一问,听着太子对苏辞的评价,便是不怎么好。 南温严赶紧摇头:“母后,儿臣没有这个意思。” 苏辞是舅舅义子,亦是他的表弟,也十分得母后喜欢,他对苏辞这个人倒是说不上不喜,只是觉得此人行事冷漠无情,他同这个表弟也没有什么感情罢了。 “太子,这苏卿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是他功该如此地位,他对帝王忠心,的确是个不近人情的性子,可如今他虽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帮别人。” “就算他对你冷漠,你身为太子,也该以礼相待,往后你若登大宝,他会是你稳固朝堂的助力。”苏皇后语重心长的说着,只愿太子能听进去一二。 这些话说的的确在理,南温严倒也不反对,只是没太过赞同,颔首道:“儿臣明白,还请母后放心。” 第54章 奶孩子 临近入夜,苏府门外停下一辆马车,冒着冷夜寒风,苏辞匆匆而归。 “侯爷。” 迎面而来的人是沈墨,侯府的侍卫长,身形修长而高大,模样略有些清俊。 苏辞冷应一声,其身后的长穆倒是有几分高兴:“沈哥哥你回来了。” 对于长穆的热情,沈墨不给予理会,只对苏辞面色发沉的说道:“侯爷,您离开时府中被一丫鬟纵火,烧到了您的书房,幸……” 话还没有说完,身边一股冷风,便见侯爷已经扬长而去,走的很急,朝着书房去了。 “侯爷!”长穆反应过来,赶紧追随而去。 沈墨皱着眉头,中有些许奇怪。 按理来说书房里头没有什么太过重要的东西,重要的都在暗室,书房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侯爷为何如此着急? 书房的火势瞧着并不严重,房屋构架仍有大半完好,里头有几个奴仆正在耐心整理,见了一脸阴沉的侯爷,吓得赶紧行礼:“侯爷。” “出去!” 沉呵一声,奴仆们纷纷出了书房,谁都不敢多留。 苏辞在一角落找到了一个已经被火烧的黑了大半的匣子,只有旁边露出的红色才知原本面貌。 匣子虽被烧黑,但模样完好,轻轻打开,里头的黄色丝绸完好无损,丝绸之上静静的躺着一上了红漆白面的拨浪鼓。 见此物完好,苏辞冷冽惊忧的眸子镀上了一抹温柔。 “侯爷!”长穆匆忙闯了进来,虽侯爷收那匣子及时,可他还是看见了里头的拨浪鼓,顿时愣在了原地。 侯爷的书房怎么会有拨浪鼓这种东西? 他要是没记错,侯爷打小便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侯爷已经会舞刀弄枪背读诗书了,怎么会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还给保存了起来,最关键的是竟如此着急惊慌! 他从来没有见过侯爷这副模样。 苏辞冷冷地睨视着长穆,那眼神看的人心里打颤,长穆低下头,拱手作揖:“侯爷。” 恰好此时,沈墨走了进来。 苏辞只问:“何人纵火?” “回侯爷,是一倒夜香的丫头,来王府有两年了,从前以为是个哑巴,没想到是个匈奴人。” 沈墨的话让苏辞蹙起了眉头,大南境地,竟有匈奴人。 只听沈墨继续说道:“此人被抓到之后开口吐言,不是我大南语言,和匈奴人十分相似,属下找了懂匈奴语言的人来验证,证实了此人的确是匈奴余孽。” 正所谓覆巢之下,亦有完卵。 当年大破匈奴,依旧是逃走了一支军队,但已是不能成气候。 可却没想到,这匈奴人居然跑到大南京城来了。 “那人自称为国复仇,打算点烧毁整个侯府烧死侯爷您。” 闻言,苏辞只沉声道:“不自量力。” 长穆气道:“若不是匈奴烧杀抢掠我大南,又怎会落的此下场,还复仇?” 当年匈奴侵略凉州,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大南几次礼让商谈言和,匈奴却是越来越残暴无度,极其嚣张。 被打退时才知求和认错,却又为时已晚。 “处理干净。” 苏辞留下这么一句话,带着那烧的发黑的匣子径直离去,对那个匈奴人并无丝毫在意。 但既然已经出现了一个匈奴人,便也不得不在京中好好查查。 “是。”沈墨应下,正打算离去,却被长穆一把拉住。 “沈哥哥,你知不知道咱们侯爷有个拨浪鼓?” 这好奇又八卦的眼神,让沈墨心生反感之意,只敷衍说道:“郡主送给侯爷的。” “你居然知道!”长穆听了大为震惊,手不免抓紧了沈墨的衣袖,势必问出个所以然来才肯罢休。 连连追问:“郡主?那个郡主?我怎么不知道?” 这京城之中,郡主倒是不少,封地的郡主更是多之又多。 沈墨无奈:“十几年前的事了,你来的比我迟一年,不知道也正常。” “你快跟我说说!” 沈墨仔细回想了想,说道:“也就是十三年前……” 当时连侯爷都是刚入苏府不久,洛阳王妃带两岁幼女回京,之后到苏家来拜访苏大将军。 那两岁的小郡主十分活泼好动,满府到处乱跑,连跟着的奴仆们都跟丢了。 好巧不巧,这小郡主跑到侯爷练剑的地方。 利剑划破长空,七岁的少年英姿勃发,剑指那红柱之后,厉呵:“何人躲藏!” 这话才落,一粉色的娇娃娃从红柱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剑尖,许是吓着了,一个不稳从三步台阶上摔滚下来! 少年面色有些惊讶,来不及府中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就听见哇哇叫的啼哭声。 沈墨在一旁陪着苏辞练剑,一时间都对这个小娃娃无从下手,甚至想赶紧远离。 直到小郡主哭了哭见没人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委屈的拍了拍身上漂亮的小裙子,丢了拨浪鼓,张开肉乎乎的小手:“抱抱~” 手执长剑的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见那小女娃瘪着嘴,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无奈放下手中的剑,试探性的伸出了双手。 小女娃高兴的扑了过,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其抱起,整个人都有几分僵硬。 “哥哥……哥哥……哥哥……” 小女娃嘴里嘟囔个不停,甚至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沈墨在一边瞧着,他觉得这小女娃当真是可爱。 但侯爷却一脸僵硬,似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他捡起来拨浪鼓递给小郡主,小郡主拿起来摇了摇,清脆的声音格外好听。 小女娃最终将拨浪鼓给了少年。 少年鬼使神差地腾出一只手,将拨浪鼓接下。 沈墨回忆到这里,脸上倒是浮起一抹笑意,当时的小郡主着实吓了他们一跳,但也实在可爱的紧。 长穆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又有些不相信的问:“就因为这,侯爷这么珍藏?” “自然不是。” 沈墨道:“原本侯爷是不在意这拨浪鼓的,但不知怎么的,洛阳王妃将小郡主留在了苏府,还整整住了一个月,天天没事烦咱们侯爷。” “你是不知道咱们将军多喜爱这位小郡主,小郡主喜欢跟侯爷玩,将军硬是让咱们侯爷奶了一个月的孩子。” 第55章 圣旨 “侯爷还会奶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长穆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了。 沈墨没有回答,那时候郡主那时人虽小,却是鬼头鬼脑的,临走的时候还让咱们侯爷等着她长大了娶她作娘子呢。 可最后郡主却是变了卦,竟和伯爵府嫡子定了亲。 这话他虽知道,可也不敢随意说出,更不能同长穆说。 要是传出去了,可是会坏了郡主和侯爷的名节,毕竟小孩子说的话,哪里能当真?想必郡主现在都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了。 不过……侯爷把这拨浪鼓留下倒是不奇怪,可怎么会如此在意呢? 难不成…… 很快,沈墨边自己便打消了那些想法,侯爷的性格他最是了解,断然是不会动情爱心思。 坊间有传言,说是侯爷会同将军一样孤独终老,他倒是不想,只可惜侯爷没个喜欢的女子,若是强行娶一个进来,也耽误人家姑娘终身。 长穆自己思索了半天,啧啧:“我昨日还见过郡主,同你说的当真是不一样。” 昨日见到的南羲,是个大家闺秀,性子瞧着沉静,心思难测,哪里有那么单纯可爱? “那时还是孩子,自然不一样。”沈墨没好气地说着,并不想继续同长穆说下去,只道:“行了,做你的事去,你看你现在,整天跟个长舌妇一样,正事不干,净瞎打听侯爷私事。” …… ―――夜色沉沉,翌日一大早,宫里头就传来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广陵郡王一案,百姓惶恐,朕甚为重,特令苏卿三日查清此案,洗冤屈,以安民心,钦此。” 随着太监细长的声音落下,苏辞跪接:“臣接旨。” “侯爷,咱家已经传完了旨意,便先回宫复命了。”太监笑意盈盈,生怕把眼前人得罪。 “沈墨,送王公公。” 苏辞吩咐,那太监是受宠若惊,笑呵呵的行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人走后,长穆接下苏辞随意递过来的圣旨,询问道:“侯爷可要去一趟郡主府?属下让人去备车马。” 昨日他同侯爷便查了几个钱庄和那梁妈妈的女儿,只是苦于郡主府被查封,无法进去查看。 如今,有了陛下的圣旨,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去查案了。 “嗯。” 得到苏辞准许,长穆也拱手退了下去。 陛下会传来圣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想来宫中太后对此事出力不少。 一路赶往郡主府,大门口是皇城禁军看守,格外严密,广陵郡王被暂时关在了海棠阁中。 长穆对京兆府的一官吏道:“府中剩下那些奴仆的口供拿来。” 广陵郡王并没有杀掉整个府中的奴仆,这些人便也是梁妈妈是否欺主的证据之一。 那小官吏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上头不让我们查,所以还没有录口供。” “混账东西!昨日一天,莫非都是都在吃干饭?”长穆大呵一声,吓得那小官吏当场跪地。 苏辞落座花厅,道:“把人带来,沈墨带人搜查尸体。” “是。” 不出片刻,长穆赶鸭子似的赶来了一众奴仆,那些奴仆蓬头垢面,已经在柴房里被整整关了一天两夜,若是不看穿着,活像街边的乞丐。 “大人呐,都是梁妈妈干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敢欺主犯上啊!” “小人只是个伙夫,未曾见过主人的面,也不敢对主人生怠慢,求大人明察。” 府中死了不少人,这些奴仆个个都吓得破了胆,只求能够活命。 一问之下,该招的便也就招了,只是这些供词除了说梁妈妈对郡主轻慢,毫无其他线索。 这些奴仆在府中的地位都很低,有的甚至连梁妈妈的面都见不上,知道的自然也少,更不可能做欺主之事。 想来这也是广陵郡王不杀这些人的原因。 “大人呐!这一切都是梁妈妈的错,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求大人饶命。” 这才审讯录完口供,奴仆们个个都开始害怕了起来,生怕也会同府中那些尸体一样死不瞑目。 可见广陵郡王屠府之行,威慑力极大。 苏辞对长穆吩咐:“暂时先关押起来,供食水。” “是。” 长穆一个眼神,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花厅也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这些奴仆被带走不久,沈墨也回来了。 “查到些什么?” “回侯爷,其中两名叫海月、春梅的奴仆,一个手中拿了郡主所有的田产铺子,另外一个拿了候府送郡主贺礼。” 这些倒是不大重要,最重要的,只怕不亲眼见见,难以相信。 “侯爷,请跟属下来。” 这一去,便到了梁妈妈所居住的明月轩,从柜子中以及床底都翻出了不少好东西,连尸体上也检查过了。 加上一本私用账目,可见梁妈妈吃穿用度皆是皇家规格。 这样的行为不仅是欺主,更是僭越皇室,其罪当斩,广陵君王砍了她的头,倒是死的不冤。 “侯爷,恶仆欺主已是证据确凿,待钱庄那边查实,此事便可结案。” “嗯。”苏辞睨视了一眼梁妈妈的尸体,随即转身离开, 此次来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查恶仆欺主一事,更重要的是府中流动账目,对查钱庄那边是一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刚出明月轩,只听一声鹰隼鸣叫,抬头望去便见鹰隼盘旋中空。 苏辞抬手,鹰隼锋利的爪子抓在了铁甲护腕之上,扑腾了两下翅膀稳稳站住。 “鹰隼怎么在这?” 沈墨外出多日,并不知道鹰隼一事。 对此,苏辞并未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让鹰隼再次飞入中空。 南羲不在,苏辞倒也有几分忧心那几颗鹰蛋,遂跟了过去。 那鹰隼飞入后院的一阁楼,阁楼之下是正要离开的一个婢女。 “奴……奴婢见过大人。”甘棠不知眼前人是何身份,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谁知道京城的这些官员会不会因为被多看了两眼,就要挖了她的眼睛。 沈墨只道:“你退下吧,我家侯爷是来看鹰隼的。” 看鹰隼?甘棠瞬时明白,原来此人就是苏侯爷!那她更不敢抬头去看了。 伯爵府里的人都说苏侯爷喜好饮用少女鲜血,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谁人听了能不怕? 低着头恭敬的应了一声是,赶紧躬着身子离去。 上至阁楼时,那鹰隼并未管理棉窝中的蛋,而是对着房梁上的木头啃啄。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木头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蚂。 “郡主府中,怎么这么多白蚂?”沈墨皱了皱眉头。 这郡主府以前是一位王爷的府邸,一切应当是皇家规格的金丝楠木修筑,用了特殊的防腐涂料,怎么会生蚂蚁? 此时,苏辞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南羲曾言,梁妈妈袒露府中欠下巨债是为了修补府宅,除非损毁严重,又何需大修大建? “速去查这府中所有房屋建材用料。” 第56章 另外一件事 苏辞缓步走到了梁柱跟前,抬手轻敲,刷满了红漆的梁柱发出中空而闷沉的声响,想来里头早已腐烂蛀蚁。 若不是鹰隼啄这白蚁,整个屋子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半个时辰过去,沈墨来到花厅汇报所查结果。 “侯爷,除了海棠阁明月轩以及这花厅,其余的木材用料都是最普通的杨木,从所刷木漆来看,都是近年翻修过的。” 得到这么一个答案,所有人心里便已是一清二楚,长穆出言点破:“莫非是有人偷梁换柱?” 这私自偷盗皇家专用的金丝楠木贩卖,可是诛连满门的重罪。 这郡主从前身在伯爵府,不管这府中世事,只怕这偷梁换柱之事同梁妈妈脱不了关系。 可……梁妈妈偷盗如此多的金丝楠木,断然不可能为己用,可又有什么人敢冒着满门抄斩的罪名做买卖? 苏辞沉凉的眸子划过一丝阴戾,什么话也没说便带着侯府的人离开了郡主府。 整个郡主府也在苏辞的离开后恢复了以往的自由,京兆府派来的官兵清理了所有的尸体,不再各院都守着,只留了些人看守府门不让人进出。 …… ―――正午 皇帝才用过午膳,刘德才便进来传话说苏侯爷在外求见。 “苏辞?”皇帝停了停手中批阅奏折的紫毫笔,眉目微忖,随即转为轻笑:“他做事,倒是快。” 话落也没说到底要不要见,便继续翻阅着手底下的折子。 刘德才见状,只好笑着再次询问:“陛下可要见苏侯爷?” 陛下很少对苏侯爷有这样冷淡的态度,想必是因广陵郡王一事,陛下心中闷烦。 “宣。” 皇帝沉沉发声,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书案上的折子中,一旁研墨的小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刘德才将苏辞请进了勤政殿中,随即走到皇帝跟前,对那研墨的小太监摆了摆手中拂尘,示意其退下。 苏辞拱手作揖:“臣参见陛下。” “嗯。”皇帝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虽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瞧着还是有些生闷气的意思。 对于皇帝的情绪,苏辞并不理会,只道:“禀陛下,臣已查清广陵郡王一案,恶仆梁氏,欺压郡主,勾结钱庄坑骗郡主府财物,其衣食住行都乃皇家规格,有欺上瞒下罪,更有僭越之实。” 话落,皇帝脸色格外平静地说道:“既然有,你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下去吧。” 这样的结果,对皇帝来说既不值得高兴,也不至于生气,自始至终,对苏辞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还是启声:“臣在查恶仆梁氏过程中,查出一些其他的东西,请陛下定夺。” 这话一出,皇帝才停了笔墨,缓缓抬头眯着眼打量苏辞,有些狐疑道:“还有什么事?” 苏辞向刘德才递去折子转交给皇帝。 瞧着刘德才呈上来的折子,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下,反而是疑惑地看了苏辞好几眼。 苏辞是朝中很少给他递折子的大臣,凡事都是有话直说,一但递折子,必将是大事。 近来朝政总是不太平,他倒是有些不敢看了。 “陛下。” 随着刘德才再次提醒,皇帝才接过了那道折子。 随着打开折子,皇帝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心紧锁,眼中露出些不可置信来。 突然暴怒拍桌:“岂有此理!!” 这番动怒,刘德才赶紧跪了下去,屋中唯有苏辞漠然地直视着皇帝,拱手:“陛下息怒。” 皇帝眼里的怒气倒是随着心口的起浮消下去不少,由而替换一脸的阴沉,是以,吩咐道:“苏卿,朕命你暗中继续追查此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得到了皇帝允准,苏辞道了声告退,随即转身离开勤政殿。 随着苏辞的身影在大殿之中消去,皇帝平复了心绪,同身旁的刘德才说道:“你,传朕旨意,广陵郡王打杀府中仆人,其罪当斩,但朕念其所杀并非无辜,虽有冲动过激,护妹其心可表,遂罚禁足郡主府三月,禁军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刘德才应下,遂问:“陛下,可要传广陵郡王谢恩?” “不必!”皇帝摆了摆手,十分不耐道:“朕不想见他!” “是。” …… 苏辞离了勤政殿,便前往了长春宫拜见皇后。 “臣听闻皇后病愈,特来请安。” 尽管苏辞态度不冷不热,苏皇后对他能来请安感到高兴:“小辞来了,快坐下。” “谢皇后。” 苏辞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不算我的亲近,能说上两句话,便也是对亲人的态度。 这样的性子苏皇后觉着也怪不得苏辞,要怪就怪这孩子来历太苦,兄长教养又从不给予父子温情,反而更像是练兵。 十二公主南忆也在,她看着苏辞谨慎地笑了笑,依着礼数唤了一声:“表哥。” “公主殿下。” 苏辞从来没有叫她妹妹,她倒是也不期望这个表哥同她能有多亲近。 她听说苏辞表哥以前和皇兄们一起读书的那几年,别的孩子得空便一起玩耍,唯独这个表哥是真只读书的。 想是舅舅严厉,她以前去将军府时苏辞表哥不是在读书就是在练剑,至舅舅去世后,她便再也没去过舅舅府中。 苏皇后拉过南忆的手,对苏辞温柔说道:“这孩子一直央求着本宫要去看宫外灯会,本宫原是不放心的,正好你来了,晚些时候护她一两个时辰周全,可好?” 这话没有任何命令的意思,反而带着商量的语气。 苏辞起身拱手:“臣,尊皇后懿旨。” “母后……”南忆是多少有些不愿意的,苏辞跟着她,她还怎么玩? 苏皇后看出南忆不满,只笑问:“又不想去了?” “没。”南忆赶紧赶紧摇头,遂道:“儿臣谢母后允准。” 广陵郡王一案得以平,在宫里居住不是长久之计,南羲也要辞别太后回府去了。 临走时,太后紧紧抓着她的手:“羲丫头,你往后常来看看皇祖母。” 太后心里是浓浓的不舍,一层氤氲蒙眼,有些发酸。 “孙女往后定经常来看望皇祖母。” “好,好孩子。”尽管有太多的不舍,太后也知道不能常把南羲留在宫里头。 直到南羲离去,太后沉沉地望着宫门方向良久,回过神来时,眼中落寞一场。 青蓝道:“太后,小梁氏犯错,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余女眷孩子充为贱奴,寻若姑姑她……” 第57章 绝不重蹈覆辙 青蓝小心打量太后神色,梁寻若作为掌事姑姑三十余年,甚至比她这个陪嫁宫女还要得太后的心,不知太后会如何处理梁寻若。 “寻若伺候哀家三十多年了,念在她对哀家尽心尽力的份上,将她罚入掖庭便是,非老死不得出。” 掖庭是宫中犯错宫女太监才被罚去的地,里头虽说不是豺狼虎豹之地,可确实是辛苦异常。 青蓝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浅浅笑容,怕太后看见,瞬间又收敛了下去,道:“太后心善,愿她能明白太后良苦用心。” “哀家乏了,也不想见她,你送她去吧。” “是。” 青蓝见到梁寻若时,也比从前高了几分气势。 她对着那坐在床边,神色有些紧张的梁寻若笑道:“寻若姑姑,太后吩咐,将您罚入掖庭,非老死不得出入。” 这话对梁寻若来说无非是晴天霹雳,却也是早有预料。 这些天一直忐忑不安,就怕太后查出什么,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瞧着梁寻若一副呆滞怀疑的模样,青蓝抬了抬眼皮,示意几个宫女将其扶起来。 几个宫女儿还未近身,梁寻若突然张口大喊:“我冤枉啊!都是伯爵府的老夫人让我做的!大多钱财也都是伯爵府老夫人克扣的!我要见太后!我要太后!” 此时此刻,梁寻若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暴露,只能将伯爵府老太太给拉出来减轻惩罚。 青蓝皱了皱眉,冷声:“伯爵老太太?你不仅不忏悔过错竟还攀咬别人!伯爵老太太是郡主外祖母,岂是你可随意拉下水去的?” 说罢,吩咐:“将她嘴堵上,绑了 送入掖庭。” 直到梁寻若被捆绑的死死的,看向青蓝的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乎在诉说着不甘。 青蓝抿笑:“您也别怪我,是太后她不愿意再见你,我也怕带你去见太后脏了太后的眼。” “呜呜呜……”梁寻若挣扎着,就像一条蛆虫在地上拼命蠕动,落入青蓝眼中,便只有可笑二字。 从前梁寻若仗着资历老又得太后信任,对她虽无百般刁难,可两姐妹却时常排挤她,尤其是小梁氏,处处陷害。 虽太后没有因此不信任她,可她也是恨透了这二人,隐忍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这两姐妹能有今日。 到了掖庭,青蓝只对着掌管掖庭的太监笑说道:“此乃罪人,太后不忍杀生,但生老病死,世事无常。” 那掌事太监是个聪明的,笑呵呵说道:“姑姑放心,奴才明白的。” …… ―――郡主府。 “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好生担心。” 甘棠再次见到南羲时,差点哭了出来,事发那时,她都以为再也见不到郡主了。 在三个丫头的簇拥下,南羲回到了海棠阁。 如今府中正在被重新修缮,行露说那工匠都是工部派来的,修缮所用银两,皆由户部来出。 喝了一盏茶水,她实在是想见见二哥哥现下如何,到了南沐恒禁足的明月轩时,两个禁军抬手阻拦。 “郡主,陛下有旨,郡王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 既是陛下旨意,南羲自不为难两位禁军,只让人送了些东西进去便罢。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月轩的大门,目光沉沉,是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万幸这结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些,只是禁足,并未受苦,也未有牢狱之灾。 行露说道:“郡主,咱们府里剩下的奴仆走了不少,奴婢去外头聘用了些,您去瞧瞧?” 南羲颔首:“好。” 府里新来了四个管事妈妈以及十三个年轻的小丫鬟,这其中有行露从外头聘用的,也有伯爵府老太太送来的。 瞧着花厅正坐的南羲眉目发沉,行露只得解释:“因是长辈,奴婢实在不好不收。” 甘棠不免皱眉,低声:“这要是留下来用,岂不是又养出一个梁妈妈来?” “她们倒是没有梁妈妈的胆量。”南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些人若是留下,便都是伯爵府的眼线。 她是断然不会再容许伯爵府插手她府中事物。 话说如此,但情面上总是要过得去才好,对行露招手附耳细说,不一会儿行露就拿出了分好的银子。 对伯爵府送来的两位王、汤两位妈妈说道:“二位妈妈瞧着年纪大了,又是长辈送来的,我家郡主也不敢劳累二位,二位拿了银子,便各自回家养老去吧。” 王、汤两位妈妈,原本是笑意盈盈,听到这话时脸色骤然有些傻眼,对视之后大起胆子看向了南羲。 “哎呦我说南姑娘……” “放肆!”行露声色倏地一沉:“尔等眼前乃是陛下亲封的皇郡主。” 两位妈妈被吓了一跳,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倒是没有见行露这般凶悍。 如今连那上头坐着的南姑娘气势都让人忌惮。 果真是离了伯爵府便忘了往日恩情。 “是……是郡主。” 王妈妈脸色也不大好,语气更是变得傲慢:“奴婢们都是老太太送过来的,老太太让奴婢等人照顾好郡主,若是郡主赶我们走,只怕老太太哪里我们不好交代。” 话落,汤妈妈也补充道:“这传出去只怕也不好听。” 刚来便这般刁钻,当真是不肯留用。 南羲温笑:“二位妈妈想留下也不是不成,只是本郡主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犯错,便是梁妈妈一样的下场,二位可明白?”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和和气气的声音却听的人心里发寒。 梁妈妈的死状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那般骇人,光是听听就汗毛直立。 郡主此话,无不透着威胁之意。 若是往后犯了点小错,被冠上欺主之罪!小命不保! 郡主府死了那么多人,最终郡王才只是被禁足而已,因此留下丢了性命,可实在是划不来。 想了想后,王、汤两位妈妈赶紧跪谢:“是,我等都老了,多谢郡主体恤。” 甘棠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随手便丢了两袋银子下去。 这二人长的便是一副不好相处的刁钻模样,贼眉鼠眼的小人,亏得伯爵府老太太信任。 那后边几个年轻颇有姿色的丫头,南羲见了眸色微沉,她知晓老太太何意,想用姿色笼络住二哥哥,其中一个丫头还是李微雪的贴身侍女。 收下眸中厉色,她温言:“瞧着几位姑娘也都到了年纪,拿了银子也回家去找个夫婿过日子去吧。” 第58章 他也会害怕 伯爵府送来的几个丫头纷纷应“是。” 老的都走了,小的自然也不敢再留下。 剩下的全都是行露在外聘来的,以及找人牙子买的小姑娘,个个身世清白可查。 这也是行露把这些人带回府的原因。 南羲问道:“你们呢?” 带头的一个老妈妈姓乔,瞧着虽不是个面善的,可却是一脸的正气,为人忠厚实在,因原主子离世才没了差事流落在外。 身后的几个小姑娘倒是都有些害怕,却无一人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乔妈妈躬身行礼:“回郡主的话,奴婢等定尽心侍奉郡主,绝无歹心他念。” 采苹也在南羲跟前低声道:“郡主,这些人都是行露姐姐今儿在外头千挑万选而来的,留用细看,想必不久便能分辨忠恶。” 切有了梁妈妈一事,这往后管家钥匙也势必不能落他人之手,行露聪慧谨慎,作为最大的管事,其余人只是帮衬。 南羲颔首:“行露,将这些人仔细盘问,记录在册留用。” 安顿好了奴仆,南羲总算是能歇一歇,甘棠兴冲冲的从外头跑进来,边说:“郡主!奴婢听府里的丫头说过几日中秋,今儿外头灯会晚上可热闹。” 听这话,她便知甘棠是想去,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在棉竹榻上慵懒倚着额头,说道:“想去便去吧。” 这几个丫头,倒是许久不曾出门了。 甘棠憨笑,凑到南羲跟前捏腿:“郡主,奴婢不是自己想出事,奴婢觉得您在京城闷了这么久,如今郡王的事也尘埃落定,您不如出去散散心?” 这话说得在理,行露也赞同,温柔劝说:“是啊郡主,出去散散心也好。” 虽南羲不大想出门去,想来是在伯爵府习惯了,可耐不住这几个丫头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 ―――华灯初上,白日里繁华如烟的街道多了霓虹色彩,来往行人密切,欢声笑语皆挂在脸上。 南忆未到御街便下了马车,拿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描金花面具,其中一个递给了苏辞。 这面具是她亲自做的,为的就是到了街上掩人耳目,毕竟她听说灯会晚上很多人戴面具的。 可她没想到苏辞会一起,长得还惹眼得不行,另一个面具原本是给南羲的,但身边宫女说南羲姐姐不会喜欢热闹,她才没去邀请。 苏辞皱了皱眉,瞧着不愿接下,她道:“本公主可不想你被人认出来。” “是。”苏辞接过,顺势戴在脸上。 南忆这才满意,她很少出宫,更是头一回夜里见城中热闹,街边吆喝十分吸引人,各种各样没见过的吃食,还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 “有兔子灯!本公主要全部买下!” 来来回回逛了半个时辰,苏辞不远不近的跟着,察觉着整个街道人群。 行至一卖枣的摊子时,苏辞目光微敛,仔细一看,如今比方才来时,这里多了不少摊位,个个都像是硬挤进来的。 正思索,然而下一瞬旁边卖饼的壮汉从底下抽出一把大刀,直直地砍向背对而行的苏辞! 叮的一声!刀剑相撞,苏辞几乎是那人刀落至肩膀的一瞬间抽出手中剑刃反身抵挡! 瞧着着一刀落空,那人再想下杀招时,苏辞以一剑破喉! “啊!杀人了―――!” 整条街道瞬时乱了起来,那些隐藏在摊贩中的杀手纷纷向苏辞而来! 不过十招,在沈墨的相助下,杀手近不得苏辞身便以重伤。 其余侍卫保护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的南忆撤退,那些杀手见势不妙,遂不攻苏辞,将刀剑的眼睛指向南忆刺去! 几个侍卫已经被杀手打得无暇顾及公主,南忆只觉得双腿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只能站在那里直直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剑刃从那杀手后颈刺透咽喉,手中大刀哐当落地。 南忆被溅了一脸鲜血,睁大着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死人,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公主小心!”苏辞一声大呵,南忆看着那再次冲过来的剑刃已经双腿发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此时此刻,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眼看着那一剑对准了公主,苏辞不得一跃而起向南忆而去,那一剑,也正刺中他的胸膛! 不等剑刃在往里送三分,执剑者已被一脚踢翻在地!鲜血浸透衣物,苏辞左手紧紧摁着伤处,剧烈的疼痛让身形都有些不稳! 沈墨:“侯爷!” “速送公主回宫!”苏辞一把抽出那刺入杀手咽喉的剑,这些刺客是冲他来的,如今身在闹市,百姓众多,实不好展开手脚! 他必须引开这些人! 那些杀手已经开始当街杀那些乱窜的平民百姓,人潮拥挤,一剑成串,如今已经是死伤无数。 人群之中,南羲被行人冲散,如今已不见身边人。 “甘棠!行露!采苹!” 那些身形高大的杀手为了追逃离的南忆,挥起屠刀,杀人开道。 人群将南羲不断地往那些屠刀处挤,就在一个大汗挥刀斩过来时,阿江从屋檐而落,迅速挡住那刀,幽碧的眸子带着一股冷漠的狠戾,挥刀腰斩那人。 顷刻间,那些杀手大半改变目标,攻向阿江,人多势众,其中不乏有高手,阿江在其中虽快而狠,却也显得有些吃力。 南羲知道她留在此地无疑是给阿江添麻烦,于是顺着人群跑去,打算禁军前来帮忙。 可跑着跑着,却见一些人又折返了回来,个个神情惊恐万分,想必前头不太平,可她身后亦是如此! 她用力挤到一边角落,静看着人群趋之若鹜,她阻止不了这些人,只期望行露她们平安无事。 眼看着人少了些,她才了那边情景,一个带着面具的玄衣男人正被十几个武功高强的大汉围攻! 那玄衣男人杀招迅疾又狠戾,竟和那么多人打得势均力敌! 她正想跑开去求救援,一个壮汉被踹了数丈远!直直地倒在了她面前挡住了道路! 这人胸膛流出大片鲜血,竟能有力气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这力道似乎能把她的骨头拧断! 心骤然一颤,四周寻望,她扶住旁边被掀翻的摊位桌子,没被抓住的那只脚使劲踩向那人胸膛处的伤口! 一声声痛苦喝叫,地上人那双深邃的眼却是越来越发狠,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也在缓缓向她伸来! 他势不把她带入地狱绝不罢休! “啊―――!” 一声痛苦叫喊,置身于杀战之中的苏辞余光一瞥,充满了杀意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59章 九死一生 一声奋力的怒喝,南羲那只不断踩踏着地上彪形大汉伤口的脚被狠狠捏住! 重心不稳之下,她也重重摔在了地上,那背后似散了架般的疼痛已来不及顾及。 若是不能挣脱那大汉的束缚,在那边打斗之人注意到,她只怕很快就会成了刀下亡魂! 人群之中,苏辞的眼神格外狠戾,旋身一剑,几乎是用尽了力道! 趁其躲闪,迅夺其刃,挥手往后一掷,却被旁边人打偏了位置! 南羲不断的想挣脱,她的挣扎对那大汉来说犹如挠痒痒,叮的一声!刺耳的剑鸣在耳边响起。 一把利剑插在地上,剑身震动发出阵阵翁鸣,她侧去目光,那把剑刃就在离她脸颊半寸。 眼中惊慌失措还未掩下,她再次爬坐了起来,握住剑柄用力一拔,双手紧握迅速刺向那大汉的腿间! 大汉吃痛,双手瞬间松开了她的脚踝。 趁此时机,她坐着也赶紧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她看着大汉凶狠又痛苦的眼神,心底滋生了一股寒意,若是留情,死的是她。 双手握剑狠狠地扎去,全身的力气都灌在了这把剑刃上,直至穿透了头颅,稳稳的定住。 鲜血溅了一身,她也顾不得害怕,慌张往后看去,赶紧爬了起来。 许是因她杀了地上这人,打斗人群之中有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人看见地上之人头颅中插着一把剑,犹如一头野兽般怒吼:“哒西颓纳!” 她能感受到凶狠目光带着多少恨意,就像一头被逼急了的猛虎,向她冲来时嘴里狮吼般地高喝,震得人似乎快要形神俱灭。 微微闪动着的眸子映入一把大刀,生命似乎在眼前流失,却又无法抓住。 咻―――! 一只飞镖从南羲身后而来,不偏不倚地刺入那暴怒大汉的咽喉,铁器入肉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凶神恶煞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她不自觉地往后退着,脚步怎么都挪不开。 心跳的声音在这一刻尤为明显,一股灼热的血流直冲额头,让她眼前有些晕眩。 哐当一声,那举起的大刀落在了地上,大汉在晃晃悠悠中倒下,再没有起来。 眼前视线似乎开阔了些,她看见那戴着描金面具的男人向她而来,就像一道凉风从她身边掠过,腰间稳稳地传来一股力道。 待神魂落地时,南羲只觉得身子一阵落空,耳边是寒冷的呼啸声,男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起落间已穿行过无数房檐。 就像一只鸟儿,在天空飞着,她有些害,将脸深深地埋在了男人胸膛,很快麻木冰冷的脸上便感受了湿湿热热的温暖。 一股血腥气涌入鼻腔,却不让人反感,她的嗅觉似乎已经麻木了,身子也抖的厉害。 耳边似乎传来一道声音:“别怕!”被风声吞没大半,早已听不清楚。 落至虹桥,男人带着她躲到了桥底下。 落地站稳的一瞬间,心才踏实了几分。 坐在有些潮湿的地上,她侧眸看去,男人微仰着头,靠着木壁,泠泠月光将男人硬朗的下颚线描绘的柔和,那急促的呼吸声沙哑又清晰。 “你受伤了!”她看着男人胸前不断溢出的鲜血,说出声音都有几分紧张。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的在喘息。 鲜血不断溢出,潺潺如流,再这样下去,迟早失血过多。 她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方方正正不大不小,包扎伤口却是不够的。 思绪之下,她干脆趴在了男人的腿边,抓住玄色衣摆打算撕开,可这布料的确是结实,情急之下,她扯到了嘴边 打算借力咬开一条口子。 如此行为,苏辞眸色一紧,微微闪烁着几分吃惊,就像波光粼粼的海面被风席卷,吹散一片荡漾。 撕拉一声!南羲手一用力便扯下一块长条布来。 “你忍一忍。” 她并不会包扎伤口,但也见过行露为她包扎,快速将手绢折叠,正想伸手去贴住男人的伤口,还不等靠近,男人几乎是在瞬间便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修长而有力,握的她有些疼。 她低声:“止血。” 话落,他眼中有所犹豫,但还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见此,她赶紧将折叠好的手帕贴在男人伤口处,让男人帮忙按着,再用布条去环绕。 这一动作,她几乎是将男人给抱住了,这种时候便也顾不得那么多,却还是有些扭捏地怕触碰过多,尽量小心翼翼的避着。 有些紧张呼吸声浅浅温吞,苏辞只觉耳廓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温热,不由得偏过头去,若不是有夜色遮掩,那耳廓的霞光也不失为一道风景。 紧紧缠绕,她用力绑紧了些,才勉强是止住了血,她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四目对望,苏辞格外认真地注视着南羲的脸颊,描绘着她的眉眼,竟有些失神。 突然,南羲粲然一笑,弯弯的眉眼笑得格外好看,就像当年那个对他挥手的小丫头。 “苏辞哥哥……等我长大了,你要娶我做你的娘子……” 那奶声奶气的话语,仿佛昨日。 “谢谢你救我。”南羲收敛笑容,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在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面前,她难得放下所有戒备。 男人看着她,眼中复杂,突然地别过了脸去,态度格外漠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他像是生气了。 桥上传来了好几道声音,叽里咕噜的听不清楚,让人心生警惕。 她就觉得上头的人说话不像是中原人士,这外邦竟跑到中原来杀人,实在是让人惊骇。 苏辞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上头的人在找他。 在这里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遂握紧了手中的剑,低声对南羲道:“待禁军来了你再出去!” 说着从腰间卸下了一把匕首递向她。 “防身。” 她才接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男人便犹如一只燕子从桥底下飞上岸边。 上面随即一阵躁动! 手里的匕首被她又握紧了几分,她不知外面是何景象,但那人定是九死一生…… 第60章 是风动还是心动?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街道上,一装红薯的木桶旁,甘棠颤颤巍巍的蜷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 衣裳早已被鲜血染花,大多都是别人的。 砰―――! 不知什么人一脚踢翻了她面前的大木桶,整个人瞬间暴露在外,心中一顿,险些魂飞魄散却不敢大叫出声。 正想着要不赶紧闭眼装死,面前似乎被什么黑压压的东西笼罩,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郡主呢?”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铁面具,露出一只幽碧眸光,这一幕,简直比看见鬼还吓人! “阿……阿江!” 阿江单膝跪在她面前,虽有些害怕这模样,却也觉得自己是安全了。 脸上已是惊恐万状,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痛,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甘棠伸手紧紧地抱住阿江,总算是觉得稍微踏实,心里格外委屈。 原本以为伯爵府是吃人的地,哪知外头比伯爵府还可怕? 被这么紧紧抱住,阿江有些发怔,一时间握住刀的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远处传来孩子啼哭声,循声看去,一女人抱起了那哇哇大哭的孩子,手抚着孩子脑袋,轻拍着后背。 沉了沉眸光,阿江有些迟疑地将手缓缓放至甘棠的后脑勺,青丝柔顺冰凉,绕在略有着粗糙的指尖却似打不开的结。 怀里人的哭声很吵,让他心中烦躁不安,这种感觉似乎有些致命。 “闭嘴!” 充满着杀气的声音带着命令,甘棠被这么一凶,身子一抖,抽泣着收住了眼泪。 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擦伤被眼泪侵得生疼。 “郡主在哪里?” “我不知道。”甘棠摇着头,她和郡主早就被挤散了。 面具底下的眉头微蹙,阿江一把将甘棠拉了起来,一声痛呼,才发现甘棠脚上被扎了串糖葫芦的竹签。 瞧着有些深,血流不止。 甘棠疼得眼泪直流,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街上那么乱,还好她没被人砍死。 想到这里,心中也不免担忧,不知郡主现下如何? 思绪还未出,一股直击天灵盖的疼痛从脚上传来,阿江手里是拔下来的竹签。 不顾痛得龇牙咧嘴的甘棠叫喊,阿江抬手一把将人扛在肩上,同扛尸体的时候来比,倒是没有丝毫分别。 “你放我下来!……我肚子疼!你硌的我疼……” “你背我也好呀……” …… ―――虹桥。 桥底下,南羲不知等了多久,听着外头整齐的脚步声,有人在命令着什么,她想应该是禁军来了。 在底下微微打量了片刻,确定是禁军,她才从脚底下走上岸边,顺着台阶而上,此时桥上是乱哄哄的,有官兵,有慌乱的行人。 “郡主!” 循声望去,南羲一眼便看见了阿江,其身后跟着行露和采苹。 阿江身着黑衣,身上的血迹看不大明显,瞧着是没有受伤的,走近了些,她才发现阿江背上的人是甘棠。 甘棠紧紧的闭着眼睛,睡得憨恬,若不是呼吸起伏的后背,她定以为…… 好在都没有事。 “郡主,你受伤了?” 此时此刻,南羲原本的浅黄衣裙已经被血染了个透,甚至脸上都是已经干了的血点。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行露过来扶住她,只道:“郡主,咱们赶紧回府。” 这外头实在是不太平,也不知是怎么了。 回去的路上,南羲脑海中那些人凶狠的模样,依旧是挥之不去,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外邦人为何敢在京城之中大开杀戒? 这一切都让人想不明白。 莫非这太平盛世终究是要乱了吗? 回到府中,行露提来了热水为她沐浴,可洗了许久,那浓重的血腥味仿佛依旧还在。 行露一边给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叹气:“采苹被吓坏了,奴婢找到她的时候真跟木头一样,方才奴婢叫她一声,都把她吓了一跳。” “你待会儿好生安抚一番。” 在虹桥时,她便觉着采苹有些木讷,想来真是被吓坏了。 “这日子实在是不太平,往后可不敢再出去了。”行露说着又是一阵叹息。 这话倒是提醒了她,遂吩咐:“行露,你让人把府门收守好了,院门到了晚上就要锁上,轮换的守夜。” “郡主放心,奴婢回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乔妈妈了。” 听到这些,南羲也渐渐松了口气,看着铜镜忽想到苏侯爷托付的鹰隼,她这回来还没见过。 “行露,鹰隼呢?” “在隔壁屋呢。” “奴婢上午听甘棠说今儿那鹰隼孵蛋倒是认真了,连吃东西都不曾离开,想来过不了多久便有小鹰隼喂了。” …… ―――夜深。 苏府灯火通明,主院中,苏辞褪去了上衣,修长而硬朗的轮廓被烛光照的柔和。 一老大夫细心地为其包扎着伤口,沈墨拱手汇报:“侯爷,那些活口属下都审问过了,是一年前便潜伏在京城的匈奴余孽,这次是行动蓄意报复侯爷。” 这个结果苏辞早有预料,只不曾想京中禁军如此疏散,既能容下这些匈奴暗藏京中。 他睨看了沈墨一眼,道:“执行宵禁,通知新禁军统领严查京中。” 新禁军统领?这样的吩咐沈墨倒是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那禁军统领的确该革职。 沈墨应了一声是,拱手退下。 待伤口包扎好,那老大夫一脸和善的说道 :“侯爷记得按时换药,若是有什么不适,传唤老夫便是。” 老大夫姓秦,从前是宫中御医退下来的,医术虽算不得高明,却也精湛。 “嗯,下去吧。” “老夫告退。” 地上那堆染了鲜血的脏衣还未被外头的奴仆清理,苏辞缓缓走下床榻,修长的指尖捻起那被鲜血染红的罗帕,眼前不自觉的闪过南羲的笑容。 她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要沉稳些。 命奴仆送进一盆清水,水中那罗帕丝丝缕缕红烟渲染,罗帕上的青梅刺绣映入眼帘,其旁有一羲字。 “羲经画泰,麟笔书春。” 洗干净的罗帕轻轻搭在木制落地架上,窗外清风徐徐,吹动的,不只是罗帕。 第61章 不知意中人 月影扶疏,照入窗棂,夜已过半,南羲辗转反侧,终是无法入眠。 起身落座铺满了厚褥子的竹榻,伸手轻轻推开窗,外头月光皎洁,落至手背便似结了一层霜。 目光所及,那把匕首搁置在小几上,通体幽黑,瞧着平平无奇,却是一把极好的刀刃。 也不那人究竟是谁,心中担忧那人安危,竟想着下次再见是何时? 推门的吱呀声响起,行露提着灯笼从外头进来,她瞧着屋里的烛火未歇,便知郡主定然是睡不着。 “郡主可是心中不宁?” 见了那等场面,就算是个大男人,也是害怕的,更何况郡主这样的闺阁女子。 “奴婢拿了一些安神香来,想来能为郡主安眠。” 南羲没有说话,只是转头去看那空中月亮,眸光流动,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不知该想什么。 “行露,我觉得心口闷的很。”她的声音有些忧愁,瞧着窗外月亮,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行露迅速关上了窗户,挡住了那月光,似不解风情:“天这样冷,郡主你还吹凉风?万一生了风寒,可怎的是好?” 混乱而复杂的思绪被打断,南羲不由得轻笑,方才她是怎么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对行露说道:“睡吧,时辰不早了。” 清晨的一大早,慈宁宫里的青蓝带着东西前来,一时间让整个海棠阁都有些措手不及。 昨日睡得晚了些,故而南羲也起来的也晚。 行至花厅,青蓝远远地便迎了上来:“太后听闻郡主受了惊吓,特让奴婢前来慰问。” 南羲温笑:“有劳姑姑来一趟,请姑姑替我向皇祖母问安。” 闲说两句,青蓝临走时对南羲嘱咐道:“郡主,太后说近来这京中不大太平,郡主往后还是少出府门为好。” 不然太后也不会派她来瞧郡主,若是太平日子,太后早就让人通传郡主进宫了。 送走青蓝姑姑,府门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伯爵府的姜妈妈,奉伯爵府老太太的命前来探望。 “原来是姜妈妈。”行露在府门口接待,瞧着丝毫没有让姜妈妈进府的意思。 姜妈妈也知道自己不讨喜,只是笑着将礼品送上:“听闻郡主昨日受惊,这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让她来的意思,是让她打探打探郡主现下如何了,听府里回来三姑娘说郡主被几个男人趁乱糟蹋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老太太从三姑娘嘴里听到这消息倒是高兴的,当真是令人心寒。 “还请妈妈转告老太太,心意我家郡主记下了,这些礼物便不收了。”行露微笑着福了福身,说罢也不管姜妈妈是何脸色,转身便要回府。 “诶!行露姑娘!” 姜妈妈还是忍不住叫住了行露,走上前两,说道:“行露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妈妈在这说便是。”行露对这个姜妈妈可没什么好印象,不知道其心里憋着什么坏水。 姜妈妈一脸为难神色,看了看两边的人,只得对行露附耳低声。 三言两语,行露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妈妈,怒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家郡主什么时候被人糟蹋了?这个三姑娘,简直是见不得她家郡主好! “我就是来提我家老太太探风的,姑娘你将这礼收下,我回去便说看过了,也好交差破了这谣言。”姜妈妈苦口婆心的劝着,她也是真怕老太太认为三姑娘所说是真。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不得了! “您倒是好心。”行露眼中难免存疑,对姜妈妈也没什么信任可言。 姜妈妈无奈苦笑:“各为其主,没得办法的事。” 最终,行露还是收下了姜妈妈的礼,拿回去一一拆开查验没有问题才分散着下发给了府中奴仆。 姜妈妈倒也是个讲信用的,一连三日过去,外头也没有什么谣言传出。 整个京城太平的又过了两日,转眼便到了西夏公主进京见圣的日子。 南羲本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可偏偏宫里的十二公主南忆一大早地便前来邀请。 她也着实是不好拒绝。 如今时辰尚早,静坐茶楼之上,街道人烟袅袅。 南忆格外有兴致的跟她讲起了那天在灯会上遇刺之事,绘声绘色的模样,似乎全然忘了当日是何等惊吓。 “苏侯爷救了殿下?” “对呀,表哥为我还受伤了呢,我昨天就去看他了,结果你猜我在他屋里找到了什么?”南忆故作神秘,笑的一脸贼相。 对此,南羲是不想猜,也猜不出来,只浅笑:“公主殿下不必告之于我。” “是罗帕!女孩子的罗帕!”南忆直接说了出来,脸上还隐隐有震惊之色。 她当时也是看见表哥枕头底下露出来了一角,伸手抽了出来,才发现是一绣着青梅的罗帕。 原本以为表哥真如外头所说不近女色,却没想到空有其表。 还好,当时她及时给放了回去,要是被表哥发现,说不定得杀了她! “侯爷府中有女眷,也乃是常事。”南羲倒不觉得有何奇怪,苏侯爷虽未娶妻,但难免府中妾室通房。 南忆抿了一口茶水,摆了摆手:“姐姐你是不知道,我问遍了府里的人,都说表哥没有妾室,想来是养在外头的,我倒是很想见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坐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太子迎这西夏公主的队伍出现在御街之中,底下早已围满了百姓围观,热闹非凡。 西夏服饰与大南有所不同,听说西夏天气炎热,民风更加开放些,所穿的衣物色彩华丽繁多,轻纱若影,却也不失庄重。 想必那坐在金红薄纱抬轿中的女子便是西夏公主,只是从上往下,倒是看不清其容貌。 底下百姓眉开眼笑,不少男人瞧着西夏公主看直了眼。 “这西夏的女人好生漂亮!” “可不是嘛,若是能娶这美人做婆娘,我这此生无憾呐!” “你做梦吧,这里头抬着的可是公主,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南忆拖着塞杵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底下热闹,忽然回身看向正在品茶的南羲,问:“姐姐,你说这西夏公主来我们大南是做什么的?” 第62章 早已释怀 这西夏虽依附在大南之中,却也是个隐世之国,从不与外人来往,此来目的,的确是让人难以猜想。 南羲从容一笑,温声:“国家来往,自是国事。” 对面所坐的,乃是大南的公主,这朝政之事,她绝不可妄议。 “这我知道。” 南忆神色是越来越踌躇,盯着那行车队伍口中喃喃:“这西夏公主莫非是来和亲的?” 这么一想,眉头也皱了起来,有些不满道:“那我父皇岂不得又多一个妃子?” 父皇已经有许多妃子,父皇只宠幸过一次的妃子都已经一大堆了,更有些进了宫,连父皇面都没见上的。 她一直觉得那些妃子可怜得很,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父皇不喜欢,却偏偏也不肯把这些可怜的妃子放了。 西夏公主若是嫁给父皇,虽说不至于被冷落,可也实在令人惋惜。 大好的年华,嫁给一个老头子…… 南羲微微蹙眉,犹记得上回见到陛下,瞧着虚弱,老态龙钟,若真是进宫为妃,也确实是让人心有不忍。 “不对,我有那么多兄长,这西夏公主也有可能是嫁给我的皇兄。” 想到这里,南忆倒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位西夏公主会嫁给她的哪位皇兄。 不过太子哥哥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太子哥哥太子妃和两位侧妃都有了,这西夏公主身份尊贵,总不能做姨娘的。 瞧南忆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西夏队伍,南羲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公主和亲,大南的皇帝陛下只有南忆这么一个公主,他日若需和亲,只怕也是难以推脱。 往年她倒是听说有郡主被招进京城中,封为公主送去和亲,这一事也导致各藩王都急着把女儿该定亲的定亲,该出嫁的出嫁。 不过,她虽为郡主,倒是没有这个顾虑。 皇帝是永远都不可能让她离开京城的,更不可能放她出去和亲,以来壮大洛阳势力。 直到西夏公主的队伍远去,南忆才收回的眼神,轻咬了一口糕点,对她笑说:“今晚想必宫中大设宴席为西夏公主接风洗尘,母后也会邀请外头女眷赏菊观月,姐姐到时候一定要尝尝我做的菊花酿。” “好。”她应下,余光清扫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西夏公主的队伍一远,百姓们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忙碌。 忽然间,人群中那出现一抹蓝,那身影格外熟悉,眯了眯眸子仔细一瞧,才看清是李子房,正和几个世家公子行走人群中。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李子房身形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哪怕是远远瞧上去,脸色也有些病弱。 想来张兰所说,的确是千真万确。 行谈说笑之间,李子房忽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抬头,一眼便对上了那阁楼之处的目光。 这是二人退婚后头一次相见,李子房一时间感到有些错愕。 这个表妹瞧着倒是越来越娇美大方,见了他眼中无怨,反对他颔首微微一笑。 这笑容看不出高兴,可却是娴静有礼,不免让他想起些日子回府时见到南羲的场景。 相比较之下,这些天他日日怨想,活的倒是没有她通透。 李子房唇角勉强泛起一丝笑容,对那阁楼之处微微躬身一礼。 这一行为,引得其身边世家公子纷纷看去,楼阁之中美人如画,惊羡一瞬便离开了几人视线,连那窗棂也变得令人留恋。 有人笑问:“那是谁家姑娘?得了李兄的青睐。” “是我表妹,当朝的皇郡主。”原本该是他的夫人。 瞧着李子房神情落寞,几个世家公子也纷纷噤了声,没想到那阁楼中的美人竟是洛阳郡主。 那可是个不敢招惹的人物,若是亲近,只怕家中惹得陛下猜疑,引来灾祸。 直至李子房一行人离开,南忆才探出半个头去,看了好几眼才问:“姐姐,那是你什么人?” “李家嫡子,我的表兄。”这话说的十分平淡,不见丝毫波澜。 “那个负心汉?”南忆笑容尽失,她原本还以为是那漂亮的公子哥是南羲的心上人。 南羲莞尔,语气淡然:“两情不悦,何来辜负一说。” 这话说的,南忆却不赞同,反驳道:“姐姐你是这样觉得,但姐姐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都说姐姐你善妒不容人,那些人实在是荒唐之极,若我的夫君还未婚便钟情别的女子,我就让我父皇把他们一家都赶出京城。” 身份云泥之别,自不敢相比较,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 南忆:“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两情相悦之人,方不负此生。” 她可是宫里唯一的公主,自然事事都要美满才好。 “那我便祝愿公主寻得良人,不负此生。”说罢,南羲以茶代酒,以来祝贺。 “姐姐也是。”南忆心头高兴,一口闷饮而下。 这祝愿,当真是美好,南羲忽有些惆怅,她的婚事从来都不由己,往后也不知道所嫁夫郎是何人。 相夫教子,在小小的后院聊此残生,她竟有些不愿。 …… ―――太和殿。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龙椅,西夏公主携西夏大将军进殿朝拜。 “西夏公主安木宁拜见大南皇帝陛下!” 殿前女子双手交叉抚肩,极尽柔美,皇帝眯着眼,视线在西夏公主身上停留,遂笑道:“免礼。” 就在西夏公主安木宁抬起头来的一瞬,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世上竟有生的如此妖媚的女子,一双眼睛泛着波澜,红唇似火一般炽热,紧裹的衣裳毫不掩饰身段的柔美。 哪怕只站在那里,便觉得勾人心魄。 皇帝看了好半晌,在太监刘德才的出声提醒下,才回过了神来,只随和吩咐:“刘德才,赐坐。” 安木宁缓缓落座,皇帝的眼神便从未移开过,这种眼神看得安木宁有些嫌恶,却不得不对着皇帝恭敬笑谈:“陛下,我父王早想来拜见陛下,只可惜父王身子不好,山高路远,实在经不起折腾。” 皇帝凝视的目光带着思索,倒是没有说话,安木宁只好继续道:“陛下,我此来是受父王所命,前来大南求娶陛下的嫡出公主为我西夏王妃,我西夏只有我弟弟一个王子,若能求娶到公主,将来便是西夏的王后。” 第63章 西夏公主 西夏公主的话落,刘德才都不由得偷偷将目光瞥向皇帝。 此时倒看不出皇帝对此有何想法,眉心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南只有一位公主,便是十二公主南忆。 而这十二公主乃中宫所出,深受陛下娘娘的宠爱,不知陛下会如何决策? “我西夏带着诚意而来,皇帝陛下可愿嫁公主为我西夏王后?” 话落,皇帝对此依旧是没有回应,气氛也显得有些凝重。 刘德才不免松了口气,想来陛下是舍不得公主的。 突然,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刘德才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原本一直无所表示的皇帝却是忽然间龙心大悦:“既西夏有这番诚意,朕自然应允。” 只需要嫁一个公主,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稳大南与西夏的关系,让西夏国对大南俯首称臣,这对大南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作为大南的皇帝,又有何不应允的? …… ―――午时,长春宫。 苏皇后请了世家女眷前来赏菊观月,夫人们独坐一处闲谈,小辈们耐不住性子,难得出门,自是各自聚在了一块说。 一栽种这几盆名贵墨菊的凉亭中,围了不少大家闺秀,其中为首的乃是当朝丞相的嫡女。 “姐姐,那几盆墨菊都是我种的,我带你去瞧瞧。”南忆拉着她,径直往那人堆里扎去。 那些世家嫡女见了南羲和南忆,纷纷行礼问候,只是因事先在家中父母都有告诫,一个个对南羲也都是敬而远之,连能同公主说话的机会也都不要了。 很快,这凉亭之中,便只剩下三三两两,南羲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世人都躲着她走,生怕沾上了关系摆脱不掉,她也怨不得。 丞相府嫡女倒是不大忌讳,她看着南羲,福身说道:“臣女沐晚晴,久闻郡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如今一见郡主芳容,当真是叫人无甚欣喜。” 沐晚晴说起话来温言温语,模样清丽婉约,五官眉眼大方端正,一身荷绿衣衫像极了那夏日晚风中摇曳的荷花。 “沐姑娘璞玉浑金,天然质美,温言舒心,既是初见,却也一见如故。” 这漂亮话,该说的时候总是要说的。 沐晚晴这个人她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曾得见,在伯爵府时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讳便已熟知。 如今得见真人,当真是名不虚传。 “沐姐姐,那边的花开得极好,我们去看吧。”沐晚晴一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袖,暗暗提醒着什么。 南羲脸上笑意始终从容,不会因这些人远离她而乱了情绪,她不在意,也不在乎。 远处几人聚在一起,纷纷对着南羲方向看去,一穿粉衣的女子低声:“郡主果真美貌,听李家三姑娘说这郡主已经被破了身子。” 这话一出,无疑是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当真?” “李三姑娘可是郡主表妹,她的话岂能有假?” “这郡主可是还未成亲的!莫非是被李家公子破了身又弃了?” “才不是李家公子,那李三姑娘同我说是那日街乱,郡主被一群男子趁乱给糟蹋了!” …… 一整整异样的目光传来,南羲坐在亭中倒是有些疑惑。 但那些人窃窃私语,时不时地抬起目光向她这边打量过来,见她看去,一个个却有慌张。 很快,南忆拿出去了菊花酿招待着些名门贵女,众人坐在一起赏花饮酒,好不惬意。 “姐姐。” 一声甜唤,南羲循声看去,倒是没有太意外,李微雪本就在其中,方才见面时倒是没同她有多亲近,如今走来,不知何意? 李微雪倒是十分自然的在她身旁坐下,故作亲昵道:“听闻姐姐那日受了惊吓,因祖母不让出门,我也不曾去看望姐姐。” 直觉告诉她,李微雪这句话大有问题,她了解李微雪的性子,平白无故的对她关心,无疑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妹妹说笑了,我何曾受到过惊吓?”她语气淡淡反问,不亲近也不疏远。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表妹到底要说什么。 李微雪眼中忽然冒出一些自责来:“那日我瞧着姐姐身在一堆男人中间,本想救下姐姐,可人群实在是挤得很,故而有心无力。” 这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人倒是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这边打量,却又是不敢直视她。 南忆本是看个热闹,忽然觉得这话不大对劲,顿时冷下了脸。 她看向李微雪沉声开口道:“我和姐姐在宫中侍卫的护送下离开,想来李姑娘当时也是自顾不暇,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 这话无疑是将李微雪前头所有的话都给一一挡了回去,一时间,场上众人倒是心思各异。 南忆虽不知道这李微雪打的什么主意,但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可见心坏透了!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李微雪本来也不敢在外头大肆宣扬,只能在一众小姐妹当中隐晦的说些令人遐想的东西。 这下因南忆的话,李微雪只觉得脸颊发烫,谎言被活生生当众拆开,这往后她还怎么在这些姐妹中交涉? 她不敢攀扯上这堂堂的十二公主,只能硬着头道:“当时太慌张,倒也没怎么注意。” 这话说出来,便是在向众人承认她之前都是胡说八道,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南羲端起酒杯,对南忆投出去微笑,二人相视,倒似乎有了某种默契。 一杯酒饮下,南羲的目光再次看向李微雪时,眼中浅浅笑意已有些意味不明。 李微雪眼神不由得闪躲,只得岔开话题询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府看看祖母,很是想姐姐呢。” 此时,李微雪看着南羲的目光也藏着几分嫉妒。 她倒是想不明白南羲的命为什么这么好,小时候明明什么都不如她,如今摇身一变,倒成了她高不可攀的人了。 知道李微雪是想向众人表露她离开了伯爵府,便忘恩负义不敬长辈,南羲也不恼。 只道:“妹妹说的是,只是近来府中染了血腥,不宜见长辈,还劳请妹妹替我向外祖母请安。” 一说到血腥,李微雪脸色一僵,想到的不是那日街上场面,而是广陵郡王在郡主府屠杀奴仆一事。 听外头人说那梁妈妈眼睛都剜了,死相异常骇人,原先她还觉着那广陵郡王气度不凡一表人才,适择为夫。 如今想想还好未表达心意,不然被这么一个恶人缠上…… 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第64章 责任 “皇后娘娘,陛下已应允了西夏,让咱们十二公主前去同西夏王子和亲,三日后启程。” 听见掌事安秋来报,正侍弄花草的苏皇后险些稳不住身形,眼中却不意外。 真是祸从天降,该担忧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皇后站在那许久不开口言,手中握着的剪子紧了又紧。 “皇后娘娘……”安秋满心担忧,皇后娘娘就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太子虽说是在娘娘膝下,可其生母另有其人。 当年太子生母难产而死,由娘娘养育成人,视如己出,可娘娘亲生的便只有公主。 如今皇上让公主前去和亲,这叫娘娘怎能不伤心? “娘娘,不如您去劝劝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再选个公主嫁出去也好。” “西夏要的是咱们大南嫡出的公主,本宫身为皇后,怎可为一己私欲不顾国家。” 苏皇后拭去眼中泪光,沉重地吐了口浊气,这话违背了她作为母亲的本心,可却没有违背大南的皇后。 国事,又怎能有私情在身。 “去告诉忆儿,让她早做准备,本宫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娘娘不请公主过来吗?” 安秋的问话让苏皇后有些犹豫,万般不舍也只化为一句决绝:“就同她说本宫病了,往后不必再来请安。” 苏皇后的脸似乎苍白了许多,紧抓着木架边缘的手骨节发白,安秋虽不忍如此,却也知道娘娘若是见了公主,定是不舍的。 如此,还不如不见。 …… ―――长乐宫。 “老刘家的条头糕可比这核桃酥香甜多了,只可惜今日匆忙,未能吃上。” 南忆一副惋惜后悔的模样,一时间连手上的核桃酥都不香了。 “改日我从宫外给你带来,可好?”南羲轻笑安抚,南忆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 “公主,皇后娘娘身边的安秋姑姑来了。” “快让她进来。” 和亲的消息从安秋口中一出,南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有些僵硬。 却是不愿相信地追问:“父皇当真是……答应了?” “是。” “那……母后呢?” 安秋低着眉,有些不忍:“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说往后公主不必再去请安。” 此时此刻,南忆只觉眼泪酸涩难忍,眼眶早已溢出一行清泪。 “娘娘说让公主早做准备。” “奴婢告退。” “公主……”安秋离去,南羲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这是无法去改变的事情,在茶楼所想,竟一语成谶。 “姐姐……”一声哽咽,南忆突然扑到了她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她只沉静地拍着她后背,无声地安慰着,眼眶湿润却不敢流泪,若是连她都哭了,谁来安慰南忆呢? 南忆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抽泣的泪水已浸湿了衣衫。 “我不想和亲……” 可她是公主,是大南的公主,为国和亲,是她应该担负的责任。 她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 哭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南忆接过南羲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不断地吸气以来缓和情绪。 “宫门想必是要关了,姐姐先回去吧,我出嫁之时,姐姐记得盛装来送我。” “好。” 她转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回眸,才发现南忆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南忆忍着眼泪反对她一笑:“天黑了,姐姐路上小心些。” “好。” 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走出宫门,心中好似丢了什么一般,她回望那高而厚的宫墙,凝视许久。 这里头是人人羡慕的荣华富贵,可真正在宫墙之中的人,却又羡慕外头的自由自在。 马车驶入繁华街道,她听见外头吆喝着:老刘家条头糕,香甜……。 那是南忆最为喜爱的糕点,她忽然也想尝尝那是何等滋味。 马车在路边停靠,她吩咐着马车夫先回去,只留下了阿江和行露。 “贵人,你尝尝这条头糕,不好吃,不要钱。” 摊贩说着就拿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叶子包裹着的条头糕递给了她。 长长的糕点白的就像一块玉牌,在绿叶的衬托下更加引人食欲。 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软,带着大米的糯香,如此甜滋味,却不解心中苦。 想到甘棠爱吃,她便买下了些。 不远处传来阵阵热闹声,行至几步,见一花灯的摊子中正在猜灯谜。 本想离去,可其中一惹眼的姑娘让她停住了步伐。 瞧着那人模样有异,应当是外邦人。 围观的人不断高呼,那外邦姑娘脸上的笑意隐约透着几分傲气。 “这姑娘真是厉害啊,连猜中八道灯谜,这再猜中两道,这玉荷花灯可就拿到手了!” “还从来没有人能连猜对十道灯谜呢,后头两道想必是最难的。” “有什么厉害的?我看就是瞎蒙的,且看她下一道还猜不猜的出来。” 行露也笑说:“这外邦女子竟这般聪慧。” 花灯的灯谜都是有关中原风土人情,外邦人想来是很难猜中的,想到这姑娘居然已连猜中八道,只得说是阅历丰富,聪慧过人。 老板的脸色有些心慌,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却也不好表露。 在围观人群的催促下,只好念起了下一道灯谜:“姑娘,您听好了,甫入葡园枝累累,正临华苑草萋萋。打一花卉。” 话落,那姑娘蹙眉思索一番,脸色显得有些焦躁,似乎是猜不出来。 老板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显得有些得意。 突然,那姑娘眼中突然灵光一闪,道:“是菊花。” “对对对!就是菊花,我方才整的就没想到!”围观的男子以拳击掌,暗暗佩服。 “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外邦姑娘对那白玉和花灯已经是势在必得。 不出众人所料,最后一道灯谜那外邦女子也是一次便猜对了,对中原文化如此熟悉,的确是令人意外。 “老板,把花灯给我。” “去去去!你一外邦女人,捣什么乱?”老板脸色早已阴沉,这花灯要是真给了出去,可就是亏的裤底都不剩了! “诶?我都猜对了,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老板并不理会,只笑呵呵的对着其他人说道:“各位,咱们中原的好东西,哪能给一外一外邦女子?是不是?” 第65章 一见如故 “我说也是,这么好的东西,哪里能给一个外邦女子?” 就交了一次钱,竟然连对十道灯谜,在场不少人可都是花了好些冤枉钱,见老板都不乐意给了,自然也都跟着起哄。 小摊老板倒是也没有想到在场的不少人都对他的话表示了赞同,更有不少人想看看这个外邦女子会做何反应?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老板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女子虽有些不可置信,但也不想做过多计较,只道:“那你把我付的钱退我!” 猜灯谜之前便已经交了两百钱。 “诶姑娘!这猜灯谜的钱咱一早可就说好了,是不退不换的。”一听到退钱,老板顿时讲起了道理。 说着又问在场围观的人群:“这一早说好的,又哪有退的道理,大伙说是不是?” “你不给我东西,还不退钱?这就是你们大南的规矩?” 话落,一旁的青衣书生顿时就正了神色,义正言辞地指责道:“你这小娘子,实在是无理!我大南都是礼贤之士,不嫌你沦落风尘,便已是礼待。” 风尘?女子眉头一蹙,她堂堂西夏公主,何时沦落了风尘? 书生的话引得人人浮想联翩,周围人此时此刻打量安木宁的目光亦是越来越轻浮。 瞧着这外邦女子所穿,虽有几分中原风格,色彩却是华丽张扬,细腰包裹匀称,女子曲线格外柔美,虽不见暴露肌肤,可瞧着那张明媚热烈的漂亮脸蛋,便应是个放荡的女子。 更何况外邦女子在在京城中大多都是为奴为婢,或买回家为妾,外头都难得一见。 能这么自在出门的,想必是哪个秦楼楚馆的头牌。 此时一挑着有几分钱钱财的黄衣男子轻挑出言:““我说小娘子,不如你跟我回去,我把这花灯买下送你可好?” 一听男子要买下花灯,那小摊老板也是高兴,连说:“贵人,我这花灯卖的话可值十两白银咯。” “十两就十两!”男子抬手一挥,便拿出了整整十两白银,看得周围人是好生艳羡。 “贵公子出手就是阔绰啊。” 听着恭维之词,男子心中好不快意,十两银子虽然多了些,但他倒也不心疼。 像眼前这样好的姿色,想来也是某个妓儿馆里的头牌,平时见是一面都难,如今十两银子便拿下芳泽,也算是值了。 “嘿嘿!花灯与美人甚是相配。”男子一脸淫笑,说着就要去抓安木宁的手。 “住手!” 一声轻喝,不少人都循声看了去,那黄衣男子也应声住了手。 那一抹月白,惊羡数人,黄衣男子顿时就咽起了口水。 在南羲身旁的行露出声呵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良家女子,定要把你抓去见官!” 一提见官,黄衣男子顿时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瞧着眼前女子打扮颇有地位,他也怕惹麻烦,只能暗道多管闲事灰溜溜地挤开了人群离去。 见此,南羲倒是也没有追着不放,行至花灯小摊前,那老板先是对她打量一番,随即眉开眼笑:“姑娘这是猜灯谜还是……” 南羲淡淡道:“这位姑娘已经猜中十道灯谜,你因何出尔反尔?” “这……我……”小摊老板一时间语塞,心想着哪里来的小娘们?真是够晦气的。 但毕竟看行头是他招惹不起的,便还算客气道:“姑娘,你若是不猜灯谜,便也别打扰我这小摊生意。” 行露冷道:“你若不履行承诺,我这就带你去见官!按照大南律法,杖十,徒五,罚千钱!” “这……”老板咽了咽喉头,要真见了官,只怕他真得遭受牢狱之灾,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花灯给了。 这花灯买来三年了,也早就回了本,倒是也不至于太过心疼,况且方才那黄衣公子给的钱他也还没退。 玉石花灯水头种色都不好,本钱不过一两银子,如此想来,真是大赚特赚!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说罢便笑呵呵地将花灯递向安木宁,心中想着得赶紧收摊才是,免得那黄衣公子想起回来讨要。 接过那玉石荷花灯,安木宁笑得开怀,拿着仔细打量,心中很是欢喜,毕竟是一眼就看中的东西。 她看向南羲,笑道:“多谢姑娘出言相助。” 南羲颔首:“姑娘客气。” 不过举手之劳,她也是实看不下这些人欺辱一个外乡姑娘。 安木宁笑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姑娘唤我明羲便是。”南羲说得坦然,长兄曾说,她名中这个羲字,乃图她往后光明灿烂。 “明羲,好名字。”安木宁瞧着南羲是比她小些,便道:“妹妹叫我阿宁便是。” “阿宁姑娘。” 现下正值高兴,安木宁遂出言相邀:“我一人也是无趣的很,妹妹若是得闲,不如陪我同游?” 南羲略微思索,现下的确没什么事,便道:“正有此意。” 行至数步,行露突然附耳低声:“郡主,阿江不见了。” 她也是才发现阿江不知所踪。 南羲看了看周围,还真如行露所言,皱了皱眉,难不成是跟丢了?遂道:“你先去找找。” “这……”行露略感到为难,但看着附近有巡防营的巡逻军队,倒是放心了些。 只道:“是。” 游行于街中,南羲想到阿宁方才猜中十道灯谜,令人艳羡一幕,遂道:“姑娘对中原文化了解颇深。” 这话算是夸奖,安木宁听了也有几分舒心,莞尔一笑:“我自幼便喜欢这中原的事物,对中原也算是颇有见闻。” “实不相瞒,我夫君便是中原人。”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以示明了。 “对了!” 安木宁突然看向南羲,步子也停缓了些,道:“听说过两日便是大南的中秋节,我虽知晓一些,但实不知这中秋有何来历。” “姑娘可曾闻过古时神话。” “神话?”安木宁也来了兴趣,直道:“愿闻其详。” “相传古时天有烈日十轮,民不聊生,神射后羿,射九留一,拯救苍生,西王母嘉奖其功劳,赐给他不老仙药。” “可后羿不舍其妻民,故不服用,交由其妻嫦娥保管。” 安木宁听着,笑道:“他倒是很爱他的妻子和百姓。” 对此,南羲只笑了笑,继续道来:“此仙药被后羿的徒弟盯上,逼迫嫦娥交出灵药,嫦娥不愿,情急之下吞服了仙药,飞升望舒,与其夫天人永隔。” “后羿心痛无法,只能每年八月十五摆下宴席,对着月亮与嫦娥相聚,遂中秋也拜月,祈求团圆美满。” 这个故事南羲倒是不大记得是谁同她说的了,印象中幼时似乎有个人抱着她看月,说起话来是个温和的妇人,大抵是伯爵府外祖母吧。 可她总觉得另有其人。 第66章 下不来台 安木宁听得皱起眉头,对这个故事似乎很不满意,只道:“若是我,仙药给了便是,也不至于同夫君天人永隔。” 长生有什么好的?所爱之人都不在身边,不过是空度长夜寂寞罢了。 对此,南羲不驳也不论,温声:“阿宁姑娘性情中人。” 此时,不远处一行人乌泱泱地在街上游走,正是户部尚书府的嫡次子白与涵。 此人正同几个整日吃喝嫖赌的公子哥游街,好些姑娘家远远地见了,都纷纷躲避开。 连一些带儿女出来的小摊贩都让女儿赶紧遮掩躲了起来。 南羲自然是注意到了街边行人异样,但却不知因何故。 直到与那些公子哥擦肩而过,白与涵突然顿住脚,转身直喊:“二位小娘子留步!” 闻言,南羲同安木宁转身看去,直对上了几人淫邪打量的目光。 其中呈众星拱月之势的男子锦衣玉带,面容甚好,头戴赤金玉冠,手持折扇,瞧着身姿站态,放荡不羁,不是可谦谦公子行径。 安木宁没想到这种纨绔子弟大南也能瞧见,皱了皱眉:“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白与涵突然摇扇大笑,似乎高兴的很,连同身边的几位公子哥儿也是笑得戏谑。 安木宁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笑的,脸上不免生了几分怒意。 “啧啧。”白子涵打量着眼前两人,瞧向南羲时不免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美得像天上下来的仙女似的。 这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热情如火,身边也无人跟着,独自出门,穿的也不差,想必是哪个青楼里的娘子。 他装模作样的握着扇子拱手作揖:“二位小娘子瞧着身经百战,在下不才,求二位娘子指教。” 身经百战?安木宁有些狐疑,显然是听不懂这白与涵说的什么意思,她何时打过仗? 此话连南羲也是不大明白,不知晓其真实意思,但也知此人嘴里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南羲温声:“公子若是无事,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欲离。 白与涵哪里能让两朵让人垂涎的花儿就这么走了,赶紧叫住:“诶!站住!” 话落,便是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上来:“老子让你们走了吗?” 南羲下意识护了护安木宁,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问道:“不知公子还有何事?” “大爷我今儿高兴,你们两个跟随大爷我回去,大爷我保你们舒服得要死要活。” 其身边公子哥儿忍不住戏言:“诶呦白兄,这两位姑娘貌美如花,瞧着便是久经沙场被润泽得厉害,你到时候莫不力不从心?” 白与涵听了有些不屑,放下大话:“两个算什么?就算十个大爷我也玩的起。” 这下倒是明白了,这些人的真实意图,南羲愠怒:“你是何人?竟敢当街口出狂言!” 这种淫秽之词,实听得人羞愤! “二位!眼前之人姓白名牧,字与涵,当今户部尚书之嫡次子。” 一公子哥儿对着白与涵拱手恭维,脸上写满了得意,那模样仿佛在说眼前之人就是太上皇,是她们有眼无珠。 这户部尚书的嫡次子,的确是个大员公子,户部养出来的儿子尚且如此,可见家风歪斜不正。 “什么狗屁尚书?关本……关我何事?” 安木宁心中愤愤,连大南的皇帝都礼待西夏,一个小小尚书的儿子,也敢在她面前称大爷? “嘿!你这娼女好生不知趣!白公子好言礼待你二人,已是天大的脸面!竟敢出言辱骂!小心你的脑袋!”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要我的脑袋?”安木宁知晓这大南迂腐的男子颇多,可她穿着并未不得体,怎就成了这些人口中的娼女? 相较与安木宁的愤怒,南羲倒是显得沉静。 她知这户部尚书的公子的确是高门显贵,而她虽为郡主,却也是比不得。 本就身份地位尴尬,她也无心再同这些烂虫多费口舌,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轻握安木宁的手,道:“不必争论,走吧。” 见被如此无视,白与涵顿时生了气:“给我拿下这两个娼女,带回去等老子尝了,凡是见者有份!” 一挥扇子,便有几个家丁走上前来,个个面带笑。 百姓们早就习惯了这白与涵当街强抢民女,如今抢的两个如此美艳的姑娘,一看就知操行下作的皮肉生意,自然没有人同情。 更何况方才白与涵说的见者有份,倒是令不少路人都投来了觊觎的目光。 “放肆!我乃洛阳郡主,尔等岂敢!”紧急之下,南羲也不得不出言制止。 她本不愿露出身份来,只因她这身份虽显赫,在京城却实是让人不屑一顾。 话倒是起了作用,那些家丁不敢上前,纷纷看向自己的主子。 白与涵蹙眉,狐疑道:“洛阳郡主?” 他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不过一看南羲身边没有丫鬟,也没有侍卫。 那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穿着富丽的?不行也是前呼后拥,可眼前人衣着虽好,却实在朴素了些。 瞧着倒是端庄娴静,有大家闺秀风范,可现在秦楼楚馆中,不就正流行这个? 想到这里,白与涵嗤笑一声:“哈哈!你是郡主?那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说着思索问询:“那洛阳郡主是个什么东西?连条狗都能拉出来玩乐的货色。” 从前洛阳郡主和广陵郡王挨打的事可谓是家喻户晓,当时他也有参与,记得那洛阳郡主在他们手里,除了哭着求饶,什么都不会。 连当今陛下都明罚暗赏,这郡主连个狗屁都不是! 说着看向周围:“你们说是不是?” 原本该热闹的街道竟然安静了下来,百姓们个个低着头不敢赞同,毕竟是皇家的郡主,就算再被人瞧不起,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得罪的。 加上广陵郡王屠杀奴仆的事,更不敢乱言。 几个公子哥比起白与涵倒是谨慎许多,也不敢对皇室宗亲口出狂言。 一时间竟没有一人附和。 白与涵只觉得脸上发热,有些下不来台。 第67章 何为得理不饶人? “哼!”白与涵冷哼一声,掩饰着下不来台的心虚。 不过若是洛阳郡主真在跟前,他也是断然不敢这般言语,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为了面子,白与涵向南羲伸手,眼瞧着就要抓住南羲的脖子,却听一声清脆响起,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人皆惊,安木宁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从前打都用鞭子,这手打起来,当真是有些不适。 安木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南羲,却见其脸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不免觉得奇怪。 若此人是大南的郡主,怎的这些人知晓后还如此胆大妄为? 思来想去,大抵是这些人未曾见过这位郡主,一个郡主尚且如此,那她这个西夏公主明出身份更是无济于事。 今儿她本是乔装打扮出来走走,感受一下大南京城风土人情,却未曾想会接连遭遇欺辱。 “你敢打我!”那白与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木宁,反应过来后随即转为愤怒,恶狠狠地似要吃人! 安木宁:“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若是在西夏,她非抽得这狂徒皮开肉绽才罢休。 “挤在一起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散开?” 一声怒喝传来,白与涵一愣,循声望去,才发现是自家大哥白峰程,现是巡防营的一名百夫长,官居正六品校尉。 白峰程带着一队巡防守兵前来,本以为是有人聚众闹事,却没想到在这些人中看见了自己的亲弟弟! “大哥!”白与涵瞬间委屈了起来,脑子迅速转着,忽地灵光一闪,指着南羲二人:“此有二外邦细作!被我发现,她们恼羞成怒之下动手打我。” 这恶人先告状倒是做的十分真。 “细作?”白峰程一怔,随即目光也严肃了起来,前些日子便是有匈奴人祸乱,朝廷可是格外重视! “军爷,小人可为白公子作证!” 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南羲看去,才发现是那灯谜摊上的黄衣男子。 黄衣男子本想要回银钱,可那灯谜小摊早就跑了,心中正愤愤不平,抓住机会,断然不会放过。 指着安木宁就道:“此女对中原文化了解颇深,在那最难的灯谜摊子上竟连对十道灯谜,恐怕连我大南才子都难以一一而对,此女定然是细作!” 安木宁一脸狐疑,说道:“那些灯谜虽难,可也不至于连才子都对不上,照你这么说,那大南才子岂不是个个都是草包?” 白峰程看向二人,见南羲倒是个中原女子,不过思来想去,这二人看着的确是可疑。 况且竟敢出手伤他的弟弟,先抓起来再说! 抬手对巡逻的守军道:“带走!” “放肆!尔等今日若敢动本郡主分毫,明日定有人上表圣上治罪!” 南羲语气不疾不徐,声音洪亮,对这些人倒是产生了威慑。 她倒是不怕这校尉抓她,只要不是被这白与涵带走,终究是会无事的。 “郡主?” 相比白与涵,白峰程倒是稳重许多,但心中也有疑问,一个郡主,怎么身边都没人跟着? 但心中也怕是真,想了想还是道:“这位姑娘不如先跟我走一趟,待我核实,若姑娘真是郡主,我等自赔罪护送姑娘回府。” 说话语气倒是好了不少。 毕竟京城之中的郡主,也只有那么一个,就算抓错了也是不妨事的。 安木宁看向南羲,满眼疑问,这大南的郡主竟这么不受敬重? 面对这样的眼神,南羲只给了安木宁一个无奈地眼神,她在京中能活下来都已经是万幸了。 “都围在一起干什么?何人胆敢当街寻衅滋事!” 禁军副统领杨康巡街至此,因西夏公主到来,上头下令严加巡视,连他一个禁军的副统领都得亲自巡街。 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聚众闹事,将整个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白峰程拱手:“原来是杨康大人,我等发现两名外邦细作,正要抓回……” 话还没说完,那杨康看见南羲的一刻,脸上怒气顿消,赶紧拱手作揖:“末将见过皇郡主!郡主千岁。” 皇郡主?白峰程心中一惊,看向南羲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他不曾想此人还真是郡主! “郡……郡主……”白与涵脸色瞬间染上惊慌,想到方才所说,一时后悔莫及。 白峰程知方才得罪,赶紧跪下行礼:“末将见过郡主,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郡主海涵。” 说着不忘拉了拉身边的白与涵,低声呵斥:“还不跪下。” “哦!”白与涵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赶紧跪下:“是……是草民有眼无珠,得罪了郡主。” 方才一个个还得意狂妄的不行,如今都跪下了?安木宁不由得挑了挑眉。 南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杨康,想起上次宫门之事,遂道:“杨康大人,此人当街调戏强抢良家女子,按照大南律法,该当何罪?” 调戏郡主是死罪,可她这个郡主身份自然起不了这么大的作用,也不必拿出来自取其辱。 “这……”杨康看了看白与涵,一时心惊肉跳,这可是户部尚书的公子…… 可眼前又是郡主,又有救命之恩,他只得硬着头皮背诵大南律法:“杖四十,徒五年,罚万钱,若是出了人命……则处以绞刑。” 可众所周知,此法只对平民百姓起作用,那些大族公子何人敢这么对待?只怕只有皇室宗亲。 眼前的郡主虽皇室女,可说句不好听的话连个屁都不是,对平民还有几分郡主威严,可对户部尚书的嫡子,不过是小打小闹,惊不起波澜。 “既如此,还请统领大人依法查办。”南羲知晓此事她严惩不了,可洛阳的脸面,她断不能丢。 如今时局不稳,隐忍蛰伏为上上之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白与涵:“郡主!我方才不知郡主身份,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况且……况且你身边的姑娘已经打了我一个耳光!也算是平了!” 白峰程也道:“郡主!我幼弟醉酒胡言,还望郡主莫要得理不饶人!” 第68章 看戏 “你们中原不是有一句话叫做,无理争三分,这得理为何要饶人?” 安木宁轻飘飘的一句话,惹得白与涵怒气上头:“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 “住嘴!”白峰程冷声呵斥,若不是现下人多,当真是想给这个整天到处惹事的弟弟一顿教训! 得理不饶人,南羲心中轻喃,不免失笑:“强抢民女罪重,还是皇室郡主罪大?” 若是她想解决了这个白与涵,大可上宫门而诉,让天下百姓看着,就算惹得陛下心中不满,白与涵不死也要掉层皮。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并不见得划算,对她来说,也不叫得太亏,总是她占理的。 只是不想同户部树敌罢了。 她虽一女流之辈,也懂得朝廷官场之道,作为留在京城的质子,她并非只是一个郡主,更代表整个洛阳。 兄长洛阳王是忠于皇帝的,却备受猜疑,以至于现下就算手握八十万重兵也过得如履薄冰。 洛阳若是要反,早就反了。 白峰程的脸色是越来越阴沉,似乎在作什么思想挣扎,最终只道:“末将多谢郡主开恩。”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见,其心中并不服气。 杨康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对她拱手:“郡主放心,末将定给郡主一个交代。” 说着抬起头看向她,道:“郡主身边无人看护,末将实在是不放心,不如末将让人送郡主回府?” 不过一瞬的对视,杨康便低下头去。 南羲自然明白杨康的意思,能让白与涵跪地认错,已是示威,剩下的,也罢了。 该做给外头看的也做了,她若表现的太过委屈懦弱,反而引人怀疑。 “那便有劳统领大人。” 此话一出,白峰程也是松了口气,看来郡主这是不打算计较了,睨视一眼旁边的亲弟,心中不免冒出一句话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虎终究不会成犬。 想到这里,白峰程心中隐隐不安,遂对白与涵呵斥:“还不赶紧给郡主赔罪!” 白与涵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情急之下吐出两句:“草民有眼无珠,是草民错了!郡主大人有大量……” 这些话随着南羲离开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南羲听不见时,白与涵对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 人已经走了,杨康也松了口气,瞧着南羲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中愧疚不安。 他看向白氏兄弟二人,道:“方才权宜之计,还望白校尉见谅。” 这二人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世家大族,而他家中不过白丁,如今他虽身居副统领高位,白家想捏死他还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职位丢了也罢,就怕到时候祸及家中老小。 而郡主对他有恩,方才他也不能不顾郡主的脸面,只能出如此下策,两头不得罪,也算是两全。 可他终究是对不住自己这个副统领的身份。 心中暗暗发誓:来日若飞黄腾达,定抱此不平。 白峰程倒是也不大在意杨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副统领,除了场面外,没人会放在眼里。 只道:“统领大人言重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白峰程说罢严肃地睨了白与涵一眼,低声怒斥:“显眼的东西,还不赶紧回去!这几日不许再出门来!” 他这个弟弟什么样子,作为兄长他也不是不知道,但家中祖母和母亲宠爱着,连爹爹也格外溺爱,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教育。 “我又没做错什么……”白与涵反驳着,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在兄长的怒视下还是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哦。 出了这样的事,那些跟着出来游乐的世家公子哥儿也觉扫兴,又怕惹祸上身,一个个的都散入了人群。 不远处的茶水摊子上,长穆见那堆人都散去了,便也结了茶水的账。 …… ―――驭凌侯苏府。 “沈哥哥,你知道我今儿在外头看了怎样一出好戏?”长穆抱着几大箱子的卷宗晃晃荡荡的进来,手里挂了不少东西。 “戏?” 沈墨帮衬着接过一些东西,毫不留情的说道:“侯爷遣你出去是办事,玩忽职守,自去领二十。” 领罚什么的长穆毫不在意,但嘴里的话要是说不出来,可就实在难受。 他连说:“沈哥哥我给你说,我看见皇郡主了,她差点被户部尚书的儿子给当街劫走了。” “皇郡主?”沈墨明显有些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这户部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将所有东西都放到书房中后,长穆也将事情原委都一一道出。 “我原本是想帮郡主解围的,但没想到禁军来了,那些人认识郡主,但这事儿也是不了了之。” 长穆说着对南羲不免心生同情:“郡主当真是可怜,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她。” 而沈墨的想法恰恰相反,郡主这些年的处境可谓是在夹缝中求生,就算身在伯爵府想必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能坚韧的活到现在,也不是个楚楚可怜毫无城府的人。 “你先让人把这些东西好好整理出来,我去见侯爷。”沈墨说罢也不等长穆反应,便已经离开了书房。 进了主院,瞧着窗边灯影,一人正伏案执笔写着什么。 沈墨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时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侯爷,属下有一事禀报。” “何事?” 苏辞手中笔墨不曾停,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青丝散落垂肩而下,那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月光,似乎一吹就散了。 瞧着这一幕,沈墨不由担忧,可如今事多,他却也不好劝慰,一时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将郡主的事告知。 “侯爷,长穆在街上看见郡主被户部尚书的二公子调戏,险些将郡主强抢了去,此事郡主吃了亏,户部大公子巡防校尉仗势欺人,逼迫郡主言语化解此事。” 他不曾亲眼见过,但据长穆所说,大概便是这样。 在听见调戏二字时,苏辞手中的笔一顿,笔下墨迹渲染成花,握住笔杆的手也微见收紧了几分,骨节泛着玉色的白。 第69章 严惩不贷 “侯爷,属下觉得郡主为我们饲养鹰隼,若是此事不管不问,只怕……”沈墨知晓苏辞大概率会管此事,便赶紧找了一个理由出来。 苏辞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戾色,随手将白玉镇纸底下的宣纸揉碎。 再次提笔,脸色平静无澜,只道:“欺辱郡主,罪不可恕,着京兆府拿人,秉公处理。” 轻浅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沉,沈墨只觉得侯爷似乎毫不在意此事,不过是他提了出来,才随口一说。 “是,属下这便着人去办。” 直到沈墨离去,屋里才传来了两声咳嗽,气血涌动,原本就有伤的胸口也传来了撕裂感。 苏辞紧抿着双唇,低眸凝视着笔下不知不觉写出一个羲字,心中思绪紊乱不安,似湖中船漂泊无根,目光所及无岸。 …… ―――户部尚书府,白家。 夜里灯火通明,京兆府的一行人说明了来历,不由分说地便冲进了府中打算拿下白与涵。 “我的老天爷啊!我孙儿究竟犯了何事?你们若是敢带走他,老身便同你们拼了这条命!” 白老太太杵着蛇头杖,带着丫鬟婆子挡住在一行衙差面前,死活不肯让开。 “祖母!救我!救我啊!”白与涵被几个人架着也不老实,扭动着的身体嘶哇乱叫,着实像那过年时所杀的白猪。 此时的白与涵只穿了一身里衣,被抓时他在小妾房中正行云雨,突然冲进来这么多人,二话不说就将他摁在了地上。 “老太太,你也别为难我们,我们都是奉命办事。” 京兆府刀捕头一时间也是为难,毕竟苏侯爷的人只吩咐抓了白与涵,可这白老太太无罪,又是户部尚书的老母,若真是伤着了,他们这些人也吃罪不起。 “你们是奉谁的命?敢在我尚书府撒野!”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尚书夫人倒是显得端重些。 尚书夫人明显是已经睡下,如今衣着华丽,头饰却极为简单,一张不着粉脂粉的脸在月光下皱纹细密,尽显老态。 “娘!娘救我!”白与涵看见尚书夫人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挣扎的也更加厉害了些。 刀铺头拱手作揖:“夫人,令公子今日当街强抢调戏郡主,我等奉苏侯爷的命,前来抓令公子回京兆府查办。”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底气十足。 尚书夫人皱了皱眉,随即冷哼一声:“原来是刀铺头。” 这刀铺头在京城中也算是响有名号,其人号称京城第一刀,铁面无情。 百姓们都怕这个刀捕头,她可不怕。 “苏侯爷也会给你等无名之辈下令?莫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话说的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刀捕头也不想辩驳,苏侯爷会下令的确是令京兆府也感到意外,可事实如此。 “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前去询问苏侯爷,我等奉命办案,刻不容缓,还请夫人让道!” 不曾想刀铺头如此油盐不进,尚书夫人气极:“我儿究竟犯了何罪,要你们如此待他?若是你等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定到刑部告你们无故劫杀大员之子!” 刀铺头皱了皱眉,莫非这尚书夫人没有耳背不成?于是只能再次复述方才的话。 “郡主?什么郡主?我儿何时把郡主抢回府中?你等可有证据?” “娘!我没有!他们冤枉我!” 白与涵大喊着,刀铺头实不愿再听这些人罗嗦,只道:“走!” 一行人往外挤,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又哪里是内宅女眷能拦得住的? 况且刀剑无眼,虽然这些衙差也不敢出手伤人,可威慑力还是在的。 白老太太,丢了拐杖,坐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双手直拍地,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活像个市井泼妇。 “都愣着干什么?”尚书夫人怒声:“还不赶紧去找老爷!” “是。” 丫鬟应下,便赶紧往跑去。 “我的孙儿呐……” 瞧着白老太太这般不体面的模样,尚书夫人也是头疼的厉害,沉了好几口气才恭顺地上前去扶。 “母亲,哥儿不会有事的,媳妇儿已经着人去告知老爷了,老爷一定有办法。” 尚书夫人温声细语的劝慰,并没有换来白老太太的就此罢休,反而越来越激动:“这天杀的郡主哦!害我孙儿!她不得好死啊!” 提到这个郡主,尚书夫人心中也是疑惑,哥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招惹上她? 虽说是个没必要放在眼里的郡主,可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女,这调戏陛下的亲侄女,罪名可不小。 但仔细一想只要哥儿拒不承认,府里再对外头好生打点一番,这事想必也就这么过去了。 到时候哥儿顶多被斥责几句,而那郡主便是小题大做,惹人笑话。 “母亲放心,若是哥儿有事,媳妇也定不会放过这个郡主!” 一行衙差拿人刚出尚书府门,迎面就撞上了晚归的户部尚书。 月色之下,烛光摇晃,一时看大不清人,却也被这样大的阵仗吓了一跳! “爹!爹救我!爹救我!” 户部尚书一时反应不过来,还不知什么情况,听见儿子的呼救声,才赶紧开口叫住:“你们都是什么人…… ” 话还没说完,刀铺头拱手:“尚书大人,令公子当街调戏郡主,我等奉苏侯爷之命拿人。” 留下这句话,也不管户部尚书是何反应,抬手一挥,便带着人走了。 “我儿!我儿!”户部尚书追上两步,白与涵这会儿也已经喊的嗓子都哑了。 户部尚书急的直跺脚:“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这京兆府的人怎么敢拿公子的?”随行的仆人是满脸不信。 “苏辞下的令!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户部尚书气急。 他不曾想到,自己这个小儿子竟然敢当街调戏郡主!平日里抢些女子回来也都只是小打小闹,随便几句话,便能摆平。 这郡主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又有苏辞那贼下令,这要是抓进了京兆府,还不知要受什么样的苦! 回头看了看还没被牵走的马车,户部尚书镇定些许,赶紧道:“快!快!去丞相府!” 为今之计,便也只有找沐丞相帮忙了。 第70章 我嫌我爹命长 ―――丞相府。 月色幽静,尽管闹市繁华,官员府宅之地不受丝毫影响,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之中,隔绝了俗世热闹。 户部尚书身边的小厮前去叫门,好几声后,里头才有了回应。 与此同时,木香苑中丞相已同丞相夫人入睡,忽听外头响起叫喊,被吵醒的丞相心中颇有不满,披了件外衣,坐起身来询问:“户部来人,所谓何事?” 外头小厮恭敬道:“没说,户部尚书只说是有急事求见丞相。” 急事?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急事? 沐丞相脸色还有些犹豫,丞相夫人温柔坐起身来,轻声劝慰道:“官人不如前去看看?想必户部尚书真是有什么急事,要不然也不会夜里登门拜访。” 听了丞相夫人的话,沐丞相微微颔首,倒是颇为赞同:“嗯。” “那妾身服侍官人穿衣。” 同时,沐丞相对外头吩咐道:“叫他到书房等我。” 片刻后,沐丞相赶到书房之时,只见户部尚书正在书房之中来回踱步,见到他神色紧张的行礼。 “丞相。” 沐丞相只觉有些奇怪,笑问:“我说贤弟,何故如此之急?” “丞相!你可得救救小儿性命啊!” “哦?”沐丞相微微皱眉,思索着走至书案后坐下,询问:“出了什么事?” “丞相!我儿今日在街上无意得罪了郡主,苏辞……哦不!是苏侯爷下令京兆府抓了小儿,要严刑查办呢!” 户部尚书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面色发红,眉心隐可见汗珠,连留着的山羊胡子都歪了。 “苏侯?”沐丞相身子略微前倾了几分,似乎有些不大明白。 户部尚书继续说道:“这苏侯前些日子便为广陵郡王打抱不平,如今又为一点小事儿,大动干戈,丞相!您说下官这可如何是好?” “贤弟莫要急躁!”沐丞相抬了抬手示意其稍安勿躁,接着说道:“苏侯为人最是正直,一向秉公处理,想来是得知了此事才按规矩下的令。” 按理说这苏辞不可能为了一个郡主打抱不平,苏辞乃是孤臣,凡事皆以陛下为先,此令必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他轻笑一声,道:“贤弟,一桩小事罢了,本相着人快马前去打声招呼,你现下便去京兆府接小公子出回府吧。” “下官谢丞相!” “贤弟客气了。”沐丞相打了个哈欠,困意来袭,不想再多说什么。 户部尚书本欲走,但心中还是有些忧心:“郡主那边……” “郡主为人大度,这种小事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上门理论,你大可礼待,其余不必理会。” “多谢丞相。” “好了,贤弟快去接令公子回府吧。” …… ―――御街。 没等户部尚书去接,白与涵自己便离开了京兆府,在街上大摇大摆的模样,丝毫没有被沦为阶下囚事的窘迫。 一个身穿里衣的男子在街上游荡,很快便有人认出:“哎呦!那不是白家公子吗?怎的这一身行头就出来了?” “谁知道呢?瞧他满面春风的样子,说不定又要抓谁家闺女回去行乐!” 一说到这些,周遭百姓大多愤愤不平,但谁也不敢得罪这位贵公子。 白与涵行至街道最热闹处,有些晃晃悠悠的站稳了脚跟,仰天大喊:“你们都给我听着!我!白与涵,同那什么狗屁洛阳郡主势不两立!” 说着打了个嗝,继续道:“大爷我被抓到京兆府,京兆府好吃好喝的待着大爷,京兆府的府尹亲自把大爷我送出来!” “等大爷我养精蓄锐,定要把南羲和她身边那婊子先奸后杀!把南羲脑袋拧下来给大爷我当球踢!给我当美人纸!” 狂妄之言一出,旁一卖酒的男子笑哈哈的起哄:“白公子好生厉害啊!连郡主都不敢拿您怎样。” 白与涵在京兆府中喝了些酒,这会儿脸上灼热,整个人轻飘飘,听了这话更是得意。 “一个郡主,不自量力!我爹是谁?我爹可是户部尚书!朝廷三品大员!谁敢惹大爷我?” 比着一根手指说道:“一句话,只需要一句话!那京兆府就把我放出来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等大爷我上了郡主!赏给你们玩!” 指着众人一字一句:“见、者、有、份!” 一些至今还未讨婆娘的男人听得是口干舌燥,更有见过南羲面容的人侃侃而谈。 “那郡主可是绝色美人!” “讨不着婆娘,睡一睡郡主也是美事。” 其中倒也不乏有清醒之人:“白公子喝醉了,说的胡话,你们也敢妄想,当真是不要命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有了些敬畏。 那户部尚书坐着马车而来,远远的都听见自己儿子在街上大放厥词,气的车还没停稳,就跳下了马车。 “老爷!”仆人欲扶,却被拂袖甩开。 户部尚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脸色黑的能滴出墨来。 “爹……”白与涵看见自家老爹,笑呵呵的打招呼。 啪―――! 一道极其响亮的耳光,打的周遭皆静,这一巴掌户部尚书是用足了力气,几乎是跳起来打的! “你这逆子!满口胡言乱语!莫非是吃酒吃醉了?” 话才问出,户部尚书便闻到了一大股酒味,脸色不由得又黑了几分。 “爹……” 一巴掌总算是把白与涵打醒了些,有些委屈,心中更是愤怒:“那郡主害儿至此,爹你不去参她一本,还打我。” 在白与涵的印象中,老爹每天就喜欢参这个大人一本,参那个大人一本。 “逆子!逆子!”户部尚书喘着大气,指着白与涵的手也有些哆嗦,对着身后赶来的仆人吩咐:“还不赶紧把他给我带上去!” 在仆人的拉扯下,白与涵酒劲上头起了反意:“放开我,我要南羲……杀了……” “闭嘴―――!逆子啊逆子!快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户部尚书气得险些跳起来,大喘着粗气,胸中气短而闷。 嘘喘了两口后,眼前一黑,如同一根树杆子直直倒在了地上! “老爷―――!老爷!” 周围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直至户部尚书府的马车离开,闲谈反而更加热闹。 第71章 反目成仇 “哎呦!这是怎的了?” 户部尚书夫人眼瞧着自家夫君被人从外头抬回来,一时心急如焚,对一小厮问询:“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厮也不敢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夫人,是这样的,二公子在街上胡言乱语,把老爷给气的晕了过去。” 具体的话那小厮也不敢说,毕竟事后二公子要是算起账来,他也担不起。 “这孩子!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把他给我关祠堂去!”尚书夫人难得对白与涵动气,后头被几个小厮扶着进来的白与涵听了,顿时扑向亲娘诉苦。 “母亲!你怎能忍心把孩儿关到祠堂去?” 可怜又委屈的模样,着实是让尚书夫人有些不忍心,毕竟一直都是宠爱着的,平日里白与涵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想着赶紧抹平,从未责怪。 尚书夫人回想起来也有些后悔,大抵就是因从前小错未责怪,所以才娇纵成这个样子。 拂开衣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你啊你啊!都被你祖母宠的无法无天了,竟然连你爹都敢气!” “儿子喝多了酒,酒后胡言,哪里能当真啊?” 白与涵心里到底是有些害怕了,刚才街上所言导致他这会儿心中没底。 他不过是说两句过过嘴瘾,想来是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爹爹身为户部尚书,也定然能给他摆平! 越是这样想,心中越是安定,祖母说过,爹爹官大,就算犯错,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你不是被京兆府抓去了?怎的还喝上了酒?”尚书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此刻,当真是想上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当初白与涵出生的时候,天有异象,一算命道士说是大吉之福相,保白家一生安泰贵气冲天。 家中老太太听了自然高兴,非得抱过去养在膝下,宠爱之至,连他这个亲娘也不敢教育。 久而久之,倒显得她怕了这个儿子。 最终坦言:“你丝毫不如你大哥!” 这句话尚书夫人从未说出口过,也是白与涵头一回听到。 平日里外都对白峰程夸赞有加,却从不见有人赞誉他,这件事儿本就让他心中不爽。 如今听到母亲亲口说出,一气之下开口怒言:“你就喜欢大哥!从来都没有管过我!小时候你就只教大哥读书,却不肯教我!府里只有祖母对我好。” 近乎嘶吼出声,惊得府里来往的丫鬟都屏气凝神噤了声。 尚书夫人被吼的有些发懵,眼眶一酸,又气又委屈:“你自幼不肯读书!让你练字,你便同你祖母告状!如今反而来责怪我?贪玩劣性,烂泥扶不上墙!” 一时说红了眼,白与涵也早就没了顾忌,大喊大叫:“祖母说的果然不错!你就是白家的祸害!要是父亲当初娶了表姑,父亲早就当宰相了!也不至于十年不曾有升!” 这话一直是白老太太同他常说的,表姑嫁的男人从前官位还没有父亲高,可如今却成了当今的丞相。 对于这件事,祖母一直耿耿于怀,一想到他在表兄沐慎和面前不受待见,心中便更更加赞同祖母的说法! 若是当初父亲娶的表姑,那么如今被看不起的人就该是那沐慎和!而他也会是丞相的嫡子! 尚书夫人站在台阶末,虽瞧着是比底下的白与涵高出半个头来,可心里却觉得自己格外矮小。 她不曾想自己的亲儿子会这般看待她,或许从一开始把这孩子交给老太太以求婆媳关系缓和,是错误的。 母子二人都红了眼,尚书夫人眼中失望不加掩饰,白与涵仰着脸愤怒又高傲。 他断定母亲不会拿他怎么样,毕竟母亲敢要是敢打他,祖母第一个不答应! 怎么说他是府里的福星,白府要是没他这个福星在,迟早要垮! “好!好啊!” 尚书夫人叹了口气,整个人似苍老了不少,拂开身边丫鬟的搀扶,敛下失望心痛,冷言吩咐府中下人:“把他给我关进祠堂!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话落,白与涵原本高傲的目光显得有些惊慌,他从不要进那阴森森的祠堂,瞬间服软:“母……母亲!母亲我知道错了。” 显然,这次的服软已经起不了丝毫作用,尚书夫人的心早已被那句话伤透了。 “母亲……” 直至被小厮狠下心架走,白与涵才认识到尚书夫人这是真的生气了! 才被推进祠堂,只听啪的一声外头便关了门,他扑到门边,就听见外头上锁的声音! “因为这些狗奴才敢关我!不想活了是不是?” “狗奴才,狗奴才!” 尽管再怎么叫喊,这次竟无人应她。 祠堂之中,只有隐隐烛火光,喊累了猛然回身,竟见旁边有一低头站着的丫鬟! 烛火阴冷,飘忽不清,只一眼,便吓坏得白与涵软了腿! 直到定了神,才发现那只是个普通的丫鬟,并不是什么鬼神。 想来是府里守祠堂的丫头。 “你,过来。”想到方才吓得腿软的样子,白与涵也自觉有些丢脸,对这丫鬟也没好脸色。 那小丫鬟颤颤巍巍的挪步向前,快走到白与涵跟前后恭敬的行了一礼。 小丫鬟低着头看不清模样,白与涵皱眉:“抬起头来。” “是。” 微微抬首,小丫鬟只轻轻看了一眼白与涵便低下眉眼,瞧着模样清丽又娇俏,虽说不是什么大美人,也是小家碧玉。 白与涵顿扫心中不快,眉眼笑意晕开,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二爷的话,奴婢叫小花。” 这名字倒是相配,长得就像路边的小野花,时而看看也是新鲜。 瞧着上头供奉的祖宗牌位,白与涵忽心生邪念,早便看这些东西不顺眼,一把将小花拉入怀中,不由分说的便往地上跪坐蒲团压去! “二爷!二爷……” 一柱香后…… 白与涵心满意足地穿着地上散落的衣裳,瞧着那哭的楚楚可怜的小花,不耐烦道:“哭什么哭?等明爷将你收房,你就等着享福吧。” 小花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捂着身子低声抽泣。 穿好了衣裳,白与涵目光也盯向了旁边的窗户,那窗户留了点透风的空隙,显然是没上锁的。 心中一喜,连道:“爷要出去一趟,你在这守着不许胡说,听见没?” 小花只得连连点头:“是,二爷。” 第72章 西夏公主之死 ―――翌日。 天初破晓,一声惊叫打破了行宫驿站的宁静。 行宫驿站乃是大南用来招待西夏公主的居所,此时此刻却已经被京兆府所带来的官兵围得犹如铁桶。 西夏公主安木宁死了,死在了行宫后花园的鱼池旁,京兆府府尹赶来之时,公主还静静的躺坐在鱼池边,瞧着死状十分安详。 初步验尸结果是被人捂死的,周围还摆放着一些瓜果点心,瞧着有用过的痕迹,却没有丝毫杂乱。 录了所有守卫侍女的口供,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由此可见,西夏公主死得不明不白。 府尹王怀听着底下人的汇报额头凸起青筋,口中喘着大气,吹动着两边的胡须。 一旁的师爷连忙道:“大人,此事可不是咱们一个京兆府,能担待的起的,还是赶紧上交给刑部吧!” 如此大案,又无丝毫线索,若是找不出真凶定然会被上责问。 这责问是小丢官是大! 听了师爷的话,王怀仿若一只受到惊吓刚安定下来的猫,赶紧对着底下人吩:“你们快整理卷宗口供,上呈去刑部。” 刑部尚书张从远接到这个案子时,多少是震惊的,堂堂一个公主,竟然死在了大南京城之中! 这可谓是大南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出了这么大的事,刑部尚书现下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将此案上报给皇帝,此消息断然不能从别人嘴里说给皇帝听。 否则就是刑部怠慢! “尚书大人,袁主司已经着人前去调查此案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刑部侍郎柳明淮说道。 袁主司是尚书的外甥,也是刑部办事最为利落的官员,再棘手的案子只要经过了袁主司之手,定然会查出蛛丝马迹。 刑部尚书是相信袁主司能力的,便道:“此事全权交由他,刑部上下随他调动差遣!” 果然不出两个时辰的功夫,袁主司便查到了西夏公主昨日同洛阳郡主在街同游。 南羲便这样被刑部的人给请到了刑部。 好在刑部并不是捉拿犯人,只是问话,对她这个郡主也是礼待。 只是她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案子,居然同她有关,来时,那些官吏也并未向她透露分毫。 眼前向她问话的人自称刑部主司,姓袁,五官端正,算不得出彩,瞧着是个非常严肃的人,颇有一脸的正气。 “郡主。”袁主司先是对她行礼,才问道:“昨日夜里,您是否同西夏公主同游御街?” 南羲坐在刑部大堂之中,有丫鬟侍奉茶水,倒像是来做客的。 面对问话,她蹙了蹙眉,心中略有思索,道:“本郡主倒是不清楚那与本郡主同游之人,是不是西夏公主,只是在花灯摊上结缘,便同行一路,她自名阿宁。” 南羲所说袁主司也早已调查过了不少,他识人无数,瞧着郡主倒是没有丝毫说谎的意思。 “西夏公主名安木宁,敢问郡主,昨日您与西夏公主同行,公主可曾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不曾。” 南羲回答的肯定,在之后的接连问话之下,一一道出了昨日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户部尚书之子白与涵一事。 结束了审问,南羲才向袁主司问出了心中所疑:“不知袁主司带本郡主来问话,究竟所谓何事?” 袁主司一愣,随即笑道:“既然此事与郡主无关,在下这就送郡主回去。” 看来这是不打算告诉她,她也并非是想多嘴,只是她同阿宁终究认识一场,也算得上是知交好友。 “有劳。”她起身离开,刑部外头早就有郡主府的马车前来接她。 看见阿江时兰羲一愣,走上前去随和询问:“你昨夜去了何处?” 等了一夜不曾回来,线下倒是突然出现了,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阿江拱手:“昨夜属下看见了商铺房梁之上有人,追出京城发现那人同上次那些人是一伙的,便将他杀了带给了京兆府。” 话落,就在南羲半信半疑时,行露道:“奴婢也是在路过京兆府时看见的阿江,身边正提着个死人。” 当时阿江在京兆府大门道明来意,并将那死人交给了京兆府。 由于是郡主府的侍卫,京兆府也只是问了两句,并没有为难。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南羲并未责怪阿江擅离职守,反而觉得阿江是做了一件好事。 南羲离开不久,刑部便查到了户部尚书嫡次子白与涵。 有不少百姓证明此人昨夜在街上大放厥词,嚷嚷着要杀了郡主以及郡主身边的西夏公主! 这无疑是线下为最为紧要的线索,袁主司没有禀报刑部尚书,便直接去了户部尚书府那人审问。 刑部不是京兆府,拿人格外硬气,尽管有户部尚书卖弄面子,袁主司也没有给丝毫脸面。 “白大人,令公子涉嫌一命案,我等只是带回去审问,若查清与令公子无关,便会放人,白大人不必担心。” 袁主司铁面无私的模样让户部尚书也没了办法,只能听着儿子的叫喊暗暗咬牙,险些气急攻心晕过去。 尚书夫人已是泪流满面,这昨日才出了事儿,不曾想,今儿又接连出事!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看你教养的儿子!都教养成什么样子了?”户部尚书本就心烦意乱,听身边女人哭哭啼啼,不胜烦忧。 尚书夫人擦着眼泪,一双眼睛饱含委屈,双唇颤抖着说:“老爷现在还怪我了?歌不是母亲教养的吗?老爷你说百善孝为先,不可忤逆长辈,母亲教养哥儿,我哪里有权管?” “如今出了事,倒个个都怪我。”说着,尚书夫人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你这……” 户部尚书知晓自家夫人说的都有道理,大公子便是最好例子,自小在夫人跟前教养,如今也是颇有才干。 “我让你把孩子给母亲教养,又不曾说不让你管?母亲她老了,难免糊涂,你也老糊涂了不成?” 听到这话,尚书夫人愤愤怒视,脸上泪痕遍布,声声质问:“老爷从前是怎么说的?母亲每每向你告状,你都叫我莫要多管闲事!如今整的还怪我呢?” 说罢也不想再听户部尚书巧言令色的辩驳之词,气得带着下人转身离去。 看着那背影,户部尚书又气又闷:“你这妇人!真是好生不讲道理!” 说罢拂袖背道离去,边走边吩咐底下的出去好好打点打听,刑部不比京兆府,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出来的! 第73章 二爷留我 “我没有杀人!我当时不过是说说罢了,且我夜里一直跪在祠堂之中,不曾离开,何来机会杀人?” 白与涵气的几乎是要跳起来,可被锁在问刑椅上,只能极力出言辩驳。 “意思是昨夜公子你并未出府?”袁主司询问道。 “我自然是没有出府,我连祠堂半步都没出过!昨夜母亲罚我跪祠堂,今儿又被你们给抓来了!大爷我真是倒了血霉!” 瞧着白与涵那愤愤不平的模样,袁主司倒是显得格外沉静,只继续询问:“可有人为公子作证?” “作证?”白与涵忽然安静了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说道:“府里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祠堂当中那守祠堂的丫鬟也可以为我作证!” 这话一出,很快刑部又到户部尚书府中一一查证询问,那守祠堂的丫鬟小花一口也是咬定白与涵从未出过祠堂。 如此一来,白与涵倒是只有辱骂公主和郡主的不敬之罪,念其酒后胡言,又是户部尚书的公子,便也只是将其交给了京兆府处理。 可京兆府又哪里敢处置?刑部送进去不出一炷香,京兆府又给恭恭敬敬的送出来了。 这来来回回的折腾,让白与涵的模样有些憔悴萎靡,眼下青灰可见,才上了马车,便倒头呼呼大睡。 …… ―――次日。 朝堂之上小公主一案早便传开,刑部尚书低着头如坐针毡,案发已有一天一夜之久,却是丝毫线索都没有查都没有查出来。 随着朝堂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皇帝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阴沉。 左大将军蔡全提议:“陛下!这西夏小国莫非是派个公主来讹我们!臣随时可带领将士杀过去!” 蔡全长的便是一副忠厚的五大三粗模样,朝中所有人都知他性情暴躁,有勇无谋。 这个左大将军之位也是苏大将军死后才轮上蔡全,也是陛下的决定。 “将军,此事关乎两国之和,断不可轻率。”苏辞面色冷沉,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可轻视的威慑。 蔡全一听,倒是减下不少火气,只反诘:“苏侯,这西夏一小国,我大南还怕他不成?” 多年平无战事,刀都快生锈了! “公主之死,大南有愧,若是兵戎相见,必让大南蒙羞,令他国耻笑。” “陛下明圣之君也,岂是能听你谏言?” 苏辞难得好耐性,只因蔡全曾也是苏大将军手底下的一员猛将。 三言两语说得蔡全气不应声。 “臣附议!”众多大臣纷纷附议苏辞之言,对蔡全的说法皆是鄙夷。 皇帝现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咳嗽了好几声才发令:“刑部尚书何在?” 听到这声寻唤,刑部尚书也早已准备好了挨训,硬着头皮走上前,端着笏板道:“臣在!” “朕!命你刑部十日内查出真相!若查不出,便提头来见!” “臣……遵旨!” …… ―――与此同时。 户部尚书府。 白与涵接连受了两次牢狱之灾,白老太太心疼坏了,觉得是府中有妖魔作祟。 专门从外头请了法师给白与涵做法。 一群道士开坛做法,围着白与涵的院子剑舞引火,是好一番折腾,吵得白与涵不胜厌烦,在白老太太的哄说下才耐住了性子。 做完了法事,道士给了几张灵符,轻甩拂尘,捋了捋胡须讳莫如深的说道:“贵府妖魔虽以去除,可邪气难除啊,这几张灵符可保公子近来平安无事。” “邪气?” 白老太太听了心中大惑,连问:“几位大师可否除了这邪气?” “这……”道士为难地摇了摇头:“贫道法力有限,只怕是除不尽啊。” 一听除不了,白老太太瞬间愁绪,连问:“那可如何是好啊!” “贫道倒是有一方秘法,若是贵府有喜事,便能冲散着妖魔留下来的邪气,公子三日内定下亲事,便能冲散府中邪气。” 白老太太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为了白与涵的平安,难得一次不眼明心亮,吩咐奴仆将白与涵院子里的莺莺燕燕全都发卖出去,也好议亲。 可三日定下一门好亲事对白家来说也是为难,那道士也说只要府中有喜事,便可冲散,不必非得是白与涵娶妻。 “公子乃是贵人之相,贫道愿废半身修为,为公子选一福妻。” 白老太太也是笑的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有劳法师。” 身边奴仆突然想到什么,同白老太太进言:“老太太,奴婢想起前些日子伯爵府替李二公子前来求娶咱们的三姑娘,夫人没同意,不如让三姑娘赶紧定亲,也好解了二爷灾祸。” 白老太太一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赶紧扶着拐杖起身:“快,带老身去找她议说。” 主院正堂,尚书夫人接见了白老太太,虽昨日吵了些架,可媳妇恭顺之德她不曾忘。 “母亲怎的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尚书夫人笑问。 白老太太难得有了些和蔼气象,直直拉着尚书夫人的手,说道:“儿媳妇,老身今日找你,是有要事商榷。” 瞧着这慈爱模样,尚书夫人心中反而有些害怕,正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定然是没安好心的。 现在正是一只老黄鼠狼在给她拜年,明知没有好礼,却不得不收。 “母亲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安远伯爵府不是上门提亲吗?老身决定把三姑娘嫁给那李子房。” “什么?” 尚书夫人急得站了起来,从白老太太手里抽开,连连说道:“母亲你糊涂!你可知道伯爵府是什么人?那李二可是快有庶长子的人,又和洛阳那边沾亲带故,我怎能将女儿嫁出?” 见尚书夫人不给面子,白老太太脸色瞬间垮了下去,怒斥:“你这什么态度?老身糊涂?只怕是你糊涂了!那伯爵府也是名门望族,三姑娘将来生下的孩子便是伯爵爷,那是光宗耀祖,泼天的富贵!” “母亲!此事就算是老爷,他也不会同意的!” 一番争执,婆媳二人也是不欢而散。 此时白与涵最受宠爱的小妾因怀了身孕被白老太太的人活活绞死,其余的都要发卖到青楼去。 小花才成了姨奶奶,抱着白与涵的腿哭着苦苦哀求:“求二爷留我!” 死了心爱的小妾,白与涵本就有些不高兴,看见姿色平庸的小花更是来气,只骂道:“滚滚滚!” 第74章 算盘珠子 ―――安远伯爵府,李家。 得到白家喜讯的李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前些日子上门求亲被婉拒,本以为是没了机会,没想到今日白家老太太便亲自来议亲了。 订婚宴便在三日之后。 送走白老太太,李老太太喝了一盏茶解口渴,抬手喜笑颜开地对着姜妈妈说道:“快快快!快去把良哥儿叫来。” 姜妈妈是许久不见老太太这般高兴了,自从南姑娘离开伯爵府,老太太时常静坐门前,偶尔也会去倚栏院坐坐。 总是嫌府里的几个姑娘不如南姑娘恭顺娴静,她想请南姑娘回来看看,老太太却又板着脸不让。 “是,奴婢这就去把哥儿请来。” 说罢转身小跑着出了寿康堂。 这个时候想必李子房还在霞霜居中,一想到张兰,姜妈妈忽然又怕同白家的婚事被张兰搅黄。 毕竟张氏怀着身孕,昨日老太太还说让哥儿娶张氏为正妻,如今事情还没定下来就变了卦,只怕那张氏心中不满。 偏偏哥儿近来十分宠爱张氏。 到了霞霜居,姜妈妈对着正扫地的莹月问道:“哥儿呢?” 莹月一愣,回头一见是姜妈妈,赶紧放下扫帚行礼:“姜妈妈,哥儿就外里头呢。” “你进去把哥儿叫出来,就说是老太太有事要找。” 姜妈妈是不愿意进去见到张氏的,她虽对张氏这个人没什么厌恶,却更没有好感,能不见到便不见。 “是,奴婢这就是去。” 不一会儿李子房从屋中出来,脸上还挂着方才打闹未消的笑意,见到姜妈妈时才迅速收敛。 “姜妈妈,不知祖母找我有何事?”李子房一边问着一边跟着姜妈妈一同前往。 这话姜妈妈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她是知道哥儿很想娶张氏的,现在说出来,万一哥不同意,她可劝不了。 于是笑道:“奴婢也不知,等哥儿见了老太太便知晓了。” 话落,李子房心里倒莫名生出几分不安来,祖母近来找他不是说南羲便是议谁家姑娘。 昨日好不容易答应下来让他娶兰儿为妻,如今他倒是怕祖母变卦。 他这副伤残身躯,哪里能娶别的女子进门?就算娶了,也是让人家姑娘活守寡。 到了正堂,远远地便瞧见李老太太一副慈爱笑颜,李子房走上前去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好好好。”李老太太对着李子房招手,示意他过去到她跟前坐下。 随后连伯爵夫人也来了。 “祖母,母亲,究竟是有什么高兴事?”看着长辈脸上带笑,他终究是好奇的。 不等李老太太开口,伯爵夫人抢先道出:“是天大的喜事!户部尚书白家同意了你同白三姑娘的亲事,现下送聘婚书定亲,三日后给你们办定婚宴。” 户部百家是何许人家?那可是掌握着大南金钱命脉的,可以说从户部尚书手里过过的银子,便是天水河也装不下。 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是伯爵夫人想都不敢想的,现下自然高兴得忘我。 “什么?” 李子房惊讶的反应中倒是不见丝毫喜色,这也让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有些不大高兴。 “哼。”李老太太顿时板了面色,她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孙儿心里在想什么? “祖母知晓你喜欢张氏,可张氏终究是个商户之女,供你赏玩也就罢了,娶妻是万万不能的,否则我伯爵府得被整个京城的人耻笑!” 李老太太说的话伯爵夫人感到十分赞同,这些日子她同别的夫人小聚时也总能听见打趣嘲笑。 她的儿子也是天之骄子,怎的能娶个商户女? “儿呐,母亲知道你喜欢张氏,母亲和你祖母的意思也没说把张氏赶出去,收个房便是了。” 毕竟张氏颇有家资,留在伯爵府中也是大有益处的,就算张氏不愿意为妾想离开伯爵府,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净身出户。 张氏家中的钱财既已入了伯爵府,便没有带走的道理。 “祖母!您昨日不是……”李子房又气又急,在李老太太跟前还是收敛着的。 想到昨日的确是答应过,李老太太也收起方才的愠怒,苦口婆心的劝慰道:“良哥儿,你要知道这白家势大,往后给你的仕途能添加不少助力,想想马上便是科考,到时你金榜题名若是没个出力的丈人,岂不是仕途艰难?” 伯爵夫人也附和劝道:“更何况这户部尚书的嫡长子已经娶了礼部侍郎的女儿,礼部主天下之礼,科考殿试,有这么一个大舅哥助你,定能名列前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子房听得倒是有些心动,可又怕娶了妻事情败露,实在是两头为难。 “你这孩子,当真是油盐不进,你不想娶白家姑娘,你倒是说个缘由!” 李老太太发了话,李子房抿了抿唇,自己的难言之隐,又怎么能告知天下? 若是说了出来,万一张兰怀的孩子不是个儿子,到时候说不定祖母会培养能传宗接代的庶弟。 这伯爵府的爵位,他断然不能丢失。 心头一横,想着新婚夜黑灯瞎火,找个得力小厮进去便是,再用避孕的汤药哄喂着,这事想必也能瞒过去。 “一切但凭祖母,母亲做主。” 李子房恭敬一礼,李老太太这才恢复了一脸的慈爱温意,直道:“这才是祖母的乖孙儿。” 虽李子房妥协了,可神色瞧着的确是不大欢喜,李老太太也难得退让一步,说道:“你喜欢张氏便喜欢,往后你们婚事安定下,你在府中也可给她一个平妻的身份,毕竟是救命恩人的女儿,那白家姑娘是个温顺懂礼的,想来也能理解你。” “孙儿多谢祖母。” 得到了李老太太平妻的肯定,李子房脸上总算是有了笑容,他想兰儿那般温良,知道祖母同意平妻,一定不会再计较正妻大娘子的名分。 反正兰儿若是生下儿子,他也会把爵位传给兰儿所生的孩子。 若是不能生下儿子,他只能让白氏有孕了,至于孩子是谁的,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第75章 噩耗 “郡主。” 海棠阁中,南羲正按灰焚香,鹰隼在一旁的棉草窝里蹲坐孵蛋,见珠帘外头来人,脑袋直转。 “郡主,您瞧瞧这请帖。” 行露将一封大红烫金的请帖递了过来,南羲手里捧着小香炉正碾香灰,无暇去看,便道:“你说说,伯爵府是什么喜事?” “是李二公子同户部尚书府白家三姑娘定亲。” “白家?” 南羲料到是定亲事宜,可却不曾想到是白家,按理来说李子房不应该娶张兰为妻? 她觉得意外的同时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伯爵府终究是看不上张兰,想着娶一个更加门当户对的。 不过她倒也不担忧张兰往后处境,毕竟是自己选的路,怎么走也轮不到她来管? 再加上李子房已经不能人道,白家姑娘再厉害,张兰留在府里也是不怕没地位的。 行露叹了口气:“奴婢听说那张姑娘宁愿离开伯爵府,也誓不为妾。” “当真?”南羲神色微顿,这倒也符合张兰的秉性。 “想必张姑娘这是为往后作打算,若是真当了妾,便翻不了身了。” 自古良贱不通婚。以妾及客女为妻,按大南律法,杖三十,徒一年半。 民间虽有平妻一说,但官府是不认可的,只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平妻所生的孩子也永远都是庶子,在外也难有好人家的姑娘愿嫁,平妻死后也不可入祖坟宗祠。 行露为张兰多少有些怜悯:“奴婢觉得这二公子大抵是不会放张姑娘离去,但他又不拒同白家的婚事。” “就算李子房肯放她离去,伯爵府也不会。”南羲是了解李家为人的,张兰身为商户之女,李家定会更加肆无忌惮,非霸占了张兰的钱财不可。 行露蹙眉,叹了口气后,低声询问:“那……郡主可要去赴宴?” “不去,就说我病了。”伯爵府的事与她无关,她也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话落,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香炉,香压轻碾,自有一番娴静雅趣。 行露将喜帖默默收回袖中,继续说道:“奴婢听闻伯爵府还给驭凌侯府递了帖子,也不知苏侯爷会不会给伯爵府这个面子。” 南羲只是轻笑,未曾抬头,漫不经心的回道:“去不去是苏侯爷的事,送不送便是伯爵府的事。” 说到这里,南羲忽然想到了一事,她前些日子听南忆说起苏侯爷受了伤,只是近来心绪乱,一时给忘了。 抬眸盯着行露思索一番,道:“我记得库房中有一百年人参,你亲自去送。” “送给伯爵府?”行露诧异。 “不,是苏府。” 南羲说罢又补充道:“苏府在我去了刑部后便送来了东西给我压惊,这是该回礼的。” 说到这行露才想起那日从刑部回来不久,苏府便派管家送来了礼,说是听闻郡主在刑部受了惊,特送暖玉给郡主压压惊。 那是她头一回见到那么大一块的暖玉枕,平常的暖玉要么做了玉佩,要么做了手握摆件,苏府竟然用来做成了枕。 可谓是极其罕见的重礼。 但郡主并未拿来使用,而是记录在册,封在了库房之中。 “是,奴婢这就是办。” 行露才出去一会儿,乔妈妈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后说道:“郡主……” 话还不曾说出口,就被外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听声音是甘棠回来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郡主,郡主!出大事了!” 甘棠急匆匆的跑了进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一层密汗,脸色发红,可见是回来的急。 “甘棠姑娘这是打哪儿回?”乔妈妈失笑询问,语气温和而慈爱。 虽说甘棠在府中是没规矩了些,性子又有些急躁,可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乔妈妈更觉得甘棠像她自己那早早夭折的女儿,故而也多了几分喜爱。 一旁侍弄香的采苹顺手递给了甘棠一杯茶水,甘棠没喝,只急着对南羲说道:“郡主,西夏公主死了!外面现下人人都在议论呢!” 南羲手下一顿,那碾香灰的香压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见此,采苹也赶紧将其捡起,顺势伸手接下了南羲手中的小香炉。 “你说谁死了?”南羲为了确认自己所听到的,再次向甘棠询问。 甘棠道:“西夏公主死了,听说是被人杀害的,如今朝廷还没有找到凶手呢,是传的沸沸扬扬,奴婢想着肯定是真的。” 阿宁死了…… 这样突然,南羲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她记得最后分别时阿宁还是那般鲜活的生命。 怪不得刑部会问询她,原是她猜错了。 甘棠继续说着:“这好好一个公主,怎么就死了呢?” 此时,采苹对着甘棠直摇头,又示意其看南羲。 甘棠这才发现郡主失魂落魄,目光无神又暗淡。 郡主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得知西夏公主死感到难过了? 可郡主似乎同这位西夏公主没有任何瓜葛,郡主怎会如此神伤? 乔妈妈见势头有些不对,便赶紧刚才未说完的话说出:“郡主,安远伯爵府的伯爵夫人来了,如今正在花厅用茶,让奴婢来请您过去,郡主可要去见见?” 瞧着南羲不说话,乔妈妈继续道:“若是郡主不想见,奴婢这就去打发了她们。” 听到这,南羲才回过神来,问:“伯爵夫人?” 倒是稀客。 乔妈妈颔首:“正是,还有伯爵府的李三姑娘也来了。” 李微雪也来了?这当真是奇怪,她相信李家不会平白无故来人,也不好贸然拒绝导致不知其原因。 为今之计,便只有去探探这二人虚实。 她缓缓起身,知道:“走吧,去见见。” 花厅之中,李微雪正用茶,不免感叹这郡主府的茶就是好喝些。 瞧着着偌大的宅院,怨道:“母亲,这么好的宅院,怎的就便宜她了?” 伯爵夫人听见这话沉声呵斥:“没见识,再好的宅院往后不都是你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李微雪总是有些害怕的,“母亲,我难不成真要嫁给那广陵郡王?” 一想到广陵郡王杀奴仆的案子,她心里就发毛。 第76章 宁静打破 瞧着李微雪神色闪躲,抖抖发发的模样,伯爵夫人是恨铁不成钢:“你这丫头,平日里的刁蛮劲呢?” “母亲……” “你怕什么?那广陵郡王杀的都是些恶仆,他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会敢凶你,更何况我的雪儿生的貌美又聪慧,瑜哥儿知晓能娶你,只怕高兴的睡不着。” 李微雪含笑低头,做足了娇羞姿态,一想到南沐恒那张温煦又帅气的脸,只觉心花怒放。 她此时也觉得母亲说的有些道理,论美貌,她可也不输京中的那些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上次在寿康堂中南沐恒便看了她一眼,定然是心悦于她,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女儿倒是愿意受这个委屈嫁给广陵郡王。” 从今往后,她就是郡王妃了,南羲更是得低声下气叫她一声王妃嫂嫂。 伯爵夫人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这要说她为何突然想来结亲?还是因伯爵爷昨日回来了。 伯爵爷听说了广陵郡王屠府一案,思虑一夜便决定要和广陵郡王结亲。 说什么风水轮流转,如今朝廷风向,已非昨日。 连老太太也同意了,她也是无奈没办法才来这郡主府,不然她可不愿意再见南羲这个刁钻的外甥女。 “伯爵夫人。” 南羲走进花厅之中,一身落白粉衣清新素雅,似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的桃花,不够灿烂明媚,反而多了冷清静雅之美。 本就美不及其的李微雪见了这一幕,心中不免幽怨生妒,从前南羲虽有美貌,却总能被她的一身华丽装扮所掩盖。 如今南羲是不愁吃也不愁穿,甚至所穿的衣裳料子比她用的还要好些,头上白玉钗子虽素雅,可瞧这水头极好,润若羊脂。 而她至今都没有这般成色的白玉首饰,祖母倒是有,却不舍得给她。 伯爵夫人起身迎接,本来想叫一声羲丫头,可南羲那声伯爵夫人实在是生疏,她也只得恭敬行礼:“郡主。” 说着赶紧对自己的女儿施以眼色,李微雪不情不愿地行礼:“郡主万福。” 南羲缓缓落座主位,并未心伯爵夫人是长辈而宽让,坐定后温言:“伯爵夫人免礼,坐吧。” 瞧着伯爵夫人和李微雪的脸色都不大好,甘棠倒是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的问话,让伯爵府前准备的好些说辞都无法拿出,却又不好直说,只能厚着脸说道:“羲丫头啊,你可还是生舅母的气呢?” “伯爵夫人说的哪里话?本郡主同夫人何怨之有?又为何会生夫人的气?”南羲从来时到现在,面容都带着丝丝浅笑,既不亲近,也算不得太生疏无情。 做足了待客之道。 越是这样,伯爵夫人心里头越是不舒坦,干笑了两声,后继续说:“羲丫头,从前都是舅母的错,你表哥如今要娶妻了,我想着咱们两家可不能生疏了。” “夫人说的是。”南羲颔首,静听下文。 “是这样的,老太太说瑜哥儿也老大不小了,而雪姐儿也到了婚配年纪,二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郎才女貌? 南羲啼笑皆非,郎才倒是没错,李微雪的确有些美貌,但这二人可不相配。 才送到嘴边的茶水的手一顿,随之又缓缓放下,她笑看伯爵夫人,明知故问:“伯爵夫人这是何意?” 都说的这般明显了,伯爵夫人此时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说道:“羲丫头,舅母的意思是让瑜哥儿娶了雪姐儿,咱们亲上加亲,这可是一件美事,只怕瑜哥儿知道了,也是高兴的睡不着的。” 伯爵夫人对女儿的美貌格外有自信。 一旁的甘棠实在是无法忍耐,却又怕郡主责怪,只能心中腹诽:郡王知晓了,肯定睡不着觉,是被吓的! 南羲几乎不可闻的挑了挑眉梢,面色从容:“夫人此来,只怕是要扫兴而归了。” “羲丫头,你此话何意?”伯爵夫人顿时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不满。 “夫人,且不说我二哥哥是否愿意,你看您跟我说,实在是与礼不和。”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二哥哥的婚事实在是不容我做主,我们兄妹三人自幼没了父母,能为我们做主的便是宫里的太后娘娘。” 说到此,南羲勾唇轻笑,眼底却是一片凉意,温言:“夫人不如进宫去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她信皇祖母是不会愿意将李微雪许配给她二哥哥的,李家人品,乃京中末流。 也不是李老太太究竟是如何生出她那般好的娘亲,听青蓝姑姑说她娘亲自幼被老伯爵爷送到宫里给太后教养,才养出贤淑温良的品性。 那时的老伯爵爷想必是个明事理的,所以伯爵府还辉煌着,老伯爵爷一死,李老太太替现如今的伯爵爷接手了伯爵府,才导致儿孙不济。 尤其是李老太太亲自选的儿媳妇,如今的伯爵夫人,也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更是个拧不清的。 “这……”伯爵夫人一时间到连气都生不起来,南羲说的是有道理,可……她怎么去同太后提此事? 李微雪打量着南羲,突然有些生气,总觉得南羲那淡若浮沉的神色似乎在嘲笑她。 “表姐,你可否让我见见瑜哥哥?” 她相信南沐恒见了她,一定很愿意娶她的。 明明就是这个南羲在丛中作梗,见不得她好。 甘棠笑道:“陛下禁足广陵郡王,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是三姑娘想见,倒是可以试着闯一闯禁军的布守。” 到时候看那些禁军把不把你叉出去。 知道南羲这里行不通,伯爵夫人也不打算再继续浪费时间,板着脸色起身,对李微雪道:“我们走。” “乔妈妈,送客。” 这对母女一走,甘棠不屑地冷哼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着又忍不住有些担心:“郡主,要是太后娘娘真把这李三姑娘嫁给咱们郡王……” “不会。”南羲轻抿茶水,镇定自若,丝毫不担心此事。 这片刻的宁静,很快便被匆匆回来的乔妈妈打破。 “郡主!不好了,刑部的人强闯府邸!说是要捉拿杀害西夏公主的凶手!” 第77章 救妻来迟 “刑部?”南羲眼中有些诧异,好端端的刑部的人怎么来她这里抓凶手? 刑部硬闯,只怕这刑部要抓的凶手……是她! 忽想到什么,面色一沉,只道:“甘棠,你快从后门出去,将此事告知苏侯爷!” “是。”甘棠听后,立马出了花厅。 苏辞是个铁面无私之人,这样的人重于江山社稷,若是她被坐实了西夏公主一案,整个朝堂必将迎来一场风浪。 这是皇帝不想看到的,苏辞定会出手。 “郡主!可要奴婢做些什么?”乔妈妈此时此刻也镇定了下来,着急是没有用的。 南羲只道:“替我照顾好鹰隼,若有人敢动,便说是苏侯寄养。” “动者,格杀勿论!” 最后那一句话,南羲是说给花厅门口的阿江听的,话音刚落,刑部员外郎王文德便带着刑部的小吏浩浩荡荡的走进了花厅。 看见南羲,王文德没有多说废话,微厉着脸色,指着南羲一声令下:“拿下!” 几个带着刀的小吏走上前来,南羲稳坐交椅,冷声发问:“来者何人?竟敢在我郡主府动粗?” 听见问话,走上前来的几个小吏也停住了步伐,目光纷纷转向员外郎王文德。 王文德皱了皱眉头,眼中显然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个郡主会惊慌失措,却没想到竟如此沉静。 不屑一顾地冷笑一声:“你很快就不再是郡主了,我乃刑部员外郎王坤是也,字文德。” “王大人来此何意?” “捉拿杀害西夏公主真凶南羲归案!” 南羲不疾不徐,尽量拖延:“这捉贼拿赃,敢问王大人可有证据?” “我已得了尚书的拘捕令!郡主还是同我们走一趟吧。” 王文德说罢亮拘捕令,眼神示意那几个小吏动手。 小吏拿出手枷,南羲凝视了一眼王文德,随即缓缓抬起双手,任由小吏上手枷。 临走时,南羲回眸对王文德轻笑,温言:“王大人,本郡主今日之辱,来日必当奉还。” 按照大南的朝律,她身为郡主就算有罪,在没有定罪之前不可上枷,更不能随意抓捕,必得有皇帝的手令,才可带离府邸。 刑部员外郎所犯的,乃是僭越! 这话说的温煦和气,却听得王文德心中有些发寒,他今日之举,的确是在向这个郡主杨威。 可仔细想想,这郡主进了刑部,一切还不是凭刑部做主?陛下要刑部十日之内查出真凶,而这个郡主正好在风口之上,给郡主定了罪,一来可以解除刑部之危,二来可以给陛下除掉洛阳这个心腹大患。 无论怎么样,这个郡主都再也无翻身之地。 王文德正了正脸色,压抑住了方才的心虚,只道:“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究竟嘴硬的是谁?南羲也不想再论。 这些人无非是觉得她不得圣心,可这些人又怎么能想的明白,陛下就算是要除掉洛阳,也不会愿意用这件事来加罪洛阳。 洛阳没有理由杀害西夏公主,长兄也不会信是她所为,朝廷要是敢以此罪处置她,长兄必反! 长兄乃忠君爱国之士,但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西夏之危未解,更有翼洲边境外邦虎视眈眈,若是洛阳反了,整个大南朝廷只会风雨飘零,腹背受敌。 这不是当今陛下想看到的。 “快走!” 小吏一声怒吼,脸上充满了不耐烦,大抵是想讨好员外郎而故意搓磨。 随即想动手推搡,却被另外一个小吏拉住,低声:“再怎么样也是个郡主,有罪轮不到咱们教训。” 从郡主府正门出,南羲一直走在众人中央,信步浅浅,缓慢而从容。 王文德虽有些焦急,但知女子走的慢些,也实在不好再催促。 明明有幽静的道路,可王文德却非带着她走到了闹市之中,刑部小吏开路,倒是走的通畅。 周围行人见了,均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大部分人并不认识南羲,纷纷觉得奇怪:“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被押了?” “听说刑部最近在抓杀害西夏公主的凶手,莫非就是这个姑娘?” “哎呦,怎么可能啊?这姑娘瞧着柔弱,只怕连刀都提不动。” “这越漂亮的女人啊,越是狠毒,你们可别被这妖精迷惑了。”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王文德微微勾起嘴角,只道:“这是郡主,尔等莫要狂言。” “郡主!” 周遭百姓皆惊。 “郡主怎么被抓了?莫非是郡主杀的?”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辱骂议论的话不绝于耳,王文德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他从前便是洛阳人士,七年前他在洛阳王府谋差,却只因犯了一个奸淫贱奴的小错,就被那洛阳王打了三十大板给赶了出来。 到了京城之中他决定靠着科举正道,如今已身居刑部七品员外郎之位。 当日洛阳王府之辱,今日也算是报了,只可惜他身为员外郎并没有太大的权力,不然他也不会只是仅仅羞辱一下这个郡主! 走着走着,突然前头停了下来,王文德皱眉,正想查看是怎么回事时,一抬头,便看见了驭凌侯的马车挡在了前头! 他心下一慌,赶紧道:“快给侯爷让道!” 小吏们纷纷退让至两边,唯有南羲站在正中,面对着驭凌侯府马车前的高头大马。 见此,王文德赶紧示意小吏去将人拉走,那小吏的手才要触碰到南羲的衣裳,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啊―――!” 南羲顺着那哀嚎声睨眼看去,沈墨已经将那小吏的手给拧断了! 沈墨面色如尘,怒喝:“郡主面前,休得放肆!” 话音落,苏辞也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南羲,三步之远驻足而停。 一身黑衣织金蟒袍,头戴赤黑玉冠,面若霜寒冷月,瞧着便是无比尊贵。 当着众百姓的面,他对南羲拱手作揖:“臣救驾来迟,望郡主恕罪。” 沈墨从那些小吏手中拿出了钥匙,轻轻打开手枷,她才得以轻松些。 她看向苏辞,他对她格外恭敬,是身为臣子的生疏,规矩。 “不迟,苏侯爷请起。” 苏辞来的比她想象中快了很多,她本以为是到了刑部苏辞才可能会来,却没想到是在街上。 王文德走上前来,对着苏辞当即跪下:“苏侯爷!下官是奉命拘捕……” 说话抖抖发发,甚至有些结巴。 第78章 罪无可恕 苏辞居高临下的睨视着王文德,眼中无丝毫波澜,只令:“刑部员外郎王坤,无诏拘捕大南郡主,所犯欺君之罪,就地斩杀。” 话落的一瞬间,王文德还来不及害怕求饶,就被沈墨提头斩杀! 鲜血喷溅了一地,全被沈墨一身挡住,没有一滴沾染到南羲。 围观百姓捂眼的捂眼,眼前血腥一幕,有的甚至吓得腿软尿了裤子! 南羲没有回头,却似乎已经看到了身后的景象,面色不加动容,王文德自作自受,谁也救不了。 “侯爷,也是刑部下的令。”长穆从王文德身上搜出了一张纸令,上头写着请郡主前往问话,有刑部的落章。 能下这样的令,想来刑部是有些证据的。 苏辞只是看了眼,对南羲拱手道:“此事关乎国事,臣劳请郡主随臣到刑部录供。” “好。”南羲应下,有的事情能解释清楚,还是解释的好。 苏辞的马车有些高,也没有踏凳,她倒是有些难以登上马车。 还未走近,便似乎有人比她先意识到了这一点,长穆在马车旁跪伏,意思是让她踩着他的背上去。 跟着一块来的甘棠行露扶着她上了马车,大部分的力道都是借着行露甘棠的搀扶,不曾力踩底下之人。 长穆倒也不是头一回被踩了,从前是被十二公主踩了一回,相比起来,郡主蜻蜓点水,仿佛只是被人用手触。 而十二公主,因他小时候同公主有些误会,每次公主都恨不得踩死他。 车轮滚动,苏辞一路随行,南羲坐在极其宽敞的马车中,思绪却有些乱。 苏辞的一切行为,总是令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此人冷漠不可亲近。 想来都只是按照规矩,是她多心。 马车外,长穆行走缓慢,硬是拉拖到了随后而行的沈墨身边。 笑嘻嘻的说道:“沈哥哥,你看咱们侯爷,像不像在娶媳妇?” 自从从什么嘴里知道侯爷和郡主小时候有渊源时,他便总觉得侯爷对这个郡主是有意思的。 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但很多事儿侯爷从前,可是从来不会做的。 就连皇家的十二公主侯爷都是疏远的对待。 方才郡主的丫鬟跑来说刑部拿人的事,瞧着侯爷面色虽无太大波动,可实际上,比那郡主的丫鬟还着急。 今日郡主受辱,侯爷让他们斩杀了刑部员外郎王坤,便是给郡主立威。 原本是应该送给京兆府处理的,再怎么样也得明年秋后问斩。 沈墨倒是不自觉的看了一眼前头,心中竟有些认同长穆的说法。 但还是冷声:“你若再胡言,无需王爷下令,我便斩了你!” 事关郡主名声,更何况郡主心里是毫无侯爷的,不然怎么能同李家二公主定亲? 如今退亲了,郡主也没曾想到过他家侯爷。 “切!”长穆有些不屑,冷哼一声,便快步远离了这个丝毫不解风情的沈墨。 他可不想侯爷跟将军一样落个终身孤独,虽不见得侯爷喜欢郡主,可侯爷对这个郡主肯定是不厌恶的。 往后再由他从中调和,定能促成一段佳话。 想着便走至马车另一侧,正好侯爷瞧不见他,而这边跟着郡主的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 行露怔了怔,赶紧低声恭敬应道:“奴婢行露。” “行露……”长穆喃喃,名字倒还挺好听的。 在行露有些狐疑的目光下,他低笑:“行露姑娘,你觉得我家侯爷如何?” 行露:“……” 这叫她如何回答?思忖片刻才微笑应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脑中只想到了这个评价,记得以前这话是郡主用来评价王爷的,她是实在不知说什么,又怕说错了。 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侯爷这个侍卫到底是何意? 长穆皱眉,倒是听懂了大概,想着都是些好词。 他温声:“往后若再有什么事,姑娘可随时来寻我,若我帮不上,必定替你家郡主告知侯爷。” 促成一段佳话的第一步,便是同郡主身边的侍女熟络。 在兵法上,这叫智取,逐渐打入敌军内部,才能探取机密。 行露颔首:“是。” 小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在了刑部大门前。 此时,刑部右侍郎王正安早已听见了风声,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下官见过侯爷,见过郡主。” 进了刑部大堂,南羲上坐,很快便有人奉上了茶水,同她头一回来刑部时几乎无差。 “尚书何在?” 苏辞发问,那刑部侍郎恭敬说道:“回侯爷的话,尚书不在刑部,出去办案了。” 那员外郎王坤是他的门生,尚书吩咐这次传郡主前来只是问话。 但他知那王坤同洛阳有仇,便纵容了。 谁曾想居然半路遇见了侯爷,还被当街斩杀了!他现在也不知那王坤究竟有没有说些什么,心中格外忐忑不安。 “听闻刑部有一物证,本侯只做旁听,郡主已来此,王大人可言问。” “是。”听到这句话,王正安心中才踏实了些,躬着身吩咐小吏拿来笔墨纸砚以及物证。 不出南羲所料,这些人呈上来的物证,是一只白玉兰花簪,乃是皇祖母赠她的。 的确是她的东西。 “敢问郡主,可认得此簪?” “认得,是本郡主赠予阿宁的。” 那时她的确是不知阿宁就是西夏公主,头一回来刑部时便已明说。 一旁的小吏赶紧动笔记录下来。 王正安再问:“郡主为何赠送西夏公主此物,又可有人为郡主作证?” “禁军副统领,杨康。” 至于为何,也是在白与涵事件之后,禁军护送她回去的途中路过一家茶楼。 阿宁当时提议进去坐坐,问她可否相陪。 …… ―――当日。 “我还从未见识过大南的茶楼,群主可有空陪我进去坐坐?” 阿宁笑问,她看了看那茶楼的招牌,悦南二子,是整个京城最大的茶楼招牌。 她并未拒绝,同意陪着阿宁进去坐一坐,身边的那些禁军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守在了茶楼外。 落座雅间,阿宁没有要茶,反而要了两壶果酒来,窗外视野开阔,身处闹市,俯视可一览京城繁华景色。 “郡主身在这京城繁华之中,想来也会羡慕那些百姓自由自在吧?”安木宁倒了一杯果酒递向她。 酒色橙红而清澈,一股清甜果香充斥,引人而醉。 南羲没有想到阿宁会这样问她,端起果酒抿品,目光落在底下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她的确是羡慕平淡而简单的日子,可…… “身在其位,必承其重,没什么可羡慕的。” 平民百姓亦有苦楚。 第79章 小花 “说得好!要是事事都顺,便不是人间红尘,郡主今日之难,待日迎风而破。”说罢,安木宁举杯而饮。 南羲温笑敬之。 几杯下肚,安木宁蹙眉俯睨着底下行人,不屑冷笑:“随风而倒,随利而逐,既是人之常情,也是人间百味。” 洛阳郡主进京为质之事,已是人尽皆知,被人轻视欺辱,却依可修身养性立命这虎狼豺豹之地,她安木宁亦是钦佩。 她父王从前未成王时,她幼时便被送到了西夏王都为质子。 那时她身为郡主,寄人篱下的滋味如今想起亦是心酸。 直到父王破了王都,杀了昏王成为新王,她才得以安定。 饮尽一壶酒,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虽是果酒,南羲已觉得微醺。 她瞧阿宁似有愁绪,而问:“阿宁心中有忧。” 安木宁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只道:“实不相瞒,我与我夫君极为恩爱,只是……” “你们大南不是有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我夫君,大概便是这个意思。” 情爱之事南羲懂的不多,只言:“阿宁可知下半句,亦各从其志也。” “何意?”安木宁身子微倾,对此倒是有几分兴趣。 她缓缓道来:“事若生分歧,只得各自坚持自己的理念,各自走各自的路,凡事不可强求,否则恐伤其身。” 对南羲来说,理念不合之人,强求不得,违背自己的本心,终有后悔一日,却已追悔莫及。 莹莹烛光之下,阿宁那有几分硬朗的眉目变得柔和,瞧着神伤晦暗,倾靠窗边柔荑微垂,风过而肆意。 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南羲随着目光瞧向天空那似满未满的月儿,继续道:“分道扬镳乃下策,阿宁认定之事若能得其认可,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安木宁原本暗淡的眸色忽然一亮,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安木宁放下酒杯,看向她:“我想送我夫君一样东西,可我又实不知中原男子喜欢何物。” 这话倒是问错了人,南羲踌躇片刻,道:“中原男子大多有佩玉的习惯,阿宁不如挑选一块玉佩赠予?” “甚好!甚好!”说罢揶揄:“可得劳郡主同行了。” “乐意之至。” 琳琅阁的东西是整个京城中最好的,安木宁所挑选的腰佩白玉生烟,水墨之下独舟而立。 临别时,安木宁将她随身所带的银镶红宝石的镯子赠予了她。 “此物是我自幼随身之物,乃赠知己。” 灯火闹市之中,她的笑意格外明媚,是阳光下肆意随风的桃花,点点落英吹入眼底。 南羲身无重要之物,唯有头上的一只玉钗贵重,她取下来交赠与阿宁,道:“此物赠知己。” “今日时辰不早,明日得闲,不知郡主可有闲时同我泛舟?” “阿宁之邀,自当奉陪。” 自此分别,却是永别。 南羲回忆着那夜,只说了些其中重点,解释了那簪子的缘由。 “郡主的意思是西夏公主买了一块玉佩?” 王正安眉心紧蹙,似乎不太相信。 她颔首:“此事琳琅阁的掌柜可作证。” “那便是奇怪了,查遍了整个行宫驿站,并未发现西夏公主有那么一块玉佩,连其身边的侍女也都一一搜寻过了。” 王正安的解释的确让南羲心里有些疑惑,她记得阿宁瞬玉佩送给她夫君的! “那玉佩阿宁说是送与她夫君的。” “驸马?”王正安想了想,摇头道:“那西夏驸马远在西夏,并未随行跟来。” “本郡主所知,便只有这些。” 已问询至此,便再无其他可疑,王正安恭恭敬敬的送郡主和侯爷出了刑部。 苏辞因还有公务在身,简单辞别便匆匆离去,留下长穆护送她回去。 在刑部坐了许久,瞧着阳光明媚,南羲倒是不打算乘坐马车,想着走回去。 长穆吩咐马车在后边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就怕郡主走累了又想坐马车。 不过事实证明倒是他多虑了,一直行之闹市,路程已过大半,郡主没有要坐马车的意思。 再次路过悦南茶楼,南羲忍不住驻足停留,阿宁的笑颜还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可如今却已是天人永隔,再也没机会一起泛舟了。 她心头难过,却流不出半滴眼泪来,郁结难开,她宁愿相信阿宁只是离开了京城,死的,只是西夏公主,一个同她毫无瓜葛之人。 “郡主,可要上去坐坐?”行露问道。 她摇头:“不去了。” 人去楼空,又何必故地重游? “站住,给老娘我抓住她……!” 人群之中传来尖声叫喊,随即便看见一个瘦弱的姑娘一路掀翻了摊贩的东西,跑着频频回头。 一时间,整个闹市之中显得更加杂乱。 “郡主小心!” 长穆一把抓住了那乱冲乱撞的小姑娘,如同拎起一只瘦弱的小鸡。 “不要……不要……” 那小姑娘拼命挣扎着,却是没有起到分毫作用。 不等南羲发话,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妇人,以及一群年轻小厮也追了过来。 “哎呦,多谢这位大爷出手相助,不然还真让这小蹄子跑了。” 那大娘笑着,随即让几个小厮拿人。 “慢着!” 南羲出言,长穆本打算将那小姑娘给那些人,听到这话,顿时把那小姑娘往后一拉。 “你们是何人?为何抓她?” 这光天化日之下,追赶一个小姑娘,不问缘由,难以心安。 那大娘见南羲也是非富即贵之人,笑呵呵地说道:“这是咱们百花楼的一个姑娘,我可是买了她的,结果这姑娘实在是个不听话的,您瞧,这不还跑了出来。” “我不想进青楼……我不要……我家中还有父母,我不要进青楼……” 那小姑娘哭喊得伤心,一直摇着头,身子往后挣扎着,整个人都在发抖,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老娘可是花了银子的,你不想就不想?” 南羲皱眉:“你花了多少银子买她?从何处买的?可有她的身契?” “都是别人送来的,花了我二两银子,身契自然也是有的。”那大娘一眼便知道南羲何意,她也不想得罪贵人,只道:“贵人若是喜欢这丫头,给我三两银子便是。” 南羲示意,行露立即掏出银子塞给了那大娘。 那大娘笑呵呵道:“多谢贵人,这丫头便是贵人您的了,回头便让人将卖身契送到贵府上。” 见百花阁的人走了,那小姑娘才稍微安定了些,对着南羲下跪,直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小花。” 第80章 怎可配美人? 小花低着脑袋,俯首不敢抬眼看南羲,一双眼睛颇为紧张地盯着那素雅精致的绣花鞋面。 “小花,倒是个好名字。”南羲温言。 闻此言,小花不自觉地抬头,只匆匆扫了一她一眼又低眉下去。 小花虽衣裳破旧,却掩盖不住花儿一样的容貌,算不得惊艳,却是令人瞧着舒心的。 同其名倒是相符。 此时此刻,小花紧抿着唇角,方才匆匆一眼,她只觉眼前贵人好生丽质,似徐徐清风风中的白玉牡丹,让人一眼便无法忘怀。 “多谢贵人相救,往后奴定为贵人好生做活,绝不懒怠。”说罢便重重地磕下头去。 南羲温笑:“待你身契到,我便替你焚毁,这有些散碎银两和文钱,你自寻生路去吧。” 她并不打算收留小花这个来路不明之人,郡主府中也没必要再添丫头。 行露将人扶了起来,以袖掩将散碎银钱塞到了小花手中,身处闹市,人多眼杂,一个小姑娘带着钱,难免有人见财起意抢了去。 手中握着能让人踏实的银钱,小花泪水潸然而下,这世上从未有人待她如此。 知晓眼前贵人没有留她的意思,她拜谢:“多谢贵人大恩,贵人之恩奴今日无以为报,只愿来日能报贵人恩情。” 听见这话,甘棠倒忍不住揶揄两句:“别人都论来生,你倒是论今生。” 她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什么今生无以为报,愿来生做牛做马。 小花微躬着身子,恭敬道:“奴知来生虚无缥缈,不知真假,奴也恐来生忘寻贵人。”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古来善行自有天恩以报,你不必报答我什么。”南羲并不想这个小姑娘能报答她,只是不忍其流落风尘罢了。 说着她又补充道:“京城非你安身立命之地,去吧。” 有了这些银两,找个小县慢慢过日子,再挣以填补,总是能活下去的。 “多谢贵人。”再次一拜,便是拜别。 小花紧紧地握着衣袖的银钱袋子,走至数步,频频回顾,却只见那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周遭百姓纷纷议论:“这郡主倒真是个菩萨心肠,不忍这小姑娘落入风尘。” 一蓝衣秀才颔首而言:“郡主乐善好施,这样的好人却屡屡被欺,当真是好人命苦啊!” 其人身上衣着早已泛白发毛,身形清瘦而高大。 买菜而归的大娘忍不住挖苦:“我说项秀才,你不担心你自个儿下顿吃什么,倒是心疼起人家郡主来了,你有这些功夫不如去漕运码头搬货去,也好有一顿饭钱。” “我瞧这秀才文弱,也没力气,听说最近,百花阁的姑娘们颇爱文人墨客为其写诗,若是写得好,给的银子可丰厚着呢。” “项秀才,我看你不如去给青楼的姑娘写诗去,也比你现在强。” 项秀才脸色涨红,不知是羞是愤。 “哼!我乃读书人,岂能做那等丢了风骨之事?尔等也只是匹夫之言,实不堪为伍!” 说罢拂袖愤愤离去。 闹事的热闹繁华,很快很将那些人的议论盖了下去,小花呆呆地看着南羲离去的方向,她不曾想救下她的贵人居然是郡主。 她听说二爷在外调戏了郡主和西夏公主,还扬言要杀了郡主和公主。 那夜二爷的确是离开了祠堂,而她被逼无奈之下做了假供词,她不知二爷有没有杀人,可若是二爷没有杀人,又为何要她作假供? 若是她能去状告白与涵,是否能为郡主解恨?是否便是报了郡主对她的大恩…… 心中才有此想法,可很快便被害怕否决一空,以奴告主,乃是死罪一条。 若是她揭发了白与涵,那么她也就没命了。 …… ―――安远伯爵府。 “母亲,你当真要办一场赏花宴?”李微雪坐在暖屋之中,趴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切好的白梨。 出门一趟回来,她反正是累坏了,去了郡主府,还又去了一趟白家,实在是累的慌。 伯爵夫人整理着一箱子的产业契子,说道:“自然是要办的,咱们邀请京中贵妇姑娘们续一续,这对你父亲回朝是一件好事。” “那为什么还要请南羲来?” 这是李微雪感到不解的,她可不想南羲来,否则实在是没有兴致赏什么秋花。 “你表哥不知在哪里看上了羲丫头美貌,他如今地位差了些,娶不成羲丫头,故而来求我给他做主。”伯爵夫人漫不经的说着,手下整理的动作有条不紊。 “表哥?那个表哥?” 李微雪惊得坐直了身子,印象中她的表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你亲舅舅的儿子,曹威。” “什么?!”李微雪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一想到那个曹威表哥,只觉隔夜饭都能吐出来,鼻尖大黑痣,脸皮破破烂烂似要漏风,揭下来都能用来塞糠了!尤其是夏天,瞧着跟抹了一层猪油似的! 其人身形肥大,整日好吃懒做,又爱喝酒赌博,她平时看一眼也嫌脏。 想着南羲好歹是颇有才情的美人,这个赖毛的野山猪怎么能配上? “母亲,你让曹威表哥死了这份心吧,南羲才不会嫁给他呢,表哥要模样有丑脸,要谈吐有秽语,放锅里都能熬一盆臭油,实配不上我表姐。” 以貌取人,本是无礼,李微雪倒也不是嫌弃曹威外貌,实在是这个人德行有亏,从前便有意调戏她,她实在是恶心坏了。 伯爵夫人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说的都是实话,但毕竟是亲哥哥的儿子,怎么也得护一护,顿时呵斥:“你这丫头!怎的胳膊肘往外拐?” “女儿只是实话实说。”李微雪瘪了瘪嘴,继续道:“母亲,南羲是看都不会看一眼表哥的,你还不如让表哥一头撞死在南羲跟前,说不定南羲吓呆了还能多看他两眼。” 说到这里,李微雪自忍不住笑意,眼前忽有年猪撞墙之景, 她继续吃着水果,伯爵夫人嗔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能这般诋毁你表哥,你表哥只是贪酒好赌了些,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就比如说……”伯爵夫人本想举例说曹威的好话,可她仔细想来,竟不知有何好! 实则她也对兄长这个儿子生厌,只是那孩子想求娶南羲,她忽又觉得顺眼了。 “母亲你还是让表哥死了心吧。” 反正凭她对南羲的了解,南羲是不可能嫁给曹威的,毕竟凤凰哪里能配野猪呢? 伯爵夫人:“你这丫头莫管,为娘我自有妙计让南羲嫁给你表哥。” 第81章 妙计 “什么妙计?”李微雪蹙眉,一双清明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埋头理契的伯爵夫人。 她怎的总觉得是母亲说的应该奸计?若是妙计,莫非是能把野猪变成龙? “到时候把羲丫头请来,给她下一剂猛药,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咳咳……!”李微雪一口咳出还未来得及咀嚼的梨块,一时间呛得眼睛都咳出了眼泪来! 伯爵夫人一惊,赶紧为她抚背:“吃这么急做什甚?没人跟你抢!” “咳咳咳……” 好半晌,李微雪才缓过了神来,喉咙之间隐有痛感,顾不得那么多,直问:“我说母亲,您这又是出的什么馊主意?你这样做可是犯大南律法的!” 上次她从匈奴屠杀的乱会中逃回,母亲不知是否吃错了药,非要她到祖母跟前说什么南羲被人糟蹋了。 且还要她在好姐妹当中散布谣言。 好在她谨慎,并未全听母亲的话,只隐晦透露,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她的确是见不得南羲那般得意风光,可害人这种事,她倒是不想再干了,尤其是把南羲交给一头野猪! 这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不如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什么叫馊主意?我这可是思虑周全的。” 伯爵夫人有些不满,她这主意可是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到时候只要成了,她再带着所有人见证,便不怕南羲不从。 “母亲您就省省吧,南羲又不傻,能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况且这一招祖母都用过了,也不见成功。” “你祖母用过了?”伯爵夫人心中倒是疑惑。 “咳咳!” 李微雪轻咳,她可不想说她是偷听到的,以不耐为掩饰,直道:“行了母亲,表哥的事你就别想了,你现在还不如想想怎么让太后给我赐婚呢。” 她作为伯爵府的三姑娘,要美貌有美貌,要才学也不是拿不出手的,可比曹威表哥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提起同广陵郡王接亲一事,伯爵夫人脸色也认真了几分,思索着:“这事还是得去求见皇后,征得了皇后娘娘允许,也好让皇后为咱们说话。” 总的来说,她是有些害怕太后的,但皇后为人温和,是个好说话的主。 接着想到什么,继续道:“你的事倒也不用急,那广陵郡王被禁足三月,哪里能那么快出来?你舅舅从前便让我给你表哥寻个有身份的姑娘,羲丫头虽然是差了些,但容貌是好的。” “这事我可不参与了。”上回在宫宴已经够让她难堪了,这次事情要是败露,还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看她!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母亲就是个糊涂母大虫! “母亲,我劝你还是别打南羲的主意了,你好歹给我和二哥哥积点德不是?” “再说了,我既然要嫁给广陵郡王,往后南羲还得管我叫声嫂嫂。” 等她也入住了郡主府,倒是和南羲成一家人了,她怎么能容忍夫君的妹子嫁给赖皮野猪? “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伯爵夫人虽有些恼,但倒也不至于生气。 这个女儿在她面前一向是有什么便说什么,到了外头又是一副模样,全然是跟着那些教养嬷嬷学的。 她倒是也喜欢女儿同她交心,母女之间,哪里需要遮遮掩掩? 倒是她那个儿子,说起话来才真觉发累,做这个伯爵夫人,当真是没一日轻松日子! “母亲慢慢琢磨吧,女儿想出去走走。”李微雪微微福身行礼,丝毫不顾及身后母亲呼唤。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她看向身边丫鬟果儿,说道:“给我备一份礼,我要出去一趟。” “不知姑娘要备什么样的礼?”果儿倒是觉得奇怪,自家姑娘平时很少送礼,几乎都是别人送给姑娘。 今儿怎么想起送礼了?且她还不知是送给谁的。 “嗯……”李微雪被问得倒是有些踌躇,思来想去后才说道:“就备我书房里挂着的那画。” “啊?”果儿倍感意外,那画可是自家姑娘亲自画的,每每看见都可少食一些,怎舍得送人? 况且……何人如此癖好? “啰嗦什么?快去!” “是。”果儿应下,很快就把画像打包在了一长棕锦云纹匣子之中。 带着这一幅画像,李微雪乘坐马车出门,最终在郡主府停下。 果儿在门口传话:“安远伯爵府李家的三姑娘独自拜会郡主,还劳烦通传。” 几乎是不出李微雪所料,南羲还是让她进了府。 这回倒不是花厅待客,李微雪直接被乔妈妈给带到了海棠正堂中。 南羲正坐堂中上位,见李微雪来,虽有疑,但郡主府待客之道,从不曾有失礼。 “姐姐。”李微雪福了福身,随即也不等南羲开口,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对此,南羲也不在意,她只想知晓,李微雪因何再次拜访? “这就是姐姐的院子,倒好是气派。”从进来的时候,李微雪的眼睛便不曾定下来说。 海棠阁重新打理过,自是比往日更加素雅气派,连院中的枯海棠树都被甘棠闲来无事登高修了枝。 “行露,看茶。”南羲温声。 “是。” 行露退下时轻睨了李微雪一眼,她不知道这个三姑娘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但她知晓,每次三姑娘见郡主,不是来炫耀的,便是来挖苦的。 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倒也偶有空闲来教郡主丹青墨画。 这个三姑娘别的地方虽不出彩,但一手丹青形神俱像,教书先生无不论之。 瞧着行露离去,李微雪微微一笑,做出一副乖巧模样:“姐姐,我母亲特地为姐姐你办了个赏花宴,到时候姐姐可得不能推拒。” “为我?”南羲轻笑,她知李微雪还有话没有说完,倒也不急,只静等其余话。 “自然是为了姐姐了,母亲给姐姐择选了一位良婿。”说到这里,接过了果儿递来的画匣。 转而看向南羲继续道:“我倒是带来了画像,乃我亲手所作,比真人还要真上三分,姐姐看了准是忘不了的。” 甘棠不大情愿地接下那画匣,拿到画匣时,她便已经恨不得给这三姑娘一棒槌! 好端端的,竟然给她家郡主找什么夫婿?当真是见不得郡主半日安宁! 南羲也倒是没有打开一看的意思,只吩咐甘棠搁置一边。 “三妹妹替我多谢舅母好意,南羲心领了,但断不敢消受。” 第82章 侯爷临驾 “姐姐有什么不敢消受的?我母亲给姐姐找的,可也是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男子,其貌实属罕见。” 李微雪继续忽悠着,便是想让南羲当着她的面把画像打开,可无奈对方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敢问三姑娘说的是何人?”甘棠倒是好奇了,这京城中找不出第二个的男子?莫非是美男沐慎和? 听闻坊间传言,沐慎和之容貌,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虽没见过沐慎和,但也总觉得应该没有传闻中那么神,毕竟苏侯爷那般貌美男子,都能被传成大胡子凶汉,说不定沐慎和只是底下的人以讹传讹! 李微雪温柔甜笑,细声细语的说道:“甘棠姑娘,此人你看了,准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我倒觉着姐姐有些配不上那画中人,甘棠姑娘姿容才可匹配。” 一听这话,甘棠便如同一点就燃的炸药:“你少来这一套!我家郡主怎的配不上那画中男子?莫非里头画的是神仙不成?” 南羲无奈,从前在伯爵府时李微雪便总是拿甘棠寻开心,如今亦是改不了这毛病。 她道:“赏花宴我便不去了,时辰不早了,三妹妹也该回去了。” 说话的语气算的上温柔客气,她知李微雪这次来倒是好意,只是李微雪这个人近墨者黑,原本的一片白也早已成灰。 她喜欢不起来,却也说不上厌恶。 “乔妈妈,送客。” 既然下了逐客令,甘棠也逗了,李微雪倒觉得没什么趣味了,起身抿笑福身,走的倒也不拖泥带水。 甘棠生了一肚子闷气,脸又鼓又红,圆溜溜的眼睛盯了一眼旁边的画匣,心中反而更好奇了。 “你既想看便看,看完挂在房门,可驱赶邪祟。” 南羲端起茶盏轻抿,只听一阵悉悉索索,不出所料,听见了甘棠的惊叫。 那画坐在地上,甘棠则是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行露忍不住笑:“这叫好奇心,害死猫。” “这……这不是曹威吗?什么京城独一份?”甘棠现在是连那幅画都不想捡起来。 “这模样,难道不是京城中独一份?”行露反问。 甘棠瞧着屋里郡主和行露似乎早就知晓的模样,心中不解:“郡主,您难不成早就猜出这话中人是谁?” 唯独此时的采苹未曾见过曹威本人,好奇又有些害怕地将画捡了起来,相比于甘棠,采苹倒是没有被吓到。 就是眉心皱成一团:“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奇特的人?” “郡主,您说这三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倒像是特地来给咱们报信的。”行露虽在伯爵府待了多年,可却是理解不了三姑娘这个人。 时好时坏,惹人讨厌。 南羲道:“她才十三岁,还未被伯爵府的大染缸染透罢了。” …… 光阴如梭,犹如白驹过隙,一连着六日,京中皆是一幅太平安民景象。 今儿清晨的一大早,京城中便传遍了户部尚书嫡次子昨日夜里再次被刑部抓拿一事。 茶楼街道,无不聚集。 刑部一夜都不曾放归白与涵,明眼人都知道这白家是出事了。 而不出南羲所料的是,伯爵府得知这个消息,是马不停蹄地便同白府退了亲事,生怕沾上半点边! 百姓笑话议论白家的同时,也拿伯爵府作为茶余饭后的乐子。 ―――刑部。 刑部议事书房之中,聚集了刑部几位大臣,以刑部尚书张从远为首,个个面色严肃威严,据此商榷密谈。 书房只点了几支蜡,封窗闭门,形如暗室,外头有人里里外外地把手,此地显得格外静谧。 刑部侍郎王正安率先开口:“尚书大人,这西夏公主一案可容不得咱们再作拖延了,陛下给的十日,如今已剩一日半!” 其左侍郎蔡满紧随其后附和:“是啊大人!若是再找不出凶手,只怕我等刑部之人项上人头难保!” “大人莫要再多虑了!” 关于西夏公主一案,刑部已经商榷一个多时辰了,刑部尚书张从远却始终无法拿定主意。 “大人!下官也觉得此事应尽早解决,咱们刑部交出去的人不能没有分量!这户部却是刚好可以啊!” 这话一出,当即遭到袁主司的反驳:“尚书大人,下官认为户部之子不可能杀公主,他断然也没这个能力!” 行宫驿站,外头守卫是何等森严?区区一个户部尚书之子,如今进的去?又如何杀了人后能轻易出来? 为让众人信服,袁主司继续道:“且西夏公主乃是在不防备中被人捂死,应当是公主信赖之人!若凶手是户部尚书之子,公主怎会没有防备?” 王正安大斥:“袁主司!这件事情需要有人替罪!此事关系两国之和,应尽快解决!户部速来是我刑部一敌,一举两得,如此甚好!” “替罪?”袁主司缓缓站起,面色紧绷:“侍郎大人的意思便是让真的凶手逍遥法外吗?” “袁主司!如今还剩一日半余,想抓真凶,谈何容易?难不成你想让整个刑部都提人头去见陛下吗?” “我自能找到真凶!” “哼,黄口小儿!说大话可找不着真凶。” “哎呦!我说诸位大人,都小声些吧!别吵了!听听尚书大人如何说吧。” 众人平和了几分心气儿,正看向刑部尚书时,外头突响起敲门声! 满屋皆惊! 只听外头人说道:“大人,苏侯奉旨前来,如今正在大堂之中。” “苏侯来了?!” 听到此消息,刑部尚书额头已是冷汗连连,思虑之下赶紧道:“都虽我出去见苏侯爷!” 一行人面色如常地来到刑部大堂之中,瞧着苏辞安坐,几人赶紧站好,恭敬行礼:“苏侯爷。” 苏辞道:“本侯特替陛下前来问询大人西夏公主一案进展。”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似乎冒着凉风。 刑部尚书只得一咬牙,拱手道:“回侯爷,下官已捉拿杀害西夏公主的真凶白牧归案!” “大……”袁主司眉心一皱,正想说什么时,却被刑部尚书走上前一步顺势踩了一脚! 刑部尚书走进了些,说道:“侯爷,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已可定案!” 此时此刻,刑部尚书最怕的便是苏辞要主审此案,到时候万一被查出什么端倪…… 多年混迹官场,也让也他有了该有的镇定,不至于被苏辞一个凌厉眼神便乱了阵脚,可背上却是一片湿热。 第83章 屈打成招 “白牧?” 苏辞眼底微有疑色,这名字听着倒是有些耳熟,却对此人是毫无印象。 刑部尚书赶紧拱手说道:“禀侯爷,这白与涵是户部尚书白家的嫡次子,名牧,字与涵。” 前些日子,京城中便有传闻这户部尚书之子白与涵有杀西夏公主嫌疑,没想到如今既成了实。 “既如此,本侯便也好进宫回禀了陛下。” 苏辞说罢起身,面色平静无澜,对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兴趣,微微一揖:“告辞。” “下官恭送侯爷。” 刑部尚书长揖而起,心有余悸地看着苏辞背影,直至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那萧墙。 幸好,幸好苏辞没有怀疑什么,更没有要管这闲事的意思。 “大人放心便是,苏侯一向不是个好管闲事之人,不归他的事,自不会插手。”侍郎王正安在朝为官多年,对这苏辞的秉性也有一定了解。 刑部尚书缓缓坐下,喝下旁边书吏递过来的茶水,心中才得以平复。 他看向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官员,道:“你们也看到了,我便是这般禀报陛下的。” 已经告诉了苏辞,同告知陛下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在整个朝堂上,苏辞便是最能代表陛下的人! 话落,袁主司什么都没说,只对刑部尚书拱手一礼,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去。 对此,刑部尚书早已经没功夫劝说什么,只叹一句少年气性,便由了去。 王正安此刻倒是比先前更加觉得轻松了些,只要案子交上去了,不再复审,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便是保住了。 此时此刻,他只道:“大人,既木已成舟,此事已成定局,便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将计就计,坐实了白牧杀害西夏公主之罪。” “是啊大人,只要你吩咐下官这便去地牢!”刑部郎中韩为也跟着进言。 刑部尚书只觉眉心隐隐发痛,既然已经这样了,便没有别的办法。 颔首:“去吧!” “是。” …… ―――刑部地牢。 刑部的地牢已经有五六年未曾修缮过,墙壁因常年潮湿,有的角落已经长出了些青苔,虽有小吏打扫,但地牢深处依旧常年伴随着腐霉味。 白与涵被关押在地字号牢房中,算是整个刑部较好的牢房。 牢房阴暗,里头只有一张木制的床,以及洗的已经发白的单薄被褥。 “……” 此时那窝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人正是白与涵,青丝凌乱而发油,脸埋在被褥上,蜷缩成了一团。 听见外头开牢门的声音,白与涵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只是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见是狱卒正在开自己所处的这间牢门,心中反倒有些慌张。 从前听见这声音,便以为是父亲来接他回家了。 可每一次都只是把他带过去问话,甚至狱卒还会动手打他。 好在他爹是户部尚书,不然这些人只怕都要对他动刑了! “诶!起来了!侍郎大人要亲自审你!” 狱卒喊声白与涵置若罔闻,将头又埋在了被褥之中,只发出低低的声音:“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还有什么可审问的?” 话音才落,本以为那狱卒不会再管他,却没想到下一瞬就被人提着头发从被褥中揪了出来! “啊―――!” “你敢本大爷如此放肆,你信不信我爹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尽管挣扎反抗,却怎么都比不上这牢房中的狱卒力气大,被硬生生地拖出牢房好不狼狈! 面对辱骂,狱卒冷笑声:“都什么时候了?一个阶下囚,还当你自个儿是贵公子呢?” 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整个背都是生疼的,白与涵恶狠狠的盯着那狱卒,指着人鼻子大喊:“等大爷我出去了,我非得杀了你全家!” 威胁的话狱卒多少有些忌惮,但他早就听闻这白与涵是杀害西夏公主的真凶,这样的人还能放出去,岂不是没了天理? “哼!死到临头了,就让你叫嚣些日子吧!” 说着锁了牢门,吩咐旁边的几人将白与涵架了出去。 地牢的审讯室中,刑部侍郎王正安早已等候多时,在其对面的墙上挂满了刑具,好些连血迹都未清理干净,冒着森幽的寒光。 “大人犯人白牧已带到!” “让他进来。” 将人固定在审讯椅上,白与涵眼里既恐惧又凶狠,上头审问他的官大,以至于不敢像往日一样叫嚣。 “我没有杀西夏公主,凭什么还不放我走?” 话出,王正安只是微微一笑,轻捋捋胡须,说道:“白牧,你只要在这张纸上画了押,你身后的那些东西便不会用在你身上。” 说着,便有人将那道认罪状,放到了白与涵眼前。 白与涵有些疑惑,仔细看了就看后瞬间怒从心来! “我没有罪,我凭什么要认?你们这是逼我认我没有犯的罪!” “我说白公子呀,你这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小花为告你已经过了钉床,还有你府中小厮作证,铁证如山,岂容你抵赖?” “你还是得赶紧认罪,免得受苦。” 白与涵脖子不由得往后退缩,拼命的摇着头,对着面前人怒吼:“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人了?他们只知道我出去了!又看见我杀人!凭什么就说我杀了西夏公主?” “那日你当街大放厥词,有众多百姓作证!此事你可要抵赖?” “我只是骂了两句!我没有杀人!” 当日说的有多放肆,如今白与涵的心里便有多后悔,那日也是倒霉,怎么就撞上了那两个女人? 王正安笑了笑:“是,公子的确只是骂了两句,并未当街杀人,可你夜里出去后到了教坊司只呆了半个时辰,之后过了整整两个时辰公子才回府,敢问公子这段时间去了何处?” 这话问了,已经不下百遍,可没没问起,白与涵都是闭口不言,后几次才说是在外头睡着了。 “我只是喝醉了酒,在外头睡着罢了!” 见此,王正安倒也不想再多费口水,这白与涵在教坊司中并未来得及饮酒,又何来醉酒一说? 只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示意,不过片刻,审讯室中发出阵阵惨叫! 第84章 认罪伏法 ―――翌日 “启奏陛下!西夏公主遇害一案刑部已全部查清!凶手已画了押,此时正关在刑部地牢之中!” 勤政殿内,刑部尚书端正着笏板向皇帝汇报,一字一句说的振振有词! 皇帝沉着脸色问道:“此犯为何人?” 昨日苏辞倒是他汇报了刑部的的进展,说刑部已捉拿真凶归案,只是还未定罪! 早听宫外风声,说这杀害西夏公主的罪犯乃是户部尚书之子。 “回禀陛下,此人正是户部尚书白家嫡次子白牧!” “户部?”皇帝本就老态的身形险些有些稳不,前倾着身子再次问:“白正堂的儿子!” 尽管知晓陛下生气,刑部尚书也只能再次应道:“正是户部尚书白正堂之子白牧!” “好!好啊!朕的户部尚书!真是好的很呐!” 砰―――! 桌上的石砚被皇帝一把抓起狠狠丢向门外,屋中之人吓得连忙跪地!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才是。” 皇帝沉下一口气,问:“户部尚书何在?” 刘德才恭敬道:“回陛下,户部尚书正在外头等候着。” “宣!” “是。”刘德才应下,遂对外的高声喊道:“宣户部尚书觐见―――!” 随着细长而尖锐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户部尚书也赶紧从外头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臣白正堂,拜见陛下!”户部尚书行跪拜大礼,不曾敢抬头看皇帝脸色,心下忐忑难安。 幼子已经被抓去刑部好几天了,如今也不知其如何。 “白尚书!刑部言你幼子白牧谋杀了西夏公主,你可认!” “臣惶恐!如此大罪,臣断不敢认!” 说罢,户部尚书侧眼看去,愤愤道:“陛下,西夏公主死的那夜,臣幼子一晚上都在家中祠堂跪着,不曾出门去!刑部如此冤枉我儿!不知其究竟是何居心!” “白尚书!你这话可说的欠妥了!我刑部历来是公私分明,刑部办案,绝不容私情!白牧之罪,人证物证俱全,白牧也已认罪画押。” 话落,刑部便传来证人以及物证,分别是守祠堂的丫鬟小花,还有后门的两个看门小厮。 “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眯了眯眸子,一眼看去,便定在了那个抬着进来的女子身上,故问:“她是何人?” 那素衣女子瞧着虚弱无力,只能微微抬起头来,其面色发白,奄奄一息! “回禀陛下,此人是白府专门守祠堂的丫鬟,名叫小花,由是以奴告主,按照大南律法滚了钉床,刑部救治及时,才保以性命!” 滚钉床,顾名思义,便是要从布满了铁钉的床上滚过去,滚了一圈后身上早已满是血洞,若是救治不及时,便会失血过多而亡! 一个弱女,竟然宁愿滚钉床也要告主,可见这白牧之罪何其真! “陛下……白公子当夜从窗户翻出祠堂,奴婢可以作证……” 小花看着上头那天底下最尊贵之人,一字一句艰难开口,每开一次口,身上的伤都会被牵扯。 被救那日,她回去后思来想去,心中总是不安,在母亲的劝说下,她决定要报答郡主的恩情! 在听到要滚钉床时,她是怕的,也犹豫过,可想到白与涵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如今还逍遥法外,便什么都不怕了。 只要白与涵伏法,哪怕就算是她死了,也算是值得。 “小……小人看见公子辰时才从外头回来,归时魂不守舍,走的很匆忙!” 小厮的话说完,刑部尚书便将一件月白外衣呈了上去。 说道:“陛下,这是白牧那日外衣,因破了个洞被其丢弃,下官觉得有异,便让人捡回了刑部。” “此外衣上沾染了鼠刺叶,此物种植在行宫驿站作为观赏。” “陛下,这是白牧所画押的罪状,其中,不仅有西夏公主一案,还有亲奸杀强占的二十七名女子命案!都已证据确凿!” 罪状上的一桩桩一条条命案,皆是清晰可见! 户部尚书早已经是满脸通红,在这些人证物证面前,他是无言以对。可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儿子辩驳! “陛下!小儿他冤枉啊!定是刑部收买了这些人!做的假证啊!陛下!陛下明鉴!” 皇帝面色阴沉的盯着户部尚书,白家的奴仆作证,已让皇帝觉得户部尚书嘴里全是谎言! 先前户部尚书前来参刑部,所说的那些看来没有一句是真的! “当真是目无王法!” 皇帝心口大起大伏,额头青筋凸起:“户部尚书革职收监,秋后问斩,查封其府邸,收监家中男丁,女眷充军为奴,罪犯白牧,送去西夏。” “陛下!臣冤枉!” “带下去!” 皇帝早已经没有心情再听户部尚书说什么,西夏那边需要交代,近来朝堂之上也是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他也早就是心里憔悴。 几个御前侍卫得到吩咐,架起户部尚书便拖拽着往外,门口站着许多大臣,其中,以沐丞相和赵太尉为首。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冤枉啊!求陛下明察,求陛下明察―――!” 叫喊声越来越远,皇帝此时是止不住的咳嗽,丢下外头的群臣,颤颤巍巍地起身让太监搀扶着离开。 直到刑部尚书从里头出来,外头的大臣们也都知道此事以定,再没什么可说的。 有的大臣想进去劝说皇帝,可看此事连沐丞相都闭嘴不言,便也撤去了这个心思。 沐丞相算是群臣之中最了解皇帝的人,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谁去求情都没有用,户部尚书如今是必死无疑! 不管这其中有没有冤情,陛下要的便只是一个结果,一个能给西夏交代的结果! “丞相,这……” “走吧。” 群臣离开,刑部尚书走向赵太尉,笑道:“太尉大人。” 赵太尉作为朝中从一品的大臣,几乎是可以和丞相并肩存在。 “陛下动了怒啊。”赵太尉低声而谈,一张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刑部尚书躬身说道:“陛下虽是动了怒,可户部却是再无翻身的可能,快要科考了,这户部尚书之位悬空无人,还请太尉大人早做准备。” 第85章 宫门之变 “郡主,真是大快人心,这户部尚书入了大狱,明年秋后就要问斩,那白与涵过两日就要被送去西夏,让西夏人处置!” 甘棠是知晓白与涵街调戏自家郡主这事的,如今白与涵认罪伏法,真乃一件喜事! “嗯。”南羲坐在梳妆的镜前只是轻应一声,手握木梳,梳理着早已疏顺的青丝,眉目微敛,似有什么心事。 见此,行露低声询问:“郡主在想什么?” 南羲摇了摇头,放下木梳:“没什么,给我梳妆吧。” 这件事,她总觉得有些奇怪,说白与涵是杀害阿宁的凶手,她断然是不信的! 且不说这行宫驿站守卫森严,西夏女子本就生的更加硬朗些,白与涵究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的将西夏公主捂死? 可这件事情朝堂之上早有了定论,白与涵也已经认罪,再多想也是无益。 瞧着自家郡主愁绪不断,行露不忍劝道:“郡主,今儿太后娘娘召你进宫,您可得高兴些才好。” “我知晓。” 梳妆打扮好,南羲跟随着外面的青蓝姑姑一同进了宫去,到了慈宁宫时,太后早就等着她了,其身旁还有南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南忆瞧这身形消瘦不少,见到她时,脸上虽有笑容,可却觉得苦涩。 “羲丫头,快到皇祖母跟前来。” 太后依旧和从前那般和蔼可亲,让人一见便觉得格外亲切。 握住南羲的手,太后只道:“你这丫头怎的像是瘦了?可是近来吃住不大好?” “回皇祖母,孙女近来一切都好。” 闲说两句,太后便让她带着南忆到御花园去走走,从她来到现在,南忆一直不大怎么说话,同从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然后今日召她进宫的意思,想必也是让她宽慰南忆。 西夏公主死了,南忆作为大南的公主,为了两国之间的和平,还是得嫁到西夏去。 之前本就让人担忧,现下更是放不下心来。 西夏死了一位公主,又迎娶大南公主,只怕西夏皇室会有怒气。 到了西夏,便是天高皇帝远,南忆无论过的是好还是坏,大南都无法第一时间知晓。 更没有人帮衬撑腰。 御花园本该是个风景如画之地,可如今二人皆没有心思赏花赏景。 “姐姐,我不是怕,我只是舍不得离开母后,舍不得皇祖母。”说到这里,她看向南羲,语气轻轻飘着愁绪:“还有姐姐你。” 南羲微怔,一直以来,她便只把南忆当做公主,她与公主之间乃是君臣。 可如此,她竟觉得有些羞愧,她待南忆,不如南忆待她真诚。 一阵徐徐微风吹过,南忆眼中细碎梨花泪雨被风抹去,只留下眼眶微红,像那薄透晶莹的瓷花溅落潭水,沉入不起。 “阿忆。”南羲试图去握住南忆的手,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我知。” 她没有办法去改变南忆的命运,就像她没有办法才来到京城一样。 总是顺水漂泊无根,不知何时才能安稳。 “咱们女子若不能逆流而上,能顺水停岸,也是好的。” 南羲的话落,南忆反倒是笑了笑:“我身为大南的公主,若不能逆流而上,便是自取灭亡。” “是啊。”南羲低语,落座亭中附眼远看,远处宫殿高低错落,似望不到边际。 她身为郡主,若不能逆流而上,便是自取灭亡。 “这御花园最是无趣,姐姐不如去看看我的嫁衣?”南忆莞尔一笑,眼中也没了方才的愁绪。 她只应好。 说实话,这辈子她还未曾见过女子的嫁衣,原本是要嫁人的,没有嫁成。 听说这女子的嫁衣是一生中所穿最美的衣裳,她此生,却不想穿上。 南忆的嫁衣是宫中绣娘们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平铺在床榻上,金银丝线刺绣的凤凰栩栩如生,更镶有无数宝珠,华丽异常。 “我试穿过,太重了,比我的公主命服还沉重些。”南忆说话间目光一直在嫁衣上,却看不出有高兴之色。 南羲温笑:“公主的嫁衣,绣娘们自然格外用心。” “姐姐。” 南忆在床边坐下对她伸手,将她拉着一块坐在床榻边上。 “姐姐,以后若是嫁人,定要提前书信于我。” 南忆说着,眼底倒是有了笑意,她不知以后南羲会所嫁何人,但她想那时南羲定是整个京城中最美的新娘子。 她希望南羲能嫁一个两情相悦之人,年轻时有夫君宠爱,老来有儿女孝顺,一辈子过的幸福美满。 南羲脸色微怔,嫁人,她也不知何时会嫁人,但她知道,身为郡主,总是逃不了的。 轻笑道:“若有那一日,我定书信与你。” 南忆脸色有些踌躇,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其实……我倒是希望姐姐不嫁人。” 面对南忆突出的话,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应,只问:“为何?” “就算嫁了良人,也难免妻妾成群,好生让人厌烦,男子一生可有许多女人,可女子却不能。” 南忆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会让人震惊的,若是被外人知道,定然觉得她是个不守妇道大逆不道的女子。 甚至,朝廷的大臣都会请求父皇将她这个公主杀之。 但在南羲面前说,她是不怕的。 南羲突然起身,面色冷沉:“此话我便当公主从未说过,往后还望公主慎言。” 她不论此话对错,只怕这样的话会给南忆带来灾祸。 这天下之大,却没有地方能容下南忆方才所说。 南忆只笑:“我在一话本子里头看见的,那里头男子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妾室,叫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看的时候竟觉得羡慕,如今想想甚是可笑。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若有,便也是天理不容的存在。 “公主!”南羲眉目紧皱,出声呵斥,只想让南忆往后说话能再谨慎些。 今日之话,她不会出去乱言,可别人呢? “不说了不说了!好姐姐别恼我。” 南忆笑着凑上前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只说:“皇祖母留姐姐用晚膳,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去吧。” 夜里,时辰已晚,南羲因府中还有鹰隼需要照料,不能在宫中留宿。 因那鹰隼近来脾气甚怪,除了南羲外,再无人敢靠近。 走到宫门厚墙之间,宫门已经关了,倒也不是不能出去,她才上前,还未开口,只听那禁军道:“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门!若有强闯,杀无赦!” 南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预料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出不去,便只能先回慈宁宫。 转身才走数步,宫墙里头赶来的禁军也拦住了她:“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门!若有强闯,杀无赦! 这不让出,也不让进,她硬生生地被封在了这宫墙之间! “我乃是洛阳郡主,并未出宫,可否通融让我回慈宁宫?” “郡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郡主莫要为难我们。” 第86章 临危受命 ―――皇宫,养心殿。 “陛下!陛下!苏侯来了,苏侯来了!” 刘德才急急忙忙的跑进了养心殿中,珠帘内烛火通透,龙床之侧跪了二人,分别是苏皇后,以及东宫的皇太子。 二人脸上无不悲伤,皇帝半倚半躺在龙床之上,面色憔悴不堪,微张着嘴呼吸,听见苏辞来了,才转头看向门外。 苏辞紧随刘德才之后,由于此刻天色已晚,又是收的急密之召,故来不及换上官袍,只身着了一件素月银竹圆领袍,头束玉冠简簪,少了往日威厉,多了些泠泠温态。 才进养心殿,便闻见了浓重的药气,踏至离龙床数步,拱手作揖:“臣参见陛下。”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依着规矩行礼问安,此时的皇帝格外病重,一眼便能看出气若游丝,嘴含着是千年人参吊命。 在进来时,便见门外跪了一地太医,个个神色惶恐不安,想来陛下时日无多。 “苏卿……你来了。”苍哑缓慢的声音响起,皇帝微侧着头,瞧着已是面无表情,眼里的急切让人无法忽视。 见到苏辞来,皇太子那忐忑不安的心,亦在此时平复,苏侯来了,未来的朝政便不会动荡! “苏……苏卿。”皇帝再次出言唤他。 “臣在。” 皇帝颤颤巍巍的伸出了那苍老褶皱的手,手背之上是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显得无能为力,眼中尽是怅然。 “陛下。”苏辞单跪在床前,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稳稳扶住。 这一握,犹如握住清风明月,冰凉的骨节似玉般触手生温,皇帝忽觉心里有些舒畅,苏卿!他的苏卿还在,大南江山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破败。 “朕……快不行了。” “朕……朕立太子继承大统,太子新立不久,根基不稳,朝堂党派纷争,洛阳……洛阳乱臣贼子!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皇帝激动的紧抓住苏辞的手,唇角胡须颤抖,眼中愤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将能握住的一切都捏个粉碎! “咳咳咳……”心绪激动之下,皇帝连连咳嗽,哮喘不定! 苏皇后眼中泪光盈盈,却不见对龙床上的人有丝毫担忧。 “父皇!!”南温严跪着凑上前去,不知所措的想要为皇帝顺口气。 皇帝继续言:“苏卿!太子仁孝,心思软,比不得他的几位皇弟,老二聪慧过人,老三狠戾,老四背后世家大族无数,老五战功累累……” 细数下来,太子比起其他几位皇子,几乎是一无是处。 可太子有自己的仁义治国之道,懂得权衡利弊谨慎而行,在皇帝眼里更重要的是太子仁孝,又是中宫嫡出的长子,是他倾心教导,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嫡长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终究是活不到太子能揽大权的时候。 “苏卿……你要为朕扶持新帝!防……防洛阳贼子!护佑大南江山!” 说罢,皇帝让人拿来了笔墨圣旨,一边紧握着苏辞的手,一边细细书写。 “苏卿……朕一死,只怕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要动乱了!太子朕不放心!朕封你为摄政王!辅佐新帝……” 摄政王三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时,苏辞沉冷的脸色也不由得一惊! 本想抽出皇帝紧捏着的手,却发现皇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肯放手! “答应朕……” “摄政王一旨,臣拒命不受!”苏辞说话一向漠然,此话一出,似一根冰锥狠狠的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最后一字落笔,皇帝丢下手中笔,欲握住什么,一双浑黄的眼睛,似乎快要瞪了出来,脸上每一寸肉都在打颤:“苏……” 突然!皇帝就那般看着苏辞,稳稳不动,游丝生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随着最后一丝魂魄抽离,皇帝重重倒下,那紧握的手如释重负落下。 苏辞轻轻收回了手,被狠狠捏住的地方出现了红痕,似白玉生红烟。 皇帝,驾崩了! “父皇……”南温严极力忍着心中难过,紧紧抓住皇帝那渐渐失去温度的手,颤抖着后背无声痛苦! 苏辞沉默良久,眼中晦暗不明,看向满脸泪痕的南温严:“陛下,现下不是哭的时候。” “苏侯!”苏皇后突然拜倒在苏辞身前,脸上的哀怨祈求似那破碎零碎的梨花在求着最后一缕春风眷念,莫要扬起飞花,入水而流。 “哀家以大南太后之身,拜谢苏侯接下先帝旨意!位摄政!位王师!扶持新帝!” 此番举动,是逼苏辞不得不受! 南温严转而向苏辞欲行跪拜之礼,被苏辞迅速抓住双手扶了起来! “陛下不可!” 看着苏皇后,此时此刻,苏辞不得不受皇命。 只道:“太后娘娘请起,辅佐天子,臣子职责所在。” 此时,除了珠帘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太监刘德才,再无人知晓陛下驾崩。 南温严一时喜极而泣,又对父皇之死伤心难过,整个人瞧着已有些摇摇欲坠。 “陛下,现不是难过之时。”苏辞眉心凝重,目光远及养心殿外,似乎能看见外头乌云来袭,狂风暴雨随后。 南温严拱手,不耻下问:“先生教我!” “陛下驾崩的消息,不可传出去。”苏辞说着对苏太后拱手:“太后娘娘照顾好先帝。” “哀家明白。”苏太后缓缓走至龙床边,皇帝瞪大着眼睛紧盯着天,似乎心有不甘。 苏太后伸手轻轻覆上皇帝眉眼,缓缓抚下,眼中一片漠然。 眼前人是皇帝,却不是她的夫君,从洛阳那场大火席卷开始,她与皇帝,再无夫妻情分。 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那年少时的倾心相待,再也回不去了。 “陛下!先帝走的太过突然,您为太子也刚不久,根基不稳,朝中支持其他皇子的朝臣大有人在,此事需雷利风行,断不可犹豫!”苏辞相信在他来之前,皇帝是同太子交代了很多东西的。 南温严颔首:“朕明白,一切但凭苏侯做主!” 说罢拿出了皇帝赐予他的兵马虎符,双手而奉:“苏侯,这是大南的兵马虎符,可调动大南所有兵马!” 第87章 守一个承诺 苏辞走出养心殿大门,瞧着这外头跪了一地的太监,对禁军道:“全部送回太医院,无召不得出入,擅离者杀无赦!” “是!” 宫中的禁军并不在他的掌管之中,唯有内卫司的内卫,直属皇权,可以接管这皇宫守卫而无忧。 “传令内卫司……” 走到宫门城墙,苏辞在那宫门城墙之间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是他下令的封锁宫门,却不曾想竟将南羲封在了宫墙之间。 南羲静静的站着,这些禁军不让她进去,也不让她出宫,也不知她要在这里站多久。 忽听脚步声,夜色朦胧,远远看见一银白身影向她而来,她不知此人是谁,下意识的多了几分警惕。 宫中生了变故,此人还可自由行走,身份自不一般。 而她的生死,也只在掌权之人的一念之间! “侯爷!”禁军恭敬的称呼,南羲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苏辞!苏侯爷! 她福身道:“苏侯爷。” “臣见过郡主!”苏辞亦对她拱手作揖行礼,声音漠然而冷淡,让人听不出情绪。 宫灯烛火下,男人的脸庞清晰可见,眼中肃杀之气未敛,冷若冰霜月寒。 下意识间,心中寒意油然而生,苏侯!反了! 可很快,这种想法便被她一一抹去,苏侯为皇帝孤臣,不可能谋反! 那么……什么时候要让苏辞来宫中主持大局? 陛下驾崩! 她对朝政大事不了解,但也知道太子是近年来新立的,这些年来,不少皇子头角峥嵘,建功立业! 可唯独现在的太子在这个皇子中显得毫无功绩,最后被立为太子,因其嫡长,所以并不受朝中非议。 但皇帝的几个皇子年龄相差都不大,有的甚至只相差一两天而已。 这些皇子有的兵权在握,有的深得朝中大臣支持,更有的背后士族无数! 太子有什么?苏家只有皇后和苏辞二人,但太子有苏辞一人,便胜过千军万马! “侯爷,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些人为何将我扣在此地?”这个时候,她就算猜出来了内情,也需要装糊涂。 苏辞眸光闪过一丝疑云:“宫中进了盗贼,陛下下令捉贼,让郡主受惊了。” “原来如此,不知可否放我出宫?”说到这里,南羲又道:“这会儿宫门已关,想来只得回慈宁宫去见皇祖母了。” 若是能早一刻出宫,或者留宿,便不会有这般局面,可事到如今后悔已晚。 她断定说辞那般谨慎,定不会放她离开,但她只是一个女流之辈,身后还有洛阳,不至于杀了她。 至少,苏辞现在不会杀她。 苏辞沉冷的眼底有些踌躇,他知晓南羲聪慧,定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皇帝驾崩消息,虽然他封锁的很是及时,但是有心人通过今晚宫里的动静还是能猜到。 外面危机四伏,南羲若是离开宫门,他反倒是分心。 如今宫中并没有几人知晓皇帝驾崩,此事更不能让太皇太后知晓。 “今夜月明星稀,郡主若是闲暇,可随臣封楼赏月。”苏辞说罢躬身拱手一礼。 南羲知晓,这话并不是在邀请,而是在命令,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侯爷盛情相邀,岂有不赴之理?” 那嫣然一笑,胜过今日明月。 登上皇宫城楼后,南羲忽然她有些不大明白,苏辞若是防她,大可以将她暂时关押,又为何非得把她带到在身旁? 见内卫司首尊之时,并没有避着她,苏辞传内卫整个出动,抓巡防营以及禁军的一些校尉统领,所有职务,皆由内卫司代管。 且抓这些人的理由,是因她那日当街受辱,禁军巡防营不作为,而遭受隔职查办! 内卫司是皇权直属,皇帝的耳目,有监察百官之职。 记得有人说内卫司初立时,极其残暴无道,凡是被内卫司抓进去的官员,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当时的内卫司,连官员家奴仆养了几条狗,都是被查的一清二楚! 百官是又怕又恨,直到如今,内卫司的权力才有所收敛,可依旧是让文武百官不敢轻视怠慢。 此时此刻,苏辞正在城墙之上吩咐着:“着人八百里加急,传达各处守军,注意各藩王动向,切断其驿站联系,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命铁血营统领星夜带军驻守洛阳境外!” 这些话,南羲一字不落的听着,心里不免苦笑,洛阳,终究是被皇权所防备。 待人离去,她缓步走上宫墙边,俯眼看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她道:“恭贺苏侯位列王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辞是新皇唯一的依靠,本就身居高位,将来定会权倾朝野! 新皇根基不稳,若是服不了众,便无法处理朝政。 苏辞睨向身侧,冷风吹起了那鬓边青丝,似林中绿藤遮月,飘而不乱。 “臣也恭贺郡主,从今往后,不必再受飘零之苦。” 南羲低笑:“苏侯何出此言呢?” 方才苏辞最为防备的,便是洛阳,这新帝登基,还不知往后如何。 “新帝仁义,继位之时定广施恩德,稳固朝纲。” “洛阳为天下藩王之首,得洛阳臣心,可安天下民心。” 苏辞所说,南羲倒不敢认同,或许一开始是这样,只是陛下需要。 待到陛下不需要之时,又会如何呢?削藩是小,只怕赶尽杀绝! “但愿能入苏侯所言。” “郡主可知,身居高位,本不是臣所愿。” 他所愿红尘,只是想守住一个承诺,安定大南边境,朝中尔虞我诈,让人生倦。 “苏侯深得圣恩,又怎能弃新帝不顾?”南羲知晓苏辞定是临危受命,新皇也会有求于苏辞。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苏辞的看法,转过头去,紧盯着那轮廓清晰的下颚,问:“苏侯你呢?可也认为我洛阳是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洛阳已经背负可许多年。 苏辞没有看她,仰首望月,一向沉冷疏远的目光渐柔,似风吹拂月光粼粼的海面,散落一地涟漪破碎。 他低语:“臣在,洛阳便不会乱。” 第88章 很简单的理由 清晨时分,京城下了些细碎雨滴,快到正午时,太阳出云似破晓,将青石板路的雨痕一一抹除。 甘棠手中挎着篮子,正跟着行露上街采买昨日郡主说想吃的一些糕点食材。 只是不知道怎的郡主昨儿在宫中留宿,到了今儿也没有人来传话说郡主什么时候回来。 行露对此倒是颇为担忧,今日街上有些不大对劲,巡防营的人是越来越勤奋了,几乎说是随处可见。 而她也听到外头人议论好些官员都被内卫司抓了,说是郡主受辱一事这些官员无所作为,故而革职收监。 这朝廷什么时候对郡主这般好了?从前这样的事定然是不管不顾的! “我看这洛阳郡主现如今是深得圣恩啊!出了那么多事,陛下都对那洛阳郡主纵容着呢!如今又如此重视郡主!” “啧啧!我看也是,这风水轮流转呀,谁知道明儿又发生什么?”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行露听得是心神不宁,她在想郡主何时才能回来?现下在宫中过的可好? “姐姐,群主昨儿就说想吃栗子酥了,咱们再买些栗子回去吧。”甘棠倒是完全没有任何困扰,依旧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想着做好了好吃的,郡主回来定是开心的。 “嗯。”行露微微颔首,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今儿街上除了巡防营的人多了些,倒是见不着官员之家出行,平日里街上应当是很常见的。 出府时也路过不少府邸,个个都是大门紧闭,安静异常。 “喵~” 一声猫叫传来,行露再次看向周围时,才发现甘棠不见了! 心头一沉,猛然转身才发现甘棠正蹲在一街边小摊上逗竹笼子里猫! 那是一卖菜的小摊贩,顺道卖小猫仔。 远远看去,竹笼里有一只白白的小猫,瞧着是有一个多月大,面目清秀,耳大眼明,一双眼睛透着宝石的蓝。 毛茸茸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惹人喜爱。 甘棠压着声音逗着猫,脸上笑意荡开,眼中喜爱,毫不掩饰。 “甘棠,走了。”行露出声催促,她已经觉得这外头不太平了,现下应当是赶紧回府,守好府门才是! 甘棠缓缓起身,对着行露招手:“姐姐,你快看这小猫好生可爱,咱们把它买了吧!” “不行!”行露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出声拒绝了。 瞧这甘棠逐渐失落的目光,她解释:“你哪里有闲工夫照顾它,买回去也不怕惹主子伤心!快些走了!” 郡主以前养过一只白猫,那只白猫死后,郡主便再也没有养过猫了。 甘棠对那小白猫是依依不舍,撒娇求道:“哎呀好姐姐……就让我买了吧!” “要买你自己买吧!”行露破天荒的有些生气,她知道甘棠身上没有带银子,断然是买不了的。 甘棠摸了摸身上,苦恼道:“姐姐借我点银子使使。” “我都说了,要买你自己买!” 可她身上实在没有银子,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看了看身后一直跟着保护她们的阿江。 “阿江!你借我点银子可好?” “甘棠!”行露一声呵斥,随即走过去一把拉住甘棠的手,“你还是郡主身边的丫鬟,怎的能自己做主?若是实在想养,也等等郡主回来了再说!” “可……可万一郡主回来时,小猫都被别人买了呢?” “天下这么多猫,你莫非是非它不可?” “天下那么多小猫,我就喜欢这一只嘛!”甘棠本还想让那小摊贩给她把猫留着,可却被行露硬生生拉走! 行露:“行了,别使小孩子性子,瞧着吃午饭的时辰,赶紧回去。” 这种时候,在街上多待一刻,行露心里就多一分慌乱。 阿江目光落至那只小白猫身上,面具之下幽碧的眸光多了些疑惑。 回到府中甘棠一直闷闷不乐,连吃饭都是随意敷衍两口。 采苹察觉到不对,对着行露询问:“姐姐,甘棠姐姐这是怎的了?” 正在想办法喂食鹰隼的行露低声道:“多大的姑娘了,尽使些小孩子性子,非要养猫,我看她养了,不得被着鹰隼抓死!” 鹰隼现在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一旦有人靠近,便大发神威,张大的翅膀若是拍在人脸上,可不比巴掌疼的少。 下人房内,采苹拿来了甘棠最喜欢的桃酥作为安慰。 甘棠坐在床边抽泣:“我就是想要一只小猫罢了,行露姐姐说什么都不让我买!” “好了我的好姐姐!别生气了,行露姐姐可能不喜欢猫,再说了,咱们郡主万一也不喜欢呢?” “胡说!”甘棠当即反驳,“郡主最喜欢小猫了,你是不知道以前在洛阳郡主就养了一只小猫,可乖可好看了!” 说到这里,甘棠又有些惆怅:“只是那只小猫死了,郡主便再也不养猫了,怕那只小猫生气,连别的猫都不碰。” “那姐姐你想想,咱们养了鹰隼,万一把猫抓死了怎么办?这样不反而是害了小猫吗?”采苹苦口婆心的一劝,甘棠果然是停止了抽泣。 愣了愣后才恍然:“对哦!我可不能害了小猫!” 下午,甘棠闲来无事从云梯爬上屋檐闲坐,捧着脸正发呆,忽感觉背后似乎凉飕飕的。 下意识转身回看,只见一张铁面脸! 阿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着实把她给吓得不轻! “你……你做什么?” 刚想生气,隐隐听到两声猫叫,她下意识地寻找。 却只见阿江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白猫来,双手捧着白猫那肉乎乎粉猫爪,递向了她。 小猫那蕴藏着漫天星辰的蓝成了一道圆弧,黝黑不见底,直直的盯着,两个小耳朵紧紧的贴着后脑勺,模样瞧着有些害怕。 “这不是……” “这不是街上的那只小猫吗?”一股欣喜油然而生,她小心翼地将猫接到怀里抱着,毛茸茸的触感,又温又软,仿佛被阳光晒后的云朵。 她像哄孩子似的在怀里逗逗了逗,笑盈盈的看向阿江:“你给我买回来了?” “嗯。”那灿烂的笑容,看得阿江有些失神。 “你……你干嘛要给我买?”甘棠突然有些疑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下去。 阿江低声,语气沉凉:“你想要它。” 第89章 内卫司 ―――玄武门城楼。 上午的微风带着浅浅暖阳温热,南羲已是一夜不曾合眼,从昨夜跟着苏辞上城楼起,她心里总是不得安宁。 苏辞忙了一夜,她也跟了一夜,尽管现在精力疲惫,她也无心靠桌睡眠。 她想,苏辞应是在为皇帝准备登基的事宜,这会儿不见人影,她有些事想告知。 缓缓起身,正打算出去,推开门,门外守着的两个禁军抬手拦住了她。 “郡主!侯爷吩咐,郡主不可离开。” 禁军语气虽冷漠,态度却格外恭敬,她知晓,也不为难,只温声说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有事同苏侯爷商议。” “是。” 禁军应了她的请,很快便离开了一个人前去通报。 这一夜过去,她也不知外头是不是乱了,心里总想着府里次兄和几个丫头的安危。 二哥哥被禁足,有禁军守着想来稍微安全些,她最怕的便是甘棠外出遇险。 但愿行露能察觉异常,早些关闭府门。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只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坐在桌边饮茶的南羲循声望去,见到了那个熟悉让人心安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一夜忙碌,苏辞那明若寒星的眸子有些困倦之意,薄唇轻抿如线,向她走来,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厉。 “郡主。” 苏辞在她三步开外恭敬拱手作揖。 “嗯。”她此时只觉头重脚轻,想是一夜未眠的缘故,索性态度也懒恹了起来。 茶盏轻落,苦涩让人的精神也好了些许,南羲依旧坐的端庄,为其倒茶不轻不重的说了句:“侯爷请坐。” 对立而坐,在苏辞喝下一口茶水之后,南羲才缓缓说道:“昨夜我思来想去,心中总是担忧我家次兄,次兄身在京城,又遇如此变故,我怕有心之人挟次兄以令洛阳。” 长兄最是重情重义,若是知晓次兄险境,定不会不管不顾。 她同苏辞提起这件事,一来是怕生乱,二来希望苏辞能护她二哥哥周全。 “郡主所虑极是。” 苏辞没有反驳,也没有明确的有所表示,态度显得悠闲而静。 在南羲注视的目光下,良久才道:“臣会吩咐内卫司加强对郡主府的保护,郡主心安便是。” “那便多谢侯爷。” 苏辞一离开,南羲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垮了一样,头痛欲裂,扶着桌子而起,缓缓走向门口。 门外。 苏辞对着沈墨吩咐:“速派一队内卫人马加强郡主府守卫,看护好广陵郡王。” 这个命令沈墨犹豫未接,反问:“侯爷,禁军已对广陵郡王加强看守,再加人,只怕……” “速去!”苏辞抬手制住了沈墨后话,态度坚决,刻不容缓。 见此,沈墨值得恭敬拱手:“是,属下这便去。” 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动静,苏辞转身便看见了正缓步而出的南羲。 瞧这好生憔悴,似那风打雨落的梨花,让人心生涟漪。 苏辞敛去眉间一抹戾色,稍往前走了两步,停留在了随时能伸出手扶一把的位置。 城墙上的风一吹,南羲只觉减去了几分头中闷痛,走向城墙雉垛,身后人随至。 吹了一会儿凉风,只听身边人说:“风大易受凉,郡主请回吧。” “嗯。”她轻应了一声,看着远处的平静,心里总是无法踏实,她怕京城乱起来,怕皇宫失陷,这些事情她没有任何办法。 想着想着,眼皮便有些支撑不住,缓缓低下头去,像坠落的雪花,轻飘飘的,悄无声息。 “郡主!”苏辞及时扶住了那险些坠倒的人儿,怀里人轻盈似羽,想是一夜未眠,如今撑不住了。 他自己不妨事,倒是忘了这丫头身娇体弱。 站守的禁军目光直视着前方,也有人目光微移,只是下一瞬便不敢再看。 苏辞将人打横抱起,缓缓往里走,如今宫中事宜还未处理妥善,南羲暂时还不能离开玄武门城楼。 单手将屋中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小心翼翼的将其放置,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覆盖。 南羲睡得格外恬静,呼吸声均匀而细微,似湖中白荷,风静温婉。 苏辞只觉得心中血液有几分灼热,通经走脉,反倒有了战场杀敌之时的血液激昂。 面色不由得沉下了几分,那分不知名兴奋随之被压抑下去。 “侯爷!” 头传来了沈墨的声音,苏辞转身离去,关门的声音极其轻柔。 …… ―――与此同时,郡主府。 “行露姑娘!行露姑娘!”乔妈妈慌慌张张的从外头跑进来来。 行露正在给鹰隼喂食,这番动静惹得鹰隼是勃然大怒,好在行露躲避及时,这鹰隼也未有伤害她的心思,并未受伤。 她转身对着乔妈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缓缓起身将乔妈妈拉到外屋。 问道:“出什么事了?” 乔妈妈看着神色有些慌张,连额头都因一路跑来有了些许汗珠。 “姑娘让我吩咐人把守好府邸,方才来了一队人,自称是内卫司的,如今已经进了府邸,把守各个院口。” “内卫司?”行露眉头微蹙,心中虽有些奇怪,却不忧心。 只要不是官兵闯入,倒也无妨。 从前郡主和她们说过,这内卫司乃是皇权直属,想来是宫里的意思。 “无妨,不要大惊小怪的,以免引起恐慌,近来京中不太平,让大家都不要出门,好好待着,便是安全的。” 说话间,行露往院中看去,瞧着甘棠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模样,继续对乔妈妈说道:“妈妈你嘱咐完府里的人也下去歇着吧,郡主想来这两天都不会回府了,也不必张罗伺候。” “是。” 乔妈妈应下,神色倒是平复了不少,转身离开了海棠阁。 “甘棠,今儿你不许出院子了,找本书好生学学道理!”行露对着外头人喊话。 甘棠一听,倒也不见生气,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行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但愿平安无事。 尤其是宫里的郡主,她是格外忧心的。 此时,从厨房回来的采苹急步进来,神色略有些慌张:“行露姐姐,外头好些黑衣侍卫,把咱们各个院口都守着呢!” 她也是奇怪,那些人并未阻拦她,更是没有理会她。 “应当是内卫司的人,不必害怕。”行露看了一眼采苹手中挎着的篮子,说道:“让你给郡王送点心,你可送去了?” “还没呢……”采苹微低下头,福身:“我这就去。” 第90章 起风了 ―――郡主府,明月轩。 窗边风铃微晃,卧坐看书的南沐恒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至那珍珠贝玉风铃,眉心微不可闻一皱。 起风了,这扇窗前的院墙可挡风,能吹动风铃,想来风势不小。 院门在此时被人打开,随即一个禁军将一竹篮子送到了澜沧手中。 不出片刻,屋外响起敲门声:“郡王。” “进。” 澜沧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只见南沐恒此时只身穿了一件白色中衣,卧坐窗边小榻,青丝疏散而开,垂落肩膀,瞧着竟有几分高岭美人之态。 “手里拿的何物?” 南沐恒发问,澜沧才赶紧提着篮子走上前来,边放在小桌上说道:“是海棠阁送来的点心。” 说到这里,澜沧走的近了些,神色严肃,声音略低:“郡王,属下方才在院门发现了另外一批侍卫,一问那些人自称是内卫司的人!” “内卫司?”南沐恒倒是有些诧异,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内卫司的人前来? 澜沧:“属下也觉得奇怪,能让内卫司出动的,只有陛下,可……” 内卫司出动,便代表着事情大不简单。 南沐恒皱了皱眉,抬眸看向远处,眼中思绪晦暗,看来这京城中,的确是起风了。 半个时辰后。 “郡王,内卫司的人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刺客潜入了府中。” “由于行露吩咐了府中人不可随意走动,这些潜进来的人很容易被发现。” “刺客在府中还没有所动作,便被内卫司的人发现,出手一死一伤,伤的现下已被活捉!” 南沐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手上的书籍,连眼皮都未曾抬过,只应:“知道了,下去吧。” 此时的京城御街已经鲜少有官宦人家出行,街上时不时有骚乱,不少心思机警的摊贩也都早早收摊回了家。 此时此刻,永安伯爵爷从外头匆匆回府,才踏进门,便赶紧吩咐下人:“将大门锁好,府里任何人不得出。” 下人所以觉得有些奇怪,但既然是伯爵爷的吩咐,也都不敢怠慢。 连声应道:“是。” 吩咐完下人,伯爵爷跨着大步往寿康堂而去。 此时此刻,寿康堂中坐满了人,李老太太发了怒,看着那跪地不起的李子房心中更是恨铁不成钢! 伯爵夫人面色气得有些发红,看了一眼儿子身旁跪着的张氏,转向李老太太说道:“母亲,此妖女祸害我儿,干脆现在打出去算了!” 一个小小商户之女,竟然还敢妄想成为他儿子的正妻! 就算白家没了,还有别家的好姑娘,怎么也轮不到张氏! 李子房面色大惊!赶紧抱住身旁的张氏,对着李老太太哀求:“祖母!兰儿她怀有孙儿的骨肉……” 话还没说完,李老太太脸色反倒是更加阴沉,杵了两下拐杖,恶狠狠说道:“什么骨肉!不过是一个贱种!” 李老太太如今格外看不上张氏,殊不知如今自己身上的吃穿用度,都来自张氏。 “白家姑娘获罪,还有王家的刘家的!她一个商户之女,留下来当个贱妾也就罢了,敢有非分之想,打死也不为过!”李老太太越说面部越加狰狞,一脸的凶相看的让人害怕。 只要张氏一死,张家的家产也都是囊中之物,这个张氏留着反倒是碍眼,要不是自家孙儿喜欢,她早给打出去了! “祖母……”李微雪这底下哭的梨花带雨的张氏终究是有些不忍心,本想出声劝一劝祖母,却被伯爵夫人一个眼神制住。 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张氏,可好歹肚子里的确怀了二哥哥的骨肉,听说这张氏的父亲还是二哥哥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的女儿虽有些不知羞耻,可怎么说也不能恩将仇报。 况且她总觉得这件事情二哥哥也有错,若二哥哥是正人君子,怎么也不会收了张氏。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 “祖母,孙儿错了,孙儿再也不提此事!求祖母留下兰儿!”李子房是真的怕了,他知道自己的祖母这什么样的性子。 连他苦苦哀求都不管用,祖母定然是已经铁了心了。 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激怒了祖母,否则真就保不下兰儿了! 张兰抽泣着,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心中却已经是寒入了潭底。 她不曾想伯爵府的人竟然如此无耻!一边想占着她的家产,一边又想着赶尽杀绝。 连恩人情意也不顾。 “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太太不要生二郎的气。”张兰抹着眼泪,抽泣的声音又轻又柔,瞧着便是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这看得李子房是好生心疼,心中被激起的保护欲变得异常强烈。 可在看向李老太太时,又瞬间蔫了下去。 李老太太毫不客气:“自然是你的错!当初就应该把你打死!也至于叫我的羲丫头同我这个外祖母隔了心!” 如今南羲可谓是日渐风光,却从不来看望她这个外祖母,想必是心中还有怨恨。 当初若不是被这个张氏,她一手养大的羲丫头也不会离开伯爵府,如今应该都同良哥儿成婚了! 可气羲丫头当时诈她,说什么陛下忌惮洛阳,可如今形势,陛下明明是极其宠爱的。 要不是光凭着广陵郡王屠府一事,羲丫头便有牢狱之灾! 每每想起,她是无比心痛。 “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做个妾,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留下你便是!” 李老太太瞧着模样是妥协了,接着话锋一转:“你肚子里的贱种不必再留着了!免得生出来是个祸害!” “什么!”李子房被这话惊得坐在了地上,眼中诧异又恐慌! 那可是他唯一的子嗣!祖母这样做岂不是要他断子绝孙?! 对此,张兰虽惊,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身一人,终究是斗不过这些吃人的豺狼。 原先她以为李子房无论如何都是靠得住的,可如今想来,简直是废物一个。 “祖母!祖母不可!”李子房反应过来后是连滚带爬的向李老太太而去,抱着李老太太的腿哀求:“祖母饶了兰儿吧!孙儿求祖母了……” 张兰遮面抽泣,看着李子房狼狈的模样也微微皱了皱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子房的性格越来越温和软弱。 只会哀求,却没有一点男子该有的硬气,这样的男人,在伯爵府中如何护她? 第91章 当家做主 李子房的哀求在李老太太眼里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更加助长李老太太的威风。 在伯爵夫人的吩咐下,快便有一碗汤药被白妈妈端了上来。 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被端到了张兰的跟前,浓烈的气味格外刺鼻,熏的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张兰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白妈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是姑娘您自己,喝还是奴婢喂您?” “我自己喝便是。”张兰伸手接过了那一碗药,她知道李子房是不会让她喝的! 果不其然,就在她缓缓送到嘴边时,一直苦苦哀求李老太太的李子房冲过来,一手便拍飞了药碗! 好巧不巧的是!那药碗直冲李老太太而去,不偏不倚的稳稳盖在头顶上! “……” “噗呲―――!”李微雪险些笑出声来,赶紧拿帕子捂着嘴挡住。 “老太太!” 黑色的药汁顺着发髻流的满脸都是,奴仆们赶紧为其擦脸。 李子房紧紧的将张兰抱在怀里恸哭,张兰能感觉到李子房的害怕,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要和兰儿在一起,哪怕不当什么伯爵爷的儿子,我也要和兰儿厮守终生!” 这一刻,李子房似乎是下了十分坚定的决择,他想明白,他喜欢的永远都是张兰,他不想再妥协了。 他的兰儿为了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而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家里人说的动摇,可兰儿却从来都没有怨过的他。 听见自己儿子出言,原本就因李老太太被扣药碗而慌乱的伯爵夫人气得抓起旁边的茶碗,狠狠扔去! “逆子!逆子!” 茶碗重重的砸在了李子房的背上,浸湿一大片,张兰缓缓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埋在自己颈窝恸哭的男人的后背。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竟有些不忍。 李老太太一脸的狼狈,此刻已是震怒:“把这个逆子给我拖下去关起来!把那妖女乱棍打死!” 这一声令下,要我婆子纷纷上前,想将地上抱坐的二人拉开,李子房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死活不肯松手。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李微雪坐在一边倒像是个看热闹的,反正这些事情跟她关系都不大。 突然间她有些惋惜,这样好的场景南羲却看不到,她相信南羲肯定是怨恨二哥哥的,如此场景,南羲见了定然觉得大快人心! 正在拉扯不下之时,伯爵爷从外头走了进来,早在外边就听到里头动静,却不想这里头竟然如此之乱! “都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顿时将院里的人都给震慑得停下了手。 “老爷……”伯爵夫人有些惶恐不安,晚上好不容易挤出笑容,却又被那愤怒的眼神吓退了回去。 她同伯爵爷似乎早就没了夫妻感情,每次见面,反倒是是老鼠见了猫。 伯爵爷本就生的英俊,五官端正出挑,年轻的时候那是风流倜傥的才子,如今老来虽留了些胡须,可瞧着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父亲……”看见伯爵爷,李子房倒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跪着爬向伯爵爷:“儿求父亲做主!” 张兰在此时微微抬起头来,带雨梨花的样子,惹人好不怜爱。 伯爵爷本来愤怒的脸色却在看见张兰的那一刻怔住了!压根听不进去抱着自己腿的儿子在说什么。 “眉儿……” 一声低低轻喃,严重是激动之色,可很快这份兴奋便被平复了下来。 面前的人不是眉儿,这是同自己最爱的女人长的相似,眉儿的眼睛更显媚态,不会这般柔弱纯白。 想必眼前的女子便是张氏,回来的这几天听说过,却没有见过。 “老爷,良哥儿不懂事,非要娶这妖女为正妻……” 伯爵夫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伯爵爷顿时抬手打断,语气格外威严:“有什么不可的?我听闻张氏父亲乃是良儿的救命恩人,我伯爵府世代仁义,怎可有恩不报?”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愣在了原地,伯爵夫人更是笑容尽失,李老太太反应过来,怒气顿时爬上了脸颊,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伯爵爷继续道:“张氏为正妻并无不妥,此事我便做主了!” 或许是心疼被意外大火烧死的眉儿,他对这个和眉儿长相相似的张氏,也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多谢伯爵爷成全!”张兰见势,赶紧磕头,她不知道伯爵爷为什么要给她做主,但只要有机会,她便绝不错过! “你……”李老太太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她什么都没想到孙子气她,如今儿子也要来气她! 李老太太指着伯爵爷还未来得及开口,心中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老太太!” “母亲!”伯爵爷大步向前,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将人扶起来时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如今他既然回来了,便要当家作主,断然不能再纵容母亲和自己不懂事的发妻。 只道:“去请郎中来,老太太养病,从今往后,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来寿康堂打扰!” …… ―――傍晚时分。 南羲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缓缓坐起身来,轻而缓地走向门口,才发现苏辞坐在门口的椅上正闭目养神。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苏辞在她想将披风盖上去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眸子。 见到她,眼中警戾一闪而过,随换上了较为缓和的神色:“醒了?” “嗯。”南羲轻应一声,正想将手中的披风递出,苏辞起身接过那黑色披风,轻轻抖开,顺势便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倒是让南羲有些措不及防。 她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在面前系绳,动作流畅而温和,仰脸微看,他低垂微敛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辞微微启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下一瞬便移开了目光,语气沉冷:“日暮寒冷,郡主保重身子,莫要受了风寒。” 这便是给她系披风的理由。 南羲手轻抓披风边缘,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了几分不安的悸动,低下眉目,颔首只应:“多谢侯爷。” 正值沈墨过来汇报,看见南羲也在,沈墨多少有些不好言语。 苏辞:“但说无妨。” 他从未把南羲当做外人。 “是。” “侯爷,内卫司来报,京城今日发生四十三起骚乱事件!其中禁军,御林军,巡防营,以及铁血营都各有牵扯!” 四十三起! 这个数目对南羲来说实在是令人心惊。 谁能想到陛下驾崩短短不足一天的时间,京城便已经开始有动乱了。 正说话间,忽有人来报:“侯爷!不好了!东边城门走水了!” 第92章 良苦用心。 东门失火,南羲面色也不由得地一紧,她深知东门的重要性,如今失火,莫非是有叛军攻城了? 来报的人继续说:“侯爷,那火势烧得不小!已经牵连了不少房屋!” 她看苏辞,却发现他的眼中并没有丝毫动荡,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苏辞抬眸看了看远处略有些阴暗的天色,只道:“城门守军不可妄动,通知附近巡防营救人便是,其他行动,一切照旧。” 沈墨皱眉,当即询问:“侯爷不下令救火吗?” “山雨欲来风满楼。”说话间,已有徐徐微风拂面而来,瞧着天边阴云密布,似有下雨的兆头。 宫墙之上大旗飘扬,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大旗呼呼作响!南羲捏住披风边缘抬手一遮,躲过了拂面而来的劲风。 苏辞下意识地挪步到了南羲身前,那般不经意,让人看不出丝毫端倪来。 随即对沈墨吩咐:“这雨想必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让所有人提高戒备,以防不测。” “是。”沈墨抱拳拱手,随即退下。 雨点声哗然而至,好在此时二人已经进了屋去。 南羲缓缓落座,瞧着门外大雨瓢泼,闪电劈开周遭阴暗,那一直悬着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看着南羲略有些发呆,苏辞眉心微敛,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 有个小丫头冒着雨而来,在他门口哭喊敲门,他将她抱进去时,小丫头整个人埋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她说:苏哥哥,阿羲怕打雷,怕黑……。 忽然间,屋内突然明亮了许多,南羲回过神来,才发现苏辞在屋中多点了几盏灯。 明亮扩散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温暖,她再次看着外面的雨,目光明亮,说道:“天意如此。” 城门失火,有雨来相助,想来这段时间苏辞已布置好了一切,只等发丧新帝登基。 她继续道:“侯爷运筹帷幄,如今大势已成,也该放我离去了。” 她知道苏辞留她的意思,于私有保护之意,可于公,乃是替新皇监视她。 只要她和二哥哥没有落入别人之手,洛阳对京城来说,是无虑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和苏辞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无非是恰好那只鹰隼肯听她的话,而苏侯又想训得鹰隼为大南军中所用。 各求所需罢了。 苏辞目光落在南羲那静听华雨的脸上,柔和的烛光将人照得格外温暖,那张泠泠容颜,似一块触手生温的白玉。 “待雨停,臣护送郡主回慈宁宫暂住。”苏辞出声后,目光转向窗外,似有愁绪。 南羲轻笑:“好,有劳侯爷了。” 静坐无话,雨也渐渐小了,苏辞也如约将她送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青蓝打伞出来迎接,踏进宫门前的一刻,她转身回眸,苏辞撑伞立于朦胧细雨之中,伞缘低压,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一身惊羡风逸。 忽然间,她有些恍惚,眼前人像极了她元宵灯会时所见的那一个人。 从前在伯爵府时,每年的元宵灯会她才得以机会出门,每年她总能见到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远远看她。 可距离太远,她总是不能瞧见那人模样。 苏辞一身白衣的模样,很是好看淡雅,像一枝独出枝头的白梅,就算隐于满天白雪中,也盖不住其幽幽暗香。 匆匆一眼,宫门渐闭。 直到南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沈墨才对着苏辞忧心道:“侯爷,三皇子生母云贵妃娘娘并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要是其眼线见了郡主以重利许之……” “郡主从前所受之苦。难免动心,将来洛阳必成大患!侯爷不得不防啊!” 对于沈墨苦口婆心的劝诫,苏辞低眸敛去眼中晦暗,声音沉沉带着肯定:“她不会。” 沈墨:“……” 他很想询问侯爷为何如此肯定,但此时侯爷已经离去,他也不得不跟上去。 临走前不忘吩咐身边人:“守好慈宁宫!” 虽侯爷信任郡主,他却不得不防备着,以免出事。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看见南羲便迎了上去,握住南羲的手是好一阵打量。 见南羲没事,才稍微松了口气。 “宫中突生变故,让你受苦了。” “幸有苏侯爷相护,孙女不曾受苦。”南羲温声说道。 再次看见皇祖母,她心里总是觉得温暖,倒是她,让皇祖母担忧了。 “原来是苏辞那孩子。” 太皇太后此时心中突然也有了一问:“羲丫头,你觉得苏辞那孩子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南羲思虑了一瞬,“随即从容回答:“侯爷乃骨鲠之臣,忠君爱国,是大南一幸。” 听到这话,太皇太后反而摇了摇头:“诶,哀家倒不是问你这个。” “孙女愚昧,还请皇祖母明示。”南羲反倒是有些糊涂了,不明白皇祖母何意。 太皇太后笑了笑,试探道:“若是哀家让新帝赐婚于你和苏辞那孩子,你可愿意?” 羲丫头一个人,她作为祖母的终究是不放心,若能得一个人品好的夫君照顾,她也能心安些。 “皇祖母!苏侯爷乃天人之姿,南羲自愧不如,实不为良配。” 南羲稍有些惊慌的样子,太皇太后也是看在眼里。 反驳:“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怎的就配不上?” “皇祖母……” 南羲语气娇软微嗔,主动挽上了太皇太后的胳膊,颇有撒娇的意思。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自然知道南羲这是不愿意,顺手牵过南羲,拍了拍手背以示安抚,“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 ―――翌日。 新帝在金銮大殿登基,群臣朝拜,礼声大响。 南温严一身玄衣龙炮,威严地坐在黄金龙椅之上,冕旒之下的一双威厉眸子傲视万物。 今日大典格外威肃,南羲也跟着一同太皇太后前来观礼。 她知晓皇祖母带她来是什么意思,皇祖母除了为新帝树立威信外,也是给她这个郡主立威。 在文武百官面前,给出天家态度,让朝臣往后不敢再轻视。 皇祖母用心良苦,她岂有不感恩之理? 第93章 长郡主 新帝封了皇后,太后,以及太皇太后。 可皇帝遵从先帝遗旨,封苏辞为摄政王,是让南羲震惊又诧异的! 如今的新帝并非是年幼无法处理朝政,先帝为何要立一个摄政王? 从今往后,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文武百官对此事颇有微词,却因是先帝遗旨,不好抗命。 “朕赐封二皇子南温辰为牧安王,赏黄金千两,赐贺州六郡。三皇子南温玄为南凉王!赏黄金千两,赐南凉四城。四皇子南温槐……” 大殿之上,皇帝声音沉稳而嘹亮,整整赐封了十一个皇子才作停。 “臣等谢主隆恩!” 几个皇子虽离得有些远,但南羲还是看到了他们眼里不甘。 成王败寇,不得不从命。 “朕命你们即刻前往封地,禁军护送,不得有误!” “从今往后,无召不得入京!” 南温严面色格外沉冷,看起来没有丝毫感情可言,之所以这样雷厉风行,也是怕这些皇子留在京中成了威胁! “臣不愿前往封地!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三皇子南温玄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挑衅的意味格外明显。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不等皇帝出言,厉声呵斥:“南凉王,新帝的圣旨难道就不是圣旨了吗?” 抗旨不遵是什么罪?三皇子不是不知道,睨视了一眼珠帘之后的人,眸色一狠,不甘心的对着皇帝拱手作揖:“臣领旨!” 这些皇子很快便被禁军一一送离大殿,在宫外早就有马车等着了。 皇帝的意思是不允许这些藩王回府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其各府的东西,往后再送往封地。 “洛阳郡主南羲听旨!” 听到这句话时,南羲微愣,她原本在旁侧的珠帘之中,此时也不得不走出珠帘,跪听旨。 “洛阳郡主温良恭俭,敏而好学,仰承太皇太后慈谕,立为正一品皇长郡主。”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谢过恩,太皇太后见势已平,也带着她从后天离开。 皇帝大典之上册封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如今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断不可失了洛阳臣心。 在昨夜,太皇太后便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便是大南的长郡主,那些不好的往事,不必再提,也无人敢再提。 离开宫门的那一刻,南羲心中轻松了不少,只是这帝王之喜,不知是祸是福? 才回到郡主府中不过半个时辰,乔妈妈便来通报:“长郡主,永安伯爵府的伯爵爷来了,现下正在府外候着。”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招待那伯爵爷先入花厅等候,可偏偏那伯爵爷要通传得到允许,才肯进府。 “舅父来了?”南羲眉心微皱,只道:“快请。” 花厅之中,一四十好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穿棕色圆领袍,威严端正,瞧着脸庞,依旧是从前那般的疏远温润之态。 “臣拜见长郡主!”一进来,伯爵爷李围便向她行了君臣之礼。 南羲既觉得意外,也没有太过惊讶,只笑道:“都是自家人,舅父不必多礼。” 李围拱手,态度格外恭敬:“君臣为先,礼不可废。” 既然坚持,她也不拒绝,“舅父请坐。” 李围坐的端正,微微颔首谢过行露送的茶后才看向南羲:“好些日子不见长郡主,这京中出了不少事,老夫我甚是愧疚!” 说着,李围神色微叹,低下头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舅父何出此言?”南羲笑问。 李围眼底愧疚更加浓烈:“长郡主如此问,想来是不肯原宥老夫啊。” “舅父多虑了。” “伯爵府养育之恩南羲永不忘,日后虽帮衬不上什么,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南羲温声温语,这句话更像是给伯爵爷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知道舅父来此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探探她的口风。 她既不会帮衬伯爵府,也不会主动去害伯爵府,能做到的,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好,有长郡主此言,老夫不甚欣慰。” 李围说着又道:“这次出游寻得了一些南山的野板栗,其味香甜糯粉,想来是长郡主喜欢的。” 说到板栗,南羲倒是想起了以前在伯爵府中,冬日伯爵爷时常叫她过去围炉烤栗。 烤好的栗子微微炸开,香甜气息浓郁,伯爵爷会亲手给她剥开。 当时她只觉得舅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虽然对她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可其行总是温暖的。 想到从前种种,她只莞尔一笑:“多谢舅父惦念。” 态度算不上疏远,也算不上亲近,只能听出语气上颇为感念。 李围微微叹气,语重心长:“羲丫头啊,终是我伯爵府对不住你,你祖母也是老糊涂了,你舅母更是没有主见,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往后老夫自当弥补。” “舅父言重了。”南羲眸光微沉,提到李老太太,她也高兴不起来。 “对了!” 李围对外的拍了拍手,随即便有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走来。 “你从洛阳所带,老夫都让人一一清点出来了,你舅母这个人丢三落四的,也未曾给你保管好,今日物归原主,往后我们两家要多走动才是。” 南羲的目光向外头抬进来的箱子看去,脸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对于李老太太,她的心早就寒了,任何弥补都于事无补。 只是碍于体面,表面能维持就维持罢了,她也不屑于同伯爵府再计较什么。 “有劳舅父给我送来。” 李围离开后,南羲脸色微挂的笑意也随之渐渐消失,对伯爵府的人,她总有些乏累。 才送走了伯爵爷,乔妈妈又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倒是难为她一把年纪。 “长郡主外头来了不少人,都携着礼说要见长郡主您,有梁王府的管事,有宁国公府的公子,还有侍郎府的……” “老奴也推了不少,郡主可要见见?” 听了那么大一堆,南羲实在是头疼,抬手按着眉心:“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乔妈妈正要应下时,行露不由得提醒道:“郡主,旁的也便罢了,宁国公夫人的公子,郡主要不要见见?” 这试探性的问话,南羲倒是想起来上次宁国公夫人的事。 记得行露说宁国公夫人对她有恩,犹豫之下还是道:“去请进来吧。” 第94章 击鞠会 “草民张文若拜见长郡主!” 来人正是宁国公府的小公爷,上回见过一面。 再次一见,依旧觉得此人玉树临风,皎若上悬皓月。 “在下奉家母之命,特来拜会长郡主,前阵子家母得了一块美玉,想着长郡主倾城之色可驭其美,特地让在下送来。” 张文若态度恭敬,说完话微低着眸子行礼,瞧着乃是个正人君子。 身边小厮奉上装着美玉的匣子,行露待她接下。 南羲温笑:“小公爷替我多谢国公夫人美意。” 张文若拱手作揖:“在下既替家母拜会过长郡主,便不多打搅,先告辞了。” “行露,送小公爷。” 出了郡主府的大门,还未上马车,张文若身边的小厮不由得询问:“公子怎么态度如此疏远,如今长郡主得势,咱们从前态度冷漠,只怕郡主不喜啊。” 张文若皱眉,语气带着训斥之意:“从前本公子乃明哲保身,如今长郡主得陛下之恩,我以礼相待便是,又何必上赶着巴结?” 话落,小厮低下了头,只应声:“公子说的是。” 今这一上午,郡主府中收了不少的礼,南羲都让行露都记录在册,再一一回礼。 这些人,她总是不想欠人情。 “这些人!如今倒是上赶着巴结咱们郡主了!”甘棠冷哼,对那些要拜会的人十分不屑。 南羲正抱着阿江送给甘棠的猫,手轻轻的抚摸着毛茸茸的脑袋,小白猫享受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道:“甘棠,去拿些羊奶来,这小家伙想来也饿了。” 刚看见这只白猫的时候,南羲还以为是跑进来的野猫,却没想到是甘棠的。 这只小白猫和她从前所养的尺玉倒有几分相似。 行露打理着屋中灰尘,对此也有些无奈:“奴婢也不知道甘棠怎的把这猫带回来了,昨日奴婢发现了问她,她也不说。” “她既喜欢,让她养便是。”南羲对此倒是不反驳,随即又道:“这猫可得小心些养, 万不能和鹰隼起了冲突。” 行露道:“郡主您放心吧,那鹰隼不吃猫,昨日这猫就跑到鹰隼那屋让奴婢发现了,两个窝在一起,这猫还帮鹰隼孵蛋呢。” “什么?”南羲抚摸猫咪的手不由得一顿,她很难想象行露所说之景。 “是真的,奴婢也看见了。”采苹笑着作证。 接着调侃:“想来是鹰隼偷懒不想孵蛋,让猫给孵呢。” 怀里的小猫听了,低低地叫唤了两声,听着倒有些不满。 下午时分,南羲才给鹰隼喂了食,就收到了击鞠会的请帖。 乃是梁王妃所邀,她不去倒是不好。 这个梁王是先帝的兄弟,闲散王爷一个,听说为人老实忠厚,不问朝廷世事,最是喜欢击鞠比赛。 “郡主,到了京城咱们还没有见过击鞠呢,今儿上午好大的太阳,这会儿地都干了,正是好时候,咱们去看看吧。”甘棠眼中难以掩饰兴奋期待。 南羲看了看手中请帖,交到行露手中,摸了摸鹰隼的脑袋,说道:“准备一下吧。” 如今时辰不早了,想必击鞠早已开始,这梁王妃想来原本是没打算请她的。 到了梁王妃所请的击鞠场,梁王妃早就在外等候她了。 这击鞠,同蹴鞠有些类似,只不过蹴鞠是用脚来踢,而击鞠,则是骑马用木制的鞠杖来打,形似偃月刀。 “长郡主!” 梁王妃快步走上前来,笑脸相迎,一身锦衣,瞧着体态丰腴,一脸温善的福相。 “梁王妃。”梁王妃是她的皇婶,更是长辈,礼自不可废。 “长郡主,快请快请。”梁王妃格外的热情,谁都知道南羲成了新贵,这分量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击鞠场身处城东郊外,场地宽阔,四周树木环绕,周围建了高台阁楼,以便观看。 到了最正中高台,里头已经坐了不少夫人贵女。 梁王妃依次介绍:“这是刑部尚书府的张大娘子,这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刘大娘子,这位是蔡大将军府上的秦夫人。” “这两位分别是刑部尚书嫡女,以及蔡大将军府上的嫡女。” 那最后一位,自不用梁王妃介绍,乃是她的舅母,伯爵夫人曹氏。 伯爵夫人见了她,脸上虽带着笑,可却是打心底里不高兴,看样子也不,不想理会她。 正好合了她的意。 几人起身纷纷行礼:“长郡主。” 南羲微微颔首以礼,接着便在梁王妃的身侧坐了下来,底下正休场,便没有什么看头。 “久闻长郡主大名,今日一见,真是令人不胜欣喜。”户部侍郎府上的刘大娘子向她投来目光,瞧着并不和善,反而有些戏谑打量之意。 南羲:“今日见刘大娘子,本郡主亦同刘大娘子心情。” 这话一出,反倒是让刘大娘子心中有些不安,赶紧赔笑道:“长郡主,从前的事都过去了,还望郡主莫要介怀才是。” 从前的事?南羲倒是不知这刘大娘子指的具体,按理来说,她同这刘大娘子并无交集。 行露在一旁看着刘大娘子已经是恨的牙痒痒,此人的儿子也就是户部侍郎之子,就是从前差点将郡王活活扒皮的人! 不知何时,摄政王苏辞也来到了这次的击鞠赛中,此时此刻就坐在南羲对面,身边还带着如今新立的太子南显,年方六岁。 眼尖的伯爵夫人发现了那边异常,几个夫人随之开始议论。 顺着那些人目光,南羲正好就对上了苏辞所投过来的眼神。 她微微颔首,苏辞亦对她颔首示意回礼。 “王叔在看谁?” 太子南显低声询问,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叔今日破天荒的带他来看击鞠。 可王叔的目光却又不在击鞠上。 苏辞收回眼神,沉声道:“长郡主在此,殿下理应去拜会。” “皇姑姑?”南显倒是有些惊讶,她听皇祖母说皇姑姑是个好静之人,怎么会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王叔说的是。”南显拱手作揖,告别苏辞。 苏辞也起身恭送南显离开。 就在离南羲不远处的高台上,李微雪正和一群官家小姐坐在一起说话。 有人对着摄政王看的一脸痴相:“没想到这摄政王竟生的如此好,从前还以为是个莽汉。” “这摄政王不常出门,从前这些活动是来都不曾来,今日一见当真是个惊为天人的男子。” “也不知哪位贵女有幸被摄政王看上。” “这在场的女子何人最尊贵?”黄衣女子话落,众人都纷纷看向了南羲那边。 第95章 见不得别人好 “这长郡主当真是姿容过人,我见犹怜。” 有人低声夸赞,也有人心中羡慕不满,只道:“有姿色却不见得有才情,这么多年,你们可曾听这长郡主有什么所擅之技?” “长郡主常年卧病,哪里有工夫学什么东西?” “我母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皆好色,长郡主如此美貌,哪个男人看了心头不动?” 这话得了亭中不少赞同,李微雪作为这几个贵女当中家世最好的,听着从前恭维她的贵女们夸起了她最为讨厌之人,眼中是羡慕又嫉妒。 丢下吃了两口的点心,不屑道:“哼,她不过是占了些运气生的好罢了,摄政王未必能看得上她。” 李微雪的话才落,众人也不敢再多言一分,生怕惹怒了李微雪。 毕竟里头所有人都知道李微雪对摄政王是有意的。 在座的几人家世都不如永安伯爵府,且这李三姑娘出手阔绰又大方,她们也自然都愿意恭维交好。 再者,除了李微雪外,其他的高门贵女都看不上她们。 瞧着气氛越加冷淡,大理寺主簿之女王月英也赶紧笑着附道:“就是,但凭那长群主多现在风光,却依旧是个丧家之犬,想来是个灾星,三岁便克死了她的父母。” 这话一出,李微雪原本就心有怨的脸上骤然生怒,眯着眸子冷冷看向王月英:“王月英!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月英一愣,以为这话李微雪很是受用,于是又赶紧添油道!“长郡主比不上姐姐你一点头发丝,那种善妒不检点的女人,姐姐的二哥哥休的极好。” “你放肆!”李微雪猛然站了起来,瞧着怒火滔天的样子,是生气极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向,王月英有些不知所措,难不成她说错话了? 可她说的这些李微雪不应该高兴才是? 李微雪恶狠狠地看着王月英:“我的姐姐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我……”王月英一时哑言,她怎么就成了说三道四了? 想着李微雪是碍于情面,她也赶紧赔笑道歉:“是我说错话了,我一向嘴笨,姐姐别怪我。” 面对王月英的道歉,李微雪却是不依不饶,怒斥:“我姐姐失了父母本就可怜,你还如此嘴毒,你这嘴莫非是喝砒霜长大的?” “没心肝的东西!”李微雪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王月英瞪大了眼睛,她从来没见过李微雪这般生气。 泪水瞬间就染红了眼睛,咬牙委屈:“我究竟是为谁打抱不平?当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王姐姐勿恼,你可能不知晓李姐姐一向不喜欢辱骂别人长辈的人,尤其是不信什么灾星之命,姐姐你呀,一下就犯了李姐姐的两个忌讳。” 李微雪下了高台,走到一僻静无人之处,脸上还挂着怒气,丫鬟果儿低声宽慰:“不过戏言,姑娘何必同王家姑娘置气呢?” “哼,她算个什么东西?南羲好歹也是个长郡主,她方才那些话传出去,一家九个头都不够砍的。” 李微雪越想越气,她再怎么不喜欢南羲,都没有拿南羲父母说事,这种专挑人丧亲之痛攻击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您消消气吧。” 果儿欲言又止,一时想不到怎么劝说,干脆直言不讳:“姑娘您想想,您之前还造过南姑娘的谣,王姑娘想来也是有意讨好姑娘您,并无恶意。” 此话一出,李微雪猛然看向果儿,又气又羞,为自己辩驳:“我当时可没说我看见她被怎么样!” 后面那些想法,可纯属是别人捏造的! “姑娘,奴婢……当真是看不明白您。”果儿自幼陪着李微雪长大,姑娘小时候就嫉妒南姑娘长得漂亮些。 明明是姑娘主动要教南姑娘认字读书,又是生气南姑娘学得比自己快。 前段时间南姑娘退婚,姑娘又是幸灾乐祸,等南姑娘自立府邸,又羡慕,还听从夫人的馊主意造谣南姑娘。 前些天夫人想设计南姑娘嫁曹威,姑娘又把这事搅黄了。 如今吧,听见别人骂南姑娘,又生起了气来。 她当真是不知道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同这南姑娘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关系? “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李微雪气得脸红,干脆当着果儿的面破罐子破摔:“我就是见不得她好,也见不得别人见不得她好!” 果儿:“……” 李微雪扬了扬下巴,看向南羲所处的高台,道:“走!看看南羲那里的热闹去。” 与此同时,太子南显已经登上了南羲所在的高楼,对着正同梁王妃说话的南羲拱手作揖:“侄儿拜见皇姑姑,皇奶奶。” 这道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羲缓缓看去,才看见是一个身穿月蓝锦衣的小公子。 她没见过这孩子,但知道此人就是当今的太子。 新帝早早的就把太子给立了,也是为了立皇后。 其发妻家世不高,而侧妃乃是赵太尉的嫡女,立为后怕难以服众,所以便立了唯一的嫡子为太子,好堵住悠悠之口。 她含笑温声:“太子殿下免礼。” “见过太子殿下。”几位夫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南显道:“各位夫人不必多礼。” 板正的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话落,南显见南羲对他招手,脸上瞬间挂上了开心的笑容,步子轻快地走到南羲跟前坐下。 南羲亲和地将南显拥入怀中,又给了一块点心哄道:“这栗子糕不错,殿下尝尝。” 说实话,她还没有哄过孩子,只是这孩子愿意亲近她罢了。 “谢皇姑姑。”南显双手接过,咬了一口点仔细咀嚼品尝,遂说道:“皇姑姑所喜爱的点心,当真是人间美味。” 南羲一如既往的温和:“殿下喜欢便好。” 估侄俩亲切的模样,其他人倒是插不上话,只能纷纷看着。 吃完一块点心,南显格外认真的看着南羲,毫不吝啬的夸道:“皇姑姑生的真好看,怪不得宫里都说皇姑姑倾国倾城,今日一见。只觉得宫里的议论俗气了。” “哦?”南羲倒是有些好奇眼前这孩子下一句会是什么。 第96章 病弱 “侄儿以为,皇姑姑应当是下凡历劫的仙子才是。” 也怪不得方才王叔一直往这边看,原来是在看他的皇姑姑。 对此,南羲只温笑回应,眼前这孩子说话讨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口齿,想来日后不凡。 此时,有宫人来报:“殿下,宫里传来了消息,皇后娘娘给殿下做了几身新衣,请殿下回宫。” “好,本太子知晓。” 南显说罢起身,对着南羲拱手作揖:“皇姑姑,侄儿先告退了,改日侄儿再上门拜见皇姑姑。” “殿下慢走。”南羲颔首回礼。 在几个夫人的恭送下,太子南显离开。 一直在底下候着的李微雪见太子走了,才上了高台,走向南羲和梁王妃。 “王妃,姐姐,母亲,各位夫人安。” “哎呦!这是李三姑娘吧?”梁王妃笑呵呵的问询。 李微雪福身行礼,接着便主动走到了南羲身边坐下。 对此,南羲微挑眉梢,不知道这李微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去与伯爵夫人同座,竟然凑到她跟前来了。 对此,她也不好说什么,默许着李微雪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 李微雪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甜美的笑容甚至都有些发腻,瞧这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俩关系多好。 若是李微雪不听信伯爵夫人和李老太太的教导害她,她倒是也不介意有个妹妹。 “三妹妹。”她微微颔首,态度不温不冷。 户部黄侍郎的夫人刘大娘子细细打量着李微雪,眼里都逐渐有了些喜色。 这李三姑娘是长郡主的表妹,二人看着关系甚好,若是儿子能娶了李三姑娘,想必长郡主也会不计前嫌。 只是一想到李家同长郡主退婚一事,她又纠结犹豫,就怕这二人只是表面看着关系好。 李微雪主动倒茶,递给南羲:“姐姐今儿怎的有空来看这击鞠比赛?我记得姐姐不懂骑术。” 大南开国时,高祖皇帝骑射闻名天下,最喜击鞠,但凡是大南贵女,或多或少都是会些骑术。 一直至今,骑术也乃是女子必不可少的一门技艺。 南羲接过茶水,轻笑,便知道这李微雪嘴里是没好话的。 “我自幼便身子不好,不曾像妹妹这般身强力壮。”说着看向梁王妃:“今日幸得王妃婶婶相邀,前来一睹大南儿女风采。” 梁王妃听此话后,对她一笑。 说罢,南羲掩嘴咳嗽了两声。 李微雪听了一时无言,南羲明明身子好着呢,可毕竟是伯爵府传出去的消息,她也不好反驳什么。 只得笑说道:“姐姐身子弱,便更不应当出来受风了。” 南羲装的病怏怏的样子也好,像摄政王那般文武双全的男儿,怎么也不会看上一个病秧子。 虽然她心里清楚自己配不上摄政王,从前的苏侯爷她便配不上,更别说现在的摄政王了。 既然她不行,那么南羲也别想配上,不然她心里实不平衡! 有时候她在想自己的父亲为何不是个姑娘?这样父亲嫁给了洛阳王,她就是郡主了! 明明有着血亲的关系,可她和南羲的身份却是天壤之别,实在可恨! 行露见南羲咳嗽,也赶紧将提前准备好的软斗篷给南羲披上。 最近天气骤凉,也是用得上的。 瞧着南羲病弱模样,李微雪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姐姐这般柔弱,以后还是少出门的好,不然我可心疼。” 李微雪咬着牙,心中腹诽:你最好装一辈子!大热天时,也最好把被子裹上! “李三姑娘说的极是,长郡主当以身子为重。” 突然有其她人插话进来,李微雪这时才注意到了身边不远的这位,户部侍郎府的刘大娘子! 此人她记得,当年险些把广陵郡王打死的,就是这刘大娘子的儿子! 这世道是怎的了?鼠辈都敢明目张胆的走到猫跟前来了? 她笑道:“刘大娘子,令公子今日可真是好风采,连着进了不少鞠,我可得好生羡慕大娘子有这等风采的儿子。” 这种平辈说话的口吻,刘大娘子也有些诧异,但碍于情面,还是赔笑道:“李三姑娘过奖了。” “哎呦,刘大娘子过谦了才是,当年令公子的壮举,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说到这里,看向南羲,询问:“姐姐你说是不是?” 南羲手中茶盏微顿,她并不知李微雪所指何事,但李微雪既然能牵扯上她,这件事也必然同她有关。 户部黄侍郎的公子……她毫无印象。 既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还是不言为好。 她自顾自地端茶品鉴,对此话置若罔闻,对刘大娘子更不给予理会。 在场的众人个个都面面相觑,刘大娘子脸上更是难堪,恨不得当场发作一把拧死李微雪! “雪丫头!不得无礼。”伯爵夫人及时出声呵斥。 李微雪撇了撇嘴,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这……”见气氛冷淡了下来,梁王妃赶紧指着底下说道:“下一场要开始了。” 今日她请长郡主来,本来就是想做个和事者,尤其是这刘大娘子,素日同她交好。 可不能因此冷了场,生了怨恨。 话落,众人目光皆向场地而去,一时间再无人提及方才的话头。 李微雪眉心紧皱,狐疑地看着南羲,她不敢相信那般耻辱,南羲听了居然无动于衷! 故附耳低声:“姐姐怎的的如今得了势,反倒没用了起来?有仇都不报了?” “何仇?”南羲低声反问。 这倒是一下子把李微雪给问住了! 仔细一想,又觉得南羲是在明知故问! 她知道南羲并不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 从前南羲在伯爵府时她也吃了不少暗亏,南羲现在处变不惊,说不定在谋划着什么! 等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老奸巨猾这四个字,南羲占据了三个! “姐姐当真是沉得住气,要是我啊,连来都不会来。” 南羲没有接话,瞧着沉静从容,心里头却已经起了疑。 想着等回去后,定然要好好问问行露才是! 第97章 活该 底下比赛精彩,各家姑娘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尽情奔腾,抢夺着皮鞠。 双方各进了好几个鞠,一时场面成了白热化,不分高下! 就在众人看的沉浸时,一姑娘从马上摔落!个个都看瞧清楚是一男子故意绊倒了那姑娘的马! 看清楚是什么人后,李微雪挑了挑眉,故意大声问询:“天啦!那是谁家公子?如此没有礼数!” 这话一出,刘大娘子的脸已经黑透了,自己儿子的性格她怎么不清楚?想来是着急了才动了手。 在梁王妃和长郡主跟前,她只得尴尬辩解道:“马儿跑的快了些,抢夺之下谁也刹不住,犬子不是故意的。” 这话本来说出来也有人信,可谁知黄家公子撞倒了人居然继续比赛,丝毫不顾那姑娘伤情,这让刘大娘子的脸上也越来越没有光。 南羲睨视了一眼身旁的李微雪,只问:“那倒地的,是谁家的姑娘?” “好像是礼部员外郎的嫡女,叫周香。” 看来李微雪是认识的。 伯爵夫人见刘大娘子面色不好,赶紧笑着帮腔:“不过是个小门小户之女,想来是技术不精,自己摔倒的,反而攀咬上了黄公子。” 见伯爵夫人说话,李微雪面色一僵,她这个母亲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毕竟是他的母亲,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咬牙道:“母亲说的极是,女儿不才,倒是想替周姑娘会会这位技术精湛的公子!” “姐姐,我去也!”李微雪直接略过了伯爵夫人诧异的脸色,直看向南羲,那模样仿佛像一位将军等待着号令,随时可冲锋陷阵。 这些人争斗,她倒也不想管闲事,李微雪素来不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那倒地女子是礼部员外郎的女儿,她想李微雪有意同那人交好,舅父回朝做官,也有结交礼部的意思。 无论她应不应,李微雪都是要去的,索性颔首:“去吧。” 从前在伯爵府时李微雪便时常同她说击鞠风采,还博得了个女校尉的名声,如今倒是能亲眼目睹。 李微雪很快便骑上了一匹棕色的马,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气势上倒是很足。 她看着李微雪快速驾马而去,挥动着手中鞠杖来回穿梭,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连进三鞠! “这女校尉当真是名不虚传!” 场上不少男儿为此叫好。 李微雪拽着马绳在那黄子恒跟前来回踏步,扬了扬下巴,挑衅道:“看来黄公子也不行嘛,还不如我这个女娘呢。” “小小女娘!不过是靠着运气罢了!休得猖狂。”黄子恒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人,见李微雪是伯爵府的姑娘,才勉强克制住了脾气。 不然早就一棒子将其打下马了! “哼!酒囊饭袋!”李微雪丝毫不给情面,她就是要刻意激怒这个黄子恒! 很快,比赛又开始了,李微雪一方一直控制着鞠,急得黄子恒是焦头烂额,一怒之下便打算横冲直撞地来抢! 也正是在黄子恒起了抢意的时刻,李微雪调身体背对,扬起鞠杖击鞠的一瞬间,连同黄子恒的马腿一起敲去! 咴―――! 马儿吃痛长啸,黄子恒一个不稳瞬间跌落马底,眼看着马蹄向自己踩踏而来,猛然翻身才躲过一险! 若是被马儿踩中!不死,也得残。 看台上刘大娘子惊的直接站了起来,见黄子恒被人扶起,悬着的心才落下。 行露虽然不知道李微雪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黄子恒是的确活该! 她道:“那位公子未免心急了些,若是不去抢着求,也不至于遭此不测!” 听到这话,刘大娘子猛然看了过去,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南羲却不敢发怒,只好福身:“失陪。” 说罢火急火燎的离开了高台。 伯爵夫人看得也是心中焦急,也只得说了句失陪匆匆离去。 到了高台下,伯爵夫人一把拉过了那刚从马上下来的李微雪。 将其拉到无人的地方,焦急道:“你怎的要得罪那户部侍郎的公子?” 对此,李微雪反倒是不以为然:“母亲你怕什么?” 接着又解释道:“周家乃是户部的员外郎,父亲复官,有意和礼部走近,我同这礼部员外郎的女儿走近些,有什么不好?” 这话自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出门时父亲就对她有所交代过,让她同周姑娘走近些。 “一个礼部小小的员外郎,有什么好结交的?那侍郎府的公子,你才该多结交才是。” 谁都知道礼部是个清水衙门,尚书皆如此,又何况是一个员外郎呢? 李微雪顿时不满:“我一姑娘家,同一男子有什么好结交的?岂不是平白让人说闲话?” “你这丫头是不是糊涂了?那侍郎府公子金贵,如今户部尚书空缺。往后户部侍郎定能晋升,若是能结为亲家……” “母亲!” 李微雪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前头不是让我嫁给广陵郡王吗?怎么又扯到这了?再过几天,你莫非还想把我送进宫不成?” 伯爵夫人抬手就揪住了李微雪的耳朵,狠狠捏了一下才算解气:“还做白日梦呢?今时不同往日,广陵郡王未必看得起咱们。” 伯爵夫人昨日便去求见当今苏太后了,打探了一下口风,苏太后对广陵郡王的婚事却是有安排的! 当真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如今的南羲,连她见了都得行礼,丝毫不把她这个舅母放在眼里。 “嫁不了就嫁不了。”李微雪冷哼一声,心里多少是有些生气的,广陵郡王居然敢瞧不起她! 伯爵夫人看了看另外一边情景,拉住李微雪的手:“行了,你快随我去给刘大娘子和黄公子致歉!” 一听这话,李微雪当即撒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母亲!你糊涂了!黄侍郎同洛阳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去结交他们?你这不明摆着打洛阳的脸?” 南羲的脾气,定然是不会饶恕了黄家,只怕黄家不灭,南羲不会罢休,她没事儿去找这不自在做甚? 第98章 赔不是 从前南羲和南沐恒被欺辱的事伯爵夫人倒是知晓,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如今也很少有人再提及,只怕南羲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算记得,又能怎么样? 于是道:“南羲那般柔弱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对付黄家?” “柔弱?”李微雪冷哼一声,若是柔弱,见到广陵郡王屠府的场景,还能第一时间想着去请罪?不早被吓得一病不起了! 当时她就知道,南羲并不是个柔弱温顺的,所有的柔弱温顺,都是装的! 老洛阳王威震天下,打遍了西域三十六国的人,其女怎么可能性子柔弱? 伯爵夫人有些不耐,催促:“行了,你赶紧随我去赔个不是,从前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南羲就算郡主,还能把他们都砍头不成?” “我就不去了,母亲要去便自己去吧。”李微雪目光轻扫了一眼不远处,最终落到了礼部员外郎府的嫡女身上。 她赶紧对着伯爵夫人福了福身:“母亲,女儿先过去了。” 说罢,也不管伯爵夫人同不同意,转身便走。 “你这孩子!”伯爵夫人又气又无奈,自从伯爵爷回来后,整个伯爵府好些事都不由得她做主了。 今日甚至连张氏都开始管理府中账目了,还是她那该死的相公允许的。 老太太病了,她没办法进寿康堂去看望,管家的权利还被张氏分摊,如今连女儿都不听的话。 “当真是家门不幸。” 儿子被狐狸精祸害,女儿又跟鬼迷了心神似地,尽结交些地位低下的姑娘。 白妈妈赶紧出声宽慰:“夫人,姑娘年纪尚小,哪里懂得那么多?随姑娘自己玩去吧。” 看着李微雪同那些姑娘有说有笑,伯爵夫人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向刘大娘子方向去。 黄子恒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摔疼了,这会儿子无论刘大娘子怎么劝说,都不肯离开回府去。 非要再比个高下之分。 劝说的多了,黄子恒反而心烦:“娘,我没事。” 刘大娘子见儿子当真没受到伤,这也才稍微放下心来,苦口婆心地说道:“儿啊,娘今日让你来,不是让你来玩的,洛阳的长郡主也在,你快随我前去拜会。” “洛阳郡主?”黄子恒一愣,顿时面露不情愿,摇头:“娘,她现在得势了,你让我去拜见,她能饶了我不成?” 前段时间,广陵郡王屠府的事儿可是闹得人尽皆知,他甚至怕这广陵郡王记仇,再把他给砍了! 刘大娘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拍了拍黄子恒的肩膀,说道:“你怕她做甚?你到了她跟前好生陪个不是,她还能再计较不成?” “再说了,当初又不是你一个人,那么多世家大员的孩子,她若是想计较,也得看看敢不敢动咱们这些世家。” 对于这一点,刘大娘子完全是不惧。 长郡主现下得了势,自然是要敬着的,如今做小伏低一些也无妨。 若是长郡主敢不依不饶,那么多世家大族,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这个长郡主了。 连当今的陛下都不敢轻易动黄家,更何况是那么多世家大族? 当初连先帝的三皇子如今的南凉王都在其中,说成是主使也不为过。 “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的顶着,怕甚?” 在刘大娘子的再三劝说下,黄子恒倒是也同意了去拜见南羲,眼中没了方才的怯弱,听了刘大娘子的分析后,反而有些得意。 就算当初那个死丫头变成了长郡主,如今还不是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呀,待会给为娘恭敬些,从前的事可以不计较,现在可不敢得罪。” “孩儿知晓,母亲放心。”黄子恒收敛了脸上得意之色,装出一副恭敬端正之态。 南羲本是打算离去的,奈何梁王妃开口留她,说是待会儿有什么重头戏,叫她万不能走。 “既皇婶都这样说了,我又岂敢不从。”南羲温笑而应,坐下后不经意地给了行露一个眼神示意。 行露会心,微微颔首,随即离去,只留下甘棠在南羲身边伺候。 随着下一场击鞠赛的开始,身后也传来了阵阵脚步,她不用回头,便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长郡主。” 刘大娘子带着自己的亲儿子前来,此时此刻梁王妃早已不见踪影。 “刘大娘子。”南羲颔首回礼,目光轻扫了一眼其身边的高壮男儿。 模样倒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换了一身更为端正的褐色菱形暗纹圆领袍,显得更加稳重。 “黄子恒见过长郡主。” 拱手一礼,态度很是恭敬。 黄子恒偷偷打量着眼前人,他不曾想南羲如今竟然生的如此貌美,方才他在底下便看的移不开眼来,如今靠近一看,更是令人艳羡。 如此佳人,若是能娶回去做娘子,该是多好? 他看的正有些发怔,被刘大娘子碰了碰胳膊才勉强回过神来,赶紧收回眼神。 平日里,他最擅长夸这些女子容貌,可今日不知怎的,在南羲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自家儿子一言不发,刘大娘子又不得不再次轻咳提醒。 黄子恒赶紧将头低下,拱手:“今日在下前来请罪,望长郡主能不计前嫌,与我黄家永修旧好。” 赔礼先前便已经送去郡主府了,想来长郡主是知道的。 “黄公子言重了。”南羲倒是觉得这些人有些小题大做了,从前这些人不过是对她态度冷漠了些,疏远躲避。 这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见此,刘大娘子脸上也终于轻松了些,笑道:“长郡主能不计前嫌,实乃女君子,我替我家犬子谢过长郡主。” “夫人客气了。” 随便寒暄了几句,南羲实在不想再多待下去,行露已经从外头回来,她也出言告辞。 才走下高台,行露低声说着:“郡主,奴婢去打听了一圈,今日之会早在三天前,便给各家送了请帖,群主应当是最后一个。” 看来是她多想了,这并不是什么有提前预谋的事。 “不过苏侯……”行露赶紧改口:“摄政王和太子倒是不请自来,连梁王都有些猝不及防。” 抬眼看去,此时的梁王正陪着苏辞,一个笑的脸都快僵了,一个自始至终冷漠淡然,甚至完全不想理梁王。 第99章 事后的悔 “郡主,这些人假惺惺的,好没意思,咱们还是快点回去。”甘棠在这里待的已经是厌烦了。 从前便不怎么和外头的人打交道,如今打起交道来反而不习惯。 边走着,南羲轻笑:“今儿你也站累了,回去早些休息。” 甘棠赶紧摇头,笑着说道:“奴婢不累,只要能陪着郡主,奴婢怎样都好。” 她也看出来郡主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呆着,若是郡主想在这地方久留,她就算站半个月也没有任何怨言。 眼瞧着要出了围场,一个浑身酒气的男子向她走了过来,此人脸色通红,醉眼迷离,身穿衣着华丽贵气,打量的眼神中透着些许猥琐。 “这就是长郡主?” 男子身形略有些不稳,其身后的家丁扶着,低声笑说:“回公子的话,这便是长郡主。” “漂亮!当真是漂亮!”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拱手行礼:“在下大理寺卿之子柳彧,见过长郡主。” 虽说是喝醉了酒,柳彧也知道眼前人今非昔比,无论从前如何,现在不能得罪。 “长郡主这是要回去了?”柳彧笑意吟吟地模样让人隐隐有几分不适。 客气的说了两句话,柳彧却挡在前头有不让南羲走的意思。 “柳公子可有什么事?”南羲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客气。 若是此人敢挑事,她也不介意动一动长郡主的权利,死是死不了,但受的罪不会少。 “长郡主怎的就要走了呢?不如……” 话还没说完,柳彧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了脸上,似乎一下子醉意全无,对着南羲身后拱手作揖:“摄政王!” 虽他没什么错,但此时此刻看见摄政王心里总是有些慌的,听说这摄政王偏袒洛阳,连广陵郡王做下屠府大罪都毫发无伤。 “臣见过长郡主。” 苏辞冷沉的声音在南羲身后响起,她缓缓回过身去,只见苏辞正拱手作揖对她行礼。 她微微颔首:“苏王爷。” 今日的苏辞同往日很不一样,蓝色云形暗纹长袍格外宽松,瞧着反倒有些闲云居士之感。 只是那张生来都让人惧怕三分的漠然脸庞,丝毫不改作为摄政王的气度。 还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苏辞凌厉的目光落至柳彧:“拿下此犯,暂收押内卫司,容后问罪。” 话音落,长穆应声而动,直接将那柳彧给拿住,任其怎么挣扎都无逃脱。 “摄政王……我无罪啊!”柳彧神色慌张,不明白这为何就要拿他! 长穆做事一向迅速,将柳彧给带离围场毫不拖泥带水。 “苏王爷……”事发突然,南羲还有些未反应过来,不知苏辞为何将这柳彧拿下。 苏辞看向她时,眼中厉色稍敛:“树大招风,长郡主现下不宜树敌,此人交给臣便是。” “有劳侯爷。”南羲微微颔首福身:“府中事物繁多,我便先行告辞了。” “臣恭送长郡主。” 走出围场,南羲总觉得方才有些怪异,直到回了郡主府,还未来得及坐下,乔妈妈就来通传。 “长郡主,大理寺卿的卫大娘子前来求见。” 甘棠听了随即脾气就上来了,掐着腰怒道:“这些人没完没了了?从前也不见人来的这么勤快!” 她家郡主今儿见的人比街上都多,连口气都没歇,又来了人。 想到这里,甘棠做起了主:“就说郡主不见!” 乔妈妈听了也没应,转而看向了南羲,等待吩咐。 方才乔妈妈说了是大理寺卿的卫大娘子,而那柳彧正是大理寺倾之子。 想到这里,南羲倒是觉得有必要见上一见,吩咐:“去请到这里来吧。” 她也懒得动身去花厅见客。 乔妈妈赶紧应下:“奴婢这就去请。” 见此,甘棠也不再多说什么,心里倒是闷得很,只道:“郡主,天色不早了,奴婢去给鹰隼喂点东西。” 很快,乔妈妈将那卫大娘子给带了进来,是一个瞧这十分素雅的夫人,和其子比起来,仿佛不是一家人。 卫大娘子生的一副柔顺面容,见南羲时眼眶瞬间就红了,在南羲跟前跪下:“臣妇拜见长郡主!” “卫大娘子何必行此大礼?”南羲微惊,赶紧吩咐行露:“快把卫大娘子扶起来!” 然而,卫大娘子并不想起来,反而磕了两个头,哭道:“臣妇求长郡主开恩,饶恕臣妇的儿子吧,臣妇甘愿替他赎罪!” “求长郡主开恩!求长郡主开恩!” 连着磕了三五个响头,行露和乔妈妈是拦着拦不住,这架势,仿佛是南羲要砍柳彧的脑袋一样。 想到了苏辞,她也赶紧起身去将哭得失声的卫大娘子扶了起来。 “大娘子勿躁,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否与我细细说来?” 卫大娘子紧紧地抓着南羲的手,看着南羲一脸茫然神色反而更加激动:“长郡主,我儿被抓去内卫司,生死不明,求长郡主饶恕了他吧!” 当年欺辱洛阳郡主和广陵郡王的人,便有她的儿子,但她的儿子当时也只是去看热闹的,并不是主谋,为何偏偏要抓走她的儿子…… 听完卫大娘子的话,南羲心下隐隐不安,她也不知苏辞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赶紧说道:“大娘子想来是误会了,抓走令公子的不是本郡主,当时我同令公子正说话,本郡主也不知令公子为何被人带走。” 卫大娘子一愣,哭声戛然而止,眼神之中明显有些不相信。 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得罪过摄政王?若不是长郡主所求,摄政王又为何要抓她的儿子? 行露见此也赶紧说道:“大娘子当真是误会我家郡主了,此事绝不是我家郡主所为,我家郡主怎的能随便把人抓进内卫司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倒是令卫大娘子冷静了些,长郡主权势再大,的确是不可能把人抓到内卫司去…… 若……若不是长郡主所为,那她儿子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时间是心如刀绞,脚下一软,若不是南羲扶着,险些跌倒。 哭得肝肠寸断:“我真是悔不当初,是我没有教好儿子,惹下大祸……” 第100章 来日方长 看着卫大娘子后悔哭诉的模样,行露倒是一点都不心疼,当初欺负郡主和郡王的人,她虽然认不全。 可这人前来道歉,定然也是其中之一! 做的时候不曾觉得自己错,如今得了报应,倒是开始后悔了。 “长郡主……臣妇求您了……他还只是个孩子!您让摄政王放过他吧!只要您开了金口,摄政王也就把人放了。” 卫大娘子整个人往下滑着又要下跪,南羲紧紧拉着,出声劝慰:“大娘子莫急,可容我差人去问问?” 几番宽慰后,卫大娘子询问:“长郡主,您当真是不知晓此事?” 瞧着南羲的模样倒像是真不知此事,卫大娘子的心中也有了些动摇。 自今儿得知洛阳郡主成了长郡主,京城之中早就是人心惶惶,尤其是从前有亏之人,纷纷送了礼来拜见。 她上午时也不例外,郡主府不仅收了她的礼,还回了礼,当时便以为长郡主是不计前嫌。 可如今儿子都被抓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此事不是长郡主蓄意报复! …… ―――半个时辰后。 行露小跑着从府外进来,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进屋后卫大娘子第一个冲了过来,连忙询问:“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郡主,大娘子。” 行露先行了礼,接着才道:“卫大娘子您快回去吧,太子殿下已经饶恕了柳公子,只打了三十板子便放了,现下应当是回府了。” “太……太子殿下?”卫大娘子反倒是怔住了,好端端的,她的儿子怎么会得罪了太子殿下? “正是呢,奴婢听人说是因为柳公子对太子殿下大不敬,才被抓进了内卫司,大娘子怎的反而来向我家郡主哭诉?” 行露责怪的语气让卫大娘子脸色一红,赶紧转向南羲行礼赔罪:“长郡主,都是臣妇太过莽撞,惊扰了长郡主。” “无妨,既柳公子已经回府,天色已晚,大娘子还是赶紧回去吧。” “是,臣妇告退。”卫大娘子福了福身,心里羞愧难当,真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改日定当带孩子前来登门赔罪才是。 南羲颔首,面色依旧温和:“乔妈妈,送送卫大娘子。” 等到人一走,南羲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行露:“究竟怎么回事,你如实道来。” “奴婢方才所言无虚。” 南羲:“你知道我问得不是这个。” 她想知道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 “郡主……”行露咽了咽喉头,随即跪下:“郡主,奴婢接下所说句句属实,还请郡主听了莫要过多伤怀。” 她当真是怕说出来郡主会接受不了。 “你说吧。”南羲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什么事,她现在都能接受。 行露将那些欺辱之事一一细说,直到说完时,已经口干舌燥。 她抬头看了看南羲,郡主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波动,眼中清光闪烁,那捏着交椅扶手的五指骨节隐隐发白。 “郡主……” 行露眼中泪水打着转,她知晓郡主现在定然是愤怒又心痛,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过了许久,一滴清泪从眼眶夺出,南羲缓缓闭上眸子,她的二哥哥……受了那么多的苦,她居然给忘了! 尽管现在她依旧是没有印象,可听着骇人,二哥哥那条伤疤还在,她甚是心痛。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人赔礼道歉,不过是怕她报复罢了。 甘棠采苹早早地便在一边听着,此时此时,甘棠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愤怒,直言:“郡主!您不如上奏陛下,让陛下把他们都给治罪!主谋定然是死罪!” “不可!” 行露赶紧出声阻止甘棠继续说下去,又猛然看向南羲,生怕郡主怒火心头失去理智,跪说:“郡主!奴婢虽不明白什么朝堂,可奴婢知道陛下是不会杀他们的!” “据奴婢所知,他们都是经历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除非犯了谋逆之罪,轻易动不得。” “奴婢恳请郡主莫要意气用事!”行露说着重重地叩首。 “我知道。”南羲出声,她并没有失去理智,若是她因此失去理智,便是她输了。 行露说的十分有道理。 若是她现在表现出不肯放过那些人,那些人必定联合上奏弹劾洛阳。 洛阳虽有大军,但兄长仁义,终究是敌不过朝廷的。 如今的新帝本就根基不稳,最怕群臣不服,她若执意惩戒那些人,恐怕连陛下都会对她起杀心。 陛下在乎的,是国泰民安,江山永宁,并不在乎地下的人受了什么委屈,哪怕她死了,陛下也会权衡利弊。 这个世上,又有谁会真正为她打抱不平…… “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听到南羲这样言语,行露也松了一口气,郡主一向聪明,可能做那些蠢事?倒是她多虑了。 “我……总会杀了那些人。”南羲缓缓起身,神情木讷地往里屋走去。 那背影身形清瘦,瞧着似被风一吹就要散的月光。 “郡主……” 走至门口,南羲停下步子,道:“我乏了,今儿都累了,不必为我守夜,都早些歇着吧。” 直到里屋的大门关上,三人都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甘棠哭得已经有些泣不成声,她心疼郡主,更恨老天不公。 为什么郡主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备受欺辱,而那些做恶多端的人,却逍遥自在! 行露抹去眼角泪水,对着采苹道:“采苹,你为郡主守上半夜,我下半夜来替你。” “好。”采苹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甘棠的后背,宽慰:“甘棠姐姐,不哭了,被郡主听见,郡主又要伤心了。” 说话间,采苹自己倒是忍不住快哭了。 自到第二天一大早,海棠阁内无一人眼眶不红肿,尤其是甘棠采苹,已经肿的跟个核桃似的了。 南羲似乎恢复了往常,宽慰起了两个丫头,她自己难过不重要,她舍不得她身边的人难过。 从今日起,她要的不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安稳。 她要权利,势力。 只有她有了这些,身边的人才能安稳。 第101章 仁义 “郡主!郡主!” 甘棠的一声叫喊从里头传来,南羲正用早膳,抬头看去去,看见甘棠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行露正布菜。 甘棠对着南羲福身,笑说:“郡主,鹰隼生了。” “生了?”南羲蹙眉,前些日子产的蛋还没有孵化出来,怎的又产蛋了? 搁下碟筷,她起身往里屋去才发现是长鹰隼孵出来了,一个个看起来十分瘦弱,通体泛着粉色,眼睛都未睁开便开始了叫唤。 而大鹰隼则是用头去触碰着那些小鹰,这幅温馨画面,看得人心中柔软。 “猫啊~” 一声有些沙哑难听的猫叫声传来,是甘棠带回来的小白猫,此时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三只刚出生的小鹰隼。 这只小白猫不知为何叫声格外奇特,不像寻常猫咪喵喵叫,反而叫出了自己的物种名来。 因此甘棠给小白猫取名乌鸦。 既是甘棠的小猫,取名这件事南羲便没有插手,任由着甘棠取名。 “猫啊~”乌鸦微微歪着头,一双眼睛格外圆润,匍匐在地摇着尾巴,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行露赶紧叫道:“甘棠!快把乌鸦抱走!” 若是让乌鸦吃掉了小鹰隼,摄政王那边可不好交代! 鹰隼孵出来了对南羲来说也算一件喜事,不负苏辞的托付。 她想着如今鹰隼刚刚孵出来,还是等一些日子稳定了再把这个消息传给苏辞,近来新帝登基,苏辞应当是很忙的。 午时,南羲接到了张兰和李子房定下婚期的消息,是在一年后。 因国丧,民间也需得守孝三年,但新帝仁义,特赦孝期为一年。 行露诧异:“郡主,奴婢倒是真没想到,李家竟然同意让李二公子娶张氏!” 按理来说二人的确是门不当户不对,李家再怎么说也是伯爵高门,娶了张氏只怕脸上无光。 甘棠不然,摊手耸肩:“这有什么奇怪的?老话说事在人为,张姑娘那般厉害的人,总有办法让李家松口。” 李子房不能再有子嗣的事情几人都知晓,再想到张氏时,也有些不寒而栗。 更多的是觉得李子房祸害,这便是李家的报应! “李家如何,都同咱们没什么关系,今日好生收拾一番,我下午进宫拜见皇后。”南羲吩咐道。 立下的新皇后她还未拜见过,昨日想来皇后宫中事务繁多,故而不想去打搅,今日去拜见,也是正好。 提到进宫拜见皇后,行露总有些不安,面色浮出着忧愁来,说道:“郡主,您可知晓皇后父亲是何人?” “何人?” 这事南羲倒是还不知道,这朝堂宫里的事,她有太多不清楚了,往后绝不能再一无所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行露道:“是大理寺少卿,李京。” 南羲蹙眉,这个李京她倒是知晓,在她八岁时李京还只是个大理寺的主簿,打着亲戚的名号拜访安远伯爵府。 可那时李老太太认为李京是个前来投靠的穷酸亲戚,故而不曾待客。 甘棠询问:“姓李?这李京同伯爵府可有渊源?” 现在甘棠一听见李姓,总会第一个想到安远伯爵府。 行露解释:“自然是有的,是伯爵爷隔了四代的堂兄弟,往上算得话是同出一宗。” 说罢行露接着看向南羲:“郡主,上午奴婢出去买东西,便瞧见了伯爵爷和李京同行往酒楼去了。” “嗯。”南羲颔首,对此倒没有过多忧心,据她所知,这李京秉性很是不错,虽被伯爵府轰出去过,却并没有记恨,反而逢年过节都会前来送礼拜会。 只是李老太太看不上,从来都没有把人迎进来过。 后来……大概是李京嫁女给了太子,怕犯了皇帝忌讳,便再也没有到李府拜会过了。 如今李京作为如今国丈,绝不会止步在一个大理寺少卿的官上。 “郡主,用不用奴婢备份厚礼给大理寺少卿府送去?”甘棠总觉得这伯爵爷定然是要巴结着李京,往后两家为好,伯爵府的尾巴还不得上了天? 南羲轻笑,摆了摆手:“不必理会,寻常往来便是。” 从前本就没什么交集,如今人家女儿成了皇后才清热,实在是或许虚伪,反而令人反感。 她料想李京也不会真心实意同伯爵府交好,只是碍于面子以礼相待罢了。 凡事不可急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步一步踩实了,才为上策。 行露笑着反驳甘棠:“咱们郡主好端端地去巴结国丈做甚?岂不是人人都会觉得咱们郡主想着到处结交,不安分?” 别人觉得倒也无妨,最怕陛下如此认为,郡主若是在陛下眼里是个不安分的,那么陛下定会觉得洛阳也不安分! 行露的这个想法南羲很是赞同,如今陛下朝局未稳,整个龙椅只怕都有些晃荡,一个不注意便会摔下来。 此时的陛下疑心定重,在这时候伸出手的,陛下不会是以为是为了扶住龙椅,反而会认为是想把他拉下去。 “京中事行露你多打听,但也莫要让人看了出来。”说罢转而看向甘棠:“你今日陪我进宫。” 这身在长郡主也是有了特权,太皇太后恩准她可携带一丫鬟陪她进宫,以便伺候。 …… ―――皇宫,勤政殿。 从下了早朝,南温严到现在还未进过一口食,中书省送来的奏折几乎都快堆积成山了,都需要他亲自批阅。 太监刘德才走了进来,端着茶水轻轻放下,看着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皇帝,温声:“陛下,喝口茶润润喉吧。” “好。”南温严只应声,却没有丝毫理会那杯茶水的意思。 刘德才忍不住叹气,想着陛下当真是辛苦,定是个好皇帝。 连他这个先帝留下来的奴才,皇帝都没有降职或赶走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想出宫,如今五十多岁的年纪了,早就习惯了伺候人,出了宫又能做什么呢? 想来也只不过是虚度光阴,那里有现在这般踏实? “刘德才。” 南温严突然出声,刘德才反应过来低着头赶紧应声:“奴才在。” 第102章 为难 一杯茶水喝了大半,南温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你去看看苏卿来了没。” 半个时辰前便让人传旨了,想着现下也该到了才是。 刘德才赶紧道:“是,奴才这就去看看。”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有小太监跑了进来,恭敬行礼:“禀陛下,摄政王在外求见陛下。” “苏卿来了!”南温严有些诧异,苏辞作为摄政王,哪里还需要着人通报,直接进来便是。 赶紧对那小太监道:“快!快请进来!” “是。” 小太监退出去不久,苏辞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四爪金龙衣袍,尽显威仪。 刘德才小心打量,一时间竟觉得这摄政王比陛下更加有威严些。 若说陛下是仁义之君,那么眼前的摄政王便是个杀伐果断的明君。 有了这个想法,刘德才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摄政王已坐下,他上了茶后便赶紧躬身道:“奴才告退。” 刘德才刚离开,南温严也收起了一脸的正经,叹息道:“表哥啊,从前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时常觉得乏累,如今做了皇帝,才知从前悠闲。” 私底下南温严一直称呼苏辞为表哥,这样既显得亲近,也不会不成体统。 苏辞是舅舅的义子,从小沉默寡言,从前关系不近,也不疏远。 但正因苏辞同他没什么血缘,他待苏辞反而更应当比亲表哥还要亲近这才是。 “陛下辛苦,国事再多,也应以龙体为重。” 苏辞的语气从容而漠然,这话从别的大臣嘴里说出来,南温严只觉得是阿谀奉承,毫无真心可言。 可从苏辞嘴里说出来,便是明目张胆地敷衍! “表哥说的是。”他不由得轻笑,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 “表哥昨日去了梁王的击鞠会,想来定是不虚此行。” 他可不信苏辞只是去看击鞠的。 苏辞道:“回陛下,昨日去击鞠会的大多都是些官眷,其中臣发现刑部尚书的家眷,借此机会同一些以往不走动的人家打交道。” “臣已列出名单,陛下请看。” 南温严接过苏辞呈的名单,打开一看,一行行笔锋凌冽的字体记录了不少名字。 仔细端详,原本轻松的眸光越来越沉,他看向面色格外平静的苏辞,道:“这些官员,皆是手握兵权的人。” 苏辞:“陛下一眼便看出此事之重,陛下可知刑部从前是谁的人?” “南凉王!” 便是从前的三皇子。 “刑部素来为赵太尉一党,陛下不得不防。” 先帝在世时,这赵太尉便同三皇子走得格外近,完全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如今虽说赵太尉明面上有臣心,可谁知其心里是如何想的? 南温严叹道:“这赵太尉是老臣,更是重臣,在朝中威望不输沐丞相。” “正因如此,陛下才不能不防。” “朕明白,还得劳表哥替朕把关。” “苏辞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解难,乃是臣之本分。” 议论了半个时辰的朝政,南温严是神清气爽,直道:“朕有表哥扶持,何愁天下不安?” “陛下过誉了。” 南温严此时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表哥,朕听闻你昨日抓了大理寺卿的公子柳彧进内卫司?” 还打着不敬重太子的名头,他也问过显儿,那柳彧只是喝醉了酒同显儿说了两句话,可态度并无不恭敬。 自然,他也不是在质问,只是想知晓缘由。 面对南温严的询问,苏辞依旧晏然自若,道:“陛下可曾听闻郡王和郡主幼时受辱之事?” 南温严颔首,心中反而多了狐疑,难不成苏辞是在给这兄妹二人出气? 可据他所知,苏辞同那兄妹二人并无什么交集才是。 “陛下既有意施恩洛阳,柳彧乃是当年事件参与者之一,臣命内卫司关押此人,一来小惩大诫,二来给当年参与者施以威慑,三来让陛下施恩长郡主,安洛阳之心。” 听完苏辞的解释,南温严也是只觉得心境都开阔了一些,笑道:“表哥处处为朕分忧,实在是辛苦。” 苏辞不愿听这些无关说辞,只道:“陛下,现西夏之危还未完全解决,陛下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说到西夏,南温严也愁,但这件事可急不得:“西夏一时半会也不会同大南发兵,若有战,西夏大南各有不利。” “国家事未稳定,如今只能搁置缓慢谈和。” 苏辞起身拱手作揖:“陛下明断。” 从这句话,苏辞看出了南温严往后可成贤明的君主,上可定江山,下可得民心。 此时正值下午未时三刻,南羲已进了宫,在长春宫正殿等候皇后午睡起身。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看着宫女都在外头伺候,采苹想说话也不敢,这皇后明显就是在为难郡主,当真是个没什么气度的皇后。 南羲旁边的茶早已经凉了,对于皇后的冷待,她也并未有什么不满抱怨。 本就是她前来拜见,有何可怨? 那梅花屏风后头的宫女春芽认真观察着南羲,见时辰差不多了,再次进里头去给皇后李香君回禀。 李皇后半坐半倚在贵妃塌上,正吃着这个时节已有些难得的西瓜,手边烤着暖炉,悠闲自得。 作为能被太子一眼相中的女人,李皇后生得便是一副娇美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五官虽有不精致之处,可凑在一起,便是看得人格外舒心。 仿佛见了一朵雨后香荷,清新自然。 “皇后娘娘。” 春芽走了进来,李皇后微抬眼眸,笑道:“怎么?长郡主走了?” 从前伯爵府是怎么对待她父亲的,她可还没有忘记,如今她成了皇后,倒是个个都来巴结。 尤其是上午的伯爵夫人,竟想同她认亲,实在是可笑至极。 春芽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回皇后娘娘,长郡主还没走,静静地等着娘娘起身,瞧着倒是没有丝毫不耐的意思。” 李皇后听了不由得一愣:“呵,她倒是正沉得住气。” 还以为已经生气走了,没想到还在等着,“她既然喜欢等,便让她等着吧。” 第103章 手帕上的字 “皇后娘娘……”春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劝道:“长郡主是陛下的堂妹,和那伯爵府的关系也不见得好,娘娘若是再难为长郡主,只怕陛下知晓了生气。” 李皇后皱着眉头,一双凤眸微沉:“她是伯爵府教养大的,怎么就不见得好?” “娘娘您从前居在东宫,可们不知晓长郡主同李家二公子退婚一事,奴婢听说伯爵府对长郡主可不上心。” 宫女春花也附和道:“娘娘,春芽说的极是,像永安伯爵府那样势利的人家,长郡主从前处境不好,只怕过的都是寄人篱下的委屈日子,不然为何要退婚出府呢?” 她可不信堂堂郡主,居然能容不下一个妾室,定然是受尽了委屈想离开伯爵府的借口。 这话说得李皇后心里有些动摇。 春芽继续道:“娘娘,如今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极其宠爱长郡主,娘娘家世一直被外头大臣议论,若是得罪的太后和太皇太后……” 到时候任凭陛下如何宠爱,皇后之位都不稳妥! 这话说到了李皇后的心坎上,她最怕的便是后位不稳。贵妃赵氏乃是太尉之女,成日想着取而代之! 越想越是害怕,李皇后彻底失了方才体面优雅,赶紧吩咐道:“快去好生伺候着!本宫随后就到!” 春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福身:“是。” 不过小半炷香,李皇后收拾妥当,一脸疲惫地模样到正殿接待南羲。 她看着那个向她行礼的人儿,不由得惊叹,册封之时她见过南羲,不曾看清楚容貌,只看身形便只是个美人。 如今一见,更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肤如凝脂,面如白玉,淡眉如秋水,身亦扶风月,一身杏黄衣裙,似风中银杏。 “臣女拜见皇后嫂嫂。”南羲面色莞尔,语气温柔亲近,丝毫没有被怠慢的不满。 这倒是让李皇后心中羞愧,倒是她小家子气了。 “皇妹到此,本宫竟睡了去,这该死的奴才,也不知唤醒本宫,白白让皇妹等了许久。”李皇后走向南羲,主动将人扶起,握着手格外亲昵。 南羲从李皇后的笑容中看到了些许不自在,想是心中不安。 “皇妹,我初涉宫中事宜,实在是力不从心,乏得厉害才沉睡了过去,还请皇妹勿怪。” 南羲眉目浅浅,温声而言:“皇嫂言重了,瞧着皇嫂疲惫,倒是我打扰了皇嫂歇息。”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南羲也不是来和李皇后交心的,有个好印象才是重中之重。 有了南羲这句话,李皇后心中才稍微轻松了些。 坐下言谈:“皇妹,算起来皇妹也是本宫娘家人。” 提起娘家人,南羲眼里骤然变色,忽地冷沉了下去,随即才面露勉强笑容:“皇嫂说的是。” 这番情绪变化,自然被李皇后给捕捉到了,她心下疑惑,为何南羲突然不高兴?莫非是想到了伯爵府才不高兴的? 如此想来春花也没说错,从前南羲在伯爵府定然过得不好! 怕提及南羲伤心事,她赶紧换了话题道:“皇妹可去拜见过太皇太后和太后了?” 南羲微微摇头:“还不曾,从前不得机会拜见皇嫂,便想着先来拜见皇嫂了。” 这话李皇后颇为受用,既然南羲和伯爵府不是一路人,自然也就不是她讨厌的人。 “初次见你,也未曾准备什么。”说着李皇后将自己手上的镯子摘了下来,说道:“这是先帝赏赐的羊脂玉镯子,还望皇妹不嫌皇嫂借花献佛。” 如此李皇后的态度对南羲来说可真诚了不少,谢了恩,便吩咐采苹为皇后献上一对东珠耳环。 东珠硕大而圆润,成色极好,李皇后见了都有些移不开眼来。 同样也是先帝所赐。 正说话,长公主南忆突然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听宫人说南羲进了长春宫一个多时辰都没出来,想着定是皇后为难南羲! 宫女跪地:“皇后娘娘!奴婢拦不住长公主。” “皇妹来了。”李皇后这话是对南忆说的,同时又有些奇怪南忆为何要闯进来? 南忆看着南羲如今好好的,面色还有些微微诧异,心下怒气这才平复些许。 “长公主殿下。” 南羲起身恭敬行礼,南忆赶紧走过去扶起来。 “长公主怎的来了?”南羲也算是明知故问了,她不用猜就知道南忆是来给她打抱不平的。 南忆一听,发了好的火,责怪道:“姐姐怎的在皇嫂宫中待这么久?让我等了你一个多时辰!”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李皇后听的,李皇后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都是自己作的孽! 忙打圆场:“是本宫久留了长郡主。” 话落,南忆这才将目光落到李皇后身上:“皇嫂,我性子太急了,方才实是我不失礼,还望皇嫂勿怪罪。” “皇妹说的哪里话,既然皇妹同长郡主有约,便先去吧。” 直到南羲同南忆离去,李皇后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春芽:“你说这长郡主会不会记恨我?” 春芽道:“长郡主为人温和,皇后娘娘也是忙于宫中事困乏,娘娘放心便是。” 有了这句话,李皇后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说道:“你去外头问问那长郡主有没有去拜会贵妃!” “是。” 长春宫外。 南忆格外亲昵地挽着南羲的手,询问:“皇后可有为难姐姐?” “皇后娘娘为人极好,怎会难为我?”南羲对此丝毫不在意。 她知道皇后为难她是为何,更直到皇后为何又对她那般清热。 这个一样能被她看透的人,已经是不足为惧。 原她觉得能把太子教养得那般聪慧的人,应当才智过人,却没想到一去便探出了虚实。 “真的没有?”南忆明显不信,“姐姐你骗得了我,可别把你自己给骗了!” 南忆一直觉得皇后为人小肚鸡肠,不适合当一个皇后,奈何皇帝哥哥喜欢。 “长郡主!长郡主!” 身后有人呼喊,回头一看,是长春宫的宫女春花。 春花见二人停下了步伐,赶紧走过来,恭敬道:“长郡主,您的手帕落下了。” 见此,南羲心头不免一惊,手帕丢了不知,她竟如此大意,实在不该。 南忆一把替南羲接过,摆了摆手:“下去吧。” 手帕是素色的,南忆拿起来一看,竟然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刺绣小字! 第104章 心上人 手帕上刺绣的羲字,娟秀而方正,仿佛是写上去的一般,南忆皱了皱眉心,只觉得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突然,南忆心头一惊,猛然想起她在苏辞表哥房里发现的手帕…… 上面也有一个羲字! 当时匆忙,她未曾仔细看,也不曾联想到南羲。 此时此刻,她心中无疑是震惊的,南羲怎么会和苏辞表哥有情? 这两个人原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想到这里,南忆缓缓转头看向南羲,咽了咽喉头,除了一脸的发懵便是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带着些许震惊的眼神,南羲不解,询问:“长公主,怎么了?” “没……” 似乎被看透了心情,南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把手帕递给南羲,说道:“姐姐的帕子好生素雅。” “都是从前家母绣的。”南羲道。 南忆再次看向那杏白帕子,才发现轻轻晃动便有明暗交错的祥云纹路,不由得惊吓:“这是绣的?” “嗯,用蚕丝线所绣。”南羲自己起初也以为是织的,仔细看才能看出些许刺绣痕迹。 这样细致的绣活,不知要多少个日头。 见南羲眼里多了几分愁绪,南忆讪讪一笑,赶紧转话题说道:“姐姐如今也有十五了,我都快要嫁人了,姐姐什么时候嫁人?” 提到嫁人一事,南羲神色微怔了,边走边说道:“婚姻大事,自不是我能做主的。”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嫁人,或许某一天皇帝为了监视她,会赐婚。 “姐姐难道没有心悦之人?”南忆试探地问着,觉得不太妥当又补充道:“姐姐有心悦之人,皇祖母一定会给姐姐赐婚的。” 她知道皇祖母一向疼爱南羲,自然不会让南羲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 而她不一样,皇祖母虽疼爱,可她是公主,先帝的女儿,为国的事,该当是她。 南羲不知道南忆为何突然要这般问她,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没有。” 这个答案显然在南忆的意料之中,像南羲这般注重礼义娴静的人,即便是有心上人,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她已经可以断定南羲和苏辞有情,不然南羲不可能把手帕这样贴身的物件送出去。 苏辞也不会一直留着。 想到这里,她装作不经意地笑问:“姐姐,你觉得摄政王这个人如何?” 南羲一怔,随即从容应答:“摄政王相貌堂堂,清风霁月,做事公尔忘私,是个耿介之士。” 这番话都是极好的赞词,南忆心中不免啧啧而叹,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在她看来,这苏辞表哥就是个沉默寡言毫无人情味的人。 这样毫无趣味的男儿,反正她是不愿意嫁的,要是嫁过去,几乎没有什么话说,还不知道日子得多无聊。 不过对南羲来说确是个良配,毕竟一个性子安静,一个沉默寡言,互相倒是讨喜。 “姐姐对他评价如此之高,若是皇祖母赐婚,姐姐可同意?” 南羲:“……” 她早便觉得南忆有些不大对劲,没想到是皇祖母派来的说客。 前些日子,皇祖母便提过此事,她婉言给拒绝了,没想到皇祖母如今还不肯放弃。 “苏王爷乃人中龙凤,我自不敢相配。” 这种婉言拒绝,大多数人都能听出来,偏偏到了南忆这里,成了南羲心中自卑,怕苏辞不喜欢她。 苏辞表哥既然留了南羲姐姐的手帕,她想表哥心里也一定是对南羲姐姐有意的。 如今唯一困难的,只怕就是皇帝哥哥了。 只怕皇帝哥哥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连她都能想到苏辞表哥那么厉害的人,再和洛阳结亲,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皇帝哥哥肯定也会想到,难说不会忌惮。 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事但看南羲姐姐是不成气候的,得让表哥坚定一些! “长公主在想什么?”看着南忆苦思琢磨的样子,南羲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就算要嫁人,即便不能嫁一个她所喜欢的,至少也得嫁一个能对她满意的人。 苏辞……瞧着便是说错话都能杀了她的人! 也不怪南羲现在有这样的想法,实是太皇太后提及那日夜里,她便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婚当日,苏辞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银龙长枪而来,一身红衣艳羡,沈腰潘鬓,杀伐之气凌人。 银龙枪一挑便掀开了轿顶,众人吓得四散而逃,而那锋利的枪尖,离她的眼睛不足寸! 那个梦似乎格外真实,现在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因苏太后的慈宁宫近一些,所以打算先去给苏太后平安,但南忆告诉她苏太后身子不好头风发作,这些日子都不见人。 南羲也只好作罢,跟着南忆一块往太皇太后的万寿宫去。 青蓝出来迎接,低声笑说:“长公主,长郡主,赵贵妃正在里头陪太皇太后说话。” “哦?”南忆询问:“贵妃什么时候来的?” 她倒是奇怪,都这会儿了,贵妃怎么跑太皇太后这里来了? 明明今儿上午贵妃才来过,当真是勤快。 南羲对着青蓝温笑颔首,表示会意。 进了正殿,南羲福身给太皇太后请安:“孙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羲丫头来了,快坐下。”太皇太后眼里是止不住地高兴,由于赵贵妃在此,也不好过分亲昵。 此时,贵妃赵如意起身对着二人行礼:“长公主,长郡主。” “贵妃娘娘。” 赵贵妃身穿彩蓝满绣宫衣,头戴点翠冠钗,瞧着富丽华贵,端庄得体。 本就是个稳重贵气的容貌,丹凤眼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眉若远山,朱唇皓齿,担得天香国色。 “长郡主娴静泠柔,叫人见了当真是如沐春风。”赵贵妃说罢笑看太皇太后。 这夸赞太皇太后的亲孙女,自然能惹得两头都高兴。 南羲只作抿笑,赵贵妃此人,她并不想打太多的交道,毕竟是赵太尉的女儿。 她听说这赵太尉先前是三皇子的人,赵家遂嫁嫡长女给了三皇子为正妃,嫁了庶女给太子为侧妃。 便是如今的赵贵妃。 第105章 赵贵妃 南羲信待陛下根基稳固后,这赵家只会日渐没落,就算赵太尉今生地位稳固,其后代也不会被陛下重用。 这赵贵妃如今处境,想是艰难。 “这几个孙辈,哀家最疼的便是这两个丫头,一个调皮,倒也讨喜,一个性子沉稳,让人安心。”太皇太后几乎是溺爱的眼神看待南羲和南忆。 南忆佯装不高兴,叹道:“哎呀,这往后皇祖母想必就只疼姐姐,而忘了忆丫头了。” 和西夏的联姻,是先帝答应的,板上钉钉的事,除非西夏不愿再和亲,否则她还是得嫁过去。 “你这鬼丫头,说的是什么胡话?哀家疼羲丫头,难不成就不疼你了?”太皇太后语气无奈,她也舍不得南忆这个孙女离她远去。 赵贵妃掩唇轻笑,揶揄:“长公主性情虽跳脱,但也是太皇太后您最为贴心的孙女之一。” 除了南忆和南羲外,太皇太后还有许多的孙女,只是有的不爱进宫来,有的远在各封地。 而太皇太后疼爱南羲,赵贵妃都认为的确是实事。 记得许多年前郡主和郡王受辱,事后当时的太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给各个官员家里都送了画有菩萨的画像。 官员们隐晦的遵从陛下的意思,而太后给出菩萨画像,便是警告。 当时赵家也有收到,那时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 仔细想来,若不是太后那时有意保护洛阳的三个孩子,只怕如今早就没了什么洛阳王,更不会有长郡主南羲。 如今新帝登基,有意拉拢洛阳,长郡主更是成为了新贵,任谁都要高看一眼。 闲聊了几句,赵贵妃便有了告辞的意思:“太皇太后,既有长公主和长郡主相陪,臣妾宫中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太皇太后颔首允许,赵贵妃福身:“臣妾告退。” 直到赵贵妃的身影消失在正殿之中,南羲才回过神来,这个赵贵妃,有些让人看不清。 言行举止,似乎比李皇后还像一个皇后。 南忆看了一眼外头,毫不忌讳的对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孙女倒是觉得这贵妃的性子坐皇后的位置,才相匹配。” 这话已经不是头一回有人提出来了,宫中众人也有此看法。 究其原因除了李皇后家世不大好,更多的是其性格能力不足。 但这个皇后是新帝和苏太后立起来的,太皇太后早就不管宫中事宜,自然也不过问。 苏太后还年轻,皇后倒是可以再慢慢教导,加上贵妃协理六宫,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就算人人都有皇后德不配位的想法,但太皇太后还是冷声呵斥了南忆:“往后这些胡话!莫要再乱说。” 南忆不以为然,吐了吐舌,撒娇道:“知道了皇祖母。” 见此,太皇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南羲后嘱咐:“羲丫头,这些日子你多进宫来教导教导她,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沉稳柔顺,哀家也就放心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南忆这般自在无忧的性格也都是太皇太后自己养出来的,比起南羲,太皇太后反而更喜欢南忆这活泼开心的性子。 她总觉得羲丫头太过压抑,整个人连委屈都曾大哭一回。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心里愧疚又后悔,若是当初南羲在她的身边,会不会如今也跟忆丫头一样?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就是把南羲的母亲教导成了柔弱稳重的性子,才顺从她的意思嫁给了她的儿子,以至于苏辞那孩子的义父苏慕至死未娶。 她的宁丫头出嫁时,苏慕便出征了,一去险些回不来。 如今老了,她心里总有遗憾,便想着让羲丫头嫁给苏辞来弥补当年之憾。 可……又怕再是个错误。 “皇祖母,您在想什么?”瞧着太皇太后突然发起了呆,似乎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南忆这有些好奇。 太皇太后回了神,眼中已有淡淡婆娑泪光,摆了摆手:“被你这丫头给气的,行了,都回去吧,哀家乏了。” 只怕再说下去,心里更加难受。 春芽看见南忆和南羲从万寿宫出来,低着头同一众路过的宫女行礼。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南羲发现了她。 待人已经走远,春芽也赶紧从后边跟着去了苏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春芽在苏太后面前跪下,此时的苏太后正缝补着一件破了的旧衣裳。 看样式,是男子幼时所穿,想必是陛下南温严小时候的衣服。 苏太后应了春芽一声,继续有条不紊的缝补着衣裳,开口问道:“你来,可有什么事?” 春芽是从前太子成婚时,她拨给太子妃的人,当时太子妃家室低微,进东宫只带了一个丫鬟,叫春花。 “禀太后娘娘,贵妃方才不久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但奴婢以为贵妃娘娘见太皇太后是方便结识长郡主。” “嗯。”苏太后依旧不冷不淡的应着,仿佛此事无关紧要。 对于南羲,苏太后是方心的,断然不会同赵交好,但万事都要有个防备才是,于是吩咐宫女安秋:“把哀家那只断玉镯子连同那青玉李子摆件,给长郡主送去。” “是。” 听到这话,春芽心中更加确保了苏太后对李皇后的态度。 李香君为皇后,苏太后本也不是看中此人有皇后之资,之所以选择一个家世不好,性子不稳的皇后,也是因为皇帝根基不稳,耳根子又软,所选择的皇后不需要聪慧,只须听话便好。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怕外戚干政太过,以免皇后娘家产生了谋逆的心思。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样的事发生了不少,她不得不防。 “奴婢告退。”春芽福身退下,很快便回了长春宫。 李皇后正焦急的等待着她回来,知她回来,竟急躁得出了门而迎。 “春芽,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春芽福身行礼:“回皇后的话,奴婢一直在万寿宫外看着,故而回来的晚了。” “无妨无妨!长郡主可去见贵妃了?” “那倒没有,只是长郡主去拜见太皇太后的时候,赵贵妃也在,在里头究竟说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第106章 警告 春芽话音刚落,李皇后便气得拍了拍桌子! “好个赵贵妃!本宫就是知道她不安分!这才当上了贵妃,就上赶着巴结新贵!” 李皇后发了怒,宫女们纷纷跪地,春芽宽慰:“娘娘别气,如今太子已立,贵妃定然是不成威胁的。” 只要皇后本本分分,不出差错,皇帝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废后。 李皇后自己却不这么觉得,她忧心道:“这万一以后贵妃生下龙子,显儿他……” 她的家世低微,终究是成了一块心病。 就在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回报:“皇后娘娘,怜贵人被太医诊出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什么?!”李皇后本就在气头上,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好啊!千防万防,日防夜防,没想到自己人怀上了!” 怜贵人本是她的丫头,是她在自己有孕期间送给当时太子的,没想到如今都敢背着她有身孕了! 春花皱眉,询问:“娘娘,如今怎么办?” 这怜贵人有身孕,说不定母凭子贵,能趁着现在后宫空虚升到妃位去! 李皇后没好气道:“能怎么办?怀都怀了,本宫还能给她打了不成?” 打人胎儿这种事情,李皇后从来都没有想过,就算是赵贵妃有身孕,她也只能在背后诅咒两句。 突然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筏子,精神不振,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亲自送些东西过去,让她好生养胎,往后不必晨昏定省,本宫见了她烦躁!” 说到这里李皇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赶紧叫住要出去的宫女,认真说道:“送去的东西,先往太后那里送,让太后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最好让安秋姑姑替我送去!” 她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从前在东宫就被赵贵妃陷害怕了,她送去的东西明明没有问题,偏偏赵贵妃吃进去就有毒了。 也不知道赵贵妃的肠子是什么做的?!害得她被关了禁闭,好在太后疼她,陛下也原宥了她,不然只怕如今当皇后的就是那赵贵妃了! “娘娘真是心细如发,奴婢这就照办。” 在春芽眼里,李皇后虽说缺点较多,但吃一堑长一智的事是没得挑剔的。 过一回的亏,绝不再吃第二回。 …… ―――长郡主府。 南羲前脚刚回府,苏太后宫里的安秋姑姑后脚就来了。 “给长郡主请安,这是太后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由于时辰不早了,宫门也快关了,安秋也没有久留的意思。 南羲吩咐:“乔妈妈,送送安秋姑姑。” “是。” 等人走后,行露打开了苏太后送来的东西,那件大匣子当中是一块极好的青玉李子摆件,玉质厚实不透光,却又感觉格外通透。 “苏太后对郡主倒是真心地好。”行露笑道。 南羲面色有疑,只温声:“把它摆上吧。” “是。” 随便那小木匣子打开,里说躺着的是一只断镯! “这……”屋中几个丫头皆是一惊! 甘棠道:“太后娘娘定然不会送一只断镯来,想必是路上颠坏的。” 这个说法其行露和采苹也认同。 唯独南羲拿起其中一段玉镯子,捻在指尖仔细察看,这种里头棉絮极多的通透翡翠,又被叫做春雪。 古时北赵国所产。 断玉,赵……青玉李子摆件。 果然不出她所料,苏太后让人把东西送来是在告诉她莫要亲近赵家,否则,只怕会和这手镯一个下场,到时候连苏太后都保不住她。 “郡主……这可如何是好?”行露低声询问。 南羲回过神来,将手中断玉放入匣子,笑道:“想是送来的路上颠簸,断镯不吉利,但这玉是太后娘娘送的,丢了也可惜,你们拿去磨了珠子,镶金做了耳环放入佛堂,十日后你们分了戴吧。” 听到这话,甘棠瞬间眉开眼笑,她是最喜欢漂亮首饰了,上回郡主就送了她金灿灿的大步摇。 只是没机会带出去,只能在屋子里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一照。 其实带不带出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她就高兴,等攒够了还能换成好多银子,老了买个宅子,请几个下人,老来日子也自在。 行露关了匣子,递给甘棠:“你拿下去看着做吧,你和采苹分了,不必考虑我。” 行露从来都不喜欢这些金银首饰,也不想攒什么养老的本,她要一辈子都伺候郡主,等她伺候不动的时候,喝药便是,不拖累他人照顾。 直到甘棠采苹兴高采烈的退下,行露才说道:“郡主,太后送此断镯,不知是福是祸害。” 在她的理解,太后要么是警告,要么是提点。 如果是前者,那么只怕苏太后格外防备郡主,这就是一件祸事。 如果是后者,那么便是苏皇后为了让郡主不走错路,刻意提,是一件好事。 南羲看着比自己还忧愁的行露,温笑:“我都不愁,你愁什么?” 见此,行露无奈道:“有道是皇上不急太监,奴婢就是这个太监。” “无妨。” 南羲安抚道,说实在的,她不认真苏太后是在警告她,只是提点她而已。 接着对行露道:“今日之事,你不必在意,今儿我也累了,你先下去吧。” 夜里,京城变得格外寒冷,清晨的时候起来一看,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南羲伸手从窗外接雪,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指尖,融成了水珠。 “这才十月,怎么的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大雪纷飞,犹如鹅毛。 甘棠弄来了好些炭,都加在火炉里,才说道:“四年前也是这么早下雪呢,不过没现在这么大,但咱们今年的炭火是够的,不怕冷。” 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冬日里总是害怕炭火不够用,好些时候送来的炭火都是一些烟大的,好生呛人。 “我倒是无妨,这场大雪让百姓受苦。”南羲眉心愁绪不下,但愿这雪能快些停下。 下午时,大雪终于是停了,外头覆盖的积雪一脚下去,便能埋住整个脚踝。 南忆在此时叫宫女来送了信,邀她现在前去梅亭阁赏雪。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南羲总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公主这些日子是不能出宫的,更别说出京城了。 怎么会邀请她在城外赏雪? 第107章 可疑 “这信是何人送来的?”南羲放下信询问道。 信中字迹娟秀工整,她没未曾见过公主的字迹,所以也分不出真伪来,只觉得信中语气不假。 甘棠道:“是宫里来的,人现在还在外头候着呢。” “宫里来的?”南羲微微蹙眉,莫非是南忆身边的宫女亲自来送的信? 想到这里,她赶紧道:“让她进来。” 南忆身边的宫女她大多都见过,可眼前这个被甘棠领着进来的小宫女却是眼生。 小宫女低眉顺眼,极尽恭敬卑微之态,见了她跪地行礼:“奴婢见过长郡主。” “你叫什么名字?”南羲心中不免起疑,遂问道。 “回长郡主的话,奴婢慧心,是长公主宫里的。” 慧心说话口齿清晰,语气稳定,见了她没有丝毫心慌的意思,瞧着也不像在说谎。 可她实在对这个宫女没什么印象,一时间也不好信任。 便问:“长公主今日怎的得空出宫?” 慧心似乎知道南羲会这么问,早已做了准备:“回郡主的话,太后娘娘今日允了长公主出城赏雪,特让奴婢给长郡主送信来相邀。” 这话南羲半信半疑,以她对南忆的了解,若是出宫,只怕会直接登上门来找她,又何必拜托一个宫女送信? 唯一的可能便是南忆出不了宫。 南羲眸光微凝,打量了一眼慧心后呵气地轻笑道:“嗯,我知道了,你回去。” 接着又吩咐:“行露,送送慧心姑娘” 行露将人送出了大门,慧心接了些银子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握着手中的银子,慧心也在此时松了一口。 海棠阁内,南羲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她想应该进宫问过南忆才更为保险些。 “郡主?您是不想去吗?”采苹看出了了南羲地犹豫不决,遂询问。 南羲摇了摇头,既然是公主相邀,她又怎能不去? “我瞧着那宫女眼生,从前不曾见过。” 采苹一怔笑问:“郡主是怕慧心是假的?” 南羲颔首,采苹才说:“郡主不必忧心,奴婢昨儿见过这位慧心姑娘,就在长公主身后一直跟着呢,奴婢和她在外头等候郡主和长公主时,她给还给奴婢吃了点心呢。” 有了采苹的证实,南羲也放下了心来,既然是南忆的人,那便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还有将近一个时辰赴约,她也该梳洗一番出门去了。 既要出门,甘棠也赶紧去将自己养的猫给关好,就怕自己不在,这猫跑去把小鹰隼给吃了! 她抱着猫走到院子时,忽然发现怀里的小猫耳朵里头脏脏的,鼻子也脏脏的,眼角还有黑黑的眼屎! 原本她是打算给这小猫洗澡的,但长郡主说猫咪太小,还不能下水,所以每天只能用湿软的帕子擦洗耳朵和眼角。 她将小猫高高举起,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脏了,看着院子里扫开的雪堆全是梅花猫脚印,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佯装生气道:“我说小乌鸦!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的?” “嗷~”小猫微微张嘴,叫唤了一声。 甘棠不由得皱眉,怎么她这猫和别的猫叫声就不一样呢? 极其沙哑粗犷难听!可又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可爱小脸,哪怕是脏脏的,一双蓝色星辰的大眼睛依旧惹人怜爱。 突然想到了那么一句话:荆钗布裙,难掩天姿国色。 “嗯~我的小乌鸦当真是貌美如花。” 只是现在郡主出门在即,她这身衣裳也脏了,得赶紧换了才是。 小猫格外粘人,只怕关在屋里在她换衣裳的时候,又弄得一团糟。 正好瞧见了正在门口站岗似的阿江,她板正了脸色对其招了招手:“过来。” 阿江闻声,格外老实地向甘棠走去。 “把小乌鸦抱你屋里去关着,我屋里有火炉,还挂了不少没干的衣裳,就怕回来的时候衣裳落了一地,还有只烤糊了的猫。” 说话的功夫,甘棠便已经将小猫强行塞给了阿江。 对此,阿江没有拒绝,一只是抱着几乎团成了球的小猫,转身便走。 甘棠拍了拍手和衣裳上的土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屋里走。 方才的那一幕也正好被出来拿炭的采苹看的一清二楚。 对采苹来说,阿江是一个很凶的男人,平日里只听从郡主的话。 而那么凶的一个人,甘棠竟然与之交情甚好,还一起养猫。 要知道,府里头的下人除了行露姐姐传达郡主命令外,便只有甘棠会主动找阿江。 上次她还见甘棠让阿江给她砸核桃,结果阿江只手一捏,核桃碎了一地。 这样的关系不由得让她有些忧心,跟着进了下人房,看见甘棠正换衣裳,她这突然进来,倒是把甘棠吓了一跳! “哎呦!怎么声都不吭?就进来了?吓死我了。”甘棠没好气地抱怨着,手下穿衣的动作更加迅速。 采苹也不在意甘棠抱怨,走过去帮忙捡起搁置在地上的脏衣服,放入木盆中,不经意的开口说道:“姐姐,阿江这个人怪凶的,你以后还是少招惹他为好。” 这突然提到阿江,甘棠也是一愣,随即想也没想就反驳:“阿江这人凶是凶了些,但我觉得他还挺乖的。” 阿江这个人,总会让她想到从前洛阳王府里,王爷养的那只大狼狗。 又凶又听话。 想到这里,脸上不自觉的笑了笑。 看着甘棠略带着些娇羞的笑容,采苹心中咯噔一声,赶紧开口发问:“好姐姐!你莫不是……” 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她心想着难不成甘棠是因为在混乱当中被阿江救了,就要以身相许? 越想越是觉得事实如此! 她赶紧道:“姐姐,你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子呢,万一可丑了怎么办?” 毕竟阿江一直带着面具,不知其真实容貌。 对此,甘棠反倒是不以为然:“丑又如何?阿江心又不丑。” 听到这声辩驳,采苹心都凉了半截,直言:“姐姐你若是想嫁给阿江,我觉得……郡主是不会同意你们的!” 话音落,甘棠脸色突然涨的绯红:“你胡说什么呢,我又没说我要嫁给他!” 显然,甘棠是生气了,说话不顾采苹道歉,直接就出了门去。 第108章 皇后的母亲 南羲出门时,总觉得甘棠脸色有些不对劲,采苹也是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两个人像是吵架了一样,各自都站的比较远。 见此,撑着伞的行露低声说道:“想是两个又吵嘴了,过不了一会儿就和好了,郡主不必理会她们。” 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甘棠和采苹时不时的也会吵架斗嘴,都是互相不理对方,过不了多久,两个又会和好如初。 南羲上了马车,木制车轮缓缓滚动,甘棠和采苹都跟在后头。 瞧这周围没有其他人,采苹缓缓的凑了过去,低声:“好姐姐别生我气,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说这胡话了。” “哼!”甘棠别过脸去,又刻意的挪了步子,保持着距离。 采苹叹了口气,实在是无奈,也怪她说的那些胡话,惹得甘棠生气。 垂下头正丧气时,甘棠突然出声:“咱们回来的时候,买点米糕回府吃。” “好。”采苹一抬头,才发现甘棠依旧冷着面色,只是已经没了方才生气时的疏远。 她知道,这是甘棠接受她道歉的意思。 从前每次吵架,甘棠便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但若是甘棠有错,甘棠便会极力地来哄她,非得把她逗笑才肯罢休。 马车中,南羲掀开帷幔看见后头两个又有说有笑的丫头时,浅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露道:“今儿外头真是冷,待会儿下了马车,郡主得把这厚斗篷系上。” “嗯。”南羲应着,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不知到了何处忽听。比较安静的一条路上格外嘈杂,发着嘿作嘿作的声响,像是干活的人正在发力。 抬手掀起帷幔一角,只见外头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入了石坑中,一个马夫正在奋力推着。 在马车的旁边站着一老一少的两个貌美妇人,身后各自带有一个侍女。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年轻妇人,是张兰。 张兰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显怀,这大雪天气路滑,怎的还出了门? 看了看前头,是大相国寺,想来张兰是去烧香拜佛的。 她道:“下去看看。” 下了马车,行露贴心的给她系上了厚斗篷,手里拿着暖暖的手炉,风雪不得侵蚀。 “长郡主。”看见南羲时,张兰微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南羲如今地位颇高,难以再见上。 而张兰身边的安大娘子听到长郡主三个字,面色微不可闻的一沉,眼中闪过一瞬的厌恶,福身行礼:“李安氏见过长郡主。” 南羲温笑颔首,目光不由得在安大娘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番。 这李安氏,若是她没有想错的话,是大理寺少卿的夫人,也就是当今皇后的母亲。 这两人能走在一起,倒是稀奇了。 虽有意结交李安氏,她却不可着急惹人厌烦。 “今儿风雪天气,张大娘子怎的出来了?”南羲温声询问。 张兰笑着解释:“今儿初雪,特来大相国寺烧香。” 两人谈话之间,仿若好友,这让李安氏颇为不解,按理来说这二人应该是仇敌才对。 就算张兰不在意,这南羲能不在意? 就在李安氏怎么都想不明白时,张兰主动介绍道:“长郡主,这是安大娘子,家母故交。” 连张兰自己也没有想到。在京城能遇见李伯父和李伯母。 她小时候李伯父在杭州只是个读书,和他爹爹关系甚好。 只是后来不知去向,听说是在京城里当了官,今日出门时伯爵夫人为难克扣了她的马车,倒是路过的李伯母认出了她,邀她同去大相国寺。 “安大娘子?”南羲看向李安氏,和煦询问:“敢问大娘子可是大理寺少卿家眷?” 李安氏勉强露出笑容,态度恭敬:“正是。” “原是我不认得夫人,失礼了。” 她叫如今的安大娘子一身夫人,也没什么错,毕竟是皇后的母亲,得诰命是迟早的事,到时人人都得称上一声安夫人。 “长郡主客气了。”李安氏心中不由得冷笑,如今她女儿成了皇后,倒是个人都想来巴结她了。 看着马夫卖力推着马车,南羲给了行露一个眼神示意。 行露颔首,随即让自家的马夫帮忙推车。 见此,张兰询问:“郡主也是去烧香的?” 南羲道:“应朋友之约,出城赏雪。” 话到此,张兰便也不再多问,反倒是玉儿看见了甘棠,得了张兰允许后走向甘棠。 “甘棠。” “玉儿。” 两人眼里彼此都是高兴。 甘棠很感激玉儿在她被关柴房的时候给她喂食喂水,还不嫌弃她脏,给她擦洗身子。 而玉儿觉得甘棠透露地窖的李子房,帮了自家主子大忙。 “你家姑娘有了身孕,这么大冷天的,怎么还出门?”甘棠不解道,虽然刚才听张兰说是烧香拜佛,但她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玉儿低声:“我家姑娘本来是出门看外头铺子账房的,遇见了李家的安大娘子,才一起同行。” “看账?”甘棠倒是意外,想到如今张兰竟然都掌管了伯爵府! 这看账,可只有管理中馈的人才有权,甘棠不由得偷偷竖出了大拇指,低声:“你家姑娘果然厉害。” 玉儿干笑了两声,笑容多少有些无奈,哪里是她家姑娘有多厉害?只是伯爵府家主让她家姑娘打理罢了。 也不知道伯爵爷安的什么心,每次看她家姑娘的眼神都透着几分惋惜,甚至可以说有些深情。 想到这里,她心里都开始替他家姑娘犯恶心。 也不知道这伯爵府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不如一个! 不过唯一好的是寿康堂的那个老妖妇被关起来了,虽然伯爵夫人时不时会使绊子,但完全不足为惧。 就怕什么时候寿康堂的老妖妇又出来做妖,到时候可有她家姑娘费神的了。 甘棠看了看张兰身边的李安氏,随即拉着玉儿的手,说道:“伯爵府是伯爵府,你往后劝劝你家姑娘多来郡主府走动,咱们也能一起说说话。” “这……”玉儿听了反倒是有些为难,她家姑娘是有意投靠长郡主,可怕长郡主心有芥蒂不肯接受。 最怕的,还是姑娘想用肚子里的孩子占整个伯爵府的心思,毕竟伯爵府是长郡主外祖家,只怕郡主不会坐视不理。 第109章 顺水推舟 “我……”玉儿犹豫了片刻,怕甘棠看出什么端倪来,赶紧说道:“待我回去,同我家姑娘说说。” “好。”甘棠笑意吟吟的样子,充满了算计,只是玉儿目前心中若有所思,才未曾看出来。 陷了车轮的马车在两个车夫的努力下,很快便推了出来了。 南羲看着那大坑洞,愁眉道:“这路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坑,怎的也无人前来修缮。” “想来是工部疏忽大意了。”李安氏接了话,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待我回去同我家官人说一说,也好叫工部的人知道。” 李安氏经常到大相国寺烧香拜佛,所以这条路也是常走的,路不好,自然有很多麻烦。 道谢分别,张兰和李安氏上了马车。 直到车轮开始转动,李安氏才对着张兰说话,本就因常年烧香拜佛变得有些菩萨面容的脸,在此刻更显得慈爱。 完全没有方才那般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兰丫头,你同这郡主怎的瞧着关系还不错?”这是李安氏心里最为疑惑的。 张兰抿笑:“伯母,我同郡主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伯母何故如此问我?” “怎么就没有深仇大恨?”李安氏也是听了张兰解释的,知道这其中曲折。 她只恨如今兰丫头生米煮成的熟饭,不能捶死那个伯爵世子! “伯母,长郡主为人温和友善,沉稳懂礼,知晓我原委,怎会记恨我?” 这句话张兰说的格外自信,倒不是她觉得南羲不怪她抢夺夫君,而是她这个夫君南羲从未在在意过。 既然不在意,又何来的恨? 况且也算是她的原因,南羲才离开了伯爵府,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 她自不觉得这是她的功劳,但这里头的确是有她的促成因果。 “兰丫头,你对这个郡主的评价,当真是好。”李安氏面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张兰自然也有察觉,事实上,他早便察觉到了伯母对郡主有敌意。 只是不知缘由。 遂温声询问:“伯母这是怎么了?” 接着揶揄:“莫非?郡主同伯母有仇?” 这话都是说在了李安氏的心坎上,想到从前往事,眼中不免愤怒:“六年前我送去伯爵府一个白玉镯子,虽说成色不大好,如今看来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当时也是唯一能拿出手的。” “你是不知道这东西送进去就被里头一蛮横的小厮丢了出来,镯子碎了一地。” “还说我的东西,狗都不要,小小年纪便如此势利!这长大了,又能是个什么好人?” 李安氏说罢,愈发生气。 而张兰反倒觉得这件事不像是南羲所为,至少在她的认知中,南羲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温柔询问:“伯母,据我了解,长郡主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能有什么误会?” 张兰继续道:“我到伯爵府的时候便发现郡主不受伯爵府待见,郡主一年到头连门都少出,身上穿的更是连咱们如今的丫鬟都不如,怎么可能会嫌弃伯母您的镯子?” 说的话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也不算太过夸张,只有这样才让伯母解开误会。 在李安氏开始思索心有动摇时,她继续道:“伯母,你想想,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人根本就没把你送的镯子给郡主?只是借着郡主的名头羞辱。” 倒是真有可能! 李安氏半信半疑,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伯母,我还能骗您吗?” 张兰说到这里,看了看周围附耳低声:“伯母,我无意间听到伯爵府老太太同伯爵夫人谈话,那太后送给郡主的东西,全被克扣了,郡主丝毫不知情。” “真的?”李安氏听了惊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不敢相信,伯爵府竟然敢这么对待一个郡主! “伯母,这长郡主可不仅仅是退婚,还同伯爵府断了瓜葛,只是如今明面上还得维持罢了。”她从伯母嘴里知晓伯爵府从前侮辱李家的事,自然也能明白伯母怨恨伯爵府。 “哎呦……这么说来……长郡主倒是个可怜人。”李安氏不由得叹气,方才她当真不该给长郡主摆脸色,不过那时她也不知情。 好好的郡主,竟受到伯爵府的亏待,这伯爵府的人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她拉着张兰的手,无奈心疼:“孩子呀,嫁到永安伯爵府这样的人家,你以后也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不过你放心,只要伯母和你伯父在一日,就没人敢欺负你,你还有个当皇后的姐姐你知不知晓?” “皇后……” 张兰倒是真不知晓,赶紧问道:“可是香君姐姐?” “是啊。”说到李香君,李安氏眼里都是骄傲。 得到了肯定,张兰反而觉得奇怪,伯父的官职并不大,香君姐姐怎么会成为皇后? 如此一来,香君姐姐这个皇后当的只怕也没有底气,一旦陛下有了别的心思,伯父都帮不上忙。 瞧着张兰一脸愁绪,李安氏倒是不解,问道:“怎么?你不信?伯母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骗你?” “没有,我信,只是姐姐在宫里,想来很难见到了。” 话落,李安氏也不由得伤感起来,张兰的话说的十分在理,她就算身为皇后的母亲,也不能随便进宫去见,一年到头,想必也只有一两次。 这么一想,她反倒是开始羡慕起了长郡主南羲,几乎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宫,也不知她何时能有这般待遇? “是兰儿说错话了,让伯母伤心。”张兰赶紧宽慰李安氏的情绪,接着借机说道:“伯母往后要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带给姐姐,不如托长郡主带进去?” 张兰不是看不出南羲想结交李安氏的想法,虽不知缘由,但既是她能够推顺水推舟的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长郡主?”李安氏皱眉思忖,面色有些为难:“长郡主她能愿意帮我送东西进宫吗?” “长郡主为人极好,我同长郡主也有几分交情,若伯母得空,我改日带伯母前去拜访。” 第110章 相夫教子那有权力香? 梅亭阁身在城东郊,可却不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此地乃是皇家林园,除了皇室宗亲可入外,接到皇家邀请之人也可入内。 只是如今京城之中的黄氏宗亲留的不多了,除了宫里住着的,便只有郡主府和梁王府两家。 不是梅花的季节,梅枝上挂满了雪霜,仿佛一夜间白梅盛开,暗香浮动。 “郡主,这里瞧着冷冷清清的,想必许久没有人来此地了。”行露说着,偶尔能看见两三个扫雪的宫女,见了她们纷纷低头福身。 顺着一条打扫干净的石板小路走了许久,远远的见到了一亭,一宫女向她迎来,恭敬道:“长郡主,这边请。” 想来这是南忆身边的宫女。 只是还未走向那暖亭中,她便瞧见四面卷起竹帘的暖亭内,有人早已在等候。 那白衣身形,修长而高大,一看便知不是南忆,反而有些像……苏辞。 许是听见她这边动静,亭中那背对着她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清风若冠,一见春温,仿佛漫天白雪也在此刻渐渐消融。 当真是苏辞! 据她所知,这梅亭阁园林中,只有这一处赏景的亭子,莫非南忆也邀请了苏辞来。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或许是想到太皇太后那日所说,心中介怀。 “苏辞,见过长郡主。” 踏入亭中,苏辞对她的到来并不感觉意外,仿佛像是专门在等她一般。 南羲莞尔:“苏王爷也来了。” 话落,苏辞微微蹙眉,看她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茶案上早已备好了温茶,温柔的水气在寒风中消散,她缓缓落座,想着等南忆到来。 苏辞坐在了她的对面,铁莲花香座上的线香此时已燃烧殆尽。 她本想再点一支,苏辞先她一步伸手向香匣,温声:“我来。” 修长而温润的指尖轻捻匣中线香,征战沙场的将军瞧着也多了一丝柔和细致。 火折子点燃线香,燃起豆大的火苗,指尖顺势轻捻,火苗在指尖熄灭,指腹留下丝缕青烟。 这样的点香方式南羲有些意外,但似乎眼前人对此已经是轻车熟路。 甘棠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些,摄政王点香好看是好看,就是莫名觉得指间发烫。 而点香之人,却是面不改色。 甘棠不由得觉得摄政王是用冰疙瘩做的,所以才不惧火。 不远处,长穆守在西边路口,看着亭子中二人对坐,嘴角也自然而然的勾起笑容。 为了应长郡主赏雪的邀约,他家王爷今儿上午可是片刻不敢歇着,就怕耽搁了公务。 不过现在这样岁月静好的样子,他也替王爷高兴。 枝头一束雪被风吹的抖落下来,恰好进了长穆颈窝! “嘶―――!” 突如其来的冰凉感,让长穆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缩了脖子,反而更凉。 好不容易抖出来,抬头去看时,一团冰雪正好落在脸上。 “……” 抹了一把脸,抱着佩剑往空旷处走去。 真不知道这雪有什么好赏的! 亭中一杯温茶减下去三分,这时南羲才看见有小宫女像她走来。 附耳低声:“长郡主,长公主说有事脱不开身,不能来了。” 这话在南羲的意料之中,按照南忆那个性格,怎么可以邀请苏辞一起赏雪? 只是她来都来了,如今想走也不合礼数。 苏辞品着清茶,目光低垂,冷冷清清的模样,仿佛孤身一人。 沉寂了片刻,她想着还是主动搭话:“近几日王爷忙碌,怕打扰王爷,便未曾让人送信告知鹰隼已孵出小鹰。” “侯爷若是得空,应去看看的。” 她的话似乎引起了男人的兴趣,只是她不知苏辞对现下这件事如何感想。 太皇太后有意撮合,而她现在还不想嫁人。 做一个后宅妇人,不如当一个手有重权的长郡主。 如今她有了身份,权力终是可以挣的,若是嫁人,便什么都没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就在此时,苏辞忽然起身,对她抱拳拱手:“臣谢郡主照料阿辞。” 阿辞……南羲一怔。 这个名字本来也只是随便取的,如今苏辞再次在她面前提起,莫非是还在意此事? 她温笑道:“此名冲撞了王爷,我现叫它阿鸢。” 这还是甘棠起的名,鹰隼飞起来格外大只,像只纸鸢,故而她为鹰隼改了名字。 苏辞倒是不在意鹰隼叫什么名字,只要南羲愿意便好。 想到鹰隼已经孵化出了幼鹰,他心里也有几分踌躇,今日前来赴约本就有一事,如今倒是想不到两全之法。 “长郡主,臣需阿鸢送信,劳郡主帮臣照料幼鹰。” “送信?” 南羲不解,送信不是还有信鸽?况且她如何照料得了幼鹰? “近来边关不太平,各藩王也到了封地,鹰隼送信的速度是普通信鸽的三倍有余。”苏辞也知这事是难为南羲了,但的确是别无他法。 南羲倒是明白消息快三倍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幼鹰还小,不能挪动,更不能失去大鹰的照顾。 她实在是……难以担当这照顾幼鹰的大任,不过她愿意一试:“好,我尽力而为,只是若幼鹰出了差错,还请王爷勿要怪罪。” “多谢。” “苏王爷,各藩王这么快都到了封地?”她记得每个藩王的封地都是极远的,怎么会儿怎么快就到了? 这事本不该她问,但直到一些,总是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对于此时,苏辞也没有避讳,只道:“水陆不停息,三日便能到各封地。” 南羲颔首,缓缓端起茶杯掩盖眼底的震惊,看得出来,陛下是真的还没坐稳皇位,才以至于让那些藩王马不停蹄,没日没夜地赶路前往封地! 看着苏辞她心中不免一沉,作为摄政王,近来定不得空闲,想必今日出来也是从歇息的时间中挤出来的! 太皇太后为了她的婚姻之事安排此行,实在是糊涂! “苏王爷,我回去便让人将鹰隼给你送去,它近来乖顺,想必不会再乱飞。” 说罢站起身来,福身道:“告辞。” 第111章 青云直上 ―――御街。 繁华热闹的御街之末,今儿多出来了一个字画摊位,只见摊位后头的是个面容既沧桑又显得秀气青衣的书生,正是一直不得志的项秀才。 画摊至今无人光顾,项秀才也是满脸愁容,若是再挣不到钱,今年的科举只怕又得错过了。 “我说小项啊,你都在这里坐了一天了,你看有人来你这烂画吗?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去漕运码头搬两件货物。” “我跟你说,漕运码头正在招工呢,一天给三文钱,够买两个大烧饼了。” 一旁卖鸽子的费大娘苦口婆心地劝着。 项秀才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只能饮水充饥,家里头实在是穷困,连墨都用没了,只怕以后都买不起了。 看着愁容满面的项秀才,费大娘张大着嗓门继续说道:“你瞧瞧你自个儿?瘦的像个猴似的?你有点钱买个饼充饥也好呀,买这些纸啊笔啊的有什么用?” “咱们穷苦人家,就没有读书的命,你以为你读书就能当大官了?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话费大娘不知说过多少遍,项秀才听得是耳朵都起茧子了,心里愁苦,却也不好反驳。 看项秀才现在是油盐不进,费大娘叹了口气不再看画摊,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读书有个屁用,连饭都吃不饱,改天饿死都没人知道,生来就是个贱命,还想着翻身,下辈子吧!”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骂项秀才,还是费大娘自己。 费大娘在京城之中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一条道理,脚踏实地,用力气换吃的。 别的在她眼里都是白日做梦。 尤其是像项秀才这样的,家徒四壁不说,还无依无靠。 项秀才是她隔壁邻居,从小就是了爹,被他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长大,孤儿寡母的没少被欺负。 前年,项秀才的娘被几个壮汉子羞辱,投河自尽,打捞了几天也没捞起来。 项秀才是跪对着京河对天发誓,说什么一定会考取功名,为母报仇。 可到了如今,那几个壮汉子在京兆府的保护下依旧逍遥自在,而项秀才,还只是个穷酸秀才。 “哟!咱们的大秀才还在这儿卖画呢?” 费大娘的丈夫刘大强买了两个烧饼回来,坐下递给费大娘一个,眼里满是对项秀才的嘲笑。 “可不是。”费大娘叹气又摇头。 刘大强嫌弃地睨了项秀才一眼,一口咬下一大口烧饼,含沙射影道:“要是我有个要读书的儿子,我非得打死他!” “有买书的闲钱,不知道能吃多少顿饱饭!我这种下贱的人还是知道吃饱了才能喘气,不像某些人,害死了自己的娘……” 啪―――! 话还没说完,刘大强就挨了费大娘的一巴掌,打在手臂上倒也不见多疼。 费大娘恶狠狠地看着刘大强,低骂道:“你说这做啥?别学那些没良心的狗东西!” 对于项秀才娘的事,费大娘是很同情的,街坊邻居那些没良心的狗男人总是笑谈,说什么早知道秀才娘要投河,就该早点去享受享受。 刘大强不以为然:“说又咋了?他娘要是守妇道,还能勾引来那些混账?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不是他自己嫌他娘丢人,给推下河的。” “这些年,她一个孤寡妇人能养活一个男娃,还不知道钱是怎么挣出来的!” “你……”费大娘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自家男人。 秀才他娘怎么过来的,她都是看在眼里,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挖野菜卖钱,要是碰见下雨天,就在家里给街坊邻居缝补衣裳赚点钱。 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秀才他娘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供给了秀才。 一辈子劳苦,连福都没得享,就…… 她看了一眼瞧着没什么反应的项秀才,随即对着自家催促:“行了你,赶紧到码头上工去!” 刘大强一走,费大娘才将自己手里的烧饼一分为二,递向项秀才,冷脸说道:“赶紧拿着吃,不然那天饿死了晦气我家的两个娃娃。” 见项秀才不为所动,一双拳头早已是捏得发白,费大娘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吃吧,你不是还要考功名?饿死了谁给你娘报仇?我这贱命可没本事给你报仇。” 早些年,费大娘家里也是三天饿九顿,如今才好了起来,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人吃饱。 今年冬天来得早了些,她也只能把丈夫抓的两只肥鸽子拿出来卖钱,但愿能卖个好价钱,买点子棉花回去缝衣服,不至于叫家里两个孩子受冻。 “谢……谢谢大娘。”项秀才本是不想要的,但肚子里实在是叫的厉害。 接过饼子一分为二,半块放入了怀中,慢条斯理的吃着饼子。 他只有考取了功名,才能为娘报仇,才能让那些人再也不敢说他娘! 正吃着饼,一直无人光顾的画摊突然走来了一个富贵打扮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发福,一脸地福肉,瞧着便是个富贵大官人,这年头能吃的胖胖,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项秀才赶紧放下未吃完饼,从小木墩子上站了起来,削瘦的脸挤出几分笑容来:“贵人,您看看。” 画摊上摆的画不多,也就五六幅,都是些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画工可谓是精湛,堪称画中精品! 男人是个富商,对这些画倒是颇为感兴趣,仔细看了看后,忽然眼里冒出一道精光。 富商低声对着项秀才说道:“你这画儿颇有些王渊大师的神态,你不如仿画,我给你弄印章落款,到时候可有的赚!” 话落,项秀才的笑容便僵硬在了原地。 富商拿出五两银子,重重一放,说道:“你这画我买了,就当是给你的笔墨钱。” 就在富商想要拿走画时,被项秀才一把夺过去,同时给出去的银钱也回到了手里。 “你走!我不卖!” 要他作假?除非他死! 一旁的费大娘倒是不知情,但看见那么多银子项秀才都不卖,当即忍不住骂道:“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人家诚心买你的画你咋就不买了?” 那么多银子,够她家里十年生计无忧,而项秀才居然不要!当真是心比天高! 第112章 知遇之恩 “我的画,就算是撕了!也绝不卖给这样的无耻之徒!” 项秀才的声音很大,南羲马车路过时刚好听见。 掀开帷幔去瞧,只见画摊上一青年面红赤赤地盯着一个富男子。 瞧着摊子上的山水画,倒是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之一,难得遇见,不想错过。 “停下。” 马车缓缓停在街道之侧,南羲带上白纱帷帽从马车上下来,径径走向那画摊子。 富商撂下一句不识抬举!遂气愤的离开。 南羲靠近时,旁边一卖鸽子的大娘正大骂着画摊的主人,看见她才平息了下去。 费大娘仔细地打量着南羲,这样好穿着,想不到有多富贵! 甘棠看见自家郡主被一个妇人这般打量,不着痕迹的走到南羲旁边,挡住了大娘的视线。 “姑娘,可要买画?”项秀才已经收敛了方才的愤怒,已是一副温柔和善之态。 他从不把自己的怒气对着一个无关的人。 “笔势苍劲,江山如洪,是一幅好画作。”南羲满意地点评着,缓缓往下看去,却发现这幅画上并没有落款。 遂询问:“这幅画怎没有落款?” 抬眼时才发现,此时的摊主正隔着帷帽纱帘看她,眼神里并没有让人不适的目光,她们看出,这摊主有些许惊讶之色。 摊主书生打扮,相貌端正而清秀,只是颇为瘦弱,原来这些画都是其作的。 项秀才回过神来,赶紧收回目光:“在下失礼!姑娘勿怪,只是难得一人如此评价,这才……” 得一人欣赏,便是对画作之人的认可,她又怎能不明白其心思?自然不怪。 项秀才心里格外紧张,他看见了眼前姑娘身边的丫鬟,正是那长郡主的丫头,上次长郡主在街边救了一误入烟花的女子,他也在场。 他自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见长郡主面容,可记得长郡主身边的丫鬟。 “这些都是在下所作,在下无名,所以不曾有落款。” “堂堂丈夫,怎会无名?”南羲反问。 就在项秀才有些羞愧时,南羲道:“先生题字便是,这画我买了。” “是。”项秀才只好答应。 随即提笔写上留山二字。 “恕我冒昧,敢问先生大名?” “在下姓项,单名一个陌字,字子舒,号留山。” 南羲道:“君子不器,贵而不舒。好名字。” 项子舒苦笑,摇了摇头,叹道:“姑娘谬赞了,只可惜在下既不成君子,也不成贵。” “先生何出此言?” 南羲想着快要科考了,而项子舒乃是个读书人,定是要参加科考的。 但……她能看出眼前人难处。 遂道:“先生不必忧愁。” 说罢示意行露拿了三两碎银子出来,摆在了画台上。 “姑娘,这画只要十文钱!”项子舒急道。 不等项子舒推迟,南羲继续道:“此银两先生不可白得,乃得为我作三百幅画。” “我也不急着要,先生考取功名之后再作打算,无论成败,先生此生,务必达成。” 能做此等画,字又写的这般好,她相信项子舒不凡。 听完南羲一席话,项子舒眼眶早已猩红,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对于长郡主,他感激涕零。 “多谢姑娘!”拱手长揖。 再次起身时,长郡主已带着买下的画作离开。 南羲走了数步,忽然停下,她如今正愁幼鹰如何喂养之事,想来项子舒是要比她多识广的。 遂转身询问:“先生,我家里养的鹦鹉孵出了幼鸟,可鹦鹉却飞走了,我如今对幼鸟不知如何是好,劳先生为我解惑。” “幼鸟?” 项子舒一愣,仔细想了想提议道:“姑娘不如买母鸽子回去,鸽子性情温顺,想来能扶养幼鸟。”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南羲颔首:“谢先生解惑。” 正好旁边便有一大娘正卖鸽子。 费大娘此时有些木讷地看向项秀才,随后反应过来赶紧笑脸相迎南羲:“贵人,看你要哪一只?都是母鸽子。” 来这抓来的鸽子是想炖汤的,但想来她这辈子都没这个口福了。 就算炖了汤,肉也是孩子的,汤是男人的,她只能闻个荤腥。 “大娘,我两只都要了。” 费大娘脸上更高兴了,一扫方才的抱怨,赶紧说道:“两只收您一百二十文,您看成吗?” 她想这个价格对眼前的贵人来说是无足轻重的,虽然她本来只打算卖一百文两只的,但也想多挣个二十文。 “好。”南羲一口应下。 甘棠不大情愿地掏了钱,她总觉得鸽子怎么能养鹰呢?那穷秀才一定是在忽悠她家郡主! 南羲离去后,费大娘有些羞愧地看向项子舒,说道:“孩子,大娘我说话直了些,这二十文钱你拿着,回头好好考。” “多谢大娘好意,我不能收!”项子舒想都没想,便出声拒绝。 费大娘欲言又止,还是直说道:“那姑娘给你的银子也只够你科考,大娘知道读书费钱,若是你没考上,岂不是还得花那么多画?就算还剩下笔墨,你又吃什么呢?” “听大娘的,这二十文你拿着,你叔不会知道的,大娘也不要你还,你省着点花也能吃上一个月。” 几番推辞之下,费大娘还是强行塞给了项子舒,鸽子已经卖出去了,拿了木头小板凳就走。 项子舒有些无奈。 他一直都知道费大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在他幼时,家里也多靠着费大娘的帮衬。 待他考取功名,定不会忘了对他有恩的人。 南羲买画儿这事,倒是被出门买东西的玉儿看得一清二楚。 回去之后跟张兰汇报了此事。 “姑娘,看来长郡主喜欢字画呢,姑娘不如寻一幅给长郡主送去?”玉儿问着。 正拨动的算盘看着账目的张兰听了,摇头道:“现在送去,也不一定能得长郡主的心。” “长郡主素来聪慧,岂能看不出我的心思?” 玉儿一听这话,可一点都不赞同,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张郡主还不如姑娘聪慧,那长郡主若是聪慧,怎么会在伯爵府受那么些年的苦?想来脑子也不大好使。” 这话说的有些冲,玉儿实在是想不明白,李老太太那般苛刻,长郡主是怎么受得了的? 若是她,她翻脸了! “不许胡说!”张兰停下手中拨动的算盘,脸色愠怒:“老太太是长郡主外祖母,其母亲的母亲,又有养育之恩。” 在如此环境下,还活得明理知事,和她这个从小父母捧在心尖里长大的人,怎能做比较? 眼看如今长郡主都不曾回伯爵府探望,想来是对伯爵府死了心,再不相往来。 她知道玉儿是怕长郡主成为阻碍,笑道:“你放心便是,长郡主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据她的了解,南羲这个人,善于忍耐,实在是让人看不清其想法。 但她知道,这样的一旦有了机会,有仇必报,毫不手软。 “她现在都贵为长郡主了,伯爵府的恶人,她惩治一下都不敢。” 张兰无奈呵斥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是勇谋,而是愚蠢。” 若是现在长郡主就迫不及待地惩戒伯爵府的人,不仅会背上不孝的名声,还有其他的各种损失。 实在是不值得。 第113章 脏的是那些坏男人 对于张兰的话,玉儿反倒是有些不解,“难不成堂堂长郡主还不能惩治伯爵府?” 在杭州时,连一个小县官都能耀武扬威,长郡主乃皇帝的堂妹,太皇太后的亲孙女,还怕一个伯爵府不成? 撇嘴道:“奴婢觉得,就是长郡主太懦弱了。” “你这丫头!” 张兰一时间倒是没办法让玉儿理解,也知玉儿从小未曾读过书,见识也算不得广远,如今不能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扶了扶额,只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玉儿知道自家姑娘是恼她了,这才赶紧细声软语:“姑娘,是奴婢蠢笨了,不识大局。” “奴婢之所以贬低长郡主,也是心里头气不顺罢了,夫人时时刻刻都在找姑娘的麻烦,奴婢只是想长郡主能出手把伯爵夫人给处理了,这样姑娘便能顺遂些,不曾想到长郡主会有什么后果。” “尽说胡话。”张兰忍不住呵斥。 玉儿勉强笑了笑了,讨好地凑过去给张兰捏起了肩膀。 捏了一会儿后,低声:“姑娘,夫人让你给老太太抄写的经文奴婢适才送去了,您是不知道,夫人看了不满意,让奴婢转告您再抄写二十份,明儿一早就要。” 这话她回来的时候没说,怕打扰到认真算账的姑娘。 张兰微微闭眸,听了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道:“权当养性。” “姑娘当真是命苦。”玉儿不禁觉得,是她家姑娘给那长郡主挡了嫁给伯爵府的灾祸。 若没她家姑娘,只怕如今受磋磨的便是那郡主了。 “你呀,最近是怎的了?尽发牢骚。”张兰总算是看出玉儿的不对劲了,抬手挡了玉儿的按柔的手,转过身看去。 被张兰这样直直打量,玉儿心里发虚,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说。” 张兰板了脸色,玉儿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今玉儿生怨却不敢说的事,性子才会如此愁怒。 “姑娘……”面对张兰突然凌厉的眼神,玉儿有一种被看透了的心虚感,想到那件耻辱之事,委屈涌上心头。 她急忙跪下,近乎在这哭腔开口:“昨日夜里,奴婢替姑娘送羹汤去伯爵爷的书房……” 说到这里,玉儿已经是泣不成声。 张兰揪心又着急,连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定想办法给你做主!” “奴婢去时,伯爵爷正饮酒,桌子上摆着姑娘的画像,伯爵爷醉了,就把奴婢给……” 说到这里,玉儿羞愤难当,掩面啼哭,恨不得一头撞死去。 张兰瞳孔中隐隐含着震惊,更多的是对玉儿的心痛,怪不得昨个儿玉儿回来得那般晚,当时她正忙着对账目,问了两句有所疏忽。 今儿一大早的时候看玉儿走路别扭,玉儿只说是睡了一觉腰腿酸疼,她便信了。 她扶起玉儿,眼泪婆娑:“那……那畜牲可同你说过什么?” 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伯爵爷把玉儿收为姨娘,不然这破了身子,往后也没法子嫁人了! 玉儿摇了摇头,哽咽道:“他什么都没对奴婢说,奴婢见他睡了,便自己穿好衣裳跑了出来……” 当时伯爵爷已经是醉糊涂了,想必自己都不记得出了什么事。 张兰紧紧地握住玉儿那双沾满泪水的手,认真道:“玉儿,你听我说,我现不能替你杀了那畜牲,你且委屈做了姨奶奶去,往后我再为你报仇,可好?” 她知晓这样是会委屈了玉儿,可如今她也没有法子,她总得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不好鱼死网破。 “姑……姑娘……您说什么呢!”玉儿委屈至极,哭道:“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做什么姨奶奶!” 伯爵爷那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她原想着这事就这么算了,不告诉姑娘的,可终究是没忍住。 “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咱们女子就算丢了贞洁,也不能寻死觅活!” “脏的是那些强行玷污咱们男子,咱们女子有什么错?”张兰情绪越来越激动,发红的眼眶泪水如珠。 这话张兰自己知道拿出去是站不住脚的,但只要让玉儿心里能这般想,便是好的。 “奴婢只想能伺候姑娘便好,奴婢不求别的。”玉儿扑入张兰怀中,怕外头听见,只能无声抽泣。 她原本不敢说的最主要原因,便是怕姑娘嫌弃她,怕姑娘觉得是她不检点勾引男人。 在杭州时,便有一家人户庶女被醉汉玷污,人人都骂那庶女不检点,将人活活给逼死了。 而那有罪的醉汉,却只是在官府挨了十板子就被家里拿钱赎回去了。 “不哭,不哭。”张兰轻柔地拍着玉儿的后背,既然玉儿不想做姨奶奶,她也不会逼着玉儿去。 玉儿想待在她身边,她自然也是愿意的。 咚,咚,咚! 就在此时,书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听声音便知道是莹月。 “大娘子,夫人派了丫头前来传话,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一听夫人二字,玉儿从张兰怀里抬起头来,收住了委屈的泪意,充满了担忧。 “无妨。”张兰拍了拍玉儿手背以示安抚,捻起粉丝帕擦了擦脸,对玉儿道:“你就别随我去了,好好歇息,我去去就回。” “姑娘……”玉儿既担忧,又不好驳了张兰的意思,只能点头应是。 张兰简单收拾了仪容,随即便带着莹月出了霞霜居的门。 伯爵夫人如今住的院子叫雪院,处在伯爵府最靠近正中的位置。 瞧见门口迎接的白妈妈,张兰面带微笑,和气道:“白妈妈。” “大娘子来了。”白妈妈干笑了笑,其实她倒是不讨厌张氏,但奈何自家夫人厌恶。 想到从前张氏给的好处,便低声提点道:“夫人正气头上,大娘子顺着些便是。” 提点一二,也好叫张氏心里头有个准备。 “多谢妈妈。”张兰微微福身。 白妈妈赶紧扶了一把,连道:“大娘子使不得!” 只是这么一扶,白妈妈手里便多了一个从张兰手腕上顺下来的镯子。 白妈妈看了看四下,不动声色迅速地把镯子给收了起来。 第114章 丢了管家权 张兰在白妈妈的带领下进了雪院地正堂,此时伯爵夫人正高高在上地坐着,满头华丽珠翠,皆是出自张家。 “儿媳给母亲平安,母亲万福。”张兰跪地行礼,这是伯爵夫人曾对她的要求。 看着张兰低声下气的模样,伯爵夫人心里多少有些舒爽,她不禁觉得儿子娶了这张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任由她拿捏。 不过这儿媳妇的位置,她还是更中意南羲一些,如今南羲都成长郡主了,她瞧着京城各家的礼都是流水一样往长郡主府送。 若是南羲没有退婚,如今那流水一样的钱财,也该送到伯爵府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满地睨视着张兰,啧啧一声,骂道:“下贱胚子,谁是你母亲?” 张兰不由得皱眉,伯爵夫人就算再羞辱她,也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不知是什么事惹得伯爵夫人如此生气。 想到适才白妈妈说的话,她便更加压低了脖子,等待伯爵夫人发怒。 这样卑躬屈膝的态度,反倒是叫伯爵夫人不好太过动怒,只冷了脸,沉声问:“你说说,你今儿外出那么久,做甚去了?” “回母亲的话,儿媳烧香去了。” “呵。” 伯爵夫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不屑嗤笑一声:“烧香?你都大着肚子还这么不守妇道!竟跑到寺庙里去勾引和尚!当真是个下贱货色!” 尖酸刻薄的话一出,张兰一时语塞,她是怎么都没想到伯爵夫人会有这样的说辞,这不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给我儿子送了几个貌美姑娘倒是让你给空出来了,皮痒了想男人都想到寺庙里去了!” “谁家儿媳像你这样三天两头往外跑的?还不知道你肚子里孩子是谁的呢!” 接二连三不堪入耳辱骂,让张兰也不由得羞红了脸,她哪里听过这等腌臜话? “母亲明鉴,儿媳不曾有做过辱没伯爵府的事。”张兰不想顺着伯爵夫人的话辩驳,她知道那样便是中了圈套。 从前伯爵夫人难为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生了置她于死地的念头,她也不能再放任伯爵夫人这样下去不管了! “明鉴?我还不够明鉴吗?像你这样的小娼妇,原就是不配进我家门的!还气走了羲丫头!老太太如今正呕气着!” 这话张兰完全不认同,南羲可不是被她给气走的,妾室天下女子都是无法也不能不容的。 就算她最后当了妾,南羲为嫡妻,她相信只要她安分,南羲不会迫害她分毫。 真正让南羲决定离开的,是那贪财的李老太太,她不过几个镯子便让南羲看清了这个长辈,而及时止损抽离。 南羲走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就可见对伯爵府的这一家子长辈是没了留念。 这之后府里的人还日日嚼舌根骂南羲不够孝顺,百善孝为先是也,可古人云母慈子孝,长辈慈爱,小辈才会孝顺。 整个伯爵府,她不曾见到一个慈爱的长辈! “儿媳去烧香时遇见了李家伯母,当今皇后的母亲,我和李家伯母一同去的大相国寺,也是李家伯母送儿媳归府,母亲若是信不过儿媳,可派人去问问。” 自证后,张兰磕了个头,再不言语。 她知道伯爵夫人定然为问她和李伯母得关系,也正是她想告诉伯爵夫人的。 当伯爵夫人知晓二人渊源后,不免对张兰也有些忌惮,虽说大理寺少卿比不上伯爵府,可有个当皇后的女儿,也是不容小觑。 “你……整日抛头露面,亦是不守妇道!我今日小惩大诫,你在这里跪着,我说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是。”直到伯爵夫人这是打算放过她了,张兰老老实实地跪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坐在上头的伯爵夫人已经感到困乏,实在是不想再看下去,打了个哈欠便被白妈妈扶去了寝屋歇息。 待张兰跪得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时,李微雪听说了此事,特地跑来看。 “还真跪着。”她本以为是下人胡说,张兰怀着身孕,母亲怎么也不可能让人跪着。 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咳咳!”走到张兰跟前,李微雪故意咳嗽了两声,见张兰依旧是乖乖跪着,不曾抬头看她,她倒是觉得无趣。 “行了嫂嫂,起来吧,别在这跪着了,要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二哥哥岂不是要杀人?” 她正想去扶,却被张兰躲开拒绝。 “母亲罚我,没有母亲准许,我怎可擅自离开?” 瞧着张兰低声下气的样子,李微雪不由得皱眉,好歹是个大娘子,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我这是救你,你回去便是,母亲这边有我替你说话,你怕个甚?” “多谢三姑娘好意,只是这长辈之意,小辈怎好插手?” 李微雪一时语塞,低骂了句不识好歹,便进了寝屋去寻母亲。 对于惩罚张兰一事,伯爵夫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也不知谁走漏了消息,很快伯爵爷便匆匆地赶了过来,比李子房来得还要早一步! “兰儿!”李子房近来用功读书,倒是对张兰的关心少了些,如今看着张兰如此柔弱,心中疼得像是在滴血。 张兰软弱无力地躺在李子房怀中,已经有要晕过去的兆头。 伯爵爷李围是大发雷霆,对着出来查看情况的伯爵夫人就开骂:“她还怀着身孕,你这婆娘好生不明道理!你从前糊涂我也不说你,谁曾想你把整个伯爵府管得鸡犬不宁!” “官人……我……”伯爵夫人一时间有苦说不出,她怎么就是不明道理了? 难不成她连责罚一个儿媳的权力都没有? 李围正在气头上,看着张兰那张和眉儿九分相似的脸娇弱不堪,额头不知不觉布满了青筋。 “你以后不用再管家了!都交给儿媳打理!” “什么?”一下子,伯爵夫人便失去了所有的管家权力,气得差点撅过去! 哭着对李围大骂:“好你个没良心的!为了一个小贱人……你……” 第115章 嫡亲的姐妹 就在伯爵夫人和伯爵爷红着脸吵架时,扶着伯爵夫人的李微雪也意识到了父亲对张兰的偏心。 想到上回便是父亲为张兰解的围,若不是父亲的命令,张兰不可能会嫁给她二哥。 祖母被父亲软禁的事她心里门清儿,也不觉得父亲做错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如今连母亲的管家权都没了。 若是此时她不做点什么,再这么下去,以后伯爵府岂不是张兰说了算? 李微雪连忙松开了伯爵夫人,对着李围道:“父亲说的是。”又转过头苦口婆心地对着伯爵夫人劝慰:“母亲您就听父亲的吧。” 已经急哭了的伯爵夫人本就是被气得不轻,如今连女儿也胳膊肘往外拐。 “你们李家的人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外姓的!我不活了!”伯爵夫人坐在地上便开始大哭,疯狂摔打着衣袖,活像个疯妇。 李微雪知道再这么闹下去,父亲肯定会厌恶母亲,甚至连休妻的事都可能发生。 她赶紧对白妈妈使眼色,把伯爵夫人硬生生地给拖走了。 “父亲您消消气。”李微雪温声安抚,说罢又对着张兰行礼:“我在这里替母亲给嫂嫂赔个不是。” “三妹妹言重了。”张兰微微一笑,瞧着模样是丝毫不记恨。 瞧着张兰反应,李微雪心中莫名腾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也赶紧说道:“都怪我劝不住母亲,让嫂嫂受苦了。” 说完这话她没有给张兰说话的机会,转而看向父亲:“父亲,女儿如今也该学着管家了,女儿想着嫂嫂怀着身孕,管家定是辛苦了嫂嫂,我也该帮嫂嫂分担一些才是。” “嗯,雪丫头说的在理。”李围是完全同意这件事的,方才他一怒之下不曾想到张兰怀孕之苦。 “嫂嫂可愿意教我?” 李微雪都这么说了,张兰又怎能不同意? 她微微打量了李微雪一眼,心里想着这个小姑子只怕是不好对付的。 思来想去,还是得赶紧想办法把李微雪嫁出去才是,免得就在伯爵府生事端。 …… ―――翌日。 上午辰时四刻,长公主南忆便亲自来了长郡主府看南羲。 接待南忆的时候,南羲倒是没显得多高兴,昨日的事她还是怪南忆骗她的。 南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用脸蹭着她肩膀,撒娇道:“哎呀,好姐姐莫恼我。” 说着脸上笑容不减。 她也无奈,这件事她想必不会是南忆的心思,应当是太皇太后所吩咐的。 “我倒不是恼你,只是往后再不可如此。” 说说笑笑进了海棠阁中,此时甘棠正抱着她的宝贝猫,像抱小孩似地来回哄。 甘棠认了小白猫为养子,还胡说小猫是她生的,叫小猫长大了给她养老。 或许甘棠怎么也想不到郡主会把公主领到院里来,瞬间撒了手,行礼:“长公主,郡主。” 猫咪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丢弃得这般突然,惊慌叫了一声稳稳落地,扭头一双蓝色眼珠子瞪着甘棠直看,嘴里砸巴着,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 “小猫!”南忆面色一喜,快速松开挽着南羲的手,兴奋地跑向那小猫。 小猫也不怕人,白白胖胖的模样格外惹人喜欢,南忆蹲下一伸手,猫咪便主动蹭了上来。 手中柔软蓬松,南忆只觉得像是整个人窝在了一团棉花里,她好喜欢猫咪,可惜母后见了猫就咳嗽,宫里便不曾有猫出现,宫里的老鼠都是狗负责的。 “阿姐,它好乖,叫什么名字?” 甘棠得了南羲示意,恭敬道:“回长公主,它叫乌鸦。” “哦。嗯?”南忆一愣,好端端的小白猫,干嘛要叫乌鸦? 随即小白猫自证似地叫了一嗓子,天生的沙哑又难听,活像只乌鸦…… “这名字倒是没取错。” 抱着猫进了屋,南忆如愿以偿地看见甘棠所说的鹰隼,可看见两只大白鸟时,她沉默了。 “这……不就是两只鸽子?”且小的粉红粉红的,没几根绒毛,实在丑陋! “回长公主,鸽子是鸽子,鹰隼还是幼鸟,亲娘跑了,只能找两个后娘。”甘棠介绍着,不过也的确是难为这两只鸽子了。 不知道鹰隼长大了会不会把两只后娘给一口吞了。 呜呜呜…… 看见鸽子,猫咪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的滚圆,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咬上去的架势。 “嗷呜―――!” 南忆一出留神,直接飞扑向鹰隼窝,就在众人惊讶不知所措时,鸽子张开了翅膀,一巴掌打得猫抓了两下空气平稳落地。 这一幕刚好被才走进来的南羲看见:“猫怎么进来了!” 她才不在一会儿,就差点出了乱子! “甘棠!”她说过,猫是不能进来的,没了鹰隼威慑,猫便会想吃了小鹰! 甘棠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把猫抱着离开。 “阿姐……是我抱进来的……”南忆微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羞愧模样。 南羲自没有责怪南忆的意思,好在没出事,往后更好防备着。 倒是甘棠,这次的毛毛躁躁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遂罚抄书养养性子。 午时张兰和李安氏各自送来了拜帖,南忆百无聊赖地趴在南羲肩膀,也一块看起了拜帖。 “阿姐,是皇后的母亲要来拜访你?”南忆随口问道。 “嗯。”她应了南忆一声,随即写了回帖,让这二人两日后巳时前来。 李安氏会拜访她,她倒是不意外,想必是张兰的主意。 将写好的回帖递给行露时,她才发现南忆已经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想来是屋里炭火暖,才生了困意。 看着这温馨一幕,行露不免失笑,低声:“郡主,奴婢倒是觉得长公主像您的嫡亲妹妹一般。” 南羲应道:“本就是嫡亲。” 这个妹妹喜欢她,她自然也愿意待南忆好。 叫人拿了毯子过来,轻轻将南忆扶到她腿上枕着,倚着软榻小酣。 许是觉得舒坦,南忆这一睡,便睡到了下午申时才醒过来。 “醒了?”她笑问。 “阿姐,我睡了多久?”南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后才发现南羲已经绣好了一半丝帕,而她的才动了一点。 她凑近仔细看,瞧着荷花栩栩如生,连露珠都像是滴了水,忍不住夸赞:“姐姐绣的真好。” 南羲温笑,停下手上动作,说道:“等绣好了,我给你送进宫去。” 本来说好绣好了互相送的,但此时南忆却觉得自己的刺绣只怕拿不出手,原本她还打算给南羲绣嫁衣的。 第116章 拜访 到了约定拜访的日子,两封拜帖一大早便送进长郡主府中,南羲着人回帖后,便备好了待客所用。 甘棠在花厅准备着茶点,瞧着都差不多了,才满意离去。 今儿乔妈妈病了,她得提前到府门迎拜客进来,张兰和李安氏到时,提前了约莫半炷香。 甘棠带着几个府里的小丫头笑迎去,只见张兰最先下来,瞧着满面红光,藏青衣着华贵稳重,是伯爵府中大娘子该有的派头。 “张大娘子,安夫人。” 甘棠规矩行礼,二人对她微微颔首,能看出李安氏带笑的眼中有几分紧张。 这二人在一块对比着,甘棠只觉得这穿着一身素棕衣裙的李安氏没见过什么世面。 好歹是个官眷大娘子,竟眼神飘忽对着整个郡主府门四处打量。 尤其是那微含着的肩膀,显得整个人没了精气神,矮了半截。 和上回所见,完全是两个人! 她对此虽诧异,但也不鄙夷,说不准这刘安氏是被府门两头威武大狮子给吓的。 都是郡主要礼待的人,她自该敬重,笑道:“夫人,大娘子,郡主已经在花厅备好茶水等着二位了。” 张兰颔首:“有劳甘棠姑娘带路。” 说罢,张兰不由得握紧了李安氏的手,低声附耳宽言:“伯母不必紧张,长郡主为人向来温和,待人最是礼数周全的。” “诶。”李安氏低低一应,深吸了一口气也挺直了腰杆。 来的路上倒是没觉得什么,可当下了马车看见如此气派的府邸,李安氏还是觉得自己低了好几头。 只怕长郡主会看不起她这样的人家。 尤其是今日带来的礼,她都觉得配不上这么好的府邸,若是郡主嫌弃,那她便实在是丢面子。 张兰同南羲打过不少次交道,进了长郡主府面色始终从容不迫,如今她是郡主的二嫂嫂。 说句不敬的话,若是在平常人家,南羲反倒是得先给她这个嫂嫂行礼。 既都是亲戚,自然不能表现得生疏。 才进了花厅,来不及打量二人对着上坐的南羲行礼:“长郡主万福。” “二嫂嫂安夫人不必多礼,坐。” 待二人缓缓落了坐,行露随即奉上茶水,南羲温笑:“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无根之水泡煮,二位尝尝可合口味。” “多谢长郡主。” 好茶待客,更显重视。 品茗之时,李安氏忍不住偷偷打量南羲,瞧着通身的气派,哪里有一丁点伯爵府的势利小人模样? 从前果真是她误会了,如今想想脸颊都有些发烫。 放下茶盏,李安氏微笑看着南羲,格外亲热地开口说道:“看见长郡主,妾身倒是格外想念皇后娘娘。”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南羲听后嫣然一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身居深宫,夫人念想之情,我也能感同身受。” 软和的话听得李安氏舒心,脸上笑容更加浓烈,十分熟络地话起了家常。 “从前皇后娘娘最爱吃妾身做的杏仁酥,也不知皇后娘娘在宫里能否吃到一样的味道,这当母亲的,就怕孩子过的不舒心。” 李安氏说到这里,情绪不免有些低落,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念儿女的母亲? “伯母……”张兰神色诧异,忍不住低声出言提醒,香君姐姐贵为皇后,在皇宫之中,又怎会过得不好? 这话若是被外头听见,还不知什么罪名。 然而李安氏却不明白张兰突然低唤她所谓何事?一脸疑惑的样子反倒是让张兰有些尴尬。 张兰只得对南羲卖人情:“长郡主,安夫人爱女心切,说话难免有失,望长郡主勿怪。” 这直接明了地说出了口,李安氏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眼中愁云瞬间染上惊慌之色。 在看向南羲时心里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夫人思念皇后娘娘的心情本郡主自然是理解的。”南羲对此倒是没有在意计较。 遂温言提醒:“今日小聚,说话随意也无妨,往后在外,还望夫人慎言。” “长郡主说的是,妾身记下了。”李安氏再三打量,见南羲面色淡然,啜饮清茶,对此的确没什么看法,才松下一口气来。 方才实在是她说话太过随意了些,好在长郡主不计较她这点小过错。 此时此刻,没人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南羲将手中茶盏搁置一旁,语气和善地主动提议:“夫人若是得空,可做了娘娘吃的点心,由我帮夫人带给娘娘。” 李安氏此来本就有这个意思,正愁往后怎么提出来,却没有想到长郡主主询问。 要知道外戚是不能随意给宫里送东西的,尤其是他们家地位低小,便连一点渠道都没有。 “这……这怎么好呢,岂不是太麻烦郡主了?”李安氏表面不好意思的拒绝着,笑容却早已咧到了耳根子去。 李安氏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对南羲来说到是个极好相处的,抿笑一声,说道:“顺手之事,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李安氏可不这么认为,正所谓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长郡主能愿意帮她带东西进宫,对她来说便是天大的恩情。 她也不再扭捏作态,赶紧起身行礼:“谢长郡主体桖。” “夫人快些起身。”南羲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不妨事,我理解夫人思念娘娘之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得了允许,李安氏心里倒是有些急不可耐,问询:“不知长郡主何时得空进宫?” 南羲凝眉思索片刻,遂回复:“不如明日上午?不知夫人可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李安氏心里高兴,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府里做点心,好让长郡主带进宫去。 “好,既然如此,夫人不如现在便回去准备,待明日夫人送来,我自进宫给皇后娘娘送去。” “长郡主说的是,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甘棠,送送安夫人。” 李安氏福身行礼,躬着身子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似乎是高兴过了头,把张兰都给忘了。 而张兰此时便在那稳稳坐着,从容品茗,丝毫没有起身道别离开的意思。 第117章 心高气傲 眼看着李安氏消失在了视野中,南羲也等待着张兰开口。 她知道张兰今儿来,并不是给李安氏做陪衬的。 “老太太总念叨着长郡主,近来老太太身子也好转了些,郡主可要去见见老太太?” 张兰试探性的开口,眼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南羲的反应。 前天老太太便被伯爵爷解了禁足,知伯爵爷让她管理,倒是也不曾说什么,待她的态度也更好了些。 南羲自然的说道:“我身染府中血光,想是不好见的老太太的。” 李老太太这个人,如今她是见一面也嫌脏,一个眼里只有金钱利益的人,坏事做尽,她此生都不愿再见。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张兰的意料,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后,再次询问:“长郡主可有话让我带给老太太?” 话落,南羲脸上笑容减淡,提醒道:“二嫂嫂,你还是莫要在老太太面前提我。” 她这么说,也是为张兰好。 “这……”张兰面色迟疑,想通之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南羲对伯爵府的态度,她也算是打探清楚了,往后她无论对伯爵府做什么,南羲都是不会插手的。 忽想到了什么,她继续说道:“对了,昨日老太太让官府给了文书,国丧不能办宴,推迟到了明年,到时候长郡主可一定要来。” “嗯,倒是件好事。”南羲知晓如今张兰已经是李子房的正妻了,只是伯爵府这样做,难免是有些逾矩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怕张兰是不知其中原委,才敢明目张胆的向她告知。 许听到她的赞同,张兰脸上的笑容更加明艳了几分,不经意地透露:“老太太着我管家中事,我寻思着过几天把杭州的布庄转到京城中来,老太太的意思是凭着伯爵府的势力,能轻松挤走京城各家布庄。” “我对此倒是拿不定主意,便想问问郡主有何看法?”张兰这话说的真诚,此事也的确是她纠结已久的事。 南羲眸中微怔,略加思索后倒是觉得伯爵府的确是有这个能力。 但既然张兰想问询她的建议,对此她也不必吝啬,只劝道:“老太太一向贪婪不知足,此举我倒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希望张兰还是不要把产业都转到京城来,否则到时候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来。 张兰听后蹙眉思忖,对南羲的话倒是有些许不赞同之意,只道:“郡主这话说得过了些,老太太虽有些爱财,但都是自家人,岂能有祸事?” 如今整个伯爵府都归她掌管,她也颇得伯爵爷和老太太的信任,只是伯爵夫人和小姑子麻烦了些,如今倒也不足为惧。 想到南羲在伯爵府那么久,却一直得不到扬眉吐气的时候,如今她掌管了伯爵府,也怪不得南羲会这般说话。 这说到底,也只能怪南羲当初不够狠,对李家长辈翻不了脸。 “二嫂嫂既不愿听我劝诫,又何必问我呢?”南羲反诘一问,眉眼微微含笑。 今儿张兰来此,不只是拜访她,更有几分向她炫耀的意思。 这伯爵府,可远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底下都是吃人不吐骨骨的大鱼。 “长郡主说的哪里话?此事我回去定好生思量。” 见张兰实是不以为然,南羲也不愿见悲剧,遂再次提醒:“二嫂嫂,我不动的人,你也未必拿捏得住。” 这话说得张兰面色一僵,南羲一向是个说话温和的人,如今怎的突然说话冷淡了下来? 实在难以揣摩心思,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应付道:“多谢郡主提醒,如今既已无事,我也该回去了。” 南羲微微皱眉,她也不知这伯爵府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变化?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张兰有些飘飘然。 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张兰在她眼里是个稳重的人,她既然已经提醒了数次,想必张兰回去也会细想。 既张兰已是李子房之妻,她也无法左右张兰的决定,更无权插手。 “行露,送客。” 将人送了出去,行露和甘棠倒是一起回来的。 南羲正倚靠海棠阁窗边看书,随指尖随意翻了几页,时而定神细看,时而掠过,窗棂微光拂面,暖炉炭火时而作响,一副悠闲光景。 “郡主,人都送走了。”甘棠语气听着倒是有些不大高兴。 南羲抬眸瞧了一眼,继续翻阅着手中书籍,笑问:“怎的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不问还好,这一问甘棠心里就来了脾气,走到南羲跟前坐下,一边给南羲捏着腿,一边抱怨:“那玉儿好生坏!奴婢送完了安夫人,好心同她搭话,谁知她竟跟我炫耀她家姑娘多厉害!” “能在伯爵府中立足,的确厉害。”南羲道。 “若是光夸赞她家姑娘,我怎会觉得生气?那玉儿捧一个踩一个,说什么她家姑娘才更适合作伯爵府的当家主母!” 南羲赞同地颔首:“嗯,张氏的确比我适合。” 甘棠:“……” 看着自家姑娘对此是丝毫不在意,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自己生起了闷气。 正焚香的行露忍不住对南羲询问:“郡主,您说这伯爵府怎会如此好拿捏?” 从张兰出掌管伯爵后院时,她便觉得好生奇怪,本来伯爵府就是看不上张兰的,老太太突然对张兰示好,其中定有原因。 指尖翻阅书籍的声音格外清脆,南羲淡然处之,随口应道:“张兰图的是伯爵府,你说伯爵府图的又是什么?” 这话一出,屋内三个丫头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之后都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答案。 对南羲而言,从前伯爵爷不管府中事,李老太太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伯爵爷都回来了,官场混迹的老狐狸,怎么能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她之所以不去动伯爵府,并不是她真心软,从甘棠那天夜里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她便知道了芳嬷嬷。 甘棠所芳嬷嬷是她的奶娘,说实在的,她没什么印象。 但从行露甘棠嘴里所知道的信息来看,芳嬷嬷是被李老太太给害的,为的就是夺走她手里的东西。 第118章 毒蛇 行露说过,芳嬷嬷待她视如己出,比亲娘还亲,她能因此伤心欲绝丢了记忆,便足以见得芳嬷嬷对她多么重要。 芳嬷嬷被李老太太害死,此仇,她断不可不报! 只是,如今她只是个空有名位的长郡主,若在没有能力之时动手,不但扳不倒敌人,还会让敌人心生警惕,反来对付她。 采苹惋惜地叹了口气:“张娘子风头之时,不知藏拙,只怕是……” “我倒不这么认为。” 行露不太赞同地摇头,接着说道:“这张娘子是个聪明人,咱们都能看出来的,她又怎么看不出来呢?不过是到咱们这儿炫耀炫耀成就罢了。” “有什么可炫耀的?伯爵府那样的人家,就算是送给郡主,咱郡主都不要!”甘棠是越说心里越窝火,想骂上两句张兰,又觉得别人好像没什么错。 行露无奈:“你呀,咱们郡主生来便是郡主,自然不屑伯爵府的地位,你可知咱们大南商人是何等地位?” “所谓士农工商,便是连外头的普通百姓都能鄙夷唾骂两句,商人一辈子不可入仕,世世代代都是商户人家,只有其女有个机会嫁入高门改命。” 但能嫁给高门的商户女也是极少的,像张兰那样的,更是世间少有。 京城之中的勋贵人家顶多纳为良妾,大多都是同烟花奴才女一样为贱妾的。 张兰能成为伯爵府的少夫人,对外来说已经是家中祖坟冒青烟了。 这些话甘棠倒是知晓得不多,听了行露这样解释,反倒是理解张兰了。 她记得在洛阳时,周边的一个县城中便发生过一起命案,当时还小,记得也不大清楚了。 一个姓王的商户人家,因不慎惊扰到了外来上任县令的马车,便被那县令捉拿问罪,满门斩首。 听说王家乐善好施,周围街坊邻居无一不夸赞,前头还有百姓求情,但听县令一说王家钱财都分于县中百姓,便是人人叫好的地步。 这事本来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可那些百姓事后发现,王家家大业大,可分到他们手中的钱财是可有可无,怀疑县令贪了,便告上了洛阳知府那里。 好笑的是百姓个个为王家喊冤,但那知府觉得不过是个商户罢了,不予理会。 最终这事传到了王爷耳朵里,才把县令革了职,百姓见财起意个个诬告王家虽也有罪,但法不责众,此事算是不了了之。 事实上商户的确是让人瞧不起的,但甘棠并不觉得商户就低人一等,也没有鄙夷的看法。 她看向郡主,询问:“郡主,张姑娘本也是个可怜人,您说咱们要不要帮帮她?” 南羲放下手中书册,眼中带笑,耐着性子询问:“你说说,如何帮她?” “这……” 甘棠仔细想了想,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想到洛阳后说道:“郡主身后还有王爷呢,咱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实权,不如早些时候把伯爵府扳倒,往后张姑娘也能成为咱们的助力。” 话落,南羲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且不说洛阳王长兄现在自顾不暇,若是动用洛阳的力量,如今陛下正是多疑之时。 谋反的帽子一旦扣上了,便再也拿不下去了。 天地君亲师,她绝不能陷长兄同洛阳于不仁、不义、不孝之地。 再说,要扳倒百年大树的伯爵府,哪里有那么容易?二哥哥的大仇未得报,莫不是要她同伯爵府同归于尽? “甘棠,枉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愚蠢至极!” 拍桌的声音响起,甘棠赶紧跪了下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郡主对她动怒。 “奴婢知错!”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然而南羲眼底的凉意并未消退,只道:“罚你抄书半月,每日申时写出所抄写心得与我查看,去。” “是,奴婢谢郡主。” 甘棠眼眶微红,却不敢有委屈,她知道是她说错话了,叩首后赶紧退了出去。 “郡主……”采苹还想帮甘棠说话,被郡主一个眼神吓得赶紧低下了头去。 行露不但不求情,反而赞同道:“甘棠这性子,是该磨练磨练,不然日后定给郡主惹出大乱子来。” 这话是说给采苹听的,她知道郡主气的不是甘棠,而是怕甘棠因为心思单纯莽撞,往后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她们在京城本就如履薄冰,只有谨慎不犯错,才能不被别人抓住错处大作文章。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南羲摆了摆手,她现在头疼的厉害,实在乏累。 本来她也不想责罚甘棠,只是小错不罚,下次犯大错时,可就是以命谢罪了。 下人房内,甘棠已经着手抄起了书,看见行露进来,一滴泪水渲染开了墨迹。 “你呀!当真是不知道让我说你些什么好!”行露你觉得无奈,又觉得可气。 甘棠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拉住行露的手:“我知道我蠢笨冲动,才惹了郡主生气,好姐姐,郡主一向夸赞你聪明稳重,姐姐教教我吧。” 郡主本来身子就不大好,她再也不想惹郡主生气了。 “我能教你什么?咱俩相处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照着学。” 见甘棠垂下了头,行露忍不住用食指戳了戳甘棠的脑门:“你呀!往后多做多看,对于大事少说话,拿不准的主意回来同郡主或者同我商量。” “我说的这些,你可能记下了?” 甘棠点头如捣蒜,眼含泪光,却又格外坚定:“我记下了。” 从今而且她打定主意把嘴巴给‘缝’上,再不乱说话。 “你既然记下了,我也没什么好同你多说的了,你好生抄书看书,多学学。” 行露苦口婆心的嘱咐了一番后才离去,轻轻地关了房门,转而就看见了乔妈妈一副虚弱模样走进了院来。 “乔妈妈您都病了,怎的不好好休息?” “可有什么事?” 乔妈妈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神色着急地抓住行露的手,说道:“行露姑娘,我听说你会医,今儿我孙女打理伯爵府张大娘子送来的礼,里头蹦出条蛇来,给大腿咬了两个血洞!外头寻不见医女,我特来求姑娘!” 第119章 上不得台面 ―――安远伯爵府。 “哎呦,大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张兰才进府门,迎面便见着李老太太身边的杨妈妈,看样子是刻意在等她。 她含笑询问:“杨妈妈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事?” 毕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想来是老太太有事找她。 杨妈妈快步走了过来,先是恭敬的福身,热情的说道:“是这样的,老太太有事叫您过去。” 老太太找她能有什么事?张兰虽诧异,但也不好拂了李老太太的面子,颔首:“好,我这便过去。” 寿康堂内,李老太太围着暖炉而坐,手里拿着盘玩着羊脂白玉手持。 “孙媳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万福。” 见张兰来了,李老太太面色和蔼的招了招手,道:“孙媳妇儿来了,坐。” “是。”张兰走近后缓缓落坐。 老太太这样的态度转变,张兰倒是知道部分原因,先前老太太不喜她,是因为伯爵夫人私底下说她肚子里是个女胎。 前日下午,有医师前来为她诊脉,那位医师是常给老太太治病的,诊脉诊出了男胎后,李老太太院里的补品是如流水一般的往她院子里送。 整个伯爵府的下人都知道,李老太太极其的重男轻女,所以除了嫡女李微雪能得到几分疼爱外,府中的庶女过的大都凄惨。 而庶子的待遇虽然低于嫡子,却是高于嫡女。 老太太对着张兰肚子关怀了两句后,话锋一转,探问道:“孙媳妇,我听说你给府里的下人都涨了月钱,还给安排了假日?” 这件事李老太太也是今儿一早的时候才听说的,当时杨妈妈到她跟前抱怨,说是什么烧火丫头的月钱都比她身边人多些。 按规矩,一个烧火丫头一月两百钱便算是多的了,府中贴身伺候人的丫头每月一两银子再加四百钱。 而像杨妈妈这样资历老的,一月该二两银子, 可她听说现在烧火丫头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了,府内那些大丫头更是有十两银子之多!实在是骇人听闻! 面对李老太太的问话,张兰从容应答:“是,我这才管家,便觉着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下人们的月钱是该涨了,这样也好让下人们感恩,好生做事。” 听见张兰亲口说出,李老太太心中略有些不满,看在曾孙子的份上,还是劝道:“我知你体恤下人,这是好事,但是不是涨的太多了些?” 张兰抿笑摇头,答道:“孙媳都算过了,每月开支收入都没有什么问题。” 她这个主母才当家,多体恤体恤下人,才能坐稳坐实,何况这些银子的确不多,从前在张府时,连玉儿一个月都有十二两银子。 “老太太您放心,我从前家母也曾教过管家之事,不会有差错的。” 所有的账目她都查的一清二楚,每一笔开支收入都有记录。 “孙媳妇,你从前未曾当过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若是长此以往,府中定会吃不消的。” 李老太太已经是经历过挥霍的人,自从拿了南羲的银子填补了亏空后,便格外节省。 最主要的还是伯爵夫人不会打理庄铺,所以伯爵府名下的庄铺都是由她亲自打理,从前只是将南羲所带的交给了伯爵夫人挥霍。 这下张兰总算是明白了,老太太叫她过来,无非是嫌花销太大,伯爵府中的银子收入消耗不起。 张家从来都不缺银子。 遂笑回道:“此时老太太不必担忧,若是府中开支不起,我自拿我家中银子贴补。” 话音刚落,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僵硬沉冷,连着后边的杨妈妈都黑了脸。 此时张兰用茶,并未注意到这一变化,待再次抬眼时,李老太太已经吞下了这口气消化着,不在想多说些什么。 “老太太,要是没什么事,孙媳便先回去了。” 老太太如今已经不管家了,整个伯爵府,无论是内务还是外面的商铺,都是由她来一手打理,现下整个伯爵府都是爵爷说了算。 只要爵爷满意,她便能永远保持着管家权,只要老太太不妨碍她,她也会好吃好喝地待着。 “倒是有一事。” 老太太继续拨弄着手中的手持,道:“京城之中我已着手为你打点,你迁布庄来京城的事可想好了?” 如今府中张兰管家,月钱的事她也插不了手,如今劝说张兰无果,也不想再多说。 张兰想到南羲所说,心中有些犹豫,敷衍道:“老太太容我再好好盘算一番,此事总是不可超之过急的。” 李老太太颔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对之声,只道:“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多谢老太太。” 张兰离去后,李老太太看了看身边的杨妈妈,一咬牙,道:“你这月要从外边那些一样,拿十二两银子吧。” 寿康堂和曹氏的院子都不归张兰管理,所以两个院子的下人,对于其他下人涨月钱的事都颇为不满。 如今张氏月钱都已经发出去了,她院子里若是不涨一回,只怕院中人心会跟着乱了。 杨妈妈听了脸色跟着也好了许多,福身谢过后,对着那门外看了一眼,说道:“老太太,您是不知道,这大娘子在府里下人口中可谓是活菩萨,听说还跟着贴身侍女玉儿一块吃饭,实在是丢了大娘子体面。” 李老太太面色不由得又黑了几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暗暗觉得果然是个商户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之前她觉得既然儿子都同意了,夫人曹氏管家权都交了,她也就认下了这个孙媳妇。 可如今这个孙媳妇花钱如流水,她是越发看不上眼,随道:“去,把这事儿告诉围哥儿,让他好好管管他这个儿媳妇!” “是。” …… 这边张兰才离开寿康堂,玉儿便忍不住问询:“姑娘,老太太这边既然都安排了,咱们还是赶紧把杭州的布庄生意都转过来吧。” “姑娘在杭州的那些烂亲戚个个虎视眈眈,若是再不把生意家产弄到京城来,只怕久而久之会被那些亲戚们瓜分吞了。” “到时候咱们又找谁说理去?” 第120章 大惊失色 玉儿所说,句句在理,张兰也觉得忧心,这会儿头疼的厉害,只道:“此事让我再好好想想。” 到了如今地步,如长郡主所说,她总得谨慎些才是。 回到霞霜居,由于她住习惯了,便没打算换院子,而李子房也是搬到了霞霜居来。 她才进屋,便发现李子房正焦急的找着什么,竟急出了一额头的汗来。 “二郎在找什么?”张兰关怀的上前询问。 此时正想再趴到床底下看看的李子房见张兰回来,焦急地抓住张兰的手,道:“兰儿,你可看见了一个红色的云纹木匣子?就放在桌上。” 说罢便指向了外头的檀木桌子,此时,那桌子上除了茶水摆件外,再别无他物。 张兰思索着摇了摇头,道:“不曾见过。” 而玉儿这会儿却是若有所思,思索之下余光瞥见床头凳子上的红漆面木匣,脸色瞬间愣住。 “大……大娘子!”玉儿咽了咽喉头,指着那红漆面木匣,说道:“奴婢好像是拿错了送给……” 话说到此,玉儿一脸愧疚,匣子里的可是自家姑娘精心准备的礼,也不知道姑爷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会不会丢了自家姑娘的脸面? 张兰看了一眼,便知道是玉儿拿错了,遂对李子房问道:“二郎,玉儿拿错送人去了,不知二郎匣子里头装的什么?” “送人了?!”李子房脸色大惊,赶紧说道:“那你头装的是黄沙蛇,有剧毒,是我特地托人从西夏寻来的!怎么能送人呢?” 他看见一本书上说吃了黄沙蛇的胆,能有腐肉生肌之效,遂才花了重金托人寻来,怎么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落到了别人手里! “蛇?!”张兰脸上惊讶之色丝毫不输于李子房,心瞬间落沉。 完了!她把蛇给送到了郡主府! 稍微冷静下来后,她也顾不得李子房一直询问,赶紧吩咐!“玉儿!快带着礼前去换回来!” 她此时就怕出了什么事,万一蛇咬到了长郡主…… 玉儿才出房门,张兰几乎是在这一瞬间身子一软,直接晕倒在了李子房怀里! “兰儿!兰儿!” 李子房抱着人对着外头大喊:“快找郎中来!” …… ―――郡主府。 铃兰小院是乔妈妈和其孙女若居的地方,院子不大,却格外清新淡雅,适合乔妈妈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侧边小屋中,乔妈妈的孙女乔丫平躺在床上,衣裳近乎都已褪去了,行露施完了针,乔丫看着倒像只刺猬。 好在毒血都已经排出来了,身体里尚有余毒,却也不危险,只需按时喝药,再配合施针,便能痊愈。 这蛇毒猛烈又霸道,她之所以能救回乔丫的命,还是因为乔妈妈的老道。 在她来之前,长妈妈,别让人用绳子紧紧勒住了乔丫的大腿根,如今那条绳子的勒痕依然醒目。 包扎了伤口,盖上被褥,行露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乔丫这会儿已经睡了,呼吸流畅而恬静。 “已经没什么事了。” 乔妈妈流着泪,拖着病弱的身子跪地:“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乔妈妈!使不得。” 行露赶紧去将乔妈妈扶起来,说道:“妈妈如今身子病弱,可不能情绪激动再伤神了,府中可不能少了妈妈。” “我明白。”乔妈妈点了点头。 “对了,蛇呢?可有抓住?” 乔妈妈点头:“早就吩咐几个家丁去抓了,这会儿正装在袋子里,那蛇长的好生奇怪,身子是黄的,头上的鳞片格外扎手。” 听见乔妈妈这么描述,行露倒是想到了一个名字,西域的黄沙蛇! 她在一本医药书上看见过记载,这种蛇稀少而珍贵,有着极大的药用价值。 “那蛇可死了?” 乔妈妈摇头:“还没死,是活的,我想着姑娘会医,留着姑娘大有用处。” “其实我定好生禀报郡主,乔丫不会白受此大苦。” “我便先带回去了。” 乔妈妈泪眼婆娑,颔首:“诶,我送送姑娘。” …… ―――小半个时辰后。 行露从铃兰小院回来时倒是被再次来的玉儿给耽搁了。 见到南羲,她放上玉儿再次送的礼,倒都是检查过的,所以才敢拿进来。 “何物?”南羲放下手中书卷,看向行露。 “郡主,张氏今日送来的礼品中藏了一条毒蛇,咬伤了乔妈妈的孙女乔丫,险些丧命。” “张氏?” 南羲蹙眉,连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倒是不信张兰会藏蛇害她,也不像张兰的作风。 行露解释:“奴婢救了乔丫后张氏身边的玉儿来了,说是她一时疏忽拿错了礼品,蛇是李子房从西夏寻来入药的。” 的确是有怪邪书上说黄沙色起死回生白骨生肉,行露大抵直到李子房用来干什么的。 “不过……奴婢倒也不知玉儿说的是真是假,但的的确确是险些害了一条人命。” 南羲眼中沉重,思索片刻后说道:“好生安抚乔妈妈,把张氏送的东西检查后一并赔偿给乔丫。” “你再去告诉玉儿,说此事既是意外,郡主府可以不计较,但事已出,理应她替张氏去给乔丫赔个不是。” 吩咐完了这些,南羲叹了口气:“张氏帮过咱们,此事不必闹得太难看,往后多防备些。” 行露福身:“奴婢明白。” 出了门去,玉儿此时还在花厅等着。 行露到时,脸色漠然直言:“我家郡主说了,事已是发生了,玉儿姑娘便代张大娘子给乔丫赔个不是。” “什么?” 玉儿原本就暗暗焦急的脸色彻底怔住,她家姑娘如今已经是伯爵府的大娘子,怎能给一个低贱的丫头赔罪? 让她赔罪倒是应该的,可让她代姑娘赔罪,便是羞辱了! 虽心中不满,但看着行露漠然的脸色,她不好说什么,想到出来时姑爷说那条蛇贵重,遂道:“敢问行露姑娘,那条蛇可在?” “玉儿姑娘是想带回去?” 玉儿颔首:“正是。” 她带回去就想办法给丢了,万一那蛇真有那么神奇,能够治好姑爷,姑娘岂不是功亏一篑? 行露道:“那蛇已经被打死了,不知道丢在了何处,只怕找不着了。” “丢了便丢了,不妨事。”只要姑爷找不着,她也不在意那条蛇。 第121章 人选 今日早朝,朝堂之上格外热闹。 南温严看着底下又有事要奏的沐丞相,无奈地应道:“准奏。” “陛下!户部尚书一要职空悬,实不是长久之计,臣举荐礼部右侍郎卫封,卫封为人正直勤勉,前年为治理江南水患出谋划策,立下功劳,此人可担当大任!” 作为侍郎一职,本也算得上是朝廷大员,南温严对此人了解不多,也不想此职立给各党派。 可沐丞相毕竟是拥护他的人,其他几位大臣所建议的人选他可以驳回,可这沐丞相…… 真是令他为难。 既然自己不好做沐丞相面前的这个恶人,他也只能看向身下侧站着的摄政王苏辞。 用着询问的语气:“摄政王,朕觉着此议不错,摄政王以为如何?” 听见问话,苏辞也不由得微微蹙眉,他知晓皇帝想把这个位置提拔给新人,如今这番问,不过是不好拂了沐丞相的面子。 他拱手作揖,沉声道:“陛下,六部虽为一体,但各部事宜大有不同,卫封乃是礼部重臣,臣认为不妥。” 沉冷威严的声音响起,沐丞相的脸色便有些发黑,还不等他开口,只见南温严语气柔和询问:“那摄政王以为该当如何?” 皇帝这话是在征取摄政王的意见,沐丞相皱了皱眉,皇帝本就性子软弱,先帝还立下摄政王,如此一来,往后岂不是有摄政王把持朝政? “臣认为,户部尚书一职,可由户部侍郎暂代,待有可担当此任之人,再做决断。” 苏辞话音刚落,南温严赞同地颔首:“摄政王说的极是,那此事朕便依摄政王所说。” 话落,底下宁国公一派的大臣附和:“陛下英明!” 此‘战’,沐丞相同赵太尉一党,皆没有落到好,也都没太大坏处。 只因这礼部侍郎倒是个中立党。 退了朝,皇帝唯独留下了摄政王一人议事,此举也是让外头大臣议论纷纷。 御书房内。 苏辞知道皇帝是要问什么,汇报道:“陛下,几个藩王到了封地人生地不熟,倒也安分守己,两年之内陛下不必担心此事。” “但边境之事陛下现该重视,那些将领都是直属于先帝所管,先帝走得突然,鹰隼回来消息,边境将士内有躁动,只怕是心有不服。” 南温严一字一句的听着,这事他早有想到,如今他更加担忧的,还是西夏。 遂问:“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西夏一事可有回复?” “陛下,西夏还不知此事。”事到如今,苏辞只得实话实说,此事乃是先帝下的决断。 “什么?”南温严闻言是大惊失色,他还从来未如此失态过,急忙问询:“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西夏怎会不知?” “回陛下,先帝答应联姻时,西夏使臣当天便回去了,只留下了西夏公主在京。” 如此一来,倒是更不好办了…… 南温严此时心都凉了半天,向苏辞吐露心中所想:“朕……能不能不嫁公主?” “公主过去,万一西夏报复!”这是南温严想都不敢想的,南忆是她的妹妹,他舍不得。 此想法一出,苏辞顿时冷下了脸来,义正言辞的说道:“陛下不可!” “且不说此事乃是先皇承诺与西夏,此事大南本就有亏,若是再不履行承诺带罪人前去赔不是,大南便更不占理了。” “如此一来,百姓会认为陛下不是圣明之君,将士会认为陛下不守承诺,西夏带理出兵之时,军民动摇,天下必乱!” 说到此处,苏辞长揖俯首:“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同西夏动兵,还请陛下三思!” “表哥啊,朕……朕……” 南温严此时是万般无奈,有苦难以言说,于公他是皇帝,岂可为了私情而动乱江山? 可于私,母后就南忆这么一个女儿,母后虽不是他的生母,可待他比亲子更甚,他实于心不忍。 “表哥,此事你觉得朕该如何?” “臣认为,派使臣送公主和罪人前去西夏赔礼以求和,这使臣之中,必要有身份贵重的人,方显大南诚意。” 苏辞的话可谓是冷漠无情,可南温严知道,苏辞奉先帝遗命辅佐他,必先事事为百姓,为江山,为朝廷考虑。 他只怕使臣有去无回。 苏辞知晓皇帝顾虑,遂道:“臣提前两日巡视边境,待使团前往西夏,如有异动,边境守军也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西夏。” 南温严颔首:“朕知道天下能这话说的这么轻松,还能做到的,唯有你苏辞一人。” 他是实在是不想让苏辞在军中威望过高,但如今也有没有他法。 “好,朕允了。” “只是这使臣人选……容朕好好想想。” 如今,皇族中身份贵重之人,还在京城之中的所剩无几。 …… ―――上午巳时。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春芽,送南羲从宫里出来,正要行礼推下时,发现一衣着华丽前呼后拥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 那面生,南羲倒是不认识,遂对春芽问:“那是何人?” 春芽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她也不认识,但她听到一些消息,说是永宁县主被中山王送入了京城。 “回长郡主的话,想必是永宁县主。” 南羲倒是听说过这一事,她翻看过皇族族谱,这永宁县主是魏郡王的女儿,而魏郡王乃是中山王次子。 中山王是她父辈的兄弟,她和魏郡王是同辈,这永宁县主乃是她的侄女。 待走得近了些,才看见永宁县主真容,其目明亮若星,长得一副娇俏模样,眉眼微挑,想来性格是有些骄傲的。 “敢问前头是哪位贵人?”永宁县主的丫鬟未屏开口询问。 瞧着衣着不凡,身份应当不简单。 待行露开口介绍后,永宁县主皱了皱眉,随即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洛阳郡主。” 洛阳郡主这个名号,她早就听过了,据说是个在京城苟延残喘的乱臣贼子之女。 作为一个被反贼打着名号的郡主,也应当谋逆论处,她有些奇怪,这洛阳郡主怎的如今还活着? 第122章 永宁县主 直到眼前人身份,永宁县主也不想招惹上皇帝都想杀之而后快的人,遂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 丫鬟未屏道:“我家主子乃永宁县主,奉旨进宫面圣,还不快闪开?” 如此盛气凌人,行露沉了脸色,微微上上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县主见了长辈不行礼问安,反一出言便是大不敬之罪,县主好教养。” 永宁县主倒是没想到南羲身边的人竟敢对她如此说话,一个随时都会掉脑袋的反贼,还当自己是郡主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本县主出言不逊?!” 她打量着神色从容的南羲,不愠不喜,平静无波的瑞凤眸子似乎隐隐透着不屑。 这样忽视的眼神,实在让人心中不爽,她可是忠义之后,一个被圈养起来随时待宰的反贼,竟然敢看不起她! 还异想天开的妄图用郡主身份来压她一头!实在是可笑之极! 她也不想同这样的人沾染上关系,免得引来祸端。 短暂的眄视后,拉长的语气格外不耐:“本县主奉旨入京,还请洛阳郡主让开,耽搁了时辰,只怕郡主担当不起。” 南羲抬手示意行露退下,只对其温声:“县主如此目无尊长,陛下也是不愿见的,县主且跪在此地,待陛下召见再起。” 话落,南羲转身离去,路这样宽谁也没挡着谁,只是有的人想耀武扬威不愿走罢了。 春芽福身后不经意的看了永宁县主一眼,转身回了宫门。 只有永宁县主,愣愣的站在原地,被南羲说的有些发懵。 反应过来后,倏地转身对着那离去的背影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跪我就跪不成?” 尽管她再生气,可那背影悠然轻飘,如羽浮于水面,经不起丝毫波澜。 瞧着人越走越远,径直上了马车,永宁县主咬牙微微跺脚:“气死我了!” “县主,你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未屏低声安慰着,实在是想不到,一个洛阳郡主,也敢欺负到她家县主头上来! 永宁县主心中愤愤不平,娇俏的小脸发红,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低声问道:“她怎么还没死?” 按理说先帝都已经驾崩了,怎么可能还把洛阳郡主给留着?任凭老洛阳王从前为大南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反贼就是反贼! “奴婢也不知晓,不过想必是陛下仁慈,又是皇家血脉,留她一条命罢了。” 刚打算从宫门侧边入宫,已经有小太监在此迎候,可那小太监却被一个禁军给拦住了! 还不等小太监说话,禁军抬了抬他手中的刀,吓得那小太监顿时不敢出声! 永宁县主是头一回进宫,但大体的规矩也都是懂的,拿宝封印章给禁军副统领杨康查看。 “县主。”杨康照例查看后,遂归还。 就在永宁县主打算踏入宫门时,杨康握着带鞘宝剑,将人拦下! “大胆!”丫鬟呵斥,扶着被吓了一跳的永宁县主后退了好几步。 杨康冷着脸开口:“县主,长郡主有令,县主需跪在此地等待陛下召见,还请县主莫要为难末将。” 对于南羲的恩情,杨康是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整个禁军担任大职的都被收监关押了,唯独他,只是降职处理。 过了这么些天他也被提拔起来恢复了原职,他深知自己为何没有入狱。 “长郡主?”永宁县主皱了皱眉心,虽然心中疑惑,但她也想得到此人说的长郡主就是南羲! 一个反贼,竟然被册封为长郡主?实在是出乎意料! “放肆!耽误了面圣的时辰,你一个小小禁军担当得起吗?” 跪是不可能跪的,若是她现在跪了,往后在京城之中有何颜面可存? 更何况她的出身也不比南羲低,又凭什么让她下跪? 见杨康死活不让她进宫,永宁县主气愤大喊:“我要见陛下!让陛下为我评理!” 她就不信了,陛下还能偏袒一个反贼不成? “县主……”看着杨康凶神恶煞的模样,未屏也不免有些害怕退缩。 永宁县主剜了身边丫鬟一眼,呵斥:“你怕什么?” 她是奉旨进京,可不是自己来的,出门时祖父说了,她踏进京城是要嫁入高门显贵,稳固中山之地,以向天子表忠诚。 洛阳郡主欺负她也就罢了,如今一个小小禁军副统领都敢欺负她,当真是没了天理! “县主,末将不能放您进宫,还请县主体谅。” 如今的长郡主已经非彼时的洛阳郡主了,说话的分量也堪比皇后娘娘。 若是他今日把永宁县主放进了宫去,便是他无视长郡主的命令,这一身副统领的衣服只怕也要被扒了。 更重要的是,长郡主对他有恩,从小娘就教导他要懂得知恩图报,方才永宁县主之言,连他听了都感到气愤。 他既然不能让永宁县主下跪,让其在这冷风口多站些时辰也是好的。 “你!你就不怕陛下问责?”永宁县主气得几乎想要发疯,可她的规矩教养不允许,在家的时候,谁敢对她如此无礼? 连祖父都是宠着她的!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末将奉命行事,何责之有?”杨康虽有些动摇,可他如今是摄政王提拔上来的,也不是什么人说把他废了就能废了的。 就算陛下问责,此事他也无错,反倒是这个县主不敬长辈,少不了再一顿责罚。 僵持了一炷香,永宁县主现在是进退两难,奉旨进宫,她也不能擅然离去,但这个门神一样的副统领又不让她进去。 天气虽不算太冷,可站久了身上还是发僵。 直到李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春芽带着几个宫人出来,永宁县主才像是看见了希望。 或许是方才不曾注意,主仆几人也不记得春芽就是在南羲身边的宫女。 “这位姑姑,我家县主奉旨面圣,禁军副统领……” 未屏的话还没说完,春芽对着永宁县主还算客气地开口:“皇后娘娘有令,县主不敬长郡主,实乃不忠不孝,念其初犯,掌嘴二十,跪思此地,陛下召见方起,以儆效尤。” 第123章 烦死了 永宁县主被几个宫女摁着下了跪,由宫女围圈遮挡着禁军视线,随即巴掌声频频响起。 皇后下的令,永宁县主不敢有反抗之心,火辣辣的疼痛感在脸颊两边燃起,泪水滑落反而更加刺痛。 她不明白,洛阳郡主怎么就成了长郡主?祖父明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洛阳是反贼。 “县主,皇后娘娘让奴婢问您,您可知错?”春芽恭敬询问着。 永宁县主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水哽咽道:“臣女知错。” 打都挨了,她再不知错,岂不是白挨了? 这个回答,春芽还算是满意,随即再问:“县主可知自己犯了何错?” 永宁县主一愣,一种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咬着牙说道:“不敬长郡主,不重长辈。” 现在她当真是后悔,虽说洛阳郡主是个反贼,但论辈分,的的确确是她的姑姑,本不该放肆挑衅。 她以为如今的洛阳郡主还是个反贼,遂才多有得罪了些,想着也是给天子表忠心,表示她不与反贼为伍。 可她是万万没想到,如今的洛阳郡主,今非昔比,从反贼摇身一变,成了受人敬重的长郡主。 “既县主知错,奴婢这便去回禀了皇后娘娘。” 春芽离开,但并未带走带来的宫女,责罚不见外男,也是为了永宁县主颜面。 …… ―――与此同时,长郡主府。 南羲回府不久后便得到了永宁县主被罚跪掌嘴的事,对此她既不惊讶,也不感兴趣。 唯行露听见此消息后有些担忧,低声问询:“郡主,永宁县主毕竟是中山王之后,如此责罚,被朝中那些嘴皮子大臣知晓,只怕会向陛下弹劾郡主。” “弹劾倒也就罢了,中山王知晓此事,只怕也咽不下这口气。” 或许是从前谨慎处境,才导致有此担忧,南羲抿了口茶水润喉:“对陛下亲封的长郡主无礼,视为不忠,对长辈无礼,视为不孝,朝中大臣一向仁义忠孝挂在嘴边,如何弹劾?” 就算中山王知晓此事,送来的孙女如此不懂规矩,也没脸找京城理论。 行露听后这才安心不少,遂低头道:“奴婢知错。” 她不该说出这般没有规矩话来。 南羲轻笑:“不过这往后再见面,只怕是面和心不和。” 她猜中山王之所以把孙女送到京城来,和她从前在京城的处境有本质上的相似。 但待遇,可就比她好上不少。 她本也不在意永宁县主的无礼,但身为质子,这样骄傲的性格便不合适在京城生存,总得磨练磨练才是。 又过去了三个时辰,永宁县主此时还在宫门外头跪着。 御书房内,南温严批改完了一堆折子后才想起了永宁县主这么一个人。 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怎的还未入宫?遂问太监刘德才:“永宁县主可入京了?” 不是说上午便入京了吗?想到这里,南温严不免皱眉。 刘德才低着头,恭敬道:“回陛下的话,永宁县主上午巳时入京,现在还在宫外跪着呢。” “跪着?!”南温严一愣,好端端的,为何在宫外跪?莫非是永宁县主不知进宫的规矩? 遂赶紧开口:“还不快去把县主带进宫来?” 这要是让百姓大臣知道了,又该如何说他? “是。”刘德才本想退下,可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告知皇帝永宁县主被罚的原因。 跪下道:“陛下,永宁县主是被长郡主罚跪的,因县主在宫门对长郡主出言不逊,极为不尊,长郡主遂罚县主跪到陛下召见之时方起。” 原本听见长郡主时,南温严还有些诧异,南羲那般温柔的性子,怎会如此? 可听见后面刘德才所说,也明白了是怎么会事,有些生气道:“这个永宁县主,倒是个会惹事的。” “陛下,您还见县主吗?”刘德才微微抬眼,试探询问道。 批改了一天奏折,中途又解决大臣斗嘴,他本就是够烦心的,这个永宁县主更是不省心。 摆摆手:“不见了!让她回去好身歇着,往后无诏不得进宫。” “陛下,还有一事。” “何事?” 见了皇帝对县主的态度,刘德才此时胆子倒也大起来了,直说道:“皇后娘娘还罚了县主掌嘴二十。” 南温严:“……” 这后宫前朝,当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你……” 南温严指着刘德才,思索片刻后说道:“随便赏些什么东西,叫县主回去养着,养好了也不必进宫谢恩,朕烦她。” “是。” 刘德才给了底下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会意,行了礼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看着皇帝起身,他躬着身子询问:“陛下,可要去贵妃娘娘宫里?” 今儿午时贵妃娘娘就来过一趟,当时陛下也答应了晚些时候去看贵妃。 南温严皱了皱眉,想到贵妃些骄纵的小性子,直道:“朕也烦她!你派人去回禀了贵妃,就说朕有事,改日再去看她。” “那……陛下可要去皇后娘娘宫里?”刘德才只觉得现在陛下怨气甚重啊。 皇后娘娘性子温和,又得陛下喜欢,想来如今也只有皇后娘娘能平复陛下的心情。 果不其然,说到皇后,南温严脸上的烦忧顿减,语气也温和了些,道:“不了,朕今日去陪母后用膳。” …… ―――慈宁宫。 苏太后正用晚膳,或许是感染了些风寒,对着满桌子佳肴美味,也没什么味口。 “太后,就算不饿,多少也得吃点。”安秋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苏太后摆了摆手,本就倾国倾城的一张脸因削瘦变得憔悴,身上的褐色衣袍端庄而暗沉,瞧着实不合适。 看着苏太后如今的样子,安秋忍不住叹气,怎的熬出头了,娘娘反而是…… 就在苏太后放下碗筷时,外头走进来一宫女,行礼后说道:“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苏太后皱了皱眉,想到皇帝对南忆的态度,遂道:“哀家烦他,不见。” 现在苏太后最后想见的人便是皇帝,她知道自己的女儿非嫁不可,为了江山社稷,所以她不想见皇帝。 第124章 身不由己 “太后娘娘……陛下说……说有要事同太后商量。” 小宫女低着头,如今太后和陛下闹别扭,她就怕太后生气。 “有要事?”苏太后向来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遂道:“请皇帝进来用膳吧。” 南温严走进来时,微微打量了一眼太后,见太后没什么怒色,才请安道:“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帝来了。” 苏太后脸上微微挂了几丝笑容,随即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 母子二人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母后……” 南温严欲开口说话,随即便被苏太后出言打断:“寝不言,食不语。” 见此,南温严也只得乖乖用膳,一顿饭吃的思绪重重,他也不知接下来的话到底如何开口。 只怕母后不能同意。 用过晚膳都撤下去后,苏太后看着几乎已经有些憋坏了的皇帝,开口:“皇帝有事便说吧。” “母后,使臣人选中,儿子选了德高望重的宁国公同行。” “宁国公?”苏太后眉心一拧,不解道:“宁国公已有八十高龄,如何受得了路途奔波?” 也不怕宁国公死在半路上。 “母后放心,宁国公身子硬朗,此去路途较为平坦,断不会有事。” 南温严之所以要把宁国公送走,也是因为宁国公太过烦他,跟赵太尉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时不时的还能闹进宫来。 吵起架来是气势汹汹,都恨不得把他龙椅给掀了砸在赵太尉的头上。 宁国公作为三朝元老,他也不得不敬重着。 “嗯。”苏太后颔首:“既然皇帝认为妥当,哀家也不过问。” 如今的南温严是大南的皇帝,已经不是那个事事都要过问她这个母后的太子了。 “不过……儿子,还有一事想同母后商议。”南温严有些犹豫,思索着也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说吧。” “这使臣当中得有一个身份尊贵之人,儿子思来想去,觉得……长郡主最为合适。” “什么?” 原本平静的苏太后情绪波动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遂毫不留情的反对:“哀家不同意!” “你们男人的事!要她一个女儿家掺和什么?” 此去西夏危险,她保不住自己的女儿也就罢了,毕竟南忆是大南的公主。 可南羲是她最要好的姐妹所生,除了郡主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女儿家,她怎能同意? “母后,阿羲皇妹是老洛阳王之女,老洛阳王威震四海,阿羲皇妹身份尊贵,此去定可震慑西夏。” 当年洛阳王打遍西域三十六国,无人不服,无人不怕,西夏本就是小国,有了南羲前去,更显诚意,西夏也不会再有对大南宣战的想法。 实乃上上之策。 “小羲自幼没了父母!被她两个哥哥拉扯着长大,又到了这京城之中受尽苦楚!你如今要她去西夏,万一有不测!哀家如何跟她泉下父母交代?” 苏太后语气格外激动,接着不断的咳嗽了起来。 “母后……” 南温严担忧,心里我觉得格外愁烦,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母后怎么就是不能明白他? 看着苏皇后咳嗽得后背发抖,他这个做儿子的有点心疼,待苏皇后缓和了些,才温声细语劝说:“母后,儿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南江山和百姓。” “阿羲皇妹作为长郡主,身在其位,必承其重,否则让天下百姓如何看?” 苏太后被气得不轻,看着眼前的皇帝,好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你……”手帕掩着咳嗽,一只手指着南温严,气的发抖。 “母后,算儿子求您了,儿子一定派人好生护送阿羲皇妹,绝不让皇妹有事。” 南温严说罢,直接跪在了苏太后面前。 皇帝下跪,是铁了心,苏太后知道自己再不同意,也是毫无意义。 如今皇帝还愿意同她商量,若是她不同意,便是和皇帝翻脸,这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皇帝终究是并非她亲生。 “皇帝,你虽然已经做了打算,哀家也不想过问,你,去吧。” “母后……” 苏太后不再看他,南温严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儿子告退。” 直到皇帝离开,苏太后捂着脸已经是泣不成声,安秋进来看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何时,太后未如此失态过。 “哀家保不住女儿,如今……连小羲也保不住……” “太后……”安秋跪在苏太后脚边,眼眶红热,出声安慰:“太后莫要伤心,长公主定会过的幸福美满的。” 安秋知道长公主嫁过去之后,便再无回来的可能,长公主过的幸福美满,便是太后唯一的欣慰。 对苏太后而言,她的一生都是身不由己的,嫁进宫来不是她所愿,南温严也是皇帝硬塞给她的,女儿也是说和亲便和亲。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她的意见,或许说,问过,可她的意见没人在意。 外头早已是月色皎皎,夜幕寒风,撕扯着屋中弱小的烛火,直至熄灭。 …… ―――翌日。 安远伯爵府中,张兰一大早起来便发现府中下人的月例银子,被削减了一大半。 她跑去管家处询问,管家只说是伯爵爷好几天前吩咐下来的。 既然是伯爵爷发的话,张兰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玉儿:“姑娘,这伯爵府的人未免太抠门了些,对待下人也太苛刻了,还没有咱们一个商户人家大方。” 张兰没有说话,这点小事她也没什么不满的,大不了她自己拿出来补贴给下人便是。 不远处,正下朝回来的李围看见了张兰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停住脚步愣神。 但一想到前些日子张兰做的事,李围不由得皱了皱眉,作为府中大娘子,花钱如流水,毫不知节俭。 哪里像眉儿那样温柔知礼,勤俭节约。 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叹气,张兰终究不是眉儿,只是他的儿媳罢了。 此时,管家走上前来:“老爷,方才大娘子向小人问了下人们的月例银子一事。” 管家倒是挺喜欢这个张大娘子的,对待下人十分和善,人还大方,他帮着伯爵服管家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方的主子。 第125章 是个狼人 听了管家的话,李围微皱眉,倒是想知道张氏对此有何反应,遂问:“大娘子可说了什么?” 管家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大娘子听了是老爷吩咐,什么都没说。” 此时此刻,管家的心也不由得往张兰身上偏,谁不喜欢一个大方的主母呢? 想起这么多年在伯爵府兢兢业业的日子,月例银子和张大娘子定的来比,简直是少得可怜。 伯爵府这么大的人家,却还没一个商户出身的大娘子阔绰大方,都是一群小心眼的。 “嗯。”李围还算满意地应了一声。 念张氏才管家,许多事不懂,只要知错能改,也不是什么不能原谅的事。 此时的寿康堂外,一群外院丫头婆子抱起团来议论,手里懒散的杵着扫把,几人凑在一堆龇牙咧嘴的模样,倒像是在下咒。 “我看这老爷也是多管闲事,咱们大娘子好不容易把咱们的月例银子涨了起来,如今倒好!又给消下去了。” 虽说还是比原来多上一些,可终究是不如大娘子定的多。 “唉!要我说呀,待二哥继承了伯爵之位,大娘子成了伯爵夫人,咱们的日子啊才能好过。” “就是啊,大娘子为人如此善良大方,你是不知道,我家那户子病在床上好些日子了,一家老小全靠我这点银子养活,本来以为大娘子加了月钱,日子有盼头了,如今……” 摊开手,手心在手背拍了拍,众人皆是一副无奈又愤恨的模样。 旁边一正认真打扫落叶的小丫鬟听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就别抱怨了,咱们如今的月例银子,也是比别的府高一些的。” 且在伯爵府伺候,又能吃饱饭,又不被风吹不被雨淋,总比从前在家连饭都吃不饱的强。 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几人中管事的何妈妈面目一狠,粗壮的手臂插在水桶一样的腰上,骂道:“你个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这边正说的热闹,李老太太身边的杨妈妈走出来正好撞上,看着这些不干活而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下人,当即呵斥:“都干什么呢?” 说着便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这中间作为管事的何妈妈见了,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带着些许笑容,道:“哟!是杨妈妈啊。” “都说什么呢,又在背后嚼谁的舌根?”杨妈妈是知道这些人什么性子,每每聚在一起,总没好事。 其他人倒是都低着头,有些害怕,唯独何妈妈现在是一点都不怕眼前人。 她现在可不仅仅是这些洒扫丫鬟的管事,她马上就要被张大娘子提拔到身边去了。 到时候她和这些整天倚老卖老的老婆子也是一样的地位,如今更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点头哈腰了。 杨妈妈道:“都给我散了,好生做事!下次再让我发现,全都发卖了出去!” 如今不知为何,府里的下人普遍变得懒散了起来,按理说张大娘子那么大方的人,应当能让这些人更加卖力做事才是。 莫不是因为被伯爵爷又削了银子如今心生的怨气? 一听到被发卖,不少丫头老妈子心里都感到了害怕,任谁也不想被当成一个物件卖来卖去。 看着杨妈妈耀武扬威的样子,何妈妈现在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从前对她吆喝也就罢了,如今还这么教训她? “哟!杨妈妈好大的架势呀,知道的呢,说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主子呢。”何妈妈双手放在跟前,站的东歪西斜,连个正眼都不给杨妈妈,做派是极其嚣张。 这话说的杨妈妈一愣,她这才将目光落到了何妈妈脸上,轻微的错愕后,怒气爬上眉梢:“你今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从前对她低眉含首的何妈妈,什么时候这般嚣张跋扈了?竟然还敢讽刺挖苦她?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何妈妈转过身,对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众人,手中的帕子一捏,摊开手笑道:“拿着老太太的鸡毛当令箭,对着人就吆喝,大伙说说,我可有说错?” 对众人而言,杨妈妈一直是个脾气不好惹的,但凡是她们犯一点错,都会招来严厉的责罚。 但因杨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谁也不敢有一句抱怨,如今就当着杨妈妈的面,更是不敢。 在杨妈妈错愕又震惊的脸色下,何妈妈抬头扶了扶没有任何装饰的发髻,笑道:“咱们都是奴,谁又比谁高贵?主子都允许咱们累了休息,用得着您来管教吗?” “大娘子吩咐了,下人也是人,就算是当主子的也不能压榨咱们。” 话才说话,还等何妈妈露出得意的笑,只听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抬头一看,何妈妈被打偏了脸,脸上的红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现。 何妈妈脑袋里发懵,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妈妈。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大娘子?大娘子算个什么东西?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伯爵府把你喂的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你竟敢吃里扒外!”扬妈妈尖锐的声音显然是气极了。 她在伯爵府这么多年,伯爵夫人都要敬她三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低等下人挑衅她了? 果然,这府里是让张氏管得不成样子了! “老妖妇,你敢打我?”何妈妈咬牙切齿,一怒之下伸着双手就扑向了杨妈妈,狰狞的模样活像索命的厉鬼! 杨妈妈没有料想到竟然有人敢打她!一时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 “打死你!打死你个老蝙蝠!” 何妈妈身强力壮,打起人来毫不手软,杨妈妈不是对手被打的嗷嗷叫,其他下人一时间也没有真正想上前拉开二人的。 好些人都对杨妈妈积怨已久,如今见杨妈妈挨了打,大多心理都拍手叫好。 直到何妈妈乱抓乱打之下,一爪子下去抓出了杨妈妈的眼珠子!血淋淋的场面吓坏了几个胆小的。 众人才反应过来奋力地去拉扯两人! 第126章 果断 “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下人飞快地跑到霞霜居报信儿,当张兰赶过去时,只听到了杨妈妈哀嚎的叫声。 郎中说杨妈妈的眼睛是保不住的,从此只能成个瞎眼婆子。 寿康堂的院子中,老太太拜佛去了,伯爵夫人也急匆匆的跑过来看热闹。 跪在院里被人五花大绑的何妈妈是一脸惊恐,到现在她都能感觉到手上粘糊糊的,嘴里念念有词:“我只是随便抓了一下……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她始终不敢相信她把杨妈妈的眼珠子给抓出来了,她很愿意相信是杨妈妈掉出来好赖上她的。 在她看见张兰的一瞬间,倒像是看见了救命的活菩萨,“大娘子!大娘子救我啊!” 想上去抱腿求救,可身子被绑的像条毛虫,一动便倒在了地上好一顿蛄蛹。 听见何妈妈这样喊,张兰的脸色也不由得沉了下去,一旁看热闹的伯爵夫人不由得打量张兰,冷笑道:“我说怎么有人敢打杨妈妈呢?原来是有人指使。” “张氏!你好大的胆子!” 伯爵夫人想在此大发神威,却不想张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拉下去剜这妇人一只眼,再发卖给人牙子!” 张兰冷漠的声音响起,不仅何妈妈惊呆了,连伯爵夫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大娘子!大娘子饶了我吧!” “拖下去!”不给何妈妈再胡乱攀咬的机会,张兰果断发号施令让人将其拉了出去。 不管外头人的哭喊如何凄惨,都不为所动。 事到如今,杨妈妈同何妈妈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这何妈妈犯了大错,竟然还敢大叫着让她救她,这种愚蠢的恶仆,留着也是祸害。 杨妈妈不同,就算此事杨妈妈有错,也是老太太的人,如今还受了伤,她既不能责罚,更要好生安慰。 “玉儿,拿五十两银子给杨妈妈,叫她好生养伤。” 吩咐完了这些,张兰头也没回地掠过了伯爵夫人,离开了寿康堂! 如此果断,雷厉风行的样子,连伯爵夫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事若是她,定会多加审问才是,怎的能如此便解决了? 待李老太太回来时,一听说杨妈妈的事,惊得险些晕过去,可如今何妈妈都已经被发卖掉了,老太太生气也不知道往谁身上撒气。 几个亲眼目睹的下人都说不知道为什么二人打了起来,以至于现在杨妈妈昏迷不醒,李老太太还不知道什么原因。 “去!把张氏给我叫过来。”李老太太发了话,。 姜妈妈此时反倒是有些犹豫,低声:“老太太,此事大娘子既然都已经解决了,您如今找大娘子想来也只能骂几句,何必自个气坏了自个身子?” 作为李老太太身边的贴心人,她自然要多为自家老太太考虑。 这话说的也是在理的,李老太太虽然生气,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下人失去理智。 “老太太,如今良哥儿正准备着科举,您若是苛责大娘子,只怕良哥儿读书也不用心了。” 虽说李子房就算不科举也能继承爵位,但若是不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继承了爵位也只是一副让人心里瞧不起的空架子。 对于这件事,老太太是格外重视的,为了自己孙儿的前途,她也不得不忍着张氏。 “哎呦!我当初是糊涂了呀!若是良哥儿娶的是羲丫头,该有多顺遂?” 李老太太捶胸顿足,后悔莫及,更多的是气愤,气当时的南羲满口胡话地忽悠她,什么皇帝忌惮洛阳王,什么皇帝和洛阳王不和,都是假的! 如今南羲的日子是越过越滋润,都当上了长郡主,有权有势,要是嫁给了良哥儿,整个伯爵府该有多风光? 越想越气,一把摔碎了茶盏,碎片茶水散落一地。 “养不熟的白眼狼哟―――!我当真是命苦啊―――!” 这连哭带唱的吆喝,连姜妈妈听了都觉得有些心烦,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此时寿康堂外,伯爵夫人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过来,一脸的势在必得,打算趁此机会把管家权夺回来。 走到了门口正要进门时,却被赶来的姜妈妈给拦住了。 “夫人,老太太现在睡下了,不见人。”姜妈妈行了礼,恭敬的说道。 虽然这话是用来骗伯爵夫人的,但姜妈妈是真心不想让这个多事的伯爵夫人,再去撺掇老太太了。 老太太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尤其容易被激怒,如今她好不容易劝说下来,实在不想再生事端。 “我就去看看母亲,妈妈通融。”伯爵夫人现在急得很,对姜妈妈说话的语气也放软了不少。 姜妈妈哪里不知道伯爵夫人打的什么主意?笑道:“夫人奴婢知道您急着见老太太,但您先别急,老太太说了,不见夫人您,还请夫人莫要为难老奴。” 话都说的这样明白了,伯爵夫人就算是再蠢,也知道老太太什么意思。 心中不免生了怨恨,如今这李家的一大家子,倒是个个都偏向张氏那贱人! “哼!” 冷哼一声,伯爵夫人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姜妈妈,带着人转身就走。 “恭送夫人。” …… ―――下午时分。 快到用晚饭的时候,伯爵爷难得有闲心过来陪李老太太一同用饭。 两人对坐在堂中,一人一小桌,五菜一汤,都是些清淡又精致昂贵的菜色。 这些菜倒是都很符合老太太的口味,李围见势说道:“母亲,这都是你孙媳妇儿精心准备的。” 他知道府里的人都不喜欢张氏,可跟眉儿那么像的一个女人,他要说不喜欢,是假的,后宅尽管是女人的事,他也总想多帮扶一把。 李老太太脸色微变,但也没生什么气,今日的菜色的确是令她满意。 本想平静的吃完一顿晚饭,可这还没动两口,伯爵夫人便带人硬闯了进来。 或许是没有注意到李围,伯爵夫人毛躁躁的冲进来,跪地便对李老太太喊:“母亲!求您为儿媳做主!” 李老太太一愣,问道:“出什么事?” 既李老太太发问,也便是给了伯爵夫人说的机会,她竟觉得有些兴奋,一肚子的苦水早就想一吐为快了。 第127章 狗都不去 “老太太!张氏拿自己的私有银子补贴府里的下人,把那些下人娇惯的不像话,还让儿媳院子里的下人不少生了怨。” “那张氏家大业大,大把银子补贴的起,可母亲您是知道儿媳的,儿媳向来节俭,哪里拿的出那么多银子补贴院里的下人?” 伯爵夫人一番苦水吐露完,李老太太反而不见大发雷霆,只是默默放下了筷子,脸色无比阴沉。 没有看伯爵夫人,将目光落向了自己的儿子,道:“是你把管家权交给她的,如今你如何看?” 李老太太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个儿子要把管家权交给张氏,但说到底,她还是有些怕这个儿子的。 这时,伯爵夫人才看见了李围,脸色大惊,赶紧努力掐起了媚态笑容:“老爷,您也在。” 李围没有看自己的夫人,只对老太太说道:“既然是张氏娘家的钱,我作为公公也不好过问。”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表明了此时李围的态度。 看来是不管张氏如何胡作非为了。 伯爵夫人在此,李围这时候也没了胃口,起身对着老太太拱手作揖:“母亲,儿子吃好了,朝廷还有公务,儿子先退下了。” 说罢,也不管伯爵夫人脸色,径直离开。 “母亲……” 伯爵夫人知道丈夫靠不住,还想对这个婆母再说些什么,只见老太太摔了筷子,菜汤溅了一地。 此时此刻,李老太太已经是气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不再管跪地的儿媳,站起身来在姜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正堂。 “一个个,都给我脸色看!我上辈子莫非是欠你们的?”伯爵夫人鼻子一酸,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她想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何如此维护那个小妖精,莫非是看上了那小妖精不成? 本是气话,可当她心中有了这个想法,便觉得一阵后怕,若真是公公喜欢上了儿媳……府里不就是乱套了? …… 近来京城之中发愁的人不少,此时天色已晚,南温严留宿在了皇后宫中。 夫妻二人一向感情甚好,琴瑟和鸣,皇后在他面前温柔如水,恭顺又恰到好处的娇媚,让他都想时时刻刻躺在这温柔乡中,不问朝堂。 他枕在皇后的腿上,任由着那柔荑一般的手为他按压额头,心中愁绪稍减。 “陛下,臣妾瞧着您愁苦,可是朝堂上有什么难事?”李皇后柔声细语的询问,她倒不是想参与朝政,就算皇帝和他说了前朝的事,她也不懂。 作为妻子,她只是想给自己的丈夫解解忧乏。 南温严缓缓睁开眸子,看着一脸担心的皇后,温柔一笑,抬手用食指点了点美人的鼻尖,道:“朕愁长郡主出使西夏一事。” 此事他自己虽然决定了下来,可终究是还没公之于众。 一来是太后不高兴,二来他也怕南羲不同意。 如今连他自己都觉得行不通,南羲毕竟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那般弱小的小姑娘,长大了也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他作为皇兄,多少是有些不忍心,送走自己的亲妹妹,已经是实属无奈了。 皇后一听,手中微顿,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也是今儿才听说了陛下要长郡主出使西夏一事,若是让她说的话,她也不愿让长郡主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毕竟这么些日子过去,她和长郡主的关系也情同姐妹,当真是舍不得。 但她永远记得父亲交代过的话,前朝的事儿,她一个女人家万万不能掺和。 遂轻声细语地说道:“前朝那么多大臣,这些事儿他们不该为陛下分忧吗?” 说到前朝那些大臣,南温严无奈道:“一个个的没事的时候倒是忠义。” 真有事的时候,那些大臣一个个都闭了嘴。 “还有礼部!至今没拿定主意。” 李皇后眸光闪了闪,说道:“此事既然礼部主理,陛下不如找礼部尚书前来商议?” “嗯……”南温严犹豫片刻,也觉得皇后说的有道理。 此事正如同摄政王所说,宜早不宜迟。 连夜将礼部尚书召进宫来,当礼部尚书来到御书房时,整个人瞧着都还有些精神不振。 想他礼部如此清水的衙门,竟然到了大半夜都不得休息,实在是令人心寒呐! “臣,参见陛下。” “爱卿,你来了,赐座。” 礼部尚书如今也年有四十,瞧着还算精神,一副柔弱文人模样,瞧着便是个和善的。 落座后,南温严直接开口道:“ 宁国公主动请缨前去西夏,此事朕已经准了,爱卿怎么看?” “宁国公?” 礼部尚书一愣,这么大的事儿,他想了许多人,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宁国公。 震惊之余,赶紧劝道:“陛下,宁国公年事已高,本就是早该辞官的年纪了,这万一在路上有些差池……” 宁国公之所以如此高龄还在朝中,只因先帝允许宁国公自行告老,再加和赵太尉不对付,一直认为赵太尉是奸臣的宁国公死活不肯告老还乡。 南温严皱了皱眉,说道:“宁国公自行上表,朕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礼部尚书:“……” 您都这么说了,还问我干什么? 扯着一张笑皮,说道:“既然陛下觉得妥当,臣也觉得妥当。” 让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出远门,也亏得陛下能想的出来,想必陛下也是被宁国公烦的,所以才同意让宁国公死外头。 “这……既有了宁国公,按照礼制,还需一位身份贵重之人同出使才是。” 话落,南温严皱了皱眉,目光上下打量着礼部尚书,试探询问:“不如爱卿去?” 礼部尚书:“!!!” 来不及想别的,赶紧跪下道:“陛下,臣德薄能鲜,陛下需得挑选一位身份贵重之人前去才是。” 说完这句话,早已经是一头汗,他为陛下出谋划策,陛下居然想让他去送死! 如今朝堂中,谁都知道西夏是豺狼虎穴,如今紧张关系,正所谓大南的狗跑进西夏都留不住一身毛,更何况是人呢? 第128章 算计。 “哦?既然爱卿不愿意去,那爱卿可有人选?” 南温严挑了挑眉,倒也不指望礼部尚书愿意去,整个朝堂都知此去之险,也只有宁国公到他这来主动请缨。 “陛下,臣……以为。”这一时间礼部尚书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过只是一个礼部的尚书而已,怎能轻易举荐人去西夏? 都说是要身份贵重之人前去,举荐这般得罪人的事,这头上的乌纱帽他还不嫌重。 笑呵呵的继续说道:“陛下应再选一位身份贵重,能让群臣信服的人。” 此话说了,也等于没说。 南温严也不打算再逼礼部尚书为他做决断,朝中身份贵重的无非就是丞相太尉一流,可这二人又怎能前去? 这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好的人选,此时此刻,礼部尚书眼前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妙主意。 “陛下!臣想举荐一人,想来陛下会满意。” 看礼部尚书卖关子,南温严皱了皱眉,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 只听礼部尚书嘴里蹦出长郡主三个字,南温严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垂眸思索了起来。 “陛下意下如何?”礼部尚书试探的询问着,如今长郡主风头正盛,又是老洛阳王的女儿,这身份正合适。 且他也不怕得罪了这个长郡主,一个女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老洛阳王的旧部都是些在逃反贼,当年之事,他也知道一些,如今这番举荐想来会博得陛下好感。 长郡主的势力不可再大,若是按照如今这般发展下去,只怕长郡主将来会扶持洛阳,行为老洛阳王报仇之举。 南温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如今有意施恩洛阳,又让长郡主去西夏,万一出了什么事…… 此事实在是烦忧,他昨日还下定了决心,今儿倒是犹豫不决了。 见此,礼部尚书面色一惊,赶紧进言劝道:“陛下,臣认为长郡主极其合适啊!还请陛下三思!” 长郡主最好是死在西夏,这样洛阳也只会把矛头指向西夏,不会危害到大南的朝廷江山社稷。 “陛下您想想,长郡主身为老洛阳王之女,此去定能震慑西夏,让西夏只得应和。” 这话礼部尚书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当初老洛阳王打遍西域三十六国,可谓是让西域又怕又恨。 到时候长郡主一去西夏,说不准西夏因此一怒,直接把长郡主杀了!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心惊。 这样一来,洛阳攻打西夏,兵力减退,朝廷加以控制洛阳,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西夏洛阳之危都可迎刃而解。 “好,朕也允了。” 南温严的确再没有好的人选,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 …… ―――翌日。 才下了早朝,南温严便派人传长郡主南羲进宫。 虽心中早有决断,但今儿早朝时,他并未向大臣提及此事,总得劝说南羲同意才好昭告。 南羲进宫时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陛下突然召她进宫,定是有事同她说,但具体是什么事,她还不清楚。 大抵……是重要的大事。 行露低着头跟在南羲身边,瞧着森严的宫巷,低声说道:“郡主,陛下莫不是过问县主之事?” “此等小事,陛下不会放在心上。”南羲摇了摇头,她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陛下对洛阳的态度可比先帝好上许多。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如今还没有到陛下对她起杀心的时候。 一路到了御书房,太监刘德才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她后笑脸迎了上来。 “长郡主,陛下正等着长郡主呢。” 南羲温笑颔首:“有劳公公相迎。” 客气温和的态度,刘德才脸上的笑容更和善,躬着身子跟在一边,低声说道:“长郡主,近来陛下多忧愁。” 说了这么一句话,刘德才再没多言语,南羲微微蹙眉,心中若有所思,身为皇帝难免多忧愁。 可刘公公提点的这一句,想来并不是寻常忧愁之事,近来大南国事当中,西夏一事还未解决。 想到这里,不免心下一沉,莫非是陛下改变主意,要送她去西夏和亲? 带着此疑问,很快便见到了皇帝。 “皇妹来了。” 还不等她行礼,南温严便给她赐了座,福身:“谢陛下。” 从皇帝的态度来看,此次皇帝是十分刻意的在等她,她还记得她见先帝时,便和如今场景大不相同。 和先帝比起来,如今的陛下少了沉稳老成,很多事儿都写在了脸上。 屏退宫女太监,南温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了好大的决定,开口:“皇妹,朕今日召你进宫,是有事求你。” 南羲眸光一敛,缓缓站起身来,从容的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皇兄为君,南羲为臣,君臣之礼,南羲虽为女子,也从不敢忘。” 如果陛下非要她去和亲,只要群臣同意,她反驳不得,对整个大南来说,她不过是随时可舍可弃的女子罢了。 但此事她并不忧心,西夏与洛阳呈现犄角之势,若她和亲,在那些朝臣眼里大南危矣。 朝臣是不会同意的,如此大事,陛下一人也做不了决断。 南温严笑了笑,心中松了口气,却生了愧疚来。 他温声道:“皇妹,朕想你为大南使臣,送长公主前往西夏和亲,你可愿意?” 使臣? 南羲一愣,她倒是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让她出使西夏。 到了如今地步,长公主再嫁西夏可谓是身入险境,长公主能为国和亲,她又有何理由拒绝出使? “臣女愿为使臣,送公主入夏。” “你愿意?”南温严一愣,他都想好许多的说辞了,却没有想到南羲不仅没有一点害怕犹豫,竟直接就答应了! “皇妹,此去并非儿戏,你……可想好了。”此时此刻他竟想南羲能拒绝此事,他再作人选考量。 南羲微提衣裙,端正规矩地对着皇帝跪下,义正辞严:“臣女身为长郡主,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女之责。” “好!好!” 南温严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大南儿女,皆有一身正骨。” 如此想想朝中那帮大臣重臣,上不如八十高龄的宁国公,下不如年方十五的长郡主。 第129章 我愿意的 拜别了皇帝,南羲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再去拜见苏太后时,安秋姑姑说苏太后身子有恙,不愿见人。 陪着南羲的长公主南忆失落地叹了口气,母亲昨日不愿见人,她本以为阿姐前来拜见时她能借此见到母后。 “阿姐,我这都快嫁人了,母后反而不想见我了。”南忆很想能再多陪陪苏太后,待她嫁人,往后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南羲微微垂眉,她想苏太后是心里难过才不愿意见人。 “阿姐,你可得多陪陪我,想来再过个三五日,咱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南忆突然挽住了她的胳膊,小脸紧贴着她的肩膀。 不知不觉之下,一滴温热的泪花落在了那肩头的玉兰花刺绣上。 她伸手拍了拍南忆的手背,温声:“我会送你去西夏的,一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寂寞。” “嗯。”南忆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的发现南羲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对劲。 猛然抬头:“阿姐,你适才说什么?” 南忆早就听说了宫中传言,可她此时从南希的嘴里听到这话,还是有些震惊。 她以为是假的,也觉得南羲是不会愿意的,皇兄更不会有这样的决定。 “我要替大南朝廷出使西夏。”南羲说的淡然轻松,此事虽险,可已是不得不去,想法子解决便是,又何必整天担惊受怕? “阿姐!” 南忆情急之下丝毫没了长公主的体面,抓着南羲的双手问道:“是不是我皇兄逼你的?” 她不愿意南羲陪她去,她知道陪她去西夏的人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她绝对不会同意南羲陪她去的! 说罢松开南羲,转身便想去同皇兄理论此事。 “阿忆!” 南羲怎么也没想到,南忆对于她出使西夏的事情是这样的反应! 她赶紧抬步追了上去,紧紧拉住南忆的手腕:“阿忆,没有人逼我,我愿意的。” 宫巷之中,宫人低着头来来往往,南忆红着眼眶,甩开了她的手,对她大喊:“谁让你跟我去?我不想路上看见你!” “阿忆,我愿意的。” 南羲再次尝试着去拉南忆的手,南忆几次后退躲开,四目相对,终是忍不住一把抱住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南忆埋在她颈窝呜咽,她轻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面上微微一笑,温声:“我知道。” 她自生下来便是郡主,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比寻常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闲来无事还能读书习字,下棋抚琴。 出使西夏,一来是她身为长郡主的责任,二来,她愿意陪着自己的妹妹走这一程。 “阿姐……你别去,我自己去,好不好?”南忆抽泣着询问恳求,她自己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哪怕是身死也无悔。 可她不愿意阿姐也落的和她一样的结局,她还想阿姐能过得幸福美满…… “阿忆,不会有事的。”南羲轻轻抚摸着南忆柔顺的青丝,语气温柔轻缓。 两国往来,国君不会意气用事直接斩杀使臣的,谁也不想国家打仗生灵涂炭,她总有办法说服西夏国君的。 她送南忆回了长乐宫,打算离开时已经哄得南忆入睡,她看了看南忆那略有些不踏实的睡颜,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笑。 真像个小孩子。 她记得小时候她委屈哭时,二哥哥和大哥哥也是这样,哄着哄着就把她哄睡了。 离开了长乐宫,南羲才发现跟在自己身边的行露一直低着头,甚至有些低的太过。 “行露?” 听见她唤,行露微微抬头,只一眼,她便看见行露眼底有些发红。 一想到行露和南忆的心情差不了多少,她就有些头疼,连最为稳重的行露都如此,屋里还有两个小丫头,也是够得她哄的。 此时在宫中,不宜多逗留,她只能先带着行露出宫再说。 还未出宫门,南羲便看见了前头有一个身形略有些熟悉的夫人,那夫人走的缓慢,她正常的步子很快便追了上去。 看见是何人,她神色微怔,唤道:“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听见声音也是一愣,再看见南羲时,赶紧擦了擦眼角的伤心泪,道:“是长郡主啊。” 说着对她行了一礼。 瞧着宁国公夫人伤心模样,南羲关心地走上前,搀扶询问:“夫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宁国公夫人眼泪是止不住地流,神色激动的拉着南羲的手,有几分哀求地说道:“孩子,你替我去劝劝我家老国公吧!” 她本就是二十岁时给五十岁的国公做续弦,当时嫁的时候她都以为国公命不久矣。 好在宁国公命硬,八十了还没死,身体硬朗,多年夫妻也是有感情的,她还给国公生育了一儿三女。 可如今国公爷非要去什么西夏,岂不是抬着棺材死外头? 对面国公夫人突然的请求,南羲一时间无法应允,只能先耐心询问:“夫人,究竟出了何事?” “孩子啊,我今儿去求了太后,太后不管此事,陛下又不肯见我,孩子啊,如今只有你能劝动国公了!” “我?” 南羲不明白,她和宁国公素来没有交情,怎么轮得到她去劝说? 且说了半天,宁国公夫人也不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宁国公夫人哭得不成样子,又在宫门内,无奈之下她只好先答应下来,扶着国公夫人出宫去。 上了国公夫人的马车,她对行露吩咐道:“让咱们的马车在后头跟着便是。” 待车轮滚动,国公夫人抓着她的手正哭得伤心,她耐心安慰后,国公夫人才告诉她宁国公要出使西夏一事。 “什么?”南羲诧异又震惊。 宁国公八十高龄她是知道的,怎能出此远门?此事想必连陛下都不会同意的! “孩子,我家国公从前和你父亲关系极好的,你的话国公肯定是会听的。” 自从老洛阳王死后,宁国公便再没有志同道合的友人了。 此事南羲并不清楚,但她觉得自己也是人微言轻,国公夫人都劝说不了,她又怎么能?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死老头子,是油盐不进啊!那老不死的!是想让我守活寡啊!”国公夫人大抵是情绪过于激动,此时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第130章 真情 宁国公府在南羲能记得的记忆中,算是第二回来,国公夫人下了马车便拉着她急匆匆的往书房去。 等快到了书房门口,国公夫人反而停下了步子。 此时此刻,国公夫人完全把南羲当个好友的孩子来看待,没了那些繁琐的规矩。 “孩子,你且进去吧,你只要尽力劝说便是。” 国公夫人也不指望南羲能真的说动国公,可她心里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的,多年的夫妻了,如今没有情爱,也有亲情的。 当初被逼无奈嫁进来时,她恨不得这糟老头子赶紧死,如今反而舍不得。 南羲颔首:“好,我尽力而为。” 她也不想宁国公前去,一路上夫人说国公是主动请缨,她倒是想不明白宁国公这样做的理由。 书房内,宁国公正擦拭着一幅山水画表面灰尘,听见有人敲门,抬头皱眉对外说道:“都说了,谁劝也没用,回你自己的院子待着!一个妇道人家,这是你管的事吗?” 洪武有力的声音,让外头传话的小厮有些怯弱,低声说道:“国公,长郡主来了。” 长郡主?南羲那丫头? 想到什么,宁国公赶紧将画重新挂上,理了理发皱的衣裳,直接出了书房的门。 南羲就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之下,方才里头的话,她也是听见了的。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身素雅的祥云纹锦衣,再加上正气的四方步,仿佛是太白金星下凡,瞧着慈眉善目,颇有一股出尘的仙气。 “老臣见过长郡主。” “国公爷免礼。”南羲微微颔首。 在宁国公做请下,她进了书房,书房之中宽而不空,到处都摆放着书籍画卷,黑梨花木的书案上倒是只有笔墨纸砚,和一黑玉镇纸。 对立而坐,她并未按照国公之请坐在上位,今日她来,只是小辈,不是长郡主。 “国公,想来您知道我来意。” 国公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猜不出她来干什么? “唉!”宁国公叹了一口气,道:“让长郡主见笑了。” 他的夫人他怎么能不了解? 那般年轻便嫁给了他,虽他心里头始终有自己的死去的发妻,可这这这些年他也是尽了丈夫的职责,事事疼爱谦让,百依百顺。 可如今这事,他不能再依着她了。 “长郡主,你也不必再劝老臣了,老臣此意已决。” 南羲颔首,并没有急着劝说,只问:“国公可愿告知为何要出使西夏?” 她相信这其中一定有国公自己的理由。 一时间,书房之中寂静无声,宁国公有些昏黄的眼睛看了一眼南羲。 如此相似的眉眼,他想起了那个年轻时跟着他的小屁孩,在他中年时与他把酒言欢某略国事的太子。 他立志扶持那时身为太子的洛阳王,可怎么都没想到太子德智双全劳苦功高,最后竟成了洛阳王。 反而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子,成了新皇。 “长郡主,老臣后代皆是从文,长子如今碌碌无为,在朝中无一官半职,朝中无人愿去,老臣此举也算解了陛下忧愁。” “老臣自知活不了多少日子了,只想自己的夫人,儿子能得陛下庇护。” 说到这里,宁国公不由得笑了笑:“老臣年轻时最好惹事生非,这朝廷中啊,也不知结了多少仇家,老臣实在不想家族没落。” “我明白国公苦心,我便不替夫人劝国公了,反倒是得替国公劝夫人。” 南羲微微叹气,国公此举为了整个家族,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管此事,她也不愿意看到宁国公后人因得不到陛下庇护,被世家排挤。 “不过,我也会陪着国公一同出使西夏。” 此事早说晚说都得说,明日朝堂之上,国公定会知道,到时说不定还会因此和朝臣发生口角。 宁国公皱了皱白眉,那不可置信又气愤的眼神似乎不用她明说,便已经明白了何意思。 “孩子!此行危险!你断可不去!” “老臣这就进宫求陛下收回成命!” 话还没说完,便已经动了身要往外去。 “伯父!”南羲赶紧叫住宁国公,她心里的柔软只觉有些刺痛。 阿忆能义不反顾为国去西夏,宁国公能为了后代未来去西夏,可一听到她也去,都想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出伯爵府的时候,早以为京城中没人会在意她。 宁国公明明自己即将身处险境,却怕她踏入进去。 在宁国公回头时,她冲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伯父,此行我必须去的。” 就当她赌一把,再回大南之时,朝中再无人敢轻视,被压迫了这么多年,她也想反抗,二哥哥被欺辱,她更想报仇。 看着南羲眼底不肯坠落的晶莹,这一刻,宁国公明白了南羲所想。 苍老的双眼泪眼昏花:“孩子啊,你又何必非要都在这刀尖之上?” 他知道他不能劝这孩子,就像这孩子不能劝他一样。 从前洛阳受的苦,总得有人要个公道。 …… 次日的朝堂,南温严不出宁国公所料,向文武百官宣布了出使西夏一事。 除了有一两个大臣因他年迈的事出言,无人反驳此事,也无人敢反驳陛下的决定。 宁国公看了一眼那面色冰凉又冷沉的摄政王,不知道这个让郡主出使的主意,是不是摄政王出的。 “陛下!”就在此时,苏辞突然开了口,可看向那个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也是欲言又止。 皇帝是决定了此事,而不是拿出来给文武百官商议。 对上苏辞那双冰冷又似乎带着火气的眸子,南温严一时间倒是有些心虚。 此事他之所以没跟摄政王商榷,便是知道摄政王不会同意让老国公去的,可他如今为新帝,朝局不稳,他也是实在是没了办法。 “陛下,臣请陛下允准臣同使臣一起出发。” 南温严一怔,不曾想苏辞会有这般请求,本来苏辞替他前去巡视边境,是比使臣提前两日出发。 如今苏辞既然不反对他,他也不好拂了苏辞的恳请。 颔首:“国公年迈,有爱卿一路护送,朕也放心。” “谢陛下!” 大将军蔡全对着皇帝冷哼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软弱无能的皇帝。” 按照他的想法,把西夏打了便是,何必还要送公主?当真是耻辱! 第131章 市井 下了朝,礼部尚书同身边几个同僚说了两句后,便大步追上了前头的沐丞相。 “丞相。” 丞相沐曲辰停下步子缓缓回身,瞧着礼部尚书一脸谄媚又拘谨的笑容,便同身边的几位官员做了眼神示意。 那几位官员也知趣的都纷纷道别。 瞧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礼部尚书这才跟在沐丞相的身后侧,恭敬卑顺地说着话。 “丞相,长郡主此去西夏,是下官向陛下举荐的。” 这话说出来似乎有邀功的意,礼部尚书也时不时试探的打量沐丞相的神色。 谁知话音刚落,沐丞相轻轻一笑,侃侃而言:“老夫知道此事少不了你的功劳。” 从那天夜里礼部尚书盛炜被召进宫的时候,他便知道陛下是要商量西夏人选。 此事他早有这般主意,只是一直不得机会提出,盛炜是他的人,怎能不同他一心? 礼部尚书弓着身子,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陛下也并未当着下官的面下决断,遂下官也不好及时告知丞相。” “此事你做的很好,你解决了陛下如此大忧,定得重用。”说完这句话,沐丞相微微睨了身侧一眼,看着礼部尚书卑躬模样,眸中笑意便显得意味不明。 提了这个议,便是得罪了洛阳。 礼部尚书一向是个聪明人,如今却只想所想的好结局,不曾料想此事最坏的结果。 这样也好,到时候若有什么事,也与他沐家没有干系。 大臣们从宫门鱼贯而出,苏辞上马车后并未有回府的意思,反而让人前往长郡主府。 长穆听着倒是高兴,赶紧吩咐马夫前去。 上回是长郡主请王爷,如今王爷知道主动去看长郡主了,这样一来二去,说不定府中很快便有王妃了。 大将军临终之前便想看见王爷成家立业,可那时候的王爷别说有没有心仪的姑娘了,真真就是见也没见过几个。 想到这,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从前每年的元宵灯会,王爷都会去到街上凑热闹,却只是远远坐在茶楼看着繁华,仿佛有什么东西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时候他总能在街上见到一个素衣姑娘,几乎每年都能见到。 因那姑娘在最喜庆的元宵依旧穿着素雅,就算远远看不太清,也能感觉其容貌出众惊艳,所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每年元宵灯会,他都能见到那一位素衣姑娘,混在繁花似锦的人群之中,似一朵清丽的白荷,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如今仔细一想,他怎么觉得那姑娘的气质有些像长郡主?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莫非王爷去灯会就是为了看那姑娘? 突然间,他就想明白。 那时的长郡主早有婚约,自家王爷定因为这一层原因才只敢远远相看。 而如今郡主都退婚了,这夫为空悬啊! 啧啧! 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激动万分,掀起的嘴角似乎都要飘向太阳,一不注意撞上了一挑着箩筐的小商贩。 那穿着灰色粗布麻衣的小商贩脚下一个不稳,扁担滑落肩膀,箩筐里的小玩意儿七零八碎地落了一地。 连带着人也重重的摔了一跤。 小商贩疼的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走路不长……” 在看见眼前人富贵样子,商贩的脸色瞬间从愤怒转为了惊愕,脸色一红愈发慌张。 顾不得满地的东西,赶紧低声下气的道歉:“这位贵人,都是小人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人。” 语速有些发急,咽着喉头就怕眼前人万一发怒把他打一顿,又给抓进大牢关起来。 因长穆一路上胡思乱想,未跟上苏辞的马车,此时的马车已经走了好远。 长穆一拍脑门,看着前低声下气的小商贩,他蹲下便赶紧这东西一一捡到箩筐。 “贵……贵人……”小商贩既意外,又有些惶恐,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年轻人贵气的穿着气宇不凡的相貌,怎么看也不是普通人家,定然是个贵公子哥,竟然在给他捡东西…… 就在昨日,他还亲眼目睹一卖豆腐的老伯因为走路摔了一跤,摔到了几个贵公子跟前,惹得几个贵公子不满,当真是硬生生的踩过去的! 那老伯本就年事已高,贵公子踩了,其身后那么多家丁也跟着踩,老伯活生生被踩死在街上。 此事京兆府那新来的府尹大人压根就不管,听说那老伯的儿子去击鼓鸣冤,还被当闹事的给关了起来。 近来连街上巡逻的官兵都是耀武扬威的,吃拿东西都不给钱。 他今日能遇见这么个好脾气的贵人,实在是他三生有幸。 长穆迅速提前完的东西,压根就不知道眼前这老实巴交的小商贩,愣愣地看他是什么意思。 想着适才捡的时候是有木头做的小玩意儿被摔坏了,赶紧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二两银子放到箩筐中,对其拱手一礼:“对不住了,在下一时疏忽大意,误撞了您,还望勿怪。” 长穆自小便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偶然机会才被大将军买回去作了王爷的贴身侍卫,学文练武,大将军是一样都没少了他。 在面对京城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时,长穆也没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 眼看着快追不上自家王爷了,长穆一慌:“我得走了!” 小商贩反应慢了一拍,转过头看去时人已经走远。 他拿起箩筐里头的钱袋,掂量了分量,这里头的银子都够买他十个箩筐的东西。 不得不感叹:“哎呀!还是好人多啊。” 才打算挑起扁担,迎面便走来一行纨绔子弟,看见他筐里头五颜六色的木头小玩意有几分感兴趣。 “老头。” 几人叫住了他,他赶紧放好了扁担。 这一靠近,便闻见了一股子的酒气,心下顿觉不好,却也不得不低着眉眼笑问:“几位贵人,可要买点什么?” 几人中最边上的蓝衣公子拿起其中一只木雕的麻雀,张开的翅膀被雕刻的活灵活现,只是指腹用力一掰,翅膀便断了。 “老头!你这卖的什么东西?一碰就坏了,这么些烂东西也敢拿出来卖?” “这……”商贩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刚才明明看见是眼前这位公子掰断的。 几人在教坊司的官妓那儿受了气,本就不顺心,无处发泄,蓝衣裳的公子抬了抬手:“敢卖烂东西给爷,给爷打!” 一声令下,其身后的几个家丁面色恶狠地向商贩走去。 第132章 狗仗人势 “贵人!贵人饶命啊!” 这条百川街处在御街之侧,平日里也只有官府的官兵巡逻,不像御街又是巡防营,又是禁军。 那些官府的官兵压根就惹不起这些贵公子,要是真挨了打,不死也得残! “贵人饶了我吧!” 商贩跪在地上捣蒜似地磕头,周遭百姓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可谁也不敢正眼往商贩身上看,都怕一不注意就惹祸上身。 自新皇登基起,街上是恶霸横生,更有穿的人模狗样的富贵人不给钱还打人。 虽说也是少数,偶尔一天能碰到那么一回,可也实在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出来做点生意都担惊受怕。 惨叫声连连响起,商贩被几个家丁连踹了几脚,抱着脑袋把自己尽量全缩成一团,活像个受到惊吓的穿山甲。 “县主你看!他们在打人!” 未屏有些惊讶地指着前方,真不敢相信,京城之中,竟有当街闹事的行为。 此事若是发生在中山,这些人还没打起来就被官府的人抓去了。 一想到官府的人,未屏余光真看见有几个官兵在一旁看戏!谁也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永宁县主轻轻揭开帷帽白纱,由于挨了掌嘴,又没有及时药敷,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下去。 此时此刻,永宁县主这张微肿的脸早已透着疑惑愤怒。 这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当街打人!她的中山境内,可从来都没见过。 “去!给本县主把人拉开!” 身后从中山带来的侍卫当即听令,把那些打人的家丁揍的是鼻青脸肿,滋哇乱叫! “你们什么人?”发号施令的蓝衣公子此时也有些胆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看这些侍卫的架势,背后主子的身份应当不小。 当永宁县主走过来时,未屏微扬着下巴,高声询问:“你们都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还不报上名来?” “我家公子乃京兆府府尹之子秦泰。” 那蓝衣公子身边的家庭。如往常一样为自家公子报上大名,可却遭到了自家公子一记冷眼。 秦泰并不是个傻的,看着眼前女子衣着不凡,身边又有那么多侍卫,这身份说不定是他惹不起的。 眼珠子转了转,遂赶紧介绍起自己跟着的大人物。 他对着那身穿织金深青袍子的白面男人恭敬一礼,随即略有嚣张地向对面介绍:“这位可是户部尚书的公子。” 黄子恒轻摇着折扇,他很是满意秦泰把他父亲的代理尚书的代理二字去掉。 “户部?”未屏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不就是个三品官的儿子吗?说的好像天王老子一样。 永宁县主低眉瞧了瞧那地上躺着的商贩,半蜷缩在地上已经不会动了,地上嘴边都挂着鲜血。 侍卫得到示意,蹲在地上探了探那商贩的鼻息和脉搏,随即拱手作揖道:“县主,此人已经死了。” “死了?!” 方才还没觉得害怕,一听人死了,未屏都险些要躲到永宁县主身后去,她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死人呢。 侍卫已透露了永宁县主的身份,黄子恒一行人也赶紧拱手作揖:“县主。” 此时此刻,这些人识趣地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谁也不会没事儿非要去惹皇亲贵族。 “若县主没什么事,我等就先告辞了。”黄子恒没有心情在此多做逗留,只想现在赶紧去百花阁喝一杯解解乏闷。 至于地上死的小商贩,一个最底层的贱民,死了也就死了,自有京兆府的人拉到乱葬岗处理。 他也不怕有人敢闹事,如今他父亲已经不是从四品的户部侍郎了,而是朝廷的三品大员,陛下的新贵,谁敢惹他? 眼瞧着黄子恒像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人就要走,未屏瞪大了眼睛,诧异又惊愕。 当街杀了人!就这么走了? 从前中山那边的人都说京城繁华犹如仙境,如今她看了,只觉得可怕。 这哪里是人间仙境?简直就是阴曹地府! 万一哪一天她像在中山一样独自出门采买,岂不是就要白白被打死了? “站住!” 永宁县主声音本就清脆娇软,就算发起怒来,听着也是毫无威慑力。 “县主还有何事?”黄子恒回身隐隐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这番无所谓的态度,更是让永宁县主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杀了人还想走?跟本县主去见官!” 此话一出,良久都得不到回应。 周遭的百姓更是个个低着头偷看热闹。 “哈哈哈……” 黄子恒突然像疯了一样,仰天大笑,嚣张又狂妄,一张本瞧着端正顺眼的脸,此时此刻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连着黄子恒身后的众人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 这对永宁来说,既是轻视,也是侮辱! “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视本县主!” 上回宫门受辱,已经让她够丢脸的了,可如今面前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一群蛇虫鼠蚁罢了!竟然还敢嘲笑她! 宽大袖子中的粉拳是捏了又捏,当即下令:“把他们给我拿下!带去见官!” “呦呵?”黄子恒摊开折扇轻晃了两下,嘲笑道:“县主想拿我?” 什么狗屁县主,不过是中山王送到京城中的质子罢了,和从前那个洛阳郡主没有两样。 要说唯一不一样的,想来就是皇帝陛下不想杀这县主。 前两天听说这县长在宫门口挨了打,还罚了跪,还是长郡主罚的,当真是狗咬狗。 “县主莫不是在宫门口还被跪够?” 未屏气愤地看着不停摇扇子得黄子恒,大冷天的还把手里的破扇子晃来晃去,实在让人恶心! 不等她为自家县主抱不平,永宁县主便已经忍不住发了话。 “本县主跪不跪宫门,关你什么事?” 她就算被倒吊在宫门上,她也是县主! 看不清帷帽里头的面容,黄子恒想也能想出来里头是个大猪脸,啧啧两声:“哎呦,县主啊,长郡主都能羞辱了你,你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此事陛下都不管,这县主和当年的洛阳郡主,当真是没区别的,虽说是打不得,但也没必要说话客气。 第133章 失望至极 “放肆!本县主犯了错挨了亲姑姑的罚,容得尔等议论?”被这般嘲笑,永宁县主又急又愤,就恨不得对其破口大骂。 可又一时间骂不出词来。 这些人拿宫门一事嘲笑她,她也意识到了京城比不得中山,这京城中许多人都会看不起她这个县主。 就像眼前这个尚书之子,简直是拿着鼻孔看人。 想到长郡主如今在京城的身份地位,她虽不愿,但也不得不拿出来给自己撑腰。 “姑姑虽罚了我,但就容许你们欺负本县主不成?” 未屏看着自家县主说的底气十足,赶紧轻轻拉扯了一下自家县主的衣袖。 长郡主如今位高权重的,压根就看不起她们,更不会管她们,县主这话说出去,无疑会被当笑话的。 很显然,这这话在黄子恒眼里都不管用,虽说当着长郡主的面他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他怕什么? 长郡主从前,也是对他跪地求饶的。 秦泰便不一样,小心翼翼的走到黄子恒跟前,微微躬着身子谄媚讨好道:“黄兄,咱们还是赶紧去百花阁吧。” 黄子恒格外喜欢别人叫他黄兄,这样听起来倒是同皇兄二字无异。 “县主,本公子可没功夫在这里陪你,先告辞了。” 黄子恒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走了,永宁身边的侍卫也被街边的几个官兵拦了下来。 百姓大都失望地摇了摇头。 一卖炊饼的老大爷嫌弃地看了永宁县主一眼:“什么县主不县主的,一女人能翻的出什么水花来?” 老大爷实在是气愤这个县主一点用都没有,也不能为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抱不平。 “你还能指望一个女人给咱们断案不成?”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当永宁县主猛然看过去时,一个个的又怕得低下头噤了声。 鼻尖眼眶一阵酸涩,眼泪就这么不争气的从脸上流了下来,啪嗒啪嗒的滴在脚背上。 未屏还在叫骂:“你们这些刁民,我家县主为你们打抱不平!没一个帮忙的不说,还落井下石!” “未屏,别说了。” 永宁县主吸了吸鼻子,手帕在帷帽里头抹了抹泪水,接着看向地上已经死去的商贩,道:“给他找块好坟地,把他卖了,找找他的家人,给些子也好过活。” “县主!他是被那些人打死的!怎么能就这么埋了?” 在中山,就算是贱奴被打死了也要问原因的,若是无缘无故打死,主人家也要吃罪的。 眼前这可是好好的百姓,人命一条,怎么能不管不顾就这么埋了? “我又帮不了她。”永宁县主此时也算是看清了。 来京城的时候,祖父就交代过,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也不要跟京城的人起争执。 如今在宫门挨了打不说,一个户部的人都看不起她。 宫门受罚她不怨,本就是她不知实情犯了错,可如今连街上的百姓都羞辱她…… 想到这些,心中发酸,委屈又不敢哭出声来,只低声哽咽:“未屏,我想回中山。” 这京城,当真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侍卫将商贩的尸体扛了起来,临走前永宁县主让未屏问了问街边人这个商贩叫什么名字,也好刻碑,更方便找到其家人。 “县主,此人名叫王大。” 不知哪里冒出来了一个侍卫,竟当街拦住了她们! 此人正是匆匆赶回来的长穆,他钱袋子里还装着一样重要的物件,当时太心急没有注意。 如今回来找,竟看见那商贩浑身是血的被人扛着走了! “我乃内卫司外阁执事!何人当街行凶?!” 自从新帝登基,长穆也被编入了内卫司中。 永宁县主压根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内卫司,但看此人一脸正直,想来是官府的捕头什么的。 “人不是我家县主打死的,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打死的,我家县主跟他理论不成,如今只能把人带去埋了。” 未屏心中颇有怨气,所以脸色和语气都不大好,人被打死的时候没见有人出面,如今倒是跳出来吆喝她们来了。 县主?长穆一愣,莫非是永宁县主? 赶紧拱手作揖:“下官参见永宁县主,下官不知县主身份,其中误会,多有得罪。” “无妨。”由于方才哭过,永宁县主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接着继续说道:“你竟然是管这个的,那你便把这人带走吧,是户部尚书儿子打死的,周围的人都可以作证。” 周遭百姓一听最后那句话,都纷纷别过了,装作无事发生,各自忙自己的。 那些买东西的行人也都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不想染上丝毫麻烦。 “是。”长穆只得接下死尸,看着这商贩死不瞑目的模样,他心中不是滋味。 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才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被人打死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不过永宁县主到户部尚书的儿子,白与涵不是已经被关在刑部了吗?怎么还能出来行凶? 还没等他询问此疑,未屏便指着他扛着的死尸说道:“这位大人,他叫王大,家住在莲花巷子。”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又赶紧补充道:“都是方才那些百姓说的。” 她可不想被人误以为是她家县主打死的人。 “多谢。” 长穆到了谢,目送着永宁县主离去。 如今他倒是不能赶紧回到王爷身边了,得赶紧把这尸体送到京兆府去。 …… ―――与此同时。 长郡主府。 去西夏的日子还有三四天,行露已经为南羲准备好了所有要用的东西。 由于耐不住行露哀求,所以南羲此次只打算带行露一个人去,甘棠和采苹二人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翻来覆去的检查,生怕遗漏了什么。 “郡主,王爷来了。” 由于苏辞的身份贵重,乔妈妈也不敢拦着苏辞,只能任由苏辞在海棠阁院外等候。 不过乔妈妈心里倒是奇怪,这苏王爷仿佛对郡主府十分熟悉,竟能自己走到海棠阁来。 “快去请。”南羲缓缓放下闷香的镊子,她倒不知苏辞是为何而来,莫非是因她出使西夏一事? 才踏入中庭院子,只听一声清脆嘹亮的鸣叫,抬头看去,天空中正盘旋着一只黑压压的鹰隼。 垂下眸子,那一身玄色长袍的苏辞,长生立在枯树海棠之下。 第134章 吃醋 南羲对着苏辞微微福身见礼,一身泛着荣光的鹅黄衣裙暖玉生香,衬得那芝兰玉树的人儿鲜亮明艳。 “苏王爷。” 那抬眸间的微微一笑,艳羡风四方而落的棠叶。 眼前之美,实让人移不开眼,苏辞敛眉,躬身拱手作揖:“臣见过长郡主。” “阿鸢回来了。”采苹望着天空低声说着。 南羲顺势看去,阿鸢长声鸣叫盘旋着,似乎是想找一个停落的地方。 这受过训练的鹰隼一般都是看人抬起手臂,便落在那皮质的护腕上,既不会抓伤主人,也能落得稳当。 阿鸢大抵是见她身上并无可落脚的地方,只能盘旋几圈,最终沉沉地落在了苏辞身后的海棠树上。 枯树枝丫脆弱,承受不起鹰隼的落脚,晃了两下只听嘎吱一声,树枝断落,还张着翅膀来不及收羽的鹰隼,随之如成熟的果子一样掉了下来。 “……” 阿鸢的眸子似乎睁大瞳孔的猫,泛着悠悠绿光,扑腾了两下翅膀便站了起来,大摇大摆的从地上往屋子里去。 不像只鹰,反倒像只圈养的家禽。 采苹福身行了礼,赶紧追随阿鸢而去。 “王爷今日是来送阿鸢的?”南羲做了请,示意前往正堂坐谈。 苏辞:“臣今日来,有事同长郡主商榷。” 知道苏辞此来有正事,南羲神色也严肃了些,道:“王爷请。” 落坐正堂,行露上了茶水后得到南羲眼神示意,遂带着其余伺候的丫鬟,一道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正堂之中,唯有二人。 有一段时日没见了,南羲瞧着苏辞似乎比从前要清瘦些,却不显丝毫文弱气息,打眼一瞧,便知道是战场上那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长郡主此次出使西夏,臣会与长郡主同行,待到西夏边境之时,还请长郡主暂听臣的安排。” 苏辞一向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此事事关重大,他怕她在西夏出事,一路上便已想好了安排。 听从安排什么的南羲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如今她同苏辞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她知道苏辞不会害她。 只是这里头有两个字,她甚是不解,遂问:“同行?” 身为摄政王,怎能随意离开京城呢?必定是要得到皇帝的准许,若是皇帝准许,这其中便太过奇怪。 知道南羲有何疑虑,苏辞直道:“臣奉旨巡视边境,正好同长郡主顺路,陛下已恩准此事。”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倒就不奇怪了,南羲端起茶盏轻抿,垂眸思忖着。 怪不得方才苏辞说西夏边境听他安排,原是苏辞不入西夏。 不知为何,有苏辞同行一路,她这心里倒是沉静了不少,对西夏一行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令人担心的从来不是路上如何,而是西夏国境。 西夏公主的死,拿一个白与涵是平不了愤怒的。 “长郡主还未曾应臣之请。” 苏辞淡漠的声音传来,南羲这才收回思绪,温笑道:“一切但听王爷安排。” 至于从不从,得看是什么安排了。 到底是得到了回应,苏辞沉浮的心稍安,可看着眼前丫头从容模样,似乎并不把西夏一行当一回事。 他怪她不肯早一日来见他,同他商议这大事。 若是提早一天,他定能劝说陛下收回成命,也怪他近日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此时此刻苏辞一脸冷沉忧愁,南羲倒是有些看不大明白,遂莞尔一笑:“王爷何不尝尝我府里的茶?” 眼前美人温笑,茶香柔绕,那明如皓月的凤眸不见笑意,却看的他莫名心烦意乱。 此时心境,苏辞从前也只在难以突围的阵前有感。 收回目光,起身拱手作揖,长剑眉下眸光骤然凛冽:“臣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与此话同出的,还有南羲漫不经心的那句:“我亲手制的。” 本打算转身离去的苏辞,还是端起了茶盏。 南羲看着那瞬间空了的茶盏,又看了看那已经离去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不由得失笑:“这苏王爷,莫非是渴了?” 正想独自坐会,很快传来了采苹的声音:“郡主不好了!不好了!阿鸢跟两个鸽子娘打起来了!” “什么?”南羲赶紧站起身,匆匆忙忙的便往屋里赶。 才踏进屋门,便已经看见了满地的羽毛。 此时此刻,已经学会飞翔的几只小鹰隼,竟然跟着两只鸽子一块殴打阿鸢。 两只鸽子虽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敌过阿鸢,可有小鹰隼在,阿鸢反而对两只鸽子有所顾忌。 “阿鸢。” 南羲轻轻一唤,缓步走了过去,说实在的,她有些愧疚,是她找了两只鸽子,让如今的小鹰隼六亲不认。 听见她唤,原本正对峙的几只鸟儿都看向了她,尤其是那三只小鹰隼,平日里最是粘她。 她伸手摸了摸阿鸢柔软的颈羽,或许是见她亲近阿鸢,两只鸽子和小鹰隼左右歪着脑袋看了看,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甚至有只胆大的小鹰隼主动凑了过来。 此时苏辞已出了长郡主府,才踏下府门台阶,便看见一辆挂着永安伯爵府名号的马车停在了十步之内。 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安远伯爵府的嫡子,李子房,他此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打探打探那条黄沙蛇的消息。 他听说临安的一个老太监吃了黄沙蛇的胆,如今娶了好几房小妾,都生儿育女了。 黄沙蛇本就珍贵难寻,这近乎半个月再叫人寻都不见消息,他实在心急难忍。 南羲身边那个叫行露的丫头他是知道的,最喜欢收集药材,从前伯爵府墙角有条蜈蚣都能被拿去晒成干。 黄沙蛇那般珍贵,他不信行露会扔了。 这时,长穆匆忙的赶了回来,好在王爷还没走,他是在京兆府放下尸体嘱咐了几句便赶了过来。 “王爷。” 见苏辞面色不大好,他顺着自家王爷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了一马车旁正整理着衣衫的公子。 看清人长相时,低声喃喃:“那不是长郡主的未婚夫吗?” 此话一出,苏辞眉心微蹙,脸色更加冷沉。 第135章 败家 长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的捂了捂嘴,随即上下打量起了李子房,虽说是人模狗样的,可哪里有他家王爷好看? 大抵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正整理着有些轻微发皱衣衫的李子房一怔,猛然抬头看过来,才发现了身穿玄色四爪龙袍的苏辞。 他不曾见过苏辞,遂并不知苏辞身份,但看这身尊贵无比的衣裳,便知道是摄政王。 “摄政王。”他赶紧对着苏辞躬身长揖,将姿态放的极低,心中忐忑,今日怎的这般不顺,遇上了摄政王! 随即眉目有思,这是长郡主府?摄政王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南羲同摄政王勾搭上了? 李子房一想到南羲在摄政王怀里妩媚发娇的模样,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只觉浑身血液都是热的。 本来对南羲他还心有愧疚,可这才跟他退多久多久?竟然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他从前怎的没看出南羲是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过仔细想来,摄政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娶一个被退了婚的女子? 想来也只是玩玩。 如此看来,南羲是破了身子还没人要,跟他如今窘迫来比,也没好到哪去。 苏辞凝视着低头长揖李子房,没有开口让其起身,但眼里的嫌恶已是不言而喻。 “长穆,送李家公子回府。”苏辞留下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随即上了马车。 长穆只得应是,他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李子房,咧嘴一笑,这不达眼底的笑意,让人莫名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李子房想说上些什么,长穆随即招了招手,几个侍卫便走向了李子房。 硬生生的将才下了马车的李子房,又给塞进了马车里去,侍卫赶下马夫,亲自护送,挥手一抽马鞭,扬长而去。 这一幕,倒是让门口守门的两个护院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 苏辞的马车已经离去,长穆本打算跟上,想了想还是对着门口的两个护院说道:“你们往后记住,此人来,赶走便是,不必禀报长郡主,长郡主不想见他。” 一个小小伯爵府的嫡子,竟然敢跟他家王爷抢娘子!简直是不想活了! 他可是一心盘算着王爷娶长郡主的,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可不能让人给截胡了! 碍于摄政王之威,二护院只得对着长穆抱拳应是。 不过这话行露姑娘早就吩咐过他们了,今儿就算摄政王不把人送回去,他们也不会让此人进府。 “嗯。”长穆满意的点了点头,遂追随苏辞离去。 一连三日过去。 明日便是出使西夏的日子,南羲坐在院中摇椅依旧悠哉。 正闭目养神,和小鹰隼们玩着的白猫看了一眼南羲,随即一口咬住正在它头顶乱啄的小鹰隼脑袋! 海棠粗枝上传来风声,不知何时阿鸢回来了,白猫含着小鹰隼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下意识的往上移。 看到阿鸢的那一刻,白猫缓缓松开了嘴,躺在地上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不断地擦着脸。 方才被含了脑袋的小鹰隼,此时此刻一个劲儿的想往白猫嘴里钻,惹得猫咪烦了,叫了两声起身悠哉漫步离去。 采苹就在院门口熬着药,见猫咪走过来,下意识的以为这猫又挨了阿鸢的翅膀巴掌,放下蒲扇,将其抱入怀中。 “都说了不要去惹小鹰隼,你怎的就是不听?又挨打了吧?” “喵呜~” 下午时分,小鹰隼被长穆接走,此去西夏,南羲打算把阿鸢和两只鸽子都给带走。 她也是在无意中发现这两只鸽子并非是吃肉的鸽子,而是训练有素的信鸽。 如今竟然肯听她的话,鹰隼又不吃鸽子,她倒是有用的。 翌日一大早,南羲进宫拜别了太皇太后,遂同长公主南忆一起出了宫门。 浩浩荡荡的出使车队之末,关押着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白与涵,此时早已没了从前的嚣张气焰,一双眼睛空洞而无神。 皇帝亲自登上城门为他们送行,满脸的不舍压根就激不起南忆心中涟漪。 她知道皇兄若是真想留她,便不会把她送走。 就像死去的父皇一样,若父皇真的疼爱她,怎会舍得把她和亲给西夏小国? 不过是贪图利益罢了。 但她时常告诫自己,不可这样去想,父皇和皇兄都是为了大南的江山社稷,才不得不把她送去和亲。 出使车队出了城门数百米,南羲抬手掀起帷幔一角,往前头看去,那高头大马之上的男儿郎正是苏辞。 光瞧着一身红衣甲胄,她仿佛看见了当年大胜归来的少将军。 只可惜当时,她不曾得见。 出使的车队渐渐远去,张兰本打算今儿早些出来看热闹,可实在是人群拥挤,她甚至都不曾看见南羲。 巡视了一圈已经搬到了京城里来的布庄,有李老太太打点,如今生意比在杭州时还要好上些。 这也多亏了李老太太认识的几个世家帮忙,遂她也让人备了重礼送去。 姜妈妈消息最是灵通,很快便把张兰备重礼答谢之事告诉了李老太太。 寿康堂内,得知消息的李老太太气得肝疼,没了丝毫体面地大骂道:“这个败家的蠢货!老身帮了她这么多,也不见她拿东西来答谢老身!” “老太太别生气,大娘子出手一向阔绰些,用的也不是咱们府里的银子。” 姜妈妈的话才说完,就被李老太太恶狠狠的盯了一眼:“什么不是咱们府里的银子?她嫁到了李家!那便是李家的银子!她如此败李家的家产,过不了两年,只怕整个伯爵府都要破落了!” “这……”姜妈妈倒是有些不明白老太太了,张氏娘家的家产乃是嫁妆,女子嫁妆跟夫家可也没什么关系。 更何况伯爵府也没给张氏下过聘,更不应该要张氏的嫁妆才是。 这说来说去,还是老太太贪财,连张氏的嫁妆都不肯放过。 但老太太毕竟是她的主子,这样的实话她也不敢说出来。 李老太太阴沉着脸,道:“去!去把张氏给我叫来!” “老太太,大娘子如今不在府里。” 第136章 玉佩 近乎快到了午时,张兰才匆匆从外头回府,到了院子连口水都没喝,便听莹月说李老太太派了人来。 她去见时只看见了一个模样清丽的小丫鬟,想着莫非是李老太太塞给李子房的? 如今就算老太太塞再多的小妾给李子房,李子房也是无心享用的。 “大娘子,这是老太太让奴婢给您送来的,说是让大娘子贴身带着,好一举得男。” 小丫鬟手里捧着个匣子,她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块发黄的裂纹严重的龙形玉佩。 这样质地的玉佩,不过五百文钱便能买得起,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太太怎么会送她这个? 正想着,那小丫鬟便解释道:“老太太说,这是从一农户那里求来的,那家农户的娘子六年就生了十个男胎,实在是有福气,也让大娘子您沾沾这福气。” “福气?” 张兰不由得冷笑,这六年十个男胎,身子不知道多么亏损,竟然在这些人眼里成了福气? 打量了一眼那小丫鬟,张兰皱眉询问:“你是老太太屋里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她此时已经意识到这丫头面生,实在有些可疑。 按理说来给她送东西的,应该是姜妈妈才是。 “奴婢是老太太院里的洒扫丫头,今日姜妈妈不在,老太太便让奴婢送来。” 瞧着小丫鬟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模样,看样子不是在说谎。 这玉佩既然是老太太硬要给她的,那么她给老太太一个面子,戴着也无妨。 当着丫鬟的面佩戴好后,说道:“去回禀了老太太,说我晚些时候去请安。” “是。” 小丫鬟一离开,玉儿也实在是耐不住性子,赶紧对着张兰吐露自己从外头听到八卦。 “姑娘,今儿外头百姓到处都说永宁县主当街杀人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有亲眼目睹的百姓去官府作证呢。” 这事算是闹得沸沸扬扬,今上午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永宁县主?”张兰倒是听说过宫门挨罚跪一事,但她毕竟不认得永宁县主,遂也没什么兴趣。 一个县主杀了百姓,想来也定不了多大的罪。 说不准随便搪塞便过去了。 毕竟在杭州的时候,县太爷的儿子当街杀人,最后都定了个无罪。 权贵打死百姓的事,对张兰来说,早已经是司空见惯。 八九天的日子过去,出使西夏的车队在兰山驿站停下,由于有宁国公在的缘故,所以路程有些缓慢,今日才出了京城所处雍州。 此刻已近黄昏,兰山驿站周遭几乎看不见人烟,只偶听几声鸟鸣。 驿站的驿主出来接待了出使的队伍,南羲也住了早已安排好了房间。 颠簸了这么些日子,南羲梳洗一番便有了困意。 行露递来了温水,心疼地看着她:“郡主,您近来食欲不好,瞧着都消瘦了。” 适才外头送来的饭菜郡主没动两口便说吃饱了,实在是令她忧心。 “我无事。”南羲只是被颠簸的有些疲惫,这些日子在马车上昏昏沉沉也睡不好,难得驿站的床柔软,她要好生睡一觉才是。 “那奴婢便先下去了。” 离开了房门, 行露提着没怎么动过的食盒往楼下去,倒了也是浪费,她打算将郡主未曾动过筷的饭菜,给驿站里的苦役送去。 才走至楼下,迎面便撞见了长穆。 “行露姑娘这是要去哪?”长穆笑问。 “回大人的话,奴婢正要把未动过的饭菜送给驿站中的苦役。” 长穆顺手接下了食盒,道:“我给你送去。” 毕竟行露姑娘是长郡主身边的心腹,他身为王爷的人,可得在行露姑娘这留个好感才是。 揭开手中食盒,发现送去的饭菜几乎是原封不动,遂皱眉问询:“长郡主还是胃口不大好吗?” 他近来格外关注长郡主,遂也知道这件事。 话说至此,行露无奈的叹了叹气,说道:“是呀,只可惜这一路都不曾见开胃的东西。” 为了早日到西夏,走的官道反而是有些偏远的,没有路过城镇,便也买不到东西。 要是临出发的时候她就考虑到这些,也就不会如今这般了。 这一路的颠簸,连她自己的胃口也不大好,更别说自幼就脾胃不好的郡主了。 “开胃的?”长穆沉吟思索片刻,遂问:“你是要山楂,还是要酸杏?” 他能知道的,也就这两种东西了。 “嗯……倒是都行。”行露看着长穆的眼神有些狐疑,莫非长穆是要弄来这些? 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最好能抓些药来。” “好,我知道了。” 长穆说罢转身离去,长郡主再这么下去,只怕人还没到西夏就饿死了,无论如何,他也要在明日之前弄来开胃的东西。 白日里看地图时,好像八百里处便有一个城镇,骑上快马星夜赶路明日午时应当能回来。 不过此事他还是得给王爷说一声,得了允许才能离开。 驿站的院子中王爷正在带人巡视附近安全,他赶紧走了过去,拱手作揖道:“王爷。” 苏辞驻足停下,抬手示意禁军继续巡视,目光看向了长穆手里的食盒。 “王爷,属下正替长郡主给驿站里的苦役送食。” 长穆解释着又叹了口气,说道:“长郡主进来都没什么食欲,送去的饭菜大多都没动,行露姑娘说长郡主是脾胃不好,再这样下去,只怕长郡主身子熬不住。” 听闻这些,苏辞遂道:“往东八百里有一座小城,你骑追风前去,买些药材和开胃的酸食。” “是。”长穆赶紧拱手应下,他就知道王爷一定会同意的,只是没想到王爷会把自己的坐骑给他。 月夜已深,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抓刺客,整个驿站便骚乱了起来。 南羲睡眠本就极浅,在行露冲进来时,已穿好了鞋披了件外衣。 “发生了什么事?”她速问。 “郡主,驿站里出现了刺客!您快随奴婢到楼下去!” 屋外早已守了不少禁军,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楼下的正堂。 “阿姐!”南忆紧紧的抓住了南羲的手,看见南羲好好的,这才放心了下来。 瞧这南忆眼里的泪花,南羲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137章 不知目的 面对询问,南忆只是摇头,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听见外面喊抓刺客。” 想到京城灯会遇刺那次的血腥场面,南忆就忍不住心底发毛,就怕现在外头已经乱了。 当时还有皇宫可退,可如今身处在这小小驿站之中,说不定刺客什么时候就杀进来了。 想到此,南忆下意识的往正堂外头看去。 南羲顺着南忆心惊害怕的目光看去,外头的人声的确有些嘈杂,可却不是什么打斗之声,想来只是禁军们在巡视找刺客。 她反手握住南忆那一双有些发颤的手,轻拍其手背,安抚道:“不怕,没事的。” “嗯。”南忆点了点头,就算害怕,也依旧有长公主该有的风范在,不至于惊慌的不知所措。 可终究南忆是年纪小,抓着她的手,便不肯放开。 南羲从正堂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中收回眼神,她这才注意到了身后站着的宁国公。 “伯父。” 她打了声招呼,宁国公对她拱手作揖,银丝白发不显虚弱的老态,反而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 淡然处之的态度,沉思凝重的眼神,年轻时不愧是大南名将,老了也临危不乱。 “这大南国境之内,竟然出现了刺杀使团的贼人,当真是胆大妄为。” 宁国公脸色艴然,更觉此事匪夷所思。 对此,南羲亦是同样的心境,这朝廷使团随行上千人,除非谋逆,否则又有哪些劫道之人敢起这等心思? 看了看周围,南羲只觉得像少了些什么,心中一惊,赶忙问道:“苏王爷呢?” 听闻这话,南忆和宁国公皆是摇头。 “老臣倒是不知。” 外头一喊刺客的时候,身边人便将他带到了这正堂中来。 正忧心苏辞处境,此时外头走来三人,分别是驿站的驿主和两位驿丞。 三人见他们跪了下来:“下官见过长公主,长郡主,宁国公。” 驿主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面容精瘦,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尽显精明。 他看向南忆,请罪道:“都是下官办事不力,让长公主受惊,还请长公主恕罪。” 南忆皱了皱眉,赶紧问:“你们打哪来?可曾看见摄政王?” “回长公主的话,王爷追着刺客出去了,让下官安排人保护好长公主。” 这的确是摄政王临行前吩咐的,他身为驿主虽惊慌这等事,可也不敢怠慢,适才才安排好了一切。 只愿长公主不要怪罪他。 毕竟出了刺客,也实在不是他一人之过。 “追着刺客出去了……”南羲低声喃喃,心中忧虑甚多,她下意识地看向宁国公。 只是一眼对视,二人便已会意了对方的意思。 宁国公对她道:“这贼人不知冲着谁来的,如今摄政王虽已追着贼人离开,但也不知这驿站之中可有同伙。” 正想着,禁军副统领杨康走了进来,还不等杨康说话,宁国公眸光一闪,随即吩咐:“杨统领,你带人守好外头和楼中,点亮火把,断不可放贼人进来!”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保护长公主和长郡主。 “是!”杨康领了命,随即招手带人往楼中去。 外头因火把增多亮了起来,倒是让人安心不少,南羲看向那一直都站在楼口的阿江,遂吩咐:“阿江,你武功好,且到高处去瞧瞧情况。” 但愿苏辞不会有事。 此时那离驿站不远的官道处,虽四面环山,却因周遭平坦,蒙面的黑衣人被追得一时半会儿无法脱身。 苏辞手握长剑,与那黑衣人打斗纠缠,兵器碰撞之声格外清脆。 多是枯枝的草地上,几个跟着追出来的禁军皆是被打得四仰八叉,捂着心口或是胳膊大腿痛苦哀嚎。 这倒地的禁军身上不见丝毫血光,都是被打得疼痛难忍,皆没有生命之忧。 月下,刀光剑影横纵交错,苏辞一身雪衣翩然,去势凌厉,招招透着杀气,却又留有余地。 刺客剑术高强,不在他之下,而他不善用剑,擅使长枪,杀之容易,想要活捉却没有什么把握。 几个回合下来,皆是不分胜负,既不能活捉,只能杀之! 黑人感受到苏辞的杀意, 也不再继续采用进攻之势。 “告辞!”黑衣人收了剑锋转身便跑,踏着稀而茂的几棵树,大起大落之间,便不见身影! 如此轻功,实乃世间少见,苏辞收了长剑,也没有再继续追的意思。 再追下去,虽能杀了对方,可却是离驿站越来越远,他若远离,驿站定有危险。 回身看去,此时驿站之中灯火明亮了不少。 驿站正堂之中正安静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王爷回来了,坐着用茶的南羲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 瞧着那白衣一尘不染,南羲悬着的心瞬间平复了不少,没有受伤便好。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是心安。 宁国公走上去,近了些才打量了一眼苏辞,见其没有受伤,赶紧说道:“摄政王!老臣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因现下离开改走大路,马车快些也无妨,老臣这身子骨受得住。” 他都这把岁数了,死不死也都无所谓了,若是因为他害的长公主和长郡主在这偏僻小道中身居险境,就算是死,他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苏辞凝眉,对于宁国公的提议有些不赞同。 正要开口时,只听南羲说道:“国公不妥!若是星夜赶路,只怕更是危险。” 南羲知道国公现在是怕长公主和她再遇危险,正所谓关心则乱。 “长郡主说的是。”苏辞拱手一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宁国公听了皱眉思索片刻后,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是老臣思虑不周了。” “臣会守好驿站,列位回去好生歇息,明日破晓便走。” 苏辞话落,众人都表示同意。 “阿姐,那我先回去了。”南忆纠结再三,还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现在倒是很想让阿姐陪着她,可看见阿姐眼中疲惫,再想到这些日子阿姐是吃不好也睡不好,遂也不想打扰。 南羲颔首:“阿忆也好生歇息。” 第138章 撮合 回了屋中,行露打了热水给南羲擦脸,湿润的帕子还有些微烫,行露的双手已经变得发红。 奉上帕子,软声说道:“郡主,奴婢瞧着您眼中干乏,用热帕子捂一捂,想来会舒服些。”。 “嗯。” 南羲接过,轻轻覆盖在了眼上,眯了一会心中思绪颇多,她道:“也不知这刺客究竟有什么目的。” 如今刺客不知所踪,叫人总得时时防备着。 行露低眉,凝神思索片刻后接过南羲递过来的帕子,说道:“奴婢倒觉得,这刺客不像是来杀人的。” 这话倒是让南羲感到有几分好奇,遂问:“何以见得?” 行露道:“外头禁军都说只有那么一个刺客,奴婢方才在楼下打水的时候看见了一些被那刺客打伤的禁军,没有一个人中了刀伤,却又个个痛的站不起。” “奴婢好心去帮忙,发现这些人的伤都无大碍,只是被点了各处的痛穴,以至于如此痛苦。” 说到此处,行露不得不感叹那刺客实在厉害,连她的银针都不一定完全激起那般疼痛,想来这便是练武之人所说的内力吧。 “既没有杀人之心,那究竟是何目的?” 南羲眉心紧皱,实在想不出原因来,思虑片刻后猛然抬眼看向行露:“莫非……此人只是先探一探虚实?” 若真是这样,这后面还不知该有如何凶险。 “郡主,此事实在是不归咱们管,有王爷在,您就放心吧。”行露实在是不想看见自家郡主如此忧虑。 遂继续劝道:“奴婢让阿江在外头守着,奴婢在内守着,郡主安心歇息,就算有什么事儿。也得休息好了再想,累着身子,总是想不周全的。” 行露的话说的的确在理,南羲也不再逼着自己胡思乱想,深吸了一口气后,打算褪去衣裳入睡。 才躺下,便感觉脑后软枕有什么硬物硌得人难受。 瞧着她起身,行露遂问:“怎么了,郡主?” 南羲拿起枕头,这才发现枕头底下有一个油纸包,看着比巴掌还大。 “这是什么东西?”南羲下意识的看向行露,这个房间一向都是行露在收拾。 只见行露眼中也是疑惑,摇着头说道:“奴婢也不知,奴婢收拾床铺的时候是没有这东西的。” 南羲向那用麻线绑住的油纸包伸出手去,拿起来沉甸甸的,里头倒像是装了石头。 打开纸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残缺的黄玉块,只是残缺部分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她看了看这黄玉底下破碎之处,只见一个看不大清晰的帅字。 行露眯着眸子打量着,遂看向陷入了思索得南羲,询问:“郡主,这是何物?” “应当是……是块帅印。” 南羲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起了这帅印上头的纹路,雕刻的是一条盘踞的苍龙,张大着嘴,格外凶猛。 “郡主……”行露盯着南羲手中帅印,皱着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确定。 半晌,才道:“郡主!奴婢小时候好像在王爷书房见过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行露这么一说,南羲倒是恍然之间也想起来了一些。 在长兄的书房之中,的确有一块帅印,同她手中这块儿模样十分相似。 当时她并不太注意长兄书房之中的帅印,遂印象也不大深。 既然帅印在长兄的书房,那她手里这块又是什么? 想了想,还是赶紧拆开了那折起来的纸条。 里头用着挥毫大气的字体写着三个字‘墨云县’。 墨云县?这名字她倒是没听说过,随问行露:“你可知墨云县?” “奴婢不知。” 南羲抬头看了看那紧闭的窗户,想在脑海里寻找些什么,可心中已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块帅印究竟是谁的? 手里的这一块如此残破,有火烧的痕迹,莫非……是父亲的? 当年一场大火,烧毁了洛阳王府不少的东西。 可……长兄曾对她说过,这洛阳王帅印只有一块,丢了也不可能再有,甚至是要掉脑袋的。 余光无意间掠过那梳妆台处的红玉镯,南羲脑海中瞬间想到了那死去的固坚方丈! 那时他去大相国寺找固坚方丈询问,当时方丈只说了一个常年戴着面具,且能论佛论道的神秘男人。 之前她就怀疑过阿江,可阿江并不懂佛法,所以她知道方丈说的人不可能是阿江。 到是有可能是……如今这个逃走的刺客! “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要不要……”瞧着南羲沉默不语,行露看的干着急。 郡主手里的东西不知来历,她想着这事儿还是赶紧告诉摄政王为好。 “行露!”南羲突然就想通了那刺客意欲何为! 调虎离山! 制造动乱,才能让人有机会悄无声息地把这个送到她房里来。 “行露,你去查……”话说了才一半,她自己反而觉得不妥,若是要查有谁来过这个房间,方才那般动乱,如何能查的到? 更何况此时关系到洛阳,她也不想让旁人知晓。 遂改口道:“此事你不要声张!就当作不知晓,你可明白?” 听到南羲这么说,行露也瞬间收起了心里的主意,只认真地颔首:“奴婢明白。” …… ―――翌日。 天初破晓,使团便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准备着出发。 临上马车时,南羲恰好看见了苏辞登上了前头的马车,她知道那是苏辞的马车,但之前一直不见苏辞坐马车,都是骑马。 如今突然乘坐马车,她心下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忽然之间,她想到苏辞应当也有帅印才是。 遂将已经踏上了矮凳的脚退了下来,她对着马车里头要和她同坐的南忆说道:“阿忆,我有些事找苏王爷,晚些时候陪你,可好?” 马车内的南忆先是一愣,随即掀开了帷幔,一脸的笑意,只催促地说道:“阿姐有事儿便快去吧,不用管我。” 这一路上,她可没少想给二人独处的机会,可一直没有机会。 虽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但他相信表哥的人品,以及阿姐的矜贵自持,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 她的往后幸福难以确定,但她的阿姐一定要是最幸福的才是。 第139章 为她人撑伞 “那我先去了,待会回来陪你。” “阿姐快去吧,不必担心我的。”南忆目光带笑,语气多有催促,直到南羲离去,眼中温笑才转为愁绪。 她是多希望苏辞表哥能把阿姐娶回家,两情相悦之人终成眷属,佳话一段。 可她又怕皇兄不同意此事,苏辞表哥也因臣子身份无法坚定娶阿姐的决心。 此佳缘不成,往后阿姐若嫁在京城中也不算太坏,最怕的便是同她一样和亲给别国,无亲无故,孤独寂寥。 “公主,奴婢会陪着公主的。”跟着陪嫁的宫女慧儿出言,她知道自家公主怎的突然这般神伤。 公主远嫁西夏,往后是回不了大南了。 南忆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珠泪,看向慧儿忍不住抱怨道:“你说我若是一位皇子,该多好。” 顶多便是送离京城当藩王,一辈子只要老老实实的恪守本分便好。 可偏偏她是个女子,就该被男子当成物件一样送来送去。 她还记得在京城中郁郁而终的皇长姑姑,当初皇长姑姑和亲匈奴,虽最后被苏辞救了回来,可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京城皇宫中,人人都嫌弃皇长姑姑在匈奴那里换了多个丈夫,其她几个有幸嫁在京城的皇姑姑更是肆意嘲笑皇长姑姑。 大多人都忘了皇长姑姑是为了大南才和亲匈奴的,如此伟大的一件事,竟成了侮辱笑谈。 在匈奴那里那么多凶险,皇长姑姑都熬过来了,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南,却坚持不过半月便死了。 对外,皇长姑姑是病死的,其实她知道,皇长姑姑是自尽。 轮到她和亲之时,她一直劝诫自己和亲是伟大的事,可以避免百姓苦难。 直到踏上这条路,她也劝不动自己了,大抵只有她自己觉得为国和亲伟大,在别人眼里终究会随着岁月流逝成为笑谈。 “公主……女子又何妨?女子亦是人,不必和男儿郎相比较。” 慧儿跪在南忆膝前,柔声细语的安慰道:“公主,奴婢听说西夏女子亦可做官,想来公主成为西夏的王后,反倒是比在大南过的还好些。” “女子怎能做官?”南忆苦笑慧儿哄她,她倒是不信的。 在大南乱世之时,倒是出了几个女将军,劳苦功高。 最后江山平定,却也只是被草草赐婚,从此终生出不了后宅,摸不着刀枪,入不了朝堂,史书之上也只是寥寥一笔,无人赞叹其丰功伟绩。 就连唱诵事迹的戏子,都为其改了男儿身份。 如今西夏太平盛世,怎可能会容得下女子做官? “若是有朝一日女子能入朝廷,我倒愿阿姐能有自己的权势,不再为人左右。”南忆道。 慧儿无奈叹气:“长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公主不必伤神。” 她倒是不明白自家公主到底在想什么?自己都要去和亲了,却整日忧心长郡主的未来。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往后在西夏怎么过活。 面对慧儿的不解,南忆只笑了笑,从容解释道:“我自己身不由己,总不想阿姐也同我一样。” 她伸手拉住慧儿的手,语气温柔又无奈:“我当初不要你跟来受苦,你也非跟着我来了。” …… 这会儿南羲已经走到了苏辞的马车旁,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唤道:“苏王爷。” 话音刚落,苏辞随即从里头掀开了帷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扶墨色,眸色清明,带着几分疑惑。 他本欲下马车,只见眼前这个温柔笑意的丫头对他说道:“苏王爷,昨日发生的事我还心有余悸,王爷智勇双全,武功高强,可否容我同乘?” 这句话,实在令人感到意外。 苏辞眉心微蹙,凝视眼前人片刻,颔首:“臣从命。” 随着帷幔轻轻放下,南羲也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些许诧异。 她虽知道有这层长郡主身份,苏辞就算不愿,也不好直接拒她的,可却没想到苏辞直接就答应了,连婉拒都没有。 按规矩,男女不可共处,但如今她年纪尚小,又有昨日刺客的借口,外头也不好说她名声的闲话。 行露扶着她上了苏辞的马车,这已不是她头一回坐进来了,记得上回还是刑部抓她的时候。 马车内瞧着既奢华又不由得让人觉得简单,黄花梨木的主体,宽大而空,每一样物件的摆放都极为合适,没有多余的,更容不下其他。 苏辞今日依旧穿了一身白衣,若说这白衣胜雪,他便是容下这天地银华的凛冽隆冬。 从前她总觉得苏辞这样有权势的人,会更喜欢尊贵的金黑二色,矜贵而无情。 可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又觉得苏辞这个不讲情面的权臣,也有温润如玉的一面,就像藏在雾里的明月,让人容易忽视。 寒暄几句,马车的轮子也缓缓开始滚动,二人就这么坐着,反倒多了拘谨之感。 苏辞索性开始闭目养神,倒是叫她不好开口。 仔细打量,她才发现了苏辞身旁的一个精致的镶金云纹木匣,连上的锁都是黄铜。 此物不凡,想来里头装的便是苏辞的摄政王印。 目光在那匣子上看了良久,南羲才开口问道:“我瞧着这匣子精致,不知王爷在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她此来本就是为了这印,苏辞心细如发,又怎会不知她有目的,还不如开门见山。 苏辞睁开眸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道:“摄政王受印。” 声音干净微沉,听不出喜怒情绪来。 南羲颔首,对其温言闲聊:“我幼时曾远远地见过一眼兄长的帅印,不过兄长从来不让我碰。” 摄政王受印何等重要,就算是用铁链子反复捆绑也不为过,想看一眼,还得多费些功夫才是。 苏辞微抬眼睑看向南羲,目光中透着几丝探视,他虽不知道这丫头又接近他打的什么主意。 但这丫头想看他的受印倒是真的。 遂拿出钥匙打开,匣子里头还是一紫檀木盒,里头装着的便是受印。 揭开紫檀木盒,一只黄玉狮子方印显露出来。 南羲目光微怔,苏辞这般爽快,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第140章 不只是因为承诺 南羲以为苏辞让她能看看受印,便已经是算碍于身份了,却不曾想会直接递给她。 看着苏辞一只手托的受印,她一时间反倒是有些犹豫。 这种感觉便像你的一切心思都已经被对方看了个透彻,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多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微妙情绪。 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苏辞的态度转变至此?大抵是从宫变那一日起的。 那一日,他们更便像一对知心老友,道往事衷肠,议未知前途。 踌躇一瞬,她还是伸手接过了苏辞递过来的受印,或许是心绪乱了,不曾料想到在苏辞手里如羽的受印,对她来说沉如大石。 在苏辞松手之时,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的手腕这往下一沉! “小心!” 就在快脱手的那一刻,苏辞的手迅速托住了她的手背,才不至于这受印落到地上砸了脚。 他的手掌不是玉,却如玉般触手生温。 四目相对,她看他眸子里落尾的担忧,看向她时,稍有心安。 不知道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苏辞的这份担忧,似乎不是对受印的,而对她。 想到此,耳根莫名发热,嗔怪自己胡思乱想,双手接稳了受印,匆匆抱入怀中。 苏辞缓缓收回手,微微握拳轻放膝头,掌心之中尚有余香未消散。 他从不知女子的手可这般柔,像丝绸,如柔荑。 幼时阿羲,抱起来软软的,身上总有糕点香甜气息,他当时以为阿羲会一直如此。 可眼前的阿羲,不会再叫他苏哥哥,也不会再让要抱,更是忘了当初说的话。 从前他想娶她,只是为了承诺,如今,他亦想,却不是为了承诺。 南羲微微低着头,将沉甸甸的受印抱在手里仔细翻看,最后说道:“这倒是同我兄长的帅印大不一样,底下的镌刻字体不像那般老旧。” 看苏辞的受印并非是她的最终目的。 她想知道的,是关于洛阳王帅印之事,虽不曾注意兄长手里的帅印,但那块残破的帅印上仅有的字体,乃是蜀皇时期的。 这大南之中知道的人并不多,别人也不会告诉她,所以她想在苏辞这里试试。 苏辞未有犹豫,启声解释道:“洛阳王帅印乃是高祖皇帝赐给功臣秦未将军的帅印,大南之前便已存世,后秦未将军被封为洛阳王,帅印便一直由洛阳王世袭罔替,而摄政王受印乃是大南开国时所造。” 南羲不由得皱了皱眉,遂道出心中疑问:“既是秦家世袭罔替,那我父亲因何成为洛阳王?” “秦家子嗣凋零,无人再可继承,便被朝廷收回了帅印,再赐给了长郡主您的父亲。” “原来如此。”她颔首表示明了,喃喃:“没想到我兄长手里的帅印竟有这么长远的来历。” 受印和帅印虽用的都是黄玉,可瞧着苏辞的受印反倒是比她在洛阳所见的洛阳王帅印要陈旧些。 而她昨日所得的残破帅印的镌刻工艺反而更加符合长远年代。 苏辞道:“现任洛阳王手中的帅印是后来朝廷仿造的,先前帅印已被大火焚烧,不知所踪。” “仿造?” 南羲心下一紧,苏辞这话已完完全全印证了她的猜想。 “嗯。”苏辞颔首。 沉默了良久,她才说道:“我兄长如今连帅印都是假的,想来也调不动那八十万大军,当日王爷又何必如此提防?” 兄长在军中本就没有威望,一块帅印,便是唯一的倚仗,如今连帅印都是假的。 说到此,苏辞神色略有些凝重,他本不想她知道。 但如今南羲已经有所猜疑,与其让她在别处犯险寻找答案,还不如他现在直接告诉她。 “朝廷所担忧的,从不是洛阳的八十万大军。” “洛阳的八十万大军,只听令于朝廷,现任洛阳王无权调动。” 清楚明朗的两句话,如同尖锐的寒冰扎进南羲心底,手中一阵发紧。 她一直知道兄长不易,可不曾想兄长如此之险。 沉静下来,她问:“那朝廷担忧的是什么?” “老洛阳王旧部。” “既如此,朝廷立我兄长这个洛阳王,又有何意义?”南羲最终还是松开了紧紧握着受印的手,这一刻,她已经不再被情绪所激。 她自然知道朝廷立兄长的意义是什么,却又觉得荒唐可笑。 洛阳忠心耿耿,皇帝却是放不下猜忌,到如今,她甚至觉得那场大火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苏辞:“老洛阳王旧部有的在朝堂中为官,有的在军中为将。” 话落良久,南羲都不曾有回应。 她知道朝廷立老洛阳王之子为新任洛阳王,再将新洛阳王永远困在洛阳,便是安抚这些旧部,不让其反。 毕竟父亲旧部如此之多,牵连甚广,朝廷总不能说杀就杀的。 她将受印还给了苏辞,如今她已知晓那块残破的帅印是何来历了。 但她不知是何人送来,为何要接近她?其中又有何目的? 她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长郡主。” 看着南羲失神模样,苏辞忧心却不知如何安慰。 南羲抬眼看向苏辞,一瞬的功夫,眼底情绪尽数敛去,温声:“我无事,比起从前,我倒也算苦尽甘来。” “长郡主能这般想,自是好的。” 苏辞再次锁上受印,如同将所有谋算暂藏心底。 仿佛方才对话从未有过,南羲恢复了平静温和,只闲问:“王爷此去巡视边境,可要去凉州?” 今儿行露便已经查到了墨云镇是凉州名地,大南只有凉州有这个地方。 她想纸条上所说,便是凉州。 “嗯,凉州乃河西走廊要道,自要巡视。” 南羲:“有诗曾言: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读时便觉凄凉,不知此去西夏,可否有机会亲眼一见。” “凉州苦寒之地,大漠如烟,长郡主若是想去见见,待西夏事结,臣可带长郡主前往凉州小住。” 南羲突然笑了笑,问:“我可还有机会从西夏回来?” 她如今倒不怕西夏杀了她,她怕的是大南的自己人杀了她。 按照那些朝臣的算盘,提议她出使,不就是想借此机会杀了她,老洛阳王旧部便只会找西夏的麻烦。 “臣会护长郡主周全。” 苏辞说的格外坚定,他之所以要与使团同行,一来护长郡主周全。 二来,是防备有人借长郡主之名煽动老洛阳王旧部起反心。 第141章 别有用心 “大人您回来了。” 午时使团停在了官道旁空旷之处作休整,长穆也骑着快马匆匆赶了来。 马背上大包小包的,手上还提了些,手底下的人为其牵马,接下了大部分东西。 长穆翻身下马的第一句话便是向手下讨要水喝,这一路回来太过着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大人。”手底下侍卫赶忙递上牛皮水袋。 咕噜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长穆自己拿了大部分东西回禀了摄政王后,便去寻了南羲的丫头行露。 此时南羲正和南忆在一块休息闲聊。 行露不近不远的站在一旁,听见动静回身一看,便看见了长穆正对她招手。 瞧着长穆身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行露面色一喜,不忘对着自己家郡主福身说道:“郡主,长大人买东西回来了,奴婢去为您煮上一碗补脾胃的药来。” 如今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整,这汤药简单不需过熬,煮上一炷香的时辰便可。 南羲倒是行露听说过长穆特地去给她买东西,对着不远处的长穆颔首道谢,又让行露拿了些银子作为犒劳。 “这……”长穆看着行露递过来的银子还有些迟疑,要是被王爷知道他要郡主的钱…… 看出长穆犹豫,行露怕其推辞,赶紧说道:“这是长郡主赏大人的,大人不可推辞。” 既是赏,那便好说,长穆接下银子,将一些药材递给行露之后,又单独拿了个油纸包出来。 “这是给姑娘的。”长穆双手奉上,这是他特地为行露买的豆沙酥饼。 前几天在渭宁驿站时,他便无意间听见行露同长公主身边的慧儿闲聊,他听见行露说豆沙酥饼最是香甜好吃。 所以他这次去也特地买了,想来行露是会喜欢的。 这样的话他在行露跟前一定有个好印象,也就地在郡主那里也有了好印象,还能在行露嘴里为王爷打探出长郡主喜好。 长此以往,王爷便能抱得长郡主归了。 想到这里,长穆眸光的中的笑意多了几丝欣慰。 “给我的?” 行露有些诧异地接过手,瞧着红纸上头的几个大字,是她喜欢吃的豆沙酥饼! “这……”她猛然抬头看向长穆,瞧着他脸上温暖和煦的笑意,她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笑得眉眼弯弯,好似朝阳落向屋檐,泛起一片亮光。 “我听说你们姑娘家喜欢吃这些,想来行露姑娘你会喜欢。”长穆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脑勺,掩饰着自己偷听别人说话的心虚。 他可不想让行露觉得他是个不正当的男人! 行露抿了抿唇,眉目微垂,心中思绪万千,不知长穆为何要独带一份给她,算起来她和长穆也不大熟悉。 遂福身:“多谢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我长穆便是。” 话语随和,倒是听得行露心中生了不少好感。 但规矩便是规矩,她是医女出生,又是卖身的奴婢,规矩不可忘,规矩不可废,福身应道:“奴婢不敢。” “……” 长穆下意识地皱了成眉头,他怎么觉得行露有些怕他?难不成他长得太凶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在脸上多添了几笔笑意,既然行露现在不愿意跟他交好, 他也不强求,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就想现在长郡主也是不可能嫁给王爷的,他家王爷吃的瓜一定要甜。 遂拱手:“东西已送到姑娘手上,长某便先告退了。” 目送着长穆离去,行露低眸看着手中的点心,她倒有些看不明白这长穆侍卫了,好端端的,怎给她这个奴婢带东西? 莫非……长穆是有求于她? 她身上能有什么值得被别人求的?仔细一想,便也只有长郡主了。 不知长穆此人好坏,看来往后得多提防着才是。 一炷香的功夫,行露已煮好了一小锅汤药。 南羲饮用一碗,被着药苦得微蹙心,吃了两口蜜饯,才勉强压下去。 “这药是治什么的?”南忆好奇询问了一嘴,得到答案后说道:“我这两日胃口也不大好,可还有多余的?也给我来一碗。” 行露遂又端了一碗来,南忆瞧着碗中汤色暗红透亮,闻起来有些轻微发酸,想着味道应该也不差。 可谁知这汤药竟如此之苦!南忆喝下一口,便再不想喝,整张小脸都扭曲在了一起,吃了几口蜜饯,喝了些清水才缓和了下来。 “阿姐!莫非咱们喝的不是一锅药?” 她方才明明看阿姐饮下时面不改色,遂以为这药不苦的。 南羲自然知道南忆说这句话是何意,遂笑:“想来是我喝的药太多,倒也习惯了。” 行露做的药一向很苦,却也十分见效,她在洛阳时不爱喝,来了京城之后倒也就不觉得有多苦了。 正说着话,慧儿从外头走进马车来,伺候在南忆身边不忘说起在外头所听:“公主,奴婢听几个禁军说那白与涵这些日子闹绝食呢,听说是吃不下,看管的人灌进去还吐了出来。” “绝食?” 南忆一愣,接着看了看那碗自己喝了一口的药,眸光一亮,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指着汤药说道:“把这药给他灌进去,也不算浪费。” 几人谈笑,南羲心里却有了担忧,白与涵若是病了还能治,若是闹绝食死在了路上,那一个尸体,只怕没办法平息西夏之怒。 “阿忆,你累了便歇歇,我正好出去走走,顺道替你把药给犯人送去。” 方才南忆便是在外头走累了才要回马车歇息的。 而她打算带着行露去给白与涵看看,毕竟此事也关系到她能不能从西夏平安归南。 白与涵一直被关押在使团之末的囚车中,南羲到时,囚车的周围只有一个禁军在看守着。 “长郡主。” 禁军行了礼,行露随即示意道:“你先下去吧。” 话落时那看守的禁军脸色颇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白与涵身上看起来邋遢不堪,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鸟窝。面上泛着油光,也不知多少日不曾洗脸。 走近些,还能闻到一股酸臭。 囚车乃是铁制,看起来就是个铁笼子,白与涵手脚都拴了铁链铐,此刻虚弱的坐躺在一角沉睡。 第142章 羞红了脸 “给他瞧瞧。”南羲发了话,行露应下是便往着牢笼走近了些。 白与涵的手腕就在铁笼边上,她小心翼翼的伸上手去摸了摸脉象,才不过片刻,白与涵就猛然地惊醒了过来! 笼中人如同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因紧张害怕,下意识地缩成了一团。 行露收回手,说道:“郡主,倒不像是绝食,是病了。” “这药可能给他喝?”南羲问。 行露颔首:“能的,只是不太管用,得让随行的御医好生医治才是。” 如今随行的御医都用来时刻照顾老国公了,想来没人通报,便导致白与涵病了不得医治。 “郡……郡主!” 白与涵在看见是南羲的一刻,似乎看见了能救命的光亮,也不知是哪拼出的一股力气,紧紧抓住牢笼边缘,身上的铁链子也跟着悉悉索索的响动。 “郡主小心!”行露也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护着南羲往后退了两步。 “郡主救我!我没有杀公主,我没有杀公主,我没有……” 白与涵激动的几乎疯魔,泛着血丝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可怜又可怕! 南羲听着白与涵嘴里不断重复的话,想起了一个道理,小偷都会狡辩,可她不明白这白与涵为何要求她救他? 这话说的岂不是太过荒唐了些? “大胆逆贼……” 行露刚打算呵斥几句,就听白与涵哭喊:“太子!太子殿下可以给我作证的!那日我在教坊司……” 大抵是情绪太过激动,说到这里白与涵开始呕吐,想咽下去继续哭诉,反被呛得面色绯红,咳嗽不止! “咳咳……他们……屈打成招……咳咳,呕……” 南羲捻着帕子掩了掩鼻尖,看着白与涵难受模样,道:“去叫个御医来给他看看。” 再这样下去,她真怕白与涵不能活着到西夏。 “屈打成招……救……” 白与涵那断断续续的话传入耳朵,她能看出来白与涵此时此刻有多想诉说。 “你说什么?” “郡主救我……” 白与涵此时已经恨不得扑出去,他在刑部那么多日夜,见不着外头任何有身份地位的人。 他说的话无人相信,刑部为了逼他认罪,将他屈打成招。 “我没有杀公主!我是冤枉的……” 此时,行露侧眸看向了南羲,只见郡主眉间若有所思,遂劝道:“郡主!此人说的话断不可信。” “长郡主!” 就在南羲心中疑虑时,身后传来了一道略有些急促的男声。 转身看去,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黑衣的侍卫,想必此人便是负责看管白与涵的内卫司内阁执事,余广。 此人乃是陛下钦点,专门负责看守白与涵的。 走近了些,余广拱手作揖:“下官见过长郡主。” 低首行礼期间打量了白与涵一眼,遂看向南羲笑问:“这般污浊之地,长郡主怎么在这里?” “余大人,本郡主听说犯人病了,遂前来看看,瞧着的确病的不轻,大人理应请御医来医治才是。” “长郡主说的是,是下官疏忽大意了,这边让人去请御医来。” 恭敬地应下后,余广随即做请:“此地实在污浊不堪,长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好。”南羲颔首。 临走时,余光瞥了一眼白与涵,此时此刻,白与涵竟一声不吭,整个人瑟瑟发抖,似乎是在惧怕余广。 此行她倒是心里多了不少疑惑,按理来说,白与涵的确是没这个本事杀西夏公主的。 西夏公主处在大南行宫,行宫守卫森严,怎会让一个纨绔儿郎钻了空子? 此案她不曾了解具体,一时间倒也不好下定论。 “郡主,奴婢身上沾染了些脏物,前头有河水,奴婢去洗洗。” 南羲这才发现行露手背上,沾了不少白与涵刚才喷出来的呕吐物。 颔首道:“去吧,快点回来,我先回马车给你备一身换洗衣裳。” “是。” 这个时节河水冰凉,才洗干净手上脏污,十指已经有些麻木。 本欲起身离去,行露忽然看向了水中倒映着的一张脸,随着水面平静下来,愈发清晰。 她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水珠滑落在白皙的肌肤上,顺着脸颊流入纤细的脖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已经有很久她不曾这样仔细看自己了,清风吹来,一朵细小的桂花飘落水面,滴入眉心,荡起一圈涟漪。 她站起身来抬头看去,头顶上是一棵桂花树,迎着秋末的风摇曳。 怪不得方才闻见一股芬芳,原是此处有棵桂花树。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了一枝头桂花,对着水面别在了鬓边,这花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枯了,却也衬得人神态娇美了起来。 在树之高处,倒是有几朵开的正艳的,她试探地伸了伸手,那是她够不着的高度。 拿下鬓边的桂花,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轻轻一扬,桂花枝落入水中,顺水而行。 转身正欲离去,眼神倏地掠过的一道黑色身影惊得行露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长穆踏着插在地上的剑一跃而起!轻而易举的摘下了那最高枝头上的桂花。 “给你。” 长穆笑着将花递给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比手里那黄灿灿的桂花还要鲜亮几分。 “谢……谢谢。”犹豫了一瞬,行露还是伸手接了下来,笑容些许腼腆,下意识的垂眸看向手中桂花。 “这花很衬你。” “不妨戴上。” “我……”行露低着头,微抬的眼皮看向长穆,莫名耳根发烫羞红了脸来。 “奴婢告退!”急匆匆地行了礼,头一回走得如此慌乱。 “跑什么?”长穆抱起了剑,看着行露的背影不由得挑眉。 方才行露在这边带花的样子,他都看见了。 他一直都觉得行露这姑娘闷沉的很,每次见其,都穿着一身素净老气的衣裳,青丝梳的利落,带的钗无花无纹,合规合矩。 今日带起花来,倒是好看,想着想着,嘴角也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淡笑。 “行露,怎么了这是?”马车内,南羲着看着面色绯红的行露,不由得奇怪。 行露换着衣裳,只摇头:“奴婢无事。” 许是心里慌乱, 脱下衣裳时桂花还紧握在手中。 第143章 冤枉 “这是哪里摘下的桂花?”南羲发现后随口问着,不经意之间倒是让行露脸色更加发烫。 她瞧着行露鬓边还残留着些许桂花的花瓣,顺手拿起行露手中桂花,仔细小心地别在了行露简单地发髻上。 “你比我还要大两岁,正如花似玉的年纪,头上的银簪子这般素净,实在不衬你。” 这么多年来,行露所穿所戴,都极为朴素,大抵是在伯爵府时日子拮据惯了,如今她赏赐给行露的首饰也从未见戴过。 “奴婢……奴婢心思不在这上头,奴婢只想多研究药理,好生伺候郡主。”行露一想到自己戴花被长穆瞧见,脸颊便烫得像才烧开了的水,怕南羲看出端倪来,不由得垂下了眸子整理衣衫。 听到这话,南羲无奈一笑:“傻丫头,这两者可并不冲突。”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在洛阳时行露是喜欢戴花的。 或许是因为从医的缘故,行露不爱金银,独爱鲜花,那时得行露身上,总有淡淡药香混着清甜花香的味道。 是她最喜欢闻的味道。 “郡主,奴婢……奴婢……”行露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髻上的桂花,心中千言万语,却会汇不出半个字来。 她是郡主身边的大丫头,从小她便知晓,她所作所为都当以郡主为中心。 在伯爵府时日子拮据艰难,连郡主发髻上都不见钗环,她便也再无心打扮自己,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她也习惯了长久以来的素净。 打扮自己,反倒是让她坐立不安,遂郡主赏赐的东西她也都分给了甘棠和采苹。 其实她自己也有私心,不打扮自己便没男人喜欢,说不定她就能永远待在郡主身边。 不仅可以伺候郡主一辈子,还能继续研究药理。 若是嫁了人,相夫教子,家常繁琐,反而会失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 世人都看不上她的医女出身,也只有郡主能百般支持她。 她永远忘不了在伯爵府时,她十三岁生辰那一年,郡主托人典当了自己身上唯一的白玉镯子,给她买下一册她心心念念的医书。 犹豫良久,还是轻轻取下了郡主为她簪的桂花,顺手放在矮桌案上,抿笑:“奴婢不喜欢这些鲜亮的。” 这么好的花儿,倒是因她失了颜色。 南羲看了一眼桌案上馥郁芬芳的桂花,只莞尔:“这桂花这样好,待会儿我纳入香囊给你佩戴。” 她想,行露能把这桂花摘回来,便一定是喜欢的。 …… ―――京城。 慈宁宫外,永宁县主迎着秋末冬初的冷风,已在此跪了一个多时辰。 来往的宫人见了规矩行完礼,走时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永宁县主可不是太后罚跪的,而是为了求见太后才跪了这么久,看着倔强模样,实让人无奈。 “太后娘娘还是不愿意见县主?” “这县主杀了人,太后娘娘没罚她便是好的了,如今也不知为何非要在这儿惹人厌烦。” “我听说县主是来喊冤的,瞧那委屈样子,倒不像是她杀的人。” “你就是眼皮子浅,看不出这县主藏得深着呢,我可是听说京兆府人证物证都有,难不成京兆府还能冤枉一个县主?这县主如今无非是想装出一副可怜样子蒙蔽太后娘娘罢了。” 宫女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不多时安秋姑姑从里头出来,看见永宁县主还在慈宁宫门口跪着。 叹了口气后,走上前去。 “县主,太后娘娘实在是不想见人,您今儿便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只求太后为我做主!”永宁县主声音有些沙哑,明显是哭过的,白净的小脸上还有被风干的泪痕。 尤其是眉心上方的青紫,如今已起了一个小鼓包。 安秋实属是无奈:“县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杀人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黄子恒!” 说到这里,永宁县主委屈得双眼通红,对着宫门又磕了一个头:“求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眼瞧着永宁县主是油盐不进,安秋再劝下去也是多费口舌,无奈的摇了摇头后,转身回了寝殿。 此时李皇后正在里头陪着苏太后说话,因正门有永宁县主的缘故,皇后也不愿见,所以一直未打算回宫去。 对此,苏太后也没有赶人的意思,反倒是怕李皇后见了这永宁县主,被三言两语说通了犯糊涂。 “太后娘娘,永宁县主还在外头跪着呢。”安秋进来时屋里的气氛都不大好,方才外头的叫喊屋里也是听到了的。 “唉!这孩子。” 苏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永宁县主固执,她对此事,也的确是拿不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来。 “奴婢也是劝了又劝。实在是劝不动县主。 安秋话落,李皇后冷着脸十分不悦:“此事人证物证确凿,陛下看在中山王的面子上不与县主计较,已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陛下也没说要罚,也没说要打,这县主如今还在哭闹,实在是不知趣!” 按照大南律法,本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念着中山王的缘故,已经是对这个永宁县主网开一面了。 连外头的流言蜚语都不顾,也要给这永宁县主一个体面。 可这永宁县主呢?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什么公道,满大街那么多黎民百姓看着,还能冤枉她一个县主不成? “依我看来,就应该把这县主给关入大牢!看她……” “皇后莫要急躁。” 苏太后敛下眉间无奈,转而挂上几丝愁云,看向皇后说道:“你身为国母,六宫之主,说话做事也要有皇后的样子,性子急躁最易犯错,到时候你让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如何看你?” 被教训了两句,李皇后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低眉含首应声:“母后教训的是。” 见此,苏太后也不打算再多训斥,毕竟是自己千挑万选的儿媳,就算有诸多不是,也要多担待些。 只是这性子的确是要再磨一磨,来日方长,慢慢教导。 第144章 我中山世代忠良 外头的哭喊声是愈发清晰,苏太后心里也知道,这县主三天两头的闹,其中是有冤情的。 但偏偏这永宁县主控告的是户部代理尚书的儿子。 如今户部本就缺人,好些大臣都盯着这个位置,要是再将这代理尚书处置了,户部定被朝廷党派所推荐之人顶上。 陛下才登基不过一月,先帝驾崩得仓促,如今陛下不仅是皇位不稳,朝局不稳,江山更是不稳。 户部管理天下钱粮,是百姓官员以及军队的命脉,不可为他人所掌控。 陛下此举是卖一个情面给户部,便只能委屈永宁县主了。 朝政之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实管不着,她这个当太后的也不能违背了皇帝的意思。 遂道:“你且去告诉她,说此事已经过去了,外头也无人敢说闲话,叫她回去吧。” 安秋无奈:“太后娘娘,县主先前跪在外头时便说过,说是太后娘娘您不给她做主,她便要跪死在宫里,奴婢实在是劝不动。” 如今若是太后不下令赶走,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又怎么可能劝得动? 李皇后生气却不好在太后跟前发怒,只得起身行礼:“母后,臣妾想起宫中还有要事,便先告退了。” “去吧。”苏太后颔首,知道皇后这是要做什么,但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便只能随皇后去。 “臣妾告退。” 李皇后刚出了屋门,一肚子的火,便已经憋不住了,看着慈宁宫门口方向,咬牙道:“这永宁县主当真是放肆,这皇宫岂能是她想跪便跪的?派几个人将永宁县主送回去,既然陛下不罚,那本宫罚她禁足三月!好好思过!” “皇后娘娘……这只怕是不好吧。”春芽倒是有些犹豫,如今太后和陛下都不管,此事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们管。 李皇后睨了一眼春芽:“怎么,难道本宫不是六宫之主?还罚她不得?” 知道皇后什么脾气,春芽也不敢再多说,福身:“奴婢这就去办。” 因不想和永宁县主碰面,皇后也只得委屈从慈宁宫侧门离去。 永宁县主直到被几个宫女强行扶了起来,她才明白在京城之中无人给她做主! 可这么大的委屈,她始终是不甘心的,挣开几个宫女的搀扶,道:“臣女要见陛下!” 她一直想见皇帝,可皇宫之中无人给她带路,她也不敢太放肆乱闯。 春芽此时看着永宁县主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好言好语劝说道:“县主您这是何苦呢?如今陛下最不愿见的人便是您了,这里是京城,不是中山。” “容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县主还是尽早识时务的好。” 永宁县主不甘地瞪着春芽,布满了红血丝的一双眼睛,可见长久未得好眠。 “我是被冤枉的!这杀人的罪名,我绝不背!” 她可是县主!怎么能背上这杀人的罪名?往后她如何面对中山?如何在京城中自处? 春芽:“是不是被冤枉的?想来县主心里门清儿,当街那么多百姓亲眼目睹,也有不少上京兆府作证的。” 一提到那些百姓,永宁县主都已经恨不得把那些说胡话的都烧死算了。 红着眼嘶吼道:“送那王大去京兆府的内卫司外阁执事,可以为我作证的!此事为何不等那执事回来?非要如此草草结案?!” “县主,送王大去京兆府的长穆大人也说了,是您的人扛着王大的尸体,其余的都没瞧见,如何给您作证?” 此事也正因为王大是摄政王的人交给的京兆府,才导致京兆府不得不力查此案。 若是平常,京兆府大可不管此事。 “放肆!我是县主!我父亲是郡王,我祖父是中山王!你们……你们岂能如此冤枉我!” 永宁县主大抵是气疯了,撕心裂肺大吼大叫的模样让人莫名害怕,春芽也不敢来硬的,只道:“县主,你可知当年的洛阳郡主是如何走到如今的长郡主的?” 提及南羲,永宁县主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心口大起大伏地看着她,倒是有想听她说完的意思。 春芽苦口婆心的劝说道:“长郡主当年所受的委屈不比您少,若是县主连这点委屈都忍不下,实在不该来这京城的。” “她能受什么委屈?”永宁县主满脸都写着不服,喊叫道:“洛阳是乱臣贼子!先帝不也想除了洛阳吗?我中山世代忠良!怎能相作比较?” 声音之大,只怕整个慈宁宫的宫人都听得见,春芽脸色一变,这县主当真是疯了! 春芽:“皇后娘娘吩咐,堵了县主的嘴,绑起来塞轿子里送出去!” 她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太后娘娘有意要护这永宁县主。 要是再让县主这么胡说下去,只怕性命都难保! 不过这永宁县主说的也的确没错,当年的洛阳在先帝心里是乱臣,郡主是贼子,就算受再大的委屈也是理所应当。 而中山世代忠良,不该受此委屈,所以陛下才一直礼待永宁县主,并未有要罚县主的意思。 只是这永宁县主太过较真了,不懂陛下太后的苦心,实在是愚蠢之至。 永宁县主被强行塞入轿子抬出了后宫,宫女壶眉便匆匆赶回永寿宫,把事情都回禀给了赵贵妃。 赵贵妃听闻后只讥笑道:“那县主当真是愚蠢的,陛下已经不过问了,她还要闹腾,惹得陛下心烦。” “奴婢倒是觉得这县主真像是冤枉的?不然怎的这般……” “呵!” 赵贵妃听闻冷笑:“冤枉的又如何?她一外来女子,还当这京城是她中山?任凭她做主?” “娘娘说的是。” 壶眉颔首,同时也庆幸道:“还好当初娘娘您未去结交这县主,如今县主被陛下厌烦,往后在这京城中也不好过活。” 说到这时,壶眉想到正事,遂开口言:“对了娘娘,太尉大人派人传了口信,说是如今娘娘无子嗣,想将二姑娘也送进宫来,好助娘娘稳固地位。” 本以为是件好事,可壶眉没想到贵妃娘娘听闻愣了一会,竟勃然大怒! “父亲糊涂!让双儿进宫做甚?平白耽误了一生幸福!” 赵贵妃被气的不轻,她这个嫡长女为了家族身不由己做了太子侧妃,如今被困在这深宫当中。 她又怎能再让自己的妹妹入这火坑来? 气愤之余思索片刻,遂看向壶眉:“你派人传信父亲,就说此事我不同意!” 第145章 附属 “是,奴婢这就托人传信给大人。” 壶眉福了福身,刚要退出去,就被赵贵妃喊住,只得停住脚恭敬颔首:“娘娘吩咐。” “你……”赵贵妃蹙眉沉吟片刻,心中细想到自己父亲唯利是图的性子,便格外头疼。 遂改口道:“你就说我不愿意双儿和我争宠,还说我大骂双儿,父亲深知后宅争风吃醋的厉害,断然不会再打此主意。” 在她嫁给太子为侧妃时,父亲便答应过她绝不让自己的嫡亲妹妹为人妾,如今看来父亲还是不可信,一但出现变故,承诺也可废。 壶眉躬身应是,自家娘娘自嫁给陛下以来,从不屑于情爱,自不会真的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此举不过是为了迷惑太尉大人。 “从前咱们赵府中姨娘众多,母亲吃起醋来是要杀人的,连带着父亲都被御史弹劾,我相信父亲不想看见我和双儿斗得你死我活,让她人捡渔翁之利。” “娘娘说的是。”壶眉赞同地颔首,自家娘娘这是完全抓住了太尉大人的心思。 赵贵妃摁着发疼的眉心,继续说道:“待国丧完了,我寻个机会给双儿赐个好姻缘,免得父亲总想着怎么嫁女儿获利。” “娘娘考虑周全,奴婢听人说二姑娘近来念娘娘念得紧,也不知这月十五二姑娘能不能进宫来。” “她念我这个姐姐便好,进宫倒是不必了,双儿自幼性子活泼天真,进宫万一无意冲撞了中宫,也麻烦。” 赵贵妃说到此,想起一正事,遂问:“对了,怜贵人近来如何?皇后可还防着咱们送去的东西?” 自从怜贵人有孕,皇后倒是上心得紧,不知道是不是有太后指点,竟然学聪明了,以至于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她原是不想同皇后争夺什么,奈何为了整个赵氏一族,她不得去争那皇后之位。 眼下怜贵人的肚子,便是她对付皇后的好机会。 壶眉无奈地摇头:“皇后近来格外谨慎,太后也格外重视,奴婢派人盯着,一时间也找不着机会。” “罢了?”赵贵妃只觉得头疼的厉害,闭眸用力按了按额间,吩咐:“你去叫人弄一碗莲子羹来,我待会儿给陛下送去。” “是。” 另一边,永宁县主被宫里的人抬进县主府,原本一个县主不必特立府邸,赐个宅子,便也够了,但因其是中山王的孙女儿,新皇格外施恩。 一顶轿子被抬进了屋里,未屏看见自家县主被捆绑起来,本欲发火,在看见宫里的太监时,无奈只得将火气吞到了肚子里去。 “县主。”她小心翼翼地将永宁县主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双因愤怒有些发红的眼死死地盯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本欲露出些许和善笑容,但此时的确是不妥当,只得躬着身低微出声:“县主,皇后娘娘罚您禁足三月,好生思过,奴便先回宫复命了。” 直到小太监带着一众宫人离去,未屏才赶紧开始给永宁县主松绑,为了县主颜面,并未吩咐其他伺候的丫头进来。 取下嘴里堵得严严实实的帕子,永宁县主的嘴角都有被撑破的细小伤口。 “县主,他们怎得如此对您……” 未屏看得伤心,不知自家县主此次进宫受到了何等欺辱,单是看现下模样,就止不住满眶泪水。 “未屏……”永宁县主一把扑进了未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满腔委屈顺着泪水流淌。 待哭够了,永宁县主的一双眼睛早已肿成了一对核桃,未屏打来热水,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道:“县主,郡王今儿来信了,说此事就算不是县主做的,县主您也得忍着,不然只怕王爷在中山难做。” “我没错,为何要忍?”永宁县主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许是动作幅度太大,细微撕裂的嘴角渗出丝丝血红来。 疼得永宁县主捂住了嘴,有气无处发泄。 委屈地低声呜咽:“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未屏仔细给永宁县主擦着脸颊,柔声细语地叹道:“县主,这京城之中哪里还有王法?” “前些日子您不也听了几句闲话?当年洛阳郡主和广陵郡王来到京城时,郡主受辱,广陵郡王险些被打死,当时郡王腿都断了,差点被剥皮。” “县主您想想,一个郡主郡王都如此,更何况咱们呢?” 面对未屏的苦口婆心,永宁县主依旧不服:“洛阳乱臣贼子!我中山世代忠良!” 眼看着嘴角血丝越来越多,未屏急道:“县主!如今洛阳早就不是什么乱臣了,新帝登基,封了洛阳郡主长郡主的身份,您还看不出陛下何意吗?” “郡王郡主尚且能忍下委屈,咱们若是不忍,只怕会连累了身在中山的老王爷。” 一听提到祖父,永宁县主心中怒火似被一瓢冷水给浇灭,她不能连累祖父,不能连累父亲。 永宁县主悲痛绝望地看着外头,咬牙:“早听闻陛下得位不正,如今跟洛阳乱臣贼子混在一起,可想而知……” “县主!”未屏脸色一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去门口四下看了看,才急忙关门跪到了永宁县主跟前。 未屏:“奴婢求县主慎言,县主身上可背负着中山荣辱!断不敢在此大事上出错!” “未屏,我不会像别人那般窝囊的,此仇我势必要报!” “县主,咱们如今在京中孤苦无依,拿什么报复户部尚书之子?”未屏看得明白,她知道如今县主是没办法对付那些人的。 颇有地位的长郡主目前都无法为自己当年屈辱报仇,更别说自家在京城连个亲戚都没有的县主了。 永宁县主气得浑身发抖:“我是县主!皇室宗亲!他黄子恒算什么东西?” 未屏眼瞧着自家县主还执迷不悟,不得不放肆一回:“县主,皇室宗亲虽贵重,可长公主作为先帝的女儿,当今陛下的亲妹妹,不也被送去给一西夏小国和亲了吗?” “奴婢还记得在中山时,有一说书先生说过‘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当时奴婢还嗤之以鼻,如今到了京城,才觉那先生说的是实情。” 在这诺大的京城,女子只是男人的附属罢了。 第146章 阴谋诡计 未屏看着自家县主沉默了下来,她继续道:“县主,王爷挑选奴婢伺候县主,就是怕县主在京城出错,奴婢有一言,说出来只怕县主生气。” “你说吧。”永宁县主心里备受打击,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好欺负过,在中山,谁敢欺负她…… 到了京城,连路边小民都敢诬告她。 此时此刻,心中全然没有斗志,或许她就在低声下气地苟活在这京城。 未屏:“若是长郡主回来,奴婢斗胆恳请县主多同长郡主来往,长郡主是比咱们有权势的,又是这京城除了太后皇后以外最尊卑的女子。” “咱们在京城中本就无依无靠,若是连长郡主都得罪,往后这日子更是不好过活。” 未屏的话,永宁县主自己也觉得在理,她愣愣地看着未屏的眼睛,心中思虑斗争一番还是摇了摇头:“先前便已经得罪了,如何还有脸求人家庇护?” 未屏却觉不然,悉心分析道:“长郡主也是质子,应是深知身为质子的不容易的,更何况咱们也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求人怜爱,县主您的背后可是中山。” 不提中山还好,一提起永宁县主便觉此行不妥,摇头:“我中山世代忠良,怎能与乱成贼作为伍?” 看出未屏还想说什么,永宁县主果断道:“我心已决,你勿再复言。” 未屏:“……” 自家县主性子骄傲又别扭,她也实在是无法再继续相劝。 但她这个做奴婢的,总是得为主子细细打算的。 永宁县主被禁足的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安远伯爵也在书房之中听了一耳朵。 “终究是个女娃娃,沉不住气啊。”李围本就有意结交中山王,对这个中山王的孙女自然也多有关注。 细想了想,抬手遂道:“你且备上一份厚礼,悄悄送去,莫要让外人知晓。” “小的明白。” 小厮竹子刚退下,才出门口,便迎面撞见了伯爵爷的贴身小厮王合。 “王哥。” 竹子恭敬地笑了笑,而王合的眼神就是隐隐透着几分打量,随即皮笑肉不笑的询问:“你这是做什么去?” 想着王合是伯爵爷身边最得脸的人,竹子也不打算隐瞒,直道:“老爷让小的给永宁县主送些东西去。” 瞧着竹子这人还算老实,王合也没有为难,摆了摆手让其离去,自己转身进了书房。 “老爷,出事了。” 此话一出,李围先是一愣,随即赶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合一向聪慧能干,很少在其脸上看见凝重的神情,李围也知道这是出大事了。 “是这样的,大娘子将杭州的铺子转来也有些时日了,近来大娘子月份大了,不常打理,老太太让人暗中将各铺子的掌柜都杀了,全埋尸在荒郊。” 王合沉静地一字一句诉说,听得李围是吹胡子瞪眼,猛然一拍桌子! “糊涂!” 李围倒是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这么对待张氏,气愤之余也想到了这事老太太定然办的不够完善妥当,到时候平白连累整个伯爵府! 遂阴沉着脸低声问道:“你可处理干净了?” 王合既然能来汇报他,一定是及时处理了的,可心中又不太确定,只得询问。 “小的知道后,已经把那些掌柜一家老小连夜斩尽杀绝,小的清点过,一共一百三二口人,也打点了铺子里的伙计们。” 王合说到这里,心中颇为得意自信,他才是伯爵爷最得力的人。 那些掌柜家里三个月大的幼儿他都一刀捅穿了,绝不会给伯爵府留下后患,更不会 让人抹黑伯爵府。 “小的对外宣称这个人拖家带口离开了京城,守城军里有小的亲兄弟,已经记了出城册子。” 听了王合的话,李围颔首:“此事你做的极好。” 想到张氏,李围心里总是会联想到眉儿,知道老太太想做什么,他心中也多有不忍。 “你给张氏送些补品去,莫要让张氏这些日子再为铺子费神,只好生养胎便是。” “是,小的明白。” 得到赞许,王合也不由得笑了笑,躬身说道:“老爷,外头马车都备好了,老爷昨日不是说今天下午要进宫去?” “嗯,你先准备着,我去更衣便来。” 李围今日进宫,最主要的目的是给南羲讨要赐婚的圣旨。 他知道这羲丫头心中有怨,万一这丫头真的从西夏平安归来,身份便不如现在好拿捏了。 虽然他知道这丫头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大,但凡事尽早做打算,才不会遇变故而猝不及防。 前些日子他更听良哥儿说南羲同摄政王有染,这话他自然不大相信,可也不得不防备。 东荣候同他是故交,他也有意把羲丫头嫁给东荣候府的嫡子,只要陛下同意,这婚事也就成了。 女子一但嫁了人,便没什么可惧的,生了孩子,便也就一心向着夫家了。 到了宫中,皇帝虽然同意见他,可如今陛下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 刘德才:“里头几位大人正好陛下议论国事,也不知何时……爵爷不如先回去?” “多谢公公告知。”李围微微拱手:“臣今日来有要是,在殿外候着便是。” 刘德才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这伯爵爷在朝中也不过是个五品议事,能有什么要事? 依这些日子伯爵爷递交的折子来看,只怕今儿是来给长郡主议亲的。 他只得笑着伯爵爷白跑一趟,长公主都和亲了,再逼着长郡主嫁人,只怕太皇太后和太后得指着陛下的鼻子来骂。 陛下一向重视孝道,断然是不可能对太后的话不管不顾的。 话虽这么说,可刘德才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当今陛下虽说瞧着稚嫩,可有些时候做下的决定,连他也看不大明白。 但愿长郡主吉人有天相,上天保佑吧。 御书房之中,大将军蔡全黑着一张脸怒视沐丞相:“就是有你们这些畏头畏脑的鼠辈文官!我大南国土才迟迟不得扩张!” “苏辞那厮从前我还敬佩他是个汉子,是个英雄,如今竟然送女人去和亲换和平!算什么英雄好汉?” 沐丞相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耐心解释道:“大将军息怒,和亲之事本是先帝应允的,西夏又在大南死了公主,于情于理,都不该攻打西夏,此举也是为大局考虑。” “大将军攻打西夏出师无名,不仅别国嗤笑鄙夷,只怕各国以此为由侵扰我国疆土啊。” 第147章 多疑 “蔡卿啊,公主和亲之事乃先帝定夺,朕岂能违背先帝?” 南温严颇有耐心的反诘之语,让正在气头上的蔡全一时间哑口无言。 先帝之命,谁都不能违背。 蔡全原本红怒的脸不免黑下去几分,连已经要说出口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大将军,此乃先帝所定,大将军一向忠君爱国,可不要为难陛下才是啊。”沐丞相趁此机会对着蔡全一礼,语气柔和而诚恳。 然而,这话听在蔡全的耳朵里并不是滋味,沐丞相这话无疑在说他再说下去,便是无不忠之人! 想他蔡氏满门世代忠烈!他若背下此等不忠之名,还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些酸臭文人,冷哼:“丞相巧舌如簧,蔡某甘拜下风!” 蔡全本想拂袖离去,还是看了一眼上头那面带温煦的皇帝,忍下一口气拱手:“老臣告退。” 自新帝登基以来,这大臣一个个阿谀奉承,皇帝又是个没用的,蔡全心中不免感慨,这大南要是没了他坐镇,危矣! 不等南温严点头,蔡全已经转身离开,大摇大摆的模样仿佛是在自己家中。 对这等大不敬之行,南温严也并未有生气的意思,态度还是一贯的温和淡然。 沐丞相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地说道:“大将军脾气一向不大好,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的,由着性子,陛下也不必计较。” “朕知道。” 南温严此时也缓缓松开了桌案底下攥紧了的手,这蔡全校长跋扈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父皇在世时尚且能压制。 如今他这个新皇登基,蔡全倒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朝堂之上几次下他的脸面不说,还闹进了宫里来。 苏辞一不在朝堂,这武将之中便皆是以蔡全为首,蔡全身为大南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是除苏辞外最得军心的一位武将。 所以这个人,目前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 他当真是想苏辞能早些回来,如今他只能独自支撑。 沐丞相作为三朝老臣,是最善察言观色的,知道皇帝现在有气,便借着机会说道:“陛下,臣听闻蔡大将军昨日休了妻,如今脾气躁些,想来是心火旺盛。” “嗯,此事朕也有耳闻。” 不说到这事儿还好,一提起南温严便觉得心里窝火,蔡全无故休妻,本应是大罪。 其妻工部侍郎秦家连连上奏弹劾,可偏偏他这个当皇帝的如今无法治其罪,只能下旨斥责了几句,罚了钱财,以夫妻不睦为由判了和离。 他之所以这么容忍蔡全,也是因这大南的军心不在他这个当皇帝的身子。 蔡全曾是苏大将军的部下,也可谓是劳苦功高,犯些不致命的小错,他也只得忍了。 若是责罚重了,难免军心动乱,摄政王不在京中,要是蔡全带兵起反,他这皇位还能坐几日? “丞相只怕是听错了,大将军夫妻二人乃是和离,何来休妻一说?” 听南温严这般说了,沐丞相心里顿时也有了底,笑说道:“是臣记岔了。” 接着作揖恳请:“陛下,臣家中有一女,名晚晴,年有十六,相貌清丽,性子温良,想请陛下赐婚给蔡全将军为续弦。” 话音落,却许久不见回应,沐丞相倒也不心急,南温严不发话,他便一直这样拘着礼。 南温严凝视着沐丞相头顶所戴的乌纱帽,眉目之间多有犹豫,他知道沐丞相什么意思,可总觉得对他而言利害参半。 “爱卿啊,这蔡大将军可比你还年长两岁,令爱可愿意?” 沐丞相随和一笑:“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岂有不愿之理?” 这话说的并不让南温严感到满意,思虑片刻后还是说道:“这婚事朕觉着大为不妥。” 让一花季妙龄少女嫁给一年过半百的老头,算不得好姻缘,他也不愿做这个媒。 况且在高中本就颇有威望的丞相和一手中兵权的武将联姻,他心不安。 眼看着南温严心里有了疑虑,沐丞相赶紧继续说道:“陛下!臣小女一直爱慕大将军风采,她自己也是愿意的,蔡大将军一生劳苦,如今年已过半百,也当进这温柔乡才是。” 南温严微微抬眼,凝视着沐丞相的眼神和煦无光,瞧着柔和,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丞相此举,他自然知道是为他分忧,但他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便不会被轻易改变。 只道:“三年后宫中大选,朕倒是希望能在秀女之中看见沐姑娘。” 提及大选,沐丞相愣了愣,他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要他女儿入宫。 相比较之下,进宫自然比嫁蔡全那厮要好的多,更何况如今的中宫皇后家世低微,随时都有可能被废,这皇后之位与空悬无异。 面上露出惶恐,随即惊喜下跪:“老臣谢陛下抬爱。” “爱卿何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南温严抬手虚扶了一把。 在沐丞相起身站稳后,头顶便传来了一句话:“大将军有一女,朕打算将其接到宫中居住。” 这话直接让心里才有些欣喜的沐丞相僵在了原地,若说方才陛下的意思是中宫之位有意于沐家,那如今他是全然不明白了。 想到什么后说道:“陛下,大将军幼女也不过十二,只怕是……” 如此年幼,怎能纳入后宫? 南温严温声:“无妨,先接到宫中由太后养着便是。” 这话既未明说是要纳入后宫,也未表不是。 沐丞相心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从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人温和谦逊,说话做事也显得稚嫩让人易揣摩。 可如今才登基一月,倒像变了个人。 终究是成了天子,朝堂党争也都成了天子手里的棋盘。 身为臣子,更要适时懂得明哲保身,沐丞相的脸上又恢复了从容随和,拱手作揖道:“陛下圣明。” 看着沐丞相已会意,南温严的态度也和气温耐:“丞相,朕资历尚浅,往后还得多靠丞相为朕分忧才是。” “为陛下分忧解难,乃是身为臣子的本分,老臣不敢忘了本分,定尽心竭力。” 第148章 歪打正着,凑成一对 随着沐丞相的离去,南温严本打算到后宫去散散心,却不曾想刘德才禀他:“陛下,安远伯爵正在外候着呢。” “安远伯爵?”南温严松下来的一口气儿又提了上来,他现如今最烦的便是这些世家大族之臣。 诧异之余,还是又重新坐了回去,说道:“请进来吧。” 原本是不打算见的,但念着这安远伯爵是阿羲的亲舅舅,这份情面多少是得给的。 “老臣安远伯爵李围,参见陛下。” 作为一个有爵位的大臣,李围拜见的态度可谓是极好,十分合理数,该有的规矩没有半点懈怠。 南温严对此也是很满意的,加上阿羲亲舅舅这个身份,也多了些亲切好感。 “爱卿请起。” 抬手虚扶,温笑温言以待,在李围起身时,吩咐道:“赐坐。” 刘德才搬来了凳子,心中不免有些不安,方才丞相和大将军皆没有如此待遇,陛下这般礼待,让他格外担心长郡主的婚事。 “不知爱卿今日来是有何事?”南温严也是属于明知故问了,在听见安远伯爵这四个字时,他便知道李围是何目的。 前些日子安远伯爵一直上奏阿羲的婚事,国丧期间本不该提及,但因起原由关系洛阳,便不再是私事,而是国事。 那么多封折子里,安远伯爵也没有提及人选。 若是人选合适,他也不妨考虑考虑。 “陛下,老臣今日乃是为国事而来。”说到这里,李围犹豫了一瞬,又有些愧疚地补充道:“也算是为私事而来。” “哦?” 南温严依旧和煦,只道:“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应当也知道臣下有一子,此子品行不端,不足以成大器,他能与长郡主定下姻缘,本是天大的福气。” “怎奈这逆子无这福分,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让长郡主受了委屈。” 说到这里时,李围羞愧的低下了头颅,肩膀隆耸,多了几分憔悴老态,叫人看得心头不忍。 南温严安静听着,心中微有思索,也不做表态。 他倒是想看看这伯爵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只见李围痛心疾首的捶了两下胸口,说道:“都是我伯爵府,对不住长郡主啊。” 南温严抬手,示意其不必如此伤心,又好言好语说道:“爱卿言重了,此事虽是令公子有错在先,但长郡主一向是个宽厚温良的人,定不会计较。” 在他眼里,阿羲一向是个恭谨温良的女子,从前受了那么多欺负,未曾在他跟前有任何抱怨。 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给阿羲身份地位的缘故。 若是阿羲是那等睚眦必报之人,他也未必敢留其性命。 有阿羲在,那些老洛阳王的旧部便永远不会反。 “陛下,这些都乃臣下肺腑之言,也都是一些私事,长郡主已经及笄,到了适合婚配的年龄,这便是国事。” 瞧着李围一脸诚恳,南温严也颔首表明自己态度:“爱卿说的极是。” 李围眼看着目的已经达到了,便继续接下来要说的话:“东荣侯府的嫡子如今也年有二十,相貌堂堂,为人正直,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 “臣想着东荣侯府乃是显赫世家,东荣侯对陛下尽忠尽职,定然不会委屈了长郡主。” 南温严脸上的笑容一顿,他还以为这安远伯爵所提的人选是何人?原来是那个家中已有落败迹象的东荣侯。 遂摇了摇头,说道:“爱卿,长郡主才不过十五,年岁还小着,嫁人倒是不着急的,太皇太后还想多留长郡主些时日承欢膝下。” 东荣侯府看起来虽显贵,但的确是不是什么好人家,其嫡子品行也没有安远伯爵说的那般好。 京城之中谁都知道东荣侯府后宅混乱,侯夫人凶悍,阿羲那般柔弱的性子,哪里能经受得住。 此话便是婉拒了,李围不是听不出来,但为了往后,还是坚持着说了一句:“陛下,长公主都去西夏和亲了,长郡主也不小了,该到嫁人的时候了,这样也好向洛阳显示陛下天恩呐。” 南温严还是头一回见安远伯爵如此执着,从前他为太子时,安远伯爵虽不在朝中,但也算是他的支持者,为他打点不少贵族。 那时他便觉得安远伯爵此人大智若愚,懂得审时度势。 如今也该当明白他是何意才是,又或许安远伯爵现下不是不明白,而是此举有益,不可能放过机会。 但他的确是不想把南羲嫁进东荣候府,遂为难道:“爱卿呐,就因为朕的亲妹无奈和亲,朕才不忍长郡主这般仓促嫁人,爱卿可要体谅朕才是。” 眼看着这边不成了,李围倒是也并不全然放弃,附和了两句后虽又说道:“陛下,摄政王如今年有二一了吧?臣听说摄政王后宅空虚。” “摄政王这些年是劳苦功高,陛下应当多加体恤才是。” 怕南温严碍于表亲身份又不同意,李围又补充道:“世人都说男人成了家,日子才能安稳。” 这话算是给皇帝一个警示了。 苏辞的威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都有超过那过世老洛阳王的意思。 如今的苏辞身兼数职,从前只是武将之首,如今地位俨然已经超过了沐丞相。 再由着此发展下去,只怕江山更姓易主。 李围最后的一句话在南温严心里倒是有了些分量,他也的确有给苏辞娶妻的意思。 苏辞当了那么久的孤臣,同太后也不算亲近,只身一人,无牵无挂,这样的人忠心起来可贵,可一但有了别的心思,便可惧! 南温严自认文武皆不如苏辞,这也是先帝为何要立苏辞摄政王的原因。 “此事……容朕好好想想。” 发了话,南温严陷入了沉思,不由得将李围前边的话同现相结合,长郡主嫁人,要嫁一可靠之人,如今摄政王要娶妻…… 他倒是觉得阿羲和苏辞在一起甚是相配,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爱卿,此事容朕思量些时日。” 作为兄长,他希望阿羲嫁给自己的表哥苏辞,可作为皇帝,便不可随意,毕竟这其中……大有弊端。 李围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就算皇帝现在没有想好,他也不会再多说,长郡主嫁人之事可搁置,但一定不可让长郡主和摄政王有机会在一起。 虽他也觉得二人不大可能,摄政王并不爱美色,也不会喜欢羲丫头那般心多的女子。 但能先防备的事,还是防备着好。 第149章 取笑 雍州,未城。 此地已是大南边境,同西夏国之隔着一片黄土,南羲同苏辞从驿站中出来,外头的车马已经整顿等待良久。 方才在厅中议事,苏辞同她说了许多,此去西夏,苏辞不会同使团一起。 四目相对,互相早已有了会意,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南羲只觉苏辞乃她此生挚交。 他的才学国论,堪为王师,却又有一颗淡泊名利之心。 这样的一个人,身处权力高位,亦不会被利益所动而忘了初衷。 但愿往后她同苏辞不会成为立场不同的政敌。 “长郡主此去万事小心,臣让长穆随长郡主入夏。” “不必。” 南羲婉声拒绝,她身边有阿江护着,倒也不大担心。 她看过阿江同别人打斗,只攻不守,招招致命,就算有十几个刺客中的高手,也不一定能胜了阿江。 只要不是西夏群起而攻之,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那便十个长穆也不见得有用。 更何况长穆是苏辞亲信,这次又只带了长穆一人。 她道:“再勇武的人,身边也不能没有人护着。” “长郡主―――!这西夏老臣去便是,长郡主还是留在未城为好。” 宁国公的声音传来,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宁国公正向他们走来。 “多谢国公关怀,我既已领了陛下的圣旨,便不敢行阳奉阴违之事。” 她留在未城虽能苟活一时,可回朝之日,便是死罪,就算国公和摄政王为她保守此密,这天下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唉!” 看着南羲态度坚定,宁国公也只得无奈一叹,抬手捋了捋胡须,再道:“既长郡主心意已决,老臣也不好再多劝说,但此去西夏,长郡主要与老臣约法三章!” 闻言,南羲眉心微蹙,不知道宁国公究竟要如何个约法三章,只觉心中隐隐不安。 但想到宁国公这人宁折不弯,刚强了一辈子,能说出来便已经是决定好了的事,只能见招拆招。 南羲颔首示意:“国公请讲。” “第一,入了西夏但凡是大事,长郡主应与老臣商榷再做决定!” “这是自然。”南羲颔首。 “其二,长郡主不可离老臣太远,到了西夏之后不可四下游之。” 宁国公虽知道南羲是个性子沉稳的姑娘,可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难免会起贪玩性子,万一出事,他这条老命也不好去泉下同她父亲交代。 这一条件,南羲自然也是应允的。 “其三,若是遇到险事,长郡主应当以保全自己为首要,不要顾老臣性命。” 话音落下,南羲不由得一愣,她抬眸看向宁国公,只见那一双平日里看她昏黄慈爱的眼睛,此时变得格外严厉,炯炯有神。 前面的她都能应下,唯独此不可。 但她知晓,她若不应,宁国公是不会让她去西夏的。 沉默了良久后,她郑重的点了点头,艰难的启声应:“好。” 宁国公哪里看不透南羲的心思?能这么快答应,不过是哄他这个老家伙开心罢了。 想到这里,他沉着一张脸,拱手作揖:“臣斗胆请长郡主以过世老洛阳王起誓!” 南羲从容抬起手来对天起誓:“我愿以我父亲起誓,若有违背,南羲永生永世入不得宗庙。” 她从不信什么誓言,更不信鬼神,誓言这种东西防君子而不防小人。 此誓言违背,她当一回小人,父亲也不会怪她。 “好,好。” 宁国公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心中的一口气,他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已经看不大清眼前的丫头什么样子。 但他记得老洛阳王妃小时候的模样,进宫时,时常遇见那孩子,想来大抵是一样的。 如此小的年纪,已有这番大的作为心性,实属不易。 一想到如今的大南对待一小国需要用还未及笄的公主和亲,需要一个女娃娃出使,他都感到失望愤恨。 先帝做下和亲这个决定,实在是糊涂,若是没有先帝承诺,大可以向西夏补粮赔罪,何至于如此? 宁国公被侍从扶着离开,行露也提醒道:“郡主,时辰到了。” “嗯。” 她再次看了苏辞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苏辞那双冷冽如高岭之花的一双眼,看向她时有了些许柔光。 她道:“保重。” “长郡主保重。” 苏辞拱手长揖,为她送行。 踏上了马车,她还紧紧抓着行露的手。 随着车轮转动,马车也有了轻微摇晃。 “郡主,奴婢也不知此去是福是祸,但郡主在何处,奴婢便在何处。”行露脸色格外坚定,她要永远陪着郡主,生死无悔。 南羲缓缓看向那被风掀起的帷幔,外头光景一开一合,挡着悠远而绵长的目光。 她道:“是福是祸,都不该顺应天命。” 经过两天时日,使团已抵达西夏国境。 西夏斥候骑着快马,举着旗帜飞奔向西夏接使的大将军。 “报―――!大南使团已进入西夏国境,距此百里!” “百里,快了。” 说话的人身披铠甲,身材魁梧,面相雄厚,乃是西夏大将军闫无景。 身边的女副将魏菱花听后颔首:“将军,属下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大南使团一来,我西夏士兵大扬国威!吓破他们的胆。” 闫无景听闻这话,顶着呼呼寒风眯着眼看向身后,众将皆骑马而行,大批的士兵严阵以待,瞧着的确雄武。 “听闻那大南出使的使臣一老一少,宁国公有八十高龄,长郡主才十五及笄,宁国公等辈属下不知其谁,但这长郡主乃是洛阳王的女儿!” 魏菱花一提起洛阳王这个人,心中便起了惧意。 “洛阳王的女儿?”闫无景不由得皱眉,眸光也随着凝重了起来,先前他倒是不知道这之中有洛阳王的儿女。 “哼!都说虎父无犬子,本将军倒是要看看当年打遍西域三十六国的洛阳王之女,是丢了父亲颜面,还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魏菱花闻言不免失笑:“将军怕是要失望了。” “哦?何出此言?” “末将听闻这大南长郡主是个闺阁柔弱女子,养在京城多年早就养废了,如今只怕提不起刀剑,无法像她父亲那样上战杀敌。” 第150章 虎父无犬女 “这长郡主不曾从军?” 闫无景倒是有些诧异,也怪这些年西夏不曾与外往来,他也孤陋寡闻。 洛阳王那般传奇的一个男人,生下的女儿竟没有子承父业! 魏菱花揶揄:“将军怕是有所不知,这大南之地的女子都是软弱无能的,一天只知道绣花唱曲儿取悦男人,不像咱们西夏儿女,即可入仕,也可从军。” “哈哈哈!” 此话惹得闫无景与其身后大将开怀大笑。 有人见此机会补充道:“怪不得说中原的姑娘貌美柔软,都是温柔之乡,这大男的男人们可当真是有福。” 一听这话,魏菱花顿时不悦,冷笑道:“你既喜欢这福气,不如投奔中原?” “哎呦!魏将军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末将可不喜欢那些软骨头。” 众人调笑之言,皆是对大南的鄙夷。 西夏军中一时也士气大振,闫无景看了看身后那么些雄壮威武的士兵,只怕到时候真吓破了大南使团的胆,遂道:“把将士撤下些,多立旗帜亦可扬我国威!” “那宁国公都有八十了,你们待会儿都要客气,要是被谁给三言两语说死了,我可不饶!” “是!” 西夏将士们各个笑得开怀,气氛很是轻松,但很快,在看见大南使团浩浩荡荡逐渐逼近时,个个眼里都出现了仇视气愤。 西夏格外敬重公主,公主在大南遇害,大南势必要给他们满意的说法才是。 怎无奈大南兵多将广国土极大!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遂要智取才是。 但若是大南欺人太甚,西夏儿女也不惧玉石俱焚! 这边,行露掀开帷幔,瞧着对面旗帜招展,说道:“郡主,奴婢瞧着这西夏倒有上阵杀敌的气势,只怕西夏不善。” “西夏的公主死在了大南,你叫西夏如何友善?” 若是大南的公主死在了西夏,只怕大南边境的将士都不需要皇帝的同意,便已经杀进了西夏。 正因为大南是强国,西夏才有所顾虑。 两方相见,西夏的大将军态度还算客气:“宁国公,长郡主。” 唯独介绍长公主南忆时,视而不见。 对此,南忆也不计较,她入西夏,西夏没把她生吞活剥便已经算礼待了。 西夏副将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了南羲几眼,不顾大将军闫无景所下的启程军令,叫住南羲:“长郡主!” “将军何事?” 南羲回眸看向那个气势威武的女将军,没有丝毫惧意,面色依旧从容,语气和顺。 “我听闻长郡主乃是洛阳王之女,这洛阳王当初是何等骁勇!”接着对闫无景恳求道:“末将斗胆请缨!同长郡主一决高下!” 话音落,西夏士兵士气高涨,大应好声,可谓是气势如虹,震耳欲聋。 南羲微微俯视魏菱花那手中冒着寒光的冷刃,此刃锋利,上头不知有多少鲜血滋养着。 知道这是西夏有意羞辱挑衅,她也不怕落个虎父犬女的名声,温声:“将军为难了,本郡主自幼从文不从武,何能有与将军一战之力?” 若是西夏执意要战,便是西夏理亏了。 魏菱花一时哑言,她原本就没有打算出战,以为自己拿着刀剑,可以使眼前的柔弱女子发抖发颤。 甚至长郡主可能被吓晕过去,也好让大南出丑。 却没有想到长郡主可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南使团既然已经入了西夏,便如同白兔进了虎穴,西夏想灭掉这使团,不过弹指之间。 这长郡主居然如此轻松,没有丝毫惧意,当真是不把她西夏放在眼里。 “长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既长郡主从文,末将又怎好逼迫?” 随即不死心的再次问话:“既长郡主从文,不知在朝中官居几品?” 若是从文,又在朝中没有官职,那又是何道理? 看着魏菱花有些许得意的眼睛,南羲温笑而言:“大南从三品使官。” 魏菱花:“……” 此话魏菱花一时无法反驳。 见自己人吃了蔫,闫无景的脸色也跟着黑了下来,只厉声呵斥道:“菱花!还不赶紧扶长郡主上马车?” 他倒是看出来了,这长郡主并非是个柔弱的,其气度,堪比朝中的那位女宰相。 魏菱花抬手,微微躬着身子,脸色看起来倒是十分不服气,却也无奈只能憋着。 南羲将手轻轻搭在其手背上,微微用力,撑着上了马车。 那又白又柔软纤长的手从魏菱花眼前掠过,微微冰凉的触感,仿佛那触手升温的白玉。 既是惊羡,又觉得大南女子皆是这般肤浅之人,如此柔软的一双小手能做什么? 倒是像极了朝堂之上指手画脚的宰相大人,她最不喜欢那些文官,只知道纸上谈兵,打仗拼杀的时候还不是要她们武将上? 车队再次出发,马车之中行露几次掀开帷幔打量外头,一副忧心忡忡的脸色。 对此,南羲促狭道:“凝神静气,稍安勿躁。” “郡主!不是奴婢急躁,方才那女将军手里的剑都指着您了,如此嚣张,奴婢怕入了西夏王城……” 到时候可真的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南羲拉过行露的手,示意其在身边坐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行露的肩膀,安抚:“不怕,我已有良策,不惧西夏。” “郡主有何良策?” 南羲对此讳莫如深,戏谑道:“若此时言说,便不是良策,而是蠢方。” 西夏小国,入王城也不过半日。 到时夜已深。 西夏的大将军将他们安排在了城中驿馆,说是驿馆,更像是一座宅子。 正堂之中,闫无景道:“天色已晚,请长郡主宁国公早些休息。” 眼看着人要走,宁国公忙喊道:“大将军且慢!” “敢问大将军,我等何时能面见西夏国王?” 闫无景脸色略有些犹豫,脸上为难,客气说道:“是这样的,公主死后,陛下无法接受这丧妻之痛,一病不起,这些日子……只怕是不好见大南来使。” 这话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其中却似乎透着古怪,宁国公拧眉,仔细想了想后紧了眉头,质问:“丧妻之痛?” 公主死了,怎能是西夏国王的丧妻之痛?莫非是这大将军心中有鬼,说话时慌不择言? 第151章 奸诈 闫无景稍稍愣了愣,倒是不大理解宁国公所问的是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公主乃是国王陛下爱女,怎可称丧妻之痛?”宁国公反问,同时也以为是这武将不懂学识,才说错了话。 “这……” 闫无景很是疑惑,驸马怎能是公主的父亲?随即想到什么,便也解释得通,扬声而笑:“诶,老国公有所不知,当今国王乃是公主驸马,我西夏先王早在去年便已驾崩。” “驸马?”宁国公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怒道:“真是荒唐!西夏尚有王子在!怎能让驸马继位?” 闫无景也不知这宁国公为何生气,脑中思索了半晌,才娓娓解释:“原是公主继位,但公主不愿,遂将王位传与驸马,老国公方才所说王子,我倒不知为何意。” “我家先王膝下无子,公主也未曾为国王诞下一儿半女,我西夏何来王子?” 此话一出,不仅宁国公感到惊讶,一旁未曾说话的南羲更是直接发问:“我大南皇帝已同西夏公主使臣言好和亲西夏王子,大将军怎能说西夏无王子?莫非是匡骗不成?” 闫无景一时被说的无言以对,使臣之事,他怎知晓?但西夏有没有王子,他还是知道的。 犹豫片刻后,心中暗觉不好,莫非是宰相搞的什么阴谋诡计? 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坚持道:“国王无子,何来嫁王子一说?” “你西夏当初与我大南先帝言好和亲之事,西夏怎可抵赖?” 长公主和亲西夏王子的事儿可谓是满朝文武皆知!怎的到了西夏却没了王子! 这叫长公主如何和亲? 正要争论一番,此时副将军魏菱花从正堂外走了进来,适才里头的话倒是都听的一清二楚,走上前来,对着南羲和宁国公拱手。 “老国公,您莫非是糊涂了?我西夏何来王子?和亲之事西夏自不会抵赖,只需朝中商议妥当便是。” 宁国公知道这西夏人阴险狡诈,已不再给好脸色,怒目而视:“既无王子。我大南公主和亲何人?” 魏菱花:“若是商议妥当,贵公主自嫁国王,为西夏王后。” 两方争吵,倒不是让南羲发愁的,她心里疑惑,阿宁既然是西夏的王后,和亲的又是驸马,那当初求亲是为何? 想起阿宁说到自己夫君时脸上的幸福模样,这份疑虑只增不减。 阿宁曾提到过他的夫君是中原人,那么驸马也就是当今的西夏国王是中原人! 眼看着要闹得不愉快,西夏公主之死大南本就理亏,南羲走到宁国公身前,终止了争吵,和气道:“大南此来,是带有诚意的,很多话还请大将军直言。” 闫无景哪里还有话说?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些事儿是怎么回事! 心里想着一定是朝中那些文官搞的鬼。 “长郡主。” 魏菱花收起了方才争论的傲气,看向南羲时语气为难:“此事百官还未下定论,若是能谈和,自是让大南公主嫁入宫中为后。” “那若是谈不和呢?”宁国公问道。 “这……末将乃一介武将,此事还望老国公莫要为难。”魏菱花也不想在此多加纠缠,只想赶紧离去为上策,故而说话规矩了些,行而有礼。 南羲看的很是明白,西夏如今的局势不明朗,从前西夏满口谎言,如今亦是如此。 想起她去见白与涵的那一日,所见所听,心中便早已埋下了疑心,这西夏公主的死绝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南羲再次出声询问:“敢问大将军,国王病了,朝中自要有人理事监国,既见不了国王,我等何时能面见西夏监国大臣?” “这……只怕也得等朝中商议个日子。”闫无景现在是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可发泄。 那些文官搞的鬼,却要他一个武将来接待大南使臣,有事也不曾事先知会他。 这事搞砸了,那些文官又会说他粗鄙无脑,有勇无谋!实在可恶! 南羲算是明白了,从这二人身上是问不出来话的,再多说也是无益。 给了宁国公一个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遂道:“夜深了,二位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告辞!” 总算得到了这句话,闫无景大松一口气,带着人转身离开,实在不想在此地多待一刻。 人一走,宁国公拂袖转身落座,才坐下,便忍不住自己的脾气,指着外头大骂:“这西夏满口谎言!欺我大南在先!如今谎言已破,竟敢巧舌诡辩糊弄老夫!” “国公莫恼。”南羲接过行露递来的茶水,走上前去,轻放在宁国公身边的小案上。 遂坐其侧,轻言安抚:“如今我等以入西夏,名义上还是大南理亏更多,断不好翻脸。” “且……”南羲一想到西夏所呈给大南皇帝的求和书,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国公可曾看过西夏的求和所言?” “自然。” 南羲:“上头倒是没有明说和亲王子一事,只说承诺大南公主为西夏王后,由此看来,算不得欺瞒。” “当真是岂有此理!”宁国公猛然一拍桌,惊得茶盏落地,染了一地水渍。 当初西夏公主口头之说,算不得什么,如今只要西夏不认,大南也是百口莫辩。 更会让别国以为大南以大欺小。 “国公,西夏公主已死,如今西夏能礼待,我等要以大局为重。” “老夫知晓,你我作为使臣,便是替大南皇帝来的,无论如何都要为国家大局为先。”宁国公沉静了下来,收住了多年来倔强的脾气。 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却不能不为南羲和宁国公府考虑。 否则他身死一了百了,这羲丫头和他府中妻儿如何在京城过活? 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如今大南朝局不稳,是不想同西夏兵戎相见的。 虽说西夏小国大南不是打不过,但因西夏公主之事理亏在先,又攻打西夏,只怕周边各国有了由头群起而讨伐。 到时候大南可谓是腹背受敌,落得个宗庙屠毁,民不聊生! 第152章 疑心 “天色不早了,这些日子一路奔劳,国公好生歇息。” 说了这些南羲又笑了笑,说道:“这三五日之内,想来也无人打扰,我等好生整顿才是。” 宁国公知道南羲说的什么意思,短日子里是见不着西夏的国王或是监国大臣了。 堂厅之中很快便空了下来,南羲并不急着回房歇息,转而对西夏的侍女问道:“长公主居住何处?” 侍女低着头,恭敬卑微的说道:“奴婢为长郡主带路。” “嗯。” 南忆因累了,很早便被人带去歇息了,有些事,她很有必要同南忆谈一谈。 毕竟这次和亲,南忆要嫁的不是西夏王子,而是西夏的国王。 侍女带路走了片刻,指着不远处的房门说道:“长郡主,长公主就在里面。” “你下去吧。” 屏退了下人,南羲叫行露在外头守着,只身入内。 屋中烛火昏黄,西夏特有的青铜长蛇灯后,南忆未寝,正坐在烛火后头的书案上伏案执笔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以为是侍女慧儿回来了,遂没有抬眼,只说:“东西就放这吧,你也累了,先下去歇着,我这不必伺候。” 南羲往里走了走,温言出声:“长公主用笔墨,我岂有不为长公主研墨的道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南忆一愣,随即抬起头来,面带惊讶的喜色:“阿姐!” 匆匆放下毛笔,提着裙摆赶紧迎了上来。 “阿姐,夜深了,您怎的还没睡?”南忆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过去同坐,看着她的眼中皆是喜色柔光。 “想着白日里你睡了许久,这会儿虽累,却定是睡不着的。” “阿姐说的是,我就是因为睡不着,这才背写了王渊大师的《临渊》,也好稳稳我这浮躁的心思。” 事实上这一路来南忆便没有睡踏实过,心里总是浮躁不安,忧心忡忡。 越是离西夏近些,这种心思便也越重。 南羲紧紧地握住那双带着丝丝温热的手,面色也不由得严肃了下来。 她认真道:“阿忆,我此来,有一事同你说。” “阿姐说吧。” “你此来和亲之人,不是西夏王子,若是西夏这边同意言和,你要嫁的人是西夏国王,国王并不年老,曾是西夏公主驸马,这西夏是没有王子的。” 南羲一口气说完,也不知道南忆能不能接受,她担忧地看着南忆,而南忆听后片刻的犹豫,随即对她笑出声,声音清脆而好听。 “阿姐这般严肃,我当是什么大事,慧儿那丫头路过正堂,回来早就同我说了,既是和亲,嫁谁不是嫁?阿姐不必这般忧愁。” 听着南忆开明而安慰的话,南羲却怎么都无法敛去眼中忧愁。 “阿忆,这驸马同西夏公主情深,往后……” “阿姐。” 南忆出声打断她的话,大抵是不想继续这个话头,转而指着那娟秀未干的墨迹向她询问:“阿姐瞧瞧我字写的好不好?” 南羲犹豫片刻,还是颔首:“嗯,写的很好。” 一夜漫长,翌日天才初亮,南羲醒过来时发现床边空空,南忆不知何时起了身,这会儿也不见人影。 问了行露,才得知南忆在宅中散步去了。 南羲揉了揉发疼的脑门,想到什么后赶紧说道:“你去告诉所有人,无大事都不要明目张胆上街去。” “郡主放心,奴婢只让阿江出去打探,其余的奴婢已经按照郡主昨日所说吩咐过了。” “好。” 南羲这才放心了下来,起身穿衣后叫行露拿来了笔墨纸砚,她现在需要写信给苏辞,告知苏辞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写了大半之时,正研墨的行露不由得发出问询:“郡主,今日便送信,会不会让西夏的人发现?” 到时候若被截获…… 这后果行露想都不敢想,从昨日时,她便看出这西夏都是些小肚鸡肠的奸诈之人! 南羲面色从容:“不用信鸽,用鹰隼。” “奴婢知道,可这鹰隼……” “鹰隼飞得极高,一般人无法将其射下,更何况,世人皆知只有匈奴人才驯养鹰隼,大南可不会驯养。” 知道南羲心有谋算,行露也安心继续研墨。 片刻,将信绑在鹰腿上,南羲摸了摸抓着围栏的阿鸢,那绒乎乎的脑袋在她手中直转。 “去吧。” 话音一落,鹰隼依旧歪着脑袋看她,随即又勾着脑袋蹭了蹭腿上的信,大抵是知道南羲的意思,张开着翅膀飞了出去。 行露:“阿鸢很是聪明。” 鹰隼越飞越高,直至成为了天空中的一道黑点,南羲才收回了目光。 “行露,你可知白与涵被关在什么地方?”她问。 她现在很想去见见白与涵,心中实在是太多疑惑,都需要一一解开才能安心。 “奴婢知晓。”行露在昨日夜里,便已经将整个宅子探了个便。 南羲:“带我去。” “郡主为何要见这白与涵?”行露一边带路,一边又忍不住疑问。 而南羲并未有要解释的意思,行露也不再继续追问。 到了地方,是这宅子中最为偏僻的北院,院门口站着两个杵着长枪的禁军,见了南羲行礼道:“长郡主。” “我想见见犯人。” “这……” 守卫面面相觑,都露出为难之色,其中一人只得如实相告:“回长郡主的话,余执事有令,任何人不得见犯人。” 这话很明显不对劲,行露当即质问:“执事?他算什么东西,也敢下此命令!” 连长公主都不曾下这等命令,哪轮得到一小小执事? 禁军恭声:“长郡主,余执事有陛下御赐金牌,见其如见陛下……我等不敢抗命。” 说罢二人跪下恳求:“还请长郡主饶恕我等性命。” 御赐金牌……南羲缓缓闭上眼,她倒是忘了余广是陛下的人。 既有金牌,她也不能违背皇命,只得对行露道:“我们走。” “恭送长郡主。” 路上,行露只觉得此事大有问题,“郡主,他们这不让见是什么意思?” 若说是不让闲人见还能理解,可任何人都不能见,便奇怪了。 “我不知道。” 被两个禁军拒之门外,南羲心中反而更加相信白与涵有冤情在身,但这件事不是她能掌控的。 第153章 大将军 “郡主,此事可要同国公爷商议?” 行露知道南羲为何要见白与涵,如今余执事不让见,这里头想来也只有宁国公能让余执事松口了。 “不必。” 不知不觉,南羲的步子走得也有些急躁,这件事她不能管,更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造成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她驻足停下步子,看向身侧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行露,严肃道:“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尤其是宁国公。” “奴婢明白。”行露郑重颔首应下,这其中缘故,她也已经能猜中个七七八八,郡主不招惹这不必要的麻烦,也是好事。 见此,南羲虽能安心些,可依旧觉得堵得慌,冷着一张脸道:“随我去找找阿忆。” 南羲知晓,如今白与涵是不是冤枉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陛下认定白与涵是凶手,那么他就是。 若她现在揭穿这件事,西夏定会觉得受到了欺骗,而大南正是因为抓不出真凶才让户部顶了罪。 忽然之间,她心里有了最为阴暗的想法,西夏公主之死,会不会就是为了户部? “郡主?您怎么了?” 行露伸手扶了下巴,看着南羲神伤力竭模样,脸色苍白,仿佛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赶紧摸了摸脉象,见没有太大问题,才稍许放心下来。 “郡主,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行露瞧着南羲脸色的确是不大好,遂又补充道:“郡主,愁思过度,也容易生病,您如今得好生静养几日才是。” 南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捏着行露的手腕,由着行露搀扶离去。 她知道了一些自己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既然她如今能想到,别人也会想到。 走了没几步,南羲突然开口道:“行露,你待会熬些药给白与涵送去,交给外头的禁军,就说我格外关心犯人,嘱咐他们在把白与涵交给西夏之前要好生照顾!” “是。” 行露嘴上应允着,她此时此刻更关心南羲的身子。 得到行露应声,南羲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件事她就当不知道才是最为安全的。 但凡事总不能只往好处想,往后该有的应对之策,还是得先准备着。 另一边,西夏大将军府。 宽阔的中庭间,时不时能听见几声长枪划破长空的声音,闫无景手持长枪,横扫高挑,刺戳之时掀起一道道残影。 “好―――!”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喝彩,闫无景收回招式,转眼就看见从那长廊而来的魏菱花。 今日闲暇,魏菱花穿了一身女子衣裙,一袭红衣,英姿飒爽,其身姿高挑而硬朗,虽说亦是女子的曲线,可长久的相处容易让人忽视。 正所谓像外头童谣唱的那样,魏家有女初长成,一拳打死少年郎。 但闫无景不得不承认魏菱花的这张脸是好看的,或许是今儿梳了发髻,抹了胭脂,瞧着像一朵红色的狐尾百合,娇艳欲滴,犹如湖面映射的晨曦。 “菱花来了。”闫无景将手中长枪往旁边的侍从一扔,谁知却听到哐当一声! 打眼瞧去,扔过去的那杆枪直直落在地上,而他的侍从不知何时跑到了他左手边去。 “你何时跑到这边来的?” 侍从:“……” “将军,小的一直在这,不曾挪动过。” 说罢侍从灰溜溜的去捡起那杆长枪,生怕大将军因此生了气。 魏菱花带着笑容走上前来,扫了一眼两边铁架子上的兵器,“将军练武,怎的不叫菱花来相陪?” “哈哈,闲来无事,练两下子,你今儿怎的来了?可是军中有要紧事?”闫无景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怪傻。 魏菱花今儿打扮的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有军机要务? 定是闲的没事干,过来串门的。 “将军,这不是明知故问?” 魏菱花走到椅子跟前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微微整理衣裙,才在闫无景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兵部尚书被将军府上守门之人为难,这不,我就收到了消息,特地来看看。” “兵部尚书?”闫无景是更加疑惑不解了,直问:“我怎么不知道?” 随即,对着侍从招手,“你,去外头问问怎么回事!” 吩咐完侍从,闫无景才再次看向魏菱花,问:“兵部尚书现在何处?” “我已经擅作主张让将军府上的人给请到前厅去喝茶了。”魏菱花笑道。 “喝茶……”闫无景只觉得头疼,颔首道:“喝茶好,喝茶好。” 喃喃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穿的的确不成体统,随即道:“你且在此地等我,我换身衣裳。” 片刻后,闫无景换了一身上朝时所穿的官服,走出来时侍从也刚好从外头打探回来。 侍从:“回将军,守门的说是您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尤其是那些文官,遂将兵部尚书拒之门外。” “你们这些人糊涂!”闫无景气的咬牙,大骂道:“那兵部尚书是文官吗?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还想不想吃饭了?” 自家将军唾沫横飞,侍从下意识的怂了怂脖子,嘀咕:“兵部尚书的确是文官……” “那是文官吗?那是我亲爹!那老东西最是记仇!打仗的时候非得饿咱们好几顿饭!”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部尚书便是管理粮草的,他平日里看不惯那些文官,唯独是把兵部尚书那老家伙硬生生看顺眼了。 如今他同兵部尚书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却让自己养的这些兔崽子搅和了! 事不宜迟,他现在便得赶紧去给那老东西赔个不是。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撂下这句话,闫无景带着魏菱花匆匆往前厅去。 到时,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正坐着喝茶,银丝过半的胡子衬得一张阴沉的脸是红里透着黑。 闫无景能看出来,这老头多半是生气了,不过他更奇怪的是这兵部尚书前来是为何? 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拱手:“哎呦!尚书大人来了,都怪底下的人不懂事,让大人久等。” 第154章 西夏内乱 “不敢不敢。”兵部尚书站了起来,对其拱手一礼,态度是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但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是让闫无景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些个文官一笑,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哎呦,尚书大人,不知您今日来有何贵干?”闫无景坐在了左侧,小心地询问着,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平日朝堂之上,那些文官老是说他嗓门大,嫌他吵,还老拿这个事向陛下弹劾,逼得他也开始了像这些文官一样虚情假意。 “老夫今日来没别的事,只是替宰相问问大将军,大南的使臣大将军可招待妥当了?” “妥当,一切都妥当,吃的喝的穿的睡的都供着。”闫无景自觉得招待的十分妥帖,吃穿用住都齐全了,就差把人供起来了。 可很明显,兵部尚书并不太相信闫无景的话,转而将目光落到了魏菱花身上。 “魏将军,这大南使臣来时可有说什么问什么?” 魏菱花眼神微微移向闫无景,想着事到如今还是如实相告为好,便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大南问了何时见国王陛下,大将军他……好像是说漏了嘴。” “嗯?”兵部尚书狐疑地看向闫无景。 只见闫无景脸色顿时有些难堪,但他也知道魏菱花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及时找个补救的方法。 但说漏嘴的事当真是不怪他! “说漏了什么?”兵部尚书质问道。 魏菱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拱手作揖:“回大人的话,大将军说出陛下丧妻之事,大南如今已得知西夏没有王子。” 说完之后想到什么,魏菱花又赶紧补充道:“这事说来也是在怪不得大将军,末将也不知其中原委,还是大南的宁国公动了怒,末将才猜到一些。” “真是……真是……”兵部尚书双指着闫无景,气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大骂:“大将军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按照官职,大将军的品级是要比兵部尚书高一些的,但这两年西夏朝廷更重文,遂而武将的地位降了不少。 “宰相只让大将军接待大南使臣,何时让大将军回答这些问题了?” 面对兵部尚书的质问,闫无景现在是敢怒不敢言,只道:“人家问了,我还能装聋作哑不理人家?那岂不是显得我西夏没有礼数?” “你们这些武将!就是没有头脑!只知道打仗打架,大事都让你们给搅和黄了!” 闫无景不服气:“事先不知会我!我哪里能知道?现在知道怪我了?早干嘛去了?” “那宰相身边不是有许多能人异士号称能算天道?怎么就算不出来本将军会坏你们的事?” 几句话,呛得兵部尚书是哑口无言,明明前些日子,这大将军还对他敬着重着,他还以为这大将军是转了性子变好了,如今却是原形毕露! 大将军还是从前的那个莽夫!匹夫! “你身为我西夏的大将军,有勇无谋!实在是损我西夏体面,有头无脑!还找借口!” 就算是事先没有说明,也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嘿!你这个老东西!” 闫无景猛然站了起来,他生平最恨别人说他有头无脑!霎时暴跳如雷,恨不得把眼前这只有张嘴皮子的老东西给扔出去。 什么粮草爹,他不要了!受不了这个气! 好端端的被骂老东西,兵部尚书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当即起身,冷眼厉声:“粗俗莽夫!不足而语!你坏了朝中大事,老夫我定向陛下弹劾!罢了你的官职!” “弹劾?你这老东西以为老子怕你?” “真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告辞!” 兵部尚书嫌弃地目光都快溢出来了,这种眼神时常能在朝堂之中的文官眼里见到,闫无景气的肺都快炸了,当即抬手就想去抓住兵部尚书的脖子! “将军勿要动怒!”魏菱花其实冲了过来,挡住了闫无景的视线。 而方才那一下,也把兵部尚书吓得不轻! 反应过来时后退两步,指着闫无景鼻子大骂:“你敢殴打老夫!老夫定上奏国王缴了你的兵权!看尔等莽夫如何嚣张!” “哎呀大人!您就别说了!我家将军实乃是无心之失!”魏菱花两头劝着,然而却是一个都没劝住。 眼瞧着大将军气得想打人,魏菱花只能拦着喊话:“尚书大人,您快些去吧,我家将军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 “哼!” 兵部尚书冷哼一声,当即拂袖离去。 “站住!”闫无景大喊着。 魏菱花赶紧拦着:“将军息怒!” 从十年前开始,西夏文武官员之间的矛盾是越来越大,文官主张和平,武将想要强国增土,两者之间本就吵得不可开交。 再加上朝廷近年来重文贬武,他们这些武将也过得憋屈,她也怪不得闫无景沉不住气。 “将军!您消消气,您若是打了兵部尚书!只怕陛下知道了……” “陛下怎么了?他一个中原人!不是我西夏王室!名不正言不顺,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闫无景从来都不看好驸马为王,从前公主在的时候他不计较,如今公主都没了,那驸马凭什么还坐在皇位上? 外头传进来兵部尚书的鄙夷之声,一声山野莽夫,是彻底惹怒了闫无景。 “他娘的!” 山野莽夫四个字是闫无景生平最忌讳的,这下连魏菱花也拦不住了。 眼看着闫无景冲了出去,她也只得跟上。 “将军!将军莫要冲动!” 外头正想再多骂两句的兵部尚书看见闫无景跑出来了,吓得脸色煞白!心想着魏将军怎的没拦住! “你别过来!”大喊一声,兵部尚书也顾不得脸面,转身拔腿就跑! “老东西!给我站住!” 闫无景四下看了看,周围眼不见有个趁手的东西,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下人手里的扫帚上。 “拿来。” 随即拿起扫帚,就追着兵部尚书而去。 一声声惨叫声传来,兵部尚书痛得是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大将军府。 “呸!”丢了扫帚,闫无景拍了拍手上灰尘,大骂:“什么东西!” 这兵部尚书从前给他提鞋都不配,如今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第155章 聚众闹事 正午时分,西夏王城的街道变得格外拥挤热闹,大批的民众聚集在一起,跟着带头喊话的一个独眼男人往一个方向去。 “杀了大南公主!杀了大南公主!” 百姓异口同声地叫喊着,这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南羲在屋中都能听见嘈杂之声,连脚下的地都在发出震动。 “外头出什么事了?”南羲放下手中香炉,同正压香灰的南忆一同向门口看去。 只见慧儿和行露面色都大有惊慌地走了进来,慧儿忍不住最先开口:“公主,不好了,咱们的禁军说外头来了好多人!闹着……闹着要杀公主您!”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慧儿眼眶一红,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为南忆难过。 “怎么会这样?”南羲倒是没想到西夏会出现百姓暴动!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向南忆。 南忆面色茫然,一双澄澈的杏眼清光闪烁,带着不少振恐,那手中紧紧攥着的香压不知何时已陷进了大半香灰之中。 “别怕,有阿姐在,不会有事的。”南羲说罢伸手去接南忆手中的香炉,南忆犹豫了片刻,才松开了手心,看样子的确是被吓着了。 顺手将香炉搁置在一旁的小茶案上,她紧紧握着南忆的手作为安抚,随即对那站着没开口的行露吩咐道:“你再去打探打探,看出了什么事,记住不要出门,万事小心,外头的事让阿江去。” “奴婢明白。” 行露福身行礼,躬着身子后退了几步转身出了房门。 “阿姐……我是不是会死在西夏?” 南忆的声音带着丝丝哽咽,似乎快要哭了出来,却又不得不饮泣吞声。 此时此刻,南忆已经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了,外头的声音那般大,仿佛是大军压境而来。 如今他们身处在这一方小天地,想逃也逃不了。 “阿忆不怕,我们谁都不会死在西夏,你相信阿姐。”南羲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宽慰南忆,这种时候断然不可先溃了气。 西夏百姓暴动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却也算得上是情理之中。 这些暴民的目的是什么?不对,应当是组织民众闹事之人是何居心! “杀了大南公主!杀了大南公主!杀了……” 外头整齐划一的声音像穿透屏障的利剑,狠狠地扎进了南忆的心里。 “阿姐……我怕。”南忆红着眼眶,紧紧地靠在南羲身边,身子不由得发起了抖来。 身为大南的长公主,她本不该如此胆小怕事的,可听着外头叫喊声,她却是怎么都坚强不起来。 “不怕。”南羲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她抬手为南忆捂住了耳朵。 很快,出去打探消息的行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进来后顺手便关了房门。 “郡主,外面都被西夏百姓围起来了,好些百姓要硬闯进来,禁军们正在抵抗。” “那些百姓还嚷嚷着叫咱们把长公主交出去。” 尽管南羲捂着南忆的耳朵,可行露这话还是叫南忆听了去。 “我若是出去,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闹事了?” 南忆不怕自己一个人去死,她只怕因为自己连累了南羲和宁国公的性命。 若是外边的人只要她的性命而不伤害其他人,她尽管再怕也是愿意的。 “说什么胡话?”南羲呵斥的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格外冷沉,甚至连眼中都带着丝丝寒意。 南忆:“阿姐,我……” “你不必多说。”南羲不愿听那些傻话,打断后凝视着南忆湿润的双眸,冷然开口:“阿忆,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我都不许你自作主张!” 说完这话,她随即将目光转向行露,询问:“外头的百姓可带了农具作为武器?” “倒是不曾。” 行露仔细回想方才在高处所看,接着说道:“那些百姓一个个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宅子里挤。” 此时此刻,宅门口早已经聚集了一大堆暴民,紧闭的大门随着外头叫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把门都抵住了!” 杨康吩咐着手底下的门把守,外头那独眼男人见宅子里头始终没人出来,转了转眼珠子后露出一邪笑来,高举着蓝色的旗帜大喊:“大南杀了王后!还敢前来羞辱我西夏!杀了大南公主!为王后报仇!” “杀了大南公主!为王后报仇!” 暴民们的叫喊声可谓是震耳欲聋,虽说目前这些暴民还不能闯进来,可光是这大军压境的气势,便让人心神不宁。 杨康又着重吩咐了几句话后,便匆匆往正厅方向去,如今都这般境地了,定然是要找个管事的好生商量对策才是。 才瞧见正厅的大门,就见长郡主身边的行露姑娘向他迎来,“杨统领,我家郡主正让奴婢来寻您呢。” “哦,我也正想向长郡主汇报。” 杨康说着在行露的带领下走进了正厅。 “长郡主,宁国公。” 瞧见杨康气喘吁吁模样,南羲道:“杨统领不必多礼,坐下说。” “是。” 才落坐,便听宁国公发问:“外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末将也不知晓,但末将以为应当是有人鼓动百姓闹事,一开始大门还没关的时候,末将看见了个独眼男子,那人叫嚣得十分勤快,却是个只喊话不动手的。” 南羲听着倒也猜中了七八分,遂道:“既有人带头闹事,你等断不能伤了西夏百姓。否则对咱们大南不利。” 这话一出,宁国公也便是赞同:“对!断然不能伤了西夏百姓!” 杨康起身拱手作揖:“末将明白。” “但……” 杨康犹豫了片刻,面色为难道:“这些暴民这般闹下去,我等只拦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就怕这些人冲了进来,到时候当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南羲语气似乎格外肯定,这反倒是让杨康不解了,但既然长郡主叫他放心,他也不好再多问。 这些大人物做起事来都比他聪明不少,他只需听命办差便是。 南羲道:“你且让人将各门守住便是,我想西夏的朝廷也不可能真的对此坐视不理。” 怕外头出事,南羲接着又再次嘱咐:“咱们的人绝不可亮出刀剑,以免有不要命的狂徒生是非。” 第156章 兵不厌诈 “大南杀了咱们的王后!还想让国王娶大南的公主!简直是欺我西夏太甚!” “杀了大南公主!为王后报仇!” 独眼男人拼命地煽动着百姓们的情绪,西夏百姓自然也都被愤怒冲昏了头。 由于宅子实在是高墙厚门,西夏城中百姓可谓是手无寸铁,连撞门都只靠着双手,对整个宅子来说如同挠痒痒。 城中这等异样,西夏大将军闫无景自然也听手底下的人说了,对此事闫无景的态度便是不管不问。 他一向支持带兵攻打大南的,如今大南新帝才登基不过一月,根基自然不够稳固,大南忙着处理内政治,哪里有闲工夫管理边境? “大将军,此事您当真是不管一管?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怕大南那边要兵戎相见的。” 侍从再次询问,毕竟这接待使臣的事是闫无景负责的,万一这大南使臣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朝廷里那一帮人又有的弹劾议论。 闫无景坐在饭桌后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猛地拍到桌上,扬着嗓门:“管什么管?我倒是要看看这大南使臣死在西夏,宰相那帮人还让不让我打大南!” 说着说着,闫无景忍不住嗤笑道:“我堂堂西夏又不是打不过大南,先趁大南不备攻其边城,占领后好生守着,慢慢地自然就能侵入其王城。” “也就朝中那一帮文官百般阻挠,贪生怕死的样子按那些文人的说法,便是德不配位!” “这……”侍从总觉得打仗的确是不好的,至少如今的西夏国土还比不得大南的皇城,怎好硬碰硬? 再加上这些年气节不大好,一但打起仗来,苦的还是百姓。 “嗯?”闫无景冷睨一眼,威胁的意味不用再明说。 侍从本还想劝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可劝的,既然大将军都不想管,他一个下人还操这份闲心做甚? 躬身俯首:“是。” 闫无景这才满意,继续吃饭,一筷子才下去,就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 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看去,只见魏菱花急冲冲地向他跑来。 他顾不得放下筷子,赶紧吩咐侍从:“快,加碗筷。” 看魏菱花这般急躁,一定是饿坏了,闻着味来的。 “将军!”魏菱花才停住脚,正想说正事,却被闫无景抓住了手腕,拉她直直坐下。 “妹子,坐下吃饭,今日有你最爱的红烧肉,本将军亲自杀的野猪,连厨子都是大南抓来的,保你喜欢!” 闫无景私底下一向是热情没有大将军架子的,若是平常魏菱花会安心坐下用饭,可此时她来是有要事要说的。 看着闫无景几筷子下去已经给她面前的碗夹满了肉,她只得放低了声气,严肃道:“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有心情吃饭!” “宰相叫我带兵前去保护大南使臣,我去调兵,才知道您传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要不是她手底下的兵都安排在外训练了,也不至于在王城调将军的亲兵。 闫无景手下动作一顿,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不许调兵!” “哼,大南杀了咱们的公主,大南的人死了才好,管他做甚?你什么时候也听那宰相胡说八道了!” 知道魏菱花是被宰相支过来的,闫无景心里就堵得慌。 还不等魏菱花再开口,闫无景撂下筷子:“你们女人,就是心慈手软!” 成不了大事这几个字闫无景还是给憋住了,毕竟魏菱花是他手底下的将,又是前大将军的女儿,自然不能和外头那些的相提并论。 “将军,宰相这次是以监国大臣的身份替陛下所下的旨意,菱花不敢抗旨。”魏菱花说罢朝着闫无景一跪。 这次的旨意是下给她的,她如今只能求闫无景开恩了。 西夏不像别的大国设有官府,全国的兵都归大将军管,大将军若是闹脾气不肯给她兵,她也只有死了算了。 “将军,抗旨的罪名,宰相定然不会饶了菱花,菱花求大将军调兵,就当是保下菱花吧!” 别的话在闫无景这里不管用,但魏菱花这么一说,闫无景又哪里能再继续坐视不管? 气愤拍桌:“那厮当真是卑鄙无耻!” 宰相在闫无景的心里,既是可敬的,又是可恨的。 生气之余闫无景倒也不忘把魏菱花扶起来,安慰道:“妹子,咱受委屈了,你不怕,我岂能让那厮下罪与你?” 说罢看向侍从,吼道:“去,传我的命令!” 扶着魏菱花坐下,闫无景又问:“宰相还说什么了?那些百姓莫非还要治罪不成?” “不是,宰相只说调兵将驿站给围了起来,保护着大南使臣,但也不要驱逐百姓,任由百姓闹便是。” 听了魏菱花所言,闫无景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疑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这……” 魏菱花倒也说不上来缘由,只道:“宰相之所以这么做,肯定也是有道理的。” “她的道理一套一套又一套,尽是些歪道理!” “老子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五年前干的事,害得这些年外头一直说我西夏人阴险狡诈!” “……” 魏菱花有些汗颜,她倒是觉得当时宰相做的极好,五年前匈奴时不时侵扰西夏边境。 宰相用丰厚条件谈和,把匈奴的王子给骗进来杀了,又设大开边境的诚意埋伏,只花了五百兵力,活埋了两万匈奴人。 魏菱花:“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大南那边不也常说兵不厌诈?” 当年天灾收成不好,宰相这样不费一兵一卒打败了匈奴,也是西夏百姓之福。 当然,这话魏菱花是不敢在闫无景跟前说的。 想到宰相吩咐,她只得附耳同闫无景细说。 听完几句话,闫无景几乎惊得掉了下巴,只怕这辈子都不曾被惊成这样! 他道:“她有那么大的脸?” 接着又摆手拒绝:“不去!她有那么大的脸,我可没有!” “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要以大局为重!派出去的斥候探出消息,说苏辞疑似到了边境!” 那苏辞是什么人?小小年纪一个人撵着上千匈奴追杀,听着便觉不可思议。 第157章 谈条件 “郡主,西夏将军来了。”行露说这句话时脸色并不大好,毕竟西夏百姓闹得这般厉害,西夏。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兵保护。 如今也只是调了些兵把宅子给围了起来,也不下令驱逐百姓,甚至可以说是对那些聚众闹事的暴民不闻不问。 西夏态度如此敷衍,这将军来也定然没有好事。 “可是阎无景大将军?”南羲坐在窗前纳线,语气漫不经心。 直到听见行露应是,南羲才放下了手里头的针线,缓缓起身:“走吧。”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外头闹了这么一出,她早便预料到了西夏会来人,这一来无非就是想谈条件了。 作为大南使臣,她倒是很愿意和西夏谈谈,总比把人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好。 “行露,你速去请宁国公来。”吩咐完这句话,南羲才提起裙摆踏入了正厅。 这里毕竟是西夏国土,大将军阎无景进来也不需要通传。 此时此刻,阎无景就坐在主位上,见她来了,才起身拱手:“长郡主。” 阎无景态度算不上亲切热情,但至少也不见得冷漠,看来西夏这次当真是来找大南谈条件的。 西夏公主死在了大南,本就是大南理亏,只要西夏所提出的条件不过分,大南皆可爽快应允。 “大将军今日怎的得空前来?莫非是带了什么好消息?”南羲信步走向阎无景刚让出来的主位,端正落坐,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清雅慵懒之气。 阎无景回身看向南羲,不由得一怔,方才这个位置还是他坐着的,如今却是易了主。 大南当真地大物博,兵多将广,才能把人养得如此硬气,如今南羲都身在西夏掌控之中了,竟也有临危不乱的心态。 又或许说外头的闹事民众对于这个长郡主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阎无景再次拱手,退了两步在旁侧坐下,开口朗声恭维:“大南不愧是大国,长郡主更是不失大国风范。” 不像他西夏,朝廷大半都是些软骨头,如今连他军中将士都受到了朝中影响,士气低落,大不如前。 “大将军过誉了,不知今日大将军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南羲问询的话语一出,反倒是让阎无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那些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总给人一种自取其辱的模样。 他只怕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这么让他为难的事。 果然,有时候不要脸一些,也不至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本将军今日来,自然是要同郡主您商议两国谈和之事,我西夏虽是小国,但西夏人从不畏惧强权压迫,该讨回的公道,大南是定给的,否则便是没得谈了。” 话都已经说出来了,阎无景索性是一不做二不休,脸色态度也跟着说话的嘴角傲气了起来。 “这是自然。”南羲又哪里不知道这大将军是在说大南以大欺小,但若将心比心,她倒也能明白阎无景此时的心境。 遂对此并不怪罪,明示道:“我大南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最讲公理,大将军直言便是。” “既然长郡主为人爽快,那我也直说了!” 阎无景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仿佛是看了宅子外头围成了高墙的民众。 “长郡主想必也看到了,我西夏民众对此是悲愤不已,从前王后在世时,西夏国事繁荣,百姓安乐,,王后深受百姓爱戴,甚至超过了陛下。” 阎无景还是说得委婉了,西夏一向只认成为王后的公主,当今国王不过是个被公主看中的小白脸罢了。 五年前,西夏围猎,公主在王室围场之中射中了一个少年郎,那少年郎,肤白如雪,眼中泠泠清光,一张碎玉似的脸就像洒落在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散波光粼粼。 受伤的模样像只小兽,让男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情。 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郎,把公主迷得是晕头转向,非要让这个少年郎为西夏驸马,更是将这世上最好的珍宝都一一送到驸马屋中,只没了博得驸马一笑。 在先王离世时,公主让出了国王之位给驸马,那时候西夏都觉得公主是疯了,为了一个男人,竟然把江山拱手相送。 公主在朝中为驸马力排众议,文武百官觉得将来西夏的继承也是王后所出,终究是皇室血脉,如今谁当这个国王也倒是无所谓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王后会死在大南。 “西夏王后之死,的确是大南之责,天灾人祸,实非所愿,此事西夏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大南愿托付公主入夏,赔粮钱三千,百抬珍宝。” 南羲将大南能给的如实说出,无论西夏愿不愿意,这都是大南能最大限度的赔偿。 近来冬日来得太早,想必西夏也正缺粮钱过冬,西夏对比无论如何都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长郡主,我西夏只有两个条件,若是长郡主应允,那此事便是谈和,西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冤有头债有主,大南得交出真凶,于我西夏百姓前凌迟谢罪,以平息我西夏民怨。” “这便是其一。” 说这些话的时候,阎无景气势颇足,毕竟这样的条件于情于理都是能说得过去的。 大南也不可能不答应此事。 南羲听闻微敛眼睑,她知道西夏公主之死不是白与涵所为,但白与涵从前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此刑,皆不上过分。 “好。” 这件事南羲会应允,也是她不得不应允的事。 她如今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大南皇帝下发的意思,就算她知晓白与涵有冤情,也不敢生张出来。 古来身为臣子的,都不可违背君上,一旦违背,便是有不臣之心,杀身之祸。 “我西夏还有一条件,便是大南割让雍州未城与西夏。” 阎无景话落,自己的脸倒是红了几分,这天下城池一向都是用谋略武力夺来的,更何况是大南这般大国,深知城池的重要性,断然是不肯的。 但他一想到得到了未城之后西夏可更进一步,便也顾不得脸面了。 遂厚着脸皮继续询问:“长郡主意下如何?” 第158章 以牙还牙 阎无景话才落地,还来不及看南羲表态,便听见了一道雄厚有力的声音! “西夏好大的脸面!竟让我大南割让城池!” 屋中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宁国公昂首大步走来,脸上因愠怒的神色而变得格外威严。 “我大南国土都是世代忠臣良将拼杀出来的,岂可割让与汝?大将军还是趁早,打消了这门心思,我大南绝不割让城池!”宁国公说罢在南羲右侧落坐,端正挺拔的身姿,一点都不像八十高龄的‘老神仙’。 仿佛是又回到了四十年前为国征战之时。 他这一生都在刀光剑影、黄沙血海之中,年轻时征战沙场,老来稳固朝堂安稳,一个小小西夏,也敢在他面前提割让城池之事,简直是笑话! “老国公,这未城对大南来说也不是区区一座小城,我西夏兵将虽不多,但也都是强兵健将,一人也抵得上百万雄师!” 西夏将士一向骁勇,只是被夹在这大南之中,才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阎无景打心底里认为大南一直靠着强权压迫西夏,如今杀害了他们的王后,连割让一座小小城池都不愿,实在是欺人太甚! “哼!此事你不必多费口舌!若是西夏不肯谈和,大将军也不必复言!” 宁国公的态度坚定地表明了大南是不会让出城池的,南羲也知道其中利害,遂对此不言。 她知道未城对大南来说虽然是一小城,但小小未城,便可抵大半西夏王土。 更何况西夏三面皆在大南之中,若是给了未城,西夏便可少一面压力,其野心只怕连一个孩童都能看得明白。 此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答应的。 此时阎无景倒也不生气,他早就知道大南不会同意,他这次来也不过是迫于无奈。 临走之前,还是拱手道:“此事还望老国公再三思虑。” 宁国公起身拂袖,背对着阎无景负手而立,冷声:“将军不必再言!恕不远送。” 自从阎无景离开之后,两国之间的谈和条件也就这么僵持不下,两国之间谁也不肯让步。 西夏更是直接又调动了一大队人马前来,明着是保护大南使臣安危,实则是想将他们围起来,算得上圈禁。 “郡主,西夏那帮刁民往院子里扔臭鸡蛋还有出恭之物!现在整个宅子都是臭气熏天的,可怎么办才是好!” 外面的西夏官兵对此是不管不问,南羲已经明白这是西夏朝廷的意思了。 如此一来,不过是想羞辱大南罢了,想着将他们逼到一定地步,才好松口。 南羲漫不经心地压着香灰:“白日都在屋中,不出去便是。” 慧儿:“长郡主,西夏如此过分,您居然不生气。” 西夏这这刁民可是把慧儿气得不轻,她都恨不得出去放一把火,可外头污秽之物满天飞,她实在是不敢出去。 南羲抬眼,笑看慧儿:“这生气,可否制住外头的百姓?” “这……”慧儿犹豫片刻后羞愧地摇了摇头:“不能。” 就算她把自己气死了,也都是无济于事的。 话这么说是没错,可也不能任由欺负而什么都不做,行露忍不住开口:“郡主,难不成咱们任由西夏这般辱。” 慧儿:“西夏的这些无知下民,当真是低下又无耻!” “急什么?”南羲现在可是一点理会外头的心思都没有,为了安抚住其他人,只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了夜里,西夏百姓大都离去,只留下十几个人还在叫嚣,待到夜深之时,外边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趁着明亮的月色,禁军们开始憋着气打扫庭院,直至天亮时,庭院之中才勉强能待人。 但臭气依旧盘旋在空气之中。 待天色大亮之时,外头的西夏百姓仿佛是前来劳作的小工,都整整齐齐的聚集在了宅子周围。 “杀了大南……”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声,随即话便随着空中抛物一起吞咽进了嗓子里。 一嘴污秽入口,随即住着大南使臣的宅子里头似飞来了数万的箭矢,熏天的臭气蔓延开来,西夏百姓躲的躲,躲不掉的顶着昨日扔进去的污秽撒丫子就跑。 “这是怎么回事?”门口一小将看着四处逃窜的百姓,以及漫天飞下的臭雨,才向前走了一步, 头顶的屋檐上便淋下来了一桶稠乎的水! “……” “啊————!我要杀了这群西夏人!” 一声愤怒叫喊,那些站在屋檐之下的士兵皆是遭了殃! “西夏小贼!我家长郡主念尔等日日前来实在是辛苦,特地给你们准备了膳食!” “我家长郡主说了,区区薄礼,不必谢恩!哈哈哈——!” 杨康爽朗的笑声从宅子里头传来,气得西夏的将士们恨不得冲杀进去! 可一个个都有军令在身,如今地步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顶着一身污秽站守,周围也早就没了百姓,地上都站不住脚,恶心的臭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到了正午时分,衣服倒是干了,全都凝固在了身上,阎无景这么些天头一回前来巡视,都不敢靠近宅子。 他看着那小将向他跑过来,一身臭气好比刚从茅坑里捞出来似的! “停!浑身臭烘烘的!别离老子这么近!” “将军!”小将此时心里是委屈得不行,指着宅子道:“大南欺人太甚,末将恳请将军下令!让我等冲进去生擒大南长郡主!” “这都是大南干的?” 阎无景掩着鼻子,疑惑的神情可看出明显的不信。 “正是!” 手底下的小将说得陈恳,阎无景反而觉得更不可思议了,说道:“里头的茅厕能容纳这么多粪?” 他可就不信大南使团就这么些天,已经把茅厕堵满了已经到了得往外扔的程度! “将军!什么呀,这这都是我们自己人……” 说到这里,小将也不敢再再说下去,毕竟这事儿他们没有管,只怕将军生气。 “什么?”阎无景大惊:“你们自己拉的?” 拉得到处都是也就不说了,怎么还能拉自己身上? 第159章 求和 “将军……这些都是我们西夏百姓扔的,原本是给扔进去的,不曾想被大南给……” 小将咬着牙,倒是难为大南将那些污秽给收集起来。 听了前因后果的阎无景脸黑了个透,这些闹事的百姓宰相不让驱逐,他也自当认为这些百姓都是宰相安排的。 宰相让他去谈条件,背后又搞这等小动作,其目的实在是让人摸不着边际。 但无论如何,这般地劣无耻的事,绝不是宰相能干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人要这般抹黑西夏?莫非是大南自己搞出来的? 实在想不明白,阎无景重重地拍了拍脑门,道:“赶紧收拾干净!” 此地实在恶臭难忍,阎无景淹着鼻子往宅子大门去,到时才发现大门已经从里头锁住了。 不得已开口对里头喊话:“西夏大将军阎无景求见大南长郡主!” 杨康一听阎无景都来了,当即扬声回应:“我家长郡主说了,割让城池之请,大南绝不应允,大将军若是为了城池而来,便不必见我家长郡主!” “我不是为了城池而来,只是前来商榷和亲之事!还请快些打开大门!” 西夏已经放弃要城池了,不为别的,就凭着探子来报大南的摄政王苏辞带大军压了西夏三境,便足够让西夏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阎无景没有想到大南新帝登基不久,便开始着手边军之事!恐怕宰相也是未曾料到,才敢开口向大南要城池。 此时此刻,一直主张打仗的阎无景已经完全没了这门心思,明摆着动兵满盘皆输,一点胜算都没有的仗,不打江山稳固,打了西夏便归大南。 两者之间,孰轻孰重阎无景还是知道的。 正像魏菱花说的那样,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样子。 宅门里头半天不见响动,阎无景以为里头没听清,正想再说一次时,只听杨康道:“大将军稍等片刻,待我先禀了我家长郡主,再给大将军答复!” 阎无景自然是愿意等的,如今这大南的刀都架脖子上了,稍有不慎,便是国破家亡。 如今只要大南愿意议和,他西夏是求之不得。 等了片刻,宅门打开了,阎无景赶紧跟着杨康进去,他看着宅中狼狈,心下不免一凉。 “长郡主,宁国公,长公主。” 阎无景对着几人纷纷行礼,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恭敬,然而宁国公对比并不买账,打巴掌再给的甜枣,自然也就不甜了。 “西夏的待客之道,老夫也是见识到了,大将军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宁国公心有疑,自然不会给丝毫的好面色,这西夏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其中若说没有猫腻,他断然不会相信。 “这……”阎无景本就不喜同文官使臣什么的打交道,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了怕说错,不说又不行,阎无景心中气愤不已,西夏能说会道的文官那般多,这接待使臣之事怎就偏偏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大将军不必拘礼,有什么事坐下商榷。” 相比于宁国公,南羲的态度便显得和善有礼,打眼瞧着便是个好说话的。 阎无景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拘谨地落了坐,对着南羲说道:“长郡主,我此次来是想告知长郡主一件好事,我西夏宰相明日宫中设宴,同大南商谈和亲一事。” “哦?我大南可拿不出城池。”南羲温笑,她知道阎无景今日为何而来,想是苏辞大军压境,给了西夏压力。 之前她同苏辞便商议过了,只要大南使团能撑住三天,一切阻碍皆可平。 “我西夏不要城池,只想同大南永修盟好。” 西夏的态度的确变得快,翌日南羲同宁国公进西夏皇宫时,西夏的监国宰相亲自相迎。 南羲早便听闻西夏的宰相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子,外头传言西夏宰相有过人的才学,十五岁时便入朝为官,一步步到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如今一见,眼前身着金镶大公官衣的女子眉眼和善,端庄大方,有着一张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柔和面容,说其是笑面虎也不为过。 这样一位女子,若不是一身官服,只会让人以为是个稳重打理后宅的夫人,丝毫不会想到会是一国宰相。 “宰相大人。”南羲福身回礼。 海司纳兰只微微打量一眼南羲,和善的一张脸上多了愧疚之色:“这些时日西夏国事繁忙,我身为宰相实抽不开身,低下的人办事不力,大将军一武将也,对南使多有招待不周之处。” 宰相的话音一落,一旁站着的阎无景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接待大南使臣的事本就是宰相硬塞给他的!如今倒怪他一个武将招待不周了! “哼!” 阎无景实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好当场发作,阎无景转身离去,便是向海司纳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海司纳兰望大将军离去背影,无奈一叹,随即向南羲等人致歉:“大将军一向在外随性惯了,还望长郡主勿怪。” “无妨。”南羲温笑回应,现下她算是看明白了眼前的宰相大人。 如今宰相将一切都怪罪在一个武将身上,加上西夏失了王后,国王又不理朝政,她若是怪罪西夏招待不周,反倒是她不通情理了。 昨日阎无景离开后,西夏很快便抓了几个闹事百姓,明着说是要交给大南处置。 其都是些普通百姓,她身为大南的长郡主,也不该处置西夏的百姓,只得都一一放了。 经历了这些,也让南羲觉得西夏小国,终会成为大南的一颗钉子! 宫宴之时,亦是不见西夏国王,按照宰相所说,国王现在是卧病不起,不好惊动。 见不见国王,对宁国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亲之事能够谈妥,好完成大南皇帝的交代。 “由于王后葬礼,和亲之事必是要推迟一月成礼,贵国长公主留在我西夏,我西夏定以王后之礼相待。” 第160章 苏辞得逞 西夏王后葬礼之事并无不妥当之处,宁国公正想答应,南羲在此时却突然出声:“长公主还未出嫁,怎好留在西夏?待一月之后,我大南在边境亲自送公主出嫁,宰相大人意下如何?” 说出这么一句话,也是南羲出于对南忆这个妹妹的私心,虽说会麻烦些,但在南忆未成为西夏王后之前,她绝不能将南忆独自丢在这西夏。 海司纳兰面色一顿,瞧着南羲眼里的坚定之色,她也知道不应允是不行的。 遂道:“这是自然。” 和亲之事两国算是谈拢了,离开西夏皇宫后,见周围再无西夏侍从,宁国公才开口道:“长郡主啊,如此一来倒是多了许多麻烦事。” 南羲知道宁国公所指,温声:“阿忆是我妹妹。” “长郡主,你可知你多在外待一日,便多一日危险?”宁国公在朝堂待了一辈子,又怎能不知其人心之险? 如今朝堂之中,想除掉洛阳的大有人在。 “我知道。”这些天在西夏,南羲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可偏偏是要离开可西夏,她眉上才挂了愁丝。 想要她死的,从来都是自己人。 “国公放心,摄政王巡视边境也需一些日子,我等住在军中,倒是没什么危险。” 看着南羲还没意识到危险,宁国公也顾不得君臣之礼,遂严厉说教:“你呀,还是太年轻了!不知这其中利害!你以为军中便安全了?那苏辞是什么人?朝中孤臣!一切以陛下为先!” 此行,宁国公最怕的便是皇帝对南羲起了杀心,而这苏辞便会是皇帝处理南羲的一把利刃! “苏辞身为摄政王,自该以君为先,军中虽算不得万无一失,但只要多加防备着,总比外头好些。”南羲知道宁国公说的什么意思,正因如此,才要装作不明白。 目前来说,苏辞不会杀她。 见宁国公还想说什么,南羲加快了步子,同宁国公保持着了一定距离,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羲丫头!”宁国公看着南羲头也不回的背影,便知道这丫头不是听不明白他的话,而是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丫头同她的父亲一样,一但自己有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西夏重新安排了行宫给大南使团居住。 南羲回房后,才屏退了行露,转身欲到窗前小坐时,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男人!她不由得一惊! “王爷?” “长郡主。” 苏辞拱手作揖,那不起眼的灰色圆领袍穿在身上,依旧盖不住他身上凌冽的气势。 南羲回过神来,收敛眼中惊诧之色,耐心问询:“王爷怎的来了西夏?” 看此时苏辞衣上有风尘,她想着他不是靠着摄政王的身份进入的西夏。 只怕西夏还不知道苏辞就在西夏王城之中! 越是这样,南羲越是担心,万一被西夏知晓,苏辞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是羊入虎口! 没等苏辞回话,她急道:“王爷怎能来着西夏?” 如今西夏礼待,可全是因为苏辞在边境! 西夏会怕苏辞带兵打进来,可不会怕苏辞只身进来! 苏辞就那般静静地低眸俯视着南羲,温柔内敛,不不疾不徐地描绘着那张焦急小脸。 他倒是从未见过她这般焦急,从前所见的,皆是她冷静沉稳模样,这张脸上有了别的表情,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王爷?”南羲蹙眉,下意识地抵首打量了自己一眼,接着摸了摸脸颊,询问:“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否则苏辞怎会那般定神看她? “没有。” 听见苏辞的回答,南羲心中也有了疑惑,今日的苏辞,仿佛不大对劲,但她又实在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王爷因何来西夏?”她不得不再次询问。 苏辞收回眼神,坐下后只道:“臣听闻西夏之事,担忧……” 说到这里,苏辞略微停顿,接着继续说道:“担忧国公安危,特来亲自护送国公离开西夏。” “原来如此。”南羲不是没想过这不是苏辞该有的行事,但她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但她还是不得不说上一句:“王爷此行,所思欠妥了。” 苏辞没有反驳,只附和:“郡主训的是。” “我……不是训王爷,只是……”苏辞的回答,倒是让南羲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想来是苏辞嫌她烦了。 “王爷请便。” 留下这句态度不算温和的话,南羲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刚想离去,又发现这是她所住的屋子,遂道:“行露,送…” 外头的行露刚要进来,南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改口:“行露,在外头好生守着,我今日谁也不见!” 行露在门口应声,收回了欲推房门的手。 心中不由得奇怪,好好的郡主怎的谁也不见?莫非是累了? 见外头安静下来,南羲才松了口气,她不知方才是怎么了,不由得懊恼自己行事冲动。 遂看向苏辞,问道:“王爷是如何进的西夏?可走过官道?” 若是没有走西夏官道,那苏辞便是偷偷潜进来的,连个平民的假身份都没有。 “臣不曾入官道。” “臣此来,除长穆,唯有长郡主知晓。”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在南羲耳边却是犹如惊雷,想生气,却没有理由生气。 她从不曾想到苏辞也会做出这般有失考虑之事! 心中一团乱麻,她在脑海中理了理,才道:“王爷,如今你有两条路选,一是现在潜回大……” 话还没说完,苏便打断道:“臣选其二。” 南羲:“……” 她就知道苏辞不愿意回去,只是她实在是不知道苏辞来西夏的目的是什么。 担忧宁国公?她可不信。 她遂道出其二:“为今之计,我只能委屈王爷扮成我侍卫,时刻跟随。” 自她昨日夜里把阿江派去了凉州,身边便少了一个侍卫,如今倒是正好。 只是不知道苏辞肯不肯受这个委屈。 “是。”苏辞静沉拱手作揖,答应得倒是十分爽快。 南羲微微蹙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虽不知苏辞究竟是何目的,可她竟有一种让苏辞目的得逞的错觉! 第161章 婚姻大事 “为不引起怀疑,现下还得委屈王爷住在侍卫房中。” 侍卫所住的虽说是简单的下人房,但也不是长久居住,委屈个一天半日的,南羲想着苏辞曾带兵打仗,也不会介怀居住一事。 “长郡主不必费心臣的食居,臣在门外守着便是。” 南羲:“王爷……自便。” 若说之前她不大明白苏辞来意,如今便也知道个大概。 苏辞是陛下重臣,一心忠于大南,莫不是放心不下什么,来监视她的?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苏辞为何一定要待在她的身边,既已说为宁国公来,大可去宁国公身边,守着她作甚? 苏辞就那般气定神闲地坐着,并未有起身的意思,其神色淡漠,声音格外澄澈:“臣还有些事想同长郡主商榷。” 见此,南羲缓缓落坐,道:“王爷请言。” “长郡主可已见过西夏国王了?” “未曾。”南羲摇了摇头,接着解释西夏给出的缘由:“听说西夏公主死后,身为国王的驸马悲痛过度,已到了卧病在床不好见人的地步。” 西夏给出了般理由,她就算是想见,也不合礼数,若是强行,更会丢了大南脸面。 “长郡主可信?” 苏辞对此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反问于南羲,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不信。”南羲语气果决,她不信西夏国王真的病得这样重,她在西夏的这些日子,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我派人打听过,如今的西夏国王从前只是个落魄流浪的中原男子,被西夏公主打猎时误射了一箭,后救回,至此二人结为夫妻。” “坊间传言,驸马精通音律,才学斐然,性子冷傲,说此人是山间大妖,前来迷惑西夏公主的。” 南羲说到这里一顿,从西夏公主安木宁死后丢了玉佩开始,她便起了疑心,如今西夏都是驸马的,而白与涵只是个替罪羊。 这西夏公主死了,究竟是何人得利? 她道:“我倒是想见见这驸马何等容貌,竟能让西夏公主拱手送江山。” 这话不过随意之想,可却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辞眸光微敛,其中沉凉之色一闪而逝。 “西夏公主沉于美色,不顾家国,长郡主不是这般肤浅之人,何必见他?” 苏辞轻而温的一句话,南羲甚至听出了浅浅失意,她想苏辞可能是误会了。 又或许是她误会了。 她只是对西夏驸马这样的人产生了好奇,并不是想接触西夏,倒是不必这般防她。 “王爷说是。” 不想再提起驸马一事,苏辞话锋一转,道:“想来郡主在西夏这些时日也打探到西夏内政分裂,朝堂不和。” 南羲眸光微怔,遂摇了摇头,道:“此事我倒是不知晓。” 该糊涂的时候,南羲还是选择糊涂一些,这些事可不该她打探。 此时她竟不知苏辞说这话是何意,倒也不是她小人之心,只是苏辞此来的种种行为,都让她产生了许多怀疑和不解。 苏辞一向守规矩,是绝不会潜进她寝房中来的,其谈话时的神情态度,都让她产生了许多疑惑。 “西夏内政大分为二,主战党以及主和党,这其中宰相海司纳兰乃是主和一党,大将军阎无景为主战一党,西夏国君如今在此二党中,皆不受敬。” 南羲听了苏辞解释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敛眉说道:“如王爷所说,长此以往,西夏定然内起政变,外起乱战。” 她明白苏辞所说的主和党是什么意思,不对任何国家发动战争,背靠着大南邻国,长期和平发展西夏民生。 而主战一党,便是想着开疆扩土,给西夏更好的生存环境。 但若是西夏攻打别国,她相信大南不会坐视不理,如此野心,定要一举歼灭,永结后患。 大南之所以放任不管西夏这么年,也只是因为西夏不同别国往来,闭关锁国,这样的一个国家,永远都不可能会成为威胁。 苏辞沉声:“长郡主想想,如今二者不分高下,会如何利用大南使团?” 此话一出,南羲瞬间就明白了苏辞的来意!大南的使团,倒是这二者一分胜负的机会! 她道:“我大南使团在西夏时倒是安全的,可要离开,想来这些时日外头早有部署,只怕不易。” 这样的事她在得知西夏分裂时便有了预料,可却是寻不到解决办法。 遂问:“此事王爷可有决策?” 苏辞神色依旧从容,轻应了一声,说道:“还请长郡主为臣掩护身份。” “这是自然。” 南羲颔首应下,接着补充:“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王爷尽管言。” 议完正事,苏辞也有私事想告知眼前人,启声说道:“京中传来消息,朝中大臣上谏长郡主婚事,陛下已起了心思。” 如今苏辞不知南羲心中想法,但他已经迟了一次,让南羲同李子房定下婚约,如今他不可再迟。 而他现在,也实不知如何再提起当年事,他只怕这丫头不肯认。 原本他来西夏早就提前计划好了一切,待到了这西夏之地,又想见她。 曾想过不再起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可见她,却是心不由所想。 “自古婚姻大事,都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为君,如何决断,南羲都自当谢恩。” 她相信任何坎坷,都不会成为她的阻碍,就像此来西夏,本不是她所愿,但只要回到大南京中,她便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了一步。 苏辞对此却不赞同,反洁:“既是大事,便应好生思量,不该如此轻率。” 语气凌冽,脸上挂着愠怒,南羲倒是不理解苏辞何故如此生气。 皇帝的决断,她又如何拒绝?就像当年长兄无奈将她送到这京中,皆是被皇命所迫。 只道:“陛下乃是君,君之所言,为臣者自当尊从。” 她知道,大南的朝廷不容她,若是她不尊君命,就算苟活,也无法为自己,为二哥哥报仇。 从前那么多屈辱都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苏辞:“只要长郡主不愿,臣愿为长郡主在朝中进言,力劝陛下众臣。” 第162章 心上人,怀中月 —————两日后。 大南使团已离开了西夏王城,一路上南羲都忧心忡忡,按照苏辞所说,所有人赶路都十分缓慢,直到天快黑了,还未出西夏国境地。 马车外,行露回禀:“郡主,天要黑了,杨统领说夜里赶路不安全,说是要在此地,安营扎寨。” 禁军做事干净利落,很快扎起了营帐,南羲看着慧儿搀扶着的长公主背影,溶溶月色之下,瞧着倒是同南忆没有两样。 她不得不佩服苏辞所安排的人,连宁国公她远看都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只是这其中她唯独不见苏辞。 行露瞧着南羲走神,眉间总有愁思,遂问:“郡主,您怎么了?” 顺着南羲目光看去,也只瞧见了天空上的一轮明亮皓月。 南羲淡漠说道:“行露,夜里饮用一些浓茶,且勿沉眠。” “是。”行露不知自家郡主为何如此吩咐,但她知道的是,郡主的吩咐,遵从便是,不必再多委缘由。 郡主既然这般吩咐了,夜里她便是要打十二分的精神来,这样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也不至于不能及时留意。 夜半,三更天格外寒冷,南羲这会儿也并没有入眠,而是被宁国公叫到了营帐中下棋。 此宁国公,只是假扮的,但南羲没有想到宁国公居然是苏辞假扮的。 贴上了胡子,雪一样的白发,远看便有九分神似,只是如今身形还是能看出是一位年轻人。 但她黄昏时所见的,连身形动作,都有年迈迹象,大抵是苏辞有意模仿。 “郡主在想什么?” 南羲手中一子悬空未落,听见苏辞的声音,随意地将棋子落到指下方,定落之时,南羲才惊觉此局已输。 不由自嘲:“一子疏忽,满盘皆输。” 苏辞不再落子,只道:“郡主心不在此,又何必在意比局输赢?” “我既身在此局中,又何来不在意的说法?”说到这里,南羲眸光促狭,指间轻触上苏辞所落白子,缓缓向前推移:“有王爷落坐大局,想来我也不一定会输。” 她捻起那一枚温润白子,苏辞抬手接过,纵容着她赖棋的行为。 苏辞轻握手心的温凉白子,温声:“在下不才,此局只好向郡主认输。” “王爷倒是好生大方。”南羲说着想从苏辞手里拿回白棋,却发现他不想给。 遂她只得从棋匣中再拿一枚白子,放归原位,说道:“此局尚早,岂可凭此定下输赢?” “郡主说的是。”苏辞温声附和,不由觉着眼前人此时格外娇俏。 外头突然一阵大风刮过,苏辞突然沉了脸色,敛眉睨视身侧,道:“来了。” 不待南羲有所反应,一把锋利之刃便从苏辞身后而入!那渗人的冷光在她眼中闪烁,而她眼前之人依旧静坐着,对身后寒光丝毫不惧。 “国公小心!” 在她喊出来时,苏辞便已侧身避开刀剑,顺手将她一把拉过搂入怀中,破帐而出! 行刺之人反应不及,当场愣了愣,他不敢相信宁国公八十高龄,居然能避开他的刀! 外头,宁国已经带着南羲骑上快马飞奔远离,她坐在苏辞怀中,脸上呼啸而过的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外头黑漆漆一片,马蹄之下尘土飞扬,迅如疾风。 “苏辞。” 她刚喊出他的名字,一温热掌心将她往怀里禁锢,耳边是他的声音:“别怕。” 凛冽的声音中,语气竟透着几分温煦柔和。 不知马儿跑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上一轻,苏辞翻身下马的同时将马儿的缰绳塞入了她的手心! 只留下往前二字。 “苏辞!”她不知苏辞要做什么,身下马匹飞快地奔跑着,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一眼。 “苏辞—————!我不会骑马!” 她打就没有骑过马!更别说骑着马跑了,有苏辞在时她便觉得颠簸,如今更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掉下去! 只得紧紧地握着缰绳,双腿贴紧马肚,试图在慌乱之中控制马儿方向。 而苏辞这边,骑马追来的五名刺客都一一停了下来,几人看向南羲方向,本想不管宁国公追出去,其中一人却被惊显一枪挑中脖子,横扫之下倒地一片。 抬手挽花收枪,苏辞看着一地尸体,冷声:“自不量力。” 这些人才倒下,随后便有高手奔着苏辞这个假的宁国公来,夜色朦胧,几番回和之下,苏辞打伤数人夺马而奔! 其中那唯一还能有追击能力的杀手却是不敢再追!他不曾想这宁国公八十高龄竟能重伤他们三人!大南当真是人才辈出! 苏辞很快便追上了南羲,当两匹快马平行时,苏辞弃了身下马儿,抓住南羲手中缰绳一跃而上! 此时的南羲虽说不再害怕,可依旧是心有余悸,感受到身边可依靠,她也无力地窝在了苏辞怀中,额头上的冷汗也早已被风吹干了。 天亮时,苏辞已到了大南边境,马儿飞奔两个多时辰也累得跑不动了。 苏辞拴住马绳,走向在一边树下而坐的南羲时,才发现这丫头已经累得睡着了。 “郡主。” 轻唤一声没有应答,他缓缓将地上靠坐的人儿抱起,看着那不大安稳的睡颜,想来是一夜没睡,骑马又累坏了。 他的阿羲,自小身娇体弱,哪里能受得住这般颠簸劳累。 “阿羲。” 怀里人睡得似乎不大舒服,蹙着眉,唇边亦有嗫嚅,那双杏花眼半合半开,终究是忍不住睡意,又沉眠下去。 他坐在树下,轻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温声安抚:“别怕,睡吧,我在呢。” 当南羲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大石上,她揉了揉眉心坐起,天色已是大亮,周围树木横生,一杆银龙长枪被搁置在了地上,上头还有未来得及擦净的血渍。 她认得出这是苏辞的长枪!心下顿时大惊! 苏辞呢? 好在环视一周看看了苏辞的马儿正悠闲吃草,马儿是被拴起来的,看来苏辞应该就在附近。 可她现在身处的是什么地方?此处是山林,如此茂密的林子,来西夏时可不曾见过! “苏辞!苏辞!” 她喊了两声,自己的回应游荡,就是不见苏辞。 第163章 反其道而行 “苏辞?” 南羲起身时才发现不算平坦的大石头下是苏辞的外衣,墨黑描金的华贵锦衣上依旧可见深色血渍。 看见这一幕,南羲瞳孔微缩,将其捡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暮云衣裙上也多少染了血渍。 这些血都不是她的,她几乎回想不起来睡过去之前发生的具体事情。 她只记得她拼命地控制着飞奔的马儿,之后苏辞回来了,他们跑了一夜,之后…… 实在想不起来,她抱着苏辞的衣裳样林子开阔处跑了跑,“苏辞!苏辞—————!” 依旧是只有自己的回音飘荡在这山谷之间,额间也急出了汗意,苏辞会去哪里?还是说遇到了危险? 她此时心中最坏的想法便是苏辞将她留在这里,自己去引开追杀。 但苏辞的银龙长枪还留在这里,马儿都是拴好的,她便也排除了这个可能。 此处人生地不熟,她也不敢走远,只在附近寻了寻,实在找不到她又回到了那块大石头处。 她抱着苏辞的外衣,费力地从地上拖起银龙长枪,这把枪通体银白,带血的枪间冒着让人胆寒的冷光。 枪身很沉,纯陨铁打造,外头镀了白银,足有三十来斤,她几乎是无法拿起来挥动,不由得赞叹苏辞此人当真有的是力气。 拿着这么重的枪,居然能在战场上冲杀,据她所知,战场之上士兵的长枪一般是八斤左右,而大将的长枪也不过在十五斤左右。 南羲抱着长枪和衣裳,静静地坐在大石头之上,她想着苏辞总会回来,她只要在这里等着便是。 估摸着过了半个时辰,南羲盯着马儿的双眼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忽然在这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身形! 她听着脚步声回过神来,视线中的人也越来越清晰。 苏辞手中握着木棍,上头串了三条已经杀过的鲜鱼,她缓缓抬眼往上,才发现苏辞已经脱掉了上衣,轻绑在腰间,那硬朗的线条看起来既健硕又均匀。 南羲一愣,吓得手中抱着的长枪落地,随即别过头去,脸色涨得发红! “郡主醒了。”苏辞将串有鲜鱼的木棍扎在了地上,润白修长的一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衣裳。 南羲没有回应她,只是别着脸色不敢看他,也怪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醒过来。 “臣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南羲再次看向苏辞时,男人已经穿好了衣裳,丢下了宁国公的伪装,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摄政王,此时正向她拱手作揖赔罪。 “无……无妨。”南羲此时已经不大敢看苏辞的眼睛,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男人的身子…… 直到苏辞生火烤起了鱼来,这种不好的氛围才稍微减少了些。 席地而坐,一直沉默无言的宁静被南羲的一句问询给打破。 “苏王爷,我们这是在哪儿?” 当着面,南羲也不再那般不礼地唤苏辞的名讳,先前也实属情急。 “西夏北境。” “北境?” 南羲差异,这北境可是万万全全与大南方向相反了! “嗯。” 苏辞回答得沉静,目光专注地靠着鱼,南羲皱了皱眉心后倒也明白苏辞为何意,现在他们两人是要绕道而行。 而宁国公和长公主现在也应该离开西夏回到了大南,南忆那边她是不担心的,西夏不会杀大南的长公主,而大南更没有理由。 西夏之所以杀宁国公,也只是想挑起矛盾,借大南的手灭了内政的其中一方,之后还是要娶大南长公主的,她也知道皇帝不会放弃和亲。 “那我们之后去哪里?”南羲问道。 “凉州。”…… —————与此同时。 西夏王城。 皇宫内,受了伤的下属跪在海司纳兰跟前,低着头汇报道:“宰相大人,属下等都失败了。” “如何失败的?” 海司纳兰,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过,目光专注地在手中宗卷之上,听声音,看神色,也不知其喜怒。 “属下……属下等是被宁国公重伤,之后宁国公骑马跑了,这其中还有另外一批人马追啥宁国公,属下不敢再追…让其逃了。” “你说什么?”海司纳兰猛然看向眼前的下属,她原本以为是有高人保护,却不曾想自己的下属竟能说出这等胡话来。 “宁国八十高龄!怎能将尔等重伤?” “宰相大人,属下不敢欺骗大人!的确是宁国公将属下等重伤!” 海司纳兰皱眉:“尔等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看着自己手下的人还在满口胡言,海司纳兰也不生气,只温声道:“这宁国公八十高龄,还能健步如飞,打伤你们,当真是了不起!” “属下……属下……”下属心里也慌张,他知道此事说出来没人信,可当真是… “行了!下去吧。” 海司纳兰发了话,那下属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子起身,拱手作揖后缓缓离开。 书房的门才关上,其梅花屏风后头走出一人来,此人正是西夏副将魏菱花。 “宰相大人,末将认为他们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只怕是有人假扮了宁国。”魏菱花开了口,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海司纳兰依旧沉黑着脸,魏菱花继续说道:“宁国公年轻时或许还有挡百夫之勇,如今已是一位老寿星,只怕拿枪都能闪了腰,如今能重伤您的手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海司纳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满面愁容,接着说道:“大南当真是人才辈出。” “对了,方才你也听见了,还有一批人追杀宁国公,可是阎无景动的手?” 魏菱花听后想也想便感觉摇头否决,随即分析道:“宰相大人,大将军他不会的,您也知道大将军为人忠厚老实,断然不会参与党争,更何况…”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魏菱花便被海司纳兰睨了一眼,顿时低头噤声不敢再言。 海司纳兰:“我知道阎无景没这个心思,菱花,你替我处理那些废物,做得干净些。” 既然事情已经失败了,便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是,末将这就去办!” 第164章 伯爵府变故 —————京城。 安远伯爵府。 “说,外头那些铺子怎的就突然换了掌柜?” 霞霜居内,大娘子张兰正对着莹月大发雷霆,她如今肚子已经大起来了,身子也越发笨重,遂便把外头的事都交给了莹月处理。 今儿若不是李安氏找她出门烧香回来时,临时起意去看铺子,也不会发现所有铺子都换了掌柜! 莹月跪在张兰脚边,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脸上已有被张兰气急时打的巴掌红印。 看着莹月还是沉默不肯开口,张兰气急而笑:“好!好啊!亏我如此信任你!我待你不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就去拿了你的身契滚出府去!” 话音一落,只听见张兰急促的喘息声,莹月身子有些发僵,她不敢相信大娘子掌管着她的身契,居然不打死她,而是放她一条生路! 这些日子大娘子的确是待她不薄,可……可她只是个小丫鬟,处处身不由己。 张兰的良善,一时也让莹月心头动容,红了眼眶忍不住哽咽:“大娘子,奴婢……奴婢对不住您!” 说着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个头。 张兰缓缓闭上眼,平静道:“你本不是我身边的人,你不忠我,我也不敢再用你,走吧!” “大娘子……”莹月一咬牙,她还是决定报答张兰,故而恳求道:“大娘子,您现在快走吧,就当奴婢报答大娘子的恩情了。” “怎么?老太太还要杀我不成?” 张兰冷笑,她知道自己在伯爵府已经是任人摆布了,只能等李子房当上伯爵时她才能翻身。 “大娘子!老太太的确是想要杀您!您就听奴婢的,快走吧!”莹月再次对着张兰磕头,如今她已是视死如归,她既背弃了大娘子,如今又背叛了老太太,这伯爵府再没有她可容身之处! “什么?” 张兰蹙眉,身子不由得前倾,她不敢相信莹月所说,她还怀着李家的骨肉,老太太怎可能杀了她? “大娘子!老太太从来都没有要留您的意思!让公子娶您,不过是图谋您的钱财,就像大娘子您……图谋伯爵府权势一样!您若得到了伯爵府,还能容下老太太和公子吗?” 莹月的肺腑之言并没有激怒张兰,只是张兰很意外,莹月居然什么都知道。 “你既然都知道,想来我当真是活不了了。” 张兰扶着桌子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想要回屋去。 看着那失魂落魄的背影,莹月跪地哭喊:“大娘子!奴婢从未向老太太透露过这些!奴婢也是真心想过好好跟着大娘子!当日公子之事,奴婢知晓,也未曾揭穿过大娘子啊!” 见张兰驻足停下,莹月跪爬到张兰脚边,苦苦哀求:“大娘子!您快离开吧,奴婢是真心的,奴婢背弃娘子,也实是无可奈何!奴婢的家人都在老太太手里!” “大娘子您想一想,您只有一身富贵!没有权利,如何能斗老太太?奴婢早些时候便看清了,只是大娘子您被权利迷了眼,看不清真相啊!” 这话在张兰耳中便似晴天霹雳,她实在承受不住自己这么多谋划在伯爵府只是个笑话。 爹爹在世时,一直同她说民斗不过官,她一商户女,这偌大的伯爵府,果真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心中郁愤难平只觉得肚子一阵阵绞痛!眉心头痛欲裂,险些站不住脚摔倒,好在有莹月及时搀扶。 “大娘子!!” 张兰紧紧抓着莹月的手,骨节用力到发白,她好恨,她恨李子房!若不是李子房,她爹爹也不会死! 昨日她去给李子房送汤时,无意听见李子房和小厮谈话。 李子房说他做了噩梦,梦见她爹爹找他索命!说害怕她发现是他把她爹爹推向的匪徒挡刀! 她才知道爹爹不是为了救李子房而死,而是被李子房给害死的! 那时她想,爹爹已经死了,她不能同李子房质问,她要隐忍报仇! 可如今……可如今…… “爹爹……阿娘—————!女儿没用……” 张兰恸哭,莹月只得哽咽安抚:“大娘子!您别这样!人活着便什么都能有,奴婢这去给您收拾东西,您去找玉姨娘一起离开吧!” 玉儿因坏了身孕,如今已经成了伯爵爷的姨娘,这的确是出乎莹月的预料,她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她知道大娘子和玉儿情同姐妹,是不会葬送玉儿一生的。 “莹月……我不能走,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事,老太太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杀了我,你……你去把玉儿找来!快去!” 张兰一想到莹月的背叛,心里还是膈应,随即又改口:“算了!我自己去!” “大娘子……”莹月还想再劝,却被张兰一把拂开,走得坚定又决绝。 莹月知道,如今大娘子是不会听她的了,她感觉跑上去扶住张兰,任由驱赶,也不肯对张兰置之不理。 才走出霞霜居的大门不远,前头迎面而来的是李老太太身边的姜妈妈。 姜妈妈来得气势汹汹,其身后跟了四五个婆子,直冲张兰而来! 很快,姜妈妈在张兰面前停下,对着张兰行了一礼,还不等张兰询问是来干什么的,姜妈妈开口:“拿下!” 一声令下,几个婆子随即上前挤开莹月,拿住了张兰! “你们做什么?”张兰有些慌张,眼里却没有恐惧,她冷冷地盯着姜妈妈,质问:“我可是伯爵府的大娘子,你们难道是反了不成?” 姜妈妈微微一笑,对张兰再次行礼道:“奴婢正因为念着您大娘子的身份,遂奴婢不敢叫人对大娘子动粗,大娘子跟着奴婢去一趟寿康堂便是。 “哼!老太太若是有事叫我,会让你们拿我?” “大娘子,现下多说无益,您还是自求多福吧。”姜妈妈也不想多费口舌,老太太既下定了决心,她这个当奴婢的就算有不忍心,也不能背叛主子。 原本老太太是不想这么快就动张兰的,是有外套到老太太那里汇报莹月卖主,老太太这才不得不提前吩咐动手。 看着张兰被带走,姜妈妈睨了一眼莹月,心中是恨铁不成钢:“你是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当姑妈的也不得不保你,这次你若是再不听话,就别怪姑妈心狠。” 第165章 奸夫淫妇 面对着自己的亲姑妈,莹月本就是害怕的,再加上自己的心思被人揭穿,她只得着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只是这件事终究是被老太太知晓了,他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容他,就算有亲姑妈庇佑,可自己的姑妈也终究只是个奴婢。 她倒是不怕自己被老太太发卖出去,又或者说被打死,但她怕家里的两个弟弟没人看管照顾。 爹娘死得早,临终前让她照顾好两个弟弟,弟弟是家里唯一能延续香火的,她那时还年幼,多亏姑妈接她到伯爵府谋了个差事。 这些年两个弟弟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只怪她没用,不能给两个弟弟置办房产田地。 若是她被赶出了伯爵府,只怕爹娘泉下有知,会怪她不孝。 一想到这里,莹月眼眶一酸,赶忙跪地:“姑妈,莹月知错,求姑妈到时候在老太太跟前求个情,莹月往后再不犯此大错!” “你啊!当真是糊涂,愚蠢至极,我当初叫你来伺候这张氏,不过是叫你帮忙看住,你说你何故对她忠心?” 姜妈妈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嫁人生儿育女,这个自幼失去爹娘的侄女,她可是当亲闺女看待。 瞧着莹月可怜模样,姜妈妈语气也放轻了些,耐心劝道:“你到时候可别坏了老太太的事,你姑妈我自会想办法把你弄到良哥儿房中去,到时候当个姨妈,也算半个主子了。” 一听姑妈想把她给李子房当姨娘,莹月心底就一阵发寒,感觉道:“姑妈,莹月不想当什么姨娘,求姑妈垂怜,让莹月伺候老太太吧。” “你……” 姜妈妈一时半会也不知怎么同莹月讲通道理,但看着莹月这态度,只怕还是想到了年纪放出去嫁人。 遂道:“行了,你既然不想,我也不勉强你,到时候我回禀了老太太,你就在我身边做事。” “是,莹月谢姑妈疼爱!” “行了,起来吧。”姜妈妈看着莹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不明白这小丫头心气儿怎的就这么高,当个姨娘的富贵,总比外头嫁个莽夫要好上千倍。 莹月跟在姜妈妈身后一路到了寿康堂,进入正堂时她看见张兰被摁着跪在了地上,其身旁同样跪着一个喂马的小厮。 这个小厮她认得,其貌不扬,身上总带着马粪的味道,很少有人愿意同其打交道。 “你这贱东西,怀着身子还敢私通外男!说!你同这混账东西暗中往来多久了?”李老太太脸色阴沉地坐在高高地主位上,其旁边是正看好戏的伯爵夫人。 张兰面对问话,下意识地睨视了身上与她同跪着的男人,遂开口:“老太太,孙媳不认识此人,又何谈来往?”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没有做过的事,她是不怕的,更何况这种通奸的小把戏,没有李老太太也不过是口说无凭,没有证据的事,只要她不承认,李老太太也不敢发落了她! “哼?不认识?”伯爵夫人一脸冷笑讥讽,这些日子一直是张兰管家,她可忘不了是谁害得她丢了管家权!这些日子她没有一日过得顺心的,如今得了张兰这么大的一个把柄,叫他如何不高兴? 如此一来,张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她要把张兰赶出伯爵府去,叫这小贱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随即,伯爵夫人对喂马的小厮刘大宝质问:“你自己说说!” 突然被问话,刘大宝心里忐忑又不安,咬着牙回话:“老太太,夫人,这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大娘子先勾引小人的,大娘子在府中管家,小人也属实被逼迫无奈呀!求老太太饶命!” 如此急着叫喊,张兰随即便明白了这刘大宝是老太太派来攀咬她的,当即厉声呵斥:“他算个什么东西?面容丑陋我看一眼都恶心,一个喂马的小厮,也敢来攀咬主子?” 她一向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只是这小厮竟然敢如此不要脸地攀咬上她,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她也不必客气! “小人是面相丑陋,可大娘子您自己说的见惯的那些相貌好的男子,便想尝尝小人这样的,小人不从,您就拿小人的身家性命做要挟,小人害怕被赶出府去没了生计,所以才不得不从啊。” 刘大宝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对着李老太太磕了几个响头,哀求道:“老太太饶命啊!小人也是被大娘子要挟的!” 对此,张兰依旧面不改色,没有丝毫慌张这种事情,任谁想一想都觉得不可能。 更何况李子房又不傻,怎么可能会相信这样荒谬的言论? 如今她只要等李子房回来,这件事儿便也就会过去。 “老太太,无凭无据的事,孙媳妇儿自然是不敢认的。” 伯爵夫人听见这句话顿时就急了,冷笑道:“无凭无证?当这是笑话!你身边的侍女,亲眼看见你同这人翻云覆雨,你还想抵赖不成?” 怕这件事被抵赖了过去,伯爵夫人赶紧又道:“老太太,这事儿是莹月叫雪梅那丫头来亲口告诉我的,你也知道莹月这孩子为人老实,又是姜妈妈的亲侄女,断然是不可能说假话的。” 说着又怕老太太不信,伯爵夫人感觉对着姜妈妈身后的莹月说道:“莹月,你快同老太太好生说说!” 话落,姜妈妈感觉给了莹月一个警告的眼神,莹月紧紧攥着自己手走上前去,对着老太太跪下道:“老太太,这的确是奴婢派人告知的夫人。” 莹月并没有派雪梅去给伯爵夫人传话,这事想来是老太太的手笔,但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另外一种选择,心中只得暗暗表达对张兰的愧疚之情。 张兰知道莹月会背叛她,可却没想到竟要如此污蔑,忍着怒气质问:“莹月!你何时看见的?在什么地方看见的?当时我又穿的是什么衣裳,佩戴的什么钗子?你仔细说来!” “这……”莹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事,叫她如何应答? 第166章 我相信你 张兰所问,莹月是句句都答不上来,关键时刻,伯爵夫人插话:“你这种腌臜事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敢仔细看?只怕当时莹月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能记得?” 伯爵夫人的这个说辞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然而老太太却没有急着治罪的意思,反而询问张兰:“既然你说你这刘大宝攀咬你,那你倒是说说,他一喂马的小厮,为何会无缘无故攀咬你?” 对此,张兰依旧保持着镇静,条理清晰地开口:“老太太这话说的极是,一个喂马的小厮不会无故攀咬孙媳,那孙媳一个大娘子,又何故会看上一个喂马的小厮?” “孙媳自幼也过的是锦衣玉食,这种下贱又丑陋的男人,孙媳怎么会看得上?只怕说出去,也没人敢信。” 一口一个相貌丑陋,刘大宝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这种高高在上的姑娘,总是对他不屑一顾。 连伯爵府里其他丫鬟,也不愿意同他说上半句话。 李太太颔首,似乎是觉得张兰说的十分有道理,“我看也是,你身为府中大娘子,自然是看不上一个喂马小厮的,想来还真是这下贱东西胡乱攀咬你。” “老太太!这……” 伯爵夫人脸大惊,她没想到老太太如今这般偏袒这张氏,心中有火也不敢当场发作,只能继续耐心劝说:“老太太你不可信了张氏这贱人!您想想,莹月能说谎吗?她可是您身边姜妈妈的亲侄女!” 这话说得好,若此事是假的,不止莹月,连姜妈妈都要受到牵连,张兰抬眼打量着老太太,她现在倒是不大明白这李老太太什么意思? 看样子,倒像是此事由伯爵夫人前来告状的,老太太只是个主持公道的人罢了。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可能会这么简单! 让张兰更没有想到的是,原本该下午才得归的李子房,现在居然午时不到就回来了!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伯爵夫人会拖延李子房知道。 “兰儿。”李子房温柔地将张兰从地上扶起来,接着搀扶落坐,此时的张兰还有些走神,她看向李子房,第一句话便问:“二郎怎的回来了?” 接着不忘委屈:“这有小人想要冤死我!” 一听小人这两个字,李老太太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是祖母派人叫我回来的,说你出事了。”李子房如实道来,紧接着看向地上的小厮,愠怒:“就你也敢攀咬我的夫人?” 他听说这事是自己的母亲挑起的,遂又对伯爵夫人道:“母亲,小人之言,断不可信!你莫不是遭受了什么人哄骗?” 话落,莹月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伯爵夫人看着儿子都不向着自己,反而质问,怒骂:“你这逆子!后宅之事,你一个男人管什么?更何况这事是莹月说的,还能有假?” “莹月?”李子猛然看去,才答应莹月也跪在地上,顿时勃然大怒:“你一个奴婢,竟敢胡乱告主,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自伯爵府回府后,李子房倒是没有从前的软弱,对老太太和伯爵夫人也不再言听计从,更不会惧怕老太太的威严。 李子房身为府中嫡子,往后便是家主,府中下人也不敢不听从,正要上前去拉莹月时,莹月在姜妈妈多番眼神催促下,咬牙说道:“老太太!奴婢有证据!” “哦?”李老太太看着倒是有些感兴趣,随即前来抓莹月的几个婆子也都赶紧停了手。 “你说说,什么证据?” 老太太发了这个话,李子房也不好不给面子,但他始终相信,他的兰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就算往后兰儿因为他不行,而空虚犯错,他也没什么不能容忍的,毕竟这种事情,他身为丈夫无能,便是有错在先。 李子房看向莹月,脸色冷沉:“你且说,是什么证据?” 相比于李子房的冷静信任,张兰现在倒是有些惶恐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现在都开始不相信自己能够脱身出去了。” “老太太,大娘子身上日日佩戴一块黄玉,那是刘大宝送给大娘子的定情信物!” 听见玉佩,张兰才猛然反应了过来,原来当初老太太派人送来的玉佩,是刘大宝的! “玉佩?”李子房蹙眉,他但是看见兰儿身上有一块成色不好的黄玉佩,当时还好奇问询过,兰儿只说是祖母派人送的,说是祖母希望她能一举得男。 想到这里,李子房感觉道:“什么定情信物?那玉佩乃是祖母所赠。” “老身何时送过什么玉佩?”李太太一脸疑惑而不知情的脸色,张兰只觉得心里寒意纵生。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李老太太,当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之间想起南羲曾对她说的话:我不动的人,你也未必能拿捏住。 如今想想,原来不是长郡主顾念亲情软弱无能,是这伯爵府的人原都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当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听长郡主的劝,否则她也不至于如此大意!导致今日下场! 当日老太太派来的人是个生面孔,想必老太太早就谋算,那丫鬟不是府里,她也没办法找出来对峙。 她移来京城的铺子都换了掌柜,她知道如今的老太太已经把她的家产都吞下了,只待找个由头休弃赶她出府罢了。 玉佩被伯爵夫人身边的白妈妈强行搜出,刘大宝碰着玉佩:“这是小人祖传的玉佩,小人当时鬼迷心窍,才送给了大娘子当做定情信物,求老太太饶命!” “张氏!你还有什么话说?”伯爵夫人冷笑,她就不信她赶不走这个小贱人!要不回管家权! 张兰知道现在百口莫辩,只得哭着摇头:“二郎,我没有,我当真是没有!” “我知道。”李子房心里虽然已经存疑,但就算是,他也不怪他的兰儿,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没有用。 他将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拥入怀中:“兰儿不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冤枉了你!” 第167章 妖精 “良哥儿!这人证物证确凿,您怎的还要袒护这张氏?”白妈妈忍不住出言,她对自家哥儿如此维护这狐媚子的行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要说这张兰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货色,怎的就能将良哥儿迷成这般模样? 如今不听老太太的也就罢了,连亲娘的话也不听了,还多次为了那狐媚子顶撞夫人,实在是不该! “好啊!你这小贱人,给良哥儿喂的什么迷魂汤?莫不是妖精变的?!”伯爵夫人指着张兰,手指颤得不轻,连脸上略微有些松弛的皮肤,也随着咬紧牙关跟着抖动了起来。 “母亲!”李子房此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说他的兰儿是妖精,他就是喜欢张兰,哪怕是狐狸精变的他也喜欢。 被亲儿子呵斥,伯爵夫人心里是又怒又寒,自己的孩子怎的就不能跟她这个当娘的一条心? 揪心质问:“我是你母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母亲,您就少说两句吧,兰儿定是被人陷害的,你给孩儿些时日,待孩儿查清此事,再做决断也不迟。” “你这孩子!当真是油盐不进!”伯爵夫人知道自己说不动这个儿子,遂沮丧着看向李老太太,哭喊道:“老太太呀,良哥儿当真是被这狐狸精迷了眼!如今连是非对错都不分了?往后还不知道会被这妖精蛊惑成什么样子!” 伯爵府的哭诉,也正是李老太太想要看见的,原本以为拿出玉佩的证据,自己这个孙儿会看清张氏,彻底厌弃,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到了如今地步,自己这个孙儿还是选择相信张兰! 倒是她小瞧了这张氏掌控男人的手段! “良哥儿!张氏伤风败俗,实在是丢我伯爵府的脸面,此女子不休,实难保全伯爵府的体面。” 李老太太说话格外地从容平静,接着继续道:“你若是真喜欢她,便给她一个贱妾的名分,家丑不可外扬,对外便宣称她不敬婆母才休弃,而你可怜她孤苦无依,才留了下来。”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伯爵府的名声,也叫外头的人知晓你良善,往后再娶也顺利。” 李老太太事事都为李子房考虑周到,这样一来,的确是是保全了张兰,但李子房却是不愿意的。 他相信他的兰儿不会看上一个喂马的小厮,更不相信兰儿会背叛他。 “祖母,孙儿相信兰儿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说的明确而肯定,张兰此刻总算是能歇一口气,只要李子房相信她,无论如何她都能再次翻身。 李子房感受到怀里人儿的抽泣颤抖,手掌轻轻拍着其肩安抚,不忘低声:“兰儿不怕。” 他曾在杭州时便说过要照顾张兰一辈子,如今他身有残疾,兰儿却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 “祖母,像兰儿这般温柔心善对孙儿无所图谋的女子,可谓是世间难求,兰儿做孙儿的大娘子贤内助,后宅安宁,孙儿往后的仕途也是会顺坦许多的。” 李子房的极力劝说,不仅没有说得李老太太和伯爵夫人动容,反而让这二人对张兰更加厌恶。 伯爵夫人的喜怒都写在了脸上,恨不得现在就把张兰抓起来打死,而李老太太就要淡然不少,看着自己的孙儿,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良哥儿,祖母知道你喜欢她,故儿对她有所偏袒。” 说到这里,李老太太话锋突变,目光冷冷地睨了刘大宝一眼,道:“那可你知不知道,这喂马小厮居然知晓张氏腰间有一颗痣!若不是有肌肤之亲,他一个没院都进不得的小厮,怎么会知道?” 这话一出,连李子房都愣了愣,李老太太说的的确是合情合理,这事还是莹月告诉的姜妈妈。 此时莹月跪在地上,将脑袋低得快贴在了地面,她实在是不知老太太会拿这事来诋毁大娘子,如今只怕大娘子都恨死她了! 眼见势头不好,张兰及时反应过来,抽咽委屈道:“既然是莹月告的状,她身为我的贴身侍女,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闻言,李子房顿时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目光不善地睨向莹月:“你和这喂马小厮沆瀣一气,究竟是谁给了你们好处?要如此诬陷大娘子?” “二公子!奴婢不敢诬陷主子,求二公子明鉴!” 莹月说话颤抖,叩首再不起身,刘大宝也急忙地自证道:“求二公子饶命啊,都是大娘子逼迫小人的!求二公子饶了小人,小人定当生生世世给公子当牛做马!” 张兰扫视了一眼喂马小厮,这个刘大宝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从来不回答真的还是假的,而是一个劲的求饶,从而坐实她偷男人的罪名! 想来也是受到李老太太的指使,才敢明目张胆地攀咬她,老太太当真是蛇蝎心肠,歹毒无比! “都在吵什么?” 当伯爵爷李围的声音传来时,李子房只觉得是找到了救星! 而老太太和伯爵夫人的脸色就不大好了,心中大有要被坏事的预感。 果不其然,李围当听了李子房的解释后,只冷声:“以奴告主,本就是大罪,一喂马小厮,也敢攀扯上大娘子?拖下去乱棍打死便是!” 话音才落,便有人将刘大宝捂住了嘴给拖了下去,下人们下手更是能有多重便有多重! 不出片刻的功夫,那小厮便被活活打死了。 李老太太无力地闭上双眸,她又哪里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在警告她? 而李围,这件事他心里更是门清儿,不免心烦这后宅就是不太平,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你……”伯爵夫人已经被气得快站不住脚,白妈妈扶住之后对其耳边低声:“夫人,为今之计,只有把那画像的事说出来了!” 否则今日让张氏侥幸逃脱,往后这小贱人记仇有了警惕,只怕更难以对付了! 在白妈妈的眼神示意之下,伯爵夫人却有些迟疑,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伯爵爷又是最要面子的,要是她说了,岂不是…… 第168章 被自己人给害了 “玉姨娘!您不能进!” 寿康堂外,几个婆子丫鬟将玉儿拦在了院门处,如今的玉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丫鬟了,作为伯爵爷的姨娘,穿的戴的,比富贵人家的正头娘子还要好上些。 这也让不少丫鬟都开始想动歪心思。 “让我进去!”玉儿气势汹汹地模样,仿佛谁再敢挡她,就给谁一巴掌! 她听闻自家姑娘被老太太拿问,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如今竟有人刻意拦着她,更让她觉得姑娘就是出事了! “玉姨娘……这里头的都是主子,奴婢放你进去,只怕老太太生气了还得斥责您,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 如今玉儿都是姨娘了,还是有了身孕的,往后在伯爵府中怎么说也有一席之地,何必去蹚这一趟浑水? “你再敢拦我,信不信我把让爵爷把你发卖出去?!” 玉姨娘最近格外受伯爵爷疼爱,这是整个伯爵府都知晓的事情,几个婆子也的确是怕玉儿的这一份威势,更怕玉儿的肚子有个三长两短。 毕竟玉姨娘是头一个老太太待见的妾室,想了想还是把人给放了进去。 当玉儿看见张兰还好好的,心里也安定了些,正打算给皱眉的伯爵爷行礼时,那气得面红耳赤的伯爵夫人看见玉儿,也场开始发作! “小狐狸!你勾引我儿子也就罢了!你还不要脸地勾引你的公公!” “你在胡说什么?”李围本就心里烦躁,看见伯爵夫人发疯,此时此刻连休妻的想法都有了! “我胡说?”伯爵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嘶吼,冷笑质问:“那你书房之中的画像是谁的?你敢让我的人去拿出来吗?” “一个公公!一个儿媳!公公私藏儿媳妇的画像!你李家当真是要脸啊!” 她嫁入伯爵府,为这个伯爵府管家多年!可丈夫从来都不拿正眼看她!如今也算是发泄出多年的心酸怨恨。 李围明明不喜欢她,却还是娶了她!娶了她之后从没有温情,只有厌烦不耐! 若不是为了儿女,她早就不想在这伯爵府待了!如今居然还夺了她的管家权!让一个贱人欺负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本来这总公公喜欢儿媳的丑事,她也不打算管的,说出去都会平白连累李家名声! 伯爵府里的女人多,李围在外头的只怕更多,以前她总是看得紧,打死的打死,赶走的赶走,可李围对她的态度是越来越冷漠,连从前的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渐渐的,女人的事她也就不想管了,她也不喜欢这个丈夫,不过是凑合过日子罢了! 李围此时只是盯着伯爵夫人的眼睛一言不发,阴冷的眸光看得人心底发寒! 其余人皆是被伯爵夫人的话给震惊到,连张兰都有些意外。 这里头唯独玉儿知道,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事,她在伯爵爷书房看见过。 李围怎么都没想到眉儿的画像会被伯爵夫人看见,此时若说是误会,只怕伯爵夫人闹起来更加麻烦,恐怕连眉儿唯一的画像他都留不住! “白妈妈!你去!去把画像拿出来!”伯爵夫人如今也是豁出去了,只要能赶走张兰拿回管家权,哪怕李围从今往后都不见她也无所谓! 就在这关键时刻,李围的贴身侍女梅儿对着伯爵夫人跪了下来!说道:“夫人息怒,此事夫人当真是冤枉了老爷!” “我冤枉他?” “夫人,那画像是莹月送来的,当时奴婢以为只是大娘子送的画,也不知内容,便放到了老爷书房,老爷也是一直都没看,昨日老爷闲暇之余想起,叫奴婢看了看,才知道是大娘子画像!便叫奴婢给扔了。” 梅儿说话时语气格外流畅,没有丝毫慌乱,莹月听了,也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应是。 一时间,风向全指着张兰,有了梅尔作证,李子房一时间都愣得反应不过来了。 “不是的!”玉儿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李围冷冷地睨视了一眼,玉儿本就怕李围,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个姨娘,说的话只怕也没人信她!玉儿只能将目光投给张兰,希望这件事张兰能想办法解释清楚! “二郎!我没有,你信我好不好?”张兰也没有选择解释,她只是委屈地看这李子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 李子房原本还有些动摇,但在看了一眼张兰的红肿的眼眶时,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他的兰儿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此事李围明显不想再管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院里的众人沉默不语,一时间正堂内安静得只有张兰的抽泣声! 砰—————!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四散! 李老太太黑了一张脸,只道:“去写休书来。” 休书本就是早写好了的,姜妈妈倒是很快就给拿来了。 李子房眼见着李老太太要为她做主休妻,感觉一把护住张兰:“祖母!孙儿绝不休妻!” “老太太!你不能休了我家姑娘?二公子他被老鼠啃坏了不举,已经不能再有子嗣了!我家姑娘怀的可是二公子唯一的子嗣!” 当玉儿情急之下喊出这话来时,张兰从未有觉得身子这般冰凉过,就像是被泼了一身寒冬腊月的水,浑身僵硬连气都喘不上来! “你胡说些什么?我何时不举?”李子房脸色肉眼可见地气红了,看着玉儿的一双眼睛似要杀人。 “我没有胡说,老太太!您若是不信,大可让外头小厮来验一验二公子!” “玉儿!莫要再胡说了!”张兰此时此刻只觉得玉儿实在是太过愚蠢,这样做不仅不能让老太太收回成命,反而会是她的催命符! 伯爵府不是只有李子房一个男丁!还有那么多庶子!不是非得由李子房继承不可的! “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瞒着?”玉儿继续自顾自地向李老太太述说,殊不知此时李子房脸色已经黑得能透出墨来! 在李子房松开张兰的那一刻,张兰便知道,她是真的没有再翻身的可能了。 第169章 为虎作伥 “二郎!”张兰想上前去拉住李子房,可却被几个婆子给挡住了去路,连同李子房的背影都结结实实地挡了去! 李子房离开的这一举动,忙着辩驳的玉儿都随这愣了愣,心想着都这个时候了,李子房怎么能走? 让她家姑娘一个人待在这里面对李太太和伯爵夫人,当真不是个东西! 此时此刻,张兰身上的气势早已垮了,她不再觉得这件事能在掌控中,玉儿的行为就像是给抓野猪的笼子开了个大窟窿,赔了夫人又折兵。 玉儿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丫头,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责怪什么。 “你什么身份,也敢污蔑公子?”伯爵夫人自然是不信玉儿的话,她好端端的一个儿子,怎么可能会不举? 而李老太太更是不信,只当玉儿是在为了自己家主子才开口胡诌的。 玉儿本还在李子房的离去中气愤,听见伯爵夫人质疑,她赶紧回话,信誓旦旦:“夫人,我所言非虚!夫人若不信……” 这种事情,只要找个信任的人验一验便是了,她还不信李子房能够凭空长出来! 张兰眼看着玉儿不断地埋没着后路,她也只有出声去打断:“玉姨娘!你不必再为了我说这等胡话!二郎是不是不举,我想来也比玉姨娘清楚些。” 她想玉儿从前大概是误会她的意思了,她断了李子房的子嗣,不是为了拿捏整个伯爵府,只是为了拿捏住李子房,以及自己大娘子的地位。 如今让玉儿这么一说,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玉儿眼里还有些疑惑不解,只得对其使了一计眼色,她知道,玉儿再这么说下去,不用伯爵夫人和老太太动手,李子房第一个不会放过玉儿! 今日之变,她注定是要被赶出伯爵府的,但只要玉儿在伯爵府中,终有一天她会回来报仇的! 有了张兰的话,莹月也赶紧开口,为李子房作保:“奴婢日日伺候公子和大娘子,可证明玉姨娘的确是胡说的。” 莹月此举,并不是帮着李子房说话,她本就亏欠大娘子,如今大娘子的意思是保全玉姨娘,她这么做,也算是帮了大娘子。 玉姨娘怀的是爵爷的孩子,又深得爵爷喜爱,夫人也不会因为玉姨娘这点事就处置的。 “姑……姑娘”玉儿双手紧攥着丝帕,她愣楞地打量着张兰的脸色,加上现下心里头也冷静了些,脑子稍微一动,便意识到是自己说错话了。 “哼!果然,这主仆二人,都是一个德行!”伯爵夫人冷睨了玉儿一眼,要不然大相国寺的元驰方丈说,玉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能福家族的命,老太太和伯爵爷也都警告过她。 不然她绝容不下玉儿这小娼妇在伯爵府耀武扬威! 李老太太看玉儿的眼神,眉间的厌恶不带丝毫遮掩,但在瞧见那因月份小而平坦的小腹时,又多了一丝柔和。 元驰方丈的话李老太太是无一不信,无一不听从的,就连伯爵爷李围也是个姓佛的人。 近年伯爵府中总是灾祸频出,无驰方丈说是需要一个福子来化解,最好是伯爵爷的。 李老太太本还愁,不曾想玉儿这丫头怀孕了,还是她儿子的孩子。 想到这里,李老太太那透着几分算计阴冷的眼神,缓缓移向了张兰,最终定格在了张兰那隆起的肚子上。 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想着把张兰这种不安分的女人留下也是个祸害,管家的这些日子,伯爵府里的尊卑几乎都快乱套了! 她原也是念着张兰肚子里有李家的种,想着休弃后就给良哥儿当个妾,如今倒觉得不如一不做二不!斩草除根! “哼!张氏如此不检点,肚子里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来人,请家法来!” 李老太太的话音刚落,便有下人着手开始准备,伯爵夫人心里头早就乐开了怀,面上却依旧是一脸愤恨! “老太太!大娘子还怀有身孕!受不住家法啊,大娘子肚子里的,的的确确是二公子的孩子!,求老太太开恩!”玉儿跪地叩首哀求着李老太太。 然而李老太太却不曾动丝毫恻隐之心,既已经下定决心处死张兰,谁求情也不管用。 伯爵夫人看着张兰头上珠翠,当即下令:“她身上的都是伯爵府的东西!给她都扒了!” 这吩咐除了白妈妈,倒是没人敢行动,纷纷看向了李老太太请示。 没有李老太太的允许,白妈妈也不敢直接上前动手,毕竟整个后后宅如今还是由老太太说了算。 “嗯。” 随着一声轻应,李老太太把整个事都交给了伯爵夫人处理,自己疲惫地回了屋去。 得到了允许,那些婆子丫头们像是等着开饭的猢狲,纷纷向张兰伸手,张兰身上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下人们也想着趁乱藏下点什么。 “不要!你们干什么?” 张兰默默地没有挣扎,只有玉儿还在哭喊,想冲上去救主,伯爵夫人一个眼神,便有丫鬟将玉儿给架在了一边! 伯爵夫人本想着将这个碍事的玉姨娘带下去,但想着让这小贱人亲眼看见自己曾经的主子被活活打死,她心里就格外地痛快! 随着被几个婆子脱去了外衣,头上值钱的首饰也被拿走,白妈妈甚至想将张兰里衣也还一块扒下来! “就算是死人,也要留个体面。”姜妈妈开了口,白妈妈这才松手作罢。 此时的张兰衣衫凌乱,原本梳得利落的发髻被拉扯成了鸡窝,看着就像一个街边乞丐,却依旧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姜妈妈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牡丹金钗,藏在手里用力将其一掰,那金牡丹头便被她给掰了下来。 家法已经都准备好了,姜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这事自然该她来,走到张兰身边,搀扶其时,将那金牡丹塞到了张兰手中。 低声:“大娘子,您拿好了。” 虽说着话,可姜妈妈是丝毫不敢动唇,就怕被看出来了。 张兰多少是有些诧异的,她明白姜妈妈的意思,只是多少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的印象中,姜妈妈是十分忠心老太太的,有时候却又不那么忠心,做着坏事,却又有一颗好人的心。 第170章 雪上加霜 正堂外的院子里,一张趴凳摆在正中,两边是各拿着板子的婆子。 姜妈妈给了两边婆子一个眼神示意,随即张兰便被架着拉在了趴凳上! 啪—————! 啪—————! 两边左右开弓,张兰咬着牙一声不发,手里紧紧地攥着金牡丹,她要活下去!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 “啊——————!”才打了四板,张兰便已经熬不住叫喊出声,玉儿被人拉扯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姑娘挨打,连想上去挡一下的能力都没有。 “姑娘……姑娘……”玉儿跪地恸哭,泪水浸湿了整个脸颊,她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才导致自家姑娘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若她没有说出李子房的事,如今李子房肯定还是会护着姑娘的! “姑娘……!” 一声声惨叫传入耳朵,直到那叫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听不清,玉儿哭得一口气上不来,当即翻了白眼,直直地晕了过去! “夫人,玉姨娘晕过去了!” “带下去吧。”伯爵夫人嫌弃地摆了摆手。 玉儿被人抬着路过张兰时,已可见其下身血流不止,众人都知道,张兰这是被活活地打流产了! 张兰从前施恩府中上下,如今落得这般凄惨,下人们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连负责打板子的两个婆子下手都渐渐轻了不少。 板子的声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张兰已经快感受不到痛觉了,她紧紧抓着那要模糊的意识,手里的金牡丹紧了又紧。 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她不能死…… 她还没给父亲报仇,还没拿回自己的家产,还没把整个伯爵府碎尸万段…… “够了!” 在张兰濒临昏死之际,姜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开口打断了家法,遂转身走向伯爵夫人,福身恭敬道:“夫人,府中不宜见了人命,张氏已流产,给了休书将其赶出伯爵府便是。” 这个主意明显伯爵夫人是不大满意的,但姜妈妈好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这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有分量的。 “既然姜妈妈你都这样说了,那便停了吧。”随即对白妈妈吩咐:“叫几个人,把张氏从后门扔出去。” 如今张兰这副鬼样子,就算现在还有气在,没有医治,出去也是活不了多久的,天气越来越冷,外头冻死的乞丐可多着呢。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办。”白妈妈领了命,随着张兰被拖出寿康堂,人自然也就该散的散了。 几个婆子正打算把张兰拖到后门去,忽听一声闷雷,将白妈妈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去,中空已有乌云开始聚拢,瞧着是要下大雨了。 白妈妈盯着天皱眉头思忖片刻后,忽然改变了主意:“你们,先把张氏关到柴房去,待夜里再扔出去,不然丢了伯爵府的脸面!” 想必到了夜里,雨也就下大了,到时候再把张兰扔出去,是必死无疑的。 入夜,京城之中大雨倾盆而下,伯爵府的后门中几个婆子抬着张兰走了出来,将其随意丢在石板路上,便不再管。 夜里的街道本有就少见有人,如今下起了大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更是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张兰双手支撑着身子,忍着疼痛想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尝试几次无果,她只能拖着身子向伯爵府门的台阶爬去。 “诶?” 不远处,一个无家可归的街溜子在雨夜中远远地看见有人在地上爬,想来是有人急着躲雨路上摔倒了。 街溜子想也没想,便赶紧向张兰走了过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发现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街溜子心里头顿时就有些痒痒! “姑娘?你没事吧?” 雨水浸入眼帘,张兰频繁地眨着眼睛,她抓住眼前人的手,低声哀求:“救我!救救我!” “好好好。”街溜子满口答应,却在下一瞬看见了张兰身下的素衣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后才发现是血混着雨水…… 受到如此大的惊吓,街溜子当即松开了张兰的手,力道有些大,张兰手心里的金牡丹也掉在了地上! 街溜子看着地上黑乎乎的东西一愣,反应过来当即捡起,拿在手里头还沉甸甸的!像是个宝贝! “还给我……”张兰本就虚弱无力,大雨嘈杂,更是将她的声音淹没。 街溜子看着地上的张兰,想着其一身血,带回去也没什么用,遂不打算再管,对着张兰向他伸过来的手就是一脚! “呸!晦气!” 撂下这句话,街溜子顶着大雨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兰死死盯着那渐远的影子,金牡丹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如今连希望都没了,她也不想再做什么挣扎! 意识逐渐模糊,连带着身上疼痛都一起消失了,她好累,想安心地睡一觉。 “姑娘?姑娘?” “姑娘醒醒!” 一道男人的呼喊声,是张兰昏死之际所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伯爵府中。 李微雪听着下人对张兰的事一一汇报,她下午时一直在练字,不曾想府里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张兰流产了?” “那张兰现在在哪里?” 面对李微雪的好奇询问,丫鬟画儿一一解答道:“是流产了,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流了好多血!” “奴婢听说张兰是被关在柴房的,但就在适才有人看见张兰被几个婆子从后门扔出去了。” “扔出去了?”李微雪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把下巴给惊掉! 如今外头下着那么大的雨,张兰还流产了,就这么扔出去,岂不是要张兰死外头? “姑娘,这都是夫人下的令,您就当听个热闹,可别管这事。” 画儿的话才说完,李微雪便已经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道:“快叫些人手,跟着出去寻一寻!” 她就算不喜欢张兰,但也不能看着人死外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你再去请个郎中!” 待会儿把张兰找回来,肯定是要好生医治的! “姑娘!您这么做,只怕夫人知道了是要生气的!” 第171章 责问 画儿紧紧地抓着李微雪的衣袖,哀求道:“这事儿毕竟是夫人下的令,姑娘您若是违了夫人的意思,只怕夫人不仅仅是生气了,还会责罚!” “怕什么?母亲还能打死我不成?”她这么做也是想让母亲少损些阴德! 张兰那可是好端端的一条命,又不是犯了什么死罪,通奸之罪自有官府管事,况且她也不信张兰会跟一个喂马小厮有染,这事说不定是祖母和母亲谋划的! 想到这里,李微雪心里燃起了一股恼火,可祖母和母亲都是长辈,她也不能去责怪什么,否则就是不孝! 如今先把人找到才是正事! 画儿劝不住,也只能去拿了油纸伞来。 才出门,墨夜雨点打在伞面上清脆又显嘈杂,一股寒气侵入,李微雪不由得拢紧了衣裳。 “姑娘,这找回来让她住哪?难不成还送回霞霜居去?”画儿顶着嘈杂的雨声,说话声也大了些。 李微雪倒是没有想到这些,雨气被风吹到脸上,她眯着眸子皱紧了眉头,说道:“大不了藏院里养着。” 平日里张兰对她也不差,还十分大方地给了她不少金银首饰,跟着张兰雪管家的这些日子里,她知道府中开销大多都是人张兰出的,不仅如此,还填平了伯爵府中许多烂账。 她忽然间就想到了南羲,从前伯爵府的窟窿,便是南羲从洛阳带来的钱财填补上的,这二人倒是相似。 这莫非要嫁给她二哥哥的都得给府里填烂账? 南羲退了婚,白家满门抄斩,张兰打流产休弃,也不知道下回又是哪个倒霉姑娘要嫁给二哥哥。 打着灯笼从伯爵府后门走出,屋檐下,画儿将油纸伞递到李微雪手中:“姑娘,雨下得太大了,您在这儿等着奴婢,奴婢带她们去寻。” “好。”李微雪颔首,她这才出门的功夫,鞋和裙摆都湿透了。 画儿转身又对着年纪较小的果儿吩咐:“你在这里陪着姑娘。” “是。” “张姑娘—————!张姑娘?” 几个丫鬟的呼唤声渐渐远去,果儿见李微雪咳嗽,赶紧靠近了些,替李微雪轻抚后背,忧心道:“姑娘,这外头冷,不如奴婢先送姑娘回去?” “不用。”李微雪摇头,她看不见张兰,这心里总是不安的,就怕张兰真的死外头了。 雨声淅淅沥沥,墨色掩盖的中空不见明月,足足等着一炷香的时辰,李微雪都觉得自己的双脚快没知觉了,才看见画儿提着被雨打湿的纸灯笼摸黑而来, “找到了吗?” 嘈杂的雨声中,李微雪说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然而她却看见画儿对她摇头。 便是没有找到! “你附近都找过了吗?”李微雪不相信一个刚挨打流产的妇人能跑远! 画儿:“奴婢都找过了,不见张姑娘!可要在远处再找找?” 丫鬟的问话让李微雪陷入了沉思,她相信张兰那般虚弱是不会跑远的!说不定……母亲不只是单纯地把张兰扔出门了! 若真是这样,她恐怕找便京城都找不到人! “不了,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李微雪远远地看着有人打灯过来,瞧着人还不少,直向她而来! “姑娘小心!”果儿感觉将她拉着往后退了退。 画儿对着来人喊话:“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不曾回话,又或许是雨声太大,给盖了过去。 “诶?”李微雪眯着眸子,只觉得眼前人格外熟悉,在看清时诧异出声:“二哥哥!” 都这么玩了,二哥哥怎么会在外头?莫非……莫非也是来找张兰的? 这不应该的,张兰通奸,二哥哥只怕快气死了,怎么可能会找张兰呢? 仅管她认为张兰是冤枉的,但二哥哥可就不这么认为了,二哥哥离家多年,又那里能知晓母亲和祖母的坏心思? 李子房走近时,才发现眼前有人,抬头时看见李微雪,不由得皱眉:“这么晚了,三妹妹出来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 听见说教,李微雪翻了个白眼,二哥哥方才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今倒是来管起她来了。 遂出声打断道:“二哥哥,你也是出来找嫂嫂的?” 这话她的确是故意的,她就看不惯二哥哥一副长辈的样子,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是人,出不得门? 提起张兰,李子房瞬间哑言,目光渐渐敛下,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他后悔了,后悔当时一怒之下离开兰儿,若是他当时能沉住气,兰儿也不会流产,更不会被赶出府。 在得知消息时,他便带人出来寻了,只是找遍了整条街,都没有看见兰儿的身影。 “你嫂嫂的事不用你操心,快些回去吧,别受了凉。” 李子房最后一句话倒是让李微雪觉得中听,颔首:“行,我不操心。” 话音才落,李子房掠过她直接回了府,她也跟着一道进去,走着走着,她发现二哥哥这是要往母亲的院子去! 她本打算跟上去看看,画儿拦住她,苦口婆心道:“姑娘您就别跟着去看热闹了,您的衣裙都湿了,快些回去换洗下来,不然湿寒入体,明儿姑娘可得难受。” 无奈,李微雪只好做罢回院,而李子房直冲冲地闯进了伯爵夫人的寝屋,巨大的破门声,将正在镜子前卸环钗的伯爵夫人吓得一哆嗦! 伯爵夫人转头看去,才发现是自己的儿子闯了进来! 白妈妈一脸无奈,跪地:“夫人,奴婢实在是拦不住公子!” “良哥儿,你这深夜闯母亲寝屋,成何体统?”伯爵夫人反应过来还是有些生气的,虽说是自己的亲儿子,可如今也不小了,该守规矩才是。 面对责问,李子房也觉自己实在是太过冲动了,拱手作揖赔罪:“儿子有急事询问母亲,故儿失了礼,请母亲责罚。” “急事?”伯爵夫人一愣,心头怒气全消,反而多了一丝担忧,看着李子房衣裳都湿了,遂招手道:“瞧你一身雨,有什么急事过来坐下说。” 第172章 可怜一生宅中怨 伯爵夫人的关怀李子房没有听从,只是目光沉沉地向伯爵夫人询问:“母亲,你把兰儿藏什么地方了?” “兰儿……”伯爵夫人眼里的担忧瞬间僵住,这兰儿不就是张兰嘛!她倒是不曾想自己的儿子还如此关心这个小贱人! 伯爵夫人顿时黑了脸色:“你问她作甚?我已经让白妈妈给赶出门去了。” “母亲!您究竟把兰儿藏哪里了?”李子房是不信伯爵夫人如今说辞的,他听下人说兰儿受了很重的伤,若只是被赶出去,这么大的雨兰儿能走多远? 他找遍了整条街道,都没有看见丝毫踪迹,一定是母亲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藏她作甚?” 伯爵夫人脸色气得有些发红,语气也跟着急了些,但这些在李子房眼里,皆是伯爵夫人心虚的表现! “母亲!孩儿求您!求您把兰儿还给孩儿!”李子房当即跪地,目光坚定又诚恳,他曾发誓要照顾兰儿一辈子的,可因为自己不举,行事易怒,总控制不住脾气。 如今因为一时冲动,害得兰儿落入如此下场,他恨不得打死自己。 这一跪,把伯爵夫人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胸口大起大伏,大有快气得厥过去的意头。 白妈妈见此,赶紧对着李子房说道:“公子,此事是奴婢亲自办的,夫人的确没有藏张氏。” “母亲!外头那么大的雨,你为何不给兰儿医治?还将她赶出去!您知不知道兰儿会死的!你害死两条人命,良心就不会痛吗?夜里您能睡着吗?你就不怕您未出世的孙儿夜里到了你枕边哭诉?!” 李子房话音刚落,外头好不巧地传来一声响雷,吓得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身子瞬间就瘫了下去! “你……你……你这个不孝子!”伯爵夫人既惊恐,又愤怒,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能如此吓她这个当母亲的! 伯爵夫人含着泪水哭喊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你娶一个商户女有什么用?对你仕途有什么用?那小贱人都敢勾引自己的公公了,你还对那小贱人念念不忘?!”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伯爵夫人痛心疾首,捂着心口垂哽咽,她十五岁便嫁给了伯爵爷,没过一天恩爱日子,伯爵爷便被外头的花狐狸迷了眼! 婆母劝她做女人要大度,丈夫有几个妾室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她容忍那些狐狸精勾引伯爵爷,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连张兰那小贱人也背着她勾引伯爵爷。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被那小贱人迷得五迷三道,她只是赶走了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而已,为何……为何连亲儿子都责怪她? “母亲,孩儿求您了!” “滚……滚……滚出去!” …… —————寿康堂。 “老太太!良哥儿跪在夫人院子里头,死活不肯走,非求着夫人把张兰交出来。” 正堂之中,李老太太正打算处置莹月,莹月规矩地跪在地上,面对老太太整个人身子都在发抖。 “愚蠢。”李老太太这话是对伯爵夫人说的,她这个儿媳妇一不够聪明,二不够果断。 “把人留下让男人厌弃,可比死了好,如今这张兰想必是死外头了,良哥儿能不跟她闹别扭才怪。”李老太太不由得摇头。 “夫人…也是可怜。”因莹月的缘故,姜妈妈有些心不在焉,但她的确也为夫人感到难过,如今夫人不仅失去了丈夫的心,连儿子也要有隔阂了。 从前爵爷有个外室叫眉儿,这事夫人是不知道的,但老太太觉着养外室太不像话,便让杨妈妈放了火把眉儿烧死了。 老太太怕同爵爷离心,便把这件事的功劳让给了夫人,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只怕夫人还不知道为何被爵爷厌弃。 “她可怜什么?自己蠢笨,笼络不住丈夫的心,还不知怎么拿捏自己生的儿子。”李老太太倒是有些后悔让儿子娶了曹氏。 不过是看在曹氏有个哥哥在军中,其家室也不错,如今伯爵府不能断了和曹氏的利益。 李太太不想再提伯爵夫人,随即看向了地上跪着的莹月,从午时跪到现在,只怕姜妈妈也心疼了。 遂问道:“老身听说你同羲丫头跟前的行露关系不错?” 莹月不知道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心中胆怯,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应道:“回老太太,奴婢同行露近些日子已经没了往来。” “哼!背主的东西,拉下去!” 姜妈妈不曾想李老太太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感觉跪下求情:“老太太,您就饶了她吧,让她当一个倒夜香的丫头便是!” “没听见?拖下去,先关起来!” 李老太太冷声,下人们也不敢违抗,莹月在被带下去时并没有求饶,也没有向姜妈妈求救。 她知道姑妈如今在老太太这里难做,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平白连累姑妈。 姜妈妈:“老太太!奴婢一生无儿无女,莹月奴婢是当亲女儿对待的,求老太太开恩!” “你哭什么?”李老太太无奈一叹:“你放心,我也没想真打死她,只是不给教训,总是不行的。” “莹月是你的侄女,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然我能容她活到现在?” 李老太太对下人的手段姜妈妈是见识过的,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不会向对待莹月这般。 姜妈妈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乱,怪她太过关心莹月,反而没能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奴婢是关心则乱,谢老太太开恩。” 李老太太难得有了温和笑容,拉起姜妈妈的手,说道:“你是我的陪嫁丫头,就你最是贴心,虽为主仆,我也当你是幼时玩闹姐妹,你的侄女便也是我的侄女。” “但我这次宽容她,也全是看在你的脸面上,再有下次,绝不饶恕!” “是。”姜妈妈不敢奢望老太太当她是姐妹,年少时她所伺候的姑娘自嫁人后同妾室争斗,就彻底变了,变得心狠手辣,诡谋算计,连她这个贴身的人都快认不出来了。 第173章 京城夜雨 京城夜雨之中,项子舒脖子肩膀处夹着破旧的伞柄,背上挂着背篓,怀中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张兰,顶着大雨一路往家跑。 “姑娘?姑娘?”一边跑着,他一边唤着怀中陌生女子,不见回应,脚下踏着水花的步子也变得更加急促! 项子舒如今住在莲花巷子中,是京城最为贫困的地方,不像御街那般繁华,却也不失热闹,像是从天而降的村子,同整个皇城格格不入。 漏风的房门几乎不用上锁,只需稍微用力一撞,便能破门而入。 松了伞柄,任由本就残破的油纸伞落地,项子舒将人给抱到了没有被褥的木床上去。 匆匆放下背篓,他赶紧跑出了房门,对着隔离的邻居家拍门:“费大娘!费大娘!” 雨声将他的声音掩盖了大半,费大娘耳朵一向是好使的,睡梦中任凭一点异样地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 “谁呀?”费大娘从床边惊坐而起,外头雨声大作,依稀能分辨出是有人在喊她。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身旁呼呼大睡的男人,见其没有反应,无奈只能披上外衣下床。 想着大概是隔壁那项秀才,不然她也实在想不到谁大半夜会来找她。 撑着伞打开院门,见是项子舒站在大雨之中,费大娘也不由得一愣,还来不及开口关心两句,只见项子舒对她拱手作揖。 “大娘,晚辈有事求大娘帮忙!” “帮忙?” “晚辈夜雨中带回一重伤女子,男女有别,晚辈实在是不方便…” 听了项子舒的解释,费大娘怀着半信半疑地态度跟着去了项子舒的家门。 才踏入房门,费大娘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姑娘,身上只穿着里衣,浑身都是被水冲淡的血迹! “哎呦!”费大娘放下自己格外宝贝地油纸伞,大步走到床边去,率先抬手去探了探张兰鼻息。 才触碰到其鼻尖,手指只觉一阵冰冷,本以为是死了,但那微弱的呼吸还是被费大娘捕捉到了。 费大娘从前也是一位接生的稳婆,只因家中男人嫌晦气,才放手不做了,凭着多年的经验,她一眼便看出床上姑娘是流产了。 “我看这姑娘活不了了。”费大娘无奈地摇了摇头。 项子舒明显地愣了愣,接着费大娘继续道:“你先去请郎中来瞧瞧吧。” 以她的经验来说,一个女人虚弱成这样,多半是活不了了,就算郎中能医治,谁又能医得起? “好!我这就去!”项子舒话音才落,人便已经撑伞打算出门去。 费大娘瞧着项子舒的油纸伞破破烂烂,一路不知道要漏多少雨,遂开口将其叫住:“后生!你拿上我的伞去。” 说罢又不忘嘱咐:“你路上慢些!可别摔了把伞磕坏了!” 这把油纸伞可是她家男人才买回来不久的,要是坏了,只怕又得动手,像她这样的人家,实在是没有余钱再买把伞了。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费大娘已经给张兰擦洗了身子,换上了自己的干净衣裳,只是其头发还湿着,只能垂在床下晾干。 定神打量着床上女子容颜,费大娘忍不住摇头叹气:“多好的姑娘啊,怎的被打成这样?” 想到以前京城之中但是有怀了身子的烟花女子被打出来,费大娘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种不知羞耻的姑娘,成现在这幅模样倒也是活该。 在项子舒回来时,费大娘险些倚在床头睡过去。 “怎的这会儿才回来?”项子舒起码出去了大半个时辰! 项子舒没有回答费大娘的问询,只对着请来的白胡子老郎中恭敬道:“麻烦您给瞧瞧。” 他去的这大半个时辰,跑了不少医馆,也只有这位老郎中肯出诊。 “好。” 老郎中应下,动作麻利的地拿出药箱里的东西,开始给张兰诊脉,收回手后又用手撑开张兰的眼皮,面色也是越来越凝重。 道:“老夫先为她施针,排出内淤。” “那……她可还有救?” “有救,但……”老郎中看了看这家徒四壁的屋子,可以说是四面漏风,屋顶还漏着雨用瓦罐接着,这样的人家,只怕是负担不起。 看出老郎中为难,项子舒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紧张,开口:“郎中直言便是。” “老夫认为这姑娘虽有救,但难救,瞧着公子也实属困难,老夫为她施针便也不收公子银钱,但后面的药费便只能公子自己考虑了。” 老郎中也是实话实说,他身为医者,以救人为己任,但那些高昂的药材,他也给不起。 看眼前公子家中窘迫,只怕连个温饱都是问题,又哪里能负担得起?遂提议:“公子还是早些准备一卷草席吧。” 棺材这种东西,穷人家是买不起的,他看眼前的公子是个书生,自古以来,百无一用是书生,除非是一举高中,逆天改命。 但那时候也太迟了。 “您先施针,药费在下会想办法。”说这话之前项子舒有些踌躇不定,但在说出口时,眼神已经变得格外坚定。 这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对一弱女子见死不救? “好!”老郎中拿出银针来,开始给张兰施针,片刻后,一些鲜红之物溢出,项子舒自是转过了身去。 非礼勿视。 “好了,老夫这便写下药方。” 笔墨挥毫之下,一张密密麻麻的药方呈现,老郎中交代了些要注意的事项,临走时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就诊的银钱。 费大娘虽看不懂药方上写了什么,但看着字多得像一堆蚂蚁在爬,便摇头道:“这药得多少银子?你那里负担得起?还是听郎中的话买个草席备着吧。” “不!我得去抓药回来。” “什么?你那里来的银子抓药?”费大娘一脸诧异,伴随着些许震惊。 项子舒知道这些药材昂贵,但人命关天的事,他不能见死不救,遂道:“上回遇见贵人,给了我一些银两,想来抓药是够的。” 第174章 负债累累 项子舒口中的贵人,便是当朝的长郡主。 这事费大娘是知晓的,顿时伸手一把抓住秀才的手臂,呵斥:“你疯了不是,如今你已是尽力了,能不能活,就看这姑娘的造化,你何必拿你科举的钱去救她?” “人命关天!我岂能视若无睹。” 费大娘也知道项子舒的脾性,自己过得苦,还总是发善心去接济那些比他过得更苦的人,但这回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傻秀才!这姑娘一看就知道是青楼里的妓子有了身子被扔出来的,你管她作甚?你平日里不也最厌恨那些烟花柳巷?” 项子舒微微蹙眉,义正辞严地开口:“我平生虽恨烟花地伤风败俗,世间人分高低贵贱,可命不分!” 从小阿娘就告诉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那些烟花地的女子不是被卖进去的,就是从小培养出来的,她们何曾有得选择? 若是因此他便见死不救,那他这些年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费大娘:“傻小子!你不当官了?不想给你娘报仇了?” 若是错过了这次科举,可又得再等三年了! 这话说到了项子舒的心坎上,他做梦都想给阿娘报仇,阿娘为人善良正直,对任何人都是温言温语,可偏偏这般良善的女子,要受到如此不公! 他恨!他恨毒了那些还逍遥法外的恶徒!但今日若是阿娘在,阿娘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人。 相比之下,他总有犹豫,实比不得阿娘的善良。 他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我若见死不救,我阿娘泉下有知,也会怪我。” “你……”费大娘眼中一时无奈,项妹子的确是个活菩萨一样的好人,若是项妹子还活着,定是死活都要救人的。 她以前也有一个女儿,感染了风寒,孩她爹说只是个女娃子,不给请郎中,便是项妹子知道后花了自己所有的银子给她请来郎中,又买了药。 可惜郎中请的太晚,她的女儿是被活活拖死的。 想到这里,费大娘只得松手,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也怕因为耽搁将其活活拖死,叹了口气后说道:“你抓了药快些回来,我给这姑娘收拾收拾。” 自新帝登基,大南夜里是有药铺开门的,也取消了宵禁条令,增加了巡逻的巡防营官兵。 所以再晚,只要有钱,便也不怕抓不上药。 费大娘格外耐心地给张兰擦干净身子,看着面色苍白紧闭双眼的张兰,费大娘眼里有些模糊,仿佛是看到了女儿长大的模样。 “我那丫头若是还活着,想来也同你一般大。” “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好在遇见了个心软的傻秀才,你若是活了,可不要忘记报答人家才是。” 费大娘一字一句地喃喃,但床上的人呼吸微弱,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声音。 京城连着下了四日大雨,雨过天晴时,南羲已经跟着苏辞到了大南凉州。 “王爷,长郡主!”长穆带着行露早早地在城外等着。 “行露!” 看见行露的这一刻,南羲脸上也多了些欣喜。 一旁的长穆不由得偷偷打量起了自家王爷和长郡主,他倒不是想不明白王爷为何要绕那么远的路,毕竟和长郡主独处的机会可不多。 但瞧着长郡主这几日奔波一点都没有被累着的样子,身上的衣裳首饰瞧着也是凉州一带的样式,莫非王爷还带着长郡主逛街去了? 怪不得两天的路程四天才到! “行露,长公主呢?”南羲倒是觉得奇怪,既然行露都在这里,那么想必南忆也在,可按照南忆的性子,是不会不来接她的。 闻言,长穆赶紧拱手作揖:“回长郡主的话,长公主与宁国公如今在未城,一切都安排妥当,长郡主不必忧心。” “未城?”南羲蹙眉,按道理来说行露应该和长公主是一起的才是! 行露看出南羲眼中疑惑,回道:“是长穆大人带奴婢来的,说是长郡主您在凉州。” 然而她到时等了三日也不见自家郡主,而长穆每天都变着法忽悠她。 “多谢。”南羲对着长穆道谢,若是这凉州没有行露,接下来的事对她来说倒是有些难办。 “长郡主客气了。”长穆心里倒是喜滋滋的,瞧着王爷身上的衣裳和长郡主料子颜色都是一致的,看着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还记得京城传来陛下要给长郡主赐婚的消息时,王爷脸都黑了,明明计划是他去接应宁国公和长郡主,王爷临时改变计划自己去了。 想来过不了多久,王府就要有王妃了。 进了凉州城,南羲第一次感受到了诗文中所说的春风不度玉门关。 凉州因长年战乱,是个极其贫瘠的地方,街道也不如别的城池那般热闹繁华,所叫卖的大多是些达官贵人难以下咽的吃食。 到了凉州刺史府中,早已有人侍女候着带着去住处。 “这些日子长郡主也劳累,便早些歇息。”苏辞这话说得若有其事,黄昏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柔美的轮廓仿佛有着奇妙的吸引力,就像阳光下冰川之中深渊静谧的河流。 南羲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尾,只颔首:“王爷也是。” 说罢便跟着侍女离去。 这些日子说是赶路,不如说是苏辞在带她闲逛,一路上她既没累着,也没闲着。 一路为了隐藏身份不引起怀疑,她和苏辞的身份是一对富商夫妇,苏辞便给她买了不少东西,身上的衣裳都多了十几身,所买下的首饰也得有几大箱子! 她觉得这戏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短短几日,她便花了苏辞不少的银子。 她也奇怪的很,为何苏辞出门有任务在身,还带那么多银票,几乎能把整个凉州的铺子都清空了。 这花的银子总是要还的,想来把所有的东西典当也卖不到原价格的一半。 凉州一行,又叫她‘负债累累’,实在是令人头疼。 行露在收拾南羲所带的行头时,也是大吃一惊! “郡主,您怎的置办了这么多首饰?”这几大箱子,可比长郡主府里的还多不少! 看着那几大箱子,南羲不由得叹气,偏偏这些都是女儿家用的首饰,不是什么摆件,不然她都能直接给苏辞送回去了。 第175章 计划 “这些都是王爷买的?”行露诧异之余又犯起了愁绪,说道:“这受了他人的礼,自是要还的,如今咱们府中并不宽裕,瞧着这些首饰又都价值不菲……” 瞧着行露一脸愁苦,南羲手倚着下颚,看着行露勾唇轻笑:“这些东西是价值不菲,待回去把库房里的东西置换置换,逢年过节送上些便也不算失礼。” “是。”行露颔首,接着说道:“可这人情不好还呐。” 行露所说,也正是南羲正愁的事,苏辞对她来说有救命之恩,这样大的恩情,着实不好还。 往后之路背道而驰倒也无妨,最头疼的便是二者对立。 “依奴婢看来,这苏王爷只怕是想……”行露欲言又止,她也怕自己猜错,她总觉得苏王爷是有心自家郡主的,说不定等回了京城便会向陛下请求赐婚! 但……苏王爷这个人,又不像是个喜欢郡主的,顶多是牵扯了权势利益。 “但说无妨。” “奴婢……奴婢忘了要说什么了。”这种话行露也不敢明说,只能就这么敷衍过去。 她想着往后郡主万一真的嫁给了苏王爷,衣食住行倒是不必说,但苏王爷不像是个有感情的人,而郡主对情爱之事只怕还不如她懂得多。 到时候夫妻之间只怕长久不得。 伺候郡主这么多年,她总是希望郡主能有个好归宿的,但苏王爷绝对不是郡主的归宿! 这嫁了人,一但又利益冲突,郡主定成权利的牺牲品,还不如不婚,至少能拿得住如今该有的权势。 “郡主,奴婢倒是担心一事。” “何事?” 行露走过来坐在南羲身边的小矮凳上,轻轻地给南羲捶着腿,说道:“郡主,这回了京城奴婢怕圣上赐婚。” 古来女子有功,朝廷都是急着赐婚作为表彰,她倒是想不明白,嫁人算得上什么赏赐? “赐婚?”南羲突然想到那日苏辞格外郑重地对她说:只要长郡主不愿,臣愿为长郡主在朝中进言,力劝陛下与朝中众臣。 这句话在她心里久久挥不去,也让她心中不安,苏辞此人一言九鼎,可苏辞这么做,一定是有企图的! “此事暂时不必忧心,如今已来到凉州,最要紧的事是去墨云县。” 行露:“奴婢来得早些,已经暗中打探过了,墨云县离开州城并不远,其中有个金佛寺,算得上出名,郡主可以烧香拜佛的理由前去。” “有你在,我万事都省心不少。”南羲拉住行露给她捶腿的手,目光中皆是柔和,行露是几个丫头中最明白她的,也是最谨慎聪慧的。 在京城过日子,要的便是这样的性子。 “能为郡主分忧,是奴婢的福分。”行露抿唇一笑,被夸奖,心中多少也是欣喜的,只怕这份欣喜很快便消失在了眼中,渐而换上深愁。 也不知道她还能陪郡主多久,再过几年她也快有二十了,到了那时候,她怕郡主会还了身契让她离开嫁人。 她宁愿一辈子无儿无女,不享什么有家之福,她只想陪着郡主,照顾郡主,别人伺候不够细心,她总是不放心的。 敛下眸中愁绪,行露再次换上笑颜,仰脸询问:“郡主打算什么时候去?” 南羲思索片刻后说道:“后日吧。” 若是明日便去,难免会显得太过刻意。 “对了!”南羲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询问:“阿江可回来了?” 她到凉州之后倒是一直不见,按理说这么多日子了,阿江总归有消息的才是。 行露微怔,随即摇头:“奴婢也不知,阿江没来找过奴婢,想来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南羲依旧没见阿江的影子,阿江虽武艺高强,可也其是出了什么事。 “那郡主,明日还去吗?” “先等阿江回来吧。” 毕竟墨云县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一个平白无故给她消息的人,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今日刺史府中不见苏辞,她走在长廊之中倒是看见了长穆。 “穆侍卫。” 听见呼喊,长穆赶紧停下脚步,对着南羲拱手作揖:“长郡主。” 不等南羲说话,长穆随即想到什么不问自答:“王爷一早就出去了。” “哦?”南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既然苏辞不在,那问长穆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穆侍卫,不知这凉州可有佛寺?” “长郡主是想去烧香?”长穆蹙眉思索,随即脱口而出:“墨云县倒是有个金佛寺,但属下建议郡主还是不要离开州城为好,这凉州可一直不大太平。” 南羲颔首,接着为难道:“明日对我而言意义非凡,不去佛系拜一拜,我心不安呐。” “这……” 长穆倒是更为难了,王爷走时吩咐过,为了安全考虑,不得让长郡主离开刺史府,这下可倒好,长郡主不仅想离开刺史府,还想离开州城! “长郡主,不是属下冒犯您,是此事王爷吩咐过属下,属下也不敢随意应了长郡主,王爷下午应当就回来了,到时候长郡主不如亲自同王爷商榷?” 长穆自然知道只要是长郡主想去的地方,王爷肯定会应允,但如今王爷不在,他万事都要以长郡主的安全考虑。 万一长郡主出了什么事,他家王爷岂不是要活守寡? 他从王府里几个老人那里得知,长郡主幼时曾和王爷约定了嫁娶,结果长郡主转头就被李子房那混账东西占了个未婚夫的名分,害得他家王爷守寡这么多年! 这往后可不能再有变故了! “既如此,那我便等王爷回来再商议。”南羲如今也不强求,但待阿江好回来,墨云县她是一定要去的。 …… —————与此同时,京城。 莲花巷子,项家。 “姑娘,你再吃点吧。”费大娘端着一碗如同清水的鸡汤,里头零零碎碎的漂着两块肉末。 张兰倚靠在墙边,对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整个人瞧着瘦骨嶙峋,好似风中飘摇不定的落叶。 第176章 畜生 “唉!”费大娘无奈放下土瓷碗,说道:“我知道姑娘你是过过富贵日子的人,可你也别嫌弃,秀才他把你救回来,花了身子所有银子给你抓药,连接下来的科举都去不成了,这鸡汤熬煮了好几回,是不好喝了,但好歹您吃上一口。” “姑娘如今还有肉汤喝,秀才每天吃的都是些又干又硬的黑饼子。” 费大娘一字一句都在给项子舒打抱不平,她实在是觉得这姑娘太挑了,她看着那肉汤都眼馋了,却还有人嫌弃不喝。 要不是这是秀才特地给这姑娘弄的,她都能赶紧抱着喝进肚子了。 这些日子,自张兰醒过来,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甚至不知这妇人和那年轻公子姓名。 她虽知道是这二人救了她,可如今她已经没有想活下去的心思了。 “姑娘?您好歹再喝一口,算老妇人我求您的!”看着张兰不吃不喝的样子,费大娘总能想到自己那故去的女儿。 她女儿死之前,也是什么都不愿意吃,连水都不愿喝一口。 “姑娘,老妇人我知晓你受苦了,你这郁郁寡欢,岂不是如了某些人的意?” “我也有个女儿,若是还活着,该如你这般大,咱们女人呐,就是太爱面子了,什么贞洁不贞洁的,还不是男人定的?你这好起来以后自己绣个帕子,挖点野菜,不也能过活?” 当年的项妹子,也是这样过来的,还拉扯个孩子呢! 不知是不是说到了张兰伤心处,一行清泪从张兰脸颊顺流而下。 “哎呦!咋还哭了?”费大娘一时间倒是有些手忙脚乱,想伸手去给张兰擦泪,又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把那细皮嫩肉的脸弄疼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女儿死后,已经好些年不曾哭过了,哭有什么用?也没人心疼。 “哎呦!是我这张嘴讨人嫌,我就是个乡野村妇,您可别跟我这号人计较!”费大娘说着就要给自己一嘴巴! 张兰本想阻止,可身上实在没力气,只能轻唤一声:“大娘!”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费大娘还是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姑娘!您说话了!”费大娘一时欣喜,完全不顾一巴掌的疼痛,她早就被自家男人给打习惯了,自己皮糙肉厚的也不觉得疼。 “说话好!说话好!”费大娘就怕张兰把自己给憋坏了,方才那一声听得虽不真切,可也觉得像百灵鸟一样。 “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就得多说话,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一副好嗓子?”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费大娘老早就问过好几回了,只是那时候张兰不肯开口。 轻启薄唇,张兰道:“张兰。” “张兰……”费大娘喃喃一番,笑道:“好听着呢,以后我就叫你兰娘了。” 高兴之余,费大娘不忘端起鸡汤,哄道:“兰娘,快,多喝些,改明儿大娘想办法给你弄半只鸡来给你炖汤。” 这女子刚流产,可是十分需要滋补的,尤其是像张兰这般柔弱的姑娘! 鸡汤才喂完,只听一声巨响,吓得费大娘的碗都掉地上了! “臭婆娘!还在这?老子的饭食呢?灶头都是凉的!”丈夫刘大强破门而入,气势汹汹地拉扯住费大娘的头发就是一巴掌! 他今日赌钱输了,本就是一肚子气,回来一看连热饭菜都没我没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费大娘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张兰眼里格外震惊,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就回去给你做饭!”碍于面子,费大娘也不想同自己的丈夫大吵,只得放软了语气, 此时,刘大强的目光落到了张兰身上,瞧着那张漂亮脸蛋,不由得咽口水。 “这傻秀才带回来个臭婊子!还真当娘一样伺候了。”刘大强虽张兰垂涎三尺,可也看不起张兰。 刘大强只觉得像他这样好的男人,这小娼妓还不是主动往他床上爬的? 只是他知道这小娼妓才掉了孩子,便也觉得恶心,想他娶的婆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自从生了孩子,就跟粪坑似的。 媳妇的这一张脸,他如今看了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他瞧着那些大户人家的媳妇年有四十了依旧是风韵犹存,不免后悔娶了个烂得快的货色,扯着费大娘的耳朵又是一巴掌! “你跟一个娼妓混在一块?你也想当娼妓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用来当夜壶都没人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费大娘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大吼道:“刘大强!你今儿是吃了炸雷不成?我好歹也给你家传宗接代……” “没老子你屁都不是!你看你生的什么狗东西?别人的儿子早就当官接老子爹享福了!偏偏你生的还不如个赔钱货!” 刘大强抓着费大娘的头发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心里实在是气得慌,硬拉着费大娘的头发往外拖! 叫喊声远了,周围的邻居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男人打媳妇,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此时的张兰却已经被那一幕给吓傻了,愣愣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见过丈夫打妻子的,爹爹再世时曾说亏妻者百财不入,也怪不得那大娘家里穷苦。 半个时辰过去,张兰本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脚步声,猛然睁开眼来便看见了费大娘的丈夫! “你……你要干什么……” 张兰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看着刘大强眼里的淫笑,她便知道这人来是干什么的了! “别……别过来!” “老子憋了好几个月了,那老婆娘老子实在是下不去手,你看起来倒是不错。” 刘大强伸手一把掀开了被子,张兰虽穿着肥大的麻布衣裳,可在刘大强眼里便是格外曼妙,恨不得当即上手撕开! 闻着一股子酒味,正所谓酒壮怂人胆,此时此刻的刘大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栖身上前,压在了张兰瘦弱的身子上! “放开我……救命!” 刘大强仿佛像只疯狗,在她脖子处啃咬着,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却无力去反抗! 第177章 不能理解 “兰……” 费大娘端着一碗稀米粥踏进屋门,看着眼前这一幕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渐缩! 而此时的刘大强也因费大娘进来的动静下意识地抬头回看,见是自己媳妇,瞬间就软了。 还没来得及从张兰身上爬起来,就听见费大娘的喊叫声:“刘大强!你在干什么?你这个畜生!” 尽管现在刘大强已经站直了身子,但方才趴在张兰身上的下流模样,费大娘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刘大强吃完饭时说要去漕运码头上工了,她才弄了碗粥给张兰端过来,不曾想自己的丈夫竟会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来! 这一叫喊,吓得刘大强面色一红,随即又阴沉了下去,气势汹汹地朝着费大娘吼道:“叫唤什么你?” “混账!畜生!” 费大娘恨不得一碗粥扔向刘大强,可又顾忌着张兰没得吃,只能放下粥碗冲上去对着刘大强拍打! “你干什么你?”刘大强后退躲避着,女人的拳头对他来说也不是挠痒痒。 但刘大强对自己这个丑媳妇可没什么耐心可言,被打了几下便急眼了,一把抓住费大娘的手腕往后猛然一推,骂道:“疯了你?” “我疯了?刘大强!你干的这是人事吗?你还是不是人了?”费大娘从来没有觉得对眼前男人这么失望过,张兰才流了成形的孩子,若是真叫这混账糟蹋了,恐怕也就没命了! “臭婆娘!别叫了!” 费大娘自上了年纪之后嗓门逐渐变大了,说话常常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刘大强也怕自己的媳妇把周围的邻居给招惹来了,到时候外头的人怎么看他?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一点破事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费大娘:“有胆子做还怕人知道了?” “反了你?” “本就是个娼妓,这女人勾引老人,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刘大强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躺在木板床上的张兰本是面如死灰,听到这句话,还是被气得泪流满面。 “她都这副样子了,如何勾引你?”费大娘是不信的,若说张兰无病无痛,她还能相信一二。 “没见识的婆娘,娼妓勾引人的手段多着呢!”刘大强脸色还是有些心虚的,就怕这事闹大了被京兆府抓去蹲大狱!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这个家都要被你哭散了!你再敢闹,老子就休了你!”说完话,刘大强甩甩手便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待晚上发了工钱,在外头喝个酒,也省得回来心烦。 眼看着刘大强走远,费大娘也不敢上去阻拦,说到休妻她也是怕的,若是被休,几个孩子刘大强定然是不愿意管的,也不会把孩子给她。 就算刘大强愿意把孩子给她,她带着孩子们无家可归,只能去街上当乞丐了。 她娘家早就没人了,爹娘死得早,无兄弟姐妹,娘家的房子钱财也早就被刘大强赌没了。 想到这些,她为了孩子也不得不忍着刘大强了。 抹去眼中泪水,费大娘也不敢抬头去看张兰,做小伏低:“兰娘,实对不住,怪我看不住我家男人,让你受怕了。” 张兰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自己这是又一次死里逃生,便比之前更看重自己的性命。 但她不明白,费大娘的丈夫如此畜生,费大娘居然还不和离! “兰娘,这是米粥,你用些吧。”费大娘低着头将桌上的粥碗送到张兰床前,她如今是真不知如何面对张兰,只剩下一脸地羞愧。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然而说好午时把药买回来的项子舒却不见身影。 此时,京城安心堂药铺,项子舒被一个伙计推搡出来,伙计生气道:“哪里来的穷书生!钱不够还想买药?当这里是菩萨庙?” 街道上行人繁多,无人注意到项子舒脸上的窘迫,这些日子长郡主给的银子已经用完了,可家中那位姑娘还需要好几副药才能好,平日里也不能少了营养的吃食。 今日画摊是一张画都没有卖出去,买药还差一两银子,而他手中只有三百钱。 “是在下无礼叨扰了。”项子舒对着伙计拱手作揖,他并不生这伙计的气,是他自己没有银子还想到药铺赊账,本就是他无礼在先,也不怪伙计会发怒。 就像伙计说的,药铺并不是菩萨庙,更何况拜菩萨还要香火钱呢。 “……” 伙计本还打算叫骂两句,见这穷秀才如此有礼,倒是叫他不好再恶言相向,这穷秀才的药方他看了,想是家里婆娘掉了孩子,遂道:“买不起药不如给买半只鸡回去给病人补补身子!” “多谢。”项子舒道谢后转身离去,他自然只要那姑娘如今需要补身子,可郎中说那姑娘不是平常流产,身子还有伤,再加上淋了雨,若不好好医治往后是要留病根的! 伙计看着项子舒那渐渐融入人群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才离开药铺不就,项子舒路过一个画坊,抬头看去时看见了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那个身穿锦衣的富态老板,正是上次叫他仿画的男人! 当时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可如今……他实在是需要用钱,但仅有自尊心却是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读的是圣贤书,怎么能做出这等卑鄙无耻的事来? “老板,您还认识在下吗?” “嗯。”画坊老板正欣赏着自己店中的字话,抬头看向项子舒时不由得皱了皱眉,眯着眸子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个对他拱手作揖的书生就是那个拒绝他的傻子! 顿时冷笑:“记得?不就是那个自命清高的秀才嘛,大秀才今儿怎的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莫不是后悔了?” “是,求老板给在下一次机会。”项子舒躬着身子,将自己的姿态压得极低,他可以不要尊严,但那位姑娘不能没有药医治。 “呵!”老板听了不免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几眼,讥讽道:“大秀才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竟求到我这个卑鄙无耻之人这了?” 第178章 她更重要 “当日……是在下无礼,冒犯了老板,还请老板大人有大量,再给小生一次机会!” 项子舒的低声下气,并未得到老板的怜悯,反而让其发笑,反问:“”机会?大秀才不是不要嘛?” 对于这种自命清高的书生,老板倒也不会怎么记仇,现在这秀才既来求他,他也是愿意给机会的,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 但这机会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得的。 老板冷笑一声,拂袖转身负手而立,道:“你若是愿意跪下求我,我也可以考虑。” “……” 话音落了良久,身后也不见动静,老板微微皱眉,想着这项秀才是不是已经气愤离去了? 毕竟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尤其是这些酸臭书生,更是把这个看得比命还重要。 老板也想着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些,转身正想改口,便看见项子舒紧抿着薄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向他跪了下来! “哎呦!”老板也被吓了一跳!这种能屈能伸的人,才能叫大丈夫,他平生也最恨那些不知变通的读书人,如今的项秀才,倒是令他钦佩! 项子舒双眸微红,整个人就像被风雨给吹折的梨花,一身傲骨也似那洁白的梨花瓣落入尘土之中! “项公子快起来!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您怎的还当真了?”老板笑吟吟地将项子舒扶起来,接着拿出银子,客气道:“这是十两银子,公子先拿去,待会儿我让人准备笔墨给公子送去,三日内公子把画给送到小店便是。” “多谢。” 十两银子,项子舒拿在手里只觉得格外滚烫。 走出画坊,原本就冷的风显得更加寒冷,他去药铺买了药,又到集市买了半只新鲜的鸡,匆匆地赶回家去。 费大娘这会儿正形影不离地照顾着张兰,见项子舒回来了,赶紧起身接下其手里的东西,高兴道:“秀才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熬药去。” 出于对张兰的愧疚,费大娘显得格外热情,而项子舒并没有接受费大娘这份热情,只道:“我来就好。” 说罢又拿了一两银子递给费大娘:“这些日子多谢大娘帮忙,这是今日卖画挣的,大娘拿去贴补家用。” “哎呦!秀才!你这是发财了呀!”费大娘盯着银子欣喜之余还是不肯接受:“我要你银子做什么?你有这银子,拿去科举多好?” “大娘,您就收下吧。” 这些银子项子舒已经对天发誓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定遭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也算是他为自己留下的唯一尊严。 盛情难却,费大娘最终还是给收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秀才,你往后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找大娘。” 在费大娘的眼里,这秀才把张兰救回来,往后是要当媳妇的。 然而项子舒却从未如此想过,他只想给自己救的姑娘治好身子,然后给这姑娘一些银钱,送她回家去。 前这日子费大娘明里暗里也说过,项子舒知道自己穷苦,怎敢耽误人家? “这姑娘叫张兰,是个好姑娘!”费大娘自顾自地说着。 项子舒一愣,看了一眼床上躺着偷偷打量他的张兰,见他看去,张兰也急忙避开了视线。 他倒是意外,随即拱手作揖:“张姑娘。” 张兰颔首,抿唇低眸询问:“敢问公子名讳。” “小生姓项,名陌,字子舒。” “项公子。” 互相见了礼,项子舒心里也高兴,至少张姑娘愿意说话了,心情瞧着也好了很多,他没有白费功夫。 “哎呦,你们说话,我去熬药,再把汤炖上。”费大娘强行拿走了项子舒手里的东西,急冲冲地便离开了屋子。 如今房中独剩二人,男女有别,项子舒怕张兰心里不舒服,赶紧上前去拉上了早些时候做的草帘子。 张兰睡床,他便睡在门口的草垫,夜里张兰若有什么事,他也会蒙着眼去帮忙。 夜桶就放在床底下,为了张兰方便,特地在床板上了个洞,这这日子他除了早晚倒夜桶,倒也没帮上什么忙,平日里都是费大娘来照顾。 隔着草帘子,张兰鼓起勇气还是说了句:“多谢项公子救命之恩,只是小女子无以为报……” “姑娘多虑了!项某不需要姑娘报答,救人本就是善事,老天会替姑娘给在下福报的。” 怕张兰心里有压力,项子舒又补充道:“姑娘若是想着报答,项某寝食难安!” 让恩公寝食难安,岂不是恩将仇报?张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项子舒在桌子上作画,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肉香气传来,随后便见费大娘端着一大盆子鸡汤进来。 这半只鸡把费大娘馋得受不了,但在炖煮时也没有动一口。 “兰娘,快,热乎乎的鸡汤来了。” 一碗鸡汤好几块肉,张兰吃在嘴里只觉得又腥又没有味道,只因贫穷人家很少有盐吃,所以鸡汤里头什么都没放,不如从前吃的有滋味。 但张兰也没有嫌弃,费大娘和项公子已经是把最好的都给她了。 张兰吃着肉,项子舒依旧咀嚼着干硬发黑的饼子,无论费大娘怎么劝说,也是不肯喝一口汤,吃一口肉。 …… —————凉州。 “王爷还没回来吗?”南羲已经是第三回来苏辞的院子了。 长穆无奈道:“回长郡主的话,王爷还没回来,恐怕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其实长穆心里也奇怪着,他已经给王爷传信了,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夫人重要?王爷不着急他都急了! “长郡主,王爷今日定然是会回来的。” 王爷知道长郡主会去墨云县,毕竟之前行露打听过墨云县,虽不知道长郡主去墨云县做什么,但为了安全考虑,王爷决定亲自去一趟。 长郡主在西夏的日子里凉州的事王爷早就办完了,要不然长郡主要来凉州,王爷现在也不至于把未城的边军交给一个禁军副统领去交涉。 副统领杨康是个身世干净的人,王爷这么做也是有意提拔,也不知道这杨康能不能行。 第179章 王爷给心上人认错 “既如此,待王爷回来,不如穆侍卫替我同王爷转达,我今儿也乏了,晚些时候便不过来了。” 南羲说罢便打算离去,她其实一点也不着急,之所以跑这么几趟,也不过是做给长穆看的。 她表现得重视些,苏辞也不好直接驳了她的面子,到时候或许苏辞会派人跟着,但只要能去墨云县,一切都不是问题。 “长郡主!”长穆出声时,南羲已走远了。 虽说王爷早就知道长郡主要去墨云县,也不会不同意长郡主去,但他总觉得这事还是长郡主亲自同王爷说的好。 更何况相比他这个做下属的,王爷也更愿意同长郡主言说。 不出半个时辰,苏辞便带着几个侍卫回来了,长穆做完了自己的事便一直等在院门口,看见苏辞时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王爷,您回来了,一切可顺利?”长穆自然地伸手去接苏辞递过来的佩剑。 苏辞低应一声嗯,还未走进屋子,就听长穆格外认真地说道:“王爷,今儿长郡主来找您十几回了!” 其实也就三回,但说得夸大些,更能显得长郡主对自家王爷的重视! 闻言,苏辞驻足停下,眉间瞬上几丝担忧,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属下瞧着倒是没什么大事,长郡主只是来问王爷回来了没有,最后一次来时,长郡主对属下说待王爷回来,让属下告知王爷务必去一趟。” 长穆说的一本正经,不等苏辞回应,又接着明知故问道:“王爷您去吗?属下瞧着您累了,不如明日再去见长郡主?” “更衣。” 留下短短两个字,苏辞便进了房去,长穆不由得咧嘴一笑,就说嘛,长郡主和王爷之间的事怎么能让他一个做属下的转告? 岂不是白白错过相处的机会? 那京城不比外头,规矩多着呢,待回了京城,只怕相处的机会就少了。 也不知道陛下和朝廷能不能同意这一段良缘,这未来的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呐! 想到这里,长穆不由得叹气,随即收住不好的情绪,赶紧跟着进去,生怕王爷换错了衣裳,他在行露嘴里套出过话来。 长郡主喜欢素净的颜色,他也给自家王爷准备了一身竹叶刺绣的月影蚕圆领袍,通体雪白,飘然所谪仙。 王爷本就肤白,只是在军中时风吹日晒,有些粗糙了,但这些年在京中养着,虽比不得从前,但也恢复了不少,穿上一身白衣定会讨得长郡主欢心! “王爷不如穿这一身吧?瞧着随和些。”长穆献宝似地端了上来。 苏辞停下向一身墨色伸去的手,倒没有拒绝,颔首:“嗯。” 当苏辞换好一身衣裳时,长穆都不由得移不开眼来,所说从前的王爷是凛冽寒冬的黑夜,如今便是春日半融的末雪,远山白梨,自有一股冷清又温柔的气质。 “可妥当。”苏辞头一回如此注重自己衣着,从前只要得体便是,其他的倒是从未在意过。 长穆微皱着眉头打量一番,道:“王爷这样穿自是妥当的。” 敛去了身上的凛冽,瞧着更为和煦些,只是王爷本身性子就冷淡,实做不到温润二字。 这样的性子倒是很难讨女子欢心了,他听厨房的花妈妈说想讨媳妇,就得嘴甜,能吐出蜜来。 可王爷……不像是个嘴里能吐蜜的,说是能吐刀子他都信,大抵是战场杀敌的缘故,王爷平日办事上朝时浑身都透着肃杀戾气。 苏辞独自一人来到了南羲所在的院子,正打算出院的行露同苏辞撞了个正着! “王爷!”四步开外,行露恭敬行礼,心里多少是有些慌张的,这苏王爷怎的来了? 莫不是不同意郡主去墨云县一事,特来亲自游说郡主?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苏王爷为何而来。 “劳姑娘通传,便说苏辞求见长郡主。” 行露如实道:“郡主才睡下,奴婢这就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苏辞出言打断:“不必,待长郡主醒来,姑娘再去通传,本王先在正堂等候。” “这……”行露有些犹豫,但苏辞这话倒不像是在客气什么,冷冽的语气反而更像是在给她下命令。 仿佛她此时若把郡主叫醒,苏王爷便能杀了她! “是。” 既如此,行露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赶紧给苏辞奉茶,站在正堂之中伺候。 遂着过去足足一个时辰,外头天都快暗下来了,苏辞坐在正堂之中依旧气定神闲,看着并无长久等待而心中不耐。 行露随之相反,她心里实在是无法安定,苏王爷肯等这般久,定然是有要事的,而她却不知郡主何时能醒过来。 郡主这些日子疲惫,她给熬了安神汤,这一睡万一到了明日,莫非要苏王爷等上整整一晚? “王爷,不如奴婢去唤醒郡主?”行露试探出声。 “不必,长郡主近来劳累,应当多休息。”苏辞之所以不离去,也是因长穆说南羲叫他务必来一趟。 所以不是她睡得太早,而是他回来得太晚,理应等待。 苏辞的坚持,也让行露十分无奈,她如此更是看不透这苏王爷是来做什么的了。 都说暴风雨前格外平静,如今的苏王爷便是如此。 “行露?”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呼唤声,还是让行露给捕捉到了,是郡主在叫她! 她赶紧对着苏辞福身,随即转身往屏风后头去,离开苏辞的视线,行露平稳的步子也不由得乱了,走过短廊,赶紧推开了房门。 此时的南羲已经自己起身了,正坐在小桌边倒水。 “郡主!不好了!” 南羲水还没来得及喝,边见行露关了房门,神色匆匆地向她走来。 “怎么了这是?” 行露的性子一向沉稳,如今这般紧张,定然是出事了,南羲那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神也不由得清明了些。 “郡主,您睡的这一个多时辰里,苏王爷一直在正堂等着您,奴婢也不知道苏王爷此来是有什么事。”行露将一切都如实说来。 第180章 媒婆长穆 “苏王爷在外头?”南羲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连问:“你怎的不早来叫醒我?” 竟让苏辞在外头等了她一个多时辰!不管是什么事,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会儿苏辞如何作想! 行露摇头:“郡主,您错怪奴婢了,不是奴婢不来叫醒您,是王爷听闻郡主歇下了,下命令不让奴婢打扰您。” 意思是苏辞非要等她的? 这让南羲心中一顿,仿佛周围一切都跟着静止了一刹那! 来不及再多想什么了,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去见苏辞,毕竟人家也等了那么久。 “快给我梳妆!” “不!就整理一下便是!” 南羲实不想让苏辞再多等,且如今天色暗了,胭脂水粉什么的不抹也罢。 她穿了一身鹅黄薄袄裙,青丝半挽,瞧着温婉娴静,又多了一丝温暖活泼的气息。 出来见到苏辞时,苏辞的目光正落在她的眉间。 皎梨白月,四目清风。 她微微福身:“王爷。” “长郡主万安。”苏辞起身拱手作揖,态度规矩,却又十分漠然。 南羲略有不安地落坐,随即询问:“王爷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这话一出,苏辞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蹙眉思忖一瞬,道:“臣听闻长郡主白日曾来寻过臣,故而臣前来给长郡主请安。” “原来如此。”南羲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是找过苏辞,却不曾想苏辞会来请安,实在是出乎意料。 见南羲不说话,苏辞眉间微敛,来时长穆说长郡主来了十几回,莫非……是寻不到他生气了? 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长郡主让他来,却又什么都不说的行为。 “今日之事,皆乃臣之错,临行时未曾告知长郡主,望长郡主恕罪。” 南羲:“……?” 好端端的,这苏辞怎的突然向她请罪?南羲有些糊涂,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只顺着话头回应:“苏王爷何错之有?倒是我让苏王爷久等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是失礼。” “臣等长郡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就像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那个承诺,从未忘记过。 “苏王爷客气了。”南羲不知不觉手心里都出了些润汗,苏辞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苏辞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在黑夜里摸索光明的感觉让人心里不安。 既然苏辞来都来了,南羲也想问问苏辞对她去墨云县的态度,相信长穆已经把一切都告诉苏辞了。 原本她觉得苏辞无论同意或不同意,只需要派一个人来告知她便是,而不会亲自来。 可如今亲自来了,他却一字不提。 “苏王爷,明日我想去墨云县的金佛寺烧香,不知王爷可允?” “不知郡主何时启程?臣送郡主前去。”苏辞道。 这话回应得太快,仿佛苏辞心里早就决定好了似的。 南羲沉吟片刻,遂试探性地开口道:“不知明日辰时可好?” “臣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那便有劳苏王爷了。” 直到那清冷月影离去,南羲都想不明白苏辞来干什么的,为何要等她一个多时辰?又为何对她认错? “郡主……奴婢怎的瞧着王爷此来倒像是来请罪的。” “我也觉得。”南羲道。 主仆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一致将矛头指向了长穆,定是长穆对苏辞说了什么令苏辞误会的话了! “郡主,既然王爷都答应咱们了,便先早些休息吧,明日早起,您路上也歇不好。” 在行露的劝说下,南羲还是决定出院去走走,睡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她实在是睡不着了。 这走着走着,南羲也不知怎地就走到了苏辞的院子附近,远远地瞧着里头灯火通明,想来苏辞还没睡。 “诶?长郡主!”长穆是个眼尖的,方才在房顶便看见南羲了,如今故作偶然撞见。 南羲颔首:“穆侍卫还未歇息?” 长穆摇了摇头:“王爷还没睡呢,属下怎能先睡?王爷知道长郡主明日要去墨云县,正让属下着手安排着墨云县的衣食住行。” 其实墨云县的事早就安排好了,他这么说也只是想换取长郡主对王爷的好感。 毕竟王爷虽然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但做事是格外细心的,尤其是对长郡主的事,是亲力亲为,半点不马虎。 他在想长郡主何时才能成为王妃? 也不对,长郡主就算嫁给了王爷,也依旧是长郡主,如此尊贵的身份,怎能应嫁人就改变? 他一看长郡主就知道长郡主不是个柔弱乖顺的女子,也不会像那些妇人那样打理家事。 瞧着更像是要入主朝堂的性子。 后宅的事也不麻烦,王爷也不会纳妾,到时候长郡主不想打理,他给打理就是,更何况王府和郡主府都有管事的。 “辛苦你了。” 南羲的声音轻柔好听,长穆回过神来,想都没想便说道:“能为主母办事,是属下之福。” “什么?” 方才一阵风吹来,南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长穆是在说……主母? 知道嘴快说错了话,长穆感觉改口:“属下说能为郡主办事,是属下之福!”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王爷是喜欢长郡主,可不见得长郡主喜欢王爷,贸然开口,长郡主定是会生气的,到时候他岂不是坏了王爷终生大事? 越是这么想,长穆心里便越觉方才实在太险,额头都给急出了细细冷汗来。 “嗯。”南羲应了一声,看来当真是她听错了。 “天色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南羲道,说罢打算离去,却被长穆给叫住了。 “长郡主可否稍等片刻?” “哦?有何事?”南羲问道。 长穆:“王爷有东西叫属下给您,但属下未带在身上,不知长郡主可否稍等片刻?” “也好,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南羲答应下来,同时又好奇什么东西苏辞要特意给她。 等了片刻,再次从那院中出来的人却不是长穆,而是苏辞! “天凉,长郡主怎的在此吹冷风?”苏辞看见南羲站在这冷月之下时,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第181章 明珠 “想是白日歇得久了些,这到了夜里反而不能安眠,故而出来走走。” 南羲温声解释着,她原本只是等长穆拿东西出来,没想到苏辞也跟着出来了。 想来是长穆告知的。 苏辞目光轻轻落在南羲肩旁,瞧着南羲穿得单薄,温言:“夜深了,臣送长郡主回去。” “多谢。”南羲也没有拒绝,她知道就算拒绝,苏辞也会送她,便不必再多此一举。 凉州之地本就透着几分凄凉,如今中空月色溶溶,竟有些江南春色般的柔和。 南羲下意识抬眸去看身旁的人,苏辞的侧脸在月色的描绘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这样月下漫步同游的景象,她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可却又想不起来。 思索时,她目光有些入神模糊,直到感受到苏辞俯视下来的眸光,才回过神来。 “长郡主在想什么?”虽然从苏辞的角度来瞧,南羲的目光的确是落在他身上的,但那双清泠眸子里的光散扩,仿佛起了一层雾气。 南羲微微摇头,收回眼神的同别过头去:“没什么,只是看见王爷,想到了家中长兄。” 她已经不记得长兄什么模样了,但她记得幼时夜半玩闹,长兄也会这样送她回院。 但苏辞给她的感觉又不像是长兄,她印象中似乎有一个人,一个被她快要完全忘却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印象。 “若陛下召洛阳王进京,定叫长郡主与洛阳王团聚。” 苏辞只得这样安慰眼前人,南羲身为质子,无旨是不能回洛阳的,而洛阳王更是无召不得出洛阳半步。 “但愿吧。” 南羲知道没什么事陛下是不会召见长兄的,而她也不能踏进洛阳半步。 自幼同家人分离,她曾以为很快就会回洛阳了,可到了如今她才明白,所身无权力,这一辈子,她都见不着大哥哥了。 “臣听闻金佛寺香火旺盛,长郡主定会得偿所愿。” 苏辞平生不信鬼神,鬼神实现不了的,由他来替鬼神为她实现所愿。 “王爷说的是。”南羲温笑颔首,神佛不会管她的苦难,与其相信神佛,不如相信自己。 她信,总有一天,她能再次回到洛阳,解开那些拴住大哥哥的铁链。 回到院子,说了两句话,南羲福身目送苏辞离去,行露手里还抱着长穆给的黑匣子,抱起来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有什么。 进屋关了房门,行露询问后打开了匣子,才发现里头正躺着一颗月明珠! 明珠硕大而圆润,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月白冷光,行露诧异道:“王爷怎的会送这般珍贵的物件?” 要此物知道国库里头都没两颗!往年都是他国上贡给皇帝的,再由皇帝赏给有大功绩的臣子。 想来苏王爷的这一颗是陛下赏赐的! “郡主……这……”行露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下,皇家赏赐的东西,怎能转赠? “我记得它。” 南羲看着眼前的月明珠看了许久,尤其是明珠底下的木托,上头有雕刻的广玉兰。 就算她不认识明珠,也该识得这木托。 这是母亲的东西,她虽没见过实物,却在母亲遗留的画中见过,长兄说这颗珍贵的月明珠被母亲带去了京城,送给了当时五十大寿的外祖母。 她到京城时因从未见过月明珠,便向外祖母询问过,但外祖母却说明珠已经被典当来补贴家中了。 长兄说过,这明珠一直都是母亲心爱之物,所以她当时向外祖母询问了当铺,她想把母亲最爱的明珠赎回来。 可她元宵之日找到当铺时却发现自己压根就赎不起,当铺掌柜说明珠百万两黄金才卖给她,但她那里能有那么多钱财呢?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元宵时想让掌柜拿给她看看,哪怕一眼都好,但掌柜却告诉她明珠已经被人买走了。 她那日沮丧了许久,直到没有收到这明珠之前都是她心头难平意。 莫非当年买走明珠的人……是苏辞? 南羲:“拿起来我看看。” 行露小心托起明珠,缓缓举但南羲眼前,看着自家郡主眼里的泠泠清光,行露突然就明白了这明珠来历,莫非就是郡主一直以来想赎回的那颗明珠? “原来是被苏王爷买走了。”行露看着明珠的神色复杂,这苏王爷……人还怪好的,就是这人情难还。 “他就这般送给我了,竟一字一句都没提起过。”南羲眼眶发酸,眼前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明珠,又或许她多年心念的不是明珠,而是娘亲。 “郡主,或许王爷这样做是不想让郡主您有负担。” 行露劝说着,却也是说中了苏辞的用意,只是原本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送出的。 “行露,把它小心收起来,我要带回去给二哥哥瞧。” “是。” 翌日一早,南羲收拾妥当出门时正好是辰时,苏辞早已经在刺史府外头等着她了。 同时出来送行的还有凉州刺史。 凉州刺史是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人,可她听说此人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却已经是银丝纵生。 想必是凉州苦寒,而这位刺史尽心尽力地治理着苦寒的凉州,操劳过度。 上了马车前,南羲对着苏辞福身:“多谢王爷送来亡母之物,南羲不胜感激。” “偶然所得,自该物归原主,长郡主不必介怀。”苏辞并不想南羲因此对他感激,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感激之情。 南羲还想说什么,苏辞缓缓退让开半步,恭敬做请打断:“时辰不早了,长郡主上马车吧。” 看出苏辞不想再说这些,南羲也不再继续提及,想着来日定报答这份恩情。 临行前,凉州刺史向苏辞拱手询问:“摄政王,臣有一事相求!” 说罢便直直地跪在了苏辞面前,叩首起身后,说道:“臣家中瞎眼老母独自在京城,臣日思夜念,甚不放心,想请摄政王给臣带一封信回京,让认字的人念给老母听。” “你乃凉州刺史,为何不自己送信回去?”长穆不免觉得其中有问题,遂在苏辞还没开口时便率先问了出来。 第182章 野人 “这……”就凉州刺史被长穆问得有些难为情,直说道:“这凉州到京城的马费臣拿不出。” 长穆皱眉:“你一刺史,一年俸禄都够百来回了,怎会拿不出?” “这位大人您有所不知,下官一年也就三十两,这凉州百姓过得艰苦,下官实不忍心,便承诺每年过年时都下发银钱,这些年俸禄不曾多过,下官也不能辜负了百姓,故而……实在是囊中羞涩。” 说出这话时,凉州刺史都恨不得把脸埋地上去,这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他既到了凉州,便要爱民如子,守好凉州太平。 他来凉州上任也有十五年了,状元出生,十八岁时离家来到凉州,如今年有三十有几,他也知道这辈子都是回不去了。 此时,南羲掀开了帷幔,她看着刺史身上的赤色官服已经褪色,不知洗了多少次,洗得都发毛了。 怪不得她觉得刺史府虽然一切建筑都是有的,却格外简单,几乎看不见什么贵重的摆设。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住的院子,是整个刺史府中最好的,原本就是刺史所住的主院,是凉州刺史知晓长郡主和摄政王要来,特地收拾出来的。 “敢问大人姓氏?”南羲突然开口问询。 凉州刺史一愣,随即跪着挪了个方向,面朝南羲,恭敬道:“回长郡主,臣姓温,名牧,字少卿。” “温大人。”南羲颔首以礼,随即道:“温大人快些请起。” 温少卿虽说是低声下气地求人,可身上却是个十分有骨气的,他只是想念母亲了,又有何错?又何需下跪? “是。”温少卿没有犹豫,在他的眼里,长郡主作为皇室宗亲,虽无大权,可身份是要比摄政王贵重的。 既长郡主叫他起来,他又怎敢不从? 苏辞目光微微扫过南羲,倒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 南羲探窗询问:“王爷,我瞧着温大人之请实是诚孝一片,王爷以为如何?” “臣无异议,一切单凭长郡主做主。” 这是苏辞给的答复,南羲颔首,随即对温少卿道:“温大人,我同大人母亲皆是女子,想来也方便些,不如我替大人送一趟?” 说道这里又补充道:“只是大人的信总归是要检查一番的,不然我也不便带入京中。” 见南羲愿意送信,温少卿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颔首:“是是,这是自然。”说罢拱手长揖:“臣多谢长郡主!” “温大人客气了。” 当一封已经有些轻微发黄的信封落入南羲手中时,南羲神色微怔,这信看起来虽保存完好,可却已经是写了多年的。 “这温大人倒是可怜,奴婢刚来凉州时,都听百姓夸赞刺史就是凉州再生父母。” “且郡主您是不知道,奴婢见过刺史所住的院子,墙边都有杂草了。” 南羲叹气道:“一个刺史,怎能过得如此清贫?” 不过往后她倒是不担心这位温大人了,既然苏辞都知道了温大人的难处,也知晓俸禄被克扣,定会还凉州一个公道。 “奴婢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只可惜这样的官员却是太苦,方才温大人言家中老母眼瞎,还独自一人,也不知温大人的老母这些年过得多难熬。” 一个没有白天黑夜的人,数年等待,只怕都已经不记得儿子的声音了。 南羲:“等回去,你随我去拜访,替咱们大南的忠良之臣照顾其母。” 行露颔首应下,随即又道:“若是这位温大人能调到京中,便也是母子团圆了。” 这话一出,南羲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心,似乎是把这件事给放在了心上。 “对了郡主,阿江还是没回来,但今儿一早阿鸢送来了阿江发来的消息,说是墨云县并没有异样,当时急着走,奴婢便给忘了。”行露微微低下头去,有些愧疚自己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嗯,阿江可说了他在何处?” “这……倒是没说,想必阿江还在墨云县吧。” 行露对这个阿江一向不大满意,太过主张,几乎不听主子安排,要不是郡王送的,她都想给些银子把阿江打发走了。 一路上倒是平静得很,到了墨云县时,南羲才发现这个县就像一个普通的镇子,人不多,街道也不繁华。 在驿站住下,才发现此地竟比刺史府还要好上几分。 “郡主,舟车劳顿,下午再去拜佛吧。” 行露的提议南羲是赞同的,正好等等阿江。 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话音才落下,外头门便被敲响了。 “郡主。”阿江瞧着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的衣裳都染了不少尘土。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阿江之所以这般狼狈,是因为这些日子阿江都住在树上,渴了喝河水,饿了抓河鱼,活得像个野人。 南羲:“……” 行露开口询问:“你怎的不住旅店?” 此时此刻,阿江似乎犹豫了一瞬间,随即脱口而出:“没钱。” “你怎会没钱呢?你临走时我可给了你十两银子!”行露道, “路上掉了。”阿江说得淡然,仿佛在阿江眼里没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不能活。 行露顿时就皱起了眉,想骂阿江败家,又说不出口。 在阿江眼里,钱财从来不重要,在没跟着南羲之前,阿江连银子都没有见过。 如今阿江会用银钱,还都是甘棠细心教导出来的,只因甘棠的那只猫算是阿江抢来的,若不是外头闲话,甘棠也不会知道。 当时在甘棠的一顿询问之下,阿江说答应帮那卖猫的人杀个人,而那卖猫的人吓得是赶紧给了猫,生怕惹上杀身之祸。 这事行露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如今也不好怪阿江丢了银钱,毕竟在阿江眼里银钱并不重要。 “好了,既然丢了,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先下去换洗一番。”南羲道。 “郡主,您就是惯着他。”行露这下对阿江更是不满了,能用杀人作为交易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也不知道郡王是怎么把阿江给收下的! 第183章 金佛寺 “郡主,阿江说这墨云县并无异常,那人只给了这么一个地址,我们怎么找他?” 如今墨云县是到了,行露却是更愁苦了。 相比较之下,南羲倒是显得格外有闲情逸趣,住在驿站中依旧放不下焚香,碾压着香灰不疾不徐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找不到人,人总会来找我们。” 就像一开始的时候,也是那个神秘人找到的她。 “这人不知来历,不知身份姓名,甚至连相貌都不知,奴婢实在是担心到时候郡主您危险!” “不怕,我知道分寸。”南羲并不怕那个神秘人会杀了她,就凭这此人如此大费周章地传消息给她,便不像是个敌人。 下午时,收拾好烧香的东西,南羲坐上了马车出了墨云县城,轻轻掀开帷幔,苏辞的马车便在她身后不远处。 行露:“王爷这样寸步不离,到时候那人想必也不会出来。” 但苏王爷在,郡主总是要安全些的。 南羲缓缓闭目,道:“无妨,若是不让苏王爷跟着,反倒是惹人生疑。” 金佛寺依山而建,冬日里显得萧条寂静,瞧着并没有什么人来拜香火。 当南羲下马车时,其门口便有僧人合十双手向她快步而来。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前来上香?” 眼前这位年轻的僧人微微低着眉眼,态度十分和善,想来是守门僧人,专门负责迎香客的。 南羲颔首,温声回应:“正是,还劳请小师父带路。” “施主客气了,请施主跟小僧来。” 在守门僧人的引路下,南羲很快便来到了佛堂正殿,里头两边盘坐着不少和尚,个个对着那金灿灿的佛像敲木鱼念经书。 一时间殿中梵音四起,南羲在殿中蒲团跪下,双手合十,对着大佛像拜了拜,接着接过僧人递给的香,再拜。 她对佛祖并无所求,故而心中无念,拜完了佛行露便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交给僧人,这是香火钱。 “施主之愿,我佛已知晓,施主日行善事,定成所愿。” 南羲没有回话,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一拜。 大抵是给的香油钱不少,僧人带她去见了金佛寺的固池方丈。 固池方丈已有百岁高龄,但见她时瞧着却格外精神,双目炯炯有神,白胡须自带悲天悯人的佛像。 “方丈。”南羲见礼。 “施主来了。” 固池方丈请她坐下,说的话却像是很早便开始等她似的。 “方丈是在等我?”南羲问出了心中疑惑,难不成那个神秘人就是眼前的方丈?这实不应该。 谁知固池方丈却是点了点头,面色慈和地应她:“老衲已等候长郡主多日。” 话落,固池方丈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封密封好的信来,递向南羲,继续说道:“这是一位施主叫老衲转交给长郡主的信。” 南羲没有问那位施主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先接过了信封,当着固池方丈的面开始拆信。 里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清风观! 瞧着这字迹,和墨云县三个字的确是同出一人之手。 见此,南羲才抬眸看向静默等候的固池方丈,询问:“可是一位带着面具懂佛礼的施主?” “正是。” 固池方丈的回答在南羲的意料之中,她还记得大相国寺的固坚方丈,遂问:“方丈,您可认识大相国寺的固坚大师?” “固坚正是老衲师弟,已多年不曾见面了。” “不知师弟如今是何等面貌。” 提起固坚,固池方丈的眼里也多了些悲色。 京城离凉州这般远,二位大师难以见面,南羲怕说出实情惹固池方丈伤心,遂回答道:“固坚大师如今甚好。” “敢问方丈,这寺中可有隐秘的后门可离去?” “自然。” 话落,固池方丈缓缓起身,才走了两步,便伸手去抓住了灯台,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平平无奇的木架子便转出了一道暗室来! “这是通往本寺后山的,长郡主顺着台阶一直往下,便能顺利下山。” 看来一切都已经给准备好了,南羲蹙眉打量了一眼漆黑不见光明的暗室,遂接过固池方丈递来的油灯,微微躬身:“多谢。” 油灯微弱的光芒,在她进入暗室的一瞬间便将整个空间照亮,这里头是平平无奇的石墙,地板也是河石拼接而成的,走在上头能听见清脆的回声。 因这里头常年不见阳光,南羲走着走着便觉得有着冷,对着手心轻轻哈气,得到一丝温暖,她便加快了步伐。 通道很长,她也不知晓自己走了多久,尽头处是一扇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刺眼的光从一条线逐渐扩散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颗佛头!就在她三步距离处! 心猛然跳漏了一拍,这颗佛头被摆放在一张木桌上,这是一个房间,很奇怪又很简陋的房间。 南羲并不想在这里头多待,放下吹灭的油灯,便再次去推开了房间的大门,大门之后,是蜿蜒的阶梯,两边枯木败草,平生凄凉。 阶梯有上有下,南羲还是决定先下山去。 顺着石阶而下,她很顺利地下了山,山脚下有僧人守门,见她从上头下来,倒不见意外之色,只是默默地拿出钥匙给她开门,随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多谢。” 道过谢,南羲不忘问道:“敢问小师父,清风观怎么去?” “施主顺着台阶走到山顶便是。” 南羲:“……” 倒是她白下来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南羲只觉得腿都酸痛了,抬眼时才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道观,更加破旧的门上方写着清风观三个大字。 门前草木已深,残破生锈的大门紧闭,这道观定然是许久没人居住了,感觉轻轻一碰,这门便会倒塌,但门上了锁,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阿江,出来吧。” 南羲对着眼前空气说着话,她知道阿江一定是跟着她来的,虽然她不知道阿江怎么跟来的,但方才一路的风吹草动都透着异常,她便猜到了。 第184章 未知的真相 果不其然,在南羲话落的一瞬间,她便感觉到了背后之人,转身看去时,阿江正恭恭谨谨地对她行礼。 “你怎么跟来的?”南羲当真是有些不解。 阿江道:“香味。” “香味?”南羲不由得蹙眉,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衣袖,她今日的确是用了梅香熏衣,遂问:“我身上的?” “嗯。” 看阿江认真地回应,南羲多少是有些震惊的,阿江的鼻子莫非比狗还灵敏?居然能闻着气味跟到这儿来! “你去把门打开,莫要破坏了门锁。” 阿江有开锁的本事,她是知晓的,在京城是甘棠装首饰的匣子钥匙丢了,便是阿江轻而易举地打开的。 这事自然也是甘棠对她讲来的。 “是。” 眨眼的功夫,阿江已经推开了道观的大门,里头一个道士正在庭院中扫地,竹枝所制的扫把在地上剐蹭出不小的响声,似山间吹过的风,急促而悠远。 青衣道士背对着她,瞧着身形修长又高大,她缓缓踏入大门,道观内外大相径庭。 明明外头瞧着是废弃道观,可里头却干净朴素,建筑看起来虽有些年头了,但却不见破败之相。 她不知道这道观中还有人居住,想来外头之相只是不想被人打扰,倒是她无礼了。 遂赶紧对阿江道:“你去把门锁上吧。” “是。” “道长。”南羲在那扫地道士四步处停下,那道士并没有回过身来看她,依旧自顾自地扫着地,仿佛没有看见她似的。 “这位道长…” 当南羲再次开口时,那道士突然停下手中动作,道:“施主要见的人不是贫道,师父他在里头,施主请便。” 声音听起来有些稚嫩,明明看体型像个成年男子,可说话那骄傲的语气和声音都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多谢道长告知。” 南羲掠过那道士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道士正噘着嘴,低眉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仿佛是被大人要求做事却又不愿得小孩。 看了一眼,南羲收回眼神,往着正前方那扇紧闭的大门而去,轻轻敲门,里头随即传来了一声进。 南羲总算是见到了想象中的那个神秘人,此人戴着黑铁面具,不分五官,其余的倒是一个道士该有的打扮,一身黑白阴阳道服,头戴薄纱长条冠,盘坐在正中。 “敢问道长法号?”南羲坐下后对其询问,说实在的,她对这个神秘人没有丝毫好感,把她引来,不知居心何在。 “贫道法号无名。” 南羲:“道长遮了面容,不以真面目示人,可有何缘故?” 她从未见过道士戴面具的,更是没有听说过,这个道士很奇怪。 无名语气从容,声音透着一股冷淡:“贫道生来相貌异于常人,不便露面。” 既如此,南羲也不好再说什么,不想再多说废话,遂开门见山:“道士如此大胆,想来是不怕我告诉他人的,我既来了,道士有什么话,可直言。” “长郡主若是告诉了他人,长郡主便不会出现在此了。”无名道。 “我父王的帅印,道长从何得来?”南羲的语气瞬间带上了冷意。 无名道:“师父临终前所托,还留下一封遗书,叫贫道交给洛阳王之后。” “我父王有三子,为何偏偏是我?”南羲不明白,凉州明显离洛阳更近一些才是,怎么会找到她身上? 无名对此也有解释:“新立洛阳王身在宽大囚笼,广陵郡王并非老洛阳王亲子,唯有长郡主是贫道可接近的。” 话落,南羲便看见了旁边小桌案上的一封发黄信纸,想必这便是这无名道长所说的遗书。 上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行大字:洛阳王府走水,乃是一支骁勇军队先杀后烧,望洛阳王后人,查之,平之。 半晌,南羲都没有开口出言,拿着信纸的手轻轻颤抖着,眸光虽着缓缓移动的视线闪烁。 她看了好几十遍,依旧觉得不敢相信,这信上的意思是说,当年洛阳王府大火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南羲突然抬眸盯向无名,眸光凛冽:“你师父是何人?我为何相信你?” “师父俗世时,乃是洛阳王府侍卫长卫长风。” “卫长风?”南羲并不认识,那时她年纪太小了,根本记不住王府那么多人,没想到王府还有人活着。 直觉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的父亲母亲,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被人所杀害! 想到这里,她连问:“道长。您师父可曾说过是什么军队杀进了我王府?” “师父不曾言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南羲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军队……军队是谁的呢?主将是何人?那个军营的军队? 这些问题在脑中纠缠不休,在她想得头痛时,无名已经起身,手中托着一檀木盒子,递向她。 “师父说这是洛阳王给长郡主三岁的生辰礼。” “父亲……”南羲缓慢地抬起手,她紧紧地握住盒子,似乎能感受到父亲再给她选生辰礼时的笑容。 “……” 在看见里头是个小小拨浪鼓时,南羲突然觉得眼眶酸涩难忍,渐渐地,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生死乃天命,长郡主应节哀顺变,切勿伤痛。” 无名的话听起来格外地冰冷,南羲忍下泪意,轻轻地关上盒子,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侍卫长可还有什么交代?” 看着无名对她摇头,她也知道现在她该回去了。 抱着盒子,她起身对着无名一礼:“多谢道长告知,出来匆忙,我便先告辞了。 如果不是无名告诉她这个真相,她只怕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其实这一切,也都是有迹可循的,朝廷的对待,以及先皇的态度。 “施主慢走。” 无名目送南羲离去后,对着那还在固执地扫着一个地方的小道士问道:“行囊可都收拾好了?” “回师父的话,都收拾好了。” 小道士知道,有危险要来了,所以师父又要独留他一个人守道观去远游了。 第185章 家人 “张姑娘,我来就好!” 项子舒端着药碗进来时,却发现张兰正在收拾着地上的瓷碗碎片。 一个瓷碗,对项子舒来说是格外贵重的家当,但张兰打碎了项子舒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甚至怕张兰的手被碎片割伤。 项子舒蹲在地上收拾着,张兰站在床边自责地抿了抿唇角,没有解释原因,只启声:“项公子,当真是对不住。” 在这里居住的这些日子里,张兰也知道项子舒的家境苦寒,甚至可以说是只能比乞丐好上一些。 家里就两个吃饭用的碗,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其中一个还有缺口。 项子舒对她十分照顾,从来没有逾矩之举,如今她都能下床来走走了,本想着帮忙打理屋子,却不曾想会弄巧成拙。 “一个碗而已,姑娘不必介怀。”项子舒捧着交叠的瓷片站起来,接着温笑道:“姑娘快些趁热把药喝了吧。” 张兰应了一声好,看着项子舒那单薄的背影,她还是忍不住出声:“天凉了,公子今夜还是拿一床被褥盖吧。” 冬的到来,让京城越来越冷,项子舒怕她冻着,特地置办了新的棉被,可帘子之后的那草铺上,泛白的蓝色旧棉被格外单薄。 她夜里会偷偷起来掀开一点帘子去看,发现项子舒总是缩着身子,被冻得打哆嗦。 项子舒应声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浅笑,他对张兰言:“在下不冷的。” 寒冷的冬日,项子舒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今年格外冷一些,他自己病了抗一抗也就过去了,可张兰如今身子还虚弱着,是万不能再感染风寒的。 见项子舒睁眼说瞎话,张兰嗔道:“公子也是人,怎会不冷?” 说罢指着那单薄的旧棉被:“公子既然不冷,不去拿来与我换?想来我也是不冷的。” “……” 项子舒一时间不怎么回答张兰的话,笑容在脸上也有些僵硬,就在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外头传来了费大娘的声音。 “兰娘!兰娘!你家里头找你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家里人?张兰首先想到的便是伯爵府的人! 毕竟她的娘家远在杭州,那些亲戚更不可能会来找她,就连亲舅舅都是个贪财的。 这一刻,张兰心里开始恐慌,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小腿触碰到床沿,已是退无可退! 看出张兰脸上的紧张害怕神色,项子舒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虽张兰从未告诉他因何落到如此地步,到如今的直觉告诉他,多半同张兰家里人有关! “姑娘别怕。”出言安抚上一句,项子舒随即便将草帘给拉上了。 费大娘喜笑颜开地跑了进来,见到一脸严肃的项秀才后笑容一顿,问:“张姑娘这会儿已经睡了?” 项子舒摇了摇头,瞧着费大娘身后再没有旁人,眼中多疑惑:“大娘,你说的张姑娘家人呢?” “在刘娘院子里坐着呢,我让她们等着,我过来问过兰娘好决定带不带过来。” 毕竟张兰那夜可谓是十分凄惨了,费大娘也是个过来人,那些人虽自称兰娘的家人,但万一兰娘不想见,她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大娘,来的是什么人?”听费大娘说没带人来,张兰也在帘子后头出了声。 但愿不是李子房,她同李子房已经是恩断义绝了,往后便是仇人!此时此刻,她甚至宁愿来的是哪个贪财好赌的舅舅。 舅舅虽然德行有亏,但待她这个外甥女还是极好的,尤其是舅母,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也正因为这样才压不住舅舅。 “是个叫玉儿的娘子,身边还带着一个丫头呢。” 费大娘一眼便觉得那个玉娘子是个富贵人家的娘子,穿金戴银的,身上的料子油光水华的,看来兰娘从前也是个富贵的。 她猜想着兰娘是被夫家嫌弃的,如今找来的定是兰娘的娘家人。 “玉儿?”张兰神色激动地出了帘子,对着费大娘仔细询问着费大娘口中玉儿的样貌,在得到肯定后,赶忙道:“劳大娘将她请来。” 得到张兰的应允,费大娘别提多高兴:“好嘞,兰娘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请过来。” 费大娘离去,张兰脸上也多了期盼,紧紧地盯着房门,恨不得飞出去。 “姑娘,在下便先出去避嫌了,姑娘说是有什么事,喊一声我便进来。” 项子舒拱手作揖一礼,他这样做也是因为怕张兰家人看了误会,毕竟男女身份有别,尤其是女子,名声格外重要。 他虽不在意女子名声好坏,也不会去唾弃那些被逼无奈之人,但世人千张嘴,句句都不同。 “外头寒冷,我如今都这般了,公子不必避嫌。”张兰如今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了,她的名声早就毁了。 “姑娘心性高洁,脚下淤泥不必在意,这世上人无完人,姑娘断不可自轻。” “况且,在下在这,姑娘说起话来总不方便。” 项子舒行了礼,还是固执地离开了。 玉儿被费大娘带了进来,主仆相见的这一刻,瞬间红了眼眶! 丫鬟菲雪感觉从衣袖里掏出银子递给费大娘,低声:“多谢大娘引路,我家娘子与张姑娘还有好些知心话要说,大娘随我出去吧。” “诶!好,好。”费大娘有些发愣,傻傻地点着头,她不曾想带个路,居然还有银子拿,这银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几乎让她走不动道。 不免感慨,这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掉一根毛都是金的!那像她们这些人,浑身都是外头讨厌的穷酸气。 “姑娘,您瘦了。”玉儿哭得已经是泣不成声,紧紧抓着张兰的手不肯放开。 看着玉儿如今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张兰心里头也欣慰,她抽出手来替玉儿打理着额发,温柔询问:“玉儿,你是怎么找来的?”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玉儿了。 更让张兰奇怪的是,玉儿身为姨娘妾室,连中门都不可窥,怎能出门来? 第186章 好人家 玉儿捏着丝帕擦了擦脸上泪水,扶着张兰坐下后才对其娓娓道来:“奴婢原本自己再也见不着姑娘了,但伯爵爷近来对奴婢宠爱有加,还为了奴婢禁足了夫人,奴婢心里惶恐,但还是大着胆子出门寻姑娘。” 说到这里,玉儿心里格外庆幸自家姑娘还活着,更觉得自己冒险出来寻找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茫茫人海,你是如何找到我的?”问出这话时张兰语气里满是心疼,如今这世上,想来也只有玉儿会这般挂念她。 “奴婢找遍了整个京城,是一路打听到这里来的,我听人说莲花巷子有个秀才救了个掉了孩子的女人,奴婢一猜便觉得应该是姑娘您,遂找了过来。” 说了几句体己话,张兰对玉儿如今的处境也多有忧心,出言提醒:“伯爵爷这人做事只求己利,你断不可掉以轻心!” “奴婢知晓的,都怪奴婢出言,反倒是害了姑娘。”玉儿想到自己干的蠢事,心里越发难受。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李子房对我本就情薄,是迟早的事。” 若说当日,她心里是对玉儿有责怪,可玉儿终究不是想害她的。 “姑娘,奴婢手里也没多的银子,不能给姑娘置办房产,只能委屈姑娘暂时住在这费大娘家里,奴婢会多给那费大娘些银子,也好让姑娘好过一些。” 说罢,玉儿有些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在考量。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是这样的,姑娘你还记不记得老爷在京城郊外有座宅子?” “宅子?? 张兰微微蹙眉,她倒是有那么点印象,但具体的倒是记不起来了。 玉儿:“那宅子如今是黄管事在打理,虽黄管事已经脱离了布庄,那宅子想必也在黄管事手中了,但凭着多年交情,想必姑娘亲自出面,那黄管事也会归还给姑娘。” 黄管事这个人张兰有印象,小时候她总叫其黄伯伯,黄伯伯是个十分老实温和的人,但……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她,也不一定能要回来。 但张兰也知道玉儿提及这事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她东山再起,和玉儿能有个里应外合。 这是一次机会,难得的机会。 杭州转过来的生意已经是伯爵府的了,连老宅子她都给卖了,回杭州是不可能的了。 “我愿意试一试。”无论能不能成,总是要试试看的。 玉儿心里松了一口气,颔首:“姑娘愿意试便好。” 至少如今的姑娘还有斗志,经此打击,并没有寻死觅活,便是最为难得的。 她家姑娘,一向是个坚强的性子。 还想多说两句话,这时外头传来菲雪的声音:“娘子,时辰不早了。” 听到这话,玉儿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了,她得回去了。 “姑娘,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好。”知道玉儿的难处,张兰掩下眼中不舍,颔首:“去吧。” 目送玉儿出门去,玉儿是一步三回头,眼中含泪,最终背影还是消失在了门口。 玉儿出门后,看见费大娘时拔下了头上的步摇,又取下手上的玉镯子,借菲雪的手递给了费大娘。 本来玉儿是想给自家姑娘的,但又怕姑娘身上有财也保不住,还不如给这大娘。 “大娘,这是我家娘子给您的见面礼,还劳烦大娘多照顾张姑娘。” 费大娘神色楞楞地,这意思是不接兰娘回去?这算什么家里人? 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接下了东西,拍着胸口保证道:“这个娘子放心,我肯定会待兰娘好的。” “这里还有些银子,劳烦大娘再去买些碳火回来。”玉儿是把自己身上所有银子都给拿出来了,方才在屋里坐着,她手脚都僵了。 她也知道并不是这费大娘苛待,只是穷苦买不起。 “是是是。”费大娘连声应着,待人离去,她只往怀里揣了买碳火的银子,随即笑吟吟地进了屋去。 “兰娘,这些是那娘子让我交给你的。” 步摇和镯子,以及一开始菲雪给的带路银子,费大娘都没要,但她也是穷怕了的,这碳火银子,她也想留个百十来文钱,也好贴补家中。 张兰一看便知这些东西都是玉儿给费大娘的,她也的确是该感谢费大娘的,于是摆手拒绝道:“不行,这些东西我不能要,大娘快收回去,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这……”费大娘是一脸疑惑,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连说道:“我都这把岁数了,这簪子镯子什么的我也配不上,您瞧瞧我这大手腕子,哪里还戴得上?” “兰娘若是心疼我,那我就收了这银子,这两样您可得拿着。” 费大娘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但她知道那步摇和镯子是值钱的东西,她收了这几两银子,出去买几身衣裳送回来也是一样的。 见费大娘坚持,张兰也只好收了金步摇和玉镯,她能遇见费大娘和项公子这般良善之人,也是她的福气。 “对了兰娘,为了你的名声,我给玉娘子说的是你在我家住着的,你没说露馅吧?” 张兰摇了摇头,无奈苦笑:“我都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但她还是很感激项公子和费大娘的用心良苦。 “诶!兰娘,你说这话我可就听不顺耳了,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这些日子相处,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女子,往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秀才他救了你,你就是新生了。” 费大娘还是很希望张兰能够嫁给项子舒,但感情的事她也不敢插手,希望归希望,总不能强迫人家姑娘。 她只是觉得秀才老大不小了,如今还没有娶媳妇,实在是可怜。 “嗯,新生了。”张兰对这个说法也表示了认同,她能活下来不容易,便更要珍惜这来之不易。 莲花巷外,菲雪几度欲言,又怕说错了话,玉儿也有察觉,停下步子来,直问:“你有什么话说便是,憋着作甚?” “姨娘,奴婢想着这事要不要告诉二公子?”菲雪大着胆子开口,毕竟这些天二公子想张兰人都想疯了。 第187章 长郡主的心思 “郡主。” 看见南羲从固池方丈禅房中出来,行露悬着的心总算有了落处。 郡主进去足足一个多时辰,如今天都快黑了,要是再不出来,只怕外头等着的苏王爷都要怀疑了。 行露上前去搀扶,一眼便注意到了南羲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似的,但很快这颓废便从南羲身上褪去。 “等久了吧。”南羲唇边是似有若无的微笑,她温柔地看着行露,开口解释道:“怪我不懂佛法,一时半会无法参透。” 道观的事,她并不想告诉行露,这种事,知道的反而有性命之忧。 她将手里的檀木盒子递给向行露,里头的拨浪鼓她已经藏在了衣袖之中,里头装的是固池方丈所赠的佛珠手持。 这手持固池方丈带在身边半生,赠她,乃为一缘字。 “郡主可是跪坐久了?”行露见南羲连走路都有些虚浮,心里多少是心疼的。 什么佛不佛的,从来都不见管用,若是世人真有神佛庇佑,她阿娘也不会死在阿爹对佛一步一叩首的路上。 她自小阿爹就告诉她,求佛治不了身病,学医治不了心病。 在她眼里,郡主比神佛更值得她敬爱。 “近来奔波,身子倒是不如从前好。”南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身子的确是有些受不住。 出了金佛寺的大门,南羲远远地便看见了那马车旁长身而立的苏辞。 月白衣袂飘然轻摇,高冠所束青丝飞扬,飘而不乱,他只是站在那,便似人间四月天的碧波,让人移不开眼来。 她听长穆说苏辞从不进佛寺,倒是不知具体什么原因,也是难为苏辞等她这般久。 如今见到苏辞,她心里已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走近时,苏辞拱手作揖:“长郡主。” 对于一个多时辰的等待,苏辞没有任何询问抱怨,神色依旧是漠然疏远的冰冷,却又和从前初见时大不一样。 南羲没有说话,眼中千言万语,全都停在了嘴边,她同苏辞,终究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里,她垂下眸子,径直略过眼前人上了马车。 苏辞缓缓转身,只瞧见了一片衣角,便再看不见,沉凛的眸子微微闪动,多了丝丝疑惑。 这丫头一向规矩懂礼,任何事都是藏在心里的,连同他说话也大多带着试探。 余光轻扫金佛寺,落日余晖下,佛寺显得孤寂又寒冷,那澄光仿佛被挡在了外头似的。 目光微微停顿后,苏辞开口道:“启程。” “是。” 长穆带着疑惑打量了一眼南羲的马车,长郡主进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出来像生气了? 关键是长郡主生谁的气? 启程后,长穆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南羲马车旁,手指轻轻点了点跟随在车边的行露。 行露惊然回头,看见是长穆后正打算出声行礼,却见长穆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穆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行露配合和低声询问,心里却已经提高了警惕,长穆在她的眼里,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得坏人。 长穆做贼似地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离马车远些,照做后长穆才开口:“长郡主瞧着不大高兴,可是佛寺里头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问这个。 行露也察觉到自家郡主不对劲,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大概是对苏王爷视而不见的行为。 她是了解郡主的,就算郡主对一个人生气,按着规矩也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我家郡主何曾生气?只是在禅房听讲经跪坐久了,身子疲惫罢了。” 听了行露解释,长穆却觉得有些不可信,按他这些日子对长郡主的了解,长郡主是个极其守规矩的人,怎可能是因疲惫才不理会王爷? 这金佛寺里头,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行露不肯说,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再问下去,只怕惹得厌烦。 “原来如此。”长穆一脸了然模样,说罢拱手一礼:“既无事,属下便也放心了。” “劳大人关怀。” 回去后,南羲早早地便吹了灯歇下了,到了第二日午时,还不见起。 南羲抱着拨浪鼓一夜未免,天亮时才有了睡意。 行露见南羲睡得轻恬,便也不想打扰,只守在外头等着南羲醒来叫她。 两日过去,苏辞没有离开墨云县的意思,南羲便也没出过房门半步,餐食几乎是送进去什么样子,出来便还是什么样子。 长穆情绪不高地提着食盒,走进去苏辞房中,对着正看书的男人拱手作揖:“王爷,长郡主这两日都快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了。” 他都怀疑长郡主是不是得到什么神仙点化,马上就要脱离凡世飞升了。 “可请郎中看过?”苏辞放下倒扣下手中书籍,目光落在那食盒之上眼里多了愁绪。 长穆点头:“昨日便请了,郎中说长郡主要么是脾胃不好,要么是心气郁结不肯用膳,连行露都拿长郡主没有办法。” “属下想着,大抵是长郡主脾胃有亏,凉州本就苦寒,长郡主身子又弱,实在是不该来这里受苦。” “我知道。” 苏辞心里自责,怪他考虑不周,实不该将她带来。 但他知道,他的阿羲不是脾胃不好,而是心里有事,心气郁结。 他见过她高兴的样子,便知道她忧愁时是何等模样,看来还得在金佛寺找根源。 “金佛寺查得如何?” 长穆摇头:“属下倒还没有接到消息。” 从长郡主回来的时候开始,王爷便叫他派人去查查金佛寺。 依他看来,王爷不是不信任长郡主,也不是怀疑长郡主是不是拜佛,而是长郡主从佛寺出来时情绪不对,所以才要查这个金佛寺。 “王爷您不如去瞧瞧长郡主?”长穆试探性地开口,他觉得这种时候,王爷更应该陪着长郡主说说话。 这个提议苏辞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思忖片刻后应了一声嗯。 咚,咚,咚! “郡主,苏王爷来了。”行露在门口敲门传话,脸上是数不尽的忧愁。 第188章 都杀干净了 “你替我回话,我身子乏累,不便见客。” 南羲的声音起来有些绵软无力,行露将目光转向苏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里头的话苏辞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既然这丫头不想见他,他只能改日再来了。 直到外头的人影消失,坐在窗边的南羲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如今实在是不想见苏辞。 这些日子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了,什么东西到了嘴里都是苦的,任何东西都吃不下。 她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吃会惹人怀疑,遂也硬着头皮逼自己吃下些食物。 低眸看向手里的拨浪鼓,垂珠是硕大而圆润的东珠,羊皮鼓面还带着她喜欢的兔儿花纹。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可越想,越是杂乱。 她知道能调动军营的,要么是大南的皇帝陛下,要么是位高权重的大臣。 关于当时的权臣,她心里已经有了三位,沐丞相,赵太尉,以及苏辞的养父,苏大将军。 可她想到苏太后给她看的阿娘画像,觉得不可能会苏大将军。 况且苏太后同阿娘,关系是极好的。 她不想见苏辞的原因,不是因为苏大将军,而是她想到的一种可能,若军队是先皇调动,那么苏辞身为先皇孤臣,虽不可能参与,但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洛阳王府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全部被一场大火给烧死?总会有人逃出来的。 从前是她太过天真,不曾想过这些问题,如今知道了,反而不知所措。 她如今斗不过皇权,更斗不过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想要查清楚真相,她只能暗中调查。 可洛阳附近的军营实在是太多了。 她想查,便只能打发人去洛阳,她身边安全可信任的行露,是不能离开京城的。 阿江这个人,虽是二哥哥给的,但她也不敢完全信任,更别说是这等要事了。 突然一声巨响!南羲下意识地将拨浪鼓藏入怀中,抬眸看去时才发现是阿江从她对面的窗户中滚了进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她定睛一看,此时的阿江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几乎是一动不动! 南羲没敢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破开的窗户,良久不见动静,耳边是行露在房门外的询问声。 行露良久不见回应,遂推门而入,看见地上躺尸的阿江,也被吓了一大跳! “行露!去叫人守好驿站,便说是我梦见驿站不安全,故而害怕了。”南羲的语气显得格外沉静。 行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郡主都吩咐了,她也得赶紧照做。 “阿江,阿江?”南羲在阿江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摇了摇其肩膀,半晌都不见回应。 待到行露回来时,南羲已经着手脱下了阿江的外衣,墨黑的衣裳上全是血洞! 可见阿江伤的有多重! 行露知道事大,作为医生者,冷静地用匕首剥开贴在阿江身上的衣裳,漏出皮肤时,上头密密麻麻外翻的伤口,还是把行露吓得呆住了! 这等场面,行露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干呕起来,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心里的恐惧,拿出自己专门的药箱,处理起了阿江身上的伤口。 而南羲,正用湿帕子打理着窗台上的血迹,等她这边一切处理好时,行露也为阿江止住了血,包好了其身上二十九处伤口。 其中有两处伤是穿透了的,好在避开了要害,还能活命。 “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等模样?还知道回来!”行露这会儿手都有些发颤,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血腥的伤口,以她的医术,也不敢保证阿江能活。 南羲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阿江脸上的铁面具,想到阿江前些日子在墨云县了无音讯,如今便找到了原因。 “想是被仇家寻到了。” 阿江的身份,自是不简单的,二哥哥没同她说,她也不清楚其中原委,只能等阿江醒了再问了。 她遂开口向行露问询:“你可有把握让他活?” 这个问题,行露踌躇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南羲叹了口气:“这等伤,只怕是凉州的名医见了,都摇头的。” 阿江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敢挪动,只能任由在地上躺着,好在地板是木制的,还有地毯,不至于寒凉。 “郡主,可要解下他的面具?” “不用。” “阿江既然长年带着面具,便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我又何必非要看他面容?” 让南羲和行露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阿江只不过用了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行露曾认为,阿江没个三五天,是不会醒来的! “慢些!”看着要起身,南羲赶紧对行露吩咐:“快扶他!” 然而,不等行露从惊诧中反应过来,阿江已经是自己爬了起来! 明明身受重伤,却还是不忘记对南羲拱手作揖:“郡主。”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仿佛嘴里含着一把黄沙。 “你能没事,倒是令我震惊。”南羲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甚至有些怀疑阿江究竟是不是人! 还是说男人都是这么能抗刀的! 若换做是她,一刀便也没了性命,更别说能站起来。 阿江在生死之际能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回到了她这里来,便也能看出她这在阿江眼里是安全的。 遂问:“你身上的伤如何来的?” 话落,阿江没有说话,那双面具中唯一露出的幽碧眸子多了迟疑。 良久,阿江启声,语气缓慢:“被仇家发现行踪,属下怕他们伤害郡主,便去杀了他们。” “是你主动去的?”南羲更觉得意外了,阿江做事,倒真是和常人有所不同! 行露皱着眉头,冷声出言:“瞧你现在这样子!定是失败了!谁家侍卫像你这样不要命?你如今反倒是连累了郡主!” “属下没有失败。” 阿江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眼神确实格外坚定。 在回来之前,他便已经将那些该杀的人都杀干净了,只是他被官兵发现,不得已才逃了回来。 第189章 手中利刃 “你们江湖中事,我也不便管,但你如今是我的侍卫。”南羲目光微凝,整个人不怒自威。 阿江既是她的侍卫,便不能按照江湖规矩行事,这是南羲不可被改变的原则。 而阿江,似乎不大明白南羲说这话的意思,幽碧眸光里多了迟疑呆滞。 “你既选择江湖,便没必要留在我身边,等伤好了,回你该去的地方。” 南羲话音刚落,阿江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跪了下来:“郡主,属下知错。” 此时此刻,阿江也明白了南羲是生他气了,这件事是他擅作主张,未曾得到郡主同意便行事,乃是主仆中的大忌! “他们是属下从前结下的仇家,属下曾暗杀过各大江湖势力的首领。” 南羲眉心微动,各大势力的首领?阿江是二哥哥的人,怎么会去暗杀各大江湖势力的首领? 心中正疑惑时,阿江继续讲道:“属下来凉州时被其发现,只能四处躲避追杀,在郡主来凉州后,属下怕郡主有危,遂…” 阿江话还没说完,南羲出声打断:“你从前为何要做暗杀之事?可是郡王吩咐的?” 这话南羲问得格外直接,她不信二哥哥会同什么江湖势力扯上关系,更不信二哥哥会指派属下无故杀人! “属下从前是夜煞的杀手,不是郡王侍卫。” 夜煞?这些江湖门派南羲实在是没了解过,倒也不怎么感兴趣,遂问:“你是如何成为郡王侍卫的?” 有那么一瞬间,南羲脑子里甚至闪过了阿江是来刺杀二哥哥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打消了,凭着阿江的本事,若是刺杀早便成功了,何必等到今日? 且她知道,阿江不识字,也是为何从前阿江不肯告诉她梁妈妈信中消息的原因。 “属下执行前首领任务失败,被逐出夜煞,是郡王救了属下性命。” 南羲:“所以你是打算报恩?” “是。” 得到阿江肯定的回答,南羲也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是对阿江不再是一无所知了。 她凝视着阿江良久,见其不像是在说谎,颔首决定下来:“郡王既已经将你给了我,你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 “是。” 阿江是个很好的属下,而南羲,需要这么一个能成为她手中利刃的心腹。 “既恩怨已了,你往后便与江湖一刀两断,再不可往来。” 阿江:“属下听命。” “你身上伤重,下去歇息吧,行露会按时给你送药的。” 随着阿江离开,行露缓缓走到南羲跟前,眉眼之中是掩饰不下的忧愁。 “郡主,阿江这人奴婢瞧着是野性难驯,留在身边只怕会噬主。” 行露的担忧并不是空口之谈,阿江的言行举止就像一匹雪山之中的孤狼,却又表现得格外听话,几乎郡主说什么,便会做什么。 这样的人,可怕到心中似乎没有利益,又或者说阿江所要的利益,是她如今想不到的。 面对行露所说,南羲神色依旧淡然从容:“留着他。” “我能驯服。” …… —————另一边。 苏辞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是陛下所发的诏令,要他在十日内回京。 侍卫墨丛是长穆最为信任的手下,自然也是知道自家侯爷是舍不下长郡主的。 遂明知故问道:“王爷打算何时启程?” 苏辞顺手将诏令搁置一旁,只道:“待长公主和亲事毕,在做打算。” “这……” 墨丛多少是有些震惊的,陛下要王爷十日内回京,而长公主和亲都是半个月后了。 “王爷,这只怕是不妥,陛下诏令上说……” 苏辞出言打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墨丛看着自家王爷说这话时只看着手里的书信,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便知道王爷这是心意已决,他再多说便是不识趣了。 不过也是,听说长郡主近来都不大吃饭的,还是长穆大人日日送去,长郡主才碍于王爷的面子吃了些。 王爷若是一走,长郡主岂不是没人照顾了? “那……京城那边,该如何回信?” 这个问题在墨丛心里是个难题,虽说以前打仗时也有不理会君命之时,可如今又不是在打仗,只怕陛下会觉得王爷太过桀骜。 “如实。” 苏辞口中简单的两个字,却是让墨丛苦了脸,这怎么能如实说呢? 难不成说王爷是舍不得心爱的娘子,所以不回去了?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这事完全就是王爷的单相思,这么些日子,他可不见得长郡主喜欢王爷。 看来回信的事他还是得找长穆大人商量! “王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便告退了。” “嗯。” 拱手作揖退出书房,才没一会儿墨丛又急冲冲地走了进来! “王爷!探子来报,长穆大人发现金佛寺固池方丈禅房之中有一间暗室,那暗室直通其后山,后山之上有座名为清风观的道观!” “据那固池方丈所言,长郡主入过暗室,一入便是一个多时辰。”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墨丛心想探子来报的都是真的! 只是…… “王爷,长郡主既背着咱们入了暗室,莫非是……受到奸人蛊惑?” 墨丛本想说长郡主其心不轨,可又怕这么说会惹得王爷生气。 毕竟长郡主是老洛阳王的女儿,世人皆说洛阳有反心,虽没有被证实,但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 苏辞的神色格外凝重,在听见暗室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那丫头要来墨云县的意图。 想到那夜刺客,莫非是…… “王爷,要不要将长郡主看起来?”墨丛试探性地询问。 苏辞道:“不必。” 话落,苏辞已经起身离开了书房,看样子是要出门。 墨丛在身后跟着,瞧着自家王爷脸色凛冽,开口询问:“王爷这是要去找长郡主?” “金佛寺。” …… —————此时此刻,长穆已经率先来到了清风观大门口。 “大人,这是座废弃道观吧?” 毕竟外头这么多杂草,门庭破烂,看样子已经十几年没人看管了,尤其是大门上还有被雨水淋得生了锈锁。 第190章 欺负一个八尺小孩 “把门打开!”长穆并不打算放过这座废弃道观,管他有没有人住,先搜了再说。 毕竟这事不仅是事关长郡主了,长郡主能做得这般隐秘,必然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长郡主从小就只在洛阳和京城生活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凉州的人有牵扯,这里头必定有什么阴谋。 此时此刻,长穆已经想到那夜驿站刺客的事了,他当时不在,只听墨丛说那刺客武功高强,轻功极好,却在没有杀任何人的情况下刻意被人发现,还将王爷给引开了。 同时又制造了驿站的混乱,这期间保不齐就有人接近了长郡主。 他倒不是觉得长郡主是个坏人,而是长郡主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难免被奸诈之人蛊惑,做出些错事来。 如今他们早发现,也好早阻止,以免长郡主往后犯下大错落到别人手里。 随着砸门的声音响起,不过一拳头下去,道观的大门便像是豆腐渣一样飞扬! 砸门的侍卫也没想到这这门这么不结实,他都没用什么力气! 长穆眉心一紧,睨视了一眼砸门的侍卫,随即道:“进!” 随着人都进去了中庭,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便见一高大的道士正站在台阶之上的屋檐处,手里拿着大扫帚,黑着一张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挤出:“谁!砸!的!门!” 那声音如雄狮般震慑人心,长穆心下也不由得一沉,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压迫力,让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何人?”长穆出声询问。 而那高大的道士依旧只是重复方才得问话。 长穆听得不耐烦了,扬声道:“我砸的!怎…”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高大道士便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待他反应过来时,道士手里的扫把已经到了头顶! 拔刀欲砍,却被那股力道震得险些脱手! 好在挡下了道士这一击,长穆退后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士。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深厚的内力? 方才那一击他若是没挡住,现在只怕脑袋都碎了! “你是何人!”长穆紧了紧手里的横刀,目光警惕又忌惮。 他眼前的人,面容看起来很是年轻,绝对不可能是个修行的道士! 定然是自幼不分日夜的刻苦习武才练出来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韦大傻!” 长穆:“……” 大傻?这名字…… 实在是让人意外。 即便名字可笑,长穆和众侍卫也不敢掉以轻心,但很快长穆便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韦大傻说起话来听起来的确有些傻气。 且看那虽有身形却实高大壮的身子,便能看出此人习武天赋极高,但似乎天妒英才,没给这人头脑。 “拿下!”长穆一咬牙,还是决定先把这个韦大傻绑回来再说。 侍卫蜂拥而上,然而那韦大傻却似乎是有金钟罩铁布衫似的,所有人加在一起,竟打不过一个拿竹扫把的道士! “啊————————!” 韦大傻被打得烦了,这些人在他眼里灵活得像蚊子一样,气得大吼一声! 便是这么一声吼叫,仿佛顷刻之间已是地动山摇,正要靠近的长穆被吼得频频后退! 武功差一点的直接被吼飞了出去! 退至道观门口的长穆刀尖入地,才勉强稳住身形,眼里闪烁着几分惊恐。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韦大傻是不是牛成了精! “大人!我们先回去吧!” 如今情形,是丝毫没有胜算,再留下去,也是白费性命! 长穆咬紧了牙关,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过!心中不服,却也明白此时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撤!” 话音刚落,在长穆转身时,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定睛一看,感觉拱手作揖:“王爷!” 方才之景,苏辞也看到了,静谭一般眸光落到韦大傻身上,仿佛平静无波澜的谭底正有一条黑龙在盘旋。 韦大傻皱着眉头打量起了苏辞,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师父说了,这天底下能打过他的人没几个,只要敢闯进道观的人,都要挨打! “又来一个!想打架吗?小子!”韦大傻冲着苏辞扬了扬下巴,丝毫没有把人放眼里的意思。 在韦大傻眼里,苏辞长得跟女人似的,就是此女人高,比女人壮罢了,待会儿就是一扫把的事! 面对韦大傻的叫嚣,苏辞微微抬手,长穆便赶紧将手里的长横刀递了上去。 下一瞬,苏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穆的视野之中! “啊!” “啊!!” 一声声惨叫声传来,长穆猛然回头,只见韦大傻手里的扫把已经成了三段,散落在地上! 而失去了扫把的韦大傻道袍上全是浅刀口,苏辞的刀法很快,一刀未尽一刀又至,打得韦大傻根本反应不过来。 很快!韦大傻抓住了机会,空手握住了苏辞手中长刀,其力一震,刀刃瞬被折断! “哼!”苏辞也虽被韦大傻的内力所惊,对战中却依旧是游刃有余,半把长刀顷刻间抵住了韦大傻的脖子! 只要再用一分力道,便能一刀割喉! “还不束手就擒!”苏辞并未没有打算杀了韦大傻的意思,韦大傻也的的确确地是个习武天才。 这天生神力,本是无敌的存在,可却会被有深厚内力的无影刀法所克制! 无影刀法当今世上会的人少之又少,他也是其中一个,若他不会此法,今日未必能敌过此人! “你们……你们……”韦大傻憋着颤抖的嘴,在苏辞疑惑的目光中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韦大傻心里想着怪不得师父走得那么急,原来是怕挨打,越想越委屈,蹬着腿拍着地大哭:“呜呜呜……以多欺少,一群大人欺负小孩!” 苏辞:“……” 长穆此时已经是瞪大了眼睛,这韦大傻比他还高还壮实!身高都八尺之上了,居然自称是个孩子? 这不就是在说他们欺负一个八尺小孩嘛! 第191章 谈心 “王爷,郎中说了,这韦大傻天生智力有问题,还是个孩子,只是长得快了些。” 长穆觉得这个韦大傻已经没有必要带回去问话了,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且那韦大傻也交代清楚了,这道观有两个道士,其师父在一个月前出门远游,不知归期。 若是想查出点什么,还得留人在这里看着。 “王爷,咱们现在是回去吗?” “嗯。” 长穆本打算跟着苏辞下山,才走两步就被墨丛给拉住了! “长穆大人。”墨丛说话声音极低,仿佛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知道墨丛什么德行,长穆还是不耐着一张脸停了下来,瞧着墨丛一脸求教的神情,便知道是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难事了。 “说吧,什么事?” 长穆本就因挨了韦大傻的打心里堵得慌,这会儿对自己的心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墨丛微微躬身,态度格外恭敬:“大人,属下想知道怎么给陛下写回信?” “回信?陛下?”长穆不解,他这才离开没多会,怎的都有陛下的信了? 墨丛解释道:“是这样的,京城传来陛下的诏令,说是让王爷十日内回京,长郡主还没回呢,您说王爷他能同意?” “所以呢?” “王爷自然是没同意,还叫属下回折子呢。” 长穆几乎是惊掉下巴,那可是陛下的诏令!如今王爷为了长郡主居然连陛下的诏令都不听了! 墨丛:“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王爷他说不回,就算是先帝从棺材里蹦起来了,王爷也不见得会改变决定。” “所以属下只能向大人请教了。” 长穆蹙眉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心里有了个主意:“就说不放心长公主在未城,近来未城的那些将士不是心里有些不服嘛,想来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王爷。” “大人说的极是。” 从金佛寺后山回墨云县城的路并不远,苏辞回来时便有侍卫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嗯。” 苏辞对那侍卫所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确的态度,侍卫也明白这件事不该管,知趣地退了下去。 午时,天降飞雪,南羲坐在屋里靠着炭火取暖时,外头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行露,去开门。”她对着正拨弄炭火的行露说道。 开门的一瞬间,行露多少是有些诧异的,她还以为是送饭的人来了,却没想到是王爷亲自来送吃食! 行露扫了一眼苏辞手中的食盒,赶紧福身:“奴婢见过王爷。” “长郡主可起身了?” “回王爷的话,郡主此时正围炉取暖。” 行露接下了那沉甸甸的食盒,见苏辞并不打算离去,她遂退到了一边。 还未进门,苏辞便已经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踏入屋中之后,血腥气更重,其中还混合着一股清淡药香。 “苏王爷来了。” 对于苏辞的到来,南羲并不意外,在苏辞行过礼后,她颔首温声道:“王爷坐吧。” 行露将食盒里头的东西都给端了出来,没有饭菜,倒都是一些开胃的点心,其中还有一道莲子羹。 最让人意外的大抵是最底下还有许多个大饱满的生栗子! 冬雪之日,围炉烤栗,最为温暖。 行露摆放好所有东西后,又给加了些碳火,随之退到南羲身旁。 她并不打算退下,放苏王爷和郡主独处,她是不放心。 但不是担心苏王爷会行不轨之事,毕竟苏王爷是个君子,但往往这君子比小人还要难防! 郡主年纪小,还不谙世事,这些男人心里想的什么她清楚得很。 “行露,你先退下吧,若有事,我会叫你。” 南羲出温柔出声,倒是让行露的身子都有些僵硬,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得福身:“是。” 踏出房门,在关门之时行露还是有些犹豫,但愿郡主不要被苏王爷那张脸给迷惑了才是。 苏辞慢条斯理地烤着颗颗滚圆的栗子,动作格外熟练。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炉火时不时炸开的响动,窗冬雪融融,屋内温暖如春,当真是好一副舒适景象。 南羲一直等着苏辞能说些什么,但男人的眼里似乎只有栗子。 “长郡主可好些了?” 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南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温声回答:“多谢王爷关心,吃了郎中开的药,倒也是有好转的。” 此话后,屋里又是一阵安静,南羲余光瞥向旁边的莲子羹,还是伸手去将其端起。 拿着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浅尝,整个人都怔住了,嘴中咀嚼两口不由得皱起了眉心。 这第一口的味道,倒是出乎意料,她缓缓抬头,正对上苏辞那双如清风明月般的柔和目光。 她问:“咸的?” 苏辞颔首:“嗯。” 得到苏辞的回答,南羲才敢肯定不是自己尝错了味道,咸的莲子羹,这么多年来,她又喝到了。 她微微低下眸光,落在手里的莲子羹上,目光有些走神,整个人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苏辞问道:“可是不喜欢?” 听到这句话,南羲摇了摇头,低声应着喜欢二字,说罢又喝了几口莲子羹,不知不觉,一滴晶莹的泪珠掉进了碗里。 南羲在从金佛寺回来后,便已经完全想起来初到京城的事。 芳嬷嬷,她的奶娘,那个像母亲一样疼爱她的奶娘,芳嬷嬷从前便最喜欢做咸的莲子羹了,也只有芳嬷嬷会给她做咸的莲子羹给她喝。 可她呢……却把芳嬷嬷给忘了,一忘便是这么多年,她把芳嬷嬷对她的好,都强加到了外祖母身上。 那个夜里抱她看星星的人,不是外祖母,那个晚上给她讲故事哄睡的人也不是外祖母。 南羲眼泪,苏辞心里一阵后悔,他知道她为什么哭。 是他没能在那时候保护好她,若他能在她同李子房订下婚约时把她抢过来,或许也不会发生那么多少事了。 他轻声开口:“抱歉。” “嗯?”南羲并没有听清楚苏辞说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男人,询问:“什么?” 第192章 两人之间的渊源 南羲脸颊上的泪珠还在缓慢滑落,就像雨后娇美的百合上露珠。 苏辞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向南羲伸了过来。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南羲没有下意识地闪躲后退,只是任由这那带着温热的指腹在她眼角轻抹。 此时此刻,南羲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落泪了,苏辞已经收回了手,可她觉得脸上有些发疼,顿时收回了投向苏辞眼神。 “凉州银炭熏人,不及京城中的红箩。”苏辞语气依旧温和,整个人瞧着从容自若。 知道苏辞是误会了,南羲也打算顺着台阶下,微微摇头,回答道:“不防事。” 如今用的银炭,可比在伯爵府时所用的好多了,在倚栏院时,炭火不是没有,就是不够用。 且燃起来烟尘极大,根本就不敢放在屋中燃烧,只能放门口烧上些热水取暖。 这一刻,南羲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饿了,她默默吃着莲子羹,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一碗莲子羹快要吃完时,苏辞突然开口:“臣有一事,想问询长郡主。” 话落时,南羲神色一顿,手中勺子都有些拿不稳,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低应:“王爷说吧。” 她心里清楚苏辞想要问什么,虽说早在回来之前她便有准备,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无法瞒过苏辞。 清风观那日,她离开后又返回去找了那个叫无名的道士。 她知道苏辞是一个十分敏锐的人,若是隐藏得太好,在被发现时反而会遭受更大的怀疑,所以她同无名商量过对策。 然而,苏辞并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只是一直看着她,那清泠的目光让人心底发慌,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似的。 不等苏辞开口,南羲便像是沉不住气一样开口:“王爷……去过金佛寺了?” “不曾。”苏辞回道。 “哦……”她倒是忘了,苏辞不进佛寺的。 遂将手里的碗搁置一旁,语气不冷不热:“我知道王爷想问什么,清风观是不是?” “嗯。” 苏辞的简单回答,仿佛是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而这也正是南羲意料之中的。 “那想必王爷也已经去看过了,又何必来问我?” 这话说得有些微嗔,仿佛是生气了一般,苏辞又哪里听不出来,轻笑揶揄,语气冷温:“臣只信长郡主亲口所言。” “他是我长兄故友的弟弟,只因天生神力,孩童时常常便被人说怪胎,可怜心智不全,我兄长怕有心之人利用,所以才将其送到了清风观,托付观主和金佛寺固池房照佛。” “也正因如此,我才偷偷去看望,王爷这一去,人多口杂,只怕他此生都不太平了。” 苏辞眉目清和,对她的话听得格外认真,只回道:“你想保护的人,自会一生安乐。” 这是……相信了? 南羲:“王爷倒是高看我了。” 如今她不能让自己想保护的人一生平安,但往后,她会做到的。 不知不觉,栗子已经裂了壳,苏辞指尖轻捻,直接将那滚烫的栗子给拿了起来! 他似乎一点都不怕烫。 慢条斯理地剥开,栗子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不少,苏辞将栗子肉轻轻放到了她身边的桌角,温声提醒:“小心烫。” “嗯。”南羲才拿起后栗子肉还有些滚烫,但也不是拿不住。 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滋味香甜,口感又粉又软,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烤栗子! 吃着栗子,她随口问道:“王爷打算在墨云县待多久?” 苏辞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待长郡主的人伤好,便启程未城。” 话落,南羲手里的栗子也掉到了地上,反应过来后感觉捡起来,苏辞却从她手里轻轻夺过,丢到了食盒之中。 随即又将手帕递给了她,沉声:“擦手。” 南羲也不知道为何,听从地擦着手,心里却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外界了。 苏辞是知道阿江的事了,也不算意外。 “阿江他……心性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从前过得太苦,到我身边来也不容易。”她是大南的长郡主,身边的侍卫自然也要身家清白,不然苏辞便有权以保护她的理由除掉阿江。 苏辞颔首,瞧着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问:“不知此人长郡主是如何收下的?” 她如实说道:“原是我二哥哥所救下的,二哥哥见阿江武艺高强,是个好料子,便送给了我。” “李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辞在提到李子房名字时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戾气! 仿佛李子房在此,便会被苏辞扔进火炉一样! 在苏辞有些冷意的目光下,南羲摇头,解释:“我家二哥哥叫南瑜,字沐恒。” “原来是郡王。”这话苏辞说的倒是柔和了许多。 南羲突然有些好奇,试探性地以玩笑口吻询问:“王爷似乎对我李家表哥意见很大?” 她觉得方才一定不是她的错觉,那是苏辞下意识里透露出来的冷意,这是对一个人毫不掩饰的不满! 按理说苏辞和李子房也没有交集,就更不会有仇怨了。 “嗯。”苏辞丝毫没有回避这话的意思,反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南羲脸上一僵,倒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心中奇怪这李子房是怎么得罪苏王爷的?又或者说李子房是怎么敢的? 至于原因,南羲也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男人之间的事,她也不想掺和。 她忽想到苏辞送的明珠,那是她母亲之物,为了缓解此时的气氛,遂问:“苏王爷可曾见过我母亲?” “嗯,见过。”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曾想苏辞真的见过,南羲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就在南羲还在想怎么接话时,苏辞一边剥这栗子,一边说道:“我五岁时,老王妃在雪中救下我的性命,之后将我送到苏家,成为了苏氏养子。” 南羲听后愣了良久,她倒是不知道苏辞同她母亲还有如此渊源。 对于苏辞来说,老洛阳王妃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改变他一生的人。 第193章 打道回京 雍州未城。 一连小半月过去,不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南长公主和亲西夏之日。 “阿姐,我好看吗?” 南忆坐在梳妆铜镜前,对着镜中人格外仔细地打量着。 镜中人一袭红装,头戴沉重的宝石金冠,娇美面容端庄大方,其眸光却还是稚嫩的小女儿家。 南羲正为南忆整理流苏,听到问话,她抬眸看向镜中,正好对上那双带着几分欣喜单纯的目光。 仿佛对接下来的事都充满着期待,但南羲还是看出了那笑容底下隐藏的哀愁。 “阿忆最是好看。” “阿姐为我梳的头,衬得我今日气色极好。” 姐妹两人说了几句话,外头便已经开始催促着出门了。 南羲同宁国公送着南忆去往大南与西夏交接之处,在那破晓天边黄土飞扬的地方,是西夏的迎亲队伍。 迎亲队伍中,西夏宰相以及西夏大将军亲自来迎,以显对和亲的重视。 南羲没有见到西夏国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的情绪,直到南忆要上西夏的马车时,这种不安的情绪到达了顶点,可她却无力去挽回什么。 在踏上马车时,南忆突然回过头看向南羲,含着些许晶莹的双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对她笑:“阿姐,我走了。” 对视良久,一个好字在南羲的喉咙里艰难启声。 二人互相仔细地看着对方的脸庞,都想将对方给牢牢记住。 这一别,只怕有生之年再无可能相见。 “宁国公,长郡主,请留步。” 西夏就这样带走了大南的长公主,不知过了多久,南羲的视野之中已经看不见西夏马蹄扬起的尘土,天边一片白茫茫。 “长郡主,咱们也该回去了。”宁国公出言提醒。 南羲已经站了有半个时辰,宁国公等人均没有打扰过,只是这边境之地总是不安全的。 “嗯。” 南羲没有拒绝宁国公提议,目光却舍不得松开那条去往西夏的路。 “长郡主,人各有命,半点强求不得。”宁国公看得透彻,他是知道的,长公主一出生,便注定了是要去和亲的。 南羲收回目光,轻笑:“先帝就只有长公主这么一个女儿,万千宠爱于一身,却还是逃不掉命。” “身在其位,必承其重,长郡主想必是明白的。”宁国公并不打算说一些没用的安慰话,让一个人认清现实虽是残忍了些,但却也是最有用的。 这八个字早就已经烙入了南羲的心里,但并不是认为这命不可反抗。 总有一天,她会把长公主接回大南的。 南羲默默地对着远方轻念:“阿忆,等我。” 最后在看了一眼去往西夏的道路,南羲毅然决然地上了马车。 回了未城,下马车时南羲神色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悲伤,也不见得高兴,只是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温和笑容。 这是每个大家闺秀脸上都能看到的神色。 苏辞亲自来接她了,她知道苏辞这几日一直忙于军机要务,多日不见,此刻心中竟平白多出一丝喜色来。 “王爷军中之事可以处理妥当?” “嗯。” 二人同行回驿站,随意地寒暄了几句后,苏辞突然十分认真地告诉她要回京了,就在今日午时出发。 虽说时间有些赶,南羲还是颔首:“好,我知道了。” 现在开始收拾,怎么说也是来得及的,本来也没什么东西要带,但苏辞所送的东西便够得搬运。 “既然要回京了,不知回京途中,可否能在洛阳停留半日?” 这话是行露说的,此时屋中也还有主仆二人在收拾贴身的物件。 南羲手下动作微顿,随即摇了摇头:“无陛下旨意,洛阳也是不会让我进的。” 更别说这样做是抗先帝的旨意,若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她这个谋逆之罪就算不能落实,往后也再难往上走。 “唉!”行露也只能叹气,她又何尝不知道?但心里总是想自家郡主能和王爷见一面的。 毕竟是亲兄妹,这么多年不见,心里总是念着的。 回京的路上,南羲不是在马车上睡就是在驿站睡,以至于快到京城之时南羲整个人头脑昏昏沉沉,眼瞧着京城的城门在即,却丝毫提不起精神来。 今日皇帝亲自出城迎接,南羲下马车后努力掩下面容憔悴,缓缓走向皇帝,身边的文武百官已经被南羲的专注一一排除在外。 “南羲拜见陛下!” “皇妹快快请起!” 同别人不同,南温严没有抬手虚扶,而是亲自将跪地的南羲给扶起身来。 时隔多日,南温严看着多了精于朝堂的谋算面孔,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的高兴却是格外真诚。 “皇妹这一路辛苦,朕瞧着皇妹瘦了许多,面色也憔悴了。” 看着南温严眼里的关怀神色,南羲温声回答:“谢陛下关怀,南羲此行是国家大事,不曾觉得辛苦。” “你呀,还以为朕是看不出来?这出使西夏,的确是苦了你,太皇太后可是日日念叨你。” 说到此,或许是出于愧疚,皇帝当场宣了一道口谕:“长郡主此行西夏功不可没,朕加赏年禄三千。” 这只在原本赏赐之中的加赏,除了南羲只有金钱赏赐,摄政王同宁国公各自都有加封。 苏辞加任了右大将军一职,而宁国公被特恩赏世袭罔替。 这是宁国公一直以来最想为自己的儿子所挣的荣耀。 世袭罔替,代表着宁国公死后,其子依旧是宁国公,不会降为侯,其孙不会降为伯。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宁国公神色多有激动,加上这么些日子的舟车劳顿,行下跪大礼时,整个人的身子都在颤抖。 在宁国公心里,他是不负此行的,世袭罔替,是他能给自己儿子所挣到的最好前程了。 往后的路,便是后人来走了,他老了,也累了,累得几乎是快走不动了。 南温严格外体恤地开口:“老国公年事已高,不必跪谢恩,此去西夏,国公担居首功,长郡主还是年幼懵懂之年,多亏国公照顾。” 第194章 英雄怎么能是女人? “陛下,此首功老臣断不敢当,说来惭愧,一路老臣都病着,一切大小事皆是长郡主所担,长郡主虽年幼,又是女子,却也堪当英雄二子。” 宁国公还是坚定地跪了下去,他是不愿意将一切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在面对西夏大将阎无景时,他那年仅十五的羲丫头并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般胆怯不知所措。 反而是从容不迫,还压了西夏一头,扬了大南国威! 一个养在闺阁中的贵女,无人仔细教养,能有如今气魄,实属不易。 也不愧是那小子的闺女,虎父无犬女。 宁国所说的一切,让南温严的笑容都有些发僵,他虽知道这个皇妹聪慧,却不曾想到能有与他国对谈的气魄和才能。 能得到宁国公的肯定,便知话中不假。 想到这里,南温严或多或少有了些喜色,他的皇妹如此出色,他这个当皇兄的怎能不高兴? 但长郡主出色,他作为皇帝多少也有些不安。 于是对宁国公回道:“国公多是夸奖了,我大南有国公,才是大南之幸。” “老臣并不夸赞长郡主,而是钦佩!” 一个整日锦衣玉食的郡主,听说伯爵府连教书先生都没给南羲请,却没有被养废,反而自学文才,实在是心性可贵。 那些说是被锦衣玉食养废了的纨绔世家子弟,不过本身就是个不思进取的,却要责怪钱财美酒害人! 宁国公说得坦然,却让南温严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宁国公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南温严转移话题关心了南羲两句,便也敷衍了过去。 面对国公的夸赞,南羲头一次没有过谦拒绝,该是她崭露头角的时候,便不该害怕暗中的箭矢。 “朕的皇妹,果然不会让朕失望。”皇帝眼里既是欣慰,也是忌惮。 南羲:“为君为国,南羲虽是一女子力弱,却也不敢懈怠。” “阿羲堪当女中豪杰也。” 这话是南温严只对她一人说的,肩膀处才被南温严轻轻拍过。 她能感受到南温严是不反对的,至少目前她可以再更进一步,这是南温严所允许的。 再次上了马车,那些文武百官也不免拉帮结派地私底下议论了起来。 以伯爵爷李围为首的几个官员纷纷摇头:“这长郡主不过去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可能独自面对西夏?不过是宁国公说出来羞辱我等的话罢了!” “这宁国公当初也是自己要去的西夏,如今回来了反倒是羞辱我等不如一个小女娃!实在是可恨!” 听着这些有些发酸的话,李围面色凝重,他倒是不认为宁国公说的话有假。 他的妹妹自幼便是比他还要出色上几分的,这个外甥女也不是个吃素的弱女子。 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说不定这个外甥女真有宰相命! “我倒是觉得这长郡主能出使西夏,已经算是女中英雄了。” 人群之中一但出现不同的声音,很快便会被注意到。 其他几人顿时收住了话头,看向说话的兵部郎中,只是寂静片刻,便有人反驳:“坐马车游玩罢了,若长郡主是英雄,我家三岁小儿亦可!” 兵部郎中反问:“若真是这样,当初诸位为何不自己去?” 这话说得几人哑口无言,就连李围都无奈开口:“长郡主的确是堪当女中英雄。” 只是……这英雄怎么能是个女人呢? 见李围都这样说了,那些以李围马首是瞻的大臣顿时也不敢再争辩,纷纷闭了嘴。 庆功宴定在了三日后,南羲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打算去给凉州刺史温少卿的母亲送信。 马车才有掉头的意思,便被苏辞的侍卫长穆给拦了下来。 “长郡主,王爷让属下护送长郡主回府。” 南羲掀开帷幔,微微探头:“我要去一趟温大人家中,替温大人送信。” 送信的事长穆自然知道。 南羲看了一眼不远处苏辞的马车,遂对长穆说道:“你不如去同你家王爷说说,看王爷可否赏脸陪我同去。” 倒不是真的想邀请苏辞一起去,但毕竟是替一州刺史送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她还是觉得应该让苏辞跟她一起去的好。 她想苏辞是没空的,所以长穆也会替苏辞回绝她,然后自己跟着她去。 “属下这便去告知王爷。” 南羲:“……” 怎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长穆一来到苏辞马车跟前,拱手作揖说道:“王爷,长郡主说要去替温大人送信,但长郡主想要王爷陪着同去,特让属下来请。” 说罢怕自己表达的不够准确,又补充道:“长郡主还说若是王爷不肯赏脸去也就罢了?” 话音才落,里头便传来苏辞的回应:“你且去告诉长郡主,此行本王同去。” “是。” 南羲这边等了没一会儿,听见长穆说苏辞要同去时,心里多少有些疑虑。 苏辞这是有多不放心她?这等小事竟然也要跟她同去? “好,我知道了。” 放下帷幔,南羲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手指捏着眉心按揉,依旧不解疲乏。 行露低声:“郡主,奴婢瞧着这苏王爷还是猜疑着您的,往后只怕……” “怕他是个拦路虎?”南羲轻笑,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苏辞这只拦路虎她也势在必得。 行露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郡主!您小声些,长穆还在外头呢!” 这要是被听到了,可不得了! 而此时,外头的长穆的确是听到一些,但因听得不真切,只能凭空猜测,心想着长郡主是要看老虎? 这京城之中倒是没有老虎,不过皇家是有两只圈养的,到时候同王爷说说,王爷肯定有办法给长郡主弄到府里去的。 若是陛下舍不得,他也可以带人去外头给长郡主抓野的来,只要是长郡主想看的老虎,就算是带翅膀的他也想办法抓来! 只是……也不知道长郡主是想看什么样的老虎,据他所知,这老虎有白的有红棕的,白的更漂亮,长郡主应该是喜欢漂亮的。 第195章 寒门贵子 一路到了城北温家,南羲才发现温少卿的母亲并不是住在大宅邸里头的贵妇人。 此地偏僻,几乎要靠近城墙,门庭破旧,屋檐碎瓦。 “王爷,这温大人虽不是京官,但怎的也是朝廷正三品的官员,我听闻其母身有眼疾,如此待遇,实在是令人寒心!” 南羲说这话并不是在责怪苏辞,她只是气愤朝廷内里腐败,官官相护难以清除祸根! “长郡主说的是,臣定查清此事,还温大人一个公道。” “走吧。”南羲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敞开的大门前,还是停下了步子,对身边行露说道:“你且去通报一声。” 若是一群人贸然进去,只怕会惊吓着温老太太。 行露福身入院,到了里头屋门处出声:“温老太太。” “谁来了?”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行露视线之中温老太太正和一年轻男子坐着吃饭。 没有桌子,只有一需要烧柴的火炉子,上边一铁锅,里头是一锅深色的杂菜汤。 年轻男子探头看向行露,二人对视皆是一惊! “项……项秀才?” 当南羲和苏辞进来时,南羲看见这里头有个项子舒,也是意外。 “草民……” 项子舒的话还没说完,南羲随即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并不想让温老太太知晓她的身份。 南羲的目光顺着温老太太还端着的破碗往上,最终停留在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温大娘,我是温大人的朋友,特地替温大人来看您的。” 温老太太眼睛是看不见了的,在听见温大人三个字时却也是满脸欣喜。 此时温老太太正用耳朵打探着周围,确定了南羲的方向后才开口询问:“姑娘,你是小儿少卿的朋友?” “正是,温大人让我带了一封家书给您。” 话落,行露将信递了过来。 “家书?我儿的家书?”温老太太情绪瞬间变得激动。 项子舒见状,赶紧接下了温老太太手里的碗筷,南羲将信放入了温老太太手中,温老太太拿在手中也是轻轻摸索,仿佛手里的信便是自己亲儿子的手。 已经十几年不曾有儿子的音讯了,温老太太多少是有些不敢相信的,转身急切地将信往项子舒身上递:“孩子,快念给我听听!” 由于南羲这个长郡主在这里,项子舒一时间也不敢自作主张地应下,而是看向南羲征询着示意。 南羲微微颔首,她本就是想让项子舒来念,从一进门看见项子舒和温老太太的相处,她便知道温老太太是信任项子舒的。 只是她心里又觉得奇怪,项子舒和温老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随着项子舒念完了信,温老太太听得早已经泪眼婆娑,信上说的很简单,两句问候,几句近况,都是报喜不报忧。 “姑娘!姑娘!”温老太太出声轻唤,寻找着南羲所在的方向。 “温大娘,我在这。”南羲主动去握住了温老太太的手。 那双格外粗糙的手指有些发黑,南羲并不嫌弃,这么一双手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艰辛。 温少卿曾跟她说过,他是靠着温老太太编草鞋供养大的,温老太太虽有眼疾,手却是格外地巧。 大抵是感受到南羲的手纤细柔软,温老太太不敢紧握,缓缓松了手,只笑着问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儿如今在杭州可好?” “我叫明羲,温大人在杭州很好。”南羲替温少卿圆着谎话,毕竟凉州乃是苦寒之地,而杭州却是十分富饶。 温老太太听了这才满意地点头:“好好,他好我就放心了。” 这么多年温少卿不曾寄银子回家,也不曾有个消息,但温老太太却从没有怪孩子的心思。 她知道她的儿子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如今她身子还硬朗,能自给自足,不需要孩子为她操心。 “明姑娘,那你可是杭州人?你回杭州时可否替我送个口信?” 温老太太说罢不安地攥着双手,尽管已经无神的青灰双眸,依旧可见期盼的光芒。 “我过几日便回杭州,大娘您有话说都可以让您身边的项公子写下来,我自会一并带回杭州给温大人。” “姑娘你认识小项?” 温老太太露出惊讶之色,不等南羲解释,项子舒赶紧接话:“明姑娘同我皆是温兄好友,自是认识的。” 说了些许话,一同吃过了饭,南羲也打算离开了,让南羲意外的是,温老太太虽说看不见了,做起事来却格外利落。 按照项子舒所说,温老太太是早就习惯了屋里屋外的一切,但有时也会意外摔倒烫伤。 临出门时,南羲本想留下行露照看温老太太,没想到苏辞比她想的周到,早就让长穆从府里调派出了两个侍女。 并对温老太太宣称是温大人送来的丫鬟,温老太太虽然拒绝,但一听这两丫鬟在京中无亲无故,又心疼地将二人留下。 离开温家,南羲也开始对项子舒发问:“项公子,你是如何结识的温大人?” 按照年龄来说,温大人去凉州时,项子舒还只是个孩童。 项子舒低着头,拱手作揖:“说来惭愧,在下并不是温大人好友,也不曾见过温大人。” 接着娓娓道来:“在下年幼时入学,夫子曾提到过温大人,温大人出生穷苦人家,都说寒门难出贵子,温大人高中状元乃是古往今来都少有的壮事,在下十分仰慕,遂来温家拜访老夫人,却不曾想……” 后面的话项子舒也不好明说,毕竟长郡主是皇家人,而长郡主身侧的男子他虽不认识,可其身上凌人的气魄也该是朝中一大员。 南羲微微福身:“公子之心城善至美,令人敬佩。” 温老太太说这些年都是项子舒在照顾她,她原本以为二者是沾亲带故,却不曾想到是萍水相逢。 难得项子舒一片赤诚之心,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长郡主言重了。”项子舒将揖又作得往下了些,他一届平民,哪里能受得起长郡主的礼? 南羲:“我听闻陛下推后了科举时日,开春时愿听君好消息。” 第196章 你的字,只我识 项子舒离去时,长穆对着墨丛使了个眼色,他倒是想看看这项公子什么身份?竟能让长郡主青睐有加! “王爷身份太过贵重,遂不曾向他们介绍,还望王爷勿怪。” 南羲说话时目光微微看向身边人,却正好对上了苏辞俯视过来的目光。 只是一眼,她仿佛看见苏辞眼里的万水千山,清风银铃。 被苏辞这般温和的目光看着,南羲多少有些不自在,收回眼神别过头去,脸上有些发烫。 顿时懊恼自己心里胡思乱想,意识到是从前听李微雪所说的少女怀春,惊得南羲耳廓都染上了烟霞。 “无妨。” 苏辞干净微沉的声音在南羲耳边响起,仿佛清风一般令人心旷神怡,吹散了耳廓烟霞。 “今日时辰不早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王爷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正好顺路,可送长郡主一程。” “哦,好……” 好字才说了一半,南羲忽然意识到二人并不顺路,各自回府明明是相反的两条路。 既然苏辞要送她,便也由着他送,话都说出来了,总是不好拒绝的。 直到上了马车,南羲才觉得自己的心平静了下来,行露在一边是看在眼里,如今无人,出言委婉劝道:“苏王爷一表人才,也不知将来陛下会为苏王爷赐婚那家姑娘?” 赐婚…… 南羲眉间微蹙,只听着行露继续言说:“奴婢想苏王爷的姻缘定然是要为陛下拉拢重臣的,也不知会是谁家姑娘。” “想来不久便会知晓答案。”南羲的回答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行露听着心里也放心了不少,她怕郡主对苏王爷动了心,这情爱使人困顿,是半点都沾不得。 尤其是像苏王爷这样身份显赫的男子,更没有真心可言,只怕后宅之中早就有了不少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 说到赐婚的事,南羲多少有些担忧,她如今是断不能嫁人的。 情爱对她而言,反倒是绊脚之石。 她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南羲回府后便没了精神,行露伺候着南羲睡下,才出门就看见了甘棠把阿江给拉进了屋去! 好在屋门是开着的,行露也不好现在就去说什么,想着等晚些时候再说教也不迟。 屋内。 甘棠气愤地将阿江这些日子给她写的信一张张摆了出来,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信上乱七八糟的字,对着阿江呵斥道:“你自己看看你给我写的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画的符呢!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写字的吗?” 面对凶巴巴的甘棠,阿江只觉得眼前人特别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愣了愣后还是将手伸到甘棠头顶,轻轻顺着柔软的青丝而下。 他知道如何安抚一只野猫,想着也能安抚甘棠。 似乎真的起了效,甘棠愣愣地站在原地,对阿江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感到诧异,随即便涨红了脸! “阿江你干什么!”她抱住自己的脑袋往后退了两步,眼里的泪花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谁让你碰我的?你碰了我的头,我就长不高了!以后就没有娶我做媳妇了!” 这话还是芳嬷嬷说的,说被男人摸了头,就容易长不高,长不高便嫁不出去! 她本来就生得矮,这下当真是要长不高了! 阿江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大的错事,看着甘棠的眼泪,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甘棠在意,遂坚定地回答:“我娶。” 甘棠面色一怔,连眼泪都停在了眼眶,阿江……什么意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话虽说得有些急眼,甘棠心里却并不生气,她是有些喜欢阿江的,但也只是喜欢而已,可不代表她愿意嫁给他! 为了缓解尴尬,甘棠将碎发别在耳后,继续指着信纸上的字,说道:“你看你这个雨字,怎么这么多点?到底是下的多大的雨?” “还有你这些歪歪扭扭的字,除了我只怕没人能看明白了!” 阿江不善写字,每次甘棠教他写字时,都像是在执行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 面对甘棠的说教,阿江没有反驳,只是认认真真地听着。 甘棠的气也因阿江的态度消下去不少,虽然写得不好,但态度是没有问题的。 “你能想到给我写信,这一点还是值得表扬的,以后出门在外,都要记得,知不知道?” 虽然都是简单的一两句话,甚至有一封信只写了下雨两个字,但甘棠知道这对于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嗯。”阿江颔首轻应,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听甘棠的话,但他心里愿意,便凭着感觉去做。 “我这里有字帖,你再好好写写,我过一会儿要检查的。” 甘棠本打算出去给郡主守门,却看见阿江握笔的样子实在是碍眼,谁家握笔像握剑一样? 莫非是想把纸下的桌子戳几个窟窿出来? 甘棠走到了阿江跟前,开始手把手地教阿江握笔,说实话,阿江的手生的很好看,虽然手心有些粗糙,但掌心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不白但也不黑,看得人赏心悦目。 有意无意之间的触碰,甘棠脸色也有些发烫,奇怪了!从前她也没这么多心思! 大抵是脑海里还有阿江的那句:我娶。 “甘棠!” 行露的声音突出响起,可把甘棠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离阿江三丈远,瞧着便是心虚模样。 “行露姐姐,我在教阿江写字,他身为郡主的侍卫,可不能不识字。”甘棠慌忙的解释着。 好在行露也才走到门口,似乎并未看到方才她教阿江写字的样子,甘棠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都怪阿江乱说话!弄得她现在心里总是乱七八糟的!书上说君子坐怀不乱,她也要当个君子才是! 行露道:“你让阿江先练着,我接到一封给你的信,你看看。” “我的信?”甘棠一愣,想着谁会给她寄信?恐怕就只有舅舅了吧! 可舅舅从来都没给她寄过信。 第197章 千载难逢 “是谁寄来的?”甘棠接过信封,匆匆打开后先看了一眼最后落款。 上头写的是春三娘,但甘棠并不认识什么春三娘,行露说信是从洛阳寄过来的。 细细看其中内容,甘棠原本带着些许疑惑的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瞧着甘棠脸色不大对劲,行露出声询问。 “行露姐姐,我舅舅死了。” 甘棠只觉得自己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不足以让她恸哭,却也有难以言喻的伤心。 她和舅舅没什么感情,多年不见,她甚至都不知道舅舅长什么样子。 只是因为家里没别的亲人了,只剩下舅舅,所以她才每年都给舅舅寄些银两回去。 “你舅舅?”行露多少有些不相信,甘棠有个舅舅她是知道的,不惑之年,正是好时候,怎么就死了呢? 甘棠低丧着脑袋,喃喃:“信上说舅舅是被得了痨病。” “那……你如今也回不去,不如多寄些钱财给你表亲。”行露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毕竟甘棠如今是没办法回去尽孝的。 甘棠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她没有舅舅了。 一时无话,行露竟不知该如何安慰甘棠,见甘棠不说话,她想着甘棠是想回洛阳的。 本忧愁如何劝慰,忽然间心头灵光一现,行露来不及安抚甘棠,急冲冲地便往南羲寝屋中去。 “郡主!郡主!” 南羲睡眠浅,在被唤的第一声便已经睁开了眸子,她看着关了门向自己走来的行露,蹙眉开口:“出什么事了?” 行露将南羲扶起靠在软枕上,才忧愁地开口说道:“郡主,洛阳来了信,说是甘棠死了舅舅。” 这个消息南羲接受得有些缓慢,甘棠的确是有一个舅舅,这事她是知道的,遂问:“如今倒是不好叫她回去尽孝。” 放甘棠出京城不难,她只怕甘棠有去无回。 行露:“虽说是不大好,但奴婢想着郡主何不借此机会暗中派人去洛阳?” “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有了甘棠这个明面上的理由,也好遮掩。” 行露所说南羲有些迟疑,甘棠毕竟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头,谋其事时总不好太果断。 但行露说的也的确是没错,这算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 思虑片刻,南羲道:“让阿江暗中护送甘棠回洛阳。” “阿江他……”行露总是不放心阿江的,正想着劝说南羲,却被南羲的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给噎住了。 南羲轻拍行露的手背,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温声道:“如今我虽看不出阿江是否忠我,但他绝不会叛我。” “郡主对他就这般放心?” “我只是,对二哥哥放心。” 既已决定,行露便也下去将此事告知了甘棠,甘棠一听南羲要她回洛阳,便知道郡主绝对不只是让她回去尽孝! 遂开口低声向行露询问:“行露姐姐,郡主可是有什么安排?” 毕竟郡主和王爷已经多年不得见了,再加上信件来往多有不便,郡主肯定有话要她亲口告知王爷! “安排?什么安排?”这话反而是把行露给问糊涂了。 怕甘棠多心惹事,行露遂道:“郡主只是叫你回洛阳给你舅舅跪拜上香,你到了洛阳可得早些回来。” “我……我倒也不是那么想回去。”甘棠咬了咬唇,微微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行露。 她也不是真的不想尽个孝道,舅舅已经去世了,信上说舅舅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儿子,舅母拿钱已经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回去了……就得养两个孩子。 养了孩子后她只怕也不能回来伺候郡主了。 靠着她这些年攒的积蓄,是能养活两个孩子,但仅仅也只是能活着罢了。 她自己都还是个没成婚的女娃,怎么养孩子…… “怎么说也是你舅舅,你总得回去的。”行露出声劝慰,她也知道甘棠和这个舅舅没什么感情,其舅舅也不曾管过甘棠半分,反倒是甘棠每年拿银子寄回去。 这么多年来,甘棠舅舅家里也不曾来信问候半句,如今就算甘棠不回去,也不能说是不孝。 听见行露的劝说,甘棠眼眶顿时就红了,委屈地低着头,哽咽道:“舅舅有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有余,春三娘信里讲舅母拿着钱财跟人走了,说我是两个孩子的姐姐,两个孩子孤苦无依,叫我回去替舅舅把孩子养大。” “养孩子?”行露听着心中便来气,当场怒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能叫你养?” “再说了,你舅舅的孩子也轮不到你来管,你舅母跑了,你舅母娘家人也能跟着跑了不成?” 越是这么说,甘棠越是难受,抽噎道:“可我回去了,他们塞给我。我总不能真的不管。” 毕竟是两条命,甘棠自问自己做不到丢下两个没人要的孩子不管。 若是舅母娘家人愿意养着,春三娘信中也不必说叫她养了。 “这样,你回去后便到州里告你舅母,郡主会给你通行的令牌文书,到时候你拿着通行令牌文书去告官,州府的吴大人也是看着咱们郡主长大的,也不会记不得你。” “至于孩子,自然也归州府管。” 得了行露的指点,甘棠仿佛被人突然拉入光明之中,她感激地拉着行露的手,激动道:“行露姐姐,要是没你,我可真就到乡下养孩子去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梧桐村里那些蛮不讲理的人,从她能记事开始,阿娘就因生不出儿子被村里人欺负。 而她阿娘,也是被村里的接生婆给害死的! 她记得阿娘因为生不下来,接生婆叫人牵了黄牛来,她看着阿娘在牛背上流了好多血,最终一尸两命。 阿娘死了,阿爹也不要她了,舅舅找阿爹算账要了些钱,顺带她给带着离开。 可到了舅舅家,她永远记得舅舅对她说: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赔钱货,养你就是白费钱,明儿我就把你卖了。 第198章 何不顺水推舟 甘棠还记得在五岁时,舅舅把她送到了洛阳王府做事,并没有直接卖掉她。 本来王府嫌她小是不要的,但当时与她同岁的郡主看见了冬日里还穿着单薄短衫的她。 郡主给了她一个糖葫芦,芳嬷嬷觉着她合郡主眼缘,便决定收下她,让她成了郡主的贴身丫鬟,还能同郡主一起读书。 芳嬷嬷和郡主,对她有再造之恩,她这一生都无法尽其恩情。 在洛阳王府的两年里,舅舅时常找她要银子,说她要替阿娘孝顺外祖母。 在快离开洛阳的那一年,外祖母也去世了,至今日,她还是习惯性地每年给舅舅寄一些银子回去。 毕竟当初无家可归时,是舅舅接济了她,如今舅舅死了,当初恩情,也算是还尽了。 至于舅舅的两个孩子,的确不该是她来养。 行露见甘棠神色之中还有些不安,遂道:“郡主疼你,让阿江护送你回洛阳,定会保你周全。” 以阿江的武功,保证甘棠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而此时,阿江正在南羲跟前,对南羲的吩咐,阿江也是恭敬从命。 南羲不需要阿江向她保证什么,她知道阿江能做到。 “你们即日起程,我想你是有办法出城的,便也不必给你通行文书了。” 阿江是他暗中派出去的,自然不可明目张胆地出城,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完了,但愿阿江能为她查到些东西。 一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月上枝头时,南羲坐在窗前睡意全无,甘棠这会儿想必已经到城外三里坡了。 三里坡有客栈可住,所有的日程,她都替甘棠规划好了,不会出现星夜赶路的情况,更安全稳妥。 门外传来浅浅脚步声,南羲目光向门口看去时,见时行露提着灯笼进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斗篷的身影。 南羲倒是不意外,面上却不得不装作疑惑模样询问:“她是何人?” 穿着黑斗篷的人缓缓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娇美容颜,灵动的一双杏花眼尽是委屈。 “永宁县主?”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磋磨,永宁县主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骄傲了,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南羲蹙着眉心,看着永宁县主在她面前跪下,叩首:“永宁求皇姑姑帮我。” “行露,还不快将县主扶起来?”南羲依旧静坐,对着行露使了个眼色。 她从回来时听了甘棠说起京中大事时,便知道这永宁县主会来找她的。 永宁县主当街杀人一事,甘棠也是出去打问过的,从几个小孩子口中得知,杀人的另有其人。 虽说小孩子的话不可全信,但从进宫碰壁到被禁足,她知道这永宁县主是受了大委屈的。 同为质子,永宁县主唯一能求的人,便只有她这个皇姑姑了。 行露的搀扶,永宁县主不受,只再次出声:“姑姑,永宁从前多有得罪姑姑,只求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求姑姑帮我。” 话落,又是一叩首大礼。 南羲语气温吞,不疾不徐地开口:“县主若是有事,起来坐下说与我听,或许我还能听进去一二,若是县主执意如此,我便也只好送客了。” 听了这话,永宁县主还是在行露的搀扶下起了身,落了坐,也是憋不住话,直言:“姑姑你可曾听说我当街杀人一事?” 这话问的,南羲一时间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说不知道,反而显得虚伪了。 遂颔首直言:“听说过了,若是我不曾记错,县主如今还在禁足中才是。” “是。”永宁县主点了点头,她这次出来,本就是违抗了皇后的懿旨。 “姑姑,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京城之中永宁无人可依靠,只能求姑姑为我洗刷冤屈。” 听了这话,南羲的态度依旧漠然疏远,只反问:“县主,这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永宁自知无法自证,所以才来求姑姑帮我,我知道姑姑你一定有办法的。” 南羲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这事依旧不打算给出态度,只道:“县主当真是高看我了。” 从她回来时得知这件事起,便知道这事不简单,若是想查个水落石出,皇帝便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黄家如今是户部的代理尚书,陛下肯定是不愿意在朝局不稳时有人落坐户部,黄家便是这个位置最好的挡箭牌。 若是有人破了这挡箭牌,陛下是要生气的。 所以洗刷冤屈简单,但想拿住罪魁祸首,艰难。 她能帮永宁县主洗刷冤屈,但也不能轻易就答应了。 “皇姑姑,我知道您一定是有办法的。,求姑姑帮我一回!” 南羲抿嘴一笑,略有几分玩味询问:“我这次帮了你,你又能回报我什么?” 这话直接把永宁县主给问住了,低头抿着唇纠结一番,遂仰起头来目光坚定地开口:“往后只要不是什么坏事,我都愿意尽自己的全力帮姑姑。” “我要你帮我什么?嗯?”南羲微勾唇角,语气揶揄,她并不想同永宁县主做交易。 比起随时会崩的不可靠交易关系,她更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永宁县主:“我……”结巴了半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永宁县主有些气馁时,南羲沉声开口:“行了,看在县主叫我一声姑姑的份上,我不帮反倒是显得我无情了些,至于事情真相,我会去查的,若你说的属实,我也断不容你蒙冤。” “县主如今还在禁足之中,早些回去吧。” “姑姑您……您答应了?”永宁县主从未有这般激动欣喜过,本来她就是不带希望来的,却没想到南羲真的愿意帮她。 那个人说的没错,长郡主当真是个极好的人,不会计较她从前的无礼,如今甚至不要她回报什么。 在京城里,人人都不信她,也不愿意帮她,而皇姑姑是唯一一个愿意信她的人。 “行露,派个嘴严的人护送县主回去。” “皇姑姑,从前都是永宁错了,永宁不敢求姑姑原谅,只求姑姑不要把永宁的胡言挂在心上。”永宁县主说话间又对着南羲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头才起身。 第199章 谣言四起 冬日落雪,枯草起霜,京城街道少了平日里的繁华。 摊贩们都躲在了店铺屋檐之下做生意,交了些铜板,相处也和谐。 雪天没什么行人,摊贩之间也难得空闲下来坐在一堆闲聊,一为打发时间,二为能暖和些。 “难不成那县主真是被冤枉的?” 满大街都在说长郡主指使永宁县主杀人,据说还是京兆府的公子说出来的,一个个都说的有板有眼,不像是假的。 “冤枉个屁!说是长郡主指使的,但人还不是那县主杀的?这两个女人,当真是蛇蝎心肠,不把咱们老百姓的命当命!” “我倒是想能被长郡主给打死,听说那王大被打死了官府给了一百两银子,那可够我家里大半辈子生计了,我家里三个儿子,还有七个个赔钱货,婆娘又是个好吃懒做的,整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疼!” 说到这里,男人又气愤改口:“就应该让长郡主打死我那恶婆娘,家里也能富裕起来。” 这话一出,大伙倒是都表示了赞同。 一年过四十的大娘忍不住说了两嘴:“这娶媳妇呐,就是不能娶懒货回去,我儿子娶的也不是个好东西,连着生了好几个赔钱货,叫那些权贵人家都打死了才好!” 打死一个男人官府赔一百两,几个女娃应当也能赔一半银子。 皇宫朝堂之中,不少文官大臣也在朝堂之上议论起了外头的谣言。 其中带头的便是太常寺卿郎肃,字秦桑。 郎秦桑四十有三,是大南的老臣,官至正四品,掌管礼乐祭祀,在朝堂中是出了名的较真,更多是钻牛角尖出不来。 大抵是常年争执,其面相都带着些许刻薄。 郎秦桑此时被几个御史反驳,扯了扯嘴角,当场端起笏板对皇帝起奏:“陛下!长郡主指使永宁县主杀人绝不只是谣言那般简单,京兆府府尹之嫡子秦泰在酒楼醉酒之后亲口道出!” “正所谓酒后吐真言!秦泰公子当日的确是是在场,定然是看见了什么,却因长郡主权势不敢吐露!” 太常寺卿说得义正辞严,底下的京兆府府尹秦攀低着头眼睛都闭实了。 本来想将自己藏着些,怎奈皇帝南温严还是注意到了他。 “臣……臣也不知道此事真假,小儿酒后之言……” 结结巴巴半晌,府尹愣是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连手里的笏板都开始抖了起来。 长郡主的事,他一个府尹怎好议论……? 更何况他是知道王大到底是谁打死的,如今惹到了长郡主头上,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逆子给打死! 太常寺卿眉心紧皱,知道这个秦攀指望不上,又怕秦攀说错话,赶紧出声打断:“陛下,府尹惧怕长郡主之威势,自不敢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也好还百姓一个公道!” 南温严:“……” 惧怕长郡主威势?南温严倒是没看出这些大臣有怕的,只要是长郡主出事,一个个都跟狗见了屎一样你争我抢,就恨不得他这个当皇帝的把长郡主打入大牢。 也不知道这些个大臣同皇妹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父皇那一辈的事,他知之甚少,这些老臣想来是知道全部的,但一个个又闭口不言。 或许是见皇帝坐在龙椅上不说话,几个早就串通好的大臣纷纷跪下:“臣等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拿天下百姓公道作为话头,南温严轻轻扯了扯唇角,这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但这事他要是同意了,后面定然又会闹出更多麻烦事来,永宁之事他本就不想再提,偏偏这帮大臣不懂他的心意,非唱反调。 目光落到一旁站着的苏辞身上,遂道:“摄政王,此事朕就交给你了,你意下如何?” 作为摄政王,苏辞和皇帝是同在高台之中的,只是皇帝坐着,苏辞身为臣子便是同底下群臣一样站着的。 自大南开国后,便废除了群臣上朝跪坐的规矩,站着更能提现臣子上朝时心系国事百姓之德。 苏辞转身对皇帝拱手长揖:“臣领旨。” 有苏辞接话,南温严顿时觉得放心不少,毕竟苏辞是自己人,出什么事也都会封锁消息告知他一声再做决定。 不像那些鲁莽大臣,一出事就整个朝堂嚷嚷,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陛下!此事交由摄政王,只怕不妥啊!” 太常寺卿郎秦桑是第一个不同意这件事的人,说出的话也让南温严感到生气。 “有何不妥?”南温严发问,这些大臣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烦!早知道当初送这朗肃去出使西夏了,也省得劳累长郡主去这一趟! 至于缘由,朗秦桑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当年长郡主之母便是一位祸国殃民的女人,祸害着太子丢了皇位,成了洛阳王,连苏大将军都为其倾倒! 如今这长郡主和那妖女是越来越像了,摄政王毕竟是苏大将军的养子,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摄政王说不准早就着了长郡主的道! 到时候这事定然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那他今天在这朝堂上所争辩的岂不是白费功夫? 朗秦桑仔细想了想后才出言:“摄政王身在高位,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臣提议由刑部来查这件事,也好为陛下和摄政王分忧。” 皇帝如今能自己处理朝政,大臣们遂对摄政王有畏惧,但心里也早就不当回事了。 毕竟陛下能自己处理朝政了,还要摄政王做什么?说不定再过个一两年就给废了。 那时候的摄政王可就比不得从前的苏侯爷了,往好一点说会外放,往坏了说恐怕会身死京中。 自古功高震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除非这摄政王的权利能与陛下抗衡一辈子! 要这么说来,苏辞也有这个能力,但所有人都知道,苏辞忠臣,从前是先帝身边的狗,如今这狗到了新帝手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刑部?”南温严多少有些不放心,他知道,刑部是赵太尉的人,赵太尉从前作为三皇子党…… 第200章 拿稳了王爷的心思 但太尉毕竟是朝中重臣,他就算不信任,也不能罢免,这事他不好拒绝,遂对苏辞问询:“此事摄政王怎么看?” 苏辞收回睨视朗秦桑的沉冷目光,道:“此事不必劳烦刑部,内卫司近来空闲,顺带查清此谣言,还长郡主公道。” “嗯,摄政王说的有道理。”南温严很赞同苏辞的说法,是查清谣言还长郡主一个公道,而不是查清案子还百姓公道。 他是不相信那丫头能干出杀人勾当的,只怕看见杀人都能吓晕过去。 忽想起广陵郡王屠府一事,当日只怕那丫头都吓坏了,记得宫人说那丫头去皇祖母那请罪时魂都没了。 提起南羲,他总能想到那个当年受到欺负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从前南羲受了委屈,又替他出使西夏,如今他当了皇帝,无论如何也该还她一生平安顺遂的。 就在南温严还想着怎么找个由头赏赐南羲时,朗秦桑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摄政王,内卫司乃是天子亲臣,有监察百官处理重案之职,怎能费功夫去查一小小谣言?” 内卫司是天子的人,他们这些大臣就算是有天大的权利也不敢染指,就连丞相的话内卫司都不一定会给面子。 大理寺少卿李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知晓皇帝心意,遂平静出言:“朗大人既然说了是小小谣言,不如让我大理寺顺带查上一查便是,何必劳动刑部?” 见势头不好,伯爵李围也想凑个热闹,端起笏板进言:“虽说是谣言,但牵扯到长郡主,便是大案,这大案便理应由刑部来查才为妥当!” 朗秦桑:“爵爷此话言之有理。” 眼看此事有了动摇,苏辞当即打断众臣谈论:“长郡主乃为皇室宗亲,身份贵重非凡,自该交由陛下身边的内卫司查理,此事诸位再不必复议!” 这么一句带着决断的话,将几个大臣的嘴堵得是严严实实。 朗秦桑脸色涨红,虽然生气,又不敢当面反驳,只得将求救的目光落到一直微笑着不说话的沐丞相身上。 沐丞相也没有坐视不理的意思,缓缓端起笏板,温声和气地开口:“陛下,此事不如还是交给京兆府吧,实在不必劳烦内卫司和刑部。” 这话说得府尹秦攀心头一紧,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肩膀可抬不起来! 不等皇帝开口,苏辞语气凛冽,当即驳回:“本王说了,此事陛下已定,诸位不必复议。” 苏辞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众大臣个个不敢再多说半句,连沐丞相也只干笑两声,对着苏辞拱手,恭敬笑言应是,仿佛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 这沐丞相在朝中一向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什么事都有参与。 朝堂气氛凝重,南温严只得轻轻咳嗽两声,严肃出言道:“朕昨日收到凉州急报,大雪压垮了州城不少房屋,朝廷的赈灾粮款户部已经在安排了,朕需要一位钦差大臣押运前往,不知哪位爱卿愿意前去?” 这赈灾一向都是有油水的,此时倒是许多大臣都表示愿意去,但却没有一个是南温严能看入眼的。 “大理寺主事刘值今日可在?” 话音才落,刘值便赶紧端着笏板从人后头向中走了上来,跪地:“臣刘值……” 话还没说完,南温严打断道:“朕听闻你是凉州人士,赈灾之事朕交由你如何?” 刘值看上去还有些年轻,皮肤和文官比起来有些发黑,但相貌端正,也是一位有才貌的郎君。 可刘值如今只是个正六品小官,当即便有大臣想表达不满,可方才才被摄政王训斥过一顿,如今多少是不敢再主动进言。 臣官职低微,入朝不过五年,只怕有负陛下所托。 这句话在刘值心里来回盘旋,但他都入朝五年了,这五年来就因为他出生平凡,是寒门出来的,在朝中处处受到打压。 这么多年来,是一点晋升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便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想到这里,刘值咽了咽喉头,鼓起勇气应声:“为陛下分忧乃是作为臣子的本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在所有大臣面前说这样的话,便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此时此刻,刘值已经不在意了,他要往上爬!以实现来时抱负! 显然,刘值的回答南温严是十分满意的,也不枉费他提拔一番。 早在昨日,南温严便调查过了,刘值这个小官员在朝廷中一没靠山,二没背景,榜五进士出生,却落到这六品小职上五年。 刘值也是唯一一个凭本事考进朝廷的凉州寒门子弟,这样的人怕出错,想往上升,做事必然认真。 此去,到时候回来,也好晋升。 当然,也难免有人从中作梗,该给的人他会给齐,到时候便看这刘值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个无能草包,也折了便也就折了。 退朝之后,长穆在皇宫外不远处看见了一辆十分熟悉的马车,仔细一瞧,才发现是长郡主的马车。 “王爷,属下看见长郡主的马车了。”长穆出言提醒。 在相遇之时,对行的马车和马都停了下来,南羲向外询问:“何事?” “郡主,是苏王爷的马车。” 南羲这才松来手炉,抬手掀起帷幔一角,向外看去。 “苏王爷这是才下朝?” 她此时坐在华贵的马车之中,而苏辞却是在已经快停的风雪中骑着高头大马,他的发冠披风上都落了些许白雪,将人衬得像雪中凛冽又傲气的红梅。 “嗯,长郡主可是要进宫?” “正是。” 苏辞微微蹙眉,他知道眼前人想做什么,遂道:“长郡主若是有什么需要臣的地方,尽管派人来传话。” “好,那便先谢过王爷了。”南羲知道是瞒不过这位苏王爷的,她本来也没有想瞒着。 那日行露送永宁县主回去时,说半路撞见了长穆,她便知道长穆定然会告诉苏辞,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苏辞那聪慧,又怎想不到? 但她知道,只要她做的事不过分,苏辞是不会干预她的。 第201章 谋害 匆匆分别,长穆瞧着南羲的马车已经远去,遂向高头大马之上的苏辞询问:“王爷,谣言一事陛下可有决断?” 按照那日他瞧见的情形来看,这谣言多半是在长郡主的掌握之中的。 由于不知长郡主具体想做什么,他们这些当属下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坏了长郡主的大事。 苏辞收回远送目光,俨然冽雪之下,只道:“通知内卫司的人,谣言之事不得擅自查探,一切候听长郡主吩咐。” “是。” 皇宫御书房。 南温严才下了早朝,这会儿本想着看看书闲休一番,面前却早就摆好了一碗莲子羹。 他想都不用想便知晓这是赵贵妃派人送来的,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送来。 从前他以为这是赵贵妃亲手炖煮的,偏偏昨日他关怀赵贵妃辛苦时,赵贵妃直言不讳地告诉他都是从御膳房端的,不费功夫。 当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了! “陛下,这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外头的奴才不好阻拦。”刘德才知道这会儿皇帝心思不好,说话的态度也恭谨了不少。 南温严沉着眉眼凝视着眼前的莲子羹,黑着脸说道:“你且让人去告诉贵妃,就说朕想喝会让人去御膳房端,不必劳烦她派人端过来。” “是。”刘德才干笑两声,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是脾气娇了些,自不会做什么羹汤,虽说是从御膳房端的,可想来也是心疼陛下的。” 南温严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她若是真把朕放心上,就不会跟皇后明争暗斗,皇后性子单纯,在她那吃的亏不在少数!” 这话刘德才是不敢接的,毕竟是后宫里见不得人的事,他一个奴才怎好议论? 但说到底二位娘娘所作所为,一切都是因陛下而起,除了每月十五必须去皇后宫中外,陛下几乎一个月侍寝日子有大半都在皇后宫中,剩下的时日才分给了贵妃和其他几个妃嫔。 这也难怪贵妃娘娘心里会吃醋。 “行了!把它给贵妃送去,就说朕这两日不喜这莲子羹。” 羹汤才送出去,刘德才又匆匆返了回来,作揖道:“陛下,长郡主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陛下,奴才瞧着长郡主面色委屈……” 剩下的话不用说南温严也知道这个皇妹为何而来。 这女子哭哭啼啼最为烦心,若是皇后他倒觉得是惹人怜爱。 但仔细一想,南羲并不像是个为这点事来苦闹的,不过这事也的确是委屈了她。 遂道:“快些请长郡主进来。” “南羲拜见陛下。” 南羲一进来便对着南温严行了跪拜大礼,这让南温严心中一咯噔,想着马上是不是就能瞧见美人落泪梨花带雨了。 但一切都在南温严的意料之外,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对于谣言的事南羲没有哭闹,只是沉声严肃陈述:“今天南羲在府中婢女口中得知市井谣言,府尹大人之嫡子秦泰传出我指使永宁县主杀人一事,此乃谣言诽谤,南羲恳请陛下明查。” 有句俗话说的好,只有真正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永宁县主这事她不难看出是陛下压下来的,永宁县主有多委屈,陛下是一清二楚的,那么便也该知此事是子虚乌有的。 “地上凉,皇妹快些起来。”南温严瞧着南羲穿的也单薄,遂又赶紧吩咐刘德才:“快些把西夏进贡的狐裘拿来。” 厚实温暖的狐裘披在身上,加上御书房的里暖烘烘的火炉,驱散了来是风雪寒意。 南温严坐在交椅上的南羲,柔弱又坚韧,面对委屈也没有哭哭啼啼,对于他这个整日听这个嫔妃哭那个嫔妃怨的皇帝来说,实在是难得。 “此事朕已经知晓,今日早朝时朕朝已经吩咐摄政王彻查此谣言,定还皇妹一个公道。”南温严的一双随和的瑞凤眼变得严厉,脸上挂着愠怒,瞧着便是极其重视这事的模样。 可这一切显然偏离了南羲的计划,她认为朝廷之中定有人大做文章让刑部来管,再不济也是大理寺和京兆府。 怎么会落到苏辞的手里? 苏辞身为摄政王,想必不会管这样的小事,说不定是陛下不想把事闹大,才硬塞给了苏辞! 如此一来,倒是给她减少了不少的麻烦。 陛下不想让事情闹大,而她也不想,所以借陛下的手来平息一些麻烦是最顺理成章的。 “一但查实,传播谣言之人朕绝不姑息。” “谢陛下。” 从御书房离开,南羲按照规矩去见太皇太后,南忆离京和亲,对太皇太后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南忆从小便在宫中长大,说是太皇太后最为宝贝的孙女也不为过,如今远嫁和亲,难以团聚,若她是皇祖母,也会茶不思饭不想。 快到正殿时,掌事姑姑青蓝忧心地对她说了一句:“长郡主见了太皇太后,便多陪太皇太后说说话吧。” “嗯,我知道。” 当南羲在那贵妃榻上看见太皇太后时,才发现太皇太后比上次庆功宴见到时还要显得老态许多。 原本看不见银白的一头青丝如今华发横生,就那般静静地倚靠在铺了毛毯的榻上浅眠。 满是皱纹的眼角还挂着温暖的慈爱,可南羲如今瞧着,却觉得心头发酸。 她轻轻坐在一旁,并没有打扰皇祖母睡眠,或许是屋中太暖,不知不觉也伴着风雪有了些许困乏。 与此同时,京兆府秦家。 京兆府府尹秦攀一回到家中便顺手从堂中拿了戒尺来,不顾下人劝说急冲冲地往儿子秦泰所住的院子去! 才到院子,小厮见状想跑回去通报一声,却被秦攀一口叫住:“跑什么跑?公子呢?” 小厮转身赶紧对着秦攀下跪,抖抖发发地回答道:“公子还未起身……” 昨夜公子大半夜才从外头回来,回来后又去了好几个通房丫头屋里,这会儿已经是睡死了,雷打都不带醒的。 “好啊!好啊!都日上三竿,还在睡梦中,逆子!逆子!” 第202章 苏辞那孩子极好 秦攀不用想就知道也逆子昨夜又喝花酒去了,不然也不至于现在都还没起来! 一时间脸色格外地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外头风雪给冻的。 加上来的时候急在雪中摔了一跤,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居然没人扫雪,想想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秦攀指着小厮,怒声:“去!去把那逆子给我拉出来!” 过了半炷香的时辰,秦泰才在小厮的搀扶下从房中走出来,到了正堂中,秦攀一看这儿子,是肉眼可见的虚弱,精神不振。 年纪轻轻的,身子便快被屋里的丫头外头的妓子掏空了。 这个样子秦攀是舍不得打的,但一想到再纵容下去定会不成样子,遂在秦泰还未来得及开口请安时便抄起手中戒尺对着肩膀手臂就一顿打! 秦泰吃痛叫唤了一声,反应过来时也只是伸手去挡戒尺,越是挡,秦攀这个当爹的就越是生气,打着打着便跳起来就是当头一棒! 棍子打在挡住头顶的胳膊肘上,咔嚓一声便断成了两半。 秦泰被打得双眼发蒙,还是在秦攀盯着断戒尺发愣的空档爬过去抱住了秦攀的大腿:“爹,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儿呐!” 作为家中最受宠的嫡子,秦泰并不是个窝里横的,反而十分会讨好父母。 这也导致秦攀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虽然不学无术,但还是很孝顺的。 百善孝为先。 “你!你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你传谁的谣言不好你敢乱嚼长郡主的舌根?还说不知道?” “爹……你在说什么啊?儿怎么听不明白?” 秦泰也是真的发懵,他什么时候传谣言了?又什么时候嚼长郡主的舌根了? 在老父亲秦攀的气愤大骂下,秦泰也算是了解了大概,抱着老爹的大腿就是哭:“爹,这事儿压根就不知道啊!” 秦攀几乎是气急而笑:“问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能从酒楼里传出?都说你在酒楼之中高声喧哗!那多人作证,你还不承认?” 酒楼…… 秦攀近来倒真是喝醉过一回,但的确是没什么印象,记得当时有一位姑娘突然过来陪他喝酒,之后那姑娘说什么…… 心里却是想着可能真是自己说的,后面完全记不住了,想到这里,秦泰心下顿时暗叫不好。 “爹!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一姑娘同我喝酒,说不定就是那姑娘刻意引诱我说的,不然我和长郡主无怨无仇,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个姑娘当时格外热情,打扮得极其让人难以把持,他也是鬼迷了心窍才被那姑娘灌了酒! “姑娘?什么姑娘?” 秦攀心中已经开始觉得是有人陷害了,毕竟也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人了,若说这都想不明白,便是白活了。 “爹,怎么办呐?” 他们家这才到京城的,秦泰可不想又回小县城去! 遂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找到那个女人!” 秦攀此时也不说话,仿佛是陷入了沉思,这事牵扯到的不仅是长郡主,还有永宁县主! 说不定就是永宁县主派人干的,目的便是拉扯到长郡主好让事情闹大,有再次的转机! “你快把那女子画下来!” 秦泰别的本事没有,就有一个过目不忘的本领,凡事见过的东西,都能清楚地画下来。 虽有这样的本事,可秦泰偏偏不肯放到正道上,只喜欢画些美人图。 “好!” 秦泰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准备着拿笔画像。 临近午时,雪已经停了。 万寿宫的南羲突然惊醒,睁开眼帘时才发现自己正睡在贵妃暖榻上。 “醒了?” 耳边传来太皇太后慈爱温暖的声音,南羲转动眸光看去,才发现皇祖母正坐在她不远处正焚香。 “皇祖母。”南羲还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怎么就睡着了…… 坐起来在青蓝的伺候中下了榻,她缓缓走向太皇太后,福身:“皇祖母万福。” 皇祖母慈爱的目光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只道:“快坐下,你旁边是栗子糕,哀家知道你最爱吃了。” “谢皇祖母。” 南羲连着吃了两块糕点,一直笑着看她的太皇太后突然开口:“忆丫头都嫁人了,哀家想着你年纪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不知道你怎么想?” 太皇太后如今最担心的便是南羲的婚事了,她生怕羲丫头也会被皇帝嫁得很远,到时候山高路远,她的羲丫头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南羲不知怎么回答,但她明白皇祖母是好意。 见南羲犹豫,太皇太后顺口提道:“哀家瞧着苏辞那孩子品行不错,虽然话不多,也不爱笑,但是个老实孩子,往后府里莺莺燕燕也少。” 南羲:“……”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到苏辞头上去了? “皇祖母,苏王爷是个好男儿,只是孙女……并不中意王爷。” 苏辞很好,若她是一个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姑娘,说不定真就愿意嫁了。 可偏偏她不是,她自幼失去父母,又到这京城中当质子,一切都是被人监管着的。 而苏辞也未必想娶她,就算愿意,也只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罢了。 她在京城的这些年,每日都在权衡利弊,她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 嫁人对她来说,绝非有利,只会丧她的心智,斩断前进的双脚,一生都活在小小后宅之中。 “唉!”面对南羲的婉拒,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但南羲不愿意,她也不想强求。 拉着南羲的手温柔说道:“好孩子,往后若是又看得如眼的,就来给皇祖母说,到时候入赘在你府上,省得男人招蜂引蝶。” 作为一个女人,谁也不想分享自己的丈夫,可身为女子,是没有办法的事。 “哀家还是觉得苏辞这孩子好,你想必是不了解他,待来日,想来你也会看到。” “皇祖母……”南羲只能撒娇敷衍此事。 她和苏辞,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陛下便是头一个不同意的。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皇太后瞧着南羲有些害羞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有表现出讨厌,便说明还是有机会的。 第203章 我教你 从宫中出来时已是下午申时,南羲没有坐马车。只是带了轻纱帷帽行走在两边都是厚厚积雪的街道,打算去苏府拜访。 雪停了,百姓们也是陆陆续续地上街采买,在那街边告示牌处,一群百姓正围观着什么。 想来是官府又发布了什么,南羲一个眼神示意,行露便往人群挤去,不一会回来,只道:“郡主,京兆府通缉了一女子,叫嫣红。” 嫣红这个名字出来时,南羲心中一顿,什么都没说迈步离去。 行至人少的街道,南羲才开口问:“人可送远了?” “郡主放心,人已经在送去岭南的路上了,这一路都是打点好了的,不会出差错。” 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行露想了想后又补充道:“就算官府的人马追赶上了,嫣红也是不会攀扯上郡主您的。” 更何况如今官府根本就不知道嫣红去处,就算查到什么,再追也完了。 嫣红是百花阁中一个不出挑的姑娘,又或者说那姑娘叫小花,从前是户部白家的丫鬟。 因告主之罪,又被卖到了青楼。 为了让秦泰亲口说出谣言,还是小花费了好大功夫的成就。 想到那通缉令上画像,行露不得不感叹:“都说这秦公子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如今算是见识了。” 醉酒中见的女子,居然能分毫不差地记住样貌,还能画出来,实在是令人惊叹。 南羲轻笑:“倒是个有才之人。” 这话行露也是赞同,但想到秦泰为人,说道:“虽说有才,但其品性不端,德行有亏,留着也是个祸害,郡主断不要起爱才之心。” “恶才罢了,不足为惜。” 苏府离御街并不算远,步行反倒是适应了外头风寒之气。 到了苏府大门,守门的侍卫将南羲迎进府去,并没有让南羲在正堂坐等的意思,反而是直接将其带了苏辞的书房。 南羲看着虚掩着的房门,本以为侍卫会对里头通传一声,却不曾想侍卫直接推开了房门,恭敬道:“长郡主请。” 如此不合礼数,南羲不由得皱眉,但都到这了,她也不好拒绝,只能缓步往里去。 不得不说,苏辞的书房很大,并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反而有小间也有楼。 墨竹屏风后头有一两道身影,坐着的正扶案执笔写着什么。 她听见了长穆的声音。 “王爷,这些地方官员送来的折子若是一一细看,只怕是好几天都看不完。” “地方官员也是官员,呈上的折子最显民情。” 听到二人对话,南羲心想苏辞是忙的,她倒是不好出声打扰,自然也不能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正打算敲一敲门框,便见苏辞从墨竹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对她恭敬拱手作揖:“臣见过长郡主,不知长郡主到来,臣有失远迎。” 苏辞并不责怪南羲自己进了府,对于苏辞来说,南羲若是想,整个苏府上下,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属下告退。”长穆对着二人作揖,知趣地退下。 长穆一早就吩咐过府里的人,只要是长郡主来见王爷,都是不必通报的,却没想到手底下的人当真是一声不响。 至少在长郡主出现在府门时,就该有人快些来告知一声才是。 南羲被苏辞请到书案前面对而坐,看着旁边堆积成山的折子,便知道近来苏辞辛苦,也正好给了她一个说辞。 “长郡主此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辞神情淡漠地看着她,那双沉凉的眸子像能穿透冰层的雪山寒阳,她的一切想法在他眼里都是清晰可见的。 本没有隐瞒的意思,南羲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出声直言:“我听陛下说谣言之事已全权交给了王爷你。” “嗯。”苏辞颔首:“此事臣定还长郡主一个公道。” “多谢苏王爷了,只是……”南羲目光轻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折子,继续说道:“王爷近来公务繁忙,我倒是不忍心,谣言之事王爷不妨交由我亲自来查,也算是给王爷分忧了。” 说是查,也不过是她收集了证据来告秦泰诽谤罢了,到时候查实的还是苏辞。 想来这个提议,苏辞不会拒绝她。 “好。” 苏辞语气温吞沉稳,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那双平静的眸子泛着泠泠柔光,朦胧之中似乎隐藏着微不可见的笑意。 “王爷公务繁忙,我便不多打扰了。” 南羲说完这话,本以为苏辞会直接起身相送,却不曾想苏辞竟会挽留她。 “长郡主若是得空,可否帮臣看看这些折子?” “我?” 折子这种东西,关系的都是国事,苏辞竟要她帮忙? 她若是看了,倒是和后宫干政区别不大了。 遂婉拒道:“我一女子,不懂政事,只怕是帮不上王爷的忙。” 苏辞眉眼含笑,温声:“不懂亦可学。” 或许是这话不像是能从苏辞口中说出来的,南羲有些意外,又觉得此话犹如春风化雨,草木皆青。 她坐在苏辞原本所坐的位置,拿起其中一本折子,上面是舒城知州上报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上书起愿今年增加赋税。 简简单单的话中,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接着苏辞递给了她第二本折子,在舒城之侧的渭河,上报却说今年当地粮食收成不好,要求减朝廷少当地赋税。 她看过大南的地图,两处地方等同一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一时间她倒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了。 仔细想了想后,她分析道:“这渭河在江南之下,海滨内陆,也算得是上是富庶之地。” “长郡主以为此事该如何决策?” 苏辞一旁静静研墨,南羲蹙眉思忖后说道:“若是拒绝显得朝廷不体察民心,若是允许只怕其中有假,但派人核实又费时费力,耽误民情。” “长郡主此话不假,但长郡主在凉州已有亲身体察民情,前者增加赋税之法,可行否?” 苏辞语气格外耐心,南羲想了想后,还是摇头:“此法不可行。” “没有到打仗的时候,如今国情平稳,最高赋税可减不可增。” 第204章 受益匪浅 “不然百姓们只怕觉得收成好时增加赋税,到头来家中依旧无富裕。” 苏辞颔首:“舒城既上奏朝廷,朝廷便要给一个决断答复。” “答复?” 南羲看着苏辞已经为她研好的墨,拾起云毫轻沾砚台,提笔不急不缓地批阅。 她道:“舒城既然今年风调雨顺,而渭河有难,不如让舒城对渭河进行帮扶,若是二者有假,自会再向朝廷上奏。” 这话是明面上说的,南羲也知道朝廷不仅要顾及百姓,也要顾及官员。 但有些事,朝廷也难做,自该把问题再交给底下的人,地方官员为了晋升也要顾及民心,官员之间与其说是合作治理地方的同僚,倒不如说是竞争对手。 朝廷只看最后结果行事,便是都对百姓和官员顾及到了。 她写好后递给苏辞,说道:“王爷觉得可行否?” “长郡主有宰相之才。” 听着苏辞的夸赞,南羲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苏辞是在教她,也是在让她理解陛下的苦心。 陛下不给永宁公道,也不责罚,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两边顾及,往后定然也是会给永宁洗冤的。 可永宁不懂,才惹得陛下厌烦,但也给了她机会。 苏辞的意思是,让她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点到为止。 “王爷今日所教,南羲受益匪浅。” “长郡主言重了。”苏辞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她忽然想到初次见苏辞时,只觉得冷漠高傲不好相处,如今相处之下,她看到了翩翩公子,温玉沉静,和外头传的活阎王没有任何关系。 “长郡主为何这般看着臣?” 南羲的长久注视,自不惊觉,在苏辞温声询问中匆匆收回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别处,语气淡然:“适才走神,王爷勿怪。” 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她该回去了,正想开口,外头便响起来敲门声。 “进。” 随着推门声响起,南羲坐在主位倒是有些不自在,反倒是站着为她研墨的苏辞神色淡然。 长穆带着严肃而来,在看见此情此景时,整个人都愣了愣。 长郡主在批改折子? 虽然意外,但长穆觉得看见长郡主骑在王爷头上都不奇怪了,毕竟王爷对长郡主的态度比对任何人都好。 “王爷,属下方才得知宁国病重,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属下想着可要叫虞老前去瞧瞧?” 虞老乃是出自药王谷的医师,多少王公贵族都想找到虞老医治,却都茫无端绪,一筹莫展。 可虞老这人性子古怪,只有王爷的话能听进去一两句,有时候连王爷的话都不听。 “国公病了?”南羲瞬时站了起来,几乎想也没想便同苏辞道别。 宁国公病重,她是要去探望的,就算不能见到宁国公,至少能安慰安慰宁国公夫人。 “好,臣晚些时候再去拜访国公。” 宁国公府离得不远,加上马快,南羲很快就到了其府门。 报了身份便被侍女迎了进去,宁国公夫人亲自来接待她,可以看出宁国公夫人双目憔悴不堪,是哭过好几回的了。 “国公可好?” 宁国公夫人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盘旋:“御医束手无策,是没多少日子了。” 连她夫君的那叫虞老的疯友都说不行了,便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这些年夫君身子能硬朗,也全靠着虞老调理,可偏偏……偏偏他要去西夏,这一回来身子便垮了! “生老病死,非人力可逆转,夫人眼下保重自己才是。” “我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早知道我就不嫁给那老东西了,平白让我这个年纪就死了男人!” 宁国公夫人嘴上这般说着,可她从未后悔嫁给宁国公,或许一开始是嫌弃的,但这么多年了,宁国公对她是极好的,没有纳妾,对她百依百顺,这世上又有几个男子能做到这般? “不说这些了。”宁国公夫人擦了擦眼角珠泪,道:“国公爷知道长郡主来了,说是要见你。” 宁国公夫人的语气态度没有从前那般亲热了,只因国公嘱咐过,长郡主便是长郡主,不是小时候的羲丫头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虽不大应对外头,但她也知道君臣之礼,往后长郡主是能庇佑她们母子的。 南羲能感受到这份疏远,或者说得到一些东西,总会失去一些别的。 她走进了宁国公房中,此时的宁国公趟卧在床,瘦骨嶙峋,银白的胡须像那干枯的灯心草。 宁国公虚弱的呼吸声听得让人心酸,却在看见她时提起嘴角,笑道:“故人之子胜故人。” “伯父。”南羲轻轻唤了一声,缓缓跪在床边,她眼中已起了泪意,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西夏一行,宁国公对她的照顾就像父亲一样。 “长郡主,我时日不长了,我……儿子没别的本事,但为人正直,往后还望长郡主能庇佑国公府。” 宁国公交代着后事,他怕,他怕他一走,他的妻儿在京中要受委屈。 只怪早生,不能陪着妻子共度一生。 “咳咳……” 宁国公咳嗽不止,南羲感觉伸手为其顺气,她知道宁国公的苦心,轻言安抚:“国公放心,公子品行德善,将来自有一番作为。” 这她对宁国公的承诺,也是保证。 “孩子……苦了你了,你父亲想必已在底下等着找老夫算账了。” 提及老洛阳王,南羲眼中泪意更加酸涩,生死之别,是世上最为痛苦又无法逆转的事。 她从前总不明白,书中的古皇为何要执意寻求长生不老仙药,如今她明白了,谁都有不肯放手的执念。 非心灰意冷,谁都不想离去。 “伯父好生养病,一切都会好的。” 安慰的话说出来显得那般缥缈,宁国公慈和一笑:“孩子,这条路对你很难,做你想做的,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南羲轻声应着,她如今已经登上阶梯,再陡峭她也会往上爬。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便已经斩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第205章 最好的二哥哥 从宁国公府回来,也刚好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乔妈妈早已准备好了一切膳食,阿鸢总是喜欢飞来飞去,想来是在苏府与郡主府之间来回。 毕竟幼鹰都在苏府教养,阿鸢又舍不得离去。 反倒是两只大鸽子整日悠闲自得,没事就是欺负欺负甘棠的乌鸦。 此刻南羲正用膳,采苹在一旁细心地布菜,顺便汇报起了今日到外头打探的成果。 “奴婢今日去了那些作证县主当街杀人的百姓居所处,卫字街在外城,住的都是一些家中没有富裕却也能过得下去的人家。” “但奴婢发现现在好些百姓家里头都变得富裕了起来,虽有遮遮掩掩,表面依旧平平无奇,但奴婢从几个孩童手里的吃食上发现了端倪,不难看出那些百姓生活有很大的改善。” 采苹出生于卫字街,她生来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贱籍,小时候卫字街的人也因她母亲是娼妓而排挤她。 阿娘在病死前将她卖给了伯爵府,才成了郡主身边的丫头。 “奴婢打问到有几家的男人已经好几天不曾上街贩卖了。” 南羲轻咬虾肉圆子,清爽的汤汁缓缓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只是轻笑:“那倒是怪了。” “奴婢怀疑那些百姓是拿了钱财做的唯一的伪证。” 采苹脸露气愤:“这些人当真是一点道德都没有,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本心。” “人心如此,天降横财,苦惯了的人哪有不动心的?” 南羲没有丝毫鄙夷的意思,说了一句谎话,换来一家人好些年的三餐衣暖,二者总有犹豫。 吃完一颗虾肉圆子,南羲出言赞道:“这虾肉圆子味道鲜美,你们也各自取一些尝尝。” 话落,采苹拿起两小碗,各自舀了些宝珠一般的虾圆,放上勺子,随即神情雀跃地将其中一碗递给行露。 两人在南羲身旁站着用圆子,只有采苹是认真地注意着吃,是一脸满足辛苦。 行露一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缓慢咀嚼着在口中没太大味道的虾圆,似乎想到了什么,眉眼一展,似顺流而下的山洞前方豁然开朗。 她道:“郡主且再耐心等待些时日,如今做的太多,反惹人怀疑,不如多查查秦泰此人,莫要牵扯到户部。” 南羲颔首:“嗯,这边先不急。” 停顿一瞬后南羲倒是想到了一个人,遂道:“让杨大统领帮忙查一查秦泰这个人,想来杨大统领不会拒绝才是。” 从西夏回来,杨康已经升为正统领了,如今是统领京城所有禁军的禁军统领,身份比从前可威风不少。 “好,奴婢明天去找杨统领。” “不!”南羲抬手打断,带着思索的目光轻扫向行露:“你叫个手脚利索懂规矩的小厮,连夜带信去杨府。” “奴婢明白。” 行露离去,南羲也放下手中汤匙,瞧着外头月儿已起,雪夜寒风,她道:“走吧。” “是。”采苹赶紧去拿来了厚狐裘,又将放了梅花碳的手炉放到南羲手中。 做好这一切的准备后,采苹提着灯笼引光,主仆二人离开了海棠阁。 自从西夏回来,这些天夜里,南羲每夜都会去见南沐恒。 二哥哥还是在禁足中,按照规矩,她是不能去探望的。 但她此次回来,这些禁军也没往日那般严家看管了,想必是杨统领给的好处。 采苹到了明月轩,采苹客气地掏出些银两分发给守门禁军,禁军收了银子态度格外恭敬。 “长郡主,一个时辰,且莫多留。”禁军和往日一样提醒,只因这个禁军都是杨康手底下的亲信,而待会儿过来轮守的禁军难免会有多嘴多舌的。 南羲颔首:“雪夜寒冷,你们也辛苦,准了些红枣暖粥,给各位去去寒。” “多谢长郡主。” 踏入明月轩,南羲轻敲那亮着烛火的房门,却始终不见里头有人应答。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将这虚掩着的房门推开。 屋里的炉火烧得并不暖人,她走进去后接过采苹递过来的食盒,并吩咐采苹关了门好生守着。 走过格局简单的正堂,她瞧见二哥哥正坐在窗边暖榻,手里拿着一本早就翻旧的书籍,如今已看了大半。 或许是不用出门,二哥哥近来疏于仪容,干净柔顺的青丝自然地垂在双肩,遮住了眉尾,将整张衬得温柔,挂着隐隐哀伤的眸子似破碎星辰,失去了原本璀璨光芒。 她记得小时候二哥哥爱穿玄红之衣,站在春风杏花前,像极了压倒一切风雪的红梅,少年之姿,意气风发。 如今的二哥哥,身上多了书卷之气,喜穿一身素雅青衣,温润儒雅,玉树临风。 “二哥哥。”南羲走近轻唤,南沐恒却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神色自若地用那玉似的手轻翻书页,仿佛不知晓她来了。 看来,二哥哥还是生气了。 她昨夜便是不该说她去西夏之事。 放下食盒,她小心翼翼地坐到起身下侧,拿出食盒中补气的人参乌鸡汤奉上。 “采苹亲手炖的,她的手艺最好,二哥哥尝尝?” 南沐恒还是没有理会她意思,垂眸瞧书安静地坐着,就像扎根的老梨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静谧美好。 她明知故问道:“二哥哥还生阿羲的气?” 缓缓放下鸡汤,故意叹气道:“唉,那我还是走吧,就不打搅二哥哥生气了。” 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刚转过身,便听见一句清冷又柔和的声音:“站住。” “坐下。” 南羲听话地重新坐了下来,她像小时候那样听话乖巧,仿佛又回到了洛阳王府的时候。 “二哥哥不生气了?” 她仰脸笑问,南沐恒用拿着书的手背轻敲她头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是落叶。 “你呀,可知晓错了?” “知错了,二哥哥别生我气。” 对于西夏一事,南沐恒多少是介怀的,也怪他如今身无用处,护不住她。 “都长大了,还学幼时撒娇卖乖?”面对这个妹妹,南沐恒终究是生气不起来。 随手拿起旁边备好的栗子糕,轻捻递出。 第206章 羲归辞 南羲自然地接过二哥哥递过来的栗糕,顺势就浅咬一口,笑道:“二哥哥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她很遗憾,没有一直陪着二哥哥和大哥哥,她还当那个整日调皮捣蛋的小郡主。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南沐恒揶揄:“好,那小孩子可就得乖乖听话,危险的事不许碰。” 阿羲终究还是长大了,他很遗憾,没能在阿羲及笄时赶回来,他曾答应过她,要在她及笄时带她看水云镇的杏花雨。 是他失约了。 南羲不知如何回答,余光瞥向那碗温热的人参乌鸡汤,赶紧换话题说道:“二哥哥,这汤你可得趁热喝。” 看着南羲双手捧着的鸡汤,南沐恒眼中闪过一丝苦笑,他的阿羲,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阿羲已经长大了,有自己要坚持的想法,将来也有自己的天地,他这个兄长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其一切保护好她。 轻敛去眉眼中的异样,南沐恒伸手接下鸡汤,促狭:“日日喝苦药,如今你又送来了药膳,为兄当真是成了个药罐子。” 屋中不曾点香,而南沐恒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清素药香,南羲还是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闻见好闻的药香气。 说话间,南沐恒有些轻微咳嗽。 南羲是心疼的,二哥哥身子本来就不好,这些日子天冷了,感染了风寒,一直都在喝药,却久久不见好。 二哥哥本该是一个健康意气风发的儿郎,可京城遭遇,让一个原本健康的人,变得体虚多病。 二哥哥受到的苦,她无法治愈,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那些伸手的人都打入地狱。 “这汤味道极好,二哥哥若是嫌人参味苦,便少喝上一些。” 她哄着南沐恒喝下半碗,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南沐恒突然提到了岭南。 “岭南是个好地方,多的是珍奇药材,神医良方,待来日,二哥哥接你去岭南居住可好?” 南沐恒眼里泛着温柔的暖光,他的诚挚之言,在南羲眼里都是不真实的。 或许这辈子,南羲都离不了京城。 人总不能太贪心的,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她有了能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权力,便要舍弃自由。 她很想告诉二哥哥,我们三兄妹之间总要有一些人留下,从前是哥哥们保护她,如今也该轮到她保护哥哥们了。 但她知道这话还是不说为好,遂还是笑着应下:“好,到时候二哥哥带我吃荔枝。” 南沐恒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忧愁,他的阿羲还是对他说谎了。 阿羲从来不喜欢吃荔枝。 南沐恒轻笑,目光宠溺内敛:“比起荔枝,倒不如带你去捡栗子。” …… —————翌日。 下朝之时,大臣们鱼贯而出,群臣之中,一小太监走向苏辞,恭敬行礼后说道:“摄政王,奴才是慈宁宫的,太后娘娘让奴才来寻找摄政王过去。” 无论怎么说,苏辞也是苏太后的侄子,姑侄之间走动密切些也算不得什么。 却总有大臣嚼口舌议论苏太后和摄政王来往,是要干政。 听到议论的沐丞相冷笑:“诸位胆敢在这宫中议论太后,莫不是不将太后陛下放在眼里?” 那些大臣本就是随口一说,不曾想会被丞相听到,又哪里敢接这高帽子,赶紧低下头躬身作揖:“臣等失言,望丞相海涵。” 慈宁宫中,苏太后正用清茶,安秋带着笑意走了进来,恭敬福身后说道:“太后,好在小福子眼尖,已经把苏王爷请来了。” 或许是因为南忆的缘故,苏太后瞧着也消瘦了许多,听见苏辞到来,原本不大精神的眸光也瞬间有了色彩,放下茶盏,赶紧道:“快,快把人请进来。” 苏太后是知道苏辞忙的,在苏辞进来后随口寒暄了两句后便吩咐安秋拿出了一精致上锁的金镶檀木匣子。 她当着苏辞的面打开,拿出里头静静躺着的一团枯尾巴草,依稀可见是一只编制兔子。 苏太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笑说:“你可还记得它?” 苏辞皱了皱眉,仿佛是想不起来的样子,可下一瞬,便说出记得二字。 这个狗尾草编织的兔子是南羲两岁时送给苏皇后的,也是他亲手为南羲做的。 苏辞倒是不曾想苏太后会一直把此物给留着。 “难为你还记得。”苏太后听见这样的回答,多少是高兴的。 她看着手中枯草,目光也变得慈爱柔和,说道:“你和小羲自幼相识,我本欲往后赐婚你与小羲,怎奈时过境迁,小羲定了李家的亲事。” 提起李家亲事,苏辞眼神中微闪烁过一抹戾气,身上也多了些凛冽。 若他那时知晓阿羲在李家过得不好,断然不会允许伯爵府中众欺她。 怪他当时气她失信不守承诺,如今想想,只怕她如今早就不记得幼时之事。 “你别怪小羲,她那时年幼,能记得住什么?”苏太后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那时小羲在她面前说长大了是要嫁给苏哥哥,而苏辞也是答应了的。 记得小羲同李家定亲的那一年,苏辞这孩子从边关回来看小羲,可却得知订亲消息。 遂在京城停留不过半日又主动奔赴了边关,一去就是两年。 别人看不出来,可她这个当姑姑的又怎会留意不到? 苏辞这孩子就是心实,正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当时情况,小羲随时都有可能让陛下起杀心,她身为皇后也不敢多插手。 遂问:“阿辞,不知如今你可还有当年心意?” 苏辞眉心有些踌躇,还是严肃地拱手作揖:“长郡主身份贵重,臣不敢逾矩。” 看出苏辞的犹豫,苏太后只得胡诌:“小羲身份虽贵重,但你也不是配不上,太皇太后已经问过小羲了,她一女儿家,事事都要得体,自不好亲自向你表达心意,你一男儿,总得让着她才是。” “哀家如今只问你,愿否?” 苏辞眼中些许诧异,面色微怔,依旧平静无澜。 可平静的外表之下,是翻涌滔天的巨浪,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月中碎影。 第207章 只待良时 苏辞微微低首躬身,对着苏太后拱手作揖:“臣愿行当年承诺。” 他的声音很平,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来,就像轻羽落在湖面,无声无息,顺水而下。 一时间,苏太后倒也看不出苏辞究竟是不是真心愿意,就怕苏辞只是为了履行承诺,而无丝毫爱慕之心。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孩子除了最近公务,也没什么交集,短短时日,苏辞又是个孤冷之人,哪里能生出什么情愫来。 苏太后温柔的神色中夹杂着担忧,再次耐心询问:“你当真愿意?” 不等苏辞回答,又用说教地语气补充:“这婚姻大事,可并非儿戏,身为女子,最怕嫁错了夫,你若不是真心愿意爱她护她,哀家觉着此事往后不提也罢。” 说到最后苏太后竟有些生气,她是绝对不愿意小羲嫁给一个不体贴爱护的男人。 自己的亲女儿她没办法护住,小羲她是一定要护住的。 “臣倾慕长郡主之情,无关承诺,只待良时。” 说这话时,苏辞的语气也变得温柔缱绻,大抵是每年元宵佳节时的身影,成了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原本以为他此生同她再无交集,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当听到她退婚的消息时,他曾想过当即前去提亲,可又怕她不愿。 鹰隼之落,算不得偶然,也算不得有意。 “好,有你这句话,哀家也就能放心些了。”苏太后难得是高兴了一回,苏辞这孩子她也是看着长大的,品性都极好的,她能放心让小羲嫁给苏辞。 只是……如今高兴得还是早了些,苏辞愿意,可小羲目前却并没有这个意思。 “好了,哀家这里也没别的事了,如今还算不得良时,娶妻之事也急不得。” 苏辞知道南羲如今想要什么,他不愿用娶嫁之事来挡她的路,所谓良时,便是佳人愿意之时。 “臣告退。” “去吧。” 看着苏辞离去的身影,苏太后抚了抚眉心。 安秋走进来时正好看见苏太后一脸愁绪,想到苏王爷离去时面色冷然,毫无喜色,遂出言宽慰:“太后,王爷性子本就冷清,又是沙场出来的,大抵不能顾及姻缘之事。” 苏太后摇了摇头:“他答应了。” “答应了?”安秋神色微怔,不明白既然苏王爷都答应了,太后为何比之前还要愁苦? “小羲日后若是嫁了别人,只怕阿辞这孩子一辈子就留在边关镇守了。” 这便是苏太后最为愁苦的。 “太后您这就别担心了,苏王爷才貌双绝,哪个女子见了不喜?” “阿辞这孩子是有些相貌才学,但小羲也并非是那一无是处的闺阁娇娇女,西夏之事哀家也有耳闻,小羲同她娘亲性子但有些相似。” 苏太后依稀记得当年那个打扮成少年的女子对她说:女儿家为何不能安邦兴国?这天下不只是男人的天下。 可最后。那个曾言要做大南第一个女宰相的人,还是选择与先帝做交易,护洛阳一方平安。 若不是那场意外大火,想必如今小羲也不会成为质子,说不定她现在还能再见故人,叙说过往。 …… —————洛阳。 赶了十日的路,甘棠已经累得到了驿站倒头就睡,她并没有听南羲的话只在白日赶路,而是马不停蹄地日夜换马而奔。 比预想中还要快上半日。 睡到午时,甘棠才被饿醒,她出门寻了些吃食,填饱了肚子也没有在洛阳城外多待。 雇马车两个时辰赶到了自己出生的村子,如今村子因杏花酒的出名改了名字,叫杏花村。 也是在她雇马车时,车夫告诉她的。 村口下雨便会泥泞的路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稍许宽了些。 村里的人早就已经认不出她了,甘棠凭着记忆找到村长家中。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相和蔼,见了她有些诧异,随即笑呵呵地说道:“来男?老头子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甘棠笑容显得有些尴尬,解释道:“牛爷爷,我如今不叫盛来男了,主家给我改名叫甘棠。” 这名字是芳嬷嬷给她取的,蔽芾甘棠,勿剪勿败。 芳嬷嬷说她的名字不需要代表着被嫌弃的含义。 “甘棠?”老村长倒是认识几个大字,对此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好名字,像个姑娘家的名。” 对于来男这个名字,村长也是不喜欢的,生了个姑娘虽没有生儿子欢喜,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不该嫌弃。 “牛爷爷,我舅舅家的两个孩子如今在何处?” 毕竟两个孩子还小,是不能自己在家活着的,她这才来找村长问询。 老村长:“你舅舅的两个娃娃你不用操心,两个孩子我原打算送到你舅母娘家,但你舅母娘家嫌你舅母丢人,不承认养孩子,我就把孩子送给了愿意养的人家。” “来男……甘棠,你如今也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孩子怎么也不能让你来养,你舅母是个没良心的,只怕那两个娃娃也有劣根,你不养也省心。” 说到这里,老村长怕甘棠担心两个孩子,遂又补充道:“你放心,两个孩子虽不在什么富贵之家,但一生平安温饱是有的。” “牛爷爷,真是麻烦你了。”甘棠心中是高兴的,她不用再来回跑的麻烦,对于老村长,她更是感谢。 想到往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她遂给了老村长十两银子答谢,便问了舅舅安葬之地。 舅舅早在十天前就下葬了,她来杏花村后山,在荒无人烟的林子里,看见了石头堆成的坟地,简单地立了个牌子,写着舅舅的名字。 磕头拜香,她一一做了,正要起身时,忽觉得背后一股凉意。 猛然站起转身看去,一张带着腼腆笑容的粗旷大脸映入眼帘! 甘棠被吓得一哆嗦,仔细打量,却并不知道这个穿着一身农服的男人是谁! “大伯,你有事儿吗?”甘棠询问时也不由得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她并不认识,尤其是那张看着朴实腼腆的笑脸,眼神中却透着不怀好意。 第208章 别怕,我在 这荒郊野岭的,甘棠不得不提高自己的警惕心,若不是这人脸上还有笑容,她当真会以为是下山劫财的土匪。 男人的双手有些紧张的握在一起,眼神却不怀好意地对着她上下打量,笑呵呵地说道:“来男,我是爹啊,你不认识爹了?” “爹?”甘棠眉心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对于这个自称是她爹的男人,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怒气。 倒不是她觉得这人是在乱认亲,而是她压根就不想见到她所谓的父亲! 心中暗道一声晦气,随即冷漠开口:“这位大伯,想必你是认错人了。” 吴大春搓了搓双手,笑呵呵地说道:“哎哟,爹怎么会认错女儿呢?你瞧瞧你,如今这水灵灵的模样,跟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一提到阿娘,甘棠心里又气又怒,这个烂人是怎么还有脸在她面前提她阿娘的? 当年若不是这个烂人,她娘就不会死在黄牛背上!她也不会是个没娘的孩子。 从前家中也只有阿娘不会叫她来男,阿娘给她取了个很好听的乳名,叫小满,她是在小满时出生。 吴大春还没有意识到眼前女儿的怨恨,只是不停地用眼神从头到尾的打量。 没想到他生的这个女儿如今竟然有这般出息,瞧瞧身上穿的衣裳,竟都是些绸缎来的。 想必拿在手里都是柔软滑溜溜的。 说不准这丫头如今在哪个富贵少爷跟前当通房丫头呢,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行头? “来男啊,你一走这么多年,可叫爹爹好生想你,我听人说你最近到京城去了,瞧着是不一样了。” 甘棠知道,如今就算不承认,也是无济于事了,虽直言:“吴大春,当年你把我卖了的时候,便说和我再无关系,所以你如今也不是我的爹,你也别再叫我女儿!” 说到这里,甘棠又咬牙切齿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嫌恶心!” “来男,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吴大春被下了面子,此时已经可见怒气,却还是强压着继续说道:“这天下哪有女儿不认爹的道理?你莫不是现在翅膀硬了,就以为可以跟那亲老子叫板了?” 见甘棠只是怒目而视,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吴大春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这个女儿怕了他,心中不免得意了起来。 想到当年的确是他这个当爹的,把女儿卖了,遂还是放软的语气说道:“当年是爹糊涂,不知道你这丫头如今还有这出息。” 要不是老村长送来十两银子,说是女儿送来的,他都忘了自己有个女儿了。 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可当真是阔绰,如今他这个当爹的也要享福了,看村里那些人谁还敢说他的闲话! “来男,家里三个弟弟如今都长大了,老幺也有十岁了,正是读书当官的好年纪,你把咱们一家子都接到京城去,你弟弟也好读书,再叫你男人给我安排个小县爷当当。” 甘棠是洛阳王府出去的,吴大春虽不了解具体,但也知道郡王也是去了京城的,自己的女儿肯定是郡王的爱妾。 一个郡王,给他安排个县太爷的官位也是小事一桩,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贪心。 “你说什么?” 一大堆的话,堵的甘棠险些惊掉下巴,吴大春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当真是棺材里偷人死不要脸! “吴大春我告诉你,我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了,你说的这些,都是痴心妄想!” 说完这话甘棠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吴大春一把抓住手腕! “你这死丫头!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反了你了!” 吴大春此时已经是原形毕露,一脸的凶恶之相。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来,吴大春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目瞪口呆地看着正转手腕的甘棠。 “本姑娘也是你能碰的?”甘棠从来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她无法做到原谅别人对她的伤害。 对于吴大春这样的人,她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给分毫。 “你敢打老子!” 吴大春性子本就暴躁,一怒之下也想甩巴掌,却被甘棠躲过甩了个空。 而甘棠也因躲避不曾注意到脚下,一个踉跄地坐在地! 吴大春本来是想动手打人的,可在看见甘棠倒地时那张因吃痛而皱眉的小脸,身形一顿,这丫头如今倒是生得美貌,瞧着白嫩得很。 他这辈子都没碰过这等白嫩漂亮的女人,不仔细看还好,这越瞧越觉得口干舌燥,身下仿佛燃起了一团火,急着寻找能灭火的甘霖。 可这是他的女儿,吴大春心里多少有些负罪感,但随即这股对他来说不该存在的负罪感被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吴大春心想着,自己生的,命都是他给的,用用怎么了? 歹意一生,便是越发不可收拾。 “来男啊,让爹疼疼你,爹就不生你气了。” 甘棠看着吴大春向她扑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地上! “吴大春!你疯了!放开我!” 吴大春说话时一股口臭味从头顶传来,甘棠乱抓着想推开,却抵不过男人的力气! “救命!” 正叫喊,下一瞬,吴大春便不动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就在甘棠想把人推开时,手才轻轻一动,咚的一声!吴大春的头掉到了她的脖子处,滚了老远! 而她所看见的场面,只是一片腥红。 瞳孔一缩,甘棠顿时晕了过去。 人头在平地上滚动着,到了一身穿玄衣的男人脚边才停了下来。 此人正是阿江。 阿江早以收刀入鞘,抬脚一踢,人头顺势落入手中。 他从甘棠身上提起了尸体,独自一人走向很深的林子里去。 半炷香后,阿江已经把吴大春的尸首埋好了,走到甘棠面前,正打算把昏死过去的人抱起,甘棠却像诈尸一样睁开了眼睛。 才睁眼,还有些朦胧,看见阿江的黑铁面具,吓的甘棠一阵尖叫! “别怕,是我。” 阿江干净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双有力的大掌稳固住她的双肩,甘棠才发现眼前人居然是阿江! “阿江……阿江!”她又惊又喜地一把扑到了阿江怀里,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阿江犹豫地将掌心放到怀里人儿的后背,轻轻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杀你。” 第209章 他该死 这大抵是阿江说过最为宽慰人心的话,甘棠那又惊又怕的情绪也逐渐褪去。 她缓缓从男人胸膛抬起头来,那幽色眼眸几乎是近在咫尺,难得不见寒光,多了丝丝担忧。 此时她才意识到,阿江正单腿跪膝扶着她的腰身,贴得这般近,耳垂不由得染了粉色烟霞。 这种让甘棠觉得奇怪的气氛才过片刻,她惊觉不对,她不是…… 遂惊问:“阿江,我爹呢?” 甘棠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她似乎看见了吴大春人头落地的场面。 还是说她已经被…… 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衣裳,没有凌乱,遂才安心些许。 面对甘棠的问话,阿江面具之下的眉心微皱,随后沉冷地开口道:“埋了。” 埋了? 埋了是什么意思? 甘棠整个人都愣了愣,似乎头脑还转不过弯来。 木讷地直视上阿江的眼睛,问:“你……你把他杀了?” 原来人头落地是真的并不是她做了一场梦,那般快的刀法,果真只有阿江。 她这才感受到自己胸前发黏,低头一看便是一大滩血迹。 阿江身上或多或少也有沾染,但因一身黑衣看不大出来。 “他该死。” 这便是阿江给出来的答案,阿江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具体想对甘棠做什么,只知道甘棠喊救命了。 “我……我没爹了。”甘棠倒是不觉得难过,却也不觉得解气,一重复杂的情绪从身上袭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往后在这世上,她当真是一个血亲都没有了。 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她哭她幼时所受,哭阿娘悲惨的一生。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甘棠哭得有些累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后背时不时地轻颤。 山风吹拂,甘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阿江一手将甘棠捞到后背上,将人背起便朝着夕阳而去。 走了许久,甘棠软趴在阿江后背上缓缓低声:“阿江,我想回洛阳城。” 她想回洛阳王府去看看。 “嗯。”阿江平应一声,算是答应。 得到应答,甘棠安心地将脸贴在阿江肩膀,眼皮轻缓而合,有阿江在,她始终觉得格外安全。 就像她每次最害怕时,阿江便会像天神一样出现她面前。 …… —————京城。 长郡主府。 今儿难得天气晴朗,融雪后的暖阳却是透着一股寒意,南羲坐在花厅之中,两边摆放着早梅插瓶。 整个花厅之中,飘荡着茶和梅花的幽香。 在南羲的面前,跪了五六个穿着粗衣的男人,一个个面色惶恐,不敢抬起头来,仿若惊弓之鸟。 而南羲,只是不紧不徐地品尝着新煮的梅茶,茶盏轻轻碰触桌案的声音惊得跪地几人跟着一抖。 “一个个这般怕我作甚?”南羲笑问,瞧着便是一副好脾气好说话的模样。 但底下的几个男人依旧不敢抬起头来,甚至都没人敢说话。 大抵是有人憋不住了,在地上磕头,恭敬又卑微的低声说道:“长郡主,草民一向是本本分分,没有作奸犯科。” 那人想多说些什么,可又怕自己说错了话。 南羲轻笑:“本本分分?尔等若是没有收银子办事,我岂能让人把你们带来?” 这话一出,那几个跪地的男人便都知道南羲为何把他们抓起来了。 但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承认的,一旦承认岂不是说明他们助纣为虐,成了同伙! 随即有胆子大的人出声辩解:“长郡主冤枉啊,草民不曾收秦家公子的钱财!” 话音未落,一旁的采苹忍不住掩面而笑,这还没问呢,倒是自己给说出来了。 那说话的男人随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收回时已经为时已晚! “究竟是何人当街杀人,想必列位也是在场证人,拿了些银子便到官府作伪证,岂不是成了同谋?” 或许是这些人是吃了同心丸,个个都闭上了嘴,不肯开口。 南羲知道,这些百姓一开始来便知道她要问什么,只是一个个装作不知情,说出的话也是漏洞百出。 耐着性子沉默了良久,终是有人憋不住:“草民实在是不明白长郡主何意,只求长郡主放我们回家去吧。” 这便是不愿意承认了。 南羲摆了摆手:“助纣为虐,拉下去都杀了吧。” 这话采苹一时间倒是啊啊知道怎么接,难不成真杀了?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那些百姓一听南羲要杀了他们,除了恐惧之外,也燃起了一曾愤怒! “长郡主!你是长郡主,你也不能随便杀人,我们都是大南百姓,我们也没有犯错……” 惊恐之下,已经有人开始语无伦次。 南羲静静地看着这些人跪着同她争执,错了便是错了,可怜的过错,也是过错。 面对这个百姓,她语气平静地开口:“尔等想来也知晓我这郡主府血屠过不少仆人,尔等皆是人肉之躯,莫不是怕我府里的刀太钝,杀不了尔等?” 话落,南羲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银钱袋子拂袖一过,全落到了几人面前。 “这是从你们家里搜出来的,若是有人能道明银钱来源,便可以回家了。” 几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都是我们辛苦半辈子挣下的钱财。” 要说这些人嘴硬,也是真的硬,但每个人说出的话都是漏洞百出,仿佛是被人提点过,才来这里开始拙劣的表演。 这些人不肯说实话的原因南羲自然知道,其妻儿说回了娘家,具体还不知道人究竟在哪里呢。 如今的证据已经可以说是够用,她本可强行把这些人送去内卫司,可她并不想事情变得太过复杂麻烦。 惹得皇帝不满猜忌,便是得不偿失。 她再次出言:“尔等若是说出实情,便是被强权所压,本郡主自保你们平安无事。” 本以为这些人多少会犹豫,会考虑,却不曾想竟有人义愤填膺地看着她:“长郡主拿强权打压我们这些百姓!就是为了逼迫我们给你做伪证!” “你叫什么名字?”如此有胆识的一个人,到时让南羲起了几分兴趣。 第210章 物是人非 “草民周叶。” 这个叫周叶的人是个青年小伙子,瞧着便十分壮硕,看着周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南羲微微勾唇,反问:“你是觉得本郡主不敢拿你们怎么样?” 周叶被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心虚,来的时候的确有人交代过,说长郡主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他们,叫他们只要不承认便好。 只要这次做得好,还会有银子,妻儿也都能回来。 周叶顿时卯足了气势:“就算是长郡主,也不能平白无故杀人!”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虽然这话几乎等于虚设,但至少也不敢有人明目张胆的作孽! “说的好。” 南羲随即给了采苹一个眼神示意,很快便有侍卫把周叶给拖了下去。 在其他人还惶恐不安的时候,不过片刻,便有侍卫提着一人头走了上来。 拿到南羲跟前时,那血还在滴,只不过近看,那脸只是一团乱糟糟的布团。 她能看得清,但底下跪着的人可就真以为那是周叶的人头了! “长郡主饶命啊,长郡主饶命!” 一个个的恨不得将地给磕穿,有人哆哆嗦嗦地道出实情:“是秦泰公子的人给的银钱,叫我们咬死当街杀人的是县主,不然就要杀了我全家老小啊!” “这么说,你们是看见真凶了?”南羲问道。 “是秦泰的家丁把人打死的。” 杀鸡儆猴,的确是起到了作用,南羲又问了给银子的人具体面相,有人说道:“要是当面认,草民是能认出来的。” 就在此时,行露从花厅外走了进来,快步走到南羲跟前附耳说了两句,南羲遂道:“把人都带来吧。” 侍卫赶鸭子似地赶着女人孩子前来,采苹也适时将周叶给带了上来。 那些人还来不及感受见到了妻儿的喜悦,便看见周叶活生生的走了出来,以为是大半天见好鬼,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那些女人孩子,都是府里侍卫从一个别院救出来的,好在秦家没有把人关在地牢,不然南羲还真不好从人弄出来。 经过了一阵恐吓,如今妻儿都安在,那些百姓也愿意再次作证。 但南羲并没有要放这些人妻儿的意思,一来是怕这些人摇摆不定,二来,也可以护好这些人不受到秦家报复。 南羲对着行露吩咐:“把他们和前些天杨统领查到的都交给内卫司。” 关于秦泰各种以权欺男霸女的行径,她手上也有足够的证据。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内卫司便给出了结果。 秦泰所犯之罪只是收监入狱三年,京兆府的府尹秦攀也因为儿子的事被朝廷停职查办。 而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永宁县主洗刷了冤屈,皇后解了禁足,还给永宁县主送了不少贵重东西。 这会儿想必永宁县主正在宫里。 这件事对南羲来说是满意的,想必皇帝对此也是满意的。 只是动了一个京兆府府尹,她也知道秦攀是不可能把户部的事给说出来的。 “郡主,这事奴婢倒觉得不圆满,户部还是一点事没有。”行露由心地觉得不够解气,若是户部黄家的嫡子入狱,便比秦泰来的更大快人心。 “不急。”南羲气定神闲地感受着窗外夹杂着冷寒空气的阳光,仿佛天塌下来,也丝毫不受影响。 如今的户部她不能动,就算拿这件事出头也不过是给户部挠了个痒痒。 不能给敌人致命一击,出手只会让其警惕防备。 “这些日子不便出门,对外便说我病了,谣言闹得满城风雨,是该停息了。” 行露颔首:“奴婢知道了。” 正打算退下,采苹急冲冲地走了进来,看了行露一眼后才对着南羲福身:“郡主,莹月一身是伤的躺在咱们府门外,奴婢实在是不忍心,便叫人给扶进来了。” …… —————洛阳城。 甘棠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洛阳王府外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却是迟迟不敢靠近上前。 多年以后再次回来,她竟觉得有些害怕,洛阳王府门庭威严,外头守着的侍卫便不下十人,这番气派,让甘棠一度以为自己认错了地方。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从前这门口也不过四人看守,如今看起来倒像是府里头有什么需要重兵把守的宝贝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甘棠还是决定走上前去。 才靠近台阶,便有侍卫出声:“你是什么人!洛阳王府,闲人不得打扰!” 侍卫的声音格外严厉凶悍,甘棠倒是没有丝毫惧怕,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的通行令,道:“我是长郡主身边的甘棠,从前也是洛阳王府的人,有劳通传一声。” “原来是甘棠姑娘,张管事一早便通知了属下,姑娘请从角门入府。” 侍卫突然客气了起来,甘棠没想到洛阳王府居然还有人记得她,不过张管事是谁?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多谢。” 甘棠收起了通行令,从角门入府后,一位衣着利落的中年妇人向她走来,妇人瞧着便是个精明能干的,定是府中的一个管事妈妈。 甘棠正想此人从前认不认识时,那妇人自报家门,说是府中大管事,姓张。 其声其笑都是和蔼可亲,但甘棠却不知怎么有些不适应张大管事的热情。 “甘棠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先随我去歇息吧。” 甘棠急忙出声打断:“张管事,我想面见王爷。” 她是郡主的丫鬟,见王爷应当也不是难事。 这个时辰,王爷应当在书房,她记得以前王爷每日都会拿出两个时辰练习书法。 “这……” 见张管事脸色犹豫为难,甘棠皱眉,忍不住询问:“此事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代表着郡主回来,见王爷又怎会有难处? 按理来说王爷应当有很多话问她才是。 “倒也不是,姑娘跟我来吧。” 张管事带着她到了王府之中最高的清风楼,还未走近,便听到了里头的丝竹管乐之声。 甘棠有些狐疑地跟着张管事进了清风楼,却发现里头装潢极其奢靡,完全不是从前郡主最喜欢用来夜里观星的清净地方。 在阁楼中,甘棠也总算是看见了洛阳王南谨,却让她实在是不敢认。 第211章 南沐书 眼前轻纱浮动,几个衣着彩鲜亮身段婀娜的西域舞姬正跳着胡旋,两边乐师奏着轻快又柔曼的曲子。 高坐上的清隽的男儿神情慵懒散漫,凛冽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无神幽沉的眼睛,隐有几分醉意。 那旁边坐着几个貌美又妖娆的女子正极力地想哄得洛阳王一笑。 甘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还是张管事走上前去说了两句,南沐书那几乎没什么喜怒哀乐的目光才睨向了甘棠。 “奴婢甘棠,拜见王爷。” 乐声渐小,甘棠行着礼,却迟迟听不见应答,微微抬眸看去,却发现王爷的目光正好在她的身上,一瞬间的对视,甘棠赶紧再次低下头去。 “起来吧。” 话音一出,丝竹管乐之声骤停,南沐书的脸上不见得多高兴,语气反倒是多了几分不耐。 “谢王爷。”甘棠缓缓起身,低着头不敢再看高坐之人。 她心里有许多疑惑,洛阳王南谨,字沐书,从前可谓是人如其名,做事有谨有规,饱读诗书温润如玉。 可眼前的王爷,完全变了,青天白日饮酒作乐,歌姬相陪,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你不在阿羲身边伺候,回来作甚?” 沉凉柔和的声音从甘棠头顶传来,南沐书的语气听起来很平,仿佛只是在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面对南沐书的发问,甘棠恭敬地如实道来:“郡主容奴婢回洛阳省亲,奴婢便顺道回了王府,想着能见王爷近况,好同郡主交代。” 很显然,南沐书的近况是奢靡又带着些荒唐的,但至少王爷在洛阳过得很好,郡主知道了也能安心些。 但她回去后可不敢同郡主依依如实道来,毕竟她如今亲眼所见都有些不敢相信,郡主更是不会相信的了。 短短八年光阴,竟叫一个温润持才的君子变成了纨绔。 南沐书晦暗的眸中闪过一丝清光,不急不缓地继续开口问道:“阿羲可有书信让你带来?” “郡主不曾让奴婢带书信。” 这事甘棠也觉得奇怪,郡主跟王爷这么多年不见,她如今难得有机会回来一趟,郡主居然没有让她带封亲笔书信给王爷。 怕南沐书听了神伤,甘棠又赶紧补充道:“郡主这些年十分想念王爷,奴婢带来了郡主亲手做的莲花香囊。” 莲是南沐书最为喜爱的花,香囊也的确是郡主亲手做的,但已经是六年前所做的了,里头的香包早就没了味道。 那时郡主女红初有长进,便亲手做了两个香囊,一个绣着莲花,一个绣着墨竹,想着能送给远在洛阳的王爷,以及不知所踪的郡王。 但因当时没有银钱寄送,便耽搁了这么多年,如今郡主只怕早就忘了这两个香囊。 她将墨竹的给了正在禁足郡王,绣着莲花的香囊她带到了洛阳来。 在她将香囊拿出来时,是张管事走过来接下的,甘棠能明显地看见张管事在接到手中时,面色不大对劲。 可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个张管事瞧着十分和善,可她总觉得其眼里的笑意模糊又虚伪,就像浮在水上的油花,融不到一块去。 张管事双手捧着荷包走到了南沐书跟前,微笑着说道:“王爷,您瞧。” 南沐书浅浅看了一眼,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将香囊接过,香囊上头的刺绣精湛大方,仿若浮雕上的莲花。 轻笑:“倒是精致。” 说完这句话,南沐书将香囊随手抛还给了张管事,吩咐道:“里头的香本王不喜欢,拿下去换一换吧。” 这样的举动,让甘棠感到诧异,从前郡主就算从地上捡起来的树叶子送给王爷,王爷都会爱不释手好生珍藏起来。 如今…… 张管事福身:“是。” 随即目光落到了甘棠身上,对着南沐书说道:“王爷,甘棠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我便带甘棠姑娘先去东院安顿。” “本王还有些话想问她,你且先下去吧。” 南沐书的话音刚落,张管事脸上的笑容随即一僵,这多年不见的确是有许多话可说。 “我瞧着甘棠姑娘是困乏了,想来甘棠姑娘是要多留几日的,王爷有话,不如明日再问?” 张管事问询的话语传来,南沐书听了倒也没见得有不满,只是不在意地说道:“也好。” 随即一个眼神示意,歌舞又热闹了起来,南沐书享受着身边一温婉美人斟酒,这个美人有些特别,不同于旁边那些妖娆妩媚,其身上透着清丽婉约,大方得体。 若说是个大家闺秀,也是可信的。 只是出现在一堆女人中,甘棠便不觉得这天仙似的美人是个良家女子。 那美人朝着她这边看来,目光相撞时,美人对她颔首一礼。 “奴婢告退。” 临走时,甘棠又忍不住回眸打量了南沐书一眼,南沐书看着就像是个清醒的昏君,他的眼里没有沉溺柔情,依旧是那个玉树临风的洛阳王。 可王爷一言一行,都变了。 她甚至觉得王爷已经不在乎郡主这个亲妹妹了,否则也不可能再见到她时这般敷衍不在意。 来时她以为王爷会向她问郡主这些年过的如何,会在意郡主如今近况。 可一切都没有,提到郡主时,王爷便像是在提及一个陌生人。 她心里失望,失落,又觉得生气。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王爷怎么会变成这样? 怀着疑问离去,她跟着张管事到了东院住处,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听着张管事说话。 就在张管事要离去时,甘棠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张管事。 “嗯?姑娘有何事?”本欲离开的张管事回头停住了脚步,目光温和地看着甘棠静待下文。 “王爷近来一直在清风楼吗?”这话甘棠知道自己是不该问的,可她又不得不问。 张管事倒是没想到甘棠会如此直言,干笑了笑后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王爷四年前认识了一个烟花女子,名柳扶风,此后便……” 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到都是能明白的,张管事继续回答着甘棠的问题:“倒不是日日都如此,只是今日是柳姑娘的生辰,王爷才在清风楼饮酒。” “平日里王爷大多在书房作画写诗,或是陪柳姑娘出游听琴。” 至于写的什么诗,作的什么话画,都是同柳扶风有关。 第212章 密往 甘棠颔首:“多谢张管事告知。” 她此时也不便再多打听,心里对这个叫柳扶风的姑娘有了不少好奇。 倒不是好奇模样长相,在清风楼见到的那位出挑美人想必就张管事口中的柳姑娘。 既然是称呼柳姑娘,那便说明这柳扶风在洛阳王府是没有名分的。 想不到王爷竟会被美色所困,这样下去,王爷岂不是成了别人口中的无能之人? 入夜。 夜里的风寒冷刺骨,甘棠坐在空大的房中没有丝毫睡意,尤其是窗户被风吹得咿呀作响,更是扰人心静。 起身打算吹了灯上床躺着,才揭开灯罩来不及吹一口气,她便听见了敲门声。 “谁!” 甘棠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找她? “甘棠姑娘,奴家柳氏,前来拜会姑娘。” 温柔如缓缓流水一般的声音传来,仿佛是能抚平情绪的良药。 柳氏? 甘棠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位柳姑娘! 随即一个巨大的疑问便落到了甘棠心里,这柳姑娘怎么会来找她? 莫不是这柳姑娘认识她是来争夺王爷宠爱的? 这个想法虽然荒唐,可也不是不可能,不然她实在是想不到柳扶风身份以什么理由来寻她! “姑娘寻我何事?”甘棠没有开门,只是站在原地出声询问。 柳扶风的身份,她在其面前也不必自称奴婢。 “奴家做了着点心,特给姑娘送来。” 外头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听着格外有耐性,甘棠踌躇一番后还是出言拒绝:“多谢姑娘好意,夜深困乏,我也要熄烛火了,姑娘请回吧。” 无缘无故给她送点心,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她才不贪嘴吃这个亏呢! 虽然肚子的确是有些饿了。 “王爷说这里的蜜桃软糕是姑娘喜欢的,栗糕是长郡主喜欢的,银耳梨汤是行露姑娘喜欢的。” 话音才落,房门顿时便从里头打开了,面对眼里提防面色狐疑的甘棠,柳扶风莞尔一笑,颔首福身:“夜深叨扰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你……进来吧。” 柳扶风温柔懂礼,甘棠总也不好太不给面子,按照规矩以礼相待便是了。 关上了房门,甘棠看着柳扶风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将还温热的手炉递了过去。 “多谢。”柳扶风没有拒绝。 两人面对而坐,甘棠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食盒,又看了一眼穿着一身清蓝的柳扶风,冷着脸道:“柳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姑娘是否奇怪王爷为何会同奴家说姑娘喜好?”柳扶风语气温吞,温言温语的模样不仅叫心急烦躁,反而让人感到平和。 甘棠心里的确是很奇怪这事,不然她也不会开门。 “我的确是好奇,柳姑娘为何而来?直言便是。” “这些事自是王爷告知,奴家此来,是请姑娘在卯时前去王爷书房议事。” “何事?” “此事不是奴家能知晓的,奴婢此来只为传话,姑娘去时方可知缘由。” 甘棠:“???” 这个柳扶风当真是莫名其妙,说了半天,倒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要叫她去王爷书房? 随即甘棠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问道:“柳姑娘,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柳扶风只是颔首,双目看了一眼门口,遂起身放下手的手炉,道:“既然姑娘困乏,那奴家便不叨扰姑娘了。” 不等甘棠在说些什么,柳扶风已经自己开门离去,倒是贴心地给她关了门。 甘棠这会儿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还是没忍住去打开了食盒,里头的确是柳扶风说的三样点心,光是看着便让人口水直咽。 正犹豫要不要吃时,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甘棠姑娘,你还没睡吗?” 这声音有些陌生,想必是东院的丫头,甘棠也是奇怪,怎么这些人如此在意她? 甘棠倒是不想回答,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静静地等了片刻,直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她的心才落定。 不知道为何,看着食盒里的点心,她有些心慌难安,总觉得府里处处透着古怪,尤其是那柳扶风。 王爷找她,为何不能派个下人通传?竟要一个烟花女子半夜前来带话。 她都不知道那柳扶风说的是真是假。 越想越是头疼。 一夜未眠,甘棠硬生生熬到卯时左右,穿了厚衣裳出了房门。 东院此时都睡熟了,她提着灯笼走出东院,才入一月亮门,手里的灯笼便被人一把握住! “姑娘莫怕。” 甘棠还未来得及尖叫出声,便看清了眼前人是谁。 是柳扶风! “柳……柳姑娘?” 柳扶风对她温婉一笑,快速地熄灭了她手中的灯笼,低声道:“姑娘跟奴家来。” 柳扶风轻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引到了没什么人的小路,这条小路甘棠自然是有印象的,的确是可以去王爷院子的小路。 到了王爷所居的苍鹤轩,柳扶风带着她从正门而入,门口还有两个值守的小厮。 “姑娘请。”在小厮面前,柳扶风对她像是在接待客人一般。 她怀着狐疑的心态进了院子,又被柳扶风给带到了书房。 “奴婢给王爷请安。”见到南沐书的这一刻,甘棠才算是真正相信了柳扶风。 一路上都带着怀疑,却也是跟着一路来了。 大抵是因为柳扶风说的那些话,让她多少有些侥幸心理。 “王爷,奴家已将甘棠姑娘请来。” 南沐书颔首:“嗯,你先出去吧。” “是。”柳扶风福身行礼后,转身离去,只留下甘棠和南沐书二人在这书房之中。 南沐书此时模样,温润而威严,眉眼温和沉稳,是甘棠印象中的王爷。 他对她招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甘棠,过来。” “是。” 甘棠赶紧听话地走了过去,在书案面前,她看着南沐书好看的食指沾了茶水,不疾不徐地在书案上写下三个大字:铁血营。 她看得认真,才想询问时,却见王爷已经用手帕抹去了水渍,而敞开的书房大门此时也正好出现了一名端茶小厮。 第213章 如弱柳扶风 小厮站在书房门口并没有直接进来的意思,恭敬开口:“王爷,小的换了热茶来。” 声音出现的瞬间,甘棠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想说的话卡在喉头。 相比甘棠的紧张,南沐书依旧是面不改色,从容平和地对着门口小厮启声:“嗯,放着吧。” “是。” 小厮名叫大顺,得到南沐书的允许后,微微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 大顺替换茶盏时,眼神快速地扫过书案,又不经意地从甘棠身上略过,收起茶盏的工夫,便已经将整个书房都打量了个遍。 收拾好的茶盏大顺并不急着端下去,而是规矩地站在一旁。 “甘棠,本王听闻阿羲和子房退婚一事,可属实?”南沐书对外头的消息知之甚少,大多都是柳扶风所带来的。 阿羲退婚,还是他昨日才有听闻,想来已经是过去许久的事。 “回王爷的,确有此事。”甘棠整个人都显得拘谨了起来,尤其是那小厮的眼神,仿佛一直在观察她似的。 不过一说到退婚的事,甘棠心里也藏不住话了,语气微带气愤:“李二公子从杭州带回了一女子,若是个妾便也罢了,偏偏李二公子和那女子行了拜堂礼,连身孕都有了!” “李二公子为了那女子,甚至说出要郡主抵命的狠话来,郡主当真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听着甘棠的讲述,南沐书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衣袖之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握成了拳。 阿羲作为质子去京城,身边也只不过带着一嬷嬷,两个丫头,他所安排的侍卫也都一一被先帝谴回了洛阳。 他知晓阿羲在京城会受委屈,却不曾想李家会如此欺辱她。 怪他无用,只能拿亲妹妹换得洛阳百姓太平。 如今他唯一能帮她的,也只有守好洛阳,守好王府。 待得云开,见月明。 “既不是良人,退婚也好。” 南沐书话落,气定神闲地端起旁边茶盏,眼底看不出丝毫在意。 这样的漠然态度,让原本还有着气愤李子房的甘棠愣了愣,她印象中郡主受了委屈王爷都会为郡主撑腰的。 从来不会是这般冷漠。 低下头沉默良久,甘棠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正所谓远在外,报喜不报忧,王爷在这洛阳,知道郡主的委屈又能如何? 反倒是徒增烦恼。 遂抬起头换上轻快的语气又继续开口:“这退了婚近来郡主过得格外顺心,每日点茶焚香,时不时进宫陪伴太皇太后。” 甘棠的话南沐书一听便知真假,他身在洛阳尚且如此,阿羲一女子,在京中更是举步艰难。 大南长郡主出使西夏一事已是人尽皆知,他知道阿羲想做什么,他既无法为她做决策,便只有支持。 “月惜楼的梅花开了,是当年阿羲亲手所植,养了多年,你去看看吧。” 梅花? 甘棠倒是有印象,好像是郡主七岁那年种下的,也正是离开洛阳的那一年,可那梅树苗子不是被郡主给种死了吗? 难不成王爷给救活了? 见王爷已见大顺研墨,甘棠也知趣地福身:“奴婢告退。” 出了月门,甘棠一口气还没顺下去,便和迎面而来的张管事撞个正着! “哟,是甘棠姑娘啊。” 张管事一脸和善的笑容到了甘棠眼里就变了味道,总总迹象看来,这张管事和府里的下人都是有问题的。 因此甘棠心里也多了些警惕,面上依旧笑着打招呼:“张管事好。” “我是特地来寻姑娘的,不知东院姑娘住的可习惯?王爷的意思是京城路院,让姑娘在王府多住些日子。” 甘棠笑容一僵,王爷怎么可能会让她多留些时日?那茶水所写的三个字明明是在告诉她快些回京告诉郡主。 但如今府里都是这张管事做主,她肯定是不能硬碰硬的,上回在舅舅坟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这次她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假装踌躇后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既然是王爷吩咐,那我便多住些日子,顺道给郡主寻些新鲜玩意。” “姑娘这几日便别出府了,今儿街上有个流氓当街杀人,外头一下就乱了。” 张管事说得煞有其事,不等甘棠做出反应,话锋一转:“不过姑娘也莫怕,只要待在王府里,便不会有危险。” 最为平常不过的安抚话,可从张管事的嘴里说出来,甘棠只觉得有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这话无非是在威胁她,张管事肯定是在怀疑什么,但目前又没证据。 “好。”她装做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连连点头。 这样的态度,张管事看起来倒是满意,说了两句话,甘棠也拿着去看梅花的话头离去。 甘棠才离开,柳扶风便从一抹角处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袭白素,头上淡青玉钗将人装扮的出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雪仙。 “张管事。”柳扶风顺着管事的的目光看去,院门口早已没了甘棠的身影。 张管事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柳扶风,只是睨了一眼,冷声:“你是怎么看王爷的?” “奴家一切都是遵循管事的意思。”柳扶风微微低眉,做小伏低的柔弱模样叫人看了垂怜。 但张管事并不吃这一套,继续问话:“有人看见你昨夜去了东院,可有此事?” “是了。”柳扶风没有辩驳,反而大方承认了此事,接着解释缘由:“不过并非是昨夜,而是今日一早,王爷让奴家去请甘棠姑娘过来问话。” 这事张管事倒是知道,但她的人绝不会看错,对柳扶风说的话产生了怀疑,倒也没表露出来。 “管事莫非不信奴家?”柳扶风莞尔一笑,继续道:“昨夜奴家的确不曾去东院,昨日本是王爷服药的日子,但王爷为奴家庆生,忘了那供奉在佛堂的丸药。” “管事您也知那药王爷是断不得的,奴家夜里去的便是佛堂,回来给王爷服药一事大顺也是知道的。” 柳扶风语气平缓沉静,本就出自江南,说起话来犹如烟雨绵绵。 佛堂和东院倒是一个方向的,张管事皱眉思忖片刻后倒也信了。 毕竟柳扶风是她亲自从江南之地的扬州挑选出来,拿着其生死命脉,断不会背叛她。 第214章 知己 “你既然是亲自去请的甘棠姑娘,为何东院的人不曾听见响动?” 张管事面色狐疑,按理说是敲院门的,不可能只有甘棠听见了才对。 说到底也怪东院那些丫头松散,夜里竟没一个守夜的! 柳扶风道:“这也不怪她们听不见,奴家去时甘棠姑娘已经起身了,手里还拿着一食盒,说是饿了去厨房寻的吃食。” 此话一出,张管事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今儿来时路上,便听见几个丫头说厨房丢了些点心。 还怀疑是府里下人偷盗,没想到原来是甘棠偷的。 “嗯,你这些日子不必出府了,留在王爷身边侍奉吧。”张管事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但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是。”柳扶风微微福身。 说是侍奉,但只有柳扶风自己知晓,王爷乃正人君子,吟诗作赋,清琴长箫,从来不曾碰她。 对她这等低贱之人也是礼遇有加。 但,世人皆知王爷沉迷女色,不务正,洛阳人人唾骂子不如父,可又有谁知子之处境如履薄冰。 就在柳扶风打算退下时,张管事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出言嘱咐:“王爷昨夜才服了药,身子定有所不足,你也少些折腾你那手段。” “是,奴家记下了。” 柳扶风从五岁便开始被老妈妈培养,除了规矩礼仪,琴棋书画,学的最多的便是怎么哄得男人高兴。 柳扶风到书房门口时,大顺正好端着托盘出来,柳扶风微微颔首示意,大顺是张管事的儿子,身份自然不一般。 她低声:“张管事在外头等您。” 大顺点了点头,拐出月门后见到了正等他的大管事。 “母亲。” “今日甘棠过来,你可瞧见什么端倪?” 面对母亲严厉的脸色,大顺心里也是发慌,就算被骂,他也不敢说谎,如实道:“本来是柳姑娘陪着的,但王爷把柳姑娘给支了出来,儿子一个不留神,让王爷和甘棠独处了四五息。” “什么?”张管事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四五息已经够说上五六句话了,只怕王爷是故意要告诉那甘棠什么,才支开了柳扶风! “母……母亲,后来我端茶进去了,瞧着倒是没有异常,王爷只是问了甘棠姑娘长郡主的事,那甘棠姑娘说了一大堆,王爷不耐烦了就打发了出去。” “都问了些什么?” 大顺全盘道出,又想到当时一奇怪之处,遂道:“儿子看王爷听见长郡主退婚的样子,好像不大高兴,又不见为长郡主不平,反倒是像不愿意失去这一门亲事。” 这话张管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长郡主去了京城,本就没什么亲人,还和伯爵府闹翻了,往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如今她最担心的便是那段空档,不知王爷和甘棠说了什么。 这些年王爷虽在他们的监视当中,看起来并不知事,但也难保王爷平日里是装出来的,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真出什么事,上头的人发起火来可是要命的! 甘棠来时她便是防备着的,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随即吩咐:“你看好王爷,莫要再生出事来。” 大顺感觉点头:“母亲放心,儿子定当寸步不离。” “别以为有柳氏在你就可以偷懒,她终究是外头来的东西,不可太过信任。” 张管事警告着大顺,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知道,柳扶风那样的女人最会哄男人,万一那一天儿子也被哄去,就全完了。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的,大事儿子不敢懈怠。” 书房内,柳扶风坐到南沐书身旁,轻挽衣袖为正作画的男人研墨。 不用瞧,柳扶风便知画上拿着糖葫芦的红衣小姑娘是何人。 她道:“王爷这些年为长郡主作了许多画,不如让甘棠姑娘带些去京城?” 南沐书为南羲画了许多画像,可所有的画都只是停留在南羲七岁那年。 他画不出南羲八岁的模样,不知道南羲还爱不爱吃糖葫芦,还喜不喜欢穿红衣。 南沐书没有接话,只是平然询问:“管事可曾寻你问话?” “问了,奴家对管事说了些谎话。” “你大可对管事实话实说,何必自作主张。” 明明是那般温柔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冰冷。 柳扶风研墨的手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随即又重新勾起温柔笑容,细语:“王爷为何不愿让奴家带话?王爷此行,只怕会给甘棠姑娘引来杀身之祸。” 南沐书停下笔墨看向柳扶风,目光柔和带着丝丝缱绻,温声:“念念,有些事你不必知晓,也不必过问。” 念念是柳扶风的乳名,也是她本来的名字,自她成为扬州瘦马时,便没人再叫过她念念了。 所以她很喜欢王爷这般唤她,颔首柔顺应声:“是,奴家记下了。” 对于甘棠能不能把消息带出去的事,南沐书并不担心,他的妹妹自小聪慧,他信她的安排。 “王爷,明年开春时节管事便要送奴家回扬州了,到时只怕奴家再难见王爷。” 柳扶风是在南沐书身边最久的女人,张管事因看中其性子乖顺讨喜,才选择将她在洛阳待了五年。 但这些日子张管事怕柳扶风对南沐书日久生情,便有了替换的打算。 柳扶风知道,自己在张管事那便不被信任,在王爷这里亦是。 “奴家这一生漂泊,扶风之柳,不见定处,唯见沐书,得以片刻安心。” “本王会留住你的。” 南沐书一句又轻又郑重的话,让柳扶风神色微证,恢复了光彩的目光中多出了些不可置信。 在整个王府之中,南沐书身边的人早就被换了个便,洛阳便是他的牢笼,唯有柳扶风,是同他关在一起的鸟儿。 “王爷不可为了奴家而坏了大事。”柳扶风还是出声婉言拒绝。 南沐书眉目之间笑意微澜,如若轻雾,他语气温吞:“大事难成,知己更是难求,他日若得太平,本王也只愿听你茅庐抚琴音。” 第215章 月黑风高 咚咚咚,咚咚咚! 夜深,东院内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甘棠才渐有睡意,惊然醒来,才发现是有人在敲门。 同时,外头还伴随着低哑的气声,仿佛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甘棠姑娘,甘棠姑娘。” 短暂的愣了愣,甘棠掀开被角,揉着惺忪的眼睛下床穿鞋,在角落那昏暗油灯发出的幽光下,她披了外衣便走向了门口。 她伸手去开房门,正要将木门插抽出来时却是一顿,此时此刻,她也算是清醒了。 对着门外试探地出声:“谁呀?” 大抵是白日里受到了张管事明里暗里的恐吓,她现在觉得整个王府都不安全。 她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跑出去找阿江。 只要找到阿江,就能安全地把消息给带回去。 但这几日她是没机会了,张管事肯定是防着她的。 “甘棠,奴婢丫丫,奉王爷的命前来。” 一听是个女声,又是王爷派来的,甘棠遂有疑虑,但最终还是决定开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甘棠眼帘中只见一个穿的有些破旧的小姑娘,头不见任何首饰,只用绳子扎了起来。 这个自称叫丫丫的小姑娘,因她打开房门干净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随即又收敛下去,低眉顺眼地福身行礼。 在甘棠的印象中,府里这般穷苦的丫头都是灶房烧火的。 “姑娘,这是一些银两干粮,姑娘拿好,今夜就赶紧走,可别叫管事的发现了。” 丫丫塞给她一沉甸甸的包袱时,甘棠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她又怎么能不明白这丫丫的意思呢?遂赶紧点头:“好。” 说罢便将包袱给背在了背上。 丫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见没人,低声:“姑娘跟我来。” 趁着夜色,偷偷摸出东院,甘棠身上穿得并不算暖和,冷风一吹从脖子灌进去,凉得直打哆嗦。 遂用手裹紧了衣裳,打量周围一眼跟着那带路丫丫加快了步子。 夜色昏暗,天边无月,甘棠一路上心跳都加速的,直到走到了马厩门前,甘棠才觉得有些奇怪。 她记得这马厩是没有出王府的门的,难不成是要从马厩的高墙翻出去? 丫丫也在马厩的门前停下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若隐若现的笑意,因看不清显得格外阴沉。 甘棠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抓着包袱的手都跟着一紧,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些胆怯来。 “我是要翻墙出去吗?” 这大概是甘棠对眼前小姑娘最后的信任,但此时的甘棠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心里抱着的一丝丝侥幸也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姑娘,对不住了。”丫丫突然开了口,手里已经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尖刀。 不等那丫丫动手,眼前便出现了一沉重包袱,直冲着脸砸来! 吃痛低呼一声再看去时,甘棠已经撒丫子跑了! 或许丫丫也没想到甘棠反应会这般迅速,揉了揉发疼发麻的鼻子,眉眼之间算是怒意! “别跑!”丫丫当即踢开地上的包袱追了上去。 她之所以要把甘棠带到这马厩来,一来是杀了好处理,二来是管事说只要甘棠不走,或是觉得疑问多问几句,便不必灭口。 可谁知这甘棠如此蠢笨,直接就上钩了! 甘棠提着裙摆跑得极快,几乎这辈子都没这般不要命地奔跑过! 着急之下最容易失去方向,她也只能见路就跑,很快便撞见了几个巡夜的侍卫! 不等她有开口求救的想法,那些侍卫便已经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甘棠刹住脚,这一刻心都凉了,这整个王府就没一个能救她的人! 打不过,跑不了,站着等死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缓缓闭上眼睛打算认命,耳边突然响起刀剑碰撞之声,她莫非是铜身铁骨,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睁开眼时,才发现面前倒地一大片,而一道黑色身影正和追来的丫丫打得难舍难分! “阿江!”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黑色身影! 也正是这声叫喊,丫丫得到一丝抽手的机会,旋身一转,一道细小飞镖直冲甘棠眉心! 甘棠的脸上才出现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下一瞬因剧烈的疼痛僵在了脸上! 尽管有阿江迅速扔出的长刀打偏飞镖准心,飞镖还是穿透了甘棠肩膀的皮肉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江长刀落地,丫丫脸上露出得意狡诈的笑容:“居然还有同伙。” 阿江没了武器,丫丫的冲杀显得更加得心应手! 眼前女子身法诡异阴毒,阿江并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脱身迅速拿起长刀,抱起受伤的甘棠一个起落消失在了房檐处! 人没死,丫丫也是断然不肯放过的,随即便跟了上去! 甘棠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可一路颠簸,她的意识也在迷迷糊糊中游离不定。 不知什么时候风声停了,却变得有些晃荡。 阿江把甘棠放在了乌篷船上,伸手一推,拿刀看向了追过来的女子。 阿江身上那杀伐戾气,压得才落脚的丫丫有些不敢轻易动手。 丫丫手持短刀,目光扫过那顺水飘荡的乌篷船,冷笑:“你身手这般好,却给一个女人卖命。” 话音才落,下一瞬!阿江的刀刃已经逼向了丫丫的脖子!奋力抵挡的短刃也在顷刻之间碎裂! 碎片四散而飞,丫丫眼里短暂地闪过一丝惊愕,后仰身子腾空翻身一踢才躲过阿江那致命一击! 落地一瞬,丫丫知道自己是打不过的,再多留下去定是性命难保! “我认输!” 话落,丫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之中! 一阵风吹过,乌篷船往下沉了几分,阿江落在船头,甘棠依旧躺着没有任何动向,眉心紧紧地皱着,额间密密麻麻的细汗逐渐凝聚成了豆大的汗滴。 阿江将人抱扶起来,鲜血流满了甘棠一整个胳膊,阿江伸手一把撕开了甘棠的衣裳,露出了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臂。 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骨头没有碎,只是在肉切出了一条又深又长的血口。 将衣裳撕扯成长布条,阿江熟练地为甘棠止住了血。 第216章 新房 天色渐明时,甘棠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眼睛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阿江怀里。 她好累,累得连脑袋都抬不起来,胳膊更像是断了一样又疼又没有知觉。 甘棠只能用一双眼睛打量周围,现在她好像是在一条船上,头顶是简陋的船篷,她就知道,阿江一定能带她出来的。 想到这里,甘棠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大难不死,她必有后福。 “醒了?” 虽然甘棠没动弹,但阿江还是感受到了甘棠的呼吸变化。 甘棠没有回答从她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只是在心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本想闭上眼睛再睡会儿,忽然想到万一醒不来了,王爷给的消息岂不是烂她肚子里了? 自己现在这状态,她真觉得是快要死的前兆。 像鱼儿一样张了张嘴,却只是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嗓子像是被沙子给填起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阿江的手忽然覆盖在了她的额头,他的手好冰,好凉,就像是一块寒冰。 “等天亮靠岸,我带你去找药师。” “铁……” 看着甘棠半开眼睑费力地张了张嘴,阿江眼底出现一抹疑惑,问:“什么?” “铁……血营。” 简单的三个字,费了甘棠好大的力气,她的头好疼,连动动嘴角都像有什么刺进去了似的。 “铁血营?”阿江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甘棠这才安心下来,眼皮开合几下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甘棠身处在一家医馆,第一眼便是守在她身旁的阿江。 手臂被人用针线缝合,又上换了包扎,虽然还是昏昏沉沉,却比在船上时好了不少。 “姑娘既然醒了,就先把药了吧。” 一个老郎中端着药碗走来,递到阿江手中,面对阿江的一身怪异,老郎中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当了一辈子郎中,见过不少人和事,对这些江湖人早已是司空见惯。 “喝药。” 阿江一只手便将甘棠从床上提得坐了起来,掌心托着甘棠后脑勺,另外一只手将放温的药凑到了甘棠嘴边。 汤药也是水,甘棠早就口渴得不行了,想也没想便张开了嘴。 此时此刻,汤药在甘棠的嘴里也少了苦味,一碗下肚,她总算能张口说说话。 “阿江,我们……在哪里?”一碗药把甘棠喝的气喘吁吁,恨不得说一个字喘一口气。 阿江道:“罗阳县。” 罗阳县是洛阳的一座小县城,离京城的方向也更近了些。 只是甘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赶路,二人只得在罗阳县休养了三天。 待回京城时,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日,南羲正好收到了苏辞的邀请,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人家都亲自来请了,这个面子南羲肯定是要给的。 “郡主,行露姐姐病着,不如让奴婢陪您去吧?”莹月微微躬身,低声说着话,态度谨小慎微得很。 莹月是被伯爵府赶出来的,身上多处重伤,一双手血淋淋,指甲全被生拔了。 那等惨状,南羲见时也被吓了一跳。 她问过莹月为何落得如此下场,莹说是因为不从老太太吩咐,才被赶出来的。 至于具体原因,莹月也没有告诉她。 南羲还在伯爵府时,莹月便同行露关系不错,对她这个郡主也十分恭敬,更多有帮忙恩惠。 如今莹月落难,南羲也没有理由不帮。 她自有怀疑这是伯爵府送到她身边的,但她还是决定把莹月留在身边。 如果莹月是伯爵府派来的,那边将计就计提防着便是,也省得赶走了又要提防别的,府里也不缺养一个丫头的花用。 看着莹月小心翼翼的模样,南羲温笑:“好,那边你跟我去吧。” 话落时莹月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南羲会同意,随即眼底又浮现出欣喜,福身:“是。” 当南羲上了苏辞马车离去后,阿江也带着甘棠回了府。 马车上,南羲坐在苏辞对面,大抵是觉得无趣又或是好奇,出言询问:“王爷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苏辞这次邀约是从三日前便送来的帖子,当时她婉拒了,不曾想今日苏辞亲自来了。 这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只怕就不知礼了。 苏辞向她递来热茶,语气平静宽柔:“正阳街。” 正阳街是离宫墙最近的街,也是整个京城中大宅邸的盘踞之地,正好陛下御赐苏辞的新府邸就在正阳街。 莫非是苏辞要搬出原来的苏宅了? 这些日子都不见苏辞,如今一见便邀她去新宅,也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来苏辞是不想明说了,南羲只得捧着手里热茶轻轻啜饮,放下茶杯时又出言闲聊:“好些日子不见王爷,不知王爷近来都在忙何事?” 苏辞大抵是会直接告诉她忙公务了,她本来也不想问出什么来,只是寒暄两句罢了。 “近来公务繁忙。” 南羲微挑眉梢,果真是一字不差。 到了目的地,不出南羲所料,当真是新宅,看起来是好生修整过的。 苏辞把她带到了一处名为书春园的院子,其宽阔可放下两三个海棠阁。 院中儒雅清净,种的万年青到了冬日依旧嫩绿,带着春日的生机。 “王爷为何带我来此?”南羲还没有明白苏辞是有什么目的。 苏辞温声询问:“长郡主可喜欢?” 此话一出,南羲良久都不曾接话,但她不答也不大好,只能颔首:“甚好。” “王爷往后是要住在此处?”南羲又问。 苏辞颔首:“嗯。” 这是他按照南羲的喜好让人修整出来的新宅,为往后所用。 “这宅子修得极好,不知是何人所设计的图纸?”这个宅子倒是一切都符合南羲的喜好,此话虽是随口一问,但想来往后要修整宅院时能用得上。 “乃苏某所设。” “王爷……还会设计宅子?”这是南羲没有想到的。 苏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明明脸色沉凉,眼神却带着炽热。 南羲下意识低下眸光,落至别处,不知为何,她此时竟不敢直视苏辞。 第217章 祸事 —————悦南茶楼。 王合打开天字号雅间的大门,此时里头正坐着以安远伯爵李围为首的几个朝中大臣。 行礼后王合也赶紧走到李围跟前,弯腰低声附耳了几句话,李围原本还有些疑惑的眼睛染上些许阴沉。 这小厮王合来报他的事虽不算重要,但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定成大患! 今日摄政王能邀长郡主看新宅,来日说不定就求圣上赐婚了! 南羲嫁给苏辞,对他来说是绝对没有好处的! 随着王合的离去,几个同僚的目光也好奇地投向了李围,但谁都没有出声询问的意思。 李围收敛下眼底阴戾,随即换上忧愁哀怨的脸色,口中直叹气,对在场的二人说道:“诸位,我这安远伯爵只怕是要做到头了。” 这话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几人倒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两人愣了愣后,还是礼部郎中王荀开口先问:“兄长何出此言呐?” 在私底下,几人皆是称兄道弟,瞧着倒比亲兄弟还要亲和上些。 李围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各位可曾听闻摄政王意欲求娶长郡主一事?” “有这事?”礼部员外郎周成出言后多少还是有些不理,遂继续问道:“这事和兄长方才所说可有关联?” 二人皆是不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关系,不过他们的确是不曾听闻这事,但二人身份贵重,郎才女貌,倒是相配得很。 李围又是一叹,手扶着额头,唉言:“二位是有所不知啊,我那个外甥女对我那不争气的逆袭是怀恨在心,曾扬言他日得势,定要伯爵府死无葬身之地!” “那丫头这要是嫁给摄政王……我伯爵府难保啊!” 李围说得煞有其事,但他心里是完全不怕的,南羲就算嫁给了摄政王,也没这个本事毁了伯爵府几代人打下的基业,只是更难对付罢了。 从前南羲在伯爵府里受了什么委屈他也不是不知道,光是那个奶娘芳嬷嬷的死,便够南羲记恨一辈子的了。 更何况他上头的人也容不下她,如今南羲从西夏回来得了大势,不好轻易除掉,如今便只能先打压了。 “这……兄长好歹是长郡主的亲舅舅,是长辈,她怎能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员外郎周成面色顿时出言为李围抱不平,语气激动之下连脸都红了。 而郎中王荀则没有出言,反倒是在思考这事的真假。 李围眼中不知何时已含了泪来,向二人倾诉:“我这些年自认待我那外甥女是不差的,府里反倒是有好东西,她外祖母都是紧着她的,我也将她视如己出。” “早些年那丫头被查出体寒之症,大夫说不好传宗接代,我府中倒是不介意,大不了把庶子记在名下也是一样的。” “可谁知那丫头不许子房纳妾,是非要我伯爵府绝后不可,我那儿子虽不成气,但也是孝顺的,这才闹出退婚的丑事。” 仿佛是说到了伤心处,李围拿起锦巾擦着眼角泪。 “当真是岂有此理!”周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仿佛是自己家事一般,出言大骂:“这等不忠不孝的女子,就该浸了猪笼!” 王荀摇了摇头,叹气:“长郡主竟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样的女人!要是嫁了摄政王,岂不是要耽误国事?” “唉!”李围只是叹气,并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看起来仿佛是要认命的样子。 这可把周成给急坏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小官,好不容易攀附上安院伯爵有了仕途希望,又怎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想破了脑袋,周成终是想出了一主意,心中底气顿时就足了,连忙出言献策:“兄长,愚弟有一良策献上,可叫长郡主嫁不成保永安伯爵府太平!” 李围正愁着,听见这话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询问:“周弟有何良策?” “前些日子不是永宁县主受了委屈?陛下正想办法补偿县主呢,不如把县主嫁摄政王,既补偿了县主,也叫陛下不再愁摄政王的婚事,岂不两全其美?”周成说得头头是道。 李围一愣,这周成倒是把他想说的都给说出来了,倒是免得他再言。 此话一经思索,王荀也出言附和:“兄长,此事倒是可行。” 李围神情踌躇,最终还是在两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周成拱手:“既然兄长点了头,我今日回去便写好折子,明日便上奏陛下!” 相比于周成的热血,王荀在一旁已是犹豫良久,他道:“兄长,我瞧着长郡主就算嫁给苏辞也无事,苏辞岂能容一妇人胡搅蛮缠?” 李围欣慰的神色一怔,正想着怎么出言解释时,只听周成着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摄政王和长郡主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哦?”王荀狐疑道:“周兄何出此言?” 王荀作为周成的顶头上司,也能有这般谦虚问话的时候,大抵是因为伯爵爷的缘故。 周成心中略有得意,说起话来一时间也口无遮拦。 “那老洛阳王妃本就勾得苏大将军终身不娶,这摄政王虽只是苏大将军义子,但父子之间总是差不远的,说不准这会儿魂都已经被长郡主勾走了。” 周成本是想说老洛阳王妃是个妖妇的,但想到老洛阳王妃是伯爵爷的亲妹妹,又是太皇太后教养的,这话说出来定是得罪的。 话落,李围和王荀都没有要出言理会的意思,周成反倒是想到了主意,说道:“近来金国那边多有来犯,不如把长郡主像长公主那般送去和亲,也好免了陛下忧愁。” “不可!” 王荀想也没想便出言打断,接着在周成有些不高兴的脸色下解释缘由:“周兄,这金国来犯本就是挑衅,我大南再送长郡主和亲,岂不是让金国以为我大南怕了他们?” 王荀反驳完周成,转而对着李围拱手作揖:“愚弟倒是有一好办法,不如把长郡主许配给丞相之子沐谨和,对外也算是门当户对的良配。” 之所以突然想到沐丞相的嫡子,也是王荀自己的想法,如今京城里有几个人能配上长郡主的身份? 而长郡主身为一女子,实在是不可威望太高,只有早日成婚,才能让朝廷民间都安定下来。 第218章 有求于他 李围思忖着王荀的话,倒是没有急着表态,不过心里却是赞同的。 丞相的嫡子,身份是够的,又是出了名的才子,想来陛下也是会同意的。 …… 下午申时,南羲才踏入府门,乔妈妈便急着来告诉她甘棠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南羲也是赶紧往海棠阁方向赶去。 在见到甘棠时,只觉得甘棠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想是这些日子车马奔波的缘故。 “奴婢给郡主请安。” 能再次看见南羲,甘棠眼里的热泪都在打转,她刻意穿了宽大些的衣裳,遮住了手臂厚厚的包扎。 “回来了就好。”南羲轻轻扶起甘棠,却明显感觉到甘棠的手有些发颤,遂问:“手怎么了?” 甘棠脸色一变,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说道:“回来的时候手臂在桌角磕青了,现在都还疼着。” “我叫采苹给你拿些化瘀的药膏来。” 甘棠掩下眼底心虚,赶紧道:“多谢郡主关心,奴婢已经上过药了。” 怕南羲看出异常来,甘棠立马转移话头:“郡主,奴婢瞧着阿江找您有急事呢,您要不要先去瞧瞧?” 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道:“郡主,奴婢赶路回来身上酸痛,能不能让奴婢休息几日?” 甘棠想着再休息些日子,便没那么疼了,就能好生做事了。 南羲自能体谅,遂道:“你想休息几日便休息几日。” 到了正堂,南羲也把阿江单独叫了进去,屏退采苹和莹月。 阿江先是拱手作揖,随即道:“郡主,洛阳王给甘棠写了三个字。” 随着一张纸条到了南羲手里,上头是铁血营三个大字! 可瞧着字迹不像是兄长的,反而……像是甘棠写的,但又和甘棠平日里的字迹不大一样。 目光从纸条上移向阿江,她问:“你确定这是洛阳王写的?为何是写给甘棠的?” 她不奇怪大哥哥会传递消息给她,她只奇怪怎么是传给甘棠的! 在回来时,甘棠曾对阿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郡主,但阿江并不擅长说谎。 阿江如实道:“甘棠回了洛阳王府,此消息甘棠说是王爷用茶水在桌上所写,甘棠险些被灭口。” “她怎么会去王府?”南羲知道现在的洛阳王府是危机四伏的,所以才嘱咐甘棠早去早回,不要回王府! 阿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你可曾见过洛阳王了?” 阿江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只道:“洛阳王身边时时刻刻有人监视,更有高手在暗处守着,属下无法接近。” 听到这些话,南羲心中情绪复杂,她的大哥哥果真是活在了牢笼之中,甘棠能把这个消息带给出来,实属不易。 她忽然想到什么,骤然盯向阿江:“你利用她!” 南羲没有责怪阿江的意思,她只是后怕,怕甘棠死在了洛阳。 好在如今回来了。 阿江眼中透着几分疑惑,遂没有什么神情,但南羲还是感觉出阿江对她说的话有不解。 “是我想错了,以甘棠的性子,肯定是想回去替我看看的。” 这话算是给阿江道歉。 “属下查过王府附近人家,都是王府大火后迁居过来的,另外洛阳现在没有铁血营,早在六年前,铁血营便被朝廷解除了。” 这些都是阿江在洛阳查到的所有东西。 南羲手心紧紧攥着纸条,铁血营三个字在她脑海中成了烙印,大哥哥一定是知道什么的!那么……铁血营被朝廷解除的原因便是真相! 关于军营内部的事,南羲知道阿江是不可能打听到的,这样的事只有朝中位高权重之人才有权查阅卷宗档案。 “这些日子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阿江退下后,采苹便被南羲给叫进了正堂。 “郡主,您怎的了?”采苹瞧着南羲脸色似乎有些不好,遂出言关怀。 南羲只是温笑:“我无事,不过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郡主您说,奴婢一定给郡主办好。”一听有事做,采苹反倒是有些雀跃。 “我打算三日后请摄政王用饭,你先去给王府送帖子,若是苏王爷愿意,你再去找个好酒楼,务必要办好!” “是,奴婢一定给郡主办好此事!” …… —————转眼三日过去,南羲也愁了三日。 此时,南羲正身处于一家叫醉兰楼的酒楼之中等候苏辞的到来。 采苹说这家酒楼是新开不久的,说招牌菜的味道都很不错,带回来她尝时也的确是惊艳。 酒楼内装潢精致,请苏辞吃饭也不算失了礼数。 她提前半个时辰来,才等着一会儿,苏辞也是提前了两刻时辰。 “王爷来了。” 南羲笑脸相迎,苏辞脸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眼底却可见一丝愉悦。 落坐后菜也很快就上齐了,采苹本是留下来伺候步菜的,但公筷却被苏辞自然而然地拿起,只见苏王爷正在和她家郡主慢条斯理地布菜! “多谢王爷。” 南羲既感到意外,心里又多了些奇怪的情绪,连吃菜时都不曾留意味道,心思和目光大都在苏辞身上,其中夹杂着此次不单纯的目的。 吃到一半时,原本的沉寂被苏辞出言打破,他眉间微带揶揄:“长郡主此次邀约,想来不只是请臣吃饭。”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慧眼。”南羲也不打算藏着掖着,直言:“我今日的确是有求于王爷,还望王爷看在多日交情能帮我一回,往后王爷有事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直言。” “好。” 苏辞语气清和,没任何思索便答应了下来,南羲有事能想到找他,他很高兴。 “王爷可听说过铁血营?” 苏辞思索片刻后回应道:“不曾。” “长郡主是想查什么?” 南羲自然是不能实话实说的,她早已想好了借口,只说道:“我五岁时有个人在强盗手里救了我,那人自称是铁血营统领,但并留下姓名,如今想还恩情,只得劳烦王爷帮我查查。” 南羲不知道苏辞是真不知道铁血营还是有隐瞒,毕竟好好的一个军营说解除便解除,还查不到缘由,定然是朝廷之中机密事件。 不知这始作俑者,究竟是何人。 第219章 寻衅滋事 “好,待臣回去翻阅内卫司卷宗,让沈墨给长郡主送去。” 苏辞说得云淡风轻,手下依旧不有条不紊地给南羲布着菜,有那么一瞬间,南羲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格外自在惬意。 这种感觉就像两人是在一生活了许多年的夫妻,经历过感情热烈后的平淡。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南羲视线微微低垂,道:“有劳王爷了。” 说罢,南羲轻轻夹起一小块玉藕放入口中,其形似脆,其感觉若粉,沁入了火腿鸡汤的咸鲜,味道的确是让人眼前一亮。 这家酒楼倒是没选错。 忽听楼底下传来嘈杂之音,南羲一个眼神采苹便福身退下出去查看。 采苹才走到楼梯口,一眼往下看去,便瞧见了一帮人乌泱泱地聚在酒楼大门口,不仅挡住了出路,也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你们东家呢!把你们的东家给叫出来!”此时,一个脸上有块大黑斑的高瘦男子正对着酒楼小二大声问话。 说话的男人叫刘黑子,店里头的一个小二倒是认识此人,早些面前的邻居。 刘黑子是城里出了名的混混,从前整天拉扯着一帮号称兄弟的不学无术之徒,在城中游手好闲。 听说最近进了个赌坊,成了赌坊专门外出收赌债的。 知道这些人肯定是来闹事的,小二一时间只得点头哈腰道:“我们东家在里头,我这就去叫。” “东家,东家,不好了,又有人来闹事了!”小二的声音传进了账房。 此时酒楼东家张兰正在看这些日子的账目,听到这话,作为新来账房先生的项子舒倒是头一个反应了过来。 项子舒起身后对着张兰说道:“兰娘,你先别出去,在下出去看看。” 对于项子舒来说,张兰毕竟是个女子,尤其是遇到闹事的更是容易被欺负。 “秀才……!”张兰原本还担心自己这好不容易请来的账房先生,会因为有人闹事而再做考量,却不曾想项子舒第一反应会是这般。 她赶紧道:“秀才你别出去,外头的事,我出去应付便好。” 小二也说了,是又来闹事了,项子舒便知道之前闹事的不少。 自从张兰修养好离开后,他便没再仿画,日子也变回了从前拮据,连字笔都快买不起了。 再见面之时,张兰已经成了这酒楼的东家,看出他的窘迫,邀他成了这酒楼的账房先生。 “女子经营生意本就不容易,这种事还是我去。”项子舒说罢便跟着小二出了账房,不由得张兰拒绝。 项子舒走到堂中时,一楼的食客也走了大半,剩下一些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眼看去,便是几个凶神恶煞身小体瘦的男人,其个个手拿着棍棒而来。 刘黑子看向走出来的项子舒,一个文弱书生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家大酒楼的东家。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书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街头卖画的项秀才! “哟!这不是秀才嘛!” “在下乃此酒楼账房先生,东家不在,有事在下可待为做主。”项子舒说起话来始终是温文有礼,那怕冷着一张脸都让感到和气。 刘黑子生平最讨厌的便是相貌好的男人,冷哼一声,嘲笑道:“你能管事?” 只怕挨不住他一拳头! “不知阁下有何事?”项子舒不想同这些人多话,遂开门见山询问缘由。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刘黑子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怒道:“老子上回带兄弟们来这吃饭,吃坏了肚子,今儿不给个说法,就把你们招牌给砸了。” 刘黑子来的目的本就是砸店就走,但在砸店之前能要些钱财岂不是更好? 此时,张兰也从后头缓缓走了出来,项子舒一回头,看见张兰不由得眉心一紧:“兰娘,你怎么出来了?” 张兰柔和一笑,示意项子舒安心,随即对那些人开口:“既是我这里让诸位吃坏了肚子,自当赔钱才是,现下我这也是要做生意的,不如到楼上商谈?”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兰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闹起来。 明知道来闹事的,却还是不得不礼让。 这些日子时不时有人来闹事,每次这些人打砸了店官府也不管,反而会把她给带到京兆府去问话。 交了不少银子不说,还让酒楼的生意变得更惨淡,如今好不容易拿着新菜式让生意好转,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 “生意?”刘黑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就你这样的黑店也配做生意?快些拿出百两银子来,不然我这些兄弟可不答应!” 明知是赤裸裸的威胁,张兰还是叫人给了银子,毕竟就算报官,因为伯爵府的缘故,官府也是不管她的。 才把银票给出,刘黑子眼里都冒着精光,笑呵呵地将银票收入怀中后却当即变了脸色,露出一脸凶狠:“弟兄们!给我砸!” 随着一旁的桌子被掀翻,周围看热闹的食客跑的跑散的散! 项子舒将对这场面早就习以为常的张兰拉到身后。 “让他们砸。”张兰冷沉着一张脸,她知道反抗没用,便也不想白费力气。 然而,和张兰印象中不一样的是,这回不仅是打砸,刘黑子更是笑得一脸坏相朝她而来! “你想干什么?” 项子舒挡住了刘黑子的视线,那一身正气的严肃脸色,反倒是惹得刘黑子额头青筋暴起。 刘黑子倒是想动手,但心里多少是忌惮的。 毕竟像这种身上有点功名的书生说不定哪天就当官了,到时候报复起来可就完了。 遂扬着朝天的鼻孔,粗短的手指头指着项子舒的鼻子威胁道:“别多管闲事啊!你要是不让开别怪……” 话还没说完,项子舒便已经伸手抓住了刘黑子的衣襟!尽管平日里项子舒身上总透着一股文弱之气,但在此时此刻的身形悬殊下,抓起刘黑子便像抓了只小鸡崽! “你……你要干什么?”刘黑子多少是有些被项子舒眼里的愠怒给吓到了,说起话来也是语无伦次! 第220章 为何不报官? 项子舒从来就不是一个畏惧强权恶霸的人,阴沉着脸冷声呵斥:“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算什本事?再敢闹事!我便报官了!” 话落松手一放,刘黑子反倒是失了稳心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若不是有人扶着,定得摔到地上去! “报官?你报啊!”对于官府,刘黑子也是不带怕的。 “砸!给我砸!”刘黑子虽然不敢打项子舒,但该砸东西还是继续砸着。 采苹就在那楼梯口看着张兰,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心想着这酒楼莫非是张兰开的?张兰身为伯爵府的大娘子,虽还没有宣扬,但怎么也不会出来经营酒楼的。 一堆瓷碗碎裂的声音让采苹回过神来,正想回去告诉南羲,才一转身,却发现南羲已经向她这边下来了。 采苹愣了愣后急急忙忙地走到南羲跟前,站在楼口说道:“郡主,那些人来酒楼闹事的。” 南羲往下看去也忍不住皱眉,这声响闹了好一会儿了,却迟迟不见采苹回来禀报,想来是采苹看热闹看入神了。 她只得自己出来查看。 从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堆男人正乱砸着堂中桌椅摆设,其中一对站得近些的男女背影想来是酒楼的东家管事。 不知为何,南羲只觉得这两身影格外的熟悉,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长穆,还不把闹事的人拿下?” 南羲一声吩咐,看了许久热闹的长穆瞬间应声,其抬手令下,外头守着的常衣侍卫便冲了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打砸酒楼的几个混混皆倒在地上哀嚎痛叫!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张兰有些被吓到,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站在项子舒身侧。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采苹气势汹汹地开口质问,说到底她也是生气的。 大抵是因为张兰给身契一事,让采苹始终是感激着张兰的,故而说话自然也是更偏向张兰的。 与此同时,酒楼外拐角处的几个巡逻的捕快正疑惑地商量着。 “怎么没动静了?这么快就砸完了?” “应该是砸完了。” 捕头:“那走,去看看。” 随着几个官府捕快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那些原本还在哀嚎的混混们仿佛是看见了救星! “打死人了!黑心酒楼打人呐!” 刘黑子从杂乱的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捕头,嚷嚷着告状:“几位爷!你们可算来了,你们再不来我们可就快被打死了!” 那些莫名出现的人一个个下手没轻没重,就恨不得把他骨头给卸下来。 知道刘黑子是要恶人先告状,项子舒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这位捕头大人,这些恶霸来酒楼闹事,还请大人明查。” “闹事?”捕头疑惑的目光从项子舒和刘黑子的脸上扫过,一时间倒是分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按理说应该是酒楼被砸,他们负责把酒楼的女东家带走便是了。 “大人冤枉啊!我们都是些良民,前些日子在这酒楼吃坏了肚子,前来讨公道,谁曾想被这家酒楼的打手毒打成这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刘黑子哭得可怜,采苹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些混混能在这家酒楼吃饭?当真是可笑。 “郡……”采苹才想说什么,一眼看去才发现郡主正盯着张兰看,眼里多有狐疑。 想来郡主也是奇怪张兰怎么在这里经营酒楼,尤其是捕头在问谁是东家时张兰站了出来,更是令南羲诧异。 但很快便被一抹沉静取代。 “你酒楼打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捕头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刘黑子的话,张兰既不感到意外,也不愿再跟着去一趟。 张兰咬了咬下唇,就在项子舒替她理论时,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正在高处的南羲。 跪下道:“长郡主!” 张兰眼底有些湿润,一双眸子期盼地看着南羲。 面对求救的张兰,南羲依旧沉冷地站着高处,漠然俯视着底下的一切。 就像在伯爵府那夜月光下的少女一样,眼底泠泠清光,漠然出尘。 就在捕快要走向张兰时,采苹着急地看了南羲一眼,得到示意后急忙出言:“长郡主在此,你等还不跪下!” 长郡主三个字,京城里头已经是耳熟能详,几个捕快虽然没见过长郡主,但还是害怕地跪下了下来。 底下跪了一大片,捕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打量了南羲一眼,见其衣着不凡,想来多半是长郡主,一时间额头都起了一层冷汗。 “你叫什么?” 南羲出声,捕头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南羲那威严沉凉的目光后又赶紧垂了下去,恭敬道:“回长郡主的话,小人京兆府捕头钱国忠。” “钱捕头,这些恶徒惊扰了本郡主,按律当如何?” “按律……徒五年。” 这已经是比较轻的了,竟然了皇室,就算是砍头也不为过。 “那便徒十年,有劳钱铺头把人带回去了。” 南羲的声音很轻,语气柔和,就像梨花落水,平静无澜。 可这样的声音,在刘黑子眼睛却好比索命的刀! 徒十年,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死刑了,这没钱没势的人,总是一两年就会病死在牢里的。 “长郡主饶命啊!长郡主饶命啊!草民都是受人指使啊!长郡主饶命啊!” “哦?何人指使?” 几个人慌不择路地道出了个人名,白立伟。 这个名字南羲倒是知道的,正是伯爵夫人心腹白妈妈的儿子。 张兰眼底流光一转,低着头对南羲启声:“长郡主您有所不知,这些人来闹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还惊扰了长郡主您。” 听着张兰的话,南羲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出言:“采苹,扶张娘子起来。” “是。” 采苹亲自将张兰扶起来时,南羲惊奇地发现张兰的小腹平坦,按日子应当是正行动不便的时候,也不到生产的日子。 莫非……小产了? 钱捕头诧异又后怕地看着这一幕,这长郡主和这酒楼东家是认识的,看着关系还不错! 莫非……这酒楼背后的东家其实是长郡主? 毕竟在京城中这么大的酒楼,可不是普通人能开得起的。 第221章 忠告 “一家开在御街之侧的酒楼也能时常遭到恶霸打砸,这京城治安何时竟如此松懈?” 南羲的语气沉稳而有力,哪怕声音柔和动听,依旧是挡不住让人心底敬畏的威严。 捕头自然知道长郡主说这话是在对他问责,作为捕头,这些都管理不好,便是失职! 他就是个普通百姓出身的捕头,实在是担不起这罪责,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长郡主,小人只是个负责抓捕罪犯的捕头,这一带的治安乃是巡防营所管。” “巡防营?”南羲目光微微扫向不远处的长穆,长穆心领神会地拱手作揖。 眼看着的责任被推来推去,张兰知道若是放过这一次机会,往后便再没有了! 她如今不是什么伯爵府大娘子,是再见着南羲的,遂再次跪下叩首:“长郡主,那些恶霸多次闹事,京兆府不仅不抓闹事的恶霸,还罚民妇的银子。” “民妇只身经营酒楼已是不易,实在是再经不起京兆府这么罚了!” “求长郡主为民妇做主!”张兰喊得声泪俱下,声音也透着几分悲凉。 良久不见南羲反应,张兰再次出声:“求长郡主为民妇做主!” 张兰心里笃定南羲是会帮她的,遂她知道南羲为人从不会多管闲事,但这事涉及民冤,南羲身为大南的长郡主,便不得不管。 这些想法也是正中南羲此刻心中思虑,蹙眉对这捕头问询:“可有此事?” 捕头这会儿的脸色是又白又黑,就恨不得冲上去把张兰的嘴给堵住。 但长郡主在这里,谁又真的敢放肆? 捕头使劲咽了咽口水,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也实在挡不住心里的害怕,哆哆嗦嗦地回话:“长郡主,这都是没有的事!这妇人德行有亏,满嘴的胡言乱语,实在是不可信!” 说到这里,捕头心里反而放松了些,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谁敢信她的话? 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 “郡主,张娘子的为人您是知道的。”采苹脸上挂着着急,生怕张兰无法申冤。 可话音才落,南羲那微凉的眼神便睨了过来,只是一眼,采苹便觉得后背都在发寒,她从来没有见过郡主的眼神这般厉害过。 不像是生气愠怒,更多的是警告! 采苹顿时低下头去,不再敢开口继续说话,心里是六神无主,暗想着长郡主会不会认为她是个吃里扒外的丫头? 越是这样想,双手便攥得更紧,不安地微微抬眼,正好对上张兰投来的感谢目光。 张娘子瞧着还是那般温柔,就像在伯爵府时所见那样,可那双眼睛却似乎多了些风霜留下的伤痕,不再单纯清澈。 这一眼,让采苹感到心安,跟着郡主这些年,她知道郡主并不是小心肠不懂礼的人,此次她擅作主张的开口,郡主虽会责怪,但绝不会真的不要她。 如此一来,她也算是报了张娘子的恩,往后再瓜葛了。 而此时此刻,那捕头的后背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长郡主的丫鬟替这酒楼东家说的话,便足以证明二者关系不一般! 捕头也明白,这会儿说再说也不顶事了,更不能再把罪推到这张娘子身上。 一咬牙,厚着脸开口:“长郡主,这想来是有底下的人玩忽职守,冤枉了张娘子!还请长郡主给小人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定还张娘子一个公道!” 任谁能想到这酒楼的女东家居然是长郡主的人呢?若是他早知道,就算是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得罪这京城里的大人物! 但仔细一想,这酒楼的张娘子是上头有人叫他们特意关照的…… 他身为一个小捕头,若是不听从,依旧是饭碗难保! 老天当真是不公,老母亲重病,儿子天生弱症,媳妇也跟人跑了,家里已经是入不敷出。 他若是丢了饭碗,母亲重病不得汤药医治,儿子更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家人都得死。 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一个小老百姓左右都不是人。 若是这长郡主非要追查下去,他不说实话便是得罪了长郡主,要杀头! 可要是说了实话,上头的人定然也不会放过他。 “长郡主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啊,求长郡主给小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小人定记长郡主恩德!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谁人又没有难处?南羲自是能体会这世间百姓艰难的,她冷睨捕头一眼,也不打算再多为难。 遂对张兰问道:“你说酒楼多次被打砸,可都是这一帮人所为?” 南羲所指的便是地上跪着的一大帮人。 还不等张兰开口说话,刘黑子便大声哭喊:“冤枉啊!长郡主!草民从前并没来过!草民如今也是受人胁迫才干出这等蠢事来!” “草民无权无势,家中老小皆遭到威胁,求长郡主为草民做主啊!” “求长郡主……” 一群男人跪着哭爹喊娘,吵得南羲耳朵生疼,刘黑子更不要命地开始磕头。 “你倒是能言善辩。”南羲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她知道闹这么一出,无非是伯爵府想让张兰知难而退,断了在京城谋生的念头。 她更知道,张兰这人虽看着温良柔弱,但骨子里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女子。 这样的性子,南羲是欣赏的。 但这事她不能一查到底,真要是查起来,上牵扯伯爵府和京兆府背后的势力,下连累张兰和一帮算不得无辜的捕头受罪。 她身为长郡主是有这个权利,但也不宜管得太宽,伯爵府和京兆府可不是孤零零的一人。 动了朝中重臣的利益,朝廷便难以容她。 更何况,她也不想张兰成为她泼伯爵府一身水的牺牲品,也算是相识一场的照顾了。 她正想开口时,伸手传来了苏辞的声音:“你等身为京兆府捕快,有失职之过,各罚半月月俸,以小惩大诫!” 这话仿佛就是南羲的心声被苏辞一字不差地吐露了出来! 第222章 有人吃醋了 南羲回过头去,苏辞正好在她身后侧停下脚步,目光所及,是男人干净利落的侧脸。 苏辞那一身凛冽的气势,像正拉长弓箭指臣下的将军!随时都有让人丧命的可能。 回过神来,南羲又出言对捕头说道:“这些人你等带回去好生审问定罪,若徇私枉法,本郡主绝不轻饶!” “是是是!”捕头赶紧磕头谢恩,很快便把那些乱糟糟的人都带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南羲这才走下楼梯,到张兰跟前将人扶起来。 她开口言:“二嫂嫂不在伯爵府管家,怎的到这外头来了?” 这话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毕竟南羲也不知张兰如今还是不是伯爵府的大娘子。 没有明媒正娶,口头上的终究是不算数的。 张兰从匆匆收回了南羲轻扶的手,羞愧地低下头去,躬着身子低声说道:“长郡主,民妇已不是伯爵府的大娘子了。” 又或许她从来都没成为过,她的一切在有权有势的人眼里,都是笑话罢了。 连长郡主都不轻易去斗的人,又怎么能是她斗得过的? 听到答案,南羲微微皱起眉头,虽说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有些惊讶。 遂又问道:“张娘子的那些家产,可还在手中?” 张兰摇头:“如今都是伯爵府的了。” “李子房便不管你?” 南羲知道张兰的财斗不过李老太太的权,可李子房,应该是不至于对曾经心爱之人绝情到不管不顾的地步。 当初那般情深,是她亲眼所见,她那时觉得就算张兰要天上的星星,李子房都会倾其所有给张兰寻来。 可如今张兰现状,已经可以知道结果了。 难不成这世间男子深情,皆是为了利益装出来的? 她没有经历过情爱,自然也不懂情爱,但愿此生遇良人,不相负。 张兰还是在摇头,语气哽咽:“是我当初不听劝告。” 她若是早些听了南羲的劝告,便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南羲:“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你既经营了这家酒楼,便安分守己,且莫在生旁的心思。” 这算是南羲最后一次再给张兰忠告。 以张兰现在更为落魄的形式,再行报复,便是自取灭亡,谁也救不了。 张兰颔首:“是,民妇听从长郡主教诲。” 对于张兰来说,她能开这家酒楼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日她告别项子舒后前往当铺寻从前在府里管家的伯伯,拿回了父亲生前留下的荒废宅子。 她本是想把宅子收拾一番卖出去,却发现了地窖中父亲留下来的黄金! 那些黄金白银已经是够她一辈子挥霍花用的了。 …… 从酒楼离开,南羲正和苏辞等着马夫将马车给驾来。 “长郡主。” 明朗澄澈的一道男声从嘈杂的人声中传来,就像打破乌云的破晓朝阳,让人无法忽视。 南羲循声望去时,只见人群之中有一男子正对她拱手作揖。 这个瞧着约莫有二十年岁的男人容貌温柔俊朗,面如冠玉,穿着一身天青色圆领袍,披风似雪。 男人就站在那里,便似清风梨白误入江南朦胧烟雨,好一副令周围人艳羡的景象! 这人南羲并不认识,只见那男子走到她三步之外,再次拱手作揖:“在下沐丞之子沐州,字慎和,见过长郡主。” 沐慎和?沐家嫡长子! 南羲听说过,但从未见过。 如今得见真人,当这是如外头传言,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尤其是这种男身女相,不仅不会显得柔弱,反而多添了一丝普通男儿没有的明媚。 “原来是沐公子。”南羲微微颔首回礼,遂问:“不知沐公子有何事?” 她方才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此人,所以沐慎和突然上前来见礼,定然是有话要说的。 沐慎和只是一笑,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好似流露着星河:“今日难得天气这般好,在下斗胆相邀长郡主出城游船。” 出游?南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这沐慎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邀她游船? 还不等南羲出言婉拒,马车缓缓而来,身后的苏辞突然开口:“臣送长郡主回府。” 南羲回过头去,正好就对上了苏辞那双漠然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她看见苏辞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仿佛那冒着寒光的利刃! 既然有苏辞开口,倒也省得她在拒绝沐慎和,笑回道:“好。” 而沐慎和,也是在这时才发现摄政王的存在,倒不是苏辞站在这里不惹眼,而是在沐慎和的认知中,摄政王何时穿过一身杏白?连上头的刺绣都是柔和的祥云纹! 习惯了苏辞冷血无情的高高在上,倒是差点认不出来。 小时候二人也算得上同窗,遂拱手:“苏王爷。” 从前见到,苏辞多少会回他几个字,可如今确实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仿佛看不见他似的! 苏辞扶着南羲上马车,沐慎和突然道:“在下恭送长郡主。” 这话一出,南羲还是在抬帘时看向了沐慎和,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南羲的回眸在沐慎和眼里就像桃花裹着清风徐徐而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就在沐慎和还沉浸在南羲回眸时的浅笑,忽感受到一抹阴森森的冷光,回过神时才发现是从苏辞的眼里传来的。 这要吃人的眼神沐慎和下意识地有了后退的想法,他还是对其云淡风轻一笑。 直到看见苏辞和南羲同乘,沐慎和脸上的笑意才僵了僵。 看来坊间的流言所传不虚,这苏王爷当真是喜欢长郡主的。 只可惜,以苏辞的身份,这辈子都不能娶南羲。 马车内。 苏辞从长马车便没有说话,南羲明锐地感觉出苏辞脸色不好,心情很差。 虽说她也几乎没怎么见苏辞脸色好过,但她能看出来苏辞有些生气。 生谁的气?莫非是沐慎和的? “王爷这些日子想是疲惫,瞧着精神都不大好,莫非近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南羲出声询问,语气也放得格外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一般。 第223章 称职的皇后 苏辞这些日子的确是有些费神,南羲也听说了陛下赐婚被苏辞回绝两次的事。 一次是永宁县主,一次是沐丞相嫡女。 见苏辞不说话,南羲微抿角,浅笑揶揄:“听闻陛下金口赐婚王爷,王爷想必是好事将近。” 话音刚落,苏辞的眼神又往更暗处沉了些,静然冷言:“子虚乌有之事,长郡主慎言。” 苏辞的神色语气皆是不在意,但南羲却能明白苏辞对这件事是格外在意的。 不然也不能两次拒赐婚。 要知道,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便很难收回去,而苏辞却逼得陛下咽回去两次。 也亏得是苏辞,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被贬被逐了。 想必现在陛下都在宫里头生闷气。 南羲道:“无意听了一耳朵,不知实情,王爷勿怪。” 这种小事,她本觉得苏辞是不会在意的,但她却能明显地感觉到苏辞的情绪不大对劲。 苏辞:“前些日子不少大臣上奏赐婚长郡主与丞相之嫡子沐慎和,不知长郡主意下如何?” 南羲一愣,这事她倒是一点都不知道! 看来,是有人故意想瞒着她了。 她略为诧异道:“竟有此事?” 回想到方才的沐慎和,南羲只觉得其心思不纯,目的不善。 接着南羲继续回答道:“若是陛下赐婚,我岂能有异议?” 这话南羲说得格外随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提起了防备,不知如今具体情形如何,就怕陛下真的已经决定赐婚了!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苏辞那沉凉威严声音传入南羲耳朵,她看去时苏辞面色严肃冷然,仿佛是她说的令苏辞感到了不满,竟让她有一种幼时被夫子盯着背书之感。 她尽量别过视线,想到苏辞在凉州说的话,她又道:“王爷说的是,婚姻大事的确是不可草率行事,方才是我考虑不周。” 这话多少是起来了些作用的,苏辞的脸色也比方才好上不少,就像末雪春融,还带着些冷气。 “此事还得劳王爷帮我说话,不知王爷可愿?” 苏辞:“长郡主既开口,臣定不负所托。” “那边有劳王爷了。”的南羲温和一笑,也只在表面功夫。 她心里知道,这件事光是苏辞不一定能动摇陛下的心。 苏辞是朝臣,而她的婚事不仅是大南的国事,更是皇帝的家事。 国事苏辞可据理力争,可家事,苏辞是插不了手的。 她也不想苏辞为了她吃罪陛下。 看来,她是时候进一趟宫了。 临时进宫,仓促来不及准备,但南羲还是决定先进宫找皇后。 有的事宜早不宜迟。来迟半步,便有可能追悔莫及! 行至半路上,南羲远远地便见到了皇后仪仗,那坐在轿辇上的李皇后却华丽端庄,看上去却总是少了皇后该有的威严气势。 “南羲给皇后娘娘请安。” “阿羲?!”李皇后的轿辇停了下来,见到南羲,李皇后多少是有些激动的。 被春芽扶着下了轿辇,她向南羲走去时步履轻快浮躁,还是宫女提醒,才稳重了下来。 李皇后走过来便迫不及待地将南羲的手拉在手中,仔细瞧了瞧后问道:“阿羲,你今日怎的进宫来了?” 瞧着南羲要去的方向,又笑问:“阿羲莫不是来寻本宫的?” “正是。”南羲微微颔首,面对李皇后的热情,她没有拒绝。 遂莞尔一笑:“我好些日子不见皇后娘娘,今日特地前来陪娘娘说说话。” “你能来陪本宫说话,是本宫求之不得的事。”能有个宫外的人陪着说说话,李皇后是很高兴的,尤其是南羲。 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她身为皇后,日日见那些后宫争宠的女人,早就见烦了。 当真是恨不得一个个都禁足,也免得给她每次请安时都闹得一肚子气。 “皇后娘娘这是要去何处?”南羲不知皇后的轿辇是要去何处,这个时候皇后应当不会找太后,想必是去见陛下的。 李皇后说道:“太子正读书,本宫想着送些点心去看看。” 说到这里不免叹气:“本宫已经好几日不见太子了,这孩子最近用功得很,本宫当真担心他累坏了身子。” “那我陪娘娘同去。” 南羲主动开口,李皇后赶紧道:“你愿意陪本宫,是最好不过的了。” “你们后边跟着便是。”李皇后也不想再坐轿辇了,有南羲陪着,她更想靠着双脚好好走一走。 春芽自是怕皇后累着,遂让带路的人换了一条近一些的白巷。 因白巷略窄小不够宽阔气派,所以平常都不走这条路。 走了没一会。远远地便听见嘈杂之声,一群宫女正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些宫女反应也是快的,见有人来了,将那个被她们殴打的宫女掩在了身后遮住,恭敬福身行礼。 “是都不做事了?” 春芽作为皇后身边的人,宫女们都是认识的,此时个个低着头,纷纷躬身认错:“奴婢等知错,求皇后娘娘宽容。” 满宫里都知晓,皇后娘娘最是心软的,只要不犯大错,便不会被责罚。 听见皇后娘娘几个一,那被打的身上没一块好肉的宫女此时突然站了出来。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小宫女跪在地上,宽大的衣裳遮住了身上伤口,跪着哀求道:“皇后娘娘,我家贵人性命垂危,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家贵人吧!” 贵人? 如今宫里倒是没几个贵人,李皇后看着眼前的宫女瞧着面熟,遂问:“你可是卫贵人身边的兰音?” “奴婢正是。” 兰音眼底出现一抹惊色,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能记得她! 这倒不是李皇后记性好,从前东宫也只有那么大,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今想想,也真是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卫贵人了。 “出了什么事?”李皇后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管事姑姑克扣贵人碳火,贵人如今病得厉害,高烧不退,奴婢想去请太医救治,却被她们拦下。” 第224章 不生气 兰音话落,那些宫女瞬时跪成了一排,一个个面色变得铁青,从皇后还认识兰音开始,她们便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但其中也防有胆子大一点,宫女说道:“皇后娘娘,卫贵人曾用巫蛊之术害贵妃小产,陛下禁足卫贵人三年,奴婢等这才阻拦兰音。” 宫女口中的这件事皇后倒是记得,是从前在东宫的事了。 陛下也的确是说禁足卫贵人三年。 李皇后显然已经被人绕过去了,南羲出言提醒:“皇后娘娘,这卫贵人犯错禁足三年,可是已被陛下打入冷宫?” 李皇后摇了摇头,说道:“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打入冷宫,病了不得医治这些宫女便是重罪,更别说克扣冬日里的碳火了。 李皇后顿时也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你们为何不让卫贵人得以医治?” “奴婢正是要去请的,是这兰音胡搅蛮缠地要出去,才耽搁了时辰。” “那还不赶紧去请太医?要是耽误了救治,本宫定拿你们问罪!”李皇后生气是生气,可说起话来却没有丝毫威严可言,以至于底下的人不敬畏。 眼看着这事便是要这么过去了,南羲不得不不再次出言提醒:“皇后娘娘,卫贵人是陛下的后妃,岂能容尔等宫人欺辱?这样做既是打了陛下的脸面,也是不敬重皇后娘娘您。” 南羲的一席话,让那些宫女才放松下去的心顿时又给提了起来。 “这……”皇后面色微微发红,面对南羲有些不大好意思道:“都怪本宫疏忽,没管理好这后……” “皇后娘娘!” 南羲十分严肃地打断了李皇后的话,一字一句说道:“是宫中恶奴欺上瞒下,坏了娘娘治理六宫的威严,此事娘娘断不可从轻发落,否则难以纠正宫中风气。” “是啊娘娘。”春芽见状也赶紧跟着附和,皇后娘娘在宫中本就没什么威慑可言,这次要是放过,这些宫女不知道还要嚣张成什么样子! 李皇后或许别的不好,但最是听劝,遂颔首,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威严,沉声吩咐宫女去请太医后对春芽道:“你且去查实,一旦属实,欺主的恶奴各十杖,再打入掖庭。” 掖庭是每个宫人都不想去的地方,对犯了错的宫人来说,那里堪比人间地狱。 宫女们的求饶声传来,南羲带着李皇后走得远了些,只道听不见后,一路沉默的李皇后突然开口:“方才多谢你指点,不然只怕这事又会被贵妃拿去大做文章。” “阿羲,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宫这个皇后当得不称职?” 李皇后叹了口气,她本就是小门小户家里出来的女儿,想着平平淡淡一生,却偏偏遇见了身为太子的南温严。 家里头是做梦都想不到她会成为太子妃,再成为皇后,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可她却落得好累。 她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好皇后,连太后都说她太过意气用事,不懂变通。 管理这后宫,若是严厉,被扣上恶后二字,她放宽些又被人说柔弱无能。 “阿羲,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当一个好皇后。” 面对李皇后一连串的问题,南羲只答:“娘娘,凡事都需要磨炼,不急在一时。” “磨炼……”李皇后沉吟片刻,却陷入了更重的苦恼里,迟早有一天,这个皇后之位会换人的。 她从前总想着坐稳皇后之位,如今才觉得这个位置当真是难坐。 遂笑了笑:“俗话说好事多磨,便借你吉言了。” “皇后娘娘,我有一事想请娘娘帮忙。” 南羲这话来得突然,却也直接。 在南羲附耳告知后,李皇后略有些诧异,纠结后又为难道:“我嘴笨,只怕……” 南羲轻道:“娘娘到时有话直说便是,莫要有半分欺瞒。” “那……本宫试试。” …… ——————是夜。 今日是十五,皇帝按着规矩,是要留宿皇后宫中的。 但对于李皇后来说,南温严只要是来后宫,大多数都是来她这里。 温香软榻上,李皇后卧在南温严怀中,嘴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沐公子,风流成性,只怕京中没有女子敢嫁。” 她说了一连串关于沐慎和的坏话,几乎说到口干舌燥,南温严的脸色却是依旧平静如常,在她沉寂好一会儿后,才问:“今日阿羲来见过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南羲进宫的事南温严是知道的。 被说中心思,李皇后倒是没有太慌张,毕竟南羲交代过,实话实说便好,遂道:“长郡主是来找臣妾说话的,倒是不大提及这事,可臣妾也能看的出来的,长郡主对这事不大高兴。”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么多关于慎和的事?”南温严低笑询问,怀里人的青丝柔绕在指尖,语气里也多了些耐人寻味。 李皇后抿唇,将脸埋在了男人脖颈处:“陛下,臣妾心疼长郡主,长郡主不像臣妾一样命好,能遇见陛下,那沐慎和臣妾叫人打听过,名声的确是不大好。” 说坏话这事,倒不是南羲交代的,是她自己自作主张加进去的,遂继续撒娇道:“陛下,臣妾不想让长郡主嫁给一个不爱护她的人草草一生,陛下就算觉得联姻是要紧大事,也得多留看一两年才是。” 南羲并没有说要断绝了陛下对此事的想法,只说是拖延,但愿她能不辜负南羲的托付。 “好,朕听你的,不着急。” 南温严一句温笑话语,瞬间便把事情给定了下来,李皇后抬起头看着南温严,柔声:“陛下最好了。” 说得正高兴,突然外头传来敲门声,遂有太监出声禀报:“陛下,贵妃娘娘发了症,头疼得厉害,特让奴才前来寻陛下。” 李皇后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一愣,下意识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轰出去,但转念又想到太后的教导。 她是皇后,得大度才是。 遂从南温严怀里起身,强颜欢笑道:“既然妹妹头疼,那陛下快去吧。” 南温严瞧着主动将他推给别人的发妻,眼底丝丝笑意,促狭:“朕去了,皇后不生气?” “臣妾怎会生气?” 第225章 帝后 “好,既然朕的皇后如此大度,朕今晚就去陪贵妃了。”南温严眼中始终带着浅浅笑意,语气仿佛是在逗弄一只小兽。 这话对李皇后来说就像是伤口撒盐,她犹豫地抿了抿唇,说实话,她是不想的。 但她是皇后,阿羲跟她说过,当一个好皇后和当皇帝一样难。 李皇后忍住在眼里打转的泪花,勉强地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嗯,陛下去吧。” 声音越来越小,南温严也是把李皇后的嘴硬看在了眼里,明明不想他去,却偏偏要做出一副大度模样给他看。 自李皇后低下头去后便许久不见动静,听见开门的声音时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但门已经被关上了! 她连一个背影都没看见。 “嗯……”委屈的呜咽声起,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忽然想起那日桃花林中南温严以梳为礼,落英之下他说此生只爱护她一人。 她信了,可后来东宫里的女人却多得她都快记不住,那时她还能压着赵氏,可如今她是皇后了,朝臣们都不支持她这个皇后。 最后连南温严的专宠都丢了,她作为皇后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哭了一会儿,李皇后随即擦干了泪痕,若是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肯定就肿了,到时候请安的赵氏还不得带头笑话她? “当皇后真不好,连哭都不能哭。”自自言自语地抱怨了几句,拉扯锦被转身躺下。 闭上眼睛许久,她还是睡意全无,又将被子蒙在了头顶处,如今就她一个人,便也不想守那睡觉的规矩。 忽听开门声响起,脚步传来,李皇后不耐道:“你不必来哄我,也不必守夜,下去歇息吧。” “当真不要朕哄?” 是南温严的声音! 李皇后几乎是听见声音的一瞬间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见南温严正提着食盒冲她晃了晃,眼底笑意浓烈,她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很快李皇后便意识到自己方才还生着气,当即冷脸别过头去,说道:“陛下怎的回来了?” 贵妃寝宫离她这里可就远了,南温严也不可能回来得那么快。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南温严压根就没有去,其手上的食盒便是证明。 “陛下没去?”虽是明知故问,但她就是想问。 “嗯,朕想你是饿了,去御膳房拿了些你爱吃的。” “那贵妃那边……” 李皇后抿了抿唇,仔细想想赵贵妃也挺可怜的,几乎是从未得到过南温严的偏爱。 但若是赵贵妃得了南温严偏爱,她又会嫉妒生气,这世间,男子为何不能只娶一个女子? “朕叫人给送了话去,她毕竟是朕的贵妃,朕也不好太过苛待她。”南温严将食盒里的酥饼拿了出来,递到李皇后嘴边。 酥饼又香又甜,南温严知道李皇后是喜欢甜食的,但也没拿多少,就怕李皇后吃撑了坏肚子。 几口下肚,李皇后还是觉得不够吃,但现在已经不比在东宫的时候了,意犹未尽,却也知道克制。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问。” 第226章 无济于事 “嗯,说来听听。” 得到南温严的回应,李皇后还是多打量了南温严几眼,见其眉目之间尽是惬意温和,确保了没有生气的意思,才鼓足了勇气开口:“近来宫中流言四起,臣妾也听了一耳朵,说是摄政王欲娶长郡主,二人之间暗生情愫。” 说到这里时,李皇后不由得停顿,微抬眼睑从南温严的脸上轻扫而过,见其不生怒意,才继续说道:“臣妾是想这流言对阿羲来说总是有损清誉的。” 这话倒也不是李皇后自己想说想问,而是太后早些时候提点过她的。 她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才好,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说上一些,也算完成了太后的提点。 太后是一直都想让撮合南羲和苏辞,以她来看,多半是不成了,南羲的性子她虽不算了解,但也觉得南羲是不会喜欢上苏辞。 皇帝静静剥着果仁,将一颗喂到了李皇后嘴里后,才淡然启声:“流言便是流言,自不可信,你既掌管后宫,便要学会把流言压下去。” “是,臣妾明白。”李皇后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掩盖着眼里的自卑。 作为皇后,她的确是不称职,协理六宫的赵贵妃便要比她强上许多,连太后都因此对赵贵妃赞赏有加。 南温严自然看出眼前人低落的情绪,伸手去揉了揉李皇后柔软的青丝,语气温吞轻哄:“朕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是难了些,不急,慢慢学,朕相信朕的皇后。” 一边安慰着皇后,南温严的思绪却也脱离了一部分,他在想,像苏辞那样性子的人,若是流言是真,那便是真的对南羲动心思了。 从何时开始的? 大抵是去西夏途中生出的情愫。 虽南温严面色如常,李皇后还是知道南温严现在有些不高兴。 可她却不得不继续替太后试探,只能硬着头皮笑说道:“臣妾倒是觉得摄政王和阿羲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呢。” 两人站在一起,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都能配得上的,南羲是皇室宗亲,按照礼制,是下嫁。 “你呀。”南温严听后并没有生气,笑意深深地用食指点了点李皇后的鼻尖,说道:“可不能乱点鸳鸯,阿羲既不情愿嫁慎和,自然也不会想嫁苏辞。” 南温严现在是明白了,原来苏辞三番四次地拒绝他赐婚,都是为了他的皇妹南羲。 既然苏辞不愿意娶别的女人,那么不娶也罢,但,绝不能是南羲。 “陛下说的是。”李皇后态度依旧恭敬和顺。 知道再说下去南温严很可能就不高兴了,遂见好便收,不敢再多说。 为了哄好南温严,她轻轻地叼着他喂过来的果仁凑过去,在快要靠近南温严薄唇时停住,一双桃花眼笑得灼灼。 面对这般柔情,南温严反倒瞧着有些无动于衷,微挑眉梢,轻轻含过那半在外的果仁,却不只是想吃果仁。 “陛下!”李皇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却发现此时早已经是无济于事! 第227章 情爱哪有富贵真? 月明星稀,几家欢喜几家愁,长春宫里的灯都熄灭了半个时辰,赵贵妃依旧还在灯火通明的窗前坐等。 她知道今夜南温严是真的不会来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手心托着腮倚在窗边,望着天边皓月!有些走神。 “娘娘,天凉,可别感染了风寒!” 宫女壶眉唠叨着关了赵贵妃眼前的窗户,上了木锁后转过身看向还在发呆的赵贵妃,无奈地叹气了口:“娘娘,今晚陛下已经在长春宫住下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自打娘娘嫁进东宫到现在成为贵妃,陛下永远都是宠爱着身为发妻的皇后,贵妃明面上也算得宠,可却始终是比不过皇后的。 太尉大人一直想让贵妃娘娘扳倒皇后,可有着陛下无条件信任偏爱的皇后,又有谁能扳倒? 壶眉再三催促着该歇下了,赵贵妃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眨了眨发酸眼睛,有气无力地开口:“壶眉,我若是不出生在太尉府,说不定也能当个正头大娘子?” 语气多有酸涩,隐隐听到一丝委屈。 “娘娘……”壶眉知道,贵妃这是心里郁闷发愁,才出此伤感之言。 赵贵妃抬眼往上望了望,将眼底才浮现出的晶莹忍了回去:“哪怕是寻常百姓家也好。” 寻常百姓?壶眉听得一愣,这个想法她可不赞同,于是低声细问:“娘娘可舍得这富贵的日子?” “富贵日子?”赵贵妃这才将目光落到了壶眉身上,这富贵日子究竟有什么好的?她道:“我听宫人说外头的百姓就娶一个妻子,不纳妾,这份真情,富家岂能比?” “娘娘这是听了那个奴才胡言?寻常百姓亦有苦楚,只娶一个娘子那是无银钱纳妾,外头打自己娘子的男人也不在少数。” 壶眉在赵贵妃面前缓缓蹲了下来,耐心地劝说道:“娘娘自小锦衣玉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曾见识外头百姓常态,故而才生出了这等想法来。” “娘娘您想,那些娘子们每日要浆洗衣裳,烧火做饭,操持家中杂务,有的织布,有的还得去田地里顶着太阳做事,娘娘如今可不用做这些,只因为您出身富贵之家。” 这话说得赵贵妃心里颇为动容,她从不曾做过壶眉所说的那些事,若真是过那样的日子,她是不愿的。 壶眉轻轻抓着贵妃的手,像哄孩子一般温言温语:“奴婢觉着,这世间男女情爱,都比不过锦衣玉食。” 若是她能有足够自己过活一辈子的银子,待到了年龄壶眉也是不愿意出宫嫁人的。 这世道女子活得艰难,不嫁人便要受到男人指点欺辱不说,甚至那些嫁了人的妇人也会跟着欺负你。 女子嫁人,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 壶眉知道贵妃娘娘本就对陛下无情爱,一切都是以太尉府的利益为先,她现在所说的话想来贵妃娘娘是能听下去一些的。 “说的倒是。”赵贵妃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自己方才的想法过于愚蠢。 第228章 铁血营 虽不得陛下的心,但这些年陛下也不曾苛待过她,对外来看,她依旧是陛下的宠妃。 而她能得到这一切的待遇,全都来源于她出自太尉府。 像那些没有家世的嫔妃,有的甚至都被陛下遗忘了。 心结已开,赵贵妃揉着额头对壶眉吩咐道:“壶眉,明日继续给陛下送莲子羹。” “再派个面生的太监给皇后也送一碗去,就跟皇后说是陛下送的。” 李皇后最不喜吃莲子,就算不能扳倒皇后,也要恶心皇后一阵,才不辜负赵家把她送进来的心血。 次日,退了早朝后,苏辞没有在宫中停留半刻,直接出宫回府,瞧着便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才进了王府大门,沈墨便迎了上来,拱手作揖:“王爷。” 苏辞只是睨了沈墨一眼,沉声:“可查到了?” 沈墨知道,苏辞所问的是关于铁血营的事,而他也是正想汇报。 瞧着沈墨面色有些复杂,想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苏辞道:“去书房。” 书房内,沈墨低首汇报道:“属下查到铁血营早在六年前就被朝廷遣散,但没有查到被遣散的原因,更不知是何人下的令。” “内卫司可有卷宗记载?”苏辞敛眉发问,这朝政大小事,内卫司都是有人专门记载下来存放的,遣散一个军营,算不得大事,但也绝非是件小事。 长穆作为内卫司的外执事,虽不太管理内部的事,但也比沈墨更加了解一些。 他道:“属下查过内卫司,没有卷宗有记载铁血营。” 长穆的话沈墨并不赞同,去内卫司查到时沈墨也在,遂补充道:“属下以为,是内卫司撤掉了卷宗上关于铁血营的那几页记载。” 闻言,苏辞的目光一沉,没有出言打断沈墨的话,只是眼神示意沈墨继续说下去。 沈墨:“属下当时翻遍了六年前记载军事的卷宗,其中有好些都是重新装订过,内卫司官吏说是封页被虫蛀过才重新装订,没有丢失损坏任何一页。” 此话一出,长穆也有怀疑,但还是如实道:“去年的确是有卷宗被虫蛀,重新装订时,因属下去找林执事,所以也算在场。” 说到这里,长穆想到了什么,道:“遣散铁血营会不会是陛下秘令?” “先帝从未颁过此令。”关于先帝所有的秘令,作为先帝孤臣的苏辞都是知道的。 长穆:“可……内卫司的确是查不出铁血营半分消息,只有吏部记载了此营官名,但具体是谁当职,已经因保存不当看不清了。” 一开始便是去吏部查的,查不到才想到了内卫司,却还是一无所获。 沈墨:“王爷,若真是损坏丢失,如此机密,想来皇宫中应有备着,属下微卑职小,无法去宫中查看。”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若想查到什么,便只有去皇宫中查了。 还不等苏辞做出反应,长穆头一个便不同意:“不行!若是让陛下知晓,只怕王爷惹得陛下猜忌!” 这几日陛下本就生王爷气了,更何况这事如此隐秘,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万一是皇家秘事,便会触犯龙威。 第229章 没我不行 为了劝说苏辞,长穆苦口婆心道:“王爷,这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营,想来是多余才被朝廷遣散。” 说完这句话后长穆还不忘挤眉弄眼地给沈墨使眼色。 沈墨眉心微蹙,似乎并不明白长穆是什么意思,大抵是眼睛不太舒服,遂也没管,继续对这苏辞说道:“ 王爷,之前属下也是这样以为,但一个军营被遣散不可能没有卷宗记载,这等不算重要的小事,反而不容易丢。” 长穆:“……” “嗯,午过吩咐人备马。” 苏辞那冷沉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长穆便知道这事再劝说已经没用了。 “是。”应声后,长穆暗自叹了口气,最近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上次道观的事还没查清楚,这又来了个铁血营。 似乎这一切都和长郡主有关。 谁叫长郡主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呢?未来主母的事,他们这些下属怎么也得上心才是。 出了书房的门,长穆忍不住瞪了一眼沈墨,却被沈墨平静的神色给忽略了过去。 长穆也不生气,只长声叹道:“自打咱们公子成了摄政王,事情是越来越多了。” 王爷不仅要管分内事,还要管整个朝廷的大事,甚至一些细小杂事陛下都爱给王爷送来。 当真是比拉磨的驴还忙。 “你说咱们王爷是不是比陛下都忙?”长穆撇了撇嘴,要他说,这皇帝直接给王爷当得了。 当然,这话他也没敢说出来,毕竟是掉脑袋的事。 听长穆唠唠叨叨了这么久,沈墨冷声:“你若是嫌累,我可替你向王爷请辞。” “别!” 知道沈墨无趣,长穆也不再发牢骚,讪笑道:“没了我,王爷这辈子可都是孤家寡人!” “就你出的那些馊主意?”沈墨不不屑地睨了长穆一眼,别人不知道长穆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就凭长郡主如今能找王爷帮忙,多半是长穆的功劳。 但他并不觉得王爷会娶长郡主,毕竟幼时戏言,加上长郡主毁约在先,只怕王爷早就没了这心思。 长穆这样做事反而会让长郡主误会伤心。 “馊主意?”长穆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沈墨,冷哼一声:“光靠着你们几个木头能成什么事?老将军最大的希望就是王爷能娶妻。” 只可惜老将军没看见王爷娶妻就过世了。 “老将军是老将军,我们是王爷的人,一切以王爷为先。” 沈墨的话里透着些警告之意,长穆听得倒是一头雾水,他怎么就不是以王爷为先了? 眼看着再说下去就要吵架了,长穆摆了摆手终止了话题,接着想到什么,发问:“对了,地牢里的人怎么样了?可有说什么?” 那人被关了那么久的日子了,总该有点动静才是,又或者说这事早就开始查了,只是他不知道。 只见沈墨摇头:“此人意志坚定,咬死不肯说。” “不肯说?”长穆不免有些质疑是不是沈墨不行,调侃道:“沈哥哥,看来你也不行呀。” “不如把这事交给我?” 第230章 酷刑 沈墨犹豫片刻,倒是觉得拿问讯问之事长穆更在行,遂出言嘱咐:“王爷吩咐说,此事牵扯极广,要留活口。” “包在我身上。” 审问犯人,长穆自许这天下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作为内卫司外阁执事,什么样的手段没使过? 那些嘴硬的人再怎么意志坚定,总是有软处的。 地牢位于王府最中心区域,从石阶往下,一股阴冷气吹两边的油灯拂面而来。 牢中长年点着油灯,遂墙壁上也被熏出一片黑来。 如今地牢里头只关了一个人,姓过名言,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更是宁明钱庄的老东家。 过言此人除了和梁妈妈合伙欺骗长郡主外,更是倒卖了郡主府的金丝楠木。 那么多的木材,价值非同小可,卖给富商后的银钱供养一个十万人的军队也是够的。 地牢阴森,但里头的环境都很干净,每日有专人清理,甚至都闻不到潮湿腐败的味道。 连墙上那一排排刑具都被擦得发亮。 走到最深处的牢房,五面都是结实的铁墙,铁门间距很小,几乎是连手都伸不出来,但从外看,里头也是一清二楚。 长穆盯着那躺在木床上的过言,其正背对着他,可以看出头发散乱毛躁,只怕是虱子也有一大把了。 但仔细看便知道这牢里连棉被都有,夜桶饭桌一应俱全,甚至桌子上还有水壶茶杯。 长穆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他已经多年不曾来地牢了,不曾想沈墨接手后会成这样! 沈墨和他虽都是自小跟着王爷,但他十岁时便被老将军送去了内卫司。 内卫司是什么地方,犯事之人竖着进去,只能横着出来,就算丞相进去了,也得扒掉一层皮。 “这能问出什么?王爷当初就该把人交给我。” 面对长穆的不满,墨从也只能陪个笑,毕竟沈墨和长穆都是他的上级。 “把人拉出来,架上,我要问话。”长穆正了神色,语气威严。 两便看守的侍卫赶紧开了锁,拉动铁链的响动很大,过言依旧安然地躺着,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直到两个侍卫将其从床上架起来,过言依旧是是无所谓的一副懒散模样。 男人的胡子不长不短,瞧着精神萎靡邋遢,用一双细长的眸子看向长穆,反倒是多了一丝精神。 长穆冷笑,现在过言是无所畏惧,不知道待会还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嘴硬。 直到被绑在十字铁架上,过言依旧是没拿正眼打量长穆,面对长穆问的金丝楠木去向,也只是微微抬起头盯了长穆一眼,随即无力地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见过言不搭理,长穆也不生气,对着身后一拍手,很快便有人拿来了一排绣花针来。 墨从搬来椅子给长穆落坐,随着一盏茶响起茶盖的清脆刮蹭声,那一颗颗的针也一一进了过言的指甲缝隙中。 “嗯……”过言额头满是细汗,却只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 长穆轻笑:“继续。” 锋利的小刀在肚皮上划出细碎破皮的伤口,其手法更是不痛不痒。 就在过言疑惑之际,一盘子细盐端了上来,过言的瞳孔也随之一震! 第231章 硬骨头 “仔细点抹匀了,不然腌制不透。” 随着一小撮盐被细细地洒在满是伤口的肚皮上,过言紧咬着牙关发出一声闷哼! “啊——————!!” 一双手不断地搓着细盐,过言挣扎了两下却是无济于事,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 叫喊声在地牢内回荡,凄惨悲烈,长穆却如同置身野外小院,气定神闲地品着上好的浓茶。 一口茶下嘴,长穆眉目一皱:“呸!” 吐出一口茶叶子,看向墨丛:“怎么这么苦?” “是您让属下泡茶多放些的。”所以他就抓了一大把给放进茶盏里了。 墨丛继续道:“属下记得老将军说过品茶是品香,不可一口闷。” “不喝了不喝了!”长穆嫌弃地放下茶盏,大抵是山猪吃不来细糠,他这一辈子也品不来茶,还不如一碗白水来的甘甜。 过言的惨叫声持续了一阵,其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大多掉进了眼睛里,迫使其频繁地眨着眼睛。 想是过了最疼的时候,过言喊叫得也累了,脑袋无力地歪垂着。 长穆微微抬手,侍卫也停下了手下动作。 “有什么要说的吗?”长穆十指交叉支着下颚,似笑非笑地盯着过言,气氛缓和得仿佛是正交谈的老友。 “呵!” 一声不屑又无力的气笑声传来,过言有些费力地眯眼盯着长穆的脸,冷笑:“我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这些内卫司的人也就擅长屈打成招,我不过是京城一平头小百姓……” 长穆挑了挑眉,轻笑:“平头小百姓既然认识我是内卫司的人?那可真是不简单。” 意识到说错了话,过言复低头不语,当真是成了哑巴,什么都不愿意说。 长穆依旧保持着耐性:“继续。” 巴掌大的钳子被人拿了上来,用厚木片撬开了过言的嘴,舌头被拉得老长,烤红的细针一一穿透舌头,滋滋作响,一滴血也没流。 不过一刻钟,过言脸颊甚至是牙根处都已经被扎成了豪猪,却依旧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这不得不让长穆产生了怀疑,此人真的只是一个富商吗? 墨丛也不的不有些佩服过言,沉着脸色说道:“看来是块硬骨头。” “叫你带的人带来了吗?”此时的长穆显然失去了不少耐性,头一回在一个犯人身上感受到挫败。 墨丛一愣,回过神想了想后才反应过来,算了算时辰,遂道:“应该是带来了。” “嗯,请进来吧。” 一声令下,很快从拐角处便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一双泛白的绣花鞋,破旧罗裙的女子胆怯地走了进来,其身后半掩半藏的是一个年有六七的小女孩。 母女二人在侍卫的催促下紧张地挪动着步子。 女人名叫杨莲,是过言所娶发妻,小女孩小名叫桂花,是在桂花盛开的季节出生的。 杨莲在看见过言受刑的那一刻,眼里的泪水便是止不住地流,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后捂住了女儿的眼睛。 “看看是谁来了?” 第232章 桂花 过言的目光从母女二人进来时便没有移开过,一双眼睛是充满了诧异,却也不见别的情绪。 长穆:“把小的切了,大的扔到军营里去。” “小丫头,好好跟你爹娘告个别。”长穆带着笑意的眼睛吓得桂花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 长穆:“……” 当真是经不住吓。 下意识想从桌上抓点什么哄一哄,却抓了一手空,这是地牢,自然没有点心。 揉着额头掩饰方才尴尬,长穆沉声:“拉到他跟前去,从十指开始剥。” “不要!大人,民妇求您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啊!”杨莲紧紧地抱着大哭的桂花,不断地向长穆哀求。 侍卫还是将母女二人拉开了,桂花吓得哇哇叫,脚在地上用地蹬着,回头看着杨莲大喊着阿娘。 “阿娘……阿娘……” “孩子!我的孩子!”杨莲被侍卫架住了胳膊,想对长穆跪下求饶都跪不下去。 “大人饶命啊,孩子无辜啊大人!” 长穆只觉得耳朵有些生疼,对着墨丛摆了摆手:“把这妇人带下去。” 再吵下去,他这耳朵也不用要了。 “是。” 直到杨莲的声音听不清了,哭喊得面色通红的桂花也只剩下哆嗦哽咽,连呼吸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桂花的手被强行掰开,一把锋利的小刀正缓缓靠近,桂花拼命地想抽回手,对着过言尖声叫喊:“阿爹!阿爹……” 一滴从细嫩的指尖溢出,过言终是挣扎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大喊着:“我……说…我说……” “停!” 桂花的手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被扎破了皮,半个时辰便能结痂的。 长穆缓缓走到桂花面前,温柔地摸了摸桂花的脑袋,小女孩害怕得直发抖,其头发干黄毛糙,脸色也有些发黄,一看就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他虽不是个好东西,但却是个好父亲,你说是不是。” 长穆的话落,桂花下意识地看向过言,却不见丝毫对父亲的依赖,反倒是恐惧。 这些都被长穆看在眼里,什么样的父亲会让自己的女儿感到恐惧? “带下去吧!” 墨丛走过来牵起了桂花的小手,拉着出了刑室后低声对桂花说道:“哥哥们只是吓唬你的,待会儿哥哥给你拿些糖带回去吃好不好?” 桂花没有说话,脚步小而缓,面对墨丛的目光身子直发抖。 “可怜的孩子。”墨丛也是打心底里心疼桂花,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居然都自己上街卖饼赚钱了。 想他这么小的时候,虽然每日练功读书严格辛苦,但吃的很好,也穿得暖,睡的地方也是将军府。 “那些金丝楠木都去了何处?” 这边,过言脸上嘴里的针都已经被拔掉了,面对长穆严肃的讯问,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些金丝楠木,都是用货船拉到临安,再交给一个叫军爷的人手里。” “军爷?” 过言:“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别人是这么叫他的,交货时我都没同他说过话。” 第233章 狗咬的 过言所说,长穆仔细地听着每一个字,目光直直地盯在过言的双眼,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来。 长穆没有相信,也没有继续质问金丝楠木去向的意思,只问:“那钱庄账目在何处?” 在查获宁明钱庄时,钱庄的东家过言还没来得及跑路,倒是所有的账目先不翼而飞了。 若说不是得到风声早有准备,便是一直秘密藏着不肯拿出来示人。 “账目……”或许是没想到长穆会问到账目,好过言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微不可见的惊慌,但很快便沉静了下来。 过言道:“账目早就被毁了。” “为何销毁?” “都是会过段日子就销毁的,你们来的时候刚好都烧灶了。”过言说得诚恳,不疑有它。 这下倒真的是死无对证了。 长穆食指轻按着眉尾,似在思索,更似忍耐着什么。 突然,长穆猛然抬眼,一股冷光睨视向过言:“再说谎的话,你可就没用了。” “大人,草民不敢说谎,此事千真万确,只求你们莫要伤我妻儿,她们都是无辜的,不知道任何事!” 过言焦急地哀求着,关于杨莲母女知不知晓,长穆心里早就门清。 “还真是个薄情汉,嘴也够硬。”长穆的讥讽听得过言不明所以,却又像是在等待着长穆后话。 长穆:“你冷落你妻儿四年,自己吃得浑身流油,妻儿却是瘦弱不堪,你怎的就看不得那小丫头被活剐?” 过言虽未休妻,却已经和休妻没有任何区别了。 之前过言一直住京城大宅子中,而妻女则住在城外破落院子,经常食不果腹。 过言更是有一大堆养得水灵灵的妾室,这样的男人,也活该再没有子嗣。 而长穆现在也确定了,过言就是个满嘴谎言且十分有耐性的人。 他所说的这些,过言并没有回答,遂揶揄:“你不怕死?” 说到死字,过言像是听见笑话一般冷笑一声,眼里流露着不屑:“你们不敢杀我!杀了我,你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嗯,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不敢杀你。”长穆好脾气地点头承认,他现在的确是不能把过言杀了。 遂又补充道:“那可千万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长穆语气轻松又沉冷,一双透着阴冷的双眸像是会剜心的刀子! 对视良久,过言的眼神下意识地偏移到左边肩膀上,只停留片刻便看向别处。 长穆倒是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常,现在的过言衣襟大开,但总归还是穿在身上的。 刺啦一声,过言的衣袖被长穆一把扯下!露出一条又白又粗的胳膊,乍一看倒是没什么,但现在过言双臂被架起,腋下那缺失了一块肉的皮肤自然而然地暴露了出来。 瞧着便是一个大坑! 长穆迅速地又扯下另外一只衣袖,果不其然,和左边是对称的。 像过言这种锦衣玉食的商人,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见长穆不解地打量,过言冷哼:“小时候被狗咬的,怎么,大人这也要管?” “呵,倒是命大,没被狗咬死!” 长穆知道过言不会说,他也懒得问,临走之前对墨丛吩咐道:“把内卫司三千道刑都用上,别让他过得太好受。” 第234章 不容置喙 “大人,属下倒是还没见过这么嘴硬的人,这什么都问不出,也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难不成就这么拖着?” 出了地牢,墨丛一脸焦躁地跟在长穆身后抱怨问询。 长穆沉声:“去查,把他十八代祖宗都给我查出来!” 虽不知这有何用,墨从还是拱手作揖应下:“是,属下这就去查。” 午时三刻,苏辞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进了宫直奔皇帝的勤政殿。 “摄政王,丞相男大人正在里头同陛下议事。”太监总管刘德才堆着一脸笑迎来,说这话并没有要拦住苏辞的意思,只是知会一声。 苏辞作为摄政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陛下不同意,苏辞也能硬闯,刘德才自然也不敢拦。 “嗯,劳总管通报一声,苏辞求见。” 对于一个伺候过两代帝王的大太监,苏辞说话也算客气。 事实上,无论是之前的苏侯爷还是如今的摄政王,苏辞都是个严格恪守规矩的人,几乎对待任何人都是不骄不躁,不怒不喜。 不过片刻,沐丞相便从殿侧门走了出来,看见苏辞后笑哈哈地拱手走来:“摄政王。” “丞相。” 苏辞拱手回礼,眼底那拒人千里的冷漠让沐丞相只得干笑两声。 “老夫今日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告辞了。” “丞相慢走。” 沐丞相捋着胡须离开,那背影仿佛是清心寡欲的道家人。 听说沐丞相有个胞弟,在老君山为道,兄弟二人多年不曾见面,一直以书信往来,沐丞相更是个喜道法的人。 面见了南温严,苏辞行礼后开门见山地向皇帝讨要六年前记载军中的卷宗。 南温严倒是没有觉得诧异,苏辞要肯定有他要的道理,遂随口问道:“表哥要这些卷宗作甚?” “臣近日查出内卫司丢失了部分卷宗,想着宫中应有备留,借来作抄写填补之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南温严自然也没必要多管,只颔首:“表哥要借随时去拿便是,往后不必再来问朕。” “对了,朕有一事想同表哥商议。” 苏辞轻扫了一眼满面笑意的南温严,恭敬躬身:“臣听候示下。” “朕想把永宁赐婚给安远伯爵嫡子李良,表哥觉得可好?” 南温严说罢笑意更浓,似乎在等苏辞的肯定。 半晌,苏辞沉声:“此人品性不端,实不是县主良配。” 李子房的品行如何,南温严也是知道的,但他不在意。 “朕知道,但表哥又不愿意娶永宁,朕也不能把她嫁给不放心的人,安远伯爵是阿羲的亲舅舅,也算是朕的舅舅,正合适。” “朕已经让人拟好了圣旨,婚期就定在明年,这国丧期间,倒是不宜大办,委屈了永宁,皇后已经许了再为永宁添两份嫁妆。” 先帝生前说过,死后大南百姓不必守国丧,耽误百姓生计。 但南温严作为皇帝,不可不孝,总是要守一年以表孝心的。 一长串的话落到苏辞耳朵里,苏辞顿时便明白了皇帝只是不容置喙地通知他罢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县主婚嫁乃陛下家事,臣无异议。” 第235章 棠江 一连两日过去,南羲才得知了陛下赐婚永宁县主的事,本以为会是苏辞,却不曾想会是李子房。 南羲震惊又诧异,连问行露:“何时下的旨意?” “今儿下的。” 那李家是什么?永宁真要嫁到安远伯爵府去,便是毁了后半辈子。 行露知道南羲对此事生气,只能开口安慰:“如今圣旨已下,咱们也是无力回天。” “我知晓阻止不了。”南羲抬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语气沉沉:“总是想办法拖延的。” 她是永宁同宗长辈,身为女子,她知女子难处,更知道身为质子的难处。 更何况,如今她同永宁已经算是同一条绳上的人了,无论如何能帮总是要帮的。 “奴婢看陛下这是想安定中山才下的旨意,郡主尽力而为便是,想来县主也不会生怨。” “去备马车。”南羲话音刚落,忽然想起竟有两日不见甘棠,遂问:“甘棠呢?” 前些日子甘棠虽养着,却也爱出来走动,这两日是人影都没见到,起初她以为甘棠是在歇息,如今想想倒是觉得不对劲。 面对南羲带着疑问的眼神,行露微微垂眸,抿了抿唇后遂跪下:“郡主,怪奴婢没看住,阿江带甘棠去了临安。” “临安?”京城附近的小城,倒是不算远,快马一日的路程。 只是南羲不解,为何阿江要带甘棠去临安? 行露也知南羲想知道什么,解释道:“临安有棵上千年的古树,被当地人称为许愿神树,甘棠说是要去祈愿,奴婢本想等空闲时放她去,谁知……阿江连夜就把甘棠带走了。” 要说行露是怎么知道的,也是因为夜里起夜时看见一道黑影飞上屋檐不见了,而甘棠也不在屋里。 能在府中飞啊檐走壁来去自如的,也只有阿江了,若是其他人,早就被府里的侍卫拦下了。 如今郡主府中有许多签了死契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是禁军大统领杨康帮忙寻来的,也都是些身世干净的。 “阿江……” 南羲沉吟片刻,忽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甘棠那丫头心思单纯,阿江又多次相救,只怕甘棠起了以身相许的心思! 作为一个杀手出身的男人,阿江绝非是甘棠良配,若是甘棠真心喜欢,也还得待时日观察。 “速给甘棠写信,叫她早些回来!这么大的事你竟瞒着我!” 行露垂头,躬身:“奴婢知错。” 她原本想着自己解决,不让郡主费神,如今显然甘棠不会听她这个姐姐的话了。 南羲:“她若是真心喜欢,我也不拦着,只愿她幸福顺遂便好。”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南羲心里郁闷,她竟然有一种嫁女儿的感受,偏偏‘女婿’又不那么让人满意。 “女子婚嫁乃是大事,郡主您可不能太由着甘棠胡来。”行露是最不看好阿江和甘棠的,阿江从前手上杀的人只怕比甘棠吃的饭还多。 更何况阿江就是个怪人,至今不知面貌,一双幽碧的眼睛瞧着不像中原人,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能顾家? 第236章 缘分 “今儿外头下了雪,路滑得很,奴婢已经叫人再去套马车了。” 京城落雪簌簌,郡主府的马车停在了路边,拉车的马儿伤了腿倒地不肯再走。 莹月在一旁撑着伞,行露紧着给南羲系上厚斗篷,又将手炉塞到南羲手中才稍微放下些担忧。 “许久没出来走走了,便先走着去吧,马车后头再跟来便是。” 南羲伸手在伞的边缘接了几片雪花,落到掌心化成了水珠,轻柔的雪花映入眼底,透着寒气。 “是。” 行露本想再劝说两句,但看见南羲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哀伤又平静的脸庞,心下也是无法拒绝。 “郡主您慢些,这条路比不得御街宽敞平坦。” 才走了没几步,在纷飞迷人眼的大雪中出现了一抹鲜亮。 只瞧着一顶四人抬的大红轿子迎面而来,像是喜事,但白日里抬的,都是妾室,想是哪家纳妾。 “奇怪,这国丧期,怎还有人明目张胆的纳妾?”行露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一脸不解地盯着那顶大红轿子。 南羲只是看了一眼,语气淡淡:“今日落雪,此街偏僻。” 国丧期间这京城之中纳妾搞出身孕的不在少数,只要不大肆宣扬,便也没事。 但很快,一道哭喊声引起了南羲的注意。 “女儿!我的女儿啊!” 循声望去,雪中一道单薄身影正步履蹒跚地向那大红轿子追来。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妇人的哭喊声凄惨悲厉,而那顶大红轿子也走到了南羲跟前。 瞧着轿子并不崭新,反而有些老旧,几个抬轿子的人看见南羲后也是下意识地停留了目光,多有紧张。 南羲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听见红轿中有呜咽之声,后有喊叫,遇见即是缘分。 她还是出言:“拦下。”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已经带着刀拦下了轿子,那些抬轿子的人都是有眼力的,自然不敢反抗,当即就停下轿来。 其中一个轿夫看向南羲,躬身说道:“这位贵人,我们是替刘员外抬姨娘进门的,不知贵人拦下小人们是有何吩咐?” 他们不知晓南羲身份,但一个女子身边能有这么多侍卫的,指定是大户人家,遂低声下气地不敢得罪。 “轿中娘子因何哭泣?”行露问道。 轿夫笑答:“贵人有所不知,这女儿家嫁人都是要哭上一场的。” 这行露倒是不知道,南羲更是没见过娶嫁之事。 那叫喊的妇人已经跑了过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更让人诧异的是打着光脚! 一双冻红的脚全叫几个男人看见了,侍卫们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目光。 “我的女儿!” 一脸急切的妇人想靠近轿子,却被轿夫拦下:“哪里来的疯妇人?” 妇人本就体力不支,被起一推便倒摔得四仰八叉! “欸!” 行露刚要说什么,轿夫陪着笑脸温声出言:“贵人不必心疼她,这疯妇是周边的乞丐,听说是死了女儿,在街上抓伤过好些姑娘,贵人可得当心些。” 第237章 再造之恩 一听是个疯妇人,行露下意识地扶着南羲往后退了半步,说道:“郡主,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走吧。”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疯子,做起事来没有逻辑不说,大都是些不要命的。 能躲便躲。 南羲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咬着牙艰难爬起的妇人,其眼眶腥红而发胀,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因张口的动作不断颤抖。 妇人的眼里仿佛没有别人,只有那顶红轿子。 “还不快些走!” 轿夫怒目而视,妇人胆怯地抖了抖肩,跪地望着轿夫:“求你们放了我的孩子吧,她才七岁……” 后面的话随着几个轿夫的驱赶戛然而止。 七岁这两个字,南羲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七岁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嫁人? 大南国律规定,女子豆蔻年华才可正式议亲,及笄成婚,七岁显然是为之过早! “把轿子打开。” 南羲没有顾及那几个软声软气阻拦的轿夫,侍卫一把掀开轿帘,里头正坐着一个梅红衣裳的小姑娘,瘦小的脸蛋不施粉黛,早已挂满了泪痕。 对上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南羲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还没到七岁,瞧着太瘦弱了。 “她才七岁,尔等胆敢?”南羲凛冽的目光落到四个轿夫身上,惹得几人心底发寒。 “贵人……这娘子抬进门也是要养几年的……” 越说声音越小,这话连轿夫自己都不信,听说那刘员外最喜欢青涩的果了,一年玩死了不少姨娘子。 但刘员外财大气粗,给了杨家足足七两银子,也只有这个疯妇人死活不肯同意! 轿夫们的话南羲是不信的,只道:“把人都带下去,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 轿夫们被侍卫强行带走,轿子内的小姑娘还愣愣地看着南羲。 “你叫什么名字?” “桂花。” 小姑娘的声音又柔又怯,坐在轿子里头除了一双眼睛还有几分灵动,整个身子似乎是僵硬了。 那一直对着南羲磕头的妇人嘴里喃喃念叨,在南羲的眼神示意下,行露将那妇人扶了起来。 面对询问,妇人谨小慎微地开口:“小妇人叫杨莲,是卖豆腐的。” 行露:“听那几个轿夫说是拿了银子向你买桂花,你莫不是后悔了?还是……你丈夫做的主?” “都是小妇人之过。”杨莲没有道出实情来,只是低眉颔首地站着,眼神时不时往女儿身上移。 家中丑事,杨莲实不好道来,毕竟这事做主的是她的母亲,孩子的外祖母,她这个母亲作为早已嫁出去的女儿,在杨家连说句话都是错的。 “贵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杨莲已经跪在了南羲跟前。 “贵人家中可缺奴仆?烧火挑柴,倒桶洒扫,小妇人什么都能干,只求贵人赐一庇护之所!” 杨莲能看出眼前的贵人是个良善之人,不然也不会救下她的女儿。 如今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她作为母亲却护不住孩子,更怕女儿看见的那些事受到其父亲牵连! 而眼前人若是能垂怜她们母女,便是有再造之恩! 第238章 如意算盘 杨莲说完对着南羲便是叩首,仿有南羲不答应便不起来的势头。 “我府中不缺下人,娘子若有难处,可自行前去京兆府,必不会受到忽视。” 南羲的语气淡漠,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她能做的,便是让这位杨娘子不受到官府忽视。 至于杨莲的请求,如她所说,府里不缺下人,她更不想无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话至此,杨莲的心瞬间凉了一半,咬了咬牙,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俯着脑袋再次开口:“贵人!您可否收了我那可怜的孩子?她做事勤快,什么活都肯干的。” 自从上回被带到牢里,杨莲回来后心里是日夜摇曳不安,如今娘家得知她丈夫入狱,恨不得将她娘俩生吞活剥。 娘家怪她从前有难时不帮衬,可她自己活得艰难,又拿什么帮衬? 桂花是她十月怀胎紧在手心里的孩子,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其平安一生,能活着便好。 作为母亲,杨莲清楚的知道,有过言这么一个父亲在,入那些普通的官甲富商之家为奴为婢,是保不住性命的。 现下眼前之人虽身穿素雅,可瞧着是贵气非凡,模样像出使西夏那日城外所见的贵人,虽不敢断定身份,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只要得了贵人庇护,那些人便不能再随意拿人,就算再被抓去问话,也不敢随意处置,否则就是打这贵人的脸面。 杨莲心里快速敲打着算盘,出声恳求:“求贵人垂怜!” 说罢,侧眼看了自己的女儿桂花一眼。 桂花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她本不想连累母亲的,都怪她当初顽劣,以至于母亲每日过得提心吊胆。 她本想着嫁了人母亲拿着刘员外给的银子日子能好过些,没想到母亲还是追来了。 从掀开帘子的轿中走出来,纷纷落雪下,桂花顺从地跪在杨莲身侧,俯首叩拜:“求贵人垂怜。” 母女二人皆跪在南羲脚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就像那快要枯萎的枝丫,哪里经受得住风雪一吹一压? 仿佛下一瞬便要折断坠落。 莹月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心,她看向南羲时,才发现郡主的眼神是那般冷漠,仿佛那俯视众生的神,对万物皆有情又最无情。 想要劝说的话被莹月紧紧地憋在心里,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母女二人。 面对这死缠烂打的母女二人,行露多少有些愠怒,但瞧着也的确可怜,遂对南羲低声开口:“姑娘,咱们京郊有个庄子倒是缺人手,不如把这二人安排了去?” “也好,你亲自做安排吧。” 南羲轻和的应了话,行露也明白郡主这是要她亲自查清楚二人身份。 “是,奴婢明白。”行露颔首福身,随即看向撑伞的莹月,对其示意。 莹月颔首会意,赶紧将伞递给了行露,对着母女二人道:“你二人还不快些谢主子恩德?” 方才南羲和行露低声谈话母女二人并未听见,但得此话,便足以明了意思! 杨莲心头的大石落地,眼底一抹欣喜,赶紧再次磕头:“谢贵人大恩!” 第239章 日思夜想 皇帝赐婚的事京城已是人尽皆知,因张兰一心醉酒不务正的李子房也是头回出了门。 醉红的一张脸,眼神迷离地盯着眼前大醉兰楼三个大字,今儿下大雪,故而没什么客人。 “张娘子,这外头一直有个人站着,也不撑伞,莫不是个有病的?”酒楼的伙计终是忍不住,遂向正陪着账房先生理账的张兰告知。 张兰目不转睛地盯着账目,只开口询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头大雪,站在外头的想必是个乞丐,饥寒交迫,定是想讨口吃的。 遂补充道:“若是乞讨,给些吃食铜钱便是。” 伙计摇头:“瞧着穿金戴银,好不气派,不像是乞丐,反倒像个要闹事的醉鬼。” 闹事? 张兰这才抬起头,下意识扫了一眼沉静拨弄算盘的项子舒,才看向伙计,问:“有多少人?” 自从上回长郡主解围后,便没人再敢来闹事,外头的都以为她和长郡主关系不一般,更有甚者,认为长郡主才是酒楼背后真正的东家。 这些谣言不仅不会有坏处,反倒是让人忌惮,不敢再来闹事。 “就一个人。” 一个人? 正说话,忽然账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那个伙计,却听见外头伙计慌张的声音:“这位客官,账房重地,您不可以进去的!” “我来见我的大娘子!你这狗东西也敢拦我?” 这声音张兰再熟悉不过,心头一悸,拿着账本的手捏得骨节发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子房了,现下的日子安稳得她几乎想忘掉一切。 可再次听见声音,父仇己恨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拿起刀和李子房同归于尽! “兰娘?” 项子舒有些疑惑担忧,瞧了瞧外头,想是外头的事让张兰神色紧张,遂道:“我出去看看。” 半晌,张兰才回过神来,看见要出房门的项子舒,赶紧叫道:“秀才!” “嗯?”项子舒回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张兰,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有一张灰布帘子的门还是被李子房粗鲁的掀开闯了进来。 李子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张兰,而是个高他半个头的男人。 “你是何人?” “在下乃是醉兰楼账房先生。” 项子舒恭声有礼的样子,李子房也瞬间舒展开了眉头,掠过项子舒直向张兰而去,眼神中尽喜色:“兰儿。” 张兰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项子舒眉心一紧,快步走过挡在了张兰身前:“这位公子,还请自重!” “兰儿!”李子房并不理会项子舒这个账房先生,急切地对着张兰说道:“我知晓你恼我这些日子不来找你,实是我不知晓!你现跟我回去,无论如何,我只认你为我大娘子!” 见张兰薄唇紧抿,一张脸格外沉重,李子房继续诉说着相思之情:“兰儿,从前是我不对,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如何过来的?我日思夜念,无时无刻不在念你。” “李公子!”张兰终是忍不住打断了李子房的恶心话,想到南羲所说,又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玉儿还在伯爵府。 张兰只得咬牙沉下气来:“李公子说笑了,公子今日若是来吃酒的,我这便安排。” 第240章 及时止损 李子房好歹是个读过圣贤书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至于再胡搅蛮缠。 “你们去准备。”张兰对着两个伙计发话。 然而,张兰还是高估了李子房的为人,伙计一走,趁着醉意的李子房不仅没有收敛半分,反而想着伸手去抓张兰的衣袖! 当张兰退到项子舒身后时,李子房那伸出的手也僵住了,神情多有受伤地看着眼里有些惊慌的张兰:“兰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以为他来了,张兰会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就算生气也只是娇嗔几声便罢。 这样冷漠的张兰,是他从未见过的,仿佛就是变了了一人。 不知道是心里难过,还是看见张兰如今躲在另外一个男人身后,李子房心里窝火。 “兰儿!跟我回去!”再次伸手,被项子舒抬手拦下,李子房气急,几番拉扯下,项子舒也没有先前的客气! 遂着那一拳下去,李子房身子不受控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抵在墙边才稳住身形! 李子房脸颊是结结实实地挨了项子舒一拳,靠在墙边有些晕眩,脸上也麻木,随后是火辣辣的疼痛感。 这一拳也算是把李子房的酒给打醒了三分。 他看向项子舒时,只见其义正辞严地对他开口:“你若是真心爱护兰娘,便不会让她遭受欺辱,如今你有何脸面来此相见?” 关于张兰的事,项子舒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更知晓外头传言外室逼迫郡主退婚一事。 但他并不信外头传言,一个外室,有何能逼迫郡主退婚?不过是李家二公子不在意这门婚事罢了。 如今看见李子房,项子舒庆幸恩人不曾嫁给这样的男子,更为兰娘脱离苦海而感到高兴。 为人夫者,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子被家中欺辱以至小产,险些丢了性命,便是个没有作为,没有担当的。 “欺辱?你知道什么?若不是她偷人在先,我……”李子房本想着反驳项子舒,却在看见张兰幽怨的那双明眸时噤了声。 面对李子房泼来的脏水,张兰没有丝毫在项子舒面前解释反驳的意思,她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又如何解释呢? 都说女子名声最为重要,她如今只觉得没什么比命重要了。 “夫妻一体,本该彼此信任,公子既从未信任过兰娘,还请莫要再纠缠!” 项子舒并不在意李子房话中真假,比起一个和离后还纠缠不休的男人,他更信张兰的为人。 信任二字,似乎是在一瞬间摧垮了李子房,他当日的确是对张兰不信任,也是生气玉儿口无遮拦…… 若是当时他能护着,他的兰儿也不会受到欺辱,更不会小产让他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李子房砰的一声跪了下来,顾不上膝盖的疼痛,目光自责地对张兰哀求:“兰儿,是我没用,你若愿意,我们重修旧好,你若不愿,我再不来扰。” “我与公子缘分已尽,情意寸断,只愿公子另待良缘。” 张兰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坚定决绝,如今若是再回到那吃人的伯爵府,便真是嫌自己命大。 如今她,的确应该听从长郡主的话,不做那些自不量力的事。 她一平头百姓无依无靠,出事后连李家伯母也嫌她丢人不待见她了。 原本,就不该来这京城的。 第241章 嫁不出去 雪越下越大,李子房弃了油纸伞,独自行走在街巷之中,白衣背影轻飘孤寂,走了许久,脚步也变得越来越仓惶,一不留神,便一头栽倒在雪地中融为了一体! “郡主!那有个人!” 眼看着是要到永宁县主府上了,这么一个白衣人倒在雪地中,若不是一头青丝显眼,还不容易留意到。 “快些去扶起来!” 南羲吩咐几个侍卫将人从雪地扶起,当那张脸缓缓抬起看过来时,南羲脸上的细微关切尽速散去。 “是李二公子。”行露多少是有些意外的,下意识地看向南羲。 这李子房好端端的怎么会跌在这雪地里?还没人扶起! 这种贵公子出门,怎么也得有下人跟着的才是。 “阿……阿羲?”李子房眯着眸子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南羲,才舒展了眉心。 “表哥怎在此?” 南羲目光平静地看李子房冻得发红的脸颊,语气不冷不淡,听着和从前别无二致,却又不大一样。 “我……” 李子房一时无言,他虽是跌倒,却没伤着,只是不想起身罢了,想了想后笑道:“吃醉了酒,一不留神摔了。” 他哪里是吃醉了酒,只是丢了最为重要的东西,不想再继续走罢了。 说起来他还有些怨恨南羲,若不是南羲的存在,家中人又怎会看不起兰儿?也至于叫兰儿如今跟他恩断义绝! 他原本就对不起兰儿的父亲,如今更是对不起兰儿,只怕这一生都无法偿还亏欠。 “表哥身边怎的也没个人跟着?若是出事,只怕叫外祖母担心。” 客套的话从南羲嘴里说出,仿佛只是对着纸张念词,不带丝毫感情。 李子房倒也不在意这些,毕竟南羲从小到大对他都是这副态度,若是现在南羲对他热情,才是奇怪了。 “阿羲若是得空,便回府瞧瞧祖母吧,她老人家近来十分念你。”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李老太太这些天过得也不顺心,嫌弃伯爵夫人蠢笨,李微雪又不亲近李老太太。 导致李老太太总是念南羲之前相伴左右侍奉的好。 这些话伯爵府上下可都是听得耳朵起茧子,李子房偶酒醒前去请安时,还要被李老太太责怪没有娶南羲。 如今的南羲,的确是大富大贵,让人羡慕。 若是当初他娶了南羲,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只怕他已是仕途青云,让京中艳羡的男儿了。 像南羲这样容不下妾室的女子,也不知京城中什么样的男儿会愿意娶。 京中盛传苏辞心悦长郡主,可像苏辞那样的身份地位,家中怎会没有妾室?这天下但凡是有家底的男人都不可能没有妾室! 南羲就是一妒妇!该受天下女子不齿! 突然间,李子房心里也没有那般不平衡了,至少南羲这辈子都嫁不了一个好男儿了,要嫁也只能嫁一个身份低下没有出息男人。 短短几瞬,李子房脸色变化了不下数次,南羲不知道李子房在想什么,她也不在意,刚想开口,却看见了远处行来的马车,瞧着格外熟悉。 第242章 刺客 马车才停下,莹月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车,还未站稳便跌跌撞撞地向南羲跑来! 嘴里慌张地喊着:“郡主,郡主!” 莹月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更是血迹斑斑!这般跑来,着实是让南羲感到惊诧。 “出什么事了?”南羲开口问话,余光瞥见杨氏母女抖抖发发地从马车上下来? 莹月跑过来连礼都忘了行,直抓行露的手,眼泪掉了一地,感受到片刻安心后才对南羲哭诉:“郡主,奴婢坐着府里马车送杨氏母女二人出城,谁知才出城门不久便遇见了刺客!” 说到刺客二字,莹月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捏着行露掌心的手更紧了些。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等杀人场面,好几个侍卫都被抹了脖子!一起出去的四个侍卫,只回来了一个。 “若不是他们拼死抵抗,奴婢只怕是见不到郡主您了!” 莹月说的他们,南羲自然知道是那几个护送莹月出城的侍卫,目光透去,马车边仅有的一个侍卫浑身都是鲜血,站姿发软,一看就是伤得不轻! “快去瞧瞧!” 南羲吩咐行露,行露也不敢耽搁,拍了拍莹月的手背以示安抚,脱身后当即便向那侍卫走去。 “究竟……”南羲本想对莹月仔细问询,余光瞥了一眼那站着看热闹的李子房。 此时的李子房,眼里好奇又迷茫。 有这么一个外人在,总是不妥,南羲只好道:“表哥,今日我还有事,表哥受了风寒,便先回去吧。” “阿羲!” 李子房显然不想这会儿离开,还想再说什么,便听南羲对几个侍卫沉冷发话:“送李二公子回伯爵府。” “是。”侍卫得了令,也不顾李子房同不同意,架着便转了身! “阿羲!阿羲!”任凭李子房如何叫喊,侍卫拖行的力气不减分毫。 人声远去,南羲目光沉沉地看着莹月,语气泠泠:“你且仔细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通过莹月的描述,南羲也算知道个大概,她很诧异,青天白日,竟然有人敢行刺! 莹月坐的是郡主府的马车,莫不是那些刺客认为里头坐着的人是她? 想到铁血营一事,南羲也觉得那些刺客十有八九是冲她来的。 “好在守城的禁军来得及时,不然当真是都回不来了。”莹月还抽泣着,眼泪是一刻都未曾停息。 南羲:“由你去安排死者后事,其家中多发抚恤,以安其忠心。” 听到这话,莹月一愣,随即才反应了过来,停下泪意后下意识地低下头,面色发红,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怎么样了?”南羲心有担忧地对正看伤的行露询问。 行露温声:“都是些外伤,好好调理无性命之忧。” “辛苦了,你且回去好生养伤,除了养伤费用外,月银按照年例发放,伤好了再回来。”南羲的语气算不得多温和宽厚,听起来却是格外平易近人。 侍卫眼中含泪,不知是感动还是心有余悸,点头:“属下谢郡主厚恩!” 见这一幕,不远处一侍卫低声:“咱们有这么一个体恤手下的主子,卖命也是值得的。” 第243章 不在意 “县主,长郡主来了,奴婢不好叫长郡主在外等着,便引到了侧旁的暖阁里用茶。” 未屏将躺在床上浅眠的永宁县主扶起,轻声细语的话,却是让永宁心头一紧。 南羲来了,在这种时候来,永宁县主也猜到是为何了,她的希望算是没了,无奈苦笑:“看来姑姑也是来劝我的。” “这……”本还有些高兴的未屏,心头瞬间涌上来了一股失落。 未屏先一开始想着,长郡主来应该是帮自家县主的,但现下细想,县主同长郡主并不亲厚,长郡主上回能帮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今又怎会冒险…… “县主……”未屏眼里瞬间泪意一涌而出,在眼角挂了一层薄薄的晶莹。 如今这京城之中,还有谁肯帮她们? 看着未屏快要落泪的模样,永宁轻笑出声,揶揄:“你哭什么?长郡主能来便是好事。” 总好过无人问津。 听到这句话未屏瞬间绷不住情绪,眼泪啪嗒啪嗒地便落在了地上。 明明县主在中山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如今却处处受人欺辱,婚事都被外人做了主。 郡王妃若是知道县主嫁的是李家嫡子,还不知道有多心痛。 这李子房她派人出去打问过,花天酒地不是什么好东西,是长郡主都嫌弃厌恶的,皇帝居然赐婚给县主! “好了好了,别哭了。”永宁伸手给未屏擦泪,笑着催促道:“快些给我收拾妥帖,皇姑姑还在外头等着呢。” “嗯。”未屏赶紧用力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这长郡主虽说是个好脾气的,但怎么说地位身份也是不允许怠慢的。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梳妆,如今不到而已一刻钟便成了,简单的浅紫色衣裳,头上只有几只素色玉钗,瞧着得体又雅清。 在未屏的搀扶下,永宁走进了暖阁,福身行礼:“永宁给皇姑姑请安,皇姑姑安好。” 接着又解释道:“都怪永宁贪睡,让皇姑姑等久了。” 永宁并不想让南羲觉得她如今是一副怨天尤人模样,对于皇帝赐婚这件事,她不能表现得不高兴。 “你我姑侄之间,不必拘礼。”南羲温声而应,抬手虚扶示意永宁起身。 永宁这才起身,目光恭敬而柔顺地打量了一眼南羲,脸上淡笑:“姑姑近来瞧着是清瘦了好些,可是冬日的缘故,脾胃不好?” 这小辈关心的语气,让南羲眉心微怔,这永宁县主的情绪倒是比她想象中要稳定不少。 原本她以为此事永宁总会闹上一闹的。 她犹记得初见时永宁活泼天真的傲娇模样,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漂亮的桃花眼总是骄傲的上扬。 如今都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大概是她从西夏回来。 这京城当真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 “你有心了,坐吧。” 看永宁的脸色,虽然铺了胭脂,可眼底仍然可见憔悴,想是近来安眠不足的缘故。 由此看来,皇帝的赐婚,永宁还是格外在意的,并不像明面表现的这般无所谓。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是为你婚事而来。” 南羲选择开门见山,这件事没必要拐弯抹角,否则反而是让人多心。 “婚事?”永宁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浅笑道:“多谢姑姑关怀,陛下赐婚,永宁不胜欣喜。” “你我姑侄,不必言不由心。”南羲想将事情挑明,怕永宁心怀戒备,说罢面色下沉,道:“你的婚事,我是不满的,那李子房并非是你良配。” 她与伯爵府的那些事,从退婚开始,外头便是众说纷纭了,想来永宁也知道。 “姑姑……”永宁肩膀一松,仿佛多日来积压的担子被人卸下,她听明白了南羲的话,也明白南羲不是来劝说她同意婚事的。 或许这偌大的京城之中,南羲是她唯一可依靠可信任的。 就算有利用,她信南羲不会害她。 永宁那双本该明媚展笑颜的桃花眼里含着泪水,唇角勾起苦涩又勉强笑意:“姑姑,陛下的圣旨已下,永宁很满意与李家的婚事,永宁知道姑姑疼我,多谢姑姑。” 她已经在这京城吃过一回亏了,也该学得乖顺了。 “永宁!”南羲想说什么,却像是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让她难以发声,闷得她胸口隐隐作痛。 看南羲眼底流露出的痛心,永宁舒眉展颜:“姑姑若真是心疼我,便往上走吧。” 在京城,皇权之下,只有了无上的权力,才能让他人自由。 永宁心里装着中山,更装着中山的家人,她此生若是不能回故乡,让故乡的人过得无忧无虑便是她所要做的事。 “姑姑不会一人寂寞,永宁会陪着姑姑的。”永宁轻轻抚上南羲的手,眼里满是温暖,她这话,便是下定了决心跟南羲共进退。 南羲沉默不语,永宁就这般平静地接受了,反而让她心头一酸,当初的阿忆,亦是如此。 不知此时阿忆在做什么,可有念家?可有受委屈? 京城的雪飘不到西夏的戈壁,戈壁的风沙吹不到繁华盛京。 关于阿记的一切,只能在轻纸重字中摸索,可至今没有书信从西夏传来。 不知她传到西夏的几封书信阿忆可曾看到。 南羲看着永宁的脸,仿佛和记忆中那张笑颜重叠在了一起。 最终,南羲还是点头,应:“好。” 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承载着她和永宁的所有希望。 “咱们女子是艰难了些,但我祖父常说,有时候弱点也可以是致胜的法宝。” 初次听这话时,永宁还是个坐在祖父怀里吃糖葫芦的孩子,她并不懂是什么意思,如今亦是半知半解。 她想南羲聪慧,应当能领悟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也但愿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心中所愿皆不负所为。 南羲颔首,她明白永宁所说的话,也知道永宁的心意,温笑:“皇伯说的极是。” “婚事你也不必忧心,我虽不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却可暂缓成婚时日,你且安心便是。” 她绝不会让永宁和阿忆一样身不由己,也算她在救从前的阿忆,或是年幼的自己。 第244章 同以为谋 “姑姑这边要走?” 永宁下意识地出言挽留:“姑姑若是不嫌弃,留下来用个便饭吧。” 说着又怕南羲觉得她心不诚,又赶紧补充道:“也不知中山带来的厨子合不合姑姑的口味。” 从前在中山的时候,父亲每次见客挽留吃饭,对方都推辞两句离开。 她曾问过母亲,为何所有人都不给父亲面子,不肯留下来吃饭, 母亲说是父亲下的逐客令,对此她也一直不大明白。 来了京城这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不得不谨慎而行。 哪怕是对南羲这个‘盟友’。 “也好。”南羲面色温和,眼底自透着一股清泠。 永宁松了口气,正打算吩咐下人,外头响起来声音:“县主,安远伯爵府的曹夫人来了,奴婢怕惊扰了长郡主,便请到了花厅喝茶。 这个季节,虽说花厅也有炭火,但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 南羲笑意尽敛,只道:“炭火燥热,我且到后头赏雪透透气儿。” 这话便是南羲要回避的意思,一来是不想见到了伯爵夫人,二来是想知道这伯爵夫人是来做什么的。 永宁也同意,颔首:“天冷,姑姑可别到外头去,屏风后头有扇窗,落坐汉床一眼可见庭中红梅,正适合赏雪。” “好。”南羲明白,永宁这是打算让她也听上一听了。 伯爵夫人来暖阁的路上脸色一直不大好,冬日里把人请到花厅等候,实在是失礼。 “诶,你家县主可是有客人?”白妈妈出声对未屏询问。 不然怎的不直接引到暖阁等候?非得转来转去的。 “我家县主不曾有客。”未屏回答得自然妥帖,长郡主乃是县主宗亲长辈,算不得客人。 这话反倒是让伯爵夫人脸色更难看了,想着这永宁县主大抵是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还没嫁进李家便如此对待未来婆母,这往后嫁进去了还得了?岂不是要她这个当婆母的晨昏定省? 亏得她来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出来,白妈妈自然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气,赶紧搀扶,微微摇了摇头以示其放缓情绪。 这县主毕竟是县主,就算是伯爵爷见了也得问好的,万一闹起来,不好看不说,还会引得皇家不满。 趁着未屏走得稍快了些,白妈妈压低了声音提醒:“夫人断不能生气,待会儿奴婢替夫人试探再寻法子。” 白妈妈毕竟没有见过永宁县主,也不知其脾气,但按照上回难处的事来看,想是个心思单纯执拗的。 若真是这样的人,便实在是好拿捏,不像从前的南姑娘,表面温顺,实则是个一但得了机会就咬上一口的毒蛇! 先帝在世时,谁都知道南羲的脑袋一直是放在案板上的,如今先帝驾崩,不仅悬空的刀没了,南羲得了势,便将那案板都踢碎了。 这个永宁县主,倒是比南羲来得好些,至少如今的陛下顶多是忌惮中山,并不想直接除掉。 加上永宁县主受了冤枉,想来陛下心里也愧疚,往后必然重用中山的孙女婿以来安抚中山王。 想到这里,白妈妈只劝一句“往后良哥儿仕途青云”便把伯爵夫人哄住了。 踏进暖阁,永宁县主已经是坐在主位等候良久了。 这初见一眼,伯爵夫人的脸色便略有惊羡之色,永宁县主果然生了一副好皮囊,肤白细腻若凝脂,眉目柔情若霜星。 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便是贵不可言。 “曹夫人来了。” 还是永宁先开了口,伯爵夫人才回过了神来。 伯爵夫人自知失礼,心慌之下便打算福身行礼,才微屈膝,便被白妈妈稳稳地服了起来。 这……伯爵夫人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白妈妈,而白妈妈却只是给了一个让她放宽心的眼神。 白妈妈的一双眼睛看人也算毒辣,从永宁县主开口说话时,便知道这永宁县主是个心思单纯,浮躁沉不住气的。 哪怕表面瞧着稳重,也不过是个驯化了一两日的小兽罢了。 白妈妈眉毛轻扬,做足了姿态,语气却是和蔼可亲:“县主,我家夫人是县主您的未来婆母,按规矩来说该县主先见礼才是。” 这话一出,永宁县主下意识地有些迟疑,若是在中山,她断然是会生气直接把人给轰出去的。 可……这里是京城,连几个平民百姓都能欺辱她,规矩繁琐,她这个县主在京城,已经不是中山那个最为尊贵的县主了。 但无所如何,她是皇室宗亲,伯爵怎么也大不到皇家去,如今还未成婚,她怎能自降身份? “我家县主为何要给夫人行礼?按规矩,也该是夫人拜见我家县主!”未屏面色愠怒,却也不好怎么发怒,只能语气重些。 面对永宁县主的无动于衷,甚至眉间可见冷意,白妈妈略有迟疑,但依旧是不在意的。 反而笑着耐心解释道:“县主您是有所不知,这是京城的规矩,女子既然要嫁人,就得伺候丈夫,服侍婆母,每日晨昏定省,中山可比不得京城,县主也得守规矩。” “县主想来也知长郡主尊贵,但长郡主见了我家夫人依旧是要行大礼的。”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之前在伯爵府,无人将南羲当郡主对待,就连南羲送给洛阳的信也都一一是白妈妈烧毁的。 白妈妈不仅感叹,那时候的南羲年幼,当真是好拿捏的,可当初被她拿捏的人,如今竟成了她这辈子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话以至此,永宁也不由得愣了愣,但还是没有先去给伯爵夫人曹氏见礼的意思。 双方就这般僵持着,白妈妈心里更加得意,继续讲道:“都说百善孝为先,县主既是陛下赐婚,便是李家的准儿媳了,比不得外头那些。” “县主若是不肯,只怕传出去外头要说中山不知礼数,不敬重陛下的旨意,到时候……” 白妈妈话里话外都透着威胁的意思,永宁又怎会听不出来? 中山若是被安上了不敬陛下的罪名,还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想到这里,永宁心里开始动摇了,和未屏面面相觑后,抬手示意未屏扶她起来,算是最后的体面。 第245章 治罪 “县主就算嫁了人也是县主,难不成伯爵府竟可以越过陛下抹去县主身份?” 山水画屏风后头传出声音来,吓得伯爵夫人是心头一紧,面色发懵,连同白妈妈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众人看去,只见屏风后头淡荷百迭款款而来,南羲就在行露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不疾不徐地坐到永宁起身让出的主位,对着伯爵夫人笑言:“明日本郡主便进宫禀明了陛下,便说伯爵府要改了大南尊卑有序的规矩,想来夫人定会史书留名。” “这……这……”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伯爵夫人被吓得言语都结巴了,赶紧摆手:“羲丫头,我可没说这话!你不要胡说八道!” 看伯爵夫人态度转变之快,永宁霎时间明白了这老妈子是唬她的! 顿时怒从心来:“我父乃是先帝之侄,祖父更是陛下的皇伯,曹夫人有何身份要本县主对你行礼?” 白妈妈想反驳什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南羲,一时如鲠在喉。 有南羲坐镇,又是个巧舌如簧的,她自然是说不过。 白妈妈这才觉得奇怪,南羲怎么会在这里?方才那县主身边的小丫头不是说没有客人? 想到这里,白妈妈暗自咬牙,看来这县主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个黄毛丫头摆了一道! “哎呦,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伯爵夫人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在永宁搬出了这么些人,实在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看着眼神狼狈躲闪的主仆二人,行露轻笑:“白妈妈近来口齿是越来越好了,倒有返老还童之象。” 白妈妈一脸茫然地看着行露,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怕是行露在给她下什么套,因此不敢轻易作答。 若是南羲身份还同从前一样,她大有底气说得南羲心服口服,可如今她就算是说破了天,南羲一句话便也能决定她的生死。 就算传出去长郡主打杀舅母身边的仆人,能有几个大臣在皇帝面前借机弹劾,对现在的陛下来说,便是一件小事。 若是先帝在,定然会有大把的人想办法治罪南羲! “行露姑娘说笑了。”白妈妈将自己的姿态做得格外低,就怕南羲想拿她开刀。 行露继续道:“白氏以下犯上,也是夫人管教无方,我家郡主宅心仁厚,夫人回去禁足一年不可出院,白妈妈掌嘴四十,降为打杂奴婢,这样的奴仆,往后不可再贴身侍奉夫人。” 一连串的话,听得伯爵夫人是双眼发懵,南羲竟然敢禁足她!还要处置她身边的下人! “羲丫头,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 “正因为夫人是长辈,我家郡主才为夫人的名声如此考量,还望夫人能理解我家郡主这份苦心。” 南羲一直没开口,但伯爵夫人知道,行露的所说的,都是南羲的意思,否则行露又怎敢开口? “现在就敢跟我叫板,往后嫁进来了还得了?南羲那死丫头竟胳膊肘往外拐!当真是白眼狼!” 一下马车,伯爵夫人从进府门就开始骂,脸已经肿成了紫包子的白妈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当真是反了天了!我好歹是长辈!竟然禁我的足!拿着鸡毛当令箭!当她那身份是玉皇大帝不成?” 若是南羲从一开始便是受到皇家重视的,伯爵夫人也不敢说什么,可有了落差,如今才更为生气。 趁着伯爵夫人正在气头上,白妈妈委屈地出声:“夫人……老奴往后只怕伺候不了夫人了,夫人要珍重……” 说到这里白妈妈福身行礼,低眉颔首,已经有了有了要离开的意思。 伯爵夫人一愣,似那暴风雨前的宁静,当即破口大骂:“杀千刀的!老天怎么不下道雷劈死她?” “你不用怕!这是伯爵府!没我发话,谁敢让你去做下贱的脏活?” 白妈妈要等的便是这句话,但毕竟南羲那头还压着,就怕夫人怯了胆,继续出言激怒:“奴婢不敢连累了夫人,长郡主那般不近人情,连长辈都不在意了,若是被知道,只怕夫人也……” 后面的话虽没有说出口,可在伯爵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个完整。 伯爵夫人面色红涨,大骂:“你怕她作甚?我就不信她的那双爪子能伸到伯爵府来!” 白妈妈等的便是这句话,顿时感激涕零地跪下,磕头:“奴婢能伺候夫人,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气。” 她这一辈子从有认知开始便一直是贴身丫鬟,哪里干过那些脏活累活? 如真要她去做那些下贱的差事,非要了她半条命不可! 伯爵夫人瞧了一眼白妈妈那肿胀的脸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只道:“快些起来,让别人看了成什么样子?” 在这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跟前,伯爵夫人还是很维护白妈妈脸面的,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背地里也算得上是老姐妹。 白妈妈才站起来,便看见不远处直直走来了一个人,瞬间将头低了又低。 察觉出异样,伯爵夫人猛然回过身去,便瞧见自己的儿子李子房正向她迎面走来。 说起来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这个儿子了,自从张兰离开后,李子房便一直躲着不见她这个母亲。 故而如今瞧见,虽思念,却更多的是生气,扬声叫住:“你做什么去?” 李子房是打算绕路的,但被叫住,也只好硬着头皮再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作揖:“母亲。” 态度毕恭毕敬,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带丝毫感情,甚至有些赌气的冷漠。 李子房也并不想和伯爵夫人多说什么,只简单回道:“雪停了,父亲这会儿想是在府中,儿子前去去寻父亲议事。” “你……”想说的话全被李子房的冷漠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伯爵夫人心里一团火,可又拿不出让她生气的理由来。 更多的是心寒。 自己辛辛苦苦生养的儿子,竟然同她这个当母亲的不亲了,甚至还比不上陌生人的态度。 第246章 好好好 李子房身上还残留着一股酒气,伯爵夫人忍不住训斥:“瞧你一身酒气,你也是要成婚的人了,平日里多用些功。” 出此言本意也是想关怀,却反而惹得李子房心里不舒坦。 “母亲若嫌儿子不够用功,大可好生教养几个弟弟。” 李子房语气冷冷,心里憋着一股火气,他已经很厌烦这个母亲了。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母亲倒是对别人的儿子好得很,大抵是疑他这个儿子不能留下香火,嫌他没用罢了。 “这……这是什么话?”知道李子房是生气了,伯爵夫人赶忙笑说:“等县主嫁进来,定让县主给你多生几个儿子继承你伯爵的家业。” 她知道儿子肯定是想张兰了,但那县主的美貌可不比张兰差,甚至还要美貌三分。 虽说是个脾气不好的,但只要嫁进来了,她还能制不了一个小丫头不成? 伯爵夫人的话,更加证实了李子房心中想法,故意说生儿子的话,不就是想试探? “母亲这是说什么话,父亲还在世!这家业也乃是父亲的。”李子房声音沉冷,满脸的不耐厌烦。 伯爵夫人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反应过来后点头:“是母亲说错了。” 看见伯爵夫人如今的蠢样子,李子房心里更烦了,就怕抑制不住发火,嫌弃地睨视了一眼后拱手:“儿子告退。” 话音未落,不等伯爵夫人做出反应来,便转身大步离去,只给伯爵夫人留下那雪中飘渺的背影。 “这孩子……”伯爵夫人此时此刻是心痛难当,李子房这般态度,叫她如何不伤心? 明明从前还是个孝顺孩子,自南羲离开后就变了! 想到这里,伯爵夫人心头一惊,莫非这孩子心里还放不下南羲? 要是长郡主和县主都娶进来…… 想来是不行的,毕竟县主是皇帝陛下赐婚,这南羲的长郡主身份尊贵,断然是不肯做小的,这姑侄二人到时候说不定为了正妻之位打起来! 这样可不行! “夫人,您怎的了?”看着伯爵夫人扶额,白妈妈赶紧伸手上前搀扶住。 “白箬,我这头疼啊!”伯爵夫人头疼的是,她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事办到两全其美,要怪便怪当初的南羲太心高气傲了些。 回了院子,白妈妈为了能不失去如今的地位,还是选择和从前一样亲自煮茶。 毕竟整个伯爵爷当中,也只有她是了解夫人口味的。 别人煮的茶,夫人还不喜欢。 正要将煮好的茶端到里屋去,便看见院中的几个丫头聚在一块正偷懒说话! 本来想上前出言教训,却听见一个人提到了长郡主,遂驻足静听。 “我看呐,二哥儿想是在外头又喝多了被长郡主撞见,才被长郡主的侍卫架回来的吧?” “对呀,不然好端端的长郡主的侍卫怎会架着二哥儿回来?” “你们知道什么?那可是被人架着回来的,说不定是长郡主羞辱二哥儿呢。” “长郡主怎么退婚的?你们还不知道不成?” 这话落,所有丫鬟噤了声,当初长郡主和二公子的事,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连他们这些做吓人的都觉得是二哥儿过分了。 白妈妈也不打算呵斥这些丫头了,毕竟脸上还有伤,实在是没威严。 走进房中,才放下茶盏,白妈妈便急冲冲地对伯爵夫人说道:“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伯爵夫人本就因为禁足心烦,这会儿就是不好了不好了,实在是让她生气静不下心来。 “奴婢方才听几个丫头说良哥儿今儿出门回来,是被长郡主府的侍卫拖行回来的!哥儿在外丢了好大的脸面!” 白妈妈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的,伯爵夫人一愣,仿佛是没听明白。 “拖行?什么?拖行回来的?!”随便一声惊怒,伯爵夫人从唰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是呀!您也知道哥儿从小面子薄,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叫哥儿往后怎么做人呐!”白妈妈焦急的模样仿佛说的是自己的孩子。 “好好好!好个长郡主,好个南羲!竟敢如此羞辱我儿!当初我就该一刀剁了她!也好叫她不成如今的祸害!” 伯爵夫人大抵是气疯了,什么话也敢说出来,甚至张口说了几句粗鄙不堪的下流话! “哎呦夫人!这些话可不能说呀!”白妈妈赶紧伸手轻轻捂住了伯爵夫人的嘴。 这些话要是传到外头去,还不知道怎么叫人笑话呢! “找几个打手!把她送窑子里头去!拉出来在街上拖行!”伯爵夫人骂不够解气,甚至都想动手砸屋里的东西。 但仔细想想屋里的瓶子都价值不菲,实在是心疼舍不得。 “夫人别气坏了身子!”白妈妈也没有想到伯爵夫人会动这么大的气,一时间反倒是难以安抚。 “我就说良哥儿怎的那般,都是那贱人害的!” 此时此刻,伯爵夫人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冷漠。 被南羲那贱人如此羞辱,可谓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傻孩子竟不告诉她! “我这究竟公告到陛下娘娘那里去,我还不信了,这京城难不成是长郡主的天下了?” 眼看事情要闹大了,白妈妈赶紧跪下抱住伯爵夫人的腿:“夫人莫急,这事还是得先告知老太太才是!万一夫人说错话得罪了陛下娘娘,咱们的哥儿姐儿可怎么活呀?” 作为母亲,儿女便是伯爵夫人的软肋,白妈妈最是了解伯爵夫人的,自然知道这话能让伯爵夫人冷静下来。 伯爵夫人沉下气来一想,冷笑着点头:“好!便让那老婆子住主!” 近来李老太太因天寒病了,一直念叨南羲念叨得紧,说什么几个孙女都伺候不好,不如南姑娘孝顺。 想到这里,伯爵夫人不屑冷哼:“我生的丫头可是高门贵女,哪里做过那些活计?” 不像那南羲,当年舔着脸给大病的老太太擦洗身子,伺候梳洗,活像个洗脚的丫头! 白妈妈宽慰:“老太太年纪大了,夫人您也别计较这些才是。” “哼,我这边去,也好叫母亲知道那心心念念的羲丫头当街拖行良哥儿。” 看看在老太太眼里,到底孙儿宝贝,还是一个不孝的外孙女宝贝! 第247章 寄予厚望 “公子怎的来了?” 李围的小厮笑脸盈盈的向着李子房走来。 “我来见父亲,父亲可在书房?” “在是在的……”小厮笑容一僵,眼底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诧异神色。 毕竟这些日子李子房成日醉酒,不务正业,是气得老爷都不打算再管的。 如今突然到来,且里头还有玉姨娘作伴,小厮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想了想后小厮拱手恭敬道:“公子先在正堂用茶,小的这便去禀报老爷。” “好,有劳。”李子房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能明显的看到有个丫鬟在外头候着,瞧着眼熟。 想是玉姨娘身边的人,近来伯爵爷格外宠爱玉姨娘,是整个伯爵府有目共睹的事。 从前没有任何女人可以进入父亲的书房,就连作为正头夫人的母亲都不被允许。 而这玉姨娘,便是例外,如今孩子还未出世,父亲便已经为孩子取好了名! 为李瑞,听下人说,此字取自“瑞气萦丹阙,祥烟散碧空。” 李子房知道,父亲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寄予了厚望。 府中那么庶子,偏偏只有这个九弟如此受到父亲的重视。 想到这些,李子房那掩在袖中的拳紧了又紧,他是伯爵府的嫡子,未来继承爵位的也只能是这个嫡子! 不过片刻功夫,小厮再次来请,李子房进书房时,屋里还残留着本不该属于这书房的桂花香粉气。 看着那一脸严肃神色坐随意翻阅书籍的父亲,李子房也觉得有些压力。 从小到大,父亲在他的眼里都是不怒自威的形象,更个是喜怒不明于表的人。 父子二人从没有交过心,谈话之间有的也只是功课学问。。 李子房拱手作揖:“父亲。” “嗯,坐。”李围抬眼扫了李子房一眼,并没有直接问是什么事儿,态度不清不楚,见不得高兴也不见嫌弃。 李子房在快速又极其小心地打量了李围一眼,才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才刚坐定,便听头顶传来了一道沉而有力的声音。 “今日来是有什么事?瞧着倒是酒醒了。” 李围这一反常态的耐心态度,让李子房心里既是不安也多少有些高兴。 他本以为父亲是生气不愿意理他了,如今看来,父亲也并非是冷漠无情之人。 “前些日子是孩儿不懂事,让父亲忧心了。” 李子房此次来最主要的事便是给李围认错,态度上自然是恭敬又顺从。 如李子房所料,李围对这样的态度也的确是满意的。 “能及时醒来,也不算太迟,近来你需多加用功才是。” 李围的语重心长,李子房自然知道是科举之事,赶紧应声:“是,儿子定不负父亲苦心栽培。” 其实这么多年来,所说父亲的教导,李子房是从未感受到过,幼时父亲也只是会偶尔问他功课,做得好并无赞美夸奖,做得不好便是被罚跪祠堂抄书。 后来南羲来了,她愿意陪着他读书写字,祛他心中苦闷,他被父亲罚时,南羲的话最能安抚他。 大抵也是因为南羲的幼年陪伴,他才能坚持去江南求学。 若是他不曾去江南,或许他和南羲又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正愣神,听见李围说了些什么,惊得李子房赶紧应是。 这不认真的态度也让李围眼里多出了几分嫌弃。 “没什么事便回去好生用功。” 李围下了逐客令,但李子房此来的目的也并未全部达成,自然是不能走的。 赶紧开口言明:“父亲,儿子有一要事想禀报父亲,只是……儿子不知此事当讲不当讲!” “哦?”李围最烦的便是别人给他来这弯弯绕绕的一套,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还是道:“你且说来,说错无怪。” 得了这话,李子房也是放心大胆地开始谈起今日遇见南羲一事。 “此话当真?” 李围多少是有些不信的,如今京城之中,竟还有人敢行刺! “千真万确,好在长郡主是没有坐在那辆马车上的。” 李子房仔细地观察打量着李围的脸色,见其面色发沉眉间微蹙,不由得想到上次无意间听见父亲和几个同僚在书房商议,说南羲是妖女,应该除掉! 想到这里,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可是父亲派的人?” 李围本还在思量,一听这话顿时沉了脸,似有些恼羞成怒,骂道:“你这逆子,胡说八道什么?” 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害得整个伯爵府不安生? 李围脸色愠怒,心惊肉跳地看了看书房大门,见其紧紧闭着,心里才勉强安定下来。 “儿子知错,下次再不敢胡说,父亲勿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子房也是第一时间下跪认错。 这么一跪,倒是让父子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李围凝眉沉吟片刻,道:“不知道这长郡主是得罪了什么人?” 在这京城之中,得罪人的方式有很多,有的甚至没有理由。 李子房斗胆开口:“父亲,阿羲怎么说也是您的外甥女,如今陛下宠信,咱们也在陛下面前得脸,阿羲身死也罢,若是名裂,只怕伯爵府也会被牵扯进去!” 这件事李子房是有所考量了,也正好是提到了李围所想的点上。 也算得上是李子房头一回为了伯爵府献策,李围不由得一怔,打量李子房的眼里是意味不明的厉色。 不过一瞬,李围敛下眉间疑色,欣慰地颔首:“我儿如今长大了。” 此话,算不得夸奖,却的听得人格外温暖,李子房自是高兴,作揖:“儿子读了多年书,自该为伯爵府为父亲尽心尽力。” 李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想到前两日赐婚一事,不由多嘱咐道:“县主身份尊贵,往后以礼相待,夫妻之间更当是相敬如宾,若是放不下以前的,养在外头便是,不可再摆在明面上。” 李围是过来人,自然也是最能明白李子房心中想法的。 “儿子明白。” 李子房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张兰那绝情的脸。 他想,只要自己有了功名,掌控了伯爵府,往后张兰自然愿意回来的。 第248章 回来了 在李子房打算离开时,外头传来下人的声音,说是老太太身边的姜妈妈来了。 毕竟是府里的老人,又是老太太身边的,李围也只叫其进来说话。 “爵爷,二哥儿。”姜妈妈走进来便是行礼,不等李围开口,便先道:“二哥儿,老太太让老奴来寻你。” “哦?可是出了什么事?”谁都知道老太太如今病着,莫不是病情加重了? 就当父子二人投来担忧关切的目光时,姜妈妈道:“老奴也不知,只是老太太现在急着请爵爷和二哥儿过去。” 说这话时,姜妈妈都不大敢去看李围的脸。 这异常反应自然也被李围瞧了个透,心里大抵有了底,知晓不是老太太病情加重,但也这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一路到了寿康堂,来到李老太太屋里便能闻见浓郁的药气,加上屋中炭火重,熏得人心口闷沉。 李老太太坐卧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狐皮袄子,整个人苍老病弱,看着没什么精神。 让李子房感到意外的是,母亲也在。 面对李老太太的招手,李子房还是走过去跪在了床前,温声:“祖母。” 李老太太握着李子房的手,心疼地打量着,见李子房瞧着的确是精神不大好,怒斥道:“那个黑心肝的!好歹是教养了一场,竟拿着身份欺压你!” 这话一出,同样跪在床边的伯爵夫人捏着帕子掩面而泣,仿佛是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看伯爵夫人,李围也就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这个夫人,多爱搬弄口舌是非,定是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才让老太太神色如此激动。 伯爵夫人感受到后脑勺处传来的视线,回眸时正好对上李围冷漠的目光。 眼神里的嫌弃李围是毫不掩饰,仿佛是在看一团脏污。 伯爵夫人本就不想让李围来,如今也只得擦泪避开视线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等再次抬眼时,李围已经别过了脸去,满脸的嫌恶之情不言而喻。 伯爵夫人紧紧着手里的帕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去。 李老太太骂了好一会儿,而李子房并不不明白老太太说的什么,但从言语之间能大概也猜到是说南羲。 也是奇怪了,前些日子老太太还念叨着南羲的好,今儿怎的又开始说这些话了? 且南羲何时欺他了? 瞧着李老太太情绪的确是激动,李子房想了想还是顺着话安慰:“祖母身子不好,应好生养着,不必为了孙儿的小事费心。” 这模棱两可的话落到李老太太耳朵里,便是证实了伯爵夫人所说的被南羲欺辱拖行! “什么小事?你不计较,老身来为你计较!”李老太太紧紧地握着李子房的手,对姜妈妈说道:“去,把那什么长郡主请来!” 她还不信了,就一黄毛小丫头,当只是想翻了天不成? 此话一出,白妈妈顿时觉得事情有些闹大了,连伯爵夫人都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出声:“母亲……羲丫头现在的身份不同了。” 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欺辱的小丫头了。 今儿她便是在南羲那里吃了瘪,一肚子的气没地泄! 这话不仅没有把李老太太给劝住,反而让李老太太更为恼火,沉着一张脸呵斥:“怎么?还请她不得?她身份再尊贵还敢打我老婆子不成?” 这打是断然不可能得,伯爵夫人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也想让老太太替她教训教训南羲,好解她的禁足。 老太太毕竟是亲外祖母,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南羲要是敢摆架子,传出去便是身败名裂! 一个身败名裂的长郡主,满朝文武大臣也不会纵容陛下再宠信南羲。 想到这里,伯爵夫人心念一动,顿时就有了主意,如今老太太是弱不禁风,郎中都说断然是受不得气的,要是南羲能把老太太活活气死…… 对上老太太的眼神,伯爵夫人莫名打了个寒颤,心跳变得急促,心虚的不敢去看老太太,只得应:“是,儿媳这便派人去请。” 看着下人出了屋,李老太太心里才有了些许舒坦,余光瞥过,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李围。 她的儿子,如今早就与她这个老婆子不亲和了,随即变了一副沉重脸色,语气训诫:“你这个做父亲的,处处不得志气,平白连累了家中小辈。” “你父亲在世时,府中可有如此景象?” 在李老太太心里,李围这个伯爵是没有老伯爵爷风光的,甚至可以说是让整个伯爵府没落了。 也怪她生了这么一个没有用的儿子,最是不听教导,有时候甚至连他这个当母亲的都不敢得罪。 被当众训斥,李围身为一家之主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若是平日里私下也就罢了,他大可说上几句好话来填。 可如今当着妻儿下人的面,李老太太这样做便是下了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受累了。”李围拱手作揖,该有的态度规矩一样不落。 这样的态度,偏偏正是李老太太最为无奈的,无人不说她这个儿子孝顺,可究竟如何,也只有她这个当母亲的才明白。 伯爵府的下人很快便到了长郡主府门,得到的却是推辞之言。 行露打发了伯爵府派来的人,回院禀报时不由得疑惑询问:“郡主,这老太太请您去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管这些作甚?往后但凡是伯爵府的人来,都一一拒了。” 这话南羲是当着莹月的面说的,如今伯爵府来请她,能安的什么好心?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这节骨眼,她也不想沾染麻烦。 随即想到什么,对行露说道:“快要到年关了,你且出门多备上些桃花酿,二哥哥喜欢。” 行露笑道:“已经准备上了。” 正说话,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众人皆看去,甘棠正一脸心虚地低头往里来。 “郡主。”甘棠倒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南羲派出去的侍卫找回来的。 她知道郡主肯定生气,遂在南羲脚边跪下,将头埋得极低。 第249章 责罚 “回来了?” 南羲语气不轻不重,落在甘棠耳朵里却是浑身都裹上了一层怯意。 甘棠从来不惧怕南羲,可她最怕的便是惹南羲生气。 “还伤着,也不好生养着,竟私自同外男远行,且不说那阿江是什么人,你心里可还有半点规矩可言?” 面对南羲耐心的训斥,甘棠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南羲开口:“即今日起,你二人不可再往来! 一直低着头抿唇不语的甘棠还是出声维护:“郡主,阿江他……他和别人不一样的!” 甘棠抬眸时,便已可见其双目发红,明显是要急哭了。 “你又怎知他同别人不一样?你可知他身世,可知他样貌?可知他为人?” 南羲像个长辈一样威严质问着,每一字都堵得甘棠哑口无言。 “郡主……阿江他……他多次救奴婢性命……”甘棠哽咽着向南羲解释,阿江的为人她是了解的。 她并不在乎阿江的身世,也不在乎他的过去,只要是他就够了。 南羲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沉了口气,问:“所以你便想以身相许?” 大抵是被辍中了心思,甘棠红了耳根,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下也不用问了,南羲耐下性子温和询问:“他若是个相貌丑陋不堪的,你可还喜欢?” 想是少女年幼无知,被阿江那外表所迷惑了。 甘棠:“奴婢不在意这些的,奴婢在意的只是……” 说到这里,甘棠突然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奴婢知错,请郡主只责罚奴婢一人。” 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肯定是会惹长郡主更生气的。 但偏偏是最后那一句话,让南羲心里多少有些愠怒,沉了口气才道:“好。” 话音落下,南羲摆了摆手,行露便明白了是何意思,上前扶起甘棠,就给带了出去。 南羲的责罚看似只是在阁楼罚跪,但其条件便是跪上三月不饮不食。 无疑缓慢折磨的死刑。 莹月初听到时还有些不相信:“郡主这罚得也太重了些。” 简直就是要了甘棠的命! 采苹心里焦急万分,看着一脸沉默的行露,问询:“行露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按照那么多年的相处来看,采苹是不相信郡主会处死甘棠的,可……她也知道甘棠犯了错,身为女子怎能和一男子…… 想来郡主是真的生气了。 “我这就去求郡主!” 采苹说罢便想进屋去,却被行露一把拉住,沉声:“这会儿郡主正在气头上,你进去求情岂不是雪上加霜?” “可……”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采苹犹豫了一瞬还是觉得行露说的有道理。 怪不得行露一点都不急,也怪她自己太沉不住气了,若不是行露拉着,她这冲动险些要害了甘棠。 天渐渐黑下来了,外头的风雪在夜里更甚。 空荡荡的阁楼内,甘棠跪在正中,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蜡烛相伴。 昏暗的烛光下,显得人更加单薄。 因没吃晚饭的缘故,甘棠这会儿已经饿得肚子打鼓,胃更是像被被人用手在拧,疼得厉害。 第250章 一棠江水 甘棠只能捂着肚子,身子瘫软地跪着,却也丝毫不敢躺下让自己舒服些。 不知是不是窗户没有关紧被风给吹开了,一阵冷风突然吹到背上,凉得她缩脖子哆嗦。 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黑影!或许是早就习惯了阿江的突然出现,甘棠此时也并没有从前那般胆小了。 “木头?” 屋里昏暗,但直觉告诉甘棠,眼前人就是阿江。 直到男人走到他跟前,身子半蹲,将手里一纸包递给了过来。 一股令她魂牵梦绕的香气从纸包处传来,是烤鸡的香气! 阿江这是给她送吃的来了? “我就知道你想着我。”甘棠咧嘴一笑,正要接过时才猛然想到自己还在被罚! 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最终收敛消散,甘棠摇了摇头:“我不吃,你快些拿走!” 免得让她闻着这味更加难受。 她本就是一个贪吃的,最怕饿了。 “吃。” 阿江又将东西往前递了递,甘棠还是摇头:“我在受罚,我不能吃,你莫非是想违逆郡主?” 最后一句话带着质问,从一开始阿江来的时候,甘棠就怀疑阿江会不会忠心南羲,虽说是郡王送的,但也不得不防着。 所以甘棠是十分在意这个的,遂语气也变得厉害了些。 阿江怔了片刻,还是将手里的纸包给收了回去。 沉默了半晌,阿江突然开口:“我带你走。” 语气带着坚定,阿江这认真的样子让甘棠诧异又有些生气。 “我不跟你走,郡主是我的主子,我这一辈子都要跟着郡主的,要是因为郡主罚我,我就走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看出甘棠是生气了,阿江只得顺着甘棠说道:“好,不走。” 甘棠:“木头,你快些走吧,别让人瞧见了。” 她还在被罚,要是被人发现阿江来看她,只怕郡主更生气了。 低头擦了擦眼角,抬眸时才见阿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就那般如定了神一样看她,不得不说,阿江的眼睛很特别,白日里像湖水一样,倒映着蓝天。 到了夜里便似萤火幽光,满天繁星。 书上说,那些外邦人的眸色才如此奇异。 她突然真的就有些想看看阿江的真容,莫非阿江是胡人? 但仔细想想,阿江既然戴着面具,定然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便也放弃了这个念头。 盯着那双眼睛,甘棠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鬼使神差地凑近,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不疾不徐地落在了面具上。 再次看见阿江那双眸子时,好似有很多变化,可她又却又实在是不能从这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复杂情绪来。 “木头?”她歪头看着他,忽然间觉得阿江有些傻气,她忍不住揶揄,起了逗一逗傻小子的心思。 “怎么?看着我做什么?” 阿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注视着眼前人,这带着侵虐的目光让甘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甚至耳根都开始发烫,下意识地想躲避目光往后退。 又或者说,他的目光令她有些害怕。 第251章 弥补遗憾 “阿江?” 甘棠试图伸手在阿江眼前晃动,才将手抬起,手腕处随即传来一阵冰凉! 她的手腕被阿江那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她知道,阿江是不想让她的手靠近面具。 或许正是因为阿江如此紧张脸上的面具,甘棠心里的好奇反而更加浓烈。 “你弄疼我了!” 话音落,方才还有些发麻的手腕瞬间得到了释放。 看着阿江眼里隐隐约约的愧疚,甘棠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笑问道:“阿江,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不等阿江回话,身子微微前倾,笑着将脸凑近了些,语气轻快:“可以给我看看吗?” 阿江没有开口说话,低眸俯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颜。 “好。” 一声轻应,像是清风拂耳,干净带着沙哑的嗓音温柔而缱绻,让人竟有几分心动。 阿江就在她的注视下,用那只修长而漂亮的手覆在黑铁面具上,缓缓揭起,却没有急着拿下来。 甘棠能看出阿江这一顿是犹豫了,一种逼迫他人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正想说要不就算了吧,阿江的手带着黑铁面具垂落,那双碧而深幽的眸下,是一条让人无法忽视的刺青纹路。 幽幽烛光摇曳,阿江的皮肤很白,硬朗而端正的五官反而柔和秀气,而那刺青就像藤蔓一样覆在了一朵广玉兰上。 “你……”甘棠有些诧异,更多的是震惊,她有想过阿江戴面具的原因可能是脸上有疤痕,也有可能是相貌怪异,又或者说是一位胡人。 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是刺青。 那刺青她倒是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知道,脸上有刺青的,要么是官府认定的罪大恶极之人,要么便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人。 “怕吗?”阿江语气很轻,隐隐能听出几分失落来。 说不怕倒是假的,她从小都知道只要脸上有刺字刺纹的人,便不是好人。 芳嬷嬷也教导过她要远离这些人。 可……这个人是阿江,她也早就见识过阿江杀人的手段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但又是个单纯天真的。 想到这里,甘棠微捏着粉拳,深吸了一口气后抬眸直视那双碧玉一般眸子,坚定地说道:“我不怕。” 说罢便伸手拿过了阿江手里的面具,在眼前翻来覆去地打量一番后,说道:“以后只有你我时就别戴了,太丑了。” 明明有这般好的容颜,刺青也成了锦上添花,实不该被掩盖。 “好。” 阿江应声后甘棠心里多少有些喜悦,还了面具,轻轻推搡:“你快走吧。” 不过推搡两下,她的右手便被男人抓住,只觉得阿江好像是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走了。” 阿江从窗户离开,甘棠才缓缓张开了手心,定睛一看,在她的手里是一大块饴糖。 忽想起在神树下许愿时,她看见了卖饴糖的老伯,遂有感而发对阿江说起了小时候在家一直吃不上饴糖的事。 阿江那时便问她,要吃吗?她的回答是她不吃饴糖,不是不爱吃,只是从前的遗憾自己买再多都无法弥补。 第252章 木头 一滴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沁在饴糖上,渐渐地,手心也开始发粘。 甘棠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丝丝寒凉从那不宽不窄缝隙透进来,阿江的离去,反而让本就沉静的屋子更加孤寂。 她在想,或许阿江是她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但……她不知道阿江是如何想的。 在她眼里阿江真就是块木头,他所说的话不是都她想听的,而她说的,他也不懂。 或许阿江从前应她的话只是随口一言,可她却当真了。 …… —————次日。 清早的阳光并没有如约而至,京城平静了一夜的大雪又有了起势,风一吹雪花飞舞簌簌。 海棠阁外,行露撑伞而行,厚厚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其身后跟着杨莲母女。 杨莲紧紧的牵着桂花的小手,微微低着头,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一步一埋的鞋面,余光瞥了一眼正对四周好奇打量的桂花,捏了捏手心以示警告。 “雪天路滑,慢些走。”行露回头提醒,正好对上了桂花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 这说来也是奇怪,今儿她见了桂花母女,瞧着倒是没什么异样,也正是没有异常,才奇怪。 城外遇刺,莹月是个沉稳的性子夜里都噩梦连连,杨莲便不必说,而桂花小小年纪,见了那般血腥场面竟然没有被吓着。 眼瞧着是要到海棠阁的大门的,却见一黑衣身影直直地跪在门口。 是阿江。 男人跪在茫茫大雪之中,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就像是一棵劲松,迎着寒风反而越发坚毅。 阿江为何在这里跪着,行露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甘棠,可也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些失落,就像她更希望甘棠能看清阿江真面目后远离。 可如今看来,这二人是难以分开了。 只要阿江能对甘棠好,她倒是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她担心的是男人一时短暂承诺,平白毁了女儿家一生。 掠过阿江直进院门,杨莲紧紧拉着桂花,低着头跟着进了院。 “郡主,阿江还在外头跪着。” 屋内,炭火烧得旺,仿佛金秋时节的暖阳照在身上,南羲窝在暖椅上,身上盖了层狐裘,闻采苹言,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采苹微微叹气,无奈地往外头瞧了一眼,虽说屋里是看不到,但一个好好的人在雪地里跪半个多时辰,还是令人担忧。 更何况,这阿江还是甘棠喜欢的,这么跪下去,只怕甘棠知道了要心疼。 甘棠姐姐也是倔脾气,昨儿后半夜她偷偷送去吃食,甘棠姐姐硬是一点也没吃。 行露从外头走进门,采苹赶紧上前迎,接下染了一身寒气的披风,笑问道:“姐姐怎的这会儿才回来?” 今儿一早行露便出门了,说是要采买一些除夕的糕点,算起来也快有一个多时辰了。 “老字号不知怎的关了门,倒是有几家新开的铺子,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我都一一买了些,想来午后便会送到府中。” 说到这里,行露笑道:“到时候你和甘棠尝尝……” 话还未说完,二人皆是一怔,眼神都下意识地往正闭目养神的南羲看去。 第253章 不能说的秘密 平日里一有什么吃的,甘棠是那个鼻子最灵的,如今甘棠不在,倒是让人觉得多了冷清。 行露缓步走到南羲跟前,福身后温声说道:“郡主,杨氏想见您。” 南羲缓缓睁开眸子,眼里倒是透出了几分疑惑:“杨氏?” “杨莲,有个女儿叫桂花,郡主可还记得?” 这么一说,南羲也瞬间明白了是那母女二人,她倒是差点把这二人给忘了。 遂道:“带进来吧。” 正好,她也有些事要问这二人。 杨莲进来时还紧紧牵着桂花的手,直到走到了南羲跟前才松开。 母女二人同时跪地:“奴婢给长郡主请安。” 虽还未签卖身契,但杨莲是希望南羲能收她们母女二人为府中奴婢的。 “起来吧。” 南羲也已坐正了身子,打量了一眼杨氏,目光随即转向了桂花。 不同于杨氏的低眉顺眼,桂花那双澄澈的双眼始终透着灵动的光,桂花不惧她的对视,只是一双眸子里些许带着疑惑。 “昨日当真是险,吓坏了吧?” 南羲轻哄似的问话反而让杨莲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后赶紧开口:“谢郡主关怀,这丫头从小就胆子大,不碍事的。” “再胆大,也终究是个孩子。”南羲语气轻轻,对着桂花伸手示意。 桂花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转,犹豫了半晌才缓缓伸出自己那有些干黄的手。 小小的手握在掌心,南羲竟觉得有些硌,她温声:“这般瘦弱,该当好生补补才是。” “长郡主,这丫头虽说是瘦弱,但也是什么活都能干的。” 杨莲陪着笑脸发话,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其目的实在是太过于明确。 “杨氏。” 南羲一声轻唤,杨莲赶紧应声:“奴婢在。” 既然知道杨莲现在想要什么,南羲呢干脆道:“府中还缺几个内院丫头,便先让人调教着,你便去外院洒扫吧。 这样的安排对于杨莲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大抵是洒南羲回心转意,跪下对着南羲磕了两个响头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谢恩。 “好了,你先下去吧。” 杨莲应了声是后起身,才眼神示意桂花一起离开,便听南羲说道:“孩子留下,既是内院做事,我有话训导。” 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杨莲始终是有些忧心,应了一声是后,离开时却频频回头看,对桂花是格外放心不下。 南羲原本也不想守着母女二人在府中,但想着外头也不安全,也是没办法的事。 “桂花,昨日可有被吓着?” 南羲轻声询问,温和的语气像是随时都带着的治病良药,格外暖人心田。 “回郡主的话,奴婢没有被吓着。”桂花也算是实话实说,昨日她看见的时候的确是害怕的,但如今已经过去了,便没什么吓人的。 才说完这话,桂花就有些后悔了,想到娘亲的督导,又补充道:“娘一直护着奴婢,奴婢没有看见。” 这话是出门时杨氏教的,一定不跟告诉别人她看见了什么。 第254章 晚归 “你从前可在别家做过事?”南羲从旁边拿起一块茶点,对着桂花温和一笑,示意其接下点心。 桂花愣了愣,眼神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看,还是伸出双手接下了点心,捧在手里如视珍宝,尽管现在饿了,也不敢当着南羲的面吃。 想着南羲刚才的问话,桂花摇了摇头,道:“奴婢没有在别家做过事。” “想是你母亲教得很好。”南羲语气依旧温和,瞧着桂花捧着糕点有些拘谨,遂道:“尝尝看,可合口味?” “是。” 南羲发了话,桂花也只能捧着梅花状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直到吃了一半,才听见南羲发话:“你家中除了你母亲外,可还有别的什么人?” “我……”桂花犹豫片刻,低首摇了摇头:“爹爹不要我和阿娘。” 说到这里,桂花神情一怔,接着继续说道:“奴婢打小便和阿娘相依为命,身边再无旁的亲人。” 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侍卫昨夜便已经查清楚了杨氏母女的身世,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以及一个被父亲丢弃的孩子。 说来也是有缘,桂花父亲的钱庄,也正是和梁妈妈串通的钱庄,如今钱庄充了公,其东家过言,如今想是还在牢狱之中。 “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桂花一走,行露便关了房门,忧心道:“郡主,奴婢觉得这杨氏母女大有问题。” 行露之所以这么开口,也是因为杨氏母女的话,和那受了重伤的侍卫所说不大一样。 侍卫说的是当时马车已经不安全了,所以马车内的人都下了车。 行露也记得当时桂花回来时身上沾染了血迹,脸上也有喷洒状的血点,不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更何况方才郡主只是问有没有被吓着,小小年纪的桂花便急着表明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叫人多留意,其余的你自行安排便是。” 南羲说罢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凌剑回来了吗?” 凌剑身为郡主府中侍卫长,被南羲派出去查探事发地,昨日离开,今日还没个动静,实在是令人担心。 “奴婢问问去。”行露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 因关着门,采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说道:“郡主,凌侍卫长有事见您。” 行露:“方才还在说,这便到了。” “且叫他在正堂等着。” 略微收拾一番,南羲到正堂时一直站着等候的凌剑拱手作揖:“郡主。” “嗯。” 直到南羲落坐,凌剑才面对着南羲跪地开口,“属下归来有迟,请郡主责罚。” “何故晚归?” 南羲并没有责罚凌剑的打算,只是有些奇怪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凌剑晚归。 凌剑这个侍卫长是她定下的,当时只觉凌剑武艺高强,为人沉稳,又是个能服众之人,能堪大用。 故而凌剑的晚归,定有缘由。 “回郡主的话,属下本该昨夜子时归府,不慎被京兆府的人带了去,故今日才归。” 第255章 京兆府 “京兆府?”南羲皱了皱眉,想着这事的确是京兆府该管的,大抵是凌剑去事发地时被京兆府的人给瞧见了。 她问:“可有什么异样?” “郡主请看。” 凌剑双手奉上一把短刀,行露接过后瞧着无异样才转交到到了南羲手中。 南羲倒是没想到进了京兆府,凌剑还能带回东西来。 短刀有些沉,未带刀鞘,上头还有些许血光,奇怪的是这把刀是金色的,像是用黄金打造而成,却又比黄金淡了些。 遂问道:“此刀为何做制?” 回答这话时,凌剑亦是犹豫,“疑似铜制,其貌似金。” 铜分有紫铜青铜,平常的铜器都略有红光,偏偏此物不同,实在是奇怪。 “在何处发现的?” “属下在事发地附近杂草之中发现的,奇怪的是……京兆府说并没发现刺客凶器。” 这话让人觉得奇怪,南羲问道:“不是说有两具尸体,一个活人?” “如今只有一具。” 凌剑解释道:“京兆府运送尸体时属下也在,有贼人半路抢夺,属下力及,也只保住了一具。” “活的逃了?” 这逃了活口,倒是更难办了。 凌剑:“属下当时力保的正是所抓活口,但那人在牢里不过半个时辰就死了,京兆府说是重伤不治而亡。” “但属下之前见此人不像是命不久矣,若无动刑,十日也是撑得住的。” 凌剑的话让南羲陷入了沉思,想了许久问道:“现尸体在何处?” “属下离开时内卫司下了调令,想来今夜便会被内卫司带走。” 内卫司? 这倒是不好办了。 南羲思虑再三,最后还是下了决断:“在内卫司之前把尸体弄出来。” “这……”凌剑有些迟疑,内卫司虽说只是个朝廷监察百官的机构,但里面是高手如云,他自认敌不过。 南羲:“你便不必去了。” 南羲并不打算指望凌剑去,看来她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月明轩,不过这会儿太早了,二哥哥病着,想来还未起。 “退下吧。” “是。” 凌剑出了正堂,远远地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阿江,走进三步处,拱手作揖一礼,什么话也没说。 在凌剑眼里,阿江是南羲最为看中的侍卫,尽管他担任了侍卫长一职,阿江依旧是他的前辈。 且听府中老人说起,阿江功夫极高,身法诡异迅疾,他有心领教,却一直不得机会。 雪越下越大,一个时辰过去,阿江早已经被风雪所掩埋。 行露出来时,只觉得白雪纷乱迷人眼,她撑伞走到阿江跟前,将一封信递了出去:“郡主吩咐,带此信前往洛阳,想办法交到洛阳王手中。” “是。” 阿江的声音沙哑沉闷,伸手接信时不带丝毫犹豫。 连行露看了,都起了怜悯之心,叹了口气后,说道:“你既有几分心诚担当,想也是忍得住别离苦的,郡主念甘棠初犯,已免了她罪,往后你莫要再拖累了她。” “是。”阿江起身时,身子略有不稳,想是跪久了的缘故,再加上风雪侵蚀。 第256章 毛躁丫头 尽管此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阿江,令行露起了怜悯,但一想到甘棠便也觉得其实活该。 阿江从前作为一个杀手,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如今虽然在郡主手底下做事,但保不齐哪一天会认旧主。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正的真情呢? 但郡主器重,甘棠更是无条件地信任阿江,实在是令她头疼。 想到此,行露冷下脸来,语气沉凉严肃:“郡主命你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阿江越早离开越好,免得甘棠忍不住离别哭闹,到时候又平白惹郡主生气。 话落,阿江并未在第一时间对行露的话做出应答,反而眼神微向不远处的阁楼望去。 眼中不舍也不过一瞬即逝,目光再次恢复往日冷沉,不见丝毫光芒,他道:“是。” 恭敬地拱手作揖后,阿江没有半分犹豫利落转身,迎着冷刃般的劲风,踏雪而去。 风雪中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行露撑伞站在雪中满眼惆怅,心中之意久久不能平复。 她知道总有一天,甘棠也会这般离开,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男女情爱,当真那般重要吗? 跪了近乎一天一夜的甘棠这会儿走路都打颤,但还是硬撑着身子伺候南羲梳妆。 铜镜前,南羲打量着正小心翼翼给她梳头的甘棠,只一眼,她便能看出甘棠这会儿有多心不在焉。 不用猜想,南羲也知道甘棠为什么愁思成这样,想来是采苹把阿江的事说给甘棠听了。 “甘棠。” 南羲轻唤一声,甘棠的反应缓慢,愣了愣才赶紧应声:“郡主。” 对镜而望,甘棠却连南羲的眼睛都不敢看,低着头掩盖着眼里略微的慌张。 南羲无奈一笑,揶揄:“想去便去吧,这会儿风雪正浓,该是还未出府。” “啊?”甘棠猛然抬头,反应有些迷茫,似乎没有意识到南羲所说是什么意思。 南羲只是温笑,甘棠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南羲说的是阿江。 本有些雀跃起来的心还未出现便沉了下去,甘棠摇了摇头:“奴婢不去,奴婢伺候郡主梳头。” 说到底,在阿江和南羲之间,甘棠更愿意选择南羲,不为别的,若是不成,自小情意,便是情爱比不过的。 而阿江,是她的救命恩人,往后也只会当恩人来报答。 她是要忠心郡主一辈子的,哪怕往后嫁人,她也要留在郡主身上一辈子。 但打心底,她还是希望郡主能同意,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信有那么一天,郡主会同意的。 南羲:“去吧,若再不去,可别叫我反悔。” 说罢,南羲又道:“去叫采苹进来伺候便是。” 甘棠顿了顿手里的动作,瞧着铜镜里正自我打量的南羲,抿唇思索片刻也是茅塞顿开! “谢郡主。”甘棠掩盖着心里的喜悦,轻轻放下梳子退后了两步,再次福身后才转身离开。 听着吱呀开门的响动,以及那从慢到快甚至是急促的脚步声,南羲不免一阵头疼,倚着眉心,心正暗道:‘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第257章 抿不化的糖糕 甘棠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海棠阁,她凭着无比熟悉的记忆来到了阿江的住处,这是府中一单独小院,小而精致。 推开门,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不知是否是太着急,甘棠并未多想,便急冲冲地进了院子。 房门未上锁,她知道阿江从不给院子房门上锁的,轻轻一推便开。 阿江的房间干净而整洁,一张桌子一张床,靠墙的是一大柜子,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在屋里。 甚至可以说除了折叠好的被子,屋子看起来没有丝毫生活痕迹。 “阿江?” 明明空空如也,一眼便可望尽,甘棠还是开口唤了两声,直到眼神在屋里巡视一周后,她才意识到阿江已经走了。 这种感觉让甘棠的心莫名一慌,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赶紧转身望府门方向去。 茫茫白雪中,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江。 一路上她见到不少下人,可偏偏没有阿江的身影, 半路撞上凌剑,甘棠本不打算理会,却被其开口叫住:“甘棠姑娘。” “凌侍卫长。”被叫了名,甘棠总不好匆匆离开,只得福身回礼。 接着不等凌剑开口,她便出声询问道:“凌侍卫长,你可看见阿江了?” “江侍卫出门去了,姑娘可是有……” 凌剑话还没说完,耳边便只剩下多谢二字。 他看着甘棠又急又笨拙的背影,不免失笑,郡主身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毛躁的丫头? 凌剑和甘棠相识倒也不久,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只是知道甘棠很喜欢找阿江。 忽然间,凌剑心里有了一种令他诧异的想法,今日阿江下跪,莫非这二人…… 想到这里,凌剑不由得咽了咽喉头,这些事不归他管,更不归他操心,只是有些好奇江先生怎么会看上甘棠姑娘? 莫非这甘棠姑娘身上有什么令人钦佩之处? 当甘棠追到府门口看见一片空荡时,眼里已经有些忍不住酸涩。 门外平日没什么人的长街还未扫雪,她看见了一长串的马蹄印以及人脚步。 京城之中除了一些官员外,是禁骑马而行的,所以阿江定是牵着马出城的。 那一长串的脚印,在甘棠的眼里呈现出了希望二字。 终于,在街道拐角,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人一高马,孤刃腰间迎雪而行,像是那要仗剑江湖的侠客,独自忍受着世间孤寂寒凉。 “阿江!” 第一声,阿江没有回头,但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木头!” 甘棠双手放在嘴边呐喊,终是引得前人回了头。 这一刻,甘棠只觉得喜悦占据了全身,完全顾不得想别的,她只想奔向他,那个为她回头的人。 本就体力不支,雪中难行,一不留神甘棠踉跄摔在了雪中! 那一抹亮色跌落白河,像是宣纸上的朱砂墨,阿江瞳孔一缩,手也松了牵马的缰绳。 “可有伤着?”这是阿江扶住甘棠双手时说的第一句话,那满眼的关怀融着冰雪,迎来一片暖意。 第258章 糖糕 甘棠仰起脸,冻得发红得鼻尖显得楚楚可怜,她满脸笑意,可笑着笑着却惹下了眼泪。 她一把抱住阿江,埋在男人衣襟处放声大哭。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阿江了了。 阿江的手还是覆在了甘棠的青丝,难得有了温和语气,他道:“完成任务后,我会回来找你。” “我知道。”甘棠点头,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甘棠哭得累了,抬起脸来第一件事便是掀开了阿江的面具。 她看着男人如剑似的薄唇,下了定了什么决心似地闭上了眼,迅速地贴了上去! 短暂的触碰,蜻蜓点水一般,甘棠再次睁开眼,只看见了阿江眼里的惊诧和迷茫。 她闲暇时看了几本坏书,脸上虽是红涨,却还是鼓足勇气道:“木头,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从前,她告诉阿江,他们是朋友,如今她不想做这个朋友了,她想成为他的娘子,就像坏书上所写的那样,书生和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过她不大看得起那书生,更觉得那小姐又傻又好骗,阿江不是书生,阿江比书生有本事。 而她也不是那个为了书生便背弃家中的小姐。 她只是找一意中人,平安过此生。 阿江皱眉,大抵是不明白甘棠此言何意,但方才甘棠的举动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慌神。 就像在危机四伏的狼群中失去了武器,却又没那么危险。 甘棠说罢,抿了唇仰视着阿江,阿江俯视着甘棠的眼睛,眼神不由得移到了甘棠那红润的唇上。 喉头微动,下一瞬阿江俯下身来,掌心自然而地托住了甘棠的头,青丝在指尖缠绕,激得他浑身血液都是沸腾的。 甘棠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在了阿江怀中,唇边似有温软的糖糕,却是怎么都抿不化。 昏昏沉沉,就在这迷失之际,甘棠还是猛地推开了阿江,她紧紧捂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盯着阿江。 阿江平时那么老实的人……居然轻薄她! “你……你回来要娶我做娘子的!” 这下她真是丢了清白,也怪她自己,若是阿江不娶她,她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好。”阿江答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越是回答得迅速,甘棠越觉得阿江敷衍,皱眉:“你……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娶啊?” 这话似乎是问到了点上,阿江有些迟疑,看着甘棠不说话。 在短短的几息间,因为阿江的迟疑,甘棠眼里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懂。”阿江郑重地点头,往日沉冷的眼神带着懵懂,就像一只初窥外面世界的狼崽。 他不知道什么叫娶,甘棠教给他的娶和取性命的取是不一样的,但只要她想的,他都会去做。 “你……你当真明白?” 甘棠多少有些不相信,眼里带着打量在阿江脸上描绘着,阿江脸上的刺青此刻变得格外好看,像一条青色一样,却不显得可怕。 她有注意到,阿江的耳廓像是染了烟霞,红透了。 第259章 信服 甘棠破涕而笑,她将面具重新给阿江带上,她知道阿江是有事在身不能多耽搁。 她愿意等阿江回来,等多久她都愿意。 “去吧,我等你回来。” “归来时想已是开春,你便折一支花回来送我。” …… —————月明轩。 南羲到时,院子里外已经没了守卫的禁军,陛下提前解了二哥哥的禁足,但只可惜二哥哥还在病中,近来风雪大,刚是严重。 “咳咳咳……” 还未进屋门,便听里头传来了几声咳嗽,南羲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踏入了侍卫为她打开的房门。 南沐恒坐在火炉边,如玉般苍白的手拿着竹书,一身雪白的衣裳疑似那隐世谪仙入了凡尘。 “京城寒冷,比不得岭南。”南羲缓缓落坐,她记得二哥哥之前还精神着,想是京城风水不养人,反倒是让人憔悴。 她心疼,又不知如何解决,寻了御医来看,说是体弱又感染了风寒,雪上加霜。 “今儿怎的有空来看二哥?”南沐恒随手放下竹书,一脸温和地注视着南羲。 反观南羲,目光落在燃烧的炭火上一脸愁绪。 “瞧瞧,这小脸愁成什么样子了?受了什么委屈,与二哥说说。” 南羲突然抬眸看向南沐恒,道:“二哥哥,我……我想找你借个人。” 阿江是二哥哥送她的,武艺高强,想必二哥哥身边的侍卫也不会差。 她的人是没办法从内卫司手里抢人的,而正好的是,二哥哥身边的人,都是生面孔。 “任凭长郡主差遣。”南沐恒促狭一笑,似乎没有把南羲的认真放到心上。 南羲皱眉,她问:“二哥哥不问我要做什么?” “为兄若是劝不住你,便也想为你所为之事添一分力。” 说到这里,南沐恒坦然一笑:“你是我妹妹,为兄自要事事以你为周全。” 南羲莞尔一笑,眼里含着几分水气,她道:“二哥哥,待今年过后,我让人送您回岭南吧。” 二哥哥身子不好,实在是不适合在京城再待下去,只有二哥哥绝对的安全,她才好安心。 “嗯?”南沐恒挑眉,略有受伤模样:“怎么?这边迫不及待的想把二哥哥赶走?” 南羲知道二哥哥这说的都是玩笑话,她笑着点了点头,打趣:“二哥哥赖在我这儿也好几月了,我可养不起二哥哥了。” “好,那为兄只得等开春便走了。” 三言两语之间,南羲的目光总是会下意识地若有所思,她虽不知道二哥哥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但她总觉得二哥哥此次回京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 且这目的,不会简单。 “二哥哥好身歇息,我便先回去了。” 南羲出了月明轩的院子,南沐恒温柔的脸色也早已沉了下去。 侍卫澜沧走了进来,拱手作揖后说道:“郡王,阿江本该贴身保护长郡主,如今被长郡主派去了洛阳,可要属下派人前去拦下?” 南沐恒重温竹书,只道:“澜沧,你放肆了。” “属下不敢!属下知错!” 第260章 危机 “王爷!出事了!内卫司在转移刺客尸体时被不明来路的人抢了!内卫司的人皆被重伤!” 长穆急着来报,连门都没敲便夜闯进了苏辞的房中,如今已是过了夜半,苏辞还未眠,披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坐在火炉旁,手中一张薄纸。 “王爷。”长穆这才行礼,后悔自己太着急忘了规矩,事了自会去领罚。 苏辞扫了一眼长穆,手中薄纸轻飘飘地落在了炭火上,随着一股青烟起,薄纸迅速融为灰烬。 “可派人去查了?” “内卫司已经派了不少人手,只是……那些贼人做事干净,目前还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在出事的一刻钟内,内卫司便已经派人大范围巡查了,内卫司那些被重伤的下属如今虽说没有生命之险,但一个个的都还是不省人事。” 这样说来,的确是难查得很。 早些时候听闻那尸体是刺杀南羲的刺客,所以苏辞这件事也是重视的,也是苏辞下令转交内卫司查办。 如今刺客的尸体被抢,可见事态已经比明面上的还要严重许多。 能重伤内卫司的人,绝非是等闲之辈。 苏辞:“长郡主府邸再多派暗卫,凡可疑之人皆抓回审问,反抗者,杀无赦!” “是。” 长穆应声后,苏辞那清浅目光缓缓从火炉灰烬划过,蹙眉似想到了什么,说道:“铁血营之事,不必给长郡主府送信。” 长穆听后一愣,心中略有不解,明儿早送信的事是苏辞两个时辰前吩咐的,关于铁血营的事也是长郡主要求苏辞帮忙查的。 如今查到了,为何反倒是…… 长穆心中正不解时,忽然联想到刺客的事,这一前一后,很难让人不疑有关联。 莫非是有人不想让长郡主知道这事? 有了这个想法,长穆也瞬间明白了苏辞的意思,借宫中卷宗一事,已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在此时与长郡主往来,只怕反倒叫那背后之人心急。 敌在暗,我在明,原本只是怕其不露破绽,可那些人的身手,让人更怕其孤注一掷。 “属下明白。” …… —————与此同时。 长郡主府。 夜深月朦,海棠阁的灯已经熄了,行露冒着风雪进了屋,连步子都落得小心。 “郡主。” 一声轻唤,坐在窗边的南羲微微应声,问:“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 尸体已经抢来了,就安排在郡王院中地窖,加上冬日天气寒冷,尸体不易腐败。 黑暗中,行露还是点了点头,凭着外头照进来的微弱烛光,行露走近南羲,一边搀扶一边宽慰:“郡主安心便是,这两日郡主就别去见了,澜沧验了尸会传消息给奴婢的。” “澜沧会验尸?”这倒是令南羲感到意外。 二哥哥身边,倒没有一个是闲人。 “奴婢也觉得奇怪,郡王身边的人,奴婢瞧这都是些奇能异士。” 这些人郡王是如何招揽的? 按理说郡王一没有家财,二没有武功,是怎么能让这些人信服的? 第261章 疑心起 行露心中疑问颇多,但南沐恒作为自家主子的亲哥哥,这些疑问他自然是不敢问出来的。 这会儿夜已经深,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也就亮了,遂道:“奴婢去打水来,净了郡主也好歇息,外头的事有奴婢留意着呢。” “嗯。”南羲应下,实在是明日还有事,丞相府的二姑娘沐晚晴三日前便送来了请帖,邀她今日前去赏绿梅。 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陛下派宫人送来赏赐时,提了句劝她平日多散散心的话。 她便知道,这沐二姑娘之约绝对有陛下的意思。 陛下想做什么,她又怎不知? 她可以不给沐府面子,但陛下的脸面,是断然不能佛的。 沐晚晴邀请了京城不少的权贵,也只是不知道明日苏辞会不会去? 想来是不得空的。 一夜未得安眠,南羲起身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这一大早,便有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甘棠:“是张娘子派人送来的,说是一些新花样的点心,让郡主尝尝提点。” 不仅盒子精致,里头躺着的点心也是个个晶莹剔透,深浅不一的红色软馅在里头呈现梅花状。 “张娘子也是好意,这些点心也不算贵重,郡主不如就收下吧?”甘棠小声出言劝说,毕竟这点心闻着当真是香甜,且张兰也不是什么坏人。 南羲睨视了一眼单薄的点心木盒子,颔首:“收下吧。” 她知道张兰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送点心来,但只要所求不过分,她也不介意给个人情。 “依照奴婢看来,这张娘子讨好郡主您,无非就是想寻郡主您的庇护。”莹月一语便点破了张兰的心思。 据莹月所知,这些日子也有小混混前去酒楼闹事,那些人虽不敢大闹,但也是件头疼事。 正巧外头传言酒楼是长郡主所开的,张兰又怎会儿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无妨。”南羲轻浅一应,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糕点也都赏给了几个丫头。 唯独行露面对可口点心满面愁容,丝毫没有胃口。 “郡主,乔妈妈今儿来说,这月府里是入不敷出,问可要裁减了底下人的吃食冬衣。” 南羲面色微怔,问:“哦?你如何作答?” “奴婢觉着这是断然不能的,府里养的下人侍卫并不多,若是裁减了吃食冬衣,只怕……” 都说民以食为天,若不是为了吃饱穿暖,谁又愿意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 南羲颔首:“先从我私库中拿着银子贴补进去。” 说罢遂又追问:“我知今年庄子收成不好,那些铺子怎的也如此?” “咱们手里大都是布匹生意,如今安远伯爵府一家独大,咱们受到排挤也是常有的事,更有人破坏闹事,坏了名声,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 这种事情本该有挽救的法子,可奈何如今的安远伯爵府深得陛下器重,尤其是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更让人无从下手。 行露无奈叹气:“郡主,这伯爵府的人是明摆着要同咱们对着干,如今也实是无从下手。” “无从下手?” 南羲轻笑:“她们怎么做的,咱们换回去便是,不必做的隐秘,最好能传到陛下耳朵里。” 第262章 谄媚 “这……如此一来,只怕郡主您落得个不孝的骂名,陛下知道了恐怕也会生气。” 行露倒是有些不大理解南羲所想了。 南羲:“那些布庄明面上就不是李家的,布庄原本可是姓张的。” 最好是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最后也可说是大水充了龙王庙,一场误会,也让世人知她为何如此报复,更能让人明白李家居心歹毒。 最重要的事,这事是做给别人看的。 不过行露的话倒也是提醒了南羲,有名有权,还得有财才是。 目光微移,最终落在那盒糕点上,想了想后,南羲开口道:“行露,拿纸笔来。” 笔墨在纸张上成了个可字,正中简简单单,却也显得大气磅礴。 搁置下手中笔,南羲看着自己写的字轻笑,语气从容道:“给张娘子送去吧。” 这便算是南羲给的答复,想也是张兰所求之物,至于怎么用,她倒也不必过问。 几个丫鬟都退下了,南羲单独留了行露伺候,梳妆时行露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对着铜镜里的南羲开口:“郡主,尸体查了,不是重伤而亡,是被烈性毒药给毒死的。” 验尸这事行露也就参与,但她见识的不多,一开始便以为是被人毒害的,但澜沧却说了另外一个可能。 她继续对南羲道:“不知是被人毒死的,还是他自个儿本就藏了毒,尸体腋下两处都有奇怪的疤痕,像是生生被挖掉了肉留下的洞。” “能忍受这等痛苦的,世间只怕是少有。” 听完行露所说,南羲面色依旧沉静,微微皱着的眉正思索,她道:“是死士?” 才才说罢,又不免心中起了否认。 死士的培养可不容易,是千挑万选才能出一个,不仅要花费大量的财力人力,更有很大的可能功亏一篑。 作为死士,和那些杀手不同,杀手为利为名,为温饱,而死士宁死不叛! 若真是死士,那么倒是证明她如今的方向是对的,不然也不会让暗处的人如此着急。 “还有什么异常?”南羲语气略有些迫切,若不是二哥哥发话她不许她去看尸体,她倒是想现在就想去瞧瞧。 行露摇头:“目前倒是看不出来。” 见此,南羲也知道如今还急不得,遂道:“先把尸体保存好。” 南羲总觉得这尸体将来会有大用,尤其是尸体上的疤痕,说不定是什么标志。 “是。”行露应声,接着继续说道:“郡主,昨夜凌剑同奴婢说府里府外都有些不对劲,像是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 这话倒是不奇怪,南羲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人在看着她,不过为了安心,还是再次问道:“尸体的事做得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的。”行露点头保证:“尸体运送进府里是和几坛酒一块运进府的,之后再从地道运送进郡王院中地窖,无人知晓,也无人察觉。” 南羲轻嗯了一声,心中一片乱麻,她在想,连她和府里的下人都不知府中有密道,二哥哥的人是怎么知晓的? 且二哥哥似乎对整个府邸都十分熟悉,不然屠府当日也不会那般利落。 第263章 权利 “长郡主,您来了。” 沐府大门前,南羲才被行露搀扶着下了马车,丞相夫人便携带着几个妇人姑娘向她迎来。 这是南羲头一回见到丞相夫人,一身宝蓝袄裙端庄典雅,头戴的孔雀冠乃是昂贵点翠,却反倒不显张扬。 其姣好面容不因年纪而褪色,一言一行皆是和气大方。 “长郡主安好,雪天路滑的,这一路来可是不好走。”丞相夫人福身行礼,不忘出言客套关怀。 从前外人道这丞相夫人最是菩萨心肠,时常开设粥棚接济百姓,京城之中无不夸赞的。 南羲今日亲眼得见,这丞相夫人倒是和百姓口中不差,慈眉善目,瞧着便是菩萨面。 “长郡主,这是小女晚晴。”丞相夫人笑呵呵地出言介绍,接着便去迎接其他客人。 沐晚晴和南羲是见过的,也搭过几句话,如今再见,倒也更随和。 “晚晴见过长郡主,长郡主千岁。” 沐晚晴规矩又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敢生出丝毫怠慢来,如今南羲的身份,已与初见时大不相同。 “沐二姑娘。”南羲颔首回礼,她知道今日来没什么好事,故而态度也只是和善,并没有多亲近的意思。 “哎呦,早闻长郡主容色倾城,如今一见,倒是我等都开了眼。” 一穿花碎金袄裙的妇人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来,见南羲转来目光,开始自我介绍地见礼:“妾身王氏,家夫是兵部尚书,见过长郡主。” “王夫人。”南羲依旧笑得冷淡又温和,既不好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那兵部尚书的夫人王氏自然也是看出南羲性子冷淡,但如今既然以礼相待不见厌烦,便是有的走动。 “长郡主,我是……” 边上一不大显眼的妇人刚想上前来,便被王氏挡住了视线,上前伸手轻扶住南羲,谄媚道:“外头寒凉,长郡主您身子单薄,可不能站在外头吹风。” 这话一出,便也是不动声色地打断了那些想在南羲跟前混个脸熟的人。 进了府内,王氏喋喋不休地说着些闲话家常,沐晚晴实在是看不下去,遂示意下人去找来了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一来,便笑呵呵地看向王氏:“王夫人,长郡主年纪尚小,她们年轻人话头多些。” 今日之宴,可不是让这些妇人巴结南羲的。 “晚晴。” 丞相夫人一个眼神,沐晚晴便走到南羲跟前替换了王氏,熟络搀扶上:“长郡主,咱们去前头瞧瞧。” 随着南羲的离去,那些个一开始就想套近乎的夫人们自然而然的只能跟着丞相夫人走了。 沐晚晴回眸看了那些妇人一眼,对南羲柔声揶揄:“长郡主身份贵重,自也多烦忧。” 作为丞相府的嫡女,沐晚晴并未向那些妇人一样说什么如今从前。 南羲温笑:“倒是不妨事,多些走动,也热闹。” “长郡主说的极是。”沐晚晴颔首而应,看着前头的梅花庭院,说道:“长郡主,那边便是梅园,我兄长煮了一壶梅茶,等着长郡主品鉴。” 第264章 蛛丝马迹 “沐公子倒是雅性。” 南羲莞尔一笑,她知晓这次赏梅宴是为了什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的不虚与委蛇应付。 “家兄喜好茶道,闲暇得空时研制新茶,今儿这梅茶也是新制的,还请长郡主品鉴。” 沐晚晴说着话,目光迅速地从南羲脸上扫过,见其心情还不错,便也放下了心来。 关于圣上有意赐婚的事,沐晚晴多少也是知晓的,她家哥哥虽没有功名在身,却还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子,配长郡主,倒也不是拿不出手。 她怕就怕长郡主嫌弃哥哥没有功名在身,倒也不是考不上功名,只是不能考。 梅林花开得正盛,其道通一长廊,廊中有暖阁,坐在其中便是赏花赏雪的好地方。 “长郡主千岁。” 南羲才到亭中,一行早到的贵女公子纷纷行礼,所有人的低垂着眉眼不敢直视,俯首而立。 这一刻,南羲深刻地感受到了权力所带来的地位。 她踏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正中,缓缓落坐,平静地俯视着底下的所有人,启声:“今日赏花之宴,不必拘礼。” 就在众人谢恩起身时,在人群之中南羲一眼便看见了李微雪,而李微雪的目光正好对上。 不同的是李微雪对视一眼便不敢再看,而南羲的沉沉的睨视却成了理所应当。 “长郡主。”李微雪走上前几步,虽有套近乎的意思,却也知道分寸,没有熟络地喊一声表姐。 “表妹今儿也来了。” 南羲脸上虽是温笑,可却看得李微雪心里发寒,她知道南羲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关怀她。 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回长郡主的话,母亲这些日子在家中为祖母祈福,遂今日之宴只让我来。”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会意,看来曹氏还是守了规矩在家,不过到底有没有禁足,便不一定了。 见南羲不以为意,李微雪连忙补充道:“祖母近来病得厉害,母亲也是连佛堂的门都没出过。” 关于长郡主罚自己亲舅母的事,虽说不是人尽皆知,但大部分勋贵人家也是知晓的。 这事的确是她母亲做错了,而南羲这么做,反而成了保全陛下赐婚,偏袒亲舅母,才下令禁足的。 母亲在家里恨得是牙痒痒,又不肯禁足院中,还是父亲呵斥下令,才让母亲进了佛堂为祖母祈福。 “表妹坐吧,晚些时候我去瞧瞧外祖母。” 南羲心平气和地回应着,李微雪总提李老太太的病,她若是不应付一番,难免落个不孝的骂名。 自古不孝,乃是大忌。 “长郡主,您尝尝。”沐晚晴适时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水,笑着递向南羲。 茶汤鲜亮而温润,如何柔和清爽,带着淡淡梅香的同时又将茶的苦涩压住了。 “长郡主觉着如何?”沐晚晴似乎有些急切地想知道南羲的评价。 南羲放下茶盏,道:“很是新颖,只是其中有一味香,我倒是尝不大出来,不知可是竹香?” 话落,沐晚晴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第265章 黄铜 “长郡主说的正是,掺了春日存下来的鲜竹沥,才得如此绵柔竹香。” 茶中竹叶的香气最为清淡,闻若无味,沐晚晴倒是没有想到南羲能够尝出来。 看来兄长的茶是有了知音。 “此法倒是新鲜。”南羲既不多夸扬,也不吝啬赞赏,这样的做法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疏远。 沐晚晴目光一闪,大抵也知道了如今南羲对自家哥哥无意。 但她相信,以兄长的才华,终得一日能博美人一笑,沐家便不算辜负圣上的抬爱。 二人说了两句客套话,一旁的李微雪便有些坐不住了,主动对着南羲搭话:“长郡主,我母亲近来得到些上好的六安茶,想是长郡主喜欢的,便一直存着等长郡主一品。” 李微雪今日来是带着任务的,母亲求她,她也不得不来求南羲解了禁足。 要知道近来父亲疼爱玉姨娘,更是对其肚子里的孩子寄予厚望。 而如今因为母亲被禁足,祖母病重,竟然让个姨娘掌了家。 这玉姨娘在釜中嚣张跋扈,连她这个嫡女都不放在眼里,更是一心想着替代母亲正头夫人的位置! 她是府里的姑娘,将来总要嫁出去的,对于父亲的这些决定她也不敢多言。 但她知道,有一天祖母亡故,母亲必然失势,这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她不能让母亲得到父亲的喜爱,却是必要帮母亲夺回管家权的! 可母亲如今禁足,玉姨娘又仗着父亲的宠爱,她当真是无从下手。 为今之计,便只有求得南羲宽恕,才能解了禁足。 李微雪的话传达到南羲的耳朵里,南羲轻扫了一眼,温笑:“表妹想是记错了,我不爱喝六安茶,倒是表哥喜欢。” 这话南羲也是不是故意扫李微雪在众人面前的面子,而是的的确确她不喜欢六安茶。 从前在伯爵府的时候,六安茶一直是李子房喜欢的,而她喝的六安茶,也是老太太因为李子房喜欢,才让人每月都给她送。 而她所喜爱的碧螺春,在伯爵府时一直不曾有过。 “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微雪面色有些发烫。 她倒是知道兄长喜爱六安茶,南羲也是常喝的。 而如今南羲这般说,便是摆明了不会给母亲一个台阶下,更不会对伯爵府心存亲情。 她知道从前府里对南羲不好,她也偶有作弄,但不曾想如今的南羲如此绝情,竟毫不念旧情。 昔日里伯爵府的养育之恩,看来南羲是全忘了。 如今南羲为尊她为卑,心里有气也不好发作,只能干笑附和:“倒真是我给弄混了。” 话落,南羲回之一笑,便再不搭话。 在和沐晚晴说话间,南羲余光瞥见了一把金灿灿的短刀,就摆放着在边角处的木架上。 想是黄金所制,当真奢华。 南羲只多看了一眼,沐晚晴便有所察觉,顺着目光看去,遂笑说道:“此物是家兄托人从漠州带回来的,说是那边特有的黄铜,和黄金倒是有几分相似。” “黄铜?”南羲诧异,她倒是只知紫铜青铜,不知黄铜为何物。 且听沐晚晴说和黄金相似,她倒是想到了那把城外刺客的短刃! 第266章 见南羲眼中有惑,沐晚晴温耐解释:“咱们女子身在闺阁之中,难免不知这些新奇,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此物,听说这黄铜是经过特殊炼制过的,才有这般光彩。” 沐晚晴的话在南羲耳边变得有些朦胧,她心里想着那一柄短刃,两者难免叫她多想。 刺杀之事,莫非同丞相府有关? 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大可能,毕竟眼下丞相没有理由非要杀她不可。 回过神来,南羲敛去眼底疑云,抿笑颔首一副了然模样,问:“此物来自漠州?” 南羲问着目光也不自觉的落到了那黄铜摆件上,“倒是新鲜。” “是了,漠州偏远,产的尽是些新奇玩意。” 沐晚晴看出南羲对这摆件兴趣浓厚,心中暗暗记下。 眼瞧着到了时候,沐晚晴看了看外头,见自家兄长已经出现在了月门,遂赶紧对南羲开口:“我母亲得一古琴,名相思,长郡主通识音律,不知此琴可否能入您的眼。” 话音还未落,南羲便看见几个侍女将相思琴挪了上来。 琴通体呈现琥珀一般的黑亮,琴弦瞧着是新换的,整体却也不显突兀。 既然沐晚晴都这样开口了,南羲虽因黄铜一事心不在焉,可也不得不空出神来应付着。 相思琴落到她跟前,初试音色,清而悠远,的确是好琴。 如此南羲倒是生出几分兴趣来,柔指轻压拨动,仿佛置身高山流水,云雾缭绕之仙境。 众人皆醉时,一道温润而爽朗的声音响起:“长郡主好雅兴,在下斗胆以笛音助兴。” 指尖顿落,南羲循声看去,沐慎和一身蓝衣,湖水般的披风落了些风雪,和那雪中红梅很是相配。 他就那般长身立在宽敞的门前,便足已惊艳目光。 不愧是京城才貌双全的沐公子,自有鹤立鸡群之势。 以乐相邀,南羲不好拒绝,恰有雅兴,遂对其微微颔首示意。 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笛音响起,南羲指尖也轻拨起了琴弦。 有人听得沉醉,忍不住出言夸赞:“长郡主琴音婉转,沐公子笛音悠远,当真是琴瑟和鸣。” 此话一出,南羲的身上落了不少艳羡目光。 正所谓郎才女貌,让人瞧着舒心欢喜,羡慕不已。 一旁被冷落了的李微雪目光在琴笛二人之间来回扫动,她早听闻陛下有意赐婚,如今看来这二人倒是情投意合。 前些日子外头传言长郡主和摄政王不清不楚,如今看来只是不实的谣传了。 这下李微雪心里倒是放心不少,玉姨娘昨日寻她,说是父亲的意思,要她入摄政王府做个侧妃。 这事她是不愿,但父亲的话她不得不听,原本她还有些害怕,若以内定的摄政王正妃是这个表姐,她不仅没可能扶正,只怕是一辈子都被压得起不来。 没有长郡主挡她的路,就算摄政王妃的位置另有其人,她也好借着长郡主表妹的名头不被欺负了去。 乐声柔泠,众人正沉醉其中,一道沉亮威严的男声响起,“臣以此剑,为长郡主助兴!” 第267章 醋 富有磁性冷冽的声音,瞬时吸引了在场分席而坐的公子贵女。 目光汇聚,众人皆是一惊,有人惶恐出声:“摄……摄政王!” 众人纷纷起身,还未来得及行礼,只见一身墨衣的苏辞挥手一抬,沈墨随即奉上出鞘利剑! 剑上寒霜似的冷光拂过男人脸颊,下一瞬,剑鸣之声炸响,盖过了不曾停息的悠远笛声。 南羲似乎已经忘了指下琴弦,她看着那在空处挥剑而武的男人眼中不免诧异。 他怎么来了? 此时此刻的苏辞就像白日乍现的一道惊雷,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比手中利刃更加坚定冰凉。 短暂的停息,南羲敛下略微出神的目光,恢复了一惯的漠然,再次将专注落入指尖。 剑鸣之声迅而闷沉,恍若乌云压顶的阵前,正催促着什么。 就在众人沉迷在苏辞那乱影潇潇的身法时,下一剑,直朝吹笛的沐慎和而去! 以此迅雷一击,不似有收手的余地,就在众人以为沐慎和避不开时,笛声戛然而止! 南羲抬眸,只见沐慎和以笛为器正抵在苏辞的剑刃上! 二人针锋相对,却有着一副岁月静好之态,只是那握着玉笛的手背隐隐青筋。 “苏兄,沐某这玉笛可是先帝赏赐的。” 沐慎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那剑刃上的力道几乎快要将玉笛击碎! 提及先帝,苏辞手中力道也并未有丝毫收敛。 沐慎和眉心微蹙,只觉得再继续僵持下去,定是不妥当的。 不知是什么默契,原本该婉转柔美的琴声变得沉闷起来,声声穿透人心,带着杀气。 沐慎和勾唇轻轻一笑,手下一松,脚步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当即是跌坐在了地上!刻意仰视,眸光随和温柔,或多或少又带着一些挑衅。 苏辞的剑并未随着惯性抵喉咙,收招格外外迅疾。 沐慎和挑了挑眉,有些失望,也松下了一口气。 苏辞这哪里是舞剑给长郡主助兴?分明是想杀了他! “哥哥!” 沐晚晴心下发紧,看着自家哥哥受了欺负,却因摄政王的威势不敢轻易上前去扶。 遂转向南羲:“长郡主,我家兄长自幼文弱,让长郡主见笑了。” 此话一出,倒不是沐慎和柔弱可欺了,反倒是摄政王仗着自己会武刻意欺负。 “快些扶沐公子起身。”南羲话落,行露福身会意。 行露作为南羲的人,亲自来扶沐慎和,也算是南羲替苏辞解了围。 只是南羲实不明白,苏辞好端端的,为何对沐慎和有如此大的敌意? 就算有过节,按照苏辞的一贯作风,肯定是不会如此直接地表现出来的。 “苏兄好身手,在下佩服。”沐慎和在行露的搀扶下起身,看着苏辞那张冷脸,不由得挑了挑眉。 “瞧我,衣裳都沾灰了,苏兄稍等片刻,且容我去也。” 擦肩而过之时,沐慎和低声:“长郡主的琴在下有笛音来配,苏兄的刀剑,只怕会吓着长郡主。” 对此挑衅之言,苏辞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仿佛并不在意,又或许是隐忍不发。 第268章 心思 “沐公子不会武?”南羲看向沐晚晴,眼中略带疑惑。 方才苏辞那一剑,瞧着力道可不小,沐慎和能用玉笛一挡,可见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她虽不会武,却也见兄长习武,听过许多道理。 而沐慎和那一倒,反而像是故意的。 “兄长幼时体弱,入学堂时连寻常马术也不曾习得,也是近些年游历才见好些。” 这话说的倒是说的没有什么问题,南羲也有听闻沐慎和早些年身子骨文弱。 沐晚晴说完话下意识地抬眼打量,见南羲不曾有嫌弃之色,才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余光扫了一眼苏辞,便道:“近来偶感风寒,我倒是有些困乏了,便先回去了。” 南羲话落起身时,李微雪也赶紧跟着起身,靠近时主动代替行露扶上南羲。 被李微雪这么一挤开,行露面色也不大好,她对李微雪一向没有好感,如今这般亲昵郡主,定藏着坏心思。 “告辞了,晚晴姑娘留步。” 南羲倒也没有当着众人拂了李微雪面子,在沐晚晴的笑颜温语下转身离去。 一路上,李微雪扶着南羲却是心不在焉的总往后瞧。 方才席上她可是看见南羲和摄政王对视,父亲说过,南羲和摄政王之间断不是表面那般简单的。 而这也是她能接近苏辞的机会。 行露道:“李姑娘在瞧什么?莫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被行露这么一问,李微雪不由得心虚,就像是被人看穿了一般,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出了丞相府大门,苏辞那比寻常马车大两倍不止的檀木马车已经早候着了。 南羲瞧了一眼对她行礼的沈墨,遂对李微雪道:“今儿我也乏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她的语气还算温和,对李微雪,她实在给不上什么好脸色。 李微雪正看着那简而奢的马车心头紧张,听南羲这么一说,面色不由得一僵。 “表姐……我今日来不曾用车,表姐回府倒也顺路,不如……” 李微雪话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目光更是带着几许期盼。 “也好。”南羲虽不知道李微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好真拒绝了。 在李微雪正高兴时,南羲道:“行露,你送李三姑娘回去。” 行露会意,福身应是,遂向李微雪做请道:“李姑娘,请。” “这……”李微雪眼看着南羲上了苏辞的马车,却是不敢跟上。 心中不免怀疑南羲是不是心悦摄政王,这二人本就走得近,如今有了沐公子还不收敛,莫非这二人暗中…… 想到什么,李微雪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沐慎和当真是可怜,还未娶妻头上便已经戴上帽子了! 马车内,南羲坐稳时马车也跟着掉了个头。 她看着坐在茶案对面的苏辞,心想着苏辞此来定是有事告诉她,可她心里却莫名忐忑不安。 茶还冒着暖烟,苏辞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只是将案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向她推来。 第269章 你可愿助我 南羲低眸看了一眼,才缓缓拿起对折的纸张,展开后有条不紊地观览。 这纸张上头写的是铁血营在时的所有职位变动。 其余人职位南羲倒是不感兴趣,铁血营的最后一位将军叫杨万宁,在职三年。 被调动后的官职是……当今兵部尚书! 虽说南羲不认识什么兵部尚书,但她想到了今日来丞相府时对她格外讨好亲昵的王夫人。 此人便是兵部尚书的夫人,杨王氏。 想到这里,南羲背后也不由得觉得发冷,这杨王氏亲近她的目的,绝非是因权势。 不等她思虑,苏辞那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长郡主寻此人,当真是寻恩人?” 话音落,马车内顿时死一般的沉寂,南羲的身子有些发僵,转瞬便恢复如常,她抬眸看去,苏辞气定神闲为她添茶,仿佛那句话不是出自他之口。 苏辞问这句话是何意?断然不会是随口一问,苏辞为她查了这么多,想来应该也查到了一些东西。 有些事,她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一直瞒着,只是比她想象中来得要快了些。 甚至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南羲微微一笑,指尖捻起茶杯语气缓缓:“王爷何出此言?” 不等苏辞回话,南羲叹了口气,作出头疼之态:“不瞒王爷,的确不是恩人。” “臣愿闻其详。” “我与他,乃是仇敌。” 铁血营就是灭了洛阳王府的刽子手,就算是听令于人,也是她的仇人。 只是南羲还是有些意外,这铁血营统领居然没有归隐深山,反而在朝中身居要职。 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兄长在洛阳孤立无援,她在京中也不过空有个身份。 她看向苏辞,明言:“今日王夫人有意亲近,我倒不知是何意了。” “长郡主不喜此人,还是不接触为好,若长郡主信任,剩下的事,交由臣便是。” 从一开始,苏辞便猜到了一些,他一直觉得洛阳王府那场大火蹊跷,只是从前不得机会追查。 南羲是他此生最想守护的人,他便不愿她去冒险。 对于苏辞的话,南羲只是轻笑,并未作答,良久后出言问道:“王爷今日何故对沐公子大打出手?” 见苏辞微皱着眉心不说话,南羲接着道:“沐公子乃是文人,若是伤着,只怕丞相心疼,到时王爷在朝堂之上,也有诸多不顺。” “朝堂之事,便不劳烦长郡主忧心。” 苏辞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手中茶水一饮而尽,握着茶杯的手背微起青筋,几乎是想要将手中茶杯捏个粉碎! 他最怕她为了报仇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就算要选择能利用的势力,他也希望她能选他,而不是旁人。 南羲倒是没想到苏辞会生这么大的气,面对苏辞那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她依旧笑如春风。 她柔声轻问:“若我有心,摄政王可愿助我?” 话落,苏辞眼中戾气几乎是在一瞬间消散开来,他再次为她换着热茶,道:“长郡主以身入局,便不可全身而退。” 苏辞的话还没说完,南羲语气坚定地打断道:“我知道。” 男人倒茶的手一顿,茶水险些洒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和畅。 他应她:“好。” 第270章 大丧 明合元年,腊月二十五,正是新帝南温严登基的第一年,却在今天迎来了宁国公病逝的丧报。 近年关,出殡的日子也定在了三日后。 出殡当天,南羲身着一身素衣前往宁国公府悼念。 今日主事招呼的并不是宁国公夫人,而是其子张文若。 披麻戴孝,面隐悲痛,接待前来悼念之人温文有礼,比初见之时瞧着沉稳不少。 “长郡主。”张文若拱手一礼。 在张文若的眼底,可见一片青灰,其清澈的脸颊消瘦透明,仿若风中白玉竹,其神坚韧,其身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文若兄长节哀顺变。” 南羲今日来并不只是因为她长郡主的身份,更多的是来悼念伯父。 她知道宁国公的病情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想到会这般突然。 “请。”张文若敛下眉眼,恭敬做请,他并不想和眼前的这位长郡主攀关系套近乎。 父亲临终之前有交代,让他守住家中基业,护住母亲平安,莫要参与党派争斗。 连父亲手底下的旧部,都不要他插手。 他也明白,父亲多半是为了南羲考虑,洛阳王的事他知之甚少,但母亲说父亲和洛阳王是生死之交,便是对长郡主爱屋及乌。 朝廷党争之事他也无心参与,只求此生和家中人平平安安。 在布置好的灵堂中,南羲见到了正伤心落泪的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夫人身披素麻,一身白衣背影单薄,抽泣而发抖的后背更是摇摇欲坠。 “伯母。” 因有事耽搁,南羲来得迟了些,这会儿灵堂之中已经没有旁人了。 “长郡主。” 侍女见了赶紧福身行礼,宁国公夫人后知后觉地回头向南羲看来,脸上泪痕早已斑驳。 “羲丫头……” 到了伤心时,宁国公夫人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向南羲时步履不稳,紧紧的握住南羲双手才算定了神。 宁国公夫人那一双昏花泪眼也惹得南羲伤感,从前面容和善端庄的贵气夫人,如今皱纹横生,面衰似老妇。 南羲忍着眼中酸涩,宽慰:“伯母,逝者已逝,伯母当惜眼下。” 这样的安慰宁国公夫人也听得多了,但出自南羲的口,她倒是也能勉强听进去。 想到宁国公死前一直拉着她的手说亏欠于她这个妻子,眼泪便是止不住。 “这死老头子!怎就不能再多活两年……”话来未完,宁国公夫人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在早些年,宁国公夫人的确是嫌弃宁国公这个老头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宁国公的百依百顺,体贴入微,是这世间多少男儿都比不了的。 如今一走了之,怎能叫人不伤心? 哭了半晌,宁国公夫人似忽然想到了什么,擦泪对侍女道:“去外头候着。” “是。” 侍女出了灵堂,宁国公夫人才向南羲郑重开口:“羲丫头,我家国公交代,出殡之日,让我把这锦囊务必交到你手里。” 南羲接下金丝绣花的墨色锦囊,上头的祥云纹路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诧异之余,她抬头询问:“何物?” 第271章 规矩 “我不晓得。” 宁国公夫人摇了摇头:“这锦囊是国公病时给我的,只说务必交到你手中,未曾说是什么东西。” 国公反复叮嘱,想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既如此,她更不能自己打开看,定要交到南羲手中才是。 “好。”南羲并未有当着面打开锦囊的意思,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南羲想里头大概是宁国公留下的什么话。 随即目光轻扫,行露当即会意,将锦囊接下收了起来。 南羲离开宁国公府时已经是下午申时,从正门出来,才上马车便叫行露将锦囊拿了出来。 不出南羲所料,里头的确是是一张信纸,但却只简单的写了悦南茶楼天子号雅阁几个大字。 字迹格外工整,想是宁国公写时缓慢,甚至有停顿时染开的墨点。 “悦南茶楼……”南羲盯着信纸思索着,沉吟片刻后说道:“先不回府了。” 行露自然是能摸出南羲心思的,知晓南羲大抵要做什么,赶紧出言劝阻:“郡主,这虽说是国公夫人给您的,可奴婢心里不安,您若是想去,您要去悦南茶楼不如让奴婢去一趟?” 上回刺杀的事行露可还没忘,城外危机四伏,城中也不见得太平。 要知道,一个想杀你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想方设法出手。 如今除了府中,行露都觉得南羲去哪里都不安全。 行露忧心忡忡,反观南羲倒是云淡风轻,她轻笑温声:“无妨,难得今日身边少了眼睛。” 近来事多,苏辞的人手想是不够,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少了不少。 遂那些府中仅存的,已经被侍卫长凌剑带人打晕软禁起来了。 南羲抬手掀开帘子,柔和的阳光照在了她的脸颊,晴空之中依旧透着一股寒意。 今儿难得天晴,早些时候下的雪堆积在路边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可是郡主……” 南羲:“你若实在放不下心,让凌剑布置便是。” 这话顿时将还有话说的行露给堵住了嘴,凌剑行露也是信得过的,但总归是比不得阿江的身手。 一想到阿江,行露眼里不由得惆怅,洛阳那般险地,不知阿江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 ————悦南茶楼。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长郡主莫要怪罪。” 茶楼伙计对南羲是点头哈腰,却依旧没有要让南羲进入天字号雅阁的意思。 “既知是长郡主,还不赶紧带路?” 行露语气凌冽,那伙计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毕恭毕敬地解释道:“长郡主,天字号雅阁没有请帖是不能上去的,按照规矩,就算是王爷前来,也是要请帖的。” “请帖?”南羲蹙眉,她倒是不曾听闻这个规矩,听这伙计的语气如此有底气,这悦南茶楼想必也是不简单的。 不过也是,东家立下的规矩,只要不违反大南律法,身份再高的人也不能强行破了人家的规矩。 以权欺人这种事虽是常有,却总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但南羲不信宁国公不知此事,想到那只锦囊,她道:“行露,拿出来给他瞧瞧。” 第272章 宣平 金线云纹锦囊才递了出来,伙计的目光便似定住了一般,目光闪烁片刻,赶紧收起之前态度,低头躬身做请:“长郡主请跟小人来。” 只看一眼锦囊便改变了态度,甚至都没有仔细瞧瞧,这倒是让南羲不由得怀疑这茶楼和国公府的关系。 天字号雅阁就在茶楼最高处,是个极其静雅开阔之地。 走至门口,南羲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询问:“你先前说有请帖才可上此阁?” “是。”伙计恭敬地回答着,不知南羲具体是要问什么,反而有些不安。 南羲:“既然如此,那是谁的请帖?” 伙计一笑,毫不隐瞒:“自然是国公爷的。” 接着又解释道:“长郡主想来是不知晓,这茶楼原本是一位王爷开的,后来被先帝赏赐给了国公爷。” “王爷?那位王爷?”南羲生出几分好奇来,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辞,但仔细一想便知不是,从前的苏辞还是个侯爷,也不会开这么一个茶楼。 “这……” 伙计面露难色,想到南羲身份逐渐变成了惊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南羲跟前:“小人该死,不是王爷,是逆贼!是逆贼!” 说话间,伙计已经在南羲跟前磕了好几个响头,可见其是真心害怕。 但这反而让南羲更加不解了,还未等她开口,眼前的门便被打开了,里头走出一中年男子,身穿棕色暗纹圆领袍,山羊胡窄脸,眼睛格外有神。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雅阁本安静,想是出来查看发生何事的,在看见南羲的一刻,面露惊色,随即拱手作揖:“太常寺少卿裴安,见过长郡主。” “裴大人。” 这个裴安南羲倒是不曾见过,又或许是见过了不记得。 裴安在朝官职不大,但却是有爵位的,她看过一些行露整理的册子,若是她记得不错,眼前的人便是那个袭爵三代的宣平侯。 第一代宣平侯风光无限,到了裴安这一代,大不如前。 “原来是宣平侯。” 闻言,宣平侯也面露恭敬温和笑意,眼神扫到伙计身上后向南羲赔笑道:“这孩子还小不懂规矩,怠慢了长郡主,长郡主大人有大量,且饶恕他一回。” 那小伙计瞧着差不多十三四岁,生得清秀,南羲本就没有要罚的意思,如今也顺着宣平侯的话点了点头示意。 “还不快滚下去。”宣平侯瞪了伙计一眼,紧接着看向南羲时又恢复了恭敬笑容作请道:“长郡主请。” 南羲才踏入雅阁,宣平侯便将跟在南羲身后的行露挡下了,笑道:“姑娘还请在楼下等候。” 因是南羲的侍女,宣平侯语气态度都十分和蔼。 行露皱眉,下意识看向南羲。 “宣平侯,行露是我用惯了的人。” 南羲一句话,便让裴安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干笑:“是微臣的不是,还望长郡主海涵。” 一点小插曲,倒也无伤大雅,天字号阁中多是素净的墨竹青瓷,檀香的天然木气温而沉。 在南羲落坐的位置上设有一道细而密的珠帘,她从进门开始便未看清其中全貌。 只知这珠帘后头落坐了不少的人。 看来这些人是早早的便等着她了。 第273章 虚与委蛇 “威远侯秦荀,见过长郡主。” 随着最后一道略带不屑的声音响起,在场的勋贵便算是一一介绍完了。 在场共到了十四人都是身上有爵位的世家,从前以宁国公为首。 南羲清楚的知道,如今国公去了,想是这些人群龙无首,才找到了她。 也是宁国公有意为她安排的。 但这些人找她,可不是要以她马首是瞻,只不过想要一个为他们所用傀儡头羊罢了。 众人中为首的秦荀率先出言道:“长郡主今日既然应了我等之邀,我等便也开门见山,有话直言了。” “秦侯此言本郡主倒是有些糊涂了。” 南羲故作不知情,又将缘由到来:“今日老国公出殡,本郡主得了一锦囊,故来此地一探,不曾想能遇见诸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就噤了声,隔着珠帘南羲都能瞧着这些人面面相觑时的诧异之色。 “这……”宣平侯裴安有些为难地看向威远侯秦荀。 秦荀是个年过四十的朝廷武将,因年轻时杀敌伤了腿脚,这几十年一直在京中养着,朝廷也看在战功的份上给了个巡防营统领的职位。 其子秦时在大理寺为一主事。 秦家世代都是忠臣良将,只是到了其子秦时这一代从了文,秦荀手中有些兵权,倒也让人不敢轻视。 秦荀看了一眼裴安,原本神气的一双吊梢眼也敛下不少,多了一丝挫败之感。 本想着这长郡主知情,是急需要他们这些人的助力,他也好利用南羲这份急功近利的心来左右其权。 可如今南羲这句话反倒是像只是前来喝茶发闲的。 裴安一时也拿不准南羲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如今反而是不好说了。 今日京中大部分勋贵都到场了,还有的是身份不够,要么就是像安远伯爵李围那样不拥附宁国公的。 这几十年来,京中勋贵世家都是靠着依附老国公谋取利益,如今老国公过世,他们急需一个位高权重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的人。 本来摄政王苏辞是最佳人选,但很明显苏辞是不可能答应的,在老国公病重时,便给各家送来锦囊指明了新路。 而经过他们商量,长郡主南羲的确是个好人选,位高却无权,又是个女人,好摆弄,能更好的为他们谋取利益。 “长郡主,我秦荀乃是武将粗人出身,也不会说话,便是有话直言!” “若是长郡主不弃,我等往后愿以长郡主马首是瞻,只求长郡主能庇佑我等一世太平!” 话落,众人也跟着起身拱手作揖,附和着秦荀的话。 南羲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勾笑,拒绝道:“我只是一介女子,如何能庇佑诸位?诸位只怕是找错了人。” “这……” 南羲继续道:“诸位若是要寻庇佑,也该寻文远公子才是。” 永昌伯爵赶紧出言:“长郡主此言差矣,您身份贵重,更是替陛下出使西夏险地,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天下女子之典范!” 这话听得南羲发笑,天下女子之典范?若是天下女子皆如此,只怕眼前这些人都要乱起来,大喊着妇道女德。 一大堆虚伪的夸赞,听得南羲耳朵都起茧子了。 第274章 拒之 众人连番夸赞,却不见珠帘之后有所动静,方才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也不得不收敛下去。 一时整个阁楼内鸦雀无声。 “诸位所说,我也不是不明白,宁国公才去,留下公子独自撑起国公府,还得诸位多帮忙才是。” 南羲说到这里故意停顿,见没人说话,她继续道:“诸位今日之言,本郡主权当没有听过。” 南羲的话说完,原本胜券在握的威远侯也落了几分慌张。 这下谁都明白南羲是在拒绝了。 宁国公的公子他们不是没有找过,但公子以守孝为理来拒,且文若公子性格软弱,只求安稳,不足以成大事。 “长郡主…!” 秦荀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南羲便已经在行露的搀扶下起身。 临走前,南羲看向珠帘后的众人,说道:“这茶不错。” 留下这句话,南羲转身离去,勋贵们懊恼又不知该如何挽留。 赶着要去送一送的裴安才走到门口,便被行露抬手拦下。 行露:“侯爷请留步,不必再送。” 被拦住了去路,裴安也只能看着南羲的背影在他眼前消失。 南羲一走,阁中众人不是上火着急的,就是面如土色一言不发。 “这……这可如何是好?”裴安拍了拍手背,负手在秦荀面前来回踱步。 原本都以为长郡主不过是个女子,还是个孩子,定然是三言两语便能引导上的。 加上长郡主从前不受重视,如今空有身份却无人拥附,定然是十分渴望有人能为她马首是瞻的。 可如今结局,却是长郡主满不在乎。 “哼!一黄毛丫头,不懂其中厉害,往后有她后悔的!”因南羲的拒绝,秦荀本就在气头上,加上裴安着急的语气,秦荀就差亲自去把南羲提过来画押了。 裴安一听,顿时停下步子,面向秦荀也多了些不耐,他道:“我说老兄啊,长郡主可不见得是寻常丫头,这其中厉害只怕长郡主早就参破了,是你我心不诚,才惹恼了长郡主。” 一个随时都会被安上反贼名头的郡主,能熬到先帝驾崩如今得势,怎么可能会简单? 裴安看得非常清楚,长郡主是个能成事的,只是一个丫头,终究是不能够让人心悦诚服。 “哼,没了一个黄毛丫头倒是让你着急了!我看文若公子就比长郡主强上千百倍!” 秦荀自然是不可能真正的依附南羲,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傀儡罢了。 只是秦荀心里也清楚,傀儡易寻,可一个身份贵重的傀儡,实在是难找! 张文若虽是老国公之子,也会是新一任宁国公,但其地位终究是比不上老国公,更可能越来越差。 只怕往后在朝廷谋取一官半职都难,又如何能在陛下跟前替他们说上话? 就算说了,在陛下心里又会有多少分量? 这些都是秦荀最为担心的。 茶楼底下,南羲的马车渐渐远去,行露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郡主何不在考虑考虑?今日拒了,往后……” 只怕想寻的时候反而没机会了。 第275章 信任 行露愁眉不展,南羲只是静静地闭目养神,轻启唇齿:“会咬人的毒蛇,空手去抓,岂不危险?” “这……” 行露面露思索,很快便会意了南羲的意思。 “那郡主您的意思是……” 南羲:“这些日子总会有人送些重礼来,你都一一替我拒了,再按照规矩送些礼前去拜年,也不好叫他们丢了脸面。” “是,奴婢明白了。”行露知道,南羲这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了。 那些勋贵都是些无利不往之徒,既然是利,便是一场生意。 做生意最重要的无非是诚信,分利得当,方得长久。 回到府中,南羲还没踏入海棠阁,便见甘棠急冲冲地向她而来。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瞧甘棠一脸慌忙,面色煞白,南羲心头一沉,整个人也有些不稳。 连问:“出什么事了?” 甘棠四下扫了扫,见再没有旁人,才开口:“今儿您一出门,正堂桌上便摆着木盒子,奴婢奇怪得紧,便和莹月一起打开了盒子。” 说到这里,甘棠眼眶发红,打转的泪珠顺着脸颊而下,手轻轻捂着鼻尖平复心情,才继续道:“里头都是咱们府里侍卫的人头。” “什么?” 南羲顾不得其他,当即道:“快带我去看!” 说罢南羲便已经往海棠阁正堂去,甘棠在身后跟着,急忙解释:“当时郡主您不在府中,奴婢只得通知了郡王,如今东西已经叫郡王的人处理了。” 果不其然,南羲刚进海棠阁,便看见了站在正堂口等她的南沐恒。 长身而立,青衣如烟,瞧向她时如玉般温润。 “二哥哥。” 今儿天晴了,却还是冷得厉害,南沐恒穿得有些单薄了,南羲快步走上前去,不等南沐恒开口,便冷言吩咐甘棠:“快些去把郡王的狐裘拿来。” 瞧着南羲上火的模样,南沐恒柔声:“你不必这般训你身边的人,她们倒是想通知你,是我不让。” 南羲没有回话,等甘棠拿来了狐裘,南羲一边为其系上,一边责怪道:“二哥哥身子不好,近来又染了风寒,实不该在这冷风口站着。” 在言语之间,南羲并没有因为南沐恒的擅作主张而发怒。 但说到底,南羲是在意的。 那些侍卫是她派去漠州查黄铜的,这才不过五日,便被人砍了头,还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了她的府中。 系带子的手有些发颤,不知怎的,一个简单的结怎么都打不好。 南沐恒微垂目光,抬手轻轻握住南羲纤细的手腕,温声:“别怕,有二哥哥,不会叫你有事。” 南羲没有回话,只是固执地饶弄着,打了个死结才作罢。 “阿羲,听二哥哥的话,这些事不要再插手,你好好的做长郡主,剩下的事交给二哥哥,好不好?” 南沐恒的声音温而长柔,近乎是在哀求。 “不。” 南羲摇头,她没去看南沐恒的脸,只是低着头,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腕处一松,跌落似地垂了下去,她才从南沐恒身边掠过,往里屋去。 第276章 发现 行露瞧着兄妹二人意见不合闹得不欢而散,想说上两句劝慰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向南沐恒,只见其远凝的目光似乎失去了方向,变得暗淡。 行露作为南羲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就算赞同南沐恒的说法,可其心也是向着南羲的,对着南沐恒福身一礼,追随而去。 屋内,行露敲门进来时,南羲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一双有些愣神的目光落在半开的窗棂。 “天冷,郡主怎的还贪凉吹风?”知道南羲在气头上,行露也不敢直言,说罢也只是默默地伸手去关了窗。 随着窗户被关上,呼在南羲脸上的冷风瞬止,麻木的脸颊在屋里火炉燃烧声中渐渐回暖。 好一会儿南羲才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站在身侧一脸关怀的行露,又环视了一周,问:“甘棠怎的没进来?” 她还有很多话要问。 “想是在外头候着,奴婢这就去叫来。” 行露说罢又实在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郡主,郡王他……” “我知道。” 南羲当即打断了行露后话,她自然知道二哥哥是为了她好,处理掉也是怕她见了害怕。 可是她不想再是一个被人护在怀里的小丫头,她能独当一面,能为了洛阳做一些事。 “再去把府里看守的侍卫都叫来。” 究竟是什么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把人头带进来?她不信府里的人一点察觉都没有! 若是那人有这样的本事,便是可以直接潜进府里杀了她的。 行露:“郡主可是要查问?” “嗯。” 见此,行露解释道:“甘棠说郡王已经查了,是府里的一个侍卫被人买通了,其家人在三日前便消失在了京中,那侍卫被发现时意图逃跑,被围困之时拔刀自戕了。” “好,好,好。” 南羲紧紧抓着案角,骨节捏得发白,咬牙咽下一口气后才道:“去,请摄政王来一趟。” “郡主!” 行露不知道南羲究竟要做什么,还是劝慰道:“郡主切不可冲动,万事三思。” “去。” 行露离去后,南羲在采苹的伺候下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行露还没有回来,反倒是甘棠把桂花给绑了,就跪在正堂。 “甘棠绑她作甚?”南羲有些奇怪,还是打算去瞧一瞧。 采苹:“奴婢也不清楚,听莹月姐姐说,是发现甘棠姐姐在桂花柜子里头发现了一把匕首。” “匕首?” 南羲诧异,莫非这桂花是刺客?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怎会是刺客?想必是自己留着防身的,但事事无绝对。 想到什么,南羲停了步子,道:“让甘棠把人带进来,你到时在外头守着,别叫人听了墙角。” 虽然甘棠在南羲眼里是毛躁了些,但有时也是最聪慧不过的,定然是甘棠发现了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 采苹福身离去,很快甘棠便提溜着瘦弱的桂花进了屋来,将人往地上一扔,桂花疼得发出一声嗯哼,被绑住手脚硬是爬不起来! 在甘棠的右手中,还拿着用手绢包住的东西,南羲想其中大抵是采苹所提到的匕首。 第277章 浮现 “郡主!这小崽种跟那些刺客是一伙的!” 甘棠恶狠狠地剜了桂花一眼,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羲跟前,递出了手里用绢布包着的匕首。 南羲打开一瞧,是一把通体金黄的匕首,没有鞘,柄上刻画着龙鳞纹路,模样灵巧,拿起来很是趁手。 “黄铜做的?”南羲诧异地看向桂花,见其眼神闪躲不敢看她,大抵这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桂花会和刺客有关系。 但只凭着一把黄铜匕首,并不能直接证明桂花和刺客有关系,她更想听听桂花的解释。 南羲睨向气冲冲的甘棠,道:“你从头与我说来。” 原本还想恨不得把桂花给撕碎的甘棠赶紧收回眼神,应了声是,娓娓道来:“奴婢本也是给她送冬衣的,当时奴婢看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进了去。” “奴婢才进去,就看见这死丫头慌里慌张的,不知道把什么藏在了身后头!” 后面的话甘棠不用再说,南羲也能明白。 “这黄铜做的匕首,她怎会有?奴婢问她,她也不说,只能把她绑来让郡主您发落。” 且对外,甘棠也只说桂花藏刀心怀不轨,对莹月更是没有半点透露。 南羲在桂花跟前缓缓蹲下,她俯视着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她的桂花,反握匕首用柄轻轻抬起桂花瘦弱的下巴,迫使桂花与她对视。 手中匕首跟着桂花的怯恐轻轻颤抖,小姑娘那一双澄澈的杏眼微红,裹上了一层晶莹。 南羲语气平缓:“告诉我,此物,你从何得来?” “我……”桂花几次想低下头去,都被下巴处的匕首柄给抬了起来。 南羲自然看得出桂花是不愿意说,又或许说是害怕说出来更为恰当。 “别怕,只要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罚你。”说着南羲停顿一瞬,“你阿娘也不会有事。” 面色平静如水,语气温吞,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慑。 一听到自己的阿娘,桂花眼里的惊慌更甚,泪花凝聚在一起,从眼角滑落,她颤抖着启声:“长郡主,这匕首是奴婢父亲送给奴婢的。” “你父亲?” 南羲是查过桂花身事的,其父为钱庄东家,已经锒铛入狱。 “你可知你父亲从何得来?”南羲倒是没有完全信任桂花的话,继续问话时目光沉沉。 桂花先是呆愣地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这匕首是父亲送给阿娘,阿娘又给我的,我很多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这话听着倒是不假,桂花不受其父待见。 南羲思忖片刻,余光扫过,桂花的双手已经因为绑得太紧乌黑一片,遂道:“甘棠,先松一松绑,暂时看守在耳房。” “郡主,这丫头的话奴婢觉得不可信!”甘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南羲一个眼神便收住了嘴。 这会儿去请苏辞的行露还没回来,她记得桂花的父亲过言被关在内卫司,而想进内卫司,便只有靠苏辞。 “甘棠,叫采苹去看看行露何时回来!” 第278章 看守 “甘棠姐姐!” 甘棠正锁着关着桂花的房门,便听见莹月那带着些鬼鬼祟祟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只见莹月就站在那长廊之末,身子被廊柱半掩着。 “作甚?”甘棠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原本对莹月这个人说不上喜欢,也不至于厌恶。 但这是她在伯爵府时的看法,如今莹月莫名其妙的到了郡主身边,她的直觉告诉她莹月心怀不轨! 若不是郡主收留了莹月,加上又是行露好友,她定不会给一点好脸色。 见甘棠应了声,莹月才敢从柱子后头走出来,到了甘棠跟前,莹月规矩福身,直说道:“姐姐,长郡主瞧着心情不大好,方才送进去的点心都不合长郡主胃口,我想着到外头给长郡主买些栗糕回来,也好叫郡主能用下些吃食。” “你要出府?”莹月说了那么多,甘棠一言便点出了其来意。 莹月脸色微怔,随即有些难为情地点头,“我倒是没法出府的,不知甘棠姐姐可有空带我出府?” “我……”甘棠本想说自己手里头有要事,但转念一想还是改口道:“我昨儿守夜回来没睡好,我打算去睡会儿,我跟乔妈妈说一声,你自己去吧。” “好。”莹月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上锁的耳房。 甘棠:“别瞧了,郡主让我把她先关起来,这死丫头屋里藏匕首,谁知道是不是心怀不轨?” “那……长郡主可有发落?” “这丫头狡辩是在路边捡的,郡主累着呢,也无心审问,先关起来磨一磨,改日再审。” 甘棠说罢看向莹月,嘱咐:“你今晚便陪我给郡主守夜吧,采苹那死丫头要绣帕子,死活不肯陪我!行露姐姐那儿只怕也没空搭理我。” “好。” 莹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同乔妈妈打了声招呼,甘棠目送着莹月走出月门,本来她是想跟着莹月的,但已经有侍卫暗中跟着,也省了她的麻烦。 日落西沉,傍晚时分,采苹和行露还在摄政王府的花厅坐等着。 其门口守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采苹实在坐不住了,才打算起身,门口的侍卫便露出了手中刀剑!吓得采苹又坐了回去。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采苹低声询问着行露,眼神时不时地偷偷往外头打量。 行露还算镇定,摇了摇头:“不清楚。” 她一进来便被请到这里等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有人将她给看守在了这里。 而采苹也是一进来便被请到了这里,和行露一起被摄政王府的侍卫看守着。 “我们是长郡主的人!他们凭什么……”采苹抱怨的话是越说越小声,就算不服气,也不敢造次。 行露:“稍安勿躁,不会有事的。” 她相信摄政王府的人不会拿她们如何,只是这般等下去,也实在是让人心里头焦急。 采苹:“郡主还在府里等消息呢,这会儿还不晓得担心成什么样子!” “怕就怕郡主忧心,亲自来一趟,到时候让这些人给看守起来受委屈!” 第279章 起疑 “说什么呢?”行露睨了采苹一眼,很是不赞同采苹说的话。 郡主身份尊贵,就算是摄政王也只能称臣,摄政王府的人有什么胆量敢把郡主给看守起来? 如今她和采苹身拘在此,也不过是因为她们的身份是丫鬟,她们能在这坐着用茶,也是因郡主的面子。 采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掩唇,又实在是忍不住再次询问:“咱们这样什么时候能回府?莫非要待在这一辈子不成?” 话说的是夸张了些,但如今天都快黑了,说不定真要在这里过上一夜。 行露往外瞧了瞧,凝眉沉声:“郡主会来的。” 她很确定,郡主一定会亲自来一趟摄政王府。 与此同时,长郡主府的马车停靠在了摄政王府大门前,南羲在莹月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身上所披的狐裘挡住了晚风的寒意。 南羲抬眼看去,王府大门前的守卫同先前不大一样,从前门前都是四人看守,而如今多了两人,大门紧闭,不知道是不是天快黑了的缘故,暗下的光线让几个守卫瞧着也多了些戒备。 莹月前去传话,表明了身份,摄政王府的守卫都是认识南羲的,遂说话也是毕恭毕敬。 “长郡主,王爷如今在府中与几位大人议事,不见外客。” “议事?” 南羲蹙眉,也没有要硬闯的意思,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 说着话锋一转,直问:“只是我府里两个丫头进了贵府,却不见其出来。” 两个侍女进出,想必正门的守卫并不知情,毕竟侍女不可走正门,都是偏门进去的。 但她的人的确是只见行露和采苹进了摄政王府,并不见人出来。 “这……”守卫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遂对南羲道:“小人倒是不知,不如长郡主进府等候片刻,小人给长郡主问问。” 能进府,是最好不过的了,南羲颔首同意,跟着守卫进府后却发现府里头看不见来往下人,只能见到侍卫匆忙的来回,不知是在找些什么。 “长郡主!” 自南羲进府,长穆便接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见南羲时也松了口气。 “长大人。”看见长穆,南羲心里的隐隐不安也消退不少。 “长郡主怎的来了?” 不用想长穆也知道南羲是为了两个丫鬟来的,又或许是来找王爷的,但这会儿他既不能让南羲见那俩丫头,也见不着外出未归的苏辞。 明知故问后不等南羲回答,又继续说道:“长郡主可是来找王爷的?王爷如今正忙,长郡主不如到书房稍坐片刻吧。” 能见苏辞自然是好的,但南羲现在更担心自己的两个丫头,遂出言问:“行露和采苹可还在府中?” 长穆干笑着应付:“回长郡主的话,在府里呢,她二人非说是要等王爷回来,属下便安排在了花厅暖阁等候。” “原来如此。”闻二人无事,南羲悬着的心也安定了下来,颔首:“带路吧。” 第280章 诺言 在去书房的路上,南羲不仅没瞧见府中下人,遇见最多的便是急冲冲而行的侍卫队。 南羲早便觉得不对劲,此刻对长穆问出:“长大人,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被南羲这么一问,长穆就算是不想说也不得不说,略有犹豫后道来:“府中丢了重要的东西,正在封府追查,多有怠慢之处,还望长郡主担待。” 对于长穆来说,南羲也算是府中的未来主母,这主母问话,可不敢太敷衍。 “原来如此。”既是重要的事,南羲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下她倒是想得明白为何行露采苹不归。 看来是被扣下了。 如今王府这架势,说不准今儿她也得被苏辞扣下。 苏辞的书房是一处单独的阁楼,长穆直接将她安排到了书案主位,又上碧螺春,才对她说道:“长郡主,属下还有要事,先退下了,有事您吩咐外头便是。” “好,长大人忙去。” 在书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茶换了两回,南羲也有些坐不住起来走动。 她走到两旁的书架子边,里头有不少竹卷书,瞧了瞧垂下的掉签,可见其名。 连着瞧了好些,南羲眼里也不得不多上了狐疑。 “羲?” 这些竹卷都名为羲,倒是让她有些好奇其中内容,想着能明放的书卷都是些闲书,她便随手拿起了一卷。 脱下保护的布裹,随着竹卷展开,竹墨之香也变得清晰。 一卷再简单不过的竹书,南羲却看了许久,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 她……何时答应的? 幼时吗?幼时戏言,怎能做数? 忽闻外头传来脚步声,南羲惊然回神,赶紧收拾好书卷归了原位。 不出南羲所料,来人正是苏辞,苏辞没有直接推开虚掩着的门,而是在外说道:“臣归来晚矣,让长郡主久等了。” “无妨,苏王爷进来吧。” 书房门吱呀一声,苏辞那一身带着风雪的墨色狐裘早已经在门外褪去,却依旧是涌进来了一股寒意。 不知是不是偷看了竹卷的心虚,还是知晓了苏辞从前心意,她有些不敢去看他。 至于为何说是从前心意,因为她的心里也不确定苏辞可还是像书卷中那样。 直到苏辞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才抬眼看向苏辞,正好对上了那双透着执着坚韧的冷眸。 他看她的眼神,似乎隐隐透着柔和。 “苏……苏王爷。”南羲被看得莫名心慌。 之前只以为苏辞接近她不过为了利益罢了,或为了她母亲的恩情,而她亦是如此。 可如今,她实在是无法正视。 “长郡主为何慌张?”苏辞的语气温吞平稳,甚至可听出几分揶揄。 “什么?”南羲一愣,看似一脸不解,内心早已经翻涌成河。 苏辞的目光短暂地落到了那书架上,南羲下意识地也顺着男人方才的目光看去,可她放的很好,看不出被动过。 她伸手去拿茶杯,不知是不是茶水滚烫,险些拿不住,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压了压惊,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长郡主今日来,可是要履行当时诺言?” 第281章 薄情的女人 诺言二字落入南羲耳朵,她愣了良久才将目光抬起,落到苏辞那张微有严肃的脸上。 南羲自然知道苏辞所说的是什么,可她却不知怎么回答,甚至还有些心虚。 莫非苏辞知道她看了…… 目光的对视,让南羲脑中迅速转动,她还算平缓的说道:“儿时戏言,做不得数。” 哪怕南羲语气平平,可落到苏辞的耳朵里是既薄情又冷漠,好似在说一件最无关紧要之事。 “古人云,君子以诚为本,长郡主不比旁人,自是一诺千金。” 苏辞说话间缓缓落坐,神色平静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南羲知道,苏辞这话就是让她信守承诺,嫁给他。 她同苏辞也认识了好一段日子了,在她的眼里,苏辞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人,为臣乃是大南国之栋梁,为将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作为友人来看,苏辞也是一位正人君子。 可……苏辞身居高位,享有无上权力,娶她真的是为了儿时戏言? 不过是为了制衡洛阳旧部罢了。 她承认,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不讨厌苏辞,若不能嫁真心相爱之人,为权而谋,对她来说也是一条明路。 如今走到这一步了,在朝堂上,她需要苏辞的助力,但却不想用联姻一事为支柱。 她无奈一笑,叹道:“本大业未起,仇未得报,何以成家?” 南羲明白,很多事情苏辞都是知道的,就凭着老洛阳王妃的恩情,苏辞不会不查那一场大火,所以此刻的坦诚相待,也是无妨的。 “臣,不急。” 苏辞的声音很轻,连带着看向南羲的目光都如月光般柔和。 他等了许多年,从不急于一时。 沉默良久,南羲不知如何回答,还是苏辞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 “长郡主今日来,可有要事?” “是有一事,特来同王爷相商。” 南羲今日的确是带着正事来的,想到那些事,不免沉了脸色。 见此,苏辞正色询问:“长郡主请言。” 南羲踌躇片刻,道:“我听说内卫司丢了一具刺客尸体,便是刺杀本郡主的那些人,王爷可找到了?” “臣无能,贼人尸首至今下落不明。” 这件事对苏辞来说十分自责,是他疏忽,才导致贼人尸首丢失。 “王爷不必自责,此事也不是王爷之过。” 南羲心底多少有些虚,尸体是她让人偷回来的,不过她也不打算承认了这事,而是继续说道:“我的人发现了刺客用的兵器,乃是黄铜所制,听说是漠州之地特有的。” “黄铜?” 见苏辞眉心微凝,南羲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这种铜似金,像是经过特殊锻造的,明日我让人给王爷送来瞧瞧。” 苏辞颔首,目光沉敛,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显然对这件事十分重视。 “还有一事,令我心有余悸。” “何事?” 南羲:“我派了些人前往漠州,无一都被人砍了头,还买通了我府中侍卫,送到了我院中。” 听到这些话,苏辞心头不免一惊,他不在的日子里,竟发生了这等险事! 他道:“长郡主若是信得过臣,此事便交给臣来查理。” 南羲没有拒绝,颔首:“那便有劳王爷了。” 至此,这事便算是成了,既然二哥哥有意阻拦她查黄铜的事,那她自己便不查了,是时候该查一查这个突然回京的二哥哥了。 第282章 谋逆 “对了,还有一事,我府中有个丫头叫桂花,我的侍女甘棠发现其手里也有一把黄铜所制的匕首,甚是可疑。” 南羲觉得这事苏辞想来会感兴趣,毕竟桂花是过言的女儿,而她听说过言如今正在内卫司。 过言这人所犯之罪早该斩首示众,但内卫司能把过言留到现在,便说明过言身上的罪可不止有明面上摆着的。 或许她接下来说的事会对苏辞有帮助。 她继续道:“据桂花所言,匕首是她父亲所赠,而桂花的父亲正是欺诈案的钱庄东家,过言。” “过言?” 原本安静聆听的苏辞眉眼间骤然惊起一片疑云。 南羲将苏辞的面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等苏辞再开口,先出声道:“王爷可方便带我去见见此人?” 南羲内卫司不是好进的地方,就算是丞相也得经过陛下允许才进得去,她想苏辞多半是不会同意的。 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想从苏辞的反应中得到一些信息。 不出她所料,苏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这个请求,其眉间凝重之色也愈加浓重。 南羲:“也好,明日我便让人将匕首与那凶器一起送来。” “有劳长郡主。”客套的话说完,苏辞也有了决断,遂道:“长郡主可否将桂花母女二人送到王府来?” 毕竟桂花母女如今是南羲的人,苏辞也是要问南羲意见的。 “这……”南羲闻言便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思索片刻道:“妻女无辜,王爷若是有什么要过问的,只管派人来寻便是,我既收下她们,又岂能送过来让她母女二人担惊受怕?” 南羲的话说的都是在理的,苏辞也知过言妻女无辜,从前查时便什么都查清楚了,只是如今这匕首的出现不免让人心中起疑。 按照这些日子来看,过言是个极其谨慎之人,既然瞒着妻女,又怎会将黄铜匕首交给女儿? 更让苏辞想不到的是京城在刺杀一事竟和过言有关! 而如今过言越狱,哪怕及时封闭了王府,也还没有此人踪迹可寻!他回来时长穆信誓旦旦说过言不可能出了王府,此事隐秘,不能惊动,城外城内虽已经派人四处巡查把守,却不敢明目张胆寻人。 因得知南羲在书房等他许久,他倒是也没多问,只吩咐了几句。 在南羲未曾说出桂花一事时,他还想不通过言是如何挣脱牢中重重枷锁越狱的,如今看来是有同伙劫狱,可奇怪的是竟看不出丝毫劫狱的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过言是如何走出地牢的! “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派人来寻,我定对王爷竭尽所能。”南羲微微一笑,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她留下桂花虽说是有私心,但她如今的确是做不到对苏辞百分之百的信任,且桂花留在她府中,只怕会比在苏辞这里能安稳些,更重要的是可掩人耳目。 闻言,苏辞将目光落到南羲眉眼,短暂的对视后说道:“臣的确是有事想让长郡主帮忙。” “何事?王爷尽管说来一听。”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羲总觉得此刻的苏辞眼底有说不上来的复杂,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肯道来,却又有想告诉她的冲动,整个人徘徊不定。 这不像是苏辞的为人风格,南羲不免泛起一丝狐疑,静静地等待着苏辞接下来的话。 “臣想请长郡主去大理寺监牢见一个人。” “见谁?” 能被关在大理寺监牢的人,身份上定然是不简单的,其所犯的罪状也是够大的,南羲想着苏辞既然要她去见,这人肯定是同她有一定关系的,不然她实在想不到苏辞有什么理由让她去见一个罪犯。 “此人叫顾征。” 苏辞说话间目光停顿在了南羲的眼眸,将南羲微带疑惑的模样尽收眼底,这样的反应是真实的,也让苏辞多了些心安。 南羲在脑海里想了又想,对这人可谓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甚至所知道姓顾的人都是少之又少,遂问:“顾征为何人?” 就在她说话目光转向苏辞的一瞬间,苏辞也收回了看向她的目光,哪怕现在苏辞的面色就像一滩死水,她也能察觉到方才苏辞是在很认真地注视她。 而这种注视,只怕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苏辞的态度,也让南羲不得不对这件事情更加警惕起来。 只见苏辞面色平缓向她解释道:“此人曾是老洛阳王手底下一名转运使司,如今在朝廷当职从五品御史。” 这么一说,南羲倒是忽然明白了,父王的旧部,自然而然的便能与她攀上些关系。 而既然苏辞方才说此人在大理寺,定然是犯了些罪的,就是不知道是何等罪名了,又为何要她前去?莫非是此人所犯之罪攀扯上了她? 这些日子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到这里南羲不免觉得头疼。 “前些日子此人因谋逆之事获罪。” 话落的一瞬间,南羲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响,谋逆二字,无论是谁听到,都会为之一惊,南羲也不例外,更何况这人还与她父王占了些关系。 她忽然有些看不明白苏辞,告诉她这些事又让她前去,难不成是要她去从顾征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可她一直以来同那些旧部毫无联系,苏辞这是什么意思?又或者说是…… 突然间南羲想到了一个人,当今的陛下! 南羲定了神镇静地颔首,遂之带着着疑惑询问:“不知我能做什么?” 苏辞既然要她帮忙,肯定不只是叫她去见一面那么简单。 而苏辞也没有再多绕弯子,直言道:“臣想让长郡主前去劝此人认罪,道出其罪物下落。” “这……”南羲诧异。 她怎么能行呢?就算她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可能劝说一个死活不开口的人,想来大理寺也是刑法都用遍了,苏辞才能想到她。 而她却更不可行。 “实不相瞒,我同这顾征只怕是互不相识,如何能替王爷问出其罪物下落?” 第283章 敲定 “臣只求长郡主尽力一试,不论结果。”苏辞完全没有给南羲拒绝的机会,便将事情敲定:“明日一早,臣送长郡主前去。” 本来这件事情苏辞是打算明日一早去接南羲的,但如今南羲在这里,能提前告知总比明日突兀的好。 尽管南羲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她拒绝的份,却还是有些犹豫了,抿了抿唇后道出心中疑惑:“此人是如何谋反?王爷可方便告知一二?” 本就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苏辞自然也不吝啬,正色直言:“有人检举顾征在家中编写了不少有关谋逆之言的罪书,陛下对此震怒。” “王爷可瞧见了?”南羲问。 苏辞摇了摇头:“查到时我只负责围住顾府,是由陛下身边的高公公亲自查问,才得以证据确凿,而在全部销毁罪书时,原检举顾征的人发现由顾征最初所撰写的原本失了。” 苏辞所说的高公公南羲并不识得,想来是陛下身边得力之人,既然内容苏辞没有看见,她也就再无从得知。 如今的事实便是谋逆之罪已经定下了。 她道:“无论罪书下落如何,陛下都会杀了他。” “嗯。”苏辞颔首:“谋逆自古都是死罪。” “好。”南羲点了点,算是答应了这事,无论她答不答应,明日苏辞都会来接她。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她起身:“我的两名侍女还在王爷府中,我这便带她们先回去了。” …… ———王府花厅外。 长穆等来了好几队人前来汇报,都说没有发现贼人的踪迹,这倒是让长穆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都搜过了?” 底下的人回道:“都搜过了。” 正当长穆纳闷时,有人想到了什么,开口:“长大人,这花厅好像还没搜过。” 花厅暖阁里头这会儿还坐着两个姑娘,有人把守着,倒是给忽略了。 与此同时。 王府花厅后不起眼的角落,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猫缩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大动作。 “兄长再忍忍,我一定带你出去!” “你别管我了,你先逃出去……”说话的男子有气无力,正是经过了易容术的过言。 而其旁边的男人,是他的生死之交貂炜,人称玉面仙,可这其貌不扬的脸,实在是违和得紧。 “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出来,如何能自己一人离开?”貂炜是说什么都不同意,一双极其利亮的眸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动向。 过言一双手紧紧的抓住貂炜的手臂,语气郑重地劝说:“我有伤在身,这摄政王府如今水泄不通,我是走不出去的,你若是在意我这个兄长,出去后替我护住你嫂子侄女。” 听着过言近乎沙哑的嗓音,貂炜心里更加愤恨,他知道过言这些日子一定饱受折磨,而如今都到了这等地步,他这个当兄弟的还是没有办法带他离开。 更加可让貂炜悔恨不已的是,自己连兄弟的妻女都保护不好! 他道:“我对不住兄长!没能替兄长护好嫂子和侄女!” “什么?”过言先是一惊,这一瞬间仿佛是天塌了下来,他为了保护妻女,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多年来不敢同妻女亲近,可如今……他竟连妻女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这么些日子,任何酷刑也未曾让他流过一滴泪,如今却是忍不住颤抖起了后背。 “这……”貂炜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随即想到兄长想的是误会他的话了,赶忙开口:“嫂侄如今性命尚在,只是身在长郡主手里,我等不好搭救!” 这就不得不让貂炜想起上回从长郡主手里抢人,反而惹出一身事端还折损兄弟一事,如今那兄弟的尸体在内卫司丢失后更是下落不明。 也怪他当时鲁莽了,找错了机会,如今只怕是也给朝廷留下了蛛丝马迹! “长郡主?” 过言显然是完全不知道长郡主为何人,这也不奇怪,毕竟过言入狱时,南羲还只是个郡主。 貂炜解释道:“长郡主便是从前的洛阳小郡主,如今是新帝亲封的长郡主。” “小郡主……”过言在嘴里喃喃自语,随即收起悲伤之色,拉着貂炜的手极其认真地开口说道:“我妻女在小郡主手里想是性命无忧,你切莫打草惊蛇。” 正说着话,一声风动惊得二人瞬间噤了声,听着像是有侍卫要搜到了这边来了! 此时此刻也顾不得想太多,过言急切的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定能拖出朝廷!你我大事必成!” “兄长!我岂能弃你于不顾?” “你我都是对着主人的牌位剜肉发过毒誓的,你当以大局为重!” 这话便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曲了貂炜心里,他眼底泛起一丝红光,盯着过言看了良久,终究是狠下了心来撕去了过言伪装的假脸皮,转身离去! 也就是在貂炜离去的一瞬间,过言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爬了爬,对着远处大喊:“我在这!” 这一声大喊,几乎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也随之昏厥过去。 就连在暖阁的行露采苹二人也是听的一清二楚。 长穆赶到时,过言已经被人架了起来,因昏迷着,整个人一松手便能耷拉在地上。 看见过言一身王府侍卫的装扮时,长穆也是一愣,恍然间好像已经知道过言是怎么越狱的了,可又觉得不大可能,自己的人莫非都是瞎子?连这等伪装都看不出来? “快寻医师来!” 长穆吩咐道,这人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 ———书房。 “王爷,我等赶到时,过言已经昏厥了过去,医师言此人性命无碍,只是服用了大补提气的丹药导致。” 话已说到了这种地步,不用想便知道过言是怎么出地牢的,但苏辞却是断定过言不可能一个人出地牢。 否则也不可能地牢的侍卫都不认得过言。 进地牢有一个规矩,反是进出轮值的侍卫都得是两人为一组,每日二人的顺序都是打乱的,以来确保不会有人单独对地牢动手脚。 当时值守的正好是长穆手底下的人,这件事情长穆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王爷!属下的人绝对不眼瞎!当时的确不曾见到过言!” 第284章 香包 “都是属下看管不力,请王爷责罚。”长穆说话的声音有些急切,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他看管不严的结果。 苏辞蹙眉思忖着,没有理会长穆的请责。 这过言之所以能让侍卫毫无察觉,应是服用了药物的缘故,以至于在一定时辰内瞧着同常人无异。 “王府内查。”苏辞对着长穆下令,语气冷淡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如今沈墨不在,长穆便是府中的代理侍卫长,负责一切大小事务。 长穆自然也明白苏辞用意,过言能从地牢里逃出来,肯定是有人里应外合,好在发现及时,没让过言给逃出去。 出了书房,长穆一脸阴沉,身后属下追上来一个劲地问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长穆回过头没好气地说了句:“把当所有人分批带到地牢单独问话!” 吩咐完,长穆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他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去花厅瞧瞧! 到了花厅暖阁,长穆事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回,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说来也怪,今儿行露来后不久过言便越狱了,这不得不让他对行露起疑心。 如今都瞧了,倒是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他心里能舒坦些。 正打算离去时,余光掠过时在椅子底下看见一抹红,长穆楞了愣,才踏出去的步子又退了回来。 从椅子底下将其捡起,是一个红锦云纹底绣桂花的香包。 下意识地凑到鼻尖闻了闻,这香包的味道有些奇特,不似花香木香,而是一股子药香,闻着竟有些舒心。 只是……这香包底下好像是破了,里头掉出一些碎末落在了手上。 长穆对着手指沾染的碎末凝视良久,忽地皱眉,他在发现了过言时,过言身上也有一些带药香的碎末! 当时他只觉得是过言平日里抹了些药膏,才有一股药香,连衣裳上的香粉他都以为是脏污。 这香粉气味特殊得让人不能轻易忘却,细而碎的粉末撒在了衣裳上难以清理,且香包乃是贴身之物,除非是接触过,否则不可能会撒在过言的衣裳上! “郡主可睡下了?”甘棠瞧着行露从南羲房里出来,走上前后不由得对行露打量起来。 行露说道:“睡下了。”说罢四处扫了一眼,觉得奇怪,遂对着甘棠问话:“今儿该莹月守夜,她人呢?” “是该她守夜,可她从外头回来后就跟我讲肚子疼,叫我今儿给她替一替。”甘棠双手一摊,一副无奈之态。 本来她今儿夜该看着桂花的,可郡主回来后吩咐不必仔细看着了,还把桂花给放了。 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帮莹月替夜。 “对了行露姐姐,你今儿怎的回来得这般晚?还害得郡主亲自去寻你们!” 最让甘棠奇怪的是明明郡主只是去寻行露和采苹,为何也回来得这般迟? 这里面是处处都透着古怪! “不该问的别问。”行露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随口拿规矩搪塞。 她在王府坐了大半天,也累了,只道:“你好生守着,两个时辰后我来替你。” 回了屋中,行露脱尽了外衣后才发觉自己的香包不见了。 第285章 猜想 在脱下的衣裳中来来回回翻找,确定了是不在后行露又披上外衣出了房门,夜已深,她便只在海棠阁附近找了找。 最终还是悻悻而归,行露一向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她拍了拍脑门仔细回想,忽然间想到了今儿在摄政王府撞上了两个侍卫的事。 此事她印象还算深刻,两个侍卫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想是受了伤。 或许就是在那时掉的。 也怪她长时间不得空绣新的香包,用了也快五年了,绳子该是松了。 这女儿家的香包乃是贴身之物,甚至事关清白,但对行露来说也算不得重要,毕竟丢在了摄政王府,平日她从未显露过,无人知是她的,所以也不急在一时找回来。 但丢香包这事她还是得说出来,明再在找上一找,倒是不必去摄政王府问了,为了个香包去一趟不值当。 想到这里,行露也安心上了床薄眠,殊不知此时此刻她的香包正静静地躺在一张小桌上,边上两个盯着香包看的男人一个面色凝重,一个不明所以。 小屋中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将长穆的脸色照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站坐在一旁墨丛目光在香包和长穆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忍不住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宁静,他道:“大人,一个香包,想来也说明不了什么。” 毕竟行露姑娘可是长郡主身边的人,而长郡主是王爷的心上人,应该不至于和王爷对着干才是。 长穆的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香包,凝重地开口:“墨丛,此事绝对不简单!” 这话墨丛倒是不赞同,他前些日子受了伤,正休养了,大半夜的长穆却拿个香包到他房里来,他只觉得长穆是疑神疑鬼。 但还是耐心地分析道:“大人,你想想,这金丝楠木一事过言算得上是罪魁祸首,而长郡主可是受害人,可如今长郡主的人却想救走过言,这是何道理?” 墨丛本以为说了这一番话后长穆也该想明白了,可谁知长穆猛然惊醒似地看向他,一脸惊诧的说道:“莫非本就是蛇鼠一窝?” “啊?” 墨丛一时间反倒是有些混乱了,反应过来后才明白长穆的意思,赶紧低声劝说道:“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然而长穆却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喃喃着:“传言洛阳是乱臣贼子,有谋逆之心……金丝楠木价值千金……” 说到这里长穆猛然一顿,盯着墨丛是一言不发。 “大……大人?” 火光摇曳下,长穆的目光反而显得有些阴森,墨丛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便听长穆突然炸声:“招兵买马!” “啊?” 墨丛只觉得这话多少有些离谱了,就算有传言,可长郡主只是个小女娃,一个小女娃能干出这事来? 就算能干出来,想也是被人利用! 不过长穆的猜想也有很多说不通之处,墨丛问道:“就算是这样,那过言都已经被抓了,长郡主何必冒险救他?” 这样做很明显一点都不划算,若他是同伙,这会儿早就该转移了,还管一个弃子作甚? “也是……”长穆一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又陷入了沉思当中,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没错的。 “说不定是这过言留了一手,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处,长郡主这才不得不冒险救人!” “啊?” 墨丛一愣,接着点头哦了一声,觉得长穆的话不无道理,遂问:“那可如何是好?” “这事得告诉王爷!” 由于这件事关系到南羲,所以长穆也只告诉了自己的心腹墨丛,不敢向其他人透露。 如今想明白了,也是时候告诉王爷了。 “王爷忙了一天,不如明日再……”墨丛的话还没说完,便见长穆已经起身打算离去,墨丛也只好收住了话头。 才想说大人慢走几个字,便听一声重物落地的闷沉响动! “大人!” 墨丛赶紧走向被椅子绊倒的长穆跟前,由于他伤了一只胳膊,情急之下便伸出了受伤的手去扶,才扶起一半,伤口上的疼痛便让墨丛不得不松了手! 一时间又是一道带着轻哼的响动! “大人!”墨丛忍着疼想去扶,长穆已经自己撑着地爬起来了。 起身后长穆一脸阴沉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没好气道:“你这破灯能不能换一换?多加两盏蜡烛能要你命不成?” 墨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道:“大人你是知道的,我家里母亲重病,每月都没个剩的,今儿不是您来,我都舍不得……点灯。” 长穆:“……” 他知道墨丛家里急着用钱,却不知墨丛已经节俭到这等地步。 一瞬间气也消了大半,清了清嗓子说道:“明你去领俸禄,把我的一块领了给你家里送去。” 长穆也想多拿银子帮忙,但每个月他被罚扣银子的事多了,也没攒下几个钱,现在兜里连两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好在府里吃喝住行都不用他操心,公事时也有公银用,所以孤身一人并不需要什么花销。 “这……那我明儿弄个字据。”墨丛想拒绝,但家里重病母亲的医药却不允许他拒绝。 “行,早些歇着吧。” 说罢长穆一瘸一拐的抹黑出了房门,直到走远了才摸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仔细摸了摸倒是没伤着骨头,应该只是磨破了皮,好在冬日衣裳厚,回去擦点药便成。 到府中主院时里头的灯还未熄,只见阁楼中略有单薄而硬挺的身影映在了窗户上,正伏案执笔写着什么。 长穆便知道王爷这会儿还没歇下,毕竟边关的信件送了不少过来,王爷今夜是有的忙。 黄管家刚送了羹汤上去,这会儿下来正好撞见长穆,黄管家笑得和蔼,问:“长大人这是有事找王爷?” “黄管家。”长穆颔首躬身,对这位管家给出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接着才回道:“正是。” “王爷近来事多,长大人现在顶着侍卫长的职业,可要多尽心才是。”黄管家语气多有些无奈,长穆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不算稳重,是个鬼机灵,好在是个忠心的好孩子。 第286章 宦官 “是,我知晓了。”长穆应了两句,黄管家便放他上了阁楼。 房门是虚掩着的,时不时有冷风往里吹,得到就应允,长穆推门而入,关好了房门才向正忙碌不得空看他一眼的苏辞走去。 “王爷。”长穆行礼作揖。 “何时?” 被问话,长穆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眸瞧着还在写回信的苏辞,抿了抿唇后把香包呈了上去,轻轻放在书案上后才退回原位。 苏辞提起笔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笔尖又开始在白纸上走动。 “王爷,这是属下在花厅暖阁发现的香包,想是行露姑娘的,这香包破了,漏了些香粉,属下在过言的衣裳上发现了和香包里一模一样的香粉。” 说完这些长穆便不打算再说了,毕竟之前和墨丛分析的那些话不过是他没凭没据的猜想,到了王爷这里反而是一字都不敢言。 苏辞停了笔,将其搁置在白瓷笔山,沉静平缓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红锦香包上,沉默半晌后只说道:“此事不必深究,明日你送还回去便是。” “啊?” 长穆倒不是没有听清楚,而是不敢相信苏辞说得这般风轻云淡,仿佛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一个香包,并不至于让苏辞对南羲产生怀疑,他既知道这些人想刺杀南羲,便不可能是南羲劫的过言。 不等长穆再次发问,苏辞问道:“今日是何人领着行露姑娘进府?” 一句话直接把长穆原本要吐出的话给堵了回去,他愣了愣后摇头,他并不知晓是谁把行露领进府的。 苏辞皱眉,语气也变得冷燥:“让管家来回话。” “是。” …… —————翌日。 天初破晓,南羲便已经出了府门,外头正是前来接她去大理寺的苏辞。 今日苏辞穿了一身雪白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铁盔下是那张本该肆意张扬却静如寒潭的清隽脸庞。 明明正值明阳好时,却沉稳得像个久经岁月磋磨的老人,又或者说是流落凡间的谪仙更为恰当。 想是苏辞也才刚到,这会儿翻身下马向她走来。 见南羲穿得还算暖和,雪白的兔毛披风将人裹得严实,却又不显得臃肿,面色才好转了些许。 “长郡主。” 本来苏辞是提前来的,他想着女子梳妆打扮应该也要一个时辰,遂这时只是来通知南羲该起身的。 却不曾想南羲起得这般早。 “长郡主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南羲颔首回应,接着打量了一眼苏辞身上的甲胄,询问:“王爷今儿可是要去军营?” “正是,臣奉命前去检阅军事。” 正说着话,便见不远处来了马车,苏辞皱了皱眉,随即对南羲说道:“是高公公来了,陛下身边的新人,十分得器重。” 先朝便有宦官乱政,对于这个高公公,朝中颇有微词,好在陛下也不是个糊涂的,如今放权不多。 直到马车停下,一个模样干瘦的宦官从马车里走出来,眉眼瞧着倒是和善,却透着一抹让人无法忽视的精光。 “奴才高顺给长郡主请安,长郡主万福,哎呦,摄政王也在!” “奴才给王爷请安。” 看见高公公的这一刻,南羲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看来昨日倒不是她多想了。 一送直到了大理寺,苏辞才离开,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多说半句话。 此时高公公笑呵呵地说道:“长郡主,请。” “好。” 将行露和采苹留在了外头,南羲也跟着高公公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给你。” 南羲走了,没跟着苏辞去的长穆才得机会把香包递给行露。 看见香包的那一刻,行露愣了愣,接下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仔细瞧了一眼又觉得奇怪。 这香包原本是破了的,是她在昨日去王府的路上才发现的,可当时情急,她便也没管。 她更奇怪的是长穆会拿着香包来找她! 遂问:“你怎知是我的?” 这话便是承认了香包归属。 长穆笑了笑,说道:“你是医女,用的香包与常人自也不同。” 这个说辞倒也算是合理。 见行露还在反复打量香包,长穆挑眉,语气略有些得意:“怎样?我手艺可还行?” “你缝的?” “嗯。”长穆点头,骄傲顺着眉梢又往上爬了爬。 “你?”行露噗嗤一笑,掩嘴揶揄:“你还会这个?” 她倒是没想到长穆一个男儿家,还会缝香包,且缝得极好,看不出有损坏的痕迹。 “从前跟王爷打仗,衣服破了又没个缝衣娘子,我便跟着一农户娘子学的。” 长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衣裳破了,朝廷又穷,边关更是没有女子,他总不能让王爷扛着一身破烂出战吧,那不得被那些匈奴人笑话死? “你倒是好学。” “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 看着行露脸上笑容轻松,长穆抿了抿唇,话锋一转,说道:“我正好口干,若是真要答谢,不如请我用盏茶水?” “这……” 行露顿时笑容尽失,转而还上了迟疑。 她转身看了看大理寺的门,南羲早就看不见身影了,犹豫片刻后她对长穆道:“你先等等可好?我还有事要交代。” “好。”长穆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他今儿来就是为了把行露单独叫出去,可算让他逮着机会了。 见长穆点头,行露走向一边的有些打瞌睡的采苹,轻轻地拍了拍采苹的肩膀。 “嗯?!”采苹惊醒,赶紧看向行露,面色一下就板正了,连问:“行露姐姐,怎么了?” 行露轻笑:“没什么,我要离开一会儿,你等着郡主出来。” 她想郡主应该没那么快出来,而她也看得出长穆要她请茶是有事的,虽说不上是什么事,但她知道长穆这种人不会闲得有空喝茶。 而长穆找她,说不定是王爷的授意,定然也是和郡主有关。 “好,行露姐姐你去吧。” 采苹并不是个爱多问的,行露要走,她也顿时打起了精神, 又嘱咐了一些话后行露才走向长穆,笑道:“长大人请。” 第287章 故人之子 “长郡主,小心台阶。” 地牢台阶处,高公公半回身恭敬将自己的手抬起作为南羲的扶杖。 “有劳公公。”南羲态度客气,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高公公作为伺候皇帝的人,自然和其他奴才不同,南羲也知道这些身边伺候的人有时一句话的作用是很大的。 都说宁愿得罪恶人也不得罪小人,她虽不了解高公公,但方才的相处下也能看出是个城府极深的。 如今在高公公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将来也不是坏事。 大理寺的地牢这段时间也只关了顾征这么一个人,本来大理寺的地牢便很少使用,但按照规矩还是每天都有人打扫的,所以比刑部和京兆府的地牢干净不少。 南羲一路走来,也没有闻到一丝地牢里该有的霉味。 直到了关押顾征的牢房门口,高公公尖着嗓子对牢房边上躬身作揖行礼的狱卒道:“快些打开。” “是。”狱卒应声便赶紧从怀里掏钥匙。 此时高公公用余光扫了一眼地牢里那还没有什么反应的顾征,转而又将带着一丝笑容的目光落到了南羲的脸上, 只见南羲柔夷似的手里轻攥着帕子掩住了口鼻,眉眼之中露出一副嫌弃模样,连裙摆都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提着的。 高公公笑道:“这地牢便是这样,委屈长郡主了。” “无妨。”南羲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眼底嫌弃不耐之色是一点都不少。 看南羲如此,高公公心里也有了数,随着牢房门被打开,高公公说道:“那奴才在外头候着长郡主。” “嗯。”南羲应了一声,直到高公公一转身离去的步子响起,她才略微松了口气。 来这牢房她并不嫌弃,但如今唯一能很好掩盖她情绪的便只有如此。 洛阳王旧部谋逆,陛下只怕已经开始怀疑她居心叵测了。 听着高公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还是转身将其叫住:“高公公!” “长郡主?”高公公回身,赶紧向着南羲走了两步后又行了一礼,笑容平和的看着南羲等待其吩咐。 南羲有些踌躇地看了看牢门,遂问:“就我一人进去?” 那一副担忧模样,高公公立马就明白了南羲在担心什么,连忙出言安抚道:“长郡主放心,此人带着手铐脚链,不会有危险的。” 更何况里头的人是洛阳王旧部。 话虽说到了这个地步,南羲脸上的担忧不减反增,她道:“高公公可否在此不要走动?” “这……”高公公有些为难,随即无奈一笑,长郡主毕竟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头一回来地牢见囚犯,害怕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原本他还以为这出使西夏的长郡主是个什么样的英勇人物,如今看来也只是个被大臣们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去的小女娃罢了。 若是没有老宁国公陪同,只怕这娇滴滴的长郡主也就死在西夏了。 至此,高顺不得不觉得是陛下多虑了。 “是,奴才便在此等候长郡主。”本是打算到隔壁牢房中旁听的,如今倒是更方便些。 “有劳公公了。” 高公公既然答应了,便是没有怀疑什么,南羲心中稍安,在方才来时她便打量过整个地牢格局,在拐角处后房有一间牢房,看似离顾征的牢房远,实则只有一墙之隔。 与其让高公公偷听,还不如让人在面前光明正大的听着。 南羲转身走向牢门,跨过门槛时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 听见有人从牢房外头进来,顾征还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死沉而涣散,并不打算理会来人。 然而当视线中出现一双和地牢格格不入的天水珍珠绣花鞋时,顾征的目光也不得不有了焦点。 顾征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前那雪白的兔毛披风在火光下亮有些刺眼,他眯着的眸子打量,最终将目光扫到南羲那张冷玉似的脸颊上。 这地牢中怎会有个小女娃? 顾征心里多少有些诧异,若说是送饭的杂役娘子倒也正常,可眼前人穿着金尊玉贵,身份自然不低。 原本觉得是家里人来看望,可转念便打消了,如今家里也跟着他获罪,哪里能来看他? 南羲一步一步向顾征靠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沉稳。 等南羲走到了三步开外时,顾征也看清楚了南羲的眉眼,是个有倾国倾城之色的小女娘,更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王爷…… 一个念头起,顾征愣愣地盯着南羲的脸颊,瞧着那和洛阳王相似的眉眼,顾征的脸上多了些茫然,透了一层雾气的目光却忍不住闪烁着。 连着心跳也跟着激动的心情变得急促。 不用再多想,顾征便知晓眼前的女娃娃是谁,小郡主,洛阳的小郡主。 洛阳王已经去了多年,若不是南羲的到来,顾征只怕已经完全想不起洛阳王是何模样了。 尽管心里想到故主激动难平,也知道南羲今日来不是同他叙旧的,瞬间涌上心头的警惕让顾征皱起了眉头。 南羲站定,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厚稻草上的顾征,此人硬朗的眉目带正气,脸长而端正,瞧着便知平日里是个严肃的人。 哪怕穿着囚服,也是一身读书人的劲骨。 她甚至觉得顾征不是个会做出谋逆之事的人,她想顾征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触犯了南温严的逆鳞。 “你就是顾征?” 南羲的声音出乎顾征的意料,没有小姑娘银铃般的清脆天真,反倒是多了一分稳重的冷气,就像寂静夜晚透过松间的月光。 他依稀记得小郡主两岁半时的模样,那时王爷还在,小郡主在军营里到处跑,还跑到他帐中捣乱,将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卷宗泼了墨,还把自己抹得一脸黑。 那张黑得跟炭似的小脸还在眼前,如今一晃眼,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顾征:“那你又是何人?” 顾征说话的态度并不好,他如今是罪臣,从前又是王爷的人,为了避嫌,他是绝对不能亲近小郡主的。 第389章 线索 “我乃大南长郡主。” 顾征一愣,倒是没想到南羲会这般回答他,沉默了良久,顾征突然笑了,似乎是气极而笑,嘴里连道三个好字。 “好一个长郡主啊。” 是他老糊涂了,洛阳已经没有小郡主了,只有从小养在京城被人掌控的长郡主。 如今的长郡主只怕早就把洛阳忘了。 想到这里,顾征不由得冷笑:“长郡主屈尊来此,有何贵干?” 南羲紧了紧手里的丝帕,语气却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本郡主听闻你所犯乃是谋逆死罪,你原也是大南朝臣,至今还执迷不悟,不肯言你所藏逆书。” “哼!” 顾征顿时就明白南羲来此是为了什么,不过是皇帝请来当说客的。 他也不想多费口舌,只道:“长郡主若是来当说客的,便不必再开尊口!请回吧!” 在顾征眼里,南羲虽是被京城圈养出来的金丝雀,但也是故主的女儿,是洛阳的小郡主,如今看着这个小郡主,也只有痛心。 “我知道你曾是我父王的部下,只是没想到如今你竟然行谋逆之事,平白污我父王名声。” “胡说八道!” 一提到洛阳王,顾征也有些着急,怒声:“我的事不关王爷,自也不干你长郡主的名声,你一女娃,不好好在闺阁待着,何故眼巴巴的前来讨功劳向皇帝邀好?” 南羲倒是没在意顾征话里话外的挖苦,只是继续问道:“你行此逆事,可曾想过家中老小?” “又可曾想过被困洛阳的少主。” 这句话南羲说得格外小声,小到近在两步远的顾征都没有听清楚。 只是少主这两个字还是被顾征敏锐地捕捉到了。 少主…… 如今的少主正被困在洛阳中,他们这些年多次想方设法都没搭救,少主从前也是一身才华心怀治国抱负的儿郎,可如今却被关在洛阳王府这个牢笼中无法施展。 顾征眼中含泪,嘴唇抖了抖,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若是能说出下落,也可从轻发落,留得全尸。” 自古身首异处,对一个文人来说不仅是没了命,更是诛心。 顾征看着南羲,已经听不见南羲在说什么了,他想小郡主既然知道少主被困,断然是知道什么的,小郡主没有忘了洛阳。 那本书的下落他不能说,但有些事他想让小郡主知道,却又不知怎么说,若是因他害了小郡主,王爷泉下有知,也会怪他,他下去后更是无颜面对王爷。 顾征余光扫到牢房门口站着的太监,此时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就在南羲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时,她看见顾征的手在地上轻轻划动着,正好她的裙摆挡住了外面投进来的视线。 武……王。 南羲蹙眉,并不知道顾征写下这两个字是何意。 还不等她细想,顾征带着怒气赶人的声音将她从思索中拉回。 “既已定了我的罪,便是满门抄斩!我顾家宁死也不屈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也不想听你一个妇道人家的蠢话!” “你!” 知道顾征是在赶人了,南羲只能道:“我好言相劝,你既然执迷不悟,我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 而武王这两个字,她记下了。 南羲转身出了牢房,高公公赶紧迎上来,见南羲心里憋着气不发,出言安抚:“长郡主息怒,不必同这逆贼置气。” 若是可以,南羲也想对着高公公反驳几句,但她知道,如今她没有能力为顾征洗去逆贼的身份。 反倒是顾征不言,陛下一时半会也不会下令斩首。 苏辞说南温严为人仁慈,已经决定只流放顾家人,不斩满门。 可自古流放到漠北去的人,从没有活着回来的,或是死在路上,或是病死累死,或是煎熬一辈子老死也回不到故土。 就在南羲出了大理寺时,行露这里茶已经喝得温了。 长穆吃完了最后一块甜掉牙的点心,眼看着是时候要离开了,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我听府里的丫鬟说昨日有个侍卫撞了你?”说到这里怕行露有所怀疑,长穆不得又补充道:“男人都是没轻没重的,你可有伤着?” 这话问得突兀,行露一怔,接着温笑摇头:“不妨事。” 说罢想到那侍卫,行露促狭:“你这般说倒是在挖苦我了,若我伤着了,那侍卫想是伤得更重?” “哦?此话怎讲?” 长穆一脸疑惑反倒是让行露有些错愕,她试探性地开口:“你府中有侍卫受了重伤,你不知道?” 那般重的血腥味,定是伤得不轻,且当时那侍卫走路已经虚浮,她是医女的,自然不会看错。 “有这事?”长穆皱了皱眉,摸着下巴思索着:“我倒是不知有侍卫受了伤。” “反倒是昨日打伤个贼人,却让其给逃了,让我挨了好一顿责罚。”长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懊恼。 “贼人?” 行露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当时那二人行色匆匆……她的香包掉了,这些联想到一起……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得心头一惊,轻轻捏住茶杯才给平复了下来。 知道长穆如今是在敲打她,她也怕长穆误会,赶紧顺着话往下说:“我昨日撞上那两个侍卫瞧着走得倒是着急得很,连句话都不肯让我说完便走了,我当时便只以为是伤得太重急着医治。” “哦?这么说来那贼人伪装成了侍卫?”长穆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你可记得这二人相貌?” 行露思索着摇头:“匆匆一见,倒是不记得了。” 毕竟当时她也没在意,谁知竟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一点都不记得了?” 长穆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行露依旧是摇头,既然行露已经不记得了,长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收获。 一时愁绪翻涌,这事他当真是不知该怎么查了,昨夜侍卫里头都查问完了,一无所知。 长穆:“时辰不早了,我还有公务在身,便先走了。” “好,长大人慢走。”行露想着这会儿只怕郡主都已经出大理寺了。 就在长穆起身欲走时行露突然想到什么,“等等!” 长穆:“怎么了?” 行露犹豫片刻,也不确定有没有用,还是说道:“我当时倒是瞧见个东西!” 第390章 武王 “瞧见了什么?”长穆又坐了回去,心里的愁绪一扫而空,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行露。 被这样盯着,行露反而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回避了目光说道:“好像是一块铁令牌,上头有只展翅的大鹰。” “当时令牌掉了出来,我便也只是瞧了一眼,可是你府中的令牌?” 长穆摇头,面色沉重:“不是。” 摄政王府的令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图案,平滑无比,只是有几个大字。 而有鹰的令牌……长穆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所知晓的都想了一遍,都没有想起什么地方有此令牌。 “你没有看错?”长穆再次向行露确认了一遍,得到行露肯定得点头,长穆也不打算再多留。 “长大人慢走。”行露福身行礼,她看着雅间房门,心里突然也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以她目前所知来看,摄政王府进了贼人,而她掉的香包肯定让长穆怀疑郡主了,好在如今误会算清了。 这事她得赶紧告知郡主! 出了茶楼的长穆一路急冲冲地回到了王府,才进府门,便撞上了刚从外头回去的沈墨。 “沈哥哥!” 看见沈墨的一瞬间,长穆如同看见了光亮,他一个人在府中实在是力不从心,好些事不仅没给王爷帮上忙,反而让王爷更有得忙。 “沈哥哥你刚回来?” 长穆笑呵呵凑了过来,沈墨依旧是面不改色,冷着脸嗯了一声,遂问:“府中一切事务可都妥当?” “妥……妥当……吧。” 这话说出来长穆自己都不相信,知道瞒不住,便也只能如实告知了最近发生的事。 随着长穆说的越多,沈墨的脸色便越黑,长穆说到最后甚至脖子都要缩到肚子里去了。 长穆干笑两声,又赶紧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开口:“沈哥哥,我这有件事同你商议。” “何事?” 在沈墨看来,长穆一天到晚总是没个正形,而能让长穆都变得严肃的事,定然是件难办的大事,遂沈墨此时的态度也变得格外重视。 “我问过长郡主身边的行露姑娘,行露姑娘说看见了一块有鹰的令牌,沈哥哥你可知晓何人用此令牌?” “鹰?”这倒是一下把沈墨给难住了,据他所知的那些,倒是不见有人用带鹰的令牌。 “是啊,行露姑娘亲口所说。” 沈墨颔首,随即询问:“王爷可在府中?” “王爷不在府里,这会儿想必正在城在驻京军营中,这事只怕现下不好打搅王爷,得等王爷回来后再说。” 长穆说罢又问道:“沈哥哥近来无大事了吧?我如今要去一趟漠州,府中之事便全交给沈哥哥你了。” “你去漠州作甚?” 沈墨实在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长穆为何要去漠州那般偏远之地。 “王爷吩咐的,叫我去查一物件。”长穆解释着说道,但也并不打算细细说给沈墨听。 既然是苏辞的吩咐,沈墨自然也不会多加过问,只道:“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长穆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便出城去了,而行露也正好回到了长郡主府,她方才去了一趟大理寺,发现南羲已经回府了,自己便也打道回府。 行露喘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湿汗,从角门进了府。 南羲这会儿也刚回府,才在正堂坐下,来不及喝一口茶水,便见行露匆忙赶来。 “回来了?”南羲听采苹说了,行露是被长穆叫走的。 见行露面色发红,额间有汗,气喘吁吁的模样想是一路累了,南羲也不急着发问,将自己未动过的水杯端起递给行露,道:“瞧你,跑这么急作甚?快抿口茶水润润喉。” 一杯茶水很快就被行露喝了大半,放下后行露才言:“郡主,奴婢今儿和长大人喝了茶,因奴婢香包落在了摄政王府,故而起了误会,长大人前来试探。” “哦?有何误会?”南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个节骨眼上,可经不起误会。 “是这样的,王府中出了贼人,被王府侍卫打伤后逃了,奴婢当时想是正好撞上了伪装成侍卫逃跑的贼人,想是那时香包掉落在了那贼人身上,才惹得长大人怀疑。” 这些只是行露自己的大概猜想,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不过行露实在是奇怪长穆为何认定香包是她的,莫非是仅凭着其中香气? 里头的香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方,是市面上都能买到的方子,这般解释到底还是牵强了些。 “可解释清楚了?”南羲问道。 “解释清楚了,不过奴婢当时瞧见了贼人所佩戴的令牌,是以鹰为图腾,奴婢已将此事告知长大人。” “鹰?”女主下意识地皱眉,她如今倒是鹰隼,不过这些日子小的都在苏辞那里,大的也是无所事事。 既是苏辞府中事,她倒是无权干预,不过凡事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南羲道:“你叫人去暗中查问,看看令牌出自何处。” “是。” 正说着话,这时乔妈妈从外头走来,行了礼后将一封贴了金的带来了帖子递了上来,说道:“长郡主,这是威远侯府送来的帖子,说是想来拜访。” 威远侯秦家,看来这些人是想明白了。 南羲没有看帖子,只道:“三日午时,你回帖便是。” “是,老奴这就下去准备着。” 乔妈妈离去后南羲心中思绪颇多,渐渐陷入思忖,武王这个名号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让采苹在闹市闲聊打问一番后也只知道武王是一个谋反的王爷。 知道的人提到这位武王都是闭口不提,大多数人更是没有听闻过武王此人,能知晓武王名号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但知晓的具体也不多。 毕竟寻常百姓,哪里能知道皇家具事。 此事她不能光明正大的查,以免惹得陛下怀疑,更是给有心人留下把柄。 而那些勋贵都是朝廷中的老人了,想来知道的也比寻常人多些。 皇后传了消息说陛下近来有意打击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看来她和这些人会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391章 消除疑虑 从大理寺出来,高公公便直接回了宫去,这会儿在御书房外候着,等着太监总管刘德才进去通报。 说起来这刘德才也是高顺的师傅,更是认的干爹,可如今父子二人也都隔了心。 高顺只觉得刘德才老了,便该把位置让给他了,而他如今也正得陛下重用,只可惜这老东西不肯自己退位,而陛下也没有要再抬举他的意思。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还被刘德才压着。 高顺等了会儿便被南温严召见,在南温严跟前高顺也是一五一十地将南羲见顾征的事仔细道来。 里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半点隐瞒。 毕竟高顺同南羲并没有仇怨,往后说不定还有一番交集。 “陛下,长郡主同这顾征不曾认识,顾征也不肯道出藏书处。” 南温严皱着眉头听完了高顺的话,他倒不是不信高顺说的话,只是这心里总是还存些疑虑。 “行了,你下去吧。” 屏退了高顺,刘德才倒了杯煮好的热茶水送上来,笑着说道:“长郡主自幼在京城长大,同那些逆贼自然是没有牵扯的,顾征不言,也不怪长郡主不尽心。” 被刘德才这么一说,南温严心底的那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点了点头,无奈一笑,说道:“是朕多虑了。” “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外头候着,可要……” 皇后李香君早些时候便来了,当时高顺正好在回话,故而没有打扰南温严。 “快请皇后进来。” 这些日子南温严忙于政务,已经很久不曾去皇后宫中,倒是皇后日日送吃食来。 “陛下,臣妾已经拟好了名册,请陛下过目。”说罢李香君从身后宫女手里拿过名册,轻轻放到了南温严跟前。 这阳王世子南宫时玄要来京求学,而这阳王南宫印在漠北边关的威望对京中颇有威胁,其丧妻已有三年,南温严打算送一位公主前去为阳王妃,以来稳住阳王。 皇室的公主自然没有了,先帝唯一的长公主都已嫁到了西夏,所以便要在适龄婚嫁的贵女中挑选一位封为静和公主,嫁去漠北。 南温严粗略的翻看了几页,却在名单之中看见了一个不想看到的名字,遂皱眉询问:“为何有阿羲在这上头?” “这……” 在皇后有些心虚的目光中,南温严继续道:“这阳王已经四十好几了,阿羲若嫁过去,岂不是毁了她终身大事?” “况且朕已经有意阿羲与沐家公子。” “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回去便将名字划去。” 皇后话才说完,南温严已经提笔将南羲的名字给划了,又不经意地对皇后敲打道:“阿羲近来倒是不大与你走动,可是闹了别扭?” 他记得从前阿羲和皇后关系尚可。 皇后听了也只是尴尬一笑,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与皇妹怎会闹别扭?只是……性子合不来,陛下知道我不曾读过什么书。” “无妨,阿羲性子温和,皇后无事便多请她到宫中坐坐。” “是,臣妾知晓了。” 原本加南羲名字并不是李香君的主意,她在得知要选阳王妃这一事时,便派人去知会了南羲,而加南羲名字的事是南羲自己要求的。 遂她才把南羲的名字给加了上去。 她也不是不知道南羲是何用意,但这样做也不是什么坏事,在宁国公死后,父亲曾派人来说过,她们李家要多与长郡主交好,才能巩固她皇后的地位。 而南羲这样做,无非是让陛下不要猜疑罢了,自然就是件好事。 “陛下,年关将至,今年除夕家宴臣妾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广陵郡王这些日子身子不适,怕是无法前来赴宴。” 南温严颔首,倒是没多想,只道:“嗯,沐恒身子骨弱,多病缠身,是该好生修养。” 当年之事南温严也是亲眼看见的,南沐恒这身子只怕是好不了了。 想到这些往事,南温严心里也不是滋味,遂道:“皇后备些赏赐给广陵郡王送去,叫他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是。”皇后应下,想到这广陵郡王,她心里不免唏嘘,一个正值成家立业的男儿,体弱多病,想这辈子都无法成就一番大业了。 好在是生得好,也不愁吃穿冷暖。 下午南羲便接到了皇后送来的赏赐,跪谢后便带着东西去了南沐恒所在的明月轩。 这些日子虽冷,好在南沐恒没有出门去,待在屋中没有受凉,气色也还算好。 “这是皇后送来的赏赐,都是这贵重的药材,我已经派人进宫请了御医,给瞧瞧也好开方子。” 南沐恒披着狐狸毛厚裘坐在火炉边,并没有理会那些贵重的赏赐,只是看着南羲语气柔和:“阿羲可还在生二哥哥的气?” 正要去端采苹手里莲子羹的南羲整个人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温柔笑说:“二哥哥为了我好,我若是生气,岂不是成了不知好歹的人了?” 南羲说话间顺手端出羹汤递到了南沐恒跟前,道:“二哥哥尝尝,我亲手做的银耳莲子羹。” “你做的?”南沐恒倒是有些诧异,想他这个妹妹自小不曾进过厨房,恐怕连柴米油盐最原本的样子都不曾见过,如今竟然下了厨。 随即不扫兴地拿起汤匙尝了尝,入口的一瞬间南沐恒便忍不住皱眉,不动声色地放下汤匙,说道:“口味很是新奇,不比厨房做的差。” “往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南羲笑道:“二哥哥若是喜欢,我天天都给二哥哥做。” 话落,南沐恒温润的脸色也随之一顿,他笑得温柔,只应道:“阿羲做的,我自是喜欢。”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二哥哥明年有何打算?你如今还病着,不如都一直同我住在京城吧,你我兄妹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南羲倒是不想让南沐恒走了,上回一去便走了这么多年,这次若是再离开,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然而,这话落到南沐恒耳朵里便是变了味,照应二字听得他心里自责,低声喃喃:“都怪我无用,既不能替兄长留守洛阳,也不能替你入京。” 这世上,少有人知晓洛阳王原本只有一儿一女。 第392章 弃她而去 “二哥哥是有大才之人,正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过是个机缘,又何必妄自菲薄?” 说到底南羲对南沐恒还是有怨的,她怨他当初抛下一个人在京城之中。 可南羲也知道,二哥哥要离去必定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留在京中注定是一事无成的。 见南羲话语中都透着生气,南沐恒只笑笑,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南羲头顶青丝,眉眼弯弯:“好,这话往后不说了。” “也不许想了。” “好好,都依你。” 见此南羲才收起了脸上的愠怒,再次归为柔和,她道:“二哥哥别走了,可好?” 她知道南沐恒若是要走,她拦不住,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期许的。 南沐恒倒是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直说道:“好,不走了。” “此话当真?” “当真。” 得到再次的肯定,南羲倒是莫名的觉得安心。 “郡主!郡主!”外头突然传来两声叫喊,一听便知道是甘棠的声音。 南沐恒如今病着需要静养,而甘棠这种吵闹的行为也让南羲皱起了眉头。 只见甘棠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不等南羲开口便道:“郡主!您放的是盐!奴婢刚尝了一大口,咸的奴婢现在嘴里还发苦呢!” 话落,甘棠便看见羹汤都已经端出来了,便知道自己来迟了,说不定郡王都已经喝了。 听了甘棠的话,南羲也是一愣,她倒是并未自己尝尝味道,只因她自己不喜食莲子。 遂伸手向汤匙,打算自己尝一口,才要触到汤匙,便被南沐恒抬手阻止。 他只笑说:“你一向不爱食过咸之物。” 这话便是坐定了这羹汤是咸得发苦的。 南羲只觉脸上燥热,有些责任,又有些气恼:“二哥哥……你怎的都不告诉我?” 方才还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不妨事。” 想到此时南沐恒嘴里该是发苦的,赶紧给倒了杯温热的水递去。 “二哥哥漱漱口吧。” 闹了这么大个笑话,说了几句话后南羲便带着那咸的银耳莲子羹出了房门。 甘棠在一旁安慰:“郡主您连盐都没见过,出错了也无妨的。 毕竟在伯爵府的时候吃的都很淡,有时候甚至都吃不到盐。 那时甘棠便觉得盐金贵难得,如今吃的饭菜也吃得咸了些,势必要把以前的给补回来。 南羲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正好见侍卫澜沧从院子外头进来了,南羲便叫住了澜沧。 “郡主。”澜沧拱手作揖。 “你叫澜沧是吧?” 南羲并不太熟悉南沐恒身边的侍卫,只记得个大概。 “正是。” “我想问你些事,你可有空闲?” 澜沧顿时一愣,他不知道南羲要问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要警惕南羲接下来说的每句话。 他恭敬道:“属下得空,郡主请问。” 南羲也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郡王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有什么喜好?” “这么多年我不曾在二哥哥身边,遂也不知二哥哥吃食喜好。”说罢看了一眼甘棠手里端着的羹汤,无奈地叹了口气。 澜沧顺着南羲视线看去,只觉得奇怪,按理说是小郡主送的,哪怕是片烂树叶现在都珍藏着,怎会把小郡主送的吃食给拒了? 仔细扫了一眼后,澜沧才发现里头是莲子银耳羹,赶紧出言安慰道:“郡主有所不知,郡王最不喜荷花,更不喜其莲子。” 不喜欢莲子是因为小郡主打小就不爱吃,故而郡王也不食,至于不喜荷花,从前郡王被囚禁之地便是一片荷花池。 “原来如此。”南羲倒是不知道南沐恒也不喜欢莲子,她记得小时候南沐恒是会吃的,整个府里也就她不愿意吃。 “那……二哥哥这些年都喜吃这什么?” 由于南羲问的只是些寻常话,故而澜沧也放松了警惕,想了想便道:“郡王这些年多喜食用骆驼羹。” “骆驼?” “岭南之地也有骆驼吗?”南羲稍有诧异之色,她看过些书,骆驼这种动物岭南是没有的才对。 此话一出,澜沧身子一僵,接着只笑着解释道:“是有的,冬日行商走市能寻得一些,每年郡王都会让我们买上一些。” “想来这骆驼羹滋味独特,才得二哥哥所爱,对了,我听你口音不像京中人,想你是岭南出身?” 澜沧:“我出身洛阳,自幼跟着郡王,郡主想来是忘了乡音,也忘了属下。” “那时年幼,倒是不大记得你了。”事实上南羲对澜沧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二哥哥身边的确是有一个护卫,但从前不曾带到京中来。 知道了南沐恒喜好后南羲也没有再多问,离开明月轩后沉思喃喃:“骆驼是漠北之地才有的,漠北到岭南,天高路远,商人四五月的路程,怎会带肉食。” 甘棠听得倒是不大真切,想到什么遂问:“漠北?和漠州可有关系?” “没有关系。” 漠州在西南方,而离漠北在大南最北处,十分荒漠。 “郡王,属下澜沧。” 澜沧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听见南沐恒说了声进才推门而入。 “郡王,属下早些时日派去漠州的人回了信,目前还没有发现黄铜的迹象。” 从发现黄铜短剑那日,南沐恒便命手底下的人前往漠州,事实上南沐恒在很早的时候便听闻过漠州所产黄铜,比普通的紫铜更坚韧。 那时便前往漠州寻过,却一无所获,只以为是小道消息出了错。 南沐恒现在倒是不大着急此事,只问:“阿羲近日可有派人去漠州的迹象?” “没有。” 澜沧想了想又问:“郡王,郡主派人去查也是多份力,倒不见得是坏事。” 他不明白为何郡王不赞同小郡主管漠州的事,甚至不惜派他们去杀死小郡主的一众侍卫,以来吓退小郡主。 南沐恒叹了口气:“阿羲是我妹妹,我断不能置她于险境。” “待到明年洛阳杏花如雪,我便带她回家。”这话说得有些犹豫,南沐恒知道,如今的南羲并不会轻易就离开京城,从前是无法离开,而如今南羲有了必须留在京城中的理由。 第393章 一波未平 听见洛阳二字,澜沧也是忍不住叹气:“郡主已经多年不曾回洛阳,如今想是连洛阳乡音都听不出了。” “怪我。”南沐恒垂下双眸,眼底尽是愧疚,沉吟:“当年若是我不弃她而去,她也不会在京中受苦。” 他明知他走后她便是孤身一人,可他还是走了。 三年前他也回京偷偷看望过一次阿羲,他亲眼看见阿羲受府里下人冷眼,看见阿羲冬日里因没有屋中生的炭火,在院里子烧黑烟炭呛得脸色通红。 寻常勋贵人家的千金有人教导琴棋书画,而阿羲却无人教导,一切都是靠着自己偷学。 寒冷冬日的深夜,倚栏院微亮烛火至天明,那些从外头买来的书籍被阿羲用桐油纸包了藏在了树底下。 “郡王……”看着南沐恒再次陷入自责,澜沧看得很是心疼,这些年郡王一直都自责当年抛下了小郡主, 澜沧道:“郡王不必自责,当年您也是不得以才离开郡主的。” 他明白郡王的苦衷,若是当年郡王不走,必定身死在京中。 好在小郡主一个人在京城活了下来,先帝虽有杀心最后还是没有动小郡主的性命,只是任由小郡主在京中受尽欺辱,不管不问。 这些年郡王在外也受了许多非人折磨,以至于彻底伤了根基,被病痛缠身。 见南沐恒还是没说话,澜沧继续说道:“好在郡王您回来得不迟,没让郡主嫁到伯爵府,如今郡主也没有怨您。” “太迟了。” 南沐恒知道,他回来得还是太迟了,好几次阿羲都险些丢了性命,是如今的太皇太后一直在同先帝周旋,阿羲才得以活下来。 只可惜,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老贼没能死在他的手上。 “长兄若知我将阿羲独自留在京中,怕是会提剑杀了我。” 离开洛阳时,他答应过南瑾,一定会保护好阿羲。 “咳咳……”一口气无法顺下,南沐恒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整个人抖得腰都直不起来。 “郡王!”澜沧赶紧扶住南沐恒拍背为其顺气,见好些了又赶紧将方才抖落下来的狐裘给重新披上。 澜沧将炉火拉得近了些,倒了杯水后才开口劝道:“郡王,为了王爷,您要保重身子才是。” “我知道。” …… —————外院。 “阿娘!阿娘!” 在看见杨莲时,桂花忍不住红了眼,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急切地向杨莲奔去。 昨日她被看管起来,一直不得见杨莲,原本她都以为南羲会打死她。 “阿娘!” “桂花!”当抱住自己孩子的那一刻,杨莲也忍不住落了泪,她担忧了许久,如今可算是看见桂花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阿娘,我害怕。” 被关起来的时候桂花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杨莲了。 “不怕不怕,没事的。” 安抚好了桂花,杨莲才牵着桂花进了屋去,她们母子住的屋并不大,却也是一应俱全,连炭火盆子都是有的,屋里自是暖烘烘。 “快热热手,别得了风寒!” 杨莲拉着桂花在火盆边的矮凳坐下,又给桂花搓着手,桂花只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暖和过,能和阿娘这样在一起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虽然也受了惊吓,但她喜欢长郡主府,也喜欢长郡主。 待桂花觉得身上都暖烘烘时,杨莲才伸手理了理桂花额前碎发,温声询问:“桂花,匕首可交给长郡主了?” “嗯。” 桂花点头,眼里还带着几分天真,她道:“阿娘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桂花知道的事情少之又少,到现在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杨莲反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泪花,她不舍地看着桂花那张灵动的小脸,只道:“桂花,别怪你爹爹,你爹爹有他未成的大道,他是疼你的。” “阿娘,我知道。” 这话阿娘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桂花听得耳朵起茧子,可她却并不认同,只觉得是假的,若是爹爹真的疼她们,也不会不管不顾那么多年。 可她怕阿娘伤心,只能应付着。 她曾问过阿娘嫁给爹爹后悔过吗,阿娘每次都格外坚定地说不后悔。 “你爹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反倒是我拖累了他。” “桂花,你记住,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你爹爹对你的好,断不能怨他。” “母亲,我知晓的。”桂花只觉得奇怪,阿娘今日怎的老提爹爹? 莫非是爹爹要回来了? 见桂花应了话,杨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笑道:“桂花,母亲想吃桃酥了,你去厨房问问,看能不能拿一点来。” “桃酥?”桂花一愣,有些犹豫,毕竟这里是长郡主府,点心是不能随便拿的。 但杨莲想吃,桂花不疑有他,还是决定去一趟,便说道:“那我去问问。” 随着桂花出了房门,杨莲看着桂花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过了良久,她才去将敞开的门缓缓关上。 拿出了床铺中早已备好的白绫,一滴清泪落在白绫上,染成点点花纹。 海棠阁中,南羲正听着侍卫长凌剑的汇报,凌剑在一处叫马坡的地方找到了几具无头男尸,从衣裳来判断便是去漠州的那些人。 凌剑:“他们都是被人一刀斩下头颅,属下检查过,都没有反抗痕迹,这要么是江湖中有名号的高手,要么…… 见凌剑有些犹豫,南羲蹙眉,道:“要么是对杀人者没有防备。” 而没有防备,是认识的人。 就在南羲思绪正乱时,行露走上前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带我去看看。” 桂花跪在了海棠阁院门外,脸上的泪痕重重,见到南羲当即磕头:“长郡主,您救救我阿娘吧!” “可找了郎中?”南羲问。 方才行露便已经说明桂花的阿娘杨莲上吊了。 行露:“说是已经有人去请了。” “都是怎么看人的?”南羲不免生气,事先她便吩咐了叫人好生看着杨莲母女! 桂花还在磕头,每一下都磕得格外重,再让其磕下去非成个傻子! 南羲:“你求我作甚?我又不是神仙,你快起来,带我去瞧瞧你阿娘。” 桂花来求南羲自是因出不起医药钱,来此便是想求南羲能出钱救救杨莲,见南羲愿意去瞧,桂花也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394章 中毒 一间只有简单桌椅木床的小屋内,杨莲被几个侍女抬到了床上,此时一个个都围在床边,试探着杨莲究竟是死是活。 一开始谁也不知道杨莲上吊了,还是听见桂花的叫喊才靠近凑个热闹,可谁知竟是这等叫人害怕的事。 大抵是发现得早,杨莲此时看起来并不像传闻中说吊死的人都凸眼吐长舌头,反而有一脸安详之感。 “到底是死了没?” “应当是没死的。” “我看着像是死了,你们瞧瞧,她都没喘气呢。 若是活着,怎样也该有个呼吸才是。 “要不掐一掐试试?” 几个侍女七嘴八舌的说着,恨不得将杨莲给抬起来。 今日负责看着杨莲的莹月看见杨莲上吊本就心烦慌乱,这些人又吵闹不堪,顿时怒斥:“吵什么吵?都给我出去!” 被莹月这么一呵斥,几个还想着救人的侍女也赶紧噤了声,低着头行礼应是便退出了门去。 屋中独剩莹月一人时,莹月突然又有些后悔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和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待在一起,说不怕都是假的。 她小心翼翼地在杨莲床上蹲下,正看得发愣之际,杨莲嘴角便流出了一股鲜血! 与其说是鲜血,不如说是加了些墨汁的鲜血,乍一眼瞧着黑乎乎的。 眼看着血要流到杨莲脖领处,莹月赶紧拿出帕子擦拭,当指尖触碰到杨莲脖子处那紫黑勒痕时,尚有余温的触感不禁令她一颤。 莹月在想,只要郎中来了,应该是能救活杨莲的,可她从不知晓上吊的人还会从口中流出鲜血。 救活了,她顶多受一顿责罚,可若是救不活,被打死事小,最怕的便是被发卖出去。 好些犯错的丫鬟都会被主家卖给烟花之地的楼里,一辈子受尽磋磨。 与其这样,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正想着,忽闻外头传来响动,莹月猛然收回手,一双眼睛看向门口,很快几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在看见南羲的那一刻,莹月心尖都在抖,赶紧对着南羲的方向跪了下来,将头轻轻叩在手背上。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莹月的心也颤抖得厉害。 南羲自进门便看见了莹月,但此刻她已经是无暇理会,快步掠过莹月到杨莲床榻跟前。 此刻的杨莲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其面色安静平和,脖子上的勒痕并不算重,该是发现得及时的缘故。 她更是注意到了杨莲那嘴角有被擦拭过的血迹,余光瞧见了脚边带血的帕子,而莹月就跪叩在帕子边上。 这不由得让南羲觉得奇怪,明明是上吊,嘴角怎会流出鲜血来? 行露走过来给杨莲诊脉了,只见其摸了摸手腕处又在其脖领胸口处停留片刻,随着行露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化为一阵叹息。 她说道:“郡主,已经没气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杨莲身死,已经救不活了。 不等南羲做出反应,只听哇的一声啼哭响起,方才还在一边憋着泪花静静等着的桂花在听见杨莲没气时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哭得厉害。 此时行露抬眸给了南羲一个眼神,南羲顿时便会了意,只道:“除了行露以外,都出去。” 第395章 有疑 话落,甘棠便将桂花抱起强行带了出去,桂花虽想去杨莲床前,可最终只是挣扎两下便认命地由甘棠将她抱出去。 莹月始终是不敢起身,可又知晓此刻她已经不适合在屋里了,低着头起身退出去,在门外又重新跪了下来。 瞧着人都出去了,行露这才说道:“郡主,杨莲虽是上吊自尽,可奴婢瞧着杨莲的脸色并不发绀,舌头也没有被挤压出来,反而面色红润。” “何意?” 对于这方面的事南羲懂的自然不如行露的多,在方才便已经察觉到了几处异常,这会儿听行露这样说来,更加证实了她的疑虑没有错。 行露沉沉道:“奴婢瞧着像是中毒的迹象。” “中毒?” “你的意思是杨莲在上吊之前便已经被毒死了?”南羲将目光投向杨莲,难不成杨莲是被人毒死的? 谁会想对杨莲下手? “倒也不尽然。”行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杨莲脖子上的勒痕,继续说道:“奴婢在伯爵府时瞧着吊死的下人,这勒痕之外也有不少挣扎的痕迹,就算是心死之人,也抵不住求生的本能。” “所以奴婢想杨莲大概是在上吊之前便服了毒,上吊时正好毒发身亡。” 南羲:“能否看出她服的什么毒?” “郡主给奴婢半个时辰,奴婢定能验出来。”这一时半会儿行露也不好确定是什么毒。 就在此时,桂花的哭声在外头戛然而止,一瞬间的安静反倒是让人心里受惊。 不出行露所料,桂花伤心过度将自己给哭晕了过去。 好在瞧了没什么事,只需多加休养便无碍。 在行露查验毒时,南羲将莹月单独叫到了一间空房之中,莹月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整个人却是都在发抖,更不敢抬眼去看南羲。 她朝着房顶的后背感受到南羲的目光,便像是身上落了好几把锋利的刀子,疼得她难以呼吸。 莹月实受不住煎熬,颤抖着嗓音出声:“请长郡主责罚。” 此时的南羲倒是并不急着想责罚的事,她打量了莹月良久,才开口问道:“你看着杨莲时可曾见过她出府门去?” 在莹月接受看管一事时都是府中侍卫看管,且确保了杨莲在莹月接手看管之前不曾出过府。 而府里是绝对没有放存毒药的,就连毒鼠虫之药也都是有数保管得当,不曾有失。 若是杨莲没有出门去,又如何在莹月以及侍卫严密的看守下得到毒药?何人提供? 莹月摇头:“回长郡主的话,杨莲不曾出府去,就连门都不怎么出。” “这些奴婢都是看得一清二楚,不会有错。” 南羲听了这话心跳都停了一拍,恰逢此时甘棠在杨莲屋里有了新发现。 只见甘棠拿着一支簪子和行露走来,甘棠说道:“郡主,这是奴婢在杨莲梳妆台前发现的,这簪子上的圆银珠是可以打开的。” 要不是在放下簪子时不小心手滑没拿稳,让其摔落在地上,甘棠也发现不了。 第396章 剧毒之物 “此簪有何异常?”南羲询问,但心里也猜到了个大概,这种能装下一些小东西的簪子一般都很适合藏毒。 行露开口解释道:“奴婢检查了里头残留的粉末,猜测是一种名粉佳人的毒药!此药巨毒,发作极其快速,毒发后的表现为死者面色粉里透白。” 甚至在她看的一些书籍中有传说此毒有让人死后返老还童之效,从前多为皇族病重女子大限将至时使用。 这也是行露头一回见粉佳人这种毒,一切描述气味都和书上相符合,连症状也是如此。 她继续说道:“奴婢已经将簪子上的毒粉和杨莲身上毒做了比较,杨莲的确是死在此毒上。” 行露的话才说完,甘棠便想到了什么,连道:“郡主,这簪子奴婢常见杨莲戴着,几乎都不离身。” 听到这里,南羲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原本她以为杨莲是被人毒杀的可能性最大,可如今看来,莫非……这毒杨莲从一开始的时候便随身携带了? 甘棠这时发出疑问:“朝廷严禁剧毒之物私下买卖,这杨莲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行露也摇了摇头,说道:“此毒只怕市面上不常见。” 又或许是说正常的市面上压根就不会有,只有一些黑市会贩卖。 话已至此,南羲也断定了杨莲是早就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而如今毒药,便是杨莲怕被人救起所断绝的后路。 南羲沉沉地叹了口气,一种无力之感紧紧地包裹着她,低眸睨视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莹月。 她道:“起来吧。” 此事错不在莹月,倒也不必过多责问。 杨莲自尽,把桂花一个人留在了郡主府,南羲想,杨莲或许是想和她做个交易,否则杨莲不会这般放心地离去。 只是她不知道杨莲的死会给她带来什么。 为今之计,保护好桂花是必要的。 她道:“把桂花带到海棠阁去,往后便留她在我身边伺候。” 入夜。 风吹门前月光,南羲坐在屋中正翻阅着几本地志闲书,单薄的烛光在书页中摇曳,照在脸上挂了一层朦胧的雾光。 吱呀的推门声响起,南羲抬眼一瞧,发现是行露又收回目光,问道:“杨莲尸体可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行露拿铁钳来回拨弄着炭火,又新添了一些,做完这些,她见南羲看书,又在南羲跟前多加了一盏烛灯。 “夜里看书伤眼,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 南羲倚着额头,指尖轻按眉心,语气困乏:“心里头不安,睡得也不踏实。” “郡王听说府里下人上吊吓着了您,送来了安神的清梨香,奴婢给您换上。” “二哥哥也知道了?” 南沐恒知道这事倒也不奇怪,毕竟府里七嘴八舌的总是会知道些。 南羲道:“天越来越冷,你让乔妈妈给二哥哥房里多备着上好的炭火。” 说到这又想到什么,她道:“对了,我记得库房中有上好的墨狐毛,还是太后赏赐,你让人裁了做大氅给二哥哥送去。” “还有里子要柔软一些,越是舒适越好。” 第397章 令牌现身 看南羲说了这么多,行露不由得笑应:“是,奴婢记下了,郡主还是关心郡王的。” 她最怕的就是郡主同郡王置气,这好不容易在一块的兄妹生了隔阂便不好了。 南羲:“他是我兄长,我关心些也是人之常情。” “郡主说的是。” 正说话间,外头响起了敲门声,行露诧异的看去,也不见外头人说话。 南羲示意她去开门看看,门一打开,行露便看见穿得单薄的桂花站在冷风口,一双小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冻得哆嗦,时不时地吸鼻子,脸都冻红了。 见此,行露倒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人给领了进了,关了门让其站在门口,她道:“你怎的来了?” “奴婢……想找长郡主。” 或许是冷得厉害,桂花连说话都是结巴的。 行露倒也没问什么事,颔首:“你在此等着。” 说罢便往里走去,对南羲道:“郡主,是桂花来了。” 南羲:“让她过来说话。” 得了南羲的允许,行露对着屏风喊道:“桂花,过来。” 当桂花出现在南羲跟前时,南羲很是诧异,这丫头怎的穿得如此单薄?瞧那哆嗦的身子,便知道是冻坏了。 桂花行了礼,刚要开口,却听南羲温声出言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先坐下暖暖。” 行露搬来了软凳,放在南羲所坐的罗汉床之侧,温暖的炉火让桂花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一杯热糖水更是暖人心扉。 桂花捧着热乎乎的糖水,又小口吃了两块点心后才开口说道:“长郡主,奴婢有东西想给您。” “哦?什么东西?”看着桂花澄澈的一双眼睛,南羲的语气也越发柔和,这样纯净的一个小姑娘,总是让人下意识地想温柔对待。 桂花放下手中糖水,指着自己的衣裳道:“在里面,奴婢拿不出来。” 见此,行露蹲下身子在桂花所指之处摸了摸,的确是有一块硬硬的东西被缝在了里头。 拿了剪子将缝线一点点破开,从里头掉出来了半个巴掌大的铁牌子! “郡主。”行露捡起来递给南羲。 行露双手捧着的是一块令牌,一块带鹰图腾的令牌,而在令牌的背面,写着一大大的武字。 只听桂花在一旁解释道:“这是阿娘那次杀了好多人的时候在城外捡到的,阿娘回来就缝在了我衣裳里头。” 桂花所说的应该就是城外刺杀的那一次,而让南羲震惊的是这令牌和行露上次所说的鹰有关系不说,这武字更是让她想到了武王! “行露,你仔细瞧瞧。” 行露断定道:“郡主,这和奴婢当时所见是一样的。” 虽然当时不曾看见有字的一面,但这鹰刻画的是一模一样! 武王……顾征……京城外刺杀,以及摄政王王府中出现的贼人! 南羲此时心里成了一团乱麻,仔细理了理,才勉强有些头绪。 既武王是个谋反的逆贼,那么京城外的刺杀便是武王余孽! 可她同武王的那些人并无瓜葛,武王的人怎么会想刺杀她? 最让她感到不解的,便是顾征写下武王二字,究竟为何意? 第398章 出事了 正思索时,余光落在一旁的桂花身上,突然间,南羲想到了什么,直直地看向了桂花。 她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事! 桂花母亲如此在意这块令牌,说明是认识这令牌的,她问道:“桂花,你母亲先前可同你说过什么话?” “嗯……”桂花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接着道:“阿娘让我保护好这块牌子。” “可还有别的?” 见南羲语气急切,桂花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最终确定后摇头:“没有别的了。” 关于这块牌子,桂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之所以交出来,也是怕这牌子像匕首一样被搜出来。 自己交出来的,和搜出来的自然就不一样了,如今她没了阿娘,长郡主府便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地。 话至此,南羲也想到了桂花的父亲,过言! 武王的余孽去了摄政王府,莫非就是去救过言的? 这么说来,桂花的父亲,是武王余孽! 南羲难以置信地看着桂花,神色十分复杂,不过她也不确定,毕竟桂花的父亲过言在内卫司关着,那些人怎么会去摄政王府找过言? 难不成过言在摄政王府? 一切都只是凭空猜测。 “桂花,你可知你父亲家中还有什么人?” 南羲知道桂花一直跟着杨莲,而过言的身份她从前查过,自幼无父无母,是个从漠州来的商人。 对了!漠州! 那时刺杀一事并未发生,遂她也没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如今想来,过言还真可能就是武王余孽! “不知道。”桂花摇了摇头,她的确是不知道爹爹家里还有什么人。 “长郡主……”见南羲沉默不语,桂花有些犹豫地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什么?”南羲回神看向桂花。 被南羲这么一看,原本想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她忽然不敢开口。 遂道:“我想我阿娘了。” 看着桂花含着泪花的眼睛,南羲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伸手将桂花拉到了身边,轻声:“那明日你带我去你外祖家可好?正好也见见你家里人,将这事告知你外祖母。” 南羲相信关于过言的事,杨家这个岳丈不会是一点都不清楚。 “不……”桂花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了什么,还是点了点头,道:“是。 “你不想见你外祖母?” 南羲问道,据她所知,杨家老太爷已经去世多年,在京城也是个富户,而杨莲是杨家唯一的嫡长女。 “她……不是我外祖母。”桂花轻咬着唇,眼泪夺眶而出,想到这些年杨家对阿娘的欺负,心里越发怨恨。 她道:“阿娘说了,我亲外祖母很早就没了。” 看来如今的杨家老太太是个续弦,桂花如此不愿意见,想是关系很差,既是这样,杨家肯定是不在意过言这个女婿的。 既然如此,南羲便也就放弃了去杨家的想法。 南羲轻轻地摸了摸桂花的脑袋,说道:“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长郡主,奴婢还能伺候您吗?”桂花突然反应了过来,南羲说去杨家,莫非是想把她送回去? 南羲笑笑:“你是我府中的人。” 正值夜深,乌云遮月,外头也是越来越黑,摄政王府中苏辞的屋内已经熄灭了烛火,随着一阵敲门声,又重新亮了起来。 “王爷,出事了,长大人从外归来,重伤昏迷,出血过多,只怕性命难保。” 第399章 鹰 长穆的住所在王府主院后侧,此时整个屋子灯火通明,不少下人来来回回地进出,苏辞到时医师虞老已经在给躺在床上的长穆施针。 靠近时苏辞步履缓慢平稳,没有出声打扰虞老施针,床榻上的长穆紧闭双眼,因失血过多脸色唇角发白,裸露的身子已经被厚厚地纱布包上了药,不见血渗出,看来是止住血了。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小半个时辰,虞老发出一声轻叹,施针完毕,总算是能歇口气了。 药童端来茶水,虞老喝口半盏起身,对着苏辞行礼作揖,道:“王爷不必忧心,长大人性命已无碍。” “多谢。”苏辞颔首回礼。 话音才落,虞老话锋一转:“只是……” 虞老回头看了一眼长穆,叹气:“老夫无能,待长大人醒来后怕是再不能使出一身武艺,若强行为之,性命堪忧!” 既然连虞老都如此说了,便已经是断言了长穆的后半生,一旁的侍卫闻言不免惋惜,从小而学的武艺不能再使用,岂不是如同废人? 待长穆醒来断然是接受不了的。 苏辞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如霜华,对着床上的长穆凝视良久,说道:“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内卫司文职空缺尚多。” 说罢苏辞对下人吩咐好身照顾长穆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门。 “备马,进宫。” 这是苏辞出了房门后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冷冽而急切。 侍卫赶紧应下,心里又奇怪王爷这会儿进宫作甚? 想了想侍卫还是决定待会儿给外出的侍卫长沈墨通个信,正转身要去备马,便看见了急冲冲赶回来的沈墨。 “沈侍卫长。” “王爷呢?”沈墨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长穆的屋门。 侍卫说道:“王爷回了主院,叫属下备马要进宫去。” 沈墨正打算去长穆屋中的步子一顿,眉心一蹙,不解:“王爷进宫作甚?” 这会儿已是深夜,陛下都歇息了,没有陛下传唤,臣子深夜求见已是不合规矩。 侍卫:“属下哪里能知晓?王爷才从长大人屋里出来便说要进宫。” “长大人如何了。”沈墨问。 “虞老说长大人性命是保住了,但往后只能当个文职了。” 侍卫说得委婉,却听得沈墨心惊,武功尽废,该是何等程度的伤?一股自责的情绪在心底迸发,若是他替长穆出去执行任务,便不会让长穆变成如今这样! “沈侍卫长……”侍卫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沈墨从长穆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已堪比亲兄弟,自己的弟弟受了这等苦难,叫人怎能不伤心? 侍卫拱手作揖:“沈侍卫长,属下去备马了,您还是先去看看长大人吧。” 沈墨收回远视的目光,想到苏辞要进宫,还是道:“你先去备马,我去看看王爷。” 离开时沈墨略有不舍地再看了房门一眼,迈步后便再没有回头。 主院寝屋中,苏辞已经换了一身官服,正要院门时,沈墨从外头闯了进来。 看见苏辞玄赤官服的那一刻,沈墨收起了眼中急切,拱手作揖:“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待我回来再说。” 苏辞去意已决,并不打算听沈墨劝言。 沈墨只得跪了下来:“王爷!您不可去漠州!” 长穆在去漠州的途中被人险些劫杀,便知这漠州是不可轻易去的。 “王爷!您想想!何人胆敢行刺内卫司的人?若是漠州一方,此事您上奏陛下,漠州岂不是上赶着让朝廷对其出兵?” “漠州本就已经露出了马脚,更应该潜伏,这是有人想借朝廷的手除掉漠州!” “能将长穆伤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绝非普通势力!” 沈墨的急声劝说让苏辞停下了步子,却并未回头看跪地的沈墨。 “我知道。” 苏辞语气平淡:“此次进宫并非是要朝廷出兵,此事不能泄露。” 关于沈墨说的这些苏辞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言等人在京城经营多年,绝不会想要功亏一篑,这刺杀长穆的另有其人! 金丝楠木一案是先帝授命,如今还不是摆在明面的时候。 如今大南内忧外患,朝廷上下无法一心,先帝走得突然,更有武将心有不服,若是真惹急了那些人,狗急跳墙,势必成两败俱伤。 “王爷是想……” 沈墨倒是猜出了一两分,可又不确定苏辞的真正用意。 苏辞:“漠州出现谋逆之论,派遣钦差大臣前往漠州,以作应付。” “漠州的事,急不得。” 钦差一事原本是不急这一时的,但明日苏辞要离开京城前往临安一段时日,便只能今夜去见皇帝了。 “王爷可有人选?” 这前往漠州的钦差断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去的。 苏辞:“那便要看陛下想要提拔何人。” 作为摄政王,为扶持皇帝而铺路,是为不负先帝临终所托。 派钦差前往漠州的事南温严很快便同意了,因苏辞夜入皇宫,南温严被苏辞所说的漠州逆论气得一夜没睡好,次日的早朝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早早便退了朝。 而这会儿的苏辞已经启程临安。 “王爷,据马坡那放牛的孩子说,他看清楚了杀人者面容,且是一些同样衣裳的人杀了长郡主的侍卫,杀人先前有过交谈,只是交谈内容不曾听清楚。” 而为了保护那放牛的孩子,沈墨问完话后便直接将孩子和其家人偷偷转移了,留下的是几个侍卫守着。 果不出所料,很快便有人前来杀人灭口!抓住人后沈墨也是第一时间传信回了京城。 苏辞本就因皇帝指派的公事要来临安暗中查访皇城守卫营中的问题,正好来这马坡一看。 苏辞正闭目养神,应了一声马车外沈墨的话后问道:“令牌的事查得如何了。” “自古用鹰为令者众多,当世却是没有,属下查到先帝曾下令任何人不得以鹰为令为旗。” 便是什么都没有查到,沈墨叹气又接着道:“如此看来应该是个民间江湖组织。” 话落,苏辞出言:“若我记得不错,武王是否曾用鹰为令?” “这……”沈墨愣了愣后摇头道:“属下不知。” 甚至连武王是何人,沈墨都不知晓。 沈墨道:“属下派人去查!” 相对于沈墨的在意,苏辞反而十分平静,只道:“随口一问,不必追查。” 第400章 长郡主好身手 在苏辞还未出生之年,武王便已经因谋逆之罪被斩首,这些年世人几乎已经忘却了武王这个人。 而苏辞之所以知道一些,也是他义父路过凉州时想起了曾经一起上战场厮杀的故人,才给他讲述了一些武王事迹。 并告诫他无论在何处何人面前,都不可提及武王。 武王谋逆那年正好是先帝明圣帝登基的第二年。 那年朝廷斩杀的官员不下千人,家眷三万人有余,斩杀的斩杀,流放的流放。 整个朝廷上下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而武王和其同党,连家中的马夫都一同被诛杀。 义父说陛下过于狠辣,但他觉得却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办法。 马坡是临安最为偏僻的地方,其中有个村子叫雪落村,因其春日漫山遍野梨花飘落,如同飞雪而得名。 放牛的孩童名叫张铁,这会儿已经被几个侍卫保护着送到了苏辞跟前。 张铁穿的衣裳有些破旧,却洗的很干净,看见苏辞后一双眼睛尽显怯弱,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你便是张铁?” 张铁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所以有些艰难的开口:“对……我是张铁。” 面对眼前这种金尊玉贵的贵人,张铁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在这种小地方压根儿就见不到这么好看的衣裳,也见不到这般好看的人。 他甚至觉得苏辞长得好生高大,肯定是顿顿都能吃饱的,阿爹说过吃的多才能长得高大壮实,可苏辞生的高大却并不显得壮实,反而让张铁觉得有些漂亮。 进了一家用石头和泥巴堆砌成的屋子,里头有三个男人被五花大绑着,连嘴里都塞了布。 看见来人,被绑起来的三个男人倒是没有任何挣扎,只可惜现在被控制着,不能自尽保全主人。 沈墨:“张铁,你好生瞧瞧,是不是他们?” 张铁被侍卫强行推到了前头,就如同一只不想前进的牛,忍着心中的害怕打量了几人,回头对着沈墨点头:“就是他们,不过少了两个人。” 张铁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可惜家中无钱,供不起他读书认字,连村里的老夫子都说可惜了一根好苗子。 “你肯定?” 张铁点头,十分肯定且自信的说道:“大老爷,我不会记错的,外边儿一个花色的野狗我都能认得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侍卫闯了进来,对着一身常服的苏辞拱手作揖:“主子,外面发现两个可疑人,打伤了我们好些侍卫!” 闻言,不等苏辞开口,沈墨便已经提剑道:“带我去看!” 等沈墨到了外头的山坡枯草处,正好看见几人打斗。 只是远远看去,分明是其中的一个人保护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在战他们的五六人。 如此身手很是不凡,但对沈墨来说,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沈侍卫长!” 沈墨才出剑,便听其中一人喊出了他的身份!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身黑衣男儿打扮的南羲,但其柔美有致的身形以及惊羡的面容,还是一眼便能看出女子身份。 “长……长郡主?” 沈墨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当即放下了剑,拱手作揖行礼,其余人也赶紧放下了刀剑。 “快些起身。”南羲长舒了一口气,手里带血的匕首也跟着松了松。 她当真是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是苏辞的侍卫,一个个平常人的打扮,她倒真是认不出来。 沈墨看了一眼南羲手里的匕首,连问:“长郡主可有伤着?” 被这么一问南羲反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她倒是没有受伤,反而趁着苏辞侍卫不防备时捅了人家好几刀…… “我倒是不曾伤着,误会打伤了诸位,一切费用由我郡主府出。” 沈墨倒是不在意什么费用,摄政王府并不缺银子,他道:“长郡主好身手。” 如今南羲连自己都得承认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反应也敏捷了许多,全归功于在凉州那段日子苏辞所教她的一些防身手段。 南羲道:“沈侍卫长便不要打趣我了,对了,你们怎的在此?” 直到南羲在泥房中见到了苏辞,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南羲穿得略显单薄,手都冻红了,苏辞面色一沉,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正打算给南羲披上时,被凌剑挡了下来。 凌剑沉着一张脸,并不打算让苏辞靠近南羲,而是接下了苏辞的披风给南羲披上。 想比于凌剑的防备,苏辞倒是没有在意。 南羲:“多谢。”披风上还带着苏辞身的暖意,她将手也缩进了披风里,转头看着屋里被五花大绑起来的三个男人,很明显,她一个都不认识,连凌剑也不认识。 三人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说。 苏辞:“我让人带回去审问。” 南羲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苏辞的决定,她本来也是查到了马坡想来瞧瞧的。 之所以她敢出京,一是因为临安之地是京城附属,算不得无旨离京,二是想明白了那日京城外的刺杀根本就不是来刺杀她的,而是因为桂花母女在马车上。 定是那些人怕母女二人泄露秘密,才要痛下杀手,她暂且将那些人称为武王余孽,至于到底是不是,她还没有证据。 而让她必须出城的理由便是她的侍卫死在了马坡,也就是说侍卫才出京城不久便被杀了,无疑是对她的警告,幕后之人并不想杀她。 她记得顾征就是临安出身,她想以自身为饵,说不定能在这里查到什么,或是见到什么人。 自然,她也并不是就和凌剑二人一同出来,她带了很多人,都事先暗中埋伏在这马坡周围,方才打斗时若不是凌剑说可以一人解决,她便打算放信号了。 她那四周埋伏的人想来苏辞也没有发现,毕竟都是凌剑在外高价请来的江湖高手,拿钱办事,个个武功高强,最擅隐藏暗杀,如今看来,这钱看来是白费了。 “这孩子过目不忘天赋异禀,不如送到我那去请个先生教他读书习字,将来说不定有一番作为。”南羲道。 张铁已有八岁,看着虽有些胆小,却是个聪明的孩子,南羲之所以有这样的提议,一是看中了这孩子的聪明,二来也是不想让如此天赋的孩子被埋没。 对此苏辞倒是没有意见,只道:“沈墨,把人送到长郡主府去。” “王爷可打算回城了?”南羲这一趟本就是为了马坡而来,如今也没什么事了,若是苏辞要回,也可同路。 苏辞:“臣还有公事在身,暂不回京。” 既然如此,那便是不同路了,就在南羲想着自己回京时,苏辞突然开口:“长郡主可得空闲?” “嗯?”南羲这两日倒是没什么大事,于是道:“这两日无事。” “臣奉命暗中执行公务,长郡主为女儿身,许多事倒是比臣要方便些,不知长郡主可愿助臣。” 第401章 铁血营校尉 “我?”南羲心里觉得奇怪,什么样的公务她能够方便一些? 但苏辞既然都这么说了,南羲一时间也不好拒绝,毕竟苏辞之前也帮了她许多。 一番思索之下,她颔首道:“王爷之请,我自是该应的,不过两日后我府中有事。” 苏辞:“就这两日便好。” 其实苏辞并没有什么需要南羲帮忙的,之所以先询问南羲这两日有没有事?也是怕不得空。 如今南羲既然都说了有空闲,在临安透透气也总是要比在京中好的。 “凌剑,你便先回去吧。” 府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她如今在苏辞这里,很是安全。 凌剑却是不放心地看了苏辞一眼,他更不放心的是自家郡主,苏王爷毕竟是男子,就算是正人君子也要保持距离才是,更何况他还不知苏辞人品如何。 但南羲既然吩咐了,凌剑也不敢抗命,只能带着张铁离去。 到了临安街上,南羲只觉得整条街比京城还要热闹些,只是没有那般繁华,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多了随意之感,街边小贩吆喝时笑容都要真切些。 在京城里久了,在外走着南羲反而觉得不大习惯,但心情也的确是好了不少。 “条头糕!条头糕! 又香又糯的条头糕!” 走了这么久也正好走饿了,突然听见这么一声吆喝,倒是引起了南羲的兴趣。 苏辞一直就在南羲身旁,目光自然也全然注视在了南羲的身上,不等南羲开口,苏辞便已经对那小摊贩老板出声:“包上一份。” “好嘞!” 热乎乎的条头糕被苏辞递到了南羲手中,这股暖意也在掌心中蔓延。 南羲尝了一口,只觉得这糕点甜如花蜜,里头还有些豆馅,沙沙的口感更是香醇厚美。 “可喜欢?” 苏辞轻声问着,目光俯视在南羲的额间,他很喜欢看眼前人吃东西时的模样,更喜欢看她眼前一亮的欢喜,不自觉地,苏辞唇边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嗯。”南羲点头,将没有食过的一部分微微举起,笑问:“公子可要尝尝?” 在外人多,南羲自然也知道不能再喊苏辞身份。 苏辞有些诧异,不过遂之倒是微微俯下身来,轻咬住了那块软糯的糕点。 南羲手中一颤,她倒是没想到苏辞会真的吃,她以为他会拒绝。 条头糕又软又韧,轻易不能咬断,当苏辞从她手边离开时,南羲看着那已经被咬过略有些变形的糕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吃的……是她吃过的那一块! 随之脸上的一抹火辣烫得她心跳都跟着加了速。 她默默地吃下了被咬过的最后一口糕点,耳根也被染上了烟霞,她不敢看他。 从前在凉州苏辞抱她牵她逃命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只是吃了同一块糕点,她的心里便是燥热难以平复。 为了打破这一尴尬处境,南羲低声问道:“味道如何?” 问出了这句话后南羲顿感后悔,可已经问出来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收回。 苏辞温笑而言:“与卿同食,自有一番别样滋味。” 从南羲默默食下最后一口,苏辞便知道,南羲不拒他,不厌他,那耳边的烟霞,极好,极美。 “我不吃了。”南羲一把将所有糕点都丢给了苏辞,转身就往前走,一张脸早已经红透了。 直到进了一家吃饭的酒楼,南羲的心情才勉强平复下来。 而苏辞则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是平静无澜。 用饭时,南羲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她道:“王……” 包厢中只有二人,南羲说话的声音也小,倒不怕旁人听了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南羲还改口道:“公子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苏辞慢条斯理地为她盛汤,语气格外平静:“不急。” 说罢便将碗端到了她跟前。 “不急?”南羲更是觉得奇怪了,她凝目打量起了苏辞,而男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就像是春日里随水而飘的梨花,不疾不徐。 她又问:“王爷来此,是何公务。” “皇城守卫营新上任的统领,苏旻。” 统领?本来南羲还觉得奇怪,好好的一个摄政王怎么就被贬了职,如今看来苏辞这是换了身份前来调查什么。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多问什么。 吃饱喝足,已是下午申时,苏辞提议去湖边走走,南羲虽觉得苏辞像在游玩,但细想之下也觉得合理,毕竟初来乍到,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出了酒楼,远远地听见一些嘈杂之声,不能看区这有好些人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想去瞧瞧?”苏辞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宠溺。 南羲本能地摇了摇头,她才不想听人吵架。 而此时,人群最中心处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正双手叉腰,眉目横飞地对着眼前对吵的妇人吼叫:“我侄子可是统领!你这个老腌臜妇敢骂我?我让我侄子砍了你的狗头!” “切!什么统领?副的也算统领?”那妇人不屑地冷笑,接着炫耀道:“我儿子可是读书读在了太尉身边做事的!你侄子又不是你儿子!还是表亲,你那侄子会搭理你?” “你……”被人戳中痛处,原先格外嚣张的妇人倒是一时间没话说。 “我听说你那侄子从前也不过是铁血营的一个小小校尉,你儿子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如今人家都成皇城守卫营的副统领了,怎的不见提携你儿子一把?如今还是个无名小卒?” 那夫人越说越是起劲:“我儿子可是一入京就在太尉大人身边做官了!虽官职不大,却也是京城里的官,你整天拿着你侄子耀武扬威,你那侄子见了我儿子也得喊一声大人!” 这边争吵着,原本要离开的南羲却突然停下了步子,她望着人群里的两个骂架妇人沉思了起来,以至于苏辞叫她都不曾听见。 回过神来,她赶紧仰脸对苏辞道:“苏辞,我想……” “去皇城守卫营?”苏辞轻笑。 “对。”南羲诧异,还是颔首,倒是没想到苏辞竟知她想法。 这是一个新发现,关于铁血营,她必须去看看! 第402章 副统领 没有想象中的拒绝推脱,苏辞只笑应:“好,明日你我一同前往。” 次日一早,南羲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位书童模样,作为一个书童,身材瘦小些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为此,南羲还给自己画粗了眉,硬朗似一把砍刀,多了几分英气。 看着眼前努力把自己扮成一个男儿的南羲,苏辞眉眼含笑,拱手作揖:“此去,委屈长郡主了。” 南羲板正着脸,拱手对苏辞行礼:“大人。” 马车上,苏辞也同她说明了此次去皇城守卫营的真实意图。 内卫司的探子来报,皇城守卫营里出现了谋逆之论,说陛下弑父弑君,才谋得了皇位。 这样的言论,的确是大逆。 南羲:“那查问出源头直接抓人便是,何必暗中查访?” 苏辞耐心解释道:“先帝走得突然,外界本就有疑,陛下不愿将事情闹大,且这传播之人,本就是有心,直接以此来抓人,只会适得其反。” “有心之人?” 南羲沉吟片刻,赞同地点了点头:“一个小小军营不会出现这等有心人,想是背后有人唆使,以此乱大南军心,让君臣猜忌不睦!” 苏辞颔首:“正是如此。” “那王爷打算怎么做?” 被南羲问起具体,苏辞也皱了皱眉头,他道:“这皇城守卫营统领半月前突发心疾去世,两位副统领中五日前也有一位骑马摔断了腿,朝廷大部分官员的意思本该是让王副统领升为统领。” 南羲想,偏偏陛下没有同意,不然也不会派苏旻在当职位了,她心里明白,陛下初登大宝,守军中也要有些心腹。 而派苏辞来,无非是想查出散播谣言的幕后人,且如今又得知那副统领从前是铁血营的人! 说不定此人便是当年参与洛阳王府的屠杀之人!一想到这里,南羲的手紧了紧,连呼吸也跟着心尖的颤抖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苏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握紧的手缓缓平复,道:“阿羲,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我明白。” 南羲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她对苏辞道:“阿辞说的是。” 苏辞皱了皱眉,他记得阿辞这个名字,南羲一开始是给鹰隼取的。 …… ————皇城守卫营。 苏辞才下马车,王副统领等人便迎了过来,一个个眉开眼笑,高兴的像是来接新娘子的。 “末将王顺拜见统领大人!” “哎呦,统领大人,您可算是来了,末将已经等大人三日了,甚至担忧啊。”王副统领一脸的关怀,身后其余的将士也是一脸憨笑。 南羲打量着这王副统领,瞧着该有四十的年岁了,没有平平无奇,长得还算端正,甚至有些憨厚之像。 苏辞:“路上偶感风寒,故而有所耽误。” “哎呦!大人这一路来风尘仆仆,末将已为大人准备了酒菜接风洗尘。” 苏辞态度疏远地颔首:“有劳。” 王副统领依旧热情:“大人请。” “请。” 南羲一直默默地跟在苏辞身后,她方才也仔细打量了王副统领这个人,总觉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么一个人,却又实在是想不起来。 在军营中吃了饭菜,副统领将苏辞带到了帐中,南羲也趁着这个出去端茶的机会吃了点东西,作为书童,刚才她只有在旁边儿站着看着别人吃的份儿。 端着茶盘回来,正好就听见苏辞军帐外头有人正叽叽歪歪地在嘀咕着什么,她停下步子留神一听,只听是两个将士正低声说着苏辞的坏话。 “这统领大人这般年轻,只怕是上面有人,不然哪里能轮到他?” “咱们王统领也是倒霉,本来这正统领的位置该是王统领的!” “就是!” 听到这里,南羲便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加重了脚步声,那军帐外头的二人听见有人来了,也都赶紧噤了声。 看见南羲这个书童走来,其中一个叫赵大虎的将士沉声:“你要干什么去?” 南羲低首:“给我家大人送茶。” “送茶?”赵大虎心想着这统领大人当真是娇贵,随即不耐道:“统领大人正在和王统……王副统领议事,不便打扰,你晚些时候再送进去!” 说罢眯着眼打量了一眼南羲,越打量越觉得奇怪,他道:“我怎么瞧着你像个娘们?” 知道面相藏不住,南羲也只好说道:“我家大人常说皮相都是父母给的,我生而无奈,不能像二位大人一样神武。” “你说话也像个娘们。” 南羲:“……” 她本就是个娘们…… 这些人说话当真是粗俗,她从前倒是不曾听见有人这般说话。 赵大虎对着已经将头低得很低的南羲又打量几眼,不免觉得眼前人要真是个娘们,他这会儿都得将人抱到帐中去。 就算不是,凭着这细皮嫩肉的漂亮脸蛋……他也不是不行。 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苏恒,是我家大人的庶弟。” 庶弟?赵大虎一愣,这身份倒是不简单,虽是个庶出的,但怎么也是个公子哥,顿时也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苏辞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苏恒!进来!” 听见苏辞的声音,南羲也松了口气:“二位大人,还请让上一让。” 赵大虎闻言,当即一脚踹飞了旁边的刘柱,客客气气地对着南羲做请:“您请,您请。” 进了帐中,南羲先是给苏辞倒了茶水,此时的苏辞正接手着原统领的琐事,并没有理会她。 而王副统领就在一边笑呵呵地站着。 南羲又倒了一杯茶,笑道:“王副统领,请用茶。” “有劳。”王副统领接过茶,喝了一口后抿了抿唇,大抵是觉得滋味不错,又一饮而尽。 毕竟这里头的茶是沈墨从摄政王府带出来的。 南羲看了一眼苏辞,随即对着还想来一杯的王副统领问道:“小的听王副统领的口音像是洛阳人士,小的也出身洛阳,听着格外亲切。” 闻言,王副统领笑脸盈盈的看向南羲,正想说什么又突然顿了声,连笑容也是一僵。 第403章 试探 王副统领虽心底有些慌张,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十分随意的笑着摆手:“你怕是听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临安人士。” 说到这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军营里头倒是有不少洛阳人士。” 而这句话南羲仿佛是没有听到似的,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想是因大人从前在洛阳当过职缘故,说起话来自有些洛阳口音在里头。” “小兄弟何出此言?我不曾在洛阳当过职。”王副统领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他定定的看着苏恒,想从苏恒眼里找出些什么来。 看着王副统领那眼底透出的一股由内而发的寒冷杀气,南羲便知道自己是成功让王副统领感到紧张害怕了。 南羲依旧笑着温和,面色也是格外的平静,就像是平时闲聊,她对王副统领解释道:“今日我在街上见两妇人吵架,其中一人说她侄子是皇城守卫营的副统领,又说那副统领在洛阳……” 南羲突然皱眉,似乎是想不起来名字,半晌后想起不起名字而懊恼,只思索着说道:“说是洛阳什么血营当过校尉,我听您有些洛阳口音,便想着他们说的这个副统领应当是您。” 在听见侄子这两个字时,王副统领便如同泄了气的羊皮筏,他大抵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老泼妇,又在外头胡说八道给他惹是非! “什么营来着……”南羲低喃着。 王副统领看着南羲正苦思冥想的模样,本想着推脱给另一位副统领,但那位可是没一点洛阳口音的,遂直接开口问道:“可是铁血营?” “铁血营……”南羲眼前一亮,赶紧点头:“是是,说的就是铁血营。” “哦,是这样的,实不相瞒,我那表姑说的人是我大哥。” “您大哥?”南羲露出一脸不解神情。 便听王副统领解释道:“我与我大哥是双生子。” 说到这里王副统领眼神突然变得暗淡,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都说双生之子必有一害,我自幼被父母养在庄子里不见世人,只是后来我大哥在军营中病故,我才被接了回去,改了大哥的名字投入这皇城守卫营当了一名小卒,这些年摸爬滚打,总算是搞出了些名堂。” 双生之子必有一害的传言南羲也曾听到过,只是放王副统领身上,她自是不相信的。 只是来时查过,这个王副统领父母因游湖沉船双亡,连上头的祖父祖母也走得早,因此和周边亲戚也不大往来。 唯一有走动的便是其表姑,只因其子在王副统领手底下做事。 如此倒是难以查证这些话的虚实,就算询问了周围的人,到时候王副统领大可以说当初父母隐瞒了此事。 “原来如此!”南羲感慨道:“大人从前凄苦,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王副统领面容越发惆怅,连着叹了好几口气:“只可惜我父母早亡,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如今模样。” 说着说着,王副统领眼神一顿,他这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南羲,心中诧异,突然道:“这位小兄弟,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面熟?” 被这么一问,南羲心头也不免一沉,她也觉得这个王副统领眼熟,此时还是强装的镇定笑问:“噢?小人头一次来京,莫非大人从前在别处见过小人?” 提及别处,王副统领顿时收了心思,赶紧打着哈哈:“我从未出过京城,想是我看错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王副统领心里也实是觉得奇怪,他真觉得见过眼前的苏恒,且能让他记住的,断然不是匆匆一瞥,必定是能给他留下印象的大人物。 可他又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当自己是看错了,又或者这个苏恒长得有那位大人有些相似,就是目前想不起来。 “苏恒!到了京中,你这话多的毛病也要改改。”苏辞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二人都把自己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南羲赶紧道:“兄长说的是。” “嗯?”苏辞皱眉,冷冷地看了南羲一眼。 虽说是提前说好的,可苏辞这么一眼,当真是让人有些惧怕,南羲再次拱手作揖,改口:“大人。” 兄长? 王副统领愣愣地看着这苏恒苏旻二人,都一个姓,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兄弟苏恒是苏统领的兄弟,怪不得一个小小书童敢在主子面前与他闲聊。 想来是从前随意惯了。 “京城这地方陌生,小的以为见到老乡,故而忘了规矩。”南羲还在对着苏辞解释,然而苏辞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 王副统领的目光暗暗地从二人身上来回扫动,这苏统领当真是个怪脾气,瞧着冷傲的很,虽然处处有礼,却是个不好相处的。 倒是这苏恒小兄弟,男生女相,性格也活泼些,瞧着便是没什么心眼儿的,也好忽悠。 好在他方才是蒙混了过去,苏恒既是无意间听了那老泼妇的话才产生的好奇,他倒也不必急在一时除掉这二人。 如今要紧的,是要把那老泼妇给处理了。 但一想到那老泼妇怎么也是他表姑,其子又为他做事,这些节骨眼上若是直接杀了难免会坏事。 这么一想,弄一副药来毒哑算了。 “统领大人,若是无事末将便先退下了。”王副统领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和苏旻待在一起,只感觉自己能闷死。 苏辞的视线从眼前的各种杂乱公文抬起,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看着王副统领,只颔首:“你先去忙吧,若有事,我会让苏恒叫你。” “诶,是。”苏旻那一眼,看得王副统领是心里打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样的一个自持甚高的统领,只怕不出明日,军营里便能被折腾好一阵子。 若是让其树立了威信,整顿了军营作风,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王副统领前脚刚走,南羲也跟着松口气,正有些口渴,想着喝口茶水,目光转过去时苏辞已经为她倒好了茶,漫不经心地递放在了离她最近的桌案边。 润了润嗓子,南羲捧着茶杯瞧了瞧外头,低声凑近苏辞说道:“从方才王副统领的反应来看,只怕其心里已经想着要动手除掉我们了。” 第404章 别丢下我 南羲倒是无妨的,毕竟她后日便要回京了,而苏辞还要待上些时日,但她相信就凭这些人,不能奈苏辞如何。 苏辞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将其中一本交到了南羲手中,说道:“他心里怕了,自会露出破绽。” “也是。”南羲接过公文,正想翻阅,突然想到了那个妇人,王顺的表姑! 事情被透露出来,王顺会除掉自己的表姑吗?想着又觉得不大可能直接杀掉,若她是王顺,一定他会想办法先让那妇人无法再开口,等到日后再做打算。 来时军营时她和苏辞便已经查过,那妇人的儿子余富在王顺手底下做事,虽说只是一名为王顺守帐的小卒,可她端茶水的时候撞见了余富,其余人都对余富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可见是被王顺重用的。 而经过方才的询问,南羲也确定了王顺在洛阳铁血营当过职,看王顺那般遮掩,便知道王顺和那场大火屠杀逃不了关系。 但王顺终究只是这里面一把刀,她想找到的是,执刀的人! 仔细阅了一遍公文,南羲才发现这些都是一堆烂摊子,这里头甚至还有以军营的名义向别的军营借的银款。 “营中可以银钱归还?”她问。 苏辞摇了摇头:“原正统领身死,很多钱款不知去向。” 这事也是王副统领提前说过的。 如今的皇城守卫营,在别的军营眼里,已经成为了老赖。 副统领军帐内,王副统领才坐定喝了两口水,其表弟余富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余富是一个身材略显的瘦的男人,脸上的骨骼形状几乎是一览无余,模样格外惊奇,一双较大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 “统领大人。”余富笑呵呵地拱手作揖,看人时总喜欢低着头抬眼去看,不像是胆小,反而显得有些猥琐。 王副统领倒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余富一眼,便坐着不说话。 看样子倒像是在生闷气。 余富脸上依旧一副谄媚讨好,知道王副统领为什么生气,于是抱怨道:“好端端这上头怎就派新人来了?这陛下当真是有眼无珠。” 不过话说回来,余富当时突然想到了一件比较紧急的事,他对着王副统领道:“大人,您若是真成不了正统领,只怕要惹得那位生气啊。” 王副统领此时本来就心烦,一听到这话更加恼火,不耐地看了一眼余富,心火越来越旺,沉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沉思片刻后眼底露出阴狠:“这新来的人留不得。” 余富:“我回去就想个法子除掉他们。” “不可!”王副统领当即打断了余富的这个提议。 “为何?”余富倒是不解,直问:“大人是有何顾虑?” “才死了一个正统领,短短几日若是再死,朝廷也会怀疑,若是引起了内卫司的注意,你我也算是到头了。” “先看着他们,量他们也惹不出什么风浪。” 余富一笑,原本想说这些事情他早就想到了,除掉也是找合适的机会除掉,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拱手作揖附和:“大人英明。” 就在余富抬起头看向王副统领的时候,却发现王副统领看他的神色复杂,只是在他目光对上时收敛了回去。 就当余富不明所以的时候,王副统领摆了摆手道:“下去吧,我烦着呢。” …… ———洛阳。 月明星稀,城东郊外的芦苇丛中发出几声索索的响动,不出片刻便听见了刀剑相碰的刺耳声。 “来都来了,还想活着离开?” 夜色中,丫丫一身青衣侍女的打扮尤为显眼,反倒是一身黑衣的阿江,几乎是快要与那夜色融为一体。 二人隔得不近不远,相互对峙着。 对于丫丫来说,能和一个强者打斗,让她感到兴奋,她已经无聊了好些日子了,总算是有点儿有趣的事出现,这样的机会她又怎能放过?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所遇到的人竟是上次那人! “上回让你侥幸逃了,这一回我倒是看看你怎么跑?” 从城内到城外,阿江一直都在逃跑,似乎是因为这样,也给了丫丫一个错觉。 阿江的眸光变得极其阴冷,黑衣沾了不少人的鲜血,仿佛连背后的月光都变成了血红色。 他道:“找死!” 话音还未落,阿江手中刀刃已经极速向丫丫逼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到了丫丫的脖颈处! 好快的刀! 丫丫心中诧异,如今也来不及躲闪,只得以手中的鸳鸯钺抵抗,冰冷的铁刃上顿时碰出一抹火星! “你的刀快,我的也不差!” 丫丫那言出即随的冷刃才抵住一击,便毫不留情的出手向阿江脖领而去! 二人都是主只攻不守的打法,所寻的致命之处都在脖领心脏,来来回回十几个回合,竟没有分出半点儿胜负来! 这些日子丫丫经过了不少的苦练,实力自然也增加了不少,而阿江因为长期的赶路,反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近身之下,阿江的衣服被那鸳鸯钺划破,整个肩膀都暴露在了冷风中。 而其肩头处,赫然是一块巨大褐红色胎记,形状倒是像只展翅的野鹤。 也就是这匆匆一眼,丫丫原本被血腥刺激得格外兴奋的眼睛仿佛被冰霜冻住,转而换了震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江的黑铁面具,嘴里喃喃低语:“哥哥……”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走神,阿江找到了机会,下一瞬,一股巨大的痛感从胸膛传出,阿江的刀已插进了丫丫的胸膛! 不等这份痛感完全被丫丫感受,阿江便毫不留情地抽出刀刃,正要一刀割喉时,叮的一声,阿江刀被一飞刀击偏,随即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飞来的长刀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能躲了我的刀,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但欺负一弱女子,又算什么本事?” 一个带着黑斗笠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阿江皱了皱,他并不想惹麻烦,如今这女子重伤,想也不会再追杀他。 阿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丫丫面容扭曲地捂住心口,看见阿江离去的背影,她又慌又急,眼眶也变得腥红湿润。 别走…… 她找了哥哥十一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看着阿江消失的那片芦苇丛,便如同十一年前丢弃她的那个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如今日这般高挂。 “哥哥,别走……求你……求你不要再丢下丫丫……” 如那年一样的哭求,回应她的依旧是只有风声。 “别……别不要我……” 第405章 离开 “姑娘?”带着黑色斗笠的男人在丫丫身旁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摇晃了两下丫丫,却不见其有任何反应。 稍微用力将其翻身,才发现这女子身中一刀,血液早已染得地上大片枯萎的芦苇一片鲜红。 将手探在颈边脉搏处,发现此女子还有救,但他到此地来也并不是闲得无事,如今倒是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将身子随身携带的丹药塞入丫丫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随着丫丫渐渐恢复了些许清醒,她看着眼前的斗笠男人,知道是此人救了她性命。 而斗笠男人见丫丫醒了,其身上又有信号烟,暂时性命无忧,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来转身便要走。 “义士!”丫丫艰难出声,声音又沙又哑,她道:“留下姓名。” 待来日,定杀之灭口! “无名。” 这话让丫丫凭空感到一阵气恼,她努力的抬起脖子想要看清那人,却只看到了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 而她不知道的是,斗笠男人的确是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正是清风观的无名。 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消失了,丫丫也不得不点燃了信号烟花,但愿那些人能赶来救她。 再次被人抛弃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好,不必再为了活命做那些杀人之事。 随着最后一丝意识的消散,丫丫彻底晕了过去,等到再次睁眼时,正身处于洛阳王府之中。 短暂的发愣后,身上的疼痛愈发清晰,丫丫侧头看了一眼正熬药的男人,问道:“阿鹤,我睡了多久。” 被叫做阿鹤的男子一身黑衣裹面,并没有去看丫丫,专心致志的看着火候,说道:“已有两日。” “两日……” 丫丫嘴里喃喃着,一双杏眼儿变得有些空洞,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张,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哥哥该是走远了。 丫丫撑着那沉重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又冒出几丝冷汗来。 阿鹤依旧没有去看丫丫,只是冷冷地说道:“捡一条命回来不容易,何必要自残呢?” 然而,丫丫并没有因为身上的疼痛而放弃挣扎,硬撑着坐了起来,额间大滴大滴的汗珠滚滚,她道:“我……我要去找哥哥。” 她知道哥哥救过人长郡主的人,而长郡主被困京城,那么哥哥一定就在京城! “找哥哥?” 丫丫的话总算是引来了阿鹤的目光,他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找你哥哥?” “我要去京城!哥哥就在京城!” 看丫丫说得十分肯定的模样,阿鹤诧异之余更多的是紧张,几乎像是被给说中了。 阿鹤收回了目光,依旧语气淡淡的问道:“你怎么就断定你哥哥在京城?” “那个人胎记!他就是我哥哥!”越说越激动,扯动的伤口让丫丫几乎感到一阵窒息。 阿鹤依旧平淡,说话的语气却透着一股阴冷:“主子让你保护洛阳王,你哥哥的事主子自然会帮你找,那人就算有胎记,也不见得是你哥哥,就算是,也不会在京城中。” 丫丫本还想反驳什么,突然一愣,目光带着质疑警惕:“你怎知我说的人是谁?” 阿鹤轻笑:“我自然知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救侍女甘棠的人。” “我记得。” “那侍女身上带着秘密,而你说的那人也并不是从你手中救人,而是抢人,主子让我查了,那神秘人所带的面具不是中原有的样式,所以你哥哥不会出现在京城。” “我哥哥本就不是中原人!”丫丫反驳着。 连她自己都不是中原人,只是她的容貌和阿娘一样,而哥哥像父亲。 接着,丫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道:“我要去找我哥哥!” 怕阿鹤不同意,丫丫继续说道:“主人说过,只要有我哥哥消息,便让我跟我哥哥离开!如今我哥哥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找他!” 阿鹤冷笑:“他已经走了,江湖之人你又如何去找?不如留在这里好好养伤,主人既然答应了你,便会继续为你找你哥哥!你别忘了,离了我,你毒性发作时可没有解药。” …… 另一边。 ————京城。 临安皇城守卫营。 两日过去,明日南羲便要见一位客人,遂在夜里离去,苏辞也派了沈墨作为保护。 南羲觉得这一路上倒是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她对那些人来说价值并不大,遂也没有多关注她。 中途才走了不到一半,突然闻身后有马蹄声,沈墨顿时警惕,好在是自己人。 侍卫东临翻身下马,对着沈墨道:“大人,军营外今夜有异动,属下怕王爷出事,特来告知大人。” 东临觉得留自己保护王爷,还不如来替换沈墨保护长郡主,这样王爷也要安全一些,而长郡主就算是出了事,也比王爷出了事要好! 在东临眼里,一个女子而已,终究是没有多重要,就算是皇后死了,也不见得会天下大乱。 而东临不知道的是,若是南羲死了,便不会有如今这般平稳的局势。 南羲看着沈墨眼里有着犹豫,她知道沈墨这是想回去保护苏辞,遂笑道:“沈大人,我一书童多保护倒是让人察觉到异常,你且去吧,不必忧心我。” “这……”沈墨的确怕是苏辞有危险,可也怕南羲出事,一番斟酌下来,他还是应道:“长郡主一路小心!” “好。” 沈墨将东临留了下来,南羲看着沈墨远去,遂也道:“走吧。” 为了低调些,南羲是骑马出行,但是也有很多不方便之处,走了一炷香,骑马颠簸,南羲只觉内急。 她道:“东临,在此休息一会儿吧,你看好马匹。” 瞧着南羲往道路中的树丛走去,东临也没多问,眼神四下打量,在月色之下戒备了起来。 不一会儿,南羲解决了内急,正打算回去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更像是风声。 而在她的后方处,便是一湖。 湖边芦苇丛生,风声大作,凭着敏锐的直觉,南羲还是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第406章 谁给你的胆子 藏身于芦苇中,果然看见湖边一小船之侧有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南羲下意识的摸了摸套在手腕处的弩箭,这是她偶然见一本古书上记载,暗中叫人打造出来的,用过几回,倒是得心应手。 “公子吩咐的事我这边定尽力而为。”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甲胄的男人,这声音南羲觉得很是熟悉。 紧接着穿甲胄的男人拿出了什么东西。“这是送去给公子的,你需尽快送到!” “是。” 说完了话,那穿甲胄的男人四处看了看,转身便走。 只剩一个穿着褐色冬衣的男人在原地,不多时,那男人上了有些摇晃的船,也打算划船离开。 南羲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小船,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使出弩箭,冷风中夹杂着咻的一声,那人中了箭,来不及呼喊一声便倒在了船上! 片刻不见动静,南羲也从芦苇丛中摸了出去,靠近小船,才发现那男人还没有死,正用一双眼睛盯着她! 而男人的脖领处,鲜血大片溢出,她的箭正好就在男人的脖领上! 这弩杀伤力极强,只是远距离她的准度还有待提升,她瞄准的是此人心脏,却直接射进了脖领,看来此人是不能活命了。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倒是并不想听这人说什么,并没有附耳上去,她从不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果然,见其手下有些动作,南羲也当即对着男人的心脏处又是一箭! 男人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随着瞳孔上的光芒散去,便再也没有动过。 南羲知道,这人是死了。 她这才去抓起了男人的手,果不其然,男人手中正抓着一把匕首! 夺过手来对着月光一看,是黄铜制的! 她在男人身上翻找了一下,从男人的怀中找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小匣子,这小匣子小巧而精致,却格外的沉重,无锁无孔似乎是有机关在里面的,她一时间也无法打开,只得带回去再研究。 随着男人的身上被她摸索了一遍,见没什么东西了,也没有南羲想象中该有的令牌,便打算去找侍卫东临跟她一起处理尸体。 才要走回去,眼看就要到路上了,东临的说话声引起了南羲的警觉。 她这才发现,方才那个穿着甲胄的男人在和东临说着话。 “哦?你是苏小公子的人?那苏小公子呢?” 东临道:“小公子内急,叫我在此等候。” 内急?“原来如此。”余富心头一惊,下意识的往湖边看去。 南羲发现那人看了过来,心头也是一紧,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随即便明白这人不是在看她。 她也看了看身后,决定绕个方向再出去。 当南羲从另一方出来时,余富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南羲走上前去,看清了余富面容,诧异道:“哦?是余将军啊,这么晚了将军何故在此?” 余将军这个称呼,对余富来说很是受用,他笑道:“我出去办了点私事。” 见此,南羲也没有多问。 反倒是余富继续追问道:“这么晚了,苏小公子这是打算去何处?” “唉,我兄长让我回家读书去,叫我入文,再过三日便是家母生辰,不得不星夜赶路。” “原来如此,读书入文,这是好事啊,将来苏小公子飞黄腾达,莫要忘了在下才是。” 南羲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苟富贵,无相忘。” “哈哈哈!好!苏小公子义气!” 二人笑得开怀,仿佛是多年未见的好兄弟,一旁的东临倒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南溪都笑了,他也只能跟着笑。 “哈哈!” 倒是东临这一笑,打断了二人。 余富:“小将营中还有事,便不相送苏小公子了。” “余将军慢走,我也要赶路去了。” 目送着余富离开,过了半晌后,南羲目光严肃地看向东临,道:“把马拉到湖中沉死。” 既然已经被余富看见了她离开,待会儿必有追杀! 东临不解,连问:“为何?” 被质问,南羲顿时皱眉,愠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质疑本郡主?” 被南羲这般有气势的一喝,东临才赶紧拱手作揖:“是。” 到了湖边,东临弄好了一切才走到尸体跟前,听了南羲所说的大概,东临顿时觉得南羲简直坏事。 “长郡主为何非要杀了他?何不抓起来严刑拷问?长郡主如此自作主张,坏了王爷大事!” “抓?”南羲被气笑了,用手指着自己:“你让我抓他?我?” 此时此刻,南羲甚至怀疑东临是不是疯了。 东临犹豫片刻,再次反驳:“长郡主可通知属下,也不至于……” “你是让我大喊引起注意,还是事后跟你说?那时候人岂不是跑的都没影儿了?你在水中拿什么追?” “你家王爷在本郡主面前也只敢称臣,你算什么东西?再敢多言半句,本郡主连你一起照杀不误!我倒看苏辞会不会因你责问于我!” 南羲实在是厌烦东临这种不带脑子就开始质问她的人。 “属下……”东临被南羲说得是哑口无言,他倒是真信再说话南羲会杀了他,只得低下头将尸体给大卸八块,待到船行至湖中心,按照着南羲的吩咐将除了头颅以外的部分丢下。 南羲:“此事你回头密告王爷,至于物件待我回去解之同享。” 这时东临对南羲的决定已经不敢再反驳,只应道:“是。” 回了京城,已经是天亮,南羲身上染了不少血渍,在湖中洗了一洗衣服也湿透了。 凌剑早已带马车在城外接应,南羲在马车内换了衣裳,手里抱着暖和的手炉,才勉强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知道,过了今日便是要大病一场了,回去后得喝些药预防才是。 东临手里还有紧紧裹着一颗人头,分道扬镳时他再次对南羲拱手作揖:“属下恭送长郡主。” …… ———长郡主府。 才进院门,行露拿着厚披风出来迎接:“郡主可算是回来了,叫我等好生担心!” 任由着行露给她系披风,她只问道:“二哥哥呢?” “郡王这些日子安好,奴婢瞒得紧,郡王并不知晓。” “嗯。”见此,南羲倒安心了几分。 她道:“待我沐浴更衣,再去见二哥哥。” 第407章 教导 明月轩中,香炉青烟袅袅,炉火暖热,偶有几股寒风从窗外缝隙吹来,卷走了因暖而生的困倦,让人精神抖擞。 南沐恒披着狐裘,怀中抱着暖暖的汤婆子,时不时翻阅手中闲暇书籍。 而一身青色舒适冬衣的张铁,正在坐在矮案下伏案执笔,练习着南沐恒所布置的字帖。 片刻后,张铁停了手中笔,自己检查了一遍还算满意,遂拿着字帖起身,对南沐恒恭敬地开口:“郡王,我写完了。” “嗯,拿上来。”南沐恒反扣下手中书册,接过张铁的所练的字帖瞧了瞧,温和的颔首:“工整得体,大有长进。” 听到这话张铁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喜色,微微咧着嘴角,拱手:“多谢郡王夸赞。” 有了南沐恒这几日的教导,张铁身上也多了一股文人气息。 之前他便是读过书写过字的,只不过是偷偷的在书院外观看,连笔墨都没有,只能用树枝在灰土中书写。 当时夫子发现了他,也夸了他天资聪颖,甚至默许了他在书院外偷看求学,只是随着他越来越大了,便要帮家里做活,故而再没有时间前去。 如今能在这般舒适的地方读书,身上也穿的暖,吃的饱,这对张铁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了馅饼。 但他明白,这般好的待遇并不是白得的馅饼,往后是要回报的,他相信等他能科举之时,一定能为长郡主府做一番大事! “可累了?吃两块点心歇歇。”南沐恒将小桌旁的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张铁随意拿取。 而张铁也只是拿了一块精致的梅花糕细细品尝,丝丝清甜入口,略微紧绷的神经也因此放松了下来。 其实南沐恒并不喜欢吃甜食,任何点心都不会入口,但却日日屋中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尤其是栗糕,就等着南羲来时能随时吃到。 而南羲不来,糕点最终都会在入夜分给下人,至此整个郡主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一入夜,郡王这里就会发点心,所谓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正无声之时,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将张铁的目光吸引了去,随着门被推开,一股寒风也跟着灌了进来。 澜沧进了门,迅速地关门将寒风挡在了外头,带着一身寒气大步径直走向南沐恒。 “郡王。” 张铁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来人,只觉得郡王身边的人都好奇怪,都戴着黑铁制成的面具,看起来怪吓人的。 虽然好奇,但张铁也不敢多看,扫了一眼后便只低头专心吃着糕点。 南沐恒再次将手中的书反扣在桌面上,看向了澜沧,问:“何事?” 澜沧则是看了一眼张铁,对着南沐恒拱手作揖:“郡王,属下有事禀报。” “今日便到此,你下去吧。”南沐恒道。 这话是对张铁说的,张铁赶紧将最后一口点心攥在了手里,起身拱手作揖:“张铁先退下了。” 这些规矩原本张铁是不会的,但来了这么多天,多看多学,已经是个懂得规矩礼仪的人了。 随着张铁离去,澜沧才跪了下来:“探子来报,阿忌,宁薛,牧闻三人已经被摄政王的人抓了去,目前不知是在内卫司,还是摄政王府。” 这三人本来是澜沧派去杀张铁灭口的,却没有想到中了计! 很明显,也是小郡主和摄政王苏辞一同设的计! 但在南沐恒面前,澜沧是只字不敢提及南羲,他知道无论出了什么事,郡王都不会责怪小郡主,他若提及,反而会让郡王觉得他在责怪小郡主,平白惹得郡王生气。 “属下不知该不该营救这三人。” 说实话,澜沧是想去救的,毕竟万一那三人的嘴不严,透露出了郡王,便会坏了大事! 澜沧心里也知道,都是受了严格训练的人,以那三人对郡王的忠心来说,就算是死也不会多言,可万事都怕出意外。 南沐恒微微蹙眉,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很快便被平静压了下去,他道:“暂时不用管他们。” 至于那三人是死是活,只要不坏事,南沐恒不在乎。 见此,澜沧也明白郡王这是怕中圈套,会损失更多,便又道:“属下还查到一事,摄政王的亲卫长穆在去漠州的路上被人重伤!据说是武功尽废!” “如今我们的人还在摄政王手里,只怕摄政王会以为伤长穆的也是我们。” 这话倒是引起了南沐恒的情绪波动,他问:“可查到是何人伤了长穆?” 澜沧摇了摇头,如今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不知长穆是被何人所伤,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他们的事情败露,被暗处的人利用了! 澜沧沉思了片刻后说道:“会不会是那些制作黄铜的人?” 很明显,那些人都是些谋逆之辈,不然也不会私自制造兵器。 而他们正是发现了其中端倪,抓到了一个泄露消息之人,才一直苦苦寻找,只可惜那人被暗杀,他们最后得到的消息也只有漠州二字。 可漠州那般大,找了这么多年什么消息也没有。 南沐恒轻笑一声,看似那般平和,可眉目间却尽显冷意,他道:“无妨,漠州的事先搁置一阵子,先把眼前的要紧事做好。” 澜沧自然知道南沐恒所说的要紧事是什么,这事比目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属下已经给那边传了消息,相信不过一月便能接到回信。” 话音才落下,外头便有人通报南羲正往明月轩来了。 澜沧倒是觉得奇怪,南羲这些日子称病闭门不出,今儿怎的来得这般早? 明月轩外,南羲才来便撞见了正要回自己院子的张铁。 今儿的南羲披一件天水碧的斗篷,看得出面容憔悴,却丝毫不掩盖其容华。 “张铁拜见先生。” 张铁认得眼前人,哪怕换了装扮,也是认得的,长郡主发了善心救下他,这些日子府里说长郡主病了,但他是知道的,长郡主并没有在府中,可不会告诉别人。 “先生?”南羲轻咳一声,仔细打量了一眼张铁,倒是没有拒绝这个称呼,笑问道:“你在府中一切可好?可住得习惯?” “回先生的话,学生在府中一切都好。” 第408章 表忠心 见张铁短短几日便有如此变化,南羲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遂道:“我书房有些新字帖,我让人带你前去瞧瞧。” 张铁顿时露出几分渴望的笑容,拱手:“多谢先生。” 在张铁走后,南羲看着其背影,不由一笑:“看来二哥哥给我收了一个徒弟。” 行露:“奴婢瞧着这孩子是极好的。” 就是太聪明了些。 对于行露来说,有时候太过聪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而南羲亦是明白这道理的。 进入院子时,南羲撞见了澜沧,因戴着面具险些没认出来,还是澜沧开口说话,南羲才给认了出来。 这破天荒的,澜沧怎么也戴上了黑铁面具?倒是同阿江所戴的是一模一样。 但从前,可不见澜沧戴面具。 一颗怀疑的种子在南羲心底种了下来。 屋内。 兄妹二人对立而坐,南沐恒倒茶递向南羲,边说道:“那孩子聪慧,可好生教化。” 南羲:“往后便有劳二哥哥了。” 这些日子都是南沐恒在教养张铁,南羲也是知道的。 南沐恒只是笑笑:“既是你带回来的,便得你细细教化才是,我近来身子不适,也无心伤神。” “我才疏学浅,怎能教化此才?我只好请外头的先生来教了。”南羲知晓南沐恒身子不好,故而也没有为难。 “你呀!”南沐恒有些无奈,遂改口:“往后便叫他每日来我房中两个时辰。” 南羲:“两个时辰太久,二哥哥难免劳心伤神,半个时辰便足矣。” …… ———申时。 威远侯秦荀应帖前来拜访,对外的说辞是感谢南羲的侍卫救了其小儿性命。 南羲得知时不由得挑眉,这事她倒是不知晓了,却还是对着正在向她道谢的威远侯笑道:“秦侯客气了,行露,看茶。” 威远侯这才坐了下来,对着上坐的南羲笑问:“长郡主近来可好?” 今日的威远侯是穿着一身红袍官服来的,官帽威严,自有一番肃穆之气。 南羲依旧温和回应:“一切都好。” 说道这里南羲又顺着威远侯之前的话开口询问道:“不知令郎身子可好些了?” “劳长郡主挂念,落水得救及时,如今只是得了些风寒,好好调养也不打紧。” “近来天寒,倒是长郡主要多注意才是。” 威远侯这辈子没说出过这等软话,虽浑身都不自在,却也不至于坐不住。 在家时夫人便为今日训了他不少回,一不留神说错话便落得一鸡毛掸子,如今面对南羲也有些莫名的惧怕。 生怕一句话不对,南羲手里就凭空变出一掸子来。 见威远侯神色不安,南羲也抬手屏退了侍女。 “秦侯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南羲都这般问了,威远侯也不打算再兜圈圈说客套话了,只道:“长郡主,我等实在是没了法子,所谓群龙不可无首,我等愿为长郡主效犬马之劳,只求长郡主保我侯府繁荣昌盛。” 南羲神色慵懒,语气淡淡随意:“陛下有意削爵,我一女子想也无能为力。” 这番话说得格外平静,仿佛压根就不在乎此事。 怕南羲直接拒绝了,威远侯赶紧起身拱手:“我等定竭尽所能拥护长郡主尊位!” 说着,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来,双手奉上:“长郡主,这上头是各位按了手印的名字,您过目。” 南羲接过,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着,这番举动让她还算满意,笑道:“侯爷言重了,既侯爷如此有诚意,我自然也不能辜负,如今选公主一事在即,侯爷和名册上上的各家姑娘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陛下眼前。” 初选时有京城大多的闺秀,而到了皇后娘娘手里,又会被筛选下一些,到最后陛下跟前,也就剩几十个了。 威远侯知道选公主嫁人,并不是一件好事,嫁的是漠北的阳王,失了女儿不说,还会惹得陛下猜忌,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本来威远侯以及各家还在因此事担忧,如今是省去了一大忧愁,赶紧跪谢道:“臣多谢长郡主!” 既然大事都谈妥了,南羲便也当威远侯是自己人,闲聊之时遂大胆开口询问:“侯爷可知武王此人?” 一提及武王,威远侯的笑容便僵住了,突然就染上了恐慌之色,他哪里敢说这些? 连忙跪下:“长郡主,武王逆贼罪恶滔天,我从前虽与武王有些走动,却不曾深交!” “侯爷这是作甚?”这么干脆利落的一跪,反倒是让南羲诧异,连忙道!“快些起身。” 说罢南羲站起身来,对着威远侯抬手虚扶一把。 威远侯起身后抬袖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低着头不敢看南羲的眼睛,好端端一个威武的侯爷,如今竟露出了几分惧意。 南羲温声安抚:“侯爷不必紧张,你我只当是闲聊,闲聊而已。” “这……”威远侯是冷汗连连,这可不敢闲聊啊!谁会没事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踢着玩? “侯爷请坐。” 在南羲透着命令的语气下,威远侯只能再次坐了下去。 接着,南羲对外面道:“来人,换茶。” 刚坐下的威远侯差点又给站了起来,见南羲给了个安心的眼神,才又重新坐了下去,却坐得并不安稳,仿佛椅子上有钉子一般。 行露走进来,上了热茶。 南羲才道:“陈年旧茶,最是平心静气,还望侯爷不嫌弃。” “不敢不敢。” 威远侯端起便喝了一口,已经喝不出什么滋味了。 南羲眼神示意行露退下,见威远侯平静了些许,说道:“侯爷不必慌张,我问此事也只是看了几本外头传的闲书,故而好奇,若是侯爷不愿意吐露,我也不好勉强。” 此时的威远侯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肉,什么不勉强?他认为长郡主这架势明显就是要他留下些把柄,以彰显诚意! 果然是皇室中人,都是奸诈的狐狸! 如今都到这一步了,威远侯也顾不得别的了,他今日是豁出去了:“长郡主想知晓些什么,只要是臣知晓的,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409章 杨万宁 “我听说武王当年谋反,不知这武王是如何谋反的?竟能把秦候吓成这样?” 南羲的话带着些揶揄,语气随意自然,倒不像是刻意问出来的。 尽管是这样,威远侯的心还是悬空着的,又擦了擦不断溢出的额汗,才说道:“长郡主是有所不知,这武王是勾结外邦,要将大南改朝换代,陛下得知后震怒!才将武王斩首示众!” “当年与武王反倒是有来往的大都被斩首流放,有深交之人家中更是连蚂蚁窝都捣毁了,朝廷上下是人人自危。”说着威远侯沉了口气,似乎回想到了当年的场景,面色颇为惋惜无奈。 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无故受到牵连,连与他相知相熟之人都一一离他而去,而他如今的妻子,威远侯夫人,原是武王手下将军的女儿,是他心悦之人,他将她偷偷藏了下来的,多年来他为其改了身份才娶进府中安稳。 他原就是最怕被提及武王之事的,但今日在南羲面前他也不得不冒险一提,但至于他的事,他是断不敢言。 “那些日子还身为世子的臣看着父亲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而臣听着外头那些事也被吓得不敢出家门,故而知晓的也不是很多。” 南羲能想象到威远侯当时处境,以及整个朝廷大臣的处境。 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每天都在担心人头落地,家业尽毁。 “是我唐突了,让侯爷想起了不好的往事。” “长郡主说的是哪里话?当年之事只是惊险罢了。” “不知这武王是何许人也?”南羲查过皇家玉牒,里头没有武王丝毫信息,她知道武王谋反,定是逐出了玉牒的。 可是最奇怪的便是先帝那朝的史书也无记载。 仿佛武王是个多出来的人,被历史抹去了一般。 而有这等能力的,必定是先皇。 威远侯道:“武王是元景帝第六子,德慧贵妃所出,说来也是长郡主您的皇叔,原名南玉夙,字元京,谋反一事后武王与德慧老太妃一同被逐出了皇家玉牒,就连德慧老太妃的娘家也跟着被诛了九族。” “竟如此严重?” 南羲倒是没有想到武王谋反一事严重到了这等地步。 南玉夙作为她的皇叔,自然也就是父王的皇弟了。 她又问:“不知武王谋反时,我父王可在京中?” 威远侯想了想,随即摇头:“不在,当时洛阳王正在边关平乱,在京中。” 说到这里,威远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不过有一事我也觉得奇怪,当年有一人和武王关系十分密切,却是什么事都没有。” “何人?” 威远侯看着脸色依旧平静的南羲,不疾不徐,仿佛他不说南羲也不会追问,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如实道来:“正是当今的兵部尚书,此人姓杨名万宁,字长安。” 杨万宁三个字让南羲随和的脸色都不由得一沉,思索一瞬随即继续问道:“侯爷可知这兵部尚书与武王的渊源?” 威远侯摇了摇头:“这臣倒是不知了,臣只知二人时常往来,多在酒楼相聚,事发之时臣等都以为这兵部尚书是在劫难逃。” “当时杨万宁便是兵部尚书了?” 南羲总觉得不大对劲,武王谋反应该很早了,至少是在她未出生时的事了。 威远侯摇头:“非也非也,杨万宁当时不过是兵部郎中罢了,武王谋反时是明圣二年,而他成为兵部尚书大抵是在明圣二十六年,便是五年前。” 五年前……铁血营是在六年前消失的! “那杨万宁后又当何职?莫非是从郎中一跃而起成了尚书?” “后当侍郎,再为尚书。” 侍郎乃是京中文职,一般不会出京,南羲实在疑惑:“不曾外派?” “不曾。”威远侯说得斩钉截铁,不像有假。 这就奇怪了,既然不曾外派,那杨万宁是怎么成了铁血营统领的? “长郡主可是对此有疑?” 见威远侯投来狐疑目光,南羲收起眉间疑惑,笑了笑:“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此人不仅没有被祸事牵连,反而步步高升,实在是奇怪。” 威远侯敞笑:“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长郡主如今倒也不必纠结,只当私下笑谈。” 南羲颔首:“这是自然。” 今日谈话,她不会外传,相信威远侯也不敢乱言。 “时辰也不早了,长郡主若是无事,臣便先回去了。” “好,我送送侯爷。” 将威远侯送出门,威远侯回身对着南羲拱手作揖:“长郡主留步,臣告辞了。” “侯爷慢走,我便不远送了。” 随着威远侯离开,南羲看着那背影心头烦乱,转身便进了屋去,才坐下便陷入了沉思,连行露走进来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行露:“郡主在想什么?竟这般出神。” 见是行露,南羲叹了一口气,接下行露递来的热茶,说道:“我在想杨万宁的事。” “杨万宁?”行露倒是知道此人是兵部尚书,更知道此人是铁血营曾经的统领,如今郡主最想查的一个人,只是没有办法查。 “郡主为何突然提起此人?莫不是有了进展?”行露问道。 南羲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她想着苏辞说杨万宁在铁血营当过职,可是这威远侯却说杨万宁从没有外派过。 两者之间充满了冲突,她倒也不是不信苏辞,只是……心里疑惑若是不解开,难以心安。 如今苏辞不在京中,她找一回也不容易,而苏辞的处境,她也不好传书。 既然沈墨也跟着苏辞在外头,那么摄政王府一定留下了长穆。 想到这里,南羲放下茶盏,看向行露:“行露,你去摄政王府见一面长穆,便说我有事寻他,叫他得空来一趟。” …… —————摄政王府。 门前,行露拿出了身份牌,对着摄政王府的守门侍卫说道:“我是长郡主的人,特来见长大人,劳烦通传。” 侍卫只瞧了一眼,便客客气气的说道:“原来是长郡主的人,天冷,姑娘还请进府。” “多谢。” 第410章 伤势起疑 跟着侍卫进了府,行露独自站在花厅中等候,丫鬟上了茶和点心,而她却无心坐下享用。 等候片刻,便有小厮向正来回踱步的行露走来,小厮笑道:“行露姑娘,请跟我来。” 看来这小厮是认识她的,不然也不可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来。 “有劳。” 在小厮的带路下,行露很快到了长穆房中,才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药气,哪怕有焚香,却依旧挡不住浓郁的药香。 她甚至从这里面闻到了一味用来止血的药,越往里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传入鼻尖,她往那床榻看去,整个人都有些呆愣住了。 只见长穆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好似那脆弱易折的蝉翼,让人心生怜意。 长穆微微睁开眼来,对着行露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他道:“行露姑娘来了。” 沙哑的声音仿若一位老妪,行露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了,赶紧福身:“长大人。” “坐。” 长穆给出眼神示意,如今的他手脚无力,如同瘫痪,除了手能握些东西,胳膊完全抬不起来。 小厮赶紧端了椅子来,放到行露的身后半步处,恭敬道:“行露姑娘,请坐。” 待行露坐下,倒是没急着说事,而是出声对长穆询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介于长穆说话也有些艰难,小厮便自作主张地回道:“回行露姑娘的话,我家大人近来感了风寒,实在是严重,高热了几日,昨儿才退了热。” 这话倒有部分也是实话,昨日虞老便断言,说是昨夜再不退热,往后的长大人就算是醒了,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了。 好在天命保佑,总算是退了热醒了过来。 行露颔首表示理解,接着看向长穆,忧心出言:“近来天寒,长穆大人要多注意,再不可染了寒气。” “好。”看着行露对他关切的模样,长穆微微一笑,只觉得今日穿了一身浅绿的行露格外的好看,像春日里刚抽了芽的新绿,明艳而温暖,充满了生机。 只他这身子,终究是废了。 “我也会些医术,所大人信得过,不如让我为大人再次把脉?”行露总觉得长穆不像是感染了风寒,反而像是失血过多的虚弱,而且方才她便闻出了各种止血草药的味道,如今闻得更是真切。 不等长穆拒绝,小厮便笑说道:“府中医师已经为我家大人把过脉了,便不劳烦姑娘了。” “也好。” 有小厮在,行露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提南羲交代的事,于是看了小厮一眼,长穆顿时看得出行露是有事要说,便对小厮说道:“宏升,你先出去吧。” “这……”小厮诧异之余倒也没有违抗长穆的命令,拱手作揖应了一声是,说了有事叫他后便退出了门去。 直到门被关上,屋里倒是暗下来了许多,行露这才开口:“长大人,原本我是奉命请你得空去见我家郡主,见大人病重,我便只能带大人消息回去。” 郡主也预料到过长穆不得空,故而同她讲了该问的话,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长穆成了这番虚弱样子。 “行露姑娘,请讲。” “我家郡主问杨万宁曾任命铁血营统领一事,可有凭据?” 闻言,长穆皱起了眉,自然知道长郡主这是起疑了,最终还是选择还实话实说:“没有凭据。” “皇家的卷宗中并未记载,记载是王爷让人写下来的,不过也不是随意胡诌,而是从顾征口中得知此事,顾征知晓此事。” “顾征?那个顾征?” 顾征这个名字,行露倒是没有听南羲提过。 长穆:“长郡主会知晓此人的。” “顾征与我家大将军多有往来,故而与王爷也有些交情,也算是王爷曾经的老师。” 只是知道这些事的人极少。 说到这里,长穆问:“长郡主为何这般问?” 行露摇了摇头,这事南羲也没跟她说缘由,只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先回了郡主。” “也好,行露姑娘慢走。” 就当行露要离开时,长穆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本来长穆就觉得嗓子里就痒得难受,只是因为行露在这里,再加上咳嗽拉扯伤口,便一直忍着,如今实在是忍不住,这一连串的咳嗽疼得长穆脸色又白了几分。 “长大人!”行露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赶紧倒了些许温水,在长穆床边坐下,这一靠近,血腥夹着药气的味道便更浓了!, 这不得不让行露怀疑长穆是不是受了严重的伤。 这样一想行露也不敢为其顺气,就怕触碰到伤口。 待长穆咳嗽停时,其额头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来,平躺着双目疲惫,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了精气神。 看见长穆右手握成了拳,行露轻轻抓住手腕,安抚道:“大人,喝点水吧。” 轻柔的一握,长穆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暖意,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着痕迹地轻抽出手来,只是这一下便费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行露拿出帕子给长穆抹了抹额头的汗,动作小心轻柔。 而长穆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疲惫,他对行露开口:“行露,你先回去吧,这等小事,让府中小厮来便了,姑娘别耽搁误了长郡主大事。” 有气无力的说完这些话,长穆便已经不想再开口了,关于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的事,他不想让行露知道,但愿方才那短暂一触,行露没有察觉出什么来。 虞老说往后王爷会给他文职,倒也不算是个完全的废人,他自我安慰地想,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要怪只怪他太大意了。 当时他若不是为了救一个无辜闯入的男子,也不会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以至于打到最后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意思,反而将他丢回了摄政王府。 一想到这些长穆只觉得头疼,遂闭上了眼睛。 行露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长穆闭眼,她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好。” 放下水杯,行露起身福身行礼,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第411章 机关锁 才出了长穆房门,行露原本担忧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方才那一探,可让她知道了不少的东西,长穆的脉搏已经虚弱到了近乎虚无! 这种情况她虽没有遇见过,但从书上所看,长穆身子亏损严重,而这种亏损,往往会伴随一生。 行露不知道长穆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心里觉得这事还是得赶紧告诉南羲。 马不停蹄的回了府,行露进屋时南羲正坐在罗汉床炉火边看书,肩膀处厚厚的狐裘已经快滑下去了。 “回来了,快来烤烤。” 光是行露走近,南羲便已经感受到了行露身上冒着的冷气。 行露福身行了一礼,随即搬了个小矮凳坐下,“这天真是冷。” 南羲笑道:“等开春了能暖和些。” 今年倒是奇怪,马上除夕了却不见下雪,只是天气干冷的,屋里都要放里瓷瓶水,里头插了梅花枝。 “怎么样了?”南羲问道。 “长大人受了很严重的伤,来不了,奴婢便直接问了。” 长穆作为习武之人,受了伤南羲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重伤是怎么一回事? 正想不明白时,只听行露说道:“长大人说杨万宁的事没有卷宗记载,而是顾征告诉王爷的,说是故交,长大人还保证了此事的真实性。” 顾征? 看来这事顾征知道,可南羲知道自己如今是见不了顾征的,她也没有想到苏辞居然和顾征认识。 她想如果杨万宁任命铁血营统领不假,那么为何威远侯要说杨万宁不曾外派? 在这件事上威远侯倒是没必要说谎才对。 现下想是想不明白了,只有等凌剑回来,方才她已经派出去打听杨万宁。 其中很多事她还得等苏辞回来后当面说。 行露看了一眼南羲怀里的长条木,问道:“郡主,这是何物?” 看起来倒是像一条檀木。 南羲低眸看去,解释道:“一个机关匣子。” 这个匣子通体光滑,边角一处轻轻推便能推出一条细细的木条,然而再不能动。 而其余的瞧着便是一体的,瞧不出缝隙来,如此精湛的工艺,实在少见。 她目前还不知如何解开,故而找出以前所看的一些有关机关术的书籍来看。 她手中有好几本名为《机玄》的古籍,都是现世中以为失传的。 而她,也是偶然得到,就在五年前,她为了藏书阴差阳错地从伯爵府的梨花树下挖出来的。 挖出来时外头的木盒都已经被腐蚀了,好在里头是个上了锁的铁箱子装着的,才叫古籍得以保存。 而那锁,她花了半年功夫才打开,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些金银财宝,最后打开是几册书。 几个丫头倒是失望,而她也只是看了个新鲜便就藏灰了。 “可能打开?”行露问道。 南羲摇头:“打不开,里头藏着一些机密。” 对于这机关锁什么的行露倒是不懂,只道:“不如将其小心锯开,将机密取出?” 这倒也是个办法,可南羲还是想先保持这个匣子的完整性,遂道:“让我再翻阅一阵子。” 第412章 人不可貌相 若是实在找不出,她便只有找苏辞商量了。 原本她是想找二哥哥商量,二哥哥游历这么多年,自然是见多识广,可她如今总是无法完全信任二哥哥了。 直觉告诉她,二哥哥不会害她,但二哥哥和她之间,不算是一条路的人。 行露:“郡主,奴婢听说京城里头有做机关锁的,不如郡主把人请来问问?” 屋里正说话时,张铁已经站在了房门口,由于里头说话并未打算避讳旁人,行露所说的便被张铁完完整整地给听了去。 偷听人说话自然是不好的,张铁赶紧敲了敲门,清了清嗓子用着有些稚嫩却格外沉稳的声音说道:“先生,学生张铁。” 里头说话声戛然而止。 很快便传来了南羲的声:“进来吧。” 对于张铁的到来,南羲还是很欢迎的,她笑着对行礼后略有拘谨的张铁招手:“过来坐。” 行露端了软凳,张铁坐下后便被南羲问起来由。 “学生读书时多有些字不识得,特来请教先生。” 南羲自然是愿意教的,不过一遍张铁遍牢牢地记住了。 “张小公子真真是聪明的。”行露在一旁也不由得夸赞了起来。 张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余光扫到南羲身旁小桌上反扣过来的书,遂想到了什么,说道:“先生方才可是在说机关锁?” “嗯?”南羲有些诧异,随即颔首点头,问道:“莫非阿斐还识得机关之术?” 斐是南羲送给张铁的表字,这样称呼也更为亲切。 张铁很认真的点头:“识得一些简单的,学生村里有个老伯伯,便是做这机关锁的,但那老伯伯要的价格昂贵,在村里便也没什么生意。” “一次学生帮那老伯伯找回了跑丢的牛,老伯伯便送了我一个机关小玩意,学生很快便解开了,老伯伯见我有些天赋,便时常教我一些。” “学生觉得老伯伯精通机关之术,先生若有难处,可请那位老伯来解。” 听完张铁的一席话,南羲思索着点了点头,觉得有些道理,只问:“你可知那老伯姓氏,我好叫人去寻。” “这……”张铁像是被问住了似的,踌躇不决地思索片刻,摇头:“学生倒是不知道此人名讳。” 这倒是让南羲觉得奇怪,同村之人,怎的连个姓氏都不知晓? 张铁似乎也感受到了南羲的疑惑,随即解释道:“我阿娘说那老伯伯是一年前逃难搬过来的,他在村里从不开口讲话,没人知道姓什么。” “莫非是位哑者?”南羲问。 张铁顿时摇头:“不是的先生,老伯会说话,与我便讲过话。” 行露:“倒是个怪人。” 听着行露的评价,张铁赶紧维护道:“老伯虽和村里关系都不大好,但老伯是个好人。” 从前他阿娘便叫他不要与老伯来往,还说老伯不像个好人,专门吃小孩的心肝脾肺。 村里的小孩见了老伯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唱歌谣嘲笑,只有他不怕老伯。 老伯不爱与人来往,也不是个坏人,他记得偷学时听夫子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第413章 不去 对于张铁所说的老伯,南羲思索再三决定道:“明日我派人将其寻来。” 张铁所在的落雪村并不是很远,来去也半日足矣。 看了半日书,天已经黑了,吃过晚膳后南羲又挑灯看了半个时辰,直到几本书都看完了,倒是长了不少见识,却还是对眼前的机关锁毫无办法。 翌日,正是除夕,外头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想是半夜便开始下的。 今儿府里热闹非凡,南羲已经在几个丫鬟的伺候下梳妆打扮,今日她要进宫赴宴,虽说是家宴,可宫里头哪有什么家宴? 甘棠:“这命妇冠服繁琐是繁琐了些,但瞧着是真贵气大方,配上咱们郡主倾国之色,这衣裳上的青鸾也瞧着熠熠生辉。” 闻言,采苹也跟着点头,说道:“这红色的衣裳衬得郡主气色极好。” 服冠是今早皇后娘娘命人送来的,说是新制的衣裳,红衣满是精致若隐若现的龟甲暗纹,补子绣着两只环绕而生的青鸾,其羽从不同的方向看透着明暗不一的光泽,丝丝细致,振翅欲飞。 而那点翠金冠,更是价值不菲。 宫宴是晚上,这会儿南羲倒是也不着急,留得空闲教导张铁读书习字。 …… —————午时。 落雪村。 砰的一声!两扇陈旧的大门被重重关上,侍卫白辰吃了个闭门羹。 这户人家正是南羲要寻的擅长机关之术的老伯! 此时的白辰也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这老伯才听完他的来意便把门关上了,连句话都不曾讲。 南羲吩咐过要把老伯带回京城,白辰又敲了敲门,半天不见响应,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尽管再有耐性的白辰也受不了老伯的冷漠。 抖落了身上的一层雪。 “请恕小辈失礼了!”说罢,白辰飞身一跃,直上院墙! 站在院墙上,只需一眼便能看完小院格局,院子里能避雨的地方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头,而院中有一小棚子,看样子是用来打铁的。 而老伯就坐屋檐下的火盆旁边,手里正雕刻着什么东西。 白辰纵身落到院中方寸空地上,落雪簌簌,老伯仿佛没有看见白辰似的,依旧专心致志的忙着手上动作。 “老先生,请恕小辈无礼之罪。”白辰说罢,刚踏出一步,便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与其说是松动,不如说是下沉! 是机关术! 这下,白辰是一点都不敢动了,警惕地扫视一周,最终目光定在了那花白胡子的老伯身上。 老伯对着手上木头吹了一口气,将细碎的木屑吹得飞扬,他对着手上的半成品笑了笑,似乎很满意,开口道:“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终将无死无葬身之地。” “老先生!小辈不是成心闯入!” 白辰还想解释,老伯冷哼:“是不是成心便已经打搅了老夫的安宁。” 老伯说话间自始至终没有看白辰一眼。 白辰自知理亏,也不再解释,索性开口:“老先生,小辈受长郡主之命前来请先生出山。” 这话不难听出几分威胁的意思,长郡主,皇室宗亲。 老伯:“不去。” 第414章 不安 皇宫。 南羲到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宫宴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入席了。 相比于众多皇室宗亲的早到,南羲来得是比较晚的,只因路上撞见了长久没有联系的张兰,才耽搁了。 当时的张兰正被几个京兆府的官兵押着,她自然知道张兰不会无缘无故地犯事,询问之下官兵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张兰抓住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一一道出被人陷害酒水投毒害人的冤情。 说实话,张兰就算被伯爵府坑骗了钱财,也能在京城开酒楼开得风生水起,似乎钱财就是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似的,南羲自然是有些好奇的,遂也叫人去通知了大理寺来调查此事。 自然,南羲的晚到并没有引起众人的不满,如今京城已经没有南温严一代的宗亲王爷了,只剩下一些长辈。 梁王妃主动打着招呼,南羲客气地应对了几句,便跟着宫人入了席。 一直到坐定,南羲和李皇后都没有表现得多亲切,眼神相交之时也视若无物。 倒是赵贵妃十分热情,时不时地向她点头含笑示好。 殿中花瓶插了不少红梅,除夕倒是应景,南温严坐在最上方,右侧是皇后李香君,而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没有出席。 南温严开口解释道:“太后身子不舒,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不愿挪动,今除夕,朕借此酒祈太皇太后与太后凤体康健,福寿延年。” 话说,众人赶紧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愿太皇太后与太后凤体健康,福寿延年。” 一杯饮尽,南羲只觉得嘴中一股子辣味,想来也是她不怎么会喝酒的缘故,但倒也不是入不了口。 南温严看着还站着的众人,温声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听到这话,众人才重新坐了下来,坐下的瞬间,南羲余光一扫,察觉到了今日的皇后似乎有些异常。 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算是不高兴也得挂着喜庆欢愉的笑容,而皇后的笑里藏着苦涩,南羲甚至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正对南温严笑得一脸明媚的赵贵妃,南羲顿时了然,皇后性子本就不够沉稳,在这些妾室之间难免也会心生嫉妒之心。 这是人之常情,也说明皇后对南温严还有心。 一直以来,南羲认为的中宫皇后先是臣子,再是妻,皇帝后宫妃嫔新人辈出,小嫔妃们争风吃醋在所难免,而皇后身为一国之母,若是落得个善妒的名声,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家族。 “贵妃今日这衣裳华而不艳,这颜色很是衬你。”南温严看着那笑得温柔又不失妩媚的小脸,唇边也勾起一抹笑容。 赵贵妃连忙起身,笑得更加明媚动人,语气娇羞又讨好:“臣妾知陛下喜欢牡丹,特意请了苏州的绣娘绣得此衣。”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赵贵妃那身杏红衣袄上,那姚黄牡丹也在此时变得格外显眼。 南羲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皇后,果不其然,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姚黄牡丹尊贵,花房都是只紧着给皇后用的,如今贵妃竟绣在了自己的衣裳上。 这赵贵妃是故意的,自然也少不了南温严的有意纵容。 拿着陛下的喜好来挡自己的逾矩,皇后自然也是没话说的。 很快,南羲便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心中也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来。 第415章 敬酒 “陛下,臣妾敬您。” 赵贵妃端起酒杯,一番柔情也顺着南温严的手中酒下肚。 反观李皇后,在一旁倒是没什么脾气了,手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攥紧,指甲在手心嵌出红印。 身边宫女倒了杯酒提醒,李皇后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一小杯千金醉,李皇后犹豫片刻还是端起了酒杯,重新在脸上聚起笑容,看向南温严说道:“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夜瑞雪纷飞,臣妾以此酒祝愿大南来年风调雨顺,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李皇后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在闺阁时也只学过些女则女训,如今能说出一番得体得话来,南温严倒是满意,很给面子的应了一声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也仅此而,南温严冷淡的态度险些让李皇后惹了泪意,当着众人的面,李皇后强忍心酸喝下酒。 酒入喉头,李皇后的眼眸也呛出一层薄润来。 帝后之间的互动南羲一直都在默默察觉着,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到帝后之间出了问题。 南羲记得南温严是很喜欢皇后的,和睦而情深。 如今怎的一落千丈?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南羲思索时,南温严却突然开口:“皇妹今日怎的心事重重,可有什么不开心的?” 这声皇妹,南羲自然是知道南温严在同谁说话,她迅速收回思绪,看向南温严时脸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不疾不徐地说道:“臣妹不胜酒力,故而方才走了神。” 南羲本就是不饮酒的,却也并非是饮用不得。 闻言,有些酒意的梁王顿时笑开了花:“哈哈哈!长郡主身为洛阳王的女儿,怎能不会饮酒?你父亲可是海量!” 这话从梁王嘴里说出来倒是没什么恶意,梁王妃也是及时盯了梁王一眼,笑着打圆场:“咱们女子,本就不擅饮酒,你懂什么?喝了些酒又开始说胡话。” 梁王倒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既然梁王妃都不高兴了,他也只能挠了挠富态的脑袋,跟着笑道:“王妃说的是,本王醉了,说的胡话。” 对此,南羲也只是温和一笑,并未把梁王的话放在心上。 “皇后,皇妹自幼身子便弱,不宜饮浓酒,你是如何安排的?” 南温严面色沉沉,责问的话将李皇后惊得站起了身,顾不得别的,李皇后赶紧福身认错:“是臣妾考虑不周。” 皇后毕竟还是皇后,既然已经认错,南温严也得给皇后留着脸面,说道:“皇后近来事多,也辛劳,此事想是手底下宫人疏忽,皇后起来吧。” 说罢南温严伸手扶了皇后一把。 这样的事是南羲不曾想到的,她倒是不觉得皇帝是因为对她的安排不周才责问皇后,更像是故意找茬,给皇后难堪。 南温严:“王德才,给长郡主换上贵妃宫里的梅子酿来。” 安排了此事南温严又十分温和地对南羲说道:“梅子酿滋味酸甜,皇妹年纪小,倒是最为合适。” 南羲起身福身:“多谢皇兄皇嫂关怀。” 等梅子酿被王德才端了上来,南羲自然给了十足的面子品尝。 赵贵妃适时出言:“此酒是臣妾亲手所制,不知长郡主可喜欢?” “梅子酿酸甜可口,入口生津,贵妃娘娘好手艺。” 听到南羲这话,赵贵妃笑容更加明艳:“多谢长郡主夸赞。” 家宴在宫中舞姬的助兴下进行了大半,一直不大高兴的皇后自然落到了赵贵妃眼中。 赵贵妃眼波流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端着酒杯起身:“皇后娘娘,臣妾感激皇后娘娘在宫中对臣妾的关怀,臣妾敬您一杯。” 皇后微微蹙眉,先前喝酒的不舒仿佛还未消退,她勉强露出笑容,道:“本宫不擅饮酒,便以茶……” 这话还没说完,赵贵妃打断道:“皇后娘娘方才还喝酒,如今以茶代酒,莫非是不喜臣妾?” 赵贵妃并未直说皇后给南温严敬酒的事,毕竟南温严的身份是皇帝,她只是个贵妃如何能相提并论? “我……”皇后顿时有些慌了,她虽的确是不喜欢贵妃,却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此时南温严也道:“皇后,饮两杯也无事。” “陛下……”南温严的话让李皇后是心酸,从前南温严知她不会饮酒,也是不让她饮酒的。 “皇后娘娘,臣妾敬您。”赵贵妃再次端着酒杯出声。 这般催促,李皇后脸上挂着笑容,接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宫女手里的酒,在赵贵妃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皇后险些咳嗽起来,攥着手帕掩唇才压下不适。 皇后的反应都被赵贵妃看在眼里,她轻笑,饮下杯中酒后宫女又倒了一杯,赵贵妃再次端起酒杯:“皇后娘娘,一杯怎够,臣妾再敬您一杯。” 面对赵贵妃的有意为难,李皇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南温严,却发现南温严对此并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李皇后无奈只好再饮。 一连饮了三杯酒,李皇后只觉得嗓子都是火辣的,也不知道这宫女端来的是什么酒,竟这般辣! 春芽自然也看出自家娘娘的不适,当即看了那倒酒的小宫女一眼,小宫女也知趣地退了下去。 “娘娘……”春芽倒了茶递向皇后。 皇后摆了摆手,她这会儿实在是难受得不行,再喝不下东西。 三杯酒完,赵贵妃又对着身边的嫔妃使眼色,很快便有嫔妃起身以同样的理由对着皇后敬酒。 皇后喝下一杯,失态地咳嗽了起来,那嫔妃再次道:“皇后娘娘,臣妾再敬您一杯。” 瞧着那嫔妃不依不饶的模样,南羲心想若是人人都给皇后敬酒,皇后岂不是得喝出问题来? 且见皇后赌气一般地再次拿起酒杯,南羲对着高坐二人出声:“皇兄,皇嫂,臣妹为今日之宴特地亲制了梅花糕,想请皇兄皇嫂尝尝。” 敬酒被打断,皇后缓缓将目光落到南羲身上,眼里也起了一层薄雾,因赌气拿起得酒杯也轻轻放下。 第416章 乱人心 太子李显此刻也对南羲投来了感激的目光,他虽身为太子,却是不能管父皇后宫之事的,加上年纪小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话语权,母后受欺负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对于南羲的管闲事,赵贵妃皱了皱眉,终归是没说什么,而那敬酒的嫔妃可就不同了,她一向嚣张跋扈惯了,看向南羲面露不悦。 还不等南温严开口,便出言不逊:“梅花糕而已,陛下娘娘什么没见过?如此常见之食,长郡主端上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此话一出,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家宴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将目光落到了那嫔妃身上,谁都没想到这嫔妃能说出这般没教养的话来。 就连赵贵妃都傻了眼,直盯着那嫔妃,心里想着她怎么敢的? 南温严没有及时出声,一副旁观者的态度,南羲倒也不生气,目光落到那嫔妃身上,笑问:“这位娘娘我倒是不识得。” “本宫是陛下的永嫔,大将军的外甥女。” “原来是永嫔娘娘。”南羲似笑非笑地看着永嫔,这个永嫔空有一副好容貌,可却是个一点都没脑子的。 “本宫进宫不久,长郡主不识得也正常。”永嫔勾唇得意一笑。 这话却是让南温严都皱起了眉,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如今南温严尚在孝期,纳入新人本就是不好摆在明面上说的,这永嫔居然当着众人直言,完全是触碰了南温严的逆鳞。 永嫔美貌,南温严平日里多有宠幸纵容,因此永嫔除了对贵妃和皇后,在后宫是谁都看不起,如今连南羲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就在永嫔还得意时,南温严只是冷言:“永嫔醉了,王德才,带永嫔下去歇了吧。” 听到这句话,赵贵妃也是闭了眼,她知道永嫔是废了,她救不了。 若是陛下动怒斥责,她还可起身求情,如今为了陛下的颜面,她是一点机会没有。 王德才看了一眼南温严,凭借着侍奉两代皇帝的悟性,顿时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是。” 王德才笑着去请永嫔,永嫔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她并没有醉,陛下为何叫她下去歇着? 见永嫔还有疑问,王德才也怕永嫔待会触怒龙颜,赶紧低声笑道:“娘娘,陛下让你先去准备着,可是好事。” 这话只有永嫔听到了,不免狐疑,今夜陛下不是要按规矩歇在皇后宫中吗? 随即替换疑惑的便是欣喜,永嫔倒是没多想,福身告退后直接跟着王德才离去。 离开了大殿,人静之处,两个小太监在王德才得示意下直接将永嫔给架了起来! 永嫔惊呼:“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想不想活了?疼死本宫了!” 永嫔以为这两个小太监只是想扶她,呵斥道:“松开,本宫不要你们扶!” 可她的呵斥,完全没有用,而不知何时,她自己的太监宫女已经全部见了,这时,永嫔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看向王德才,只是见王德才笑呵呵地对她道:“得罪了长郡主,娘娘您也算是好日子到头了。” 拂尘一扫,王德才吩咐道:“你们两个,把永嫔带去冷宫。” “什么?冷宫?” “你们敢?”永嫔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了。 大叫道:“我是陛下的永嫔,是大将军的外甥女!长郡主算什么东西?我要见陛下!让陛下砍了你们的脑袋!” 不管永嫔如何叫喊,抓着她的小太监也不松手,反而因为要抓稳她更加用力! “你们这些狗奴才!死阉人……” 王德才冷笑:“一个表外甥女,以为大将军会把你当回事?带下去吧。” 宫宴散后,皇后带着南羲一同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才走了几步路,李皇后便已经是落泪不止。 “娘娘为何落泪?”南羲拿了帕子递给李皇后。 李皇后接过,擦干了泪痕,借着酒意忍不住向南羲诉苦:“前日陛下留宿贵妃寝宫,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本宫事后向陛下说了两句,反倒是被陛下责怪。” 按照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皇帝只能留宿皇后宫中,就算宠幸某个嫔妃,也不能留宿。 南羲自然是知道这条规矩的,也顾不得帝后之间不对劲,原来是因为此事。 她道:“陛下一时糊涂,娘娘身为正宫皇后,也要多担待,陛下终归是天下之主,娘娘也要给陛下面子。” “此事本就不合规矩,太后都知晓了,怪我不懂得规劝陛下!”李皇后此时心里是一万个委屈。 南羲:“皇后娘娘为后宫之主,自然该惩戒贵妃不懂规矩,陛下自然也就明白娘娘的规劝。” 南羲知道皇后不好做,要受许多委屈,的确是为难了李皇后。 李皇后:“陛下那般疼爱贵妃,本宫若是惩罚贵妃,陛下还不得杀了本宫?” “娘娘是皇后,所做所为不仅陛下能看见,满朝文武也能看见,若是娘娘不惩戒贵妃,也会引得朝臣非议,说娘娘不能管教嫔妃,不能任皇后职责。” “只要娘娘做的是对的,就算陛下一时生气,事后也会体谅娘娘的不易。” 说到这里,南羲便不再言,毕竟皇后能不能听进去她不确定。 女子本就不易,作为皇后更是要以臣职为先,光凭着皇帝的喜爱是坐不稳皇后之位的,陛下女人众多,到容颜老去时,还能剩下什么呢? 李皇后哽咽:“定情之时,陛下说只娶我一人,不纳妾,后来东宫里还是有了侧妃,良媛,承徽,奉仪……” “我也知道他是太子,不可能只娶我一个……” “阿羲你知道吗?我自生下显儿,小腹生花,陛下从前说不弃我,可这些日子陛下宠幸的女人多了,便再不愿碰我小腹,亲近我时也要烛火尽熄,陛下终究是嫌我了!” 皇后的这些话说得南羲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看着皇后身子哭软下去,南羲赶紧扶起皇后的手,低声劝慰:“皇后娘娘,男人三妻四妾,终于一人者屈指可数,事已至此,娘娘还是要看得开些,若是日日愁苦,只会伤了自个儿。” “娘娘,世间情爱,最是乱人心,娘娘何不开试着开阔眼界,为自己,也为家中族人。” 第417章 询问 皇后吸了吸鼻子,她抓着南羲的手,情绪也有些激动:“阿羲,男人说的话都会随着时间变的,你往后莫要再如我这般。” “说句不好听的,你不如学着从前的镇国公主养面首来得自在,至少费尽心思讨好的人是那些男人。” 南羲面色一僵,连忙道:“娘娘醉了。” 说罢看了一眼身后低着头跟着的几个宫女,冷声:“今日之事若有外传,尔等家人性命堪忧。” 宫女太监赶紧应是,个个低着脑袋,生怕被南羲注意到。 春芽也道:“长郡主放心,这些人嘴都是牢的。” 路上皇后颓废了一阵子,快到太皇太后宫门时,皇后突然停住脚步,直直地看着太后宫门,眯着眼睛似乎想看得更加真切。 她道:“阿羲,本宫一身酒气,便不惊扰太皇太后了,你替本宫向太皇太后问安。” 南羲福身:“是。” 随着皇后被人扶着转身,南羲再次道:“臣妹恭送皇嫂,” 太皇太后的宫门是打开着的,很快里头听见动静的青蓝姑姑走了出来,许久不见南羲,青蓝险些认不出来。 她从没有见南羲穿得这般端庄威严,赶紧福身:“长郡主,太皇太后在里头等着您呢。” 南羲颔首,踏进太皇太后宫门时,她有些犹豫,今日她来并非只是请安。 进了寝殿,一股檀香气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 坐躺在暖椅上的太皇太后不等南羲请安,便已经笑着对南羲招手:“羲丫头,快到皇祖母跟前来。” 这些日子,太皇太后很是孤独,从前作为太后时至少还有自己的亲儿子来请安,如今很是孤寂,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一头花白发显得憔悴。 南羲自然不能忘了规矩,面对着太皇太后跪了下来:“孙女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福寿安康。” “好好好,快起来,快起来起来。”太皇太后赶紧示意青蓝去将南羲扶起来。 青蓝笑吟吟地将南羲扶起,温柔地说道:“太皇太后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长郡主呢,知今日长郡主会来,太皇太后一早亲制了栗子糕。” “皇祖母挂怀,孙女心想着皇祖母。”南羲再次福身谢恩。 她走到太皇太后跟前坐下,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她能感受到太皇太后的手有些凉,随即反手覆了上去。 太后太后笑道:“哀家知道你孝心,你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狐皮大氅哀家穿着心里都是暖的。” “都是孙女该做的。” 正说着话,青蓝端了栗子糕来。 在家宴上不曾吃下什么食物,南羲这会儿倒是饿了,看见自己最喜爱的栗子糕,也来了些胃口。 南羲正吃着栗子糕,太皇太后又示意青蓝端来了莼菜河豚羹。 太皇太后慈爱的看着南羲,祖母看孙女是越看越喜欢,若是可以,太皇太后都想把南羲留在宫里住下。 “知晓你席间吃不好,这羹汤鲜美,你热热的喝上一碗能舒服些。”太皇太后说着抬手替南羲理了理鬓边碎发,目光也越发温柔。 她在想,若是从前把这丫头养在自己身边该多好,只可惜那时皇帝不允,她虽贵为太后,却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凡事都只顺着,才得意保全三个孩子。 看着南羲的脸,恍惚间,太皇太后想到了南沐恒那孩子离开京城的时候,皇帝本就不放心沐恒这孩子,沐恒一走,只留下羲丫头一个人。 皇帝几次想杀了羲丫头,都让她和苏皇后一起拦了下来。 她实在不敢想,若是她不曾发觉自己儿子的杀心,羲丫头便不会这般鲜活地出现在她这个老婆子面前。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喝了羹汤,趁着轻青蓝出去的功夫,南羲心里头纠结一番,还是严肃了目光,她道:“皇祖母,孙女有些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太皇太后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见南羲脸色并不大好,也收敛下去不少,换上了关切的目光,说道:“羲丫头有什么话尽管跟皇祖母说,咱们祖孙之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第418章 叛军 得到太皇太后这般许可,南羲却还是有些踌躇,毕竟有些话一但说出来,便是再也无法挽回的。 她细细斟酌一番后开口问道:“皇祖母,您可知晓铁血营?” 太皇太后那慈和的笑容顿时一僵,一双眸子里也尽是诧异,不过这样不自然的神色也只在太皇太后脸上停留了一瞬,在烛光的映照下微不可察。 “倒是不知晓。”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随即笑问:“羲丫头何故问起此营?” 此时的太皇太后也不敢多问些什么,毕竟她并不知晓南羲已经知到了何等地步。 闻言,南羲是有些失望的,她起身走到太皇太后跟前,直直地跪下,“皇祖母是知晓的,还请皇祖母告诉孙女吧。” 说罢重重叩首。 方才太皇太后那诧异又震惊的神色南羲还是留意到了,她知道这件事太皇太后一定是知道一些的,如今她需要太皇太后告诉她。 “羲丫头……”太皇太后愣坐在暖椅上,脸上的笑容尽失,一双本就有些浑浊的眸光也暗淡了下来。 似乎回想到了许多事,久久不能平复。 良久,太皇太后才回神看着南羲那一双带着恳求的眼睛,没有急着让南羲起身,只是问道:“羲丫头,你真想知道吗?” “求皇祖母成全。”南羲再次叩首。 见南羲如此坚决,太皇太后最终叹了口气,伸手将南羲扶了起来,语气依旧慈爱,却带着无奈:“你坐下,哀家同你一一说来。” 在南羲坐下时,并没有留意到太皇太后那自责的神色。 在南羲坐定后,太皇太后严肃道:“羲丫头,这铁血营是叛军,当年其实是你父亲奉命绞杀叛军,才导致叛军的报复!一夜火烧遍了洛阳王府,只有你们三个孩子活了下来。” “叛军?”这倒是让南羲有些没想到。 不由得皱眉,如果说铁血营是叛军,怎么杨万宁还能继续在朝廷做官?或者顾征在说谎!又或者说苏辞在骗她。 几方各持一见,目前她都还不能证实。 太皇太后打量着南羲思索的神色,伸手摸了摸南羲的后脑勺,无声的安抚着南羲的情绪。 “那……后来那些叛军呢?”南羲突然发声询问。 太皇太后不疾不徐的回道:“已经都被先帝秘密处死了。” “羲丫头,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有皇祖母,皇祖母从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伤心。” 太皇太后将南羲拉入怀中,她能感受到南羲的瘦弱,心里更加自责。 对于南羲来说,皇祖母的怀抱很温暖,这一刻,似乎已经能弥补多年来所缺失的亲情。 可皇祖母说的这些话,南羲是不完全信的,但她知道,这些年没有皇祖母,她便活不成,皇祖母已经在尽自己的能力保护他们兄妹三人了。 所以她不怪皇祖母对她有所隐瞒。 南羲坐了会儿便离开了,按照规矩,她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直到南羲出了门,太皇太后盯着门看了许久,送南羲离开的青蓝回来后发现太皇太后已是泪眼婆娑。 第419章 翠儿 “太皇太后!”青蓝有些慌张地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下,温声询问:“太皇太后这是怎的了?” “哀家……哀家对不起玄邺啊!” 青蓝知道,太皇太后口中的玄邺便是老洛阳王,太皇太后所生的第一子。 当年的事,青蓝知道的也并不多,就算知道的一些,也是不敢提出来的。 如今太皇太后伤感,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细声细语地说道:“太皇太后,莫要伤了身子。” “哀家终究还是骗了羲丫头。”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事关皇家体面,断然是不能再翻出来,不光如此,她更是希望她的羲丫头能平安百岁,无此劫难。 只希望今日后,南羲能消了疑心,不再纠结过往。 …… ——————慈宁宫。 南羲到时,安秋姑姑早早地便在宫门口侯着了。 安秋笑着走上前来,福身道:“长郡主一路来,可有冻着?” 说着便已经替南羲换下了手中早已不剩多少温暖的手炉。 南羲只道:“不曾受冻,太后娘娘可歇下了?” 若是太后歇下了,她便是打算出宫。 “还未歇下,太后娘娘在里头正盼着长郡主来呢。” 安秋将南羲迎进了慈宁宫中,苏太后从前身为皇后的时候便是十分喜好安静的,如今慈宁宫中也多冷清。 除了几个红灯笼在,几乎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息。 安秋解释道:“太后娘娘近来身子不大好,便听不得吵的,故而咱们宫中也不热闹。” “太后病了?”南羲诧异,这事她居然不知道。 安秋道:“太后受些风,太医说倒是不打紧,怕惊动陛下,故而没有外传,也只有奴婢和梁太医知晓。” 原来如此。 进暖阁时,南羲看见了门口一守夜的小宫女,小宫女模样不大,大概八九岁的模样,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衣,也能看出瘦弱。 小宫女不知道南羲是谁,能让安秋姑姑扶着的,身份自然贵重,故而只跪下低头行礼。 南羲:“这宫女瞧着年纪尚小。” 安秋看向那小宫女,解释道:“翠儿本是制造司的宫女,如今已有十三,还是皇后去瞧新做的衣裳见几个宫女欺负翠儿才带出来的,前些日子皇后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觉得这翠儿和微月长得极像,便留了下来。” 已有十三岁?南羲打量着翠儿,怎么都瞧不出有十三岁的样子,大概是在织造司长期受欺负的原因吧。 南羲接着问:“微月是何人?” 既然安秋能直说名字,便也不是什么问不得得人。 安秋道:“微月是太后娘娘从前的陪嫁丫头,染了恶疾去了。”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 南羲进了暖阁的门,安秋看了一眼翠儿,低声吩咐道:“别在这冷风口站着了,去弄一壶配点心的龙井来。” “是。”翠儿福身行礼,应话的声音微不可闻。 暖阁内,南羲坐在罗汉床上,正和苏太后说话。 苏太后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青簪半披散着头发,黑狐毛大氅在烛光下显得油亮,本瞧着霸气的黑狐大氅,在苏太后身上显得更加华贵而温柔。 第420章 至亲 “可私底下见过皇后了?”苏太后笑了笑,拿了块点心递给南羲。 南羲实话实说道:“见过了。” 想必苏太后也是知道皇后近来状态的。 苏太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皇后近来糊涂,你得空时多多规劝。” 这话多有含义,南羲犹豫片刻后颔首应下:“南羲知晓。” 苏太后:“皇后家世不如宫中妃嫔,虽身为宫后宫之主,但也难免有人忤逆她,若是性子再软弱别扭些,便没人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哀家近来身子乏累,说的话皇后不一定能听进去。你同皇后年纪相仿,你劝她,她想来是能听进去些的。” 这话算苏太后在提点南羲,苏太后知道南羲长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些被隐藏的暗沉往事终将是会被一一挖出来。 如今的皇帝与她情分是越来越淡了,本就不是亲子,皇家的事她也不想操心费神。 苏氏满门,只剩她一人了,苏辞忠心先帝,是指望不上的,她唯一能帮南羲的少之又少。 但若南羲需要她,无论什么事,她都在所不辞,不为别的,只为了当初应故人的承诺。 南羲两岁那年,洛阳王妃曾来过她的宫里。 对她说过一句话,若我往后不在了,你这个当姨母的,得替我照顾好我的儿女。 那时她只当她是在说玩笑话,还嗔怪其说话不吉利。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她才明白原来心话早有深意。 此时,安秋端着茶走了进来,见苏太后面容 惆怅,安秋也收敛了笑容,安静地倒了热茶放上,便福身退了出去。 “小羲”苏太后一声轻唤,将正思索着什么的南羲叫回了神。 苏太后温柔地拉住正南羲的手,在其手背微微拍打:“小羲,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若是有些你不能做的,哀家便替你去做。” 看着南羲,苏太后总有一种错觉,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风华绝代的李家嫡女,她最为交好的姐妹。 可偏偏,那般好的人,被皇家,被朝廷给毁了。 “太后……”原本南羲就没打算瞒着苏太后,也知道苏太后早晚会察觉到,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不过分,苏太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苏太后会这般挑明。 且支持她。 她心中感到诧异,仿佛听不懂苏太后的意思,可看着苏太后那温柔的眼神,她又觉暖意横生。 南羲很清楚,如今的苏太后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皇帝并非亲子,唯一的女儿南忆远在西夏回不来,苏家虽还有苏辞,可终究没有血亲。 所以说出这一番话,便是要豁出去了! 她反握住苏太后的手,目光坚定道:“姨母,您还有小羲,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让阿忆回来的,您要等着阿忆回来,我的事我自己可以的。” 都说抑郁成疾,南羲希望苏太后能心情舒朗,长命百岁,人一但有了希望,便也有了面对漫长岁月的底气。 一提及南忆,苏太后眸光一怔,几乎是那么一瞬间便红了眼,犹如一滩死水突然有了波澜。 作为母亲的苏太后,又如何能不想念自己的亲生骨肉呢? 第421章 好眠 “阿忆……”苏太后摇了摇头,紧接着便垂了下去,她紧握着南羲的手,语气有些哽咽:“哀家知道阿忆回不来的,哀家也不能再失去你。” 自南忆去了西夏,苏太后已经许久不得好眠,她总是梦见她的孩子在哭,在外受了委屈只能躲着哭。 每每梦到这些场景,醒过来后苏太后便是回想南忆此时过得如何?是不是受了委屈无处倾诉。 这自古以来,和亲的公主能回来的少之又少,更何况南忆已为西夏王后,不是王妃,西夏是不会同意放人的,南忆便是大南给予西夏的人质。 “姨母。”南羲轻轻抱住苏太后那有些单薄的肩膀,她知道这么些日子,苏太后头压抑情绪得了释放。 南羲只是轻轻地抱着苏太后,温言!“姨母相信我,我一定会让阿忆回来的。” 她向苏太后做着保证。 如今的她自然是没有办法,但已经比在伯爵府时有了更多的能力,新帝登基,她也不必再和从前一样整日担惊受怕。 她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总有一日,她所在意的人不会再被皇权压迫! 今夜,南羲决定陪着苏太后守岁,便差人回去给府中送消息。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围着炉火而坐,苏太后情绪恢复大半,心情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南羲时不时地翻动着烤栗子,道:“姨母,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 苏太后温柔地看着南羲,应声:“你问便是,姨母知晓的,都同你细细道来。” 南羲:“姨母可知晓铁血营?” “铁血营……”苏太后沉吟片刻,似想到了什么,“倒是知道这么个名字,其余的便不知晓了,还是当面听先帝提及过一回。” “那姨母应当知晓兵部尚书杨万宁。” “嗯,我知道此人,先帝在时,便对此人很是重用,甚至此人连病三年,病愈后陛下还为其升了职。” “连病三年?” “嗯。”苏太后点头,这件事她不会记错。 南羲目光微凝,手下动作停顿,心里想着杨万宁在铁血营任职便是三年! 这下她断定了杨万宁在铁血营当过职! 太皇太后说铁血营是叛军,先帝为其升职,洛阳之事一定和先帝有关系! 只是如今她没有证据,也不敢透露半点出去。 顾征既然知道杨万宁任职铁血营统领,那么顾征知道的一定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是一位极其重要的证人! 所以,顾征死不得! 苏辞跟她说过,顾征还有三个月便要斩首,那么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把顾征弄出来了。 “怎么了这事?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见苏太后好奇,南羲也不打算说实话,毕竟这些事苏太后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便笑道:“我小时候倒是去过一次铁血营,便有一人叫杨万宁的,想着这兵部尚书也是故人。” 苏太后听了却是摇头:“杨尚书不曾离过京,想来是同名。” “这样啊。”南羲颔首,故作失落。 苏太后伸手摸了摸南羲的脑袋,安慰道:“你若是有心寻,总是会找到的,只是一般小将不容易寻到,得费些功夫。” 第422章 除夕 雪越下越大,红梅枝头挂满了寒霜。 明月轩的窗外高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火光随着风轻轻摇曳,屋中火炉烧得正旺盛,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火花炸裂之声,炉边围满了颗颗硕大圆润的生栗子。 张铁规规矩矩地坐在铺了软垫的交椅上,一双手微微向火炉伸了伸,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上全身,整个人的神经都得到了舒缓,他也不自觉地松下了肩膀。 他抬眸看向正对面的罗汉床,南沐恒便坐在那里,南沐恒的身上依旧披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放着套了杏色绣梅布套的汤婆子,那冷白骨节分明的手覆盖在汤婆子上,让人觉得汤婆子都是凉的。 张铁心想着郡王总是比平常人更为怕冷,一定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目光上移,南沐恒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正看向窗户外头,昏黄的烛火下,照得那略微削瘦的脸庞更加柔和,眼里跳跃的火光增添了一分生气儿。 莫名的,张铁觉得南沐恒很孤独,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荒芜中独自行走的人,整个人都格外平静稳定。 他顺着南沐的目光看去,窗外落雪簌簌,盯着那雪,便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这般静静地坐着,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过了良久,张铁有些适应不了这样的安静,他回头看向南沐恒,才发现南沐恒正看得出神,平和温柔的眼里也多了些惆怅。 张铁不知道南沐恒在想什么,但他想到了郡王每天都在这屋里待着,他没来的时候,郡王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窗户度过一天?亦或者是看看书,自己与自己对弈,好像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哪怕院子里有不少的下人,却没一个能作伴。 犹豫良久,张铁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打破平静:“郡王在看什么?” 张铁总觉得南沐恒的目光隐有期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南沐恒缓缓敛去眼中惆怅,缓缓将目光落到张铁的眉心处,只有温和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夜风雪这般大,洛阳可好。”南沐恒的语气依旧是那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平淡。 洛阳?张铁不知道洛阳在什么地方,他只是在书上见过这两个字,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遂问:“郡王的家乡在洛阳?” 南沐恒微怔,道:“不是。” 洛阳从不是南沐恒的家乡,只是洛阳有他所敬重的人,而这京城,才是他的故土。 张铁一时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似乎这话已经到了死路,他再次往窗外瞧了瞧,突然想到了南羲,他问道:“洛阳,今夜先生还会回来吗?” 南羲进宫去的事张铁是知道的,行露姐姐说先生是进宫赴宴了,可是如今天色都黑尽了,也不见先生回来。 南沐恒:“想来她今夜会留在宫中。” 这话倒是小小年纪的张铁有些不理解,他问:“郡王,您是先生兄长,那先生为何不在家中过年?而是去宫里?” “我阿娘说过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 这几个字让南沐恒有些神伤,他说:“先生……还有别的家人。” 语气没来由地变得低落,南沐恒深知,他离去这么多年,或许他早已经不是阿羲所珍视的家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原宥,又如何让阿羲谅解他? 这份愧疚将一直埋心底,无法释怀。 南沐恒的话张铁并不能理解,想了想后他试着安慰南沐恒:“郡王养好身子,明年也能进宫里过年。” 他觉得郡王肯定是因身子不好,才只能独自留在府里过除夕,等身子好了,也能跟先生一起进宫里过年。 怪不得今儿行露姐姐叫他早早地便来陪着郡王守岁,原来是先生不回来了 在他心里,郡王是个很温柔的人,知识渊博,对他也好,教他时格外耐心,和先生一样都是他所崇拜的人,他也希望郡王能开心一些。 对于张铁说的安慰话,南沐恒只是笑笑,反问:“今年你怎不愿回家?你阿爹阿娘当是念你。” 张铁摇头:“先生说有人要杀我,我在府里才安全,说我阿爹阿娘也都在安全的地方,叫我好生待在府中。” 孰轻孰重,张铁还是明白的,哪怕是想念父母,也不会离开郡主府半步。 南沐恒神色微怔,眼前这孩子若是知道要杀他的人就在面前,可还能这般安静地陪着他? “栗子熟了。”南沐恒轻咳一声,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张铁早就闻到栗子香甜的味道了,只是刚才一直在说话,没有顾及到。 他正想用小钳去夹,却见南沐恒就那么徒手在火炉边捻起炸口滚烫的栗子,轻轻将其剥开,露出里头金黄的肉。 他能明显地看到南沐恒指尖都烫红了,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看着南沐恒递过来的栗子肉,张铁整个人还在诧异之中,他回神接过后被栗子肉烫得在手中来回倒! 好不容易温度降了些,张铁紧紧地盯着南沐恒的手看,问道:“郡王,您不疼吗?” 郡王的手很白,指尖修长,却能在火中取栗,面不改色,他不明白郡王是怎么做到的。 南沐恒看了看自己微红的指尖,眼底一抹怅然转瞬即逝,只回答:“不疼。” 事实上,南沐恒感受不到栗子有多烫,只觉得原本冰凉没有知觉的指尖总算多了些温暖。 张铁抿了抿唇,将栗子塞入口中,随即转身就往外跑,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团白雪走进来。 “郡王,我阿娘说雪水治疗烫伤很好的,您这刚烫着,放一会儿会好受些。” 张铁一双手轻轻地捧着雪团,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冻得发红。 “你呀。”南沐恒倒是没有拒绝张铁的好意,顺势将指尖轻放在雪团中,一股寒气顿时顺着指尖蔓延。 就在这时,澜沧端着一碗浓黑的药碗走了进来,看见张铁在给南沐恒玩雪,面具之下的脸色骤然变色。 “郡王!” 澜沧本想一把将张铁提起来,但想到是小郡主的学生,也克制了这份冲动,走近后将雪团接手扔了出去,拿出手帕为南沐恒洗洗擦了水渍后才猛然看向一旁愣站着的张铁。 第423章 醒悟 “郡王有体寒之症,不可碰冰寒之物。” 尽管澜沧压着火气,阴冷的语气还是把张铁给吓呆了。 南沐恒:“是我不小心烫伤了手,别吓着孩子。” 听得原因,澜沧的怒气才有所减少,却又从中生出一股怨气来。 这股怨气是对南沐恒的。 澜沧知道郡王肯定是想试试能不能感受到温热,才会烫伤的,郡王的身子一到了冬日便是弱不禁风的地步,夏日里虽也觉寒凉,但吃着药比起冬日能好上不少。 这到了深冬,便是再多的药也压不住。 澜沧转身对着张铁拱手一礼,道:“方才属下情急,对小公子多有冒犯,还望小公子恕罪。” “没事的,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澜沧,张铁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尤其是面具上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就像一个噩梦一样。 可他又实在是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大概是澜沧戴的面具太吓人了,又或许是那把长刀过于骇人。 澜沧趁热将放下的药碗又端了过来,“郡王,新制的药,您趁热喝了吧。” 张铁闻声忍不住往药碗上瞥,光是闻着便是一股子苦味。 南沐恒接过,端起一口饮尽,直到最后漱口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这般苦的药,南沐恒已经连着喝了六年。 不等喘口气的功夫,澜沧从怀里拿出一小盒子,打开里头是好几颗大拇指一般大的药丸,搁置一边,说道:“郎中说此丸在半个时辰后再服下。” “好,你先下去吧。” 随着响起关门声,张铁才将目光从药丸上移开,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南沐恒,一次吃这么多药,看来郡王病得不轻,且不容易治好。 他想了想后说道:“郡王,不如今夜早些睡下?” 守岁虽然重要,但什么也重要不过身子。 闻言,南沐恒笑笑:“你家人不在身边,本王自该陪你守岁。” 郡王笑得很好看,就像突然照来了一缕暖阳,将覆盖在一朵朵梨花上的冰雪融化,如沐春风这四个字,张铁明白了其中含义。 这一刻,在张铁心里南沐恒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他从来没有见过郡王这般温柔的人,温柔得令人心疼。 交子时,爆竹声中一岁除,外头摆上了酒菜敬神,鞭炮声在整个京城蔓延开来,只是大多较远,府里为不打扰南沐恒静养,也不曾燃放,所以明月轩还算清净。 在新的一年,张铁心里期盼着父母永远健康,先生所期盼的一切能得偿所愿,郡王的病能得良药治好,自己能继续读书,将来有一番作为,报答先生,报效国家。 南沐恒不曾期盼什么,他所想的事已经在行动之中了,或许唯一的期盼,便是南羲能回到洛阳,过着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 —————大年初一。 一早,南羲在太皇太后宫里吃了汤圆,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便打算去看看皇后。 到了长春宫,宫女说皇后才出门去,去给太后请安去了。 南羲赶到慈宁宫时,正好撞见了去给太后请安的南温严和皇后。 “皇兄,皇嫂。” “皇妹也来给太后请安。”南温严笑了笑,他听说南羲昨夜留在了宫中,心里自然也高兴。 这证明了一件事,南羲把宫里的当家人,便是跟他这个皇兄一条心的。 皇后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大好,眼底可见青灰,强颜欢笑的样子不免让人心酸。 皇后看着南羲,说道:“天冷,长郡主穿得单薄了些。” 南羲:“多谢皇嫂关怀,下雪之际,倒是不觉着冷。” 待到雪化之时,才是真正的寒冷。 “外头冻人,先进去再说吧。”南温严道。 进了慈宁宫,安秋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迎出来,反而是将翠儿摁着跪了下去,让其将头叩在地上。 南羲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宫女叩首本不奇怪,奇怪的是安秋的神情有些慌张,毕竟陛下今日来没有带仪仗,想来也没人通知慈宁宫一声。 在暖阁坐下,苏太后始终是笑吟吟的,皇后依旧在强颜欢笑,时不时会将目光落在南温严的脸上。 那个曾经对她极其温柔的人,连她娇嗔都会轻声细语哄她的,如今居然说她无理取闹。 那怕昨夜南温严是在她宫里歇下的,可也没怎么理过她,她也难受得一夜没睡。 今日她梳妆时,看着镜子里憔悴容颜,自己都不敢信,或许真的是她不够漂亮了,宫里那么多美人,个个都比她貌美,家世也比她好上不少,南温严又还能再喜欢她什么呢? 看来,取南羲所说,她只能去当一个皇后了,她做不了南温严一直温柔以待的妻子,在后宫里,南温严的情爱已经不再有多余的分给她了。 皇后正想着,不知何时南温严已经离去,直到太后出声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唉!”苏太后叹了口气,沉声:“你呀,先回去好身歇着,身为皇后,病恹恹的算怎么回事?” 苏太后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作为皇后,的确是不该病恹恹的,当年苏太后身为皇后时抑病不愿理事,一是不在乎皇后之位,二是背后有人撑着,没人能越过她的后位。 而李香君不一样,李家官位不高,祖上无人,若不是诞下皇长子,根本坐不上皇后之位。 “母后……”对上苏太后那带着失望的眼神,一股自卑挫败感从李香君心头袭来。 双唇紧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状,南羲及时出声:“皇嫂,我送你回宫吧。” 说罢南羲上去扶起皇后,轻拍手背以示安抚。 李香君心里只觉得更委屈,比起皇后之位,她更渴望南温严能像从前那样对她,可她现在也知道,若是连皇后之位都保不住了,便是什么都没了。 沉下这口气,李香君福身行礼:“臣妾告退。” 出慈宁宫时,南羲又看见了正在擦地的翠儿,在白日里一瞧,南羲也吓了一跳,这翠儿和皇后倒是容貌相似! 第424章 拉拢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羲多打量了翠儿一眼,越看越觉得二人模样如同亲姐妹。 南羲记得安秋说过,翠儿这丫头和太后娘娘的陪嫁丫鬟微月模样相似,可怎么…… 李皇后倒是注意到南羲的异常反应,顺着目光看去,一眼便看见了翠儿,遂道:“那丫头叫翠儿,本来我是想放长春宫伺候,但正好太后喜欢,便留在这儿了。” 她知道南羲诧异一定是觉得这宫女跟她长得像,遂笑道:“当时也是瞧着这丫头和本宫模样有几分相似,才决定留在身边得。”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事,但心里却已经翻涌起了波澜。 她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唯一不对劲的点就在南温严来时,安秋有些刻意的动作,似乎是怕南温严看见了翠儿似的。 安秋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长郡主昨夜并未出宫,只留郡王一人在府中,长郡主也不必送本宫了,宫中多束缚,长郡主早些出宫去吧。” 李皇后说话时脸上挂着微笑,瞧着多少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南羲知道这儿皇后心中不好受,大抵是想独自回宫静养,她也顺着皇后的意思福身:“臣妹恭送皇嫂。” “对了!本宫差点忘了。”李皇后说着便让春芽拿出了一镶金的檀木匣子,李皇后接过后递向南羲,温笑道:“这是本宫拿先帝赐的羊脂白玉命人打的三只平安锁,你们兄妹三人一人一只。” 半月前原本李香君是打算用白玉打镯子送给南羲的,但想到南羲幼时便身子弱,而广陵郡王更是病得连门都出不了,她想着南羲兄妹三人命运多舛,便打了三只一摸一样的平安锁送去了佛堂,等着今日拿出来。 “多谢皇嫂赏赐。” 皇后的赏赐,南羲自是该跪下来接,膝盖才曲下去,便被李皇后一把给扶了起来。 李香君将匣子塞到了南羲手中,笑道:“不是什么赏赐,是赠与。” 说实话,李香君一开始也并不喜欢南羲,南羲的平静淡然,让她只觉得南羲是个高傲看不起人的丫头。 后来慢慢接触下来,她才觉得南羲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的心是热的,她很喜欢和南羲相处,也羡慕南羲的勇气。 若她是南羲,到了这般身份地位,一辈子衣食无忧,她早就开始享受挥霍了,哪里还会想着什么掌握权力。 在她十五岁时,还想着明日怎么玩,外头又出了什么新鲜的吃食。 只是到了如今,她便再也没想过那些了,每天便是想着陛下喜欢什么,如何让陛下高兴,怎样才算识大体,怎样才算温润贤惠,怎样才能当好一个皇后。 “好了,本宫也乏了,便先回宫了。”一夜未眠,李香君实在是头疼得厉害,想了那么多身子实在是撑不住,也不打算再继续纠结了。 南羲静静地看着李皇后离去的背影,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步履依旧不稳。 手中的匣子轻轻捧着,南羲还是将其给打开了,里头静静地躺着三只一一摸一样的平安锁,通体白如脂,有着上好的羊脂白玉才有的光泽。 这份赠礼是格外贵重的。 南羲犹豫了片刻,将匣子递给了身后的小宫女,说道:“带我去万寿宫。” “是。”小宫女应声,微低着头便开始带路。 南羲去万寿宫倒不是为了见太皇太后,而是想去见见那个青蓝姑姑。 她上回从宫中得知太皇太后身边姓梁的寻若姑姑被送去掖庭不过三日便病死了,太皇太后仁慈,必定不会舍得杀了梁寻若,她相信这里头少不了青蓝的特意嘱咐。 如今太皇太后不问世事,而青蓝虽还是掌事宫女,但已经没有从前风光了。 青蓝是京城人士,家中有丈夫儿子,连孙子都已经有四岁了,正是启蒙的时候。 而青蓝作为宫里的老人,这肚子里知道的事情可不少,随便打问出一件,便是宫中秘闻。 到了万寿宫中,青蓝姑姑正在收集庭中梅花上的雪水,见南羲来了,赶紧将手底下的活交给旁人,笑吟吟地迎来:“长郡主,太皇太后这会儿才睡下,长郡主要见太皇太后怕是得在暖阁等候。” 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睡下了轻易打扰不得。 南羲浅笑颔首,说道:“好,那姑姑可愿意陪我说说话解闷?” 青蓝一愣,凭借着在宫中察言观色那么多年,再加上南羲这话的反常,顿时便意识到了一些,赶紧笑着应话:“奴婢自是求之不得。” 自太后成了太皇太后,青蓝每日都为了自己儿孙前途而惆怅,她一个老宫女,在宫里借着太皇太后虽然有几分脸面,但的确是帮不上家里什么忙了。 而那些宫里的娘娘们,也不需要她这么一个没用的老宫女。 如今长郡主有意用她,她自然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长郡主请。” 青蓝的态度南羲还是比较满意的,果然和聪明人说话,丝毫不费力,尤其是青蓝这种急于依附一方能帮上家里的人。 在上了茶后,南羲示意青蓝坐在她下侧,随口闲问:“我听说姑姑有个孙儿?” 提及那个备受家里宠爱的小娃娃,青蓝便是一脸和蔼笑容,她颔首:“是了,叫景行,如今都四岁了。” 青蓝虽然不知道南羲到底是想做什么,但既然说了是闲聊,她便一一实话应着便是,就算到时候她会错了意,便只当长郡主闲来无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倒是个好名字。”南羲言语多有赞美。 然而青蓝倒是不懂这话前半句什么意思,只是语气和后头的好字,便回应道:“都是请先生斟酌了取的,这男孩的名字最为重要,不像姑娘家随便取个名便成。” 这话青蓝自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家里的男人都是这般说,就连她自己的名字都是随便取的,这话就算是拿到外头去说,也是人人都赞同的。 南羲温笑,倒是没有接这句话,抿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这开春后白鹿书院正收学生,景行若是能在白鹿书院启蒙,立性立德,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第425章 宫中秘闻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是个人便能听懂南羲是什么意思,青蓝自然是知道白鹿书院的,那可是整个大南除国子监外最好的读书之地! 白鹿书院除了招收天资聪颖的可造之材外,还要看家世身份地位的,还有便是有人能举荐,寻常人家根本就没机会进去读书,哪怕是再有银子少了其中一那一条都是进不去的。 而能够进白鹿书院,便是起步就比别人高了一大截! 青蓝眼前顿时一亮,但她也很谨慎,笑得无奈:“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哪里是奴婢这等人家能进去的?” “姑姑伺候太皇太后多年,劳苦功高,读书的事自然是有办法的。” 南羲话音才落,青蓝直接就跪在了南羲跟前。 南羲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倒也没有急着去扶的意思,只诧异道:“姑姑这是作甚?” “长郡主,若是奴婢孙儿景行能入白鹿书院,奴婢愿为长郡主效劳,只要不是对太皇太后不利之事,奴婢尽可照做。” 话音落,青蓝叩首一拜,南羲这才起身亲自将青蓝姑姑给扶了起来,温言:“姑姑见外了,快些起来,地上寒凉,您若是着凉了,何人能把皇祖母伺候得舒心?” 有南羲这么一句话,青蓝便知道这事成了,哪怕南羲没有明确答应,也一定会把景行送去白鹿书院的。 “姑姑请坐。” 青蓝坐下后,还来不及压抑心中欢喜,便听南羲出言:“姑姑可知道一个叫微月的宫女?” “微……微月?”青蓝脸色一僵,她也不知道南羲从哪里听来的,这可是宫里明令禁止议论的事。 但既然选择了南羲,先帝也已经驾崩,青蓝还是不打算隐瞒,实话实说道:“微月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不知长郡主问的可是此人?” 南羲:“正是,姑姑不妨与我仔细说说此人平生事迹。” 话落,青蓝反而显得犹豫,她起身去了门口,将门打开后对着不远处几个小宫女吩咐了几句后才将暖阁的门给关上。 走到南羲跟前时目光更加严肃,只道:“长郡主您究竟是从哪里听说的?这事可是宫里的禁忌。” 不仅是先帝的,更是南温严的禁忌。 在青蓝的认知中,谁要是敢在南温严面前提及微月,只怕下一瞬便要被拉去砍头了。 南羲知道这事不简单,但却没有想到一个小小宫女居然能成为宫中禁忌! 她道:“姑姑若是不想说,我也不强人所难。” “奴婢自然是愿意说的,只是奴婢提醒您,出去后可是半点不能走漏风声,奴婢的命不重要,奴婢得为长郡主您着想,万一被人知道了,长郡主便说是奴婢嚼的舌根。” 此起死,青蓝倒是更怕孙儿得前途受影响,微月的事她虽然不知道南羲知道了用来做什么,但只要她说了,孙儿便能进去白鹿书院。 她也相信最后出事她为长郡主顶罪,长郡主一定会遵守承诺,送她的孙儿去白鹿书院。 第325章 相似 “姑姑放心,此事我不会再告知旁人。” 见南羲做了保证,青蓝心里稍安不少,她坐下后想了想,一时候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道:“这微月姑娘以前在太后身边是个十分讨喜的,冲着人一笑,只叫人心里都是甜的,由于微月姑娘那时年纪小,奴婢那时对微月姑娘也多有照顾。” 想起微月的笑容,青蓝眼里透出一阵惋惜,那个像春日里的暖阳一样的小姑娘,还是死在了一场大雪之中。 “那时咱们的陛下还是东宫太子,太子和微月姑娘虽身份悬殊,但也算得上是自小青梅。” “自小青梅?”南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皱了皱眉便问道:“陪嫁的丫鬟,怎能和当时的太子自小青梅?” 青蓝笑笑:“长郡主有所不知,这微月姑娘虽是陪嫁丫头,但其实是太后在苏家时奶娘的孙女,据说是奶娘家一场大火,大人都死了,太后娘娘那时还未出阁便替其奶娘养起了小女娃娃,微月姑娘陪嫁时还是个奶娃娃,也只比当时的太子殿下大了一岁。” 而这太子也是不是苏皇后所出,只是从难产而死的妃嫔那里抱养的罢了。 “所以这二人?”南羲倒是不敢胡乱猜测,但大概也和她所想八九不离十。 “太子殿下十分喜欢微月姑娘,二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本来只要纳妾也无可厚非,但太子殿下非认定微月姑娘为太子妃。” “太子殿下求陛下赐婚,陛下自然是不同意这件事的,还勃然大怒,下令将微月姑娘杖毙,在御花园,侍卫架着太子,让太子殿下亲眼看着微月姑娘在雪地里被活活打死。” “有亲眼看的的人说当时那血染了一地,像极了一大片的红梅。” 青蓝说到这里忍不住惋惜,微月姑娘自小心地善良,被苏皇后当女儿一样教导,虽和当时的太子两情相悦,却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到死都是处子之身。 也就是在微月姑娘死后,太子殿下才头一回抱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南羲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抬眸时才发现青蓝哭了泪,正擦着。 她犹豫片刻,问道:“那当时太子和皇后……” 青蓝摇了摇头:“太子在雪地抱着死去的微月姑娘跪了一夜,之后得了一场大病,而皇后娘娘当时得知消息也是跟着大病一场,连着三年都不见陛下跟太子殿下。” “太子一蹶不振,带微月姑娘的骨灰离开了京城,被当时的苏侯爷给找了回来,陛下为了隐瞒丑闻,将太子禁足东宫两年,还命人将微月姑娘的骨灰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太子解了禁足之后将乱葬岗的尸骨都一一好生安葬,此后太子人也变得越来越沉稳。” 南羲听得手心微紧,心里不由得想到李皇后,她连问:“姑姑可知道微月和李皇后模样相似?” 青蓝有些讥讽地笑了笑:“长郡主说错了。” “哦?” “是皇后娘娘同那微月姑娘相似。” 第326章 窘迫 微月的事南羲了然于心,青蓝叹道:“世人都说陛下与皇后娘娘当初是一见钟情。” 这话多少有些嘲弄,青蓝说到此便也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南羲知道,那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去是南温严在李香君的身上看到了微月的影子罢了,这种被当替代品的情爱,无论是行为还是容貌,一旦不再相似,情爱便也褪去。 可偏偏皇后还沉溺在被皇帝冷落的悲伤中。 “这话长郡主切记不可外传。”青蓝还是不大放心,再次出言提醒,见南羲颔首,青蓝才肯放下心来。 青蓝担心的倒不完全是南羲会到处传,只是怕皇后知道了这事会受不住。 近来帝后不和得传闻连她一个跟着太皇太后深居的老奴都能听到,更别说南羲了,相信南羲听了这些也能明白为何帝后不和。 趁着太皇太后还在小歇,青蓝决定亲自送南羲出宫去,从万寿宫中出来,路过靠近慈宁宫的未巷时,南羲 敏锐地在拐角靠里的枯树下发现了两个正说话的宫女。 裹着一身厚厚冬衣的翠儿和一个龄长一些的小宫女缩着脖子凑在一块,面对面的似乎是在说什么。 “玉姐姐,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翠儿说话间忍不住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一双手也时不时地搓着。 叫姜玉的小宫女倒也没绕弯子,只道:“你娘托人给你送口信儿进来了,说是你爹快不行了,你哥哥还拿走了家里唯一的铁锅,你娘叫你寄银子回去给你爹治病。” “这……”翠儿原本还因为得到家里人消息的高兴劲在姜玉说到没一半就垮了,连冻得通红的手也不搓了,焦急的心情难以言喻。 “你这个月还有银子吗?”姜玉也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按理说在慈宁宫当差,可要比在织造司当差的待遇要好得多。 一个月的月钱也应该多她们这些人一半才对,要是差事做得好,说不定还赏赐些金银珠宝什么的。 一想到这些,姜玉心里便不好受,毕竟她也是做梦都想离开织造司那个鬼地方,脏活累活多得堆成了一座小山,哪怕是她,也因做不好差事也挨过两顿责罚。 翠儿:“我前日才寄了银子回去,玉姐姐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我哪里还有银子寄回去?” 越说翠儿心里越着急,她担心阿爹的病的,更恨自己没有能力多赚些银子。 姜玉一愣,上下打量了翠儿一眼后说道:“你家里也真是,你如今不是在太后娘娘宫里当差吗?你去同安秋姑姑说说情,看能不能把这个月的银子提前支给你。” 翠儿紧抿着唇摇头:“不行的,我才来当差,前几天还找安秋姑姑借过五两银子了,我怎么能再去为难安秋姑姑?” 姜玉:“那你这也没办法,我上个月的银子也寄给家里了,咱俩姐妹多年,也不是我不愿意借你,我虽因丽嫔是我表姐而得些舒坦日子,但你也知道我每月的月例银子也多不了你多少,家中八口人全靠我过活,我也实在是没多的余给你。” “加上丽嫔娘娘近来并不得宠,还处处防备着我这个表妹,我在织造司也难待下去。” 第327章 引路人 翠儿和姜玉正惆怅着,南羲收回目光转而对身旁的青蓝道:“这宫中想来多是这般苦楚。” 这话青蓝倒是赞同的,应道:“宫中苦楚本就道不完,只是平日不多撞见罢了。” 尤其是各宫的主子,女官,谁会在乎一个小宫女小太监的苦楚?就连她见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要帮,是帮不完的。 南羲则是轻轻一笑,在翠儿向她这边露出侧脸时,隔着枯树南羲道:“姑姑您瞧瞧,那丫头像谁。” 话落,青蓝顺着南羲示意的方向看去,眯着眸子想看得更仔细些,待看清,眸光顿时一愣! 只见青蓝面色一惊,良久不得平复,最后点了点头,语气沉沉:“像,像,太像了!” 哪怕青蓝多年不见微月,可看见翠儿,便像是看见了从前的微月,尤其是那眉眼,像极了! 只是这小宫女身形太瘦了。 看着青蓝的反应,南羲很满意,道:“姑姑先回去吧,你送我出来皇祖母身边没个贴心照顾的人,我也不放心,这出宫的路我也熟了。” 青蓝再次扫了一眼那边的两个宫女,虽不知南羲要做什么,还是福身:“是,奴婢告退。” 南羲接过身后小宫女手中的匣子,也将引路的小宫女打发离开。 “你拿着,便说是我要自己走走,不需要你引路。”南羲将随身携带的金珠子赏赐给了小宫女,小宫女也按捺着喜悦知趣地离开。 如今见四下无人,南羲也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拐角,直往翠儿所站的方向去。 两个丫头还在说着话,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翠儿,两人齐刷刷地向南羲看来。 只见一个衣着锦丽的女子向她们走来,一看便知是个金尊玉贵的贵人。 姜玉来不及想什么,赶紧就跪下了。 而翠儿是见过南羲的,一开始没认出来,这会儿更近了些,便是认身上的香气也认出来了。 在宫里这么久,翠儿只在南羲这儿闻过如此清泠的香气,像是雪打梅花的气味,又带着梨香的清甜。 翠儿恭敬地跪着,开口道:“长郡主万福。” “你识得我?”南羲出声,沉吟片刻后试探性地开口:“你是……太后娘娘宫里的翠儿?” 翠儿心头一喜,赶紧应道:“长郡主好记性,奴婢正是。” 虽流利地应着话,翠儿却将头低得更下去了些,完全不敢看南羲。 南羲温声道:“正好,我对这宫中路不熟,故而迷了路,可否劳你引路送我出宫?” 劳这个字对翠儿来说未免太过沉重,几乎压得翠儿不敢喘气,遂将姿态放得更加低微:“能为长郡主引路,是奴婢的荣幸。” 一旁的姜玉此刻却是半点不敢动,想抬起头去瞧瞧长郡主,又怕惹得长郡主不高兴。 反倒是她身边那个之前一直唯唯诺诺的翠儿,如今却已经是口齿伶俐,还能让长郡主记得她。 果然能到各宫主子那里伺候,是一件好差事。 直到翠儿带着南羲离去许久,姜玉才回神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望向那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长郡主……”她之前倒是听表姐说过长郡主南羲,是表姐想结交的人,只是表姐身份低,一直不得机会。 方才她害怕也未敢看清其容颜,如今只看背影,便觉得该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第328章 金钗 一路上,翠儿都低着头在前头引路,生怕做得不对惹得南羲生气。 因从前是织造司的下等宫女,要经常送东西给各宫,倒是对宫里的路熟悉,时不时的也会远远地对着宫门口看一眼。 她进宫有两年了,刚进宫时家里还好,无病无灾,只是有个爱赌钱的兄长,但早已经分了家。 这两年来,翠儿在织造司过得不好,每天都有人欺负她,若不是有姜玉在给她撑腰作伴,她只怕都活不下去了。 宫门处,翠儿对着南羲恭恭敬敬福身:“奴婢只能送长郡主到此了。” 宫门她是出不去的。 说罢便将手里捧着的匣子双手奉给了南羲,那正是皇后赠送的。 南羲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手,随手拔下头上一支金莲花小钗,温声:“有劳翠儿姑娘了。” 说着便把金钗插在了翠儿那有些枯黄的发髻上。 翠儿愣了愣,当即反应过来,跪地:“奴婢谢长郡主赏赐。” 金钗虽不大,戴在头上翠儿却觉得格外地重,这是头一回有主子赏赐她东西。 “翠儿姑娘回去当差吧。”南羲没有再多说别的,拿了匣子转身便离去。 翠儿有些愣神地看着南羲离开方向,心里也充满着感激之情,方才南羲从头上取下来时她看见了,是只金钗,值钱的金钗,她爹的病有银子看了。 回去的路上,翠儿取下莲花金钗捧在手里,钗子很是精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沉得她几乎拿不住,甚至有些烫手。 这般贵重的赏赐,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心不能安,因为安秋姑姑规训过她们,说不要轻易接了各宫的赏赐。 她自然明白安秋姑姑用意,所以心里害怕万一以后长郡主要她办什么事,她又该如何? 威胁小宫女太监办事,在后宫之中也是层出不穷。 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慈宁宫,才进宫门,正心神不安的翠儿便撞见了安秋。 “翠儿?” 这一声,吓得翠儿瞬间回了神,下意识地想藏金钗,却在慌乱中从手上掉了出来。 金钗落地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地清脆,翠儿恨不得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心慌之余还是赶紧福身行礼,并没有去捡金钗,“安秋姑姑好。” 安秋的目光此刻却是盯着那掉落的金钗子,微微凝眸,将其捡了起来。 她看了看低着头有些紧张的翠儿,又再次看了看金钗,心里不由得生气。 什么人竟然把主意打到慈宁宫来? 本要问罪,可看着翠儿的那张脸,安秋到底是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问道:“那个宫里的主子赏的?” 翠儿低着头,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回姑姑的话,是长郡主赏赐奴婢的。” 本想发火的安秋突然皱眉,不确定地再次问道:“你说谁?” “是长郡主。”翠儿道。 安秋今日的确是从南羲头上见过这么一支莲花金钗子,可好端端的南羲怎会赏赐翠儿这么好的物件? 莫非是这丫头品行不端偷来的?虽又这个想法,可安秋还是接受不了和微月这般相似的容貌品行不端。 所以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凭着自己的判断便将人拖下去打板子,再听其解释。 安秋随即发问:“长郡主为何要赏赐你?” 第329章 云泥之别 “长郡主在宫里迷了路,奴婢带长郡主到了宫门口。”翠儿如实话回答,毕竟这件事她并不心虚,若是隐瞒不报实话,反而要被猜忌。 “迷路?”安秋皱了皱眉,心中稍有疑惑,但想到南羲有时的确是不要宫女跟着,难免会不小心迷路一回。 安秋将金钗递给了翠儿,脸上也恢复了往日温和:“既是长郡主赏你的,大大方方拿着便是,不必瞒着。” 虽然安秋最厌恶别人赏赐慈宁宫的宫女,而长郡主,自然是例外。 就算长郡主是给慈宁宫里安插人手,她都是笑脸相迎的。 但翠儿,不合适。 想到这里,安秋顿了顿,随即对翠儿说道:“你也是好福气,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欢,从今日起,你便到太皇太后跟前伺候吧。” 送去太皇太后身边也更好将翠儿打发出宫去,不然太后这边不舍得,若是她亲自动手太后必然怪罪,不处理了翠儿日后万一陛下瞧见,必然引出祸端。 “是。”翠儿虽不知道为何安秋姑姑会安排她去伺候太皇太后,她也只能应着。 翠儿并没有见过太皇太后,她相信自己不可能会得太皇太后喜欢,但太皇太后那里清净,往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去别宫娘娘那里伺候了,她家里需要银子,只有那些得宠的娘娘宫里月例银子才高。 只听安秋又道:“你去收拾收拾,下午便去万寿宫吧。” “是。”翠儿失落地退下,回了宫女所住的小屋,这会儿别的宫女都在当差,屋里只有干净整洁的床铺,几个柜子,看起来空荡荡的。 翠儿在床边坐下,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金钗,松开时手心都留下了红红的莲花印子。 看着金钗她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把金钗给家里寄回去。 拿着金钗子毫不犹豫地跑出了慈宁宫去,本打算去织造司找姜玉,却在半路便撞上了送衣裳回来的姜玉。 “翠儿!你怎么在这?”姜玉热情地迎了上来,一张姣好的面容笑得温柔明媚。 “我是来找姐姐你的。”看见姜玉,翠儿也是打心底的高兴。 寒暄了两句,翠儿拿出金钗,塞到姜玉手里:“这是主子赏的,姐姐替我找人把这给我家里捎回去吧。” 以前翠儿都是让姜玉帮忙送东西出宫去的,一来是信任姜玉,二来是她没有这个门路。 姜玉楞楞地看着金钗子,有些咋舌,连笑容也跟着僵了一瞬,不过时才反应过来,连笑着应下:“好,你放心,我叫人给你家里头送去。” 因要去太皇太后宫里,翠儿也没有多耽搁,离开后,姜玉盯着金钗看了许久,她没想到那傻丫头还有这等福气,能得到这么好的东西。 回了织造司,姜玉头上出现的金钗叫几个要好的宫女给看见了,纷纷围了上来。 姜玉轻哼一声,脸上充满了得意,径直进了屋去,几个宫女倒不介意姜玉的傲气样,然笑着跟了进去。 几个宫女得知来由,有人说道:“翠儿还有这福气?她算是找到好差事了,只怕以后姜玉姐姐你见了她也得行礼了。” 这句话,让姜玉脸上笑容一滞,眼看着姜玉要不高兴了,另外一个宫女赶紧出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咱们姜玉姐姐可是丽嫔娘娘的妹妹!” 姜玉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别人都只知道她是丽嫔的表妹,可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丽嫔虽是表亲,可家里的情况却是云泥之别,丽嫔从小是大家小姐,而她从小就得干活养家里不中用的兄长和弟弟。 事实上她和丽嫔的关系并不亲,只是她多次找丽嫔认亲讨好,丽嫔才认下了她这个表妹。 第330章 背叛 姜玉每每提起自己是丽嫔娘娘的妹妹时,也总是有些心虚,她知道表姐并不是她的倚仗,如果她犯错,表姐是绝对不会管她的。 这时,突然有人出声问道:“姜姐姐,上回我托你求丽嫔娘娘把我调离织造司的事,成了吗?” 说话的人叫林小翡,在织造司已经三年了,依旧没什么前途,一心想要离开织造司去别的娘娘宫里伺候,为此把自己一大半的积蓄都给姜玉,就是想让丽嫔能在看姜玉这个表妹的面子上帮这个忙。 如今过去半个多月了,银子也不是少数,林小翡心里是急的,一直以来也不敢多问,现在得空闲聊,遂实在是憋不住了。 姜玉原本就不太舒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越是心虚便越是生气,不耐烦道:“你以为调离宫女是件小事?那个宫女不想去各宫娘娘身边伺候?你若是想当个连主子寝殿都进不得的扫地丫鬟,那倒是连我都能帮你通融。” 这一连串的话把林小翡给说得愣住了,心里仔细一想倒也真是,原本她就觉得能进各宫娘娘那里伺候就行了,倒是没想着做什么,能贴身伺候主子肯定比扫地小宫女好。 她再次看向姜玉,心里也自责,想是姜玉姐姐嫌她催得太紧了,这才生气,于是赶紧笑着道歉:“姜姐姐,怪我多嘴,我这也不是催您,我只是随口问问,姜姐姐一心为我着想,我是个知道的。” 看着林小翡讨好的模样,姜玉心里头也舒坦了些,她很享受这些人讨好她时的卑微模样,像极了她在讨好丽嫔时的样子。 她恨这个不愿意拉她一把的表姐,现在她在织造司能有点地位,全靠她自己谋划的。 不知谁此时担忧地说了句:“如今翠儿翻身,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报复我呢!姜姐姐你可得护着我!” 姜玉看去,说话的宫女便是从前欺负翠儿最厉害的那个,她对着那说话的宫女笑道:“她敢报复你?我哄她两句,她便乖乖听着。” 说着姜玉不免露出得意,“这一年来,翠儿每个月的银子都在我身上,她还不知道她爹病得下不了床,亲娘都被她哥哥还赌债卖到窑子里去了,这下只怕她爹也得死家里。” “哈哈哈……” 正笑着,瓷器落地的清脆声让屋里的笑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众人愣愣地向着门口看去,只见翠儿就那般神情惊愕无措地站在门外,掉落在地上的是瓷盘,精致的糕点落了一地。 “翠……翠儿……”姜玉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翠儿听到了多少,她想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行泪从脸颊滑落,翠儿红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姜玉。 而在姜玉身边的那些,都是曾一直欺负她的人,而姜玉身为曾经多次帮助她的知心好友,如今却和这些人一起说笑,姜玉骗她的银子,还隐瞒她家里的情况! 想到这些,翠儿攥紧了手心,巨大的打击和心里的怨恨怒气,让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子也跟着发僵。 对峙良久,终于有人开口:“她要是回去告我们怎么办?” 看着一脸悲愤的翠儿,姜玉目光一闪,敛下那仅存的一丝愧疚发了恨,发号施令:“快把她抓起来丢井里去!” 第331章 救助 姜玉一声令下,在她跟前的几人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反倒是翠儿闻言拔腿就跑! “都愣着干什么?她能得太后欢心,你们等着她去给太后告状?” 这些欺负过翠儿的宫女自然是怕翠儿告状的,但把人给扔井里,便是要了性命,她们可不敢做这样的事。 “姜玉姐姐……” 林小翡还想说什么,姜玉边往外去边咬牙道:“你们不抓她,等她得了势力,你们都得死!” 宫里病死个小宫女并不奇怪,众人也是明白其中利害的。 翠儿抹着眼泪一路往外跑,这会儿都是干活的时候,住处也没什么人,此时此刻她头也不敢回,拼了命的往前跑,可她太瘦弱了,哪里能跑得过那些顿顿都能吃得饱的人? 在织造司的巷子口,姜玉毫不留昔日情面,一把抓住翠儿后领,就那般轻易地被人拖拽。 “小贱种!你想跑哪里去?” 遂没跑多久,姜玉等人已经是气喘吁吁。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翠儿难得挣扎一回,若是从前,她不敢反抗,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会伤她性命,可如今便不一样了,她被抓回去,一定会死的! 而她死了便也是死了,没人会记得她,她也再救不回阿娘阿爹了! “姜玉姐姐,我们真的要……” 见众人胆怯模样,姜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几人一眼:“你们平日里欺负别人怎就不缩脖子?” 趁着巷子里还没人,姜玉再次道:“赶紧堵住嘴抬回去!” “救命!!救命!!杀人了!” 几声呼喊,最终全都淹没在了泪水之中,口中被强行塞进去的绢布让翠儿几乎是喘不上气。 控制住翠儿的几人动作还算利落,在姜玉的催促下,将挣扎的翠儿给抬了起来。 “快!” 姜玉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地回头去看有没有人瞧见,只要到了前头的两边拐角,往右便是织造司宫女住所,里头有一口小井,正好能容纳一人,在将人倒着丢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越是这么想,姜玉便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跟着沸腾翻涌,她是亲眼见过宫里的老姑姑用这个办法杀人的。 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小宫女打水时不小心掉下去的,所以她们将翠儿丢下去,没人会怪罪她。 毕竟方才门口地上的糕点,便证明翠儿是自己来的,凭着她和翠儿的关系,叫翠儿帮忙打个水也不是事,要怪就翠儿命不好,冬日地滑,自己不小心掉了进去! 眼看着要一步踏入拐角,一道温沉的声音传来:“你们做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足已将姜玉几人吓得魂飞魄散! 翠儿被几人丢在了地上,摔出一声闷哼。 青蓝带着几个小宫女向姜玉等人走来,几人循声望去,姜玉愣了愣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来人她是认识的,那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青蓝姑姑。 “青蓝姑姑。”姜玉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尽管心里忐忑不安,脸上却还是没有露出半点慌张来。 她知道,青蓝姑姑作为太皇太后身边的管事大宫女,是不会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宫女的,一会问起,她拿理由搪塞过去便是了。 青蓝直直地走到姜玉跟前才停了下来,她看着跪了一片的小宫女,游离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翠儿身上。 翠儿扯出了口中绢布,顾不得身上疼痛跟着众人一起跪着,她不认识这个有身份的人,但听姜玉叫了一声青蓝姑姑,便知道应该是太皇太后身边的。 心中有犹豫,可她知道青蓝姑姑离去,这些人还是不会放过她,遂鼓起勇气对着青蓝叩头:“求姑姑救奴婢性命!” “你抬起头来。”青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怎就觉得这小宫女像是太后宫里的翠儿,便也是长郡主看重的人。 翠儿应声抬头,一双桃杏眼含着泪花,近距离看见这张脸时,青蓝也不由得一愣,之前她只是觉得像,可如今便是分辨不出眼前人身份。 就像是饱经折磨后削瘦的微月。 “姑姑救救奴婢!” 翠儿求救的声音再次传来,青蓝心里也莫名染上了一层怒火,她看着那跪地有些哆嗦的几人,顿时黑了脸,扬声:“翠儿是太后娘娘身边得力的宫女,深得太后娘娘喜欢,你们几个胆子敢欺辱她?” 这时青蓝还并不知晓翠儿已经被安秋安排到了万寿宫,安秋也还未来得及与青蓝商议此事。 众人被青蓝这么一喝,个个都慌了神,纷纷求饶认错:“姑姑,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些求饶的声音中,并没有姜玉,在众乱之中,她却是很冷静,跪着转身朝向青蓝,解释道:“姑姑,不是的,是翠儿她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这才叫几个姐妹出来追赶。” 林小翡还算是个机灵的,听见姜玉这般说,赶紧附和道:“是啊,翠儿一来,姜玉姐姐的银镯子便不见了!” “当时屋里就翠儿和姜玉姐姐,肯定就是翠儿偷的,我们叫她拿出来,她不肯,这才追赶抓住了她!” 偷东西?青蓝虽然不太相信,还是向翠儿问道:“是吗?翠儿?” 翠儿顶着方才被打伤的脸,拼命地摇头:“不是的,姑姑,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偷镯子。” 但至于这些人要杀她的原因,她却不知道怎么说,翠儿想的很清楚,姜玉有个作为丽嫔的表姐,这样的人青蓝姑姑不仅不会因为她得罪丽嫔娘娘,反而会置她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于死地! 姜玉当即开口:“若是没有,你怎非不让我们搜身?你分明就是心虚逃跑!” 说罢姜玉对着青蓝叩头:“翠儿偷了东西不承认,求姑姑给奴婢做主啊。” 青蓝和翠儿并不相识,虽然其脸像极了微月,可人品如何却是毫不可知。 而姜玉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也让青蓝心里有了动摇,但毕竟翠儿是长郡主看中的人,她自然是不能不管的。 第332章 清白 为了给翠儿一个清白,必须是要搜身的,若是真搜出什么东西来,她藏起来敷衍过去便是,事后再告知长郡主,看长郡主如何处置。 青蓝:“搜身。” 话落,林小翡拿着自己方才褪在手里捏着的银镯子就要起身,却被青蓝冷睨了一眼:“我有让你起身?” 林小翡面色一僵,吓得又赶紧跪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姜玉,眼神示意着她已经尽力了。 经过青蓝身边的人那么一搜,什么都没有搜出来,翠儿身上是一点首饰都没有。 姜玉见状也沉了口气,不等青蓝开口,便出言主动道歉:“对不起翠儿,是我误会你了,那银镯子是我表姐丽嫔娘娘赏赐的,我格外珍惜,丢了一时情急,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多年姐妹一场,便原谅了我吧。” 这话虽是在向翠儿认错,可却明摆着是对青蓝说的。 青蓝本想重罚这些人,却没想到这宫女居然是丽嫔的妹妹,怪不得能召集这么些小宫女跟着她。 思虑再三,青蓝说道:“虽是误会,但你们私自动手便是有错,便罚你们半月的月例银子!” 被罚半个月,姜玉倒是没觉得什么,可其他几人却因此对姜玉生出了一股怨恨来。 唯独林小翡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失了半个月的银子,但她这次表现肯定得了姜玉的心,往后姜玉还会叫丽嫔娘娘多提携她。 在一众应声下,青蓝对着翠儿伸出了手,道:“起来跟我走吧。” “多谢姑姑。”翠儿福身一礼,才跟着青蓝踏出步子,便想到了长郡主赏赐的金钗,趁着青蓝姑姑在,她出声:“姑姑,姜玉还不曾把长郡主赏赐奴婢的金钗还给奴婢!” “金钗?什么金钗?翠儿你在说什么呀?”姜玉是不想还金钗的,虽金钗此时就在她身上,可她就是不想拿出来还给翠儿。 今日青蓝姑姑帮翠儿不过去碰巧撞见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青蓝还是很给表姐面子的,不然也不可能只罚半月的银子。 见姜玉不承认,翠儿对着青蓝道:“姑姑,金钗就在姜玉身上!” 方才她看见姜玉将衣袖往里藏了藏,便断定了金钗还在姜玉身上! “青蓝姑姑!冤枉啊,我从来不曾见过什么金钗,又哪里拿得出来?”姜玉断定青蓝看在表姐的面子上肯定不会搜她的身。 青蓝看着翠儿面色更沉了些,不免觉得这小丫头有些事多,遂问话:“什么样的金钗?” “是一莲花模样的小金钗,莲心还镶嵌着绿宝石。”翠儿并不知道莲心是什么宝石做的,只知道是绿色的。 这话在青蓝这里多了些可信度,毕竟她今日的确看见南羲戴着两只莲花金小钗,里头的绿色宝石便是绿松石,这小钗还是太皇太后赏赐的,所以她记得清楚。 就在青蓝打算搜身时,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富丽的女子在宫女搀扶下款款走来。 看见来人,青蓝也是一愣,从容福身:“丽嫔娘娘。” 丽嫔倒是认识青蓝,也没把青蓝给当一回事,毕竟太皇太后在后宫已经不管事了,但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于是笑道:“是青蓝姑姑啊,太皇太后近来身子可好些?” “回娘娘的话,太皇太后身子康健。”青蓝道。 丽嫔并不是个多貌美的女子,只是眉眼之透着媚态,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个媚骨天生的女子,所以南温严在夜里灯火朦胧时也因此喜欢了一阵子。 说话间,丽嫔余光一扫,便看见了自己的表妹姜玉就跪在地上,心中顿时不悦,倒不是多喜欢这个表妹,只是现在这个表妹对她有用,可不能出事,遂出言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姜玉,你为何跪在地上?” “娘娘……”姜玉顿时露出了委屈,露出一副柔弱模样。 见此,青蓝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又补充道:“只要搜了身,便也能证明姜玉姑娘的清白。” 听青蓝说话时丽嫔便一直皱着眉,听到最后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她是了解这个表妹的,这些年她对姜玉的所作所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也知道金钗很可能就在姜玉的身上。 就在青蓝的人准备动手搜身时,丽嫔冷笑:“哼!笑话!本宫的表妹能是那拿人东西的小人?” 这话一出,不仅震慑了动手搜身的宫女,也让姜玉的脸有些发热,指甲用力地掐进了手心,对丽嫔难免有些恨意,在她心里,丽嫔说这话就是故意想羞辱她! 为了掩盖眼里的恨意,姜玉将头又埋得低了些。 青蓝:“丽嫔娘娘,这口说无凭……” 见青蓝没有作罢,丽嫔怒声:“今日本宫在这里,谁敢搜身?” “这……” 丽嫔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的主位,翠儿只是个低贱的奴婢,青蓝还是分得清楚的,她实在是必要为了翠儿得罪了丽嫔,且长郡主对翠儿也没有明确地想要重用。 “奴婢不敢。”青蓝恭敬地福身一礼,对着翠儿便使了个眼色,示意翠儿跟她离开。 “太皇太后还等着奴婢拿新制的衣裳回去,奴婢便先告退了。”青蓝福身道。 有丽嫔在这里,翠儿自然也知趣,能暂时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虽心有不甘,还是快步跟着青蓝离去。 看着青蓝离开,丽嫔冷冷的睨视了一眼姜玉,什么也没说,反倒是姜玉松了一口气后跪着爬到了丽嫔脚边:“多谢表姐救我。” 本该叫一声娘娘,可在几个宫女跟前,姜玉还是很想表现一下自己的。 丽嫔倒也不在意这个,想到姜玉的用处,她难得给了姜玉脸面,亲手把姜玉扶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玉,这笑容让姜玉心里也不由得发毛。 丽嫔:“你呀,越来越不让本宫省心了。” 姜玉十分诧异丽嫔对她的态度,心里也奇怪着丽嫔怎么突然亲自来这里来,正发懵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解释:“本来想是要给表姐您早些送过去的,但被这事给耽搁了,表姐恕罪。” 前些日子制了新衣裳,她本该给丽嫔送去的,却因为翠儿给金钗的事一耽搁,便让她给忘了。 第333章 破例 “无妨,带本宫去瞧衣裳吧。”丽嫔语气温和,连脸上都是带着淡淡笑意的。 “是。”姜玉在几个宫女跟前得了面子,一时间耸拢的肩膀也变得挺拔,不免是心情大好。 拿了丽嫔要的衣裳,姜玉也跟着丽嫔回到了钟粹宫,正殿之中,丽嫔正喝茶水,之前的笑脸早已不在,都随着姜玉越说越多逐渐沉了下去。 见此,姜玉也停止了介绍什么衣裳,看着丽嫔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眼珠子转了转后想到了什么,赶紧跪下,顿时露出委屈之色:“表姐。” 丽嫔抬眼睨视了姜玉一眼,不大在意地问道:“跪着作甚?” “奴婢有苦要言,看在姐妹一场,表姐您救救奴婢吧!那今日表姐您见过得翠儿,平日里便各种欺辱奴婢,如今翠儿攀了太后娘娘这根高枝,奴婢实在害怕。” “今日辛得表姐在,可这往后……还不知道她要怎么对付奴婢呢。” 听到这些话,丽嫔皮笑肉不笑打量了姜玉一眼,说话不免也有些讥讽:“从来都是你欺负别人,还有别人欺负你的份?” “表姐……”姜玉听得一怔,她被丽嫔说得心虚,可又实在是不知道丽嫔是什么意思,还是硬着头皮道:“表姐明鉴,奴婢绝没有欺负过任何人!” 若是丽嫔知道她借着丽嫔的名义在宫里…… “行了!” 丽嫔也不想再看姜玉拙劣的演技,耐着性子开口:“她一个宫女,再怎么得太后欢心也只是个宫女,一个宫女还能对付你这个未来的后宫嫔妃不成?” 此时此刻,后宫嫔妃四个字在姜玉头上围着转,她有些没反应过来,眉目出神地盯着丽嫔看。 未来的后宫嫔妃?说的是她? “表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丽嫔用手倚着额头,道:“近来宫里头赵贵妃独大,本宫作为吏部尚书的嫡女,出身也并不比赵贵妃低多少,进宫却处处遭受赵贵妃排挤,本宫想着你是自家姐妹,你生得美貌,有你帮本宫分赵贵妃的宠,本宫也安心。” 想扶持姜玉,也是丽嫔实在是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陛下许久没来她这里了,而她这个表妹颇有姿色,甚至比起贵妃来也毫不逊色。 可惜她没有亲妹妹,只有个名义上的嫡妹,她若是再没有助力,只怕陛下会忘了她这么个人。 若是此时她不做打算,等到家中嫡次女到了年岁进宫得宠,那时她这个庶长女只怕会沦为家中弃子。 外头都以为她是百里家的嫡长女,只有她自己清楚,只是嫡母和父亲要脸面,才把她记在了嫡母名下,对外谎称她是嫡出。 所以她决定把姜玉这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扶持起来,也好过往后扶持府中真正的嫡女。 “表姐!您……您愿意?”姜玉还是有些不相信,心里既兴奋,又觉得这件事怎么说都不可能。 她仔细地观察着丽嫔,想从丽嫔脸上找出什么来。 丽嫔俯视着跪地的姜玉,狭长上挑的魅眸挂着轻视,难得有兴致地勾唇一笑:“怎么?你不愿意了?” “不不不!”姜玉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连忙磕头:“谢表姐,奴婢往后一定好生伺候着表姐。” 看着姜玉激动的样子,丽嫔心中也忍不住冷笑,她清楚姜玉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看着温顺如绵阳,出身贫寒,未进宫前受尽了磋磨,温柔又善良。 然而,背地里姜玉却是个极其自私敏感的蛇蝎美人,做起事来能有多歹毒便有多歹毒,最重要的便是姜玉好面子。 这样的一个人,她其实也是不放心的,只不过姜玉背后没人有支持,她扶持姜玉,往后她便是姜玉唯一的倚仗,她相信往后姜玉就算爬到她现在的位置,也是不敢忤逆她的。 等她稳固了地位,姜玉便若是老实本分,她也便不管,若是想得到一些不该得的东西,她势必不留情面。 姜玉赶紧表自己的忠心:“以后我什么都听表姐的,表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与此同时,翠儿也和青蓝分开回了慈宁宫,这会儿她本该去收拾东西去万寿宫的,但一想到姜玉说的那些话,心里慌得几乎六神无主。 兄长什么性格她是知道的,在她进宫时便染上了赌瘾,做出把阿娘卖了填平赌债的事也是可信的。 而阿爹病中无医,她若是不做出点什么,只怕爹爹凶多吉少…… “安秋姑姑。”翠儿撞见了刚打算出去的安秋,赶紧出言叫住。 安秋回了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翠儿,心中奇怪,连问话:“你怎的还不去万寿宫?” 话音才落,安秋便眼睁睁地看着翠儿朝她跪下了,二话不说直接便是磕头:“安秋姑姑,奴婢请您救救奴婢爹娘吧!” “救你爹娘?”安秋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听了翠儿原委地道出简短的原委后,安秋只是叹道:“宫外的事自然由宫外处理,此事既然你都知道了,京兆府自然会管,至于你爹看病银子的事,我帮不了你。” 或许还是不忍心翠儿太失落,安秋补充道:“若是人人家中有人病了都来求我,我可顾得过来?” ”安秋姑姑……” 看着翠儿那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安秋眉心皱得更甚,摇了摇头只吩咐:“收拾好东西去万寿宫。” 这话便算是对翠儿的警告。 翠儿的事放在宫女上并不奇怪,若是她真帮了,往后便真没完没了。 眼看求安秋无果,翠儿也不再多书,她没有急着收拾东西去万寿宫,反而是趁着安秋姑姑不在,冒险主动进了苏太后的寝殿。 “太后娘娘……”翠儿试探地轻唤了一声,声音颤抖着,身子也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哪怕知道太后和善,可终究还是害怕。 苏太后正焚香点茶,见着了一脸小心谨慎的翠儿,倒是没有生气其突然进来,只温声问:“何事?” “太后娘娘,您慈悲救救奴婢爹娘吧。”翠儿也算是豁出去了,她知道太后娘娘有病在身,故而她说话时都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第334章 光宗耀祖 “爹娘……”苏太后愣了愣,盯着翠儿的低下头去吧半张脸愣了许久,似乎有一个影子正在和眼前重叠。 苏太后皱眉,她的小月自幼便没了爹娘,眼前的丫头虽像,却终究不是她的小月。 得知翠儿爹娘的大概情况,苏太后只道:“你爹娘之事,自有宫外的京兆府处理,你好生当差,你爹的救命钱自然也有了。” 苏太后知道翠儿是来要银子的,但翠儿无功,她也不能破了这个先例。 “太后娘娘……” 看着翠儿落泪模样,苏太后仿佛间看见了当年在雪中哭喊的微月,再看翠儿,心里便也有些烦了。 此时苏太后不免头疼得厉害,放下手中茶盏,只对着翠儿摆摆手道:“下去吧。” “太后娘娘……” 翠儿最终还是出了苏太后的寝殿,收拾了自己唯一又少得可怜的行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慈宁宫的大门。 下了台阶,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门匾,发红的眼睛充满了绝望空洞。 太后和安秋姑姑不帮她,她自然不会有怨,本来一开始抱的希望便微弱…… 可她如今,该怎么办…… …… —————京城御街。 大年初一的街道格外热闹,各种吃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才踏上虹桥,南羲便看见了正向她这个方向走来的李微雪和永宁县主。 这二人竟能走到一块。 李微雪和永宁县主看见南羲也是一愣,尤其是永宁县主,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南羲了。 “皇姑姑。”永宁县主福身行礼,表现得既不疏远,也不亲密。 反倒是李微雪,扯上笑脸,十分热情地向她凑过来:“表姐。” 面对李微雪的撒娇,南羲只是温笑:“多日不见,李三姑娘似是长高了些。” 这大年初一的,自要高兴些才是。 李微雪挽着南羲的手,笑吟吟地打量了一番后:“我瞧着表姐身子也越发康健了些。” “表姐,今日我带着未来二嫂嫂出来走走,表姐可要一起?” 二嫂嫂,叫的倒是亲热,看来永宁县主和李微雪相处得还算融洽。 南羲委婉拒绝:“我还是有事,二位只怕是不好相陪。”想到李子房,那个她几乎快忘了的人,南羲遂又问:“二公子近来可好?” 李微雪:“二哥哥近来在准备着科考呢。” 因先帝驾崩的缘故,遂科举延后了,南羲是知道的。 本就没什么好说的,南羲这会儿也的确是有事要做,同县主说了两句客套话后便各自离去。 走出虹桥,行露指着前方:“郡主,前面再拐角往里一直走,便是白池街,吴翠儿家便在那。” 白池街,吴家。 破落小院之中,正传来几声杂物摔打之声,一模样清秀文雅的男人,此时正凶神恶煞的在屋里翻箱倒柜。 他叫吴兴国,正是翠儿的亲哥哥,在本就没几样东西的家中翻找无果,怒气上头的吴兴国一把抓起草席床上那形容枯槁的父亲吴大福。 吴兴国紧抓着吴大福破烂得全是布丁的衣领,怒声质问:“钱呢?那死丫头的嫁妆你们藏哪了?” 白发苍苍的吴大福如同七八十的老人家,但其实也只有四十来岁,因生着病,此时此刻被吴兴国抓鸡似地提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尘烟。 “你这个畜生……你把你娘弄哪里去了?”吴大福颤颤巍巍地发出声音,昨日吴兴国突然好心叫自己的亲娘去吃顿好饭,简直就是破天荒的好事。 当时他劝了老婆子,可老婆子却说儿子这是变好了,还说儿子要带她去给他抓药。 可这一去,一夜都没回来,直到今日吴兴国一人来了,在屋里翻箱倒柜,质问嫁妆,他便知道这个畜生一定把老婆子给害了! 说起来吴兴国并不是吴大福的亲儿子,而是年轻时夫妻二人捡的弃婴,多年来含辛茹苦的教养,拿钱供其读书穿衣吃饭,平日里总听起吴兴国抱怨读书太辛苦,不愿继续读书,让其回家做豆腐又嫌太累。 本来也算是好好的一个孩子,就是天生懒惰,打不动骂不听,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可成婚后偏偏染上了赌瘾,如今是越发不成样子。 亲女儿进宫去当差了,近年也是了无音讯,吴大福担心女儿,又希望女儿是在宫里过上了好日子才不联系他们。 “钱呢!老东西!” 吴大福一双因瘦弱而突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兴国,却是不肯言,他两口子是为女儿攒了点嫁妆藏了起来,却不知道这畜生是怎么知道的。 “老东西!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就让人进宫把那死丫头带窑子里去!”吴兴国自然没有这个能力进宫,但说出来吓唬吓唬这死老头子也是行的。 “你……”吴大福气急攻心,说话哆哆嗦嗦没什么力气。 他就那么一个女儿,他最怕的便是这个畜生做出伤害他女儿的事。 看见吴大福气得发抖不肯说话,吴兴国又咒骂了几句,最后骂累了,吴大福还是不肯拿出钱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兴国心下一紧,心想着难不成是赌坊的人来了? 原本凶恶的嘴脸瞬间染上了害怕的恐慌。 赌坊那些人可不是好说话的…… 吴兴国想也没多想,顿时松开吴大福对着床就是一跪,哭诉:“爹!你快把银子给儿子吧,不然那些人可是要打死你唯一的儿子啊!” “爹你放心,这次之后我再也不赌了!我一定好好给您和娘养老,爹你就把银子拿出来吧。” “爹,儿子求您了,爹!” 见吴大福不为所动,眼睛发直,吴兴国猛地磕起了头:“爹,以前都是儿子的不是,是儿子被猪肉蒙了心,爹你就救救儿子吧!” 不光是磕头,吴兴国还抽自己好几个耳光,他知道钱不在这个屋里,一定是被藏在别的地方了,如今只能求这个老不死的拿钱救他。 等他下回翻了本,赢了大钱买个官当,到时候娶十几个漂亮的娘子生儿育女,也是为吴家光宗耀祖。 第335章 孝子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跪在地上的吴兴国被惊得忙向门口看去。 吴家坐落在白池街最末,一般都是没有人会来的,加上近年来因家中落魄,更是成了街坊邻居嫌弃的对象。 吴兴国紧张的盯着门口,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若真是赌坊的人来了,只怕他这次拿不出钱性命难保! 他可是亲眼看见过赌坊的人活活打死了他的一兄弟。 就在吴兴国愣神之时,外头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行露出声询问:“可有人在家中?” 女人的声音? 吴兴国一愣,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吴大福,随即对着门口出声询问:“谁啊?” “我是翠儿的朋友,翠儿托我前来瞧瞧她家中病重的父亲。”行露的这番说辞是南羲之前便教给她的。 翠儿……吴兴国立马就想到了那个进宫去做宫女的妹妹,他看了一眼听见翠儿两个字而有所激动的吴大福,赶紧将躺得歪斜的吴大福扶正,又给其盖上了又脏又轻的薄被,才在衣裳上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推门时,因时常被赌坊催债的人拳打脚踢,门已显得摇摇欲坠,这扇门不过是勉强还能挡风罢了。 见是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瞧着模样年轻,想是翠儿大哥,行露微微福身:“吴公子。” 吴兴国有些木讷的看着眼前人,这姑娘带着帷幔,但光看衣裳和身段就知道样貌也是极其漂亮的。 他长这么大,还没如今近距离地和漂亮姑娘相处,一时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赶紧拱手作揖一礼,面露微笑,瞧着也是一困难的翩翩公子。 “姑娘好,在下姓吴名长天,字兴国,姑娘说是家妹友人,敢问姑娘姓氏?” “吴公子叫我行姑娘便是。”行露对这个吴兴国的第一面倒是有些好感,瞧着谈吐定是一位读过书的,想是家中落魄,故而不能继续读书科举。 “行姑娘。”吴兴国眼里露出几分艳羡,这位行姑娘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没想到那赔钱货居然能认识贵人做朋友。 想到这些,吴兴国突然觉得自己有救了,那赔钱货如今过得好了,他可不能像以前那般嫌弃了,他是兄长,自不用讨好,只要示好便能让那赔钱货一直拿出钱来。 这些年那赔钱货之所以没有从宫里寄银子出来,想必就是家里的老东西说假话,实则是被老东西藏起来了。 见吴兴国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行露眉心微蹙,出声提醒:“吴公子?” “哦!”吴兴国回过神来,赶紧拱手:“家妹多年不曾回家,遂想到家妹有些出神,抱歉。” “无妨。”行露倒也不怪罪。 吴兴国侧身让出一条道来,抬手做请:“姑娘请进。” 行露踏进屋中,才发现屋里有些乱七八糟的,因空荡也没多少东西,不至于无处下脚,而在最角落处,有一张茅草铺成的床,上头躺着一白发苍苍的老人。 说实在的,行露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房子,竟然连卧房都没有,直接让人睡在了堂屋。 “家中贫苦,让姑娘见笑了。” 其实原本的吴家宅子也有好几间房,但自从翠儿进宫,便已经被吴兴国变卖了,全都赔进了赌坊。 “公子说笑了,我曾学过一些医术,可否让我瞧瞧伯父?” 吴兴国顿时面色一喜,感激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虽然他并不想让老东西好起来,但一个姑娘家能懂什么医术?顶多是糊弄,瞧瞧也无妨。 经过诊脉,行露发现这老伯的情况并不好,中风长久不得妥善医治,就算现在医治往后也是神志不清的。 当真是可怜人。 “我父亲如何了?” “伯父的情况不好,需好生医治照顾。”行露摇了摇头,说着从怀里拿出一袋事先准备好的银子,递给吴兴国。 “这是十两银子,你拿去请医抓药,再添置些东西回来,想是够用的。” 手里沉甸甸的感觉让吴兴国的心情格外兴奋,这些钱还堵债是够了的,但也只够还赌债。 “多谢姑娘救济。”说罢吴兴国踌躇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有什么难处。 行露自然看得出来,遂温声询问:“公子可还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说来惭愧,家母为救家父卖了身出去,家中还有一小妹,半年前被母亲嫁给了一户人家为妾,我想求姑娘借我些银子为家母家妹赎身。” 这些话一出,还有些意识的吴大福气得手都在颤抖,吴小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如今也不过七岁,他听老婆子说是送给好人家当女儿去了,怎么会是做妾呢? “公子需要多少?”行露面问。 “这……”吴兴国一时间也说不出来,说多了怕行露不给,说少了又吃亏。 行露从帷幔之下拔出了银素簪,又褪去手中玉镯子,再将自己随身带的四两银子也拿了出来。 她道:“这镯子是和田玉的,拿去典当想必也能有三十两银子。” 钱这些东西,行露倒是不缺,能拿出来帮助吴公子这样有孝心的人,倒是值得。 毕竟一个大男人能在家里伺候病床的父亲,实是大孝之人。 “多谢姑娘!” 吴兴国感激得几乎是想跪下磕头,行露抬手扶住,温声:“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姑娘慢走。” 随着行露离开,吴兴国看着手里值钱的东西,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仔细想想头一回见面行姑娘拿出这些东西眼睛都不眨,肯定家资雄厚! 他看向吴大福,抛了抛手上的银子,笑道:“那赔钱货倒是有福气。” 既然如此,他还是得把那老婆子和小赔钱货接回来,这样他的好妹妹才会继续吐银子给他。 行露一路出了白池街,在路口上了南羲所在的马车。 “郡主,您交代的奴婢都办妥了。” “嗯。”南羲应声,并没有问什么。 随着马车行走,行露还是道出心中不解:“郡主怎的要管这么一户人家?” 南羲:“可记得我同你讲的翠儿?” “奴婢知道。” 翠儿是郡主在宫里认识的一个小宫女,其家中困难,可别的郡主并没有跟她多说。 第336章 小混混 南羲轻笑:“你既然去见了,其父如何?” 行露:“病重,饥寒交迫,屋里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若是再不医治,不出十日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一个人若没了活下去的意志和希望,便不能为我所用。”南羲说话间冷漠得毫无波动。 从得知洛阳王府大火真相的那一天起,她的好心,便再不是不求回报的。 翠儿没办法救父,而对她来说却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到了什么,南羲按着额间,说道:“出了顾征的事,陛下近来也是防我的。” 或许一开始南温严也是真心待她这个堂妹,但身为一个帝王,一旦起了疑心,便只会生根发芽,等到长得足够大时,便是她的死期。 …… —————虹桥。 李微雪和永宁县主走了个来回也没什话可说,李微雪倒是热情,只是这县主却一直冷冰冰的。 要不是爹爹叫她陪这个未来嫂嫂出来透气,她才不愿意相陪呢。 突然李微雪被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了一下,险些被撞倒,而那人不仅没有赔礼道歉反而是跑了! “姑娘!”丫鬟果儿赶紧将李微雪扶好,为其整理衣裳时皱眉道:“姑娘,您的梅花荷包呢?” 荷包! 李微雪一惊,猛然回头看向那跑得还剩个背影的男子,当即是想也没想就追了去! “姑娘!”果儿诧异,对着永宁县主福身行礼,也赶紧追自家姑娘去了。 永宁看着离去的李微雪皱了皱眉头,未屏温声:“县主,咱们不如回去吧,这外头也没什么意思。” “也好。”永宁本就不喜欢李子房,对这个李微雪自然也喜欢不起来,这会能脱身是最好的。 李微雪一路追去,却没有叫喊着抓贼,后头的追上来的果儿气喘吁吁地问着:“姑娘,您别追了,咱们报官抓贼吧!” “你敢报官我回去打死你!”李微雪出声威胁起了果儿,还给了一记狠厉眼神。 这倒是让果儿有些不明所以,但毕竟是自家姑娘说的话,她也只能应下跟着一起追赶贼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果儿都累得快出不上气了,李微雪一个大家闺秀却依旧是穷追不舍,仿佛不知疲倦。 那偷东西的男子跑到一拐角处,和同伙交接后二人各奔东西,跑了得有两刻钟,男子以为没人再追他了,遂松了口气,在一墙根处蹲下大喘气歇息。 正往自己来时路看去时,原本没人的巷子中却出现了一道奔跑的身影,男子认得,是那位被他偷了荷包得姑娘! “我的娘!”男子惊呼出声,断然没有想到这小娘子这么能跑,竟然能追他这么久! 来不及多想,男子起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不忘回头看看,而身后的姑娘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男子心头不免有些惊慌,长期的食不果腹让他的脚下越发酸软无力,这种感觉加深了男子的恐惧,就好像身后追来的是只凶恶疯狗穿了件女人的衣服。 她追,他逃,直到男子跑进了个死胡同,李微雪才停下了步子,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看着已经瘫坐在墙根的男子大骂:“狗东西!还真能跑!” “姑娘你也挺能追。”男子已经完全没了再继续逃跑的意思,本来他可以翻墙的,但这会儿没力气了。 他已经不想再逃了。 “姑娘……”身后果儿追来,由于跑得慢些,还不至于累得直不起腰来。 “把荷包还我!里头的银子你可以拿去。”一想到荷包,李微雪脸上的怒气更甚。 男子的头歪着倚靠在墙上,一张清秀的脸不难看出有些俊气,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摊了摊手:“荷包不在我这里。” 这无赖的气质,活脱脱的小混混。 李微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可是伯爵府的三姑娘,我表姐是当今的长郡主!你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让我表姐砍了你的头!” 三姑娘!伯爵府!还有长郡主! 这些大人物除了什么三姑娘男子都是听说过的,尤其是长郡主,男子心里头顿时有些害怕,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竟是一尊大佛! 长郡主什么身份?就算他今天跑了藏地里都能被刨出来挫骨扬灰! 他赶紧收起痞里痞气的笑容,摆手解释:“别别!荷包真不在我这里!我给你找好不好!我这就去找我的朋友,让他把荷包还给你!” “我才不信!你让我搜身!”李微雪半信半疑之下还是更相信荷包就在这个小混混身上。 “果儿!搜。” “啊?”果儿犹豫:“姑娘……” 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能去搜男子的身?果儿实在是不愿意的,被李微雪瞪了一眼,果儿还是咬着牙往男子靠近。 男子也十分配合,张开双手,任由果儿在他身上摸索。 突然果儿摸到了什么东西,问:“你这什么东西?” 男子脸色不由得一红,赶紧道:“这可是我的宝贝,你快松开!” 瞧着男子有了反抗之意,李微雪走近了几步,道:“什么宝贝?果儿,拿出来给我瞧瞧。”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 男子的脸涨得红彤彤的,连捂住自己的衣裳,李微雪皱了皱眉,比起果儿,她倒是能懂得多一些,看着果儿还在强行要搜出来,愣了愣后面色一红,赶紧出言:“行了果儿!别搜了!” “哦,是。”果儿这才站了起来。 男子松了一口气,一时间呢不大好意思看二人,眼看着那什么三姑娘要生气了,他赶紧开口:“姑娘放心,您消消气,我肯定给你找回来。” “你要是跑了怎么办?”李微雪生气,里头的东西断然不能被人看见,所以她也一直没打算报官。 “我不会跑的,您这身份,我能跑哪里去?” 李微雪想了想也是,便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找你的同伴!” “一起?”男子诧异,但还是点头:“好,一起。” 就在男子起身时,李微雪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男子面色微怔,似乎想了想,最后笑道:“在下浪里小白龙是也。” 李微雪皱眉,冷哼:“什么小白龙?我看你倒是像个臭虫,小臭虫!” “呃……”小白龙只是笑笑,倒没有反驳。 第337章 小白龙 长郡主府。 南羲去大相国寺烧了香才回到府中,刚进海棠阁的门便看见了从书房中走出来的张铁。 看见南羲的那一刻,张铁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走到南羲跟前才停下拱手作揖:“先生回来了。” “嗯。”南羲颔首示意,看见张铁手里还有书,南羲温笑:“今儿初一,斐儿怎的还在用功?” 张铁笑容一顿,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忘了把手里的书放下,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甘棠姐姐买的一本闲书,学生随便看了看。” 这本闲书倒是有些趣味,用来打发时间是最好不过的。 “闲书?给我瞧瞧。”南羲顿时皱眉,以她对甘棠的了解,看的闲书自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书,多是些谈情说爱的,让张铁瞧了难免会被带偏。 张铁一听赶紧双手奉上,南羲接过扫了一眼书封,上头写的是《南越记》。 她拿着随便翻看了几页,书本很厚,写的字也颇多,一时半会儿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铁早已经看了大半,遂对南羲讲解道:“学生看了,这里头写的是三百年前高祖皇帝的女儿温阳长公主,这位长公主的驸马奉命剿杀逆贼越王,可长公主却暗中背叛太祖皇帝嫁给了越王,助越王成立了越国。” “什么?”南羲不由得又往后翻看了几页,蹙眉:“这里哪里来的野史?” 温阳长公主是在越国成立两百二十一年了才出生,越国和大南两国是古蜀大国分裂而来,哪里来的什么逆贼越王?” 在正史书记载中,温阳公主成年后,高祖皇帝为了稳住越国将温阳公主送去了越国,温阳公主嫁过去第二年便病死了,之后两国之间矛盾不断。 直到二十年前,越国被灭,归了大南国土。 “先生勿怒。”张铁赶紧拱手作揖,他明白先生为何生气,这书中所写的都是假的,先生定是怕他信了。 南羲将书递还给了张铁,耐下性子叮嘱:“这等闲书,皆是有心之人杜撰,你既瞧了,也要懂得分辨。” “学生知晓,待晚些时候翻阅史记。” “好了,今儿年初一,好生玩耍一天,有什么想吃得吩咐厨房做。” 南羲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正打算去看看南沐恒时,桂花有些惊慌的跑了进来:“长郡主,不好了,有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在外头!” 这话让屋里的几人皆是一惊,南羲当即问道:“是何人?” “那侍卫说他叫白辰。” 白辰?那是她派出去找会机关术的老伯的,随即南羲便在正堂召见了白辰。 当白辰走进来的时候,南羲还是有几分惊诧,她不曾想昨日还好端端的人如今满身的血渍,连脸上都有些已经结痂的细微伤口。 白辰行走时一瘸一拐,但好歹瞧着还精神,正要行礼,南羲抬手示意其不必,遂发问:“出什么事了?” “回长郡主的话,属下奉命前去寻高人,见到了那老先生,属下是被那老先生所伤。” “能伤你?此人莫非是个武林高手?”除非这样,南羲实在想不到一个年轻力壮会武功的小伙子会被一老者打成这样! 就算是白辰不敢还手,也不该被伤成这样。 白辰眼中闪过几丝心虚,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是属下闯入了老先生家中,踩中了机关,属下无礼在先,怪不得老先生。” 那老先生就坐在门口连手都没抬,他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说出来还真是有些丢人,他仿佛被机关术控制住了一般,每一步都没有防备。 “你伤得可严重?” 白辰摇了摇头:“不碍事,老先生手下留情,不曾伤属下性命。” 这话说得不假,若是那老先生想杀了他,他便没命回来。 那间拥挤的小院遍布机关,其速度之快,让人咋舌,以他的能力,完全无一战的可能。 “老先生不愿入皇城,属下无用,请不来老先生。”说罢便对着南羲跪了下来:“请长郡主责罚。” “无妨,你先下去养伤。” 随着白辰离开,行露想了想提议道:“那老先生与小公子相识,不如让小公子前去?” 南羲摇头:“不必,我今日亲自去一趟。” ……… —————御街。 从死胡同出来后,李微雪便一直跟着小白龙,然而当小白龙来到了和同伙约定的市井口,才发现同伙并没有在约定的地方等着。 两人本就不是什么朋友,只是才认识了两天志同道合的能偷些饭钱,想是这次偷得多了,那人便独吞了跑了。 小白龙把这个消息说给李微雪听,李微雪气得眼睛都红了,只感觉自己被小白龙耍了一道,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对待她! 眼看着李微雪露出了想杀人的眼神,小白龙干笑着赶紧出言安抚:“姑奶奶您别生气,我肯定给你找回来,我发誓!” 说着还抬手对天做出了发誓的动作。 李微雪今儿已经走得累了,这会儿也实在是不想继续找了,但任由荷包在外头她又心慌。 一但思索下,还是决定今儿先回去,临走前不忘威胁小白龙一番:“小臭虫!你要是敢跑,我让人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有消息,就到伯爵府送菜的后门来寻我的丫头!” “是是是!”小白龙赶紧答应着,也不敢跑,毕竟权势滔天,万一被找到小命就没了! “不行!你不能自己找!”李微雪突然改了主意,可不能让小臭虫看见荷包里面的东西,遂改口:“你每天辰时就到送菜的后门等着,我出来跟你一起去找!你听到没?” “啊?”小白龙面露难色,每天辰时……他住城外破庙,一来一回都是半个时辰,虽说马上开春了,可还是冷的。 “怎么?你想死啊?”李微雪再次出声威胁。 小白龙被李微雪的气势吓得咽了咽喉头,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姑奶奶,我一定准时等着你。” “这还差不多!” 看着小白龙的怂包样,李微雪总算是心情舒畅了些,回到家中时才发现伯爵夫人正好在她屋里等她。 “母亲。”李微雪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母亲特意等她又有什么事,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第338章 执着于旧事 一看见女儿回来了,伯爵夫人当即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拉着李微雪在罗汉床上坐下。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伯爵夫人今儿穿得华贵,湖蓝跟衬这个年纪该有的端庄,还特意描了眉扑了粉,唇上也有薄薄的胭脂。 在伯爵夫人年轻时便是个美人,如今虽年老,打扮起来也是有几分韵味的,可在李微雪眼里,却有些不大习惯,她记得母亲素来不这般打扮自己,只因父亲曾说母亲是庸脂俗粉。 伯爵夫人拉着李微雪的手,忍不住抱怨:“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今儿来我这还没坐热就走了,眼巴巴地跑那贱婢屋里去了。” 这个贱婢李微雪自然知道说的是谁,便是怀有身孕的玉姨娘,张兰的婢女。 “母亲,父亲爱去那便去那,您也管不着不是?又何必伤神呢?” 李微雪当真是不明白了,母亲明明知道父亲不喜欢她,为什么还往父亲跟前凑?自己好好的当个当家主母吃香喝辣的不好吗?非得跟几个妾争宠,争了这么久,反而更被父亲厌弃。 “雪儿啊,你你父亲如此对我,叫我怎不伤心?当初我生你时摔了一跤,你爹当时看着我羊水破了,嫌气味恶心晦气,连扶都没扶我就走了,后面听说生的是个女儿,连门都没进,月子里他都不曾来看我一眼。” “你爹总说他对我已经够好了,今儿好好的日子他还骂我有病,说我不可理喻,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伯爵夫人嘴里说着,时不时地抽泣两声,李微雪今儿丢了东西本来就烦,听这哭声便更烦了,皱眉不耐:“母亲,这都多久的事了,你总拿出来提有个什么劲?” “你怎么就总执着于这些旧事?”李微雪越说越是生气,这些话她都听了无数遍了,一开始她跟着母亲哭,心疼母亲,可如今她觉得母亲就是个怨妇,不想着改变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一天到晚就念叨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伯爵夫人整个人一怔,擦眼泪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线似的泪珠断了,蕴在了眼眶中,似乎在这一刻失了神。 李微雪看了只觉得有气堵得慌,责怪道:“你总说父亲不好,那你当初不嫁不就是了?何必非要来受苦?” 这话一出,伯爵夫人才似回了神,她缓缓地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再说了,站起了身就要往外走,步子慢吞吞的,嘴里喃喃:“嫁娶之事,哪里由得我一个妇人做主……” 在她未出阁那年,她不愿意嫁李围,李围便亲自来隔着屏风劝过她,每日都来,无论她见还是不见,他说,她只要嫁过来,会对她好的。 可她嫁过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新婚当夜便备受冷落,只有李围喝醉酒时才会来她屋里。 初经人事时,她差点死在了床上,血流了一大片,连起身都是肉撕裂的疼,因此耽误了请安,老太太骂她娇气,罚她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三天,而这期间李围连个面都没露,之后更是不顾她伤痛强行同房。 新婚的那半年,她是日日流血不止,伤一直不得好,有时甚至都化脓了,直到她怀了孩子,李家重视,她才得以好过些。 每每想到这些,她只觉得委屈,她不敢同老太太抱怨,也不敢在李围面前多说,只能跟女儿挑挑拣拣地诉说当年之苦。 也是,都过去的事了,如今还拿出来说个什么劲呢? “母亲!” 李微雪想叫住伯爵夫人,她也知道方才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成了无形的利刃扎向了母亲,心里生出后悔来。 可伯爵夫人没有理会她,这也让李微雪心里又生出些不耐烦来,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母亲,我这去给你把爹爹找回来,总成了吧?” 她想,母亲该满意了,从前母亲来说这些,无非是想让她去帮忙把父亲找回来,每次她答应时母亲都格外开心。 可这次……母亲没有回头,甚至连应她一声都不肯,就那般走了,像丢了魂似的。 “母……母亲……”意识到什么,李微雪有些心慌,她赶紧起身追出房门,母亲已经走出了院子,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再唤一声。 半个时辰后,李围在李微雪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来了伯爵夫人的院子,刚进院子,便有丫鬟向李围走来:“老爷,夫人身子不适,不愿见人。” “什么?”李围顿时心生不满,他都来了,这女人居然不见他?遂对着里头扬声:“曹氏,你今日不见,往后也别见了!” 一般在李围说出这样的话时,闹脾气的伯爵夫人一定笑吟吟地跑出来迎接,可今日,却没有。 屋里头格外寂静。 见没人回应,李围冷哼一声,不知道这女人又犯什么病,什么都没说当即拂袖离去。 屋内,伯爵夫人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都在屋里整齐的摆放着。 伯爵夫人将信递给白妈妈:“你送信给曹家,就说我要去住些日子,曹威那孩子孝顺,定会来接我的。” 白妈妈接过信,犹犹豫豫的开口:“夫人,您真的要走?这一走只怕伯爵爷会生气。” “你不必劝我。”伯爵府里一大家子,个个都不待见她,她还留下做什么? 至于李围会不会生气,怎么会生气呢?她走了也正好如了李围的意,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想问李围,当初说的好生待她,为何不做数? 抹了一把泪,伯爵夫人自嘲道:“以前羲丫头在的时候,我恨她,总觉得是她来了,夫君才时常不肯归家,其实我一直都明白,所谓的夫君不曾把我当妻,他从未疼惜过我,我不敢恨夫君,不敢恨老太太,只能恨一个外人,老太太总在我跟前抱怨羲丫头,把我当枪使,是我糊涂,把自己变成了个怨天怨地的怨妇。” “这……”白妈妈知道伯爵夫人过得苦,可想到大局,不得不继续劝:“老太太还在病中……您这走了……外头闲话,哥儿姐儿还怎么有脸见人呐?这世上男人都一个样,那家夫妻之间不是这样的?夫人您可别被什么风言风语给骗了。” “那老太婆死了最好,这些年我事事听从,坏人都是我当了,哥儿姐儿都大了,也不需要我这个母亲了。”伯爵夫人丢了擦泪的帕子,怒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 第339章 拜见 皇城守卫营。 “统领!出事了!底下人来报,王副统领死了。”沈墨闯进苏辞的营帐,见到苏辞才拱手作揖。 “怎么回事?” 苏辞眼中略带诧异,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出乎意料。 沈墨解释:“今日帐外小兵不见王副统领起身,送了餐食进去呼唤不见应声,遂前去查看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估摸着是昨日夜间死去的。” “随我去查看。”苏辞说罢起身。 “是。” 沈墨跟着苏辞一路来到了王副统领营帐,此时营帐外已经有重兵把守着,负责此事的将领赶紧走上前:“统领大人。” 苏辞没有理会,径直进了营帐中,只见王顺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光着的身子没有查出任何外伤,排除了刺客刺杀的可能。 军医正用银针从颈部刺入王副统领的喉头,片刻后取出银针,闻了闻后在白布上擦拭。 “统领大人。”军医在苏辞跟前拱手作揖,汇报道:“王副统领所中之毒乃是砒霜,小人在王副统领用过的茶盏酒杯中皆发现了砒霜。” 沈墨:“守帐的小将说昨夜是余富陪着王副统领喝酒。” “此人现在何处?”苏辞问道。 沈墨:“已经派人去找了。” 闻言,苏辞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大概这余富是找不着了。 就这此时,沈墨手底下的前来汇报,附耳说了些什么便退下了。 沈墨听得眉心一拧,看向苏辞,屏退了众人后,沈墨才道出:“余富家中四口人有三人在昨日午时全死在了家中枯井,余富的弟弟被发现时尚有一口气,此人惊恐道出兄长杀了爹娘,应当指的是余富。” “不过余富的弟弟伤得太重,在救治下还是身亡了。” “余富?”这样的消息苏辞有些难以相信,按理说王顺因怕消息再泄露会害余富家人,所以他派人防备,可偏偏没有防余富。 因余富是最不可能会屠杀余家老小的人。 出了这等变故,实在是让人始料未及。 沈墨询问:“王爷,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辞凝视着王顺的尸体,良久,冷声:“回京复命。” “王爷……这命如何复?” 沈墨心里惆怅,陛下要他们调查出皇城守卫军的乱党,如今王顺却被毒死了,虽说事发时他封锁了消息,可如今没个头绪,还是交不了差。 苏辞不疾不徐地开口:“皇城守卫军乱党,已诛杀殆尽。” “是。”沈墨应声,便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烂摊子了。 …… —————落雪村。 南羲再次来到村口,已经很熟悉这条通往张铁家的路了,而那老伯家和张铁家离得并不远。 这次南羲只带了行露和几个暗卫,她也知道附近定然有苏辞的人跟着来了,一是保护,二是监视,倒也叫人安心。 到了那老伯门口,南羲轻轻敲门,对着里头扬声:老先生,晚辈南羲前来拜访。” 她表明了自己身份和态度,不出片刻便听见院里有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 里头的人似乎没有开门的打算,南羲和行露对视一眼,再次出声:“老先生,晚辈无拜帖,贸然前来实是失礼。” 按照规矩,拜帖三日前便应该送到,到时间紧,也来不及准备这些。 她继续道:“但晚辈今日前来实是有急事相求,还望老先生莫怪。” 话音落,门便被里头的人打开了。 从门中,南羲看见了一位老者,银丝白发,不显沧桑,反而格外精神,一张冷脸板着,瞧着不太好说话。 “哼!毛头小子的闺女,倒是讲礼。”老伯开了口,打量了一眼南羲,依旧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这话说得有些让人不解,南羲略有心惊,连问:“老先生认识晚辈父亲?” “哼,不认识!” 老伯负手转身就往里走,留下南羲和行露站在门口有些不明所以。 但门既然开了,想来老伯也是愿意接待她的。 南羲跟着老伯进了门,才踏入门口,便传来了老伯的声音:“把门给老朽带上。” “是。”行露闻言赶紧关了门。 南羲走进院中,到处堆放着杂物,其中一打铁的小屋格外显眼,进了屋中,老伯在炭火炉前煮了热茶,十分随意的倒了三杯,冷着脸:“坐吧。” 屋里没有凳子,老伯席地而坐底下有个布垫子,可周围再没有别的垫子。 行露环顾四周,门口倒是有凳子,却是石头打的,想搬也搬不动,遂带着恭敬的语气出声询问:“老先生家中可有凳椅?” “爱坐不坐,老朽家中就这条件。”老伯说着还扫了南羲一眼,一个瞧着粉雕玉琢的乖巧小女娃娃,恐怕是要受不了气走了。 然而,南羲在他的视线中跪地而坐,坐得端正,还带着几分乖巧,哪怕地上全是灰土。 老伯不由得发出两声干笑,又看了行露一眼:“你怎么不坐?” “行露,坐下。”南羲出言吩咐。 尽管这老先生有些无礼,南羲也要以礼相待,初听老先生语气,肯定是认识她父亲的,怎么说也是长辈。 “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南羲接过那粗糙的茶杯,里头的茶汤呈褐色,尝一口苦得让人不禁失色。 南羲放下茶杯,对行露示意后看向老伯,道:“晚辈略备薄礼一件,还望老先生不嫌弃。” “不要!”老伯不耐地摆手,说道:“俗物于老朽无用!” 南羲也不恼,只温笑道:“不是什么俗物,是一册名为《机玄》的书,比乃古籍,晚辈想……” 话还没说完,老伯方才还是一脸冷漠,此时眼中竟生出一股火热来,他有些急切地开口:“拿给我瞧瞧!” 南羲面色一顿,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如此看来,老先生对她的礼物是感兴趣的。 “老先生。”行露将包好的几本古籍双手奉上。 老伯拿到手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才翻阅不过一两页,便是浑浊的眸光闪动,已是老泪纵横。 第340章 师父 “好啊,好啊。”老伯激动的点了点头,用洗得发白起毛的灰衣袖擦了擦眼角,他看向南羲,问道:“闺女,此书你从何处得来?” 南羲:“偶然得到,一直珍藏着,想着珍物不可藏,赠与高人尽用。” 书上的内容,她早便摘抄过了,也以防往后用得上,不过这种书籍并不详细,除非是天赋极高的人,不然没有人指教也是无济于事。 老伯颔首,发出感叹:“师祖所传之书,今日全了。” “师祖?” “你有所不知啊,这是《机玄》的下半部,乃老朽玄机门所丢失的下半部,其中全是已经失传的精妙绝学,老朽师父也只传给了我上部。” 玄机门?南羲倒是听说过,曾是江湖第一大机关术门派,不是说玄机门已经灭门了吗?如今看来只是玄机门最后一位弟子隐退了。 为了进一步确定,南羲问:“不知老先生尊姓?” “鄙人微生氏司岚,字明雅。” 微生这姓如今并不多见,不过也的确是玄机门最后一位弟子的姓氏。 “微生老先生。” 微生司岚摆了摆手:“不必先生先生的叫我,唤老伯便是,听得自在。” 南羲也顺着其意,恭敬地唤了一声:“老伯。” “唉!”看着南羲,微生司岚不由得叹气,说实话他是不愿意见那毛小子的闺女的,见了故人子,更伤旧人心。 当年他就算劝不住那毛小子,最后却得知其死讯,他也因此隐退江湖,真是恨啊,怨啊!活生生的一个没了,他怎能不恨不怨呐。 “行了!你送了老朽这份大礼,说吧,有什么事求老朽?”南羲就算不送这份礼,他也会帮忙,但未免显得他亲和了些。 那毛小子的闺女肯定和那毛小子一个样,给点阳光就灿烂。 南羲:“我有一匣,不知如何打开,还请老伯指教。” “拿来与我看看。”微生司岚伸出满是老茧龟裂的手。 “老伯您掌眼。”南羲递上匣子。 微生司岚拿在手里反复瞧了瞧后,随即辨认出里头的门道,说道:“这是玄阳锁,《机玄》上部有所记载,老朽对此吃的倒不是很透彻。” 毕竟玄阳锁是玄机门不太看中的绝学,当年师父在世时也不曾教他这个。 见老先生能认识这机关,南羲赶紧问道:“老伯可能解开此锁?” “嗯……”微生司岚沉吟片刻后,说道:“解开倒是不难,只是这里面的铁盒中藏有火药,稍有不慎,便会自燃,到时候里头的物件可就毁了。” “铁盒?”怪不得木匣格外沉。 正当南羲惆怅时,微生司岚笑呵呵的开口:“小丫头,这玄阳锁可不简单,光是书上就有上百种解法,就看是那一种了,我还得研究研究,你若是急,我可推荐一人给你,天山有我的师兄,他应该会。” 南羲摇头拒绝:“既然如此,我便将此物托付给老伯了。” 天山太远,两三年都不一定能到达,她也实在是没必要去。 南羲这次出来也不方便待太久,告别之时微生司岚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南羲回身,温声询问:“老伯还有何事?” “小丫头,你可否帮老朽一个忙?” “老伯请说。”她能帮的,自然不会拒绝。 微生司岚踌躇片刻,似乎是有些不好开口,随后沉了口气,说道:“我有个小友,叫张铁,老朽已经许多时日不曾见他了,可否请……” 毕竟南羲作为长郡主,位高权重,找个小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话还没说完。 南羲便直言开口:“张铁现正在我府上,此时用功读书,将来大有作为。” “哦?”微生司岚有些诧异,随即喃喃:“读书……读书好,那孩子是喜欢读书的。” 微生司岚说到这里脸上也有些欣慰,原本他是打算攒些钱供养那孩子读书的,如今有更好的归宿的,他也放心。 看得出老伯对张铁多少是有念想的,南羲应承:“往后得空,我带他来见您。” “不用!好好读书便是,老朽也不愿见他,不必来回折腾。”说罢微生司岚看向南羲,又补充道:“倒是你,对机关术可有兴趣?老朽也想收个徒弟。” 原本是想收张铁为徒,可张铁那孩子志不在此,他也不好勉强。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南羲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她从始至终都觉得多学一些东西,不会是什么坏事,反而止步不学,才是最坏事的。 微生司岚:“……” 他都不曾准备好,本想着南羲会拒绝,果然,那毛小子的闺女能是什么好人? “起来吧。”微生司岚算是接受了南羲这个徒弟,并道:“过些日子老朽进京找你,你给老朽腾个地,让老朽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去。” 行露道:“老先生不必如此麻烦,您需要什么可让奴婢列下单子置办新的。”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我这些东西,外头置办不来。” 南羲顺从微生司岚的意思,只道:“那待师父准备妥当,徒儿派人来接师父。” “哼!你这丫头笑得太早了,要是学不会老朽的毕生所学,玄机门可就断送在了你的手里。” 南羲:“徒儿虽不聪明,但好学,师父耐心,徒儿定能学会。” 离开落雪村,南羲留下了不少人保护师父的安全,半步上遇见一队车马,正是苏辞的车马队伍。 “王爷。”见到苏辞,南羲也没来由地觉得高兴,但却不表露于色,面上依旧冷淡。 此时沈墨见了南羲也不由得恭敬了起来,上回东临来报,说长郡主亲手杀了余富传信之人,还眼都不眨地看着东临分尸。 这若是平常女儿家,只怕早就吓晕过去了,就连他在长郡主这个年纪也不一定能面不改色地做到这般。 “长郡主怎在此?”能在这里遇见南羲,苏辞倒是不意外,但该问的还是得问。。 “出来办了些小事,正想着王爷,没想到就见到了。” 南羲这话不过是客套话,传入苏辞的耳朵里便有些不同。 第341章 一生一世很长 “能得长郡主念想,臣,荣幸之至。” 四目相对,南羲看见苏辞眼里的隐藏在冰川之后的炽热,心跳在此刻变得快速,她不敢再看,可又觉得别过视线似乎显得她怯弱。 “王爷可收到了我的礼物?” 南羲微抬下巴对着苏辞粲然一笑,目光不再有闪躲的意思,直直地注视,揶揄又真挚。 礼物?苏辞思绪微怔,对着眼前人春风桃花般的明亮眸子,视线从上描绘到了那红梅似的唇,喉头轻微滚动。 苏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睑,视线别移动,压抑着内心一股莫名躁动,问道:“可是东临带回来的?” “嗯,王爷可喜欢?”南羲此刻倒是像个邀功的孩子。 苏辞颔首:“你送的,自是最好的。” 南羲:“……” 这话怎就觉得不太对劲? “我还有一份礼要送给王爷。” “何物?” “等再过些日子,王爷便知晓了。”目前师父还在研究,也不知何时能破解出来。 一起行走在冬日的干芦苇岸边,紧绷许久的精神也得到了放松,南羲询问:“军营中如何了?” “逆贼皆已诛杀。” 诛杀?这不是什么好结果。 “可是因我出的变故?” 苏辞摇头,叹道:“有此变故,实我不防。” 就算南羲当时不曾听见,街上的消息也会传入王顺的耳朵,唯有试探可始其破绽,可似乎王顺只是个立在门面上的挡箭牌。 只是他始终不解余富为何要屠自家人。 苏辞:“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那匣中秘信。” 也是唯一的线索。 南羲颔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秘信一时半会也打不开,回京之后再说吧。” 说罢她话锋一转:“趁着这会儿有些太阳,让底下人也歇息片刻,难得出一趟城门,王爷陪我走走如何?” “好。” 苏辞应声,二人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南羲也渐渐有些走神,脚下碎石一滑,重心顿时往前倾斜! “小心。” 待南羲稳住身形,才发现她此刻抓着苏辞的手,他的指尖发凉,似触手生温的玉,掌心因握枪练剑而出的茧碰着不显粗糙,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见南羲看着他的手失神,苏辞道:”臣失礼了。” 说罢欲收回手,却被一道温软的力钳住,南羲紧捏着苏辞的几根手指,耳廓微霞,低声细语:“路滑,王爷可否牵着我一起走。” 南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此刻的她很想靠近他,既压抑自己的内心会烦恼,何不从心而为? 她感觉得到眼前人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南羲抬脸看去,苏辞也正俯视着她,在她的目光中,男人的薄唇轻启:“臣……得罪了。” 声音温柔而酥麻,南羲还没会意其中意思,眼前暗了下来,额心处传来短暂的温热,再次恢复明朗,苏辞已经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既不用力,也不见得她能挣脱出来。 南羲心慌得厉害,不知该气还是该羞,嗔道:“王爷如此轻薄无礼,可想到要用什么来赔罪?” “一生一世都用来赔罪,可好?” 他问得真切而温柔,目光带着浅浅笑意,让人想要沦陷进去。 但南羲的脑中却是清醒的,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一生一世很长,往后之事,你我皆说不清。” “我此生,绝不负你。” 自证的话从苏辞口中出来,语气却格外轻松,似乎他早已断定了自己的余生,又或许这句承诺是他的本心。 从前,现在,余生皆无悔意。 南羲从头上拔下凤翅长簪:“那我便信你一回。” 说着将簪赠与苏辞:“卿若负我,我必杀卿。” 而从她决定把凤翅簪赠与苏辞时,便已经和自己的内心打了个赌,她自不会以此沉沦,所以不论输赢。 他若真心,她必以真心相对。 想到这些,南羲突然失笑,她看着苏辞那张让人艳羡的清隽脸庞,起了些逗弄的心思:“陛下有意我与丞相之子,王爷如何破局?” 苏辞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蒙上了层阴霾,他应她:“臣以此身入局,定不叫长郡主受迫。” “好,我信你。”她以为苏辞会生气,却没想到苏辞只是担心她受迫。 从前她在元宵灯会时见过一对夫妻,其妻美貌被旁的男子多瞧了一眼,那丈夫便当街对贤妻拳打脚踢,辱骂起伤风败俗不检点。 此事她记得格外清楚,回府后李微雪与伯爵府中说起,府中皆骂那女子不知检点,唯有她觉得不公,女子总是低人一等,在男子面前需得恭顺,女子似乎从生来,就是为了嫁给男人,相夫教子。 而在苏辞面前,她似乎感觉不到,虽说碍于身份,但苏辞是尊重她的。 但俗话说,丑话说在前头,她抽出手,转过身说道:“功成之时,我不会因王爷而身退。” 她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她曾见过张兰李子房伉俪情深,也听闻帝后从前也是恩爱两不疑,可最后都不尽人意。 “长郡主志不在后宅,臣志在江山永固,志在长郡主万事无忧。” …… —————京城。 回府时,已经是傍晚,南羲才进了门,凌剑便说有事要汇报,南羲撑着疲乏的身子坐在暖阁中,行露也将凌剑召了进来。 凌剑:“长郡主,属下从威远侯口中得知兵部尚书杨万宁身死酒楼。” “谁?”南羲一抹疑惑上眉心,再次出言以保证自己没有听错:“你说谁死了?” “兵部尚书杨万宁。” 凌剑话落,南羲原本疲乏的神经顿时紧绷了起来, 杨万宁身死,对南羲来说是震惊的,不知为何心里头又慌又闷,仿佛是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强行平复下情绪,南羲看着还站在跟前的凌剑赶紧发问:“兵部尚书是怎么死的。” 好端端的一个活人又是朝廷重员,身边带着护卫不计其数,怎么可能说死就死?谁有胆子敢在京城之中刺杀明目张胆的刺杀?这无异于是与朝廷作对! 第342章 填不平的窟窿 “属下也不知道,听说是死在了醉兰楼雅间之中,此事涉及太大,已经被官府压了下来,对外只宣称是酒楼出了人命。” “醉兰楼?”这名字她倒是熟悉。 正思索时,行露出声提醒:“张兰的酒楼。” 张兰……南羲思索片刻,遂道:“现在不知道具体消息,凌剑,你派人出去暗中打听。” “是。” “还有,查一下张兰如何了,务必保其安全。” 张兰是酒楼的东家,说不定其中之事还能知道些什么。 入夜。 安远伯爵府。 “老爷!老爷!”小厮急冲冲的跑进李围院中,在门口停住时里头正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用想,小厮也知道里头正发现些什么。 说来也怪,这玉姨娘肚子也大了,怎么老爷还是时常…… 就在这时,里头一伺候的丫鬟将房门打开,对小厮低声:“你坏了老爷和玉姨娘的好事,你若是无事叫嚷,就等着挨罚吧!” 丫鬟面颊微红,身上的衣裳也不大整齐,小厮撇了撇嘴,对这样的丫头最看不上,但明面上还是得恭敬:“小的的确是有大事相告,夫人搬了许多东西这会儿就在府门口说是要回娘家,小的看这阵仗不对,便赶紧过来报与老爷。” 一个嫁人的女子要回娘家可不是什么小事,平时都要与夫君婆母商量好才能走,更何况这还是搬了所有东西入了夜才走的。 这一看便是要遭人笑话的行径。 “夫人?”丫鬟眉头一皱顿时不悦道:“这老婆子又是犯了什么疯病?” 对于李围房中的一众丫头来说,伯爵夫人就是个笑话,既不得伯爵喜爱,也不得伯爵敬重。 小厮干笑:“这谁知道呢?可夫人这一走,明日要是传到外头,可不得把咱们伯爵府当笑谈?” “出什么事了?”从屋里头传来李围的声音。 丫鬟面色一惊,赶紧回应道:“老爷,不好了,外头来说夫人搬了许多伯爵府中钱财物件要回曹家去。” “她爱去何处,便去何处。” 显然,李围是完全不想管这件事的,小厮见状也只好赶紧离开。 伯爵府外,只有李微雪得知后追了出来,她也去找过兄长李子房,打算一同出来挽留母亲。 可兄长却说出让她犯病去这句话来。 “母亲!母亲!” 外头一队车马,都是曹家派来的,伯爵夫人想要踏上马车,还是被自己亲女儿的这一声声呼唤留住了脚步。 “雪丫头。” 白妈妈扶着伯爵夫人,看向那飞奔而来的三姑娘,顿时出言:“夫人,您看您怎舍得丢下姐儿啊?” “母亲!”李微雪声音带着哭腔,跑到伯爵夫人跟前便抱住了其身,哭道:“您若是要走,便带女儿一起走吧!” 母亲的院子已经空了房中除了大多数值钱的物件,私下要用的都带走了,她便知道母亲这一去便不会回来了。 就算母亲不与父亲和离,两方相隔也与和离无异。 她知道肯定是她今日的话伤到了母亲,平日里她都会安慰母亲,可她今日实在气愤荷包之事,才出了冷言。 想到这些,李微雪哭的已是满面泪痕:“母亲,今日是女儿说错了话,母亲不要生气,女儿知道错了。” “雪儿。”伯爵夫人伸手温柔的摸了摸李微雪的头发,原本易怒的脾气今日却格外的沉稳安静。 曾几何时,京城皆说曹家女儿最是温顺贤良。 伯爵夫人捻帕擦去李微雪眼角的泪,拂开碎发,柔声和气地安慰道:“母亲不生你的气,雪儿何错?” 她的雪儿从生下来便听她的抱怨啼哭,每每她哭时,雪儿哭得比她还伤心,如今雪儿长大了,自也觉得烦心。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好。 “母亲……我日后每日都去求爹爹来看您,您不走好不好?”李微雪哭得伤心。 可此时的伯爵夫人已经不想再见到李围了,她原本以为她可怜一些,哭闹起来李围也是会心疼她的。 可李围只觉得她烦心罢了。 “母亲只是有些累,想着去安静处养身子,你好生在府中,日后得空常来看母亲便是。” 此时,用帷帽遮盖着脸的曹威也走了出来,恭敬地走到伯爵夫人跟前:“姑姑,天色已晚,早些出发吧。” 说罢又对着李微雪拱手作揖:“表妹。” 曹威生来丑陋,曾也混账过,如今从商也改了性子,李微雪是听说这个表哥改好了,可如今见到了,还是有些不相信。 “母亲……您真要跟着表哥去曹家?在别人家里哪里有自己家里住得自在?” “雪儿,母亲姓曹,不姓李,说起来是曹家人,不是李家人。” 伯爵夫人一句话,便堵得李微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哭了一番让母亲留下,可又觉得她有什么理由让母亲留下呢? 如今母亲要离开了,兄长不管,父亲不管,整个李家也只有她一人出来挽留。 母亲心死了,留下也只会心气郁结。 “母亲……我陪你一块回家,我陪您几日,我再回来。”怕伯爵夫人不同意,李微雪用着祈求的目光低声:“成吗?” 对于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女儿,伯爵夫人说不心疼是假的,她也怕女儿在府里受委屈。 而她的儿子,自从张兰走后,性子变得奇怪孤僻,早已经不认她这个母亲了。 想到这里,她道:“好,你且回去收拾些要带的东西,母亲便在此等你。” “好,母亲您等我!” 伯爵夫人的离去,伯爵府中仿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没有由伯爵夫人娘家送的铺子田地收入,让府里的账目又出现了一大笔的亏空,但有张兰的铺子钱财在,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玉儿已经管家多时,她早就发现了伯爵府就是填不平的窟窿,无论砸进去多少银子,每月依旧亏空,张兰留下的钱财,已经支撑不了几个月了,可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伯爵府亏空的原因。 那么多的银子,究竟都去了何处? 第343章 端倪 “姨娘,今儿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要不别看了,歇会儿吧。” 丫鬟送来明目养神的羹汤,玉儿却是始终无法放下手中账目,想了什么,随即道:“你去把往年账目都送来。” “啊?”丫鬟有些诧异,在玉儿不耐得脸色下,还是恭敬福身应下。 很快,几大箱子的账本都被小厮送了过来,玉儿屏退了丫头们,开始查看往年的账目。 不出两个时辰,玉儿便发现了其中端倪,这些账目中每个月的开销并不大,按理说不该有亏空。 往后仔细翻阅下来,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再次看向当月的账目,拨弄着算盘仔细核对。 之前都是将一页一页算好的拿来总合,张兰放假当家时亦是如此,为图个方便,也是对账房先生的信任。 听府中老妈妈说,这是伯爵府中一直以来的规矩,为的就是减轻后宅管家的压力。 如今她将每一样都用来核对,果真是费时费力,账目上的字都写得极小,一页便有百来样支出收出,而账房先生都是两者分开来算的。 一个时辰过去,前十几页的账目都是没有问题的,玉儿也算得头疼,手指都有些发酸,想着再核对一页便歇会儿。 然而,这一核对中,玉儿却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又或许是她之前就忽略的地方。 “钱庄利息……”玉儿喃喃自语地一一念着。 两个时辰后,笔墨都已经快干了,她一番仔细核算,这才发现伯爵府欠下了好大一笔的巨债! 上头出现的钱庄名有五六个,每个月不说本金,都要还上近五千两的利息! “这……” 这是欠下了多少银子? 她又急忙找了一本往年的账目进行核对,从前的账目倒是没有如今的多。 越想越不对劲,玉儿拿起其中一本账目,起身便往外走,一直到李围的书房门口才停了下来。 “老爷,老爷,我有重要的事同您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玉儿也一心地开始治理伯爵府后宅,大抵是李围赋予她的权利太大,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等在整个府里呼风唤雨的感觉。 李围虽说年纪大了,但对她却是极好的,好得她都快忘了在外的姑娘。 “什么事?”李围并没有让玉儿进书房的意思,只是隔着房门询问。 玉儿自然也知道李围是不允许她随意进书房的,但今日的事大,她必须要告诉李围才是,不然这样巨大的开销,伯爵府这么大的基业总有一天会被掏空的! “老爷,妾身当真是有重要的事,这事关伯爵府的存亡!”玉儿急切地开口。 这话说得不算过,但却很不吉利,玉儿紧紧地捏着账本,就怕自己说错话了惹得李围不高兴。 良久,里头才传来声音:“进来吧。” 玉儿松了口气,推开虚掩着的门,进门便看见李围正坐在书案后卷着画像。 那画像里是什么人,玉儿是清楚的。 装作不在意地走上前去,恭敬温柔地将账目放到李围跟前,说道:“老爷,妾身发现这账目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李围面色如常,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自顾自地往身后存画的长匣中去。 “妾身发现如今每个月钱庄的利息都有五千多两,伯爵府怎可能欠下那么多的银子?” 究竟欠了多少,玉儿倒是也没有查到,但利息不是小数目,遂本金肯定不少。 “哦。”李围打开画匣,对玉儿的话似乎毫不在意,手中动作慢条斯理,但背对着玉儿的脸色却是阴沉了下来。 待转过身时,李围看着玉儿那诧异的脸色,不由得笑笑,温声:“你不必在意,那是早些年府中出了事欠下的,算日子也快还完了。” “可……”玉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围打断了玉儿的可是,走向玉儿将她拉入怀中,男人的怀抱宽阔,总有一股檀木香,玉儿不免有些娇羞地将面颊贴在了李围胸膛。 “你月份大了。”李围温柔地抚摸着玉儿那隆起的腹部,说道:“往后这些事你交给管家便是,不必亲力亲为,都说怀孕的时候不宜操劳。” “你知道我最中意你腹中孩儿。” 一听这话,玉儿笑得更娇,但还是懂事体贴地说道:“妾身能为老爷管理府中大小事宜,理应亲力亲为才是,如今夫人不在家中,妾身辛苦些也不妨事。” 这话入李围的耳朵,李围的脸上却并没有欣慰之色,俯视着玉儿发髻的眸光阴鸷。 书房之中温存了小半个时辰,李围以公事为由让玉儿先回去。 玉儿从李围院中出来不久,迎面便撞见了正要去见李围的李子房。 两人对视一眼,李子房却不想搭理玉儿,错开了神没走两步,就被身后人叫住。 “玉姨娘有何事?”李子房转身,语气不善。 玉儿上下打量了李子房一眼,目光落到其痛处,似笑非笑地问道:“良哥儿这是要去哪?” 一声良哥儿,拿足了长辈的架势,李子房额间青筋暴起,想着如今不能同这个女人计较,勉强压下了火气应道:“去见父亲。” “哦。”玉儿敷衍着应了一声,手扶着肚子,笑说:“老爷忙于公务,良哥儿要是没有重要的事,便不要去打搅老爷了。” 李子房原本被下去的怒火,在看见玉姨娘的肚子时,微微捏紧了拳头。 就是这肚子里未出生的孽种!得尽了父亲的喜爱!甚至有可能让他以后的爵位旁落! “玉姨娘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告辞了。” “良哥儿,你母亲回了娘家,你这身为儿子不去寻母,岂不是不孝?”玉儿话落刚想嘲笑一番,可在看见李子房越发腥红的眸子后还是收敛起了笑意。 对视良久,玉儿只觉得这李子房连杀她的心都有了,有些心虚地干笑两声:“良哥儿去吧,我也该回去给老爷备汤了。” 话落,玉儿也不管李子房什么反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344章 狠心 此时正值下午,除夕夜的雪已经化了不少,玉儿用了些餐食后便从后门出了伯爵府。 “姨娘,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玉儿:“我家被姑娘的酒楼被封,我得去瞧瞧我家姑娘。” 她也是在一个人口中听到的消息。 出了府门,身边丫鬟便指着一条反向的路说道:“姨娘,这边过去有一条小道,反而近些,且人少,不引人注意。” 最后一句话倒是合玉儿心意,她的确是不想引人注意,毕竟她也不想被李围知道。 遂对丫鬟说道:“你带路吧。” 她对京城并不熟悉。 去丫鬟所说,的确是有一小巷子,可看着没什么人的巷口,玉儿却犹豫了,她有一种预感,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皱眉询问丫鬟:“这条巷子你熟悉吗?” “奴婢经常走。” 一句话打消了玉儿心中疑虑,玉儿颔首,抚着肚子压下心里不安,颔首:“你带路吧。” 走进巷中,不出多时,前头带路的丫鬟突然停住步子,她看向玉儿,眼神闪躲一脸愧疚:“玉姨娘,对不住了……” “什么?” 玉儿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痛!视线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最后消散失了意识。 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王合便到了李围跟前汇报:“老爷,公子的人把玉姨娘打死了,连成形的胎儿都拿出来剁了。” “是吗?” 李围听着消息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手中狼毫在画纸上渲染。 王合点头:“玉姨娘的尸体被公子的人抛尸进了井里,那井附近有百姓用水,小的怕惹出麻烦,已经让人打捞出来安葬了。” “嗯。”李围满意地应了一声,王合办事他一向放心,叹道:“这小子,心未免太狠了些,连亲兄弟都不放过,难为他母亲为他祈福吃斋念佛多年。” 王合听了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想到曹氏,李围皱了皱眉,问:“曹氏这次回了曹家,倒是断了曹氏与府中的银钱来往。” 王合:“曹氏虽大,但夫人嫁过来后这些年曹氏也都空了,如今虽有曹威,但也只是够其曹氏存活罢了。” “嗯,那便由她去吧,在府中惹得我甚烦。” 李围并不喜欢曹氏,但毕竟也是名义上的发妻,为他生儿育女,也算抵消了从前恩怨,他也不想再计较。 想想从前折磨曹氏的那些事,想来他所爱泉下有知,也会高兴些。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眉儿的死和曹氏无关,一切都是老太太的安排,曹氏虽无辜,可一切又何不是因曹氏而起? 他不能折磨自己的母亲,只能把恨都发泄在曹氏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老了,从前的年轻气盛也变得平和。 情爱已经磨灭,只恨此生与眉儿无缘。 “老爷,公子那边可要敲打一番?”王合也不知道李围是何想法,出之前李围对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很重视的。 “把这个送去。”李围指了指眼前的砚台,是一方上好的墨玉砚。 李围:“叫他好生读书,便说伯爵府的未来,全靠他此次科举!” “老爷,您真打算……”王合欲言又止。 李围知道王合想说什么,无非是李子房不能生育,轻笑:“我有许多儿子,怎么也轮不到他。” 无论是府里的庶出,还是外头养着的,总有比李子房更好的选择。 但如今李子房还是有用的,毕竟是府里的嫡子,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对了,醉兰楼的事可查到了?” “还没有,内卫司和刑部接手,管得严,如今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 —————长郡主府。 在京城大多数官员都还不清楚醉兰楼里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南羲从刑部尚书的女儿口中得到了消息。 南羲自然不认识什么刑部尚书的女儿,但威远侯的嫡女与其关系密切,闲聊之时透露了出来。 刑部尚书虽然儿子众多,可就那么一个女儿,还是嫡女,自然极其疼爱,书房重地也是随意进出。 “消息可靠?”南羲看着前来报信的小厮,此人叫刘生,是威远侯亲信。 刘生:“千真万确。” “长郡主,小人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随着刘生离去,南羲当即吩咐行露:“给皇后送口信,叫她万不可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 皇宫,勤政殿。 苏辞携着刑部面见皇帝,南温严坐在龙椅上,眉头因眼前奏折始终都没有舒展过。 听着刑部尚书的汇报,南温严似乎觉得头都炸了,问:“兵部尚书之死牵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可是皇后的父亲! 刑部尚书张从远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已经查实,大理寺少卿与兵部尚书除夕夜在醉兰楼喝酒,其杨万宁酒杯中有毒,而李京所用酒杯无毒。” “而在杨万宁毒发当时,大理寺少卿与兵部尚书共同酒醉在房中。” 刑部侍郎柳明淮也认同道:“此案已清,大理寺少卿谋害兵部尚书,其罪当斩!也是时候将此案公之于众了。” 苏辞今日本不是为了此事而来,听了一耳还出言:“陛下,不可!” “有何不可?”张从远看向苏辞。 苏辞没有理会张从远,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只是对着南温严说道:“陛下,据臣所知,大理寺少卿与兵部尚书关系较好,两家并无仇怨,臣闻大理寺少卿牢中喊冤,此案还需再查。” 这案子刑部捂得紧,苏辞也并未听说大理寺少卿喊冤,但这案子问题很大,绝不能轻率结案! 柳明淮:“还有什么可查的?真相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这自古入牢之人那个不是喊冤叫屈?莫非因其叫屈便不治其罪?” “是啊,摄政王莫要听其狡辩之言起了怜悯。”张从远也附和道。 这话说得微妙,大理寺少卿是皇后的父亲,一向不与人来往的摄政王突然对皇后的父亲起了怜悯,便是前朝后宫有了勾结。 果然,南温严看向苏辞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第345章 帝王的信任 感受到南温严的目光,这里头带着探究,疑心。 这样的眼神,苏辞在先帝身上已经体会过多次,这几乎是作为皇帝都会有的眼神。 南家的皇帝,疑心最重。 苏辞冷视皇帝的疑心,只对刑部尚书质言:“此案重大,你身为刑部尚书,办案竟如此草率,如此不履职责,何不退位让贤?” 不带任何怒气的问话,却吓得刑部尚书心头一惊,想也没想,便赶紧跪下在南温严面前:“摄政王出言诽谤微臣,请陛下明鉴!” 南温严打量了一眼苏辞,语气随和地对刑部尚书开口:“摄政王所说……倒也不无道理,张卿啊,你这次是草率了些。” “陛……陛下……”刑部尚书诧异地抬头,他一时间不明白南温严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革他的职不成? 虽知道自己的乌纱帽不是皇帝想摘就能随意摘的,毕竟太尉会保他,可心里不免还是害怕。 “陛下,臣……” 刑部尚书还想哭诉一番,南温严便出声打断:“爱卿啊,你先回去吧,此案朕还待定夺。” 南温严最是厌烦大臣哭诉,这些文官一言不合便哭成泪人,比后宫里的妃子还能哭。 随着刑部二人离开,苏辞也对着南温严直言:“陛下,刑部尚书是太尉学生,如此急着处理大理寺少卿,背后居心可想而知。” 这大概是南温严头一次听见苏辞说别的大臣坏话,但说的也的确是实话,南温严是认可的。 若是皇后的父亲出事,那么连带着皇后也得废。 而后宫不可一日无皇后,那么最可能被推上皇后之位的便是赵贵妃了。 南温严轻笑出声,一改方才对苏辞的疑心探究,亲和道:“表哥,你是朕唯一可信任之人,此事表哥觉得该如何处理?” 面对南温严的套近乎,苏辞一向都是无视的,他道:“臣肯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处理,一来,大理寺少卿无理由毒杀兵部尚书,二来,皇后不可废。” 最后一句话便足以说明一切,皇后不可废,那么大理寺少卿即使是有罪也得无罪。 这样的事,就如同一个烂摊子,交给苏辞是最为合适的。 但此时南温严却有些犹豫,他倒是有更好的想法,讪笑着说:“表哥这些日子辛苦,这事便不劳表哥了。” 苏辞这次去皇城守卫营处理结果,他并不满意。 “陛下打算将此事交给何人?”苏辞作为摄政王,自然是有权过问南温严的一切决定。 南温严倒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朕打算把此事交给长郡主。” “长郡主?” 苏辞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诧异,完全出乎意料,且又不在情理之中。 “嗯,这件事交给皇妹,朕更放心些。”南温严说道。 苏辞虽知道南温严是敷衍的话,但南温严既然已经决定了,此事对南羲也有益处,苏辞没有任何反驳,拱手作揖:“陛下若无事,臣便先告退了。” “嗯,表哥回去好生歇息。” 太监刘德才送走了苏辞,走进来瞧着南温严正在拟旨,作为伺候过两代帝王的人,刘德才察言观色的能力自不用说,可还是不理解皇帝为何要把这事交给长郡主。 就在刘德才疑惑之时,南温严笑了笑,没有去看刘德才,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把此事交给长郡主去做。” “奴才不敢!”刘德才想也没想地便跪了下来,赶紧道:“陛下的决定,自有陛下的道理。” 就算南温严真的疯了,他也不敢说出来。 南温严抬眸打量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老太监,揶揄:“起来吧,瞧把你吓的。” “朕原本是打算培养宦官,以来同那些朝中老臣抗衡,但这宦官之祸朕也是知晓的。” 刘德才颔首,这事他也知情,就像高顺,得了些权势,便飘了起来,竟敢在宫里头到处玷污宫女,就在昨日便已经被陛下处死了。 这件事陛下做得格外果断,宦官之权还未起来,便被掐死了,朝中不少大臣只怕都是高兴的。 说话间,南温严已经拟好了圣旨,盖上玉印后,他满意的开口:“长郡主是女人,朕可以培养她,也能废了她。” 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女人干政,大南立国之时,祖皇帝重用自己的亲姐姐安国长公主。 南羲也是皇室中人,他用南羲,臣子们就算有意见,但因南羲是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反对之声也不会太大。 且苏辞都不过问,丞相是从龙之臣,自也不会过问,剩下的那些便不必理会。 刘德才犹豫良久,还是点出其中利害:“陛下,长郡主毕竟身份特殊,若是给予权势,那些暗处的乱党见了只怕会利用长郡主的权势……” 他只敢说是利用,毕竟长郡主只是个女子,又在京城多年,一个女子,怎么也不可能会有想造反的心思呢? 对此,南温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阿羲向来是个知恩图报的,朕给她的越多,她便越感激朕,越能为朕所用。” 南温严不是看不出来苏辞对南羲有心思,那他偏就不如苏辞的意,扶持南羲来对抗苏辞,想来苏辞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有所念想之人,便是苏辞唯一的弱点,只可惜,他所念之人已经不在了。 想他初登基为帝时,有苏辞在他只觉得皇位稳了,江山稳了,可随着苏辞的权力威望越来越高,他便觉得有苏辞在,皇位不稳,江山不稳。 “刘德才,你替朕前去传旨吧。” “是。” …… ——————养心殿。 李皇后急冲冲而来,刚到殿门,便迎上来了一小太监。 小太监恭敬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李皇后没功夫同小太监废话,直直地问:“陛下呢?” “陛下正在勤政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呢。” 议事!李皇后心头一沉,想必是在议她父亲之事! 而勤政殿她不方便去,南羲也传信叫她千万不要去勤政殿求情,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她怎能不替父求情呢? 故而借着送汤的理前来见南温严。 想到这里,她遂道:“本宫便在此等陛下。” 说着便要进殿中去,可小太监却拦下了她。 第346章 女子不可干政 “皇后娘娘,陛下吩咐,没有陛下的允许,不让任何人进养心殿的。”小太监说着额头也起了汗,毕竟眼前的人不是旁人,是皇后娘娘。 “放肆,本宫是中宫皇后!你敢拦着本宫?”李皇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可是见过赵贵妃进养心殿等陛下的,怎的她就不能进了? “奴才不敢……”小太监当即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息怒。” “让开!” 小太监跪着让开道来,李皇后自己一人进了养心殿,到了殿中她也不打算乱走乱看,便想着在茶案坐等,可才看向茶案,引入眼帘的便是茶案上展开的美人画像。 她心中疑惑南温严何时还看这些?莫非又是那个大臣送来的美人像? 待她走近了些,才看清楚画中的女子身穿绿罗裙,在假山处翩翩起舞,回眸一笑百媚生。 看着这幅画,李皇后不免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南温严相见时,便也是这一身的绿罗裙,在花林之中。 仔细瞧着,这画中女子和她眉眼相似,不用多想便知道陛下画的是她。 看来……陛下心里还是有她的。 正有喜悦上眉梢,可下一瞬在看见底下的一行小字时,一股凉意落在心头。 她一愣,心里喃喃地念出吾妻微月四个字。 吾妻……微月。 她下意识地想着这画像应当不是南温严的,可在看见落款时,心里一阵落空,似找不着南方的候鸟。 微月是何人?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才是太子妃,是南温严的正妻!这妻怎么会是别人?怎么能是别人? 还是说……她能成为太子妃,只是因为和这画中女子相似…… 一样的衣裳,七分相似的容貌,便足以她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吗? 她不信……她是不信的。 紧紧攥着手帕的手忍不住颤抖,她不敢信她一直以为的一见倾心,只是因为她与此人相似。 她盯着画像,喃喃自语:“你瞧我时,究竟是在看我,还是看她。” 还是说透过她看着画中人? 那她又算什么呢?她所爱之人从来没有喜欢过李香君,喜欢的只是同微月相似的容貌。 这一刻,皇后对南温严的满腔爱意彻底崩塌了,它没有消失,只是崩塌,成了一地废墟。 “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南温严已经近在眼前,李香君脸上挂着泪水,目光木讷地落在南温严身上。 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在画纸上,墨迹渲染成花。 南温严在刚进门时,便发现皇后在里头,而殿中茶案上摆放着展开的画卷,而皇后正在瞧! 他原本有些慌张,有些害怕,他想解释,可看见皇后的眼泪弄脏了画卷,他却丝毫心疼不起来。 南温严一把夺过画卷,几乎红了眼,怒声呵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这一声,吓得李皇后一哆嗦,整个人吓得是一动不敢动。 因为大理寺少卿的事,南温严本就生气,如今被发现微月画像,更是心里有亏,可这份亏欠却只能用愤怒来掩盖。 南温严宝贝着画像的焦急模样,深深地刺痛着李香君,她反应了过来,如今皇帝发怒的恐惧让她忘了悲伤,她跪下,低声言:“陛下息怒。” 她今日本为父亲的事而来,如今却不敢开口,南温严终究是皇帝,不只是她的夫君,她有些后悔来这养心殿,或许她就该听南羲的话。 李香君只是跪着,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反而在求他息怒,南温严的恼羞成怒一下就泄了气。 她该质问他的,可是她没有,为什么? 这一刻,南温严承认自己有些慌了。 看着皇后脸颊滑落的泪滴,这张相似的脸落着泪,总让他想起微月跪在血中哭喊望他。 “朕……”他想去扶皇后,想道歉,却怎么无法行动,无法言语,手似乎僵了,作为皇帝,他无法认错。 最终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向别处,道:“朕有些累了,皇后先回去吧。” 或许想到了什么,南温严又补充道:“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陛下,臣妾……” 李香君哽咽着还想说什么,南温严出声打断:“你也不必为你父求情,朕自会查清楚虚实,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出了养心殿,几个宫女正在外头候着,看见皇后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纷纷迎了上去。 下一瞬,皇后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她们面前!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养心殿外的嘈杂声响起,南温严放下手中画卷跑了出去,看见几个宫女围着倒地的皇后,南温严心下一沉,赶紧上前去一把将皇后打横抱起。 “念念。”他轻唤她的乳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的脸是那样的苍白,抱起来浑身几乎都是凉的。 南温严将人抱回了龙床,怒喝宫女太监让其找太监,他坐在床边握着李香君冰得发凉的手,口中喃喃:“念念,你别吓朕……” …… 南羲接到圣旨时已经是下午。 南温严能下这样的旨意,南羲虽意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皇帝不是信任她。 而是在他不信任中挑一个最好掌控的罢了。 “长郡主,接旨吧。”太监刘德才已经念完了圣旨。 南羲跪着接下圣旨,刘德才笑吟吟地将南羲扶了起来,用着尖细的嗓音笑道:“奴才恭喜长郡主了。” “哦?”南羲有些头疼地看着刘德才,不解地问道:“不知本郡主何喜之有?” 看着南羲一见茫然甚至带着愁绪的眼神,刘德才暗暗记下,遂笑道:“长郡主不必忧愁,陛下说了,此事就算长郡主办得不好也不妨事,只当是历练了。” “这……”南羲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说出那句:“我一女子,怎能……” 刘德才:“长郡主不必忧心,这历朝历代皆有女子办案的先例。” 大南开国时,因安国长公主干政导致朝廷分崩离析,二世之帝登基时便将自己的姑姑安国大长公主处死了,并严禁女子读书识字,过了几代帝王才有所放松,只是让女子不可为官,不可干政,一直传到如今,倒也没有那般严厉了。 第347章 岑商 太监刘德才离开后,南羲转身往海棠阁去,边走边说道:“给我更衣,去刑部。” “郡主现在便去吗?”行露出声询问,接着又提议道:“郡主不妨明日再去?” 南羲:“早些去总比晚些去的好,我有许多话想问李京。” 为了出行方便,南羲也不打算穿平日的衣裳,头束玉冠青簪,一身墨青暗纹圆领束袖袍沉稳而严肃。 行露打量着铜镜,笑道:“郡主这样打扮瞧着真像个白面小少爷。” 但只要不是瞎,还是能瞧出是女儿身。 临出门,行露还在为南羲整理着衣裳,南羲紧着衣袖,说道:“你便不用跟着一起去了,让凌剑跟随我便好。” “是。”行露应了下来,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对了,师父所住的院子可收拾出来了?”南羲一直记得微生司岚要来京城住的。 而师父院子里的东西极多,瞧着都拥挤在一起,所以她打算给师父打理出大些又近乎一样格局的院子来。 这样师父到了京城里头住下,也不会觉得太陌生。 “回郡主的话,都准备着呢。”这些小事,行露一向办得妥帖。 南羲一出府,行露便开始忙活南羲之前安排下的事,如今甘棠不在府中,正负责监视频繁外出的莹月,而桂花年纪还小,好些事都不明白。 如今也只剩她和采苹了。 “采苹,你再去一趟京兆府,去瞧瞧张兰,给她送些吃的用的。” 如今张兰涉事被关,在京中又无亲无故,能帮一些是一些,至少不能让张兰死了。 郡主说过,张兰财力雄厚,绝不至表面看到的那般,凌剑的人查过张老爷在京城的事迹,更派人前往江南打问过,张兰家中曾出现过一个富可敌国的人。 京兆府离的不远,采苹提着一竹编织的篮子进了京兆府大牢,正好是轮值的时候。 原本牢中管得严,像张兰这样的犯人是不让见的,但她只说张兰的亲戚,又给了不少银子,这些狱卒贪财,自然也肯通融。 到了地,带路的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采苹一眼便看见坐在角落桌前绣花的张兰,简单的木桌上摆放着明晃晃的烛台,照在张兰的脸上温柔而静谧,仿佛岁月静好,一切从容。 听见打铁锁的声音,张兰微微抬起脸来,目光落到采苹身上只觉得诧异。 而采苹的也是一脸的复杂,她怎觉得这张兰不是来坐牢的,只是来小住罢了。 “进去吧!快点的啊!”狱卒说话的语气十分不耐。 采苹反应了过来,赶紧颔首走进了牢房。 “采苹姑娘怎的来了?”张兰放下手中打发时间的绣活,起身向采苹迎来,顺带着接下了采苹手里的竹篮子。 采苹:“我奉郡主的命前来看望娘子,娘子一切可安?” 反正她瞧着张兰过得还不错,甚至都有单独的烛台,还有刺绣打发时间,牢房里头也是干干净净,茅草上铺了厚厚的被褥,牢中本就有炭火供应,不见得会多暖,但也不会太冷。 张兰莞尔一笑,看样子心情还是不错的,又或者是说心态很放松。 “幸得长郡主照拂,妾身在此一切安好,劳烦姑娘来一趟了。”张兰也是到了这牢中才发现狱卒都待她不错。 如今的京兆府是由原本的通判代理京兆府尹一职,而张兰的醉兰楼在外界一直被认为是长郡主府的产业,遂张兰自然也成了南羲的人。 因此,牢中衣食住一切都是按照最好的给张兰送来,在上头没有治罪之前,代理府尹认为张兰随时都可能被南羲保出去,而代理府尹家中本就清贫,在朝中少有好友,那些大人物示好的声音他是一个都不敢回应,自然也是矜矜业业一个都不敢得罪。 “娘子且安心在此住些日子,我家郡主定不会叫娘子一直在此受苦。”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兰也明白南羲是要保她的。 就在这时,好巧不巧的代理府尹带着些热饭菜给张兰送来,来时还笑呵呵地说着:“今日有事耽搁了。” 却在看见采苹的一瞬间收住了笑容。 “府尹大人。”张兰福身行礼。 说来也是巧合,这府尹张兰认识,是她小时候让家丁在河里救起的一个书生,叫岑商,那时岑商年有二十五,而她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后听说其考上了状元,便再无音讯,多年来虽有变化,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而岑商会亲自来给张兰送饭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开始岑商亲自见张兰,一是怕得罪了风头正盛的长郡主,毕竟他处在这个代理府尹的位置上,不少人想拉拢他,所他投靠一方,势必得罪其他几方,遂一直保持中立。 可这些人拉拢不了他,又难免会起了除掉他的心思,而这些想拉拢他的人中,便有长郡主,只是长郡主做的不大明显罢了,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而二来,是因为张兰的名字。 “府尹大人。”采苹也跟着行礼。 “这位是?” 岑商如今年有三十有四,其长相端方,眉眼凌厉,乍一看便是一脸的正气,其眉心处有一颗褐色小痣,也是张兰能辨认出来的原因。 而就是这样的人,笑起来却是十分和蔼单纯的。 张兰笑着解释:“是我的朋友,过来瞧我的。” 采苹微微低着头,心里总觉得怪异,这府尹怎的就对张兰这般好? 见是朋友,岑商倒是也不大在意,放下饭菜对张兰笑呵呵道:“你嫂嫂特意为你炖了鸭子汤,叫我送来。” 岑商的娘子是个穷苦人家出生,是个极其温柔恭顺的性子,虽不识字,却最是懂礼的,听闻张兰是自己夫君救命恩人,便想方设法地让张兰在牢中能好过些。 那刺绣和烛台便是岑娘子让岑商送来的。 嫂嫂?这般亲的称呼,关系自不一般。 采苹在心里默默记下,随即对张兰说道:“张娘子,我就先回去了。” 随即不等张兰说话,又对府尹福身:“民女告退。” 第348章 立威 采苹一走,岑商将视线重新拉回到张兰身上,“那姑娘瞧着不像是普通人。” 张兰的遭遇岑商也知道了不少,只他从前怎么都没想到京城传言的张氏的传言竟是故人。 那时他还同家中贤妻说这样的女人无媒苟合不知羞耻,如今知是故友,才了解到故友是被人所害。 当初张兰和李子房并不全是无媒苟合,在张家拜过天地,李子房也哄骗过张兰家中同意。 而让岑商意想不到的是,张兰会成为长郡主的人,二人本该不合才对,张兰的解释也是为了一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不值得一争。 张兰知道岑商是看出了端倪,遂也开口解释:“那是长郡主的婢女。” “原来如此。”岑商微微皱眉,心里已经有了些计较,张兰在长郡主那里,想必也是得重视的,不然也不会派人来瞧。 而他在京城之中一直不得志…… 想到这里,岑商心里也惊起了一阵冷汗,他一向重视清廉,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出现? 说起来他从主司升为通判不过半月又成了代理府尹,已经是他能熬出的最好的地步了。 这代理府尹终究也只是一时的。 谁又不想上更高处呢? 他的娘子一直有头疼的毛病,多年来不曾治好,也只因他每个月俸禄不多,女儿们也是要念书的,还得娘子绣些帕子来补贴家用,若是能坐稳了府尹的位置,俸禄也会多些。 为官多年,他又怎不知其中利害呢?结党营私的后果便是要违背本心,也是他一直犹豫不决的原因。 “长郡主为人端正,兄长如今地位,何不主动投靠?”张兰不是看不出岑商的处境,就像她一样,没个依靠。 岑商一怔,连连摆手:“结党营私,不是为官之道。” …… ——————刑部。 到了刑部,南羲才下马车,便看见刑部尚书以及刑部侍郎都在大门处迎她,想必早已经收到了旨意,所以看着面色还算和善。 “长郡主。”众人纷纷拱手作揖,态度恭敬中总少不了轻视。 这些南羲都不在意,她如今在意的只有一个人,便是大理寺少卿李京。 刑部尚书她见过,侍郎也不面生,二人都生有文人骨,瞧着不像什么奸诈之徒。 “长郡主大驾光临,刑部蓬荜生辉啊。”尚书张从远笑呵呵地恭维着南羲,实则皮笑肉不笑,心里已经把南温严都给骂了个遍。 新皇登基,张从远这个老臣对南温严多少有些看轻,尤其是如今南温严派了南羲这么一个丫头来捣乱,心里更是不满。 刑部本就事多,还得腾出功夫在哄一个小女娃高兴。 “张大人身为刑部尚书,说话当真是顺耳的,不知刑部的口才起御使台如何?” 南羲面色和善地看着张从远,既然张从远看轻她,她自然也不必给这人客气。 在天家使者面前她可露怯,宠辱若惊,书中有云,贵大患若身,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这正是身为皇帝愿意看到的。 但在这些人面前,她一来不可丢了皇帝的脸,二来,也不可丢了自己的脸让人轻视。 “长……长郡主说笑了。”张从远脸都黑了,竟然把他刑部和御史台相提并论,但他也只能陪着笑脸。 侍郎柳明淮赶紧出言打起了圆场,对南羲做请:“长郡主,里头备好了茶果点心,长郡主请。” 毕竟一个小女娃还真能来办案了不成?不过是来转转罢了。 “茶果点心便不必了,带本郡主去见李京。”南羲说得直白明了,她不是来和这些人讨好打交道的,自然不需要迎合委婉。 她是上位者,下者能为她所用,她能为下者带来利益稳定,便足够,所以一味讨好,反而失了身份。 见南羲要来真的,张从远也不得不再次好生审视起了眼神人,他道:“地牢阴冷,长郡主……” 张从远话还没说完,便被南羲打断:“带路。” 刑部二人皆是一怔,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是。” 南羲到了地牢审讯室中落坐,凌剑便抱着一把长剑规规矩矩地站在南羲身后,那凌冽的眼神仿佛谁敢靠近,便会被砍了脑袋。 因此,张从远和柳明淮眼里都多了些忌惮,甚至站得都离南羲远了些。 “长郡主,臣已经吩咐人去将李京带来。” “嗯。”南羲应声,遂耐心等着。 而刑部也没敢让她多等,很快就有狱卒押送着大理寺少卿李京前来。 在看见南羲的那一刻,憔悴的李京眼里不免有些激动之色,赶紧跪地:“罪臣李京,拜见长郡主。” 好好的大理寺少卿,这不过两日便成了阶下囚,面容憔悴羸弱,虽黑发如旧,可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因其生得仙风道骨,如今一身白囚,倒是像个受了苦的神仙。 “起来吧。” 李京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其手上还带着铁制锁铐,见此,南羲道:“拿把椅子来给他,本郡主要好生审问他一番。” 狱卒听了,也不管刑部的两位大人是什么脸色,便赶紧将椅子给搬了过来。 随着李京坐下,刑部的两位大人还站着,虽然南羲身旁也有交椅,可凌剑在,谁也没有去坐的打算。 有时候站着也挺好的,总比背后一直冒冷风来得强些。 “李京,你可知罪?” “罪臣冤枉,长郡主明查!” 见此,南羲还算满意,之前李京一直都在喊冤,没有认罪的意图便是好的。 “你如何证明你是受冤?” 南羲话才落,张从远便忍不住开口:“长郡主,这人证物证确凿,李京属实不冤,长郡主与其审问这死鸭子嘴硬之人,不妨瞧瞧卷宗和证物?” “卷宗本郡主来时便已经瞧过了,不劳大人费心,还有,在我审问犯人时,大人有话还请容后再说。” 卷宗是苏辞送来的,想必是刑部给南温严看的,至于证物,还在内卫司扣着,她后面自会去看。 张从远吃了瘪,一时间也不敢再开口多说,只能跟柳明淮规规矩矩地站着。 南羲这才又将目光落到李京身上,问:“你将除夜那日发生的事,一一同我说来。” 第349章 真相 被问起除夕之夜所发生的事,李京沉眉思索了起来,似乎在回忆,片刻后舒展眉头,看向南羲娓娓道来:“那夜我本是出门打酒……” 除夕夜时,和家人吃过了饭,李京带着两个家丁匆匆出了门,只因家中无酒可饮,遂出门打酒。 打好了酒正准备着回去时,在虹桥之侧李京撞见了杨万宁,其一身酒气,走路都有些恍惚。 他和兵部尚书的交情有十多年了,他和杨万宁认识的时候,他正在科考,当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是杨万宁帮他摆平的。 遂他对杨万宁有感激之情,多年相交下来更算得上是好友。 他上前去打招呼,杨万宁停住步子,眯着眼来看他。 满街灯火之下,杨万宁良久才看清楚,“哦,是子义啊。” 见到李京,杨万宁愁苦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只是这笑容停顿不久又转为惆怅,他说道:“子义啊,陪我去醉兰楼喝上一杯。” 被叫去喝酒,李京心里头也觉得诧异,遂问:“除夕之夜,兄不在家中团圆,怎的要去喝酒?” 很明显杨万宁身上已经有一身的酒气,想来是没有少喝,他原本其以为是家中喝多了,出来走走,可这又要去喝酒,实在奇怪。 杨万宁摆了摆手,道:“子义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位打死了我两房妾室,我……实在是无心回去。” “这……”见杨万宁伤心,可作为男人的李京,却不懂其伤心处,他家夫人倒是很乐意给他纳妾,但他这个年纪实在无心,府中妾室都已经被他送出去了。 想着多年情分,李京赶紧同家丁说道:“你回去告诉夫人,便说我今日不回去了。” 说着李京提着酒搀扶上了杨万宁,十分爽朗的说道:“走,今夜愚弟陪兄不醉不归。” 说到这里,南羲却是有些不相信,她看向刑部尚书,问:“杨大人家中打死妾室的事,你们可查了? 刑部尚书点头:“已经查了,确有此事。” 得到答复,南羲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李京身上,她之前倒是没有想到,大理寺少卿和杨万宁有交情,平日里也不见二人多聚,果真是她孤陋寡闻了。 李京又继续说道:“杨大人喝的酒中有我去打的酒,也有醉兰楼的酒,这两样酒我当时同杨大人也都喝了,不可能无事,杨大人却被毒死了啊!”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长郡主,臣是被冤枉的呀。” 看着李京喊冤叫屈,刑部尚书张从远当即反驳:“你那酒壶之中也是有毒的,除酒杯之中,只有你打的那一壶酒有毒,你若是喝了怎会不中毒?你此话有假!” 说着转向南羲拱手道:“长郡主,这李京巧舌如簧,满口谎言,长郡主断不可信。” 都说女人是最不讲道理的,听风就是雨,张从远也实在是怕南羲见李京可怜模样便在刑部大牢中无理取闹。 所以说他作为刑部尚书不会容忍南羲闹事,但毕竟是长郡主,还是麻烦事儿。 “尚书大人,你觉得李京毒杀杨万宁的动机是什么?”南羲没有应张从远的话,而是直接反问。 这一问,张从远神色微怔,顿时凝了眉头,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到了如今连他也不知道李京毒杀兵部尚书杨万宁的动机是什么。 但上头催的紧要,他一定给李京定罪,故而这方面他也没有多想,毕竟陛下都不把这事儿派给摄政王和其他大臣,偏偏派在了一个小女娃娃身上,想来陛下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见刑部尚书不说话,南羲目光又落到了侍郎身上,唇角含笑,问:“那么柳大人以为呢?” 柳明淮到底是没有刑部尚书那般沉得住气,思索了一会儿便略有结巴地开口:“自然是想除掉兵部尚书,为自己谋利,此案乃是党派之争!” “哦?是吗?张大人?”南羲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容。 张从远在听见柳明淮说出党派之争四个字时已经气得脸色通红,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扯到党派之争上,不然便是一个大麻烦。 任何事只要扯到党派之争,朝堂之上必定出现腥风血雨。 如今被南羲问起,张从远才知道这个长郡主不简单,铁青着面色拱手恭敬说道:“柳大人也只是猜测,此案陛下交由长郡主全权处理,臣自当竭力辅之。” 现在并不能再急着给李京定罪了,不然还真就怕南羲把这事扯到党争处去。 柳明淮被张从远瞪了一眼,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话,心里也有些羞愧,脸色涨红,没想到他为官多年,竟被一个小女娃娃给摆了一道。 南羲没有再理会刑部尚书,对着李京继续询问:“你在何处打的酒?” “臣在王家酒行打的酒。” “王家酒行?”南羲喃喃片刻,随即下了一个决定。 “张大人,柳大人,你们去查一查这个酒行。” “臣已经……” 刑部尚书正想说酒行已经查过了,但南羲没有给二人这个说话的机会,面色多了几分怒意:“怎么?方才还说尽力辅之,如今对本郡主的决定倒是起了反驳之意。” 说着南羲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此事我还是去内卫司的去办。” 提及内卫司,这二人脸色都变得有些阴沉,谁都知道刑部最不喜欢的就是内卫司,南羲此话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张从远赶紧出言:“此事不必麻烦内卫司,长郡主交给臣便是了。 “好。”既然这二人已经答应了,南羲也有借口把两人赶走,便道:“尚书大人不必陪着我,去忙您的事吧,我留在此地再多问问。” “是。” 随着张从远的离去,南羲笑吟吟地看着还站在原处的侍郎柳明淮,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般随意地瞧着。 柳明淮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瞬还是拱手作揖:“臣想起还有事要处理,臣先告退了。” “嗯,去吧。”南羲满意地颔首,这是侍郎倒是知趣,不用她赶人。 第350章 吾命休矣 柳明淮临走前,还是留了个心眼,眼神示意狱卒在旁边守着。 才有动作,便听见身后传来南羲的声音:“柳大人把这些狱卒都带下去吧,屋小人多,实在闷得慌。” 这个理由柳明淮自不好拒绝,也知道拒绝了南羲还有别的说辞,索性应承了下来。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小女娃娃如何处理这事。 现在刑部的人都已远去,整个审讯室中只有南羲,李京,凌剑三人。 显然都是自己人。 李京一直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了不少,他对南羲询问:“长郡主……臣还有救否?” 显然,这件事情李京是不确定的,希望得到南羲的一句承诺,好让心中安定。 南羲轻笑,说话语气平淡:“你若是同我说实话,或许我还能救你。” “这……”李京不解,询问:“长郡主此言何意?” 李京认为自己并没有隐瞒南羲,实在不明白南羲何出此言,更是不懂其中深意。 南羲倒也耐心,解释道:“我在得知你出事后,便先让人查过,除夕之夜,你本是打算不出门的,可你夫人瞧见你见了个陌生人,随即你便去了外头的酒行买酒,之后一夜不归。” 听到这些,李京眼里的迷茫更甚,难道不是长郡主派人来说让他买好兵部尚书喜欢的酒,去虹桥附近假装偶遇兵部尚书吗? 怎的长郡主如今还这般问他? 难不成是怪他方才说谎? 可方才有刑部的人在,他怎能将实情说出来? 见李京不说话,南羲继续说着:“你素来不爱酒,那夜寒冷,有热菜暖榻,你何必亲自冒着寒风去打酒喝?打的还是杨万宁素日里最爱的梨花酿?” “长郡主,臣冤枉啊!” 随着李京将实情给道了出来,南羲的眉心发紧,只觉得这件事情可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许多。 南羲:“我并没有派人去寻你做此事。” “什么?”李京一听此言,心头震惊之余也想到了什么,连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而南羲没有说话,她在思忖,这件事究竟是谁要害李京! “长郡主,长郡主!”李京起身在南羲面前跪了下来,满脸泪痕地望着南羲:“臣自知命不久矣,臣恳请长郡主救臣妻女性命!” 他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他的女儿也不可能再是皇后了,可只要保得一条性命便足矣! 南羲没有应承,冷声:“我会查清楚的,你且安心,这些日子,你断不可认罪。” “这……”李京心里头对南羲也没什么信心。 南羲:“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皇后之位有变动便可。” 闻言,李京激动的心情稍有平复,他被凌剑扶了起来。 再次坐下后,被南羲问话:“既然酒是你打的,你也喝了,酒中怎会有毒?” 这事李京自己其实也想不明白,思来想去,仔细回忆起了那日。 过了良久,李京犹犹豫豫地说道:“那日有一倒酒的伙计弄坏了杨大人的酒盏,后那伙计给杨兄换了酒盏。” 这件事只是当日一件非常普通的小事,让人极其容易忽略。 南羲问:“你可知道那伙计是何模样?” 李京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倒是说不出来,因其面容普通,他也不曾注意看,且当时酒已经喝到一半儿,不清醒,自然也记不得了。 “此事你可同刑部说了。” “臣不曾说。” 因南羲的缘故,李京在被刑部逼供时也有所隐瞒。 见此,南羲还算满意,对凌剑道:“你派人去查那日倒酒的伙计!” 安排了这些事,现在最重要的,便是除夕夜给李京假传她消息的人了。 “那时你并未酒醉,可记得那人长相。” “那人蒙了面,只带了长郡主您府中的令牌,此人一身黑衣,臣实在是记不住。” 南羲府中有令牌者众多,且令牌不一定是真的,这叫她如何查? 就在南羲有些头疼时,李京突然道:“当时那人走得急,落了一东西,我放在了书房暗格中,想着日后奉还。” “是什么东西?” “是一块玉佩。” …… ———李府。 李府外头已经有京兆府的人把守着,见了南羲,一个个也不敢拦,南羲进得很是顺畅。 李京之妻李安氏倒是没有被这些人限制在屋里,听下人说南羲来了,便赶紧到了正堂暖阁迎接。 “长郡主万安。”在几个婢女的搀扶下,李安氏向南羲行了一礼。 多日不见,如今的李安氏面容憔悴不堪,身子羸弱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看样子是生了病。 南羲道:“大娘子不必多礼,快快坐下!” 两人同坐一处,李安氏看见南羲便流出了眼泪来,见南羲提及去见过了李京,李安氏再也忍不住,哭哭啼啼地说着:“长郡主,我那夫君实是冤枉,他怎么可能会杀人呐。” 李京的性子软中带硬,为人有礼,可当君子之称,的确不像个会杀人的主。 南羲安慰道:“夫人且放宽心,李大人不会有事。” 这话并不是她在保证什么,只是南羲知道李京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又或者说李京无论如何也得是清白的。 虽如此,她也是一定要在南温严跟前给李京一个清白身,不然不利于她。 “长郡主此言当真?”李安氏擦泪的手也有所停顿。 南羲颔首:“当真。” 有了这么两个字,李安氏便像是吃了定心丸,顿时安心不少。 “大娘子瞧着面色不大好,可是病了?”南羲关怀道。 李安氏倒是没有说话,她身旁的婢女开口说道:“长郡主,我家大娘子在得知大人出事,便高烧不退,病的起不了榻,喝了药今日才见好些。” 这南羲倒是不知晓,她的人到了李安氏这里问询,也没有提李安氏病了这事儿,想必当时多有打扰。 南羲:“大娘子还生着病便不必陪多我,理应好好养病才是,我想去李大人书房瞧瞧,大娘子派个人为我引个路吧。” “是。”李安氏知道南羲还有事要办,她不懂,也不多添麻烦,遂赶紧吩咐:“小叶,你为长郡主带路。” 第351章 复命 跟着侍女小叶来到李京所住的院子,小叶却不敢直接带着南羲走进去。 小叶转过身来,对这南羲恭敬福身:“长郡主,刑部的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在院子门口,便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想来便是小叶口中刑部的人。 自李京出事,除了整个府被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外,另外最严的便是李京的院子。 小叶看着那二人还有些害怕,只因之前有个丫头夜里要去厨房给夫人拿吃食,为了近些便从这院门边过,却不想叫这侍卫不问缘由,直接拿刀砍死了。 这事小叶倒是不敢跟南羲提,就怕吓着南羲,毕竟南羲是长郡主,这些人也没胆子伤人。 不等南羲说什么,那两个带刀的侍卫便注意到了南羲,其中一起手握着刀鞘便向他们走了两步,怒声呵斥:“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让靠近!” “我主乃是长郡主,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案。”凌剑扬声开口。 可这话并没有让这两个侍卫有任何回应,反而是面对面地思索了片刻,随即那二人相视一笑,笑容轻蔑又带着嘲讽。 其中一人说道:“长郡主不在家里绣花,查什么案?” 很显然,这二人压根就不信眼前女子是长郡主,且一副男儿装扮,说不定就是个长得像女人的男人。 毕竟长郡主哪里会查什么案?还奉陛下的命,简直是笑话。 “放肆!长郡主面前,尔等安敢如此?”凌剑顿时火冒三丈,剑眉一横,便有了肃杀之气。 他绝不允许这等宵小之辈挑衅自己的主子! 南羲微微抬手,示意凌剑稍安勿躁,这二人不识她,难免轻慢,她也懒得与这二人过不去。 让凌剑拿出了自己令牌,二人一瞧,面色顿时煞白,对着南羲便跪了下来:“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长郡主恕罪。” 然而,就算这样,当南羲要进院时,二人还是抬手拦住:“尚书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可以进去,长郡主莫要为难我等。” 这二两个人不知道圣旨,也不相信圣旨会让南羲一个女子查案。 “您虽是长郡主,但也不能进,就算您拿出圣旨来,也不见得是真。” 因南羲权势,这话侍卫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他坚信南羲没有什么圣旨,陛下也不会叫女子查案,而南羲也不敢用这事对他一个侍卫如何,毕竟理亏的不是他。 而恰好的是南羲未随身带着圣旨,也未得刑部的手书,这来去一趟麻烦,书房的东西她要确保不会被别人先发现。 遂也懒得废话,只看了凌剑一眼,凌剑顿时便明白何意。 “你……你干什么?”看着凌剑向他们走来,二人也是后退了半步。 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传入耳朵,凌剑未拔剑,却已经把两个拔刀的缴了械,二人一个被凌剑踩住背,一个被反钳制住手摁在了门上。 “疼疼疼……” 看着南羲进了大门,凌剑:“你二人回去向刑部尚书复命便是。” 书房在院子东侧,房门处贴了官府的封条,却并未上锁,可见门是虚掩着的。 南羲抬手揭下封条,手轻轻一推,门便向两边打开,随着屋外的光线撒入,引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狼藉。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书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贼洗劫过。 这一刻,南羲的心头不免跟着一沉,书房被搜过了,那么李京所说的玉佩可还在书房中? 走进几乎没处下脚的房内,她讲挡住路的书籍一一捡起,书封上还有些脚印在,这些书籍不该被人践踏。 李京说玉佩放在暗格之中,是他平时喜欢存放官印和一些重要小物件的地方,只要转动铜制烛台暗格便显。 这样简单的机关,南羲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看见了铜制烛台,正完好无损的立在角落,旁边的书架都倾斜了,唯独这烛台还好好的。 烛台的莲花底座很粗糙,瞧着并不起眼,怪不得能得以幸免。 她试探的握住烛台,轻微用力发现烛台似乎转不动,又加大了力道烛台才得以松动,可南羲手心都发红发胀了,也始终没能将烛台转动。 “凌剑。” 她对着外头唤了一声,随即凌剑便进了书房,外头一片嘈杂。 “长郡主,有官府的人围进了院子。”凌剑说道。 南羲颔首,看来官府的人是把他们当恶人了,遂言:“无妨,让他们闹腾。” “是。” 凌剑利落的锁上了书房的门,外头的人倒是不敢破门而入,只是在外头喊话,吵得人头疼。 “凌剑,过来转动它。” “是。” 凌剑走了过来,单手便将烛台转动,只听磕哒磕哒的声音响起,很快南羲便见一暗格从墙内推了出来。 “这烛台好生费力,李大人身为文官,如何能搬动这烛台?”凌剑问道。 这样的暗格自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弄这么费力又搬不动岂不是麻烦? 凌剑虽然单手能转动,但也费了些力气,这会儿手心还有些隐隐发麻。 南羲只是一笑,边走边解释道:“李大人读书时想也习得君子六艺,岂能是弱不禁风者?” 在凌剑眼里,那些文官都是些只会读书的弱书生,除了肚子里有墨外,倒是和闺阁女子没有区别。 听了南羲这么一说,他倒是还有些不理解,他虽能识得一些字,但毕竟没读过什么书,从小都是被关起来习武,长大了又被人卖来卖去,直到遇见南羲,才有了归属。 “是属下见识浅薄了。”凌剑微微低下了头。 南羲没有再回话,暗格之中躺着许多小匣子,只有一块羊脂玉佩静静地躺在表面。 玉佩成圆,上头雕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细看有些像夕颜,可花瓣却呈现螺旋状。 这样的玉佩她似乎见过。 但大多数玉佩都是这形状,她倒是没有多想,拿在手中细看时,指腹抹到背面的刻文,像是一个什么字。 反转来瞧,只见这玉佩中心处刻了一个格外清晰的澜字。 澜……澜沧! 想到澜沧并不是南羲胡思乱想得到的结论,而是她想起阿江身上也有一块很相似的玉佩。 由于她不曾细看过阿江的玉佩,所以阿江的玉佩有没有刻字她便不清楚了。 但此刻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便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若真是澜沧,那意味着…… 南羲愣在了原地,握着玉佩的手因为紧绷而发抖。 “长郡主?”凌剑很快察觉到了南羲的异样,走上前两步也不敢靠太近,询问:“长郡主,您怎么了?” 南羲没有回答,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抓住暗格边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长郡主!” 凌剑想上前搀扶,南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只是觉得天似乎黑了,也知道皇后这一步棋要废了。 事关二哥哥,她做不到就这么把二哥哥交出去。 “回府。” 临走前,凌剑将暗格恢复了原样,外头围着的人并没有离开,看见南羲出来,一个个的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南羲毕竟是皇室中人,就算撕了封条,谁也不敢上前将其拿下。 而南羲急着回府,对这些人视若无睹,官府的人只能让出一条路来眼睁睁地看着南羲离开。 一路没有耽搁,回到府中南羲先让人找回了外出的甘棠,将手里的玉佩拿给了甘棠瞧。 “你可认识这块玉佩?” “阿江……”看见玉佩时,甘棠下意识地便觉得这玉佩是阿江的,在见背后的字后,又是一愣。 南羲:“你为何见这玉佩想到了阿江?” “郡主,阿江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不过背后的字不一样,这块……应该是澜沧的吧?”甘棠也只知道南沐恒身边有澜沧这么一个名字中带澜的人。 甘棠这么一句话,南羲的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哪怕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 这个人不是旁人,是她的二哥哥,至亲的二哥哥! “郡主,要不要奴婢给送回去?”甘棠只当是南羲在府里捡到了澜沧的玉佩,可想着又觉得不对劲,郡主不可能为了这事就把她特地叫回来。 眼看着南羲平静的双眸底下泛起了红,甘棠眼里也多了些慌乱,她连问:“郡主,怎么了?” 南羲从甘棠手里拿回了玉佩,什么话都没说便急匆匆地出了屋去。 “郡主!”已经看出南羲的不对劲,甘棠也赶紧追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南沐恒所在的明月轩,甘棠还没进去便听见了南羲压着怒火的喊话声。 “南瑜!” 听见这两个字,甘棠也是愣在了院门口,除君父外直呼其名,同辱骂无异!长郡主又怎会是如此不懂规矩之人呢? 这里头定然出了什么事! 南羲在院中并未在往里踏,院中清理房顶积雪的侍卫一个个也是茫然无措,不知道南羲为何这么大的怒气,好在这院里一向没有外人。 “长郡主这是怎么了?怎么直接叫郡王的名字?” “不知道,怕是郡王惹了长郡主生气。” “南瑜!你给我出来!” 南羲的声音南沐恒自然是听到了,他不意外,而是事先都在等着南羲的到来。 澜沧扶着南沐恒出房门时,南羲正站在院中,阴沉着一张脸,背对着日落有些看不清面容,本就单薄的人儿一身不算厚实的圆领袍更显得清瘦,似高竹那般带着一股劲气。 南沐恒下了屋檐台阶,正要往南羲身边去时,南羲却像是发了狠一般,直接一头撞了过来! “阿羲!”虽有澜沧扶着,南沐恒还被南羲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得踉跄,肩上的狐裘披风也掉在了地上。 澜沧正想捡起来,只听南羲怒声:“都给我滚出去!” 抬眸时,正好对上了南羲那双阴戾的目光,澜沧何时见到过小郡主如此?一时间也有些被南羲吓住了。 南沐恒咽下口中腥甜,对澜沧等人开口:“都退下。” “是。”对于南沐恒的命令,澜沧等人并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便消失在了南羲的视野中,就连在院外的甘棠,都被带走了。 南沐恒知道南羲为何如此生气,面色依旧和煦,眼底温柔地俯视着南羲,问询:“阿羲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明知故问。”话落南羲便将澜沧的玉佩给拿了出来。 南沐恒伸手接过时,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南羲手心,说实话,她知道二哥哥身子不好,不该在这冷风口站着,可此刻她竟丝毫不肯态度软和些。 “你都知道了?”这话从南沐恒口中说出,倒不像是在问询,他叹了口气,便什么也没再说。 “你为何要杀了杨万宁?” 这一次,南沐恒的脸色却渐渐冰冷了下来,他道:“杨万宁便是当时的铁血营统领,是他带人屠了王府,也是他火烧了王府,他,不该杀吗?” 对上南沐恒那冷漠的目光,南羲心里也不由得一颤,杨万宁的确该杀,可是却杀的不是时候。 “二哥哥……” “二哥哥可知道杨万宁并不见得是幕后主使?屠杀王府的另有其人!”南羲眼眶盈着泪水,她想为父母报仇,为王府报仇,更为了死去的芳嬷嬷报仇。 可是如今杀的,只是一个受指使的人罢了。 “阿羲。”南沐恒轻轻握住了南羲的肩膀,低语:“你我都该知道,这幕后之人,你我都没有命去查,而我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杨万宁,为父亲母亲报仇。” “二哥哥……我不明白你。”南羲失魂落魄的摇了摇头,双手无力地垂着。 她不想这么活着,不想长兄被囚禁在洛阳一辈子,有的事若是不尽力去试,又怎会知道结果呢? 朝堂中大多人都传老洛阳王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父亲虽不得其罪,却洗不掉其名,她一定要为父亲洗掉乱臣贼子的名号。 见南羲如此,南沐恒无不心疼,他目光依旧温柔,将玉佩又塞到了南羲的手心:“阿羲如今负责此案,若是阿羲想继续查下去,便把为兄交出去吧。” 第352章 书房 南沐恒说着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睑:“这样大理寺少卿便是清白之身,你查案有功,大义灭亲,自会得陛下信任。” “怪只怪为兄断了你所做的一切。” 南沐恒一直都知道,李皇后是南羲一步一步接近得其信任的一步棋,到了如今地步,这步棋废与不废,皆在南羲一念之间。 南羲咬了咬唇,只道:“我会找到两全之策的。” 大理寺少卿和二哥哥,她都要保下,哪怕保不全利益,她也要保住二哥哥性命。 南沐恒只笑笑:“世间安有两全法?” 南羲没有说话,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一片清明,她看着南沐恒,问出了长久以来都想问的话:“二哥哥可愿告诉我你不在京城的这些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阿羲想听?” “嗯。”南羲的确想知道二哥哥经历了什么,事实上,从她一开始见到二哥哥时便觉得二哥哥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二哥哥性格张扬,一身傲骨,是王府里鲜衣怒马的少年,不似如今这般平静温和的心性。 南羲不知道的事,南沐恒的那一身嗷骨,早就随着那场欺凌中的腿骨一起被打断了。 “好,阿羲既想知道,二哥哥都告诉你。” 南沐恒拉着南羲进了屋子,回到了火炉旁,南羲倒了热茶递给了南沐恒。 见南沐恒咳嗽,南羲更是心疼自责了起来:“怪我一时气昏了头,让二哥哥受冻了。” “无妨。”南沐恒猜想到南羲会发怒,甚至会提剑来,可他实在是没想到南羲会一头撞过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候的小丫头一生气就会高喊小牛冲撞,一头撞进他怀里。 南沐恒温笑,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柔南羲额发,揶揄:“可撞疼了?” 被这般问起,南羲也是下意识地摁住了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摇头,说道:“不疼。” 从小到大,南羲都没怎么发过怒,也不知道怎么发泄怒气,大多时候都是隐忍不发。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南沐恒的胸口,问:“二哥哥疼不疼?” “小牛如今长大了,这一头撞过来,倒是险些承受不住。”南沐恒只笑着,可他如今的身体,的确是连阿羲的小打小闹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听着这玩笑的口吻,南羲别过了头,严肃道:“二哥哥,你离开京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南沐恒为什么离开她,她知道他不会答,而她也不想听。 从前伯爵府的人说洛阳抛弃了她,两位兄长也抛弃了她,似乎她生下来便有着被抛弃的命运。 身为郡主,却连伯爵府的丫鬟都可以欺负,她也摆不起什么郡主架子,因为在京城,没有人把她当郡主,她只是寄住在伯爵府的表小姐。 伯爵府的下人都唤她南姑娘,若不是行露挨了板子也要一直坚持叫她郡主,她只怕会在伯爵府忘了郡主这个身份。 在伯爵府,她记不得父母是什么样的,更是连两位兄长都是模糊的,模糊得快记不住了,她都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有兄长,还是不是洛阳郡主。 她没怪过大哥哥将她送到京城,也没有怪过二哥哥不辞而别,只是这世道不公罢了。 南沐恒目光轻轻落在火炉旁,瞧着里头燃烧得正旺的火炭有些出神,似乎是在回忆,又或许是不知从何处说起。 “我离开京城那年,本是想去漠北参军的。” 漠北是大南边境,同凉州一样都是要地,都对抗着匈奴。 那一年年南沐恒去了漠北,可在半路上便生了一场大病,奔波途中遇到盗贼,身上财物尽失,还没到漠北便被人给掳了去。 “被何人所掳?”南羲听得心中惊诧,被人掳走,怎么听也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可她瞧南沐恒的脸色,依旧从容,仿佛对从前之事都已经释怀了。 南沐恒如实道:“是一名为夜煞的杀手组织。” “二哥哥你曾做过杀手?” “嗯,在夜煞组织待了一年,结识了阿江,我的与阿江趁着底下新人发起的一场暴动准备逃出组织,可半途便遭到了追杀,拼命抵抗之下,辗转到了凉州之地,得以小歇,但我也因此受了永不可愈之伤。” “那……后来呢?”南羲问。 南沐恒笑笑,回应:“后来澜沧得知岭南有仙人,有灵丹妙药,便带我去了岭南养病,直到我归京寻你。” 关于过去,南沐恒没有同南羲一一细说,南羲能感觉出来南沐恒对她省略了很多东西,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询。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关心的话:“二哥哥这些年,辛苦了。” 流落在外的南沐恒,每天也过得胆战心惊,他们兄妹三人,没一个是过得好的,就算从前各自身在别处,心里也都是牵挂的。 闲聊几许,兄妹二人也算是解开了心扉。 南羲有一没一句的聊着从前往事,她并没有拿以前在伯爵府的辛苦来同南沐恒讲,只是说着一些还算高兴的事。 只是南羲不知道,她所隐瞒的事南沐恒都曾亲眼看到,再怎么瞒住也是瞒不住的。 渐渐,南沐恒似乎是累了,眉间略有疲乏之意,却还是抬手轻掩着哈欠,撑着自己的精神与南羲闲聊 他更享受阿羲在他身边坐着,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有家人在身边,便什么都好。 突然,南沐恒开口问道:“大理寺少卿之事,阿羲打算如何处理?” 如今看来,这最坏的结果便是大理寺少卿背上罪名,随之皇后也会被废。 “我再想想。”南羲自己也没什么好的想法,但她知道,此案不可再查了。 南温严作为皇帝,要的只是个结果罢了,她得拿一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一定有办法能保住大理寺少卿的! “阿羲,怪我给你添麻烦了。”南沐恒脸上流露出的自责是真诚的,他心怀愧疚,可他又不得不那么做。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世间没有十全十美之法,他只能尽可能的去尽善尽美。 可很多事都不随人愿。 南羲摇了摇头:“我不怨二哥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能解决的。” 此刻,南羲心里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只是事关重大,她还得细细琢磨一番才可行动。 就在南羲静静地享受着暖炉炭火带来的热气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郡王,凌剑来了。” 声音出自澜沧。 南沐恒听闻后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对门口说道:“让他进来。” “是。” 很快,房门被外头推开,一阵冷风也随之向屋里袭来,习惯了屋内的暖意,南羲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明明来时倒不觉得怎么冷,这会儿放松了些连风都吹不得。 澜沧带着凌剑走了进来,南羲清楚的看到凌剑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回来之前便让凌剑去处理醉兰楼的事,南羲心里也隐隐不安,为了印证猜想,她问:“是不是醉兰楼出事了?” 凌剑正打算对着南羲南沐恒行礼问安,便被南羲这句话给堵了回去,他有些诧异地看向南羲,反应过来后赶紧拱手作揖:“回长郡主的话,属下查到了醉兰楼为大理寺少卿以及兵部尚书倒酒的伙计。” “此人名钱顺,杭州人士,据醉兰楼账房先生项陌所说,钱顺是新来不久,据今日也不过十日。” 项陌,初听还有些耳熟,南羲略微思索才想起这是项子舒的名。 “属下在查钱顺时,发现钱顺已经在家中吊死了,临死前写下了书信,说是大理寺少卿指使其毒杀兵部尚书。” “嗯,我知道了。”听着这些,南羲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知道这些肯定是南沐恒叫人做的,既然已经被她先查到了,刑部便不会知道。 “但……”凌剑面色犹豫,似乎是在心里纠结着什么。 一句话出现这样的转折,南羲便知道事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定然是这件事出了岔子。 “说吧。”南羲语气淡淡,都这种时候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着急上火了。 “属下说查到钱顺时,刑部主司也在。” 刑部主司?南羲顿时蹙起了眉头,刑部主司她倒是见过,姓袁,不知其名,上次还因西夏公主之事问过她话,此人官位不高,据说是刑部尚书的外甥。 南羲问:“怎么回事?袁主司是怎么查到钱顺的?” 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伙计倒酒的事李京只告诉了她,当时并没有别的人在了,莫非是隔墙有耳? “是这样的,袁主司正好在排查醉兰楼的所有伙计管事,找到钱顺时,属下的人去迟了一步。” 随着凌剑的话落,南羲有些头疼地看向自己二哥哥,这下算是完了。 对上南羲幽怨的眼神,南沐恒他脸上倒是出现了一些茫然,似乎并不知情,就在这时,澜沧出言:“是属下自作主张,处死了钱顺,嫁祸给大理寺少卿。” 自然,钱顺是心甘情愿上吊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澜沧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自己家郡王要赌,可能不能赢全靠小郡主的良心,他还是怕郡王赌输了,毕竟输了的话,后面的事就会更加麻烦。 “请郡王治罪。”澜沧跪了下来。 不等南沐恒发话,南羲沉声:“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就罚你将整个府上的每一块地砖都擦干净。” 什么挨打的刑罚对澜沧来说都不算惩罚,偏偏是这种小事,最让人难忘,郡主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干完怎么也得不吃不喝两三天。 “是。”看自家郡王没什么反应,澜沧在一脸诧异中应了下来,比起擦地砖,他倒是更愿意挨板子。 澜沧退下后,南羲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她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说实话,澜沧这件事做的并不好,破绽百出,可偏偏能让有心之人抓住不放。 袁主司是刑部尚书的外甥,自然是一条心。 “那袁主司何在?钱顺留下的信在谁手里?”南羲问。 凌剑:“袁主司还在钱顺房中,书信也被袁主司扣下了,属下发出乱子,便以长郡主您奉命查案为由,将袁主司给困在了钱顺房中,目前应是还未走露消息。” 南羲:“……” 她倒是没想到凌剑还挺聪明的,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目前消息既然还未走漏出去,那么所有的希望便在这袁主司身上了。 “阿羲倒是可以同此人谈谈。”南沐恒出声,似乎是在提醒。 可南羲看得出来,南沐恒这话虽然说的很随意,但却是胸有成竹。 她问:“二哥哥可了解此人?” “袁芳虽是刑部尚书的外甥,却不见得是上下一条心,袁芳为人刚正不阿,性子也有些古板,这种人所遵从的,是有一个规矩。” “二哥哥很了解此人?”南羲眼中有疑,心中却已然泛起了惊天骇浪,二哥哥一直都在府中,身边也没有多少人,袁芳乃朝廷中人,且并不显眼,二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二哥哥在在京城之中的情报网,已经到了无所不知的地步! 到底是她小看了二哥哥。 南沐恒眼中含笑,说道:“袁芳从前也是洛阳人士,我自小与他有些交情。” “啊?”南羲面色一顿,原来是这样,是她多想了吗? 她还是保持着怀疑的态度,继续问道:“那二哥哥怎么知道袁芳和刑部尚书不是一条心?” 按理说舅舅与外甥的关系,应当是极好的。 南沐恒回想着,心情略有沉重:“袁芳自幼丧母,其母死因乃是病中不得救治,当时袁芳写信求远在京中舅舅借银子,但只收到了其舅母婉言拒绝的回信。” “原来如此,可京城离洛阳这般远,就算借到了银子,袁母也回天乏术。”南羲想着能死人的病,多是需要及时救治。 南沐恒摇头:“不然,袁伯母只是感染了风寒,所需银子不过二两,当时袁芳家中出了变故,其父在赌坊欠下巨债,家中一贫如洗,因此袁芳也与我断交,此事我不曾帮上他的忙。” 第353章 暗格 袁芳是他年少时最为默契的好友,那时年少,不懂袁芳为何突然要与他断交,他也赌气没有问原由,直到袁母死后,他才得知袁家没落,在袁母简陋得只有破席包裹的灵堂中,他送了袁芳一座宅子的房契,承诺往后出银子供袁芳读书。 后来他跟着阿羲入京,再后来他便没能遵守承诺继续出银子供袁芳读书。 前些日子他查到袁芳在没有他的消息后,变卖了他送的宅子才得以继续读书,如今都已经靠着自己成了刑部的主司。 “二哥哥,这不怪你。”南羲能看出南沐恒的自责,她有些心疼地握住南沐恒的手,说道:“往事暗沉不可追忆,袁芳自也不会怪你。” “你且去吧,不必陪我。”南沐恒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平静,看着她时眉眼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南羲颔首:“好,二哥哥好生歇息。” 钱顺家住得不远,就在京城之中,乃是张兰安排的住处,虽然不是什么大宅大户,却也处于京城繁华地段的宅院,五个人住一起。 连一个伙计都住上了好宅子,这便是张兰的实力。 “长郡主。” 南羲才进屋,袁芳便对着她拱手作揖,态度无不恭敬,没有因长久的等待而生出一丝厌烦。 屋中还躺着钱顺的尸体,南羲睨视了一眼那死得面目狰狞的钱顺,才将目光落在了袁芳身上。 “袁主司不必多礼,今日叫袁主司久等了。” 说着南羲已经在屋中坐下,袁芳转身朝向南羲,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微微躬身,等待着南羲处理钱顺的事。 果真如南沐恒所说,袁芳这人有些不近人情。 “袁主司,钱顺留下的信在何处?”南羲发问。 既然南羲都开口问了,定然是要看的,袁芳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将信双手给呈了上来。 信中所写,的确是陷害大理寺少卿的言论,南羲仔细瞧着,又用余光打量着袁芳神色,只见袁芳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规规矩矩的站着,目光透着坚定。 “袁芳,此事你怎么看?” 突然被叫名字,袁芳微微抬眸,目光向交时又敛了下去,袁芳只道:“此信处处指证大理寺少卿密谋毒害兵部尚书,钱顺已身死,此信是否出自钱顺之手犹未可知,还需要再查此信真伪,才可作为罪证。” “大人真是严谨。”南羲说着已经将信递给了凌剑。 凌剑收信入怀,袁芳也看在眼里,别人遇见这种事是敢怒不敢言,而袁芳倒是直言不讳:“长郡主,此信微臣还要带回刑部。” 南羲有些犹豫:“可此信本郡主也要带进宫呈给陛下,不过……既然袁大人非要此信不可,便随本郡主进宫面圣可好?” 像袁芳这样的五品官员,是很少能够直接面圣的,平日就算上朝,也是在殿外,基本看不见皇帝。 “微臣还有事,便先回去了。”袁芳已经没了再要回信的理由,而南羲说的一起面圣,不过去说来压他的罢了。 第354章 责怪 看见南羲,袁芳总会想起南沐恒,这么多年不曾联系,他也无法做到原谅南沐恒当初的不辞而别。 说好的一起进京科举,说好的一起在朝为官,说好的把他当家人,可到最后他依旧是只身一人。 甚至连回京了,都不曾来见他。 “袁大人别急,你还真得同我一起进宫面圣。”南羲似笑非笑地说着,见袁芳皱眉,她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威胁:“若是大人不肯,本郡主也只能把大人绑着进宫了。” “微臣不敢。”既然南羲要他进宫,他也不敢拒绝,可他心里起了疑,一开始长郡主的人困住他,到如今长郡主要他进宫面圣,莫非他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 仔细来想,陛下为何要把这样的大案交给长郡主,长郡主是个女子,于规矩不合,可长郡主是皇室中人,大理寺少卿是皇后的父亲! 莫非陛下想保大理寺少卿? 的确,大理寺少卿出了事,后位便会动摇,而太子身为储君,也面临着被废,出了这么多的空位,到时候朝堂必定动荡,陛下登基不久,大理寺少卿出事于朝堂不利,于陛下也不利。 想到了这些,袁芳倒是明白了南羲的用意,长郡主这是在保他,所以长郡主只将他扣在此地,待长郡主回禀了陛下,陛下也不会留他,毕竟刑部不缺一个主司。 南羲:“袁大人不必惊慌,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便是。” “微臣明白。”袁芳拱手作揖。 这样的态度,南羲倒是满意,看来袁芳是想到了什么,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便是这般容易的。 进宫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南温严在见到南羲时倒是高兴,目光落到袁芳身上后又收回了笑容。 南温严看完了信,遂问:“刑部可知道此事?” “回皇兄,此案皇兄交由臣妹全权处理,臣妹想着先来禀报皇兄,便没有知会刑部两位主事的大人,此事乃是袁主司最先发现的,臣妹倒是碰巧遇上,其中情况所知也不如袁主司知道的多,便也将袁主司一起带进了宫中。”南羲的话已经表明了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而袁芳也还没来得及告知刑部。 听完了这些话,南温严原本沉重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笑问南羲:“此事皇妹如何看待?” “臣妹以为信中有疑,毒杀兵部尚书的事若真是大理寺少卿所为,定然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倒像是蓄意谋害。” 不过这关键的供词大理寺少卿不会说,而关键的证据,南羲也不会拿出来,这案子的真相是没办法呈现出来了。 所以,南羲以为与其让大理寺少卿在南温严这里完全清白,不如给南温严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就这样不清不楚,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果然,南温严开始凝眉思索,目光落到袁芳身上时,出现了些许犹豫,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陛下,钱顺已死,此案多有疑漏,兵部已经没了尚书,大理寺不可再没了少卿。”南羲大胆进言,她知道南温严想要的便是这句话,原本这话不该由她来说,但适时地在南温严面前表现一些聪明,不是坏事。 南羲知道,南温严不会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需要的是一条忠实聪慧又好控制的猎犬,而她女子的身份,本就让人容易掉以轻心。 “此案疑点重重,还未有结论,长郡主何出此言?”南温严沉了面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发怒,平缓的声音却穿透人心。 对此,南羲也并无惧怕之意,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兵部尚书死后,臣妹听说兵部的事务堆积成山,甚至出现了好些理不清的烂账,臣妹一女子,也懂得长此以往,不利国事。” 南温严轻挑眉梢,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如今这般敢说,虽有些大胆,不过倒是合他心意。 毕竟他让南羲处理大理寺少卿的事,便是想看看南羲的能力,若是唯唯诺诺什么事儿都不敢做,还要问他意见,甚至连个建议都不敢提,便是无用。 “袁爱卿啊,长郡主此言你怎么看?” 南温严突然提问袁芳,一直静听的袁芳也是一怔,他本就惊诧于长郡主敢同皇帝议论国事,如今被问起,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回陛下,微臣以为……”说话间,袁芳余光瞥向南羲,只见其面毫不惧色,似乎这样的事已经是常态。 遂袁芳继续说道:“长郡主说的极是,微臣附议。” “嗯,此事容朕再思。”南温严没有第一时间便同意下来,毕竟这事的确不是那么简单的,御史台刑部那帮人,可不会被三言两语就搪塞过去。 不过他倒是很赞同南羲说的一点,废了大理寺少卿不利于国事,他登基不久,朝堂中皆是老臣,只忠于他的不多,大理寺少卿便是其一,有从龙之功,这样的人断然不可再少。 如今兵部尚书的位置和礼部尚书的位置都有空缺,暂时不好安排,等到科举之时,好提拔人才。 南羲和袁芳应了是,南温严的目光又再次落到了袁芳身上,不免打量。 这一幕南羲自然也看在眼里,看来陛下对袁芳起了兴趣。 去见袁芳时,南羲便已经叫凌剑查了吏部关于袁芳的卷宗,这自然是靠苏辞才能做到。 卷宗上记载着袁芳一开始时户部的人,从一个小小吏官,连连晋升,眼看要晋升到侍郎了,却被其舅舅兵部尚书张从远硬生生调离了户部,到了刑部便一直做个不大不小的主司,多年来能力出众,却无功绩,一直无缘晋升。 自然,这些事她是不能告诉南温严的,得由南温严自己查到,毕竟袁芳来此,附议了她的提议,便代表着南温严可以在刑部有自己的人了。 “袁爱卿,朕与长郡主还有事要议,你先退下吧。”南温严摆了摆手示意。 “是,微臣告退。”袁芳躬身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出了勤政殿的大门,刘德才便对着袁芳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说道:“见过袁大人。” “刘公公。”面对能在两任皇帝身边待着的太监,袁芳也是有些好奇的,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按理说新帝身边的太监,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才安心。 第355章 经历 “天气寒冷,方才下了些小雨,地面湿滑,大人一路多加小心。”刘德才说罢对身后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带路小太监赶紧迎了出来:“大人请。” 下了台阶,临走时袁芳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想到南羲,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蹦出四个字来,妖女祸国。 大南自从太平长公主后,便再没有女子干政从权,女子若想干政,便是混乱朝纲的妖女,他虽也有从众之想,但南羲是那人妹妹,他倒是不讨厌。 果然,洛阳王府从不养闲人。 殿内,南羲被南温严赐了座,刘德才进来送了茶水后便出去了,这会儿的气氛倒是没有君臣之间的严厉,更像是家人闲谈。 南温严:“这六安茶乃是皇祖母爱喝的,前日皇祖母让人给朕送了些来,朕想着你也喜爱,待会儿带着出宫吧。” “臣妹谢皇兄赏赐。” “你呀,倒是客气得很。”南温严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南羲,他便会想起南忆那个丫头,可忆丫头不会对他这般客气。 越想越是伤神,南温严索性换了话头,温声询问道:“阿羲,这袁芳是何人?你把他带来见朕,是何用意啊?” “什么都瞒不过皇兄。” 南羲放下茶盏,没有因为被拆穿而诚惶诚恐,对着南温严的目光直言:“是这样的,袁芳和臣妹幼年曾有些交情,袁芳年少时家中变故,过得凄苦……” 不等南羲说完,南温严出言打断:“朕怎么听说刑部尚书是他亲舅舅?就算家中变故,有亲舅舅照应倒是也不至于凄苦才是。” 南羲颔首,知道南温严会这么问,她也早有话应答:“皇兄说的不错,张大人的确是袁芳的亲舅舅,不过这个亲舅舅可不见得亲。” “此话怎讲?”南温严倒是被南羲的话勾起了些兴趣。 南羲:“皇兄有所不知,袁芳家中变故时,其母也病了,袁芳曾写信求张大人,可张大人却是婉拒了借二两银子的请求,以至于其母不得医治身亡,袁芳自幼好面子,当时也不曾来求助于我,我也是事后才知。” 说到这里南羲不免叹气,她之所以没有说是二哥哥的朋友,也是因为这样无差别,毕竟二哥哥的朋友她小时候肯定见过,不过她记不太清了。 “有这等事?”南温严皱了皱眉,对刑部尚书的所作所为甚是不满,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救,当真是畜生。 “朕多日来看吏部所记载的各官员调动卷宗,倒是看见过袁芳这人。”毕竟刑部是南温严所要了解的重中之重,袁芳又是刑部尚书的外甥,自然多留意了几眼。 本来南羲只言语,不把袁芳带来见他,他定不会放过这个除掉刑部尚书一臂的机会,正苦恼,听南羲这么一说,他便有了别的打算。 “此人原本在户部如日中天,反倒是被调到了刑部去,成了一小职。”南温严说罢轻嘲一笑,谁都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南温严突然想到什么,看着南羲问道:“对了,方才的话你还不曾说完。” “臣妹是觉得袁芳是个人才,又与臣妹是故交,大理寺少卿一案是皇兄您交由臣妹全权处理的,臣妹便想着让袁芳跟我一起查案,这样袁芳查到什么,便可越过刑部尚书向臣妹汇报,此案不是臣妹一人所查,臣妹便把袁芳也给带来见皇兄了。” 说到这里南羲又补充道:“伙计的事还是袁芳查的呢。” “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倒是聪明,还知道找帮手。”南温严不由得失笑,对南羲的信任倒是也多了些,这丫头倒是不独揽功劳,虽然事情也没什么太大的进展,不过能拦住这封信,便是大幸。 至于南羲和袁芳的关系,南温严也并没有怀疑,毕竟后面的那些都是南羲一步步引导南温严自己想的,并不是南羲强加的想法。 南温严只会以为南羲是因为旧交情,加上想找人帮忙才选择了袁芳,才会把袁芳带来。 毕竟南羲还年幼,再聪明,又哪里能想到为他在刑部招揽自己的人手,朝堂各势,丞相虽忠心,却是中立一派,接着便是赵太尉为首的一派,真正属于南温严的大臣少之又少。 最让南温严头疼的,便是勋贵一派,从前是以老宁国公为首,如今应当是以威远侯为首,可又不大像。 而南羲一个小女娃,又怎会知晓这些? “皇兄,臣妹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哦?”南温严一怔,一般说出这样的话,便是怕听到的人生气,他笑了笑,露出和善的笑容:“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皇兄说。” 南羲踌躇了一瞬,还是鼓起勇气的模样开口:“皇兄,臣妹那日在刑部对大理寺少卿李京审讯完后,便打算离开刑部替李京回去看看病中的夫人,可臣妹当时荷包掉了,便折返了回去。” “臣妹当时看刑部尚书张大人和柳大人还没走,听见二正说话,说什么一定要咬死李京的罪,不能把李京给放出去。” 事实上的确有折返回去捡荷包的事,而刑部尚书和侍郎的确是没有听她的出刑部调查酒行,至于偷听的话,虽不存在,却也是刑部的真实想法。 这话放在明面上,总是比心知肚明要让南温严气愤。 眼看着南温严面色越来越阴沉,南羲赶紧跪了下来:“皇兄息怒。” 见南羲跪下,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南温严收敛了眼中戾气,起身走到南羲跟前,亲手把南羲扶了起来:“你这丫头跪什么?你又不曾说错做错,朕气的是那一帮老狐狸。” “皇兄……张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定大理寺少卿的罪?莫非是有仇?”南羲一脸不解。 南温严倒也耐心解释:“阿羲,这是朝廷党派之争,你以后便会懂的。” “你是朕的皇妹,是朕的家人,很多事朕都不放心交给别人,只能交给你去处理,你近来也要多学些。” 南羲乖巧一笑:“皇兄放心,臣妹定不会辜负皇兄的。” 见南羲这毫不掩饰的高兴,南温严心里也是温暖的,自从当了皇帝,他便没有值得去信任的人,大臣们都各怀心思,连后宫嫔妃也是如此。 “朕自登基以来,如履薄冰,唯有阿羲,诚心待朕。” 南羲眉心微颤,竟有些动容,可她……不曾诚心。 袁芳出宫后便被凌剑给拦下了,凌剑将一破旧的绣鲤鱼棕色荷包双手奉上:“袁大人。” 看见荷包,袁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荷包是他母亲所绣,多年来他格外珍视,想来是不小心掉的,赶紧接过,道:“多谢。” 然而,在袁芳接下荷包时,凌剑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长郡主让大人去调查钱顺身世,大人不必先回刑部。” “钱顺?” 凌剑没有回话,转身便走,他已经按照长郡主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钱顺就算没有身世,也能安排身世,兵部尚书夫人打死了不少妾室以及丫鬟,这些人中总要有人在意的。 至于袁芳愿不愿意做,便不是他该管的了。 南羲从勤政殿出,南温严告诉她皇后病重,叫她替他去看望皇后,想来皇后因为其父亲的事而病。 到了长春宫,还未走进去,便听到了一番嘈杂之声。 “本宫特地来瞧皇后娘娘,怎的你这奴才不愿让本宫探望?” “太医说皇后娘娘需要静养,人多难免打扰,太子殿下在皇后娘娘跟前侍疾,贵妃便娘娘请回吧。” 春芽说话并不算客气,赵贵妃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示意身边丫鬟壶眉动手。 当南羲进去时,便看见正殿中壶眉甩了春芽一巴掌。 果然,皇后父亲入狱,赵贵妃是越来越嚣张了。 “此乃皇后寝宫,贵妃娘娘此举放肆了。” 南羲缓步走了进来,壶眉也赶紧停了手。 “原来是长郡主。”赵贵妃倒是不怕南羲,毕竟南羲只是个郡主,不是先帝所出的公主,按照大南规矩,也是要叫她一声皇嫂的。 她作为贵妃,可不是其他妃子可比的,再加上近来皇后势弱,她又接替了皇后管理六宫,自然有底气。 赵贵妃笑道:“长郡主,这宫女出言顶撞本宫,本宫也不是略施惩戒罢了。” “我若是记得不错,宫中最忌讳掌嘴打脸,春芽是皇后娘娘的大宫女,贵妃娘娘掌春芽的嘴,岂不是打皇后的脸面?” 南羲说到这里,赵贵妃还想狡辩,南羲并没有给赵贵妃这个机会,只继续道:“如今皇后娘娘还在病中,陛下让我前来探望,却不想见到贵妃娘娘在皇后宫中大动干戈。” “长郡主,自皇后娘娘病后陛下让本宫管理六宫,本宫今日不过是替皇后娘娘教训一下目中无人的宫女,长郡主又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赵贵妃甩了甩帕子,这会儿气头上,也不想再同南羲客气。 如今赵贵妃势大,南羲也清楚,毕竟皇帝宠爱,加上赵太尉这棵根基稳固的大树,的确是有嚣张的底气。 第356章 袁芳 既然较真了惩罚不了贵妃,也没什么好处,南羲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只道:“贵妃娘娘协理六宫辛苦,不必为皇后娘娘侍疾,先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南羲便径直往里去,春芽没有拦着,反而跟了上去。 这一幕是气得赵贵妃额头青筋直跳。 “哼!”赵贵妃转身就走,她知道得罪南羲没有什么好处,虽气愤,还是给咽下去了。 总有一天,她坐上皇后之位,到时候南羲便是毕恭毕敬地对她这个皇嫂了。 寝殿内,南羲远远地便看见了跪在床边侍疾的太子,走近时一股浓厚的药气熏得人头疼。 “皇姑姑千岁。”太子南显起身对南羲拱手作揖,脆生生的一声皇姑姑叫人心都化了。 “太子殿下免礼。”南羲扶了扶李显,或许是跪久了,这小娃娃有些站不稳。 看见那本还水灵灵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南羲吩咐道:“快拿软垫来,再弄些清润的梨羹进来。” 安顿好了疲惫的太子,南羲才再次回到皇后床榻边:“皇嫂,我来看你了。” “阿羲……”皇后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倒是难得有了些精神,她出一只因病发黄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直到紧紧地握住了南羲的手,皇后的情绪才稍微平缓了些。 南羲只觉得皇后手好凉,不过几日不见,皇后面如枯槁,怎就病成这副样子? 她出言安抚:“皇嫂,李大人不会有事,你大可放心。” 李皇后摇了摇头,她不信这话,只觉得是南羲在骗她,她道:“阿羲我若是不成了,你便找别人吧。” “皇嫂……” 南羲看着皇后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心中格外心疼,她摇头:“皇嫂不会有事的,您要养好身子……” “我不成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李皇后流下一行泪来,她的心死了,在看见微月的画像时便死了。 皇后缓缓侧过头,对着不远处的太子轻声呼唤:“显儿,显儿过来……到阿娘这里来……” “母后。”南显闻皇后呼唤,当即什么都不顾地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跑了过来。 直到南显跪在了跟前,皇后拉着南显的手对南羲道:“阿羲,他是嫡长子,是大南的太子,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好学,又有博学名师教导,心性也是极好的,我若是有一天撒手人寰,阿羲你……” 话还没说完,李皇后便咳嗽了起来,南羲红了眼眶,别过头去赌气地说道:“皇后娘娘若是不好起来,臣妹往后也不会管太子殿下。” “阿羲……” 李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多说别的了。 恰好此时太子过来诊脉,诊完后,太医出了长春宫,南羲也跟了上去,叫住太医后问道:“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皇后如今太过虚弱,南羲也觉得奇怪,莫非是有人加害? 这太医姓顾,她在太后那里见过,应该是信得过的才是。 顾太医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郡主,皇后娘娘身子本就虚弱,又感染了风寒,如今更是心中郁结,若是不解心病,药石难医。” 第357章 面圣 心病?这一点南羲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皇后的父亲并不是没得救,如今还在牢中没有定罪,怎就有了心病? 莫不是皇后被吓着了?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南羲按照规矩去给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打算离开万寿宫时,便发现里头扫地的宫女有些眼熟。 南羲停下步子,青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道:“是翠儿,太后宫里送来的,奴婢也不知什么原因,便也将其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南羲颔首,她倒是知晓太后为什么把翠儿送到这里来,便是怕皇帝看见了惹出事端。 此时,一直走神的翠儿也注意到了南羲的目光,对视一眼翠儿赶紧放下扫帚行礼。 南羲走近了些,才发现翠儿比当初瘦了不少,本就是个皮包骨,如今连精神都不大好。 “这是怎的了,愁眉不展,是有什么心事?”南羲语气温柔平和,眼里微微的笑意让她显得平易近人。 然而,就算是这样,翠儿也不敢开口说实话,毕竟南羲这么大的主子,怎可能真就管她的事?她也没这个胆子开口求长郡主帮忙。 “近来天冷,奴婢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说罢翠儿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不过随即便想到自己这么说不对,感染了风寒还出来扫地,万一把病传给了主子…… 想到这些,翠儿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她记得以前也是有一个宫女,因病了还在擦地,被掌事姑姑发现后直接拖出去打死了,那宫女本也只是小病…… “既然病了,就应该歇着,我听闻你家里人也病了,如今你父母皆在家中等着你的银子活命,你可不能累垮了身子。” 南羲没有说她出手相助,相信翠儿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明白她说的意思,见翠儿发愣,南羲也不打算多说,她赶着出宫去,遂转身离开。 “下去吧。”青蓝也赶紧对着发愣的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看着南羲已经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长郡主说她父母在家中等她的银子活命,阿娘还在家里? 她是了解哥哥的性子的,是真的能干出把阿娘卖了的事,可惜阿娘一直都是个不明事理的,无论哥哥多糊涂,阿娘都宠着,真就应了那句话,慈母多败儿。 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阿娘为什么那么喜欢哥哥,她听阿爹说阿娘年轻时因要给家中弟弟娶妻,阿娘险些被外祖父卖给有四兄弟的人家做妻,便是四人同用一妻,为的就是传宗接代。 那四兄弟已经娶过好几个娘子了,据说每个都莫名其妙的死了。 好在阿爹出银子救下了阿娘,明明阿娘的阿娘便不喜欢女儿,阿娘是不被疼爱的那个,为什么就不能疼爱她呢? 阿娘一直说她只配给哥哥当丫鬟,在家中她也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哥哥,好在有阿爹在,阿爹会护着她,只是没当阿爹护着她时,阿娘就发了疯似的想打死她。 不过如今阿爹阿娘都在家中,也心里也能舒坦些,只是她不知道长郡主的恩情她该如何报答。 第358章 君臣 正午时分,南羲开始精心挑选着礼物,不为别的,就是想到了青蓝的孙子。 她答应送其前往白鹿书院读书,只是这些日子忙碌起来,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见南羲翻看了库房所有的册子,都没有满意的,甘棠遂问:“郡主是想送给什么样的人?” “嗯?”南羲微微抬起头看向甘棠,倒是没有瞒着,想了想后说道:“算是读书人吧。” “读书人……”甘棠思索片刻,眼前忽然灵光乍现,大喜:“郡主,奴婢听说这读书人大都喜爱文雅之物,郡主不如送这块徽墨,库房里正好有张娘子送的。” 徽墨,倒是个好主意,南羲不由得挑眉,看着甘棠揶揄道:“你这丫头还懂墨。” 她记得甘棠是最不喜欢读书写字的主。 甘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奴婢也是听说的,奴婢虽不大懂,可也知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张娘子送徽墨来时行露姐姐说起过徽墨的好处,说是落纸如漆,经久不褪。” 后面行露还有些赞美,甘棠倒是记不住了。 南羲颔首:“的确是如此,你去准备着吧。” “对了郡主,你这是要送给谁呀?”甘棠此问虽多是好奇,但问一问也能准备得妥当些。 南羲:“沐家嫡子,沐慎和。” “哦………啊?”甘棠瞬间就像炸了毛一样,她可是知晓郡主和苏王爷走得近,怎的好端端的要给沐公子送礼?还是精挑细选的。 瞧甘棠一脸疑惑,南羲也不打算解释,只懒恹恹地摆了摆手催促:“快些去吧。” 本来南羲一开始是打算托二哥哥帮忙的,只因二哥哥上回收到白鹿书院一位夫子的信,她才知道二哥哥还和白鹿书院的人认识。 但出了大理寺少卿的事后她便取消了这个念头,她查过白鹿书院,沐慎和是白鹿书院最为得意的学生,只可惜沐慎和志不在朝堂,至今呢未能成就一番事业。 所以她打算送礼让沐慎和帮这个忙,但这也不是她去找沐慎和的主要目的,更主要的还是想去再探探漠州的事情,不然她也不至于为了白鹿书院的事特地去求沐慎和帮忙。 拜帖今儿早已经送去了,她打算三日后登门拜访,只等沐慎和回帖。 下午申时,南羲离开府邸,前往醉兰楼,她倒不是为了醉兰楼的酒来的,只是威远侯派人送了消息过来,约她在醉兰楼见面。 对南羲来说,张兰是自己人,且张兰为人还是正直的,不会背叛她,所以她将谋事的地点定在这醉兰楼,毕竟府中来往频繁总是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长郡主,您来了。”张兰重新开了张,有之前累积下的口碑,加上菜品丰富,酒水甘美,也有不少回头客。 这会儿不仅酒楼里的伙计忙的不可开交,连张兰这个东家都有些脱不开身。 “你这酒楼倒是热闹。” 南羲打量了一眼四周来回跑腿的伙计,瞧来瞧去也就是那么几个人,遂对张兰说道:“张娘子,你这酒楼的伙计好像是不大够用。” “是了。”张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兰这样惆怅倒是让南羲觉得疑惑,人手不够好像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尤其是对张娘子这样财大气粗的人来说,真的能愁成这样? 南羲遂问:“怎么了?是有何难处?” “这人手不够,我原本是打算再招新人,可我也怕再招个钱顺进来惹出麻烦。”张兰说到这里面色更凝重,接着继续道:“从前的伙计也已经被我辞了好些,如今想找新人也难保证其品行端正,只是暂时维持现状。” 南羲颔首,这的确是个为难事,就在张兰叹气时,南羲突然想到了什么,揶揄道:“若是娘子信得过我,我派些人前来帮忙,可好?” 明眼人都知道南羲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张兰一愣,忍俊不禁地戏谑:“长郡主如今这算盘都明着打了。” 南羲:“那我何时对你暗地里打过算盘?” 两人相视一笑,张兰也正经了起来,说道:“妾身恰好需要信得过的人手,不知长郡主何时能送来?” “半个时辰吧,我吩咐下去,待会儿行露会把人带来的。” 张兰诧异,这么快就能把人送来,她怎么觉得这是南羲早就打算好的?果然长郡主还是长郡主。 既然缺人手的事儿都安排好了,那么她也不会再担忧这些,想到南羲来是有正事的,遂赶紧道:“长郡主,客人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说罢便作请带路。 上了三楼,原本楼下楼外的繁华热闹瞬间变得安静,三楼是不对外开放的,除了十分特殊的客人,平时不接待任何人,且接待时也从二楼一隐秘的拐角处上来的,这样做也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但南羲不一样,作为谣传背后的东家,大大方方的走楼梯便是。 三楼装潢算不得多华丽,瞧着朴素,但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是价值千金的。 就比如那张檀木茶案上的汝窑茶碗,来历便不凡。 “长郡主。”威远侯已经在此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为的就是不引起别人怀疑,要知道现在的长郡主都开始接手刑部的案子了,是实打实陛下的人。 自己拥护的人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想被别人注意到。 “威远侯久等了。” 南羲在茶案边坐下,留了缝隙窗外的有风吹了进来,卷弄着香炉白丝烟,这股香气南羲闻着格外熟悉,遂问还在倒茶的张兰:“张娘子,这是白梨香?” 张兰面色一顿,随即应道:“正是,长郡主竟是懂香之人。” “白梨香中麝香极重,倒是不难闻出。”南羲说道。 白梨香珍贵难得,因气味甘甜如梨,能让人仿佛置身于梨花林中而得名,宫中因有人用其害得嫔妃滑胎,所以是宫中禁用的香,民间女子也很是忌讳,后多用于一些青楼房中,自然,此香价格高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上的。 第359章 诚心 “长郡主若是不喜欢,我这便换檀香来。”张兰之所以点白梨香,也是因为此香好闻,她也是在外面买到的,倒是不曾留意这里头有麝香。 南羲:“无妨,待它燃尽便是。” 偶尔闻一些倒也不见得会怎样,反而让人身心舒畅。 “好了,娘子先去忙吧。” 张兰离开后,威远侯才开口:“长郡主,今日臣上朝,朝中不少大臣们都在弹劾大理寺少卿李京,更有人要求废后另立。” “哦?那些人闹着要废后?”南羲抿着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对此丝毫不在意。 威远侯仔细回想着说道:“都是这小官员,其中带头的是户部代理尚书,应该是丞相的人。” “不。”南羲目光一凝,说道:“是赵太尉的人才是。” 这话威远侯倒是不解了,说道:“朝中人人都知道礼部是丞相的人,礼部和刑部最不对付,怎么会是……” 南羲轻笑:“原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丞相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求废后,若是废后,岂不是如了赵太尉的意?” 只怕现在沐丞相还在责问礼部。 “是了是了。”威远侯恍然大悟,沐丞相的女儿还没有进宫,如今赵贵妃独大,皇后形同虚设,若是废后得利者定然是赵氏一族! 南羲问道:“此事结果如何?” 威远侯:“倒是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都被陛下和摄政王驳回了。” 说着威远侯有些踌躇不决地看着南羲,问:“若是真到了陛下动摇废后的地步,我等该如何?” 毕竟大理寺少卿还被关着呢,之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这一问便是威远侯此次的真实目的,他想从南羲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南羲语气依旧随意:“这事暂时不必担心。” 她知道皇帝始终是要废后的,不过在南温严皇位还没有踏踏实实的坐稳时,废后是断然不可能的。 毕竟皇帝有苏辞,目前就算没有一个得力的外戚坐镇,也不怕大臣造反。 其实南温严的皇位早就坐稳了,只是他想把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罢了,猜忌才使得南温严如此小心戒备。 需要用到苏辞时,南温严信任苏辞,等不需要时,便想杀之而后快,这是每一个托孤大臣都逃不掉的命运。 三日后。 一大早南羲便接到了大理寺少卿被无罪释放的消息,杀害兵部尚书的罪人成了潜伏在醉兰楼的伙计钱顺。 而钱顺的杀人动机便是姐姐在兵部尚书府中为妾,却被主母无故打死。 南羲自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现在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陛下相不相信大理寺少卿,陛下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有利于他的。 此刻,南羲正准备出门拜访沐慎和。 “大理寺少卿虽是无罪释放,但平白无故遭了一趟牢狱之灾,陛下并未下旨安慰,连赏赐都不曾有。”行露说到这里忍不住一阵叹息,不免替大理寺少卿寒心。 而行露有这些感想,原因也是不知内情,但听行露说了这么一番话,南羲也知道大理寺少卿往后也只会是大理寺少卿了。 到了沐府时,沐府府门大开,做足了迎客的架势,这正门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开了,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拜访。 “长郡主,我家公子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长郡主请。”小厮出来带路,不知是不是错觉,南羲觉得这小厮模样似乎有些熟悉。 到了一间略有些偏僻的院落,此处种了许多绿梅,此刻开的正好,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 沐慎和一袭白狐狸毛斗篷,坐在四处开阔的亭中,亭中一炉一人,与梅相映。 “长郡主,请坐。” 南羲坐下后,沐慎和对着小厮开口:“白九,去拿些梅花炭来。” “是。” 低眸俯视眼前石案,里头镶嵌着炉子,亭中煮茶生得暖意,倒是不觉着外头寒风凛冽。 想来这亭子构造不简单,地上都是暖的。 “请。”沐慎和倒了一杯热茶向她递来,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放瓷杯,也为杯中茶添了几分清雅。 沐慎和容貌在京城男儿中格外出众,便是比起倾国倾城的女子也毫不逊色,虽有女儿像,却有不少男子气,倒是让平白看出一股不入凡尘的仙气。 “多谢。” 南羲啜饮杯中茶,茶中一股似有若无的梅香让回味更加甘甜,她不吝啬赞叹:“公子高雅,这梅茶也是独具匠心。” “长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亲制的寻常粗茶,但能得长郡主是喜欢,是在下的荣幸。” 南羲颔首:“此茶甚好,公子过谦了。” 沐慎和微抬眼帘,唇角勾着笑意:“在下说的,不是茶。” 这话一出,南羲手中杯子险些拿不住,她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当真是不该来。 眼看气氛逐渐安静,沐慎和轻笑出声,笑得温柔又好看,若是旁人,只怕都沦陷于此了。 南羲目不斜视,看着沐慎和那有些造孽的脸生不出半分邪念来,毕竟苏辞笑起来也不差,她对苏辞的心思已经坚定,自然不会再撩拨别人。 不过沐慎和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不信沐慎和对她有什么真心,只要拉开距离,沐慎和也会明白。 “在下失礼,长郡主勿怪,不知今日长郡主来此,可有事同在下商议?” 毕竟南羲的徽墨都提前送来了,徽墨珍贵,送重礼来必然是有事相求。 “说来惭愧,我今日来拜访公子,的确是有事相求。” 在私底下,南羲也没摆出任何的长郡主架子,瞧着人也随和。 “长郡主请讲,若是沐某能办,定竭力而为。”沐慎和语气依旧温柔,但脸色却严肃了起来,格外认真地等着南羲后话。 南羲:“我听说公子曾就读于白鹿书院,我皇祖母身边有一宫女,待我甚好,难得有事求我,其孙已有四岁,名景行,正值读书认字的时候,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想托公子引荐。” 她大大方方的明说,和太皇太后的宫女交好,倒也是寻常小事。 “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倒是个好名字。”沐慎和道。 南羲微怔,这话她似乎对青蓝说过。 第360章 自尊 “此小事,长郡主托人来告知便是,天气寒冷,何故亲自来一趟?” 沐慎和说话时眼里始终都带着微微笑意,南羲觉得沐慎和这一点倒是和二哥哥有些相似,这仔细一看,连容貌都有些相似。 既然沐慎和同意了,南羲也松了口气,笑说:“若是不来,又如何能喝到这么好的茶?” “长郡主谬赞了,不过在下也有一事求。” 南羲颔首:“但说无妨。” 礼尚往来的事,往后也不必亏欠。 沐慎和道:“过些日子便是元宵灯会,长郡主可愿陪在下同游?” 南羲:“……” 她随外男出门去看灯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苏辞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在家中? “这……真是不巧,我已应了太子的约。”说到这里南羲自己也松了口气,还好能拿太子当挡箭牌。 “原来如此,那在下便不勉强。” “对了。”南羲思索着,询问:“我上次见了贵府中的黄铜摆件,也想用其打造摆件放在家中,倒是比黄金要节省些,但我问遍了京城,也没有此物,不知公子可知何处能买到?” “我也是在漠州偶然得到,长郡主若是喜欢,我送信前往给漠州的好友替长郡主问问。” “公子在漠州这么远的地方也有好友?到底是公子亲善,有此好人缘。”南羲道。 沐慎和:“算不上好人缘,我这好友原也是京城人士,说来长郡主可能还认得,此人姓李,单名一个峰字。” “我倒是不识得。”南羲摇了摇头。 沐慎和微微一笑:“长郡主不知长辈之名,也不是什么怪事,此人是长郡主的二舅舅。” “二舅舅?” 南羲倒是知道李围有一个庶弟,便是她的二舅舅,可她不曾见过,伯爵府中也很少提及此人,只是她刚来京城时见过两回,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了,原来是去了漠北吗。 奇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漠北去,还和黄铜有牵扯,莫非……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脑中浮现,南羲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对不对,看来她得查一查这个二舅舅了。 想到这里,她遂又对沐慎和问道:“我倒是好奇公子如何与我二舅舅相识的?” 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你那二舅舅年纪同我差不多,自幼相识。” “原来如此。”南羲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倒是说得通了。 沐慎和:“这样一来,长郡主倒是不需要在下了。” “我同二舅舅倒是不熟悉,自小便没见过两回,故而还得托公子帮忙联系。”南羲现在就算是想找此人,也找不着。 沐慎和没有拒绝的意思,一口应下:“好。” 天色也不早了,南羲并没有留下来用饭的意思,坐了一会儿便出言告辞。 沐慎和送她出了府门,甚至连上马车都要出手相扶,好在行露眼疾手快,抢先把南羲给扶上了马车。 掀开马车帷幔,南羲道:“外头天冷,公子请回吧。” 沐慎和“长郡主一路慢些,到府中时可差人送个平安信。” 南羲:“……” 倒是大可不必,却还是客套地应下:“好。” 第361章 也不是不行 近至元宵,采苹一大早便跟着乔妈妈等人一同出了门,打算在街上采买一些元宵能用上的物件。 “乔妈妈你们先过去吧,我去前边看看有没我郡主爱吃的点心。” 采苹要单独行动,乔妈妈倒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笑应:“好,采苹姑娘一个人小心些。” 分别开来,采苹才开始在街上游走,这会儿过年的气氛还正浓,外头出现了许多新的小摊子,往往这些小摊上的吃食最为新鲜,好些都是平时没有的。 正四处扫视,有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采苹的视线中。 眯着眸子仔细一瞧,虽然那人穿着男儿衣裳,可面容不正是伯爵府的三姑娘李微雪吗? 说来也是奇怪得很,甘棠打听到李微雪和其母曹氏都住进了曹家,而伯爵府的家事都由玉姨娘管着,后宅之事,倒是小事,近来郡主也不大管伯爵府后宅动向。 毕竟前院不垮,后宅始终都是在的。 眼见着李微雪要朝着她这边过来了,采苹也不是很想打招呼,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 就在转过身的一瞬间,采苹才注意到李微雪身边除了丫鬟果儿外,还跟着一少年模样的……乞丐? 毕竟少年穿的破破烂烂,身上的薄棉衣全是各种颜色的补丁,似乎连那补丁都要破了。 被这样一个男人跟着,李微雪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不见丝毫反感之意,因二人为离得近,所以不可能是没发现,且她瞧李微雪还时不时回头和那少年搭话。 是小厮吗?也不大可能,伯爵府没这般寒酸,曹家也颇有家资。 如此看来,的确是奇怪! 这么一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得偷偷跟着去看看! 为了不被李微雪发现,采苹遂赶紧在旁边的小摊买帷帽来戴。 “姑娘,三百文。” “什么?三百文?”采苹打算掏钱的手一顿,就这帷幔能价值三百文了? 小摊贩倒也没生气,搓着手哈了口气,解释道:“这几天冷得很,编织起来也不容易,姑娘你看二百七十文如何?” 眼看着李微雪要走远了,采苹也不想再耽误功夫,掏出钱直接买下了帷帽。 “臭虫,你不是说你那同伙经常出现在这里吗?我都跟你来了多少次了?”李微雪停下了步子,满脸怨气地抱怨着。 小白龙依旧是尴尬地挠头,干笑道:“其实我跟他不认识,那天也是他找到我,说合作偷些银子,他以前是常出现在这一块的。” “哼,我真应该把你这种臭虫送到衙门里去!有手有脚的,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李微雪咬牙切齿地盯着小白龙,要不是为了荷包里的东西,她才不会这般隐忍。 被李微雪骂了两句,小白龙也不生气,毕竟李微雪也没说错,可他生来便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没有户籍,就算去漕运码头当零工也没人要,要是去打黑工有可能性命都难保,毕竟像他们这些没有户籍人,死了也就死了。 这些小白龙也不打算对李微雪解释,毕竟世家大小姐,哪里能懂他们这些臭水沟里的老鼠。 第362章 密地 见小白龙不说话了,只是微微低头听训,李微雪身上爬上了些不自在,她又没说出,这臭虫还委屈上了? “行了,赶紧给我找,找不到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是,大小姐。”小白龙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这是他在街上看别人这么做学来的。 小白龙态度尚可,李微雪心里有气也消下去大半。 就这样找了一上午,李微雪是又饿又累,肚子也隐隐作痛,恰好一酒楼飘出些饭菜香,李微雪倚靠着果儿,说道:“先吃饭吧。” 要不是今天没什么事,李微雪也不至于在外这么久。 这也是小白龙跟着李微雪这么多天来头一回一起吃饭,平时都是找一个时辰李微雪就回去了,他就得自己想办法找吃的填饱肚子,大多时候都吃不饱,甚至没得吃。 眼看着李微雪踏进了酒楼大门,小白龙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就在他犹豫时,李微雪也察觉到了什么,转头一瞧,果然就见小白龙一个人定在了门外,顿时气恼道:“不进来在那里站着作甚?” “啊?哦!好的大小姐。”小白龙心里闪过一阵欣喜,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毕竟头一回进这种地方,还是紧张的。 从前他可不敢靠近这种地方,轻则被驱赶,重则被人打一顿。 踏进酒楼,一股酒肉香气袭来,小白龙的肚子也叫得更厉害了些,这里头当真是好暖和,连地踩起来都是软的。 一楼也有不少客人正吃饭,小白龙咽着口水,眼神虽拘谨却总是忍不住四下打量。 “臭乞丐!这是你进的地方吗?赶紧给我滚出去!” 一阵夹杂着怒火的呵斥传来,小白龙的脸也被人用抹布抽了一巴掌,算不得疼,他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快给我滚出去!”伙计也是生气,今天生意好,忙得不可开交,竟让这臭老鼠给溜了进来!要是影响了生意,掌柜的不得扣他工钱! 小白龙下意识地就想跑,可肚子实在是太饿了,他求救地看向前头的李微雪,刚要喊声大小姐,就听李微雪对那伙计一声大喝:“你干什么?这是我的人!” 伙计循声望去,只见一穿金戴银的白嫩公子哥,意识到什么,顿时谄媚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公子的家丁,是小人不识,公子勿怪。” 只是伙计心里也奇怪,哪里有这么脏兮兮的家丁?简直像个乞丐,难不成是这公子在街上捡的? 上了二楼雅间,李微雪坐在桌旁也一脸嫌弃地邀请了小白龙坐下,今日算她好心请这臭虫吃顿饭。 今儿早她出门时,正好看见这臭虫抱着半块发霉的硬饼在啃,瞧着的确是怪可怜的,那样的饼,连府里的狗看了都嫌,可小小白龙竟然咽的下去。 想到这里,李微雪冷哼一声,对着如坐针毡的小白龙说道:“今儿我就让你这野猪瞧瞧什么是细糠。” “多谢大小姐。”有吃的,小白龙自然是高兴的。 用饭前,先净手,小白龙用过的水都是浑浊的,李微雪嫌其不够干净,让小白龙洗了好几回才满意。 第363章 有求 先上来的是龙井烩虾仁,接着便是牡丹鱼片,酒楼的招牌菜都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 李微雪没动筷子,小白龙自然也不敢动,他在这些菜中最中意的便是那只大烧鸡,色泽红亮,香气四溢,饱满的鸡腿要是能吃进嘴里,可别提有多香! “吃吧。”李微雪发了话。 果儿开始一点一点地给李微雪布菜,而小白龙便是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掰下来的鸡腿,一副狼吞虎咽之相。 鸡腿只有两个,小白龙吃了一个后便开始吃别的菜,红烧猪蹄,肘子什么的更合他的胃口,那些瞧着花样漂亮的小白龙也是一口都没动。 吃得个半饱,小白龙也降下了进食的速度,毕竟这儿吃饭安全,也没人跟他抢吃的。 他咀嚼着肉看着正吃得优雅的李微雪,倒是不像在吃饭,遂说道:“你这样吃多没意思,一点都不香。” 说着小白龙掰下来一只鸡腿,伸手凑到李微雪跟前,说道:“你试试咬一大口,可好吃了。” “拿开!”李微雪顿时黑了脸,有些生气。 果儿也是一脸冷漠,像看傻子似地看着小白龙。 然而,小白龙却似乎没有察觉,又往前伸了伸,说道:“你试试嘛,试试就知道了。” 鸡腿的香气在鼻尖围绕,李微雪其实也是很喜欢吃鸡腿的,倒是在家中一起吃饭时这些不好夹的菜,一般都不吃,自己一个人吃时也都有丫鬟伺候,为保持皮肤和身材,吃的多为清淡,鲜少吃油腻的菜。 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她还试探性地对着眼前的鸡腿咬一口。 小白龙:“嘴巴再张大一点,咬一大口。” 闻言,李微雪多少有些生气,张嘴咬下一大口,盯着小白龙恶狠狠的咀嚼着,仿佛是在吃人。 果儿在一旁都惊得呆住了,反应过来后赶紧说道:“姑娘……您怎么能这么吃东西呢?” 李微雪咽下鸡腿肉,面上平静,心里却是炸开了花,这么吃东西的确吃得更香些,想着这里没别的人看见,果儿是自己人,臭虫以后会处理掉,李微雪果断接过了小白龙手上的鸡腿,大口吃了起来。 但相比于小白龙,李微雪依旧进食得安静优雅。 “姑娘……”果儿叹了口气,好生生的姑娘让这小流氓给教坏了。 李微雪吃得一脸满足:“嗯~好吃。” “好吃吧?大口吃东西最香了。”小白龙一只手托着下巴看李微雪,不知不觉笑得一脸宠溺。 其实这凶巴巴的大小姐,有时候也怪可爱的。 李微雪颇为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对着小白龙说道:“你能吃上这些,算你上辈子积德。” “是是是,大小姐说的是。” 要是每天都能有吃的,小白龙也是很乐意随时听候差遣的,这会儿李微雪说什么他都愿意笑脸哄着。 吃过了饭,上了茶水点心,用茶时,李微雪忍不住对着小白龙的脸打量,似乎发现了什么,说道:“臭虫,还别说,你这张脸还挺好看的。” 第364章 大小姐 小白龙本就生的五官精致,虽然有些瘦,但也精神,从洗干净的手来看,皮肤也是很白的,要是换上一身好衣裳,也是个漂亮公子哥。 俗称小白脸。 “我小白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不是浪费虚名的。”小白龙突然嘚瑟了起来,以前他还被老鸨给抓去过青楼当小倌,还好他逃得快,不然就名节不保了。 “得了吧你,什么小白龙,你哪里像了?你就是个臭虫。” “嘿嘿。”小白龙只笑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 临走时,小白龙指着桌子上的点心,问道:“大小姐,你这些还要吗?” “不要了啊,怎么了?” “能给我吗?不然多浪费啊?” 先前的菜小白龙要了,让伙计打包了起来,李微雪倒是没想到这点心小白龙也要,才点头,就看见小白龙迅速地将这些点心都给装进了兜里,连她喝过半杯茶水都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恶心。”果儿恨不得把这小流氓给扔出去。 李微雪遂皱着眉,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她只觉得这臭虫很符合夫子教过的一首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明明臭虫没有读过书,却似乎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 “你既然都没饭吃了,干嘛不去找点事做?”李微雪突然有些好奇。 不等小白龙说话,果儿一脸嘲讽:“他这样的只怕打出身都没有户籍,连贱籍都不如,不被官府抓去就不错了,谁敢要他做工?” 在果儿眼里,小白龙就是只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这样啊?”李微雪心头一颤,她突然觉得小白龙还怪可怜的,于是说道:“你要是给我找到了我的荷包,我就给你弄个户籍如何?往后你就能去做工自己挣钱了。” “姑娘!”果儿大吃一惊,昨日自家姑娘不是还想杀了这小流氓?怎的今日还要帮他? 小白龙也是诧异,本来吃太饱了肚子里还有些难受,这会儿恨不得直接跳起来。 “真的?”他有些狐疑地看着李微雪, 不敢相信这大小姐竟然这么好心。 李微雪白了一眼小白龙:“本姑娘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但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把你给剁了喂狗!” …… ———皇宫,长春宫。 “陛下,娘娘刚服了药,已经歇下了。”春芽躬着身子回禀着南温严。 事实上只是皇后娘娘不愿意见陛下,便叫她出来这样回禀。 南温严当即皱眉,问道:“病了这么些日子还没好?” 显然,南温严是不相信春芽的话,他只认为是皇后在装病罢了,皇后身子并不柔弱,不像赵贵妃那样事事都需小心着,怎么可能气血攻心就病成起不来床的样子? “朕进去瞧瞧。”南温严说罢,也没管春芽还要说什么,自顾自地便进了寝殿。 自然,春芽也不敢拦着,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寝殿中,皇后卧榻不起,虚弱得厉害,听见脚步声,只当是春芽回来了,她也没开口问话知道春芽会告诉她。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南温严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皇后的背。 久不闻人言,皇后开口问询:“陛下可走了?” 第365章 皇后 “皇后不是睡下了?” 南温严的声音一出,李皇后身子也有些发僵,她不想去看南温严的脸,只平静地说道:“臣妾病中难起,不便行礼,还请陛下勿怪。” 和南温严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皇后会赶紧起身扑到他怀里,从前都是这般,皇后从不会跟他赌气,如今这是怎么了? 气氛僵持良久,南温严也失了耐心,只道:“皇后,你与朕疏远了。” “从前陛下私底下也不称臣妾皇后,不是吗?” 李皇后已经不记得南温严上次叫她乳名在什么时候了,似乎是从宫里嫔妃开始多了起来。 “好了,别生气了,朕今日来看你,不是跟你置气的。”多年情分,南温严还是选择退让一步。 “臣妾身子不适,陛下请回吧。” “朕……朕可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朕这些日子一心维护你的皇后之位,你还要朕如何?”南温严终究是失了耐性,这些日子多少大臣弹劾大理寺少卿他都没有要动摇皇后的地位,可皇后竟然在这里冷言相对! “陛下啊,臣妾的皇后之位,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我父不过是五品官罢了,陛下要臣妾为皇后,臣妾表示皇后,等陛下不需要了,臣妾又是什么呢?” 这些事她早该想明白了,只是从前她以为南温严是真心爱护她罢了。 “你……”似乎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南温严一时间哑口无言,他不免开始思索,想等到朝廷局势大定,他坐稳了龙椅,皇后还会是皇后吗?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朕看你是失心疯了。”说完这句话,南温严再不想和皇后说半句,拂袖转身而去。 “是啊,臣妾失心疯了……”皇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容苦涩,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到枕头上,她本以为南温严或多或少会解释…… 没嫁给南温严时,她也跟害怕当太子妃,家里都也觉得不妥,但南温严说会护着她,说需要她陪着他,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南温严登基时,她多次自请为妃,就是觉得自己不配皇后之位,可南温严说皇后乃皇帝发妻,她当得。 可吾妻微月令他那般爱护,她又算什么呢?既不是妻,又何配得上皇后之位。 春芽跪在床前,低声安慰道:“皇后娘娘,为了太子殿下,您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药都热了好几回,您起来把药喝了吧。” 提起太子,李皇后似乎是听进去了些,嘴里喃喃:“显儿……显儿……” 忽然间,皇后想到了什么,她儿南显这个名是先帝取的,原本南温严想取名为南司阅。 司阅,思月…… 南思月……皇后颤抖着身子坐了起来,硬撑着对着门外大喊:“南温严!你为什么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放过!” “皇后娘娘!”春芽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赶紧扶住浑身都在发抖的皇后,突然,皇后面色变得痛苦,甚至有些扭曲。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被褥上,春芽大惊失色:“皇后娘娘!”随着她的叫喊,皇后失了力气支撑,跌在她身上晕了过去。 第366章 带路 “太后。”春芽迎着苏太后进了李皇后寝殿,寝殿之中药香弥漫,李皇后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哀家听说皇后病加重了。”苏太后没有打扰李皇后休息的意思,脚步都格外轻。 扶着苏太后在皇后床边坐下,春芽才说道:“娘娘醒了一回,这会儿刚吃了药,又睡下了。” “太医怎么说?” “回太后的话,太医说娘娘这是气血逆流攻心导致的吐血昏迷,性命无碍,但近来断然不可再受刺激了。”春芽说的虽是顾太医的原话,但也都是挑挑拣拣的说,毕竟苏太后年纪大了,不宜太过操劳。 其实皇后的病已经到了威胁性命的地步了,五脏六腑已有衰败之势,若是能打开心结按时服药,也不过只有三年可活,若是长此以往,最多不过三月,便要…… 想到这些,春芽也是伤心的,她虽是太后的人,可毕竟陪了皇后那么多年,早已经把皇后当半个主子了。 “你不必瞒着哀家,有话直言。”苏太后能看得出来春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若真是说的那样,倒也不必如此。 春芽低下了头,既然苏太后都问了,她也不好再继续隐瞒下去,遂道:“太医说娘娘最多也只有三年可活了。” “最少呢?”苏太后沉了一口气,知晓皇后郁郁寡欢,是不容易解开心结的。 “三月。”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让苏太后身形也跟着一抖,三个月,何等短暂,这孩子还这般年轻,怎就如此想不开…… 苏太后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皇后的额头,说道:“皇后瘦了不少,皇帝可曾来瞧过?” 春芽点了点头:“陛下来过。”接着想到皇后说的南司阅,踌躇不决地思索片刻,还是道出:“太后,皇后娘娘似乎知晓了微月姑娘的事。” “什么?”苏太后难免也吃了一惊,皇后这病,便不奇怪了,随即有些动怒,问道:“何人透露的?” 春芽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奴婢不知。” 此时,安秋想到了什么,走到太后跟前说道:“太后娘娘可记得陛下为微月姑娘作的画?” 上头还写着吾妻微月四个字,苏太后又怎会不记得,那画原本是该毁的,但那是微月在这人世间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她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直到南温严登基,从她这里要走了。 皇后自南温严书房出来后便病了,想来也是看见了画像的缘故。 “唉,都是哀家作的孽。”早知会有今日,她不会把画像给南温严。 “太后,皇后娘娘天命如此,怨不得旁人。”在安秋眼里,她觉得皇后没用,好比那扶不起的阿斗,只有情爱,却忘了皇后该有的职责。 苏太后自然是知道安秋想法的,说道:“这孩子和哀家不一样,年幼无知,门第又不高,本不该来蹚这滩浑水。” 作为知情人,苏太后知道南温严并不是用太子和未来皇后的地位吸引的李香君,而是用情爱一步步让李香君走到皇后之位。 曾经那么爱自己的人,爱的却不是自己,李香君自然是接受不了的。 而她和这孩子不一样,她与先帝,本就无半点情爱,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利益,她看透了皇帝的薄情,可这孩子心性纯良,看不透。 想到了什么,随即对安秋道:“小羲近来对翠儿倒是不错,想来是早有皇后失势的准备。” 这一点,南羲没有瞒着她,她也看在眼里不多过问。 李皇后是怎样的人,苏太后清楚,南羲自然也会清楚,从一开始,谁都知道李皇后坐不稳皇后的位置。 “长郡主高谋远虑,自然是想到了今日。”安秋跟着附和了一句。 苏太后起身,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皇后,又是一声叹息,转身走到外头才说道:“把消息传出去吧,让小羲早做打算。” 安秋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李皇后是废了,而赵贵妃不会是南羲要选择的,那么便只有进新人,且翠儿身世低,好控制,那张脸在皇帝心里也有地位。 …… 清晨,阳王世子进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郡主府。 行露说着外头热闹,而南羲却并没有去看的意思,一个纨绔子弟,没什么好见的,且与此人走近,对她不利。 她道:“今日宫中设宴,都是一些大臣相陪,我也没必要一大早去凑热闹。”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师父快来了吧?” 行露抬头向外瞧了瞧,说道:“应是快了,想必这会儿已经离城门不远了。” 微生司岚在午时方到,南羲将其迎进了府中,张铁闻消息也出来了。 “师父,您瞧瞧这是何人?”南羲指着正拱手作揖的张铁,又看向了微生司岚。 张铁笑得乖巧:“老伯。” “咦?这不是张家小子嘛?”微生司岚也是意外,他虽然知道张铁在这里,可张铁如今的变化实在是大。 从前坡上放牛的孩子,如今也成了个贵气的儒雅公子。 “老伯一路可顺利?”张铁关怀道。 “嗯,顺利,马车就是好,坐着稳当。”说罢微生司岚伸手摸了摸张铁的脑袋,满意地点头:“长高了些,也吃得白胖了些,但也不要胡吃海喝,成个肉墩才是。” 之前的长铁瘦弱,远看像只野猴子,如今倒像个人了。 “老伯说的是,张铁幸得先生垂爱,才得以读书识理。”张铁说着目光落到了南羲身上,又是一作揖。 闲聊了两句,张铁也想起了今日自己的正事,遂对二人道:“先生,老伯,我还得去郡王那里听学,便先告辞了。” 南羲:“去吧。” 张铁一走,微生司岚向南羲问询:“那孩子说的郡王是何人?” “是徒儿兄长。”南羲道。 “你兄长?”微生司岚大为诧异,南羲的兄长不该是洛阳王?怎成了郡王?顿时骂道:“这天杀的皇帝,竟将你兄长贬成了郡王。” 南羲一怔,想来微生司岚是误会了,遂道:“师父慎言,我次兄本就是广陵郡王,何来被贬一说?” 次兄?南羲什么时候有次兄了?微生司岚更觉疑惑,当年那毛小子不是说只生了两个崽子?怎么多了一个出来? 想来是他年纪大了,记错了,遂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一路上老朽也累了,丫头啊,你来带路。” 第367章 顺水人情 “师父,那徒儿带您去瞧瞧您的院子,也不知合不合师父的心意。” “你这丫头比你爹细心,老朽能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微生司岚笑呵呵地说着。 到了院子,微生司岚倒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由于东西都提前送过来的,所以院里的摆设也都齐全了,走进去仿佛还和在落雪村中,只是这里的更宽敞着,连院子里种的树都大差不差。 进了屋去,师徒二人坐下喝茶闲谈,南羲突然问起了玄阳锁的事。 微生司岚闻言没有丝毫凝重之色,反而格外轻松地开口:“快了,让我再破解两日。” 两日不过是大概,说不定一日都要不到。 “徒儿不急。”南羲也不催促,隧又道:“师父累了,先歇息吧,徒儿便不多打扰了。” 次日午时,南羲便得到了玄阳锁得以破解的消息,从匣中,她得到了一页单薄的纸张,不过巴掌大小,但上头写的东西,她却完全看不明白。 这些字有些像她所认识的文字,可又不大一样,模样很是奇怪。 “怎么?丫头你看不懂啊?”微生司岚看出了南羲的愁绪,他还以为南羲能看懂。 南羲摇了摇头,随即有些惊喜地看向微信司岚:“师父懂得?” “看不懂。”微生司岚打开匣子时这信就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也没有打开看的意思,但余光还扫了一眼,不像是大南的字。 听到这三个字,南羲或多或少有些失落,如今匣子打开了,却不明白里头的信是什么意思,实在是令人愁苦。 “老朽年轻时走遍天下,虽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这样的文字老朽的确是没见过,应该是别国的文字……”说到这微生司岚里停顿了一下,捋了捋胡须一脸凝重的说道:“又或是什么组织的密语。” “密语?”南羲不眠陷入了思忖,这倒是很有可能。 微生司岚:“老朽年轻时也爱闯荡,当时也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组织,那些组织中便有独创的密语,外人很难看懂。” 密语和别国的文字不一样,知道密语的人少之又少,若是没有线索想找这些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若是别国的语言,总是有人知晓的。 南羲颔首:“多谢师父帮徒儿解开此匣,此信还望师父就当没看见过。” 她倒不是怕微生司岚传出去,而是想保护微生司岚的安全,有的事不知道总比知道好。 微生司岚自然也理解南羲话中得意思,只朗声一笑,摆摆手道:“老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事?” 回了海棠阁,南羲第一时间便写信将此事告诉了苏辞,希望苏辞能亲自来一趟。 这信她不好带出去,还是放在府中最为安全,但也怕有个万一此信丢失,遂自己提笔将其一一抄写下来,一分一毫不敢有差。 抄写下来的一份,她卷起来藏在了床头不起眼的木花瓶摆件中,而原信则是被她重新放回了匣中,师父已经教会她怎么解开这个锁,她试着打开了几次,才敢放心的把信放进去, 本打算等着苏辞回信,她在家中坐等,可偏偏这个时候皇帝召她入宫去,来传召的小太监也没说是什么事。 遂一路上南羲心里头多少也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才打开匣子便被南温严召见,才导致思绪漂浮,但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澜。 今日南温严是在御书房召见的她,进了书房倒是比勤政殿要松快呢,不至于那般压抑。 “臣妹给皇兄请安。”南羲规规矩矩的行礼。 “皇妹来了,坐下说。”南温严的脸色瞧着很是高兴。 南羲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交椅,小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其中便有她最爱的栗糕,越是这样准备妥当,越是让她觉得奇怪。 她想南温严召见她并不是临时起意。 果不其然,她才坐下,南温严便对太监刘德才说道:“把这些画像拿给长郡主瞧瞧。” 画像? 几个小太监当着南羲的面儿将画卷一一展开,足足有十几幅画,都是描绘的美人画像。 在右下角分别都有名字。 南羲没有先去看画像,而是对南温严问道:“皇兄这是要选妃?” “不是。”南温严低头批着奏折,说道:“是要阳王妃的人选,你替朕瞧瞧。” 这态度,看起来南温严对这些事儿并不大上心。 南羲颔首应了一声是,和她猜想的一样,这些的确是阳王妃的人选,皇帝突然让她来一起论谁该为公主出嫁阳王,定然是有用意的。 具体什么用意,她便得好好的猜一猜了。 先是粗略的看了一看,她发现这些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家中的女儿,这也不奇怪,毕竟小官员的女儿陛下看不上,而大官员自然有办法不让自己的女儿入选的。 只剩下这些不大不小的官员被夹在中间,自然就成了被待宰的羔羊。 这其中倒是有一个人不一样,倒是一个叫黄戴云的姑娘,容貌并不算太出众,但上头这写的是礼部尚书的女儿。 也就是如今的礼部代理尚书的女儿,和正儿八经的礼部尚书还不能相提并论。 南羲忽然想到永宁县主被礼部代理尚书的儿子栽赃嫁祸之事,而当时南温严却是保下了户部代理尚书的儿子。 这户部并不是南温严的人,而南温严之所以会保下户部,她想不过是不想让户部尚书的位置真的空悬下来。 而如今这选阳王妃,不就是为南温严能先削弱再慢慢来除掉礼部的时机吗? 想到了这一层关系,南羲道:“陛下,臣妹觉得这礼部尚书之女倒是合适。” “哦?如何个合适法?皇妹且说来听听。”南温严停了笔墨,抬眸看向南羲,静等其言。 南羲自然随和地开口:“臣妹觉得论出身,在这些入选女子上,礼部尚书之女出身最高,若再加上陛下亲封公主,出嫁漠北,便是低嫁,好叫阳王知陛下的重视而感恩戴德。” 说这话时,南羲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阳王什么脾气?哪怕送真公主也不见得能让其感恩戴德。 南温严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无论送什么样的女子去,阳王都不可能会像南羲口中说的那样,且身份太低的话,的确又可能才下花轿就被阳王只手给摔死了。 此时南羲继续说道:“二来这在众女子中,礼部尚书之女容貌过人,听说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作为阳王妃倒很是合适。” “咳咳……”南温严忍不住握拳掩嘴轻咳了两声,他对南羲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是很满意的。 礼部尚书之女容貌的确是不算出众,在入选的这一堆女子当中便是最低的,至于知书达理,才艺出众,倒是听说读过书勉强能认得几个字。 “嗯,朕也觉得合适,只是阿羲还有所不知,这黄家女已有了婚配夫婿,朕实不好拆散这对鸳鸯。” 南羲一怔,有婚约的女子都能选上来,皇后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肯定是被南温严自己选上来的。 如今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是想放弃黄家女,他不好拆散,只是不想做这恶人,那么恶人便需要她来做。 明白了南温严的良苦用心,南羲只笑笑:“陛下说的是,只是寻常男儿又哪里比得上阳王?” “嗯,但毕竟是为阳王妃,这人选上还需要多加斟酌。”南温严说罢满意地笑了笑,遂没有再说别的,有的话说出来和会意到的便是不同了。 多加斟酌?还有什么可斟酌的?南羲恨不得现在就把黄家女送去漠北,黄家之前为礼部侍郎,二哥哥的旧疾,她还没有忘记。 但既然南温严都这么说了,她还是得按照南温严的意思去办,一切都不可操之过急,毕竟这又何尝不是南温严送她的人情呢? 毕竟皇后说赵贵妃的妹妹也入选了,当时南温严也是同意了的,如今却被抹去。 以南温严的为人,送她人情自然不是主要原因,更主要的想必是怕赵家破罐子破摔和阳王有了牵扯,毕竟赵家在京城盘根交错,是一棵很难被连根拔起的大树。 不过黄家女有婚约的事的确是让人头疼,她也听说过黄黛云和御史大夫的孙子订婚一事。 这御史大夫三朝元老,和内卫司一样负责监察百官,在朝堂上也是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得罪了御史大夫,实在是不划算。 看来,南温严也没安好心,给她设了不少难处不说,还处处都是坑。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这时,一小太监进来通报,说是摄政王来了。 南羲一怔,苏辞来了,想必是有政事相商,也不知道苏辞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想了想后,南羲起身说道:“皇兄,那臣妹便先退下了。” “不必。”南温严摆了摆手:“你坐着,朕允许你听政。”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是因为总有大臣在南温严耳边上奏南羲负责李京一案不妥,都是些小官员,也没有在上朝时议起,自然这些议论之声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但南温严知道,这背后还不是有人指使,他偏偏就不如那些大臣的意。 南羲也知道南温严的意思允许听政,不代表可以干政。 第368章 阳王世子 “臣苏辞,拜见陛下,长郡主。” 见到苏辞,南温严将身子也坐得更正了些,眼中不经意地流露出疲态,脸上的笑容却是格外亲切:“苏卿来了,坐。” 平日南温严私底下见苏辞,会称呼其一声表哥,而南羲虽不算外人,却也不好叫他放下皇帝的面子。 对此,苏辞也没有什么反应,左右不过是个称呼,而他永远都是大南的臣子,落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羲。 从他进来时,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便那般静坐着,他不知道南温严将南羲召进宫中所为何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公事。 “苏卿来此,所为何事?”南温严率先出言询问,他想能让苏辞亲自来一趟,断然是些急事、大事,想到此,星柔的眉目也泛起一丝郑。 苏辞:“回陛下的话,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此事牵扯到阳王世子,臣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这话一出,南温严眉间闪过一瞬思索,随之变得凝重起来:“阳王世子出了何事?” 那小子进宫赴宴时瞧着便不是个安分的,但只要不把京城弄得鸡飞狗跳,南温严也不是不能忍受。 苏辞的话也自然吸引到了南羲思绪,她也忍不住抬眼去打量苏辞,以她的直觉,今日的苏辞有些不大一样,大概是说话的方式变得复杂了些,她记得苏辞一向是个做事说话都干净利落的,今日怎的弯弯绕绕? “京兆府来报,阳王世子今日在御街策马飞奔,闹出不小的动静,索幸只是踩踏了几个摊子,没有出人命,如今阳王世子已被京兆府带回,底下人的不知如何处置。” 说罢不等南温严反应过来,苏辞继续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阳王世子?” 阳王世子的身份本就不小,但作为质子入皇城,能如此高调嚣张地从事,自然少不了阳王府的原因。 阳王在漠北,天高皇帝远,是又有兵权又有实权。 所以每当有人提起这阳王,南温严便头疼得厉害。 半晌后,南温严没有回应,反而将目光看向南羲,只见南羲若无其事地安静品茗模样,南温严也止不住叹气。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他作为皇帝,这种事还是不由他做主为好,或许他甚至都不该知晓。 若是他下令处理,只怕底下的大臣又要嚼舌根子了。 眼见着气氛不对,南羲目光轻移,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很敏锐地也察觉出了南温严的异样。 这种异样就像平缓的路面渐渐出现一些凹凸不平的石子,随着往前走便会越来越多。 她遂及时出言说道:“皇兄,臣妹听说漠北民风开放,规矩不如京城妥帖,阳王世子年纪尚小,难免会调皮些。” 此话一出,南温严愁眉也展开了,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颔首道:“那便按照皇妹的意思去办吧。” “是。”南羲应了下来,随即对刘德才说道:“还请公公派人到宫门,同一位叫行露的姑娘带话,叫她速去京兆府,告知府尹,世子初来京城不懂规矩,教育两句便是了,若再有下次,数罪并罚也好。” 南羲的做法,南温严很是满意,毕竟阳王那个脾气,得知自己的独子在京城挨了罚,只怕漠北有意见,那些本就心怀不轨之人,也会拿此大做文章。 如今的大南可经不起内乱。 第369章 又见面了 从宫门出来,已是申时,南羲今日难得听了一回政事,才知如今大南国库空虚。 瑞雪兆丰年的皇都之外,暴雪肆虐,压垮了房屋,冻死了草原的牛羊,边陲小国不断攫取大南边境,实是内忧外患。 每每想到这些,总是让人心头闷堵。 南羲忽地将目光侧移向同行的苏辞,西边的寒阳照在他清隽的脸庞上,凛冽的眉眼也似初春的冬雪即将融化开来。 只是一瞬,南羲收回了目侧移的目光,她缓缓启声,轻泠的声线夹杂了一丝沙哑,“漠北雪灾,陛下当真不打算下拨银子?” 苏辞闻言,只低声应道:“漠北冬至苦寒,夏至炎热,常有大旱雪灾,百姓多以行商为生,加上漠北盛产铁矿,阳王从中获利不少,陛下自不愿往下拨银。” 得知南温严的顾虑,南羲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道出自己的看法:“若是不管不顾,只怕漠北民心失散,这对阳王来说又何尝不是好处?” 只不过左右都是朝廷为难,对阳王来说两头都有利处。 苏辞:“阳王也曾是大南功臣,镇守漠北多年,不曾有失。” 此言一出,南羲心头莫名一顿,惊然抬眸,对上苏辞那双因看向她而柔和的目光,她才觉得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些。 她身处京中,阳王势大,她自是以朝廷的角度去批判漠北,可她若是身处漠北,便也会觉得京城有卸磨杀驴之嫌。 南羲:“我曾听闻京中之人讨论阳王,得知阳王此人暴戾无常,乃好斗之人,茶楼敞言谈,长街贩其像。” 正是因为说的人多了,以至于她也开始认同,可事实上她不曾见过阳王,也不曾知其为人,她也被人言遮住了眼。 “臣年幼时曾有幸得见阳王一面,是个玉树临风的贵人。”苏辞说这话时,看似平静的目光之下,暗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南羲很少从苏辞的口中听见赞美之音,她倒是对阳王更生好奇之心。 她打听过,阳王原本也是书香世家出生,在大南军营缺人时参了军,从无名小卒,走到了军功累累的将军,其功绩无可封赏,以至先帝破例封王。 这样的人,又怎不配拥有一座安身庇命的城池呢? 可功高震主这几个字,却成了一把刀,永远都悬挂在阳王的头顶。 她道:“王爷再劝劝陛下吧,漠北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既是子民,便不该不管不顾。” “是。” 苏辞应下,南羲也没有再言的意思,徐徐微风吹拂,早已经麻木的面庞也觉得这风格外温柔,心也在此刻如释重负。 静默良久,就当南羲的思绪已经飘向远方时,苏辞突然开口:“长郡主……当真要为陛下做事?” 这话苏辞早在心中有所问,他尊重南羲的所做所想,可又怕南羲会因此深陷进去,南温严身为太子时最是温厚,可如今的南温严不是东宫太子了。 坐上皇位的人,是会变的。 南羲纤眉一挑,唇边笑意似有若,她道:“你我皆是为陛下做事。” 苏辞是忠臣,不是南温严的,而是大南的忠臣。 她想,或许有一日,苏辞护国门的剑,终会指向她。 从南温严默许她听政开始,她便找到了往后的道路,这条路充满了崎岖,充满了荆棘,可她看见了心中所求的光明。 一味的希望别人主持公道,不如自己成为主持公道之人。 “为陛下做事,会脏了手。”苏辞沉凉的眸子下染了一片阴郁,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挽回南羲的决定,只是担忧不安,夹杂着自责。 “是吗?”南羲语气随意,苏辞的话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拿在明面上说起。 南羲不想去正面回答苏辞的话,只笑言:“今日我府中有新茶,王爷可赏光尝尝?” 他瞧着她的眼里的笑意,这一笑如春风过境,扰得人心神皆乱。 “荣幸之至。”苏辞很郑重地回答,亦是他对她从始至终的态度。 正好她拿信给苏辞瞧,苏辞见多识广,倒是说不定会认得。 不知不觉,经近至马车,打盹的甘棠揉了揉眼,见自家郡主一个人进两个人出,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多了些雀跃。 她家郡主和苏王爷郎才女貌,正好该是相配的一对。 从前她只觉得苏王爷面色太冷,瞧着凶了些,如今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苏王爷看自己家郡主的眼中只有温柔。 “郡主,王爷。”甘棠福身行礼。 瞧着甘棠脸颊的红印,南羲便知道这丫头是等得无聊了,在马车旁打起了盹,只是如今天冷,她倒怕这丫头染了风寒。 到底是没说什么,她只问:“行露呢?” 按理说行露去京兆府该回来了才是。 甘棠:“大概一个时辰前来了个太监,对行露姐姐说了些什么,行露姐姐也没来得及说与奴婢听,只急冲冲的走了,现还没回来呢。” 南羲颔首,对着甘棠抬手,不等甘棠上前搀扶其上车,便得苏辞抢了先,甘棠知趣地往后推了推,为二人挡住了身后禁军目光。 南羲指尖覆上苏辞手腕衣袖,轻轻搭扶,隔着一层不算太厚的朝服衣料,她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丝丝温热。 正要踏上马车,原本安静的宫门长街传来了嘈杂之声,南羲脚步一顿,目光也顺着声源而去,心中惊疑何人敢在宫门外喧哗? 待目光落定,她只见一堆人正追着一红带白衣的少年向她这边奔来。 “世子殿下,前头就是宫门了,您不能这样!” “世子殿下……” “别挡着本世子,本世子要去见姐姐!” 世子?这京城中如今最有名头的世子,也就当属阳王世子,南宫时玄。 少年瞧见南羲,似是加快了步子,很快就到了南羲五步开外,少年在此停了下来,面色因奔跑而红润,还微微喘着粗气,看向南羲,好看的少年咧嘴一笑:“姐姐,又见面了。” 一声姐姐,让南羲目光微凝,仔细打量少年面容,而就在南羲看清眼前人时,苏辞能感觉到搭在手背处的柔夷指尖微颤。 第370章 阿元 只是一眼,南羲便认出了眼前少年,一瞬间不易察觉的惊喜后,便是后知后觉的惊诧。 她不曾想,三年前不告而别的人,如今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竟成了眼前的世子南宫时玄。 从前那以为再也不会相遇的人再次遇见,恍若隔世。 风吹动少年张扬的青丝,灼灼笑颜,像极了春日漫山遍野盛开的桃花。 阿元…… 苏辞睨视了一眼阳王世子,对南羲问道:“长郡主与南宫世子相识?” 按理说南羲不该认识南宫时玄,可二人如今瞧着更像是久别重逢,这让苏辞不解。 南羲回过神来,听见苏辞的问话,她当即摇头:“不认识。” “南宫世子可是要进宫?”南羲问道,语气充满了客气,显得漠然。 一句不认识,便已经让南宫时灿烂的笑脸沉了下去,如今这冷漠又疏远的态度,少年的脸上多少有些受伤。 “我……我是来找姐姐的。” 南宫时玄那可怜巴巴的语气,像只受伤的小犬,一张干净乖巧的脸,流露出让人心生怜悯之意的委屈。 “我与世子不曾相识,世子想是认错了。”南羲并不想对眼前人心软,显然南宫时玄这一套在南羲这里已经不管用了。 说罢,南羲也不打算再同南宫时玄多说,本来苏辞都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再待久一些,更是自讨没趣。 “世子若是无事,我便告辞了。” 南羲再次抬手,苏辞也默契地伸手,南羲便这样搭着苏辞的手腕借力上了马车。 随着车轮开始滚动,只剩下南宫时玄和其身后的一众仆人待在原地。 南宫时玄目光紧紧地盯着马车,直到马车走远也没有收回眼神。 他心中落寞,哀伤不掩于色,喃喃自语:“姐姐这是打算……不认我了吗?” 明明之前姐姐说要照顾他一辈子的,这会儿却装作不认识他,还有,苏辞怎么在姐姐的身边?莫非姐姐已经成婚? 那苏辞……岂不是他姐夫! 一想到这,南宫时玄顿觉一阵头疼,从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就成婚了?他不在京城的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世子殿下?外头寒冷,万一惹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身旁的老嬷嬷低声下气的耐心劝慰着。 南宫时玄紧拧着眉,闻言也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即说道:“本世子再去瞧瞧陈阿婆。” 说罢,南宫时玄转身离开了宫门外清的长街,转身便扎进了热闹御街中的一条小巷子。 他对京城各处早已经熟络,几年不见,京城风貌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才刚入小巷,便看见几个官兵正赶着几个摊贩,南宫时玄也没有理会,反正这些京兆府的人他都不喜欢,今儿若不是这些人拦路惊了他的马,他也不会踩坏别人的摊子,到最后反倒来怪他。 说什么城中不让骑马而行,他在京城的那些年里见了不少,如今轮到他,便不行了。 一路走出巷子,原本一眼便能看见的馄饨摊子,在走了好几十步依旧没有看见影子。 想起刚才那帮京兆府的人,南宫时玄脸色顿时就黑了。 偏偏就在此时,京兆府的几个官兵也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正在逐一排查,撞见南宫时玄时,个个面色惊变。 第371章 。 这是路窄,便不能当做没看见,因阳王世子当街骑马的事,整个京兆府的都认识了南宫时玄,也都觉得这是个不好惹的主。 “世子殿下。”几人拱手作揖。 打算打个招呼便走。 “这的馄饨摊呢?” 就在几人要离开时,南宫时玄冷不丁的一句话,将几人的叫住。 想到什么,其中一人颇有些心虚道:“这……这里不允许设摊位,我等已经把那老阿婆赶……劝回家了。” “你把她赶走了,本世子吃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敢饿死本世子?” “这……这……”京兆府的人被吓得不轻,都知道这阳王世子天生智力不足,又是个被宠坏的主,如今被其扣这么大的一顶帽子,一时手足无措。 可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那老阿婆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人物罩着? 这年头,连卖馄饨的阿婆上头都有人了。 既然已经得罪了,解释便没什么用,几人之中反应的最快的人开口:“世子殿下,我等这就去给你把人找回来。 “不对,是请回来。” …… ———长郡主府。 甘棠一回府,行露也赶了回来,南羲这边有行露伺候着,甘棠便马不停蹄地去找采苹。 “采苹!你猜我看见谁了!” 正绣花的采苹被突然推门而入的甘棠吓得一哆嗦,指尖一阵刺疼,放在嘴里轻抿后起身给甘棠倒茶,边笑问:“姐姐看见谁了?” 甘棠接过茶水,猛然喝了一大口,兴奋地说道:“是阿元。” “阿元……阿元?”采苹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接着赶紧追问:“阿元在哪里?” 甘棠:“你猜这阿元真实身份是谁?” 阿元便是阿元,还有真实身份?采苹倒是被说的有些糊涂了。 “是阳王世子!” 花厅内,行露上了茶后刚退出去,苏辞便开了口:“长郡主与阿玄是何时认识的?” 一路上,苏辞也猜到了一些,只是心里又不大确定。 “阿玄?”南羲一怔,看来苏辞和阿元也是早认识的。 那么这件事她对苏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解释道:“三年前,阿元曾在我院里住过两个月。” 那时的阿元,不过六岁。 南羲的思绪也随着回忆飘回了从前,那时她还在伯爵府中。 阿元是她元宵灯会回府时所救下的小孩,一个孩子身受剑伤,鲜血糊满了全身,不知道是怎么摔进院墙之内的,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角落。 当时阿元的气息很微弱,嘴里说着救我二字,因她在伯爵府的处境,她也没有声张,便将阿元带回了院子让行露救治。 阿元在她院里偷偷摸摸地一住,便是两个多月,这期间二人渐渐熟络,但阿元始终不肯道出自己名字,非说自己无父无母,没有名字,因是元宵救下的,她便叫他阿元。 阿元在她面前一向乖巧,她那时也将其当作亲弟弟来照料,然而也就是阿元养好了伤后,却不辞而别。 为此她伤心过一段时日,但也渐渐地将阿元忘却,或许压根儿没有忘记过,只是将这个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尘封在了心底,不再愿意去打开。 大概解释了一些,南羲忽然对苏辞问道:“王爷为何认识阿元?” 第372章 生辰 “七年前漠北内乱,阳王将幼子送到苏府寄养。” 苏辞说罢,南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到什么,遂开口询问:“此事陛下可知晓?” 苏辞知道南羲问的是先帝,颔首:“先帝知晓。” “原来如此。” 南羲晓悟,先帝既然知晓,那便是默许的,只是她还有一事不大明白,今日苏辞既然在,她便一次性问个透彻。 “阿元那时为何会受那般重的伤?” 按理说一个小孩子住在苏府,是会有很多人保护着的才是,而她初次见阿元那日,阿元幼小的身子数道剑伤,皮开肉绽,肩胛骨处被一支利箭穿了个透。 她捡回院子,阿元已经奄奄一息了,若不是行露从小习得医术,又爱收集草药,只怕也救不回阿元。 那段日子,是她院里最费钱的时候,几个丫头没日没夜地绣帕子荷包拿出去变卖,甘棠甚至把自己唯一的一只赤金镯子都变卖了,只为了给阿元抓药。 苏辞眸光微垂,长而密的睫毛遮盖了眼里的愁绪,他道:“在元宵那日,世子独自翻墙偷出了苏府,被内卫司的人发现了。” “内卫司?”南羲一怔,联想到什么,心中不解,内卫司不是朝廷的吗?怎会刺杀阳王世子? 或许是她想错了。 苏辞:“嗯,内卫司的人在第一时间刺杀世子。” “是先皇的授意吗?”南羲已经猜到了大概。 “嗯,先帝的意思是让漠北彻底乱起来,逼着阳王谋反,好在长郡主救下了世子。” “那先帝可知是我救下了阿元?” 苏辞点头:“嗯,伯爵府外臣皆有布防,直至长郡主退婚出府才撤了去。” 想到些什么,南羲指尖不由得一颤,若是没有苏辞,她恐怕早就被刺杀了,内卫司的人杀她,她没有丝毫办法的。 “王爷对南羲,有救命之恩。”南羲说得认真,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苏辞的眼睛。 后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见苏辞眉眼含光,唇角微微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以身相许。” 南羲纤眉一挑,别过眼去:“我可没说。” 不闻回应之声,她用眼角余光扫视苏辞,他依旧注视着她,傲雪寒梅似的眸子泛着浅浅柔光。 此刻,似这天地之间只有她与苏辞二人,心跳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每次跳动都格外踏实,不知晓为何,她眼前竟闪现男人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向她而来的模样。 红衣张扬,似骄阳烈火。 她……会嫁给他的吧。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但此刻,她想与他携手共度一生,此心不改,苍天可鉴。 耳廓霞红,南羲指尖轻抚鬓发,从桌子汝窑茶盘底下取出信纸,轻轻推向苏辞,她道:“匣子里头的东西,文字我不认得。” 苏辞接过,展开扫视,当即说道:“是越国文字。” “越国?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灭国了吗?”南羲问道。 苏辞面色一顿,对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二十年前,真正被灭国乃是十四年前,二十年前越国兵败,成了大南附属国,六年后越国皇室柳氏灭,从此再无越国。”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关于史籍,南羲见的倒是不多,毕竟没有去过私塾,能接触到的大多都是偷买来的,或是在李子房书房时才得饱眼。 看来她得多看看史籍了。 既然苏辞知道这是越国文字,想必会认得,遂追问道:“王爷可知内容?” “嗯。”苏辞颔首:“从前得了一本越国书籍,向沐家嫡子讨教过。” “沐公子还懂越文?” “他闲暇最喜好这些。”对于沐慎和,苏辞并不想多说,语气也多有敷衍,遂对南羲解信中内容:“漠州已按计划准备了罪证,矿地一切如旧。” 矿地?南羲思索片刻,恍悟道:“看来漠州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那般阻碍也不过是为了让朝廷安心的障眼法,此计,是为了掩盖真正产铜矿的地方!” 私自产矿,可是谋逆大罪! 苏辞颔首:“臣的人的确在漠州查获了一些小矿脉,以及十几家地下炼矿坊。” 南羲:“看来还有更大的矿脉。” 不过让人苦恼的是信上并没有别的内容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忽然间,南羲想到什么,当即道:“苏辞,我从沐公子口中得知我二舅舅也在漠州,对铜矿多有了解。” “沐慎和?” 南羲没有注意到苏辞脸色变化,只解释道:“沐公子与我二舅舅自幼相识,二舅舅在漠州似乎倒弄一些黄铜摆件,我想可能和矿脉有关。” 送走了苏辞,南羲也觉困乏,正打算小歇时行露拿了一张请帖过来,说道:“这是三日前梁王府送来的,乔妈妈给奴婢,倒是叫奴婢给忘了。” 说到这里,行露格外自责。 “无妨。”南羲接过请帖,是梁王妃侄女的及笄礼,就在明日。 “梁王妃的侄女?”南羲倒是没有什么印象。 行露解释道:“梁王妃没有女儿,便将自幼丧母的侄女养在了身边,视如己出。” “嗯。”南羲颔首,既然如此,是得去一趟。 忽然想到南温严交代她的事,遂道:“你去打听打听,黄家嫡女可也受邀?” 她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去见见这位黄姑娘。 一夜寒春卷枯叶,清晨的风夹杂一丝雾气。 梁王府内张灯结彩,气派的朱红大门敞开着,南羲才下马车,便迎来了梁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 “长郡主万福,我家王妃备了茶,正等着长郡主来呢。” 南羲颔首,跟着侍女从正门进了梁王府,没有去待客的正厅,而是直接被请到了梁王妃侄女吕菀的闺房。 “羲丫头来了。” 南羲才进屋,梁王妃便笑脸吟吟地迎了上来。 “皇婶。”南羲微微俯身,诧异梁王妃对她的热情。 她还是头一次听梁王妃称她羲丫头。 “你这丫头,这般多礼作甚?”梁王妃伸手扶起南羲,脸上笑出了一道道的褶皱,看南羲的眼神,便像是看自家女儿一样。 说着关怀道:“这倒春寒最是冷,你这一路来可受了冻?” 南羲也亲昵地开口:“心里念着皇婶,一路走得也急,倒是不曾受冻。” “你这丫头,嘴是最甜的,便知道哄皇婶高兴。”因南羲的回应,梁王妃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倒是吕菀感到一阵诧异。 吕菀心中有疑,一张白中透粉的鹅蛋小脸也有些愣神,姑姑何时同长郡主有来往?怎就这般亲昵? 几个同梁王妃交好的世家夫人也对南羲福身:“长郡主。” “诸位夫人免礼。”南羲颔首示意。 梁王妃招呼着:“菀儿,快来见过长郡主。” 吕菀毕竟只是梁王妃的侄女,梁王妃也是不敢让这个侄女和南羲亲近,毕竟自家侄女的身份的确是配不上的。 “吕菀见过长郡主,长郡主万福金安。”吕菀按照规矩行了礼,心中忐忑,在她眼里,南羲不是一般的女子,这些日子里,因大理寺少卿一案,京城女眷都在讨论南羲。 有指责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也有羡慕南羲能像男子一样办案的,她便是羡慕的,她曾看过一本书,书中女子为相,实在新奇,她便也梦想如此。 只是那样的书,终究是见不得光。 “菀儿姑娘请起。”南羲脸色还算亲切,始终挂着笑意。 吕菀起身,按照着之前姑姑的吩咐,亲自给南羲上了茶,见南羲用茶,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南羲,如外头传言那般,有着倾国之色,让人心中艳羡。 正瞧着,南羲轻抬目光,视线轻落在吕菀眉间,不过转瞬便收回,同梁王妃说着话。 便是这一眼,瞧得吕菀心底发慌,不免对眼前这皎泠如月的长郡主起了一丝敬畏。 她曾经也听过南羲的传言,是个在伯爵府中逆来顺受的性子,毕竟是寄人篱下,她想南羲应该会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可如今见了,反倒是显得她自己小家子气。 只可惜她是姑姑的侄女,不能有个郡主的身份,也不敢同南羲姐妹相称。 很快,吕菀去换下了及笄穿的新衣裳,一身红衣织金流光溢彩,几个夫人为其梳头,南羲只是在一旁瞧着,她未成婚,这些与她也无关。 只是她瞧着有些羡慕。 她及笄之时,是伯爵夫人曹氏为她梳的头,当日的伯爵府格外冷清,甚至连外祖母都忘了日子。 吕菀本就生得貌美,肤白如凝脂,轻眉俏目,落上胭脂更显温婉。 外头不是女眷到了场,梁王妃忙着招呼客人,吕菀也跟着几个小姐妹聚在了一起,南羲同几个夫人说着话,目光却落到了几个少女的身上。 “失陪。” 南羲离了场,她想在府中转转,也无人阻拦,反倒是有侍女想为她带路,被南羲婉拒了。 行露:“郡主,那便是黄家嫡女黄黛云。” 她本就有意去关注,这会儿倒是想远远地跟着这人瞧瞧。 只见一身粉衣的黄黛云和藕荷绿衣的女子一同离开了人群,不知要去做什么,遂也跟了上去。 “你们瞧,那不是长郡主吗?” 一暖亭中,几个官家小姐聚在一起,闻言纷纷向南羲的背影投去了目光。 “哼,能在刑部那男人堆里混的,能是什么好人?” “可不是,若是我,我可不敢踏进刑部半步,被那么多男人瞧了,我便一根绳子吊死也要保住清白名声。” “去年退婚的事都闹得沸沸扬扬,就因为一个妾室便闹着退婚,害得她外祖家毫无颜面,这种善妒的女子,当真是世间罕见,这谁家男人没个妾室?怎的到了她这便不成了?” “也就是皇室中人,才敢如此,换了旁人,只怕都被唾沫淹死了,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对于这些官家小姐来说,南羲的所作所为,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她们一年中连出门的日子都少之又少,而南羲一女子未婚竟自立门户。 甚至还能因未婚夫有妾室说退婚便退婚,无论哪一样,都是她们不敢做的。 “哼,郡主又怎样?如今那个男人敢娶她?往后只怕要孤独终老,一辈子都抹眼泪过日子。” 这一群女子的闲言碎语,南羲倒是未曾听见,她专心地赏着初春景象,不远不近地跟着前头的人。 倒是甘棠因回头去拿南羲落下的帕子,耳朵又灵敏,正好就给听见了。 “我家郡主,也是你们可以议论的?乱嚼舌根,也该挨些板子才长记性!” 甘棠气愤填膺地盯着几人,哪怕被几个人盯着看,气势上也毫不示弱。 这些人一个个都还是发懵的,很快便意识到这是南羲的侍女,惊慌逐渐爬上了脸,她们不过是小官家的庶女,得了主母的疼爱才能来此,哪里敢得罪高高在上的长郡主?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议论了长郡主?”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很快便有反应了过来,“对呀,你口说无凭,可不要冤枉了好人!” “就是,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此时南羲已经走远了,就甘棠一个人,几人倒是不怕的。 啪———! 一声耳光响彻整个暖亭,离得最近的人被甘棠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 甘棠甩了甩发疼的手,冷漠地睨视着一脸惊诧的众人,道:“自己掌嘴,还是待我禀明了长郡主,送诸位进京兆府?议论诽谤皇室,尔等担当得起吗?” 这些罪名,在场无一人敢说自己担当得起,因那响亮的一巴掌,被威慑住的众人谁也不敢再多说。 随着一个巴掌声响起,陆陆续续的几位官家小姐也跟着掌起了嘴,个个眼里噙着泪水,敢怒不敢言。 啪啪的掌嘴声响了好一会儿,甘棠余光瞧着似乎有什么人要往这边来了,遂道:“好了,诸位姑娘好自为之。” 说罢,甘棠对着几人福了身,转身追随南羲的方向。 挨了惩罚的几人谁也没有说话,很快便一哄而散,至于被罚的事,倒是谁也不敢往外说,更不敢向自家主母告状。 第373章 曲有仪 甘棠追到南羲时,南羲正和一个贵妇人说话。 刚站定,便被一旁的行露抓住了手,轻往后拉,低声询问:“你这丫头,做什么去了?这会儿子才来。” 因甘棠姗姗来迟,行露的语气不免多了些责备,毕竟这不是在自家府中,还这般不谨慎,万一出个什么事,丢的可是郡主的脸。 “姐姐别恼我。”甘棠赶紧将南羲落下的帕子给拿了出来,捻着在行露眼前轻轻晃了晃:“姐姐你瞧这是什么?” 行露定眼一瞧,正是南羲今日所带的手帕。 甘棠笑眯眯地解释:“方才我瞧着郡主身上少了些东西,便自个儿回去寻了,果真让我寻到了,想是郡主不留神落下的,手帕是郡主贴身之物,不比寻常,可粗心不得。” “倒是越来越细心了。”行露接过手帕,将其折叠放进了衣袖中。 被夸赞,甘棠唇角也压不住地勾起:“郡主常说我不比姐姐你谨慎心细,也比不得采苹做事踏实老实,就图我一个机灵。” “对了,我来时听着几个姑娘议论郡主,几人出言不逊,我只罚了她们掌嘴长长记性。”甘棠说这话时,眼里还愤愤不平,似是罚轻了。 行露颦眉,虽说甘棠做的并没有什么错,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你也不怕事闹大了,往后莫要自作主张。” 毕竟这事行露没有亲自瞧见,也不知具体,就怕甘棠惹出什么事端来。 甘棠:“姐姐放心便是,都是些小官家的庶女,还是些没教养好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是罚了板子也不敢胡言。” 毕竟大户人家的嫡女可不会聚在一起嚼舌根,多是小人做派,反倒是得体有教养的女儿,断然不会说闲话平白被拿住把柄惹下祸根。 行露笑笑,语气也多了些揶揄:“也罢,你既然做了好事,回去郡主也该赏你。” 说着,行露将自己手上的翠青镯子褪到甘棠手腕上,“这个颜色衬你。” 甘棠是最喜金银财宝,恨不得变变成龙盘在上头守着。 平日里行露反倒是有个好东西,便也都给了甘棠或是采苹,而采苹不打喜好华丽首饰,大多也都是转了个手又到了甘棠手里。 如今甘棠做了事,也算是奖励。 得了新镯子,甘棠咧嘴一笑:“姐姐最好了。” 自郡主自立门户,她已经存了好些首饰财宝,等她存够了,买三座相邻的大宅子,供她和行露采苹住。 在甘棠的规划中,往后嫁了人,虽也不离开郡主身边,但还是得有自己的家供养儿女的。 就在这时,和南羲说话的夫人告了辞,在后头的甘棠和行露也赶紧上前两步,站在南羲后头行礼恭送。 “郡主,那是谁家夫人?”甘棠忍不住好奇,又向那夫人的背影打量了一眼。 南羲:“是刑部尚书的夫人,碰巧撞见了说了两句话。” 解释完了这些,南羲打量着甘棠,又问:“你方才上哪儿去了,迟迟不见跟过来。” “奴婢给郡主捡帕子去了。” “帕子?” 南羲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帕不知在何时丢了,刹时心中起了一阵后怕,若是就这么丢了,还真是个麻烦事。 行露赶紧笑道:“今儿风大,想是不防吹落的。” 这话本是行露说出来让南羲宽心的,可南羲却因此越想觉得不对劲,手帕她是一直捏在手里的,喝茶时也不曾放下,轻易不会丢。 倒是人多时和礼部黄家的刘大娘子近着说了两句话,那时刘大娘子热情得很,说话间还逾矩地前来握住她的手。 也是那时,手帕脱了手,搁置在了衣裳上,之后倒是也不见帕子,加之她关注黄黛云被吸引了视线,便没有留神。 见南羲思索不语,甘棠也实话实说道:“方才有人在,奴婢不好说实话,这帕子奴婢去寻时,便是在刘大娘子丫头手里寻到的。” 若不是她眼尖瞧见了丫头袖角几多出来的颜色,便也找不回来了。 “这刘大娘子拿郡主的帕子,定是不安好心。”甘棠也是知道黄家作的恶事的,当年欺辱郡主和郡王,如今见她家郡主得了势害怕被寻仇,便急着加害。 南羲面色一沉,不知道这刘大娘子具体要做什么,只能道:“今儿都谨慎些。” 看来还是她动作慢了,别人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她也不能落了下风。 眼神瞥向远处,那荷花池边正有黄家嫡女驻足,早春只剩下一池子的残荷,颜色也消沉。 南羲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远远地观察着黄黛云和另一位不认识的姑娘,正好她这儿有园子新竹月门遮挡,那边倒是不防。 她打算去石桌旁坐坐,让行露盯着,才要移开眼睛,远远传来一道落水的声音,南羲亲眼瞧见了黄黛云将随行的一位少女推入了荷花池中! 黄黛云四下环顾后,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南羲等人皆是一怔,不明白黄黛云这是闹哪一出,方才她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是黄黛云亲手推下的,这会儿却在大喊救命,若不是害命,意欲何为? 水中人还在扑腾,怕真出了人命,南羲道:“救人!” 藏在暗处的影卫听了,正要动手,南羲突然看见有几个下人听到声音过去了,遂道:“不必去了。” 趁着那些下人在救人,南羲也带着两个丫鬟缓缓往那边去,便是被喊救命的声音给吸引过去的。 “这是出什么事了?”南羲走近时,落水的女子已经被救上来了。 黄黛云的丫鬟平娘是认得南羲面貌的,也是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被南羲给吸引过来,想来是南羲就在附近的园子闲逛。 “回长郡主的话,曲姑娘不慎落了水。”平娘也不敢多说别的。 而跪坐在那曲姑娘身边的黄黛云眼神往南羲这边瞟了一眼,南羲的到来,真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她这会儿难过,可没功夫搭理南羲。 便装作看不见,噙着眼泪抓住曲有仪的手,一副害怕又自责的模样:“曲姐姐,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 初春的水中还有未化开的冰,被这么泡了个透,曲有仪被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原本就静雅的一张脸蛋冻得惨白,整个身子直哆嗦,吐了两口脏水也没缓过来。 曲有仪只是紧紧地盯着黄黛云,他落水之前感觉到有一双手推了她,而她的背后没有旁人,只有黄黛云和其丫鬟平娘。 “姑娘!姑娘!”此时,曲有仪的丫头竹绣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碟子黄黛云要的点心,见自家姑娘浑身湿透,也顾不得手里的东西。 她才离开一会儿,自家姑娘怎的就落了水?竹绣那一双因担忧而发红的眼不免看向黄黛云,问:“黄姑娘,我家姑娘怎的落了水?” 虽是询问,却有着质问的意思。 黄黛云面对质问没有丝毫慌张,反而一脸自责,哭道:“怪我,都怪我!我方才没站稳,往姐姐身上靠了靠,不想把姐姐给推了下去……” 说到这里,黄黛云已经是泣不成声,抓着曲有仪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 曲有仪哪里见得黄黛云这般模样?撑着难受的嗓子开口:“云妹妹,你……你也不是有意的,不必自责。” “快别在这儿说话了,送这位曲姑娘回屋换身干衣裳,再请郎中来瞧瞧。”南羲吩咐着梁王府中的下人,主持着大局。 直到曲有仪被人扶走,黄黛云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看向南羲行礼:“长郡主。” 南羲只轻言安慰:“你也不是故意的,不必过多自责,但此事因你而起,你便好生照顾曲姑娘。” “长郡主说的是,黛云定好生照顾曲姐姐。”黄黛云说着又擦拭了两滴眼泪,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让人生怜。 而黄黛云的眼泪,或许别人信了,南羲却是不信。 且不说她亲眼目睹,就算黄黛云是真不小心,这种矫揉造作的模样,小动作也颇多了些,甚至因被她瞧着,眼神还有些闪躲。 “你且去吧。”南羲道。 “是。” 黄黛云福身,就在其转身时,那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还是被南羲给捕捉到了。 待人走远了,甘棠道:“奴婢瞧得真真的,那黄姑娘就是故意推的,这里平得很,哪里能站不稳?” “她都自己承认了,再追究又有何用?”南羲轻叹一口气,她只是不明白黄黛云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难不成只是想让那曲姑娘出丑难受一阵子? 毕竟救人时,好些家丁,加上曲姑娘湿了衣裳都紧贴在身上,被外男看了去,名声有损。 方才的家丁她已经打点了,她想若是无有心人传出去,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回去吧。” 南羲回了到了热闹地,和几个夫人闲谈说笑。 不过半炷香行露便回来了,看来是她让其查的事儿查到,南羲笑着说了句失陪,便跟着行露去了人少的地方。 “郡主,奴婢打听过了,那曲姑娘名曲有仪,乃是翰林院大学士的女儿,书香世家,名门闺秀,性子静雅,是京城中能提上名的才女。” 曲家,南羲倒是有所耳闻。 “奴婢还打听到一事,这御史大夫林家曾和大学士口头议过亲,但林家公子不愿意,便作罢了,如今林家可是和黄家结着亲。” “哪里来的消息?”南羲不免觉得行露这消息来的太快了。 行露道:“说来也巧,是奴婢方才路过梁王妃和几个夫人跟前,刚好听见在提林家嫡公子,奴婢便偷听了一耳。” 南羲颔首,心里思索着,这二人有林家这层关系,还能玩在一起,实在是奇怪。 那黄黛云故意推其落水之举,仔细一想便也说得通了。 她猜想黄黛云没有要置曲有仪于死地的意思,所以才会高声呼救,这样做的反倒是让曲姑娘看不清黄家姑娘的真面目,从而继续迫害。 曲有仪……南羲喃喃着,突然间,她想到在阳王妃入选人中看见过这个名字。 想到黄黛云的事,心里一计上来,她对行露招了招手:“你过来。” 行露走近,附耳听着南羲吩咐。 “是,奴婢这就去办。” 行露得了吩咐,随即便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甘棠离去。 一边走,甘棠还不忘好奇询问:“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行露只笑笑,“去看望曲姑娘。” “为何要去……” “你待我同你细说。” 一路到了安顿曲有仪的小院子,行露还没往里进,便瞧着黄黛云的丫头平娘正和梁王府里的一个丫鬟说着话。 不知在说什么,只见平娘说完了话又给了银子。 行露一猜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待那丫鬟匆匆忙忙地出来,才走出月门,便被行露给拦住了。 甘棠阴阳怪气地冷笑着:“收了银子,是要办什么事?” “你……你们是什么人?”小丫鬟没见过甘棠和行露,但被很戳穿,还是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护住衣袖里的银子。 行露:“我是长郡主跟前伺候的,姑娘你办的事恐怕有些不妥当。” 长郡主!小丫鬟被吓得一哆嗦,那样的人物她可惹不起,且这黄姑娘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她的,她也只是见财起意,遂赶紧跪下,拿出了银子,道:“黄家姑娘要奴婢大肆宣扬曲姑娘落水被好几个家丁救起来一事,奴婢一时见财起了意,只因家中老母病重,这位姐姐看在我未办成事,饶了我吧。” 见着丫鬟还算老实,行露原本也不打算惹麻烦,便道:“银子你拿去吧,但若消息走漏了半点,你的性命便是梁王府也保不住。” 行露威胁的话刚落,小丫鬟便磕头谢起了恩,小丫鬟也是识时务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梁王府完全不会管她,若是长郡主想杀她,随随便便都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 “下去吧,这里是梁王府,事不成,黄姑娘也不敢找你麻烦。” 黄黛云也没这个能力。 “是。”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起身,行了礼便赶紧退了下去。 第374章 透露 放走了小丫鬟,甘棠倒是有些不放心:“这小丫头不会走露出去吧?” 行露:“她走露出去反而忧心性命,又何苦为了一个没关系的黄姑娘去以身犯险?” “也是。” 两人从小院正门进,这会儿平娘正在屋外守着,行露和甘棠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装作没瞧见地闲聊着。 甘棠盯着行露,微掩张大的嘴巴,压着嗓子惊呼出声:“这曲姑娘真的会成为公主啊?怪不得长郡主让我们来看望呢!” “自然,长郡主瞧了阳王妃入选的名单,这次陛下就是要封曲姑娘公主嫁给阳王呢,不过我昨儿听郡主说本来这公主该是户部黄家姑娘的,陛下十分中意那黄姑娘,可偏偏黄家姑娘和林家定了亲事。” 说到这里,行露惋惜地摇了摇头。 “二位姐姐安。” 就在行露和甘棠还在说话时,平娘早已经凑到了两人跟前行礼问安。 由于之前见过,平娘也记得二人是长郡主身边的人,再加上方才的那些话都听到了耳朵里,便更能确定了。 “哎哟!你从哪冒出来的?”甘棠后退了两步,拍着胸口惊呼出声,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平娘所站的位置本来也不显眼,没瞧着也不让人意外。 “奴婢是户部尚书府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平娘,吓着这位姐姐了,实在是对不住。”平娘说着又对甘棠福身行礼赔罪。 甘棠还是一脸不悦,行露温笑着打着圆场:“是平姑娘啊,我们是替我家长郡主前来瞧瞧落水的曲姑娘。” “曲姑娘就在里头呢。”平娘眉目微不可见地一沉,眼底闪过一抹思索。 她想这曲姑娘和长郡主没有交集,能让长郡主派贴身丫鬟来瞧,看来方才无意间听见的话是真真的。 进了屋去,黄戴云坐在床头,正在给半卧半躺的曲有仪喂姜汤。 因南羲封锁了曲有仪落水的消息,如今曲家夫人也不知情,恐怕连梁王妃也还没来得及听下人汇报。 曲有仪也不想母亲为她担心,故而也没叫竹绣去知会一声。 听见内屋的开门声,黄黛云没有回头,只开口问道:“平娘,外头方才是来了什么人?” 毕竟甘棠的声音可不算小。 “二姑娘,长郡主身边的两位姑娘来了,来瞧曲四姑娘的。” 平娘笑吟吟地说着,黄黛云一听,面色怔了怔,还是站了起来,放下姜汤碗看向了行露甘棠二人。 上下打量一眼后才笑着说道:“劳烦二位姑娘来一趟。” “黄二姑娘,曲四姑娘。” 行露甘棠二人福身问好,然而曲有仪压根就没机会开口,便被黄黛云挡着抢了先, “长郡主叫二位姑娘来,可是有什么事?”黄黛云知道曲有仪和长郡主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不至于特地来瞧曲有仪,那么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了。 说不定是来寻她的。 莫非长郡主是识破她什么了? 越是这样想,黄黛云脸上的笑意便越僵硬,心中忐忑不安,攥着帕子的手心都出了一层汗来。 第375章 隔墙有耳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瞧瞧曲姑娘。” 行露对黄黛云温和一笑,目光转到曲有仪的身上,“曲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我无事的,姑娘替我向长郡主问安。”曲有仪是个端庄温婉女子,说起话来如潺潺溪水一样好听。 黄黛云见这里似乎没自己什么事,倒也松了口气,瞧着行露对曲有仪的关心模样,一种忽视感油然而生。 这时,平娘不着痕迹地靠近黄黛云,拉了拉自家姑娘的衣袖,不停地使眼色。 黄黛云一脸狐疑,往曲有仪和行露身上瞧瞧,还是跟着平娘出了内屋。 “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黄黛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内屋,就怕里头出什么事,对平娘态度也不大好。 自家姑娘什么脾气德行,平娘早就习以为常,“姑娘可知这长郡主身边的人为什么特地来瞧这曲姑娘?” 平娘特地卖了个关子,黄黛云一听,顿时起了兴趣,“你这丫头知道些什么?” “快快说来!”黄黛云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会儿语气都变得急切起来。 “那是因为这曲姑娘马上就要成为公主嫁到漠北当阳王妃了。” 平娘将自己所听到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黄黛云本还奇怪平娘怎么知道曲有仪能当公主,原来是偷听了长郡主丫头说话。 眼底一抹嫉闪过,更多的是愤恨,要知道这名额本该是她的。 平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幸灾乐祸道:“奴婢听说阳王暴戾无常,好几任王妃都不得善终。” “你懂什么?”黄黛云白了平娘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陛下亲封的公主,能和那些人一样?阳王再厉害,也不敢对陛下亲封的公主不敬。” 平娘被说得一愣,低下头来,“是奴婢没想到这层。” 看来自家姑娘这是要生气了,平娘自然不敢再多说,只求着姑娘不要拿她撒气。 “这贱人怎么什么都要跟我抢?”黄黛云越想越气,心口起伏不定。 “早知道今儿就该真淹死了这贱人!”因曲有仪和林家青梅竹马,所以她只是想小惩曲有仪一回。 平娘咬了咬唇,忽地眼前一亮,似想到了什么,看向黄黛云,“姑娘不如想个法子让曲姑娘身败名裂,这样的女人,阳王也不会要。” 二人还计划着,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还是被要送行露二人出去的竹绣给听了清楚。 只隔着一道门,声音又能小到哪里去? 行露和甘棠皆是面露尴尬,行露看向竹绣低声细语,“我们还是从后门走吧。” 听着行露说话的声音,竹绣这才把捏紧的拳头给松开。 将二人从后门送出,行露对着竹绣询问:“这虽说不关我事,姑娘可要我知会我家郡主?” 竹绣诧异之余思索着什么,还是摇了摇头:“这事还请姑娘就当不曾听说过。” 毕竟无缘无故的,还是不要多劳烦他人。 目的已经达到了,行露福身:“既然如此,那我们告辞了。” 竹绣福身回礼,目送着二人离开后才急匆匆地转身回去。 第376章 手帕之交 “曲姐姐,那二位姑娘呢?”黄黛云一进来便不见行露和甘棠身影,顿时觉得奇怪。 曲有仪目光温柔地转向黄黛云,解释:“竹绣送那二位姑娘出去了。” “我就在外头,怎不曾见到?” 黄黛云正一脸狐疑,匆匆忙忙赶回来的竹绣笑着解释,“行露姑娘说走后边的门近些,奴婢便将二位从后门送出去了。” 眼看着黄黛云要在曲有仪床前坐下,竹绣赶忙对自家姑娘说道:“姑娘,夫人派人来寻咱们了,叫咱们早点回府去。” 如今曲有仪身子也觉暖些,的确是不太方便在梁王府打搅,便颔首:“好,你为我更衣,咱们早些回府。” 既然曲有仪要回府去,黄黛云倒是也不想再这梁王府多待,只笑道:“那姐姐我们一块回去吧。” 收拾得差不多了,竹绣没有带曲有仪去见曲夫人,只敷衍着说是曲夫人派人来告知,叫她们先回去。 对于竹绣的话,曲有仪不疑有他。 眼瞧着要到了曲府,黄家离得远些,同乘的黄黛云紧紧的拉着曲有仪的手,撒娇道:“过两天姐姐身子好些了,姐姐陪我去大相国寺烧香吧。” 曲有仪想到自己也好久没有去烧过香了,便点头同意了下来,温柔道:“也好,那后日午后我接你同去。” “好。”见曲有仪同意,黄黛云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藏不住。 曲府门口别分,曲有仪目送着黄黛云离开,目光之中尽是温柔,她与黄黛云自幼相识,本就是关系最要好的姐妹。 虽说黄黛云要嫁她心悦之人,但既是两情相悦,她也是诚心祝福的。 “姑娘,您别瞧了,小心感染了风寒。”竹绣是知道的,自家姑娘落了水,这会儿瞧起来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肯定是要大病一场的。 曲有仪温和一笑:“你这丫头今儿是怎的了?说话气冲冲的。” 别人看不出来,她可是注意到,竹绣现在就像是心里憋着事儿似的。 “姑娘,咱们进府再说。” 直到回了闺阁,竹绣将曲有仪安置在了床榻,又让其抱好了汤婆子,一切妥当后才肯开言。 竹绣将自己说偷听到的事都一一道出,曲有仪听得愣神,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甚至有些愠怒。 “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竹绣所说的,曲有仪打心底有些不太相信,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丫头自小就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心中也起了些波澜。 “姑娘,奴婢断然不敢说假话,行露姑娘也是听见了的。” 竹绣在曲有仪跟前跪了下来,曲有仪心里已经信了个七八分了,只是迟迟不敢接受,湿润的眼角闪着不可置信的光,愣愣地看着竹绣。 “她……怎能如此待我?” 多年的情谊就在这顷刻之间崩塌。 见曲有仪落泪伤心,竹绣反而是更急了,连说道:“姑娘您先别哭这个了,阳王妃的事可如何是好?您要知道,远嫁漠北老爷夫人得哭断肠的。” 且漠北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阳王更是威名在外,只是这些大人物,竹绣不敢出言议论。 第377章 伤心事 “既是陛下做主的事,又哪里能容我一女子拒绝?” 曲有仪自幼饱读诗书,跟着曲大学士读了许多道理,自知君命不可违的道理。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不愿意,而给家里人带来灾祸。 竹绣一时无言,自家姑娘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把自己放在最要紧的位置。 想到黄黛云想要当阳王妃的念头,竹绣凑近了些,对着曲有仪说道:“姑娘,那黄家姑娘不是想要阳王妃的位置吗?何不让给她去?” 曲有仪摇了摇头:“她与林哥哥有婚约在身,陛下既然已经定了我,君无戏言,又怎会定旁人?” 嫁人的事,自从林家嫡子和黄黛云定亲后,曲有仪便没再想过,身边的人都告诉她,婚姻嫁娶,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由不得自己。 更何况如今定夺的还是当今陛下。 “姑娘……”竹绣愣愣地瞧着曲有仪,只觉得自家姑娘是不是傻了,又或是被伤透了心,对自己的大事都不管不顾了。 曲有仪:“你退下吧,让人送个信儿去黄家,便说我身子不适,近日不便出府。” 至于黄黛云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曲有仪并不是打算再多计较,她不想为曲家惹上麻烦,也不想让父母为她操心。 反正都要嫁去漠北了,这一生便是如此了,还有什么值得再去计较? 竹绣知道自己劝说不动自家姑娘了,心一横,应下了送信儿的事,退出了小院。 …… 夜色朦胧,高月隐在云中,发出幽幽光芒。 一阵风吹过,将曲府主院传来一声声啜泣都消散在了夜空。 “你在我跟前走什么?你就不能给自家姑娘想个法子?” 曲夫人哭干了眼泪,曲大学士也在曲夫人跟前来来回回走了不下百遍,有些中正之气的一张脸是愁容满面,对曲有仪的事却想不到丝毫应对的办法。 “陛下有此意,你叫我如何做?”或许是听哭声听得烦心了,曲大学士的语气也格外不耐,更多的还是忧愁。 正伤心的曲夫人听了这话随即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一双眼睛溢出泪来。 曲夫人拍桌站了起来,攥着帕子的手略带哆嗦,指着曲大学士的脸哽出声:“你自许清流人家,朝中也没个能帮忙的好友,如今女儿都要被送走了,你还有什么用?” “陛下之命,就算是丞相,也不见得能抗命!”曲大学士并不觉得和朝廷之中的人走近了能有什么好处,平日里也不大让曲夫人出去走动。 “你就当你的清流人家!我……我去求我姑姑!”撂下这么一句话,曲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气冲冲地出了堂屋。 曲大学士也没拦着,如今,或许只有林家有办法挽回这局面。 御史大夫林家的老太太是曲夫人的亲姑姑,有着这层关系,曲家和林家私交甚好。 活了这么多年,曲大学士一向拉不下脸面去求别人,可如今心里却是动摇了。 第378章 年少情深 “老爷,您真让夫人就这么去林家?”伺候的丫鬟小红拿来了兔毛披风为曲大学士系上,说话间语气也是小心翼翼的,却是尽显柔情娇媚。 小红不是一般的伺候丫头,是把身子给了曲大学士的,这事除了二人之外,倒是无人知晓。 面对小红,曲大学士每每都觉得心里愧疚,这份愧疚自然不是对小红的,而是一直无法生育儿子曲夫人。 若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希望曲家能有个后人,他也不会这般偷偷摸摸,年少情深时许下的诺言他不曾忘。 他没有去回小红的话,只是看见小红那张生得和曲夫人年轻时相似的脸,一脸和气地说道:“你初有身孕,该歇着才是,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多谢老爷关怀。”小红低眉一笑,表现得顺从乖巧,心里却是多有气恼。 她都怀了曲家的儿子,却还是个奴婢身份。 不过她也不急,等孩子落地,到时候藏不住了,定是要在府里扬眉吐气的。 “我也跟着去一趟,外头夜深了,她一妇道人家,总叫人不好放心。” 曲大学士说罢便转了身,那般急切模样,小红还想说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把一肚子的话咽回去。 这会儿御史大夫府中都尽数吹了灯,只留有几盏灯笼照明。 曲夫人作为林府的常客,半夜前来自也没有人为难,下人恭恭敬敬地将一脸忧心如焚的曲夫人迎进府去。 “宁华,出什么事了?” 林老太太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堂屋,人还未见全,便传来了关怀的声音。 “姑母!”曲夫人那无法安定的心在这一瞬找到了主心骨,赶紧起身向声源迎去。 亦是小时候受了委屈跑到姑姑跟前告状的王宁华,只是如今别人见了她,只会叫上一声曲夫人。 林老夫人已经年有六十,年轻时没少操心,老了温和从容,衣着简朴,却也更显老态。 一双不再光滑满是皱纹的手紧紧地握着曲夫人的手,林老夫人一脸忧心发问:“出了什么事了?叫你这会儿跑来?” 林老夫人知道,能让自己的侄女大半夜过来,一定是受了大委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不是要紧事。 “姑母,你可要救救我家仪丫头啊,仪丫头要被嫁漠北去了。” 漠北? 林老夫人自然是知道漠北的,瞧着曲夫人眼泪哗哗落,哭花了一张脸,林老夫人为其擦泪,扶过其肩膀往里头走,边走边说道:“你莫要急。” 说着林老夫人又对身边的婆子吩咐:“去把他们都给叫起来,一大家子好商量。” 很快,林家能拿得住事的人都来了,连御史大夫对此事也是格外重视。 “华丫头,陛下还未定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御史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几分狐疑思索。 毕竟他在朝中还不知此事,怎的曲家先知晓了?这样的旨意乃是国事之重,没定下来是不会特意先知会曲家的。 曲夫人正抽泣,见姑父问话,赶紧解释:“是从长郡主那里听来的。” 第379章 拿捏 “长郡主?” 听见是南羲,御史大夫紧皱的眉头也随着思绪逐渐舒缓,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见此,正宽慰着曲夫人的林老夫人的开口询问:“长郡主怎会知晓这些?” 说起来林老夫人对南羲的印象并不深,还是因为长郡主出使西夏一事才得知京中有这样一号人物,大概了解些。 林家大房林稳此时也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儿子也在朝中有些日子了,中书省府曾有这等消息,长郡主虽为皇室宗亲,却是女流之辈,这等要事怎会先让长郡主知晓?” 说到这里林稳眼神也带责,瞧着曲夫人说道:“莫不是表妹你受了小人诓骗?” “这……”曲夫人被说得有些发懵,这件事是竹绣说起的,她一时也没有研究个真假便信了。 可竹绣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为人忠厚老实,不大可能会对她撒这么大的谎。 “此事也是竹绣听长郡主身边的丫头提起的,侄女……倒也不知真假。” 原本还悲痛欲绝的曲夫人心里也起了一层侥幸,或许是长郡主身边的丫头胡乱说的。 然而,就在众人脸色稍有放松之态时,御史大夫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蜡烛跳动的火苗,倒映在那双不曾因年老而晦暗的眸中。 “不。” 御史大夫摇了摇头,叹气,“长郡主虽是女流之辈,但如今陛下登基不久,最是信任这位,甚至破了好些先祖定下的规矩,此事陛下一定是同长郡主商议过的,看来有仪丫头必有此劫啊。” “啊?”曲夫人才稍有些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出。 林老也是夫人心疼得不行,连忙把曲夫人护在怀里,对自家老头不免责怪:“什么劫不劫的?总该有化解的法子。” 林老夫人一生膝下无女,连几个妾室都没能生出女儿来,故而对曲夫人这个侄女格外疼惜,便是当亲生女儿对待的。 “父亲大人,此事陛下还不曾宣旨,儿子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大房林稳道。 御史大夫颔首:“既然长郡主能与陛下商议,此事也只能去求长郡主帮忙了。” “这长郡主近来权势大了起来,瞧着便是那利欲熏心之人,父亲去求她,岂不是平白被人拿捏?”二房林立顿时出言反驳。 这朝堂之中最忌讳拉帮结派,林家能久立不倒,也是因一直保持着中立,从不与大臣权贵走得太过亲近。 这一点御史大夫自然也明白,可曲有仪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实在是不忍心将那孩子送出去漠北受苦。 “陛下便是瞧着曲家力薄,不会与阳王勾结,才做了这样的决定!” 林立愠怒,连说话也口无遮拦了起来,被御史大夫瞪了一眼才低下头去。 正商量着,外头响起下人的声音,“老太爷,老太太,曲大人来了,说是来接曲夫人的。” “他来做什么?”林老夫人心有不悦,毕竟这姓曲的竟叫她的华丫头大半夜只身前来,对此她也是生气的。 第380章 来意 不等曲夫人做决定,林老夫人对下人的语气也不善了起来,“且叫他回去,华丫头在林府住几日。” 打发了通报的下人出去,林老夫人才对自己贴身伺候的花妈妈说道:“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再去把蒹葭轩收拾收拾,点上梨香。” 蒹葭轩是曲夫人出嫁前所住的地方,平日虽无人居住,却也是日日打扫,原本的格局陈设也都在里头。 为的就是方便曲夫人这位表小姐随时回来住。 林老夫人:“今儿好生睡一觉,明儿老身随你一道去见长郡主。” 御史大夫也颔首赞同,“都是女子,也好交涉。” 第二天一大早,曲夫人和林老夫人一道用过了早膳,才出门便看见了曲府的马车。 曲大学士并没有回去,反而是在府外待了一夜,只因昨夜不曾见到曲夫人,他便知晓这林老夫人是生他气了。 “姑母。”曲大学士走上前恭敬作揖,语气多有心虚,眼神微向曲夫人脸上倾斜,瞧着曲夫人没有怒色,才松了口气。 昨日的事林老夫人早就消气了,这会儿见了曲大学士颇为诧异,“你不去上朝,怎的在这儿?” “曲临自知有错,特告假给姑母夫人赔罪。” 要知道曲临之前只是一个穷书生,虽曲家时代书香门第,可曲临是个庶子,不得曲家重视,三天饿九顿是常有的事。 能有如今造化,全靠着林家以及自己的夫人王林华。 曲家大房早死,曲临也继承了曲家世代的名声。 林老夫人:“难得你有心,但凡是公务要紧,翰林院事多,我与你夫人要去一趟长郡主府,你且去吧。” 曲有仪的事更为重要,曲夫人也没这个闲心和曲临温存。 “老爷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昨日之事妾身也有错,不该那般急躁。” 在王宁华眼里,曲临毕竟是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她也不能总让曲临服软。 放眼整个京城,便是再找不出曲临这样的好丈夫。 瞧着夫妻二人和睦,林老夫人也欣慰。 长郡主府离得倒是不算远,由于未曾提前递拜帖,倒是显得无礼。 但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 当林老夫人和曲夫人被乔妈妈带到花厅暖阁时,南羲早就在主位坐着了,似乎在专门等她们。 这让林老夫人心中不免起了疑心,规矩行礼,“老身见过长郡主。” “曲王氏见过长郡主。” 二人屈身行这礼,南羲笑得和善,“林老夫人快起来。” “行露,快看茶。” “多谢长郡主。”林老夫人才落座,还来不及地开口客套周旋,曲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向南羲道明来意。 “长郡主,我家仪丫头怎就被选上了阳王妃呢?漠北偏远,我家里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女……” “咳咳!”林老夫人咳嗽一声,打断了曲夫人越说越激动的话。 南羲怔了怔,接着饮茶缓解了尴尬之色,接着笑说道:“这事倒是怪我了。” 叹了口气,南羲解释道:“实在是入选之中陛下除了黄姑娘和曲姑娘没有能入眼的,原本是该黄姑娘的,只是陛下忙于国事,不知黄姑娘定了亲,我便劝了陛下改了主意,这才落到了曲姑娘身上。” 第381章 不为人知 提到黄黛云,林老夫人的脸色也跟着一顿,肉眼可见地一片为难之色。 只有黄黛云和曲有仪能入陛下的眼,前者是她未来的孙媳妇,后者是她的侄孙女,两者之间她都无法取舍。 “云丫头……”曲夫人喃喃思索着,黄黛云和她家闺女私交甚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也是把黄黛云当亲闺女来看待。 “这……再别无他法吗?长郡主您有所不知,我家有仪不容易,她前头三个姐姐都早夭,她自幼也是体弱多病,连城门都不曾出过,哪里能远嫁漠北之地。”曲夫人眼眶里泪水打着转,望向南羲的目光带着祈求之意。 这话说的动人,可南羲也只是无奈一笑,“此事乃陛下定夺,我倒是没什么办法。” 知道南羲是在推辞,林老夫人只好直言奉出自己的诚意,“长郡主,您若是能帮老身想想法子,往后林府定作报答。” 来时送的厚礼南羲应该是知晓了的,既然这些打不动南羲,便足以证明南羲的野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南羲依旧不做答复,只婉拒道:“林老夫人,此事原是我身边的丫头走露了消息,陛下既还未昭告天下,便是怕出变故,若是……被陛下知晓,也只要治罪于我的。” 见林老夫人还想说什么,南羲继续道:“还有一事,我也不好瞒老夫人。” 林老夫人:“长郡主示下。” 南羲:“今日在你们前头,黄家的二姑娘已经来过了,求我……” 说到这里,南羲面色略有踌躇,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道:“黄二姑娘求我劝陛下将阳王妃之位给她,我知她有亲事在身,便拒绝了,恰好你们来了,我便让下人带黄二姑娘进了内院等候。” 这话说完,林老夫人眉心紧蹙,眼底对南羲多有打量,显然是不大相信的。 但想到她们来时没有等通报便进来了,到时南羲已经在花厅坐等,显然是准备着见客的姿态。 原本林老夫人以为南羲是早在等她们上门,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南羲看出林老夫人眼里的疑虑,遂出言:“老夫人若是不信,可到后头耳房坐听。” “长郡主此言当真?”曲夫人也是这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她是不信黄黛云会愿意嫁去漠北的,莫非是为了替有仪…… 想到这些,曲夫人是热泪盈眶,“那孩子就是好心肠,我哪里能让她去受苦?” 林老夫人的想法也同曲夫人一致,对这个孙媳妇更是满意,又不免心疼。 “二位若是愿意,且到后头去听一听吧。”南羲看破不说破,对此也不多解释什么。 她是叫人查过黄黛云的,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倒是查出了其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黄黛云在外人眼里是大家闺秀,背地里是最贪心不过的人,为了能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什么手段都使得。 一个年仅十四的丫头,手里也是出过人命的,因嫉妒毒杀了自己的庶妹,被其母刘大娘子隐瞒了下来,那失去女儿的姨娘,也被以发了疯病为由,赶到了外头偏远庄子上。 这样的人不见得多精明,狠毒倒是真的,自然只追逐表面利益,不懂得长远本质。 第382章 退婚 南羲的话曲夫人并不明白,倒是林老夫人有所察觉,既然南羲特意叫她们去后头旁听,自然有用意。 眼见林老夫人起身,曲夫人也只好跟着照做,被侍女引到后头耳房后,曲夫人才出言询问,“姑母,咱们这是作甚?” 既然黄黛云也在,曲夫人倒是想见见,就怕黄黛云为了她家有仪做傻事,万一和长郡主达成什么交易,追悔莫及。 林老夫人面色发沉,没有说话,只摇头示意曲夫人静听。 这里离花厅暖阁只有薄薄的梨花木屏风挡着,连细微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很快,行露将黄黛云又给带回了暖阁。 今儿黄黛云为了见南羲,特地穿了一身上好的碧色蜀锦新衣,夕颜花样明媚,配着头上的紫玉牡丹钗子,富贵雅清。 打扮得这样隆重,倒不是多重视南羲这位长郡主,而是不想落了面子。 南羲和广陵郡王南瑜受她哥哥欺负时,她也在不远处看着,当时她只觉得南瑜好看极了,事后她好心去给南瑜送药,却被人冷言冷语骂了出去。 这口气,她至今都咽不下去。 只可惜如今南羲得势,她也不能拿这兄妹二人如何了。 “黄二姑娘。”南羲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容,只叫人觉得和善好说话。 黄黛云象征性地福身行了一礼,自顾自地坐下后连问:“长郡主,林家老夫人和曲夫人都走了?” 在南羲面前,黄黛云对那二位叫得也不亲热,仿佛就是陌生人。 南羲颔首:“已经走了。” “长郡主,她们来是做什么的?”黄黛云盯着南羲直看,迫切地想从南羲口中知道答案。 对此,南羲也不隐瞒,都如实告知。 黄黛云面色露出欣喜:“那长郡主便顺了那二位的意劝劝陛下吧,把阳王妃的位置还给我。” “黄二姑娘,你有婚约在身,我如何劝陛下?你莫不是要陷我不义?” 南羲面露不悦,黄黛云面色也收敛了些,思索片刻后说道:“长郡主你是有所不知,那林家就是强娶我,我压根就不喜欢那林舒,林家势大,我父母也是没得办法。” 说到这里,黄黛云装模作样地捏着帕子擦了擦泪。 “黄二姑娘,这成为阳王妃也不见得是好事,漠北苦寒之地,你岂能受得住?”南羲诚心规劝,倒是不怕真劝退了黄黛云。 毕竟黄黛云的认知中,公主的身份和阳王妃的身份,比林家少夫人的身份高贵不少。 加上她拿过了几个丫头在黄黛云面前吹过风了,如今黄黛云对阳王妃这个位置坚定的不得了。 黄黛云微抽嘴角,只觉得南羲是见不得她好,毕竟方才她在内院也听见几个丫头偷偷议论,说南羲正伤心,原因就是南羲想自荐成为阳王妃而陛下不同意。 既然南羲都想去,那阳王妃的位置自然就是香饽饽,她绝不会拱手相让。 “长郡主不必劝我,这阳王比林家,我还是知道高低的,林家那老太婆如今还硬朗,掌管着整个林家,就算死了也轮不到我管家,可作为阳王妃,一去便是当家的。” “长郡主您若是愿意帮我,事后我再送上三万两白银作为孝敬,您看如何?” 南羲依旧摇头:“你有婚约在身,陛下不会选你,再者,我也不缺那些花用,实在是爱莫能助。” “若是我能退婚呢?” 第383章 王妃 “姑娘的婚姻大事,还得长辈做主,岂能是你说退就能退的?”南羲依旧不为所动。 这让黄黛云觉得南羲压根就是不想帮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反诘:“长郡主不也退婚了?可有长辈做主?” “姑娘不必激我。”南羲笑笑,显然不在意黄黛云的嘲讽,“父母不在,兄长便入父,退婚之事由兄长做主,有何不妥?” 见南羲不生气,黄黛云反而是心虚了起来,方才她的话的确是无礼,南羲要是计较起来,责罚她一顿也是小事。 看来南羲是真的不会帮她了。 此事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南羲和她家也算是有仇,本来以为南羲会被金钱打动,却不想是个固执的。 “臣女失言了,长郡主恕罪。”黄黛云起身行礼,态度也恭敬了起来。 南羲轻笑,眼底隐隐戏谑之色,“不妨事,只是姑娘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岁,也不是个孩子了,便回去抄写四十遍女则女训,两日后送来便是。” 此话一出,黄黛云诧异地看向南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南羲:“还请黄二姑娘亲力亲为,莫要假手于人。” “是。”黄黛云咬碎了一口银牙,手里的帕子攥得越发紧。 这样的责罚无关痛痒,却最是羞辱人的。 看来她得想法子去求母亲退婚了,退了婚事,再让曲有仪身败名裂,阳王妃之位必是她的! 可……若是南羲从中作梗…… 木屏风后头的林老夫人情绪激动,手里的拐杖都跟着颤抖。 曲夫人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想起身出去骂人,便被甘棠给拦下了。 甘棠规矩地行了一礼,随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曲夫人自觉得失态,忍下气愤又坐了下去。 外头,南羲已经下了逐客令。 行露带着笑脸福身:“黄二姑娘,请吧。” 将人送出花厅暖阁,行露瞧了瞧四周,见四下无人,笑吟吟地开口:“黄二姑娘,若是奴婢能助姑娘成为阳王妃,黄二姑娘可否也帮帮奴婢?” 夹着一肚子气的黄黛云一愣,狐疑地打量了行露一眼,“你?” 一个丫鬟,能帮她什么? “你说说看。”瞧着行露自信的模样,黄黛云也起了些兴趣。 行露:“我家郡王病重,府中最缺少花用,但我家郡主是要面子的,所以才拒绝了姑娘,奴婢回头替姑娘好好劝一劝郡主,若是成了,姑娘可否再加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倒是不算太多,黄黛云踌躇片刻,“这三千万莫不是给你的?” 被说中,行露大方地颔首应道:“正是。” 黄黛云冷哼一声:“你要的倒是不少。” 三千两,都足够一家人丰衣足食地过一辈子了,她之所以能拿出三万两给南羲作为条件,也是因为阳王妃的位置值得。 行露:“王妃娘娘岂会在意这小小三千两银子?” “你倒是会说话。”一声王妃的,黄黛云很是受用。 行露:“姑娘只管退婚便是,后头的奴婢一定给姑娘办妥。” 第384章 体面 行露的话黄黛云半信半疑,仔细思索片刻后,黄黛云取下了自己的一对金莲耳环,十分大方地打赏给了行露,“你先拿着,事成之后,我也会遵守承诺。” 行露双手捧着耳环,毕恭毕敬,“王妃娘娘还请放心,奴婢一定把事办成。” 黄黛云眉尖一挑,三千两罢了,又不是给不起。 但一想到连个奴婢都敢跟她谈条件,黄黛云心里多少是不舒坦的。 “我听说你家郡王病了,开春多雨水,腿疾最怕湿气,还得多注意才是。” 这话黄黛云不敢对着南羲说,对一个丫鬟她还是敢的。 京城里头谁不知晓广陵郡王被打断了腿,就算接好了,也是废人一个。 行露脸上笑容一僵,眼底一抹戾色转瞬即逝。 她态度依旧恭敬,“多谢王妃娘娘关怀。” 黄黛云勾起嘴角,眼神轻蔑地睨视着行露,看来长郡主身边的奴婢也不见得忠心耿耿。 一点子钱财,就能将其收买了。 当真是可怜。 “行了,你留步吧,不必送我。” 黄黛云前脚才走出府门,被气坏的林老夫人也整理好了仪容缓缓走出,作为大家族出身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自己丢了自己体面。 在曲夫人的搀扶下,林家夫人似乎老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憔悴之色。 “长郡主。”林老夫人颔首行礼。 南羲面带微笑,心平气和的模样将自己置身之外。 她道:“老夫人想必也听见了,此事不该我管,但也是因我而起,若是林家退婚,曲姑娘之事我也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也算是赎过了。” 林老夫人:“长郡主言重了。” 知道了南羲的态度,曲夫人心里舒坦了很多,但瞧着自家姑母伤心,情绪难免复杂。 “长郡主,老身家中还有些家务事要处理,便不多留,先告辞了。” 林老夫人之所以急着要走,也不想让南羲这个外人看了林家的笑话。 黄黛云是林家未过门的孙媳妇,竟然胳膊肘往外拐,趋权附势,这样的人,不配入林家的门。 见此,南羲也起身,“我送送老夫人。” 才出了花厅,林老夫人便道:“长郡主留步。” 目送林老夫人一行人离去,行露也回到了南羲身边,瞧着府门方向的房檐,说道:“让黄家女嫁给阳王,但也算是享福去了。” 行露虽然知道阳王不会喜欢黄黛云,但毕竟是陛下赐婚,也能相敬如宾。 闻言,南羲笑而不语,只道:“拿笔墨纸砚来。” 片刻,南羲写好了一行字,将其卷成小卷,问:“阿鸢呢?又飞哪儿去了?” 近些日子总不见阿鸢,连两只鸽子都乱飞。 行露思索着,“阿鸢想是去了苏王爷那里,今儿鸽子倒是在。” “漠北远,鸽子只怕艰难。” 阿鸢应该在为苏辞做事,南羲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阿鸢要来。 “让人去王府把阿鸢借来。” 行露:“若是苏王爷问起?” 南羲:“实话实说便是。” 第385章 林家上门 “母亲,我是一定要和林家退婚的!” 兰院中,黄黛云和自己的母亲刘大娘子起了争执。 刘大娘子满面愁容,原本她也是支持女儿退婚成为阳王妃的,可当她听女儿说长郡主会帮忙,便觉得这事有诈。 长郡主和广陵郡王,只怕是整个京城中最恨他们黄家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帮她的女儿成为阳王妃? 细细想来,很可能是南羲的报复! “我的儿,那南羲怎么可能会帮你?你当时已经知事,又不是不晓得!此事还是算了。”刘大娘子语重心长地劝着。 至少什么都不做,也能嫁到林家,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黛云一愣,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最终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怕什么?兄长说当初可是陛下授意的,她要怪也不该怪我们。” 她口中所说的陛下,自然不是南温严,而是已经入土为安的先帝。 刘大娘子顿时面露惊恐,压着声音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当年的事,的确是有先帝的授意,但…… 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显现,刘大娘子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母亲?” 黄黛云带着疑惑的声音传来,刘大娘子才从一片阴冷中回过神来,她看向黄黛云,只见女儿正担忧地打量着她。 “母亲,您怎么了?”黄黛云的担心不假,方才她瞧着自己母亲脸色惊变,跟见鬼了似的。 刘大娘子苍白的脸色有所缓和,勉强微笑,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的儿,这林家也不差的,又何必……” 话还没说完,黄黛云出声打断:“母亲,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买通了南羲身边的丫鬟,南羲有个病秧子哥哥,府里早就入不敷出了,南羲缺钱着呢。” 不然那叫行露的丫头又怎会见钱眼开? 话音落,刘大娘子并没有回话,似乎是在思索黄黛云所说。 “当真?” 黄黛云嘴角一勾,“自然是真的。” 说着攀上刘大娘子的手臂,撒娇,“哎呀母亲,您好好想想,我成了阳王妃,父亲必定步步高升,到时候您也有个诰命傍身,兄长自然也更有出息。” 说到诰命,刘大娘子眼里也闪过一道亮光,自从嫁到黄家,她的身份虽不算低下,可总是圈子里垫底的,想要混得开,少不了讨好别人。 这一切都怪自己的丈夫不争气。 “可……林家无错,如何退婚?” 这是刘大娘子最担忧的,林家不是小门小户,无缘无故退婚,林家肯定不会同意。 “我自有办法!” 黄黛云已经想好了,她今儿便偷偷把未婚夫约出来,再下药丢进青楼去。 这样黄家就有理由退婚了。 “大娘子。” 门外传来老嬷嬷的声音。 刘大娘子皱了皱眉,对着门口询问,“什么事?” “回大娘子的话,林家老夫人来了,这会儿就在前院吃茶。” 话音落,母女二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些心虚来。 第386章 长辈 “这林家老太太怎的来了?莫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刘大娘子面色一白,说话时连声音都发颤,显然是害怕了。 像林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黄家退婚简直就是在打人家的脸。 想到后果,母女二人皆是一阵心悸,还是黄黛云率先反应了过来,“母亲怕什么?” “林家又不知道这事儿,今儿只是来看我罢了,和平时一样糊弄过去便是。” 平日里林家的夫人也会上门做客,但这林老夫人倒是不曾来过,想来是婚期将至,特地来的。 黄黛云没再多想,“母亲,咱们去见见。” 暖阁之中,林老夫人正坐高位,面色瞧不出喜怒,其身旁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林青画,杏眼弯眉,巴掌大的小脸虽稚嫩,神态却是沉稳的,不像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林青画虽是林家大房小妾所生,却是林老夫人最为宠爱的小孙女,只因林青画自幼丧母,半个月大便送到了林老太太跟前养着,大房的夫人也将林青画记在了名下,算是林府的嫡女。 “祖母,人来了。”林青画远远瞧着有人来了,低声在林老夫人耳边提醒。 刘大娘子率先跨进门槛,“哎呦,不知老夫人您来,恕我不曾远迎。”说着满脸笑容地迎向林老夫人。 “今日我与祖母来得唐突,不曾下帖,多有叨扰,大娘子莫要怪罪。” 林老夫人没有说话,倒是林青画说罢福身对着刘大娘子行了一礼,瞧着十分亲和。 “哎呦,林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刘大娘子目光落在林老夫人身上,“老夫人能来,黄家是蓬荜生辉。” “林祖母。”黄黛云一脸高兴,行了礼又向林老夫人跟前凑了凑,一副亲热模样。 毕竟在之前,黄黛云每次去林家,林老夫人对黄黛云的态度都是十分慈爱的,总是会给上各种精贵首饰,以示看重。 渐渐,二人的关系倒像是亲祖孙俩。 只是如今林老夫人看向黄黛云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慈爱,虽带着温和笑容,却显得疏远。 “几日不见,云丫头倒是又长高了些。” 黄黛云神色微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今儿的林老夫人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但好像和平时又没什么两样。 “老夫人说的是呢,这丫头正长身体的时候。”刘大娘子笑着附和,目光看向自己女儿时欣慰又自豪。 黄黛云的确是个出挑的美人儿,生得标致,连黄家老太太都夸赞其将来好生养。 一想到将来黄黛云能生五六个大胖小子,刘大娘子心里都乐开了花。 虽她也生养了个儿子,但自家老太太总念叨她福薄,不能让黄家开枝散叶。 林老夫人没有再接话,一时间气氛冷清了下来,刘大娘子打量着正喝茶的林老夫人,想开口说什么,又心虚的说不出口,只得对黄黛云使了个眼色。 “林祖母。”黄黛云热情地凑上前,欲挤开林清画所站的位置。 林老夫人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是嫌恶的。 就在黄黛云要伸手去攀林老夫人手臂时,林青画适时捉住黄黛云的手,笑眯眯地开口:“黄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你来寻我,叫我好生想你。” 不等黄黛云反应,林青画又道:“这儿长辈们说话,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可好?” 第387章 灯会 眼看着两个小辈离去,林老夫人露出愁容,对刘大娘子道:“大娘子可听闻了阳王妃人选一事?” 刘大娘子笑容顿时一僵,许是心虚,不敢直视林老夫人的目光,“倒是有听见风声,也不知虚实。” “老身去过长郡主府,这事不假,今日老身前来便是有求于大娘子。”林老夫人道。 “这……”刘大娘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仔细想来能让林老夫人愁苦的便是曲家那丫头。 刘大娘子笑笑,“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只当是一家人。” 这话没有急着应承什么,就算到时候帮不上,也能有拒绝的余地。 林老夫人又哪里看不出刘氏的虚伪,心里嫌弃,面上还是和气着,“京城都知我有一侄女,是当亲女儿疼的,如今我这侄孙女要被嫁到漠北,那不是要我侄女的命吗?便也是要了我的命呐。” “是啊,漠北那般远,又是您老最疼的,我也为人母,知晓您老的心情。”刘大娘子附和着,叹息一口,露出伤心模样,静静地等着林老夫人接下来所求。 林老夫人:“大娘子,如今有一计可救我那侄孙女,只是此请要委屈了云丫头。” “老夫人请言,若是能办到的,我家云儿也不是吝啬之人。” “仪丫头如今还未议亲,老身想着在陛下没有下旨前让仪丫头嫁到我林家,原本两家就是议过亲的,陛下也不好动怒。” 林老夫人说完,刘大娘子听得有些糊涂,这林家目前能成婚的只有一个,便是林家大房所出的嫡子林元义。 其余的可都是奶娃娃! 可林元义已经和她女儿定了婚事,这林老夫人自然不可能让曲有仪为妾。 想到这里,刘大娘子面上的和气已经挂不住了,试问:“老夫人这是何意?我倒是有些不明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林老夫人也不再绕弯子,“大娘子是聪慧的,若是大娘子能同意退亲,我林家聘礼不必退还,算是林家补偿云丫头所受的委屈。” 原本在气头上时,林老夫人是想和黄家翻脸的,但想到南羲所说陛下中意黄黛云为阳王妃,黄家将来也有望去掉代理二字,到时候黄家便是新帝的红人。 林家是前朝老臣,得罪了黄家,林家未必能讨到好。 思来想去,既然黄黛云有意退婚,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好保住自己的孙侄女,到时候都得了好,谁也不妨碍谁。 刘大娘子面色复杂,心里倒是有些高兴的,但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老夫人!你们林家这是糟践我家云儿啊!我家清清白白姑娘,好端端的被退了婚事,你叫她怎么活啊?” 刘大娘子情绪激动,面色都变得红润了起来。 林老夫人做出一副理亏的模样,说道:“到时对外便称两孩子八字相克,不能成婚,也保了云丫头清白。” 这八字不合,倒是一个极好的理由,这成婚最重要的便是八字要相和,不然成了一家人也不得安宁。 刘大娘子心里盘算着,这样一来倒是对自家的姑娘没有一点坏处,还白得了林家的聘礼。 看来这林老夫人是真心疼这个侄孙女。 “唉!”刘大娘子无奈一叹,“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曲家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好见死不救。” 退婚的事不过三两下便敲定了下来,为免夜长梦多,林老夫人也是有备而来,直接将当初的婚书都带来了。 出了黄家大门,林老夫人也算是神清气爽。 马车上,林青画亲昵地挽着林老夫人胳膊,语气带着忧心:“祖母,这婚事是退了,可兄长万一不愿意娶曲姐姐可如何是好?” 自己兄长什么脾气,林青画是知道的,曾经兄长和曲表姐青梅竹马,已经到了互相送定情信物的一步,可后来不知怎的,兄长突然就喜欢上了黄黛云,非黄黛云不可,连带着曲表姐都不待见了。 “哼,我也没打算让那不争气的东西娶仪丫头。”对于林元义这个孙子,林老夫人是又疼爱又嫌弃。 便是林元义这看人的眼光,是差得不行,竟然会喜欢上黄黛云这等品行不端之人! “那……若是曲姐姐不定亲,陛下又怎会收回成命?莫非要曲姐姐随便嫁了?” 不等林老夫人回话,林青画便摇了摇头,“祖母,这不行的!断不能让曲姐姐随便嫁人!与其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兄长,至少曲姐姐受了委屈林家还有人能护着。” 林老夫人点了点林青画的额头,笑说:“你这丫头尽胡说八道,你曲姐姐的事,你安心便是,莫要再多问。” 这件事的具体,林老夫人也不打算全程告知林青画,小孩子知道太多,也不见得是件好事,万一起了孩子心性口无遮拦起来,便是祸事。 而曲有仪的婚事,林老夫人并不担心,毕竟南羲答应了做这个人情,她林家也领的。 但不知道攀上长郡主,究竟是林家的福,还是林家的孽。 …… ——————翌日。 今日正是元宵节,晚上灯会,南羲也受到了太子的邀约,正好也算是圆了拒绝沐慎和的谎。 “郡主今晚当真要出去?奴婢还是担心得很。”甘棠一边给南羲抚平衣衫,一边忍不住开口劝着。 南羲温笑:“太子殿下都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甘棠小声嘟囔,“好几次出人命都是热闹的事,万一今天……” 话还没说完,行露便是一声呵斥,打断了甘棠的话,教育道:“这般不吉利的话,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闻言,甘棠只得将头低下应是。 南羲只是笑笑,并不责怪,“你若是害怕,今儿便在府里待着,和采苹一起看着点莹月。” 近来莹月总是频繁外出,可采苹和甘棠每次跟上都发现不了什么,无非是买胭脂糕点什么的,倒也算正常。 毕竟从前莹月的月钱不多,所以首饰什么的也几乎没有,如今在南羲身边伺候,月钱也多了起来,似乎是想把从前亏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本是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可南羲还是放心不下莹月,谨慎些总是好的。 “奴婢不怕的,奴婢只是……”担心郡主这个四个字还是被甘棠咽下去了,不吉利的话今儿不该说。 甘棠整理了情绪,笑道:“奴婢去盯着,正好叫采苹歇息歇息,她这两日正好身子不大舒服。” 华灯初上,南羲出了府门,太子南显派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小厮打扮的太监恭敬地向南羲行礼:“长郡主,太子殿下在悦南茶楼等着长郡主。” “有劳这位公公了。” 南羲上了马车,行露也将赏钱给了那小太监,小太监乐呵呵地收了银子,眼里都冒着光。 悦南茶楼天字号雅间内,太子南显有些拘谨地坐在几人之中,他左边坐着的是一脸冷沉的王叔苏辞,虽然平时苏辞也不爱笑,也是冷冰冰的态度,但今日却更是让人觉得浑身不安。 而他的右边,则是阳王小世子南宫时玄,以及面前刚到的沐慎和。 “在下来迟了。”沐慎和说着对几人拱手作揖,面带从容微笑,只是目光掠过苏辞和南宫时玄时眼里微有诧异。 苏辞目光微沉,睨视了一眼沐慎和,平静开口:“太子殿下还约了沐公子。” 这话耳熟得很,方才阳王世子来时,苏辞便说过。 南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本来一开始他只约了王叔和皇姑姑,可偏偏这沐家公子和小世子被皇姑姑拒绝后就上赶着来他这里凑热闹。 一个是丞相之子,一个是阳王世子,他虽为太子却根基不稳,这点小事总不好拒绝。 但他也知道,这两人都是奔着皇姑姑来的,一个个的都没安好心,也不怪王叔会生气,连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半晌,南显憋出一句:“都是朋友,元宵佳节更应同赏这灯火。” 苏辞不轻不重地启声:“太子殿下,倒是朋友众多。” 南显又将头垂了下去,他也没办法,他谁也不想得罪,不过他今日的任务明确,就是时时刻刻和皇姑姑待在一起,这样便没人敢对皇姑姑不利,王叔也能消消气。 尤其是阳王世子,从进来就盯着外头看,不怀好意都写在脸上了。 沐慎和坐下后,场面一度陷入了死寂。 南宫时玄收回对外头张望的视线,瞥了一眼沐慎重,这人他不认识,但他不喜欢。 方才听苏辞称一声沐公子,想来便是丞相的嫡子,这身份,倒是不好杀。 南羲来时,南显仿佛是看见了救星,急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南羲行礼:“儿臣见过皇姑姑。” “显儿。”南羲温柔一笑,正想伸手摸一摸南显的头,却惊然发现南显身后的屋里坐了不少人。 且还都是她认识的。 “姐姐,你来了。”南宫时玄一把将南京薅到了一边。 看着这个凑到自己跟前还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南羲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元倒真是长高了不少。 “姐姐今天真好看,这身衣裙流光溢彩,衬得姐姐气色极好。” 南羲今日所穿,乃是浮光锦,杏色素净,却有彩光浮在表面,宛若仙子所穿的霓裳羽衣。 “世子殿下也在。”南羲面带浅笑,对阿元的夸张她并不欢喜,也不讨厌,就像对一个陌生人,疏远又礼貌。 南羲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南宫时玄自然能感受得出来,他知道,南羲还在生他不告而别的气。 不过没关系,女孩子嘛,生气了就是多哄哄,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可不能半途而废。 眼见着情况不对,南显赶紧端着茶水又凑了过来,“皇姑姑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吧。” “显儿有心了。”南羲微微一笑,如今在外头,她也接受南显对她的孝道。 南宫时玄对南显打断他的行动很是不满,可惜南显是太子,也不好杀。 眼底杀意一闪即逝,少年又恢复了澄澈的目光,眉眼笑吟吟地注视着南羲,“姐姐一向是喜欢热闹的,我记得姐姐最喜欢荷花灯了,坐在这里多无趣,不如我陪姐姐去放河灯还愿吧。”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当年。 南羲一时间有些动容,她曾经为阿元求过神佛,保佑阿元好起来,阿元对她说过:等阿元好了,阿元就陪姐姐去放河灯还愿。 在她眼里,阿元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阿元也是她那段百无聊奈时光中的太阳,是她认下的弟弟,就算再生气,这会儿子也消下去了。 “也好。”南羲说着看向南显,温柔问道:“显儿可想去放河灯?” “嗯。”南显赶紧点头,他就怕南羲把他给丢下了。 “太子殿下好兴致,在下和苏王爷也想同去。”沐慎和温声开口。 南显高兴道:“那便同去,也是热闹。” “姐姐,外头冷,你穿的这样单薄,把我的狐裘披上在出去吧。” 南宫时玄话音刚落,行露便将自己抱着的雪白狐裘给南羲披上了。 见状,南宫时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几人都走了,唯有苏辞和沐慎和才起身。 苏辞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冰冷,沐慎和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 “苏兄,这小世子和长郡主似乎很熟悉?”沐慎和出言询问。 苏辞:“本王不知,沐公子若是好奇,不如亲自去问。” 沐慎和笑笑,“长郡主的事,也不该在下好奇,倒是这世子,似乎不大待见在下。” 适才南宫时玄处传来的一股杀气,他是能感受出来的,不过也奇怪的很,他何时得罪了这世子? 苏辞自然是知道南宫时玄不待见沐慎和,甚至可以说,若不是沐慎和这个丞相之子的身份,让南宫时玄有所顾忌,怕是惹出麻烦来。 他道:“世子不过是孩子心性,你多担待便是。” “苏兄说的是。” “对了,苏兄拜托在下的事有了消息,苏兄答应在下的事,还望莫要食言。” 第388章 信物 闻言,苏辞停下了往外去的步子,回过身来看向沐慎和,道:“自然。” 得到这声肯定,沐慎和语气轻松,“漠州有位叫许长生的商人,说是见过一位断左腿额上有刺字的中年男人,来修补绣有野菊的帕子,在下想来,这会是苏兄想找的人。” 毕竟当初苏辞给出的信息便是断左腿,额上有刺字,这天底下断了左腿还能活着的人普通人不多,刺字的倒是不少。 他不清楚这人和苏辞是什么关系,但能让苏辞寻找多年的人,必定不是简单角色。 说起来,他头一回见到苏辞的时候是在凉州边境,那时他不过五岁,被毒蛇咬伤奄奄一息,是苏辞救了他。 那时候的苏辞不过是一个贫民,连衣裳上头都全是补丁,瘦弱不堪,身上还有许多淤青,像是被人长年累月虐待导致。 他再次见到苏辞时,已经是十年后,此时的苏辞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苏将军的养子,小小年纪便已经军功磊磊,他也成了沐丞相的长子。 苏辞认出了他,却没有认他,称他一声沐公子。 “漠州?”苏辞皱眉,“沐公子耳目甚广。” “苏兄何必调侃我?”知道苏辞在意什么,沐慎和还是解释,“我这些年游历四方,与那些江湖朋友亦有书信往来。” “日后若是京中无容身之处,……也有个去处。”说到这里,沐慎和自嘲一笑,眼底泛起一丝苦涩。 苏辞垂下目光,没有接话,只是随手将自己的令牌扔给了沐慎和。 “令牌?”沐慎和一愣,只是一瞬,他便明白了苏辞的意思,随之一笑,“国库失窃,不是小罪。” 苏辞:“近来江湖中盛传的月公子,想来能助你。” 沐慎和握着手中沉甸甸的摄政王令,指腹轻轻抚过上头的纹路,大概是苏辞贴身带着的缘故,上头还有些温热。 看着这令牌,沐慎和有些走神,等回过神来时,苏辞早已经不在他视野之中。 …… ——————御街。 嘈杂的街道,南羲在世子和太子的带领下穿梭在各大铺子之中。 “姐姐,你喜欢这簪子?” “喜欢就买下。” 南宫时玄说完话便已经掏出了银子。 “只是看看。”南羲将手中梅花簪放下,并没有要带走的意思,转头对着南显二人说道:“走吧,去瞧瞧那边热闹。” “好。”南显始终保持着热情,整个人雀跃得不行,已经没了往日太子的稳重,完全释放了孩子天性。 不过也是,小孩子就是这样高高兴兴的才好。 南宫时玄倒是没急着走,他目光落到琳琅满目的首饰上,指着几个南羲留意过的金簪玉镯,对老板道:“都给小爷包起来。” 对南宫时玄来说,首饰南羲要不要是南羲的事,他只管买了送出去,到时候南羲看着这些东西总会想到他。 买完东西南宫时玄出了铺子,往南羲所在的方向去时却只看见凑灯谜热闹的太子和几个侍卫,完全没有南羲一点影子。 “我姐姐呢?” 面对南宫时玄的质问,南显只是笑呵呵地说:“被苏王叔的人叫去了。” “苏辞?”南宫时玄顿时就不高兴了,虽然他和苏辞关系不错,但南羲和苏辞在一块他总觉得膈应。 “世子,你莫不是喜欢我皇姑姑?”南显冷不丁的一问,以为能吓南宫时玄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南宫时玄很自然又肯定地点头,“自然是喜欢,那可是我姐姐。” 南羲可是认可他的,南羲在他眼里可是比亲姐姐还亲。 南显:“……” 南显虽然年纪小,但懂的已经很多了,可就算再懂,也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的,相比于南宫时玄的坦然,倒是显得他别扭了起来。 怕南宫时玄破坏苏辞的好事,南显还是豁出去,“皇姑姑很喜欢苏王叔,世子还是……” 话音未落,南宫时玄像看傻子般地看向南显,“我自然知道,还要你说?姐姐喜欢的,我也喜欢。” 南显:“哦……啊?” …… 南羲跟着一侍卫来到,金池水畔。 侍卫:“王爷就在此,属下告退。” 随着侍卫离开,南羲也看见了不远处的苏辞,他长身而立在水边亭中,池水中漂浮着不少荷花灯,但此地人少,不够热闹,想来都是苏辞放的。 “苏王爷寻我?”南羲自然地走到苏辞旁边的亭子落坐,自顾自地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热茶暖身。 苏辞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缓缓走向她,在她面前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向她伸出了手。 男人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容,周身都镀上月华柔光,锦衣若水,似从天上下来的人。 南羲目光停留在苏辞伸向她的大掌,手指修长而白皙,淡青色的经络,略微粗糙的指尖透着淡淡红晕。 这手,瞧着就像触手生温的玉,她竟心中起了一片迷茫。 这一刻,她想她该什么也不顾,跟他走。 但这样的情绪也只是出现一瞬间。 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南羲微微一笑,“王爷……” 话还没说完,苏辞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已经到喉咙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苏辞手心微微用力,她也没有抗拒,任由他将她拉起身。 她仰脸瞧他,四目相对,她看见了苏辞眼底的温和,似乎透着笑意,恍神间,心跳加速了起来,她只顾着他的眼睛,已经听不见苏辞在对她说什么。 耳边传来呼啸风声,他将她护在怀里,只是片刻,便已经在房顶高处稳稳落下。 南羲笑问:“王爷作甚将我带到这高处来?” 这是京城最高的楼,摘星楼,历史悠长,历朝历代都翻修过许多次。 苏辞没回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扶着她坐下,接着指着前方,“你曾说想爬到这最高处,俯瞰京城元宵。” 这话……南羲已经有些不记得了,但她的确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她不去追问苏辞为什么会知晓,这样一句不关紧要的话,却能被苏辞记住,她心里是欢喜的。 仰望明星皓月,俯瞰万家灯火,明如白昼仙境的长街,穿梭的人群传来欢声笑语。 这样的京城,美极了。 南羲环抱双膝,望着远处有些出神,她道:“我曾听人说,京城的元宵灯会,有天底下最好看的花灯,河灯许愿,都能如愿以偿,甚至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所以每到元宵,我都要去放一盏河灯。” 苏辞在南羲身旁坐了下来,轻声问:“阿羲想见谁?” “阿爹阿娘,还有兄长。”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大哥哥了,好在二哥哥就在京城,能日日都见到。 印象中的大哥哥是个十分儒雅随和的人,可她如今完全记不得大哥哥什么样子了,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想不起来了。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南羲回过神,才发现手上多了一个玉镯子。 月下瞧着,这玉镯子发黄,成色也不大好,种水极差,不像是苏辞会送出手的东西。 南羲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摸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她问:“这镯子有什么来历?” 苏辞:“我记事起,便一直贴身带着的,我爹说是我阿娘之物,是我来时唯一所携,今日,赠与阿羲。” 南羲不曾想这竟是苏辞阿娘之物,她明白苏辞将镯子送给她的意思,自不愿辜负。 “此物珍贵,心意更重,往后我定爱护。”南羲眉眼带笑,她看着苏辞俯看她的脸,从温暖的眸光划向薄唇。 突然间,南羲凑了上去,她有些莽撞,像只非要撞死野兽不可的鹿。 苏辞身形微微后倾,瞳孔骤然一缩,他感受着南羲温热的唇贴在他的唇边,却只是贴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出于本能的反应,苏辞在南羲红脸想逃开时,掌心覆盖在了南羲后脑。 咬紧的牙关被耐心温柔撬开,暖热似糖糕一抿就化,似乎酒醉了,南羲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双手抵在苏辞胸前,试图将人推开。 感受到怀里人身子逐渐软了下去,苏辞才肯作罢。 南羲就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挂着的丝丝晶莹,足已证明她的慌乱。 她从来不都曾想过会这样。 苏辞满脸忧心地看着南羲,生怕南羲会因此厌恶他,更多的是怕方才弄伤了南羲。 “你……”南羲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去对视苏辞的眼睛。 “王爷可要想好,我并非是个愿做深宅妇人的,无论如何,都不足以让我改变。” 她知道,世间女子都为了清白名声委屈着自己,身在其中,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她不会,她的身份会容许她说不。 苏辞:“我从来都不希望阿羲委屈自己,阿羲只管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想,只要能就这样守着她,怎样都好。 此时此刻,御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处茶摊,说书先生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江湖趣事。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 这样的声音一出,正有兴致的李微雪顿时郁闷了起来,她带着小白龙离开了茶摊,抱怨:“这些个说书的,没一个人是不吊人胃口的。” “姑娘对月公子的行迹感兴趣?”穿着一身新衣的小白龙出言询问。 如今小白龙收拾收拾起来,模样也像个小富人家的公子哥,只是气质还是寒酸了些。 “不然呢?” “我倒是听说过这个月公子,姑娘你身在那宅子里不知道,这月公子才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玉面侠客,分明是个盗窃,最出名的就是盗窃过西夏皇室国库。” “小臭虫你知道个什么?”李微雪顿时就有些不高兴。 “是真的。”小白龙拍着胸脯保证。 李微雪冷哼一声,“你要是再不给我找到荷包,我就把你送衙门去!” “好端端的……又生气…”小白龙撇了撇嘴,嘀嘀咕咕的抱怨着。 果儿是最烦小白龙的,赶紧对李微雪说道:“姑娘莫生气,咱们去放河灯吧。” 到了护城河边,李微雪一眼便看见了南羲,刚想避让开,却好巧不巧地被南羲叫住了。 “表姐……” 李微雪有些心虚,下意识招手把方才还在打闹的小白龙藏到后边去,只是高个子的小白龙瞧着还是显眼得很。 果儿低声:“还不快把头低下?小心你的脑袋。” 在场的都是大人物,果儿也不敢抬眸去看仔细。 南羲只是瞥了一眼小白龙,并没有多留意,只是心里奇怪这个少年是什么人,能在李微雪身边打打闹闹。 闲聊两句,李微雪便想离开,“今日我约了几个好友,就不打搅表姐兴致了。” 李微雪说罢行了礼,急急忙忙地便要走,南羲倒是也没拦着,任由李微雪离去。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南羲也有些累了,苏辞有事离去,太子也早早回了东宫,她陪着阿元放了河灯,也不想在外多留。 但是沐家公子,现在也不见人影,想必是早就回去了。 “姐姐,我今晚能不能去你府上住?” “阿元为何要住我府上?”南羲诧异。 南宫时玄:“陛下赏赐的府邸我住不惯。” “姐姐莫不是不肯收留我?” 说着露出一脸失落委屈:“那好吧,姐姐别不高兴,方才阿元不过随口说说。” 南羲:“……” 她只是问一问,还什么都没说呢,知道阿元什么脾气,南羲无奈道:“罢了,便叫人收拾出一间院子供你居住。” 长郡主府有许多空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夜深, 黄府后门。 林元义在外头苦苦等了一个时辰才把黄黛云给等了出来。 见到带着斗篷的黄黛云,林元义赶忙凑上前去,却被黄黛云疏远地拉开了距离。 “云儿……都是我祖母,我没有要与你退婚,我记得我的承诺……” 林元义焦急地解释着,黄黛云却一句都不想听,为了维持体面,她只好道:“林哥哥,我已经被陛下选中,将来便是阳王妃,阳王是个好归处,林哥哥若是为我好,便不该深夜来此,叫人知晓了,辱我清白。” 第389章 接近 说完决绝的话,黄黛云抬手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角,微微别过的脸像是在忍受压抑着什么。 “我……”林元义哪里能相信黄黛云说的这番话?这明显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漠北苦寒,京中娇生惯养的女子有那个愿意嫁过去? 定是因退婚受了打击,才自暴自弃地愿意去漠北。 “云儿,我祖母为了曲妹妹才让我跟你退婚,你大可放心,我答应你的绝不变卦,等事情过了,我就和曲妹妹和离,娶你为妻。” 林元义说得认真,黄黛云也知道林元义会真的做到,看着林元义清隽的脸,想起曾经总总,心底不免动摇。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当林家主母,和林元义好好的过一辈子。 其实从一开始,她也不是很满意这婚事,她想进宫,再不济也是嫁给贵族勋爵,但父亲支持,她也不得不刻意接近林元义,争取林家的婚事。 一瞬间,黄黛云的心中恢复了平静,她不能为了一点小情小爱放弃富贵荣华,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她总要嫁个最好的,才不至于委屈自己。 “林哥哥别说了,你我已经没有可能了。” 说完话,黄黛云还是抬眸瞧了林元义一眼,在丫鬟提着的灯笼火光中,她看见林元义的鼻子都被冻红了,连带着眼眶都是发红湿润的。 她心里没有任何心疼,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云儿,是不是有人胁迫你?”林元义无论如何都不信黄黛云会愿意离开他,颤抖着询问:“是陛下对吗?” 想到了什么,林元义语气多了些疯魔,自问自答,“对!是陛下!是陛下!” “云儿你别怕!我明日就到宫外求见陛下去……” 听到这话,黄黛云脸色也是不由得一惊,怕林元义给她找麻烦,在其话还没说完时,便出声打断,“林哥哥,我实话告诉你,陛下原本是选中我,就因为你我有婚约,陛下把这好机会给了曲有仪,我若是不与你退婚,陛下如何能回心转意?你莫要挡我前程!” 说罢转过身去:“你走吧,别再来了,让人知道了不好。” “云儿,我知道你在骗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一定会去求陛下开恩。” 林元义是个读书人,表面瞧着儒雅随和,其实是个倔性子,只要是认定的道理和事,谁也没法动摇。 相处这么久,黄黛云自是最清楚不过的。 想当初林元义并不喜欢她,林元义的心里只有他的曲妹妹,还是她拿救命之恩好一顿绑架,林元义才下了决定。 而林元义认定了要报恩,无论林家多么反对,都不改变这份决心,甚至闹过节食差点活活饿死自己。 林家也是没得办法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林元义!你疯了不成?”黄黛云再也装不下去了,自然也没了好脸色。 林元义想当她的绊脚石,从前的情爱也变得格外恶心,她甚至后悔让林元义牵了她的手,下意识地用帕子擦了擦。 “云……”林元义被这么一吼,有些不知所措,他哪里见过黄黛云这副模样?一直以来,黄黛云对他说话都是柔弱温和的,从来没有这样无礼过。 平日里就算生气也是娇嗔模样。 “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那次皇家狩猎,救你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是你的恩人,你报恩找错了人!” 说这样的话,黄黛云也不怕林元义翻脸,毕竟她再也不需要林元义,而林元义的性子不会报复她,顶多伤心一场。 如今林元义伤不伤心也不关她的事。 “当日是曲有仪救了你,她去找草药,我不过是帮着看她护罢了,你也不必再为了这事纠缠我,你若是想报恩,找你的曲妹妹去吧。” “云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林公子也是在曲家读过书的,怎么连我的意思都听不明白?当初我没得选,只能嫁给你,如今我有更好的选择了。” 反正往后再也没有关系了,黄黛云不在意林元义会怎么想她,林元义好歹是个出了名的君子,也不会到外头乱说什么。 反倒是不决绝,林元义的纠缠才会更麻烦。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圣旨还没下来之前绝对不能出一点问题。 明日她还得去找一趟行露,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黄黛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回了府门,当门被关上时,林元义才回过些神。 他不相信,又或许是不敢相信。 为了黄黛云,他做了那么多,可在黄黛云眼里,他却什么都不是。 他的学识让他无法对黄黛云骂上两句,最终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着负心人离去。 在街上游荡许久,不知不觉走到了曲府大门,这条路是他从前最为熟悉的路,他时常到曲府看望曲有仪。 只是有了婚约后,他便再也没来过了。 “哟?这不是林公子?”门口守夜的小厮一眼便看见了林元义,顿时清醒不少。 小厮走向林元义,笑问:“这深更半夜的,林公子怎的到这儿来了?” 虽然这话不该他这个看门的多问,但这事的确是奇怪,他打量着林元义,见其神色恍惚,没有酒气,不像是喝了酒,莫非是病了? “林公子?要不要小的送您回去?” “我……我想见你家姑娘。”林元义怔怔地看着小厮,说话也有些结巴。 “啊?”小厮诧异,但林曲两家的交情深,小厮还是决定去通报一声。 “林公子,你且到前厅坐坐。” “好。”林元义点头,此刻的他乖巧的像个孩子。 这一路来,林元义被冻得已经发木,刚进去前厅,炉火的热气扑面而来,整个人的精气神也跟着活了过来。 “公子穿得如此单薄,抱个手炉暖暖手吧。”丫鬟看着林元义一身单薄的素色圆领袍,心里只觉得林元义这是病了,才穿得如此单薄在寒夜外出。 “多谢。”林元义抱着手炉,目光呆滞。 丫鬟见此不好说什么,只得吩咐人去请曲有仪。 闺房暖阁中,曲有仪被身边的守夜竹绣叫醒。 “出什么事了?”曲有仪一向睡眠不好,若是没有什么大事,竹绣是不会在半夜打搅她安眠的。 竹绣一脸的无奈,“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林家公子来了,非嚷嚷着要见您,人都在前厅坐着了,不见到您只怕不肯罢休,奴婢也是没了法子,只能打搅姑娘。” “林哥哥来了?”曲有仪想到什么,还是赶紧起了身,“给我穿衣。” 片刻后,曲有仪从前厅里头出来,隔着素色蚕丝屏风坐在了林元义对面。 烛火明晃,屏风后的佳人若隐若现。 “林哥哥怎的夜半至此?”曲有仪率先开了口。 林元义盯着屏风有些失神,好半天才开口,“曲妹妹,是我误会了你,我错信了她人,我不该同你说那些话。” “如今,只怕我也没有脸面求你原宥。” “错信他人?林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是不明白了。”曲有仪皱了皱眉,她不知林元义此来目的,但瞧着林元义的状态,多半是因为退婚一事。 她知道林元义有多喜欢黄黛云,为了黄黛云,连她送出去的荷包都被退回来了。 当初林元义对她说的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你不必为我花费心思,我此生与你无缘。 那般伤心的话,此刻想起来心里还隐隐作痛,她记得林元义对她说过最喜欢曲妹妹这话,可终究是做不得数。 “曲妹妹,我不知当初狩猎救我的人是你,我以为是黄姑娘救了我,所以我才答应娶她,救命之恩大于天,我没办法两全。” “不过你放心,明日我定禀明祖父,让我祖母尽快来曲家提亲,我会对你好的。” 最后一句话,倒是把曲有仪给气笑了,“林哥哥当我是什么人?”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若是之前她还仰慕林元义,如今因为这句话,便是再看不上了。 “我曲家虽比不上林家,但也是有骨气的,曲家的女儿亦是如此,当日林哥哥说过,此生我都只是你的妹妹,你对我别无他想,如今怎的又要娶我?这话实在是来得可笑。” “曲妹妹……不是得,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那都是我不得不报答黄姑娘的救命恩才说下的话,如今我知她骗我,后悔不已。” “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往后……” “救命的恩情?”曲有仪出声打断,“便非要以身相许?我倒是不曾听过这样的笑话。” 救命之恩拿什么报答不好?偏偏是舍弃她,如今求好,日后保不齐为了个救命恩人将她休弃。 既然已经舍弃了,她也不是上赶着非林元义不可,哪怕遗憾,也不能丢了该有的体面。 林元义急得快要失声,“曲妹妹,我知错了,你……” “竹绣,送客。” 眼见着曲有仪起身要走,林元义也顾不得规矩想要追上去。 竹绣哪里能让林元义得逞,当即拦住去路,冷脸,“林公子也是懂规矩的人,奴婢送林公子出府。” “竹绣!你同你家姑娘说说,我对你家姑娘是真心的,自小青梅,我怎能舍下她?” 林元义语气之焦急,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好回事。 “林公子,您说笑了,舍不舍得下都已经被公子你舍下了,如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 至从林元义抛弃了自家姑娘,竹绣便对林元义没什么好感,姑娘日夜伤心不肯走出来,如今也算是看清了林元义的真面目。 不过是个爱面子的伪君子罢了。 “林公子请回吧,往后无事也不要再登门寻我家姑娘了,我家姑娘大了,也是要议亲事的,还望林公子莫要毁坏了我家姑娘名声。” 林元义没有理会竹绣,只是对着里头崩溃大喊:“曲妹妹,你就这般绝情吗?从前你说的就算了吗?” 曲有仪明明说过要嫁给他的,当时他没有回答,只觉得婚事要父母做主,所以他并没有承诺什么,才会答应娶黄黛云。 而曲有仪不一样,她是承诺过的,怎能反悔? “林公子喝醉了,尽说些胡话,把林公子扶出去吧。”曲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显然,是林元义的闹腾把曲夫人都给惊动了。 从前曲夫人是喜欢林元义这孩子的,如今只恨从前看错了人,她的女儿,绝对不能嫁给这样一个人。 “表姑。”见到曲夫人的一随即,林元义似乎是酒醒了,规矩拱手作揖。 既然叫一声表姑,曲夫人也不好太拂了林家的面子,皮笑肉不笑道:“侄儿,夜深了,你也该回去了,我着人备好马车,送你回去。” “是,多谢表姑。”林元义恢复了平常的懂事有礼,恭敬行礼,在曲夫人跟前没有再纠缠的意思,十分利落地离开了曲府。 “唉,这孩子。”曲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婆子宽慰道:“夫人,姑娘如今也大了,夫人与其伤怀,不如给姑娘物色个好人家。” “也是,是该找个人家了。” 翌日一大早,曲夫人带着曲有仪登门拜访南羲。 此时南羲才起身,今日偷了懒,起得也晚了,倒是叫曲夫人等了许久。 南羲出来时曲夫人也不生气,她压根就不在意等候时间长短,毕竟南羲身份在这儿,摆谱也是正常的。 “近来偶感风寒,今日起得晚些,叫夫人等了许久。”南羲说着客套话缓缓坐下。 “长郡主说的哪里话?什么等不等的,倒是我贸然打扰了长郡主修养,实在是罪过。” “无妨。”南羲知道曲家登门是来谢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到曲夫人身旁的曲有仪身上。 “臣女拜见长郡主,臣女跪谢长郡主大恩。”曲有仪十分规矩地跪下。 南羲连忙道:“曲姑娘不必行如此大礼,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罢赶紧使眼色让行露将其扶了起来。 落坐后,曲夫人格外高兴,“臣妇听闻今儿一大早,圣旨就给黄府送去了,当真是件好事。” 南羲微笑颔首,这事她自然知晓,探子回来说尚书黄大人因为这事动了大怒,呵斥刘大娘子妇人之见,坏了黄家前程。 而刘大娘子对此却不在意,还沉浸在女儿当上公主王妃的喜悦中。 第390章 越文 南羲道:“这事本也是林老夫人来求我,林老夫人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曲夫人不必特地前来道谢。” 瞧着南羲似乎是个不大好接近的,曲夫人只能陪笑,心里盘算了什么才能接近南羲,好叫曲家从今往后不至于在落难时再无人帮扶。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自己丈夫曲大学士的话说了出来,“臣妇听闻长郡主收有一学生,不如叫小公子到曲家来读书。”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说是南羲收的孩子是个神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样的孩子到曲家读书,将来万一高中状元,对曲家也是一件好事。 南羲眉目微顿,这曲家的私塾可是出了名的状元地,先后出过两位状元,进士更是不计其数。 世人都说能到曲家读书的孩子,都是大有前途的。 可曲家收学生条件苛刻,比白鹿书院还要难进些,都是些好根苗,也更好用心栽培。 南羲摇了摇头,“我那学生启蒙得晚,比不得京中名门贵子,才疏学浅的怎好入曲家读书?” “哎呦,什么名门贵子的。”刘大娘子知道南羲是在谦虚,且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想来也是动了心的。 曲有仪也在一旁为自己的母亲附和,“小公子能入长郡主的眼,又怎会是凡童?曲府虽小,却清净,是个好读书的地。” “是了,有小公子到咱们曲府读书,我同我家官人也是面上有光啊。”刘大娘子虽是谄媚之言,却说得格外真诚,不叫人生厌恶。 都这样说了,南羲再不答应便是真的不近人情了,她无奈道:“既然曲夫人盛情,那便让那不成气的孩子去读几日,由夫子决定去留。” 张铁读书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曲夫人倒是没有久待,以家中有事为借口带着曲有仪离开了。 走过长廊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难得出来行走的南沐恒。 “这是……”曲夫人不认得南沐恒。 还是甘棠解释道:“这是我家郡王。”说着又对南沐恒道:“郡王,这是曲夫人,还有曲姑娘。” “夫人好,曲姑娘。”南沐恒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因身体不好的缘故,语气也轻飘飘的,好似鹅毛浮水。 曲夫人赶紧带着女儿行礼。 “郡王殿下安好。” 曲有仪微抬眼眸,轻轻打量了南沐恒一眼,只是一眼,便浮上一层惊喜。 她不曾想当日她投湖自尽所遇见的人,竟是广陵郡王! 林元义要娶黄黛云时,她伤心过度,精神也不太好,夜间偷偷地跑出府去,投湖欲断此生。 在她脱了鞋子打算跳湖时,遇见了南沐恒,他问她为何想不开,她向他述说时,他告诉她,女子不该被情爱所困,更不该为无情之人自伤。 “多日不见,郡王一切安好?”曲有仪目光切切,是久别重逢的惊喜。 南沐恒温笑,面露不解,“我不曾见过姑娘,何来多日不见之说?” 只是一瞬间,曲有仪心底蒙上了一层冷雾,她诧异地看着南沐恒,想说着什么来证明,最终只剩下满眼的失落。 “想是臣女认错了人,郡王勿怪。” 南沐恒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遂离去。 甘棠在一旁也不由得多看了曲有仪两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曲有仪的容貌和自家郡主有几分神似,且年岁也相差不了多少。 不过这曲姑娘向郡王搭讪,莫非是一见倾心? “你这丫头,何时见过郡王了?”曲夫人也是觉得奇怪。 曲有仪略带苦涩地微微一笑,解释:“从前诗会见过一位公子,才学极好,和郡王倒是有些相似,是我认错了。” 她觉得她并没有认错,而是郡王不肯认她,但至于为何,她也不明白。 但既然郡王不肯认她,她也不必纠缠给恩人惹麻烦,只当从前不曾遇见过。 回去的路上,曲有仪有些出神,曲夫人唤了几声都不曾有反应。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自打从郡主府出来,曲有仪便是魂不守舍,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母亲,我无事。” 那夜月光长明,南沐恒青衣墨染,温如春风,艳羡一湖江水。 他救她于水火,这般美好的人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再次相遇。 可重逢时,他却不认识她了,心底难免落寞。 “你莫不是喜欢上了的那广陵郡王?”曲大娘子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家闺女。 广陵郡王虽然身份高贵,但可惜是个病秧子,小时候又受了那么多折辱,说不定心理都是扭曲的。 “母亲!你胡说什么呢?”曲有仪脸色一惊,她对南沐恒有恩谢之情,亦有仰慕,唯独没有男女之情的喜欢。 曲夫人去见自己女儿脸色变化这么大,心中断定是喜欢上了。 “我的儿,你莫要只看皮囊!这广陵郡王虽然生有一副好皮囊,是个女儿家瞧了都得心动,但人品学识是最为重要的,他身子又不好,往往这些人都是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母亲,您教导女儿莫要在背后议论评价他人,您怎的也在背后胡乱议论?再怎么样那也是郡王,岂能有咱们议论的份?”曲有仪有些生气,却也不好直接反驳,只能拿道理来说事儿。 曲夫人一怔,当即露出一脸的愧疚之色,“是我说错了话,实不该。” 想到了什么曲夫人还是嘱咐道:“但我的儿,你可不能对广陵郡王起了肖想,不是一路人,成不了一家人,哪怕广陵郡王身份再高贵,不适合的,总是要不得,你要明白。” “女儿知晓。” …… ——————两日后。 黄黛云受了公主册封礼,还没炫耀两天便到了出嫁的时候,这出嫁得仓促,但什么东西都是准备齐全了的。 “我的好闺女啊,你如今是阳王妃了,稳住了脚跟,要记得好好帮扶你哥哥。”刘大娘子落了几颗伤心泪,但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儿子。 黄黛云倒是不在意,她也觉得应该帮扶兄长,毕竟兄长是黄家的香火的,什么都没有香火重要。 “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衬哥哥的。” 黄黛云作为公主出嫁,街上浩浩荡荡一条长龙,就连南羲也出来看了一场热闹。 “阿元?”见南宫时玄发呆,南羲一声轻唤。 南宫时玄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话,许久才转过头看着南羲,问:“姐姐,这女人就是以前欺负过姐姐的人?” 关于黄家以及南羲和南沐恒从前被欺负的事,南宫时玄还是知道得不少。 南羲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话虽这么说,但在南羲的心里,这些事永远不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黄家只是其中一员,剩下的都还躲在暗处。 南宫时玄突然咧嘴一笑,修长的手撑着脸,微微歪头,“姐姐,阿元让父王杀了她可好?” “什么?”南羲诧异,“她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怎能杀得?” 说实在的,南羲不清楚南宫时玄究竟在想什么,不过她已经给阳王写了信,黄黛云这个阳王妃不会好过。 “杀不得?”南宫时玄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大高兴。 这个世界上他杀不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你这孩子,脑子里一天想的是什么?打杀这样的话怎能喧之于口?”南羲忍不住开始教育起南宫时玄来,为的也是怕往后南宫时玄说错话。 面对训话,南宫时玄双手捧脸笑得乖巧,“姐姐不喜欢,阿元以后不说了就是。” 说罢拿起一块果子:“姐姐吃口点心,消消气。” 不多时,送亲的队伍出了城门,南羲也打算回去了。 南宫时玄却没有跟着南羲一块回去。 城门之上,南宫时玄望着那已经看不见尾的送亲队伍,有些失落地对身边的侍卫长终说道:“姐姐说她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杀不得。” 长终没有开口说话,满是可怖疤痕的脸暴露在空气中,一双棕灰色的眸子一片死寂。 良久,南宫时玄突然笑了,笑得张扬,一身红衣似血,目光逐渐阴鸷,他有些兴奋道:“那就把她弄哑,弄聋,眼珠子也给她挖出来,再弄根手骨下来,我要给姐姐做个扳指。” 他瞧着南羲脖子上有项圈,手上有镯子,便是少了个扳指来点缀。 长终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知何时,已经从南宫时玄身后消失了。 接近两日,南羲除了学习机关术外,最感兴趣的便是越文,可苏辞忙碌,还在养病的长穆说苏辞去了漠州。 思来想去,如今京城中精通越文的便只有沐慎和了。 自然,这学习越文也不过是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罢了,她好奇的是沐慎和身边的那个叫白九的小厮。 她回来后倒是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了,这白九,和失踪的余富有八九分相似。 这些天她也没闲着,去查了余家,余家并非是本地人,而是两年前搬迁过来的。 她猜想这余家应该和余富不是一家人,或许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但余家夫人在街上骄傲自满的样子似乎又真像是一家人。 这实在是让人猜不透。 而沐慎和,懂越文,身边的白九又和余富那般相似,会是巧合吗?还是说沐慎和是背后主使! 那洛阳王府大火一事…… 不对,那时沐慎和年纪还小,和洛阳王府无冤无仇,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莫非,是沐丞相? 到沐府时,倒是沐慎和亲自来迎接的。 “长郡主怎的有空来寻在下?”沐慎和虽是一副询问语气,但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真切温柔,似乎是盼着南羲到此。 “今日得空,特地来讨一杯好茶水。” 南羲笑说着,沐慎和也顺着她的话,“那长郡主今日可有口福了,在下三年前藏一了坛梅花上的雪水,一直不曾舍得拿出来,如今用来煎茶正是时候。” 落坐暖阁,沐慎和亲自煎茶,南羲闻着茶香,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四周。 很奇怪,进来伺候的小厮侍女中,就是不见白九。 按理来说,白九是沐慎和贴身用的人,怎会不在身边? “长郡主在瞧什么?” 沐慎和出声,南羲心头一沉,回过神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墙上挂着的古画。 她温笑道:“沐公子这幅画倒像是王渊大师的真迹。” 说话间,沐慎和已经顺着南羲的目光看去,沐慎和笑道:“长郡主好眼力,正是出自王渊大师之手,还是我前年从苏兄手里要来的。” “苏兄?沐公子口中的苏兄可是苏王爷?” “正是。” “沐公子同苏王爷关系倒是好,连这样的名画都能送给公子。” 沐慎和:“都是自小的情谊。” 自小的情谊? 南羲皱了皱眉,总觉得这话不对,她查过沐慎和,沐慎和从小体弱,在外养病,是十四岁那年才回的京,和苏辞倒是一起读过书,但这期间,二人算不上有什么交集。 “长郡主,请用茶。” 南羲心不在焉地品着茶,但还是对入口的茶香有所惊艳。 “真真是好茶,里头的梅香回味清冽,实乃茶中圣品。” 品过茶,南羲道出此来目的,她拿出一本得来不易的古籍,说道:“我听苏王爷说公子博学,懂得一些越文,我这新得了一本古籍,可无奈才疏学浅,看不明白,不知能不能劳烦沐公子翻译。” 南羲说话间目光一直注视着沐慎和,但却没有从沐慎和从容的目光中看出丝毫异样来。 她有些困惑,难不成是她想错了? 沐慎和失笑,“长郡主让在下翻译,倒不如让在下教您,这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 既是教导,南羲自然而然地也给了学费,并言:“沐公子若是不收,我是断然不敢学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沐慎和倒是收下了。 在沐慎和的耐心教导下,南羲学得很快,不出三日便已经能用越文简单交流了。 但这三日,南羲却始终不见白九,为免打草惊蛇,她也不好多问。 “阿羲,你在学越文?” 好些天不见南羲的南沐恒,亲自来看这个妹妹,到了书房,就看见南羲出神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哥哥。”南羲倒是不知道南沐恒何必进来的,赶紧放下毛笔起身。 “二哥哥怎知这是越文?”南羲扶着南沐恒坐下,笑着询问起来。 第391章 月嫔 “咳咳。”南沐恒咳嗽两声,温笑解释:“我曾意外得到一本越文书籍,为读懂其意,所以自学过。” 就在南羲思索时,南沐恒继续道:“阿羲怎的对这越文感兴趣?” 南羲回过神,解释:“我近来得了本越文古籍,无奈看不明白,只得找人学了学。” “哦?阿羲找的何人?” 对此,南羲倒是毫不避讳,直言:“沐丞相之子,沐慎和。” “沐慎和……” 南沐恒喃喃细语,让人听不真切,但南羲能看出南沐恒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又或许是在担忧着什么。 “二哥哥?是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南沐恒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南羲所写的越文上,嘱咐道:“越国虽已灭亡,但近些年越国余孽作乱的事不少,虽不成气候,却最是朝廷忌讳的。” “越国之书虽无明言禁止,但你学习越文,还是不要叫外头的人知晓了才是,以免生乱。” 南羲颔首应是,语气带着撒娇,“早知二哥哥懂得,我也不必去求旁人了。” “你若是想学,我教你便是。” “日后,还是少和那位沐公子来往。” 听南沐恒这话的意思,倒像是不怎么喜欢沐慎和,但她记得二哥哥和这个沐公子没有交集才是。 于是好奇,“二哥哥似乎对这位沐公子有些意见?” “不曾有意见,只是此人身为丞相之子,你与其走得太近,难免叫人猜疑诟病。” 见此,南羲也不反驳,笑着应下,“二哥哥说的是。” “今日我来,有样东西交你,你代为兄归还。”说着南沐恒拿出一精致的棕色云纹锦长条木匣,递给了南羲。 南羲接过,打开一瞧,里头是一支镶金掐丝蝴簪,是女子之物。 “这是那日曲家姑娘落下的,不巧被我捡到,你代为兄归还与曲姑娘。” 这么一说,南羲倒是想起来了,这的确是曲有仪来时所戴,当时还多瞧了两眼。 “曲家是读书人家,快要科举了,想来今年科举高中的,大都是曲大学士的门生, 斐哥儿进了曲家,也有个好前程了。” 南羲:“是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和曲家拉关系,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批中举的学子尤为重要,所谓旧退新替,陛下会要一些干净的臂膀。 曲大学士作为那些人恩师,自然也能拉扯一些关系。 正说着话,行露匆匆走了进来,看见南沐恒也在,倒是没有直接说事。 “郡主,郡王。” “嗯。”南沐恒颔首,接着起身对南羲道:“为兄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二哥哥慢走,我叫采苹送二哥哥回去。” 南沐恒一走,行露便道:“郡主,阿江回来。” “阿江?”南羲略有惊诧,倒是没想到阿江回来得这么快。 回来了也好。 “他现在在哪?” “就在外头。” 南羲见到阿江时,甘棠正接过阿江的长刃,为其递上茶水。 见南羲来了,阿江没有接甘棠的茶,对着南羲拱手作揖:“郡主。” “嗯,你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坐下说话。”南羲边落坐边说道。 行露也在这时对甘棠使了个眼色,甘棠放下茶盏,赶紧出了去。 “我交给你的事,你做得如何?” “回郡主,属下已将信交由洛阳王看了,洛阳王看完后,属下按照吩咐将其销毁。” 南羲:“做的好,当赏。” “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当行露将南羲的赏赐转交到阿江手里后,阿江把一箱子银子都送到了甘棠房中。 “木头,你把这些银子给我作甚?” 阿江沉默地站在一旁,见甘棠看过来,下意识地别过了眼神,他道:“我听说,钱财要交给……娘子保管。” “娘子……”甘棠心头一悸,一股不知名的情绪蔓延上心头,以至于浑身都在发烫。 她放下银子,从箱子边站起身来,十分自然地去拉过阿江那颇为粗糙的手。 “我不要你的银子,你只要好好的活着,我就高兴。” “好,我好好活着。”阿江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你也要好好活着。” 甘棠被阿江这认真又呆板的模样逗笑了,她笑着颔首应下:“嗯,咱们都好好活。” 紧接着,甘棠想到什么,从自己柜子里抱出一套冬衣,依旧是黑色的,但衣襟袖口都绣上了朱红的祥云,还亲手做了牛皮护腕。 这些东西虽简单,但也费了不少功夫,好些时候甘棠小屋的蜡烛都是彻夜长明。 “你老爱穿这些暗沉的衣裳,我怕你不喜欢别的,就还是做了玄色,加了点朱红在上头。” “里头的夹层是鹅绒的,都缝成了钱眼大小的格子,比棉花轻巧保暖,穿起来也不会臃肿行动不便。” “你看,你喜欢吗?”甘棠试探地问着,就怕阿江会嫌弃她做工不够细致。 阿江点头:“喜欢。” 事实上,甘棠就算随手捡起一片树叶送给阿江,都会被当做珍宝藏起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海棠阁被一声颇为雀跃的喊声打破。 “姐姐!姐姐!” 行露打开房门往外头一瞧,转头对暖椅上正看书的南羲说道:“郡主,是世子。” “让他进来吧。” 到了南羲房门口,南宫时玄倒是规矩了许多,缓步走近,凑到南羲跟前,“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在南羲眼神从书上移开来时,南宫时玄已经捧着一枚形似玉的扳指凑到了她眼前。 “这是?” “是扳指,阿元亲手做的。” 南羲一怔,突然想起阿元前些日子来量她的手指,当时还不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做扳指?”南羲接过,抚摸起来倒是不像玉石,反倒是像用什么骨头制成的。 她好奇问到:“阿元,这是什么做的。” 南宫时玄笑眯眯地看着南羲,“是用牛骨做的,姐姐喜欢吗?” “牛骨?” 倒是不大像。 南羲也没多问,虽然不喜欢戴扳指,但也不想扫兴,还是回应道:“你送的,我自然喜欢。” 快到傍晚时,南羲接到宫里的消息,皇后病中不宜操劳,赵贵妃被南温严封为皇贵妃,三日后行册封礼。 这件事南羲早便知道,也是南温严在朝堂上议后的结果,南温严执意如此,谁也无法去改变什么。 但南羲还是想着明日一早去看看李皇后。 去时,南羲特意带上了一盒丸药,是她让张兰特地寻来的养身丸。 到宫里后,南羲也按照规矩让太医检查了一番,以供皇后服用。 经过太医的确认,这药的确能给皇后养身子用,但续命是不成了,只能让皇后这些日子身子舒坦些。 李皇后依旧是憔悴着一张脸,双唇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她轻轻握着南羲的手,自责:“阿羲,怪我无用。” 南羲:“别说这些,皇嫂好生养好身子,才要紧的。” 两人说了一番体己话,就在太医要走时,李皇后出声唤住,“陛下若是问起,便说我无大碍,将养着时日便可痊愈。” “这……”太医犹豫时,目光也落到了南羲身上。 南羲道:“王太医,你按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去做便是,娘娘也是怕陛下担忧。” “是。”王太医听下吩咐,也退了出去。 这王太医名王适,原是太皇太后的人,跟青蓝姑姑是表亲,手脚干净,又是老太医,但却一直被太医院的人打压,不得其志。 这对南羲来说是个可靠的人。 见王太医走了,李皇后面露苦笑,“我这般做,不是怕陛下担心我,我知帝王薄情,底下已经有了皇贵妃,我能多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坐一会儿,便能让太子多一日稳固,也让我家中父母安宁些时日。” “陛下并非是无情之人,不会叫太子之位旁落。”南羲虽是安慰之言,却带着保证。 李皇后微抿唇角,颔首,有气无力地说道:“有你在,我放心的。” 在南羲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长春宫里来了一新人。 春芽:“娘娘,昨日陛下得了位新人,今儿就封了嫔位,今儿特来拜见娘娘,娘娘可要见见?” 若是不见,只怕是打了陛下的脸面,春芽此时也是格外担心,毕竟陛下对那位月嫔格外宠爱。 “见吧。” 正殿之中,翠儿规规矩矩地跪着,此时她身穿一袭月白衣裙,裙摆是朦胧的天水碧色。 身为嫔位,其头上不见满头珠翠,只有两支昂贵的羊脂玉簪子。 李皇后落坐,她有些出神地打量着翠儿,只觉得翠儿和那画中人极其相似。 “月嫔吴氏,拜见皇后娘娘。” “月嫔?”在翠儿的声音响起后,李皇后哑然一笑,她想起了南温严书房中‘吾妻微月’四字。 一见倾心,当真是可笑得很。 翠儿倒是不明白皇后在笑什么,面对这位失宠的皇后,她心里还是忐忑的, 昨日她听了青蓝姑姑听的吩咐,在御花园撞见了陛下,陛下见到她的脸,果然是对她一见倾心,夜里直接不顾规矩让她侍寝了。 昨夜可真是如梦魇一般,她疼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第392章 化敌为友 她得了宠幸,本该从采女做起,可今儿一早陛下破例给了她嫔位,那可是一宫主位,这天大的恩宠,她实在是惶恐不安,更有些接不住。 “你既然已经是陛下的妃嫔,要以陛下皇嗣为重,担任起一宫主位的职责。” 头顶传来李皇后轻飘飘的声音,李皇后只是训话了几句,便叫翠儿回去。 翠儿抬起头,看向皇后,她才发现皇后格外端重,头顶的金凤头冠华美异常,尤其是凤喙所叼的东珠,硕大圆润。 李皇后维持着身为皇后的体面,见翠儿时,扑了胭脂,气色倒是好上不少。 “嫔妾告退。” 直到出了翠儿出了长春宫,还有这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嫔妃,她大概猜到陛下喜欢她,可能是她长得像皇后娘娘。 皇后安排她住进储秀宫,她身边也按照规矩配了大太监两人,普通小太监八人,还有内务府送的六名宫女。 陛下的赏赐更是流水似地送了进来。 这储秀宫一共住了三个主子,一来是她自己,接着便有孕在身的怜贵人和姜答应了。 说来倒是巧合了。 翠儿带着几个宫女进储秀宫时,里头已经跪了一片宫女太监。 怜贵人和姜答应倒是站着的,见了她,当即行礼问安。 仔细听,姜答应的声音有些发颤。 翠儿深吸一口气,还是笑着走向怜贵人,将其扶了起来。 “姐姐怀着身孕,怎在这冷风口来等着?若是冻着了龙胎,叫妹妹如何跟陛下交代?” 怜贵人生得温柔清冷,就像一朵带雨的梨花,我见犹怜用在其身上,倒是合适。 从前,翠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这些话的,一来她不够资格,二来就算她爬了上来,她的身份也让她自卑地说不出口。 幸亏这些日子有青蓝姑姑耐心教导,她也明白了说话做事,都要圆滑,即便做不到左右逢源,也不能得罪人。 她是被人推上来的,就算是怕,也要硬着头皮上。 和怜贵人说了两句,她才看向姜玉,“姜姐姐快起来,倒是我疏忽了,忘了姜姐姐还行着礼,姐姐可别怪罪我。” 一声姐姐叫得格外亲切,却将姜玉吓得嘴唇发白,她这些日子并不得宠,丽嫔也已经厌弃了她这个妹妹。 而翠儿是陛下新宠,一来便不顾规矩封了嫔位,和丽嫔也是平起平坐的,丽嫔绝不会因为她这个远房表妹而得罪陛下新宠。 “嫔妾不敢。”姜玉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就看见翠儿的得意,怕看见对方眼里对她的阴毒之色。 她只是个小小答应,而翠儿竟然是嫔位,究竟是凭什么?翠儿到底是抱了谁的大腿? “姐姐不怪罪我便好。” 翠儿说着,再次看向冷冷清清的怜贵人,“怜姐姐有身孕在身,还是赶紧回去歇着才是。” “是,嫔妾告退。”怜贵人没有想和翠儿多说话亲近的意思,转身便退了。 这时,翠儿皮笑肉不笑地拉起姜玉的手,“好些日子不见姐姐,姐姐进来陪我说说话吧,也好解闷。” 第393章 共处 姜答应闻言身子一顿,嗓子里似堵了什么东西一般,让她吐不出半个字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认识翠儿许久,她见过翠儿的懦弱低微,可从未见过这般高高在上的翠儿。 这要是跟着去了,就算不死也得被蜕层皮。 “月……月嫔娘娘,嫔妾……” 姜答应结结巴巴地开口,本想说身子不适来躲劫,却不曾想翠儿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这外头风吹着冷,有什么话,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翠儿强行拉着姜答应往正殿去,姜答应位分之底,自然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一起进了门,翠儿落座后姜玉规规矩矩地站在其身旁。 翠儿:“姐姐站着作甚?快些坐下。” “嫔妾不敢……” 姜玉原本以为翠儿会直接对她打骂,方才在外头也只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可她却不想翠儿人前人后都是温和亲切的模样。 这反倒是让她更加不安。 见姜玉不敢坐,翠儿无奈一叹:“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姐姐无非是在意从前的事,我呀倒是不在意了。” “姐姐不必这样害怕我,我也是宫女出身,还不如姐姐,既然都是陛下的嫔妃,又住在一个宫里,往后更应该齐心协力才是。” 翠儿知道,自己要想好好活着,就要有自己的谋划。 哪怕是欺辱她的姜玉,她也不能现在就实行报复,她也需要收买人心,多个敌人,没好处。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姜玉背后有丽嫔,而她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长郡主位高权重,若她有了自己的思想,长郡主不会留她的。 但她乖乖听话,等她没有用后,她也是个死,在宫里头,她见过的事太多了,那些老太监所说的宫中秘闻,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一番话落,姜玉还是不敢开口说什么。 翠儿只好主动伸手去拉姜玉,姜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连后退,翠儿将其紧紧抓住,“姐姐,这后宫里头是能吃人的,你我都不能孤身一人,我与姐姐相识也是一场缘分,冤冤相报何时了?从前种种,不如一笔勾销?” “我听说这些日子姐姐过得不好,丽嫔娘娘也不是真心待你,又是远亲,姐姐何不与我一起抱团取暖?” 姜玉:“我……” 姜玉快被吓哭了,她不知道翠儿闹的是哪一出,看着那张真切诚恳的脸,反倒是让她生出一股恶寒。 她总觉得翠儿下一瞬就会露出锋利的獠牙,像个恶鬼将啃食殆尽。 从前她对翠儿做的事,若是落在她身上,她绝对不会原谅,可偏偏翠儿这般豁达,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知道姐姐如今不信我,我也不求姐姐帮我什么,只要姐姐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为难姐姐。” “翠……不,月嫔娘娘,从前都是嫔妾错了,嫔妾是被猪油蒙了心,做了那么多错事。”姜玉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忙地跪下,祈求原谅。 翠儿赶紧伸手去扶,故作生气:“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都说了,从前的事过去了,我和姐姐之间再不有嫌隙。” “娘娘此话,当真?” “自然。” 在姜玉面露感激时,翠儿也适时伸手将其拥入怀中。 翠儿听着姜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歉,眼中只有一片冷然。 第394章 自知 才将入夜,月嫔坐在烛火通明的梳妆台前,左右打量着铜镜的人儿,细细地检查着才点上的妆容。 “娘娘这样打扮,和天上的月亮似的。” “月亮?”听着宫女的吹捧,月嫔哑然失笑, 她就是要像月光一样打扮自己,纯洁柔和,就像那死去的微月姑娘一样。 青蓝姑姑给她看过微月姑娘的画像,清水芙蓉,纯洁如光,是她见过这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哪怕只是一幅画像。 她在想,若是微月姑娘在世,会不会同陛下如胶似漆? 大抵是不会的。 她也听过南温严作为太子时和太子妃十分恩爱,如今也厌弃了。 知道了微月姑娘的事后,皇后娘娘那张相似的脸,她便明白皇后娘娘,也不过是陛下思念微月姑娘的慰藉。 虽然陛下忘不掉微月姑娘,可也只是因为微月姑娘不在世罢了。 自古皇帝,哪个是专情于一个女人的? 所以听了微月和陛下的故事,她并不觉得感人。 青蓝姑姑提醒她,不要因陛下的宠爱失了智,她才不会,她只想好好活着,有尊严地活着,皇帝和她之间,怎可能会有情爱可言? 她不过是陛下的玩物罢了,她认得清楚。 “柳叶,你去把外头的栀子花抱进来,放到桌上。”月嫔说着又将发髻上多余的玉钗给取了下来,随手便赏赐给了身边的宫女柳叶。 “赏你了。” 柳叶接过圆玉钗,脸上的笑容是止不住的溢出,月嫔是她伺候过最大方的主子了,她从前虽在太皇太后身边当差过得也不错,可同如今的月嫔比起来,就差远了。 “奴婢谢娘娘赏赐。” 月嫔勾唇微笑,微微侧过头,眉眼温煦,“你虽是伺候我的,但在太皇太后宫里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念你的好。” “娘娘对奴婢这样好,奴婢无以为报,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娘娘。”柳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好了好了,快去吧。” 那栀子花是长郡主让人送到青蓝姑姑手里的,说是精心培养的,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花,也不是微月姑娘喜欢的花。 青蓝姑姑告诉她,长郡主说微月姑娘很喜欢花卉,最喜欢的是茉莉的香气。 那她便也要喜欢摆弄花卉,最喜欢栀子香气。 但翠儿最喜欢的,是桂花的香气,是一闻就喜欢上的。 不出月嫔所料,很快南温严便来了。 不过却不是那种让她准备着待会来,而是直接来的,让人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月嫔迎到南温严跟前,行礼问安,“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问安时,声音都带着些许受惊后的慌乱。 南温严没有去扶月嫔,只身走到方才月嫔所坐的罗汉床前,小桌上正摆放着一小盆栀子花和一把修剪花卉的剪子。 “你在摆弄花?”南温严初次见月嫔时,月嫔便在御花园,他倒是知晓月嫔在花房待过。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栀子花,香气格外怡人,方才进屋时,还以为是燃香。 “这个季节,你从哪儿弄来的栀子花?”南温严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第395章 严郎 月嫔缓缓走向南温严,似乎没瞧见南温严的脸色似的,目光落在那盛开的花朵上,浅笑回应:“是长郡主精心培养出来孝敬给太皇太后的。” 阿羲?南温严倒是有些意外,他以为月嫔会说自己喜爱,精心培养的。 这栀子花香气浓郁,也算得上是微月所爱,只是微月最爱茉莉。 月嫔的出现,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与皇后不同的是,太过相似了,有时候他甚至会以为是微月回来了。 这一切的相似,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在想,月嫔是不是南羲送来的,但南羲又怎知晓微月? 见南温严起疑,月嫔装做没瞧见,继续说道:“只是前些日子有枯败之象,太后太后格外心疼。” “臣妾对养护花卉知道些,太皇太后便给了臣妾养护,来时臣妾也不敢忘了太皇太后的吩咐,将花也给带过来了,想着养一段日子给太皇太后送去。” 听完这一席话,南温严神色微怔,在月嫔疑惑地轻呼下,才回过神来,颔首,“原来如此,月儿有心了。”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月嫔温柔一笑,不失娇媚。 她知道南温严这是打消疑虑了,方才那些话都是南羲让人仔仔细细交代她记下的,果然是起了作用。 南温严是个多疑的人,又或许说成了皇帝都是多疑之人。 先让南温严产生不大合理的怀疑,再大大方方说明缘由,便能打消疑虑。 月嫔走到栀子花跟前,继续笑说道:“臣妾最喜欢栀子花,便放在了屋里养护,也让屋里能沾染些香气。” “月儿喜欢栀子花?”这事南温严倒是不清楚。 但仔细一瞧,发现月嫔衣裳袖口都绣着精美的栀子,仿佛能闻见香气。 “月儿这衣裳倒是好看。”南温严对着月嫔招了招手,示意其到他身边来。 月嫔走到南温严跟前,被南温严一把抱在了怀里。 说实话,和南温严亲昵,月嫔并不会觉得不适,便是南温严的那张脸,便叫人心动。 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是帝王。 月嫔微微低下眉,“臣妾今日不知陛下到来,这衣裳是自个儿做的,料子也差,还请陛下恕罪。” 没有好好打扮自己,衣裳敷衍,也算得上是怠慢。 南温严并不在意,反而将手轻轻覆在月嫔膝处,柔声问道:“朕听人说你今日去给皇贵妃请安时,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 “皇贵妃此举欠妥,朕会为你做主。” “陛下!” 月嫔赶忙道:“皇贵妃娘娘训诫嫔妃,本就是应该的,臣妾受益良多,还望陛下莫要责怪皇贵妃娘娘。” “你受了委屈,朕总要补偿你。”南温严食指点了点月嫔的鼻尖,满眼都是宠溺。 月嫔含羞一笑,倒是没有刻意低头回避,她主动攀上南温严的肩膀,“陛下是臣妾的夫君,便是臣妾的天,臣妾只想能多侍奉严郎左右。” “严郎?” 南温严的目光有些失神,严郎二字,只有微月曾这样唤过他。 第396章 澜沧露面 眼瞧着南温严的脸色变沉,月嫔笑容一僵,意识到什么慌忙跪地,“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说这话时,月嫔将眉眼底下,一副做错事惶恐不安的模样。 南温严从沉远的回忆中抽出,目光轻轻扫过月嫔发髻上简单的珠翠,嘴角微微勾笑,“月儿何错之有?” 如此温和的语气,不像是生了气,事实上,若不是月嫔从前在家里察言观色惯了,又到了宫里做奴婢,还真不容易察觉到一个帝王的情绪。 南温严在她面前,一向都是随和温柔的。 可这会儿她跪着,南温严并没有要扶她起来的意思,便知南温严心里是不高兴的。 “陛下是天子,臣妾不该像臣妾阿娘那样唤自己的夫君,臣妾今日无心之失,还请陛下恕罪。” 如铃兰过风般的轻语,听得人心头动容,南温严封存已久的温柔被触动,他看着眼前的人儿,只觉得微月回来了,他的心上人还是不舍得丢下他一个人在世上。 “朕喜欢听你如此唤朕。”南温严将月嫔扶起,目光和煦,似春日江水那般绵长。 月嫔莞尔一笑,试探性地轻唤,“严郎。” 今夜南温严留宿月嫔寝宫中的事,在次日一大早南羲便收到了消息。 这种事,并不是什么难知晓的。 “郡主,看来这月嫔娘娘很得陛下喜欢。” 行露轻轻地给南羲揉着发疼的额头,在南羲手侧边,是一本关于机关术的书籍,书籍泛黄起灰,是被人长年累月翻阅的痕迹。 “能得皇兄喜欢,到底还是托福那位姑娘,但愿皇后见了,能放下心结。” 或许,南温严自始至终都未曾真心爱过李皇后,不过是因为李皇后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如今来了个更像的,南温严又能对翠儿付出几分真心? “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行露出言安慰,更多的是希望这句吉祥话能真的应验。 她作为一个奴婢,与皇后没有交集,但自家郡主和皇后有了感情,她自然也希望皇后能好好的。 南羲:“时辰不早了,叫阿江准备着。” “是。” 花厅暖阳当空,难得暖春天色好,南羲煮了一壶好茶,等着南沐恒品鉴,连张铁也在南羲跟前坐着看书。 南羲倒上一杯热茶,对南沐恒说道:“二哥哥虽病着,但天色好时也该多走动走动,才能好得快些。” “阿羲说的是。”南沐恒笑得宠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着南羲高兴,他也就高兴。 此时,甘棠突然出声:“郡主,这只喝茶倒是有些无趣了,不如叫阿江耍耍刀来看,昨日奴婢瞧了,可是精彩。” 南羲挑了挑眉,倒是有几分兴趣,遂道:“也好,便让澜沧和阿江比试一番,点到为止,二哥哥也瞧瞧阿江在我身边有无长进。” “好。”南羲有兴趣,南沐恒也没有异议。 阿江和澜沧的武功都是以攻为守,出的都是杀招,很快,澜沧便有些招架不住。 “阿江。”澜沧有些慌了身形,他总觉得阿江是冲着他命来的! 一挥砍躲避不及,刀刃直向澜沧脸上的面具! 清脆的一声碰撞声,澜沧的面具在众人的视线下被挑起!在澜沧发觉时,为时已晚! 一直看热闹的张铁瞧见了澜沧面容,瞳孔骤然一缩,一抹惊恐之色出现在眼眸中。 第397章 望风 澜沧来不及惊讶阿江的做法,在意识到张铁会认出自己时,迅速收剑,对着南羲南沐恒二人抱拳行礼,刻意压低了头颅,“属下近来练功有所懈怠,请郡王责罚。” “你的剑法本不敌阿江,我又何故罚你?”这话从南沐恒口中说出显得轻飘飘的,其脸上是一贯的温柔从容。 南羲对着南沐恒揶揄:“阿江这般好的人才,倒是便宜我了。” 趁着二人说话间,行露也将目光落到了张铁身上,张铁那惊愕的眼神在察觉到行露投过去目光时,才慌忙收回。 行露突然出声:“小公子这是怎的了?像丢了魂似的。” 被这么一提,众人也将注意力都移到了张铁这边。 此时张铁一张小脸已是煞白,看见南沐恒那从不变动的温和的目光,正对着自己,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我……”张铁微微张嘴,想说什么,想到除夕那日和郡王相处,他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张铁一向是个心思机敏的,又怎么能看不出这是先生布的局呢?或许先生并不是他亲口说出什么,而是想看他的反应。 只怕方才他的一切反应都被先生看在眼里,先生心里已经了然。 郡王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可对先生这个妹妹是极好的,他信郡王不会害先生,他不想先生因此和郡王离心。 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方才瞧着那刀都落下去了,只怕要出人命,故而吓着了。”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张铁也表现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南羲微蹙眉头,不过片刻便舒缓下来,她温柔的摸着张铁的额发,安抚道:“你年纪小,是不该叫你看这些的。”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君子六艺,你也不能只读书,改日得空,我安排人带你去城郊骑马,也好叫你放松些。” 张铁认真的点了点头,应道:“是。” “你年纪小,还是贪玩的时候,这儿想来你也觉得无趣。” “你阿元哥哥今儿一大早去城外给我买点心,想必这个时候也快回来了,你去东角门寻他。” 南羲话落,张铁脸上也露出孩子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斐儿就先退下了。” 说罢对着南羲南沐恒二人拱手作揖。 南沐恒颔首示意,对张铁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作为长辈的和煦。 可仔细一瞧,眼底深处似乎一直都是冰冷的,就像照射在冰湖上的春阳,哪怕融化了表层,底下还是阴沉沉难化开的寒冰。 张铁打心底地对南沐恒有些敬畏,却没有害怕到疏远的地步。 他明白,很多事只要不说出来,不打破,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南羲:“去吧。” 瞧着张铁远去的背影,南羲目光温柔,嘴边喃喃:“斐哥儿和阿元倒是缘分,一见面像亲哥儿俩似的。” 甘棠:“奴婢倒是觉得世子会带坏了斐哥儿。” 毕竟南宫时玄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甘棠很了解,之前在伯爵府,她便和这世子干了不少整治伯爵夫人和李微雪的事。 闹得最大的一次,是趁着郡主去给老太太请安,她和世子合力在伯爵夫人床上泼了一桶带蛆虫的粪,还用上好的衾褥铺上。 听说伯爵夫人因大意,是睡上去了的。 这事大功劳还是世子,她不过是在外头望风的。 第398章 赐死 “你瞧出什么了?” 里屋内,只有南羲行露主仆二人,关起门来说话,也不必遮掩。 行露拧着眉头,开口前在心中细细想了一遍,“奴婢倒是觉得没什么,小公子当时也的确是被吓着了,郡王对此也没有任何波动,想必郡主您多心了。” “是吗?”南羲轻嗤,她低头侍弄着手中香炉,眼底笑意逐渐冷下。 “郡主,郡王这些日子身子愈发虚弱了,从前有些事瞒着您,也是担心您受怕。” 行露说罢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自然明白南羲心里已经坐实了郡王的罪名,但怎么都念着情分不好挑明。 她明白,郡主心里是最难受的。 “我知道,二哥哥他,待我极好。”南羲深吸一口气,她明白的,只是她需要时间来接受。 与此同时。 漠州。 苏辞来到漠州已经有两日了,通过南羲给的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在漠州的李峰,此人是李围的亲兄弟,李峰虽是庶出,但和李围的关系却是极好的。 沈墨跟踪着李峰不过半日,便找到了隐藏在漠州深处的好几座矿脉。 矿脉不大,但产量极好,里头的劳工都是些高壮的汉子,虽说是偷偷摸摸的挖矿,却不见有虐待劳工的情况。 相反,这些劳工很愿意卖力,给的银钱甚至比朝廷给出的都高上两倍,且不说地方官员贪污的情况。 “说,这些矿都送到什么地方了?” 账房内,李峰跪在中央,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哆嗦。 本来矿产的去路也是能慢慢查到的,但不知是怎么走漏了消息,矿脉挖出来的矿不再往外送,好些主事的已经准备着跑路了。 若不是有李峰这个线索,只怕连矿脉都找不到。 李峰也后悔极了,他接到消息不要再去矿脉处,可他想着出些私货好吃油水,胆子也大了起来。 谁想,会被朝廷的人给围了。 “李峰!王也问话,你胆敢不作答?” 还在想怎么迂回脱罪的李峰,被沈墨一声呵斥惊醒过来,他茫然抬头看向上坐的人。 苏辞正低眸查看着书案上的账目,凌厉的一张脸面色格外平静,就像冬日里结冰的水面,哪怕没给李峰任何眼神,李峰都怕得心惊胆战。 “王爷,小民……小民不知啊。”李峰说话时一张颇有书生气的脸也跟着抖了抖,他不知道自己咬死不说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说出来,肯定是会被杀的。 见李峰不肯说,沈墨脸上多了几分怒气。 反观苏辞,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只是淡淡说着:“私自盗矿,乃是死罪,矿石去向既不知情,也无戴罪立功之法,便不必再问了,传唤其他主事之人前来。” “那此人?”沈墨倒是有些不解,难道就这么轻易地将李峰关起来? 很明显,李峰肯定是知道的,动上一些刑法,说不定能让其说出来。 苏辞:“赐死。” 沈墨一怔,虽不大理解,还是拱手作揖:“是。” 接着便对几人道:“把他提出去杀。” 第399章 机会 李峰眼瞧着苏辞的两个侍卫向自己走来,吓得面色一白,在被人拖拽起时便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声喊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而他的叫喊,并没有得来苏辞的任何反应,苏辞似乎是铁了心的要杀了他,确切来说,苏辞看起来并不在乎一条人命! 早听闻当今摄政王狠厉无情,如今也算是见识到了。 可再狠厉无情的人,也重利弊! 李峰心里抱有一丝侥幸,他在赌,赌苏辞不会杀他,苏辞还未从他口中得知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轻易杀了自己? 如今摆出这副样子,也只不过是为了吓他罢了! 可他心里头也是挣扎的,性命攸关的事,怎么赌都是害怕的。 直到听见侍卫抽刀的冷寒之声,李峰颤抖的心脏瞬间沸腾了起来! “我说!我说!” 李峰自己的惊声叫喊还在耳边回荡,刀剑也停在了咫尺,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凝聚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再次跪在苏辞面前时,李峰还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复。 “草民也是为了挣些银子才给别人卖命,草民如实道来,还求王爷能网开一面,饶了草民性命!” 都这种时候了,李峰还能开口提条件,的确是个惜命的,可做的全是些不要命的事。 苏辞微抬眼皮,凌厉的眸子凝视着李峰,良久后说道:“你如实招来,本王可保你家中妻儿性命无忧。” 这句话一出,李峰知道自己死罪的确是不可免了,但至少…… 正想着,李峰心头一惊,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苏辞,眼底闪过惊恐之色。 他从未对外宣称过自己娶妻生子的事,就连自己的兄长李围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把妻儿藏得极好,可苏辞是怎么知道的? 恍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南羲,那个住在伯爵府的小姑娘。 在南羲刚来伯爵府不久的时候,南羲误闯进了他的院子,当时他正为自己心悦的女子画像,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他告诉过南羲妻子的名字,也只告诉过南羲。 除此之外,再没有人知晓。 但仔细一想,南羲那时还年幼,可能都不记得他所说的了,怎么会知道他娶妻生子呢? 南羲知道的,不过是一个名字,和一幅画像罢了。 他想苏辞定然是在诈他! 可……苏辞若是不知晓,又怎么会说出他妻儿? “草民没有妻儿,只有姨娘还在京中。” 沈墨:“庄燕,李长赋,可是你妻儿?” 这正是自己妻儿的名字! 李峰的脸顿时又白了几分,他把妻儿藏在了漠州边境外的幺儿国,幺儿国是一个没什么兵力的小国,土地匮乏,但盛产玉石,所以几乎是全国从商,也没什么国家会打幺儿国的主意。 他这些年在私矿上和幺儿国的国王做了一笔交易,幺儿国国王承诺过他,会保护好他的妻儿,怎么就被苏辞发现了? 沈墨继续说道:“你要知道,小小幺儿国,护不住你的妻儿。” 前头那些主事该审问的都审问过了,都是当地的农户,一个个都说是因为工钱高,才来的。 而能成为主事之人,也是前不久因为上头的人被调走了,他们才接替的,而对上面的人,是一问三不知,显然是幕后人早得到了风声,已经跑路了。 断后的事都做得极好,如今最重要的线索,便只有李峰! 所以在抓住李峰之前,便已经查到了李峰的妻儿,说来也是巧合,沈墨认识幺儿国的王子,王子在漠州时与他遇见了。 闲聊之下王子无意道出自己父王替大南的人养了一对母子,此次来大南漠州是为了给那对母子送信,因不熟悉迷了路,还向他打听了李峰这个人。 经过多次查证,证实了那便是李峰的妻儿!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李峰信不信了,他知道,如果苏辞想,带一支军队便可踏平幺儿国,所以幺儿国的确是护不住他的妻儿。 “草民只知道,这些铜矿都会送往宜州,但具体送到哪里,草民就不知道了。” 苏辞:“你是受何人指使?” “草民也不知道,那人神秘得很,草民也只见过他一面,还是隔着屏风见的,平日里都是书信往来,看完就销毁了。”李峰说的还算真诚。 苏辞思索一瞬,接着问:“此事,可与你兄长有关?” “兄长?”李峰自然知道苏辞说的人是伯爵爷李围,顿时摇头,说道:“草民是瞒着兄长出来做生意的,只求王爷不要将此事告知兄长!兄长若是知晓……” “私挖国矿,你李家脱不了责任。”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干兄长的事啊王爷!” 见没什么可问的了,沈墨示意侍卫将李峰带下去关押! 而李峰依旧叫喊着,“此事不关我草民兄长……” 沈墨看向苏辞,说道:“王爷这次查到的矿地与之前暗中查探的比起来,当真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渺小如尘,之前查到的那几家小型的矿坊也不可能炼制这么多矿。” “我们如今都查到的,想来便是书信上说的矿地一切如旧。” 听了沈墨所言,苏辞没有言语,他还要留下查那断腿之人,沐慎和所说的许长生下落不明,在当地人眼里,此人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他也只能在漠州守株待兔。 苏辞:“宜州离京城不过十日路程,传信陛下,陛下自会交给他人处理。” 这对南温严来说,也是一次给自己人立功的机会,便看南温严如何去用了。 沈墨闻言,应了声是,却迟迟没有下去准备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但说无妨。”苏辞自然看出沈墨有话要说。 沈墨踌躇不决,最后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掀起衣角跪地:“幺儿国与李峰勾结,但幺儿国王子并无不臣之心,王爷可否留王子一条性命?” 沈墨自幼便同幺儿国王子交好,甚至他也是出自幺儿国之人,幺儿国内政争斗,他本该死了,是幺儿国王子救了他的命,并把他交给苏大将军,才有了如今的安稳。 沈墨知道,幺儿国的不臣之心,苏辞不可能会放过,所以他只想求苏辞饶王子一命。 “你可知何为斩草除根?”苏辞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的意思。 斩草不除根,必定留下祸患,沈墨明白,苏辞不会给大南留下潜在威胁。 见此,沈墨也不再多说,“属下明白。” 虽然求情不成,沈墨心底并没有怨恨,他理解自己的主子,他的小恩小怨,比不得一个国家。 就在沈墨失落之时,苏辞突然道:“幺儿国,该换个国王了。” 沈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幺儿国若是换了国王大臣,国政便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样一来,幺儿国王子性命无忧,也能灭了那些人不安分的心。 一连两日过去,京城下了一场春雨,连窗外的海棠都发了绿意,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南羲打量着窗外春雨,失了神,杨万宁的死,导致她断了许多线索,铁血营的事更是再无从查证。 她想从武王这个人身上找些线索,可查了这么多日子,只知道武王勾结外邦谋反,便没有多余的消息! 而最新的消息,便是沐慎和身边的白九,白九和余富的相似,绝对不是偶然!可又让人一时间无从下手。 两方都与铁血营有关联。 想到这里,手中的鹰令被她握得更紧了些。 武王被抄家,而她住的府邸,便是曾经的武王府,忽然间,她想到了一句话,口中喃喃而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过言,武王余孽! “郡主?您说什么?”行露一直在南羲身边伺候着,忽然听南羲开口,倒是没听真切。 南羲没有回答行露,手里把玩着鹰令,指腹在凹凸不平的纹路上来回摩擦。 最终,有些躁动不安的手提停了下来,她对行露道:“你去把桂花叫来。” “是。”行露没有问缘由,应下后便赶紧出了房门。 当桂花跟着行露进来时,南羲正倚暖椅闭目养神,二人走到了跟前,南羲才缓缓睁开眼睛,不等二人说话,南羲便疑惑的看向行露,“怎的去了这么久?” “回郡主的话,奴婢去寻桂花时,正好遇见了小公子,小公子说丢了东西,奴婢便帮着找了一会儿。” “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可找到了?”南溪语气温和,倒是没什么情绪。 行露:“已经找到了,是一支玉骨签,小公子说是世子送的,丢了不好。” “嗯。”南羲颔首,随即又道:“就也没什么事儿了,你先下去吧。” 行露离去,随着关门声响起,桂花下意识地回头往门的位置看了看,显然和南羲独处,她有些紧张。 不过倒是不至于害怕,郡主对待他们这些下人,一向都是极好的。 “过来。”南羲对着桂花轻轻的招了招手,面带笑意,语气尽显温和。 这副温柔轻语,不免让桂花想到了自己的阿娘,虽然南羲这般年轻,可却给她一种十分安稳的踏实感, 好像只要在这儿,她便可以什么都无忧。 可她不能一直在这,阿爹说过,安稳会杀死一个人的意志,但阿娘说,安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如今,她更信阿爹所说的话,阿娘已经没了,安稳又有什么用呢? 从前她恨阿爹,可阿娘死前留给了她一封信,她知道阿爹不是真正的厌弃了她们,只是为了保护她们才不得不如此。 桂花缓缓的向南羲走去,低眉顺眼的样子,带着怯弱。 到了南羲跟前儿,桂花才微微的抬了抬眸子,扫视了南羲一眼,又轻轻的垂了下去。 “你今年多大了?”南羲的手轻柔而缓的摸上桂花的脸。 “快有八岁了。”低声的回答,桂花更加不敢抬头去看南羲,尤其是南羲那有些冰凉的指尖轻轻抚在她脸颊上,让她遍体生寒。 见南羲没有说话,她也大着胆子再次开口说道:“长郡主,您的手好凉,奴婢去给您把手炉拿过来吧。” “不必了。” 南羲收回手,却被桂花的一双小手抓住,那双小手是那般的温暖,桂花面色微红,似乎有些紧张,她开口:“奴婢给长郡主暖暖,从前奴婢的阿娘也是这样为奴婢暖手,一会儿就不冷了。” 小丫头说得真诚,南羲勾唇一笑,并没有因为桂花的逾矩而生气。 在桂花的手中,南羲的手就像一块儿触手生温的玉,一会儿便有了暖意。 “你小小年纪便没了阿娘,如今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桂花点点头,“奴婢一切都好。” “习惯便好。”接着南羲话锋一转,“但你毕竟年纪还小,总不能一直为奴为婢。” 桂花一时间倒是没有明白南羲的意思。 直到南羲说:“你可知是谁逼死了你的阿娘?” 此话一出,桂花整个人一顿,小小的身子变得有些僵硬。 桂花咬着唇,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又或者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说道:“是阿爹背后的那些坏人!” “桂花,你很聪明,不是吗?”南羲勾唇一笑,从桂花阿娘死后,南羲便察觉出了桂花和普通的孩子有些不同寻常。 她想桂花是对她隐瞒了许多东西的。 她不怪桂花有自己的小聪明,相反,她是愿意给桂花一个机会的。 “我给你一个机会,可为你阿娘报仇,更能救出你那正在水深火热中的阿爹,你可愿意?” “我愿意的!”桂花仰起脸,对上南羲俯视的眸光,没有往日那么怯弱,反而带着一丝坚定。 她一直都想讨好南羲,得到南羲的信任,但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很多事情她还不会。 可如今南羲直接点破了,并不必再畏手畏脚的。 “好孩子。”南羲抚摸上桂花的头发,她知道这小丫头不是个安稳的,就算她想给桂花安稳,总有一天也会被这小丫头搞得天翻地覆。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给她机会。 第400章 培养 入夜,春寒之中飘着蒙蒙细雨,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城门口的排水口中爬了出来,丝丝血色融入在月夜之中。 桂花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回头的往远处跑去,或许是伤的太重,走了没多远便已经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在意识朦胧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打量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桂花,最终将人抱了起来,消失在漫长的夜色之中。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南羲便得到了消息。 “郡主,人已经被救走了。”行露说道。 见南羲依旧看着书没有什么反应,行露担忧的询问: “郡主就不怕放虎归山?” “桂花?” 南羲轻笑一声:“她不是虎,是只红了眼的兔子。” 行露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这桂花姑娘也真是厉害,奴婢小心行事就怕伤重了她,可她倒是狠得下心,结结实实的给了自己一刀!当时可吓坏了奴婢!” 这一点,南羲一开始也着实是没有想到,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小看了桂花这个孩子。 “既然那人已经出现,郡主又何不安排人追上去?把希望寄托在桂花身上,实在是冒险。” 南羲:“那些人做事格外谨慎,跟踪是没有必要的,就算抓起来也是嘴硬的,过言便是最好的例子。” “与其打草惊蛇彻底断了联系,不如放一颗棋子进去为我布局。” 说着南羲盯着外头蒙蒙无声细雨,十分肯定的说道:“她,会给我带来好消息的。” 翌日,刚下早朝,南温严便接到了苏辞加急传来的信件,得知了漠州一事,倒是有些头疼。 正不知该把这件事情交给谁时,宫外又传来了消息,顾征元宵时病了一场,说喝错了药,如今已不能说话了。 砰的一声! 南温严将茶盏砸了个稀碎,吓得刘德才赶紧跪下:“陛下息怒。” “叫人收拾了。”南温严语气又轻又淡,似乎与刚才那个怒摔茶盏的不是同一个人。 刘德才也早就习以为常,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收拾了烂摊子,又给皇帝上了新茶。 南温严头疼地揉着眉心,顾征嘴里还有好多事没有吐出来,如今哑了,对谁最有好处? 越想越是烦躁,南温严此时急需要有人安抚,他道:“传月嫔……”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德才打断:“陛下,太后娘娘说月嫔年纪还小,陛下不宜过分宠爱,便叫月嫔娘娘过去礼佛了。” 毕竟月嫔才十三岁,年纪的确是小了,连他这个当太监的都觉得陛下过于残忍了些,但自古倒也有朝代规定女子十三岁出嫁的,但那时属于人口薄弱,对现在的大南来说,的确是早了。 “朕……知道了。” 见南温严没有发怒,刘德才也松了口气。 南温严倒是想发怒,可毕竟是太后提出的,因为微月的事,他愧对太后,如今太后疼月嫔,他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话说。 “朕有多少日子没见皇后了?” 刘德才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朕去瞧瞧皇后吧。” 当南温严来到长春宫外时,发现从前最有生机的长春宫,如今一片枯寂萎靡之色,再也没有人高兴地走出来迎接他了。 “皇后呢?” 宫女回答道:“皇后娘娘喝了药,这会儿入睡了。” 南温严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个敷衍的说辞。 “皇后还是不肯见朕,不肯……原谅朕。” 这话说的极其小声,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听到。 直到南温严离去,春芽跪在李皇后床边,询问:“娘娘总是不肯原谅陛下,可陛下是男子,天下男子有哪个不是这般?”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怎会有错,是我不肯原谅我自己罢了。”李皇后唇畔勾起苦涩的笑容,此时此刻,她对南温严已经没有任何怨恨了,她只怨自己嫁了他,怨自己把自己关到了这个深宫之中。 或许,生为女子,想得夫君的真心,便是最大的错。 南温严回了勤政殿后便一直心神不宁,想了想还是把赵太尉和沐丞相给召进了宫里。 对于宜州一事,两位大臣也是各有建议,都是推荐自己手底下的去做。 而显然,去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一个初生的牛犊,没有名分朝廷的几个重臣不会同意,在科举之前,南温严此时倒是不好真正的培养自己的人。 两者之间明显选择沐丞相的人会更好些,可这样就涨了沐丞相的势,沐丞相虽然是支持他的人,可毕竟是君王先臣。 他需要沐丞相来制衡赵太尉,同样也希望赵太尉能打压沐丞相。 顾征的事他一直有所怀疑,而这所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南羲。 想到此,他做了一个让两位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便让南羲去一趟宜州,但去的理由自然不是什么钦差大臣,那样太过显眼。 本来他也不想派什么钦差大臣,为免打草惊蛇,如此一来倒是正好。 沐丞相面色大惊,实在是想不到南温严为什么会出此下策!这就好比在说打仗该派什么将军出城应战,结果最终却派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陛下,臣觉得此事万万不可!”赵太尉率先出言制止。 南温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太尉,问道:“爱卿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长郡主一个女娃娃,怎么能去做这种事?莫非是要她入朝为官?历朝历代并没有这样的事啊!” “再说天下是男人的事,女子无用,这女子入朝堂,必定祸国殃民啊!” 南温严:“爱卿此言也理,那此事便交给……” 说着南温严的目光便落到了沐丞相身上。 眼见着自己讨不到好处的赵太尉心头一惊,在南温严话还未说出口时,又道:“但这话又说回来了,长郡主毕竟是洛阳王之后,这虎父无犬女,倒是可以让长郡主试一试!” 他得不到好,沐家也别想! 沐丞相皱了皱,不曾想到这赵太尉松口这么快,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事儿,南温严有意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他也不想因此惹的龙颜大怒,交给一个女子,总比交给他人好。 再说了,往后长郡主是要嫁入沐家的。 因此,沐丞相倒也没有反对。 两位大臣离开后,刘德才不免担忧: “此事危险,长郡主若是遭遇不测……” 南温严:“那便是她无用。” 夜半时分,南羲便接到了宫里旨意。 对此南羲倒是有些不解,半夜降旨,若是秘旨,南温严何不召见她?反而让一个小太监暗中传来圣旨。 小太监没有宣读,南羲跪着接过旨意,送走了太监才仔细看了起来。 “郡主。”见南羲盯着圣旨良久,一言不发,行露不免担忧了起来。 想来这圣旨的到来不是什么好事。 “行露。”南羲将圣旨合了起来,递给行露,平静地开口:“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宜州。” 行露面露诧异,尽管她是个不多问的性子,此时也不得不出言询问:“好端端的,郡主怎的要去宜州?” 宜州之地也算得上是富饶,因其背靠一片茂盛的深山,气候宜人,百姓靠山吃山,也让朝廷少操了些心。 但此去宜州,只怕得十天半月。 “你自己瞧瞧吧。” 南羲开了口,行露些才敢去看圣旨的内容,看完后便明白了一切,没有再说什么,伺候着南羲睡下,便让人着手收拾。 “行露,大半夜的,你在忙什么呢?” 行露刚从檐下走过,便听见房檐之上传来声音。 退出檐下几步抬头一瞧,便看见了正坐在高处的南宫时玄。 少年背对着月光,坐在房檐上,手倚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条修长的腿轻轻垂着。 “世子。”行露福身行礼,接着解释道:“明日郡主要去寺庙住着日子,奴婢正收拾东西呢。” “姐姐要去寺庙住?”南宫时玄觉得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府邸不住,为何要去那些和尚庙里住? 行露耐心解释:“是呢,郡主说这些日子不大舒坦,想着去佛祖跟前静静心。” “天色已晚,世子早些歇着,奴婢还有事,便不陪世子说话了。” “嗯。” 随着行露的离去,南宫时玄将目光落到了南羲住所的窗上。 他知道南羲不信神佛,才不会去什么寺庙长住,行露在骗他,更确切的说,南羲在骗他。 既然南羲不想让他知道,他便只当行露说的是真的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南羲起了身,昨夜睡得并不踏实,脸色也有些差。 正梳妆,甘棠走进来,“世子在外头,问郡主醒了没有,听说您要去寺庙住,想进来给您请安。” “请安?”南羲挑了挑眉,她可不信阿元是特地来给她请安的。 阿元可是一向不守规矩的。 南羲目光落向镜中行露,行露收到目光遂解释:“昨夜奴婢收拾行李时被世子瞧见,奴婢便和世子说了几句话。” “让他进来吧。” 话音才落,早就等在门口的南宫时玄直接就窜了进来。 “姐姐。” 这一道声音似晨起的太阳,富有朝气。 “听说你昨夜睡得晚,倒是起得早。”南羲已经习惯了阿元的热闹,也不在意阿元这不守规矩的性子。 南宫时玄自顾自地走到南羲身后,对着镜子瞧了瞧,露出灿烂的笑容,毫不吝啬的夸赞:“姐姐今儿真好看。” “哦?”南羲笑问。 南宫时玄瞬间反应过来:“是姐姐生的好看,昨儿明儿也好看,不止今日。” 说着话,南宫时玄那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凑到南羲跟前,竟是几枝开得鲜艳欲滴的桃花! 由于凑得近,那淡淡的芬芳扑鼻而来,格外好闻。 方才南宫时玄进来时便有一股香气,原来是桃花。 “你从哪儿折来的?” “从城外折的,虽不是春天头一枝桃花,但我送给姐姐的第一枝桃花。” 南羲被这话逗笑,吩咐着甘棠,“找只花瓶给养起来。” 瞧着上头还有不少花苞,仔细养着,也能开花。 “姐姐笑了,真好看。”南宫时玄微微眯着眸子,说话时语气格外认真。 对南宫时玄来说,南羲之前的温柔的笑意,都不如今日这发自内心的笑容,清冷美丽又让人艳羡。 闻言,南羲顿时敛下眉眼间的淡笑,奇怪道:“你今儿是真的了,嘴这般贫?” “想着姐姐要去寺庙里住,阿元此后只怕不好打扰姐姐佛心,今日多说些话,哄姐姐高兴。” “苏哥哥走的时候说,我不能给姐姐添麻烦,姐姐这一去,阿元便在府里给姐姐看家,姐姐大可安心的去,阿元在家里等姐姐回来。” 本来南羲就怕阿元会跟着她去,所以才骗他,也是为了骗京城的人。 如今阿元这般自觉,也让她感到欣慰。 南羲:“你既这般乖巧,那我也放心把府里交给你看管,你多替我照顾你二哥哥。” 一提起南沐恒,南宫时玄脸上的笑容便是一顿,他可不敢去招惹南沐恒。 南沐恒这个人,瞧着像是雨里轻扬的杏花,可南沐恒身边的那些人,可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为了不让南羲担心,他还是应道:“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哥哥的。” “还有,斐儿现在正是读书好学的年纪,你可不能带着他疯玩,你闲下来时,也多看些书。” 说教了一番,南羲收拾妥当后也出了门,由于是去寺庙,南羲穿得也素净简单。 一路进了大相国寺,同里头的无念方丈说了来由,无念方丈也为南羲准备好了禅房。 “长郡主放心,有老衲在,外面不会走漏长郡主半点消息。” 无念方丈和那个叫无名的神秘人颇有渊源,具体南羲也不知道,但南羲知道,无念方丈和大相国寺都是可以信任的。 至少暂时是这样。 从大相国寺的后门离开,南羲也真正的踏上了去往宜州的路。 此去她带的人不多,侍卫只带了阿江和凌剑,侍女也只带了行露。 甘棠和采苹都留在了府里,随时与她通传消息。 繁华的京城,依旧热闹,张兰也收到了南羲暂时要离开一阵子的消息,她虽不知道南羲要去做什么,还是警惕了起来。 如今伯爵府虽然没有找她的麻烦,但李子房却是个隐患,需要日日防备着。 “兰娘,你在看什么?” 张兰回过神时,项秀才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 第401章 奉旨 “没什么。”张兰慌忙地收起了纸条,转向项秀才笑道:“大秀才,你今儿可来晚了,这账房的事可多着呢。” “在下来迟到,给兰娘子赔罪。”项秀才拱手长揖,态度诚恳认真。 张兰轻嗤,掩嘴而笑,“你呀,真是个呆子,快要科考了,我听说朝廷官员不足,因雪灾的缘故死了大批学子,今年陛下开了天恩,只要中了举,不必再等三年,便能继续考状元进士。” “兰娘你放心,我一定考取功名,风风光光的把你抬进门。” 这些日子,二人早就互表了心意,可张兰总有些放不下心,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项秀才不嫌她,可世人嫌,难免会说闲话,她也怕…… 见张兰有些走神,项秀才轻唤!“兰娘?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面对项秀才的关心,张兰心里动容,“秀才,你不必风风光光的娶我……” 知道张兰要说什么,项秀才格外认真的开口:“兰娘,你是最好的兰娘,兰娘往后也不可再妄自菲薄。” “你呀,真是会说话。”张兰捏着帕子,娇嗔地轻轻拍了拍秀才的衣袖。 二人虽有心意,可互相之间一直是有礼的,从不逾矩,便是手帕轻轻一扫,项秀才便红了脸。 这羞涩模样,好似一个红了脸的大姑娘,扭扭捏捏,惹得张兰直笑。 一连十日过去,南羲总算是到了宜州地界,如今天色已晚,附近也没有驿站,进城也还要走上一天,便只能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出来迎接她们的是个老者,知道她们是外来人,热情地招待着,还拿出了上好的酒肉。 南羲坐在有些陈旧的木桌前,上头鸡鸭鱼肉样样不少,连酒也是格外醇香。 坐在南羲对面的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银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显得柔和,老人露出一脸慈祥和蔼的笑容,正说着话。 老人是这个大有村的村长,姓刘,家里瞧着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刘老,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看着眼前的老人,南羲总有些怀疑,这村子看起来也不大,村长家按理来说虽要比一般的村民富裕些,可瞧这陈旧房子和桌上的食物比起来,十分不符合。 就算这老村长热情好客,也不会拿出这么多东西来招待才是。 “老朽还有个儿子,出去做工了。”说着指着桌上酒肉,“这不,儿子在外头挣了银子,老朽也是享福了。” 说起儿子,刘老村长脸上都是骄傲的笑容,渐渐的又有些苦涩,叹气道:“只是常年不回家,也是没办法的事。” 南羲:“世间没有两全法,令公子也是有孝心的。” “对了,姑娘你是来这边投奔亲戚的吧?” 刘老村长突然发问,南羲一顿,随即笑问:“刘老怎么知晓?” “咳,你一姑娘家,身边有家丁有侍女,瞧着便是富贵的,定是家中出了事,才会从京城那边过来投奔亲戚。” 刘老村长说的头头是道,南羲也颔首:“是了,家中父母病故,我一女子,这无奈之下只能来宜州投奔亲戚。” “唉!也是可怜人,姑娘你一路舟车劳顿的,便安心的在村里住两日,歇歇脚再走吧。” “那实在是打扰您了。” “哪里的话,能有客人陪着老头子我说说话,老头子我也是高兴。” 刘老村长的儿子长年不在家里,孤家寡人,的确是寂寞。 从赶路到现在,南羲也知道身边的人的确是累了,便决定在大有村多住一日。 翌日一大早,南羲吃过饭后便在村中走了走,村子里的房屋倒是比较密集,家家户户的人都坐在门口编织着竹篮子,有的在绣花。 本来不奇怪,可到了晚些时候,南羲发现这村子里只有年轻女子和孩子老人,一个青壮年都不曾看见过。 一问之下,刘老村长只解释都出去做工了,所以都不在家。 虽然解释合理,但南羲发现在她问出时,老村长明显有些诧异,并回答敷衍。 南羲实在是奇怪,家家户户的青壮年都出去做工了?如今国泰民安,宜州倒是不需要服徭役。 且她总觉得,村子里的人对外人很有防备心,今日见到的那些妇人看她的眼神并不正常,甚至可以说除了村长以外,其余人都非常排斥外来人。 这时,刘老村长说道:“我听说今儿王家媳妇对姑娘你说了些不好的话,姑娘你别介意,男人不在家,也是怕生。” “我理解。” 今日的确是有个妇人见了她,对她说村子里不欢迎外人,叫她早点走。 入夜后,南羲也打算明日一早便离开,行露打来了热水,给南羲泡着脚。 “郡主,奴婢觉着这村子古怪得很,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嗯。”南羲颔首,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一个村子,只有老幼妇孺,没有年轻力壮的男人,不用下地干活,家家户户都是买米吃,过得富足。 思来想去,南羲还是道:“你让阿江在村子里转转去。” 阿江听了命令,才离开刘村长家中,便在黑夜中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村口的方向而来。 那身形瞧着高大,像是个男子,阿江面具之下的眉心微皱,随即跟了上去。 那男人在黑夜中摸索着到了一户人家门口,正是在白日里对南羲出言不逊的妇人家中。 男人谨慎的敲了敲门,又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敲门的声音也不敢太大声,似乎是怕引来注意。 过了许久,里头才出现了响动,随着门被从内打开,一提着油灯的妇人出现在了阿江的视野中。 正是老村长口中的王家媳妇。 “你怎么回来了!” 王家媳妇惊呼一声,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了嘴。 她看着做了噤声动作的男人,皱眉看了看外头,道:“快些进来。” 王家媳妇迅速地关了门,二人进了院子,直到房门也关了,二人便消失在了阿江的视野中。 第402章 村子 阿江随即轻跃,几个起落之间,到了王家房顶,悄无声息的揭开瓦片,便看见二人在屋中紧紧抱着,男人正急不可耐。 阿江:“……” “你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怎么回来了?”王家媳妇并没有让男人如愿,而是推开了男人,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脸上尽是不满。 “哎呀,你……”男人一脸无奈,本以为自己的媳妇会很热情,没想到竟然如此扫兴。 他道:“我实在是太想儿子了,也想你了,就偷摸着回来看看。” “偷?”王家媳妇一瞬间就抓住了关键,质问:“你是偷跑出来的?” “你这没良心的,不问我从哪里回来的,也不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尽问些没用的。”男人明显不高兴了。 王家媳妇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管你从哪里回来的,我可不想知道,你别连累了我和儿子!” “你这一回来,人家再也不要你了!你实在是糊涂!” 说完这些,王家媳妇急忙推搡着男人出门,“你快些趁人没发现回去。” 男人一挥膀子,挣脱开了女人的推搡,“我走了两三日才回来的,人家早就发现了。” 说着男人紧紧地抓住女人的手,“我挣的钱难道还不够吗?咱们远走高飞!谁能管咱们?” “你!你真是傻了!你挣的这点钱就够你儿子吃喝,你儿子是要读书做大官的人,我可不想儿子跟你一样没出息!” “以前是饭都吃不饱,我也不想别的,如今你能老老实实的挣钱了,供养儿子读书做官,你以后脸上不也有光?” 王家媳妇一连串说下来,男人也泄了气,他是想让儿子读书做官,好光宗耀祖,可他也是实在不想干了。 男人还在犹豫,王家媳妇最终还是把人给赶了出去,没有让男人在家中过夜。 阿江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出了村子,男人摸着夜色进了一片树林子,走起了山路。 才跟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枚冷箭,直中男人心口,男人没来得及痛苦,便一命呜呼!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远远跟着的阿江也不敢再有动作,他谨慎地观察着周围,却没有任何发现。 事已至此,如今出去寻找,反而会打草惊蛇! 阿江一向是最会隐藏自己的,所以暗中之人倒是没有发现阿江的存在。 天亮时,阿江回来了。 因一直没有人处理尸体,天色亮不利于隐藏,阿江只得离开。 阿江向南羲汇报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 早觉得村子古怪,没想到竟然有大秘密! “那个男人被杀了?” “是。”阿江低下头,颇为自责:“是属下办事不力。” 如果一开始就抓住那个男人,想必能问出些什么。 南羲皱眉,“不怪你,我们此来还有别的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苏辞只查到宜州,并不知道宜州具体,所以这件事还挺难的,甚至还有些无从下手。 这件事,看来只能交给官府去办。 正说着,突然有人跑进了村长家中。 南羲从屋里倒是听得清楚。 “村长,不好了,王家媳妇不见了!” 当南羲出来时,村长已经在和一个妇人说话了,那妇人看见南羲时脸色顿时慌张了起来。 而村长表现得倒是淡定。 方才在就听见妇人说王家媳妇失踪了,家里钱财孩子也没了。 此时老村长说道:“想是男人不在家,受不了寂寞,带着钱财孩子跟野男人走了,不必管她,等王春回来,我会跟王春一个交代。” 妇人一离开,老村长讪笑道:“让姑娘看笑话了。” 南羲没有回应村长的话,只是说道:“这两日多有叨扰,我今儿也打算启程了,特来辞别。” 话落,行露也拿上了装有银子的荷包呈上。 “哎呦,这可使不得!” 老村长推脱了几回,还是把银子收了,对南羲也更加客气,主动提出送南羲出村子。 马车离开,老村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沉了下去,转身就回了村子。 “郡主,这王家媳妇真跟人跑了?”行露心里更觉得是被人杀了! 南羲摇了摇头,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简单,可她没有精力去管一个村子的事。 南温严给她一个月的时间,赶路都已经过去了十天。 南温严给宜州官府下了旨意,只说她前去游玩,也算是让官府的人能在明处保护她,如今只有进城去找知府,再做打算。 一早赶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到了城门口。 坐了那么久,南羲也想下来走走。 行露:“那边有卖热馄饨的,如今还早,郡主要不要垫垫肚子再进城。” “也好。” 在老妇人的馄饨摊坐下,南羲一眼便看见了墙角有一个小孩子,衣裳破破烂烂,鼻青脸肿,正抱着自己蜷缩着。 这孩子不过七八岁,实在是可怜,南羲便买了一碗馄饨给那孩子。 买馄饨的老妇人笑呵呵地说着姑娘心善,定有好报。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在这待着?”南羲问道。 那妇人端来热气腾腾的馄饨,解释:“这孩子每天都在这儿乞讨,除了下雨天,天黑尽了才走,前两天还被几个官府的人打了一顿,实在是可怜。” “官府?”南羲诧异,“这么小的孩子,官府的人这个打他?” “姑娘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看见官府的人就跟失心疯了似的,扑上去又咬又打,就……就跟那鬣狗看见肉一样。” “这孩子无名无籍的,也没父母,连进城都不成,年纪小,也没法子讨个活计,说不定那天就冻死在这外头了。” 闻言,南羲虽奇怪这孩子的行为,但还是向那小孩问道:“你可愿跟我走?我送你去好人家,只要肯做事,吃喝不成问题。” 说实话,她也看不出这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送去庄子上干活,女孩便在大户人家府里做事,给个吃喝,不至于死在这外头。 那孩子闻言,抱着热碗使劲摇头,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带着畏惧。 第403章 许长生 “哎呦,姑娘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也有人见这孩子可怜,想带回去,但这孩子死活不肯走,还咬了人家一口。” 听了妇人的解释,南羲察觉出这小孩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样,毕竟这里也不是个好乞讨的地。 妇人说这孩子见了官府的人就疯了,莫非是在等官府的人出来? 想到这里,南羲抬眼瞧了瞧城门口,几个守城的将士正在值守。 守城将士和官府倒是两回事,一般官府的人倒是也不大爱出城。 想必这孩子精神有些不正常,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吃完馄饨,南羲正打算进城时,便看见一个驿站的小吏骑着快马到了城角,翻身下马不知道在守城将士耳边说了些什么。 随即,南羲便被告知今日不能再进城了,具体原因说是通缉犯人进了城,怕混乱,不仅城中的人不能出,还不让进。 紧接着人群一片混乱,想进城的失落散去,城门也不由分说地关了起来。 “这……”行露倒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 对于南羲而言,似乎整个宜州都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 “罢了,今日且先找一家客栈住着。” 若不是在外吃馄饨耽搁将近小半个时辰,想必现在也进城了。 本来还想正大光明地在城中消息密集之处打听些事,若是明日还不能进城,便只有让阿江潜行进去了。 在驿站小住一夜,南羲心里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想起大有村的事,她甚至觉得大有村的怪异和她所查的事有关。 一早来到城门处,今日倒是让人进城了。 就在例行检查到了南羲时,行露一眼便看见了贴在城门处的通缉令。 上头画的是一女子,模样有些熟悉,像是……郡主! 意识到此时,南羲已经掀开了车帘。 守城将士打量了南羲一眼,见一切正常,正打算放行时,忽然一愣。 随着守城将士一个示意,几个守在城门口官府府兵向马车围了过来。 而同时,阿江凌剑的刀剑也出鞘了半寸! 见阿江怪异的面具以及刀剑,官府的人一时间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出什么事了?” 南羲一手撑着帘子,目光在几个官府的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张通缉画像上。 顿时,南羲便明白了这些人是想干什么。 “呵!”南羲轻笑一声,这大有村还真是不简单,居然能将她给画下来。 她若是记得没错,她在向老村长借笔纸时,老村长与提起过他年轻时是一名画师,只是年纪大了便搁置了,所以家中笔墨倒一直都有。 想必这画像就出自刘老村长。 “不知我所犯何事,竟能惊动了几位大人。” 昨天早上王家媳妇和幼子失踪了,钱财一并没了,想必是要说她杀人敛财。 “姑娘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也好。”南羲一口答应,毕竟她也是要去官府见宜州刺史的。 南羲轻轻放下帘子,没有下马车的意思,凌剑冷声对官府的人喝道:“带路!” “……”官府的几个顿时就傻了眼,从来没见过嫌犯如此嚣张的! 但眼前的两个黑衣人瞧着厉害,手中又有刀剑,他们几个半吊子只怕是打不过的。 如今这人愿意跟着去也好,等到了地方,便有的是人收拾这女人! …… —————漠州。 “王爷,许长生现身了!就在百悦茶馆之中。” 沈墨话音刚落,苏辞便已经着手动身,显然,这个许长生所知晓的对苏辞来说格外重要。 赶到茶馆时,许长生依旧还在雅间品茶,毕竟这四下沈墨都布有人手,许长生是插翅难逃! “公子总算是来了,不然我只怕会被公子如此大的阵仗给吓死。” 许长生给苏辞倒了杯茶,语气揶揄轻快。 “许先生实在是难得一见,在下只得如此,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先生多担待。”苏辞说话也格外客气。 许长生是个中年男人,模样清瘦,五官端正,富有慈态。 这模样,倒不像个商人,毕竟商人多油水,中年已有富态,而许长生,更像是个仙风道骨的道长。 “我可不姓许,公子叫我许长生便是,号许长生者,不只我一人。” 许长生谈吐之间,多了些高深莫测,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不等苏辞回话,许长生一笑,问:“公子要点什么?或打听点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就算没有的,假以时日也是有的。” “在下向先生打听个人,瘸腿,刺字,野菊手绢,先生可曾见过?” “哦?”许长生略有思索,眼中出现了一抹兴趣,笑道:“公子倒不是头一个前来打听的。” 苏辞自然知道沐慎和前来打听过,抬眼示意沈墨,沈墨也将准备好的金锭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金锭摆在桌上,其价值便能将桌子给压塌了。 面对重金,许长生眼里并没有世俗的贪欲,抬手用指尖将金锭轻轻推向苏辞。 能如此轻易推动金锭,倒是不容小觑。 就在苏辞疑惑是不是不够时,许长生开口,“公子或许不知晓我这儿的规矩。” 苏辞语气依旧平和,“初次见先生,多有冒犯,还请先生示下。” “我这儿是不收金钱的,只收我想要的东西。” 苏辞:“先生想要什么?” “恕我直言,不知公子是何身份?” 能拿出这么多金子,可不是有钱那么简单了。 闻言,苏辞眉心微皱,显然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见此,许长生只笑着略过,“公子不愿说也不打紧,公子身份瞧着显贵,想必一株天山雪莲是拿得出来的。” 天山雪莲,那是有价无市的东西! 沈墨不免有些担忧地看向苏辞,这天山雪莲他们现在的确拿不出来。 一阵沉默后,苏辞似下定了决心,“我若拿出天山雪莲,先生可否给出我满意答复?” “那是自然。” “我不仅能给公子消息,更能帮公子找到此人。” 这样的答复,已经完全超出了苏辞所预期的。 “好,给我十日期限。” “十日太长,我不会待太久。”许长生摆摆手,接着对着苏辞比了个数,“最多五日。” 显然,这不容苏辞拒绝。 可五日,实在是太短。 一番纠结之下,苏辞还是答应了下来。 今日已过半,沈墨赶紧开口:“先生,这五日之期,可否从明日算起?” “自然。” 许长生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公子既然答应了,我也告知公子一些消息,我的确是见过这么一个人,他来我这儿找修补手绢的办法,那手绢材质特殊,是用凉州那边特有的手法织成,连绣花的线也不同寻常,乃是雪山上的白狐最柔软的绒毛混合蚕丝所捻成的,修补起来可不容易。” 有了这些消息,苏辞已经确定那便是他苦苦寻找多年的人。 “多谢。” 苏辞起身,“在下便不打搅先生雅兴了,告辞。” 出了茶馆,沈墨手下的东临忍不住开口询问:“沈大人,王爷究竟在找什么人?” 毕竟为了找这个许长生,他连着两天都没敢合眼,现在已经有些头眼昏花了。 沈墨顿时不悦,“不该知道的别问。” 沈墨的脾气东临是知道的,遂也不敢在多说,他也真是昏了头,竟然敢过问王爷的事。 而这件事,沈墨的确是知道一些的。 王爷找的那个人,多半是王爷的生父,王爷说过,此人与牢中的过言有着密不可分的牵连。 腋下都被活活剜肉,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那过言的实在是嘴太硬了,用长穆的话说,想从过言口中知道什么,难如登天,甚至比登天还难。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仰和意志支撑着。 而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王爷曾对他说过,他的生父曾是武王手中的一员大将。 王爷本姓为方,可武王手底下并没有姓方的将军,他想应该是在武王谋反后改了姓。 从这一点中便可以肯定,过言是武王的旧部,只是不知为何,王爷并没有断定过言的身份。 回了所住的客栈,沈墨见苏辞正伏案执笔写着什么。 相比于苏辞的沉静,沈墨便有些急躁,他知道五日找到天山雪莲并不可能。 这东西罕见稀少,且很少有人能成功采摘,一朵成功采摘的天山雪莲,便有上千的性命在上头。 更别说难以寻找了。 “王爷,这天山雪莲……” 苏辞:“让鹰隼传信给京城长郡主。” “长郡主?”沈墨接过信,联想到什么,问道:“长郡主有天山雪莲?” 快马不间断的到京城只需要三日,而鹰隼飞行极快,加上训练过,可以说不到一日便能到京城! 若是长郡主有,倒是能带回来。 苏辞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长郡主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或许长郡主能有办法。” 便说那杭州的张家,背地里都是不简单的,如今其女张兰虽比不上其父,但也不是无用之人。 天渐渐暗了下来,南羲此时坐在宜州刺史待客的房中,正有些百无聊赖。 她被大有村里的人指控杀了王家媳妇和孩子,抢了钱财。 告状的是刘老村长和几个所谓的目击证人。 南羲自然不想和这些人多争执,宜州刺史也没有给她自证清白的机会便强行定罪。 所以她只能自证了自己身份,宜州刺史也是接到了皇帝的旨意的,只是不认识她罢了。 不然如今她待的便不是客房,而是牢房了,但宜州刺史对她的身份还是保持怀疑,如今算是软禁。 她很清楚的知道,官府明显不是不信她的身份,而是不敢信。 “郡主,阿江已经出去了。”行露将茶端了进来。 刚倒出,行露便发现这茶有问题,不是下了毒,而是这茶太次,还隐隐有些发霉的味道。 行露面中隐怒,道:“奴婢再给郡主换一壶茶。” “去吧。” 行露对着外头敲了敲门,门没有打开,只传来了一男子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 “开门。” 听里头的声音有几分冰冷,守门的男人也不耐烦地打开了房门。 刚一打开,温热的茶水便直接泼向了守卫!茶壶落地碎了一地。 守卫抹了把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行露,刚想大骂,行露便叫嚷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敢拿这不成样子的茶水糊弄我家长郡主,让陛下知晓,定砍了你全家的头!” 南羲名义上是在宜州游玩的,她只是个贪玩又娇纵的长郡主,身边的丫鬟脾气大些,最正常不过。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了换茶点来!” 被行露这么一呵斥,守卫顿时没了脾气,只能低声下气地应道:“是是是。” 活像被吓傻了。 守卫收拾好一地狼藉,还是跑着去给师爷报个信。 宜州刺史的师爷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尖嘴猴腮,大鱼大肉都养不富态。 听了守卫的话,蒋师爷不耐烦道:“她要好茶,你就给送,莫要得罪了!” 毕竟蒋师爷自己也知道,那人就是真的长郡主,如今软禁起来,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们在等一位大人前来,才好决定这事该怎么办。 守卫有些为难道:“可是师爷,若她不是长郡主,那些好东西不就浪费了?” “混账东西!”蒋师爷抬腿便踹了守卫一脚,骂道:“平时什么好东西没给你就惦记这些!你要是敢坏了刺史大人的事儿,我也保不了你!” “是是。” 守卫才退下去,一直隐藏在暗处的人便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一身黑斗篷的男人,蒙着面,在暗处连眼睛都看不清,似乎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蒋师爷本来也是在这外头等人的,转身正好撞上,吓得哆嗦尖叫一声! “哎呦!大人您来了。” 黑衣人道:“你家周刺史呢?” 闻言,蒋师爷更加谄媚恭敬:“刺史大人正在书房等您呢。” 书房内,三人在昏暗的桌前坐着,倒不是刺史府用不起灯油,而是那黑衣人不喜欢光亮的环境。 第404章 勾结 所以每次出现,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蒋师爷和周刺史在背后称黑衣人为蝙蝠鼠,毕竟斗篷像翅膀,昼伏夜出的,和蝙蝠没区别。 “蝙蝠……” 周刺史一开口,蒋师爷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背后说说也就得了!怎么能当面称呼? 而周刺史也在蝙蝠两个字说出来时意识到了不对,当即闭了嘴。 “蝙蝠?”黑衣人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四周倒是没有见到。 蒋师爷赶紧打了个圆场,笑道:“刺史大人你又眼花了,哪里有什么蝙蝠?” “啊对对对,是我眼花了。”周刺史只能干笑回应。 黑衣人没有什么耐心,直入主题,说道:“听说你们抓到了人?” “是了,那在大有村留宿的女子抓到了。” 黑衣人问道:“为何不杀?还要传信叫我前来?” 蒋师爷在信上并没有把事情给说清楚,毕竟他是个谨慎的人,有什么事儿还是当面说为好,不会让人留下把柄。 毕竟那可是长郡主,皇帝陛下的堂妹! 周刺史连忙摆手:“杀不得,杀不得!” “嗯?” 见黑衣人生气,蒋师爷解释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那女子身份不简单,乃是当朝长郡主!” 蒋师爷将长郡主前来宜州游玩的事道了出来,黑衣人听了也是一愣,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我们倒是想把这女人弄死,但我们怕皇帝陛下降罪啊,杀了长郡主,对大人您也是不利的。” “我们一开始也不知其身份,不然也不会让人来控告,如今倒是不好收场。” 黑衣人沉默了半晌,在周刺史和蒋师爷的喋喋不休下开了口,“长郡主杀不得,杀了她会带来大麻烦。” 如今他们可不敢和朝廷公然对抗,一旦被朝廷发现,便坏事了。 见黑衣人这么说,蒋师爷也松了口气,他就是怕黑衣人执意要杀长郡主,所以想着怎么劝说。 如今倒是不必再劝了。 蒋师爷道:“如今只能让那些村民承认自己杀了人,担心事情暴露,便想嫁祸出去,前来诬告了!” “嗯,你们看着办吧。”黑衣人也不想在多留,此事他得赶紧通知上面的人。 随着黑衣人的离去,蒋师爷和周刺史对视一眼,互相挤出讨好的笑容,他们打算赶紧去给长郡主赔罪了。 “郡主,周刺史来了,说是给您赔罪来的。” 南羲正好打算入睡,感到困倦,这会儿倒是不想见人,既然来赔罪,看来是想通了,权衡利弊后知道了其中利害。 遂摆摆手道:“让周刺史回去吧。” “是。” 行露到了房门口,对着周刺史和蒋师爷道:“大人回去吧,郡主已经歇息了,不想见人。” “是,那微臣就不打搅长郡主歇息了。”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周刺史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而蒋师爷却是被吓得面色发白。 “蒋兄这是怎么了?”周刺史倒是不解。 瞧着周刺史一副轻松模样,蒋师爷顿时恨铁不成钢,“大人啊,您真觉得这是长郡主歇息了不想见人?” “蒋兄这是何意?” “长郡主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是不肯原谅大人,大人若是离去,不出三日,陛下必定降罪!” 周刺史:“啊?” “这…这…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周刺史本就德不配位,这个官也是堆上来的,遇见事当即就慌了,急的团团转。 “大人莫怕,大人莫怕!” 蒋师爷安抚着,说出来了办法,“咱们在这里跪上一夜,长郡主什么时候想见大人了,便是原谅大人了。” “好好好。”说着,周刺史当即对着南羲房门跪了下来,跪得端正,背也挺得笔直。 见此,蒋师爷也跟着跪了下来,他知道这些天之贵女脾气都娇纵,一言不合就要别人的命,得细细哄着才行。 夜半时分,南羲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似乎是有什么人打鼾的声音,想是门口守卫,倒也不大在意。 可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打雷! 守在床边的行露道:“奴婢出去瞧瞧。” 南羲也点了头,方才她示意行露不必理会,现在也的确是有些受不了。 门一打开,行露一眼便看见了蒋师爷和周刺史在地上打瞌睡,许是推门的声音太大,二人当即惊醒过来。 “周大人?”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行露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怎么问话。 只得赶紧去将周刺史给扶了起来。 南羲隔着屏风见了二人,便知这二人是误会她的意思了,但既然如此,便将错就错。 “周大人虽冤枉了本郡主,但本郡主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大人跪了那么久,倒是坏了本郡主的好名声。” 蒋师爷闻言抽了抽嘴角,这长郡主竟然倒打一耙,做人不能太不讲道理。 “长郡主,是我等鲁莽了。” “行了,好端端的扰本郡主好梦,退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是。” 第二天一大早,南羲起身后周刺史便给她换了个住处,据说是周刺史自己的住所,回去收拾了东西连夜给腾出来的。 周刺史更把南羲当祖宗一样供奉了起来,事事都周到。 趁着没人注意之时,南羲和府里的一个丫鬟替换了衣裳,夜深人静之时,南羲去见那几个因诬告被关押的村民。 过不了半月,这些人就要被问斩了。 此时一个个呆若木鸡,看清楚南羲面容时又惊又怕。 那些害怕的女人南羲没有理会,而将目光落到了刘村长身上。 才几日不见,刘老村长白头发更多了些,苍老憔悴,整张脸都是死气沉沉的,不似那初见的慈祥老人。 相比于那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刘村长更沉得住气,似乎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反而变得平静。 “草民拜见长郡主。” 南羲的身份,他们自然也知道了。 “刘老,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是想问你些事情,你若说的合我意,你性命无忧。” “也包括你的儿子。” 本来没什么波澜的刘老村长,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顿时多了些光亮。 “长……长郡主真的能……” “嗯。” 南羲应得肯定,但能不能,全看刘老村长能说出些什么了。 “长郡主可知我大有村为何家家户户都没有青壮年?” “为何?” 刘老村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无神,似想起了什么往事。 他喃喃:“大有村前几年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饭,有的人户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小民的小孙女也被人偷走,至今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说到这里,刘老村长声音都变了,身上涌现出一股极其压抑的悲伤之气。 南羲坐在刘老村长对面,听得仔细,刘老村长的话有许多疑点。 她打断了刘老村长的话,“我虽不在宜州,却也知道宜州近年来没有天灾,风调雨顺,绝不会颗粒无收,又怎会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显然,南羲觉得要不然刘老村长还在诓骗她,就是有什么隐情。 听到南羲的话,刘老村长只是苦笑,“长郡主身在福中,又哪里能懂我们百姓人家的苦。” “官府收了我们的地,村里没地可种,连山里也封了,小民家里的老婆子就是饿的实在受不了,偷偷带着儿媳妇上山挖野菜,被官府的人抓活活到打死的!” 南羲本想说官府凭什么收了百姓的地,可很明显,这是句废话。 很明显,民不与官斗,普通老百姓谁能斗得过官府? 看来这周刺史,背地里做了不少祸害百姓的事,实在是该死。 南羲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只有大有村被收了地吗?” “不是。”刘老村长摇头,“周边的村子也都被收了地。” 南羲:“这么大的事,就没人闹事上报吗?” “闹过,一开始有起义军,也都死的死,伤的伤,后来「真神」给我们送了吃的,让我们村里的青壮年签了十年的死契,承诺一个青壮年每月给村里十两银子,少数家里青壮年多的一个月甚至有六十两。” 六十两,这的确是个不小的数了。 南羲注意到刘老村长口中提到了「真神」,还有十年死契,便问道:“你口中的「真神」是谁?” 她可不信什么神,不过是装神弄鬼。 “「真神」其实就是个人,我们不知道「真神」叫什么,「真神」种穿着黑斗篷,我们连「真神」样子都没见过,「真神」让我们吃饱饭,逐渐大家伙就都称呼其为「真神」了。” “那死契又是怎么回事?村里的青壮年都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去了哪里小民也不知道,只说去做工,「真神」让我们保密,不能对外人言,「真神」给的银子多,供家家户户吃喝,村里富足了起来,能吃饱饭,我们也都守口如瓶。” 南羲明白为什么村民们会不管不问,对秘密守口如瓶,那些被饿怕了的人,会更珍惜当下的好日子。 “你和那「真神」是靠什么联系的?” 刘老村长道:“「真神」想联系小民的时候,才会出现。” 显然,这是单方面的主动联系。 刘老村长能知道的也并不多。 而能签十年死契,又如此隐秘,会是什么地方?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 提炼私矿的作坊! 一直想寻找私矿坊的线索,没想到居然和大有村有关。 “那你又是为何要告我杀人劫财?” “是「真神」让小民带着几个村里人前来告发,说是怕你走露了大有村的消息,「真神」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好一个宁可错杀,南羲不用问也明白这官府和那个什么「真神」是有勾结的。 不然刘老村长几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周刺史也不会连流程都不顾,直接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定下死罪。 若换了旁人,只怕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官府和那「「真神」」提前串通好的。 仔细一想,官府没收百姓土地,不也是逼迫这个百姓投靠「真神」吗? “长郡主,您若是有心,就为那些被官府逼死的老百姓讨要一个公道吧!” 说要这话,刘老村长跪在南羲脚边,重重地磕了个头。 “我自会上奏陛下,为宜州百姓讨要公道。” 南羲承诺下来,想到大死契,问道:“那当初的身契可还在?” “大有村的身契都在小民家中,小民一直都放在柜子里,就怕丢了。” 出了牢房,南羲给了狱卒五两银子,“多谢大哥通融,我就那么一个亲舅公,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还请大哥多照顾。” 狱卒拿了沉甸甸的银子,自然是眉开眼笑,顿时就把南羲当自家亲妹子一样看待。 “妹子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他老人家受苦。” 见此,南羲又拿出一吊钱,感激道:“这吊钱就当我请大哥喝茶了。” “妹子有心了,那大哥就收下了。” 狱卒打量着南羲漂亮的脸蛋,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虽喜欢,却没有起什么贪邪之念,毕竟他知道自己什么模样,人家不能愿意跟他。 南羲顺利离开牢房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刺史府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监视她。 回了屋,南羲给了和她换身份的丫头二十两银子,顶了那丫头一年的月钱,其家中病重的母亲有了钱医治,自然对南羲感恩戴德,不敢走漏半点。 “郡主,这去一趟,可有收获?”行露拿来了衣裳,供南羲更换。 南羲只低声:“私矿有线索了。” “有线索了?”行露面露惊喜之色,之前还愁呢,现在总算是有线索了。 她想了想,随即问道:“大有村的青壮年都不在村里,莫非是去打造私矿去了?” 南羲:“聪明。” 行露:“这下倒是好办了,如今先按兵不动,一网打尽了才好。” 正说的高兴,南羲确实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想一网打尽,没那么简单。” 毕竟现在她们连私矿坊的地方都不知道,又在周刺史的地盘上,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为避免鱼死网破,一切都得小心行事。 第405章 孩子 “你让凌剑连夜去一趟大有村,去村长家的柜子里把身契给取来。” 吩咐完这些,南羲瞧了瞧窗户外头的天色,今儿出了太阳,待在屋里也闷得很,是该出去转转。 刺史府大得很,像是苏州那边的林园,不像京城寸土寸金。 在园子里随便走着,刺史府里的下人都知道来了位京城里的长郡主,个个远远看见南羲时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多看了一眼就成瞎子。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得,说南羲最不喜欢身份低贱的人看她,只看一眼便会被挖出眼珠子! 南羲不过才来一日,便已经是凶名在外了。 “那边的竹林倒是雅致,去瞧瞧。” 一看见竹林,南羲就会想起自己的大哥哥,大哥哥以前最喜欢在竹林中作画了,尤其是微风吹动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她每次听着都能安然入睡。 二哥哥倒是不喜欢静谧,更爱下雨时的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不知不觉,如今的二哥哥也好静了。 “郡主,那边有人。” 闻言,南羲收回思绪,循声看去,只见林中有一青石亭子,而亭中坐了个一一袭青衣的男子。 在男子的身上有一大片的鲜红如瀑的料子,像是姑娘出嫁时所穿的嫁衣,男人抬手起落之间,像是用针线在缝制着什么。 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南羲才发现这个男人她见过,是周刺史身边的蒋师爷! “蒋大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似惊到了蒋师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来人。 是个身着湖绿衣裙的姑娘。 长郡主!蒋师爷愣了一瞬,倏地抱起身上的嫁衣放到石桌上,对着南羲拱手作揖:“小人见过长郡主。” “蒋大人免礼。” 南羲在蒋师爷对面的石凳落坐,打量了一眼石桌上的嫁衣,上头刺绣了一半的凤凰翅膀栩栩如生,捻在其中的金线在竹影晃动下泛着富丽的光晕。 “我方才见蒋大人在绣这衣裳。” 很奇怪,这是件嫁衣,且不说是男人刺绣,像蒋师爷这样的男人为何要绣嫁衣? 她倒是听甘棠说画本中有男子为自己心爱的女子绣嫁衣的,蒋师爷看着也有四五十岁了,应该已经娶妻了,莫非是在给自己的女儿准备? 蒋师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南羲解释道:“不敢瞒长郡主,这是小人未婚妻没有绣完的嫁衣,小人想替未婚妻绣好嫁衣,也学了好些年,如今才敢动工。” “原来是如此。”南羲笑道:“看来蒋大人好事将近。” 蒋师爷笑容淡下去几分,说道:“小人的未婚妻七年前便去了。” 去世了…… 南羲怔了怔,随即道:“抱歉。” 听到这两个字,蒋师爷也是一愣,眼前的皇家贵女,倒是有些过分平易近人了。 “不妨事,不妨事。” 蒋师爷语气有些忐忑,想了想后赶紧转移话题,“郡主初来宜州,可打算出去走走?小人在宜州多年,也知道些好去处。” “也好,那便有劳了。” 南羲答应得如此之快,明显出乎蒋师爷的意料,反应过来后他拱手:“长郡主言重了,这都是小人该做的,小人这就去安排马车。” 马车出了宜州的城门,南羲被蒋师爷带到了城郊处的一片梨花林中。 一片白茫茫,风吹而动,似飘落的雪花。 林边有一片清澈碧绿的湖,马车到了湖边才停了下来。 当南羲赏花时,蒋师爷就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这片梨花林,是蒋师爷常来的地方,她在梨花树下跳舞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 蒋师爷定定的看着,而南羲站在一棵梨花树下,春日柔和的阳光混合着梨花落在她的侧脸,青丝缕缕似光。 梨花轻落,树下人伸手接花,柔软的花瓣划过指尖,落地静无声。 蒋师爷看得有些出神,他心里想着,阿汐……若是你还在,该多好。 之所以会带南羲来看这一片梨花,也只因阿汐曾笑着对他说:阿成,这样的美景不该独享,应该让更多的人来瞧瞧,也好知晓我的眼光。 “郡主,这里的梨花开的真好,想来不比京城的差。”见南羲心情好,行露脸上也多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高兴。 南羲:“这里的梨花,该让阿辞也来瞧瞧。” 阿辞? 行露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鹰隼,毕竟之前郡主取过这个名字。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南羲路过一处热闹的茶楼,便想进去坐坐。 她并没有让蒋师爷陪同,打发其回去了。 茶楼人多口杂,里头小道消息众多。 南羲落坐时,茶楼里请的听书说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书,故事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 “书生被富家小姐的父亲赶出了门,富家小姐哭得是肝肠寸断!书生在门前扬言立志,来日考取功名,定上门提亲!” 说到了这里,说书先生便不再说下去了,拿出招牌的下回分说,吊足了在场茶客的胃口。 楼下的人一个个议论纷纷。 “又是这老套的,这穷书生凭什么娶人家富女儿?还考取功名,功名要是那么好考,岂不是人人都去了。” “富家的女儿眼界高着呢,能看中穷书生?” “你懂什么,没听人家说书生是生得貌若潘安,就凭人家模样生的好,便能让富小姐生了春心。” 一片哄笑中,又有人言:“模样生的好能维持多久?咱们州里的蒋师爷以前还是州里第一美男呢,如今瘦得跟竹竿似的,贼眉鼠眼,脸又腊又黄,还不如我呢,这富家小姐和那穷书生还好没成,等过几年,有那小姐后悔的。” “诶,我听说蒋师爷那是得了什么怪病才变现在这样的,才二十有七的年纪,也是可怜。” 行露听得一脸诧异,蒋师爷居然才二十七岁,可看着的确是四五十岁的人了。 尤其是那张瘦得快皮包骨的脸,一双眼睛都透着老道的精明,怎么看都无法想象出蒋师爷从前是宜州第一美男。 随着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便足以证明蒋师爷从前的确是个美男子。 相比于众人把这事当个乐子,南羲却思索着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短时间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非……是因为蒋师爷所说的已故未婚妻? 爱而不得,阴阳两隔,心中郁结,倒也不算奇怪。 …… 是夜,刺史府中一片静谧。 月色中,一道臃肿的黑影在小路穿梭,周刺史前面的小厮提着灯笼,而周刺史的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模样倒是有些滑稽。 到了蒋师爷所住的屋子,周刺史对小厮摆摆手:“你下去吧。” 小厮离去,周刺史才有些畏手畏脚地靠近蒋师爷房门。 “玉成兄。” 他对里头轻轻唤了一声,接着抬手拍了拍房门。 “玉成?” “蒋玉成?” 连着敲了三回,门里头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一阵冷风吹进脖颈,周刺史缩着脖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咚咚咚! 周刺史渐渐有些不耐,遂对着里头直呼其名,“蒋安!你睡了吗?” 砰的一声!门开了,蒋师爷睡眼惺忪出现在周刺史跟前。 周刺史咧嘴一笑:“玉成兄还未就寝啊。” 蒋玉成压着一脸怨气,对周海问道:“兄长怎么过来了?” 且还是裹着被子过来的。 “过了子时不就是我妹子祭日吗?我想着她要到你这儿来,又得去我哪,一来一去麻烦,她生前最怕累,我干脆跟你一块,也省得她来回跑。” 蒋玉成:“……” 不等蒋玉成说话,周海已经抱着自己的被子挤进去了,自顾自地爬上蒋玉成的床,还将蒋玉成的被子往里推了推。 忙活了一阵子,二人各自平躺着,谁也没睡,但谁也没开口说话,屋里静悄悄的。 “玉成啊。”周海突然开了口。 “嗯。” “这本来呢,你是要成我妹夫的,但我妹子已经走了七年了。”周海的语气里透着遗憾,更多的是无奈。 蒋玉成并不在意,只道:“阿汐虽未过门,但依旧是我蒋安的妻子。” 在他的心里,周汐早便嫁给他了,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挚爱。 周海转过头去,透着昏暗的月色看向蒋玉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知道蒋玉成比他这个当亲哥哥还难过,他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来瞧瞧。 他和阿汐从小没了爹娘,家道中落,相依为命,平日里也多亏了蒋家的照拂。 蒋家是这宜州的大户,只可怜蒋玉成的父母也早早去了,这一点,倒是同病相怜。 蒋玉成说想从商,而他从小就想当官,蒋玉成便说他到了官,就过来给他当师爷。 从前……多好啊。 周海叹了口气,道:“我妹子昨天晚上给我托梦了,她说她不想耽搁了你,等事情过了,你也该另寻良缘才是。” “这话兄长往后不可再说,阿汐她……会不高兴。” 阿汐最是小气,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是周海用来骗他的。 “你啊,就是油盐不进。” “兄长。” “嗯?”周海疑惑地应了一声。 “等我把嫁衣绣好,我就跟阿汐完婚。” “你……”周海知道,蒋玉成说的是冥婚,可按照宜州的习俗,冥婚便是要让活人入葬。 “玉成啊,阿汐那性子,会恨你一辈子的,她只怕会一辈子都不理你。” “那我便哄她一辈子。” “她跟我说,她希望你长命百岁。” 蒋玉成没再接话,若是没有她的长命百岁,还有什么意义。 见蒋玉成不说话,周海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蒋玉成就是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 等嫁衣绣完,事情也该成了吧。 “完婚也好,我这个兄长,也当个证婚人。”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南羲才起身,凌剑便回来。 只是凌剑除了把身契带回来以外,还带回来了一个小孩,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孩。 “这孩子……”行露上前打量了几眼,向南羲道:“郡主,这是城门口的那个孩子。” 南羲:“你先带这孩子下去换衣裳,浑身都湿透了,再叫人煮碗姜汤来,去去寒气。” 行露下去后,南羲才对凌剑询问:“你怎么把这孩子给带回来了?” “回郡主的话,这孩子是属下回来时撞见的,这孩子当时能打咬官府的人,被丢进了河里,属下不忍心,就给救了起来。” “本来属下没想带回来的,但当时属下救人时怕身契打湿了就放在了岸边,用衣裳压着,上岸后这孩子看见属下拿着的身契,冲上来便要抢。” “属下问他是不是大有村的人,他当时也听不进去,对着属下又扑又挠,属下只能把他给绑起来。” “后来属下看他安静了些,就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些身契,他跟属下点了头,属下便想着带回来给郡主看看。” “那孩子认识这些身契?”南羲不免诧异,莫非这孩子是大有村的人? 等行露把那孩子收拾干净时,南羲才发现这竟是个小女孩,模样很是清秀漂亮。 “过来。” 南羲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一开始没有动作,在看见南羲温和的眼睛时,才缓缓地走向南羲。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开口,一双眼睛转了转,怯弱地盯着她,最终张了张嘴,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是个哑巴。 南羲定睛一眼,发现小女孩的嘴里似乎没有舌头! 一股不好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你……被人拔了舌头?” 小女孩闻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抖了抖,接着对南羲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孩子如此残忍,竟活生生的…… “别怕,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大有村的人?”南羲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怀里的人又小又轻,实在是太过瘦弱。 小女孩思索着,又对她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是大有村的人。 紧接着,对南羲露出了惧怕的眼神。 小女孩似乎很怕大有村。 “别怕,姐姐不是坏人,姐姐是来帮你们的。” “啊…啊…”小女孩想说什么,可她什么也说不出。 第406章 香林 小孩子的信任总是比大人的好获取。 此时此刻,小女孩被南羲温和所包裹,她是信任南羲的,她想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讲出来,张着嘴巴啊啊的说了半天,一双小手也在南羲面前比划着。 努力的想对南羲表达自己的想法。 南羲看得出来,小女孩如今很急,急得眼泪都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 南羲对此倒是很不解,她完全不明白小女孩想跟她表达什么,于是又问:“你可识字?” 话音落,小女孩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头,摇摆不定的模样,显然识字不多,又或者只会书写一两个字。 毕竟小女孩年幼,瞧着五六岁,又是穷苦人家的女孩,识字的机会不多。 就在这时,行露向南羲呈上了一张身契,“郡主,这是奴婢从这孩子身上拿出来的。” 南羲瞧了一眼,这身契和大有村给的没有出入,可这份身契边缘破损,似乎被火烧去了一小部分。 “啊啊……” 小女孩对着南羲伸出手,想拿回身契,可在对上南羲的眼睛时,又把手怯弱地收了回去。 只是那双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南羲手里的身契。 “这是你家里人的?”南羲问道。 身契上有名字,杨家佑,是杨家村的人。 小女孩点了点头。 不对劲!南羲皱眉,方才自己问小女孩是不是大有村的人,小女孩点头了,如今怎么又是杨家村的人? 莫非小女孩是被家里人卖给了杨家村? 在百姓堆里,买卖女孩,是很常见的事,没人报官,也没人管,就算报官,也不违大南的律法。 南羲眉心紧皱,这样的事总要改变才好。 “行露,你带这孩子下去吃些东西,再把马车备上,半个时辰后去杨家村附近看看。” 人走后,南羲看着一桌子的身契,陷入了沉思,若不是她偶然经过了大有村,这个小女孩的异样行为,她也不会同这些事联想到一起,更不会找到私矿坊的蛛丝马迹。 官府与那些私矿勾结,才能如此隐秘稳固,连带着百姓都不敢轻言。 离开刺史府,南羲去了一趟寺庙,为的就是摆脱官府的监视,从后门而出,悄然去了杨家村。 杨家村并不远,是城郊的小村子,因离城近,家家户户也是有些富裕的,这里的村民,大多都会去城里做做小生意。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杨家村小女孩变得有些急切,不是害怕,而像是急切地想见到什么。 小女孩熟悉杨家村,把她们带到了一处房屋,残破的院门大开,处处都是被大火席卷过的痕迹。 院子里一地狼藉,满目疮痍,所幸的是房屋的整体保存的还不错,应该是火灭的及时。 “这是杨家佑的家?” 小女孩点了点头,对南羲提及的人没有丝毫厌恶,反而有些高兴,只是些份高兴逐渐转换成了悲伤。 南羲将小女孩的情绪看在眼里,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进了院子,凌剑习惯性地在四处进行查看,屋里的一切都被搬空了,剩下的都是些被烧毁的常用器具。 不出一会儿,凌剑在里屋的地上找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就轻轻的平躺着,在地上格外显眼。 南羲自然也看见了,那东西的颜色很亮,是蓝色,在一堆被烟熏的漆黑的房屋中显得格格不入。 凌剑将其用剑挑起,抛到空中抬手一接才发现是一个香包。 香包也被火烧了一些,但不严重,拍开上面的灰,是一个很特别的香包。 特别之处便是香包大多绣的都是花鸟,而这个香包,绣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青蛇,捧在手上,像极了一条刚出生的小蛇,随时都可能动起来。 这般精致的绣工,倒是少见。 “你们是什么人?”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屋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院子外头站着一个大婶,正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南羲等人。 就在大婶看清楚小女孩时,脸色一变,顿时惊呼道:“灾星回家了!灾星回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很快院子里边聚集了三三两两的村民,这会儿男人们大多都不在家,来的大多是妇人。 “灾星你还敢回来!赶紧滚出去!不滚出去打死你!” 村民们对小女孩怒目而视,小女孩害怕的躲在南羲身后。 “姑娘,你是这灾星什么人?怎么还护着她?” 面对询问,南羲没有回答,反问道:“诸位何故称一孩子为灾星?”” “姑娘你只怕是不知道,这户人家原先是住着人的,住着杨老伯父子,家佑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 大婶说着指向南羲身后的小女孩,怒道:“就是这个灾星,她来了没一个月,就害得杨老伯一家是家破人亡!” 南羲问:“这孩子是杨老伯买来的?” “怎么能是买的,这灾星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杨老伯把这灾星捡回来的时候这灾星都快饿死了。” 大婶越说越气愤,指着小女孩咬牙切齿:“人家父子俩对你多好,你这灾星非要害死他们!” “那天我们来救火的时候,就这灾星还活着,杨老伯和家佑都被烧黑了,她不是灾星是什么?” “天大的报应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南羲思索着这些话,瞧着房子被烧的程度,这样的火势,救火及时,应该不会将人烧焦才对。 大婶以为南羲是想收留小女孩,赶紧好心劝道:姑娘啊,你可离这灾星远一点,小心她要了你的命!” 村里人对小女孩的不待见,南羲看在眼里,为避免生事端,也不再多留。 南羲牵着小女孩出了村子,小女孩的手依旧还在发抖,显然是被吓到了。 烧焦的尸体…… 南羲想到了什么,遂对小女孩问道:“你可知杨老伯的坟墓在何处?” 小女孩点了点头。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村子后山,两个不高的坟堆映入眼帘。 立了两块木牌,上头连字都没有。 显然这尸体是胡乱埋的,应该埋的不深。 “凌剑。” “属下在。” “把人挖出来。” 话落,凌剑愣了一瞬,还是应是开挖坟。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凌剑把杨老伯从坟堆里挖出来。 尸体是用草席裹起来埋的,已经腐烂发臭了。 就在凌剑打开时,行露拉过小女孩,将小女孩抱在怀里,不让其看见,嘴里喃喃着:无意冒犯,您老人家别怪罪。 而南羲,直接在老人尸体旁蹲下,手伸向了上了老人烧焦头颅,指尖捻起额间一点焦黑的皮肉,拿在鼻尖轻嗅。 一股皮肉腐败的臭味,还有一股明显的桐油味! 南羲站起身,接过行露递的手帕擦了擦手,说道:“是被泼了桐油。” 行露:“这样做,应该是为了掩盖杨老伯的死因。” 而另外的坟,检查出来也一样的结果,南羲便断定了大火只是用来做掩盖的。 行露倒是不理解,思索着开口:“既然是签了身契的,又为何要杀人灭口?莫非那杨家佑也是逃回来被发现的?” “有这个可以。”南羲接着说道:“但我觉得这不是最准确的答案。” “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再做打算。” 回到刺史府天刚擦黑,南羲意外接到了苏辞的传信,是她传过信的鸽子带着鹰隼来的。 「见字如晤,我近日在漠州,琐碎之事脱不开身,答应你的一月之期,食言了,写信与卿,是想向打听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 信中字迹刚毅有力,磅礴大气,如见其人,南羲不清楚苏辞要天山雪莲做什么,但是下落,她还真知道什么地方有。 不久前她去见张兰,正好看见张兰极其小心地呵护着一个匣子,里头装的就是天山雪莲。 张兰当时跟她说想开个药铺,把天山雪莲当个噱头,定然能赚钱。 苏辞信中说,若得雪莲,万金相谢。 万金,苏辞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阔气些。 思索片刻后,她着手写信给张兰,自然,她不能白拿张兰的天山雪莲。 她许诺了张兰一个条件,以及苏辞信中的重金酬谢,她知道张兰不缺钱,唯独缺权。 写完了信,南羲突然想起了在杨家佑家中发现的香包,当时被村民打断思索,回来便有些忘却。 她记得她让凌剑带着了。 唤凌剑前来一问,凌剑将香包摆在了书桌上,显然,这样好的香包,不会是农户有的东西,用这种香包的人,也不会去农户家做客。 应该是什么人落下的。 小女孩一直在南羲身边坐着,这会儿已经睡了。 南羲伸手轻揉小女孩的发丝,心里也在思索整理着,突然间她手一顿,想到了小女孩平日里那怪异的行为。 便是见到官府的人便会冲上去。 这杀人灭口的……会是官府的人吗? 或许是她的动作有些重了,小女孩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看见南羲的一刻,那随着清醒而逐渐警惕的眼神彻底放松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这个大姐姐跟前特别安心,她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 “你醒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乖巧的看着南羲。 南羲给小女孩喝了一杯水,待小女孩缓过来后,她开口问道:“杀了杨老伯的是官府的人吗?” 听着南羲的话,小女孩有些迷茫,好像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南羲又问,“你每次看见就扑咬的人,是不是杀害杨老伯的人?” 这一次,小女孩不再迷茫,十分肯定又用力的点头,接着又摇头,眼神越来越踌躇。 新说不出话来,小女孩有些着急,一着急便会流出眼泪来。 其实小女孩也不知道,她只是看见了那样的衣服,可穿那样衣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她数不清,但她知道,他们都是坏人。 这下南羲大概明白了。 香包就是线索。 捉贼拿赃,这个香包的主人是关键。 哪怕香包的主人是个小人物,只要她一层层查下去,也能抓住最终的祸首。 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惊动那些人,以免证据都被毁坏,拿不住把柄,更找不到私矿坊。 想到小女孩之前承认自己是大有村的人,为了保险起见,南羲决定晚上还是得去见见大有村的刘老村长。 夜里的牢房看守的人比白日更多些,但大多已经吃了些酒肉呼呼大睡了。 南羲上次见的狱卒倒是敬责,不仅没有喝酒,还老老实实的巡逻。 “大哥,劳烦您通融。” 南羲又给了二两银子,狱卒也乐呵,嘱咐了两句快些,便把南羲给放了进去。 经过狱卒的关照,刘老村长的牢房明显是被清理过的,连盖的被子也厚了些,这会儿甚至还喝着姜汤。 “长郡主?” 刘老村长一愣,以为是自己大晚上看花了眼。 “刘老村长。” 听见这声音,刘老村长赶紧下床对南羲跪拜。 “不必多礼,起来吧。” 南羲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时间紧迫,她也就开门见山,“大有村是不是有个哑巴姑娘,估摸着有五六岁,被拔了舌头。” 这描述,刘老村长自然熟悉,他试探性地回答道:“长郡主说的可是香林那丫头?” “香林?”南羲倒是不确认,毕竟她不知道小女孩叫什么。 相反,刘老村长的神色有些激动,“香林丫头还活着?” “……嗯,还活着。” “这丫头命苦啊,我对不起她爹娘。”刘老村长声音有些哽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眼中泛起泪光,面色颇为自责。 “你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香林的父母都是大有村的,她爹死得上,她上头还有个哥哥,被卖了身契。” 在刘老村长心里,香林是村里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只是香林生下来亲爹便病死了,所有人都视香林这孩子为灾星。 就在半年前,香林的哥哥被卖了身契,那是香林家里唯一的青壮年。 香林的哥哥由于受不了辛苦,逃回了村里,被真神给发现了。 真神杀了香林的哥哥和母亲,可他看着香林那么小,实在是不忍心,便对真神求了情。 为了保住香林,他亲自动手让香林吞下炭火,拔了香林的舌头,让香林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而因为这样的做法,香林险些没活下来,好在最后被一个老郎中救回了一条命。 香林是亲眼看见母亲和哥哥被杀的,他把香林养了几个月,香林一直很害怕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乖巧地唤他一声刘爷爷。 也不能了。 香林在他家里待了几个月,一天夜里,不知怎的香林偷跑了出去,他找遍了村子,只是香林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第407章 命案 “我对那孩子,太残忍了些。”刘老村长低着头,整个人着十分无力。 南羲听得头皮发麻,香林被活生生地拔掉舌头,吞炭火毁掉嗓子,这是何等的酷刑? 她都不敢想当时的香林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但她更明白,若是不那样做,香林会死。 刘老村长这里已经问不出东西了,南羲回去后,通过阿江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官府的人腐败,巡逻的时候经常会去消遣,而最常有的消遣方式便是喝茶听书。 世人都喜欢有意思的见闻。 南羲把那个从杨家村带出来得香包交给了凌剑,又嘱咐了几句。 “凌剑,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凌剑:“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翌日。 南羲病了,消息一出,刺史府一时间的重心也都全在给南羲的医治上。 师爷蒋玉成带着刺史周海亲自来探望,隔着屏风一见,屋里是浓浓的药味,熏得人头晕。 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蒋玉成和周海才离开,今儿有些案子,周海要去处理,而蒋玉成作为师爷自然也是去的。 平日里,很多事周海都要听从蒋玉成的,毕竟他本人并不是当官的料。 就在前天,宜州出现了杀人案,报案的是死者的妻子,死者是被利器所伤,流血过多而亡, 而通过死者妻子的描述,夫妻二人来宜州城中定居不久,死者平时性子和顺老实,夫妻二人在城中谁也不认识,唯一的冲突就是在前几天因东西不见了和隔壁的邻居拌了几句嘴。 死者的尸体也验过了,如今嫌犯便是邻居和死者妻子。 就在周海想传人问话时,让人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死者的邻居一家四口人都死了,而死者妻子王春花失踪了。 这对周海来说,是一件头疼的案子。 “杜雨呢?”周海问道。 杜雨是周海的同窗好友,也是宜州的捕头之一,大多命案,他都是交给杜雨去办的。 蒋玉成道:“算日子,今该杜雨带队出去巡街。” “把他叫回来。”周海心里烦躁得很。 如今各大捕头都出去办案了,宜州早已经没有往日太平,总是莫名其妙的死人,表面上大多看起来像是自杀。 可经过蒋玉成的调查,都变成了他杀。 此时蒋玉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些事没有那么简单。 街上,杜雨和几个人从茶楼里出来,整个人瞧着有些失神。 有人拍了拍杜雨的肩膀,更是把杜雨惊得浑身一颤。 那人有些奇怪地询问:“杜哥,你没事吧?怎么魂不守舍的?” 杜雨缓了缓神,赶紧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就是有点犯困。” “唉,这些日子忙死了,这会儿大人又叫你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说话间,正路过茶棚。 “最近宜州不太平啊,我听说都死了好多人了。” “岂止是宜州城?外头也不太平。” “谁说不是呢,我表哥前几天出去做生意,路上下去小解,在荒郊野外发现了好几个死人!老的少的都有,当地县府断案是被山匪劫财后杀害的。” “莫非是山匪进城里来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胆大的山匪?” 茶棚的几人说得正热闹时,见了官府的人一个个都噤了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茶棚角落处,坐着一个少年,少年听着百姓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姐姐你遇到难题了。 “张娘子,有位叫采苹的姑娘要见您。” 正在自己小书房小歇的张兰闻言,赶紧对着外头伙计说道:“快请采苹姑娘进来。” 采苹一进来,恭敬的行了一礼,将南羲要传给张兰的信拿出,“张娘子,这是我家郡主给您的信,娘子看了若是要回信,便写了交给我,自然,娘子也可考虑考虑,明日我再来。” “采苹姑娘先坐。”说着张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采苹,接着看起了南羲给她写的信。 信上的内容格外简单,张兰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意思,也没有去想南羲要天山雪莲做什么。 南羲需要天山雪莲,正好她有,对她来说,能帮到南羲,也算是她的荣幸。 “姑娘且稍等,容我再想想。”说着张兰已经提笔,思索着该如何回信。 采苹微微一笑,“我不急,娘子慢慢想便是。”说着便着手给张兰研墨。 信上南羲给了她一个可以许诺的条件,张兰自然知道这个机会珍贵,所以得细细斟酌。 她想过条件往后有需要再提,只是如今她有一件事需要南羲帮忙,且对她来说,很重要。 就在昨日,项秀才进贡院入卷时被人为难,还是她拿重金才给摆平,但拿了钱财的贡院依旧没给好脸色。 足以见得往后的为难更多,甚至有可能考不成!又或者是招人陷害! 她的条件,便是要项秀才顺利的科举,不受任何外力的干扰,秀才对她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大于天! 她也不要什么重金酬谢,天山雪莲虽然难得,可南羲对她有恩,再加上她如今也是南羲的人,她的自然也就是南羲的东西,不该分你我。 “我写好了,还劳烦姑娘替我送信,郡主要的东西我晚些时候亲自送去。”张兰知道,她这个条件,南羲会答应的。 采苹接过,依旧保持着恭敬和气,“不劳烦的,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搅娘子了。” 眼见采苹要走,张兰连忙叫住,“姑娘等等。” “姑娘拿着这些,去喝个茶。” 一百两的银票出现在采苹手里,采苹面色一怔,这一百两,她得喝多少茶? 张娘子出手,果然是大气。 “谢张娘子,那我便收下了。”采苹没有推脱也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收下。 送走了采苹,张兰急忙去了账房,这些天她没要秀才管理账房,只是让秀才在账房用功读书。 “秀才。” “兰娘,你怎么下来了?”项子舒见张兰来了,赶紧将看了一半的书给倒扣在书桌上,起身迎接。 张兰眼中带笑,还有几分兴奋之色,显然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瞧着你这般高兴,今儿生意想来是极好。” “生意好不好都一样,不过我今儿的确是有高兴事跟你讲。” 项子舒拱手:“小生愿洗耳恭听,还请娘子示下。” “你知道的,我在长郡主面前也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 “嗯,我知晓。”项子舒听应着,拉出椅子让张兰坐下,又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整个人满眼都是张兰。 “昨日的事我生气,今儿我气不过,就在长郡主跟前提了你一嘴,长郡主是个贤德之人,知晓你的志气,当即便答应了保你顺利科举。” 说着张兰又补充道:“不过但能不能中,还得看你自己了。” 张兰故意跑过来说一嘴给项子舒听,就是想着项秀才将来考中,能记得南羲恩德,这样一来也对南羲有帮助。 总是互利双赢的局面。 项子舒一愣,随即表示,“长郡主如此恩德,我定当报答。” 说着对张兰拱手一礼,“也多谢兰娘为我进言。” “哎呀,我不过是抱怨了两嘴,要是长郡主不是那等嫉恶如仇之人,这事儿还不成呢。”不知不觉,张兰也被市井之气所染,言行举止,再也不似从前。 但无论怎样的张兰,在项子舒的眼里,都是最好的,他的兰娘性子坚毅,不畏强权,心地更是善良。 “郡主对我有恩,兰娘更是劳苦功高。” 项子舒想着,等他功成名就时,便是娶兰娘入门时。 到那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去牵兰娘的手,能扶她起坐,能在她劳累时为她按揉双肩。 回过神时,项子舒发现张兰能在用他用过的茶杯饮水,而他倒给兰娘的水被搁置在了一边。 他想提醒,可又不知道怎么说,说了怕兰娘误会他嫌弃她,他不嫌弃的,也不会嫌弃,只是……如今不太合规矩。 “好了,你好好用功,我就不打搅你了,外头还有事等着我去办。”张兰想着,得出去把天山雪莲取出来了,晚些时候她亲自送郡主府去。 南羲信上只说让她交给甘棠便是。 只不过这天山雪莲是有人要了的,她怎么也得去问问那人。 不过张兰敢肯定,那人会把天山雪莲让给南羲的。 天山雪莲虽然珍贵,但她还是能再弄到的。 因南羲不在的缘故,郡主府中稍显静悄。 张铁依旧在南沐恒的院子里读书,面对南沐恒,他也不害怕,他知道郡王从某一方面来说,也算是个好人。 只是他每次和郡王相处时,便会想若是先生知道了,会如何? 毕竟先生教给他的道理,和郡王的所作所为,是相悖的。 但愿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在想什么?” 南沐恒平和的声音传来,吓了张铁一跳,他抬眸看去,只见南沐恒依旧慢条斯理地在焚香。 郡王总是这样平静,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激不起谁花的死水,可这死水又是清澈的,甚至是鲜活。 “我……我在想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听了这个答案,南沐恒只是笑笑,“你不必对我说谎,你,在担忧,在害怕。” “我……” 张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南沐恒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他也不敢再敷衍。 “郡王,我知道您是有苦衷的,我不会害怕您,我敬重您,就像敬重先生一样,我只是,不想让先生伤心。” 南沐恒:“嗯。” …… —————宜州。 周海在书房等的焦急,杜雨一来便看见了有些脸黑的刺史,心中也顿感不妙。 能让周海这么头疼的事,定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大人,师爷。” “就咱们几个不必行那些虚礼!”周海摆了摆手,接着便郑重地对杜雨说道:“把你叫来是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办。” “大事?”杜雨一听,几乎没有考虑便想赶紧拒绝。 可周海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周海:“王春花的案子我想你也知道,如今王春花的邻居一家惨死,王春花也失踪了。” “我怀疑是王春花自己杀了丈夫,邻居知道了些什么,怕暴露,就将邻居一家杀害,如今畏罪潜逃,你需要把王春花捉拿归案,也好审问定罪。” 王春花吗?杜雨倒是记得这个名字。 但杜雨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这会儿也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听到捉拿归案,审问定罪几个字时,整个人心惊肉跳。 “王春花离开了宜州,据知情人说是往南边去了,想来也走的不远,你现在就动身,他一个妇道人家,跑不了的。” 离开了宜州?杜雨顿感不妙,若是提前离开了宜州,就算是个妇人也早就跑远了。 而他要去捉拿,便一定要离开好些日子,有些事唯恐夜长梦多。 他……还不能离开! “大人,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人手不够的事我这边还没办好,最近事情很是棘手,若是不能按时交差,只怕……” 至于后果是什么,杜雨不必说的太清楚,周海是知道的,所以会明白他的意思。 王春花的事,在这件事上面不值一提。 周海一愣,显然也是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一番权衡之下,说道:“你抓住王春花后随便弄一些人糊弄过去便成了。” 闻言,蒋玉成率先皱起了眉头,显然,他不赞成这句话。 杜雨也为难道:“大人,如今不用官府的名头,家家户户也都不好找……” 这话还没说完,杜雨就感受到了一记冷光,接着跟对上了蒋玉成的眼睛。 见蒋玉成对他不满,他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蒋玉成收回警告的眼神,转而向周海强调,“上面说过,不能强行抓人,以前杜雨投机取巧,用官府的身份强行抓人险些坏了大事,若不是我为他摆平,他早就死了。” 这事,杜雨自然记得,他也十分感激蒋玉成的救命之恩。 接着蒋玉成又对杜雨呵斥道:“杨家村的事,你都忘了不成?还敢提起,若是你再落下把柄,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我……”杜雨一时无话可说,蒋玉成这人平日里虽然温和,但其实就是个笑面虎,一旦生气起来,谁也不敢招惹。 蒋玉成继续说道:“要收那些穷苦的,自愿的。” 杜雨:“这些条件的……如今附近只怕不好找了,得去远一点的村子,如今只有三和县,濮水县以及白云县那边了。” 而这些县一来是远,二来县令都是些硬骨头,京城里有亲戚庇佑,不好掌控。 思来想去,周海提议,“那便将年纪降一降,满十四岁的,壮一些能干活的男孩都考虑进去。” 第408章 杜雨 “哥,咱们来这儿干什么?黑漆漆的。” “嘘!别说话!” 杨家村村口,杜雨带着自己最信得过的兄弟韦大傻抹黑前来。 今夜头顶乌云密布,没有月光,行路艰难,时不时便会踢到石头撞到柱子。 由于在村口这个显眼处,二人也不敢使用任何照明的工具,但因常来,倒是记得住路。 耳边风声啸啸,直到停在了杨老伯的院子处,杜雨才点燃了灯笼。 灯笼燃烧的火光虽不足以照亮整片院子,但依稀能看见全貌。 这时,韦大傻笑了笑。 笑声在此时显得怪异,又违和。 杜雨被韦大傻的动静惊了一跳,压低了声音,“你笑什么?” “哥,我觉得蒋师爷真厉害。” 杜雨不解,韦大傻怎么冷不丁地想起了蒋玉成?连问:“和蒋师爷有什么关系?” “蒋师爷说犯罪的人,大多都会故地重游,您现在不就是故地重游?” 杜雨一愣,或许是被这句话提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不安的感觉袭来,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杀人放火的事,韦大傻也知情,但韦大傻并没有参与,再加上韦大傻这人几乎是人如其名,以及的求情下,蒋玉成便没有处理韦大傻。 而杜雨今日要带着韦大傻前来,一来是韦大傻够义气,够忠诚,二来是韦大傻救过他的命。 所以他也要让韦大傻看看自己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在这里。 “行了,拿着灯笼在屋里仔细找找,看有没有你掉的东西。” “哥你掉东西在这儿了?” “嗯。” 韦大傻:“那只怕早就烧坏了。” 被说得有些烦了,杜雨咬牙切齿,“坏了也要找,就算成灰了你也得给我捧回去!” “那哥,捧回去的灰咋办?” “闭嘴!” “好的哥。” 两人在院子中仔仔细细寻找半晌无果,最终决定进屋去看看。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才踏入门槛,杜雨心的不安也愈发浓烈。 堂屋里只有一张高桌子还是完好的,高桌子上头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灯笼的火光呼呼作响,摇曳不定,很难看清楚桌子上有什么。 韦大傻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大步走上前,高举着灯笼凑近了桌子。 随着火光的覆盖,一张白脸红唇赫然出现在二人的视野里! 只是这一瞬间,心跳的声音停止了,紧接着一声惊呼,“鬼啊!” 韦大傻吓得跳了起来,连灯笼都丢了,回头就想拉着杜雨跑。 吱呀一声! 门,关了。 韦大傻的心脏实在是受不得这样的惊吓,顿时一股热流顺着大腿而下,地上湿了一大片。 “你,是在找这个吗?” 随着女人好听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屋里的油灯也亮了起来。 只见桌子上坐着一个女子,指尖处挂着一香包轻轻摇晃,眉目带笑,瞧着年纪尚小,在温暖的火光下五官精致柔和。 原本是个让人见了心情舒畅的美人,可方才那一幕,加上这有些冰冷的笑容,实在是诡异! 二人的心怦怦的跳,无法平复下来。 “你……你是长郡主?”杜雨第一时间认出了南羲,因为他在茶楼见过南羲一面,只是当时的南羲可能没有注意到他。 南羲:“杜大捕头认得我,也是好的。” 不是鬼便好,倒是没有那么让人毛骨悚然了。 就在这时,两人发现这屋里不仅有长郡主,还有一个黑衣男子,应该是长郡主的侍卫。 南羲笑道:“那么,杜大捕头,便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落,没等两人开口,南羲脸上的笑容尽失,目光森寒。 得到示意的凌剑也将二人给绑了起来。 杜雨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浑身都在发抖,心尖打颤,额头上的沁出的冷汗密密麻麻。 他后悔了,他不该来这里的。 “哥!哥!咋办!咋办?” 随着脖子一痛,二人当场失去了意识。 南羲收起晃动的香包,对凌剑道:“走吧。” 杜雨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底下密室,看起来十分老旧,面前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南羲。 这是南羲精心挑选的地方,便是用来审讯杜雨的。 杜雨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他发现自己现在是坐着的,身上也松了绑。 相比之前的不知所措,此时的杜雨,变得镇静。 不等南羲开口,他便问:“长郡主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都已经被抓住了,杜雨也不在乎规矩不规矩的了。 南羲:“你听了几场说书,你慌了,自然会来看看。” “说书……”杜雨心中骇然,目光闪烁露出惊恐。 原来,这也是安排好了的吗? 怪不得……怪不得从来不讲断案的说书人,讲起了神官断案,里面的罪犯便是落下了东西在现场,最终成为了突破点。 他的香包丢了好长时间了,他也不清楚是不是丢在了杨家村,可他害怕,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才想着求个安心。 “杜大捕头,你不想你家中妻儿因你受苦的话,便如实招来吧。” “长郡主是在威胁我?” “嗯。”南羲点头,毫不否认。 杜雨咬了咬牙,他最恨别人威胁他,可偏偏面对南羲的威胁,他没有丝毫办法。 “长郡主想知道什么?”杜雨现在也不确定南羲究竟是为什么抓他,难道只是因为张家村的事? 不,不对,长郡主不会为了这件小事抓他,莫非…… 南羲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知道,你们抓的人去了哪里,比如,杨家佑。” “我……我不知道。” “是吗?你要知道,韦大傻现在也在接受审讯,或许他开口会比你早。” 把两个人分开了审问,能在一定程度上扰乱这两人的思绪,也能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慢慢瓦解。 杜雨心里有些动摇,他倒是真怕韦大傻会说一些不该说的。 “我真不知道,我和杨家佑只是有些私人恩怨,所以才杀了他,我不知道长郡主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当真,不知道?” “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只是听命行事。” 南羲:“是吗?” 对视下,杜雨的眼神一片迷茫,但那一瞬间的动摇闪躲,还是被南羲捕捉到了。 面对杜雨的隐瞒,南羲没有生气,只是笑道:“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自作聪明的人。” 第409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罢了,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凌剑,你去将他妻儿全都剁碎了,再做成饼给他塞下去,也算是为杨家老小偿命了。”这话南羲说得格外无情,似乎是在说一件最普通正常不过事。 而杜雨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妻儿。 他不敢赌,不敢拿自己最在意的人去赌南羲的良心。 “长郡主!长郡主!我说,我说,只求长郡主不要动我的妻儿!” 南羲已经起身,似乎没有听到,转身打算离去。 杜雨想追上去,却被凌剑拦了下来,给摁在了椅子上,犹如板上钉钉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一刻,杜雨慌了,他对南羲扯着嗓子大喊:“蒋师爷,是蒋师爷!” 崩溃的怒吼回荡在地室,渐渐安静下来,南羲也回过了身,对着杜雨示意:“嗯,继续说。” “蒋师爷要我们到处抓十七岁以上的青壮年,抓到后让他们画押,便是卖了身,之后由别的人把他们接走,我只是负责找人,后面的我真的不清楚。” 南羲:“你一口一个蒋师爷,周刺史便没有参与吗?” “刺史大人并不知情。” 南羲:“哦?那你听一个师爷的话,算什么?” 师爷只是刺史的幕僚,这事周刺史不知道,显然有些可笑了。 杜雨知道南羲在问什么,他解释道:“我和蒋师爷有交易,所以我帮他办事。” “说说看。” 杜雨的手握了握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额头也出现了些许青筋。 缓了缓后,他开始述说:“我……恨我的娘。” “我六岁的时候,爹上山采药摔死了,我娘丢下我跟着京城里的一个当官的走了,原本我还有祖父祖母照顾,但两位老人家身体不好,一年不到相继离世……” 那时候的我,无父无母,更没有家,多年来我吃着百家饭长大,一个人受尽了冷眼,年幼的我连家里的房子都保不住,东西也被人瓜分了个干净。 我在那时,遇见了自己的恩师,白夫子。 白夫子让我免了束修入学,教给我道理,让我读书习字。 我其实从不怪娘离开,我知道娘一个女人,当了寡妇不容易,能跟着人走,也是好的。 我只是想见她,我也想自己的娘。 在白夫子的照顾下,我十四岁得到去京城白鹿书院读书的机会,我想我能找到娘了,所以我那时满心欢喜。 到了京城,我找到了娘,可娘却不喜欢我,我在娘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高兴,更多的是嫌弃。 我有些失望,难过,但我还是不恨娘,我知道娘一个女人,生活不容易,尤其是改嫁了,更不容易。 所以我决定不打扰娘了。 巧合的是,娘现在的儿子,我的弟弟陆运聪和我在同一个书院,陆运聪知道我的身份,处处针对,我一一忍下。 可陆运聪对我说:母亲说你是个野种,她从来都没想生下你,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敢乱攀我家! 再后来,陆运聪陷害我偷东西,还陷害我打死了人。 这个时候,娘找到了我,娘让我给打死人的弟弟顶罪,娘说,她是想我的,但她身不由己。 她说我是哥哥,应该照顾弟弟。 因为娘说她是爱我这个儿子的,所以我答应了,我在京城里坐了牢,要关十年。 娘来看我,她给我带来了吃的,娘对我笑,她叫我快些吃,不然就凉了。 我准备吃的时候,被关在一起的刀疤男人见饭菜可口,抢了过去,那个男人吃下后口吐白沫,一张脸都扭曲了,死得很痛苦。 那时我才知道,饭菜有毒。 我问娘,为什么要毒死我,我究竟哪里错了,我听从白夫子的教导,我要仁孝,要尊师重道,我要对生我的娘尽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恨我?她恨不得我去死啊! 她对我说:早知道你会活下来,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后来,白夫子知道我进了监狱,不负千里赶到京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勉强将我保了出来。 白夫子吊着最后一口气来见我,他只对我说:孩子,别怕。 白夫子年纪大了,本来身体每况愈下,又因我而奔波,在我出监狱半日不到,白夫子去了。 我想带着白夫子回到故乡,陆运聪知道我被放了出来,在我走时,带着好多人将我打了一顿,还让那些人在白夫子的遗体上撒尿。 而我,被陆运聪踩在脚下,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白夫子受辱。 白夫子,我对不起白夫子,对不起他的教导…… 后来我回到了宜州,我的同窗好友周海已经是宜州刺史手底下的小官员了,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当时刺周海身边有个人叫蒋玉成,他听闻了我的事,来问我想不想为白夫子报仇,为自己报仇。 我当然了想,可陆家,我惹不起,我连陆家的门都无法进入,陆家的门槛围墙,都太高了,高得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越。 蒋玉成告诉我,只要我为他做事,总有一天,他会为我报仇。 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杜雨的自述说完后,整个地室死一般的沉寂。 杜雨的身子在颤抖,是极其愤怒又无力的呐喊。 “你的身世可怜。”南羲说到这里停顿一瞬,接着说道:“但你的做法,不值得。” 杨家村的杨老伯,杨家佑,还有大有村的香林,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杜雨缓缓抬起头,他对着南羲笑了笑,紧接着目光一厉,怒声质问道:“长郡主,你高高在上,若是有一天你为了报仇,你会不会跟我一样不择手段,为达目的滥杀无辜?” 我…… 会吗?南羲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个问题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 过了良久,她最终肯定了自己的答案:“我不会。” 这不仅仅只是她的答案,她更会为此而履行自己所说! “不会吗?”显然,杜雨是不信的。“您是大人物,您的一个决定便有无数人为您前赴后继,您的那些人,也会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狠!” 南羲:“我的事,不是你该问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犯的错,付出代价。” 第410章 选择 “我……我没错……我没有错,我有什么错?” 杜雨目光中透着怨恨,拳头也捏得更紧了些,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 有凌剑在,南羲倒是不在意杜雨会不会动手,就算凌剑不在,她手中的袖箭也足以让杜雨站不起来,或者,直接击杀。 有师父对袖箭的改良,她已经能够精准地打落飞行的麻雀,所以说不能保证百发百中,但对付一些会点功夫的人绰绰有余。 南羲不疾不徐地说着,“方才你提到的白夫子,你说他,是你的恩师,那么,你的恩师,会觉得你对,还是……错?” 提及白夫子,果然让杜雨愤怒的神色减退了下去,这攻心的手段,对杜雨是有用的。 而对南羲来说,这也是最好控制的人。 “我……”杜雨有些迷茫,他此刻已经陷入了自责愧疚当中。 白夫子对杜雨的意义重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已经烙印在了杜宇的心底。 杜雨想着,夫子若是在的话,看见他杀人放火…… 夫子会痛心疾首,会怪他,会后悔教导他。 “可是……可是……” “可是也没有办法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恨我……她恨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掐死……” 南羲知道杜雨的心理防线已经破了。 那双腥红的眼睛,黯淡又绝望,杜雨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冥冥之中,她似乎能感觉到,或许有一天,她会比现在的杜雨更加绝望。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 南羲:“等你冷静些,我会放你回去。” 话音落了许久,杜雨似乎才反应过来,目光缓缓落在南羲的脸上,“长郡主要放了我?” 杜雨很意外,他以为会一直被关着。 等待审判,再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打量着南羲的双眼,这双眼睛太过清澈,云淡风轻,是一双没有经过任何挫折的眼睛。 他想,南羲身为长郡主,一定过的十分容易。 人人宠她,爱她,敬她,护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苦难。 所以才能这么高高在上,看他就像看泥里的虫子一样。 南羲颔首:“嗯,抓了你对我没什么好处。” “你可以,选择告密。” “也可以,选择戴罪立功。” “一切,都看你,自己的选择。” “戴罪立功吗?”杜雨低头喃喃,他在心里思索着,他要怎么戴罪立功?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 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从前最讨厌,最痛恨的人。 这时,南羲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小儿子,再过半个月就要满周岁了?” “对……是的。”杜雨点了点头,说这话时语气柔和了许多。 “你的女儿今年也有七岁吧,出落的很是漂亮,你还让她去读书,平日里教她一些防身的本事。”这些都是南羲从旁人嘴里了解到的。 杜雨作为男人,父亲,一个普通人家,没有苛待自己的女儿,更没有世人对女孩的偏见,便足以见得杜雨是个好父亲。 “你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你的儿女好,对你的妻子体贴细微,你每天都会带一份点心回去给你的家人。” “甚至出城还会带些花枝回来送给你的妻子,结发八年,恩爱有加,是邻居都羡慕的和睦美满的家庭。” “你把你自己从前所缺失的,都给了你的妻儿,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杜雨不可置信地看着南羲,此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震惊二字来形容,“长郡主才来宜州不过两三日,竟能知晓这么多的事,当真是有通天的本事。” “我没有通天的本事,只是初来乍到,对你们所有人都要有个了解才好。” 杜雨了然的点了点头,“所以长郡主这些日子,都在让人收集情报,真是不容小觑。” 说着,杜雨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那么长郡主又怎么知道是我呢?又怎么会知道杨家村的事?” 杜雨猜想过,若是南羲是先知道了杨家村的事,再守株待兔,不可能知道他那么多的事。 所以一定是对他重点调查过! 那么便说明南羲一开始便知道是他。 可是……这是为什么?南羲为什么知道是他,就凭着一个香包? 不,不可能,这香包他一直都是放在怀里的,且他敢肯定,除了家里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么一个香包。 难不成南羲在每户人家都询问了? 不会,若是有人来问,妻子和女儿也会告诉他的。 所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至于杨家村的事,他就更不明白了。 南羲是怎么知道人是被杀后才烧死的? 不对!南羲从没问过他杨家佑是不是他杀的,问的是杨家佑被抓到哪里了,所以不是他这里出的问题! 所以南羲还不知道杨家佑是他杀的! 刚有些心安,就听南羲开口,“你是在问杀人后放火的事吗?” “什么?”杜雨一惊,看来南羲知道他杀人了!“人人都说杨家父子是被火烧死的,长郡主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南羲“我来时,村民说杨家父子已经被烧焦了,但我觉得那样的火势不足以把人烧焦,所以我挖开过杨家父子的坟。” “一开始,我查过所有人,但第一时间并没有怀疑你,只不过你听书时的脸色有问题,再说一个人太干净了,也是一种破绽。” 阿江给她收集了刺史府所有人的情报,而杜雨这个人生平没有什么劣迹,更是人人称赞,这世上真的有人人都满意的人吗? 听到这里,杜雨已经明白自己早就是瓮中之鳖。 这时,一直在门外的行露拿着书写的口供走了进来,见此,杜雨也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口供画了押。 南羲拿着口供看了看,对行露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看向杜雨,“说起来,有件事我倒是要多谢你。” “长郡主有何事谢我?” 南羲:“我记得不错的话你弟弟陆运聪如今是个举人,如今入职翰林院,从五品侍读。” 对于这些,杜雨自然是不知道的,听后有些迷茫,不过既然都当了官,那么就是对陆运聪的好事儿。 叫他如何不恨? 南羲:“陆运聪虽然一直没有上升过,但将来再不济也能为一方官员,不过当今陛下最厌恶的,便是品行不端之人,杀了人,便不能作为朝廷官员。” “若是科举有假,陆家,也有连带之罪。” 听完这些,若是杜雨还不明白,便是个傻子了。 “草民叩谢长郡主恩德。” 杜雨出了地室,凌剑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郡主,就这么放他回去,万一……” 南羲摆了摆手,“不会的,他现在的一切得来不易,他太害怕失去了,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女,成为从前的他。” 话虽如此,可凌剑心里还是不放心,“可万一……” “没有万一。” 她已经和杜雨达成了交易,他报不了的仇,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只是她愿不愿意罢了。 她这个捷径,杜雨没有理由拒绝。 一个有顾虑的人,便不可能做到放手一搏,所以杜雨只有和她做交易,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哥呢?你放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要我哥!” 杜雨才走出地室的长廊,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韦大傻! “哥!哥你在哪?快来救我,哥……” 就在杜雨心急时,身后走来了凌剑。 凌剑带着杜雨进了另外一间地室,围大傻的声音更大了些。 对于这个韦大傻,凌剑是头疼的。 韦大傻醒来的最早,什么都不肯说,就嚷嚷着找哥。 他是什么话都说尽了,连针扎指甲的刑都上了,韦大傻除了嗷嗷叫,什么也不肯说,郡主便也放弃了韦大傻。 “哥!我要我哥!哥!” “别嚎了!你哥来了!” 随着凌剑的一声呵斥!韦大傻一眼便看见了杜雨,见杜雨完好无损,当即露出喜色,“哥,你咋样?你有没有事?” 一边站着的阿江见人都来了,当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地室说话本就有回音,大喊大叫对耳朵也是一种折磨。 杜雨和韦大傻离开时,都被带上了眼罩,由马车送他们到离城门最近的地方。 一路上,杜雨都在叮嘱韦大傻,不要对任何人说今日的事。 “那哥,对你也不能说?” “嗯!”杜雨应道。 “好,我记下了哥,哥你放心,就算是我爹从坟里爬出来问我,我都不跟他说。” 韦大傻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说书人口中的鬼怪。 见此,杜雨才放下心来。 杜雨回到家中,已经是后半夜了,妻子王招娣温柔地迎接上来,他心里愧疚,“今儿回来得晚了些,难为你等我。” “快别说了,你不回来,小家伙闹腾,我又得做饭绣香包,险些忙不过来,要不是婉儿搁置了学业帮我,我明儿只怕交不出那么多香包给刘大娘。” 王招娣虽抱怨着,可语气柔软,体贴地给杜雨褪下厚重的外衣,打理整齐后放置在一边。 “怪我怪我,今儿的事实在是多。” 杜雨接着又道:“你呀也不必做那么多,挣钱的事你交给我。” “你这人就知道说,养两个孩子容易?我还不是怕累坏了你,到时候这个家谁来顶着?我多做一点香包,你就能多歇一会儿,长长久久积攒下来,你也能多陪我和孩子。” 王招娣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能嫁给杜雨,便是最大的幸事,杜雨还给她改了名字,叫王明珠,只是大多数人都会嘲笑明珠这个名字。 正说话,忽听摔碗的声响,二人齐齐地看向隔壁,都默契地噤了声。 这时隔壁传来男人大吼大叫:“老子在外累死累活,你就煮这猪食给我吃?你这婆娘是不是找打?” 紧接着是女子的哭声,掺杂着哀求的声音,“家里实在是没东西了……” 隔壁的男人是个赌鬼,游手好闲,有钱了不是进赌场,就是逛窑子,那娘子跟着她学做香包,眼睛都快熬坏了,也填补不上男人的窟窿。 王招娣叹了口气:“别听了,你也累了,我给你温了菜,你吃了早些睡下。” 当杜雨第二天起来时,才知道宜州城因杀人案已经闹得是满城风雨,在街上更是凭空出现了好些死了许久的尸体。 周海这边已经是焦头烂额,在书房之中急得来回踱步! “大人,师爷来了!” 从外头回来的蒋玉成一进门,周海便赶紧走上去,“你可算是来了,外头的事你听说了吧?这可怎么办啊?” “事情已经到了明面上,要是闹大了,朝廷知晓了,必定会派钦差大臣来的,到时候你我……” 周海话还没说完,只听蒋玉成静静开口:“朝廷的钦差大臣,已经在宜州了。” “啊?”周海闻言有些诧异,紧接着脸上爬满了惊恐! 蒋玉成:“兄长以为,长郡主为何来宜州!” “长郡主?那等女娃娃,不就是来游山玩水……你提她作甚?” 蒋玉成没有说话,二人对视一眼,已经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周海:“难不成……” “嗯!” 自己的想法被肯定,周海险些站不稳。 “玉成啊,你莫非早就知道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相比于周海的急躁,蒋玉成倒是平静,气定神闲地说道:“宜州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若是看春景,长郡主为何不下江南?” 周海:“也不对啊,长郡主不过是个女子,放着尊贵舒坦的日子不过,来这里凑热闹?” “长郡主虽是女子,可她是长郡主,更是洛阳王的女儿。” 洛阳王的事迹,周海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更听说过长郡主之前是作为质子留在京城的。 蒋玉成对南羲的看法,和世人不一样,先帝在世时,这位郡主悄无声息,先帝一去,便迅速得势,这样的人,一但挣脱了束缚,便一发不可收。 第411章 入局 听了蒋玉成所说,周海觉得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古时也不是没有女子从政的事。 这下完了,朝廷派来了人,莫非朝廷是知道了什么? “那……那怎么办?”周海求助的眼神落在了蒋玉成身上,这么多年来,小事他做主,大事都是听从蒋玉成的。 连他能当这个宜州刺史,也全靠当初蒋玉成在科举时给他泄题目。 虽然他也不知道蒋玉成是怎么做到的。 蒋玉成倒是没有不心急,只说:“如今只当不知道。” “这……这能行吗?”周海心中有疑,不过见蒋玉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也能放心些。 蒋玉成拍了拍周海的肩膀,以示安抚,接着开始嘱咐,“那些尸体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如今只要在这里着急便好。” 着急?周海不解,连问:“什么意思?” 蒋玉成解释道:“你晚些时候,去探望长郡主,拿些宜州城中最好,最新鲜的玩意,态度谄媚些,只管去哄长郡主高兴。” “这样真的可以吗?” 周海心里盘算着,既然长郡主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必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孩子。 蒋玉成继续道:“长郡主若是问起近些时候的案子,你便说这种小事,都已经交给底下人处理了,你就算不糊涂也要装糊涂。” “记住我说的了吗?” “记住了。” 周海用力的点了点头,他的心已经乱了,如今只有听从蒋玉成的才能使他安心。 突然想到什么,周海眼里有些幽怨,他想蒋玉成肯定早就知道,长郡主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居然到了这会儿才告知他,让他丝毫准备都没有。 “玉成啊,我是越来越害怕了。”周海觉得自己有些疲惫,往椅子走了两步,坐下后有些失神,“玉成,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事了。” 周海一向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这么多年能坚持下去也全靠蒋玉成的谋划。 想到周海随时可能动摇,蒋玉成皱了皱眉,随即对着周海拱手作揖:“就算是错,还请兄长务必坚持。” 周海已经无心在思考这些事的对错了,只对蒋玉挥了挥手:“我知道,你去忙吧,这些事都交给你处理,我不过问。”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出卖蒋玉成,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宁愿一条道走到黑。 周海在书房一直坐到了傍晚,期间连下人送过来的午膳都没有动。 “大人,你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周海这才打了个哈切,坐着想了大半天,其实脑袋里头什么计划也没有。 从他当这个刺史开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蒋玉成到底在做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蒋玉成的目的,至于如何达成,蒋玉成并没有告诉他,也不想告诉他。 “唉!都瞒着我。”周海喃喃着起身伸了个懒腰,精神了些后对着外头的小厮说道:“嗯,我知道了。” 是时候蒋玉成的计划去看长郡主了。 带着东西到了南羲所住的地方,行露笑脸吟吟地出来迎接。 “刺史大人且先稍等片刻,待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好好,不急不急。” 很快,南羲便同意了见周海。 这回,周海还是隔着屏风见的南羲,梅花的纱质屏风透出里头若隐若现的人。 他能看出南羲这会儿倚坐在床榻上,声音听起来疲惫,想来病还没见好。 “微臣怕长郡主病中无趣,所以挑了些宜州的小玩意,给长郡主打发时间。” 说是小玩意,但大多都价值不菲,有支鲤鱼钗子,整条尾巴都会摆动,瞧着是金子打造,生动有趣。 还有各式点心,白玉红豆骰子…… 南羲随便瞧了几样,对周海说道:“刺史大人费心了。” “长郡主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微臣该做的,微臣只恨自己不能替长郡主忍受病痛。” 说到这里,周海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能说出这么虚伪的话来。 南羲:“对了,我今儿听下人们说街上出现了死人,叫人听得害怕,好在我今日不能出门,若是亲眼见了,定是要大病一场。” 南羲这话一出,行露不禁想到了自家郡主叫人挖坟的事,不仅见了,还上手了。 “刺史大人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周海没想到真被蒋玉成给说中了,长郡主真的会问他这件事。 于是赶紧答道:“不过是些小事,已经交给底下人处理了。” “人命关天的事,周刺史竟然觉得是小事?”南羲顿时冷了脸色,语气也不大好。 面对南羲突然发难,周海心里发慌,这话蒋玉成也没有教他怎么应对。 绞尽脑汁后,周海勉强想出了一个应对之法,“是这样的,那些尸体都死了好些天了,应当是运尸人给落下的,虽造成了百姓恐慌,但的确算不到什么大事儿。” “哦?是这样吗?” 南羲轻飘飘的一问,问得周海心里更慌了,但他知道,此时他不能动摇,语气肯定道:“是,是的。” “可是我听说有七八具尸体,只怕不是运尸落下的吧。” “这……” 周海顿时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适才自己太过着急,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上的问题。 这下好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已经被南羲问得汗流浃背。 “具体原因……微臣手底下的人还有待查证。” 为今之计,周海也只有这么敷衍地回答了。 “都这么久了,周刺史你身边的人还没查出原因,当真是没用的。” 周海闻言,也不敢再说话,他知道南羲肯定还有话要说,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这样吧,本郡主身边的阿江,从前是宫里的密探出身,便拨给你几日,助你查清楚真相,也算本郡主为陛下分忧了。” 周海:“啊?” 这完全超出了周海的预料,也是蒋玉成没有嘱咐过他的事。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答应,只怕会破坏了蒋玉成的谋划,从而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所以不能答应。 可是若不答应,长郡主会生气,这是他承受不起的。 所以必须答应。 两相矛盾之下,不知如何抉择,周海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就不该一个人来的。 南羲:“怎么?莫非周刺史是看不起本郡主的人?” 闻言,本就心有余悸的周海犹如惊弓之鸟,赶紧摇头,“不敢!微臣不敢!” “微……微臣只是怕劳累了长郡主身边的人……” “不劳累的,阿江,你便跟着周大人去瞧瞧那些尸体吧。” 南羲的话已经把事给定下了,周海只能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 ————次日。 阿江一大早前来,南羲还未起身。 昨夜南羲亲自去查看了尸体,只因她明明只弄到了三具郊外无人掩埋的尸体放在街上,而早上却平白多出来了四具。 回来的时候,为了避开耳目,也费了些时辰。 “郡主还没醒,你可有什么重要的事?”行露在门口拦住了阿江。 阿江点了点头。 见此,行露也不得不去把南羲给叫醒。 “蒋玉成已经把案子都平了。” 听着阿江汇报,南羲清醒了几分,对此也很感兴趣,“哦?怎么平的?” 蒋玉成的动作,倒是快得很。 “蒋玉成查出山匪闹事,明日便要带着官兵去剿匪。” 剿匪?南羲轻笑,“不知道那个山头的土匪,要受灾了。” “行了,明儿一早咱们也去街上瞧瞧。” 剿匪的队伍在一大早出了刺史府,刺史大人周海亲自带队去剿匪,倒是在城中有不小的轰动。 南羲高坐茶楼处,盯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若有所思。 “郡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行露知道,南羲一旦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有什么怀疑。 南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突然一声喊叫,剿匪的队伍也停止了前进。 只见两个男人在剿匪的队前扭打了起来,而前头的官兵似乎被这突然发生的事给吓到了,并没有第一次时间去阻止。 南羲眯着眸子看向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两人打得是面红耳赤,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双方打了起来。 过了良久,才有官兵拿着刀将两人给震慑开来。 行露:“这二人胆子倒是大的很。” 从没有见过这么能找死的人。 南羲皱眉:“凌剑,你去查查这两人怎么回事。” 按理说,不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拦路闹事,两人的行为倒是像在遮掩什么,而故意吸引人的目光。 南羲再次看向周海的马车,只看到了周海放下车帘。 很快,声势浩大的剿匪队伍继续前行。 南羲回了刺史府,凌剑也在过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郡主,已经查过了,这两人从前是师徒,两人的摊子摆在一起,经常因为生意的事打起来。” 南羲:“那也不该在今儿打起来,问过了吗?” 凌剑:“属下问过了,没问出什么来。” “不对!不对!”南羲总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什么东西,她仔细回想着今儿早所看到的,听到的。 因南羲的思索,屋里顿时变得安静,气氛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凌剑和行露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打扰了南羲。 良久,南羲突然抬起眸子,眉心紧拧在一起,面色格外凝重。 “遭了,被蒋玉成骗了。” 行露:“什么?” …… —————另一边。 杜雨急匆匆地行走在街上,这是通往刺史府的必经之路。 如今的杜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作为内应,有件事,他必须得赶紧去告诉南羲。 见到南羲时,杜雨再急,还是按照规矩作揖行礼,“长郡主,昨夜我看见周海收拾了行李,里头有不少的银票,当时我没多想,可今日细想起来,那样子不像是出城剿匪,倒像是跑路了!” 南羲皱眉,这件事她一个时辰前便猜出来了,可偏偏杜雨此刻来告诉她了。 “我自然知道,但你这一来,倒是让他知晓了,你叛变的事实。” “什……什么?”杜雨一愣,他虽然也知道他的行为冒险,可他奇怪南羲是怎么知道周海跑路的。 就在这时,外头的下人来报:“长郡主,蒋师爷在外边,想见您。” 蒋玉成来了! 杜雨心底一惊,他这才明白,他似乎是中计了。 或许昨天周海便是故意让他看见那装着银票的包袱。 南羲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于是摆摆手:“杜雨你下去吧,有我在,蒋玉成不能拿你怎么样。” “是。”杜雨并不怕死,他知道就算他死了,南羲也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出了门,杜雨与蒋玉成擦肩时,心里多有愧疚,“我……我不想再做那些事了,我有了更好的选择,对不起。” “我知道。”蒋玉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同杜雨再多说话。 对于杜雨的背叛,是蒋玉成意料之外的事,却也在情理之中。 “蒋大人来了。”南羲撤开了屏风,已经摆好了茶,以来招待。 “长郡主。” 蒋玉成拱手作揖,随即在南羲的示意下落坐。 二人的言行举止,倒是像老友相聚,从容不迫。 从南羲踏入宜州城门开始,蒋师爷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物,便在一步一步引导她。 南羲早有察觉,但在抓到杜雨之前,还是想错了人,那时,她以为会是周海。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刘老村长知道那么多事,蒋玉成也知道她会追查,却只关押而不杀了刘老村长,便是要她知道大有村的事。 还有那件嫁衣,蒋玉成也是成功地让她产生了好奇,她查过蒋师爷的未婚妻,叫周汐,听说是被梁王给看中了,纳了妾。 最重要的是,凌剑怎么会那么巧合地救下香林呢? 蒋玉成一步一步地引导她,她也自然而然地顺水推舟。 只是不知道,最终到底鹿死谁手。 南羲递出去一杯茶,笑道:“蒋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想听那些弯弯绕绕的,蒋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蒋玉成是个聪明人,南羲也很欣赏这样的聪明人。 “在下想同长郡主谈个条件。” “但说无妨。”南羲知道,蒋玉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同她谈条件。 她也很期待这一天。 与其和这么一个聪明对立,不如合作,也省了许多麻烦。 毕竟真要较真起来,她的赢面不大。 蒋玉成:“若长郡主愿帮在下除了梁王,在下便告知长郡主想知道的,不然……” 南羲脸上依旧带着浅笑,“蒋大人,是在威胁我了?” 蒋玉成微微低首,“在下不敢。” “但长郡主应该知道,无论什么刑,在下都受得住,在下不想开口的话,到死也不会说出。” 第412章 落子无悔 按照蒋玉成所说,若是南羲不答应他这个条件,那么想必蒋玉成便要毁坏所有的证据。 到时候,南羲对私矿坊的事也在无头绪,更容易造成打草惊蛇,让私矿坊跑路。 所以这个线索不能断。 按照蒋玉成的能力,或许蒋玉成从很早开始,就在为这一天的到来而做准备。 蒋玉成背后的人并不能完全的,帮他做到他想做的事,而蒋玉成也厌倦了这漫长的计划。 他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身份够格的人来与他做交易。 要知道,缴获私矿坊,是一件极大的功劳,如果南羲是男子,定是要加官晋爵,光宗耀祖的。 可蒋玉成没有想到,来的会是位女子,不过也没有打乱他的计划。 南羲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她笑问道:“蒋大人怎么就能保证,我答应了,就会做到呢?” 很显然,蒋玉成的这个条件是不能立马完成的。 所以她完全可以先口头答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后再杀了蒋玉成。 这样一来,岂不是万无一失? 但这么明显的一件事,她能想到,蒋玉成不会没有想过。 所以她很好奇,蒋玉成究竟会给他自己做什么样的保障? “在下写了一封血书,已交人送往京城,一个月后,无论如何,梁王都会收到此信。” 蒋玉成微勾唇角,却没有丝毫笑意,“到时候,便不是长郡主想不想与梁王为敌了。” 原来是这样,南羲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船,这会儿无论怎么做都下不了船了。 人海茫茫,她没有精力去找那么一封信,更不知道信到底存不存在。 可有时候人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无论那信有没有送到梁王手中,她都不得不去防备着梁王。 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所以为了安心,她一定会主动除掉梁王这个隐患。 如今有两条路可以选。 选择一,她答应蒋玉成,蒋玉成给她线索,她可以立功,也要替蒋玉成除掉梁王。 选择二,她拒绝蒋玉成,没得到线索,还是要替蒋玉成除掉梁王。 可以说,这是明明白白的阳谋,南羲此刻无论怎么选择,都会丢进蒋玉成事先给他挖好的坑中。 而第一个选择,倒能算得上是双赢的局面。 可蒋玉成能算计她,她何尝又不能算计蒋玉成? 南羲指尖轻轻摩擦着茶杯边缘,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微澜笑意,她开口说道:“那让我猜猜信上写了些什么。” “无论在下写了什么,此信对长郡主来说,百害而无一利。”蒋玉成说话时语气格外淡然。 那种掌握了大局的沉稳,就像丢了石子却不会回应的水面,南羲的话只能如一粒尘埃般静悄悄地沉下去。 这种无法确定的感觉,让人感到窒息。 虽然不能从一封不确定的信来下手,南羲却在一瞬间,已然想到了应对之策。 “蒋大人与蒋王有什么恩怨?周汐已经死了,而周汐是梁王的妾室,那么周汐是怎么死的?”南羲说道:“我想不会是梁王杀的。” 蒋玉成不知道南羲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还是回答道:“杀死周汐的,的确不是梁王。” “那么,便是梁王妃了。”南羲格外肯定地说道。 这么一想,一切便就通透了,周汐是蒋玉成最爱的人,而周汐因为美貌被前宜州刺史看中,献给了梁王。 可最后周汐在梁王的后宅中,死了。 她若是蒋玉成,只怕也恨梁王入骨,还有前宜州刺史,想必也是被蒋玉成弄死的。 这还真是厉害。 蒋玉成能为周汐做这么多,周汐对蒋玉成的重要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重要,才能产生如此深的执念。 南羲:“蒋大人如今最想护着的人是谁?是周海吗?你未婚妻的,亲兄长。” “长郡主说的不错。”对于蒋玉成来说,周海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护着的人了。 不只是因为周海是周汐的亲兄长,更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周海好好的活着,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事都只能他来做,周海虽是宜州刺史,却也只是个刺史。 知道的太多,对周海没有任何好处,相反,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那若是我抓住了周海呢?”南羲说话时,目光从不离开蒋玉成的眼睛。 哪怕蒋玉成老谋深算,她对上去也丝毫没有闪躲退让。 这种时候,谁的心里先动摇了,那么谁便输了。 “长郡主若是想,那么,大可一试。” 蒋玉成对自己的计划有足够的自信。 “蒋玉成啊蒋玉成,你以为我不知道周海没有去剿匪?”南羲讥讽道:“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是吗?” 南羲眼底多了一丝轻蔑,这样的眼神,是对蒋玉成这样的人极大的轻视。 而蒋玉成,神色依旧泰然,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南羲不可能清楚周海在哪。 就算如今南羲知道周海没有去剿匪,也只不过是通过杜雨对他的背叛,所知晓的。 可其中也有不对的地方,南羲明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杜雨的背叛,也该明白,杜雨所知道的,都他想让杜雨知道的。 所以,南羲怎么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莫非是在诈他? 南羲继续说道:“蒋大人,你机关算尽,没想到最后周海会落到我手里吧?” “什么?”蒋玉成眉心一蹙,显然不大能理解南羲说的话。 周海怎么可能会落到南羲的手上? “长郡主,在下并不信您说的话。” 虽然蒋玉成神色依旧如常,可南羲能听出来,蒋玉成这句话的尾音有些颤抖。 蒋玉成,心里开始动摇了,就像她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时,一模一样。 但南羲也明白,除非现在周海出现在了蒋玉成面前,否则蒋玉成是不会相信她的。 “你以为,你的密道真的没人能找到?周海根本就没有随着剿匪队伍出城。” 蒋玉成拳头微紧,呼吸已然不稳,“在下想知道,长郡主是怎么知道密道的。” 明明周海的的确确上了马车,南羲怎么知晓周海没有出城,还有密道… 他以为不会有人知晓,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杜雨吗?不可能,他早就防着杜雨了。 南羲:“周海所坐的马车轮子低矮,车底很难被注意到。” “所以,长郡主是在这时便发觉了?”蒋玉成有些不相信,明明周海出行马车一直如此,包括上次送南羲出城的马车。 所以南羲不应该会觉得异样。 南羲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剿匪的队伍在街上停了一会儿,我觉得奇怪,你说好端端的,为何要停一会儿呢?” “虽然你安排了两个有恩怨的百姓闹事,可官府的仪仗,他们又是怎么敢闹事的?” 哪怕是南羲在事后调查,也查不什么来,看来蒋玉成早就安排好了的。 “而周海,也是在这个时候从街上石板中的密室而逃,来了个偷梁换柱,蒋大家甚至怕有人发现这个密道,平日里在石板底下又堆积了石块。” “可周海离开时,却忘了把那些石块放回原位。” 话已至此,蒋玉成已经确定周海真的就在南羲手里了。 这一刻,蒋玉成也不得不承认:“长郡主……真是聪慧过人。” 南羲说道:“我没有蒋大人这般聪明,只是,我观察的更仔细了些。” 接着,南羲收敛了和气,只道:“那么,现在,该我跟蒋大人谈条件了。” “蒋大人若告诉我想知道的,我便可以不杀周海,你不就是想保全他吗?你觉得是你能保全他,还是我能?” 蒋玉成:“长郡主是在威胁在下。” 南羲坦然承认:“是。” 她的的确确是在威胁蒋玉成,她要蒋玉成妥协。 “此房中床底,第三块木板底下,有长郡主想要的东西。”蒋玉成说道。 如今,周海虽在南羲手里,可周海的命,南羲轻易拿不走。 他为周海留下的最后一条活命的后路,便是朝廷的革职流放,到时候,自有人救下周海。 南羲叫人在床底下找寻,很快便找出了蒋玉成收集好的证据。 她一一翻看,到了最后,才明白蒋玉成为周海做了什么。 蒋玉成抹除了周海的犯罪证据,所以便只有他自己的,周海被蒋玉成威胁,囚禁,倒是罪不至死。” “吴县吗?”私矿坊在吴县? 蒋玉成:“长郡主一言九鼎,我也没必要欺骗长郡主。” 南羲:“既然如此,蒋大人还是告诉我周海在什么地方吧,我能不能比别人先找到,就全靠蒋大人了。” “什么?”南羲说的话,明明每个字都能理解,可偏偏叫蒋玉成读不懂。 南羲:“我是知道周海通过密道逃走了,但当我想明白的时候,地下通道里已经没有周海了。” 闻言,蒋玉成有些泄气,不免自嘲一笑:“兵不厌诈,是我输了。” 他怎么就会没有想到南羲在诓骗他呢?或许是从一开始说的话,南羲其实早就掌控了全局,所以他都信了。 但偏偏周海的事,是假的。 此时此刻,蒋玉成倒是想明白了,那些尸体出现时,南羲便已经发现了端倪。 而剿匪,只不过是南羲给他故意创造的一个机会,但具体,南羲也不知道他会把周海藏在哪里。 “蒋大人,我并没有诈你,只是你要让我自己找,我也能找到,不过到时候就不知道是活人还是尸体了。” 随着蒋玉成说出周海的藏身地,南羲也更加了解蒋玉成此人。 她能和蒋玉成在这里说话,只是蒋玉成不想再继续做错事了,所以是他自己放弃了。 “宜州城中所死的人,想来并不是什么仇家命案吧。”南羲很想知道,这些命案的真相。 蒋玉成:“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有一群人反抗逃了出来,他们只能杀人灭口。” “那,是什么让蒋大人你动摇了?” “当初那些人和在下合作时,答应过在下,只是让人去做事,十年后便放人,不会出人命。” “这也是,在下的底线。” “底线吗?”南羲有些嘲讽道:“杨家村呢?不是蒋大人下令杀的人吗?” “杨家佑和杨老伯并没有死,杜雨不敢动刀杀人,他自以为勒死了两人,便作罢了。”蒋玉成说道:“那两具焦黑的尸体,是我烧的。” “想必长郡主挖坟时也发现了尸体的异样。” 南羲道:“尸体的确是死得更久的,所以蒋大人此举,只是为了让杜雨有负罪感,也好叫我找上杜雨。” “是。” 随着蒋玉成承认下来,南羲也开始了此次谈话的重点,“那么,接下来我便和蒋大人谈谈条件。” “不知蒋大人可愿做我府上幕僚,在不连累我的情况下,蒋大人可以在京中做很多事,包括梁王。” 蒋玉成目光中短暂闪烁过一丝惊诧,原来,这才是南羲的最终目的吗? “只不过这事成后,我会亲手杀了蒋大人,将你和周汐葬在一起。”南羲说道。 听见死亡,蒋玉成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思索着什么,却丝毫不畏惧死亡。 南羲:“若是蒋大人答应,那我便不曾发现周海逃了。” “但周海此生,只能出家为僧,终身在寺庙诵经念。佛超度亡魂,不可踏出寺庙半步。” 蒋玉成一直没有回答,他在思考,该不该接受南羲抛出的枝条。 南羲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但他只有接受了南羲的枝条,他才能亲手为阿汐报仇。 南羲:“我给过蒋大人复仇的机会了,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蒋大人你自己怎么想了。” 片刻后,蒋玉成起身,对着南羲拱手作揖:“在下愿以绵薄之力,助长郡主成就大业。” “蒋先生请起。” 随着身边的阿江有了动作,南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道:“既然如此,蒋先生便先回去吧,后面的一切,蒋先生放心便是。” “在下告退。” 蒋玉成离开,南羲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既然跟来了,就出来吧。” 什么?行露接着警惕地看向四周,不知道南羲在跟谁说话。 而四周,也没有动静,南羲挑眉:“还要我请你出来不成?” 第413章 扳指 南羲话音落下,房顶之上发出轻微响动,那敞开的大门便出现了一位锦衣少年。 此人正是南宫时玄。 若不是阿江认得阿元,只怕在发现阿元的时候就已经出手了。 “姐姐怎么知道是我?” 南宫时玄笑意吟吟地走了进来,到南羲跟前自然而然落坐,抬手接过南羲刚倒好的茶,“这茶好香。” “阿元。”南羲问道:“那些多出来的尸体,是你弄的?” 之前南羲便奇怪街上尸体的数量,之后查了尸体,发现多出的尸体上,都多少沾染了些茉莉香粉的香气。 这种茉莉香粉气味虽然很淡,香气却格外持久,是大食国所产,普通人也用不上。 她在阿元身上闻到过,便有所猜疑,但还是不太确定。 听出南羲语气里没有责问的意思,南宫时玄笑着解释道:“我看姐姐想把事情闹大,但人少了些,便拖了些尸体凑数。” “你那些尸体从哪里弄来的?”南羲问道。 南羲找的那些尸体,都是些曝尸荒野的可怜人,但曝尸荒野的人也不多,阿江只找到了那些。 南宫时玄:“姐姐你不知道,这宜州城里头好不安生,那些拖家带口的,死在了官道附近,连襁褓里的孩子都被砍断了脖子。”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南羲是知道宜州的不寻常,可没想到如今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从蒋玉成给的信息来看,私矿坊有人集结在一起反了,所以私矿坊最近才缺人手,要求宜州官府帮忙抓人。 而那些逃出去的人,必定回家带着一家老小迁移,所以这些人都在被追杀!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多少人命。 已经知道了私矿坊的大概位置,南羲却并不想从京城调派人手过来。 最好的选择是调动宜州附近的守军前来,守军不是宜州任何人的势力,而是苏辞的。 早些时候写给苏辞的信,也不知道苏辞有没有收到。 有蒋玉成在,倒是还能再拖延。 “姐姐?姐姐?”南宫时玄伸手在南羲眼前晃了晃,“姐姐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南羲回过神,刚想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叫你……” 话说一半,南羲突然愣住了,之前她可没说她在宜州。 “你怎么知道我来宜州了?” 南宫时玄神色不慌不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长穆哥哥叫我来的。” “长穆?”南羲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长穆了,之前长穆伤重,过了这么久,想来也是好起来了。 南宫时玄点头:“嗯,长穆哥哥如今是内卫司的情报阁主事,他知道姐姐到宜州来,不仅叫我来跟着姐姐,还汇报给了苏哥哥,以防万一。”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前几天,大概三四天前吧。”南宫时玄回想着,十日的路程,他换马日夜兼程,也只花了四天。 只是有些累,但一想到宜州有自己想见的人,便有了动力。 南羲有些生气,“长穆叫你来做什么?万一有什么事,岂不是平白多搭进个人。” 宜州危险,南羲总是不想让身边人涉险。 南宫时玄赶紧低声哄道:“姐姐别生气,阿元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阿元带着好些暗卫,还有苏哥哥的人,阿元很安全呢。” 话虽这样说着,但南宫时玄心底烦透了苏辞的那些人,好些事因为这些人在,他都展不开手脚。 若不是有苏辞的原因,他早把那些多事碍事的眼睛解决了。 说到这里,南宫时玄想起了一件事,对南羲询问道:“对了姐姐,我的人抓住了一只老鼠,你要不要见见?” “老鼠?”南羲蹙眉,不清楚阿元说的到底是什么。 南宫时玄笑着点头:“是的,老鼠。” 抱着好奇的态度,南羲还是点头:“嗯,你带给我瞧瞧。” 不出片刻,一侍卫便押送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头发散乱,手被反在背上死死捆着,嘴里塞着东西。 仔细一瞧,这人不正是周海嘛! “周刺史?”行露头一个认出了周海。 南羲皱了皱眉,想不明白周刺史怎么在阿元手上。 正要询问时,南羲在南宫时玄的手臂处发现了一个红点,红点逐渐扩散成拇指大小。 是里头有血渗了出来! “阿元,你受伤了?” “嗯?没有啊。”南宫时玄回答着,见南羲盯着自己的手臂好,侧眸看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臂有血渗了出来。 南羲那原本柔和的眉头一蹙,追问着:“到底怎么一回事?” 怕南羲担心,南宫时玄也赶紧如实道来:“没什么大事,只是从老鼠洞抓这老鼠的时候,这老鼠把自己藏了起来,不知道谁弄的机关,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进去捉住了他。” 说着,他认真地看着南羲,似邀功,“姐姐我厉不厉害?” 南羲多少有些心疼,只能无奈地夸赞到:“我们家阿元最厉害了,我让行露给你重新包扎。” “没事,小伤而已,我晚些时候回去找人换上就行。” 在南宫时玄的坚持下,南羲只好妥协,嘱咐着南宫时玄一会儿回去换药。 “对了,你是怎么发现周海的?” 南宫时玄:“剿匪出城那日我就在人群中,一直有留意这老鼠的马车,正好看见了一点马车底下的小动作。” 若不是仔细盯着,还真不容易发现。 南羲欣慰道:“也多亏有你,保障了周海的安全。” 本来南宫时玄是想杀了周海的,但又怕南羲留着有用,如今听南羲这么说,还真是留对了。 “好了,你也赶紧去换药,晚些时候一起用膳。”南羲说道。 阿元一离开,南羲让人拔出了塞在周海嘴里的帕子。 周海喘了两口气,当即对着南羲哀求,“长郡主,玉……蒋师爷他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求长郡主不要牵连无辜…” 周海不是个聪明人,南羲也知道周海要说什么,出声打断,“蒋玉成其罪,必死无疑,不过他如今对本郡主还有用,暂且留他性命。” “至于你,往后在寺庙安心诵经念佛,他便能好活些。” 说到这里,南羲已经不想再用周海废话,便道:“带他去见蒋玉成。” 想来蒋玉成也没有算到周海会落到阿元手上,如今把周海交给蒋玉成,她相信蒋玉成,不会让她失望。 周海见到蒋玉成时,瞬间哭成了个泪人,谁也不知道周海在南宫时玄手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兄长!”蒋玉成也没想到,南羲会这么快就找到了周海。 只是如今的周海看起来十分狼狈。 蒋玉成扶住周海,让其坐下,又赶紧倒水给周海。 周海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个干净,总算是感觉活过来了,“玉成啊。” “玉成你没事吧?”周海伸手摸了摸蒋玉成的肩膀,见其没受一点苦,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蒋玉成安慰道:“兄长,我没事。” 但这话并不能安稳住周海的情绪,“我听长郡主说你留你有用,你莫不是跟长郡主做了什么交易?” 蒋玉成是什么样的人,周海在清楚不过,他劝道:“玉成啊,京城里头不比宜州,长郡主万一哪天要杀你……” “兄长,哪里都一样的。”蒋玉成认真地开口:“我的命,在兄长身上。” “什么意思?”周海不解。 蒋玉成心平气和地细细解释,“长郡主答应了我,兄长此身诵经念佛,长郡主便不杀我,我为长郡主办事,亦能为阿汐报仇。” 周海没有家室,本就是想在事情结束后出家的,如今南羲的决定,也是如了周海的愿。 按照计划好的,报了仇,蒋玉成就跟着他的阿汐去了,而周海,便出家为僧,为那些亡魂诵经超度。 周海知道蒋玉成是在哄他,他明白,蒋玉成和长郡主交易其一是为了给阿汐报仇,其二便是保全他。 他有些丧气:“我知道你想给阿汐报仇,怪我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也帮不了阿汐。” …… —————是夜。 宜州的天气渐暖,夜里坐着也不觉凉,南羲还是习惯性地在睡前翻看书册。 或许是觉得无趣,便想着更衣入睡。 才从椅上起身,便听见了敲门声。 以为是行露,她道:“今儿你不必守着我,早些歇息。” 这些日子只有行露贴身伺候,格外劳累,她也心疼。 “臣见长郡主屋中灯未熄,遂前来拜访。” 记忆中的声音出现,南羲又惊又喜,很快便打开了房门。 深夜前来,明知不合规矩,但他就是想见她。 “王爷。”在见到苏辞饿那一刻,南羲心里便有些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压住胸膛一般,有些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苏辞还是她记忆中样子,清隽似月,从远处来,倒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梅香,是薰在衣裳上的。 想必苏辞来见她之前,有沐浴更衣。 “阿羲。” 苏辞的声音温柔低沉,格外动听,她微仰着脸,对上苏辞轻轻垂下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苏辞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描绘些,最终落在了她的唇上,喉间轻微滚动,似渴了良久的人,却能忍住什么都不做。 “外头凉,王爷进来坐坐?” 南羲的邀请,苏辞没有拒绝,待苏辞进了屋中,反手便将门给关上。 这样的举动,让南羲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但他知道苏辞是什么样的人,坐怀不乱,安分守己。 “王爷怎么来了?”不知道说什么,便只能开口问一句。 苏辞:“想着见你,便来了。” “那天山雪莲,王爷收到了吗?”南羲问。 苏辞:“嗯。” 二人坐下,气氛也变得微妙,南羲不是个心容易乱的人,可苏辞的眼神平淡中带着灼热,实在是让人有些不好招架。 “宜州的大部分事,我都处理好了。”南羲找了个话题,打破目前的微妙气氛。 苏辞颔首:“嗯,我知道,那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南羲呢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她道:“和那些私矿坊里应外合的蒋师爷,因暗杀我,被我的侍卫杀了,刺史周海逃了,如今下落不明,我倒是不知道如何交差。” 苏辞:“接下来的事你不必操心,我来接手。” 南羲知道,苏辞这样说并不是要接她的功劳,相反,苏辞是要帮她善后。 只不过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有苏辞在自然会更安心些,她总归是要给南温严一个满意的交代。 南温严喜欢她聪明,却又不喜欢她太聪明。 说话间,苏辞注意到了南羲手上的骨质扳指,定眼一瞧,问道:“之前倒是不见你戴扳指。” 南羲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笑道:“我是不喜欢戴的,是阿元送的,便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扳指的质地并不大好,虽打磨过了,却还是有些粗糙。 苏辞温柔地握住南羲的手,轻轻将那枚扳指取下,握在手中,温声:“阿元不懂事,这样的东西也敢给你戴。” 见此,南羲只以为是这东西不怎么好,所以苏辞才这么说, 她道:“阿元亲自做的,也是一片心意。” 苏辞并没有归还的意思,隐下眼底愠怒,没收了扳指,他温声轻哄着南羲,“这东西不好,回头臣带郡主再去选些更好的。” “还有,骨头做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带的,交给臣理便好。” 不想在这个扳指上再说下去,苏辞话锋一转,说道:“对了,明日郡主便回京复命,私矿坊的事,交给臣便好,若是陛下问起……” 话还没说完,便被南羲打断,她道:“我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是王爷要受累了。” 苏辞:“此事本不该你来,顾征被人毒哑了,陛下此举,是疑心与你。” 顾征的事南羲也有耳闻,“究竟是什么人毒哑了顾征。” 苏辞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第414章 骨扳指 顾征的事既然还没有眉目,南羲知道现在着急也没用,得回京之后再细细查探。 想起苏辞这些日子都在漠州,南羲开口询问:“王爷这些日子在漠州可顺利?” 南羲知晓宜州之事,也全靠着苏辞在漠州的发现,只是不知道漠州的事苏辞处理得如何了。 “顺利,也不顺利,只抓住了李峰。” “李峰?”南羲感到意外,但仔细一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沐慎和的铜摆件都是从李峰那里拿的。 “李峰的事臣并没有第一时间汇报给陛下,所以陛下也未告知郡主。” 总是要一切尘埃落定,才好叫南温严知晓。 苏辞想到什么,又道:“李峰偷挖铜矿之事已经证据确凿,但其背后的人手脚干净,臣一时间也查不出什么来。” 说到李峰,南羲便会想到李围。 “我那两位舅舅关系是极好的。”南羲说道:“这其中恐怕有牵连。” “只不过……”南羲叹了口气,“也正因关系好,李峰断然不肯出卖。” 在李家,李子房伯爵老太太等人都是墙头草,人品问题先不说,就算是自己人,为了利益也是能窝里斗的。 而李围和李峰二人却不同,李围做事狠辣,李峰性格老实,这样的两个人相互之间却有着绝对的信任。 她从小便知道,李峰是很敬重李围的。 所以南羲很清楚,李峰就算是死,也不会出卖李围的。 那么,宜州想必亦是如此。 天色已晚,苏辞和南羲说了一会儿话,便也告辞离开。 苏辞回到沈墨安排好的住处,南宫时玄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苏哥哥。”南宫时玄眸子笑眯眯的,但其实心情却没有多好。 想比于南宫时玄的热情,苏辞则显得异常冷淡,他拿出去骨扳指,问:“这是你送的?” 南宫时玄看向苏辞指尖捏着的扳指,倒是觉得熟悉,定睛一瞧才认了出来。 遭了!南宫时玄心中暗道不好,怎么这东西就被苏辞给发现了…… 苏辞虽然不管他收集这些,但苏辞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装作诧异:“这不是我送给姐姐的扳指吗?怎么在苏哥哥手里?” “何物?”苏辞的声音冷得似乎能将空气都凝固住。 南宫时玄咽了咽喉头,故作镇定的笑答:“牛骨。” “再让我发现,你便回漠北去。”苏辞话落,双指用力,骨扳指随之一响。 碎成两半的骨扳指,当着南宫时玄的面掉落在地上。 南宫时玄倒是松了口气,这代表着苏辞只是生气,但还没到动怒的地步。 “苏哥哥别生气,我不敢了。” 下次他再挑选个有年头的,做成项链吊坠送给姐姐,这样苏辞就看不出来了。 一夜去过,宜州附近驻扎的守军成功围剿了吴县,找到了二十七家私矿坊,里头锻造的兵器甲胄,足够成立一支小规模的军队。 另,控制了七千多人,而大多都是宜州当地的百姓。 南羲听着行露探才的消息,这会儿她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这回去倒是不用像来时一样着急赶路。 在护送马车的侍卫中,蒋玉成带上了黑铁面具,跟在了阿江的身边。 第415章 留不得 —————安远伯爵府。 王合从李围书房出来,走向等候良久的黑衣人,态度恭敬,“贵人,老爷有请。” “多谢。”黑衣男人生的高大,嗓音略有些沙哑。 进了书房,李围还在作画,见黑衣人进来,依旧没有打扰他的兴致,李围没空去招呼,只开口说道:“随便坐。” 黑衣人揭下自己的帽子,露出有些沧桑的面容,正是那日前去摄政王府,营救过言失败的貂炜。 貂炜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自然也没有耐心坐着说话。 他走上前几步,按照规矩恭敬作揖:“伯爵爷。” “嗯?”李围停下笔抬头,额头起了一层层的褶皱,他笑问:“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貂炜近日常来,一来伯爵府准是要银子花的,李围知道貂炜救下过言的孩子,那个叫桂花的小丫头。 多了一个人,又是个娇弱的小丫头,吃穿用度貂炜不肯亏着,所以花销也大些。 李围之前也提醒过貂炜,还是要防备着点桂花,毕竟是从郡主府里逃出去的。 貂炜:“伯爵爷,出大事了。” “嗯?”李围皱眉,很快便变得严肃了起来,搁笔坐下,做了个请的示意,“你坐下细说。” “宜州的矿坊被摄政王带兵给围剿了,还有宜州官府的人,也被长郡主杀了。” 貂炜所说,言简意赅,李围却听得有些糊涂了。 “你说什么?”李围满眼不可置信,好端端的,宜州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还有刚才貂炜说什么?长郡主?那不是羲丫头? 羲丫头怎么会杀了宜州官府的人? “长郡主不是在大相国寺?”李围问道,这事是人人都知道的,宜州离京城可不近。 说实话,貂炜知道的也不多,但上面的既然要他传信儿给伯爵府,必然是真的。 貂炜解释:“伯爵爷,这事儿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宜州的矿坊的确是没了,宜州刺史下落不明,蒋师爷被长郡主的侍卫杀了。” 良久,李围都没个反应,似乎是失去了灵魂,变得呆木。 “伯爵爷?”貂炜试探的唤了一声,见李围没有反应,只瞪大着无神双眼,若不是还有呼吸起伏,他都要怀疑李围被气死了。 “啊!”李围一声怒喝!紧接着,那装着墨的砚台就被砸在了门框上! 墨花撒了一片,门外的王合被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去。 刚想问怎么了,就被李围怒声呵斥:“出去。” “是。”王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伯爵爷在气头上,当即退出了书房。 “怎么让南羲给发现了?”李围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南羲根本就不是在大相国寺吃斋念佛,而是偷偷去了宜州! 他就说呢,南羲这样的人怎么会住寺庙里! “伯爵爷,摄政王抓住了峰公子,宜州也跟着出了事。” “小峰?” 提及李峰,李围身上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貂炜知道南羲之前是住在伯爵府的,想必南羲有意无意之间也会知道不少东西。 遂问道:“伯爵爷,会不会是长郡主跟摄政王透露过什么?所以漠州和宜州才接连出事。” 有了貂炜的提醒,李围思索了起来,李峰曾经和南羲关系不错,李峰也很喜欢南羲这个小女娃,总给南羲带点心。 但那时,南羲还年幼,他也当南羲是自己人,所以也没有在意这些。 莫非是那时李峰说了漏嘴,被南羲给记住了! 加上,上回城门救过言妻女被定为刺杀的事,他们也丢了一把铜短剑。 那短剑说不定就在南羲或者摄政王手里! 想到这些,李围捏紧拳头,一拳锤在书案上,发出闷沉的响声。 他气愤,又难过,最终只咬着牙说了句:“没用的棋子,该舍弃便舍弃。” 如今还不是生气的时候,出了事,总要及时地去想办法解决,不然只会满盘皆输。 貂炜:“伯爵爷,上面很担心的事峰公子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貂炜也不好说,虽然李峰是李围的弟弟,可却不完全算他们的人。 万一把伯爵爷给暴露了出去,他们将损失惨重。 “他不会。”李围语气肯定,叹息道:“他是我弟弟,我知道他,暴露宜州,也是逼不得已。” 李围清楚,李峰在乎自己的妻儿,所以,想必是苏辞拿捏了李峰的妻儿,李峰才不得已暴露宜州。 好在宜州都进入了末期,舍弃虽然有损失,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貂炜,你告诉将军,宜州的那些人知道的不多,我会处理干净。” 貂炜颔首:“有伯爵爷这句话,将军也能放心。” 想到南羲,李围咬牙切齿地开口:“南羲是留不得了。” “伯爵爷您这是……”貂炜没想到李围居然想除掉长郡主,想了想还是劝道:“长郡主毕竟是洛阳王之后,洛阳王他……” 貂炜话还没有说完,李围冷冷地看了过。 李围道:“你记住,洛阳王是先帝的亲兄弟,不是王爷的兄弟!” “是。”貂炜低头应下,这会儿李围在气头上,他也不好多说。 遂又问道:“那爵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长郡主是个祸害。”李围深吸了口气,情绪恢复如常,这会儿已经看不出方才动过怒,只留下了气红的脸。 李围说道:“长郡主不能留,但南羲毕竟是我亲妹妹的女儿,我得留她一命。” 这话貂炜瞬间就听明白了,原来李围不是要杀了自己的亲外甥女。 不过李围这咋做也对,南羲不能再继续增长权力了,得及时遏制。 “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 临走前,貂炜将目光落到了书案边上的点心盘子,问道:“爵爷,您的点心还吃吗?” 伯爵府的点心,自然不是外头能买得到的,想必桂花那丫头会喜欢。 桂花伤本就没好,这些日子又跟着他受苦,他心里也愧疚。 李围一愣,随即不耐地摆摆手:“你喜欢就拿去。” “多谢爵爷。” “嗯。”李围知道貂炜从前不这样,要点心想必也是为了那小丫头。 想到桂花,李围还是对貂炜嘱咐道:“桂花丫头毕竟是从长郡主府出去的,我不反对你照顾她,但你做事也要防着她,若是因她坏了事,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貂炜应下,之前他也没当回事,可李围说得多了,他也把这件事给记下了。 李围:“让王合拿五百两银子给你,省得你每回来一二两银子的借。” “那貂炜多谢爵爷了。” 貂炜本来也是不拮据,但给桂花治伤,花光了积蓄,为了不给上头添麻烦,他只能找李围借银子。 想他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时过境迁,已经物是人非了。 貂炜从伯爵府后门离开,马车内,桂花乖巧地等着貂炜。 有了貂炜和负责做饭的姜婆婆的照顾,桂花养伤的这些日子还长了些肉,人也白净了些,比起从前的瘦弱,更显得讨喜。 “炜叔叔。”看见貂炜,桂花露出笑容,声音格外甜美乖巧。 “诶。”貂炜笑呵呵地应着,拿出从伯爵府打包的点心,双手捧着凑到桂花跟前。 “看炜叔叔给你带了什么。” “是桃花酥。”桂花眼中露出惊喜神色,语气也雀跃。 貂炜一愣,“你这丫头还认得这点心?”他自己都不知道点心叫什么名字。 在郡主府时,甘棠总会给桂花尝各式各样的点心,所以桂花也认得,只是一时说漏了嘴。 桂花抿了抿唇,道:“我见过的,只是还没吃过。” “那赶快尝尝。” “好吃吗?” 桂花吃得一脸满足,一口下去便半块点心,她点着头:“好吃。” 说着拿起一块新的,伸手喂了到貂炜嘴边。 “叔叔不吃,叔叔不爱这甜的。”貂炜摆了摆手。 桂花:“炜叔叔尝一口嘛,很好吃的。” 在桂花的坚持下,貂炜还是接过,吃了一块,点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太甜腻了。 正吃着点心,桂花突然开口询问,“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阿爹呀?” 被突然问起,貂炜脸上的笑容一怔,想了想只能敷衍哄道:“丫头,你阿爹……你阿爹出远门了,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哦。”桂花有些失落,这样的说辞她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看着桂花低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吃着点心,貂炜面露心疼,过言的命如今在摄政王身上,恐怕是回不来了。 …… ————漠北。 龙城。 “王爷,王妃到了。”小厮在房门口说道。 里头传来阳王的声音,“嗯,知道了。” 小厮:“王爷,您还是去看看王妃吧,王妃她……有些……奇怪。” 新来的王妃何止是奇怪,简直是惨不忍睹。 片刻后,阳王出了房门。 阳王虽到了中年,五官硬朗,面容清隽,连山羊胡也给人添上了些许沉稳。 常穿杏色圆领袍,长身而立,瞧着温和,一点不像上过战场厮杀的过的将军。 “王妃现在何处?” 小厮:“就在正堂。” 当阳王来到正堂时,他看着自己那又聋又哑又瞎,还断手的王妃,不免陷入了沉思。 第416章 棋子 “怎么回事?”阳王第一反应便是王妃在途中遭受了什么,皇帝不会给他送来这样一个四不像的王妃来羞辱他。 且看着这王妃的伤有的还未愈,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不哭也不闹。 或许说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哭闹的精神。 郎中检查过,王妃耳中被人刺穿,眼睛也是完整的挖了出来,舌头也没了,还断了一只手。 这样的手笔,实在是太过残忍。 管家说道:“王爷,送来的人说,王妃来时遇到了鬣狗。” 鬣狗? 当真是可笑至极,若是鬣狗有这样精细的本事,便可组起鬣狗大军攻打人了。 管家:“王爷,您说……会不会是世子的手笔?” 阳王顿时睨了管家一眼,管家低头不敢再言。 要说起来这手笔,倒是真有可能出自他儿子的手。 想起自己的这个儿子,阳王也是头疼,幼时他不曾管教,一直放在京城,期间还被奸人掳去,受尽折磨。 苏辞说这孩子之前一直很乖巧,但回来后,就变了,想来是受了什么刺激。 之后在漠北的日子,那孩子也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忙着什么,尤其是身边的那些侍卫,他至今都未查到来历。 阳王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送去养着吧,别死了。” 毕竟死了,也不好向京城里的交代。 想着阳王又瞧了一眼自己的这个王妃,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裳,更显面色惨白。 这样子……也不好向京城交代。 “快把王妃带下去,本王看着头疼。”阳王揉着眉心,对这个王妃实在是嫌弃极了。 就算是个完好的,他也不会喜欢,好好供养着,也不算辜负皇恩。 送走了阳王妃,管家提醒道:“王爷,都好些日子了,王妃也已经到了,王爷可想好怎么给洛阳小郡主回信?” 上回洛阳的小郡主南羲送来了信,阳王却迟迟没有回信的想法,一直拖着。 不说还好,一说到信,阳王只觉得头更疼了。 “那孩子想必是联系到了她哥哥南瑾,不然也不会给本王写这样大逆不道的信。” 阳王说着,思索片刻后对管家道:“先不管了,暂缓些时日再说,这等大事,我不能轻易答应了她。” …… —————京城。 经过近十日的赶路,南羲离开城门还有半日的路程,马车停在了一条小溪边休整。 本来是打算直接往城门那边赶路回去的,但南羲却好巧不巧地在这路上遇见了沐慎和的马车。 “沐公子这是打算去哪?” 马车旁,二人坐着矮凳,一张不大的桌子上摆放着茶盏。 出门在外,带的东西也简单方便。 沐慎和脸色瞧着有些不好,眉间隐隐愁绪,他道:“在下是出来寻人的。” “寻人?”南羲生出了几分好奇,“寻谁?” 毕竟能让南沐恒亲自出来寻找的人,身份自不一般。 “此人长郡主见过。”沐慎和说道:“我的随从小厮,白九。” “白九?”南羲面露疑惑,回想了一会才道:“倒是见过几回。” 沐慎和继续解释着,“在上个月,白九突然就失踪了,在下听闻白九在这附近出现过,便带人亲自来寻,只是……” “唉!”沐慎和忍不住叹着气,神色多有无奈。 南羲想问些什么,又觉得不能直接问,于是说道:“一个随从小厮罢了,何需沐公子你亲自出来寻?” “长郡主有所不知。”沐慎和解释:“白九是两年前到在下身边的,原本在下也不喜欢有人跟着,但白九为人细心,做事踏实,也不多话,在下便也允许他跟着了。” 南羲思索着,问:“好端端的不见了,公子可到他家中寻过?” 沐慎和:“白九是在下从漠州宁县救下的孤儿,他无父无母,从前以做零工为生,他应该不会回漠州。” “这两年,在下也习惯了白九在身边,如今……” “公子也不要太过忧伤,再找找,总能找到的。”南羲想了想后又说道:“白九既是公子在漠州带回来的,他会不会是思乡了?还是叫人去漠州找找吧。” “若是公子愿意,我也可以叫人帮公子寻寻。” 闻言,沐慎和没有拒绝,“长郡主身边能人众多,有长郡主帮忙,是最好不过的。” 说罢沐慎和起身,拱手作揖:“那在下便麻烦长郡主了。” 辞别沐慎和,南羲在于时三刻赶回了京城,回府沐浴更衣后,便赶紧进宫面圣,向南温严复命。 一个多月过去,再次见到南温严,不知是不是南羲的错觉,她觉得南温严像是老了好几岁,满脸的疲惫之色。 南温严听完她的回报,只敷衍地开口:“阿羲,你做的很好,朕要嘉封你为镇国长郡主,赐黄金千两……” 南羲跪谢了皇恩,南温严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什么事,你便去瞧瞧皇祖母,太后也很想你。” “皇兄。”南羲面露担忧,“皇兄瞧着忧心忡忡,不知臣妹可否为皇兄解忧?” 闻言,南温严忽然笑了,看向南羲的目光也变得温和,像逗弄小孩那般揶揄道:“阿羲是想帮朕去边关打仗?” 南羲:“打仗的事,臣妹只怕是有心无力。” “你呀,一路上累了吧?”其实,南温严根本不在乎南羲去宜州的结果,所以南羲无论怎么做,只要活着回来都行。 只是没想到南羲还真给他帮上了忙。 事实上,在南羲去宜州的第二天他便后悔了,当时因为顾征,他一时生南羲的气,才下了糊涂决定。 “只有路上有些颠簸,倒是不累。”南羲顺着话应答,没有再继续去问南温严的烦恼。 毕竟边关的事,她不必从南温严嘴里知道。 慈宁宫中,住在苏太后宫里月嫔得知了南羲进宫的消息。 她已经在爱宁宫中住了一个多月了,住的偏殿简单,里头供着菩萨,她整日吃斋念佛,过得像个尼姑。 有太后管着,她没机会到皇帝跟前,一开始南温严还来太后这里找过她,被太后用各种理由打发了。 渐渐的,南温严不那么上心,如今已经半个月没想起过她。 她听宫女说南温严又得了新人,也是个宫女出身。 再这样下去,只怕渐渐的陛下会忘了她,南羲更会放弃她。 到时候,连在太后宫里吃斋念佛都不能了,只能任人欺负。 菩萨面前的织金梵文蒲团上,月嫔握着柳叶的手,嘱咐道:“你一定要把长郡主请来。” “可是……奴婢出不了慈宁宫……”柳叶也是为难,“要不娘娘您再等等,说不定长郡主会来给太后请安呢。” “本宫是一定要见一见长郡主的。”月嫔咬了咬唇,“你到外头打听打听,看长郡主会不会来。” 只要见到了南羲,那么南羲肯定是会想办法把她弄出去的。 不出半刻钟,柳叶急冲冲地跑了回来,见到月嫔兴奋道:“娘娘,长郡主来了。” 柳叶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跪坐在菩萨面前的月嫔也面露喜色。 太好了,她就知道长郡主是不会不管她的。 南羲走进房门,打量了一眼,这地方的确是素净,几乎没有什么的装饰,只有一尊白玉观音最为引人注意。 “长郡主万福。”月嫔起身对着南羲行礼,尽管如今她是皇帝的妃子,她也得敬着南羲这位长郡主。 南羲没有理会月嫔,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径直走向一旁的椅子,缓缓落坐。 这般冷漠的态度,月嫔也是不明所以,随着宫女将门关上,南羲才看向那还傻站着思索的月嫔。 “月嫔娘娘别来无恙啊。” 南羲的声音很轻,虽然面带微笑,却不达眼底,总觉得冰冷。 月嫔也顾不得其他,更不能浪费时间去猜测南羲心情,她柔声缓缓说道:“嫔妾一切都好,只是不知为何太后娘娘将嫔妾留在了这,嫔妾已经有一个月不曾见到陛下了。” 她想,或许是南羲觉得她一直待在太后宫里,才对她有责怪,可压根就不是她想待在太后宫里的。 “一个月吗?”南羲微微挑眉,目光浅浅地落在月嫔的脸上,笑道:“看来,还不够。” 月嫔一愣,随即开口:“恕嫔妾愚钝,不知长郡主此话是何意?” “何意?月嫔不明白吗?”南羲指尖轻敲着桌面,说:“你对你宫外的哥哥做了什么?” “你拿钱给他做生意,养着他,这些本郡主都不管,但你不该借着陛下的恩宠,便想扶持他科举。” 南羲睨视着月嫔,一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让你的哥哥当官,他靠着你往上爬,你也靠着他站稳脚跟。” “你哥哥是个好赌之人,但的确也读过些书,有几分学识,陛下喜欢你,也赏赐你不少东西,你拿些贿赂官员,再靠着你的宠妃的身份,自然有人会帮你。” “你便是打着这个算盘。” 南羲话落,月嫔已经面色惨白,眼底惊慌,扑通一声跪在了南羲面前。 她不明白南羲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为什么南羲会知道,她明明做得很谨慎小心了。 如今看来,她被太后留在慈宁宫,这里头是有长郡主授意的! 就说太后不问世事的性子,怎么会突然管起陛下的嫔妃。 “长郡主……嫔妾……嫔妾没有。”月嫔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可她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两句,不然只怕自己会被南羲放弃不说,更是性命难保! 月嫔整理着思绪,委屈地看着南羲,解释道:“长郡主,实在是冤枉,您想想,嫔妾出身低微,哪里敢去贿赂官员,且那些官员也不会搭理嫔妾的。” “哼。”南羲冷哼一声,“是吗?平日里科举贿赂自然很难,但新帝登基,都想在后宫安插人手,只可惜咱们的陛下疑心重,你说,你算不算一颗好棋子?” 这么好的棋子,她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长郡主……”月嫔是彻底慌了,她磕着头,哀求:“嫔妾知错,嫔妾再也不敢了。” “我知道你聪明,从前受欺不过是你自轻自贱。”南羲说道。 说着,南羲走向月嫔,俯下身去抬起来月嫔削尖的下巴,“但你唯一能依靠的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被钳制住下巴,月嫔只能被迫仰看着南羲,一双杏眸泪眼汪汪,几行泪落下,像个快要破碎的瓷娃娃。 她低声求饶:“长郡主,嫔妾知错了,求长郡主饶恕嫔妾这一回。” 南羲松开了月嫔的下巴,说道:“我听闻你哥哥最近又去赌了,你断了他的银钱,我过几日便送你出慈宁宫。” 月嫔是知道自己哥哥为人的,好赌钱,要是她断了他的银钱,便是断了他的命。 赌坊的人会杀了他。 可她本就怨恨这个哥哥,自然死了也无所谓。 月嫔点头,做小伏低,“嫔妾知道了,长郡主饶了嫔妾这一回,嫔妾往后再不敢生异心。” 南羲这才将月嫔扶了起来,拿帕子给其擦泪,温声说道:“娘娘您要知道,陛下虽宠爱你,也是看着你这张脸,没有真心的男人,是靠不住的,而你我利益牵扯,才最为牢靠。” “您说,是与不是?” 月嫔顿时点头如捣蒜,“长郡主说的是。” 月嫔的手在颤抖,她心里惧怕着南羲,原本她觉得她能靠着陛下的宠爱和南羲平起平坐。 如今看来,南羲随时随地都可以要了她的命,连她做了什么,南羲都一清二楚。 而陛下的宠爱,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好些日子不见娘娘,娘娘瞧着瘦了不少。” “娘娘也站累了,坐下说话吧。” 南羲话落,行露去搀扶月嫔,。 月嫔忐忑地落坐后,只能强颜欢笑,她道:“嫔妾也好些日子不见长郡主了,长郡主容颜依旧,更胜从前。” “行露。”南羲没有接话,而是示意行露把东西拿出来。 只见行露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月嫔。 南羲柔声道:“陛下看中科举,但作弊之人想来不在少数,我要娘娘帮我,呈一封信送到陛下跟前去。” 第417章 双鱼玉佩 下午申时,梁王还未出府,一般这个时候,梁王都会前往回春楼,同几个好友喝酒赏乐。 这也是梁王每天固有的乐趣。 只是今日来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绊住了梁王的脚步。 卧房之中,康王双手背负,来回踱步,屋中的木质地板被踏出闷沉的响动,旁边的两个侍女,正慌张地收拾着,摔坏的名贵瓷器。 随着侍女退下,梁王才对那低着头一言不发随从问话:“信到底是谁送来的?你可看清楚了?” “那人带着斗笠,小的没看清。”随从陈有为认真地回答着,见梁王怒气更重,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只求梁王这会儿的气,不要撒在他身上才好。 不一会儿,出去打探的侍卫也回来了。 “送信的人呢?”梁王看着独自前来的侍卫,心想多半是没有找到人。 侍卫:“属下无用,送信的人神出鬼没,如今下落不明,实在是难以查找。” “滚出去!”梁王一声怒喝,他已经忍不住想杀人了。 陈有为见状,挤眉弄眼的示意侍卫赶紧走。 “周汐!”梁王突然想到了什么,大骂:“一定是周汐那贱人透露出去的!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周汐这个名字,陈有为已经好久没有从梁王的口中听到过了,这个名字甚至可以说是王府的禁忌。 尤其是在梁王妃跟前,更是没人敢提起。 七年前,周汐本是个宜州小门小户周家的女儿,因其身段柔美,貌比天仙,可谓是琴棋书画无一不全,被出游的王爷看上。 回京后,王爷十分宠爱这个新来的周姨娘,日日夜夜都留在周姨娘的房中,连外头的那些都不管不顾了。 很快周姨娘便有了身孕,王爷也更加宠爱周姨娘,连书房重地,都是随便进出,王爷更是有抬侧妃的想法。 有一回王爷密见贵客,被周姨娘误打误撞地听到了些消息。 王爷本是要杀了周姨娘的,可周姨娘不哭不闹,反而惹得王爷心疼,加上肚子里的骨肉,王爷更舍不得。 不仅如此,还承诺若生下男孩,便给侧妃之位,协理王妃掌管府中大小事务。 本以为这是上天赐的一对璧人,定是要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的。 在周姨娘快要生产之时,王爷陪先帝去了城外狩猎, 没有王爷的陪护,周姨娘喝下了放有鹤顶红的鸡汤,一尸两命。 王爷回来得知噩耗,悲愤欲绝,周姨娘的侍女指证王妃谋害周姨娘,很快,下人便在王妃的院子里,搜到了鹤顶红。 至此,王爷和王妃起了嫌隙,家丑不可外扬,从此夫妻关系冷淡,这七年,王爷从未踏足王妃的院子。 “王爷,周姨娘已经死了七年了。”陈有为出言提醒,他倒是不相信这消息是周姨娘透露出去的。 陈有为没有看信,自然不知道里头的具体内容。 但是梁王看过,这件事除了那人,便只有周汐知道! 而那人不会出卖他。 原本,梁王还因为周汐的死,对其哥哥周海多有照顾,从此还冷落了王妃。 但在自己被人拿住把柄时,一切情爱都烟消云散。 此时的梁王,恨不得把周汐的尸体挖出来,把骨头丢到饿狗嘴里! “周海!一定是周海!”梁王依稀记得,周汐给周海写过信,一开始他都叫人仔细检查,后来便没有怎么在意。 越是这么想,梁王便越肯定。 “去宜州,把周海给我带来。” 梁王气头上的决定,倒是不理智。 且不说周海是一州刺史,再加上周海如今失踪,生死未卜。 陈有为道:“王爷有所不知,小的听消息说周海涉及一桩大案,被长郡主查案时给逼得下落不明。” “长郡主?”梁王一愣,这个消息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陈有为:“应该是陛下派长郡主去查案的,毕竟陛下很是看重长郡主。” 听了陈有为连蒙带猜的解释,梁王似是想到了什么,赶紧又把那封信给拿了出来。 展开仔细一瞧,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簪花小楷,笔力柔和,更像是女子所写。 “长郡主南羲……”梁王脸色大惊,呼出一句:“洛阳王!” 梁王一直都是一只惊弓之鸟,这会儿被自己的想法一吓,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王爷!”陈有为大惊,正要伸手去扶,却见梁王对他摆了摆手。 “她是要来报复我,她要为她爹娘报仇,她早就想算计我了……”梁王将一切都往着不控的方向去想,越想心越凉。 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这信是长郡主写的?” 陈有为只是询问的话,在梁王耳朵里成了肯定。 “一定是她写的,她是洛阳王的女儿,一定是她。” 陈有为皱眉思索着,良久后得出结论,对着嘴里还在喃喃的梁王说道:“想必长郡主是从周海手里得到的消息,周海这些年一直都与王府有联系,也得了好处,所以拿着把柄也一直没有吐露。” “周海被长郡主抓住时,肯定病急乱投医,把秘密都说了出来,只为活命,所以被长郡主知道了!” “王爷!周海现在一定在长郡主手里!” 陈有为的大胆猜想,三言两语便把梁王说得浑身惊恐。 仿佛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黄毛丫头留不得!留不得!”梁王如今的想法,便是赶紧将南羲除掉! 陈有为怕出乱子,还是劝说道:“长郡主就算知道了,想必也不敢……” 梁王:“她往后若是拿此事来威胁我,我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长郡主也没有证据…” “她现在是没有,但她会找证据!难保以后!” 陈有为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道:“王爷说的是,那要派人去除掉长郡主吗?” 话已经被说到明面,梁王倒是冷静了些,他摇头:“不能直接要了她的命,她身边的人,可不是些蠢货,在京城杀了她,陛下必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更麻烦了。”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梁王深吸了一口气,在陈有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为自己整理衣襟,恢复往日尊贵气质。 方才他的确是被吓着了,所以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南羲是个女人,还是个孩子。 若南羲是个男人,他惧怕也是应该的,可一个女人,凭什么想拿捏他? 梁王冷笑:“她不是想从政?想效仿太平长公主?那我便要她政败身死,永不得翻身!也叫洛阳王在底下好好看着,他的女儿,也会死在我手上。” 陈有为赶紧附和:“王爷英明神武,又何须惧怕一个弱女子呢?” “哈哈哈!”梁王被说得舒心,摸着胡须大笑,对于除掉南羲的事,也是越来越有信心。 “对了。”梁王突然严肃了脸色,“去把老先生请来吧,这些大事还是得与他商议。” 梁王这边说着,却殊不知南羲已然进了梁王府的大门。 内院,梁王妃盛装亲自迎接南羲,见了面,是手拉着手,笑脸吟吟,格外亲近。 “哎呦,好些日子不见你这丫头,倒是长高了些。”梁王妃握着南羲的手,只觉得手里的柔软纤细若雪,若南羲是她女儿,养成这样才叫好。 梁王妃的热情南羲并没有抗拒,任由梁王妃握着,她问:“皇婶,皇叔可在府中?” “你皇叔今儿好像没出去。”对于康王的情况,梁王妃也是知道些的,她问:“怎的?你有事找他?” 南羲摇头:“倒不是有事,只是我近来梦见了父亲,我却不曾记得父亲是何模样。” 南羲眉间流露伤感之色,连梁王妃瞧着,都觉得心疼不已。 她知道南羲自幼失去双亲,这么个孩子也是可怜。 南羲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皇叔是我父亲的兄弟,也是长辈,我想着也该多孝敬长辈才是,故而前来探望。” “唉,你这丫头。”梁王妃赶紧将南羲拉得近些,安抚道:“你父亲去了,我和你皇叔都是你的长辈,理应多照顾你这小辈才是,可别提什么孝敬不孝敬的,你常来坐坐,陪皇婶说说话便是极好的。” 说着,梁王妃拍了拍南羲的手背,尽显长辈的慈爱。 “快别在这外头站着说话了,你今儿难得来,可得进屋同皇婶好好说说话才是。” 一路话着家常,惬意温馨,梁王妃对南羲也多了几分喜欢,哪怕之前的热情都是装出来的,此时也有几分真心在。 而南羲今日来,可不只是为了得到梁王妃的喜欢,和梁王妃打好关系,只是目的其一。 进了屋,才刚落座,南羲便让人把她要献的礼物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红木打造的精致匣子,四角都镶着金丝吉祥纹样。 “这是侄女带来的一点孝敬,还请皇婶过目。” 梁王妃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光看那匣子,便知道里头的东西价值不菲。 虽然平日里她也见惯了好东西,几乎是什么都不缺,但南羲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说不定是陛下赠送给南羲的稀罕宝贝。 “你这丫头,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孝敬不孝敬的。” 南羲笑而不语,她只希望当梁王妃打开匣子的时候,笑容依旧。 就在匣子打开的一瞬间,梁王妃的笑容愣了住,不过片刻便迅速凝固,僵在了脸上。 因南羲还在这儿,梁王妃倒也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重新挂上笑容,询问道:“这东西你这丫头是从哪里寻来的?” “是从外头买来的。”南羲脸上挂着些乖巧的笑容。 梁王妃从南羲的脸上并不能捕捉到什么异样。 “虽不是京城里的,但这质地是极好。”南羲开始认真为自己的礼物介绍起来,“这鱼儿玉佩当时我一眼便看上了,铺子老板怎么说都不肯卖。” “哦?为何不肯卖你?”梁王妃气得心尖都在抖,可明面上还得露出亲切笑容。 南羲:“皇婶您是不知道,我是软磨硬泡,那东家才说了缘由,说是京城里的梁王的人拿着图纸在找这玉佩。” “王爷在找这玉佩?”梁王妃皱眉,目光再次落在玉佩上,才发现这条鱼儿形状的玉佩,和她所见过的有所不同。 似乎是另一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便会是双鱼戏莲的模样。 南羲:“皇婶你就说巧不巧?那东家打算把玉佩卖给皇叔,我便同那老板说我是梁王的亲侄女,也能出得起他要的价格,东家这才卖给了我。” 梁王妃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的盯着玉佩,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果然,这玉佩对梁王妃来说,是有效果的。 南羲继续拱火:“我瞧着这玉佩的样式,应该还有另外一半,想是皇叔特地为皇婶寻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无数锋利的刀刃,梁王妃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极力地隐忍着心底的情绪。 “你这丫头,真是有心了。”梁王妃说道, 梁王妃清楚的知道,这玉佩不会是梁王给她寻找的。 另一半的玉佩,她知道是谁的,周汐那贱人的! 她明明对那贱人是很客气的,从不曾苛待,可最后那贱人竟然以死来陷害她! 可王爷却怎么都不信她,冷落她七年,叫她如何不恨! 七年过去了,在王爷的心里,还是有周汐那贱人的位置,可明明她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啊,她在王爷心里算什么呢? 南羲依旧温和地下着刀子,“既然皇婶喜欢,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讨皇婶一个高兴。” “你的心意,皇婶很喜欢。”梁王妃笑容越发僵硬,若不是不能在南羲面前失态,她恨不得将桌子都掀翻。 目的已经达到了,南羲也不打算再继续刺激梁王妃,她想,这个玉佩便够梁王妃消化一阵子的了。 偏偏这玉佩是她送的,梁王妃就算再恨,也不敢损坏。 她答应过蒋玉成,绝对不损坏他和周汐的定情信物。 “皇婶,您怎么了?”南羲关切询问。 梁王妃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装成无事人,只能顺着话说:“昨夜未得好眠,今儿也打不起精神来,这会儿有些乏了。” 第418章 苏辞身世 月明星稀,月嫔的寝宫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今儿南羲出宫后,南温严便亲自去了一趟慈宁宫请安,南温严向苏太后提起月嫔,苏太后听得厌烦,便按照南羲的心意,把月嫔给放了出了慈宁宫。 一番亲昵温存,月嫔柔柔弱弱地卧在南温严怀里,低声细语说着什么。 南温严听的很是受用,月嫔的声音娇弱温柔,听其说上几句话,便能缓解一日的烦闷。 “你这些日子没见到朕,可有想朕?”南温严指尖轻绕着月嫔柔软的青丝,下巴轻轻地杵在月额头上,极尽温柔。 可和月嫔相处的时候,南温严的心里,始终想着一个人。 那人竟然不是微月。 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皇后了,每次他前去探望,皇后总是闭门不见,以至于每次都不太愉快。 渐渐的他也不想再去了。 “陛下?”月嫔再次切换了一声。 很明显,南温严有些走神,可能连她刚才说了什么都没有听到,她问:“陛下在想什么?” 南温严揉了揉眉心,说道:“朕这些日子实在是劳心,刚才有些走神了。” 既然如此,月嫔也不在意南温严有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 按照南羲的计划,这会儿她便应该向南温严吹些耳边风了。 “陛下,嫔妾……”月嫔咬着唇,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犹犹豫豫的开口:“有件事想同陛下说说。” “哦?何事?” 南温严此时思绪也全都放在了月嫔身上,看出月嫔不知怎么开口,他出言安抚:“但说无妨。” “嫔妾近来收到了一些东西,都是一些脸生的小太监给嫔妾送来的,嫔妾实在是惶恐的很。” 说着,月嫔起身,将放在床头柜子处的一封信给拿了出来。 南温严蹙眉思索着,方才月嫔说的那些话,很明显是有人想勾结后宫里的妃嫔。 前朝后宫暗中勾结,是南温严最为忌讳的事情,所以这会儿脸色也不大好,在看见月嫔拿出信时,更是阴沉。 “陛下,嫔妾惶恐,所以一直不曾拆开来看,还请陛下过目。”月嫔跪着,双手奉上信封。 南温严眯了眯眸子,果然,这信月嫔还得有拆开。 再加上月嫔主动把信呈出来,南温严面色也有所缓和。 月嫔没有瞒着他,更没有拆开来瞧,说明月嫔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所以这件事,月嫔无错。 南温严接过信,看了落款拆开来,仔细看了半晌后,却敛下了沉重的面色,轻笑出声。 “陛下何故发笑?”月嫔心里格外紧张,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信里面有什么,长郡主叫她给皇帝,她便给了。 她甚至怕里头的东西对她自己不利,以至于皇帝牵连于她。 “梁皇婶的弟弟,求你让保他科举顺利。”南温严说道, 南温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真的不当一回事。 “什么?”月嫔露出一脸诧异:“嫔妾又不是观音菩萨,怎么能保他科举顺利呢?” 月嫔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当即脱口而出:“若是嫔妾能保佑他科举顺利,那嫔妾家里不争气的哥哥这会儿都当大官了。” “你哥哥?”南温严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月嫔的确是有一个哥哥。 不过也如月嫔所说,这个哥哥丝毫不争气,吃喝嫖赌,一家子全靠着以前当宫女的月嫔养活。 他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这样的人。 “嫔妾说错话了。”月嫔赶紧低下头,虽然她是有意而为,但南羲说的话,她还是记在心里的。 家里的哥哥,父母,包括面前的男人,都不是她能依靠的,她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南羲。 南羲说的很对,这世界上只有利益才最靠得住。 像南温严这样的男人,现在宠爱她,明又宠爱另一个,光靠着宠爱,又能得几时好? 南温严将信随意的丢下床榻,轻轻捏起了月嫔的下巴,笑问:“你哥哥如今一事无成,也配不上你的身份,将来宫中也难免议论。” 月嫔妃不知道南温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也不敢接话,只能低眉顺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做个……”南温严思索着,好一会儿才说道:“县丞如何?” “县丞?”月嫔倒是不知道县丞是做什么的,但听起来倒也不是个大官。 想到南羲说的话,她赶紧摇头:“嫔妾的哥哥被父母宠坏了,性子暴躁,怎么能当父母官呢?” “若是嫔妾哥哥当了官,只怕百姓要叫苦连天了,给陛下惹麻烦,臣妾岂不是罪过?” 南温严一怔,倒是没想到月嫔会这样说,本来给个小职位也是无妨的,可月嫔说的也不无道理。 像月嫔这样家中没有依靠的,只能依靠丈夫的,南温严心里总是多一些责任。 “对了陛下。”月嫔说道:“那些送来的东西嫔妾都放着没动,陛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嫔妾无功不受禄,陛下帮嫔妾还给那人去吧。” 那些东西自然也是长郡主给她的,长郡主说这件事情不需要她办的十全十美。 陛下疑心深重,只要陛下起了疑心,那么无论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 月嫔的话说的单纯,又恭维了南温严,南温严笑着点了点月嫔的鼻尖,“好,朕替你还给那人。” 南羲的信,似乎在南温严这里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可南温严心里联想到了南羲给他汇报宜州时提及的事。 当时南羲告诉他宜州有个捕头,叫杜雨,为宜州刺史的心腹。 杜雨之所以帮着刺史作恶,是因为想报仇。 陆家如今在朝廷里倒是可有可无,若不是他有留意这些人,那么陆家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本来他听南羲说陆家人品不端有作弊的可能时,他还没有打算除去陆家。 毕竟他现在需要这些没有什么依靠小官员。 但南羲后面又提到了一个人,宜州的白夫子。 他年幼时,也曾听受到过白夫子的教导,而陆运聪竟然叫人侮辱白夫子的遗体,实在可恶至极。 所以他已经让人去查陆家了。 如今加上梁王妃弟弟的事,他意识到今年科举作弊欺君之人,不会在少数。 他要的是能人大才,不是一群饭桶。 就拿梁皇婶的弟弟来说,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实在不堪大用。 …… ————翌日。 南羲昨儿托了长穆的关系,向内卫司打听了一些关于李围的事,没想到今儿一大早,长穆便派人送来了。 因为私矿的事,南羲便已经开始怀疑李围和武王余孽有牵连。 如今一查,还真是如此。 有记载,李围和武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在武王还是皇子的时候,李围曾做过其伴读。 光是凭着这些,就能推断出李围和武王的关系极好。 “安远伯爵府。”南羲喃喃着,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近在眼前。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地牢。 苏辞才从宜州赶回来,便带着沈默下了地牢。 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只留下了苏辞和架在刑架上的过言。 周遭环境阴暗,火光在熏黑的墙壁上,将二人身影反复拉扯。 过言眯着眸子打量眼前的人,他不认识苏辞。 只觉得眼前人身材高大,所穿的月白的衣裳虽没有任何装饰,裁剪简单,但质地极好。 容貌清隽,惊为天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摄政王,苏辞。 “苏王爷来了。”过言说话间咳嗽了两声,穿透他肩胛骨的铁钩也跟着身子抖动,拉扯交界处的铁链叮当作响。 这样的疼痛,对于过言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要有需要,就算是下地狱他也不怕。 “过先生认得本王。”苏辞手中握着一幅画卷,慢条斯理的解着绑好的绳子。 过言扯着嘴角轻笑,“鼎鼎大名的摄政王,我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人来审问他了,如今既然摄政王苏辞都来了,是不是外头出了些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呢? 他想不到,毕竟按照计划这个时候还太早了。 或许是苏辞查到了什么,急于向他求证。 苏辞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展着画卷。 过言盯着画卷皱了皱眉,不知道那画卷上头有什么,还是说道:“王爷别费心了,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我死了,阎王爷那儿也查不到。” 画卷展开,苏辞拿着向过言靠近了些,过言下意识地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苏辞:“过先生可认得此人?” 过言本来是不想理会苏辞的,可苏辞问的话,他却产生了好奇。 微微睁开眼睛看去,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过言眼底划过震惊之色,只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即否认道:“不认识。” “是吗?”苏辞没有再继续问,而是自顾自地述说着:“他是我父亲,武王手底下的,方大将军。” 苏辞的声音平缓,又稳又轻,仿佛在说一件对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可偏偏是这样的声音,在过言的心里掀起一片又一片的浪潮。 “我五岁被父亲丢弃,幸得洛阳王妃救助,捡回了一条性命,后成了苏大将军的养子。” 苏辞说到这里,认真的看着过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启声:“过先生,本王原名方清初,你也不叫过言,而是林无双。” “你……” 方清初,过言清楚的记得,那是少将军的名字,怎么会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苏辞? 苏辞是苏大将军的养子,大南的摄政王,先帝的孤臣,怎么会是方清初? 不对!少将军明明就死了。 少将军是被大将军亲手刺死的,那时大将军以子之死,立志为主平反。 他也是亲眼看见少将军倒在了血泊之中。 过言眼底的慌乱逐渐褪去,他冷笑:“我不知道摄政王在说什么,什么狗屁方清初,我不认识。” 苏辞:“我阿娘叫黎清,我找到她时,她已经疯了,连我都认不得了。” 说罢,苏辞渐渐褪去了上衣,露出了胸膛上已经有些淡化的伤疤。 在他的背后同样位置,也有一道疤。 过了那么多年,伤疤早就不疼了,但他还是记得,父亲用剑刺穿他时的冷漠眼神。 “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啊!”过言哽咽着重复着同样一句话,仰头长叹,红了的眼眶泪水打着转。 过言不敢去看苏辞,他道:“少将军,你想知道的,我是不会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日兵戎相见时,刀剑不留情。” 苏辞穿好衣裳,继续说道:“过先生可知我为何才来见你。” “我记得你曾送了我一个破浪鼓,是你亲自用牛皮做的,也是我那时最喜欢的东西。” “后来我回凉州时,又找到那个拨浪鼓。” “少将军……我……我……”过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想为自己辩解,他记得,他都记得。 他记得少将军浑身是血,艰难地向他爬过来,少将军向他求救,可他无动于衷。 耳边似乎回荡起了从前的声音:林叔叔……救救我,我好疼……好疼…… 苏辞:“你从前对我最好,我都还记得。” “别说了……别说了……”过言已经泣不成声,这件事是他心里一辈子的痛,他一直以为小清初死了,所以他想大业成时,自刎了去一切痛苦。 可小清初居然活着…… 如今的身份,他该如何去面对? 苏辞今日来,并不是跟过言叙旧的,过言的痛哭流涕,无法打动苏辞分毫。 待过言情绪稳定了些,苏辞问道:“尔等究竟,是想做什么?” 对待这件事,过言一直都是理智的,他嘲讽道:“少……王爷是先帝的孤臣,哪怕先帝死了,你也还是忠于先帝,说好听些,王爷你是忠臣,说得不好听,您是先帝的一条好狗。” 说这些话,过言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不能,不能因为从前的事,忘了眼下即将要成的大业! “臣者,忠君为民,护山河无恙。” 过言笑容一僵,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这句话是苏辞人生的烙印,也是苏辞幼时林无双时常教导他的话。 只是从家破人亡,奔走逃离的那一刻起,林无双再不曾言。 过言:“王爷不必再多费口舌,王爷的攻心之计,在下并不受用,你既然做了苏大将军的养子,朝廷的走狗,便再也不是方清初,也不配姓方。” 苏辞:“本王此来,不为攻心,只是想问过先生一件事,这件事,只关你我,与其他无关。” 过言:“什么事?” 第419章 凉州往事 “本王想问问过先生,本王的外祖父是何人?”苏辞问道。 苏辞一直都知道母亲并不姓黎,黎清这个名字,也不知何而来。 只是他记忆中母亲便用此名。 过言皱着眉,面色犹豫,似在考虑该不该告诉苏辞。 以及故去了那么久的人,说出来倒也无妨,可他总怕这是苏辞对他设下的圈套。 苏辞说此来不为攻心,可苏辞身份的坦白,何尝不是对他的攻心计呢? 面对苏辞他可以毫不顾虑,可他现在面对的,是方少将军。 “少将军你何来的外祖父?”过言反问道。 苏辞:“幼时父亲告诉我,我没有外祖父,因为我的母亲是个孤女,可只有您跟我说,我有外祖父的,在凉州。” “你还记得。”过言失笑,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苏辞还记在心上,他道:“你外祖父是在凉州。” “你外祖父叫仇淮安,你的母亲是仇淮安的幼女,至于你母亲原本的名字,想必只有你父亲才知道。” 仇淮安三个字,苏辞再沉稳的性子,也经不起这个三个字带来的震惊。 “你说仇淮安。”苏辞语气隐约有些发颤,他质问:“仇淮安是吗?” 过言微微点头,叹了口气,“你通读史书,应该知道仇淮安是谁,世人都说他罪大恶极,不知少将军又是什么看法呢?” 仇淮安,凉州人士,曾任命凉州刺史一职。 在三十二年前,越国起兵攻打凉州,凉州坚守数日不得援兵,城中粮草殆尽,百姓人人自危。 凉州是大南要塞,若是失了凉州,敌军便可长驱直入,攻打大南皇都。 仇刺史为了守住凉州,下令全城搜捕老弱妇孺为军粮。 而仇刺史以身作则,亲自杀死了自己的妻儿父母,以此鼓动士兵坚守国门。 凉州在没有任何援兵的情况下,苦苦坚持了半年,终于等来了太子援军,击退越国。 当时的太子,正是老洛阳王。 凉州城虽然守了下来,可城中老弱妇孺所剩无几,遍地可见白骨森森,尽管如此,士兵们面黄肌瘦,大多因无医病死。 仇淮安面对士兵百姓控诉,自知有罪,命其手下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凉州城门示众三月。 仇淮安的罪行传到了京城,朝廷一部分认为仇家罪孽深重。 一部分认为功过相抵。 加上仇淮安一家老小,都死在了仇淮安的手里。 为了平息凉州的民怨,最终朝廷的判决是夷三族。 苏辞:“我母亲是如何活下来的?” “你母亲是你外祖父最小的一个女儿。”过言思索着自己知道的事,缓缓道出:“当时不足十岁,你外祖父不忍心,便把她藏了起来。 “后来你外祖父又把你母亲教给了当时的太子,太子心善,保下了你母亲,回到京中,太子不好抚养,便送到了因错出宫修行的德惠贵妃身边,德惠贵妃是武王生母,武王也认你母亲为妹妹。” “再后来,你父亲看上你母亲,武王为了有人能照顾你母亲,便做主把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 “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么多了。”过言说道。 第420章 举报 “多谢过先生告知,本王告辞。” 苏辞说罢,转身打算离去,却被过言叫住。 “少将军!你别管了,你知道将军的性子,他就算知道你的身世,也不会留情的!” 过言心里很害怕,他害怕将军再一次杀了少将军。 少将军出生时,将军和夫人的感情并不好,所以将军一直冷落,而夫人也不理会自己的孩子, 是他把少将军一手拉扯大的,又怎么能没有感情呢? 苏辞停住了步子,没有回头,背对着过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说道:“他能杀本王一次,只是本王年幼。” “武王的事,本王会找到真相的。” 说完这句话,苏辞没有再做停留。 过言看着那远去,渐渐消融在黑暗中的背影,发出阵阵苦笑。 笑够了,无力地垂下头,真相这种东西,苏辞真的能查到吗? 武王谋逆,当年可是证据确凿,如今死无对证,唯有方大将军手里,才有他们的希望。 …… ———与此同时。 梁王府。 “王妃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向安静的院子,被丫鬟喊叫的声音打破,梁王妃品茶的兴致被打扰,不耐烦地蹙上眉头。 梁王妃身边的吴妈妈沉着脸,对那跑进来的丫鬟冷声呵斥:“什么事一惊一乍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惊扰了王妃,还不赶紧自己掌嘴?”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梁王妃也闭目养着神,听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示意:“行了,有什么事,说吧。” 脸已经被扇得红肿的丫头咽下委屈,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开口:“王妃,您的弟弟吕四公子被京兆府给抓去了。” “京兆府?”梁王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京兆府的人也敢抓本王妃的弟弟?” 且不说她梁王妃的身份,她娘家吕家也是朝廷四品官员,虽说她弟弟的确是顽劣了些,可京兆府什么胆子抓人? 丫鬟认真说道:“是陛下下的旨意,吕大人已经去过京兆府了,可京兆府府尹拿着鸡毛当令箭,死活不让见人。” “陛下?”梁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陛下下的旨意?” 丫鬟点了点头:“奴婢不敢说谎。” 这下,梁王妃是彻底慌了,站起身来询问:“那……是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得罪了陛下?” 能让南温严下旨,可见这事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丫鬟说道:“奴婢听吕大人派来的小厮说,是有人举报吕四公子买通礼部的监考官,意图科举作弊。” 这事,梁王妃听了倒是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他弟弟的确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丫鬟:“吕大人的意思是,让王妃您求求王爷,救救吕四公子。” “我知道。”梁王妃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自己的弟弟她肯定要救,可偏偏她现在和王爷的关系紧张,且因为双鱼玉佩,她实在不想去理会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弟弟是家里的唯一的嫡子,更是母亲老来得子,吕家的唯一的嫡出香火,她是无论如何也得救的。 想到这里,梁王妃对吴妈妈问道:“王爷呢?今儿可在府中?” 都这个时候了,已经是下午申时三刻,大多数时候,梁王这会儿都不会在府中待着。 吴妈妈说道:“王爷出去了,底下的人说看见王爷今儿去了百花阁。” 百花阁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花天酒地,寻乐子的地方。 梁王妃一听心里就来气,当即怒骂道:“服你那么多莺莺燕燕,外头又养了那么多狐媚子,他还要到窑子里头找!” “王妃,您消消气。”吴妈妈赶紧出声劝慰。 梁王妃重重地沉了一口气,吩咐道:“去把王爷找回来,便说本王妃有急事。” 很显然,梁王妃觉得这个理由,并不能把那花天酒地的死老头找回来。 于是又补充道:“你便说他外头养的肚子疼。” 梁王表面上没有子女,背地里只怕都给养出百夫长了。 她不愿意养那些女人的孩子,所以才把自己侄女吕宛养在了身边。 下人离去后,梁王妃在府中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回来的小厮只传达了梁王的一句话,说晚些时候回去。 梁王妃听后勃然大怒,想发脾气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道:“天杀的!我亲自找他去!” “王妃息怒啊!这可使不得!”吴妈妈赶紧拦下。 “王妃,百花阁是什么地方?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是啊,王妃您可不能去!” 下人们纷纷劝着,梁王妃自己也知道,那种地方的确是去不得。 可偏偏梁王就一头扎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她又进不去,下人们拿梁王也没办法。 这可如何是好? 吴妈妈知道梁王妃在愁什么,出了个主意,“王妃,您不如让吕大人派人去找找王爷?” 吕父是梁王的岳父,无论如何也是会给一些面子的,哪怕只是表面。 梁王妃摇头,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知道。 让要面子的父亲去求梁王,父亲是断然不肯的,本来她嫁梁王,也是父亲不看好的。 也怪她当初瞎了眼,偏偏就嫌弃先帝年纪当时比她大十二岁,不然如今她都成太后了,哪里还用在这梁王府受气? “王妃,还是再等等吧,这事儿也不急在一时,王爷总是会回来的。” 可偏偏梁王到了夜里都不归家,气得梁王妃整夜无眠。 无奈之下,梁王妃次日一大早,亲自带人去了百花阁。 自然,梁王妃是不肯露面的,叫了下人前去同老鸨交涉。 得到的答复是梁王不在百花阁中,昨夜跟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勋贵一块走的。 吴妈妈:“王妃,老奴觉得王爷八成是留在九娘那小贱人床上了。” 九娘是梁王新养的外室,才养了三天,一般按照梁王喜新厌旧的性子,这会儿的确是有可能在九娘那。 梁王妃揉着额头:“倒是把这小贱人忘了,启程去找王爷。” 第421章 无理取闹 “王爷!不好了不好了!王妃来了,这会儿就在外头堂屋坐着呢!”小厮在房门口通传消息,里头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梁王掀开被子一角,从里头钻了出来,摸了一把脸后赶紧起身。 “王爷……王妃她……”九娘此时是害怕极了,像他这种当外室的,被正主夫人发现了,岂不是得被当场打死? 可偏偏她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只能把自己活命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梁王身上。 梁王倒是不怎么在意,看出九娘的惶恐,边穿衣服边说道:“你不用怕,她姐妹众多,不会只对你一个人发难。” 快速穿好了衣裳,梁王道:“你不用出去见她。” 九娘:“那怎么行,万一王妃怪罪……” “嗨,你不知道她,她不想见你,你出去受了委屈,本王也不好护你。” 梁王说罢,急匆匆的就走了,到了堂屋,一眼便看见了坐着等候的梁王妃。 “王妃今儿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里来?” 梁王语气多带揶揄,却也是这么多年来,私底下最温和的语气。 这不免让梁王妃觉得奇怪,以前在外头,她要跟梁王维持好的关系,梁王也会陪她演戏。 可在私底下,却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甚至连这般阴阳怪气的话都不会有。 梁王的确是对梁王妃没那么不待见了,原本不待见梁王妃,也是因为周汐的死。 可如今,梁王可比梁王妃还要恨周汐。 “王爷一夜未归,妾身只能亲自来请王爷回府了。” “哦?有什么事?”梁王坐下,喝了口水润喉,他清楚一般王妃没有事儿,是不会找他的。 只是自己这个王妃的事儿,都是些麻烦事。 梁王妃也不瞒着,当着梁王的面,一五一十的把情况说了个明白。 “这……”梁王摸着自己的胡须,拧着眉头,这事很难办啊! 他道:“既然是陛下下的旨意,并说明你弟弟是得罪了朝廷中的人,你弟弟也是糊涂,怎么能做出作弊的事来?” 梁王妃:“这不是还没作弊吗?是不是能够轻一些?” “这要作弊和没来得及作成,有何区别?”梁王摊了摊手,接着分析道:“你要知道,皇帝都是十分看重科举的,加上是新帝登基,科举更是重中之重!” 梁王妃听倒是听明白了,可却没感觉到梁王有帮忙的意思。 于是直接点明,“王爷,妾身弟弟还在京兆府受苦,您能不能把人先弄出来?” “我?”梁王指了指自己,要他把人弄出来,那不好比他上金銮殿直接给南温严一个耳刮子。 “不不不!”梁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说道:“陛下下的旨,你要我怎么弄出来?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件事,他还是得先去皇帝面前探探口风才行,不过肯定不是现在,得缓上个两三天。 南温严能亲自下旨,说明这会儿还在气头上,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王爷是什么意思?您不肯帮妾身?”梁王妃隐忍着怒气质问。 梁王叹气:“你看你,你又急,我哪里说不帮了,你再等几天行不行?” 等几天?再等几天她弟弟只怕尸骨都要寒了! “王爷!您进宫去劝劝陛下吧!”为了救弟弟,梁王妃也是拉下了脸面,直接跪在了梁王面前。 梁王只觉得烦躁,真是说了又不听,听了还是要无理取闹! “你别无理取闹,烦死了!”知道梁王妃待会要闹,说完这句话,梁王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妃……这……”吴妈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追梁王,还是赶紧把王妃扶起来。 梁王妃缓缓的闭眼,几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都跪下求他了,他还是不想管,好歹夫妻一场。 她道:“扶我起来,去找长郡主。” “长郡主?”吴妈妈觉得诧异,“找长郡主有什么用呢?” 梁王妃:“都说长郡主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她一定有办法,无论是要银子还是要人情,我都给得起!” 第422章 误聪明 “王妃,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吴妈妈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但是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王妃和王爷之间更要水火不容了。 梁王妃现在可没有心情听吴妈妈在这儿说废话,面色十分不耐:“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 “王妃觉得这什么人能去陛下跟前举报四公子呢?吕大人为人和善,在朝廷中也没有得罪过人。” 梁王妃听了,心中也在思索着,她觉得吴妈妈说的很对,而吴妈妈能这么说,一定是有了什么猜测。 她问:“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王妃您想想,若是让举报四公子的人再去求情,他能去吗?”吴妈妈说罢低下了头。 吴妈妈并没有明说是谁,但梁王妃一听便知道是谁了。 梁王不肯去求情,不正就说明是他举报的? “多年的夫妻,为了那个贱人,他跟我斗气这么多年不算,如今竟然明里暗里的要搞我娘家!” 这样的事儿,落到谁身上都是忍受不了。 吴妈妈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赶紧道:“王妃你可千万不要声张,闹起来王爷也不会承认,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赶紧想办法救四公子出来。” 毕竟这事儿也是吴妈妈自己猜测的,没个真凭实据,她也怕王妃真的闹到王爷那儿去,最后不好收拾。 梁王妃觉得吴妈妈说的在理,咽下了心中的一口气,点头:“对,闹起来他也不会承认,吃亏的反而是我。” 一番合计,梁王妃最终还是决定先去找南羲。 长郡主府中。 南羲接到梁王妃登门拜访的消息时,正在和蒋玉成对弈。 “这么快?”南羲落子一顿,梁王妃会来,她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就来了。 看来这吕四公子在梁王妃心里的分量极重。 就在南羲还在想梁王妃的事时,蒋玉成的声音传来,“在下险胜。” 南羲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棋盘已成死局。 先前对弈,一直不能分出输赢来,方才落错一子,竟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南羲笑了笑,对此也是心服口服,她道:“我不如先生,还请先生多指教。” “在下不才,有趁人之危之嫌。”蒋玉成道。 在京城修养着日子,蒋玉成的气色看起来要好很多,面色不再那般腊黄干枯,假以时日,再长些肉,便能恢复这个年纪该有的气色。 “是我疏忽大意了,棋局如此,亦为我敲响的警钟。”南羲说罢起身。 她对蒋玉成道:“今日有贵客来访,不多相陪,先生自便。” 正堂中,梁王妃心急如焚,喝了口茶,又对侍女问:“你家长郡主何时来见本王妃?” 这话梁王妃已经连着问了三遍,明明才过了一会儿,对梁王妃来说仿佛过了好几个时辰。 侍女依旧耐心回答:“行露姑娘已经去请了,王妃您稍等片刻。” “王妃,您别急。”吴妈妈也跟着劝慰,毕竟她们今儿是来求人的,怎么着也不应该催人家。 梁王妃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还是心急,害怕南羲知道她有事相求不肯见她。 忽听脚步声,吴妈妈道:“王妃,长郡主来了。” 梁王妃顿时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南羲福身:“不知皇婶今儿要来,还恕小辈不曾远迎。” 梁王妃伸手一扶,笑着说道:“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呢。” 哪怕这会儿梁王妃心里再着急,还是得客套几句作为铺垫。 落坐后,南羲主动开口询问:“皇婶今儿来的这般急,我瞧着皇婶面色也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唉!实不相瞒,皇婶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相求。”梁王妃拉下了自己的面子,求人该有的态度也摆在了明面上。 南羲闻言,没有急着答应,反而试探地问道:“不知皇婶有何事?若是我力所能及的,定不推辞。” 这话说的梁王妃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按理说,这样的事儿的确不该求一个小辈,还是女儿家。 所以说,也不是女儿家力所能及的事,要是说出来,南羲不推辞还好,若是推辞,她也没有理由再求人。 一番思索后,梁王妃道:“我家中有个弟弟,因为给几个礼部的监考官送礼,被人举报成要作弊,现在被陛下关到大牢里头去了。” 说到这里,梁王妃捏着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泪。 继续说道:“我那弟弟只是怕考试时被为难,所以才送了些礼,本就没有想着作弊,可如今有人举报,陛下也误会,我实在是没了办法,才来求你到陛下面前说说说情。” “这……”南羲做出一脸为难,还是开口道:“我自然相信皇婶,可如今陛下认定了,作弊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梁王妃听得心惊胆战,若是弟弟真死了,爹妈还不得恨死她! “羲丫头,我弟弟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想作弊。”尽管梁王妃知道,自己的弟弟的确是会作弊,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承认。 南羲叹了口气,在梁王妃哀求的目光中沉思了片刻,说道:“我愿为皇婶一试,只是能不能成,我就不知道了。” “羲丫头,算是皇婶求……什么?”梁王妃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南羲会这么快就同意自己的请求。 她都已经想好的说辞,没有机会说出口。 南羲:“我愿意一试。” “羲丫头,有你这句话,皇婶就安心了,无论成不成,皇婶都记得你的恩德。” “皇婶,您先说说您弟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 “他被关在京兆府,我们都见不着人,如今他在里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说到这里,梁王妃心里甚至有些不好的预感。 大牢是什么地方?那哪里能是人待的地?她弟弟只怕在里头受苦了,说不定还挨了刑! 可偏偏就是见不着人! 南羲说道:“那我先让皇婶去见见人吧,见到人总是要安心些。” “你能让我见到人?”梁王妃明显是不信的,可心里还是抱有希望。 南羲点点头,“当然明面上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夜里我能安排皇婶偷偷去见一见,能见上面带些东西进去,总是有好过些不是。” “是是,羲丫头,你真是皇婶的救命恩人呐,往后你要是有用得着皇婶的地方,尽管提。” 得到这么一句承诺,南羲的目的自然也达到了,又或者说是蒋玉成的目的。 如今他和蒋玉成没有利益冲突,任何事都是双赢的局面。 “皇婶说的什么话,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皇婶先回去吧,我这便进宫去见皇兄,晚上自有人带皇婶去京兆府。” “好好,那我就先回去了。”梁王妃也是怕南羲会变卦,赶紧听从安排告辞了。 出了长郡主府,梁王妃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时候一个外人居然比自己的丈夫还要牢靠。 抛开是不是梁王举报的不说,就凭着梁王推三阻四,而南羲一口就答应,还立马就行动,便足以证明梁王是全然不在乎她的。 从前她只觉得是因为周汐陷害,梁王才对她如此。 可若是梁王在意她这个正妻,又何来周汐? 她嫁给了这么一个窝囊王爷,顶着梁王的名头,却什么权势都没有,出了事,她这个梁王妃的身份根本就帮不上忙。 越是这么想,她越后悔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嫁给先帝,若是嫁给先帝,她现在就是太后,儿子就是皇帝。 这样一来,弟弟就是皇帝的亲舅舅,那她弟弟还会进监牢吗? “等事情完了,我要和离!” 梁王妃话音一落,吴妈妈吓得脸色大变! “王妃这可使不得啊!您若是和离了,岂不是正好合了王爷的心意?以王爷的性子,到时候王妃您啥都分不着!” “您当初带的嫁妆,可不够您养尊处优,吕家只怕也不待见您!” 和离的事,梁王妃本来也只是气头上说说而已,听了吴妈妈这一顿分析,更是觉得和离不得! 若是和离了,她什么都得不到,还被娘家嫌弃,那她能得到什么呢? “我就是嫁人嫁得太仓促了,你瞧瞧羲丫头,十五岁了还没嫁人,虽然无父无母没有娘家撑腰,但也活得滋润,不像我这般表面风光,背地里窝囊。” 外面的人都以为她是养尊处优的王妃,可谁知道她一不得丈夫欢心,二不得娘家喜欢。 娘家每次找她,无非就是要银子,要她帮忙,可父亲从来都瞧不上她。 她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费了不少心神,可偏偏犹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而嫁给梁王,除了她自己愿意外,也是母亲支持的,又或者说是母亲安排的,为的就是把妹妹嫁给先帝。 母亲一向只喜欢妹妹,不喜欢她,最后父亲反对妹妹入帝王家,说入帝王家会毁了妹妹一辈子。 如今父母给妹妹找了个上门女婿,日子过得和睦幸福,她好生羡慕。 “王妃……咱们先回去歇着吧,您一夜没睡,到了晚上还得去瞧四公子呢。” …… ———皇宫。 勤政殿。 南羲不只是应付梁王妃,她是真的到了南温严面前求情来的。 殿中檀香沉重,只有她和南温严,伺候的太监宫女也都退了出去,一时间只让人觉得压抑。 南羲坐在一侧,她看着南温严批阅奏折,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凝重,偶尔能从脸上看见温和之色。 而南羲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只能坐等。 终于,南温严觉得有些口渴,喝茶时目光看向南羲,而此时的南羲有些走神,似乎很困,快要睡过去似的。 “阿羲。” “嗯?”南羲猛然回神,转头看向南温严,随即露出喜色:“皇兄忙完了?” 南温严没有回答,只是笑问:“怎么来了也不说话?你莫非是想陪着朕批阅奏折?” “瞧着皇兄忙碌,便不敢出言打扰。” “行了,说吧,急匆匆地来,是有什么事儿?”南温严其实已经猜到了些,只是不知道南羲会怎么说。 “臣妹今儿是来当说客的,还请皇兄不要怪罪。” “说客?谁的说客?”南温严问道。 南羲:“是梁皇婶,梁王婶今儿来求了我,我看着心疼,不得已来了皇兄这里。” “皇兄,无论有什么错,也不干皇婶的事,皇兄不如饶了皇婶弟弟的性命,让他永不能科举,若是皇兄真把人给杀了,吕家和梁王的势力,足够让朝堂动荡。” “臣妹此来,一为求情,二为给皇兄提议。”南羲说得认真,语气却十分随和,没有丝毫忧愁凝重。 很显然,南羲并不是想给梁王妃的弟弟求情,反倒是像来给南温严出主意的。 南温严一直没有说话,南羲的话出乎他的意料,很显然,南羲并不知道吕家勾结后宫的事,又或者说是梁王。 梁王是吕家的后台,也是倚仗。 最近梁王的人一直写奏折弹劾南羲,他还以为南羲会以此来打击梁王。 结果南羲只是为了求情还有给他提建议。 看来是他多虑了,阿羲和月嫔,似乎并没有关系,那么月嫔到底是谁的人? 想到这里,南温严看向南羲,面色格外和气,他道:“朕何时说要杀他了?只是因科举的事,做给其他人看看,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皇兄英明。”南羲恭维的附和道。 南温严失笑,无奈地说道:“行了,既然你长郡主都来求情了,朕也不好不给你面子,免得叫外头的人轻看了去。” “多谢皇兄。”见目的达成,南羲也打算着要离开了。 “阿羲,梁皇叔的人近来向朕上折子,很是反对朕再交给你差事,本来朕还打算交给你几个差事,叫你多历练。” 这话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也正是南温严的意思,他可不想看到南羲和梁王走得太近。 南羲走哪里不明白南温严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也不需要南温严担心,蒋玉成早就把她架在火架子上烤了。 梁王这人,看起来单纯无害,但若是真的单纯,也不能有命留到现在。 南温严又说道:“不过,梁皇叔毕竟是朝臣,有此想法也是难免,你也别多心。” 南羲笑笑:“皇兄说的是。” 第423章 抉择 南羲回府第一时间便找了蒋玉成谈话,短短几日,她也帮蒋玉成做了不少事。 当然,这些事同样也是在帮她自己。 “先生交代的事我既然已经帮先生做了,先生也该告诉我信中内容才是。” 南羲和蒋玉成现在的关系十分微妙,看起来两人之间是合作的关系,实则是互相胁迫,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可偏偏是这不稳定的关系,才能让二人走到一块,有了合作的关系。 蒋玉成早便知道南羲回来会问他,哪怕早已想好了说辞,如今还是犹豫不决。 将自己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还不是时候,隐瞒一些,对互相都有好处。 蒋玉成思索着开口:“在下只能告知长郡主,事关武王。” “武王?”南羲不由得吃惊,怎么又是武王? 看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和武王脱不了干系。 蒋玉成如实说道:“长郡主有所不知,家父年轻时,曾是武王的学生。” 有了这层关系,南羲反倒是觉得更奇怪了,她道:“武王谋逆,有关联的人大都被灭了门,你蒋家又是为何独善其身?” “实不相瞒。”蒋玉成说道:“家父很早就病死了,那时武王还未谋反,加上宜州较远的缘故,武王的事没有牵连到蒋家。” 虽然蒋玉成不肯说具体,但南羲至少得知了一个消息,那便是梁王和武王有关。 既然如此,梁王与洛阳,也逃不了干系! 可怕的是,从前,她竟从未有半点在意过梁王,如今因为蒋玉成,她倒是阴差阳错又知道了些事情。 她在想,或许一开始,蒋玉成便将她也谋划在其中了。 “你让我为你找的那个姑娘,如今还没有眉目,再给我些日子。”南羲道。 她之前答应过蒋玉成,为他找到周汐的侍女,那是唯一清楚周汐为何而死的人。 而蒋玉成只是知道周汐死了,却不清楚周汐是怎么死的,梁王府将此事瞒得格外严密。 连着几日,京城之中风平浪静,梁王妃的弟弟也被放了,却断了科举之路。 这些日子科举正好殿试,状元是曲大学士的学生,叫萧览,是个小有名头的才子。 榜眼则为沐丞相的外甥,姓顾名开,是工部一位侍郎的儿子。 而让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探花郎的名头,落到了项子舒身上。 毕竟项子舒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甚至好些人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但南温严对项子舒十分满意看中,甚至扬言若是长公主未嫁,定许配给他。 自然,这不过是南温严的玩笑话,像项子舒这样完全没有什么背景的人,他又怎舍得叫项子舒当个闲散驸马? 项子舒忙完了一切后,第一时间便骑着高头大马去找张兰。 如今的项子舒已经是今非昔比,连身上的青衫都换成了朴素内敛的锦缎,头戴玉冠,正是春风得意时。 “兰娘。” “秀……”多日不见,张兰欲迎上去,可想到了什么,还给克制住了,福身:“小女子给探花郎请安。” “兰娘你这是做什么?岂不是要生分?”项子舒赶紧去扶。 多日不见,他只觉得兰娘都瘦了,心里顿时心疼了起来。 “我该早些同你分享喜事,只是不曾想事多,硬生生的给耽搁了。”项子舒说着,露出自责来。 张兰此刻心里有些复杂,项子舒功成,她既高兴,又满心愁绪。 这时候,她这样的身份已经配不上探花郎了,从前只觉得成了便好,可真成了,她又担心外头的流言蜚语。 她这样的身份嫁给项子舒,恐怕项子舒在朝堂才要有起色,就要被人排挤,甚至会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这样想来,无论如何她始终都是一个累赘。 “兰娘,你在想什么?” 项子舒看出了张兰的情绪,却又看不出张兰到底在忧愁什么。 “没事,我就是累了。”张兰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项子舒都会反驳她,说什么不在乎世人看法。 张兰:“我……我有话……” “子舒哥哥!你在这里呀。” 张兰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声格外清甜的嗓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的姑娘兴冲冲的向他们这边来。 瞧着,天真浪漫,环佩叮当,格外动听。 这是姑娘的出现,好比突然射进地下的阳光,张兰听见那声子舒哥哥,就像只老鼠一样想躲避光芒。 子舒哥哥,好亲昵的称呼,而那姑娘,张兰也认识,是太尉府的嫡次女,赵双儿。 “子舒哥哥。”赵双儿凑到项子舒跟前,冲其甜甜一笑,纯真烂漫。 项子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赶紧后退拉开了些距离,拱手作揖:“赵姑娘。” 面对项子舒的疏远,赵双儿倒也没有在意,从爹爹让她见到项子舒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好看温柔,又有才学的男人。 越是这样有规矩的疏远淡漠,便越是能证明君子人品。 爹爹告诉她,从今往后子舒哥哥就是他的夫君了,原本她不喜欢被安排婚姻,因为大姐姐老是教导她,要为了幸福嫁人。 如今她觉得她找到幸福了,她以后会和子舒哥哥白头偕老,生死不弃。 项子舒看出张兰不高兴,生怕张兰误会,赶紧出言解释:“兰娘,这位是太尉府的赵姑娘,前日太尉召我前去,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吗?张兰自是不信的,若只是一面之缘,怎么会叫得这般亲近? 想来是为太尉看重了,便要将女儿嫁出去。 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不甘愿为人妾室,嫁给李子房时,也是在她父母灵堂前拜了天地的。 本是她不配,竟然痴心妄想。 如今项子舒有了更好的选择,她自然不会纠缠半分,没了情爱,她也能活下去。 张兰霎时间面色恢复如常,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项公子既然有朋友,我也有事,便不相陪了。” 闻言,赵双儿赶紧解释道:“不不不,不是朋友,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兰出声打断:“妾身知道的,姑娘与项公子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兰娘!不是的!”尽管项子舒反应再迟钝些,也明白了张兰这是误会了。 想要解释什么,张兰却已经率先离去,他刚要追上去,便被赵双儿出言喊住。 “子舒哥哥,我父亲有事找你。”赵双儿也不傻,看得出项子舒和这个兰娘关系不一般,心里多少是有些生气的。 她在心里一直劝慰着自己,书上说作为正室,一定要大度,丈夫有小妾也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一起照顾好丈夫,便什么都好。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她为正室,自然愿意接纳这个兰娘。 其实她也挺佩服兰娘的,她以前也经常来,所以对兰娘不讨厌,以后兰娘和她共侍一夫时,若是还想经营铺子,她也会支持张兰。 到时候就算项子舒不同意女人抛头露面,她也会帮兰娘劝说。 大姐姐以前说过,女子难,便要互相帮衬。 “这……”项子舒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太尉,一边是自己心爱之人。 赵双儿撅着嘴轻哼一声,“子舒哥哥不去的话,那我便回去回爹爹话了。” 这话从赵双耳的嘴里说出来,其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她知道项子舒想哄兰娘,想哄就去哄吧。 兰娘瞧着格外爱吃醋,往后说不准,连她也得三天两头都去哄。 “在不不是这个意思。”项子舒为自己辩解,毕竟是太尉大人的传唤,他不得不去。 一番思想斗争后,项子舒还是决定先去见太尉,等回来时再好好同兰娘赔礼道歉。 “子舒哥哥不去哄兰娘了?”赵双儿觉得有些奇怪,若她是项子舒,这会儿肯定先去哄兰娘。 不过项子舒能有这个决定,她也蛮高兴的,毕竟说明她在项子舒眼里也很重要。 里屋中,张兰对着伙计问道:“他们……走了吗?” “您说项探花?已经走了。” “走了吗?”张兰有些失落,但这个结局她已经想到了,所以也不该心痛才是。 可是她真的觉得好难过,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项子舒是一个很好的人,就算这是背叛,她也不会对项子舒生恨。 或许是缘分已尽,便该如此。 …… ———太尉府。 这已经是项子舒第二回来太尉府了,头一回是小厮引路,如今是赵双儿作陪。 项子舒心神不宁,头一回瞧着太尉府是精致儒雅,如今便觉得拥簇窒息,大抵是赵双儿的缘故。 他不喜欢赵双儿与他走得太近,也不喜欢赵双儿喊他子舒哥哥,他只喜欢兰娘这般叫他。 可偏偏赵双儿是太尉府的姑娘,他也不敢过多苛责。 “子舒哥哥,你喜欢什么花?将来全都种上子舒哥哥喜欢的花。” 心事重重的项子舒压根不知道赵双儿在说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回答道:“君子兰。” 赵双儿:“这花和子舒哥哥相配。” 一直到了太尉府书房外,项子舒的耳根才清静了下来。 只因为在太尉书房附近,赵双儿都不敢打搅到自己的爹爹,骨子里的惧怕,哪怕爹爹再疼她,她也不敢冒犯。 项子舒被小厮请进了书房,和上次一样,赵太尉在与自己对弈。 “太尉大人。” “子舒来了,快坐。”太尉语气十分随意,就像一个和蔼又慈祥的长辈。 项子舒只觉得受宠若惊,拱手作揖后,才肯坐下。 “来来来,陪老夫下一盘棋。” 一切都进行了各位顺利,瞧着岁月静好。 突然,赵太尉开口:“子舒啊,上回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啊?” 闻言,项子舒手里的棋子险些不稳,他知道赵太尉说的什么,要将女儿赵双儿嫁给他。 但他心里已经有兰娘了,所以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上回他便果断的拒绝了,如今怎么又问了起来。 他只得装傻,询问:“在下愚钝,不知太尉大人所言何事。” “哈哈哈!”赵太尉没有生气,反而大笑了起来。 接着,赵太尉严肃了面色,说道:“你虽是探花郎,但你若是娶了老夫的女儿,老夫便绝对支持你,到时候你也是如虎添翼。” “大人,实不相瞒,在下已有心上人,只能辜负大人一番美意了。” 项子舒原以为自己这样说,赵太尉便会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的是,赵太尉根本就不在乎他有没有心上人。 “是那个商户之女,张兰?” “正是。” 赵太尉轻笑:“你怕是不知道京城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在下知道,所谓清者自清……” 赵太尉冷笑:“那你可知人言可畏?你作为探花,这一桩婚事陛下是不会同意的,说不定还会处死她,你说你岂不是平白害了一条人命?” “我……” 项子舒有想过这件事情十分困难,却没有想过居然会害张兰性命! 眼看气氛凝重下来,赵太尉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老夫听说你与长郡主颇有渊源?” “谈不上渊源,只是有些缘分。”项子舒如实回答,他和南羲,君子之交淡如水,实在是没什么深厚交情,只是南羲对他有恩,他日后定要报答。 赵太尉:“这贵族自古以来都是少吃多占的,浪费了土地粮食,饿死了多少百姓,你是寒门出身,不,你不过是一介贫民,有幸得一教书先生赏识,才得以读书,你也应该知道其中艰辛。” “你可知你那教书先生是何人?他曾经也是老夫的学生。” 项子舒十分清楚,若是没有人带他,像他这样的贫苦百姓一辈子都读不起书,更别说考上功名。 学识大多被贵族世家大族掌握,以至于贫苦百姓入门无路。 所以,他也最恨那些自私自利的勋贵。 赵太尉:“长郡主也是勋贵,说白了,她也一个女子,挥霍无度,对朝廷毫无贡献,更是可恨,你与她交好,没有好下场。” 项子舒没有说话,此时的他心神已经乱了。 赵太尉笑笑:“你是想做勋贵傀儡,还是为天下百姓谋福,就看你的选择了。” 第424章 你替朕哄哄她 “太尉大人,长郡主虽为权贵,却是个品行兼优的女君子,长郡主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恕在下不能从命。” 项子舒起身对着赵太尉拱手作揖,“在下还有事在身,恕在下不能久留。” 他项子舒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他想要的,只是给母亲报仇,驱逐朝廷贪官,瓦解黑恶势力,为百姓谋福。 “哈哈哈!” 赵太尉爽朗一笑,对项子舒的明确拒绝没有生气,他道:“老夫生平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但是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早,老夫相信,总有一日,你会来找老夫的。” 离开了太尉府,项子舒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明白赵太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何赵太尉那么笃定他一定会再来。 想到赵太尉所提及的长郡主,项子舒也想到了南羲的身份。 南羲虽作为朝廷的权贵,但其人心善,品行端正,绝不是那些自私自利的勋贵可比的。 想到这里,项子舒决定去拜访南羲。 …… ———长郡主府。 南羲今日正好在府中,闻项子舒来拜访,她倒是不诧异。 既然来了,就见见。 “项探花。” 落坐花厅,这是项子舒头一回和南羲面对面坐谈,虽然以前见过几次面,都没有如今这般压抑。 不知为何,他在南羲面前有些不好开口,想说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 “这杯茶,向项探花道喜。”南羲亲自给项子舒倒了一杯茶。 项子舒低首:“多谢长郡主。” “项探花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我瞧着探花心事重重,若是有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南羲今儿本就不清闲,她忙着找李围和宜州有关的证据,又要小心着梁王,甚至连苏辞也联系不上了。 所以她没多少闲工夫在这儿浪费时间。 “在下今日听了几位进士的议论,心中颇有疑惑,长郡主张君主通今博古,不知可否为在下解惑?” 项子舒说的委婉,他想问的,总不好直接提出,他今日来也只是想试探试探南羲的态度。 “探花抬举了,我自幼读的书不多,若是能为探花解惑,倒是学以致用了。”南羲笑着说道。 见南羲答应了下来,项子舒面色严肃了几分,说道:“当今天下,虽是太平盛世,可百姓依旧过的苦日子,朝廷勋贵享受世袭,而百姓的苦却是代代相承。” 这话一出,南羲便知道项子舒要说什么了,这是每个有抱负学子的通病。 不过,她倒是有兴趣听下去。 项子舒说到这里微微叹气,似乎是感同身受,接着他继续说道:“有人认为,朝廷应当把勋贵的土地退给百姓,化为国有,百姓为国之根本,该大过世家贵族。” “不知长郡主是何看法?”项子舒谨慎地打量着南羲眉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冒犯到南羲。 但无论如何这些话他也是要说的。 南羲听后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项子舒问题的看法,她只是十分随和地说道:“勋贵把持的,不只有钱财土地,还有学识,正所谓纸比白银,书比黄金,而有学识之人,也被世家大族掌握。” 面对南羲提出的几个问题,项子舒十分赞同,这些的确都是现在的事实。 他道:“是啊,世家大族掌握了太多,应当把掌握的书籍大规模印刷,让天下百姓都能读书。” 南羲:“寻常百姓就算能买到书籍,可如何能明白其中意思?” 项子舒:“我愿为夫子,教导世人,而这天底下,会有千千万万个我。” 这还是南羲今儿听到的头一个笑话,她不是不赞同项子舒的说法,而是项子舒太单纯了。 皇家的威严,世家大族的利益,项子舒所说的,除非是神仙来了血洗天下,做到让人人畏惧,才能改变。 她说道:“你愿意教,他们未必愿意学,你做清县令,就算将来能教出学子,也入不了科举的门路。” 接着,南羲反问:“探花郎以为,你能有今日,可全凭自己?” 若不是她为项子舒开了路,便是连科举的门槛项子舒都进不去,又何来今日的项探花? 这世间有学识而失意者,一抓一大把,甚至有些沦为乞丐,更有因不得志而疯癫。 而项子舒,是他们最为理想的梦。 项子舒面色一顿,不知为何,一股屈辱感从心底迸发,他的学识不假,若是那些人秉公办事,他也不会要人帮助。 可偏偏他不得不承认,没有长郡主,便没有今日的项探花。 “正是因为勋贵大族把持着学识,才导致天下百姓愚昧无知!”项子舒语气有些激进,自我察觉后,起身拱手作揖:“在下失言,长郡主恕罪。” “无妨的。”南羲微微一笑,“只是若天下百姓都如探花郎这般,谁还会做百姓?种粮食?” 南羲指尖撑下巴,看向项子舒,问:“我若是让探花郎现在洗去功名,去种粮食,探花郎可愿意?” 项子舒一时间被哽住,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似乎不能去反驳南羲,可又觉得南羲说的不对。 而他不明白的是,天下百姓愚昧,才是帝位者所需要的。 知道项子舒不服气,南羲又打了个比方,她道:“你说百姓苦,可女子亦是苦。” “长郡主此话何意?”项子舒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要掉进南羲的陷阱。 南羲:“女子在同等地位下,事事都低男子一等,只有女子伺候丈夫的,少见丈夫伺候妻子的,同是抛头露面,女子被人诟病唾弃,探花郎可也觉得公平?” 这话项子舒倒是不赞同,他说道:“长郡主身为女子,已经比不少男子都过得体面,何来苦字一说?”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贫苦读书人,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南羲的一根头发丝贵重。 南羲突然笑了,她反问项子舒,“这天底下,竟有千千万万个长郡主?” 莫非这项子舒只算上了男子?那他要的人人读书中,可有女子? 项子舒知道方才的话不妥当,遂为自己辩解道:“女子伺候丈夫,孝敬公婆,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男尊女卑,千古道理,不可废除。” “既然你认定的男尊女卑不可废除,为何从古至今传下来的勋贵世家便要废除?探花郎啊探花郎,你在本郡主面前说这些,当真是不怕死啊。” 按照项子舒的说法,便是要除掉她为首的勋贵们,这是要除掉她,还提前来给她提个醒? 正所谓动人财路,如同要人性命,项子舒想的变法,陛下和朝臣便是第一个不同意的,自古君主掌握臣民,便是要其愚昧。 项子舒是南温严看中的人,从前她也看中项子舒的学识,还是好言相劝道:“你想人人都才高八斗,人人都富有,你可想过人心贪婪,最重比较,到时候人人也都想高人一等,当真是一场乱世,而你便是造成乱世的罪人。” 或许乱世后,是一个更为光明朝代,可百姓哪里能经得起乱世的摧残。 项子舒轻握拳头,他只觉得失望至极,人心虽有恶,可好人也占多数,只要止住了恶,又如何就能成就乱世? 他冷笑道:“在下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在下也忘了,长郡主也是勋贵。” “项探花放肆了。” 南羲面色冷清,不疾不徐,既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在隐忍,反而有一种懒得理会的平静。 她道:“项探花以为进了金銮大殿,同陛下说上些话,便能在本郡主跟前硬气了,你今日所说,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死罪。” “看在往日交情,本郡主不与你计较。”说罢,南羲将项子舒面前的茶杯拿起,倒掉其中的茶水。 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志同道合的友人,但大多数时候,这种愣头青,还是能为她所用。 “在下失言,长郡主知遇之恩,在下日后定当报答,只是朝政之事,道不同,不相为谋。” 项子舒知道南羲这是生气了,也怪他说话太过着急,他一直以为,南羲会是与他志同道合之人。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长郡主,在下还有一言,忠言逆耳,还望长郡主能听之其一二。” 南羲:“行露,送客。” 见南羲不愿意听,项子舒一急,还是开口道出:“长郡主,女子入朝,必将祸国殃民!” “还请长郡主遵行历朝历代的祖训!早些嫁人,相夫教子,教导出一个出色的儿子,比得上长郡主的千万谋划!” 薄如纸的白玉杯在南羲手中碎裂,如此挑衅她,也当真是个有勇气的。 “来人,拖下去,打。” “是。”下人们闻声,直接将项子舒架住,才不管是不是什么探花,敢惹长郡主生气,先打了再说。 “郡主,快让奴婢瞧瞧!”行露仔细查看着南羲的手,发现没有被瓷片划伤,这才松了口气。 被拖下去的项子舒没有求饶,他自认为自己说的不错,杖责只是长郡主破防后的愤怒罢了。 行露替南羲轻轻揉着手指,一边说道:“郡主,这样的人未免偏激,将来还不知道会在朝堂上如何对付您。” 私底下的使绊子,项子舒的为人是不会做的。 南羲笑笑:“不,朝廷需要他这样的人,他是一颗棋子,也会是百姓的福气。” 只是项子舒,终将会终其一生而不得。 不出一个时辰,项探花被人从长郡主抬出去的事儿在京城闹得人尽皆知,百姓众说纷纭,连南温严也有耳闻。 知道后的南温严倒是诧异。 他问太监刘德才:“阿羲打了他?” “长郡主命人杖责了项探花,不知原因,只怕项探花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的。”刘德才如实回答。 “哈哈!”南温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心情大好。 这倒是让旁边的刘德才有些惶恐,不明白陛下为何发笑。 南温严:“朕要赏赐些东西,你替朕分别给阿羲和项子舒送去,该怎么说话,你自己掂量。” “对了,项子舒这种有志文人,只怕是说了些让阿羲不高兴的话,你多替朕哄哄她。” “是。”刘德才越发看不懂陛下了,他还以为陛下会对长郡主责问两句。 看见刘德才的表情,南温严轻笑,“你是好奇朕为何不罚,反嘉奖长郡主?” “奴才不敢。” “一个刚得了功名的探花,打了便打了,朕若是责问长郡主,世人会以为阿羲仗势欺人,朕安慰阿羲,世人便会猜测是不是这项探花冒犯了长郡主,只是挨了打,没要了性命,已经是长郡主大度。” “陛下说的是。”刘德才附和道。 皇帝的赏赐很快就送到了两处,刘德才各自安慰一番,便不再多留。 南羲才送走了刘德才,便有太尉之女赵双儿求见。 “今天是怎么了?全是些稀罕客。”南羲揶揄道。 行露:“郡主要见吗?”毕竟这个赵双儿,自家郡主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见。”南羲也不烦这些人了,正好听听这赵双儿来说点什么。 见到赵双儿的时候,南羲不免感叹,这世上竟有这般明媚的姑娘,就像天上的太阳。 而让她有这种感觉的人,除了赵双儿,便只有南忆,她的阿忆如今还会像小太阳一般欢笑吗? “臣女给长郡主请安,长郡主千岁。”赵双儿直直地跪在南羲面前,鹅黄的衣裙在一片宝石绿地毯处,像盛开的花朵。 南羲温笑:“赵姑娘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 “不,臣女……臣女今日是来请罪的。”赵双儿咬着唇,有些不敢面对南羲,她现在好害怕,可想到项子舒,她觉得她应该为子舒哥哥做些什么。 南羲蹙眉,心中已经有预感,她问:“我与姑娘初次见面,何来请罪一说。” “是子……项公子,项探花,臣女知道项探花得罪了长郡主,但项探花是无心的,所以臣女特来请罪,只愿长郡主能心情愉悦。” 见南羲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赵双儿胆子也跟着大了一点,她道:“长郡主,臣女听说一个人心情愉悦,能容颜永驻,长郡主倾国容貌,比花还好看。” 赵双儿也知道自己说话笨嘴拙舌,她只能尽量把自己认为的好话都说出来,且南羲本就美貌,她倒是能实话实说了。 “你替项探花请罪?你是他什么人?”南羲问道。 赵双儿一愣,她虽然心悦子舒哥哥,可也不能毁坏了子舒哥哥的名声,便说道:“项探花一表人才,是个君子,臣女欣赏他,也……心悦他。” 第425章 武王之子 说完话后,赵双儿低着头,似乎在纠结自己方才说的话对不对。 她知道项子舒无父无母家中也没有长辈,所以婚事由陛下做主,而她的婚事该由父亲母亲做主。 父亲告诉她,陛下已经同意了她和项子舒的婚事,过些日子就会赐婚,所以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倒也问题不大。 “长郡主,项探花知道自己错了,臣女前去探望时,亲耳所听。” 赵双儿自然没有听到项子舒认错,但她得这样说。 想起她得知箱子去探望时,项子舒已经被打得起不来床,不过还好只是普通的长板子打的。 若是那些带钉子的刑板,只怕早就打得皮开肉绽了,想到这里,赵双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南羲低敛眉目,似在打量赵双儿,可透过赵双儿,南羲心里却想的是张兰。 张兰和项子舒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看来这有情人,并不能终成眷属。 她知道赵太尉连了项子舒两次,便足以说明赵太尉很看重项子舒。 可项子舒明明是南温严看中的人,而赵太尉先前可是南温玄的人,南温严一直都是防备着赵太尉的。 太尉敢伸手,必定有南温严的授意。 看来,是赵贵妃的功劳。 又或许是帝王权术。 南羲突然就明白了,她回过神,对赵双儿笑说:“本郡主并不是记仇之人,今日罚了他,往日他也好长记性,赵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郡主宅心仁厚,他日后定不敢再犯。” “赵姑娘快起来吧。”说着,南羲给了行露一个眼神示意。 行露笑吟吟地将人扶了起来,赵双儿坐着,心里也松了口气。 说了一会儿子话,赵双儿便离开了。 南羲看着赵双儿离去的方向,不免陷入了思忖,她在想,在这场利益冲突之中,必得有人会为其丧命。 好比今日项子舒的到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她便明白项子舒的目的是试探。 项子舒既然已经选择试探她了,便足以证明项子舒与她不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这场利益争斗的牺牲者,一定会是张兰, 项子舒的性子执拗,只怕不肯放过张兰,到时候无论是陛下还是赵太尉,都会置张兰于死地。 她自然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无论是情分,还是张兰日后对她有大用。 “你派人去告知张娘子,说明此事,叫她早日放手。” 行露担忧:“万一张娘子不肯,该如何是好?” 毕竟行露见过许多在爱情中的男女,死也不肯分开。 就好比前日发生的事,府中前院的小厮,和后院的丫鬟勾搭在一起,不顾父母反对,两人说什么也要在一块。 在被父母强行分开时,最终那小丫鬟上吊自尽了,因此府中还做了一场法事。 南羲轻笑:“你只管告诉她,她怎么决定,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南羲之所以这般不在意,也是因为她知道,张兰不会在爱情上再栽跟头,李子房伤张兰极深,哪怕项子舒再好,张兰也是清醒着的。 行露才将离去,甘棠拿着一封信从外头走了进来。 “郡主。”甘棠瞧了瞧四下无外人,才将信交到南羲手中,低声说道:“这是从洛阳传来的信,是个叫无名的人送来的。” “无名?”南羲记得此人,她连问:“他现在何处?” 甘棠:“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把信交给奴婢之后就飞走了。” 这番描述,甘棠说的丝毫不夸张,她当真是眼睁睁地看着人,从她面前飞走的,几个大起大落,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南羲知道这人武功高强,实力不可小觑,既然这人不愿意现身,她也不强求。 只是她觉得有些奇怪,无名会给她送什么信呢?还是从洛阳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她只得拆开来看。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篇笔锋苍劲的小字,她认得,这是兄长的字迹! 至今她手里还有兄长所写的诗,那些诗她日日观看,连字迹也能临摹了。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阿羲今年想已是亭亭玉立,多年生辰,阿兄无法你同度,时常想起你还在府中时的欢笑,虽有画像,却竟有些看不清你的模样,见红衣,亦想起小时你生辰时最喜穿红衣。 你托阳王向我询问阿瑜,可已是知晓阿瑜身份?阿瑜原名南羽,是武王嫡长,来时只有五岁,被父亲带回府中之时,受了惊吓,大病一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其年幼不知事,阿瑜也不知自己身世。】 看到这里,南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二哥哥才十九岁吗? 她一直以为二哥哥如今已有二十三岁了,毕竟长兄今年二十有八,从前都说二哥哥只比长兄小五岁。 而她,是王府老来得女。 二哥哥不知道自己身世吗?南羲心里其实也不确定,但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二哥哥永远不会害她。 思绪再次落在信件,她反复的看着那些小字,的确是是长兄所着。 看来,阳王是收到她的信了,不然以长兄的信是不可能传到她手里的。 虽然阳王没有直接回复她,但有此信,便足以说明阳王的态度。 不过这无名的身份终究是个谜,为何阳王能托无名送信,莫非无名是阳王的人? …… ———与此同时。 安远伯爵府。 李微雪和伯爵夫人回了府,倒不是伯爵夫人自愿的,而是见女儿被李围叫了回去,心里不放心,也只好跟着回来了。 “老爷,妾身求你,收回成命吧!”伯爵夫人跪在李围书房外的台阶下方,已经跪了有半个时辰。 连嗓子都哭哑了。 李微雪则是跪在伯爵夫人身侧,轻声啜泣。 就在一个时辰前,父亲告诉她,要送她进宫里为妃,从前她是幻想过,可如今她有了心上人,已经不想进宫当娘娘了。 “老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伯爵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嫁进宫里,是不会过得如意的。 进宫容易,出宫难,若是想见上一面,更是难于上青天。 当今皇后想见自己的母亲,也是要提前挑日子的,何况是一个小小嫔妃呢? 但显然,李围对这件事情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不容许有人反驳,直到天黑了,李微雪身娇体贵,已经熬不住跪晕了过去。 唯有伯爵夫人还在苦苦坚持。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伯爵夫人下意识的往后看去,虽然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睛,可她还是看清了来人是她的儿子。 “良哥儿……良哥儿你求求你父亲!不要把你妹妹送进宫去。” 伯爵夫人说着,伸手去拉扯李子房的衣摆。 然而却被李子房十分嫌弃的躲开。 “母亲你就别再打扰父亲了,父亲的决定,什么时候需要你同意了?你不是回了曹家?如今怎的又回来了?” 李子房面露不屑,若不是眼前这个老女人,张兰也不会离开他,他唯一的孩子,也不会没了。 那可是他唯一的血脉,他唯一的血脉!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可能有自己的血脉了,他已经断子绝孙了。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重的惩罚吗? “良哥儿……你……”伯爵夫人嗓音沙哑,哭得红肿的双眼睁的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儿子能对她说的话。 李围的冷漠对待,儿子的冷嘲热讽,深深刺痛着伯爵夫人。 她想,她得保住女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红柱子,如果是她撞死在这儿,女儿便要守孝,至少她可以护女儿三年平安。 这三年里,曹家一定有办法救女儿于水火之中。 想到这里,伯爵夫人没有丝毫犹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着站了起来,在几人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 就在众人以为伯爵夫人放弃时,他就突然发了一股狠劲儿,猛然冲向柱子! 砰的一声! 伯爵夫人的头已经撞在了肚子上,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片鲜红从倒地的伯爵夫人额头溢出,下人们才慌乱了起来! 就连李子房也是愣愣的站在原地,他很震惊,他不明白伯爵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随即目光落在了,晕死过去的李微雪身上,才恍惚间明白了。 母亲这是为了妹妹。 可是他才是儿子,母亲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孩子?而一个女儿,便足以让母亲做到这般地步! 凭什么! 他是嫡子,府里唯一的嫡子啊! 这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当中,伯爵夫人被下人抬回了院子,经过郎中看治,伯爵夫人并没有死成,只是昏迷了过去,但撞得厉害,能不能行也是一件难事。 李微雪醒来后,听闻了母亲的事儿,不顾自己没有恢复的身子,跌跌撞撞的往伯爵夫人这边来。 “母亲!母亲……”李微雪跪在床前,哭得眼泪模糊。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嫁人而已,她也不会死,可是母亲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 “母亲,雪儿来了,您醒醒看看雪儿。” “三姑娘,夫人现在需要静养着,老夫现在还要给夫人施针,三姑娘先回去吧。” “不,我就在这里守着母亲。” 两天两夜过去,终于在夜深人静时,李微雪等来了伯爵夫人的苏醒。 “雪……雪丫头。” 看着酣睡在自己床边的人儿,伯爵夫人想伸手去揉揉李微雪的头发,可却感觉自己浑身无力。 李微雪迷迷糊糊的醒来,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在感觉到母亲已经醒了,眼中瞬间一片清明。 “母亲!”李微雪面露惊喜,若不是母亲身子虚弱,她现在真想扑到母亲怀里。 那是最爱她的母亲,她很后悔以前说了那么多让母亲伤心的话,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也只有母亲会出面帮她。 “母亲……”李微雪轻轻地握着伯爵夫人的手,眼眶发酸。 “傻孩子,哭什么呢?”伯爵夫人脑子里有些混沌,似乎有些记不清事儿,但她还是记得李雪雪进宫的事。 “你父亲他……” 李微雪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道:“女儿愿意进宫,母亲你就随着女儿的愿,让女儿进宫吧。” 知女莫若母,伯爵夫人又哪里不知道李微雪是说的假话。 “母亲,女儿希望母亲长命百岁,身体康健,说不定等女儿成为太妃,还能在外头园子跟母亲喝茶。” “我命苦的儿啊,是母亲没用……”伯爵夫人愧疚的闭上了双眼,她此时无法面对李微雪,她只觉得若是她能得李围喜欢,说不定女儿也不用进宫去。 可偏偏她没用,不能讨夫君欢心,更不能事事如婆母的意,连儿子都恨她。 如今女儿也保不住。 伯爵夫人让李微雪不必在她身边守着,早些下去歇息。 一番拉扯,李微雪最终不舍的离开了伯爵夫人卧房。 丫鬟果儿你在房门外贴着墙根睡着了,被李微雪叫醒后,果儿迷迷糊糊的跟着李微雪走。 走到一半,果儿才想起自己有什么事儿。 “姑娘,小白龙这些天都在府外等着,就想见姑娘一面,姑娘可要见他?” “小臭虫?” 李微雪一愣,想着还是得见一面,毕竟她就要进宫了。 到了专门送菜的小门,李微雪一眼便看见了蹲坐在角落的小白龙。 “小臭虫!” 她像平日那样唤了一身,语气却没有平时那般雀跃欢快。 小白龙本来有些打瞌睡,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 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急忙站了起来,献宝似的将手里自己打磨好的木镯子,送了上去。 “你不是说王娘子的丈夫亲手给她做了镯子,我也给你做了一个。”少年笑的灿烂,清冷的月光也遮盖不住他眼里的炽热。 那镯子瞧着是竹子根做的,被打磨的光滑,李微雪瞧着,竟觉得比那些金银还要好看。 “我给你戴上。” 李微雪接受了小白龙的镯子,可是她的心中却格外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白龙说。 “臭虫,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听了也别生气。”李微雪低着头,接下来的话,她有些难以启齿,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小白龙的那张脸。 第426章 二哥哥长命百岁 生气?小白龙面色一顿,倒是不太理解李微雪话中的意思,毕竟李微雪是主子,他是李微雪身边的下人,他怎么会生主子的气? 更何况,他也不敢。 很快,李微雪自己也意识到了方才的话有问题,虽然她总是不想承认,可她的的确确是喜欢上了眼前人。 可身份的差距在她心里成了一个疙瘩,一时半会是解不开的。 “你以后就别跟着我了,你就留在曹家做事吧,我不回去了。”李微雪说道。 “啊?”小白龙有些诧异,但很快想起伯爵府才是李微雪的家,点点头:“好,知道了。” 虽然这个消息让小白龙有些失落,不过总归是能见的。 “还有,我已经托关系给你入了良籍,你在曹府也是活契,将来不想留在曹府了,我表哥会拿银子给你娶媳妇。”李微雪一字一句地说着,生怕说得不够周全。 这样的细心交代,听起来反倒像是临终的遗言,小白龙突然就慌了,他问道:“姑娘怎的突然为我安排得这般齐全?” 且他也不想娶媳妇,他对李微雪有爱慕之情,但也仅限于,他不敢染指分毫,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底下。 他只愿终身不娶,能一直看着她就好了。 李微雪:“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进宫了,去做娘娘。” 说这句话时,李微雪努力勾起嘴角,装作一副高兴模样。 小白龙面色发愣,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李微雪很高兴…… 不,她不高兴。 她高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很明显这是在强颜欢笑。 他知道她一定不想进宫,所以……是伯爵府里的伯爵逼迫她进宫的。 可那是伯爵,他对此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跟着笑笑:“那真好。” “是啊。”李微雪道。 “那……”小白龙抿了抿唇,最终鼓足了勇气,“姑娘,你也带我进宫吧,我可以当个太监一辈子伺候你。” 这样便真的如了他自己的愿,一辈子都守着她。 “你说什么胡话?”李微雪反应过来有些生气,接着十分严肃地开口:“你都这个年纪了,当太监只怕得死。” 毕竟这太监可都是从小当起的。 且她怎么可能让自己喜欢的人,当太监呢? “我不怕的,反正我也没有家人,我就跟着姑娘。”小白龙望着台阶上的人儿,眼神里透着期待。 他喜欢这样仰望她,她在他的心里,永远都该是这样高高在上的。 “我才不要你跟着,你在外头还要给我找荷包呢,我给你三个月,要是再找不到,我就是让我爹打死你!”李微雪冷哼一声,露出一脸嫌弃的眼神。 小白龙虽失落,还是应了下来,“我……我会找到的。” 其实那荷包他早就找到了,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原本是打算还的,如今他却不想还了。 留着荷包,他还能做个念想。 “行了,你走吧,我母亲病了,我要回去照顾母亲。”李微雪不想再多留,她越是看着小白龙的脸,便越不舍。 说罢,也没管小白龙是何反应,转身就进了门去。 “诶!”小白龙还有话说,可李微雪却没有停下步子的意思。 果儿挡住了视线,她看着小白龙,她低声说道:“就你这样的,也配伺候我家姑娘?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我家姑娘性子好,不忍说你,你也别蹬鼻子上脸!” “我……”小白龙还是退下了台阶,果儿的话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门被关上,小白龙愣愣的待了良久,他在想,之前王娘子的丈夫给王娘子做了个镯子,而李微雪跟她说,若是有人能给她做一个就好了。 所以他做出来了,而她也戴上了,他想,李微雪知道他的心意的,也接受了他的心意。 小白龙捏紧了拳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看了一眼李微雪离开的方向,毅然转身离去。 …… —————李围房中。 再多这些日子,便是李子房和县主的婚期,李围也同李子房提起了这件事。 “父亲,母亲病重,儿子还需要尽孝,加上这次落榜,实在是不宜成亲,还请父亲上奏陛下,延缓婚期,也不委屈了县主。”李子房说得有理有据,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让人猜不透真假。 李围只是带着笑意看着李子房,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儿子想的什么?但如今看来,的确是如此最好。 “也好。”李围点头,“虽然落榜,也是你那日病了的缘故,别太放在心上,你是府里的嫡长子,更应该注意身子,来日在努力便是。” 这是李围说的最温情的话,李子房文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李围。 父亲还是那副带着些许慈爱的模样,可又显得疏远。 李子房已经不记得父亲以前是什么样子了,但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总觉得以前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是,儿子记住了。” …… 李围第二天上了折子,不过半日,南温严便同意了婚期延后。 永宁县主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信。 “怎么会延后?”永宁县主此时没了胃口,将汤匙搁置在一旁,没有再继续进食的打算。 她很忧愁,南羲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救她,可如今应该是退婚,要么就是嫁人,怎么会延后呢? 伯爵府的人能同意延后? 未屏说道:“奴婢听说,这还是伯爵府主动请求的。” “不可能。”永宁县主蹙眉,这事完全是超出了她的预料,有个人跟她说,若是没有退婚成功,那么她就必须赶紧嫁进伯爵府。 可如今怎么就延后了? 她该怎么办?她要如何跟那人交代? “未屏,赶紧去准备马车,我要见皇姑姑!”永宁县主已经有些心神不宁了,她只希望这场变故对往后的影响不要太大。 未屏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劝说道:“县主,您这才吃了一点,再用一些吧。” “快去!”永宁县主此时也没了耐心,说着自己便起了身,“算了,别准备了,快些走吧。” 未屏也只能跟着。 坐马车到了长郡主府,才看见南羲,永宁县主便赶紧迎上去,“皇姑姑。” 永宁县主顾不得行礼,直接开口问道:“李家延后了婚期,皇姑姑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南羲面色微怔,没想到就因为这件事,让永宁县主这么急。 如今永宁县主的样子倒像是急着成婚一样。 “这不是好事嘛?”南羲淡然地品着茶。 永宁县主:“这怎么会是好事呢?皇姑姑,您不是说可以退婚吗?” 如果不能退婚,那也绝不能延后。 南羲:“急什么?李子房是不会娶你的,他只会一直拖延下去,李家上奏时,陛下问过我的意见,我劝陛下同意了。” “皇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永宁县主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她问:“李家为何不会娶我,还要一直延后下去?” 她不明白。 南羲气定神闲地说道:“先前我派人同李子房说,他只要娶你,他不举的铁证,便会传遍京城。” “李子房不举?皇姑姑如何得知?”永宁县主一脸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若是李子房不举,那她嫁给他又有何妨? 这样不能退婚又不能嫁,反倒是最坏的结果。 毕竟那人没有告诉她,如今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南羲挑眉:“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闻言,永宁县了然,“原来皇姑姑也是猜测。” 南羲:“不,是有人亲口告诉我。” 这人自然是张兰。 永宁县主对此倒也不是很感兴趣,南羲如今只能为她拖延,而不能退婚。 反而还让她不能嫁给李子房,两边都行不通。 看来她得想办法去找一找那个人,不然她就真坏了大事。 “皇姑姑,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南羲颔首。 瞧着永宁县主匆匆忙走的背影,南羲勾唇轻笑,这丫头如此藏不住事,看来中山王是要有动静了。 之前她一直不明白永宁县主来京的目的,毕竟她从南温严那里得知,永宁县主不是必须来京城的。 而中山王最是宠爱这个孙女儿,那又怎么会把她送到京城里来呢? 而她在得知李家和武王有关时,便明白了。 她从威远侯口中得知,中山王和武王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但因为封地的原因,二人却突然闹掰了,甚至因此大打出手。 中山王的腿被武王打断,虽然接上了,但却患有一辈子的腿疾。 因此,这场过命的交情,从此断送。 武王谋反时,中山王早已和武王决裂,所以没有受到波及。 可过命的交情,真的一会因为封地,而大打出手吗? 中山王和李家,到底有没有牵扯? 看来她得去问问二哥哥了。 永宁还没出长郡主府的大门,就被一个丫鬟迎面撞上了! 丫鬟当即跪地求饶,永宁县主倒是没有在意,毕竟这是皇姑姑福里的丫头,他也不好多加责怪。 只道:“无妨,退下吧。” 随着丫鬟离去,永宁县主就发现自己琵琶袖中多了个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 想到什么,永宁县主没有在多逗留,加快了步子离开。 上了自己的马车,她赶紧将衣袖中的纸拿了出来,展开一看,在纸的最中间写着「静待」二字。 巴掌大的一张纸,却只写了两个字,的确是那人的行事作风。 可是为什么这信,她会在长郡主府中得到? 她初来京城时,祖父告诉她,她身上有着艰巨的任务,而这个任务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祖父说京城里会有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会教她做事,她只要照做便可。 其他的,祖父并没有跟她多说。 当她来到京城,那人一直没有出现,直到她受尽了委屈,那人叫她等南羲从西夏回来,去求南羲帮她。 因此她照做了。 有了静待两个字,永宁心里放心了许多。 …… ———明月轩。 南羲的到来,南沐恒并不意外,他知道阿羲是来问话的。 坐落无言,只有温茶水声。 良久后,还是南沐恒主动开口:“阿羲有什么话,就问吧。” 南羲沉着脸,说道:“你是武王的儿子。” “是。”南沐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承认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武王之子的事实。 听到这个答案,南羲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南沐恒:“阿羲,二哥哥不会骗你的,我们小时候拉过勾,骗人的,是小狗。” “你是没有骗我,但你瞒着我。”南羲现在完全不明白南沐恒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觉得二哥哥是想为武王平反,又或者是要报复,要谋反,可很多事又连接不上。 李围如果是武王的人,那么也是南沐恒的人,可……这二人似乎根本就没有联系,又或者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李围是你的人?”南羲问道。 南沐恒摇头:“不是,他只是我父亲的人,在他们的认知中,我已经死了。” “好,我信你。”南羲继续问道:“那中山王呢?你今日给永宁县主传了信,你们想做什么?” 平静的质问,她只希望南沐恒想做什么,可以告诉她,不必互相怀疑互相猜测。 “阿羲,我很累,我……活不了多久了。”南沐恒垂下眸子,白如玉的脸夹杂着丝丝血色,却是长期喝药喝出来的「好气色」。 “二哥哥……”南羲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二哥哥的身体情况,她是知道的。 她摇头:“不会的,二哥哥长命百岁。” “阿羲,我从前只想为父亲平反,为皇伯报仇,但我太累了,你查了李围,我才知道,还有人记得我父亲,还有人想为我父亲平反。” “尽管史书上除掉了他的名字,可世人却并有了忘了他。” “咳咳……” 南沐恒的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他看着南羲,真诚又恳切的问道:“阿羲,接下来,你帮我,好不好?” 第427章 真真假假 “二哥哥,你与我说说你和中山王吧。” 南羲没有急着答应南沐恒的请求,她需要知道一些让她能做决定的消息。 “我与叔父,只想为父亲平反。” 南沐恒口中的叔父,便是中山王。 可南羲记得,中山王早就和武王决裂了,那么中山王为何会想帮武王平反? 南沐恒继续说道:“当年父亲与叔父因封地决裂,不过去与外人看的,父亲将我交给了叔父,我随着叔父去了中山。” “去了中山不久,京中传来了父亲谋反的消息。”南沐恒的手收紧了几分,细密的青蓝色脉络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整个人几乎变得透明。 南羲询问出心里的疑惑:“二哥哥既在中山,又为何会到洛阳?” “叔父为了给先帝一个交代,将与我同岁的病弱幼子交与先帝,叔父怕保不住我,暗中将我送至洛阳。” 若是没有洛阳王的收留,南沐恒知道自己活不了。 可也是因为他,让洛阳王受到了牵连,让阿羲自幼便没了父母。 “咳咳咳……”南沐恒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或许这便是报应。 “二哥哥!”南羲轻抚着南沐恒的后背,待南沐恒缓和了些,她倒了一杯水递上去。 南羲现在已经明白那场大火的原因了,可杨万宁死了,算报仇了吗? 南羲心里知道,不算的。 如今她只有去查武王的内情,才能将那些罪证公之于众。 “二哥哥,你说吧,你要我怎样帮你?”南羲问道。 “阿羲,李家,那些人的行为不可取。”南沐恒轻轻抓着南羲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告诉南羲:“他们已经疯了,你要阻止他们,用你认为对的办法,去向世人证明武王无罪,洛阳王是被杀人灭口。” “咳咳……” 南羲没有任何迟疑,认真地点了点头,她道:“好,我知道了,我会的。” 为了不打扰南沐恒养病,南羲没有久留,她问过郎中,二哥哥最多还有两年可活了。 若是不保重身子,甚至有可能半年就垮了。 方才二哥哥对她说的话,她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她觉得二哥哥一定在某件事上欺骗了她。 只是她如今不知道这些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与此同时,永宁县主乘车到了禁军副统领府,谢家。 谢家二姑娘谢燕亲切地迎着永宁县主进府。 “玉哥哥今儿可在家?”永宁县主问道,丝毫不会觉得这话问得有什么问题。 而谢燕也是笑嘻嘻地回答道:“我哥哥在家呢,只是这会儿想必在练剑,你们昨儿不是才见了?难不成这半日不见,就隔了一个半的秋?”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永宁县主有些气恼,“我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我与玉哥哥只是兄妹,你莫要再胡说!” 谢燕一脸无所谓:“有婚约又怎样?我哥哥那么喜欢你,他愿意给你当二房。” “你讨打!”永宁县主说着便要抬手。 谢燕也是赶紧捂着头逃跑,一边跑一边嬉笑着。 永宁县主和谢玉谢燕二人是从小一起在中山长大的,感情甚好。 只是谢父是京城人士,而中山是谢母娘家,所以在四年前,谢玉和谢燕便离开中山到了京中。 谢玉如今已是领军副统领,虽然副统领有六个,但也是五品的官,而谢父,如今只是个从六品小官,且不爱管事,喜欢自在。 所以谢家如今大多数事都是谢玉做主。 穿过月门,空地处一白衣少年正试剑,一招一式,刚劲有力。 连眉眼都透着几分肃气。 “哥哥,你看谁来了。” 随着谢燕的声音响起,专注练剑的谢玉,才对外界的事物有了反应。 他收剑看向永宁县主所在的方向,眉目瞬间变得温柔,更多的是腼腆。 “阿宁来了。” “是呀,阿宁来了。”谢燕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自己这哥哥可从来没有这般亲昵地唤过她。 谢玉:“你今日要练的字可写完了?” 这话是对谢燕说的,语气严肃得像个老学究。 谢燕一愣,知道今儿是逃不掉了,她也不想打搅了小两口,索性自觉地说道:“那我先走了。” “诶!阿燕!”永宁县主是想谢燕留下的,毕竟有谢燕在,气氛才不会尴尬。 她知道谢玉对她有意,她也喜欢谢玉,但她只能把谢玉当做哥哥。 若是没有陛下赐婚,她很想和谢玉携手一生。 “阿宁,坐。”谢玉将椅子上放的剑鞘收拾到一边,又赶紧吩咐下人去拿永宁县主喜欢的茶水点心。 落坐后,谢玉主动开口问道:“阿宁,我听说你和李子房的婚事延后了?” “嗯,是延后了,但婚约还在的。”永宁县主这么说,便是想有一天谢玉能死了这个心。 她想谢玉一直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她也会把谢玉敬为兄长,自幼青梅的情谊,不能断。 谢玉低低地应了一声,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便如谢燕所说,就算是让他当二房,他也是愿意的。 只是阿宁不会愿意,他也怕自己的爱意吓到了阿宁。 “今儿我来,是有件事想求玉哥哥。”永宁县主说道。 谢玉:“阿宁但说无妨。” “春日正好,我想离开京城到外头去玩几天,只是我这身份只怕不好离京。”说到这里,永宁县主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话已至此,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就看谢玉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好办。”谢玉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他说道:“这样吧,你夜里出行,我为你开城门便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出去后,要事事小心,待你回来,我再为你开城门。” “你……你……”永宁县主有些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这般大胆的事,谢玉都敢做。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她倒是无事,而谢玉是要被砍头的。 “玉哥哥,你这样做,对你未免有些冒险。” 谢玉:“只要阿宁高兴,我就高兴,其余的交给我,不会有事的。” 对永宁县主来说,这还是太危险了,“还是算了吧,我也不是很想去。” 本来说这些话,永宁县主也不是真的想去,她只是想试探试探谢玉。 那个神秘的人跟她说过,谢玉很重要,有了谢玉,便有了钥匙。 玉哥哥,对不起…… 为了祖父的嘱托,她不得不按照那人所说的去做,那人答应过她,事成后,谢玉不会有事。 那人是祖父都相信的人,她也只能去相信。 隔天,南温严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给项探花和赵府的二姑娘定下了婚约。 这事是项子舒点头同意了的,为了保下张兰的性命,项子舒不得不答应。 威胁他的人,不是赵太尉,而是当今陛下。 项子舒这些日子不能出门,赵双儿倒是乐此不疲地日日探望,只是每回,都是偷偷摸摸的。 而项子舒对赵双儿的态度,始终都是疏远的。 这些赵双儿也不在意,依旧是每日都带着自己学做的菜肴前来。 只是今日,已经过了正午,赵双儿却没有来,平常这个时候,早就来了。 对此,项子舒倒是不在意,毕竟赵双儿不来,他心情还能舒坦些。 他日日夜夜盼望的,只有张兰。 他盼她来,又怕她来。 从前他只以为自己功成名就之时,便可以自己做主了,却不曾想,更加身不由己。 忽然,只听外头的几个下人闹了起来,吵吵闹闹的,似有人受到了什么惊吓。 项子舒趴在床上,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 很快便有小厮走了进来,对着项子舒道:“爷,不好了,街上杀人了!” 第428章 无法根除 “什么?怎么回事?”项子舒下意识的想起身,可一动弹便拉扯着疼处。 “嘶!”项子舒倒吸一口凉气。 小厮见状赶紧上前来,给项子舒盖好被子,边说道:“爷不用太担忧,那都是外头的事儿,咱们府是工部好好修缮过的,现在安全得很。” “有恶人当街杀人,那些百姓可如何是好?”项子舒心中格外气愤,便恨不得去亲手将那些恶人抓起来,关入大牢问斩。 小厮道:“爷,您现在还伤着呢,操那心干啥?再说了,就算您现在是能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官府的人已经去捉拿了,咱们好好呆在府里头,不给官府添乱。” 见项子舒不说话,小厮继续道:“爷你是不知道,今儿外头乱着呢,也不知道赵姑娘是不是看见乱子就回去了,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毕竟赵双儿以后就是他们府里的主母了,若是主母出了事,只怕探花爷也不好过。 小厮的话让项子舒面色一惊,兰娘素来爱外出,这会儿正是兰娘平日出门的时候。 万一兰娘遇到了什么危险…… 越是这样想,项子舒的心里便越是不安稳。 想到兰娘平日爱去的集市,他连忙对小厮问道:“杀人的地方是在哪条街?”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摇了摇头。 “诶?” “爷,你干嘛去?” “您身上还有伤怎么能下地呢?” …… ———长郡主府。 “郡主!出事了!” 南羲正和师父微生氏学习机关之术,见行露有些焦急的进来,她也知道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为了不打扰师父他老人家,南羲放下手中精巧的零件,便起身便对行露道:“你先下去。” “师父,徒儿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日便就到这里吧。” 微生老伯连头都没有抬,手中摆弄着一些细碎零件,他道:“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就是忙。” 南羲微微福身,随即转身离去。 刚出了院门,行露便开口:“郡主,有人在街上当街杀人,项探花也身中了一刀,如今生死不明。” “项子舒?”南羲皱眉,她道:“项子舒是当朝探花,是新晋的人才,就这般当遇刺,陛下那边肯定会细细追查。” 行露:“那些杀人的都自称是洛阳王的人,说什么洛阳王是被害死的,要为洛阳王报仇!陛下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如何猜忌您。” “什么?”南羲面色一沉,这下遭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好办的地步。 她快速思索片刻,随即道:“你派人去通知威远侯,叫他们静观其变,不可自乱。” 如今最怕的是敌人还没有出杀手锏,倒是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 南羲边走边说道:“去把蒋先生请来,此事我需要与蒋先生商议。” 本来这种陷害的事情,很快便可以查清楚真相,可偏偏这事情十分敏感。 本来南温严就和先帝一样天生多疑,这种人都是打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南温严怎么看待这件事。 另外朝臣的建议,也能影响到南温严的决策。 片刻后,蒋玉成跟着下人前来,见了南羲,拱手作揖:“长郡主。” 南羲坐在书桌后,平静地说道:“蒋先生,请坐。” 看样子,似乎南羲对于这件事并不在意,不然也不会这般气定神闲,还在喝茶。 可蒋玉成却是知道的,如今的南羲,心里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是这些不可对外表达。 蒋玉成轻笑:“事情在下来的路上,便已经听说了,长郡主不必着急,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得知了幕后之人是谁,便有转机。” “相信这对长郡主来说,不是难事。” 南羲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查出幕后之人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可最难的,是这件事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蒋玉成接了南羲所想说的话。 南羲:“先生正和我想到了同一处。” “陛下登基不久,终究是还年轻,正是念及亲情的时候,长郡主近来切勿伤神,可写一封书信呈给陛下。” 听了蒋玉成所说,南羲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如今的确是急不得,她越急,反而会扩大南温严的疑心。 南温严一直都对她存有疑心,她不可以去根除掉南温严对她的疑心,只能尽可能的去控制其疯长。 “好,我先修书信呈上去,只是先生也知道,这次伤的人中,还有一位项探花,是陛下看中的人才。” 第429章 弹劾 “哦?”蒋玉成倒是知道项子舒,那个被长郡主重打了三十板探花。 只是蒋玉成没想到这次被伤的还有项子舒,他道:“项探花不是在家中养伤?在下听闻歹徒是在街上行凶,不曾闯入他人宅院。” “这也是我奇怪的。”南羲道,好端端的项子舒怎就出门去了?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来报,说项子舒的伤不重,手臂中了皮外伤,被吓到了才昏迷了过去。 经过京兆府的统计,这次街上死了三人,伤了四十六人,其中二十九人是官府派来捉拿贼人的官兵。 南温严知晓这个消息时,南羲的信已经呈到了他面前。 粗略的看了看,南羲在信中表明了不知情,对此事惶恐,自愿禁足,等待官府查实。 “唉!”南温严沉沉地叹了口气,殿中香炉袅袅青烟,让人安心的檀香却不起作用。 整个勤政殿都静悄悄的,守在两边的宫女此时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刘德才开口打破了沉寂,“陛下,茶凉了,奴才去给您换一杯。” “嗯。”南温严不耐地应了一声。 就在刘德才转身要走时,南温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道:“等等。” “陛下您吩咐。” “苏辞呢?他还没回来?”南温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苏辞了,上次苏辞向他告假,说是漠州还有事需要处理。 因为宜州的事,他高兴,便同意了,只是苏辞倒是没说归期。 如今南羲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信不苏辞不着急,按理说苏辞也应该回来了。 “这……”刘德才讪笑道:“摄政王何时归来,奴才实在不知。” “你说朕是不是该把长郡主送回洛阳?”南温严倒是没想着杀了南羲,毕竟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堂妹。 可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没个好的说法,他也无法向大臣百姓交代。 更何况那些朝臣本就不满他重用南羲,如今恐怕更是要大做文章,明日的朝会,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刘德才没有说话,南温严倒也没有真想从一个太监口中知道答案。 只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头疼,边境的那些武将不服他,朝中的文官也是心思各异。 他这个皇位若是没有苏辞和南羲在,只怕早就被人推翻了。 苏辞有先帝孤臣的身份,大部分人还是信服苏辞的,边关武将更是是只服苏辞,不服他。 而南羲背后,有许多洛阳王的旧部。 这些旧部分布在各大势力当中,南羲在,那些旧部便会安安分分的。 也是父皇为什么总想杀了,老洛阳王留下的三个孩子,又总会被各种理由而耽搁的原因。 父皇不只一次告诉过他,让他小心洛阳王的那些旧部,他问过父皇那些旧部都是哪些人,可连父皇也不知道。 他抬南羲,也只是想让南羲成为他的心腹,那么那些旧部,也会一直安分考试。 加上宁国公留下的遗志,勋贵们以南羲马首是瞻,他就算是真的想除掉南羲,也不可能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瓦解南羲背后那些隐藏的势力,甚至南羲,他也不想留着。 “这一个个,都有人撑腰,就朕,孤立无援。” 他所依靠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没忌惮的人。 “陛下。” 刘德才屏退了宫女,走到南温严跟前跪下,“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会孤立无援?先帝曾……” “罢了罢了!”南温严不想再听什么先帝训诫,打断了刘德才的话。 接着,南温严说道:“去告诉贵妃,朕晚些时候就不去她那了。” 说话间,南温严的目光落在南羲的信上,心中不免纠结,若他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王爷,他或许会尽全力帮助这个妹妹渡过难关。 此时此刻,南温严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懂父皇了,也不再认为父皇的所作所为太过无情。 权力最怕的,是被动摇,被取代。 …… ———翌日。 早朝还未开始前,等待在金銮大殿外的朝臣们,便已经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王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这事与我等有何干系?咱们只听管圣上裁决便是。” 议论的大多是这件事情的中立派,而心中早已有决策的大臣们,都已经在私底下商量好了。 “秦侯,今日只怕是场不好打的仗啊。” 威远侯抱着笏板,面色严肃,他低声对旁边人说道:“既然是一场不好打的仗,若是打不过,便把它绞成一场谁也不好收拾的烂摊子。” 人都是为了利益而活,若是谁都不讨好,自然有人肯退让。 “秦侯,长郡主可是有什么吩咐?”那人又问道。 毕竟长郡主有什么吩咐,都会先告诉威远侯秦荀。 威远侯道:“没什么吩咐,就按照昨日所说的做事吧。” 南羲的确是有吩咐,不过是吩咐给威远侯一个人的,他需要在朝堂上观察,看看各方势力对此都是怎样的态度。 再好一五一十的把情况告知。 “只可惜摄政王不在,若是摄政王在的话,此事定可平定。” 毕竟先帝在世时,被封侯的苏辞,都能为郡主在先帝面前留有余地。 威远侯闻言,说道:“就是因为摄政王不在,才有人胆敢陷害!” 作为南羲一党的勋贵们,都是格外相信南羲是被陷害的。 而朝廷大多数人,心里也门清,都知道这是一场拙劣的陷害,但却给他们每一个人,都提供了大做文章的条件。 很快,大臣们陆陆续续地进了大殿中,南温严高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一身尊贵玄色的龙袍显得格外沉寂。 南温严似乎一夜都未得好眠,眼下青黑若现,和底下大臣们一样,靠着参片提神。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李围是大臣中第一个出声的人。 这倒是有些出乎南温严的意料,李围是阿羲的舅舅,他虽然知道这俩人不合,但也没想到李围会第一个站出来。 又或许是他想错了,李围要说的,可能与南羲无关。 “准。”南温严道。 李围端着笏板走上前几步,面色严肃地开口:“臣弹劾长郡主命人当街杀人,毫无人性王法可言!此行为,是在挑衅国法尊严!更是有不敬陛下意图谋反之嫌!” “臣恳请陛下,将长郡主南羲贬为庶人!逐出京城,非召不得入京!” 一长串的话,仿佛已经定下了女南羲的罪。 南温严听得眉毛一跳,他知道有人会这么弹劾,但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李围。 “陛下!臣有异!”威远侯身边一位官员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宣平侯,裴安。 他端着笏板对着南温言作揖,接着对李围道:“此事还没有证据证明当街杀人的,是长郡主所指使,安远伯竟然言之凿凿地给长郡主定下大罪!还多有污蔑之言,不知安远伯究竟安的什么心?” 面对宣平侯的质问,李围没有丝毫示弱,当即将宣平侯也给纳入了弹劾人员当中! 李围对着南温严继续弹劾,“陛下,臣以为宣平侯与长郡主勾结,意图谋反!” “陛下!臣冤枉啊!”宣平侯当即对着南温严跪了下来,诉道:“安远伯如此诬蔑臣,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就在南温严感觉额头生疼时,一直不怎么参与朝政的大将军蔡全,突然开口。 蔡全道:“陛下,老臣以为安远伯说得不对,那些人京兆府都还在查,难道凭那些人的三言两语,就直接要定长郡主的罪?” “若是那样的话,往后臣要是看谁不顺眼,直接叫有罪之人攀咬,岂不是人人都有罪?” 蔡全突然变得能言善道,倒不是他想为南羲说话,而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昨日苏辞身边的长穆来找过他,他之所以能答应,也是为了还苏大将军的人情。 “蔡大将军所言甚是,臣附议。”威远侯道。 随即,便有更多人附议。 李围:“陛下,臣弹劾蔡大将军与洛阳勾结!意图谋反!” 蔡全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当即火冒三丈,指着李围大骂:“你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跟洛阳勾结?你他娘的是哪来的野狗,见谁都咬?” 就这么一会儿子,李围已经弹劾了三人。 这时,赵太尉说道:“陛下,蔡大将军殿前失仪,理当停职自检!” 蔡全:“你被人污蔑了,你不急?” 赵太尉冷哼一声,显然不想理会蔡全。 “陛下!”蔡全对着南温严拱手作揖,义愤填膺的说道:“臣弹劾赵太尉与安远伯勾结,谋害皇室宗亲!意图谋反!” 赵太尉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蔡全。 “够了!”南温严有些生气,这些人简直就是胡闹。 终止了这场闹剧,南温严才对这个一开始弹劾南羲的李围问道:“安远伯可有什么证据?” 李围:“臣昨日正好在街上,亲眼目睹了那些贼人当街杀人,官兵来时,臣的侍卫发现有一贼人逃跑,便追到了其老巢!” “臣的侍卫赶到时,那贼人正在销毁书信,索性救下一些,依稀见得几个字。” “加上昨日那些贼人被官府拿下时,怕被砍头,当街供出了幕后指使,臣以为,此事已经证据确凿!” 蔡全翻了白眼,冷笑道:“真是笑话!长郡主要谋反,难道就只派几个人当街杀人?还是青天白日,未免太愚蠢了些。” 李围:“看来蔡大将军十分懂得谋反之道。” “你个老东西……”蔡全骂着就要动手。 南温严真怕蔡全跟李围打起来,只能出言呵斥:“蔡卿!朝堂威严,不可放肆!” 蔡全一直是个嚣张跋扈的人,从前苏辞在的时候蔡全有所收敛,可如今苏辞不在,连南温严都拿蔡全没有办法。 关于李围所说的证据,很快便被呈了上去。 几张被烧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依稀可以看见些字迹,南温严昨日才收到了南羲的信,对南羲的字迹自然印象很深。 但信纸已经被烧坏,上头的字倒是不能说明些什么,南温严的确是不信南羲会指使人当街杀人。 很明显,这些东西并不足够证明什么,但南羲那边也无法给出证明清白证据。 李围要的,从来都不是陛下治罪南羲,他要的是南羲的手从此再也不能伸到朝堂中。 他知道有许多大臣会利用这一点,让南羲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眷,不再插手男人的事。 作为一枚你放在京城中的棋子,李围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对将军来说,他已经没用了。 最后的时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或许南羲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或许能查到他是武王的人的证据。 但也仅限于此,没有人能从他口中知道更多东西,他可以拉着李家所有人,为了成就大业而死。 不出李围所料,以沐丞相和赵太尉为首的,都要求南温严降罪南羲。 而中立派和南羲一派,都要求彻查此事。 两方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由南温严来打破僵局,他道:“此事长郡主颇有嫌疑,在内卫司没有查清前,禁足长郡主府中,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南温严既然已经决定了,想让南羲垮掉的大臣们,也是要给面子的,毕竟想现在就给南羲定罪,终究是不可能的。 “陛下英明!” 早朝过后,大臣们鱼贯而出,蔡全一路指着李围的鼻子骂,而李围却置若罔闻。 还是沐丞相走上前来,打着圆场:“大家都是同僚,又何必置气呢?” 蔡全黑着一张脸,“你沐曲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老子面前嬉皮笑脸的!” “大将军消消气。”沐丞相倒是不生气,瞧着依旧一脸和气。 “哼!” 蔡全这一拳打在棉花上,也实在是没意思,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大将军是这个性子,丞相大人多担待。”赵太尉笑呵呵地凑到沐丞相跟前,看似安慰,其实是来看笑话的。 沐丞相笑道:“老夫怎么会生气呢?倒是赵大人前年被蔡将军打了一顿,不知如今伤可好全了?” “呵呵,不劳丞相大人费心。”赵太尉知道自己讨不到好,索性也不再多说。 …… 半个时辰后。 南羲在府中得知了早朝李围对她的弹劾,倒是和她想的差不多,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让南温严杀了她。 可她不再能拥有触摸朝堂的权力,和杀了她没有区别。 见南羲盯着手中信纸思索,坐在南羲对面的蒋玉成,将其手中信纸轻轻拿过,放在了早已点好的蜡烛之上。 随着火光大起,信纸转瞬化为灰烬,只剩下一缕缕的青烟直上。 蒋玉成道:“长郡主,您既然早有安排,如今也正是时候。” 第430章 疯子 扬州,长生寺。 正是辰时,天色已明,朦胧细雨润物无声。 雨打梨花,长生寺外层层叠叠的青石阶上似落了一层春雪。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至台阶之下,一青衣侍女撑伞从屋檐走下台阶。 侍女到了马车跟前,苏辞也已经下了马车,沈墨为其撑着一把如墨般的油纸伞。 赶了许久的路,苏辞面色略显发白,来时已在城中沐浴更衣梳洗好,只为了见寺中人。 青衣侍女福身行礼:“公子一路可还顺利?” “嗯。”苏辞问道:“母亲可起身了?” 青衣侍女颔首,“夫人早些时候已经起身了,只是不肯进食,这会儿正在画室。” 在青衣侍女的带领下,苏辞来到了寺庙处的一间两层的小阁楼。 这是苏辞在寺庙中特地建的,位于长生寺的东南角,其后有大片的梨树,每至春日,总是梨香满园。 苏辞在阁楼外驻足,目光落在那扇半开半合的小窗,里头隐约能瞧着人影。 是个身着山岚轻衣的女子。 沈墨:“王爷,还是属下陪您进去吧。” “不必。” 被苏辞拒绝,沈墨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只希望今日夫人心情能好些,对王爷能好些。 苏辞进入阁楼画室时,并没有惊动屋里的人。 屋中人坐在窗边的檀木案边,伏案执笔,白玉簪半挽起的青丝如绸,垂落在肩上。 偶有风入,吹起湿润的梨花落在山岚衣襟。 苏辞轻手轻脚地坐在女子对面,这一刻,他乖巧极了,像个不敢惊扰大人的孩子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脸一直都像月光一样,总是透着几分模糊,冰凉。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时辰,苏辞依旧没有打扰专心作画的母亲,就安静的陪着。 终于,黎清搁下了笔墨,眼底露出几分欣喜,柔荑般的指尖将画作揭起。 黎清将自己的画作递向苏辞,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苏辞双手接过,仔细欣赏,黎清的画作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画的最中央,是一个双眼腥红的男人,手中拉扯着一摊血肉,正趴在地上进食。 墨迹未干,血墨晕染的花朵娇艳欲滴。 越看,越觉得画中男人的目光似乎是活的,直直地落在苏辞身上,像是被正在进食中的野兽所发现。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总是会画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而这一幅画,已经画了多年。 他不知道母亲年幼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得知了真相,便知母亲从幼时便已受尽煎熬。 “母亲画的是,可是春色?”苏辞温声问着。 黎清含笑点头,慈爱的目光在苏辞脸上轻轻打量着。 苏辞:“母亲画的很好。” 苏辞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画这样的画,每次都会吓到他。 而他的惊恐,也让母亲面色扭曲,只有青姨的夸赞,能够安抚母亲。 今日他来,是想从母亲这里知道一些事,或许会很难,但他想试一试。 苏辞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幅卷起来的画纸,上头是他拿给过言瞧过的画像。 他父亲的画像将展开,面朝着母亲问道:“母亲还认识这个人吗?” 黎清笑容微顿,目光落在画像上,看到画像的一瞬间,黎清眼底笑容尽失。 倏地!一方砚台直直地向苏辞砸了过来! 苏辞稳稳将其接住,还是被洒了一身的墨。 “母亲。”苏辞瞳孔一缩,黎清已经像恶鬼一样扑了过来,她死死的掐着苏辞的脖子,疯狂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苏辞很轻松地将黎清的手钳制住,然而被黎清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尖锐的刺痛感从肩膀处传来,苏辞没有反抗,他只是轻轻地拍着母亲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母亲,没事了。” 一口腥甜冲入黎清口中,强烈的血腥味让黎清猛然抽身离开,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母亲!”苏辞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自他记事起,母亲便是一直吃素的,但凡有丁点荤腥都会呕吐不止。 因此,他幼时也被不准吃肉,只有林叔会偷偷带肉给他吃。 而在凉州,也有许许多多的老人从不吃荤腥,但凡沾点荤腥,便会呕吐不止。 “来人!” 外头的侍女闻言,赶紧进入屋中。 此时的画室已经是一片狼藉,夫人正趴在地上呕吐不止,污秽之物沾染的到处都是。 而公子肩膀处也是血流不止,脸上身上都是墨水。 青衣侍女面色有些不大好,她吩咐着两个侍女将夫人扶出去。 接着对苏辞道:“夫人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有些好转,还请公子莫要再刺激夫人。” 苏辞定定地看着黎清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恍惚,“我知道。” 片刻后,侍女为黎清收拾妥当,苏辞再次来到黎清身旁。 黎清半躺在床上,看样子状态似乎恢复如常。 在黎清的招手示意下,苏辞坐在了床边,黎清伸手轻轻地摸着苏辞被她咬过的肩膀,如今已经被包扎好。 黎清落下两行泪来,颤抖地收回了手。 苏辞道:“没关系的母亲,不疼的。” 黎清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落泪。 在苏辞的记忆中,便没有听过母亲的声音,以前他只以为母亲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后来他把知道,母亲是被药物毒哑的,这种毒药不会一次性将人毒哑,而是需要日日灌洗。 经过小半年后,便连简单的声响,都无法发出。 苏辞轻轻地握住黎清的手,他道:“母亲,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黎清的手不自觉地一抖,反而被苏辞紧紧握住,他几乎哀求,“母亲。” “公子!您不要再为难夫人了!”青衣侍女急忙说道。 黎清有些畏惧苏辞的眼神,但听见一声声的母亲,让她十分痛苦。 最终,黎清颤抖地用手在苏辞手上写了个字。 越。 苏辞蹙眉思忖片刻,柔声问道:“越国?” 闻言,黎清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夫人!”青衣侍女赶紧握住了黎清的手,对苏辞道:“公子今日便就到这里吧,夫人需要休息。” 苏辞站起身,“母亲,儿子告辞,改日再来看您。” 黎清死死地盯着苏辞,眼里有不舍,恐惧,愤怒。 与其说是黎清,倒像是身处在地狱中的三个人被强行融为了一体。 各自不得解脱。 苏辞出阁楼时,沈墨仔细的打量着苏辞。 见其身上没有受伤,精神状态瞧着也尚可,沈墨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刚才他在楼下,便听到了上头异样的动静。 似乎是夫人又发了疯病。 虽然夫人平日瞧着十分温柔,但发起疯来如同厉鬼。 他曾经便看见过夫人用刀杀死了一条黄狗,那条黄狗被扯出内脏,夫人就趴在地上啃食着黄狗的血肉。 一边疯狂的啃食,一边呕吐不止,鲜血污秽染满一身。 那场景,让他一个男人都不寒而栗,以至于他当时愣愣地看着,不敢上去拉扯开。 夫人是个疯子,是个极其可怕的疯子。 可偏偏是王爷的母亲。 “王爷,夫人她可还好?”沈墨问道。 苏辞颔首:“嗯。” 至少目前看起来,很好。 沈墨:“王爷,方才京城里传了信来,长郡主出事了,是李围。” “李围。”苏辞望着满树残落的梨花轻喃,没有丝毫担忧之色,他道:“这件事化险为夷,对她来说不难。” 见此,沈墨也不再多说,既然王爷都不担心,那么这事再危险,长郡主都能解决。 “王爷,我们接下来是?” 苏辞:“回京吧。” 回京?沈墨一愣,如今回京,是不是太早了些?来这扬州几乎还什么都没做。 苏辞道:“该回京会一会沐慎和了。” “沐公子?” 显然,沈墨对此还不知情。 但苏辞与沐慎和幼年时便有深交,互相都在探究对方底细。 京城三里坡,桂花和貂炜便住在这里的一间茅草屋中。 依山傍水,养了几只鸡鸭,旁边开阔了些菜地,别有一番田园悠闲滋味。 这是貂炜特地为了桂花所选的住所,从前貂炜并没有安稳的落脚点,什么地方需要他,便在什么地方住下。 桂花坐在院子里给貂炜缝补着衣物,显然桂花的绣功不是很好,黑衣裳多了几条蜈蚣。 “桂花,桂花。” 老远便听到一声声呼唤,桂花抬头看去,透过敞开的院门,只见一熟悉的魁梧高大身影。 稚嫩的小脸上透着欢快的笑意。 “貂叔叔!” 桂花将衣服针线放到篮子里,起身向貂炜走去。 “今儿太阳好,待会儿我带你去那花林子里走走,给你折些花儿回来插瓶。”貂炜从包袱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花瓶。 从城里头买两个白瓷瓶带回来可不容易,一路上都是小心宝贝着的。 接着,貂炜又拿出一盒子精致的点心,笑呵呵地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今儿我去的时候正好就剩这么一份。” 貂炜在心里感叹着,还好去得及时,不然回来这丫头得失望了。 “貂叔叔最好了。” 桂花抱着点心盒子,高兴的跟着貂炜往屋里走。 “你进去先吃着,我这就去河里抓条鱼来给你煮汤喝。”说着貂炜已经开始撸起了衣袖。 桂花点点头,乖巧地应下。 就在貂炜走后,桂花脸上的笑容尽失,她捧着点心盒子快速地走进屋中。 坐下后谨慎地对四周看了看,才将盒子打开。 掰开一块点心,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张藏在点心里的纸条。 快速地看完纸上的字,桂花将纸捏成了一小团,出屋走到做饭的灶门前,将纸团丢进了正在烧水的灶火中。 大火翻滚着,很快便将那小小的纸团烧成了灰烬。 吃饭的时候,桂花时不时地看一眼貂炜,接着又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貂炜也看出桂花这是有话要说,但又不好意思说,便主动问道:“丫头,怎么了这是?” “貂叔叔……我……我想吃上次的点心。” “上次的点心?什么点心?”貂炜没有知觉的意思,喜欢桂花说出来的,他都会想办法做到。 桂花道:“就是上回的桃花酥,貂叔叔从外头买的味道都不如那次好吃。” 貂炜一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伯爵府的桃花酥。 毕竟是伯爵府的东西,自然比外头的好。 貂炜笑笑:“你这丫头嘴倒是挺灵的,那我明给你带回来。” 桂花摇了摇头,她道:“貂叔叔,我想吃现做的,热的,热的好吃,阿娘在的时候跟我说,刚刚做出来的点心最好吃。” “啊?”貂炜有些犹豫,毕竟进城的确是不容易。 可想到死去的嫂夫人,桂花如此可怜,貂炜也动容了。 他想了想,踌躇了许久后决定道:“既然你想吃,不如明儿我带你进趟城,到了地方敞开了肚子吃。” 正好貂炜明天也要去找李围。 见目的达成,桂花一脸期待的点了点头,高兴的继续埋头吃饭。 貂炜嘱咐道:“丫头,你记住啊,明儿跟我进了城可不能乱跑,要听话,知不知道?” “嗯嗯,桂花知道的,桂花会听话,为了好吃的桃花酥。”桂花笑嘻嘻地回应着,属于小孩子的天真,并不让人会怀疑其另有目的。 次日一大早,貂炜就在桂花的房门外敲起了门,他道:“丫头,该起来了,今儿还去不去吃点心了?” 语气温柔宠溺,像极了一个老父亲。 而桂花早就收拾好了,兴冲冲地将门打开。 “诶?”貂炜有些意外,平日里这丫头也没起这么早过。 他哈哈大笑:“果然,这点心能让馋猫起早。” 桂花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进了京城,桂花如愿到了安远伯爵府,她由貂炜牵着在府里行走,前头有人带路。 快到一处院子时,带路的人将她安排给了一个丫鬟。 她也被迫和貂炜分开。 貂炜:“你乖乖的,叔叔晚些时候带你回家。” “好。” 桂花点了点头,乖巧地跟着丫鬟离开。 第431章 没有选择 “你是哪个院的?怎么跑到老爷的院子里来了?” 桂花刚踏入李围的院子,便被里头的下人给喊住了。 “我……”桂花装作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姐姐你瞧她,别是个偷东西的贼!”另一个丫鬟说道。 桂花摇了摇头,赶紧出声反驳:“我不是贼,我是来找我叔叔的。” “叔叔?这院子里有你哪门子的叔叔?” “诶,姐姐,我听说今儿王合带进来了个小丫头,交给了翠云照顾,这别是王合的侄女什么的吧。” 经过这么一说,另一个丫头也觉得有道理,当即改了之前的态度。 她笑着对桂花说道:“你等着,我给你叫叔叔去。” 这会儿子,王合应该在里头。 很快王合被丫鬟叫到了桂花跟前。 王合本来还疑惑,他的侄女怎么会到这里来,如今一看到桂花,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老爷那个贵客的。 既然是贵客的侄女,他也不敢得罪,是要小心照顾着的。 “哎呦,你叔叔还在和老爷议事呢,不如我叫人带你玩去?” “我要找我叔叔……”桂花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小孩子脾气耍起来,还真拿桂花没个办法。 王合从来都没有哄过孩子,他连个媳妇都没有,这会儿额头也起了一层汗。 “您别哭,我进去通报一声,给您叔叔说一声,您看成吗?”王合试着哄孩子。 很快,桂花便见到了貂炜。 “叔叔。”桂花带着哭腔跑向貂炜。 貂炜很是诧异,但还是赶紧将桂花抱起来,连问:“怎么了这是?是受了什么欺负?” 说着貂炜目光就看向李围,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下一瞬就能给李围来一拳头。 李围虽是伯爵,但别人怕,他可不怕,毕竟他又不是李维的下属,对李维恭敬些,完全是因为如今李围伯爵爷的身份。 真要说起来,他和李围从前也是同僚,如今更是共同谋事。 李围也是一愣,赶紧看向王合,沉声:“怎么回事?” 王合被这眼神吓了一大跳,连忙解释:“这……小的也不知道。” 桂花也适时向貂炜撒娇解释:“貂叔叔不在,桂花害怕。” “不怕不怕,貂叔叔在呢。” 如今的貂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俨然已经像个老父亲。 连李围都打趣:“这么喜欢孩子,不如娶个媳妇生一堆。” 如今李围该交代给貂炜的,都已经交代完,如今只是有一些卷宗要拿给貂炜过目,到时候好汇报给将军。 所以桂花也留在书房当中,百无聊赖的坐着。 桂花自然也没有真闲着,她仔细的打量着周围,对于大人而言,她只不过是个对陌生环境好奇的孩子。 目光扫在李围的私印时,她也没有过多的停留。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自古以来都是大灾,李围和貂炜不出桂花所料,闻言都出了书房去。 桂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拿出早已经藏在袖子里的信,另一只手拿起李围私印,快速给信件盖章。 这一步,她在心中演练了好多回,做起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手中的信正是李围写给貂炜的信,如今有了印,更是有力的证据。 之前她便尝试收集貂炜的信,但貂炜很谨慎,看过的信很快就会烧掉。 后来她骗貂炜她不识字,看见貂炜烧书信,她每次都帮忙烧。 再后来,貂炜对她逐渐信任,看完了信,甚至能放心的单独交给她去处理。 做完这些,桂花也跟着出书房查看,她拉住貂炜的手,有些害怕的躲在貂炜身后。 “没事没事,没烧到咱们这里来。”貂炜连忙安抚。 远处滚滚浓烟,那便是桂花事先放的火,她观察过,是一处没什么人的柴房。 离开京城时,桂花再次买了些喜欢的吃食,哪怕已经从伯爵府携带了许多,貂炜依旧纵着她买。 通过糕点铺子的老板,桂花将手里的信,成功地转移了出去。 不出下半个时辰,桂花的信便由糕点铺子老板的手,转交到了南羲手上。 信上清楚的写着李围和貂炜联络的交易地点,显然,南羲并不知道要交易些什么。 每次桂花把信交到她的手上时,已经人去楼空,李围这人十分谨慎,每次交易的地点都不一样。 不过有李围的字迹,还有私印,也是不错的收获。 “好了,去把人带来。”南羲将信递给行露,继续在矮桌边焚香。 “是。”行露应下,将信收到柜子里头放好,出门去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莹月只身前来,见了南羲,先是打量,南羲就那么坐在窗前,侧着身子细心的碾着香灰。 她福身行礼:“长郡主。” 莹月也不知道南羲找她有什么事,但找她也不是头一回了,可不知为何,这一回她心里总是不安。 南羲没有理会她,只听一声关门的响动,吓了一哆嗦,不等她反应,甘棠采苹已经走了上来。 甘棠拿着粗糙的麻绳,很快将莹月的手脚都绑了起来,这种事儿,她近些日子干得不少,做起来也熟练。 “跪下!”甘棠摁着莹月在南羲面前跪下,扑通一声,膝盖撞在木板上的声音,莹月疼出了泪花,却咬着唇不敢吭气儿。 南羲:“说吧,安远伯爵指使你做什么。” “长郡主,你杀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的。”莹月的话说得十分有骨气,但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南羲闻言,这才轻笑一声,“你说与不说,我都留不得你,你以为,伯爵府不杀你家人,便能保住你家人?” 此话犹如一根冰锥,狠狠的扎进了莹月的心里,她自然知道伯爵府不可能保护得了她家人。 虽然伯爵府答应过,可若是长郡主想杀,又哪里有杀不到的。 此时两个选择,在她的心里斗争,说了,她会死,伯爵府不会放过她的家里人,不说她也会死,南羲不会放过她家里人。 她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毕竟她说了,伯爵府总是会倒的,到时候说不定伯爵府自顾不暇,家里人也有一线生机。 “奴婢偷了您写的字,交给了伯爵府身边的王合,具体作用,奴婢也府知道。” 莹月每说一句话,行露便记一句。 关于莹月偷她所写的那些东西,她都是知道的,也是故意让莹月偷去。 但当街杀人一事出来时,她并没有把杀人的事和这件事联想到一起。 她实在是低估了李围,杀害无辜百姓,就只是为了对付她。 至于她字迹的用途,威远侯也告诉了她。 “长郡主,奴婢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怀疑我?”莹月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南羲到底是怎么看破她的。 明明她事事都做得小心谨慎,都这么久了,她以为她已经骗过南羲了。 就算南羲怀疑她,为什么会认为是伯爵爷的指使?不是更应该以为是老太太的指使吗? “你从进府时,我便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南羲道。 但当初莹月来时,她的确不知道莹月的目的,甚至一度以为是外祖母派来的。 莹月最终被一根麻绳活生生的勒死,动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跟莹月交好的行露。 在伯爵府当中,行露曾把莹月当作知己,只因为莹月知道行露喜欢研究药理,而莹月的爷爷是一位郎中,她出门一趟,回来总会给行露带些药材。 而莹月的最后一程,也该由行露来送。 莹月死时,并没有过多的挣扎,只因不想让昔日好友为难。 第432章 认错 夜已入深,冷月寒风凛冽。 安远伯爵府门外。 “长郡主。” 在南羲面前拱手作揖的人正是长穆。 南羲如今还在禁足,这次是乔装打扮偷偷出来的,她送信给了长穆,让长穆带人帮她包围了伯爵府。 由长穆来做这件事,也是她和苏辞各取所需,同时也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多日不见长大人,长大人一切可好?”南羲说道。 这还是长穆重伤后她头一回见他,瞧着已经是康复了,只是比从前多了些文弱气息。 长穆笑笑:“劳长郡主挂念,属下一切安好。” 说着,从伯爵府里头又走出了一个人来,正是李围身边的王合。 “我家老爷知道长大人来,特地让小的来迎。”王合在长穆面前躬着身子,态度十分恭敬。 在说话时,王合也留意到了长穆身后的侍卫,身形瞧着不像个男子。 “带路吧。”长穆说道。 王合带着两人进了府,七拐八拐的到了李围的院子,这会儿主院里灯火通明,显然李围早已等候多时。 长穆:“长郡主,属下在外守着。” 他知道,很多谈话南羲不会想让他知道。 南羲颔首,只身进了书房中。 “长郡主来了。” 李围喝了些酒,整个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这会儿坐在书案后,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舅舅这般称呼,便是要生疏了。”南羲拉了把椅子,在李围对面坐下。 李围失笑:“长郡主今日能来,只怕眼里早就没了我这个舅舅。” “那舅舅眼里可有我这个外甥女?” 南羲反问得很快,李围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时间在这里拉扯那些可笑的亲情,南羲拿出了莹月的供词,以及桂花所收集到的秘信。 “安远伯,你跟我说说这些吧。” “哈哈哈!”李围笑得开怀,仿佛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堆笑话。 南羲:“安远伯笑什么?” “你!”李围手指着南羲,“桂花那丫头,果然是你送进来的奸细。” “自然。”南羲没有否认,看出了李围的想法,她继续道:“舅舅不必白费力气,你密室后面的人,已经被我拿下,他不会再帮你传消息了。” “什么?”李围下意识的往自己身后的密室看去,密室后面的人是他留的最后的保障。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围脸上的肉微微颤抖,他自认为不会有人知道的。 南羲:“你还记得玉儿吗?” “玉儿?”玉姨娘,李围当然记得。 南羲:“玉儿也是个聪明的,她在你这里发现了些东西,托人交了出去。” 这些事,南羲也是从张兰的嘴里知晓的,如果不是她被禁足,她给张兰透露了内情,只怕张兰还不会把这个消息拿出来。 “桂花,将会成为你们当中的一根刺。” 李围气得不轻,可桂花一个小女娃娃,又怎么可能会毁了他们? “哼!”李围冷笑道:“长郡主以为这些,能威胁到我?” “这些自然不能。”南羲挑了挑眉,笑语:“但若是我说我知晓武王嫡子的下落,舅舅你,又当如何?” “你说什么?” 李围很确定,南羲说的是小郡王…… “不!不可能!你休要诈我!” 见李围的反应,南羲也大概确定了武王余孽的事,二哥哥一开始的确是不知情的。 “舅舅以为,我没有把握会来寻你?” “不可能!小郡王早就死了!”李围完全不相信南羲,一个死了的人,就算有下落,也只是具尸体。 南羲:“他活着,当年中山王交出去的并不是南羽,而是中山王病重的小儿子。” 话落,李围已经是满脸惊骇之色,南羲都知道这些了,那么……小郡王或许真的活着。 突然之间,李围不说话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整张脸耷拉着。 良久,李围有些悲切的说道:“羲丫头,你放弃吧,你要的真相当今陛下给不了你,就算你把这些交上去,把李家满门抄斩,抓住我背后的人,陛下也不会给你公道。” “为什么?”南羲早已经知道了答案,可还是想从别人的口中听到。 “害死洛阳王的,不是铁血营,也不是我,更不是武王,是……是先帝!”李围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愤恨。 尽管南羲早有心理准备,可听见真相的时候,还是有些无法承受。 她有些绝望。 “舅舅你呢,你们,又想做什么呢?” 李围:“我这一生都在为武王平反而努力,朝廷是不会为我们做主的,我们要做的,是逼皇家认错。” “皇家认错?”南羲一时啼笑皆非,让皇家认错,这可能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第433章 恩断 “皇家为了颜面,的确是不会认错。”李围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他沉了口气继续说道:“但在生死面前,皇家也是会认错的。” 生死?南羲瞬间就明白了李围的意思,她道:“舅舅是想谋反?” “不!”李围摇头,十分坚定的说道:“王爷忠心大南,我等都是继承王爷遗志之人,绝不会背叛大南。” 武王作为谋反的逆贼,在李围眼里却是对大南忠心耿耿,南羲不免好奇,她问:“你既然说武王是忠臣,那么武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怎么会被冠上逆贼的名号?” 因为武王,先帝杀了不少的人,她也很奇怪,李围作为武王的陪读,是怎么活下来的? “武王不是逆贼!”李围情绪有些激动,他反驳着逆贼这个名号,接着说道:“先帝为了一己之私,跟那些奸臣设计害死了王爷!” 显然,李围知道的事很多,甚至可以说知道整个完整的真相! “长郡主可知道,三十多年前凉州那惨绝人寰的一战!” “有所耳闻。”南羲回答道,凉州为了抵抗越军,刺史仇淮安,杀了城中老弱妇孺为军粮,苦苦坚守,才护下了大南。 仇淮安背负骂名,罪恶滔天,自尽在了凉州城门,头颅悬挂城门三天三夜,以平民怨。 提起仇淮安,无一人不骂,可南羲不是当是,她客观的来看,这是一位英雄,也是一位罪人。 仇淮安保护了大南,伤害了凉州城百姓,南羲一直疑惑的是,朝廷为什么迟迟没有增援凉州? 李围眼眸中闪着泪光,他喃喃道:“仇淮安,他是我的老师,我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并非是个恶人,他是被人逼上了绝路,不得已成为了恶人!” “老师以身作则,也杀了自己的妻儿父母,当初他也是何等痛心啊!”李围说着红了眼眶,潸然而下,抬起衣袖擦泪时,已有些泣不成声。 “我到的时候,老师的头颅已经挂在了城门上!他护住了大南,却受万人唾骂!” 从他懂事明理起,仇淮安比如他的父亲一样待他好,教他读书认字,教他道理,对他嘘寒问暖。 可事实上,他的父亲老伯爵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而他的母亲也爱幼子,从不曾正眼看他。 直到他亲弟弟死去,母亲为了自己的身份不动摇,才开始注意到他这个长子。 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只有两个,一是恩师仇淮安,二是明主武王! 可偏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被害死了。 这老天何其不公啊!好人被害死,被泼污水沾染上骂名,可恶人,却是千古垂名,流芳百世。 他势必要给恩师明主,讨个公道! “舅舅,你可知当初朝廷,为何迟迟不肯增援?”南羲读过些史书,三十年前大南国力强盛,不可能拿不出增援。 李围:“是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先帝,是他勾结了越国!想要借越国的势力谋权篡位!” “当时的太子正是你父亲,你父亲文韬武略,胆识过人,陛下和朝臣十分看重,而先帝,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了太子贤德,更比不了武王忠义!” “可偏偏,最后当上皇帝的居然是他,我始终是不相信他能当上皇帝,你父亲身为太子是无错,反而大有功德在,却被贬至洛阳,实在是可笑啊!” 南羲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几乎是无一人不赞美。 “所以,武王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此大难?”南羲问道。 李围颔首:“武王在凉州带兵时,收到了楼兰王的秘信,那是当初先帝和越国勾结时,被楼兰王暗中截获的。” “楼兰是大南的附属国,楼兰王和王爷也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所以楼兰王才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王爷。” 南羲:“可也是这么一封密信,害了武王。” 这一刻,南羲明白了武王为什么非死不可了,按照李围所说,武王是个忠义之人,那么他知道了真相,便一定要推翻先帝,将真相公之于众。 可也是这样,让先帝起了杀心。 “舅舅说不是想谋反,但舅舅私矿所得的那么多兵甲,不就是为了造反?” 李围一愣,他想反驳,可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南羲,沉默不言,几乎算是默认了。 南羲:“舅舅可知天下动荡,百姓不安,战火起,将民不聊生。” 在南羲的心里,她的仇恨,是比不上天下百姓的,不择手段的报复,害得天下生灵涂炭,父王在天之灵,也会怨她。 李围不置可否,他问:“若是长郡主,又会怎么做?” 南羲:“我会发动政变,既不会让百姓受苦,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 “政变……”李围嘴里喃喃着,他仔细的想了想,这样的做法的确是可行,事实上,这是他们一开始的想法。 可如今,只怕是不行了。 “羲丫头,已经晚了,太晚了。”李围摇了摇头,心死如水的模样,再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南羲知道李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她问:“为什么?” “羲丫头啊,不只有我们,越国,越国的余党这些年不断的壮大,已经无法控制了,你是挡不住的,没有人能挡住。” “越国?”南羲手指下意识握紧,心中抑制不住的惊骇,“你们联合了越国?” 李围摇头:“我们没有联合越国,一开始我们只是各求所需,去年便已经不欢而散,断了联系。” “漠州的私矿,是他们分给我们的,你们所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现在他们的强大,再发展下去,足以让一个国家覆灭。”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利用越国的那些人,越国想复国,他们想要为武王平反,所以临时达成了合作。 事实上,他们这样的做法,和当年的先帝已经没有区别了。 “越国人如今的首领是谁?”南羲问道。 李围依旧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小角色,我所负责的并不多,除了漠州和宜州,收敛钱财外,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他和老林,便是在京中负责大量收敛钱财的。 有时候他也在怀疑,将军的初心,是不是已经变了? “那舅舅你的首领,又是谁?” “是方将军,王爷的心腹,是他将我们都聚在了一起。” 方将军?南羲问道:“可是方无恨?” 作为将军的,大南历史中没有几个姓方的,而近几十年,只有此人。 “对,是他。” “他不是也被抄家灭了满门吗?” “我也不知道方将军是怎么活下来的,方将军被刺了子,还断了一条腿,方家除了方将军,还有少将军也活了下来,只不过在十五前,方将军亲手杀死了年仅五岁的少将军。” “为何?”南羲满脸疑惑,自己的亲儿子,怎么能忍心杀死? 这个方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围:“方将军杀子立志……” “荒唐!” 李围话还没说完,便被南羲出声打断。 “若是真有意立志,何必杀子?我看你口中方将军是疯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围不言,他和南羲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也曾怀疑过方将军,可为了恩师明主,他不能怀疑。 他一直想的是,等为恩师明主平反,他要亲手杀了方无恨! 方无恨娶了恩师唯一留下的血脉,黎清,原名是叫仇荷清,而少将军,是恩师的外孙,这件事情,他也是在前两年才知道的。 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是林无双,也就是现在被囚禁在摄政王府的过言。 他从前竟然一直不知道黎清就是恩师的女儿! “你可知方无恨现在何处?”南羲问道。 这件事情很大,大到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更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方无恨!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找到他,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书信与我们往来。”李围说到这里一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李围认真的说道:“方将军有一个心腹,我们都叫他九哥,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我与他见过一面,却记不得长相了。” 这话虽然说了等于没说,但至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本来,李围一开始连这些都不打算说的,只因为南羲提起了小郡王。 “羲丫头,南瑜,是不是就是小郡王?” 南羽,南瑜,他从前竟然没有察觉,怪不得见南瑜,总让他想到武王,原来是武王之子。 南羲:“嗯。” “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李围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临死之前,他还想再见见明主之子。 “二哥哥病重,只怕不能来见舅舅。” “病重……”李围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当初南瑜在京中受尽欺辱,他也是冷眼旁观,以至于落下了病根。 若是当初…… 只可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羲丫头,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我那死去的妹妹,我这些年太过偏执,做了很多错事,我……我对不起我的发妻,她嫁给我之前,也是京城中的名门闺秀,我其实知道,我知道眉儿不是她害的……我知道的……” 李围掩面而泣,沙哑的哭声让人心生悲悯。 但南羲并不觉得李围可怜,他只不过是在忏悔之前的错误,他该忏悔。 “舅舅这些日子便安心待在府中吧。”南羲说罢起身。 她答应过长穆,会等苏辞回来,再处置李围。 就在南羲要走时,李围突然对着南羲跪了下来,他哀求道:“羲丫头,我死不足惜,只求你救下我的妻女!他们不该因我的罪而死!” “舅舅,你现在,在哭什么?又在求我什么?你是真的心疼她们?还是在为自己求一份,赎轻罪孽的安心?” “我……” 李围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似乎在南羲面前衣不蔽体,什么都被看透了。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意过她们。” “包括现在。”说完这句话,南羲的脚步再也没有停留。 直到书房的门被关上,李围才后知后觉的抬起了头。 内心的折磨,已经让他变得麻木,或许这就是报应! 南羲才要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李老太太! 看见南羲,李老太太涨红着脸,当即拿着自己的拐杖就要向南羲打去! 侍卫眼疾手快,迅速将李老太太制服,又因其年纪大,下手不敢太重,都是小心着的。 “外祖母怎么来了?”南羲的话没有任何温度,面对这个外祖母,早已经没了任何感情。 “你个死丫头!你带着这么多人来伯爵府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啊?别以为你现在是长郡主了,你就想翻天了!” 李老太太年纪大了,平日里走两步都大喘气,这会儿因为生怒,扯着嗓子骂,整个人驼着背喘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外祖母,我从前也是敬重你的,觉得你对我好,你从前对我的好,只是装的吗?” 面对南羲的质问,李老太太一时晃了神,从前她也是真心喜欢过南羲这个外孙女,但这个外孙女渐渐不太听话了,也拿不出什么东西给伯爵府,她心里也不大欢喜。 本来南羲的娘也只是个庶女,只是记在她名下的罢了,这事儿除了老伯爵爷和她的心腹,倒是没人知道。 偏偏一个庶女,能得到当初皇后的重视,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还接进宫中亲自教养!连她的小儿子都不曾有这样的待遇,只可惜她的小儿子天生体弱,就那样去了。 南羲:“我想,您并没有喜欢过我,你只不过是喜欢把自己演成慈爱的长辈,您演的可真好,只怕连您自己都信了吧?” “你果然跟你娘一样,都是孽种!”李老太太被人架着,连拐杖都不能杵两下。 “我娘?”南羲皱了皱眉头,她不信一个母亲能这样说自己的女儿,细想之下,便只有一个可能,她的母亲,不是李老太太所出。 见此,南羲便是连一声外祖母也不必叫了,她道:“把她带下去吧,好生看管起来,她年纪大了,受不得风。” “孽种!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的亲外祖母!”眼看着南羲越走越远,李老太太大叫:“我要到官府告你!我要到圣上面前告你去!” 第434章 假戏真做 南羲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了李老太太的视线中,李老太太才意识到,南羲是真的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孝敬她了。 连她的威胁,也是毫不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被她轻易就能拿捏在手里的外孙女,如今已经可以只手遮天,将整个伯爵府的人囚禁起来。 “混账啊!”李老太太哀嚎着,她只觉得胸口生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老太太!您消消气,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姜妈妈上前安抚着,她想让那些侍卫松开架住李老太太的手,可又不敢开这个口。 李老太太哭着哭着,突然一口气上不来,眼睛一瞪,整个身子便软了下去! “老太太!老太太!” 侍卫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最后得出结论:“死了。” 李老太太是被气死的,侍卫们还是将其拖回了院子,李围听见外头的声响,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了。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悲伤,就像当初,若是弟弟没有死,而死的是他,母亲一样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他一直知道母亲和父亲关系不好,而弟弟也不是父亲的孩子,而是母亲和自己两情相悦之人所留下的。 所以母亲才会对弟弟格外疼惜,而他自幼却受尽了冷眼。 他又有什么错呢? “哈哈哈……”李围仰天大笑,“都死了好,都死了才好!” 老天对他不公!对他所敬爱,爱护之人,都不公平! 他早就不想活着了,拖着这副躯体,想找寻光明,最后却发现什么都找不到。 最后都得死,整个大南也将被颠覆。 隔天,南羲向宫中递了消息,如今宫里有很多宫女都是她的眼线。 她年前让威远侯帮忙送进去了一批新的宫女,如今一个个也都分到各宫各院做事了。 青蓝到太皇太后耳边吹了风,太皇太后也十分担忧南羲的处境,随即便找了南温严过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千岁。” 南温严还是很孝顺太皇太后的,苏太后不是亲娘,但这个皇祖母,确是他的亲祖母。 “严儿来了,快过来坐。”太皇太后这些日子身体好转了起来,整个人瞧着比以往精神不少。 素雅的大殿当中燃烧着檀香,让人闻了凝神静气,南温严在金丝楠木打造的罗汉床边坐下,他对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这里未免过于素净了些。” 柜子桌上只见几件汝窑瓷器,瞧着最贵重的,便是上头供奉的玉观音。 若是他记得不错,那玉观音还是他十年前送的。 “哀家年纪大了,素净些倒也好,要是明晃晃的,看得哀家眼睛疼。” 见南温严正打量些什么,太皇太后顺着南温严的目光看去,落定在玉观音上。 太皇太后慈爱的笑道:“这观音还是你送给哀家的,哀家一直供奉,祈愿严儿一帆风顺,事事如意。“ “孙儿更希望皇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这些话虽然温情,但南温严心里清楚的很,皇祖母今日突然找他来,想必不是和他话家常的。 皇祖母一向疼爱南羲,如今南羲被他禁足,想必皇祖母是心疼了。 昨日母后也来找过他,但终究母后没同他提什么,因为南忆的事,母后早已与他生分。 “皇祖母今日找孙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南温严也不是清闲的人,那么多奏折需要他去批阅,有时候连个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太皇太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道:“严儿,羲丫头是个心地最善良不过的孩子,她踩死只蚂蚁都会觉得罪过,又怎么会指使人杀人呢?” “皇祖母,孙儿知晓,所以孙儿并未听信谗言处罚阿羲,只是禁足,如今真相未白,禁足也是在保护阿羲。”南温严说着话也有些真情实意在里头。 太皇太后点头,“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哀家想见见羲丫头。” “皇祖母想见,孙儿便让阿羲进宫来。”南温严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虑。 这也让太皇太后感到十分满意,南温严些孩子,总是要比他父亲多些温情。 都说帝王最是冷血,她也见识了自己的丈夫,儿子,如今到了孙子这一代,她心里也是害怕的。 她在儿子面前说话还有些作用,可到了南温严这里,她已经老了。 南温严年轻有主见,不一定会听她的。 下午的时候,南羲顺利地进了宫。 青蓝姑姑亲自来迎接她。 “长郡主可算来了,太皇太后是盼星星盼月亮,这都快愁坏了。” 南羲:“皇祖母身体可还好?” “有太医照料,如今太皇太后身子好转,气色瞧着也好了很多。” 说着话进了寿康宫,南羲跪拜了太皇太后,恭恭敬敬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 太皇太后亲自将南羲给扶了起来,拉到身旁坐下,伸手摸着南羲的脸,有几分苍老的眼神中多了心疼忧愁。 二人就像一对寻常祖孙那样,相处的格外温馨。 “瘦了,这些日子可是没吃好?”太皇太后眼里闪着泪花,她怪自己没有能力,谁也护不住。 尤其是南忆,她最是愧疚,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如今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皇祖母想必是看错了,孙女这些日子吃的很香,整个人还胖了些呢。”南羲的手覆在太皇太后的手背上,引导其捏了捏她的脸颊。 皇祖母真的对她很好,她不忍心伤害皇祖母,可是有很多事,她却不得不问。 “皇祖母……”南羲的声音轻微有些哽咽,几乎让人不易察觉。 可细心如太皇太后,南羲是她疼爱的孙女,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皇祖母在呢。”太皇太后拉着南羲的手,接着对着青蓝说道:“你先下去吧,哀家和羲丫头好好说会儿话。” 青蓝一走,整个寝宫中便只剩下了祖孙二人。 “皇祖母,孙女儿有一事,在心中疑惑良久。”南羲说着便跪在了太皇太后的脚边。 太皇太后心中诧异,刚想将其扶起来,却被南羲拒绝。 南羲:“皇祖母,请恕孙女不孝之罪!” 说着南羲便磕了一个头,见南羲如此严肃,太皇太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总觉得南羲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些心虚。 “你有什么事,便问吧,哀家知道的都告诉你,地上凉,你先起来。”说着便又要扶。 南羲坚持跪着,低下了眉眼,缓缓启声:“皇祖母,孙女儿想知道,您可知晓凉州一案的内幕!” 话音落,太皇太后伸出去的手一僵,整个人也跟着愣了愣,她知道南羲会问一些关于洛阳王的事,可却没有想到南羲居然知道了这些。 “皇祖母,您若是知道,便如实告知孙女吧。”南羲说着,又是一叩首,没有起来的意思。 见南羲如此,太皇太后也是心痛,可当年的事牵扯太多,她实在是不想让南羲知道,她也是想保护南羲。 可如今,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孩子,是皇祖母对不住你。”太皇太后早已红了眼眶,她还是颤抖着手将南羲扶起来,愧疚的说着:“当年的事,哀家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甚至还是这一件事情当中的帮凶。 “先帝勾结了越国,攻打凉州,买通了驿站,不让其传信入京,以至于凉州出现那等惨案!” “你父亲文武双全,本该由他来继承大统,但谁知先帝他逼宫谋反,哀家不得意假传了圣旨,让先帝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 太皇太后细数着先帝的罪行,痛心疾首的说道:“哀家就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逼宫谋反,哀家若是对外言说,他必死无疑,哀家只能哄骗你父亲去了洛阳。” “谁知……谁知……”说到这里,太皇太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都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的错。” 南羲已经明白了全部的真相,先帝为了掩盖凉州惨案的真相,不惜杀死了武王,杀死了自己的嫡亲哥哥。 而太皇太后,一直都是知道的。 两行清泪从南羲眼中滑落,她平静又绝望地问道:“父王死了,皇祖母还是瞒着真相,只是为了先帝的清誉吗?” “您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父王他何其无辜!他作为大南的臣民,为大南立下汗马功劳!作为儿子,他自始至终都是孝顺爱戴您的,先帝有错!便要牺牲武王,牺牲我父王来给他掩盖罪行吗?!” 南羲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整个人却是泄了气,她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硬生生的咳出了一口血! “羲丫头!” 太皇太后来不及悲伤,她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对外喊道:“快传太医!” 南羲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晕在了太皇太后的怀里。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 “醒了?” 听见一道极其好听的声音,南羲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人格外模糊。 好不容易看清,却不是她想看见的人。 南温严见南羲别过脸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朕禁足你,不是不信任你,皇祖母跟朕说你害怕朕杀你,也生气朕不信任你。” “皇兄本就没有信任过我,我在这京中,不过是一个孤女,二哥哥病重,除了皇祖母,也无人真心护我。”南羲本就面色憔悴,声音柔弱哽咽,落起泪来好比被风雨打残的梨花。 “阿羲,朕没有不信任你!”看见南羲落泪,南温严只觉得心里格外烦躁。 他自然不是烦南羲,而是感觉自己似乎错了,可他是帝王,又如何承认自己的错误? “唉,朕知道李围是有意陷害你,朕也知道朝廷不容你,但你放心,朕并非是那种昏君,不会有祸事便怪罪在女子身上。”南温严委婉地承认着自己的错误。 南羲听了,自然知道这时候得给个台阶让南温严下去! 她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装晕不成,没想真气急攻心到晕过去了。 而皇祖母对南温严的说辞,和她预想中的也不差多少,她利用了皇祖母对她的疼爱,可她如今对皇祖母的感情,却格外复杂。 “皇兄,我二哥哥没多少日子可活了,皇祖母也老了,我在京中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南羲哭红了鼻尖,整个人脆弱得像那摇摇欲坠的花枝。 “朕知道,朕知道的。”南温严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自南忆离开,南羲不知不觉在他眼里,已经如同亲妹妹一般,如今便也是亲妹妹了。 “阿羲,你先好好养身子,等你身子好了,你还有好多事要帮朕做呢,朕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先帝走的太急,导致朝堂中的大多大臣都有疑心,而苏辞不仅有摄政王的身份,在前朝边军中都有人爱戴拥护,想取皇位,易如反掌。 那些大臣他并不信任,都说亲人是可以信任的,但那些兄弟叔伯,都能夺走他的皇位,他不可能重用他们。 可南羲不一样,南羲是他的亲人,可却是女子,其有一定的聪明才智,能为他做事,却也只能为他做事。 “咳咳咳……” 南羲又咳嗽了起来,南温严又赶紧叫了太医过来,诊了脉后,太医只说是心气郁结,要好好静静。 喝了些药后南羲又睡了过去。 南温严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却突然收到了苏辞回京的消息,如今在宫外想见他。 南温严揶揄:“阿羲昏迷了三天三夜,倒是加快了摄政王回京的进程。” 刘德才听了也附和道:“是呢,奴才听说摄政王是自己赶回来的,据说累死了好些千里马,可见摄政王是真的着急长郡主的安危。” “嗯。”南温严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但对苏辞的举动还很满意的。 毕竟南羲是他的人,苏辞在意南羲,甚至可以说南羲是苏辞的软肋,这样他便可以重用南羲,以求势均力敌。 只要有南羲在一日,苏辞便不会反他! 第435章 苏辞最得我心 “表哥回来了。”南温严起身便向正在行礼的苏辞走去,态度热情温和,如同寻常家的兄弟一般。 可正所谓礼不可废,南温严是君,苏辞是臣,君臣之间,便无兄弟可言,饶是从前有些情谊,如今也消磨没了。 “表哥这一路舟车劳顿,应该休整一日才是,何必这样急匆匆的进宫来?”南温严说着抬手扶了扶苏辞作揖的手,示意平身。 苏辞虽然回来的匆忙,面色隐隐可见疲惫,但衣冠整洁,瞧着仍是意气风发,显然是回京后沐浴更衣过的。 这也是见帝王的规矩。 苏辞没有忘了身为臣子的规矩,这一点,南温严还是比较满意的。 “臣闻言京中出事,故而不敢耽搁,特来同陛下商议。”苏辞看似平静的语气,总能捕捉到一点担忧。 是故意而为之,也是真情实意。 南温严故作不知,蹙眉思索着,他询问:“近来京中事情颇多,不知道表哥说的是那件事?” 问罢,南温严朝着自己的龙椅走去,太监刘德才也赶紧端了把椅子来,对着苏辞示意。 苏辞坐下后说道:“陛下,臣听闻安远伯弹劾长郡主有谋逆之嫌,同时又弹劾了朝中多位大臣与长郡主暗中勾结,以至于长郡主气急攻心,病了一场。”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南温严点了点头,说起来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安远伯李围了。 安远伯这日子称病,不肯上朝,南温严倒是听闻内卫司的人在查安远伯,如今也不知道查出了什么名堂。 他对苏辞解释道:“李爱卿不过是口头上说了几句,那些朝臣便紧咬着不放,以至于叫他们在朝堂上吵了起来,朕也很是无奈,只好叫内卫司的人着手查办,没想到竟惹得阿羲误会,伤心坏了身子,说起来倒是朕的错了。” 苏辞闻言站起身来,拱手道:“此事乃是那些小人之错,朝中大臣也不过是听信了妖言, 陛下此举圣明。” 当皇帝的,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更是不允许别人说其有错,苏辞深知这个道理。 南温严:“只是阿羲如今缠绵病榻,叫朕担忧,太皇太后对此也是劳心费力,但愿她能早些好起来,也好为朕分忧。” 这话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是南温严在试探苏辞的态度。 朝中大臣都不赞同南羲涉政,他倒是想看看苏辞又是什么看法。 “陛下,臣以为长郡主身份尊贵,自幼体弱多病,实在不宜为政事操劳。” 这番说辞虽然不如那些朝臣们激进,但也和他们的想法无异。 苏辞心悦阿羲,说话自然不可太过直白。 南温严笑笑:“表哥多虑了,阿羲的身子早年已经调养好了,她有这份为国为民的心,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朕亦是欣赏。” 苏辞闻言皱了皱眉,还是拱手作揖:“是。” 瞧着不情不愿,却也没有再次出言阻止,一番纠结,左右都不是。 南温严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遂改了话题,他道:“对了,表哥这些日子去了何处?信中也不见表哥说明缘由,朕也担心了好些日子。” “劳陛下挂念,臣去见了一位父亲的故人,扬州盘香寺的悟明主持,之前是我父亲手底下的一位将军,因自觉杀孽太重,故而出家为僧。” 苏辞提起的这个人南温严倒是知道,不曾想,已经升为主持了,只不过一个僧人,年纪也大了,久不问世事,也不再上战场,便没什么作用了。 “原来如此!”此刻南温严也有些乏了,还有些奏折未批改,便开口打发道:“太后也有多日不曾见你,甚是想念,表哥不如现去看望,太后想来也是高兴的。” “是,臣的确多日不曾探望姑母。” 对于苏辞来说,他和苏大后之间并没有什么亲情,因苏大后久居深宫,二人更多的是君臣之情。 见到苏太后,苏辞跪叩请安:“臣见过太后,太后千岁。” “你来了。”苏太后手中捻着佛珠,平静温柔的脸上透着忧愁。 “坐吧。” 苏辞落坐,苏太后便道:“你好些日子不曾到哀家这里来坐坐了,如今瞧着倒是瘦了些,不比从前精神。” 苏太后不知道的是,苏辞已经有两天不曾合眼了,喝了浓茶强吊着精神,便是为了进宫见南羲一面。 见苏辞不置可否,苏太后轻笑:“虽不比从前精神,但也没变多少,瞧着还是京城中最为俊朗的男儿,阿羲见了你,定展眉舒颜。” “你且在此等着,哀家去换身衣裳,携你去探望。”苏太后知道苏辞的来意,也不打算多说些别的。 毕竟她和苏辞之间,的确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苏辞这孩子,从小便不亲近长辈,孤傲得像是一匹狼,虽说是兄长养出来的孩子,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苏辞起身拱手:“是。” 如今南羲便是住在太皇太后的寿康宫,虽然南羲病着,但在南羲醒来后,太皇太后也没有在南羲面前露面。 或许是愧疚,见了面,反倒是不知如何面对。 倒是青蓝来瞧了好几回,把南羲的状态都一一说给了太皇太后听。 “郡主。” 月纱帐中,南羲听到了一声格外熟悉的声音,是行露! 她诧异,记得来时并没有带身边的丫鬟。 “行露?”看见熟悉的面容,南羲面色一喜,接着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王爷带奴婢进宫的,王爷说宫里的人不知道郡主习惯,恐有照顾不周之处,便将奴婢给带来了。” 行露跪在南羲床前,轻轻地握着南羲的手,“郡主,府里知道消息的时候,大家都担心坏了,尤其是郡……甘棠,甘棠都哭了一场。” 她原本想提郡王,毕竟郡王都不肯好好吃药,又加重了病情,可她怕南羲担心,故不敢说出来。 “我无事。”南羲道。 说了一会儿话,南羲正觉得疲惫时,外头有宫女进来传话,说是苏太后带着摄政王来了。 苏辞跟着太后一起进了南羲所在的寝宫,苏辞是外男,隔着屏风坐下,隐隐能看见身形。 “小羲,可好些了?”苏太后坐在床边,对南羲满是关怀。 苏太后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檀香气,其中夹杂着一股腊梅的冷香,不像是熏在衣服上的,反倒是像进了梅林沾染上的。 只是如今早已没了腊梅。 她记得南忆身上,也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出,可却和苏太后身上的气味很像。 如今想来该是在苏太后这里沾染上的。 同苏太后说了几句体己话,苏太后也知道两个年轻人有自己的话要说,多日不见也是该互诉衷肠。 随便便先离开,给了两个年轻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寝殿之中无旁人,而苏辞也没有逾了规矩,南羲病卧床躺,也多有不便,虽说已是两情相悦,可还是没有到那一步。 南羲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拢了些,哪怕知道苏辞是个正人君子,单隔着屏风瞧着,她心里也有些慌张。 多日不见,反倒是有些陌生了。 “王爷这些日子,不知去了何处?” 苏辞离开并没有告诉她,她也不知道苏辞的下落,想寄一封书信也是困难。 “臣去探望了一位故人。” 故人?苏辞没有明说,那么便是不想告诉她,既然如此,她也不多问。 她道:“王爷可将屏风移得近些,也好说话。” 她接下来要说的事,的确是不宜让旁人听到。 哪怕确定附近无人听见,也要低声细语。 “李围的事想必王爷也听说了,长大人也该将详细告知王爷。” 苏辞颔首:“嗯,臣已知晓。”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曾同长大人共享,只等王爷回来,同王爷细说。” 南羲提起了越国一事,她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按照李围所说,转述给苏辞听。 她特意提起了一个叫九爷的人,不过这个人没什么线索,连名字都不知道,单看称呼知道是个男人,但是个女人也不一定。 “臣知道了。”苏辞的面色沉了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或许他该去见那个人了。 “咳咳。”南羲轻轻咳嗽了两声,接着说道:“王爷既然已经知晓,便先回去吧,我也累了。” 在宫中,苏辞待的太久,难免惹人闲话,宫中流言蜚语最胜,她毕竟是女子,还是在意名声的。 “臣带了一件东西,赠与长郡主。”越过屏风,苏辞只独独透出一只手来,而掌心之处,是一块精致小巧玉坠。 瞧着像是水滴,轻盈澄澈。 南羲伸手接过,玉坠是温热的,想必在苏辞手中待了许久。 “此坠名为凤凰泪,传说事件护身之物,曾属于太平长公主,后被其驸马偷走,太平长公主因此失了凤凰泪的庇护,郁郁不得志,后驸马修建了盘香寺,此物便一直留在盘香寺供奉。” 苏辞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南羲听后,说道:“此物竟有这么多深的渊源,王爷为何送我?” “臣只愿此物,能庇护长郡主事事顺遂。” 南羲指尖把玩着玉坠,饶有些趣味的说道:“太平长公主丢失了此物,郁郁不得志,我若丢失此物,又该如何?” “太平长公主孤立无援,长郡主身后有臣,有洛阳王,更有朝廷勋贵,有此物,锦上添花。” 还有一个人,苏辞没有提起,那便是南瑜,此人虽然病弱,可却深不可测,消失的那些年里,竟无迹可寻。 “此物甚好,苏王爷独得我心。”南羲收下了玉坠,心情也好了些。 苏辞闻言,心中不免悸动,这样的话从南羲口中说出,格外动听。 月落乌啼,春色已深,夜里也少了几分凉意。 安远伯爵府中,张兰贿赂了几个侍卫,进了府。 其实张兰也知道,她是不可能贿赂得动这些侍卫的,无非是南羲的默许。 南羲知道,她会来找李子房。 来到李子房所在的房门,张兰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李子房原本还坐在床榻边看书,一副金贵公子哥的模样。 见到张兰,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蹦了起来! “兰儿!” 手中书籍散落,他迫不及待的向张兰而去,然而却被两个侍卫给拦下。 哪怕近在咫尺,李子房依旧拥抱不了自己所爱。 “兰儿,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他对张兰是有真感情的,尤其是失去之后,他心里每日每夜都在想念。 张兰:“别这么叫我,我恶心。” “兰儿,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哪怕你不能再生孩子,我也愿意跟你相濡以沫,携手到老。”李子房现在只觉得张兰还爱他,不然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 只不过是在嘴硬罢了。 “我不能生孩子?”张兰忍不住冷笑一声。 到底是谁不能生? 只不过也是她促成的,李子芳这样的人,就活该断子绝孙。 “李子房啊李子房,你自私自利,毫无担当,你害死了我父亲,又想吞我的家产,你呀你,当真是害苦了我!”说这些话时,张兰语气并没有多么激动,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已不再是个冲动的人。 “我……”李子房眼底浮现了惊愕之色,像是被人给看透了一般,浑身都不自在。 他摇着头,解释:“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兰儿你听我说,我是爱你的,我无时无刻不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我不知道你是听了别人说什么……” “掌嘴!”张兰并不想再听李子房说话。 两个侍卫接到命令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不该听张兰的。 但仔细一想,这个男人曾是长郡主的未婚夫,又退了婚!长郡主肯定是厌恶此人的! 有了这么一个想法,两人不谋而合,当即扇了李子房几个大耳刮子! 习武这样的力气,自然不是一个文弱书生可以抵挡的,没两下便吐出了一口血来,里头混合着几颗白牙。 第436章 疯了 挨了几个耳刮子,李子房只觉得脑袋都被打晕了,跌坐在地上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缓了良久之后,他才看向了张兰所在的方向,颤抖着食指指着张兰:“你这个贱人!你敢叫他们打我?” 虽然说他深爱着张兰,可被如此侮辱,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情啊爱的全都抛之脑后,他只恨不得掐死张兰! 或许是门牙掉了的原因,李子房说话漏风,咬字不明。 看着李子房凄惨的模样,张兰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快意,只要李子房还活着,她心里的恨便磨灭不去,就算李子房死了,可她的父亲母亲,还能回来吗? “李子房,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你吗?”张兰缓缓的向李子房走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走到李子房跟前,她蹲下身,从手里拿出了一个瓶子,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吗?” “什……什么?”或许是被张兰冰冷的眼神给吓到了,李子房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脖子。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 “不是什么穿肠毒药,你也别害怕,你不是想要生根吗?这里头的药可让白骨生肉,我特地给你拿来的。”说到这里张兰还微微笑了笑。 李子房面色一顿,那种东西他是一直想要,可问遍了京中的名医,都说没有办法。 没想到张兰居然有! “给我!快给我!” 李子房上手就抢,迫不及待的拔开塞子,将里头的丸药悉数倒进嘴里。 似乎被噎着了,又猛的去喝了两口水。 看见终于把药咽进去了,张兰脸上的笑容更甚,她道:“这可是你自己抢过去的,一次又吃了这么多,往后若是吃不上,可得难受了。” 这是西域秘药,能让人吃了上瘾,上瘾的人若是吃不上,会生不如死。 “什么意思?” 李子房再傻,也听出这话不对劲。 张兰:“我不会杀你,但也不想你活的容易。” 她是不想给南羲惹麻烦的,所以李子房的命,她不取。 哪怕她现在很想一刀捅进李子房的喉咙,她也得忍住这股恨意。 “我今到此,一来只是见见你,我怕我忘了你恶心的样子,二来是给你尝点儿好东西,我要你活得痛苦,我要你着看你自己家破人亡。” 话音刚落,李子房便抠起了喉咙,想把刚才吞下去的药丸给吐出来,侍卫见状,哪里能让李子房真把好东西吐出来,立马上前阻止。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这个毒妇!贱人!”李子房终于意识到张兰是真的恨他,可明明不是他的错,张兰凭什么恨他? 那老头子是自己跳上来救他的,既然要救,自然要送佛送到西,他若是不害那老头子,那么两个都得死! 能活一个不好吗?总比两个都死了好! “接下来得辛苦二位了。”张兰说着,便在桌子上放下一袋银子。 侍卫回答道:“张娘子放心,保准他吐不出来。” “多谢。”张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任凭李子房在后面如何哀嚎咒骂,张兰都充耳不闻。 她还是没能做到亲手为父亲报仇,总觉得遗憾。 …… 张兰离开不久,苏辞便来到了安远伯爵府,南羲并没有完全禁足李围,可李围却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连饭也不肯吃。 “老爷,您好歹用点儿饭吧,这人这么饿下去怎么行啊?”王合苦口婆心的劝着。 李围就那么呆呆的坐着,瞧着精神也不大好,双眼萎靡,谁也不理会。 “唉!”王合面上担忧,心里头早就骂开了,老爷当真是比皇帝还难伺候,不吃算了,饿死了干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清凉的风灌了进来,屋子里李围的脏污虽有下人收拾了,可总透着一股味道,点香都盖不住。 所以苏辞坐在正堂,让人将李围给请了出来。 “下官拜见摄政王。”李围强撑着身子下跪,这一跪,险些起不来,还得人搀扶着。 苏辞端起茶杯轻闻,随即又放下,他看了一眼李围,说道:“安远伯瞧着,倒是比以往憔悴了许多。” “摄政王瞧着,也不比下官好多少。”李围有气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扯着嘴角笑了笑,他能看见苏辞眼中密布的血丝,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 他接着说道:“下官听闻长郡主病了,摄政王只怕是担心坏了。” 这话说得揶揄,李围那不修边幅的样子,竟然比从前还要亲和些。 “安远伯深居府中,消息倒是灵通。” “呵,不过是听到外头议论,这好端端的人病了,叫人担心啊。”李围心底的确是有些担忧,他认为南羲或许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股希望的火苗,快要灭了。 “长郡主的事便不劳安远伯担忧,本王今日来是有事向安远伯请教。”苏辞说着示意沈墨。 沈墨将画像拿了出来,到李围面前展开。 苏辞说着:“安远伯可见过画中人?” “摄政王好雅兴啊!”李围笑着,仔细瞧了一眼,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苏辞:“看来安远伯认得。” 这画像,不像是将军从前模样,额头有刺青,苏辞怎么会认识将军? 不,苏辞怎么会知道将军的长相?还有这画像! “此人姓方,安远伯莫要说不认得。” 李围沉沉的叹了口气,他道:“他是我的首领,当初也是他找到的我们,把我们联合了起来,但他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此话长郡主主已经问过下官了。” 说着,李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苏辞皱了皱眉。 直到李围脱得快要所剩无几,沈墨开了口:“你做什么?” 这李围莫非是疯了? “摄政王请看。”李围已经将上衣完全褪去,抬起了胳膊,只见那腋下格外的深幽,仿佛像是少了一块肉。 苏辞认得,过言也是如此。 “当年我们剜肉立志,势必为主平反。” 至于为什么是腋下,只因为这里不容易引人注意。 “敢问摄政王,画中人,是你什么人?”李围眯着眼睛对苏辞打量了起来,苏辞的样子和方将军竟有些相似之处,更多的像是方夫人黎清!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浮现,可他却不敢承认这个想法,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少将军已经死了,所以说苏辞不可能是少将军! 若苏辞是少将军,那他们的努力,岂不是要成为一场笑话? 先帝在世时,苏辞便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不认识。”苏辞撂下这句话,起身抬步离去。 李围这里已经没有他要问的东西了。 而这句话,让李围面上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去猜想。 “天啊!”李围瘫坐在了地上,精神崩溃,瞪着眼睛死死望着天。 一夜过去。 京城依旧平静又热闹,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百姓还是安居乐业,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身在朝阳之下,谁也不会去在意水沟里的暗流。 苏辞今日休沐,并没有去上朝,一大早反而去了沐家。 此时沐丞相不在府中,沐夫人又出门烧香去了,整个府中只剩下沐晚晴和沐慎和。 女眷自然不会去接待外客,便是沐慎和亲自接待。 “哎呀!稀客,稀客!” 沐慎和调侃着,笑容满面的走到苏辞跟前,拱手作揖,问道:“苏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是有事与你商议。”苏辞的语气很不客气,冷着一张脸,便知道是不高兴的。 说起来,苏辞在沐慎和跟前,也没有高兴过。 沐慎和:“苏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介闲散人,哪里配跟苏兄一起议事?” “你配的很!” 苏辞不再理会沐慎和,径直往沐慎和的书房方向走去,熟悉的样子倒像回自己家一般。 “苏兄请坐。” “宜州之事,你可知?” “宜州?”沐慎和倒着茶,问:“宜州能有什么事?” “你不知?”苏辞眉心微蹙,面对沐慎和的说辞,他明显不信。 沐慎和:“我实在是不知道,苏兄今日来是要说什么?有话大可直说,你我之间又不是外人。” “自然,也不是内人。”沐慎和微微一笑,将茶递给了苏辞。 苏辞没有去接,沐慎和只能讪笑着将茶杯放到苏辞面前,“苏兄请用茶。” 见此,苏辞也不好再不给面子,刚拿起茶杯,就听沐慎和说道:“这可是长郡主所爱的顾渚紫笋,我早些时候便沏好了,还没来得及喝。” 砰的一声,如玉的茶杯便在苏辞手里裂开了! 沐慎和:“……” “这白玉杯值百两银子,苏兄可得赔我。” 苏辞:“越国之人,想要复国,这事你可知道?” 几乎是一瞬间,沐慎和收起了不羁的笑意,转而变得严肃。 他道:“苏兄,在下虽是越国人,可苏兄所说,在下当真不知,且在下也无复国之想,苏兄莫要冤枉我。” 见苏辞看着他不说话,沐慎和继续道:“你我的交情,我又何必骗你?” “我永远都不会欺骗苏兄,若是我骗了苏兄,则被利箭穿心而死。” 苏辞心里烦躁,虽然怀疑沐慎和,但他的确没有证据,且沐慎和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大动作,真是一点把柄都没有! 南羲提到过白九,白九的确是沐慎和捡回来的,当时他也在场,还是他说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他可怜,何不带回去。 “我知道了。”苏辞起身,打算离开。 却被沐慎和叫住,他道:“苏兄,在下的命在你的手中,你没有理由不信在下。” 苏辞没有回头,只说道:“最好是这样。” 很快,苏辞便把李围上交给了南温严,经过内卫司查证,那些当街杀人的贼人的确是李围所派,李围也被谋害长郡主之名关押。 南温严为了显得自己疼南羲这个妹妹,下令抄家!李围和其子李子房秋后问斩,其余未成年的男丁和女眷流放边疆。 南羲算是洗清了冤屈,被解了禁足,又是一大堆的赏赐,大多赏赐都是从伯爵府中搜出的。 毕竟如今的国库也不充裕。 大理寺大牢,李微雪花光了身上的体己,才得以见到李围! 如今她已经是皇帝的妃嫔,原本是嫔位,还没来得及侍寝,因李家的事,被降为了答应,好在死罪流放没有殃及到她。 “父亲!”隔着牢门,她看着自己昔日威严贵气的父亲,成了如今的阶下囚,便已经哭花了脸。 李围蓬头垢面,不肯面对李微雪,别过头,也不说话。 “父亲!母亲呢?”李微雪走时,母亲还在病中,又受牢狱之灾,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子! 便只是这么一想,便心痛不已。 李围失神:“我已休妻,你母亲是曹家的人,不再是李家的媳妇。” 这么说来,母亲没有获罪! 李微雪顿时放心不少,她其实对李围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父亲,她失去了李家作为依靠,叫她痛心又无可奈何。 “父亲……” 她塞了些吃的东西进去,可李围却怎么也不肯理会她。 无奈之下,李微雪只得起身,擦着眼泪往哥哥李子房所在的牢房去。 “哥哥,哥哥!” 比起父亲,李子房更像是个疯子,此时李子房正在地上翻滚,爬行,最后在桌子腿上撞得头破血流! “我好难受!头好疼!啊——!” 李子房的模样,将李微雪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哥哥!哥哥我是雪儿啊!你怎么了?” “雪……雪儿?”李子房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向牢门,看清楚李微雪后他脸上一喜,向李微雪爬去。 “雪儿!你快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 “哥哥……”李微雪低下头,如今她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怎么救人? 突然之间,李子房愣住了,他看着眼前人的模样逐渐变成了张兰,这不是雪儿,是张兰! “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隔着牢门伸出一双手来,李子房双目猩红,掐住李微雪的脖子便不肯松手! “哥……哥哥!”李微雪出不上气,脸憋的通红,她伸手去掰李子房的手,却比不过力气。 李子房已经疯了,疯得连她都不认识了…… “哥哥……别……别杀我……”李微雪嘴里挤出几个字,已经艰难。 第437章 嫁祸 “贱人!你该死!”李子房发了狠,双手紧紧的掐着李微雪的脖子。 若不是这些日子过得不如意,体力不支,只怕此时李微雪就得窒息! 直到李微雪的脸涨成猪肝色,才有狱卒发现不对劲走了过来。 见此情景,狱卒直接用棍子给了李子房一棒!力气之大,直接将李子房的手给打断了! “啊……!”李子房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疼痛也让他恢复了大部分的理智。 李微雪得了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到了自己所住的偏殿,李微雪失神地往里走,还没走进去便听到了吵闹声。 “打她打她!小贱蹄子!” 听着吵闹声,李微雪愣在了门口,随即想到了什么,顾不得形象,赶紧冲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几个宫女正把果儿按在地上打!果儿蜷缩在地上求饶,任由着几个宫女掐打。 “住手!” 李微雪快步走了上去,将几个宫女狠狠撞开! 见主子来了,这个宫女倒是收敛了许多,态度上却也没有多少恭敬,毕竟李答应的家里是罪臣,还得罪了长郡主,这以后也没好日子过。 说不定哪天就被发到冷宫去了。 “走吧走吧!”掌事宫女对着几人招着手,她们再嚣张,也不可能动手打主子,顶多是暗中欺辱,或者直接无视。 想让她们伺候一个没用的答应,门都没有! “果儿,我扶你起来。” 果儿见到李微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到李微雪怀里,发泄着自己的委屈。 李微雪也知道自己花光了所有的体己,这些宫女拿不到银子,也不待见她了,却没有想到会如此可恶! 她如今好歹还是个答应,也不是被废的妃子。 “娘娘,奴婢看见他们在您的床铺上泼水,奴婢便骂了她们几句,谁知他们人多势众,对着奴婢又踢又打!” 果儿的背上全是掐紫的伤痕,连脸上也有巴掌印子! 如今不仅仅是寄人篱下,身后更是无人可依。 这些委屈,便只能就这么受了! “娘娘,月嫔娘娘一宫主位,平时又最为和善不过,咱们去告了这些恶奴!”果儿抽泣着,她生平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心里自然也气不过。 “不,咱们还是不要惹事。”李微雪摇了摇头,扶着果儿起来后,默默的开始收拾着地上摔碎的茶杯。 李微雪从前也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如今却收敛了许多,甚至都不像她自己了。 她本就不想嫁到这个宫里来,如今嫁进来了却是家破人亡,自己又不受待见,往后能活一天,是一天。 “被褥已经湿透了,拿出去晒一晒吧,今儿先委屈一夜。”李微雪说道。 李答应被宫女欺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月嫔的耳朵里,此时她正在罚跪姜玉。 “李答应好歹是陛下的妃嫔,那些奴才怎敢如此欺辱?”月嫔云淡风轻的说着。 宫女也应声:“谁说不是呢,奴婢瞧着甚是可怜。” “是啊,可怜得紧!”月嫔说这话时,目光落到了跪地的姜玉身上,她笑了笑,“姜妹妹你说,是与不是?” 姜玉手中高举着茶杯,手酸的整个人身子都在发抖,她只能应道:“月嫔娘娘说的是。” 不知道为什么,月嫔突然就改了性子,对外依旧是温柔贤惠模样,可对她,却是日日都罚! 连她表姐丽嫔娘娘,月嫔都丝毫不放在眼里! 别说一个丽嫔可,以月嫔如今的恩宠,恐怕连皇贵妃娘娘都拿不住月嫔! 中宫皇后不管事,后宫大小事都是皇贵妃娘娘管着的,而月嫔,竟然得到了协理六宫之权! 不对,该改口叫月妃了,陛下封妃的消息已经下来了,再过些日子就正式加封了! 如今依旧称呼月嫔,不过是因为昨日有人称呼月嫔为月妃,被皇贵妃娘娘训斥不懂规矩。 “我瞧着你也累了,这茶也举不好,晃荡着茶味儿浓了些,本宫不是很喜欢。” “月嫔娘娘,嫔妾不累!”姜玉脸色一变!举茶跪着已经是最轻松的了,她可不想再以血入墨了! 月嫔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折磨人的手段最是厉害,用极其细的绣花针扎破皮肤收集血珠,待入墨的量,便已足够将人折磨得晕死过去! 如今她是看见针都害怕! 月嫔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难为你了,那便好好举着吧。” 说着,月嫔起了身,临走之前又对宫女吩咐道:“我看姜妹妹有些冷,多烧几个碳盆儿。” 反正一时半会儿月嫔也不会再回来坐了,屋子里热些,也是无妨。 “是。” 月嫔亲自到了李答应所住的偏殿,将一干人等全都叫齐了,当着李微雪的面,月嫔冷脸怒斥掌事宫女秋纹,“胆敢欺辱主子,你说你们该当何罪?” “月嫔娘娘,奴婢……” 秋纹还想狡辩些什么,月嫔却已经没有耐心去听,她打断秋纹的话,说道:“就连你们想来也待不住,都去找杨公公吧,让他再给你们分配个好差事。” 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但谁都知道杨公公的手段!对宫女那是极其狠辣的!没犯事的被盯上都要掉层皮,她们这些犯了事儿,又是月嫔娘娘赶出去的,不死也得残了! 几人赶紧跪地求饶,可月嫔如今在这储秀宫是出了名的佛口蛇心,恐怕也只有外头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月嫔和善! 如今储秀宫中,只有怀了身孕的怜贵人能不惧月嫔。 “储秀宫你们待不惯,本宫怎么能勉强你们呢?快别跪着了,赶紧去吧。” 月嫔说罢,便有几个太监将这些宫女一一拖了出来。 不多久求饶的声音便停了。 李微雪看着那些宫女离去的方向,神色还有些恍惚。 “李妹妹,这些奴才们不懂事,往后你只管告诉我便是。”月嫔笑得温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柔月似的光辉。 李微雪赶紧行礼谢恩,只听月嫔继续说道:“我这有几个宫女都是极好的,便叫她们伺候你吧,瞧着你宫里简朴,得叫内务司再添置些物件才好。” 一大堆的吩咐下来,李微雪已经对月嫔感激不尽,这是她落难时,唯一对她好的人。 自然,月嫔也不想和李微雪扯上关系,所以没打算多坐,便要离开。 毕竟她只是看不得李微雪被欺负,但李微雪得罪了长郡主,其父又是罪人,她还是得拉些距离才好。 天色渐晚,南羲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亲自去了御书房一趟,这会儿御书房中还灯火通明。 她听说南温严到了丑时才入眠,卯时便要起身去给太后请安,接着上早朝,与大臣议事,午时方能小睡一会儿。 当真是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阿羲来了,坐。”南温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几日折子太多了,边关送来的便有一大堆等着他批阅! “皇兄累了,不如歇一会儿。”南羲将安神的汤品端到桌前,“这安神汤,皇兄趁热喝。” “你有心了。” 待南温严喝了些汤,他才问道:“你来就是给朕送汤的?” 显然,南温严不信南羲没事找他,毕竟南羲放下汤后便一直坐着,没打算走。 “瞒不住皇兄,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事。”南羲道。 说着,南羲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这是臣妹所获的密信,皇兄请看。” 南温严接过,带着些狐疑将纸打开,对着看了半晌,眉目也越来越凝重,这纸上是什么?他怎么好像变得不识字了? “皇兄,此事若是再不防备,将来必成祸患。” 南温严:“……” 见南温严不说话,南羲也皱了皱眉头,不大明白南温严对此事是怎么想的,怎么觉得南温严对此并不重视? “皇兄?” “阿羲,朕……看不大明白。” 这上头说字也不是字,说是什么符文也不像,他从未见过,既然南羲说是密信,他身为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知道也不算丢人。 南羲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她解释着信上内容,便是上次截获的越国密信,和漠州宜州都有着重大关联。 宜州的事虽然是武王余孽为主的,但南羲把这件事推到了越国身上,一是让皇帝重视,二是不想再给武王抹黑。 如今外敌当前,该先对外敌,再纠内政! 若是国家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南温严脸色严肃了起来,越国余孽,谋反复国,这件事必须得慎重对待! 一不小心,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面对越国余孽,南温严还是有一定的自信,大南六百年的基业,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越国而毁于一旦。 “皇兄,事关重大,所以臣妹没有交与摄政王,想着破译后亲自交给皇兄。” “臣妹以为,从宜州抓到的那些人,一定要严刑拷问,但不能叫他们死了。” 南温严颔首:“那些人嘴硬得很,连刑部都拿其没有办法,如今已经转交给了内卫司。” 对于南羲,南温严是越来越满意了,但这件事他还是得告诉苏辞,光凭他和那些大臣,是解决不了这件事的。 南温严:“阿羲,朕决定把此事交由你与苏辞,你为主,苏辞为辅,你意下如何?” “此事重大,臣妹只怕是……” 南羲刚要推辞,南温严摆摆手:“无妨,朕更信任你。” 他之所以要交给南羲,只是想让南羲能牵制监视苏辞,顺便再给苏辞找些麻烦。 别人的话苏辞不会听,但南羲的话,便不一定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倒是要看看南羲这个美人,苏辞如何应对。 南羲自然能看出南温严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看破不说破。 她格外感激地行礼:“臣妹定不负皇兄信任!” 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也到了该出宫的时候,南羲刚回到府,南宫时玄带着张铁便迎了上来。 南宫时玄叽叽喳喳地围着南羲转,张铁则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站着,却也能看出他眼里的高兴。 “姐姐,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我一天三顿饭都进得不香,不信您问张铁。” 张铁先得眉眼弯弯,颔首:“世子殿下从前每顿饭都吃得了两碗半,如今每顿只吃两碗。” 闻言,南宫时玄瞪了张铁一眼,张铁笑而不语。 南羲这会儿乏力得很,没精力同南宫时玄打闹,只是笑笑:“叫你们担心了,我有些乏了,你们先各自玩去吧。” 知道南羲病了一场,南宫时玄也知趣地不再闹腾。 当南羲离开,南宫时玄拍了拍张铁的肩膀,笑咪咪地说道:“我现在呢要出去一趟,别人问起,你就说你在教我习字。” “是。”张铁拱手一揖,十分顺从。 “记住了,我出去的时候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姐姐。”南宫时玄再次叮嘱。 南宫时玄出去做什么,张铁并不清楚,不过他如今的身份实在尴尬,谁都得罪不起。 偏生他还知道的最多。 书上说,知道的越多,反而不是好事。 “是,世子殿下放心。” 南宫时玄:“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块徽墨。” 文墨这些东西,南宫时玄最是讨厌,不过他也知道,徽墨是墨中之宝,张铁喜欢读书,那就送最好的,总不会有错。 “谢世子殿下。”张铁没有拒绝,如果他不收,反而叫这件事变得不公平起来。 他收了好处,南宫时玄自然会对他放心。 南羲回房歇息了片刻,行露来说南沐恒派人来叫她过去一趟。 她心中顿时觉得不妙,二哥哥无事,不会寻她。 “行露,你在府中的几日,郎中是怎么说的?” 行露知道南羲在问郡王的病情,她如实回答:“郎中说郡王的病情不容乐观,加上郡王这些日子心情也不大好,加重了病情。” 明月轩。 南羲到时,便看见侍卫们大包小包的在搬东西,看起来倒像是要搬家。 “这是做什么?”行露拦住了一个侍卫。 侍卫道:“郡王让我们把东西搬到马车上去。” 第438章 暴露 侍卫只是听从命令做事,南羲并没有阻止这些人搬东西,她加快了步子往院里去,还没走上台阶,南沐恒便从屋中走了出来。 “阿羲来了。” 二八月的天气,已经渐暖,可南沐恒身上还披着厚厚的狐狸毛披风,雪白的衣衫飘飘扬扬几笔竹叶,脸色虽说比纸白,却因长期喝药熬出了些红润。 南羲:“二哥哥这是要走?” 说着,南羲走上前去,接替了澜沧搀扶着南沐恒下台阶。 她知道二哥哥要走,她也不想让二哥哥离开,可也是不想,她不打算阻止。 之前二哥哥便同她说过外出寻医的事,有些名医脾气古怪,不肯出山,有些则是年纪大了,不能轻易挪动。 “我近来觉得身子好了些,天气也渐暖了,打算出门去。”南沐恒温声说着,每说一句话都显得疲惫。 南羲颔首:“出门走走,人也能精神些,二哥哥早日寻得名医,也好康健。” 走至庭院中,南沐恒突然停下了步子,他说道:“不知你今日回来,定下了行程一时不好耽误,待我回来,再陪你去看杏花。” “杏花已经开了,二哥哥一路上想必也能瞧见,替我折一枝带上,待二哥哥回来,再赠与我。”南羲帮南沐恒整理着衣衫,又将披风合拢了些才放心。 南沐恒俯视着南羲,眉眼带笑,“待我回来,只怕杏花枝都枯萎了。” 想起幼时阿羲和大哥哥出门去,说好一日归来,出门时,他叫阿羲带一枝城南的杏花回来,可大哥哥临时有事耽搁了,半月才归,阿羲回来时,只带得一支枯枝,却也是去时所折。 南羲:“只要二哥哥归来,杏花永远都不会凋谢。” 她就怕南沐恒再也不回来了。 这病说起来也不是病,亏损严重的身子,不知如何才能调理好,京中郎中名医束手无策,世外又能有几个高人有办法? 只不过是把一切都寄托在希望和奇迹上。 送南沐恒出了府门,南羲亲手扶着南沐恒上马车,说了三两句话,她目送着南沐恒离开。 直到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南羲才收回了目光。 步子刚挪动,便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移开绣花鞋,脚底下是一块长方玉佩。 羲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玉佩。 这一块玉佩白玉生烟,水墨山水之间,一只小舟独立。 墨绿色的穗子上头所穿的白玉珠子,刻着一个字,渝。 她想起一个人,西夏公主,安木宁。 灯会那日,安木宁为其夫君寻得一礼物,便是这一块玉佩! 安木宁告诉她,她要在玉佩穗子上的白玉珠,刻下夫君的名字。 渝,西夏驸马名孟渝!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孟渝……南瑜。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南羲的脑海中滋生。 二哥哥是西夏驸马! 安木宁遇害时,驸马远在西夏,这玉佩也随之消失,若二哥哥是西夏驸马,这玉佩消失,便有了缘由。 “不可能!不可能!”南羲感到有些头晕,手紧紧的捏着玉佩,骨节发白。 “郡主?”行露见南羲的身形有些恍惚,赶忙上前扶住。 她问道:“郡主,您怎么了?” 南羲扶了扶额头,轻揉着眉心,好一会才说道:“没事,没事。” 她在想安木宁是谁杀的?当时安木宁遇刺时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显然是没有防备,那么便是认识的人,甚至是亲近之人。 因此,一直没有找到凶手。 反而送了一个替罪羊前往西夏。 会是二哥哥吗? 不可能,二哥哥病体,手无缚鸡之力,阿宁 是会武功的,且实力不容小觑,二哥哥不能杀了阿宁! 可二哥哥身边的人…… 杀了西夏公主,有什么目的呢?想要挑起西夏与大南的矛盾?还是想要大南公主嫁给西夏? 据她所知,西夏驸马是个平民,听说还是被西夏公主掳来的,仔细一想,最有可能的便是西夏驸马怨恨公主,所以才痛下杀手! “不对,不对!”南羲身子一软,直直的跌坐在了地上。 “什么不对?”行露一头雾水,她只觉得郡主是不是病了? 南羲没有理会行露,她陷入了沉思,当时去西夏时,西夏骗了大南,西夏没有王子,只有公主,而那时,驸马已经成国王,二哥哥一直在京中!不可能是驸马。 西夏公主是西夏唯一的继承人,西夏王室混乱,女子登基乃是常事。 安木宁为了哄驸马高兴,让出了王位,但实权还在公主手上,可公主死了呢? 行露已经快要担心死了,可她看着南羲在思索着什么,也不敢过多打扰。 在南羲回过神时,她低声询问:“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奴婢从来都没见过您这样。” “从来没见过?”南羲一愣! 行露的话似乎给了南羲什么启发,从来没见过……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西夏驸马,包括现在的西夏国王! 当初西夏国王称病不肯见人,所以一直都没见上! 阿忆到底嫁给了谁? “去!去把人追回来!” 凌剑虽然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南羲吩咐了,他便照做。 过了半个时辰,凌剑悻悻而归,明明没有走多久,但南沐恒的行踪却是一无所获。 “郡主,是属下无能!”凌剑跪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去看正堂坐着的南羲。 南羲身心俱疲,也无心怪罪凌剑,只摆摆手:“去吧!” 她知道凌剑会一无所获,所以也没有多失落。 只是她如今不明白,二哥哥到底要做什么? 掌握着西夏的政权,人却在大南,这是要做什么? “南瑜啊南瑜!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一直以来,南沐恒都在骗她! “郡主,属下去找!” 说话的人是阿江,南羲缓缓抬眸,看去时目光多了几分凌厉,不过转瞬即。 阿江是南沐恒的人,在她这里出了变数,可这个变数,她已经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阿江,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如今,你该避嫌。” 况且凌剑都找不到人,定是南沐恒有所防备,阿江更不可能找到了,如今她身边少不了阿江,还是留在身边为安。 “郡主,当日属下认主郡王,是有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南羲问道。 这还是阿江头一回主动说话,她倒是有兴趣听一听。 阿江:“属下的妹妹失踪多年,属下答应郡王在帮属下找到妹妹之前,忠心于郡王!” “你有个妹妹?” “是。” 南羲了然,阿江说的不像是假话,她暂且相信。 她看着凌剑,说道:“你派些人手多去找找。” 虽然不抱希望,但总归是要做的。 她也问了一些阿江妹妹的事情,并答应了帮阿江找妹妹。 城外十里。 一处破旧茅屋。 南沐恒的马车停在了水岸边歇脚,不知是何原因,恰好就遇见了出门踏青的沐慎和。 “原来是沐公子。”南沐恒颔首示礼。 沐慎和轻摇着折扇,走到南沐恒对面的石头坐下,他笑道:“表哥别来无恙。” 他戏谑道:“谁会想到,武王嫡子南羽,竟然还活着。” 从很早的时候,他便知道南瑜就是南羽! 这件事他也是从沐丞相口中得知。 被识破了身份,南沐恒面色依旧,看着远处山水,他只淡言:“越国六皇子柳长风,死于一场大火,竟被偷梁换柱,成了大南丞相的嫡子。” “哈哈!”沐慎和爽朗一笑,“看来表哥早就知道我身份了,一直藏着掖着,倒是见外了。” 南沐恒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想理会沐慎和。 沐慎和对此也不在意,不过他对南沐恒很是好奇,他道:“表哥就不奇怪,我为何会成为沐丞相之子?” “不奇怪。”南沐恒说道。 “哦?”沐慎和蹙眉,他不知道南沐恒知道多少,对南沐恒这个人,也是越发好奇,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能做到这般! “水边木为柳,沐丞相的父亲乃是越国落败而逃到大南的皇子柳山,沐丞相能收你为子,想必也是因此缘故。” 关于沐家的身份,南沐恒从小便知道的,虽然这是一件极其隐秘的事,但他的母亲武王妃告诉过他。 武王妃是越国的长公主,也是沐慎和的亲姑母。 沐慎和:“我原以为这世上无人知晓,看来是我想错了。” “表哥这些年受苦了,姑母泉下有知,只怕是要心疼的。” 说到这里,沐慎和不由得叹气,“唉,我也是寄人篱下,这一辈子只怕是要虚度光阴了。” 南沐恒语气淡然:“能苟且偷生,也是好的。” 闻言,沐慎和面色一顿,眉目间隐隐多了几分寒意,他道:“好了,不说这些了。” “我今日能与表哥相遇,想来不是缘分。”他怀疑是南沐恒知道他的行踪,他今日出门踏青,虽不是临时起意,可也只没有对外宣言,甚至连身边人都没有告诉。 “我在等你。”南沐恒说话时,脸色一直都格外平静,仿佛是一个必胜的执棋之人,不会被任变数所惊扰。 “等我?”沐慎和一怔,此刻,他有些迷茫,他是越发看不懂南沐恒了。 南沐恒在京城中一直无所事事,最为惊天动地的,便是杀了府中仆人,那时他以为南沐恒必死无疑,还想着救一救。 南沐恒:“你做的那些事,陛下想必也有察觉,我来见你,是想知道你准备得如何。” 若不是南羲查出了漠州之事,截获密信,他还不知道那些铜矿是沐慎和的手笔。 虽然这里面有父亲的追随者,但他并不想与那些人为伍。 沐慎和轻哼一声,面露不屑轻笑,“他们察觉得太晚了!” “我看表哥这是要离开京城了?”沐慎和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接着说道:“可想过长郡主该怎么办?” 南沐恒:“她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如今,无可活之路,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了。” 说到这些,沐慎和面露愧疚,“当年若我在,表哥你也不会……” “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对于从前的事,南沐恒并不恨,他就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对那些仇恨,早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如今能让他在意,有所顾虑的,只有阿羲一人。 “我会帮表哥照顾长郡主的。”沐慎和清楚的知道南沐恒没有多少日子可活,说不定这一去,便回不来了! 他知道南沐恒想要为武王平反,如今虽然做不到了,但他会帮南沐恒达成心愿。 南沐恒道了谢,便不再言语,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再想说的了。 此见沐慎和,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便是沐慎和的态度。 如今已经确认,沐慎和已经做好了准备,只需要一股势来推动。 两人相顾无言,沐慎和也不是个自讨没趣的人,道了个别,便先离去。 此时,南沐恒才叹了口气:“此人极善于蛰伏,阿羲只怕得吃些苦头了。” 澜沧闻言,想了想后询问道:“可要多留些人帮小郡主?” 郡王最在意小郡主了,若是小郡主在沐慎和手里出了事,郡王的性子,一定会扒了沐慎和皮! 南沐恒摇头:“棋局已布好,不要多生事。” “是!”澜沧收回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知道郡王能这么放心,肯定是早就考虑到了的,那么小郡主便不会有事。 况且沐慎和有君子名声在外,又答应了郡王帮忙照顾小郡主。 如此想来,倒真是他多嘴了。 见南沐恒突然在身上翻找着什么,澜沧询问道:“郡王,您在找什么?” “玉佩。” “玉佩?”澜沧一愣,才想起今天早上,郡王突然佩戴了一块儿从来没戴过的玉佩。 那块玉佩成色极好,上头还有个字,不过他当时没看清楚,应该瑜字,想来是长郡主送的。 想到那块儿玉佩被郡王珍藏了许久,他道:“是不是掉路上了?属下派人去找找。” 南沐恒皱了皱眉,随即又释然,他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439章 贡品 寒食有雨,天气一片雾沉。 南羲坐在小窗听雨,行露正沏茶。 “郡主,这是明前进贡的龙井,陛下赏赐下来您一直没喝,今儿正好得闲。” 南羲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清茶盏上,她喃喃:“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自发现那块玉佩后,整个人心神不定,想的越多反而越烦,难得清静下来,却也忍不住思绪。 “最近外头可有什么动静?”南羲喝着茶,随口询问着。 行露摇了摇头,“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新鲜事儿,不过奴婢听人说今年幺儿国有一尊金佛要进贡,陛下要交给梁王运送。” 这事南羲倒是不知道,她问:“什么样的金佛?还要交给梁王运送?平时不都是礼部来管的吗?” 行露:“说起来也是该礼部来管,不过那金佛可不是小物件,听说是实心的,其形堪比两个壮实的大汉,价值连城啊。” 价值连城也是说小了,若正如行露所说,甚至可以把幺儿国都给买下来。 “这么好的东西,怪不得陛下要派梁王运送。”南羲接着问道:“陛下是什么时候交给梁王的?此事我都不曾耳闻,你又是如何得知?” 按理说,她不可能比行露知道的还要晚。 行露笑着解释:“是这样的,奴婢前两日出门去,正好撞见了长大人,奴婢便问长大人哪去,长大人便与我说起此事,不过也没个准信,想来是陛下还没决定。” 长穆是内卫司的人,经常奔走,南羲这些日子不曾的进宫,所以不知此事也正常。 “看来这事儿是十有八九了。”南羲说道。 毕竟连长穆都说了,便也假不了。 果不其然,不过几个时辰南羲就收到消息,陛下把运送贡品的事交给了梁王。 宫里也传来了信,陛下这些日子见了沐丞相,南羲猜测,陛下让梁王来运送,说不定是沐丞相的主意。 沐丞相,沐慎和。 南羲似乎想到了什么,思绪却又联不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怀疑沐慎和,沐慎和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可在那次宴会时,却能用笛接下苏辞的剑。 身边又有白九这样的可疑人物,还会越语。 南沐恒也会越语! 细想起来,沐慎和的眉眼同南沐恒生的十分相似,自然,这是两个人,她不会把他们两个想成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南羲面色一沉。 她道:“去!把书房里关于武王的卷宗都拿过来!” 见南羲突然着急,行露赶紧应是。 不一会儿,卷宗便被一摞摞的拿了过来,南羲粗略的翻看着,似乎是想验证什么想法,很快,她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一部分! “武王妃,越国长公主,柳宜章。” “二哥哥的母亲是越国人!” 南羲脸色苍白,她紧紧的抓着卷宗,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也想通了。 “郡主?”看出南羲的状态有些不对,行露赶紧说道:“郡主这些日子劳心伤神,断不可再如此下去!” 一个人的精神多次受到打击,渐渐的反而会精神萎靡。 南羲恢复了冷静,她沉沉的开口:“行露,你去找长穆,让他帮忙找找关于柳宜章的画像,你就说找到后,我拿西夏公主的真相同他换!” 西夏公主的真相?行露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迷茫了,郡主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有点……癫狂。 明明西夏公主之死一直是个谜,郡主又是如何得知真相的呢? 尽管心头再不解,她还是要为南羲办事,这是她分内的职责。 撑伞从小门出,行露来到了摄政王府,为了开门的下人,得知长穆今日并不在府中休息。 她还以为下雨天,长穆会在府中,询问了行踪,她决定去内卫司瞧一瞧。 按理说普通人是不能到内卫司来的,就算是官员也不能来此,但她是长郡主的人,再加上有长穆的缘故。 所以内卫司见了她,并无人阻拦。 “是行露姑姑,不知行露姑姑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一小吏恭敬的行了礼,并尊称行露一声姑姑。 陛下整改了内卫司,内卫司不再只听从皇帝一人,往后长郡主在内卫司也是有话语权的人。 只不过新帝登基,内卫司本就不服新帝,大多时候还是听摄政王的,此事摄政王也是同意了的,加上南羲西夏事迹,他们也对长郡主多有尊敬。 “我是奉长郡主之命来找长大人的,不知长大人可在?” “在的在的。”小吏指着前处,“姑姑你往前头一直走,右拐第一个房间,长大人就在那。” 她也是刚从那里出来。 内卫司行露倒是来过一次,所以也不算陌生,按照小吏所说,她在这瞧着平平无奇的砖墙房瓦之间,找到了长穆所在的屋子。 和其他地方不同,内卫司总透着一股朴素之气,甚至连大理寺的一半儿都比不上,听说内卫司的钱都花在了折磨人的法子上。 她大概是头一个竖着进来又竖着出去的人。 收了淋湿的油纸伞,不知不觉身上也沾了些湿气。 咚,咚,咚! 轻叩门房门,门并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 里头的人听见敲门声,冷着声音说道:“进来。” 得到允许,行露这才推开房门,缓缓的走了进去。 “放在桌子上便好。”长穆正在书架上整理着什么,连头都没有回。 行露微微勾笑,她启声:“我可没有什么东西要给长大人的。” “嗯?” 长穆猛然回头,看见行露时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的书便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哎呀!”行露轻呼出声。 赶紧走了上去,一边帮忙收拾着,一边道歉:“是我来的不合时宜,打扰大人了。” 长穆摇着头,“怪我怪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害得你平白为我做事。” 掉下来的书籍不多,两个人收拾的也快,只是好些都乱了,又得重新整理。 “放在这里便是,我晚些时候整理。”长穆将书放在了桌角处。 他低头时,见行露的绣花鞋边有些湿润,想的是外头雨势大,湿了鞋子,如今虽然比不得冬日寒冷,可着了凉也是要生病的。 可偏偏他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火盆子也找不着。 “你坐下等着,我给你弄些热茶来。” “不用了。”行露拒绝的话才说出口,长穆已经出了门去。 不过片刻,一杯热茶捧入了手心,行露喝了两口方觉身子好些,湿了鞋袜的难受也可以忽略。 “今儿下了雨,你怎么就这样跑来了?有什么事儿你派个人来才是。”长穆忍不住有些责怪。 行露只是笑了笑,她记得郡主所交代的,也不敢耽搁,“长大人,我今日来是替我家郡主同大人做个交易。” “交易?”长穆一愣,脸上多了些防备,他看着行露,道:“我有什么能同长郡主交易的?” 交易这两个字,他是万万担当不起的,平时长郡主有什么事儿都会直接找他问,可若说交易,那么代表这件事有难度,且不低。 行露笑笑:“大人您听我说了,再做定夺也不迟。” “是这样的,我家郡主想让大人帮忙查一个人的画像,此人名柳宜章,乃是越国长公主,大南的武王妃,郡主还说若是大人能找到越国其余皇室的画像,也可。” 长穆听后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点点头,“好,请行露姑娘告知长郡主,此事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行露:“郡主还说,若是大人找到了,郡主拿西夏公主的真相来换。” “什么?”长穆眉间隐显一股诧异之色,西夏公主之死已成谜团,长郡主居然知道真相!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 “好!”长穆想也没想便发现了下来。 虽然西夏公主死因,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此事王爷或许想知道。 且这个交易,就算长郡主不把后面的事儿拿出来,他也愿意帮忙。 “好了,你也快去回去吧,我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忙。”长穆并非是在下逐客令,而是希望行露早些回去,也好换了衣裳鞋袜,能舒心些,免得感染风寒。 行露起身,对着长穆一礼,“那我便不打搅大人了,告辞。” “好,你路上慢些。” 绵绵细雨一连十日,初晴时,京城街上做生意的人便多了些,连南羲都出了门去,好透气。 才将回来,南羲便收到了宫内的消息,说是梁王在临安把贡品给弄丢了。 临安距离京城倒是不远。 “这下可好,丢了贡品罪名倒是不小。”南羲捻着一颗白棋落子,此时棋盘上两股势力各成气候。 蒋玉成闻言,却皱起了眉,他道:“丢失贡品虽说是大罪,但梁王身份不比寻常官员,且在下觉得……” 见蒋玉成在思索,似有所顾虑,南羲道:“先生但说无妨。” “在下总觉得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南羲颔首,她分析着,“这些贡品可不容小觑,又是在临安这么近的地方丢的,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突然,南羲想到了什么,唇边不由得勾起笑容,她揶揄道:“蒋先生,若是贡品找了回来,将功补过倒也是够的,但偷贡品的人,只怕九族尽灭。” “长郡主所想,正是在下所担心的。”蒋玉成说道。 皇宫之中,南温严正在对贡品丢失一事大发雷霆。 那金佛可不是普通的贡品,是能用来填充国库的,有了那金佛,国库可充裕! 所以当初他才专门派了一个人去运送。 “沐卿啊沐卿!当初人是你举荐的,如今贡品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你该当何罪?” 说着书桌上的砚台便被打翻在地,墨汁溅了沐丞相一身! 南温严脾气还是柔软,没有直接将砚台砸在沐丞相脑袋上。 “陛下!”沐丞相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此事不关老臣的事啊,是梁王看守不力!” “哼!”南温严的确知道,这件事不能强行怪罪在沐丞相身上,可他实在是生气! 南温严:“梁王呢?把他给朕带回来!” “陛下,梁王还在临安,已经派人去了,明日梁王想必就能回京!” 南温严来回踱步,思来想去,梁王与其回来,还不如留在临安给他好好找找,将功补过! “罢了罢了!派人传朕旨意!叫梁王在临安给朕把贡品找回来!朕也就免了他的罪!” “是。”沐丞相应下。 沐丞相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跪在南温严面前也有半刻钟了,南温严多有不忍,毕竟是老臣,又是丞相。 他走了上去,亲自扶起沐丞相,“丞相,方才是朕在气头上,委屈了丞相。” “陛下严重了,没能为陛下分忧,老臣……” “丞相。”南温严打断了沐丞相的话,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他不想再听,如今只想静一静。 “朕最其实信任你的,此事朕也全权交给你处理。”南温严拍了拍沐丞相的肩膀,赋予了对沐丞相的信任。 “是,老臣定将功折罪!不负陛下所托!” …… —————与此同时。 临安。 梁王在临安府衙是坐立难安,时而往外瞧一瞧,时而唉声叹气。 他没想到押送贡品这件事,竟然被他搞砸了! “天杀的!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偷贡品!” 最重要的是,贡品一夜之间消失,竟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梁王吹胡子瞪眼,对着手下比划:“那么大的金佛啊,那么大啊!五匹宝马拉着都费劲!怎么就给搬走了?” 他接到圣旨时,贡品已经从幺儿国送进大南好些时日了,那么久都没人偷,偏偏到了家门口被偷了! “王爷,您先别急,已经派人去查了,府衙已经将临安城封锁了,一定能找到的!” 手下人话虽这么说,可心里也不敢笃定,万一没有找到,梁王不一定有事,顶多是被斥责下贬,可他们这些底下人是要掉脑袋的! “对对对!一定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 梁王自我安慰着,就在这时,房门发出了异响! 下人出去看时,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回身才发现门上有一支飞镖!上头挂着一张纸。 第440章 羊脂玉镇纸 “斐儿,今儿去曲家读书,可都收拾妥当?” 一大早,南羲便到了张铁的小院。 “先生,学生都已经收拾妥当。”张铁回答着,不忘拱手作揖行礼。 在这个长郡主府,无论南羲多么宠他,连着下人都把他当主子,他也永远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看张铁穿着行为得体,南羲满意颔首,前些日子张铁是去曲家外书院试读,今日便已经能到曲家读书了。 “好,到了地方不要太过张扬,尊师重道,和同窗之间友好共处。”南羲摸了摸张铁的脑袋,耐心嘱咐着。 以长郡主府的背景,相信到了曲家也没人敢欺负张铁,而张铁本就是个懂礼的人,所以她也不大担心。 今儿打算还是让张铁自己去,也好锻炼。 “是,学生记住了。” “对了,你阿元哥哥呢?我好些日子不曾看见他了。”南羲道。 张铁面不改色,笑着说道:“阿元兄长一直在学生这里习字,晚上也睡学生这,今儿晨起时还在,先生来的不巧,方才阿元兄长出门去了。” “这一大早出门去作甚?” 南羲狐疑地皱了皱眉,并非不是她不信张铁,只是奇怪阿元会安心练字。 “是这样的,学生缺些纸,本是要找乔妈妈拿的,但阿元兄长非要去给学士买秋书阁的纸,学生拗不过,只能由着阿元兄长去。” “对了先生,学生觉得阿元兄长飞檐走壁的本事虽了得,但日常出门还是走路为好。” 张铁前头解释得滴水不漏,还是又补充了些,以来让人信服。 “等他回来,我说他。”南羲笑笑,便不再提阿元。 “好了,收拾妥当了就去吧。” 张铁坐上马车,身边未带伺候的小厮,独自一人到了曲家。 曲家看门的护院见是长郡主府的马车,便知道来的人是谁,态度十分热切地恭迎。 由管家亲自带着张铁进内部书院,此时学堂中已经来了两个人了,正坐着闲聊。 见张铁来了,两人都停下了话头,打量了起来。 张铁面带微笑,走上前几步,拱手:“我叫张铁,是新来的学生,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见来人如此有礼,二人也不好坐着,纷纷起身回礼:“我叫林尧,是御史大夫林家的。” “我叫沐业书,是沐丞相的侄子。” 二人介绍着自己的身份,背景皆都不俗。 沐业书问:“你是谁家的?” 姓张的,似乎没什么大官,说不定是小官员家的嫡子,靠着努力进来的。 张铁:“我是长郡主的学生,受曲家夫人之邀,前来读书的。” 长郡主!两人都是一惊。 “既然是长郡主的学生,你是谁家的?父母官至几品?” “我父母无官无品。”张铁如实回答。 王尧皱眉:“无官无品?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两人已经猜到个大概,想必是某个大商户家里出生的,没想到长郡主会收这么个学生。 一想到往后要跟一个商户出身的人在一起读书,心里便膈应。 不过商户人家都一股臭铜气,又最好谄媚,说不定以后会拿些好东西来讨好他们。 张铁很是随和地回答道:“我家里是种地养牛的,父母皆是庄稼人。” 话落,一阵沉默。 随着噗呲一声,大笑声充满了整个学堂。 “还以为是什么,就是个种地的。” “你能当长郡主的学生?凭的什么?莫非是……姿色?” “哈哈哈!你别说!瞧着真像个小白脸!就是年纪看着小了些。” “年纪小些又怎样?养养不就成了?” 张铁从前风吹晒,原本皮肤是有些偏黑的,在长郡主府养得白嫩。 面对这些恶言,张铁没有大怒,却也沉下了脸色,说他可以,说先生,便不行! “我家先生是爱才之人,才救我于苦难,培养我读书,二位如此揣测长郡主,若不道歉悔改,我也是可以前去告官的!” 霎时间,两人便笑不出来了,长郡主若是知晓了,他们恐怕得完了! 沐业书故作镇定地冷哼一声,“长郡主会信你的话?不过去有些手段哄长郡主高兴,你还真以为你是个人物了?” “诶,别说了。”林尧拉了拉沐业书的衣袖,随即主动作揖:“真是对不住,方才我们胡说八道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你怕他干什么?”沐业书一向傲气惯了,绝不会对一个平民低头,还是个靠着姿色上位的低贱的男! 简直比青楼的妓子还要让人看不起。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进了曲家,说不定是曲家想巴结长郡主。 沐业书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来,张铁正看着他,看得他心里莫名心慌! 见此,林尧尴尬地笑了笑,他道:“都是开玩笑的,他不是成心的。” 说着林尧拉着沐业书出了学堂的门,反正这会儿还早,不如到外头去逛逛,赏赏花也比和张铁待着好。 一来就受到了孤立,张铁心里并不难受,他是来读书的,别人不待见他也无妨,只要能学到东西,总有一天他会靠着自己的学识赢得尊重。 很快人都到齐了。 曲有仪也在书院读书,只是因年龄不同,所以不在一个学堂,听说张铁,特地起来,表现出了主人家的得体关怀。 一个学堂的其余人听沐业书说了张铁身份,一个个的都疏远鄙夷。 连王夫子让张铁介绍自己时,底下都是一片哄笑声。 王夫子皱眉,面色一沉:“都笑什么?” 见夫子不高兴,众人才有所收敛,王夫子只以为些孩子在笑话张铁的名字。 安排张铁在最后坐下,王夫子道:“好了!今天不学新的,只叫你们各自作诗罢。” “今日以凉州为题。” 说着,王夫子看向张铁,问:“你可读过凉州词?” “回夫子的话,略读过几遍。”张铁回答道。 王夫子颔首:“嗯,你今日刚来,作不出来也无伤大雅。” “什么略看过几遍,恐怕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沐业书带头笑话,底下又是一片暗自鄙夷。 王夫子闻言,也是皱眉,张铁这个孩子他也不了解,还是今日才有人跟他说要来个新学生,还是长郡主府硬塞进来的。 若真是个不成器的,恐怕砸了他的招牌。 偏偏长郡主送来的,他也不敢拒绝。 一刻钟后,沐业书率先站起身来,他得意洋洋地看了还在书写的张铁一眼,对王夫子说道:“夫子,学生作出来了。” “嗯,念吧。”王夫子面色带着满意,沐业书虽不是他教的最好的孩子,却是这里面最有天赋的。 沐业书昂首挺胸,念道: “风起红沙盖满城, 苍枯野草遍地生。 将军墙头守城门, 胡人破胆心仓惶。” “嗯,不错。”王夫子点了点头,虽不惊艳,但沐业书如今九岁便有如此学识,已是难得。 随着更多学生作出,参差不齐,有的得了夸奖,有的收到了责问。 可还有三个学生没有动静,其中便有张铁。 虽然还没有到时间,沐业书却嘲讽道:“有的人不要拖时间,不会就是不会,该向夫子多学习才是。” 这句话在王夫子眼里不算过分,所以也没有管,反而看着张铁沉了脸色。 果真是个草包,还浪费时间。 “先生,学生已作好。”张铁缓缓站起身。 王夫子脸上没有多高兴,甚至都懒得听,毕竟待会就算差到了极致,他还得给长郡主府的面子夸两句。 “你念吧。” 张铁:“冷月寒生沙洲雨, 晓山晚汐眺盼归。 若闲愁来思故人, 只叹凉州不知春。” 随着张铁的声音落尾,沐业书整个笑脸都僵住了! 王夫子面露喜色,他连问:“这是你作的?” 张铁:“正是学生所作。” “好好好,好啊。”王夫子暗自喃喃了几句,似在欣赏。 沐业书却不服气,他道:“不过是辞藻华丽些,一点内涵都没有。” “不。”王夫子对众人说道:“这首诗很好。” 毕竟张铁才八岁,已经很不错了,甚至比好些大人都要好些。 王夫子对众人解释道:“冷月寒生,冷和寒,沙洲雨,沙和洲。” 有人发现了其中规律,说道:“冷寒都是两点水,生了三点水的沙洲雨。” “晓山晚汐,眺盼归。”林尧细细品味后,忍不住称绝。 沐业书冷哼一声,暗自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是抄的。 不过一天的时间,张铁的诗在王夫子的传播下出了名,整个京城都知道王夫子有这样一个好学生。 自然,这些也传入了南羲的耳朵里。 南羲喃喃着手中的诗句,不吝啬称赞,“斐儿果真是有天赋的,长此以往,将来必成大器。” “郡主说的是呢,小公子有天赋,读书也用功,是个踏实的,也是郡主看人的眼光好。”甘棠不仅夸了张铁,连着南羲也一块夸。 她也好久没见郡主高兴了,如今郡主高兴,她也高兴。 连着几天,有不少世家公子慕名而来,都要拜访张铁,府里的礼都连着收了不少。 南羲叫甘棠一一登记造册,往后人情也好归还。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沐慎和也来拜访张铁。 “这位便是张小公子吧。” “张铁见过沐公子。”张铁按着规矩行礼,沐慎和是沐业书的堂兄,虽说沐慎和君子名声在外,可还是防备着好。 沐慎和落坐,他问:“你家先生呢?” 这问的自然是南羲。 张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进宫去了。” “哦,这样啊。”沐慎和颔首,送出自己的礼品,“这是羊脂玉做成的镇纸,想你用得上。” 红木的盒子很大,里头只放了一块镇纸,反而有些大材小用之感。 “多谢沐公子。”张铁不拒绝礼品,只因先生说叫他收着便是,他也照做。 只是这镇纸贵重,他不能自己收了用,还是得交给先生才是。 沐慎和并没有留多久,似乎只是为了过来送礼的。 到了晚上,张铁亲自到了南羲院子。 “郡主,小公子来了。” “哦?这么晚了,斐儿来作甚?”南羲想着,或许是有什么事,便道:“叫他进来吧。” 很快,张铁抱着一大红木匣子进来,把东西交给甘棠时,因沉,甘棠险些没接住。 “哎呦,这里头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 甘棠将其放到了桌子上。 南羲:“斐儿,这么晚了,你来是有什么事?”说着南羲的目光落到了红木匣子上。 “先生,今日沐公子来了一趟。” “嗯,我知晓的。”南羲说道。 “那匣子里的羊脂玉镇纸是沐公子送的,学生不敢自己用,便给先生送来。” 甘棠将匣子打开,果然看见了一块羊脂玉镇纸,拿起来在手里倒也不算太沉,她笑道:“郡主,匣子这么大这么沉,就装了一块镇纸,沐公子还真是好面子。” 行露笑笑:“你懂什么,这羊脂玉难得,又是这么大一块,无事牌都能做十几块了,金的也比不过这个。” “是是是。”甘棠撇了撇嘴,将镇纸拿到南羲跟前,说道:“郡主,您瞧。” 南羲伸手触碰,镇纸油润,的确是上品,难为沐慎和舍得。 “这镇纸你拿去用,我前些时候得了块墨玉的。”南羲对张铁说道。 张铁摇头:“阿元兄长给学生带回来了一块和田玉的镇纸,学生很喜欢,便不想换了。” 见此,南羲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吩咐甘棠:“你拿去放库房吧。” “郡主,不如把它切割打成首饰?”甘棠提议道,这么好的东西放着,可惜了。 南羲忽然想到什么,她道:“罢了,你给茉院的送去。” 那里是蒋玉成的住处,但甘棠并不知道里面住了什么人,这个人很神秘,身份不明,郡主和行露也不说,她自然也不多问。 “是,奴婢这就送去。” 抱着沉重的匣子,甘棠一路走到茉院,敲了敲门,她道:“郡主让奴婢送东西来。” 很快,负责伺候蒋玉成的侍卫打开了门,简单交流了两句,侍卫便抱着红木匣子进了院子。 “先生,长郡主叫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侍卫道:“甘棠姑娘说是沐家公子送来的,长郡主想着先生会喜欢。” “沐家?”蒋玉成看向红木匣子,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第441章 争斗 人间已是三月,项子舒这个探花郎成婚的日子到了,上次街上的伤并不重,多是被吓着了,如今已养的大好。 京城之中,去了不少宾客,唯独南羲没有亲自前去,以身体有恙为由,只送了礼。 项子舒脸上并没有多少高兴,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的气宇轩昂,倒真叫人看了心中欢喜。 作为新郎官,他陪着宾客喝酒,这一喝便到半夜,宾客都走完了,项子舒还在酒桌上,仿佛这样便能麻痹自己的神经,逃避房中的新娘。 但显然这是不行的,老婆子催促着,几个小厮将烂醉如泥的新郎官扶起来,灌了好些醒酒汤下去。 “姑爷您也真是的,大喜的日子,喝那么多酒做甚?”婆子一边儿抱怨着,一边还催促着项子舒往新房去。 最终,项子舒到了新房门口,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房间,龙凤花烛燃得屋中通明,他看见了床上坐着的人,红盖头底下的新娘坐的那般端正,双手微微捏紧,是听到来人而下意识的紧张。 赵双儿知道,是项子舒来了,她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好几个时辰了,原本是觉得有些无聊的,这会儿一股甜蜜喜上心头。 用秤杆掀开盖头,项子舒看见低着头一脸娇羞的赵双儿,不是他心爱的兰娘,瞬间,那迷离的混沌清醒了。 他忘了,他已经和兰娘错过了。 赵双儿缓缓抬头,一双明亮带着喜色的眼睛,却对上了另一双透着失望的眼睛。 这一夜,没有想象中的欢好,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交杯酒,吃了口生饺子,便更衣入睡。 赵双儿静静的躺在床里头,侧过头看向项子舒,他睡得那么远,太过疏远。 她叹了口气,没有去抱怨什么,她鼓足了勇气,主动去抱住了项子舒。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项子舒本能地想去推开,赵双儿却在他耳边说着话:“子舒哥哥,我们是夫妻不是吗?你也同意娶我了,不是吗?” 话音落,赵双儿反而抱的更紧了些。 项子舒无可奈何,最终没有选择推开,任由她这么抱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吐在他脖颈处,痒痒的,却让他没有任何欲望,只有满脸的忧愁和抗拒。 见项子舒不再反抗,赵双儿嘴角微微勾笑,她觉得自己好幸福,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样都是高兴的。 项子舒闭上双眼,一夜不得好眠。 翌日,赵双儿卯时便起身了,她亲自为项子舒熬了粥,做了一些可口小菜。 “子舒哥哥,你尝尝。”她盛粥端到项子舒面前时。 只是项子舒没理会她,只是默不作声的吃着粥。 不知道是不是不合胃口,项子舒满脸忧愁。 被这般冷落,赵双儿有些无地自容,低下头站在一旁,她想哭,可这样不体面。 沉下一口气,她刚想坐下,便听见丫鬟竹花发了脾气! “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当初娶我家小姐可是你点头同意了,我家老爷才去告诉了陛下,如今板着个脸,倒像是有人强迫你似的!” “竹花!”赵双儿心头一慌,赶紧出言喝斥自己的侍女。 竹花原本不是她的侍女,是贵妃姐姐从宫里派出来的人,说是来照顾她的。 闻言,项子舒不再用粥,放在桌边的手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忍住了心里的冲动。 “子舒哥哥,竹花不会说话,你生气。”赵双儿打着圆场,她也不好太过责怪竹花,毕竟竹花是姐姐的人。 项子舒冷哼一声,他知道这话不过是赵双儿借丫鬟的口,说出来的罢了。 他道:“你我之间不过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 赵双儿顿时红了眼,但项子舒是她的夫君,母亲曾说过,女大从夫,她要贤惠体贴,不能忤逆,不然就是大逆不道。 “笑话!”竹花冷笑,姑娘忍着,她可不忍着,“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是不想娶我家姑娘,你不娶就是了,还不是贪恋我家姑娘给你带来的权势地位!” “你想当个清高的读书人,那你清高去啊!何必在这里受委屈?我家姑娘是皇贵妃娘娘心尖尖上的人,岂能让你欺负了?” “左右不过是你们这些男人又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枉为读书人,连基本的君子品德都没有,对自己的妻子冷脸相待,你要实在是受不了,就赶紧和离!” “我……”项子舒被说懵了,怒火上心头,却哑口无言。 他不能和离。 可他就是被逼迫的!若是他不娶赵双儿,兰娘的安危他无法确定,而长郡主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本事能保护好兰娘? 他娶赵双儿,不是为了权势,只因想为百姓做事,就得暂时依附权贵! 忍下这一口恶气,项子舒起身,对着赵双儿拱手行礼,道:“我给夫人赔个不是,昨夜饮酒过多,残酒未消,故而如此,实不该冷落夫人。” 赵双儿本还害怕项子舒生气,连忙摇头:“没事的,双儿只是希望子舒哥哥高兴。” 赵双儿心里本是委屈的,又觉得项子舒可怜。 她想不明白,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以为夫妻都是互相恩爱的,可偏偏她不是。 明明她听了父母的话了,为什么夫君不喜欢她? 见此,竹花这才作罢。 项子舒主动给赵双儿盛了一碗粥,牵强的扯着笑容,温声道:“夫人请用。” “好。”赵双儿舒展眉头,脸上也多了笑容,就像个小孩子,什么事情都不会往深处想。 吃到一半,赵双儿说道:“子舒哥哥,你一会儿陪我出趟门吧。” “好。”项子舒点头,答应了下来。 今日的京街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走在人潮涌处的大街,赵双儿主动地挽起了项子舒胳膊,项子舒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走着走着,正好看到一家新开的药铺,名叫安心堂,门口伙计正吆喝着免费义诊,所以药铺格外热闹。 赵双儿生平最喜欢热闹,她道:“父亲这两日总是咳嗽,我们买一些对嗓子好的药材回去,让人制成药丸。” “好。”项子舒应着,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 他就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赵双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走进药铺,张兰正招呼着几个看病的客人,这下正好撞见了。 “兰……张娘子。”项子舒颔首一礼,他如今已经娶妻了,就算心里只有兰娘,他也不能逾矩。 张兰愣愣地看着二人,她没想到项子舒会带着新婚夫人来光顾她的铺子。 反观两人见面的复杂情绪,赵双儿只有害怕,她下意识的用手抓紧了项子舒的衣袖。 她知道项子舒爱张兰,所以她怕项子舒被张兰抢走,张兰不愿意做妾,那么子舒哥哥就会跟她和离,她抢不过的。 很快,张兰便隐去眼底的难过,笑问:“二位是来瞧病的,还是来抓药的?” 项子舒发着呆,赵双儿只好主动开口:“我们是来抓药的。” “这边请。”张兰指着一边说道。 南羲今日也是来看张兰开张,没想到会撞到这样的事儿,见新婚小夫妻走开后,她才拿着自己的贺礼走到张兰跟前。 “长郡主怎么来了?”张兰顿时喜上眉梢,她在南羲面前,不该悲伤,也不敢悲伤。 南羲:“我来瞧瞧。” 说着张兰带着南羲到了里头去,没了外头的喧闹,张兰沏茶时有些走神。 南羲不忍,出声开导:“不过是个男人,他有自己的选择,你往后也有自己更好的选择,若是因此伤心,往后的日子怕是没有盼头。” “长郡主说的是,我早不在意了。”话这样说,可只有张兰自己知道,她在意的,但项子舒不是她的全部,剥离难免会痛,随着时间的沉淀,也会治愈。 她该好好生活的,她要活得越来越好。 “你今儿忙,我知晓,你不必陪我。”南羲道,她本来也是才出来走走透气,晚些时候还有事找苏辞商议。 “好。”张兰又放了些点心后,才离去。 抓药的时候,竹花瞧着项子舒老盯着一个女人看,她因为长期在宫中,所以他对外面的事知道的颇为少,想了想后,她跟另一个丫鬟问了情况。 “竹花姐姐你不知道,咱们家姑爷和这个张娘子有一段呢。” “是吗?”竹花目光落到张兰的身上,她想她该找这个女子谈谈。 项子舒和赵双儿离去后,竹花却没有走,她走到张兰跟前,“您便是张娘子吧。”说着对张兰行礼。 “姑娘你是?”张兰倒是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今日见过,只是近日见过的人颇多,一时记不起来。 “我是赵大娘子的侍女,不知娘子说话可方便?” “你跟我来吧。” 到了里头,南羲也已经从后门离去,张兰倒水给竹花。 竹花:“谢娘子。” 坐下,竹花开门见山:“我知道张娘子和我家姑爷有一段过往,但过去的便也过去了,我家姑爷既然选择了我家姑娘,便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张娘子虽是被舍弃的,也不必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伤怀。” “我来,便是想告诉张娘子,我家姑娘在意姑爷在意的紧,还望张娘子将我家姑爷忘去,就算我家姑爷犯贱来寻你,还请娘子莫要接见。” 毕竟竹花最了解项子舒那样的人,看起来像个君子,可其实是最贱的,吃着碗里的,必定会看着锅里的! 张兰闻言,也没有生气,她颔首:“这是自然,我虽不是什么好出身的人家,也知道礼义廉耻,他既弃我而去,我也不会再回头。” “如此便好。” 张兰的回答竹花很满意。 本来新婚燕尔,有三日假,可项子舒隔天便上朝去了。 说得好听点是专心朝堂,有上进之心,说得不好听了,便是夫妻关系不合,因此,赵太尉对项子舒也有些不满。 朝堂上,项子舒也是个五品官员,现在是礼部的一名郎中。 这次上朝,项子舒是攒够了怨气,他向南温严禀报:“陛下,如今百姓苦难,饿死人的事时常发生!应该让地主们归还土地给百姓,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倒是不少人赞同了项子舒的说法,大都是寒门子弟出身。 连沐丞相和赵太尉也默认了,不反对也不说支持。 作为勋贵的一些官员一听便不同意,有人反驳项子舒,“这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别人?地主们给佃户们地种,也是安居乐业!那些地主又做错了什么?” 项子舒:“那佃户们不用上交粮食吗?若是能省下上交的粮食,日子也能富裕些,孩子也能入学堂,将来出人头地!不仅孩子们入学堂,人人都能读书识字,明理,大南江山将更为稳固!” 大将军蔡全听了忍不住皱眉,他道:“按照你这样说,往后朝廷也别收赋税了!把国库的银子平均发下去,你项子舒还当什么官?种地去吧!” “你!”见是个大官,项子舒一时间不敢再说什么。 “哼!”蔡全最看不起文官,这样假清高的文官他更看不上,把地主的地分出去,说不定以后还要他把庄子家财都分出去! 蔡全:“按照你这样说,是不是有点钱就得分给别人?你要去出去说这话,看那些百姓会不会打死你!” “蔡大将军丰衣足食,不懂百姓之苦,也实属正常!”项子舒丝毫不肯退让。 南温严就看着官员争吵,没闹起来前,他并不打算出言制止,虽然他不可能让项子舒说的实现,但有项子舒这样的人在,能让那些勋贵有所收敛,将来还能打击一批勋贵,为朝廷回流。 就像他后宫,他今日对贵妃好一些,故意冷落月妃,月妃便会吃醋惶恐,引起争斗,才会对他更上心。 官员之间亦是如此,他不可能长此以往宠一个妃嫔,也不会只宠信一个大臣,制衡才是帝王之道。 朝会结束后,项子舒的话虽然没有让帝王点头,但也没有明确拒绝,总之没出结果。 “哼!这项大人仗着自己得陛下宠信,大放厥词!是想把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不成?” 谁都知道项子舒不是针对地主,而且他们这些勋贵世家! 第442章 蚂蚱 下朝过半个时辰,南羲在张兰的酒楼中见了威远侯,她想威远侯亲自从小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告诉她。 才说了两句客气话,威远侯便表明了自己今日来见南羲的目的,他是代替着众多勋贵前来跟南羲告状。 他道:“长郡主啊,您是不知道这项大人在朝堂上是处处针对我等!他虽是新贵,颇得陛下看中,却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啊。” 南羲挑了挑眉,她就知道项子舒在朝堂中一定会得罪不少人,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连威远侯都跑她这儿来告状来了。 “他一个新人,再怎么针对,陛下也会护着你们的,倒不必理会。”南羲道,她自然知道项子舒这个人十分难缠,脑子里那些根深固地的东西是无法清除的。 威远侯见南羲不在意,他急了,“长郡主,项大人向陛下提出了让地主将土地分给百姓之说,这件事儿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也有不少人赞同,可丞相和太尉的人,对此却没有表态。” 这便能从侧面的说明,项子舒这个新人的背后势力不少! 沐丞相?南羲没有回答,只是捻着茶杯边缘,垂眸细想,就连威远侯也能看出,白玉青纱帐后的南羲在思索着什么,故而不敢出声打扰。 沐丞相和赵太尉一向是不对付的,项子舒既然选择了赵太尉,那么便不可能出现在沐丞相的阵营。 如果说两方能够达成一致的合作,便是这件事对两方都有利,而无害。 所有沐丞相的人没有得到示意,才会默不作声。 真是奇怪了,铲除地主,对沐丞相来说,似乎没有利。 苦思良久,南羲脑海中灵光一现,瞬间想明白了,沐丞相和赵太尉,以及陛下往后的目的是一样的! 铲除了大部分的勋贵,为朝廷回流,可到了那么一天的时候,项子舒也就没用了,毕竟再继续下去,项子舒只怕连南温严的皇位都要砸了。 这样下去,虽说百姓的确是能过得更好,可没有一个人掌控这样的大局,只会分崩离析,甚至外邦趁虚而入,大南将覆灭! 项子舒需要的,是上位者臣服于民,为民做事,为民谋福,倒是一件好事,可试问天下哪个皇帝不是高高在上的? 连项子舒都是个道貌岸然之徒,有这样的想法却做不出这样的事,脑子里依旧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又想着创新,实在是可笑! “威远侯,我有件事要问你。”南羲说道。 威远侯:“长郡主请说,臣知道的,定不相瞒。” “我问你,沐丞相当年和武王关系如何?”南羲倒不是没有查过,只是不知道是没关系,还是做的太干净了,史书上,包括部分流通的野史,竟然什么都查不到。 原本她也不是很在意这些,问了一些人,也都说沐丞相和武王没什么牵扯,沐丞相身子不好,显得老态,许多官员评价,丞相年轻时是大难的功臣,而如今,只是朝廷当中和稀泥的。 “倒没什么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顶多是萍水相逢。”威远侯如实说道。 南羲:“那……沐丞相与先帝关系如何?” “沐丞相是有从龙之功的。” 对!从龙之功! 南羲终于想明白了,沐丞相和赵太尉,都是参与者,他们为先帝办事,已是罪大恶极,若其中有他们的挑拨撺掇,更是死有余辜! “你在朝廷多年,可有什么隐秘的见闻?”南羲笑问,温和的语气透着一股寒意。 威远侯脸色一变,本来是想告状,却没想到惹祸上身了。 他们跟着长郡主,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谁也不想把自己牵扯进无端的争斗中。 “长郡主这话,臣倒是不大明白了。”威远侯心虚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自后悔,今日便不该来的。 南羲:“是吗?” “臣……”威远侯已是汗流浃背,他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南羲便要与他分道扬镳了。 如今已经不是南羲离不开他们,而是他们离不开南羲,若真叫南羲也支持项子舒,等陛下皇位稳固,便是他们被抄家的日子。 “臣不敢说谎!”威远侯站起身来,拱手作揖:“臣的确是知道一些秘文,不过具体真假,臣也不知道。” 南羲颔首,“不妨事,你且说来与我,真假我自有定论。”对于威远侯识时务的态度,她还算满意。 “先帝还是皇子时,便与户部沐尚书,以及兵部赵尚书走得极近,户部掌管国库,兵部掌管粮草,当年有一桩密事,兵部收到了凉州粮草告急,却无动于衷,以至于凉州发生惨案!” 威远侯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的出来,并不是他有多么信任南羲,而是南羲知道这件事后,跟他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此事太过荒唐,史书记载,是几个小官员玩忽职守才导致,你却说是赵太尉所为,你的意思是先帝默许了此事?”南羲面色发冷,像是生了气。 她可不上威远侯的当,想拿她的把柄,威远侯还不配! 威远侯闻言,背后冷汗连连,他想也没想的对着南羲跪了下来,声音惶恐不安:“臣不敢!”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若是不承认自己胡言乱语,这件事南羲信还好,不信的话他就完了! 若是承认,南羲会以为他在戏弄她,他也完了。 为今之计,便只能赌一把了。 他对着南羲磕头:“长郡主,臣所说句句属实!若有任何不实之处,臣愿受天打雷劈之刑!死后入十八层地狱,饱受苦刑。” 这样的誓言,可以算是毒誓了。 南羲忽然就松了语气,她轻笑道:“侯爷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问问,并非不信侯爷,你这一跪,倒是叫我不好承受。” 说着,南羲对行露示意。 行露如今是南羲最为信任的侍女,很多大事,行露都有参与。 “侯爷。”行露将威远侯扶起,又轻轻拍去衣袂灰尘。 能被长郡主身边的侍女伺候,威远侯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怨气了,他本以为能拿捏住一个女娃娃,却没想到反被拿捏。 说来说去,也怪他自己一开始的想法。 “侯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可不能是道听途说的。”南羲说道。 威远侯喝了口茶水定神,他认真地开口:“这事儿不是臣道听途说,是臣和赵太尉一起喝酒时,赵尚书手底下的刘侍郎无意间吐露了此事,臣当时惶恐,只能日渐疏远此人。” “后来武王出事,刘侍郎没多久就因病暴毙了。” 南羲原本还想打听这个刘侍郎的下落,这么一听,顿时觉得刘侍郎的死不简单! “那你可知刘侍郎的家眷如今在何处。”南羲问道。 威远侯摇头,说道:“这臣也不知道,臣当时担心性命,自顾不暇,便不敢关注这些。” 这话说的没有任何错,若她是威远侯,她也会夹着尾巴远离此事。 知道一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事,的确是让人夜不能寐。 想必前些年,威远侯日日不得好眠。 怪不得一个意气风发的武将,成了如今这般混日子的勋贵。 “长郡主,此事您听一听也就罢了,可不敢深究。”威远侯也是好意提醒,如今他们这些人已经和长郡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可不想哪一天长郡主突然犯事倒了,他们一夜之间又成为了没头的苍蝇。 南羲:“我深究这事做什么?我这人最是求稳定,你又不是不知道。” 威远侯扯了扯嘴角,他怎么就不信呢?南羲想干的,又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长郡主,项大人的事,你看我们如何是好?”虽方才南羲说了不必理会,但威远侯心里还是不安。 毕竟从长远的来看,项子舒是他们很大的一个敌人! 南羲轻笑:“你们最近做些好事,施粥散财,对你们来说想必不难吧?” 这些勋贵府中个个都是流油的,就算有的维持府中生计困难,但省一省,从指缝中流出些也是够了的。 威远侯颔首,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他道:“臣这就回去管束家中,节省些度日,断了奢靡,方得长久。” 他家中其实也算不得太奢靡,老夫人吃斋念佛,性子极好,自己的夫人性子虽然暴躁些,可也是个心善贤惠的,平日里吃穿用度都颇为节俭。 倒是那儿媳妇儿,一个月的开支,都够府中其他主子总和的半个月花销了。 平时认识他倒也不管不问,总归是女人们的事,又给秦家添了丁,如今也到了关乎存亡的之际,是该改一改了。 南羲:“光管束有何用?侯爷府里头的人也要干净的,打发了那些不干净的,换些干净的进去,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 “长郡主说的极是。”威远侯没有反驳,清理出去一些人自然是好的,可进来的人,却难保干净。 尤其是南羲的人,既是干净的,也是最不干净的。 罢了罢了,互相依靠,也方得长久。 威远侯离去,张兰适时上楼来。 “长郡主,这些是这个月的银票,和这个月的账目,您瞧一瞧。”张兰将东西都放在了南羲桌边儿。 南羲:“不必看了,行露,收下吧。” 张兰办事,她还是比较放心的,给的银票不会有少,反而还会多出些。 有了张兰的帮助,她如今之财富,已经够买一座空城池,再攒一攒罢。 “李子房死了。” 南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张兰脸色一怔,她看向南羲,开口试探的问道:“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他死之前极其痛苦。”南羲目光直直的落在张兰身上,“他将自己的眼珠子活生生地抠了出来,不知道谁送了把刀,他竟然将肚子也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这般骇人听闻的场面,南羲却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是一件最为寻常不过的事。 张兰闻言,笑容格外平静,她说:“这也是他罪有应得,长郡主不必可怜此人。” “到底他是我表哥,曾教我读书写字,这般下场,叫我怎能不动容?”南羲问道:“你说是不是?” 张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能附和:“长郡主说的是。” “我听我的人说,你给他吃了些东西。”南羲虽是问询的语气,却不是在问罪。 “是。”张兰如实回答,这件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也瞒不住,遂解释:“那是西域的一种密药,吃了能让人上瘾发狂。” 闻言,南羲眉目之间多了些戾色,她道:“若是我记得不错,此药曾经传入过中原,叫什么横天丸,祸害了一个朝代,后被消灭,朝廷打击,你竟然有这种东西。” “长郡主。” 张兰赶紧跪了下来,低垂着眉眼,恳切认错:“此药是我从古籍中找寻而制的,也只制了一瓶子,全倒在了李二嘴里,再不敢多制害人!” “你起来吧。”南羲并非是发落了张兰,如此威慑,也是让张兰知道,她眼里容不得这样的沙子。 她道:“这东西危险的很,我也是怕你不小心沾染,古籍你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儿烧了,从此我便当不知此事。” 在大事面前,南羲还是不得不防备,那种害人的东西,断不可有! “是。” 张兰知道南羲这是要饶了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匆忙去的拿了古籍来。 残破的古籍已经发黄变脆,南羲接过时甚至掉了些子碎屑。 随意的翻看了几页,里头所制作的都不是些好东西,大部分已经被虫蛀,看不清原本,保留的好的几张字迹也有些许模糊。 南羲挑眉:“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般残破,想来旁人都不会捡。 张兰:“是我从我父亲所留的宅中而得,被压在书房的墙角,风吹日晒又是虫蛀,残破的不成样子。” “嗯。”南羲随手递给了行露,行露将其用火折子点燃,丢进了香灰炉子里。 南羲:“我知道这方子你心里记着,但你记着也就罢了,往后若是传出去半点儿,我唯你是问。” 警告之言,让张兰心里慌张,这东西也不一定就她有,看来她得多关注着点儿,哪处一有苗头,就得想办法掐了。 第443章 瓮中捉鳖 毁了这书,二人说起话来倒也和谐了不少,张兰原以为和南羲成为好友,二人的关系也亲热些,经此一事,她明白无论关系多好,她都得有敬畏之心。 忽闻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采苹跑了进来,一张脸涨红,停下步子,双手扶着膝大喘了好几口气。 采苹一向是个性子乖顺的,做事踏实稳重,这般慌慌张张的跑来,想必是出了事儿。 南羲:“快给他倒杯水。” 行露将水递过去,采苹接过喝了好一盅才缓了神,方才一路跑来,嗓子里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梁王带着人要搜查长郡主府!甘棠已经带人拦着了,郡主你快回去看看吧。” 采苹言简意赅,几句话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连张兰听了心里都有些着急,唯独南羲反倒是镇定,她问:“哦?为何要搜查?” 采苹一愣,想了想后说道:“有叫花多的丫头,举报咱们府里藏有贡品。” “哈?”南羲一时觉得好笑,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吧,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采苹有些发懵,她看了看行露,行露也摊手表示不知情。 长郡主府外,甘棠站在大门口正中央,把外头的来都给人挡在台阶之下。 底下以梁王为首,好些官兵气势汹汹,做出了一副抄家的派头。 几个侍卫在甘棠身侧,对比起来竟有些微不足道。 甘棠心里也着急,也不知道采苹到底有没有找到郡主,她道:“梁王殿下,您无陛下旨意,是如何敢搜查长郡主府的?” “哼!”梁王被拦着面色已经铁青,说话也带着一股怒气,“就凭本王是南羲的皇叔!是长辈!论身份论地位,她都不及本王!” 更何况还是个女娃娃。 自然这句话梁王不敢说,免得被人说他欺负了南羲。 如今整个长郡主府已经被梁王的人团团包围住,几乎连只蚂蚁也不让放出去。 而采苹也是从府里底下的密道出去的。 梁王一声令下:“搜!” 眼看着这些人冲了上来,甘棠又急又怒:“我看谁敢!”说罢抽出身旁侍卫的剑,对准了冲在最前头的官兵,一剑刺向其肩膀! 霎时间!鲜血涌而出,那官兵吃痛,连连后退,连带着那些想要冲进府的官兵也不敢有动作。 甘棠见血,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咽了咽口水,举剑壮着胆子:“胆敢擅闯者,死!” “好大的胆子!”梁王方才被震慑,反应过来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你一个奴女,胆敢伤本王的人!” 为了保下自己的颜面,梁王一怒之下,拔出了腰间的剑,这把剑只是配饰,从未有伤过人,今日便要破例了! 梁王要动手,府里的侍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都生怕伤了梁王给郡主惹麻烦。 凌剑:“姑娘小心!” 眼看着剑过来了,甘棠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大喊:“梁王殿下饶命!” 原本凌剑是要拉开甘棠的,偏偏甘棠这么一个,给躲开了! 梁王的剑直刺大门!朱红铁门坚硬,梁王本就不会武,剑身弯曲的反力将其弹开,踉跄地退了好几步后还是从台阶上跌在了地上! 连剑都扔出去老远。 “王爷!” 梁王摔得有些发懵,一张脸是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下人将其扶起时,梁王还一直盯着甘棠,他在一个小奴婢这里丢了这么大的人,实在是耻辱! “啊!!!”梁王咬牙切齿,怒吼:“给我杀了她!” “皇叔!” 南羲的声音在梁王背后响起,众人看了过去,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梁王皱着眉回头,便看见南羲正快步向他走来。 “皇叔安好。”五步开外,南羲福身行礼。 行露将剑捡起,递给了南羲。 这样的举动,把梁王给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皇叔,怎的这样大意?连配剑都丢了。”南羲双手奉上,态度极其恭敬。 梁王脸泛踌躇,拿不准南羲什么意思,片刻还接下了剑。 “你!”梁王心中气不消,才回到手里的剑直指南羲。 “郡主小心!”行露几人同时出声! 甘棠吓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而那剑尖就在南羲鼻尖一指处停了下来。 南羲笑意微澜,唇角上扬的弧度勾起好看的梨涡,微微抬手,指尖夹住剑尖,轻轻的压了下去,“皇叔,这刀剑无眼,您可小心着点。” 居然不怕他的剑!梁王本就是想吓一吓南羲,不然伤了南羲对他没好处。 可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咬牙切齿:“本王还以为你待在府中不敢出来。” 南羲:“皇叔把我这府邸围的跟铁桶似的,难道不就是知道我在外头,您才敢来的?” “牙尖嘴利!没半点晚辈的德行!” “皇叔过奖了,您也没有长辈的品德。” 吵架吵不过,梁王索性不再纠缠,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越是拖延越是对他不利。 “哼!你赶紧打开大门,让本王进去搜查!不然,别怪本王不给你脸面。” 南羲:“皇叔说的是,您请。” 明明先前死活不让进,可如今南羲的表现却像是巴不得他进去,这样的反常让人觉得奇怪。 可时间紧迫,梁王也不再多想,当即下令带着人进了府邸。 一路上,南羲和梁王都随意的聊着,“皇叔说我这里有贡品?陛下倒是赏赐了我不少呢。” “你少混淆视听,本王说的是今年进贡的,丢失的那些。” “啊?那怎么会在我的府里?皇叔不会是弄错了吧?” “你的丫鬟亲口举报,还能有错不成?”梁王道。 南羲点头,觉得颇有道理,“是了,是了,这该查的,我看十有八九。” 梁王:“……” 他突然停下步子,猛然看向南羲,打量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是个傻子。 一行人先到了海棠阁,南羲的房间梁王不好叫人进去,毕竟到这里来也只不过是走走过程,于是叫人去耳房和南羲的小库房以及书房查看。 为了方便伺候,耳房都是下人住的,里有甘棠的贴身衣物,甘棠拦着一个柜子,说道:“我这里头有贴身的衣物,不能叫你们这些男人看了去!” 甘棠死死护着,那几个官兵看了一眼梁王,寻求着意见。 梁王此时正在院中来回踱步,他道:“既然是些衣裳,便也罢了。” “皇叔,坐下喝茶,走来走去的做甚?”南羲在庭中石桌招呼着。 而那两个官兵听了梁王的话,却没有放过的意思,二人对视一眼,都想摸一摸这姑娘家的贴身衣物。 其中一人说道:“王爷万一就在这里头呢?可不能放过。” 说罢也不等梁王的话,一人将甘棠拉开,死死禁锢在怀里,想将手从衣服里探进去,一人准备打开柜子。 二人脸上笑容满面,却在下一瞬被摸了脖子,阿江收刀时,两人脖子才出现一抹极细的血线。 倒地声响起,南羲看去,呵斥:“阿江,做什么呢?也不怕脏了我这院子,要是处理不干净,我拿你是问。” 梁王:“???” 这死了人,南羲居然怕自己有院里不干净? 梁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连他都害怕见血,更何况是死了人! 他赶紧道:“这里没有就算了,再去搜查别处。” 梁王已经完全慌了阵脚,带着人风风火火的往库房去,丫鬟花多的目标非常明确的,她走向一处放着檀木匣子的角落,将匣子抱起,递给了梁王。 花多低着头退到了最后边儿,她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去看南羲。 梁王得意的拿着匣子,尤其是发现南羲脸色不大好,他更高兴了。 匣子被上了锁,他道:“拿钥匙来。” 南羲:“皇叔,这里头不过是些平时把玩的物件,你拿这个做什么?” “哼,少跟我油嘴滑舌,拿钥匙来!” 乔妈妈在南羲的示意下,拿着钥匙将匣子打开,如梁王所料,里头躺着五爪龙白玉瓶!以及好几块儿紫玉金边无事牌。 “哼,这里面是什么?长郡主还想抵赖?”梁王把白玉瓶拿起,看向南羲,他很想看到南羲错愕惊慌的眼神。 可偏偏不如他所想,南羲不仅不慌乱,脸上还带笑:“这自然是我府中的东西,难不成是丢了的贡品?” “这白玉五爪龙纹瓶……”说话时,看向的手中的瓶子,察觉得不对,话也停了下来。 这……不是白玉五爪龙瓶,而是雕竹梅瓶,以及一些紫玉含青无事牌。 “啊?”他仔细拿着瓶子看,怎么不是龙纹? 又看了看其他的,都不是,只是乍一看有些相像罢了! “皇叔,我这府中,怎么会有贡品呢?你说是吧?” “不!不可能!把这些都给我打开,都给我打开。” 忽然,从大门外进来好些侍卫,将官兵一个个抓了起来,梁王脸色一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准没好事儿。 南羲娇笑横生,一步一步走向梁王,“皇叔自己弄丢了贡品,便想来一些来栽赃嫁祸与我?是吗?” “你……你早就发现了!所以你藏起来了对不对?”梁王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南羲是一点儿都不怕,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南羲摇了摇头,“没有呢,我怎么会藏起来呢?” 行露搬来了舒服的软椅,南羲坐下,说道:“我已经让人以皇叔的名义,暗中送给了皇婶,说是私扣下来的一些贡品,皇婶贪心,接下了呢,想必这么好的东西,皇婶也不敢登记造册。” “你!你是想置我于死地啊!”梁王身形一恍惚,他看着南羲,后槽牙都咬碎了。 暗恨自己娶了个愚蠢的妇人,竟然把这东西给接下来了! 如今他已经被南羲拿住,也无人出去通报,就算是想藏起来毁掉,也没办法。 “是。”南羲丝毫不避讳,她就是想置梁王于死地。 梁王:“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以至此?” “我和皇叔也无怨无仇,那皇叔又何以至此呢?”南羲反问。 自知理亏,梁王是说也说不过。 南羲继续说道:“如今皇叔的命在我手上,只要我一声令下,便有人的是人上奏陛下,你猜东西要是被陛下的人翻出来,皇婶会如何解释?” 这话一出,梁王细想下来惊出一身冷汗,那愚蠢的婆娘自然不会说是他送进来的,却也说不出别的由头来,到时候,无论说与不说,都是承认了私藏贡品。 而他则是监守自盗,甚至那尊金佛也会算在他的头上。 真是造孽啊! 意识到这一点,他更想不明白了,他看着南羲:“你是如何知晓的!” 莫非给他献策之人,就是南羲的人?好大的计谋!当真是好大的计谋! “有人送了些东西来。”南羲说道。 当时还是蒋玉成发现了匣子里头的东西,虽填得极好,敲着不疑有空,可偏偏她看出上头有机关,她拿给了师父看,解开了。 “里头的东西我虽然不知道是贡品,可也知道这东西不简单,于是将计就计,把匣子放到了库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打开了。” 花多自然不会什么机关,不过是旁人教的罢了。 她查过,花多和梁王的人是亲戚,收了好处,自然也肯办事。 “原来早被你发现了!”梁王有些不可置信,那匣子连他都看不出问题,断然不可能是南羲看出来的,定然是身后有高人。 “你与沐慎和,是什么关系?”南羲问道。 “沐慎和?”梁王露出一脸不解,不知道南羲为什么突然会提到这个人? 他记得这个人好像是丞相的儿子。 看出梁王的疑惑,南羲反而有些迷茫,难道说梁王不知道? “皇叔为何要陷害我?莫非金佛根本就没有丢?” “金佛丢了,后有人告诉我,既然找不回金佛,不如拿一些贡品嫁祸于人,他说他能帮我把贡品用红匣子送到你这里,之后的事,便是我自己看着办。” “那人是谁?” 梁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梁王和沐慎和没有什么关系,可这匣子就是沐慎和送进来的,这些日子她有去拜访沐慎和,却被告知出游了。 她没想到沐慎和会如此沉不住气,这么迫不及待地陷害她,是在害怕什么? 第444章 知错认错 “事到如今还没有个定数,那便要委屈皇叔了。”撂下这句话,南羲头也不回的离开。 而梁王也没有反驳什么,如今他已经栽在这个毛丫头手里了,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还是太大意了,如皇兄说的那样,他做事考虑不周,可洛阳王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为他收拾烂摊子了。 梁王被关进了一间空院子,几个侍卫守着,为了防止梁王有什么举动,屋里头也有人专门守着其一举一动。 “先生,长郡主来了。”伺候蒋玉成的小厮进来通报。 蒋玉成这些日子除了练字,作画,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儿做,闻言,他不慌不忙的收了笔,将所写的字揉成一团,随意的丢进了香炉中。 “你去备茶。”蒋玉成吩咐了一声,起身整理衣襟,一切妥帖后向外走去。 南羲已经在正堂落座了,蒋玉成来时,依旧带着客气的笑容,恭敬俯身:“长郡主。”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南羲没有多废话,她直言:“如今梁王已经在我手里,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信中所写。” 早些时候,蒋玉成便断定了那些贡品是梁王的主意,一开始她还不信,毕竟东西是沐慎和送来的,后又觉得莫非是沐慎和被算计? 被梁王算计,显然不大可能。 可没想到偏偏就被蒋玉成猜中了,梁王的动机也和蒋玉成说的一样,她不免刮目相看,眼神中也多了些欣赏之色。 “武王发现了凉州一案真相,告知了颇有贤名的梁王,想一起为凉州讨个公道。”蒋玉成轻笑来:“但梁王,出卖了武王。” 南羲蹙眉:“你信中便写了这些。” “正是。” “这消息……可靠?”南羲很想知道更多,毕竟无凭无据,很难让人相信。 这时小厮端来了茶水,蒋玉成伸手接过,放到了南羲身侧,“此事在下倒是没证据,是周汐传给在下的。” “梁王如今在我手上,先生以为,我该如何处置?”南羲向蒋玉成询问建议,但她的心里早有打算。 “在下想见见梁王。”蒋玉成认真的说道:“好亲手杀了他。” “不行!”南羲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 且不说梁王不能现在死在蒋玉成手里,就是让蒋玉成见梁王也不行,不然梁王借机对她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蒋玉成轻笑:“既然长郡主心中也有答案,又何必来问在下的意见?” “你知道的,梁王不能死在我手府中。”南羲记得自己的承诺,可这些承诺要建立在她的安危上。 “在下明白。”蒋玉成颔首,他出声请求:“那长郡主帮我寻个人可好?” “谁?”南羲问道。 “在梁王府伺候过周汐的丫鬟,在下虽不知其生死,也不知其名讳,但若此人还活着,在下想见一见。”蒋玉成说的认真,说话时眸光带着丝丝缕缕的暗沉。 南羲不由得蹙眉思忖,最终还是点头:“好,我会帮你找。” 天黑时,被饿了一个下午的梁王喝水喝了个半饱,整个屋子除了一间干净的床铺外,便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壶水。 还有站在门口的侍卫。 “怎么?是想把本王饿死?”天都已经黑尽了,居然还没有晚饭,他都怀疑南羲是不是故意折磨他。 “皇兄啊,你的女儿真不是个东西。”梁王暗自嘀咕着,越是脆弱时,他越能想起洛阳王,想到那一张平日对他笑容的脸,在他犯错时严肃的脸。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悔恨中度过,可清醒时,又不想提及自己的错误。 没人知道他活的有多么煎熬。 忽闻饭菜香气,原本趴在桌子上萎靡的梁王你来了精神,他探头闻了闻,这香气很淡,可饿极了的他却能够轻易嗅到。 很快,就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是有人给他送饭了吗? “长郡主。” “开门吧。” “是。” 吱呀一声,房门应声打开。 梁王直勾勾的盯着房门,看见一道倩丽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款款走来。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的仙女,衣袂飘飘,朦胧似水,他眨了眨眼睛,眼前氤氲散开,逐渐清晰,他看见了南羲那皮笑肉不笑的脸,顿时浑身冒了一股寒意。 “哼!长郡主是想饿死本王!”梁王别过头去,完全不想看南羲。 南溪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侍卫,侍卫接过打开,端出几盘热菜,有爆炒河鲜,龙井虾仁,河豚白玉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热气的米饭。 光是闻到这些气味,梁王都忍不住咽口水,冷哼一声接过了筷子,来不及顾及那些好菜,端起米饭便往嘴里扒了两口。 他竟不知这米饭,会如此香甜!入口生津,人间美味。 南羲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梁王进食,不过一会儿,梁王抬头看向南羲,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放缓了些。 “你来不会就是想给本王送饭吧?”梁王并不愚蠢,他知道若是送饭便派下人过来就是了。 而南羲亲自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儿。 想到这里梁王眼神中多了些防备,连嘴里的饭菜也觉得不香,后知后觉的,感觉有些呼吸不顺畅。 “你下了毒!”梁王捂着胸口,只觉得堵得慌! 南羲神态自若的倒了杯水,轻轻的推到梁王那边,“皇叔这是噎着了,喝点水就是了。” 从前梁王从来没有这般狼吞虎咽的,自然也不存在被噎着。 梁王脸色顿时一红,垂下眉头喝了一口水,顿感舒畅! “说吧,有什么事儿?别跟我弯弯绕绕的,我最讨厌这些。”梁王撇下了筷子,侧过身坐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不耐烦。 南羲倒也不介意,她开门见山:“皇叔,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梁王侧看了一眼南羲,冷哼道:“实话跟你说了吧,巡防营里头,其实有一大部分是本王的人,所以本王才能调动这里面的官兵来暗中围剿你!” “哦,这个我知道。”南羲继续自己的问话:“我想问的是,皇叔可知道周汐?” 话落,梁王猛然别过头,死死的盯着南羲,皱着眉头眼神狐疑,“你到底跟她什么关系?你不会是跟周家的人做了什么交易吧?” “现在是我问,皇叔你答。”南羲说话还算客气,始终都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梁王自知现在是阶下囚,也放低了姿态,在心里把南羲骂了一顿后,说道:“她是本王的一房姨娘,想必你也知道。” “皇叔承认便好,伺候她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丫鬟?你说王倩?”梁王继续说道:“当年周汐不习惯被很多人伺候,于是本王便只派了一个丫鬟,你问这个丫头做什么?” “皇叔,我说了,现在,我问,你答,其余的不便多说,皇叔可记一下了?”南羲冷了脸色,连语气都格外漠然。 有那么一瞬间,梁王被吓到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思索片刻,说道:“王倩已经出府了,具体下落我也不知道。” “长郡主你神通广大的,想找一个活人并不难吧?更何况还是一个丫头。” “不难。”既然已经问到了,南羲转移了话题,“梁王颇有贤名,可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兄弟?” “你!”梁王脸色一变,拳头紧握,刚要站起身来,就看见门口的侍卫向前了一步。 他装作无事发生,又坐了回去,冷哼:“你懂什么?武王做的事,可是害我,我可不想把我一生的荣华富贵都搭进去。” “你父亲曾对我说,我要保全我自己,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一想到洛阳王,梁王眼里满是愧疚,连语气都放软了些。 南羲眉间隐去一抹戾色,“你不配提我的父亲,我父亲的死,你也有功劳。” “我父亲让你什么都不用管,可你为何要告发武王?为何要多此一举?”南羲语气越来越急,她现在已经恨不得杀了梁王。 最终还是忍住了,她要为父亲,为武王讨一个公道,便少不了要留下梁王的嘴。 “你懂什么?我当时虽是告发,以为先帝会念着手足之情,顶多削去兵权,把武王关在京中做个闲散王爷,他也答应我不杀武王的!是先帝骗了我!我有什么错?” 偏偏到了最后,他已经上了先帝的贼船,他为了活着,为了自己的母妃,他只能和先帝同流合污! 说到这里,梁王忍不住失声痛哭,“你们都怪我……皇兄若是活着,他不会怪我,先帝乃九五至尊,武王他斗不过的!我劝过他,我苦口婆心的劝他!他不听我的!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着!我有什么错……” 从前的梁王,也是皇室子弟房中,最至诚至善之人。 “可你做错了事,我兄长曾教育我,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兄长说这是父亲教育他的,想来我父亲,也曾对你这样说过。”南羲垂眸,她心里颇有感慨,可梁王错了,便是错了。 “我……” 梁王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他已无颜面去面对,这些年,他只能自欺欺人,只能把自己当做一个受害者,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些。 “皇叔,若我给你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向天下承认你所有罪行,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说罢,南羲缓缓起身,她知道现在梁王不会回答她,所以也不打算多留。 直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停了,梁王哭声依旧没有停止。 他觉得南羲说的对,皇兄曾教育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从前他只是惹了些小麻烦,偷御厨房的糕点,拔御花园的花草,用火药炸了陷害他母妃的妃嫔的池塘。 这些皇兄都替他解决了,还会罚他抄书。 要是一辈子都那样该多好。 要是皇兄还在,他什么都可以不用想,不用管,他从前也是最讨厌那些饮酒淫乐的人,最终他却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皇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皇兄……” 一阵阵凄厉的哭嚎声,惹得几个侍卫浑身打冷颤,里头的侍卫想出去,外头的,想进来看看是个事。 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消停,梁王已经把自己给哭晕过了。 凌剑办事效率一向很快,第二天一早,便找到了王倩。 如今的王倩已嫁为人妇,身材臃肿,肚里怀着孩子,粗糙的双手局促的揉搓着,她看着南羲,也不敢开口讲话。 随着蒋玉成的到来,王倩一愣,她盯着蒋玉成的脸出神,虽然这个男人长得有些干瘦,但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像画中的一个人。 但又不像,画中人是那么风流倜傥,眼前人虽不至于说丑,可也比不上画中人。 “你就是伺候过周汐的丫鬟?”蒋玉成出声询问。 提起周汐,王倩一愣,她随即问道:“你就是蒋公子?” “你认识我?”蒋玉成皱眉,显然,他不认识王倩,也不可能认识。 所以他很好奇,王倩怎么知道他的。 “以前姑娘总是画你的像,不过这才几年,蒋公子瞧着老了很多。”王倩说的委婉,她想,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姑娘刻意把画像给美化。 “我想知道,周汐是怎么死的!” 周汐具体的死因,蒋玉成一直不知道,他也只知道个大概,是被梁王妃害死的。 “姑娘她……她是自杀的,姑娘生前跟我说,她死后,叫我嫁祸给王妃。”本来这话告诉蒋玉成没什么,但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长郡主,王倩顿时跪了下来,抖如糠筛。 长郡主可是皇家人,这莫非是替梁王妃要真相的? 这么一来,她岂不是要被打死?他肚子里还有孩子,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喂养,丈夫一个月前又患了病,如今全靠她一个人织布为生。 她若是死了…… 南羲看出了王倩的顾虑,她出声安抚:“你不必害怕,知道什么说出来便是,之后我会给你些银子放你离去,你便当从不知道这回事,我说话,从不反悔。” 一个寻常妇人,如今已经有了孩子,定然是求个安稳。 第445章 身死明志 王倩闻言,依旧不敢答话,她在大宅子里当过丫头,这样的话也是听了无数遍,不过是上头的人,用来宽慰底下人,好叫其交代干净了。 可交代干净的都是些什么下场,她也见多了。 她本是农户出身,家里头吃不饱饭,才把她卖给梁王府的,当了两年烧火丫头,后来周姑娘来了,因王妃妒忌,她一个烧火的丫头才有幸能去伺候。 周姑娘得宠,她原以为自己是要熬出头了,可偏偏周姑娘又是那样傲骨的性子。 好不容易到了年纪出府,在家里老子娘的安排下,随便嫁了个夫婿,幸得夫婿老实憨厚,不曾打骂于她,日子过得也算和美。 没想到如今要遭此大祸! 南羲想着自己的身份难免会吓着王倩,她起身,“既然先生有话同王娘子说,我也不便在此。” 眼见着南羲离去,蒋玉成起身恭送。 王倩跪着转了个向,将头扣在地上,直到蒋玉成的声音响起,“你且起来。” 虽然这个蒋公子是周姑娘常常提起的人,说什么品性极好,可也没真真实实的体会过,自然小心谨慎的好。 “民妇不敢,民妇跪着回话便是。” 环境养成的性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的。 蒋玉成也不为难王倩,他耐心的说道:“你且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你不必怕,长郡主是个极好的人,是菩萨心肠,你有夫有子,长郡主定然不会为难你。” 王倩肚子的月份看着已经有五六个月了,天气渐暖,穿的也比冬日单薄,显得人更瘦弱。 “蒋公子,民妇只能告诉你一个人,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长郡主。” 王倩还是十分惜命的,因为有周姑娘的缘故,她相信蒋玉成。 “好。”蒋玉成应下。 得到承诺,王倩微微抬起头,“姑娘宁愿死,也要将消息传递与公子,是希望公子能不必有顾虑,姑娘说公子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姑娘还说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活于世上痛苦,无颜在面对公子。” 听到残花败柳四个字,蒋玉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他恨自己不能保护阿汐,才害得阿汐不得不被梁王带走! 他一直以为,阿汐的死因是知道了武王真相,被灭口!又或者真是被梁王妃所害。 他没想到…… 什么残花败柳,他从不在意这些,他只心疼阿汐遭受了这些,他的阿汐一直都是那最明媚最洁白的梨花,被污浊并不是梨花的错。 “真是……是个蠢货!” 她应该等他的,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他? “公子……您不能这么说。”王倩的心里,周姑娘并不蠢,反而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周姑娘心里有别人,可身在王府,不能两全。 周姑娘想要忠心自己的爱人,便只有以死明志,才不会让外头的人诟病,也才能让心爱的人不至于厌弃她。 女子的清白大于天,没了清白,便是活不下去的。 就像村里的桃娘,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被邻居家的儿子强暴,只能以死明志,才能给父母留个颜面。 可最后,桃娘家里的老两口被村里指指点,辱骂其家风不正,老两口受不了恶言恶语,最终投了井。 她想,若是周姑娘没有死,如今的蒋公子,还能这般念着周姑娘吗? 第446章 金佛 两人话尽,南羲准备了些银子给王倩,临行时吩咐下人莫要为难。 蒋玉成知晓周汐心意,武王也曾与蒋家有渊源,他便下定了决心要助南羲为其平反。 见南羲来,他躬身作揖:“长郡主,在下一时疯魔,不曾顾的大局,今已知错,定清神醒目,助长郡主大事。” “无妨。”南羲眉目和气,并不介意,她知晓蒋玉成为人,如今更是大好。 梁王丢了金佛,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回,南温严知道梁王回京,下至怒斥一番,最终也只是禁足,以显帝王仁义,晚辈之孝。 金佛的事南羲主动揽了下来,她知事关沐慎和,又与越国有牵连,不得不亲力而为,好尽早知晓沐慎和的目的。 南羲的主动请缨,南温严没有拒绝,反而乐得自在,毕竟这事艰难,朝中无人承揽,偏偏这时有人帮他分忧,他自是愿意的。 临走时,南羲又去拜访沐慎和,却得知其还没有回来,她手底下的侍卫也没有查到踪迹,倒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郡主,咱们现在便启程吗?可要等苏王爷一同前去?” 正好临安出了些乱匪,说是过年时雪灾后的灾民无处可归,食不果腹,纷纷起义,现已成了气候。 偏偏这事有苗头时,无人发现,天子脚下,出现这等事,便知道现在的官员朝廷,表面恪守秩序,职责,内里已经开始腐败。 南羲:“一同去也好,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 正打算派人去请,恰好看见车队浩浩荡荡而来,见前头的人和马车上的号,便知是苏辞来了。 苏辞下马车时,南羲只是微微掀开了帘子,侧头往外瞧。 今日苏辞不曾穿官服,反而是穿了一身极其闲雅的衣衫,绣着竹叶的白底圆领袍,不显眼的暗纹在日光下流动,外头一层薄薄纱衣风吹而动,似里头的竹叶都活了过来。 尤其是那腰间所戴宫绦,底下两条青绿色的穗子,随着步子而动,更显得神仙似的人物,清冷矜贵。 “臣见过长郡主。” 苏辞的礼仪从不曾落下,态度恭谨,是为人臣。 “正巧,我倒是省的去找王爷。”南羲嘴角衔笑,眉目却见忧愁,金佛的事儿还不知大概,只听了外头的信儿,连梁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加上沐慎和失踪,叫她如何不愁? “沐慎和之事,是本王大意。”苏辞说着话时,眉眼自责,大抵是他太过相信幼时情谊,虽有防备之心,却还是遗漏了。 南羲诧异,没想到这事儿苏辞竟然知晓,果然,苏辞在她身边放的那些人作用不小,自然,她也暗中在苏辞身边放了些不起眼的人,想来不久便会起作用。 她道:“王爷有话,到城外再说吧。” 一路出了城门。 苏辞并没有上南羲的马车,而是骑马行至一侧,山野两边,大路宽而阔,周围都是心腹,交谈起来也方便。 “王爷不必自责,这沐慎和藏得过于好了些。”南羲遂又问:“王爷可知道沐慎和是何身份。” 上次要的柳宜章的画像,长穆已经送来了,其眉眼面容,和南沐恒以及沐慎和尤为相似,更是与她,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所以她倒不能断言。 作为交换,她也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给了苏辞,但她也留了些心,只说是西夏驸马所为,并没有提及南沐恒。 第467章 后患无穷 “我只知,他是越国人,能成为沐丞相的嫡子,是因为他替代了沐丞相嫡子的身份。”苏辞所知道的并不多。 南羲查过沐慎和早年时因病养在外头,后来才被接入京城,所以她觉得沐慎和的身份有些古怪。 她问:“王爷与他,有些交情?” 南羲实在是想不明白,苏辞怎么会与一个越国人有交情?她原本还以为沐慎和所为是沐丞相的主意,如今看来还得另说。 “我年幼时,曾救过他一命。”苏辞说话时目光有些黯淡,似有愁被轻轻敛去。 他童年时,虽身为少将军,却没有同龄人作伴,后来因武王谋反,父亲带他逃到凉州,更不许他与别的孩子说话。 后来遇到沐慎和,那是第一个与他交谈,又交谈甚好的人,此后时常偷偷见面,他幼时也是贪玩的。 童年挚友,也是唯一的挚友。 如今这般境地,早已经顾不得情义。 “王爷与他,是幼时玩伴,难免会多些信任。”南羲表示自己理解,若不是有这层关系,苏辞断然不会如此疏忽。 沐府。 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沐丞相跪在正中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三柱香,对上头供奉的牌位拜了拜。 忽一阵风从外头吹来,外头明明是朗朗晴日,吹进来的风竟有股阴凉之感。 “丞相,丞相!。” 外头传来了小厮的声音,随即便见人跑进来,里头都摆放的都是祖宗牌位,小厮不敢造次,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其实仔细看,上头只有两牌位前头的香炉是纯金打造的,另外的都是些铁制,并不是这两位官职多高有了待遇,而是沐家只有这两位祖宗。 论起来真正的祖宗,是越国皇室。 但到了沐曲辰这一代,已经丝毫不在意什么越国祖宗了,反而急着脱干净关系,生怕被旁人发觉。 “一天天的大呼小叫,没个规矩。”沐丞相将手中的香递给了小厮,面色不耐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小厮接过香赶紧插上,随即跟着沐丞相往外走。 到了外头,小厮才开口言:“丞相,出大事了,公子不见了,我派了好些人去找,一点儿踪影都没有。” 闻言,沐丞相难免动气,沉了脸色:“他便不能安分些?” 小厮:“丞相,我瞧着公子近来有些奇怪,似乎在谋划些什么,您说公子会不会……” “会什么?”沐丞相突然瞪向小厮,心中早已惊骇! 当初若不是父亲硬要他救下这祸根,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来冒险。 如今终究是要引火上身了! “早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沐丞相心中那个悔,多年相伴,到底是有了父子情义,所以他多为纵容,很多有苗头的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于铜矿的事儿,他也是受益者,从前这孩子哄他,说只发现了那一处,让家里人开采,也好有个收益。 如今看来,这个孩子不仅骗了他,还想把他也给拉扯进去! 小厮开口劝道:“丞相,还是把榆州的那些人都除了吧!能切断便切断,不然只怕后患无穷啊。” 第448章 假替 “不用你说,我早有此意。” 沐丞相一向是个谨慎的人,本早该清理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家中无继承,唯有一个女儿是自己的。 女儿将来是要进宫的,想要在宫中立稳脚跟,光是有权势,有地位,并不足以立足。 这世间,样样都需要金银来点缀。 无论是打点太监宫女,还是自己体面,上头的孝敬,都少不了这些俗物。 所以他才迟迟放不下那些不干净的利益,如今想来,甚是后悔! “我想他是找靠山去了,那边由他去吧。”沐丞相叹息一声,完全没有再叫人去找这个儿子的念头。 毕竟在沐丞相的眼里,沐慎和也不过是个毛头孩子,想来定是有那些越国的余孽拿着这孩子身份做文章,好招揽那些心怀恨意的越国人。 而他也承认,这孩子虽聪慧,可对这些大事的考虑,一定不会这般周到,多半是背后有人撺掇。 乱起来也好,大南如今兵力强盛,又有苏辞坐镇,再乱也会平定,而他也可趁国乱时从中谋划,助女儿登上皇后之位。 如此想来倒是件好事。 只不过现在他得和沐慎和脱离关系,不然到时候出了事,整个丞相府便是首当其冲。 “快去准备笔墨,我今日要向陛下进一封折子。” 沐丞相的折子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送到了宫里,被太监放在了南温严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沐丞相的折子?”南温严拿起,不由得皱眉,沐丞相没事儿倒不会递折子给他,才处理了一些麻烦事儿,如今看到事儿就烦。 将折子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便把南温严惊得睁大了眼睛。 [臣有大冤,求陛下做主。] 仔细再往后看去,越看越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折子上大概说,昨日来了一个衣衫褴褛老妇人,是沐慎和幼时的奶娘,经过奶娘所说,沐慎和早就被人杀了,如今的沐慎和并非是沐丞相的儿子,而是被人替换的! “竟有这等事!”南温严面露愠怒,猛然拍桌。 砰的一声!站着打盹儿刘德才猛然惊醒了过来,他转身看向南温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拂尘,赶紧走上去:“陛下息怒,气大伤身,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 说着将桌边儿晾温的茶端给了南温严。 南温严接过茶,一手指着折子:“真是一件奇事,这沐家嫡子,竟是个假的。” “哎呦!”刘德才一脸惊诧的说道:“看来这么多年,沐丞相都在为别人养儿子啊。” “蠢才,蠢才!这哪里是重要的?”南温严愁眉不展,沐丞相官职之高,有人既然能冒充木丞相的儿子,那么便说明其幕后势力不简单。 说不定会危害大南! 更重要的是,折子上说事发后沐慎和已失踪。 这才是这件事最为棘手的。 思虑再三后,南温严下了决定,“让刑部仔仔细细的查清此事,捉拿假沐慎和归案,朕要亲自审问。” 第449章 造谣 仅仅用了两日,沐丞相替别人养了多年儿子的事,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百姓们对此津津乐道,甚至连路边茶馆都有人高声而谈。 “这堂堂丞相替别人养了儿子,如今别人的儿子跑了,丞相正在喊打喊杀呢。” 灰布衣男子嫌弃道:“我听说是那丞相夫人跟管家勾结生的,这么不要脸的骚女人,丞相居然不休了她!” 闻言,一同说话的黄衣男子皱了眉,不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不是说是亲儿子夭折,被人替换了吗?怎又是丞相夫人不检点?” “哎呦!你是不知道,我堂哥的二舅的小姑父的孙子,也是在丞相府里当差的,可是亲眼看见丞相夫人被当着下人的面扒光,挨了铁钉板子,屁股都打出血来了,出了那么大的丑事,丞相怎么可能对外说?” 灰布衣男子啧啧两声,把这事说的煞有其事,仿佛是亲眼见过的一样。 世人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纷纷信了大半,丞相夫人跟管家的野种,可比什么夭折了替换的更有趣味。 此时凑过来个一脸淫笑的男子,他对几人说:“我弟弟就是丞相府里的护院,他可是亲眼看见丞相夫人被扒光的,那娘们儿骚得很,被那么多男人看着,都忍不住叉开了腿。” 突然凑过来这么一个人,说的话又这般让人浮想,其余人兴致高涨。 唯独那灰布衣男子有些不自在,方才他说的,不过是瞎编的,这人接上了他的话,肯定也是胡说八道的。 不过,大家这份热闹,他也是愿意去凑的,几人对丞相夫人各种评头论足,什么下流无耻的话都说的出来。 好巧不巧被沐府的丫鬟粉儿路过听见了,粉儿听了会儿,心有愤怒,她家夫人好端端的,居然被这些下作的东西编排成这样! 心里再气,却也没有声张,记住了几人的样貌,便打算先回去回禀丞相夫人,自再人拿了这些下流玩意。 只是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在许多不知情的人眼里,竟成了真! “夫君!您可得为妾身做主啊!” 沐府正堂中,沐夫人早已哭红了双眼,上首坐着的便是一脸忧愁的丞相。 “妾身都一把年纪的人了,竟被外头那些刁民如此编排!妾身还有何颜面见人?” 沐夫人已经近四十的年纪了,因保养得当,皮肤不见皱纹,瞧着雍容华贵,虽不娇艳却愈发端庄。 一向是京城中贵妇的典范,可却被些下流东西随意编排得不成样子! 及时抓了些人到京兆府审问,可依旧止不住外头的流言蜚语! “你受委屈了。”沐丞相将自己的夫人扶了起来,用帕子轻轻为其擦拭眼泪,语气温和:“待会儿为夫同你出去走走,多添些首饰衣裳回来,你且去收拾一番。” 沐夫人面色一怔,随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夫妻二人和睦出门,外头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妾身先去梳洗。” 待沐夫人一走,沐丞相的脸色骤然冷下来,眉宇之间带着让人胆寒的戾气。 他对小厮吩咐:“那几个造谣的人,全都细致剥皮,好好养着,对外便说是徒十年,过生日子该病死的也就病死了。” 第450章 我只是想活着 日落西沉,风中丝丝凉意袭来。 沐晚晴坐在窗盼望着天上高挂的月牙,满脸的愁绪却无从表达,连一旁伺候的丫鬟也不敢出声打搅。 “白月,你说兄长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沐晚晴突然出声,白月抬头愣了愣,随即摇头回话道:“奴婢怎能知晓?姑娘你也别太担心,毕竟相爷养了公子那么久了,总是有感情的,就算找到了,也不会真喊打喊杀。” 如今假公子的事早已经传遍了,连陛下都惊动了,外头都说找到了公子,会被砍头,想这也是自家姑娘担心的原因。 “爹爹的性子我怎能不了解?他本就不喜欢兄长,如今兄长并非他亲生,若兄长是被找到,是会死的。”沐晚晴语气轻轻,垂下眼眸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自小便是和兄长一起长大的,兄长大她六岁,对她温柔体贴,事事关心,甚至比父亲母亲的关心还要多些。 她的诗书她的字,都是兄长亲手教的,琴棋书画,兄长无一不通,无一不解。 就算这个兄长是假的,在她这里也是真的了。 偏偏爹爹无情无义,竟把这事儿捅到了陛下耳朵边,连害着母亲也被外头的污言秽语辱骂。 沐晚晴越想心里越是沉重。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道道急促的敲门声突然传来,打破了院中长久的宁静。 沐晚晴抬头,心中奇怪这时候谁会敲门? 丫鬟白月眉头紧皱,这敲门声好生无礼!想是外头有丫鬟开门,敲门声此时也停了。 白月道:“奴婢出去看看。” 不过片刻,白月一脸慌张的跑了进来,见到沐晚晴连礼都顾不得了,“姑娘,公子回来了!” 沐晚晴闻言一怔,随即眼里不自觉的出现了一抹惊喜,可这惊喜之色很快便被担忧掩盖。 “兄长?兄长怎么回来了?” 沐晚晴猛然起身,便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人,一身常穿的月牙白衣衫,青丝有些乱了,风尘仆仆地向着沐晚晴而来。 “晚晴。”沐慎和眼底挂着淡淡笑意,还是如往常一样,整个人风轻云淡,自在悠闲。 完全不像是在被满城通缉。 沐晚晴眼里悲喜交加,她走上前两步又停下,哽咽着问:“兄长,这个时候你怎么回来了?” 不等沐慎和开口说话,沐晚晴对白月吩咐道:“你去把见过兄长的丫鬟都喊到耳房,关好大门。” “是。” 白月退了出去,沐慎和垂下眼睑,开口:“晚晴,我……已不是你的兄长。” “我都听说了。”沐晚晴低下头,用着帕子拭泪,“可我不在乎。” “我其实,是越国的皇子。”沐慎和说出此话,目光也落在了沐晚晴的脸上,他想看看,沐晚晴是何反应。 “什么?”沐晚晴手一抖,连手里的帕子都滑落了。 好在沐慎和反应迅速,接住了那沾满泪水的帕子,不至于叫其落入尘埃。 很快,沐晚晴便消化了这个让她震惊的消息,她道:“兄长能告诉我,便是信任我,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认你为兄长。” “如今能为我着想之人,也只有你了。”沐慎和将手里的帕子递到沐晚晴手里,“我这次回来,实不得已,越国早已覆灭,我这一生无所求,只是……想平平淡淡的活着。” 第451章 合作 “兄长,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愿意为兄长去做。”沐晚晴说得真切,她明白兄长和这次回来,是外头无容身之所,亦或者身上盘缠用尽。 她和兄长相处多年,她十分清楚兄长的为人,哪怕身为越国皇子,可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只怕兄长都记不清那时模样。 所以她相信兄长不会对大南有所危害。 她也听照顾她亲兄长的嬷嬷说,她的亲兄长是身体孱弱病死的,并非被人所害,而正好,被想活下来的越国皇子替代了身份。 “晚晴,为兄不需要你帮我什么,为兄此来,是向你告别的。”沐慎和无奈一笑:“天下之大,早已无我容身之处,我会认罪伏法,你莫要为我做傻事。” 沐晚晴噙着泪,使劲摇头,步摇的珠链打在白净的脸上,从前行为举止最为端庄的丞相府嫡女,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 她伸手紧紧地拉着沐慎和的手,“兄长此生待人和善,为人更是无可挑剔,我愿意为了兄长忤逆父亲,只求兄长能听我的安排,不要什么认罪伏法!” “兄长该长命百岁的。” 沐慎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眸看着沐晚晴拉着他哭得泣不成声,眼底深处的暗淡似乎也被一束光照亮。 这世间对他真心好的人不多,有沐夫人,晚晴,还有……苏辞。 可能无条件待他好的,便只有晚晴,他说什么,她都愿意相信。 晚晴,我不想骗你的。 沐慎和在心底喃喃,最终还是将手抽离出来,掌心温柔地覆在了沐晚晴柔美的青丝上,面带一丝笑容,声音却苦涩:“傻丫头。” 知道沐慎和这是同意了,沐晚晴破涕为笑,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望着他,“兄长从前不是说,我最是聪慧吗?” “嗯,我家晚晴,聪慧过人。”沐慎和笑得格外温柔,连声音都像温暖的泉水。 这句话是沐慎和常说的,也是沐晚晴常听到的。 在沐慎和这里,沐晚晴无论做了什么,都会得到夸赞,就算做错了,也不是一味责问,耐心的说道理,陪她寻错处,助她及时改正。 “兄长今晚先住我这里,我给兄长收拾些盘缠,明儿我带兄长出城,京城是非之地,兄长不宜久留。”沐晚晴语气缓缓,她心里终究是不舍得。 沐慎和颔首,一副任由安排的态度。 如今通缉令的事已经处理妥当,出城已不再困难,也怪他心急了些,被南羲发觉,本来为了躲避南羲的人,他不得不给出远游的假象,实蛰伏在京。 可偏偏沐丞相要与他划清界限,皇帝亲下通缉令,内卫司的人暗中出动,连苏辞和南羲的人也在找他。 京城已经成了困住他的一张大网。 因此,他也只能冒险回府一趟。 好在一切顺利。 只是不知道再相见时,又该如何自处,他终究是辜负了沐晚晴对他的信任。 安排了沐慎和去歇息,沐晚晴才召集了自己院的几个丫头。 这些人都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她也是信得过的,早被白月一番训诫,现在个个都知是什么情况,都决心装聋作哑,看不见。 “你们分别去收拾些金银细软,以及各式点心,再把马车准备好,便说我今夜噩梦连连,难以安睡,明日要去外头烧香。”沐晚晴吩咐道。 底下丫头们应下,私底下分了工后,便去做自己该做的。 白月扶着沐晚晴回屋,虽然这番安排是妥当的,可白月还是忍不住忧心,她说道:“姑娘,您这么做可不仅仅是忤逆相爷,连陛下那边……” 剩下的话白月实在不好说。 沐晚晴语气格外坚定:“就算所有人都和兄长为敌,我也会站在兄长这边,我知你为我考虑,也不必劝我,我已有打算。” 接着沐晚晴想到了什么,她反牵住白月的手,温声:“过些日子,我便给足你们银子打发了你们出去,往后不至于被我牵连。” 白月急忙摇头:“姑娘,奴婢从小跟着姑娘一起长大,姑娘享福奴婢沾光,姑娘落难奴婢也绝不离开,还请姑娘安排了那些姐妹的去处,把奴婢留下。” 毕竟人都是怕死的,白月自己不怕,却也会为别的姐妹考虑,留她一个陪着姑娘,不至于叫姑娘寂寞寒心。 “白月……” 沐晚晴还想说些什么,被白月出声打断:“姑娘也依着奴婢一回,好不好?奴婢想陪着姑娘,没了姑娘,奴婢只有一死了之!” 虽是威胁自个儿主子的话,但却叫沐晚晴眼眶发热,她知道白月的脾气,便只有点头:“好,我依一回,也只此一回。” 翌日,天初破晓,一大早沐晚晴便起了身,穿了身素雅的莲青交领琵琶袖,上头用暗银织了莲花纹样,一条藕荷百迭裙,轻若尘烟袅袅。 头上两支碧玉兰花簪子,再以细碎珍珠编织的五瓣花点缀,简单却不失该有的体面。 沐晚晴先是向沐夫人请了安,说明今日去处,不叫沐夫人担心。 “我今儿晨起时便听下人说你昨夜多梦不寐,本想叫个郎中来给你瞧瞧,你既然要去烧香,也是好的,出去转转松松心神。”沐夫人心里知道女儿因为沐慎和的事心里郁结,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沐晚晴颔首:“母亲说的是。” 拜别后,沐晚晴将沐慎和藏在了马车座底的箱子里,留有小孔透气,由她在上头坐着,便出城门开始检查。 知道这是丞相府的嫡女,守城的也不敢多查问,甚至连看都是敷衍了事,毕竟丞相府的嫡女又怎会藏了通缉令上的人去? 顺利出了城,到了寺外林中,沐慎和接下包袱,乘坐上了沐晚晴早已经叫人准备的马车,临别前,他回头看了沐晚晴一眼。 沐晚晴只是对他笑,又抬手轻轻挥了挥手,“兄长一路平安。” 这马车是去苏州的。 此去,还不知何年何月能相见。 “你也保重。” 马车逐渐离开了沐晚晴的视线,接应沐慎和的两个人从路两旁而出,都拿着刀剑,吓得老马夫腿一软,但还是想着护住马车里的人。 “公子,你先跑,我帮你拦住他们!” 沐慎和抬起帘子,在老马夫的目光下径径走下马车,那些江湖侠士装扮的人对沐慎和拱手作揖:“公子。” “嗯。”沐慎和颔首。 很快,便有一人将目光落在了一脸懵的老马夫身上,才出刀,便被沐慎和出声阻止:“留他一命。” 说着沐慎和看向老马夫,“马车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带着你的家人,去苏州居住,不许再回来,今日之事,你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可明白?” 老马夫不清楚情况,但还是惶恐地点头,“是是是!” 本来沐慎和没想留这老马夫的命,一是方才老马夫愿意护他,二是这老马夫是沐晚晴常用的马夫,是个老实人,多年来总是有些感情了。 “若一日后你还在京中,你全家的性命,我便取了。”沐慎和说罢,没有再管老马夫,跟着两人离去。 沐慎和跟着两人到了一处庄子,才打算稍作休息,晴空中一支暗箭划破了风,向他袭来! “公子小心!”白九挥剑,叮的一声,将暗箭挡下! 白一也作防备姿态,谨慎地看向暗箭袭来之处。 沐慎和微微皱眉,不咸不淡地启声:“何人这般想要在下的性命?” 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蔑。 “没能杀了你,还真是可惜了这支毒箭。” 声音从沐慎和后方传来,待沐慎和看过去时,南宫时玄带着十几人出现在了庭院中,个个都是轻功了得的高手,才能如此悄然无声。 和那些黑衣蒙面人比起来,南宫时玄站在其中便像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虽一脸森寒意,可稚气未脱,让人不仅不惧怕,还起了些逗弄得心思。 “原来是世子殿下。”沐慎和笑笑,打趣道:“世人都说阳王暗器了得,可却从不淬毒,被视为明器,怎的殿下如此爱毒?” 南宫时玄这个人,除了衣裳皮囊没有毒外,所用武器无一不淬毒,甚至连起血液中都带着毒性,也正因如此,有着百毒不侵的名号。 “哼,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如何相提并论?”南宫时玄冷笑出声,他一步一步向沐慎和走去,睨了一眼桌子上的茶:“你倒是活得自在。” 竟敢暗中害姐姐! 只是这句话南宫时玄不能说出来,他不能让沐慎和以为他真的在意南羲。 可他此时想杀了沐慎和的心是真的。 “殿下不如与我共饮?”沐慎和话音才落,南宫时玄的剑便已出手! 沐慎和侧身一躲,手里也握了出鞘的剑,可他不明白南宫时玄这是发什么疯,笑问:“殿下这是做什么?” 南宫时玄没有同沐慎和废话,一剑空,下一剑便凌空而至!一刀未尽,一刀又至!快的毫无章法可言! “殿下!” “闭嘴!”南宫时玄一脸阴鸷。 终究是年岁上占了些优势,沐慎和倒是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南宫时玄的攻击,可南宫时玄手底下的那十几个人也参与其中,沐慎和三人是不能久战的! 这些人个个出手都是致命杀招,实在是难以应对!偏偏他不能杀了南宫时玄,只能以退为进。 “啊玄,住手!” 两方正打的火热,一道沧桑沉稳的声音从屋顶上方传来,可南宫时玄早已听不进去,手下动作不减反增。 叮! 一枚暗器打在了南宫时玄手腕上,这力道并不足以让剑脱离手中,但吃痛还是让南宫时玄停了手,恢复了些许理智。 屋檐之上站着的是一位老者,身穿青黑色道袍,白发苍苍,其身旁跟着一男子,此男子名为无名,南宫时玄见过其几面。 老者道号清平,是无名游历多年的师叔,也是南宫时玄的半个师父,但南宫时玄却不认账。 清平道人面色慈爱,说话的语气却自带威严:“阿玄,不可再胡闹,你师傅若是知晓,定不会轻饶你。” 南宫时玄心里憋屈,却也不好忤逆,清平道人曾救过他的性命,不然他早被那些毒虫给毒死了。 “哼!”南宫时玄知道自己的师父与沐慎和还有合作,心里虽恨,却也只能暂时放过沐慎和。 随即,南宫时玄带着自己的人离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动手。 清平道人对沐慎和赔礼:“阿玄心魔未除,脾气难以控制,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小孩子顽皮一些,也是正常的。”沐慎和知道南宫时玄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毕竟哪有人那么钟爱人骨作为首饰的?甚至还送给了长郡主。 南羲若是知道那扳指是人骨做的,又会是何感想? “公子能如此想便是好的,贫道还有事在身,不便多留,告辞。” “道长慢走。” 临安城中,南羲和苏辞才落脚府衙,多日奔波,南羲吃了些羹汤便去了安排的院中歇息。 小睡半个时辰,南羲起身时苏辞已经离开了临安城。 苏辞有自己的事做,而南羲也要尽快的去查明金佛的下落,这金佛价值连城,在临安府衙处丢失,那么大个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郡主,您何必亲自去?吩咐给底下人便是了。”行露见南羲脸色不大好,心中担忧。 南羲摇了摇头:“我若不亲力亲为,又何必来这一趟?” 临安县令的府邸并不算大,转悠了半个时辰,便已经将角角落落都走完了,却什么都没发现。 南羲落座正堂,县令规规矩矩的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环视一周,面前站了不少人,都是南溪叫人召集起来的,里头有家丁,侍女,婆子,还有当日府衙的官兵,以及一些会武功的侍卫。 算下来足足有两百多人。 每个人都登记造册,足足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等所有人都登记完,已是华灯初上时。 正堂之中烛火摇曳,站了一下午的县令总算能坐下松快会,却还是得认认真真的给南羲汇报当日情况。 “当时看守的人去了一趟茅房,发现不见,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臣便让人封锁了整个临安城,最先封锁的是这府衙,那金佛沉重,实在是不可能搬出府衙,偏偏将整个府衙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第452章 封目县 “你的意思是,金佛丢失不过半炷香,便已经封锁了府衙?”南羲蹙眉,对魏县令的话便是怀疑,她显然不大相信这话 金佛沉重无比,十人都不能徒手抬走,得加以工具才能挪动,搬运的马车更是用实心钢铁打造,足足用了八匹建硕的马儿才拉动! 若是要将金佛搬走,先不说动静,那么显眼的物件,半炷香怎么也不可能搬出府衙,更不可能搬出临安城。 按照魏县令所说,已经将临安城,里里外外,边边角角都搜过了,甚至连房屋都是翻过来找的,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一尊庞大的金佛,似乎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魏县令无奈的叹了口气,毕竟这事儿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他说:“微臣知道这事儿长郡主您不相信,此事微臣自己也是难以相信,但微臣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隐瞒。” 梁王也是这般说的。 南羲姑且相信,可金佛真的是凭空消失的吗? 见南羲一脸疲惫之态,魏县令小心翼翼的说:“长郡主,夜已深,您不如早些歇息?” 这件事让人头疼,可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是无济于事。 魏县令早就认命了,找不到,便是找不到,那能怎么办呢? 大不了一死了之,这件事他也有脱不了的责任。 南羲摇了摇头:“我不累,大人若是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魏县令留在她跟前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南羲不歇着,魏县令又哪里敢独自休息?二人沉默一阵,忽一阵风吹进来,清风夹杂着甜淡的花香,将一盏蜡烛吹灭。 行露赶紧将其点上,又上前关了房门,不叫风吹进来。 “大人这是怎么了?”南羲回过神时,发现临安魏县令竟然一脸惊恐,顺着目光看去,才发现魏县令在看那盏方才被吹灭的蜡烛。 魏县令咽了咽口水,强忍下心中的不安,他对南羲拱手作揖:“长郡主恕罪,这蜡烛是微臣一年前从寺庙里求来的,号称是风吹水浇不灭,这么些日子也不曾灭过,偏偏金佛丢失,这蜡烛一连灭了好几次。” “那寺庙的僧人说,只有阴风才能将蜡烛吹灭,金佛丢失之事也有传言是鬼怪所为,微臣虽不信神佛,可如今实在惶恐!” “胡言乱语!”南羲声音发冷,她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若真有,她甚至该高兴才是,从鬼的口中问话,可比活人口中方便多了。 更何况那些人人所害怕的鬼怪中,有她很想见的人。 “长郡主息怒!”魏县令赶紧跪了下来。 南羲看着肩膀微微发抖的魏县令,也的确是不忍苛责,毕竟这样的怪事,会想到鬼神也是人之常情。 且她来时便打听过这个魏县令,为人诚恳老实,身上有一定的学识聪慧,是个实实在在为民着想的父母官,临安周边暴动,唯独临安无事。 便足以说明雪灾时,魏县令做的很好,而周边的那些小县城贪污腐化,对底下百姓不管不问,魏县令本管不了那些,也出手接济过不下数次。 就是那些父母官终究是不争气的。 “魏大人快起来,此事说来也怪不得你,但你也不必惊慌,你的母亲和夫人皆是善人,你家中积了不少福报,就算有鬼神,也不敢接近大人。”南羲语气温和不少。 魏县令心中一惊,他本以为长郡主不过去来走过场的,毕竟对女娃娃,他心中还是有成见的。 如今能说出这些,他便知道长郡主是认真对待此事,期间还调查了不少。 “有长郡主庇佑,微臣自是不怕这些的。”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这一生也算得上是光明磊落,若说错事,便是小时候偷燕婆婆的银子给重病的母亲买药,燕婆婆知道后竟不怪他,燕婆婆孤苦,却是一个乐善好施之人。 这件事在他心中成结。 他考取功名,有了官职,想要把燕婆婆接进府中供养,可燕婆婆却去世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其风光大葬,时常前去扫墓探望。 城中百姓个个觉得他是不忘从前的滴水之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亏欠燕婆婆的,这样的亏欠,他一生都还不完。 就在这时,有下人传话,说是魏县令的大娘子徐氏在外,来送汤的。 “贱内不懂规矩,叨扰了长郡主。” “无妨,你让她进来吧。” 徐氏是个瞧着十分贤能的女人,穿着简单朴素,进来便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行礼。 南羲听说这徐氏家中穷苦,自幼没有读过书,嫁给魏县令后略微识得几个字,徐氏和魏县令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徐大娘这莲子炖的软烂,甜味适中,我很是喜欢。”夸赞的话还是要说两句,虽然南羲并不喜欢莲子羹。 徐氏被夸,脸上浮现笑容,却也不敢表现的太出来,她连忙说道:“长郡主喜欢,便是这莲子羹的福气。” 夜已深,南羲也不多留,才离开,徐氏便一脸不高兴地瞪着魏县令! “娘子这是作甚?”魏县令一时摸不着头脑,刚想伸手去扶着,却被徐氏躲开。 “哼!” 徐氏轻哼一声,不紧不慢的在一边儿坐下,她可不敢坐南羲方才坐过的位置,嗔怪道:“方才我可听见了,你跟长郡主说什么?贱内?我怎么就贱了?你说话未免也太不好听了。” 魏县令一时语塞,原来是因为这事生气。 他对徐氏一向温和,也没有过多束缚徐氏的性子,他很喜欢徐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 知道徐氏不怎么读书,也不爱读书,他解释道:“娘子误会了。” “误会什么?” 魏县令缓缓的蹲在徐氏跟前:“为夫说这贱内,是我这底贱之人的内人,乃是自谦之称,自不是说娘子的。”他拉住徐氏的手,温柔哄道:“娘子是天上明珠,配我这地上的凡夫俗子,我才得已有如今。” “真的?”徐氏歪着头,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魏县令笑得格外宠溺:“自然是真的了,为夫什么时候骗过你?” “哼!你自然骗过我。” “明明说好的不纳妾,可你还是纳了!”一说到这里,徐氏委屈的掉泪。 魏县令眼神一荒,赶紧将人护在怀里哄着:“那不是娘纳进来的嘛,当时我又不知道,事后我也没碰人家,跟娘商量着寻个好人家把她嫁了出去。” “之前娘不是也没有再提纳妾的事了?娘年纪大了,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她哪里懂这些?娘子聪慧,人又最是善良不过的。” “你就知道哄我。”徐氏心里高兴,这事儿她虽然有些生气,但却不记恨婆婆,况且婆婆对她一直很好,长辈和小辈之间难免有些不通之处,也是最正常不过的。 况且如今婆婆真的不再提纳妾的事,只是催着她赶紧生个孙子,只可惜她不争气,连着两胎都是女儿,好在夫君和婆婆都是心疼这两个孩子的。 “罢了罢了,今儿我暂且饶了你。”徐氏眼里笑的得意,随即又恢复了贤惠模样:“我知道夫君你这些日子事多,虽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但也知道你忙。” “妇道人家又如何?我家娘子懂得多着呢,长郡主身为女子,也是能管理国家大事的。”魏县令最不喜的便是徐氏说的这句话,他温柔反驳,“娘子虽不能管理国家大事,却能将这府里管理的井井有条,为夫我呀,实在惭愧。” 徐氏被夸,虽然高兴,却没有飘飘然,“长郡主是天姿贵女,我一个乡野出身的,哪里能一起做比较?” 说到这里,徐氏一脸严肃:“这样胡说的话,往后可不许再说了!若是让别人知晓,还以为你不敬重长郡主!” “夫人说的是。” 翌日午时,南羲这边还在全城搜查,城外周边也不曾放过。 在临安之侧的封目县,这里的县城早已经乱套了,城门紧闭,县令组织着官兵防守城门,防的都是这个县附近暴动的起义军。 这会儿烈日炎炎,起义军们扛不住,都散了,等着日落时分再攻打城池,苏辞到时,倒是一路畅通无阻,偶有几个拦路乞讨着,都给了些吃食。 封目城门外,快入夏了,可树上没一点儿绿叶子,连树皮都被刮了。 “摄政王带兵前来镇压暴动灾民!快快打开城门!”一侍卫骑马到前头喊话。 苏辞这次带的人不多,只有三百人,对苏辞来说却是足够。 里头的人听了喊话,纷纷探头张望,见前面果然浩浩荡荡一群人,看样子是朝廷派人来了。 “要不要开门?” “开什么门,快速去通报县令!” “那可摄政王啊!不开门万一怪罪……” “你懂什么?这朝廷派人来无非是给咱们治罪的,你看那几百人,哪里够看的?” 原本是想等平了乱子,再向朝廷上报,便说那些贱民想谋反,可不知怎么的惊动了朝廷,如今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守着过。 “等那些贱民涌过来,这些人保准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打定了这个主意,费勇便火急火燎地往县令府衙去。 第453章 散沙 封目县的县令府修建得极好,金碧辉煌,红墙绿瓦,在封目县中有“皇宫”之称。 县令孙洪允更是在县城之中大肆搜刮美女,如今已有妻妾七十余人,私底下个个都封了妃,比如今正儿八经的皇帝的后宫要充裕不少,就连皇子都有二十多个了。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费勇跑到正堂里头,孙洪允正躺坐在一堆美人怀里饮酒。 “费勇,又不懂规矩了,什么县令大人,在这里头,得称陛下。”一被孙洪允封为美人的女子开口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陛下,费勇只觉得孙洪允是真不怕死,但孙洪允给银使,他也不说什么了。 费勇笑着称呼了一声陛下,孙洪允十分享受地嗯了一声,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哎呦陛下!朝廷派摄政王来了,这会儿就在城门外叫唤呢!” “什么?”孙洪允酒醒了大半,猛然起身:“你开门了?” 费勇摇头:“没呢,您的侄子叫不要开门,我这才来请陛下的示意呢。” “没开就好,没开就好!” 孙洪允坐正了身子,油腻腻的下巴叠在一起,他扶了扶自己的大肚子,问:“国师呢?快把国师叫来!” 所谓国师,只不过是孙洪允的弟弟,名叫孙武钱,此人长得精明,身材高瘦,和孙洪允仿佛不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孙洪允变成现在的样子,有一半是这孙武钱的功劳。 “我这就去找国师来。”费勇实在不想在这儿多待下去,一股子咸腥味就算用美酒也盖不住。 上回他来时,还看见孙洪允逼迫着几个美妾分食一杯白浊的酒,甚至还想赏赐给他,把他恶心了小半月。 费勇在‘国师府’找到了孙武钱,将事情粗略汇报了一番。 孙武钱先是大惊,听费勇说没有开城门,才勉强镇定了下来,他笑呵呵地开口:“无妨无妨!你且去告诉哥哥,便说无事,摄政王自有那 些贱民解决,到时候再给朝廷报丧就是。” “真的?”费勇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可也总觉得这事听起来不靠谱。 孙武钱:“你个莽夫懂什么?我自有妙计。” “是是是。” 费勇一走,孙武钱惊慌地喊着自己亲近之人,“赶紧收拾金银细软,今晚趁着天黑从小河口游出城去!” 如今封目县的快活日子是到头了,孙武钱怎么也没想到这事还是传到了京城里头去,如今灾民的事暴露,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今日不走,更待何时? “爷,咱们走了,县令大人怎么办?” “管他作甚,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大难临头各自飞。”孙武钱可不在乎这个亲哥哥,正好有孙洪允挡着,也替他拖延时间,好叫他带着人远走高飞。 下人点了点头,也觉得自家爷说的有道理。 收拾东西时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还是怕被人看出端倪,在他们没离开之前,封目县得稳住,不能乱。 两炷香过去,城中无人开门,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喊话的士兵嗓子都干了。 “沈大人,这城中有古怪,孙洪允不开门,咱们要攻进去吗?”墨从紧锁眉头,虽是一座县城,可这几百人攻打进去还是有些困难。 沈墨没有回答,转头走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苏辞,“王爷,属下以为……” 沈墨话还没说完,喊话的士兵又对着城门喊了一声,忽从高处几支利箭射下来,直射到喊话士兵的马蹄跟前儿! 惊了马儿,引得一声长嘶! 城墙之上,一叫孙千的男人得意的挑了挑眉,“瞎叫唤什么?再叫唤,老子射了你的狗头。” “大胆!” “哪里来的什么摄政王?老子是你爷爷!”孙千冷笑,他可是县太爷的亲堂哥,几千的暴动百姓都攻打不下来封目县城,眼前这几百人完全不必理会。 这番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一说出,城门内的守城士兵个个面如土色,这孙千是嚣张惯了的,天不怕地不怕,据说脑子还有些问题。 可他们都是正常人,这得罪了摄政王,跟得罪天王老子有什么区别? “你是何人?胆子倒是不小。”沈墨开口。 “我是你爷爷孙千!陛下的哥哥!” 陛下? 莫非这里的县令称帝了? 这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若不是来赈灾,早已带上一个营的兵马踏破封目县! 沈墨:“王爷,看来孙县令已经反了。” 原本贪污是抄家的罪,如今便可以诛九族了。 墨丛一脸不可置信,从前他听说书人说,有一个州的知府称了土皇帝,他也只是当笑谈,如今一个县都敢出土皇帝了,还是天子脚下。 完全没有先帝在时的太平气象,他怎么总觉得大南好像已经烂到根了?就会有这种离谱的事发生。 苏辞:“斩下孙千头颅者,赏银千两,打开城门,非主事者无罪!” 话音刚落,孙千皱了皱眉头,“你算什么东西?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 孙千正得意,没有注意到身后两名士兵脸色已经变了,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早就看不惯县令的做派,听说已经在府里称帝了,这可是谋逆大罪! 噗嗤一声!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人在孙千的背后捅了一刀! 孙千惊愕的想回头,巨大的疼痛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下一瞬,头颅被另外一人斩下! 不出片刻,城门传来了闷沉的吱呀声,城门大开时,两兄弟一前一后,一人捧着头颅一人拿着刀子,对苏辞下跪。 “守城贼寇已除!恭迎摄政王入城。” “恭迎摄政王入城。” 这些话有人出自真心,有的人也只能随波逐流,以少数来服从多数。 更有县令身边亲近者,此时已经慌不择路的往回逃了。 摄政王说非主事者无罪,可他们替孙县令办了不少事,甚至身上还有孙县令给的官名挂着,便都是有罪的。 苏辞入城,不出半个时辰,孙洪允等人全被捆绑着押送到了苏辞跟前,其中包括还未出走的孙武钱。 “跪下!” 孙洪允本就臃肿异常,如今被五花大绑的绑着,活像个要露馅儿的粽子。 “便是你自称为帝?”苏辞语气沉冷,眉宇难得舒展。 能够自称为帝的,总归的是些有底气的人,这帮草包,竟想着谋反。 “你放了我,我封你为镇国大将军!”孙洪允喝醉了酒,神志已然不清醒了,再加上被绳子勒着有些喘不过气,肥胖的身子一直蠕动。 孙武钱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感觉自己死了,当初娘怎么就非给这个傻子买了个官儿当? “你要是不放了我,我让国师砍了你的头!” 眼见着孙洪允还要继续说,孙武钱大喊:“求摄政王给小人一个痛快!” 与其日后被折磨,还不如现在一死了之! 苏辞:“孙洪允留下,凡亲近者,就地斩杀!” “是。”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封目县便似被血洗了一般,城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对于苏辞的做法,是大快人心! 墨丛被安排在城门口,日头渐渐要落了,很快那些暴动的灾民便要从各处而来了,正好能一网打尽,妥善安置。 “墨大人,属下怎么觉得今日此行,像是有人给属下开玩笑。” 到现在他都不信天子脚下的县令敢称帝。 墨丛:“那县令的头脑本就是个有问题的,官职都是买的,做出这些事不足为奇。”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墨丛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给长郡主送去了,能博得长郡主一笑,也是这些人的福气。 不出多时,四面八方传来了壮士气的叫喊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子领着一群老弱病残前来,浩浩荡荡,竟足有上千人。 城门之上有人开口规劝,眼见百姓有所松动,可那领头之人却是不依不饶。 “大伙儿别信他们的!官府这些狗东西只会欺压我们!怎么会给我们田地和房屋?” 这些年头,孙洪允搜刮的民脂民膏不少,百姓们怨声载道,好些交不起赋税,盛世之下,更有活活饿死的。 哪怕就在天子脚下,百姓也无法上京告状。 一场雪灾压塌了房屋,百姓们居无定所,这才引发了暴动起义! 身后百姓高喊:“攻城!吃饱饭!攻城!吃饱饭!” 这些起义军大多都是雪灾后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灾民,有的是附近的乞丐,个个面黄肌瘦,手里的兵器多样,有的扛着生锈的锄头,有的拿着缺口的菜刀,更有甚着手握一根木棒。 为首的壮汉子见此,脸上露出笑容来,在他的眼里,这些愚蠢的百姓,个个都是好拿捏的。 沈墨看出了不对劲,这些百姓个个骨瘦如柴,唯独领头人壮的跟头牛似的,精神头又这般好,一看就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且瞧其面容,不像是中原人。 “擒贼先擒王。”沈墨吩咐道:“开城门,拿下此人!” 墨丛此时正偷咬从县衙拿的馒头,才吃一口,沈墨便下了令,他来不及吃完,只能又放回了怀里,和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出了城。 百姓一窝蜂的涌了过来,那为首的汉子则是一直往百姓群中退。 只见一个人扛着锄头老汉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看见墨丛举起锄头就要砸下来! 墨丛一愣,这七老八十的,他打一下不得散架? 当即从怀里拿出馒头,直接塞到了老汉的嘴里! 那老汉一愣,馒头的香甜味直冲鼻腔,饿了那么久,如今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顿时也顾不得什么打仗了,丢下锄头,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旁边的人见状,一时间反倒是顾不得其他,纷纷挤过来抢老汉手里的馒头! 老汉咬了两口,手里的全被撕成的碎渣渣,落到地上的都被人连着土一块儿舔了,更有甚者想掰开老汉的嘴拿出未及时吞咽的两口馒头。 墨丛实在是看不下去,长剑一亮,顿时吓退了不少人。 老汉趁着混乱之际,一个人哆哆嗦嗦的往角落去,那角落处等一块儿石头上坐着一个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蔫蔫的没有精神,老汉将口里的馒头吐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塞到孩子手上。 这些百姓的力气大多用来喊口号了,真打起来,一个个都是有气无力,饿了五六天了,前些日子还有点儿树叶子可以吃,偶尔幸运的能抓条鱼,因抓鱼淹死的也不少。 领头的壮汉一退再退,在这些人出来时,他就知道遭了,朝廷已经派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朝廷派人竟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不给。 沈墨不过一两个回合便将这壮汉子拿下,为首的领头人都被拿住了,百姓们如同一盘散沙,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 城门之上敲着锣鼓,有人喊话:“逆贼孙洪允以伏法!朝廷下发赈灾银粮,工部修建房屋!封目县百姓免一年赋税!” 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喊话声,百姓们也丢了锄头菜刀,全部跪在了地上,这是朝廷来救他们了!终于不再忍饥挨饿,流离失所了! 按照苏辞的决定,百姓们一个一个的登记入城,城外驻扎了救灾帐篷,生火煮起了大锅饭,虽是一锅乱煮的粥,可却最是暖人。 翌日一大早,孙洪允推到了城门上,当着百姓的面,宣布其罪名。 “杀了他!杀了他!” 百姓们义愤填膺,个个恨不得把孙洪允给吞了! 在百姓的谩骂声中,孙洪允被处以绞刑,整个人挂在了城门之上! 孙洪允挣扎着,更像个圆乎乎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曳。 按照苏辞的吩咐,此人要被挂上三天三夜才能作罢! 封目县府衙经过一夜的拆除,倒是折出了不少的银子来,足足有十万两白银,却还是不足以赈灾,尤其是重新修建房屋,花销甚大! 偏偏这次陛下也没拨下来多少,好些还得靠着苏辞垫上。 审问过那带头起义的胡汉子,苏辞翻阅起了府衙账目,发现有大部分的银子都走向不明。 第454章 井 沈墨送了一盏茶进屋,轻手轻脚的放置在苏辞桌案边,这些小事情,原不是沈墨该做的,只是王爷出行不曾带婢女伺候,也是从前打仗留下来的习惯。 看着苏辞还在认真查看卷宗,沈墨退后几步,拱手作揖出声:“属下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与贪污谋逆有关之人暗中送往京城。” 整个事件中,除了孙洪允是真死在了城门口,其余的人其实都没有杀,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外面的人看。 国有国法,这些人的罪还需要层层审问,能如此放肆,没有幕后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而孙洪允罪大恶极,不杀了无法平民愤,更无法服众,也是陛下允许的事。 “嗯,本王知道了。”苏辞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看向沈墨:“今儿一天你也累了,没什么事就下去歇着吧,换他人来守。” 这些日子沈墨都没有怎么好好歇息,眼底之下一片乌青。 沈墨:“谢王爷关怀。”他接着说道:“王爷,关外又传了口信来。” “什么事?”苏辞如今最头疼的也是边关之事,偏偏陛下不信任,不允许他前往出兵,更不重用从前苏大将军所留之人。 所以说边关如今也有不少猛将,可有勇无谋,难以打胜仗。 沈墨:“说是总有外族部落夜间骚扰边境村落,这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每有军队追出城外,这些人便逃往契丹或是楚国营帐,如今大南天灾不断,国库已然空虚,实在不宜和契丹楚国起冲突。” “所以,那些小部落就算是恶心的苍蝇,也只能吞下去。” 苏辞闻言,忍不住叹息,语气格外沉重:“边关不宁,朝堂也无所作为,先帝在世时,所授本王权利不多,如今看来,这大南江山的根基早已爬满了蛀虫。” 从前苏辞多以打仗为主,几乎不问朝堂之事,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偏偏先帝要将他留在朝堂之中。 沈墨:“这些蛀虫只怕是先帝在世时便有的,先帝对这些蛀虫纵容,给予扶持……” 苏辞皱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沈墨,“身为臣子,对先帝出言不逊,自去领罚。” “属下知错。”沈墨拱手作揖,“属下告退。” 说罢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京城中已经得到了苏辞这边的消息,连赵太尉都跟着项子舒秉烛夜谈。 “都杀了?”项子舒大为震惊,不可置信的又问一遍,“都没有审过,就全被杀了?” 赵太尉颔首,“这些人不仅贪污受贿,还犯有谋逆之罪,已经够诛九族了。” “一个小小县令,如何谋逆?”项子舒冷笑:“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摄政王倒是真敢一个一个安上去。” “哦?你为何觉得这是莫须有的罪名?”赵太尉起了些兴趣。 项子舒此时已是义愤填膺,颇有一副要主持公道正义的做派,他说道:“岳父大人,您好好想想,这封目县在临安之侧,离京城并不算远,天子脚下,连说错话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怎么会有人敢谋反?还是朝中官员。” 这样的质疑的话,说的倒也是有理有据,但赵太尉也算是了解苏辞为人,没有证据的事儿,苏辞没有必要捏造。 更何况封目县什么样子,他也有所耳闻。 赵太尉不甚在意,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此事摄政王那里已有定论,多说也无益处。” 本来今日谈话也不是说这事儿的,不过是偶然提了一嘴,他这女婿竟然较上真了,当真是初生牛犊。 项子舒:“岳父大人,摄政王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可也不能无视国法,藐视君威!无缘无故杀人,还将人吊在城门上,好歹也是朝廷官员,竟半点体面也不给。” 见项子舒气性这么大,赵太尉只好出言为苏辞辩解,好让此事翻过去,“那孙洪允不死,摄政王也是难以服众,更难平民愤,你也知道暴民起义,若是不消除怨气,哪里还能太平?” “这孙洪允的确是贪官污吏,死不足惜。”项子舒赞同了这一点。 本以为这话全是要翻篇了,谁知项子舒更加气愤,他继续说道:“可其余的官员呢?怎都被一并处死了。” “那些官员也是寒窗苦读数十载,罪不至死!像摄政王这样横行霸道,目无王法的人,只怕将来会杀尽天下读书人,朝廷将来又何来栋梁之才?江山社稷又有谁扶持?难不成全靠那些世家大族的酒囊饭袋?” 接着项子舒又拿着自己举例,“我为我母亲讨公道时,也不曾把那些恶霸处以私刑,都是交给京兆府处理的。。 赵太尉一愣,“额……”这难不成是要没完没了了?“摄政王年轻,沉不住气,性子虽然暴躁了些,但从前先帝在时便给予了重用……” “岳父!” 赵太尉话还没说完,便被直接打断,只听项子舒说道:“小婿听说这摄政王从前,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便是打了几场胜仗,想来对书文是一窍不通的,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当得起摄政王的责任?” 打了几场胜仗?便是? 赵太尉一时汗颜,这般轻描淡写,显然是不知当年苏辞勇猛,能把匈奴打得四处逃窜,甚至永绝后患,将来史书提名也是要流芳百世,为后人所敬仰的。 “子舒啊,你年轻,是有所不知,摄政王文韬武略,胆识过人,非寻常之人可比,你可不要对摄政王有误解。”赵太尉还是头一回这么为苏辞说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他也是佩服过苏辞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项子舒:“如今陛下受他胁迫,小婿实在是不忍心看天子受委屈。” 赵太尉:“……” 当真是答非所问,他倒是不明白了,陛下怎么会看中这样一个人?难不成就凭着这人不怕死?平白祸害了他一个女儿。 “好了,好了,暂且不说这事。” “岳父!大丈夫忠君爱国,我们不能放着奸臣当道而不管……” 这样的话,赵太尉打小不知听过多少回,知道项子舒又要讲什么大道理,赵太尉忍不住按着太阳穴:“哎哟!老夫头疼得厉害!你先下去吧!” 项子舒一愣,见赵太尉面露痛苦之色,不像有假,连忙起身走上前关怀:“岳父大人这是怎么了?可要寻郎中来瞧一瞧?” “老毛病了,不妨事,你先下去吧,让老夫歇歇。” “是,小婿告退。”项子舒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眼中担忧之色异常明显。 直到项子舒走远了,赵太尉喝了口茶才将气给顺下去。 小厮走了进来,“大人,小的瞧着姑爷走时脸色不大好,可是姑爷的牛脾气又犯了?惹得大人您头疼。” “唉!”赵太尉面色无奈,“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婿?” 要不是陛下偷偷授意给他,他也不会要了项子舒这么个女婿,整天真本事倒是没有,嘴上说个不停,又是个爱较真儿的,不懂为人处世之道。 连同僚中都有人笑话他,说他看人毒辣,选中的女婿勇气可嘉。 “大人莫要愁苦,姑爷是有些不对,却是有孝心的,方才姑爷走时,还说担心大人身子,吩咐小的去请个好郎中来给大人瞧瞧。”小厮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可不能跟着大人一起数落姑爷,必定是要说些好话才好。 这样也能缓和岳婿之间的关系,不能叫大人对姑爷生出了厌烦之心。 赵太尉嗯了一声,他是个没有儿子的人,从前有也都夭折了,抱养的又不争气,便不再管教,只有这两个女儿。 好在大女儿争气,如今已经成了皇贵妃,小女儿天真浪漫些,也嫁给了探花郎,如今他是得把项子舒当成个儿子培养了。 “罢了罢了,这姑父爷虽然性子直爽些,却是个重孝道的人,将来再好好调教调教他这脾气便是。” 项子舒才将回房,便看见赵双儿正坐在床边等他,见到他后笑盈盈的迎接了上来。 “子舒哥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双儿一边为其解下单薄的防风斗篷,一边关怀询问:“父亲可留子舒哥哥用过饭了?我让人温着咸酸开胃的鸭汤,是子舒哥哥平日最爱,可要用一碗?” 平日里项子舒胃口都不大好,唯独有一次赵双儿亲手炖了一锅鸭汤,虽然弄脏的衣裙手也烫伤了,可好在项子舒连喝了三碗。 而赵双儿不知道的是,项子舒之所以钟爱这咸酸开胃的鸭汤,是因为张兰曾做给项子舒吃过。 “好,我用一碗。”项子舒说起话来还是很淡漠。 闻言,赵双儿顿时喜上眉梢,她道:“子舒哥哥先坐,我这就吩咐人端来。” 看着项子舒用汤,赵双儿便能看的发起呆来,项子舒也被赵双儿这呆呆的反应逗笑,他问:“你这般看着我作甚?倒像是在看一件奇物,竟看呆了?” 项子舒难得笑一回,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在脸上停留不久,可赵双儿却像发现了宝藏似的,她双手捧着脸,满心喜悦:“子舒哥哥生的这般好看,让人看的赏心悦目。” “不过是副天生的皮囊罢了,君子修身立德,你作为我的夫人,不该如此肤浅。”项子舒语气严肃,一副长辈训话的模样。 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觉得没趣了,可赵双儿却是从小讨好赵太尉讨好惯了,也听了身边奶娘婆子教导,把父亲和夫君都看得极为重要,就算父亲和夫君待她不好,她也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虽然有时候赵双儿心中隐隐难受,但还是被自己给否定了。 “子舒哥哥说的是,双儿记下了。”她顺从的点了点头,接着问:“明日我要进宫去看望长姐,子舒哥哥觉得我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奶娘教导她,要懂得一些趣味,衣食住行,穿戴这些,可问夫君意见,以来挑起些男人趣味。 “女子之事,我不懂得,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哦……”赵双儿抿了抿唇,才点头。 今夜和往常一样,床中央还是隔着一层被子,新婚至今,赵双儿还未经人事,哪怕奶娘给她教导了些,也看了些画本子,但她还是不敢主动去做那些事。 项子舒总说,男女之间,应该相处如君子,太过亲近,反而不好。 灾民的事儿南羲得知后,准备了不少银子让人给苏辞送了去。 她知道国库空虚,南温严为了维持体面,已经发不了多少银子了,她也愿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些百姓虽暴动,可也确实无奈之举,年年上交赋税,却没有得到应有得庇护,连温饱都得不到保证,谁又会有忠心呢? 连着查了这么一日,南羲还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正头疼的不行。 她总觉得这贼人就在府衙之中,便想着既然偷金佛,必定是需要大量财物,才会如此铤而走险。 顿时心生一计! “行露,你传消息出去,就说这次为了赈灾,我带了万两黄金前来,另外,给伺候我的那些人都分发二两黄金。” 南羲吩咐的话刚落,行露脸色微惊,虽说不缺少钱用,可二两黄金还是太多了,黄金可不像银子,这二两黄金在目前都是二百两银子了,便是两十万钱,全换成粮食,足够一个过活一生了。 看出行露所想,南羲笑道:“属中那边言,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 “是,奴婢懂得这个道理。” 且这魏县令送过来伺候的人,都是些老实忠厚的丫头,也算是福气吧。 收到赏赐的丫鬟们感恩戴德,一个个跪在院子里,对屋中人拜谢,行露笑道:“这点黄金算不得什么,你们好好伺候,日后还有赏赐。” 说这话时,便有侍卫抬着一大木箱子从众人面前路过,看起步子缓慢,面色扭曲,显然里头的东西极重。 其实也不过是个空箱子,行露也是无奈,这些侍卫装的破绽百出,也就骗骗这些小丫头了。 很快有人将耳房的门打开,里头堆满的箱子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阿江:“你们小心,黄金丢失,杀无赦。” 阿江面色板正,说话毫无感情,听起来格外生硬。 还是凌剑看不过去,对着那些侍卫大声:“你们都仔细着点儿看守!这里头全是赈灾的黄金,要是丢失了一块儿,都拿人头来抵!” 这些,都被院子中的丫鬟们看在眼里,个个盯着那些箱子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倒不是她们贪心,只是想到那么多箱子里全是金子,实在是让人垂涎。 很快,这些丫鬟们得了赏赐的事儿便开始外传,连魏县令都觉得南羲实在是太不节俭了,但想到南羲金尊玉贵的,他也知道不该管的闲事儿不管。 “二两黄金?你莫不是说来骗我的?” “怎么会骗你?足足二两黄金,我拿回去的时候手都拿酸了。” 得到赏赐的丫鬟揉着手腕儿,有了这些钱,是不用再愁苦生计了,只等得到了年龄被放出去,也能嫁个好人家。 “我跟你们说,我可是亲眼看见里面有好几口箱子,个个都有马车那么大,耳房里都装满了,那里头全是黄金,听说是这次用来赈灾的。” “真的?那得有多少金子啊?” “真羡慕你,要是是我伺候长郡主该多好啊。” “等这些事儿过了,我出钱请大伙儿吃一顿,算是给姐妹们补身子了。” 外头吃饭,倒也花不了多少银子,从前舍不得,如今便觉得是个小数目。 消息很快传遍了府衙,府衙里的人都羡慕极了,都盼望着南羲能随便给他们一点,他们也不愁吃喝了,偏偏这个长郡主不近人情,没给他们这些人都分发些。 一个叫敬陵川的捕快听了,眼珠子直转,他喃喃:“万两黄金,的确是不少,都能做半个金佛了。” “可不是,这得多少银子啊?只怕我天天吃山珍海味都吃不完。” “我要是能挣十两黄金,回去我家婆娘都能高兴死。” “别想了,咱们这辈子也挣不了十两黄金,一两都难。” 众人说着说着,一阵落寞。 敬陵川没有在说话,他心里想着,若是他能把这些金子弄到手,主子定会嘉奖他,待来日,他再不用仰人鼻息,净做些苦差事。 只不过……如今不好行动,还是得先打探打探真假,再徐徐图之! “诶?敬陵川,你在想些什么呢,你不会是在想长郡主把金子赏给你吧?” “笑死我了,你在做什么梦呢?” “就你这张丑脸,可别吓着了长郡主,到时候把命给丢了。” 敬陵川左脸有一片红色胎记,五官本生的俊朗,但奈何这一块胎记,似乎完全盖住了他本来的样子。 “我……我没有。”敬陵川在众人面前,一向是个性子软弱的人,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既不起眼,也不讨人喜欢。 面对同僚的这些嘲笑声,敬陵川转身便走,身后只有更大的笑声。 入夜。 南羲院中已经熄了灯,夜深,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连守房门的侍卫都打着瞌睡。 房顶上的瓦片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夹杂着虫鸣,不仔细听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 一道黑影进入了耳房,正要去打开箱子查证时,凌剑和阿江突然现身,一前一后将此人夹击! 糟了! 敬陵川暗叫不好,显然,他这是中计了。 主子早叫他最近安安分分,偏偏他又动了这心思。 “哼!想抓住我?”敬陵川冷笑一声,顿时一点地,整个人几乎是瞬间窜上了房顶! 凌剑一愣,随即也赶紧跟了上去,此人轻功如此之好,甚至在他和阿江之上。 但这个贼人只顾着逃跑,却没有半点还手的意思,显然打斗功夫不行。 “你留在这里保护长郡主。”凌剑说罢便带人追了出去。 不出片刻功夫,眼看着是要追上了,那黑影居然跳下了房梁,待凌剑跟上时,那贼人居然跳进了一口井中! 南羲听闻消息,让人举着火把全来查看,眼前的井打造的倒是挺大,足足能容得下四人,南羲低头向井里看去,只见一片清澈却又漆黑的水,正倒映着她的身影。 “长郡主小心些。”凌剑伸手拦在了前头,生怕南羲一不小心掉到井里去。 南羲:“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查查少了谁。” 半个时辰之内,结果便查了出来,侍卫禀报,少了一个叫敬陵川的捕快,认识此人的人都说,此人性格孤僻,面貌丑陋,在整个府中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跟敬陵川做朋友。 只因为这些人听说敬陵川是个孤儿,父母早亡,连祖母祖父也没了,众人便传此人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南羲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这敬陵川似乎是有意往井的方向逃跑,跳井无非死路一条,难不成真有这般急于求死之人? 且敬陵川偷盗金佛,又如何带走?府衙全被把控着,也不可能藏起来。 忽然之间,南羲生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金佛没有丢。 而是被,藏在了井里! 这想法虽然有些荒谬,但目前还是得把敬陵川的尸体捞出来她才放心! 南羲吩咐:“凌剑,你找个水性好的人绑上绳子,去井里面打探,看能不能把敬陵川的尸体捞出来。” “是。” 在这些侍卫当中,阿江的水性是最好的,也是最能憋气的,仔细绑好了绳子,足够结实,南羲才放心让阿江下去。 “你小心些,一旦快要憋不住气了,便扯动绳子。” “是。” 即便不用阿江扯动绳子,南羲也会让人在一定时间把阿江拉起来。 阿江跳入了井中,激起一片水花。 这些水花一点一点消失,再没有个动静。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南羲觉得时间已经够长了,人命是最重要的,她道:“快把人拉上来!” 侍卫们在拉动绳子时觉得有一阵阻力,正有些拉不动,不过很快便轻松拉动了绳子,而那些侍卫也因惯性往后摔了去! “怎么回事?” 侍卫们赶紧起身,继续拉绳子,等绳子拉上来时,却发现绳子的末端整整齐齐,没有人被拴在绳子上。 第455章 暗河 “郡主,阿江他……”凌剑一时难以接受,他主动请缨:“郡主,让属下也下去。” 南羲的目光从断掉的绳子上收回,她不相信以阿江的功夫,会在水底下遇害! 正要考虑是不是让凌剑也下井时,井里头传来了水花拍打的声音! “郡主你瞧!”行露指着井中,火光照耀下,阿江正浮在水面上! 南羲心中一喜,赶紧道:“快拉他上来!” “阿江,怎么回事?”南羲看着一身湿漉漉的阿江,其腰间还绑着绳子,很显然绳子是被割断的。 阿江:“郡主,井底有一处暗道,顺着暗道游出,应该是地下暗河,游出水面后属下试着能不能游到岸边,属下上岸后有人背后袭击,绳子太过束缚,属下便斩断了绳子。” “你可有受伤?”南羲上下扫视一眼。 阿江:“属下没有受伤,倒是那偷袭之人中了属下一剑。” “可是敬陵川?” “属下不知,底下一片漆黑,属下也只是听声辩位才伤了那人,属下怕迷失在黑暗中,遂不敢追,只得原路返回。” 南羲闻言,快速做了一番思索,对凌剑吩咐:“去准备一些火把和火折子,用刷了桐油的纸包好,你带两个人下去打探。” 既然阿江伤了那人,那人应该也跑不远,且底下黑暗,阿江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子,说不定金佛就藏在了里面! 阿江:“属下也去。” 南羲本想让阿江去换干净衣裳,但底下危险,阿江跟着下去胜算也能大些。 很快,阿江凌剑几人准备好了东西,为了保险起见,腰上都绑了绳子,这次拿的绳子加长了不少。 下井后,一条十分明显的大洞出现在井壁,通过井上火光,隐隐可见这洞是用石砖修筑而成。 早在来时,阿江便听南羲说过,这临安府衙是古蜀时期便存在的,以前是一王公大臣住所,大南开国时已经残破不成样子,翻修后成了临安官府。 通道狭长,只能过一个人,按理说是不能把金佛从这里运送出去了的,但想必那些人也不会把金佛给沉到井底下去。 说不定里头还有别的通道! 阿江是第一个游上岸的,他拧了一把衣裳上的水,拿出油纸包好的火把和火折子,点燃的一瞬间,黑暗褪去,显现出的是个底下溶洞。 暗河两边,有许多透明发光的石头,勉强可以行走,暗河往一边延伸,不知通向何处,而阿江所处之地,是这暗河的尽头,三面都是发光参差不齐的石壁。 凌剑一上岸,忍不住打哆嗦,这暗河水想比几千年都没见过阳光,阴冷无比,光是泡上这么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骨头缝隙里都是寒意! “有血迹!”凌剑道。 血迹是顺着暗河而去的,四个跟着血迹追去,很快就发现了躺在地上呻吟的敬陵川! 阿江那一刀,中的是敬陵川的胸膛,此时虽说还有一口气在,但敬陵川活不了了。 “金佛可是你盗走的?”趁着敬陵川还活着,凌剑想尽可能地问出点什么。 谁知他才问出口,敬陵川就咽气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这是死不瞑目。 阿江在一旁观察着四周,在前方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举着火把前去,果不其然,暗河之中有一艘乌篷小船。 在小船边上的石壁处,人为凿了个大洞。 大洞之中,层层台阶向上,修建得极为规整。 凌剑:“进去看看。” 留了两人在原地守着,凌剑带着阿江进了大洞,洞中十分宽阔,可容五个人并排而行,在火把的照耀下,可以看清洞中石壁全是规整的人为开凿痕迹,已经十分陈旧,瞧着年头不浅。 “小心点!”凌剑出言提醒。 两人并排走了没一会儿,便走到了尽头。 凌剑皱眉,举着火把凑上前去,发现尽头是一些石砖,叠成了一堵墙。 但这石砖并没有被三合土粘合,只是一块一块地堆叠着,伸手便可抽取下来。 而这石砖后面,还是石砖。 “弄开看看?”凌剑才开口询问阿江,便见阿江已经开始搬砖了。 足足十层,全堆放在两边,后面没有通道,倒是头顶上出现了几块大小一样的石板。 石板倒是取不下来,凌剑也不知道,石板上面有什么,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砰——! 阿江刀柄一用力,将整块石板打的四分五裂!一些灰土从石板之上落下,顿时烟尘四起! “谁?” 一道人声传来,阿江和凌剑都是一愣。 凌剑抬手扇了扇,四周不见人,抬头往上看,只见几块木板露了出来。 还不等他说话,阿江梅开二度,木板轻易地被刀柄顶开! “什么人!”一束光从顶上照下,上头的人看见阿江和凌剑时都惊呆了! “凌大人,江大人,你们怎么在地下?衣裳都湿透了,你们这是……” 这是南羲吩咐巡逻的侍卫,所以对井的事并不知情,看见二人从地下出来,也是格外惊讶,甚至是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从洞里爬了出来,才发现这外头是个屋子,好巧不巧正是南羲所住的院子!只是这一间房一直空着,里头也没东西。 南羲所住的院子本就离开魏县令的住所不远,但因没人住,便一直空着的。 “我全是知道这金佛怎么被运下去的了!”凌剑回头看了一眼底下,这些人竟然还做得这般周全,想是怕被人发现底下有暗道。 不过的确是难以发现,怎么敲也不可能是中空的响声。 阿江:“我去找郡主。” 南羲亲自从密道走下,来到了溶洞之中,里头暗沉又寒冷,才走下来南羲的双手都已经冰凉。 她打量着周围那些发光的石英岩,暗河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钟乳石,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小船上。 看大小,倒是可以坐个五六人。 “郡主。”行露又从上面下来,手里拿了厚披风,又准备了手炉。 行露一边给南羲系带子,一边说道:“这里头寒凉,染了寒气就不好了。” “这条地下暗河通向什么地方?”南羲问着,心里面便决定要亲自登船去看看。 一开始凌剑和行露都担忧南羲安危,一番劝说无果后,才护着南羲上了船。 两个侍卫一前一后的划着船,这地下暗河似乎没有尽头,过了六个时辰,南羲已经有了睡意,合眼养神,却不敢睡去。 …… “小心!” 南羲猛然睁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刺眼的白光袭来,她抬手挡了挡,适应后她才发现船停了,停在了一处洞口。 与其说是洞口,不如说是出路。 暗河的水和洞口齐平,而船险些划出去。 “郡主,这底下是悬崖!还有海水。”凌剑低头往下看,只见海浪正在底下不断拍打着崖壁! 而这个洞口,处在这悬崖中间。 南羲只是看了一眼,心中了然,怪不得前面在风中闻到过一些咸腥味。 “郡主您瞧。”凌剑在旁边的石头上发现了些金子刮蹭下来的碎屑。 看来金佛的确是在这里出现过。 南羲打量了一眼海水和洞口的距离,她在书中常看别人描写的大海,算算日子,前五日应该是海水大涨潮的日子,按照她的猜测,海水大涨潮时应该能不偏不倚跟这洞口齐平。 下一次海水大涨潮,想必要一个月后。 南羲:“我睡了多久?”远处的海平面映照着红红落日,她们是晚上来的,如今已经快日落了。 凌剑:“大概有三个时辰。” 这么一算,是了,第二天的日落。 “长郡主,这海中行船本就危险,更何况这洞口离海水如此之高,属下曾听闻海中有巨兽兴风作浪,出海的船大都是有去无回。” 凌剑虽说是不怕死,但也知道惜命,继续追查下去,只能无功而返。 人生来对大海便是有畏惧的。 南羲:“我知道,都吃些这东西休息会。” 休息了两个时辰,南羲一行人原路返回。 再次回到临安府衙时,外头已是正午。 “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行露一直都在这暗河底下盼着南羲回来,经过这一天一夜,她都怕南羲出事。 “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南羲笑笑,抬手轻轻擦去行露眼角泪水。 行露接过那些手里早已经冰凉的手炉,顿时收敛了情绪,面露淡淡笑容:“郡主回来了便好,您在这底下受了寒,奴婢熬了些姜汤备着,郡主喝了去去寒。” “可熬了多的?”南羲问道。 行露知道南羲想的什么,说道:“有的。” 临安已经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南羲让人把洞口的石砖复了原位,又将上头的石板和木板修补好,仿佛从未被动过似的。 临走时,南羲还是留下些人掌管着临安府衙。 回了京城,南羲进宫复命时,皇帝并没有因为没有找到金佛而怪罪,反倒是大臣们觉得南羲无能,纷纷上奏弹劾。 威远侯被南羲叫到郡主府,如此光明正大的,倒是让威远侯有些不习惯。 “什么?长郡主,您让臣调兵作甚?虽说臣手里有三千人,但没有陛下的允许臣是不敢轻易调动的。”威远侯只觉得南羲是疯了,又或者说是不想活了。 南羲笑笑:“不急,明日陛下便会召见你。” “啊?”威远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何意思。 “侯爷不必担忧,本郡主不会害你,今日找侯爷来,是有些安排要告知侯爷。” …… 一炷香过去。 南羲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下了逐客令:“威远侯先回去等消息吧。” 威远侯很明显的能感觉到南羲这是生气了,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最终,威远侯也只能妥协:“长郡主,臣听命就是。” 早朝之时,南温严看着底下大臣,似笑非笑:“既然诸位爱卿贤能,不知哪位爱卿可以为朕找到金佛?” 一时间,底下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在开口说话,这些大臣总是喜欢交头接耳,哪怕声音再小,说话的多了也总是显得嘈杂。 此时,项子舒越往前走一步,却被赵太尉看了一眼,赵太尉对着他摇摇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项子舒却不甘心,非要做不可,对着皇帝主动请缨去找金佛。 南温严挑了挑眉,说道:“正好长郡主提议给魏诚停职,朕正愁着临安县令由何人补上,如今没有合适人选,项爱卿既然要去为朕找回金佛,便也替魏县令顶上些时日,等朕有合适人选时,再让爱卿回来。” “臣遵旨!”项子舒听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是视死如归般的坚定。 赵太尉一时间摸不清皇帝是怎么想的,这到底算不算是贬职?项子舒非要接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回来。 十日过去,金佛的下落毫无结果,项子舒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临安,金佛找不到,反而抄了好些员外大户的家。 海棠阁中,行露正在剥陛下赏赐的贡橘,她对正刺绣的南羲说道:“郡主,这项大人把那些抄家的银子分给了当地穷苦百姓,不上交国库,陛下竟然没有斥责两句。” 南羲吃着甜如蜜的橘子,笑道:“这倒是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这都不算什么,项大人将那些大户的女眷丫头都分配给了农户光棍当媳妇,强行婚嫁,好些丫头都是聘用来的良籍女子,如此法落,实在是目无王法。” 南羲整个人一怔,才喂到唇边的橘子又放了下去,眉头紧锁:“项子舒可知道这些事?” 行露:“自然是知道的。” “奴婢让人打听了,好些女子不愿意,被那些农户当成狗一样拴住了脖子,衣不蔽体的关在屋里,一个女子便已经被同村好几十个男人预定了生孩子。” 整理柜子的甘棠停下手,脸色生怒:“这丧天良的!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儿?怎么不把他老子娘送出去?” 见南羲脸色不好,行露道:“郡主放心,那些女子已经让人救下来了。” 南羲将手里的橘子扔得老远,“光救下来有什么用?派人去把项子舒带回来,依法治罪!” “郡主,项大人是陛下亲派的,咱们……”行露还有犹豫。 “快去!”南羲气得不轻。 同样身为女子,实在是听不得这些事。 项子舒是被绑回来的,直接送到了京兆府,等南温严知道这事时,项子舒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了。 勤政殿中,南羲跪在南温严跟前,表面上是来认罪的,实际上是来通知一声。 南温严思索片刻后,还是起身走向了南羲,亲自伸手把南羲扶了起来。 “阿羲这一跪,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项子舒,你也处置得。” 南羲:“臣妹以为,项大人有罪,应该依法治罪,不能因为身份而轻纵了。” “阿羲说的极是,是该罚,只是这项子舒抄家的那几位人户,大都犯有十恶不赦之罪,虽也有多激行事之处,也冤了两户人家,朕已经下令恢复了其家产。” “如今人你也救了,他才为官不久,许多事考虑不周,想来也是无心之失,算他功过相抵,可好?”南温严语气温和哄着,态度瞧着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南希不高兴。 南羲便知道南温严会这般说,倒也不生气,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皇兄说的是。” 她不会硬要南温严责罚项子舒,她虽不知道南温严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南温严留着项子舒有用。 可南温严总会听一听大臣们的意见。 翌日朝堂上,项子舒已经官复原职,正常的前来上朝。 原以为今日会风平浪静,但威远侯等人却纷纷出来,当面弹劾项子舒。 “陛下,那些女眷罪不至此,错判的岳刘两户,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却被项大人强行送给百姓,甚至出现了一女侍百夫!逼良为娼!乃是大罪!还请陛下治罪!” 项子舒闻言,他是知道自己的过失的,更没有想到那些百姓会如此对待那些女子,但他还是得为自己辩解:“陛下!自古女子,以繁衍为重,那些百姓无妻,便没有后代,如此下去岂不是要大南后继无人?” “臣的确是有安排不妥当之处,但臣并非有逼良为娼之行,请陛下治威远侯污蔑之罪!” 蔡全原本就不爱管这些闲事儿,听了项子舒的说法,顿时暴跳如雷:“外头的乞丐也都是无妻无儿的,你既然这般为百姓大南着想,不如把你老子娘挖出来,送去生儿育女?” “你!” 被提及死去的母亲,项子舒握紧了拳头,若不是这是在朝堂,他恨不得杀了蔡全! “蔡全!”南温严也忍不住出声呵斥,“朝堂之上,不得出此污言秽语!” 同时南温严也感觉无奈,若是先帝还在,这些人哪里敢这般大胆?自他上位,整个朝堂四分五裂,他倒是知道苏辞能整合,但苏辞手中有兵权,他不能在朝堂上再放权给苏辞。 先帝曾说过一句玩笑话:若是苏辞是朕的儿子,这太子之位也当得。 这句话,南温严到如今都还记得。 苏辞:“陛下。” 南温严看向苏辞,顿时眉头皱紧皱,苏辞回来也有一两日了,今日才来上朝,这会儿开口,难不成是要治罪项子舒? “项大人逼良为娼,祸害清白女子之事,件件属实,臣以为,该罚。” 苏辞话落,南温严想说什么,只听苏辞又道:“否则此事,只怕难以服众。” 南温严只觉得嘴里被塞了东西,良久后还是回应道:“嗯,朕也觉得摄政王说的有理。” 南温严都这样说了,朝堂之中便无人再提此事。 官降一级,三十大板,罚俸三年,禁足思过一月。 南温严定下的惩罚听起来倒是严重,其实对项子舒来说也没什么。 “摄政王觉得如何?”南温严自然不可能问苏辞的意见,他目光紧紧的盯着苏辞。 苏辞:“陛下圣明。” 足足挨了三铁板子,项子舒是被人抬着回家的,昏睡了三天醒来,不仅不歇着,趴着也要练字,似要发奋图强。 赵双儿贴身伺候着,换药的时候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她安静的坐在一边,气氛实在是冷淡,她主动开口夸赞:“子舒哥哥的字正好看,字如其人。” 项子舒没有理会,赵双儿抿了抿唇,依旧不死心,她看了看项子舒所写的内容,便想着去赞同项子舒的理想。 “子舒哥哥心胸宽阔,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是件大好事,只是这事儿难以实施,但我相信子舒哥哥一定能够做到的。” 赵双儿温柔鼓励,总算是让项子舒有了些反应,他道:“如今朝廷官员昏庸,此事的确难以实施。” 朝堂之事赵双儿身为女子也不敢议论,岔开了这个话题,主动请求:“子舒哥哥的字这般好看,不如也教双儿写一写吧。” 赵双儿其实是读过书也识字的,但所读的书不多,大都是女则女训,教导女子德行的。 项子舒闻言,却拒绝了,他说:“你能识得几个字便已经很好了,女子本不必读书习字,听些女则女训懂些道理便可。” 话音一落,赵双儿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话,等巷子说觉得奇怪,抬头看向赵双儿时,才发现赵生儿低着头,抿着嘴唇有些委屈的样子。 项子舒蹙眉:“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毕竟是夫妻,相处了这些日子,项子舒其实也不讨厌赵双儿,只是心中还有些隔阂,实在是无法接纳。 赵双儿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委屈落泪:“子舒哥哥说的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其中,是不是不包括女孩子?” 项子舒被问的一愣,此时赵双儿也拿一双委屈的眼睛看着他,他有些烦闷,但还是耐心解释:“女子读再多的书,终究也上不得台面,但凡是女子,都要嫁人相夫教子,读书反而坏了温顺性子,得不偿失。” 赵双儿吸了吸鼻子,哽咽:“我虽不爱读书,可长姐在家时也时常检查我的功课,长姐说女子也该好好读书,不然不能识道理,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赵双儿明明是委屈的语气,可在项子舒听来,反而像是在咄咄逼人。 “你想读便读,我不管你就是了,犯不着因为这事儿跟我置气。” 赵双儿不说话,只是眼泪啪嗒啪嗒的流着。 项子舒想安慰又心烦,最终摆了摆手:“出去吧,既然你生我的气,我看着你也心烦,不必待在一起两相生怨。” 赵双儿起身,红着眼睛出了门去,才出来,便被竹花给看见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姑爷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惹他生气了。”赵双儿赶紧擦了眼泪,刚想跟竹花说些什么,只见竹花脸色一变,直接就往屋里去。 “诶!竹花!”赵双儿就知道竹花这性子又要去打抱不平,一时防也没防住。 竹花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姑爷这是什么意思?您被贬了职又挨了打,我家姑娘这些日子日日贴身伺候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把我家姑娘惹得那样伤心,莫非你以为你在这赵府是天王老子不成?” 项子舒先是一愣,被一个丫鬟指着鼻子骂,顿时也来了脾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惹了她?”项子舒终究是气不过,看着才走进来的赵双儿,“身为妻子,没有一点贤良之德,反而惹得我厌烦!若是别人早便……” 休了这两个字,项子舒还是说不出口。 竹花:“你便怎样?我家姑娘心情最是温和不过的,若不是在你这里受了欺负,我家姑娘能这般委屈?你既然入赘了赵家,便该有个赘婿的样子!莫非真把自己当主人家了?” “竹花,你别说了!快出去吧!”赵双耳挡在了项子舒跟前,她拉着竹花的手就要往外推。 “姑娘!您不能受了欺负就忍着呀,若是这样下去,奴婢也无法跟贵妃娘娘交差。” “哼!”项子舒将桌前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上,墨汁全溅在了赵双儿的衣裙上! 赵双儿被吓着了,她从来没见过项子舒这般生气,竟然都开始摔东西了,一时愣愣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好啊!都开始打砸东西了,姑爷本事见长。 ”竹花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砚台,里头还存了些墨,将东西一一收拾了,竹花扶着赵双儿离开。 不出一会儿,便有几个小厮走了进来,一个个面无表情,项子舒真奇怪,这些人二话不说便将项子舒给拖下了床。 “你们做什么?”项子舒疼的龇牙咧嘴,可又挣脱不开。 小厮将项子舒拖出了屋子,就那么扔在了外头,随即被褥也被扔了出来,直接盖在了项子舒头上!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你们竟敢如此对我!” 院子里头来往的下人都好奇的看着这一幕,见是姑爷被扔了出来,一个个议论纷纷。 第456章 赔礼 项子舒遭受羞辱,这事很快就被下人传到了赵太尉的耳朵里,赵太尉匆匆赶来时,赵双儿已经吩咐人将项子舒安置妥当,可项子舒忍不住这口气,正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要离开赵府。 “姑爷!您这一走,可叫我家姑娘如何做人呐!” 赵双儿哭成了泪人,她已经将竹花关了起来,她替竹花赔罪,但项子舒一向是个有骨气的人,宁折不屈。 “你们不待见我,我也不必留在此地扰你们心烦!”项子舒冷哼一声,拿着自己的包袱拂袖转身就走。 他和赵双儿本就不是什么恩爱夫妻,若不是陛下下了圣旨,他又如何会娶她? “子舒哥哥!都是我的错,双儿求你,不要丢下双儿。”赵双儿上前拉住项子舒的衣袖,却被甩开! 项子舒:“你我乃是陛下赐婚,我也不会休弃你,这府中没有我容身之地,往后少相见,大家清净。” “贤婿!贤婿!你这是作甚?” 赵太尉快步走近,看见项子舒硬撑着身子要走,手里还捏着行李,赶紧示意下人把行李给接手。 “岳父大人,恕小婿不孝,小婿今日无端受辱,实在是无颜面留下,也不愿平白在招人笑话,今日自请离去。”项子舒对着赵太尉拱手作揖,赵太尉毕竟是长辈,这事儿说起来也与赵太尉无关。 况且平日里,赵太尉待他如生父,他心中也知孝道感激。 “你今日受了大辱!为父也有听闻,此事是竹花太过娇纵,竟你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赵太尉睨了赵双儿一眼,随即对下人吩咐:“竹花大逆不道!打四十钉板!” 这钉板,顾名思义,便是长满了铁钉的木板子,打起人来是血肉模糊!这打四十大板,还是一个姑娘家,后半辈子已经是废了! “双儿!你治下不严,才导致今日之过,还不快向子舒赔罪?” 赵太尉终究是长辈,既然都已经要罚竹花了,项子舒也不好过多计较。 可赵双儿此时一心却在那四十钉板上,再无心向项子舒道歉,她跪在赵太尉跟前:“父亲!竹花有错,你要罚竹花女儿不敢说什么,可四十钉板实在是太重了!您会打死她的!” 竹花是伺候皇贵妃的宫女,但其身份也并不是平头百姓的女儿,竹花的父亲乃是云水县的县令,也是官宦人家的姑娘。 “你母亲日日住在佛堂,不曾多加教导你,以至你性子软弱,不懂治下,被下人骑在头上,今日为父便好好教你一回!” 不顾赵双儿的哀求,赵太尉执意如此,很快,下人也准备好了长板长凳。 连连惨叫声从外头传来,才打了五六个板子,竹花已经受不住了! “父亲!不能再打了!你会打死竹花的!”赵双儿跪在赵太尉跟前,可赵太尉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脸色阴沉的盯着外头被打板子的竹花。 赵双儿见自己的父亲不为所动,咬了咬牙,直接跑向了竹花,整个人扑在了竹花身上,事发突然,下人们手下也没来得及停,赵双儿生生挨了两板子。 “逆女!逆女啊!”赵太尉心中大惊,赶紧出去查看。 板子上密密麻麻的铁钉子刺入,赵双儿自幼没挨过这样的打,一时受不住,整个人都疼晕了过去。 第457章 利用 “郡主,宫里的皇贵妃娘娘发了怒,要陛下降项大人的职,只是陛下没同意,但还是给了贵妃面子,罚了项大人半年俸禄。” 行露说着,正回书信的南羲却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她停了笔,抬眸看向行露,问:“好端端的,这项大人怎么惹得皇贵妃娘娘生气?” “听说是这项大人让赵夫人生气了,皇贵妃娘娘护妹心切。”行露说着犹豫一番,压低了声气:“奴婢还听闻赵夫人顶撞了项大人,被太尉罚跪祠堂,还挨了铁钉板子,人都打晕过去了,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哦?”南羲挑了挑眉,赵太尉是赵双儿的生父,怎么会因为一个赘婿如此重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很快,南羲想到了什么,陛下如此重视项子舒,而这赵太尉早已经获得了陛下的信任,不然也不会出现位同副后的皇贵妃,所以赵太尉一方面是给陛下面子,另一方面是把项子舒当成自己的儿子。 行露:“郡主,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南羲问道。 行露:“赵太尉是如何得到陛下信任的?明明之前赵太尉是三皇子南温玄的人,陛下因此有了隔阂,处处防备。” 因南羲的信任,闲来无事之时,行露倒是也能和南羲讨论上一些朝政局势,可如今的局势,行露看不明白。 南羲轻笑:“陛下何时信任赵太尉了?” “郡主的意思是?”行露思索着,似乎也有些明白南羲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模糊不清。 “陛下他。”南羲说道:“只信他自己。” 南羲说罢,继续伏案执笔,好一会,才停笔,墨迹晾干后,从墨玉镇纸下取出,折叠封在信封之中,行露从南羲手上接过了信封。 同时南羲说道:“把这信送去凉州,交给凉州刺史,连同他母亲的画像一起。” 行露笑道:“郡主真是仁善,这些日子对温大娘多有照顾,温大人知道了,必定感念在心。” “感念有何用?”南羲淡淡一笑,蚕丝手绢轻轻擦拭着指尖,“一个正直忠心之人的感念,我要了也无用。” 行露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南羲丢下手绢,起身,“不过是利用罢了。” 临安城。 月明星稀,夜色中一道道身影在风声的掩护下,冲进了一处破旧的客栈! 刀剑枪鸣声响起,惊得周围竹林鸟儿四散而飞! “逆贼方无恨!还不束手就擒!” 沈墨剑指那坐在空桌边儿的老人,老人穿着破旧,衣衫褴褛,花白的头发更是乱糟糟的披散着,他就那么镇定的坐在那,坐在满是尸体鲜血中的一片净地。 昨日,他们收到了方无恨的行踪,匆匆赶来,还好没有落空。 苏辞一步一步地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声格外沉重。 方无恨握着手里残缺的酒杯,缓缓转过头,目光定格在了来人,那是个很高大的身影,剑眉星目,昏黄的油灯将那冷漠的脸也照得温和。 看着这张脸,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很快,方无恨便意识到了什么,他疑惑的双眸变得清明,逐渐转为狠厉,“你还活着。” 第458章 往事 苏辞不语,方无恨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却是越来越激动,他缓缓抬起手,枯树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苏辞:“你还活着!” “你居然还活着!” 随即,方无恨站起来,众人才发现此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只剩了半截,就那么空荡荡的吊着,饱经风霜。 方无恨手扶着桌子,缓缓挪动身子,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刀剑,随便捡起了一把。 “方无恨!”沈墨刚想说什么,便被苏辞抬手打断。 苏辞的眼睛很平静,像黑暗中的死寂又凄凉的潭水,毫无生机可言。 面对多年不见的父亲,苏辞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是不可能的,这种情绪很复杂。 他幼时便渴望父亲的关爱,到至今,那个随着他年纪增长,被幽禁的孩子也开始挣扎起来。 方无恨从地上捡起剑,上面还挂着些许鲜血,方无恨将剑打量了个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盯着方无恨时,他举着剑,突然发了疯似地向苏辞而去。 方无恨虽然断了腿,可武功并不差,甚至连断一条腿,也不会对他的身手造成太多影响! 苏辞接下两招,沈墨欲擒拿方无恨,却被方无恨的招式打得频频后退! 一个人应付两个人,对方无恨来说并非是难事,除非这两人想杀了他! 若是留他性命,必定要处处避让。 “束手就擒,跟我回京。”苏辞以剑横挡,作为苏辞,大南的摄政王,他不能杀了方无恨。 可偏偏,此人是他的生父。 “哼,你便是摄政王苏辞吧?”方无恨还是能认得苏府的侍卫,也认得那些侍卫身上的腰牌,“我没想到,你既然做了朝廷的走狗,我真恨当初没有多补一剑,让你侥幸活了下来。” 苏辞眉目一凛,抬头起剑,反守为攻,再不留情半分! 方无恨一时间招架不住,横剑抵挡,却被其顺势削下,顿时,手中剑落,方无恨不得不后跳了几步! 下一瞬!森寒的剑尖直指方无恨的眼睛! 苏辞眼中再也没有之前的隐忍,那个被幽禁的孩子,在方无恨说出那句话时,便已经被他亲手杀死。 “你……”方无恨目光闪烁,透着震惊,他不曾想到这个被他舍弃的孩子,会变成这般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后悔了。 若是他没有刺下那一剑,那么现在这把利剑便是在他手中的! “哈哈哈!”方无恨突然失笑,他的模样疯癫:“你是要弑父吗?你果然跟你母亲一样!都是……” “你没有资格提她!”苏辞的剑又进一寸,划上了方无恨的脸颊,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一滴一滴的血泪,方无恨冷笑着:“你以为你母亲是个什么好东西?才跟我大婚不久,就跟别的男人厮混!连你!也是个野种!” 苏辞:“林无双曾对我言,你去漠州赴任时,中途被武王紧急召回,是你嫌母亲累赘,将她的马车独自留在林中,自己带人快马离去,只留下一个马夫。” 一时间,方无恨说不出话来,黎清在回去后的十五个月后才生下孩子,他知道方清初,从来都不是什么野种。 可那又怎样?终究是从一个不干净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苏辞平静开口:“我倒宁愿我不是你的儿子。”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方无恨,他红着一双眼,咬牙切齿:“她既被人糟蹋!就不该活着回来!她若不是个荡妇,就该自戕以保清白!” 第459章 脱罪 方无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尖刺,一根一根的扎在了苏辞的心中,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发白,连剑也往前推送了些。 “来啊!你杀了我!”方无恨脸上是一种十分畅快的神色,尤其是看见苏辞眼底的恨意,那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比起从前那个只知道对他哭喊哀求的样子,更像他的儿子。 见苏辞迟迟没有动手,方无恨冷笑:“怎么?是怕了,还是不敢?”他就那么直直的盯着苏辞,挑衅的笑容不断的刺激着苏辞的神经。 然而就在下一瞬,苏辞收剑,半点眼神都没留给方无恨,“将他绑起来。” “是!”沈墨应声。 就在苏辞要离开时,方无恨一双猩红的眼睛突然发了狠,他快速拿起了被打落在地上的长剑,直刺向苏辞背后刺去! 这样大胆的一击,苏辞的反应是完全能够躲过的,苏辞皱了皱眉头,三两下轻易的便再次将方无恨手中的剑打落,连同其右手的手筋也一块儿挑了! 从此再无法拿剑。 本以为方无恨吃痛会安生一些,却没想到此人并没有放弃进攻,左手再次拿起剑向苏辞刺去! 苏辞抵挡之时,方无恨却突然主动丢了剑,将自己的胸膛直迎而上! 嗤的一声,是铁器入肉的声音。 在苏辞手中所握的长剑另一端,是穿膛的方无恨。 苏辞瞳孔骤然一缩,短暂的流露出不可置信,他知道方无恨是故意的,故意求死,这种超出自己把握的感觉,很不好受。 也是因为方无恨,他心绪变得凌乱,无措。 如同从前方无恨毫不犹豫的将剑刺向他。 “儿子……你……输了。”方无恨咧着发白的嘴角,干的起皮的嘴唇因笑而破裂,沁出丝丝鲜血。 苏辞手中微微用力,将剑身活生生的从方无恨的胸膛中拔出,霎时间,鲜血喷涌,方无恨一时间也没了支撑,瘫软的倒在了地上。 “快去!”沈墨吩咐着随行懂得医术的侍卫。 那侍卫走上去,查看了伤口位置和脉搏,便已经知道不用再止血了。 “王爷,此人活不成了。” 苏辞将剑递给沈墨,他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到方无恨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眼底情绪犹如秋日里满山的落叶一般复杂。 “小初……” 方无恨在叫苏辞幼时的名字,费力的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每每想起你……你母亲被人糟蹋,我就恨……,你母亲……怨恨。” 断断续续的一些话,苏辞听不大清楚,他缓缓俯下身,只听方无恨说着:“你出生时我是高兴的……” 他看着方无恨那逐渐涣散的眼睛,生命就像一根细线,在被一双无形的手从方无恨身体里快速的剥离。 直到方无恨生命的最后一刻,苏辞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目光无神的看着方无恨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卫们也不敢上前去处理方无恨的尸体,直到苏辞缓缓起身,吩咐沈墨处理尸体,才有人开始在方无恨的尸体上搜身。 很快,侍卫从方无恨的怀里摸到了一张手绢,这张素白的手绢儿包的方方正正,而里头是一张发黄褶皱的纸。 “王爷。” 沈墨第一时间将里头的纸交给了苏辞。 苏辞接过,打开的一瞬间,苏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张纸上的内容,是苏辞小时候的画,画的是他的母亲,父亲,以及他自己。 画中简单线条描绘的人幸福的笑着,高处有圆圆的太阳,色彩已经有些被晕染开了,连纸张的边角,都有了些许污渍。 苏辞记得,那时是在凉州,他兴高采烈的把画像交给了父亲,但父亲只是看了一眼,便捏成一团,丢了出去。 当初那般嫌弃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方无恨的身上?还放了那么多年。 苏辞拿着自己的幼年的画,许久都没有缓过来。 静悄悄的,一旁的沈墨也不敢说话,直到看见苏辞将那纸张放在油灯上炙烤,他才出声:“王爷。” 火舌卷在纸张上的一瞬间,便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渐渐的,这伤痕越来越大,直至最终燃烧成了灰烬。 沈墨一脸诧异,方才那东西他没有看,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线索,为何王爷就要这样烧掉? “不重要的东西。”苏辞语气平静地解释着。 苏辞带着方无恨的尸体连夜回了京城,在方无恨的身上,苏辞什么都没有得到,连方无恨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早吞了毒药,包括方无恨。 这一次,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王府地牢中,苏辞再一次亲自来看过言,确切的来说,是林无双。 地牢常年的昏暗,已经让林无双的精神疲惫,哪怕这些日子再没有受刑罚,吃住一切都好,林无双的精神还是每况愈下。 “我的女儿被你杀了,你连我的女儿都不放过……”林无双失望的看着苏辞,他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痛心过。 从前,苏辞也是他怀里抱着的孩子。 苏辞闻言,不免蹙眉,他问:“本王何时杀了你的女儿?” 桂花的下落,苏辞并不知道,而南羲似乎也不可能会杀了桂花。 林无双没有再说话,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信念,不再足以支撑他。 苏辞将目光落到了沈墨身上,沈墨想了想后回答道:“王爷,想必是长穆为了逼问出些什么,故意撒的谎。” 这些日子只有长穆时常下这地牢来。 林无双听了,这才重新抬起了头看向苏辞,“你们说的,当真?” 苏辞:“你的女儿应该在长郡主手中,长郡主仁慈,自不会杀生。” “长郡主……”林无双嘴里轻声喃喃着,他似乎是信了,可上回递到他跟前儿的一双血淋淋的眼珠子,还历历在目。 “本王今日前来,是想让你见方无恨最后一面。”苏辞说着,便有人将方无恨的尸体抬上前来。 林无双坐在木床上,愣愣的盯着地上被摆放好的尸体,那尸体被白布盖着,但苏辞说是方无恨,便不会有假。 “你……你杀了你的父亲?”林无双语气发颤,但一想到从前发生的那些事,便觉得此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这算是一命还一命。 不,不是,林无双很快反应了过来,他道:“他是自己想死的吧?他失败了,他失败了……” 林无双嘴里不停的喃喃着,语气带着深深的绝望,那强撑着的信念和精神,也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为何?”苏辞开口问道。 他很想知道,林无双是如何知道方无恨失败了?虽然方无恨身死,可方无恨所经营的,还活着。 林无双:“我们……我们都被人利用了,他会死,便足以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少将军,小心那些越国余孽!他们已经积攒了不少……咳咳咳……”因太过激动,林无双被自己的口水呛的咳嗽。 苏辞:“你知道多少?” 林无双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将军和越国余孽有交易,他们一起分享了不少矿山,我们没想过大南的死活去留,我们只是想为武王平反。” 苏辞:“就算是要平反,你们可有能平反的证据?” “有,有的!有的!”林无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辞,这一刻他眼中的雾气退散,似看到了希望,眼底不由泛光。 “少将军!你能为武王平反!你能!你也应该继承将军的遗志,为武王平反!” 苏辞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林无双,那双平静的眼睛摄人心魄,林无双知道,苏辞不会继承将军的遗志,但苏辞一定会为武王平反! 他不再提方无恨,娓娓道来:“先帝言而无信,越国使者向武王送了一封先帝的亲笔密信,希望武王能推翻先帝,但……” 苏辞:“最终没能成功,还被安上了谋反的罪名。” 林无双叹了口气,“是啊,武王太天真了的,以为仅靠着自己,便能为凉州平反,能让先帝认罪。” “那封密信现在何处?”苏辞问道。 “在梁王手里。” “梁王?”苏辞语气略有诧异,怎么都没有想到,梁王竟也是方无恨的人! 林无双点头:“将军说,密信就在梁王手里,等时机大成时,杀梁王,取密信,将一切公之于众。” “为何要杀了梁王?”苏辞不解,难不成梁王不是方无恨的人? 林无双:“梁王是告密之人!当初武王便是把信给了梁王!而梁王为了活命,把密信给留下来了,不然,先帝为何能容得下梁王的性命?” “只是,先帝走的太突然了,又或许是老糊涂了,竟然在驾崩前没杀了梁王。” 先帝后面几年身子的确是越来越虚弱,苏辞让人查过,先帝所食的丹药中,大多都是有毒的,虽然量不至死,但长期服用,确实会让身子亏损。 而那些炼制丹药的人,也早被太皇太后下令斩杀。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少将军,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你杀了我吧。” 苏辞:“那一批金丝楠木,你运送到了什么地方?” 这话从去年问到了今年,林无双笑了笑,他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呢?被你抓后,那些该死的人早就死了,将军心思缜密,又怎么会让人抓到把柄?” “你的确罪该万死。”苏辞冷声:“但留着你的命,比死更有用处。” 方无恨所做的事,便是置大南百姓于不顾,越国想复国,定会有一场屠杀,而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大南江山如此之大,不知道藏了多少逆贼,事到如今,只能将皇城周边的军营清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自从金佛被盗,梁王至今还在禁足,期间除了南羲,便无人探望。 而苏辞的到来,让梁王心里头起了一些惧意,此时卧房之中,哪怕梁王躺在床上,身边儿有侍卫,可看着离自己五步开外处坐着的苏辞,还是让他心里起了怯意。 在梁王的心里,苏辞是先帝最好的狗,也是咬人最狠的狗,他无数次梦见自己被苏辞生吞活剥。 哪怕太皇太后毒死了先帝,可苏辞这条忠心的狗还在,他也没有一日能安睡的。 “怎么?苏王爷这是来看本王笑话的?” 他和苏辞一向不熟,所以苏辞不可能来看他。 苏辞:“本王倒是没有这闲工夫,今日来,是想向王爷讨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梁王眼珠子一转,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随即道:“我这府里头好东西倒是多,苏王爷若是有看得上眼的,拿去便是。” 苏辞语气平缓,目光落在梁王的脸上,有打量之意,他道:“本王要的,是一封密信。” 果不其然,梁王眼中瞬间出现了惊骇之色,哪怕出现的十分短暂,还是被苏辞看在了眼里。 “密信?什么密信?”梁王笑着,心里虽忐忑,可却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生怕被苏辞给看出来。 苏辞眼中难得敛起了些笑意,他问:“梁王当真是不知晓?” “本王知晓些什么?”梁王依旧嘴硬,但整个人不知为何却往被子里缩了些。 “本王既然问了,便不是梁王你说不知道便不知道的。”苏辞轻笑:“若梁王实在是不知道,也可到内卫司坐坐。” 听到内卫司三个字,梁王整个人吓得一哆嗦,他咬了咬牙,一种心思在脑海里萌发,他冷哼一声:“苏王爷要的东西,早就不在本王手里了,苏王爷若是想要,大可去找长郡主要。” 都说苏辞对长郡主有意思,那么这两个人,一个是先帝最忠心的狗,一个是想推翻先帝的人,如今这下,只怕要成了狗咬狗。 南羲啊南羲,别怪皇叔对不住你。 “此话,当真?”苏辞保持怀疑的态度,但也觉得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王:“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找长郡主要,反正本王如今贱命一条,也不在乎活不活了。” 这话说的格外硬气,也是梁王唯一一次在苏辞面前说这么硬气的话,强装的镇定,也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在苏辞离开后,梁王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湿透了。 他对自己最信任的人说道:“密信咱们是留不住了,你去交给南羲!让她来替咱们。” “是!” “等等!”梁王想到了什么,又赶紧将人叫住,吩咐:“去告诉太皇太后,就说密信是长郡主自己要的!我是迫不得已才给的!一定要说是长郡主逼我给的!” 第460章 内务司 “郡主,梁王的人偷偷送来了东西。”行露将装着信封的锦布袋子呈在手上,“奴婢粗略的查看过了,不像是什么祸害东西。” 行露只知道里面是一封信,但没有南羲的允许,她是不会去看里头的内容的。 “我瞧瞧。”南羲拿过,打开后仔细瞧了瞧,这张纸已经上了年份,字迹清晰,必定是保存得当。 只是在看了上面的内容后,南羲一时间喜忧参半,这是先帝写给越国的信,里头还答应了越国,事成后将凉州周边的城池分割给越国。 但事实上先帝食言了,不仅如此,还将越国给灭了。 南羲将信折叠,放回了锦布袋子中,递给行露:“这东西好好放着,往后有大用处。” “是。”行露听了,也不敢怠慢这东西。 同时,南羲心里头又觉得奇怪,梁王从不曾提起这信,这怎么突然就给她送来了?她一时间也不能够完全判定这封信的真假,还得私底下做些比对。 于是吩咐:“行露,你派人去查查,这些日子梁王见了什么人,又做了些什么事。” 近些日子,京城里里外外都透着一派祥和之气,连宫里头也有喜事将近。 怜贵人临盆将近,被南温严封为了怜嫔,这些日子也多有陪伴。 怜嫔本是不得宠的,就算怀有身孕,也一直不得南温严的关注,只因月妃也有意拉拢,也给其博得了许多皇帝的宠爱。 这日,怜嫔身边的茉莉跟着月嫔的大宫女柳叶一同到了内务司,一同为主子领些东西,茉莉只是怜嫔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这些领东西的活交给茉莉也是应该的。 但柳叶不同,是要贴身伺候月妃的,自伺候月妃起,再也没有干过这跑腿的活,今日也是特地来一趟。 茉莉对着内务司的太监行礼:“听说来了一批粉月季,我家怜嫔娘娘最是喜欢,劳烦公公去拿一些来,好让我带回去。” “是,姑娘请稍等,奴才这就去拿。” 如今整个宫里头,除了淑皇贵妃和月妃,便只有储秀宫的怜嫔最得圣宠,加上还怀有身孕,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很快,小太监拿了新鲜的月季前来,上头有着些许露珠,娇艳欲滴,可见其新鲜。 这月季花被养在一处水缸中,一眼便能瞧见,柳叶见那水缸中还有许多,她对内务司总管李公公说道:“公公怎么只给这么点?怜嫔娘娘素来不喜金银,就爱鲜花,如今整个宫里都紧着怜嫔娘娘的肚子,公公拿这么一点来敷衍,还不够娘娘熏衣裳用的。” “是是是!”李公公赶紧对底下人吩咐,让人家那些粉月季一并拿过来。 内务司的小太监听了有些为难,只得对李公公低声说道:“李公公,这四十支是丽嫔娘娘要了的,晚些时候还得给丽嫔娘娘送去。” 李公公一听,也犹豫了,既然是丽嫔娘娘提前要了的,便不能给怜嫔了。 柳叶此时突然对茉莉笑说了起来:“说起来,这丽嫔娘娘已经有许久不见陛下了,只怕陛下已经忘了丽嫔娘娘了。” 这话把茉莉听得一愣,宫里的主子,哪里能是她们议论的,平日里柳叶姐姐说话也是小心谨慎,最是懂礼数的,今日怎么说起话来,如此不知规矩? 一时间,茉莉只能将头低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面,不敢搭话。 李公公一听,原本还想着怎么回柳叶,如今心里头也盘算了起来,这些日子怜嫔娘娘最是得宠,而丽嫔早就失宠了,陛下一直也没想起过丽嫔这个人来。 “还不快去拿来?”李公公瞪了一眼那小太监,小太监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把东西拿了。 茉莉一时间倒是不好接,还柳叶笑着接过了手,又对李公公道:“这花儿当真是好香,改日有多的,我再替我家娘娘拿一些。” “哎呦!柳叶姐姐您这话说的,改日要是有了,奴才亲自送去,哪能劳烦您亲自来呢?”李公公笑的脸都要僵了,这月妃可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晋升如此之快,如今又有协理六宫之权,自然得好好捧着。 回了储秀宫,茉莉把花拿到了怜嫔跟前,怜嫔如今大着肚子,整个人也不似从前那般清瘦,懒恹恹地卧在榻上翻书,看了花儿,便吩咐宫人找几个素雅的瓶子给插起来。 自怜嫔得宠以来,自己的寝殿中再也不用熏香,摆放的都是些鲜花,连衣裳也是靠着鲜花的香气来熏的。 茉莉想到什么,对怜嫔说:“娘娘,内务司总共就这么些粉月季,都紧着娘娘用。” 这句话本就是先说出来奉承怜嫔的,怜嫔听了自然也高兴。 “嗯,也算他们有心。”怜嫔翻着晦涩难懂的书,她其实也不想看这些,本就不识得多少字,读起书来更是难受。 可偏偏月妃同她说陛下喜欢腹有诗书的女子,尝到了受宠的滋味儿,自然不肯回到从前不受宠的日子,便要多学一学。 茉莉继续说道:“柳叶姐姐是跟着奴婢一块儿去的,只是这粉月季花就这么些,奴婢听柳叶姐姐说改日有了,叫内务司也给月妃娘娘送些去。” 听到这里,怜嫔也坐直了身子,她思索着,既然月妃也喜欢,她又怎么能一个人独占这么多花? 再加上月妃平日里对她极好,她得了许多照拂,如今她已身居嫔位,可做一宫主位,但她也没有要搬出储秀宫的意思,便是想在这储秀宫中与月妃作伴,也乐得清闲。 怜嫔说道:“选些上好的,给月妃娘娘送去。” 想到月妃从前给太皇太后侍弄花草,必定是最喜欢这些花草的,又对大宫女茉香吩咐道:“往后但凡是得了好的花儿草的,都挑一些上好的给月妃娘娘送去。” 下午时分,丽嫔宫里的彩玉到了内内司,正巧遇到刚给皇贵妃送东西回来的李公公。 “哟,这不是彩玉姑娘。”李公公一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彩玉姑娘怎的亲自来这一趟?有什么要的只管叫我们送去便是。” 彩玉心中冷笑,自然是知道这些人拜高踩低敷衍了事,所以她才亲自来这一趟,但今时不比往日,她也只能笑着说道:“我是替我家娘娘来取一些墨回去的,正好昨日要了些粉月季,顺便也一块拿了,免得公公送一趟。” 一提到粉月季,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冬日雪灾,今年培育的花儿本就不多,所以才出现了如此紧缺的现象。 丽嫔虽然失宠,但内务司怎么也不该苛待,李公公想了想还是决定推卸责任,“哎呦,这粉月季今儿也没了,都被储秀宫拿去了,怜嫔娘娘怀着身孕,最喜欢这些鲜花。” 彩玉皱了皱眉头,想发怒也不敢发怒,储秀宫里头不仅有怜嫔,还有得宠的月妃,一个个都是他们宫里得罪不起的人。 李公公自然也不能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只能说些好话哄着:“彩玉姑娘放心,若是有了,我一定先紧着丽嫔娘娘的送去。” 说着又吩咐人拿了一块上好的青墨来。 看在这块儿墨的份上,彩玉想说什么最终也只能咽下去,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回了钟粹宫。 “彩玉,让你拿的粉月季呢?莫不是忘了?”丽嫔还想着也用花薰衣裳,好来博得皇帝宠爱,如今见彩玉只拿了块墨回来,难免有些不高兴。 彩玉微微低着头,说道:“娘娘,不是奴婢忘了,是内务司的人把那粉月季全拿给了储秀宫,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月妃和怜嫔用。” “你说什么?”并非是丽嫔没有听清楚,她有些不可置信,心里的怒火已经被点燃。 平日里但凡是她要什么,都会被怜嫔都给抢了去,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如今连几朵月季都不给她留! 上回陛下好不容易想起她,才来她宫里连口茶都没喝,便被月妃身边儿的柳叶以怜嫔身子不适为由请了去! 至此,陛下再也没有来她宫里了。 就算她去给陛下送羹汤,外头的太监也会说怜嫔娘娘已经给陛下送过了,还说什么陛下忙于政务,不得空见她。 接连碰壁,她也不好再去。 “她已经够得宠了,还要什么都跟本宫抢!”丽嫔气的双目通红,手紧紧的握住桌角,恨不得将桌角捏碎。 彩玉忍不住叹气,但还是走上前去安慰:“娘娘别生气,这内务司办事,实在是不妥当,咱们该告知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一向公道,定会处置了这帮拜高踩低不懂规矩的奴才。” “哼!”丽嫔冷笑,“哪里是内务司的奴才不肯给本宫?分明就是怜嫔恃宠而骄,都欺负到本宫的头上了!若是没有怜嫔的胡搅蛮缠,内务司的人会不给本宫留东西?” 这么一说,彩玉也觉得有些道理,但如今事实就是这样,人家储秀宫的除了姜答应和一个李答应不受宠,两个高位的主子都是备受宠爱的。 就算是把庆安宫的所有人都摆出来,都比不上月妃一根手指头受到的恩宠多。 “娘娘,储秀宫的正得宠,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彩玉继续劝说道:“如今娘娘您受了委屈,咱们不能拿储秀宫如何,不如先去皇贵妃娘娘那里告内务司一状,也好叫他们今后不敢敷衍咱们。” 总的来说这样做,总是要少吃一点亏的。 “哼,告内务司有什么用?储秀宫的人还不是一样嚣张?”显然,彩玉的话丽嫔是一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 如今丽嫔的心里只有怨恨,对储秀宫的怨恨。 “本宫是在陛下为储君时,便侍奉身边儿的,她怜嫔算什么东西?下贱的奴才出身,月妃也不过是个宫女,一个个的竟然都越了本宫!” 宫女香云在外头听了半晌,此时走了进来,行礼后对丽嫔说道:“娘娘您颇有资历,那怜嫔月妃算什么?如今抢了娘娘您要的东西,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排挤咱们。” 香云见丽嫔火气更大了些,继续煽风点火:“娘娘,您这忍一时不能风平浪静,退一步也不能海阔天空,何不去跟她们理论一番?也好叫她们知道咱们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香云!”彩玉连忙呵斥,睨视了香云一眼,这般撺掇主子,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怕丽嫔被激,彩玉小心翼翼的哄着:“娘娘,您先消消气,如今储秀宫风头正盛,咱们还是该避一避的。” “避什么?本宫怕了她们不成?”丽嫔越想越气,站起身来,“走,去储秀宫瞧瞧。” “娘娘!您三思啊!”彩玉赶紧跪在了丽嫔跟前,丽嫔脾气本来就不好,如今被撺掇,去了储秀宫只能吃亏。 香云见此,伸手去搀扶丽嫔,对彩玉问话:“彩玉姐姐这是做什么的?你一再让娘娘忍让,让娘娘受委屈,彩玉姐姐这是安的什么心?” “娘娘,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彩玉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心里下意识的慌张了起来。 她看向香云,而香云此时也不像往日那般怕她了。 丽嫔顿时皱起了眉头,狐疑地打量着彩玉,她也觉得香云说的话有些道理,顿时对彩玉生出了不满。 见彩玉还想再劝说些什么,丽嫔开口打断:“你便好好跪在这里,想想自己的过错!” 毕竟是从小便伺候她的丫头,丽嫔也不好太过责罚彩玉,只是暂时性的发泄了心中的不满。 香云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脸上的得意怎么也压不住,落到彩玉眼里,彩玉心里咯噔一下,她总觉得要出事了。 “娘娘!” 丽嫔压根就听不进去彩玉的劝诫,一意孤行的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出了钟粹宫。 “彩玉姐姐,你先起来吧,奴婢到外头给你看着,娘娘回来了您再跪。”小宫女儿还是心疼彩玉的,毕竟彩玉平日里对她们不薄。 彩玉摇了摇头,对小宫女说道:“你赶紧去跟着,别让娘娘出了事!” 第461章 封妃 储秀宫。 “娘娘,丽嫔娘娘来了。”茉莉进殿内禀报。 此时的怜嫔已经看书看的昏昏欲睡,被猛然一惊,清醒了些许,可也没兴致见什么丽嫔,她道:“本宫与丽嫔素来没有交情,今日怎么来了?” 自皇后病了,免去了各宫嫔妃请安,皇贵妃又免了她去翊坤宫请安,所以怜嫔已经不记得丽嫔是什么模样了。 这些日子,她甚至连丽嫔这两个字都没怎么听过,更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你便去说本宫孕中乏累,不便见……”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宫人的说话声,“丽嫔娘娘……” 丽嫔就那么带着几个宫女太监闯进了怜嫔的寝殿,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把怜嫔也是吓了一跳。 既然都已经闯进来了,怜嫔此时倒也不好不见,她一向不喜欢与人争执,倒也不怎么在意丽嫔的无礼。 她记得在东宫时,丽嫔就是个急躁的性子。 “丽嫔姐姐来了,茉莉,看茶,要六安茶。”怜嫔倒是记得这宫里所有人的喜好,从前在皇后身边做奴才的时候,便记下的。 丽嫔冷笑:“不必了!” 在丽嫔眼里,怜嫔说这些话不过是假惺惺罢了,不然也不会处处与她作对。 “丽嫔姐姐这是怎么了?不知是谁惹姐姐不高兴了。”怜嫔也是不明所以。 丽嫔没有搭理怜嫔,目光扫视,倒是看见了许多的粉月季,这样沁人心脾的花香,从进来便闻到了。 甚至有些被摘下花头,摆放在桌上作为装饰。 光看着这些,丽嫔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怜嫔当真是好本事,拿了本宫的东西,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在本宫面前炫耀。”丽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倒是不至于动手教训怜嫔,毕竟同为嫔妃,她也没有协理六宫之权,是没有资格教训嫔妃的。 怜嫔皱眉,她总觉得这丽嫔像是来找事儿的,心里隐隐不悦,却也不好表露出来,“丽嫔姐姐的话,妹妹倒是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你不懂?”丽嫔气的一口牙都咬碎了,偏偏这贱人在她跟前儿,又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就在这时,柳叶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赶了过来,进入寝殿,竟也无人通传。 “奴婢给怜嫔娘娘请安。”柳叶又看香丽嫔,“丽嫔娘娘也在。” 见到柳叶,怜嫔眼里也是高兴的,笑着问:“是柳叶啊,你来可有什么事?” 柳叶将手上的几个香包递给茉莉,“我家娘娘知道怜嫔娘娘您在孕中不宜用香料,这是我家娘娘亲手缝制的香包,里头都是些芬芳的鲜花,还是今日娘娘你送来的粉月季,可日日更换。” “我家娘娘还说,怜嫔娘娘你喜欢这粉月季,便已经吩咐了内务司,日后但凡是有此花,全紧着娘娘您一人用。” 柳叶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丽嫔本就不平衡的心像是被人泼了油,又狠狠的点了把火。 “这内务司什么时候是月妃娘娘当家了?全紧着怜嫔用,皇贵妃娘娘可知道?”丽嫔自然知道月妃有协理六宫之权,但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 柳叶笑道:“怜嫔娘娘受陛下重视,只是一些鲜花,皇贵妃娘娘也是同意的。” “往后的粉月季紧着怜嫔用,本宫不说什么,但本宫昨日先向内务司要了,可今儿又全被怜嫔拿了去,又算怎么回事儿?”丽嫔似笑非笑的看着柳叶,恨不得把人看出一个窟窿来。 柳叶道:“丽嫔娘娘今日来,莫非是兴师问罪来了?怜嫔娘娘怀有皇家子嗣,要些花儿草的,也是应该的,一切都以皇嗣为重,丽嫔娘娘若是无事,还是不要打搅怜嫔娘娘养胎才是。” 怜嫔听着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一时间也不好说,不过她的确不喜欢丽嫔。 “丽嫔姐姐喜欢,便拿一些去吧,原是我不知情,不知姐姐也要了花。”怜嫔对着丽嫔福了福身,以表歉意。 有柳叶的话刺激,加上在丽嫔眼里,怜嫔就是施舍,丽嫔再也忍不下去,怜嫔怀有身孕她动不得,难不成还不能动一个宫女? 尤其是柳叶还是月妃身边的。 “柳叶以下犯上,冒犯本宫。”丽嫔看了一眼香云,咬牙切齿的说道:“香云,掌嘴。” “丽嫔姐姐……”怜嫔也不知道丽嫔这是生哪门子的气,她下意识的还是想护住柳叶的。 然而,柳叶并没有求饶,香云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直直走向柳叶,上去便是两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这时,柳叶才对怜嫔大喊:“怜嫔娘娘救命啊,救救奴婢吧!” 怜嫔赶紧向丽嫔说情:“丽嫔姐姐,柳叶她无心冒犯您,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况且月妃娘娘在您之上,您也不能随意处置月妃娘娘的大宫女。” 一听这话,丽嫔也犹豫了,但转头便看见了柳叶怨恨的眼神,火气还没压下去,又上来了。 香云打得更厉害,恨不得将柳叶给打死! 怜嫔眼见着不对劲,当即呵斥:“住手!” 然而,她的呵斥并没有什么效果,香云像是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怜嫔只好对茉莉吩咐:“去请月妃娘娘来!” 请了月妃过来,这里自然就没有丽嫔说话的份了,丽嫔心里也害怕了,赶紧道:“行了!” 月妃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丽嫔心想月妃也不会因为一个宫女而为难她,起身就准备要走。 香云此时却如同发了疯一般,突然冲向怜嫔,将人直接推翻在地,扑在身上就是一巴掌!嘴里恶狠狠的念叨着:“叫你欺负我家娘娘!叫你欺负我家娘娘!”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突然,丽嫔整个人都呆滞了,香云这是在做什么?反应过来后,丽嫔也不得不去跟着宫女去拉开香云。 可香云紧抓着怜嫔不放,去帮忙的柳叶暗中将丽嫔往里怜嫔身上推了推,力度掌握的恰当,给人一种丽嫔也是想打怜嫔的错觉。 此事还月妃听到了动静,让人强行拉扯开,才结束。 怜嫔脸颊红肿,白嫩的小臂上也有几道伤痕,整个人瞧着被吓坏了。 “将丽嫔拿下!”月妃说着,又吩咐人赶紧去请太医。 很快,月妃带着人去了皇贵妃的翊坤宫,月妃作为协理六宫的妃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在她的宫里,她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月妃,你这急匆匆的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皇贵妃并不喜欢月妃,但目前表面相处的还算融洽,自她当上了皇贵妃,位同副后,倒是也不再屑于和底下的嫔妃因一点儿小事儿闹矛盾。 月妃规规矩矩的跪在了皇贵妃跟前,倒是让皇贵妃坐得都有些不踏实。 只听月妃开口说道:“皇贵妃娘娘,丽嫔今日闯进了怜嫔的寝殿,出手打了怜嫔,怜嫔被打伤了脸,手上也是抓痕,受了不小的惊吓,好在太医说皇嗣无大碍。” “丽嫔?”皇贵妃顿时来了精神,这后宫中平静了这么久,如今这样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皇贵妃问:“是什么原因打起来的?” 月妃恭恭敬敬地回答:“禀皇贵妃娘娘,臣妾已经查明,起因是丽嫔在内务司要了四十支粉月季,但怜嫔宫里的将粉月季全拿去了,丽嫔气不过,便闯进了怜嫔的寝殿理论,正好臣妾的宫女柳叶进去给怜嫔送鲜花香包,替怜嫔说了句鲜花如今紧着怜嫔用也是应该的。” “柳叶出言顶撞在先,丽嫔让人掌嘴,也是应该的,但怜嫔为柳叶求情,丽嫔便什么也不顾的带着宫女太监殴打怜嫔,好在拉得及时,未能酿成大错。” 月妃一口气禀报完,又对着皇贵妃请罪:“这件事发生在臣妾宫里,臣妾协理六宫,有无法推脱的责任,还请皇贵妃娘娘责罚。” “你有什么错?”皇贵妃也不是不知道丽嫔的性子,这也像是丽嫔能做出来的事儿。 皇贵妃修长的指间轻捻着白玉佛珠,说道:“这丽嫔和怜嫔都有错,内务司更是有错,宫里拜高踩低,不是什么罕见事,从前不拿到明面上,本宫没有料理了他们,如今愈发大胆了。” “皇贵妃娘娘说的是。”月妃附和着。 皇贵妃想了想后,说道:“怜嫔怀着龙子,也因此受了惊吓,便也不责罚了,这内务司和丽嫔,还得向陛下请示才是。” “对了,丽嫔现在何处?” 月妃:“丽嫔如今在臣妾宫中,臣妾查明了实情,才敢来向皇贵妃娘娘请示。” “嗯。”皇贵妃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后又说道:“你倒是叫本宫省心,不过也不是本宫不放心你,还让本宫身边的壶眉去储秀宫在查问查问,免得你忽略了细枝末节,生了冤情。” “皇贵妃娘娘说的是。” 壶眉跟着月妃回了储秀宫,又对着那些宫女太监包括丽嫔查问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月妃所说无差。 怜嫔身边的人都作证是丽嫔动手伤人,连怜嫔都哭着说不知丽嫔怎么发了疯,直接动起了手。 尽管丽嫔为自己争辩是自己手底下的宫女动的手,可手底下的宫女打人,若是没有主子的授意,又怎敢动手? 说到底,还是丽嫔指使的。 事情已经得到了证实,皇贵妃亲自去向南温严请示,毕竟她不是皇后,皇后近来是一点事儿都不管,处理嫔妃这些事,还是得让南温严拿主意。 养心殿内,听闻了消息的南温严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皱着眉头,问道:“事情可查实了?” 皇贵妃颔首:“这事原本是月妃妹妹查的,臣妾已经核实过了,的确如此,这事情发生在月妃妹妹宫里,月妃妹妹已经向臣妾请罚半年的月例,臣妾代皇后管理六宫,发生这种事也有失职之罪,臣妾自请罚两年月例。” 后宫出现殴打嫔妃之事,自然不是什么小事情,这样的事儿甚至会连累其家人,她作为皇贵妃更是管理不善,自请两年,已经算是轻的了。 南温严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也没有要过多责罚的意思,他问:“怜嫔如何了?” “回陛下的话,太医回话说怜嫔肚子里的孩子无恙。”皇贵妃继续问道:“陛下,这丽嫔该如何处置?” 南温严几乎没有思索,开口道:“丽嫔殴打嫔妃,藐视宫规,贬为大应,禁足半年,其余人等,杖毙!” 想到怜嫔怀有身孕,南温严想了想后说道:“怜嫔受惊了,如今宫中妃位不多,她也跟了朕不少年,位份的确该晋一晋了。” 皇贵妃一愣,虽然有些不大高兴,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她附和:“臣妾也觉得是呢,怜嫔这也快生产了,晋一晋怜嫔的位份,也好叫她安心生产。” “封妃的事朕交给你去办,让内务司拟个封号,择个吉日便是。”南温严近来忙于政务,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去管这些事。 “对了,陛下,臣妾听闻月妃还是宫女时,这丽嫔和姜答应便无端欺辱月妃,陛下也得给月妃妹妹一个公道才是。” 这事南温严倒是也知道,只不过都是从前的事儿,他因此也冷落了丽嫔好些日子,既然皇贵妃都把这事儿给提出来了,他也不好不表态。 便道:“丽答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姜答应赐死。”对于这个丽嫔,南温严本就没什么感情可言,没有赐死丽嫔,已经算是他仁慈了。 “是。”皇贵妃应下,听说南温严语气里的不耐,她也知道久留下去无益,起身:“臣妾告退。” 姜答应被几个太监活活打死,被贬为庶人的丽嫔也被安排进了冷宫,丽嫔临进冷宫时,有个小宫女塞给了丽嫔一些银子。 小宫女道:“丽娘娘,这冷宫里头,也需要用钱,原本陛下只降了您的位份,都是那月妃,害得您被贬为庶人,连姜答应也被赐死了,皇贵妃娘娘实在是不好救你。” “皇贵妃娘娘说了,您先在里头待上些日子,皇贵妃娘娘会等陛下高兴的日子,救你出来。” 第462章 前程 储秀宫。 “娘娘,陛下已经发落了丽嫔,连姜答应也受了牵连。”柳叶轻柔地给月妃按着肩,脸上也不自觉地挂起了笑容。 月妃靠坐在玫瑰椅上,悠闲地吃着西域进贡的葡萄,听见这话,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平淡地问:“陛下如何发落的?” “丽嫔被陛下贬为了庶人,发入冷宫,宫女杖毙,姜答应赐死。”柳叶打量着月妃脸色,见其没有多高兴,也收敛了笑容。 她问:“娘娘瞧着不大高兴,莫非是陛下罚得轻了?” 月妃睨了柳叶一眼:“此事本就与本宫无关,本宫高兴什么?” “娘娘说的是。”柳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月妃按肩,不再说话。 直到月妃突然问起:“你方才去瞧了,怜嫔怎么样了?” 虽然太医说没事,但月妃还是觉得凶险,毕竟怜嫔与她无冤无仇,她也怕真伤着了怜嫔和其肚子里的龙子。 柳叶:“娘娘放心,这香云看着虽然疯狂,可也只敢打怜嫔娘娘的脸,推倒的时候奴婢也吓了一跳,不过怜嫔娘娘寝殿里地上都是些软垫子,摔下去不至于伤到肚子。” “嗯,你暗中拨银子给香云的弟弟治病,答应了人家的事,还是得做好。”月妃说着忍不住叹息:“只可惜了那些宫女,平白无故没了性命。” 柳叶:“这丽嫔只是被贬,没能赐死,实在是便宜了她。” 丽嫔和月妃在宫中一直不和睦,而这丽嫔的家里人总是上折子参月妃魅惑主上,明摆着是看月妃没有家世,便想除之。 月妃自己也知道,丽嫔背后是有皇贵妃撑腰的,皇贵妃一直想把丽嫔也晋为妃,陛下也有同意的意思,所以她只能先除掉丽嫔。 同样,她也有私仇。 “少了姜答应,本宫倒是觉得没趣了。”月妃笑笑。 柳叶:“不是还有个李答应?她又不受陛下待见,整日唯唯诺诺的,娘娘若是觉得无趣,奴婢去将李答应叫来?” “李答应不曾得罪本宫,你们也不许欺负了她!”月妃有些不高兴,她又不是生性爱折磨人。 折磨姜答应,也只是姜答应自己的报应。 “对了,陛下为了安抚怜嫔娘娘,要封妃呢,陛下把这事全权交给了皇贵妃娘娘。”柳叶撇了撇嘴,“如今宫里有两个妃位了,陛下也该给娘娘您晋一晋才是。” 皇后之位柳叶不敢想,毕竟自家娘娘出身不高,但若是能成为贵妃,甚至是皇贵妃,再生个皇子公主傍身,皇子若是争气,运气好能当上太后,再不济也能成为太妃,颐养天年。 “急什么?”月妃语气淡淡,她倒是并不想那么快往上升,手里捻着剔透的葡萄,说:“皇贵妃无子,定是会有抚养怜嫔孩子的意愿,可这天下谁人又愿意母子分离呢?” 而她,便会是那个对怜嫔伸出援手的人,只要皇贵妃倒下了,一个小小怜嫔,就算是妃位,也不足为惧。 第463章 栽赃嫁祸 自丽嫔齐氏进了冷宫,日子过得艰难,先帝那些疯了的费妃嫔,还能有馊菜馊饭填饱肚子,而齐氏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又到了送饭的时辰,冷宫外头,淑皇贵妃身边的壶眉提着食盒走来,守门的侍卫见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壶眉姑姑。 “齐氏如何了?”壶眉问道。 侍卫回话:“齐氏已经饿了有两天了,按照姑姑的吩咐,谁也没有给齐氏一点吃食,加上挨了打,今儿一天都没起来。” 听到这个答复,壶眉也满意,赏了银子给了两个侍卫,便叫侍卫开门放她进去。 冷宫里的疯女人居多,为了安全起见,壶眉身边也跟着侍卫。 到了齐氏所居的屋外,屋门紧闭,里头还上了锁,壶眉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娘娘,奴婢来看您了。” 里头倒是没有什么响动,许是没有听见,壶眉又敲了敲门,对里头唤了两声。 良久后,才听到穿鞋的声音。 齐氏打开了房门,一见到壶眉,原本失神的目光恢复了神采,“壶眉,你怎么来了?是皇贵妃娘娘要接本宫出去了吗?” 仅仅待了两日,无人伺候更衣,无人伺候饮食,饿的头昏眼花,还挨了打,头成乱鸡窝,脸上的青紫犹如乱点的胭脂。 齐氏在家中便是享受富贵的,从小到大都没受到过这样的委屈虐待。 “娘娘怎成如今这模样了?”壶眉关心着,见齐氏已经泣不成声,她只得扶着虚弱的齐氏进屋,在一张破旧的木桌边落座。 在齐氏擦眼泪时,壶眉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接着笑道:“娘娘,您如今是庶人,奴婢也不敢给你带什么东西来,只能给你带了一些饭菜,都是贵妃娘娘小厨房做的,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说着便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里头精致可口的菜肴一道道的端了出来。 齐氏见了,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对着饭菜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吃饱喝足,齐氏开始向壶眉诉说委屈,“月妃那个贱人!不仅让人不许给本宫吃食,还让那些疯女人殴打本宫!本宫都到了冷宫了,那贱人还不放过本宫,一心想置本宫于死地。” “月妃也太大胆了些!”壶眉一脸正色,随即又带着些疑问开口:“娘娘怎么确定是月妃指使的?奴婢倒是觉得月妃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她一个宫女出身……” “就是那贱人!”齐氏十分肯定地开口,“本宫昨日夜里实在是饿得受不了,想拿自己身上唯一的镯子找侍卫换吃的,本宫亲眼从门缝里看见两个侍卫在外头数银子,说什么月妃娘娘出手大方!本宫一喊,他们就开门对本宫拳打脚踢!” 说到激动时,齐氏抓住壶眉的手:“壶眉!你帮本宫去求皇贵妃娘娘,让皇贵妃娘娘救本宫出去!” “娘娘,月妃得陛下偏袒,连皇贵妃娘娘都管不住她,奴婢今日来,是皇贵妃娘娘让奴婢给娘娘带些话来。” 壶眉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继续说道:“听陛下身边伺候的小卫子说,月妃娘娘向陛下吹了些枕边风,要把齐家贬出京去,陛下也没反对。” 第464章 梅花 长郡主府。 “郡主,乔妈妈说府门外来了个人想见您,那人声称是给您的舅舅带信儿来的,下面的人不敢做主。”行露说罢,静静地等着南羲指示。 此时南羲正坐在正堂玫瑰椅上和凌剑吩咐事情,闻言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心里思索着。 能声称南羲舅舅的人,如今也只有李围了,李围如今被关在牢狱之中,秋后斩首,竟然还有事找她。 南羲想了想后,还是抬手示意凌剑先下去,对行露说道:“把人带进来吧。” 很快,一名身形削瘦的中年男子被带了来,那男子低着头,跟在长郡主府下人身后,整个人显得十分拘谨。 这人自然是不能进入正堂的,只能隔着门口的屏风跪着请安。 “小人大理寺狱卒钱长寿,拜见长郡主。” 如今李围就被关在大理寺中。 南羲出声:“你所来何事?” “回长郡主的话,小人受到您舅舅所托,前来传信,您的舅舅很想见您一面,说是有重要的事嘱咐。”钱长寿说完话后心里一阵不安,他也不知道他说出的这些话有没有什么问题。 牢里关着的人是长郡主的舅舅不错,可毕竟是罪人,他不清楚这个罪人和长郡主的关系如何,却又不敢当着长郡主的面儿冒犯其亲舅舅。 良久,里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钱长寿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心里后悔,不该来此一趟。 直到下人走到钱长寿跟前:“你跟我来吧。” 这是要带他出府。 出了府门,钱长寿只觉得自己喘气儿都顺了些,临走时,那下人竟拿出了二两银子,对钱长寿说道:“算是你的跑路钱,拿着去喝酒吧。” 原本是给了五两银子的,但钱长寿的身份太过低贱了些,下人私吞三两,也无人知晓。 钱长寿一愣,虽然心里有些落差,但还是恭恭敬敬的接了过来。 这世上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入夜。 南羲白天不方便去大理寺,只好夜里前往,好在大理寺的监狱有小门可入,调查清楚后收买了一些看守的人员,进去并不难。 到了地牢中,戴着帷帽的南羲见到了钱长寿,钱长寿知道眼前人是长郡主,依旧紧紧低着头,说了两句话后,恭敬又小心的带着路。 到了牢门口,钱长寿将门打开,便恭恭敬敬的退到远处,这些大人物谈话,他知道听不得。 “长郡主,你来了。”看见南羲,李围憔悴的面容露出一丝惊喜。 原本今儿钱长寿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确定,他还以为南羲不会来见他了。 “我带了些酒菜,舅舅先吃些东西吧。”南羲说道。 行露找了个还算干净椅子过来,南羲坐下,便见李围已经开始吃着摆放在小桌上的饭菜,他吃的不急不慢,是从小到大培养出来的优雅,哪怕落了难也是如此。 许久没有吃到这些好酒,好菜,李围竟然短时间将这些东西一一都吃干净了。 “让长郡主见笑了。”李围如今没有手帕,只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南羲温笑不语,李围也赶紧说道:“罪臣有一事,要告知长郡主。” “嗯。”南羲只是点点头示意,脸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静静的聆听。 李围继续说道:“臣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测,如今却十分确定,当今的摄政王苏辞,原本的身份是方少将军,名清初,他的生父便是方无恨。” 这话只说到一半时,南羲面色已有变化,最后眼中更是有震惊之色。 李围继续说着:“从前我不敢想,也从未将这两者想到一块儿去,只是那日我见了摄政王,越看越是心惊,我这些日子接连噩梦,我更确定苏辞就是方无恨的儿子!” 这话南羲虽然足够震惊,却也没有盲目相信,她问:“舅舅说这些话,可有证据?” 李围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整个人精神有些萎靡,“罪臣没有证据,虽然只是猜测,但罪臣也希望长郡主能小心此人,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其实这个,南羲心中已经开始怀疑了,人一旦被埋下怀疑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可她还是信苏辞的。 “多谢你告知。” 南羲知道,李围也是好意,若苏辞真的是方无恨的儿子,那么她便得重新看待苏辞了。 之前她从李围的口中得知,方无恨亲手杀了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苏辞也正是在五岁左右的年纪遇见了她的母亲,后被送到了大将军,成为大将军义子。 想到这里,南羲开口询问:“舅舅你之前跟我说方无恨亲手杀了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苏辞又怎会是方无恨的儿子?” 李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苏辞和少将军的母亲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越是往这方面去想,在李围的脑海里,两个人影便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我年轻时见过黎清,她是个十分冷清柔美的女人。” 南羲:“舅舅可知道黎清在何处?” “我不知道,但黎清还活着,听说是在扬州,但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李围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扬州?南羲思索着,这个地名虽说人人都知,可她记得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 她在宫中养病的那些日子,苏辞进宫来看她,她当时问苏辞去了何处?苏辞只说去见一位故人。 忽然想到什么,南羲轻轻抚心口,这里还佩戴着苏辞所送的凤凰泪,苏辞跟她解释来历时,提起了盘香寺。 盘香寺……扬州盘香寺! “多谢舅舅告知。”南羲说罢,便已经没有再多留的心思。 才将起身,便听李围有些急切地开口:“长郡主。” 在南羲将目光移去时,李围竟直接跪了下来! “长郡主,罪臣有一事相求!”为了不耽误南羲的时间,李围直接说道:“罪臣如今只有微雪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受到连累,罪臣别无所求,只求长郡主能保她平安。” 李围知道,自己出了事,李微雪就算还是后妃,却已经没人能护她了,后宫对没有势力的嫔妃来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南羲颔首:“好。” 见南羲答应,李围有说道:“还请长郡主给钱长寿二十两白银,罪臣答应过他,他家中还有病重的女儿需要医治。” “你就是用这样的承诺让人帮你传信的?”南羲打趣道。 李围实话实说:“罪臣对他说只要传信,事成后长郡主会给二十两银子作为此事的报酬。” 南羲听后一笑,还是给了李围这个面子,让行露拿了银票给钱长寿。 翌日一早,南羲进了宫,一来便去了储秀宫,倒不至于明目张胆的见月妃,她要见的,只是答应李氏。 李微雪有月妃的照拂,日子过得也不算艰难,身边的宫女虽然不太敬重她,却也没有苛待。 这些日子李微雪都只是绣香包打发时间,宫里突然来了人要见她,她的神情还有些呆滞,在看见南羲时,李微雪脸色变了又变,格外复杂。 “给长郡主请安。”李微雪赶紧行礼,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南羲会来看她。 南羲如今的身份,能亲自到来,肯定不是为了羞辱她,南羲的性子也不会如此无聊,反而是来给她撑腰的。 想到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她只觉得自己既幼稚又恶毒,顿时羞愧不已脸上发烫。 “三妹妹。”南羲坐下,温柔一唤,惹得李微雪生了泪意。 南羲对着李微雪招手,示意其过来,南羲打量了一眼周围,虽说住的不好,但里头也算干净整洁,可见月妃是有照顾的。 只是方才看了宫女端出去的盘子,都是一些没有油水的菜,很是敷衍,宫女果儿也哭诉委屈,说今日算好的,时不时还有馊了的饭菜送来。 从这些方面,便知道李微雪过得不好,若不是月妃是主位,只怕李微雪在这里要被欺负死。 “表姐……”李微雪被南羲拉着手,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她头愈发低,不敢去看南羲。 “这些日子,你倒是瘦了。”南羲心里已经不再计较从前李微雪得所作所为,她依稀记得初次见到李微雪时的模样。 那李微雪躲在伯爵夫人身后,不敢跟她说话,有一段时间,她和李微雪得关系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李微雪开始不喜她。 她想,或许是老太太经常夸奖她,而总是贬低李微雪不像个贵女。 都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实在不值一提,但对李微雪,她也喜欢不起来,只是不讨厌罢了。 李微雪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南羲瞧着李微雪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洗的发白了,红梅的绣花有些褪色,她记得这身衣裳,是她当时在伯爵府时,绣了送给李微雪缓和关系的,李微雪喜欢红梅。 只是这梅花上绣了些雪花点,南羲一时间倒是有些不好确认,可这又实在像她自己绣迹。 李微雪见南羲盯着自己的衣服看得出神,李微雪抿了抿唇,低声说道:“这还是表姐送给我的衣服,只是被洗旧了,又破了,我用了白线在上头绣了些雪花点子,就像雪中的红梅一样。” 这件衣裳她很喜欢,只是从前她不会穿出去,只是会在自己的闺房之中穿一穿,她不想让南羲觉得她喜欢她送的衣裳。 所以她也将这件衣裳带进宫了。 这边儿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声,随即外头的边喊着抓刺客! 南羲感受到李微雪的手正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她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吩咐跟着进宫的行露关好房门。 如今外头正闹刺客,出去看热闹并不是明智之选。 过了好一阵子,外头总算是平息。 南羲出去时,得知是月妃遭受了刺客,月妃倒是没受伤,反倒是一个侍卫忠心护主,被捅了一刀。 那是月妃刚给皇贵妃请安后从外头回宫,就在自己的宫门口,突然冲出来了一个宫女,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多时,南温严也被惊动了过来。 南温严一来,便亲自安慰月妃,底下的人已经查清楚,是被废的丽嫔怀恨在心,要刺杀月妃。 在被问如何处置时,南温严只丢下一句杖毙。 这时,南温严才注意到了南羲,他方才太过着急月妃,倒是忽略了,心里同时也诧异,他问:“皇妹怎也在此?”想着方才刺客的事,又关怀到:“可有受惊?” 南羲摇了摇头,“我今日进宫,是特地来探望李答应的。” 闻言,南温严的目光也落在了李微雪身上,这些日子,倒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南羲既然来探望,便代表这二人姐妹情深,他笑了笑,说道:“李答应进宫也好些日子了,是个恪守本分,恭顺贤淑的人儿,也该晋一晋位份。” 此话一出,李微雪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她突然感觉自己还有活路,同时心里也更感激南羲。 月妃听了倒是不吃醋,笑的十分和善:“臣妾也觉得是呢。” 倒是南羲,开口问:“皇兄打算给臣妹的妹妹什么位份?怎么也得是个贵人吧。” 若只晋一级,倒起不了什么效果,要个贵人不算太高,也不至于太低。 这个面子,南温严还是会给的。 只听南温严说道:“宫里嫔位不多,朕觉得就晋嫔位吧。”说着看向李微雪,“朕看你今日这身衣裳所绣,乃是雪中梅花。” 李微雪赶紧福身,低头回答:“嫔妾自幼时便喜爱红梅。” 月妃思索片刻,对李微雪夸赞:“梅花气节高雅,李妹妹倒像极了雪中屹立的红梅。” 这话,李微雪听得反而有些羞愧,她抿了抿唇,如实说道:“月妃娘娘,嫔妾喜欢红梅倒是不为其气节,只因红梅开在雪中明艳动人,萧条冬日里也生机勃勃,所以嫔妾喜欢。” “哈哈哈。”南温严爽朗一笑,李微雪这话,他听的格外舒心,只觉得是个很诚实特别的女子。 见南温严没有不高兴,李微雪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没有梅花的高雅气节,所以她喜欢梅花,只是因为梅花,无关其他。 南温严不假思索:“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你既然喜爱梅花,便赐封号为梅,梅嫔。” 李微雪赶紧跪下谢恩:“臣妾谢陛下。” 第465章 赶尽杀绝 南温严给新封的梅嫔赐了新的宫殿,宁庆宫,靠近宫中梅园,倒是个好去处。 随着众人散去,储秀宫中便显得冷冷清清,原本的怜嫔被册封为了静妃后便搬了出去,如今李氏也封了嫔位,储秀宫中便只剩下了月妃。 “娘娘,您今儿受了惊吓,不如喝了安神汤去歇一歇。”柳叶坐在矮小的软凳上,双手轻柔的给月妃揉着腿。 月妃正打量自己那柔夷似的手指,从前做宫女时,什么粗活累活都要干,十指秃秃,指腹都磨了茧子,如今养尊处优下来,反而纤细白嫩。 越是这样变化,月妃更感慨从前的日子。 知道底层的宫女太监日子难捱,所以月妃对自己宫里的管理极严,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有自己的事做,不允许大宫女大太监欺负那些小宫女小太监,该有的赏赐都得发下去落实。 月妃忽地想起那救她受伤的侍卫,心中不忍,皱了皱眉头后说道:“为了救本宫挨了一刀,是尽忠职守,却也可怜。” “他叫什么名字?”月妃看向柳叶询问。 柳叶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吴宁广。” “吴?倒是出自本家。”月妃自己也姓吴,她从不曾忘记吴翠儿这个名字,陛下嫌她名俗气,给改成了吴月。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这名字在陛下那的意思,微月没了,不就是无月了。 月妃想到南温严对微月的情深,忍不住掩鼻轻嗤,随即拿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玉缠金丝镯子,递给了柳叶儿,“赏给他吧,叫他好好养伤,月银从本宫这里拿双份的给他,需要用的伤药去太医院拿最好的,等他伤好了再任职,他救本宫一命,这储秀宫永远都有他的饭吃。” “娘娘,您就是心善。”柳叶十分庆幸自己跟了个好主子。 柳叶接着说道:“不过这也是他的福报,当时那疯婆子冲过来时,可真真吓坏了奴婢,明明手里的匕首都被拿掉了,谁想另一只手里还藏着一把。” 若不是这样,侍卫倒也不必受伤。 “本宫也没想到,这丽嫔竟想刺杀本宫。”月妃想起那时的情形,也是心有余悸。 柳叶想到什么,说道:“娘娘,这丽嫔会不会是想赐杀静妃?毕竟也是因为静妃,丽嫔才被打进了冷宫。” “陛下没有多过问,便赐死丽嫔了,这件事儿别过去了,陛下的心意最重要。” 月妃道。 此时,南羲已经带着行露走到了寿康宫,站在这寿康宫门前,一时驻足。 南羲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匾额,从前来时,心情都是极好的,想着里头是疼爱自己的皇祖母。 可如今,什么都变了,她甚至都觉得,在这皇家没有亲情可言。 父子兄弟如此,母子也如此。 青蓝得到宫女的通报,急急忙忙的出来迎接,此时南羲还未踏进寿康宫大门。 “长郡主,您来了。”能看见南羲,青蓝心情是极好的,毕竟太皇太后这些日子常常念叨,她还以为长郡主和太皇太后有了嫌隙,不会再来请安了。 南羲微微一笑,颔首:“青蓝姑姑。” “太皇太后正侍弄兰花呢,跟奴婢念叨着长郡主,长郡主就来了。” 见到太皇太后时,太皇太后正用花水净手,用丝绸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看向福身行礼的南羲,眼中既是慈爱,又隔着忧愁。 “快起来。”太皇太后亲手将南羲扶起,正想伸手去握南羲的手,却见南羲后退了半步。 南羲态度依旧恭敬,低垂的眸子敛去了亲和,只剩下漠然的乖顺。 仅拉开半步之隔,太皇太后眼底浮现一抹失落,她知道南羲脾气是倔强的,知道了真相断然不会原谅她这个皇祖母了。 从前她也最怕这孩子知道,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南羲的母亲也是她教养着长大的,又是自己大儿子的女儿,她本就有愧,便想着多亲近疼爱。 偏偏身边出了刁奴,伯爵府的老太太又是那般畜生不如,让祖孙平白错过了好些亲近。 庭院中飘来了些许杏花,风吹动兰草,只叫人神清气爽,可又会觉得这风太冷了些。 南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孙女听闻皇祖母近来身子不大好,特来看望,还望皇祖母以凤体为重,待来日长公主会京,能承欢膝下。” “羲丫头,哀家……”太皇太后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去说。 “唉!”心中千言万语,都只转为一声叹息,太皇太后依旧不减慈爱,她道:“别在外头站着了,御膳房新做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一道进了正殿,南羲不像从前那般坐在太皇太后的身边,反而坐在了太皇太后下侧的位置,保持着自己的疏远和态度。 她不会去恨太皇太后包庇了先帝,但祖孙的关系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青蓝端来了几碟子点心,桃花糕粉嫩,梅子糕晶莹剔透,都是些酸甜可口的点心,其中还有一道栗子糕,一直都是南羲的最爱。 “孙女在储秀宫梅嫔那里用过些吃食,现如今倒是吃不下了。” “梅嫔?”太皇太后倒是不知道南羲说的是谁。 南羲:“李答应才被陛下封为了梅嫔。” 对此,太皇太后也不感兴趣,她道:“既吃不下,便带回去吧,哀家记得你爱吃这些。” “是。”南羲应下。 知道南羲这次来请安待不久,太皇太后思虑再三,还是对青蓝道:“去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太皇太后……”青蓝倒是有些犹豫,总觉得现在拿出来不太合适。 然而,太皇太后心意已决,“早就准备下的,拿出来便是。” 通过两人的话,倒是勾起了南羲的一丝好奇。 青蓝从正殿的后头拿出一长木匣子,放到了南羲身边的桌上,当着她的面儿打开,里头正躺着明晃晃的圣旨。 “这是?”南羲皱了皱眉,心中不安。 只见青蓝将圣旨拿出,递向了她。 南羲怔了怔,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起身对着青蓝手中的圣旨跪下,伸出双手将圣旨接过。 圣旨握在手中沉甸甸,青蓝将南羲扶起,待南羲坐下后,太皇太后才开口:“打开看看吧。” “是。”随着圣旨一点点打开,南羲心中更为忐忑,直到将圣旨展开,看到了里头所写的内容,一张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太皇太后出声安抚:“你不必惊慌。” 听到这话,南羲投向太皇太后不解的目光。 太皇太后对她娓娓道来:“这道圣旨,是先帝生前所写,圣旨原本是要交给了苏辞那孩子的,最后到了哀家手里,里头的内容并没有公之于众。” “摄政王可知道这道圣旨?”南羲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又说道:“苏辞那孩子向哀家问过,哀家只说这圣旨对你不利,他便没有再要的意思。” 这道圣旨格外凶险,太皇太后无时无刻都在庆幸自己在先帝面前安排了自己的人,若不是这道圣旨,先帝也不会死的那么早。 只是这些腌臜事,太皇太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给南羲听的,她用自己的方式给大儿子报了仇,保住了大儿子的血脉。 可也是因为从前私藏圣旨,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子。 “皇祖母如今将这道圣旨交给孙女,是何意?”南羲开口问道。 太皇太后:“你自己处理便是,哀家留它,本也是想你面前保些体面。” 听到这话,南羲赶紧对着太皇太后跪了下来:“孙女知道皇祖母疼爱孙女,孙女不敢怨皇祖母。” 这次,太皇太后没有叫南羲起来,也不许青蓝去扶,她凝视着南羲,满面愁容地说道:“哀家知道你和先帝已是水火不容,先帝有罪,哀家也有罪。” “羲丫头,你知道苏辞那孩子是真心待你的,他心虽是好的,可也不许任何人危害大南江山社稷。” 南羲眉头越皱越深,她不明白太皇太后突然提起苏辞是何意。 只听太皇太后继续说道:“羲丫头,你若是将真相公之于众,新帝本就根基不稳,你又如何让天下百姓信服他?到时候朝堂动荡,天下躁动,大南,将风雨飘摇。” “你出身皇室,有天下人供养你,才叫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你也该为了天下人考虑。” 太皇太后如今也只能用这些来劝说南羲了,她知道她的亲情在南羲面前已经崩塌,再也立不住了。 听到这些话,南羲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苏辞那孩子性子和你一样执拗,哀家也不想看到你们因此分道扬镳,水火不容。”太皇太后说道。 “皇祖母,孙女知道了。”南羲对着太皇太后叩首,嘴上说着,可她自己知道,她不会放弃。 自然,也不会让天下人不得安宁。 随着南羲离开,太皇太后就那么坐着,望着正殿大门,香炉青烟袅袅,飘了又散,如同此时思绪。 青蓝换了热的茶水来,看见太皇太后独自伤神的样子,叹息后说道:“太皇太后,您又何必和长郡主说的这样明白,只怕长郡主心里头难过,反而祖孙疏远了,朝中多的是听话的,太皇太后应该叫他们去劝说才是。” “哀家的话她都不一定听,朝臣的话她便更不会听了。”太皇太后摇了摇头,脸色无奈,“羲丫头跟哀家年轻的时候很像,只是哀家顾虑太多,不如她豁得出去。” 青蓝替太皇太后揉着肩,在其耳侧说道:“长郡主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哀家心疼她,但哀家身为太皇太后,得保住大南江山的安稳,这也是她父亲稳固过的江山,哀家不能叫她任性。” “对了。”太皇太后想到了什么,对青蓝道:“苏辞那孩子呢?哀家多日不见他,倒是想念。” “摄政王如今在京中呢。” 太皇太后颔首,“你吩咐下去,叫他明日来给哀家请安吧。” 青蓝:“是。” 主仆二人闲聊了几句,说着说着,提到了月妃,青蓝道:“月妃是长郡主留在陛下跟前的,终究是个祸害,要不要……” “不必!”太皇太后摇头,“皇帝虽喜欢她,却不信任。”说到这里,太皇太后停顿一瞬,语气变得忧伤,“哀家也不想再让羲丫头难过。” 南羲出了宫,到了宫外,行露扶着南羲坐上了马车。 行露坐在一旁,仔细的分析着:“这么说来,刘公公是太皇太后的人?” “嗯。”南羲从拿到圣旨的时候,便已经十分确定了。 “这刘公公会不会阻碍咱们?”行露询问,也是想知道南羲对刘公公的态度。 南羲听了只是笑笑,有些嘲讽道:“这世上哪有伺候两代帝王的太监?” 怀中还抱着装着圣旨的长木匣子,南羲轻轻抚摸其表面,木质的纹理,刷的漆摸着格外温润,她低语喃喃:“皇祖母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 回到府中,南羲让甘棠打了水盆进来,他亲自将圣旨绢布上的字仔仔细细的洗了洗,手揉得麻木,直到字迹一团模糊,才停了手。 圣旨上的印章有风侵火烧不褪之名,此时也看不大清了,将其拧干,放到火盆中烧了干净,一直看着那些灰烬发怔的南羲突然笑了,笑得格外凄美,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哭中带笑,行露站在旁边都觉得有些渗人。 “郡主……” 屋中传出几声咳嗽,外头的甘棠闻着味道不对,以为里头着火了,什么都顾不得便冲了进来。 屋中浓烟,呛得人直咳嗽,甘棠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燃烧着什么的火盆,看见南羲就坐在火盆面前笑,又或者说是在哭。 甘棠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郡主是被呛傻了,一边急匆匆的去开窗户,一边责怪着行露:“烧东西怎么不把窗户打开?这要是把郡主给呛坏了怎么办?” “别打开!别开!”南羲出声阻止。 甘棠已经打开了一半的窗,听到吩咐犹豫了片刻,还是又关上了。 她走到南羲跟前,缓缓蹲下,看见南羲脸上泪痕,赶紧掏出手帕为其擦拭。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甘棠心里难受,语气莫名哽咽起来。 南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甘棠的手,越握越紧。 甘棠都不知道烧的是什么,行露也只知道是圣旨,不知里头内容,只有南羲自己知道,那里面是赐死她们三兄妹的圣旨。 原来先帝早就想赐死他们了,她一直以为先帝没有这个打算,以为长兄在洛阳可以作为依靠,后来知道了长兄处境,还有些庆幸。 如此才明白,只是因为太皇太后在护着他们,先帝早就决定赶尽杀绝了。 第466章 皇子 皇宫。 华清宫中,三两个宫女端着一盆盆热水送了进去,里头的主位娘娘静妃正在生产,早就安排好的稳婆在里面接生。 “娘娘,您现在可不能叫喊,不能把力气都放在这上头,您调整呼吸,用力,才能生出来。”一稳婆握着静妃的手,尽力的安抚。 如今已经有一个时辰,静妃还是没有将孩子生下来,巨大的痛苦让静妃早已经泪流满面,帘帐外头几个太医也正在商量对策。 南温严从听到消息的时候便已经来了,这会儿在正殿坐着等候。 随着等候的时间越长,南温严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高兴变得揪心。 “怎么还没有生下来?”难产两个字已经在南温严的心中浮现,只是这话不吉利,不能宣之于口。 刘德才躬着身子,说道:“静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这头胎是要慢些。” 这话倒也能安抚人心,南温严勉强松快些,伸手去拿旁边的茶盏,正要饮时,外头急急忙忙的跑来了一个宫女。 “陛下,太医说静妃娘娘生不下来,已经把力气都用尽了,如今只能拿些汤药来吊着,只怕……母子凶多吉少。”宫女说完话,将头低的极低,生怕触怒了龙颜遭受责罚。 南温严当即放下茶盏,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往外走去,太监刘德才自然也跟着追了出去。 眼看着南温严想要往静妃生产的屋去,刘德才慌忙劝说:“陛下,这生孩子污秽,您再着急也不能进去呀。” 这一点,南温严倒是清楚,当初他身为太子时,太子妃生产他也是在外头等着的,但太子妃明显要顺利得多。 南温严:“这女人生孩子,就像闯了趟鬼门关,传朕旨意,无论如何,都要保全静妃。” 皇子还未出世,自然没有他的嫔妃重要,其后宫有那么多的嫔妃,皇子以后多的是。 不知过了多久,南温严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宫女们都下意识的避开,还是看得南温严揪心着急。 “月妃娘娘到。” 太监喊了一声,南温严这才回过头去,看见月妃正向他走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月妃在两步开外福身行礼,她今日来穿的素净,一身浅黄蚕丝袖衫,暗纹福字的月白百蝶裙,随风飘逸,本就细若杨柳的人儿,显得更加柔弱。 看见月妃,南温严心情稍微有些好转,他轻轻将人扶起来,握住了那双柔软的手,说道:“手怎么这样凉?明知外头冷,你这会儿出来做甚?” 话虽是责怪,南温严还是将手捧在手心中,可见对月妃是十分宠爱的。 月妃:“臣妾不冷,臣妾听闻静妃姐姐生产困难,特来看望,臣妾和静妃姐姐素日来关系最为要好,臣妾想进去看看静妃姐姐,也好替姐姐传陛下的话。” “嗯。”南温严也觉得有些道理,颔首:“你进去吧,替朕好生宽慰静妃。” “是。” 月妃没有带自己的宫女进去,才将踏进屋子,一股血腥气弥漫在鼻尖,看到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月妃心里不免忐忑,她从未见过女人生孩子,没想到竟会出这么多血。 走进帘帐中,两三个稳婆正在给静妃接生,静妃生产只穿了肚兜,几个宫女拉着金丝蜀锦被子的四个角为遮挡,只见静妃已经满头是汗,虚弱的不成样子。 “静妃姐姐……”这一刻,月妃才明白了老人们说的那句:生孩子的女人,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看着静妃的样子,月妃不自觉的有些害怕,她害怕静妃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像那风里飘摇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了。 “月妃你来了。”静妃才被强行灌下些汤药,精气神倒被吊起来了许多,纤细的手哆嗦着伸过去。 月妃赶紧走到床头,伸出双手紧紧的握着静妃那惨白的手,她低声细语:“静妃姐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平平安安的,母子平安。” “静妃娘娘,您再用用力!”稳婆的声音再次传来。 月妃手里的那只手紧紧的抓着她,一阵一阵的用力,静妃娇俏的脸庞变得狰狞,月妃不敢多看,一字一句的鼓励着。 “静妃姐姐,陛下他在外头等了许久,陛下希望你平安。” …… 约么过了一炷香,一声婴孩的啼哭响彻了整个华清宫! 等在外头的南温严一愣,还是刘德才最先反应过来,格外高兴地说道:“生了!陛下,静妃娘娘生了!” 外头的宫女太监跪成一排,纷纷说着好听的吉祥话。 过了片刻,又一道更加洪亮的婴孩啼哭声传了出来,南温严只以为是这孩子哭的更为洪亮,可仔细听,总觉得像两个孩子在啼哭。 直到将孩子清洗干净,由稳婆包在襁褓中抱了出来,南温严才看见是两个孩子。 “恭喜陛下,静妃娘娘诞下了两位皇子。” 南温严看着两个婴儿,喜上眉梢,很快,这份喜悦又降了下去,他对着稳婆问:“静妃如何?” “陛下放心,太医说静妃娘娘耗了些精气神,伤了身子,但日后好好进补,便无大碍。” “好,静妃给朕生下两位皇子,即今日起,晋为贤妃,清华宫上下,赏两年月俸。”南温严说到这里,看向抱孩子的稳婆,又道:“你们接生有功,赏银千两。” 稳婆一时愣住,接生这么多回,还从未有过这么大的赏赐。 反应过来后赶紧谢恩。 天黑了外头也凉,南温严让稳婆把孩子交给奶娘,带了下去。 此时静妃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南温严进了屋去,静妃也已经被擦拭干净的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头上戴着宝石抹额,整个人坐躺着,没有丝毫精气神儿。 “贤妃,你给朕生了两个皇子,辛苦你了。” 贤妃?月妃脸色一僵,这贤妃可比她还要大一级,这生了孩子,果然晋升的快。 “臣妾谢陛下。”静妃还想起身行礼,被南温严伸手轻轻按了回去。 月妃自知待在这里无趣,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华清宫。 此时南温严正在和贤妃讨论两个皇子的名字。 “松柏之志,通元识微,二皇子便名柏元。” “三皇子并按照太后定下的,允衡。” 贤妃乖顺的点了点头,随即道:“太后此名,臣妾倒不懂是何意。” 作为宫女出身的贤妃,也只是识得几个字。 南温严耐心解释:“允文允武,冰壶玉衡。意思是文武兼备,品德高尚,都是好字。” “当真是极好的。”贤妃整个人笑得格外温柔。 南温严此时心情很好,“等以后你若生下公主,朕让你为公主赐名。” “臣妾愚笨,只怕取不得好名字。” 说了好些体己话,南温严明日还要上朝,陪了贤妃半个时辰也离开了华清宫。 送走了南温严,贤妃看向自己的宫女平心,哪怕此时身子虚弱,也强行坐起了身,语气激动:“平心,你快想办法去给公子报喜,就说本宫为公子生了两个皇子,两个皇子!” 原本从太医口中得知是双生子,还以为会是龙凤胎,却没想到是两个皇子,当真是意外之喜。 如今宫里只有太子,皇后却不争气,其他嫔妃都没有子嗣,如今她在后宫之中地位也稳固了。 越说越是激动,贤妃笑着:“公子知道本宫顺利诞下皇子,一定会高兴的。” 平心无奈,赶紧扶着贤妃躺下,为其捏好被角,“娘娘,您喜得皇子,陛下定会昭告天下的,公子一定会听到这个好消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您又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也是,也是。”贤妃脸上的笑容逐渐减去,是她方才心情太过激动,考虑不周。 皇贵妃得知双生子的消息时已是夜半,整个人气的睡不着。 “娘娘,您消消气。” 换贵妃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她整天跟月妃斗来斗去的,倒是没注意到贤妃这个人,贤妃本就是从前伺候太子妃的丫头,后面爬了床成了侍妾。 虽然有身孕,但皇后倒了,贤妃从前也默默无闻,加上月妃得势,以至于她没有了打胎的心思。 可如今生下双生子,一举封了贤妃,别人得一个皇子都难,贤妃却得了两个皇子。 “娘娘,您也别着急,这生下来算什么本事?能养的活才算本事。”壶眉为了安抚皇贵妃,心里头已经想了好些毒计。 听到这话,皇贵妃突然一愣,随即猛地看向壶眉,好看的眉头蹙在一块儿,一脸的不悦:“只是两个孩子,本宫还能容不下?都是陛下的骨肉,生都生下来了,本宫还不至于害两条活生生的命。” 从前在肚子里的时候,皇贵妃便觉得没生下来,并不算是个人,有了这样的安慰才会想着动手。 如今都生下来了,也没理由再动手了,只是心中后悔莫及,整个人气都不通畅。 皇贵妃只得自我安慰,“还好只是贤妃,陛下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她,若是月妃有孕,她指定得爬到本宫的头上来!” 壶眉:“奴婢听说月妃娘娘一直在服用一些民间偏方,但服用了那么多,也不见效,想必是月妃娘娘的身子虚弱,不容易受孕,娘娘您身子康健,将来定会有孕。” “本宫身子再康健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半点儿动静。”皇贵妃早就对生育失望了,几乎是知道自己没戏,也不再强求。 可看着别人生,还是羡慕又嫉妒。 二皇子,三皇子的出世,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仇。 第二天长郡主府便收到了消息,趁着梳妆,行露把这事说了出来,“贤妃娘娘生下一对皇子,陛下很是高兴。” “贤妃?”南羲一愣,这宫里头只有静妃有孕,且快生了。 南羲很快便想明白,贤妃就是静妃,她道:“看来皇兄很是高兴。” 两位皇子的生母,倒是不容小觑。 思来想去,南羲还是打算去看望贤妃,听说贤妃从前也是皇后的侍女。 南羲到华清宫时,正看到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外头鱼贯而入。 “长郡主,您请。”平心恭敬又热情的引着路。 到了里头,南羲远远的便看见了床榻上坐躺着的贤妃。 “长郡主,嫔妾身子虚弱,实在是不好起身,还望长郡主恕罪。” “贤妃娘娘快躺着,您可是这大南的功臣,得好好将养着才是。” 南羲在床旁边的玫瑰椅上落坐,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的仔细打量贤妃。 贤妃本就生的清秀,柔眉大眼格外水灵,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南羲忽然间注意到贤妃头上有一支不大不小的素银玫瑰簪子,瞧着有些年头,花瓣都发黑了。 这只素银簪子,和抹上夺目靓丽的宝石格格不入。 贤妃也察觉到南羲视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簪子,笑道:“这是嫔妾的母亲留给嫔妾的,虽做工粗糙,但对嫔妾来说也是一件宝物,嫔妾一直戴着,便如同母亲在身边一样,让长郡主见笑了。” “心意是最重要的。”南羲温声说道,她心里也有些感慨,她自己也时常戴着母亲留下来的首饰,总希望在夜里能梦见。 可偏偏一次都没有。 两人说了些话,这时外头通报皇贵妃来了。 皇贵妃是来看孩子的,贤妃这时也让奶娘将孩子抱了出来,方才南羲进来时,两个孩子正在喂奶。 “皇贵妃娘娘不如抱一抱,这孩子可乖了,也不认生。”奶娘笑呵呵的说着。 皇贵妃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其中的三皇子接过手抱会儿。 小孩子又轻又软,皇贵妃抱的小心翼翼,生怕给摔了。 几人围着孩子闲聊了几句,贤妃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说道:“皇贵妃娘娘这戒指倒是别致。” 只见皇贵妃指间有一枚硕大的黄金镶紫玉玫瑰戒指。 皇贵妃脸上的笑容略有傲气,她道:“是幺儿国进贡的,只有一枚,还是本宫最喜欢的玫瑰花样,陛下便赏给了本宫。” 第467章 毒害 贤妃投上了些羡慕之色,“嫔妾瞧着这紫玉的戒面成色极好,金子做的花瓣细腻,看着像是柔软的鲜花,当正是陛下疼爱皇贵妃娘娘,这样独有的东西,也只给了皇贵妃娘娘一人。” 这话听得皇贵妃很是舒心,虽是奉承讨好的话,却不刻意。 南羲今日本就只是来瞧瞧贤妃,现在也该回去了,她向二人告别,皇贵妃连忙起身相送。 最后还是平心将南羲送出了华清宫。 长巷中,南羲对着身边的行露道:“这宫里头娘娘们,瞧着倒是一团和气。” 说这话时,南羲嘴边噙着笑,行露知晓南羲的话并不只是表面意思,思索片刻后也回道:“都说后宅和气,家中兴旺,这后宫和气,前朝也稳固。” 主仆二人说话间,后边儿跟着的几个宫女太监都离得有些距离,个个低着头,听不清,也不敢听清。 原先南羲也是一个谨言慎行之人,只是到了如今的地位,有些话也不必再顾忌。 才离华清宫不远,转角时便听见喧闹之声。 “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定睛一看,前头乌泱泱的站着一堆人,中间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显然是后宫里头的某个妃嫔。 在那女子跟前,跪着一个宫女。 长街之上如此吵闹,没了半点规矩。 南羲发问:“前头的是什么人?” 宫女看了看,当即回道:“回长郡主的话,那是陛下新封的沁贵人,是幺儿国的公主。” 幺儿国,南羲回想着,和那些贡品一起来的的确有个幺儿国的公主,只不过幺儿国是小国,就算是公主,到了大南的皇宫,也只能从一个小小贵人做起。 沁贵人此时正对着小宫女发着脾气,甚至想着抬手打人,好在身边的宫女劝阻,“贵人,您亲自动手打这低贱之人,岂不是丢了自个儿的体面?” “她弄碎了我的镯子!我不打她,难不成还要把它供起来?”沁贵人气得不轻,恶狠狠的瞪了那劝阻自己的宫女一眼。 “长郡主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吆喝,沁贵人等人纷纷看去,只见南羲正缓缓向她们走来,沁贵人一时呆愣住,还是身边的宫女提醒,才赶紧行礼。 “嫔妾见过长郡主。”沁贵人低着头,眼底有些不情愿。 她可是幺儿国的公主,长郡主不过是君王的堂妹,身份也算不得多尊贵,只是她如今为人妾,只能低人一等。 “沁贵人不必多礼。”南羲说着,目光却落在了跪地求饶的小宫女身上,随即又转回到沁贵人身上。 沁贵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像一朵粉色娇嫩的花儿,清香可人。 这时,行露开口:“沁贵人,您长街之上如此吵闹,实在不合规矩。” 若是要处置宫女,一句话,让手底下的人去办就是,怎么还能吵起来? 有南羲在,沁贵人也不敢再发脾气,想着既然有能做主的人来了,当即告状:“长郡主,这贱婢像是丢了魂儿似的,胡乱冲撞,将嫔妾从小便戴着的镯子给碎了。” 说到这里,沁贵人又往南羲跟前走近了些,哭诉道:“长郡主,嫔妾也是心疼物件,才冒失了一回。” “原来如此。”南羲语气温柔,瞧着和颜悦色,是个十分好说话的模样。 接着在南羲的眼神示意下,行露从一宫女手中拿过了断掉的镯子,那镯子是翡翠中极好的阳绿,上头一块绿烟朦胧之处,有玫瑰的雕花。 小宫女颤抖着,只得求饶:“奴婢无心之失,求贵人宽恕了奴婢。” 沁贵人才想开口,就听行露说道:“就算无心,镯子也已经碎了,做事匆忙,主子行走也不知回避。” “奴婢赶着去给皇贵妃娘娘送衣裳,怕耽搁了……”小宫女说着话,可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南羲说道:“损失从月例中扣,叫人带去内务司,调教好了再出来伺候人。” 说着南羲行露手中把断了的镯子还给了沁贵人,她道:“断了也可惜,叫好的师傅用金镶嵌,也可留做思乡之念。” “是。”沁贵人咬了咬唇,脸上的委屈怎么也消不下去,她都恨不得让那宫女为她的镯子偿命,瞧瞧长郡主这般轻描淡写,她还不能反驳。 来大南的时候她也听说了,这大南如今最有权势的女人竟不是后宫之主的皇后,反而是个郡主。 小宫女不敢反抗南羲的决定,被太监带走之前,对着南羲磕头:“长郡主,奴婢这件差事还没有办完,可否让奴婢办完了,再去内务府领罚?” 旁边的托盘上便是要送去皇贵妃宫里的衣裳,见小宫女磕头响亮,南羲道:“这是你的差事,既然领了差事,理当做完。” 后宫的事,南羲并不好管,所以才将小宫女交给内务司,一来这是内务司的本职,二来按内务司的流程来办,总不会出错。 沁贵人心疼自己的镯子,此刻也不想去看什么贤妃了,对着南羲再次行礼,便主动告退。 路上,行露闲说道:“这宫中如今倒是流行这些玫瑰的首饰,奴婢听说这幺儿国的国花便是玫瑰,幺儿国女子也最爱以玫瑰为饰。” 想到才生育了的贤妃,行露继续说道:“奴婢听甘棠说以前闲说,幺儿国女子生育后以玫瑰入食,可让女子青春永驻,恢复如初,因此,甘棠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玫瑰。” “有这事?”南羲脸上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随即失笑:“怪不得庭院里总有股玫瑰香,那丫头爱琢磨便让她琢磨去。” 本来南羲还打算去看望中宫皇后,可皇后闭门不见人,南羲也只得出了宫去。 入夜,皇宫之中,时常听见婴儿啼哭之声,哭声嘹亮沙哑,离得近的嫔妃一夜都不得好眠。” 就连贤妃也是亲自哄了孩子一夜,天出破晓时才将入睡。 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辰,奶娘黄嬷嬷掀开小床上的帘子,想把里头的三皇子给抱出来喂奶,一边儿还同另一个奶娘秋嬷嬷说着:“三皇子昨晚上哭了一夜,这会儿倒是睡得香,要不是怕三皇子饿着,我还真舍不得打搅。” “谁说不是呢?” 正说话时,黄嬷嬷脸色大变,“哎呀!”惊呼出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怎么了?”抱着二皇子的秋嬷嬷边哄着孩子一边凑了过来,待看清时,整个人也被吓了一跳。 只见襁褓中的三皇子整张脸白如纸,平日里浅粉的小嘴红的吓人,像是熟透了的樱桃,这看起来不寻常,更像是生了病。 “哎呦,你赶紧把三皇子抱起来。” 在秋嬷嬷的催促下,黄嬷嬷赶紧去抱孩子,这孩子整个抱起来却不见丝毫动静,直到发觉不对,伸出手去试探鼻息,停顿片刻,黄嬷嬷整个人格外僵硬。 “三……三……三皇子他没气儿了!” …… “快来人啊,快来人!三皇子没气了!”黄嬷嬷不顾门口宫女的询问,慌慌张张的就跑了出去,显然被吓得不轻,现在已经是六神无主。 这一跑,正好就撞在了贤妃的宫女平心身上! 直接将平心手里端着的汤给打翻在地! “黄嬷嬷?你这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平心是特地来给奶娘们送下奶汤的,如今被打翻,溅的满身都是,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平心姑娘,三皇子没气儿了!” 听到这话,原本就不耐烦的平心愣在原地,不过瞬间便被怒气盖上了头,她冲着黄嬷嬷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这样晦气的话也敢说?你有几个脑袋?” “奴婢……奴婢不敢胡说啊!”黄嬷嬷都急哭了,这种要命的事儿她怎么敢胡说八道? 如今三皇子死了,她作为奶娘是有责任的,轻则自己丢掉性命,重则连累家人。 平心见黄嬷嬷已经是泪流满面,心下也不免多了些信任,她当即丢下黄嬷嬷,匆忙的进了里屋。 当平心亲自验证了三皇子断气时,吓得惊叫出声,不过作为贤妃的大宫女,再慌乱也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她对着一小宫女吩咐,“快去太医院,把最好的太医都请过来!” 说着又对另一个宫女道:“快去通报陛下和皇贵妃娘娘!” 说完了这些,平儿慌慌张张的往贤妃寝殿跑,路过的一些宫女见平心这般慌忙失态,纷纷觉得奇怪。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三皇子病了,摸着像没了气儿,奴婢已经传太医了!” “平心,你满嘴胡说八道什么?”贤妃正在喝药,听到这话时虽生气,语气也还算平静。 随即,贤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当即顾不得生育后的虚荣,硬生生的从床上坐起身来,几个宫女赶紧服侍贤妃穿衣,总不能让自家娘娘穿着里衣就跑出去。 贤妃着急,也顾不得穿戴如何整齐,慌慌忙忙的去了后殿。 贤妃到时,已经有太医来了,正在给三皇子诊脉。 还没走进去,贤妃却又有些害怕,平心一向是个规矩的人,若不是真的也不敢说出来。 “我的儿…”贤妃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步一步的向那婴儿的小床靠近。 直到太医跪在了她面前,亲口告诉她三皇子已经咽气的事实。 这一刻,贤妃悬起来的心死了,强烈的刺激让她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 “娘娘!娘娘!”平心扶着贤妃,看着贤妃这般痛苦的样子,不免也哭出泪来。 面对幼子的死讯,贤妃痛心疾首,颤抖着双唇,最终哭出了声来。 “娘娘,你如今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弱可经不得如此啊!” 南温严赶过来时,贤妃坐在地上,正死死的抱着自己的孩子,哭声沙哑,任谁劝说也不管用。 “贤妃。”南温严快步上前。 宫女太监太医跪了一片,唯独贤妃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人可打扰。 这一刻,南温严放下了自己帝王的威严,俯下身蹲在贤妃面前,先是看了一眼三皇子,从太医口中得知三皇子已死,额头的青筋也随之凸起。 “贤妃,把孩子给朕。”南温严柔声哄着,一点一点的从贤妃手里抱出孩子。 “我的孩子!”贤妃伸手想去争抢,却被南温严打横抱了起来。 “贤妃身体虚弱,你们这帮做奴才的,竟眼睁睁的看着!”南温严的声音听着平静,可帝王的怒气,却让屋里的宫女太监们身子都抖了抖。 南温严轻轻抱着贤妃,将其安置在床榻上,贤妃脸上的眼泪鼻涕混了一脸,好些都染在了南温严的胸口。 对此,南温严并不嫌弃,拿出手帕为其擦拭泪痕。 贤妃紧紧的抓着南温严的手,对着他哭喊:“陛下,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 “朕知道,朕会查清楚。”面对一个女子如此痛心疾首的哭喊,南温严如何不动容,但他是帝王,可伤心,却不可哭泣。 三皇子已经从贤妃的手里抱了出来,太医们也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出来检查,初次判断虽说是中毒,可目前还不知中了什么毒,是如何中毒的。 平心跪着面向南温严,将头磕在地上:“陛下,太医说三皇子是中了毒,显然是被歹人所害,请陛下查明原因,还三皇子一个公道!” 贤妃哭得只能发出些气声,南温严坐在床边,将其护在怀中,毕竟是为自己生下子嗣的妃子,虽然说不上有多喜欢,但爱护之心,他从不吝啬。 经过太医的仔细检查,发现三皇子中了砒霜之毒,在三皇子的背部发现了一个青褐色的圆点,应该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给扎了,也正是被扎的毒印。 “陛下原本这毒量对大人来说倒不致命,可三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实是经受不住。” 贤妃听了,捏着手帕哭得险些晕过去,南温严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手轻轻拍着安抚。 南温严目光俯视向众人,眉心一抹戾气,随后就听见南温严愠怒的声音:“这些日子都是何人照顾三皇子?” 黄嬷嬷和几个宫女是专门负责照顾三皇子的,此时一个个跪在了南温严面前。 “陛下,奴婢不知啊,奴婢都是尽心尽力照顾着的!”一宫女哆哆嗦嗦的开了口。 南温严冷声:“如此推脱,竟是毫无责任的。” 下一瞬,南温严便对外头的太监吩咐:“拖出华清宫,乱棍打死。” 第468章 百口莫辩 随着宫女求饶的声音响起,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心都提到了嗓子,这个宫女的责罚,对这些人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黄嬷嬷这些日子对三皇子都是寸步不离的,就连自己出恭,都由秋嬷嬷帮忙照看着的,而这秋嬷嬷是她的同乡,两人彼此都了解,可谓是情同姐妹,所以她也是能为秋嬷嬷做保的。 如今火烧眉毛,黄嬷嬷也想到了昨日不寻常之处,本来三皇子还算安静的孩子,但自夜里,就开始啼哭不断,仔细想来,便是昨日皇贵妃娘娘抱后的事! 一想到这里,黄嬷嬷内心更是惶恐,那可是皇贵妃,她也不敢随便冤枉了,可宫中用毒是大忌,这件事就算跟她们没关系,陛下不杀她们也得扒她们一层皮。 黄嬷嬷鼓起勇气开了口:“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说。”南温严只是平视了黄嬷嬷一眼,虽没有感受到眼神,那冰冷的声音还是让黄嬷嬷脊背一凉。 黄嬷嬷结结巴巴的说:“昨天除了奶娘几个,便只有皇贵妃娘娘抱过孩子,且自皇贵妃娘娘抱过后,三皇子夜里啼哭不断,这婴儿夜里啼哭是常事,当时奴婢也疏忽了,如今想起,才觉得蹊跷,三皇子之前的夜里都安静,只要吃饱了干净了,都不会啼哭。” “皇贵妃?”南温严伶俐的眉目骤然蹙起,黄嬷嬷此言,意思便是下毒的事和皇贵妃有关。 虽然有黄嬷嬷的这一番话,但南温严还是没有怀疑到皇贵妃的头上,只是抱了抱孩子,皇贵妃的性子他知晓,不至于明目张胆的谋害皇嗣。 南温严只是一个眼神,刘德才便能会意其中的意思,当即对着黄嬷嬷怒斥:“大胆!你这贱奴照顾皇嗣失职,还敢胡乱攀扯皇贵妃?你有几个脑袋?”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黄嬷嬷本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眼前的主子不再是好说话的贤妃,而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她怎么敢反驳帝王?当即将头叩在地上。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正巧这时,皇贵妃已经在门外头了,因为知道南温严在里头,所以一时不敢贸然进去,也停着听了些话,三皇子出事,她当时正在沐浴,也是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娘娘。”壶眉担忧的看着皇贵妃,刚才你投的那些话虽然没有听的全面,可似乎与自家娘娘有关,可三皇子出事,又怎么会跟自家娘娘有关系呢? 顶多便是管理后宫失职,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罪,全看陛下的心情罢了。 “哼。”皇贵妃不屑冷笑,随即面色如常,对身边太监道:“你进去通报一声,便说本宫来了。” “是。” 得了里头的答复,皇贵妃整理了衣裳,端着身子快步走进去。 屋里的宫女太监们见皇贵妃来了,纷纷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皇贵妃行了礼并没有起来,面对南温严问话怎么来的这么晚,她回答道:“臣妾得知消息时正在沐浴更衣,臣妾身为皇贵妃,实在不好丢了皇家体面,匆忙梳妆,才来迟了。” 只见皇贵妃今日的打扮很是简朴,少了素日的华丽精致,南温严也知道皇贵妃不是故意来迟,遂也不责怪。 “起来吧。” 皇贵妃起身,太监宫女们才敢起来。 南温严心情极差,直言道:“后宫之中出了砒霜,毒害了皇嗣,你身为皇贵妃,代皇后之职,行皇后之权,竟让后宫中出了如此毒物!” “你平日便是如此管理后宫的?” 所谓帝王一怒,血流千里,皇贵妃被这么一呵斥,心里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稳住了身形,皇贵妃再次跪下,“臣妾有罪,自知失职,但还请陛下容臣妾查明此事。” 南温严也知道此事错不在皇贵妃,但身在其位,必承其重,说话时语气也缓和了些,“你需得查明毒从何来,是何人谋害皇嗣,朕……” “陛下,陛下,臣妾听闻贤妃姐姐这里出事了!” 沁贵人的声音从外头传出,很快便看见沁贵人只身闯了进来,小太监拦不住,当即跪在了地上。 “陛下,沁贵人非要闯进来,奴才实在拦不住。” 人竟然已经进来了,刘德才瞪了太监一眼,“糊涂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臣妾给陛下请安,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贤妃娘娘请安。”沁贵人有规矩,但不多。 南温严最近倒是宠爱沁贵人,只因这异国来的女子,十分特别,如今瞧着沁贵人这般无礼的闯了进来,又头疼,又厌烦。 “沁贵人,你身为朕的嫔妃,半点规矩不懂,这是你该闯进来的地方?” “臣妾知错。”沁贵人连忙跪在南温严脚边,娇媚的桃花眼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服软又委屈:“臣妾听说三皇子出了事,臣妾担心贤妃姐姐,所以臣妾一时情急,忘了规矩。” “陛下。”沁贵人楚楚可怜,声音又软又甜:“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会了,还望陛下不要生臣妾的气。” 南温严倒是很吃这一套,又或许天下男子对自己不讨厌的女子皆是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女人。 “行了,你先回去吧,朕这次既往不咎。” 正说话,一旁一直盯着皇贵妃的贤妃却突然发了疯,顾不得自己的身子,从床榻上冲了下去,抓住跪在地上的皇贵妃哭诉。 “除了奶娘就你抱过孩子,奶娘们哪里有胆子敢害皇嗣!我平日对你敬重有加,你怎么就要害我的孩儿!” “你还我孩儿的命!” “贤妃!”皇帝冷了脸色,他再心疼贤妃,也不会喜欢这般无故发疯的女子,如今并无皇贵妃谋害皇子的证据,更没有可疑之处。 南温严:“贤妃伤心过度疯魔了,还不快将贤妃拉开!” 几个下人忙冲上去,混乱拉扯之下,贤妃突然叫唤了一声,像是吃了痛,当即松了手。 随即宫女平心就看见贤妃手指上有一道划痕,此时已经开始沁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娘娘!” 见平心捧着贤妃的手,擦拭出了一血迹,南温严也奇怪,当即问:“怎么回事?” 众人都想,应该是拉扯之间不小心划伤的。 皇贵妃此时被吓得不轻,方才贤妃就像疯了一样,她平生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 沁贵人目光扫来扫去,就在皇贵妃自个儿整理衣襟时,沁贵人突然说道:“皇贵妃娘娘手上的戒指打开了,避毒戒是有开关,藏着一根银针,想必方才无意打开了,所以才会划破了贤妃姐姐的手指。” 这话,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了皇贵妃手中的玫瑰戒指上。 只见那硕大的玫瑰花呈现两边开合的状态,中间露出一根略粗短的银针。 可银针都该是白花花的,而皇贵妃戒指中的银针却是黑的。 南温严凝视了片刻,顿觉得不对劲,当即示意太医前去查看。 而此时皇贵妃也呆呆的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脸色凝滞,随着太医过来,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 她并不知道这花儿里头还有开关,里头还有银针。 太医既然要查验,皇贵妃也只好将戒指取下,经过太子仔细的查看,最后得出结论:“陛下,这戒指的银针上,含有霜之毒!” 听到这句话,原本心里还忐忑不安的皇贵妃脸色大惊,当即什么也顾不得,对着南温严说道:“陛下!臣妾也不知道这戒指为何会有毒!” 南温严的眼神冷的能杀人,他没有理会皇贵妃,而是看向了贤妃,赶紧对太医道:“快给贤妃医治!” 那划痕,必定有毒从血液中进去,贤妃生产时困难,本就产后虚弱,又怎受得了如此? 紧接着,南温严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转向了沁贵人,语气虽然平缓,眼神却比刀子还凌厉:“这戒指,是幺儿国的贡品。” 怀疑不言而喻。 沁贵人被吓得花颜失色,赶紧又跪了下来,解释道:“陛下,这是避毒戒,送来的贡品也是新打造的,贡品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无人使用过,更有臣妾父亲亲自检查,是无毒的。” “且……且若不是故意打开,是不会平白无故显出银针的,臣妾自己也有,臣妾今日也有佩戴呀。”说着露出自己纤细的手指,上头果然有一朵玫瑰戒,只是不如皇贵妃手上的成色好。 有了沁贵人一番话,皇贵妃又怎么听不出是针对她的?当即为自己辩解:“陛下!臣妾没有故意打开戒指,臣妾也不知道这戒指的用处,谋害皇嗣的罪名臣妾不敢当,臣妾以为,是有人陷害臣妾!” 有了毒戒,贤妃已经认定了皇贵妃就是凶手,又被宫女太监拦着,恸哭不已,一双悲愤交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皇贵妃,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孩子?皇贵妃,我从未得罪过你,我从未得罪过你啊!” 一个母亲的控诉,皇贵妃心里震动,看着贤妃痛苦的样子,她心里也忍不住心酸,可如今她管不得别人,有一把刀正悬在她的头上。 “陛下,臣妾身为皇贵妃,臣妾知道自己的职责,臣妾若是要害贤妃的孩子,何不在其有孕时便害了?又何必非要等到生下来?臣妾实在是冤枉。” 平心一脸怨恨:“皇贵妃娘娘,你见我家娘娘生育了两位皇子,心生嫉妒……” 话被打断,皇贵妃冷看了平心一眼,怒喝:“放肆!本宫跟陛下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皇贵妃的威严自不敢小瞧,平心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当即不敢再言。 而南温严始终是在思索,皇贵妃知道,皇帝对她的怀疑还没有减少,于是打算从多方面为自己辩驳,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幺儿国。 “陛下,此物是幺儿国贡品,陛下赏赐给臣妾时,臣妾并不知其何用,陛下也未告知臣妾,这东西一个没注意就打开了,这样的戒指又是女子之物,陛下势必是要赏给某个妃嫔的,臣妾侍奉陛下,一个不小心便会伤了龙体,可见是幺儿国居心歹毒,就算是此戒伤了三皇子,也不是臣妾之心!” 正所谓无知者无罪,皇贵妃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逃不了责罚,只能将这责罚降到最低。 沁贵人本是留着看戏的,突然被波及到,震惊之余,赶紧为自己的国家说话:“陛下,冤枉啊,此物在幺儿国是王室之用,绝不会藏毒,且送来时便有说明此物为避毒之用,贵妃娘娘另辟蹊径,用来毒害皇嗣,实于幺儿国无关,嫔妾求陛下明鉴!” 两位嫔妃争执不断,南温严的心情也左右摇摆不定,眼见南温严将目光落在了沁贵人身上,皇贵妃也不敢停止解释:“陛下,臣妾不会去害贤妃的孩子,更不会因为贤妃生育了两位皇子而谋害皇嗣,若是臣妾有此心,早在贤妃是怜贵人时便设计加害了。” 看见戒指,又道:“况且,若是臣妾真的以此戒谋害皇嗣,今日便不敢再戴来,就算戴来,也会清理上面的毒。” 皇贵妃急中思虑不全,壶眉想到了什么,又为自己的主子补充:“陛下,此针扎入婴儿幼嫩的皮肤,必定会使婴儿哭泣,可当日皇贵妃娘娘抱三皇子时,并未出现啼哭之声,当时长郡主也在场。” 有了这句话,便如同给皇贵妃翻了身。 贤妃似乎突然恢复理智,她也看着皇帝说道:“陛下,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当日皇贵妃抱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也没有啼哭,想来当真是错怪了皇贵妃了。” 说到这里,贤妃转头给皇贵妃道歉:“嫔妾痛失孩子,一时心急,不曾想到这些,还望皇贵妃娘娘恕罪。” 就在皇贵妃以为自己清白了时,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黄嬷嬷却突然开口了,说道:“陛下,三皇子吃了奶后睡的熟,当日奴婢打翻了茶,三皇子都未惊醒,想来三皇子是健康迟钝些。” “连贤妃娘娘不小心用簪子逗弄时三皇时,没拿稳划伤了三皇子的手,三皇子都没有啼哭,所以这并不能说明皇贵妃娘娘没有将毒针扎进去。” 第469章 顺水 黄嬷嬷说完话,向贤妃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而南温严听了,心中也只是略有怀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贤妃身上。 只见贤妃点了点头:“倒是确有此事。” 而三皇子尸体的手上,的的确确是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一时间好不容易有转变的风向,如今又回来了。 这件事儿牵扯到皇贵妃,便不只是皇贵妃的事,南温严本就头疼的很,多年朝夕相处,他心里倒是信任皇贵妃的。 只是这处处不利都指向皇贵妃,他身为皇帝,也不好偏向皇贵妃,事关皇嗣,需得严查。 皇贵妃攥紧了手,衣摆被捏出褶皱,她自知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索性只能让南温严去查。 她道:“陛下,臣妾此戒每到夜里都会取下,臣妾冤枉,可又实在是百口莫辩,臣妾想盘查能接触到臣妾戒指的宫女,以追查真凶!” 南温严见皇贵妃没有慌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遂也颔首同意。 经过一番盘查,连壶眉都被拉去动了些刑,严刑逼供之下,倒真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贤妃伤心过度,已经闭门不出,皇贵妃带着自己所查到的风风火火地赶往养心殿。 “陛下,皇贵妃娘娘求见,说是查到了一宫女,那宫女招认了。”刘德才道。 不等南温严说话,正为南温严研墨的沁贵人倒是开了口,言语多有打趣的意味:“贵妃娘娘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让皇贵妃进来。”南温严批折子,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旁边还有一座小山似的折子在等着南温严。 沁贵人偷偷打量着南温严的脸色,见南温严没赶她的意思,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随着皇贵妃带着几人进来,沁贵人赶紧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正要行礼的皇贵妃皱了皱眉,她上下扫视了沁贵人一眼,隐隐不悦:“沁贵人也在。” “臣妾正帮陛下研墨。”沁贵人说着,便继续研墨,生怕自己在这里没了作用。 皇贵妃心里再不喜欢沁贵人,此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南温严并没有要赶沁贵人出去的意思。 “臣妾给陛下请安。”皇贵妃福身。 “嗯。”南温严应了一声,随着最后一笔勾起,南温严才抬眸,看向皇贵妃时说道:“赐座。” “多谢陛下。” 皇贵妃落了坐,两个小太监押送着一个小宫女跪在了南温严跟前。 “陛下。”皇贵妃看了一眼那小宫女,又看向南温严继续道:“这宫女承认了毒是她下的,但臣妾问起别的时,这宫女却什么都不肯说了,臣妾愚钝,不知如何是好。” 小宫女低着头,整个人颤颤巍巍,南温严沉声:“抬起头来。” 随着小宫女将头抬起来,南温严又问:“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花蕊。” “是你!”沁贵人突然惊呼出声,吸引了众人视线后赶紧解释:“陛下,臣妾认得这宫女,就是这宫女把臣妾的镯子撞碎了!” “那个宫的?”南温严继续问。 花蕊道:“奴婢是浣衣局的,奴婢原本是织造司的,因犯错,被内务司的人安排到了浣衣局。” 沁贵人也赶紧说了那天出镯子的事,顺便把南羲也拉扯了进来,又道:“陛下,那天这宫女的确是给皇贵妃娘娘送衣裳去了。” 这沁贵人每说一句话,皇贵妃都眉心便更沉一分,她总觉得这沁贵人是不安好心的,心中顿时后悔带花蕊过来。 花蕊眼中含泪,主动开口:“奴婢那日的确是给皇贵妃娘娘送了东西,不过奴婢送衣裳是假,帮皇贵妃娘娘销赃是真。” “你这贱婢!你胡说八道什么?”皇贵妃惊得直接坐了起来,之前她严刑逼供,这宫女明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还说什么自己父母的命被宫中娘娘掌控着,不敢说。 如今怎么又攀咬上她了? 花蕊:“陛下若是不信奴婢,可到奴婢房中的枕头里头找出一金簪,那是皇贵妃娘娘赏给奴婢的。” “刘德才。” 南温严一声令下,刘德才赶紧应声,当即就吩咐了人去找。 “皇贵妃,你先坐下。”南温严此时对皇贵妃是恨铁不成钢,明明私底下可以查明白的事,如今非要摆在明面上,以至于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南温严目光冷冷地俯视着花蕊,问道:“砒霜你是从何得来?” 花蕊只是个小宫女,就算能出宫,可回来时也是要搜身的,不可能会把砒霜带进宫来。 “奴婢得了皇贵妃娘娘的吩咐,出宫时买回来的,皇贵妃娘娘让奴婢把毒药用油纸包起来,藏在了头发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带了进来。”花蕊看似被吓得六神无主,可每一句话都说得明白,说话时也不曾有思索。 “谁指使你这样污蔑本宫!”皇贵妃气得不轻,转头赶紧对南温严辩驳:“陛下,臣妾在审问花蕊时,花蕊说自己父母性命被宫里的某个娘娘掌控着,陛下,有人陷害臣妾!” 花蕊:“陛下,皇贵妃娘娘说奴婢要是敢不听话,便杀了奴婢的父母,可事关皇子,奴婢收了好处,也不敢再替皇贵妃娘娘隐瞒,更不愿无缘无故嫁祸他人。” “你……!”皇贵妃恨不得拿砚台砸死花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沁贵人听了好一会儿热闹了,她也不开口插话,只是暗中观察形势,如今还没到她开口的时候。 花蕊趁热打铁:“陛下,奴婢当日得罪了沁贵人,所以剩下的毒药也来不及销毁,被奴婢埋在了自己住处外的桂花树下,奴婢进了浣衣局,整日要干活,还要挨打,一直不得空。” “啧啧。”沁贵人摇了摇头,“你说你替皇贵妃娘娘办事,既然有皇贵妃娘娘这个后台,又怎么会待在浣衣局吃苦?皇贵妃娘娘莫非不救你?” “沁贵人,这些事与你无关,本宫和陛下在这,你先出去。”皇贵妃实在是不敢再让沁贵人多说半句,当即下了令。 花蕊只是看了一眼皇贵妃,便对沁贵人道:“沁贵人,奴婢没有说谎,正因为皇贵妃娘娘不救奴婢,奴婢才不愿意继续为皇贵妃娘娘隐瞒,更不愿意为皇贵妃娘娘替罪!” “陛下,既然桂花树底下有毒药,还是赶紧拿出来为好,免得哪个奴才闲的没事儿干挖出来了,后宫只怕是要乱起来。”沁贵人对南温严说着话,完全没有理会皇贵妃方才的命令。 很快,装着毒药的油纸包,以及一枚金簪子,都被找了出来。 毒药有太医的验证,的确是砒霜,那金牡丹簪子皇贵妃也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的东西,那是她还在东宫时最爱戴的簪子。 只是入了后宫,她也许久不用了。 “陛下,臣妾也不知道这簪子怎么会到花蕊手里!”皇贵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簪子为什么会在花蕊手里,按理说她宫里的人不可能背叛她! 沁贵人:“陛下,如今人证物证皆在,你想可一定得给贤妃姐姐一个公道才是。” “陛下,臣妾冤枉!”皇贵妃此时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跪在了南温严面前。 沁贵人见状,也只得跟着跪了下来,毕竟如今的皇贵妃还是皇贵妃,还没有被定罪。 “一个宫女的话,还不足为证,事关皇贵妃清白,刘德才,朕把此事交给你了。”南温严将证物金牡丹簪子丢给了刘德才,他的脸色已经十分不耐烦了。 沁贵人猛然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未免也太偏袒了些。 不等沁贵人开口,南温严便拍定了此事,“皇贵妃尚有嫌疑在身,暂时禁足宫中避嫌。”说罢又对众人道:“都退下吧。” 刘德才让人查了花蕊在宫外的家人,发现花蕊的家人已经搬走了,不是从城门出去的,毕竟城门处没有任何登记,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左邻右舍,都透露花蕊的家人是发了一笔横财,搬走了。 刘德才在请示过南温严后,于是让官府下发了通缉令,追查花蕊的家人。 翊坤宫中,皇贵妃端坐在正殿,跟前儿跪了一大片宫女太监,她正让壶眉一个一个的审问。 可是问了半天,都在喊冤枉,一个个嘴硬得很,什么都查不出来,甚至连怀疑都不知道该去怀疑谁。 最终,皇贵妃将嫌疑转在了几个能进里屋的宫女中,可无论怎么问,都上了刑,一个个的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气本宫了!”皇贵妃揉着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瘫坐在宝座上,整个人变得颓废萎靡。 壶眉:“娘娘,陛下是相信您的,陛下一定会为您查出真相的。” 连壶眉都知道南温严是在偏袒皇贵妃,皇贵妃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只是一个个的都针对她,陛下再怎么偏袒,最终也抵不住那些人的陷害。 “到底是谁要陷害本宫?”皇贵妃把能想的人都想了,皇后如今是个废人,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月妃没这么大的胆子。 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贤妃! 壶眉:“娘娘,贤妃娘娘是三皇子的生母,都说母子连心,奴婢倒是觉得贤妃娘娘不可能拿皇子的性命来陷害您。” “哼!贤妃从前是皇后的婢女。”皇贵妃打心里觉得就是贤妃,一定是贤妃想要为皇后报复她! “皇后是被陛下厌弃的,跟本宫有什么关系?”皇贵妃一时生气,将旁边的茶盏全都掀翻在地! 壶眉被溅了一身水,赶紧跪下:“皇贵妃娘娘息怒。” 此事一直不得个结果,南温严本以为还有时日可拖,总会找到破局之法,却不曾想到被严加看管的花蕊用自己的衣裳打成结,上吊了。 被发现时已经没气儿了。 作为唯一的证人,就这么死了。 “你们是怎么看管的?”南温严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可也无济于事。 直到如今,南温严还是在犹豫给皇贵妃定罪,他不能不明不白的冤枉了皇贵妃,可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怀疑了很多人,也让刘德才暗中查过,都没有什么头绪。 “陛下,长郡主来了。” 南温严这才从烦躁中清醒了些,是他让人去把南羲请来,这件事儿他需要有个人同他商议。 “臣妹给皇兄请安。” “阿羲,你快坐,朕有事与你说。” 在被请来时,南羲已经从刘德才嘴里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南温严头疼的事儿是什么。 随着南温严将事情全盘托出,南羲沉默了良久,思虑再三才开了口,“皇兄,以臣妹愚见,此事若是有人在陷害皇贵妃娘娘,那么皇贵妃娘娘倒下,那人便是得好处,事到如今,陛下又何必追查真相?倒不如顺水推舟。” 南温严倒也赞同这个说法,只是一时还没决定好,又问:“阿羲,皇贵妃那日抱三皇子你也在,你当时可有发觉有什么异常?” 南羲摇了摇头。 那日并没有什么异常,南羲看了一眼刘德才,说道:“刘公公,您先出去吧。” 南温严知道南羲这是有话要说,也示意刘德才先出去。 直到养心殿中再无旁人,南羲笑道:“皇兄,这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前效力的人想必也多,做事倒是妥帖。” 看似夸赞的一句话,却让南温严陷入了思忖,但总归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 …… 半个时辰后。 南羲出了养心殿,刘德才在外头已经等的有些着急了,长郡主在里头待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和陛下议论了什么。 见南羲出来,刘德才赶紧上前行礼,“长郡主,您这是要出宫去?” 南羲颔首:“是了,刘公公进去伺候吧。” 殿内,刘德才端着茶走进去,才放下茶盏,就听南温严吩咐:“刘德才,传下去,皇贵妃谋害皇嗣,收回皇贵妃宝册宝印,降为答应,禁足翊坤宫,日日抄写经书送到佛堂焚烧,无旨不得出。” 刘德才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反应过来赶紧应声:“是。” “只是这后宫中没了皇贵妃,那谁管理后宫中的琐事?” 这些南温严自然早就想好了,他道:“月妃晋升为月贵妃,暂代皇后管理六宫。” 为了安抚贤妃,南温严也已经决定封贤妃为贤贵妃,三皇子也追封为恭肃王。 第470章 吏部 初夏雨时节,雷雨纷纷,黑夜中掩盖了人间声。 威远侯府的后院,秦二姑娘房中传出细碎响动。 梨花木床吱呀吱呀的响着,传出一道女子娇弱的声音,“阿言,我难受……” “我还没好,你再忍忍。”男人的声线早已意乱情迷,低哑而澄澈。 “别!”秦愉玖双手抵在男人结实的胸膛,双颊绯红,双唇红得像那成熟的樱桃。 男人眼神迷离,嘴边轻吐出一个极尽缠绵的乖字,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如指尖抚过水面,急促的呼吸也变得格外动听。 一道道劲风裹挟雨水,温柔有力的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在窗棂上。 直到风雨停息,好不安静。 “宋陌言,你往后便不用再来了,我也不再见你。” 秦愉玖说话时,被叫做宋陌言的男人正在熟练地穿衣,听到这冰冷又无情的话语,宋陌言眸光微垂,应了声嗯。 冷漠的语气,听得秦愉玖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慵懒的躺在床上,故作镇定的继续说,“你是吏部尚书宋家的嫡子,往后也会遇到更好的女子。” “嗯。”宋陌言依旧只是应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回答,男人硬朗修长的身形,在本就昏暗的蜡烛光下,模糊朦胧,似有一股飘渺之感,却又那么真实。 秦愉玖忍不住叹气,她撑着头盯着宋陌言的后背看得出神,从一开始就错的,一步错,步步错。 她和宋陌言初识,是在书院,那时她七岁,宋陌言已经十一了。 刚认识宋陌言的时候,只觉得宋陌言是个冷傲的世家子弟,对谁都看不上眼,骑在高头大马上打马球的样子英姿飒爽。 宋陌言生的是极好看的,大抵是从了其母亲,肤色格外白净,一双瑞凤眼桀骜凌厉,斜眼看人时,仿佛是天上的仙人在睨视底下的凡尘。 偏偏又生得修长,修文修武,虽比不得外头那些将军结实,却也不是弱不禁风的男子,有时候力气还是挺大的,就像一头牛一样,只知道卖力耕耘。 小时候她就时常往宋陌言身边凑。 那时宋陌言总对她爱搭不理,她却乐此不疲地愿意跟在宋陌言身后,但宋陌言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给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狗一样。 直到她不再讨好宋陌言,宋陌言反倒是来找她了,渐渐的,变成宋陌言整日愿意跟在她身后了。 再后来,他们俩在郊外捡到了一本奇怪的书,看着书上的画,两人面红耳赤,也在桃花林中有了头一回。 一开始她倒是不喜欢,只是宋陌言格外喜欢此事,渐渐的愈发不可收拾,她承认自己在女子中品行不端,可她没有想过自尽,她还是想恬不知耻的活着。 原本她以为她会成为宋陌言的妻子,后来她亲耳听到过宋陌言的好友问宋陌言,会不会娶她,宋陌言说不会,只是把她当妹妹。 可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妹妹? 所以她明白,宋陌言不过是一时喜欢她的身子罢了。 “宋陌言,我母亲就要与我议亲了,你我的事不能叫别人知晓。” “我知道。” “那……”秦愉玖欲言又止,良久后还是不死心的问道:“那你为我感到高兴吗?” “你嫁不嫁人,与我何干?”宋陌言此时已经穿戴整齐了,微微侧头,睨视了一眼衣衫不整的秦愉玖,看见那随意搭在身侧的柔夷,宋陌言收回了目光,“你我之间,不过是皮肉生意。” 说罢,宋陌言捡起地上的束带,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房门。 门砰的一声关了,秦愉玖的泪也在这一刻无法停息。 宋陌言最后的这句话,她很是熟悉,她曾赌气地同宋陌言说过同样的话,没想到宋陌言也是这样以为的。 不,宋陌言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以为的。 “姑娘,宋公子怎么走得气冲冲的?”丫鬟梅香走了进来,一边儿收拾着残局,一边嘱咐:“姑娘,这夫人马上就要给你议亲了,你以后别再和宋公子往来了。” 梅香虽然十分不耻秦愉玖的行径,但秦愉玖是她从小伺候到大的姑娘,对她也是极好的,除了不守妇道,其他的倒没什么不好的。 “我知道。”秦愉玖快速的抹了自己的眼泪,她听母亲说过,父亲如今在为长郡主做事,所以她的婚姻,必须要嫁给长郡主要拉拢的人。 另一边,宋陌言从威远侯府的墙翻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府,反而去了酒楼喝闷酒,可宋陌言本不会喝酒,两三杯便有了醉意,喝了吐,吐了又喝。 在南羲一早去找张兰商议扩展商铺时,从张兰嘴里听说了这事。 “吏部尚书的儿子?”南羲手里还拿着账本儿,脸上多有诧异,吏部尚书的儿子她也听说过,是个品行兼优的青年才俊,怎么会大半夜的嗜酒? 张兰:“从前只见这宋公子来酒楼吃饭,这还是头一回,我实在是不放心,进去看时只听这宋公子嘴里念叨着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话听着,倒是像被抛弃了的小媳妇。 南羲:“这倒是奇了。” “如今这宋公子人还没走呢,嚷嚷着上酒,我都不敢叫人再上了。” 听着张兰抱怨,南羲却想到了另外的事儿,吏部主管官员升降调度,是十分重要的官职,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保持中立,许多人都想拉拢,却不得机会。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 “我去看看。”南羲道。 正是要上二楼,便看见一个男子手里拿着酒壶,扶着墙摇摇晃晃的走了下来,后边儿赶来的伙计匆匆忙忙的上前扶住。 来人是个年轻的公子哥,瞧着有些凌乱,像极了一朵被雨水打残的玫瑰。 南羲不认得,张兰是认识的,赶紧在女南羲耳边说道:“这人便是宋公子。” 这宋陌言周身的酒气很重,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如此不清醒的样子,南羲一时间也少了打交道的兴趣。 目送宋陌言离开酒楼,南羲莫名的担忧了起来,宋陌言这状态很差,毕竟是在这酒楼喝醉的,身边又没人跟着,万一出了事岂不是要找酒楼麻烦? 想到这里,南羲赶紧对凌剑道:“叫人跟着,护送宋公子一程。” 宋陌言才出了酒楼,走上长街,远远的便看见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认识,那是秦愉玖坐的马车,上头还挂着他挑选的穗子。 “阿玖……” 看见秦愉玖的马车,宋陌言便像是突然闻到了肉味的饿狼,拖着自己虚弱的身子,跟着马车前行。 秦愉玖的马车最终停在了大相国寺外,今儿秦愉玖是听了母亲的吩咐,来这里还愿的。 走进大相国寺,秦愉玖凭着记忆往一处偏僻处走,那里有一位高僧正在那方修行,秦愉玖得去替母亲拜见。 走至一片假山石林,秦愉玖猛然间闻到了一股酒气,寺庙中一般来说只有香火气,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喝酒? “梅香,你有没有闻到是酒的味道?”秦愉玖皱着鼻子轻嗅,她倒是喜欢吃酒的,只因母亲爱吃酒,她也跟着学了些,突然闻到酒香,倒是有些嘴馋。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酒了,她听宋陌言的母亲宋夫人说过,说宋陌言吃不得酒,沾那么一丁点儿就会发疯。 想到这里,秦愉玖一愣,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这人了? 梅香:“是有一股酒味儿,姑娘,咱快走吧,说不定这寺庙里头有醉和尚呢。” 正要加快步子时,密集的山石拐角处,突然伸出来了一只手,直直地拉住了秦愉玖,正要失声尖叫,在看见那一张熟悉的脸时,又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宋……宋陌言?”秦愉玖有些不确定,毕竟宋陌言是最爱干净的,不会这样潦草的出门。 梅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两个冤家,当真是没一天能消停的,明明说好了再也不见面了,这连一天都没有,又见上了。 此时此刻,梅香已经能想到往后的日子了,姑娘嫁给了他人,这宋公子还一个劲儿的纠缠,她这个当丫鬟的,还得帮忙把风。 想想都受罪。 若不是不能,梅香已经想捡块石头把宋陌言给拍死。 “奴婢先退下了。”梅香福身离开,去路口处把风,双眼一闭,就恨没有棉花堵耳朵。 秦愉玖能明显的感觉出来宋陌言喝了酒,而且还喝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一张平日里冷俊高傲的脸庞,此时竟多了一些可怜委屈。 “宋陌言,你怎么在这?” 宋陌言一夜未阖眼,双眼通红,眼神迷离地看着秦愉玖,他看得认真,视线将秦愉玖整张脸每一处都描绘着,就恨不得粘上去。 “阿玖……”宋陌言一把将秦愉玖拉入怀里,抱着无声抽泣,他抱的很紧,像是找回了丢失的珍宝,失而复得的喜悦掺杂着悲伤。 秦愉玖整个人发怔,她想将男人推开,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开,眼中怒意横生:“宋陌言!这是在外面!你不得对我无礼!” “不要……” “什么?”秦愉玖有些没听清。 她继续伸手推了推,宋陌言才勉强松开了些,看见宋陌言愈发红肿的眼眶,几大滴泪顺着脸颊落下,秦愉玖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凝滞。 她这才意识到宋陌言……哭了! 从她认识宋陌言,她从没有见过宋陌言落泪。 宋陌言语气哽咽,连话说的都不利索,一双委屈至极的眼睛带着点点星光,“阿玖,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讨厌我。” “可……可你之前也说最喜欢我的,为什么你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我……”听到这些话,秦愉玖也是一头雾水,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不喜欢宋陌言,她甚至以为她会嫁给他。 “你……别……”秦愉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她现在像是个哑巴,她开始心疼这个男人。 宋陌言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往下滑,抱着秦愉玖的双腿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惊吓到了时不时看一眼的梅香。 “阿玖,你别不要我……” “求你……” 秦愉玖被抱着双腿,宋陌言哭得可怜兮兮,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秦愉玖觉得现在的宋陌言像一只小猫,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的小猫,又或者是街边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能跪我?还不赶紧起来。”秦愉玖语气有些着急,现在可是在外面,这要是被人瞧见了,她想活也活不成了。 “阿玖,我离不开你……”宋陌言自顾自的说着,“要不你收了我吧,我当你的妾也好,你别不要我,我可以藏在床底……” 秦愉玖被说的双目绯红,眼里来气,“你……你胡说什么!”说着忍不住动手狠狠的拍向宋陌言的脑袋! “唔。”宋陌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委屈道:“疼。” 实在是怕被人发现,秦愉玖只能顺着宋陌言道:“阿言,你先起来,我没有不要你,我最喜欢阿言了,好不好?” 宋陌言抬起下巴,仰着脸,眼神还是有些迷离,他努力的将自己所有的视线都放在秦愉玖的眼睛上,他问:“真的?” “真的。”秦愉玖点头如捣蒜。 宋陌言这才肯起来,一起来,便迫不及待地抱住秦愉玖,双唇覆了上去,秦愉玖心跳不停的加速,可却拒绝不了这份温柔。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秦愉玖赶紧推开宋陌言,两人离了一段距离,才发现是有僧人从外头路过。 秦愉玖背过身, 僧人虽然听见了些什么,但还是当没听见。 秦愉玖背对着宋陌言,声音有些焦急,“阿言,你先回去,你先回去好不好?” 宋陌言今天的样子,让她感到陌生,这大概是宋陌言疯了吧。 “阿玖,我晚上能来找你吗?” “没有你我不行的。” “好好好!”秦愉玖生怕宋陌言不走,听都没有听清,便答应了,又催促:“你先回去。” 第471章 长了嘴 梅香见这边儿要来人,赶紧过来将秦愉玖拉走,见宋陌言还想跟着,梅香抬手一拦:“宋公子!你想害死我家姑娘不成?” 这话宋陌言倒是听进去了,他垂下眉眼,没有说话,只是临走前不舍地看了一眼秦愉玖的背影,离开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 梅香:“姑娘,这宋公子今儿莫非是吃错了药?” 好端端的世家公子哥,平日里傲气极了,今日做小伏低,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秦愉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也奇怪,可是看着宋陌言这个样子,她竟再次动心,若此时她有上万颗心,也会为宋陌言动心上万次。 只是……宋陌言竟对她说的这些话……是真心的吗?她心里不确定,她总觉得宋陌言其实并不喜欢她这个人,不然又怎么会说不娶她呢? 从大相国寺出来后,秦愉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总是走神想着什么,下台阶时若不是有梅香搀扶着,只怕得摔上一跤。 上了马车,梅香小声劝慰:“姑娘,算是奴婢求你了,你心里就别再想着宋公子了,宋家书香门第,向来娶妻都是娶的清流读书人家的女儿。” “咱们威远侯府虽然不差,但在朝中站位明确,宋家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梅香作为从小跟着秦愉玖长大的丫头,自然是姑娘学什么她也会跟着学上一些,也算是知书达理,懂得许多闺门之外的事。 秦愉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幼时读了些不该读的书,书中的女子皆是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的婚姻可以自己做决定,她也深受其影响。 父亲要她嫁的人是翰林院的侍读,姓程,她并不认识那位程公子,她如今十六了,那位程公子比她年长了七岁,听说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子。 她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和宋陌言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宋陌言也不是个沾花惹草的,这么多年除了她,身边没有旁的女子。 听宋陌言的丫鬟木鱼说,宋夫人给宋陌言挑了几个通房丫头,宋陌言一个没碰,以至于宋夫人以为宋陌言有隐疾,暗中请了好些名医大夫。 梅香还在劝说,秦愉玖一路上听着,马车到威远侯府,秦愉玖才下马车,就看见了宋陌言的丫鬟木鱼,此时正要从角门进去。 “木鱼。” “秦姑娘。”木鱼转过头看见秦愉玖时,脸上带着喜悦,随即又默默的将头低下了些,生怕自己的脸吓着了秦愉玖。 木鱼从前本是个烧火丫头,因为脸上有一半都有黑红的胎记,因此不受人待见,可不知为何,宋陌言偏偏就选了她当一等大丫鬟。 到后来她无意中得知了秦姑娘,便明白了自家公子的用意。 不过木鱼所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二人是两心相悦,并不知道二人暗中的事。 “木鱼,你怎么来了?”梅香还挺喜欢木鱼这个人的,为人低调,是个老实的丫头,因为宋陌言的缘故,她和木鱼也熟络。 木鱼手里捧着锦布做的盒子,她笑着走到梅香跟前,说道:“这是我家公子叫我送来的。” 说来也是奇怪,公子一夜未归,她只得在夫人跟前替公子隐瞒,今公子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大股酒气,她便知道公子是喝酒了,好在人清醒着。 公子一回来,便让她去送东西。 梅香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手,她也不想让木鱼为难。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我也得回去了。”木鱼对梅香说罢,又对着秦愉玖福身行礼。 她对这个未来的女主子,态度从来都是尊敬的。 秦愉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也不想收宋陌言的东西,内心纠结不已。 直到回了院子,还是梅香主动将盒子打开,才打开盒子,梅香不由得惊呼出声。 “姑娘!这是……” 见梅香这个反应,秦愉玖心里也不免好奇起来,她喝着水,询问:“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姑娘您瞧。”梅香将盒子捧到了秦愉玖跟前。 秦愉玖定睛一看,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把梳子,檀木所制,上头是螺钿桃花,光彩夺目绚丽 。 梳子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送的人不同,也代表了不同的意义。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秦愉玖脸色凝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于这一把梳子,梅香意外得很,宋陌言不可能不知道送梳子的意义,莫非宋陌言真的能说动宋老爷子? “姑娘?” 秦愉玖没有反应,梅香再次轻唤:“姑娘?” “梅香,你说宋陌言是什么意思?”秦愉玖心中藏着一丝喜悦,却不好表达出来。 梅香:“管他什么意思呢?奴婢觉得这东西姑娘不能收,还是让奴婢退回去为好。” “别!”秦愉玖接过盒子,她舍不得把这东西退回去,宋陌言一定是想娶的,不然不可能送梳子给她。 仔细看,这梳子用螺钿嵌了个小小的玖字,这东西,一时半会儿可做不出来,显然宋陌言早就开始准备了。 “唉!”梅香也不好说什么,主子的事儿她只能多加劝说,要是主子不听,她也没办法。 大不了东窗事发,她被老爷打死,也算还了恩情。 “姑娘,奴婢还是得再提醒您一句,宋家有家规,只要婚后五年内生下继承家业的儿子,宋家男子便不会纳妾,可您为了不怀上身孕一直喝药,只怕伤了身子,难以有孕。”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秦愉玖怎么决定就看她自己了。 果然,秦愉玖神色一怔,她喃喃:“郎中说喝那药不会影响生育的。” “是药三分毒,奴婢也只是为您将来考虑,您嫁给程家公子后大不了说自己身子弱,难以有孕,多给程家纳妾,您也不心烦。” 正说着,秦愉玖却突然用帕子掩着嘴,似有呕吐之像! 看着秦愉玖别过头干呕了两下,梅香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都僵了。 此时此刻,梅香已经想好自己该埋哪儿了。 不过梅香还算冷静,赶紧说道:“姑娘,您换身衣裳,奴婢去拿帷帽,咱们出去找刘郎中瞧瞧。” …… ————御街,白马巷子。 从巷子中出来时,梅香藏在帷帽下的脸黑的能滴出墨来,自家姑娘已经怀有身孕两个月了。 经过深思熟虑后,梅香道:“奴婢去找宋公子。” “别去!”秦愉玖一把拉住梅香,转而说道:“咱们去一趟长郡主府。” “长郡主府?”梅香诧异,她们这样的身份,没有送拜帖,只怕见不着面,且她不明白,姑娘突然要去见长郡主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在府里的南羲正听凌剑跟她讲述秦愉玖和宋陌言的事,南羲双唇微张,显然是颇为震惊。 尤其是在知道秦愉玖去了白马巷子,凌剑用银子问出了秦愉玖怀有两个月身孕时,南羲轻笑出声,她道:“倒算不得是件坏事。” 秦愉玖的行径,南羲不做评价,只是她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可以好好利用。 凌剑:“宋公子有洁身自好的好名声在外,却没想到行为如此浪荡。” 对于秦愉玖,凌剑不敢评价,毕竟是威远侯的女儿,算是自己人,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总是能包容。 南羲:“宋家,吏部尚书,吏部。” 想到这些,南羲险些笑出声来,宋家一向爱惜名声,甚至把名声看的比命都重要。 “凌剑,此事不可再让旁人知晓。” “属下明白。” 正说话,外头通传威远侯嫡女求见。 南羲诧异之余,还是同意了见秦愉玖。 花厅中,南羲见到了秦愉玖,这还是头一回见面,秦愉玖是个美人,眉眼生的很是妩媚,却不妖艳。 不笑时,像是被月光笼罩其中。 秦愉玖此来是鼓足了勇气,她不想嫁给程家,趁着如今还没订下婚事,她得为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长郡主。”秦愉玖跪在了南羲跟前。 南羲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秦愉玖。 “长郡主,民女不想嫁给程家,民女斗胆请长郡主为民女劝说父亲。”说罢,便行一叩拜之礼,没有起来的意思。 南羲身子微微向前倾,笑问:“莫非秦姑娘已有心上人?” “是。”秦愉玖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猜猜,是宋家公子?” 听到这话,秦愉玖心里还是有些震惊的,但一想到她平日和宋言也算亲近着,只是越越来越大了,便在外人面前避讳着,想必南羲是知她和宋陌言青梅竹马之情。 “正是。” 南羲指尖轻轻敲着桌子,似在思量,“宋公子乃是吏部尚书独子,宋家想必不会和秦家联姻,你来求我,我也没法子。” “长郡主,宋陌……宋家比程家对您更有用,民女有法子让宋家同意。” 南羲皱了皱眉,她没想到秦愉玖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儿说这些,倒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她也不怒,语气平平:“你若是能让宋家松口,我自然会同你父亲说。” 威远侯如今不在京城,秦愉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了何处,只知道好像是去见老友了。 “民女谢长郡主成全!” “起来吧,地上凉,秦姑娘若是病了,只怕威远侯爱女心切,找本郡主的麻烦。”南羲揶揄道。 秦愉玖这才起身,看着南羲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总有一种被看透了的错觉。 “长郡主,民女便先退下了。” 南羲笑而不语,只颔首回应。 秦愉玖离开时,南羲也吩咐人继续跟着秦愉玖,她倒是不确定秦愉玖能不能成功,毕竟这情情爱爱的,并不足以撼动宋家的原则。 若是秦愉玖不能成,她也只能亲自出手了,虽然会让秦愉玖在宋家不好过,但若是不成,秦愉玖未婚先孕,便是没法活了。 威远侯虽疼爱女儿,但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也得将秦愉玖活活逼死,以正家风。 入夜,风静,虫鸣不断,扰人清梦。 宋陌言如约来了秦愉玖的小院,两人对坐,相顾无言。 “阿言……”秦愉玖出声打破了二人的宁静,她问:“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宋陌言修长的手握着茶杯,对着烛光把玩,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秦愉玖抿了抿唇,还是不死心,“那……你愿不愿意娶我?” “不愿意。” 宋陌言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但目光还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秦愉玖的表情。 他看着秦愉玖垂下眸子,两滴泪珍珠似的滚落,这一刻,宋陌言慌了。 “阿玖,别哭别哭啊,我错了,我胡说的,我愿意。”宋陌言放下杯子,主动坐到了秦愉玖的身边,将人轻轻抱在怀里,他心里后悔死了,此时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秦愉玖一向是个高傲的人,从不轻易落泪,便是小时候挨了打,也不曾哭过。 “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秦愉玖只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她在宋陌言心里的地位。 宋陌言将人抱的更紧了些,他将头埋在秦愉玖脖颈处,柔声细语:“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阿玖我错了,我知道知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说了,我送你檀木梳,便是想娶你,但是我怕你不愿意。” “阿玖,我最喜欢你了,我也只喜欢你。” 秦愉玖没有说话,眼泪倒是止住了,宋陌言的转变太快了,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听宋陌言继续说着:“阿玖,我说的都是气话,昨日我太生气了。” “阿玖你知道吗?那日我见你和别的男人说笑,我就不高兴,过来问了你两句,你说我们只是皮肉生意,还叫我摆清自己的位置,我把这话记了好久,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的关系。”宋言委屈的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他曾一度认为,自己没了那东西,秦愉玖完全就懒得搭理他了。 秦愉玖一愣,她解释:“我同刘家公子不过是一面之缘,你吃个什么劲的醋?” 她挣脱了怀抱,离得更远了些,“你之前还不是跟你好友说,不会娶我,我那样说,你便受不了了?你又可曾想过我听了难过?” “什么?”宋陌言没有反应过来,仔细回想,才明白了秦愉玖的意思。 他再次搂过秦愉玖的腰,先是认错:“我错了,别生气,我想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 接着才解释:“我那样说,也是怕他们对外胡乱说,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爱阿玖,真的。” 宋陌言在外从不会对秦愉玖亲近,态度也是十分冷淡,以至于让秦愉玖产生了一些错觉。 其实,只是宋陌言想要保护秦愉玖的名声,其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本来的性格,有什么话他是不爱说的。 但昨天的事让宋陌言意识到,若是再口不对心,那么他真的就会失去秦愉玖。 说得粗俗些,他想睡秦愉玖一辈子,他没有秦愉玖不行。 之前府里长辈给他送了通房丫头,他一个都没碰,看见那些女人,他提不起丝毫的欲望,只觉厌烦倒胃口,唯独秦愉玖,便只是触碰到头发丝,他便心痒难耐。 每次秦愉玖在外头撩拨他时,他都需要极尽忍耐,偏偏秦愉玖总抱怨他。 “阿玖…”宋言嗓音变得有些低哑。 听到这个声音,秦愉玖又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干什么?” 宋陌言:“要。” 宋陌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秦愉玖脸上闪现一抹惊慌,她赶紧说道:“不行!阿言,不行!我有你的……你的孩子了!” …… 好半晌的安静,宋陌言还有些没回过神,“阿玖,你……有了?” “嗯。” 宋陌言沉思片刻,说道:“没事,我只喝汤,不吃肉。” 秦愉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宋陌言从来不会拒绝她,每当宋陌言纵欲过度,她又有想法时,宋陌言便会为她找到解决的办法。 “阿言!你疯了!”秦愉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宋陌言竟然…… “阿言。” 别…… 别咬! …… 一炷香后。 梅香默默地打了热水来,放下后便离开。 秦愉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在宋陌言怀里,她低声说着:“阿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程家吗?” “为什么?”宋陌言听了本来有些生气,但还是忍住了。 秦愉玖:“因为我爹爹是长郡主的人,我要嫁的,自然也是长郡主想要拉拢的人,所以我只怕是不能嫁给你。” “长郡主为什么不拉拢吏部?”朝堂上的时候,宋陌言是明白的,他知道这件事会让宋家为难,可他得为秦愉玖负责。 “你放心,我会让我父亲同意的,你只要安安心心的,我宋陌言答应你的事,从不食言。” 宋陌言快天亮时悄悄地离开了,秦愉玖其实也一夜没睡,听到开门声便睁开了眼睛。 “阿言……对不起……”是她太自私了,按照规矩,她本该自尽的。 但她想活着,想嫁给宋陌言,她也知道这会让宋陌言为难。 听见里面的咳嗽声,外头守夜的梅香很快端着松软的点心走了进去,说道:“姑娘,奴婢知道你没睡,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梅香,你说宋陌言能说动宋家吗?” 秦愉玖心里忐忑,宋家百年传承,百年的规矩,难道就会因为她而破吗?想想还真是可笑的很。 梅香也不敢说心里话,怕秦愉玖不高兴,只能违心开口:“会的,宋公子这个人挺固执的。” 第472章 撺掇 皇宫,储秀宫。 自从淑皇贵妃被禁足,月贵妃便担任起了管理六宫的职责,她今儿才去给太后请了安,到储秀宫门口下轿撵时,注意到了门口值守的一个侍卫。 正是为她挡了一刀的吴宁广,按理说,那伤势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好才是,怎么就已经开始来宫门口值守了? “你叫吴宁广?”月贵妃扫视了一眼吴宁广,见其面色憔悴,便知道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吴宁广赶紧低下头回话:“微臣吴宁广,见过月贵妃娘娘。” “你这伤没好,怎么不多休养些日子?”月贵妃问道。 吴宁广闻言一愣,这个还是头一回有主子关心他,赶紧应话,“微臣多谢月贵妃娘娘关怀,微臣家里穷,命也低贱,这点小伤不碍事。” 这话平白听的人心里不舒服,月贵妃也是穷苦出生的,她不认为自己的命有多低贱,吴宁广救过她,她也多了些耐心,说道:“人的命运前程除了靠老天,大多都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你如今已是本宫宫里的侍卫,怎能妄自菲薄?” 吴宁广愣了愣,似乎头一回有人这么跟他讲话,他叹了口,说道:“微臣家中母亲病逝,父亲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读书,微臣不敢懈怠。” 听了这话月贵妃顿时就明白了,怪不得吴宁广身子没养好,也要出来做事,月贵妃道:“你好好的养好自己的身体,本宫赏你二十两银子,你给你父亲送回去。” 二十两银子,对吴宁广来说,是家里头半年的开销,他当即行礼谢恩:“微臣多谢娘娘!” 有了这二十两银子,吴宁广只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夜里,他抱着月贵妃赏赐的红玉镯子,看得出神。 这镯子一看成色,便知是好东西,吴宁广没舍得给家里送去,毕竟这东西是宫里的,拿在外面不敢典当。 不知为何,他总是想到今日月贵妃同他说话时的场景,月贵妃关怀的话语格外动听,她身上总有一股香气,风一吹便能闻到。 想到这里,吴宁广鬼使神差的将镯子凑近了鼻尖。 这时,和他住在一起的侍卫张雨走了进来,看见吴宁广手里捧着一个镯子,脸上还带着笑,当即询问:“你哪里来的女人的东西?” 吴宁广本来有些走神,闻言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心虚的将镯子给藏了起来。 “要送心上人的?”张雨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 吴宁广赶紧摇了摇头:“不是。” “哦,我知道了,你心上人送给你的定情信物是吧?”张雨露出一脸羡慕,“你小子,我在宫里还没跟女人说过话呢,你都有相好的了。” 吴宁广一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没有承认,自然也没有否认。 这在张雨的眼里,就成了事实。 张雨忍不住打听:“是那个宫里的?” “去去去!”吴宁广不想再说,大幅的动作下,又将伤口给扯着了。 “行行行,我不问就是了。” 说着,张雨又道:“你这伤还没好,明儿你就别去站着了,贵妃娘娘都说了不用你去。” “你说你,好端端的挨了这一下,倒霉催的。” 吴宁广:“保护月贵妃娘娘,是我的职责。” 在吴宁广的心里,他觉得月贵妃人很好,他从小到大,除了母亲,还没被女人安慰过。 “切!”张雨顿时露出一脸的不屑,“月贵妃娘娘从前也是宫女出身,爬床爬上去的,跟咱们也没两样。” 月贵妃没家世,宫外没人撑腰,对张雨来说就是个靠着身子才沾染上富贵的,他若是个女子该多好,也不至于这么辛苦的摸爬滚打。 听到这般诋毁的话,吴宁广下意识地皱眉:“月贵妃娘娘是陛下喜欢,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陛下的?月贵妃娘娘自个儿也没得选。” 他不信月贵妃是主动爬上龙床的,他相信月贵妃一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 ————宋府。 宋陌言自回府,整个人焦躁不安,在书房之中闭门不出,木鱼送进去的吃食,宋陌言也是一口都没动。 木鱼心里头着急,宋陌言可是这府中唯一的独苗,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她这条命也会被随意发落了去。 “公子,您好歹吃一点儿,您都一日没有进食了,奴婢实在是担心您的身子。”木鱼说着,宋陌言依旧专心致志的写着什么,完全没有理会。 无奈之下,木鱼只得将秦愉玖给搬出来,她道:“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秦姑娘知道想必是要伤心的。” 一提秦愉玖,宋陌言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放下笔,端起温热的羹汤一饮而尽,“收下去吧。” “是。”木鱼这才退了出去。 宋陌言写了好些说辞,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他和秦愉玖的事,总之他一定要将这些错都归在自己身上才行,这样阿玖嫁过来也不会受委屈。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并不宽容,原是他哄骗着秦愉玖做那些事,若是外头知晓,世人也只会说秦愉玖不守妇道,水性杨花,没人会太在意他的行径。 他实在是害怕父亲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阿玖……怎么办?”宋陌言将十指插入发丝间,埋头苦思。 思虑再三,宋陌言将自己所写的所有纸稿都一一焚烧,直到都成了灰烬,才放心离开。 他主动到了母亲的院子,此时宋尚书正和宋夫人一起观鱼,二人好不惬意。 “言哥儿来了,快过来,看你父亲新买回来的锦鲤。”宋夫人慈爱的对着宋陌言招了招手。 宋陌言犹豫着还是走了上去,“父亲,母亲。” “嗯,今天怎么想着来给你母亲请安?”宋尚书脸色不算差,也不算好,毕竟这些日子宋陌言总是不知行踪,也不知道上哪鬼混去了。 孩子越大反而越不听话了。 宋陌言:“父亲……母亲,儿子有要事与父亲母亲商议。” “哦?你还能有什么要事?”宋尚书没好气道。 宋夫人睨了一眼宋尚书:“孩子有事与咱们商议,你这个当父亲的,怎么还能数落孩子?” 见自家夫人都不高兴了,宋尚书也没在说话。 宋夫人道:“有什么事儿,说便是。” “母亲,此事不宜让外人听见。”周围都是些伺候的丫鬟婆子,宋陌言并不想让这些人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 宋夫人笑得宠溺,“好好好,咱们回屋去说。” 进屋时,宋夫人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想,想必是看上了那个姑娘,只要家世清白,不涉及朝堂,她也是同意的。 宋夫人和宋尚书才将坐下,宋陌言便跪在了二人跟前,说道:“父亲,母亲,儿子想娶威远侯的嫡女,秦愉玖,求父亲母亲为儿子提亲。” 好一阵沉默,还是宋尚书率先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隐隐有发怒的迹象,“婚姻大事,不得儿戏!” 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陌言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儿子此生,非她不娶。” 就在宋尚书气得不轻时,宋夫人赶紧拉住宋尚书的手,安抚:“你跟孩子置什么气?有什么话好好说。” 宋尚书依旧盯着宋陌言,怒道:“你懂什么,这不是你们两个的事,若她是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我也就依了你!你还非她不娶!我看你是想反了。” “言儿,你看把你父亲气的,还不赶紧出去!”宋夫人显然也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她以为自己的儿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过两日也就算了。 宋陌言依旧跪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父亲,儿子昨日酒醉,在大相国寺撞见了秦姑娘,儿子不清醒,冲撞了秦姑娘,还秦姑娘的丫鬟将儿子打醒,秦姑娘羞愤欲自尽,儿子怕出事给宋家带来麻烦,便答应了娶秦姑娘,秦姑娘才断了此念。” 宋陌言说着叩首一礼,哀求道:“父亲,若是儿子不娶她,她便只有自尽,此事传出去,对宋家也不好听,到时候威远侯也不会轻易作罢。” “你……混账东西!” 这回,宋夫人没能将宋尚书给拉住,只见宋尚书拿着折扇,大步走上前去,对着宋陌言当头便是一棒! 宋陌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没有说话,任由着父亲在自己背上胡乱捶打。 “老爷!别打了,你这么打着被下人知道了也不光彩!”宋夫人好说歹说,才勉强将宋尚书给劝说住。 宋尚书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自然不能狠下心来将其打死,他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宋陌言:“好端端的,怎么就和秦家那丫头……” 有些话还是不大好说,宋尚书捶胸顿足,也不能缓解心头的气。 这时,宋夫人思索着开了口:“老爷,此事也是言儿的错,玖丫头也是妾身看着长大的,一个女儿家清白最重要,言儿酒后莽撞,咱们宋家可不能白白逼死一条人命。” “我知道!”宋尚书语气没有丝毫耐心,他现在烦躁的很,无论娶不娶,对宋家来说都是麻烦事。 但显然,只要娶了,宋家的名声便能保住。 可往后宋家便很难再保持中立了。 一想到这些,宋尚书越看宋陌言越是不顺眼,抬起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轻!将宋陌言直踹到了门上! 宋陌言捂着胸口,呻吟了几声,当即昏死了过去。 “言儿!” 宋尚书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脚,随即也慌了神。 这一脚虽然踹的重,但宋陌言并不是什么文弱的男子,除了有点疼,完全是没事儿的。 他晕了,他装的。 宋陌言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宋尚书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宋夫人觉得这事儿是宋家有错,便让人按原先定下又加了一倍的聘礼。 翌日,宋夫人硬着头皮去秦家提亲,而宋尚书,此时就站在长郡主府门前,他望着那块牌匾,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于这种主动送上门的肥肉,南羲自然不能表现的太过高兴,一波三折,才勉强达成了共识。 宋尚书是带着条件来的,他可以参与正大光明的党争,若是背地里的赃事,他绝不参与。 南羲本来也没打算让宋尚书给她干什么脏活累活,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 京城之中有了一件婚事,还是吏部嫡子的婚事,自然也掀起了好一阵风波,外头风波不断,宫里看似宁静,却也暗潮汹涌。 这日,贤贵妃在御花园遇见了太子南显,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巧遇? “太子殿下。” “给贤贵妃娘娘请安。”南显还是很懂规矩,他今日来这御花园,只是为了寻一些鲜艳的花,好送给母后。 贤贵妃坐在凉亭中,轻摇团扇,她这才出了月子,丧子之痛已过,出来透透气。 她对着太子招手:“本宫这里有点心,太子殿下过来坐坐。” 贤贵妃从前本就是皇后的婢女,和太子南显也算得上是相熟,对于南显来说,他并不讨厌贤贵妃,从前也算是亲近。 “多谢贤贵妃娘娘。” 南显规规矩矩的坐下,贤贵妃拿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给南显食用,手中蝶恋花的团扇,轻摇轻晃,为其扇着风儿。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看皇后娘娘?” 南显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贤贵妃当即对宫女太监吩咐:“去折一些鲜艳的花儿,待会陪着太子殿下送往长春宫去。” 因为皇后的失势,南显尚且年幼,宫中又添了皇子,渐渐地也没了从前那般众星拱月的待遇。 这出来,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太监跟着。 贤贵妃不由得叹气,“太子殿下,本宫听陛下说,要废后立月贵妃为新后,这月贵妃屡次陷害皇后娘娘,等她成了皇后,您的日子难过啊。” 新后什么的,南显没有听进去,他注意到了那句屡次陷害,手中拿着半块点心,疑惑地看着贤贵妃。 “贤贵妃娘娘,月贵妃娘娘陷害母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有凭证?” 然而,贤贵妃却像是突然说错了话一般,脸色闪过一瞬的惊慌,随即道:“本宫胡说的,太子殿下别记心里。” 第473章 万全之策 “贤娘娘,您一定是知道什么,还请贤娘娘如实告知与我。”南显生怕贤贵妃不敢说,他的语气也有些急。 从前他只以为是父皇厌弃了母后,如今竟得知是月贵妃害了母后,叫他如何能坐得住? 贤贵妃四下打量,屏退了身边的宫女,才低声对太子说道:“都这么久了,皇后娘娘的病一直未见起色,这其中有皇后娘娘伤心的缘故,可也不至于越来越严重,太子殿下您不觉得奇怪?” 经过这么一说,南显心中也有疑虑,但还是不大明白贤贵妃的意思,病一直不见好,莫非是太医院给的药出了问题? 正想到这里时,只听贤贵妃又开口:“太子不妨多留意皇后娘娘所用的膳食汤药。” 贤贵妃说着叹了口气,“本宫一向没什么胆子,可皇后娘娘是本宫的旧主,本宫不能看着皇后娘娘被人所害,但本宫没有家世,也是自身难保,到底是帮不了皇后娘娘什么,如今皇后娘娘被迫害,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太子殿下您了。” “多谢贤娘娘告知。”太子忙不迭起身,拱手作揖:“贤娘娘,儿臣还要去看母后,便先告辞了。” 贤贵妃温笑颔首示意。 目送太子离去,贤贵妃眼中依旧饱含温柔,她对宫女平心说道:“等咱们的二皇子长大些,想必也如太子殿下这般。” “二皇子自生下来哭声响亮,健康的很,只要娘娘耐心教导,将来必成大器。”平心此时已经想到二皇子将来登基为帝的模样了,只是可惜,二皇子是不可能为帝的。 贤贵妃扶着脸颊,略微思索后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平心瞧了瞧日头,回答道:“应该快申时了。” “走,带上东西去拜见月贵妃。” “是。” 储秀宫门外,侍卫看见前来的贤贵妃,赶紧行礼,就在这时,一声闷响到了贤贵妃的脚边。 是吴宁广不小心落了荷包,此时在贤贵妃脚边儿,他也不敢去捡。 贤贵妃低睨了一眼,平心蹲下身,将那荷包捡起,是一云纹的素荷包,沉甸甸的,摸起来像是有个镯子在里头。 吴宁广赶紧行礼道:“微臣惊扰了贤贵妃娘娘,还请贤贵妃娘娘恕罪。” 平心将荷包递还给了吴宁广,又说着:“这位大人,往后可得留心些才是,快赶紧瞧瞧里头的东西是否毁坏。” “多谢平心姑娘。” 吴宁广也是真怕里头的镯子碎了,忙不迭拿出来查看,只拿出来了一半儿,贤贵妃便瞧出了些端倪,她笑问:“什么东西,这样宝贝?” 被问话,吴宁广赶紧将荷包收起来,如实回道:“回贤贵妃娘娘的话,此物是月贵妃的赏赐,嘉奖微臣忠心护主。” 贤贵妃笑着颔首,恍然大悟道:“噢,你便是那挨了一刀的侍卫吧?” 这件事儿,宫里倒是都知道,只是那时候她被封为静妃,已经搬出了储秀宫,遂没有亲眼目睹。 “是。”吴宁广道,这几日吴宁广已经将伤养的差不多了,整个人看着,倒是比以往还精神些。 贤贵妃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储秀宫的大门,待柳叶进去通传后,贤贵妃才走进了正殿中。 两人见面,月贵妃只是微微欠身行礼,贤贵妃倒是还和从前作为嫔位一样,对月贵妃格外的恭敬。 “你这才出了月子,出门怎么也不穿戴一件薄披风?要是受了风寒,陛下得心疼你了。”月贵妃说着,没给贤贵妃回话的机会,又对柳叶吩咐道:“柳叶,上玫瑰花茶来。” 月贵妃先落了坐,笑道:“贤贵妃,坐吧。” “贤贵妃今日怎的有空到本宫这里来?”月贵妃说到底也不是很欢迎贤贵妃,毕竟两人都是贵妃的位置,虽说是她管理六宫,可贤贵妃的出身比她好,还有皇子傍身。 说不定哪天,便要越过她去。 “躺了一个月,身子都僵了。”贤贵妃说着,柳叶端了花茶上来。 “贤贵妃娘娘,请用茶。” 贤贵妃颔首,端起茶盏只闻了闻,便说:“姐姐这儿的茶最是香甜,我时常便想着,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姐姐这茶。” “本宫记得你最喜欢玫瑰花茶,一直都有备着。”月贵妃说道,这种虚与委蛇的话,说多了也就顺了。 贤贵妃轻抿了一小口,放下茶盏后说道:“今儿嫔妾去了御花园,刚好撞见太子殿下和其跟着的太监小福子,两个人在栀子花前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埋什么东西,嫔妾当时不敢打搅,只远远看着。” 此话一出,月贵妃顿时会了意,用鬼鬼祟祟来说太子,定然是有什么事儿,她眼神示意柳叶,很快,除了柳叶外,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 贤贵妃这才示意宫女平心,只见平心从衣袖中拿出一块白帕子包着的东西,递到月贵妃的面前缓缓展开。 贤贵妃一边解释道:“嫔妾生等着太子殿下离开,才前去查看,便从里头挖出了这样的东西,嫔妾仔细看了看,自己拿不定主意,姐姐如今管理六宫,嫔妾只能将这东西带来了。” 随着白布被展开,在平心的手中静静躺着一个布娃娃,上面贴了两张符,被泥土埋过,有些脏,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清楚上头的生辰八字,还有月贵妃的名字! 这是……是巫蛊之术! “贤贵妃,你可亲眼看见太子殿下埋进去?”显然,月贵妃有些不太相信太子会做这样的事,按理说她没有得罪过太子,太子何至于此? 贤贵妃颔首:“嫔妾不敢欺瞒姐姐,月姐姐,太子殿下与姐姐你无冤无仇,殿下又还是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想到这些东西?” “贤贵妃的意思是?”月贵妃微眯着眸子,她在打量着贤贵妃的微表情,毕竟这件事的真假还犹未可知,贤贵妃眼巴巴的把东西送到她跟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贤贵妃可是皇后的人,按理说就算这事儿是真的,贤贵妃也该替太子隐瞒才是,怎么也不会送到她跟前儿来。 被那般目光盯着,贤贵妃依旧镇定自若,“姐姐您想必也知道,嫔妾从前是皇后娘娘的婢女,皇后娘娘的性子嫔妾多少了解,尤其是姐姐你……” 说到这里,贤贵妃像是怕说错话一样,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月贵妃皱眉,说道:“贤贵妃是想说我这张脸吧?” 被点出来,贤贵妃也只得点头,“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贤贵妃:“我今日本可坐视不理,但我有孕之时,辛得姐姐庇佑照顾,出了这样对姐姐不利的事,我便不能不告知姐姐。” 见月贵妃还是有些疑虑,贤贵妃继续说道:“月姐姐你也知道,我一向不爱管闲事,我失了一个皇儿后更是心力憔悴,这事姐姐知晓了便做个提防,嫔妾本不想卷进是非之中。”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从前月贵妃的确对贤贵妃多有照顾,虽然都是些面子功夫,但说到底也是费了些心思的。 月贵妃也一直知道贤贵妃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逆来顺受,对自己更是有许多的感激之情。 “多谢你。”月贵妃说道。 “既然姐姐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我也该回去了。”贤贵妃不想多留,月贵妃也不挽留。 贤贵妃一走,柳叶便道:“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失宠了,怎么会叫太子殿下去做这样的事?” 月贵妃冷笑:“皇后虽然失宠,但却并没有被废,想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只有南显一子,东宫里的侍妾众多,只有太子妃有孕,可想而知如今的皇后娘娘是极其善妒的。” 然而,月贵妃不知道的是,那时的皇后李氏,是南温严的专房之宠。 柳叶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此事涉及太子,便是涉及朝政,怕出什么乱子,赶紧劝说:“娘娘,皇后如今已经算得上是个废人了,也只能在背地里行这巫蛊之术,咱们倒也不必忌惮。” 话落,月贵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人偶出神。 过了良久,月贵妃才道:“如今的皇后不过是空有虚名,若不是有南显这个太子傍身,想必陛下早就废了她了。” “娘娘是想?”柳叶又哪里不明白自家娘娘的心思?只是实在不敢确定,又或多或少的觉得自家娘娘不自量力。 月贵妃一笑,将娃娃随手递给了柳叶,“这太子年幼便失了德行,自是皇后管教无方,陛下还年轻,还可以有许多皇子。” “娘娘,皇后与长郡主关系甚好,咱们何不把这事儿告知长郡主?”柳叶道。 月贵妃:“长郡主和皇后关系好,也只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本宫也不是不能生育的,本宫生下的皇子,会更听话。” 她不害人,这皇后倒是做这些事来恶心她了,这只苍蝇,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本宫一直颇为受宠,却总不见有孕,想来其中也有这里头的缘故,本宫与陛下初见,便是在御花园中,当真是好心思。”月贵妃看了一眼柳叶手中巫蛊娃娃,道:“把这东西收好了。” “是。”柳叶:“娘娘咱们是不是要把这这证据交给陛下?” “空口无凭,本宫也没有证据。”月贵妃心里烦躁,这件事情还急不得。 柳叶:“贤贵妃也是人证,又有这物证。” “贤贵妃好静,置身事外,不一定会帮咱们。”月贵妃说道:“你别忘了,皇后可是她从前的主子。” 就这么一个娃娃,目前也算不得物证,咱们凡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思索片刻后,月贵妃道:“你近来多派人到御花园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长春宫。 南显听了贤贵妃的话,对皇后的所有药物吃食,都一一检查了个遍,最终发现皇后喝了药渣里有朱砂,这朱砂本不在药方之中。 而每日给皇后煎药的,是一个太监,叫小顺子,南显没有大张旗鼓的拿问,只是偷偷将小顺子给扣住了。 经过一番询问,小顺子对朱砂的事死活不承认,只说不知道。 三五日后。 月贵妃的人在御花园中又发现了太子身边儿的小福子,只见小福子鬼鬼祟祟的在栀子花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月贵妃的太监王聪等人当即将小福子给抓了起来! 可以说是人赃并获,小福子也不喊冤枉,沉默寡言的,什么都不肯说,月贵妃叫人用了些刑,小福子才将自己知道的都吐露了出来。 “娘娘!如今人证物证俱有,咱们还等什么?”柳叶没想到这事儿居然如此成功,这下倒是真的可以一举扳倒皇后了和太子了。 月贵妃心中也是激动,御花园守株待兔,真就抓住了一只大肥兔子。 可她也没有得意忘形,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小福子虽然是贴身伺候太子的,可这巫蛊之术太子自然是不会懂得,这样的娃娃出自谁的手?谁教太子殿下这样做的?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见了什么人,怎么弄到本宫的生辰八字,本宫都要查清楚了再交给陛下!” “娘娘聪慧。” 月贵妃:“不是本宫聪慧,这种事情不能有纰漏,不然到最后反而成了本宫诬告糟了。” 经过手底下人仔细的查问,果然查到了宫外的几个神棍,太子见过这几人,这几人也承认了为太子制作巫蛊娃娃。 只是她的生辰八字太子是如何知晓的,月贵妃还是没有眉目,太子的人并没有去查过皇家玉牒,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皇后告诉太子的! 毕竟皇后从前看过,是知晓的。 倒是也有可能是她家中父母说出去的,只是查过,近来除了一个和尚化缘,没有人接触她的父母。 那和尚和东宫没有任何关系,也就不可能从她父母口中问她的生辰八字了。 只是这样的说法还是勉强了,皇后也可以说自己不会记住她的生辰八字,且皇后这些日子确实没有看过皇家玉蝶。 月贵妃道:“在宫外继续审问那几个神棍,务必要查明白!” 第474章 人证物证 宫外的神棍受不住刑,很快便如实招了怎么得到月贵妃的生辰八字,是从一和尚口中知晓的,只是要查那和尚时,却是了无音讯。 “娘娘,虽然找不着了那和尚,可是有你娘家的供词,以及那是神棍的供词,也足够了。”柳叶心里总觉得这件事情不能拖,得快刀斩乱麻才是。 月贵妃查看着一张张供词,仔细检查,没有发觉什么纰漏后,她正要点头,外头传了话进来,“娘娘,陛下身边的刘公公来了,说陛下请娘娘去养心殿。” “倒是正好。”月贵妃将手里的供词全都交给了柳叶,对外道:“且叫刘公公用茶小坐,本宫更衣后即来。” “娘娘,刘公公说陛下要您即刻觐见,不得有误。” 听到这话,月贵妃不免皱起了眉头,什么事儿这么急?原本她只以为陛下想见她,如今看来像是有事儿。 只略微思索,月贵妃当即做了决定:“柳叶,将东西都拿上,叫王聪准备着。” 跟着刘公公到了养心殿,月贵妃带着柳叶进去,正要行礼问安时,却瞧见太子也在。 而太子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她身上,她明显的感觉到太子脸上的愤恨。 月贵妃心里隐隐不安,但这个时候她不能乱,越是未知,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当即镇定了下来,继续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依着规矩,太子南显还是拱手作揖:“月娘娘安。” 月贵妃看向太子,以长辈的姿态温柔颔首:“太子殿下有礼了。” “父皇。”太子没有再理会月贵妃,而是直接跪在了南温严身前,“月娘娘已经来了,可让小顺子与月娘娘对质。” 南温严坐在书案后的龙椅上,目光阴晴不定,关于太子跟他说的那些事,他半信半疑,不过他更多还是想听听月贵妃会怎么说。 “陛下,小顺子是谁?为何要叫此人与臣妾对质?”月贵妃一脸疑惑,显然有些发懵。 南温严能从越贵妃眼中看到不解,不安,却唯独没有看到心虚,这倒是也让他松了口气,他宠幸的人,不能是个毒妇。 “月贵妃,太子今日到朕眼前状告,你给皇后的药里下了朱砂,有小顺子为人证,说是你身边儿的柳叶给的朱砂。”南温严将事情大概解释,若月贵妃真的给皇后下毒,他也绝对不会手软放过。 太子保存了药渣,太医已经验证过了,小顺子手里也有不少朱砂,用来日日放在皇后的药中,每次所放的量都极少,长期下去,便能让人中毒身亡。 月贵妃听了这些话,顿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她没有来告发太子,倒是太子提前来冤枉她了,果真是皇后的好儿子。 事到如今,月贵妃倒是没有急着给自己辩驳,反而道:“陛下,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臣妾愿意与这小顺子对峙,以证清白。” 她总要事先听听这所谓的人证是怎么说的,才好随机应变。 不然只怕是要被牵着鼻子走。 随着一被捆绑起来的小太监押送了进来,正是太子口中的小顺子,小顺子见到皇帝赶紧下跪,请了安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子:“小顺子,你说是月娘娘身边的柳叶指使的你,你瞧瞧,可是为娘娘身边这位?” 小顺子抬头,目光缓缓落到端坐着的月贵妃身上,接着才看向了其身侧的柳叶,点了点头:“回太子的话,就是这位柳叶姑娘,是他把朱砂交给奴才的。” 眼见柳叶要开口为自己辩解,月贵妃抢先一步,凌厉的目光落在小顺子身上,质问道:“小顺子是吧?你既然说是柳叶给你的朱砂,那你告诉本宫,可是柳叶亲手给你的?” “是,是柳叶姑娘亲手交到奴才手上的。”小顺子点了点头,可以看出其心中惶恐,说话都是哆哆嗦嗦的。 月贵妃自然也听出来了,顿时放下那些心来,看来太子掌握的所谓证据并不多,不过是诬告罢了,皇后再老谋深算又如何?将这件事情交给了个孩子,孩子能办成什么事? “你既然说是柳叶亲手交给你的,那么你们是在何处见面?什么时候见的面?多久见一次?” “这……”小顺子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看着太子。 太子被这么一看,顿时也皱起了眉头,难不成这小顺子是在跟他说谎?不然怎么连这些都说不出来? 小顺子道:“奴才就见过柳叶姑娘一回,具体什么时候已经忘了。” “陛下,柳叶是臣妾宫里的大宫女,出行都有人盯着,陛下大可叫人去查一查,看看柳叶可曾和这个小顺子有过接触,至于朱砂,臣妾宫里不用这些,宫女更不可能用了,查一查内务司的档案便知。” 对于这下毒的事,月贵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为自己洗清嫌疑,她想着甚至可以反告太子诬告,就是为了陷害她。 南温严也同意,过了半个时辰,刘德才便已经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陛下,柳叶和小顺子这半年来都不可能有接触,倒是小顺子时常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内务司也没有发现储秀宫中有拿过朱砂来用,倒是……” 刘德才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太子。 “倒是什么?”南温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刘德才赶紧道:“太子的东宫近来多次拿用朱砂,其余各宫不曾有用朱砂。” 这里头倒还有一个例外,皇帝批折子是要用朱砂的。 太子已经被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一开始是他来向父皇告状的,如今怎么感觉矛头都指向了他? 毕竟年岁尚小,思虑也不周全,他想了想后赶紧对南温严说道:“父皇,儿臣宫里确有用朱砂,但儿臣所用不多,怎么会多次去内务司拿朱砂?” “这便要问你自己了。”南温严此时更偏向于月贵妃,本来因为皇后的固执,他对太子也冷淡了许多,如今他甚至觉得是皇后自导自演,让太子前来诬告。 但仔细一想,他与皇后相处多年,皇后不是这样的人。 一边是心爱的妃子,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他最烦的便是宫中不睦。 小顺子此时似乎被吓着了,哭着对南温严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太子殿想让奴才这么说的,奴才只能听命行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南显只觉得心梗,有什么堵着一口气,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月贵妃倒是不曾想小顺子会反咬太子,果然,一个小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既然太子都已经主动害她了,她也没必要那么客气了。 月贵妃看向一脸阴沉之色的南温严,开口说道:“陛下,臣妾有事禀告。” 闻言,南温严眉头皱的更深,只觉得接下来还有污糟的事情。 他道:“何事?” 月贵妃:“太子殿下用巫蛊之术诅咒臣妾,臣妾已经让人抓住了太子殿下身边的小福子,人赃并获。” 听到这里,太子心下一沉,这些日子他在长春宫守着母后,就是怕有居心歹毒之人再对母后下毒,倒是不曾留意小福子的去向。 可小福子是他最贴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害他? 南温严神色凝滞片刻,沉下一口气后,语气疲惫:“把人带上来。” “是。”月贵妃对柳叶一个眼神示意,很快五花大绑的小福子便被王聪带进了殿内。 小福子一跪地,当即就承认了自己埋藏巫蛊娃娃的事儿。 南温严却还是有疑,“太子年幼,怎会懂得这巫蛊之术?” 不等月贵妃开口,小福子说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找了几个江湖术士算命,太子殿下向那些江湖术士请教,想要诅咒月贵妃娘娘不得生子。” 南显脸色发白,显然已经被这一环扣一环给吓到了,他的确是有找过一些江湖术士,想到父皇会误会,他忙不迭解释:“父皇,儿臣请那些江湖术士,只是为了让母亲病好的快些,此事也是小福子向儿臣提议的!” 因为皇后的电影一直不见好,南显心中忧虑,便信了小福子的话。 如今想来,这些人一早便开始谋划了! 月贵妃让柳叶儿将那些供词一一呈上,供词十分的详细,如今人证也都聚在外头,南温严一个个都问过了,月贵妃提供的供词没有差别。 “陛下!臣妾平白受了太子殿下的冤枉,太子殿下拿这些邪术害臣妾,臣妾只求陛下还臣妾一个公道!”月贵妃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帕子擦泪,一副受了极大冤屈的模样,叫人心疼怜爱。 但南温严到底是帝王,在宫中也看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没有急着判定太子的罪行,反而看向月贵妃,问道:“月贵妃!你又是如何知晓小福子所埋的东西是什么?又怎么第一时间抓住了他?” 太子南显本已经百口莫辩,万念俱灰,一听到这话,当即看向月贵妃,“分明是你们串通好的!想要陷害于我。” 显然,南温严起了疑心,月贵妃却是不疾不徐,将贤贵妃来找她的事儿都一一说了出来。 “父皇这不可能。”太子心中第一所想,便是月贵妃想离间他和贤贵妃,贤贵妃为人,不可能会这样害他! 且还是贤贵妃提点他…… 越想越不对劲,结合前面发生的那些事,南显有些慌了。 为了查证,南温严让人把贤贵妃也请了过来。 贤贵妃来时,看了一眼月妃,目光有些幽怨,似在抱怨月贵妃将她给抖了出来。 “陛下,巫蛊娃娃的确是臣妾先发现的。”贤贵妃还是替月贵妃做了证。 “贤娘娘!你为什么要害我?”太子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贤贵妃会害他。 毕竟从前他也是贤贵妃照顾着长大的。 “太子殿下……本宫本来只是私底下告诉月贵妃的,我曾想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贤贵妃抿着唇,一副自责的模样。 如今鱼死网破,南显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他道:“父皇,朱砂之事,是贤贵妃提点的儿臣!也是贤贵妃跟儿臣说月贵妃多次谋害母后,请父皇明察。” 贤贵妃一脸不可置信,当即是心痛难当:“陛下,臣妾不曾对太子殿下有过提点,这巫蛊之事臣妾本来也只是单独告诉了月贵妃一人,便是想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这一人一句的说辞,让南温严好生头疼。 月贵妃道:“陛下,这事若是贤贵妃提点,方才在臣妾提及贤贵妃时,太子殿下便已经把这事说出来了,又何故现在才说?分明是太子殿下见事情败露,想要推脱罪责,反咬一口!” “太子,你让朕……很失望。”南温严一把扬了那些证词,张张落在太子的跟前。 太子跪着,眼泪已经打湿了衣襟,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连他自己的人都害他。 见此情形,贤贵妃跪到了太子旁边,她心疼的看了太子一眼,对着南温严哀求:“陛下,太子殿下不过是个孩童,想是因皇后娘娘抱恙才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说着又对月贵妃说道:“月贵妃,你是个大度的人,想来也不会计较才是。” 贤贵妃说的情真意切,可南温严却没有丝毫动容,依旧失望的看着太子。 贤贵妃叩首:“陛下,您就饶了太子殿下这一回吧。” 良久后,南温严才收回了目光,沉声,“太子自然做不出这些事来,必是有人指使,长春宫,禁足,非死不得出。” “父皇,儿臣无人指使,儿臣也不曾做过这些事,请父皇明察,这不关母后的事。”太子不曾想到自己居然会连累母后,心里悔不当初,可如今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朕念你年幼无知,不忍责罚,太子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南温严已经很偏袒南显了,除了太子自己没看出来,其他人倒是都明白。 月贵妃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不能驳了皇帝的面子,接受了皇帝几句安慰,便心满意足的回宫。 只有太子依旧跪在养心殿外,不停的磕头,只求南温严能解了皇后的禁足。 “父皇,母后冤枉,儿臣冤枉啊,求父皇明察。” 南显的声音已经不如一开始的清脆,变得沙哑虚弱,显然嗓子都喊哑了。 然而里头没有丝毫反应。 还是太监刘德才实在看不下去,出来走到了太子跟前,蹲下低声道:“太子殿下,您先回去吧,陛下已经很是开恩了。” “刘公公……你帮我求求父皇,母后是冤枉的……”太子仰头看着刘德才,一脸哀求。 刘德才其实也觉得头疼得很,太子殿下太固执了,油盐不进,皇后就算禁足,也没什么影响,毕竟不是废后。 等日后有机会也就解了禁足。 “太子殿下,您这般苦苦哀求,只会让陛下心烦,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我不能连累母后,母后是冤枉的……母后是冤枉的。” “奴才知道。” 刘德才想继续劝说,被太子抓住了衣裳,“刘公公,你知道母后是冤枉的,你帮我求求父皇……” 刘德才:“……” 第475章 只是李香君 刘德才劝说无果,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只是一个奴才,管那么多做甚呢? 可想到太皇太后很是疼爱太子,他只能换个方式劝说:“太子殿下,陛下如今在气头上,您这样苦苦哀求,反而让陛下为难,您不如先回去,等陛下气消了再见。” 很显然,太子这么做便是不给皇帝面子,自古天子颜面都是最重要的。 南显:“母后尚在病中,若是知道父皇如此冤枉我们母子,定是受不住的。” “殿下,慎言。” 刘德才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养心殿。 “太子还在外头?”南温严已然没了耐心批折子,盯着眼前的折子怎么都看不下去。 刘德才躬身:“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还跪在殿外,说自个儿是冤枉的。” “人证物证,是哪样少了他?朕不严惩他,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南温严发了怒,吓得刘德才当即跪了下来:“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尚且年幼,性子是执拗了些,可太子殿下也是最孝顺陛下的。” “朕从前就他一个儿子,他自然是最孝顺朕的。”南温严冷笑,当即道:“朕看他是嫌朕罚得轻了,太子失德,禁足东宫,除了伺候的宫女太监,谁也不去见他。” “陛下……”刘德才还想劝说,对上南温严森寒的目光,顿时低下头去。 太子禁足,最高兴的莫过于月贵妃,原本皇后非死不得出,她已经很满意了,如今太子在外求情,惹得陛下不快被禁足东宫,实在是大快人心。 “柳叶,你说长郡主知道了这事,会不会怪罪本宫?”事情成了,月贵妃反倒是有些慌了。 柳叶:“娘娘放心,您如今正得圣宠,陛下今儿也翻了您的牌子,足以见得陛下疼爱娘娘,长郡主要的,不就是娘娘得宠?只要娘娘荣宠不衰,长郡主又怎么会怪罪娘娘您?”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越贵妃听着心也安了不少,“对!只要本宫荣宠不衰,荣宠最重要,要是本宫再有个孩,便更好了。” 想到这里,月贵妃问道:“药熬好了吗?” “应该快好了,娘娘别急,陛下晚些时候才来呢。”柳叶道。 翌日,太子失德,被陛下禁足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南羲府里的下人们都知晓了,正偷偷议论着。 很显然,这件事情南温严已经是昭告天下了。 南羲得知时,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既不惊讶,也不忧愁。 “郡主,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咱们可要想想应对之法?”行露知道太子也在自家郡主的计划中,如今太子被禁足,是失了圣心,搞不好往后…… 南羲忙着跟师父学做机关暗器,是一种小巧却又杀伤力极强的弩箭,此时,南羲坐在树影横斜的窗边,手中拿着一支箭装在了弩中,对准那门上挂好的靶子,手指轻轻扣动,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见此,南羲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她道:“太子只是被禁足,又不是废太子,有什么可着急的?” 很显然,南羲笃定南温严不会轻易废掉太子,至少这三五年的,不会。 “奴婢还听说皇后娘娘也被禁足了,非死不得出。” “什么?”南羲才瞄准靶心,听到这话有些失神,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皇后本来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南温严是当真半点夫妻情分都没有,她道:“行露,你叫人去宫里打听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太子究竟是犯了什么错?竟能牵扯到皇后? “罢了!我今日进宫一趟。” 南羲还是放心不下皇后,入宫后,长春宫外的侍卫见到南羲,对视了一眼,还是上前拦住,“长郡主,皇后娘娘已被禁足,无陛下旨意,不得探望。” 行露拿出了太后给的令牌,说道:“太后懿旨,我家长郡主奉旨探望皇后娘。” “这……”侍卫一时间犹豫不决,这件事儿是皇帝下的命令,就算是太后,也没这个权利,但陛下又是最重孝道的。 正僵持着,刘德才匆匆赶来。 “长郡主。” “刘公公怎么来了?”南羲倒是不意外,毕竟她进宫来看望皇后,南温严是会知道的。 而南温严也知道,她会先去求太后的懿旨。 “陛下知道长郡主来探望皇后娘娘,怕这些侍卫不通人情,特叫奴才前来。” 有了这句话,侍卫恭恭敬敬的打开了长春宫的大门,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外头是艳阳天,踏进里头却显得死气沉沉,连阳光照在身上都觉得寒冷。 正殿前的茉莉,已经黄了叶子,显然是无人照料。 南羲见到皇后时,宫女正在劝着皇后喝药,然而皇后只是木讷的盯着窗外,憔悴的面容如同一张白纸,毫无血色。 她就像那已经枯了的木头,毫无生气。 “皇嫂。” 听见南羲的声音,皇后神色还有些恍惚,她许久没有见到南羲了,缓缓回过神来,看向南羲的方向,只见人越来越近,她却只能看清大概模糊轮廓。 “阿羲来了。”皇后轻轻伸出了自己的手,想去抓住南羲的手,却总是错过。 南羲察觉不对,赶忙一把捉住,问道:“皇嫂,你的眼睛怎么了?” 很明显,皇后看她的眼神十分的空洞,没有聚点。 “不知怎么的,看不清了。”皇后笑了笑,还是如从前那般温和。 南羲依稀记得,初见皇后时,是那么明艳艳的一个人,甚至有些孩子的稚气,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南羲转头对宫女道:“怎么不把窗打开?” 宫女当即跪地:“回长郡主的话,是皇后娘娘眼睛不大好,见不得外头的光,一见外头的光就会疼,奴婢只能把窗户关上。” 南羲皱眉:“换上柔光的床帘,往后每日都打开窗透透气。” 屋里一股子药气,苦的很。 皇后:“阿羲,别跟她们生气,她们到这长春宫伺候我,已经很不易了。” “春芽呢?”南羲问道。 皇后:“从前伺候我的,都不在长春宫当差了,这些新来的伺候的也妥当。” “阿羲,你今儿怎么来了?我听宫女说太子被禁足了,我想有你在,太子不会有事。”皇后是信任南羲的,也是她如今在宫里唯一能信任的人。 南羲颔首:“嗯,太子殿下不会有事,我今日只是来看皇嫂的。” 从前她想见皇后,皇后每次都不见她。 她不曾想,皇后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阿羲。”皇后向南羲伸了伸手,笑着说道:“让我摸摸你的脸,我都快记不得你的样子了。” “好。”南羲引导着皇后的手,覆在她脸上,那纤细的手冰冷如玉。 皇后温声喃喃:“阿羲,我记得我第一回见你,我还让你等了我好久,那时你温柔平和,倒显得我格外小气,后来我就在想,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像你一样处变不惊。” 说到这里,皇后缓缓收回了手,“只是……我不适合当皇后。” 说这句话时,皇后不再像从前那般神情低落,她似乎已经释怀了,已经接受了南温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的事实。 “皇嫂。” 南羲才将启声,便听皇后道:“阿羲,你叫我香君吧,我想你能记住我的名字。” 已经很久没人叫她的名字了,都叫她皇后。 “香君,你好好养着,等往后,我带你去城外看桃花,我听你母亲说过,你最爱看桃花了。” “阿羲……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再也看不桃花了。”李香君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经快不行了,她只能等下辈子再去看漫山遍野的桃花了。 只是她希望那桃花林中,没有南温严,只有李香君。 南羲没有说话,她握着李香君瘦骨嶙峋的手,暗自垂泪,她清楚的知道李香君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可她却没有丝毫办法,她留不住李香君。 一滴泪落在了李香君的手背,李香君有所察觉,温言:“阿羲,不哭,你怎么能为我哭呢?我喜欢看阿羲笑,说起来我还没见你真正的笑过,但我想,阿羲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南羲在长春宫待了一个时辰,便被外头的太监催促,她知道不能久留,只能不舍离开。 出宫的路上,南羲脸色阴郁,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 还是回了府中,凌剑来报:“长郡主,属下让人到扬州盘香寺查了,里头的确是住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眉眼之间和苏王爷十分相似,只是寺中守卫森严,属下打探不出更多的消息。” “我知道咯,你下去吧。” 南羲坐在玫瑰椅上,揉着发疼的眉心,如今她已经确定了苏辞的身份,但她相信苏辞和方无恨不是一伙人,她深知苏辞从小经历苦楚,也不会和方无恨是一伙的。 只是皇祖母说的话,她不得不考虑,苏辞忠心国家,国家大事和她比起来,她算不得什么。 所以,她不能让任何人成为她的阻碍,就算是苏辞,也不行! …… ———洛阳。 洛阳王府。 主院中,柳扶风正伺候着洛阳王南谨用药,这些日子不知怎的,南谨感染了风寒,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喝了几日的药,今日才有些好转。 “王爷可还要再睡会儿?”柳扶风放下空药碗,跪坐在床边,纤细的手轻柔地给南谨揉着腿。 南谨脸色有些苍白,笑起来十分和煦,如玉似兰,他道:“睡了好些日子,想出去走走。” “那奴家便扶王爷到院子里走走。”柳扶风生的柔美,又知书达理,说起话来似春风暖阳一般。 走在院中,柳扶风说道:“王爷要奴家送的消息,奴家已经试着送出去了,只是不知道京城里能不能收到,若是能收到,再将重要的一并送去。” 南谨也知道这件事情的困难,他道:“此事急不得,就算送不出去,也无妨。” 日落西,远山披着霞光,柳扶风伺候着南谨入睡,才出了屋门。 才将关好了门转过身去,一张娇俏的小脸距离她只有咫尺之远。 “是丫丫姑姑啊。”柳扶风微微施礼,完全没有被突然出现的丫丫给吓到。 丫丫自觉无趣,收回了笑脸,说道:“你跟我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好。”柳扶风应下。 二人来到了一处窄小的屋子,这里是丫丫的住处,里头的陈设都很简单,反而显得宽敞。 丫丫还是按照着礼数给上了两杯茶水,“我这里的茶比不得你平日喝的,将就着喝吧。” “虽是粗茶,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柳扶风很给面子的抿了一口。 这时,丫丫拿出了一封信,就放在桌子上,信封完好,显然没有拆开。 柳扶风一笑,认出了这是她送往京城的信,“这信原来在姑娘这里。” “王爷想与京城里头联络,柳姑娘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丫丫语气揶揄。 柳扶风:“奴家是王爷的,自为王爷分忧。” “哈哈!”丫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作为越国的公主,竟愿意帮着大南?你这不是背叛你的主子?” “也不对,你跟我倒是不一样。”丫丫撇了撇嘴,毕竟人家是公主,和那人是平等的关系。 柳扶风闻言,眸色不易察觉的暗淡了几分,她虽是越国的公主,也只不过是越国最不受待见的公主。 她的生母只是个宫女,据说是当年越国皇帝酒醉宠幸,但她母亲脸上有疤,皇帝觉得她母亲奇丑无比,不愿意承认,她也自幼被赶出皇宫,后来需要和亲的公主,年仅十岁的她被越国皇帝送给了匈奴。 如今她已二十七岁,却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八岁。 只不过九年前都死了。 在匈奴灭亡之时死了。 她从匈奴那里逃过一劫,到了大南,被人牙子看上,卖到了洛阳烟花柳巷之中,只到后来越国灭了,一个自称是她皇弟的人找到了她,那人要她留在洛阳,笼络住洛阳王。 这么多年了,南谨待她比这个世上任何人待她都要好。 她曾一曲得南谨青睐,南谨对她礼待有加,视她为知己。 也是南谨,在得知她的过往,却从不觉得她是残花败柳之身。 头一回,有人心疼她。 至于越国公主的身份,她本就没有得到过,如今也不想要这个身份。 “丫丫姑娘,你今日叫奴家来,便只是想与奴家说这些吗?”柳扶风语气依旧温和,沉静如水,一双澄澈的眼睛看不出丝毫情绪。 丫丫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样的人,这种心底里死气沉沉的人,无趣。 见此,丫丫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道:“我知道你从小过得很惨,你不想效忠你的国家,我也不想再效忠我的主子,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第476章 有染 面对丫丫突如其来的提议,柳扶风的目光也浮现出丝丝疑惑,她不清楚丫丫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丫丫的主子和她的皇弟关系匪浅。 她听说丫丫从小便为那人卖命,可以说是那人把丫丫养大的,这么多年了,丫丫怎么可能突然叛变? 只见丫丫狡黠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骗你。” 没看出心思,柳扶风只是微微一笑,“丫丫姑娘既然看出来了,想来也要给些诚意才是。” “实话告诉你,我跟主子除了报恩,便是想要找到我的哥哥,我在洛阳为他卖命这么多年,这救命的恩情早就还完了。” 丫丫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她一直以为主子会帮他找到哥哥,而主子也说,只要找到哥哥,主子就会放她离开。 可偏偏她发现主子骗了她。 她好不容易有了哥哥的线索,主子的人却处处阻拦她去寻找,或许主子从来没有帮她找过哥哥,只是想把她留在这里,为他卖一辈子的命。 丫丫:“你如果是愿意跟我交易,我就帮你送信,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话柳扶风也信了七分,丫丫这个人,表面乖巧,行事狠厉,却也是个难得的实诚人,但凡是交易,只要对方没问题,从不毁约。 她曾经也和丫丫交易过几次,只不过那时候双方都在为各自的主子卖命,本就是有着合作关系的。 柳扶风心中纠结不已,毕竟王爷的信是一定要传到京城去的,虽然王爷表面上不是很在意,可她能感觉到王爷的无奈,绝望。 良久,柳扶风道:“如何交易,奴家洗耳恭听。” 丫丫双手捧着脸,对着柳扶风笑,“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只要如实告诉我,那么我们的交易就成了。” “好。”柳扶风颔首。 “那日和王爷有密谋的男人是何人?”丫丫问道。 柳扶风自然知道丫丫问的人是谁,是阿江,那是长郡主派来的人,思索着,柳扶风还是有顾虑,“丫丫姑娘不够诚意。” “哼。”丫丫撇了撇嘴,“我实话告诉你,那人很可能是我的哥哥,我自幼和哥哥相依为命。” 一想到哥哥,丫丫心里还是会难过,她和哥哥生活在凉州边陲的小村庄,那个地方叫做小河沟,父母在她五岁时去世了,哥哥也只比她大一岁,却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那一年她病了,村里的郎中救不了她,哥哥为她冒险离开了村子,外面的世界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哥哥那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被人用草席裹了抬出了村子,她那时并没有死,是主子救下了,她还记得那天的雨下的很大,很冷。 后来她被主子丢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她在那跟着九十九个同龄的人住在一起,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把匕首,每个人都很害怕。 那里暗无天日,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尽管人多,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吃的,取暖的东西也没有,一开始大家抱团取暖,互相安慰。 到了后来,外面有个人告诉他们,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从那里走出去。 丫丫正愣神,柳扶风的声音响起:“丫丫姑娘问的可是阿江?” “阿江?他叫阿江?”丫丫才陷入悲痛,听到这个名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哥哥叫卫江,他和哥哥都姓卫。 只是她从小没有名字,村里的人和哥哥都叫她卫二丫,后来主子唤她丫丫,要她抛弃自己的姓氏。 丫丫问:“那阿江为什么会来找王爷?” “阿江是长郡主的人。” 听到这样的回答,丫丫心中已经确定,哥哥就是南羲的人,哥哥在京城。 她掩盖着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对柳扶风道:“我知道了,你这信,我给你送到京城去,还有什么重要的你可以一并交给我,毕竟我我去了便不会再回来。” 见柳扶风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丫丫挑眉:“你们用阳王的手,我的人虽不敢拦着,但始终有很多消息不便。” 这话说到了柳扶风的心坎上,阳王虽然会帮王爷,可那些事!王爷并不想让除了长郡主之外的人知晓。 阳王不是不可信,只是这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扶风:“奴家会同王爷说的。” “好。” …… ———京城。 皇宫。 近来宫中谣言遍行,关于月贵妃和自己宫里的侍卫有染之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 这个谣言自然也传到了南温严的耳朵里,看着御花园中几个扫地的小太监正议论,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不远处的南温严。 “这月贵妃娘娘深受陛下宠爱,怎么会找一个侍卫?” “陛下好些日子没来后宫了,想来是月贵妃耐不住寂寞。” “这以后月贵妃要是有孕,岂不是要混淆了皇家血脉?” 几个人说的有板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眼见南温严的脸色越来越黑,刘德才对着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几人顿时明白,当即把那几个议论月贵妃的小太监给抓了过来。 “大胆奴才,是谁让你们如此编排月贵妃娘娘的?”刘德才也知道,这宫里的小太监都敢议论,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放出的谣言。 几个小太监惶恐的跪在一起,只顾着大喊饶命了。 “拖下去,乱棍打死。”南温严冷声。 “陛下!这事儿不是奴才们说的呀,奴才们也是听别人说的,是花房里的小敬子说给我们听的。” 南温严作为皇帝,自然不允许有人这般议论他的宠妃,此事他也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很快刘德才找到了花房的小敬子,仔细查问下,很快也逐一排查到了谣言的源头。 是内务司的一个太监,叫小六子,经常负责给储秀宫送东西,他人声称自己在给月贵妃送东西时,无意间撞见了奸情。 同时还将一个叫张雨的侍卫给供了出来。 张雨是与吴宁广同住的人,张雨和小六子是同乡,小六子声称张雨知道很多,许多事情还是张雨同他说的。 张雨被刘德才独自叫了出去,一番查问,张雨什么都招了,“刘公公,吴宁广收藏了月贵妃娘娘的画像,还在屋子里种了月贵妃娘娘最爱的栀子花,她们二人还有定情信物,这种事情我不敢胡说。” 刘德才办事老练,一上午的功夫,搜集到了人证物证,连吴宁广也被抓去了掖庭。 吴宁广口口声声说不知道那画像是哪里来的,张雨透露吴宁广一直将画像宝贝着,还说当初发现那镯子时问吴宁广是不是心上人送的,吴宁广也承认了。 一番严刑拷打,吴宁广始终是不承认自己和月贵妃有染,一直喊着冤枉,这件事儿办到了这里,刘德才也只能拿去给皇帝交差。 养心殿内,南温严看着一张张的供词,面色越来越阴沉,说实话,他是不相信越贵妃会和一个侍卫有染的,打心底他觉得月贵妃不会是这样的人。 又或者说是微月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而月贵妃顶着一张和微月极其相似的脸,每每看到,南温严总是会回想起从前。 “吴宁广并不承认自己和月贵妃娘娘有染,什么刑都用了,一直喊着冤枉呢。” 听刘德才这样说,南温严面色有所缓和,他道:“去把月贵妃叫来,朕,想当面听她说。” 吴宁广被抓走的时间里,月贵妃也已经察觉到了,毕竟宫中谣言满天飞,她不是不知道,她甚至听人说刘德才从吴宁广房中搜出许多东西来。 柳叶:“娘娘,您别着急,子虚乌有的事,那吴宁广也不敢胡乱攀咬娘娘。” 月贵妃在正殿中来回踱步,她心里思绪颇多,这件事搞不好她会进冷宫,而她若是进了冷宫,便再也没用了,她知道长郡主不会冒险保下她的。 “柳叶,你是不知道掖庭的手段,那都是极狠的,吴宁广一旦受不住,屈打成招,本宫这一辈子就完了。” 刘德才来时,依旧是笑脸盈盈的,这回,刘德才自作主张的对月贵妃进行了提点,“娘娘,奴才在吴宁广房中发现了娘娘的画像,那画像还是陛下为娘娘所画的,吴宁广手里一直宝贝着一个镯子,也是娘娘的。” “画像?”月贵妃猛然看向柳叶,说道:“你去里头看看!” 这不看不知道,果然,被月贵妃珍藏在箱子里的画像不见了! 这屋子平日里没什么人进出,肯定是她宫里头的人出了问题,又或许……是吴宁广偷的! 她记得吴宁广前些日子还进正殿给她请过安,当时她便觉得吴宁广有些不知规矩,但好歹是救命恩人,她也没说什么。 跟着刘德才去养心殿的路上,月贵妃一直强迫着自己冷静,她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要解释镯子和画像,镯子倒是好解释,可画像她也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偷盗。 但只要她一口咬定是被吴宁广偷的,南温严就算有疑心,也不会急着发落了她。 到了养心殿中,南温严瞧着依旧和颜悦色,越是这样,月贵妃心中越是忐忑,她知道南温严喜怒无常,这会儿看着和气,心里一定是生气的。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妃来了,赐座。”南温严说着,将手上的供词交给太监,“爱妃看看这些东西。” 月贵妃应声:“是。” 接过手后,月贵妃仔细的查看着每一个字,越往下看越是心惊。 月贵妃当即跪下:“陛下给臣妾的画像,臣妾一直都是放在库房的,至于那镯子,臣妾最不喜艳丽之色,这镯子也是随手赏赐,陛下知道臣妾得吴侍卫所救,镯子是早就赏赐了的。” “画像是如何到了吴侍卫的手中?”南温严轻声质问,明明是那般温柔的语气,却像一把冒着寒气的利刃,随时能一刀抹了脖子。 月贵妃:“臣妾不知画像如何到了吴侍卫手中,臣妾以为,应当是有人偷盗,臣妾对吴侍卫,没有半分情愫,请陛下明查。” 如今,月贵妃只想自保,见南温严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她咬了咬牙,郑重的说道:“陛下,身为侍卫,胆敢觊觎陛下的妃嫔,此人罪该万死。” “哦?吴宁广曾经救过爱妃一命,爱妃以为,吴宁广该杀?”南温严问道。 月贵妃脸色愈发冰冷,语气更是毫无感情,“虽有救命的恩情,但臣妾宫中养了这样图谋不轨的东西,臣妾只觉得恶心,求陛下赐死此人,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话让南温严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他缓缓起身走向月贵妃,亲自将月贵妃扶了起来。 “陛下……” 对上月贵妃楚楚可怜的目光,南温严嘴边衔着笑,“爱妃既然厌恨吴宁广,便亲自去赐死他,至于吴宁广的家人,一概绞杀。” 最后一句话,让月贵妃冷汗连连,她记得吴宁广说他家里有病重的老父亲,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甚至还有年迈的祖父祖母。 一想到这些,月贵妃整个心尖儿都在抖,她很想说能不能祸不及家人,可她不敢,南温严太可怕了,她要活着,她就必须狠下心来! “陛下最疼臣妾了。”月贵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有多难看,南温严都看在眼里。 …… ————掖庭。 月贵妃在一间杂乱的牢房见到了吴宁广,身上的衣裳沁出鞭子鞭打过的血痕,连脸上都画了几个血叉,右眼已经被打烂,用一块白布塞着止血。 “月贵妃娘娘……”吴宁广躺在木板床上,用一只眼睛盯着月贵妃。 月贵妃已经被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在原地愣愣的站了许久。 或许是这场面太过血腥,月贵妃转身呕吐了起来。 “娘娘……”吴宁广微弱的声音响起。 月贵妃强忍着恶心,一步一步的走近。 吴宁广摇着头,“娘娘别过来……”他怕她现在自己的样子,会吓着月贵妃。 最终,月贵妃在一步之遥停了下来,她看着面目全非的吴宁广,口中喃喃:“你明明有大好的仕途,为什么……” 第477章 奸佞 “贵妃娘娘……微臣……微臣是冤枉的。”吴宁广想解释什么,口中干涩难以言语。 他对月贵妃有爱慕之情,就像对那高空中的月儿一样,绝没有亵渎之想,是他生了本就不该生的心思, 他十分宝贝玉镯,可房中的画像,他实在不知从何而来。 吴宁广清楚,这不过是有人想用他陷害月贵妃罢了。 “吴侍卫,陛下让本宫前来赐死你,你……自己选一个吧。”月贵妃还是狠不下心来,尤其是看见吴宁广如此凄惨的样子,毕竟眼前人,曾为她挡过一刀。 月贵妃沉了一口气,“你挑一个好走的死法,也算是本宫报答你的恩情。” 至于吴宁广家人的事儿,月贵妃并不打算告诉吴宁广,或许是想让吴宁广走得能安心些,她道:“你的家人本宫会尽力帮你保住。” 她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但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总得试一试。 吴宁广仅剩一只的眼睛格外浑浊,他看着月贵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吴宁广开了口:“月贵妃娘娘,画像是微臣偷的,微臣临死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得到你的身子。” “你……你说什么?”月贵妃一瞬的失神,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能是污言秽语的确是从吴宁广的嘴里出来的。 “娘娘不如为微臣解了裤子……” “你……你放肆!”月贵妃下意识的后退了好几步,之前她只觉得是宫里有人害她,吴宁广也不过是个受害的人。 如今看来是她多想了,吴宁广就是这样一个有非分之想的人。 “你让本宫,感到恶心!” 吴宁广听了,反而咧嘴笑了,他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月贵妃来赐死他,只有月贵妃对他越狠,陛下才能消除疑心。 而他的家人,此时此刻,他也不在乎了,最疼爱他的母亲已经病死了,父亲从前日日酗酒赌博,母亲在时,父亲对母亲经常是拳打脚踢,如今得了病才老实。 至于家中的祖母,他更不想管,母亲之所以病死,也是祖母不肯跟母亲医治。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三个弟弟,一个天生病弱,时时要用汤药吊着,一个因护母亲,被父亲打成了傻子,身体最好的一个,也是家里的希望。 他回想起早些年间,明明家底也是不错的,可再好的家底,也不够塞赌坊的门。 如今他都活不成了,弟弟们肯定是无人教养,跟着他一块下去,他还能再保护他们。 “贵妃娘娘……你舍不得杀微臣吗?你也是喜欢微臣的,不是吗?” 这话自然叫门口守着的柳叶儿听的一清二楚,柳叶怕自家主子无法果断,也怕吴宁广口中的污言秽语在被旁人听见,当即去拿了炭火里的铁烙,走进去毫不犹豫的按在了吴宁广的嘴上! 才将触碰,便已经是滋滋作响。 吴宁广惨叫不出,仅剩下的一只眼瞪的老大,他紧紧的望着月贵妃,流出一行泪来。 等柳叶拿起烙铁,吴宁广的嘴已经变了形状,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娘娘。”柳叶放下烙铁,走到月贵妃身边,此时的月贵妃似乎被吓着了,愣愣的站着。 柳叶:“娘娘,事到如今咱们不能心慈手软!” “本宫知道。”月贵妃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一些残忍的刑法,匆忙的挑选了一个凌迟。 “凌迟!凌迟!” 柳叶倒是没想到自家娘娘会说出这种千刀万剐的刑来,想到这样能让陛下消了疑心,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吴宁广的死,很快就传到了养心殿,由刘德才亲口向南温严禀告。 “凌迟?”南温严很是意外,他以为月贵妃大概会选择绞刑,却没想到是这等残忍的刑罚。 不过用在吴宁广身上,便是罪有应得。 “陛下,月贵妃娘娘还说,吴宁广已经承认了潜入库房偷取画像,只是那玉镯子,的的确确是月贵妃娘娘赏给吴宁广的,赏赐镯子的事儿,倒是有不少人都知道。”刘德才道。 南温严颔首:“既是赏赐,外头的风言风语,也该停了。” 这件事,南温严没有责怪月贵妃,但还是去了月贵妃的代理六宫之权,交给了才出月子不久的贤贵妃。 月贵妃在知道这事儿时,垂泪悲伤,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目前至少把命给保住了,陛下也没有在疑心她,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而她如今最重要的,不是难过,他一定要想办法重新获得陛下的宠爱。 月贵妃对镜梳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挂上笑容,“本宫有这张脸,便不怕失宠。” 得了代理六宫之权的贤贵妃倒是第一时间前来看望月贵妃,依旧喊着一声姐姐,说是自己什么都不懂,特地前来向还向月贵妃请教。 月贵妃虽然没心情,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贤贵妃虽然在她眼里不是个老实本分的,可如今她没有证据,没了代理六宫之权的自己又低人一等,表面上的和谐还是要维持的。 后宫变动,南羲也不得不以看望太后的名义进宫,苏太后对后宫的事已经是不闻不问,太皇太后更是不管后宫事,皇后又病重,整个后宫,没有一个真正能当家做主的。 南羲才走出慈宁宫,便有宫女前来,对着她福身行礼,“长郡主,我家娘娘贤皇贵妃,想请长郡主前去坐坐。” 贤贵妃当家做主也有两三日了,听说是把整个后宫都管理的井井有条,处理了不少人,无不说其贤惠的,就连前朝也有人说贤皇贵妃育有一子,恭顺贤德,堪当皇后大任。 如今的皇后还没被废弃,前朝便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终究是坐不住皇后的宝座,而贤贵妃,也是一样的。 只是朝廷中有权有势的大臣,似乎都有意贤贵妃为后。 按理来说,陛下江山不稳,此时此刻更应该选一个家世好的皇后坐镇。 这个皇后之位无非就是从大将军,丞相,赵太尉,御史大夫,各部尚书中做选择。 偏偏南温严一个都没选。 从前宠爱发妻皇后,也还说得过去,如今都厌弃了皇后,却迟迟不肯废后新立,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贤贵妃娘娘之请,本郡主怎好拒绝。”南羲笑着说道。 跟着宫女前往了华清宫,贤贵妃的宫殿依旧素雅精致,屋中多以瓷器为设。 “长郡主,本宫备了新茶,请长郡主尝尝。”贤贵妃说起话来温婉大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一个极为合格的“皇后”。 南羲品过茶后说了些客套话,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亲切之感,戴着一张厚面具,各怀心思。 在有宫人前来报月贵妃身子不适,下午不能一同赏花时,贤贵妃才主动对南羲提起月贵妃,她道:“月姐姐前些日子伤了心,如今也不大爱出来走动。” 南羲没有接话,贤贵妃继续说道:“长郡主,本宫身份低微,在宫里也没个依靠,月姐姐从前那般受宠,如今也被陛下冷落,臣妾心里实在是害怕。” “贤贵妃温柔贤淑,端庄得宜,只要不犯错,必不会被责罚。”南羲顺着话说,却似乎完全没有读懂贤贵妃的意思。 贤贵妃又道:“近来朝中有不少命妇送了礼来,看着那些东西,本宫心里惶恐。” 南羲喝着茶,显然没有接话的意思,对此也没有表态。 “长郡主。”贤贵妃到底是有些急了,眼里都起了一层薄雾,她道:“月姐姐便是无依无靠的,落得被陛下厌弃,本宫虽是有了孩子的人,可为难免有一天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贤贵妃跪到了南羲跟前:“长郡主,嫔妾有一子,可助长郡主青云。” 说罢,对着南羲深深一拜。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南羲再没有反应便是此事无望了,南羲也知道,此时不能不给贤贵妃一些希望,她轻轻一笑,说道:“二皇子颇有贵相,本郡主倒是觉得,将来二皇子入主东宫最合适不过。” 听到这样的回答,贤贵妃面色一喜,当即明白南羲这是答应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南羲说道:“听说二皇子正缺少一个合适的乳母。” 贤贵妃一愣,二皇子并不缺乳母,她随即明白了意思,赶紧笑道:“正是呢,此事还得劳烦长郡主了。” “这是自然。”南羲对此表示的很上心,似乎两人的合作,只三言两语便达成了。 临出宫时,南羲让人给月贵妃带了口信,只叫其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 十日后。 边关频频传来捷报,西夏之末的卫国带兵来犯,已经拿下了边疆的两座中城池。 那两座城池虽小,可却是大南的国土,绝不能让他国冒犯。 对于出征的事,朝堂上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大将军主动提议,却被南温严反驳,南温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大将军出京。 可其他的武将之前送出去了,却是屡战屡败,各州倒是有守将威猛,但他国虎视眈眈,不敢轻易离开。 卫国的战将平庸,可战术谋略都是顶好的,似有高人指点,大南之所以屡战屡败,也是因为想打人家跑了,关起门来占据地理,易守难攻,以至于卫国就像个苍蝇,想打打不死,不打又总在面前乱飞。 一时间竟叫大南无人可用。 倒也并非是真正的无人可用,只是南温严自己不放心,先帝在世,便同他说过,有些武将打仗再勇猛,可一辈子都不能放出京城。 这些人一旦放出京城,便是虎归深山。 南温严正为此事烦心不已,南羲听闻,主动前去为南温严解忧。 “阿羲,你有什么好办法?”南温严已经是焦头烂额。 南羲道:“皇兄,让苏辞离京平乱,也好借此机会,将苏辞调离京城。” “什么?”南温严眉头紧皱,虽然之前商量过,可将苏辞送出去那么远,他怎么可能放心? 南温严当即拒绝:“苏辞不能去。” 南羲知道南温严会拒绝她,遂说道:“皇兄无需担忧,摄政王本就功高震主,不需忌惮其功劳,陛下多派些人跟着去,文武都少不得,平乱后,也可分功。” 听到这里,南温严倒是有了些兴趣,虽然心里赞,却没有直接答应,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朕应该派什么人去跟着?” “兵部尚书以及一些年轻的侯将军们,都可前往,只是此去,不可让苏辞一人做主,凡事都得与兵部尚书商量着来。”此时此刻的南羲,犹如一个大奸臣,权衡利弊,已经被放到了第一要位,甚至连亲近之人都算计得。 南羲的样子,南温严很是满意,他并不怕南羲权力越来越大,也不怕南羲犯错。 反而是有了南羲,往后的一切错,都可归功在一个女人身上。 但南羲是他的堂妹,兄妹之情,还是让他不忍心如此。 南温严最终还是同意了南羲的提议,圣旨降下时,苏辞亲自去问南羲,却被南羲拒之门外。 长郡主府门口,行露对着一脸冷气的苏辞福身行礼,丝毫不惧苏辞眼里的凛冽之色,“苏王爷,我家长郡主近来有吩咐,府中不见客。” 听到这句话,苏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不知道南羲到底想做什么,他只知道南羲正在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明明这些事可以交给他。 他问:“长郡主连本王都不见?” 行露:“是。” 苏辞还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长郡主可有话让姑娘带给本王?” “不曾。”行露说罢,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随着大门被关上,苏辞也被挡在了门外。 沈墨:“王爷,长郡主这是怎么了?” 也不怪沈墨多话,他实在觉得最近长郡主不对劲,朝堂中许多事都有长郡主的手,连吏部也被设计到了长郡主手里。 虽查清楚了这件事儿还是吏部自己的原因,可长郡主拉拢了吏部,便是告诉所有人,她要正大光明的参政。 苏辞紧着眉心,南羲要报仇,他不会阻止,可涉及到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宁,国家根基,他也不能看着南羲犯错。 他只是苏辞时,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可他是大南的摄政王,在其位谋其职。 “沈墨,你留在京城保护好长郡主的安危,朝堂中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第一时间传信本本王。” “是。” 第478章 避嫌 “长郡主。”贤贵妃到底是有些急了,眼里都起了一层薄雾,她道:“月姐姐便是无依无靠的,落得被陛下厌弃,本宫虽是有了孩子的人,可为难免有一天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贤贵妃跪到了南羲跟前:“长郡主,嫔妾有一子,可助长郡主青云。” 说罢,对着南羲深深一拜。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南羲再没有反应便是此事无望了,南羲也知道,此时不能不给贤贵妃一些希望,她轻轻一笑,说道:“二皇子颇有贵相,本郡主倒是觉得,将来二皇子入主东宫最合适不过。” 听到这样的回答,贤贵妃面色一喜,当即明白南羲这是答应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南羲说道:“听说二皇子正缺少一个合适的乳母。” 贤贵妃一愣,二皇子并不缺乳母,她随即明白了意思,赶紧笑道:“正是呢,此事还得劳烦长郡主了。” “这是自然。”南羲对此表示的很上心,似乎两人的合作,只三言两语便达成了。 临出宫时,南羲让人给月贵妃带了口信,只叫其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 十日后。 边关频频传来捷报,西夏之末的卫国带兵来犯,已经拿下了边疆的两座中城池。 那两座城池虽小,可却是大南的国土,绝不能让他国冒犯。 对于出征的事,朝堂上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大将军主动提议,却被南温严反驳,南温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大将军出京。 可其他的武将之前送出去了,却是屡战屡败,各州倒是有守将威猛,但他国虎视眈眈,不敢轻易离开。 卫国的战将平庸,可战术谋略都是顶好的,似有高人指点,大南之所以屡战屡败,也是因为想打人家跑了,关起门来占据地理,易守难攻,以至于卫国就像个苍蝇,想打打不死,不打又总在面前乱飞。 一时间竟叫大南无人可用。 倒也并非是真正的无人可用,只是南温严自己不放心,先帝在世,便同他说过,有些武将打仗再勇猛,可一辈子都不能放出京城。 这些人一旦放出京城,便是虎归深山。 南温严正为此事烦心不已,南羲听闻,主动前去为南温严解忧。 “阿羲,你有什么好办法?”南温严已经是焦头烂额。 南羲道:“皇兄,让苏辞离京平乱,也好借此机会,将苏辞调离京城。” “什么?”南温严眉头紧皱,虽然之前商量过,可将苏辞送出去那么远,他怎么可能放心? 南温严当即拒绝:“苏辞不能去。” 南羲知道南温严会拒绝她,遂说道:“皇兄无需担忧,摄政王本就功高震主,不需忌惮其功劳,陛下多派些人跟着去,文武都少不得,平乱后,也可分功。” 听到这里,南温严倒是有了些兴趣,虽然心里赞,却没有直接答应,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朕应该派什么人去跟着?” “兵部尚书以及一些年轻的侯将军们,都可前往,只是此去,不可让苏辞一人做主,凡事都得与兵部尚书商量着来。”此时此刻的南羲,犹如一个大奸臣,权衡利弊,已经被放到了第一要位,甚至连亲近之人都算计得。 南羲的样子,南温严很是满意,他并不怕南羲权力越来越大,也不怕南羲犯错。 反而是有了南羲,往后的一切错,都可归功在一个女人身上。 但南羲是他的堂妹,兄妹之情,还是让他不忍心如此。 南温严最终还是同意了南羲的提议,圣旨降下时,苏辞亲自去问南羲,却被南羲拒之门外。 长郡主府门口,行露对着一脸冷气的苏辞福身行礼,丝毫不惧苏辞眼里的凛冽之色,“苏王爷,我家长郡主近来有吩咐,府中不见客。” 听到这句话,苏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不知道南羲到底想做什么,他只知道南羲正在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明明这些事可以交给他。 他问:“长郡主连本王都不见?” 行露:“是。” 苏辞还有些不死心,继续问道:“长郡主可有话让姑娘带给本王?” “不曾。”行露说罢,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随着大门被关上,苏辞也被挡在了门外。 沈墨:“王爷,长郡主这是怎么了?” 也不怪沈墨多话,他实在觉得最近长郡主不对劲,朝堂中许多事都有长郡主的手,连吏部也被设计到了长郡主手里。 虽查清楚了这件事儿还是吏部自己的原因,可长郡主拉拢了吏部,便是告诉所有人,她要正大光明的参政。 苏辞紧着眉心,南羲要报仇,他不会阻止,可涉及到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宁,国家根基,他也不能看着南羲犯错。 他只是苏辞时,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可他是大南的摄政王,在其位谋其职。 “沈墨,你留在京城保护好长郡主的安危,朝堂中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第一时间传信本本王。” “是。” 接连下了一场雷雨,才放晴,宫女太监们收拾着御花园的落花,连养心殿门前也难免飘来了一些残花。 “陛下,贤贵妃娘娘求见。”刘德才向南温严通报了一句,却不见南温严有所反应。 南温严此时正对着一封折子发愁,刘德才知道陛下是听到了的,只能站在一边儿等候。 写好了朱批,南温严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所剩无几的折子,勉强松了口气,他抬手伸展片刻,活动了一下筋骨,遂看向一旁候着的刘德才,问道:“你方才同朕说什么?” “回陛下的话,贤贵妃娘娘求见,这会儿正在殿外头等候呢。” 南温严:“今日外头暑气重,去叫贤贵妃进来。” “是。” 贤贵妃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宫女平心,在平心的手上,有一个盖着绿布的托盘,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贤贵妃,你这送来的是何物?”南温严倒是产生了几分好奇,因为边关战事,近来他都没有去后宫,今日看着打扮清丽的贤贵妃,便好似在酷暑之中喝了一杯清凉的薄荷茶。 贤贵妃示意平心把东西献上去,掀开上头盖着的布,里头是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紫玉石,紫色浅淡,未经雕琢,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 还不等南温严说话,娴贵妃便当着南温严的面儿跪了下来,“陛下,臣妾有罪。” 南温严手里还把玩着玉石,一听这话,也不免皱起了眉头,他问道:“贤贵妃何罪之有?” “回陛下的话,前些日子长郡主从宫外送进来了一个奶嬷嬷,长郡主好意,臣妾不敢不从,只是臣妾每每想去抱孩子时,那奶嬷嬷便不允许臣妾和孩子多相处,臣妾虽和孩子住在一处,却不能时时相见。” 说到这里,贤贵妃眼中已经噙着泪,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的南温严,她继续说道:“这玉石是长郡主昨日送来的,这般好的东西,臣妾实在是不敢收。” 紫玉多裂,而那四块紫玉硕大却无半点儿裂痕,透如水,便是不经雕琢,也价值万两黄金,显然南羲送这样的东西,是下了本的。 南温严看着手里的紫玉思索着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贤贵妃倒是一时间猜不透南温严心中所想,却不能让气氛这般冰冷,她继续道:“臣妾从前身份低微,得了陛下怜惜,才能有今日,臣妾无才,只希望自己能尽心替皇后娘娘管理后宫,也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南温严摩擦玉石的指腹一顿,紧接着随手往那托盘上一丢,清脆又闷沉的声音响彻大殿,南温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贤贵妃身旁,亲手把贤贵妃扶起来,说道:“让你受委屈了。” 南温严没有任何怒气,这话也并没有表明对长郡主的态度,显然南温严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去责罚南羲。 这样的反应态度,也在贤贵妃的意料之中。 “奶母之事,你自己做主便是,如今你主理六宫,后宫之事你也该果断些。”南温严牵着贤贵妃的手,“朕也有多日没见过孩子了,朕到你宫里去坐坐。” 话正说着,只见两个小太监又抱着两摞折子走了进来。 贤贵妃自然是知道南温严忙,这些折子如果再堆积下去,将来只怕更没有时间歇着,她道:“晚些时候陛下来臣妾宫里用膳吧,臣妾让小厨房做一些陛下爱吃的菜。” “嗯,也好。”南温严颇为头疼的看了一眼折子,自打他当了皇帝,这些折子总是批改不完。 甚至有些大臣上折子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尤其是各地的知府,几乎是每个月都上三两回折子来问好。 “臣妾告退。” 贤贵妃走出养心殿的门儿,平心便有话要说,但这会儿人多,只能憋回去。 离得远了些,平心才道:“娘娘,您这般向陛下告状,只怕对长郡主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的。” 这种事儿,必然是没有办法让长郡主有损失的,还不如不做。 贤贵妃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涉及皇嗣,陛下一向是个疑心深重的,这不过只是个开头罢了。 又过了些日子,前朝后宫都格外平静。 这日,南羲收到贤贵妃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里头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南温严想废后,但因是结发夫妻,一直没有个好的理由,此事颇让南温严烦心。 南羲看着手中字条,唇角揶揄:“她这是想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说着,南羲将字条递给了行露,自己继续把玩着新得的檀木手串。 行露只简单的看了一眼,便察觉这里面不对,她也知道郡主不可能没察觉出来,遂问:“郡主如何答复?” “自然是,如贤贵妃所愿。” 挑了个好日子,南羲再次进了宫,她最近进宫的次数频繁,倒是无人敢说什么。 南羲被太监带到了养心殿中,这次难得见到南温严没批改折子,反而是颇有闲情逸致地在赏画。 “阿羲,你过来看看,这是丞相献给朕的灵猴献寿图,这画工精湛,颇有意境。”南温严向南羲招着手,此时此刻,二人倒是如平常家的兄妹一般。 南羲只是瞧了两眼,便说道:“王渊大师的真迹,丞相倒是有心了。” “是啊。”南温严心里头高兴,看向南羲问道:“阿羲今日来见朕,可是有什么事儿?” “臣妹听闻皇后娘娘病重,太子又被禁足,陛下登基还不足一年,本就朝局动荡,如今后宫没人坐镇,更是不稳了,皇兄也该早立新后才是。”南羲没有绕弯子,直言直语。 这一回,二人谈话倒是没有把刘德才给支出去,反而让其在旁边伺候着。 刘德才听到南羲说的那些话暗自咋舌,这样的话,也只有长郡主这么一个女子敢直言了。 “你也劝朕废后?”南温严方才高兴的脸色瞬间沉了三分。 南羲:“臣妹不是劝皇兄废后,而是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太子失德,乃是中宫失职。” 南温严眯着眸子打量着南羲,语气阴沉:“南羲,朕觉得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些。” 闻言,南羲先是一愣,脸色也随之凝滞,她忙下跪,刘德才也将头低得更下去了些。 “臣妹不明白,皇兄此话何意。” 南温严坐了下来,语气冷淡:“贤皇贵妃跟朕说,你强行塞了个奶娘进宫,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南羲承认了下来,又为自己辩解:“臣妹得知贤贵妃娘娘在寻乳母,臣妹住在宫外,理应帮忙。” “看来长郡主对朕的儿子,十分上心。”南温严的语气平平,可任谁也看得出这是动怒了,只等着随时发作。 南羲低着头,说:“臣妹是其姑母,自然上心,也为陛下分忧。” 砰的一声! 南羲被掀翻的砚台吓了一跳。 南温严怒道:“为朕分忧?朕看你是想与朕的后宫勾结,好为你自己谋利!” “臣妹不敢。” “你不敢?”南温严冷笑出声,可看着南羲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副畏惧他的样子,终究是放软了些语气,“这些日子,是朕太纵容你了。” 第479章 名册 “传朕旨意,长郡主禁足府中,非召不得出。” “皇兄!”南羲惊愕的抬起头来,而此时南温严已经没有再看她,反而向她背过了身去。 南温严:“刘德才,让人送长郡主出宫。” 被提及的刘德才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显然是被方才的事给震慑到了,他道:“是。”说着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南羲,“长郡主,请吧。” “皇兄……臣妹知错了,求皇兄饶了臣妹这一次吧。”南羲眼中起了泪影,语气更是委屈。 南温严背对着她,依旧没有开口,显然是没有要饶过她的意思。 刘德才怕待会儿一发不可收拾,赶紧道:“长郡主,您就别再惹陛下生气了,跟奴才走吧。” 出了养心殿的大门儿,南羲驻足往回看去,最终收回了伤心的眼神。 刘德才送着南羲,不免叹气:“长郡主,您说你这又是何苦呢?贤贵妃性子温和柔弱,但作为一个母亲也是最在意孩子的,您安排了奶娘,却不让贤贵妃见孩子,贤贵妃也只得向陛下状告您。” 南羲只是听着,奶娘不让贤贵妃见孩子的事并不是她吩咐的,但她知道了也没有过问,不然还不能有如今的事。 毕竟那奶娘只是她叫人随便找的,对她也没几个忠心。 “刘公公,是贤贵妃先来找我的,不然我也不能犯下这样的错来!”南羲叹了口气,“事到如今,皇兄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刘德才:“长郡主,你也别伤心,陛下最是疼您的,如今只是在气头上,过些日子陛下自会解了长郡主您的禁足。” 话虽是这样安慰,可刘德才心里也没底,陛下这是真的动怒了,也是长郡主做事太过明目张胆。 南羲回了府,府外便有了禁军看守,好在看守的禁军是杨统领的人,对南羲在府中行走倒是没有限制。 海棠院内,南羲对行露吩咐:“这些日子,我谁的消息也不收,你们也别再传消息出去。” 行露还是担忧:“郡主,您就这么被禁足了,如今威远侯不在京中,那些勋贵自不必说,可除了勋贵外,其他的大臣本就觉得郡主您是个女子而不服,如今只怕要散了。” 这其中尤其是吏部。 行露知道,吏部对南羲来说很是重要。 南羲躺在贵妃榻上,吃着冰镇过的葡萄,享受着甘棠轻摇扇子的凉爽,懒恹恹地说道:“散了便散了,只怕有些人不敢。” 就算到时候真的散了,南羲也有办法把这些人再聚回来,毕竟都上了她这条船了,下船的后果只有落水,没有她的决定,谁都上不了岸。 朝堂中,不乏有为南羲求情的,可那些个大臣,挨骂的挨骂,禁足的禁足,被贬的贬,以至于后面没有人再敢多说半句。 一时间,整个朝堂的风向变了。 沈墨虽然已经给苏辞传了消息出去,可苏辞短时间也收不到,所以对于南羲的事,沈墨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倒是长穆打通了关系,去见了南羲一回,可南羲什么都不肯透露,至今还没有谁知道南羲是为何被禁足。 朝堂之中虽有猜测,但大多都是胡编乱造,长穆也没个头绪,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南羲给救出来。 此时吏部之中,吏部尚书正和左右侍郎商议着南羲的事。 左侍郎说道:“如今长郡主惹怒了陛下,往后只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尚书大人你虽和秦家结了亲,但断绝了秦大娘子和娘家的往来,便不会受到牵连。” 虽说让一个女子断绝和娘家的关系,十分残忍,可事到如今也是没得办法的事。 “是啊大人,咱们可不能再为长郡主效力了。”右侍郎也赞同道。 吏部尚书始终紧锁着眉头,两位侍郎的话都不无道理,可他自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行,他道:“长郡主正在危难之时,我此时弃长郡主不顾,将来长郡主翻身时饶不得我。” 一想到南羲近来做的事情,连摄政王都能支出去,如此城府,将来一定有翻身的机会,因此吏部尚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左右侍郎却不如此认为,左侍郎:“大人,这都什么时候?长郡主得罪了陛下,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下官使银子进宫打点太监,也得了宫里的消息,说长郡主的事和皇嗣后位有关,长郡主敢打皇嗣和后位的主意,简直是胆大包天。” 吏部尚书闻言,问道:“此话当真?可是总管太监刘公公说的?” 若真是涉及到了皇嗣后位,那他倒是得重新考虑了。 “下官哪里能打点的起刘公公?是内务司的小太监。”左侍郎说道。 吏部尚书:“内务司的小太监能知道这些?此话不可信。” 左侍郎还想再劝,便只听吏部尚书坚决:“此事二位不必再言,无论如何,吏部这个时候不能为了避嫌做出任何举动。” 南羲被禁足五日后,大南出现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黄河堤坝被炸,导致附近村庄县城水患不断,当地官员已无力治水。 事发突然,南温严震怒之下,让户部拨了银子,又派遣治水大臣前往。 与此同时,南沐恒今日也到了契丹国。 “公子,前面就是契丹国境,想必国师大人已经在等着公子了。”澜沧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终于能够好好歇一段时日了。 虽说路途中也不缺什么,但总归没有安定下来好。 南沐恒的出行格外低调,跟着接行的契丹人直入契丹皇都,皇都城外,契丹的大国师正恭恭敬敬的迎候。 “淮阳公子。”国师对着马车上的人单手行礼。 淮阳是南沐恒对外的身份,国师能对他如此敬重,一是江湖上有些传言,说淮阳公子通晓天象地理,知未来之事,二来便是这契丹的大国师也是南沐恒的一颗棋子。 “国师有礼了。”南沐恒没有下马车,连帘子都没有掀起过,这对于一个在契丹拥有无上权利的国师来说,算得上是无理轻蔑。 可国师并不在意,反而笑呵呵的邀南沐恒入国师府。 入了国师书房,只见那大胡子的国师掀开了自己的面皮!竟露出中原人的模样。 是个长相中规中矩的高大男人。 南沐恒不能短时间让一个自己的人在契丹做到国师的地位,派人了解国师喜好,日常行为,取而代之也是一大捷径。 而南沐恒,曾有幸拜入白玉公子师门,习得并通晓易容之术,这种本不外传的东西,也在白玉公子死后流传到了江湖中。 只是大多都不得精髓。 国师道:“公子,属下听闻卫国屡屡挑衅大南,还惊动了苏辞,此事可是公子所为?” “契丹对卫国有何看法?”南沐恒问道。 国师:“契丹国王倒是没有什么看法,但也叫人多加留意观察。” 显然,契丹并没有攻打大南的打算,大南国土广袤。士兵众多,契丹虽然骁勇善战,但国土贫瘠,今年又被雪灾干旱所拖累,贸然出兵攻打大南,只能是以卵击石。 南沐恒又问:“交代给你的事安排的如何?” 他此次来不是为了躲清闲,而是要面见契丹国王。 闻言,国师赶紧道:“属下已经将公子交代的事儿安排妥当,淮阳公子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契丹,国王也对公子十分感兴趣。” 想到南沐恒远道而来,国师又道:“公子从卫国来,接连数日舟车劳顿,不如休息几日,属下在为公子向国王引荐。” “不必。”南沐恒平平地说道:“我此次来不久留。” “是,属下明白。” 下午,国师便在契丹国王跟前儿引荐淮阳公子,契丹国王这几日忧愁契丹的粮食,此刻也不想见什么江湖术士。 国师自然知道契丹国王心中所求,虽说道:“契丹接连天灾不断,便是天象所至,臣无能,此天象臣只懂解析,却不知如何破解,陛下不如让这淮阳公子为契丹算上一卦?或许有破解之法。” 一提天象,契丹国王也犯起了犹豫,思来想去后,说道:“嗯,你既说那淮阳公子在你府中,叫他明日前来觐见。” “是,陛下。” 国师回到府中,便向与自己对弈的南沐恒禀报,“淮阳公子,本国师已经让人把话传到了国王那里,国王对公子很感兴趣,叫公子明日觐见。” 契丹的国王名耶律齐雄,南沐恒虽没有见过本人,但见过耶律齐雄的孪生兄弟耶律德,是他来时所见,耶律德如今作为使者,正在前往大南。 翌日一早,南沐恒便在国师的带领下进了齐丹的皇宫,相比大南的精致典雅,契丹的皇宫便显得粗犷了些。 见到耶律齐雄,南沐恒还是象征性的行了礼,赐座后,耶律齐雄皱着眉头打量南沐恒,虽说眼前人瞧着的确是一表人才,细皮嫩肉的样子,透着文弱的气息。 耶律齐雄大笑:“听闻淮阳公子知天下事,不曾想竟是个毛头小子,你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到我契丹来作甚?” “在下为天象而来。” “天象?那你看出什么来了?”接连的天灾,让耶律齐雄对天象也变得重视起来。 耶律齐雄倒是知道这最好的术士出自中原,只是契丹想从中寻得,十分困难,所以他也不是当真看不起眼前的淮阳公子,只是毕竟不是自己国家的人,初次见面也该给个下马威才是。 “契丹屡屡受灾,乃是契丹未曾听从上天的指示。”南沐恒道。 “哦?”耶律齐雄顿时认真了起来,身子微微向前倾,问道:“上天对契丹有何指示?” 南沐恒:“去年契丹风调雨顺,而正是攻打国土的好时候,契丹却只满足于此,贪图享乐而不谋,故而上天生怒,降罪契丹。” 这话听在耶律齐雄的耳朵里,他反倒觉得有些道理,去年的确是想过扩展国土,但打仗是大事儿,国内已经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便将此事给搁置了。 若是真如这淮阳公子所说,那去年还真是打仗的好时候。 连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耶律齐雄已经对眼前的淮阳公子深信不疑,好斗是每个契丹男儿天生的血性。 南沐恒:“在下知大南国运将不久矣,契丹得上天庇佑,定能入主中原。” 听到这句话,耶律其雄一时间反倒动了疑心,他问:“今年国内粮食不足,如何入主中原?”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南沐恒:“粮食不过是小事,若是契丹愿意发动战争,粮草之事,上天自会给予。” “粮食虽靠着上天,可能也是要百姓播种,你说上天会掉粮食,当真是可笑,叫我如何信得你的话?”耶律齐雄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傻子,但总有些人喜欢糊弄他。 南沐恒没有被耶律齐雄的怒气给惊动,整个人镇定自若,只道:“不管陛下信与不信,只请陛下拭目以待。” 原本耶律齐雄是不信的,只觉得这个淮阳公子嘴里鬼话连篇,但淮阳公子毕竟是大南的人,且在江湖之中颇有盛名,虽也未因此而责罚。 然而,不出两日,周边各国都来了使者,想与契丹结盟,共图天下。 从大南之中也传出了一个消息,大南黄河堤坝被炸,国内已经是水患不断,正是图谋的好时候。 这里面,契丹与金国都为大国,契丹国力强盛些,也被推上了盟主之位,既然结了盟,粮食的事情自然也就好说。 这时揶揄齐雄才明白了淮阳公子所说的上天给予,从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周边的国家联合,可从来都没有谈成功过,今时今日,大家似乎都有了共同的想法。 大南新帝登基不足一年,正是江山好动摇的时候。 耶律齐雄想再次邀请淮阳公子到宫中,却被国师告知淮阳公子早已离去。 山间小道中,南沐恒等人正小作歇息,澜沧回往契丹的方向,说道:“公子,契丹虽接连遭遇天灾,但国力强盛,只怕不好控制。” 南沐恒冷笑:“小小契丹,也配觊觎中原?” 第480章 逼宫 见自家公子这样说,澜沧也明白南沐恒是胜券在握,公子一向自信,且足智多谋,倒是他担心的多余了。 过了一会儿,澜沧从信鸽身上收到了洛阳传来的消息,只看了一眼便向南沐恒转述:“公子,洛阳传来消息,丫丫已经离开洛阳去京城了,还带了洛阳王手里的名册,相信小郡主很快便能得到那份名册。” 这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 提起南羲,南沐恒脸色总会变得温和些,连语气中也难得带有喜色,他道:“阿羲近来可好?” 澜沧:“还是半个月前得到的消息,如今还未有消息传出来。” 说曹操,曹操到,一只信鸽停在了澜沧的手上,这只信鸽是澜沧自己培养的,专门用来接收京城里的消息,这其中自然也有南羲的消息。 澜沧展开一瞧,顿时脸色一惊,他道:“公子,小郡主惹怒了陛下,被禁足在府中,无旨不得出。” 被问其具体什么原由时,澜沧道:“这里头倒是没有说具体原由,只是猜测与皇嗣有关,目前还不知真假。” …… ———京城。 在南羲被禁足了一个月里,府中一切平静,南羲把自己关在房中,日日插花焚香,下棋讲诗,过得好生惬意,丝毫没有因禁足而烦闷。 而沈墨为了让南羲能够在府中打发时间,倒是有什么新奇玩意儿都往里送,苏辞在关外一时半会儿的还回不来,而南羲这边儿也没什么动作,倒是愁坏了沈墨。 这日,平静了许久的海棠院儿突然进了刺客。 有阿江和凌剑在,南羲只是静静的坐在屋里头听外头打斗声,很快,那刺客被阿江一人便拿下了。 那刺客实力十分强悍,却能被阿江轻松拿下,显然有些反常,阿江心里觉得此人是故意被他降服。 丫丫被刀抵着脖子,脸上的面罩也被其揭去,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面容,看着倒像是个孩子。 “是你?”阿江和丫丫交手过几次,方才只觉得熟悉,如今看了样貌,便更加确定。 看着阿江,丫丫目光闪烁着泪花,她道:“哥哥,我来找找你了。” 虽看不见阿江的面容,可阿江的长刀依旧抵着她的脖子,只要她敢动一下,那刀刃便会割断她的喉咙,面对如此杀意,丫丫有些不可置信,她问:“哥哥不记得丫丫了吗?我叫卫二丫,哥哥你叫卫江。” 阿江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确是在寻找自己的妹妹。 可他记不得妹妹叫什么名字了,记忆之中也没有这张脸,从他有记忆开始,除了主子发布的任务,他只记得他要回家找妹妹。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越使往回忆深处去想,阿江只觉得一阵头疼,他道:“我不叫卫江,也不是你的哥哥。” 显然,在阿江的记忆中,并没有丫丫这个人,他的妹妹走丢了,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女杀手? 简单的一句话,丫丫陷入了自我怀疑,或许真的是她认错了,眼前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哥哥,她的哥哥不会不记得她,更不会对他起这样的杀意。 可那胎记……她不会记错的。 丫丫最终还是把洛阳王托付给自己的信丢在了地上,拔出了腰间匕首,挡下了阿江的长刀,转身一个跃起,大起大落之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阿江本要去追,可在看见地上丢下的东西后犹豫了,也就是这么短暂的犹豫,让他再也追不上那个人。 地上是是一封信,后边儿还绑着一本书,应该说是一本很薄的册子。 阿江把信带给了南羲,然而信中只有几句关切的话语,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但对南羲来说,能得到这封亲笔信,便比无数珍宝还要珍贵。 接着是那一本有些泛黄的册子,册子上头有很多名字,而每个名字上面都被按了手印,翻阅下来,足有数百个名字。 南羲一时间也看不明白,仔仔细细看了好些遍后,才发现这当中有些人她似乎认识,正是如今朝廷中的一些官员,职位不大不小,都占着重要的位置。 这些官员有一部分是沐丞相一派的人,还有一部分要么被革职流放,要么犯了死罪被斩首。 而这些人也只占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南羲倒是一个都不认识。 “莫非……”南羲脑海中刚有一个想法,便被她自己给打消,她相信兄长给她这个名册,不会只是告诉她这些人都是沐丞相的人。 毕竟这种事儿,她若是想查也是能查出来的。 思来想去,南羲当即对凌剑下了命令,“这本册子你拿去,好好查一查每个人的底细。” “虽说只有名字,没有其他相关的线索,但每个人之间想必都有关联,你记住这一点,也能顺利些。” 凌剑:“是。” 想到那个女刺客,凌剑还是决定把自己听到的告诉南羲,“长郡主,那女刺客似乎叫什么丫丫,她方才在外唤阿江哥哥,只是阿江并不认为那女刺客是自己的妹妹。” “阿江的妹妹?”南羲倒是知道阿江在找自己的妹妹,这个丫丫她也听甘棠提起过。 思索片刻后,南羲道:“去找一找那人的下落。” 吩咐完了事情,凌剑跪在地上主动要求领罚,说是办事不利,放了刺客进府,丫丫的武功阿江和凌剑两人联手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拿下,这样的高手,大南境内少有。 南羲倒是没有想责怪的意思,但作为这些人的主子,赏罚分明也是最重要的,她道:“好在这次只是送消息,府里也没有出什么事,各罚一年的银子,每人四十大板先欠着,待过了这段时日,再罚。” 两日过去,凌剑倒真查到了名单上的其中几人,分别是王大户,刘长友,以及杨平安。 凌剑站在南羲跟前汇报,“这三人都是三十二年前在扬州平顶山失踪的人。” “扬州?”南羲诧异:“扬州路远,你是如何查到这些的?” 凌剑:“长郡主可知扬州万人命案?” 一听见这句话,南羲神色微顿,似乎在回想,随即颔首:“嗯,倒是略有耳闻。” 凌剑继续说道:“这三人便也在这场大案之中,尸骨因保存完好容易辨认,被其家人领回。” 三十多年前,扬州的一个山野樵夫上山砍柴,中途想在山顶挖些药材,结果这一挖,便挖出一具白骨来,樵夫惊慌失措,下山便报了官。 后面官府接手,在平顶山一挖,挖出了更多的尸体,足足有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具完整的尸体,另外有大约四百多具不完整的尸骨。 在这些人当中,除了一百多具男人的尸骨,其余的全是年幼的女子,经过有经验的仵作验尸,这些女子尸骨当中小的有八九岁,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五六岁。 南羲仔细的回想着,从前听闻这件事儿时,好像是在伯爵府听几个管事的谈论的,当时她虽然觉得骇人听闻,却没有空去打听这些事儿。 以至于后来也渐渐不记得了。 南羲问道:“这件事儿可查出来原因?究竟是何人所为?” 凌剑摇了摇头,“此时官府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属下也不知道。” “这案子这般大,怎么没有继续追查?”南羲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儿的背后肯定有一件大阴谋,又或者说是牵扯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见南羲这般重视,凌剑只能把自己查到的一些隐晦的说了出来:“先帝登基前这事轰动朝野,只是随着先帝登基,这事也越查越查不明白,就渐渐被搁置了! 凌剑说这话的意思,南羲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看来是有的人不想让人再继续查下去。 可如今这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多年,想要查,的确也是不好查。 “去找找这三人的家人,还有,名单上的人都要仔细留意着!” 如今没有头绪,只能一点一点的去摸索。 南羲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对了,那叫丫丫的女子,可有找到?” 凌剑摇头:“还没有消息。” 丫丫神出鬼没,来去像一阵风似的,只要藏起来,便很难被找到,凌剑目前还没有丫丫的下落。 “这些事儿也不急,且慢慢来就是。”南羲能看的出凌剑的压力很大,这些日子的确是事多,凌剑又是一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 有凌剑这样的人在跟前,南羲说到底也是放心的。 “下去吧。” 凌剑离开后,南羲揉了揉眉心,才想进里屋歇会儿,行露走了进来,对南羲道:“郡主,杨大人那边传来了口信,说是事情都准备妥当了,让郡主放心。” “嗯,杨康为人忠厚老实,我自是信得过他的。”南羲听了倒没有什么过多反应,她这会儿更想好好睡一觉,坐了一上午,也有些乏了。 行露伺候着南羲入睡,口中却不免担忧唠叨,“郡主,这杨大人虽是个忠厚老实的,可奴婢实在是怕这件事儿露了馅,杨大人最不善言辞。” 南羲:“便是要他这样不善言辞没有心眼儿的人,才更叫人不起疑心。” 就在南羲禁足的这段日子,杨康的母亲病重,而南羲被禁足几乎无法与外界联络,杨康是四处求医借钱,自然也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这日,边关传的捷报,说是苏辞大胜卫国,再过十日便可返京回城。 南温严得知这个消息,格外高兴,人还未回京,便已经将赏赐都备好了。 南羲得知这个消息是晚了一日,苏辞倒是比她预想中回来的要快些,只是苏辞的脚步快了,那么京中变故也就多了。 入夜,夏日炎炎,风里都带着闷热,玉簟不消暑,实在难眠。 忽听一声吆喝,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走水了,那声音大的仿佛就在隔壁。 南羲平日里这个时候早该入睡了,今夜倒是坐在窗前看起了书,一来是天气闷热,二来是白日里得到消息,心中所思甚多。 “郡主,出大事了,京城各处酒楼起了大火,这会儿街上乱着呢。” “嗯。”南羲放下手里的书,倒扣在桌上,她知道,这一场好戏算是开场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宫里头来了人,说说陛下吩咐,要接长郡主入宫。 南羲听到消息,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出了门,接她的几个太监,她并不不熟悉,对此她也没有多问,只安心上了马车。 下马车进入宫门的那一刻,南羲便知道这不是皇帝派的人,她眼前出现了四个带刀的侍卫,说是保护她的安全,实则只是想挟持她罢了。 侍卫做了请,南羲并没有走,目光细细冷淡的打量着几人。 那侍卫态度依旧恭敬:“还请长郡主莫要为难微臣。” “这是打算带本郡主去何处?”南羲发问。 侍卫并不作答,依旧做着请,南羲能感觉到,若是她不跟着这些人走,这些人也会动武,强行带走她。 行露扶着南羲,她对侍卫道:“为何不准备轿撵来?莫非还要我家郡主走着去?” 面对这些带刀的侍卫,行露并不惧怕,这些人不过是听人吩咐办事,不敢轻易出了人命。 侍卫一听,虽然皱了皱眉,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很快便准备了轿辇,南羲被人一路抬着,最终在华清宫门口停下。 这宫殿来过几次,倒是熟悉的很。 踏入华清宫正殿,穿着雍容华贵宫装的贤贵妃高坐在宝座上,见了南羲,贤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行礼,“长郡主万安。” “贤贵妃。”见到贤贵妃,南羲眼里倒是没什么意外,她还是装模作样的问道:“贤贵妃为何深夜将本郡主请来?” 贤贵妃看着脸色没有丝毫慌张的南羲,心中微有惊讶,她赶紧让出了上位宝座,主动走到了下侧,看着南羲坐下,她才道:“深夜将长郡主请来,也是因臣妾知晓长郡主被禁足多日,难免烦闷,到这宫里来也好透透气。” “贤贵妃,这冠冕堂皇的话便不必说了,你陷害本郡主禁足,本郡主哪里敢信你?”南羲没有去接贤贵妃亲自奉上的茶,语气里带着揶揄嘲讽。 第481章 世子 贤贵妃面色如常,将茶盏放下,说道:“长郡主,只要你好好的在本宫宫里待着,本宫不会拿您如何,本宫也敢保证,今日之后,您依旧是长郡主。” “那我倒是多谢贤贵妃了。” 听出南羲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贤贵妃不怒反笑,她知道南羲这是生气了,这也是她很想看到的反应。 另一边。 南温严被二十几个带刀侍卫堵在了养心殿中,南温严依旧和往常一样批改着奏折,对,这突然来的变故也是处变不惊。 正所谓皇上不急太监急,刘德才在殿内急的团团转,他走向还在批改奏折的南温严,焦急的说道:“我的陛下呀!这外头这些人是要谋反啊!陛下,您这……” 不仅不急着找人酒驾,甚至连一点儿情绪都没有,仿佛外头一切照旧。 可如今是真的变天了,事发突然,刘德才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在这些奴才中,个个面如土色,唯独南温严最新提拔上来的小易子,也和南温严一样,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表现出半分焦急。 没过一会儿,贤贵妃来了,南羲也跟了过来,贤贵妃一开始是不同意南羲来养心殿的,但听南羲说可以帮忙劝说,她才让南羲跟着她一块儿过来。 见了南温严,贤贵妃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安金。” “皇兄。”南羲径直走向了南温严,这倒是让南温严眼里出现了些许惊讶。 他很想问阿羲怎么来了?余光瞥见贤贵妃时,便已经知道了大半的原因。 “过来。”南温严对着南羲招手,示意南羲坐到他身侧。 这张龙椅足够坐下三人,南羲坐下后倒也不显得拥挤,两人之间也有空隙。 南羲面上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南温严竟让她坐上了这龙椅,一开始她是不敢坐的,还是南温严将她拉轻轻拉过去,稍微用了些力,摁着她坐下的。 她自然不会觉得南温严对她有多好,大概是如今非常时期,南温严希望她在他身边,总好过她出事,让南温严为难。 今日本不用进宫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民间有一句话,叫做富贵险中求。 看着兄妹二人坐在了一块,贤贵妃倒也是愣了愣,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她这会儿来是来劝说南温严的。 “陛下,臣妾前来向陛下讨一封传位诏书,也免得待会儿让陛下受了皮肉之苦。”贤贵妃道。 南温严目光平和,身上冷冽的气质却让整个人不怒自威,他道:“木氏,你以为就凭着你收买的几十个侍卫,便能让朕把江山拱手让人?” 贤贵妃本名木怜儿,这听起来就觉得娇弱的名字。 “陛下,臣妾自然不只有这几个侍卫。”贤贵妃脸上略微露出了些得意,她道:“如今宫门已开,外头的城门也被禁军统领杨康打开了,这些,想来陛下还都不知道吧?” 贤贵妃之所以把这些事儿一一说出来,也是想先让南温严感到恐惧绝望,主动写下传位诏书,这样不仅省事,南温严到时候也只是会被囚禁起来,锦衣玉食自然也少不了。 毕竟多年的男女感情,又有了孩子,她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陛下,臣妾与您多年夫妻感情,臣妾自然是不愿意看着你受苦的。” 南温严:“你不过是朕的一个妃子,怎敢与朕提夫妻之情?” 这个世上,除了微月和李香君,没人能与他有夫妻感情,微月是他的挚爱,李香君是他的发妻。 贤贵妃倒是也不在意什么夫妻感情,知道南温严不高兴她说这些,于是又道:“陛下,臣妾好歹为你诞下了孩儿,臣妾与陛下总是有情分的,陛下不如听臣妾这一言,免得平白受苦。” 公子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如果南温严死活不同意,那么南温严的下场,只会比死还要凄惨。 可无论贤贵妃如何劝说,南温严都不屑一听,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渐渐的,贤贵妃也放弃了,转而看向了南羲。 南羲只是对着贤贵妃微微一笑,这笑容明明那般平淡,可在贤贵妃眼里,确像个胜利者一般俯视嘲笑着败着。 贤贵妃心中只觉得这些人可笑,都死到临头了,一个个还如此骄傲。 见劝说的方式彻底不成了,贤贵妃也不再多嘴,她也在养心殿内坐了下来,南温严也没有赶人,相处的倒是很和谐。 然而,贤贵妃所等的逼宫并没有如期上演,外头反倒传来了一阵阵的喊打喊杀声,刀枪剑鸣,也让人慌了神。 直到一个男人破门闯了进来,男人身上还沾着血迹,但似乎那些血并不是他的。 贤贵妃见到此人,面色一喜:“公子!”可在看到一身的血,担忧道:“公子,外头发……” 话还没有问完,贤贵妃便被她口中所喊的公子一刀抹了脖子! 鲜血从脖颈中溢出,染红了一大片,贤贵妃死不瞑目,瞪大的眼睛似乎是在质问什么。 “没用的东西!” “皇兄小心!”南羲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沐慎和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出人意料。 原本杨康和那些侍卫都是假意被策反,在宫门处便应该将这些贼人尽数诛灭,怎么反倒让沐慎和给跑到了养心殿来? 沐慎和冷笑着,阴狠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南温严,她脸上尽是血点,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一张脸,如今笑起来反而阴森恐怖。 在杨康等人动手时,沐慎和便知道自己中计了,他奋力突破了人群,便是想过来挟持皇帝,只有挟持了皇帝,才有生路可走。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南羲也在,看见南羲的一瞬间思绪难免有些凝滞。 这倒也不影响他什么,南温严并不怎么会武,南羲一个弱女子罢了,这些太监宫女更不必放在眼里。 “沐慎和!你好大的胆子!”看见贤贵妃倒地,南温严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逆贼竟敢提刀来见他。 沐慎和的出现,让南温严十分头疼,他安排的那些人,居然让沐慎和逃脱了出去,南羲曾提醒过他,说是沐慎和是会武功的。 起初他并不相信,谁都知道沐慎和是个文弱公子,就算会武功也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 终究是他太大意了,小瞧了沐慎和。 沐慎和脸上噙着笑,拿着那把滴血的剑,缓缓的向南温严走来。 “南温严,别躲在女人身后。”看着南羲护着南温严的样子,沐慎和只觉得好笑。 南羲四下环顾,太监宫女们已经逃了,刘德才和小易子倒是留了下来,不过这二人也没什么用。 外头的侍卫应该已经被沐慎和解决掉了,沐慎和能这么一路杀过来,武功自是不弱。 眼见着沐慎和距离越来越近,快到五步之内时,南羲突然对着沐慎和抬起了右手,指尖轻轻一扣,一枚箭矢咻的一声从手腕中射出! 沐慎和对南羲本就没有防备,也不曾想过南羲对他有威胁。 箭矢速度极快,哪怕躲闪也来不及,沐慎和身子一偏,还是让箭射穿了手臂! 疼痛感传遍了全身,沐慎和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箭,随即不可置信的看向南羲。 “南羲!”沐慎和的双眼猩红,像是一只被惹怒的猛兽,只不过一息之间,沐慎和已经冲上来死死掐住了南羲的脖子! 也就是这个时候,小易子慌忙地将架子上的剑取了下来,趁着沐慎和的注意力还在南羲的身上,小易子拿着剑走向南温严。 “怎么?沐公子要杀我?”南羲被掐得难受,求生欲让她双手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看见小易子的行动,南羲嘴角掀起一抹笑容,她冲着沐慎和挑衅道:“我想,沐公子是不想杀我的。” “是吗?”沐慎和手又收紧了几分,南羲那嫣红的唇瓣也因呼吸困难逐渐变得青紫。 沐慎和的确不想杀南羲,他若是动了南羲,苏辞不会放过他,南羽更不会,他不想为自己招惹上这些麻烦。 就在南温严拿到剑时,沐慎和有所察觉,当即松开了南羲的脖子,一掌将南羲击退数米远! 南羲重重的摔向旁边的书架子,上头的书籍落了一,身上的重击,让南羲痛得有些缓不过来,只觉头脑发昏,连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几分。 南温严的武功自是比不过沐慎和,只是两三个招式下,南温严便落败!沐慎和的剑落到南温严脖子上,虽点到为止,可若是沐慎和想,也可以一剑封喉。 哪怕南温严手里还拿着剑,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沐慎和早已没了什么耐心,只道:“南温严,退位吧,这是你南家欠我的。” “乱臣贼子,也敢肖想皇位?”南温严此时命虽然在别人的手上,但作为大南的皇帝,他不惧怕生死。 而沐慎和也的确是不能让南温严死了,他必须得要南温严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立贤贵妃所生的二皇子为新帝,只有拿到了传位诏书,才可名正言顺,就算是苏辞,也不敢有异议,否则便是谋反。 一旁的南羲此时总算是缓了过来,撑着浑身疼痛的身子坐起,看着沐慎和的后背,她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她对准了沐慎和的心脏。 对于这个致命的位置,南羲犹豫了。 活捉的价值,要比死了好。 她想着,打伤沐慎和,说不定南温严能拿下他,就算拿不下,此时她和沐慎和的距离,她也能再射出最后一箭。 这种小巧的东西,只有三支箭,虽然她带了替换的,可是上箭复杂,声响也大,就算来得及,也会被沐慎和发现,到时候便失去了偷袭的意义。 南羲的动作,南温严看在眼里,心下当即有了准备,只是他作为皇帝,难免会多想,从前南羲进宫时,也带着这样的东西吗? 觐见时,南羲也免了搜身,可那东西小巧,不易让人发觉。 咻的一声! 南羲手腕上的短箭不偏不倚的射在了沐慎和的小腿上!沐慎和吃痛,身形顿时不稳,南温严正面虽打不过沐慎和,可找时机却不含糊,趁着南羲制造的这个机会,他猛然发力,一剑便斩下了沐慎和的整条手臂!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负责保护南温严的人才匆忙赶来,这些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之所以来迟一步,也是因为被沐慎和身边的人给拖住了。 那些人身法诡异,不是中原人,一个个极其难缠。 沐慎和当场被几个御前侍卫活捉,三五个人费尽了力气,才将其摁在地上!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赐罪!”御前侍卫夏奉额头已经是冷汗连连,好在南温严没有被伤着,否则他们的命丢了不说,等摄政王回来,他的九族只怕也要没了。 南温严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去管沐慎和,他带着担忧走向南羲,“阿羲,没事吧?” 说罢,南温严又对太监吩咐道:“快去传太医来。” “皇兄,我没事。”南羲如今只是皮肉疼痛,也没有伤到筋骨,在南温严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行走没什么问题。 南羲低眸俯视着被摁在地上的沐慎和,从前矜贵冷清的公子,如今却如此狼狈。 她说道:“沐慎和,你输了。” “你……” “是你!”沐慎和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被南羲偷袭,此时此刻他也想明白了很多事,他会失败,全是因为南羲! 怪不得南羲被禁足后那么老实,那杨康明明是南羲的人,却能被贤贵妃轻易策反,一切顺风顺水,若不是他不能再等了,他也不至于如此疏忽! “沐公子善棋,很早之前便落了一颗棋子在东宫,便是如今的贤贵妃吧?” “你怎么会知道……”沐慎和敢说这一步棋做的非常隐秘,就连先帝和南温严都没有发觉,木氏的身份非常干净,绝对不会有问题,南羲又怎么会知道? “贤贵妃是幺儿国人吧?”不等沐慎和回答,南羲冷冷地道:“你以为你在外头帮她做那些杀人灭口的事,我便什么都查不到了?” 第482章 好哄 “贤贵妃的身份,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罢了。”南羲道:“后来我让人查了她的出身家世,发现她竟然父母都病逝了,而其母的坟墓中,居然有两具女尸。” 沐慎和脸色越发阴沉,汗水混合着脸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你……居然这么喜欢挖坟……” 在宜州,南羲也挖了别人的坟。 沐慎和喃喃着:“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你的人我也有监视……” 南羲自然不会告诉沐慎和,一切都是蒋玉成替她做的,毕竟南温严这个皇帝还在这里。 沐慎和突然笑了,笑得癫狂,他阴恻恻的看着南羲:“你识破了我宫中安排又如何?我死了,自然有人将大南搅得天翻地覆。” 南羲:“沐公子说的,可是临安底下溶洞里的桑屿人?” “不!确切来说,那些人来自桑屿。”南羲的话,直接让沐慎和的心凉了大半截。 威远侯派人调查过海外的几个小国,其中最近的便是桑屿,这个国家早已经分裂,又被一个黑锋组织的人逐个击破。 南羲当初便猜想过,会不会是沐慎和,而如今看来,桑屿算得上是小越国了。 沐慎和此时已经彻底慌了,他连问:“你怎么知道!” 南温严:“自然是临安消失的金佛,沐慎和,你便没有发现临安少了一个你们的人吗?” 临安早已经被围成了铁桶,一直有人巡查,沐慎和想的是这些人不会知道密道,所以也没有和里面的人联络,怕的就是让这些人发现了。 没想到早就被发现了。 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多没想到! 此时沐慎和的援兵,早已被威远侯所带的三千人在地下河埋伏拦截,不出两个时辰,威远侯传来了消息,只损失了十七人,便射杀了桑屿装备精良的三万大军。 这其中有微生老先生的功劳,但微生老先生不愿意透露身份给南温严,南羲便将这些功劳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同南温严说自己设置了机关,只是闲暇时所学。 “朕没有想到,皇妹竟懂得机关之术。”南温严对此是大为赞赏,心里头已经想着该如何赏赐南羲,这事儿南羲的功劳很大,总得好好思量。 南羲将自己手腕上的弩拆取了下来,递给太监小易子,自己跪在了南温严的跟前,她道:“皇兄,臣妹带此暗器面圣,虽是为了自保,但臣妹自知有罪,请皇兄责罚。” “若不是这暗器,朕只怕不能坐在这里和你闲说。”南温严看了一眼小易子手中的弩,说道:“但有罪也得罚,此物朕没收了。” 没收了,南羲一样能够再制造出来,所以算不得什么责罚。 “谢皇兄恩典。” 南羲这才起身,想到沐慎和,她问:“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沐慎和?” 南温严:“三日后斩首。” 沐慎和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倒是其手底下的人该问的都问出来了,沐慎和自然也就没价值了。 “那桑屿呢?”南羲问出,便见南温严突然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事儿南温严还没有下决定,南羲继续说道:“桑屿之中恐有余孽,若是不管,将来必成大患。” “嗯,朕知道了。” …… 三日后。 今日本该是沐慎和人头落地之时,南羲没有心思出去看。 南羲侍弄着庭前的花草,突然对行露道:“什么时辰了?” “午时两刻了。”行露道。 这个时候,沐慎和已经人头落地了。 南羲叹息了一口气,心中情绪难免复杂,沐慎和从小便背负了一个国家的仇恨,如今也算是解脱。 “郡主!”凌剑匆匆的从外头走进来,在五步开外处行礼。 “出什么事了?这般着急。” 凌剑:“有一群人劫了法场,沐慎和被人劫走,还绑架阳王世子。” “这些人呢?”南羲一不留神将花枝剪坏了,行露也赶紧接过了南羲手里的剪子。 凌剑:“听说那些人打伤了城门守卫,已经出了京城。” “沐晚晴……”南羲道:“糊涂!一个世子,一个逆贼,就算是怕伤了世子,也应该牵制住,怎么能让这些人跑了?” “沈墨知道吗?把这件事情告诉沈墨,你和他的人一起去追!务必把人拿下。”南羲知道,放了沐慎和,便等于放虎归山,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凌剑才走,南羲看向行露,问道:“阿元怎么会跑出去凑热闹?他今儿不是在斐儿房里吗?” “这……奴婢不知。” …… 城外。 沐慎和等人已经逃出京城十里之外,此时一行人到了河边码头,正在上船。 “废物东西!要不是主子叫我救你,我才懒得管你,赶紧走吧。”南宫时玄眼里尽是鄙夷,他也想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他救一个废物? 沐慎和断了一条手臂,现在整个人还虚弱着,他对南宫时玄单手作揖:“替我多谢你家主人。” “快滚!”南宫时玄完全没有丝毫耐心和沐慎和说话,他心里烦躁的很,放走了沐慎和,姐姐只怕是要生气了,更严重的说,或许姐姐会怀疑他。 看着船离去,南宫时玄对自己的几个人说道:“打断我一只手,将我打晕过去。” “是。” 对自己的主子下手自然有轻重,南宫时玄虽然被打断了手,但只要找个正骨的郎中接回去便没事了。 沈墨等人赶过来的时候,沐慎和的船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岸边只剩下了昏厥过去的南宫时玄。 “世子殿下!”看着倒地不起的世子,凌剑还以为是死了,当即慌了神,好在探了鼻息,只是被人打晕过去了。 沈墨对凌剑吩咐道:“你带世子回去,我继续追!” 只是这码头今日非常奇怪,竟然没有一辆船只,想要去追,还得准备船只才行,一来二去的,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你不是在斐儿房里读书?好端端的跑出去看热闹,还被人给挟持了。” 南羲是有气在心里的,但看着南宫时玄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瞧着委屈至极,她一时心软,也不好再说什么。 “姐姐,我错了。”南宫时玄等南羲说完了话才开口,微微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对上南羲视线后又低垂了下去。 明明模样已经像个大人了,这副作态,还是个孩子。 “好了,我知道你贪玩,也不是怪你。”南羲将旁边放着的药端到手里,说道:“先把药喝了,现在已经凉了。” 药苦,便是一口气喝完才好。 南宫时玄也乖巧,听话的喝了药,如今右手已经被固定了,以他的体质,养上几日便能大好。 只是南羲担心得不行,就怕往后留下什么后遗症。 “姐姐,阿元好疼。” “乖,好好养着,过些时日便不疼了。” 南羲耐心又柔和的语气,让南宫时玄很是受用,他点点头:“嗯,阿元知道了。” 出了南宫时玄的房间,南羲脸色愈发忧愁,她想沈墨可能抓不回沐慎和了,而沐慎和一旦逃了回去,桑屿 便再不好再拿下。 大南水师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出海打仗。 才将走到海棠阁,凌剑迎面而来,南羲知道这又是有什么事儿了,对凌剑说道:“进院子里说吧。” “郡主,属下的人查到了王大户的家中,发现王大户并没有死,而是改了名,叫王田,说是王家从小养在外头庄子的小儿子,但属下的人查了,王家根本就没有小儿子。” “死而复生?”南羲轻笑,她道:“其余的人呢?” 凌剑:“另外两人身份家底都不如王大户,的确是死了。” 南羲:“王家在扬州是什么样的人家?” “是当地有名的富户,王家的当家主母孙大娘子,是礼部员外郎的亲姐姐。” 礼部员外郎,南羲思索片刻,有些想不起来,凌剑提醒道:“礼部员外郎名孙敬,也在明册之中。” “原来是他。”南羲越来越好奇这些人究竟是做什么勾当的了,她吩咐:“让人好生盯着王家。” “是。” 沐慎和逃走已有两日,南温严知道抓捕无果,也是后悔不已,黄河堤坝被炸的事,也毫无头绪,如今也只抓住了几个明面儿上的人当了替罪羔羊。 在翌日的朝堂上,南温严对着众大臣宣布了一件大事。 “中书令告老还乡,此职空缺,朕打算册封长郡主南羲为新任中书令。” 中书今乃是中书省最高长官,官居正一品,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机要,发布诏书,以及审理奏折。 为中书令的人一定要是皇帝极其信任的人,所以也没有人敢打这个官职的主意,上一任中书令乃是三朝元老,如今已年有七十,早就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若不是南温严无人可用,也不至于迟迟不肯放人。 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个位置给南羲,既是赏赐,也是将南羲推上了风口浪尖。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大部分朝臣都遵循传统,当即跪地:“长郡主乃一介女子,为官不符合常理,还请陛下三思。” “古蜀时便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古蜀皇更是一代贤明之君,朕效仿古蜀皇,又有什么不符合常理?”南温严已经是下定了决心,谁也不能改变他这个主意。 虽还是有大臣反对,但沐丞相破天荒地带头同意了这事,其余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赵太尉保持着中立,如今他的女儿又恢复了皇贵妃的位份,还抚养了二皇子,他自然不会去讨皇帝的没趣。 但这件事儿,赵太尉也确实是不大同意。 当南羲知道这个消息时,并没有表现的多高兴,反倒是甘棠兴奋的不得了。 “一品官呢,往后郡主不仅可以上朝,还能掌管大南的机要,连发布圣旨这样的事儿都得经过咱们郡主的手。”甘棠是看着南羲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心里真心的替南羲感到高兴。 行露温声说:“好了,小声些,事情还没落定下来,不要张扬才好。” 甘棠一听,当即闭了嘴,扯着嘴角笑了笑,“茶凉了,我给郡主换一盏去。” “去吧。” 甘棠走后,行露坐到南羲身下侧,为其轻轻敲腿,“郡主练了一下午的剑,人也累了,今儿该早些休息才是。” 此时已是傍晚,外头的天也快黑了。 南羲倚着脑袋,正闭目养神,听了行露的话,她突然开口问:“行露,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 “郡主是说中书令之事?” “嗯。” 行露思索片刻,她摇了摇头:“这奴婢也说不好,虽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但好处总是大于弊端的,如今也是没法子的事。” 这件事,是皇帝下的决定,无论如何,南羲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南羲:“这件事儿做好了,自然也没人说什么,一旦出了纰漏,朝中的那些大臣必当口诛笔伐。” “郡主好学,这事儿对郡主来说不难的。”行露对南羲是格外信任的,她始终相信,只要是南羲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好。 次日,宫中为南羲送来了正紫朝服,女子的款式大气而简单,正襟处绣着四爪团龙,南温严的意思便是让南羲明日长朝听封。 南羲多少有些意外,南温严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那些朝中官员都说服了,但仔细想想也是,出了沐慎和的事,沐丞相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这也正是个表忠心的好时候。 上朝第一天,南羲头一回进入朝堂之中,在庄严的金銮殿中,她跪地听封,作为一品官员,她也站到了沐丞相之侧,虽丞相管着中书省,但很多事情都只需听皇帝号令,是丞相也无法左右的。 今日朝中并无大事,退朝时,沐丞相带着几个官员对南羲拱手作揖:“恭喜长郡主。” 南羲微笑颔首示意,客套地说道:“往后还得靠丞相多加提点。” “不敢不敢,长郡主若有什么为难之处,老臣自该为长郡主分忧。”沐丞相笑得和蔼,生得仙风道骨,颇有正气。 若不是南羲身处在朝堂之中,定是要被这一层表象给骗了。 第483章 他会怪我吧 作为中书令,南羲要处理的事并不多,除非有什么下面的人拿不准的大事,平日里她也算是悠闲,毕竟她如今才入职中书省,南温严很多事都不会交给她,想要掌控中书省,还是一件漫长的事。 下朝回府,南羲收到了扬州传来的消息,说是发现了王家拐卖女童,全都养在了花楼里,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有讨好男人的技艺。 在这些女童中,有些不过八九岁的,都被推出去接待特殊癖好的客人。 看到这里,南羲已经将信纸捏成了一团,这王家当真是畜生不如。 而更重要的是,查到那花楼和京城里头的大户人家有往来,每个月都会送几个姑娘高价卖给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可谓是供不应求。 而这个月的这一批姑娘,也快要送到京城了。 南羲:“吩咐下去,这些人一到京城,只要交易,当场拿人,无论买主身居何位,一同拿下!” 行露应下,当即退了出去。 下午时,苏辞没有跟着大部队回来,只身一人提前回了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南羲府门,可南羲并没有见苏辞的意思。 一连过了三五日,除了在朝堂时能看上两眼,下朝之时,南羲也是有意避着苏辞的。 苏辞日日都来拜访,南羲始终是不肯见。 这日夜里,苏辞硬闯入了南羲的院子,阿江和凌剑挡不住,也不敢全力去挡。 苏辞一身银竹玄衣袍,只身长立在庭院中,并没有闯进房中的意思,他目光沉敛片刻,对里头的人问道:“长郡主为何避而不见?” 这时,行露从里头走了出来,对着苏辞福身,说:“王爷,我家郡主已经睡下了,王爷请回吧。” 这样的说辞,苏辞自然是不信的,他今日是一定要问个明白。 “长郡主可是对臣有什么误会?无论是什么,臣都会向长郡主解释清楚!” 苏辞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南羲的耳朵里,她坐在紧闭的窗前,揉着额头,心中想着有些事总是要说的,这样避而不见反倒不是长久之计。 “采苹,去请苏王爷进来吧。” 苏辞被带进来时,南羲并没有隔着屏风见人,她和苏辞之间,本不该如此生分。 “苏王爷,请坐。”南羲坐得并不端正,倚靠着侧边的圆枕,整个人格外松散,倒也没有彻底丢了该有的仪态。 “阿羲!”看着南羲眼里暗淡的疲态,苏辞只觉心疼,他想让南羲依靠他,但南羲却不愿意。 听着熟悉的亲昵之语,南羲眼里不免有些发酸,强忍着心里的情绪,面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容,道:“苏王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苏辞:“阿羲,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些日子,苏辞想了很多,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哪了,但他的阿羲不理他,肯定是他有错,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不能让阿羲继续误会他。 “我对王爷没有误会。” “那为何……” 南羲打断了苏辞的话,“只是如今我和王爷已是背道而驰,更该互不干涉才是。” “就因为这个?”苏辞眼里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表现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双眼睛冷清又低沉。 南羲看在眼里,她倒是不曾见过苏辞这个样子,她的心告诉她,此刻她应该张开双手,给苏辞一个拥抱,她应该安慰他才是。 苏辞语气有些急:“你明明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 “苏辞!” 南羲不想再听下去,她十分坚定的说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也别让我为难,你明白吗?” 这句话,像是一粒一粒的冰锥子扎透了苏辞,几乎是一瞬间,苏辞眼眶微红,声音也变得格外冷沉:“长郡主是觉得,臣碍了您的眼,挡了您路。” “是。”南羲态度决绝,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苏辞的眼睛。 她做的事,一旦失败,不仅尸骨无存,还要背上千古骂名,她怎么能忍心苏辞跟她一起承担后果呢? 所以,现在划清界限才是最好的结果。 苏辞一时间如鲠在喉,良久才对南羲拱手作揖,“今日是臣唐突了,臣告退。” “行露,送苏王爷。” “不必了。”苏辞声音冷然,似乎变回了南羲离开伯爵府时初次见苏辞的时候,那时她以为她和苏辞互不认识。 如今,互不认识也好。 苏辞的离去,南羲一夜未眠,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要分道扬镳的是她,可舍不得的,也是她。 昨夜发生的事,南宫时玄在房顶上是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听到了一半儿,就被阿江强行抓了下去。 一大早,他就去了苏辞府中,苏辞见到他时,整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他只觉得苏辞像是中了什么邪,要形容的话,大概浑身都冒着阴冷的黑气,像是从幽冥之中走出来的人。 “苏哥哥这是怎么了?” “什么事?”苏辞没好气,仿佛下一瞬南宫时玄要是敢说没事儿,就会被轰出去。 南宫时玄干笑了两声,说道:“你跟姐姐吵架了?” 苏辞眉心一蹙:“没有。” “苏哥哥你也是,女孩子嘛,多好哄,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就是了,你干嘛倔的跟头牛似的?”南宫时玄听话也只听了一半,还根本就没听明白,只当苏辞是和南羲吵架了。 若不是他目前打不过苏辞,一定把苏辞绑了到姐姐跟前认罪。 这话苏辞似乎是听进去了,整个人沉默不言,南宫时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安安静静的等着。 良久后,苏辞道:“我知道了。” “这不,想通了就好办了嘛,是吧?”南宫时玄以为苏辞是想到办法哄南羲开心了,这会儿倒真没事儿,他难得规矩一次,行礼后离开。 皇宫。 养心殿。 能静心养气的檀香萦绕在整个大殿中,南温严才喝了补气血的参汤,解了乏累,这会儿整个人都显得和气。 南温严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苏辞,笑问:“表哥如此严肃,可是有什么事儿?” 两人私下里,南温严本就不注重什么君臣礼仪,奈何苏辞一直都是端着的,在他跟前儿半点放松不下,方才他赐座,苏辞说了两句后又站了起来,显然是有事儿要禀报。 “臣想带兵攻打卫国,还请陛下允准。” 南温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本以为苏辞是来问他关于南羲为官之事,毕竟这件事儿他也没有跟苏辞商量过。 先帝遗言,叫他凡事都要与摄政王商议,这些事儿说辞的确有权过问,但苏辞却从始至终连提都没提过,显然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而如今,苏辞才为大南收复了城池,打跑了卫国的兵,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出去攻打卫国,南温严一时间也没有考虑同不同意的事,他只是奇怪,苏辞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打仗可不是小事儿。 “表哥,朕知道你为国为民的心思,但如今国内天灾人祸,黄河堤坝被炸一事,还没有结论,各地水患朝廷拨出去了不少的银子,国库已然空虚,打仗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此事朕不能允准。”南温严也怕苏辞不高兴,将一切有条理的说了出来,想来苏辞也不会再继续纠缠这事。 同时,南温严也没有彻底的拒绝苏辞,还是给了苏辞一些据理力争的机会,若这事儿真的是可行的,他再作思量。 “陛下,臣深知大南如今内忧外患,国库已然不充裕,但各国如今谣传知黄河堤坝一事为天罚,一个个都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大南来不及恢复元气,反而要应对各国的侵扰。”苏辞说的义正言辞。 南温严也觉得这些话不无道理,他问:“那依表哥所见,如今大南要如何恢复元气?” 外头谣传天罚之事,前些日子南羲也同南温严提过,只是当时南温严并没有当回事儿。 苏辞:“只要破了卫国,可解大南潜在之危,也能威慑各国,让其不敢轻易出兵,大南也能安心将养些时日,以来恢复元气。” “嗯,朕觉得表哥所说不无道理,此事容朕考虑考虑。”南温严已经有八分同意了,但这事儿总得思虑周全才好。 苏辞没有逼着皇帝现在做决定,知道自己目的达成,他拱手作揖:“是,臣告退。” 这件事南温严还是把南羲给找来了商议,倒不是问南羲同不同意这件事,而是让南羲为他把这事想的更加周全些。 毕竟无论如何,南温严始终是忌惮苏辞的。 “苏王爷要带兵攻打卫国?”南羲露出诧异的神色,表示着自己原先不知道这件事,甚至连风声都不曾听过。 其实这事早在南羲的预料之中,她听到外头天罚风声时,便知道外头要乱起来,攻打卫国,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威慑各国,让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更重要的是,攻打卫国,而并非是让其归顺,卫国的兵马粮草钱财,都将充入大南国库,让大南回一口血。 “朕支持摄政王的提议,只是朕还没答应。”南温严在南羲面前并不伪装什么,此时的两人,便是蛇鼠一窝,南羲为他做事,做他不愿意做的脏事,而他也愿意给南羲权力。 若仔细想来,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南羲微微一笑,她知道南温严的心思,遂道:“皇兄,苏王爷怎么说也是武将出身,用兵老道,攻打卫国之事陛下可放心交给苏王爷,但苏王爷所带的那些老将才回来,如今还未来得及歇息,又要出征,难免会弄得怨声载道。” “嗯。”南温严对这话很是满意,应了一声后,静待南羲接下来的说辞。 南羲:“陛下,苏王爷用兵如神,陛下只要给调令,那边关也有好些军队,足够苏王爷用了。” “甚好。”南温严大喜,同意了这个提议。 离开皇宫,南羲面色总是露着透着疲惫,上了马车,她便对行露吩咐:“行露,写信给阳王,叫他暗中带兵相助苏王爷,守卫南之境的那些,不过酒囊饭袋,总是容易出纰漏。” 不然卫国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攻打下大南边境的城池。 战场上的事儿,不能出一点儿错,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知道阳王手底下的将与苏辞曾一起打过仗,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不比苏辞如今身边留下的那些老将差了去,这是她唯一能为苏辞做的了。 若不是有阳王的承诺,她也不会做这样不仁的提议。 “还有,叫阳王不要透露我。”南羲又补充道。 行露一一记下,什么也没过问。 一时间马车内陷入沉寂,南羲盯着马车的帘子看得出神,良久喃喃:“他会怪我吧。”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好好的走下去,哪怕往后她背上千古骂名,只要成了,她心甘情愿。 还记得小时候,长兄常说,舍己为人,乃是大义,她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大义,她所做的,都是为了自己的父亲的冤屈。 行露:“郡主,王爷他不会怪您的,郡主您从来不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您心怀大义,王爷如今只是不理解您。” 之前郡主也有机会为老王爷申冤,为武王平反,若是郡主和沐慎和合作,这次沐慎和的谋反,也是绝对能成功的。 她之前便有这个想法,但她知道郡主的为人,便从未提起过。 南羲:“罢了,愿他凯旋归来。” 苏辞接到圣旨时,知道这里头是南羲提议,苏辞的牟光还是暗淡了几分,但对此,他却没有任何异议。 反倒是沈墨听了,心中生出了不满,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长穆给拉住了。 长穆对着沈墨使了个眼色,让其什么都不要说。 “不知王爷何时启程?”长穆问道。 苏辞:“即刻启程。” 既要远行,早些出发,也能早些归来。 京兆府抓了扬州王家的人,这些人都是硬骨头,审问三日,才有人供出了礼部员外郎。 第484章 势在必得 而买那些女子的买主,也依法关注了大牢,这其中还有兵部的尚书的侄子,一开始还闹腾过。 但得知是南羲下的令,兵部尚书也没再管这件事,反正只是关些时日,多使些银子,让其在牢房之中不要受苦便好。 礼部员外郎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被抓起来只简单的问了几句,又看见了被搜出来的账本,直接将礼部代理尚书黄家给供了出来。 黄尚书嫁了女儿给阳王为妃,如今本就是夹着尾巴做人,被京兆府的人通传,却是闭门不见。 黄尚书毕竟是朝中大员,京兆府也不好直接拿人,将这事告诉了南羲,再由南羲拿着那些拐卖人口的证据向南温严告发。 对平顶山的大案子,南羲却是只字未提。 南温严让刑部拿人问话,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沐丞相知道这事儿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蠢货。” 沐丞相没想到这些人背地里头没有断干净,如今居然被南羲给抓到了把柄,若真追究下来,他只怕一个难逃一劫。 “老爷,您别急,这事儿当年的证据咱们早就销毁干净了,这黄尚书不过是跟着以前的白尚书做事,白尚书已死,这黄尚书哪里能知道咱们的事?” 一想到这些,沐丞相倒是安下了心来,他道:“虽是如此,老夫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些事交给了刑部后,南羲一直没有过问,只是两天的时间,黄尚书便在刑部畏罪自尽了,南羲听了消息,只是笑笑:“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手笔,还是沐丞相的。” 凌剑:“这事对陛下和沐丞相倒是都有利的,只是咱们的线索还是断了。” 南羲:“我也没想用这件事打倒沐丞相,那么多年的事了,关于丞相的罪证早就被销毁干净,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自己贪心不足。” “我做这件事,本就是为陛下名正言顺的空出礼部尚书的位置,如此为自己换些权力。”南羲苦笑,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目前没有对付沐丞相的时机,但她手里的名册,还是能发挥作用的。 礼部尚书的位置一空出,南温严当即便给了项子舒礼部左侍郎之位,暂代尚书之职,晋升之快,让好些官员羡慕。 项子舒升了官,整日里还是闷闷不乐,这日,他主动去了张兰的酒楼,进里头的账房,发现张兰在让一个小女孩背书。 那小女孩背不出来很是苦闷。 项子舒出声:“她只是个孩子,又是女子,不喜欢这些,你又何必强迫她。” 张兰闻言一愣,这声音很是熟悉,猛然抬起头,才发现项子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只是那句话,让她生出了一些反驳的话语,她道:“正因为她是女子,我才要强迫她学,晴嫣是我父亲手底下一个掌柜的女儿,她父母病重无医,临终前把孩子和家产都托付给了我,我得好好教导她才是。” 这事项子舒倒是不知晓,想来是他们分别之后发生的事。 他笑着走进去,打趣道:“女子不用科举,也不能为官入仕,能识些字,懂得女则女训便是。” 张兰也不生气,毕竟项子舒的思想是大多数人的思想,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反倒是她,才是个异类。 但她还是说了自己心中所想:“我倒是不这样认为,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像我,在你眼里不也是抛头露面的开起了酒楼,长郡主为女子,如今也是大南唯一的女官,那西夏女子也可做丞相。” 而她说出这些,也不需要项子舒理解她。 如今她和项子舒表面上算是旧友,其实早已形同陌路。 “嫣儿,出去玩儿吧,晚些时候再熟读几遍。”张兰道。 “是。”田晴嫣有些怕生,好不容易和张兰熟了,如今来了个不认识的男人,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你……是这样认为的。”项子舒倒不是在质问,反而自己对自己思索了起来。 他在家时,赵双儿也有过这样的说辞,只是说的极其隐晦,又怕他生气,在上次闹开了后,赵双儿对他也总是小心翼翼的,而他也有些愧疚。 见张兰不回答,他又道:“兰娘,我已经晋升为了礼部侍郎,这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我本该高兴的,可……少了些什么,总觉得空落,今日见了你,才……” “项大人,你得偿所愿,兰娘为你高兴。”张兰当即打断了项子舒的话,“但项大人要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这一辈子总是会遇到很多岔路,项大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张兰的面前也曾出现过一条岔路,便是做项子舒的贵妾,但这条路她绝不会选择,便是现在要她做项子舒的夫人,她也不会同意。 当初项子舒没有选择她,便说明了现在的路是项子舒想要的,哪怕项子舒那样做,是身不由己。 他们的相识相恋,不是错误,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也一样,她选择经商,她要成为这大南最有钱的人,而项子舒要为官,要为百姓谋福。 “嗯,我明白。”项子舒只能用微笑来掩盖心中的失落,他知道自己对张兰来说是困扰,便道:“今日来,一为向兰娘分享这件喜事,二来也是向从前的项秀才和兰娘道别。” “项大人,你实在不必如此。”张兰好不容易从情伤中走了出来,她再也不愿回头。 “在下便不多叨扰了。”项子舒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在背过身的一瞬间,只觉得眼眶酸涩,他再也看不见兰娘为他悲喜,他也很清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张兰在一起了。 若是当初他选择了长郡主,长郡主也能保下兰娘吧。 只可惜…… 罢了。 …… ——————太尉府。 “夫君回来了。”看见项子舒从院子外头进来,赵双儿赶忙上前迎接,走近时伸手用帕子轻轻为其拂去灰尘,“夫君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这话只是关心,赵双儿并没有责怪项子舒回来得晚,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夫君去了何处,她少问些,大家都自在。 项子舒在看见赵双儿的时候,脸上便已经挂起了浅浅的笑容,温声回应:“礼部事多,今儿耽搁了。” 一下午,项子舒在家中都忧愁得紧,总是一个人发呆走神,时不时能听见两声叹息。 入夜了,书房里头灯火还明亮着,赵双儿现在书房门口,身后的丫鬟还端着一碗鸡汤,她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夫君,妾身可以进来吗?” 自上回她被罚跪祠堂,害竹花也被送走,她便记牢了赵太尉的教导,书房是男人的重地,未经允许,是不能随便进的。 她不想再犯了错,害得自己身边亲近的人都被发卖。 “夫人请进。” 里头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项子舒对赵双儿的态度比从前好了不少,两人如今也算是相敬如宾,大抵是这么多日了,真心总能换到些许的真心。 推开虚掩着的门,赵双儿走进书房,将鸡汤端出来轻轻放在桌案边,温声细语地说,“夫君,您这晋升之后更是辛苦,夜里看书更是伤神,妾身熬了一碗乌鸡参汤,夫君趁热喝下些。” “多谢夫人。”项子舒很给面子的端起了那碗鸡汤,加了人参的鸡汤微苦,一口饮尽,碗底倒扣都滴不出一滴来。 赵双儿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欣喜,项子舒愿意接受她的好意,便是好事。 放下碗时,两人的目光也撞在了一起,赵双儿眼里的笑意还来不及敛去。 这是项子舒头一回这么认真的去看赵双儿的那双眼睛,杏眼桃腮,一颦一笑都很是灵动,只是他看她时,心里没有丝毫男女之间的情愫,他或许更愿意把赵双儿当成亲人,他愿意护着她,却怎么也给不了男女心悦的爱意。 项子舒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头,整个人有些走神,他在想,赵双儿嫁给他,从来都不是赵双儿强求的,兰娘说的对,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赵双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低下眼来,将碗放到丫鬟手中,对着项子舒欠身:“那妾身便不打搅夫君了。” 这边项子舒才回过神,赵双儿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夫人。”他忙不迭起身,叫住了赵双儿,又赶紧说了句“留步。” 赵双儿有些懵然地回眸,转过身来,笑问:“夫君还有何事?” 项子舒看着赵双儿温柔的笑脸,以及那端庄的仪态,突觉有些恍惚,他记得从前的赵双儿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想了想后,说道:“昨日见夫人小几上有本孟子。” 闻言,赵双儿面色一顿,攥的帕子的手都紧了紧,心虚的眼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知道项子舒不希望她读书,遂赶紧说道:“夫君不喜欢,妾身以后不看了。” “没有。”知道赵双儿这是误会了,项子舒赶紧解释:“夫人喜欢是好事,想来夫人自己看总有不解,我也曾想做教书育人的夫子,今日得空,若是夫人不嫌弃,我为夫人讲解。” 似乎是怕赵双儿不同意,项子舒又道:“只知其形,不知其意,岂不是辜负时光?” 赵双儿本就意外项子舒的话,听到这句,她心中多少有些高兴的,她的确是时常苦恼,看不懂,却又不好去请教别人,她忙颔首:“嗯。” 两盏烛光下,两人并排而坐,明明靠的很近,却总隔着一段距离,项子舒耐心的讲解,说的十分投入,赵双儿听了一两个时辰后便觉得犯困,也难免有些走神。 她微微偏过头去看项子舒,此时的项子舒正在给她讲一则典故,她忽然发现项子舒整个人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月光,这般温柔儒雅,像一块儿洁白无瑕的美玉,盛放在了最干净的荷叶上。 嗯?”项子舒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侧眸看去时,正好对上了赵双儿惊慌失措的眼睛,面对这个不听讲的学生,他也只是温和一笑,问道:“可是累了?” 赵双儿顿时脸红,点了点头后又摇头,自责道:“怪妾身不好,方才走了神。” “无妨,夫人今日累了,我明日再为夫人讲解便是,王后夫人有什么不懂的,也可都来问我。”这一刻,项子舒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和赵双儿相处下去的方式,一个让他感到十分舒心的方式。 赵双儿本想问一句是否当真?但想了想后变成了一个乖顺的好字。 此时,项子舒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听下人说,夫人从前便创办过一间女子私塾。” 这话也是无意间听下人议论的,他当时知道的时候并不在意。 赵双儿颔首承认,然后又叹气:“世家女子本就不缺读书的机会,反而是那些平民女子不得机会,只是……平民女子为生计奔波,家中反对,创办了一年,也并没有人愿意来读书,之后也就关了。。” 项子舒心中感到一阵惋惜,看出赵双儿眼底的失落,他道:“女子读书能明辨是非,即便不能像男儿一样走科举路,但能识些字也是好的,此事我会向陛下提议,夫人的心愿总有一日会达成。” 这件事能不能达成,项子舒心中已然有了一个谋划,陛下不一定会答应这件事,但长郡主肯定感兴趣。 “夫君……”赵双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奇怪项子舒的改变,但项子舒能对她说出这些话,她还是打心底的高兴。 “好了,夜深了,夫人回去歇息吧。” 自成婚以来,夫妻二人虽有同床,却没有圆房,后来再没同睡一处,项子舒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书房,在这书房的后头便是项子舒的住处。 赵双儿已经很满足项子舒如今的温柔,知道很多事儿急不得,她忙起身,“那夫君也早些歇息。” 第485章 没得选 赵双儿轻移脚步走出书房,身旁的丫鬟满脸愁容,忧心忡忡地开口说道:“夫人啊,您今日与姑爷相处得如此融洽,夫人您为何不试着挽留一下姑爷呢?” 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夫人一直都未能怀上身孕,太尉大人肯定会给姑爷纳妾的。 赵双儿不慌不忙地回答道:“这种事情不能着急,夫君他本身就不情愿,我又怎么会去强求他呢。” “夫人您倒是显得淡泊宁静,可是倘若日后府里进来一些妖媚的女子,恐怕就会先生出庶长子了。”丫鬟对自家主子的态度有些气恼,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接着又说道:“夫人,虽说姑爷是入赘到咱家,但姑爷学识渊博,前途一片光明,等到老大人百年之后,府中的一切还得依靠姑爷才能维持下去。您如果不早点生下嫡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只怕将来的日子会不好过啊。” 这些情况,赵双儿并非没有考虑过,她在心中暗暗叹息,不过表面上还是微笑着说道:“有没有嫡子,我都是这府里的嫡母,何必去担心这些呢?” 她很少听到有哪家的姨娘能够骑到正妻头上的,更何况在这官宦之家,更加注重规矩和尊卑,只要她自己做到贤惠大度,自然就不会有姨娘敢上赶着犯错。 “夫人您就是太过天真,不懂得人情世故。”丫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婉转地说了一句:“在这京城里面,没有娘家兄弟撑腰的女子,发生小妾和正妻争宠的事情还少吗?” 赵双儿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她斜眼睨了丫鬟一眼,有些生气地说道:“夫君他绝对不会纳妾那些刁蛮无理的妾室回来的,这些话你以后不必再说了。” 其实她说这番话,并不是没有缘由的。是因为赵太尉认为是她这个女儿难以身孕,才提出要给项子舒纳妾,然而项子舒却拒绝了,并且明确表示此生绝对不会纳妾。 虽然不纳妾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是她非常了解项子舒,他是最重视规矩的,而且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即便日后纳妾,他所纳妾室想必也会是兰娘。 兰娘是个非常好的女子,既温柔大方,又有很多长处。以后相处起来,她只会对兰娘和夫君的感情心生羡慕,但不会心生嫉妒和怨恨。 与项子舒成为夫妻,既是父亲的要求,也是她自己内心的愿望,可这却并非项子舒所乐意的,她的心中对此深感愧疚。 在赵双儿的心中,只要她所在意的人都能够开心快乐就好,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好的,以下是扩写后的内容: 丫鬟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应着:“奴婢知错了,奴婢往后绝对再也不敢了。” …… 这一天,朝廷中数位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官员,都收到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极其简单,都仅仅是关于一份名册而已,而信下方的署名,则来自长郡主府。 这些信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南羲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反而收获了一张来自沐丞相的拜帖。 行露微微皱起眉头,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忧虑:“看来那些人都已经将信的情况禀报给了沐丞相。” 暖阳透过窗棂,洒下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映照在南羲的脸上。她的眼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一眼那张拜帖,不紧不慢地说道:“同坐一条船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接纳一根凭空抛来的绳索就跳下船呢?” 那份名册不过是拿来吓唬这些官员而已,并没有要将他们收编的意思。有时候,合作显然比收编过来要稳妥得多,这一点南羲心中非常清楚。 南羲心里很是明白。她深知沐丞相对南温严并没有多少忠诚可言,在他心中,沐家自然是更为重要的。据说,虽说沐家仅仅只有一个女儿,但是沐丞相早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女儿寻觅优秀的女婿了。 沐晚晴作为丞相的独生女儿,南温严虽然有将她纳入宫中的意思,但是考虑到沐丞相往日里没有儿子和女儿,也就默许了这件事情。 双方约定三日后沐丞相前来登门拜访,三日的时光转瞬即逝。 窗外,阳光格外明媚,微风轻柔地吹拂着庭院中的茉莉,送来阵阵清幽的香气。南羲在花厅中悠然自得地坐着。 下人通报之后,只见沐丞相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的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眼底发青,满脸都是疲惫的神情,显然这些天来他夜不能寐。 毕竟这份名册,着实是沐丞相最大的疏忽之处。 好的,以下是扩写后的内容: “老臣拜见长郡主。”沐丞相拱手低头,极其谦卑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端坐在尊贵宝座上的南羲,自始至终都面带着悠然的微笑,眼神淡定而从容,语气和态度皆展现出极致的客气:“丞相大人免礼,请坐吧。” 行露端着茶盏走上前来,将其小心地放置在桌上,轻声说道:“丞相大人,请用茶。” 沐丞相颔首示意,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那盏茶,接着气定神闲地轻轻啜饮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脸上随即流露出愉悦的神色,毫不吝啬地对这盏茶发出赞美之词:“长郡主这儿的茶着实非同凡响,老臣此次前来,实在是有口福啊。” 南羲微笑着回应道:“丞相若是喜欢,待会就带些回去,也好给夫人尝尝。” “那便多谢长郡主了。” 接下来,沐丞相一直没有将所谈论的话题牵引到正题之上,总是在看似不经意间东拉西扯,完全没有丝毫要切入关键问题的迹象。 “丞相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我手中的名册吧。”南羲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丞相此次到来的目的。 沐丞相的笑容忽然间一僵,眼看着南羲都已经如此明确地阐明了,他再继续试探就失去了意义。于是,他立刻端正了神色,他倒也并未流露出胆怯惧怕之态,只是镇定自若地说道:“长郡主是如何得到的这份名册?” 毕竟沐丞相还没有看到那份名册,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其真假,说不定南羲只是听了某人的话而已,并没有实物,总归不能无缘无故就被人捏住把柄。 南羲仅仅是云淡风轻地开口,说得极为自然而妥帖:“这是梁皇叔给我的,原本我还觉得没什么大用处,没想到沐丞相竟然如此看重。” 好的,以下是扩写后的内容: 一听闻梁王的名号,沐丞相已然相信了大半,梁王的确是有可能持有名册的,毕竟当初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早已被武王所知晓,武王还搜集了他们诸多的罪证。而梁王作为那个告密者,从前可是深得武王的信赖。 考虑到这其中的种种利弊关联,沐丞相开口说道:“长郡主觉得,关于此事是否能够进行商谈呢?” 南羲微笑着回应道:“能够心平气和地好好商谈一番,自然是最为妥当的办法了。” “不知长郡主有何条件呢?”沐丞相此时此刻完全不愿再绕任何圈子了,他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此也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些。 南羲非常清楚沐丞相今日之所以会来,必定是想要谈条件以索取那份名册。然而,若是将名册交出去,沐丞相便可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忧了。 她毫不避讳地直言道:“丞相大人,这名册我自然是不能交给你的,我也不需要丞相大人为我做什么,只希望在往后我所做出的决定中,丞相大人哪怕是不支持,也请不要反驳我。” 沐丞相的脸颊微微抖动着,他挺直了自己的身躯,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长郡主难道真的想要在朝堂之中只手遮天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沐丞相心中暗骂的那句“妖妇”,让他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丞相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怎么敢有只手遮天的想法呢?”南羲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为陛下分担忧愁,乃是我们的本分啊。” 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沐丞相心中暗自诽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长郡主所言极是。” “那我又如何确定长郡主往后不会重提旧账呢?” 南羲露出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丞相大人,您实在是别无其他选择啊,您倘若不同意的话,这册子万一落入摄政王的手中,一切可就变得棘手难办了。” 这话让沐丞相的心头猛然一震,苏辞那个人向来最为较真,这名册若是到了苏辞的手里,沐家恐怕迟早都会面临覆灭的结局!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沐丞相缓缓起身,他的脸色黑得仿佛能够直接研磨出墨汁来,他拱手说道:“长郡主,此事还请容臣回去仔细斟酌一番。” “好,不过本郡主只会给大人三日的期限,三日期限过后,无论大人答不答应,这名册都会落入摄政王的手中。” 这话无疑是毫无掩饰的威胁,沐丞相气得咬了咬牙,但面上却仍旧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回应道:“臣知晓了。” “丞相大人慢走,行露,送送丞相大人。” 望着沐丞相渐行渐远的背影,南羲手中的团扇轻轻地摇动着,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 她提出的要求其实并不算过分,即便这是一种威胁,沐丞相也必然会应允的。 原本她打算假意与丞相合作,一同对付赵太尉,可仔细思量之后,她发觉这样做并不稳妥。沐丞相的防备之心极其深重,他知晓她扳倒赵太尉之后,下一个目标必定就是他。 朝廷中为首的势力为数不多,有丞相、太尉,苏辞和蔡大将军,以及御史台。然而,御史台南羲无法拉拢,若是去拉拢御史台,势必会触及皇帝的逆鳞。 不过,只要林家还记得她从前的人情就行了,将来她在做决定的时候,林家也会好好考虑一番。 …… ——————南卫边境。 此地坐落着一座名为五良县的城池。此地乃是距离卫国最近的地方,同时也是其中规模最为宏大的城池。五良县的守军队伍被称为长齐营。苏辞甫一抵达五良县城,便迅速召集了各营的兵慰。 长齐营的兵慰刘长健带领着自己手下的几个人匆匆赶来,到了之后,他发现周边的几个军营的兵慰也都已抵达,他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几人齐聚在正堂之内,这会儿四周并无其他闲杂人等,伺候的人也都远远地站着。于是有人开口问道:“这摄政王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他们事先并未接到任何通知,对于摄政王此次前来的目的,谁也无从知晓。 又有人问道:“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想想不久前才刚刚将卫国击退,那段时间实在累得够呛,如今实在不想再回到那种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日子。 刘长健没有说话,但他也觉得这话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是要打仗,摄政王又怎么会来到此地? 几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总算见到了苏辞本人。他简单地交代了此次前来的目的,底下的人相互对视,一个个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满心的不情愿。 然而,这些人谁都不敢说出一个“不”字。攻打卫国之事虽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卫国多次挑衅大南,若不打回去,反而显得己方窝囊憋气。 在这些人中,唯有刘长健的胆子稍微大一些。他仔细打量了一眼上方端坐的人,乍一看,不过是个年轻的世家子弟罢了,然而那剑眉之下的眼神却充满了凌厉的杀气,与这个年纪应有的气质并不契合。 他早就听闻过苏辞的种种事迹,心中对其也怀有敬畏之情。上次见到苏辞时,只觉得苏辞英明神武,还长着一副姣好的皮囊,心中不禁多了一些质疑。 直到亲眼看见苏辞上阵杀敌,那才是一等一的猛将,就连调兵遣将之法也运用得神乎其技。 他曾经多次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进献给苏辞,又担心自己的女儿入不了苏辞的眼,最终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便作罢了。 可是不知为何,刘长健觉得此次所见的摄政王,与上次所见的那人有所不同。 第486章 出兵 刘长健记得在上一回,和摄政王相处时,虽然摄政王也是这般冷漠得难以接近,但怎么说也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如今再看,只觉得其浑身都弥漫着戾气,尤其是在提及卫国时,仿佛要将卫国的所有人都杀个片甲不留。 “摄政王,卫国已经落败,近期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动静,若是贸然进攻,卫国地势偏高,属于易守难攻之地,恐怕很难将其攻下。”刘长健主动进言,其一确实是担心无法攻下卫国,其二他自己也并不想打仗。 他自己手底下的士兵有多么松散,他心里也是清楚的。本来还以为能够就这样安稳度过一生,谁知道朝廷里屡次三番地派遣大将前来。 苏辞微微抬眸,斜睨了刘长健一眼。仅仅只是这一眼,就让刘长健坠入了冰窖之中,仿佛他再多说一句话,眼前之人便会要了他的项上人头! “此事不是刘兵慰需要考虑的。”苏辞仅仅只是出声警告了一句,接着又扫视了一眼众人,说道:“诸位只需按照本王所下发的军令去执行即可。” “是,末将等定当执行军令,绝不敢有丝毫差错。” 众人纷纷散去,刘长健一脸凝重地走了出去,他的身边还有几人正围着他不停地抱怨。 刘长健作为五良县的守军,其所在的军营也是众多城池中最大的。 大多数人都以刘长健为首,就连五良县的县令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抱怨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回去练兵?”刘长健的心里异常烦躁,完全没有耐心去听这些人在他面前发牢骚。 返回长齐营后,刘长健当夜赶忙召集士兵展开操练,一直延续至深夜时刻。次日大清早,他再度将这些人唤起,待到操练结束时,太阳已然高高悬起,时辰近乎临近正午。 于这长齐营中,一道看似羸弱,实则精悍的身影正端着自己的碗,徐徐走向那条长长的队伍之内。 他身上的盔甲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与周边他人形成了显着的对比。 此人名为李元木,他往昔的名字唤作小白龙,然而这个名字仅有一些小混混敢于叫唤,对于一个寻常之人来讲,名字里带有“龙”字,乃是大不敬之罪。 而李元木此名,是李微雪昔日给予他的新身份,他凭借这个身份投身军旅。 现今的他,只是一个极为寻常,寻常到无法更寻常的士兵。 凝望着前方架设着的那口大锅,锅内的肉粥尚且留存大半,李元木也不禁吞咽了几下口水。 已然有很长一段时日未曾品尝到肉味了,仅仅只是嗅到这肉粥的气息,都使人顷刻间拥有了些许精神。 没过多久,就轮到李元木了。 正当他将自己的碗伸出去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一个人用力推开,此人身为负责管理李元木的十夫长。 十夫长对打饭的人言道:“他那份儿给我吧,你给我多添两勺。” 十夫长手中的碗较其他人的都要大上许多,那打饭的人倒也未多言,直接多打了两勺给十夫长。 “十夫长,我……”李元木终究还是心有不甘,刚开口讲话,就被十夫长狠狠瞪了一眼。 “干啥?”十夫长甚是不耐烦地呵斥一声,“你也想吃?这可是摄政王的赏赐,哪里有你的份儿?下贱的玩意儿!” 李元木尽管心中恼怒万分,然而军营中的规矩令他不敢多言半句。 现今大战即将来临,他不能再遭受殴打了,他务必要凭借自身的努力斩获一份军功。 想到这些,他甚是识趣地默默离开,十夫长则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李元木只好去拿了一个黑面的馒头,里面还夹杂着荞麦壳,吞咽下去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口石子。 他悄悄躲进自己睡觉的营帐之中,营帐虽然不大,却也能容纳下九个人。 他才啃了两口黑馒头,十夫长就又找了过来,开口便是恶语相向:“你这懒惰的家伙,又躲起来偷懒,还不赶紧去打水,百夫长累了要用热水擦身子,要是去晚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是。”李元木赶紧站了起来,想着把手上的馒头带走,却被十夫长一把抢夺了过去,同时还呵斥道:“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还不赶紧去?” 那馒头被十夫长随手丢在了睡处,李元木只好忍着饥饿出去挑水。 挑水的地方距离营帐有两里地,倒是也有近处的小河,只是十夫长说大河里的水才好,必须要他去那里挑水回来。 百夫长日日都要擦洗身子,李元木也便每日都要去挑水。 明明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他却过着如同大爷一般的日子。 李元木不禁想到,百夫长都是如此,那长齐营的兵慰呢?只可惜他接触不到兵慰,兵慰在军营里犹如土皇帝一般,他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一回罢了。 好不容易打了水回来,原本应该放在睡处的黑馒头,不知何时被人丢到了门口,还被踩踏得稀巴烂。 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谁干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打算把这些碎渣捡起来,毕竟都是粮食,不好就这么浪费了。 只可惜,里面全都夹杂着泥土和细碎的石子,捡起来也已经无法食用了,李元木既心疼又无奈。 从前他以为军营是保家卫国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军营里面竟是这番模样。 他刚来时,倒是没人这么欺负他。 当第一个月发银子,他把银子全部寄回了京城去,一分都没有留下,也就没有银子交给十夫长。 因此,十夫长便对他十分不待见。 跟他同住的每一个人,每个月都要上交七成的钱给十夫长。 一开始,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想着上面的人不会不管的。 后来才发现,上面的人也是收受贿赂的,正所谓蛇鼠一窝。 那时的他感到无比绝望,觉得自己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直到上次摄政王带领他们成功夺回了城池,他才开始觉得日子有了些许盼头。 他决心坚守在边关,哪怕最终战死沙场,只要远在京城里的那个人能够好好的,他这一生也就值得了。 而如今摄政王要攻打卫国,这个消息犹如火焰一般,瞬间点燃了他的斗志。 他清楚地知道,想要获取军功就必须经历九死一生的考验,但他只要能够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便有机会再次见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 “别捡了。” 忽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李元木的肩膀,李元木从纷繁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是神色一脸复杂的张大猫。 张大猫睡在李元木的旁边,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的声音也格外粗犷。这个人是李元木在这军营中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们又欺负你了?”张大猫伸出手,将李元木捡起来的碎渣子又拍到了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了小半个干饼。 干饼上头还点缀着些许芝麻,看样子应该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给,吃这个。”张大猫十分大方地把饼递给了李元木。 李元木此时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此刻也没有推辞,拿到手里便狠狠地啃了一大口。 由于吃得太急,没有经过仔细咀嚼便直接咽了下去,结果噎得脖子伸得老长。 这一幕,把张大猫给逗笑了,他连忙拿出自己的水壶,递给憋得满脸通红的李元木,“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谢谢。”李元木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 虽然张大猫平日里也不怎么爱跟他说话,但每次当他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张大猫总会塞些吃的给他。 若不是张大猫,他恐怕早就饿死在军营里了。 正当李元木吃得起劲的时候,不知何时,十夫长已经走到了门口。 看见李元木躲在里头吃东西,当即变了脸色:“李元木,你他娘的又在偷懒!” 十夫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对着李元木就是狠狠一脚。 李元木赶紧把才咬了两口的饼子拼命往嘴里塞。 再不赶紧吃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怎么去挣得军功呢? 李元木挨了打,张大猫想要阻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这军营中无亲无故,同样也是备受欺负的角色。 “叫你偷懒!”十夫长又上前补了两脚。 彼时,十夫长在百夫长那里遭受了闷气,此刻无论怎么看李元木,都感觉格外不顺眼,甚至扬言说要打李元木二十军棍。 本来,依照军规,十夫长并没有这样的权力施加这般责罚,但私下里打军棍的情况在军中却并不罕见。 张大猫实在看不下去了,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还算讨好的笑容,喊道:“十夫长。” 见到张大猫的笑脸,十夫长原本嚣张的脸色骤然一变,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毛。要知道,张大猫长得五大三粗,脸上还围着一圈胡子。 平时是个闷葫芦,这笑起来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感觉。 相比之下,十夫长反倒显得有些瘦弱。 “干什么?”十夫长毕竟担任这小官已有一段时间,其身上的气势还是有的。 张大猫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说道:“十夫长,如今正值打仗的关键时刻,摄政王都已经亲临县里了。这事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传出去,只怕摄政王会向兵慰问罪。到那时,兵慰生气,底下的百夫长肯定也会跟着受气。不如等日后再行责罚吧?” 听到这番话,十夫长的情绪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兵慰要是受了气,底下的百夫长都要跟着遭殃,更别提他了。一想到这些,十夫长心里就打起了寒颤。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嘴里咀嚼着饼子的李元木,压着心中的火气说道:“算你小子运气好!”说完,便丢出几个铜板,吆喝着:“出去给我打几两酒来。” 很显然,这几个铜板远远不够买酒的钱,李元木只能拿出自己平日里积攒的一些钱财去买酒。 不过,能够外出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他可以在外面买上几个馒头,也算是一份美差。 而在五良城中,苏辞正与沈墨一同看着地势图,谋划着如何行军。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禀报,说是阳王手下的姜阳大将军带着五千精兵抵达了。 苏辞放下了手中正在处理的事务,随即吩咐旁人将姜将军迎进屋内。 姜阳和苏辞称得上是相识已久的老熟人了,两人一见面,姜阳就笑呵呵地拍了拍苏辞的肩膀,说道:“你这小子,长高了不少啊。” “姜伯。”苏辞拱手作揖,态度显得既不太过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生疏。 姜阳早就习惯了苏辞的这种性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自顾自地坐下后,猛喝了一口茶,说道:“你小子不知道,这一路可真是把老……我给累坏了。” 碍于如今苏辞的身份已然不同,姜阳说起话来也有所收敛,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苏辞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开口问道:“姜伯伯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莫非是收到了陛下的旨意?苏辞仔细思索一番,又觉得不太可能。 姜阳笑呵呵地回答道:“你小子不是要攻打卫国吗?王爷叫我前来帮忙,你身边儿也没带什么可用之人,要怎么打你尽管吩咐,我照做就是,绝对不会耽误了军情。” “多谢姜伯。”苏辞再次拱手作揖,他猜想姜阳不太可能是南宫时玄找阳王请来的,阳王也不会突然发兵,很有可能是南羲和阳王做了某种交易。 想到这些,他的心里越发烦躁不安,阿羲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呢?他如今难道还是不值得她信任吗? 越想心里就越是觉得失落。 事态紧急,苏辞也没再与姜阳叙旧,而是与他一同谋划起了策略。 在确定好相关策略后,决定先运送粮草,并且通知底下的人好生整顿,三日后出兵攻打卫国。 第487章 邀功 “元木,这次你功劳最大,摄政王一定会奖赏你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充满尸体的荒野中,张大猫拍了拍李元木的肩膀,整个人笑的合不拢嘴。 而李元木心里虽然激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色,他还有些恍惚,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拿下敌国将军首级的人竟是自己。 “你这胳膊受了伤,咱们去军医那里。”张大猫依旧笑呵呵的,他是发自内心的为李元木感到高兴,这么大的一件功劳,说不定李元木能当上百夫长。 以后那些人也不敢再欺负李元木了。 李元木回过神来,挂了彩的脸充满了疲态,他心里总觉得不安,自他拿下敌军将军的首级后,那将军的人头便被百夫长的人提走,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他。 去军医那里包扎了伤口,李元木只能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营帐中,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军功,反倒是等到了兵慰刘长健被摄政王嘉奖的消息。 连同长齐营也得了好处,赏了肉干五百斤,分到每个人手里,能有一两左右。 仔细询问下,报喜讯的人回答:“你还不知道啊?咱们兵慰拿下了敌国将军的人头,这是件大功劳,咱们也跟着有福了。” 听到这句话,李元木脸色煞白,对于功劳被抢的事儿,他不生气,或许说生气也没用,以他的身份,找人理论根本不成,说不定连命都会丢掉。 “兵慰的功劳?”张大猫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想辩驳两句,却被李元木拉住。 报喜的人说:“是啊,你们还不是去领肉干?晚了说不定只有碎末了。” 等报喜的人一走,张大猫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肉干儿!老子才不稀罕!” 说着张大猫转过头看向李元木,见其一脸颓废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思索片刻后对李元木问道:“就忍得下这口气?” “不然呢?”李元木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是陷入了黑暗中的蚂蚁,四面都是围墙,他走不出去,而别人一脚就能踩死他。 张大猫一时无言,他捏了捏拳头,撂下一句话,“你就是无能!跟个懦夫似的!” 说罢,张大猫头也不回的离开,这口气李元木咽的下去,他可咽不下去。 反正他无父无母,小时候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那年村子闹了灾荒,死的都差不多了,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之前听李元木说京城里头还有心上人,上战场的时候,李元木也是为了救他才受了伤,哪怕是轻伤,可若当时李元木不救他,他是必死无疑的。 李元木心里有挂念的人,所以豁不出去,可他豁得出去! 气势汹汹的走到摄政王营帐附近,看见那些人高马大的士兵,张大猫在这些人面前竟然显得渺小,一时间身上的气势也退去了大半。 “你是何人?”士兵拦住了张大猫的去路。 张大猫赶紧拱手作揖:“小的是长齐营的张大猫,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张大猫?”士兵好奇的打量了张大猫两眼,这个名字实在是令人发笑,他问张大猫:“你是何官职?” “小的没有官职……”这话越说越没有底气,张大猫心里也变得紧张了起来,他才发现他见摄政王的可能是那么的飘渺。 就凭他的身份,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见摄政王呢? 士兵皱了皱眉,显然有些生气,“你一个无官无职的无名小卒,能有什么要事?还不快滚!” “这位将军!”张大猫生平最不喜欢讨好别人,可如今也不得不露出一脸谄媚,他道:“小的真的有要事求见!还请大人通传一声。” 一声将军,士兵倒是很是受用,只是他作为才调过来值守的,压根儿就没什么权利,更不敢为一个无名小卒前去打扰摄政王。 “去去去!别在这里杵着了,赶紧走!”士兵不耐烦的催促。 恰逢沈墨从外头回来,看见这一幕,出于好奇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沈大人!”看见沈墨,士兵当即露出讨好的笑脸:“没什么事儿,这小子迷路了,问路呢。” “迷路?”沈墨目光轻扫了张大猫一眼,一个士兵能在营中迷路?出于警惕,沈墨下意识的怀疑此人是不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张大猫不认识什么沈大人,但看着士兵对其的恭敬程度,便知道这人一定是个大官,兵慰当中没有姓沈的,那么这人应该是摄政王的人,或者也有可能是姜将军的人。 虽然心里多了一丝胆怯,他还是鼓足了勇气对沈墨说道:“沈大人,小的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你要见王爷?”沈墨问道,虽然一个无名小卒没有资格见王爷,但见其脸上焦急,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儿。 沈墨猜想此人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没有告诉自己的上级,反而直接要见王爷,想必是想邀功。 “我是王爷身边的侍卫,你有什么事儿可以与我说。”沈墨说罢示意张大猫跟他进去。 张大猫愣了愣,还是选择跟了进去。 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营帐中,沈墨坐下后看着局促不安的张大猫,说道:“有什么事儿?说吧。” “回大人的话,小的叫张大猫,今日来是为了自己的兄弟,长齐营兵慰抢了我兄弟的功劳,那敌国将军的首级是我兄弟拼了命拿下的,兵慰大人直接占了功劳,实在是有失公正!”越往后说,张大猫的头压的越低,最后甚至不敢去看沈墨一眼。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人都得低头。 沈墨听着,目光凝视着张大猫,这事的真假先不论,一个无名小卒能冒着杀头的风险前来检举,的确是要查一查的。 张大猫继续说道:“兵慰大人蒙蔽了摄政王,还请沈大人明察。” “你那兄弟叫什么名字?”沈墨问道。 张大猫突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李元木的名字暴露出来,他怕眼前的沈大人并不想查清真相,反而会想除掉他们。 看出张大猫的踌躇不决,沈墨一瞬间明白了张大猫在怕什么,他道:“你先不说也无妨,这事儿我会查清楚,你先在此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 “是。” 不过半日的功夫,沈墨便查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于当时是长齐营的人当了前锋,所以敌军首级被何人拿下,也只有长齐营的知道。 长齐营的人可以说谎,但被抓住的俘虏却不会,那些人所描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兵,如今只需要带俘虏去指认张大猫的兄弟,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沈墨先是带了张大猫见苏辞,张大猫跟在沈墨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趁着沈墨和苏辞说话,他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这营帐可真大,里头摆放的物件儿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他甚至都叫不出名儿来,只知道那些木头桌子柜子什么的亮的很,甚至这里头还有股香味,想必是从那像仙鹤一样的香炉里头冒出来的。 “你就是张大猫?” 苏辞冷冽的目光落在张大猫身上时,张大猫只觉得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了,他赶紧跪下磕头,“回摄政王的话,正是小人。” “你所说,沈大人已查明属实,你那位兄弟叫什么名字?”苏辞的语气虽平静的像一滩死水,可听着却没什么耐心。 张大猫是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回话:“他叫李元木。” 经过多个俘虏的指认,李元木的功劳属实,而兵慰也的确有顶替功劳之罪。 “李元木,张大猫,你二人跟我去见王爷。”沈墨说道。 李元木赶紧应是,目光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张大猫,他知道这是张大猫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去检举的兵慰,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露出感激之色,张大猫却只是憨厚的笑了笑。 说到底,张大猫当初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如今成功了,他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当苏辞见到李元木时,狭长的眸子微眯,显然他见过这个人,似乎是李微雪身边的,那时他正好和阿羲在御街之中。 事情都已经查明了,苏辞自然也是论功行赏,他道:“李元木,杀敌有功,即日起,升兵尉,负责长齐营四千人。” “张大猫检举有功,赏银百两。” 张大猫倒是没想到这赏赐还有他的份,一时诧异,都忘了谢恩,还是李元木略微提高了声音量,才提醒了张大猫。 两人叩首谢恩:“长齐营兵慰李元木,叩谢王爷。” “张大猫叩谢王爷。” 随着两人离开,沈墨才问:“王爷,刘兵慰该如何处置?” 这刘兵慰的身份并不简单,是蔡全大将军的外甥,其父也是兵部的右侍郎,这一点苏辞是清楚的。 苏辞漠然出声:“按军法处置。” “是。”此刻沈墨也觉得自己多虑了,无论是多么有身份背景的人,做错了事一样要受到该有的惩罚。 就在沈墨要离开时,苏辞又道:“此人以及子嗣三代内,永不得参军科举为官。” 这样的惩罚多少是严重了,沈墨知道王爷近来因为长郡主的事心里有气,他也不好说什么。 自从长郡主和王爷不欢而散后,王爷对任何人都没好脸色,此事只能算刘长健倒霉,自己非要往钉子上撞,怪不得旁人。 “王爷,京城里头来了信,关于……长郡主的。”沈墨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儿要不要告诉王爷,他本来想等王爷心情好些了再说,如今看来,王爷这心情是好不了的。 “说。” “是,长郡主在陛下跟前提议让张氏为大南皇商,陛下同意了这件事儿,此事遭到了原皇商董家的不满,长郡主以谋逆之罪,将董家给抄了。” 原本这董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近些年给国家上缴的税款是越来越少,好些银子都流入了董家。 “此事引起了朝中不满,都说长郡主证据不足,草菅人命。” 苏辞听了没什么反应,只反问道:“长穆不是在京中?” “是,属下明白。”沈墨知道王爷还是放心不下长郡主,长穆手里有不少董家的罪证,只是碍于王爷和长郡主如今的关系,也不知道该不该帮。 如今有了王爷的首肯,他也好传消息回去。 刘长健被罚四十八军棍,任凭他怎么喊冤,沈墨底下的人都没有给任何情面,结结实实的挨完了四十八军棍,整个人下肢已经瘫痪残废。 经过简单的医治,便让人将刘长健送回京城去。 李元木才接受兵慰之职,底下的两个副将是点头哈腰的讨好着,李元木一直冷着脸,对这两个副将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他先是提拔了张大猫为十夫长。 张大猫对他有恩,但他之所以没有给张大猫更高的位置,也是因为张大猫如今还没有什么大的军功,突然提拔,对张大猫来说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对于一个小小的十夫长,张大猫整个人都高兴坏了,毕竟他现在没什么功,也能被提拔,全是因为李元木记他的好。 “十夫长……您跟兵慰大人说两句好话吧,叫他饶了我吧。”原本作为十夫长的赵颂今将姿态放的极低,近乎哀求。 现在只是一位普通的兵,从前他身为十夫长作威作福,欺负了李元木好长的时间,如今人家飞黄腾达了,又叫他怎能不害怕? 张大猫只是冷哼一声,“把你以前吞的那些银子,都悉数交出来,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兵慰大人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不会要了你的命。” “啊?”赵颂今吓得是面色惨白,二十军棍,对于他这样平日里总爱偷懒的人,便已经是要了半条命,搞不好下半辈子都要残废了! “十夫长!你给小的求求情吧!小的往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从前都是小的瞎了眼,小的被猪油蒙了心……” 任凭赵颂今怎么哭着哀求,张大猫依旧是不为所动,他若是饶了赵颂今,那李元木从前受的欺负又算什么? 二十军棍下,赵颂今倒是没有被打死,但要说残废也不至于下不了地,往后走路倒是没问题,只是走不快了,在军中待着便如同废人一般。 长齐营中欺凌的事情并不在少数,李元木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整顿了整个军营欺凌弱小之事! 虽说这样的事儿总是无法彻底遏制,但也不能叫那些人明目张胆的欺凌,乱了军心。 他召集了十个百夫长训话,“军营是打仗,保家卫国的地方,这些人有那么一点儿权力,便想着作威作福,整个军队懒散的不成样子,一遇到事儿,便会溃不成军,这样的军队又如何能不打败仗?” “兵慰大人说的是,末将等都记住了。” 第488章 赐自尽 京城。 这些日子南羲在京城里做了不少的事儿,或者说是替南温严做了不少事,南温严早就容不得皇商董家,而张兰成为皇商,不过是她顺水推舟。 因为董家被抄,朝堂之中对她这个中书令颇有微词,和董家有利益牵扯的官员更是恨不得日日上奏弹劾。 究其原因,还是她给出的罪证有些勉强,董家的罪证其实并不少,她手里头还有些没有示人,这些证据牵扯朝堂中的部分官员,虽然罪不至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能过去。 可董家都有了逆贼的帽子,那些官员自然也不能脱干系,所以南温严的意思是,不想把这批官员除掉。 南羲已经有两日未曾去上朝了,南温严让她在府里躲个清闲。 “郡主,威远侯传来消息,说今日朝堂上内卫司拿出了董家谋反的罪证,其中牵扯了不少官员,连大理寺卿 都牵涉其中。”凌剑将自己所知的一一禀报。 南羲沉敛的眉目倏地挂上了凝重之色,她出声向凌剑确认,“内卫司?” “是,说是长穆大人调查的。”凌剑道。 一听是长穆,南羲心里忽然来了些暖意,她想应该是苏辞的吩咐吧,不然长穆不会多管闲事。 这样一来,她倒是不得罪南温严,也为自己脱了身,只是……苏辞本就不得圣心,如今又和南温严对着干,往后苏辞在朝堂之中只怕是更为艰难。 “那么多官员被贬被罚,看来吏部有得忙了。”南羲轻笑,这事儿对她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她示意凌剑退下,想叫行露进来,却发现进来的人是甘棠。 南羲狐疑:“行露呢?” 甘棠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行露姐姐方才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奴婢这就给郡主找去。” “算了。”南羲对甘棠道:“你下去叫人准备车马,待会陪我去张娘子的酒楼。” 与此同时,行露才走到郡主府的后门,外头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长身而立的公子,和低着头手里抱着盒子的马夫。 “长大人。”行露欠身行礼,眼里出现了些许惊羡,今日的长穆穿了一身烟青色长袍,胸襟处掺杂银线的墨色兰花,随着人影变换光泽。 从前的长穆一直穿侍卫劲衣,多为玄墨之色,今日不仅穿了一身儒雅的衣裳,连头上也不再是以黑带束发,带了墨玉冠,瞧着文质彬彬。 “行露姑娘。”长穆微微颔首。 行露向前走了两步,笑着问询:“不知长大人叫我前来,是有何事?” 她在海棠阁时,乔妈妈便说外头有个叫长穆的人找她,她怕长穆有什么事,也不好耽搁了,遂快步前来。 “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不巧我明日有事不在京城,只得今日前来送礼。”长穆说话时语气温和,眼底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话落,马夫便将手里捧着的盒子献上来。 行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她不明白长穆特地给她一个丫鬟送礼是什么意思?按照身份来说,便是不应该的。 “长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礼物,我实在不敢收。”行露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长穆莫非是喜欢她?可她对长穆并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这份情意自是要拒绝的。 被拒绝,长穆的目光暗淡了几分,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眉目依旧带笑,说道:“行露姑娘收下吧,自和姑娘相识,我时常觉得自己有了亲小妹,这份礼,姑娘若是不收,岂不是叫我失了面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行露再拒绝便是自己不懂礼数了,她微微一笑,客气疏远,“那我便多谢长大人了。” 长穆:“嗯,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长大人慢走。” 目送着长穆的马车远去,行露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木匣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马车上,长穆掀开帷幔往后看去,那门口早已不见行露的身影,他收回手,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目光不自觉的落到自己的手腕上,那上头还有一条肉眼可见的疤痕,虽然时常涂用药膏,却一直不见消下去。 他想,若是他没有经脉尽损,没有成为一个废人,行露还会拒绝他吗? 他从怀里摸出绣着点点桂花的手帕,这手帕还是七年前行露送给他的,那时他在将军府被人冤枉偷钱,沈墨不分青红皂白地让人打了二十棍,他一气之下出了府,躲到小巷子里哭。 突然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跑进了小巷子,那条巷子是回伯爵府的近路,小姑娘手里抱着几本从外头买来的书,他就坐在拐角,巷子又窄,将那小姑娘给绊倒了。 小姑娘摔的一身灰,手掌擦破了皮却没有哭,反而是看见他惊愕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拿出了自己的手帕给他。 小姑娘耐心的问他受了什么委屈,他将委屈一一倾诉,小姑娘说:别哭了,我相信你。 那是那个时候,唯一一个相信他的人。 后来他知道那个小姑娘叫行露,是郡主身边的人。 所以他一开始便对行露颇有好感,后来因为操心王爷和长郡主的事,也和行露多有接触,渐渐的,他开始喜欢这个稳重又温柔的姑娘。 只是他不配了,他现在连去追求的勇气都没有。 将手帕再次收到怀里,对外头的车夫说道:“不回去了,今日便出城吧。” 这边,行露抱着盒子回到海棠阁,从采苹口中知道郡主出门去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坐在床上将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支桂花金簪子,金灿灿的桂花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上头的桂花香气。 “唉!”看见这东西,行露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只是盯着看了会儿,正要将其收起来时,采苹在外头敲了敲门,“行露姐姐,我能进来吗?” “嗯。”行露关上盒子,将其放到柜子里。 采苹带着一脸笑意走进来,说道:“行露姐姐,明日你生辰,姐姐不在的时候郡主说要放姐姐两日的假呢。” “郡主如今身边缺不得人,我哪里有心歇息?”行露想到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百两银票,“郡主今儿赏我五百两银子,我也不拿多的给你们,这一百两你和甘棠各五十两,我会和郡主说,明日你俩出去玩。” “啊?”采苹没有伸手去接,她有些犹豫,虽然行露一有好东西就会分给她和甘棠,这些年收着收着也收习惯了,可明儿是行露生辰,倒叫人家寿星花钱供她们玩。 行露:“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玩乐,你们俩高兴,我也高兴。” 尤其是甘棠,最是贪玩的性子,这些日子在府里倒是把甘棠给憋坏了。 采苹还是收了下银票,对她来说,行露像她和甘棠的姐姐,甚至有时候像是母亲。 采苹:“那明我给姐姐在集市上带些有趣的玩意儿回来。” …… 直到日落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尽,南羲才回了府,回来时脸色平和,行露一瞧,便知道这一趟郡主出去的顺利。 “郡主,您这是去了哪?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行露随口问着,更多的是关心。 南羲退去外衣,只说:“去见了吏部尚书,晋一晋大理寺少卿李家的官位。” 这是也是南羲去见吏部尚书的主要目的。 李皇后虽然没后宫已经无用,但南羲并非是一个不念情的人,她与李皇后交好,自然会护李家,李家将来无论会不会成为她的助力,只要不与她为敌,她自会保李家荣华。 一切都向着南羲计划中在发展,李家成功顶替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因此,连禁足的太子也被南温严给放了出来。 夏去秋来,转眼已是一个月后。 卫国。 “杀———!” 卫国都城的城门在最后一次撞击下敞开了大门,大南的将士在苏辞的带领之下冲进了城中。 苏辞颁下过命令,不得屠杀城中无辜百姓。 此刻的卫国皇宫,卫帝端坐于皇位之上,紧握着皇后的手,焦急地等待着外头的消息。 大殿之中,烛光摇曳,阴影在墙壁上晃动,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文武百官们默默地站立着,不时地朝着外头张望,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着“陛下!城门破了!城门破了!”侍卫慌忙的样子,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闻听此言,卫帝整个人瘫倒在了皇位之上,原本他还指望着契丹的援军,没曾想竟然这么快就破城了。 “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 “陛下!咱们快逃吧!”皇后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威仪了,大难临头,保住性命要紧。 卫帝却是摇了摇头,“不!大南不会杀了朕的,朕终究是要俯首称臣的。” 此时此刻,卫帝已然做好了迎接大南军的准备,从前卫国也没少杀害大南边境百姓,如今只当是报应了。 直到苏辞带人闯进大殿,卫帝依然端坐于皇位之上,看着前方浑身沾满鲜血的人,手中拖着的长枪闪烁着寒芒。 卫帝刚想起身说些什么,只见苏辞猛然将手中长枪一甩,卫帝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头颅就已被长枪死死钉在了椅背上! 只留下充满惊恐的眼神,和皇后短暂失神后发出的刺耳尖叫。 苏辞面若冰霜地看着卫帝,手臂一挥,喊道:“杀!” 在场的官员此刻方才回过神来,然而现在逃跑已然为时过晚! 哭喊求饶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逐渐消停下来,整个大殿鲜血四溢,仿若地狱降临。 卫国皇后依旧跪坐在死去的卫帝面前,整个人已被吓得呆若木鸡,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苏辞凝视着卫国皇后,冷冰冰地说道:“卫帝的嫔妃公主,赐自尽。” 言罢,苏辞转身离去,大南的将士亦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卫国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全被禁闭在一处,并未出现将士洗劫宫女之事,苏辞最为痛恨打仗时奸辱女子的士兵,但凡被他察觉的,一律格杀勿论。 这些宫女太监自然不能再滞留于卫国皇宫,待处理好皇宫事宜后,便全被放了出去。 卫国皇后此时也召集了宫中的妃嫔,以及三位尚未出嫁的公主。皇后备好了毒酒,她流着泪说道:“我知晓你们皆不想死,但倘若此刻不死,日后只会遭受百般凌辱,倒不如此刻清清白白地死去。” 嫔妃们一个个哭得泣不成声,倒是那三位公主,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毒酒分发至每个人手中,在皇后的监督下,每个人皆饮下了毒酒。 皇后是最后一个喝下的,毒发时,一个个疼痛难忍,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溃烂的折磨,令每个人在地上扭曲得不成人形。 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逐渐消散,历经两个时辰后,终于全部命丧黄泉。 苏辞留下一些人驻守卫国,传信回京的同时,他自己也踏上了回京之路。 此次李元木战功赫赫,苏辞有意提拔他,还特地在送往京城的信中特别提及。 李元木身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身世单纯明净,南温严对苏辞所言毫无疑虑,毕竟在这类事情上,他还是信任苏辞的。以苏辞的性情,对于没有真正功劳的人,绝不会有丝毫提及。 苏辞即将回京,南羲心中竟然莫名地生出了些许期待。 下朝后,项子舒主动叫住了南羲。 “项大人,所为何事?” 项子舒拱手施礼道:“不知长郡主今日可否得空?” 知晓项子舒此番定有事要与她说,南羲点头应道:“自然是有的。” “那微臣便叨扰了。” 南羲在外寻了间茶楼,带着行露与项子舒步入雅间。坐定后,南羲开门见山道:“项大人有何事,直说便是,无需与我拐弯抹角。”她对项子舒的耐心,向来有限。 项子舒也知晓自己在朝堂上将南羲得罪得不轻,此刻南羲能听他说话,已算是脾性不错了。 他说道:“是这样的,微臣在家中与夫人商议过女子学堂之事,想让这世间每个女子都能读书认字,只是此事虽小,要真正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所以,微臣只能前来请求长郡主相助了。” 女子学堂?虽说女子上学堂并非稀奇之事,但项子舒所言让天下每个女子都能读书认字,南羲心中着实诧异,倒不是不同意,从前她便有此想法。 只是这话怎会从项子舒口中说出呢? 一时间,她也不知项子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端详着眼前之人,沉默不语,既无答应之意,也无拒绝之意。 第489章 互不相识 见南羲对自己心生疑虑,项子舒极为坦然地解释道:“此事微臣原本并不知晓。”男人面色略带愧色,“乃是微臣的夫人所思,微臣的夫人从前曾创办过女子学堂,即便分文不取,也无父母愿意将家中女儿送至学堂。” 南羲听后,即刻明白项子舒为何突然转变了性子,原来是受到了赵夫人的影响,她笑着说道:“贫苦人家的女子维持生计本就不易,读书识字后既无法入仕,也鲜少有对解决温饱有所助益,对于入学堂这件事,家中父母只觉得是虚度光阴。” 说到此处,南羲神色尤为认真,“想要改变这种现状,显然不只是要改变那些女子的思想,而是要改变所有人的思想。” “微臣正是此般意思。”项子舒轻舒了一口气,显然南羲对这件事是感兴趣的,他这些日子思考了诸多,如果依照他从前的想法来改变朝堂,并不妥当,女子读书习字,自然会有德有理。 总不能令女子皆变得蛮横无理。 项子舒:“此事为臣力量单薄,还需长郡主援手。” “此事项大人倒是无需操心了。”南羲往昔便有此打算,只是现今实非时机,至于项子舒,对这件事显然没什么助力,她也无需项子舒来掺和一脚。 项子舒一愣,知晓南羲对他并无多少好感,自己留在此处只会惹人厌烦,遂起身作揖:“既是如此,那微臣便不再叨扰,告辞。” 辞别了项子舒,南羲返回府中,南宫时玄迎面而来,手里不知拿着何物,用一层黑布包裹着,看那轮廓像是个鸟笼子。 “阿元,你出府去了?”南羲一见南宫时玄那穿戴整齐的模样,便晓得南宫时玄必定是偷偷出府了,这些日子南宫时玄虽说伤已养好些许,却也未完全痊愈,南羲甚是担忧南宫时玄四处乱跑。 南宫时玄冲着她一笑,手中高高晃动着,“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少年笑容满面,在她面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恰似春天繁茂生长的花草,整个人充满了蓬勃朝气。 南羲不忍败兴,自然也就放下了责备,顺着南宫时玄的话问道:“是何东西?” “是何东西!” 一道尖厉的声音传来,南羲面色一凝,显然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直至目光落在了南宫时玄手上拿着的东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南宫时玄当即掀开了黑布,露出金灿灿的鸟笼,被关在其中的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毛色艳丽,探头探脑的模样身上的羽毛颜色也随着光线有所变化。 “是鹦鹉。”南宫时玄笑着看了看手中的鹦鹉,又将目光落定在南羲脸上,生怕错过什么。 他最为想看到的便是姐姐开心,只要姐姐高兴了,他也就高兴。 南羲倒是知晓鹦鹉,在宫殿里头见过,乃是卫国特有的鸟儿,有的色彩鲜亮,也有的素净清丽,还会学人说话。 这些年卫国一直未曾再进贡。 南羲目光端详着小小的鹦鹉,笑着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见南羲开心,南宫时玄咧嘴一笑,他自然不会说是沈墨让他交予南羲的,于是谎称:“我从一个外国商人手中购得,想着姐姐会喜欢,就花费了一百两银子将它买下给姐姐解闷儿。” 南羲让行露去接过了鹦鹉,她言道:“你有心了。” 事实上,南羲近来并不喜爱鸟类,缘由多半与苏辞有关,鹰隼阿鸢也回到了苏辞身边,好些时日未见了,也不想见。 见南羲收到鹦鹉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喜悦,南宫时玄心里犯了难,他试探着开口:“姐姐,我听闻苏哥哥打了一场出色的胜仗,就要归来了,应该能赶上十日之后的秋猎。” 南羲只是点头,语气平淡:“是啊,你若是想去,这些日子在府里好好休养着,再敢贪玩跑出去,我便不带你了。” 如今的南羲,已然能够替皇帝安排一年一度的秋猎,这几乎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到了现在,似乎轻而易举。 “好,阿元会乖的,我这些日子会好好跟着张铁读书,不让姐姐为我操心。” 装乖巧哄南羲开心这种事,南宫时玄最为擅长。 南羲:“好,你好好跟着斐儿念书,也能让你的性子沉稳一些。” 南宫时玄回到张铁的院子,他踏进门儿去,张铁正坐在窗边儿翻看着书册,南宫时玄走得悄无声息,而张铁也沉浸于书中,直至距离仅两三步时,才有所察觉。 “世子殿下回来了。”张铁慌忙地放下书,起身恭敬地迎接。 南宫时玄沉着脸,在一边儿的罗汉床上坐下,拿起张铁才放下的书,随意翻看了两页便扔到一旁。 张铁看出南宫时玄此刻不大高兴,只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张铁。”南宫时玄忽然很认真地看向张铁,他问:“你说姐姐为何不高兴?” “先生?”张铁倒是不好随意评论此事,这些日子任谁都能看得出南羲的疲惫,整个人的性子也变得比从前更加冷淡。 在南宫时玄紧紧盯着的目光下,张铁回答道:“先生近来心力交瘁,想来多休养些时日便好。” “不对!”南宫时玄摇了摇头,说道:“姐姐如今得到的权力比从前多,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姐姐了。” 可是为何不高兴呢? 南宫时玄实在想不明白,他自顾自地喃喃道:“是不是权力还不够?”他皱着眉头,脸上尽是苦恼之色。 若是他获取到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他自然会日日高兴,显而易见的是,上方还有人压制着,权力并不稳固! “斐儿。”南宫时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张铁的脸,说道:“你不是最喜爱舞文弄墨吗?我这儿正好有件东西,明日送你一支笔。” 张铁一愣,不明白这位世子为何突然要送他笔,既然是世子的好意,自然也不好推却,“多谢世子殿下。” “还是你好。”南宫时玄满意地勾起笑容,自从苏辞将他抓了个正着后,他自己制作的东西便送不出去了,若非是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他也并不情愿送出去。 和张铁相处的这些日子,张铁甚是听话,从来都不多嘴,他喜爱这样的人,所以往后也不打算将张铁弄死了。 南宫时玄独自在房间里捣鼓了整整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南宫时玄拿着自己制作的骨杆毛笔推开了张铁的房门。 “斐儿!” 张铁早就起身了,这会儿正在读书。 “送给你。” 张铁很有礼数地接过了毛笔,指尖握着仔细端详,虽说所用的狼毫并不怎么样,但这笔杆却是触手温润,宛如美玉一般,可摸起来又不似玉。 他颇感好奇地问道:“这笔杆是用什么制成的?” “骨头。”南宫时玄躺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甚是得意地挑了挑眉,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杰作。 张铁脸色微微一怔,他倒也并不忌讳这些,只是拿着总感觉浑身不自在,甚至还感受到一股阴凉之意。这么大块又完整的骨头,应当是牛骨之类的吧。 “你若是喜欢,我给你每人都做一个。”南宫时玄说道。 显然,这话张铁没有听懂其中的意思,还以为是说的每日,当即说道:“如此倒是劳烦了世子殿下,有这一支便足矣。” “可惜上回有一件上好的材料,我给姐姐做了扳指后便将多余的给丢弃了,要是年纪再合适些,打造出来会更温润一些。”南宫时玄说罢,只觉得甚是无趣,起身拍了拍衣裳的褶皱,叹着气便出了门。 张铁作揖恭送,他将南宫时玄的毛笔挂了起来,没有打算用这支毛笔书写,而且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支毛笔有些怪异,但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 苏辞回京这日,御街格外喧闹,百姓歌颂着他的功德,就连李元木也是意气风发。 入宫拜见皇帝,这是李元木头一回面圣,心里自然紧张万分。战场上拼杀,命悬一线时都不觉得害怕,此时见一个人,反倒让他六神无主。 走进威严的大殿中,李元木总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了一些,跟在苏辞身后拜见了皇帝,他还是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脑海中就总是牵挂着李微雪,他不知道如今的李微雪过得怎样,就算想见也不可能见到。 明明同在宫里,却要错过一辈子。 想到这些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只要立下军功,总是有机会见到的,早知道他还不如去当个太监。 没有李微雪,就没有他的今日。 “你就是李元木?” 南温严的声音响起,李元木赶紧回过神来,答道:“回陛下的话,正是微臣。” “嗯,抬起头来说话。”南温严倒并不嫌弃李元木见到他时的紧张情绪,毕竟一个平民百姓,参军立了功,这天上地下的差距,自然是难以适应的。 李元木这才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略带忐忑地看向南温严。 在边关的数日征战,李元木被晒得皮肤略有些黝黑,即便如此,其精致端正的五官也依旧清晰可见,少了从前的瘦弱,更增添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南温严对着李元木说了两句夸赞的话,依照功劳,封了李元木威武将军的封号,赏赐了黄金百两,而他手中的兵权,依旧只有长齐营的四千人。 一个新人能得到这些赏赐,已经算是相当多的了,李元木叩头谢恩后,便没他什么事了。他比苏辞出宫早一些,在离开宫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他不知道李微雪住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去,他只知道是这一座偌大的皇宫困住了他的心上人。 接连四五日,在上早朝时,南羲同苏辞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彼此之间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连一个六品的小官儿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 哪怕是擦肩而过,也都互相无视着对方。 苏辞能如此,南羲心里也稍稍放松了些,她最怕的就是苏辞对她还有难以放下的情意。 转眼间,秋猎的时节到了。 南温严带领着皇室以及朝中大臣,前往了皇家猎场。举行完祭天的仪式后,南温严率先带队进入了林中。 南羲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牙白圆领衫,扎好了束袖,背上一把弓箭,而后便骑着马带着自己的人进入了猎场。她的箭术其实并不精湛,只练习过半个月左右,运气好时也只能勉强射中。 不少人都已经进入猎场,一个个意气风发。身为威武将军的李元木,却迟迟没有上马,他远远地望着一个人,那人在陛下的营帐旁站着,身旁还跟着两三个宫女。 “李将军,你这是在看谁呢?”突然有人出声。 李元木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是顺着他目光打量的张大猫,如今的张大猫已然是他的副将。 “没看什么!”李元木下意识的慌张,使得张大猫的脸上不由得多了些狐疑。 李元木赶忙移开了视线,说道:“咱们也赶紧进去吧。” 随着李元木的身影消失在林中,那营帐旁的人儿才缓缓垂下了眸子。 “梅嫔娘娘,这外头风大,您身子本就弱,还是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说话的是宫女非叶,乃是皇贵妃新派来伺候李微雪的宫女,一来便是掌事宫女的身份,果儿这个陪嫁的丫鬟,也被狠狠压了一头。 李微雪的面色霎时冷了下来,说道:“本宫不过是想在外头透透气,如此也不允吗?” “梅嫔娘娘,您该回去了。”非叶恍若未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梅嫔轻叹了口气,她从未得到过皇上的宠爱,也无人为她撑腰,就连宫女的气她都要忍着,更何况这宫女还是皇贵妃给她的。 她此次能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皇贵妃在意南羲的面子。 第490章 小夫妻闹别扭 李微雪回去住处时,途中经过皇贵妃居住之地,不经意间,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壶眉。 此刻,壶眉正送着一名端庄贵气的妇人,而那妇人攥着帕子时不时地抹眼泪,神情哀伤,还在同壶眉说着什么。 由于离得比较远,她并没听见说的是什么,她并未过多关注此事,继续迈步前行。 这些事总归是和她没关系的。 与此同时,猎场外围。 南羲并没有往深处去的打算,只想在这外围打一打野鸡,兔子什么的,总归是凑个热闹,不至于真的要去猎杀里头的老虎,棕熊。 皇帝有令,但凡是猎到老虎棕熊的,赏黄金百两,的确是让不少人起了斗志,而进入整个猎场的,都是些武将或者世家子弟,这女子,倒是只有她一位。 凌剑:“郡主,不如往深处走走,属下为郡主猎杀两三头棕熊,定能获得头彩。” 对于打猎的什么的,凌剑有绝对的自信,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头老虎,虽然自己也受了伤。 如今有了武器,对付什么棕熊,老虎的,自然不在话下。 南羲听了,一时间啼笑皆非,她道:“这种熊老虎总共只有五头,两头老虎,三头棕熊,你若是都打死了,算到我的名上,岂不惹人非议?” “属下愚笨,不曾想到这些,还请郡主恕罪。”凌剑低下了头。 南羲:“这打猎,便是要自己打,才有意思。” “这外围似乎没什么东西,想来是被人赶到深处去了。”南羲说着,便不打算再此逗留。 当他们要往里行进之际,一只野兔突然闯入了南羲的视线,那是一只灰色的兔子,瞧着得有七八斤的样子,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隔着五六棵树的距离。 南羲心中一喜,迅速拿起了弓箭,准备射杀这只兔子,好让它成为自己此次狩猎的战利品。 可就在她即将松手放箭之时,背后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不过眨眼之间,一支利箭如同闪电一般从她耳侧疾驰而过,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那只兔子!将其死死的钉在了树干上! 南羲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愕,转头往回看去,只见高头大马之上的苏辞正放下手中的弓弦,他的目光冷峻如冰,面色阴沉得犹如被一层寒霜所笼罩,毫无半点波澜。 下意识地,南羲想着苏辞怎么在这?莫非是来她面前表演自己精湛的箭术? 然而,苏辞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掉转马头,驱策座下马匹离去。 沈墨看了一眼死去的兔子,犹豫之下他还是下马去将兔子捡了起来,路过南羲时,然向南站行礼:“长郡主。” 南羲没有丝毫反应,眼神始终停留在苏辞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见此,沈墨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南羲和苏辞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导致两人闹了别扭。 但作为旁观者,又只是个侍卫,这种小夫妻闹矛盾的事他也束手无策。 第491章 遇险 直至苏辞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密林深处,南羲这才缓缓收回视线,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紧接着将目光投向远方,其眼神再度变得清澈而明朗。 她用力拉紧缰绳,熟练地调转马匹,朝着与苏辞完全相反的方向悠然前行。 南羲带领着三位侍卫在密林之间穿梭,没过多久,她便轻而易举地捕获到了两只肥硕的兔子以及六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此番出来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南羲的身子原本就较为羸弱,虽说近来状况有所好转,但也难以支撑她长时间进行骑马狩猎。 她看着自己的收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倦意,于是对凌剑说道:“差不多了,回去吧。” 当南羲骑着马踏上归程时,才走出去没多远,灌木丛中就突然传出了一声异常的响动。 “郡主小心。”凌剑迅速骑马行至南羲身前,谨慎地盯着不远处的动静。 显然,这声奇特的响动绝对非同寻常,仿佛是某种猛兽发出的低沉吼叫! “去看看。”南羲轻声言道,说着便紧跟在凌剑身后,缓缓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 直至到达了一处相对较为开阔的地方,南羲终于看清楚了在一棵巨大榕树底下的棕熊! 此前就已经知晓猎场中放养着棕熊,所以能够遇见也实属正常,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头难以对付的凶猛野兽,可实际上这头熊看上去却格外瘦弱,仿佛经历了长久的折磨。 此刻,这头棕熊一见有人出现,极度的饥饿使其瞬间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张牙舞爪地径直朝人和马儿猛扑过来! 凌剑等人已然做好了随时制服棕熊的周全准备。 面对来势汹汹的棕熊,南羲紧紧拉住弓弦,将箭头精准无比地瞄准棕熊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射出一箭。 一声凄厉的吼叫骤然传来,南羲射出的箭头深深嵌入了棕熊的眼睛! 趁着棕熊痛苦之际,南羲毫不迟疑地又对着熊身迅速补上了一箭! 这一箭以雷霆之势穿透了棕熊那瘦弱不堪的身躯,它仅仅挣扎了两下,就此一命呜呼。 南羲轻声说道:“将它带走吧。” “是。” 恰恰在两个侍卫前去抬熊的时候,一道迅疾如闪电般的利箭突然从南羲的身后猛然射来!那箭犹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射中马尾的中央。 南羲身下的骏马因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变得异常暴躁,它嘶鸣着,竭尽全力地挣脱开南羲紧握在手中的缰绳,驮着南羲如疾风般狂奔起来! “郡主!” 凌剑等人反应过来时,却发现为时已晚,这马儿发疯,跑得像风似的,即便他们拼尽全力追上去,也始终与之保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耳边风声如怒涛般呼啸而过,南羲趴在马背上,使出浑身解数竭尽所能地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匆忙看了看两侧和前方,心中清楚地知道,如果任由这马匹继续这般疯狂失控地奔跑下去,自己的生命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而且,她记得前方似乎是高耸入云的悬崖,那也是这片猎场最为出名的景色,只是因为三百年前有个皇子失足掉了下去,那片区域便被视为禁区。 这禁区只有几块简单的牌子标识,方才不经意间,她似乎看见了。 第492章 谋算 马儿疾驰如飞,南羲俯着身躯,抬头望向前方。此地多年无人打理,树木藤蔓肆意疯长,杂草已长至半人高,那自大树上垂落而下的藤条,映入南羲眼帘。 若是能抓住藤条,好过跳马所带来的未知后果。 念及此处,南羲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快要靠近一条粗壮的藤蔓时,她鼓足全身力气,伸出双手猛地抓向藤条! 运气与时机的巧妙把握,让她稳稳地抓住了藤条, “郡主。”凌剑匆匆赶来时,南羲早已松开藤条安然落地,可手掌却因与藤条的摩擦而受了伤,此刻整个掌心都火辣辣地疼痛。 凌剑见状,当即跪地请罪:“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责罚……” “是该罚。”南羲打断凌剑的话,“你护卫本郡主的安全,打罚乃是损失,罚你一年的月钱。”倒非她过于计较此事,只是凌剑毕竟是她的侍卫,此次所幸她并无闪失,若不责罚,日后必会懈怠,难保不再有此等失察之过。 凌剑闻此,心中更添愧疚,罚一年的月钱已算是小惩大戒了。 紧接着,南羲说道:“向本郡主座下之马射箭之人,可抓到了?”她相信即便她出事,身边跟随的侍卫也不会一下子慌神,全都一窝蜂地跑来救她。 凌剑答道:“回郡主,属下不知,但事发时阿江已去抓人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南羲道。 南羲上了凌剑所骑的马,由凌剑牵着前行,方才受了惊,南羲心中仍有余悸,她仔细思索着究竟是何人竟敢在秋猎时谋算她。 到了事发之地,阿江等人还在那头熊的尸体旁等待着,南羲目光望去,在那头熊旁边,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是个瞧着年岁尚小的孩子,估摸有个十一二岁,衣着富贵华丽,面容白净细嫩。 这让南羲颇感意外,对她射箭的人竟是个富家小公子。 那小公子见到南羲后,面色变得惊慌失措,甚至不敢多看南羲一眼,那眼神仿若见到了鬼魂。 南羲并未亲自去询问,只看向阿江,问道:“问出什么了?” 阿江答道:“回郡主的话,此人自称是太常寺卿的嫡次子,姓秋,名丹臣,问其射箭缘由,态度嚣张,只说是原本想要射杀熊,并非有意冒犯郡主。” “冒犯?”南羲失笑,这几乎要了她的性命。 自然,南羲不会轻易相信这孩子的说辞,就凭方才见了她那般心虚的眼神,便大有问题。 在她未出现之前,这孩子还一脸的嚣张,完全没有因为做错事而害怕,所以也不存在是因为害怕才心虚的。 大概率是因为她没死,所以才害怕了。 “长郡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射杀熊,我箭术不好,射歪了。”秋丹臣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时不时低垂眼眸,尽显可怜之态。 南羲并不吃这一套,只笑着问道:“那只熊已被射杀倒地,你又怎会是想射杀熊?莫非你要与我抢猎物?” “不……不是……”秋丹臣慌了,他根本就未曾设想过南羲会活着回来。 南羲骤然收起笑意,面色冷然,对阿江下令道:“带走!” 第493章 稚子年幼 待所有人返回营地后,奴才们也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仔细清点着今日所收获的猎物,一一核对。 最终清点出来,南温严所狩的猎物最多,有两头棕熊,一只老虎,还有野鸡兔子鹿等共三十只。 其后便是苏辞,棕熊一头,老虎一头,其余的合计二十四只。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在其后的竟然是南羲,虽然南羲所狩猎物不多,但这里面竟然有一头棕熊,便将别人给比下去了。 南羲自己也知道,她狩的那头熊太过瘦弱,否则凭她的本事,不一定能拿下。 坐在宝座上的南温严对南羲投出满意的笑容,看着这些丰硕的成果,按照着排名赏赐,这里头李元木的表现也是出彩,竟与蔡大将军平分秋色。 秋猎祭祀先祖,南温严决定拿两头熊祭祀,太常寺卿作为管理祭祀的官员,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秋爱卿?”南温严都说了好几句话了,太常寺卿却是一句回应都没有,反而一直往外看,整个人焦虑不安。 太常寺卿听见皇帝直接唤自己,赶紧回应:“臣在。” 经过一番询问,南温严才得知原来是太常寺卿的幼子尚未归来,才叫太常寺卿心急如焚。 南温严皱起眉心,当即开口吩咐:“去找一找秋小公子,想是在林中迷路了。” 如今天色还早,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就在这时,南羲开口道:\"不必去找了。\" 她的话语如同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纷纷将诧异的目光投向她,都好奇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面对众人的不解,南羲气定神闲,缓缓道出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本一直冷沉的苏辞,此刻眼神中突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波澜,就像被狂风掀起的滔天巨浪一般,目光落在了太常寺卿身上。 太常寺卿也留意到了苏辞的眼神,看着苏辞要杀人的样子,他心里不明所以,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端端的,这摄政王怎么拿这种眼神看他? 一旁的沈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苏辞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 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正是秋夫人。 秋夫人敛下满脸的惊恐,主动走上前一步,对着南羲跪下,眼中尽是哀求之色,声音颤抖地说道:“长郡主,犬子年纪尚小,定然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请您看在稚子年幼,饶过他这一次吧。” 太常寺卿也赶紧附和道:“长郡主,此事的确是臣教子无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说罢,两人连连向南羲行礼,态度十分诚恳。 然而,面对两人的父母为子求情,南羲的声音依旧冷漠,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冰冷彻骨,“是否故意,待审讯之后,本郡主自然会有明断!”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太常寺卿夫妇二人身上! 南温严还没表态,坐在南温严身下侧的皇贵妃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地开口:“长郡主,秋小公子毕竟年幼无知,又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之时,想来此前从未见过棕熊,惊慌失措之下也是难免的。” “如今长郡主安然无恙,实在不应与一个孩子过于计较。” 第494章 争执 威远侯微微颔首,表明对皇贵妃言论的认可:“皇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话罢,威远侯话锋一转,郑重道:“但臣认为此事需彻查清楚其来龙去脉才行,毕竟那小公子年纪尚轻,稚嫩单纯,未必能明辨是非善恶,故而难以保证他是否遭他人利用。” 月贵妃闻此言语,不禁蛾眉轻皱,面露困惑不解之态,轻声言道:“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怎会心生谋害他人之念呢?究竟是何方奸佞险恶之徒,竟敢使出这般阴险毒辣的伎俩?” 她的语调中满含着惊诧与愤恨,将秋小公子被人指使之事定性。 南羲将目光投向月贵妃,只见后者报以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啧!”大将军蔡全此时却按捺不住性子,插话道:“不过是小孩子犯了错而已,长郡主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依臣所见……” “哦?蔡将军对此事有何高见?”南羲脸色骤然一沉,冷声质问。 此类事情,依常理而言,南羲根本无需摆到台面上来处理,但她现今如此做无非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南温严对此事的态度罢了,更能借此好好敲打那幕后之人,好使那人露出破绽来,毕竟她可不打算仅用这件事就将其幕后之人扳倒。 蔡全原本已到嘴边的话语,却因南羲的突然变脸而不得不强行咽下。 说起来,他与南羲并无任何冤仇,与太常寺卿那边更是没有过多交往,实在犯不着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招惹南羲不快。 蔡全暗自嘀咕着,心中不禁感叹:女人啊,真是麻烦得很!一点点小事都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这件事确实是秋小公子做得不对。”皇贵妃说道:“既然长郡主您想要追查到底,倒不如将秋小公子交由刑部去审问,如此一来也好早日弄清事情真相。” 皇贵妃此话说得在理,但南羲却不认同:“倒不必惊动刑部,那孩子还小,若真送进去刑部受审,恐怕会吃不少苦头。” 秋夫人心疼孩子,面露难色,语气有些迟疑地说道:“长郡主,您这般行事……实在是不合规矩,小儿有错,长郡主交给刑部盘问便是,怎可动用私刑?” 任凭再大的官,再高贵的身份,在明面上都不可动用私刑。 秋夫人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南羲会有所忌惮。 然而,南羲完全没有理会秋夫人,只是看向南温严,继续说道:“皇兄,臣妹不过是想将秋小公子留下来盘问几句而已,定然不会让他受到丁点伤害或是惊吓。” “陛下!小儿有错,理应交给京兆府或是刑部查问,长郡主私底下拿人盘问,有违国法!”太常寺卿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本不想得罪南羲,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最为疼爱的便是这个小儿子。 “皇兄,此事关乎臣妹性命,既然秋大人不愿交给臣妹盘问,不如交给内卫司盘问。” 南羲这话说得不冷不淡,却把太常寺卿吓出一身冷汗来,内卫司那个地方,他儿子进去了还能完好着出来吗? 第495章 私会 听闻内卫司三字,秋夫人欲开口言明,却倏地望见太常寺卿投射过来的眼神,那意味分明是要她莫要言语。 秋夫人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她深知南羲不单单是女子,更是皇室宗亲,亦是朝廷官员,现今又身处御前,她这般妇道人家,能少说话自是要少说话。 然而,那被扣押之人乃是她的儿子,叫她这做母亲的如何不心急? 太常寺卿对着南羲不卑不亢地道:“长郡主,犬子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怎可送入内卫司?”能入内卫司者,皆可称得上是重犯,他的儿子顶多只是犯了小错罢了! 太常寺卿自觉从未得罪过南羲,更不存在任何冲突,笃定南羲乃是小肚鸡肠之人,仅是揪住这点小事便不肯放过他。 抑或他在朝中碍了南羲的眼,现今是蓄意想要惩治他! “秋大人始终不肯应允盘问秋小公子,莫非是秋大人知晓些什么,故而予以包庇?”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说话之人乃是坐在南羲身后侧的南宫时玄。 趁着太常寺卿愣神之机,南宫时玄继续言道:“还是此事乃秋大人指使?”说话间,南宫时玄紧盯着太常寺卿仔细端详,仿若在用眼神于其身上搜寻着什么。 太常寺卿被这眼神看得莫名心下发毛,总觉得南宫时玄似是欲扒了他的皮,须臾他便意识到是自己多想了,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但南宫时玄所言却令他气恼,他绝不信自己的儿子会谋害长郡主,指使之事更是绝无可能!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发话的南温严却开了口:“此事险些令长郡主遭遇不测,着实应当详加审讯!” 南温严说得一脸肃穆,显然对这件事极为看重。 他的声音不大,其间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致使在场众人皆不敢再多言半句。 一时间,整个场面变得异常静谧,仿若连一根针掉落于地都能听得清晰明了。 太常寺卿嘴巴张了又合,连皇帝都如此说,他也不好再行辩驳,此前南温严一直作壁上观不发一言,让太常寺卿生出一种皇帝亦不同意的错觉。 南温严对南羲道:“长郡主今日受惊了,如今不在京中,此事便由长郡主自行审讯吧。” “是。”南羲恭敬地应了一声,领了皇上旨意,便无人再敢多言。 而经由南温严对此事的态度,南羲心中亦有了自己的裁量。 祭祀大典结束后,日落西山,天也快黑了,依照往昔规矩,这晚宴应当于附近的行宫中举行,然南温严喜爱外头的山野,故而于行宫外搭建了营帐,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于主帐中,厨子们预备了烤肉,以及烹调好的各式野味,一头炭火炙烤的野鹿,被割成一片一片的叠放在碟中,分予了席位上的每个人。 外层炭火的焦香,里头鹿肉的鲜嫩,厨子处理得极为妥帖,食用起来毫无腥味儿,唯有满满的肉香。 品尝美味佳肴,欣赏着歌舞,实乃今日难得的惬意。 然而此非今日之重头戏,最为紧要的当属焖熊掌,除了皇上与三位后宫娘娘,仅有一品高官可获分一份。 他人所得皆为分割之态,唯有南羲和苏辞那份堪与皇帝比肩,皆为整只。 熊掌之上浇淋浓汁,色泽金黄,香鲜之味萦绕鼻尖,熊掌以鸡牛羊火腿熬成之汤炖煮,其口感软烂,入口生香,即便在京城之中,亦难有此等美味。 宴席之上,南羲饮了些许酒,坐在其对面的苏辞偶尔会投来目光,观之不善,她却并不在意,一小壶酒下肚,面色已然发红,轻微的晕眩感袭来,只觉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上了第二壶酒时,南羲发觉自己的酒变为了果酒,几近没有酒味,连孩童都能饮上两壶。 “怎地换了酒?”南羲发问。 她虽酒量不佳,然这巴掌大小的酒壶,她饮上两壶亦不至酩酊大醉。 何况今日此酒乃是出了名的剑春雪,江南进贡的酒,据传此酒每年仅能酿造两坛,乃是皇家御用贡酒,酿造数量如此之少,只因用于酿酒的粮食并非人工种植,而是野生稻米。 种植的稻米产量尚且不如麦子,更何况这野生的? 只不过南羲不懂酒,觉着喝起来也无甚特别,与张兰酒楼的梨花酿并无差异。 上酒的宫女低声答道:“回长郡主,是阳王世子命奴婢换成果酒,说是怕长郡主酒醉伤身。” 回话的宫女说罢完全不敢看南羲,她自是知晓自己说了假话,压根儿并非什么世子让她换的酒,而是摄政王的人让她将这果酒送上来的,还言若长郡主问起,便说是阳王世子所吩咐的。 可不论怎么说眼前之人都是长郡主,万一长郡主一个不高兴,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 对此,南羲倒是未甚在意,宫女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南羲不时将目光置于月贵妃身后侧的空位上,那里原本是梅嫔的位置,这梅嫔出去透气,已有许久未归。 就在这时,行露回到南羲身边,借着给南羲布菜,小声说了几句话,歌舞醉人,连旁边离得近的人都未曾察觉。 只见南羲在行露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南温严有所察觉,目光转过来时,只听南羲说道:“皇兄,臣妹不胜酒力,已有醉意,臣妹想着出去透透气,也好缓一缓。” 不过是小事,南温严自然应允,就算南羲自己悄然走了,只要一会儿回来,亦无妨碍。 猎场围栏处,温柔的月光映照于树林,投射下细碎的光影,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不远处还有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正在左顾右盼。 “李将军,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李微雪意欲伸手去拍拍李元木的肩膀,可如今她已非昔日的李家三姑娘,她是皇上的嫔妃,已是嫁作人妇。 不着痕迹地收回抬起的手,转而捏着帕子擦了擦泪,她是高兴的,激动得落下了眼泪,如今的李元木已与从前的小白龙大不相同,而她也不再是从前的李微雪。 她为小白龙感到欣喜,又为自己而落泪。今晨她便见到了李元木,只是当时不敢相认。望着那熟悉的面庞,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李元木声音略有颤抖,那是见到心上人的激动。他心疼她的眼泪,却无能为力,最终只问出一句:“梅嫔娘娘过得可好?” 梅嫔这二字,李元木心中实感厌恶,可事实如此,心上人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是那般遥不可及。 “嗯。”李微雪擦拭着眼泪,轻轻点头道:“我过得挺好,我现为陛下的梅嫔,陛下并未因李家所犯之事而迁怒于我。” 可她深知,自己这一生恐只能在宫中终老。虽获封嫔位,可皇帝从未宠幸过她,似乎已将她忘却。虽为自己感到悲哀,却也无意去争宠。 然而,见到如今的李元木,她的想法发生了转变。 李元木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凭借自身本事封了将军。大南并不缺将军,有封号的将军亦有百人之多。 在京城待久了,连她也知晓,一个没有背后靠山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实属难得。再继续向上走,便禁不住他人暗害。 更何况如今李元木是随摄政王归来,陛下对摄政王有所忌惮,已非秘密。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争宠的念头。她可以为了李元木去争宠,待她诞下皇子,借着长郡主的威势将此子送上皇位,那时李元木也将成为大南的大将军。 李元木并不知晓李微雪心中所想,只以为李微雪是因家中变故,身后无依无靠而伤心落泪。 他赶忙说道:“梅嫔娘娘,往后微臣会护着您的。” “护着我?”李微雪这才回过神来,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瘦弱得如梨花般的小脸带着短暂的诧异,随即对他微笑,问道:“李将军如何护我?” 不等李元木回答,李微雪继续说道:“光是让人知道你我从前的关系,你的身份作假便会被人知晓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我……”李元木一时语塞,是啊,连他这个良籍身份都是李微雪所赐,李微雪身在宫中,他又如何去护她呢?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李元木垂下头,神情低落,似乎羞愧难当,可他并未有放弃的念头,哪怕是死,他也要护好这个给予他重活一次机会的人。 原本就是他偷了她的东西,可她却不念旧恶,在自己快要进宫时,为他铺好了一条生路。 “李将军。”李微雪神色严肃地看着李元木,她并非要让李元木知难而退,她说这些只是想为李元木引一条路。 “咳咳!” 李微雪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声咳嗽!两人皆被吓得僵住身子! 就那么一瞬间,李微雪已想好让李元木先行离开,此刻天黑,想必并不会看出是谁。 而李元木所想,便是让李微雪趁着夜色先行离去,私会宫中娘娘乃死罪,而李微雪也难逃一死,能活一个便是好的。 二人本就受了不小的惊吓,四下张望,竟然连人影都未见!李微雪胆子本就不大,这会儿已有些腿软。 就在两人疑惑时,旁边的树枝被人拨开,南羲从林中小路走出,与二人不过只有四五步的距离。 隔着一道木头做的围栏,凌剑去开了专门供这一条小道进出的小门。 “你快走!”李元木低声说着,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李微雪。 而见到是南羲的李微雪,她心中毫无惧怕之意,反而有些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晓南羲的为人不会将他们二人供出,只会加以要挟,利用他们。 这也正是李微雪所期望的。 南羲走近时,李微雪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李元木心中焦急,也只能赶紧将李微雪拉到自己身后。 “末将参见长郡主。” 南羲轻笑,对着其身后的李微雪招手道:“阿雪,过来。” 这是南羲首次如此唤李微雪,以致李微雪自己都未反应过来。 李微雪低着头,赶忙走上前去,到了南羲身边才停下,“长郡主。” “不是出来透气?怎会到这地方来?”南羲语气平静又温柔,伸手去握住李微雪的手,李微雪下意识地颤抖,最终还是顺着南羲的意和她站在了一起。 李元木已跪在了南羲跟前,他知晓长郡主是李微雪的表姐,可心中还是惶恐。 如今见长郡主的态度,他稍感安心,连忙请罪:“末将走至此地,无意冲撞了梅嫔娘娘……” 没等李元木把话说完,南羲面色一冷,十分不耐烦地对着李元木开口:“本郡主的妹妹乃陛下的梅嫔,今日之事我全当作不知,还望李将军自重才是。” “末将……末将知错。”李元木惶恐地回答着,南羲这话听起来甚是奇怪,似乎知晓了什么,又似乎并不知晓。 看到两个人都被吓得脸色苍白,南羲不禁轻轻地挑起了眉毛。 她觉得自己出现得恰到好处,刚刚好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也算是没有白费她在李微雪离开的时候就安排人手跟踪她。 李微雪跟随着南羲一同离去,一路上,南羲始终握着她的手,这让李微雪感到十分地不自在和困惑。 因为在此之前,南羲从未像现在这样与她亲密过,更别说是在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 李微雪忍不住轻声呼唤表姐,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下南羲此刻的真实想法。 听到声音后,南羲停下了脚步,并转过头来凝视着李微雪,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语气温柔地安慰道:“别怕,今日之事你虽有错,但你是李家唯一的后人,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会护你周全。” 明明是极为暖心的话语,可不知为何,李微雪听着却觉得一股莫名而来的寒意直入骨髓! 哪怕是南羲责问她,要将她送到陛下跟前,她也不会有这种感觉。 第496章 小人得志 李微雪清楚的知道,南羲能成为长郡主,或许只是因为出身好的缘故,可南羲能入朝为官,绝对不仅仅是靠着自己的身份,这背后用了什么手段,不为人知。 而她,作为一个无宠的妃子,她原本是没用的,李微雪深知这一点,不然在她不受待见的那些日子,南羲也不会对她不管不问。 南羲愿意对她亲近,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表姐,这世上除了我母亲,也只有你对我好了。”李微雪看破不敢说破,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顺从些。 而南羲也不怕李微雪看出她的心思,她要的便是李微雪看得清楚明白,她这个姐姐并非是以德报怨之人,只有利益的关系,方能长久。 “你同那人,是如何相识的?”南羲开口问话,没有刻意的去质问,只是寻常闲聊。 李微雪不敢有所隐瞒,她说的越多,南羲越会用她,遂一五一十地讲述前因后果,把自己所记得的都说了个清楚。 其中最让南羲好奇的,是那个被偷走的荷包。 按照李微雪的性子,早就该把人抓起来了,要么严刑拷打,要么送到官府去,怎么偏偏留了下来,最后还把人送到了军营里去。 见南羲蹙眉思索着什么,李微雪面色有些不自然,她解释道:“姐姐,李将军他和我没什么的。” 越是这样解释,反而显得李微雪心虚,南羲心中已经了然,颔首:“我知晓,你今日不过是陪我散心,早些回去吧。” 如今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南羲也不急于这一时表露想法。 临走前,李微雪还是有些纠结,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实在是不知怎么说这话。 看李微雪憋的难受,南羲轻笑:“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表姐,我今早看见秋夫人从皇贵妃的营帐中出来,是皇贵妃身边的壶眉姑姑亲自送出来的。”李微雪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心里也觉得舒服多了。 原本这事儿她是不怎么留意的,毕竟皇贵妃要见谁想见谁,都跟她无关。 但她得知了南羲马儿受惊险些丧命的事儿,这其中又涉及秋小公子,她便觉得这件事儿有些不对劲,但毕竟只是看见出入皇贵妃的营帐,这些朝廷命妇拜见皇贵妃也没什么不对的。 怕出什么乱子,李微雪又赶紧补充道:“我也只是看见了,并不知道这秋夫人拜见皇贵妃说了些什么,表姐留个心眼便是。” “我知道。” 看南羲的态度,瞧着没对这事儿多心,李微雪的心思反倒是有些焦急,她怕南羲太在意这件事,万一是子虚乌有,南羲说不定会怪罪于她。 可她又怕南羲不在意,万一真的和她猜测的一样,总是要防备着的。 分开后,南羲回了宴席,李微雪本就没打算再回去,带着果儿回了营帐歇息。 才进入自己的营帐中,果儿迅速的为李微雪更衣,李微雪只来得及洗了把脸,便赶紧在软垫子躺下。 “娘娘,奴婢才问了文珠,她说非叶一炷香之前回来寻过娘娘,奴婢已经跟文珠说好了,便说是她一走,娘娘您就回来了,保准不让她看出端倪来。”果儿说着,贴心的为李微雪捏好被角。 秋天凉爽,夜里风不止,李微雪一向是个畏寒的人,身上盖的是比旁人都要厚的被子。 “嗯。”李微雪轻应了一声,身边儿有一个皇贵妃的人,的确是做什么事儿都不方便,今日能出去见李元木,还是借着出恭的由头才脱开了身。 这边李微雪将入睡,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果儿守在床边,听见动静想是非叶回来了,她忙起身出了营帐,果然迎面就撞上了非叶。 此时的非叶正和文珠说话,文珠也是按照果儿所说的回答:“非叶姑姑,您刚走娘娘就回来了,这会儿娘娘已经睡下了。” 果儿镇定了心神,强露出一抹笑意迎上前,非叶见她,什么话都没说,抬手便是一道巴掌! 清脆的响声连里头的李微雪都听见了! “小贱人!你把娘娘带去哪儿了?”非叶生气归生气,却不能拿李微雪怎么样,可果儿是李微雪陪嫁的丫头,教训这个陪嫁丫头,也算是杀鸡儆猴。 果儿被打得身子歪斜,险些站不稳,等站住了脚后也只能低着头回话:“娘娘说她乏了,奴婢便先带娘娘回来了。” “还敢顶嘴?”非叶又抬起了手! 果儿下意识的去躲,文珠也赶紧跪了下来,“非叶姑姑,这教训宫女少有打脸的,果儿固然有错,但您要是打伤了她的脸,姑姑您也免不得要受责问。” 文珠是月贵妃送给李微雪的宫女,月贵妃得宠,非叶也一直看在月贵妃的面子上不曾为难。 如今文珠帮果儿求情,非叶心里多少有些气愤,冷哼一声:“打伤了,便打伤了,一个贱蹄子赶出宫去便是!” 话是这么说的,非叶却没有再继续动手的意思,她冷笑着对里头不轻不重的说道:“有些人以为自己是长郡主的表妹,却不曾想从前自己家对长郡主做了什么,若是长郡主真的认你这个表妹,怎么你家里的到死也没人管?” “哎呀,我听说那曹夫人病重啊,一直不见好,只怕也没多少日子了。” 李微雪住的营帐偏僻,是皇贵妃特意安排的,非叶叫嚷起来倒也无人察觉。 这已经不是非叶头一回这般欺辱李微雪了,在宫里头平时一有不顺心的地方,非叶便隔着门叫骂开来。 这一回,也毫不例外。 平日里李微雪只敢听着,在屋里头默不作声,窝囊的听完了也就罢了。 但非叶没想到的是这回李微雪竟然从里头出来了,非叶得意的神色一愣,嘴里的话也停了,看着李微雪阴沉着一张脸,她竟然下意识的觉得有些害怕。 不过很快非叶便稳住了心神,嘲讽道:“娘娘,您不是睡了吗?怎的这就醒了?” 第497章 主子的样子 非叶仗着有淑皇贵妃撑腰,心里料定李微雪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毕竟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最多就是被李微雪不轻不重地责备几句而已。 李微雪是宫里的娘娘,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奴才,受点责骂也没什么。 所以即使这样面对面站在李微雪跟前,非叶依然有着十足的底气,这全仗着淑皇贵妃的威风。 “非叶,果儿是本宫的陪嫁丫鬟,你怎敢这般随意打骂?”李微雪此刻是真想抬手狠狠扇非叶一个耳光。 若是换做以前,以她的脾气,绝对会让非叶掉一层皮。 可如今经历家中巨变,李微雪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选择在宫中忍耐。 突然间,李微雪恍然明白了南羲过去在伯爵府时的艰辛处境,不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不会再那般对待南羲。 “娘娘,奴婢身为您宫中的掌事姑姑,教导底下的宫女,实乃奴婢之本分。”非叶捏着嗓子说道,言语之中尽是对自身职责的强调,显然是想用这个身份来压住李微雪的话,让她不要再多嘴。 然而,这一次的李微雪却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 她微微皱起眉头,一双美眸冷冷地盯着非叶:“你虽贵为掌事姑姑,有权管教宫女,但也要明辨是非!果儿并未犯错,你有何资格罚她?” 非叶没想到李微雪竟敢如此直面质问,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原本以为李微雪还是那个好欺负的主儿,怎知今日竟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面对李微雪锐利的目光,非叶不禁心中一紧,慌乱之下急忙找了个借口企图蒙混过关:“果儿她......她没能尽心尽力看顾好娘娘,害得奴婢四处寻找。” 李微雪冷笑一声,“难道就本宫想要回来歇息,便成了本宫的错处?”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再无人敢忽视的威严。 目光扫过文珠时,仿佛在质问其是否也这样认为。 文珠低下了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不……不是。”非叶自然不敢直接说是李微雪错了,她吞咽了一下喉头。 只觉得此刻的李微雪仿若变了个人般,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像平日里的梅嫔。 李微雪道:“你侍奉本宫,竟然自己跑出去闲逛,连本宫何时离开都不知晓,你归来本宫尚且未曾怪罪于你,你反倒敢拿本宫的陪嫁出气,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眼看着气氛愈发凝重,果儿拉扯了一下李微雪的衣袖,低声说道:“娘娘……” 果儿深知自家娘娘此番是想要为她出气,也是为娘娘自己出气,可非叶乃是淑皇贵妃派来的人,怎也得给淑皇贵妃些许颜面。 自家娘娘已然没有娘家人为之撑腰了,虽说还有曹家,可曹家老太爷早已不再做官,现今的曹家不过是个寻常商户人家,连将银子送入宫中打点太监宫女的门路都没有。 如今也只能在夹缝中求存。 李微雪拳头紧握,她心中亦有些紧张,她担忧自己会误解了南羲的意思,但仔细思量一番,南羲既然表明要护着她,便断然不会是虚言。 毕竟南羲现今的身份,是决然不会与她这般的人虚与委蛇的。 “娘娘心中有气,看不惯奴婢,奴婢不在此碍眼便是。”非叶也是有脾气的,她在李微雪面前素来嚣张惯了,如今骤然被压制,自然心中不爽。 非叶也知晓李微雪这是想要责罚她,她才不会顺着李微雪的话去承认错误,此刻赶紧离去,也好向淑皇贵妃禀报。 撂下话后,非叶对着李微雪敷衍地欠身行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站住!”李微雪眼神凌厉,高声喊道。 “本宫让你走了吗?”她朱唇轻启,语气冷漠,目光如炬地盯着非叶。 非叶才走出两步,听到李微雪的喊话,她满脸不耐烦地停下步子,转身不服气地看着李微雪,“不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李微雪并未看向非叶,只是对着果儿说道:“非叶以下犯上,掌嘴二十,罚跪四个时辰。”说罢,她又看向一旁的文珠,吩咐道:“便由你看着非叶受罚。” “是。”文珠赶忙应了声,对于这件苦差事,文珠并无不满,她心中反而暗自高兴,自己伺候的主子终于硬气一回了,主子就该有个娘娘的样子。 哪里有后宫娘娘整日被自己宫里的掌事姑姑欺负的?她一个做奴婢的,都替主子感到委屈。 果儿尚有些犹豫,非叶听了更是当场叫嚷了起来:“奴婢从前是淑皇贵妃宫里贴身伺候的宫女,因娘娘身边没人,才被指派了来伺候。奴婢无错,娘娘无端打罚奴婢,只怕不合规矩。” 虽提及淑皇贵妃,非叶也不敢直说她是淑皇贵妃的人,但提到了,想必李微雪也会有所忌惮。 李微雪并未同非叶废话,她神色凛然,转身回了帐中。果儿心里对非叶一直都有气,如今有了李微雪的命令,她更不想手软放过非叶。 “文珠,按住她!”果儿挽起衣袖,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势必要把非叶的脸抽烂才罢休。 “非叶姐姐,娘娘的罚,你便受着吧。”果儿将手臂抡圆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夜空。果儿抽得自己整个手掌都红了,隐隐有一股麻劲,但她不敢多打,毕竟娘娘吩咐了二十,她不敢违背,否则她还能再抡非叶百来个。 挨了卯足力气的二十个巴掌,非叶双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手指印子,她十指遮着脸颊却不敢触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满脸委屈地呜咽着。 她当宫女以来,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罚,感受着脸上真实的疼痛,她此时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而像个受了欺负的兔子。 “行了,已经打完了,你自个儿跪着吧。”果儿浑身神清气爽,连气儿都通了,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还在伯爵府的时候。 文珠:“果儿姐姐您去伺候娘娘吧,这儿有我呢。” 面对文珠,果儿又是一副温和的神情,她点点头,“嗯,你辛苦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来换你。” …… 南羲从宴上回来,秋小公子还坐在南羲帐中,这会儿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看见南羲,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恐惧之色。 “怎么了这是?”南羲只是打量了一眼秋丹臣,走到玫瑰椅前坐下后,悠然地喝了口茶,似是在缓解疲乏。 凌剑:“长郡主,秋公子一下午都在哭闹,属下说了些重话,吓着了秋公子。” “怎么也是个十岁的孩子了,胆子那么大,吓不坏。”南羲面带微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狠厉,看向秋丹臣,轻声问道:“想不想回去见你母亲?” 南羲知道,这一下午凌剑都没从秋丹臣嘴里问出什么来,哪怕是用了些手段,秋丹臣的嘴还是硬得很。 毕竟是太常寺卿的儿子,也不好动刑! “想。”秋丹臣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似乎被南羲的眼神给震吓住,急忙低下头去。 不知从何时起,南羲看人的眼神再温和也多了些狠厉之色,秋丹臣看着害怕,便打算低着头一言不发。 南羲笑道:“陛下已经让我好好审问你,所以这一两年的,你只怕是见不到你母亲了。” “啊?”秋丹臣满脸惊诧地抬起头来,一两年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 如果真的要被关押审讯这么久,不仅没有自由玩耍的时间,而且说不定还要遭受皮肉之苦,光是想想就让他心生惧意、浑身颤抖。 还没等秋丹臣开口求饶,南羲便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秋丹臣那充满恐惧的双眼,冷了脸色对凌剑下达命令,“把他带到小黑屋去,先饿着他十天半个月再说。” “遵命。”凌剑毫不犹豫地执行指令,伸手紧紧抓住秋丹臣的肩膀,准备强行将其拖拽进小黑屋。 “不要!我不要挨饿!”秋丹臣惊恐万分,拼命挣扎想要逃脱,但他那弱小的力量与凌剑相比简直螳臂挡车自不量力,根本无法挣脱束缚。 他只能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望向南羲,苦苦哀求道:“长郡主,求求您别把我关起来,不要!我怕黑,呜呜呜......” “怕黑?”南羲轻挑眉毛,似笑非笑地反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秋丹臣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快要被捏碎了骨头一般疼痛难忍! 他真害怕凌剑会将他关进那漆黑幽暗的小黑屋里去。 于是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喊道:“是母亲叫我射马的……呜呜呜……是母亲…” 听到这话,南羲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秋夫人吗?”她暗自琢磨着,倒不是不相信秋丹臣所言,只是实在想不通秋夫人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与她有仇怨不成? 想到李微雪的话,莫非这事真跟淑皇贵妃有关? 秋丹臣越哭越是伤心,声音也变得越发哽咽起来。 原本秋夫人只告诉过他任务成功后应该如何行事,却从未提及过一旦失败又该怎样应对。 也许秋夫人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件事竟然还会有失败的可能。 “你母亲让你射马,那你父亲是否知情?”南羲接着追问。 秋丹臣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眶,“父亲并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叮嘱过绝对不能让父亲晓得。”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孩子,南羲心中疑虑重重,但见秋丹臣的模样的确不似在说谎,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得更紧了些,继续追问道:“你母亲究竟是如何交代你的?” “你只要如实说来,我便不关你。” “母亲说那头熊会被您杀掉,到时候您身边人都去抬熊,我就射你的马,马儿发了疯,就会往禁区跑。” 秋丹臣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南羲不禁陷入沉思。 她想起今天所骑的马匹,那是一匹比平常更为健壮的骏马。 原本她是有自己训练的马儿的,只因她自己的马一直拉肚子,无法骑行,于是皇家马场特意为她安排了另一匹马。 凌剑仔细检查过后,这匹新马并无异样,因此南羲并未多想。 一般来说,强壮的马儿在受惊后往往会跑得更快。 看着秋丹臣,南羲心中充满困惑,如果真有人企图行刺于她,怎会派遣一个孩子前来执行任务? 难道仅仅是想要制造一起意外?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令南羲倍感困扰。 若是她遭遇不测,遭到刺客行刺,以陛下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必定会下令彻查此事。 内卫司的行事手段,是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定要将幕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才肯罢休。 这事偏偏牵扯到秋丹丹,如果她真的不幸中计遇害身亡,那么秋丹臣恐怕也难以逃脱罪责。 而秋家也有连带责任,从此断绝仕途之路,再无翻身之日。 这样严重的后果,无论成不成功,都是存在的,她不信秋夫人能这么糊涂,会拿着整个秋家来害她。 “凌剑,带秋小公子下去歇着吧,回京之前,不许任何人见秋小公子。”南羲吩咐道。 “是。” 秋丹臣原本认为只要自己如实说了,南羲一定会让他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当听到南羲的话后,秋丹臣彻底崩溃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被拖下去哭声还是回荡在整个营帐。 凌剑担心秋丹臣继续吵闹下去会影响到南羲歇息,于是找来一匹柔软光滑的绸缎子,熟练地将秋丹臣紧紧捆绑起来,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塞进一块质地精良的蚕丝帕子,以防止他继续哭喊。 这夜,有人安心入眠,有人则忧心忡忡,难以入睡。 秋家夫妇自然不用多说,他们心系着自家孩子的安危,整夜辗转反侧。 但令人意外的是,淑皇贵妃的营帐内直至夜深时分,依然亮着烛火。 第498章 追查 淑皇贵妃端坐在帐内的长案后,目光直视着门口,几个宫女儿在一旁规矩站着,众人都缄默无言,让本就显得狭小压抑的帐中气氛更加沉闷。 这时,壶眉突然开了口,“娘娘,夜深了,您不如先歇下,等人回来了奴婢再通报您。” “再等等。”淑皇贵妃虽然面色有些疲乏,但却毫无困意,她急切的想知道现在秋丹臣是否还在南羲帐中。 很快,出去刺探消息的人脚步匆匆地赶回,才进帐中,可见其面色凝重,那人声音低沉地禀报:“启禀娘娘,秋小公子依旧未被长郡主释放。” 壶眉闻言,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她转头看向皇贵妃,轻声问道:“娘娘,您说这秋小公子会不会……” 都这个时候了,该审问的已经审问完了,还没有放人,便说明这事儿长郡主十分重视。 淑皇贵妃抓着桌角的手紧了紧,她皱起眉头,但很快便恢复镇定,冷声道:“怕什么?秋夫人知晓轻重,不会把本宫的吩咐透露给一个孩子,只是有抓住个孩子,倒是不至于供出本宫。” “况且秋夫人的亲弟弟还在本宫手中,谅他们也不敢乱说话。” 壶眉听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颔首:“娘娘说的是,还是娘娘思虑周全,事先便叫奴婢把那些都清理干净,如今只要秋夫人不胡说八道,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秋丹臣在南羲那里一日,淑皇贵妃便一日不得安心。 看着淑皇贵妃面色越来越疲惫,壶眉心疼道:“娘娘还是赶紧歇了吧,您这样熬下去对身子不好,再说秋夫人也不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秋丹臣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跟他哥哥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必要的时候相信秋夫人也知道怎么选择。” “娘娘,您只需要捏好秋夫人娘家人,秋夫人娘家只有他弟弟那么一个独苗,谁都知道秋夫人是孝女,断然不会让娘家绝了后。” “唉!”淑皇贵妃重重地叹息了一口,这事儿也怪她没有想的妥帖,她太着急了。 父亲前些日子一封一封书信传到她手里,朝堂之上南羲也处处针对父亲,连赵家私底下的产业也被查封。 一开始她也不认为南羲会对付赵家,毕竟没什么大仇怨,赵家也不碍着南羲什么事儿。 直到父亲对他说出当年之事,想必南羲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针对,如此血海深仇,早已经没了求和的可能,长此以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以她才不得不在秋猎时谋划了这些。 可终究是没有成功,本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儿身上,可她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事儿就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陛下对南羲的重用是朝堂上下有目共睹的,南羲若是被刺杀,南温严绝对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赵家。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 一根不起眼的竹子做的小管跟随着风声探入李元木的营帐中,随即一道诡异的迷烟悄然潜入,在帐中迅速弥漫开来。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李元木与其同住的人均被迷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衣的人悄悄走进营帐,目光锐利地四处搜寻着。 到处都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他的注意放到了李元木身上,轻轻掀开被子,发现了李元木挂在腰间的荷包,伸手将其取下,李元木也没做任何反应,依旧睡得香沉。 黑衣人迅速将荷包打开,对着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看,只见里面竟藏着一方绣着鸳鸯的精致帕子。 …… 次日清晨,当李元木苏醒过来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荷包不在身上,那荷包便是李微雪一直让他在找的,只是他找到后私心的把荷包留在了身边,在边关苦寒之地拿出来时不时也能作为念想。 这个荷包对他格外重要,突然不见了,李元木开始在自己睡处翻找,这时响动惊醒的旁边的张大猫。 张大猫睁开眼睛,发现日头还尚早,还能再睡几柱香,见李元木面色焦急的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他问:“将军,您在找什么呢?” “老张,你看见我的荷包了吗?”李元木问。 张大猫是见过他身上那个荷包的,之前在长齐营时,他被人欺辱挨打时,身上的荷包也掉了出来,被人抢走,是张大猫替他抢回来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和张大猫说话。 “荷包?咋了?不见了?”张大猫愣了愣,他知道那荷包李元木当命根子似的,这不见了可不得着急上火。 张大猫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主动帮李元木在雾中寻找,将整个帐中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张大猫不见的一只布袜,也没找到荷包的影子。 “你别着急,你想想你昨天去过了哪?说不定是掉外面了。”张大猫出言安慰。 这不说还好,一说李元木面色更急了,他明明记得昨夜睡觉的时还在身上,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这么想来,说不定是掉外头了,他决定前往昨夜会见李微雪之处看看。 “老张,我出去一趟,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先帮我顶着,就说我吃坏了肚子。”李元木一边迅速的穿着衣服,一边嘱咐着。 张大猫哦了一声,想问什么,最终只说道:“行了,将军你去吧,您还是得快些回来,不然有事儿我说不定也顶不住。” 作为李元木的副将,张大猫是被李元木硬生生提拔上来的,行军打仗什么的,他在行,但面对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他实在应付不来。 就好比昨日来了个太监,是传话的,那太监走的时候居然一脸不满,他当时也不知为何,还是李元木告诉他,得给些辛苦费。 按照这样的规矩,军营中那些传话的得有多少辛苦费? “嗯,我很快就回来。”李元木穿戴好了衣裳,麻利的将头梳起束好,简单的洗了一把脸便出去了。 到了昨日夜间的偏僻之处,李元木对着地上以及旁边儿的低垂灌木中仔细搜索着,终于,李元木在地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荷包。 看见荷包,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地捡起来,然而当他检查时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李将军是否正在寻找此物?” 李元木猛然转过身,南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正微笑着看他。 而南羲手里拿着帕子,正是这荷包里头的物件。 看见这一幕,李元木一瞬间觉得心都凉了。 …… 与此同时。 苏辞才从皇帝起居处出来,沈墨已经在外头等候多时。 看见苏辞出来,沈墨上前拱手作揖,“王爷。” “嗯。”苏辞面色冷沉,一眼便能看出苏辞和皇帝的交谈并不顺利。 明明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苏辞整个人却似乎被寒冷的月光笼罩,只等一缕清风,吹散阴霾。 沈墨瞧着心中也暗自叹气,自家王爷明明什么都好,无论是容貌家世,还是才学心性,都是顶好的,偏偏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自从和长郡主闹得不愉快,王爷的心情就没好过,大多数时候平静的像一潭死水,这次长郡主险些出事,王爷心里有气,对谁的态度都冷漠不客气的。 昨日偶然碰见几个议论长郡主的禁军,全被罚了军棍。 走到人少之处,苏辞突然开口:“查得如何了?” 从得知消息起,沈墨便开始调查南羲马儿受惊一事,如今也调查了一些,但的确是没能调查出什么重要的消息来。 他对苏辞汇报道:“属下查到围场中多了一头熊。” “多了一头?熊从何来?”苏辞问道。 皇家围场之中多了一头猛兽,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要知道作为皇家围场,那些小型的动物多少没有个数,但一旦涉及猛兽,便要清楚的知道数量,并每段时间清除一些,以确保皇帝的安全。 多一头看似没有什么影响,却是潜在的威胁。 沈墨:“那熊便是长郡主所狩猎的那一头,只是属下目前查不出是那熊是怎么进去围场的,那天看那头熊身形瘦弱,不像是一直在野外生活的,倒像是被人给抓了受了虐待。” “不过整个围场的范围不小,围场的人管理疏忽,这熊是从别的林子里跑来的也不一定,但野外甚少有这么瘦弱的熊能活的好好的。” 瘦弱不堪的熊并不是关键,而是一头这么瘦弱的熊是怎么从别的林子里进入到围场的? “嗯,这事你再继续查。”苏辞并不责怪沈墨没有查出熊的来源,这种事极其难查,就算找到线索,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 接着苏辞又问:“秋丹臣那边如何了?” 沈墨:“秋丹臣被长郡主关了起来,长郡主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说到这里,沈墨有些无奈道:“早在之前长郡主便已经将我们的人给清理回来了,如今属下也实在探查不到什么,若是强行探查消息,只怕会惊动了长郡主。” 闻言,苏辞倒有些欣慰,如今连沈墨也轻易探查不到南羲身边的消息,便说明南羲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可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的苏辞心底一阵空落,或许她不再需要他了。 从前他只觉得他能保护好她,能给她一辈子安安稳稳的生活,可南羲在他心里并不是一只需要被关在笼子里宠爱的金丝雀,他尊重她的所有想法,不会去干预他她想做的事。 只是越是这样,似乎他们的距离便隔得越远。 看着苏辞平静之下的情绪变动,沈墨在一旁沉默着,他不好去打扰王爷,也不知道王爷在想什么。 很快,苏辞便敛去了眼底的落寞之色,道:“秋丹臣的事你不必再追查,长郡主自己能处理。” “是。”沈墨继续说着:“倒是秋夫人今儿一早便去拜见了淑皇贵妃,就连事发当时,秋夫人也单独见过淑皇贵妃。” “不过朝廷命妇拜见皇贵妃也是寻常事,也不见得此事和淑皇贵妃有关系。”没有查到证据的事儿,沈墨不敢擅自断言。 但沈墨这样说,便是已经怀疑到了淑皇贵妃头上。 苏辞:“按你想的去查,但凡和此事有牵连的,都要仔细查清楚。” “是。” 话音才落,迎面苏辞便看见了南羲往他这边来,很显然,南羲是去找皇帝的。 只是南羲来的这个方向,有些奇怪。 苏辞并没有多问,甚至连看都没看南羲一眼,带着沈墨从侧边离去。 南羲站在一处营帐边儿上,愣神的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直至在一营帐的转角处消失。 “苏王爷真是好生小气。”南羲这话说得有几分无奈,她知道苏辞这样的态度,并不是对她真的视而不见,而是在生她的气,所以见了面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的手还疼着,但阿元送来了许多上好的伤药,这其中大半儿都是苏辞送的,还是凌剑无意间看见苏辞的人去拿着一些东西去找阿元。 “郡主,往后苏王爷会明白你的。”行露在一旁小声安慰着,她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这是郡主感情上的事。 南羲:“我不要他明白我,我只希望他别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这气大伤身,你替我给苏王爷送些下火的药去。” “是。”行露应下。 下午,行露从这里的太医手里寻了一些下火的药,便往苏辞营帐方向去,半路遇见了南宫时玄,南宫时玄好奇问道:“行露,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世子殿下。”行露先是施礼,随后解释道:“郡主让奴婢给摄政王送些东西。” “给苏哥哥送东西?”南宫时玄心里觉得奇怪,但想想便明白这是个让两人关系缓和的方法,看来姐姐也是打算主动求和。 不行!姐姐怎么能主动低头? 南宫时玄眼珠子转了转,笑说道:“行露,我正好去找苏哥哥,我替你送,姐姐身边离不得你伺候。” 行露听了也并没有多想,正好她也有事,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南宫时玄。 第499章 冤屈 “这是什么药?”南宫时玄对着自己身边的暗卫刘东问话。 他身边的暗卫大多都是会些医术的,尤其刘东,医术堪比宫中御医。 刘东闻了闻小罐子里的药丸,又拆开了药包查看里面的药材,很快便知道了这些药的药效。 他道:“主子,这些都是清热下火的药。” “清热下火?”南宫时玄皱着眉,眼中露出困惑神色,他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姐姐干嘛送这些药给苏哥哥? 刘东想到这些药材也有相克之物,此时也不由得多问了一嘴,“主子,这药您是要自己服用,还是?” “这是姐姐送给苏哥哥的,我还没替姐姐送去。”南宫时玄伸手拨弄了几下散开的药材,心中若有所思。 姐姐和苏哥哥吵架了是事实,具体因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就算求和,也是送一些贵重的或有意义的东西,送这些药材又是什么意思呢? “主子,怎么了?”刘东问道。 南宫时玄收回思绪,他突然看向刘东,问:“刘东,你说姐姐送这些药是什么意思?” “这……”刘东沉着眉,认真思索片刻,把自己所猜想的说出:“主子,会不会是苏王爷在营帐里宠幸了别的女人,被长郡主发现了,送此药是讽刺苏王爷管不住下半身呢。” “哦?”听到刘东的一席话,南宫时玄觉得自己突然就顿悟了,以拳击掌,说:“有道理!” 一想到苏辞宠幸别人的女子时姐姐伤心的样子,南宫时玄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打不过苏辞,他一定要把苏辞那坏事的东西给剁了! 南宫时玄:“让人把那个女人找出来,剁的碎碎的,喂狗。” “啊?”刘东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女人? 随即便想到自己方才所说的,刘东只觉得额头一层冷汗,这不过是他随便猜想的,自家主子怎么就如此断定真的有什么女人? 但想到自家主子的性子,刘东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查。” 南宫时玄答应了行露把药送过去,他自然会履行承诺,他端详着眼前的青瓷小瓶,嘴角逐渐勾起一抹笑容来。 “苏哥哥,苏哥哥。” 苏辞营帐中,还不见人,便听见了南宫时玄的声音,不一会儿,南宫时玄自己进了来。 “苏哥哥!”南宫时玄对着苏辞笑得一脸乖巧,还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对着苏辞晃了晃。 然而,苏辞并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正专心地与自己对弈。 南宫时玄讨了个没趣,也不气恼,依旧笑盈盈的走到棋盘对面坐下,将手里拿的东西直接就放在了棋盘上,原本分布得宜的棋子顿时就移了位。 “何物?”被人打扰毁了棋局,苏辞也并不生气,但脸色已经是冰冷淡漠的,仿佛冬日里无法融化的寒冰。 南宫时玄笑眯眯的说道:“苏哥哥,这是姐姐让我拿来给你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毕竟是给您的,我也不好多问。” 听到是南羲让南宫时玄送来的,苏辞冰冷的面色有所缓和,看向棋盘之上精致木盒的眼神也似碎冰融化,变得清晰温柔。 只是这样的眼神不过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既物已送到,世子请回吧。”苏辞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将棋盘上的木盒拿起,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被南宫时玄破坏的残局。 南宫时玄撇了撇嘴,她心里早就骂开了,面上还是笑吟吟的,“苏哥哥没什么东西让我给姐姐带回去吗?” 生怕苏辞不愿意,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姐姐精心挑选的礼物,苏哥哥既然收了,也得有所表示才是。” 苏辞:“本王此次出来,身边并未带什么贵重之物,来日本王亲会自回礼,就不劳世子费心。” 在苏辞这里讨不到好,南宫时玄憋了一肚子气,再待下去,他只怕会忍不住破防。 临走之前,南宫时玄特意瞄了那木盒子一眼。 这一举动,也让苏辞对那盒子产生了狐疑。 等南宫时玄一走,苏辞打开了盒子,仔细查看发现里头只是几个装着药丸的小罐子。 具体是什么药他也不知道。 他便对沈墨道:“去叫虞老来。” 很快,虞老提着自己祖传的药箱子便赶了过来,看见苏辞后露出一脸担忧,“王爷。” 他只怕是王爷又受了重伤,否则寻常小伤是不会叫他的。 “虞老,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药?”苏辞说道。 虞老顺着苏辞所示意的看去,心里也松了口气,原来叫他来是检查药的。 虞老走到几个瓶瓶罐罐跟前,拿起其中一个小瓶子对着瓶口闻了闻,他只需一闻便知道里面是什么药,正要开口之时,虞老又皱起了眉头。 见虞老神色凝重,沈墨问:“虞老,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宫时玄送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应该也不至于要了命。 “这……”虞老面露为难之色,似乎也不大确定,从小瓶子里倒出来两粒,只见药丸通体呈现黑褐色,虞老又仔细闻了闻后,似乎发现了其中的什么秘密。 只见虞老用手指将药丸在掌心中碾碎,一股异样的味道传入虞老的鼻腔,虞老看了一眼药丸,又看了一眼苏辞,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也不会如此犹豫。 “沈大人,你先出去吧。”虞老道。 沈墨并没有听从虞老的吩咐,将目光看向苏辞,等待示意。 苏辞:“虞老但说无妨。” “唉,不知王爷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虞老问道。 沈墨:“是长郡主托阳王世子送来的。” 苏辞也从虞老的话中察觉了不对劲,他问:“这里头莫非藏了毒?” 想到南宫时玄时常用毒,苏辞也是见怪不怪了。 虞老摇头:“非也非也,这药本是清热解毒之中,里头是藏了东西,却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不过……”虞老看着苏辞,面色犹豫,最终说道:“对王爷来说是毒药。” “此话怎讲?”苏辞问。 虞老:“这里头是断阳之药,虽然不会彻底伤了根本,但服用过后,月余是不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辞和沈墨怔了一瞬便明白了意思。 这事不大不小,沈墨却想好好查一查,很快便查到一些苗头。 “王爷,属下查到有谣言说王爷您昨夜临幸了个宫女。”沈墨话才落,便忍不住抬头去看苏辞的脸色。 苏辞正提笔写着什么,听了沈墨的话,不怒不喜,只道:“找出这个人,你知道怎么处置。” “是。”沈墨应下,接着又说:“那药属下查了,的确是长郡主让世子送的。” “嗯,此事不得再提。”苏辞并不生南羲的气,反而觉得南羲这样做自有一番道理,她会因为这样的谣言生气,便说明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沈墨知道王爷这是完全没有责怪长郡主的意思,只怕王爷心里还高兴长郡主在意他,沈墨只能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王爷这些年还未开过荤,王爷和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不一样,虽忙,却也不至于没有歇息的时候。 王爷洁身自好,也是为了长郡主,只可惜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却总有千般磨难,不得相守。 在猎场待了十日后,南温严起驾回京,在外面待着的日子,总是让人觉得惬意,南温严甚至一度不想回去,还是被淑皇贵妃劝说了两句,才肯不延后回去的日子。 回京后,折子堆积了一地,南羲作为中书令,也不得不帮着南温严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要送到皇帝处的折子由她先批,能做决定的发回去,有难办的,才送到养心殿。 这样一来,南温严倒是悠闲了许多,还有闲空到后宫中逛一逛,又宠幸了几个宫女,都封了官女子。 倒是南羲,回京后的日子整日忙的天昏地暗,时不时的连膳都来不及用。 就在南羲忙得差不多时,她从旁人口中得到了一则消息,说是内卫司查出了太常寺卿贪污受贿,家里地库藏有三万两白银。 南温严知道这事后没有再叫人复查,直接就下令抄家,连秋夫人娘家也未能幸免,也要面临牢狱之灾。 内卫司查人,按道理来说应该要有皇帝的授意才会开始仔细的查,那么秋家的事,很有可能是陛下要除掉秋家。 南羲可不会觉得是陛下好心要帮她出气,太常寺卿无关紧要,秋丹臣在她手里,南温严这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南温严已经查出马场之事是何人所为了。 既然秋家都获罪了,南羲也知道留着秋丹臣没什么用了,便派人将秋丹臣一块儿送到了内卫司去。 …… ———内卫司地牢。 被押送进来的秋丹臣路过一牢门时,发现了自己的母亲秋夫人,他当即大喊:“母亲!母亲救我!” 听到这一声声母亲,原本坐在木床上神情呆滞的秋夫人瞬间回了魂儿,她急急忙忙的跑到牢门口,伸长了脖子想往声源处望,然而只看见了一个被狱卒推搡的身影。 “母亲救我……” 秋丹臣哭的撕心裂肺,听得秋夫人揪心,她捏着衣袖捂嘴痛哭,如今她已是阶下囚,哪里还有能力救儿子。 这一刻,身陷囹圄的秋夫人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给害了,她先前还怪对自家夫君贪污,可夫君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陷害的。 如今连她的娘家人和这个小儿子都进来了,她不得不想到淑皇贵妃。 淑皇贵妃交代给她的事儿失败了,如今是淑皇贵妃要灭口啊! 思来想去,秋夫人也决定孤注一掷,她要揭发淑皇贵妃的罪行,可……她怎么去揭发呢? 看着自己身处的牢狱,秋夫人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她无力的靠着铁门滑落,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连泪水都尽了。 “秋夫人是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秋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她愣愣地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牢门口站了一个人,通过昏黄的火光,可以看出是个长得十分文雅的男人。 这个人她似乎见过,但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你是?”秋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面对着陌生人,她还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囚衣,她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姑娘,就算进了牢狱,也不能丢了唯一的那点体面。 “在下长穆。”长穆微微颔首,笑的温和有礼。 若不是秋夫人知道这个名号,只怕会以为这人是个文官,完全没有一点摄政王侍卫的样子。 “你是摄政王的人?”秋夫人有些困惑不解,摄政王的人找她做什么?她不过只是一个妇人罢了,但转念一想,摄政王能帮她的,她越想越激动,赶紧说道:“长大人,罪妇有冤情!罪妇有冤情!” 说着跪了下来,对着长穆不管不顾的磕起了头。 若是能沉冤得雪,秋夫人相信自己娘家一定能保住,而秋家除了她以外并不知情,秋丹臣也还小,一切的责罚由她来受便够了。 “噢?”长穆轻笑,没想到还不用他问,这秋夫人自己反倒是病急乱投医了,他问:“不知秋夫人有何冤屈?在下身为内卫司内阁执事,容不得有怨情在此发生。”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在秋夫人眼里,长穆成了铁面无私的判官。 “回大人的话,长郡主猎场马儿受惊一事,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是淑皇贵妃安排罪妇去做的,淑皇贵妃要害怕长郡主!淑皇贵妃拿了罪妇的弟弟威胁罪妇,如今淑皇贵妃害人不成,便要杀人灭口啊!” 长穆并非是听信一面之词的人,事关淑皇贵妃,足已让人震惊,但他依旧平静,似乎不大相信,“秋夫人此言可有证据?” 秋夫人点头如捣蒜:“有!罪妇有证据!淑皇贵妃给罪妇写了信,罪妇当时留了个心眼儿,并没有听从淑皇贵妃的话及时销毁,被罪妇藏了起来,怕的便是有这一天!罪妇的夫君和娘家一生清廉,绝不可能贪污受贿,这一切都是淑皇贵妃的阴谋!” 第500章 惊疑不定 秋夫人喊冤之事过了两日,才被内卫司呈报给南温严。这两日里,长穆搜集了众多淑皇贵妃的罪证,只待秋夫人告御状时拿出,呈给南温严查看。 彼时,秋夫人正规规矩矩地跪在养心殿门口,她不时抬眼往里瞟去,急切盼望着能看到皇帝对此事的反应。 然而,许久都未听到里头有何动静。秋夫人心中不由慌乱起来,莫非这些证据还不够?亦或此事太过令皇帝震怒,以致一时难以接受? 诸般猜测在她心中搅作一团乱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愈发慌张。 长穆恭谨严肃地立于南温严跟前,有了这些罪证,他已无需多言,只静待南温严对此事做出反应。 淑皇贵妃虽身份高贵,可若做出这般之事,轻则被贬为庶人,关进冷宫,重则遭流放乃至砍头。至于其背后的赵家,亦会受到牵连。 “胡闹!”南温严将手中的证据丢向长穆,面色愠怒,“这些无凭无据的东西,岂能称作证据?” 南温严的态度,长穆并不觉惊异,反而拱手作揖,顺着他的话说道:“回陛下的话,这些信皆是秋常氏提供的,上头的字迹微臣也不知是否为皇贵妃娘娘的笔迹。微臣不敢擅自拿取皇贵妃娘娘的真迹对验,只是这秋常氏在狱中喊冤,又涉及到皇贵妃娘娘的清誉,微臣不得不将这些东西送到陛下跟前儿来。” 话落,南温严并未言语,面色沉冷,眉心紧紧皱起。 刘德才开口道:“陛下,淑皇贵妃温柔贤淑,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依奴才看来,定是这秋常氏妄图恶意诬陷淑皇贵妃,如此,倒也坐实了秋常氏谋害长郡主的罪名。” “秋常氏诬陷皇贵妃,谋害长郡主,即刻拖下去乱棍打死,不必回朕。”留下这句话后,南温严从龙椅之上起身,负手转身离去。 “微臣恭送陛下。”长穆说罢,与刘德才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养心殿。 刘德才对着小太监招手,指着一地狼藉道:“把这些都收拾起来。” 秋常氏被南温严下令打死的消息,很快便传至淑皇贵妃耳中。原本,淑皇贵妃在得知秋氏前来告发她时,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且不论如何,都要极力争上一争。 如今说辞都已备好,南温严却未派人前来传话,反而将秋常氏打死了! “陛下为何要下令将秋常氏打死?”淑皇贵妃此时心中仍旧惊慌不定,她紧盯着那传信的小太监,说话的语气都有些颤抖。 小太监回话:“回皇贵妃娘娘的话,秋常氏诬陷您,谋害长郡主,陛下震怒,遂下令即刻打死。” “诬陷?”淑皇贵妃顿时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南温严认为秋常氏乃是诬陷她,也就是说秋常氏只是空口白话,并无留下实质性的证据。 壶眉对着小太监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继而扶着仍有些惊疑不定的淑皇贵妃坐下,轻声安抚道:“娘娘放心,陛下都觉得这秋常氏是诬陷了,如今人已打死,往后再也没这回事了。” 第501章 邀宠 “陛下!” 一声似流水的温柔之音传来,南温严听得一怔,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粉色衣裳的女子带着两个宫女站在红墙绿瓦之间。 李微雪早早地等在养心殿去储秀宫的必经之路,为的便是等到南温严。 两人相隔不远,南温严走过去时,李微雪正行礼问安。 在这里见到李微雪,南温严倒是有些意外。 “免礼。” 李微雪缓缓站起身来,她看向南温严,嘴角噙着桃花春风似的笑意,头上的粉色桃花贝步摇微微晃动,眉心一滴翠色,衬的人娇艳欲滴。 “梅嫔,你怎么在这儿?”南温严态度不咸不淡,哪怕今日的李微雪精心打扮足已让人心神荡漾。 梅嫔的宫殿是离养心殿最远的,一般无事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李微雪用着温柔又不矫揉的声音回话,“臣妾听闻陛下喜画,臣妾正好有一幅王渊大师的岁寒三友,还愿陛下能赏脸去臣妾宫里小坐。” 这话明确地表明了她就是特意在等南温严,主动邀宠。 后宫妃嫔是皇帝的女人,主动邀宠讨好皇帝,让皇帝舒心,本是分内之事。 南温严又哪里看不出李微雪的心思?李微雪是他的妃嫔,说起来他还从未宠幸过李微雪,本来因为秋常氏的事心情郁闷,想去看看月贵妃。 如今看着美人笑颜,如携带着桃花的清风吹散迷雾,只觉得一片晴朗清明。 他伸手在李微雪精致小巧的鼻尖上轻刮,说道:“既然雪儿邀朕,朕岂有不赴邀之理?” 亲昵的称呼和动作,李微雪娇羞一笑,抬眼间,满是爱慕之意,只是这爱意终究是装出来,她这段时间对着果儿练习了良久,每每想起小白龙时,眼底的爱慕之情总是更加真实动人些。 “把手给朕。”南温严伸手,李微雪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南温严掌心。 纤纤玉指,白若青葱。 李微雪的手偏瘦弱,只需要轻轻一握,便能尽数包裹住。 “陛下的手真暖。”李微雪微微仰视的目光,总让人感觉到柔弱乖巧,是对强者的仰慕,让人看了只想将其保护起来。 南温严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之感,眼前人的眼神,或多或少与某个人神似,便是这一点点的神似,便足已让李微雪获得恩宠。 想到从前的冷落,南温严心里起了一丝愧疚,“这些日子朕忙得顾不上你,难为你还有心念着朕。” 南温严自然知道后宫是什么样子,嫔妃们一个个都想着争宠以来获得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他并不觉得嫔妃们争宠是件坏事,虽然后宫的这些女人他既不是真心爱护,也不是毫不在意,不过是念着为君为夫的责任。 但若他每个人都不管都不顾,这些在深宫中的女子未免可怜。 他怜悯梅嫔,知道梅嫔毫无恩宠的日子在这后宫里难捱,所以他愿意给梅嫔一个面子。 一夜云雨,天色渐明,南温严起身时李微雪正酣睡,平缓轻微的呼吸声,听得南温严好一阵恍惚。 他从未和微月有过夫妻之实,到微月气绝,他才头一回抱她,他并不悔没有碰过微月,他反而是舍不得。 李微雪睡熟后的面容很是粉柔,南温严叹了口气后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伸手抚摸李微雪的脸颊,低语喃喃:“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眼前人跟微月相貌并无相似处,可李微雪说的那句话让他至今都忘不了,李微雪喜欢红梅不为其气节,只因红梅开在雪中明艳动人,萧条冬日里也生机勃勃,所以喜欢。 忆往昔,微月抱了一束梅花前来看他,微月对他说,她每年都要用梅花插瓶,他问:月儿喜欢梅花? 当时微月的回答也是如这般。 刘德才已经在外头等着着,这儿见南温严还不起身,只能轻声的催促了一句。 南温严穿戴好,临走时,看了一眼李微雪,说道:“让梅妃好身歇息,不许叫醒她,梅妃今日不必去给皇贵妃请安。” 梅妃? 众人当然是知道不是皇帝叫错了,果儿先是惊愕,随即露出喜色来,赶紧替自己的主子跪下叩谢。 这件喜事儿很快便传遍了六宫,李微雪醒来时,已经是大中午了。 她揉着发疼的眉心,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果儿见状,赶紧走到跟前儿来扶。 “娘娘,您可算是醒了,想必昨夜是累坏了。” “果儿,我好疼。”李微雪除了觉得头昏脑胀,有一处更是疼痛至极,那种血肉撕裂的感觉,让她动一下整个身子都疼。 果儿:“娘娘放心,奴婢事先跟几个经验老道的嬷嬷打听过了,这疼啊是正常的,陛下已经让太医院送来了汤药和涂抹的膏药,让娘娘您好生养着,等娘娘好了再侍寝。” 南温严大抵是最心疼自己嫔妃的一个皇帝,无论是哪个妃嫔来了月事,还是身子有哪些不舒服,南温严要么亲自去看,实在忙不开便嘱咐太医院好生伺候着。 昨夜李微雪倒是没有感觉到多疼,南温严对她出奇的温柔,连着将近一个半时辰,总在她耳边低柔多问她的感受,弄得她又羞又愤。 李微雪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被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占了身子,她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叹了口气,她道:“陛下起身你怎么不叫醒我?” 果儿:“陛下不让,奴婢哪里敢啊?况且如今娘娘您可是梅妃了,陛下的嫔妃里除了淑皇贵妃和月贵妃,便是您最大了。” 一个普通的妃嫔,尤其是像李微雪这样的,这辈子能爬到的最高位分,便是妃位,或者运气好能凭着资历混个贵妃当当。 像皇贵妃皇后什么的,便是想都不用想。 “你说什么?梅……梅妃?”李微雪原本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晋升,没想到仅仅侍寝,南温严就给了她妃位! 果儿:“是呢,奴婢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想来是娘娘您的美貌让陛下动了心。” “别胡说!”李微雪轻声呵斥。 果儿笑呵呵的闭上了嘴,伸手给李微雪按揉额头。 “果儿,我总算是成功了,也不辜负前些日子的努力。” 果儿:“是呢,娘娘往后一定能宠冠六宫。” 宠冠六宫,这是李微雪的目标。 梅嫔成为梅妃的消息,南羲当天便知晓了,这个消息在她意料之中,所以听到了也不觉得惊喜,只是对李微雪的能力多了些许肯定。 她答应了李围保护李微雪,可她并不能保护一辈子,宫墙之隔,总有意外。 李微雪能自己奋起,有了保护自己的资本,对李微雪好,她也能省心不少。 “叫人传个口信儿给梅妃。” “是。” 李微雪成为了梅妃,这下再也不是宫里默默无闻的妃嫔,连非叶都有些不知怎么去面对李微雪,自李微雪醒来后也没敢在李微雪跟前晃。 果儿伺候着李微雪喝药,太苦又吃了口蜜饯,李微雪看了看门口守着的两个宫女,问道:“非叶呢?” 一提到非叶,果儿的笑脸一瞬间便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不知道在哪儿偷懒呢,知道娘娘您得了宠,如今只怕是害怕了,不敢来见您。” “那样碍眼的东西,本宫也不想看见她。”李微雪思索片刻后,道:“非叶打碎了陛下赏赐的玉壶,不但不认错还跟本宫狡辩,本宫这宫里养不起这样的宫女,打发去内务司吧。” 没有送非叶去做一些苦差事,已经是李微雪给淑皇贵妃面子了。 翌日,李微雪去淑皇贵妃宫里请安,倒是一切都顺利的很,只是最后大家都散场了,李微雪却被壶眉叫住。 “梅妃娘娘留步。” 李微雪转身看去,见是壶眉,笑问:“壶眉姑姑,可是有什么事?” “我家娘娘留梅妃娘娘一起说说话。”壶眉态度恭敬。 李微雪大抵知道淑皇贵妃为什么要留她说话,并不是因为她得了圣宠,后宫的女人哪里在意这个?每个人都有得宠的时候。 淑皇贵妃在意的必定是非叶,毕竟她把非叶送去了内务司,而非叶是淑皇贵妃从前贴身伺候的宫女,她算是打了淑皇贵妃的脸面,如今自然是要责问的。 “是。”李微雪应声,随即跟着壶眉往内殿去。 淑皇贵妃端坐在罗汉床上,见了李微雪,面带温和的笑容,道:“妹妹来了,快坐。” “是。”李微雪欠身后坐在了淑皇贵妃的身侧。 随着宫人上了茶,李微雪看了一眼整理衣摆的淑皇贵妃,她打算主动提问,毕竟她也不想跟淑皇贵妃独处,和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总是厌恶的。 “皇贵妃娘娘,不知您找臣妾来,是有何事?”李微雪十分自然大方的问话,没有丝毫忐忑不安,淑皇贵妃没有开门见山便说明是想耗着她,想让她自己败下阵来。 她又怎么可能让淑皇贵妃如愿呢? 淑皇贵妃听了只是淡然地笑了笑,她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本宫听说非叶那丫头被妹妹送去了内务司,非叶从前毕竟是伺候过本宫的,本宫瞧着她还算妥贴,才敢拨给了妹妹。” 说到这里,淑皇贵妃特意扫了一眼李微雪的神色,只见其不但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惬意地品上茶了。 淑皇贵妃笑容一顿,接着继续说道:“不知非叶是做错了什么事,妹妹把她送到了内务司去?” 原先头一句话便是敲打,这句话便是诘问。 李微雪倒像是听不懂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非叶原先也是最妥贴不过的,臣妾很是喜欢,待她便比旁的宫女好了些,谁曾想日子长了竟把脾气养的刁钻起来。” “唉!”李微雪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来也是臣妾教导无方,非叶昨日打碎了陛下亲赐的缠金丝薄胎玉壶,非叶见了喜欢,便拿在手上盘玩,毕竟是陛下的赏赐,臣妾便忍不住说了她两句,谁知她发起脾气来,竟把那玉壶给砸了,是一地的碎片无法挽回。” “有这事?”淑皇贵妃扯了扯嘴角,显然她并不相信这件事情,只觉得是李微雪得了势,想把非叶踢开,故意诬陷罢了。 李微雪点头,面朝着淑皇贵妃,开始诉苦,“皇贵妃娘娘,臣妾知道非叶从前是伺候过您的,她犯了这样的大错也是臣妾管教无方的缘故,所以臣妾便只是打发她去了内务司,让内务司给她重新择一份差事。” 怕淑皇贵妃还不肯作罢,李微雪又故作叹气的补充:“这事儿若是闹大了,陛下动怒,臣妾落得个教导无方,连皇贵妃娘娘您只怕也面上无光。” 明明是赤裸裸的威胁,淑皇贵妃却只能一脸温和地颔首,强忍一下气,对李微雪道:“这事儿还是妹妹考虑的周全,妹妹你也是性子太软了些,怪不得能将非叶教导成这样,也是妹妹好性儿,若是本宫,她犯下如此大错,便先打死了她也不为过。” “哎呀,皇贵妃娘娘,什么打死不打死的,您说的臣妾都害怕了。”李微雪手里攥着帕子掩唇,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极尽的柔弱像极了被风吹的摇摇欲坠的雨后梨花。 淑皇贵妃倒是被李微雪的这一举动给气笑了,害怕?还真是娇弱善良。 不想李微雪继续留在这里碍眼,淑皇贵妃道:“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要去看看二皇子了。” 贤贵妃死后,二皇子都是由宫人们照顾着,本不干淑皇贵妃什么事,但淑皇贵妃自己一直怀不上孩子,遂也打起了这个幼子的主意,几乎是日日都要前去探望。 李微雪听了,笑道:“皇贵妃娘娘也喜欢二皇子?” 这话说得奇怪,淑皇贵妃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好翻脸,她问:“梅妃这话从何而来?” “昨日臣妾送安神汤给陛下,月贵妃娘娘也在,正就说二皇子呢,陛下当时还夸月贵妃娘娘贤惠,说月贵妃娘娘对孩子好,二皇子每每见了月贵妃都笑呢。” 说到这里李微雪感叹道:“如今二皇子也没人照顾,当真是可怜,正好月贵妃娘娘无子,这加上从前的贤惠皇贵妃受月贵妃照看,倒是显得亲近。” 听了这话,让本就想收养二皇子的淑皇贵妃气的捏紧了拳头,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勉强露出笑容:“月贵妃的确是温婉贤惠,本宫要去看二皇子了,梅妃你也回去吧。” 听着说话的语气,似有些颤抖,很明显淑皇贵妃这是受到了刺激的表现。 第502章 二皇子 淑皇贵妃带着宫女急匆匆的往养心殿方向去,才行至一半儿,淑皇贵妃突然就停下了步子,原本压抑着愤怒又焦急的神色变得平静,甚至眼神中就带着些彷徨。 “娘娘,怎么了?”壶眉看出淑皇贵妃的不对劲,开口询问。 淑皇贵妃眸光一闪,她对着壶眉摇了摇头,“不能去!本宫不能去!” “本宫不能现在就去见陛下!本宫得去看看二皇子!”说罢,淑皇贵妃没敢耽误,带着宫女又风风火火的去往了二皇子住处。 到时,二皇子才吃了奶熟睡着,淑皇贵妃走上那能摇晃的小床前,看着里头躺着养的白白胖胖的二皇子,淑皇贵妃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小皇子的脸蛋,却又在快靠近时停住了手,她在想,她想收养二皇子,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孩子吗? 显然不是! 从前的贤贵妃害她,让她蒙受巨大的冤屈,被禁闭被贬,原本她就恨毒了那个女人,如今她又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女人的孩子? 收养二皇子,也不过只是想要这个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淑皇贵妃在二皇子这里留了有半个时辰,临走时淑皇贵妃对壶眉问道:“打点好了吗?” 壶眉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切都安排妥当。” 就在方才,壶眉已经拿着银子打点了照顾二皇子的奶娘嬷嬷们,这些奶娘嬷嬷自然会在别人面前说淑皇贵妃的好话。 到时候就靠这些好话传入陛下耳朵里。 “嗯。”淑皇贵妃放下心来,一会儿让她该去见见陛下了。 养心殿中,有了南羲帮忙处理折子,南温严显得并不忙碌,甚至有闲工夫欣赏画卷。 南温严一听淑皇贵妃来了,他既不高兴也不厌烦,整个人显得淡淡的,直到淑皇贵妃进来请安时,南温严才露出了些许笑容来。 “爱妃今日怎的来了?” “臣妾是来给陛下送汤的。”淑皇贵妃笑得温柔,将手中的百合莲子汤端到皇帝跟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臣妾今儿去看了一回二皇子,二皇子被养的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 南温严喝着汤,笑说:“你倒是经常去。” “臣妾的确是经常去看望,可陛下却总不见去。”淑皇贵妃语气带着些许抱怨,随即又温柔地撒起了娇:“陛下,您今儿要不去看一看二皇子?臣妾听奶嬷嬷们说二皇子总是夜里啼哭睡不好,想来是想父皇了。” 南温严一听,想了想自己的确没去看过二皇子,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点头:“晚些时候朕去看看他。” 说着南温严又想到了些什么,放下手中喝了小半的汤,对淑皇贵妃夸赞道:“爱妃很是有心,这些日子也亏你替朕照顾着二皇子。” 如今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儿太后并不过问,皇后病重自然不必说,一切都交给了淑皇贵妃。 近来后宫在淑皇贵妃的管理下井井有条,未曾生过事端。 第503章 先君臣 下午时分,李微雪主动去储秀宫找月贵妃说话,两人坐在屋中闲聊。 面对才得了宠的李微雪,月贵妃心情还不错,她并不嫉妒李微雪得了宠爱,反而替李微雪感到高兴。 只是当李微雪说到皇后病重时日无多,而淑皇贵妃也打算抚养了二皇子时,月贵妃的脸色莫名难看了起来。 李微雪剥着橘子,喃喃道:“看来将来这继后的位置,非淑皇贵妃莫属了。” 月贵妃:“这些话妹妹在我这里说说便是了。” “是妹妹失言了。”李微雪往嘴里送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月贵妃的脸色。 果然,月贵妃听了这些话还是在意的,和她说起话来也心不在焉。 月贵妃心里想着,淑皇贵妃本是没有孩子的,如今要是抚养了二皇子,便有了更大的保障。 如今梅妃得宠,完全可以代替她为长郡主所用。 如此看来,她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而没有长郡主这个靠山,她也保不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身孕急不来,她也不能指望自己的肚子争气,可若是她能有个孩子傍身…… 三日后。 京城民间关于谁是继后的谣言四起,而这日,南羲也把自己想要的谣言进了宫。 “皇兄,这京城百姓皆说赵太尉要做国丈,还说赵太尉曾言未来的帝王必有赵家的血脉,臣妹查过了,这些话一开始是从赵太尉府里传出来的。”南羲说罢噤声,静静地等着南温严对此事做出反应。 如今人人都猜测南温严是不是打算废后新立。 而这些事南温严早就耳闻,今日南羲所说,反而更加证实谣言的可信。 “谣言而已,自古谣言大多不可信。”南温严没有当着南羲的面发怒,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对这事没什么看法。 南羲不死心地继续说道:“皇嫂病着,外头大臣们都盯着后位。” 一提及皇后,南温严一愣,或许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生气,加上月贵妃和皇贵妃这两日都在他面前争二皇子抚养,烦心事一大堆。 “放肆!皇后只是病着,这些人便敢议论后位!是朕对他们太宽宥了些。” 这里的他们南羲以为并不是在说朝中大臣,更可能是后宫的女人。 南羲从苏太后那里得知,淑皇贵妃是不能有子嗣的,想来也是南温严的意思。 赵家最大的势力其实不在京中,而是在关外,赵太尉的哥哥乃是镇南将军,手握重兵,关外一向不服南温严,这镇南将军也成一大威胁。 “这两日淑皇贵妃跟月贵妃都向朕表明想抚养二皇子。”南温严说道,这个孩子他倒是更希望月贵妃抚养,但难免会让赵家心生不满,所以他也为难。 南羲思索片刻后,说道:“陛下不如把二皇子交给宫外的老太妃抚养,这样皇兄也不至于左右为难。” 平白无故送一个皇子出宫自然不合常理,南羲又说:“毕竟是个细作生下的龙子,陛下不喜,两位娘娘也就不会争了。” 这话让南温严皱眉,虽知道南羲这样说也是为他出谋划策,可他心里隐隐不悦。 他子嗣不多,就这么两个孩子,他没想过把二皇子送出宫去,想着宫里教养,父子也好相见。 哪怕孩子的母亲再有不是,都是他的孩子,孩子无辜,他做父亲的,都该一视同仁。 看出南温严的心思,南羲道:“皇兄是慈父,但也是明君,先君臣而后父子。” 第504章 离去 在南羲的提议下,南温严最终还是决定把二皇子送出宫去,所有人都知道二皇子是一个细作生的,对于这种行为谁都没有反对。 只是苏太后偶尔会说两句,觉得皇帝太不讲父子情面,孩子终究无错。 淑皇贵妃和月贵妃本来一直争抢二皇子的抚养权,如今知道陛下厌恶二皇子,一个个也没去求情,生怕牵连上惹陛下不高兴。 都忐忑自己之前对二皇子表现出的喜爱。 之后的一个月,南温严也不大进后宫去,连送汤的嫔妃也是避而不见,唯独几次进去后宫,还是去的梅妃宫里。 南温严也不知怎的,虽然他并不爱梅妃,但每次和梅妃相处,总是轻松惬意,他感受不到梅妃对他有所求,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相敬如宾。 养心殿。 南温严破天荒的把项子舒给叫进宫了,名义上是礼部出了纰漏,要问责。 “微臣参见陛下。”项子舒行着跪拜大礼,额上不免出了一层细汗。 五日前,礼部不知道怎么的走了水,大火将整个礼部都烧了个干净,还烧死了四个官吏,如今工部正在重建,而南温严要他查清楚怎么引起的火灾,他查到如今也没个头绪。 想来陛下这次召他前来,便是要问罪的。 “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南温严冷着声气,脸色阴沉。 刘德才也是怕触霉头的,赶紧带着人退了出去。 “陛下,臣……” 项子舒抬起头才想说什么,被南温严打断。 “爱卿不必多说,朕这次找你来,不是为了问责的。” 纵火的事内卫司早就查清楚了,只是一个小吏守夜时熬不住,烛火倒塌也不知晓,才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项子舒面色顿时多了些疑惑,看起来陛下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可方才明明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赐座后,项子舒忐忑不安的坐在一边,静等着皇帝开口。 “爱卿啊,你从前身份被低微,朕知你寒窗苦读,也愿意提点你为朝廷做事。”南温严漫不经心的说着。 项子舒一听,本就紧绷的神经如同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琴弦,他赶紧站了起来:“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定……”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不想听。”南温严轻笑,他不是不相信项子舒的忠心,只是他懒得听这些话。 就像南羲经常说忠心于他,他其实也是不信的,但他还是愿意听南羲说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似乎从南羲的嘴里听到,他能短暂的觉得身边还有亲人在真心地为他着想。 “爱卿啊,朕今日找你来不为别的,朕想让你帮朕收集太尉的罪证,你是太尉的女婿,同在屋檐下,太尉对你也颇为信任,自会少些防备。” 南温严目光含笑,看着项子舒:“此事对你来说不会太难。” “陛下……”项子舒双眼迷茫,仿佛自己听错了。 这一刻,他突然就明白南温严为什么会提拔他了。 在赵家的日子里,他渐渐也发现,赵太尉并不是像表面那般忠义,作为朝臣,甚至可以说是个奸臣。 而他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不能按照心中所想为朝廷,为百姓做事。 本有些颓靡。 如今听了南温严的话,他对自己的未来看到了生机。 “陛下,臣遵旨!” 一开始南温严没对项子舒说明看中他的缘由,也是怕赵太尉疑心,如今时候刚刚好。 南温严满意的点了点头,忽地将手中折子扔向他,中气十足的说了句:“滚回去!” 这话是对外头说的,外头的太监宫女也都知道项大人遭受了陛下的斥责,灰溜溜的出了宫。 回到太尉府,项子舒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他心里是很复杂的,尤其去见赵太尉的时候。 “怎么样了?陛下说了些什么?” 赵太尉关怀的看向项子舒,毕竟自己的女婿突然被召进了宫,他也很是担心。 “岳父大人,陛下……因礼部的事骂了我两句,最后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滚回去,小婿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何意。”项子舒说完话又低下了头,面对赵太尉,相处的日子也是有亲情在的。 赵太尉待他极好,好过亲父。 而他如今却要收集赵太尉的罪证。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赵太尉:“瞧你现在什么样子?不过是被斥责了两句,陛下也没罢官免职,陛下只是生气罢了,再等些时日,这事儿也算过去了。” “岳父大人说的是。” 项子舒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赵太尉只以为是项子舒为人太过高傲,被骂几句,一时接受不了,便道:“行了,既然没什么事,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转眼间,深秋已过,李微雪成了宫中最为得宠的嫔妃,淑皇贵妃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南温严了,她一直觉得是因为她想收养二皇子,所以被陛下嫌弃。 加上月贵妃也失了宠,淑皇贵妃便更觉得自己所想没错。 一切的转机,还是在镇南将军给南温严上了一道折子,看似是在问候,实则是淑皇贵妃失宠,赵家对南温严的威胁。 自南温严登基以,除了登基之时镇南将军上了折子,这还是第二回。 收到折子后,当天夜里南温严便召了淑皇贵妃侍寝,之后的数十日,夜夜都留宿在淑皇贵妃宫里。 这日,南温严给淑皇贵妃送了一支正凤金钗,这一度让宫中引起猜测,是不是陛下有意废后新立。 淑皇贵妃得宠的这些日子,李微雪也没闲着,几乎是每日都要去给皇后请安两次。 “皇后娘娘,太医说你不能劳累,得好生歇着,你有什么想要写的奴婢代劳便是。” 宫女寸步不离的守着皇后,皇后披着单薄的外衣坐在书案前,伏案执笔艰难的写着。 “不!这只能是本宫写的,不能假手于人。” 终于写到了最后一个字,皇后对着自己所写笑了笑,浑身的力气也在此刻被彻底剥离,她猛的咳嗽了起来,手撑着桌子整个人瘫倒了下去。 “皇后娘娘!” “小雨……本宫与你相处不过半月,但本宫信得过你。”皇后紧紧的抓着小宫女的手,一字一顿的说着。 小雨几乎是将皇后抱在了怀里,忍着眼泪点头:“奴婢一辈子都侍奉皇后娘娘。” “侍奉我做什么?”皇后想伸手去抚摸小雨的脸,浑然不觉有血从鼻中流出。 一开始只是一两滴顺着嘴唇滑落,渐渐的,愈发不可收拾,怎么止都止不住,小雨拿着帕子捂着皇后的鼻子,对着外头焦急大喊:“快传太医!” “皇后娘娘!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奴婢啊。”小雨的声音颤抖,眼看着帕子被鲜血染红,大量的鲜血从她指缝流出来。 在她怀里的皇后只是瞪大着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仿佛是在回顾她的一生。 她这一生活的不大如意,希望来生能够平安顺遂。 “显儿……”最后弥留之际,皇后还喃喃着太子的名字。 皇后身子在小雨怀中越来越沉,直到最后垂下了手,小雨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不可置信的摇了摇皇后,她看的很清楚,鲜血糊了一脸的皇后嘴角是有笑容的。 除了那一脸的鲜血,皇后走的很安详。 小雨知道皇后总有这么一天,可她没有想到药效发挥的那么快,她还以为她还能陪着皇后好些日子。 “皇后娘娘,您放心,奴婢会按照您说的做,奴婢不会让您失望。” 虽然小雨才伺候皇后半个多月,可她觉得皇后娘娘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就像她那病死的姐姐一样,她从小只有她的姐姐,姐姐离她而去,好不容易遇到了皇后娘娘。 可最终对她好的人,都要离她而去。 “皇后娘娘薨了!” 这一消息传遍了宫中,南温严听到消息赶来时,皇后的遗体已经被擦拭干净,换上了大红皇后吉服,头戴凤冠,就那么静静的躺着在早就准备好的寿材里。 “香君。”南温严双手紧紧的抓着棺材边缘,骨节儿泛着红,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如同睡着了一样的人。 皇后死了,就在他面前。 他连皇后最后的话都没有听到,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永远的离开了他。 “我不信!香君,香君你醒醒!是我啊,我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南温严泛红的眼眶凝聚着泪,他近乎有些疯魔的想去把皇后拉起来。 “陛下!皇后娘娘已经薨了!”太监跪着劝说。 南温严此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将皇后从棺材中拉了起来,紧紧的抱着那已经冰冷的身体,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我错了,我不该冷着你,你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南温严将脑袋埋在皇后的脖颈处,泪水打湿了皇后光鲜亮丽的衣襟。 年少情深时的种种,一幕幕浮上心头。 李香君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又何尝未曾动过心呢?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忘记微月,他怕微月不高兴,从而忽略了自己身边的人。 南温严似乎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宫女太监们跪着一个个不敢出声,从前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如今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 刘德才悄声的挥了挥手,将这些宫女太监们都支开。 毕竟目睹皇帝如此,不是什么好事。 南温严就那么抱着皇后,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手还在轻轻的拍着,仿佛只是在哄皇后睡觉。 在东宫时,李香君最喜欢南温严轻拍着她,哄她入睡。 南羲得到消息进宫时,被刘德才拦在了长春宫门外,在外头的同时还有后宫妃嫔。 “长郡主啊,陛下这会儿正伤心呢,您还是不要进去了。” 第505章 垂帘听政 见刘德才这么说,南羲也清楚现在进去不是时候,早知有这么一天要到来,可这一天来的未免也太快了些。 这时,南羲注意到人群之中的壶眉,后宫嫔妃都来了,唯独不见淑皇贵妃。 南羲问:“淑皇贵妃呢?” 壶眉闻言,低着头走上前两步,解释道:“娘娘病了,起不得床,一切事宜全权交给了月贵妃娘娘,我家娘娘实在不放心,特叫奴婢前来候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淑皇贵妃这两日吃坏了肚子,虚脱无力,壶眉是淑皇贵妃派来打探消息的。 南羲倒没有多问。 这时梅妃说道:“淑皇贵妃既然病了,少不得伺候的人,壶眉姑是淑皇贵妃身边最贴心的,月贵妃姐姐从前协理六宫,对宫中大小事物都熟悉,姑姑回去吧。” “这……”壶眉自然不能听从梅妃的话,这里面还有月贵妃呢。 只见月贵妃微微颔首,壶眉对着众人福身后退出了长春宫。 为了赶紧回去,壶眉选择了一条近路,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等她猛然回头之时,一根硕大的木棍向她袭来。 与此同时,长春宫中,宫女小雨突然在殿外跪下,不顾规矩地对着里头大喊,“陛下,皇后娘娘死的冤屈,求陛下为皇后娘娘做主!” 这声音不小,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南羲皱着眉,对刘德才问:“什么人竟敢在此喧哗?” 刘德才心里也起了一层冷汗,赶紧对这几个小太监招手,要把那喊话的宫女给拖下去。 “那宫女是贴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刘德才道。 南羲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皇后的死会有什么冤情?她对刘德才道:“拖下去好好问问,不得严刑拷打。” 就在这时,大殿之中传来南温严的声音:“放她进来。” 刘德才知道,南温严这是听到了那宫女的喊话,他下意识的看向南羲,面露为难。 南羲:“带进去。” 南羲亲自带着宫女小雨进了大殿,一进去便看见南温严抱着皇后的尸体。 这一幕让南羲心里不大舒服,她还是按照规矩行礼,“皇兄。” 南温严只是看了一眼南羲,问:“方才何人叫喊?” “回皇兄的话,是一个宫女。”南羲说着眼神也落在了小雨身上。 小雨跪得规规矩矩,先是对着南温严磕头,随后将怀里的遗书给拿了出来,她双手呈着,说道:“陛下,这是皇后娘娘临别前亲笔所写的遗书,让奴婢一定要交给您。” 言罢,南羲从小雨手中拾起了那张轻微对折的纸张,她没有查看,转手交给了南温严。 趁着南温严查看皇后留下的遗书,南羲对外吩咐:“把皇后娘娘的遗体抬回棺椁中。” 几个宫女低着头走进来,南温严还坐在地上,她们才靠近,便听南温严怒声:“滚出去!” 宫女是南羲吩咐进来的,南温严发怒,南羲只得跪下,她道:“皇兄!皇嫂已经薨了,还请皇兄给皇嫂留一些体面!” 若是香君在世,一定不会想让南温严这般抱着她。 听了南羲的话,南温严一时泄了气,任由着宫女把皇后给扶起。 “皇兄,臣妹扶您起来。” 南温严身形高大,南羲一时只觉费力,好在南温严恢复了理智,自己起身坐在了皇后的宝座上。 南温严开始仔仔细细的看皇后留下的遗书,前面说的都是希望他善待太子,显儿是他的孩子,他又怎会不善待他? 直到看到最后,南温严额头青筋暴起,捏着遗书的手都在发抖。 “去!把那个毒妇给朕带来!” 刘德才愣了愣,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谁?” 南温严:“把淑皇贵妃带来。” “是。” “皇兄,这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南温严怎么可能称呼淑皇贵妃为毒妇? 南温严倒没有隐瞒的意思,沉了口气以后,将手里的遗书递给了南羲。 这上面写着淑皇贵妃给皇后投毒的罪行。 南羲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她还是建议道:“皇兄,先让太医好好查查吧。” …… ———慈宁宫。 佛堂,下午的阳光从西窗儿打进来,苏太后正盘坐蒲团上诵经。 “太后娘娘,皇后的后事内务司已经安排好了。”安秋说道。 听到这话,苏太后手中捻佛珠的手一顿,随后很是平和的说道:“那孩子可怜,如今也算是解脱。” 安秋听后犹豫了一会,仔细想着还是决定告知太后,她道:“太医查出皇后娘娘不是病死的,而是中了水银之毒,皇后娘娘的遗书中指控了淑皇贵妃,淑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壶眉跳了井,陛下下令处死淑皇贵妃,被长郡主给拦了下来。” 苏太后这才睁开眼睛,见安秋似乎还有话说,她道:“还有什么事儿,一并说了吧。” “是。”安秋继续道:“太后您可记得淑皇贵妃前些日子给太后您送的梅花屏风。” 太后颔首:“嗯,哀家记得。” 安秋:“那屏风上头的梅花乃是朱砂作的画,这些日子也只有淑皇贵妃去内务司拿朱砂,朱砂中有大量水银,而皇后娘娘正是中了水银之毒。” “但奴婢去查了,这梅花屏风一开始是梅妃提议的。” “梅妃?”太后被这么一提点,当即怀疑皇后之死有李微雪的手笔,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南羲。 太后顿时明了,说道:“小羲是想用皇后的死扳倒赵家。” “长郡主也是不得已。”安秋清楚苏太后知道这些事儿肯定会伤心,但她要是不说,又怕那一天长郡主连太后娘娘都不放过。 如此也好心存警惕。 南温严看到遗书的时候便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断定是淑皇贵妃害死的皇后,任凭淑皇贵妃如何辩解,南温严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淑皇贵妃那句:‘害死皇后的人明明是陛下,怎么会是臣妾呢?’让南温严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恍惚,他意识到了什么,却始终不肯承认。 有南羲的劝诫,淑皇贵妃暂时只是被打入冷宫,赵家得知此事时,赵太尉对外告病,好几日都没有上朝。 或许赵太尉只是不敢面对皇帝,但其实上朝也见不到南温严,南温严每天都在长春宫宿醉,整个人浑浑噩噩,连朝堂不上了,如今太子南显监国,但毕竟太子还是个孩子。 南羲进宫请太后出面垂帘听政,但到了慈宁宫门口,太后不见她,安秋对南羲道:“太后娘娘这些日子身体大不如前,太医说要好生修养,不得打扰,长郡主请回吧。” “让我见见太后娘娘吧。”南羲面露担心。 安秋笑着摇了摇头,“长郡主,太后娘娘说谁也不见。” “包括我吗?” 安秋:“是。” 这让南羲觉得有些奇怪,太后怎么会不见她呢? 见南羲一脸的失落,安秋多少也有些于心不忍,她道:“长郡主,太后只是不想见人,您别多心。” 出宫后,南羲想着有苏辞这个摄政王在,太后不能垂帘听政也没关系。 可谁知道第二天,苏辞也称病告假。 一开始南羲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五六天过去,苏辞依旧不见人,她还是决定前去探望。 可这回,她却被拒之门外。 长穆站在王府门口,对着南羲说道:“长郡主,王爷他不想见您。” 这话说的如此直白,南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几天她也查清楚了,皇后的死和李微雪有关,但具体她却没有证据,皇后也给她留了信,说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她明面上不好去怪罪李微雪。 而这些她能轻易查到的事,苏辞和太后也一定能查到,只是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替她瞒下了南温严。 李微雪无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都是她的人,在旁人看来,此事若不是她授意,李微雪不会去做。 而李微雪,是为了她才做下的此事。 说到底,还是她害死了皇后。 “我知道了。”南羲转身离去,她没有乘坐马车,单薄的背影似一阵风便能吹散。 到此刻,南羲才发现她身边似乎没有什么亲近之人了。 一个个,不是离她而去,就是疏远了。 那个疼她的二哥哥,至今还下落不明。 行露默默地跟在后头,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只希望南羲能一直坚定的走下去,不辜负了自己。 大南的皇帝一蹶不振,朝中太子也压不住朝臣,南羲请人去太后那里请了一封懿旨,让她替太后垂帘听政。 但这懿旨却遭到了大臣们的一致反对,就连南羲朝中的自己人,一个个都觉得不合规矩,只是没有开口反对罢了,却也不支持。 蔡全:“摄政王还在,怎容得一女子垂帘听政?” 被蔡全这么一反驳,太子南显有些为难地看向南羲,他长这么大,这头回上朝就被迫监国,这些大臣们说的一些事他也听不太懂。 南羲没有说话,她早知道这些大臣不同意,今日不过是说出来罢了,只是她没想到连自己人都不同意。 她相信一句话,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老臣以为,长郡主作为皇室宗亲,得陛下重用,太子年幼,由长郡主垂帘听政,可稳固朝纲。” 这话是从沐丞相嘴里说出来的,南羲看去时,沐丞相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有了丞相这个开口,陆陆续续不少大臣都松了口,以至于最后只有蔡全在大殿之上哇哇乱叫。 最终被南羲以殿前失仪,当众让人给拖了出去。 南羲当政的这一段时间,皇商张兰为朝廷出钱维修了黄河堤坝,让朝廷有余钱拨下去赈灾。 一切中规中矩,似乎整个大南已经好起来了。 只是南羲自己知道,内忧是解决了,可外患却不好解决。 …… ———明合二年,正月,大年初一。 新年新气象,南羲昨夜除夕喝醉了酒,正午时分才起来,不等松懈,宫中便传来了急报。 “郡主,边疆急报,各国有联合攻打之势……” 凌剑还没说完,南羲便已经起身急匆匆的往皇宫赶去。 她先是请了大将军蔡全和沐丞相商议,后又单独请来了赵太尉。 南羲私底下发现过赵太尉,只要赵太尉支持她,她会保下赵家。 她并不是真的想和赵太尉合作,而是先稳住赵家,以及赵家背后的势力。 而如今,似乎已经到了用人的时候。 南羲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太尉:“赵太尉,这次若是你兄长赵将军立功,大将军的位置,便可换个人坐了。” “多谢长郡主。”赵太尉知道这其中利益颇大,但也艰难,所以心里也没有多高兴,这事儿他还得回去从长计议。 南羲:“时不待人,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便难得了,本郡主已经让蔡全动身了。” “长郡主,您这是在逼着臣做决定啊。” 南羲:“赵太尉这话说错了,本郡主给你机会,却总不能给的太明显。” 不过三日,边关又传回来急报,西夏联合契丹以及西域各国攻打凉州,要朝廷增援。 南羲虽然不知道这些国家是如何能联合起来的,但如今形势严重,她不得不去请苏辞前来商议。 然而,底下的人却告诉她,苏辞早已经递上来了折子,主动请缨带兵出京。 如今人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对此,南羲也是头疼。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传信漠北,让阳王带兵从侧面增援。 同时,南羲让南温严强行恢复了洛阳王的兵权,并下诏让洛阳王进京。 酒醉的南温严一切照做,这事倒是进行的十分顺利。 至于大臣们的反对,南羲早就不在乎了。 骂两句也不见得少块肉,她手里有些兵权,虽不多,可这些人在她面前还造不起反来。 这段日子的京城,几乎人人都在骂南羲妖妇,在所有朝臣当中,唯有项子舒骂得最凶,是三天挨一打,两天降一职,渐渐地,项子舒收敛了不少。 项子舒成了个闲人,只得主动认错,南羲这才慢慢给其升职。 这日,是洛阳王进京的日子。 第506章 支援 洛阳王进京的排场十分低调,也是南谨自己不想太过张扬,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城门口,南羲已经不想在宫里等着了,她亲自出了了等着,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是见到了几辆马车。 只见中间的马车有人被搀扶着走了下来,是个身穿月白衣裳的男子,颜色虽素,却都是最好的料子,倒也符合身份。 “大哥哥。”南羲此时此刻心尖都在抖动,她已经许多年不见大哥哥了,她甚至都不记得大哥哥的模样。 可是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男子,他正对她笑,就如同春日远山尽在这寒冬腊月里。 “阿羲。”南谨的声音微沉,清澈干净,却隐隐透着一股病弱之感,总觉得少了些气儿。 听南谨唤她,这一刻,南羲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她快步上前,快要靠近时却又停了下来,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飞快的跑过去扑到大哥哥怀里。 她忍下眼眶的酸涩,露出乖巧的笑容,“大哥哥,你这一路来辛苦了。” 这时,一旁的柳扶风笑吟吟地说道:“王爷这些日子日夜兼程,总算是见到长郡主了。” 南羲顿时面露责怪,“大哥哥何必如此着急?慢慢赶路,晚些时候倒也不打紧。” “想着见你,便不愿停歇。”南谨笑的温柔和煦,他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南羲的眼睛。 他感叹着那个小丫头长大了,如今也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到了宫中,南羲本打算为南谨设宴,可南谨以身体不适婉拒了,南羲也不强求。 “大哥哥你看。”南羲指着养心殿龙椅旁的一个位置,那是由金丝楠木雕成的宝座。 “如今我也能坐在这个位置旁了,往后也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南羲知道大哥哥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往后大哥哥不会被困在洛阳,可以在大南随意行走,再不受人拘束。 南谨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南羲,他伸手想去揉一揉南羲的头发,才微微抬起便又收回,他道:“阿羲很棒,你这一路走来,一定受了很多苦。” “我不苦。”南羲忙地摇头,她笑说:“我在京城一直都挺好的,如今往回看,一路也是顺风顺水。” 这话说给旁人或许会信,南谨却是不信的,他知道是南羲不想他担心,才故意这么说的。 洛阳王的到来,京城里传了不少闲话,南羲并不在意这些闲话,可也怕南谨听了伤心,京兆府抓了不少人才勉强消停了下去。 南谨在长郡主府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南羲能陪伴南谨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南羲都得在宫里处理政务。 这日,南谨带着人离开了京城。 他并没有向南羲告别。 只是出城门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尽管不舍。 柳扶风:“王爷何不一直居住在京城?” 南谨摇了摇头:“阿羲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哥哥保护的小孩子了,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王爷……”见南谨垂下眸子伤神,柳扶风听的也很不是滋味。 南谨:“如今,我更不能再让她为难。” 等南羲得知时,南谨的车马已经离开了两个时辰。 这个时候派人快马加鞭去追,也是追得回来的。 南羲本想下令,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罢了,罢了。” 边关战事已持续了三个月,赵将军名义上战死沙场,蔡全身受重伤回了京,苏辞和阳王那边也有些顶不住了。 南羲望着朝廷的众人,一时间竟无人愿意带兵前去支援,而粮草上也出了大问题,运粮在好几个县城都遭到了洗劫,她这才发现,整个大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经腐烂。 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她从前不坐在这个位置,也从来没有看清过。 整个朝廷已经没有人可用了。 就算她强行把那些武将支出去,这些人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最终,南羲决定把京城交给沐丞相。 她在京中已经布好了防,而她要带着威远侯的三千兵马,以及自己所培养的侍卫禁军一千人,亲自运送粮草到前线。 粮草至关重要,如今她已经再信不得任何人。 “丞相,你只需守好城门,守好京城,等我回来。” “是。”沐丞相郑重的对着南羲拱手作揖:“长郡主早日归来。” 沐丞相对大南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南羲离去后三日,京城里一切风平浪静。 就在这日夜里,永宁县主从禁军副统领谢玉的房里走了出来,谢玉早已经被灌醉。 永宁县主捏着手里的令牌,深呼了一口气,毅然决然的走出了谢家。 城外平常而安静,那黑暗之中却早已是危机四伏,永宁县主把令牌交给了一个男子,那男子瞧着年岁不大,笑起来也是一脸阴沉。 “东西我已经帮你拿到了,接下来的事便看你们自己了。” “县主放心,只是躲在府中静候佳音。” 永宁县主总觉得眼前的少年模样有些熟悉,她好像是见过一回,又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就在少年转身时,永宁县主才猛然间想起,她去见南羲时见过这人。 “你……你是阳王世子?” “不是。” 南宫时玄没有停下步子和着眼前这个女人废话,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城门口,城门紧闭,高楼之处重兵把守。 南宫时玄拿着令牌:“统领大人有令,今夜打开城门。” “可……丞相吩咐,这些日子不能打开城门。” 虽然这些人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依旧听从上面的命令,不敢开门。 南宫时玄:“我家统领有丞相口谕,今夜打开城门,恭候长郡主。” 提及南羲,这些守城的也不敢再犹豫,更何况谢玉也是颇受南羲器重的一位副统领。 城门大开时,忽听外头一阵阵响动,守城的大将一时面露惊愕,刚要命令众人关城门,便被南宫时玄一刀抹了脖子。 南宫时玄所带的暗卫开始对里头的守军进行屠杀,城门厚重,想关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关的,加上这前有狼,后有虎,不过半柱香,外头不知名头的六千大军攻进了京城,半个时辰便打进了皇宫。 京城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彻底沦陷。 这些人进了京后并没有屠杀百姓,更没有人冲进百姓官员家中,尽管如此,在众人发现外头有那么多拿着刀枪的人守着,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反倒是许多官员被人逼着进宫上朝。 太子南显依旧坐在皇位上,南宫时玄可没有功夫跟这些人玩,他只是记得那人的交代,让他攻打进京城后,依旧维持京城的秩序。 只是如今南宫时玄身边跟着的不再是自己的人,而是名叫澜沧的人。 虽说表面上还有些秩序,但这些秩序早已经崩塌,皇宫更是几乎谁人都可以进,李元木一直都留在京城里,面对了这么大的变故,他也不惊奇。 他现在的身份进宫不难,想去见一个后妃更是容易,南宫时玄知道李元木是南羲的人,更知道李元木和后宫嫔妃的奸情,他起了一丝玩心。 让人告诉了李元木可以带着梅妃走,但要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得到这个消息,李元木毫不犹豫的冲进了宫里,直入梅妃的寝宫。 李微雪本就受了惊吓,躲在自己宫里不敢外出,如今有人闯了进来,更是吓得躲进了柜子里。 只是这躲藏未免过于显眼,连裙子都夹在了柜门,李元木一步一步的走向柜子,他蹲在柜子边,温柔说道:“娘娘,是我!” “元木?”听到这个声音,李微雪愣了一会儿,随即推开了柜门。 “娘娘,您可愿意跟我走?” “什么?”李微雪还来不及惊喜,便被这个问题堵住了喉咙,她不明白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李元木大着胆子继续说:“若是娘娘愿意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再不回来!若是娘娘不愿意,末将定以命护娘娘一辈子周全!” “我……”能一起远走高飞,这叫她如何不心动呢? 可如今物是人非,她摇了摇头:“我是陛下的嫔妃,我如何跟你走?你……你也不必护我!你怎么能进宫来呢?趁人还没发现,你快走!” “娘娘心里有陛下吗?”李元木还是不死心,可又觉得他的确比不上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李微雪下意识的说出没有,随即便后悔了起来。 “既然没有,娘娘为何不愿意跟臣走?” 李微雪知道李元木固执,也知道李元木可能很多事不懂,她解释道:“我早已没了清白……” “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李元木有些生气的打断了李微雪的话,他道:“女子的清白从不在什么裙底,非要说清白,皇帝那么多的女人,他早就烂了。” “娘娘,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的,我只想要你。” “娘娘,跟我走,好不好?” …… ———凉州。 苏辞联合阳王大破各国,已经将那些前来攻打的敌军打退百里,他守下大南,却被自己人断了粮草。 玉门关外,苏辞和阳王的一千残军全都在外休整,原本的五万大军,战的战死,有一部分忍受不了饥饿,投了敌军,有些受了伤的,已经活活的拖死了。 一切都只因为玉门关中太守已经叛国。 一句‘苏辞乃是叛逆之臣!不得入大南国境!’便将苏辞陷入到了进退两难之地,只能在这玉门关外苟延残喘。 沈墨摇了摇空空如也的水壶,将其扔在了城门上,对着苏辞道!“王爷,要不属下带人攻城!” 苏辞坐在马上,他看着自己守下的城池,目光平静异常,他调转马头:“不必了。” 敌军在身后,他们一时半会也攻不下城池,如今趁着还有些力气,不如从外面杀出一条路来。 这日,南羲带着粮草到了玉门关内。 太守设了宴席接待,南羲却无心跟这些人言语,她要尽快出城,谁知那太守竟不允许! “你好大的胆子!”南羲冷笑,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太守是大南中的蛀虫。 太守一脸不惧,依旧笑盈盈的说道:“长郡主还是在此多歇息……” 话音未落,南羲拔剑刺向了太守的脖子,一剑将其捅穿!南羲目光打量着四下:“我看谁敢阻拦!” 顷刻之间,南羲带的人便和城中守军打了起来,南羲因此受了些轻伤,好在她的人力挽狂澜,替她拿下了城池。 此刻关外早已没有苏辞的影子,南羲没来得及包扎伤口,便带着人五百人追了出去。 苏辞的人马走的并不快,不过半个时辰,南羲远远的便看到了苏辞的身影。 “不好!有敌军来犯!” 看见从身后来的人,沈墨已经不觉得是支援,他想是这些人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就在众人戒备之时,一声苏王爷让苏辞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过任何人来,都没想过会是南羲。 第507章 终将绽放 “苏辞!”见到今天有些狼狈的男人,南羲翻身下马激动得险些摔了。 而苏辞,一眼便看见南羲一身盔甲都是血,以及那手臂破损处的伤口。 “阿羲,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苏辞眼里没有任何欣喜,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南羲。 看着如此如今平安,南羲心里松懈了一口气,苏辞这一脸的狼狈样,她从前还没见过,她笑:“苏王爷,你说你,没了我怎么成啊。” 苏辞一时红了眼,他毫不顾忌的一把将南羲拉到了自己的怀里,南羲本就疼痛的伤口让她此时疼得呲牙咧嘴。 可久违的拥抱还是让她忍了下来。 她仰着脸去看苏辞,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她道:“苏王爷还有空在这里谈情说爱?还不快随我速速回城!” 苏辞被说得红了脸,耳根发烫,他一把松开南羲,拱手作揖:“是。” 回了城,苏辞第一时间给南羲查看了身上的伤,见伤的不重,才放心去沐浴更衣。 毕竟在外多日,身上无数鲜血,人早就臭了。 当苏辞沐浴完,南羲也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她毫不顾忌的去了苏辞的房间,里头人才穿上衣服,见南羲闯进来,莫名有些慌神。 “长郡主。” 苏辞只穿了一身里衣,对上南羲的视线,总觉得异样。 “苏辞,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很想你。”南羲大步走到苏辞跟前,一把将人抱住。 苏辞还有些愣神,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手轻轻放在了那柔软的腰上。 “我也想你。”苏辞低沉的声音格外好听。 这时,南羲突然抬起了头,她毫不顾忌的吻了上去,苏辞一怔,下意识的想将人推开,南羲伸手费力地按住了男人的后脑,整个人都带着极其强烈的侵略性。 苏辞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发僵,连意识都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他不知怎的居然躺在了床上,再次回过神来时,身上压着一个人。 南羲手忙脚乱的要解开苏辞的衣服,可她力气哪里抵得过这个男人?很快便被抓住了双手。 “苏辞,我命令你!你不得反抗我!” “我是君,你是臣!” 南羲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害怕失去苏辞,她迫不及待,她不想后悔一辈子。 苏辞对南羲的行为并不反感,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轻抿着薄唇,眼底一片复杂,最终摇头:“阿羲,不行,至少……不能在这。” “为什么?” “等回了京城,你想怎样都行。”苏辞越说耳根子越红,已经不敢再去看南羲的目光。 南羲叹了口气,最终只是轻轻趴在男人身上,她强行掰过苏辞的脸,问:“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会不会现在就要了我?” “我不会让你死!” 苏辞紧紧的抓着南羲在他脸上摩擦的小手,郑重的说道:“阿羲,我与你的情爱,本不在这上面。” 南羲一愣,看着苏辞这般认真,她失笑,揶揄道:“苏王爷,你是不是……不行?” 苏辞听了倒也不生气,只是勾着唇说道:“待你我大婚之日,自见分晓。” 接下来的日子,苏辞没有在出兵,等待朝廷增援的同时,守着玉门关。 南羲也决定是时候回京去了,离开时她并没有做出一副依依不舍之态,大概是人到了某个位置,便很快就能放下那些小女儿的姿态。 在回京的路上,南羲遭遇了埋伏,与其说是埋伏,不如说有人在这里等着护送她回京。 玉门关外,从契丹来了一个使者,那人苏辞正好认识,是南羲的二哥哥,南沐恒。 两人见面后,在屋中密谋了半个时辰,南沐恒临走之前,再次对苏辞道:“苏王爷,能不能成大事,一切都只在王爷一念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这些国家出了什么事,一个个开始内乱,断了前线的粮草,那些敌军和苏辞遭受了同样的待遇,被关在国境外,进退两难。 这时,大南朝廷也派出来了援军,苏辞带着这些人不仅俘虏了在外的敌军,还收获了众多投诚的兵马。 苏辞也决定乘胜追击,不出一个月,攻破了契丹,其余的那些小国家一个个也早已溃不成军,拿下这些国家,只待时日。 南羲是被人押送回京的,直送进了宫门朝堂之中。 赵太尉失去了自己的兄长作为倚仗,如今早已经投靠了“新皇帝”,看见南羲被人押送着回来,只觉大快人心。 “妖妇!”赵太尉骂了一句,接着对龙椅上坐的人道:“陛下,对妖妇是个祸害,陛下应该处死这妖妇!” 被众大臣拥护为新皇帝的人,是个戴着白色面具身穿黑袍的男人,眼部由轻纱蒙住,看不见丝毫面容。 如此见不得人,怎配为皇帝? 南羲没有丝毫惧怕,大不了便是一死,没有比这更糟的结果了。 只见那穿着一身黑袍男人从皇位上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的从高台走下,最终走到了南羲跟前。 “阿羲,来。”男人对她伸出了手。 那熟悉的声音,南羲不由得睁大了眼,当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人是谁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由得发抖。 她木讷地任由着男人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龙椅,到了龙椅跟前儿,男人示意南羲坐下。 “南沐恒……不,南羽!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羲,坐下。” 南沐恒语气轻柔,手轻轻放在了南羲的肩膀,却格外用力的将人摁在了皇位上。 “跪!”南沐恒面向众大臣。 众人一时间不明所以,赵太尉有些惊愕的询问:“陛下,您这……” 话才说了一半儿,殿上带刀的侍卫一刀便杀了赵太尉,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那一地的鲜血,让众人惊慌又不敢乱动。 沐丞相当即跪了下去,随即便有更多的大臣一一跪下。 不知为何,看着底下的情景,南羲笑了,笑得格外痛快,这个位置,似乎从来都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可她的内心告诉她,她想要! 这笑声有些渗人,底下的大臣个个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等南羲笑够了,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她对南沐恒问道:“南温严呢?你杀了他?” 南沐恒:“在长春宫。” “我……”南羲犹豫了片刻,她看向南沐恒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她道:“朕要见他!” 南沐恒拱手:“是。” …… ———长春宫。 再次见到南温严,已经时隔两个月。 南温严没有像从前那样醉醺醺的,此时他只是静静的坐着,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皇兄。”南羲走进来,没有在行礼,看向南温严的目光,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可说到底,南羲不忍心的。 南温严只是微笑:“阿羲来了。” 他的语气变像从前作为太子时的那般温柔。 “坐吧。” 南羲缓缓坐下,本来想说的话,如今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还是南温严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自顾自地说道:“阿羲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本就是身不由己,我对不起月儿,也对不起香君,我一直在找月儿的影子,可她们都不是。” “阿羲,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那时头一回见我,你跟我说我像你的兄长。” “阿羲,我当了帝王,反而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我从前也是真的心疼你,只是最后我只想杀了你,但我又于心不忍。” 南羲面无表情,只是说:“没有皇兄,我也走不到如今。” “没关系。”南温严突然深呼了一口气,“皇兄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你将来也会变成我。” “我不会变成皇兄这副模样。”南羲说的十分笃定。 南温严轻笑:“不,你会的。” 这是南温严对南羲说的最后一句话。 南羲最终还是不忍心把南温严杀了,她只是把南温严禁足在了长春宫,非死不得出。 苏辞回来的时候,南羲早以南温严的名义昭告天下先帝的罪行,天下之人对先帝唾弃,也对南羲称帝感到不满。 处处都有因南羲而发生的民间暴动。 但每出现一次,便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长期镇压自然不是办法。 南羲重新要求官府给百姓规划田地,对极其贫困的地方,大到州县,小到村庄,都派了人前去监视,尽量做到一个不落,当然其中也有些问题,但这些小问题,成不了任何气候。 渐渐地,人们似乎接受了这个女皇。 契丹各国已经成了过去,如今全归入了大南。 而南羲下一个决定攻打的,便是沐慎和所在的桑屿。 苏辞回来的这些日子,很少和南羲相处,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为臣,再难和南羲在一起。 思来想去,苏辞打算离开京城去守边关,只是如今的边关有些辽阔。 谁知才有这个念头,宫中一道圣旨下来,南羲依旧立苏辞为大南摄政王,并择了良辰吉日,三日后大婚。 尽管这件事对世人来说过于荒唐,但南羲认为,她作为皇帝,若是连自己想留下的人都留不住,她岂能坐稳江山? 大婚当时,南羲力排众议,为苏辞举行了册封大典,入夜,苏辞静静的坐在了养心殿龙床上,和真正的新娘相比,他少了个红盖头。 南羲从外头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龙袍,满带笑意地一步一步走向苏辞。 “陛下,臣……失礼了。” 这一夜的折腾,南羲是三天都没有去上朝,险些被外头说成了贪恋美色的昏君,还是苏辞答应停歇十天半月,南羲才撑着差点散架的身子去上朝。 随着西夏内乱平定,南忆长公主也被南羲接了回来,只是再次见南忆,南羲觉得眼前的人变了。 变得文静温和,和从前那个人阳光开朗的小姑娘,再不是同一个人。 “阿忆。”南羲看着对自己行跪拜礼的南忆,赶紧上前去扶。 “陛下。”南忆眼里含泪,此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南羲叹气,她也理解,毕竟一回来家里变了天,任谁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阿忆,我知道你怪我,但……”南羲想解释。 南忆摇头:“不,我不怪皇姐,我只是觉得皇姐这样,我有些认不出来。” 南忆西夏的两年中,一直被幽禁在房中,虽然吃喝不愁,却总归是缺了自由。 知道这些后,南羲抽出了些空闲,打算带着南忆出一趟京城,可还没出宫门,就被人给拦下了。 “陛下!您不能随意出宫门啊!” 这些太监怕拦不住南羲,又对人说:“快去告诉摄政王!陛下要跑了!” 世人都说,陛下和摄政王乃是天作之合。 直到后世,也依旧有人传唱这位敬天圣皇帝和‘苏皇后’的爱情。 四百年后,一位姓项的男子改变了大南的现状,推翻了大南千百年来的帝王制,成立了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女子也可读书,女子也可入仕。 那些被束缚住的思想,终将在这天地间绽放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