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修道六十年,朕白日飞升》 第1章 正德十六年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六日。 荆楚大地的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兴王府外杏雨梨云。 朱厚熜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舍我其谁!” 今年是他穿越的第六个年头了,看着案头上遒劲的大字,一时间难免有些唏嘘。 谁又能想到他竟然穿越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成为了历史上的道君皇帝——嘉靖。 虽然此世诸多不便,可比起那个视人命如草芥,重则剔骨炼丹,轻则画皮制符的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可亲许多。 朱厚熜闭上眼睛,他脑海中青灰色玉彖缓缓旋转,‘太平升仙道’几个大字光华闪耀。 “成仙!这世间可真有仙?” 脑海中的这卷玉彖,让他来到了大明,也似乎为他指出了一条,看不到前路的大道。 朱厚熜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以天地为炉,百姓为药,文武大臣相佐,盛世气象调和,可炼人间大丹!” 随即他的身体自行运行起神秘的法诀,掌心传来阵阵暖意,气血自周身运转,朱厚熜感觉到浑身舒畅。 “精须从内守,气还向外生。采精气神大药,调和龙虎坎离,练一颗造化之丹。” 朱厚熜的眼中似乎带着湛湛金光。 “主上,毛尚书带着圣旨已经到外院了” 一向以沉稳冷静着称的黄锦,此刻的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这位从小就陪伴在,朱厚熜旁边的伴读,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大幕缓缓拉开。 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的大字,朱厚熜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 黄锦小心翼翼地关上东侧的窗户,又在宣纸上压了两方镇尺,才跟在朱厚熜身后。 …… 朕疾弥留,储君未建。 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 已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四字结束,毛澄一脸郑重的看着前方的朱厚熜,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审视。 毛澄想不通,杨阁老会将皇帝的重任,交给朱厚熜,交给一个不足十五岁的毛头小子。 他淡淡看了一眼朱厚熜,少年长身而立,姿仪出众,可年龄却还没有他孙子大。 朱厚熜淡定接过圣旨,举止有度地招待各位随行官员。 即使经验老道的毛澄,以最苛刻的标准去评判,也挑不出少年礼仪上一点的毛病。 看着神色如常的未来天子,毛澄似乎明白了,杨阁老口中的,“少年老成”是怎样的评价。 可明白了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殿下,老臣恭喜了” 俯首在地的黄锦神色微变,朱厚熜则目光幽深。 朱厚熜心想,这帝位也不是好坐的,他明白今天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毛尚书,请” “殿下,请” 潜藏的暗流汹涌,仿佛一下子,就不存在了,两位当事人都面容和煦。 黄锦对着一旁的官员言道:“诸位大人旅途劳顿,请随咱家先到内院歇息”。 小院里几人和颜悦色,十五天前的文渊阁却唇枪舌战。 大明的权力中枢文渊阁内,几人的谈话将决定今后天下的走向! “杨阁老,为何独独看中兴献王世子?如今的皇族难道找不到一个能人?还是说您有了偏私之心?” “兴献王世子何许人也?束发之龄尚未婚配!虽说因其丧父伤心过度,可我大明难道要一个无有子嗣的皇帝!” 毛纪满脸怒色,火力全开的质问,矛头直指其他三人。 “慎言,毛阁老这里是内阁不是菜市口,你堂堂大学士,难道还要骂街不成?” 蒋冕冷声回怼了一句毛纪,说罢就看向一旁的杨廷和。 杨廷和慢悠悠地道:“无有子嗣?毛阁老这话重了,兴献王世子思父成疾,延迟婚娶,不正彰显其纯孝?况且皇帝登基之后再行婚娶,又有何不可?” 毛纪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道:“敢问杨首辅,那为何不从其他宗室中挑选?偏偏只重兴献王世子一人” 毛纪心有不甘,仍然试图改变杨廷和的想法。 杨廷和,这位历经三朝六十三岁的老人,说出了最后定鼎的一句话。 “兴献王之子,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舍兴献王世子,何人可登大宝?” 虽然是在发问,可杨廷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此言一出,毛纪就知道他已经无力回天。 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似只是点明了几个身份,背后的政治意味却是巨大的! 内阁已经达成一致的意见,甚至后宫的那几位也认可了,宗室对此没有看法,武将乐见其成。 可不知道,这究竟是顺应法统的众望所归,还是大家都希望找一个“少年天子”。 兴王府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归京的队伍就被拉起来了。 卫队、仪仗、宫女侍卫,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成千上百次预演过一样。 朱厚熜辞别他的母亲,踏上了去往大明权力之巅的道路。 “主上,蒋都督那边托人传话,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黄锦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玉色的小暖炉。 “北边寒气重,主上还得小心着些。” 朱厚熜笑了笑,顺手接过黄锦递来的暖炉,不经意展露了身上长袖的八卦纹样。 黄景看着料峭春寒,依旧身着薄衫的朱厚熜,似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无言躬身离开了马车。 “你们都机灵着点,万万不可冲撞了马车” 一边说着,黄锦一边运起内力,在马车前方的幕帘外,竖起一道气墙挡住了塞北的寒风。 马车内的朱厚熜,翻了翻手中的《金丹要诀》,感受到马车外的动静,不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侍卫们一个个都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虽然侍卫们都很忠心朱厚熜,认为他是雄才伟略之人,可是这大冷天的不穿厚衣,说是修仙有成,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这些话只能埋在自个儿心里,说出来那可万万不能。 毕竟王府里谁又不知道,小世子爱慕仙道,甚至常以道人自居。 安陆之地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世子殿下得仙人传法,有寒暑不侵之能。 可传言是真是假,他们这些世子身旁的老人,难道不知道吗? 马车外黄锦面无表情,想着南方刚献上来的暖玉,那刚好可以给主上做一件玉佩…… 声势浩荡的队伍,吸引了路上闻风而来的百姓,他们都迫切渴望看一看,这个国家帝王的样子,想知道天子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可惜,百姓被整装披甲的兵士们拦截在外,只能看到明黄色的马车。 视力好的还能望见几个娇若天仙的侍女,威严肃穆的侍卫。 仅仅只是这匆匆一瞥,也够他们好几个月的谈资了。 第2章 文官的试探 十五天昼夜奔袭,紫禁城已遥遥在望。 喷薄的朝阳呼之欲出,光与暗的界限被打破。 黄锦小心地守在马车外,一个小内待却突然出现在马车外,交给他淡黄色缀着紫绳的锦囊。 接过锦囊,黄锦看了看锦囊口部一根细若发丝的棉絮,棉絮精巧地系在锦囊的两端,并未出现任何崩裂。 这是朱厚熜独创传递消息的方法——锦囊寄书。 用绳子的颜色表明锦囊里信息的重要程度,赤色最轻,紫色最重。 黄锦神色严肃,走进马车,恭敬的将锦囊呈送给正在蒲团打坐的朱厚熜。 朱厚熜抬手接过锦囊,从中掏出了一份淡黄色的信纸。 信纸上所书是一些恭祝安康之语,并无其他紧要信息。 朱厚熜却并不感到意外,转身从檀木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瓶淡紫色的药水。 黄锦适时地递上一支毛笔,又把左手边的黄花梨木案摆了过来。 淡紫色药水涂抹在信纸上,几个赤红的数字浮现。 朱厚熜缓声道:“13、23、33、45、86、315。” 随即他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黄锦,黄锦会意 “东安门,奉天殿” 黄锦六个字脱口而出,朱厚熜目光幽深。 “主上,是否提前让麦公公动手?” 黄锦神色淡然,语气中却暗藏杀机。 “再等等,既然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我倒要看看谁是君,谁为臣!” “黄大伴,派人探探中宫那位的意思,另外将这封书信发往浙江余姚” 说着,朱厚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了侍立一旁的黄锦。 “谨遵上谕” 黄锦躬身行礼,退出了马车。 不多时,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接过信封,又到邻近的马车上,换了一身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仪仗队。 被送出去的信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王师亲启”。 朱厚熜心中波涛汹涌,他已经清楚了大臣们,为他这位少年天子准备的见面礼。 大明规制,皇太子当从东安门入紫禁城,进文华殿继位,只有皇帝才可以从大明门入城,在奉天殿登基。 之前毛澄的态度,朱厚熜就明白他的皇帝之位并不稳固。 如果朱厚熜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那群聪明人突然发难,肯定还会有些无所适从。 但这一次,士大夫们却想错了,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为此布局了五年的他。 从穿越伊始的惊慌错愕,到后来的坦然接受,朱厚熜只花了短短五天。 哪个男儿不想封王拜相?哪个少年不曾幻想立于万人之上? 朱厚熜开始疯狂内卷,立志要做千古一帝! 直到一次偶然,他发现了脑海中的玉彖。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想要成为帝王的决心,反而让朱厚熜走上权力之巅的想法,越发坚定。 太平升仙道,世太平则人登仙! 再也没有比成为帝王,更能主宰这个国家命运的机会。 “内阁,张太后,宗室,官僚集团” 朱厚熜提笔写下几个红色大字,随即又重重地划上一横。 …… 紫禁城大门口,毛澄和几个属官也在交谈。 “尚书大人,不知诸位大人是何想法?为什么会选兴献王世子去当皇帝,十五岁的少年,又怎么担得起我大明的重担?” “对,听闻世子登基,还是杨阁老极力主张。” 毛澄神色一变,随即肃然道:“两位慎言,阁老们的心思又岂是我等能够揣测?杨大人,三朝元老,思虑自有其独到之处。” 吏部尚书白方家哈哈一笑,语气拖长道:“但依我看,人呐老了,谁也免不了糊涂。” 下方的几位侍郎,也是哈哈一笑,之后就避过此事不谈。 起初车队行动快速,但越接近紫禁城,行动速度就越发迟缓,旗鼓卫队越发庄重。 紫禁城外的官兵一声大吼:“诸位大人,殿下的马车要来了!” 在场的诸位官员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开始准备迎接朱厚熜。 时间缓慢地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礼部侍郎拢了拢袖子,转身对毛澄言道:“尚书大人,都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不是说世子殿下已经到皇城外了吗?” 毛澄斜眼一瞪,话说起来也有些冲:“我又不是世子,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突然一个侍卫官飞奔过来,大声疾呼。 “陛下的卫队停在皇城外,不知为何未曾前进” 毛澄眉头微皱,看了看日渐西斜的太阳,即使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只能带着一帮大臣去皇城外拜见。 消息很快传到文渊阁内,几个埋头于奏章中的老臣,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杨廷和小心地给奏本封上票拟,笑着对诸位大学士道:“看来我们这位陛下,非同一般,这以后可不好说了。” 蒋冕回了一句,兴奋道:“反客为主,足见陛下智谋超于常人,我大明后继有人” 毛纪冷哼一声。 “啍,反客为主?我看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到时候还要看诸位怎么收场?” “毛阁老,帝位已有定论,你我皆为人臣,又怎能在背后妄议?” “我等为大明之臣,自当为大明忧虑,帝位关乎天下苍生,我看这次决定还是太过草率。” “毛纪,你……” 眼见得文渊阁内火药味越来越重,好似隐形人一般的费宏当起了和事佬。 “两位阁老皆是为大明忧心,可木已成舟,再论又有何用?议政才是我等之本职,而非决断!” 毛纪张张嘴,欲言又止,又瞧见杨廷和对着他微笑,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憋着一肚子火,票拟上的墨迹也不自然地加重了。 毛纪并非不认同兴献王世子,而是忧心大明重现赵宋刘娥之事。 太后垂帘听政,帝王形同傀儡! 如今深宫之中的张太后,绝非寻常女子! 毛纪最终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既然诸位认同世子做皇帝,那为何默许张太后安排世子,从东安门入城在文华殿继位?” 毛纪的语速越来越快,气息也越发粗重。 “诸位身为大学士,难道不知我大明规制?这哪里是请圣上登基,分明就是张太后想认个继子!” 他说到最后,音调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杨廷和轻轻拍打着桌案,没有说话。 反倒是一直和毛纪不对付的蒋冕,笑哈哈地说道。 “毛阁老,我等身为外臣,又岂能揣测太后之意?况且现在陛下不是还没入城吗?” “你……” 毛纪被气个不轻,大口喘着粗气就瘫在了紫檀木椅上。 “毛阁老呀,还得保重身体,我可不想白发人送白发人!” 蒋冕语气诚恳,话语间带着浓浓关切的意味。 奋笔疾书的费宏,强忍着笑意喝下了一口清茶。 城外,一场大戏即将开演。 第3章 初露锋芒 朱厚熜坐在马车里,瞳孔微张看向前方的帘幕,似乎透过那厚厚的锦绣,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浩浩荡荡的紫气在空中汇聚,淡金色的光华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江河水汽以金水河为凭依,山川土华在万岁山凝聚,前者宛若长蛇蜿蜒曲折,后者恰似巨龟巍然不动。 “山环水绕玄武盘,紫气金龙瑞光转!” 自从朱棣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紫禁城也建得极好极妙! 朱厚熜目光幽深,他离那天下至尊至贵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了! 脑海中的玉彖也在不断震动,仿佛和王朝气运共鸣一般。 陆炳神色戒备的守在马车外,和黄锦一前一后,浑身的内劲隐隐约约让空气震颤。 “毛尚书,既然陛下已经在城外,那为何不用大礼迎之,反而要走东华门” 袁宗皋,揣着明白装糊涂,走到半路问出了这个问题。 毛纪转过身瞪了他一下:“啍,翰林学士还不懂得辞让之礼?” 袁宗皋神色庄重道“辞让之礼?帝乃天授,何须辞让” 毛澄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袁宗皋倒也不客气,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干官员刚到城门口,却发现这里早就有了一群武将。 毛澄眉头紧皱,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群大老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身材魁梧的郭勋自来熟,远远地看见毛澄就大声喊道:“诸位大人是来迎接陛下的吗?” 毛澄神色不改,一旁的寿宁侯张鹤龄却脸色铁青。 这一次,兴献王世子能不能从东安门入,对他而言极为关键,更准确地说,是对他那权势滔天的姐姐举足轻重。 一旦兴献王世子,过东安门进文华殿,在法统上就意味着,认了他姐姐为继母,那张太后就可以借此垂帘听政! 他寿宁侯的身份,也会随之水涨船高,甚至…… 可是碰见谁不好,竟然碰见了郭勋,这家伙即使是他也感到棘手。 毛澄处变不惊,完全没有理会远方的郭勋,径直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 “世子殿下,请入城!”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躬着腰,就这样站着。 过了良久,马车内才慢悠悠地传出一道声音。 “毛尚书,我是遵照先皇遗旨,前来继承大统,你难道要欺我年少软弱不成?” “臣不敢!” 毛澄一下子跪在地上,尽管头与地接触,但他的腰依旧板正。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投降。 朱厚熜连面都没有露,在桌案上翻看典籍。 未来的皇帝在京城外的消息,不知怎么地就在百姓间传播开。 百姓们奔走相告,挤破了脑袋都想去看一看未来的天子,这可能是他们这一辈子,最接近皇帝的时候。 仪仗队威严,天空烈日高悬,毛澄就跪在地上,汗如浆液,沾湿了他的官袍。 尽管跪着,可毛澄的眼里,看不到任何的胆怯与畏惧,反而是一种执着,一种可怕的执着! 就如同当年劝谏武宗皇帝,他的性子一模一样没有变。 百姓越聚越多,尽管禁军不断地挥舞刀剑,甚至大声呵斥,依旧淹没不了大家高涨的热情。 “微臣恭请陛下前往奉天殿” 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氛围,跪在地上的毛澄瞪大了双眼,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来人是梁储,他走到马车前长身一揖,朱红色的官服,两鬓长须,风度凛然天成。 右柱国梁储,同时也是内阁大学士,他的出现表明了内阁的妥协。 朱厚熜没有以不登基为威胁,仅仅只是把这件事传播开了,文臣们就不得不就范。 他们不能容许文臣的形象,有一丝一毫的毁坏,特别是这种本来就站不住脚的事。 “毛大人,为陛下带路吧!” 黄锦语气温和,扶起了地上的毛澄,这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尚书大人,此刻脑袋还是嗡嗡的。 朱厚璁一把掀开帘幕,头戴金冠的青年再一次和紫禁城面对面。 在朱厚熜示意下,禁军向内收缩,大批的百姓,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们互相挤着,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翻身跃上墙沿,大人把小孩举过头顶,有机灵的甚至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大家争先恐后,眼睛都朝着一个方向。 从天空向下俯视,朱厚熜的仪仗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随着车队的移动,百姓们摩肩接踵。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姓的声潮一浪接着一浪。 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阳光撕裂云层,金光斜射,兴奋的人群,静默的城门,气宇轩昂的少年,三者构成一幅和谐而充满张力的画面。 毛澄缓过神来,高声地呼唤。 他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看在意气风发的少年上,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把少年看做天子。 梁储摇摇头感慨一道:“后生可畏!” 今天梁储印象深刻,难得杨廷和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诧异的神色。 高高的红墙犹如铜墙铁壁,守护住了皇室的安危,但也将内外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清宁宫,张太后失手打碎了一个清脆的瓷碟,随后两个宫女就被拖出去杖毙。 奉天殿旁的文渊阁内,杨廷和注视着青山图,久久没有缓过神。 费宏不慌不忙地写着票拟,蒋冕也是老神在在地翻看着奏章。 毛纪一反常态,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手上的笔画都不由自主轻快了一些。 千里之外的安陆,就在朱厚熜启程之后,六支目的地不同的队伍开始启程。 河南,陕西,湖北,广东、江西,河北。 …… 朱厚熜看着这座巍峨的紫禁城,每一次都会为古代工匠高超的技术由衷赞叹。 雕梁画栋,檐牙斗拱,气势恢宏的三大殿,精妙绝伦的两宫。 大明帝国真正的心脏,无数人所向往敬畏的地方。 朱厚熜轻声言道:“控四夷而制天下。” 神秘法诀自行运转,气流在丹田和泥丸之间循环往复。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红墙,眼神变得坚定,袖子中紧捏着的手慢慢松开。 他昂着头,此刻偌大的紫禁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唱和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传开。 从大明门一直到三大殿,威严的禁军侍立在玉阶两旁,太监宫女们举着高高的礼扇。 六部五寺诸司,大大小小的官员,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在了朱厚熜身上。 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这个精神依旧饱满的六旬老人,对着朱厚璁行礼。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第4章 壮志凌云 以大明门的打开为序曲,由此至奉天殿前,所有大门依次打开。 朱厚熜站在城门下,抬头仰望那高高的重檐。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当走过因太阳斜照的大门投影时,他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大门,阴影,朱红色的城墙,仿若巨大的分界线,将内外的世界深深割裂。 朱厚熜快步上前,一只手搀住杨廷和,即使是以三朝元老的城府,杨廷和也不免有些诧异。 杨廷和微微抬头,正想说话,却不由地失神了片刻。 之前梁储去安陆迎接朱厚熜 回来之后,他给了朱厚熜这么一番评价,“神仪气清,天人之表。” 杨廷和还以为梁储人老眼花,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等的人物? 可现在,他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阁老日夜为大明思虑,是我大明之福也!” 朱厚熜目光一转,蜻蜓点水般扫过了,几位身着红袍,胸前画仙鹤的大学士。 三人鬓发中皆带着些许斑白,蒋冕略微发胖。 只是相较于其他几位阁老而言,对比富家乡绅他依旧是清瘦。 左下方的是毛纪,眉毛高挑,不怒而威。 右下方的是费宏,髭须整齐,双眼有神。 “诸位,皆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 “陛下言重,此乃臣等之本分!” 朱厚熜含笑不语,目光一一扫视地上的诸位官员。 …… 花朝月夕之夜,乾清宫内,朱厚熜坐在龙椅上,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宫殿。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在台阶下,仰望座位上的人,这一次他坐在了台阶上。 黄锦和麦福两个人侍立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将玉玺呈了上来。 黄锦郑重接过玉玺,在那一刻,魏彬整个身体都佝偻了下去,仿佛一下子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放在黄花梨木盘中的玉玺,被黄锦高举过头顶,朱厚熜稳稳地接过玉玺,一旁的麦福赶忙将手中的宣纸铺展开。 朱厚熜双手紧握玉玺,冰冷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刻是如此的真实。 烛光下散发着温润光华的玉玺,饱蘸了芝泥的精华。 朱厚璁双手一用力,一个大大的红色印章跃然纸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厚熜此刻心潮澎湃,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着迷,为之癫狂,为之杀戮的东西,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是属于一个少年人的心跳,这是属于一个年轻躯壳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强劲而有力量,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手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渴望。 所有的人,从一出生就要走向死亡,无论多么伟大辉煌的事物,都会在时光静静的流淌中,变得缄默,直至消失。 朱厚熜只是片刻的迟疑,就将玉玺封存在盒中,他所要追求的,是一种远比帝王功业更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只有超凡的伟力,才能够抵挡时间的流逝,才能够真正地做到随心所欲! 这一刻,朱厚熜的神情变得冷峻,那股因为权力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厚、坚韧、执着的力量。 他脑海中的玉彖,也一下子发出荧荧光华,一大股信息朝着他的精神奔涌。 黄锦和麦福,一左一右目光关切地看着朱厚熜。 在他们眼中,这位少年天子在接过玉玺之后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回神。 朱厚熜神思回转,细细思索刚刚得到的信息。 以天地为丹炉,则需要锁住山川之气,勾连人道气运,在名山大川、江河湖泽建立节点,在城市乡野,人文名胜凝聚人心。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整个中华偌大的疆域,要想完成这一伟大的计划,难度堪比登天! 朱厚熜却没有感到畏惧,他的目光坚定,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 “黄大伴,去给朕找一张舆图。” 黄锦闻言,低头躬身行礼之后,身如鬼魅一般离开了乾清宫,静悄悄的宫殿里,竟然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麦大伴,把最近两年来的文书都给朕找来。” “谨遵上谕” 朱厚熜开始思考,该怎么样让大明变得强盛?该怎么样能修建如此多的宫观建筑?该怎么样实现自己的计划?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可手却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可最终,纸上还是出现了四个字——开源节流。 一切的办法都在这上面,要想让国家变得强盛,经济发达、政治清明、文化兴盛、军力强大、人民安居乐业,就必须要开源节流。 朱厚熜想了很多,裁汰冗员,改革吏治,兴办学校,整治宗室…… 甚至,开海禁! 麦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厚熜泼墨挥毫,看着那每一个都能引起滔天巨浪的词汇。 黄锦目光深深地盯着朱厚熜,眼底亦是波涛汹涌。 朱厚熜越写越快,宣纸上的字迹也越来越凌乱,甚至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啪” 笔杆的玉质笔身,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主上!” 侍立在旁的两人同时跪下。 “无事,尔等起来”。 这一切想法实现的前提,必须是他拥有真正的权利,真正至高无上,生杀夺予的权利!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势力抬头,武将势力大幅削减,整个朝堂成了半边身子。 朱厚熜的堂兄,那位武宗皇帝,利用太监制衡文官,各个地方都有镇守太监,司礼监掌握朱批的权利。 朱厚熜并不打算向他的堂兄学习,他有着自己的想法,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让一个不堪造就的人走上高位,只会让所有的人跌进深渊。 现在朝廷的大权,基本都落在内阁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手上。 效仿昔年的张太皇太后,如今的张太后,即使不甘也只能将大事小情交给内阁,而自己坐镇后宫。 现在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并不是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 他需要一次斗争,向官员们展示獠牙,需要在政治上树立威信,法统上确立地位。 “麦大伴,朕之前嘱咐你办的事情如何?” 麦福正色道:“主上,臣已经传信大学士杨一清、观政进士张璁,只待主上登基之后便可行动。” 朱厚熜点点头,又把目光看向黄锦。 “寻找银矿的队伍可否到达?” “主上,按照您先前的吩咐,在我们出发之后,六支队伍都已经奔赴各地,陆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河南,陕西,广东,三处都已经发现银矿。” “好!” “让他们小心行事,待朕登基之后再行安排”。 朱厚熜难掩喜色,在乾清宫内来回踱步,最后只能借观看文书来舒缓心情。 陆炳和另外几名禁军,在乾清宫外驻守,月亮高悬不觉已至二更天,乾清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陆炳脸上有些许担忧,好在月晕而风,乾清宫里灯火尽数熄灭,他的脸上才露出淡淡笑容。 第5章 为天下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文渊阁内四名大学士却在争执。 “介夫兄,你果真要如此行事?” 蒋冕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他一边翻看着杨廷和呕心沥血写就的诏书,一边眉头紧皱。 “是呀介夫兄,官吏裁格这等重大之事,还需要细细斟酌,一不小心就可引起滔天巨浪。” 费宏也忍不住发言,言辞恳切。 “诸位,眼下是最好的时机,新帝初立,刚好借大行皇帝之遗旨,除朝堂弊病,我大明方有兴盛之机!” 杨廷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毛纪附和道:“我赞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今冗员弊端已积羽沉舟,必须要壮士断腕!” 蒋冕神情略显沉重,他还是非常忧心,担忧杨廷和压不住官员们的集体反弹。 “介夫兄,非我等不愿,可裁撤六部官员也就罢了,这诏书上还涉及锦衣卫、镇守太监、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员,这牵扯实在太大!” “一旦他们合起伙来,你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千夫所指吗??介夫,想过你自己的下场吗?” 费宏情真意切,一时间让杨廷和也有些感怀。 政治改革艰难险远,而能有所成效且保全自身者,更是古今罕见! 他正了正衣冠,对内阁三位大人躬身长揖,道:“诸位,我等为天下士人之表率,当知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孔孟之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等后人又如何不能为之?” “我并非不知其中的风险,只是天塌了,终归要有人去顶,若能舍去我之残命,换得大明昌盛,我无怨!” “介夫兄!” 随即三人互相对视,一起沉声言道:“吾等同去!” 杨廷和两眼通红,吃惊中带着惊喜,对着三人再次郑重一揖。 “廷和,代天下百姓感谢诸位!” 三位内阁大学士,皆合手回揖。 毛纪连忙上前,搀扶住杨廷和,言道:“为我大明,介夫能置生死于度外,我等又如何不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蒋冕无奈地摇摇头,连忙招呼着几人开始起草新诏书。 既然已经决定革除弊端,那就索性一次干他个底朝天,彻彻底底还天地一片清朗! 四个老人在文渊阁中,酝酿着新帝登基的诏书,这份诏书将为大明政坛,带来石破天惊的一击。 抄写诏书的书童面无表情,暗自却在思索如何将这个消息,传送到自己主子的手里。 终于趁着轮值的空档,他与一个精瘦的卫兵接上了头,悄无声息地将文渊阁内的状况,传送到了皇城之外。 内廷守卫森严,文渊阁靠近奉天殿,更是禁军防守的重中之重。 且不说附近的站岗放哨之人,就连进入紫禁城内,也是层层检查,步步关卡。 除去内阁大学士之外,也就只有抄录的书仆,能够凭借腰牌进入文渊阁。 毕竟内阁每天那么多奏章,也不能让几个老人家去抄吧,劳累还是小事,一下子让人家病倒了,那可就成大问题了。 也正因如此,外面的官员想方设法地买通书仆,不惜威逼利诱,许以高利,以便能够第一时间,探查到朝廷的动向,借此规避危险。 书童将消息传递给精瘦小伙,殊不知他们的举动,也在锦衣卫的注视下。 锦衣卫很快将消息传递到,朱厚熜的案头,彼时他正在翻看历年的文书。 “放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厚熜,将朱笔重重地丢在地上。 黄锦也被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朱厚熜一直都是天塌不惊之人。 朱厚熜眼中杀机浮现,他并不是为杨廷和等人,借先帝遗诏进行改革恼怒。 而是为禁军当中被人掺了沙子,连文渊阁这等重要之地,都有别人的眼线而愤怒。 可想而知,如今的禁军已经成什么样了,那群人又该是何等的猖狂! “黄大伴,传话给锦衣卫指挥使,给朕死死地盯住,朕要弄明白到底有哪些人插手。” “同时将此密信发给蒋都督。” “谨遵上谕” 黄锦前脚刚走,麦福就亲自为朱厚熜冲一碗茶。 滚烫的开水,朝着青灰的茶叶热烈拥抱,茶叶们在水中舒展着身姿,曼妙地上下舞动。 麦福右手轻轻一转,一股浑厚的内力凝结成团,围绕着茶杯四周旋转,让茶水的温度迅速下降。 他恭敬地端起茶杯,道:“主上,请用茶”! 朱厚熜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接过茶杯。 麦福双眉开阔,耳垂肥厚,递过茶后就不再言语。 穿越之初,朱厚熜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虽然是大明,但却与他知道的大明似是而非。 有朱元璋,有朱棣,有同样悠长灿烂的历史文明,但最大不同的是,这里竟然真的有武功! 万夫莫敌的武功! 虽然远没有传说中飞剑千里杀人那样神奇,但踏水渡河、凌空飞燕却都存在。 他也曾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练武强身,可是现实终究太过残酷。 不知道是因为朱元璋杀戮过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大明朝的皇帝都不具有练武的根骨。 按照黄锦的话说:“主上若练上五十年,当也可强身健体” 朱厚熜自然明白,这是黄锦在委婉地拒绝,他也就只能息了练武的心思,好在天不绝人路。 练武哪有修仙香! 玉彖自带神秘法诀,自从他修炼之后,便逐渐感觉浑身通畅,思维变得快速,步伐也越发轻盈。 可惜! 此方世界不存在灵气,只能借助气运转换,朱厚熜修炼的方式,更接近于所谓的道行仙。 初期没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也没有排山倒海的威能,但若有朝一日得取大道,捉日拿月也只在弹指之间。 朱厚熜暗自思索,必须要好好整顿禁军,整顿整个大明军队。 如果去传递消息的禁军的往返路线,被朱厚熜得知,他一定又会大为恼火。 这名禁军完全无视宫防轮换,过两宫,至三殿,一路有惊无险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那就不过二里的路途上,足足有五十多个禁军,和他进行了接触,却都对他熟视无睹。 当然,其中也有黄锦授意放水的缘故,不然在内廷数名隐藏高手的注视下,他早就被关入诏狱。 消息被写在几张小纸条上,传到了一间喧哗的客栈内。 又一下子,被抄录成更多的纸条,如石子入湖一般,激起阵阵波澜。 第6章 司耀救火 朱厚熜坐在软榻上沉思,该怎么样尽快掌握实权。 阅读了这么多天的文书,朱厚熜明白,文官集团已经真正根深蒂固。 不仅仅是在庙堂之上,更重要的是在乡村四野,建立起了强大而顽固的势力。 这一次杨廷和想要裁汰冗员,对于朝政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可对于那些被革职的官员,那就是晴天霹雳。 这件事对朱厚熜而言,没什么影响,可如何利用好这件事情,却有的说道。 杨廷和推他上位,就是为了稳住朝堂,而并非完全看重他的才能。 政治就是制衡,不偏信,不偏用,甚至有的时候,是非曲直本身都不是那么重要。 坐在这个位置上,往往就会身不由己。 朱厚熜目光缓移,看到了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心里一下子有了想法。 他要再给这熊熊烈火,浇上油,乱中取胜。 或许别的皇帝会认为,混乱是祸端,是取死之道,朱厚熜却以为,这是真正的机会。 他轻声一笑:“彼之灾劫,我之机缘!” 黄锦悄无声息从殿外走来,对朱厚熜一揖。 “主上,监督建造的黄铜瓦,周天仪,瓷管都已经运达京城,如今就安置在西苑” 朱厚熜随意自然地点了点头,一旁的麦福会意,连忙高声呼喊。 “陛下摆驾西苑” 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文渊阁时,毛纪不禁皱眉道:“陛下玩性如此之重,讲经也该提上日程。” 杨廷和笑着道:“陛下不过十五岁,少年心性罢了,日后自然会端肃”。 西苑内,朱厚熜饶有兴致地听着工匠介绍,还时不时地亲自上手,摸一摸黄铜瓦。 “陛下,这瓦片按照您的吩咐,均用铜锌按比例混合铸造,草民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百年内绝对不会损毁。” “甚好!” 黄锦向前一步,高声喊道:“工匠铸器有功,赏白银百两,赐四书五经各一卷” 跪在地上的方筒精神一振,越发感觉自己这买卖做得对,心中的喜悦难以抑制。 明朝科举取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方筒是匠籍,按照《大明律》其后代无法参加科举,但如今陛下竟然赐下了四书五经,这不就是…… 朱厚熜转眼走到西侧的院墙内,观看周天仪,黄锦特意留下来,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方筒。 方筒还沉浸在喜悦中,咧嘴笑个不停,看到黄锦,这位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一下子神情变得严肃。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希望你好自为之!” “感谢公公提点,小人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座巨大的青铜色器物,摆放在西宛的厢房内,圆形的底座牢牢地支撑其上端的重量。 整个周天仪由大小四个圆环组成,大圆套小圆,每个圆环又穿了,大小不一的圆孔,每个圆孔都代表一个星宿。 周天仪与浑天仪类似,但体型比它大得多,而且圆环四周是以玄武托举而非金龙。 每一只玄武背后的蛇尾上,特意留出了一个钩环,这是预留给铜链的,铜链是周天仪部分能量的来源。 《太平升仙道》中记载,周天仪者钩连气运,上演天象星宿,下显山河万川,王朝气运汇聚,天灾人祸如掌上观纹。 朱厚熜当时看到周天仪的描述,就一下子惊为天人。 心中暗想,这不就是气象仪,地震仪,信息处理器的古代综合版。 知道周天仪重要性的他,从穿越之初就一直暗中命人打造。 至于周天仪的能量来源,他也早有打算,雷霆不就是最好的能量吗? 他思索良久设计了,一整套系统,不光能为周天仪提供能量,还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紫禁城的雷击隐患。 黄铜瓦就是为收集雷电准备的,至于瓷管,则是为了搭建运水通道提防火患。 紫禁城的绝大多数建筑,都是木制的,木质建筑最害怕的就是火灾,而据他所知,紫禁城火灾不止。 “陆炳,朕命你训练的司耀如何了?” 守在门外的陆炳听到朱厚熜的召唤,鹤步入内。 腰悬绣春刀,身着飞鱼服,青年英姿勃发,剑眉飞扬,先是对着朱厚熜恭敬一礼,然后从容言道: “谨遵上谕,臣抽调紫禁城的救火兵丁,又从锦衣卫中选拔能人,连同救火卫合力组建了司耀,今已训练有成,请陛下检验!” 朱厚熜点点头,一群人从房间内鱼贯而出。 陆炳走到小院中央,拍了拍手,小院外侧的锦衣卫闻声,连忙拉动手中的飞天箭。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飞天箭在空中炸开,形成黑色烟团,在万里无云的湛蓝天幕下分外显眼。 西苑东侧的空地上,太监们用竹子做骨架,茅草充当瓦片,搭好了一座“大殿”。 茅草屋占地十来米,有三层之高。 身体宽胖的锦衣卫千户张牛,随即命手下从四个方向将茅草屋点燃。 茅草易燃加上又被久晒多日,一下子遇到火星,就仿佛沸油入滚汤一般,火舌肆意地舔舐着竹子,片刻功夫就成了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从茅草屋上方向天空中飘去,一时间,西苑半边的天空都充满了烟气。 “哔哗哔” 又是三声急促有力的飞天箭鸣,一群黑色制服的司耀队员,从八个方向奔了过来。 三队推着大型的木制水车,三队扛着长竹管,一队人马在水井旁边铺设管路,还有一队人穿特制的冰蚕服冲进火场。 朱厚熜看着古代的黑科技,也不由得连声称赞。 水车大如巨象,腹内中空,可存储大量的水,工匠巧思制作的竹管,水流足足可以喷射三米。 从点火到大火熊熊,花了半炷香的功夫,而灭火也差不多,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司耀的司长于张,黑色深衣,面色肃然,对着朱厚璁行礼道:“启禀陛下,大火扑灭,大殿内的三箱书籍均被取出,无一损毁,司耀一百三十人,无一伤亡,请陛下指示” 朱厚熜朗声出言:“我大明有如此机敏之兵,又何愁大火之患,希望尔等好生勉励,守护好紫禁城的安危!” 随即朱厚熜转身,对陆炳道:“陆炳,以此为蓝本,继续扩充司耀,朕希望每座大殿旁边都有人值守。” “设司耀为救火之职,特赐护疏服!” 小院内的众人都齐声拜谢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院墙东侧翠竹附近的一个身影,心中暗自思索。 黄锦目光锐利,摘下两枚竹叶,轻轻用手指弹了出去。 第7章 起风了 脆弱的竹叶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百炼成钢的精兵,直直地朝着东侧翠竹飞射而去。 马修暗叫不好,草木为兵! 想不到这黄锦竟然是宗师级别的高手! 仓促之间,他也只能催动自己的纯阳内力,化拳为掌。 在掌心处真气汇聚硬生生地接下来一枚竹叶,另一枚却恰好将他的半寸头发给斩断。 竹叶上的阴柔真气,一下子灌入他的五脏六腑,又和他修炼的纯阳真气冲突。 仿佛一下子千百个火炮在他肚内炸起,他强忍住五脏翻腾,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速度翻墙而走。 黄锦刚想起身去追,朱厚熜突然开口道:“朕乏了,先回宫吧!” 麦福高声呼喊:“摆驾乾清宫!” 马修强压住体内暴乱的真气,慌忙回到自己的住所。 一连吞服了三枚血逆丹,才稍稍理顺了体内的真气,气色也逐渐好转,只是比起平常稍显苍白。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妆台上,拿出一个镶着宝石的粉彩盒,给脸上淡淡抹了些红,又将眉毛画得浓了一些。 又小心地在门缝卡了发丝将房门关上,一路直奔清宁宫。 清宁宫的宫女将他引到了张太后面前,这位如今大名最显赫的女人,柳叶眉横挑,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修。 马修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一脸诚恳地说道:“太后娘娘,奴婢已经确认陛下没有修炼任何武功,只是他身边的两个太监内力高深,我无法接近。” 张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碗。 “咔嚓——” 一下 两下 三下 马修身上冷汗直出,如浆的汗液打湿了他的衣领。 “奴婢罪该万死,屡败屡战没有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 “嗯,倒也是个肯干事的人,起来吧!” “翠姑,赏给他一瓶大补丸” 张太后旁边的宫装妇人闻言,从袖子中拿着一个画着青荷花的瓷瓶,缓缓走到马修的面前,将瓷瓶递给了他。 “谢过太后,奴婢一定为太后肝脑涂地!” 张太后摆了摆手,整个人斜卧在了软榻上。 马修缓步退了出去,出门时还不忘向两位宫女问好。 翠姑一边布置着果盘,一边对张太后言道:“这小子可不太安生,不知是否走漏了风声?” 张太后沉声道:“这也无妨,皇帝没有修炼武功就好,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太后,他的差事都没有完成,您就予他赏赐,奴婢实在难以理解。” “千金买马骨罢了,况且能说出屡败屡战之言的,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翠姑面露讥讽之色:“奴婢听闻,大行皇帝远征漠北,那马修原本是一军户的长子,却不知怎的,突然断了第三条腿……” 张太后轻轻一笑,也没有言语,只是挥了挥手,翠姑缓缓拉下软榻两侧的纱帘,守在旁边没有离开。 乾清宫内朱厚熜在文案上泼墨挥毫,黄锦在一旁磨墨。 黄锦道:“主上,今天那人所练的乃是纯阳童子功,大内太监的秘藏功法,能够接下我一记纯阴真气,想来也非泛泛之辈。” “哦” 麦接过黄锦的话茬:“昔年太祖,在武当山张真人处获得机缘,纯阳童子功和天人化生法,自此成为大内秘藏,天人化生对资质要求过高,一般人都望而却步,宫内的大多数太监所练的都是纯阳童子功。” 话音刚落,朱厚熜最后一笔戛然而止,画的正是一幅玄武图。 “土鸡瓦狗之辈登不上台面,煌煌大势面前都将消散。” “主上,锦衣卫传来消息,从内廷传出的纸条,至少有一百多名官员经手,其中有一成五品以上的大员” 朱厚熜神色平静,淡淡言道:“暂且按兵不动,告诉刘卫,必要时朕要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全部在诏狱见面!” 麦福心中一震,但脸上却是丝毫不显,缓缓退出殿外。 “黄大伴,朕的谕令各位真人是否都已经收到了?” “主上,龙虎山、武当山、青城山、终南山,各家各派都欣然应约,想必此时诸位真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龙虎山上清宫内,邵元节打了个喷嚏,联想到之前天师张彦頨,代朝廷发来的邀请函。 小皇帝指名道姓,邀请他这个山野之辈,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 人老成精的邵道长,诚心诚意地在道祖像前卜了六卦,占卜此行的吉凶,却卦卦都是大吉。 邵元节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道祖老人家的脑袋糊涂了,自古伴君如伴虎,此行又怎会是大吉? “您糊涂了?” 话刚出口老道士马上,跪伏在三清道祖面前,口中直念:“小道一时口误,道祖莫怪,莫怪。” 不死心的他沐浴斋戒,在道祖神像面前静坐三个时辰,终于胸有成竹再次卜卦。 “大吉?” “大吉?” “大吉!” 邵元节傻了眼,这么多年他就没有卜到过这么好的卦,一次可能是巧合,这么多次那绝对不是。 他目光一凝,再一次用起了梅花易数。 只见老道士,在三清道祖前盘膝而坐,手中不断掐着指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终于在月华将收之际睁开了眼。 “仙人临凡!” 邵元节紧皱眉头,自语道:“奇哉怪也,明明是皇帝的邀请,怎么会用仙人临凡?” 最终邵元节还是决定,前往京城一行,即使是龙潭虎穴,想他大宗师的修为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打定主意,老道士就决定到好邻居家蹭蹭秋风。 总不能让他,穿着一身破道袍去见皇帝吧,想张天师也一定乐意接济一下他。 邵元节一摇一晃,径直朝着山上的天师府踏步而去。 相同的状况发生在紫霄宫,白云观,观星台,各位道家高人各显神通或起卦、或扶乩,或紫微斗数,一番捣鼓之后纷纷收拾家伙事儿,朝京城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的某处隐蔽府邸内,几个大人在发着闷气。 “诸位,这些老匹夫,是不是昏聩过头了,竟然想出如此损招。” 黑衣人摇摇头:“你我都知晓,诸位阁老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此事怕是他们早有预谋。” 第8章 一出大戏 一时间,小屋内的气氛有些严肃,在座的其实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内阁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要自己革自己不成? 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宣德炉,黄色的香炉内拳头大小的龙涎香静静地燃烧。 丝丝缕缕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带来土质的甜香和淡淡咸味。 在座的几位都忍不住用鼻子轻轻一吸,仿佛整个人置身于美妙的境界中,屋内气氛变得有所缓和,但众人的怒火却在逐渐增长。 在白衣人示意下,侍女为各位大人端上了花茶,茶叶用的是雨前的龙井和樱花调制而成的花茶。 长须的中年人猛地站起身来,毫不客气地说:“难道我等只能任人宰割?这官做得太憋屈了!” 黑衣人冷冷道:“胳膊拧不过大腿,难道你还要造反不成?” 此时上首的白衣人语气沉重:“诸位慎言,我等此次是商量对策,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白公此言是极,这次如果我等要取胜,只能将矛头对准具体的人,千万不能硬扛大潮。” 白衣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玩味一笑:“内阁想要裁员,用不着他动手,让人自行请辞!” 黑衣人有些不解:“白公此言何意,如此不是正中那些老匹夫下怀吗?” 白衣人语重心长道:“如果是我们请辞,那主动权就在我等手上,是我们体恤上官,肩扛大义,又岂能以大明兴衰来压我?” “舍弃一些无关紧要之人,换来大局安稳,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屋内众人皆是点头,约定散去之后就开始行动。 白衣人留在房间内,自顾自地品着茶水,待到茶盏中只留下一些残渣,那樱花却艳得出奇,仿佛沾着血一般。 烈阳高悬,乾清宫内倒是凉爽。 不久前周天仪已经安置好,就放在奉天殿龙椅背后内,只需要启灵仪式,就能真正展现它的风采。 朱厚熜盘膝而坐,手结道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悠长,甚至逐渐微不可闻。 黄锦和麦福守在大殿外,时不时地朝里面张望一眼。 黄锦微叹:“主上修道五年有余,气质倒是越发出尘,可这身子骨……” 麦福笑道:“主上修道自有考量,我等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主上的身体不是已经久久未曾患疾?想来也是上天庇佑,足见主上福运绵长。” 黄锦点点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想着,从此次进京的诸位道长手中讨要一些养生的心得。 “咚” “咚” “咚” 金声玉振,声音清越绵长,绝而复起,残音沉远,徐徐方尽。 黄锦和麦福推门而入,朱厚熜也刚好放下手中的金击子。 黄锦用托盘盛放着两个锦囊递到朱厚璁面前,锦囊上缀着绿绳,背面是一枚醒目的火漆印。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托盘上的广东二字,心里一下就有了计较。 “黄大伴,给朕拆开” “谨遵上谕” 黄锦伸出手,在托盘上方轻轻一拂,冰冷的真气从他掌心朝锦囊汇聚,片刻的功夫锦囊脱开,变得如绽放的莲花一般中间放着两张笔笺。 “屯门、佛朗基人、走私。” 朱厚熜眸光微动,知晓了汪鋐信中的意思。 广东屯门又名贸易岛,此时被佛朗基人占领,成为了海上走私一个重要的中转站。 想起之前曾铳发来的密信,朱厚熜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需要酝酿和准备。 朱厚熜喃喃自语道:“四月,各位真人都会到达京师,内阁的诏书也应该草拟完毕,刚好就在京城唱一台大戏。” “黄大伴,可听过唱戏?” “主上,臣幼时进宫,自此便一直伴随主上左右,实在与戏曲无缘!” 朱厚熜转身看向麦福,麦福含笑回答道:“臣年少时听过一些粤剧的曲子,台上砰砰锵锵好不热闹。” 朱厚熜哈哈一笑:“独角戏有什么热闹的?要唱,就都唱起来,打鼓,敲锣,可不能光让京城热闹!” 麦福若有所思,陛下非常人,境界格局皆非先帝所能及。 朱厚熜拿起朱笔,先在广东沿海画了一个小圈,又把漠北边疆给染红,最后将亦力把里,圈了进来。 大明的沿海有倭寇作乱,西北部鞑靼虎视眈眈,山海关以外女真部落蠢蠢欲动,西南边境的土司也不安分。 朱厚熜的目光幽深,看向了地图外的空白,那里是更广阔的世界。 陆炳端了一个果盘进来,恰好看到朱厚熜观看大明地图,一下子连果盘也忘记放在桌上。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漠北,眼神中满是期盼和渴望,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能化身跃马扬鞭的大将军。 “昔年太宗北征一路打到了斡难河,那是成吉思汗称帝的地方。” 陆炳的呼吸有些急促:“大哥,不,主上,臣愿意带领军队扬我国威,消灭鞑靼!” 朱厚熜笑着看着陆炳,这个还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 尽管陆炳身形已经和成年人相仿,可脸上还是稚气未脱。 朱厚熜先是摇摇头,陆炳的神情一下子就失落了,但随即朱厚熜就沉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会有你的机会,到时候朕要让你为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 陆炳兴奋不已,双手用力地捶打着桌案,一不小心,竟然把金丝楠木都给掰下了一块。 朱厚熜:“……” 陆炳的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麦公公为他解围。 “陛下,张永传来消息内阁想把先帝的豹园给查封。” 陆炳嗤笑一声:“查封?内阁以为皇帝的行园是寻常的府邸不成?这是在挑战皇家威严!” 但他随即又看到了上方沉默不语的朱厚熜,一下子就把脖子缩了回去,低着头不说话了。 朱厚熜神情平静,陆炳的话倒也没错,内阁越过他查封武宗豹园,在政治上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宁王之乱过后,内阁已经实质上掌握了大权,再加上诛灭刘谨余党,朝野内外赞誉有加,影响力与日俱增。 对于朝廷来讲可能是好事,可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帝王可就成了掌权的阻碍。 先前内阁奏报处死谷大用等人,朱厚熜并没有批答,只是将消息压了下去,人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内阁也没有办法,他们拥有的是议政权而非决策权。 内阁大学士如果想要让自己的主张变为现实,除了门下听政他们是不能直接上奏的。 他们需要嘱托其他的官员以奏疏的形式上呈,然后他们在奏疏附上建议也就是俗称的票拟,借此迂回地实现主张。 而现在…… 第9章 豹房无豹 朱厚熜的这位“大将军”堂哥,也不是一个简单人。 豹房名为珍藏奇珍异兽之地,实则是朱厚照躲避群臣掣肘之所。 朱厚熜想起武宗皇帝的死,脸上不由一怔,他的堂哥死得蹊跷,蹊跷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一甩袖袍,道:“去豹房看看。” 说罢,就带头朝着西华门方向走去,黄锦明白了朱厚璁的意思,也没有呼喊仪仗队,只是默默跟在他背后。 走在紫禁城内,朱厚熜明显感觉防卫比之前严密得多,驻守重要场所的禁军都被换了一遍,又多增加了几个哨卡,还有一些好手藏在暗处不时轮换。 朱厚熜神思感知,不远处的宫墙外就有两个满脸戒备的太监,武功应该处于化劲层次。 大明武夫,外劲内劲化劲,在此之上更进一步达先天者可成大师。 精气合一,真气自生达通明之境,可称宗师。 黄锦练的是天人化生法,弱冠之龄就能跻身宗师之境,在武学一道上的天赋,可以说万中无一。 念头通明,冥冥之中与道互感,就是神养之境号称大宗师,整个大明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的人。 至于最后的两境,朱厚熜也不太清楚。 西华门离乾清宫还是有些距离的,大概五六里的样子,朱厚熜几人脚步快,三炷香的功夫也就看到了西华门的重檐。 太监张永早早的就在此等候,看到朱厚熄的身影不由露出惊叹之色。 早些年陛下的天颜上尚能直视,现在却已如天神一般只能远观。 张永连忙上前对着朱厚熜躬身一揖:“微臣参见陛下,祝陛下圣寿无疆。” 朱厚熜挥挥手,张永随即在前带路,同时为他讲解豹房的布置。 “陛下,这豹房是先皇所设,分为内外两区,外区藏有一些猛兽引人耳目,内区才是真正核心之所。” 走到一处铁制栅栏外,张永特意指了过去,“陛下请看,那是朝鲜进贡的白虎。” 朱厚熜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白团,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白团象征性地叫了两下。 张永有些惶恐,正想跪下请罪,就听朱厚熜说道:“无妨” 朱厚照突然驾崩,整个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太监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又怎么会看顾这些“宠物”。 “带朕去看看金钱豹。” 朱厚熜话音刚落,刚刚缓过神来的张永,又一下子跪在地上。 “请陛下恕罪,豹房……” 张永身材粗壮,平日里连个头都比常人高出大半,现在竟一下子都缩了下去。 朱厚熜思索了片刻:“恕你无罪,在前面带路。” 张永才猛然起身,连连点头,朝着西侧的一个小院落走去。 陆炳越走越感觉不对劲,像金钱豹这样的大型猛兽,对地盘的意识很强,这院落的布置可不像猛兽的居所,反而像…… “喵” 一只胖墩墩圆滚滚的橘猫,一下子扑到朱厚熜的脚边。 朱厚璁只感觉到左脚略微有些沉重,身边就多了一个不明来历的橘猫。 陆炳拔出手中的利刃,剑刃直指橘猫,黄锦脸色阴冷,麦福脸上也全无笑意。 橘猫只感觉这些两脚兽全部都对自己怒目而视,简直比旁边的那头白色老虎还要恐怖,一下子就忍不住“喵”。 朱厚熜面无表情,弯下身来,轻轻地挠了挠胖橘的下巴,胖橘浑身的毛都趴了下来,整只猫软乎乎地瘫了。 朱厚熜只是挠了一下就不再动,它忍不住又朝他撞了一下。 又挠了一下,不动了,“喵” 再撞,又挠了一下,“喵” 橘猫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坏了,这个两脚兽怎么这么奇怪? 就在橘猫愣神的功夫,旁边的翠竹里突然出现一个黑白色的身影,也猛地朝朱厚熜扑来。 麦福向前一跨双手朝左右滑开,朱厚熜身前间出现一个巨大气罩,黑白色身影径直撞在气罩上,被弹飞出去。 黄景立刻又射出一记飞镖,小团子险之又险地抬起右脚躲了过去,缩成一团再也不动。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黄锦停手,胖橘趁机朝着黑白色团子跑过去,两个团子迅速消失在了院落中。 “陛下,微臣有罪,惊扰陛下圣驾。” 张永跪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感觉自己今天的运气坏到头了。 无端端出现了这么多差错,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差了下来。 朱厚熜淡淡道:“起来吧,想来那橘猫就是堂哥所钟爱的豹宠吧。” 张永诚惶诚恐:“陛下明察秋毫,那胖橘正是武宗皇帝所谓的金钱豹!” 陆炳一张脸憋得难受,差一点就要笑岔气。 “朕再去内区一观。” 朱厚熜转身朝着东侧的小道走去,动用神思却能够看到两个胖家伙伸出小爪试探,见无人又在院子打闹。 张永一边带路,一边解释:“武宗皇帝喜爱橘猫,又认为那胖橘身姿矫健,体型‘魁梧’,乃猫中将军,于是就称其为豹,因此外面传言先帝时常与豹在一处居。” “那黑白色的团子是一只幼年的食铁兽,乃太后大寿时沐王府进献上来,先帝见其可爱也就养在了豹房。” 说话的功夫,几人就走到了一处窄门,门前有两个锦衣卫把守,见到朱厚熜慌忙行礼。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就径直走了过去。 一进来却是一个宽敞的四方院落,东面是朱厚照的日常起居之处,西侧则是他的书房。 朱厚熜走到了离门较近的西侧,黄锦上前打开雕花的木门,一张硕大无比的大明疆域图就映入眼帘。 这一张地图远比朱厚熜的那一张来的详细,还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箭头,地图的边缘颜色较浅,很明显是主人时常磨蹭的缘故。 地图前有一个大型的沙盘,用木块、土堆,堆积各种地形,有些还形象地插上树枝,充当森林。 沙盘的旁边就是黄花梨的木质文案,上面用镇纸压着一张书笺。 朱厚熜走了过去,手指轻轻一抚,薄灰轻扬。 朱厚照驾崩之后,豹房就被封存,张永派人驻扎防卫,文官们虽然好奇但也没来查探,物品摆放和房间布置一如朱厚照生前的样子。 第10章 门下听政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笔笺上几个浓黑的墨字—— 北伐漠北,直取鞑靼。 朱厚照并不像后人所想的那般无能,他只是缺了一些运气,少了一些警惕,最终导致大业未成身先死。 朱厚熜告诫自己,再冷静些,杀伐要果断,斗争没有心慈手软之说。 阴谋可以一时取胜,但要建立千秋之伟业,还需要走煌煌正道。 朱厚熜环视四周,西房不像一个皇帝的书房,反倒是更像一个武将的营帐,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墙上的大明地图,就直奔东面而去。 东房的陈设更为简单,一张大床,一方书案,一把椅子。 朱厚熜走近瞧了瞧,紫檀木椅的两侧明显地比其他地方光滑一些,很显然它的主人时常在上面办公。 床上叠着两床被子,很整齐,被子后面的墙壁隐隐约约有一些红字。 朱厚熜向前一步把被子挪开,看到了几个大字。 “日月山河还在,大明还在!” 最后一个在字少了一横,那一撇被拖得很长,朱厚璁对着黄锦吩咐一声,后者连忙呼唤一个小长随递来了朱笔。 朱厚熜凑了过去,把那个在字给补全了。他最后看了那行字一眼,就不再留恋直接回到了乾清宫。 朝日的曙光像融化的金子一般夺目,天边的彩霞仿若围合着的明月。 大明的早朝开始! 大臣们从半夜起床,再从西长街,东长街,南市,北坊,陆陆续续赶到午门集合。 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作为皇帝的近臣,自然也有着特殊的优待。 午门附近的端门内设有专属的直房,以供他们休息。 杨廷和在紫檀木架子上放好了湿巾,又喝了口龙井润润嗓子,看起来一派悠然自得。 蒋冕倒显得有些焦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翻看一下之前拟定的诏书,生怕出什么纰漏。 毛纪目光严肃,两个眉毛向上斜挑,不怒自威。 “诸公可准备好了,胜败在今日一役!” “介夫兄安心,此次吏治改革我们绝不会败!” 就在那个内阁大学士谈话的功夫,端门左侧的五间直房内,六部五司的许多位上官也都心思各异。 房间里静得可怕,大家都在等待,等待。 “咚咚咚” “当当当” 五凤楼上的朝钟朝鼓被内廷钟鼓司的宦官敲响,悠扬绵长的鼓声,从午门向四周传开。 第三通鼓响紫禁城左右两侧的掖门被打开,禁军庄严肃穆地守卫在两侧。 凌晨五点,官员们开始依次进入皇宫,文官走左掖门,武将从右掖门进。 入宫之后,大臣们又在金水桥南按照品阶排列好队伍,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阁臣的位置隐约比文武两支队伍都高出一些。 锦衣卫和力士撑着五伞盖、四团扇在金水桥以南夹立。 专门的司礼太监开始鸣鞭,大臣们依次过金水桥,抵达奉天门丹墀,并在御道两侧站立等候。 所谓丹墀指的是宫殿前红色的台阶和空地。 纠察御史走在队伍的两侧进行监督,凡是看到有咳嗽吐痰或者仪态不整的,都会拿出随身的本子给记录下来,朝会开始之后呈递给皇帝。 “啪”又是一声鞭鸣。 朱厚熜一马当先,伴随着钟鼓乐鸣走到了奉天门内的金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 金台左下方的鸿胪寺官员唱喝道:“群臣入内” 文武百官再次稍稍整理衣着,正了正发冠,齐头并进步入御道,文官自北向西,武将自西向东,浩浩荡荡分成两列。 可惜相较于人数众多的文官一侧,武将这边就单薄得多了,大猫小猫也就那么几人。 公侯驸马大明的各种勋贵,又自成一列,大家行一拜三叩之礼,正对金台。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一声高呼:“早朝开始” 鸿胪寺官员出列,对朱厚璁奏报入京谢恩、离京请恩的官员人数,朱厚熜听罢朗声道:“宣朝鲜使者” 早早就等候在庭下的,朝鲜大使面露喜色,一下子直起腰杆朝北走去。 与他一同等候的其他各国来使,都皱成了苦瓜的样子,对着午门遥行五拜三叩之礼,就各自退出皇宫。 进宫觐见的名单,前一天鸿胪寺就已经呈递给了朱厚熜,等他斟酌之后,再决定今天见与不见。 朝鲜使者兴奋不已,他们国内中宗才通过政变推翻了燕山君的统治,急需要大明的承认来确立自己的正统地位。 中宗李恪派遣使臣携带大量的金银珠宝、名贵物产,前往大明朝贡。 朝鲜的使者很有意思,旗帜鲜明地表达朝鲜对朱厚熜的忠诚,凡是需要他们的地方都第一个冲在前面。 朱厚熜也不吝啬投桃报李,接见朝鲜使者。 一番天朝上国礼仪展示之后,朝鲜使者就退了下去。 朝堂上在处理了几份边关的紧急奏报之后,气氛就一下冷了下来。 大家都心有灵犀地低下了头,一下子谁都不说话。 杨廷和环视四周,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金台下方,将官袍轻轻一摆跪了下去,掏出袖间早就准备好的奏章,大声读了起来。 “武宗皇帝驾崩,幸天佑大明,今陛下继承大统,万民之幸天下之福,然臣等疏忽不慎,朝政……为大明计,为天下计,臣等恳求整顿吏治,裁减冗员……” 文官最下方的翰林院庶吉士们,一个个脸上都兴奋至极,脸憋得通红,恨不能在上首的就是自己。 武将们老神在在,不慌不乱地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对面气急败坏的文官。 杨廷和将奏章读完,起身对着金台上的朱厚熜又是一礼,才缓步走回到文臣的队列中。 杨廷和刚回转,吏部尚书就跳了出来。 他跪下道:“臣以为杨阁老,此奏章略有不妥之处,我大明官员自当为我大明忧虑,日日兢兢业业,万万不敢有一丝疏忽懈怠,又怎能因此轻易将他们革除” 吏部尚书回去,户部尚书继续言道:“臣也以为杨阁老此言不妥,有党同伐异之嫌,望陛下圣裁。” 朱厚熜神情冷淡,看着下方的官员们唇枪舌战,眼中熠熠有光。 第11章 朝堂发难 百官见朱厚熜没有表态,在吏部尚书的眼神示意下,礼部左侍郎王瓒出来上奏。 开口就是一句王炸,直参杨廷和处理朝政三十多天里,大权独揽,排除异己。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礼部尚书毛澄更是满脸的错愕,他完全想不到会是王瓒跳出来。 这是守旧文官们的计策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把同整个势力的对抗转变为攻击一个人。 杨廷和虽然权倾朝野,为官清正,这是他的优点但也恰恰是他的“缺点”。 古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属下欺上瞒下,势力庞大。 蒋冕一脸的担忧,眼睛不住的朝着上方的杨廷和看去。 杨廷和沉默片刻,随即站了出来,先是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又环顾四周,朝着台上的诸位官员拱手。 “臣历任三朝,人臣之贵已达顶点,少时扬名天下,后侍讲东宫,入阁抗谨,今迎立新皇,复又何望哉?” 最后杨廷和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 “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他一下跪在金台前脊梁挺直,仪态端庄。 朱厚熜朗声道:“杨阁老一心为国,于社稷有功。” 朱厚熜此话一出,朝堂上的众人都跪了下来高呼:“陛下圣明”。 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暗道一声不好。 还真的被白公言中了,皇帝要保杨廷和,看来此番必须要弃卒保车。 杨廷和随即大声言道:“有人见臣权重,力推改革,便妄加猜度,疑臣有异心,此大谬也!” 随即他右手用力向下一挥,大声呼喊:“然而,欲使臣放弃改革,实不可行!” 又对着殿上群臣一字一句缓缓言道:“臣恐大明江山毁于一旦,天下万民再招祸端,改革成则盛世至,改革败则国危亡,臣岂能动摇整顿吏治之决心,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他转过身来,对着朱厚璁深深一揖,神色庄重,语气恳切:“大明弊病百生,如舍臣一人换天下安宁,臣何惜此身。” 毛纪也一步跨出神色威严,对着诸位朝臣:“啍,天下之事决于陛下,在于朝堂诸公,岂在于居心叵测之徒。” 随着他的目光扫视,朝堂上一些大臣眼睛躲躲闪闪,心中皆是一震。 气氛烘托到位,心中热血难凉之人都心潮澎湃,恨不能此刻就为国献身以报君恩。 户部尚书杨潭目光深沉,噗的一声直接跪下。 “陛下臣有罪,未能顾全大局,上不能为君父分忧,下愧对黎明百姓,请陛下责罚”。 紧接着大殿之上三分之二的大臣跪了下去,杨廷和见状不觉失神片刻,费宏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朱厚熜语气淡淡:“前人有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希望尔等勉励” 户部尚书闻言,脸上露出二分感激,三分惶恐,余下五分的尊敬,言道:“杨阁老所言甚是,臣并非没有察觉祸患,乃是害怕动摇大明国本,只能暗自铭记于心” 随即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封奏本,高高举起至头顶:“此乃臣心血所书,直言吏治之患,后附一应名单。” “呈上来” 黄锦脸色严肃从金台之上走了下来,双手接过户部尚书手中的奏本,呈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将奏本拿在手上缓缓展开,心中暗自思索。 奏章乍看之下骇人听闻,名单之上列有官员大大小小几百位。 可若是细细追究,都是一些旁枝末节的小官,真正有分量仅十多人而已。 内阁四位大学士一下子陷入沉默,毛纪神情微变,对方的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让他们有些难以防备。 “朕听闻苏州知府徐赞,尚有贤名,怎么会单列于名单之上?” 杨廷和听闻此言眼前一亮,但他心念转过,看了看金台上神情冷峻的朱厚璁,心情又沉了几分。 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打算,放弃一些无足轻重的棋子做吏治改革的祭品。 故意放出一些高位的人鱼目混珠,再趁机除去政敌。 这样既留了陛下的面子,又给了内阁交代。 放弃一部分人,摆脱掉了内部尾大甩不掉的局面,再借此铲除对手,计策不可谓不妙,一举多得! 好在皇帝站在了他们这边,话里给出了暗示。 户部尚书杨潭倒吸一口冷气,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过去的兴献王世子如今的陛下,竟然能如此洞若观火消息灵敏,这背后的信息让他不由得悚然一惊。 “臣有罪,疏忽大意,没有仔细辨认下方传来的信息,实在有负天恩” 朱厚璁随意自然的言道:“疏忽大意?事关国事岂能如此草率,罢去杨潭户部尚书之职。” 话音刚落,杨廷和精神一震。 他沉声道:“陛下圣明!”,随即长生一揖。 几位阁老见状,也纷纷出言附和。 顺势大殿内众人对杨潭口诛笔伐。 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他之前的“党羽”。 他脸色煞白,在这个皇权如天的时代,失了势的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即使,他面对的是刚登基的少年天子。 杨潭浑身的精气神一下就垮了下去,但心里仍存有一丝侥幸,陛下并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但皇帝放过了他,并不意味着被他摆了一手的内阁愿意放过他。 蒋冕神情冷漠道:“陛下,杨潭罔顾圣意,有负社稷,借改革之名行伐异之举,罪不容赦,请陛下重罚!” 随即跪了下去,旁边的三位大学士也一起连同跪了下去。 四位大学士一跪,整个朝堂之上就没有站着的人了,当然皇帝是坐着的。 朱厚熜目光幽深,言道:“朕初登大宝,当广布仁善,念杨潭为政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一切职务贬为庶人,发往努儿干都司!” 努尔干都司在今天的黑龙江地区,为苦寒之地,很适合发配犯人。 清朝为了撇清和明朝的关系,没有提及明朝的疆域到达努尔干都司,但大量史料证明,明朝确实在那里设置了控制东北的机构。 大殿之上,众人山呼“陛下圣明!” 杨潭心如死灰,被禁军拖出大殿。 朝堂斗争就是如此的残酷,看得见的是唇枪舌战,看不见的是博弈权谋。 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一旦下注就要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 刚刚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现在就成了命如草芥的庶民,不禁让人唏嘘万分。 但即便如此,兵部尚书王琼依旧站了出来:“陛下,诸位大人,吏治改革利国利民,但究竟如何施行,却需要细细斟酌,万万不能粗枝大叶!” 但出乎他的意料,紧接着礼部侍郎王瓒跳了出来:“陛下,臣对于改革赞同万分,但诸位阁老不曾体察民情,竟一下子裁撤镇守太监、锦衣卫、违背大行皇帝之命!” 第12章 真正的赢家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容纳了几百人的奉天门里,竟一下子听不到半点声响。 黄锦、麦福,默不作声各自低头,余下的朝臣们噤若寒蝉。 自上一次宦官刘瑾专权,官员和宦官的斗争就愈演愈烈,再加上锦衣卫穿插其间,竟奇妙的达成了一种诡异平衡。 随着朱厚照驾崩,宦官的势力急剧收缩,但有镇守中官还能保持基本盘。 如今杨廷和剑指宦官、锦衣卫,无疑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 杨廷和抬眼看了地上的王瓒,王瓒抓住了事件的要害——皇权和阁权的斗争,要不是他手上还有杀手锏,这次就真的栽了。 这位三朝元老,如今的内阁首辅,缓缓从袖子中掏出明黄色的诏书,双手恭敬地捧上头顶。 “大行皇帝遗诏,裁减锦衣卫、镇守中官,诏书在此又怎会与先帝之意相违?” 杨廷和捧出诏书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跪下,朱厚熜从御座上站起来朝诏书的方向行了一礼。 古代重视法统,朱厚熜是被朱厚照的遗旨立为皇帝,自然要表达对先帝的恭敬。 王瓒的头磕在地上,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他双眼通红满是疯狂的神色。 大家都知道,朱厚照并没有立下真正的遗旨,是内阁代替皇帝草拟的诏书,遗旨如果仅仅为了新帝法统的合理性也就罢了。 可如果掺杂了别的东西,那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再多出些别的。 王瓒知道自己会死,无论是对于哪一方,他都已经站在了不可饶恕的地方。 但在这一刻,他却感到无比的快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他仰望的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 他不后悔自己的举动,宦海沉浮多年,这是他真正被那些大人物看在眼里。 皇帝和内阁之间已经有一道合不上的裂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百官们的目光都隐隐聚集在高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也没有预料中的咬牙切齿,朱厚熜神色平静。 他语气温和道:“既是皇兄遗旨,朕自当遵从。” 毛纪精神一振,言道:“今幸天意助我大明,武宗皇帝遗诏,陛下圣意眷顾,此番改革势在必行!” 四位大学士私底下互相看了一眼,此番朝会虽有波澜,但终究目的已经达到! 毛纪露出笑容,他们赢了!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官,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朕决定废除镇守中官,所有太监一律回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鉴于此事牵扯太广,朕决意南京和九边的镇守,暂缓归京。” 杨廷和瞳孔微不可察地猛地一缩,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皇帝怎么会废除镇守中官? 朱厚照派太监镇守各地,就是让他们充当自己的手足和耳目,如今朱厚熜此举与自废武功有何异? 杨廷和难以相信,精明的皇帝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毛纪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一张嘴咧了大半,满脸的欣慰和喜悦,大明兴盛有望。 内阁本来只打算废除部分的镇守太监,没想到皇帝竟然一次性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费宏悄悄地瞥了一眼台上的麦福,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 麦福眼观鼻鼻观心,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一下,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大臣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朱厚熜一下子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语气坚定的言道:“朕以为,不历州县,不登台阁,诸卿以为然否?” 虽然是对百官发问,可朱厚熜的语气却是那样的不容辩驳,充满力量。 仿佛滔滔江水从千丈悬崖奔流而下,浩浩山洪由嶙峋怪峰横冲直撞。 杨廷和有些发愣,不知道朱厚熜为什么突然间会提这个问题,不过这确实是如今朝政的一大弊病。 蒋晃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金台,他猜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朱厚熜绝对称得上雄才大略。 随着朱厚熜眼神示意,麦福异常顺畅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卷明黄色圣旨,大声念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废除镇守中官制,改换监察制,由翰林院庶吉士担任监察史,三年一轮换,考核之后改任州县官员……布告天下闻使闻之。” 翰林院的庶吉士听到圣旨的那一刻,喜悦从心间迸发难以抑制,他们多么想发出畅快的大笑。 凡是走上科举之路的,谁不想在政治上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惜他们只能在翰林院中当个清贵的学士。 如今朱厚熜此举,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甚至让他们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杨廷和打了个机灵,一下子明白了朱厚熜的意思,他刚想发言。 “咚咚咚” 午门上的钟声再次敲响,下朝的时间到了。 麦福大声呼喊:“退——朝” 朱厚熜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甚至特意在文华殿前驻足欣赏刚开的海棠。 杨廷和回到家,他的儿子杨慎就兴奋地走上前。 他的眼中满是激动:“父亲,陛下此举确实振奋人心,一扫前朝弊端,广开进阶之门!” 杨廷和没有答话,右手不自觉地扣击着木桌。 门下听政内阁的目的达成了,甚至取得了更突出的战果,可在某种程度上杨廷和自己却败了。 皇帝废除镇守中官,改立监察吏,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也称得上是明智之举,但却不是妙笔。 可派翰林院庶吉士担任监察吏,那就真的是跳出思维之外的一记妙手。 也是现在,杨廷和才思索出其中的深意。 分化文官内部此为第一。 收买青年官员人心此为第二。 最重要的是,明确了官员的晋升通道,明确了内阁的选拔标准! 杨廷和感到有些害怕,在他四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完全没有遇到过朱厚熜这样对手,每一步都如羚羊挂角,天马行空,却步步杀机,意味深长。 自今日之后,担任内阁首辅次辅均需要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担任满监察三年,在州县历练一年。 杨慎回到内宅匆匆忙忙翻找着他曾经写下的政治主张,黄娥看到一向稳重的丈夫如此“活泼”。 将茶盏放下笑出了声。 杨慎满脸的灰,看着自己的妻子憨憨笑。 “娥儿,当今陛下圣明,我有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 黄娥也不回话,一双眼睛顾盼生姿,满含柔情地看着杨慎。 命运从这一刻走向了不可知的地方,这对恩爱异常的神仙眷侣似乎有了另外一个可能。 历史上的他们,所爱隔山海,白头不相守,尽管彼此之间情意绵绵,却只能隔着千山万水泪空流。 故人未曾重聚,只等来病逝他乡的消息。 第13章 朕的钱 黄娥看着杨慎,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曾经书写过的奏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刚刚考中状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蜀中人杰地灵,尤其名媛佳丽。 杨慎的妻子黄娥就是出身书香门第,她能诗词,通经史,可谓“才艺冠女班”。 一个是明朝三大才子,一位是蜀中四大才女,二人可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但美好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得到的。 黄娥的父亲黄珂是当朝的工部尚书,母亲也出身名门,可惜杨慎大了她十岁,她的父亲非常反对这桩婚事。 彼此有情意的两人,也只能各自忍受相思之苦。 但两人都不愿意向命运妥协,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杨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黄娥,彼时的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黄娥也成为了“大龄剩女”。 杨慎的书房里遍布着古籍书卷,但只有主人最看重的几本,才能享受呆在书架的待遇,其余的大部分都只能整齐地垒在地上。 明朝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最低的,海瑞做县令的时候,仅仅买了一次肉就轰动全城。 明代一品大员的俸禄是月72石米,明朝的一石米折成现在差不多186斤。 一斤米2.5元的市价计算,一品大员的月薪约为四万元左右。 拉扯一大家子人,再养一些办事的人员、奴役,这点薪水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七品的县令,月薪大概3000元,一个人日常开销勉强可以,但要想养起一家子人,那就困难多了。 老朱是个好皇帝,但并不太懂经济,官员的俸禄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大明宝钞支付。 可朝廷对宝钞从来都是只管发不管收,大明宝钞越来越贬值,官员的生活就越发艰难。 在大明朝,想做一个清官很难,想做一个活得好的清官更是难上加难。 黄娥看向满心喜悦的丈夫,眼中满是担忧,她并非传统的闺中女子,长久的家世熏陶,让她也有了一定的政治判断力。 内阁和皇权之间,必定有一场争斗,自己的公公又是内阁首辅,难免殃及池鱼。 如今陛下虽然只是十五岁,却天赋异禀才能卓越,已经显露了帝王威严。 黄娥还在思索,杨慎就眼巴巴地看向他,黄娥一阵好笑。 “嗯,再给你一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杨慎一听这话,眼前一亮,他已经看上一本古籍很久了,可惜掌柜的价钱卡得很死,一两银子绝不还价。 他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父亲贵为首辅,可他为官清贫,家里面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供支取。 杨慎两步做一步,跑到了妻子的旁边,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黄娥也没有嫌弃杨慎一脸的灰,两人就这么抱着。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享受着岁月静好的感觉。 紫禁城内四个锦衣卫,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朱漆的大红箱子,两根细长的铁链拴在箱子上,一头将箱子牢牢系住,一头系在木棍上。 四个锦衣卫都是练家子,木棍被大红箱拽弯了,四人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轰” 大箱子一下落地,仿佛整个地面都凹进去一块,好在乾清宫的砖石质量过硬,并没有出现破损的情况。 陆炳抽出腰中的宝刀,催动内力右手轻轻一划,铁链应声断落。 他将刀尖卡进宝箱的缝隙,往上一挑,大红色的箱子就被打开了。 此时还是中午时分,太阳正正地悬在乾清宫上空,偌大的宫殿却也不显得昏暗。 古代工匠巧妙的设计和构思,近乎完美的光线控制,让朱厚熜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也能和光亲密接触。 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刹那,迸发出强烈无比的光,仿佛整间大殿都被照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朱厚璁缓步走到了宝箱旁边,一排排耀人眼目的银子,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陆炳也感到有些兴奋,指着箱子就为朱厚熜介绍起来。 “启禀陛下,此为铸银的样品,小至一两,大至一百两” 麦福恰到好处地一阵恭维道:“陛下得天地眷顾,六处银矿的开采都已经进入正轨,实乃万民之福。” 朱厚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伸手掏起了一块最小的银子,放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幸福!” 一两银子在大明可是真的值钱。 奇书《金瓶梅》中,豪富的西门大官人置办喜宴,也仅仅只是给了手下兴儿四两银子。 那这四两银子都买了些什么呢? 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还连带着鸡鸭案酒和香烛等物。 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可见一斑! 朱厚熜转念一想,如今银矿已经找到了,而且开采也步入正轨,就是不知道产量如何。 他转身就问陆炳道:“这一处银矿每天可产多少两银子?” 陆炳连声回答:“云南的银矿日产千两白银,广东银矿日产两千两,其余各处也均是日产千两。” 朱厚熜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欣喜的神色。 陆炳有些奇怪,换作是一般人拥有了这么多的财富,早就乐昏过去了,可为何陛下如今非但不兴奋,反而还有点忧愁。 陆炳想的没错,朱厚熜此时确实有些烦恼。 “朕有钱!钱花不出去,难受!” 历史上大明通过海洋贸易,全世界近三分之二的白银,都流入了中国。 可为什么大明没有因此而更加辉煌呢? 钱没有流通,反而被集中在了少数人的手中。 官吏豪商,他们或是购置田产,或是将金银窖藏。 前者,会使土地价格变得昂贵,百姓更加买不起地,造成更加严重的土地兼并。 后者,则会让改革成为一纸空文,真正需要的人享受不到改革的实惠。 朱厚熜想了很多,千头万绪都归结为一条主线,就是现在他最需要做的——掌权! 只有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才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逐一变成现实。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白银,将银子丢到了箱子里,迈步离开了乾清宫。 第14章 大明骂神 四月的浙江余姚,一封书信到达了一个老人手中,他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眼神流转间神气摄人。 老人打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看到最后不由得抚掌而笑。 他的弟子们也开始变得忙碌,王阳明要出山了! 紫禁城处处落花飞舞,微寒的东风吹斜了文华殿前的海棠。 一缕清新的花香乘着风吹入乾清宫,朱厚熜缓缓吐了一口气,又拿起金击子重重敲了眼前的玉磬三下。 “咚咚咚” 他神思内视,只见丹田处有一个如眼珠般大小的紫色旋涡,紫气蕴蕴盘旋,紫气旋转又带动着他周身的真气朝着奇经八脉涌去。 《太平升仙道》,练就人体造化金丹之法,与朱厚熜前世修真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一步一台阶,一阶一玄妙。 按照他的感觉,此刻他应该处于所谓筑基境,但现在的世界缺乏灵气,“筑基”也只不过让他拥有了异于常人的脑力和日渐轻盈的身体。 “吱扭” 乾清宫的大门被人推开,黄锦走了进来,先是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主上,用膳的时间到了,是否传膳?” 朱厚熜点点头,黄锦立刻安排传膳,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东边的窗户旁,将敞开的窗户给合上了。 朱厚熜起身,拿起了书案前的一本《清静经》,细细研读起来。 中华古代的历史灿若星辰,其中不知涌现了多少杰出的人物。 朱厚熜自从开始修仙之后,就时常翻阅这些前辈高人所遗留的经典着作。 尽管他们大部分都是凭空想象,或者直接就将武功内力等同于仙道修行,可这并不影响他们对道的研究和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朱厚熜之所以进步如此之快,阅读前人书籍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黄锦侍立在一旁,神色淡漠,可看向朱厚熜的眼神中,却是止不住的关切。 北京的春天还残留着冬天的余韵,尽管已是四月,紫禁城里依旧有冷意残留。 朱厚璁却只穿了一件内衬一件薄如蝉翼的道袍。 明代士人人人皆备一件道服,因其宽大舒适,穿上之后又显得自然潇洒。 可没有哪一个大明书生会效仿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名士,冷风萧瑟的天气里穿一件薄纱衣。 黄锦看着眼前穿着月牙白道服的青年,长身而立,仪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主宰国家生死的帝王,反倒像是超凡脱俗的谪仙人。 麦福带着尚膳监的官员进来了,身后是大大小小饭盒。 明朝主持皇帝餐饮的,并不是传统的御膳房,也非尚食局,而是光禄司和尚膳监。 光禄司由光禄寺升格而来,主要负责外廷的食物,也就是祭祀和宴会餐饮。 尚膳监,专司皇帝与后宫的饮食,下属十多个部门,机构齐全。 前期皇帝们崇尚节俭,尚膳监所提供的饮食也偏于清淡质朴,从正德年间开始皇帝的饮食就变得奢侈。 麦福轻轻一拍手,尚膳监的宦官们就将各式餐点蔬果端上侧殿的大桌。 原本皇宫里是没有这么大的桌子的,这还是朱厚熜进京之后,为了方便饮食,特意命人打造安置在乾清宫。 黄锦依次拿出银针测试每道菜,专门试菜的小太监也一个个行动了起来。 首先放在朱厚熜面前的,是一个翠绿色的玉制食盒,盒盖上雕饰着菊花瓣的纹样,盒身也被特意雕成了花瓣状。 打开食盒,几节翠绿可爱的竹笋就在汤中生长。 “主上,此为千峰横翠,新鲜春笋用母鸡汤慢慢煨制,再向春笋中灌入鸡肉,菜叶封顶,笋叶似山峰,黄汤为江河,故有千峰横翠之称。” 朱厚熜脸色一动,夹起了一块就往嘴里放,先是鸡肉的浓香在舌尖绽开,紧接着是竹笋的甘甜,牙齿咀嚼纤维的畅快。 回味的是青菜的清爽带有微微的苦味,却更加衬托出鸡肉的浓香。 “甚好!” 朱厚璁一边吃着饭,黄锦拿起锦衣卫的密报读了起来,在吃饭的时候听汇报是朱厚熜的一个小习惯。 “四月二十日,杨廷和,早朝之后便归家未曾离开,与其子在书房畅谈,回房睡一个时辰有余……” 朱元璋设立锦衣卫,一开始就是为了监察百官,直到后来才被历任皇帝逐渐加大权重,可他的本职工作却一直没有被放弃。 朱厚熜又夹了一筷子火腿丝,慢慢嚼了起来,眼中若有所思。 他先前废除中官制,改派翰林院庶吉士为监察使,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之前就早有规划。 一来分化文臣,二来为接下来的改革埋下伏笔! 黄锦的语速不徐不疾,声音清冽,让人听起来心旷神怡。 “四月二月十日,王琼,早朝结束之后百汇楼赴宴,期间大骂杨廷和党同伐异,费宏、蒋冕、毛纪助纣为虐……” 读到此处,黄锦的声音都难免有一些不自然的停顿,朱厚熜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王琼,现任兵部尚书,大明“骂神”。 他批评早已离世的三杨,完全不懂国事,痛骂前任首辅李东阳不会做事,对待现任首辅更是时常权臣二字不离口。 当然这个老头骂人也很有性格,一般人他还看不上,专门就骂那些有名的人。 谁的地位高,他骂谁。 老头骂起人来也并非毫无根据,他本身非翰林院出身却是一个实干的能臣,自然对那些“笔墨书生”不屑一顾。 “这饭菜确实比上次做的可口了。” 朱厚熜慢慢喝下一口松茸汤,身心感到了极大的抚慰。 光禄司虽然是为外廷做饭,可手艺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负责内阁大臣的饭食,可他们宁可从家中带饭,也不愿意吃宫里的食物。 王琼更是直言:“远不如市井小食!” 朱厚熜到了北京,第一个接管的是锦衣卫,第二个整顿的就是光禄司和尚膳监,吃到嘴里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清宁宫里张太后也在用着糕点,一旁的翠姑正拣着民间的有趣事说着,不时逗得太后会心一笑。 张太后刚结束膳食,马修就急匆匆赶了进来,他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娘娘,北边的那位已经动身了!” 张太后听闻此言,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一下子闪过千万个可能。 皇帝的登基仪式确定在五月,按照常理蒋王妃动身最快也应该是在五月初,怎么她现在就行动了? 张太后轻轻摆了摆手,马修会意最后仰着头瞧了一眼高高的华丽藻井,就躬身退了出去。 张太后轻轻捋了捋头,叹了口气:“翠姑,最近先让我的两个弟弟安分些,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要闹出什么事。” 翠姑弯腰行礼:“奴婢明白。” 她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清宁宫,向宫外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陆炳大口喘着粗气,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奔。 第15章 日月山河永为明 朱厚熜念完清静经的最后一句,就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了紫檀木桌上。 麦福适时地插上话,言辞恳切地夸赞朱厚熜:“主上天人之姿,修道有为,已得清静真意。” 朱厚熜先是摇摇头,又看了看红色宫墙上方摇曳的翠绿色竹叶,嗟叹一声:“清净?清净!这世间谁又能够真正清净呢?” 说罢便走向东侧的书房,开始阅览内阁呈上的文书。 陆炳神色焦急,手持朱厚熜赐给他的金色令牌,连闯十二道宫禁,最终在日落之前到达了乾清宫。 残阳如血,日照紫禁。 朱厚熜平静地听完了陆炳的汇报,眼中浮现一丝杀意,冷冷地对着陆炳下令。 “给朕查,凡是涉及刺杀杨阁老的,一律送到锦衣卫诏狱。” “谨遵上谕” 陆炳神色大变,郑重地接下了朱厚熜的命令,就开始了行动。 今夜的北京城,注定又有一个不眠的夜晚! 黄锦心中暗自思索,为什么杨廷和遇到刺杀,朱厚熜态度会如此地坚决,难道两人不是处在对立面吗? 麦福浑浊的眼神中似有精光,看向朱厚熜的眼神越发恭敬。 老实说朱厚熜并不怎么讨厌杨廷和,对方或许会是一个权臣,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奸臣。 对于权力的争夺,让二者站在了对立面,可拥有权利从来不是朱厚熜真正的目的,对他而言掌权只是手段而非结果。 朱厚熜心里开始仔细思索会是谁派人刺杀杨廷和,朝堂上的政敌?北方派来的探子?亦或是被罢黜的官员! 杨廷和裁撤冗员,内阁一举裁掉了整个大明1\/4的官员,这背后所涉及的利益网是巨大的。 家里有人行商,亲戚朋友不一定会与其交心,顶多是爱慕财富日常来往,行商是一个人的事。 可若是家里有人做官,那所有亲戚都会团结在他的周围,做官是一家子人的事。 哪个小官小吏背后,七拐八拐不会有一堆的亲戚,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求人办事? 被罢官的人,以及他们利益相关的人,会怎样地仇视杨廷和。 至于仇视皇帝? 在这个皇权如天的时代,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要做,那就是找死。 “啍” 朱厚璁冷哼一声,这些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今天能行刺大明首辅,那明天岂不是就要刺杀他这个皇帝? “黄大伴,传朕旨意,让锦衣卫派高手保护杨阁老上下朝堂。” 黄锦领旨,就快步离开了皇宫。 朱厚璁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残阳,昏黄的阳光照射在紫禁城的红墙上,仿佛殷红的血液缓缓流淌。 朱厚熜自言自语:“是该见点血了。” 他自然地问了麦福一句:“麦大伴,你说这大明如何呀?” 麦福神色肃然,义正词严道:“山河壮美,锦绣河山,我相信在主上治下,大明一朝必将光耀青史,永垂世间!” 朱厚熜轻轻一笑,倚着朱红色的柱子,先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天上的太阳。 他掷地有声的言道:“日月山河永为明!” ………… 杨府里众人慌作一团,杨老夫人面带愁色,看着坐在大堂中央的丈夫,眼中是止不住的忧愁。 杨慎满脸的愤怒,一双眼睛就好像要喷火似的,整个人的脸也变得潮红。 黄娥倒显得很镇定,板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安排府中事务,府中下人处事也越发具有章法,不再像之前那么慌乱。 处在众人焦点的杨廷和不急不慌,轻轻捋了捋颔下的长须,略带赞赏地看了一眼黄娥。 又瞧了瞧自己文采斐然的儿子,心中感到有点无奈,杨慎是举世无双的大才子,眼下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 他将腰挺得板直,重重地咳了一声。 “老夫此次遇险,幸得上天庇佑,未曾刀剑临身,不过我猜那些贼人不肯罢休,眼下还是小心为好。” “父亲,是哪些贼子这么胆大妄为?天子脚下竟然如此行事!” 杨慎义愤填膺,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为天下百姓做了那么多,竟然还会遭人记恨,甚至于险些丢掉性命。 杨廷和听出了杨慎语气中的愤怒,反过来叮嘱他。 “用修,忌躁,心平气和方能成大事。” 杨慎也并非不开窍之人,只是一时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被老父亲这么一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看了一眼父亲满头的白发,杨慎担忧道:“父亲,那群贼人来势汹汹,绝非寻常之辈,要不先暂避风头,以待天时。” 杨廷和失声一笑,既有对儿子审时度势不再一味蛮干的欣慰,也有一股文人的傲骨气质。 他腾的一声,从座位上起身神色威严。 “我堂堂大明首辅,焉能如蛇鼠逃窜” 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人,身材佝偻仿若风烛残年,可浑身的气势却灿烂炳焕。 做人做官做到了杨廷和这个份上,对于生死也有了独特的见解。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在大明,我为首辅,乱臣贼子有何惧之?” 杨廷和哈哈一笑,自信从容的姿态给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杨老夫人一开始听到杨廷和遭遇刺杀,又久久不见他归来,一时之间伤心过度哭不出声。 杨廷和看着垂首拭泪的发妻,也一下子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温言抚慰。 杨大牛带着一百人的锦衣卫小分队将杨府团团围住,自己则带上了十来个化劲高手,前去拜会杨廷和。 杨府的下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平日里连看一眼鱼龙服的锦衣卫都直冒冷汗。 此刻看着十几个神色严肃,冷若冰霜的锦衣卫,更是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杨大牛哑声道:“烦请通知杨大人,皇上得知杨大人遇刺大为震怒,责令锦衣卫立即查办,我等先行保护杨大人安危。” 说完就沉默不言,直挺挺的好似一根冰柱。 杨府的管家,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就急匆匆地去通报杨廷和。 杨廷和听闻这个消息,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嘴角露出了笑容,浑浊眼神中似有精光冒出。 “用修,圣上垂怜,派遣一队锦衣卫护卫,你先代我把他们接进府”。 杨慎格外激动,深吸一口气就急匆匆地跑到门口,看到四周散发冷气的锦衣卫,也完全没有平日的抵触。 热情地将他们招呼了进来,温和的态度甚至让杨大牛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16章 月夜杀机 临近一更喧闹的京城逐渐归于平静,北京夜禁开始。 一群腰挎宝刀的锦衣卫,却无视禁令,在夜晚潜行渐渐逼近了城东的一个小巷。 一曲琵琶,如银墨,洇染了春夜。 巷子有些破败,但青石铺就的街道还算干净,陆炳举手示意,让锦衣卫们都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初升的明月,神色凝重,慢慢地朝着巷子尽头的小屋走去。 琵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充满肃杀之气。 琵琶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连绵不断的大雨,又似千军万马射出的飞箭。 “咚” 最后一声悠悠地拨弦,琵琶声就戛然而止。 陆炳也已经走到小屋门口,哑声说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阁下是七杀剑李长恨?” 又是一声急促的琵琶,院落四周的树叶无风自动。 “轰” 大门凭空打开,陆炳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人,手中拿着一柄五弦琵琶,自顾自地弹奏。 陆炳迈步走进院中,哈哈一笑,随即神色就冷了下来。 “阁下为何派人行刺杨首辅,这可是犯下了滔天重罪!” 白衣面具人也不答话,自顾自地用右手拿着五弦琵琶,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拨。 无形的气刃从琵琶弦中迸发,一下子向陆炳砍去,陆炳不退反进,拔出腰间长刀,直接将风刃劈成两半,又趁势欺身上前。 刀如满月,气贯长虹,少年的威势无可匹敌。 白衣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神中,一下子多出了许多惊讶。 他嗟叹一声:“斩月刀,朱明王朝竟还有如此少年郎!” 随即也不再言语,一下从琵琶中抽出一柄利剑,口中喃喃自语:“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杀杀杀” 每念出一个杀字,剑气便凌厉一分,剑光便冰冷一寸。 白衣人手中一柄小小的软剑,直接将陆炳逼退到了小巷门口。 陆炳被剑气所伤,口中只感到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他正想继续挥刀,却发现院中空无一物,白衣人早已消失不见。 锦衣卫听到院中没了动静,纷纷冲进院子。 “千户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陆炳摇摇头,白衣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杀剑,他估计对方的武功已经是大宗师顶峰,这一次还是对方留手了。 “撤,先回指挥司” 东城的百姓皆在睡梦中酣睡,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的身边发生过一场大战。 回到锦衣卫指挥司,陆炳立即将情况上报,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七杀剑所有的资料都摆在了陆炳的面前。 陆炳眉头紧锁,仔细的翻阅着眼前的资料。 七杀剑李长恨,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一张五弦琵琶,一柄紫玉软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让江湖血雨腥风,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在两年前销声匿迹。 陆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案,口中喃喃自语:“两年前,正德十四年,十四年……” 他的大脑中思绪快速飞转,前来刺杀杨阁老的有几波人,而七杀剑显然与其他人目的不同,不然以他的手段,一出手杨大人绝无活路。 可他为什么要攻击大明首辅? 突然陆炳眼中精光闪过,脑海中闪过一个词汇,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朱厚熜,脱口而出:“正德十四年,宁王叛乱!” 朝廷的资料显示,宁王身边确实有一个白衣幕僚,一身武功很是了得,让朝廷派去的暗卫都无功而返,折戟沉沙。 甚至在最后宁王被擒之际,差点带着他杀出大军重围,好在王守仁及时出手。 只是一声厉喝,便将对方五脏六腑震得吐血,不得不狼狈逃离。 武功至先天,便可为百人敌,升至宗师,逆战千人不在话下。 至于大宗师,万人军中可取首级! 朱厚熜神色莫名,却因此下了一个决定。 自古侠以武犯禁,不受约束的人为掌权者之大忌。 江湖和庙堂,天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眼下只是他腾不出手,如果时机成熟…… 朱厚熜目光一移,又看到了桌上的密报,看了几眼之后就神色平静不再言语。 锦衣卫调查,此次刺杀杨廷和的主力,来源于江南的官绅集团,甚至北方的密探也插了一手。 即便锦衣卫势力庞大,最多也只能将方向定为江南,无法具体确定是哪一个人。 最让朱厚熜感到愤怒的,大理寺和刑部办事拖沓,传上来的卷宗竟然毫无作用,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一些为江南打掩护的味道。 他侧过首,深深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如今的大明,看似风华正茂,实力强大,可其实却四周群狼环顾,内部弊病百生。 北方的鞑靼崛起,似乎有统一蒙古各部的味道;南面的倭寇,现在虽是癣疥之疾,可如果放任不管,任凭做大,也将成为心腹之患。 官场风气腐朽,官员腐化堕落,武将疲软,军备废弛。 朱厚熜甚至担忧,再不努力一把,敌人的炮火会不会打到北京城下? 思索片刻,朱厚璁传了黄锦进来,下了一道密令。 让锦衣卫护送张璁,快马加鞭赶到京城。 月光如水,乾清宫灯火通明,清宁宫里气氛却冷得吓人。 张太后高居上位,他的两个弟弟在下面坐立难安,尽管月夜微凉,可他们身上的汗却是冒个不停打湿了衣襟。 张鹤龄脸色僵硬,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害怕和后悔,对着张太后说道:“姐姐呀,我们识人不慎,可谁又能想到,家里面十几年的奴婢竟然会是鞑靼的卧底?” 张延龄也连声附和:“是啊,首辅遇刺之事,与我等绝无关系,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张太后神色冷冷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语气略带讥讽:“两位侯爷,识人不明?刺客究竟是家里的下人,还是你们的枕边人?” 两人皆是目光闪烁,低下头不敢回话。 张太后厉声呵斥:“你们两个虽然是我的弟弟,但在大义面前也绝对不能放肆,涉及外敌一点都沾不得,否则皇帝不杀你们,我来杀!” 两人何曾见过张太后这番阵仗,一下子腿都吓软了,连忙点头称是。 张太后挥挥手,让人将两个弟弟送出宫去。 第17章 斩立决 月上中天,京城下了一场稀疏的小雨,杨柳海棠都被润上了春晖。 夜雨后,晨光如线,穿过云的缝隙,绣明了紫禁城,绣醒了千家万户的炊烟。 锦衣卫的行动很快,刺杀是昨天发生的,今天刺客就被抓得差不多。 朱厚熜一道诏令,大理寺、刑部的灯火燃了一整夜,终是在凌晨时分给出了一个交代。 不涉及当场被诛杀的刺客,仅仅后来被捉住的就有十多个,全部都被关押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被关进来,保不齐某一个囚犯就会是名留青史的大家。 抓得快,审得快,刑部的奏疏很快就被摆上了内阁的桌案。 内阁给出了建议,从重从严从快。 朱厚熜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御笔朱批。 “斩立决!” 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第一次见血,就让菜市口喧嚣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了想,又在奏本上增加了几个名字。 “钱宁,谷大用” 所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这一次杨廷和被刺杀事件,当真无数人头滚滚而落。 黄锦奉朱厚熜旨意,亲自监斩。 当黄锦手捧圣旨,来到北镇抚司,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卫,满脸堆着笑带他来到了诏狱。 黄锦看了眼北镇抚司门口的牌匾,就一步踏了进去。 刘卫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虽然语气中带着示好的味道,但神色并不谄媚,反而是一种与同僚交谈的感觉。 跟在刘卫后面,黄景一共过了三个关卡,最后来到了关押犯人的地牢前。 那是一条悠长又悠长的地道,两侧的灯火明明灭灭,越往里走就越发地寒冷。 与黄锦所想的牢狱不同,诏狱反而格外的干爽,丝毫没有潮湿的味道。 只是空气中传来的淡淡血腥味,和伤口发炎所独特的腥臭味,才让人感觉这里隐藏的可怕。 黄锦走过右侧的一条小道,灵敏的鼻子让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尸臭,再加上通道里不时吹来的冷风,他猜测那里可能是锦衣卫存放尸体的地方。 再往前走大概十多米的样子,周围的环境就变得宽阔了。 关押犯人的地方敞亮得很,一间间牢房井然有序地排列,大半的房屋都是空着的,而刺客们都已经被药昏了过去。 黄锦走过去仔细瞧了瞧,这一个个的都是练家子,也只有锦衣卫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 但他也只是看了几眼,就径直往牢房的更深处走去。 刘卫也不在意,就让手下再仔细核查一遍人员的身份,同时准备好他们的卷宗。 黄锦走到了一个昏暗过道,几个小房子就紧紧地挨在一起。 左边牢房里一个垂头丧发的老者,面容枯槁,整个头都耷拉下去,只是面对着墙壁静默不语。 右面的牢房里是一个面容粗犷两鬓修长的中年人,自顾自地抽着床上的稻草编着小马。 听到过道传来的脚步声,中年人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继续编着小马驹。 “陛下终于要杀我了吗?” 中年人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黄锦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言道:“主上有旨,今天就请诸位上路,派我来送送你们。” 中年人钱宁,闻言整个身体不由的一僵,但随即又恢复自然。 邻近的白发老人听闻黄锦口中主上二字,身体也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分。 钱宁珍而视之地将草编的小马驹放在胸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圣心难测,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黄锦,言道:“你比我幸运,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些。” 说罢就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 黄锦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老人,他浑身上下被铁链束缚,周身的各大穴道都扎满了寒冰钉。 从黄锦从进来到现在,谷大用一直低着头,未曾发一言。 刘卫出现在黄锦身后,哑声说道:“公公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黄锦点点头,随即和刘卫一前一后离开,也正是在他离开之后,白发老人哈哈一笑。 笑得撕心裂肺,整个房间里的铁链都在震颤,但片刻的功夫就马上归于平静。 隔壁的钱宁自嘲一笑,也一掌击向自己的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 黄锦从诏狱中走了出来,接触了太久的黑暗,一下子被阳光照到,一时间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钱宁是朱厚照的义子之一,后来虽然被张彬取代,可是“名气”在民间却大得很。 同样的还有谷大用,虽然比不上“声名赫赫”的刘谨,但也差不到哪里。 菜市口午时三刻太阳高悬,监斩官丢下令牌。 “哐当” 戴红色头巾的刽子手将砍刀高高扬起,刀起头落,鲜血将整个菜市场的水道都染红了。 围观的人群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拍手称赞,纷纷叫好,将早已准备好的烂草叶,石子丢了上去。 东边小楼里的一个摇头晃脑的公子哥,一双眼睛下黑线分外明显,眼窝也深深凹了进去。 他喝了一口小酒,对着一旁的白衣人摇头:“俗,真俗,这么多年了,杀人还是这样无味。” 白人连声附和,又给他添了一杯小酒,可看向菜市口的眼睛却神色莫名。 百姓们或许不会在意这群刺客要杀的是谁,但绝对关心贪官污吏的下场。 不管这群人的目的如何,他们的死已经和另外一些臭名昭着的人绑在了一起。 刺客们被全部伏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自主子的手上,这一天的大明朝也不知多摔碎了几只珍贵的瓷杯。 可仅仅也只是摔碎了几只杯子! 内阁是仅次于太监最能够最快得到皇帝消息的地方,朱厚熜下旨刺客和奸臣一同菜市口斩首的消息,很快就被阁臣们知道了。 杨廷和脸色怔了一下,随即眯了眯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朱厚熜越来越深不可测,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甚至比之前的几位都要来得可怕。 杨廷和有些担忧,大明有这样一个皇帝,也不知是好是坏。 正在他抒发思绪之际,蒋冕埋怨了几声。 “杨首辅遇刺受惊我能理解,恢复精力也需要时间,但也总不能端着一杯茶就在内阁喝了一个下午吧!” 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奏章中的费宏,也苦哈哈地说道:“介夫兄再不出手,我可就真的要被埋在里面了!” “哈哈哈” 文渊阁外的鸟被惊飞,在外面守卫的禁军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几位阁老,怎么突然间就笑了? 锦衣卫快马加鞭,张璁到达京城三里外驿站的消息很快就出现在了朱厚熜的案头。 第18章 张璁进京 张璁正在为弟子们讲学,可他明明是儒家的士大夫,讲的却是道家的《清静经》。 驿站离京城的距离很近,张璁也听闻了杨廷和被刺杀的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清静经》放下,捋了捋胡须,对着一众弟子说道:“尔等对我大明首辅遇刺一事如何看?” 一个身材健硕的青衣士子,随即起身言道:“杨大人一心为国,此番裁撤冗员,必是受人记恨才遭到报复。” 张璁点点头,但也没有怎么说话。 临近的一个小胖子,眼珠一转道:“大理寺也是头一次动作这么快,仅仅一天就结了案,第二天人就被推到菜市口斩首了,足见圣上关切。” 张璁看了一眼小胖子,又轻轻捋了一下胡须。 他的正下方面色俊秀的青年楚言,道:“官吏遇刺是任何朝廷都无法容忍的事,陛下此次杀伐果断,有力地震慑了不法之人。”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同门师兄弟,随即又朗声道:“然,最妙之处在于将囚犯与钱宁等人一同问斩,陛下对民心民意的把握令人叹为观止。” 张璁深深地看了一眼楚言,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也是在清晨揣摩许久之后,才领悟了陛下此举的深意,想不到自己的弟子中竟也有如此人才。 张璁哈哈一笑,道:“自太祖开国至今,无大汉之强,李唐之盛,赵宋之富” 随即张璁神色变得庄重,眼神中满是自豪:“我大明,无有汉唐之和亲,无有宋之称臣纳贡,太祖顺应天命以南击北,开千古未有之篇章,太宗迁都,天子守国门!” 下方的弟子们神色也变得热切,一个个心潮澎湃。 张熜接着说:“如今陛下继承大统,眼界格局世所罕见,尔等也将有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希望好生勉励。” 小胖子很激动,忍不住狠狠地捶了附近的青衣士子几下。 对方只能吃痛地推了他一把,两人对视又是哈哈一笑。 张璁瞥了一下自己的弟子,神色玩味:“要成为国家栋梁之材,须要日日勤学苦练,就以今日之问为题,每人各写一篇五千字策论。” 弟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都皱着眉头,像个苦瓜一样,奈何师父有命,不能不从。 也就只能各自收拾收拾,回房赶作业去了。 “楚言,你留一下!” 小胖子听闻此言,幸灾乐祸对着旁边的张天,道:“老师的关爱太重,可惜我承受不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照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比划了几下,逗得张天哈哈大笑。 张璁自从多年前与朱厚熜结识之后,就仿佛一下开悟一般,教书做事越发举重若轻。 只是他教得极好,作业也布置得极多,让一众学子叫苦不迭。 “开小灶”常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的弟子眼中,却成了个烫手的山芋,毕竟谁也不想凭空多熬几个晚上的夜。 楚言眼皮一跳,但也恭恭敬敬的走到张璁旁边,拱手行了一个礼。 张璁点了点头,指着桌子上的《清静经》言道:“瑾瑜,可知老师此次进京为何?” 楚言神色一正:“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好!” “好一个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是昔年退之公所愿,也是吾之所愿。” 张璁面色潮红,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可过了片刻,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又自嘲的言道:“我虽为进士,却也末中二甲头名,庸庸碌碌十多年无一事可成,少时虽有凌云壮志,可惜是事随世异。” “老师!” 楚言神色关切,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张璁。 张璁腾地起身:“陛下此次召我归京,我已经猜出所谓何事,恐我性命有忧,生死只能由天!” 他转身向北行了一礼,一甩长袖。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赏识于我,我又怎能不效命?” 他看了一眼楚言,眼睛中透出一丝担忧,他的这个徒弟虽然天资聪颖,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惊世骇俗! 宦海沉浮多年,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可方可正,但心底总有一根线,从来不会越过。 但往往在大争之时,这样的人最容易陷入危险。 “瑾瑜,君子不处危墙之下,有些事情不要硬着头皮往上撞。” 张璁长叹一声:“少年,少年意气,可往往意气用事,最是伤人。” 楚言眼中神采奕奕,对着张璁拱手行了一礼,指了指天,指了指地,道:“人生于天地之间,碌碌无为,与腐草朽木何异?” 张璁失声一笑,心中却大感欣慰。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珍而视之地交给楚言,道:“我的学生中以你资质为最,虽天性淳朴又不失世故圆滑,难得的可造之才,将来必定为社稷栋梁!” 他面朝北斗,继续言道:“我已为你引荐一位高人为师,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旷古绝今之才,文治武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老师!” 楚言眼眶发红,一下子就跪了下来,好在张璁及时将他扶住。 师生之间,情谊尽在不言之中。 张聪再次打量了自己这个出色的学生,年龄不足十三,见识和学问就已经远远超出常人。 “瑾瑜,老师我希望你还是晚一些参加科举,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此时朝堂的乱局,不是你们能够一展身手的时候!”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缓和:“大危机之后,就将有大机缘,你要勤学苦练以待天时!” 说完就摆手示意让楚言离开,他自己也回房去了。 楚言对着张璁的方向深深一礼,随即收拾好行囊,向南而去。 张璁在窗户口望着楚言离去的身影,久久未曾回神,但随即他的神色也变得坚决。 第二天张璁进京,锦衣卫早早为他安排好了宅院,并且带来了朱厚璁的诏书,附带的还有一封密信。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密信的那一刻,张璁还是失神了,一下子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左手拿着的纸上,只有金戈铁马的两个字“提俸!” 第19章 皇帝的刀 乾清宫内朱厚熜神色莫名坐在御座上,礼部左侍郎王瓒跪伏在地。 门下听政之后,户部尚书杨潭被贬努尔干都司,另一个主人公王瓒,皇帝却没有发落。 王瓒日日在府邸中煎熬,复盘起那日的行为,不由时时懊悔自己太过冲动。 可惜事情已经干了,再怎么想都于事无补,只能静候天意。 在门下听政之前,他就已经遣散了家中奴仆,自知此举必定凶多吉少,也不想连累他人。 眼下府邸中倒是冷冷清清,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也只得苦哈哈地自己烧火做饭。 想来大明朝第一个同时得罪内阁和朝臣的人,也唯有他一个了吧? 王瓒正在低头沉思,上方的朱厚熜却开口了。 “三国曹丕上位,何人之助也?” 朱厚璁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得王瓒措手不及。 现在是大明,关千年前的三国什么事?如今的陛下又怎么会突然提起曹魏? 王瓒的大脑转得飞快,陛下一举一动皆有深意,怎么会突然说无有关系的事。 三国时曹操在曹丕和曹植之间艰难选择,何者为帝继承曹魏,这期间是谁给他提供了帮助? 王瓒又联想到如今的朝局,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心底,他却浑身冷汗直冒,将头重重地磕在了乾清宫的地板上。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朱厚熜的言外之意,他就是三国的贾诩。 上方的朱厚熜,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朕欣赏你的胆魄,敢于向强者挥刀。” 朱厚熜加深了语气:“不疯魔不成活,你倒是有些气概。” 王瓒连忙开口:“臣惶恐” 随即他又状若无意的言到:“朕先前翻看三国志,时势造英雄也!” “朕命你到南京担任礼部侍郎,兼江南巡盐御史!” 王瓒的心跳得很快,他完全不敢相信朱厚熜会这样做,自己非但没有贬官处死,反而升迁高升。 王瓒赶忙领旨谢恩,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领着他出了宫门。 临行之际,给了他一本《三国志》,说是陛下赠予他的,希望他好自为之。 王瓒感觉这一天实在魔幻,早上还担忧什么时候被问罪,中午就进宫面见圣上,因祸得福。 他呆卧在床铺上,久久没有回神,直到下意识地松手,将手中的《三国志》丢在地上,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看到地上的《三国志》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忙不迭地捡起翻看了起来。 果然,书页中有几页明显被夹了起来,甚至还特意用朱笔勾画了。 王瓒看着入神,最后将书恭敬地放在桌案上,对着窗外喟然长叹:“我以为摆了所有人一手,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事实我过于高看自己,又太过轻视他人,终究圣心难测!” 窗外有清风,不经意地翻开了书上被折过的一页,所写的正是刘备临终托孤诸葛亮! 王瓒神色坚定,他做好了决定,朝堂上他已无立足之地,可他还有一条路可走。 做皇帝的孤臣,成为当今圣上手中的一把刀!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贩盐涉及的利益连阎王都会忍不住伸手,可想而知江南巡盐御史是怎样的一个差事。 王瓒却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此刻的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直面内阁与皇帝的自己。 皇帝的意思他懂,让他插进江南官绅的心脏,搅一个天翻地覆,即使血流成河也不在乎。 想到此处,他一下子奔出房门,在院落中对着天空哈哈大笑,笑得撕心裂肺。 最后竟一下子脱力摔在地上,他也干脆直接整个人躺在院子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上的云,眼眶中两行清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朱厚熜随手用朱笔批答了六部的奏章,又伸出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神思转念间,他开始感叹皇帝工作的繁重。 也难怪古代的皇帝都那么短命,毕竟这工作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高强度,高消耗,高危险,实打实的三高工作。 如果要做一个好帝王那就更加不简单,熬夜是日常,勤勉是基本功,不宵衣旰食,不枕戈以待,怎么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朱厚熜笑了笑,口中喃喃自语:“尽职而不累,尽兴而不废!” 陆炳却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从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朱厚熜已经批改了五百份奏本,甚至还抽空接见了几个朝臣,这实在…… “陆炳,辽东的锦衣卫安排好了吗?” 还在神游天外的陆炳,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正色道:“根据主上的安排,三千六百人的锦衣卫,已经潜伏入辽东,另外杨潭周围也派了人保护,外人绝无可乘之机。” 朱厚熜点点头,朝堂上的事绝对不能简简单单非黑即白,也不能单纯地为恶为善进行判断。 杨潭是江南官绅明面上的代表人没错,可他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华夷论拥护者。 他曾经数次批驳袒护女真三部的官员,甚至直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因此,他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朱厚熜秉持罪不至死皆可用的观点,将他流放到努尔干都司,还特意将他的两个学生调任努尔干都司的都指挥同知。 想来这老头也继续能为大明事业发光发热,甚至说不定有出人意料的功效。 朱厚熜唤来麦福,将书案上的奏折都移开,又打开放在书案一侧的《皇明祖训》。 老朱真的是一个猛人,放在古往今来的帝皇当中,也排得上前列。 可惜时代限制了他,有些想法已经不再适合当世,甚至与朱厚熜所知道的世界大势背道而驰。 显然,朱厚熜想要振兴大明,这《皇明祖训》是必须要动的,可不能由他皇帝来动,如果他动那就是不孝,就是违背祖制! 朱厚熜翻看了一下《皇明祖训》,既然他不好动,那就让别人当这个推手。 不情不愿的可不行,最好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他玩味一笑,指了指手中的书:“从提升官员俸禄开始,这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一旁的陆炳紧皱眉头,心中有千万个疑惑,可也不好开口。 他看了一眼麦福,一张老脸堆着笑,老神在在的,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黄锦,青年面若冰霜,若有所思。 第20章 离开京城 桃花巷深处的老宅里,白衣人神色平静坐在上方,看了一眼神色焦急的几个官员,自顾自抿了一口茶。 身姿曼妙的侍女,精心摆弄着房屋里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黄色的宣德炉中升腾。 淡蓝色衣服,须发皆白的老头忍不住,言道:“杨潭大人被陛下贬斥,流放努尔干都司,难料下一个会拿我们开刀!” 黑衣中年人悄悄瞥了一眼上方的白衣人,见他依旧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随即开口道:“诸位且宽心,京城的手还伸不到江南,到了江南,即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闻听此言,在座的诸位都是哈哈大笑,一时间心中的忧虑尽数消除。 “诸位!不可放松警惕,宁王之事就在眼前,南京可还有着另一个六部呢。” 白衣人不徐不疾地开口,慢慢将茶杯放在桌上,扫视了一圈下方的几人。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商人士绅,因为利益权利,互相勾连,形成了庞大的势力集团。如今这座宅院里的,都是江南的代表人物,摆在明面上的话事人。 黑衣人眉头一皱,南京六部也能掌管军事,宁王叛乱能够快速平定,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也就在此。 整个南京朝堂的意志,在内守备司,而内守备司全在镇守中官一人,皇帝虽然撤回大部分的镇守中官,却将南京暂时留了下来。 考虑到边疆稳固,九边的镇守中官也尚未裁撤。 明朝设立两京制,南京虽然大部分时候被人视为养老之所,可细细追究起来,它具有着超然于其他各省的地位。 真到了必要时刻,皇帝可以遥控指挥,整个南京的朝堂行动起来,那就远远不是一个官绅集团能够抵抗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悚然一惊,连忙朝着上首的白衣人问道:“白公,如今的局面我等该如何行事?” 白衣人笑了一声,语气果断的言道:“按兵不动!” 他解释道:“当今陛下绝非易与之人,如今虽然支持内阁,但绝不会容忍权力被分散,我等只需要静待良机,以谋大计。” 众人齐声开口:“善” 宣德炉中燃烧的烟气,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团龙涎香刚好被燃尽。 随即几人都朝着上方的白衣人躬身一礼,又各自被奴婢领着离开了宅院。 众人离开后不久,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小院中突然翻进一个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 他先是四下打量一番,又闭上眼睛,催动内力,靠着听觉描绘出此时宅院中的景象,探查一切无误后,才走了进去。 上方的白衣人看到壮汉进来,一下子腾地起身,手肘和壮汉的手肘击在一起,两人都哈哈一笑。 “白大人,建州那边很满意你的诚意,杨潭老匹夫已经被皇帝小儿贬谪。” 壮汉的语气含混不清,偶尔的几个字也被吞音进去,带着一种浓浓的粗犷风格。 白衣人语气略带谄媚,对着壮汉说道:“为了我族大业,万死不辞,希望哈尼大人在首领面前多多美言。”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婢女眼神示意,对方随即退到后院,带上了一大堆银票。 壮汉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故作矜持地推辞,最终还是禁受不住对方的好意,一把将银票揣在兜里。 “白大人放心,下一批药材已经在运来的路上,想必一个月后就能到达京城。” 他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递给了白衣人,转身就翻墙而去。 白人出神的望了一眼窗外的桃花,才缓缓展开手中的兽皮,看完之后就将兽皮丢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狠辣。 他喃喃自语:“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还想把毛纪给拉下马?不过也正合我意,刚好试试辽东这把刀锋不锋利。” 他淡漠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女,对方心领神会,往地上砸了一个黑球,浓烟过后就变成了扶桑忍者打扮。 一个闪身翻出墙院,径直朝着刚才的壮汉追去。 白衣人坐在椅子上,一声冷笑,神情变化莫名。 京城外,杨潭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一时间竟不免老泪纵横,心中感慨万千。 又想想平日里,自己受众人簇拥,此时落难流放,却无一人送别。 偌大的大明朝廷,自己多少的知己好友,门生故吏,可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来。 他瞧了一眼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弯下腰从城门的脚下捧起一把土,用小布包好,珍而重之地塞到胸前。 “走吧,此番也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杨潭转身离去,刚过护城河,却发现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在那里等他。 他一时间大为诧异,想不通老对头的儿子为什么会在这? 杨慎朝着杨潭行了一个晚辈礼,递过来一截柳枝。 他言道:“父亲知晓今日大人离开京城,他本人公务繁重,特意派我来送别,截此杨柳一枝,聊表故人寸心!” 说完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杨潭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来送自己的,竟然会是杨廷和,那个他斗了一辈子的敌人。 他对着天空长叹一声:“终究我不如杨廷和远矣!” 他瞧了一眼手上的杨柳枝,摘下一片叶子,含在嘴里,苦涩,青嫩,就如他此时的心情一般,五味杂陈。 杨潭都有人送别同行,王瓒除了身边的锦衣卫,就真真正正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岸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登上前往江南客船的那一刻,王瓒回望了一眼高大的紫禁城,他发誓,他会回到这个地方! 握紧了手中朱厚熜赠予的令牌,他毅然决然地走进船舱。 船夫一声吆喝“开——船” 庞然大物一般的客船,携带着满满的货物,开始驶向江南,谁也不知道这艘客船的到来,将会为江南带来什么。 麦福手里拿着拂尘,恭敬地站在朱厚熜身后。 朱厚熜站在奉天殿的玉阶上,凭栏远眺,只见万里江山! 他的手拂过汉白玉的石雕,石雕凹凸的触感和冰冷,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真实。 第21章 惊变前夜 朱厚熜斜倚汉白玉栏杆,笑着对一旁的麦福道:“昔年太宗将仁宗立为太子,原本想借立储堵住文臣们的口,好让他们尽心尽力为他谋划永乐新政,可惜……” 他看了一眼麦福,言道:“麦大伴,可知后来发生何事?” 麦福冥思苦想,一脸疑惑的样子,最后只能苦着脸说道:“主上,臣实在愚钝,不如陛下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 朱厚熜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解释。 “谁料想文臣尽是些不识趣的,在立储大典上公然脱衣,将太祖的祖训刻在身上,衣服上,希望太宗谨遵祖训,日日念诵,劝诫他停止下西洋,这可让杀伐果断的太宗都犯了难。” 随即他的声音一顿,神情淡漠地言道:“今日的朝臣比之太宗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力压服是无能狂怒之举。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按你的想法来,才是真正的智慧!” 说罢朱厚熜一甩龙袍,径直朝着奉天殿走去。 麦福慢了一个步子,紧紧跟在朱厚熜身后。 远处巡视的陆炳,也慢慢朝着朱厚熜靠近。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陆炳虽然离朱厚熜有五六米的距离,但以他的能力绝对有把握在一息内冲到朱厚熜身前。 奉天殿内,朱厚璁仔细地查看了之前安置的周天仪、布置好的输水管道、导雷线路。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技艺确实有独到之处,朱厚熜仅仅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他们就将其变为了现实。 淡紫色的铜链,从奉天殿的四个方向蜿蜒而上,仿若蛟龙一般气势凛凛。 匠人巧妙地安排,非但没有使铜链破坏大殿原本的样貌,反而让二者相得益彰,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多了一份威严。 铜链的末端贯入大殿底部,最后连接到周天仪四只玄武兽的蛇尾上。 瓷管被刷成和柱子一样的颜色,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大殿四周。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启灵仪式,就定在他登基之后,届时就可展现这件神器的威力! 他侧过身问一旁的麦福道:“内阁确定好朕登基的章程了吗?” 麦福道:“主上登基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六,相应的仪轨都仿照武宗皇帝,内阁并没有大作改动。” 朱厚熜点点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五月十六日之前确立政统上的地位,他可不想来一次君臣对骂,自己喊谁叫爹,还要别人说三道四。 “对了,张璁的近况如何?” 朱厚熜看向远处的陆炳,面容英伟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以他的耳力,朱厚熜的问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过来先朝朱厚熜行了一个礼,言道:“张璁来京之后,未曾拜访任何一个官员,反而到京城各大集市逛了一遍。今早他去了东区的馄饨摊,点了一碗小葱羊肉馄饨,中午又去吃了肉夹馍……” 陆炳一脸的腹诽,他实在无法想象,张璁一碗羊肉馄饨能吃整整一个上午,堂堂的观政学士,竟然见人就问好,三句话不离奉承。 他陆炳就绝不是这样的人。 朱厚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想到了当初和张璁一起吃馄饨的样子。 众人口中的张璁,也在看一场好戏。 张鹤龄的大公子醉醺醺的走出百花楼,脚步虚浮无力,眼睛下的黑线分外明显,可深凹的眼窝里,那颗眼珠却不安分地窥视四周。 恰巧一位妙龄的青衣女子正买荷包,和她的婢女有说有笑,不经意地展露一丝侧颜,令张大公子神魂颠倒。 不由分说冲到近前,张口就是一句:“姑娘芳龄几许?” 青衣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的婢女倒是气势汹汹,张口骂道:“好一个轻浮之人,光天化日之下问女子年龄,不知羞耻!” 张大公子哈哈一笑,不气也不恼,显摆地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折扇的尾端缀着巴掌大一块羊脂白玉,扇面上有名人大家的题词。 他不慌不忙的言道:“在下唐突了佳人,我是寿宁侯府的公子,不知可否有缘,一听姑娘芳名。” 婢女的小脸都憋红了,久居深闺,她何时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青衣女子冷若冰霜,刚想开口,远处就传来一声厉喝。 “哪个登徒子?敢欺负老夫的孙女!” 一个须发皆白的威严老者,脚步有力,走了过来。 仅仅一个抬眼,就让张大公子不寒而栗,仿佛在国子监遇到师长一般。 他再抬头一看,红袍长须、横眉,宽额头,一下子整个人都机灵了,兵部尚书王琼。 老爷子毫不客气,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公子,冷哼一声。 “问我孙女的年龄,就你这样的,何不以溺自照面!” 王琼话刚出口,临近馄饨摊上的张璁差点将嘴里的馄饨吐了出去。 平日威风凛凛的张公子,见到这大明骂神,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甚至还生出了脚底抹油,赶快逃跑的想法。 可惜他想跑,老人家还不依不饶,一阵嘴炮输出。 王琼早就看出了张公子的身份,不光骂他,还把他父亲和他叔叔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让他的小厮到寿宁侯府,通知他们领回自己家的公子。 张璁这边看着爽快,饭量也不觉大了几分,比平日里多吃了三个馄饨。 他结完帐,照例和老板娘问好一声,又到周边闲逛了一圈,打着拍子回到了宅院里。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先是拿出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宣纸,提起笔密密麻麻地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写奏折不难,难的是写出一份言而有物,切中要害的奏本。 他看似只是在京城闲逛,却在暗中了解京城的物价、民情,各位大小官员的用餐习惯,府上外出的采买开销。 此刻张璁文思如泉涌,提笔挥毫,一篇足以震动整个大明的文章就此写就。 张璁捧起手上的文章,细细读了几遍,又提笔修改了几个措辞,才工工整整地将文章誊写在奏本专用的书册上。 第22章 暗流涌动 次日清晨,张璁起身,他整理好衣冠就直奔大学士杨一清的府邸。 这是他来京城后第一次去拜访官员,他没有去掌管官员考评的吏部,也没有去权势熏天的内阁,反倒去拜访一个赋闲在家的人。 张璁去拜访杨一清的消息,很快就由锦衣卫之手传递到了乾清宫。 朱厚熜此时正在乾清宫修道,麦福和黄锦守在殿外。 陆炳拿着锦衣卫的密信急匆匆赶来皇宫,想进殿向朱厚熜禀报。 麦福慢悠悠伸出一只手,看似缓慢之极,却刚好停在了陆炳的眼前。 他笑着摇摇头,又指了指乾清宫,陆炳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只能守在宫外等朱厚熜召见。 “咚” 金声玉振之音远远传来,陆炳听到面露喜色。 大殿里清冷的声音言道:“致虚极,守静笃。 “进来吧。” 陆炳随即推门而入,将密信呈给了朱厚熜。 殿外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一脸疑惑的向麦福问道:“麦公公,我大明官俸低薄,为何京城诸位高官皆不言语提俸之事?” 麦福看了一眼面容阴柔的青年,缓声道:“不是他们不想,只是他们不愿罢了,有些人在天上待惯了,早就看不清地上的路和路上的泥土。” 黄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京城中的高官虽然俸禄低,可又有哪一个真的家里揭不开锅了? 还不是个个住大宅院,买字画,驱使奴仆,所谓蛇有蛇道,龙有龙道,他们难道就真的只靠官俸过活吗? 麦福神色出神地望向乾清宫,虽然陛下借力打力不失为良策,可背后还是潜藏着巨大的隐患。 京城内杨一清的宅院中,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对着张璁无奈摇头。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秉用,你可知提俸一事中的凶险?你这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地啊!” 杨一清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张璁面前。 他语气沉重道:“提俸有三难,其一,大明祖制乃立国之基,陛下容不得你;其二,诸位阁老裁汰冗员,内阁容不得你;其三,大明国库空虚,事实由不得你。” 张璁面不改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方为大道!” 他一脸正色,言辞恳切:“杨大人两朝元老,一心为国,又见识独到,慧眼识人,所以我才来求您相助。” 杨一清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 这个张璁惯会做人,三句话不离一个夸字。 杨一清也实在不好直言拒绝,况且他所说的,也正是切中要害之事,可惜干涉实在太大。 杨一清瞧了一瞧眼前的张璁,面容柔和棱角刚硬,两鬓稍长,目光真诚。 他实在不忍心,对方陷入滔天的旋涡巨浪之中,于是再次出声劝诫。 “士农工商,官员,商人,工匠,百姓,早已经牵牵扯扯成为一团,你这一动,可就动了大明的国本!” 他意味深长地再说了一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世间的事坏就坏在这里。” 张璁也不反驳,道:“虎尾春冰之境,却有乘舟梦日之人。” 杨一清瞳孔微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张璁,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一清这才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既然圣上有意,身为臣子,我又怎么能不助你一手?” 杨一清心中暗自思索,李太白《行路难》有诗云:“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而刚刚张璁的言下之意,不正是以商汤伊尹代指自己。 那究竟是谁想要提俸,不就不言而喻了吗? 排除最大的阻力,其他的事情虽然看似艰难险阻,也并非无攀越之法。 自太宗奉天靖难之后,便一直恪守太祖祖训,以此为立国之本,社稷之基,这也是为何大明历代帝王皆不敢轻言提俸的缘故。 杨一清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大凡石破惊天之事,必须有周密详尽的布局,此事还需细细斟酌。” 张璁点点头,这也正是他来杨一凊府邸的原因,这样的时候往往需要老人的经验智慧,对世事的洞察,以及周全的思考。 婢女添上茶水,杨一清开始为张璁细细道来,如今的朝政格局,各位官员的秉性来历,上至内阁六部,下至翰林院九司。 两人谈了很久,婢女来回添了八次茶水,张璁说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又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却发现这茶恍若白水一般,淡而无味。 一抬头,杨一清也刚好放下茶碗,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笑。 文渊阁内杨廷和刚刚放下手中的毛笔,细细思索,这几日的变化,越发感觉小皇帝布局深远,处处妙手。 又想到前几日皇帝召张璁进京,虽然对方只不过是一个观政学士,但涉及皇帝,一切都不能轻看。 他赶忙起身招呼起今日值守的毛纪,一起到吏部查阅张璁的档案。 两位阁老来访,吏部自然畅通无阻,大开绿灯,两人就在那里翻阅了大半天,可看来看去也实在瞧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毛纪有些疑惑,为什么杨廷和要大动干戈,去查找一个连二甲前三,都没有考中的进士。 毛纪翻了翻手中的卷宗,言道:“张璁此人少有才名,虽未名列三甲,但教学办事亦有独到之处,值得一用。” 杨廷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老搭档,让他过来帮忙查卷宗,怎么反倒起了爱才之心? 毛纪感慨一句:“天下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鲤,可难免有沧海遗珠,如何将其找出为大明社稷谋福,才是我等之本分。” 正巧在此时,掌管吏部档案的官员,谈论起以往的一件趣事。 说的刚好还是张璁,说是他在外任职教学,竟然沦落到为人画扇面谋生,连自个儿都养不起。 说着还自顾自地饮起了呤起一句打油诗:“官俸三两三,画扇三面半。” 杨廷和听闻此言,脑海中却仿佛晴天起惊雷一般,一下子所有的线索都串连在一起。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忽然文渊阁那边留守的两位阁老派人传来消息。 第23章 风起云涌大变始 杨廷和接过小厮传来的信件,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心中也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张璁的奏本已经递至内阁,两人正急忙召他回去相商。 杨廷和转过身,冲着房间内的毛纪大声一吼:“维之,快,快回内阁!” 也没有等房间里的人回话,他就三步作两步快速朝门外奔去,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毛纪翻看卷宗正出神,杨廷和一声大吼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人家一个不小心,差点推倒了存放卷宗的书柜。 毛纪摇摇头,但脚下的动作可不慢,放下手中的卷宗,不急着出门,反而走到了吏部事务司。 他对两人此次查找卷宗做好了登记印证,也是为了防止以后有人揪起错来,连累这两个看守卷宗的官员。 尽管毛纪语气温和,可书写名册的官员就是不敢抬头看一眼,心里还一个劲地发怵,毕竟黑脸阎罗的大名可是响彻朝堂。 将一切安排妥当,毛纪才不慌不忙走回了文渊阁。 依他看杨廷和就是太过于一惊一乍,拥有的东西多了,就不知该怎么取舍。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乱不起来! 蒋冕在文渊阁内急得来回踱步,费宏也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喝了好几口茶,最后连茶叶都一股脑倒进嘴里。 “敬之兄,这可如何是好?内阁正要裁汰官员,就有人要上书提俸禄,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费宏面露难色,仿佛手上拿着的奏本,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燃烧弹。 “敬之兄啊!此事远不止如此简单,提俸?提俸!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蒋冕猛地坐下,侧过身对着一旁的费宏言道:“眼下首辅和次辅都不在,我们必须早做决断。” 说着,他眼中的厉色闪过,重重一拍桌子道:“这份奏本绝对不能出现在陛下的书案上,我们先把它压下来,等两位回来再做处理。” 费宏尽管苦着一张脸,依旧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也赞同蒋冕的看法。 仁宗之后大明内阁制度逐渐完善,一应奏本都需要内阁票拟,才会转呈皇帝。 如果越过内阁进行上奏,那就是僭越! 朱厚熜站在奉天殿前的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东侧的文渊阁。 这局棋,他已经出子了,就看内阁怎么应付。 杨廷和飞速冲进文渊阁,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进来就对着文渊阁内的两人道:“那份奏本在哪?给我一观。” 费宏赶忙起身,将手中的奏本递了过去,杨廷和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沉。 写这份奏本的人绝不简单,以小见大,高屋建瓴,由祖制谈到现实,由表象谈到内在,字字珠玑,数据详实。 更难得的是,奏本一针见血地指出,短暂的裁汰冗员,仅仅只是饮鸩止渴,若想要减少贪腐,最根本的还是需要在制度上下手。 杨廷和慨然一叹,如果早几十年见到这篇文章,或者晚七八年见到这篇文章,他都会大力支持,可如果是现在,那绝对不行! 毛纪慢悠悠地赶了进来,察觉到文渊阁内的气氛不对,凑到杨廷和旁边就读起了奏章。 他瞳孔微缩,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破口大骂:“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毛纪胸口剧烈起伏,杨廷和见状招呼蒋冕,两人将毛纪扶到了椅子上。 大明权力巅峰的四个人,一时间就在文渊阁内静默不语。 房间里只听得到毛纪的喘气声,连书仆抄录的声音都轻了下来。 杨廷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他言道:“此时提俸,万万不可,于社稷有害,于苍生有损,于改革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其他三人都是点头赞同,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应对。 费宏试探性的言道:“要不把奏本一直压下来?” 杨廷和慢慢的摇了摇头,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怕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想瞒是瞒不住的。” “什么?” 毛纪吹胡子瞪眼,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又被气着了。 杨廷和指了指手中的奏本,哑声道:“我想,这是陛下的意思。” 说罢,他就和众人谈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几人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毛纪将拳头握紧,狠狠地砸在桌案上。 “啪” 桌案上茶碗的茶盖被震落在地,应声裂开。 他眉毛一斜,怒声道:“焉能如此?我等裁汰冗员,不就是为了减少财政开支,此时如果提俸,谁来堵这个缺口?” 费宏道:“仅仅只是裁撤,就让许多人怀恨在心,如果眼下再提俸,激起的就可不是怨恨那么简单了!” 杨廷和摇了摇头,扫视了一眼四周,目光定定地看在大堂中央的青山图上。 “提俸是好事,可在此时那就是坏事,历来国库空虚,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可百姓……” 蒋冕接过了他的话头:“可百姓已经承受不了更重的赋税了!” 他猛地站起身,言辞悲切:“我大明今日之百姓,如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蒋冕指了指自己,又朝着堂上众人拱了拱手:“那日的情形诸位都曾看见,我偌大的朝堂,近乎一半以上都与江浙商人牵扯,如此又怎敢轻易增加商税?” 杨廷和此时的心情很沉重,不得不说朱厚熜这招棋出得厉害,是真正堂皇正大的阳谋。 文渊阁内气氛紧张,奉天殿却云淡风轻。 麦福正给朱厚熜汇报内阁的谈话,末了不着痕迹地恭维一句。 “主上此举,令人拍案叫绝!” 朱厚熜目光只是看在手中的《道德经》,语气平淡的言道:“权谋?权谋只可谋一时,又岂能谋一世!” 随即朱厚熜将手上的《道德经》放下,缓步从奉天殿的御台走到大殿门前。 他一甩龙袍,望向远方天际自语道:“朕要谋的又何止一世!” “启禀陛下,内阁首辅杨大人求见。” 第24章 文华殿品汤 朱厚熜轻笑一声,言道:“让杨阁老在文华殿等朕。” 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朱红色的重檐,明亮的琉璃瓦,还有那喷薄而出的大日。 朱厚熜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文华殿,一边走着他一边招呼麦福。 “麦大伴,让尚膳司把九珍鸭汤送到文华殿,杨阁老来得急,估计早膳还没有用。” 麦福面带笑意,躬身一礼之后,就吩咐手下人去办。 文华殿内杨廷和出神地望着殿外的海棠,海棠一半枯萎,一半盛开,顶端的那几枝已经蔫了,临近树梢的却开得正旺。 他是来和皇帝商量的,希望能让皇帝改变想法,眼下提高官员的俸禄,对大明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远远的杨廷和就看到了朱厚璁,眼神中出现几许惊讶。 明黄的龙袍让青年增添了几许威严,原本出神飘缈的气质,也变得凛然莫测。 “臣杨廷和,见过陛下” 杨廷和郑重地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朱厚熜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杨阁老不必多礼,你是朕的肱股之臣!” 朱厚熜顺手,就将杨廷和引到了下方的座位上。 两人坐定,杨廷和正欲开口,没想到,朱厚熜先声夺人。 他朗声道:“杨阁老来得急,想必腹内空虚,恰巧朕也未食,那便一同用膳吧!” 话音刚落,杨廷和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一脸正色道:“微臣惶恐。” 朱厚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杨阁老用膳吧!” 杨廷和拱手一礼:“臣遵旨!” 朱厚熜眼神示意,麦福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尚膳司的官员便鱼贯而出,手中各自拿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杨廷和刚接过小长随递上来的茶,就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麦福。 麦福察觉到杨廷和的注视,笑着给予回应。 杨廷和心中暗自思索,麦福,如今皇帝身边的大内第一人,司礼监掌印太监。 麦福,本就是小皇帝的伴读,可谁也没能料到,小皇帝进京之后,短短三天,就让对方监管御马监,还成为了掌印太监。 内廷权力交接的背后,也必然是刀光剑影,而朱厚熜却能平稳过渡,甚至是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这背后…… “杨阁老,别愣神,这九珍鸭汤还是热了好喝。” 朱厚璁清朗的声音在文华殿内响起,杨廷和才回过神,捧起了桌案上的“清汤”。 月白色的汝瓷碗中,一汪明泉清澈透亮,刚凑近鼻尖就有若有若无的醇香,丝丝缕缕勾人肺腑。 杨廷和轻轻地抿了一口,味甘,香醇,鲜香无比! 看似一碗清汤,却杂糅百味,其他的几样珍贵食材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更加衬托出鸭汤的鲜美。 杨廷和自诩也吃过许多美食,即使称不上顶尖饕客,但也算得上美食达人,可这‘九珍鸭汤’他却闻所未闻。 “陛下,不知此汤何为?臣寿六旬有余,从未见过如此汤中珍品!” 朱厚熜慢慢放下手中的汝瓷盏,眼神示意麦福。 麦福会意开口道:“此乃陛下独创,以老鸭为主,容天下九珍于一汤,经特殊工艺制作,汤色透亮,味道鲜醇。” 杨廷和灵机一动,缓声道:“不知制作此汤的老鸭有何讲究?臣尝起来不似凡品。” 侍立在一旁的黄锦道:“要想汤美,鸭子自然也是有讲究的,这鸭子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山野珍草,鸭子在山野之间自在闲适,才有这鸭汤之绝。” 杨廷和又问:“这鸭子产量如何?” 黄锦答:“十里水草之地,年产不足百只!” 杨廷和抚须一笑“鸭子闲适于山野,可于水草湖泽却为不益,鸭子聚众,数量一多则水草荒芜,湖泊浑浊,甚至侵害其他动物。” 朱厚熜轻轻一笑:“鸭多未必草浊水荒,万物与我共生,而天地与我唯一。” 杨廷和面色一变,紧接着言道:“大雪封山之时,鸭群肆虐,翻动湖滩,啄食草根,时日一久无物可食,必定数量锐减!” 朱厚熜不慌不忙地再喝了一口鸭汤:“鸭子再多总有人来管,可不养,怎么能有这鸭汤?” 杨廷和还想接着开口,朱厚熜紧接着又道:“毕竟这鸭子是朕养的,吃起来自然也极好!” 杨廷和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黄锦面若冰霜,可眼睛里却显得有些迷茫,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和杨阁老,谈一个鸭子就说半天,不就养鸭子吗,有这么玄乎吗? 麦福瞧了眼迷茫黄锦,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这黄锦倒也憨直。 “杨阁老此来何事?” 饭还没吃完,朱厚熜先问起话来。 杨廷和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对着上方的朱厚熜恭敬行了一礼。 他神色肃穆,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广东来报,葡萄牙人食我大明百姓!” 听闻此言,黄锦的瞳孔微微一缩,麦福也皱起眉头。 朱厚熜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令广东总督,捉拿罪犯,即刻问斩!” 杨廷和刚想领旨,耳边却又响起一阵惊雷。 “朕意派广东提按副使汪鋐领兵,收复屯门岛,整顿广东海岸商贸!” 杨廷和尽管眉头紧锁,但语气十分郑重,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转身离开文华殿,麦福缓步走到杨廷和跟前,道:“杨阁老,陛下从内库中拨银,九边镇守,各处海岸防团,今年的饷银均已到账。” 麦福从袖子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杨廷和立马跪下接过。 接过圣旨的那一刹那,杨廷和的眼睛亮得出奇。 随即转身对着朱厚熜走的方向,郑重一揖。 杨廷和揣着圣旨,几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文渊阁,毛纪早早地就等在文渊阁外。 看到他的身影,远远的就出声问道:“事成了吗?” 杨廷和走到文渊阁前,无声地对毛纪摇了摇头,毛纪看到杨廷和的样子,就知道皇帝的心意不可回转。 他气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想朝奉天殿的方向走去,却被一旁的蒋冕死死地拉住。 老头须发皆张,双眼爆红,声音暴烈:“提俸,提你妈的俸。” 蒋冕的眼珠子都快惊掉在地上,赶紧用手堵住毛纪的嘴。 杨廷和也快步走上前,一边和蒋冕合力将毛纪拉进文渊阁,一边肃声开口“维之兄,慎言!” 第25章 锦衣卫 毛纪瘫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费宏,蒋冕两人却正襟危坐。 杨廷和轻轻地喝了一口茶,言道:“提俸之事,陛下势在必行,然而此事未成定局,我等尚有出手的余地。” 蒋冕点头,语气赞同道:“朝臣也不是没有让皇帝收回过成命,我等定能力挽狂澜。” 刚缓过气的毛纪,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可陛下什么时候听过你们的话?” “毛纪……你……” 蒋冕忍不住,抄起手中的奏本就丢了过去,毛纪一个侧身,奏本扑了个空。 “够了!” 杨廷和一声大吼,郑重地拿出手中的圣旨。 “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陛下要对屯门出手了。” “什么?” 毛记虽然语气惊讶,可脸色却藏不住的兴奋,他早就看那群洋人不顺眼了,可是朝政大局牵扯着他顾东顾西,伸展不开身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费宏,赶忙走上前翻看杨廷和手中的圣旨。 他的眉头挑动,就像开始吐丝结茧的蚕宝宝,扭来扭去,别扭至极。 杨廷和语气森森,掩饰不住的杀意凛然。 “陛下的意思,食人者必诛,犯我大明者必杀!” 毛纪大叫一声:“好!” 他一把夺过费宏手中的圣旨,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费宏言辞恳切:“出兵,我大明的国库还支持得住吗?” 毛纪立马怼过去,不要以为他不知道。 费宏的家人,可跟海上贸易的商人关系不清不楚。 “滚,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没有钱也要打!” “不打,那群蛮夷就要蹬鼻子上脸了,他们眼里哪还有我们大明?哪还有陛下!” 蒋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陛下直接点名派将,看来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 杨廷和目光幽深,语气淡淡:“九镇十三边的饷银今年由内帑出,想必此时已经在将士手中了。” 毛纪,蒋冕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两人对视一眼,又是哈哈大笑。 杨廷和走到书案前,拿出毛笔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言道:“趁此次广东战事,一举肃清两广洋人,同时借势裁撤腐吏!” 这下子,其余三人连连点头,赶忙各自开始安排。 乾清宫内,朱厚熜背对众人,手中拿着金击子,敲打着玉磬。 锦衣卫指挥使,副指挥使,一共三人跪伏在地。 刘卫汗出如浆,朱厚熜每敲击一下玉磬,就仿佛在敲打他的心一样。 金击子与玉磬相撞—— “咚” “咚” “咚” 副指挥使实在忍不住了,用头没命地狠砸着乾清宫的地面,语气悲凄:“陛下,微臣有罪!” 朱厚熜缓缓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三人面前,道:“有罪?那被食的大明百姓又有何辜?”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报,直接摔在三人面前。 “看,看看,看看你们的锦衣卫,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还需要靠内阁通传朕!” “陛下” 三人一齐用头猛磕地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朱厚熜面若冰霜,他知道有一部分的锦衣卫已经腐烂了,可没想到烂得这么彻底! “黄大伴,宣读谕令。” 黄锦闻言,赶忙从蒲团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谕令开始宣读。 “……裁撤锦衣卫八千……一应查明,渎职贪腐者,斩立决;勾连官员,隐瞒不报者,斩立决……” “陛下!” “嗯!” 朱厚熜,将目光直直地看在三人身上,一时间三人竟呆若木鸡,不敢动弹。 刘卫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普通人,尽管他是帝王,却能将身为宗师的自己,震慑得五体投地,那感觉就好像他第一次进入锦衣卫一样。 刘卫都如此,另外的两个人就更不用说了,自从进入乾清宫之后,就一直没抬过头,此刻恨不得老娘就没有生过自己。 “哼,朕希望你们能好好查办此事!” 朱厚熜说话间,运用起神思之力,给三人的心灵又施加了莫大的重压。 “谨遵上谕!” 朱厚熜一甩龙袍,就离开了乾清宫。 沉默不言的麦福,缓缓地走到三人面前,看了一眼三人道:“诸位,陛下喜欢肯干事的人,人嘛毕竟都会犯错,只要肯改就好,怕就怕一错再错。”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扶起刘卫,对方不由自主地就被他拉了起来。 刘卫瞳孔微缩,惊讶地看着麦福,随即神色庄重:“请公公代为通传,臣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若不成则提头来见。” 乾清宫外的玉阶上,朱厚熜出神地望着天空,见有白云飘向他,情不自禁地就伸出手向前抓去。 在后方的黄锦看来,却是冷风突至,陛下被冻得踉跄。 他瞧了一眼手中的大裘,又看了一眼远处身着单薄的朱厚熜,眼神中满是担忧。 他心中暗自思索,陛下修仙也就罢了,可不能把身体修坏,毕竟没有哪个仙人是个病秧子。 “主上,春寒料峭,龙体为重!” 朱厚熜转身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黄锦,失声一笑接过了白裘,半披在身上。 他已经修仙有成,寒暑不侵,可不知怎么的,自己身边的这些老人总以为他爱好面子,强忍着穿不应季的衣服。 “黄大伴,这人心呐,是天地间最玄妙的东西,人啊,总是会变的,太祖年间的锦衣卫,到了现在,竟也变得蛇鼠众多。” 跟上来的麦福听了也不答话,只是笑着。 黄锦耿直,开口道:“太祖爷的事儿,干不到主上身上。” 在他看来自己的主上当然极好,必定能为大明带来强盛,如果有人错了,那肯定不会是主上。 朱厚熜哈哈一笑,又瞧了一眼总是忍不住凑过来听的陆炳,向他招了招手。 陆炳一个疾步,就赶到朱厚熜面前拱手一礼。 “主上” “你的鱼龙卫训练得如何?” 陆炳语气郑重:“以昔年陛下护卫队为基础,新招录训练鱼龙卫,八千人初步训练完毕,修为最低者,也已踏入内劲。” 朱厚熜点点头:“分出一部分人去广东,让他们见点血,也顺便查查锦衣卫。” “谨遵上谕。” 第26章 清夜无尘月色银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皎洁的月光为紫禁城披上了银装,时值四月,无柳絮因风起,却有垂杨向月斜。 朱厚熜抬首看了一眼天际的明月,月光倾洒,如飞絮,似霜华,恍惚间他仿佛置身于月华之中。 从古至今月亮就在那里,可是仰望他的人,却始终都在更迭。 朱厚熜不禁言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就在此刻,他丹田中的紫气旋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快速的向内旋转。 如果有人能够看见此时的朱厚熜,那他肯定会相信修仙不是妄语! 如果不是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瑰丽的景? 倾洒的月光一下子朝着朱厚熜身上奔涌,他整个人都被月华包围,周身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 “呼…呼…” 朱厚熜有规律的吐纳,点点斑斑的银华,出现在丹田紫色气旋附近,仿若飞蛾扑火一般,和紫色融为一体。 此刻,朱厚熜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超脱了肉体,转眼间便思考了千千万万的事。 下一刻,他猛然睁眼。 神思境,至矣! 可惜乾清宫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第二人能再见此景。 月色如此之美,不赏月也就可惜了,杨廷和趁兴就在家中的小院摆了一桌席。 布置一些糕点,添加些许酒水,家人围坐在一起趁兴赏着月色。 不同于在朝堂上的城府深沉,今晚杨廷和只着一身青衣,就像与世无争的邻家老头,时不时拿块米糕逗一逗孙子。 米糕蘸着酒水,甜中泛辣,孙子只是一口就吐出了舌头。 杨廷和哈哈大笑,将剩下的米糕一口吃了下去。 杨慎此刻顾不得老父亲,帮着自家娘子绘一幅清月图。 他左手持一支朱笔,手腕和黄娥交错,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几株枇杷树,一树海棠,便跃然纸上。 清风徐来,不经意地卷起几朵海棠,飘到了二人的画上。 黄娥面若春色,笑道:“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杨慎不禁回头,只一眼,情意就在波光流转之中。 月上中天,杨廷和、杨慎父子二人就在院中对坐。 杨慎有些好奇,他问道:“那日父亲派我去送杨潭,满朝文武无一人愿往,为何父亲单单让我折柳赠别?” 杨廷和喝了一口酒,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疑惑的神色,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看我和杨大人交情如何?” 杨慎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尽管两个人都姓杨,却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早些年杨廷和没有登临高位,凡事做出主张,杨潭都会呛一声,直到后来杨廷和当上首辅,两人的气氛才显和缓,但完全不像交情深厚的样子。 想到这,杨慎开口,语气中略带试探的意味:“父亲与杨大人惺惺相惜?” 杨廷和失声一笑:“那老头知道你的评价,也不知该如何说我。” 杨廷和神色变得严肃,道:“我二人立场有别,但终归相识一场,况且这世间的事谁又能知道?今日留一手,明日别人也能抬一手。” 杨廷和抬头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闭上眼,听着院子中清风吹拂树木的声音。 对着杨慎意味深长的言道:“这世态人情,比之明月清风更有滋味,可当书读,可作戏看。” 杨慎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赞同地点了点头。 杨廷和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无声望着明月。 杨潭离开了,由他派人相送,那等他离开的时候,又有谁会来呢? 这一夜,杨廷和享受了片刻的安逸,家人的温馨,自然的美好。 可终究他还是大明的首辅,是如今朝堂的中流砥柱。 杨廷和想了很多,他想皇帝为什么要提捧,他又想该不该去阻止? 有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道理就摆在那,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在的。 杨廷和也做过小官,自然知道为官清正的难处,且不说上下打点,仅仅养活一家人,那银子也是远远不够的。 杨廷和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他希望月亮能告诉他答案。 可月亮又能说什么呢?他也只能静默无言地看着仰头的人。 一刹那间,杨廷和想到大明国库,想到此时,千千万万个被月亮一同照耀的大明百姓。 他心里有了决断,苦一苦官员,背个骂名,这俸,万万不能提。 此时望月的还有谁呢?内阁的四个阁老都在。 费宏提起笔,又将笔放下,提起笔,又将笔放下,反反复复几次,袖子来回地舞动,差点将一旁的油灯都给灭了。 他在想,究竟该不该给家人写这封信。 于公,朝廷对洋人用兵,收回屯门岛,名正言顺,提前将消息传出恐成祸患。 于私,海上的私贸必然会被打击,他的许多家人可都陷在里面。 一旦战端一开,那必定血流成河,城门失火之时,焉有存活之池鱼。 他嗟叹一声:“罢了,罢了,终究血浓于水。” 于是便不再犹豫,提笔挥毫。 一旦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便不能只由你。 千千万万个人和你有着拉扯。 对月抒情,陆炳不甚解其意。 他只是在月下注视着自己的刀,弯刀如月,寒芒似雪。 他一声大喝:“斩月刀,月华如水水如天!” 他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直冲半空,刀刀凌厉。 空中只见银白色的刀芒,而看不到他的人影。 最后收刀归鞘,他一个华丽的转身,就隐没在了朱墙月下的阴影里。 乾清宫外台阶上的麦福,瞧了一眼远处的陆炳,就借着月光继续看手中的书。 遇见朱厚熜之前,他从不相信有天才之说,他认为天才只不过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做了恰到好处的事罢了。 可见到朱厚熜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人是不能以常理去揣度的。 朱厚熜从来没练过武功,却能够指点他大宗师的武功,甚至隐隐约约让他触碰到了那层壁垒。 麦福是不信道的,可遇见朱厚熜之后,他就看起了道书,在书里,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天地,也明白了朱厚熜心境的恐怖。 第27章 桂萼亦未寝 玉兔西坠,大多数人梦中,张璁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提俸之事,事关重大,牵扯众多,绝非一时一刻之功。 张璁越想心中越乱,越觉得之前考虑欠妥,还是有些草率。 想到最后,他干脆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月色皎皎,仿若白天一般。 “咚” “咚” “咚” 恰在此时,打更人从他院落旁经过,木柄清脆的敲击竹筒,让他仅存的一丝睡意也全然消散。 张璁仔细听了听,打更人连敲三下。 “原来已是三更天了!” 他干脆披起厚衣服,点燃油灯就翻找起资料,在昏黄的灯火下奋笔疾书。 可他的大脑仿佛被堵住了一样,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这提俸的钱该从哪里来? 突然他一哆嗦,想到了隔壁新来的桂萼。 桂萼是武康县令,因为政绩出色,来京接受吏部考评。 因为朱厚熜的缘故,志趣相投的二人,自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想到此处,张璁全然不顾夜色已深,面露欣喜之色,穿好衣服就径直奔桂萼的小院去。 桂萼连日来旅途劳动,刚来到京城安顿好,头碰到床就一下子不想起来。 “砰砰砰” 迷迷糊糊间,桂萼听到有人在敲门,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瞧了一眼。 他的房间朝东面西,月亮此时已经升到了屋后。 桂萼开门一看,庭院之中明晃晃,就好似清晨一般,他还以为是自己睡过头,已经到早上。 人未见,声先至。 “子实兄,我来看你了。” 桂萼摇摇头,让脑袋变得清醒,披上床边的衣服就去开门。 “哐当” 大门缓缓打开,一张笑脸就迫不及待地探了进来。 “子实兄,我是张璁啊!” 桂萼衣冠整齐,张璁还以为他也睡不着觉,顿时扰人清梦的忧虑也一下子消散。 孰不知桂萼实在太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睡了过去。 话音刚落,张璁就一步跨进院子,和桂萼搭着肩走进小屋。 张璁说明来意,一同探讨学问。 此时,桂萼大脑还有些不灵光,他动作笨拙的点起了灯? 两人借着油灯,开始交谈。 不知不觉四更天,清脆的打更声,立刻让桂萼变得清醒。 他才恍然大悟,现在还是深夜啊! 桂萼的嘴角抽了几下,脸上满是无奈。 他又瞧了一眼,满脸激动的张璁,也只能是失声一笑。 张璁听到他的动静,还以为他有了解决的办法,立刻凑了过来。 “有办法了?我就知道你行!” 桂萼清了清喉咙,随即开口言道:“这办法嘛,不是没有,那就是晚提俸。” “什么?提俸怎么能晚,子实,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张璁在他跟前来回踱步,眉头锁得紧紧的。 桂萼赶忙打断他,温声道:“是晚些发俸银,而非晚些提俸!” “哦” 桂萼也并非一无所知,来京之前,锦衣卫就已经给他带了一道密旨。 这个想法,还是他思虑良久之后得到的。 张璁立马坐定,言辞恳切道:“愿闻其详!” 桂萼喝了口清茶,舌头却哆嗦了一下,茶放久已经凉了,可茶水已经到咽喉,他也不能吐出去,只能一股脑地让它顺着喉咙往下钻。 他心中暗暗发苦,可能明天要在茅房空耗时光。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慌不忙,言道:“提俸一事,你我都知背后大有文章,是陛下和朝臣的博弈!” 张璁立马接话:“是极,陛下初登大宝,而内阁又掌权已久,矛盾早就存在,可难就难在这钱该从哪里找?” 桂萼哈哈一笑:“秉用,你能想到,诸位阁老又怎么会想不到?” “我大明近况,你也不是不知,一下子要提俸,这钱只能从百姓和商人那里拿。” 桂萼的脸色变得莫名,他冷声道:“那动谁呢?” 张璁也是心头一紧,某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桂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商人抱团,势力强大,几乎左右朝堂大局,百姓如水,朝堂诸公又有几人在乎?” 他紧接着长叹一声:“杨阁老忧虑之事便在此处,如果连内阁都不在乎百姓,那大明就该亡了。” 张璁点点头,表示赞同。 桂萼紧接着解释:“而我提议晚一些提,分批次提,按轻重缓急而非粗枝大叶,这样朝廷的财政不至立刻亏空。” “妙极!” 张璁拍手赞叹,如此一来,众人就再也没有反驳的借口了。 桂萼这么一启发,他心里也好像被明灯照亮了,脑子里突然多了许多想法。 他急匆匆地辞别桂萼,就回到院子里开始整理思绪,写成奏本。 桂萼看着张璁的背影,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办法固然能解一时之急,可根本的矛盾还是没有改变。 桂萼挥了挥手中的书卷,喃喃自语道:“除非,除非在税法上动文章!” 想到此处,桂萼隐隐约约有些心惊,提俸的背后,远远不止皇权与朝臣对抗这么简单,里头隐藏着惊心动魄大手笔。 原本桂萼也没能想到此处,只是刚刚和张璁交谈,萌生了一些想法,才一下子领悟到陛下的深意。 剑指祖制! 太宗,仁宗,孝宗,诸位先帝都没能做成的事,桂萼从直觉上判断,就要在当今陛下的手中完成。 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方式,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 帝王深不可测,桂萼的心却一下子定下来,心中的热血再一次燃起,他也想为大明做些什么。 沉吟片刻,他书案的纸上,出现了几个浓重的墨字,借着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出。 “鞭法……税制……”的字样。 此夜,难眠的又何止几人。 王琼拿着油灯,来来回回抚摸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定定地看在了大明的边界上。 他喃喃道:“九边!” 文官的俸禄低,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上头有人压着的时候还好些,一旦没有了监管,人心就会变得膨胀。 王琼有些担忧,尽管此时九边依旧“稳固”,没有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他不敢赌,不敢赌人心。 皇帝想要提俸,在他看来,显得极其地必要。 不光是清贫的文官,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们,更迫切地需要一根拴住心的绳子。 他望着地图出神,直至灯油耗尽,才猛地一拍桌子。 对着地图大吼一声:“提俸,谁能说不提俸?” 王琼微微眯眼,心想看来必须要行动了,不能眼看事态恶化。 第28章 内书堂 朱厚熜步入神思之境,顿时感觉心力更胜往昔。 平日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批完的奏章,如今仅仅只是两炷香的功夫就被批答完。 不仅精神超凡脱俗,朱厚熜还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脱胎换骨一般,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脚步也越发轻盈。 他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天地的脉动,自然的气息。 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朱厚熜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困扰他的一些迷雾也在踏入神思境之后,顷刻消失。 借提俸,掌皇权,易祖制。 这是结果,但也是开始。 之前朱厚熜还在忧心,火烧得太大,会不会引火自焚。 一下子让朝臣将压力指向内阁,一旦内阁权威不在,而他又尚未完全掌权。 权力的真空期,会不会让一些狼子野心之人窥伺到机会,借机发难。 甚至有可能,让百官从此没了束缚,那他掌权目的就达不到了。 朱厚熜瞧了一眼桌子上散乱的纸条,这是从文渊阁流传到皇宫外的。 每一张纸条,都牵扯了朝廷的官员,每一张纸条的背后,都藏着深深的利益链。 朱厚熜目光一转,现在还不是时候,随即轻轻一挥袖子,纸条仿佛由无形的手操纵自动摞成一堆。 “主上,奉召回京中官的名单皆在此处,请主上御览。” 麦福恭敬地双手捧着一卷黄纸,将其传到朱厚熜的面前。 朱厚熜接过黄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黄纸上朱红的名字格外显眼,粗略一看,竟有数百人之多。 出于稳固的考虑,朱厚熜并没有立即召回镇守九边军镇中的太监,只是将在各处行省巡查的太监召回。 朱厚熜心中神思回转,宦官是皇帝天然的助手,可却不能够时时按照皇帝的心意去办。 武宗在世时,为了能够掌控权力,特意设置内行厂,这是有别于锦衣卫和东厂的机构。 究其原因,一厂一卫已经不听指挥了! 或者说,厂卫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和朝臣互相交融。 朱厚熜的印象还很深刻,昔年八虎权势熏天,内阁当即联合司礼监王越,打算一同除去八虎。 尽管计划不成,内阁辞职,王越被贬南京,可是内外联合的架势却让他的堂哥心有余悸。 朱厚熜看来,内外合流并不一定是坏的,要看他们将矛头指向谁,是在执行谁的意志。 想到此处,朱厚璁不由淡淡一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间的事就妙在此处!” 既然朝臣能够影响太监,进而遏制皇权,那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熏染呢? “麦大伴,朕记得孝宗时开办了内书堂,不知如今还在否!” 麦福稍加思索,随即沉声道:“主上,武宗皇帝时内书堂便逐渐荒废,此刻虽有其名,却无其实。” 朱厚熜点点头,言道:“派这批宦官先去内书堂,待朕旨意再做安排。” 麦福躬身一礼,缓缓退出乾清宫,安排相关事宜。 麦福刚出宫,就看到了疾步赶来的黄锦,瞧他脸上带着喜色,又是从西苑的方向来的,暗自思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心里隐隐有些激动,看来是那件事成了! 两人在乾清宫宫门交错,黄锦半虚着行了一个礼,麦福微微点头示意。 朱厚熜将手中的黄纸放在一旁,黄锦进来倒也不急着汇报。 反而接过朱厚璁随手脱下的龙袍,又将一件天青色的道袍递给了他。 语气真切的说道:“主上修道有成,这境界是越来越高了,臣实在高兴!” 随即他语气一转:“只是道袍略显单薄,与主上气仪不符,该让尚衣监新做。” 朱厚熜淡淡一笑,微微甩了甩道袍。 “一元更始,万象更新,是该有些新样子了!” 黄锦闻言大喜:“臣马上安排下去。” 朱厚熜摇摇头,他又如何猜不到黄锦的心思。 黄锦是忧心自己的身体罢了,委婉地劝他换厚点的道袍。 可他又能怎么言说?难道说自己已经修仙有成,区区寒暑奈何不得。 即便他是帝王,说出这句话,估计也没有几个人会信。 奉承他的,自然会高呼万岁,鄙夷他的,免不了暗地嘲讽。 朱厚熜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易经,漫不经心地问道:“黄大伴,你跟在朕身边有几年了?” 黄锦脱口而出:“主上,已十四年有余。” “十四年了,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四年呢?” 朱厚熜略带感慨,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五六年了。 从穿越之初,他就开始精心布局,到现在,也该让大明换一换新天地了。 想到此处,朱厚璁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黄锦。 青年长身而立,面相阴柔却不显女气,可能是常年习练“天人化身法”,黄锦自带一股凛然的气质。 朱厚熜动用心力,天地在这一瞬之间仿佛静了下来。 在他眼中,黄锦身上有荧白的气息向四周发散,气息神奇地凝聚成一层一层淡淡的薄膜,而他的天灵之处,正是气息最浓的地方。 黄锦有些疑惑,他的武道直觉有所异动,可眼前的除了陛下还有谁? 陛下不会武功,整个世子府都知道,黄锦也为此惋惜了许久。 可是想到朱厚熜的惊世之才,黄锦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朱厚熜开口道:“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黄大伴,不妨多读读秋水。” 朱厚熜话音未落,一旁的黄锦气息却陡然一变,刚刚还冷气凛然,真气外涌成旋,此刻却一下子彻底凝聚成了气罡。 他那惹人关注的气质,也顷刻间消失,此时任凭谁来看,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冷面青年罢了。 黄景还愣在原地,体悟境界突破。 朱厚熜见怪不怪,自顾自地盘坐在蒲团上,开始进入内观。 黄锦此刻天人交感,朱厚熜好仙慕道,他们自然也就上行下效。 如果要问如今的皇宫大内最流行的是什么?那无疑就是背诵道经。 宫里面当差的,谁都不缺那一个心眼,想方设法打探皇帝的爱好。 作为皇帝身边亲近的人,黄锦自然深谙其道。 名传千古的那几篇道经,他不说倒背如流,也不差多少了。 平日里他只是背诵,也不觉得怎样,此刻被朱厚熜这么一点拨,仿若红炉点雪一般妙不可言。 第29章 大明天宝 稳固好境界之后,黄锦快步走到朱厚熜跟前,恭声道:“主上,天工坊的新版大明宝钞印好了!” 朱厚熜闻言,眼前一亮道:“随朕去看看。” 黄锦随即大声高呼:“陛下摆驾西宛。” 朱厚璁只着一身天青色道袍,乘着车辇,向西苑而去。 车辇上他暗自思索,自宣宗以来,大明经济贸易不断发展,货币作为特殊商品,也成为了不法之徒牟取暴利的对象。 大明的货币依旧以铜钱为主,民间铸私币风不绝,尽管官府严厉管控,甚至一旦发现就杀无赦,可终究没能阻止这股风气。 原因何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 大明铸钱用铜,每百斤铜料可获利白银二十三两,而百斤铜料的成本却只有白银十两,粗略计算利润竟高达130%。 若民间私铸者,心再黑一些,那利润更是高得不可想象。 朱厚熜深知,王朝要强盛,铸币权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这也正是他提俸之后的第二策,改币制! 大明本就有纸币流行,太祖年间,大明宝钞就发行天下。 可惜朝廷只发不收,宝钞越发贬值,再加上其本身制作工艺不佳,这钱也越发地不值钱了。 朱厚熜联想到了宋时的交子,以纸币为通行货币,其好处自然多多,可该如何行之有效地发行流通,却是一个大难题。 他命人改良造纸工艺,在纸浆中添加官府管控的材料,对印刷模板精益求精,力求造出一款无法仿制的纸币。 光有币还不行,还需要有配套的措施。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腹稿,同时期的西方已经拥有了银行,那大明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天宝司呢? 以朝廷信誉做背书,先收回两朝前的大明宝钞,同时发行现在的宝钞。 逐渐改变铜钱流行的现状,让大明宝钞成为通行的货币。 朱厚熜摇了摇头,想法固然美好,可真正想要变成现实,却步履艰难。 黄景拉开车辇前的幕布,道:“陛下,西苑到了!” 朱厚熜迈步来到西苑前,门口的禁军,赶忙跪下行礼。 朱厚熜轻轻摆摆手,禁军立即整齐地站起。 自上一次朱厚熜发现禁军不堪一用之后,他就开始了大力整顿禁军,并且打算以此为试点,对大明军制进行改革。 有钱,有人,有心,自然成果斐然,如今的禁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西苑,由于朱厚熜的一些布置,防守都能和紫禁城相提并论,一些重要的地方,甚至还有御马监的太监镇守。 张永听闻朱厚熜摆架西苑的消息,自然头一个在西苑门口候着。 内阁要查封豹房,朱厚熜不置可否。 他派人修改了豹房的格局,将东侧的院落整体大改,成了现在的天工坊。 一些足以震撼整个世界的东西,将会陆陆续续在这里诞生。 如此重要的地方,当然防守也极其严格。 朱厚熜特意派张永镇守此地,对方当然一百个愿意。 虽然不是在陛下眼前当差,可好歹也能随时见到陛下,证明自己也是“简在帝心”之人。 张永起身之后,面带喜色,对着朱厚熜言道:“陛下,新一批的宝钞已经印好,就在刚刚陛下亲临之际,上苍眷顾,火铳也有了新的进展!” “嗯” 朱厚熜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神情淡淡。 “先带朕去瞧一瞧,印好的宝钞!” “谨遵上谕!” 张永在前面带头,穿过迂回幽深的廊道,来到了一个开阔的院落中。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看到张永过来,都纷纷问好。 张永纷纷点头予以回应,朱厚熜在旁边也不言语。 朱厚熜现在穿着一身道袍,他不打算以皇帝的身份视察这里,让张永对外,说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察使。 穿过造纸的工坊,接下来就是印刷的地方。 大明印刷业发达,普遍采用铜铅活字印刷,甚至已经有了彩色套印、短版、拱花的工艺。 按照如今的行情,刻字工价,每页两版,每版工资白银一钱五分,而江南刻工,白银三分刻一百字。 朱厚熜心里略微一算,工资换算成铜钱,那差不多就是二百文铜钱。 于此时而言,这价格可以称得上便宜了,比之前朝,更是价贱。 负责印刷坊的是老匠人刘映,此刻,他正仔仔细细地盯着工人,用雕刻好的模板印制大明宝钞。 几个工人联手操作,雕版印刷机吱吱作响,片刻的功夫,一张张硬而韧的宝钞,便如雪花一般出现。 朱厚熜凑过去看了看,新版的大明宝钞,最小者有五文铜钱的面额,最大者足足一千两白银。 与之前流行的宝钞不同,这些宝钞不光材质雕工,极为出彩,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颜色。 即使面额最小的宝钞,也奢侈地用上了淡紫和明黄两色。 也是朱厚熜,知晓一些化学,才能这么做。 不然在古代,高级色彩以矿物为主的时代,这么做完全就是赔钱的生意了。 甚至十两银子的宝钞,都还没有它自身的颜色贵。 按照朱厚熜的意思,每版宝抄的后面都雕刻了一幅图画。 “大明天宝”的火红色印样下,就是栩栩如生的图画,不同于单纯的黑白二色水墨,宝钞上的图案完全就是一种颜色上的冲击。 以千两的宝钞为例,朱红色的紫禁城,明黄色的琉璃瓦,绝对让人一见倾心,见之难忘。 朱厚熜端详着手中的宝钞,质感、材料、做工皆是绝佳。 他随即问一旁的刘映道:“老人家,这一张宝钞的成本几何?” 刘映能够成为工坊的头头,自然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寻常人又怎能来到这个地方。 况且大明朝,能穿得上如此做工道袍的,非富即贵。 可他只是哈哈一笑,也不直说,只道:“此乃我大明机密,非天子授权不可说。” 张永闻言,神色一变,立马就要厉声斥责。 朱厚熄轻轻摆摆手,解下腰间龙形的玉佩,在刘老头面前晃了晃。 第30章 火绳枪 刘映立刻跪了下去,神色惶恐,两腿颤颤:“陛下万岁,小民实在惶恐,不知陛下亲至,请陛下降罪。” 朱厚熜点点头,一旁的黄锦上前道:“起来吧!陛下恕你无罪了。” 刘映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说话有些结巴:“陛下,这宝钞材质……雕工也就罢了,最贵的还在颜料上,若是按照寻常,没有十两银子绝对弄…不下来一张。” 接着他语气中满是崇敬:“陛下得天之助,有如此神妙的法子得到颜料,如今…这宝钞的成本也…已经大者降至百文,小者不足十文。” 朱厚熜紧接着问道:“民间可有人能仿制?” 一听朱厚熜此言,刘咉一反常态,说话果断而干脆:“绝无可能,陛下,小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大明宝钞。 “赏” 黄锦立刻出列,高声道:“匠人刘映有功,赏银百两,其余匠人,皆赏银三两。” 刘咉面色潮红,赶忙跪下来接旨,黄锦身旁的小长随将白银捧在他跟前,他却仿佛没有看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个劲傻笑。 还是旁边的张永看不下去,隔空拍了他一下,他才马上反应过来。 高呼一声:“陛下万岁!” 朱厚熜此时却没有管地上的刘映,看着大明宝钞的正面只是嘴角时不时地抽动。 先前他的意思,是将诸位先帝的半身像印在宝钞的正面。 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影像也印在了上面,匠人的技艺高超,图像也刻得隽永传神。 按照刘咉的话,陛下长得就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就是画成一团糊糊,那也仙气凛然。 更何况,如此清晰的雕版,隐隐约约,有了他四分的神韵。 这雕版印成之时,一众匠人都交手称赞,感慨陛下天人之姿,如果不是缺乏机会,他们肯定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雕版制成画,供奉在家里。 离开印刷坊,朱厚璁又走了两个院子,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了火器坊。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仅仅只是来的路上,巡逻戒备的士兵,就来回巡视了五圈。 走进火器坊之前,即使是张永也要被检查一番。 轮到朱厚熜,只是一露脸,所有的人就都跪伏在地。 无奈何,他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气质太过出众,禁军可不是瞎子。 朱厚熜轻轻摆手,随即一步跨进火器坊。 一些禁军还在愣神,被旁边的同伴一推,才回过神来。 火器源于炼丹士发明的火药,从火药的配方日渐完善开始,它就逐渐活跃于战场。 唐哀帝时便有飞机发火,烧毁城门,宋代则出现了管型火器突火枪。 但真正火器大规模地应用于战争,还是在明代。 明朝规定,凡军一百户,铳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枪四十。 自大规模火器出现之后,骑兵不可一世的时代,便一去不返。 “陛下,奴婢兵杖局李岩见过陛下!” 朱厚璁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仪态儒雅,面白无须的中年。 兵杖局,内廷八局之一,专司火器制作。 朱厚熜将兵仗局的大部分人马,连同一部分民间匠人,都安排到了火器坊,秘密研制新式火器。 明初的火炮一般用铜进行铸造,个别用生铁,万历时期锻造出了铁炮,但对比如今横行欧洲的佛弗朗机炮,却远远不如。 朱厚熜深知,武力是必要的,不为侵略,但一定要能自保。 屯门海战在即,也是该让大明见一见西方的坚船利炮了。 此时的大明有着显着的主场优势,再加上独有的武功,战而胜之自然不难,可难就难在怎样用最小的代价。 朱厚熜曾经对比过,先天境以下火器杀人如屠狗。 武功至先天境,方可躲避火铳,宗师不惧大炮,大宗师可硬扞巨型火炮。 可大明又有几个这样的高手,据他所知如今的庙堂和江湖一起算上,先天不过数百,宗师亦十指之数。 大军征伐,万炮齐鸣,无论是谁,也要被轰成渣渣。 李岩沉声道:“陛下,我等已经造出了火绳枪,但铁料难以为继,样品参差不齐。” 朱厚熜点点头,也没有批评。 照如今的水平,能造出火尾枪就已经极不简单,大明的钢铁远远不如西方。 如果想要火器更进一步,除了考虑向西方取取经,还要重点在材料上下手。 “带朕去看看火绳枪。” 李岩随即在前方带路,一行人穿过发射场,治铁处,径直来到一个铁皮打造的库房。 “轰隆!” 库房大门用厚厚的铁水浇灌,需要二把钥匙才能打开,李岩手上的一把,张永手上的一把。 李岩走进库房,从里面拿出了一杆火器。 为朱厚熜仔细讲解,众人听得入神,黄锦却紧紧地挨在朱厚熜身边,罡气勃发,隐隐约约将两人罩在里面保护着。 李岩略带自豪道:“此枪长三尺,外直,内管,由精铁所制。” 随即他将枪筒举高,放在手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下往上指了上去。 “此枪内部贯通,底部封闭,一侧有曲杆,为通火之路。” 朱厚熜听得兴致勃勃,从李岩手中接过了火绳枪,仔细观察。 这枪还是新造的,外形不怎么细致,有着一种粗犷的美。 朱厚璁伸出手,拉了一下枪杆上的金属弯钩。 “嘎嘎嘎” 金属弯钩绕轴旋转,它旋转的一端被固定在枪上,另一端则可以夹持燃烧的火绳。 朱厚熜双眼一眯,一马当先来到发射场。 “给朕拿一根火绳!” 李岩随即将一根纤白的火绳,递了上来。 朱厚熄轻轻将绳子一捻,又接过黄锦递过来的火药。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枪体有无残余的火药渣,随即引药,倒入弹丸,抽出通条,点燃火线,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看着一旁的众人目瞪口呆,李岩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虽然研制火绳枪是陛下的旨意,可这是陛下第一次见到实物,操作居然能如此流畅。 朱厚熜慢慢地扣动扳机,火绳也马上落下。 “砰” 枪身散发黑烟,远处的木牌人应声而倒。 第31章 严嵩父子 朱厚熜立刻将枪筒内残余的火药倒出,又重新装填火药、铁弹、点燃火绳,稍远处的一个木牌人,应声而倒。 众人眼花缭乱,发射场旁边的兵仗局宦官,心中更是暗自佩服。 陛下天纵奇才,只是略微一看,操作就能如此熟练,而他们即使经年累月与火器打交道,也摸不准它的脾气。 陆炳也在一旁,看着心痒痒,少年嘛,如此利器,谁又不想拥有。 朱厚熜一连开了六枪,直到枪管变得炽热,才停下了试枪的举动。 他心中略微估计,一个训练有素射手的水平,十二个呼吸间可射出2至3发子弹。 如果是高手过招,这时间非常致命,子弹还没装填好,小命就玩完了。 但如果在战场上,这就是杀人利器。 朱厚熜眼前仿佛出现了万枪齐鸣的画面,他心中慨叹,有如此利器,外患何愁不灭! 他把枪递给了一旁的李岩,李岩恭敬地接了过去,又好生检查,仔细擦拭。 朱厚熜对他说道:“枪造得不错,朕有赏,如果能量产,那还有更大的赏赐在后面。” 黄锦闻言,随即从袖子中掏出一瓶明黄色的丹药,李岩一看整个人眼睛都看直了。 从丹药拿出的那一刻,仿佛天地间就再也没有别人。 “纯阳丹”,以顶尖药材炼制,每炼成一颗都异常艰难,即使是皇宫大内,这丹药也是有数的。 太监们大部分修炼纯阳童子功,这丹药就是无上珍品,只是一颗就能省去三年的苦工。 “谢陛下赏赐,奴婢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岩接过明黄色瓷瓶,将封口的红布打开,倒出其中淡紫色的丹药一口吃进了嘴里。 宫里的太监之所以对纯阳丹趋之若鹜,除了它能够增长功力,还在于其丹力温和,一旦服下,便能即刻融入自身真气。 朱厚熜接下来在火器坊巡视了一圈,碰到了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可惜大多只是在草创,甚至有一些图纸都没有画出来。 他感到有些惋惜,但也只能就此作罢,毕竟大明的基础还跟不上,而缺乏一些最根本的东西,想实现量产又谈何容易? 走过火器坊,朱厚熜顺道去了邻近的天丹院,这里现在还只是一个架子。 全国各地的道士们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其中一部分人擅长炼丹之法,朱厚熜打算让他们来天丹院研究丹药。 同天丹院一样的还有好几个地方,离开西苑前,朱厚璁回头深深地望了这里一眼。 这里,以后就将是大明科技腾飞的地方。 万里晴空,湛蓝色的天幕之下,朱厚熜的仪仗缓缓朝乾清宫而去。 万里之外的南京,此刻却阴云密布,南京六部大小官员,每一个都如临大敌。 王瓒来了,带着皇帝的令符来了! 王瓒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左侍郎,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到礼部述职,反而先是拜访了南京守备司的大太监王忠。 官场的老狐狸们都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此刻南京的官场就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压抑。 所有的人都在担心风雨将至的时候,严嵩却在自家宅院里不慌不忙地品香。 他如今是南京翰林院的侍读,掌管翰林院事务。 今天难得他儿子严世蕃没有去寻花问柳,反而在宅院里陪着严嵩。 严世蕃眉头紧锁,言道:“父亲,您也该动一动位置了,如今新来的礼部侍郎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 显然担忧自己的话没有分量,他又继续道:“父亲,当今陛下乃古今罕见之人,此刻若不谋夺机会,那以后可就晚了。” 严嵩抬眼瞧了一眼身材挺拔的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对严世蕃他是再清楚不过,心思诡谲,头脑聪明,整个大明朝也没有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严嵩慢慢地扇了扇远处的香炉,老神在在的道:“不急,不急,该是你的自然是你的。” 严世蕃有些无奈,自己这老父亲自从退官十年之后,就变得有些和光同尘了。 他一脸无奈的言道:“此为朝堂大争之时,五年内大明必将发生大变,父亲千万不能错过如此良机呀!” 严嵩也不答话,挥挥手示意让侍女捧上两碗茶。 他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芒,言道:“五年?何须五年,我看这一年内就将惊天巨变!” “轰隆隆” 天空一声惊雷,随即电光将父子二人的脸庞照亮。 严世蕃的眼中也多了一些热切的光芒,虽然他很聪明,但信息却没有老父亲知道得多,一些事情还是无法做出判断。 严嵩笑哈哈道:“世蕃,你也该下场去了,最好就在今年!” 严世蕃板起了脸,显然不大乐意,他不是对科举不屑一顾,是对翰林院不屑一顾。 他冷声道:“父亲此事休再提,我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让我困在翰林院那个穷酸的地方,绝不可能!” 话音刚落,严世蕃就要起身,完全不顾自己的父亲。 严嵩无奈,只能道:“陛下新设监察使,翰林学士皆需担任监察使,再到地方任职。” “什么?” 严世蕃刚走到门口,左脚就收了回来,他一脸惊讶地看着严嵩。 “陛下果真如此做了,哈哈哈,哈哈哈。” 严世蕃拿起桌上的茶水就一饮而尽,随即走向严嵩的书房。 严嵩叹了口气,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水,这儿子呀,太聪明了,太聪明了也不好。 他慢慢用手敲打着桌案,开始思考眼下的局势。 严世蕃说的没错,如今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能得到皇帝垂青,绝对能一步登天。 可是,陛下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严嵩眼前浮现了那一个如谪仙一般的少年,而少年也仿佛朝他冷漠地看了一眼。 他一下打了个激灵,遍体生寒,陛下,陛下的心思又岂是那么好猜的! 严嵩微微蹙起了眉头,开始思考他自己该怎么做。 如今内阁以杨廷和为首,权势滔天,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估计砸到京城也听不到一个响。 他摇了摇头,又想到了王瓒,这位能够当堂离间内阁和皇帝的狠人,居然没有被陛下降罪,反而派往南京重用。 南京守备司的大太监王忠,是陛下登基之后才调换的,是他昔年的伴读。 如今朝堂力推裁汰冗员,陛下显然要树立威望,那么…… “轰隆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严嵩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第32章 佛朗机 朱厚熜命黄锦,在文渊阁里查找佛朗机来访大明的记录。 黄锦的动作很快,麦福刚倒好一杯雨前龙井,他就抱着大大小小的书籍回到了乾清宫。 明朝人,将西班牙和葡萄牙混称为佛朗机,最先同大明接触的是葡萄牙人。 朱厚熜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挥手示意让黄锦把书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沙沙” 朱厚熜翻动着桌案上的书籍,一目十行地扫视,大致理清了时间线。 正德十三年,葡萄牙国王使节皮雷斯到达北京,这是明朝第一次直接和西方接触,皮雷斯也成了第一个被正史明确记录的葡萄牙人。 皮雷斯被葡萄牙派来大明,希望能同大明通商,显然武宗皇帝拒绝了他们。 朱厚熜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紫檀木桌,葡萄牙人第一次同大明接触必然是失败。 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不懂中华礼仪,最直接的说法就是,拒绝跪礼。 其二,没有明确来访的目的,大明就只能以朝贡国的方式接待他们。 其三,双方的文化习俗天然存在差别,葡萄牙人还不入乡随俗,进入港口放礼炮,这被大明认为是公然挑衅。 朱厚熜随即又翻阅起锦衣卫的密报,“佛朗机食人无据可查,偷拐人口确有其事。” 眼下的大明奉行海禁,对外实施朝贡体系,葡萄牙人却在广东沿岸肆虐,甚至占领了屯门岛,这无疑是对大明的挑衅。 但朱厚熜不得不承认,现在葡萄牙人的火炮快船确实远超大明,当然超越的程度还是有限的,完全没有达到时代的跨越。 想到这里,朱厚熜目光一凝,拿起桌案上的朱笔,随即写了一封密信,写好之后让黄锦封入锦囊。 黄锦接过锦囊之后,脚步凌厉,如蜻蜓点水一般,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印缓监,派人快马加鞭将锦囊送去广东。 一个小随随双手接过锦囊,锦囊上赫然坠着一根青绳。 朱厚熜在思考大明与葡萄牙的关系,内阁这边也不轻松。 如今的朝廷有两件大事,第一,裁撤冗员,清明吏治;第二,整顿外海,驱逐入侵洋人。 杨廷和从卯时入宫,中间半点米饭未进,一直忙碌到了午时。 另外三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抽空喝了杯茶水。 蒋冕拢拢袖子,对杨廷和言道: “介夫兄,广西一下子裁撤这么多人,是不是有些过了?一旦这些人没了约束,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杨廷和此时正在为广东总督的奏折票拟,但他一心两用,语气淡淡道:“多?相比之下四川一省所撤之人,足足多了数百,整顿吏制一定要果断,牵牵连连,只会乱了大局!” 杨廷和的话意有所指,蒋冕只是哈哈一笑:“这倒是,只是一下子那么多人缺业,又该如何安排呢?” 毛纪今天难得没有呛声,全身心地扑在了屯门的布局图上。 刚才听到蒋冕发话,心中也只是冷哼。 蒋冕的老家就在广西,自然要照顾一下家乡人,好在蒋冕也是个知分寸的,只是稍稍提了一嘴,如若不依不饶,他毛纪可就有话说了。 杨廷和在如山堆一般的奏本中,抬头瞧了一眼蒋冕,道:“一省一策,一地一策,我等掌舵,具体办法需由各地施行。我泱泱之大明,岂安排不下几千人?” 毛纪附喝一声:“介夫兄所言甚是,我等几人虽然位居中枢,可对各地实况并非了如指掌,还需当地官员自行制定,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他们还是趁早辞官回家去!” 蒋冕道:“让各个地方自行安排,可总要有个依据,不然人人互相推诿,个个总想自保,政令再好,也无法推行!” 杨廷和点点头:“我等定策,那就拟个章程,也好让各地照章实行!” “善” 四个人精一起动手,一个上午所有的奏折票拟完毕。 午时三刻,光禄寺送来食物,几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隐隐约约有点火药味。 “介之,昨天的螃蟹,可是我让给你了,今天绝对不行。” “胡说,什么叫让给我的,那螃蟹分明离我最近!” 毛纪双眼一瞪,嘴里冷哼一声。 杨廷和侧过身去,不理会他。 光禄寺的官员将食碟依次摆放好,三道糕点,两汤,八菜。 四人入座,光禄寺的官员前脚刚迈出去,杨廷和的筷子就伸在了盘子中央的螃蟹上。 毛纪不甘示弱,两人犹如小孩一般,暗暗用筷子较劲。 “嗨” “蒋冕,你个老匹夫!” “哈哈哈” 蒋冕趁二人不注意,悄悄就把两个蟹,弄到了自己的碗里,又快速浇了一小碟醋。 毛纪恨得牙根痒痒,但也只能作罢,他吃螃蟹可不愿意蘸酸的。 杨廷和也嘴角一抽一抽,无奈只能先吃糕点。 蒋冕心中畅快不已,刚刚被两个人堵了一句,现在总算报复了回去。 螃蟹此时也算得上稀罕的物件,特别是能够运来京城的螃蟹。 蒋冕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心中对朱厚熜,赞叹不已。 孝宗皇帝虽然对朝臣好,可远不如朱厚熜来得实际,这一上任就把伙食给提高了,最难得的是,钱还是从皇帝的内库里出。 这让原本还想怼皇帝的毛纪也无话可说,总不能吃着别人出钱买的东西,还厚颜无耻地大骂一通。 端着碗吃饭,离开锅骂人,这事他们可干不来! 毛纪将筷子伸到了白瓷盘中一颗翠色小菜上,恰恰蒋冕的筷子也落在上面,两人相视一笑,手中的筷子却斗得火热。 最终蒋冕技高一筹,在毛纪喷火的眼神中,将翠色小菜夹入碗里。 费宏整个人却异乎寻常地安静,舀了勺鸭汤,就自顾自地吃着。 杨廷和不经意瞧了他一眼,心中猜测这老家伙绝对心里装着事。 费宏此刻纠结不已,当初写信的时候倒是痛快,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后悔。 本来他只是想帮助家人保存实力,远离洋人这个大漩涡,千万不能让他们扯进去。 可无奈,总有些蠢蛋自以为聪明,今早他就收到堂哥的信件,家族里一些人不听劝,我行我素和洋人来往。 “啪” 黄锦传来皇帝谕令,费宏手中的筷子不自觉地落地。 第33章 召见皮雷斯 黄锦来的快,走的也快,他传达完朱厚熜的谕令之后,并没有立即返回乾清宫,反而折道去了趟印绶监。 同样带去了一个锦囊,与之前不同的是,锦囊上缀着的丝绳是紫色的。 文渊阁内,光禄寺的官员将最后一个碟子收进食盒,对着面无表情的四人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毛纪强压下的怒火,此刻再也忍不住,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上。 他一声怒喝:“蛮夷焉敢如此!是欺我大明无人吗?” 杨廷和眼露冷色:“战,必须要战!洋人都直接打到海防口岸了,我们定要迎头痛击,让他们长长教训!” 四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随即开始行动。 沉睡了许久的大明,难得打了一个大呼噜! 六部各司的主官,都忙碌了起来,所有人都目标一致——剑指屯门! 葡萄牙人提前得知消息,非但不撤离屯门岛,反而驱使船只入侵广东海岸,他们还以为大明是另一个东帝汶,可以让他们蹂躏。 会议一直从正午开到了夕阳西下,费宏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老宅。 茶还没喝两口,就见到了本家来的外甥。 蓝衣青年恭敬地对着费宏行了一个礼,语气中略带颤声:“舅舅,已经探明了,家族里几个嘴没把门的,把消息传了出去,不知怎么回事就传到了洋人的耳朵里……” “啪” 费宏将手中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神情冰冷,仿佛数九寒天的湖面一样。 他哑声道:“谁泄的密?怎么泄的密?都有谁知道?查,给我一清二楚地查!” 最后一个查字,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蓝衣青年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是是是,舅舅,我回去就去查,一定给您个交代!” 费宏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对着自己的外甥,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借我的名声当个护身符可以,但记住,手千万不要伸到不该去的地方!” 费宏将地上的蓝衣青年一下子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大明,哪能有我们?别的我可以当做看不到,但如果勾连外敌,那就是死罪,就是我费家的背祖之徒!” 蓝衣青年一下子呆住,他怎么也想不到沉默寡言的舅舅,现在会这么生气,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语气干脆道:“舅舅,请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处理,绝不会容忍这等败坏门风之人。” 费宏看了一眼神色郑重的外甥,缓缓点了点头,就让对方先离开。 片刻功夫,管家来到他身前,费宏语气淡淡道:“通知广东巡抚,我家族中涉及此事的几人,一个不留!” “是,老爷!” 费宏眯眯眼,瞧了瞧湛蓝的天幕,恰恰有几朵白云从远处飘来。 朱厚熜背着手,站在奉天殿外。 心中暗自思索,大明自郑和下西洋之后,沿海虽偶有小股倭寇骚扰,但漫长的海岸线依旧一片祥和。 兵防重点侧重在北方的蒙古,以至于现在海防破碎,武备糜烂。 他读过《马可波罗游记》,也曾对其中描述的富庶景象充满向往,那想必西方人就更加为此神魂颠倒。 葡萄牙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将他们打服,那就很难坐下来谈。 他们的骨子里还有着一种开拓的狂热和对利益无止境地追求,朱厚熜不得不承认,此刻能够出海远航的葡萄牙人都是悍不畏死,以寡击众之辈。 马六甲苏丹国就是血的例证! 就在朱厚熜沉思之际,麦福缓缓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主上,洋人皮雷斯已经带到,此刻就在午门外听候宣召。” 朱厚熜一甩龙袍,走向奉天殿,言道:“宣。” “谨遵上谕。” 麦福从奉天殿往下走去,动作看起来迟缓至极,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几个呼吸间他就走出了数十米。 皮雷斯此刻正和他的翻译者亚三,仰视着高高的午门。 红墙琉璃瓦,强大压迫的重檐,皮雷斯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这样的压迫感远比见到国王时强烈。 两侧守卫的禁军面貌一新,穿着淡银色的铠甲,手拿长矛,神色严肃庄重,眼神冷漠。 皮雷斯尚且能够坚持,亚三早就吓得两条腿都走不动道,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午门,来到皇帝住的地方。 很快麦福的身影出现在他俩人面前,皮雷斯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就往前走去。 “止步!” 一个英气的小哥将手中长矛往前一伸,直直地落在皮雷斯眉间外一寸处,只需稍稍往前一捅就能见血。 “不…不不,我不动……” 皮雷斯的中文有些蹩脚,还带着点沿海俚语的味道,他手舞足蹈地就往后退,小哥见状才将手中的长矛收回。 麦福走了过来,亚三立即叫出声:“公公好!您老辛苦。” 亚三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拽了拽皮雷斯的衣角,皮雷斯也赶忙说道:“公公好!” 话音刚落顺便朝着麦福鞠了一个躬,宽大肥厚的士子服一下子敞开过半。 麦福淡淡一笑,伸出左手虚虚一弹,皮雷斯的衣服立马就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被针缝好一样。 “陛下已经宣旨召见,两位还请快些。” 说着转身,就朝里面走去。 两人见状,也立即紧紧地他跟在后,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就丢了性命。 皮雷斯一边走,眼睛一边不住地四下打量,高耸的宫殿,厚重古朴的建筑,充满了浓浓的异域风情。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神的国度,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如此地着迷。 他悄悄瞧了一眼朱红色衣服的麦福,回忆起刚刚对方露的那一手,一定就是神奇的中国功夫。 临近奉天殿,麦福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他们嘱咐一番,皮雷斯却感觉如堕冰窖。 来中国这么久,他越发感觉到这里同葡萄牙的不同,神奇的东西很多,规矩也很多,人们都对他很好奇,却都不愿意和他说话。 皮雷斯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午门,站在这又觉得刚刚的高大的城门也显得渺小,转过身他看到了宏大的奉天殿。 整个人就呆愣住,喃喃自语道:“我主,这是天堂!” “噗嗤” 旁边的亚三又拉了他一把,亚三心中暗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什么……帝,他能救我们吗,拜拜皇帝才是正经,这次一个搞不好咱俩的小命都没了。 第34章 葡萄牙入侵 走进奉天殿,亚三的头就没抬起过,皮雷斯头虽然没有挪动,眼睛却转个不停。 走进宽阔的大殿,上方辉煌的御台上,皮雷斯看到了一个明黄色衣服的身影。 对方也一下看到了他,但那威严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 “扑通” 亚三一下子跪在地上,口中大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皮雷斯浑身颤抖,血气冲上脸颊,坚挺的鼻梁也变得潮红,他神色激动地看着朱厚熜:“神,我看到神了!” “放肆!” 麦福瞳孔一缩,看着手舞足蹈的金发洋人,一声厉喝。 皮雷斯听到麦福的声音,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他语气严肃,表情狂热:“大明……葡萄牙……!” 皮雷斯的中文有些蹩脚,让他说出这么大段词汇,确实为难他。 一旁的亚三随即翻译道:“大明皇帝陛下,请允许我,葡萄牙国王的使臣,上帝的仆人,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哦?” 麦福刚想对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一个教训,高台上的朱厚熜却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朱厚熜朗声道:“我知道葡萄牙,那是一个有勇气的王国,达?伽马到达了好旺角,你们沟通了大西洋与印度洋,能够与大海搏斗。” 皮雷斯面色大变,虽然他为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痴迷,可在心中隐隐约约还是有些自得,他现在确实真的被朱厚熜给惊讶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中国,在这个古老的国家,听到有人如此评价葡萄牙! 朱厚熜语气变冷:“但是你们不该,也不能窥视我大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朱厚熜身上的心力自然发动,皮雷斯感觉自己身上像背了几千斤重的石块,浑身战栗,冷汗直冒。 “扑通” 皮雷斯终于扛不住压力,跪了下去! “替朕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明欢迎朋友,但绝对不畏惧敌人!” 麦福随即拿出准备好的明黄色国书,这是朱厚熜准备好,让皮雷斯转交给葡萄牙国王的。 当然,要在收复屯门岛之后! 朱厚熜轻轻挥手,示意带他们二人出去。 麦福会意,右手转腕一推,跪在地上的两人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奉天殿外。 葡萄牙人来势汹汹,但连大明军队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沿海百姓给上了一课。 葡萄牙人停留在屯门岛的是卡尔沃初始特别舰队,这支舰队有卡拉克大帆船三艘,东方式帆船一艘,欧式小型战舰一艘,数十艘货船组成。 这一次前来偷袭沿海岸口的,就是其中的小型战舰。 整艘战舰上有五十多个葡萄牙人,刚刚驶进港口,就用佛朗基火炮猛烈轰击对岸。 沿岸的百姓却早已逃离,汪鈜背出后冲任命为此次海战总指挥之后,就大力动员沿岸百姓,百姓官兵一同作战。 百姓们早就得到消息,一旦发现葡萄牙船队,就立即撤离通报官府。 离此十多里的宗族祠堂内,男女老少手持家伙事聚集在一起。 面容古朴的族老虽然身体佝偻,但嗓门依旧洪亮,他扯开嗓子道:“怕啥?打他娘的红毛夷,械斗都打了几十年了,怕死的还不做个鬼!” “刘老说得对,红毛夷有啥好怕,敢来我们就敢打!” “咚咚咚” 大家纷纷用手中的木棍,锄头猛敲地面,恐惧害怕的神情,谁的脸上都看不到。 “打,打,打” 大家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仿佛要把整个屋顶都给掀翻。 刘老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吼道:“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洋人手上的火器厉害,咱们可不能白白去送命,还需要讲点计策。” 他眼珠子一转,大家纷纷凑上前。 “如此……这般……” 海岸口几个身材精壮的渔民,手中拿着凿子扑通一声跳入大海。 葡萄牙人的火炮已经轰了三轮,见海岸没有反应,他们以为防守的官兵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就先派一小队人马乘着小船上岸,其余人留在战船上警戒。 几个葡萄牙士兵,手持佛朗基火铳,小心翼翼地摸上岸。 他们手拿特制的火绳,左手随时准备点燃手中的火铳。 葡萄牙人一头卷发,几个步子跨过去,就来到了海岸周边的房屋。 此刻这里却空无一人,呼呼的海风吹卷着巨浪拍打海岸,狂风吹卷着木板嘎吱作响。 葡萄牙人小队的队长,让几人成梭形向前推进,他一脚就踹向一个渔民的房子。 渔民的房子常年被海浪侵蚀,一脚就轻易踹开,里面除了几张渔网,就是些木制的家具。 小队长试探性地抽出手中的长刃,向四周穿刺,却没有任何戳到肉的感觉。 几人对沿岸的房屋扫荡一番,却都一无所获。 正当他们准备回去向大船汇报情况,脚下的沙子却有了动静。 “哗啦哗啦!” 大片的沙子被抖落,埋伏许久的鱼龙卫抽刀而出,尽管葡萄牙人孔武有力,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却反应不过来。 寒芒乍现,鲜血喷涌,地上便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讶的神情。 张峰一个眼神,其余的几人立马换上葡萄牙人的衣服,恢复之前的队形,又朝东方每隔三个呼吸开一枪。 随即几人又模仿葡萄牙人的脚步,朝着停泊在近处的战船走去。 战船上的葡萄牙人还在洋洋得意,自以为几轮火炮就吓退了防守的官兵,还一个个幻想着上岸之后怎么掠夺金银财宝。 危险,就在此时悄然来临。 潜伏在海底的渔民,左手拿凿,右手抡锤,海浪每拍打礁石一次,他们就顺着节奏一齐凿向战船。 “梆梆” “梆梆” “梆梆” 强大的负压下,被凿得很薄的船壁轻易被水破开,海水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凿船的渔民,趁机双腿一蹬,快速滑离战船。 鱼龙卫伪装成的小队并没有被葡萄牙人发现,让小船紧紧靠近了战船。 第35章 海战 一卷斜阳横铺于海面,半边归了嫣红,半边归了碧蓝。 波光粼粼的海水中,厮杀在战船上展开。 张峰一行八人,伪装成葡萄牙小队靠近了战船,几人一个飞身就上到船上。 红头发的水手见状大怒,拿起手中的长刀斜劈了过来。 葡萄牙人挥刀向前,张峰抽身躲开,利刃转瞬间将他后方的麻绳砍断。 张峰目光微凝,快速抽出一手的绣春刀,一个闪身和葡萄牙水手迎面相对。 “当当当” 刀与刀互相碰撞,由于速度过快,竟一下子划出了电光。 两人交战的力量,一下子让葡萄牙水手往后倒退三步,他由于惯性的缘故,身子微微向后倾斜。 张峰抓住机会,飞身上船杆,凌空两步,挥刀而下。 “嘀嗒嘀嗒” 丝丝血迹,从绣春刀刃向刀尖滑去,落在船板上。 战船不断晃动,船舱底部吃水过深,红头发的葡萄牙人从船舱里惊慌逃出。 迎接他们的,是淌着血的刀刃。 一个鱼龙卫小队,仅仅三炷香的功夫,船上四十多个葡萄牙人无一幸存。 张峰深深吐了口气,悬着的心略微放松了一些。 葡萄牙的火器确实厉害,这次是他们的刀足够快,佛朗机火枪的威力并没有被充分展现。 “张百户,一艘商船正朝我们靠近。” “嗯?” “不好!” 张峰的话音刚落,震天响的火炮就轰了过来。 战船三分之一的身子淹在海里,此刻被炮火轰击,就像纸糊一般开始在水中消失。 张峰反应得快,船尾的两人却被火炮正面击中,当场死亡。 活着的鱼龙卫怒气勃发,恶狠狠的看着远处的商船。 “退,商人中有奸细,这个消息必须要尽快传回去!” 几人闻言,也只能强压下怒气,快速朝着东海岸游去。 葡萄牙人所在的商船上,一个嘴角沾着胡子,穿着葡萄牙衣服的白胖子,正对着红头发的葡萄牙人点头哈腰。 白胖子的身材过于臃肿,原本修长紧身的服装,被他穿得不伦不类。 他一脸恭维地对手拿长刀的大胡子道:“迈克斯大人,我们已经打通了附近的几个港口,期待葡萄牙军队的到来!” 大胡子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双手向后一挥,商船在葡萄牙人的推动下,缓缓靠近海岸。 海岸上有几个黑瘦的汉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此时手中挥舞着几块红布,在昏黄的夕阳下格外显眼。 “对,就在那里,我们的人就在那!” 白胖子在商船上大呼,迈克斯握刀的手隐约也有些颤抖。 明朝是如此地富有,丝绸、瓷器、茶叶,每一样都让他欲罢不能,此刻金银财宝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忍受心中欲望的折磨。 最先下船的只有两个葡萄牙人,下船之后,先是对着四周巡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其余的葡萄牙人才走下船。 夕阳渐渐落山,暮色笼罩海岸,数百的葡萄牙人趁着夜色向港口奔袭。 广东卫所火把林立,木台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白银。 汪鋐登上木台高声一呼:“将士们,今年的饷银已经到,陛下仁慈,从内库中拨银十万,大家有钱寄回老家了!” 肃穆的广场上,一下子人声鼎沸,士兵们情不自禁地流下泪,陛下不约而同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汪鋐,喘了两口粗气,又继续挥动双手,大声道:“红蛮夷入侵,我们能不能放过他们?能不能让他们侵占大明的土地?” “不能,不能,不能!” 怒吼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木台上的白银给震塌下去。 汪鋐,激动的将手向外一扬。 “刺啦” 他的左肩下方立刻裂了个大缝,可他却好似未曾察觉一样,脸色潮红地挥动双手。 动员结束,在他双眼注视下,一个个士兵领到了白银。 冷风飕飕地从他左肩的裂缝往里窜,海岸地区,风中带着潮湿的气息,一下子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察觉到了官服上的裂缝,苦哈哈地将双手夹紧。 但如果有人留心,这套表面光鲜的官服,旮瘩角落却满是缝补的痕迹。 就在此时,一个板着脸的黑衣人朝着汪鋐走来,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个系着紫绳的锦囊。 汪鋐接过锦囊,神色依旧淡淡,眼睛中的瞳孔却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葡萄牙人的队伍不断向港口逼近,奇怪的是整个港口却寂静无人,白胖子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悄悄地放慢了脚步,躲在人群后面。 大胡子脸带贪婪的看着远处的港口,可他依旧谨慎,派出了三个人到前方巡查,大部队按兵不动。 很快前方探路的几人回来,表明没有状况,大胡子才下令所有人往港口进发。 “轰隆轰隆” 几声震天的巨响,港口上的所有木板全部被炸裂,毫无防备的葡萄牙人纷纷跌落水中。 骤然不备之下,手中的火铳都被海水浸湿,成了哑炮。 “上,大家快上!” “冲啊!冲啊!” “打他娘的红毛鬼!” 葡萄牙嘴唇比眼睛稍大些,惊惧之下更为明显,不是一对三,不是一对五,是几十个往一个人身上扔,数不尽的石子朝他们身上扑。 彪悍的山民、狂放的渔民,前往支援的百姓,虽然武器简陋,衣衫褴褛,但一个个却悍不畏死,打架也格外擅长。 广东常年就有宗族械斗和土客械斗,百姓们一个个都是见过血的,都有一股子血性。 此刻众人一拥而上,人潮仿若惊天巨浪,将一百多人的葡萄牙小队,打得屁滚尿流。 大概一个时辰,最后一个大胡子被刘老汉一拐杖打晕,临近的几个汉子立刻把他捆了起来。 白胖子,哪见过这阵仗,葡萄牙人登上港口木板的时候,他就缩在后面,幸而没有被波及掉入海里。 此刻却没了命地往前飞奔,众人与葡萄牙人搏斗,也没来得及管他。 他跑得很急,制服上蹦出了几个口子,慌不择路地来到一座富贵的府邸。 “楚……楚大人……” 第36章 卫所制 颜宁领到银子,就迫不及待地放到嘴里一咬。 “软的,足银!” 他一个劲地傻笑,还是好友看不过去捶了他两下,他才反应过来。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就从他脸上淌了下去。 颜家世代军户,他本是泉州人,当兵丁来到了广东。 他们家和本地的朱家共同承役,两家联合派出一名士兵,大头是他们家。 从洪武九年到现在,家里陆陆续续已经派出了十多人。 一开始大家长颜观田,让他的第四个儿子服役,可他的儿子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短短半个月,就在北京病逝。 顶替四子的,是颜家的另一个幼子,但可惜没过多久,却当了逃兵,无可奈何,只能让六个儿子中的老大去充军。 老大也没有回来,死在了云南楚雄,余下的几个兄弟不是离世就是逃亡。 到颜宁这一代,家中已无人可派,只留两个男丁,但弟弟还小才三岁,只能他硬着头皮上。 广东海防并不是那么辛苦,可早该到手的两年的银子,也没个着落。 今晚,颜宁的心无比镇定,他知道手上的银子“烫手”,可所有的士兵都同他一样,将银子贴在胸膛前。 …… 北京城,朱厚熜手里握着一根炭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昏黄的灯火下,是精密的三角图案,和一排排阿拉伯数字。 他在计算紫禁城房屋上铁丝的角度,以便更好地达到导雷的目的。 京城的雷电天气通常始于惊蛰,终于秋末,每当惊雷炸响,不知道哪一座宫殿就会遭了殃。 朱厚熜仔细研究过紫禁城的宫殿,宫殿上的吻兽龙嘴,伸出的舌须,被匠人们用铁链通至地下,有一部分意外地达到了避雷的效果。 这样做或许是匠人们经验积累的缘故,可太过依赖偶然。 朱厚熜现在要做的,就是计算更加合适的角度,进行合理的布置,避免宫殿火患的同时,利用好雷电! 麦福端了碗茶走进来,轻声道:“主上,夜深了!” 朱厚熜转身瞧了一眼“殿灯漏”,刚好左边的小壶被灌满,子时了。 “殿灯漏”是元朝郭守敬发明的计时仪器,被大明沿用,但也只有少数几个贵人,才能用到这个稀罕的玩意。 他将手中的炭笔放下,拿起桌子上的宣纸,仔细瞧了瞧,确认无误之后,才拿了一方镇尺压在宣纸上。 朱厚熜抿了口茶,向一旁的麦福问道:“提俸消息传开,朝臣各自如何?” 麦福思索片刻,答到:“主上,毛尚书反应激烈,认为此事有违祖制,王尚书倒很支持,但大部分的朝堂官员都认为此事不妥。” “哦” 朱厚熜淡淡一笑:“就在明日的大朝会上,让张璁上奏,同时将此消息写在邸报,速发各地官府!” 他又沉思片刻,言道:“将邸报先发到边疆苦寒之地,一天后再到江南富庶之所。” “谨遵上谕!” 毛澄反对提俸,他并不意外,王琼支持提俸值得深思。 朱厚熜仔细回想了一下,王琼是地方官起家,本身也没有加入什么派系,办事干脆果断,若说有什么让他忧心的…… 朱厚熜喃喃自语道:“那就只有边防事务了!” 大明实行卫所制,在九边安排军队屯兵。 昔年朱元璋所言,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米。 可惜时过境迁,如今的卫所军人逃亡,屯田兼并,军田民拥,已经失去了太祖原先构想的成果。 土木堡之变后,卫所情况更加不容乐观,军人逃亡者渐多,屯田也逐渐废弛,最重要的是军队失去了战斗力! 朱厚熜暗自比较了一下文官和武官的俸禄,也就不难明白,王琼为何支持提俸了。 如果再不提俸,恐怕兵变就在眼前! 朱厚熜神色深邃,目光锐利,转瞬间又有几个想法出现在心头。 可他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仅仅只是盘坐在乾清宫里的蒲团上,闭目凝神,开始又一天的修炼。 麦福见乾清宫内的灯火熄灭,也缓缓退了出去。 三更天,桃花巷的古宅里,几个人却怒不可遏。 白衣人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上方,下面是几个富态的中年人 他们是江浙商人在京城的代表,此刻却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 “白公,这消息,你怎么此时才告诉我等?” “提俸,小皇帝怕是得了失心疯,大明的国库里还有几个钱?” 管宁愤愤不平,手中的拳头攥得紧紧。 如果任由皇帝提俸,各地的官员都有了生活的保障,那商人还怎么拿捏他们。 一旦地方官里出现了几个硬骨头,江南的事,可是一星半点也不能摆在台面上。 张宇哑声道:“此事我们必须阻止,如若不成,在座的诸位也都落不得好下场。” 白衣人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怎么会不知道江浙商人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围猎罢了,人呐,不向现实低头的,又有几个? 他顿了顿嗓子,言道:“六部诸司的各位官员,也都一致认为,此事不可行,一旦开了先例,那以后皇上要再整出什么别的,可就挡不住了!” 张宇恭维道“是极,可不能任由小皇帝这么胡闹下去,这大明的天,还得您诸位扛着!” 管宁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那屯门?” 白衣人目光一冷,厉声道:“整个朝堂都盯在那,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出了错,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管宁打了个哈哈,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避开此事不谈。 他不光是江浙商人的代表,同时也和广东的商人有所来往,海上的贸易,他可眼馋了好久。 奈何广东抱团水泼不进,此刻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借着喝茶,眼神向一旁的张宁是示意,对方也立即会意。 开口言道:“白公,今年的礼物已经送到您府上了,只是我们有批货在广东卡着,您看?” 白衣人面色不变,语气淡淡:“我会派人照看,出不了差错!”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月亮西垂,几人也各自离开了桃花巷,藏在大堂后面的婢女走到白衣人面前。 语气冰冷:“老爷,不如我派人?” 说着,她的手轻轻往脖子一划,做一个杀人的姿势。 白人将手摆在半空,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低声道:“随他们去,毕竟此刻还离不开他们。我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不就是暗示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 白衣人自嘲一笑:“把柄,没有把柄在手上,谁又敢真心用你。” 婢女神色不变,白衣人却略带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千万里之外的广东,汪鋐得知葡萄牙先行队被抓,他当机立断,趁夜奔袭! 第37章 屯门岛 春天的夜晚总觉得不够长,微暖的海风让人变得更加慵懒,不同于冷冷清清的城市街道,屯门岛的夜晚格外热闹。 夜色中,一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屯门岛的黑影里。 何烈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灯火通明的屯门岛,一下子有些失神。 他上一次来这还是两年前,跟着叔父的商队下南洋,在屯门岛做周转。 彼时,这里还是一个荒废的小岛,零散有几个住户,最多的还是沿岸渔民临时居住的小屋。 佛朗机人还是有些本事的,看到如今繁荣的屯门岛,他的想法愈加坚定了。 何烈刚上岛,立刻有一队葡萄牙的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火枪,神色戒备地看着他。 何烈明白大战在即,对方警惕也是正常,顺势行了一个葡萄牙礼仪。 紧接着流畅地用葡萄牙语,说出了想要求见总督的想法。 葡萄牙士兵中,为首的是一个精干的高个子,听到何烈流畅的葡萄牙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吩咐了自己手下几句,就快步离开去报信。 阿尔瓦雷斯,是如今屯门岛的最高统治者,葡萄牙的总督。 尽管得知大明要收回屯门岛的消息,他依旧在豪华的船舱里饮酒作乐。 左右各搂着一个皮肤白皙,身材丰润的女子,为了迎合葡萄牙人的观感,两人还特意把头发给烫卷了。 船舱里,还有几个黑瘦的汉子表演杂耍,手中各拿着一根木棍,往上丢瓷盘,瓷盘每多放上去一个,围观的众人就拍手叫好。 阿尔瓦雷斯看得兴起,随手抄起放在桌子上的火绳枪,动作流畅地朝着杂耍人开枪。 几个汉子立刻,动也不敢动,胆子小的裤裆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丝热意。 “砰” 最顶端的瓷盘应声而裂,阿尔瓦雷斯轻轻吹了吹火绳枪的枪口。 一旁穿着紧身衣的胖子立即恭维道:“大人的枪法还是如此了得,不愧是国王陛下称赞过的人!” 阿尔瓦雷斯也不答话,自顾自拿着桌上的葡萄酒,一个劲地往怀里的美人嘴里灌去。 红衣女子尽管内心万分抗拒,但脸上依旧含着笑,强忍着不适,将酒全部饮了下去。 阿尔瓦雷斯哈哈一笑:“美人,美酒,美食,这大明真是个美好的地方!” 随即他朝着一旁的白胖子问道:“卡萨尔,最近的一批货准备好了吗?我可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白胖子,也就是卡萨尔,一个劲地猛点头,语气调笑道:“这批货的成色不错,个顶个的强壮,运到国内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 说着,他还暧昧地朝着阿尔瓦雷斯说道:“这批货里有几个美丽的瓷瓶,我已经安排在您的卧室了。” “哈哈哈,卡萨尔,你真是我的好帮手!” 两人将手中的酒杯一碰,又继续品尝着美食。 小队长的速度很快,何烈很快就被请到了豪华的巨船上。 阿尔瓦雷斯大声一笑:“大明的商人,听说你要和我合作?” 何烈不卑不亢道:“尊敬的大人,我想是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何烈的话音刚落,船舱里齐刷刷,出现了一堆葡萄牙士兵,四面都有空洞的枪口对准着他。 “哦,帮助我们?如你所见,大明的商人,你能帮助我们什么。” 寻常人面对此番景象,想必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但何烈却依旧镇定自若。 不是因为他天赋凛然,而是他这样的事情见多了,在刀尖上舔血,才是最赚钱的事! 他不慌不忙道:“尊敬的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大明要收复屯门岛的消息,我正是为此而来!” 阿尔瓦雷斯脸色一冷:“收复屯门岛!你以为我们的枪是摆设吗,你认为强大的葡萄牙战士是怂炮吗?” “大人!你们很厉害,有强大的火炮,海船,但是你们也不得不承认,你们的人是有限的!能挡得住一千人,三千人,但能挡得住一万人甚至几万人的进攻吗?” 卡萨尔立即呛声:“商人,你们的朝廷会派这么多人来吗?” 他的神色玩味,目光锐利,明明是臃肿肥胖的身体,动作却格外地灵活,一下子来到何烈面前。 “照你们的话,我们烧杀抢掠,可是,你看,你好好的看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在这快活!你们的官员,有那个胆气派这么多人来吗?” 何烈面不改色,肃声道:“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在他们眼里,只要达到目的,死再多的人又有何妨?” 他朝前走了两步,气势竟一下子压过了卡萨尔:“我想你们知道,大明百姓骨子里是血气的,只是缺乏一个引子将它点燃,就像你们的火炮,厚实的大家伙看起来笨重,发起火来就不好惹了。” 阿尔瓦雷斯神色一变,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和缓。 他试探性地问道:“大明的商人,那你们怎么帮助我们呢?” 何烈哈哈一笑,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高举在半空让所有的人都看到。 “大人,我想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它!” 他话锋一转,言辞恳切道:“我想大人配合我们演出戏,佯装撤离屯门岛,我们再买通官员,谎称屯门岛已经被收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能够获得金钱,没有什么做不了的!” 阿瓦雷斯哈哈一笑,像狮子一样的红头发散得更开了,他举着手中的葡萄酒杯就递给了何烈。 何烈也很痛快,一口将葡萄酒饮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熊熊的烈火在彼此的眼中燃烧。 离开豪华的巨船,何烈被萨尔丁引着参观屯门岛。 在两人离开之后,又有一个高鼻梁卷头发的葡萄牙人出现在船舱里。 他是另外一艘大海船的主人,迪奥哥,卡尔佛,同时也是屯门岛背后有力的支持者。 他对阿尔瓦雷斯说道:“明人不可信,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我们一旦假装撤离了屯门岛,可别真的就成了撤退。” 阿尔瓦雷斯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可不是傻乎乎的野蛮人,这年头没有点脑子,谁还敢在大海上航行? 他的语气略冷,说道:“所以我希望你的大船还是隐藏起来,必要时刻……” …… 楚宅,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富态中年,皆是神色严肃。 个头略矮的楚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诸位已经清楚,我邀请大家来的目的,想听听大家对朝廷收复屯门的看法!” “看法?收回屯门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于国于民有利!” “哼,张老头,就别再装腔作势,谁不知道你和葡萄牙人不清不楚?” 张工一时语塞,赶忙端起碗茶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刘拘文,看向上方的楚方,语气干脆道:“楚大人,事趋从急,您就拿个主意吧,只要您做出决定,我等一定马首是瞻,负犬马之劳!” “对,还请楚大人拿主意!” “没错!” 在场的众人纷纷附和,楚方哈哈一笑。 “屯门是要收回来的,可什么时候收回?怎么收回?”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诸位都是明白人,大海上的利益可不是那么好放的,但朝廷也很棘手,我等需要同心协力,才好浑水摸鱼!” 张工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楚方轻轻拍拍手,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抬着红色的箱子出现在院落中。 他一马当先走了出去,来到一个箱子前,猛地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一下子闪瞎了众人的眼。 楚方慢条斯理:“这些银子供诸位使用,务必将上下打点好,必要时刻方便我们操作。” 几人连连点头,心中却都在腹谤。 楚老头城府深沉,去年广东发大水,他们都将现银周转出去购买百姓的田地,此刻手上难免拮据,没想到他这里还有如此多的银子。 众人言谈甚欢,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就各自离开了。 楚方又来到红色箱子面前,这批银子色泽光润,分量十足,显然是新铸的。 想到西北边某个大人物,楚广心里也是暗恨,这银子烫的可不是手,分明是要把人压死了! 他冷哼一声,既然对方不仁,就不要怪他不义。 一个人下水会死,几百人,几千人一起下水,那就不知道是谁会死! 等到这批银子出现在广东官场,到时候压力可就摊出去,谁要想查? 那…… 阿尔瓦雷斯的大船是人间天堂,那么葡萄牙人装着“商船”的商船,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几百人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面黄肌瘦是常态,偶尔有几个身体健康的,也拼命把自己伪装成病患。 “咳……咳……,娘,我饿!” 小女孩依偎在妇人的怀里,语气越来越微弱,双手一个劲地揉着肚子。 “乖,团儿乖,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妇人的眼睛干涩,此刻心中酸苦,可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了。 隔壁的一个白发老婆婆,眼睛朝四下打量,轻声道:“他大娘,我这里还藏了点菜根,你先给团儿吧。” 妇人感激地接过枯黄的菜根,先是放在自己的嘴里咀嚼湿了,才一口口喂给女儿。 菜根很硬,又有酸涩的感觉,小姑娘却感觉很幸福。 周遭的人,听着菜根咀嚼的声音,也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葡萄牙人把附近的渔民百姓,全部劫掠,当做商品,每日只提供水和,和简单的饭菜。 从来不会让人吃饱,防止有人吃饱之后趁机作乱。 老婆婆昏黄的眼珠,瞧了瞧船舱里唯一光明的地方,那里是送饭的缝隙口。 妇女和小孩这边还有饭食可以充饥,青壮年就完全是盐水和菜叶了! 皮肤黝黑的汉子,一声大喝:“红毛夷,你他娘的,出来呀,出来呀,敢不敢和老子单挑?” “算了,田壮,省着点力气吧!你再怎么吼,他们也不会理我们!” 田壮双眼通红,用力朝着船舱砸了一拳,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即使再怎么有力气,也对坚硬如钢铁的船木无可奈何。 田壮的声音刚落,人群中又立刻一阵骚动。 “二娃,二娃,快醒醒!海神娘娘还看着咱们,你可就不能这么没了呀!” “快,快掐人中,千万不能让他昏睡过去。” 船舱里一个头发凌乱的青年,他是镇上大夫的学徒,最清楚饥寒交困的情况下,人一旦睡过去,就真的死了! 方脸中年闻言,赶忙用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掐着怀中小子的人中。 “醒了!” 瘦弱的青年微微睁开眼睛,嘴巴缓缓蠕动。 可还没等方脸中年高兴,怀里的身体温度却一点点冷下去。 寂静,像寒冬腊月,大雪封山一样的寂静,这雪不是下在地里,是下在人们的心里。 人群东侧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小心翼翼在手中的树枝上又掐了一道印。 如果细看,少年手中的树枝,早已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印子,那指甲缝掐出的痕迹,就像一双双无助的双眼。 他口中喃喃:“第二十三个人,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少年已经在船上困了五天,他只是来广东游历,就莫名遭了葡萄牙人的毒手。 不同于其他人的悲观,少年心中隐约还是有点希望的! 此刻悲伤的氛围在船舱中蔓延,有些人实在忍受不住,开始用头猛烈地撞击船舱。 “砰砰!” “砰砰砰!” 少年见状眉头微蹙,一下子从人群中站起身,语气缓慢但却有力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家此刻自杀,将来又以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在少年身上,开始变得犹豫。 一个痞气的中年,略带不屑:“除了死,我们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去当红毛人的猪狗吗?” 少年尽管因为长时间饥饿,声音变得嘶哑,可他还是语气坚定:“圣人云,天降大任于也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刻我等虽处困厄之境,但仍有一线生机!” 中年嘶吼,脸色狰狞:“圣人,去他妈的圣人,你叫圣人饿上十天半个月,看他还说不说得出这句话?” 青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对众人言道:“我已经找到了船舱最薄弱的地方,需要大家一同帮我,凿开它!” 说着,青年起身艰难地向人群中挤去,在他身后,果然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洞口四周木屑飞扬,显然是某种尖锐的小工具,一点点掏出来的。 少年望向洞口,将藏在袖子中的瓷瓶紧紧地捏了一下。 感受着久违的光明,大家麻木的脸上,突然多出了神采。 众人对视一眼,开始轮流用各种小物件凿击洞口,每个人都沉默不言,但每个人都恨不得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 火,燃起来了! 第38章 复我河山 青年退在一旁,刚刚呛声的中年人,也不言不语加入队伍。 他略微失神,但随即神色镇定。 他轻声道:“先生,这就是您所说的知行合一吧!”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船舱被击穿了。 众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而是一个个将热情的目光看在青年身上。 青年哑道:“洞口虽然被凿穿了,但外面还有红毛人,我们又长期挨饿,显然不能和红毛人正面对抗!” “听你的小哥,我们都听你的!” 青年淡淡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行动敏捷的好手,随我去占领武器舱,其余的先等在原地,枪响之后快速解救被俘的百姓!” 少年话音刚落,一马当先走出船舱,手中拿着一个轻巧的木质盒子,盒子的两侧密密麻麻遍布着小孔。 “你……” 一个葡萄牙人刚想举枪,脖子就被银针洞穿,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跟在青年背后的几个百姓,你看我,我看你,越发感觉逃生有望。 青年擦了擦手上的汗水,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心跳得很快。 拿起葡萄牙人的火绳枪,青年摇摇头,可惜他不会用这玩意。 转过身向身后的几人询问,他们也是面面相觑,都是渔民,谁会用这东西。 无奈,为了防止火绳枪被夺回,青年一狠心,将火绳枪发射的地方破坏了。 夜色静谧,大部分的葡萄牙人还在船舱里安睡,杀机却悄然降临! …… 是夜,凯风大作! 汪鋐率军士四千众,战舰五十余艘,千里奔袭屯门岛。 他将小船安排在队伍的最前方,每条船上都装满膏油草料,又用铁链互相连接,一旦用火箭点燃,就将形成烽火连天之势。 船队中央的巨轮上,汪鋐凭栏远眺,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吟诗道:“一叶扁舟出东海,浩浩荡荡驱虏来!” 千帆竞发,如离弦之箭,似逐日之光! “轰轰轰!” 一声火炮响起,前排的小船火光冲天,借着南风,将葡萄牙船队包围了起来。 阿尔瓦雷斯是在手下的呼喊声中被惊醒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明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按他的想法,没有十天半个月,明军不可能袭击屯门岛,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卫兵!卫兵!快组织反抗,朝着对面的船队狠狠给我打!” 变故突如其来,阿尔瓦雷斯也是身经百战之人,立刻就开始安排葡萄牙人反击。 威力强大的佛朗机火炮,就像不知疲倦的布谷鸟,朝着海面疯狂鸣叫! 熊熊的大火包围了葡萄牙人的舰队,黑夜的帷帐藏住了大明的军队。 汪鋐抚须含笑,言道:“古有孔明草船借箭,今有我汪鋐火船避炮!”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汪鋐早就派人摸清了佛朗机火炮的射程,先派人开炮混淆视听,然后静观其变! “轰隆轰隆” 火炮还未接近水面,就在空中炸开,巨大的冲击让海面掀起阵阵波涛。 时间缓慢流逝,阿尔瓦雷斯察觉到了不对,他一声大吼:“狡猾的明人,快,快停止射击!” 听到远处火炮声渐渐消失,汪鋐挥舞手中的小旗,肃声道:“前进,开炮!” 葡萄牙人炮火刚停,明军的火弹就落在了他们的战舰上。 汪鋐微微眯起双眼:“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跟我玩兵法,你们还嫩了些!” 随即他小胖手一挥,招来了鱼龙卫百户张峰,对他郑重道:“拜托了,望诸君大捷而还!” 张峰郑重地回了一礼,道:“敢不效命!” 随即带着百人小队,分乘十艘小船,侧面绕上了屯门岛。 葡萄牙人虽然占领了屯门岛,但并没有在岛上修筑起强大的防御工事,相比在海岛上守卫,他们更相信自己与大海搏斗的本领。 汪鋐送走鱼龙卫,又急匆匆地站上船头,看着船下几百艘小船,数千的渔民好手。 他神情庄严,朝着他们深深一揖,慷慨陈词道:“诸位,红毛夷占我领土,欺我百姓,实为狼心狗肺之徒,蛇虫鼠蚁之辈。” 他又转身遥遥向北一揖:“今天意助我大明,陛下圣裁令我起正义之师,伐无义之徒,吊民伐罪莫不如是!” 他的语气加重,言辞恳切:“此行艰难险阻有生死之危,但为复我河山救我百姓,虽万死而不辞!” 汪鋐的声音,还在四周回响,海面上一股更为澎湃的声潮开始涌起——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汪鋐眼含热泪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应和他的是无数扑通扑通的入水声。 千百的渔民入水,入侵者的巨轮终将沉海! 心中的热血还未消散,汪鋐一转身就看到了碗的碎片。 一下子欲哭无泪,这碗,这碗的价钱够他吃两顿饭了! 一旁的统领看到他悲愤欲绝的神情,嘴角忍不住抽动,似乎强忍着笑意,硬是把自己憋成了河豚的样子。 月明星稀,海鸟乘风而飞,战船上旌旗烈烈。 “报——” “大胜!” “张百户已经占领了屯门岛,约定的黑烟在屯门岛上升腾。” “好!” 汪鋐一张嘴,咧开了大半,下意识地重重拍了船杆。 葡萄牙舰队,阿尔瓦雷斯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了报信的葡萄牙士兵的衣领。 “什么?你说什么?屯门岛被明军占领了!” 阿仔瓦雷斯还没来得及大动肝火,就被焦急地萨尔丁催促。 “大人,快走吧!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现在走,还能保得住两艘战船!” 看着手臂血迹斑斑,头发凌乱的萨尔丁,阿尔瓦雷斯最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抽出手中的佩剑,站在船头大吼:“掉头,转航,全舰撤退!” 之后他就搀扶着萨尔丁,回到船舱中休息。 萨尔丁垂头丧气,语气低落道:“大人,全完了,我们的心血都没了,回国一定会被审判!” 阿尔瓦雷斯摇摇头:“不,萨尔丁,我们还有机会,把这批商品带回去,国王陛下想必会很乐意再派兵!” “什么?” 萨尔丁满脸的不可思议:“明人不是在我们的商船上吗?” 阿尔瓦雷斯得意的笑道:“以防万一,我早就把他们转移到了迪奥哥.卡尔夫的大海船上,想必此时,他已经在西海域等我们了!” 夜袭获得全面胜利,初步清点,明军伤亡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被火炮波及。 葡萄牙仅余两支舰队仓皇逃窜,屯门岛成功收复! 汪鋐一登岸,就派人四处搜寻被抓百姓的下落,可惜只有零星几个关在地牢的百姓获救。 听到这个消息,汪鋐神色大变。 第39章 请君入瓮 一轮朝日自海面跃出,波浪翻涌宛若金黄色的长卷。 波涛壮阔的大海,喷薄欲出的旭日,让屯门岛上肃杀的气息都凭空消散了几分。 汪鋐抬头望日,仿佛也被那股朝气尽染,心中的忧虑不再那么强烈。 他开始复盘起昨夜的海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在一个“速”字。 兵贵神速,谁又能想到早晨葡萄牙人刚入侵,晚上他就率领大军踏破屯门岛。 可此时,他心里却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陛下提前发来军饷,又与他便宜行事之权,这仗打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他乘坐的战船就停靠在屯门口原先的港口,兵士们来回走动开始接管屯门岛。 葡萄牙人再怎么强横,也都是惜命的,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投降作为俘虏。 汪鋐看着海面上散落的船板,破败的战船,刚刚还升腾起几丝骄傲,现在却被浇了盆冷水。 他口中喃喃:“坚船利炮,海战无往不利!” 此次海战,除了仰仗天时地利,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鱼龙卫强大的武力,神出鬼没的轻功。 百人的小队,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葡萄牙人的心脏。 眼前的残骸就是佛朗机火炮,强大威力的见证者,仅仅只是乱弹波及,就造成了此次海战大明最大的损失。 汪鋐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葡萄牙人再多几艘战船,再多几门大炮,战局就有可能出现逆转。 与旁人不同,他一下子想到了,如果大明能够仿造葡萄牙人的火炮,并且加以改造,那么漠北的战局,或许就有了胜机。 “报!” “汪大人,我等已经搜遍周遭数里海域,未发现夷人逃窜的战船。” 汪鋐放大声音:“扩大搜寻范围,十里,百里,生要见人,死要见船,我大明的百姓绝对不能白白送命!” 张峰也不知什么时候登上了船,他神色中有些许凝重。 鱼龙卫刚刚从岛上,搜到了机密的信件,牵连到了广东的诸多官员。 他将信件复制了一份,派遣鱼龙卫,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京城呈递给朱厚熜,而原件则准备交给汪鋐。 鱼龙卫出发前,陆炳就曾经嘱托过他,遇事可与汪鋐商量,张峰自然会意,明白了对方也是陛下的人。 “汪大人,岛上搜出了许多红毛夷同官员来往的信件,我已经命人将其封存,具体如何处置,还请大人决断。” 汪鋐小胖手拍了拍脑袋,暗道一声不好,这哪里是什么信件,分明就是烫手的玩意。 看着张峰严肃的面庞,汪鋐突然有了想法,道:“那就先交由张百户保存,屯门岛事宜结束之后,再做处置!” 张峰点点头,默不作声的退到了后面。 汪鋐一双小圆眼,转得飞快,陛下送来的两个锦囊,其一,调度鱼龙以为援手,组建皮器局,其二,予他便宜行事之权,让他借机整顿市舶司。 如今屯门岛虽然被收复,可葡萄牙人还是有部分势力在广东。 葡萄牙人派使团访问明朝,正使是皮雷斯,但舰队的司令却是安德拉德。 汪鋐在船上来回踱步,据他所知,安德拉德是马六甲总督的手下,实际的地位比皮雷斯要高。 安德拉德也远比皮雷斯狡猾,他通过走私而获利,并将得到的钱财用于贿赂官府和绅商。 不过眼下安德拉德回马六甲述职,现在管事的是西芒。 汪鋐想到此处,立刻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派人将军队中的几个将官请来。 汪鋐恭敬展开手中明黄色帛布,予几人观看。 他对几人言道:“我奉陛下诏命,有便宜行事之权,如今调派军队,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几人面面相觑,接着都是神色坚决,异口同声道:“大人奉陛下诏命,我等自当遵从!” “好” 汪鋐开始调兵遣将,将军队的1\/4都驻扎在屯门岛,伤员和其余士兵跟着受损的战船回航。 他意味深长看着眼前几人,道:“此战,我等一时不备,中了夷人的奸计,痛定思痛之余,决心整顿兵事再与夷人决战!” 络腮胡,方脸的中年将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打了胜仗,为什么汪大人却反而说他们打了败仗? 刚想出口询问,就被一旁的黑脸将军用手狠狠地杵了几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就明白了。 心里暗骂道:“文人的心,真脏!” 他们脸上却表现得异常恭敬,言辞恳切道:“请大人放心,自我等以下,任何一个军士口中,都不会泄露消息。” 汪鋐点点头,他打算唱一出双簧,看看屯门岛这瓮,能套得出多少潜藏的鱼鳖? 就在他派兵遣将之际,一同而来的东莞巡抚何儒,眼热地看向两艘战船上的鱼龙卫,言道:“有此等神兵,何愁海患不平!” 汪鋐嘴角一抽,心中暗自腹诽,这还用你说,好东西谁不知道,可这是我们能用的吗? 他摇摇头,对着何儒说道:“何大人,还是别想着有的没的,把敌人的火炮先仿造出来才是要紧的事!” 一听此言,何儒眼前一亮,左手捏拳锤向右掌,大喜道:“汪大人所言极是,这夷人的火炮威力强大,若是能为我所用,那江浙的倭寇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可随即,他的眉头就蹙在一起,略带担忧地试探道:“汪大人,可是火器?” 汪鋐自然明白何儒在担心什么,火器这东西可不是说造就造,一不小心就是杀头的重罪。 他小心翼翼地在怀间掏出一块青色绢布,将绢布展开在何儒面前,略带得意道:“陛下料事如神,早已对此有所安排,命我等组建火炮局,专司研制和仿造佛朗基火炮!” “陛下圣明!” 言罢,他向汪鋐拱手一礼,兴冲冲地去安排人手。 汪鋐,站在船头看着茫茫的大海,一时间,又担忧起了被葡萄牙人劫掠的百姓。 他也为人父母,自然知道骨肉分离的痛苦,百姓妻子儿女被迫分离,也不知道何日才能相见。 此刻,身为儒家学子的他,心里竟隐隐约约开始祈祷起渔民所信仰的海神娘娘,期望所有被拐的百姓能够被找回。 负责警戒的军士突然大喊:“船,大人!远处有船!” 第40章 朝堂论战(一) 两艘扬帆的巨轮,身后跟着两三艘巨大的商船,在遥远的海面缓慢地驶向屯门。 “警戒,全军戒备!” 张峰远处一望,看清了船的样式,还有船体上的葡萄牙军队花纹。 于是他开口道:“大人,这应该是昨晚逃出的那几艘船。” 汪鋐,重重一拍船栏,厉声喝道:“全军戒备,准备迎敌,务必不能放过任何船只!” 可就在他下命令的时候,远处的几艘船突然停了下来,船帆被换成了画有红字的白布。 汪鋐,有些惊讶地望向远处的船只,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张峰。 张峰缓声道:“白布所书——明!” 汪鋐脸色一变,一丝潮红从脖颈窜上脸庞,他似乎想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 但他又立刻摇摇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普通的渔民想要制服训练有素的葡萄牙士兵,这个希望太过渺茫。 可心底还是隐隐约约有个声音,仿佛在说:“万一呢?万一就成了!” 远处的巨轮开始缓缓向他们靠近,领兵的几个将领都在等着汪鋐做决定。 汪鋐此刻内心非常纠结,如果这是葡萄牙人的惑敌之计,轻易让他们靠近军队,只会带来巨大的损失。 如果这几艘船真的被渔民占领了,他开炮不就误伤自己人。 张峰察觉到了汪鋐的犹豫,心中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上前一步,对汪鋐拱手道:“大人,我愿乘船过去试探,即使对面是敌人,我也有办法,可以逃离!” 汪鋐,也非拖泥带水之人,言道:“那就拜托张百户了!” 张峰点点头,一个飞身落到一艘小船上,手中拿着把火铳,就朝远处的巨船而去。 汪鋐等人焦急等待,望眼欲穿地看向远方。 “啪” “啪” “啪” 三声均匀的枪响,汪鋐大喜过望,双手挥舞,兴奋地大声道:“全军出发,接回我大明百姓!” “刺啦” 汪大人挥舞得太过用力,昨晚才补好的官服,右侧的腋下又被拉出了一条缝。 “哐当” 两艘船搭在一起,被困许久的渔民,一下子看到同胞,眼里的泪就止不住地流。 汪鋐也双手托住了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口中赞叹道:“英雄出少年!” 他的眼里满是欣赏,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郎,让他一下子起了爱才之心。 他言道:“不知小郎何名?行此英雄之举,我将为汝表功!” 少年一揖,语气清正,道:“学生徐阶,见过大人。” 最后一个人字还没说出口,徐阶一下子倒在了船上。 “快,快叫随行的军医。” …… 紫禁城内,早朝的气氛却变得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璁身上。 张璁的第一次亮相,就搅动了整个朝堂,内阁几人面不改色,红袍的高官们脸带愠色。 毛澄厉声:“提俸!我等官员俸禄太祖钦定,你是想要违背祖制吗?如今百姓困厄,你不思解生民之危,反而苟顾个人之利,我羞与汝同殿为臣!” 他的眉毛高高翘起,骂道:“张璁你是何居心?此刻要求提俸,置百姓于不顾,陷诸位朝臣于不义,你心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这天下!” 毛澄直直跪在地上,言辞恳切道:“请陛下降罪张璁,似这逐名之徒,追利之辈,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罚不足以正朝纲!”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 有了毛澄打头阵,大殿里的众人群情激愤,仿佛张璁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就冲上前去。 朱厚熜神色冷淡,看了一眼麦福。 麦福立即运起内力,高呼道:“肃静!” 一人之声,竟盖过了朝堂百官的声音,朝臣们惊疑不定地看向麦福,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张璁此时出列,先是对着朱厚熜深深一揖,又对着诸位朝臣拱手一礼。 满脸和煦,笑道:“毛大人此言谬矣,大人居庙堂高,怎知下方小吏苦,十天半月吃一回肉是常态,四季有两套衣服就已是罕见!” 他瞧向一旁的毛澄,笑道:“毛大人乃画马名家,自然对马了然于胸,是也不是?” 毛澄冷哼一声,也不回答,自顾自将头扭了过去。 张璁向前一步,环视四周:“想马儿跑,还叫马儿不吃草,这是何道理?”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眼中出现了些许桀骜,大声道:“诸公可曾细细读过我的奏本?张口便是苍生社稷,闭口就谈圣人文章,可有谁切切实实地替下方的人想过?” 他大声道:“提俸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朝廷总得下这个决心!” 杨廷和在一旁神情莫名,心中却在暗自思索。 张璁绝非常人,之前还是太过低估他的本事了。 毛纪在心中感慨,张璁是人才,可就是这样的人才,却差点被科考所埋没,他不禁深思,还有多少的沧海遗珠,才华无从施展,报国无门。 毛澄怒目而视,言道:“我等臣子之本分,为陛下计,为苍生谋,提俸违背祖制,动摇我大明国本,乃取死之道!” 张璁立即回怼:“事随时易,事在人为!明明大家都知道不对的事,却熟视无睹,毛大人,您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紧接着发力:“京城居,大不易!毛大人却能如鱼得水,家里还有两房美妾,数十名仆从,这本事也是十分了得!” 毛澄双眼一瞪,怒发冲冠,却一下子被一旁的刑部尚书张子麟给拉住。 张子麟对他小声道:“毛兄,慎言!” 毛澄一下子反应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是给他下了个套,大明官员的俸禄就摆在那里,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得到。 官员工资如此低,他毛澄却能够在京城活得潇洒,对方不就是暗指他可能贪污吗? 如果他反驳,说自己另有谋生的手段,那岂不是贬低了官员一职?光是天下士子的吐沫,就足够把他淹死。 此时突然开口,一道浑厚的声音传遍了大殿。 “臣,王琼有本奏。” 第41章 朝堂论战(二) 王琼此言一出,站在最前的四位阁老,神色都有了变化。 毛纪刚想开口,就被杨廷和眼神示意,只得拢了拢袖子,眼睛紧紧地盯在王琼身上。 杨廷和微微眯起了眼,看在这个老对头身上,一下子也有点猜不透,王琼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 自太宗设立“内阁”,早朝就逐渐变得虚化,在宣宗皇帝驾崩英宗继位之后,内阁就愈加趋向于形式化。 英宗幼年继位,为保证他有足够的读书时间,“三杨”决定,早朝奏事不超过八件,这八件事也是提前讨论好的,只需要上朝宣读。 虽然这只是一条临时的措施,可却一直被后人沿用,大臣们也都心照不宣。 上朝?例行公事罢了! 其他的大臣也对王琼的举动,感到惊异,一时间整个朝堂竟有了山雨欲来的感觉。 武将和勋贵,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看着,明知道自己骂不过他们,难道还要上赶着去挨骂不成? 王琼正了正衣冠,神情严肃道:“陛下,臣上奏为边关将士提俸! ” 武将们下巴都快要惊到地上,一个个瞪大双眼,看着头发花白的王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头是他们派过去的卧底。 杨廷和袖子中的手攥得紧紧的,百密一疏,竟然让他们找到了这个突破口! 朱厚熜朗声道:“王卿的奏本,呈上来,朕御览。” “哗啦哗啦” 整个大殿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朱厚熜翻阅奏本的声音。 毛纪脸色凶狠,仿若择人而噬的巨虎。 朱厚熜一边看着奏本,一边冷眼瞧着大臣们。 王琼扫视一周大声道:“陛下,如今边关危急,军备废弛,如若再不拨款,任由情况恶化下去,恐我大明危在旦夕!” “王琼!你危言耸听,怕不是想把手伸到边关,才有此一奏吧。” “啍!毛尚书,就事论事而已,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爱财。” “你……你” 毛澄双手颤抖,大口喘着粗气,王琼的话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 王琼继续言道:“边关困苦,吃的是糟糠,喝的是寒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死亡的威胁,如此境遇之下,将士们依旧为国戍边,满腔热血甘洒沙场,诸位大人,试问该不该提俸?” 王琼的目光锐利,许多人不自觉地眼神闪避,甚至低下了头。 杨廷和站了出来,长叹一声:“陛下,诸位大人,边关将士的生活该改善,臣提议从国库拨钱出一笔功勋银,专门抚恤征战的将士,解边关之困厄。” 王琼直瞪瞪地看着杨廷和,而杨廷和也不闪不避,两人一时间就这么僵持住了。 杨廷和自然听得出王琼话里面的深意,如果再不提俸,兵变就在眼前! 但他依旧认为,此时一旦提俸,将会拖垮整个大明,将士们可以抚恤,但绝对不能通过提俸的方式。 蒋冕心中暗暗为杨廷和叫好,如此老练的处事手段,也只有杨廷和才能驾轻就熟地运用。 王琼不是要抚恤将士吗?他们一定支持,甚至支持的银子比提俸的银子还要多,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提俸呢? 王琼开口打破了僵局,言道:“杨首辅所言,乃一时之计,切不可长久,若日日都需朝廷拨专款,岂不是饮鸩止渴?” 杨廷和哈哈一笑:“王大人切不可因噎废食,有道是事趋从急,我大明如今之现状,拨银方为良策。” 王琼冷哼一声,语气加重道:“朝廷能拨一个月的银子,一年的银子,那能拨十年,数十年的银子吗?提俸,才是真正的长远之策!” 两人唇枪舌剑,令朝堂下的众人听得目眩神移。 一些人在心中感慨,杨廷和不愧是首辅,如此棘手的问题,也有应对的办法。 朝堂最重要的就在于平衡,其实也就是互相的妥协。 费宏摇了摇头,王琼所言确实有道理,可朝堂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多方势力的利益角逐,以他看,两人争斗的结果,最多设立一笔功勋银。 “陛下,臣赞同王大人的看法” “臣附议” “臣附议” 文臣们蹙着眉头看向,武将和勋贵,搞不懂一直以来不说话的两个势力,怎么突然间就一起发力了? 武将赞同提俸,他们能够理解,可勋贵,他们官员的俸禄本来就那么高,提俸这件事又吃力不讨好,他们何苦趟这趟浑水。 郭勋冷笑,随即悄悄看了一眼高台上神色莫名的朱厚熜,心里暗想这天下,到底还是皇帝的天下!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武将和文臣之间也不是全然水火不容,彼此之间也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 勋贵更是和文臣千丝百缕的牵连,此刻两方势力表态,文官内部也出现了分裂。 形势变幻莫测,此刻的朝局真的就像一滩浑水。 杨廷和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道:“我大明官员领取俸禄,都需要到仓曹领取,一地领取总账再分发到各个部门,昔年土木堡之故,接近九边的各处仓库都遭到损毁,年久失修,无力维持。” 他言辞恳切道:“如今骤然提俸,要保证这俸禄到达每一个将士的手中,着实不易。” 他的眼神看向一侧的吏部尚书,对方立即会意,出声道:“吏部折算,户部校核,单单是重建到达九边的仓储,建立完备的网络,就需花费白银一千八百万两,这可是大明足足三年的税收!” “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能够想到,提俸花费巨大,可所需银钱之多,还是超出他们的想象。 正统年间,大明一年的税收可达二千多万银,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正德年间的税收一路跌到了六百万两。 王琼瞥了一眼吏部尚书,心中也是暗自发苦,他虽然对军事颇有建树,可对于经济钱财却不甚在行。 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了别的办法,要花整个大明三年的税收,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棘手。 可他心一横,做出决定,无论今日怎样,一定要提俸。 王琼正欲开口,张璁却站了出来。 第42章 朝堂论战(三) 张璁正色道:“臣言提俸,可徐徐而行,依照紧要之程度,艰难之处境,按次按批进行,如此可免去国库压力。” 杨廷和闻言,面色大变,口中喃喃道:“张璁,好胆色!” 这办法他们从未想过,不是才智疏浅,而是从未朝这个方向思索。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官场上均与不均显得更为重要。 一个处理不好,轻则人头落地,重则动摇国家。 张熜所言,的确有道理,可就事实来看,哪个地方更困难?那地方更需要? 提升官俸个个都想,少了谁,谁都有说法,让谁排后面,谁都不乐意。 张璁就像捅马蜂窝,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王琼对着他哈哈一笑:“秉用所言极是,由一而万,自表及里,涓滴之功方能汇成大海。” 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吏部尚书,缓声道:“照张璁所言,现在若只需修疏通一条输送官俸的道路,先提升普通士兵的待遇,需银几何?” 吏部尚书略一思索,立马给出了答案:“一百万两白银!” 高台上的朱厚熜,对吏部尚书投以惊讶的眼光,他也在心中暗自计算,所得的白银是一百零二万两。 在如此大尺度的计算上,相差两万两,运用了如此短的时间,对方确实不凡。 而吏部尚书身为一个熟读儒家经典的文臣,计算能力却如此了得,不得不说,他天赋异禀。 朝堂陷入寂静,可寂静的背后却波涛汹涌,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滔天巨浪。 可随即,这股态势就被消弭于无形,一切都朝着一个不可测的方向发展。 朱厚熜,开口了! 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朗声道:“列位臣功,可还有言未发,那就由朕做个结语!” 朱厚熜一甩袍袖,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 “昔年朕闻孝宗言,洪武年通政史曾秉正,贫不能归,鬻其四岁女。成化年翰林罗伦,只能靠卖字为生,孝宗所言至此,不禁垂泪涕下,武宗深表同情,朕亦感怀悲悯。” 费宏咽了一口唾沫,他已经明白皇帝的意思了,陛下要支持提俸! “朕御宇登极,秉承孝宗皇帝之志,武宗皇帝之愿,大明断断不能重演往年之悲剧。” 朱厚熜紧接着话锋一转:“朕所思,不谋一时谋一世!艰难困苦固然存在,然欲达超凡之境,必有常人不及之能力,之决心,之伟志。”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周,高声道:“为我大明,朕欲往!” 所有的大臣竟有默契一般,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扑通一声,都跪了下去。 山呼:“陛下圣明!” 朱厚熜沉声道:“诸位请起,提俸一事,朕已经有了决断,照张璁所言施行。” “礼部观政学士张璁,听旨!” 张璁神情一肃,立刻从朝臣中出列,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臣,张璁,听旨。” “升汝为礼部左侍郎,拟定提俸相关事宜,呈朕御览。” “臣张璁,谨遵圣谕!” “兵部尚书王琼,听旨!” “封汝为文渊阁大学士,即日入内阁!” “臣王琼,谨遵圣谕!” 朱厚熜连发两道谕旨,内阁却不发一言。 毛澄神色焦急,四位阁老却仿佛纸糊泥塑一般,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王琼大感意外,皇帝竟然令他入内阁。 虽然是中旨入阁,王琼也没有什么懊悔之意,在他看来,只要能为天下百姓谋事,无关乎用什么方式。 天,真的变了! 朱厚熜,在权力的争夺中占据了上风,皇权再一次威压天下。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朝臣,敬畏者有之,恐惧者有之,冷漠者有之,心怀不测者亦有之。 但无论如何,他开始掌握朝廷大权的大势,已经势不可挡了。 “咚咚咚!” 午门上古朴的钟声再一次响起,朱厚熜缓步离开了大殿。 麦福一声高呼“退——朝” 正午时分,大日高悬,偶尔有几片云朵,从它下方飘过,可依旧无损,日光强大的威力。 毛澄在自己的宅院里,召集了一干门生故旧。 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在了毛澄的身上,毛澄猛地从座位上起身。 “诸位,皆是我大明栋梁之材,如今陛下年幼,一时被奸臣所惑,违背祖制,诸位可有看法。” 一身着红袍的,长须中年,言道:“尚书大人,四位阁老,不,五位阁老,都还没有说法,不如听听他们的意见。” “啍,阁老们在上面呆惯了,怕是已经失去了读书人的血性!我等所为,为天下,为苍生,又有何惧?” “对,白兄所言极是。” 毛澄激动地走到白方家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平日里还没有发现,没想到吏部尚书白方家也是志同道合之人。 毛澄慨叹一声“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弃残年,吾等同去!” 言罢,正了正官服,一马当先地带领众人朝午门而去。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禁军被朱厚熜大刀阔斧地改革之后,个个精神抖擞,英气勃发。 毛澄等人连皇宫的大门都还没看到,就被拦在了外面。 毛澄一声大吼:“我要见陛下,汝等怎敢拦我?” 他一边带头向前冲去,禁军投鼠忌器,即使手中有武器,也不敢擅动。 只能手搭着手,组成了人墙,将他们拦在了外面。 “你们是想要逼宫吗?” 陆炳历声一喝,文官们向前冲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个个止步不前。 在这个皇权大如天的年代,威逼皇帝,是同谋反一样的大罪。 毛澄冷声道:“我等要见陛下,如果陛下不宣召,那我们就一直跪在这。” 话音刚落,他就把官袍的下摆一掀,径直跪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朱厚熜拿着一卷道经,轻轻地敲了敲手。 黄锦听闻大臣们在皇城外闹事,言道:“主上,他们竟如此大胆,请主上下令,我立刻派人廷杖。” 朱厚熜轻挥了一下手中的道经,道:“廷仗,杖在人身,于人心有何用?” 他所要的可不是一群只会拍马屁的听风狗,他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有志之士。 朱厚熜向前走了几步,望向午门,笑道:“时机,已至!” 第43章 举重若轻 杨廷和出神地望着文渊阁外的海棠,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担忧。 “提俸”,已经不单单只是提升官员俸禄那么简单,它已经演变成了皇权和士权的斗争。 朱厚熜需要通过“提俸”,重新树立皇权意志的权威,而已经事实上得到权力的大臣们,则需要从士权的角度去争。 他们想通过道德权利的制高点——祖制,来限制皇帝的意志和行为。 杨廷和对毛澄等人,想要闯宫直谏皇帝的行为并不看好,他能够感觉到,朱厚熜在下一盘大棋,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蒋冕摇了摇头,叹息道:“毛大人他们,还是太过理想了,如今是陛下的天下,朝堂论战之后,我们就已经输了。” 即使再不情愿,毛纪也只得承认:“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同陛下对抗,也没有任何力量能与陛下对抗。” 杨廷和瞥了一眼刚到的王琼,一股郁气,又从心中升腾。 王琼是他的老对头了,昔年他支持王阳明平叛宁王,二人的矛盾就越发激化。 如今同殿为臣,这…… 王琼埋首在奏本堆里,完全不同其他四人交谈。 杨廷和慢慢地在文渊阁里踱着步子,心里依旧藏着一丝希冀,或许皇帝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智谋高超,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杨大人,今日份的《邸报》” 费宏一脸沉重地将一份小报递给了杨廷和,杨廷和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稳当地把报纸接了过去。 “哐当” 杨廷和瘫坐在了椅子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整个人就像一摊被车轮碾压过的烂果子。 他嗟叹一声:“陛下,终究是陛下!” 毛纪闻声夺过了他手中的《邸报》,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 他忍不住一声大吼:“不,不可能!” 毛纪两步做一步,飞快的跑到了,堆放奏折的地方。 两座像小山堆一样的奏本,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封又一封。 “请愿提俸,弹劾内阁。” “支持撤冗员,提俸!” 他的心情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在文渊阁里丧失仪态,大声道:“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奏本皆赞同提俸,反对裁汰冗员的声音也都没了。” 他把目光看向瘫坐着的杨廷和,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有过一瞬的触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无奈。 原本杨廷和推测,裁撤冗员,又提高俸禄,被裁撤的人肯定不会甘心,必然会闹出事端,那此事就进行不下去。 毛纪三人也表示赞同,都认为皇帝还是太过年轻,做事太过稚嫩,完全没有考虑到底下人的想法。 王琼抽空抬头,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四人,嘿嘿一笑之后,又继续埋首奏疏。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一旁是满脸不可思议的黄锦,就连麦福古井不波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诧异。 黄锦恭声道:“主上,午门的那群大臣已经离开了,毛尚书也被家人请了回去。” 朱厚熜淡淡地点点头,言道:“大臣们强,在于他们能抱团,但他们最大的弱点,也是他们要抱团!” 麦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黄锦睁大眼睛看着朱厚熜,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朱厚熜轻笑一声:“上头的人,总以为能控制到下面人的想法,可事态往往出人预料,洪流是河水裹挟着泥沙,还是泥沙成全了河水?” “咚” 朱厚熜拿起金击子,敲了一下眼前的玉磬,待立一旁的两人也缓步退了出去。 乾清宫外,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麦公公,您说主上怎么就这么神?那群牛气的大臣,今天可是连一炷香都没跪完。” 麦福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言道“底下的官员们,谁不想提俸?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正大光明能来钱的途径,这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他眯了眯眼睛,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到底还是主上看破了人心,这人心的拿捏,也就在这分寸之间,可分寸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他对黄锦言道:“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都和下面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家族,师生,同乡,姻亲,当底下的人真正一起发力的时候,谁能够独善其身?” 他看了看天空高悬的大日,口中喃喃:“也许只有亘古不变的天地,才能真正地看淡这一切。” 黄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弯弯道道的东西,他看不懂,他只知道听主上的话就对了。 朱厚熜看着新挂上的《千里江山图》,青绿江水,山河独秀! 他感慨道:“江山壮美,古今多少豪杰皆为之折腰。” 如今,朝政大局已被他握在了手里,政统上的地位确立,可皇权还没有一家独大。 他猜想,肯定会有人借机生事,毕竟连高不可攀的内阁都被他们“斗了”,那皇帝是不是也可以斗上一斗呢? 他倏然起身,走到了御案前,抽出紫檀格子里,早就被摞放好的一堆纸条。 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每放下一张纸条,他就在宣纸上用朱笔勾画一个名字。 朱厚熜的笔法向来飘渺,似天仙神一般,此刻金戈铁马的笔画,却宛若利刃。 他明白想要真正地巩固皇权,见血是必要的! 一些真正的野心家,心怀叵测之徒,只有用铁血的手段才能加以震慑。 平衡是手段,杀戮也是手段,左手执刀,右手拿笔,这天下才坐得安稳。 袖子轻轻一拂,散落的纸条又重新码在一起,朱厚熜拿起了御案旁的一本《九章算术》。 左手拿起墨条,右手轻轻翻看,片刻的功夫,半张书案那么大的宣纸,被他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数学符号。 提俸,受益的是官员,可百姓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因此受到更深的压迫。 但这只是他的第一步棋,一步撬动全局的棋,接下来落子,就将以此为机! 官员要提俸,那该用什么东西发放俸禄呢? 纸币,大明的纸币,只有将彼此的利益深深地绑定,官员们才能不遗余力地推行和维护纸币! 第44章 萧萧何解?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王阳明入京,帝诏,升其户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 四月二十六日,全国高道汇集京师。 河水两岸晓烟杨柳绿,御花园里春雨杏花红。 朱厚熜侧卧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传习录》。 书是刚印好的,字里行间散发着一股墨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本书是划时代的,在多种意义上都是。 朱厚熜亲自为这本书作序,开天辟地地在书里用上了标点。 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和抚摸书籍独有的摩擦。 恍惚间朱厚熜眼中,出现了那个面容消瘦的中年,颧骨很高的先生。 朱厚熜感慨时代造就英雄,可有些人却影响了不止一个时代。 身在华夏是王守仁的幸运,可大明有王守仁,又何尝不是大明的荣幸? 朱厚熜思绪纷飞,他想到了此刻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人,另一个改变了世界的人——马丁.路德。 两人处于同一时代年龄也相仿,共同扛起了个人主义的大旗,推动了个体意识的觉醒。 他有些叹惋,两人都发动了思想的革命,可最终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心学起初攻城掠地,可依旧被程朱理学收复了失地,没有占据正统意识的地位。 但是在西欧,在被神学统治的西方,新教却突破了天主教的束缚,催生出了资本主义革命,掀起了时代的浪潮。 想到此处,朱厚熜从软榻上起身,言道:“是该去见见先生了!” 麦福递过来一件天青色的道袍,朱厚熜从容地穿上。 “黄大伴,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黄锦闻言招呼了一声小长随,随即呈上来一个淡黄色的匣子。 里面装着的正是新雕版的《传习录》,连同淡蓝色封皮的《易经》和《九章算术》。 朱厚熜亲自翻看了一下,淡淡点点头。 黄锦上前小心接过匣子,跟在了朱厚熜后面。 朱厚熜带着黄锦、麦福,再加上身着鱼龙服的陆炳,几人直奔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内,王阳明正在教授学生。 雄浑有力的声音在学堂里响起:“诸位随我读诗,那不妨以对联相试。” 言罢,他从上方的主位上走了下来,学子们脸上则满是惊讶。 王阳明的学问和本事,他们都从父兄的嘴里听说过,心里也对他佩服得很。 陛下对他委以重任,户部尚书重任在身,大家打赌王阳明兼国子监祭酒,只是一个闲职罢了。 郭勋的二公子更是信誓旦旦:“王大人要来国子监教书,我倒立半个时辰!” 此刻,这位二公子却是全然不顾当时的赌约,一脸星星眼地看着身着红袍的王阳明。 他四下扫视一番,立刻站起身来,大声道:“先生,吾愿一试。” 他言道:“千尺水帘,今古无人能手卷!” “妙!看不出来,郭公子,还有这等文才!”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一下子对这位勋贵公子都有些刮目相看。 郭岩挺了挺胸膛,大有傲视群雄之感。 但随即学堂里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一轮月镜,乾坤何匠用功磨!” “对得好,水帘鬼斧神工,谁人可卷?皓月天地造化,无人可磨!” 楚言坐在左上方第二的位置,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不闪不避的看向了郭岩,空气中弥漫了火药的味道。 郭岩眉毛一挑,心中略一思索,胸中就有了一个妙句。 他言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话音刚落,众人都起了哄,纷纷嘲笑道:“郭公子,刚刚还说你文采了得,现在词穷了,这样的句子也在我们面前卖弄!” “哼,我说的就是你们!” 楚言,两颊鼓鼓的,憋笑实在难受,最后还是破防,一下子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摸不着头脑,纷纷将目光看向他,王阳明见状摇了摇头。 他言道:“一二三四五六七,独缺一个八,无八,王八,郭兄是在骂大家王八。” “你…不为人子!” “啍,连这都听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 郭岩得意洋洋,他是勋贵之子,父亲又是武将,平日里免不得被同学们嘲笑排挤,此刻却是一抒胸中郁气。 楚言沉思片刻:“孝悌忠信义廉德!” “哦!” 郭岩口中不断念诵:“孝悌忠信义廉德,无礼,无礼!” “哈哈哈” 众人看在郭岩身上,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忽有凉风自东而起,杏花簌簌而落。 “啊嚏” 楚言缓声道:“春寒料峭,萧萧风起,诸位切注意防寒保暖。” 王阳明闻言,笑道:“萧萧风起,萧萧何解?”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众人都低下了头,唯独楚言不遮不蔽,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楚言不徐不疾的言道:“萧萧,风吹之声!” 王阳明点点头,言到:“杜工部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萧萧二字何解?” 杜甫的诗句,在场众人大都是读过的,个个踊跃举手,生怕落在后面。 郭岩迫不及待,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脸色潮红,激动得不得了,仿佛追星成功的狂热粉丝,要到了偶像的签名。 王阳明点点头,示意让他作答。 他扬起头,大声道:“杜甫此诗,萧萧二字草木摇落之声也!” 王阳明点点头,又问道:“五柳先生云,黯黯高云,萧萧冬月,何解?” 郭岩苦思冥想半天,最终只蹦出一句:“先生,吾不知。” 王阳明随即将目光看向楚言,楚言答道:“渊明先生诗中,萧萧寒冷凄切之景。” 王阳明语气加快:“李太白云,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何解?” “马儿嘶鸣之声” “世人赞叹嵇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此处萧萧何解?” 楚言略一思索,答道:“头发花白稀疏之貌。” 王阳明沉声道:“此中深意,诸位可知?” 楚言眉毛微蹙,口中喃喃:“萧萧百解,可为马嘶鸣,可为草叶声,可为悲戚景,可画稀疏貌,这……” 第45章 国子监 楚言将双眼闭上,开始静静思索,在他闭眼的那一刹那,仿佛整座学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有人借萧萧,寄心中凄冷之情于景,托悲凉之意于物,抒豪迈之怀于胸…… 他的双眼一下子睁开,言辞坚定地说道:“是人!人不同,萧萧亦不同。” 王阳明仔细打量了一番楚言,这一个被好友推荐过来的学生,脸上带有淡淡欣赏的神色。 他走到楚言面前,言道:“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即是理!” 楚言若有所思,朝着王阳明,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受教!” 王阳明轻轻一捋胡须,又将目光看向众人。 学堂里的学子们,有的眉头紧锁,显然不解其意;有的一脸窘迫,恨不能把头埋在书里;有的颓然不语,不住地摇头。 王阳明轻咳一声,道:“此中真意,须从事上练,须向心中求,不急于此时求解。” 他正了正衣冠,走向众学子,声音爽朗,道:“少年立志,一如长江东奔大海,须经千难险阻,吃得百样苦,行过百般事,然此心不改,此志永存!” 少年们拱手一礼,脸上的迷茫已散去几分,发自内心地由衷道:“谢先生赐教!” 王阳明拱手,对着众学子回了一礼。 他又拿起桌上的《论语》,轻笑一声,随即转过身对着众学子。 “《礼记》有云,教学相长,今日之课业,以子在川上为题,四人一组,明日午时于此间讲演!” 说完此话,他一甩长袖,就离开了学堂。 “不,先生!” 学堂里“哀鸿遍野”,郭岩忍不住揪了揪头发,看向同桌的三人,几人对视一眼,明白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王阳明走到学堂外的松柏旁,看向青衫短打的书童。 书童对着王阳明拱手一礼,神色激动道:“先生,陛下来了,此刻就在集贤苑。” 王阳明点点头,迈步朝集贤院而去。 朱厚熜在集贤苑内环视四周,青松遒劲,翠柏挺拔。 院落却有些陈旧,东侧的青瓦还长着一些瓦松,远远望去,瓦片的吻兽旁,几棵不知名的野草随风飘摇。 朱厚熜慨叹一声:“昔年门庭若市国子监,今日也门可罗雀。” 麦福接过话茬,道“洪武初年,太祖爷钦定,参加科举者必须为学校生员,而学校的生员做官却不一定经由科举,由此做官必须上学。” 朱厚熜点点头,走到了集贤苑的客堂里,环顾四周,在一红木椅子上坐下。 他侧身瞧见了大堂上,明太宗朱棣所书文章,对着麦福等人言道:“太宗之后,进士为做官之独路,而监生出入路日坏。” 门外一浑厚的声音传来,道:“景帝开生源,自此国子监为富豪子弟的京师旅邸,武宗之后,非州县的学生也只需纳银即可挂名,根本不必入学,如今之国子监,只剩一个招牌!” 黄锦一眼就瞧见了精神抖擞的红袍中年,心神不由大变,他已经是大宗师之境,可却完全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变化。 王阳明走进大堂,欲要向朱厚熜行礼。 “臣,王……” 朱厚熜快步走上前,搀住王阳明的手,言辞恳切。 “先生,今日只有师生,无有君臣!” 朱厚璁双手向前环抱,恭敬地朝着王阳明行了一个学生礼。 王阳明也合手回揖,二人在红木椅上坐定。 朱厚熜率先开口:“此次请先生进京,一来为朝廷社稷,二来为万民教化。” 麦福适时将黄花梨的匣子递给王阳明,王阳明点头接过。 王阳明拿出匣子中的三本书读了起来,他只是瞥了一眼《传习录》,就将注意力放在另外两本书上。 “嘎吱” 王阳明两侧的木椅,竟然是承受不住他外放的气势,一下子崩裂开。 王阳明的手有些颤抖,一页一页慢慢地翻了下去,他所有的心神都沉在书上。 忽然,他猛地抬头,指着书上的标点,眼神中略带询问之意。 朱厚熜淡淡一笑:“古人之意,今人多有不解,学生以标点断句,可通传天下。” 王阳明哈哈一笑,语气干脆果断:“这何止是通传天下,当可为万世之基。”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明白了朱厚熜口中教化万民的底气,心中不由感慨,昔年稚嫩的幼童,今日已成翱翔天地的巨龙。 麦福在王阳明气势外放的那一刻,精神一振,感受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境界,他面前那道深不见底的天渊,仿佛也已近在眼前。 王阳明轻捋胡须:“如今局势明朗,陛下已经占据主动。” 但他话锋一转,紧接着道:“守旧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料想他们必有惊天反击,希望陛下审慎对待。” 朱厚熜拿起桌上的清茶,微微抿了一口,心中略一思量。 天下百官赞同提俸,并且联名弹劾内阁,看似皇权至大,甚至连祖制都难挡其锋。 可这背后,却有一个巨大的隐患,百官心气膨胀,既然连内阁都能都无力阻挡,那么高高在上的皇权是否也能动一下。 朱厚熜明白王阳明的言下之意,担心有人趁乱而起,伺机夺权! 他朗声道:“先生放心,我有驱虎吞狼之心,亦有翻天倒海之力!” 朱厚熜指了指王阳明面前的三册书,道:“此为学生为先生准备的礼物,也想借此请先生助力。” 麦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千两银票。 正是刚刚印制好的大明宝钞,银票以红黄两色为底,点缀湛清碧绿。 “此物……” 看着王阳明惊疑的神情,朱厚熜缓缓点头。 “就是新印的大明宝钞,也是即将推行天下的纸票。” 王阳明从麦福手上接过大明宝钞,来回翻看了一下。 在他眼中,这宝钞完全称得上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因为色彩之珍贵,单单雕版文字,都是大师之作。 但他往往能抓住要害,询问朱厚熜道:“此宝钞,成本作价几何?” 黄锦答道:“现在不足百文,往后价格还可再少!” “啊!” 王阳明一时失声,难以置信地再瞧了瞧手中的大明宝钞。 “这明黄之色,湛蓝之彩,样样价格不菲,宝钞成本为何如此便宜?” 第46章 云谲波诡 黄锦缓声:“陛下得天人传法,制取颜料变得简单易得,再加上匠人创新技法,这成本也就下来了。” 王阳明格外激动,吸了一口气,道:“有此新版的宝钞,推行新币又多了四分把握。” 朱厚熜再次出声,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 “先生,我决定收回百姓手中,前两朝所发的宝钞,如今我手中可供支配的银两,完全有余力能够完成此事。” 王阳明已经变得淡定了,仿佛这个学生嘴里再出现什么惊天的话,他也认为理所应当。 他的眼神中充满果断,言道:“如此再多四分把握,有八分胜算,臣有信心,能成此大事!” 朱厚熜悠然起身,对着王阳明深深一揖,道:“如此,就拜托先生了!” 王阳明拱手回礼:“必不负君所托!” 二人相视,皆是一笑。 …… “您比我清楚,还要我讲清楚,白大人,这真可笑!” “蔡光,你怎么敢这么跟白大人说话?” 桃花巷古宅里的气氛越发紧张,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刀相向。 白尚书看了眼,涨红脸的蔡侍朗,嗤笑一声:“无能,蠢货!到了眼下这时候,还要妇人之仁心慈手软,今天你放过了他,明天他就是你的监斩官!” 蔡光连连摇头,向后退了数步,语气悲戚:“毛澄大人是我的授业恩师啊!又是提拔我的人,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徒?” 一旁的黑衣人讥讽道:“那上一任礼部侍郎流放,又是怎么一回事?礼部的卷宗会无缘无故的凭空消失!” 蔡光一时语塞,可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诸位大人,难道就不能换个目标?我们同心协力对抗内阁,再加上皇帝的意思,双管齐下不是更好?” 黑人冷笑一声:“扳倒内阁,是你痴心妄想,还是我白日做梦,内阁里的那几位,哪一个是好动的?估计你刚有想法,人家的书案上就有了消息!” 白尚书轻轻挥手,言道:“把毛澄拉下水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他现在是旧派的领袖之一,但又遭到皇帝的打压,同时因提俸被天下官员仇视。” 他接着补充:“动他,皇帝不会管,内阁管不了,一旦我们成功,那就给天下百官做了个样,皇帝,呵呵。” 白方家目光透露出些许狂热,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是唯一能够正大光明和皇权掰掰手腕的机会。 他把目光看向了眼前的礼部右侍郎蔡光,如今诬陷毛澄的关键,一旦对方按他所讲的施行,那毛澄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白方家挥挥手,侍女将两侧的窗户打开,窗外的挑花开得正艳,暖风吹拂,卷起几瓣红蕊冲进了大堂。 他语重心长地对着蔡光道:“要么忍,要么残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白大人!” 春风送暖,可蔡光看着白方家面无表情的脸,却感到如三九寒天一般冰冷。 蔡光脸上满是纠结,可最终还是心底的欲望和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一切,他一咬牙:“好,我去做。” 蔡光叹了口气:“可毛澄为人谨慎,行事方正,有什么漏洞可钻呀?” 黑衣人咧嘴一笑:“这人在世上,谁没有缺点?即使是圣人,硬生生造,也能造出几个缺点来!毛大人家里不是有两房美妾吗?施点手段,杀了她们,再把罪名构陷过去。” 蔡光沉默不言,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哑声道:“不太保险,还得多牵扯几个人进去,最好,还是皇亲国戚!” 黑衣人不禁皱眉,他以为自己够狠,没想到不叫唤的狗咬人更疼,这蔡光可比他狠多了。 牵扯到皇亲国戚,一个搞不好,那就是满门抄斩,祸延全族。 白方家点点头,道:“那就照蔡待郎的意思,所有人全力配合。” 就在此时,穿着淡青色衣服的商人,出声道:“白大人,为何我们不趁此机会,一举斩掉皇帝的左膀右臂,把江南握在手里。” 周遭几人闻听此言,皆是面带嘲讽之色,蔡光看向商人,眼中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屑。 官不与商言,尽管因为种种的原因,他们能够再次聚集,可谁又真的把自己和商人摆在一起。 白方家语气和缓,耐心地解释:“皇帝并不简单,甚至有些可怕,对于人心,对于人性!” 青衣商人的眉毛微挑,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黑衣人见状,言道:“据我所知,陛下让《邸报》先一天到达苦寒之地官员的手中,然后才传至江南富庶之地,也正因如此,满朝上下对提俸一致赞同。” “这……” 白方家踱步,缓声道:“能控制《邸报》到达的时间,这背后强大的势力和情报网,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最引人深思的,是皇帝这样做的意图。”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才继续解释:“朝廷裁撤冗员,被裁撤的人自然不甘心,但他们能怎么做?无非就是靠着自己的影响力,让那些还在任的人帮自己发声!” 蔡光眼中一亮,出言道:“被裁撤的官员,大多是富庶之地,也只有富裕的地方才养得起那么多人,但正因为提升俸禄,还在任的官员自然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会不会丢掉饭碗。” 白方家眼中透露出些许惊讶,他想不到蔡光也有这样的心思。 他赞同道:“如蔡光所言,有的人迫切需要,有的人不敢丢掉,裁撤冗员,非但没有激化矛盾,反而让所有的底层官吏都支持提俸!” 在场众人经他这一点拔,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回想起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紫禁城的那一位看在眼里。 “哈哈哈,诸位无需慌张,皇帝也是人!是人,那我们就有机会!” 一边说着,白衣人向四周扫视,计划中的人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向一旁的黑衣人问道:“杨一清,杨学士,怎么没有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自嘲道:“我们这些抱团之人杨大学士可不愿意来。” 白方家脸色不自然的僵硬了一瞬,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声:“那就下次再请。” 第47章 金瓶掣签 文渊阁内,五位阁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一个好气。 终究是杨廷和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率先开口:“陛下让我等拟一个选派监察使的章程,诸位,有什么看法?” 毛纪蹙着眉头,神色凝重:“我想,陛下的言下之意不止于此,还想要我们以此,定夺进士为官的地点。” “唉……,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要是一个弄不好,骂名就滚滚而来了。” 杨廷和和费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忧虑。 委派监察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几朝有惯例可循,按道理应该照章实行即可。 可朱厚熜却反其道而行之,慎而重之地连发两道圣旨,要他们审慎对待。 为官到了这个份上,揣摩圣意自然是基本功,几人都知道了,这个差事不好做。 王琼随手拿起翠绿色的糕点咬一口,言道:“我朝官员任命一直都有回避的制度,官员不能在原籍五百里内做官,可若直接由吏部委派,似又有不公之嫌!” 蒋冕点头赞同,语气无奈:“官员外任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大家都想去富庶之地,视苦寒之所为蛇蝎,避之不及!” 杨廷和缓缓言道:“陛下连发两道圣旨,这里面的意思大家都清楚,时间还有三个时辰,我们要尽快想出个办法!” “呵呵,杨大人历经三朝,想必胸中早有高论” 王琼拍了两下手,又用一旁的小抹布抹去了手上的糕点灰,呛了一声杨廷和。 “啍,王阁老被陛下钦点,绝非庸碌之徒,不如请王阁老献上一策。” 两个老家伙,随即侧身而去,不想再看彼此的那张脸。 费宏赶忙出来打圆场,“两位阁老,如今想个办法才是重中之重,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中间走了几步,言道:“不如就以翰林学士科举成绩的优劣,来决定优先选择的顺序,成绩越高者,越可优先选择!” 王琼摇了摇头:“学问做得好,管理未必做得好,何况仅以科举考试成绩之优劣,来决定一个官员任用的地点,并非良策!” 蒋冕沉思许久,缓缓言道:“那不如由我等,考察他们个人之秉性,再依次决定去往何地任用。” 王琼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廷和就率先反驳。 “不妥,此法不妥,我等如何能轻易看出一个人的秉性?况且仅以几个人的喜好来决定官员的任用,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王琼难得没有反驳杨廷和,表示赞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那你们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杨廷和目光一移,看到了桌案上摆放着的青花瓷瓶,心中一下子有了想法。 他沉声道:“何不以掣签之法定夺?” 蒋冕闻听此言,眼前一亮,随即附和道:“抽签,意味着机会均等,此事可行!” “若采用抽签之法,吏部委任官员行贿请托之事,当可为之一清!” 费宏恭维了杨廷和道:“杨阁老忠心体国,能想出此等办法,盛弥无私。” 杨廷和哈哈一笑,神色欣然:“此乃我等一同所思,我岂能白占这个功劳!” 王琼没有好气,眉毛一挑,言道:“哼,做甚虚伪?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还能抢去不成?” 杨廷和呵呵一笑,也没有理会这个老对头。 众人开始就这个想法,继续完善相应的细节。 …… 朱厚熜在乾清宫内,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科举殿试,准备题目。 科举考试,一直是历代朝廷的重中之重,为国选才必须慎之又慎。 大明开国,就存在南北榜之争,后来虽然由杨士奇建议进行南北分卷,暂时缓和了双方的矛盾。 可根植在南北差距背后的,巨大教育与经济差异,却一直存在。 朱厚璁看了看手中的《论语》,又吩咐麦福找来锦衣卫勘探的材料。 他翻看了一遍手中的数据,随即开始沉思。 如今之大明,全国共有书院三百零八所,但长江各省却多达二百三十所,北方仅有四十所。 他双眼一凝神,又看到了之前的一份卷宗。 卷宗上所言,南方人才高产,不仅对考生有优势,一定程度上还影响了考官。 陕西考生吕楠,会考中被陕西考官康海列为头名,另一名南方考官王錾却将其列为第六。 康海愤愤不平,认为判卷需要根据卷子本身的水平,不能因为其它外来因素的干扰,认为他是北方人,就压抑他的名次。 最终王錾还是听了他的建议,吕楠被定为状元。 朱厚熜喃喃自语:“大明养士百年,且看看,能一用否。” 他起身拿起朱笔,金戈铁马写下几个大字。 又叫麦福将写有朱红大字黄帛,封存起来,作为今年殿试的考题。 麦福上前,缓缓收起桌案上的黄帛,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里。 “主上,广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黄锦入殿,呈给朱厚熜一个缀着紫绳的锦囊,朱厚熜拿出锦囊中的纸笺,涂上药水,一目十行扫视而去。 朱厚熜手中拿着纸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轻笑一声:“这汪鋐也是个妙人,那就照他所言施行,朕等着他将市舶司卷宗,上呈京师。” 言罢,朱厚熜提笔,又写了一封密信,吩咐黄锦传回广东。 大殿外一个小长随,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神色庄重地要将一份内阁草拟的,官员外任章程,递送给皇帝。 黄锦在殿内耳尖微动,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向朱厚熜行了一个礼。 朱厚熜淡淡点头,他转身缓步退出殿外,接过小长随手中的文书,又几步走进殿内。 朱厚熜接过文书,看了几眼就将其放在桌案上。 麦福在一旁默不做声,朱厚熜突然问他道:“抽签选官,麦大伴,以为此事可行否?” 麦福恭声道:“陛下圣意天裁,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臣认为众位大人所言不妥。” “说说看” “常言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一方的父母官不仁,那受苦的就是百姓,如此重要的职位,又怎能轻易地用抽签来论?” 麦福继续缓声道:“诸位阁老的本意为好,一心想着公平,但天下又哪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依臣看此法虽然一时有用,但长久下来,必然损害地方,对朝廷取才不利!” 朱厚熜点点头,朗声道:“抽签定官位,看似公正,实则最为不公!”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字:“抽签定官位,岂非儿戏乎!” 第48章 人地不宜 朱厚熜拿起紫檀木桌案上的宣纸,将其递给了麦福,对他道:“麦大伴,代朕走一趟,去听听诸位阁老的意见。” 麦福向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了朱厚熜御书的几个大字。 “谨遵上谕!” 麦福的脚程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达了文渊阁外。 他站在文渊阁外的青灰色栏杆旁,仔细地打量了这栋古老而显赫的建筑。 这里他来过很多次了,但大都是去藏书的地方。麦福还没有直接和,几位阁老照过面。 麦福脸上扬起一丝笑容,一甩手上的红袍,大步走了进去。 “诸位阁老,咱家有礼,特来通传陛下的旨意!” “麦公公,请坐,请坐!” 麦福和杨廷和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的不简单。 麦福温声道:“诸位阁老所提的建议,陛下已有了批文!” 说着,他将手中的几个大字展开在众人面前。 毛纪语气加重,读道:“抽签定官位,岂非儿戏乎?” 一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侧的眉毛抖个不停。 他愤怒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陛下想要做什么?” 麦福笑着回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明的担子压在诸位身上,可一刻也不轻松,也正因如此,陛下审而慎之地对待选官。” 费宏对着黄景微微拱手:“麦公公,不知陛下可说此法不妥之处?” 杨廷和也饱含深意的望了过来,麦福抬眼言道:“圣意自然不是我等能够揣摩,但我之一言,诸位姑妄听之。” 麦福神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人地不宜,效率低下!” 他紧接着解释:“诸位本意抽签公平,可百姓去拜佛寺,那签就公平吗?假若诸位能够排除一切人为的因素,仅仅只凭运气,那难道就不会出现人地不相宜吗?” 杨廷和若有所思,毛纪则早就别过身去。 麦福饱含深意,言道:“诸位都是从科举一路上来的,都明白读书人的难处,若是陕西的读书人,自小在西北内陆长大,骤然让他前往复杂的江南为官。”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不熟悉民情,不了解政务,既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浪费了朝廷的财力,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杨廷和立刻,直勾勾地看在麦福身上,言道:“此事可解,抽签之地分北五省,中五省,南五省,人才一分为三等,抽签时抽和他们能力相匹的官缺,人与地就相宜了。” 麦福缓缓摇头,指了指手中的宣纸,道:“陛下的深意,诸位难道还看不清楚?为国选才,唯才是举!” “好,好一个唯才是举!” 毛纪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眼神带着激赏之色看向麦福。 他一向不愿意与宦官为伍,在他看来,宦官皆是弄权之辈,谄谀之臣,于朝廷有害,对社稷有损。 可如今的这一位司礼监大太监,见识谈吐,皆非常人所能及。 所言,所想,与他有些不谋而合。 麦福一运内力,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凌空将手中的宣纸平铺在了黄花梨的桌案上。 他朝着众人微微拱手,转身就离开了。 蒋冕走到桌案前,一下子被那金戈铁马的字迹所吸引。 他对着几人言道:“以字观人,虽不贴切,但也能言中几分,我们的陛下,胸中所图着实不一般。” 费宏点点头:“如今之计,我等还须尽早拿个主意!” 一想到这,众人便心中一紧,仿佛又回到了学堂求学之际,夫子布置作业,个个都是苦恼万分。 “唉,诸位,我等去乾清宫求见陛下吧!” 费宏看着慨然长叹的杨廷和,心中万分不解,他问道:“杨大人何出此言?” 杨廷和指了指黄花梨桌上的宣纸,苦笑一声:“诸位,我等还是老了呀,看来陛下早就有了想法,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啊!” “陛下已经有想法了,还来问我们?” 王琼嘴角一抽,冷嘲道:“还不是顾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面子,人啊,就得服老。”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以杨廷和为首,一行五人求见朱厚熜。 “诸位大人,陛下还在修道,烦请诸位在此等候。” “什么?” 毛纪话没有说完,嘴就被王琼给堵住了,王琼指了指乾清宫外面若冰霜的黄锦,又指了指天空。 毛纪也只得偃旗息鼓,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熜已经真正展示了他高超的手段。 费宏撇了一眼毛纪,心中暗想,连这个老家伙都没话说了,当今的陛下果真不一般。 蒋冕微微别过了头,现在他看到黄锦,心里还有点发怵,其他几人不知道,而他分管刑部,跟这位新任的东厂督主可打了好一阵子交道。 对方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果断,绝非常人所及。 “咔” 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麦福从里面迎了出来。 “诸位阁老,陛下有请。” 朱厚熜从蒲团上起身,理了理头上的白玉簪,朝着殿外的几人走了过来。 远远的,杨廷和就看到了龙章凤姿的朱厚熜,心中越发感慨,难道皇帝真的在修仙? 但他又摇摇头,喃喃道:“秦皇汉武今何在,不过一捧黄土罢了!” 朱厚熜气质越发不似凡人,他只是远观,就感到一股凛然天威。 扑通一声,五人一齐跪了下去,道“臣等惶恐,有负陛下所托。” 朱厚熜扫视了一眼身着红袍的五人,朗声道:“各位爱卿请起,本就无罪,何罪之有?” 几人麻溜地起身,这个时候如果还要推辞,岂不是在打皇帝的面子? 杨廷和率先开口:“陛下,臣等资质驽钝,对于陛下所托之事,无良药妙法,无奈只能向陛下求解。” 朱厚璁不置可否,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八个小长随手中捧着一大沓卷子,从殿外鱼贯而来。 “陛下,这是……” 小长随将手中的卷子,一一发给五人,几人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初看不以为然,可越看却越心惊。 毛纪忍不住赞叹:“着书者谁?真大才也!为政处世,人文地理,上到军机要务,下至市井民生,皆可从题中观之。” 他忍不住又读了几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第50章 风雨欲来 自古以来,如何安排获得为官资格的优秀人才,一直是一个老大难问题。 人为调动,中间就存在很大的操作空间,听凭运气,难免会汗血盐马。 也难怪毛纪这么激动,他手中的这几套卷子,指出了另外一条官员选派的道路。 “沙沙” 几位内阁大学士,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句感慨。 毛纪垂首顿足,语气激动:“这卷子是何人所书?实乃大才,陛下,万万不能错过此等人才呀!” 他看着几人的表情,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啥,你们看啥?” 费宏用袖子拼命地捂住嘴,蒋冕就直接多了,一张嘴咧了大半。 “哈哈哈,毛大人啊,如此经天纬地之才,除了陛下,还有何人?” 言罢,王琼朝着朱厚熜的方向深深一揖,其他几人见状也赶忙一齐行礼。 如今他们才算真正地认可了朱厚熜,真心实意地将他当成天子看待。 朱厚熜龙行虎步,来到几人面前,语气淡淡道:“朕苦想数天,才得了这个法子,若有不足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臣等惶恐” 几人赶忙拱手行礼,各自心中却是惊讶万分。 只花了短短几天,就干成了他们一年乃至数年,绞尽脑汁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这…… 杨廷和看着手中的卷子,题目中所言之地,所讲之事,无一不详实精细,这背后让人细思极恐。 仅他们几人手中的卷子,就涉及了两京十三省,上至六部诸司,下到县城乡野,桩桩件件,都真实得让人害怕。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出考卷的办法,可人力有时穷,出了卷子,却达不到目的,那还不如不出。 他微微向上抬了一眼,刚好对上朱厚熜淡漠的眼神,随即快速地又将视线挪回到手中的卷子上。 朱厚熜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今的内阁是能够真正的延伸他的意志了。 朱厚熜看着几位阁老,言道:“监察使外任,宜快不宜迟,诸位将手中的这几份卷子带回去,据各地镇守之职,酌情删改,两天后承天门外,金水桥畔,朕亲自主持选官之试” “臣等谨遵上谕” 朱厚熜言罢,一甩龙袍往后殿走去,几名阁老对视一笑之后,也匆匆赶回文渊阁。 朱厚熜刚在蒲团上坐定,陆炳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黄锦默无声息地挡在陆炳面前,被他冷漠的眼神一扫,陆炳也有些镇定了。 “主上,寿宁侯的大公子死了,侯府中人断言,是毛澄大人的妾室所为!” “哦” 朱厚熜走到陆炳跟前抬抬手,示意他细说。 陆炳向他行了一礼,开始言到:“今早张伯言的尸体在翠红楼被人发现,大理寺的人初步判断,是精尽而亡,于是开始审问翠红楼的老鸨,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他顿了顿,瞧了一眼朱厚熜,语气中略带一丝自得,:“最后还是两个锦衣卫亮了绣春刀,他才说出张伯言昨晚是和柳红待在一起。” 朱厚熜道:“莫非那柳红,就是毛澄的妾室。” “主上明断!” 陆炳正色道:“那张伯言虽经常寻花问柳,却在侯府非常受宠,寿宁侯知道此事后,自然不依不饶,势要为儿子讨个公道,现在已经带人围在了毛大人府邸外。” 朱厚熜听完陆炳所言,陷入了沉思,毛澄为人古板,家风也极其严谨,名声在朝臣当中有口皆碑,如果说这样一个人的妾室会和侯府的公子苟合,实在很难叫人相信。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朱厚熜也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真相如何还是需要事实考证。 他朗声道:“陆炳,那张伯言的尸体现在何处?” “回禀主上,刘指挥使认为兹事体大,关乎两位朝中重臣,已经将尸体带回诏狱冰库,并且派了经验丰富的仵作勘察死因。” 朱厚熜点点头,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为提俸暗流涌动,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旧派领袖的毛澄,突然卷入了案件之中,也让他不能不多想。 他略一思索,立刻下旨。 “命杨一清为大理寺卿,主审此案,五日内要出个结果!” 麦福闻言,即刻就去准备帛书。 朱厚熜看了一眼麦福,言道:“麦大伴,你亲自去一趟杨府,代朕去问候一下杨学士。” “谨遵上谕” 朱厚熜望向乾清宫外的天空,乌云翻滚似浊浪起伏,阴云密布将蓝色的天幕侵占得只剩下几条缝。 他喃喃:“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张延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清宁宫哭诉。 “太后啊!我那侄儿死得惨呀,连个种都没给老张家留,就这么莫名遭了人的算计,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哇!” 张太后一言不发,只是微挑的眉毛,表明了他此时心情远不如表面上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张延龄,言道:“且宽心,有我在侄儿就不会白死,一定会叫这件事水落石出!” “太后,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就是皇帝侄儿没了,新皇登基,朝臣以为我们张家失了势,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张延龄一边哭诉,一边撇了眼张太后,看到她在听到先皇故去的时候,眼中略带悲戚,就知道这件事情成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张太后重感情,一生最在乎两个人,一个人就是孝宗皇帝,另一个人就是他的儿子武宗皇帝。 如今他特意提到了武宗皇帝刚去世,共情之下,他姐姐也会对张家的事上心许多。 张延龄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平日里是姐夫和侄子当皇帝,威风威风也就罢了,如今新皇登基,他们要是再闹出点不愉快的,可就是主动把刀递给人家了。 张鹤龄一开始是想直接禀报皇帝的,还是他拦住了自己的哥哥,劝说如果此事被皇帝知道,顶多也就处死那个贱婢,毛澄还能安然无恙。 但如果有张太后在背后支持,那毛澄必然吃不了好果子。 第51章 张伯言之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鹤龄刚带人把毛澄的府邸围住,全京城的官员们就都知道这件事。 小雨淅淅簌簌地开始往下落,侯府的几个家丁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湿冷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冰寒,张鹤龄心头的怒火却更盛,他斜看着毛府的匾额,手中的拳头攥得紧紧。 “张大人,天气寒冷,还是多添件衣服,如张兄还在世,见到您为他伤了身体,心中也一定会愧疚万分。” 蔡光递过来一件大裘,神色中满是忧心。 张鹤龄看着蔡光,慨叹一声:“都说吾儿不学无术,平日里尽结交一些鸡鸣狗盗之辈,但也难得有你这么个知心好友,你且放心,没有让老匹夫为我儿偿命之前,我一定会保重身体。” 蔡光点点头,走到一旁,转身的那刻,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按道理张伯言之死,目前最直接的对象是毛澄的妾室,以张鹤龄的城府怎么也不会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可如今他却直接带人围了人家的府邸。 张伯言是张鹤龄的老来子,平日里就对他宠爱有加,可以说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随着张伯言的几个哥哥先后因病去世,他更是成了张家这一支的独苗苗,张鹤龄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生怕出个万一,让张家绝了后。 就在三天前,他还费尽周章动用关系,想把张伯言塞进国子监,为儿子谋个好前程。 可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张鹤龄本想直接把那个贱婢处死,却没想到被毛澄给拦住了,对方的理由也很简单,事情还未查明,切勿伤及无辜。 张鹤龄却忍不住冷笑,事实不就摆在明面,这个老匹夫分明就是沽名钓誉,迟迟不肯交人,妄图掩盖家丑。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派出了家中仆役暗暗关注此事,杨一清也不例外,原本在家里吃瓜吃得正香。 一道圣旨,他也就只得苦哈哈地上任,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麦公公,陛下的意思是……” 麦福看了眼一脸谨慎的杨一清,正色道:“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还希望杨大人尽快查明真相。” 杨一清闻言神情一肃,拱手道:“必不负陛下所托,臣一定秉公办案。” 麦福转身带人离开了杨府,跨门离开之际,他朝着左侧的院落望了一眼,仿佛透过木质雕栏看到了某个人的样子。 一甩手中的拂尘,轻笑一声之后,麦福便回前乾清宫复命。 张璁缓步走到了大堂里,面带笑意,对杨一清言道:“恭喜杨大人,如此重要的事情,陛下全权托付给您,高升之日不远矣。” 杨一清失声一笑,将手在张璁面前挥了几下,打趣道:“老夫我顶多算在陛下面前薄有名声,你呀,最近可是羡煞旁人,一日之内连升三级!” 张璁随即拱手,朝着北方行了一礼。 “陛下天恩眷顾,我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罢了。” “哈哈哈!” 杨一清话锋一转,问道:“秉用,如何看待张伯言被杀一案,是不是觉得其中有所蹊跷?” “杨大人,您博闻广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杨一清摇摇头,言道:“事实还未查明,我能有什么猜测,只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张璁连连摆手,缓声道:“我也感觉云里雾里,平日也没接触过断案,肚子里自然没有点墨水。” “你呀,少给老夫耍滑头了,直接说,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毛澄。” 杨一清将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踱着步子。 “毛澄是旧派领袖,又反对提俸,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希望他出事的人有很多啊!最重要的,他们想扳倒毛纪只是一次试探,接下来怕不是……” 杨一清转身望向了张璁,张璁沉思片刻答道。 “杨大人洞若观火,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 “哦,秉用,如此说,你也觉得此事背后另有蹊跷?” 张璁眉毛一挑,连忙说道:“这不是您的意见吗?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哈哈哈” “杨大人,您这还有要事处理,我就先行告退了!” 两人相视一笑,张璁朝着杨一清行了一礼之后,就离开了杨宅。 杨一清坐在原地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圣旨,径直来到了府外,招呼起管家准备车驾。 “老爷,是要赶往毛府吗?” 杨一清目光幽深,朝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望了一眼。 “不,先到大理寺!” 杨一清看得明白,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出结果的,最重要的是圣上看重什么。 无疑就是一个正大光明,合乎法理。 现在他直接去毛府调停矛盾,“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最适宜的,先到大理寺表明身份,再用大理寺卿的身份去查案。 ……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落在南镇抚司的青瓦上,可偌大的院子里百来号人,也只听得到雨点落下的声音。 “大人,镇抚司到了。” 杨一清拉开车前的帘幕,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远远的杨一清的车驾刚到镇抚司,就有人将这个消息上报到了刘指挥使那里。 杨一清还在门口望着肃穆的镇抚司大门,默然不语,刘卫就迎了出来。 “稀客,杨大人来访南镇抚司,倒也算得上稀客啊!” 杨一清朝着刘卫微微一拱手,这倒是让刘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快速的回了一礼。 锦衣卫听命于天子,判案抓人也不需要通过六部诸司,自然为朝臣所忌惮,平日里见面就没一个好脸相对,问候那自然是想都不要想。 如今这杨一清,身为大学士,却突然造访锦衣卫,刘卫也感到有些好奇。 他眼神中略带疑惑看向杨一清,杨一清回以一笑。 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拿出了朱厚熜所下达的圣旨。 瓢泼大雨,锦衣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杨一清的耳中甚至能够听到人体的骨骼和青石板,猛然碰撞的脆声。 他念诵圣旨的声音,也不由为之一顿。 第52章 因陀罗 杨一清话音刚落,刘卫立马从地上起身,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沉声道:“既是陛下的意思,杨大人随我入内。” 杨一清跨步走进南镇抚府司,也不知是错觉的缘故,还是空气中的湿气加重,跨过那道门,杨一清紧了紧身上的官服。 “杨大人,仵作已经查明,张公子确实沉迷于男女之事,肾水亏损,精气耗竭。” 杨一清问道:“那是否可断定张公子的死因?” “虽然张公子身上有精气耗尽而亡之相,但并不能就此断言他的死因。” “这……” 刘卫看向陷入沉默的杨一清,似有深意的说道:“这天下想让人死的平常的方法有很多,宰羊的砍十八刀才把羊杀了,也说不清楚是哪刀杀了羊。” 两人一阵无言,走过了几道关卡,来到了诏狱的停尸房。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停尸房里堆积了大量的冰块,杨一清刚走进停尸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杨大人?” “无事,刘指挥使前面带路即可。” “哗啦” 杨一清掀开张伯言尸首上的白布,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脸上缓慢移动。 完全没有顾忌眼前盛放的是一具死尸,他的目光扫过胸口、脖颈,从下巴一路往上,最终落在了额头。 张伯言死的时候,发髻梳得很紧,他的发髻旁就摆放着玉冠。 尸体的脸上微微还有一丝僵硬的笑容,深凹的眼球配上乌黑的眼线,倒显得有些诡异。 “浑身上下都查验过了吗?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守候在一旁的仵作连声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已经将张公子的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外伤。” 杨一清直接对着尸体上手,缓缓地松开了张伯言头上的发髻,径自将枯瘦的手指插入对方的发间开始摸索。 刘卫的神色大变,看向杨一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谨慎和敬佩。 在他看来读书人以清贵自傲,平日里连些苦重的力气活都不愿意干,更何况是直接查看尸体。 这种活计在如今的大明,可是被大多数读书人所不齿的。 杨一清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行动着的手也是为之一顿。 “怎么了,杨大人是发现什么了吗?” 杨一清摇摇头,缓声道:“张公子的头上无有异样,我查看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啊” 杨一清顿了顿,自顾自地说道:“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奇怪之处,人死不可能无缘无故,既然排除了外伤,那就只可能是内里出了问题。” 随即杨一清目光一冷,大手直接把住了张伯言尸体的上下颚,扒开了他的嘴巴。 仔细查看着他的舌苔,在刘卫惊异的眼神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拿出一根寸许的银针,扎了进去。 “杨大人,您这是” “哈哈哈,老夫不才,对医术粗通一二。” 杨一清缓慢转动着手中的银针—— “一圈” “二圈” “三圈” 指尖微微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针拔了出来。 “这……” 刘卫深深地看了一眼,银针尖端泛起的红色,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杨一清。 “刘指挥使,这里可有硝水?” 刘卫闻言,走到停尸房外的一处小隔间里,拿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木盆。 为了方便存放尸体,停尸房用冰块堆积,而制冰所用的正是硝石。 杨一清拿起手中的银针,朝着硝石水里扎去,只见银针尖端泛红的地方,立刻由红转青,最后彻底变为了黑色。 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手中的银针,道:“因陀罗毒!” 刘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对一些江湖之事,也是了然于胸。 因陀罗毒是当年元朝时,神医曾黯然研制的一种剧毒之物,是将曼陀罗花香与冷松墨香调制而成的复合毒。 倘若只是接触其中的一种,身体并无异样,但如果同时闻到了两种味道,那必然离死不远。 杨一清慨叹一声:“此毒无色无味,毒发之后也只显猝死之状,令人难以防备!” “张公子死前,是否只有柳红一人在其身旁?” “我已命锦衣卫探查,一天前确实只有柳红曾经与张伯言接触过。” 杨一清抚须,言道:“刘大人,不知可否有空,随杨某到大理寺一观!” 刘卫略一拱手“既是杨大人之请,刘卫自然愿往。” ………… 乾清宫门外,朱厚熜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天上的雨水,手掌中传来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主上,外面寒气重,您还是到殿里来吧。” 麦福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炭盆。 朱厚熜点点头,望了一眼仿佛被撕裂的天幕,就朝乾清宫内走去。 黄锦冒着瓢泼大雨,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来,雨水毫不留情地倾洒,可他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明明是在雨中衣服却都是干的。 “杨大人已经查明了张伯言的死因,并将一干涉案之人请到了大理寺。” “哦” 朱厚熜刚抬头,麦福又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 “杨大人办案本领高超,只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就查出了张公子的死因。” 朱厚熜轻笑一声。 “人怎么死容易查,可是谁让他死,却难说了。” 黄锦心中一震,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句话,和从朱厚熜嘴里听到这句话显然是不一样的。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皇帝句句话里都饱含深意。 黄锦看了眼朱厚熜,沉声道:“不管是谁,只要是触犯到了主上,臣一定让他血溅三尺!” 朱厚熜摇摇头,脸上带着些许笑。 “你啊” 他随即起身,对着一旁的麦福说的道:“好戏开场,朕也要去看看,台上唱的是哪一出,麦大伴,去把朕早些年的那套罩衣找出来。” 麦福转身就朝乾清宫外走去,临走前还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黄锦。 朱厚熜朝乾清宫的内殿走,来到床榻左侧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子前,从下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他注视了一会匣子中的荧白色手套,干脆利落地套在了手上。 麦福也在此时,将罩衣递了过来,朱厚熜接过玄色罩衣,穿在了身上。 朱厚熜将帽兜往下一压,遮盖住了那张不似凡人的脸。 他轻轻一甩袍袖,率先走出了乾清宫。 第53章 会审 天空阴沉得可怕,就像破了一个大口子,雨水止不住地往下灌。 大理寺公堂内,五位阁老,六部尚书,全都列坐在上首。 杨一清是今天的主审官,坐在了众人的最前方,炯炯有神的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女子。 杏脸桃红,柳红原本含情脉脉的双眼,此刻却如冰窟窿一般的死寂。 “啪” 杨一清一拍桌上的木块,高声道:“张伯言之死现已查明是因陀罗毒,而事发的前一晚,你是否与他共处一室,且身上佩戴有曼陀罗香囊?” “是!” 杨一清点点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解释道:“江湖奇毒因陀罗,是曼陀罗花香和冷松墨香调配,张伯言死前曾闻过冷松墨香,又在晚上闻到了柳红身上的曼陀罗香,药力作用之下,毒发身亡。” “贱婢,勾引吾儿”,张鹤龄怒不可遏,愤然起身,指着地上的柳红骂道:“都说最毒妇人心,是你谋害他!” 张鹤龄朝着上首的杨一清等人拱手,“诸位大人,如今事实已经查明,我建议处以死刑,告慰吾儿在天之灵!”神色悲戚地恳求道。 他又向后方的毛澄望了一眼,恨恨言道:“吾儿一生光明磊落,从不与人有私仇,这贱婢杀吾儿,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红闻言,只是嘴巴微张,便什么话都没有说。 毛澄看向张鹤龄,铁青的脸上不免出现一丝愠色,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再怎么遮掩也于事无补。 杨一清又问道:“柳氏,你可知道曼陀罗花和冷墨松香联合会使人中毒?” “妾身不知!” “什么?到了现在,你个贱婢还要说谎!大人,我建议对他用刑。” 毛澄缓缓起身,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说我的妾室佩戴有曼陀罗的香囊,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是杀害张公子的凶手!” 毛澄虽然遭到连番打击,但终究城府深沉,一番话下来,也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的确,现在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柳红是杀人凶手,最重要的是她的杀人动机没有被发现。 张延龄自开庭以来就一直没有发言,此刻开口却是让在场的众人陡然一惊! “诸位毛澄大人身上所用之香,不正是冷墨松香吗?” “老匹夫,是不是你害了吾儿” 张鹤龄作势就要朝毛澄扑过来,好在杨廷和及时咳嗽一声,他才惺惺作罢。 张延龄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侄儿死的那天,恰好在报恩寺见过毛澄大人,那一日正好举行茶会,毛纪大人也在场。” 听到提及自己,毛纪半搭着的眼一下子睁开,言道:“确有此事,那日春光灿烂,吾等几人相约,到报恩寺赏花,举行茶会闲谈,确实见过张公子。” 张延龄紧接着追问:“那一日,毛澄身上是否有冷墨松香,还请毛纪大人据实严说。” 毛纪悠悠一叹:“确实有!” 毛澄苦笑一声,这叫他如何辩解? 众人都知道他的妾室与张伯言苟合,怀疑他恼怒之下对张伯言起了杀心,又借助因陀罗奇毒,想无踪无迹地杀了对方。 这推理严丝合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即使毛澄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也只能无言以对。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事上呈。” 张鹤龄大喜过望,看到是自己儿子的好友兼至交蔡光出声,以为他会提供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蔡光一脸诚恳地望向毛澄,言道:“下官走访京城名医,已经向诸位大夫求证,曼陀罗香和冷松墨香,只有同一时刻闻到,才会形成曼陀罗毒!” 他将袖子中的一份联名书,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诸位大夫的联名担保,确认下官所言无虚。” “啊” 张鹤龄一声惊呼,毛澄也眯起了眼,打量起自己的这个门生。 毛澄没想到墙倒众人推的关头,这个被自己提拔过的门生,还能够记得他,一时间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他看向蔡光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蔡光也回以坚定的眼神。 上方的吏部尚书白方家见到此景,嘴角不由挂起一丝冷笑。 心中暗自嘀咕,“好一个师徒情深。” 杨一清翻看着手中的联名书,眉头紧锁,原本有了转机的案情,此刻又陷入了僵局。 杨一清看过联名书之后,又将此书传递给了其余几位大人。 不敢相信的张鹤龄,目光紧盯在联名书上,那炽热的眼神仿佛要把联名书给灼出一个洞。 大堂后隔间内的朱厚熜也陷入了沉思,张伯言中毒而亡不假,可究竟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又是谁下的毒? “吱呀” 隔间的大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黄锦走了进来。 “主上,如您所料,张伯言的玉冠有问题!” “哦” 黄锦从袖子间掏出一个青色的莲花冠,莲花冠整体由玉石打造,外面仿若含苞的荷花,匠人还别出心裁地镂空雕出几个玉柱,恰似花蕊一般。 黄锦的手自下而上触碰到玉柱,房间内弥漫了一股冷冽幽深的味道。 “冷墨松香!” 麦福忍不住出言,这一刹那他联想到了许多。 朱厚熜也是淡淡点头,随即命麦福是告知在外面的杨一清。 看着转身离去的麦福,朱厚熜的目光变得幽深。 先前收到杨一清的消息,查证张伯言是因为因陀罗毒而亡。 但毒发的时间和如何中毒无从查明,朱厚聪便命黄锦再去探查张伯言的随身用品。 说来也怪,柳红口中所说,那晚张伯言确实和他行过男女之事,可张伯言的尸体发髻却梳得很紧。 试问,又有谁会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梳紧头发佩戴玉冠。 黄锦自然留意到这个怪事,也就由此观察一旁的玉冠,进而发现了这个秘密。 麦福的动作很快,玉冠被带到了大堂,案情迎来了转机。 当然,黄锦带来的不只是玉冠,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查明了这只玉冠的来龙去脉。 制作玉冠的匠人和玉器铺老板,此刻就在大理寺外,随时等待审问。 第53章 玉冠玄机 大雨一直在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案件迎来转机,困扰众人许久的下毒方法,已经被找到。 杨一清经验老到,手段也十分干练,黄锦将玉冠送来之后,他就立马串起了前因后果。 当即提审玉铺商人,和制作玉冠的匠人,现在查明玉冠中冷墨松香的由来,就是破案的关键。 玉铺的商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左手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尽管空气寒冷,他的额头依旧布满了虚汗。 走进大堂连人都没看一眼,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不敢言语。 出乎众人的意料,玉匠却是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鼻尖还长着些许雀斑。 玉匠走进大堂,先是对众人行了一礼,才从容地下跪,目光冷冷地看着众人。 “商人赵芳,这玉冠可是张伯言从你铺子里买来的?” “回大人的话,正是三天前张公子从我铺子里买去的。” 杨一清直直地看向玉匠,指着手中的玉冠说道。 “匠人张炎,此物可是你的作品,你在其中放置了冷墨松香?” 玉匠双目通红,语气嘶哑。 “是我,是我亲自放的,为了杀张伯言那个畜生!” “什么?” 张鹤龄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与吾儿有何怨?说,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杨一轻轻咳一声,张鹤龄也只得应声坐下。 欲将面对张鹤宁,语气中隐隐的威胁之意,语气淡然。 “没错,是我偷换了姐姐的香囊,是我杀了张伯言,但是他该死!” 一旁的蔡光闻听此言,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上方的白方家。 白方家缓缓摇头,蔡光袖子里握紧的手也松开了一些。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几番迂回之后,最终的线索也会指向玉匠。 至于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还是蔡光认为,往往越困难得到的结论,人就越信以为真。 但此刻玉匠却并未如他们所想的一般,非但没有将矛头指向毛澄,反而主动扛下了杀人的罪名。 朱厚熜在隔间里听得明白,看向了一旁面色冷淡的黄锦,心里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玉匠被黄锦找到的,自然被黄锦提前审讯过,此刻出人意料地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张伯言用药奸污我姐姐,我要为她报仇,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前方的柳红,此刻也已泪流满面。 随着少年的讲述,众人的眼中也逐渐勾勒出了一幅景象。 月前柳红随毛澄的正妻到报恩寺上香,不巧被前来赏花的张伯言碰见,张伯言见色起意。 在仆人的帮助下将柳红药晕,事后更是威胁她,要是透露半点风声,就让他的家人不得安宁。 柳江一家十多年前,因为黄河泛滥,早就只剩下柳红和弟弟相依为命。 而他的弟弟又迫于饥寒,不得不过继给了远在京城的舅父张家。 柳红性子刚烈,醒来之后就想要玉石俱焚,让张伯言付出代价,可张伯言也不知哪来的门路,探查到了张炎是柳红的亲弟弟,并以此为要挟。 柳红与他弟弟感情自然极深,也因此受制于张伯言,被他凌辱。 机缘巧合之下,张炎知道此事,顿时怒火中烧,发誓要为姐姐报仇,也就有了张伯言之死。 张鹤龄气极反笑,问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保不齐就是为了推脱罪名而胡编乱造的,吾儿身份高贵,又怎会对这贱婢依依不舍!” 张炎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柳红的身影。 杨一清面色凝重,言道:“张侯爷,玉匠所言,我已派人前去证实,确实是张公子迷晕柳红在前!” 言罢,杨一清将黄锦送来的张府仆人的画押证词传递给几人。 看着地上的姐弟二人,张延龄冷笑一声。 “按《大明律》,强奸既遂者判处绞决,强奸未遂也得杖责一百并流放三千里,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姐姐遭此羞辱,那为何不报官呢?” “报官?哈哈哈。” 张炎恶狠狠地盯在张延龄身上,右手一撕,扯开了身上的衣服,密密麻麻的红色鞭痕出现在众人眼前。 杨一清看着张炎身上的鞭痕,这是官府执行鞭刑所特制的鞭子才打得出来的,看到这些他也就明白了,张炎为什么不去报官,反而执意下毒。 “轰隆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从空中斜劈而过,公堂内变得明晃晃。 “如果报官有用,那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冤案?” “哼,无论你如何说,我侄儿的死是不争的事实,《大明律》,你当斩!” 张延龄阴恻恻一笑,指着前方披头散发的柳红。 “这贱婢也逃脱不了罪责,按律廷杖五十。”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张炎猛的从地上起身,头一歪,朝一旁的朱红柱子撞去。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但只听得,一声长叹。 身着红袍的王阳明站在柱前,张炎犹如被定住一般,进退不得。 王阳明轻轻一挥衣袖,张炎立刻重归其位。 杨一清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赶忙命差役将张岩按住。 王阳明摇了摇头,此事之中,柳红最是无辜,什么事情都没有错,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思及此处,他朝着在场众人拱手,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柳红无辜,还请诸位酌情审理!” 张炎猛的抬头看向王阳明,眼神中多出了几丝感激。 “哼,王大人,饱汉不知饿汉饥,死的又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说的轻松!伯言可是我张家的独苗,当今太后的亲侄子!” 张延龄也一步跨出,无比嚣张地掏出太后的懿旨。 “太后懿旨在此,谁敢赦免此二人罪责!” 杨一清慨叹一声,看向姐弟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哦,谁说不能!”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遍大理寺公堂,杨一清神色一喜,王阳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张延龄眼神扫视,自然看到了,身着玄色罩衣的身影。 “汝是何人?藏头露尾,也敢擅闯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第54章 一人而至天下 “张侯爷,好大的官威!” 麦福突然开口,并缓步走到玄衣人身后。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向后虚虚一拉,众人随即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张鹤龄看向朱厚熜那如神似仙的面庞,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还好他弟弟张延龄,用右手一曳,他才反应过来赶忙下跪。 “张侯爷,你刚刚说的是朕吗?” “陛……下,微臣惶恐。” 张鹤龄用头使劲地砸着地板,不多时地上便出现了血迹。 公然辱骂皇帝,尽管是无心之失,但这已经称得上死罪! “朕暂恕你无罪。”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朱厚熜扫视一眼众臣,走到众人前方,眼神睥睨。 “众卿平身!” “朕已经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着柳红流放云南,张炎庭杖三十,流放努尔干都司。” “陛下……” 张延龄猛然出声,但朱厚熜只是望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便弱了下去。 张延龄原本的设想,柳红姐弟都是要处死,最多让那贱婢挨上百八十庭杖,不死也褪层皮。 可如今朱厚熜的一番旨意,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涉及杀人之罪,只是庭杖三十,属实太轻,不见当年的王守仁顶撞刘谨,也挨了足足四十庭杖。 张延龄心下一横,就想动用手中的太后懿旨,却被额头出血的张鹤龄疯狂暗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张鹤龄见状,也是长舒一口气,如今的朝堂朱厚熜乾纲独断,据他所知京城的禁军和大部分的边防的军队,也都落在了朱厚熜手里。 此时违背朱厚熜的意志,与找死有何异? 众人默然不语,王阳明却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陛下审理此案,可为天下案件的范例,臣提议,以后类似案件皆可照此量刑!” 毛纪刚想跳出来阻拦,就看到杨廷和无声地摇头。 王阳明心中思索,柳红无辜,但她有一个愿意为他搏命的弟弟,庆幸百官中有人能站出来为她说话,最难得的是,她遇上了朱厚熜这样的明君。 可天下如他一般苦命的女子又有几多,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缘,能够直面天颜。 王阳明想做些什么,不只为了柳红,也为了天底下千千万万,与她遭受相似不公待遇的苦命人。 王琼向前一步,长身一揖:“臣附议,王尚书所请!” 杨一清也从桌案上移步,长身一揖:“臣附议” 百官起初还不明白王阳明此言中的深意,此刻,几人陆续喊出附议,也都猜出了王阳明想要干什么。 毛纪心中担忧,此例一开,那《大明律》就真的保不住了。 提奉改《皇明祖训》,如今又要动《大明律》,也无怪毛纪难以决断。 越来越多的大臣站了出来,可更多的大臣却望向了左上方的杨廷和。 杨廷和长叹一声,正了正衣冠,朝着朱厚熜长身一揖。 与此同时,所有的官员异口同声地喊道。 “臣等奏请,照此例量刑!” 一些有幸能够参与此次会审的翰林学士,也都个个心潮澎湃,他们,真切地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朱厚熜正色道:“卿等之请,朕之愿也!” 他看向神情激动的众人,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怀,大明的脊梁还是有的,这人心还是可用的。 朱厚熜眼神深邃,朗声道:“《大明律》为大明法治之本,然岁月变迁,事随世异,难免有缺漏之处,不合乎此时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朕决意,重修《大明律》” “成立律令司,杨一清为司正,重修《大明律》并编撰完善相关律令。” 杨一清面色潮红,五六十岁早已枯竭的身体,此刻也感觉热血翻涌,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年轻的岁月。 他语气坚定而有力,朝着朱厚熜一揖。 “臣杨一清,必不负陛下所托,为天下思,为万民谋,修一部我大明的煌煌法典!” 朱厚熜颔首,又看向一旁的张氏兄弟。 “张伯言之死,前因后果已明,切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臣,明白!” 言罢,朱厚熜一甩袖袍,信步离开了大理寺。 人群中蔡光一脸失落,望向朱厚熜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 原本好好的计划,毛澄插翅难逃,甚至称得上必死之局。 即使最后毛澄被认定无罪,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一定让他翻不了身。 朱厚熜却来了这么一手,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尽管还有人关心这件事的发展,但更多人的注意力,都被牵扯到了修订《大明律》! 白方家看向蔡光轻轻一笑,年轻人终究还是经历的太少,手段依旧不够狠辣。 此次虽然构陷毛澄失败,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另外一颗巨雷已经埋下,就看引爆的时候能炸死多少人。 杨一清最后宣判了结果,柳红和张炎,二人相拥在一起。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热泪盈眶,只是默默无言地相拥,却足以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动容。 杨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但他还是想最后再做一次抉择。 他转身朝着刚离开的王阳明追去,在大理寺的门口追上了王阳明。 “王夫子,不知您为何突然提起,以此案为天下范例!” 王阳明含笑不语,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慎,最后手指落在了心口处。 杨慎问道:“王夫子可知方才凶险,那掀起的危机可比往昔刘谨之危,一招不慎便会深陷囹圄。” 大明历朝二百年,难道就没有官员发现《大明律》中存在的缺陷吗? 众人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不敢说,改动律法,这是在挑战千万年的王朝秩序,在挑战权力巅峰的那个人。 如今王阳明虽然成功了,可是却存在了太多的“机缘巧合”。 杨慎细细想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只要缺其一,必定万劫不复。 “王夫子,《大明律》,一百五十年,祖祖辈辈,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呀” 王阳明认真看着杨慎,语气郑重道:“夜色难免黑凉,但前行必有曙光,向来如此,那便要一直如此吗?” 言罢,王阳明哈哈一笑,朝着太阳东升的方向而去。 杨慎仿佛被雷劈一般,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向来如此,便要一直如此吗?” 雨过天晴,乌云陡然散去,太阳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辉,天地一片明朗。 阳光洒在大地上,大理寺门口空留两只无言的石狮,一个伫立的杨慎。 第55章 废方心曲领 朱厚熜回到乾清宫,思及今日大理寺之事,心中略有感触。 “黄大伴,将朕之前那套笔墨拿来。” 黄锦闻言,朝乾清宫后殿走去,朱厚璁将一张特制的宣纸平铺在紫檀木桌案上。 不多时,黄锦带来了一套绘画工具,毛笔按粗细大小依次排列,都是用上好的玉石制作的笔身。 麦福也将两大盒颜料带了过来,摆放在了紫檀木桌上。 黄花梨做成的大盒子里,井然有序地安放着一个个瓷盒,里面装着的是各种天然矿物颜料。 在朱厚熜的示意下,麦福将小瓷盒依次打开,朱厚聪用清水润润笔,开始作画。 他仅仅三两笔的功夫,大理寺的内堂就跃然纸上。 朱厚熜再一次更换各种颜料,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便出现在纸上。 群臣揖手向东,柳红姐弟二人相拥而泣,角落里只看得到张氏兄弟的背影。 麦福不经意地往前一凑,顿时心神就被这幅精妙的画作所吸引,仿佛下一刻画中的人物就会透纸而出。 黄锦却感到十分好奇,当时所有的大臣向着朱厚熜行礼,那纸上应该有朱厚熜的身影,可是眼前的画上,红色占据大半,哪里看得到什么玄衣人。 朱厚聪又拿起一支朱笔,准备在画上题词。 他的目光一扫,却看到了大臣们官服前的白圈,手上的笔也停留了半刻。 这个白圈,就是所谓的“方心曲领。” 朱元璋建元洪武,登基的第二个月,便向全国颁布诏书,要求革除胡俗胡服,希望“复衣冠如唐制,百年胡俗,如中国之旧。” 但对于明朝来说,唐已经是一个比较遥远的时代了,在具体的实践中,百姓们还是自发将服饰向宋靠拢。 而这方心曲领,便是一个看似仿唐实则像宋的白圈。 但真正隋唐时期的方心曲领,指的却是一块方形的布围在领口处,目的是避免内衣的衣领壅塞。 朱厚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喜,衣服上套一个奇怪的白圈? 随即他让麦福将这幅画收了起来,再次动笔挥毫,重新画了一幅,区别只是官员的衣服上少了这个白圈。 朱厚聪看着新鲜出炉的画作,淡淡点头,提笔写道“为生民立命!” “黄大伴,派人将这幅画裱起来,以后就挂在乾清宫的左殿吧。” 黄锦抽身向前,双手真气催动,宣纸上还有些湿润的笔迹,立刻就干了下来。 他轻轻拍拍手,两个小长随走进大殿,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带了出去。 黄锦也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走出了乾清宫。 朱厚熜今天心里确实有些意外,他修改《大明律》的想法,也并非临时起意,只是今天时机正好,就一次把这件事情做了。 能替弱者发声不易,但能从一人想到天下人,就更是难得。 他感慨一声:“王守仁,不愧是阳明!” 律法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根基之一,自商鞅变法以来,强盛的王朝都有一个相对完善的法律。 《大明律》,共三十卷,460条,延续了自唐以来的中国律法制度。 朱元璋曾经说过“仿古为治,法先王之旧”,他希望通过这一部律法,能够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朱厚熜朝着一旁的麦福说道:“太祖修订预定律令时,轻其轻罪,重其重罪,麦大伴以为然否?” 麦福赶忙躬身一礼,神色郑重地说道:“太祖爷的法子自然极好,臣资质愚钝,也看不出律令当中的不妥。” 朱厚聪摇摇头,意味深长道:“唐朝之法未必能用于今。” 《大明律》修订时,其核心便是轻罪,刑罚要比唐朝的法律轻,重罪,刑罚要比唐朝的法律还要重。 朱元璋心中所羡慕的是汉唐之盛况,自然方方面面要朝汉唐看齐。 朱厚熜对此不置可否,文明一脉相承,有些东西需要一直继承下去,有些东西却要随着时代不断发展。 朱厚熜提笔,又写下一道新的诏令。 “大明,全面废除方心曲领。” 旨意传到文渊阁,几位阁臣的屁股还没坐热,就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 “什么?陛下要干什么?这一天天的,又是整哪出?” 蒋冕开始抱怨,自从朱厚熜登基以来,他们的工作量就是以前的三倍还要多,而且处理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哈!就该这么搞,我早就看这鬼东西不顺眼!” 王琼左手一扯,胸前挂着的白圈就应声破裂。 老头神情舒爽,看到地上的白圈,又往前踩了两脚。 费宏指着王琼,语气激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哼,左右这只是件小事,顺着陛下的意思去,犯不着惹麻烦,难办的还是修改律法!” 杨廷和一发声,几人都是长叹一口气。 “介夫啊,这陛下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难猜了,怎么好端端地就要修改《大明律》!” “你个老家伙,没事猜陛下的心思干嘛?这叫妄议天心,是要被送到大理寺的” 被王琼一呛,费宏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又冲了上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管陛下要干什么,我们都得做好份内的事务。” 杨廷和又话锋一转,言道:“陛下将此事安排给了杨一清,也犯不着我们去头庝。” 他迈步朝一旁的奏折走去,眼神却向毛纪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天这个老炮仗很不对劲,平日里一点小的事情就蹦个老高,今天却一言不发,估计是要憋什么大招。 王琼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毛纪,嘴角一笑,八颗白牙都露了出来,看热闹嘛,谁不喜欢。 ………… 杨一清回到府邸,热血上头的感觉逐渐褪去,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就他们这几个大猫小猫,要对律令修改发起冲击,杨一清甚至能够看到,他本就稀疏的头发,如秋日枯松的样子。 就在他暗自神伤之际,管家朝他递来了一份拜帖。 “毛尚书?没事他来找我。” 杨一清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张伯言案告一段落,毛澄也被证明了清白,这个时候来找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沉吟片刻,他对管家言道:“派人去回毛府的话,说我事务繁重,日暮时回府。” 第56章 月夜之思 又是一个月夜,海棠叶在风中起舞,杨府里却是父子在争辩。 自从与王阳明一谈之后,杨慎的心里好像觉醒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随波逐流,要为天下负应有的责任。 在经过审慎的思考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常人的决定,他要向皇帝上书,请愿到边疆为官。 而且他要去的还不是一般的地方,是明朝墩军的驻扎地。 边军之苦,最苦莫过于墩军。 环境恶劣,强敌环伺,墩军是明朝防御的第一线,也是离蒙古铁骑弯刀最近的地方。 杨慎是当朝状元,如今朱厚熜推行监察制度之后,有功名才学在身,又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老爹,他光辉的前途不言而喻。 谁都想不通他要去边军,杨廷和自然也不能理解。 他对着杨慎一声长叹:“慎儿,你果真要如此,去做什么所谓的英雄!” 杨慎神色庄重:“父亲,儿此去,非为已,虽千万人,我亦往!” “哼,为天下!这天下你担得起吗?” 杨廷和眉毛一挑,语重心长的说道:“常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你上有高堂,下有稚儿,家庭尚且顾之不全,还要跑到边疆,这是何道理?” 杨慎闻言也不说话,目光定定地盯在杨廷和身上,他将膝前的袖袍一掀,跪了下来。 杨廷和冷笑几声,语气加重。 “英雄,现在不需要英雄!乱世才渴求英雄,如今的大明不需要。” 他将手重重地拍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如鹰眼一般锐利。 “慎儿,你可知道,如今你所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可知道,如今你习以为常的一切,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身为父亲,我难道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边疆?可正是因为我是你父亲,我才不希望你去。” 黄娥倚在院门前的廊柱上,望向杨慎眼中藏不住的关切。 她,自然是懂杨慎的,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心中默默祈祷。 院落中的父子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认输。 ………… 清宁宫南侧有个小花园,中间置一矩形水池,有汉白玉石桥,凌然于池上。 池两侧各立亭一座,中间又有若干假山绿竹点缀,牡丹,芍药,月季,在其中来回穿插。 张太后望向天上的明月,右手小心地抚摸着一对明珠耳环。 她似乎透过那已经发黄的珍珠,看到了某个故人。 “愿得一人心,从此不相离!” 张太后的手慢慢地往前伸,仿佛想要握住某人,可最终她的手,只能无力地落下。 她的神色变得坚决,口中喃喃:“我一定会保住你,会保住我们的皇儿。” 就在他出神之际,张氏兄弟也被太监引到了花园。 两人连张太后的面都没见,哭诉声就远远传来。 来到小亭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语气悲苦,令人动容。 “姐姐啊,你苦命的侄子,就这么没了呀!” “我的好姐姐,自从姐夫侄子没了,这日子就越发过不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太后却面无表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言道:“哭完了吗?说点正事!” 他扫了一眼,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无奈的言道:“伯儿的事,我也听说了,归根到底,还是你们俩没教好他,也不要再多谈让我出面,不能为了我们一家的私事,坏了天下的律法!” “这……” 张鹤宁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有想到,平日对他们爱护有加的姐姐,现在却不讲情面。 张延龄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语气诚恳道:“姐姐啊,这事也怨我们,白白浪费了姐姐的一道懿旨,丢了脸面!” “嗯” 张太后投来疑惑的目光,张龄宁立马回话。 “有姐姐的懿旨,原本两个罪人就要被处决,很奈何陛下传了谕旨……” 张太后的瞳孔微微一缩,缓声道:“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就是哀家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再追究了。我乏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张鹤龄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自己的弟弟暗暗用手拽住了胳膊,两兄弟离开了皇宫。 “啪” 张太后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就这么在一个月夜结束了生命。 张太后自然明白,两个弟弟是想让她为他们出头,可她也深知,在这种事情上,必须要和皇帝站在同一战线上。 张延龄虽然没有达到目的,却成功地提醒了张太后,如今的朱厚熜已经是皇帝了。 她将珍珠耳环贴身放好,张太后唤来了翠姑,准备将自己的计划提前。 朱厚熜望着天上的月亮,也陷入了深思。 虽然明面上,他的所想都成为了现实,反对派也遭到了打压不敢发声,可朱厚熜却明白,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势力庞大的守旧派。 他也要提前布局,做好最坏的打算。 广东战局已定,汪鋐传来消息,市舶司也掌握大半,再有几日,收回屯门岛的战报,就该传来京城了。 想到汪鋐,朱厚熜轻笑一声,对方竟然罕见地,在密信中推荐了一个年轻人,言及收回屯门岛和整顿市舶司,青年功不可没。 他口中喃喃:“徐阶?看来时代真的变了!” 随即他摇摇头,由于他的到来,这个世界变化得还少吗? 亚马逊热带雨林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都能造成大洋彼岸,声势滔天的飓风,更何况他一个穿越者。 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必然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朱厚熜抬头,最后瞧了一眼明月,转身回到殿内,埋首于道藏之中。 虽然他是一个皇帝,但朱厚熜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修仙的大业,平日里也只留两个时辰,处理政务。 大臣们却都认为他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毕竟看到那小山堆一般的奏折,谁能不为之心颤?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麦福推门进来,温声道:“主上,道长们已经安顿好了,可随时等待召见。” 朱厚熜言道:“那就明天,明天去西宛。” “咚” 他拿起一侧的金击子,轻轻敲了敲悬挂着的玉馨。 麦福躬身退离,侧首朝殿内的小长随示意,乾清宫便暗了下来。 第57章 结交在相知 杨一清看向面无表情的毛澄,眼中尽是戏谑之色,先前他吩咐管家,回毛澄的话说他日暮才归,其实就是婉绝拒毛澄的拜访。 可今日,他处理完公务刚从车架上下来,毛澄就在他府邸的大门口迎了上来。 这着实让杨一清受宠若惊,毛澄所研的是《礼记》,言行举止古旧刻板,如今却“屈尊降贵”,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杨大人……” 毛澄拱手一礼,杨一清也合手回礼,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错。 “哈哈哈,毛大人来访,我这宅子也是蓬荜生辉呀!” 说着,杨一清就用手拉住毛澄,往府里面走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多年好友。 毛澄也有些错愕,冒然拜访,还有求于人,他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现在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人来到大堂,立即有侍女端上茶水,杨一清则热情地招呼毛澄。 “毛大人,快请用茶,这是陛下御赐的龙井。” 毛澄端起茶碗轻轻吹气,再用茶盖刮了几下,方才淡淡抿了一口。 “好茶!”毛澄赞叹一声。 茶水已经添了三次,杨一清笑哈哈地看着毛澄,心里面却在痛骂。 这个毛澄,做事还推三阻四,哎哟,我那雨前龙井啊! 毛澄端起茶碗,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了。 “杨大人,我此来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方便” 杨一清脸上笑哈哈,心里却在暗骂,方不方便?你倒是说干什么,啥都不说空口套白狼吗? “大家同朝为官,谈什么方便不方便,只要我能做的,你但说无妨!” 毛澄缓缓开口:“杨大人也知道,出了这种丑事,老朽实在无颜面对家乡父老,但求杨大人,抹去我那两房小妾的记录。” 杨一清目光一转,脸上的笑意却不变。 “这等小事,何须毛大人亲自来,明日我就将户籍文书送到府上。” 毛澄立刻起身,脸颊两侧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对着杨一清深深一揖。 “如此,宪清就先行谢过了!” 杨一清赶忙上前扶住对方,两人随即相视一笑。 毛澄转身离开,杨一清就叫来自己的儿子。 “明儿,你今夜再去报国寺一探,我料定此案背后还有触手没被牵出来!” “是,父亲” 脚步声变得悠远,杨一清的目光也逐渐收了回来。 ………… 次日清晨,太阳从东方跃升,光线斜斜地穿过疏疏的榆树枝叶,在地上倾洒出一地碎金。 柳红和张炎跪在地上,眼眶中含着热泪,毛澄赶忙上前将二人扶起。 他看着两人熟悉的面孔,不经意间眼角就湿润了。 “好了,好了,事情办完,你们的父母也该安息了” “叔父!”张炎叫了一声。 张炎紧紧地握着毛澄的手,言道:“只是苦了叔父,为我们损伤了名誉,我心实在难安。” 毛澄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这也是我之所愿,怎么能责怪你呢?好友含冤而死,我却无能为力,如今你们能够手刃仇人,我仅仅损伤一点名誉,又有什么值得可惜?” 他看一下脊梁板直的张炎,眼神中满是无奈和叹惋。 张炎和柳红原本都应该姓赵,是昔年黄河清原县县令赵芳的儿女。 而赵芳是毛澄的好友,二人情同手足,互为知音。 五年前,黄河突发大水,张鹤龄奉旨前往赈灾,抗击洪水。 彼时,他为了给儿子刷一刷功绩,替张伯言谋了一个监察修建防洪堤的职务。 奈何烂泥扶不上墙,张伯言与刘瑾的干儿子刘虎狼狈为奸,互相勾结,在赈灾款中贪墨银两,原本百两银子修建的防洪堤,到达地方官手上就只变成了三十两。 防洪堤成了豆腐渣,不出意外,洪水逼近清原县,县令赵芳带人没日没夜地抢修堤坝,最终保住了一方黎民,可附近百姓的田地却全部遭了殃。 事后朝廷问罪,张伯言没有继承父亲的智慧,狠辣却学了个十成十,一番操作让赵芳背了黑锅,为了斩草除根,他还派人杀了赵方一家八口。 当日是厨娘谨慎,用两个饿死乞儿的尸体,将柳红姐弟给救了出来。 唯恐张伯言发现,姐弟二人一路乞讨,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来到了京城。 可当时刘瑾当权,再加上张家势大,毛澄也无可奈何,为了保护姐弟二人,只能对外谎称娶了两房“美妾”。 刘谨树倒猢狲散之后,刘虎也跟着一起赴了黄泉。 毛澄多年来一直在搜集线索,希望有朝一日,好友的冤情能够沉冤昭雪,但奈何时间已久,张伯言又做得太绝,案件已经成了一桩死案。 为了能够手刃仇人,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多方共同发力,最终促成了张伯言的死。 毛澄从袖子中,拿出两份户籍文书。 对这两人说道:“原本是想让炎儿在朝廷判决之后,用妾室的身份假死脱身,可陛下天恩浩荡,现在却是用不到了,你们就用如今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吧。” 他看向柳红,将手中的户藉文书递了过去。 “我已经托人消了婚契的痕迹,从此天高海阔,你也就不必再背负那么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张炎。 “因陀罗毒的事到此为止,我会设法遮掩过去,切记,不要误入歧途!” “叔父!” 姐弟二人异口同声,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哽咽,再无他言。 毛澄的妻子走了过来,一脸关切地看着柳红姐弟,做最后临别的嘱咐,毛澄则独自离开,到了院中的小亭里。 石桌上布好了一桌酒席,奇怪的是四个方向却空无一人。 毛澄拿起酒壶,将左右两个杯子灌满,又不停地用筷子向左边的碗里夹菜。 最终他颓然的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柳红姐弟也来到了亭外,却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毛澄,没有言语。 太阳升到半空,毛澄晃了晃酒壶,却连个响都没听到。 他嗟叹一声,将酒壶摆放在桌子一侧,举着空杯,对着前方一礼,目光悠扬仿佛回到了从前。 第58章 兖服章纹 “咚” 朱厚熜从蒲团上起身,侍立在旁的麦福忙上前言语。 “主上,登基大典的礼服,尚衣监制作好了。” “哦”朱厚聪将手中的金击子放在玉案上,朝一旁的麦福看去。 “那就派人把兖服带到乾清宫,朕亲自看看。” “遵旨!”麦福躬身一礼,缓步退出乾清宫。 朱厚熜想了想,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头上碧绿的玉簪给拨了出来,放在了紫檀木桌上的蝉翼冠旁边。 不多时,麦福身后跟着尚衣监太监,三个少监,手中各捧着一个黄花梨的精雕托盘。 几人先是朝着朱厚熜,长揖一礼。 “奴婢拜见陛下!” 朱厚熜点点头,走到几人跟前,仔细打量着尚衣监准备的礼服。 尚衣监大太监齐元,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两侧有些消瘦,正一一为朱厚熜介绍礼服。 “陛下,此冕板由桐木制作,前圆后方,象征博大之意。涂黑漆以示庄重,前后各垂十二旒,意喻不视非,不视邪,两侧垂丝至耳边,耳边各系一块美玉,意为有所闻,有所不闻。” 朱厚熜伸手,轻轻滑过冕下的五色玉珠旒,顺势将冕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麦福等人见状连忙下跪,口中大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伸手虚虚一托,众人立刻会意站了起来。 “朕看此冕,仿照太祖皇帝登基时所造,尔等着实有心了!” “陛下之愿,便是奴婢之所求,必定殚精竭虑,不敢有一丝放松。”齐元心情激动,神色却越发恭敬。 齐元是武宗时期的老人,对衣物制作颇有心得,朱厚熜并没有将他替换,他也越发感恩,此次登极礼服的制度,他更是全程参与,一丝不敢松懈。 朱厚熜转身又去看一旁的衮服,齐元不经意地抬头,正巧看到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纵观明朝历代皇帝,孝宗之前脸型出奇的一致,都是彪悍黝黑的团脸,不得不感慨,老朱家基因的强大,经过数代美女的基因改造,也依旧没有走型。 齐元曾经见过孝宗皇帝,孝宗的脸相偏文气是清秀的瓜子脸,剑眉星目,肤色白皙,以至于后来的武宗皇帝,样貌惊人。 史书上曾经记载,武宗样貌“粹质比冰玉,神采焕发。” 在齐元的印象里,朱厚熜的父亲,也就是兴献王朱佑杬样貌更像朱见深,肤色稍黑一些,眉眼间隐约能够看到一股酷似太宗朱棣的杀伐之气。 可到了朱厚熜,老朱家的容貌就仿佛升华了一般,神仪气清,天人之表。 朱厚熜看着熟悉的衮服,想起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朱寿”大将军。 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堂哥更适合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而不是被困在京城的帝王。 他曾见过朱厚照骑马扬鞭的样子,眼前浮现起朱厚照的昔日音容。 “相貌英伟,如日月同辉!”朱厚熜口中喃喃,随即双手将衮服一拉,穿在了身上。 这件衮服整体以黄色为底,主体为龙纹,一共有十二团龙,分别织于两肩和前后襟上。 朱厚熜稍微一甩袖子,恰好阳光斜照乾清宫,两肩日月的图案,在光下熠熠生辉,映衬着两袖的华虫,仿佛活过来一般。 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种古老而神秘的文饰,分别列于前襟团龙两侧。 此刻朱厚熜沐浴在阳光中,通身的气势如仙神帝君一般,凛然不可侵。 威严肃穆的宫殿,神情高远的帝王,还有那万古不变的日光,眼前的这一幕将成为乾清宫内永远定格的一个瞬间。 十二章纹这种由西周时期,古人仰观天下,俯察万物产生的古老图案,在明代得到了继承,出现在衮服的显赫位置,古老悠久的华夏文明,由古至今一脉相承。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将头上的平天冠,缓缓摘了下来,放在黄花梨托盘里。 将褪下的衮服,郑重的放在木盘里,朱厚熜心下一思。 十二章章纹是华夏帝王之属,昭示华夏传承,浩浩古史巍然。 他的目光一扫,看到衮服上的华虫纹样,华虫者,即锦鸡,象征文采卓着。 朱厚熜并不擅诗文,但决心赓续华夏文脉,让这古老而辉煌的文明,永远地在世界中闪烁。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前人未行之举,后人难及之事,不光要藏富于民间,还要藏诗书于民间,文脉应该到最适合的沃土中去。 《永乐大典》他是看过的,不得不说,这倾注了朱棣大半心血的着作,足以让有明一朝光耀千古。 可这部书只是藏于皇宫,高居庙堂,那实在太过可惜,朱厚熜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能一睹其风采。 思及此处,他转身朝一旁的麦福问道。 “麦大伴,朕先前下令天工院大规模印制《永乐大典》,现在如何?” 麦福躬身一礼,略一思索,缓声道:“主上,天宫院的方大匠,已经做好相应准备,大典正本一到,即可开工。” 朱厚熜点点头,朝紫檀木作案迈进一步,顺势提起桌案上放置的朱笔,翻开一旁湛蓝色的册子,在185这一页,画了一个三角堆叠的符号。 尚衣监等人还停留在乾清宫,此刻都异常恭敬地站着。 尽管朱厚熜,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却真正具备了天子的威仪,让他们在殿内的每一刻都仿佛如履薄冰。 “礼服做得不错,赏!”朱厚熜没有回头,一边批改着奏章,一边对着众人说道:“织工赏银百两,尚衣监赏银九百,允一月探视之期。” “奴婢,叩谢万岁!” 麦福轻轻拍拍手,乾清宫的外头就走进一群小长随,手中捧着的正是光灿灿的银子。 齐元有些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来,一不小心还差点踩到了胸前的袖袍,他这是太激动了。 同明朝的官员一样,宦官的俸禄也低得可怜,仅仅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想给家人寄钱,那更是如白日梦一般。 再加上宫禁森严,明朝的宦官形成了制度,虽然有出宫的机会,但绝大多数的人只能望着红墙外的明月,孤寂一生。 第59章 万里江山 如今朱厚熜所给的赏赐,远远超出了齐元的心理预期。 其余几个手捧礼服的小长随,也是目光惊异,呼吸加重,若不是刻到骨子里的礼仪约束了他们,此刻早就忍不住手舞足蹈了。 麦福轻叹一声,轻轻挥手示意,让他们几人将礼服放下,然后离开。 托着礼服的黄花木盘被换成了装着白银的紫檀木盘,几人在另外一个小长随的指引下,从乾清宫内鱼贯而出。 朱厚熜将朱笔搁在一旁,用两只手托着华美的衮服,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悠远,透过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到历史的倒影。 从千年的西周传承至今的衮服,富含寓意的纹样展示璀璨文明的同时,也给予了人们美的享受和力量。 而一个如此热爱美,善于创造和欣赏美的民族,本身就是美得极致。 朱厚熜将手中的衮服轻轻放下,目光变得坚定而富有力量。 他侧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口中喃喃:“快了,快了!” 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状若无意地朝一旁的麦福问道。 “麦大伴,朕记得元朝疆域图,文渊阁还留了一份。” 麦福略一思索,答到:“回禀主上,太祖爷确实留了一份疆域图,如今封存在文渊阁的东楼。” “替朕把它拿来。” 麦福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朱厚熜用手指轻轻敲击玉案,眼神中波光流转。 明朝伐元起家,但朱元璋承认元朝作为中国正统王朝的地位,认同这个庞大的草原王国,是华夏悠久历史的一部分。 朱元璋曾如是说:\\\"自宋祚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 如今元朝残余势力逃亡草原,各各部族分裂,虽然有黄金家族居中调和,但再想完成其祖上一统草原的霸业,已绝无可能。 “主上,疆域图已到。” 朱厚熜朝墙上看去,右侧墙面上挂着的正是如今大明的疆域图。 “把这幅图,挂在大明疆域图的旁边。” 麦福点头,双手托着一个比他半人高的巨型地图,轻轻催动内力,双手虚虚向上一推,仿佛有强大的气流支撑一般,那图纸便飘粘到墙上。 巨大的地图舒展,单凭面积而已,已然盖过了一旁的大明疆域。 大明疆域,大都继承自元朝,这也是朱元璋承认元朝正统的部分原因所在。 明太宗朱棣,北征蒙古,收复安南,向东南西北四方进攻,将领土扩大到了最大。 史载:“东起朝鲜,西据吐蕃,南包安南,北距大碛,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南北一万零九百四十,总面积大致为九百九十七万平方公里。” 这样庞大的领土面积,在整个华夏史上也算得上有数的。 不过他朝一侧的大元疆域看去,心中莫名感慨,也只有纵横无匹的蒙古铁骑,才打得下这震惊世人的疆域。 此刻乾清宫内,只有朱厚熜与麦福二人,朱厚熜提笔上前,在大元疆域图上,将如今明朝的势力范围重新描了一遍。 麦福有些疑惑不解,将目光投向朱厚熜。 朱厚熜凝神片刻,缓声道:“元朝,乃我华夏诸朝之一,其疆域自然为我之固有领土,今日无法追回,但若时机成熟,能力具备,那自然要一并继承!” 麦福略带试探,低声道:“主上,北侧瓦剌,鞑靼,北方诸族,皆不服教化之民,这……” “三皇开疆,五帝定伦,我悠悠华夏自古而传,岂有不可教化之人?” 朱厚熜一甩龙袍,语气铿锵。 ………… 张璁一脸苦恼之色,将手上的奏折打开又合上,如此来回折腾,可终究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 先前言及提奉,分地而行,分时而举,但真正要划定具体的措施的时候,却让张璁有些无从下手。 江浙之地富庶,塞外之地苦寒,西北穷困,西南形势复杂,到底要选择哪个地方作为试点,着实让人难办。 思来想去,他笔杆都写秃了好几支,却一点思路也没有,无奈张璁决定去找人商量。 正巧他的邻居桂萼在家中,因为皇帝下旨重调选官外任之法,他还没有被派离出京。 “咚咚咚!” 连续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张璁迟迟不见人来开门,又见晴天白日,整个小巷寂静无人,他心中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可能。 手脚并用爬上了院东墙的一棵柏树,稍微一个翻身,就跳进了小院里。 “呲啦” 张璁身体下落产生的巨大拉力,将他的袖子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树梢上。 他却顾不得这许多,轻车熟路来到东侧堂,先是四下打量一番,发现并无异样,才继续用拳头猛砸木门。 桂萼睡眼惺忪,趴在桌子上小睡,听到这番动静,猛然清醒,就要上前去开门。 张璁情急之下,干脆向后连退三步,猛然上前,右脚狠狠一踹。 “哐当哐当” 大门被撞开,来回翻动,正准备要开门的桂萼,也摔了个踉跄。 “啊,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张璁赶忙上前搀扶,桂萼摇了摇头,看着表情关切的张璁,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院中久不闻声响,我数次敲门,也无人回应,恐有歹人加害于你,情急之下才翻墙而入。” 桂萼神情一肃,起身朝着张璁长身一揖。 “兄长如此待我,桂萼感激不尽。” 张璁一甩手,语气爽朗:“你我互为知音,感情如兄弟一般,自当如此啊!” “贤弟,那你为何数日闭门不出啊?” “秉用兄知我志,当要一匡社稷,兼济天下,如今陛下更换调官之制,吏部已经派人到各处通知,外任为官者,需要考核当地风土人情,政事处理,我这不是要补一补作业吗?” 桂萼指向书桌上三摞,堆得人腰一般高的书堆,不自觉地抖了抖,酸痛不已的右手。 “唉,贤弟天资聪颖,又苦读至此,我不如矣。” 桂萼嘴角一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璁开门见山,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第60章 两河两海之地 “陛下委我以重任,我焉能不思报答,可这分地提俸之法,无从下手啊!” 桂萼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心中快速思索,虽然他久居于小院之中,但与张璁时常走动,对朝廷局势也知道个大概。 朱厚熜借提俸掌权,帝王威仪遍布朝堂,如今提俸于大明而言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又联想到朝廷刚成立的律令司,天宝司,心里立刻有了想法。 “秉用兄当局者迷呀,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有解决办法的人。” “嗯”张璁眼睛大张,两三口将茶水下肚,一脸疑惑地看着桂萼。 桂萼转身到点着油灯的书桌上,从书堆最高处抽出了几份《邸报》,并将其递给了张璁。 张璁一目十行地扫视而去,随即爽朗的笑声响彻整间小院。 “妙,实在是妙,陛下所思,果真非我所能及,我这就去找王尚书。” 言罢,张璁向桂萼略一拱手,离开小院,径直朝六部而去。 桂萼瞧着张璁火急火燎的背影,慢悠悠地收拾起茶盏,心中却在思考。 陛下决定提俸,又打算用新发行的大明天宝充当官员的俸银,在各地设置天宝司分司,供百姓置换银两,兑换天宝。 桂萼对此由衷赞叹,此事一举多得,为了保证自身利益,朝臣们当然会不遗余力地推行新钞,而新钞又有了当权者的背书,也定然无往而不行。 “只是……”桂萼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有些担心大明国库能不能支持得住,假使有人用天宝兑换银子,而国库又拿不出来,那这大明天宝就只能行于一时。 户部衙门,王阳明脊梁板正,四平八稳地坐镇中央,他的两侧尽是噼里啪啦算珠的响声。 天宝司现在暂时挂名在户部之下,由王阳明兼任司长,可王阳明并不打算一开始就发行天宝 他来户部的第一件事,就是校核户部历年支出。 在六部之中,如果说吏部地位最高,那户部自然是最富的,掌管朝廷赋税收支,国家各项事务的财政往来,每天过手的银子就像江河水一般滔滔不绝。 可恰恰户部尚书的位置最难做,谁都要管你要钱,黄河要修堤坝,九边军费支出,各地赈灾银两…… 前任户部尚书,勉强算个能人,暂时做到了不亏不盈,但前几任留下来巨大亏空,如今的大明国库,远不如看上去风光。 “国库合计共有白银一百三十八万两,铜钱二十万贯。” 王阳明心中略一核算,广东突发洪水三十万两赈灾,陕西天旱急需二十万两白银,边军过冬衣物采购需要三十万两…… 细细算下来,如今大明国库真正可供使用的银子,竟只有八万两。 户部这样一个大窟窿,但王阳明面色不改,起身朝着两侧官员一揖。 “如此,阳明感谢诸位辛劳。” 两侧官员也赶忙回礼,言道:“我等分内之事,何劳大人感谢。” 此时有人进来传话,对王阳明道:“尚书大人,礼部左侍郎张璁大人求见,正在礼部侧殿中等候。” 王阳明颔首,迈步朝侧殿而去。 王阳明刚迈进来,张璁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王夫子,您风采如旧,精神远胜往昔啊!” 王阳明含笑点头,双手一招呼,两人同时落座。 “王夫子,不知小徒近况如何?”张璁语气关切,朝着王阳明看去。 “楚言天资过人,诚恳好学,如今的功课做得不错。” 张璁脸带欣然之色,心里的忧虑也放下了许多。 楚言是张璁外放为官时收下的弟子,他本是孤儿出身,来求学时也不过七八岁年纪,两人虽名为师徒,感情之深厚却如父子一般。 “名师出高徒,有您的教导,我自然放心。”张璁紧接着话锋一转,言道:“我此来确有一事,向王夫子请教?” 他起身朝着王阳明一揖,王阳明也拱手回礼。 “秉用兄,但言无妨。” “陛下命我分管提奉之事,先前提及要分地施行,可具体先从哪个地方开始,我实在无从下手。” 他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推行天宝,与提俸二事并行,故我特向王夫子请教。” 王阳明略一沉吟,这件事情他本也是想和张璁一谈,此刻张璁先来拜访,他自然有了腹稿。 “我以为,当可从山东!” “山东?”张璁闻听此言,大脑飞速去之转,不断检索关于山东的信息。 山东为东部沿海之省,东临两海,西交黄河,是河海交界之所,滚滚黄河东入海,给山东人带来自然财富的同时,河与海的奇特冲撞与交织,也孕育了独特的人文性格。 “山东,孔孟之地,人文之乡,百姓勤恳朴实,崇尚中庸和平”张聪自语道。 王阳明端起茶碗,轻轻吹气,接着补充道:“自太宗迁都,京杭运河为之一新,山东有济宁和临清两地,漕运随之而起,商业也日趋繁荣。” “王夫子所言极是,山东有大河,运河,海洋三者之优势,商业发达,但同时又是孔孟之乡,文化为中原正统,百姓自古就有储蓄之习惯,有利于天宝推行!” 王阳明微微点头,接着言道:“山东儒学昌盛,官员百姓皆讲究节俭二字,山东礼仪之风盛行,于政策推行有天然的好处!” “当然山东毗邻京师,如果发生变动也可及时控制,确实适合推行提俸之法。” 两人如此一番分析,心中都已然有了决定,相视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秉用兄,我看此事还可向陛下一询。” 张璁点头称是,又与王阳明探讨一番学问之后,缓步朝乾清宫而去。 但朱厚熜临时起意,去接见天下诸道,张璁自然扑了个空,但好在有黄锦留守乾清宫。 “黄公公,不知陛下几时回转?” “不知。” “黄公公,陛下日暮时能回来吗?” “不知” 看着油盐不进的黄锦,又瞧向对方那冷若冰霜的面孔,即使是张璁也没有了办法,他正要转身离开之际。 第61章 欲往何行? “张大人,陛下临行前交给我一张纸笺,吩咐我若张大人来访,就将此物转交。” 黄锦转身朝乾清宫内走,小心翼翼在桌案紫檀木匣子中,捧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张璁恭敬地接过纸笺,看着龙蛇凤舞的朱红字迹,一时愣在原地。 那纸上所书——“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啊!” 张璁恍恍惚惚,整个人停留在惊讶的情绪中没有回转,不知不觉到了自家大门前,人才清醒过来。 “陛下,真神人也!” 大日高悬于空,天幕一片湛蓝,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彩。 杨慎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他从月上中天一直跪到艳阳高照。 杨廷和背着手站在他对面,神情严肃,目光深邃。 黄蛾透过窗户,频频朝院中看去,不经意间针线扎破了手指,点点鲜血渗出滴落在丝绢上,但她却浑不在意,波光流转间,担忧之色尽显。 “慎儿,你真要去吗?” “父亲,我一定要去!” 杨廷和猛地转身,那目光锐利,仿若数九寒天,一桶热水浇在冰疙瘩上。 “即使前途艰辛,生死难料,也要去?” “要去!” 杨慎一字一句,目光定定地看在杨廷和身上。 “父亲,不是您教的孩儿,我辈读书人,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杨廷和抬头望天,长叹一口气,言道:“可是我还说过,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留待有用之身,方能造福于天下。” 杨慎双腿僵硬,长时间地下跪,让他感觉腿已经不属于自己,可他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艰难地挪动双腿向前,而后重重以头磕地。 “父亲,恕儿不孝,不能供养父母于身前。” “唉。” 杨廷和艰难地摇了摇头,迈着同样沉重的步子,来到杨慎跟前。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从头到脚,最后停留在杨慎发髻上不动。 暗暗点了点头,杨廷和毫不犹豫将手伸向袖子,从中掏出了一本蓝色的书籍。 最后深深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杨廷和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了杨慎跟前,一甩袖子离开了院落。 “杨郎,父亲走了!” 黄蛾快步走到院中,来到杨慎身旁,双膝跪下,让杨慎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缓缓地将他搀起。 “蛾儿,父亲……” “父亲同意了!” 黄蛾对着杨慎耳际轻语,杨慎脸上却不见喜色,两行清泪缓缓从他眼眶中流出。 他一低头,自然也就看到了地上的湛蓝色书籍——《制边要略》 “父亲!” 杨慎再一次朝着杨廷和离去的方向长身一揖,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杨廷和此刻和妻子的手紧握在一起,目光也看向小院方向。 当杨慎一揖时,杨廷和的左手攥得紧紧的,仿佛被铁水焊死了一般。 他的老妻伸出手,靠在了杨廷和手上,杨廷和的手才缓慢松开,而这一松仿佛将他全身的力气都耗尽,整个身体一下子矮了几分。 “孩子的事,由他去吧!” “好。” ………… 苏州以北一片繁盛的桃花林内,有几间错落的草屋,草屋前的桃树尤为粗壮遒劲。 一个袒胸露腹的老头,以天为床,以地为被,翘着腿,枕着桃花在树下睡觉。 孩童时常在这嬉戏,吵闹的声音惊醒了老头,他用左手扇了扇,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腰间的酒壶又灌了一口,才迷迷糊糊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一本书被他顺手向东一扔,天际随之划过一道抛物线。 书籍独自在风中凌乱,哗哗作响之后,被一个孩童捡去,而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桃花酒剑》。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老头嘴中嘟囔,又撮一口小酒言道:“放屁,还是这酒最真!” “爹,地上凉,别老在那睡” “好好,爹这就起了。”老头一个翻身,趁势就站了起来,倚在了桃花树枝干上。 草屋前俏丽的女子迎风一笑,仿若千百朵桃花盛开一般明媚。 少女漫步走到老头跟前,将一封淡黄色的书信递了过去。 “爹,这是祝伯伯寄过来的信。” 老头本想将手中的信一丢了事,但见到少女朝他的腰间探去,对着他的酒壶做威胁之状,也就只得将信拆开。 他的目光浑浊,头发也很稀疏,乱糟糟的样子,像八九月份的草堆一样。 信上的墨迹很重,笔画偶有勾连之处,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的心情并不平静,当然看信的人心情也在剧烈起伏。 老头将信重重丢在地上,又用草鞋狠狠地踹了几脚,连腰间酒也顾不上,倒头便睡。 少女失声一笑,拿起信旁酒壶,进到草屋里面去灌满。 少顷,老头一个翻身立坐起来,丝毫不嫌弃信件上的脚印,慢慢地看了过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早个十年!”老头似哭似笑,嘶吼着对天发问。 草屋内的少女摇摇头,仿佛早已习惯一般,左手拿起酒瓢,右手把着酒壶,细如竹管一般的葫芦眼,两寸距离,酒液丝毫不洒。 老头看了看信,又怔怔地望向那棵大桃树,整个人呆立在桃花林里。 朔风至,漫卷桃花如雨,粉白花瓣飘洒于天际。 老头望着满天花雨,眼中情不自禁地浮现两个身影。 左侧一人容貌明秀,衣着端庄大气,满眼温情地看着他。 右侧一人红衣如火,额间一点红纹,灼灼其华,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 “徐儿,九娘!” 老头缓缓伸出双手,向前扑去,可除了漫天的桃花瓣,也就只有无言的桃花树。 “咣当” 老头就这么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天空,但逐渐他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周身气质也在不断变化。 当他再次站起来,已经从行将就木的老朽之态,变成了熠熠有神之姿。 “灼儿,爹想……” 他一脸踌躇看向少女,眼神满是不舍。 “行了,我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去吧”少女将酒葫芦一把推了过来,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 “灼儿,当今天下神器易位,那位少年天子有千年罕见的明主之相,提俸,易钞二策一出,天下皆惊,王阳明已经赴京任了户部尚书,我……” 少女婉然一笑,缓缓点头。 “爹,你想去就去吧,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祝伯伯来信,让我去他那你尽可放心。” “啊,祝兄。” 老头还呆在原地,少女转身回屋拿出了一套明艳的士子服。 “爹,换上吧,娘准备好久了!” 老头眼眶微红,语气略带颤音。 “好……好……” 桃花坞外,一毛驴,一老者,迎着漫天花雨,青衫人回头遥望。 嬉戏的儿童好奇,远远地问道。 “老头,去哪?” 青衫人牵着毛驴,大笑一声:“天下!” 第62章 我道当兴 朱厚熜乘坐车辆前往西苑的路上,翻看起了锦衣卫的奏报。 虽然张伯言一案已经结案,但其背后的谜团并没有全部澄清。 朱厚熜略一思索,现在就有三个疑点没有被解决。 第一,因陀罗乃江湖奇毒,十多年前在江湖销声匿迹,便无人知其踪迹,张炎是怎么得到的? 第二,毛澄家风严谨,古板守旧,为什么会让他的两个妾室悄然离去? 第三,柳红并没有将自己被迷晕一事告知别人,那又是谁将此事告知张炎? 朱厚熜将手中奏报放下,虽然案件背后错综复杂,但他相信无论再怎么险象环生的冰川,总有暴露在日光下的一天,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他摇了摇头,又从木案下抽出一本明黄色的书——《御制记非录》 这本书是老朱让人编的,只流传在皇室之间,可以称得上机密文件。 书中所记载的,是各地藩王一些骇人听闻的罪行,还有老朱亲自下达,劝谕改过自新的令旨。 明朝藩王待遇很好,基本上不事于生产,就可以得到优渥的生活环境和条件,大明国库却每年要为此支付十分之二的财力。 朱厚熜将手中的书合上,慢慢闭上眼睛沉思。 老朱在各地设置藩王,初心是为了稳固朱家天下,可奈何他低估了子孙的生育能力,藩王就像在大明朝上吸血蜱虫,让王朝不断沾染迟暮之气。 他心中已有决断,藩王必须加以抑制和削减,适当的时候,也能成为棋盘上出其不意的一颗棋子。 朱厚熜车辇快要到达时,一众道长也早早接到消息,在西苑门前迎接。 朱厚熜迈步向前,道长们纷纷稽首。 邵元节身披一身紫色法袍,白色胡须悠长,鹤发童颜一般的样貌,站在队伍最前列。 抬头望见朱厚熜的那一刻,他不免有些失神,口中喃喃:“天人之仪,貌似仙神!” 朱厚熜略微颔首,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 身穿紫色法袍,白须者邵元节,一头黑发的威严老者是武当山张元,略微年轻一些的则是当代天师张颜頨,其余几位也是名声远扬的各宗派代表人。 朱厚熜一马当先,走在众人之前,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西苑北海的阁楼处。 西宛有三海,水域面积在一半以上,时值春夏之交,澄碧的湖水之上,千万荷叶竞相铺展,风自东南而来,掀起阵阵涟漪 荷叶随湖水飘荡,朱厚熜走上阁楼之际,正巧万片荷叶向北海阁楼处奔涌,仿若万兽朝苍一般。 邵元杰走在后面,一时心中感慨不已,道书上所言千年不得一遇的运相,他竟然有幸一见。 他一时间按捺不住,顺手就想掏出袖中铜钱起卦,可朱厚熜却仿佛有感应似的,忽然回头瞧了他一眼。 吓得老道士袖中铜钱差点落地,还好他左手一旋,将铜钱攥在手里,才没有在天子面前失仪。 朱厚熜坐定,挥手示意各派真人坐下,大家才各自盘膝。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向各派真人,言道:“朕请诸位前来,目的为何,想必大家都已知晓。”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祖与道有缘,三丰真人,张中真人,出山相助;太宗礼重道教,北建紫禁,南修武当;今朕克承大统,欲效法先祖,弘道法正义,扬太上威名。” 在场众人虽然都知道,皇帝想要推传道教的消息,可此刻真正确认了心中也是万分激动。 邵元节却暗自警惕,隐有担忧之意,自古涉及皇权,那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君不见多少枯骨埋于皇城下,不尽尸体堆在宝座旁。 张元道长却暗自握紧双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仿佛看到了道教大兴之景。 “朕请诸位前来,其一重修道藏,宋时有万寿道藏流传于世,我大明也当有通传天下的道典!” “陛下所想,贫道等人之所求也。” 张天师面色红润,言语中也多出了几分热切。 朱厚熜继续言道:“道兴于世,自当弘法于世人。” 言罢,他就将目光投向一众道人。 邵元节暗咳一声,来了,终究还是来了,是祸躲不过,他早就明白,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提携道门,肯定是有所欲求。 朱厚熜口中所言,道兴于世,其实就是给众人的承诺,许诺成事之后的报酬,而下一句弘法于世人,就是道门要付出的成本。 张天师目光偷偷看向邵元节,二人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张天师起身,朝着朱厚熜稽手:“陛下礼重道教,道门为我大明的道门,自当弘道于天下,传法于世人。” 张元紧跟其后,言辞恳切道:“陛下有所思,贫道等人,必有所应。” 邵元节暗道一声不好,被这个老滑头争了先,对方口中之意,分明就是无条件支持。 张天师显然也是有城府的,也随之出声:“贫道等人亦然。” 几位大佬都开口了,在场中人竞相表态,氛围一时和谐无比。 张元心中暗喜,武当山原本就和明朝有扯不断的关系,自然要支持天子决定,此番抢了头筹,往后…… 朱厚熜略微颔首,言道:“修道典非一日之功,朕之所思,汇聚各家各派之精要,修一部足以万古流芳的大典!” 张天师眉头一挑,想不到皇帝胃口如此之大,开口就是各派精要。 而道法要诀各门各派无不视之如珍宝,平时即使流露出一点,也要搅得天翻地覆将其追回,更何谈全盘献给他人。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去,场面变得有些冷淡,张元眉毛一蹙,正想开口。 朱厚熜轻轻拍手,几队小长随鱼贯而入,手中拿着一部分名山大川宫殿的修建图。 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朱厚熜示意传阅图纸。 邵元节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宫殿图纸,对在场众人而言,分明就是求之不得的无上仙道! 宗派传承,自然少不了宫观,这也是历代帝王扶持,道教就会有一兴的缘故。 张天师语带颤声:“陛下此图?” “自然为日后山川之实景!” 第63章 明礼 众人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朱厚熜又送上了一颗炸弹。 “朕欲各地立三宫,学宫,理宫,道宫!” 话音刚落,朱厚熜脑海中的玉彖异变突生,青灰色云雾弥漫,伴随万丈金光。 他虽然感到惊讶,但神色依旧淡淡,脑海中闪过某个念头,就将注意力转到眼前。 “啊”邵云杰抚着胡须,震惊之余胡须都不由扯断了几根。 在古代当道士不简单,单说那如天书一般的道家典籍,就不是常人所能够企及,更何况成为一派领头人,那自然胸中有沟壑。 朱厚熜所言的三宫,他们不甚了解,但仅就学宫,一听便是天下学子求学之处。 地位之崇高,礼法位阶之神圣,不言自明,而道宫能与之并列,这无疑是道门真正的大兴之机。 邵元节向前一迈,对着朱厚熜长身一揖,言道:“我正一,愿为陛下前驱!” “我武当,愿为陛下前驱!” “我全真,愿为陛下前驱!” “好” 朱厚熜淡然一笑,如今道门可用,原本修建宫观是他要锚定山川湖海气运所需,而现在却成了道门头等大事。 乘势而为,方可无往而不利。 “其二,朕欲各脉弟子入朝,共襄盛举!” “陛下,贫道等人自当大力支持,义无反顾!” 在场众人无不面带欣然之色,有各家宗派兴盛的大萝卜挂在眼前,他们连门派道法真义都能割舍,更何况让弟子入朝。 侍立一旁的黄锦,却将疑惑的目光看向麦福。 在他看来道门清静无为,大都避世修行,唯恐沾染凡尘俗世,耽误自家修为,可如今却都个个迫不及待,实在令人费解。 麦福含笑不语,心中赞叹朱厚熜手段高超。 “如今紧要之事,切需各位真人共研礼法!” “啊,礼法?” 邵元节怀疑是不是他的耳朵坏了,皇帝怎么会让他们一群道士去研究礼法? 朱厚熜轻笑一声:“礼者,国之基也!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上承秦汉,彼邻唐宋,然时代浪潮向前,一代必有一代之礼法,朕欲继古开今,重定大明礼制!” “陛下圣明,欲使国之富强,必先使人心开化,欲使人心开化,必先礼法开明!”王阳明迈步进来,一边拱手,一边慷慨陈词。 以王阳明为首,一众大臣向北海阁楼而来,与其同行落后半步的,是大明的顶尖武将,再次之的则是太医院医官。 “这……”在场一众道长全都猛然起身,脸色惊疑不定。 “此次召集众位前来,重定大明礼法!”朱厚熜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王阳明眼睛亮得出奇,心中感慨不已。 先前朱厚熜与他商议,要重修大明礼法,他认为操之过急,万一行事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朱厚熜却认为,此时是最好的时机,不趁此时,以后就再难动摇,那顽固的千年的恶疾。 朱厚熜一挥龙袍,朗声道:“礼法可正人心,可安万民,但朕思之,礼法还当作用于人身。华夏武功传世,经络之学盛行,吐纳之术神奇,那为何不将三者融于礼法,使之具有实用性!” 在场众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想法。 原本礼节束之于高阁,礼法虽约束众人却不显,庙堂高阁繁文缛节,乡野四土礼乐不兴。 但如果照朱厚熜所言,行能修之礼法,那上下就可沟通,大明可谓有了万世之基,甚至千百年之后倘使大明不存,“明礼”也将流传于每一个华夏人的血脉之中。 武将们紧握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平日在朝堂之上伏低作小,此刻却加入到这跨时代的浪潮里,一个个心情都不能自已。 与之相同心境的,还有太医院医官,麦福身后的大内宦官。 朱厚熜继续言道:“欲谋大事,必有万全之准备,自今日起诸位于西宛之中研修礼法,最前者当为日常之礼。” “朕之所求,越简越好,效用越佳越好,诸位要记住,各位手中的,当是天下人所共尊之礼节!” 言罢,朱厚熜一揖,在场众人无不肃然,朝着他长身一礼。 ………… 文渊阁内,五位阁老默然不语。 朱厚熜召集百官那么大的事情,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就在刚刚,朱厚熜派来杨一清一番陈词,让他们心中天平偏向了支持。 毛纪本经研《史记》,对于正统礼法最为看重,当仁不让和杨一清辩论了起来。 “杨一清,你不要拦我,关乎天下苍生,你担不起这个责!”毛纪怒目而视,另外四位阁老也脸色不善。 “毛大人,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哼!什么顺时,什么逆理,暴元灭亡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难道我们要重蹈覆辙吗?礼法是什么?是秩序,是规矩,是法理,是能够轻动的吗?” 毛纪向前一推,杨一清却纹丝不动。 “滚,再不滚开,你就是大明千古的罪人!” 杨一清神情肃然,言道:“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毛大人,你该醒醒了,睁眼看看这个世界,我大明,当真没有敌手吗?” 蒋冕冷哼一声:“穷巷多怪,曲学多辩,愚者之笑,狂夫之乐,不正是今日之景。如今北京城外运河滔滔不绝,可谁又看得见昔年大隋!” 杨一清连声反驳:“一味守旧,若人人都安于现状,焉有我太祖扫灭暴元,将不可一世的胡人驱逐中原,若不敢去争,何来紫禁巍巍,永乐盛世!” 杨廷和目光深邃,缓身言道:“礼法可改!” “介夫!”毛纪一脸难以置信,转过身定定地盯在他脸上。 “但陛下操之过急!” “好事有时候得办得像个坏事才能进行下去,最近的路未必是最快的路,最烂的局面未必是最不好的局面,这道理,一清你难道不明白吗?” “哈哈哈!” 杨一清没有表态,一旁的王琼却是仰天大笑,眼中露出悲苦之色。 “明白,可明白又能怎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忠臣只有比奸臣更狡猾才能活下去,天下还能再这样吗?” 杨一清突然朝着众人拱手,神色一正,语气沉重。 第64章 华夏衣冠 “五千年啊!这礼法实在太重!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背着如此重担,向前也只能是奢谈!”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文渊阁内只听得到众人的心跳,再无其他一点声响。 礼法森严,维护统治的同时,也束缚了人心! 当大明帝国举足不前时,在欧洲,在大洋的彼岸,那里却有不一样的变化。 漫长的,死气沉沉的中世纪,开始支离破碎,教皇和国王忙于战争,许多的城市赢得了喘息机会,在牢笼的统治中脱离了出来。 他们购买了自治权,组织了城市法院和市政厅,所有人都坚信能用自己的头脑创造财富,用财富换来尊严与自由。 “城市的空气能使人自由”这是与大明同一时期,欧洲大陆最真实的写照。 尽管漫漫的长夜使人绝望,但就在这望不到底的黑暗中,人性自觉的萌芽,在铜墙铁壁社会的缝隙里像霉菌一样地生长,摧毁了日渐腐朽的统治,欧洲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谁都无法想象,杨一清在朱厚熜口中得知这一切,心中是如何的震撼,是怎样的无奈。 朱元璋曾经说过,“山河奄有中华在,日月重开大宋天”,山河大地应该恢复华夏民族的气息,时机来临时要重新光复大宋的天下。 可大明,在某种程度上,与世界潮流背道而驰。 毛纪开口了,打破了此刻沉寂。 “史鉴凿凿,古今王朝兴衰,处处可查急于求成之典,史笔如刀,今日你我之不作为,就将成为千古罪人!” “任你巧舌如簧,我毛纪,誓死扞卫礼法正统!” 他作势就要往文渊阁外冲去,杨一清长叹一声,枯瘦的身躯也只能挡在他身前。 他虽然不理解毛纪,但他尊重对方的信念,在这个时代,对于历史有着这样执着追求的人,不多了。 杨廷和伸手拉住毛纪,无声地摇头,示意对方先等等。 他面带凝重之色,正了正头冠,问道:“陛下,要怎么改礼?” “适时而变,因时而为,顺势而行!”杨一清掷地有声,言语中油然而生自豪之感。 “你个老滑头,说明白点。”王琼呛声,一张脸黑了大半。 杨一清无奈苦笑,朱厚熜交给他这个任务,实在非常人所能完成,和一个嘴炮对阵就罢了,他面对的,可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几个大脑。 他如实将朱厚熜的表达,向在场众人转述。 杨廷和面带了然之色,轻抚胡须:“如此说来,这礼法也不是即刻就变,陛下依旧要徐徐而行,最先动的,是日常礼节。” 杨一清深以为然,点头表示赞同,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入滚油,焦炭投冰泉,让他们一时愣在原地。 “陛下,要约束跪礼!” “什么?” 北海碧波万顷,万里玉宇澄清,王阳明神采摄人,大声道:“民不跪绅,不跪官,下官不跪上级,弱者无需跪强,天地君亲师之外,无需跪拜!” 朱厚熜猛然转身,轻笑道:“先生,错了!若干年之后,跪礼为心所发,不为礼法所限,为君者,也当遵礼!” 王阳明瞳孔微缩,张口欲言。 朱厚熜自语道:“天子,上天之子,当礼遇上天!” 王阳明才长舒一口气,实在是朱厚熜的想法太过石破惊天。 朱厚熜心思,若干年之后不拜我,可百年千年之后,难道不拜万寿帝君? 他有这个自信,内外兼修,于人间炼大丹,白日霞举。 朱厚熜目光一转,看向了迎面而来的麦福,朗声道:“先生,我们该去见一见大家了。” 北海阁楼内,各家势力端坐一侧,郭勋看着对面的文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文人说武将,只是野蛮杀戮,即使高看几分,也只不过以武夫二字概括,但对于自己人,用兵有道的却以儒将称呼。 他看着对面几个熟悉的老面孔,心中暗骂一声:“这些个老混蛋,一个个心黑得要死,见到有好处了,都蜂拥上前,还是俺机敏,紧跟陛下左右。” 他一转身就看向了前方,肃容以待的蒋伦,心中羡慕之情无以言表。 蒋伦是朱厚熜的舅舅,如今的侍卫上直军都督,掌管着大部分拱卫京师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朱厚熜掌权才如此顺利。 如今朱厚熜掌握大权,蒋王妃,不应该是蒋太后,还在来京师的路上,看来蒋伦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但转念,郭勋哈哈一笑,惹得对面的文臣侧目而视,可他又怎么会在乎,他郭勋立志做皇帝的代言人 ,想来好日子也在后头。 当然众人所不知道的是,蒋伦能够担任侍卫上直军都督,也得益于朱厚熜。 道士们在左侧自成一派,文武两系占据了中央位置,医官们在角落里楚楚可怜,宦官冷眼旁观。 朱厚熜走了进来,众人立即起身相迎,一番礼节之后。 如今的都察院左御史,一个看着快喘不过气的老头,沉声道:“陛下要修礼,不知礼成之后为何?” ………… “啊,好你个杨一清,说话只说半句,吓死个人。” 杨一清双手伸展,略微耸肩,径直迈过众人,自顾自拿起桌案上的清茶灌了几口下肚。 毛纪正要发火,费宏忽然道:“杨大人,如你所言,那陛下要什么时候开始推行新礼制?” 费宏是当过礼部尚书,自然知道修定礼法工作繁杂,程序烦琐,最重要的,还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果时间太紧,那他还是要阻止修礼。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明之礼,传承自华夏正统,可谓极尽完善,而礼法所涉及的不光是日常交往,还有大明的礼仪、规矩和轨制。 先前毛纪所言,正是担忧礼法更易,正统不在,连礼法都不要,那还称得上是华夏吗? 杨一清肃声道:“改元之日,便是礼法推行之时!” 杨廷和沉声道:“礼法更易,其名为何?” 北海的阁台,奉天殿前的文渊阁,朱厚熜和杨一清同时开口。 “华夏衣冠,天下正礼!” 第65章 杏花报恩寺 《大明律》虽然严苛,但老朱却对百姓格外宽容,铁血之外藏留一丝温情,准许犯人发配前,三天时间探视家人。 张炎头一天和姐姐,待在北京西城的一间老房子里,姐弟二人吃了顿便饭,就聊起了儿时的回忆,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柳红上下眼皮不断张合,眉目间满是睡意,叮嘱完自己的弟弟早些休息,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住油灯,到隔壁就寝。 张炎守着一盏油灯,耳边传来街巷的犬吠,月亮逐渐升高,最后一丝犬吠声,逐渐消失在了寂静的深夜中。 张炎先是猫着脚来到墙边,将耳朵靠在墙壁上,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之后,才一个翻身窜到屋梁上。 在屋梁上找出一个包裹,双脚略一发力,脚贴着墙就翻了下来。 昏黄的油灯下,包裹里是一身黑色紧身衣,还有三两个小巧的瓷盒。 张言谨慎的朝外看了几眼,将门窗关锁好,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镜子一番打扮。 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就出现在模糊的镜面上,将衣服换一下,穿上紧身衣,张炎一个飞身离开了小院。 张炎朝着报恩寺的方向而来,身形如鬼魅一般,茫茫夜色之中,他仿佛暗夜里的黑蝙蝠,无一人能够发现踪迹。 报恩寺是一位太监修的,想假借佛寺而不朽,太监的身份尴尬,没有后嗣,也无法归葬祖坟,好一些的还能找一口薄棺埋藏尸骨,更多的人却只能成为荒山上的一个无名土堆。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报恩寺外逐渐被人种上了杏花,十里杏花林,每至春夏之交,花朵竞相开放,成为踏青观赏的绝佳之地。 但游人们不知道,这报恩寺在江湖上,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显赫身份——白莲教北京坛! 白莲教在明朝,被官方认定为邪教,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在大明高压的政策下,白莲教的势力也只能逐渐向北收缩。 尽管民间白莲教灭而不绝,仿佛势力无穷无尽,但实际上却是一盘散沙,分坛各自为政,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此刻报恩寺的后殿里,北京坛的两个副坛主正在激辩。 周元面容清瘦,一头浓密黑发,笑道:“让我出人,孙老头你想太多了,坛主派你镇守分坛,不是派我!” 对面的孙清神情淡定,国字脸上的八字眉,向两侧斜挑。 “周老鬼,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这样生分,不就向你借点人吗?”孙清说着,状若无意地把玩起一朵玉质莲花,周元见状神情微变。 他眉头舒展,言语真诚,道:“你我皆为教中做事,自然要同甘共苦,区区十人算什么,只要孙老弟说句话,我周某人第一个捧场!” “哈哈哈,多谢周兄了!” “哈哈哈!” “砰” 两个粗陶的大碗在空中相撞,酒水应声而洒,周元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心痛之色。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周元连连摆手,叫苦道:“弟弟我不胜酒力,只能先行一步了!” “去吧,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再共聚一堂!” 周元走后,孙清的几个心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 “坛主,要不要做了他?” 一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在脖子处做抹刀的动作。 孙清哈哈一笑,随即神情阴冷:“那老货今日是迫于坛主之威,想来也不会真心助我。” 可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起了一丝忌惮之色,朝着几人挥手道:“先不要管他,大事要紧,坛主吩咐我们的事,才是真正跟脑袋一样重要。” 几人闻言,连忙点头,都在心中暗自思索。 孙清朝着周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老阴逼可不简单。 都十多年了,他都打听不出对方的身份,只知道周元本领出众,在朝廷谋了一个官身。 孙清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目光看向了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这里面记录了他所查到关于周元的一切,一旦他出事了,也绝不让那老货好过。 周元当然不知道孙清,在他离开之后的咒骂,但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谁又不知道谁。 他抖了抖肩,熟练地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却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庞,四五十岁的年纪,却看着只有三十多的样子。 “张桥,方工,老师我回来了,你们俩在干嘛呢?大半夜的就这么一间屋子,还点了足足五个油灯!” 周元快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了四个油灯,看着升腾的青烟,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老师!” 张桥、方工两人,一人手里提酒,一人捧着盘花生米,走到了刚坐下的周元面前。 “行了,就放着吧。” 周元乐滋滋地夹起两颗花生米,又小酌一口,心情那叫一个畅快。 他嘟囔道:“孙老头呸不是个东西,堂堂北京坛副坛主,就拿这么个劣酒糊弄人,我呸!” 侍立在一旁的两人对看一眼,心中暗自腹谤,人家孙坛主吝啬,可您老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么大个官,还这么抠! “老师,那答应给的人出不出?” “出,当然要出,他不仁,但我不能不义,就把去年那几个被抓的倭寇送给他!” “这……不好吧,送个倭寇过去,不就是摆明了糊弄人!” 周元吹胡子瞪眼,没有好气:“倭寇就不是人了,把他们送给孙老头,不正好废物利用?” 他转过身对着两人言道:“记住,最近的大事可千万不要扯进去,这不是我们能搞得定的,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到时候,让老师我给你们两个擦屁股!” “是,可真把您老牵进来怎么办?” 周元哈哈一笑,又撮了一口小酒:“周元做的事,关我石某人什么干系?” 夜色深沉,白天里如诗如画的杏花林,在月夜的衬托下,也多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张炎停在桂花林里,伫立良久之后,才闪身朝着报恩寺的方向而去。 “咚!” 第67章 明教 “咚!” “咚咚!” “咚咚咚!” “谁呀?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杨府的门房说着打开了大门,可门外却空无一人,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走出门外朝四面打量。 最终发现了地上的一封信,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也不敢轻举妄动,赶忙朝着管家的房间奔去。 ………… “孙坛主,您要妾身办的事已经办好了!” 孙清闻言大喜,用手重重拍了拍桌子。 “黑三娘,不错,本坛主果然没看错,事成之后,我重重有赏!” 孙清看向跪在地上的黑三娘,脸上却藏着一丝厉色。 他心中暗想,这人知道太多的秘密了,恐怕会对大事不利,要不然…… 黑三娘也就是张炎,蒙着一层黑布,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闪过不屑,但说话的声音却越发地恭敬。 “坛主大人,我已经探明,百年前的护教神功,确实是落在了明廷的手中!” “什么?你说什么?真的在皇帝手上!” 孙清坐不住了,藏在袖子中的手,颤抖个不停。 朱元璋参加红巾军起家,打着明教的旗号,可成就霸业之后,却消除了明教的踪迹。 数百年之前,明教与白莲教争斗。 白莲教的传世功法落在了明教的手中,可后来明教消亡,那门功法却不知所终。 江湖上许多人猜测,或许就落在了朱元璋手里。 可谁敢动手,谁敢从朱元璋手里抢东西? 孙清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黑三娘,眼下却真的动不了她,随即他言道:“此番三娘辛苦,待坛主回来之后,我将为你请功!” “接下来我教要行一件大事,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搜寻护教神功,最好能把它拿到手里!” “三娘遵命!” 孙清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后殿里只有孙清一人,神色狂热。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 清宁宫内张太后心神不宁,朱厚熜接连不断地一番大动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改祖制,易礼法,皇帝是想要干什么,接下来是不是连哀家也要被废了!” “太后息怒。” 清宁宫内跪倒一片,看着跪地的众人,张太后挥了挥手,眼尖的王太监喊道:“太后要休息了,散了吧!” 王太监自己也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躬身退了出去。 张太后侧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心中思绪如巨浪般翻滚。 她可以不在乎朱厚熜种种出格的举动,也可以容忍朱厚熜对张鹤龄下手。 但他绝对不能,不能让大明的江山倾颓,不能让孝宗父子二人的痕迹被人抹掉。 但随即她又自嘲一笑,如今她又做得了什么? 连安插在宫内的探子,她也需要借震怒才能铲除,而远比这凶险许多的朝堂局势,却如四两拨千斤般被朱厚熜牢牢地把控。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厚照还在,会不会比朱厚熜做得更好。 但最终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的儿子,更适合做一个将军! 朱厚照能打败所向披靡的蒙古小王子,又怎么会是一个无所作为的皇帝?能做到与士兵同吃同住的帝王,又怎么会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君主? 张太后定了定神,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对珍珠耳环,他用食指的指腹不断摩擦着光滑的珠面,猛地站了起来。 “哀家,依旧是大明的太后!” 明月高悬,朱厚熜放下手中的青锋贯顶,看了看紫檀木桌上的图纸淡淡点头。 图纸上画的是改良的农具,朱厚熜对此已经研究很久了。 本来他对农具的印象稀少,偶尔的几个想法,也只停留在现代的农业用具中。 即使再怎么冥思苦想,脑子里也只能出现一些农具大概的印象,具体怎么制作却毫无头绪。 先前在兴献王府的时候,他曾经提出过一些想法,可碍于身份的尴尬,有些事情不方便去做,如今却可以着手了。 自从踏入神思境之后,他心念之力与日倍增,画出图纸也如水到渠成一般。 大明立国之基在农业,朱元璋宁可舍弃商业的巨大利益,也要稳住农民的基本盘,确保帝国的稳定。 朱厚熜对此表示赞成,在元朝刚刚被驱逐,百废俱兴,万民凋敝的时候,这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但王朝发展步入正轨,一味地抑制商业,却并不可取。 朱厚熜抬头望向了桌案一侧的史书,史书的书页有些发皱,看得出经常有人观看。 宋朝繁华,商税成了国家赋税的根基,对农业的盘剥相对减少。 明朝重农抑商,赋税的大头压在百姓身上,而到了现在商业规模庞大,但所征收的赋税,却完全对应不上。 “主上,这是王大人核对好的户部开支账册。” 麦福双手捧着几本册子,来到了朱厚熜身边。 朱厚熜随手翻看了几本,就将册子放在桌上,闭目思索。 王守仁的本事很出众,不过上任几天,就将户部的陈年旧账理得井井有条,清清楚楚,最难得的是,收支都折成了对应的银两,让人看起来一目了然。 谈到明朝的赋税,就不得不提明太祖朱元璋。 这位农民出身的皇帝,采取用实物征收赋税的办法,时至今日,大明帝国的钱货单位依旧是,粮食的计量单位——石。 朱厚熜明白,税制,一时半会动不了。 但对于农业,促进生产的办法,还是可以多想一想的。 百姓最看重的事情是什么?吃饱饭! 吃饱饭就能活下去,而要想吃饱饭,那粮食的收成就非常重要。 历朝历代皆重视农业,但农业却一直靠天吃饭,偶尔天气不好,百姓只能颗粒无收,欲哭无泪。 他轻叹一口气,慢慢敲了敲桌案,大明所处的时期,小冰河时代日渐来临,北方的气候逐渐变冷,要想提高生产确实是一件难事。 他起身目光定定地看在图纸上,神色变得坚定,无论再怎么难,这一步是一定要走的! 乾清宫外,陆炳关切地问道:“主上还在处理政务?” 黄锦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无声的摇头。 陆炳抬头望了眼天上明月,紧了紧手中的刀。 第68章 大道门前转生死 月光将乾清宫柱子的阴影拖得很长,朱厚熜还在翻阅选官外任的考卷。 有着庞大的情报网络,考卷上的每一道题都能找到实例,然而问题是该怎样选择搭配,才能检验出考生能力。 朱厚熜把这个难题交给了内阁,内阁也不负重托。 短短一天工夫,一份难易得当,具有区分度的试卷就诞生了。 更关键的是,内阁还提出了阶次考试的办法。 先统考后分考,最大程度上判断这些官员的能力,并将之安排在合适位置。 麦福端来一碗清茶,言道:“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如今主上问道金水桥,亦不逊色前人!” 朱厚熜淡淡点头,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道:“前贤功绩卓着,作为后辈也当奋起而追,身为帝王倘不能建一番功业,有何面目以见先人。” “臣以为,主上定能完成心中大业。” 朱厚熜转身抿了一口清茶,向后挥了挥手,麦福立即会意,躬身离开了乾清宫。 在离开前,他抬眼看了看朱厚熜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陛下,陛下如今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 但在内阁眼中,在朝臣眼中,在所有陷于风暴的人眼中,没有人把他当做少年看,大家都默认他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了。 朱厚熜很幸运,能拥有成长的时间,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但他也很不走运,处在一个历史抉择的关键节点,他要改变一艘快要撞上冰山的巨轮,而巨轮的很多零部件都已经腐朽。 乾清宫里很安静,静得只听得到灯烛燃烧的声音。 朱厚熜神思内观,脑海中的玉彖大放光芒,从他开始提俸,玉彖就产生异动,后来的天宝诞生,大明律修撰,变动就更明显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而在今日正礼开始之后,玉彖突然大放金光,证明了他的猜想。 “做出超越时代轨迹的改变,会引动天地规则。在玉彖的帮助下,我能更清楚地观测道的痕迹,或许接下来行事可以更大胆一些。” 朱厚熜思及此处,精神一振,将心神投注在丹田的紫气旋中。 用刚刚得到的领悟,尝试着改变紫色气旋。 随着他的行动,紫气变得更加地凝实,旋转速度急速加快,并朝中间压缩。 时间渐渐流逝,气旋压缩成一个紫点,最后竟猛然炸开,朱厚熜的丹田充满着氤氲紫气,而就在此刻他脑海中的玉彖一颤。 一道金光直冲丹田,在神思与金光的助力下,他的丹田变成了星海的模样。 一个个紫色的光点仿若星辰,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四象星宿。 紫薇帝星居于最上,统御周天三百六十五星辰。 玉彖放出金光之后,仿佛感应到了朱厚熜的想法,周身冒出青灰色雾气,在朱厚熜的脑海中化作山川河海之景。 星者处于下,山者居于上。 地气合天象,以二十八星宿为基点,演绎周天万象,奇妙地颠倒轮转,两者同时发光,随即朱厚熜身体外隐隐毫光外放。 朱厚熜眼中熠熠有神,朗声道:“大道门前转生死,退则凡尘进则仙。” 刚才确实凶险万分,依照原本的法诀,他应该要练就一颗不坏金丹。 金丹九转羽化登仙! 而现在却更易道基,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 若非有观道机缘,和玉彖助力轻易修改法诀,就是一个死字! 之所以更换道路,是朱厚熜察觉于他而言还有更好的选择。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一次得到机缘观摩天地痕迹,冥冥中感觉时机已至就果断出手。 原本的世界,在他看来就像缺氧的火星 灵气就如同氧气,脱离他的身体就泥牛入海不见踪迹,而除了神思之外,一丝一毫的灵力也不能在外界动用。 此刻周身豪光外放,离他身体寸许的范围,灵力可以施展了! 他迈步向前,拿起玉案上的金击子,朝自己的头砸去,可快要接触到黑发的时候,金击子却停在半空,无法动弹。 他慢慢松开了手,金击子竟然定在了空中,仿佛漂浮一般。 朱厚熜瞳孔微缩,口中喃喃:“神通!” 一个人力气再怎么大,武功再怎么神奇,也不可能凭空抓着头发将自己提起。 如果可以,那就是神通! 他抬手将立在半空的金击子拿下,目光幽深,将安危交于他人,虽说并非不可,但只有伟力归于自身,才是真正的安稳。 如今的他,可真正称得上自保无虞。 早在穿越之初,他就已经尝试过,前世的物理定律依旧适用于此,但数值范围可能存在明显波动。 最令他费解的还是武功,种种“不科学”之处。 还有那真气,仿佛违背能量守恒一般,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有了玉彖,他才没有继续探索下去,毕竟连仙都可以修了,飞檐走壁的武功也没什么不得了。 他猜测玉彖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玉彖能提取灵气,并且帮助他观测到道痕,他认为玉彖的等级应该比这个世界要高。 朱厚熜深知,想要真正得道,前人之法只可作为借鉴,就像登山可以有各种装备辅助,但最终能否上去还是要看自己。 所以他决意走出自己的路,而如今的星山二相,就是他的一次尝试。 明显他的方向是对的。 在灵气不存的外界,用灵力模仿神思之力的波动,显神通于世,打破了他自身安全的短板。 只是朱厚熜略微感应了一下,短短几个呼吸,就将他周身的灵力消耗大半,求道之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想到身体里如渊似海的神思之力,朱厚熜有了想法,既然灵力可以推动外物,那么神思可以吗? 玉彖人间炼丹之法,谈及人道气运,山海之息。 想来这一方世界也绝不是末法之地,只是他暂时不得其法罢了。 朱厚熜心思再经历几次大变革,定几个山川节点,观摩气运之道,或许他接下来的道路就能够看清了。 他盘膝坐下,拿起金击子,随手一敲玉磬。 “咚” 悠扬的声音响彻乾清宫,这座古老的宫殿与黑色的夜融为一体。 第69章 金水桥试 五月初一,刚露头的太阳唤醒了喧闹的京城。 张璁起了个大早,没有早朝的日子,他喜欢到城西的羊肉馄饨馆,来一碗小葱馄饨。 馄饨馆老板为人实在,羊汤熬得浓稠,羊肉放得很足,咬上一口肉香四溢,再配上一口秘制小菜,那味道真是绝了。 “老张头,生意兴隆啊。” “啊,张大人,您请这边来,王三,快把楼上的雅间收拾出来!” “好勒!” 张璁笑着连连摆手,“不麻烦了,我坐在楼下正好,瞧瞧烟火气。” 老张头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不慢,左手揪起一个面团,右手擀面杖耍得飞起,面粉一撒,片刻的功夫,桌面上就摞起了一小叠的面皮。 张璁狠狠地吹了几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夹了馄饨就往嘴里放。 “唉,你听说了吗?真他娘高兴,打跑了红毛鬼!” “嘿嘿,这谁不知道,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那气势,就在昨天,就从我家门前跑过!” 邻桌的两人面色潮红,一边吃着饺子,一边手舞足蹈。 小二王三走到张璁的邻桌,收拾碗筷也插上了一嘴。 “要我说,还得看当今圣上,别瞧年纪小,办起事来可不含糊!这一仗打得痛快!” “对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英雄出少年!” “就是这个理,咱们陛下就是这个”邻桌的大哥伸起大拇指,对着张璁连连点头。 张璁心中也是激动万分,刚想有所动作,楼上一个小厮快步走了下来,高喊道:“明军大胜,收回屯门岛,我们家少爷说了,今天的馄饨他请了” 说着,小厮将一大块银锭丢在了馄饨馆的柜台。 “这位公子真是敞亮,俺佩服!” “对,感谢公子!” …… 楼上的郭言嘿嘿一笑,一甩手打开手中折扇,惬意地扇了扇。 张璁这几日都埋首于案牍之中,为了提俸费尽心力,连大明收复屯门岛这样的大事,也是今天才知道。 匆匆将馄饨汤的汤汁喝完,爽快地付了钱,他向一旁老板言道:“老张头,下次再来!” “张大人,这钱……” 老张头看着手中的银子紧皱眉头,疑惑地看着张璁。 张璁指了指,门外偶尔驻足的孩童,他们频频向馄饨馆探头,却并不靠近。 只是待在馆子的门外,顺风的方向,闭着眼睛,轻轻地抽动鼻子,大口地往嘴里呼气,仿佛这样就真吃到了羊肉。 “这钱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给这些孩子做碗馄饨吧!钱不多,能做几碗算几碗。” 张璁言罢潇洒离开,老张头愣在原地。 老张头看着手中的银子,一脸感慨赶忙叫来一边的小二。 “王三,让厨房准备一百碗馄饨,不一百五十碗,趁热送去城西的济孤院。” “好勒!” 张璁兴冲冲地跑到桂萼的院子外,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却忽然想到今天是五月初一,金水桥选官的日子。 他口中念叨的桂萼,此刻在金水桥畔聚精会神地答着考卷。 “汝为郡官,县内突起大疫,疾疫者千,棺贵,至秋未止,何解?” 第一场是统考,所有人的考卷一致,而这一题是最后一题,也可以称之为压轴。 杨廷和轻抚胡须,意味深长地看向金水桥外的禁军,他们神情整肃,纪律严明,而更远一些的地方,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不时巡逻。 “看来陛下远比我们想像的,重视此次选官!” “是呀,那宣纸都是进贡!”毛纪挑了挑眉毛,嘴角一撇:“甚至提前一天安排人住到西宛,那地方如今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王琼冷哼一声,听出了毛纪的言下之意,还不就是礼争。 大明朝第一次选官外任的考试,内阁五位阁老坐镇,六部尚书也都来齐了,对此不可谓不重视。 桂萼看到了最后一道题,眉头先是一紧,沉吟片刻,才慎之又慎地开始动笔。 “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 而离他稍远一些的杨慎,从开场到现在笔就没停下过,仿佛如有神助一般,答题从容淡定,运笔酣畅淋漓。 杨慎写道:“疫之所兴,或沟渠不泄,蓄其秽恶,熏蒸而成者,疏浚河道,勿使积污,广凿井泉,勿使饮浊……” 参加选官外调考试,除了文官之外还有武将,二者的统考试卷一样,只是进阶考试的试卷不同。 南京都督同知马澄是此次考试中的一员,他本就有在外为官的经历,年轻时也在地方历练,答起题来也是得心应手。 信笔写道:“官府出钱赠予棺木,埋葬疫病尸体,哄抬物价者斩……” 不多时,朱厚熜也来到了金水桥,杨廷和等人皆是一揖,正要口呼万岁,就被他挥手制止。 他迈步不来到考试众人前方,但也不下去观看考生的试卷,反而招呼了一声麦福,坐到了最前方的桌案上。 随即麦福将一套一模一样的卷子呈了上来,在桌案上铺展开,黄锦也适时的递上一套文具。 杨廷和脸带惊疑之色,朱厚熜却已经开始下笔。 只见他运笔如飞,仿佛答的不是考题,短短三炷香的工夫,所有的考卷都被他答完了。 相比之下,众人之中答题最快的杨慎,也才答道第四套卷子,堪堪完成了一半。 “这……”毛纪心中震颤,有些惊疑不定的看朝费宏。 费宏瞧着他的目光,也感觉匪夷所思,这几道卷子被他们稍改动过,较之原先更显难度,即使让他来做也不可能这么快。 蒋冕想得更多,自从朱厚熜掌权,内阁就默契地不再提及经筵,而如今陛下又是如此了得,那讲学岂不是…… 除了统考卷之外,由完成内阁部指定三套卷子,其余两套可自选。 每一套试卷对应一个地方,最后根据综合成绩,选派外任地点。 而翰林院的学士们,还会多做两套卷子,确定监察使外任的地点。 今天六部官员不单单只为监考,他们还是下一场面试的主考官。 由朱厚熜提议,大明朝划时代的,制度化的面试第一次出现在华夏大地上。 看到朱厚熜答完考卷,杨廷和想起昨晚的信件,神情一肃,正要上前言语。 黄锦却面色一变,躬身一礼后走到朱厚熜面前,言道:“陛下,太后有事相请。” 第70章 东阁见太后 朱厚熜点点头,转身望了一眼正在答卷的考生们就迈步离开了金水桥。 他来到清宁宫,太监王宝立即端上茶水,神色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思念先帝哀伤成疾,请陛下暂且等候。” 朱厚熜也没有为难王宝,坐在椅子上品茶等待。 在等待之余,他也开始考虑张太后的目的。 自己这位伯母虽然是良家子出身,孝宗皇帝却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中国历代帝后之间也是极其罕见。 即使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这样恩爱,汉光武帝和阴丽华这样传奇,朱元璋和马皇后这样情深,后宫之中都还有着别的女子。 朱厚熜摇摇头,他猜出了张太后的意思 无非是想晾着他借以敲打,再用孝道进行压制。 他轻轻吹气,抿了一口茶水,这茶水芝芳浮荡,有泉石之色。 他自语道:“罗岕茶?虎丘婴儿肉香!” 罗岕茶,产于罗岕山,而那里曾经是唐代诗人罗隐的隐居之地,茶叶的品质极佳。 而茶叶的制作更是不简单,在立夏之际,茶芽基本舒展后采摘,先蒸后焙 一年也只有几十两的产量,茶水冲泡之后,还会有一种小宝宝身上嫩嫩的奶香,好茶之人皆趋之若鹜。 这茶也是着名的文人茶,而他在清宁宫却喝到了,朱厚熜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容。 不多时,太监王宝又进来了,迎着朱厚熜就往一侧的东阁走去。 东阁虽说有阁楼之名,但其实也就是一间侧殿,专供以往的太后礼佛之用。 因为要大规模修建宫殿的缘故,他也仔细研究过紫禁城的布局图,对这里也是十分熟悉。 东阁分作前后两堂,中间有一个不小的梯度,有一条向上延伸的阶道相连。 王宝站在东阁前,行礼道:“陛下一直往里走,就可以看到太后了。” 朱厚熜一甩龙袍就往里走去,阁楼应该是被重新装修过一次,上方木梁上还有些焦黑的痕迹,应该是香火灼烧造成的。 而原本在大堂中间的佛像却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一个巨大屏风,所画是日照紫禁城的图景。 朱厚熜扫了几眼,就径直往里走去,来到了后堂却没有直接进去,反而仔细打量了一番。 东阁是礼敬神佛之地,工匠将其布置得很巧妙,任何一个人在后堂里,都会感觉到前方自上而来的压迫感。 这样布置的本意,是为了体现神佛高居九天的威严。 可此刻在前方是张太后,而他却要走进后堂,这感觉就不怎么妙了。 位置的高低关系,可以在心理上产生暗示,自上而下的视角就是一种极大的优势。 东阁后方,张太后坐在正中央,他背后挂着的赫然是大明历代皇帝的肖像。 她神情严肃,妆容也偏向朴素,整齐的皇太后配饰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严。 朱厚熜刚一进门,张太后脸上就闪过一丝惊艳,一时间就想起了孝宗皇帝。 虽然朱厚熜的气质若仙,但脸的轮廓上依旧能看到孝宗皇帝的影子。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目光定定地看向朱厚熜。 可就在此时,朱厚熜却没有向她行礼,反而越过了她,朝她背后走去。 张太后眉头紧皱,正要以不孝的名头压人,刚一转身就发现了不对。 只看到朱厚熜,手中捏着三支香,先是祷告皇天后土,礼敬天地。 然后朝着历代先皇的画像深深一揖,将香稳稳当当插在了黄色的铜炉中。 皇帝在法统上是至高无上的,即使是皇太后,太上皇,也只能凭借孝道来暂时压制。 张太后的想法很妙,她是朱厚熜的伯母,也是两朝的太后,皇帝拜她理所应当。 但同样,祖宗在孝道上的位置也无可动摇,所谓敬天法祖,如果连祖宗都不敬了,那孝道礼法的根基又在哪? 张太后也只得起身,赶忙来到香炉前,捏起三支香一番礼拜。 可朱厚熜的动作还没完,他又单独对着孝宗皇帝的画像,行了一个晚辈礼。 他先是跨步向前,身躯挺直,来到原本张太后坐定的地方朝着画像一揖。 然后再往前一步,离画像三寸之遥的地方,双手向四周伸展,合手再一揖。 最后径直来到张太后身前,长身一揖。 随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牵动了龙袍上挂着的玉佩,玉佩震动作响,仿佛泉水叮咚。 张太后浑身一震,只感觉千万年的历史扑面而来,礼法的威严肃穆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双手合十,躬身回了一礼。 自此张太后的优势不在,她以长辈身份压人,用孝道克制皇权的构想顷刻瓦解。 她紧绷着的眼角立刻松了下去,精致的妆容也无法掩盖,岁月在她脸上走过的痕迹。 她沉声道:“皇帝,你看哀家的东阁如何?” “极尽工匠巧思,物华天宝之所,也当得太后所居!”朱厚熜站在张太后对面,目光清湛,神色淡然。 “哀家先前重修东阁,看到中间主梁上烟火缭绕的焦痕,本想命工匠直接抽走横梁,可工匠却直言,主梁是整间东阁的核心,一旦抽离东阁不保。” 张太后随即一笑,顿了顿,继续言道:“东阁从太宗皇帝修建紫禁城开始,就一直是皇家重地,哀家又怎么能忍心为一己之私,而毁坏了宝地,不知皇帝以为如何?” “木质结构本就怕火,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太后把历代先皇的画像挂在东阁,如果依旧按照之前礼佛格局,那引起火患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朱厚熜意有所指。 他目光不经意看了一眼,墙上的孝宗皇帝和武宗皇帝的画像。 “况且,历代先皇所留下来的功业,又岂是一座东阁能够承载的,万里的江山才是大明的基业。” 他挥了挥袖子,朗声道:“凡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我大明江山。” 张太后还愣在原地,思索朱厚熜的话中深意,此刻却是心中一震,眉眼舒展仿佛萦绕许久的困惑被解决了。 张太后语带颤声:“皇帝,你的意思是历代先皇功绩,不会被抹灭?” “山河会记住一切,历史会给出答案!” 第71章 求活者可活 张太后轻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是啊,这天地总会记住一切!” 他看向朱厚熜,眼神中多出了几分慈爱,言道:“熜儿,伯母我好久没见你娘了,让她快一些来京城吧。” 随即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道:“还有烽儿,才两岁就没了爹,我这个当伯母的还没见过他呢。” 朱厚熜点头,言道:“伯母所愿,侄儿不敢辞也!” 太阳倾洒光辉,侍立在外面的王宝,偶尔抬头望向两侧的海棠,只感觉分外明媚动人。 就在这平淡的交谈中,一次原本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就消弭于无形,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朱厚熜的老爹兴献王,不像他哥哥孝宗皇帝那样,子嗣单薄只有朱厚照一个独苗。 包括朱厚熜在内,他先后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降生,可无一例外都夭折了。 刚好在朱厚熜穿越的那年,兴献王的最后一个女儿也因病去世,兴献王因此备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 作为搅动世界的穿越者,朱厚熜也仿佛自带光环,或许是强大的气运辅助 兴献王和蒋王妃老来得子,也就是如今刚两岁的朱厚烽。 张太后和朱厚熜谈及了许多往事,时至日上三竿,朱厚熜才离开东阁。 朱厚熜离开之后,张太后无声地面对着满墙的画像。 她终究还是小看朱厚熜了,小看了这位天子的气量与手段,她本以为朱厚熜是藩王之子登临帝位,骨子里还是有些虚。 会尽量减少前几任帝王的痕迹,甚至有可能抹黑他儿子丈夫,借以抬高自己的地位,而这是张太后所不能容忍。 可今日的一番对话,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气魄。 天地无言,这山海就是最好的见证者,只要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依靠抹黑别人来抬高自己。 恰恰相反,前人越发强大,所做出的功绩越多,今人能够凌驾其上,才更加彰显不凡。 张太后摇摇头,眼中露出几许希冀,放下一切之后,她是真的渴望看到,这个少年给大明带来的新变化。 可她目光一转望向画像前的铜炉,袅袅升腾的烟雾,慢慢消散在空中。 她冷哼一声,之前由于种种原因,她放任一些探子的大胆举动,如今却是要举起镰刀将杂草割尽了。 ………… 朱厚熜回到金水桥,笔试部分已经结束,诸位阁老在审阅试卷,而六部尚书则在主持面试。 “妙,此子可谓天纵之才!”毛纪胡子一颤一颤,脸上都笑出了褶,强行给旁边的几人宣传自己手中的卷子。 考生的名字都被糊住了,而且此次考试,众人批阅的是抄录之后的考卷,也就难以在笔迹上判断是谁的试卷。 当然评卷的都是在科举千军万马中杀出的人才,凭借文风,处事性格,倒也可以,将写卷子的人猜出一二。 “费兄,你看这篇文章谈及北方水稻种植,言之有物行文严谨,最难得的是思维奇绝,要在努尔干都司种水稻。” 毛纪看着手中的卷子啧啧称奇,忍不住就想分享给其他几人。 费宏忙得满头大汗,手上的笔一刻也没停过,此刻也没工夫答话。 倒是蒋冕讥嘲道:“苦寒之地种水稻?哪个狂生!” 蒋冕是广西人,也曾经种植过水稻,这东西打理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麻烦 中间出了稍许差错,连温暖的南方都种不好,何况寒冷异常的努尔干都司。 费宏插了一句:“博人耳目之言,一笑便可。” “他这说得言之有理呀!”毛纪赶忙反驳,言道:“你们看黑水以南,黑土肥而日照足……” 杨廷和摇摇头,眼睛却不时朝宫门处望去,仿佛在等待某个人一样。 主持面试的吏部尚书白方家,虽然神色淡然,但心里面却紧张得很。 他并不是为第一次当面试官而紧张,相反以他这样的官位和阅历,这样的面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 他担忧的是另外一件石破惊天的大事,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大明的巨变! 此刻他的心中除了紧张,还有几分激动,就像画家迫切地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被别人欣赏到一样。 离他不远的王阳明,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白方家的方向看了几眼。 “杨慎,你想要到边关?” “是的,更准确地说,我想去塞北!” “什么?”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连白方家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想不通杨慎这样的才子,为什么要去塞北 仅就现在而言,十个面试者里面有八个要到江南,而杨慎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王阳明闻言,却是若有所思。 “塞北何者为重?何者为第一要务?何者可活?” 王琼丢出了三个问题,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慎。 他可不管对方是不是什么才子,他只知道塞北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不小心晚上睡觉,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 杨慎脱口而出:“百姓安全最重,防御外敌为要务,求活者可活!” 王琼哈哈一下笑,那笑声连隔着老远的毛纪都能听到,心中一阵不愤。 原本这老家伙要和他们一起批改试卷,可谁料他还兼了一个兵部尚书,欢欢喜喜地参与面试去了。 杨廷和望向面试的地方,眉目间萦绕着些许忧愁,他在担心自己的儿子。 “好,好一个求活者可活!”王琼将杨慎上下打量了遍,仿佛要把他看出花一样。 王琼在心中暗想,杨老头这样一肚子坏水的人,竟然会生出这样有胆魄的儿子,奇哉怪也! “啊,你要去云南!” 毛澄嘴巴张得老大,眼神古怪地看着桂萼。 桂萼今天穿了一身青袍,下巴光滑,头上插了一根玉簪,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你确定?要选云南!” 桂萼拱手道:“尚书大人,我确定。” 白方家嘴角一抽,怎么都是些想不开的人,一个个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去,净往些偏僻古怪的地方。 他又瞧了一眼身前,毫不掩饰欲望的胖子,轻叹一口气。 第72章 君臣对 白方家轻叹一口气,自语道:“孤影每自奇,磊落长七尺。” “哦,白卿家也读青丘诗!” 白方家目光一变,跨步向前,躬身行礼道:“拜见陛下!” 其余几人也纷纷随之行礼,朱厚熜略一颔首。 看向白方家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好奇。 青丘也就是明初的高启,威名之大,与刘基,宋濂三人并称诗文三大家。 可惜,才情高迈的诗人,遇到了杀红眼的老朱。 三十九岁,被腰斩于市。 “我少喜功名,轻事勇且狂,看来白卿家依旧壮心不已!” “微臣惶恐,愿为大明鞠躬尽瘁”一边说着,白方家偷偷看了一眼朱厚熜,只见对方神情淡然,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他刚刚提起的心才放下。 虽然高启在文人之间名声震天,可在朝堂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忌讳。 老朱曾经在自己颁布的《大诰》里,写道“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诛其身而没其家!” 无疑高启就是一个典型,被老朱认定为不服从征召的文人。 如今白方家在紫禁城吟诵高启的诗句,如果老朱还在,一顿廷杖是少不了的。 见到朱厚熜走了过去,白方家心中暗想,皇帝宽仁,那么他们接下来的大事,成功的概率又多了几分。 其他的几位尚书,也都在心中暗自思索,朱厚熜会念诵高启的诗句,这背后的意味可并不简单。 杨慎没有想那么多,从朱厚熜一进来,他就将目光投在对方身上。 显然朱厚熜也注意到了杨慎,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杨慎等人跟前,先是翻阅了面试记录,才坐在了桌案上。 他刚一坐下,就用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慎身上。 “杨慎,朕听闻你想到边关,边塞危机四伏,且生活困苦,仅一墙之隔就是凶悍的鞑靼铁骑。” 朱厚熜亲自发问,杨慎自然不敢怠慢,大脑飞速地旋转,他猜测朱厚熜接下来会问,他去边塞的理由。 而对此他早有思虑,胸中有沟壑,脸上也就越发从容。 可谁料—— “杨慎,你对蒙古大元了解多少?” 不只是杨慎一下子愣了,几位尚书也十分惊讶,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的思维如此跳脱。 王阳明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将目光转向杨慎,看他怎么回答。 杨慎也不负状元之名,才思敏捷,略一思索就开口道:“蒙古是马背之民族,原本在额尔古纳河上游游牧,后来迁移到土拉河,克鲁伦河和鄂嫩河三河源头处的草场……” 他顿了一顿,继续言道:“元朝是一个强大的帝国,蒙古是充满狼性的民族,成吉思汗就是草原上的狼。” 毛澄眉头皱得很紧,他此时很想对杨慎大吼一声,你现在站的地方是紫禁城,你对面站的人是当今天子,而你却在大谈敌人的威名。 被白方家面试的胖子,有些幸灾乐祸,他看向杨慎的目光可以读出两个字,找死! 朱厚熜神情淡淡,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慎。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元帝国的强大都是不可否认的,如果把一个能够纵横欧亚大陆的国家,描述得弱小可悲,那才是真正的不堪。 草原上刮起的旋风,席卷了半个欧亚大陆,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惊,一个叱咤风云的草原帝国跃出了历史的地平线。 “然而,元朝只知道打天下,却不知道治天下,视我百姓如猪狗……” 杨慎侃侃而谈,目光越来越亮。 “无道者,自有正义之师来伐!我太祖顺天应命,终将暴元驱逐,复我汉家河山,建元洪武,一匡天下!” “啪啪啪” 先是朱厚熜鼓起了掌,缓过神来的众人也立刻跟上节奏。 蓝衣胖子目瞪口呆,白方家眼神中闪过淡淡忌惮之色,毛澄则满脸欣慰,就像看到一个成才的自家子侄。 杨慎的这一番回答不可谓不妙,文章可以欲扬先抑,而他夸赞大明的功业,却先把对手给捧上了天。 能够战胜这样无敌的对手,不就更能说明朱元璋的不凡吗?不就更能说明大明的强盛吗? “你的心意,朕已经知道了!” 朱厚熜转过身,问道:“这几日,山西可有致仕的官员?” 王琼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朱厚熜的打算,心中略一合计。 陛下问山西官员,看来是想把杨慎安排到山西,为什么把首辅之子安排到这个地方? 他快速将山西发生的大事过了一遍,可再怎么看也想不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王阳明言道:“平阳府解州同知,三日前上书,言年老体衰,欲乞骸骨归乡!” 王琼却在口中不断念诵,“平阳府,平阳府!” 猛然间大脑灵光一闪,他立刻就笑出了声。 平阳府,也就是如今的山西临汾,而在明朝时,如果说这里什么最出名,那无疑就是晋商。 王琼将试探性的目光看向王阳明,王阳明微微点头,两人一番目光的交错,王琼知道自己猜对了。 陛下是想让杨慎,去山西平阳府,去创造一个适合的环境,让晋商起来! 至于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如今江浙之地的商人势大,而皇帝接下来要做的是改易币制,显然不能容许一家独大的局面。 “杨慎,你可愿去平阳府做一个解州同知?” 杨慎神情肃穆,言道:“臣愿意!” “呵呵”蓝衣胖子在心中嘲讽不已,平阳府的解州同知,虽然是一个从六品的官职,在普通人看来是一步登天。 可在他眼里,就那贫瘠之地的六品官,连江浙的九品县令都不如,更别说与苏杭的官员对比,那就是个屁。 朱厚熜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桂萼。 “桂萼,朕听闻你要到云南为官,为什么?” 桂萼长身一揖,言道:“臣幼时家贫,无从借书以观,幸得天恩浩荡,可到县学求学。臣所读的第一本书便是,苏轼在琼崖教书启智,自此臣立志,日后也要为子詹一般的人物,开明教化!” 朱厚熜点点头,王琼也投来欣赏的目光。 第74章 可恨?可怜 紫禁城君臣作答,广州的市舶司也有两个人针锋相对。 “啊哈哈哈,汪按察果然厉害,所说的竟然与真相分毫不差,如亲眼所见一般,我楚某佩服!” 楚方连连拱手,可神情中却不见一丝敬意,反而暗藏不屑。 “楚方,事到如今,你身为市舶司提举,也该说出来,都有哪些人把手伸到了这?” 汪鋐一脸正色,他的身旁则是面色凝重的徐阶。 “哈哈哈,伸手?把手伸到我这,他们可不止伸手这么简单,一个个恨不得把一大家子人都拉来!” 楚方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折扇,从容不迫地坐到椅子上,言道:“我敢说,汪大人您就敢捉吗?况且您捉得完吗?” “在我大明,圣上天意眷顾,别说十个,就算一百个一千个又何妨?”汪鋐拱手向北,高声道。 “哦,那不知这东西,入不入得了汪大人的眼”楚白走到房间的一侧,双手用力一掀,三口大箱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紧接着,从腰间拿出钥匙,将几口箱子都打开,银晃晃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疼。 “这,能买得了我的命吗?” “笑话,银子能有命重!”徐阶义正辞严,愤怒地看向楚方。 楚方却没有在意,干脆坐到了箱子上,对汪鋐道:“汪大人,你做了三十几年官吧,可好像连栋宅子都买不起,瞧瞧,这身官服都穿了几年了!” 汪鋐哈哈一笑:“旧衣服有人气,可你这银子看的却寒心!” “本按察再问一遍,供出所有贪污钱财之人,老实交代与洋人暗通款曲的事实,本按察担保可在陛下面前,点出你的立功之举。” 楚方自顾自扇着扇子,嘴角露出笑意。 “杨同洲,张提点,白知府……”楚方嘴里蹦出一串人名,徐阶却是越听越心惊,这可是把整个广东官场丢完一半。 “能证实,你所言为真否?” “呵呵,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假话,我敢说,那手上自然就有证据!” “那不日随本按察进京,面见圣上!” 楚方摇摇头,眼睛向四周瞥了瞥,又用手指了指房子。 “汪大人,在这里说话可以,可到了外面就说不准了,即使说了,也有人能把它传成假话!” 他忽然从箱子上起身,拿起一大锭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丢到角落里。 转身朝向汪鋐,言辞恳切:“汪大人,您的一己之力,能对抗得了这么多人吗?听下官一句劝,走条正确的路,否则……”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至于正确的,唯一的路。” 汪鋐言语铿锵有力:“世间没有这样的路!” 楚方眉毛一挑,却也没有大感意外。 反而走到汪鋐身后,也是一张黑色的帛布,帛布下是五口大箱子。 “汪大人,这就是你要的账本,一桩桩一件件,小到一两银子的往来,大到上万白银的交易,都在这上面!” 楚方说完,就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斜靠在椅子上。 徐阶走了上去,在汪鋐示意之后,仔细观察了一番手中的账册。 “大人,账本都是真的无疑!” “楚提点,看来你还是认得清形势,那这些箱子可就要被送到京城去了!” “哈哈哈,汪大人,依楚某看,这些东西你可带不走!” 楚方右脚一用力,两条腿先后跨在了桌子上,整个人神情俱傲地看着汪鋐。 “这里面牵扯可太多了,正德十三年,杨知府和佛朗机人交易,用三百匹丝绸,换了三大箱的白银!” 他屁股往后挪了挪,椅子的前脚也立了起来,又继续言道“正德十五年,胡同知高价买了一批火枪,赵县令卖了十把弩箭……” “哪一项不是通敌卖国?哪一件都够死一百次了,汪大人,你说这些东西要是捅出去,那……” “那又如何?你我都清楚,只要圣上愿意查,没有什么东西能保得住!” 汪鋐一甩袖子,将账册上的箱盖往下狠狠一关,神色淡然地看向楚方。 楚方此刻神色大变,椅子也不摇了,但双腿还架在桌子上。 他明白,如果是皇帝要查,那绝对没人能挡得住,而如今的这位少年天子,他也摸不准。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这位天子的手段不一般,可究竟是不是一位雄才伟略之人还要往后看。 想到这里,楚方心中略微宽慰,天高皇帝远,感谢大明祖制,感谢太宗,即使汪鋐身为三品大员,他只是一个从四品,可由于市舶司的特殊。 汪鋐也奈他无何! 楚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干脆双腿落地,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盘苹果,从中挑了一个最红的,一口咬了下去。 “你这厮,死到临头,还如此悠哉悠哉,实在可怜!” 楚方用手指了指自己,忽然哈哈大笑道:“可怜,我,我楚某人可怜!” “我喝的是琼瑶美酒,用的是绫罗绸缎,连床都是黄花梨的,你说我可怜!” 汪鋐摇摇头,道:“正因如此,你才可怜啊!不知道这世界,还有比欲望更高级的东西,你且看身边还有几人?” “啊哈哈,汪大人你说得再好,可依旧动不了我!” “动不了你,就凭你区区四品的市舶司提点,就凭你那满箱的金银,就凭那些和你互相勾结的贼人,你就想逃过王朝律法?” “哼,给本按察收起那不可一世的姿态,这是大明,不是大宋!” “你身为朝廷官员,不思为国尽忠,不替百姓谋福,反而为一己私利,贪污受贿,勾结他人,出卖国家,似你这不仁不义之徒,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你……你……” “哼,今日我不抓你,自有大明律法来审你!” “来人!” “大人吩咐!” “给我把这些赃款赃物,通通贴上封条,押到按察司!” 汪鋐等人离开,瘫坐在地的楚方看到地上的白银,脸上却闪过一丝诡异笑容。 “汪大人,好戏还在后头,看看我的靠山能不能保得住我!” 第75章 迷雾重重 广东布政使书房内,正中央挂着一幅月出青山图。 山水画两侧是字迹雄浑的对联。 “一夜五更,半夜五更之半。” “三秋八月,中秋八月之中。” 左边溪刺木桌上,摆满了整齐的文具,几只精致的银盘陈放在右前方紫檀木柜里。 月出青山图,正下方是一对木椅,木椅中间的桌案上早已放好了两盏茶。 广东布政使田明,身着红色官服,端坐在大堂内。 他闭目凝神,忽然听得房间外传来脚步声,立刻迈步向前,朝着门外迎了出去。 远远地,还没看到人,汪鋐就听到了田明的声音。 “宣之,稀客,稀客啊!” 两人互相拱手见礼,一同走进大堂内。 “请,请用茶。” 田明捧起茶盏,双手虚虚向上一抬,汪鋐见状也捧起了茶盏。 汪鋐饮过几口茶水,将茶盏放下正想开口。 不料田明先出声,言道:“宣之此番剿灭佛朗机,收回屯门岛,我广东官员也倍感荣耀!” “我代广东百姓,感谢你!”,他随即起身,双手向两侧伸展,又在身前合拢,朝着汪鋐一揖。 “不敢,这是大家的功劳,我怎敢贪功。” 汪鋐也赶忙起身,回了一礼。 田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宣之谦虚了,没有你领导有方,又怎么能有此大胜!”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还乘势捉住了与佛朗机勾结的贼人,实在让我心中畅快。” 汪鋐心念转过,暗道一声不好,还是被这老狐狸抢了先机。 他这次来找田明,就是为了商议市舶司一案,可没想到对方滑不溜秋,话里话外,都是广东官员一体。 汪鋐干脆把话挑明,沉声道:“田大人,我此次前来,是为与你相商市舶司一案。” “哦,市舶司?” 田明玩味一笑,神色淡淡,言道:“那地方可不归我们管,宣之又何必自找没趣。” 说完他就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月出青山图,自顾自地喝起了茶水。 “市舶司不归我们管,但广东的官员我们总是要管的。” “田大人,你看看,涉及此案的官员竟已达广东半数之多,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田明摇摇头,将手中的茶慢慢放下,言道:“只是涉及,还不能定罪。” “况且,公务往来有所交集,不是自然而然的事?” 汪鋐立刻反驳:“公务往来?分明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到了现在,汪鋐也不再说场面话了。 “田大人,难道你还要保他们吗?” 田明砰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在大堂中央踱了几步。 随即一个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汪鋐。 “汪大人,你也知道牵扯众多,那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他语重心长的言道:“广东多大?官员有多少?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你让我怎么办?” “哼,这不是放过他们的理由。” 田明长叹一声:“管理天下,所求的就是一个稳字!如今你这么做……” 有句话田明没有说,管理最重要的还要有预见性。 正如他早就知道,汪鋐会来找他,也知道动了这么多人会造成的后果。 更明白,牵牵扯扯,他也讨不了好! 田明神情略显沉重,语气也变得和缓。 “真到了那时候,你,我,我们都要被问责的!” “最紧要的是,这广东可就乱了。” 汪鋐神情严肃,言道:“乱,乱不起来!” 汪鋐径直走到田明跟前,用手指着墙上的对联。 “田明,这是杨首辅给你留的字吧?” 虽然是问句,但汪鋐话里却是无比地肯定。 “自然是恩师所留,怎么,汪大人也想要一幅?” “哈哈哈,若是杨首辅知道今天之事,也不知会不会后悔,给你留字。” “你,汪鋐,口出狂言!” “来人,送客。” 汪鋐一甩袖子,向前踏了几步,大声道:“不劳您送客,我自己会走。” 汪鋐的背影渐渐离去,田明目光深沉地看向墙上的字画,喃喃道:“恩师,我错了吗?” 但立刻他的眼神就变得坚定,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我怎么会错?” 走出田明的宅院,汪鋐长叹了一口气,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对未知的担忧。 “楚方背后的人不是田明,那会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让市舶司这么多年平安无事。” 汪鋐胖手一拍脑袋,只感觉眼前迷雾重重。 原本他以为,广东布政使田明,会是幕后黑手。 可今天的这一番试探,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背后操纵一切的绝不会是田明。 怀着满肚子的疑问,汪鋐回到了按察司,想在证物上找找线索。 徐阶也与他有同样的想法,在汪鋐特许之后,就一直在整理几大箱子的赃物。 看到汪鋐显眼的身体,徐阶随即躬身一礼。 “汪公,此行可顺?” 汪鋐没有答话,反问道:“子升,可有什么发现?” 徐阶点点头,汪鋐眼前一亮。 “汪公请看” 说着,徐阶就走进府库,拿出了一锭银子。 “银子?” 汪鋐接过手仔细瞧了瞧,是大明流通银子的制样,放在左手手心,又颠了颠,分量也没有什么差错。 “汪公,请看银子底下的字样。” “嗯” 汪鋐将手中的银锭翻了过来,眼中看着有些模糊。 他又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眼镜盒,眼镜盒是柏木做的,眼镜的镜框也是寻常的木头。 他轻轻在水晶石眼镜片上哈了口气,又用官服缓缓抚了抚,小心翼翼地戴上眼镜。 “原来如此!”汪鋐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自语道:“关键线索找到了!” 大明流通的官方银锭,都会有专门的工匠用阴刻文写上铸造的日期。 而他手中的这锭银子,虽然分量不差,颜色也看不出时间,但这下面的工匠字迹却暴露了一切。 分明是有人,将原先的官银融了,铸成了新的银锭。 “私铸官银,死罪!” 万里外的乾清宫,朱厚熜也朗声道:“密谋造反,死罪!” 第76章 银章奏事 朱厚熜目光幽深,一甩手中龙袍,沉声道:“陆炳,派锦衣卫严查此事,朕今晚要见到所有涉事人员。” 陆炳单膝跪地,声音果断干脆:“谨遵上谕!” “杨阁老忠心体国,见微知着,传朕谕赐银章!” 杨廷和面色微变,心中波涛汹涌。 大明朝的银章,是从仁宗朝开始的,一般所赐都是皇帝亲近之臣,享有无上荣耀。 最关键之处,是银章所象征的直接奏事之权。 王琼长叹一口气,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杨廷和非常人。 昨夜杨廷和接到密信,报恩寺是白莲教分坛,正在密谋造反之事。 他得知此事,连夜去了北京布政使司,察看近一月来,报国寺周围地区的人口流动。 随即,发书到漕运司,九兵总督衙门,询问一月以来,来往北京之人。 多方比对,仔细考证,最终得出结论,报恩寺确实是白莲教的据点,近几日也确实在密谋一件大事,且种种线索指向谋反。 也就有了,今天朱厚熜的安排。 王琼摇摇头,为什么杨廷和能做到首辅,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多时,麦福走了过来,黄花梨的托盘铺以黄布为底,中间放着一个精巧的银色印章。 朱厚熜双手将印章捧起,连同那黄布,郑重地交到了杨廷和手里。 “杨阁老,绳愆纠缪,望阁老珍重!” 绳愆纠缪四字,为皇帝指出错误,纠正过错,不可谓不重。 “臣,拜谢陛下。”杨廷和的左手略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稳稳当当接过了银章,双手将其举过头顶,朝着朱厚熜深深一揖。 一旁的费宏却想了更多,陛下刚刚动意,银章就被传了上来。 显然今日赐章之举,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恰逢其会,提前赏赐。 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心中也有些莫名的异动。 内阁五位阁老,此刻在乾清宫的却只有四人,毛纪言说偶感风寒,阅完卷之后便先行回府。 此刻他就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的书房只有一排书,每排架子上都贴上了标签。 整整齐齐地罗列了,历代以来的史书。 而书架的正对面,挂着一幅字——据实直书! 毛纪一回到书房,就将手中的蝉翼冠摘下,顺手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径直来到书架的第二排,无比熟练地拿出一本淡褐色书籍。 紧接着,他又从其他几排,翻出了几本书皮已然褪色的古籍。 他将书一本一本排在桌案上,然后快步走到大堂中央,眼睛定定地看在墙上的孔子像上。 忽然他的腰杆板直,朝着孔子像一揖,转身无比庄重的坐到椅子上开始翻阅。 “《史记》,《汉书》,《后汉书》…” 每将一本书翻看完,他就提笔在一旁的册子上写上几字。 他翻书的速度很快,往往都是一目十行。 即使都是大段的文字,没有标点,他也成竹在胸,仿佛所有的典籍都在他脑中,此刻只是重新温习一样。 最终他直挺挺的从椅子上起身,谓然一叹:“遍翻史书,一朝有一朝气象,一朝皆有一朝威仪,但这礼法自周以来,亘古不移啊!” 忽而,有清风自窗外而来,将最左侧的《史记》《周礼》翻得哗哗作响。 毛纪两个跨步赶紧将窗户关上,一脸心疼地去看两本古籍有无损毁。 但当他目光投去,整个人却愣在当场。 《周礼》“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史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两页纸互相对称,所述的内容却遥相呼应。 “哈哈哈,变,要变啊!”毛纪双手挥舞,眼中精光湛湛,头上的发髻被崩散了,一头白发披散也浑不在意。 他纠结许久的问题有了答案,此刻文思如泉涌。 他右手提起毛笔,一篇千字文章,洋洋洒洒,立书而就。 放下毛笔,他情不自禁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慢悠悠地抚了抚胡须。 “管家”他刚想高呼,左手顺势一摸,攥了一把白发在手上。 双眼朝四下一打量,玉簪却早已不见踪影,只能苦哈哈地去找。 ………… 送走几位大臣,朱厚熜又翻看了几眼锦衣卫呈上的密报。 广东市舶司牵扯众多,虽然明面上的话事人被抓住,可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祸首。 匆匆翻过几页,朱厚熜又从一个淡黄色的柜子里,找出一沓宣纸。 他一页一页看了过去,那上面写的,正是如今已经探明的白莲教分布。 朱厚熜略一思索,如今白莲教大部分势力北移,各自为政,且隐约之间还有敌对的状态。 他又想到刚刚杨廷和所言,虽然有谋反之状,但来往的人员,以及各种粮草、武器,却都只有百人的规模。 朱厚熜目光悠远,口中自语道:“谋反?还是要谋其他。” 都察院佥督御使石德宝,得知大批锦衣卫出动,暗叫一声不好。 事情还是败露了,他早就知道白莲教办事不靠谱,谋反,有他们这样谋反的吗? 区区几百人,连个像样的计划都没有,妄图趁皇帝登基大典,直接擒拿皇帝。 他一边咂嘴一边摇头,言道:“谋你个大头鬼,我看哪,老孙头迟早要成死鬼!”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也明白,孙清人老成精,想必不会就这么被人捉住。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起了看好戏的想法,走到里屋,拿出了一个人皮面具。 如他所想,孙清此刻就在报国寺三里外的村庄,大口地吃着酱牛肉。 猛灌一口老酒,又扯下一块牛腱子肉,孙清哈哈大笑。 “坛主啊,跟了你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想让我去送死,美的你。” 他看向桌边的心腹三人,又将碗举了起来,几人见状也,纷纷将碗举在半空。 “大哥,我们坏了总坛主的好事,接下来可怎么办?”青衣服的壮汉满脸担忧,脸上的横肉也萎了下去。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记忆,另外几人也猛地一颤。 “哼,我奉命去准备粮草,暂时离开分坛。”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牛肉,又顺势将碗摔向东边。 “有那几大仓库的粮草,坛主还能说我有错?” “哈哈哈!” 第77章 孙贼误我 “来,再喝一碗,死个把人算什么,有白莲圣母,这些人都登上极乐之境了”孙清双眼通红,眼中满是狂热之色。 虽然他不怕死,但他也不傻明知是陷阱还去送死。 他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将人马带到了这个小村落。 孙清将酒坛子往桌上一立,笑道:“就这么个地方,那狗朝廷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可往往意外就是这么突然。 一柄利刃破窗而入,直接将孙清削成秃顶。 破空声之后,整间土砖木屋应声破裂。 电光石火之间,孙清只感觉头上一凉,他和几个心腹就暴露在了太阳底下。 “锦衣卫!你们这群狗东西,也敢来找孙爷爷!” 孙清一个打滚,躲过射来的飞箭,举起大刀骂骂咧咧。 他也算得上一个武功好手,四五十岁就破入先天之境,一手虎头断魂刀江湖赫赫有名。 只见他双手不断交换,大刀在空中飞速旋转,仿佛形成了铜墙铁壁,任凭利箭破空,却也纹丝不动。 几个心腹躲在他身后,也都大声叫好。 “狗崽子,快来拜我大哥!” 一旁的锦衣卫任凭他们如何叫唤,脸上的表情却一丝一毫没有改变。 陆炳冷哼一声,随手拔出一旁千户的绣春刀,一个闪身砍了下去。 “砰” 孙清无力地跪在地上,而他引以为豪的虎头刀,也断成了两半。 真气反震,他一口血吐了出来,昏迷前眼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双描金长靴。 “陆大人!” “押回诏狱。” “是” 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每一个看到陆炳出手的锦衣卫,都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一刀,虎头刀断,经脉尽毁。 先天高手,断魂刀孙清废了。 陆炳当时在乾清宫外,也听到了杨廷和鞭辟入里的分析,接到命令之后,他并没有直奔报恩寺。 反而派人以报恩寺为中心,方圆十里进行搜寻,果然有了收获。 他弯腰看向昏倒的孙清,孙清倒下前用力护着胸前的一个东西。 陆炳运起真气,一本蓝色的小册子,破空而来。 他仔细翻阅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晦气,真晦气”石德宝伪装成了一个农家汉子,背上扛着一把木质锄头,两双手布满了老茧。 他边走边摇头,孙清这个家伙果然不可靠,枉我还以为他大智若愚,也就这么点小聪明。 “唉,得快些离开了,这锦衣卫不好惹”石德宝加快脚步,可刚转过一个路口,就看到了长身而立的陆炳。 “大爷好!”石德宝点头哈腰,将锄头丢下,做势就要跪拜。 陆炳眼中闪过寒芒,飞速抽出绣春刀,向前一斩,又借着力道,双手向四周展开飞身向后。 而他原来所站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满了钢针。 “周坛主” 石德宝嘿嘿一笑,双手向两侧滑动,又立在胸前顺势推出,周身隐隐约约出现一层真气罩。 “陆千户,幸会了。” 陆炳看着真气罩,眼中闪过忌惮之色,言道:“厚土乾坤功,周坛主深藏不露啊!” “哪里哪里,陆千户的斩月刀才是真的厉害,老头我也挨不了几下。”嘴上这么说,可石德宝脸上笑意不减。 他对自己的功法有信心,虽说私下里自己也把这功夫叫做乌龟壳,可真正到用的时候,大宗师面前他也不虚。 陆炳两步跨到他面前,一眨眼的功夫,刀光布满了石德宝周身。 在那一刹那,石德宝仿佛看到了一轮弯月,向他冲来。 可即便陆炳攻势强悍,一时间竟也对他奈何不得。 但片刻之后,异变突生,四周山头出现大批锦衣卫。 手中拿着弩箭,纷纷对准了石德宝。 石德宝大声吼道:“陆千户,要讲武德啊!” 回应他的,是嗖嗖嗖利箭破空的声音。 石德宝眉头一皱,双手自胸前向头顶往上推,又在脖颈处分开,成环抱之势。 气罩一下子厚了一寸,隐隐约约闪动着蓝色的光华。 “嘿嘿嘿,老头我承让了。” 但就在此时,陆炳的斩月刀不偏不倚往地下砍去。 刀芒破地——“咔嚓咔嚓” 真气罩碎了,石德宝目瞪口呆,随后对天大骂:“孙贼误我!” 也不等陆炳继续抽刀,麻溜地从袖子中掏出一根绳子,左手拿着绳头,右手快速旋转,就这样将自己捆成了一个粽子。 “别,在下愿降。” 陆炳点点头,但也不过去,朝着一旁的锦衣卫一番言语。 天空中抛下无数大网,将石德宝给罩进去。 此刻如果能再见到孙清,石德宝发誓,会甩几个大逼兜给他。 自己的这些手段,除了他还能有谁知道得这么清楚。 ………… “咚” 朱厚熜从蒲团上起身,殿外的麦福立刻迎了进来。 对着朱厚熜,躬身一礼言道:“主上,毛阁老求见。” 朱厚熜淡淡点头,“宣”,他随即迈步走向正殿。 毛纪从午门宣召,正了正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经过多道关卡,他来到了乾清宫正殿等候,手中拿着一张宣纸,在乾清宫里静默不语。 “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 毛纪将手中宣纸双手呈了上来,麦福上前接过,毛纪对他微笑示意,麦福有些意外,但也回一个笑容。 朱厚熜一字一句看了过去,“毛爱卿所言,甚得朕心。” 毛纪闻言赶忙回了一礼,不是他谨守礼法,而是朱厚熜威严太重。 毛纪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真的有天生的圣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能出众如斯! “臣读史五十余年,但今日方知其中大道,实在惭愧!” 他叹了口气,“古为古,今为今,历史从来都不束缚人,反而给以人力量。” 说着他不觉眼眶红润,干脆就跪了下去,沉声道:“臣请愿,修礼。” 朱厚熜快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语气略带感慨:“若满朝上下皆如毛阁老一般,我大明就该兴盛了。” “臣……” 朱厚熜,朗声道:“传朕谕旨,将毛阁老此篇文章刊登《邸报》,通传天下。” “臣,拜谢陛下。” 毛纪离开之后,麦福赶忙恭喜道:“主上,大事可成矣。” 朱厚熜却缓缓摇头,神色严肃,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第79章 大变前夕 金乌西斜,奉天殿前的广场像铺满了一地的稻谷,金水河里的碧绿叶瓣随着微风轻拂,荡起了片片碎金。 朱厚熜右手搭在汉白玉石柱上,目光眺望向远处。 他目光所及,是冷峻威严的宫墙,高大雄伟的楼阁。 玉泉山西来的泉水,为这座天下最大的庭院,画上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汉白玉石柱被太阳烤过,带着一丝残留的余温,朱厚熜双手搭在背后,向前走了一步,喃喃道:“水似弓,桥如箭。” 在他的眼中,远处蜿蜒的金水河,就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天弓。 五座石桥就是五支利箭,被这把巨弓射向天下。 中间的石桥最大,最平,最尊贵,象征的是礼! 黄锦慢步走了过来,躬身道:“主上,厂卫查明毛澄的两个妾室,是他子侄的假身份” 他说完就侍立一旁默然不语,好像奉天殿前的那对铜狮一样。 朱厚熜淡淡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明日,宣毛澄。” 他一甩龙袍,最后望了一眼天际,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 五月初三,晚风微凉。 “好,天助我也!”白方家将手中的书卷一放,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刚坐下没多久,又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叫齐,要快。” 屋外有了回应,随即陷入沉默。 三炷香之后,桃花巷里众人齐聚。 白方家高居上首,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 他将手中的《邸报》一扬,言道:“毛纪此篇文章一发,天下必定哗然,礼争一起,无人可幸免于难,于我等却是天赐良机!” 黑衣人一拱手,哈哈一笑:“白公所言极是,趁此良机,把那老匹夫拉下来。” 他这一开口,在场众人议论纷纷,但脸上都难掩激动之色。 “那个老家伙,看不清事态,这个节骨眼儿还敢发话。” “对,要我说陛下也是糊涂,让一群刁民不跪,天下岂不乱了王法!” 有人干脆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大声道:“诸位,如果我们不争,岂不被人踩到脚下!” 捶桌的是工部右侍郎左元明,他这一捶脸上齐整的八字胡也抖了抖。 “不错,绝不能如此放任。” “昨日修法,今日改礼,明日就要对我们下手!” 黑衣人言而未尽,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到税务,而这绝对是他们的逆鳞。 蔡光迈了一步走到前来,对着上方言道:“白公,有何安排,我们但凭吩咐!” 气氛烘托到位,白方家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众人示意。 “大家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这礼不能改!毛纪一定要倒!” 他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陛下给我们上了一课,只要我们聚在一起,没有什么干不成!” 言罢,他让侍女摆上准备好的茶水,众人开始详细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白方家缓缓回到椅子上坐定,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他捏了捏手里的茶杯,略微有些出神,目光看向北方的夜空。 心中暗思,也不知道报恩寺的情况怎样,他这绝杀之局,能不能布下。 杏花巷热闹,毛澄的府邸也不冷清。 给事中张翀,一脸痛心疾首,对着毛澄言道:“毛纪阁老糊涂啊!怎么能写这样的文章?” 他用手使劲地甩着手中的《邸报》,最后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毛澄轻咳一声,目光扫视一周,见到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心中也就有了决断。 “我等为大明臣子,自当死谏!”他神色凝重,言道:“但无用之功不可取,我的提议,让我们这群老人发发光!” “尚书的意思是?” 毛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言道:“辞官!” 毛澄很清楚,对如今的这位陛下来说,午门直谏起不了丝毫的作用,甚至可能让他们沦为笑柄。 张翀却有些迟疑,问道:“其他几位会同意吗?” 毛澄回答干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他们一定会同意。” 而风暴的主角毛纪,此刻正在和杨廷和交谈。 “唉,老友你还是孟浪了!”杨廷和缓缓摇了摇头,看着一脸固执的毛纪,欲言,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声道:“这一来,你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毛纪哈哈一笑,反而宽慰起杨廷和。 “这等小事,何必挂怀!”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杨廷和,又一脸正色地看向书房悬着的孔子像。 “夫子曾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毛纪谈不上志士。” 他走到一侧的木桌上,一脸珍惜地抚了抚书册,“倒勉强算得上一个读书人。” 碰巧蜡烛燃尽,一点灯花飘落在他的手上,看着微弱的灯火。 他轻轻吹了口气,青烟漫起,月光融融。 老人着一身红袍,分不清衣服上的是白发还是月霜。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老人独有的沧桑,读道:“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 杨廷和有些动容,长叹一口气,“维之!” ………… 报恩寺留守的都是些虾兵蟹将,陆炳等人几乎没有费什么功夫,就直接闯到了后殿。 后殿虽然无人值守,但却是整个报恩寺最危险的地方。 到处都有机关陷阱,一个不留神,稍微踩错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石德宝迈步向前,正想为众人带路,却不料被陆炳挥手制止。 他轻轻一拍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弓弩齐射。 成千上万的弩箭,冲向后殿。 “噼里啪啦” 地上的石砖翻滚,两侧的墙壁射出毒箭,中央的佛像翻转喷出火焰。 一时间各种声音大作,就像菜市口一样热闹。 片刻过后,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密密麻麻的弩箭。 石德宝瞪大眼睛,心中惊讶,大势力出手就是不简单。 陆炳一个飞身,先来到后殿搜索,其余的锦衣卫也井然有序地跟了上来。 可即使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哈哈哈,千户且随我来。” 第78章 弃暗投明 朱厚熜明白,他在朝堂正礼如此顺畅,几乎无人反对,是碍于帝王权威。 最重要的,他还没有真正开始行动,对手也没有做好准备。 他也知,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不光是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还有那顽固的,强势的,几乎不可战胜的力量。 看似平稳的朝局,其实早就暗流涌动,只是缺乏一个时机,掀起滔天巨浪。 朱厚熜心里隐约有些激动,热血再一次奔涌,仿佛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立刻他就平静了下来,要做好这件事,单凭匹夫之勇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更多的棋子,去撬动棋盘的大势。 “主上,陆炳那里有了新进展,已经抓到了两个分坛主。” “哦。” 黄锦呈上来一封密报,朱厚聪扫视而去。 他略一沉吟,就对黄锦言道:“走,去一趟诏狱。” 麦福闻言,立刻就去安排,天子出行不是小事。 即使是秘密出访,一些措施也是必要的,有些事不得不防。 朱厚熜离开午门,正要踏出皇宫之际,转身回望了一眼这雄浑的大门。 整间大门如浴火腾飞的朱雀,威严地矗立在北京的中轴线上,五座屋檐微翘的楼阁,仿佛拱卫朱雀的神鸟。 凹字的造型代表着阴的含义,配合上极阳朱雀,这一阴一阳之间,造化无穷。 凝视片刻之后,他淡淡一笑,对着一旁的众人言:“走吧。” 锦衣卫北镇抚司,石德宝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待在了一个茅草屋里。 四周冷气弥漫,他刚想运起内力御寒,却发现周身穴道被人封住。 这才苦笑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老石,也成了这诏狱的阶下囚” “唉,苦也!” 但忽然他耳间一动,隐约间听到了孙清的声音。 “你们这群狗,快放大爷出去,啊!” 烙铁灼烧肉块的呲呲声,石德宝却听得痛快。 如果孙清在他眼前,二话不说先踹两脚解恨。 但他此刻也有些担忧,他的身份已经暴露。 想必迎接他的,也就是菜市口的臭鸡蛋了。 但他也不懊恼,一个翻身来到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死就死吧,生前还得舒服些。 “走,石德宝,有上头有人要见你。” “什么?” 石德宝一听,立刻双脚落地,快步走了过去。 “来了。” 他来到大堂里,高居上首的是一个“陌生人”。 身着一件黑色罩衣,双手戴着银色手套。 整间大堂无比宽阔,两侧都有拿着木棒的锦衣卫。隔着老远,石德宝都能隐约闻到木棒上,那已经凝固的血腥味。 而他昨天见过的陆炳,此刻却都是站着的。 锦衣卫指挥使刘卫,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大声念道:“石德宝,祖籍广东,正德十一年进士……今为都察院佥督御使。” 他又拿起另一本黑色的册子,念道:“正德六年,石德宝救一老人,拜其为师,其人为白莲教副教主……” 听到此处,石德宝脸色微变,长叹一口气。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师是白莲教副教主,还以为拜上了一位大贤。 可直到后面,才发现走上了贼船,万幸他作为白莲教的暗子,在老师离世之后,就不怎么有人关注。 刘卫双目一凝,厉声道:“石德宝,我说的可对?” “无一差错。” 刘卫话锋一转,言道:“念在你无有不忠大明之事,为官也兢兢业业,可愿弃暗投明?” “什么?”石德宝愣住了,就他,就他一个白莲教的副坛主。 不被砍了都算得上是好运,还弃暗投明。 石德宝心中猜测,想必这是他们的计策,把我这废物再利用一番。 正当他要借故推脱之际,上方黑衣人将帽子摘了下来。 石德宝当即神色一正,双眼炯炯有神,语气铿锵:“在下与罪恶不共戴天,愿为大明除此奸邪!” “好。”朱厚熜轻轻拍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朕允你戴罪立功之机。” 石德宝立刻长身一揖,神色恭敬道:“臣,拜谢陛下。” 朱厚熜轻轻挥手,立即有人将石德宝带了下去。 褪下囚服,换上官服,石德宝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天上大日高悬,他所站立的地方树影婆娑,一阵清风徐来,微微松动了他的蝉翼冠。 微风鼓荡官服,胸前云雁做跃跃欲飞之状。 正在他兀自感慨之际,麦福挥动手中浮尘,在他周身大穴处点入内力。 他只感觉浑身舒畅,真气翻涌,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转身正要感谢,却发现麦福已经走远,看着对方的背影,他喃喃道:“如此深厚的功力,莫非是传说的境界。” 但他晃晃脑袋,大笑道:“我老石,从今往后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远远的,他就望见陆炳在阳光下闪人眼的鱼龙服,快步走了过去。 拱手一礼,言道:“陆千户,我对那报恩寺也了解一二,不如让我同行?” 陆炳点点头朝大门而去,石德宝也跟了上去。 朱厚熜来到关押孙清的牢房,刚一进去孙清大吼。 “来了个大官,快,告诉我,我的周贤弟被抓住了吗?” 无人答话,但沉默的氛围说明了一切。 孙清放声大笑,他最后一个心愿也了了,又开始一个劲的痛骂明廷。 听着污言恶语,黄锦皱起了眉头。 朱厚熜神色淡淡,只是瞟了一眼,就知道问不出什么。 随即走出房门,临行前向后挥了挥手,黄锦会意。 朝着被捆着的孙清,隔空拍了一掌,对方也知道会死。 猛的回头,仰天大笑:“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朱厚熜离开牢房之后,并没有直接回转,反而巡视了一番诏狱。 刘卫跟在身边,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一个不好,脖子就和脑袋分了家。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伴君如伴虎是怎样的滋味。 但朱厚熜只是看着,全程未发一言。 他临行前望着镇抚司的牌匾,意味深长地说道:“诏狱该翻新了。” 刘卫立刻单膝跪地,言道:“臣遵旨。” 第80章 报恩寺破 石德宝右脚发力,一步踏上佛像,在佛头处有规律的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佛像前方的空地上,突然石板打开,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一尊寸许大小的白莲圣母像。 石德宝一跨来到白莲圣母像前,直接上手,将它转了三圈。 中央的大佛立刻向一侧移动,它原本矗立的位置,留下一个幽深的洞口。 石德宝转身向后略一示意,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千户,这是邪教据点,也是他们收藏宝贝的地方”石德宝大义凛然,有种指点江山的气概。 正说着,前方忽然利剑破空,几把长索剑应声向他们冲来。 “嘿嘿嘿。”石德宝也没躲避,右手轻轻一划,一个巨大的气罩,轻而易举的就将这些利剑挡下。 他在双手向前一推,长索剑立刻调转方向,后方随即传来一声闷哼。 “周元,你带明廷的鹰犬来此,就不怕坛主问罪吗?” 石德宝把脸一换,正色道:“住嘴!我是大明都察院御史石德宝,奉圣谕剿灭邪教,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对方气急反笑,“好,好你个周元,找死!”一道鬼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枯瘦的手掌朝着石德宝抓去。 “千幻魅影,大家小心,定住心神,不要被眼前的鬼影迷惑” 石德宝一声大喝,随即将护罩覆盖周身,双掌向前一推,就将众人都护了进去。 “咯吱咯吱” 仿佛千万只老鼠在啃咬,眼前黑影分化千万,不断的冲击罡罩。 陆炳连发三道刀气,寒霜闪过之后,黑影应声而灭。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鬼影,石德宝摇头道:“这千幻魅影运发随心,只要没有砍到正身,便可源源不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之际,我们只需守候在此,等他内力耗尽,便不攻自破。” “石大人,将罡罩散了吧。” “啊”石德宝错愕的回头,但看着陆炳淡然的神色,也只得将真气收回。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整齐有力,石德宝瞳孔微缩,只见一队身着黑靴的锦衣卫,将枪口齐刷刷对准前方。 对面的黑影,也猛的一颤,仿佛雪崩逃难的兔子,急速的朝后方奔去。 “砰砰砰” 他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子弹。 所有的黑影聚在一起,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枯瘦老人。 他的双手快速的冲击,在胸前画出了残影,“哈哈哈”,他将嘴里的子弹吐出。 一脸猖狂的看向前方众人,他不退反进,冲了过来。 “咔嚓”—— 投弹,点火,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火绳枪,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狰狞的面目。 老头俯冲的姿势一顿,正想要转身,但千万发的子弹一起,纵使他有再快的速度,也抵挡不住。 子弹穿身而过,他也倒了下去,石德宝看着千疮百孔的白莲教令旗,心中惊叹不已。 大明的火器他也是知道的,但对于先天高手而言,就之前的水平,只要能躲过第一轮发射,中间足足三四十秒的空档。 那完全,可以将持枪人杀死。 但现在他略一估计,从第一枪到第二枪,仅仅只过了两个呼吸。 他的目光不经意又扫视到众人后方的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件被黑布盖着的武器。 “仔细搜” 陆炳带领众人,开始探索这间宝库,石德宝则出神的望向天上的白莲圣母画像,喃喃自语道:“时代,要变了!” “石大人,你来看看” “唉,来了!” 陆炳手中拿着一个铁盒,葱白一样的手指仔细的敲击。 一番动作无果之后,他将手中的铁盒,递给了石德宝。 石德宝将铁盒拿在手里,思考片刻之后,用手指快速的移动着铁盒上方的圣母图案。 最终,一番动作之后,拼出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圣母像。 两人看着里面的东西,却都是惊疑不定。 ………… 今日是休沐日,御花园里百花争艳。 朱厚熜拿着一个青竹竿,在四角亭前垂钓,他的一侧是神情肃然的毛澄 “陛下,臣年迈老朽,家中老母尚在,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已经不能为国效力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毛澄听言,面色一变,他还以为皇帝会出言挽留,但没想到直接就同意了。 他就只得顺着话头说下去,“时间,定在陛下登基之后。” 说着,他从手中掏出一本淡黄色的奏折,高举到身前。 “陛下,这是臣推荐的礼部尚书人选,请陛下御览。” 黄锦奏折,在朱厚熜的身前打开,朱厚熜扫视而去。 毛澄在一边捏了把汗,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朱厚熜鱼杆的下方,有一大群鱼儿,但他却纹丝不动。 这短短的片刻,在毛澄看来,却格外难熬。 他推荐如今的礼部左侍郎张璁,任礼部尚书。 并非他心善,尚书肚里能撑船,把政敌推荐上位。 实在是为了达成心中目的,已别无他法。 上次会审,门生蔡光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今辞职在即,他要推蔡光一把。 但明推肯定不行,只能采取迂回的方法。 礼部左侍郎——张璁,是坚定无比的拥帝派。 他推荐对方上位,想来朱厚熜不会拒绝。 而对方一走,位置空出来,那蔡光自然就顺理成章的上位。 他正想着,朱厚熜淡声开口:“准了。” “臣,拜谢陛下。” 言罢,他一揖后离开了御花园,临出皇宫前,望了一眼这巍峨的紫禁城。 脚下的步伐走得越发轻快,隐约间似乎能感受到快意的味道。 毛澄走后,麦福就领着一队小长随,带着一堆的奏章进来。 四角亭外,平日里和善的他,此时却面带愠色。 等到朱厚熜跟前,他才将快速变化神色,言道:“主上,这是朝臣递交的归养奏疏,合计五十六份。” “哦。” 朱厚熜将手中青竹杆一提,一只肥硕的锦鱼跃出水。 他右手顺势一甩,锦鱼又落回水中,仅留一根无钩鱼线在风中飘摆。 第81章 御花园常客 黄锦冷声道:“主上,这帮人其心可诛。” 毛澄上奏,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有眼力的人,为了保全朝臣名誉,主动请辞归养。 可现在这五十多封奏折一上,刚刚毛澄的举动说不出来的讽刺。 黄锦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言道:“主上,何不重启廷杖?” 朱厚熜缓缓摇头,用手中的青竹杖拍打着水面,湖中泛起阵阵涟漪。 可他敲打的地方,鱼儿非但不逃离,反而越聚越多。 他沉声道:“廷杖是饮鸩止渴之举,非必要不得轻动。” 廷杖并非明朝首创,而是承袭自元朝。 在元以前,君臣之间的距离还不算太远,和皇帝坐而论道互为师友,也是存在的。 自宋以后,虽然大臣们只能站着上朝,但皇帝依旧要还礼大臣,“士可杀不可辱”,是上下贯通的准则。 蒙古自草原而来,入主中原之后沿用管理军队的办法,认为朝臣也是将卒,如果不听话,拉下来打一顿便是。 老朱虽然光复汉家江山,还要摒弃胡俗,但对于用得顺手的东西,他也不会拒绝 廷杖自然而然就成了明朝的传统,和厂卫互为表里,是朝臣眼中的洪水猛兽。 朔风起,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朱厚熜看着假山湖光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毛纪的那篇文章,就像投入湖中的巨石,掀起波涛,砸死鱼虾,当然也会让一些东西暴露在阳光下。 官员集体请辞,可能只是这场声势浩大斗争的开幕,但他也做好了准备。 “麦大伴,念念都有谁想要归养。” “刑部尚书张子麟,南京礼部尚书章懋,巡抚河南都御史何天衢…………” 朱厚熜若有所思,点头道:“都是些老人啊。” 黄锦手中拿着一身天青色的道袍,朱厚熜顺手接过穿在了身上。 他转身走到中央的石桌旁,提起画笔,山水湖光化为墨色,天地山河尽入画来。 皇帝们多才多艺,而大明的皇帝,都有着与众不同的爱好,仁宗好美食,宣宗喜欢斗蟋蟀,孝宗专情,武宗好玩的都喜欢。 朱厚熜除了修仙,偶尔也喜欢作画,时不时还会研究一下丹药。 他的画很有特点,不同于一般的黑白山水,每一种颜色都能成为主角,此刻他正接过麦福递来的朱笔,点了一树海棠。 他画得很入神,仿佛要把整个御花园,都丢进画里。 不经意抬头,他望见远处假山头上圆滚滚的黄毛团,准确来说那是一滩橘猫。 橘猫懒洋洋地躺在假山上晒太阳,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一挠肚子。 假山正对面长了几丛竹子,黑白色食铁兽,在翠竹杆下吃着嫩竹。 朱厚熜看了几眼,手上画笔一挥,两个小家伙也就出现在了画里。 他轻轻拍拍手,橘猫就如闪电一般,以一种极不符合他身体的速度,冲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接过黄锦递来的小鱼干,低下身子喂橘猫。食铁兽也晃晃悠悠爬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节青竹。 黑白色的团子将青竹推向朱厚熜,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他含笑点了点头,将竹子郑重地收了起来,轻轻抚了抚食铁兽的额头,道:“你这小家伙”。 朱厚熜一把将它抱住,黑白团子在空中挥舞着四肢,朱厚熜反手往他嘴里塞了一节嫩竹,缓缓摸了摸它的毛,就将之放下 两个小家伙有了吃的,也顾不上亭子里的人。 快速朝温暖的地方奔去,倒是食铁兽还转过身,晃了晃圆脑袋,屁股一抖一抖地往前跑去。 朱厚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这两个小家伙原先住在西苑豹园 可自从他去过西苑,两只小就成了御花园的常客。 他对于这种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向来也格外宽容。 橘猫自武宗皇帝之后,依旧可以在皇宫大摇大摆地行走。 送走两只毛球,朱厚熜站起身,为画作添上最后一笔,又在一旁盖上了自己的印章,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大伴,收起来吧!” 朱厚熜望着天空思索,看来朝臣们现在只是试探,老臣到了年龄,乞骸骨归乡倒也说得过去。 孝宗之后,官员致仕都会在官位上拖个一两年 不管是出于对权力的眷顾,还是避免人走茶凉想最后做点什么,他们都牢牢占住了一个坑。 麦福将目光转向了一边的奏折,眉头微微皱起。 一般官员致仕,皇帝都会不允,更何况是如此多的人。 他们这是有恃无恐! 麦福一抬眼就看到了神色淡然的朱厚熜,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了笑。 可惜,他们这招用错了人。 “麦大伴,宾之公离朝,武宗赐了几两银子?” 麦福略一沉吟,答到:“李东阳阁老致仕时,武宗皇帝,予其月食八石的待遇,并荫其子侄六品文官。” “八石,一月八石”朱厚熜轻轻拍了拍手掌,心中思忖,“要让既得利益者加入他的行动,就要把蛋糕做大,让他们知道放弃部分利益,能获得更大的回报。” 朱厚熜站了起来,在四角亭中踱了几步,随即对一旁的麦福言道:“宣梁学士入宫。” 麦福躬身行礼,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麦福在经过惜薪司时,闻到了一股青梅香。 “今日,已经是芒种了”他摇摇头,径直走进了惜薪司衙门,沿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香,找到了两个正在煮青梅的小长随。 “麦公公!”两个小长随立马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一般,脸上都是惶恐的表情。 “皇家重地,是能煮青梅的地方吗?”麦福面无表情,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拂尘。 他从袖子中探出右手,一弹指,两个小长随应声倒地。 “哎呀……麦公公……奴婢知道错了。” 他们用手狠捶着胸口,那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灼烧,要把五脏六腑都化成气。 六个呼吸之后,麦福化掌为爪,解除了两人身上的纯阳真气。 “要长点心,这皇宫是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咱家这次就不记录在案,但下一次就不只是痛的问题。” “感谢公公,奴婢等人醒得。”两个小长随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抬头之后却发现麦福早已远去。 他们赶紧将锅中的青梅倒了,个子稍矮些的小长随,看着裹着泥的青梅,眼中满是不舍。 他一伸手,就将梅子丢到了嘴里,梅子酸涩中带着回甘,倒也稍稍能解一解宫中的苦闷。 “还好,今天遇到的是麦公公,他老人家知道咱们的难处。”高个子长舒一口气,直呼侥幸。 “要是撞上了黄公公”,两人猛地浑身一抖,赶紧跑回了值房。 第82章 神霄教主 朱厚熜离开御花园,就直奔文华殿而来。 文华殿于永乐十八年始建,又因其方位在东,五行属木,故以绿色琉璃瓦盖顶。 顺天至成化年间,皇太子未登基时,会在文华殿摄政。 而现在等候在文华殿外的,却是三个道士。 张元忍不住,拉了拉邵元节的道袍,“邵道长,陛下要向我们询问丹道,不知你想怎么答?” 老道长捋了捋胡须,笑道:“自然是问什么,说什么呗”。 张元嘴角一抽,心中暗骂,谁不知道丹药是龙虎山的看家本领,张天师更是号称炼得九转金丹,羽化飞升。 武当眼下虽能和龙虎山分庭抗礼,但底蕴上终究差了些,不比龙虎山一派独大,武当却是百家争鸣。 他张元,也仅仅只是武当各道脉推出来的,一个话事人罢了 闻听两人交谈,张颜頨也转了过来,眉头微皱。 皇帝要向他们询问丹药之法,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自古帝王痴迷于长生,始皇帝派徐福到海外寻仙,汉武帝做成露盘以承甘露,但现在哪一个不在地下埋着。 凭借丹药长生,唐武宗、唐宣宗也做过这个梦,但梦醒之后也不能不面对冰冷的现实。 张颜頨打定主意,不能掺和皇帝炼丹的事,要是皇帝询问长生之法,他就谈谈该怎么养生。 “诸位道长”朱厚熜双手一扬,走了过来。 三人赶忙打了个稽手,跟在朱厚熜身后进了文华殿。 朱厚熜一开口,却让三人傻了眼。 “朕知道门丹法高妙,不知于火药有何说道?” 邵元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答道:“这火药爆炸,是我道家郑祖师最先记录”。 张颜頨看到了邵元节的眼神,接过话茬解释道:“《真元妙道要略》记载,有以硫磺雄黄和硝石并蜜烧之,焰起烧手面及近烬屋舍者。” “火药虽暴烈,我道家亦有伏硫黄法,伏硝石法,使这危险之物为我趋驰。”邵元节大声道。 张颜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的师叔不是擅长水法炼丹吗,怎么感觉比他还熟悉火法。 朱厚熜淡淡点头,继续问道:“自火药诞生以来,配比有变化否?” “嗯”张颜頨一愣,就被邵元节拉了一下,两个老头将目光都看向了他。 仿佛在说,发什么呆,快回陛下的话。 张颜頨无奈,陛下不是问你吗,怎么还让我答? 但他打了个稽手,回答道:“自火药诞世,硝石硫磺木炭,三者配比就基本固定,如贫道炼一炉丹,需硝石六两,硫磺二两,木炭二两。” 朱厚熜若有所思,这样的比例还是有些不够精确,在他的记忆中,英国人最先研究了这个比例。 大致在74.64%:11.85%:13.51%,而足够精确的比例,能为火药的研制带来极大的便利。 今日之前他已经命兵杖局,着手准备此事,这次询问是想看看,道门是否有一些独有的秘诀。 想到此处,他问道:“那可有颗粒火药?” “啊!”三人的脸色惊疑不定,最终张元苦笑一声,“既然是陛下所问,那贫道就直说了。” 他正了正头上的五岳冠,沉声道:“不知陛下可闻,宋时林灵素真人?” 朱厚熜若有所思,轻轻拍了拍手,言道“元门先生林灵素。” “正是,这位昔年神霄教主,一手雷法纵横天下,在世之时中原武林无不仰其鼻息。” “嗯,武林?” 张元笑了笑,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神霄派虽为我道门一脉,但于武功上却有独到之处,林真人混元功法大成,加上那颗粒火药,才有摧山裂石之力!” 他顿了顿,言语中似有些无奈:“可惜后人不济,神霄就此没落,再加上昔年林真人一些过激之举,佛门处处针对,如今也只能在武当山上留存一脉。” “哼,什么后人不济,林祖师之后,神霄派还有好几位大宗师横空,都是那些贼秃,竟然举一教之力围攻神霄。” 邵元节说到此处,脸上充满不忿,他对于佛门事后报仇之举,甚为不齿。 朱厚熜轻轻抿了口茶,“那如今神霄派,可还有颗粒火药存世?” 张元闻言,正色道:“陛下欲立三宫,大兴我道法门,只要陛下言语一声,贫道保证一月之后,就能在此处见到火药配方。” “好!”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言道:“武当不愧是道门重地,朕日后亦会登临金顶拜会真武!” “贫道恭候陛下大驾”,张元面带喜色,两侧脸颊都变得红润起来。 邵元节眉毛抖个不停,心中暗自嘀咕,如果陛下真的去了武当,那天下道门执牛耳者谁? 朱厚熜自然注意到了邵元节的表情,将手中茶盏放下,缓声道:“朕听闻龙虎山丹道高超,有定颜丹一说,不知是真是假?” 张颜頨刚想出声反驳,谁料邵元节先开口,道:“陛下博闻广见,我龙虎山某代祖师,曾去南疆巫教道场一游,借了几样东西回来,结合我门秘法,炼成此丹。” 但随即他的神色变得凝重,眉毛皱得很紧,言道:“十年青春,五年寿!” 他解释道:“祖师倾注心血,但依旧改不了那巫教之物的本性,定颜丹虽然能让人青春不改,但若想延续十年之青春,就需付出五年之寿命。” 张元出声讥讽:“邵道长,你还忘说了,这丹药无论何人,何时服用都先要耗去五年之生机,才会起效,若是病入膏肓之人服之……” 邵元节虽然面色不喜,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朱厚熜想了想,这世间也不会有如此便宜的事,想青春永驻,却不付出代价。 他看了看邵元节,道:“邵道长,朕想请你练上几炉,不知可否?” 邵元节果断回道:“陛下所请,老道怎敢推辞。” 邵元节答应得爽快,可苦了一旁的张颜頨,他这师叔擅长水法炼丹,而定颜丹是火炼之物,到最后还不是要他辛苦。 朱厚熜闻言,笑道:“朕仰慕祖天师圣迹,日后也会到龙虎山一行。”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道:“不知几位道长,可有长生法教朕?” 第83章 长生之问 三人神情皆是一肃,过了良久,终是张颜頨先开口。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长生之事是否为真,反而是谈及了养生之法。 “陛下,清心寡欲可益寿延年”。张颜頨言辞恳切道。 邵元节看向张颜頨,心中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多好的机会,我龙虎山大兴的机缘,你怎么就不争取一下? 寡欲增寿,人人皆知。 帝王人中显贵,求的是人欲,不是天理。 朱厚熜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满不满意这个回答。 张元则更进一步,言道:“陛下修行内丹术,再加上导引法,花甲之龄有望。” 邵元节却一反常态,脸绷得紧紧的,站在一旁不言语。 朱厚熜眼神望去,却看到了他眼中的精光。 “两位道长所言,皆合乎天理自然,却不是朕之所求。” 张元还想再说,却看到朱厚熜挥手示意,也只能和张颜頨一起退了下去。 张元微微一叹,看来武当大兴,还是会有些波折。 跨出大殿之际,张颜頨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师叔。 心中有些无奈,我的好师叔啊,自古为帝王谋长生,可没有几人能得善终。 昔年宁王邀请,你都能果断拒绝,在龙虎山上静诵黄庭,可如今怎么就糊涂了? 大殿内朱厚熜正对邵元节,忽然笑道:“邵道长,可有长生法?” 邵元节神情端肃,意有所指,反问道:“陛下所求,天人之寿否?” 朱厚熜缓缓摇头,道:“天人之寿虽已是常人极致,但不为朕之所求。” 邵元节哈哈一笑,言道:“陛下所想,正是昔年贫道向张真人所言。” 他沉声道:“张真人一脉,向上可追溯至陈抟祖师,再往前就到了唐时吕洞宾真人,而他本人也道法高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道袍,眼神似乎是在追忆,言道:“贫道问张真人,世上有仙否,张真人翻了个身没有言语,又问可得长生否,一本书便甩到了贫道脸上。” 邵元节缓缓从道袍中,掏出了一本淡蓝色封皮的典籍,双手呈递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仔细翻阅着,这书上所说是吕洞宾和汉钟离的对话,讨论的是如何修炼阳神,得证大道。 朱厚熜投来疑惑的目光,邵元节解释道:“张真人言,长生法便在其中。” “贫道虽智慧不足,但也算得上勤恳,在张真人修炼处住了几日,终究是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些秘闻。” “哦”,朱厚熜看着邵元节,精神一振。 他曾经探究过玉彖所言“太平升仙道”,对比前世记忆,类似于气运修仙之法。 对此他不禁感到疑惑,王朝气运显化是玉彖到来此世之后,还是本来就有,只是过往不显于常人眼中。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欲要长生,或证阳神,或炼金丹,先代已有超脱之人!”邵元节此话一出,石破惊天。 朱厚熜怔了一会,脸上随即露出了然之色。 如邵元节所言,既然历代求仙之士修行不虚,那已经得道的他们又去了哪里? 他大胆推测,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表里山河! 邵元节小心抬眼,却见朱厚熜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他苦笑道:“然,张真人言说大道断绝,仙路难求,我龙虎山自三十一代天师,就不再修习修仙之法,反而转向道法修持。” 朱厚熜点点头,正欲开口,却见眼前的老道士,猛地长身一揖。 他的神情振奋,大声道:“贫道苦寻多年,终于还原了丝丝真相,历代祖师留下凡躯,神形飞升。” “神形飞升?”朱厚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遍翻史册真正飞升之人无有实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说。 “邵道长言下之意,无人亲眼看到飞升之景?”朱厚熜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 老道士也不虚,胸膛微微一挺,神色一正道:“无人看到就不存在吗?难道我道门千年求索是个笑话?陛下宽心,贫道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此事不虚!” “那邵道长何以教我?” “清净身心,勤修道法,仁泽布于天下,威仪施于海内”他继续补充道:“陛下修行道门法诀,功德摇感周天诸神,至多六十载,当有飞升机缘。” “嗯,邵道长所言可实?” 邵元节直面朱厚熜,目光不闪不避。 他头戴莲花冠,目光炯炯,鹤发童颜之相,令人不得不信服。 朱厚熜笑道:“邵道长功行高深,朕便予你总领道教之任,统辖显灵宫。” 邵元节面色一喜,稽手道:“贫道谨遵圣谕。” 两人又闲谈一盏茶的功夫,邵元节便离开了文华殿。 朱厚熜看着邵元节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察觉出了对方言语中,依旧有些不肯定的地方,但这又何妨,能为他所用就可。 况且对方的这一番言语,反倒给了他一些提示,对于修行之路看得更清了。 而里外山河,显化的王朝气运,历代超脱之人,他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 他站起身喃喃自语:“真相如何?或可以在登极之日管中窥豹。” 邵元节离开了紫禁城,遥望一侧的角楼,又往身后摸了摸,才发现里衣已经被汗浸透。 他摇摇头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小皇帝不简单,还好他所言九分真一分假,向张真人问道是真,寻遍各家典籍找寻线索也是真。 但就飞升之说,书上说是真的,他也只是如实转述罢了。 再说如卦象所显,皇帝有仙人临凡之象,保不齐真能成仙。 他捋了捋胡须,神情变得坚毅,他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誓让道门大兴。 邵元节稍一思索,所谓孤掌难鸣,这样的大事,还是需要多找几个人才能成功。 想到远在湖北的老友,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甩了甩道袍,一边走一边吟唱:“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三人离开紫禁城,大学士梁储却在麦福的带领下,朝文华殿而来。 第84章 气运汇聚 朱厚熜端坐在文华殿,思索起自己的修行之路。 《太平升仙道》,言明人间炼大丹,那就必要有造化炉。 大地为炉,九天为盖,山川河泽做鼎足,盛世气象当炭薪。 但是,宝物非有德者不能居,利刃非有能者不能持。 自身的修行也要到位,不然到时不知是他吃金丹,还是金丹吃他。 他更易修行道路,紫气演山星二象,观摩天地道痕化作自身底蕴。 但他终究还是修行日短,大道之行才堪堪迈出了几步,看这世界还是如水中月,镜中花。 况且从无到有,破旧立新之路,注定道阻且长,还有更多的激流险滩在前方等待。 正在他思索之际,麦福缓步走了进来。 “主上,梁学士到了。”麦福躬身行礼后,就退在一旁不语。 朱厚拍了拍道袍,言道:“让梁学士进来。” 麦福随即高声向外传道,“陛下有旨,宣华盖殿大学士梁储”,同于一般太监细而长的声调,他的声音醇厚而有力。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梁储,正了正身上的官服,从容走了进来。 “臣梁储,拜见陛下”梁储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朱厚熜略一颔首。 “赐座。” 两个小长随应声,将一个紫檀木椅搬到了梁储身后。 梁储拜谢之后,腰背板直地坐了下来,尽管已经七十多岁,但他看起来依旧精神抖擞。 “梁爱卿,你三次上疏归养,朕皆不允,卿可知何故?” “陛下自有决断,我等臣子只需做好辅佐的本分。”梁储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旧中气十足。 “好,眼下有一件要事,确是要托付给梁爱卿了。” 朱厚熜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言道:“先前多位老臣为我大明后继有人,联名上书请辞,甘愿为后人让路,朕不胜感慨” 梁储眼皮一跳,浑浊的眼神中似乎有精光闪烁,先前联名之事,毛澄也曾经找过他。 但他以“天子为君父,行此事不妥”为由推脱了,如今皇帝再提及此事,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孝宗皇帝在时,感念众臣为国操劳,曾有立退休银的想法,可惜天不假年,人不遂愿。” 朱厚熜语气一顿,又继续说道:“朕遵武宗遗召,持天下神器,自然也要为天下人谋,朕欲重启此事,眼下却还有一难处。” 梁储当即沉声:“为君谋是臣子之本,让陛下忧虑,令我们臣子实在惭愧啊”。 他硬邦邦地直起身,缓缓朝着朱厚熜,正想下跪却被朱厚熜给搀住。 朱厚熜笑道:“梁爱卿为国操劳,何来惭愧之说,我担忧的问题,其实也不算个难题,就是这退休银该设多少?” 梁储闻言瞳孔一缩,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自古涉及巨额钱财,那必是不易相与之事。 大明有多大,一年退休的官员有多少,什么时候退,每一个品级的退了能分多少? 眼下他只是心中粗粗一算,那数字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涉及钱财划分的权职,那就是在断头刀下面算账,时时刻刻要提心吊胆。 但此事他又无法拒绝,文臣苦低俸久矣! 试问他又怎么能代表群体,拒绝这样大的一份诱惑。 “这些老臣忠心,朕自然也要有所回报,这退休银就由梁爱卿牵头,一起商量拟个章程,同户部协商,把事定下来。” “臣遵旨”梁储听出了朱厚熜语气中不容拒绝的味道,尽管无奈但也答应。 “这些老臣身体有恙,此事也不宜操之过急,梁爱卿就慢慢去办。” “咳……咳……”梁储只能借助咳嗽,掩饰自己的失态。 陛下此举,是将这些老臣架在了火上烤! 退休银的消息一出,官员们必定闻风而动,个个翘首以盼,说不定性子急的,直接就跑到这些老臣的家里去,恨不能一天就把这事定好。 但陛下却是要让这动作慢下…… 再加上官场办事,本就互相推诿,这一来二去,花个一两年时间都算是快了。 朱厚熜看着沉默的梁储,问道:“梁爱卿可还有何难处?” 梁储缓过神来,赶忙回道:“臣只是担忧能力不足,辜负陛下圣意。” “哦,用心办就是,朕不着急。” ………… 送走梁储之后,朱厚熜又在文华殿小坐片刻,便开始忙碌于登基仪式的各项准备。 不同于历代皇帝登基,这次登基仪式对他的修仙之路至关重要,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 他先是到奉天殿查看了周天仪,又登上景山,亲自核验了一遍各项仪轨,最后来到了紫禁城西侧的社稷坛。 《太平升仙道》中记载,气运汇聚之法,合天地人三才,却有大三才,小三才之分,而这小者便是各以器物承载。 天运为高,景山为紫禁城最高处,他放置了老朱昔年留下的一件旧物。 地运为厚,社稷坛是祭祀社稷神之所,他用大明天下的五色土承载。 人运为变,奉天殿是大明最尊贵之地,他安置了玉玺和周天仪。 紫禁城建造之初,便是按照周礼定制,左祖右社,左边是祭祀祖先的太庙,右方是尊奉社稷的社稷坛。 为了准备此次仪式,从进京之初,他就命人到大明各地搜集五色土壤。 河南取黄土,浙江、福建、两广等地取红土,江西、湖广、陕西取白土,山东取青土,北京则取黑土。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全国三百多个县,每县取土百斤,再运到社稷坛。 朱厚熜走到方形的社稷坛前,看着平整铺好的五色土,感慨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将双手向两侧伸展,猛地转过身,闭上眼睛,鼻尖若有若无有泥土清香萦绕。 社稷坛祭祀的是社稷二神,太社之神名句龙,司掌土地;太稷之神名弃,主管谷物。 朱厚熜不清楚社稷之神是否存在,但百姓对于土地和粮食的渴望,却是真真切切。 前者是安身立命之所,后者是性命存续之基。 第85章 芒种煮酒 芒种时节,空气变得湿润,大地也开始回暖,人就容易发困。 五六月正是南方青梅成熟的时候,民间在芒种这一天“煮梅”,经过水热的洗礼,梅子褪去酸涩,酒汤也变得甘爽,饮之身心舒畅。 杨廷和的老家在四川,尽管在京居住多年,故乡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每到芒种之时,就是杨府最忙碌的时候,一家子人忙着准备青梅酒。 按照往常的惯例,杨廷和的夫人早早就到安东门的集市,去采买制酒所需的一应用品。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是晌午时分。 宅院里杨慎双手揉搓着鲜嫩的青梅,黄蛾在准备酿酒的坛子。 “咕咚” 小火炉上温着的黄酒,开始不断冒着细密的气泡,杨廷和将青梅投了进去,随手把火炉的风口给堵住。 文火慢煎青梅,杨廷和在海棠树下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 他看向杨慎,言道:“吏部任命的文书很快就下发了,你在家里也待不了几天。” 杨慎的行动一顿,转身望着杨廷和,他看着老父亲斑驳的白发,心中也不免有些酸楚。 杨廷和沉声道:“为父宦海沉浮多年,有些话想和你交代。”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有些严肃,定定地看着杨慎。 “为官者,有两项不能错。”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第一用对人,用人的水平显示你领导的能力,把人用好了,事情也就办得顺畅。” 杨慎点头表示赞同,识人之能,御下之术,自古就是上位者的必备技能。 “第二跟对人,要时刻记着,为官之时你就不只是自己,你还代表了很多人,但其中要有个主次。” 火炉上的黄酒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醇香,混杂着酸梅的果味,就像新涨的夏水。 杨廷和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夹住小炉将酒倒出,他一边倒酒一边言道:“这世间最难的,也就在分个主次。” 杨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望向杨廷和,道:“父亲的意思是,上头要有人?” 杨廷和没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地看向北方,良久之后才答道:“是人就会有立场,许多人的立场在一起,就变成了势,而主次抉择,就是要顺从大势。” 杨廷和沉声:“善立者顺势而成焉” “那如果我的意愿和大势相悖,又该如何?”,杨慎虽然是在发问,但杨廷和从他的眼神中已经读出了青年人的狂狷。 杨廷和长叹一声:“要么被冲得粉身碎骨,要么让大势逆转!” 杨慎哑声道:“若真是如此,横击波涛的小舟也比随波逐流的大船快意。” 黄蛾拿着一把小刀,在院中海棠树、石榴树上,划着刀痕。 听到杨慎的话,黄蛾动作慢了下来,柳眉微蹙,看向杨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担忧。 杨廷和清楚自己儿子的倔脾气,也明白他是一个不容易改变的人,但为人父母者,谁又希望子女处处碰壁,甚至有性命之危。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做了决定,舍下脸去为儿子求个安康。 “分两坛酒,明日我去拜访友人” ………… 北京太阳照得爽利,江南的乌云却久久徘徊不愿离去。 黄梅时节雨水淅淅沥沥,这沉闷的氛围,就像此刻的江南官场。 毛纪的文章一发,天下为之哗然。 众人原以为修礼只是皇帝的胡闹,毕竟有前几任的例子在,荒唐的事情他们又不是没见过。 可现在《邸报》上那言辞犀利的文章,表明这次皇帝确实要动真格了。 这样震动朝野的大事,南京的六部也自然收到了消息,众人的观点不一。 南京六部又被视作官员养老之地,几个半截身子都快要入土的尚书,都不约而同表达了对修礼的反对。 激烈一些,直接上书陈词,迂回一些,言明要乞骸骨归养。 严家宅院内,严世蕃沉声道:“父亲,如此良机必不能错过,还是要向圣上表一表忠心。” 严嵩慢慢用手中的筷子,轻轻拨动着酒里的青梅,缓声道:“不急。” 严世蕃立即脸色不愉,但好在还是沉住了气,知道老父亲肯定有别的话说。 他走了过来,斜坐在严嵩对面的椅子上,身上沾了些脂粉气。 严嵩呵呵一笑,“非但不能支持,我还要上书反对”,他拢了拢袖子,转过身看着严世蕃。 严世蕃面露沉思之色,但不久之后,大笑声就传遍了严家的宅院。 “姜还是老的辣,父亲果然眼光独到。” 严嵩有些欣慰地看了一眼严世番,刚想出声夸赞,鼻尖就若有若无传来了胭脂水粉的味道。 此刻他轻叹一声,言道:“百官向陛下施压,但这却是一个机会,一个站好队的机会。” 他捋了捋胡须,浑浊的老眼开合间,竟有着一种直抵人心的锐利。 “陛下要的是什么?无非是一个结果,一个符合他心意的结果。” 严世蕃立即接上话,“不在乎是忠是奸,只要你能达成目的,陛下就会用你。” 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双手拍在一起,笑道:“什么是势?皇帝的意愿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势!” 严世蕃脸上闪过一丝桀骜,言道:“以父亲的声望,自然能成为修礼派的中流砥柱,到时候再反戈一击……” 严嵩面无表情,就像离了岸的海水,永远地处变不惊。 他拿起桌案上的粗布,握着小铜炉,将煮好的酒倒了出来。 桌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白瓷的,另一个也是白瓷的。 浊黄的酒液与洁白的杯壁碰撞,共同化为雨日的慰藉。 他抿了一口,脸上神色不变,可整个人就好像松了下来。 严世蕃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就将酒液往肚子里灌。 微烫的酒水入喉,严世蕃眼神里的野心,却一刻比一刻地汹涌。 严嵩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言道:“世蕃,明日王侍郎茶会,我腿上旧疾复发,你就代我走一趟吧。” 严世蕃一口应下,将手中的杯子立在桌案上,抄起屋外的油纸伞,也不顾下雨,径直离开了严府。 第86章 江湖寂寞 朱厚熜心中思索,要想地运真正显化于世,他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抬头望天,只见晴空万里,天地一片澄澈,再一低头,五色土横陈于大地。 他仿佛看到了沃野千里,万顷麦浪在风中翻滚,不由吟诵道:“晴日暖风生麦气,芳草悠悠盛花时。” 麦福见朱厚熜心情极佳,立马附和道:“今岁河南、河北麦子丰收,想必是天地庆贺陛下登基。” 朱厚熜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朕听闻,这五色土来京有些波折。” 麦福正色道:“江湖武夫冲动行事,与什么魔教打得不可开交,波及了驿站,锦衣卫已经将犯事的一干人等拿住了。” “哦” 麦福轻笑一声:“都是些狂傲之徒但虚有其表,锦衣卫仅数十人,他们就已无还手之力” 朱厚熜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慨,大明的江湖有些寂寞啊! 准确地来说,朱元璋埋葬了江湖,将武林死死压在皇帝宝座之下。 江湖的侠客,快意风流,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则拔刀相助,心有不忿便怒而出手。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人能够流动。 漂泊的剑客,游戏的浪子,热血的游侠,喧闹的世井,这才是活着的江湖。 但这恰恰是老朱所不能容忍的,他要的是一个稳固、安然、静止的社会。 这也是武侠小说,很少以大明强盛之时为背景的原因。 一个强大的统一王朝,不会容许有不稳定的因素存在。 朱厚熜想了想,他前几日翻阅了《大明会典》,大明的路引制度,在历朝历代都算得上严格。 “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民验文引。”,路引还有时间限制,到了时间必须要回到规定的地方,进行“验引发落”。 在这样的制度下,没有路引的流动人口,都将以强盗罪论处,江湖侠客纵使不甘寂寞,也只能处处受限。 江湖盛行之时,百姓尚且不通武功,更何况江湖落幕之际。 思及此处,他哑然失笑,挥了挥明黄的龙袍。 若是时机成熟,他不光要藏富于民,兴文于民,还要壮武于民。 大明想要有一支战无不胜的雄师,百姓就要有强健的体魄。 可联想到大明此时的国情,百姓连温饱都尚且做不到,更何谈全民练武强身。 但武功于常人而言,又最注重长久修持,等到大明的国力能够支持所有人练武的时候,时间又有些紧了 好在他已经做了一些安排,提前种下了一颗种子。 当新的大明礼法传遍天下,百姓潜移默化之中也就为练武打下了基础。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感慨,强国之路依旧任重道远。 麦福眼中,却是朱厚熜在社稷台上,伫立不动,思索良久。 大概半晌茶工夫,朱厚熜才从社稷坛上,信步走了下来。 他转身看了社稷坛一眼,又围着四周走了一圈,右手向后一伸,麦福立即会意递过来一个小本子。 朱厚熜拿着本子,就着碳条开始作画,寥寥几笔,一个庄严古朴的社稷坛就出现在画里。 古人认为天圆地方,社稷坛就是一个方形的大台子,正对着黄琉璃瓦的拜殿。 他画得很仔细,小到一个台阶,大到蜿蜒的外墙。 黑灰碳笔,在白色的宣纸上纵横,大明第一份建筑素描就此诞生。 谁也不知道这份小小的图纸,将会是一个伟大而灿烂工程的开始,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基建狂潮。 朱厚熜心中一动,脑海中的玉彖被牵引,放出丝丝毫光。 玉彖下方的山川上,一座形式相同,但规模更加宏大的社稷坛出现了! 他丹田中的星河紫气,也有了异动,中央的紫微星大放光芒,镇星四周突然出现了一圈绚丽的彩带,缓缓绕着它旋转。 上下两处遥相呼应,朱厚熜只觉精神一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山相,仿佛被什么东西感召,或者说是呼唤。 他眉头微皱,他动用神思之力,压住了山相的异样,喃喃道:“莫非真有超凡之物存世?” 但随即他定了定心神,目光变得坚定,即使真有又如何,大道之争他一步也不能退。 站在此处他遥望奉天殿,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 紫禁城已经很大,但相较于万国来朝的大明宫,它还是有些小。 朱厚熜有个想法,他要把紫禁城建成古往今来第一城! 《太平升仙道》气运凝聚,需要一个中枢,紫禁城就极其合适。 周天星辰拱卫紫薇,那紫禁城也要有天地日月四坛共朝! 为此他苦心钻研过一段时间的建筑构造,开始着手设计新紫禁城的样子。 按照他的计划,在改元之后,新的帝城就可以开始营造。 ………… 暮色渐深,北京的天气却变得有些古怪,原本还温暖湿润的空气,竟一下子冷了下去。 北风呼啸而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陆炳和石德宝神色凝重,自从得知匣子中的惊天秘闻,他们就立即着手验证真假。 锦衣卫将报恩寺里里外外围住,对相关人员一个个进行盘问。 再将每个人的证词记下互相对照,石德宝带人走访了报恩寺周围的百姓,以便获取的资料更加广泛和真实。 两人的效率很高,不过二个时辰,就已经将所有的线索整理完备,在报恩寺的大殿中碰面。 寒风呼啸,大殿里的油灯却依旧明亮,高大的佛像无声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人。 石德宝将手中最后一份供词放下,又瞧了一眼还在翻阅的陆炳。 “陆千户,老石我已经仔细核查,确认这些人所言非虚。”石德宝叹了口气,额头宽大的狮子眉,差点就皱在了一起。 陆炳点了点头,道:“事情已经查明,那就禀报陛下。” “可……”石德宝有些犹豫,来来回回翻动着桌子上的书卷。 陆炳看出了他的顾虑,道:“我等据实禀报即可。” “有千户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随即收拾好桌上一应物品,快速朝紫禁城方向奔来。 第87章 酉初三刻 酉时三刻,暮色微凉,官员们稀稀疏疏地离开了衙署。 回家休息者有之,继续工作者有之,赴宴者有之。 白方家在家里摆好了宴席,等待一众宾客到来。 吏部向来是一个敏感的地方,不同的官员有不同的会客方式。 干脆些的尽量不见客,委婉些的将会客的地点分开,为公事在衙署,为私事就在家。 白方家身为吏部尚书,六司之长,自然也要为下边的人立个样子。 他都会提前一天的时间将请帖,发到受邀人的手里。 此刻虽是寒风凛凛,蔡光依旧只穿了一身常服,他的身材修长,脸色倒有些红润。 众人陆陆续续来到白府,蔡光不经意地将手中的双帖挥了挥,艳羡的眼神随之而来。 白府的宴席一般是开席,两人一席。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落座。 白方家从后院走出来,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辛苦,老夫招待不周。” 蔡光立刻站了起来,先是朝着白方家略一拱手,然后又向四周扫了一眼。 “来者是客,客随主便,我等还要多谢白尚书款待。”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白方家亦颔首,轻轻拍了拍手。 立即有侍女鱼贯而出,手中端着大小不一的菜品。 宴席间还有果品可供食用,不时还会有侍女填补已经空缺了的果盘。 戌时三刻,已然是酒过三巡。 众人谈起各种官场趣事,推杯换盏之间不尽惬意。 白府的院墙很高,高到可以拦下呼呼的北风,再加上工匠独特的设计,小院里依旧舒适。 白方家双手挥了挥,院子立刻就静了下来,他言道:“诸位,陛下要修礼已然势在必行,不知大家有何高见?” “修礼,我看为时尚早!” “是极,陛下少不更事,难道我们做臣子的也要跟着一起胡闹!” “跟着胡闹?”蔡光饱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道:“诸位同僚可否看过毛阁老那篇文章,真是鞭辟入里,发人深省。” “哈哈哈”在场众人皆是举杯一笑。 “我倒是有个消息要和大家说说?” “巧了,我也有。” 左上方的两个黑衣人互看一眼,一起言道:“来的路上得知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仅供大家一听。” 闻听此言,众人神情立刻端肃,心不知不觉间也就悬了起来。 白尚书府上的宴会不简单,现在在场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般这样说所谈及的事情都是紧要的。 黑衣人神色凝重,言道:“毛阁老和报恩寺的事有关联。” 随即他不再言语,端起手中的酒杯朝着众人示意。 “嗯”蔡光有些疑惑,就这,就这么点消息就没了?虎头蛇尾,故弄玄虚! 白方家轻咳一声,笑了笑:“此事我倒有所耳闻,月前毛阁老,与诸位大臣一同到报恩寺品茶,方丈与我等谈禅论道,一时谈到兴处。” 他顿了顿,瞧见众人伸长耳朵,言道:“便赠了一首五言诗与方丈,但现在报恩寺被查出是白莲教分坛,方丈就是北京坛主,这……” 最后一个这字,他拖长声音,也引得众人思绪纷飞。 “这并不是毫无关联,毛阁老何许人,人中之龙凤又怎么会不知所结交的是何人。”蔡光站了起来,立刻补充,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望向白方家。 见对方微微点头,说得也就更流畅。 “我等尚且不论,毛阁老与此人是何关系,但毛阁老多次在报恩寺参加茶会,必不可能脱了干系!” 立刻黑衣人站起来附和:“没错,即使毛阁老清如冰壶,也有不臣之心的可能!” 白方家听着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更甚。 饮起酒来也就更加从容,只是眼神中偶尔闪过一缕厉色,但又很快在觥筹交错间消失。 他心中暗想,毛纪啊毛纪,我看还有谁能保你? ………… 给事中衙门,灯火依旧通明。 众人皆是神色凝重,看向上方的张翀。 张翀将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声道:“诸位,毛阁老有通敌之嫌,这件事我们一定要管!” “但都是捕风捉影之言,没有真凭实据,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冲动?”左前方一个面额宽厚的中年人问道。 张翀摇了摇头,走到大堂中央,沉声道:“空穴不来风,此事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难保没有万一!” 他将手攥紧,用力地挥舞了几下,言道:“我等身为谏官,本具有弹劾监察之职,焉能在此时畏畏缩缩。” “况且,自陛下入京以来,诸位不觉得我们太过悠闲了?” 在场众人皆是陷入沉思,彼此交换目光,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潜滋暗长。 明朝的给事中只是正七品官,但权力一点都不小,它全称六科给事中,负责监察六部官员。 在职能上与都察院有部分重合,但由于皇帝垂青,事实上能掌握的权力很多。 但朱厚熜入京以来,对他们的态度不冷不淡,着实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张事中,可这有些不符合程序啊,弹劾一个大学士堂堂一品大员,这……” “对,这实在太过草率了,我们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张翀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了过去。 “只要结果正义,我们就是正义!” “不错,只要我等勠力同心,自然能激浊扬清。” 中间的几位给事中,一个个神采洋溢,一张脸快要涨成了猪肝色。 边缘的给事中侍从,听着外面呼呼的北风,不自觉地触碰到了冰冷的茶杯。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也一下子堕入了冰窖,越发的沉默寡言起来。 仅凭一个不能确定真假的消息,就要大动干戈,他不敢想象众毁销骨之下,已经有多少人就此落寞。 但此刻他也只能沉默,因为他在权利的最外边。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中央的张翀,对方依旧神色激动地挥舞着袍袖。 不时还有人附和几声,众人随即又是一笑。 “那明日早朝,我等同去!” “同去!” 第88章 阴霾四合 月上中天,宾客都已离去。 白方家望着屋外开得正好的桃花,口中喃喃:“陛下你给我上了一课,现在看看我这个学生合不合格。” 侍女端来茶水,恭维道:“大人这招釜底抽薪,那小皇帝此刻怕是焦头烂额了。” 白方家转过身,接过她手中的茶水,顺势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的言道:“皇帝没那么简单,我现在期望的就是给明廷狠狠插上一刀,至于多的,那就听凭天命。” 他将茶盏放下,抬眼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告诉北方的人,提前准备好商队。” 他想了想,又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案上,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将此信,转交给伊藤。” “您这是……” 白方家轻轻挥了挥手,侍女随即不再言语,躬身退了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四下扫视了一番,慢慢起身,手沿着黄花梨桌案从头到尾。 又弯下身,从桌案左侧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泛黄的匣子。 他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将匣子放在木案上,呆呆的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匣子,左手有些颤抖地拿出了绿檀木梳子。 梳子很小半个巴掌大,上方刻了几朵精致的樱花,尾部还缀了一串粉穗。 他解开了头上的发髻,梳着黑白交杂的枯发,记忆仿佛回到了从前。 “方家,大方之家,小家伙你以后的名字叫白方家了。”妇人温和一笑,满脸怜爱地看着眼前的总角之童。 他定了定心神,脸上露出决然之色,紧要关头还是要早做决断。 白方家之所以能身居高位多年,在众多势力中游刃有余,借助他们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与他的谨慎离不开关系。 未谋进,先谋退。 “我不想做处堂燕鹊”他神色凛然道:“那就只能昼警夕惕。” …… 尽管夏天已经探了小半个身子,但冷风依旧不肯放弃拥抱北京。 今夜紫禁城里格外寒冷,打扫的宫婢们,忍不住紧了紧衣服。 矗立在三层须弥台上的乾清宫,却仿佛一座孤傲的山峰,任凭狂风作响,他自岿然不动。 “主上,报恩寺发现了密信,谈及毛阁老与白莲教勾结,欲行不轨之事。”陆炳单膝跪地,脸上面无表情,可搭在左腿上的手却捏得很紧。 麦福闻听此言,瞳孔为之一缩,两侧的眉毛向上斜挑。 朱厚熜却是轻笑一声“哦,互相勾结,仅凭一封密信?” 他看了一眼陆炳,就继续将目光投在手中的书上。 “臣也以为事有蹊跷,毛阁老忠心为国,又怎会和白莲教妖人勾结?”石德宝神色肃然道。 石德宝语气稍缓,目光不经意地观察朱厚熜的神色,发现他依旧脸色淡淡。 “陛下,臣等几人查证,毛阁老于月前的茶会上,曾赋诗一首赠予报恩寺方丈,而那首诗中却暗藏了白莲教的密语,译为五月十六,辰时动手。” 朱厚熜翻书的动作一顿,但片刻之后,他又流畅地翻了下去。 他目光扫视下方的陆炳和石德宝,言道:“那茶会,何日?何地?有何人在场?” 陆炳沉声道:“四月二十八日,报恩寺茶会,三位尚书,三品以上大员五人,其余人等合计六十人之众。”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报恩寺时常举行茶会,而每次茶会报恩寺的方丈都会到场,据我们查实,那方丈就是白莲教,北京坛坛主” 石德宝闻听此言眉毛一抖,但又一想到自己早已弃暗投明,心中也就定了下来。 麦福手中的浮尘抖了抖,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一场茶会如此多的朝廷大员到场,毛阁老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赠诗贼人,这不是栽赃陷害也很难让人相信。 但现在,是非对错已不那么重要。 汹涌的千里潮水,可从来不会去管,迎战他的万丈江堤是否会有缝隙。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朱厚熜,不知道这位如今的大明天子会做何选择。 朱厚熜将手中的书放在了紫檀木案上,口中念诵道:“谦死之日,阴霾四合,天下冤之。” 随即他的神色变得冷峻,目光也越发幽深。 “毛纪不是于谦,朕也绝非英宗!” 石德宝闻听此言,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但脸上神情却越发恭敬。 英宗夺门之变,重新登上了大位,在石德宝看来,这场宫廷政变如同儿戏一般,却意外地竟然成功了。 复位后的英宗,将于谦抄家处死,重病缠身的代宗不久后“意外死亡”,英宗予其谥号——郕戾王。 如今毛纪推动修礼,却突然涉及了谋反的重案,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深思。 石德宝望了一眼朱厚熜,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这位天子的态度。 于谦保卫北京有功,是大明真正的功臣,却被英宗斩于市。 代宗撤去了宪宗的太子之位,但朱见深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于谦平反,恢复代宗的帝位。 这中间极大的反差,始终在于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 朱厚熜突然朗声:“此案牵涉我朝大学士,不可轻率决断,传朕旨意即刻命督察院、大理寺,查办!” “谨遵上谕!” 陆炳、石德宝,两人退出乾清宫外,黄锦则刚好步入乾清宫。 “主上,白尚书今日宴请宾客,席间谈及毛阁老报恩寺之事”黄锦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记录双手呈递过来。 朱厚熜接过记录,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用手敲击着桌案。 他转过身望了一眼墙上的《千里江山图》,心中暗自思索,锦衣卫和东厂是他入京之后才重新整顿。 在此之前,锦衣卫已经不怎么监视三品以上的官员,而武宗驾崩之后,东厂更是人人喊打。 他又思及如今朝局,文臣势大但内部也派系林立,还有其他势力的暗子混入其中。 现如今他法统上的地位已经确立,这朝局也应该要清一清了。 他转过身,几步来到紫檀木案前,将一摞的白纸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再翻看了一遍。 随即他朝着一旁的麦福言道:“麦大伴,宣蒋都督入宫!” 第89章 大风起 朱厚熜走向乾清宫一旁的侧殿,那里摆放了一张大大的桌案,书案的不远处就是一张小床。 朱棣建造紫禁城时,就将乾清宫建造得极其宏伟。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共计四十五间房,整个大殿内的空间极宽阔。 朱棣就利用建筑格局将其分隔为数段,布置了上下两层,并在两层的各个地方设置了龙床27张。 朱厚熜居住到乾清宫,就命人将多余的龙床撤了去,只留下三张摆放在乾清宫,中间的大殿被彻底腾空。 原本朱棣设置二十七张龙床的用意,是为了让皇帝就寝的地点不固定,防止贼人的窥伺,甚至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争取逃脱的时间。 但朱厚熜认为,设置这么多的床位是不必要的,如果真正有心怀不轨之人,能够确定皇帝的所在,即使是一百张床也拦不住他。 还有一个原因是,乾清宫被这些床位给弄得有些“狭窄”。 朱厚熜走到桌案前,一封一封翻看起了锦衣卫传递上去的密报。 京城中吏部尚书暗示各地官员,让大家一起联名上书反对修礼,一如当初百官上书坚持提俸一般。 朱厚熜看到此处,神情微变,左手轻轻拍击着右掌在乾清宫内踱了几步。 他口中喃喃道:“白方家,建州,东瀛。” 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眼前一亮,随即吩咐起外面侍立的麦福。 “麦大伴,传朕口谕,着锦衣卫即刻调查,近几月来往京师的船队,查明各自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让东厂去查一查建州来的商队,特别是女真的商队。” “谨遵上谕”麦福躬身行了一礼,缓步退至殿外,随即转身离开。 月洒清辉,瑟瑟寒风中,树木摇曳的影子在地上如水中藻荇。 麦福刚从午门离开,迎面就撞上了黄锦和一个面容宽厚的中年男子。 “麦公公” “蒋都督”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一番交错,点头示意之后就此别过。 蒋伦刚踏进乾清宫,就看到了站立在大殿中央的朱厚熜。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长,心中有些感慨,那个曾经跟着他一起学剑的少年,如今也已经长身而立。 “陛下,臣蒋伦拜见陛下” “舅舅,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蒋伦却是连连挥手拒绝,“陛下礼不可废”,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厚熜,有长者对晚辈的慈爱,也有臣子对君王的忠谨。 “不必推辞,这座位舅舅是当得的。”朱厚熜轻笑一声,就扶着蒋伦坐了上去。 两人坐定,朱厚熜率先开口,“此番召舅舅前来,确是有要事相商。” 他侧身看了一眼麦福,对方立即会意,屏退了两侧的长随,自己也退步到乾清宫外,缓慢地将门给关上。 “舅舅,不妨先看看这些纸条。”朱厚聪随手将一侧桌案上早已备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这,实在是大胆!” 蒋伦的神色无比严肃,目光也变得有些锐利。 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礼,沉声道:“我京师十五万军队,悉听陛下号令。” ………… 锦衣卫调查出张伯言之死,背后另有蹊跷,朱厚熜当即命杨一清提审张炎。 大理寺夜里灯火通明,杨一清身着红色官服高居上首。 而张炎虽然已是阶下之囚,身着一身惨白的囚服,但眉宇间依旧有股锐气。 “张炎,我且问你,你那因陀罗毒从何而来?” 张炎的神色有些冷淡,答道:“我叔叔为昔年江湖名医之后,这药自然是祖上传下来。” “哦?” 杨一清毫不客气,喝道:“此时招供为时不晚!” 见张炎依旧无所畏惧,杨一清哈哈一笑,神色冷了下来,将一张供状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 “这是你叔叔一家的供词,他家祖上只是一个乡野郎中,又怎么会知道如此奇毒?” 他的语速变快,目光定定地看着张炎身上,“那因陀罗是香道之毒,为何那日你姐姐却没有中毒?” 还没有等张炎回答,杨一清就缓声道:“除非事先服了解药!” 他从上方的桌案上走了下来,径直来到张言身前,二人就此对视。 “据本官所知,这因陀罗毒的解药,也就只有白莲教的人知道?” “张炎,你以为然否?” 张炎深深的看了一眼杨一清,眼中的瞳孔微缩没有说话。 但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杨一清哈哈一笑,轻轻抚了抚胡须言道:“你也不用怕此事牵连到毛尚书,陛下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关系。” 张炎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你姐姐为什么没有中毒?”杨一清在公堂内来回走了几步,自语道:“据我查证,那一日除了香囊,你姐姐柳红可没有带别的东西进去,那解药从何而来?” “杨大人难道没有想过?人的身体就有药!” “嗯!” 杨一清还在沉思,闻听此言随即精神一致,转过身看一下张炎,“你是说白齿霜!” 张炎有些错愕,现在他倒有些佩服杨一清了,这东西连一般的医生都不知道,更何况一个当朝大员,大理寺卿。 但现在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解释道:“因陀罗其实属于蛊毒,而人头上的头皮屑,也就是百齿霜,混入酒中服下,即可解之!” 杨一清点了点头,这人身之药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清楚可以解因陀罗之毒罢了。 略微凝神,他又继续追问道,“那这法子你是从白莲教得来的?” “是” 张炎嗟叹一声,随即神色一正,道:“杨大人,我上报一个重要消息,能否抵得了罪责?” 杨一清眼含深意地看了看他,语气干脆答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怎么相抵?” 张炎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 “不过,功过虽不能相抵,但却可以有法外开恩之举。” “杨大人,此言真否?” “绝无虚假!” “好,我知道如今白莲教分坛主的藏身之所。” 第90章 以下犯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彻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奉天门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早朝正式开始。 朱厚熜坐在金台上向下俯视,两侧的大臣从奉天门一直向外延伸,排列到了“金砖”铺就的广场上。 大明的御门听政,从明太宗开始就是露天的,这是朱棣在表达一种人与天的关系。 所谓天子承天命而治百姓,在浩瀚的天空下举行这个国家最庄重的朝会,表明了恭谨的态度和坦诚的胸怀。 但此刻朝会上的人,却并没有感受到这坦荡的心胸。 给事中张翀首先发难,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陛下,臣张翀要弹劾大学士毛纪,罔顾圣恩,勾结叛逆意图谋反!” 白方家闻听此言,目光直勾勾地看在了群臣前方的毛纪身上,但是毛纪却依旧面无表情。 朱厚熜没有表态,场面一时就冷了下去,其他几位给事中见状也立即跪了下来。 “臣等复议张翀所言,望陛下明察!” “诸位爱卿,是何看法?”朱厚熜却将目光望向杨廷和,白方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杨廷和向前迈了一步,神情肃然,气势压人。 “未经三司审理,谁定的罪?”他又向前跨了一步,喝道:“捕风捉影之事,三人成虎之言,岂能由尔等众口铄金,冤杀好人!” 费宏紧随其后,大声道:“《大明律》诬告人罪要加所诬罪二等,尔等可担得起!” 蒋冕冷哼一声,目光冷冷扫视众人,言道:“现在回转为时不晚,一旦证实尔等诬告,那就是死罪!” 后面的几个给事中,心一下子就虚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冷汗。 最上方的张翀把心一横,侧身看一下默然不语的毛纪,大声质问道:“毛学士为何不发一言,是不是做贼心虚,手中无有证据表明自己的清白?” 见毛纪还是不答话,张翀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毛纪不一定和白莲教有关系,但此刻他绝对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白方家使了个眼色,后方的几位大臣立即会意,也一起跪了下去。 随着第一个人行动,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朱厚熜只是略一扫视,整个朝堂只有1\/3的人还站着。 他放在袖子中的手,手指轻轻搭在一起,神思之力一动,却只发现下方疯狂涌动的黑气。 此刻,他仿佛从上空俯瞰紫禁城,整个大明的气运就如同振翅欲飞的朱雀。 但却死死的被巨大的火焰巨柱给束缚,或者说朱雀镇压住了将欲喷薄的烈焰。 随着群臣的下跪,中央的火焰越发的炽热,甚至有将万物焚毁的态势。 但马上他的眉头微微一蹙,在火红的烈焰间,他依稀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黑气,但只是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 正当他想继续观察的时候,却被下方的张翀给打断了。 “毛学士,你可有自证的证据!”张翀见大家都支持自己,两侧脸颊变得潮红,质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毛学士,陛下面前可做不了假!” 大臣们虽然跪在地上,可都是在对朱厚熜实行无声的压力。 王阳明见状正欲发言,却只见毛纪两步跨到中央,先是冷冷地看了几眼跪下的大臣,然后自嘲道:“那日茶会也不是我一人去,莫非诸位皆是我的同党!” “毛阁老,慎言!” “万万不可能!” “陛下,我等忠心日月可鉴!” 毛纪冷哼一声,大声呵斥道:“我毛纪,不证无证之罪!” 言罢,他向金台上方的朱厚熜长声一揖,迈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朱厚熜淡淡点了点头,转而向下方的张翀问道:“张卿,不知你有何证据?” 张翀一时汗出如浆,心就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先前指认毛纪,是揣摩帝王心思,认为凡是涉及谋反,无论是真是假,皇帝都会大发雷霆。 可现在的情况,却与他所想的截然相反。 若是他人冤枉,不可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要让对方找证据证明自己有错。 白方家摇了摇头,心中微叹,他还以为张翀是个能人,不需要他动手就能拉毛纪下马,但就现在看不过是个略有胆色的蠢材! 他又转念一思,目露凶狠之色,如果有人冤枉他偷吃了东西,他也不会剖开肚子自证清白,一定会把那个人的眼睛吃下去,让他看个清楚! 想到此处他瞥了一眼一旁的毛纪,老头威严的面貌,依旧没有一丝动容。 朱厚熜坐在金台御座之上,神色淡淡看向下方众人,仿佛众人口中谋反的惊天大罪,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杨廷和冷眼旁观,蒋冕则微微眯了眯浑浊的双眼,费宏眼神中却依旧有一丝退不去的担忧。 他们知道毛纪推动修礼,定然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没能料到,他们的攻击会来得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大。 王阳明则是看了看一旁的毛纪,略微点头若有所思。 张璁猛然开口喝问张翀道:“张事中,陛下问你话呢。” 说完他也猛地一跪,大声道:“臣一时愤慨,请陛下降罪。” “无事,张爱卿也是一时气急”朱厚熜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前方,朗声道:“张翀,你还有何话说?” 张翀一时间心如死灰,脸上的原本潮红褪去变成了惨烈的猪肝紫色。 “臣,无话可说。” “好。” “陛下,张事中也是一心为国,只是办事疏忽大意,请陛下宽大处理!”白方家说完就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大臣们异口同声的言道:“请陛下宽大处理!” 杨廷和脸色微变,看向白方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味道。 他心中暗想,自己什么时候疏忽了这位白尚书,是从六部对内阁言听计从的时候吗? 他扫视了一眼乌压压跪下的群臣,不免有些感慨,自己到底还是老了,没想到朝堂上还有如此能人。 众臣右下方的石德宝心中不免冷笑几声,看着下跪的众人,再瞧瞧上方面的天子。 这是在“犯上!” 第91章 无罪 朱厚熜神色淡淡,在金台上走了几步,一挥明黄的龙袍,轻笑道:“诸位爱卿,毛阁老可有罪?” 白方家虽是以头触地,却时刻关注着皇帝的动向,闻听此言不免有些失神。 在他的预想中,皇帝有两个选择,要么听从众位大臣的意见,对张翀宽大处理,要么“一意孤行”,降罪张翀。 可此刻…… 杨一清却精神一振,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毛纪无罪,那有罪的是谁,不就不言自明了吗? 思及此处,他正了正神色,走出文官的行列,向朱厚熜一揖,道:“陛下,臣奉命修编《大明律》,大明律中对于此类情形却有具体论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张翀一眼,而对方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子就白了下去。 “各犯情可有矜疑的,都饶死,发边卫充军”杨一清背诵出了《大明律》中的一句话,又大声道:“依我大明律,毛阁老无罪!” “哈哈哈”白方家跪在地上却直起了腰,一脸不屑地看向杨一清。 “陛下,臣不认同杨寺卿所言。” “白卿家有何见解?” 朱厚熜虚虚一抬手,白方家就站了起来,他从容不迫地抖了两下袖子。 侧过身质问杨一清道:“按大明律所言,凡是无法证明的罪责都应该按轻罪处理,怎么杨寺卿是修法,修糊涂了!” 他顿了顿扫视四周,“诸位同僚,这轻罪和无罪,一字之差,万里之别!” “咳……咳……” 杨一清但笑不语,过了片刻才缓言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白尚书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语气开始加重了,“刑者慎也,所谓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所谓罪疑,并非有罪无罪之别,而是定罪之后可轻可重之疑。” 他紧接着解释:“礼记有云,众疑,赦之,既然是赦免那就是无罪。” 杨廷和脸色欣然,也站了出来言道:“我朝编撰元史,‘诸疑狱,在禁五年之上不能明者,遇赦释免’这元史是宋濂大学士主编。” 他左手向上一拱,沉声道:“又经太祖审阅,难道不能说明太祖的意思,大明律中的疑罪,是定罪之后可轻可重之疑,而毛阁老自然是疑罪从无。” 白方家心中冷哼一声,自古以来历代皆对疑罪从无,还是从轻都有争论,即使同一个州府的官员也会有不同的判断,更何况朝堂上的百官。 这最终的解释权,还是要看台上的那个人——皇帝。 朱厚熜听着台下臣子们的争辩,随即朗声道:“诸位爱卿,论功行赏之际,连有无功劳都分不清楚,就直接予以重赏,诸位认为可否?” “当然不可,违背常理!”王阳明语气果断,浑厚的声音在奉天殿内震颤,白方家不免有些惊讶。 不是说这个王守仁得了大病,即将命不久矣,怎么现在看起来比他还精神? 但等他回过神来,细细品味朱厚熜话里的意思,瞳孔不由一缩。 朱厚熜淡淡点头,“既然功劳有疑不能以重赏犒之,那有无罪责都还未弄清楚就直接以轻罪处死自然也是不行!” “陛下圣明”石德宝大吼一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立刻扑通跪地。 随着他的跪地,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但此刻心思却都变得有些莫名了。 “杨一清” “臣在” “朕曾命你修订《大明律》,自今日起,我大明律法中皆适用疑罪从无,自阁台乃至州府无一例外。” “谨遵圣谕”杨一清面色红润,枯瘦的脸上仿佛也变得容光焕发。 他一直就是疑罪从无坚定的支持者,可奈何《大明律》没有明确说明,各地的官员执行时也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如今,却是迎来了变局。 他一直认为,宁可放错也不要杀错,前者尚且有挽回的机会,后者一旦做了,那就再也无法改正。 白方家的心情却不怎么妙,原本是好好的百官施压的局面,竟一下子变成了“万众归心”。 原先是大臣们劝谏皇帝施以仁政,而此刻却变成了百官赞同皇帝的决策。 唉,他不禁悠悠长叹,看了一眼台上的朱厚熜,心中感慨万千,难道这世上真就有如此神人? 不,他定了定心神,你我皆凡人,是人就没有打不倒的。 朱厚熜也在思考,疑罪从无之用。 对于一个合格的皇帝,冤枉好人的坏处远比简单地放过一个坏人要大。 这世界上多一个坏人不多,但如果好人杀多了,那就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之境。 到时候牵一发而致全身,溃的就不止大堤那么简单。 “张翀,你还有何话说”朱厚熜冷声道。 “臣自知罪大,请陛下责罚。”到了这个时候,张翀反倒有些洒脱,也明白了自己之前是何等的愚蠢。 可惜即使心中懊悔不已,但也只能听天由命,任凭发落。 “你身为六科给事中,食君之禄,却不思为君分忧,反而诬告当朝大学士,你说该让朕怎么罚你?” 奉天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跪下的大臣们静如鸡子,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在他们耳中却仿若震天响鼓一般。 “咚咚咚” 每一下都牵动着他们的心跳,每一下都让他们不知所措。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不杀你,着即免去张翀六科级给事中职位,流放车里宣慰司” 车里宣慰司大致范围在如今的西双版纳一带,是一个适合流放犯人的好去处。 “其余一众附从者,皆贬官三级。”朱厚熜扫视了一眼,就回到了御座上。 白方家的眉头却皱得很紧,在他看来朱厚熜绝不像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怎么现在行事如此扭捏? 蔡光却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么大一件事,一个人都没有死。 但他这口气注定吐不完,接下来朱厚熜的一番话,却让现场的氛围冷到了冰点。 “朕研读道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为官不仁,以百姓为草芥!” “白尚书!” 第92章 白纸如刀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白方家,问道:“你以为如何?” 白方家立即以头叩地,大声道:“圣人微言大义,臣难以揣摩。” 紧接着他直起半个身子,一脸诚恳地看朱厚熜,叹道:“为人子不敢违背故去的父亲,为人臣又怎么会欺瞒还活着的君王?” 朱厚熜目光一疑,笑道:“好一个不敢欺瞒。” 场上的众位大臣,也隐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蔡光更是一脸惊疑之色。 朱厚熜一转身,抬起袖子随手一挥,白色的纸条就如雪花一般纷飞在大殿中。 芒种刚刚过去,潮湿的空气带来湿热的感觉,奉天殿外艳阳高照,炽热的太阳,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威力。 但此刻跪着的大臣,心底却感到如寒冬腊月一般的寒冷,这哪里是什么纸条,这是杀人的大雪! 蔡光看着从自己的蝉翼冠上飘落的纸条,两腿忍不住就是一颤,一身的精气神差点就泄完了。 朱厚熜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负袖立于金台的最前方,冷冷的目光扫向跪下的众人。 他毫不迟疑地朗声道:“众位卿家,这就是尔等的忠君之道!” 杨廷和郑重地跪下,带头行了一个大礼,“臣等惶恐。” 张璁还有些搞不清楚情况,随即侧过身看了一眼自己前方的纸条,他立刻就心神大变。 “文渊阁议,出兵屯门”他前方的纸条上如是写道。 跪在前方的阁老们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皆是五味杂陈,他们也知道消息会传出去,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传法。 王琼更是脸露厉色,一脸的怒不可遏,他猛地站起来。 先是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礼,朱厚熜淡淡点头回应。 老头扯开嗓子开骂,“尔等竟如此无耻,上官说句话就当成大炮放,公然藐视王朝法纪,妄测中枢圣意,窥视国家机密,实在可恨!” 骂到痛处,他干脆一跺脚,往前踢了过去,不凑巧前面跪着的正是蔡光。 老人这一脚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蔡光翻了个身,径直滚到了白方家跟前。 王琼眼含热泪,痛心疾首般狠捶了胸膛几下,用力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等有罪呀,辜负了陛下的圣意,让奸人贼子有了可乘之机。” 蔡光滚了过去,不小心身子压住了白方家的手,白方家脸露寒芒,但此刻他却只能一脸的诚惶诚恐。 “陛下,这等罪无可赦之举,臣提议严查!” “哦?严查!”朱厚熜一甩袖,目光定定地看在白方家身上,他笑着说道:“谁来查,你们吗?” “朕自接掌神器,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尔等却是如此对朕,如此对天下。” 他慢慢从金台上走了下来,“都看看,看看这些白纸条,我大明的朝堂,竟有大半的官员都在抄录!” 他一转身看向跪着的杨一清,问道:“杨爱卿,给大家念念,大明律对泄露国家机密者该如何论处?” 杨一清直起身板大声念道:“衙门官吏,泄露机密者一律斩杀!” 他的最后一个杀字念得很大声,离他近的几人,身子不自觉地猛抖了几下。 杨廷和在心中叹了几口气,看着这散落的白纸条,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帝王。 心中莫名也有了一丝丝的惊恐,这成片的白纸条就像瓜藤一样连绵不绝,而瓜藤下方挂着的却是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他和毛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 瓜蔓抄! 朱厚熜来回地在群臣中间踱着步,他的步子很轻盈,甚至在此刻寂静的奉天门中听不到声响。 可在跪着的大臣耳中,却听得分外明白,就像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朝着自己逼近。 朱厚熜自嘲一笑“朕比不得太宗,叛逆之臣杀得血流成河,朕也不是太祖,六部以下官员一扫而空!” 他甩了一下龙袍,运用起神思之力,朗声道:“但朕,绝非可欺!” “陛下,陛下以大明律为国本,难道就要如此草率定罪?仅凭这些不明来历的白纸,就要冤枉我大明的基柱!” 朱厚熜猛的回头,和白方家的眼神在空中交错,终究是对方忍不住躲闪了一下。 听到白方家发话,一些大臣纷纷用头猛砸地面,大声道:“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听着耳畔连绵起伏的声音,朱厚熜快步回到金台上,自上而下冷声道:“尔等要个公道,那朕就给你们!” “蒋都督,朕今早命你搜查的罪证,可已完备?” 蒋伦拱手一礼,“回禀陛下,一应罪证皆已备齐,何日交至三法司处理,只待陛下圣裁!” “好!” 白方家有些不安,但他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连绵跪下的大臣,心中的恐惧稍减了一些。 如朱厚熜所言,如果真的对如此多的大臣定罪,那一下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办,朝廷的政务要不要处理了,这天下不就乱了。 杨廷和也有些忧虑,他不反对诛杀首恶之人,但一下牵连太广,而人心如水易变,此刻外有强敌环伺,如果大明再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岂不是…… 思及此处,即使朱厚熜威严甚重,他也打算开口。 但朱厚熜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意,言道:“天下也并非皆是不忠之臣,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可用之人还是有的” 他侧身望了一眼麦福,对方立即会意,高声道:“宣陛下御旨,升调各地官员入京,扬州知府改任……” 一大串的名字念下来,在场的众人知道大势已去。 白方家也是感慨不已,但他并没有就此认输,他还有一次绝杀的机会。 他眼中寒芒闪烁,就像窥伺在暗处的眼镜蛇,看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却没有管他,反而望向了下方的王阳明,言道:“兹事体大,非得审慎而行,但事趋从急又不可一拖再拖,王爱卿朕命你主管此事,会同三司五日之内了结。”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王阳明正色答道。 朱厚熜转身离去,一步跨过了地上的白纸。 第93章 屠刀高举 五月十日,距离震动朝野的白纸案,已经过去三天。 刽子手魏德阳的老婆,一连几天都去了西市东街的酒馆、肉摊。 “魏大姐,今天再来他一斤肉”胡屠夫满脸堆着笑,横肉抖动也看起来顺眼了些,他手上动作却不慢,利落地剁切着肉块。 “不,再来三斤,我家那口子这几天活动大了,待会我还得多买几斤酒。” “好嘞,您拿好”胡屠夫手脚麻利用草绳将肉块捆好,转手递给了体态丰盈的妇人。 他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不由咂咂嘴,“哎呀,这几天的肉卖得真快。” 他随手丢过去一块肥肉,又瞥了一眼对街的馒头店,摇摇头感慨道:“小皇帝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让人进刑场。” 刽子手有酒有肉吃得痛快,内阁的几位阁老,却是连平日最喜爱的茶水也不想喝。 几人围坐在文渊阁内,杨廷和望了一眼墙上的青山图,长叹一口气。 “此番大案,我等难辞其咎!” 王琼接过话茬,“触目惊心啊!大明朝堂什么时候成了粪坑?” 毛纪嘴角一抽,大明的朝堂是粪坑,那我们是什么,蛆吗? 费宏冷哼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我等有失察之罪,但王阁老,怎么能如此口不择言?” “哈哈哈,费阁老莫怪,我这不是一时情急”王琼指了指手中的《南华经》,言道:“陛下送来的这本书,我看饱有深意,庄子也说道在屎溺!” “你……”费宏一挥袖,干脆转过身去。 蒋冕神色凝重:“陛下虽有克制,不曾牵连无辜之人,但终究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万一……” “没什么万一,我等职责何在?要请罪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的朝堂不能乱!”毛纪掷地有声,一下子从座位上起了身。 杨廷和随即附和道:“诸多官吏被问责,而升迁的官员还在赴任路上,我们必须担起责来。” “善!” 乾清宫内,朱厚熜正在桌案上泼墨挥毫,麦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块明黄的绢布。 “回禀主上,凡涉及白纸抄录,有实可查者,皆已问斩!” “杀了多少人?” 麦福扫了一眼手中的绢布,神色恭谨答道“三天内,抄家者三百六十八人,判斩立决者五十人。” “哦” 朱厚熜放下手中的青峰贯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照他原本估计,此案牵连的应该不下千人,但此刻却只有百人之数。 麦福见状言道:“主上新定疑罪从无,王尚书等诸位大人几番斟酌,根据手头已有证据,只是判处了确认无误的贼人。” 朱厚熜转过身,问道:“白方家,判了什么罪?” “白方家并无直接参与白纸案的证据,但由于陛下先前的布置,锦衣卫查获他与倭寇和建州来往,还串通朝臣反对修礼!” 他瞧了一眼默然不语的朱厚熜,“杨寺卿查明,白方家勾连邪教,意图陷害毛阁老,张伯言一案,他也插手了” 朱厚熜拿出自己的玉印,慢慢地压在瓷盒里的芝泥上,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毛澄如何?” “杨寺卿亲自登门,将张伯言一案的实情转述” 麦福顿了顿,脸上露出几许笑意,“毛尚书喜不自胜,高兴的昏过去了。” 朱厚熜轻轻敲了敲木案,并没有接着问下去,反而看向一旁神色肃穆的黄锦。 “黄大伴,朕的母亲现在到了何处?” “回禀主上,蒋太后和小世子明日就能到京师。” 黄锦紧接着又回了一句:“张太后传下懿旨,以皇太后礼迎接。” 朱厚熜点了点头,他和这位伯母目前最大的矛盾已经消除了,想来是她想卖自己一个面子,以太后的身份下了懿旨,减少朝堂争端。 但朱厚熜想到此处,不由笑了笑,自语道:“今日之朝堂,何人之天下?” 随即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刚绘好的图上签上了名字,麦福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是朱棣身着金甲,伴日而归。 朱厚熜又吩咐了麦福一句,“毛澄辞官归养,那就让袁宗皋任礼部尚书,代朕到内阁传个旨意。” “谨遵上谕”,麦福躬身离开了乾清宫。 朱厚熜看了看桌上的画,神思内视丹田中的紫气星河快速旋转,中央的紫微星大放光芒。 自从那一日,他以白纸为刀,砍掉了大树上的一些枯枝败叶,他丹田中的星河就有了异动。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微凝,视线所及紫禁城上空,遮天蔽日的朱雀浴火而飞。 他仔细看了看,中央的巨大火柱上,烈焰变得温和了些,但依旧有着焚毁天地的威势。 正在他观察之际,丹田中的紫微星,和脑海中的山川齐齐发光,朱厚熜的脸上出现了淡淡诧异的神色。 朱雀连同巨大的火山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紫金二气,他思索了片刻。 转过身看了一眼黄锦,却发现对方的头顶也有一股微弱紫色,但这紫气却是从天灵盖向上喷涌,他脚下也有淡淡金光浮现。 朱厚熜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在他之前的认识中,人人皆有气运,而气运应该自天而来,换而言之,天道以命运为丝线,众生皆如傀儡。 修行之人,便是以“我”为刀,斩断与天道的牵连从而超脱。 可现在看来,那股紫气却是从人身勃发,而金光由地底涌出。 他口中喃喃自语:“命由己定,人定胜天?” 忽然他笑了,甩了甩袖子,心中颇为感慨。 是何等大能才有如此改天换地之伟力,为此方众生谋得了超脱机缘。 这气运来源的不同,却是天与地的差别,气运自天而来,则天意之下命数难改,但若气运自地而来,就犹如瀚海驾舟,能够操纵前行方向。 如此,才有了真正的人定胜天! 朱厚熜精神一振,他越发好奇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也越来越期待登基的到来。 “黄大伴,朕的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 第94章 反者道之动 “回禀主上,一应规制皆已备齐,只待天时。”黄锦难得露出了笑意,缓声答道。 “好” 朱厚熜点了点头,随即指着桌上的画卷道:“这幅画也裱起来,就送到太庙去。” “谨遵上谕”黄锦小心翼翼地拿起桌子上的画卷,离开了乾清宫。 朱厚熜抬头望了一眼大殿内斜射的阳光,随即信步走到了外面的须弥台上。 他刚走出宫门,殿外守候的陆炳立即快步跟了上来。 朱厚熜俯瞰着这天下最大的庭院,一时竟有些出神。 帝皇所在便为宫廷! 在家为庭,在国则为廷。 紫禁城是天底下最大的庭院,所体现的是帝王天下一人的权威。 看着看着,朱厚熜就笑了,陆炳发觉朱厚熜心情极佳。 于是赶忙言道:“主上,反对修礼的折子还往京师递,要不要借着此次大案封口?” 朱厚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陆炳:“陆炳,朕之前让你读《道德经》,读得如何了?” 陆炳嘿嘿一笑,脸上倒也不虚,尽管他不怎么爱读书,但对于朱厚熜的话,他一直都是听到心里去,家里的那本书也都快翻烂了。 “何谓反者道之动?” “嗯” “宇宙万物周而复始,任何事物都将走向它的对立面?”陆炳试探性地回答道。 “哈哈哈”朱厚熜笑了笑,“看来你也是用心读了。” 朱厚熜向前走了几步,负袖立于须弥台前,忽然伸手指着偌大的紫禁城言道:“陆炳,你说这紫禁城最重要的地方是什么?” 陆炳下意识地揉揉脑袋,“三大殿?” 朱厚熜摇头,“这紫禁城最重要的,就是空着的地方。” “空着的地方?” “就像一个杯子,最有意义的也是空着的地方,虚实之间妙不可言。” 他随即转过身,向陆炳问道:“如今你可懂得了什么叫反者道之动?” 陆炳“……” 朱厚熜自顾自地说道:“反者道之动,一个事物要想长久,必然要包含它的对立面。” 他看了看陆炳笑道:“想让天下人闭嘴,那就要让他们开口说话,要想让礼法推行天下,那必须要有反对的人。” 陆炳的眉头皱得很紧,思索良久,但终究有些一知半解的味道,最后干脆摇摇头,不想了。 …… 佥督御史石德宝,不紧不慢的用筷子夹着两颗花生,小心翼翼的往小碟里蘸了些盐,才美滋滋的放进嘴里。 “嘎嘣”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石德宝摇头晃脑,时不时捋一捋,下巴上的长须。 他只是四十多的年纪,漆黑浓密的长须,花白的头发,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两个消瘦的青年,也陪坐在一侧,其中稍年轻的一个,满脸的担忧。 “老师,如今白纸案开,朝野上下都是一股子血腥味!” 石德宝置若罔闻,又夹起一颗花生米,刚想下肚,就被一旁的青年咬在了嘴里。 “哎哟” 一个响亮无比的脑瓜嘣,石德宝老神在在,又抿了一口小酒。 “老师,我是怕……” “哈,怕什么,你老师我做人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 他话锋一转,眉毛高高一挑。 “况且,你老师我,虽然曾经为白莲教分坛主,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为我大明,可是连半点不义的事都没做过!” 两个青年闻言连忙点头称是,心中的忧虑也散去许多。 他看了看两个弟子,又喝了一口小酒,透露出一个消息。 “陛下看重你们老师,不日就宣派我到广东,督查市舶司一案!” “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脸上的神色都有些激动。 看了看一脸悠闲地石德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看来陛下是真的要重用老师了。 古人常说泼天富贵不还乡,那便如同锦衣夜行,索然无趣,而他们老师又是广东出来的,如今奉天子之意督查案件。 “嘿嘿嘿……” “哎哟!”两个弟子忍不住揉了揉手背,石德宝却痛心疾首的模样。 “陛下看中我是我的本事,我更要兢兢业业,一心为国,你们俩怎么还如此没有眼力,还不快去翻查资料,到时候带你们过去,莫非当个瞎子不成?” 两人闻言眼前一亮,“去,老师我们这就去”,两人随即快步离开了房间。 石德宝晃晃脑袋,心中感慨不已,他总算是跟对了人。 石德宝在感慨,杨廷和也在感慨,他提着两坛青梅酒,就直奔王阳明在京师的府邸。 刚到庭院,正巧碰到王阳明练剑。 那剑光凛冽,气势逼人,却又堂皇大气,如同滔滔江河一泻千里。 王阳明一个转身,利落地将剑向后掷去,利剑横空,径直归入剑鞘之中。 杨廷和向前走了几步,感慨道:“伯安之剑法,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 王阳明哈哈一笑,迎了上来,“首辅谬赞,不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把式罢了。” 杨廷和嘴角一抽,上下打量了一番王阳明,强身健体的剑法? “不知首辅此来为何?” 杨廷和闻言晃了晃手中的两坛青梅酒,笑道:“王尚书曾在贵州为官,想必对着青梅酒也颇为亲近。”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伯安来京多日,我事务繁杂抽不出身,今日特来拜会。” 王阳明点点头,随手一引,两人步入堂屋内。 杨廷和进屋前,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大门上挂着的宝剑。 刚把手中的青梅酒放下,他就问道:“屋外所悬之剑,莫非昔年王越赠剑。” “正是!”王阳明轻抚了一下胡须,眼含深意地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哈哈一笑,“久闻伯安,少时名将入梦,解配剑以赠,如今阳明兄文武兼备,不失为一时佳话!”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恳切道:“吾儿也不知是否有这个缘分,能得伯安指点一二。” 王阳明沉思片刻,他也知道杨廷和的儿子杨慎要被派到山西为官,如今杨廷和登门拜访,想来也是为了杨慎安危。 王阳明也不迟疑,转身走到后院,回到屋内就将一本蓝色封皮《传习录》,递给了杨廷和。 “这是我做了批注的一本旧书,不妨让侄儿一看。” “好”杨廷和语气略微有些激动,立刻就将书收到了袖子里。 第95章 九五登极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六日,帝于紫禁城登极。 是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朱厚熜身着兖服,头戴冠冕,神色肃然地带领着众臣来到圜丘祭祀上天。 锦衣卫将一把金椅子放在了祭坛的东边,面向南方,寓意“坐北以南呼孤。” 金椅子上放好了一套帝王冠服,等待着朱厚熜亲手将它埋下。 古代以葬物祭天,老朱沿袭了这个传统,明代帝王登基都会亲手埋下冠服。 朱厚熜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他的两侧华盖簇拥,有卤簿仪仗,金甲守卫。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祭坛中央,双手缓缓托举起金椅上的冠服,将之郑重地放在祭坛中央的土坑里。 “哒哒哒” 黄土从他的指尖落到冠服上,片刻之后祭坛恢复平整。 百官随即拜倒在地,从天空向下俯视,巨大的祭坛上,皇帝一人独立于中央,就像是天地与人间联系的通道。 麦福一声高呼:“请瘗礼成!” 圜丘祭祀天地,在这之后朱厚熜又去了太庙祭拜祖先。 太庙的香火不绝,但今日却燃烧得格外快,弥漫的烟雾中似乎有着先辈对后人的期待。 朱厚熜对着历代皇帝的牌位和画像行了大礼,这是一个晚辈对前人的尊敬。 紧接着他亲自到大行皇帝几筳前,只告受命,又依次谒告了,太皇太后,皇太后。 晨霭升起,紫禁城沐浴在天光之中,仿若仙境一般。 朱厚熜走在最前面,领着浩大的仪仗队,和井然有序的文武百官。 丹陛大乐,中和韶乐,卤簿仪仗,依次排列,皇帝登基的诏书、表文、玉玺陈列完毕。 中轴线上的大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奉天殿的大门再一次被全部打开,迎接着这个帝国新的主人。 朱厚熜走在御道上,一步一顿登上须弥台,在最高处他猛的转身。 五色流珠晃动,他的目光却奕奕有神。 他的视线从奉天殿前巨大的广场上扫过,无数的石块形成了一种秩序,一种节奏,象征着帝国广袤无边的疆土。 他们又好似笔直的线条,厚重而深沉,与雄伟的建筑合在一处。 朱厚熜有些出神地望着,这天地间最尊贵的一条中轴线。 中轴线是笔直的,但它上面却有着错落有致的宫殿,高低起伏的建筑。 他好像匍匐厚重的大地龙脉,又恍若天人联系的巨大通道。 这气势恢宏的中轴线,贯穿了一个王朝的气脉。 朱厚熜情不自禁挥了一下龙袍,立于这尊贵中轴线的高处。 他不禁思索,轴线意味着中心,象征着平衡,以此为基点,自上而下建立国家的秩序。 慢慢地他的目光变得很远,看到了奉天门外,金水河为弓,五座石桥为箭,将这种秩序从中轴线射向天下。 吉时已至,新任礼部尚书袁宗皋,一个六十多岁,但依旧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的面色有些潮红,左手也隐约有些颤抖,但神情庄重无比。 “臣礼部尚书袁宗皋,代百官恭请陛下登极!” 话音刚落,平日空无一人的奉天殿广场,犹如惊雷作响—— “臣恭请陛下登极!” “臣恭请陛下登极!” “臣恭请陛下登极!” “啪啪啪” 两侧的锦衣卫挥动着手中的长鞭,随着鞭呜声落下。 诸位大臣在这宽阔的广场上行着三跪九叩的大礼。 古老肃穆的礼乐,带着时代的悠长叹息,从西周响彻至今。 庄重的编钟声中,朱厚熜的动作很慢,但步伐很坚定,一步一步来到了奉天殿的御座上。 他一转身稳稳地坐了上去。 就在他坐下的这一刹那,天地仿佛共感一般。 朱厚熜精神一振,在他的眼中以中轴线上华盖殿为基点,紫气疯狂涌动,浩浩荡荡的气势席卷三千里。 午门真正地化作一头冲天的朱雀,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凛然于南方。 从玉泉山流下来的金水河,与紫禁城后的万岁山遥相呼应,两者猛的一颤,巨大龟蛇盘旋的身影赫然立于北方。 东西两侧,也有巨大的虚影临空,朱厚熜运气神思之力,观摩着这四象虚影。 奉天殿前广场上的百官,也一个个惊诧不已,晨雾不曾褪去,竟然笼罩在奉天殿的上空。 光芒照射之下,紫禁城呈现着夺人的气势,红色和黄色充斥着诱人的迷幻。 彩光横亘于天际,映照在白雾之上,随着烟雾涌动,仿佛真有五色的真龙拱卫大殿。 王阳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笑意更甚。 石德宝两侧脸颊不自然地泛红,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手忍不住地颤抖。 五位阁老低下头对视一眼,除了藏不住的惊讶,还有一股意味不明的味道。 诏狱房中的白方家,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力猛的敲打着墙壁,墙壁不见石块掉落,他的手也丝毫无损。 直到最后,他无力地倚靠在稻草床左侧的墙壁,双眼血红哑声道:“天,不公!” 朱厚熜仿佛回到了,接管玉玺的那一天。 他望了一眼左侧黄花梨的木盒,仿佛透过那盒子,看到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声音强劲而有力—— 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跳。 朱厚熜有些振奋,坐在这宝座之上,就成了这天下至尊至贵的人,一言一行就主宰着千万人的生命。 他喃喃道:“四极称尊谁为友,横推万里吾为峰!”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平静,冠冕的五色流珠后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他望向北方时,脸色却微微一变,只见中轴线末端钦安殿上空,玄武的虚影旁,有一个模糊的披发执剑人。 但当他再一次回首时,执剑人却消失不见。 朱厚熜定了定心神,目光直视前方,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奉天殿广场上的石块和宝座之间足足有十米的垂直距离,广场上的百官看不到奉天殿内的皇帝。 而皇帝坐在宝座上,视线被丹陛遮挡,也完全看不到广场上的大臣 他思及此处,猛的从座位上起身。 第96章 表里山河 朱厚熜缓步从乾清宫内走出,随着他离开御座,天上的异象更加瑰丽。 天空中云雾翻腾,仿若万古洪荒奔来的巨龙,在奉天殿上空露出嶙峋一角。 麦福的瞳孔微微一缩,黄锦手上的拂尘不自觉抖了几下,随即两人都快步跟了上去,最后停在了乾清宫门口。 朱厚熜负袖立于须弥台上,目光从五色流珠穿过,直直地落在了百官身上。 他朗声道:“众爱卿请起!” 杨廷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依照惯例皇帝不应该在奉天殿内独坐? 他的思绪还没反应,身子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文武百官齐刷刷的站立,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天裂了—— 笔直的金光从云雾射下,径直投在朱厚熜身上。 耀眼的金光,着衮服的少年,恢宏庄严的奉天殿,三者构成了一幅充满张力又和谐的画面。 朱厚熜将手一挥,神情严肃,道:“朕初登大位,不免诚惶诚恐,诸位爱卿皆是我大明栋梁,朕希尔等秉持先帝遗愿,精忠体国,辅佐朕躬,为大明开盛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社稷坛,奉天殿,万岁山,都有冲天的光芒。 万岁山一处高台上,精致的石阁中一个粗制的陶碗吞吐着紫气。 奉天殿内,玉玺不断震颤,社稷坛的五色土绽放五色毫光。 御座之后的浑天仪开始缓慢转动,代表着周天星辰的圆孔闪烁光芒,圆环下的四只玄武也越发灵动。 各色光芒汇集到一处,那是华盖殿上方的圆形宝顶。 随即金光冲天而起,在朱厚熜眼中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紫气旋。 朱厚熜望去,却不觉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他身上所得来的灵气,竟是若有若无从天空中的紫色气旋散落,被一条金色光道接引到他身上。 他运起神思之力,朝紫气旋奔去。 “咳” 平日里无往不利的神思之力,竟然被天空中浩大的紫色气旋震开。 他的眉头微蹙在一起,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刚刚匆匆的一眼,他似乎看到了一片山河! 紫气旋被他一撞,旋转的速度加快,湛蓝的天幕,仿若汹涌的大海,波涛向四周蔓延。 武当山一处石洞下,粗布麻衣的老头猛地睁开双眼,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喋喋称奇。 湖北荆州的一户小院,头戴铁冠的鹤发道人,正用一串糖葫芦逗着一个小孩,但不知怎的他浑身一颤,糖葫芦掉在地上。 “哇哈哈” 小孩的哭声牵引着他的思绪,他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串糖葫芦。 “小时珍别哭了,师傅给你糖吃!” 邵元节心神不宁,又跪在道祖像前求卦,得了一个“天风姤”,他神色大变,但紧接着他正了正莲花冠,面容也变得坚毅起来。 他自语道:“滔天变局将至,老道我要加快速度了!” 漠北草原上,对着熊熊篝火念念有词的祭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但他却浑不在意,用刀割开了手腕,一脸虔诚地将血涂抹在脸上。 同样的异常,在这一天发生在这片古老历史的土地上。 紫色气旋慢慢消失,天空归于平静,朱厚熜也收回了目光。 但无人知晓的是,紫气旋消失的那一刻,朱厚熜丹田中的紫微星亮了一下,但是在闪烁的群星中,它却不怎么显眼。 此刻朱厚熜的心神,放在了识海中的山川上。 玉彖散发出灰雾,迷茫的雾气笼罩着山川,待雾气散去之后,一座威严迷幻的城池出现在他的识海。 朱厚熜喃喃自语道,:“这,这是紫禁城?” …… 夜色将至,热闹了一天的紫禁城再次恢复平静,奉天殿前的广场也变得冷清。 朱厚熜盘坐在乾清宫内的紫檀架子床,思索起了今日的一番变故。 天空中的紫色气旋为何物,为什么会散发出灵气? 朱厚熜眼前一亮,难道玉彖并不是产生灵气,而是用气运将灵气交换了过来。 那么,是否可以推断紫气旋背后,有可能是一个充满灵气的世界。 可是,朱厚熜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他当时匆匆一眼,看到的却是死寂一般的山川湖海,无一点生命迹象。 他从架子床上走了下来,在大殿内踱了几步,又将思绪转移到了自身修为上。 灵气只是作为他防身的手段,他真正的修持还是在大道上。 以玉彖为翘板,燃烧气运直接观摩天地大道,可终究天意难测,大道高深,犹如水中看月,镜里望花,一般不得其妙。 朱厚熜想了想,那不如从低处着手,先去观摩气运。 “麦大伴,随朕去一趟奉天殿。” “谨遵上谕。” 奉天殿内周天仪无风自动,黄锦和陆炳都瞪大了眼睛。 朱厚熜朝前走了几步,双手飞快地在空中结着印决。 他眼中图景变化,一幅大明舆图呈现在眼前,而随着他左手一挥,地图的上方出现了一条巨龙。 北侧是一头独狼,大海处有几条小蛇,南方则是几只柴犬。 他向更远处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迷雾。 感受着丝丝缕缕的国运朝着自己奔涌,朱厚熜有了一点想法。 命是自己,运却和整个国家息息相关。 换而言之,命为车则运为路,水作运则命化舟,气势恢宏的宝船碰到了浅水沟,那是寸步难行。 朱厚熜若有所思,他现在明白了运,可对于气字还是一知半解。 就在他思索之际,周天仪上的舆图却发生了变化,西北方隐隐有兵戈之气,血红的光芒直冲苍龙而来。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陆炳和黄锦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迷茫。 二人所见,朱厚熜围着周天仪转了几圈,手里掐着印诀,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黄锦有些担忧,在考虑要不要找邵道长来看一看,或许陛下是修道修出问题了? 麦福则是默然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此时,奉天殿外传来脚步声,却是一个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 “陛下!” 第97章 落子布局 来人是宦官秦文,也是朱厚熜的伴读,两日前随蒋太后一同进京。 此刻他神色恭谨地言道:“主上,杨慎、桂萼,皆已在乾清宫外等候。” 朱厚熜一转身,言道:“回乾清宫。” 月亮窘得发白,白玉石台也被照得明晃晃。 桂萼不经意地看了一旁的杨慎一眼。 杨慎着一身青袍,脸有些消瘦,整个人站得很板正。 随着吏部尚书白方家下狱,吏部很大一批人都被牵扯进来,日常的工作也暂时拖延了。 此刻没有正式的文书下发,杨慎还只是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杨慎扫了一眼有些虚胖的桂萼,随即神情肃然拱手道:“子实兄,有礼” 桂萼连忙回了一礼,笑道:“久闻用修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正在寒暄,麦福手挥拂尘走了过来,“两位,陛下宣你们入内。” 杨慎点了点头,桂萼则赶忙笑着,拱了拱手。 朱厚熜坐于上首,两人深深一揖站定在原地。 “朕宣尔等前来,却是为了外派一事。”朱厚熜略微颔首,言道:“要将重担交予尔等。” 桂萼和杨慎对视一眼,正色道:“愿为陛下效命。” 朱厚熜看向了杨慎,问道:“朕派你去山西为同知,你想怎么干?” “探访民情知其所需,对症下药,因地施策。” 他顿了顿,又继续言道:“臣以为平阳为古帝尧所都,百姓淳朴,又东倚太岳,西临黄河,乃膏腴之地。” 朱厚熜淡淡点头,“看来你也是做了功课”,但他话锋一转问道:“如今平阳最大的祸患是什么?” “这……”杨慎沉默了许久,桂萼更是听得心惊胆战。 之前选拔监察使的时候,桂萼曾经遍翻各地资料做足了准备。 他自然明白杨慎在迟疑什么,平阳是晋藩郡王最多的地方。 虽然由于禁藩的内乱和绝嗣,如今的平阳城只剩下了交城王、阳曲王、西河王三支郡王,但实力依旧不可小觑。 而涉及皇室贵胄,即便是杨慎,也不能不再三思索。 老朱或许是吃了太多苦,对自己的子孙格外宽容,不仅制定了超标准的福利待遇,还让他们不用缴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藩王俨然成了明朝的拖累。 最终杨慎神情坚毅答道:“宗室与农事,乃平阳之大患。” “哦” 朱厚熜脸上闪过淡淡欣赏的神色,“为何为此二者?” “宗室不事劳务,却可肆意搜刮封地财产,平阳虽有千里沃野,但粮食产量却不佳。” “如何解决?” 到了此刻,杨慎已经做出了决定,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抑制宗室,发展农事!” 朱厚熜轻笑一声,反问道:“抑制藩王,你就不怕昔年奉天之事重演” 他的语气加重,声音充满威严,但杨慎却直直的看了过来。 “陛下都能剑指祖制,又何惧几只蜱虫” “好!”朱厚熜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一甩袖袍言道:“杨爱卿有如此胆魄,朕深感欣慰。” “宗室之事朕自有决断,眼下却有另一件要事要托付于汝。” 杨慎瞳孔一缩,心跳也仿佛停滞了几分。 “朕要你去扶持晋商,当然也要查一查晋商。” 留下杨慎兀自震惊,朱厚熜转而走到桂萼跟前。 “臣……”桂萼刚想言语,就被朱厚熜挥手制止。 朱厚熜言道:“桂爱卿,朕知你忠诚体国,静慎持身,乃我大明栋梁之材,朕要予以重任。” “陛下!”桂萼的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想他一个二甲进士,区区一介县令,竟然能简在帝心,现在还要以重任相托,不能不让人感慨。 桂萼神色决绝道:“敢不效命!” “好!” 朱厚熜看一下麦福,对方立即会意,双手递过来一张小舆图。 他指着手中的舆图朗声道,“这是云南的舆图,朕亲自所绘,朕打算派你到车里宣慰司担任指挥使,督促改土归流之事!” “啊!”却是一旁的杨慎惊讶地叫出了声。 自两汉至隋唐,更迭至宋明,中原王朝都对边远地区采取羁縻统治,也就是拉拢政策。 所属的地区,名义上从属朝廷,实际上由当地的原住民自行统治。 这种制度在宋朝时变得残缺不全,元朝由于空前强大的军事实力,创建了土官制度,但到了后期土官权重割据一方。 老朱从建国之初,就开始了改土归流的尝试,采取流官辅佐的方法。 但同样由于土官势力庞大,改土归流进程前进缓慢,特别是在云南广西两地,更是举步维艰。 桂萼当然明白改土归流的艰难程度和背后潜藏的巨大危险,但此刻他却毫不犹豫。 “臣谨遵陛下圣谕!” 朱厚熜轻笑一声,看了看双手有些抖动的桂萼,“朕可不会派你单打独斗,云南的沐王府会全权支持你,你只需放手去干。” 杨慎突然开口:“臣有信心,办好陛下所托之事。” 朱厚熜笑了笑,轻轻拍拍手,乾清宫外进来两个小长随。 小长随手中的黄花梨托盘,各自放着一个精致的匣子。 朱厚熜向前迈了几步,举起左侧的匣子,郑重地交到了桂萼的手里,同样地将另一只匣子也交给了杨慎。 两人有些不解气,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朱厚熜。 “此匣为奏匣,尔等可将紧要奏折放于匣中,转递至锦衣卫,可不经六部诸司到达朕的手中。” 他指了指两只匣子,意有所指的言道:“希望尔等好生勉励,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砰” 两人同时跪地,将匣子高举过头顶,“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熜向前,双手将两人拉起,笑道:“盼君早归。” 夜色渐深,送走两人之后,朱厚熜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大明局势,内忧外患交加,王朝正处于关键的十字路口,该如何决断还得小心斟酌。 他已基本掌握朝堂大局,接下来就要开始多端发力,一步一步人道鼎革。 盘坐在蒲团之上,他手中的金击子轻轻敲击玉磬。 “咚” 乾清宫内的灯火随即熄灭,只留下不睡的月光。 第98章 赠书 月上中天,海棠叶在风中摇曳生姿,与地上的疏影相映成趣。 杨慎回到院中,却发现杨廷和的书房还亮着,他看向自己的房间,迟疑了片刻,就正了正衣冠迈步向前走去。 “回来了”杨廷和缓缓将手中的书卷放起,但还是惊落了一旁的灯花。 “父亲,陛下要派我到平阳查探晋商。” 杨廷和点点头 ,仿佛早已经知道,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杨慎想了想,说道:“陛下在乾清宫召见我和桂萼,先是询问我平阳的祸患在何处,我回答宗室和农事。” “哦”杨廷和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眉头也越蹙越紧。 他口中喃喃道:“宗室,平阳,藩王。” 一边踱着步,他的两只手轻轻敲打在一起,整个人的大脑高速旋转。 杨慎有些疑惑地问道:“陛下并未单独召见我二人,他对我提及藩王,对桂萼言说改土归流。” 杨廷和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看向杨慎,感慨道:“慎儿,陛下是借你之口,将此事转达给我!” “嗯”杨慎脸色一变,但立刻就恢复了平静。 杨廷和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一旁的蜡烛,仿佛透过那莹莹的烛光,看到了某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他挥了挥手,杨慎立即走到跟前,父子二人的目光在书房内交错。 “慎儿”杨廷和小心翼翼地从袖子中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递给杨慎言道:“这是阳明先生的一点心得,你要多加练习。” “练习?”杨慎看着书封皮上的《传习录》三字,有些疑惑不解。 杨廷和沉声道:“阳明先生是当世大家,不光儒学造诣高深,武功也已经到了神鬼莫测之境。” 看着有些愣神的杨慎,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寡击众平定宁王叛乱,带领平民横扫贵州山贼,又岂是一个普通文官能够做到。” 他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慎,“读书读到精要处,自然能够触类旁通,神感天地。” 在杨慎震惊的目光中,杨廷和轻轻一弹指,远处的蜡烛应声扑灭。 “父亲,这……” 杨廷和挥了挥袖子,笑道:“为父不懂武功,也只会一二养生的把式,你要细细研读阳明先生的这本书,粗通万一也可让你到平阳自保无虞。” 言罢,杨廷和转过身去,颇有些感慨的仰头道:“知行合一,可这世上的事,总是知道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抚了抚胡须,“陛下,也不知道你要将大明带向何处。” …… 桂萼的小院内,张璁也在和桂萼告别。 “子实,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哥哥我苦啊”张璁猛灌一杯酒,随即紧紧地抱住桂萼。 桂萼嘴角有些抽动,想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但无奈张璁抱得更紧。 “秉用兄,又不是生离死别,何须如此悲伤?陛下只是派我到云南担任指挥使,你我早晚有再见的一天,到那时你我再痛饮!” “对,你要到云南。”张璁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胸口掏出一本淡黄色书籍。 “龙虎丹诀?”桂萼有些惊讶,神色诧异地看张璁,言道:“这不是龙虎山的秘传功法,秉用兄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功法可是这世间一顶一的保命绝招,又难得中正平和,你我的年龄去练也不算迟。” 张璁哈哈一笑,脸上有些局促的不自然,但也很快一闪而过。 “我和邵道长投缘,他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这不,硬把这本书塞给我。” 张璁直接把书塞给桂萼,又转移话题道:“先前你说,陛下要让你督促云南的改土归流?这可是件麻烦事。” 桂萼苦笑一声,答道:“不止如此,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他转身从内堂拿出一只精巧的匣子,递给了张璁。 “这是先前你所说的奏匣,果然非同凡响。”张璁上手把玩了一会,随即将匣子递回给桂萼。 “秉用兄且看”桂萼慢慢的抽开匣子,从中拿出一块明黄的绢布。 “啊!”张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甩了甩手中的绢布。 “陛下要你在云南尝试税改?” 桂萼先是点头,然后又缓缓摇头。 “称为税改不太妥当,陛下要我清丈云南的土地,将税收折成银两。” 谈及此处,桂萼倒有些兴奋,他有些激动地晃了晃张璁的肩膀。 “陛下此举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张璁上下打量了一番桂萼,沉声道:“贤弟还是要小心谨慎,这税制可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一不小心就身首异处了。” “子实明白,但让我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实在是不甘心!” “也罢,为兄再助你一助。” 张璁颇有些肉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葫芦,使劲晃了晃。 可再怎么摇,葫芦嘴也只是艰难地吐出两粒黑色的药丸。 “这不会也是邵道长送你的吧。”桂萼打趣道。 “哈哈哈,贤弟果然聪慧”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 张璁正色道,“这是龙虎续命丹,即使人还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上五天的性命,如果是一般的刀伤或内伤,一颗就见效。” 他嘱咐道:“贤弟要慎用,当然用不到最好。” 桂萼刚想下跪,却被张璁死死挽住,“自家兄弟,何必多礼。” 桂萼和张瑰,依依不舍地告别,王阳明却在冥思苦想。 他的书房内,古籍堆起一摞又一摞,而他的桌案上却摆着贝壳,铜钱,黄金和银子。 昏黄的蜡烛下码放着整齐的宣纸,那是他近一月来到民间走访得到的资料。 王阳明拿起桌子上的剪子,将手指粗细的银条剪成几份,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银子质软,成色易辨别,民间也多使用”,他提笔在册子上记下了这样一句话。 但随即他将笔放下,从一侧的盒子中拿出了几张“大明天宝”。 王阳明的眼神变得悠远,蜡烛光芒下大明天宝的彩色似乎比黄金和白银更加耀眼。 他神色坚定的言道:“易钞!” 第99章 问道天下 时间仿若湖水中的涟漪,一开始引人注目,但稍不留神就无影无踪。 此刻已经到了六月,白纸案也告一段落,翰林院学士以及登科的进士,都被派往外地赴任监察使。 几位阁老在内阁或坐或立,提笔书写着纸票拟。 杨廷和在文渊阁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诸位同僚,陛下已经登基,那讲经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琼冷笑一声,言道:“是我去还是诸位阁老去?不是我妄自菲薄,以我等的水平去教陛下,怕是下不来台。” 毛纪手中的笔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朱厚熜登基之前他们就曾经提议举行经筳,但无奈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学者,愣是辩不过十五岁的少年。 蒋冕长叹一声,眼前似乎浮现起当日朱厚熜舌战群儒的场景,“陛下之能,已非我等所能及也!” 杨廷和抽椅起身,神色有些郑重,言道:“经筳一日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日之进。” 费宏也起身附和道:“一月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月之进。” 王琼慢悠悠起身,嘲讽道:“经筵自汉唐而起,古今帝王多少,又有哪一个因此而成为圣君明主?” 他顿了顿笑道:“依我看还不如挨顿打来得实际。” “哼”蒋冕一脸怒容,喝道:“王阁老无状了!帝王大节莫先于讲学,讲学莫要于经筳,岂可轻废!” 毛纪沉声道:“经筳讲学不止授圣人之学,还饱有深意,君臣聚会,人主直面贤臣,则气质不期变而自变,德性不期成而自成!” 王琼刚想反驳,杨廷和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等身为内阁大学士,本职何在?”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但一道宽厚的笑声让氛围有所缓解。 麦福着司礼监红袍,拱手道:“诸位阁老,陛下在华盖殿接见。” 华盖殿内陆炳苦哈哈地当着苦力,黄锦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长随们摆动着桌椅。 华盖殿位于三大殿的中央,但与气势恢宏的三大殿相比它却显得有些低矮狭小,仿若山间凉亭。 原本在四角攒顶的圆形宝顶下,立着的是一张金色的御座,此刻中间的御座却不见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围成圆形的几把椅子,最北方的是一把龙椅,离地三寸有余。 离开中央,也有一些椅子有规律地错落排列着。 “主上”看到朱厚熜的身影,黄锦赶忙行礼。 朱厚熜颌首示意,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大殿最北方的一块巨型牌匾。 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两个大字——“问道” 他信步走到龙椅上坐了下去,一抬头便看到了,圆形的藻井,神思感应之下,气运汹涌澎湃,在那里凝聚。 “主上,诸位阁老已在殿外等候” “宣” 杨廷和迈步进来,脸上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华盖殿应该四面开窗,中间是一张宝座供皇帝休息,可现在怎么如此布局? 毛纪也愣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上方的牌匾,就好像魂儿都被吸进去了。 蒋冕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毛纪却纹丝不动,无奈之下,蒋冕只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处。 可这一看之下,他也呆住了。 朱厚熜看着殿外的几位阁老,朗声道:“诸位爱卿,落座吧!” “啊”他的声音仿佛金声玉振一般,拉回了几人的思绪。 五人连忙一同长揖,“臣等见过陛下!” 众人落座,朱厚熜率先开口,笑道:“此次召诸卿前来,却是有要事相商。” 他扫视一眼又继续言道:“诸位爱卿是大明的肱骨之臣,朕也只能将大事托付给尔等了。” “臣惶恐。” 朱厚熜起身一震袖袍,道:“朕欲废经筳!” “砰砰砰” 骨骼与砖块碰撞的响声,在华盖殿内回荡。 “陛下三思啊!”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几人,道“立廷问!” “嗯?”杨廷和憋住了刚想出口的劝谏之言,转而问道:“敢问陛下,何为廷问?” 朱厚熜反问道:“我大明经筳礼制如何?” 杨廷和不闪不避地答道:“帝者御文华殿,廷臣均干丹陛行五拜三叩礼,太子出阁讲学亦行叩首礼。”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朝三杨大学是制定礼仪,每日一小讲,每旬一大讲。” 费宏补充道:“自宋时王安石侍立讲学,经筳讲官皆须立身。” “哦”朱厚熜意有所指,言道:“廷问每旬一次。” 他笑了笑,“可坐而论道,亦可起而行之!” 几人闻言瞳孔皆是一张,侧过身看着大殿中央的几排椅子,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让廷臣坐着讲学?杨廷和的心里一股莫名地感觉上涌,先前的想法也不怎么坚定了,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种想要支持朱厚熜的冲动。 王琼也一改之前无所谓的心态,袖子中的手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那不知所讲者为何物,是否仍为圣人之学?”毛纪神情严肃,腰也挺得板直,仿佛孔子手中那把千年不变的戒尺。 朱厚熜没有回答,反而长呤起几句诗:“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他问毛纪道:“毛阁老本经研的是《史记》,不知对杜工部的诗有何看法?” 毛纪正色道:“蔚为大观,千古绝笔,堪称诗史!” “好!” 朱厚熜笑了笑,抬袖道:“那些写史之人,向来高谈阔论,向来惜墨如金,史记几千字,却无有几个微渺众生!”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那些人不屑去写黎民的喜怒哀乐,也不曾低头驻足为他们作传,翻过千古史册,看得到的尽是些丰功伟绩!” “这……”毛纪低头不语,其余几人也陷入沉思。 “但杜甫却把这些芸芸众生立于王侯将相之旁,一字一句描绘众生百态,寡妇、征夫、乞丐,也能在浩瀚的历史中留下一笔。” 朱厚熜再一迈步,立于大殿中央双手向上一挥,神情郑重。 “朕,要问道于天下!” 第100章 圣人无常师 朱厚熜神色凛然,言道:“华盖殿廷问,诸位与朕皆为学生,向天下人问道!” “天下人?陛下又怎知何者有才能。”毛纪反问道。 “既然是天下人,难道陛下要将贩夫走卒,田间老农,也请到华盖殿”杨廷和掷地有声,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厚熜。 朱厚熜笑了笑,他知道内阁的阁臣不会这么快妥协,要一下子废除一项已经几千年的传统,一般人也是难以接受。 他目光一凝,想要改变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廷问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谁也不能挡在前面。 就在他言说廷问的时候,朱厚熜已经感觉到一股庞大气运汇聚在华盖殿上空,仿佛喷薄欲出的朝阳,即将咕咕坠地的婴儿,海天相接处的船帆。 只差临门一脚,气运就将显现。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问道:“诸位时常将天下百姓挂在嘴边,左一句天下苍生,右一句江山社稷,为什么就不能去问问你们时常牵挂的百姓呢?” “自古以来达者为师,夫子尚且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朱厚熜脸上带着淡淡嘲讽的神色,“难道诸位,也是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之人。” 毛纪闻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股羞愧难当的感觉涌上心头。 王琼虽然一脸的不在乎,但不自觉头有些低了下去。 杨廷和倒是一脸面无表情,忽然他开口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又怎么能去听山野村夫的不智之言。” 朱厚熜轻笑一声,“山野村夫?昔诸葛武侯不也是躬耕于南阳,但依旧千古留名万世传颂,杨阁老以为武候是个目光短浅的人吗?” 费宏神色肃穆问道:“圣人昔年游历诸国,立大宏愿启智于民,以圣人之能也不过得七十二贤人,可见百姓中的能人,如沧海一粟难以寻找。” 他起身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礼,“百姓终日耕作,又能懂得多少微言大义,虽偶有惊世之言,但若让其于大殿之上讲演,也恐怕难以办到!” 蒋冕点了点头,抛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疆域辽阔,连一省之地,语言尚且有不通之处,更何况在天下寻人问道?” “世人,皆浅薄!”朱厚熜摇了摇头,目光淡淡看向众人。 几人却都是眉头紧锁,暗自沉思。 “诸位可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为何日升月落周而复始,为何春去秋来更迭不休?” 到了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大,“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这种种谜团,诸位能解否?”朱厚熜目光锐利看向众人。 蒋冕正欲发言,杨廷和却是一声长叹。 他起身朝着朱厚熜深深一揖,语气有些惭愧:“老臣为官多年,想不到也步了肉食者的后尘,成了韩愈口中的士大夫之族。”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陛下华盖殿众多座位,是让臣等一同听?” 朱厚熜颔首,笑道:“圣人无常师,朕与诸位既然是问道,那为何不能共座?” 杨廷和袖子中的手有些颤抖,他明白皇帝的意思,想要彼此做个交换。 舍弃二千年站着讲的经筳,换一个前途未知坐着听的廷问。 不得不说朱厚熜给出的条件太过丰厚,丰厚得让杨廷和有些害怕。 君权和士权之间的斗争,以朱元璋高居奉天殿睥睨群臣为标志,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如今朱厚熜却想退一步,实在令人费解。 王琼先是哈哈一笑,随即大声道:“陛下所愿,就是吾等所思,臣谨遵圣谕。” 其他还在愣神的四人也是连忙表态,“臣等谨遵圣谕!” “善” 几人离去之后,朱厚熜独自坐在御座上沉思。 他在思考皇帝的身份,中国的皇帝不仅仅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还是礼法的最高阶。 古人称皇帝为天子,意喻君权神授,皇帝是具有神圣性的。 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缓慢地迈着步子。 朱元璋废除丞相,六部直接听命于皇帝,即使是后来看似权势滔天的内阁,也从来没有在制度上被赋予决策权。 明朝皇权之盛,可谓汉统巅峰! 但朱厚熜以二世为人的经历,再加上关于重定历法的经验,他认为大明的皇权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神性。 百官直接听命于皇帝,虽然抓住了权力,但同时皇帝需要承担起更多的工作。 礼法最直接的表现是祭祀,而祭祀和行政是两个不同的领域。 皇帝做起了丞相的工作,那么百官为什么不能骂同僚。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笑出了声,当然如果碰到一个杀伐果断的君主,即使骂了又何妨。 老朱可不会在意多杀几个人,他只恨自己的刀不够利! 但朱厚熜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放在了华盖殿上空庞大的气运上。 他喃喃自语道:“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随即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必要的时候,他也不吝啬去当一个屠夫。 杨廷和几人回到内阁,气氛先是沉默了许久,最终毛纪嗟叹一声,“陛下心意已定,废除经筳势在必行。” 费宏倒有些犹豫,“可朝堂上的百官怎么办?这样石破惊天的大事,阻力定然不小。” 王琼看了他一眼,笑骂道:“怎么,连费阁老也觉得难办了,您不是门生故吏满天下吗?” 费宏怒目而视,喝道:“王老头,你什么意思……” 杨廷和的伸手,意味深长的说道:“想必诸位也明白华盖殿那几排椅子的深意,多的我也不说,廷问一定要立。” 毛纪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可首鼠两端,我等一同出手谁还能翻得了天!” 杨廷和站起身来,语气颇有些慷慨,“如今天下谁主沉浮?” 毛纪拍手附和,王琼倒有些不屑,但也随大流拍了几下。 蒋冕看着激动的几人,冷不丁说了一句,“诸位以为,这廷问第一人会是谁?” 第101章 废经筳开廷问 皇帝要废除经筳的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大明。 已经快到平阳的杨慎在读到《邸报》时,不由愣在原地,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就变成了坚定。 他握紧了手中的《传习录》,骑在马上一挥杨柳枝便头也不回向北而去。 桂萼则大喜过望,从装银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子,小心翼翼将那一则消息裁了下来,珍而重之夹在了一页书里。 邵元节坐在摇椅上晃动身体,帮助他的好师侄炼丹。 “师侄放心,有我作坐镇,周天邪祟不敢窥视丹药” 张颜頨嘴角一抽,扇风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邵元节自然随意地拿起了一份《邸报》,可看着看着就不觉入了神,张颜頨没有听到熟悉的摇椅声,正感到惊讶。 “啊哈哈哈!”邵元节激动地晃着手中的《邸报》,笑道“天意,我道门大兴” 但他立刻仿佛想到了什么,飞快地离开了西苑,张颜頨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是好奇捡起了地上的《邸报》 这一看,他就呆立在原地。 远在漠北的草原王庭,又一蒙古的首领正大口吃着羊肉,一脸不屑地笑骂:“明廷的小皇帝就是个屁孩儿,刚出生的羊羔一样。” “大汗说得对,那小皇帝是真傻,一上来就给大臣发银子,就是任性瞎搞。”壮汉脸上露出谄媚的神情。 首领点头表示赞同,笑道:“当首领就该说一不二,婆婆妈妈弄什么廷问。” 随即他双眼一张,大声道:“在草原上,就该用狼的方式去决定!” “儿郎们,都做好准备,用我们锋利的弯刀去招待明廷小皇帝!”首领哈哈大笑,一口饮下马奶酒。 蒙古包内笑声不绝,但首领左下方的一个青年却若有所思,慢慢擦了擦心爱的宝刀。 北镇抚府司的诏狱也很热闹,自从上一次朱厚熜要求扩建之后,连关押犯人的牢房都变得干净宽大了许多。 朱厚熜还特意,命锦衣卫在诏狱中每日宣读《邸报》 白方家由于涉及多起要案,且一些案情还没有被查明,他现在没有到断头台上走上一遭。 此刻白方家闭目侧卧在草席上,眼睛却猛地睁开。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身体不自觉的朝门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帝谕,废经筳开廷问。” 过了良久,他沉声道:“来人,我要见皇帝!” 废经筳在各地,起初还掀起了不小的波浪,许多人义愤填膺,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 但由于老朱的祖宗之法,露头就杀,大多数人也都只在心里想想。 而真正有能力去上书的,却都默默看向手中,赞同提奉的奏疏。 反对之声终究雷声大雨点小,文臣中想要反对的人,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廷和望了一眼文渊阁外只有绿叶的海棠,长叹一声。 “废除经筳如此顺利,也不知是好是坏。” 王琼冷声道:“事情办好了,还瞎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王阁老难道不忧心,如此重大之事,站出来反对的,就那么几个人”费宏摇摇头。 毛纪一边写着票拟,一边言道:“监察使外任走了一批人,提俸联合了一批人,官员升迁笼络了一批人” 蒋冕慢慢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翻看了一页手中的奏折,“不止啊,白纸案可震慑了一大批人!” 王琼哈哈一笑,反问道:“咦,最难啃的那几个老骨头呢?毛澄、张子麒……” 费宏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不都在家忙着扯皮吗?” 王琼咂咂嘴,举起手中的杯子晃了晃,笑道:“我还得感谢他们,老了老了,还能领到一笔银子。” 忽然,杨廷和抽椅起身,正色道:“诸位,时辰已到,我们也该去参加廷问了!” 几人闻言都是神色一肃,各自正了正衣冠,随即朝华盖殿的方向而去。 乾清宫外朱厚熜,负袖于三层须弥台上,抬头望向华盖殿金色宝顶上空的气运。 过了片刻,他一振龙袍,迈步向前走去。 黄锦麦福二人紧随其后,神情也是十分庄重。 杨廷和等人到了中和殿,却发现六部和都察院,五军都督府都已到齐。 众人见到诸位大学士到来,也都起身一礼。 费宏回礼之后,眼神自然地向四周扫视一眼,却并没有发现陌生人的踪影。 杨廷和径直朝座位走去,落座之前他的眼神朝张璁的方向看了看。 张璁着一袭红袍,在众人间谈笑风生,蝉翼冠不停抖动。 先前毛澄推荐他担任礼部尚书,但后来却在朱厚熜的安排下成为了新任工部尚书。 王琼坐在杨廷和的对面,自然也就注意到了杨廷和,顺着他的眼神望去。 “哈哈哈”王琼不住地抚摸胡子,一旁的费宏见状微微侧过去半个身子。 王琼看一下张璁,发现他眉毛两开,谈笑间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了。 他回想起初见张璁的样子,那时张瑰不过是一个二甲进士,眉毛和眼睛离得近,一脸苦大仇深郁结于心的样子。 但此刻他定眼一瞧,张璁的眉毛都快到额头正中间了。 他一反手拍向自己的额头,“喀,头发有点不想靠近额头”,一挑眉发现自己的眉毛也很高。 正在他继续思索之际,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臣等参见陛下!” 朱厚熜轻轻颔首,但并没有直接走到御座,反而立在原地。 麦福大喊一声:“廷——问” “咚咚咚” 景阳钟悠扬的钟声在紫禁城内回响,众人不由得神情一肃,整个大殿的氛围也变得庄严了起来。 就在此刻,杨廷和的瞳孔却猛的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见朱厚熜,朝着中央圆台的方向,拱手道:“先生有礼。” 群臣随即反应过来,立即附和——“先生有礼!” 王阳明一步一顿,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北方一揖,随即盘坐在中央的小圆台上。 他朗声道:“鄙人王阳明,为诸位开讲。” 第102章 白银币之长 华盖殿内众人围坐,朱厚熜高居北方御座,离他稍远一圈的是内阁阁臣,再外围的就是六部、都察院和五军都督府。 王阳明开宗明义,沉声道:“今日廷问,吾论币”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表情不一,杨廷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费宏和蒋冕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张璁的脸上欣喜之色却是压抑不住,激动地看向了对面的杨一清。 杨一清轻抚胡须,身姿变得更加板正。 王阳明一挥衣袖,从他的袖子中抖落了铜钱、贝壳、白银、黄金、竹片、丝绸。 他从容地拿起一枚秦半两,言道:“自秦之前货币繁杂,始皇帝之后黄金以镒名上币。” 王阳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朱厚熜笑着说道:“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 毛纪深以为然地点头,始皇帝之功,不仅车同轨,书同文,还有统一度量衡,统一币制,二者同样功在千秋。 王阳明又拿起一小块银子,沉声道:“然始皇帝以白银为珠玉之物,不以为币,自汉武之后才有白金之币!” “自秦至今贵金属取代贱金属乃大势所趋也!” 朱厚熜轻轻抚了抚龙椅,自然随意地看向众人。 费宏摇摇头,举手示意道:“我认为此言不妥,如今我朝虽实行宝钞,但铜钱依旧在民间畅行无阻,往前横推一百年。”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即使是纸币大兴的元朝,铜钱依旧广为流通,又何来取代之势?” 王阳明举起手中的钱币,反问道:“费阁老,不知我朝造铜币几何?宋朝又造铜币几何?” “这……”费宏沉吟片刻,脸带犹豫之色。 王琼抢先替他答了,“我朝一百五十年所造之铜钱,尚不如宋熙宁年间,一年之铸币量。” 王阳明笑着解释,“何谓大势?主流也!” “白银取代铜钱之大势,是在大处着眼,并非彻底舍去铜钱,况且我朝仍有待用币!” 众人闻言皆是眉头一皱,张璁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朱厚熜,见他神色毫无变化。 于是张璁言道:“江西湖广用米谷,山西陕西用皮毛,四川贵州用茴香,盐布。” 他笑了笑,继续道:“至于云南则专用海贝”,他伸出一只手来掰着手指头数道。 “诸位且看贝壳、米谷、皮毛、布,皆可为代用币,钱法不通也!” 王阳明点点头,言道:“张尚书所言甚是,但我却有一问,宋时有代用币,我朝也有代用币,二者何异?” “信用之差!”毛经语气感慨,一脸的可惜之色。 他言道:“宋之币盖上印信,即使是一块竹排,都可当钱使,而刚才张尚书所言代用币,却都是财物本身的稀缺性才使之为币。” 听到这里,杨一清却不由轻笑一声,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他。 老头抬袖掩饰尴尬,随即言道:“老朽确实想到了一件趣事,云南无海不产海贝,但铜矿却颇为丰富,可当地不采矿铸币反而高价购买海贝!” 他摇了摇头,语气古怪地模仿道:“云南自来钱法不通,骤变难矣,朝廷何必生事!” “哈哈哈”,众人皆是大笑,杨廷和却脸露厉色! 他在心中思索,钱币乃国之大事,钱币不统何言国之一统,如此行为却是在藐视中枢! 杨一清起身朝着王阳明一揖,问道“老朽我有一事不明,王夫子何言白银必能取代铜钱为主流?” 王阳明笑而不语,转身看向上方的朱厚熜,问道:“陛下可否派人?取铜钱十贯,白银十两。” 朱厚熜颔首同意,麦福立即派人去取,半刻的功夫,十贯钱和十两白银都摆在众人的眼前。 王阳明起身走下来,挥手示意道:“诸位可起身一试重量。” 离得最近的毛纪,一伸手拽起装有铜钱的袋子,左手一用力却差点摔个踉跄。 昆曲代表作《十五贯》,讲的是娄阿鼠盗走了十五贯钱,合计差不多七十五斤重,即使娄阿鼠体壮如牛,背着也想必走不了多远。 费宏一步跨出,轻而易举就将十两银子拿了起来,在座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王阳明盘坐在圆台上,掏出一个小剪子,剪了几块碎银,笑道:“铜钱价贱体重,白银体小价高,更重要的是白银能够准确辨别成色如何。” 王阳明笑了笑,言道“王某曾走访京城各大钱庄,一个寻常百姓当上三年学徒,银子的成色可八九不离十地辨别。” “王某不才,学了一月,倒也对辨银胸有成竹!”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正色道:“白银在民间大行其道,我朝发行宝钞至今却形如废纸!” 他的眉毛微皱,长叹道:“自我来京之后,买米倒也成了难题,每石米四五十贯者有之,六七十贯者有之,二十贯宝钞难买半斤米。” 众人神色凛然,有人偷偷地看向了上方的朱厚熜,心中也暗自感慨,王阳明的大胆。 费宏对王阳明所言感同身受,想当年他初到京城,领到了人生的第一笔“奉帖”,但由于种种原因只能卖掉,价值十多两“奉帖”,只卖了二两银子。 大明宝钞,是让大明皇帝都绕不过的一个痛。 朱厚熜却神色淡淡,朗声道:“连太祖实录中都承认铜钱之劣势,白银在民间流通也是必然!” “大明宝钞的弊端,诸位皆是有目共睹,朕也不想做掩耳盗铃之人。” 说完他缓缓落座,目光扫视众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王阳明沉声打破了寂静。 “大明开国至今,钞壅不行,金贵而不可小用,米贱而不便大用,宝钞更是诸多缺点,白银可称币之长也!” 杨一清神情严肃反问道:“依王尚书所言,白银当真成为天下主流?” 毛纪闻言下意识地就想要回答,但王阳明的声音比他更快。 “一时之俊杰,又怎能称得上千古风流?白银眼下虽为币长,却不利于我大明之未来!” 王阳明掷地有声,浑厚的声音响彻华盖殿。 第103章 论白银 “白银崛起已成事实,但与我华夏主流却有背离之处!” “啊”张璁嘴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 蒋冕却目光闪烁了几下,心中隐约有些担心,看向王阳明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王阳明大袖一挥,言道“我华夏自古,先王造币,君主掌币权显国之权威,之利权!” 朱厚熜点头表示赞同,自然随意地看了众人一眼。 廷问,他和王阳明已经有过沟通,以此为易钞契机。 而他将借易钞,唤来大明这艘巨轮转向的东风。 蒋冕言道:“白银为货币主流,依王尚书之言,当是有迹可循,在宋时便有明显趋势,历经金元发展,最终在我朝稳固!” 他看向左侧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对方立即轻咳一声。 拱手言道:“我朝赋役财政,皆以折银为法,若白银不成主流,贡赋体何谈运作。” 刑部尚书也随即开口道:“海外蛮夷虽不可取,却为我朝带来大量白银,源源不断的快来白银的存在,就是白银成为主流的前提。” 两人话音刚落,众人目光却都看在左都御史身上。 蒋冕眉头皱得很紧,他实在想不出来平日老成持重的左都御史,如今会如此冒失,将心照不宣的东西摆上台面。 杨廷和也是神色微变,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王琼笑了笑,略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朱厚熜高居御座,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 他神思之力外放,察觉到华盖殿上空的庞大气运,隐隐约约和众人的气运相勾连,不经意间影响着他们的言行。 随即朱厚熜的思绪飘远了一些,想起周天仪上所示,正在逐渐断裂的龙脉,心情不由沉重了几分。 龙脉的断裂是天灾人祸并举,人祸有挽救的机会,天灾却避无可避。 但想到《太平升仙道》中各类建筑的妙用,他的心也就略微放下了几分。 似乎也是感应到了朱厚熜的注视,华盖殿上方的圆形宝顶,轻微地震颤了几下。 这宝顶上的金珠被朱厚熜祭炼过,可以汇聚气运,并使之发挥作用。 在华盖殿内,大明气运眷顾的一方,思绪越发敏捷,陈年旧疾也会逐渐好转,最重要的是,会使人获得冥冥中的灵感。 而气运所厌恶的一方,思绪会变得逐渐不受控制,气运逐渐衰弱,如果待得足够久,人憎鬼厌不在话下。 这也是朱厚熜,会选择在华盖殿廷问的一个原因。 都察院左督御史彭泽,说完才自知失言,本就有些病白的脸,一下子更是半点血色都看不到了。 大明推行宝钞,但无奈宝钞贬值“势不可挡”,虽然后来有几次大规模的救钞运动,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宝钞贬值贬得厉害,以此为官俸的官员,那就更加苦不堪言。 底层的官吏们,无法再忍受心如刀绞般的利益损失,悄然进行着折银,借此不仅挽回了损失,还尝到了甜头。 折银逐渐成为默认的做法,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可如果摆上明面,就是直接和国策相对! 朱厚熜轻笑一声,“史御史见解独到,想必是亲身实践过才有感而发!” “陛下!臣……” 朱厚熜站起身,神思之力猛然压了过去,史彭泽感觉自己此刻就是那落水的婴儿,双脚不停地抽动,但窒息的感觉却一刻比一刻加重。 “砰” 他猛地跪了下去,以头重重叩地,“臣一时失言,请陛下责罚!” 朱厚熜一阵龙袍,言道:“君前失言,卿可知何罪?” 华盖殿内一片寂静,心跳声也就越发明显,众人都在等待。 但随即朱厚熜看了看众人,饱含深意的说道:“廷问之时,诸位可畅所欲言,若非叛逆之举,朕不加责罚。” 朱厚熜轻轻一抬手,史鼓泽立马会意做了回去,虽然右手还在抖个不停,但好歹做得稳当。 右督御史心中暗道,“叛逆之举,什么是叛逆还不是你说了算,就算现在不罚,难道就不会有秋后算账吗?” 武将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却有兴奋之色,郭勋更是精神一振。 本来他们通过气不打算在廷问时说话,怕说错了话,就再也说不了话。 但现在…… 郭勋思及此处,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用银子交易太麻烦了,哪家不得多备杆秤,哪个都要留心自己的眼睛。” 他砸砸嘴笑道:“臣就分不清楚,这银子是钱还是货,说它是钱吧可以用铜钱去买,说他是货吧又能买到东西。” 王阳明点头,总结道:“自古以来经济如一张大网贯通整个天下,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仿若人体经络,而这钱币就如血液一般。” 他神情变得严肃,沉声道:“但这白银崛起却是自下而上” 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王阳明言道:“以白银为币实际操纵的权利,却在中层势力手中!” “换而言之,上层难以干涉!” 杨廷和长叹一口气,看向王阳明的眼神中,有钦佩,有害怕,有惋惜,种种情感杂糅在一起,却好像秋天枯叶落下的寂静。 刑部尚书拱手问道:“敢问王尚书,这白银为币始于汉,起于唐,显于两宋,盛于金元,在我朝之大成,可否认为如草木生长,循序渐进?” 王阳明摇了摇头,反问道:“人若腹中饥饿,去寻食否?天气寒冷,大雁南飞否?凛冬将至,万物萧索否?” “嗯,王尚书的意思是?” 王阳明的眼睛亮得出奇,笑道“此皆本性也!” “饥饿则寻食人之本性,为生存而迁移动物之本性,万物枯荣道之本性。”他解释说。 朱厚熜笑了笑,言道:“先生的意思,如果上层未能提供有效币种,民间就会存在自发解决的方式。” 众人面面相觑,听到朱厚熜的称呼,心中对王阳明也越发重视。 蒋冕却突然哑声道:“王尚书论币,米贝不可,金银不可,铜钱不可,宝钞不可,那究竟以何者为币?” 王阳明猛地起身,从袖子中掏出一物。 第104章 名为制实为秩 华盖殿内的光线不怎么强烈,但明黄和朱赤两种极具冲击力的颜色,在那巴掌大小的纸钞上,牢牢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王阳明双手将大明天宝展开,言道:“陛下所造此物,可解百年困局,开万世太平!” 蒋冕看着王阳明手中的纸钞,眼中闪过迟疑之色。 他坚持白银为主流货币,在他看来大明混乱的赋税征收和货物交易,只有白银是朝廷与民间的唯一选择。 但此刻看着王阳明手中的别样纸钞,他的思想有了松动,可转念间他想到蒙元的败局,目光便不再犹豫。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北方的朱厚熜,朱厚熜颔首道:“此物大明天宝,为朕派人督造,难以仿制!” 杨廷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道:“难以仿制?”,随即他眼前一亮,但看到华盖殿东侧朱元璋亲手所书的牌匾,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王阳明一挥衣袖,朗声道:“白银可解一时之苦,但以百年目光看之,依旧是饮鸩止渴之举!” 蒋冕回声道:“王尚书的言下之意,莫非要推行所谓的大明天宝”,他的目光环视四周,冷笑道:“大明宝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过换了个壳子,此举与历代先皇救钞何异?” 王阳明沉声道:“蒋阁老此言不妥,太祖所定之币制,名为制实为秩,而今我之所言,却是真正要定下一种制度而非秩序!” 群臣闻言皆是神色大变,心中越发感慨王阳明的大胆,此次廷问他已经好几次抨击祖制,言语中都是对明初政策的攻击。 杨一清拢了拢袖子,轻轻吐了口气,在皇权势大的今天,王阳明依旧胆色不凡,着实让人钦佩。 朱厚熜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精神却注意在他们上空的气运云团。 文臣为青色,武将为红色,王阳明却是青中泛金,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他再仔细一看,众人的气运团中也有其他杂色,这些色彩分外显眼,顺着神秘的通道直达上空的国运。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这些杂色汇聚成黑气,若锁链一般牢牢地缚住了气运苍龙。 青色玉彖猛的一震,他脑海中《太平升仙道》再次浮现。 “以天地为炉,百姓为药,文武大臣相佐,盛世气象调和,可炼人间大丹!” 他的目光熠熠生辉,炼丹就是修炼,丹成之日就是他功成之时。 现在他再细细体味,觉得每一个字都暗藏玄机。 文武大臣相佐,要什么样的大臣?盛世气象调和,何谓盛世? 看着眼前的气运云团,他肯定了之前一个猜测。 天地、百姓、大臣,都是包含在盛世之中,练就气运大丹,所需是有风骨的大臣,有血性的将领,或者说——是真正的士! 不然以薄杂气运炼丹,得到的就不是仙丹了。 奴性统治下,闪光的灵魂难以培育,而他开廷问就是要断开那根拴着脑袋的链子,为他所期想的士,创造出现条件。 “王尚书此言谬矣,蒙元纸币何其盛行,到了最后还不是刮起了经济旋风,将蒙古人卷回草原了!”御史张鹏大声道。 “哈哈哈,一个卷字倒也贴切”,王阳明轻抚胡须笑道。 但紧接着他正色道:“蒙元经济崩溃,非纸币之罪,而是制度之弊” 他双手抱圆,言道:“蒙元统治疆域辽阔,但经济却极其混乱,缺乏整合!” 朱厚熜点点头,朗声道:“农业经济、商业经济、游牧经济,各种体系不一而足,再加之南北失衡,水运萎缩,蒙元如何能不败?” 五位阁老闻言对视一眼,皆是暗自惊讶,没想到朱厚熜的认识已经如此不凡,胸中亦是沟壑纵横。 但接下来,朱厚熜的话却更让他们吃惊,毛纪甚至不经意揪断了几根胡子。 “朕思之太祖立国之经济,已不适用于现在,大明欲盛,必先图变!” “陛下!”刑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涕泪四流般:“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啊!”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江南派系的一应官员都跪了下去,朱厚熜看着他们上空,仿若染缸一般的气运云团,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白纸案牵连所有官员,以至于到了最后,各个派系的实力并没有多大变化。 王阳明却一声大喝:“诸位,如今是廷问!” 他的声音仿佛一柄利剑,直直的插入众人耳中,跪着的人先是神情恍惚,而后神色惊惧。 朱厚熜笑了笑:“诸位爱卿,朕曾经说过,廷问要畅所欲言。” 最后一个言字被他微微拖长音,下方跪着的人,头就更低些。 刑部尚书忍着巨大压力,声音有些微弱:“臣以为,大事要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诸位爱卿,请起”朱厚熜明白杀一个人容易,但改造一个人却很难,而他要改变的又何止一个人。 但很快他又想到,将要改造的人都安排到“合适的地方去”,生活会给予他们历练。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上至下创造一个制度,并将之稳固下去,正大光明的大势面前,无人能够抵挡。 众人闻言都麻利地站了起来,刑部尚书腿有些抖,坐上椅子时还差点摔了个踉跄。 王琼不屑地瞥了一眼刑部尚书张子麒一眼,胸膛稍挺了一些:“臣以为,开国时全面禁止,民间铜钱金银流通,过于理想,如同以堵治河,积压到一定程度,必会引来反弹。” 毛纪附和道:“我朝太祖英明神武,威望之高,后世难以企及,洪武之制也就难以为继。” “洪武之治,俨然有画地为牢之色,一切都被死死控制”张璁正色道。 王琼看了一眼张璁,眼神中带着欣赏的味道。 而张璁目光却定定地望朱厚熜,见对方微微点头,他脸上笑意更甚。 蒋冕问道:“王尚书莫非要废除白银重启宝钞,那白银不再为钱?” 王阳明笑着摇头:“大明天宝之稳固,离不开金银,二者地位反而更重!” 第1章 易钞 王阳明意味深长看了众人一眼,长叹道:“白银有毒!” 他解释道:“我朝开国黄金一两换白银四两,如今却能换白银五两,若以绢布计,开国时半两银可换一匹布,如今快要涨至一两!” “诸位不妨估算一下,一二百年之后白银可还值钱否?”王阳明目光深邃,如同暗暗长夜中的明星一般。 众人闻言都低下头思索,杨廷和更是暗自心惊,在他原本的认识中钱银乃小道,人心才是根本,可王阳明却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 他不自觉抽动了一下身体,大脑却在飞速旋转,轻声喃喃道:“这就是知行合一之学?” 王阳明站起身来朝着朱厚熜的方向一揖,环视四周朗声道:“正因白银有弊,我朝当以金银为储备,发行大明天宝!” 他转而一笑,言道:“或可称银本位” 蒋冕听到这句话,却仿佛抓到了什么灵感,语气有些压抑言道:“发行纸钞?如今的宝钞都快成废纸了!”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激动:“洪武末年宝钞基本被民间抛弃,永乐元年,太宗下令禁用金银,违者处以死刑,后又实行户口食盐法回收宝钞。” “仁宗即位实行以钞中盐” 他双手向上托举朝北一拱,目光不闪不避直视王阳明,大声道:“历经仁宗、宣宗、英宗、武宗,朝廷一直都在加强回收宝钞,但至陛下登基宝钞颓势依旧无法挽回!” 王阳明回应道:“蒋阁老所言印证了我先前所说,我朝币之患,自太祖而始!” “大胆!王匹夫,竟敢妄议太祖!”左都御史史彭泽立身怒目而视,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 王阳明轻扫一眼,沉声道:“陛下有言,廷问畅所欲言,史御史这是要欺君吗?” 史彭泽身体猛地一颤,被一道上位者所独有的凌厉目光,给震慑住了。 “史爱卿,同样的话,朕不想再说第三遍!”朱厚熜语气平缓,但在场的众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朱厚熜站起身来,微微弯腰恭敬地朝着东方朱元璋手书的牌匾行了一礼。 “太祖之志,便是开万世先河!身为后世子孙,又怎能明知有错而不改,将错就错才是最大的不孝!” 他冷峻的目光环顾华盖殿,言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未发之言?” 过了片刻,无一人回应,蒋冕虽心有不甘,但看着杨廷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抬起的手,也只能颤抖着放了下去。 “诸位既已无话讲,那就由朕做个结语!”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朕以为,王先生之言振聋发聩,此次廷问朕获益匪然。” “当贺!” 先是朱厚熜鼓起了掌,随即华盖殿内掌声雷动,王阳明神色欣然对着众人行了一个谦礼。 “王某不才,廷问首讲,只愿诸位皆有所获。” 毛纪瞳孔微缩,一脸的难以置信,众人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只见朱厚熜弯腰,行云流水般行了一个揖礼,王阳明神情严肃,正了正衣冠郑重回了一礼。 “这……这……”张璁的嘴唇微张,左手狠狠地掐在右手上,剧烈的疼痛,暂时压制住了他激动的心情。 朱厚熜走下御座,一挥衣袖,朗声道:“此次廷问,我大明币制之患已然明了,赋税征收繁杂,货币流通混乱,朝廷对货币的主导权逐渐丧失。” 他目若悬珠,“朕以为根本在制而非币”,随即他转身看向王阳明问道:“王尚书,大明宝钞隶属于谁?” “宝钞印刷发行,由宝钞提举司负责,现归户部主管。”王阳明缓声道。 “好!如今的情况已经明了,欲要大明兴盛,则币制必改。” 但随即他笑了笑,神色淡淡道:“诸卿皆是有识之士,先前支持提俸,朕深感欣慰,祖制已然可改!” 大臣中的几人,脸色却一下变得古怪万分,仿佛刚兴奋吃下一块紫米,入嘴才发现是狗屎,但卡在喉咙里已然吐不出去。 “朕决意发行大明天宝,暂以白银为储备金”朱厚熜言道:“自大明天宝发行起,天宝可兑金银,朝廷亦须用金银向百姓换天宝。” “着朕旨意,于中枢设立大明天宝司,独立于六部之外向朕负责,于各地设立分司,专管天宝发放兑换储蓄一应职司!” “大明天宝司首任司长,由王尚书兼任。” “臣遵旨。” 朱厚熜的一套组合拳,让众人有些发蒙,但立即刑部尚书张子麟就反应了过来。 “陛下万万不可!设立六部之外的衙署,是引祸之道啊!” 他干脆直接跪了下来,语气凄苦道:“昔年宪宗设立西厂,也指向皇帝一人负责,百官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如今不也成了过眼云烟,昙花一现罢了!” 立刻又有一大批大臣跪了下去,但都是沉默不语,用头死死地扣在地上,向皇帝表达不满。 “哦?”朱厚熜语气略带玩味,反问道:“张爱卿,你为何只提西厂而不提锦衣卫、东厂?” 他的语气加重,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寒意,喝道:“你是让朕,把他们一起撤了吗?” “臣等惶恐!”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默,宛若肃杀的寒冬。 张子麟用头猛击地面,一时间竟汗出如浆,朱红色的官袍都变得有些微的褶皱。 朔风如摧枯拉朽一般,卷走了文华殿外海棠树上的枯枝败叶,只留下半树青翠,在阳光下生机勃发。 风声很大,即使是跪在华盖殿内的群臣,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此刻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个一言不发的人。 朱厚熜在华盖殿内踱了几步,一步一顿走回了御座上。 他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朕意已决今后官员俸禄皆由大明天宝结算,各地官员到分司处领取官俸,诸卿以为然否?” 杨廷和立刻跪了下去,哑声道:“陛下圣明,臣赞同设立大明天宝司,此举于国于民有利!” 几位阁老也纷纷附喝,一起跪了下去王琼特地,朝左侧行了一小步,跪下去的时候,差点将张子麟给挤倒。 面对张子麟的愤愤不平,王琼无所畏惧抖了抖肩。 形势一下大改,百官的声音变得整齐:“陛下圣明!” 朱厚熜颔首:“易钞乃朕登基之后第一策,必慎始慎终,诸卿要审慎对待!” 说完,他一甩龙袍离开了华盖殿,杨廷和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自语道:“大明的天,要变了。” 第2章 吃鸡吃鹅 廷问结束,暮色已深,张子麟回到府邸顺手将蝉翼冠,递给在书房等待的夫人,一言不发就去换了一身襕衫。 他夫人见状稍一迟疑,转身就去吩咐厨子做几样好菜。 到了用饭时,张子麟指着桌中央的一盘菜骂道:“把厨子叫来我要亲自问问,这不是陷老爷我于不义吗?” 在厨房洋洋得意的张大厨,掀起两只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挥了挥手中的炒勺,对着几人说道:“哥几个瞧好了,老爷肯定会叫我过去领赏!” “哼,怕是去吃个挂落!”颠着炒锅的大厨头也没回,重重地将锅落在灶。 “张平,老爷叫你”管家语气不善,张平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亦步亦趋跟在管家身后。 张子麟抬了一下眼皮,斜眼看向站在门槛外的张平。 他拿起手中的银筷子,指向桌子中央的一盘“鹅”,声音威严:“鹅肉是禁肉,你怎么敢端上老爷我的餐桌?” 银筷子被他重重拍在桌上,清脆的响声之后,张平也立即跪了下来。 “老爷啊,这哪里是鹅,分明就是鸡,您看那鸡头鸡爪,和鹅可没半点关系。” “哦”张子麟看着拼盘的鹅肉,皮笑肉不笑,心中却颇为满意,缓声道:“看来是老爷我错怪你了。” “你这鸡肉从哪来的?” 张平立即会意:“小人家中所养。”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那这乌鸡汤中的人参又是怎么回事?” “我朝太祖可是有过禁令,不得食人参,你这是……” 张平连忙叩头,只看到门槛的虚影,仿佛那手指高的木门槛,就像一座大山一般横亘在他眼前。 “老爷,我冤枉啊,那分明就是我自家种的党参!” 张子麒笑骂道:“你这蠢夫,不该是山上挖的党参?” “老爷说的是,小人一时糊涂”张平磕头如捣蒜,张子麟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开口道:“你这厮也算有感恩之心,来人赏他十两银子。” “谢老爷,谢老爷!”张平被管家叫来的下人架着两侧肩膀拖走了,双手还一个劲合十念叨。 张子麟夹起一块鹅肉,先是放在鼻尖慢慢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在料碟里蘸了几下,一口咬进嘴里,鲜香四溢又略带嚼头。 他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又喝了一小盅乌鸡汤,长舒一口气:“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不管皇帝怎么说,这吃吃喝喝是免不了的!” 过了酉初一刻,张府变得热闹起来,下人们则警惕地守在各处门口。 张子麟居于上首,手中端着一杯酒,他一挥右臂将酒撒在地上,“这一杯酒,祭我们已去的同僚,祭白大人!” “呼啦啦” 滴落的酒液溅到了两侧的桌椅上,但很快就在紫红的木质纹路中消失不见。 张子麟神色一正:“诸位,今日我等聚会是要对皇上的易钞想个法子。” “砰”左都御史重重地拍了拍桌子,随即他的手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易钞,放他娘的屁,小皇帝想一出是一出,把我们放在哪里?” “史大人,莫急”张子麟笑哈哈道。 左侧一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言道:“诸位,我敢担保,这易钞之策不可行,但我们不能去阻止,反而要大力推行!” “啊!”史彭泽眉毛抖了抖,问道“左事中之言何异?” “我等背后站着谁,诸位都是清楚的,这易钞可是真正发财的门路!” 他阴恻恻一笑:“我等用所谓的天宝换取金银,而百姓来换则言说库中无银,拖上个十天半月,不就……” 下方一青色澜衫人笑道:“左公此言甚好,但愚以为,不妨先将百姓手中金银换尽,再略微施以恩惠。” 他将手轻轻抬起,两个手指扣在一起,“指甲缝里露出这么一点,全一全我们的名声,那我们这位,喜欢修道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不就更加深入人心了吗?” 史彭泽猛点头,言道:“我看此计可行,立即发书江南。” “慢!”张子麟走下座位,在中央踱了几步,他语气感慨道:“诸位,今时不同于往日,我们这位皇帝耳目遍及京城,还是得小心行事。” 他轻轻将手合在一起,言道:“派来往的客商,将这消息送出去,切记这消息不能在我们这聚会上传出去。” “同时告诉江南那边的人,先大肆用金银兑换宝钞,等时机一到,立刻用宝钞兑换金银”张子麟神色森然,右手狠狠挥了下去。 “我倒要看看,这天宝能撑到几时!” “哈哈哈哈哈……哈” “依我看呐,最多仨天宝就废纸一张,但我有一疑问却是要请教张公” “左事中但说无妨” “这白大人虽然被关在狱中,可终究还能说话的,万一……” 张子麟回到座位,轻轻的抿了口茶,先是冷眼扫视一圈,“白方家不会说的,也不敢说!”,他而后抬头不语。 史彭泽神色一厉:“我看还是尸体最保险!” 有几人附和道:“此事张公须早做决断,大事面前犹豫不决只会害人害己。” 张子麟面无表情,只是不停拨动着手中的茶盖。 不知想到了什么,黑衣人笑出声,神色玩味道:“皇帝如此逼迫我等,也是时候,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顿了顿,笑道:“通政司有不少能人,再派两个到太医院吧!” 张子麟饱有深意地看着对方一眼,让一个不通医术的人去太医院任职,这不是要谋害皇帝吗? 但一想到今天的遭遇,他的脸皮抽动了几下,干脆心一横,应到:“昔年有刘文泰,为什么就不能多个李文泰,张文泰?” “是极,我们这也是为了陛下的身体着想,派个人时时注意”史彭泽笑道。 突然左下方一个白衣人发声:“锦衣卫遍布京城,难保今日之事不会外泄,一旦事发就是万劫不复啊!” “哈”张子麟将茶杯扣在茶盏上,目光仿佛透过重重的屋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今夜,他们有的忙。” 第3章 月光下的黑暗 月上中天,张府恢复了冷清,张子麒呆坐于太师椅上。 过了片刻,他起身到了书房,从东侧书架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纸笺。 纸笺泛黄,末端还有些卷曲。 他的双眼微张,轻轻吹了吹它,笑意布满脸颊。 “赵无眠、李长恨、曾阿大,三位江湖罕见的大宗师联手袭杀,就是朱元璋都没这个待遇,即使杀不了你,也要把这紫禁城搅个天翻地覆!” 他想了想,从上一次武宗出事,这紫禁城的高手就没多少了,待在皇陵的老太监算一个,王阳明算一个,其他就尽是些软脚虾。 至于朱厚熜带进京的人,张子麒握紧了手,自语道:“麦福或许是大宗师,但外界盛传跻身大宗师境黄锦和陆陃。” 他轻蔑一笑,缓缓摇了摇头,“二十岁出头的大宗师,哼,话本都编不出的瞎话!” “毕竟天下没有第二个赵无眠,这肯定是小皇帝的疑兵之计。” “砰”他左手握拳狠狠地砸在紫檀木桌上,桌案旁茶碗落地应声碎裂。 “我张子麒,还从未被人如此羞辱,朱厚熜啊,朱厚熜,我要看看你这皇位还能坐几天!” 窗外月光斜照,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忌惮的神色一闪而过。 “王阳明!” 但很快大堂里听到一阵笑声,他想到王阳明即使本事再大,也还是个凡人,难道还会分身术不成,今夜发生的事还多着。 王阳明顾得了这,也顾不了那。 一转身,他的视线撞上了白方家送他的对联,少许的迟疑在他眼神中闪过,但张子麒立刻侧过身去。 “白公,我永远记得你的恩惠,但既然你已经给了我这么多,不妨最后再送我一程!” “啪” 他双手轻轻拍击在一起,一个黑布蒙脸的身影闪落在书房。 “张大人!” “今夜京中会起大火,各位高官都会受到刺杀,锦衣卫分身乏术,你替我去诏狱” “杀了白方家!”他一个杀字干脆果断,仿佛真的将白方家视为仇人一般。 黑衣人立即双手抱拳,回复道:“是” 看着黑衣人离去的身影,张子麒心中突然出现了几分忧虑,但他转念一想,白方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杀他应该不成问题。 正在他思索之际,突然临近的几个院子有人大喊。 “来人啊,有刺客!” 张子麒闻言,快步闪到厨房,拿起菜刀就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来了一下。 肉眼可见,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落,刀刃的右侧粘着带体毛的薄皮。 他强忍着痛意,从后门绕到大堂,而厨子张平早早就被管家叫来,在此等候。 他满心欢喜,期待着老爷的赏赐,为此还特地换上了舍不得穿的一件粗布衣服。 “老爷!” “有刺客!” 张平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张子麒面无血色的脸,随即倒在了血泊中。 “老爷,都已经安排好了,怎么查都只查得到,这厨子是北边的细作”管家低眉顺眼的缓声道。 张子麒点点头,一脚踹开张平的手,从他的胸膛前掏出了那袋十两银子。 看着袋子口的血迹,他似乎有些嫌弃,用张平粗布衣服的衣领擦了擦,才满意地丢给了管家。 “谢老爷赏赐!” ………… 白方家四平八稳地坐在茅草床上,听着牢房外混乱的响动,嘴角就带着笑。 诏狱被翻修过,茅草也是新换的,白方家闻得到空气中若有若无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依旧穿着一身白,白得像雪一样,即使在牢房里依旧正襟危坐,一套囚服被他整齐地叠在床头。 离他最远的一个牢房,还在东侧的拐角,蓬头垢面的几个犯人,双眼无神地蜷缩着。 白方家床头粗陶碗缺了一角,但碗的水分外清澈。 忽然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牢房外,不由分说就往里面甩了银针。 那银针细如毫毛,在微弱的月光下,就仿佛几点亮光,带着凛然的寒意冲他飞来。 白方家状若无意地向后一转,银针直直地撞到了墙壁的左侧,但那里上连一丝孔洞都没有。 诏狱特制的青石砖,号称宗师也击不穿,门口的木柱,更是号称百两银子一根木。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牢房都有这样的待遇,纵观整个诏狱,只有最里面的三五间。 “是子麒派你来的,来取我性命”白方家背对着黑衣人,虽是问句,但语气无比肯定。 黑衣人不答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白方家突然笑出了声,感慨道:“子麒昔年落寞,父母双亡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我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去街上叫卖,凑够了三两银子,和他一起安葬了父母。” “他被阉党陷害,原本将成为杖下亡魂,是我替他挨了二十廷杖。” 白方家的语气无比平静,仿佛面对背叛的不是自己。 黑衣人虽然瞳孔微缩,心中震惊不已,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有慢。 白方家长叹一口气,沐浴在月光下,面无表情的言道:“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人性啊就是如此不堪” 飞针和飞刀不断向里射入,白方家却猛地转身,只是一拂袖。 “乒乒乓乓” 飞针和飞刀落地,与青金石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劝你,离开吧!” 黑衣人神色陡然一变,大刀随即砍向前方。 刀刃与木柱碰撞,黑衣人的手猛然一颤。 但诏狱的木柱却不见丝毫损失,黑衣人见状,就想闪身离开。 “呃”他痛苦地捂住脖子,但鲜血喷涌,却让他的身体一刻比一刻冰凉。 白方家缓缓起身走上前去,言道:“听人劝是个好习惯,我不想杀人,奈何总有人自以为是。” 他缓缓放下粗陶碗,走到布满孔洞的木柱前。 手掌轻旋,真气掀动衣裳,右手滑向胸间,猛地向前一推——出拳。 白衣纤尘不染,向前走去,身后木柱寸寸断裂,牢房轰然倒下尘土飞扬。 他轻声道:“困住我的从来不是这堵墙,是我的心!” 无人应他,月光透过墙缝,潮水一般大股涌进,血迹显得越发暗沉。 跨过地上的死尸,他背着手走了出去。 第4章 闯宫门 清冷的月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照射在寂静的紫禁城里。 朱厚熜盘坐于蒲团,有节奏地进行着吐纳呼吸,随着玉磬声,他能够感觉到紫禁城上空,一股奇异的能量被他的呼吸牵引,一丝丝地摄取了过来。 他猛的睁开双眼,右手轻轻一挥。 “咚” 朱厚熜运起神思之力,他透过重重的檐牙斗拱,看到了风起云涌的气运团。 黑气翻腾,化成如墨一般的乌团,火焰纹路,在乌团四周盘旋。 乌团炸开,四散到京城上空,一大股黑气和火焰一齐直扑紫禁城。 朱厚熜站起,转身迈步来到乾清宫外,负袖于须弥台上。 麦福缓步跟了上来,躬身道:“主上,王尚书和石御史去了慈云寺,锦衣卫已安排至各处,诏狱有鱼龙卫镇守,蒋都督派兵也奔赴各处的白莲教据点。”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冲天的火光,“司耀已抵达各地救火。” 黄锦踏着月光走了过来,“主上,意图纵火烧殿的贼人已被就地拿下,等候主上裁决。”他躬身道。 “好”朱厚熜一挥袖袍,月色下明黄龙袍上的暗纹,熠熠生辉,他言道:“陪朕去看一出好戏。”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就径直朝承天门而去。 承天门外,众人看着巍峨的城门,一时有些愣神。 “书生,你说这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气派!”曾阿大吐掉口中的稻草,自语道:“老朱家祖上是乞丐,俺祖上杀猪,这龙椅我也想坐坐!” 李长恨斜眼神情中满是不屑,他轻轻拨了拨手中的琵琶,目光流转间,却暗暗关注起了一旁的青衣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马尾梳在身后,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赵无眠,大明最年轻的大宗师!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随即横扫各大门派,仅仅二十岁就登临大宗师绝巅。” 但立刻李长恨望着天上的明月,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照无眠,不应有恨。” 青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将目光往上移,望向承天门的重檐。 “我说,咱们还等什么,屁大点事,冲就完了”曾阿大抠了抠鼻孔,又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就你,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子,大爷看你很不爽,整天一副酷哥样子,跟哥说说,为什么来这?” 曾阿大向左边走了几步,但立刻就侧过身对着李长恨说道:“看什么看,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不认识大爷我吗?” 他嘟囔着嘴:“牛什么牛,这承天门都没进去,还不是和俺一样。” 李长恨摇了摇头,沉声道:“几位还得小心,自古宫禁如海深,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切,这天下还没有让曾大爷害怕的东西!” 赵无眠如看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往右边靠了一些。 “走你,白莲神功,你大爷我来了!”曾阿大一声大吼,双脚一跺借力腾空向承天门冲去。 赵无眠也闪身跟了上去,速度比他更快。 “哎哟”曾阿大被黄锦一记紫玉剑横击下去,黄锦趁势欺身上前。 一道太阴罡气,直扑曾阿大面门,紫玉剑也如灵蛇一般,在空中舞出残影。 “他妈的,一个娘们唧唧的死太监,都有这么大能耐了。”曾阿大抽出腰间的杀猪刀迎击,弯腰躲过太阴罡气,大声叫嚷道。 “李公子,有礼了!”麦福笑了笑,挥了挥手中的拂尘。 李长恨神色凝重,缓缓从琵琶中抽出软剑,“麦公公,幸会了!” 嘴上说得有礼,但李长恨的动作不慢,手中长剑直冲麦福喉咙。 麦福右手向前一滑,真气凝聚,两只手指轻轻夹住剑刃。 “呯” 食指一弹,软剑随即弯向一侧,李长恨却去势不改,左手化掌为拳,猛地向前一击。 两股巨大的力量对冲,李长恨飞退数步,麦福在原地笑了笑。 “李公子,这一手七杀剑甚是了得!” “麦公公,都说大明皇宫,太监们修炼纯阳童子功,年龄越大功力越深,可依我看麦公公这一手,怕是有百年功力!” 他轻轻抿了抿嘴角的血迹,神色变得郑重:“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杀,杀杀杀,杀!” 麦福的神色也有些凝重,双手在胸前滑动,虚虚往前一拖。 “纯阳罡气!” 李长恨心中暗暗叫苦,从前他这七杀剑无往而不利,此刻却仿佛砍到了断崖绝壁。 对方的罡气连绵不绝,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他把心一横,丹田的真气更强劲地向外输送,两人的气场卷起旋风,让不远处的黄锦和曾阿大都有些侧目。 曾阿大边打边退,心中早就把张子麒骂个狗血淋头。 “这个张老头,说什么皇宫无高手,当老子的眼瞎了吗?” 一挥刀挡住一道罡气,却不留神被紫玉剑砍掉一束头发。 “滚老子,你大爷我来了!” 两处打得热火朝天,赵无眠和陆炳却依旧在对峙。 两人年纪相若,赵无眠的身量略小些,但气场却比一般人强大得多。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擦出火一般。 就在此刻,赵无眠抽剑了—— “一寸” “两寸” “三寸” 陆炳也缓缓抽刀,绣春刀与长剑在空中剧烈碰撞。 “砰砰砰” 如流星划过夜空,似大江奔涌长河,刀剑来回对冲,但月光下的残影却仿佛从来没变过。 “咳……咳……”李长恨一脸病色,言道:“终究是我小看了天下人,这皇宫也是卧虎藏龙,想不到小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竟然都快触摸到那个境界了!” “李公子言重了,咱家还是劝你放下下手中剑,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哼,麦公公我承认你武功高强,但我要走,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就在此刻,远处一声大叫! “杀人的,唱曲的,俺走了,不陪你们在这玩儿!” 李长恨闻言,立刻转身向东飞去,赵无眠也舍下对手借力腾空向东。 “几个老杂毛,大爷我不伺候了!” 曾阿大洋洋得意,他虽然此刻对连紫禁城都没进耿耿于怀,但看着对手,一脸的无奈也颇为自得。 但就在此刻,形势陡然一变。 前方赵无眠猛地转身,长剑划向李长恨,右脚踢曾阿大。 两人一时不备,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你……” 李长恨在昏迷前,依稀看到了一双描金的靴子,他强撑着眼睛再看了几眼。 赵无眠拱手单膝跪在地上,言道“主上!” 第5章 善与恶 石德宝一脸正色看了看王阳明,瞧他手中空无一物,又望向大堂外挂着的宝剑,摸了摸自己袖子里一兜的暗器。 “王夫子,您不带把剑”他用手指了指墙上的剑,神色有些严肃道:“白莲教的分坛主可不是好相与的,手上的功夫确实有些厉害。” 他的脸冷不丁地抽了一下,食指不停地抠动,言道:“这白莲教的妖人,虽说品性恶劣,但武功却是实打实。” 王阳明笑了笑,“我是去和他讲道理,何须用剑!”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况且剑在心,手中无剑心中有。” 石德宝有些错愕,但随即反应过来,“王夫子说的是。” 两人来到慈云寺,大堂的佛殿灯火通明,一个慈眉善目的灰布僧人,跪在佛前敲着木鱼。 “咚咚咚……咚咚咚”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他问道:“两位施主,我佛面前为何不跪?” 王阳明走进殿来,对着大佛微微躬身,随即反问道:“你这是在拜佛,还是在拜心中的欲望。” 石德宝哈哈大笑,嘲讽道:“孙坛主,你这是装和尚装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吃斋念佛,慈悲心肠。” “道貌岸然的奸贼,我石德宝平生最恨与此等人为伍!” “呵呵,我倒是要感谢周坛主,不,石御史,把大明的户部尚书引到这来!” 石德宝一脸不屑,这挑拨离间的手段太过低级,他石德宝是怕死没错,但他只是怕死得没有价值,怕死了都没能完成心中的志向。 他向前走了几步,言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又岂是你这厮能够明白!” “忠心耿耿?好一个忠心。”孙成平脸上带着笑,缓缓从地上起身。 一手指着光辉灿烂的佛像,一手指向自己,言道:“都说阳明先生学问高超,我却有些不信。” 他冷笑道:“所谓学问高超之人,其实尽是些虚伪之辈。” “就像这大殿上的佛像,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却从不肯为跪下祈祷的众生低头。” 他顿了顿,轻轻转了转手中的佛珠,问道“恶人做了一生的坏事,做一件善事叫放下屠刀,善人做了一生的好事,做一件恶事叫原形毕露,这世间公平吗?” 王阳明摇头:“无所谓公与不公,只是人心之别!” 孙成平继续追问道:“恶人成佛放下屠刀即可,好人成佛却须百千劫难,这人世间善与恶,是否反过来了?”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石德宝悚然一惊,空中强大的气场对撞。 “噼里啪啦” 孙成平手中的佛珠碎裂一地,他的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石德宝此刻才反应过来,刚刚两人的对话就是在交锋! 他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孙成平,感慨道这个老和尚藏得真深,竟然已经到了传说中的通神之境! 所谓通神,意与天通,秋未至而蝉先觉,真气自足,胜过千招万式。 武力之高,智慧之深,已然触及到了神的领域,故称通神。 “佩服,在下实在佩服!” “阳明先生,不愧号称当世圣人!”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言道:“在下不才,向先生讨教。” 他右手成爪向后一抓,巨大的佛像应声碎裂,散落的铜块凝结成一根巨柱。 他一声大喝,右脚猛地一踏,四周地板碎裂,石德宝运起厚土乾坤功,却依旧被击飞出去。 随着他挥动巨柱,大殿轰然倒下尘土飞扬中,两人皆是纤尘不染。 月光清洒,金黄色的铜棒增添了几许寒意。 瘦小的老头,巨大的铜棒,视觉的反差带给人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强劲的真气卷成风向四周弥散。 王阳明笑了笑,右手轻轻向后一招,一节桂枝落入手中。 王阳明四平八稳地站立,他红色的官服任由狂风鼓吹着,银色的月光披在他半边的身体上,他手中虚握着桂枝也仿佛和月色融为一体。 老和尚抡起巨柱狠狠砸下,速度竟快如闪电一般,颇有些大巧若拙的感觉。 石德宝只感觉泰山压顶,浑身喘不过气,在一摸后背发现汗已经浸透了衣裳。 王阳明却眼前一亮,机会来了! 他轻声一叱,力量在胸腔中鼓荡,随即力量蔓延向身体四周,佛寺上空却好像惊雷乍响一般。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向前移动的同时,力量也在蓄积。 突然脚下猛地发力,如苍鹰扑食在这一瞬间完成静与动的完美转换。 只听唰的一声,他朝老和尚的方向飞射过去。 “砰” 柔嫩的桂树枝叶和坚实的铜棒交错,王阳明划舞着桂枝,在月色下仿若黑暗中发出的第一道光,脆弱和坚韧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在这小小的树枝上得到了完美统一。 撕裂了—— 刚强厚重的铜棒。 直直地滑向老和尚。 桂枝与铜棒相撞的那一刻,老和尚就知道自己输了,强行提起的精神也萎了下去。 “你……你已经……”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变得释然,双手合十盘坐了下去。 他的皮肉快速收缩,片刻的功夫就仿佛一副骷髅架子。 他嘶哑着喉咙:“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最后一眼他望向了石德宝,笑道:“世人皆以为我爱画皮,其实我最喜燃骨!” 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火焰从他的身体冒出,熊熊烈火仿佛烧尽了一切罪恶,在幽蓝色的火焰中,他的面容再度变得祥和。 “王夫子,这!”石德宝一脸惊疑不定,看着黑灰中的舍利子。 “这孙坛主,难道是个真和尚?”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吃斋念佛的和尚一堆枯骨,反倒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烧得出舍利。” 王阳明沉思片刻,手中桂枝轻轻舞动,无数瓦片土块凌空飘浮。 最终静静落下,也埋住了此地的一切。 而诏狱白方家神色平和地走在悠长的通道,脚步声富有节奏。 走过左侧的路口,他却忽然听到。 “白大人,救救我啊,我是蔡光!” 白方家不为所动,只是走过去时轻声说了一句。 “我这一辈子最重规矩,今天已经破了两次例” 蔡光仿佛整个精神都被抽空,无力地倒在地上,他知道白方家不可能为他出手了 通道很长,白方家看似闲庭信步,但动作却很快。 走过最后一个精铁门,他的神色有了变化。 第6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白方家目之所及,身着鱼龙服腰配绣春刀的卫队布满了北镇抚司 月光下人群的影子被拖得很长,远远看去仿若山峦一般。 他笑了笑,“朱厚熜知道我会出来?” 随即若有所思自语:“也是,朱家的人心都冷,又怎么会想不到?” 他轻轻迈步向前,好似在自家庭院闲逛,点评道:“三百个内劲,一百个化劲,十个宗师,朱厚熜也真是看得起我。” 忽然他猛地侧过身,朝高大的院墙阴影处看去,目光犀利如猎鹰一般。 “久闻大内高手不断,您老是哪位公公?” “咳……咳……”一个佝偻着身形的白发老人慢慢地踱着步子,朝人群走来。 “人老了,名字记不清了,咱家就是个守皇陵的。” 老人一步一顿,身子也在不断颤动,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就能当场咽气。 “呵呵呵”白方家几声冷笑,他潜伏在明庭多年,又怎能不知道这位内廷如柱石一般的人物。 老太监的身份成谜,年龄也不详,他只知道每一个妄想用武力去刺杀皇帝的人,都没能活着离开紫禁城。 “砰” 白方家全力出手,浑身真气疯狂涌向双掌,老太监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老太监的红色官袍,被风吹得鼓起,但他依旧纹丝不动。 “咳……咳”又是一阵连绵的咳嗽声,白方家的脸上却露出了薄汗。 但立刻他就站直身子,微微挥动袖子,言道:“您老的武功高深不假,可我要想逃,还没人能拦得住。” 老太监却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找了一个台阶坐下。 白方家摇摇头,双腿一发力就想离开北镇抚司。 可谁料—— 大宗师的直觉疯狂示警,白方家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一个个黑黝黝的巨大炮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每个炮口旁边都有一个擎着火把的士兵。 白方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干脆直接席地而坐。 “啪啪啪”朱厚熜双手拍掌走了进来,他目光如剑,看向白方家。 “白方家,想不到你隐藏如此之深,堂堂一个大宗师,却无半点名声。” 看着朱厚熜,白方家神色淡淡。 “你没有赢,我没有输!” “哦”朱厚熜往前走了几步,麦福和黄锦神色大变,一左一右地护卫着。 台阶上的白发老人也投来一道目光,时刻关注着局势的变化。 朱厚熜向一旁的黄锦问道:“和朕说说,白方家的事” 黄锦略一思索:“白方家,云南人士,正德二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 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严肃:“正德三年陕西大疫,白方家下令,将数千得役之人填杀之。” “正德四年,银矿贪腐案,他亲自奉命督察斩杀官吏数百人。” ……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白方家,大方之家,何苦至此?” “哼”白方加家猛的起身,狂笑道:“我白方家生平之志,就是要做大恶之人行大善之事。” “勾结叛逆,陷害忠良,贪污受贿,此为大善?” 白方家往前走了几步,黄景和麦福瞳孔一缩,正欲出手。 却被朱厚熜挥手制止,白方家见状言道:“你倒是有些胆气,不怕我暴起伤人!” 朱厚熜笑了笑,反而问道:“你平生之经历,似与朝廷无大恨,朕料想你应该有别的身份。” 白方家沉声道:“身份?我早已形单影只,三族全无的人” 到了此刻,白方家神色倒显得有些平和,语气淡淡地说道:“朱棣平了方孝孺的十族,他所谓的奉天靖难,就是大举屠刀向建文遗孤。” 他的双手朝着四周指了一圈,骂道:“明庭已经烂到根子里去了,官员们借着镇压叛乱的名义,竟将反贼的罪名安到了无辜村民的身上。” 朱厚熜看着状若癫狂的白方家,猜出了他的身份,“反贼之后”,或者说一个被诬陷的人。 白方家用手重重地拍在地上,青金石的地砖也猛然碎裂。 他大笑道:“桃花村啊,多美的一个地方,但就在那一天,全村数千口人除了我,无一人存活。” 他的目光充满恨意,“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用刀砍下我父母的头颅,用草绳系在一起,笑着去邀功。” “自那一天起,我便发誓,要让这世间所有不守规矩的人,去死!” 他自嘲一笑:“我最痛恨不守规矩的人,但为了杀人,我却一直破坏着规矩!” 朱厚熜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但这依旧改不了,你背叛国家的事实!” “国家?”白方家一脸的讥讽,言道:“我为官之初,一直守着规矩,但当我看到越来越多不守规矩的人反而爬上高位,反而肆意玩弄他人的生命。” 他笑得很大声,但不知不觉一行清泪就流了下来。 “我就明白,规则无非是给弱者的枷锁,规则的制造者从来不需要遵守它!” 他喝道:“皇权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恶!” 周遭人群立马跪了下来,台阶下的老太监神色也陡然一变。 朱厚熜却笑了,反问道:“恶是原罪吗?有人一生下来就是罪恶的吗?” 他抬头望着天空轻轻说道:“皇权从来无所谓恶与善,有善恶的一直是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一柄直插云霄的宝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白方家。 “朕明白多说无益,但人都要为做的事付出代价,昔年桃花村一事朕会追究,但你的事朕也不会放过。”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麦福:“麦大伴,念念三法司核定的白方家罪责” 白方家神色大变,握手成爪就向朱厚熜冲去。 台阶边悠闲的老太监,却仿佛瞬移一般出现在二人中间。 两人双掌对撞,白方家被震退数丈,鲜血随着衣袖一起在风中飘舞。 朱厚熜的一个眼神示意,鱼龙卫几个千户立刻心领神会。 “开炮!” 白方家仰天长啸,神色倒无比平和,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额头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 伴随着轰隆隆的炮声,京城的闹剧也宣告结束。 十多门火炮齐鸣,纵使大宗师之能,也只能成为炮下飞灰。 黄锦有些忌惮的看了一眼火炮,但瞧见一旁的老太监神色并无变化,心神也立刻定了下来。 老太监躬身行礼:“陛下!” 朱厚熜点头回应,向前走了几步搀扶道:“此番倒是麻烦马老了。” “份内之事” 朱厚熜最后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冲天的黑气云团,就转身朝紫禁城而去。 可怜回到北镇抚司的刘卫,看着满地的狼藉,欲哭无泪。 第7章 与食人何异 是夜,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厚聪在紫檀木桌前批答着,如小山堆一般的奏章。 麦福不经意地抬眼,看到了奏章旁一块颇为落寞的天蚕丝锦缎。 锦缎上有显眼的朱红字迹——《白莲真空经》 麦福心中微叹一声,这门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的功法,无数人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东西,此刻在这桌案上,竟连一本奏折的地位都不如。 朱厚熜批阅的速度很快,问好请安的折子,略扫几眼,“阅”字就出现在笔端。 而朝政大事的奏折,也只是停顿片刻,先看一眼事情原委,再考虑一下阁臣的票拟,最后进行批朱。 朱厚熜自入京以来,奏折都是亲力亲为,秉笔太监也就只是帮忙收拾文具罢了。 朱厚熜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陆炳和赵无眠便在乾清宫外求见。 他拢了拢袖子,移步到乾清宫大殿,看着等候在此的二人问道。 “那两个武夫审得怎么样了?” 赵无眠抱拳道:“回主上,李长恨不曾言语,曾阿大招供是张子麒向他提供消息。” 随即赵无眠,面若寒霜般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陆炳有些无奈,脸颊抽动了一下,赶忙补充道:“李长恨是白莲教请来的,曾阿大从张子麒处得到皇宫有白莲教功法的消息。” 陆炳双手高举着一份文书,言道:“主上,这是从白莲教各处搜集出的,与官员互相勾结的罪证,张子麒赫然在列。” 朱厚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一目十行地扫视而去。 心中有些感慨,偌大一个朝堂鱼龙混杂,各种势力互相交错,看起来欣欣向荣的大明,根子里倒是有了糜烂的先兆。 “派锦衣卫,立刻控制住文书上所列姓名的一应人员,对京城各个出入口加大监察力度。” “是”陆炳双手抱拳,离开乾清宫前,看了一眼赵无眠。 朱厚熜转过身,笑着看向赵无眠道:“无眠啊,这么多年让你在江湖,也是苦了你。” 赵无眠神色不变,但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为主上办事,万死不辞!” 朱厚熜点点头,赵无眠是他昔年在游历时救下的,后者为了报救命之恩,一直跟在他身边,两年前,被朱厚熜派到江湖,暗中观察各派动向。 他看着长马尾的俊秀青年,笑道:“如今回来了,那就到鱼龙卫去做个千户,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了。” “谢主上。” 赵无眠答话之后,一个闪身离开了乾清宫。 恰巧黄锦和蒋伦也先后走了进来,二人皆是神情严肃。 蒋纶行了一礼言道:“陛下,京城中白莲教五十六处据点皆已拔除,此外鞑靼、女真、倭寇的细作也被铲除!” “好,此番舅舅倒是辛苦了。”朱厚聪上前走了几步搀扶着蒋伦道。 蒋伦神情肃然,语气变得有些愤慨:“天子脚下,竟然有如此多的奸细叛贼,而诸位大臣却都视若不见,更有甚者竟然互相勾结,暗中为其提供帮助。” 他顿了顿,言道:“令人不可思议,宗室之中竟然也有叛国之人!” 蒋伦忽然跪地,神色恳切道:“陛下,如此国之蛀虫倘若不除,定然危及江山社稷,遗害万民!” 麦福拿着拂尘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心里倒有些佩服,这位大都督的胆气。 明朝宗室是一个非常忌讳的话题,特别是朱棣奉天靖难之后,皇帝对涉及藩王的问题都非常谨慎。 朱厚熜轻笑一声:“舅舅不必忧心,宗室之事朕会审慎处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蒋伦看着胸有成竹的朱厚熜,心中的忧虑也少了几分,将相应文书放下之后就离开了。 黄锦见状缓声道:“主上,已经查明京城中纵火的是白莲教和鞑靼的人,而意欲烧毁紫禁城大殿的,是一群被白莲教蛊惑的宫女,两位太后已经在提审了。” “宫女?”朱厚熜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走到紫檀木案前,翻看起了白莲教的那本功法。 过了良久,他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乾清宫。 “白莲教确实有独到之处,把这人性看得清清楚楚,也难怪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黄锦想了想说道:“臣年幼时最关心吃饭,父母也是为了一顿饱饭将臣送进宫,衣食有了保证,大多数百姓不在乎白莲教。” 朱厚熜伸出手笑着指了指黄锦:“你呀,倒是一语中的,百姓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才会造反。” 麦福颇有些感触,哑声道:“臣年幼时,遭遇过饥荒,那如地狱一般的景象,此刻想起也是毛骨悚然。” 朱厚熜看了一眼麦福,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麦福也语气低落地附和了一句:“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 随即朱厚熜一阵袍袖,朗声道:“朕之大明,绝不会有此景重现!” 他挥了挥手中的文书,眼中闪过一缕历芒,沉声道:“然彼辈所为与食人何异?” “张子麒,是夜杀厨,反诬其刺客之名,以掩叛逆之实。”他将手中的文书念了一遍,然后重重丢在地上。 “主上!”黄锦和麦福连忙出声道。 黄锦一拱手,语气有些冰冷言道:“主上,要不直接将张子麒押入诏狱!” 麦福微微点头,随即提出另一个建议:“或将此人押至东厂,以彼之道还施身。” 朱厚熜缓缓抬手,摇头道:“朕先前命人修法,本意就是要立一个制度,防止今日之景重现,更多无辜之人惨遭毒手,朕又岂能带头毁之。” 他思索片刻道:“黄大伴,将此文书一分为三,涉及官员者交给张璁杨一清,让他们拟个章程,明日朝会上奏。” 他又侧过身看一下麦福:“麦大伴,将涉及外敌者交付内阁,涉及宗室者交给郭勋。” “谨遵上谕。” 乾清宫又恢复了安静,朱厚熜盘坐在玉磬前陷入了思考。 自入京以来,他借提俸重伸法统的正确,逐步确立政统地位,又通过修法、易礼,把握道统的话语权。 白纸案和今日一役,又将明面上的阻挠者清扫了一遍。 接下来,就该以易钞为主线,全面大刀阔斧实行新政。 想起昨夜的神秘能量,朱厚熜猜测这有可能是气运显化之后的特殊表现,或者说气运本身就是一种能量。 社稷坛的五色土越发神异,景山上的陶碗出现了露滴…… 思及此处,他心里又有了几个大胆的想法,只待几日后做个尝试。 “咚”玉磬和金击子相撞。 他来此世,所求唯仙而已。 但若顺势而为,使此方百姓富足,也不枉为华夏人。 他猛地张开双眼,自语道:“明日,就以血为新政祭旗!” 第8章 问斩 值房内杨廷和用湿巾擦了擦手,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子麒,他状若无意地问道:“诸位,昨夜家中可还安好?” 毛纪一脸怒容:“不知何人竟如此大胆!刺杀六部官员,视王朝法纪为无物,国家威严如同纸糊一般,我一定要禀明圣上,严查!” 最后严查二字,声音从他丹田发出,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震。 张子麒虚虚抬了抬右手,一脸愁容:“诸位安然无恙,我心甚喜,可惜……” 王琼笑道:“张尚书,莫不成昨夜叛贼刺杀,你伤了胳膊?”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略微肿胀的张子麒左手,大红色的官服下,小臂部分突出了一圈。 “哎”张子麒悲苦道:“不瞒诸位,我识人不明啊。” “哦”众人都将好奇的眼光看了过来,杨一清和张璁却面露讥讽之色,微微侧过身去。 “我怜悯那厨子孤苦无依,特召其至府中,好让他有个活路。”他右手做掂钱的姿势,言道:“昨日晚间,我念其勤恳操劳,还赐给了他十两银子。”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料这厮半夜,竟提刀来砍我。” 说到此处,张子麒还仿佛心有余悸,左手有些颤抖。 督察院左督御史,史彭泽连忙宽慰道:“张尚书,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怪只能怪那厨子藏得太深,而你心又太善!” 杨廷和闻言若有所思,昨晚京中大员的府邸都遇到刺客,京城各地突发火灾,幸好锦衣卫来得及时,没有出现大的伤亡。 在他看来,这样的事情能发生,本身就不可思议,京师重地,国家核心,这样的地方能发生如此恶劣的事件。 除了里外勾结,暗通款曲,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又想了想,如今的皇上,他的心中越发忧虑,西市的血可还没有擦干,难不成又要泼上一笔? 转身刚好碰到了毛纪,目光交错间,两人都是一声长叹。 昨夜朱厚熜紧急传递的文书,内阁的五人都看了,在震怒之余也感到一丝诧异。 什么时候京城就像个蜂窝一样百孔千疮,哪个人都能来做客。 蒋冕却从昨夜事情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太阳照常从东升起,灿烂的阳光倾洒在巍峨的紫禁城。 文武百官依次进入,张子麒在进入门洞前,不自觉地抬头望了一眼。 只觉得天地忽然变小了,前方的视角也有些幽深,但他转念一想。 他已经做得足够隐蔽,又和大多数人绑在一起,即使真的出了事,其他人为了自己也会死保他。 他一挥左手,昂首阔步走去,他的影子也越来越短,最后逐渐消失在门洞中。 奉天门内朱厚熜俯视群臣,朗声道:“列位臣工,对于昨日之事,可有看法?” 王琼正欲发言,谁料杨一清一步跨出,两鬓的白发微微抖了抖,沉声道:“臣有本奏,参刑部尚书张子麒、督察院御使史彭泽……,欺君罔上与叛贼沆瀣一气,祸乱朝纲,是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史彭泽双眼爆红,用手不断地指向杨一清,但因为怒气攻心已然说不出话了。 张子麒瞳孔一缩,但脸上却一脸愤懑,急忙跪下大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之清白,天知地知,陛下知!” 诸位大臣闻言,皆神色大变,杨廷和与费宏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大臣中急忙有人发言:“张尚书忠心体国,做事克勤克俭,昨夜还被贼人刺杀,绝非欺君罔上之人啊!” 右都御史冷笑道:“杨寺卿,你一纸奏折,就要参数十名大臣,左一句不忠,又一句不义,字字致人于死地,你是何居心?” “陛下,这老匹夫分明是借公权而谋私利,欲要党同伐异,陛下要明察啊!” 朱厚熜不发一言,目光扫视朝堂众人。 惊疑不定者有,义愤填膺者有之,沉默不语者有之,忧心忡忡者亦有之。 朝堂之上,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忽然,张子麒做事欲要撞向大柱。 “臣张子麒,以死自证清白!愿以吾之一腔热血,换千古名节!” 众人赶忙向前阻止,邻近的人拉扯着张子麒的衣服。 张璁一个闪身,挡在大柱前,可谁料张子麒本就不欲撞柱而死,身体的重心只是微微前移。 但正因如此,被后方的人一拉,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朱厚熜一声轻哼,振袖立于玉台上,朗声道:“此事未有定论,张尚书何必寻死,莫非以为朕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之人?” 张子麒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翻身,跪伏道:“臣惶恐!” 朱厚熜目光去看一下一旁的杨一清,老头瞬间会意。 吹胡子瞪眼,大声斥责道:“陛下面前,张尚书还敢如此无状!” 他语气郑重,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文书。 “此乃锦衣卫收集,大理寺核定,先前所言一干人等犯罪之事实!” 他躬身双手将文书捧上,“臣请陛下预览!” 右都御史又跳了出来,反驳道:“什么大理寺核定?我朝法度三司会审,缺了刑部、督察院,这不是以权谋私又是什么?” 见杨一清没有回话,他以为是自己说到了对方的痛处,正欲再接再厉。 可谁料—— 朱厚熜语气淡淡道:“呈上来” 他就像哑了火的炮,半天憋不出个响。 朱厚熜只是扫视一眼,就将文书直接抛在张子麒头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名节?张子麒,张尚书!” 张子麒面无血色,此刻他只感觉奉天门的地砖格外地冷,冷得可以让他右臂渗出的血冻住。 他冷眼看向跪下的众臣,斥责道:“朕视尔等为股肱,尔等视朕为何?” “张子麒,大明的刑部尚书,视律令如儿戏,知法犯法,勾结叛贼,滥杀无辜!” 他双目如炬,定定地看在张子麒身上:“张尚书,你满嘴仁义道德,可干的却都是些狼心狗肺之事 朱厚熜用手一个一个指了过去:“还有你们,食君之禄却不思为君分忧,反而狼狈为奸上下勾连,你们将大明置于何地?将朕置于何地?” “陛下息怒!” 朱厚熜摇摇头,反问道:“朕的怒火可息,但枉死之人能复生吗?” “着,敕夺张子麒一应官位,核定罪责之后,问斩!” 他目光一冷,朗声道:“一干涉事人员,皆夺去官职,由大理寺问罪!” 杨廷和终是忍不住,“陛下!” 第9章 杖杀 杨廷和沉声道:“陛下,朝廷法度为重,臣提议要谨慎查办,以免祸及无辜。” 督察御史,史彭泽哈哈大笑,言道:“查办?我有什么可查的!杨阁老把我看成什么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语气中还有淡淡嘲讽的味道:“我是叛臣、奸臣?” 杨廷和闻言恰似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之所以提议仔细查办,是为了防止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借此事排除异己,当然,如果可以还含冤者一个清白,那就再好不过。 没想到…… 毛纪一脸怒容,正色道:“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难逃小人之嫌!” “哈哈哈!”史彭泽将袍子一掀跪了下去,大声道:“臣史彭泽,亲自督查大案要案二十余件,武宗北伐时也曾上过战场,这双臂的箭伤就是明证!” “刷”他将宽大的官服撸起,几条如长腿蜈蚣一般扎眼的伤疤映入众人眼前。 随后他重重的将头扣在地上,声泪俱下的哭诉道:“臣一心为国,为官数十载,从青春意气到耄耋之年,更是为了查案几次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可能背叛朝廷!” 史彭泽一字一句,都在表达着对朝廷的控诉,他为大明流过汗,他为大明立过功,他为大明流过血,大明怎么能如此对他? 张璁对此嗤之以鼻,立过功又怎么样,昔日的功臣难道就不会变成叛贼? 古往今来,人心易变之事还少吗? 奉天门一时间安静了下去,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如同被黑夜笼罩的深林,迷雾充斥着的沼泽,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情。 朱厚熜开口了。 他问道:“史御史,可敢担保一生清廉不曾贪墨,可敢担保除国事之外别无他心,可敢担保不曾勾结叛贼!” 这话如同利剑一般,不光扎向了地上的史彭泽,也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了自己的寒芒。 官员们都在扪心自问,思考为官以来的得失,少有几人能够直视朱厚熜的目光。 “臣向天地神明起誓,终其一生不曾背叛大明!” 史彭泽掷地有声,头颅也高高昂起,就像得胜的公鸡一般。 但下一刻他所得到的,却不是鲜花和掌声,一堆文书劈头盖脸砸在了他的额头。 “这……” 朱厚熜面无表情,扫视群臣,言道:“诸位可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朕不想把事做绝,但诸位也不要妄自尊大!” 奉天门内的失意人又多了一个,余下文书上所提及的官员,也全都俯首以头叩地。 金黄色的琉璃瓦被阳光照耀得格外璀璨,奉天门仿佛沐浴在日光中,此刻宽敞明亮的丹陛上,众人却只感到阵阵寒意。 “叛国是谁也碰不得的线,碰了就要有死的觉悟!” 朱厚熜一挥袍袖,迈步回到了御座上。 张子麒的心就像寒冬腊月,跳出冰面的鱼儿,越挣扎就越感到寒冷,越跳动就越感到心悸。 他悠悠一声长叹,恨只恨自己没有早做决断,如果在朱厚熜初到京城,就联合所有人一起压制住皇权。 又哪会有今日之事? 如今,胜负已分,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说。 可转念间,他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某种生的希望,死寂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灵动。 费宏却隐隐有些担忧,在他看来朱厚熜完全无视了朝堂平衡的大局,登基以来就杀了这么多人。 他在心中略一计算,又悄悄扫了一眼大殿的群臣,只感到越发心惊。 他轻声喃喃道:“一百多人,尚书御史也难逃一死。” 蒋冕注意到了费宏的目光,几人搭档多年,自然也能够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他轻轻拢了拢袖子,思绪万千最后也只能感慨,今年的赋税估计难收了。 江浙商人在朝堂的代表,基本被清扫一空,明面上反对朱厚熜的人,要么自顾不暇,要么在大势的倾轧下沦为炮灰。 杨廷和定了定心神,肃声道:“昨夜朝廷要员遇袭,臣以为除了与外敌的暗子有关,朝中叛贼也脱不了干系。” 他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不能大事化小,那就干脆一了百了。 一次性让这些人再无反击之力,不然今日,他做了“好人”,难保明日有人会认为他帮得不够彻底,东山再起之后进行报复。 宦海沉浮多年,杨廷和对这样的事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他不敢对官场上的朋友抱太大的信任。 朱厚熜微微点头,轻笑道:“杨阁老所言,朕深感赞同,若朝中无人帮扶,叛贼怎会如此嚣张?” “大理寺要对此案严办,重办,无论涉及谁,无论牵扯到的人多么位高权重,朕都不会放过。” 他冷声道:“锦衣卫何在,脱去尔辈蝉翼冠,剥了朝服,押到诏狱候审。” 他想了想,一振龙袍,言道“核定死罪之人” “杖杀!” 朱厚璁登基以来,臭名昭着之人成了廷杖下亡魂。 文臣这边大多沉默寡言,武将们也是一水的泥塑人的表情,郭勋倒是眉毛不断抖动,只感觉大夏天喝了一碗酸梅汤一样畅快。 他早就看这群腐儒不顺眼了,年轻时倒还有些能耐,老了,老了,就成了淤积的湖水,远观风光秀丽,走到跟前就臭不可闻。 他抖了抖肩,顺势抬头看到了朱厚熜,心里也暗自警醒。 自己小心了一辈子,可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翻了跟头,想起家里某个糟心的兔崽子,郭勋的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昨夜朱厚熜发来的文书他看过了,对于宗室他郭勋也不虚,只是没有揣摩明白朱厚熜的意思,到底是要保还是要查? 如今一看形势,他也就明白该做什么了。 文臣们沉默,是因为被视为名传千古捷径的廷杖,竟然沾上了屎。 眼下他们也得暗自掂量,如果也成了杖下亡魂与史彭泽等人并列,岂不是…… 毛纪迈了一步上前道:“陛下,白莲妖人猖狂,竟敢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臣以为当重罚!” 费宏也附和道:“白莲教蛊惑百姓,于我大明江山有害,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朱厚熜点头道:“邪教流毒未清,须雷霆手段处治。” “传朕喻,令各地官府揖查之!” “谨遵上谕” 第10章 还田于民 杨廷和微微点点头,心中有些欣慰,这几个老伙计还是没掉链子。 皇帝要清洗朝堂的大势已成,众臣难免人心惶惶,如今之际,将明面上的矛盾转移却不失为一个良策。 但片刻之后,他心中却凭空生出一种悲凉之感,兔死狐悲,不知道自己这“权臣”,又会受到皇帝怎样的对待? 低头,他就看到了官服上绣着的仙鹤,那若血一般殷红的鹤顶,让他有些失神。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人生事又岂能尽如人意,只求问心无愧。 他一抬头,朗声道:“陛下,臣有一本奏!” “京城民无地可耕,流离失所舍者甚!” 郭勋瞳孔放大,暗道一声不好,难道要被这老狐狸抢了先? 杨廷和顿了顿,先是轻轻咳嗽两下,沉声道:“究其原因,非土地不可耕种,而是无地可供民耕。” 他大袖一挥,言道:“京城之地,大半归于皇庄,勋田、私庄,武宗时有小人贪心大起,竟将民田化为私有!”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言道:“杨阁老所言,朕也有所了解,朕最痛恨这欺上瞒下。” 杨廷和声音变得越发洪亮,大声道:“民若无地如人无食,土地者黎民性命之所系也!” “臣上奏,彻查各处皇庄、私庄!” 勋贵这边不淡定了,一个个对杨廷和怒目而视,宗室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当然文臣中也有几许隐晦的目光。 私田的大头就是他们。 虽说勋贵工资稍高,但大明最硬通的货除了银子就是土地,谁也不会嫌自己的钱多。 今日划一厘,明日就敢偷三分,到了后来没人管,正大光明几亩地换上自己的名字。 杨廷和目光冷峻,斥责道:“占田最多,为宗室,宗室最肆无忌惮为蕃王!” “杨阁老,陛下面前可不能信口雌黄,这颠倒黑白的话语,将我们宗室置于何地?”宗室中立马有人反驳,言辞激烈。 费宏神情有些变化,自己这位老友心还是急了。 如今大明藩王虽然无兵权,个个就如猪仔一般。 但宁王叛乱余波仍在,有奉天靖难这样一个成功的案例在,把他们逼急了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杨阁老,汝言大谬,吞田最多者不在宗室而在官。”宗室中左上方的老人振振有词。 他骂道:“为官一任,划田三分,这几十年官做下来,家里的田都望不到尽头了。” 杨廷和摇了摇头,反唇相讥:“宗室不事生产,却享受朝廷的优待,年年有俸禄可拿,岁岁都能得到朝廷赠礼,家中田地世袭,竟然还私自侵吞,这是何等肆意妄为!” 他躬身行礼道:“陛下,臣以为私田之祸,不查宗室则如隔靴搔痒,无大用!” “你……”老人捂住胸口,呼吸越发加重。 但宗室中聪明的几人却都悄悄将目光看向朱厚熜,若说田地之大,这天下有比皇帝还要大的吗? 皇庄这可是明明白白皇帝的财产! 一时间朝堂的氛围有些安静,众人都在等待着朱厚熜决断。 “朕决意勘察皇庄,私庄,还田于民!”朱厚熜朗声道。 朱厚熜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并不在乎几个皇庄,更重要的是有人借皇帝的名义去私吞田地。 但望了一眼朝上的众人,他的心情有些许低落,比起私庄、皇庄,更多吞夺土地的恶行却无人提及。 这庄园私地,若真论起来,只是土地兼并中的沧海一粟,但也仅仅就是这一栗,就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可想而知,土地兼并于民之害! 他想了想,改革依旧任重而道远,他现在的举措只是将药液缓缓渗透到了肌肤,想要刮骨疗毒,还有一段日子。 朱厚熜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文武百官也必须一心为国,不然大事难成! 朝堂上众人傻了眼,皇帝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同意? 皇庄不就是皇帝自己的吗,郭勋打了一个激灵。 立刻出列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此举,为天下典范,臣感动之余,心中越发惭愧,多年来竟未能思及此处。” 他顿了顿,语气颇有些感慨:“为臣子却不能为君父分忧,是臣之罪,臣提议先从臣的庄园查起,诸位同僚也定然欣然接受。” 一旁的宗室牙根都快咬碎了,但对这个滚刀肉却无可奈何。 勋贵们一向都视郭勋为风向标,这家伙总能跟对人,如今一看他的态度,原本坚定的态度也有些犹豫。 朱厚熜在上方冷眼旁观,他知道有私庄者清白的没有几个,让他们把地交出来,无异于掏命根子。 他笑了笑,朗声道:“教而诛则令成,诸位中有人一时糊涂,朕能理解,但若一直糊涂下去” 他神色一厉:“国法律令不饶人!” 他缓声道:“费阁老,朕命你牵头,同工部户部,一起清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至于查出吞田之事而无害命者,朕本着好生之德,可用钱财折算侵吞田地的年限。” “咕咚”口水被吞进喉咙的声音,他们悄悄地算起田地到了自家腰包的时间。 宗室里几个老人,薄汗早就浸满了额头,文臣中也有几个两股颤颤。 “一亩地,一年十两银。”他额外补充了一句:“只能用大明天宝交款!” 朱厚熜心思,大明天宝打不开局面,那就用这些人放个开门红。 随即他望向王阳明,开口问道:“王尚书,京城各处的天宝分司情况如何?” 王阳明答道:“已建立一半有余,其余还在修建。” 朱厚熜点点头,言道:“先贤有以工代赈之举,那笔补偿钱财,就专用于修建各地天宝分司,招募曾被侵吞田地的百姓。”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 朱厚熜摆了摆手,继续问道:“王尚书,先前提议以山东为试点易钞,进展如何?” “官员俸禄的发放体系已经搭建,但由于人力不足,财力捉襟见肘,天宝分司只是覆盖到了山东的几处大城。” 第11章 算数 闻听王阳明此言,杨廷和眉毛微皱有些疑惑。 大明官员如此之多,且不谈登记在册的官员,就是天下书生也如过江之鲫一般,何来人才缺乏? 同他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张璁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阳明扫了一眼群臣,言道:“陛下所建天宝分司,不仅要兑换天宝与金银,还需要进行储蓄和发放官员俸禄,需要的是算数人才。” 朱厚熜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天宝分司的作用,类似于现代的银行,但经营的业务更多,面对的事情更繁杂。 如果让一个算术不好的人去,估计没几个月头发就掉光了。 费宏迈步向前言到:“算术为君子六艺之一,我大明学子不说人人精通,但大致通晓算个账还是没问题的。” “哦?”朱厚熜笑道:“如此说来,费阁老也精通算术。” 费宏捋了捋胡须,答道:“微臣略通一二” 毛纪哈哈一笑:“费阁老谦虚了,这朝堂之上,比你精通算学的人可不多了。” 朱厚熜略微沉吟,看向王阳明道:“王尚书,把山东六府中一府修建天宝分司及发放官员俸禄的名册拿上来” “费格老和王尚书就当堂演算,核一核所需银两,看看这差事,是不是谁都能胜任!” “谨遵上谕。” 费宏眼睛一转,拱手道:“臣年老体迈,比不得王尚书身强体健,特向陛下求一物。” “算盘!” “朕允了,麦大伴去把宣宗皇帝黄花梨的两副算盘拿上来。” 他顿了顿,又问道:“可还需其他物品” 王阳明一甩袖袍,“臣还需一副算筹” 费宏也赶忙附和道:“臣也需要!” 朱厚熜点点头看向麦福,道:“再将朕桌案上的两套算筹取来!” “结果算出之后,就写在这宣纸上,互相印证” 他从御座上起身,笑道:“朕也略通算术,不妨你我三者同算!” 大臣们都有些诧异,皇帝还会算学,有人认为朱厚熜只不过是一时兴起,也有人认为他这是自取其辱,但不管怎么想都没有阻止。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准备就绪,大臣们兴致勃勃仿佛之前“杖杀”一事没有发生。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看一下王阳明,心中也颇为感慨,他的这位先生之前对算学只能说初窥门径。 而初步构思易钞之时,他就将一本《九章算术》赠予了王阳明。 眼下看来,王阳明的算学功力已不止步于一本九章。 “哐当”木质的算珠砸在桌案上,费宏将袖子撸开,将一大把算筹握在手里,对着桌案轻轻砸了几下。 一切准备就绪,他不自觉地就直起了身子,小心翻看起眼前的文书。 可是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这与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他们算的是总数,可这文书上有些数据却是缺漏的。 换而言之,需要先把这些数据给算出来。 杨廷和也凑过来瞧了一眼,但也只限于知道个大概。 不过对于数据的缺漏他倒是清楚,各地书信来往时间颇长,加上天宝司刚刚起步,也只是搭了个架子,详细的地方自然有些不清楚。 费宏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桌案上进行演算。 算筹表示数目,有纵横两种方式,不仅包含正数负数与整数,还能进行开方。 这一成果相较于欧洲,提前了一千五百多年。 朝堂上的众人看着桌案上越来越多的木棍,头皮也不由地发麻。 张璁看向王阳明桌案,口中喃喃道:“天元、四元,我想到过计算会很麻烦,没想到这么繁杂。” 天元、四元,刻画了高次方程的问题 他微微侧身看向费宏的桌案,更是感觉到目眩,只看了几眼就再也看不下去。 他旁边的几位官员干脆将眼睛闭上,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也曾经求学过算术,只觉得先生说的都知道,可真正上手,却感觉什么都没学。 现在为官多年,手上更是生疏,只感觉那算筹就像一条条的小鱼,硬生生地要往脑子里钻。 “噼里啪啦”费宏左手打着算盘,右手摆着算筹,每过一会又提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画。 毛纪拍了拍杨廷和的肩,低声道:“都用上了列衰,盈朒,这问题可不好办。”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道:“大衍求一术” 朱厚熜的目光随即望了过来,费宏于算术一道上的确有两把刷子,这大衍求一术,是秦九韶发明,求解剩余定理的一种方法。 秦九韶之后的五百年,有两个人研究了同类问题,一个叫欧拉,另一个叫牛顿。 费宏算得正起劲,一旁的王阳明动作却慢下来了,朱厚熜见状笑了笑,他知晓这位先生已经算出结果。 只是再等一等费宏。 闻听朱厚熜发笑,又见他全程只是坐在御座上,手中没有算筹,算盘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蒋冕摇了摇头,不是他不相信有天纵之才,可天才到这般地步,实在不像老朱家的人。 朱厚熜自踏入神思境以来,念头瞬息万变,于观摩大道之际,发现数学其实也是描述大道的一种方式。 如悟性一般,数学上也有数感一说,类似于听觉的敏锐性。 数感虽然与聪明没有本质上的关系,但并不意味着二者没有统计的关联。 乐感不好的人理解不了音乐,数感不好的人同样难以理解数学。 在朱厚熜看来,数学定理就如大道一般,本身就在那里,只是等待人们去发现。 看到费宏开始提笔,朱厚熜也立即将自己的答案写在了宣纸上,顿了顿笔,他又在一旁写上了一串数字。 朱厚熜略一示意,麦福立即将宣纸在半空中展开。 “五十六万三千四百三十二两白银!”毛纪不可思议地看向空中的三张宣纸。 当看到麦福展开的那张纸,金戈铁马的汉字旁,一串不明来历的数字,大家也都开始浮想联翩,心中暗暗揣度皇帝的意思。 三种不同的字迹,如出一辙的答案。 费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长舒一口气:“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一抬眼又看到三张宣纸上的字迹,“还好,还好没丢人到家。” 他刚刚虽是在计算,却也注意到了王阳明的动作,知道对方是故意让着他这位老人家。 “诸卿,如今可觉得算学易否?心有不服之人,可再算一府之银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摆手。 “陛下,臣等对王尚书之言深表赞同。” 杨廷和却问道:“王尚书提出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王阳明没有答话,反而笑着朝朱厚熜行了一礼。 众人的目光望来。 第12章 开算学 朱厚熜淡然一笑,言道:“诸位方才看费阁老计算颇费了一番功夫,但也想必首次碰到此类问题。” 费宏闻言立即拱手答道:“如陛下所料,若让臣多算几次,所需时间必定更少。” “朕先前曾经说过,要在天下设立三宫!只是苦于程序繁杂而现在百废俱兴,一时搁置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视群臣,见众人都若有所思,随即继续言道:“如今以易钞为契机,在国子监重设算学!” “择优选拔人才,直接到各地天宝分司为官!” “陛下,算学不可轻设,官员任用更是关乎国本!” 蒋冕跪地言辞恳切道。 “治国安邦,稳定为上,顾先圣有中庸之说,轻易更改选官这样的大政,朝野上下必定动荡,民间也会再起波澜。” 费宏有些迟疑,神色剧烈变化,显然内心经过了斗争,最终他喟然一叹。 “陛下,数者术也,终究非大道,况且自开国以来,太祖废除算学,如今骤然重提,与祖制有碍啊。” 张璁嘟嚷着嘴,“自陛下登基以来,这祖制可不好用了。” 他轻轻瞥了一眼,奉天门内空着的位置,抖了抖肩。 “提祖制的人,也都下去跟祖宗聚会了。” 朱厚熜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思量,即使是费宏这样的人擅长算学的人,也将算数视为技,可想而知天下人的看法。 他的目光看一下王阳明,而王阳明也正巧迈步向前从容言道:“臣以为,视算学为小道才是真正的短见,所谓知行合一,不知如何行?” 他爽朗一笑,环视群臣:“臣在兵法上略有心得,兵法谋略精通者必通算学,古往今来善于兵法之人,亦善算学。” 张璁见机立刻拱手道:“赋税收缴、建筑营造、清丈田亩……如此种种事项,哪一种能离了算学?” 朱厚熜龙袍一振,朗声道:“算学者,亦可为国之柱石。” 他笑了笑,“太祖暂废算学自有其考量,然事殊事异,此时正是良机!” 话音刚落,郭勋立刻倒头跪地,大声道:“陛下圣明!” 石德宝气愤地瞧了他一眼,立即也跟着附和:“陛下圣明。” 压力来到了杨廷和这边,他的眼睛闭得很紧,但从狭小的眼缝里似乎能看到所有人的倒影。 这一刻杨廷和想了很多,他略微侧身,和这位年轻的君王对视在一起。 从朱厚熜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勃勃生机,还有一种能够焚灭一切的炽热。 他知道,这位少年君王所思,定不止于此,重开算学可能只是一个信号。 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阁臣,都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王琼顺势还瞪了他一眼。 他又想到了万里之外的儿子,看了看如今风头正盛的王阳明,张璁。 自己已经老了,细细想来此举也是于国有利,又何必做个拦路石。 他沉声道:“易钞是国策,我们所有人都要支持!” 目光看向了地上的费宏和蒋冕,杨廷和跪地道:“臣杨廷和,赞同开算学!” 大殿里山呼海啸一般的赞同声中,朝会落下了帷幕。 乾清宫内,朱厚熜翻看着御案上一堆的算学着作,他将手中的一本《四元玉鉴》缓缓放下。 “古代算学成就不可谓不辉煌,足以照耀千古,但可惜历代皆重视不够。” 思及此处,他提笔在作案上写下一串数字。 “1 3 6 8” 笑着问一旁的麦福道:“麦大伴,可知朕锦囊传书所用的秘文来自何处?” 麦福略一思索,回应道:“密文数字,乃天竺人所做,随佛教东传而来,臣曾经看过《九执历》,这些数字唐朝就传入我国了。” 朱厚熜点点头,用赞许的目光看向麦福,他的这位掌印太监,也一直勤学不辍,连《九执历》这样有些偏门的书都读过。 这本书是,唐朝时印度裔的天文历法家瞿昙悉达翻译的印度历法。 但人们对于其中的数字,却只是看新闻,一般过目即忘。 朱厚熜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要让算学大兴,简化数字势在必行。 阿拉伯数字能战胜世界种种计算方法,并不是无来由的。 好的东西最终会被人们接受,事物只有不断更新才能发展。 虽然与往常而言,长期的习惯使得算筹和算盘,在民众看来更为方便。 但就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要让算数成为算学,甚至达到道的地步,就必须用更简洁和方便的数字。 沉思之际,他望向天上的气运团,忽然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推动数字革新,甚至更进一步,让中国的算学上升道水平,那带来的滚滚气运,必定更多。 他依稀回忆起了上一世的记忆,似乎回首到了那段艰难的岁月,随即心神一定。 自语道:“朕一定,一定会让华夏立于此世巅峰。” 就在此时,面若冰霜的黄锦,手中抱着一个两岁的稚童走了进来。 小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朱厚熜四肢都开始挥动。 小嘴一张一张露出两颗乳牙,咿咿呀呀,“哥……抱……哥。” 虽然才是两岁,但这小家伙却很敦实,差点就挣开了黄锦的手。 朱厚熜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过来,笑着道:“哥哥抱” 黄锦如释重负般甩了甩手,神情也有些喜悦。 “主上,臣方才抱着小殿下,却只感觉殿下天赋异禀,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天才,比臣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 朱厚熜轻轻掂着婴儿,神思之力探查朱厚烽的周身。 只感觉这小娃身上经脉俱通,与传说中的先天道体相似。 他抽了抽嘴角,有些疑惑,难道是自己当初灵气灌得太猛了,破了老朱家的诅咒。 麦福赶紧恭维道:“小殿下是练武奇才,再加上主上悉心教导,必定能护得住大明基业。” 朱厚熜将小娃高高举起,“哈哈……哈,再来!”,他笑着摇了摇头。 “朕的弟弟,路由自己选” 当然,朱厚熜还是希望自己手上的小孩以后能成长,成长到能担下大明的江山。 他自己,大道独行而已。 第13章 《邸报》通天下 太阳渐渐西垂,文渊阁外海棠树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费宏将手中的茶盏拿起又放下,来回几次,茶水就是没有碰到嘴唇。 王琼笑道:“费阁老怎么了?今天还在朝会上大展身手,一转眼手就变得哆嗦了。” 费宏没有回话,将目光看向一旁同样心神不宁的蒋冕。 杨廷和与毛纪,两人正在桌案前写着票拟,听到动静也将眼神投了过来。 “介夫兄,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今日朝会你为何支持重开算学!”蒋冕沉声道。 他抽椅起身,在中央踱了几步,言道:“先前我们易钞,部分的原因是开设天宝分司能多出来一些官位。” 他顿了顿,“借此缓解裁汰冗员和提俸发生后,朝廷与官员的矛盾,如今这算学一开,我们不就白搞了!” 费宏点头表示赞同:“陛下要任用精通算学之人,但天下学子中这样的人太少,关键官场里找不到几个这样的人。” 王琼呛声道:“难不成还要让几个儒生去掌管财务,如果是你要去领俸禄,你放心吗?”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砸在桌上,反问道:“诸位少在基层走动,不知其中艰辛与门道,就是一个小小账本,也能掀起滔天的祸事!” “况且,我等所为当以社稷为要,些许矛盾和易钞比起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咳……咳” 杨廷和轻声咳嗽了几下,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陛下此举,是为了创造更大的利益,只有利益足够大,才能堵住更多人的嘴。” 他慢慢抬起手中的笔,转身意味深长的言道:“平衡矛盾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要在原来的道路上。” “这……”蒋冕和费宏对望一眼,陷入了沉思。 毛纪从头到尾就没抬起过头,他依稀也能感受到,朱厚熜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此刻又何必拘泥于些微利益的争夺,将来还会有更大的机会。 朱厚熜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翻看起了今日份的《邸报》。 这上面刊登了,张子麒谋逆和朝廷讨论重开算学。 《邸报》一般包含三项内容。 第一,有关于皇帝和皇室的要闻。例如上一次朱厚熜登基,整整一版都是这个内容。 第二刊登朝政新闻,例如大臣们给皇帝的谏言奏章,朝臣对于某项问题的讨论,甚至连国本之争都会详细如实地记录。 上一次提俸和白纸案,就原原本本地将整个事情的经过刊登在了《邸报》,目的是让百姓了解到朝堂上发生的真实事件,防止大家胡乱猜测。 第三就是突发性的政治事件,例如地震,旱灾,民变等等。 朱厚熜念诵道:“张子麒,欺君罔上,叛离国家,帝敕令,斩之。” 他点了点头,“春秋笔法,莫不如是。” 朱厚熜一直很重视舆论,提俸中《邸报》就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他想了想,如今的这份报纸普及率还是不够高。 《邸报》由通政司和六科给事中两个部门负责发放。 通政司抄录的奏章副本就是《邸报》的源头,在经过六科检查之后,就可以将内容公开抄录转发。 他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这份报纸,虽然字迹挺拔秀丽,俨然有大家之风。 但依旧是手抄的。 朝廷并没有大规模地印发,而各地官员和商人士绅又只关心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东西,抄的时候也就只抄关心的那部分。 导致流传出去的《邸报》抄本残缺不完整,百姓获得的信息也就变得有所缺失。 他思索了片刻,向麦福言道:“将通政使和六科给事中都给朕唤来。” 麦福躬身答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也起身,来到东侧大殿的一个木桌前,从右下方的第三个柜子里,拿出了一套铜活字。 这是西苑匠人改良之后,呈上来活字印刷的一个模板。 他看着手中的活字陷入了沉思,民间为了了解朝廷的《邸报》,一般都会自发形成抄报房。 而一些穷酸的文人墨客,就会抄录报纸在民间发行卖钱,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文人生存的职业。 朱厚熜笑了笑,想起前一日从民间得来的一份《邸报》里面不光记录了朝政,还大胆地根据时事热点,猜测科举试题。 “黄大伴,把昨日锦衣卫呈上的几份邸报给朕拿来。” 黄锦一个闪身就将三份报纸递了过来,朱厚熜扫视而去。 “竟然单凭开设天宝司,就大胆猜测朝廷会重新兴办算学,这抄录的人倒有些意思。” 朱厚熜还在思索,乾清宫外就传来的脚步声。 麦福缓步入内,言道:“主上,人已经等在殿外了。” “宣” 朱厚熜坐在上首,被唤来的几人倒有些局促。 六科给事中只来了三个,其余三个都在白纸案的时候被流放了。 如今骤然被皇帝呼唤,他们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通政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材有些佝偻,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朱厚熜一挥手中的《邸报》,“朕唤尔等,却是为了报纸。” “这报纸抄录得不错!” 通政使连忙拱手道:“陛下谬赞,臣等分内之事。” 但朱厚熜锋一转,“朕以为不够好”,他看了一眼有些惊诧的几人,言道:“为何不用印刷而是手抄!” “陛下,印刷费时间,耗银钱。” 户部给事中也赶忙道:“户部拨给《邸报》的钱本就少,又要供应全国各紧要之处,我等也是捉襟见肘啊。” 朱厚熜点点头,示意麦福将桌上的活字拿来。 他笑道:“户部会专门准备一笔款项,届时王尚书会与尔等言说。” “印刷之事,交由西苑负责,尔等事先准备好底稿即可。” 看着欲言又止的通政使,朱厚熜转了转手中的活字言道:“改良之后的印刷工艺,每个时辰可印百份报纸。” “陛下早有安排,臣一定将此事办好!”通政使长身一揖。 “朕希望印制好的报纸,不光传遍各处官衙,民间也一定要流通!” 通政使先是一愣,悄悄瞥了旁边的三人一眼。 随即果断的答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熜目光望来,另外几人也长揖道:“谨遵陛下圣谕。” 第14章 抄书房 一转眼时间来到了七月,天气依旧十分炎热,苏州的板石街上,人们卷起衣服露出肚腩,有些人干脆不穿衣服光着膀子。 齐元有些恍惚地走在街上,他今年已经三十岁。 古人云三十而立,他却只能靠着替别人抄报,用微薄薪水养活一家人。 人群热闹地围在一起,两个坦胸的大汉在中间表演着杂耍,他皱着眉头绕开了。 走到卖鞋袜的店铺地尽头,穿过酒坊东边的小巷,抄书房就在卖雨具的对面。 书房掌柜是个身材微胖的商人,他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来回晃动着手中的折扇。 “来了,去,先沏壶茶。” “哎”他拢了拢带着补丁的袖子,走到木质柜台的一侧,熟练地往炉火里添柴。 两个衣着光鲜的书生,有说有笑走了进来,掌柜眯着眼没有说话。 “老齐,也给我们倒一碗。” 左边着青褐色澜衫的书生,笑道:“老齐呀,昨日摔到了手,能否帮我抄他三篇。” 齐元刚把手中的小铜壶放下,立刻答道:“好!” “齐元啊,你的账算得不错,就把这个月账房支出给记一下。” “好。” 一番忙活,齐元揉有些发黑的眼圈,面色愈加愁苦。 “齐元啊,这是你一年的薪水,诺”十五两碎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齐元赶忙跑了过去。 “哎呀” “啊哈哈哈” 坐在椅子上的两人,看着地上有些狼狈的齐元哈哈大笑。 掌柜也停下了晃动的椅子,将脚伸到地,一张嘴咧开大半。 齐元甩了甩有些开裂的袖子,一时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太阳斜照着门外高挂的旗帆,影子在齐元的脸上,更显得他有些苍老。 他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不妨事。”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他还担心齐元会受伤,自己又得多付点钱。 他从椅子上走了下来,轻轻拍了拍齐元的肩膀。 “纸不够用了,我想派你去吴山县把订好的纸拿回来。” “吴山县?”齐元神情有些激动。 掌柜语气却有些沉重:“这批纸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把他们完完整整带回来。” “好” 临近日暮,齐元回头看了一眼抄书房,来到了繁华的街道上。 “哈哈哈”银铃一般的笑声从高墙内传出,齐元抬头,依稀看到了青灰色瓦片旁,大红色的秋千架。 听着听着,他的泪就流了出来,赶忙用手抹了一把。 快步来到了一个药材铺,“老先生,来上一些治眼疾的药,对,再来几包管咳嗽的” “好勒”老人的动作很快,麻利地在一个个木质小格子里将药材抓出,连称都没有用,只是在手上颠了颠。 他左手将裁好的纸展开,右手顺势将药撒下,旁边的伙计递来草绳,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将其扎成药包。 齐元有些珍视,从胸前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拿出了碎银子。 老人轻轻捋捋胡须,观察了齐元的装扮,笑道:“承惠六百文钱。” “天儿,快给这位客人找钱。” 小伙嘟囔着嘴,但还是利落地将铜钱递给了齐元。 他看着齐元渐渐拖长的影子,不解的问道:“先生,不是还差了六十文吗?” 老人缓缓摇头,笑了笑:“我们赚个本钱,这六十文对他而言,说不定就是好几顿饭钱。” 一边说着,老人的脸上隐隐露出追忆的神色。 齐元离开了药店,又连续到了好几个商铺,大包小包的东西背在身上。 最后来到一个糖人摊,看着栩栩如生的小糖人,又想到家里几个孩子。 他一咬牙,言道:“老人家,几钱一个?” “二十文” 他爽快地付了六十文钱,将三个精致的糖人小心翼翼地用两层布包好。 太阳渐渐睡去,街道上人影也变得稀疏,齐元最后回望了一眼苏州城,驾着租来的驴车,往家的方向而去。 吴山县乡下的一个小村落,齐元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扇木门前。 “咚咚咚” 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摸起地上的竹棍,起身正要去开门。 “娘,您歇着让我来。” 妇人放下手中还未编好的箩筐,走到院外将门打开。 “齐郎!” “月儿!” 妇人将齐元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好,立马去准备饭菜。 闻声而来的小孩,欢快地围着他身边。 他从胸前拿开布包,露出了里面的小糖人。 可惜,糖人碎了化了。 但小孩们依旧吃得津津有味,拉着齐元的手到了院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白发的妇人闭着眼睛笑了笑:“快一年没回来了,是不是太忙了?” 齐元赶忙答道:“嗯嗯,掌柜人很好,很看重我,给我派了很多工作” 他笑着起身指了指屋外的驴车,“这次掌柜特意让我坐着驴车,回来看看你们。” “好啊,你们掌柜重视你就好” 老妇人艰难地想要起身,齐元赶忙迈步过去搀扶。 他摸着奇元越发粗糙的双手,心疼道:“你呀,还是要多多休息,手都变得和我一样了,做事情不要太拼啊。” “哦哦,多帮人去抄了几份报,想着多赚点钱。” 老妇人熟练地,从齐元的布包里掏出一本算经。 摸着卷曲的书页,轻声抱怨:“都说了不要学你爹,一辈子就看这本书,学着学着人都糊涂了,你呀,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他轻声道:“娘,可是我觉得这书很有意思,学了有用。” “人啊,活着是关键,要先活下去,才能想别的。” 齐元点了点头,默默地将书放回了布包。 孩子们还在酣睡,齐元捏手捏脚的,从床的一侧爬了起来。 妻子最早就从门外端来一盆热水,笑道:“快洗洗吧,我知道你要走,给你准备了东西在门外的包里。” 齐元声音有些哽咽地应了一声“哎”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木门,就毅然架上了驴车。 …… 将驴车捆在抄书房的门外,他刚想进去就愣在原地。 “你说这老齐,人看着笨,想不到竟然真被他猜对了。”青衣书生一边摇头一边感慨。 “对呀,对呀,谁又能想到朝廷会重开算学。” 齐元有些激动地冲了进来,大吼:“真的吗?朝廷要开始重新开算学了!” “大早上的,你们几个鬼叫什么?”掌柜叉着腰厉声骂道。 他扫了一眼齐元,言道:“算你小子好运,猜对了一次,让我赚了一笔。” 他利落地从兜里掏出来二十两银子,伸手就扯了一张柜台上的邸报,包成一团丢给了齐元。 齐云还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掌柜,这太多了。” 掌柜却边走边摇头,“不多,这是最后一次付你钱了。” “啊!”齐元摔在地上,手里的银子也散落一地。 第15章 京城天宝 两个书生苦笑道:“朝廷都用印刷的报纸,价格还比我们便宜,这抄书房干不下去了” 另一人附和道:“对,我们得赶紧找个新活计。” 他眼睛眨了眨,“不如青楼写词儿。” “甚好!” 齐元失魂落魄拿起地上的银子,回到了在西市的住所。 这是一间狭小的木排屋,但也勉强算得上一个安身之地。 他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过去,呆呆地坐在床头,上半身有些蜷缩靠在了膝盖上。 “呜……嗯……呜” 他就这样哭着,像一个无助的婴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生活的苦,现实的痛,终究让一个人五味杂陈。 哭过之后,生活还得继续。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计划着去码头当个搬工。 又想到家中的妻儿老小,他决定先把手上的银子寄一部分回去。 他将手中的纸包缓缓展开,目光注视着银子,看了很久。 不经意地一瞥,却看到纸上的一行消息—— 天宝分司开设,诚招天下精通算学之人,于七月十一日国子监,开卷招录。 他将手猛砸在木床上,哈哈大笑,但笑着笑着泪水又流了下来。 “干嘛呢?睡不睡?” “没事,床下有老鼠。” 齐元赶忙应了一声,又翻找出几根蜡烛,就着昏黄的烛光翻看起算经 ………… 七月十日,北京的天气格外爽朗,巍峨的城门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两个牵着驴的人,都在出神地望着城门。 唐伯虎轻轻拍了拍驴子的头,笑了笑。 “驴儿,这路上可苦了你,待会多给你点好草料。” “咴咴咴”却是齐元一激动,手上的缰绳自然地被狠拽了一下。 驴子吃痛,两只脚往上一翻,就要踹到他身上。 唐伯虎一个闪身,将惊魂未定的齐元拽了过来。 “谢谢老伯,谢谢。”齐元赶忙拱手道谢。 唐伯虎将手中的缰绳递了过去,笑道:“下次拽得轻点。” “哈哈哈”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笑。 一番交谈之后,两人竟互相引为知己,牵着驴子进了北京城。 看着繁华的北京,唐伯虎颇有些感慨。 他上一次盛名而来,解元的身份无人不知。 走的时候却万分狼狈,背上了作弊的骂名。 这一次,他从容地正了正衣冠,自语道:“唐伯虎的大名,要响彻天下!” 二人结伴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酒楼,这倒是一个雅静闲适的地方。 最难得,唐伯虎瞧了瞧门口的招牌。 楼下座位,即使十来文钱也去得。 但刚坐下,两人就都有些疑惑地看着窗外。 人群络绎不绝,朝一个方向而去,唐伯虎眼力极佳。 远远的能够看到,一个奇怪建筑的外面排了一大堆。 “店家,那处是个什么地方?” 掌柜刚倒完一碗酒,颇有些自得地感慨道:“这是京城开设的天宝公司,用来兑换大明天宝!” “啊,大明宝钞,不就一堆废纸吗?”齐元刚说完,就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神朝左右看了一眼。 “客官说笑了,那是以前的,现在这玩意儿值钱得很!” 老板有些真实的从兜里拿出一张大明天宝,“您几位瞧这玩意,这画工,这颜色,就是让老汉我出钱买也愿意。” 唐伯虎闻言,眉头却是微皱,问道:“花钱买画我可以理解,但画终究不是钱!” 掌柜哈哈一笑,缓声道:“客官倒是颇有见地,与我前几日的看法一致” 他随即话锋一转,伸出了大拇指。 “咱们这位陛下,可不一般!” “三天前,天宝司门口还是稀稀疏疏的人,三天后达官显贵,就用马车拉着金银去换大明天宝!” 唐伯虎还是有些不解,试探性地问道:“但如果这只是权贵们的计策,故意让大家去换呢。” 齐元也伸长了脖子,期待着掌柜的解释。 “话是这么个理,但是天宝可是能真真实实地买到粮食!” 他看了一眼两人,笑道:“两位怕是外地来的,如今这京城,连银子也不使了,都用天宝!” 唐伯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是知道朝廷易钞大政的,可按他之前的看法,最快要两三年才能实行。 而且效果肯定没有现在的好。 他目光望向天空,脸上突然多出了几分好奇 “大明的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他口中所说的大明天子,此刻就身着罩衣在酒楼的雅间内。 “主上,易钞之法深得民心”麦福言道。 朱厚熜点点头,目光看向京城上空风起云涌的气运团。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气运,之前还若涓涓小溪一般,现在勉强算得上小河。 黄锦放下手中的茶壶,言道:“主上,楼下那人不一般,武功深不可测。” “哦” 朱厚熜神思之力一扫,唐伯虎也感觉到一阵无来由的异样。 他目光朝楼上望了几眼,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两个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喝了一碗酒,但也只能感慨。 京城果然藏龙卧虎,一个酒楼就有两位大宗师。 当然他也明白,被护卫的那个普通人肯定不一般。 但这又如何,与他唐伯虎何干? 朱厚熜笑了笑,显然是认出了唐伯虎的身份。 “这应天府解元,也来了。” “解元?”黄锦眉头紧锁,口中不断念诵着这两个字。 但苦思冥想半天,也没猜出朱厚熜说的是谁。 麦福轻笑一声,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了一个唐字。 黄锦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应天府第一名,唐伯虎,唐解元! 他还在思索却听到,朱厚璁抽倚起身。 “走了,去社稷坛看看!” 两人跟在朱厚熜身后,从酒楼的另一个门离开了。 唐伯虎随意自然地转身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俊秀的背影。 黄锦与他对视,冷哼一声。 唐伯虎失声一笑,赶忙起身,摇摇拱手。 “唐大哥,你这是?” “嘿,好奇心作祟罢了。” 他又猛灌一碗酒下肚,无声摇摇头。 朱厚熜一行人动作很快,到达社稷坛。 朱厚熜眼中,只见大地上古朴厚重的龙脉,蜿蜒地匍匐在大地上。 以紫禁城的中轴线为主干,一直到延伸向望不到尽头的天边。 此刻,龙脉却仿佛活了。 土黄色的气运不断朝着社稷坛翻滚,天空中也有巨大的金色光柱直插社稷坛。 朱厚熜迈步,走了上来。 第16章 五色土 巨大的社稷坛横陈在大地上,五色土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朱厚熜走到近前,弯腰用手指捻了捻白土。 神思之力从他身上汹涌而出,朝五色土奔去。 他能感觉五色土中蕴含着庞大的气运,似乎每一粒泥土都有自己的气运。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每一种土所象征的气运都泾渭分明,好像江水与海水一般分隔。 他略一沉思,将各种颜色的土混杂在手中。 这一团五色土,竟然缓缓蒸腾出一股白气,白气上升到空中,变成蒹葭色的云团。 而在麦福、黄锦眼中,朱厚熜只是蹲下身子,观察五色土并无其他的异样产生。 朱厚熜回忆起之前的猜想,气运本身可以作为一种能量。 既然五色土能够将这种力量具象化,那么是否可以找寻一种利用的方式? 他将五色土一分为二,上方的气运团也随之分开。 他轻声一叱,催动神思之力,将两团气运勾连在一起。 霎时间,风云骤变,浮丹流黄的火烧云笼罩了湛蓝的天幕 社稷坛外狂风大作,麦福和黄锦一脸戒备地看向四周。 京城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天空,那如梦似幻的云层。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将左手五色土轻轻一抛,右手五色土没有借助外力,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麦福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黄锦更是使劲眨了眨眼。 “麦大伴,你到左边的大殿里,拿着这捧土,摆一个字!” “谨遵上谕。” 黄锦也赶忙上前,问道:“主上,这是?” 朱厚熜摇摇头,一言不发,将五色土轻轻地撒在了地面上。 他用神思之力,观察着上方两团白色气运的变化,右侧的气运团突然颤动,而左侧的那一团,却是同时一动。 他喃喃自语道:“类似量子纠缠?” 黄锦微张着嘴巴,地上的五色土凭空移动,最后摆成了一个“圣”字。 朱厚熜突然弯腰,用双手在土层上划出了一个“归”字。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气运团,只见两片云团,都在轻微的震颤。 他看着闪身而来的麦福,手中捧着五色土,再低头一瞧,地上的土层也变成了堆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五色土承载气运之后,气运就有了影响现实的能力。 如果将两层土的气运勾连,二者会处于一种奇异的“纠缠”状态,存在一股力量,总是要使两者的形态趋于一致以达到稳定。 他看了看地上的土堆,和麦福手捧的土,想到这种稳定,并非镜面意义上的相同。 “主上”黄锦欲言又止,神情颇有些激动。 “黄大伴,再给朕抓两把五色土。” 黄锦很快将两把土抓在手上,照着朱厚熜的指示平铺于地。 朱厚熜将四者的气运勾连,轻轻摆动最左边的土层,所有的土层都跟着做相同的动作。 他再将土层往左移,其余三者却只是出现一个左倾的趋势,并没有移动。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又断开了土层之间的联系,再让麦福尝试着摆字。 可无论麦福怎么操作,这土却仿佛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全然没有了之前的灵动。 “主上”麦福有些无奈的言道。 “不妨事”朱厚熜笑着挥挥手,缓声道:“把这些都带回乾清宫。” 两人闻言,立即小心翼翼的用黄布将几把土都包了起来。 路上朱厚熜却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之前困扰已久的一个问题。 通讯! 大明疆域如此广阔,互相联系自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大明的政令从紫禁城发出,到达遥远的西南边陲。 即使在这个武功神奇的世界,也需要十多天。 这就限制了皇帝的意志,使之不能被很好地贯彻。 他想了想,依照五色土的特性,不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电话吗? 当然只是单线,而且还需要他亲自操作。 正想着,乾清宫就到了。 他兴致勃勃地将五色土倒在紫檀木桌上,开始了一番事业。 一个时辰之后,他得出了结论。 气运勾连后的五色土,总是会保持“形态”上的一致。 但永远只能是一对一,如阴阳一般。 他又回忆起以前的记忆,越发觉得可以利用五色土,去做一个不一样的通讯设备。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亟待解决。 第一,如何做到,让五色土独立地连接到另外一层五色土。 在现代有中央处理器,而如今却需要他手工操作。 如果真的要用五色土制作,朝廷的通信网络,必须要找一个更高效的方法。 第二,怎样保证,信息的安全性,也就是给传播信息设置一个“门槛”。 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大致有了思路,按照先前的实验。 五色土改变形态之后,会用特殊的波动影响对应的气运团,勾连的气云团发生改变,会影响它控制的五色土。 那么,关键就在五色土对应的气运团上。 他笑了笑,抬眼望向了前方的奉天殿。 那里就有一个,最好的中枢装置——周天仪。 之前周天仪映照王朝气运,但还只是半完全的状态。 需要等启灵仪式之后,才能展现全部的威力。 他用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木案,《太平升仙道》中记载,启灵需用气运,辅以礼乐。 但他也不好估计,究竟要多少气运,如若所需太多一下动摇了大明的国本。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可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 他抬头望向华盖殿上方愈加浓厚的气运,做出了决定,山东的天宝分司全面铺开之际,就是启灵之时。 “主上,臣己阅皇家所有书籍,查询与气运相关记载,大都是似是而非之语。”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严肃:“可信的记录,都指向刘伯温,但太宗奉天靖难之时,藏有相关书籍的文渊阁,被天火焚毁。” 黄锦冷哼一声,“天火?是不是人为可不好说。”,言罢他立即朝着朱厚熜躬身行礼:“臣无状了。” 朱厚熜摆摆手,既然此方世界存在大密,那是否能通过别人来寻找他所需要的东西? 他正色道:“请几位真人!” 第17章 五帝五运 显灵宫内麦福前来宣旨,邵元节还在丹炉旁悠闲地扇着炉火。 但显然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道书上,张颜頨也只能扶额苦笑道:“师叔,这火候不够,丹药就废了。” 邵元节晃了晃手里的道书,嘿嘿一笑:“你小子就会诓师叔,我难道还不知道定颜丹怎么炼?这中间的火候无关紧要,难的是开炉和取丹。” “我龙虎山的人来齐了吗?”邵元节问道。 张颜頨接过邵元节手中的扇子,扇着炉火掩饰尴尬。 “小一辈都到了,几个师叔要么忙着炼丹,要么就在静修,还有几个已经闭了死关!” 邵元节面皮一抽,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这几个老头还摆着臭架子,难道还真要我一个个把他们抽出来不成?” 他做势将手中的道书狠狠一甩,但语气也随之缓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张颜頨,见他一脸为难“也难怪,你接任天师不久,还镇不住他们。” “这几个老头可个个精明,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点了点头,言道:“现在也还没到用他们的时候!”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愁苦。 “昨天那张老头还跟我吹嘘,说什么武当山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堪比张真人之资!” “哦”张颜頨追问道:“是谁?” “叫蓝道行,江南首富蓝家的二公子”邵元节颇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光是拜师礼,就送了三千两白银。” 他用手轻轻拍在桌案上,摇头道:“我就说前几日,那张老头怎么红光满面,还时不时,来陛下赐我的显灵宫里晃荡。” “摆明了就是炫耀!” “等小辈来了,我要好好地教一教他们,省得那张老头一天到晚嘀咕不停。” 就在两人谈话间,麦福脸上带笑走了进来,拱手道:“两位真人,陛下有请,咱家第一个就来了奉天宫,可是一番好找。” 邵元节爽朗一笑,立即迎了上来,随手就递过去一个锦盒。 “贫道刚炼了几炉玄阳丹,正想找人品鉴,如今就赠予公公。” 麦福脸上笑意更甚,不着痕迹地将锦盒收在袖子中。 玄阳丹是龙虎山的秘传丹药,功效比皇宫大内的纯阳丹更胜一筹。 但也更加难以炼制,一旁的张颜頨眼神哀怨般,看向了邵元节。 这丹药可是他苦练了一个月,才炼出那么八颗,耗费了好大的心力,却被自己这师叔送成了人情。 邵元杰也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西苑的道馆内,却是一派其乐融融。 张元高居上首,下方是一个面容清瘦灰色道袍的老人,正拿着手中葫芦和一个木盒在讲解。 “这就是我神霄派的颗粒火药,以及七年祖师研制的一件利器。” 他顿了顿眉毛一扬,语气颇有些自豪:“纵观如今天下,火药一道上,无出其右者。” 他有些慎重地拿起了右边的木盒,言道:“此物乃我教至宝,感念昔年武当留存神霄道,当今圣上又要大兴道门,我决意将此物献上。” 张元笑着赶忙上前搀扶,语气感慨道:“赵师弟言重了,我武当一体。” “神霄的事就是我武当的事”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狠辣,“我道大兴之时,定要让那些贼秃付出代价!” “师兄!”赵岩颤声道。 二人落座,一旁的灰袍胖道士赶忙言道:“掌教真人有言,我们那位小师叔,也要来京城了。” “啊!”张元喜上眉梢,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拍打。 “好,来了好哇!”他随即朝着众人轻笑一声:“压一压龙虎山的气焰,省得他们以为圣上赐了一座宫殿,就是老大了!” 他目光扫视一周,发现众人脸上并没有愤恨嫉妒的神情,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又好似不放心,叮嘱道:“我们再怎么争,也是道门内部的事情,但关键时候需要一致对外!” 他郑重的言道:“对于外敌,大道之争,你死我活!” “张老弟,老哥我来看你了。” 邵元节颇有些熟练地走了进来,背着手左右看了看。 张元眉毛一皱,正想开口就看到了一旁大红色官服的麦福。 麦福笑道:“诸位真人,陛下有请!” …… 乾清宫内朱厚熜负袖而立,指着黄锦手中所捧木案上的五色土言道:“诸位,可识得此物?” 邵元节定睛一瞧,脸色却是大变。 “陛下,这是运土啊。” 旁边几人闻言,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张元更是心中有些不解。 明明是五色土,说什么运土。 “哦”朱厚熜的目光看了过来。 “愿闻其详。” 邵元节肃容道:“王朝以五色土载天下,寓意疆域广大物资富饶。” “然寓意虽好,终究天意难测,不过是一捧死土罢了!” 他指向木案上的五色土:“但陛下此土,却已经称得上有了气运。” “五帝五运,气运轮转,终归于土,是为运土。” “五帝”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邵云节轻轻捋了捋胡须,看向在座的几位道人道:“这运土,就是五帝气运所化!” 张元长叹道:“西方尊少昊,辅佐为金神;东方尊太嗥,辅佐为木神;南方尊炎帝,辅佐为火神;” 张颜頨继续补充:“北方尊颛顼,辅佐为水神;正中尊黄帝,辅佐为土神。” “那道长可知此土有何用处?” 邵元节略一沉呤,但也只能拱手答道:“贫道惭愧,虽知此土之名,对此却了解甚少,只是从先师口中听闻此物。” 朱厚熜目光一扫,其余几人也都脸色无奈。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张颜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贫道祖上曾经记载此物,言及此物非大德者不能居,非大能者不能有。” 他顿了顿,“以人道圣物号令,可显其能。” 朱厚熜眉毛微皱,口中喃喃道:“人道圣物?” 张云尴尬地呆立在一旁,武当毕竟比不得龙虎山来得悠久,底蕴方面有所欠缺。 此刻却是接过话茬,言道:“人道圣物,即象征鼎革之物,开一切先始。” “黄帝轩辕剑,伏羲八卦图,禹王九鼎,始皇玉玺。” “又或是,老子道德经,孔子戒尺,墨子规矩。” 朱厚熜问道:“道长所言,确是象征推动人道变革之物,即所谓第一!” 张元立即点头表示赞同。 黄锦瞪大了眼睛,听着张元口若悬河,这些东西现在还找得到吗? 找得到的,是真的吗? 麦福也在思索,玉玺大明倒是有,可那一件不是正品。 至于其他的东西,他倒是听闻武当山,有半卷老子手书的道德经。 而张元也仿佛心有灵犀,看了一眼邵云节,狠下心来言道:“武当山中有道祖遗卷,可请至朝廷。” 邵元节不甘示弱,瞪了一眼张元,也拱手道:“龙虎山有祖天师遗留的阳平治都功印” 末了,他似乎觉得镇不住对方,又道:“还有半卷黄帝亲手所书《阴符经》。” 这下倒是轮到张元震惊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邵元节,想不到龙虎山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张颜頨忍不住言道:“须以王朝气运相和之物才能发挥五色土功用,否则后果难料。” 朱厚熜点头道:“诸位道长的心意,朕已经知道” “人道圣物,大明也有!”他一甩龙袍。 朱厚熜上前走了几步,笑道:“多谢诸位道长为朕解惑。” 众人忙称不敢,又是一番言谈之后,邵元节等人就离开了乾清宫。 张元却说有要事禀告留了下来,他打了一个稽首。 第18章 火药 “陛下,您先前所言的颗粒火药,已经由神霄派传人带到京城了。” “哦”朱厚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问道:“此人何在?” “眼下在西苑道馆中,等待陛下宣召。” 朱厚熜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一旁的麦福,后者立即会意奔西苑而去。 朱厚熜又转过身,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昔年太宗多次寻找张真人踪迹,皆不得其所,无奈只得大修武当山,希冀真人归来。” “张真人还在世否?” 张元苦笑一声,拱手道:“贫道不知,师祖功行高深但行踪莫测。” 但他立即神色一正:“贫道有一点可以保证,师祖依然在世!” “嗯”朱厚熜点了点头,对张元的回答并没有感到诧异。 自从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奇异之后,他就明白不能单纯用前世的目光来看待。 “那就麻烦道长,替朕传个话,紫禁城随时欢迎张真人。” 张元立即回应,“贫道,必不负陛下所托!” 闲谈的工夫,麦福也将赵岩带到了乾清宫。 赵岩显得有些拘谨,左手拿着一个淡黄色的葫芦,右手则是一个雕花的木盒。 “贫道赵岩,拜见陛下。” “赵道长一路奔波,倒是辛苦了。” 赵岩连忙言道:“为陛下做事,是贫道的福气。” 朱厚熜点点头,麦福随即接过赵岩手中的葫芦。 一个小长随也端着紫檀木案走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葫芦中的黑色火药倒在木案上。 赵岩解释道:“这颗粒火药,乃神霄秘传,由林灵素祖师改良。” 朱厚熜微微颔首,用手指轻轻地捻了捻。 颗粒火药的出现可以说是火药技术的一场革命,是火器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陛下,这火药颗粒化后,更加防潮,威力也更加巨大。”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一挥,“最重要的是,即使长途运输也不会影响效果。” “赵道长手中可有此物配方?” 赵言听闻此言,心中一喜,但脸上却更加郑重。 “如陛下所见,这一葫芦的火药却是贫道新制。”他小心地从袖子上侧缝好的一个兜带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此乃颗粒火药配方。” 黄锦一个闪身接了过去,双手呈递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一目十行扫视而去,过了片刻笑道:“赵道长于我大明社稷有功。” 赵岩连连挥手,一脸惭愧之色:“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东西,先人佘荫罢了。” 但随即他就做势,要将右手的雕花盒子打开,麦福不经意朝左前方走了一步,隐隐隔在朱厚熜和赵岩之间。 “陛下,此乃我神霄至宝霹雳枪。” 麦福双手接过,转手递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看着盒中之物,脸色却是微变,自语道:“燧发火枪?” 赵岩见状赶忙言道:“陛下所言倒是贴切,此枪不用火绳点燃,而是用燧石激发。” 一旁的张元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赵岩神霄一脉,已经困顿无比,想不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祖上曾经阔过。 又一想如今的武当,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给后辈留点东西。 朱厚聪伸手将河中淡紫色的手枪拿了出来,轻轻扣动扳机。 却发现—— 这扳机好像卡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瞒陛下,昔年神霄横遭祸事,这枪也就毁了,而唯一知道此枪构造的长辈,也死在了那一场大战中。” 朱厚熜将枪轻轻地放回,心中也颇有些感慨。 有人说中国发明了火药,只会做鞭炮,而西方人却用来制造枪炮。 但事实上,这世界上的第一声枪声和第一声炮声,都是在中华的大地上打响的。 明代兵器专家毕懋康所书《军器图说》,就图文并茂地记载了“自生火铳”,一种撞击式的燧发枪。 朱厚熜运起神思之力,朝盒中的火枪而去,却发现枪声内部有一个紫色的环状物,已经崩坏。 他略一思索,猜测那可能是类似于弹簧的结构。 “赵道长,将此二物献出,立下了奇功。” 朱厚熜将袍袖一振,笑道:“赏银一千两,赐宫观一座。” 赵岩喜上眉梢,正要谢恩。 却只听朱厚熜言道:“神霄一脉,可列席于道宫中!” 赵岩不解其意,将目光看向了张元。 张元心情也是剧烈波动,看向一旁的赵岩,仿佛他捡了天大的便宜。 朱厚熜微微一挥袖,正欲言语的张元长身一揖。 赵岩也赶忙行揖,二人跟着黄锦离开了乾清宫。 朱厚熜对着一旁的麦福言道:“麦大伴,将颗粒火药的配方送至兵杖局。” 他将盒中的火枪拿出来,轻轻抚了抚,又慢慢放下。 “将火枪送至,地下兵局。” “谨遵上谕”麦福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京城地下的兵工厂,是太宗朱棣始建。 《姚广孝传》记载,“道衍练兵后苑中,穴地做重屋。” 朱棣奉天靖难成功之后,也并没有将兵工厂荒废,反而加以扩大成为秘密打造武器之所。 朱厚熜入京之后,也将此处接管了过来,将一些更为机要的事物,放在其中打造。 此刻乾清宫内只有朱厚熜一人,他又回到桌案旁,翻看起了奏章。 《邸报》已经在大明全面铺开,两京一十三省皆可见。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喃喃道:“这通政使田锋倒也是个能人。” 他转手又翻开了六部的奏章,山东的天宝分司正在循序渐进地推进,只要人手到齐,就能全面开工。 他顺手拿起朱笔,又在内阁的票里旁做了批示。 奏章批阅完,又翻看起左侧锦衣卫的密报。 先前白方家口中所言的桃花村一案,他命锦衣卫密查,如今已经查到一丝消息。 他眉头微皱,在宣纸上金戈铁马地写了两个字——李隆 李降是甘肃镇总兵,实际负责甘肃军事。 他想了想,回忆起李隆的相关信息,但也只有一个善军事,好大喜功的形象。 但立刻他就起身朝右侧的紫檀木柜而去,在左下方的第三个架子里,找出了一个缀着紫绳的锦囊。 这是广东提刑按察使汪鋐传来的密报,关于市舶司一案。 他一目十行扫视而去,随即将纸笺重重拍在桌上。 “放肆!” 第19章 人生境遇 汪鋐的秘报中谈及,广东官场出现大批不明来历的白银。 粗略估计,已达八千两之多。 经过汪鋐调查探访,最终确定这批白银最早出现在市舶司。 市舶司提举楚方,为疏通各处关系,大肆用白银收买官员。 朱厚熜目光一凝,让他恼怒的不只是官员贪腐,最可恨的是他们竟然将手伸到了边防的饷银上。 据汪鋐秘报中所言,这批银子虽然被融过一次,但还是能够辨别出是新铸的。 数量如此之大又是新银,除了他从内帤拨向边防的响银,没有第二个可能。 楚方被捕之后,依旧大言不惭,隐晦的点明了自己身后的靠山。 就是甘肃总兵——李隆! 李隆是朝廷镇守九边的大将,不可轻动,故而汪鋐将此事先以密报上呈。 “麦大伴,宣石德宝。” 脚刚踏进乾清宫的麦福神色微变,听出了朱厚熜语气中的不善,猜想可能有大事发生。 “谨遵上谕”他立即躬身快步离开了乾清宫。 朱厚熜在乾清宫内踱着步子,想了想自宋以来大力打压武将,倚仗文臣治国。 无非是骄兵悍将易噬主! 开国之初,朱元璋对淮西勋贵大举屠刀,由此可见一斑。 此刻的大明,虽然武将势弱,但依旧牢牢地握着一部分兵权。 “臣,石德宝拜见陛下!”石德宝神色恭敬,长身一揖。 “石爱卿,朕派你到广东查案,你可有打算?” 石德宝一挥袖,从容言道:“是非曲直自有大明律定夺,臣此去只是为了确保律令畅通,陛下的旨意得到贯彻!” 朱厚熜点点头,从麦福手中接过一把宝剑,郑重地递给了石德宝。 石德宝看着朱厚聪手中的宝剑,两侧的脸颊不自觉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石爱卿,你为朕的肱骨之臣,又忠于大明,广东之行,朕赐你尚方剑!” “行专断、专杀之权!” 石德宝双膝跪地,神色肃然接过宝剑,应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石爱卿,市舶司一案牵扯重大,朕希望你能原原本本查个清楚,无论幕后是谁,无论牵扯多大。” 朱厚熜眼中厉色一闪,道:“当斩则斩!” 石德宝闻言,就知此事不简单,陛下如此重视,还亲赐尚方剑,想来一定是个棘手的问题。 但他脸上却是跃跃欲试,陛下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就说明已经把他老石看成自己人了。 石德宝随即以头叩地,神情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朱厚熜微微颌首,两人一番交谈后,石德宝就趁着夜色离开了乾清宫。 ………… 唐伯虎倚着栏杆,出神地看着京城的夜景。 京城有宵禁,远没有江苏的夜景来的繁华,但星星点点的火光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一次来京城,他只办一件事——正名。 他低头为桌案上的嫦娥奔月图,画上最后一丝发髻。 这是他打算送给座师梁储的礼物,昔年科举舞弊案,若不是有梁储在其中斡旋,他也就不能多喝那几年酒。 手托着画轴,他的目光顺着嫦娥的眼眸,看到了画上的月亮,目光微微一瞥,又看到了万家灯火。 看着看着他就笑了,上一次他在青楼听曲,无心夜景。 有美酒为伴,佳人相依,那时他豪气万丈,誓要在这天地间闯个名堂。 可现在…… 他将桌边的浊酒饮下,整个人就斜坐在窗栏上。 浊酒入肠,苦涩与辛辣在口腔里荡漾,他却不禁吟诵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自嘲一笑:“知命之年,也不过穷困潦倒一卖画人。” 他抖了抖身上的青色士子服,两鬓白发自然披散于肩,目光定定,仰望漫天星辰。 夜色虽美,还有一些东西,比美景更夺人心魄。 齐元在隔壁,挑灯夜读,昏黄的油灯下是两摞,厚厚的算学书籍。 国子监公开招录算学人才,给出了一个参考书目。 虽然这里面的书,齐元大都读过,但重新提笔,看着熟悉的题目,仿佛能让他内心更加平静。 他是江苏吴山县人,虽然自古江南多才子,但他却与科举无缘。 三十岁的年纪,已经下场六次,却次次离考中只差一步之遥。 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那个天赋,于是转而去找些谋生的门路。 原本他永远也走不出江苏,幸运些可以当一辈子的抄书匠。 油灯上的火焰微微摇曳,齐元气定神闲,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他仿佛就是万人瞩目的将军。 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内心也变得十分坚定。 他低头提笔,在纸上如是写道—— 我本非天资聪颖之辈,于茫茫人海更是平庸,但我之人生绝不是潦草的诗篇,这一次我想亲自提笔。 京城某处偌大的宅院,商人何烈正陪着弟弟描摹字帖。 他就是在屯门岛上,想和佛朗基人做生意的商人。 但当时谁都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骗子,一个伪装得很高明的骗子。 那一日屯门岛的火烧得很大,他亲手杀了两个佛朗基人,将他们在岛上藏匿的珠宝洗劫一空。 由此积累了第一桶金,开始了从贫困书生到京城豪富的惊天翻盘。 “兄长,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粮行都只认金银,你却偏偏要用天宝兑换粮食。”扎着丸子头的小孩嘟囔着嘴问道。 何烈笑了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反问道:“湛儿,小时候我们去捡螃蟹,为什么哥哥总带你去西海的礁石滩?” “嗯,伯伯们都说那里海浪大,没有螃蟹,也没人去捡。” 何烈点点头:“是啊,别人说的不一定对,只有自己试过了才知道。” 他低下身子目光正正,看在何湛的脸上,“答应哥哥,以后走自己的路。” “嗯”小童用力地点了点头。 何烈缓缓起身,右手轻抚着小童的发髻,目光看向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道:“人弃我捡,人争我予,这才是真正的求富之道。” 但立刻他的目光就变得幽深,财富只是第一步,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 第20章 白璧无瑕 月色入户,朱厚熜盘坐于蒲团,有规律地吐纳,呼吸之间隐约月华被他吸入肺腑。 “咚” 金声玉振之音,响彻乾清宫。 麦福手中黄花木托盘堆放着一小叠奏章,缓声道:“主上,这是大臣们上书,言张子麒有功于社稷,恳求陛下宽大处理。” “哦” 朱厚熜微闭的双眼睁开,顺手从托盘上拿了一本翻开看。 “河南任知府,政绩全国第一,湖南任巡抚,赈灾活民四十五万,上任刑部开刀皇亲国戚,泼天的功劳!” 过了片刻,他冷笑道:“好一个,功劳甚大,罪不至死,什么时候功过也能相抵了!” 朱厚熜轻轻摇了摇头,果真人心易变天难老,少年雄心壮志,愿为人杰英雄,到老却免不了狗熊一场。 他将奏折轻放在玉案上,心中略一思量,问道:“麦大伴,这些奏折为何没有内阁票拟?” “回禀主上,上奏的人太多。” 他顿了顿:“杨阁老托臣,将这些高官的奏折,先送至陛下。” 朱厚熜轻声一笑,自语道:“很多?” 手中的金击子敲击一下玉磬。 “查!” “诺。” 而二人口中的张子麒,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家,轻松地斜卧在茅草床上。 他曾经很多次送别人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轮到自己,倒也别有趣味。 一旁的牢房内关押的是史彭泽,他声音嘶哑道:“这贪欲可真不是个东西,如今倒使我们成了刀下亡魂!” “哈哈哈”张子麒从床上翻身,轻轻拍了拍白衣的袖子。 他笑道:“贪婪这东西,就像白袍上的污渍,一旦染上就永远洗不掉,也无法挽回。” 他转过身,意味深长的言道:“况且,我们也不一定死得了。” “嗯” 牢房一侧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头发披散的史彭泽立马凑了过来。 “此话何意?” “我虽然无甚本领,但也做了十多年刑部尚书,也见到了太多的事。” 他将手向后一伸头靠了上去,整个身体舒展开。 “虽然我们关在牢里,但我们能决定谁进来!” “妙!实在是妙!” 张子麒,四下打量了一眼,牢房内没有狱卒看守。 虽然他猜测,可能会有锦衣卫监听,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要把话传给小皇帝,要让朱厚熜明白,政治的艺术在妥协。 “史兄,这远的不说,就说右柱国梁储大人。” 史彭泽一声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梁储?不,不可能。” 他的头发散乱,随着嘶哑的声音不断颤动。 “梁储之贤名,朝野上下皆知,况且他为官谨慎,又怎么会有把柄在你手上?” 张子麒慢条斯理的言道:“他可以白璧无瑕,但身边的人就能清清白白吗?”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沉重。 每吐出一个字,就让吏彭泽心沉下去一分。 “正德七年三月,梁储长子梁次摅刚升任锦衣卫百户,便与南海县富豪杨端争夺田产,当场将四名长工围殴致死。” “为了掩盖真相,他带领本部军伍,杀死杨家及其邻里二百多人。” 张子麒将身子微微一震,让自己斜靠在墙上。 “事后,更是焚其室庐,掠其财畜!” “史兄啊,就因为一份田产”张子麒右手打了一个响指:“就这么一下,二百多条人命就没了。” “这……”史彭泽连忙追问:“昔年张兄主审此案,不是已经认定为不实,将梁次摅定为已犯,发往边卫戴罪立功,五年还职代俸差操?” “哼”张子麒一脸不信,“假不假,除了我们就只有天知道。” 故作可惜地感慨一声:“可怜杨家那妇人劫后余生,为报一家之仇,在钉床上滚了一遭,原本梁次摅也承认了罪责,她也看到了报仇的曙光!” “可惜呀,她遇到了本官!”张子麒面露历笑,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梁首辅的夫人求到我身上!”他大笑道:“纵使京城三法司会审,也审不了梁小子的命。” 他颇有些感慨地笑了笑:“当初的大理寺卿张纶,倒也是个有胆气的人,把这件事情拖着不批,硬把它闹得满城风雨,最终上达天听!” “可即使如此又能怎样,朱家的皇帝血都冷!” “朱厚照给张纶升了官,还让司礼监将奏折留中!” 他自顾自地解释:“高高挂起的态度,反而越让人心生戒备,好似一柄利剑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抓住了梁储的小把柄啊” 他重重将拳头往墙上一砸,“这就是帝王心术啊!让他活的可不只是我!” 史彭泽闻言,颇有些愤慨:“一个屠灭三十余户,将村社化为飞灰,惨绝人寰的大案,竟然最后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了事?” “这实在天怒人怨啊!” 张子麒哈哈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 “史兄,你我都是一种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这天底下,可少有小皇帝想要的臣子!”他目光冷冷望向窗外,言道:“史兄,虽然这墙关住了我们,却关不住我们的能耐!” “江南那边已经有了动作,且看那小皇帝能笑到几时!” 梁储此刻也是焦头烂额一般,刚送走一波即将荣休的老臣,又来了一大群,已经致休的京官。 来的人都说为了联络感情,梁府的茶盏已经空了一次又一次。 可梁储心里却明白,他们都是为了退休银!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皇帝让他议一议,也就真的只能是嘴上说说。 况且这些来闲聊的人,明里暗里都在议论时政。 照他估计,如果退休银能发下来,应该也是大明天宝。 可就为这问题,毛澄家里一群老臣已经吵翻天了,都在争论要用银子付。 他们认为大明天宝顶不了多大用,银子才是实际,即使自己用不了,放在地窖看着也好。 或许是抱着同样的心思,人们才会将银子铸成冬瓜,存放在地窖里。 就在他思索之际,老妻蹒跚的脚步走了过来。 第21章 太医院 “老爷,再过几日次儿就要回来了。” “啪” 梁储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茶盖落地应声碎裂。 “这个逆子,不好好在边军效力偿还罪责,跑来京师作甚?”梁储的神色冷了下来,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深。 “咳……咳……”他一股恶气压在胸口,多年的肺疾再次被引动,一时咳个不停。 梁储的身体不自觉地随着声音弯下,老妇人赶忙上前过来搀扶。 梁储却轻轻将他推开,“不用,老夫的身子骨还行。”他强忍着剧痛,将身体坐得板正,右手微微倚在扶手上。 老妇人手中的佛珠一顿,喘着的粗气也略微平复了些,看梁储无甚大碍,便离开了书房。 看着发妻的身影逐渐远离,梁储的背彻底弓了下来。 他来到书案前,翻出书堆下的一封密信。 他用竹签将信上的火漆挑开,一字一句看了下去。 良久,将信直接丢入屋内的碳盆,在徐徐飘起的浓烟中,他仿佛变得更加苍老。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 次日清晨,天光正好,朱厚熜下了早朝,就来到御花园内漫步。 过了几个回廊,恰巧看到蒋太后抱着朱厚烽,在四角小亭内赏景。 蒋太后面容柔和,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英气,曾经的将门生涯和边关岁月为她留下了特有的痕迹。 朱厚熜闲庭信步走了过去,拱手道:“母后!” “熜儿,快过来,让母后好好瞧瞧,这几日倒是瘦了。” 朱厚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母后来京之后,朕心中喜悦,饭也就吃得多了!” “好好好”蒋太后转手将手中的小孩递给了一旁的贴身侍女,双手自然地握着朱厚熜。 他长叹一声,“熜儿,母后也知道你的不易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若是可能,母后宁愿你在安陆当个闲散的王爷,也不坐那发冷的龙椅!” “母后,这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朕身为朱家的子孙,自然也逃避不了身上的责任。” “唉!” 蒋太后头上的珠翠一颤,拿起桌上的一个糕点递了过去。 “以前还不觉得,到了紫禁城,偌大的宫殿一个人住着也只觉得憋闷,也不知张姐姐是怎么忍受得了!” 一边说着,蒋太后一边将大拇指放在手的内侧,双手握紧又松开,如此重复不断。 朱厚熜注意到了,自然地问道:“母后这是?” 蒋太后一笑,解释道:“或许初来京城水土不服,前几日偶感了风寒,被太医院的一个御医给治好了,还传了母后一个长寿的法子。” 朱厚熜将糕点吃下肚,言道:“人之手,筋骨纵横,而肝主筋,肾主骨,再加上握手之时按压到了少府穴、劳宫穴,一松一紧之间,五脏六腑也都动到了。” 蒋太后轻笑几声,连连点头:“那个御医也是如此讲解给母后,熜儿对药理熟悉,母后就放心了。” 正抱着朱厚烽的侍女,却笑道:“那可不是什么御医,就是一个有些脾气的老头,被派出去到京城发放医散。” “徐大夫医术高超,平姑可别笑了人家。” 平姑摇了摇头,“那徐大夫我瞅着也六十多岁了,可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到,还抱怨通政司往太医院调人。” 平姑模仿起了对方的语气:“荒唐,实在荒唐!不懂医术的小吏,竟然堂而皇之成为了御医!” “哦”朱厚熜心中思绪万千,抬头看了一眼,正笑着的蒋太后,接话道:“此事,朕会去看看。” 一番闲谈之后,朱厚熜就辞别了蒋太后。 “太后娘娘,您为何不直接插手太医院,反倒要迂回地告诉陛下!” 蒋太后轻轻抱起朱厚烽,笑道:“太医院位属朝廷,哀家却身在后宫。” “往太医院调人一事,可大可小,但终归要皇帝拿主意。” 她饱有深意地看了东方的清宁宫一眼,“哀家初来乍到,还是需要多看看。” 朱厚熜回到乾清宫,立即让麦福派人调查,大概几炷香的功夫。 “主上,新派到太医院的人是通政史司的张广,此人还是寿宁侯的远房亲戚。”麦福拱手道。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张广能到太医院为官,寿宁侯和右督察御史都出了大力气!” “嗯”朱厚熜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问麦福道:“太医院如今有多少御医?” 麦福略一思索:“太医院现有数十名医官,其中大部分都是武宗时被提拔上去的。” 朱厚熜想了想,他的堂哥也是惜命的,曾经对太医院有过一次清洗,毕竟孝宗和宪宗,就是前车之鉴。 太医院内的御医,一般都要经过礼部的考试进行选拔。 在明朝前期主要以医药世家的子弟为主,到了后来,不论何人只要医术高超皆可应试。 医官也同属吏部管辖,但由于涉及皇帝的人身安全,皇帝也会下旨直接提拔。 被下旨提拔的官员一般叫传奉官,皇帝会借此让御医担任更高的官职。 朱厚熜笑了笑,他之前不怎么关注太医院,是因为自修仙之后,身体已然无患病的可能。 但眼下却有人想要借御医的手,来对付他,也就不能不管了。 曾经文官的手也伸到了太医院,间接与两位皇帝的死有关的刘文泰,能够安享晚年就是一个明证。 朱厚熜轻声道:“朕记得刘文泰也是通政司出身。” “主上明察秋毫,这张广也是通政司的右通政!” “好啊,一个通政司竟然埋没了如此多的人才,朕实在心中难安!” 他提笔写下了一份喻旨,交给麦福道:“将此旨转交给内阁,将今年吏部的考核提前,本职能力查出不合格者,一律罢免!” 他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吏部尚书之位空缺,就暂由杨阁老代任。” 麦福躬身领旨,缓缓退出乾清宫。 朱厚熜望着大殿上的藻井,喃喃自语道:“这次提前考核,倒也不知能查出多少蛀虫?” 第22章 含权量 田锋在通政使司干完一天的公务,就离开了衙门朝家的方向而去。 路上忽然想起,自己的夫人叮嘱购买一些米面,又绕道来到了附近最大的粮铺。 何家粮铺外,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崭新的大明天宝,大家都很规矩地排成几队。 田锋顺路就排到了最左侧,他的身前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汉。 “老大哥,这大明天宝好用吗?” 老人上下打量一番田锋,见他双脸圆润,穿的又是深色澜衫,语气倒多出了几分恭敬。 “大人说笑了,老汉我不过痴长几岁,叫声于老头就好。” 他挥动着手上的大明天宝,脸上的笑意更甚。 “老汉我家中原本只靠卖菜贫苦度日,不承想这天宝出现,生活就变好了。” “此话怎讲?”田锋一脸疑惑。 老汉哈哈一笑:“大明宝钞是可以兑换天宝的,老汉家里两大口咸菜罐子装的都是宝钞。” “到了新开的衙门一换,钱不就有了!” 田锋频频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天宝,感慨一声:“这纸钞是真的方便,可就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正说着,队伍就轮到了他。 穿着短打的小伙计热情地招呼,“客官要买点啥?” “来三斤米,两斤白面!” “好勒!” 伙计嘴上吆喝着,手上的动作也一点不慢,用专用的量具量取米面,拿起秤杆,再封袋,动作一气呵成。 田锋观察着伙计的动作,只见伙计称量,一次又一次往袋中添加米面,待秤杆平衡,再用草绳将袋口扎紧。 他的心也随着一次一次的添加,感到一种莫名的充实感。 “客官,本店还有算筹一副,如果您一次购买只需两文钱!” “哦”田锋不禁问道:“你们这粮食铺还卖算筹?” 小伙计笑道:“我们东家,知晓如今算筹稀缺,为了能让更多人买到这东西,所以每家粮店都有配备!” 田锋闻言眼前一亮,“你们东家是真的会做生意!” “行,那就给我来上一副。” 田锋回到家时,心中正想着陛下重开算学的事,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行人,但谁料却是自己摔了个踉跄。 万幸,米面都被袋子封装,没有洒在地上。 “哎哟,实在得罪了!” “不妨事!” 唐伯虎赶忙上前搀扶田锋,身子一弯。胸前抱着的画卷微微露出一小半。 田锋拍了拍屁股,眼神自然一转,看到了唐伯虎,画上女子的发髻。 见田锋无事,唐伯虎便径直朝东而去,留在原地的田锋若有所思。 “如此了得的画工,笔画间尽显大家风范,应该是唐寅的真迹无疑” 他看向唐伯虎离去的方向,笑道:“退休高官们的府邸大都排列在那里,莫不成又是一个想撞运气的。” 他自顾自的摇头,嘴里哼着小曲悠闲的向前走去。 夜色渐深,田锋的妻子披上衣服来看挑灯的丈夫。 昏黄的油灯下,田锋一手持笔,一手摆弄着桌上的算筹,时不时笑几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摆弄这几个木头?”妇人正说着,就将一件大袍披在了田锋身上。 “夫人有所不知啊,我从这算学里可是看到了好东西!” “好东西?难道你也想去天宝司做个小官?” 妇人抱怨道:“你呀你,官场沉浮数十年,好不容易当上了通政使,怎么净想这些没用的!” 田锋指了指桌上的算筹,得意地将一张纸递了过去。 “夫人请看,这就是我的杰作!” 妇人笑了笑,一目十行扫视而去,抬头疑惑地问道:“含权量?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田锋捋了捋胡须,问道:“夫人以为五品官算高吗?” 妇人摇摇头,“在京城别的不说,就我们家附近,五品官不是一大堆?” 田锋点点头,但有一类五品官,却实在了得。 “大学士!” “嗯?” 田锋自顾自的解释道:“我朝大学士,虽然只是五品官,却是进入内阁的前提,而内阁又是中央宰执之地!” “如此说来,大学士权力很大!” “不,恰恰相反,大学士在上朝时,连顺序都只能排在中下游,手上更无一点实权,阁老们之所以能排在众臣之首,是因为他们兼了别的官职!” 田锋哈哈一笑,“而朝廷先前所派的监察使,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却能够监察三品的大员,所谓下官制上权!” 妇人若有所思的点头,指着手中的纸说道。 “也就是实际支配的权利?”她皱着眉头,指着一个不知名的符号。 “这又是何物?” 田锋神色一正:“皇权!” 他颇有些感慨的言道:“在我看来,皇权却是最大的变量,天子一言,就是最大的权!” 妇人推了田锋一把,“搞了半天,还不是要听陛下的。” 田锋嘿嘿一笑,“陛下哪管得了这么多,我这法子大多数时候还是可行的!” 田锋顺势,将妇人抱在怀里,烛火被吹灭,又是漫长的一夜。 这一边浓情惬意,石德宝却恨铁不成钢地大骂两个弟子。 “你们两个是被银子噎住了!怎么什么东西都敢收?” “老师啊,我也不知道这是银子,还以为就是一袋板栗!” 瘦高个的青年声泪俱下:“那来送东西的老伯,说受过老师的恩惠,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把这东西送给您!” 稍胖一些的赶紧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老师您瞧,他还特意留了地址!” 石德宝一把夺过信封,打开信纸扫视而去。 “这哪里是受过我的恩惠,分明是想从我这捞好处!” “这……要不您把这东西交到督察院!” “当” 一个脑瓜崩毫不留情地躺在瘦高个额头,另一人正想嘲笑,脑袋上也挨了一下。 “送到督察院,你们老师我不就是督察院的吗?” 他沉吟片刻,对着两人言道:“把这东西照信上的地址寄回去!” “哎” 两人一口答应,又挨了两个无情的脑瓜蹦,石德宝的心情也变好了些。 他语重心长的言道:“这为官啊,只要把财色两个东西戒住,就很难被人扳倒!” 他恭敬地朝着桌案上摆放着的尚方剑一拜,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尚方剑是天子,御赐不假,但用得着像牌位一样的供着! 石德宝猛地转身,大声道:“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对陛下忠心。”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让陛下看得见的忠心。” 见两人懵懵懂懂点了头,石德宝心中满是感慨。 他家祖上是个打渔的,往前推六辈也是平民,石德宝也算得上光宗耀祖。 但这一路上摸爬滚打,他越发明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像他们一般,连寒门都算不上的人,出头,难啊! 第23章 师生 唐伯虎一路朝东而去,拐过了两个雅静的街口,来到了一座古朴厚重的大门前。 他刚想敲门,但手停在了半空,略微迟疑之后,他正了正衣冠,将画轴拿在手中。 “咚咚咚” 门仆将大门缓缓拉开,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伯虎,问道:“您来找我家老爷,还请报上姓名。” 唐伯虎点点头:“就说梁先生昔日的学生,唐寅前来拜访!” “咳……咳……” 一阵急速的咳嗽声传来,梁储却是亲自到了门口。 唐伯虎见到满头白发的梁储,一时有些愣住了,但立马回神喊道:“座师!” 他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梁储的右手,“学生前来拜访,您还亲自迎接,这实在令我惭愧啊!” 梁储笑了笑,看着唐伯虎穿得规整的士子服,心中一时有些感怀。 “伯虎啊,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了!” 唐伯虎一边搀扶着梁储往里走,一边言道:“自昔日京城一别,老师与我已经二十四年未见了。” “是啊,想当初你还是风流才子,乡试的前几夜还在青楼流连忘返”梁储摇了摇头。 唐伯虎洒脱一笑,“老师,少年心性慕风流,年岁到了,懂的东西多了,自然就拘束起来。” 两人在大堂内坐下,侍女将泡好的茶水端了上来。 “若无老师昔日倾力搭救,唐寅岂能活命。”唐伯虎将衣摆一掀单膝跪地。 他将手中的画举了上来:“师恩深重,唐寅也只能以一幅画了表寸心!” “好!” 梁储左手将画接过,右手扶起了唐伯虎。 “伯虎啊,你的心意老师知道了!” 他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转而问道:“此来京城,意欲何为?” 唐伯虎一笑:“不瞒老师,却是为正名而来!” “哦”梁储不动声色地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变得越发幽深。 数十年前的科举舞弊案,却是让一大批无辜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这场大案的另一个主角徐经,也就是徐霞客的高祖,被传用巨额银两贿赂考官,提前得到考试题目。 而当时的主考官之一,翰林学士程敏政,又认为只有较难的考题才能筛选出优秀的人才,将题目出得生疏冷僻。 众多学子即是无从下手,而放榜之后,唐伯虎与徐经却成绩优异,特别是唐伯虎一骑绝尘。 似乎是状元的不二人选。 但唐伯虎迎来的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反而是学子们的众口铄金。 学子中盛传有江阴巨富贿赂了考官,而主考官程敏政又遭受政敌攻讦。 虽然最终查无实据,程敏政被罢官,回乡之后仅五月就因悲愤生疾而去世。 唐伯虎也被贬为小吏,削去仕藉,自此终日与酒水为伴,在桃花坞种着桃花。 梁储却很清楚,这场大案并不简单,明面上是科考舞弊,但实际却是两派党争波及,再往深处看,是皇权与士权的一种对抗。 如今虽然与当初那场大战利益相关的人大都已经离世,但要翻案却不是那么容易。 这件案子由三法司会审,朝廷上下都通过讨论,最后由皇帝拍板。 一旦推翻,那就是要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 梁储摇了摇头:“伯虎,这事情难啊!” 唐伯虎爽朗一笑:“纵使前方是龙潭虎穴,我又何惧哉?” 梁储连连挥手,笑道:“你还是你,还是那个少年意气的唐伯虎!” 两人对视,皆是一笑,又是一番言谈之后,唐伯虎就辞别了梁储。 他临出门前,却刚好撞上归家的梁次摅,两人只是眼神一交错,后者却停下脚步,饱有深意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爷,你这个学生可真是傲气!”老妇人嘲讽道。 “拜访老师就带一幅画,还让做老师的亲自到门口去迎接,这……” 梁楚却没有管老妻的言语,自顾自地将桌案中的画展开欣赏。 顾盼生辉的嫦娥,目光执着地看向上方,那里是一轮浩大的圆月和无尽的星空。 梁储悠悠长叹:“嫦娥奔月,奔月啊!唐伯虎的心气一如既往,只愿追逐朗照大千的皓月。” 但紧接着他看向面色不善的老妻,神情肃然:“我那学生,有的是傲骨,而不是傲气!” 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画,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能让唐伯虎白喊一声老师。 是夜,归家的梁次摅送给了母亲一小箱珠宝首饰。 妇人面色凝重,指着桌案上的珠宝说道:“次儿,你这是……” “儿子孝敬娘不是天经地义吗?您就收下吧!” 妇人忽然摇了摇头,追问道:“你娘我是老了,不是糊涂了!就你那点俸禄,攒一辈子也攒不来这些!” “听娘一句劝,次儿,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梁次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我已经贪了一辈子,回不了头了,索性就一坏到底!” “唉” 可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了一声厉喝,“逆子!” 梁储的拐杖重重地打在梁次摅身上,一旁的老妇想要阻止,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在原地。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梁储的腰弯得更明显了。 “老爷!” “我这是被你儿子的银子给噎住了!” 梁储一声大喝:“全福,请家法!” ………… 随梁次摅归来的侍卫,将药带到了祠堂。 看着梁楚背上密密麻麻的红影,还有青砖上丝丝缕缕的血迹。 侍卫下意识地朝柱子边躲了一眼,梁次摅却若无其事地接过金疮药。 把药往手上一撒,就往伤口上抹。 “滋滋滋滋” 恰如冷水扑灭灶火的声音,这药的效果极佳,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疼痛。 梁次摅面无表情地问道“李总兵的那批银子换好了吗?” 侍卫立即双手抱拳:“回大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带来的银子换成了大明天宝!” 他笑了笑,心中暗想,李大人你不仁就不要怪我无义,我也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侍卫又补充了一句:“大额的金银兑换,似乎引起了锦衣卫的注意。” “不妨事,到时候再找个替罪羊!”他将最后一点药粉抹上,吩咐道:“给我去查一查,今天来见老爷子的那个人!” “是” 第24章 《永乐大典》 方形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两堆五色土,朱厚熜坐在椅子上沉思。 忽然他起身,运起神思之力。 “叱”随着他一声轻呼,大明的国运汹涌地朝着两团五色土气运而来。 紫檀木桌上的土层立刻发生了变化,土粒浮空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揉搓。 片刻的工夫,半空中出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五爪龙。 虽然是用土捏成的,但真龙却栩栩如生,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每一片鳞片都闪耀着玉质的光芒。 只让人看一眼,就永远忘不了。 他伸手将龙形握在手里,却发现五色土已经凝成一体,仿若金刚铁铸一般。 “啪” 随着神思之力切断气运联系,五色土又跌回了桌案。 黄锦速度极快,可衣摆却纹丝不动。 “主上,永乐大典农学部已勘定完毕!” 黄锦顿了顿:“《永乐大典》全本也已经移到了文华殿。” “哦”朱厚熜微微颔首:“刊定好的书籍,现在何处?” “所有书籍均陈列在文华殿内,等候主上御览。” 朱厚熜随即迈步,朝文华殿的方向而去。 文华殿内麦福已等候在此,他身后十七八排宽大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封订好的书籍。 朱厚熜刚迈进文华殿,鼻尖就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墨香。 他径直朝最左侧的一个书架走去,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瞧了起来。 “读书可以明智,古人诚我不欺!” 朱厚熜一目十行扫视而去,越发感慨先贤的智慧博大。 就好比他手上的这本《齐民要术》,对农业生产的技术和方法,以及农民经验的总结,收录之完整,内容之详实,令人惊叹。 这些书都是特意从《永乐大典》中挑选出来,每一本都是标点标注的翻新本。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一旁的麦福言道:“宣张璁和田锋入宫。” 麦福拱手应下,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朱厚熜自然地抬头,观察着书籍上空,庞大的气运团。 而且这气运团还在缓慢的壮大,四面八方如小溪汇入大海,丝丝缕缕的气运,朝它汇集。 朱厚熜若有所思,《永乐大典》是华夏历史上第一部大百科全书,毫无疑问称得上人道变革之物。 而据他之前的观察,五色土和不同的气运相连就会出现不同的反应。 但他目前试验过的部分无一例外,都会变为一种固有的形态,失去了之前互相纠缠的特性。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气运团,转身吩咐一旁的黄锦道:“黄大伴,将乾清宫的五色土都带过来。” 黄锦的动作很快,片刻工夫就将东西带了过来。 朱厚熜刚想动手,目光却停在了五色土上。 他的五感很敏锐,发觉这五色土较之前,光泽暗淡了不少。 再一抬头,白色的气运团也萎缩了大半。 他心中暗自思量,难道这五色土离开了社稷坛,所拥有的气运还会逐渐消失? 他轻叱一声,将《永乐大典》的气运团和五色土连接在一起。 黄锦手中的土层立刻就变亮了,朱厚熜随手拨动左边的一团,右侧的土层也跟着变化。 他笑了笑,望向天空中《永乐大典》的气运团,给他起了个名字——书运。 他心中略一思索,或许是书籍承载知识,内容海纳百川,这五色土也就可以继续千变万化。 思及此处,他更坚定了要将《永乐大典》继续扩充,并且将之传遍天下。 这样气运才能更加壮大,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如果只让它束之高阁充当功劳簿,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可想了想,五色土的能量问题解决了,但依旧无法完成他心中的构想。 忽然他灵光一闪,以器物承接天地人三运,那三者之间是否会有关联? 就在他思索之际,麦福领着二人走了进来。 “臣参见陛下!”两人皆是拱手一礼。 朱厚熜点头回应,龙袍一震指向身后的书架。 “此番召两位爱卿前来,却是为了《永乐大典》通传天下一事!” “啊”田锋闻言瞪大了眼睛,还怀疑是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要把《永乐大典》这样一部皇皇巨着传遍天下,难啊! 张璁则表现得十分淡定,不慌不忙地问道:“陛下,能给臣多长时间?” “哦”朱厚聪略带欣赏的看了张璁一眼。 “五年!” 张璁默然不语,田锋更是面带难色。 《永乐大典》全书二万多卷,汇集古今七八千种图书,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也难以传尽天下。 朱厚熜轻笑一声:“朕也不为难你们,不可能让百姓人手一本,只是让他们知晓,特别是与他们生活相关的,能够随口说出,就够了!” 张璁缓缓点头,田锋却抢先回答:“如此,臣有把握接下这个任务!” 看着朱厚熜满意的神色,田锋也不自觉带上了笑容,他感觉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张璁也郑重答道:“臣亦然!” “好!”朱厚熜神色一正:“先从农学开始,今年之内,遍传天下!” “各地情况不同,还须谨慎斟酌,选取适宜的书籍进行传播!” 张璁两人点头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挥挥手,田锋就离开了,张璁有事禀告留了下来。 “陛下,臣参与修礼,却有一事困扰于心。”张璁拱手道:“孔子诞辰将至,我朝将派人前往祭祀,可孔子未登基称王,却封号大成至圣宣王!” 他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朱厚熜的神色,补充道:“孔子为万世师表,开儒学先河,却以王为号,臣以为不妥!” “况且祭祀孔子时,陛下以皇帝之尊,跪拜尊王之人,与礼不合!” “张爱卿的意思是?”朱厚熜点头对张璁的话表示赞同。 “臣以为,可改孔子封号!” “为何?” “至圣先师!” 此言一出,朱厚熜却只感觉,国运出现微微颤动,它下方的青色文运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朱厚熜目光一凝,缓声道:“下一次廷问,就由张爱卿主持,讲一讲这易封号之事!” 张璁当即长揖,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言道:“谨遵上谕!” 第25章 征北大将军 张璁和田锋离开乾清宫,田锋的心里却一个劲地打着嘀咕。 《永乐大典》号称搜罗天下群书,天文地理,宗教艺术、铸铁造瓷……无所不包。 这万一要是泄露个什么东西,可不就糟了。 远的不说,就是把这造瓷的技术传到广州,被洋人带回老家,一番包装之后。 指不定,又是从哪个小城邦挖出来的古老技术。 他笑了笑,向张璁问道:“张尚书,大典之中一些涉及机要之处如何处理?” “万一要是被外敌探知,陛下的好意可就白费了!” 张璁笑而不语,往前走了几步,田锋疑惑地跟了上去。 路过奉天门时,张璁停了下来,转身问道:“田通政,通传何意?” 田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假思索地答道:“通报传达!” 话刚说出口,他就好像被雷劈一样愣在原地,片刻之后就喜上眉梢。 既然是传达,那里面就有的说道。 张璁言道:“陛下要我们谨慎处理,选取适宜的书籍,已经给了我们提示。” 他顿了顿:“这不就是让我们先筛一遍吗?” 他抬头望向巍峨的奉天门,感慨道:“以后或许能让《永乐大典》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可现在我们还是要有所保留。” 田锋赶忙言道:“张尚书所言极是,经你这么一点拨,我心里就有底了!” 张聪闻言却拱手一礼,笑道:“久闻田通政于消息一道上本领了得,短短一月的工夫,《邸报》就能发遍两京十三省。” “这传播大典一事,还要劳烦你多多出力!” 田锋赶忙回了一礼,神情有些许激动:“张尚书说笑,分内之事我一定办好!” …… 来到文华殿之后,朱厚熜也没有急着走,就近来到殿内的御座上,聚精会神地翻看起了书籍。 “喵!” 颇具辨识力的猫叫声,在文华殿外响起,朱厚熜一抬头,才发觉明月已经挂上窗沿。 他轻轻地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架子,而后推开文华殿的大门,踏着月光走了出去。 今夜他虽然身着龙袍,但头发上只插着一根温润的玉簪。 少年修长的身影,在斜照的月光下拉长了影子。 风从午门吹过,轻抚着紫禁城的中轴线,朱厚熜的龙袍也被微微鼓荡。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橘猫一步一颤地走了过来。 他的尾巴翘起,但在庞大的身躯面前,却显得有些娇小。 朱厚熜慢慢俯下身子,揉了揉橘猫的肚子,橘猫的整个身体就侧躺在了地上。 它后肢用力地往前够,可不管怎么划动,都被肚子上的小肉包给拦住了。 不远处,黑白色的团子也一扭一摆地爬了过来,黄锦抱着朱厚烽紧紧跟在后面。 朱厚熜用手不断地弹着橘猫的小短脚,仿佛果冻一般q弹。 可橘猫却猛地翻过身,将两只小短腿都藏在了身子下。 他的胡须微微一颤,似乎带着不乐意的神情转了过去,就像一个揣着手生气的娃娃。 朱厚熜感觉龙袍被扯动,转过身一看,黑白色的团子手脚并用的,想要爬上来。 他一把将其抱起,软乎乎的质感,加上格外柔顺的毛发,令人爱不释手。 他轻轻抚了抚小团子的头,抱着他来到了黄锦的旁边。 而此刻,已经学会走路的朱厚烽,一摇一晃地来到橘猫身边,一把将其抱住。 橘猫舌头一吐想要装死,却不料朱厚锋抱得更紧。 “咯咯咯”朱厚烽笑个不停,才三两岁的小家伙抱着有他两个胳膊大的橘猫,走向朱厚熜。 而朱厚熜手中的黑白团子,也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个劲朝着朱厚烽看。 朱厚熜将小团子放下,黑白色团子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向了朱厚烽。 而后者也将手里的橘猫放下,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一脸茫然的橘猫跌坐在地上,分外明显的身材暴露无遗。 月色如银,将紫禁城这座最大的庭院照得明亮,朱厚烽骑在黑白色团子上,仿佛垂钓一般将一根竹子悬在手上。 过了片刻,只见小家伙竟然缓缓,在黑白团子上站了起来,手中挥舞的竹棍仿佛利剑一般。 朱厚熜见状轻笑一声,将两者都抱在怀里。 “烽儿,快些长大!” “如果你愿意,朕封你做征北大将军!” 黑白团子挣扎个不停,朱厚熜笑了笑:“好了,朕封你做熊猫大将军!” “喵” “你就当个紫禁城的看门官吧。” 一旁的黄锦,感受着格外和谐的氛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少许笑意。 …… 退休银的事不光在文官中引起轩然大波,连一向不怎么掺和事的武将也插上了一脚。 毛澄的府中失去了往日的宁静祥和,更像闹哄哄的菜市口。 仇钺猛灌一葫芦酒,中气十足地喊道:“我说诸位,陛下要发退休银,怎么这文武之间还有区别?” 毛澄狠甩了几下袖子,有些嫌弃的回道:“文武有别,这银子发放自然也要有所区别!” “哈哈哈”仇钺向前走了几步,身子有些摇晃,好似无意踩了毛澄一脚。 “你这老匹夫,好生无礼!” “对不住,俺有些喝醉了!”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仇钺却扫视众人一眼,“银子是朝廷发的,具体还要陛下拿主意!” “这”有人正欲反怼,被仇钺一个眼神吓退了回去。 老头虽然满头白发,身材也看着有些佝偻,但一身本事却是赫赫有名。 他从一个普通的佣兵,靠着三个虏寇的头颅,开始了开挂的一生,最终成为了大明的将军。 仇钺平定安化王叛乱之后,被封咸宁伯,离他最近有此待遇的也只有王阳明一人。 他能力之强,可见一斑。 如今老将一发话,文臣们虽然心中不愤,但也不好立刻发作。 武将们更是拍手称快,毛澄的脸色一时铁青无比。 他们本想在内部,就将退休银如何发放定下来,事后再上报皇上,就说已经达成了一致。 可现在,被仇钺这么一搅和…… 毛澄冷笑道:“陛下将此事托付给梁柱国,我们还得听听他的想法!” 岂料仇钺哈哈一笑:“既然是陛下安排的,咱们直接找陛下不是更顺当!” 他说着也不顾毛澄的挣扎,连拖带拉朝紫禁城方向而去。 第26章 浪一回 毛澄被仇钺拉着去求见皇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储耳边。 他先是哈哈一笑,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快步走到书房。 来到最左侧紫檀木柜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从最上面拿下来一个古朴的长木盒。 他将木盒抱在怀里,行色匆匆朝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梁次摅看着老父亲离去的背影,又想起今日侍卫禀告的消息,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当梁储来到午门时,远远就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毛澄和悠然自得的仇钺。 午门外穿着银光铠的禁军将士,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此刻清冷的月光照射在霜白的铠甲上,如石塑一般的将士仿佛与午门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座巍峨的门楼,在月夜下依旧不声不语地守护着紫禁城。 毛澄与仇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挖苦对方,梁储权当在旁边听个乐。 “诸位,陛下在乾清宫等候,请诸位随咱家一同前往。”麦福拱手一礼,缓声道。 “如此倒是劳烦麦公公了。”梁储微微回了一礼。 仇钺也是笑道:“多谢麦公公!” 毛澄则是默然不语,自顾自的正了正衣冠。 他向来是看不起这些阉人的,依附于皇权而生,与应声虫何异。 即使他见过权势滔天的刘谨,即使司礼监掌握着批红的权力,即使太监们位高权重,他依旧视这些人为无物。 麦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毛澄,脸上的笑意不变,带着众人朝前清宫而去。 乾清宫内,朱厚熜正运笔如飞,在铺满方形紫檀木作案的宣纸,精心构思着一道道题目。 不久之后的国子监算学考试,他打算亲自出几道题,一来试一试考生的成色,二来为国选材。 当他最后一笔落下,麦福也刚好走进殿来。 “陛下,仇钺几人已在殿外等候。” “宣!” 麦福躬身退了出去,三人随即来到殿中。 “陛下,你可得为老臣做主啊,这些文臣欺人太甚,同等级的文官和武将,武将的退休银竟然不足文官的三分之二” 仇钺的声音浑厚,可语气却仿佛在哭诉一般。 毛澄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仇钺则继续言道:“文官武将,皆为我大明,文臣可以呕心沥血,武将难道没有马革裹尸吗?” 他顿了顿,“毛澄此举,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陛下!” 毛澄立即反应过来,反驳道:“我朝俸禄发放,历来同等级文官和武将不同,文官俸禄要比武将高,就是自太宗太祖之时就定下来的规制!” “退休银要与官俸挂钩,自然就得如此。”毛澄瞪了一眼仇钺言道。 朱厚熜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梁储,后者笑了笑。 “毛澄所言不无道理,但仇钺之问也合乎情理。” 朱厚熜一挥龙袍,“如今朝廷要易钞,朕决意退休银的发放也要用大明天宝!” 此言一出,毛澄脸色微变,一时愣在原地。 朱厚熜顿了顿继续道:“朕新政第一项便是提俸,提俸之事由内阁和户部共管,方才诸位所说,退休银的发放需要以官员俸禄为参考。” “朕深以为然,但退休银事关大局,朕也不可妄下决断,草率行事只会造成更大的缺漏。” 他的目光看一下毛澄:“此事还需要和内阁、户部,共同商议,讨论出一个章程,朕做决定。” 毛澄的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他的计划又一次落空了。 先前在自己的府邸时,他是可以直接拒绝仇钺不被对方拉到乾清宫。 我就在那一瞬间,他转念一想,不如趁此机会,让皇帝金口玉言,把事情定下来。 退休银,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将致仕了即将致仕的官员都牢牢地牵在里面,无形中削弱了很大一部分保守派的势力。 但现在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朱厚熜,又想起大臣们都在传,这位少年天子,酷爱修道。 心中不由感慨,朱厚熜的太极炉火纯青。 不仅将退休银一事原封不动推了回来,还在上面多加了户部和内阁两个关口。 这倒让他感受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苦涩感。 仇钺看到毛澄脸色不善,心中越发高兴,忙拱手道:“陛下,臣其实对退休银也没那么执着,只是要为手底下的将士争一争罢了?” 朱厚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嘿”仇钺一脸正色道:“不瞒陛下,臣还想去漠北浪一回。” 此话一出,侍立一旁的麦福,手中的拂尘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梁储则很干脆,直接笑出了声。 毛澄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浓眉大眼的老头,他以为对方只是和他讨论退休银,没想到老头惦记的却是军功。 明朝将士晋升最直接的方法,依旧是军功。 如今北有鞑靼,南有倭寇,打仗的机会并不缺,缺少的是上战场的机会。 兵部统管军务,而五军都督府只负责训练和管理军队。 到了真正需要打仗的时候,最高的指挥权依旧在皇帝。 兵部遵照皇帝的御旨,选派领军的将官,大军才能开拔。 朱厚熜笑了笑,“仇爱卿其心可嘉,朕答应你以后会有这样的机会。” “嗯”仇钺有点难以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但他看着朱厚熜郑重的神色,就知道刚刚自己听到的都是真的。 他立即长揖道:“臣拜谢陛下!” 此次入宫,不仅退休银被他挡了回去,而且获得了一个更大的意外之喜,仇钺已是心满意足。 又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思绪中,脸色不断变化的毛澄。 他哈哈一笑,“陛下,臣告退了!” 毛澄也反应了过来,赶忙道:“臣告退!” 梁储还留在殿内,双手恭敬地托举着长木盒。 “臣闻听陛下喜爱书画,特献上此物供陛下观赏。” 朱厚熜微微颔首,麦福将其接了过来,缓缓打开盒子。 黄锦也适时走了上来,二人拿着画轴,将画徐徐展开在朱厚熜眼前。 第27章 奔月图 朱厚熜抬眼一看,画上的嫦娥栩栩如生,那灵动的双眼仿佛透过画纸直抵人心。 嫦娥衣带自然向后摆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注视在那轮浩大的圆月上。 朱厚熜笑了笑,看向一旁抚须的梁储,“这嫦娥奔月图,朕也见过一幅。” “嗯。”梁储眉头微皱,看向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朱厚熜却示意麦福,“将朕早些年用两坛美酒换来的那幅画,带过来与梁柱国一同欣赏。” 麦福拱手答应,随即转身朝乾清宫右殿而去。 朱厚熜自然认得这幅画是唐伯虎的真迹,而且不同于唐伯虎以往的画作。 这幅画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壮志。 不多时,麦福双手捧着一个画轴走了过来。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梁储也只得苦笑一声。 这幅画同样是唐伯虎的作品,但比梁储送来的那一幅要稍大一些。 画上的嫦娥怀兔伫立,眉宇间有些忧愁。 左上方的圆月,右上方的桂树,都在暗示月圆中秋之时,人间团圆,而嫦娥却兀自哀伤。 梁储心中感慨不已,怎么唐伯虎的这幅画到了皇帝手上。 他透过画中的嫦娥,看出了作画者的心境。 这分明就是唐伯虎摘得桂冠,却突遭横祸,科场失意,以此画来舒解心中的不平之气。 可现在,在他要向朱厚熜举荐唐伯虎的时候,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 梁储又转念一想,唐伯虎放荡不羁,年少时酷爱在青楼流连,这与宋时的一位才子何其相似。 白衣卿相的柳永,被宋仁宗亲批,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唐伯虎画功了得,诗词更是一绝。 难道他,也要成为奉旨作画之人! “梁柱国是来为朕举荐人才的吧。”朱厚熜指着左前方的奔月图笑道。 “陛下慧眼如炬,臣却是为推荐一人而来。” 梁储深深一揖,“正是这两幅画的作者唐寅。” “哦,风流才子唐伯虎,又怎么劳烦你来推荐?” 朱厚熜看着奔月图言道:“朕听闻此人心气甚高,心中怕是不愿为朝廷效力!” 梁储赶忙道:“这都是以讹传讹之言罢了,况且少年肆意也是可以理解的,唐伯虎有大才,臣不忍明珠流落于泥沙之间,特向陛下举荐。”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落在新画的奔月图上。 “陛下精通书画一道,自然能够看出唐伯虎此时的志向。” 朱厚熜点点头,笑道:“朕所思在天下,自然不会拒绝能为百姓谋福的人,但是这唐伯虎之才,是否真如梁柱国所言,还是有待考察。” 梁储闻言立刻单膝跪地,跪地的一瞬间,右侧的膝盖隐隐作痛,但他还是若无其事一般,恭声道: “臣是唐伯虎的座师,敢用一生名誉为他担保。” “好”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言道:“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麦大伴,将大殿内挂着的那幅大理寺画拿下来。” “梁柱国,将此话可转交于唐伯虎,若他真是为国效力之人,自然能明白朕的意思!” 两处抬头,向上一望,满画朱紫二色,众臣汇聚一处。 他情不自禁的念诵道:“为生民立命!” 他起身接过画卷,郑重道:“唐伯虎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 在工部和张璁讨论相应事宜之后,田锋依旧精力充沛。 仿佛已经逐渐枯朽的身体,再次容光焕发一般。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书房,看得大堂等候的妻子有些错愕。 随着油灯徐徐升起的青烟,他开始了伏案写作。 他的妻子端来一碗热汤,注视着桌案上田锋的草稿。 妇人轻笑一声:“老爷,陛下要你传播《永乐大典》,你怎么还设置这么多的关卡,平添许多麻烦。” 田锋头也没回,轻轻抬手蘸了蘸墨水,一边写一边解释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总是不珍惜,如果这《永乐大典》变成了满大街的条子,那就有违陛下的初衷啊!” “可是,在寻常百姓眼中,这书本可是如黄金一般宝贵的东西,又怎么会不珍惜呢?” 田锋摇了摇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数量足够多就容易变得廉价,即使黄金也是如此!” 他将笔搁下,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况且百姓并非如你所愿一般!” 他的脸色一变,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喝着妻子送来的热汤,感慨道:“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就像饭里的沙粒,喉咙里的鱼刺,给人一种不期而至的痛苦。” 今夜王阳明也在油灯下伏案,他在思索该用怎样一种快捷的方式,初步筛选参加算学考试的人。 尽管在此之前,他已经估计到会有很多人来参加考试,可直到今日数据统计,偌大的国子监竟然坐不下这些考生。 不光京城,还有邻近省份得到消息的考生,也在赶来的路上。 他翻看起了手中的《邸报》,感慨信息传播的力量。 只是在这上面刊登了一则消息,就能引来如此大的回应。 前几日,他曾经与朱厚熜有过讨论,察觉出这位少年的天子,不光想将算学作为技,而是要上升到一种大道的水平。 他看着光芒向四周散射的油灯,心中暗自思索,要完成这样的构想,最快的方法无疑是将算学和某些,万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挂钩。 那么,科举显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还有点早,当务之急是过几日就要开始的算学考试。 一转身,却发现了作案东侧的那本《管子》,随即爽朗一笑。 “九九安戏之数应天道,就用这乘法作为初筛的工具!” 喜悦没有持续多久,他转身看到了身后书架上那几封未拆封的信件,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步走到书架前,一封一封拆开来看。 这些都是,各地名士写给他的信件,无一例外都提到了,几月前引起轩然大波的“修礼”。 王阳明知道,如今的朝局看似平稳,但礼法之争这道惊雷,迟早会炸响整个天地。 第28章 滚下马来 帝令石德宝为广东巡抚,主管市舶司一案。 汪鋐收复屯门岛,特敕加汪鋐一级,使食一品俸,调任浙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被关在牢狱当中的楚方,从狱卒口中得知汪鋐调任的消息,当即狂笑不止。 他摇晃着散乱的头发,“汪鋐,终究是我道高一丈”,他透过那狭小的窗户,看向外面湛蓝的天幕,喃喃自语道:“李大人发力了,离我出来的时候不远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谓的李大人也早已心急如焚,汪鋐调任并非他的手笔,反而是朱厚熜的旨意。 石德宝离京前,麦福代表皇帝亲自相送,这是无上的荣耀。 即使人老成精的石德宝,一时也不免眼眶湿润。 他站在甲板上,遥望紫禁城,双手将尚方剑高举过头顶。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随即他毅然地转身,跟着浩浩荡荡的江水一起,顺流而下。 在另一艘大船上,邵云节却在悠闲地品着茶,他要去苏州接一个人。 大船行进的速度很快,不多日便来到了苏州。 载着石德宝的大船,刚想在港口停泊,岂料一艘中型的船只肆无忌惮地冲了过来。 许多小渔船被撞翻,石德堡所在的船被波及,他的两个弟子一时不稳,跌坐在甲板上。 石德宝见状,先是吩咐船夫,救起附近落水的渔民而后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喊:“尔等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渔民们都暗熟水性,很快就被救了上来,其中一中年的汉子,好言相劝道:“那人是当地盐商的大公子,可不能冲撞了他,不然可就难办。” 另外一人补充道:“这船上还载了许多,当地官员的公子,千万得罪不得!” 正说着,船上就传来叫嚣的声音。 “刚刚喊话的那厮是谁?还不给小爷我滚下船来!” “哈哈哈”船上有人大笑。 中型船只调转方向,做工精细的船身,逐渐映入石德宝的眼帘。 几个公子哥手中扇着折扇,一人头戴金冠,身材微微有些富态,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难道还让本公子亲自出手?” 船上随即有人附和:“快,自己扇几下嘴巴,我们就当没这事!” 石德宝双眼一眯,右手一旋,真气汇集在掌心,轻轻向前一推。 “扑通、扑通”此起彼伏的落水声,刚刚还光鲜亮丽的公子们,此刻也都手脚并用在水中挣扎。 仆人们很快将他们救起,带着金冠的公子恶狠狠的骂道:“会武功是吧?来叔,给本少爷废了他!” 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却反而劝道:“少爷,如今情况不明,还不知对方的身份,不可轻举妄动。” 船上的人中有几人还是有眼力的,一眼就认出了石德宝所穿的,并非一般的绸缎,也赶忙附和道。 “汪少,还是等我们靠岸之后再说吧。” 金冠少年一挥折扇,“我还没出过这么大的丑”,但他显然也听进去,赶忙叫船夫加快速度,靠近岸边。 一上岸,他就立刻吩咐手下去叫人。 石德宝从容地走下船,却发现岸边早已围了一大群人,金冠的公子换了一身青色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快,快让让,当兵的来了。” 一鬓须浓密的壮汉,身着金甲,头戴凤翅盔,骑着白马招摇地走了过来。 金冠公子见状,赶忙上前:“舅舅!” 来人是南直隶,都指挥佥事孟龙华。 他一挥手安抚住侄子,神色淡淡地看向石德宝。 “汝是何人?竟敢扰乱港口秩序,加害无辜百姓,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石德宝的两个学生亮出宝剑,随行的卫队也护卫在一侧,双方一时就僵持住了。 金冠公子看到这情景,猜测石德宝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但那又如何! 想他舅舅堂堂三品大员,又掌管一方军事,有何惧之? 石德宝一甩袖子,指着衣服还未干透的渔民们,大声道:“阁下莫非要颠倒黑白不成?是谁在肆无忌惮,又是谁横行无忌!” “哈哈哈”孟龙华牵着白马,转身一问众人。 “在座诸位以为,谁是贼人?” 兵士们齐刷刷将矛头指向了石德宝,一时气氛有些紧张。 石德宝轻声一笑:“阁下说理不成,莫非还要动武,这可是不符合大明律法呀!” “那又如何?众目睽睽之下,本将秉公执法!” 石德宝摇了摇头,大声斥责道:“《大明律》逮捕犯人归属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府虽然主管军事,但对案件无过问之权!” 他丹田运气,声如洪钟:“你,越权了!” 孟龙华一时有些迟疑,石德宝乘胜追击,喝道:“按我朝律例,无上方命令兵士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孟龙华不屑地冷哼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他自然不是一个蠢蛋,不可能为了侄子的一点小事,就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显然他已经调查过石德宝的来历,此次就是为了将他拖在苏州,能拖多长就拖多长。 广东那边,急需时间清理痕迹。 而他自己手上有兵,又是三品大员,即使石德宝是广东巡抚,他也不放在眼里。 “你这是什么态度?” 孟龙华拖长声音:“此罪当诛,可与我何关!” 石德宝轻轻一跺脚,微瘦的学生立即会意,捧出一个木盒。 石德宝侧过身接过木盒,神色恭敬地请出了尚方剑。 金色的剑身在光下灼灼生辉,众人的目光汇聚在此处。 石德宝拱手向北一礼,“尚方剑在此,如天子亲临!”他大喝一声:“还不滚下马来!” 他一挥手中的尚方剑,周遭众人随即跪下,徒留孟龙华在马上尴尬。 石德宝向前迈了一步,剑指孟龙华。 “大明军士何在?” “在” “给我将这厮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随即鱼贯而出,围在的孟龙华四周。 孟龙华的白马有些踌躇,而他带来的军士早就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尚方剑代表的是天子的权威,无人敢轻易挑战。 “你……” “本巡府秉承圣意,代天巡狩,就是为了监察尔等枉法之人!” 孟龙华也是能屈能伸之人,当即翻身下马,双膝跪地道:“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巡抚驾到,万望恕罪。” 第29章 兰花 “恕罪?”石德宝大笑一声,手持尚方剑围着孟龙华走了几步。 “倘若今日在这码头上的不是石某?倘若今日石某手中无这尚方剑?就要被你孟大将军押入大牢了!” “来人,给我摘去他的凤翅盔,脱去这身金光铠!”石德宝一声大喝。 “石巡抚!” “我是大明的三品大员,南直隶都指挥佥事,你无权如此。”孟龙华神色凝重,但身子依旧挺得很直,完全没有接受审判之人的自觉。 石德宝一挥手,唰的一声宝剑出鞘。 尚方剑银白的剑身,散发出湛湛寒光。 “临行之前,陛下亲授我尚方剑,行专断,专杀之权!” 他猛地转身,宝剑直指孟龙华的头颅。 “就是杀了你,也在大明律令之内!” “石巡府!” 石德宝真气汇集在宝剑之上,右手持剑,直劈而下——“啪”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凤翅冠应声裂为两半,孟龙华的头发立刻披散开了。 金冠少年更是两股颤颤,连头也不敢抬,害怕一抬头就看到舅舅血肉模糊的样子。 “本巡府秉承圣意,夺去尔都指挥佥事之职,押回京师候审!” 他随即朝着一旁的卫队长言语一声。 “张将军,就劳烦你将此人押到京师,交由三法司审理。” 而原本跪坐在地的孟龙华,眼神闪过一丝血色,微微侧身就要出掌。 石德宝见状却是轻声一笑,闲庭信步般在他身上轻轻叩击两下。 “咚”孟龙华如木头,直挺挺的倒下。 石德宝喃喃自语道:“大宗师见多了,还以为这天下尽是高手。” 他斜看了一眼孟龙华,“一个小小的化劲武夫,也敢造次!” 卫队长上下打量了一番文质彬彬的石德宝,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跪在地上的军士们,也都是一脸的惊讶。 石德宝负袖于港口,烈烈西风鼓荡着他的袍袖。 “我也只是一介文官罢了!” 他双手向上一抬,“众位将士请起,此事与尔等无关,诸位尽可放心!” 他随即微笑着,快步走到几个老汉面前。 他扶着一个面容沧桑的老者,对着众人说道:“陛下派我巡视,就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主持公道,对于刚刚那枉法之人,诸位若有冤情皆可讲来。” 他朝旁边的两个学生看去,二人也立刻会意赶忙回到船上拿出纸笔印泥,随后进入喧喧嚷嚷的人群中搜集证据。 石德宝又命一队军士,准备接下来所行的物资,自己则坐镇港口。 又过了大概二炷香的工夫,他抬眼一瞧天上的太阳,随即迈步登船。 石德宝目光看着渐渐远离的港口,不经意间和一个灰袍的青年道人对视在一起。 那青年道人长得风流俊秀,头上斜插了一支木簪,一双丹凤眼,在波光流转间熠熠生辉。 青年道人,武当蓝道行。 他遥遥对着石德宝打了一个稽首,石德宝也微微点头回应。 而孟龙华也在另一艘船上,由随行的卫士,押往京城。 金冠公子倒是傻了眼,石德宝好似视他如无物一般,但他也只能全程跪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直到大船的身影渐渐远离,几个公子哥才在众人暗戳戳鄙夷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等到江苏布政使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又恢复了昔日的热闹。 他也只能重重拍了一下袖子,脸色铁青打算回府写请罪奏折。 看着蜂拥而至的衙门官兵,和神色各异的地方大员。 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的蓝道行,抖抖肩离开了这个喧闹的港口。 他凭着感觉悠闲地在苏州城内闲逛,碰到好吃的也毫不吝啬银子。 在蓝道行看来,银子只有用起来才叫做钱,而且花出去的钱不光对自己有用,也能使别人受益,何乐而不为? 他左手拿着糖葫芦,颇为好奇地看着前方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铺。 “这位大哥,前面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 正打算往里挤的中年书生,看到问话的是一个俊秀道长,随即停下脚步,拱手一礼道:“不满小道长,这些都是买花的人!” “哦!” “买的什么花,竟让众人趋之若鹜!” “兰花,一百两银子的兰花!” 书生说到此处,脸上的神色也有些狂热,蓝道行见状心中的疑惑更甚! 有些兰花昂贵不假,百两银子他也能理解,但他扫了一眼前方的众人,皆是灰布粗衣,又何必花那么多钱买个不能吃不能用的。 书生看出了他的困惑,解释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苏州城的兰花,一天一个价,前几日才十两,今天就涨到了一百两!” 他神秘兮兮地对着蓝道行言道:“五天前,孟大将军府上的一株兰花,就被人用九千两白银的高价买走!” “别人不知道,我却晓得孟大将军府上的那株兰花,就是从我邻居花匠家花了五百文钱买的!”他颇有痛心疾首之感。 “如今这苏州城,兰花可是真值钱的玩意儿!” “谁不眼红这门生意,我也找人东拼西凑想买他一株,再过几月那价钱不就像野草一样,噌噌噌地往上冒!” 蓝道行越听却越觉得不对劲,再一联想到刚刚书生口中的孟大将军,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猜测。 还不等他言语,前面的人群就吵得不可开交。 “什么?你说什么,不收兰花了!” “你们怎么能不收,我一百两银子买的兰花,这可是上好的兰花品种啊!” 花圃的伙计一脸无奈,面对着汹涌的人潮,他也只得苦笑道:“东家说兰花卖不上价,我们也不能做亏本生意不是!” 见众人情绪越发激动,甚至有一拥而上的架势,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赶忙出来安抚情绪。 “我这里倒有一个折中的办法,五百文钱一株兰花,我们商行就都收了!” “滚,老子不卖了,我还就不相信没人收!” “走,我们去下一家!” 蓝道行舔了一舔糖葫芦,甜的,可看了看抱着兰花期待暴富的百姓,心里却莫名泛起酸涩。 第30章 动静 孟龙华被巡抚免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苏州城外都指挥司。 都指挥同知刘清潭在小院内耍着刀,大汗淋漓之后将刀向后一掷,不偏不倚,卡进了后方的假山内。 都指挥佥事徐广见状赶忙上前道:“刘同知,这老孟被抓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身材有些消瘦的刘清潭,眼睛圆睁笑道:“那家伙和李隆的关系不清不楚,如今陛下派人到广东查案,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截钦差,即使是杀头也是自找的!” “况且这位巡抚去的是广东,又不来查苏州。”他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广。 “你担心什么,莫不是家里也养了兰花?” 官场上的众人都心照不宣,这所谓的兰花其实就是另类的贿赂方式。 商人高价从官员家中购买兰花,变相将金银转赠。 而百姓们不知其中深浅,只以为兰花的行情好,却不知陷入了一个天大的深坑,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商人们将兰花的价格炒高,一方面借此贿赂官员,另一方面可以搜刮百姓的钱财。 在此之前,他们早就囤积了大批的兰花,笑着等待百姓们撞入他们的钱袋。 “同知说笑了,我一个大老粗,家里养什么兰花呢,这都是那些文绉绉的儒生们才干的事。”徐广神色微变,但很快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刘清潭摇了摇头,“我不管你有没有参与,但现在一定要断个干净。” 他的眼神幽幽望向北方的天空,感慨道:“大风将起,也不知吹散几叶扁舟!” 蓝道行出身豪富之家,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 再加上他用银子开道,很快就将兰花的利益链给探得一清二楚。 可惜他的一番动作,也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派出了三位宗师,联手截杀他。 是夜,东风大作。 邵云节刚下岸,就直奔苏州城内的一个客栈,他原以为老友陶仲文早就在此地等待,可谁料去了却扑了个空。 他站在客栈的窗户处凭栏远眺,陷入了沉思。 可正在思考着鼻尖,却传来若有若无的酒香,这香味夹杂着一丝桂花的清甜,又有黄酒特有的醇绵。 他深吸一大口气,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迈步朝远处的巷子而去。 桂花巷的一个小酒馆内,邵元杰和陶仲文对坐。 陶仲文穿着一身蓝色的道袍,身材有些宽大,两侧的鬓须略长,再加上一头的白发,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邵道兄,好久不见,如今总领天下道门,可是羡煞旁人啊!”陶仲文说着又猛灌一大口酒,就如同喝水一般地轻松,完了还砸吧砸吧嘴。 邵元节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陶兄,你再这样喝下去,就该上去见祖师爷了!” “哈哈哈”陶仲文大笑几声:“祖师爷可不稀罕我,要上天还有些日子呢!” 他指着桌上的酒坛,笑道:“劝我戒酒的大夫,都死了。” 邵元节:“……” 就在此刻,酒馆外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邵元杰起身,向外望了一眼。 只见三个手持各异兵器的蒙面人,正在围攻一个灰袍道士。 灰袍道士是上体稍转,右臂屈抱于胸前,正是太极拳的野马分鬃。 战斗一触即发! 三人一拥而上,双方强大的内力波动,竟卷起了一股小旋风,四周的桂树沙沙作响,百姓们一哄而散。 蓝道行也是宗师,一手太极功法更是了得,但奈何他面对的是三个不按套路的宗师级杀手。 到了后面,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招式间也隐隐出现了破绽。 最左侧手持双刀的大汉,抓住空挡,一刀横空劈下。 蓝道行险之又险地躲过,差点就被砍中肩膀。 另外两人也是射出暗器,飞针和二标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冲他的面门。 “刷” 一根筷子干脆利落地击落了暗器。 一声爽朗的笑声传开,“尔等鼠辈,欺负我道门无人?” 邵元节和陶仲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但每走一步,却仿佛踩在杀手的心间,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就想飞身而走。 可无奈—— 邵云杰双手抱拳向后一扬,博大的真气笼罩在这片空间里。 “大宗师!” “哦,有点眼力!” 蓝道行也赶忙行了一个晚辈礼,笑道:“多谢龙虎山的前辈!” 邵元节倒有些意外,一旁的陶仲文轻轻推了他一把。 “这龙虎真罡一出,是个人都看得出你是龙虎山的人。” “哈哈哈” 邵云节看了一眼俊秀的蓝道行,倒有些羡慕。 张元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武当能出这样的人才! 看着恭敬有礼的蓝道行,他又想到了自家那几个糟心的崽子,心里一时就更气了。 从刚刚蓝道行的运功,他看出了对方应该正处于突破的关键点,一时起了爱才之心。 “你们几个,若是能单对单,战胜那小道士,老道我就放你们走。” “真人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在蓝道行错愕的目光中,壮汉首先欺身上前。 “前辈,你这是……” “哈哈,蓝小子,小心你的下盘。” 蓝道行一步跨出,躲过了壮汉斜砍。 “这太极拳,玄妙之处,就在动静二字,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嗯”蓝道行意动,招式也就跟着变化起来。 左侧身材矮小之人,丢出手中的长鞭,宛若灵蛇一般直咬蓝道行的下脚。 蓝道行乘势向后一闪,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轻轻一肘将长鞭打退了回来。 “哼”一声闷哼之后,他连退三步,一杆长枪却不退反进,直冲蓝道行胸前。 蓝道行不闪不避,锐利的长枪在他手中仿若面条一般,任揉任搓,再轻轻一弹,长枪从对方手中震落了下来。 “鸟鸣山更幽,此乃动中静;风定花犹落,此乃静中动!” 蓝道行闻言周身气势一变,双手先是快速挥舞,进而渐渐变慢,正是快要突破大宗师了。 三个杀手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在蓝道行突破的关键时刻,使出此生最大的力量向外飞奔。 “咚咚咚” 三个包子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几人的面门上,三人来不及躲闪,应声而倒。 陶仲文长叹一声:“邵道兄说放你们走,我可没说!” 说着他就两步来到几人身旁,颇有些心疼地捡起了包子。 “这还是肉包子勒,真是便宜你们几个了!” 蓝道行正欲上前感谢,邵元节笑着比了一个手势。 “v” 他虽不解其意,也伸出右手,两根指头比了一下,正好露出了手指头上的糖渍。 “哈哈哈” “……” 第31章 归京 苏州城某处古香古色的府邸,陈设摆件无一不彰显底蕴。 身着红色官服的长须文人,正细心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大人,刺杀失败了!” “哦” 他手中的剪刀微微一动,含苞待放的花朵立刻坠落到了地上。 “谁出手了?”他自顾自的回答道:“那小道士,是蓝家的二公子,果然不好杀!” “京城来的邵元节是陛下亲封的道门统领,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士!” 长须文人的手一顿,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他喃喃自语道:“小皇帝亲封?怎么会在这时候来苏州?” 本着谨慎小心的态度,他决定壮士断腕。 在他看来壁虎断尾求生还能活着,但人的脑袋没了,可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兰花枝叶舒展,修长而秀丽的叶片,带有独特的韧劲。 但在长须文人的剪刀下,顷刻间失去了生命。 “处理得干净些,最好让那些知道事情的人都闭嘴!” “是!” 他看着空无一物的花盆,笑了笑:“古人以兰花喻君子,可现在这兰花却满身铜臭,不如剪了好。” 但随即他眼神一转,将花盆砸了下去,“根都烂透的东西,再怎么修也无济于事。” 随即他自嘲一笑,弯下腰将花盆的碎片一片片捡了起来。 “错的一直是人啊。” “蓝小子说得不错,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证人,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杀人灭口。”陶仲文又灌了一口酒。 但谁料邵云节却摇摇头,沉声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向一旁皱着眉头的蓝道行,解释道:“当你被暗杀的那一刻,所有的证据都开始了销毁的进程。” “贪官商人有罪,可百姓何苦啊?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一生的积蓄就化为泡影,甚至一大家子人都跟着活在了阴影里。”蓝道行一字一句,语气有些激动。 “邵道长,就真的没有办法吗?” 陶仲文笑了一声:“能指挥动三个宗师,且悄无声息,这背后的能量怎样,蓝小子,你不会不清楚吧?” 他扫了一眼情绪还有些激动的蓝道行:“不要说你,就是整个蓝家也很难抗得住!” “这……” 蓝道行的神色在片刻的犹豫之后,立即变得洒脱:“师傅曾经教过我,求道之人当一生卫道,纵使九死而不悔,这趟浑水我趟定了。” “哈哈哈”邵元节轻抚胡须,大笑道:“我们不行,但我们可以去找行的人!” “谁?”蓝道行追问道。 邵云节一脸正色:“当今陛下!” 夕阳西下,伴着落日的余晖,蓝道行最后回望了一眼苏州城。 “别看了,以后会常来的,快陪老道下下棋。” “来了!” 他轻轻舔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这一次是真的从心底到肺腑的甜。 …… 梁次摅回家一趟之后,又快马加鞭回到了甘肃。 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府邸内,他拱手对李隆会报道:“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银子也运回您的老家了。” “哦”李隆虎目一睁,看向了这个用得颇为顺手的下属。 李隆身材有些肥胖,但脸却意外有些消瘦,巨大的反差下,是难以揣测的城府。 他心里在暗自盘算,这笔银钱可关乎他的下半辈子,千万不能被人知晓。 而最能够保守秘密的,也就只有死人,只有死人才能让活着的人安心。 他走到左侧的桌案前,那里摆放着一个汝瓷盘,盘子里装的是红香酥梨。 他不经意地拿起了一个浸过毒的梨,笑了笑。 “这贪婪就如同饮盐水,越是渴就越要饮,可越饮就越渴,停不下来呀。” 他几步走了过来,“这红香酥梨可是梨中上品,甘甜脆爽沁人心脾。”,他笑了笑,继续道:“盐水不解渴,梨能!” 顺手就将手中的梨递给了梁次摅,但谁料梁次摅郑重地接了过去。 “大人,我知道这梨有毒,您想杀我。” 李隆脸色微变,失声笑道:“你是我的爱将,我怎么可能动这样的心思?” 梁次摅摇了摇头,“在您身边待了这么久,我知道您的性子,实话跟您说,那笔银子我送到了京城。” “什么!”李隆做势就要将手中的另一个梨子摔在地上。 “都被我兑换成了大明天宝,只要我能平安回到京城,就都给您寄回老家去。” “大人啊,不要以为天下人都是蠢蛋!” 李隆自然地地手中的梨子握紧,笑道:“你我相交这么久,自然知道我是守信用的,肯定让你平安回去。” 梁次摅长身一揖:“那就多谢大人了!” “好说好说” 离开前,梁次摅转身看向李隆道:“最后再告诉大人一个消息,巡抚许铭奉陛下旨意,将要彻查九边军响!” 最后看了一眼,李隆身旁厚重的两侧帘布,梁次摅坦然地离开了李府。 “唉” 两侧帘布拉开,几个持剑军士走了出来。 “大人,要不……”左侧一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隆摇摇头,苦笑道:“是我小看了梁次摅,他果真是一个狠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杀人的手段。” 他目光望向远处,自语道:“像他这样的人,一定准备了玉石俱焚的手段,想我李隆聪明一世,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睛!” 但随即他神情变得严肃:“当务之急,是要拖住许巡,将首尾给处理干净。” 他想了想,“在给孟龙华发消息,让他拖住广东巡抚五天,派人把楚方杀了!” 他最后一个杀字,说得毫不留情,仿佛就跟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夜幕临近,李府里多出了两个白衣人,衣服各处绣着莲花的图样。 “李总兵今日呼唤我等,看来是想清楚了,打算与我教合作。” 李隆冷哼一声:“谈不上合作,互惠互利而已,转告你们教主,就说之前那件事我同意了!” “好,那就静候总兵的佳音了!” 李隆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是打从心底里看不起这群阴沟里的臭虫,号称数十万教众,却在朝廷的打压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32章 天工院 梁储着一件深衣,腰部系着大带,头上的东坡巾随着身体的摇晃微微摆动。 “伯虎,可看出这幅画的奥妙所在?” 唐伯虎正襟危坐,长袍肥大的袖子垂落在画作上,他的目光第一眼落在了那几个俊秀飘逸的字。 他喃喃自语道:“这字迹,这笔法,好大的气魄!” 他笑着看了一眼梁储,顿了顿言道:“座师,我看这字,可以天骨龙形称之!” “哦”梁储浑浊的眼睛在开合间,闪过一丝精光。 “这画,如学生所料不错,作者应该是紫禁城的那位,当今天下除了御宇登极者,谁又有这样的心气?” 梁储淡淡点头,右手扶着太师椅,缓缓起身来到画作,左手直直地指在画中央。 “这一位,就是当今户部尚书,王阳明!” 唐伯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画上身着红袍的清瘦中年,眼神中满是光彩。 他抚须而笑道:“画中所绘,正是三司会审,也是重定《大明律》的契机。” 唐伯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仔细看了几遍,却依旧没有发现心中预期的那个身影,他不禁疑惑地问道:“据学生所知,当日陛下亲临,可这画中……” 梁储笑而不语,缓缓将画卷收起,双手捧着,站在唐伯虎面前。 “这需要你自己去想,进阶之道就在其中!” 唐伯虎思绪万千,一时有些摸不准梁储的意思,更准确的是,他猜不透皇帝的意思。 但看了看身形有些佝偻的梁储,目光又落在他双手捧着的画轴上,他立刻就明白了。 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皇帝不可能凭空将这话交给他,肯定是有人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扑通!” “座师,您……” “你都喊我一声老师了,我为你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梁储将画轴郑重地交给了唐伯虎,又看了一眼窗外刚升起的太阳,笑着问道:“来的时候吃了吗?” 唐伯虎也是个直爽的人,回答得很干脆:“听到座师的传唤,还没来得及吃。” “管家,吩咐厨房把咋夜剩下的饭菜热一热。” “座师!” 梁储蹒跚着脚步,将唐伯虎拉回座位上,看着面色沧桑的唐伯虎,心中也颇为感慨。 当初他为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力排众议将唐伯虎定为解元,就是看中他的才华,本着为国荐才之心,希望他能报效国家。 但谁又能想到,一场无厘头的科举舞弊案,让自己的这个学生空空蹉跎了几十的年华。 梁储长吁了一口气,当年他也是人微言轻,即使尽力斡旋,也只能保唐伯虎一命。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长,心想自己已经老了,不妨最后出一把力。 而向来洒脱惯了的唐伯虎,此刻却反而有些拘束,看向梁储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 朱厚熜信步走在西苑内,羊绒色的道袍在风中飘摆,看着守卫森严的墙院,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麦福恭声道:“陛下,前面就是新造的天工院!” 朱厚熜抬头望去,只见碧波荡漾的湖水旁,矗立着几座规格严整的庭院,白墙黑瓦伴着低垂的杨柳颇有些江南水乡的味道。 朱厚熜指了指庭院中央,被众多建筑簇拥着的一座方形三层阁楼,问道:“那就是天工阁了?” “陛下圣明,当初陛下提出设想之后,匠人们就立刻施工建造,短短三月,就将天工院建造完成,这一切都是仰仗陛下嘱托。”张永立刻恭维道。 朱厚熜颔首,朝前方走去。 天宫院外,匠人、道士、内宫监的人,都已等候多时。 “参见陛下!”众人齐声高呼,脸色都不自觉地潮红,心中激动万分。 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没有见过朱厚熜的真容,只是在大明天宝上看过那惊艳世人的容颜。 百姓们私底下讨论过,都认为是工匠为了吹捧皇帝,才故意将画刻得那么仙气。 但此刻,徐杲才真的相信大明天宝上画的是皇帝的脸。 不,这话还是太过保守了,他只觉得连一半的神采都没有刻出来。 朱厚熜点点头,将道袍一挥,从容地走了进去。 张永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的建筑,开始进行讲解。 “陛下请看,东边的三间是土木一系,紧挨着的是机械一系……” 朱厚熜抬眼望去,那是几座歇山顶的建筑,顶部的四角轻盈的翘起气势非凡,既有着庑殿雄浑的气势,也不失攒间俏丽的风格。 这些建筑整体的颜色以红黄二色为主,明黄色的琉璃瓦下,红墙、白石、圆柱,几者和谐而又统一带着视觉上的享受。 轻轻吸了一口气,朱厚熜的鼻尖缠绕着,若有若无草木的清香,他看着院落间相映成趣的绿植,不由地点了点头。 他再一转身,手指向每间院落前候着的匠人,“陛下,这都是从全国各地抽调的能工巧匠,天工院之所以能如此快完工,他们功劳不小!” 张永滔滔不绝,言语中也颇为自得,他对此也是花费了大力气,甚至不惜耗费多年积攒的人脉。 虽然他离开了权力中枢,但多年来的政治嗅觉,让张永敏锐地感觉到,皇帝对天工院很重视,重视的程度超乎想象。 而要想再次得到陛下的重用,那自然要成为陛下心目中的能臣,并且能时不时在陛下面前刷刷存在感。 张永悄悄扫了一眼麦福和黄锦,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的意味。 众人的脚步都很快,一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正中央的天工阁,朱厚熜抬头看到了门柱前一副显眼的对联。 他轻声的念诵道:“持衡万姓玉烛清,有美璇玑地宇真。” 再一抬头,看着檐牙雕拱的楼阁,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天工院是他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大明科技的另一个核心,未来很多震撼世界的东西都将在这里产生。 他笑了笑,眼下有一些东西,也足够让人为之惊叹了。 他走进楼阁,径直上三楼而去,麦福等人也紧随其后,张永则转身开始准备天宫院的第一次汇报。 第33章 石碱 朱厚熜坐在黄花梨木椅上,饶有兴趣看着前方酸枣木桌上的圆形镜片。 一个有些拘谨的老者,两手皆斑斑点点的伤痕,他恭敬的言道:“陛下,这镜片是用白水晶磨成的,照陛下之前吩咐,草民不差分毫做了出来。” 朱厚熜没有看镜片,反而抬头问道:“老者,是玉匠?” 老人赶忙言道:“草民祖上就是做玉器的,传到现在已经第八代了。”他颇有些自豪地看着桌上的几片白水晶,脸上焕发出神采。 “不瞒陛下,虽然只是磨一下水晶,但也算得上草民的技艺巅峰了。” 朱厚熜看一眼麦福,后者立即会意,从一个小长随手中拿出一个铜制管。 白水晶薄片卡在铜管上浑然一体,麦福双手将可以伸缩的铜管递了过来。 朱厚熜接过铜管,迈步走到窗前,小心地旋转着铜管。 目之所及,北海碧绿的荷叶上,几朵嫣红已经悄然绽放。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铜管中荷花越发清晰。 只是由于白水晶本身的特性,视线稍微有些白影。 过了片刻,他将铜管收起,转身赞赏地看着老汉道:“老人家的手艺,确实巧夺天工!”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若要做出相同的镜片,让你带个学徒,需要多长的时间?”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想,这磨镜子的功夫听起来简单,可要达到毫厘不差的水平,却着实难办。 “陛下,草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磨出了四片,如果带上学徒,那人还有些底子,最快也要五个月才能堪堪掌握。” 他不经意地抬头瞧了一眼朱厚熜的神色,见他依旧面色淡然,胆子也就大了一些。 “但白水晶价格昂贵,草民不敢保证,磨制过程中没有损坏。” 朱厚熜笑了笑,手指着铜管道:“这是一件利器,为此再多的牺牲也值得,你就放心去干吧!” 他再一侧身看向黄锦,脸色冷峻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高呼道:“玉匠高才,磨镜有功,特赐一百两,任职营缮所。” “扑通” 高才双腿微微有些颤抖,头重重地扣在地上。 “草民拜谢陛下!” 朱厚熜挥挥手,目光又落到有些忐忑的孙丰平等人身上。 孙丰平原本是在景德镇烧瓷的,专门为皇家制造青花瓷。 朱厚熜入京之后,他和景德镇多位烧瓷大师一起,被一道圣旨请到了京师,研究琉璃的配方。 朱厚熜看着几人笑了笑,他也只知道玻璃的大致材料,诸如石灰石、硼砂、云英,重晶石等。 但烧制玻璃所需的具体配比,他也不太清楚,但这对他而言没有太大的影响。 朱厚熜采取穷举法,让工匠一次次尝试,确定玻璃的配方。 还有水泥的制造,也是采用同样的办法。 孙风平壮着胆子,言道:“陛下,草民等人已经试验五百六十余次,目前只是烧出来一些琉璃块,还都含有大量杂质。” 说着,他从后方接过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奇形怪状的琉璃,色度不一,透明度也有待提高。 朱厚熜点了点头,“现在能做到如此,也是难为你们了” 他看了看孙丰平,后脑勺仅留的几许头发,还别出心裁地,往中间靠拢勉强扎了半个发髻。 “只要用心做事,朕都有赏!”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笑问道:“河南的石碱可用得便利?” “便利,好用得很,这石碱可比人中白强太多了。”谈到自己的专长,孙丰平的胆气也壮了起来。 朱厚熜看向一旁的麦福,麦福微微躬身笑道:“照坒下所言,桐柏县发现了大型碱石块,已经由河南布政司管控,派兵驻扎了。” 制碱,侯德榜制碱法无疑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可现在,不光缺乏最重要的原材料氨气,就连制造的高压高热的设备都没有,这一方法显然是空中楼阁。 朱厚熜很自然地就想到,天然存在的碱石,和人体尿液的结晶,都可以制碱。 寻找碱矿是很必要的,否则不知道要找多少个尿壶才够。 因此,他早就派人到河南去寻找碱矿。 “好!” 朱厚熜用手轻轻捏起了一枚琉璃,在透过雕花窗户的光线下,湛蓝色的琉璃块,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目光却移到了一旁的武当严道长身上,对方倒有些不明觉厉。 不明白为什么陛下看一个琉璃,看着看着就突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而朱厚熜所思,却是有了玻璃,有了水银,那就可以尝试制造温度计,再努一把力把各种玻璃仪器制造出来。 那么,东方就有了,成为世界化学高地的可能! 朱厚熜有这个自信,能让大明推开化学的大门。 在几人之后,大部分有了成果的匠人都开始了各自的展示。 “改良版的肥皂,铜活字、升级版的齿轮传动装置、绳索牵引的代耕架、治疗胃病的丹药……” 今日,朱厚熜赏赐了三万两白银,但他心里却很喜悦。 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撒下三万两白银,换来的又何止三十万。 况且这里的某些东西,不能单单用金钱衡量价值,他出神地望向上方蓬勃汹涌的气运。 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紫禁城上空的国运。 犹如倦鸟归巢,溪水入海,但朱厚熜却隐隐约约感觉,这只是一个前奏而已。 将今日所见的东西,合理地推广出去,那能带来的气运将更加可观。 但当他将目光回望,看到桌上摆着的物件时,心里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如今天工院造出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凭借着匠人的经验,并没有形成规制,也就是流水线操作具有一定难度。 他的目光一凝,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度量! 但很快他又释然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今天工院,更多是处于应用的水平,换而言之就是技术。 但若想取得更加长足的发展,必须要往道方向上靠。 中国古人的技术成就伟大,直到现在都令人赞叹。 可由于种种原因,技术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没有被发现。 朱厚熜一振袍袖,心底再次浮现起了之前的三宫构想。 第34章 面对天下 三宫者,学、道、理。 在朱厚熜的计划中,学宫育人,道宫弘法、理宫研道。 理宫的作用,如同后世研究院,但同时还兼具培养相关人才的作用。 三者的建立,将鼎定大明盛世的基业,而建筑本身也将作为他瞄定山川气运的基点。 但朱厚熜想了想,做大事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如今的朝局看似平静,实则云谲波诡,只有等他肃清潜在的敌人,才好实施计划。 又和天工院的诸多工匠,一番详谈之后,朱厚熜就离开了西苑。 麦福特意留了下来,他一挥手中的拂尘,笑道:“诸位皆是才思敏捷者,所造之物前人未见,咱家佩服!” “麦公公客气了,我等不过一二微末技量,幸得陛下看重罢了。”众人都谦虚地表示。 麦福话锋一转,“不知诸位所造的第一件样品,可还留存在手中。” 严道长有些无奈的苦笑道:“贫道用石碱炼丹,第一批炼成的丹药,都进了灰兔的肚子。” 他看了一眼麦福,对方依旧和颜悦色,严光再补充了一句。 “这些灰兔为炼丹大业做出贡献,贫道已经送它们去见道祖了!” “严道长,莫不是前几日院中传来的肉香?”张永调侃道。 “嘿嘿嘿”严光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笑道:“正是” “既如此,咱家也不能强求”麦福将目光看向其他人言道:“严道长炼的是丹药,诸位造的却是器具,料想应该还在。” 他一脸正色道:“陛下要收集这些东西,并专门派人记录看管,要将诸位的名字流传于后世!” “啊!” 麦福清了清嗓子,“陛下要做一本大匠传,凡开一道先河,于国于民有建树之举的匠人,皆可名列其上!”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自古以来,为王侯将相作传者众,为文人墨客写书的人也多。 但纵观史书,翻遍典籍,匠人能留名者寥寥无几,更何谈单独为他们做传。 古人常言人生四大喜,此刻在场的匠人,也仿佛金榜题名状元一般的心情,数十年的辛劳被人认可,他们也将于人前扬名。 麦福看着众人激动的神情,笑着点了点头,但联想到自身,心中不免有些忧愁。 太监虽然可以权势加身,甚至拥有滔天财富,言语之间就可决人生死,但终究是残缺了。 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下,他们永远地被家族给抛弃了。 大多数太监最终的归宿,也就是荒山孤坟,草草的一个土堆埋葬骸骨。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了,如今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让主上达成所愿,其余的一切皆是浮云。 对他而言,一个对太监没有成见的皇帝,值得用一生去效忠。 离开西苑前,麦福特地跟张永交代了一句。 “张公公,陛下有意让你每月五次到内书堂,为宦官们传授武艺,不知你可否愿意?” “愿意,能为陛下做事,这是我最大的荣幸!”张永欣喜若狂,再一次为自己之前的举动感到佩服。 陛下看得见他的功劳,看得见啊。 麦福看着激动的张永笑而不语,带着几车的样品朝紫禁城而去。 太阳升至半空,毫不留情地释放威力,七月的京城愈发燥热。 阔别京城多年的方献夫,此刻着深色长衫站王阳明府邸的门前。 方献夫字叔贤。 他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也是王阳明的学生。 后来因病回到西樵山修养,今日才回到京城。 在山中养病的这些年,他一直钻研前人学问,同时也关注着朝政大局。 可越是读书,心中的疑惑便越深。 世事人情纷繁杂乱,红尘万丈乱人心神,庙堂之上官员们为了权利,党同伐异,视百姓为草芥。 乡野之中,百姓受层层压迫,生活一日比一日困苦,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草席裹身。 西樵山所属的一个县,县令年龄已达六十,他为官清正朝野皆闻,甚至多次获得嘉奖,可与他同届的士子官运亨通,而他却当了三十年的县令。 方献夫喃喃自语道:“圣人之学于世有何用?难道胸怀大志者只能困厄一生?” 他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抬头望向王府敞开的大门,将头上的东坡巾正了正,迈步走了进去。 “恩师,学生献夫拜见!” “哦”王阳明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了上去。 “叔贤,多年不见,病情好转否?” “承蒙恩师挂念”方献夫的语气有些许哽咽,“千里迢迢,托人送来药材和功法。” 他将袖子一举,左拳向前挥去,空中隐约传来震颤之音。 “好”王阳明满意地抚了抚胡须,他这学生的武功,已然到了化劲。 两人于院中石凳坐下,侍女送上茶水,方献夫言道 “学生此来,一则看望恩师,二则想向恩师求解心中困惑。” “但说无妨” 方献夫神情变得郑重,从石凳上起身,朝王阳明行了一个揖礼。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英雄为时事所困;庙堂之上朽木为官,乡野之中民生困苦 ,圣人之学不兴于世!” 他顿了顿,沉声道:“敢问恩师,是时局之过错?” 王阳明笑了笑,但并没有直接回答。 “叔贤,且看你的后方!” “嗯”方献夫微微转过头,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看到了他的影子。 “朝前看” 方献夫目之所及,是青石铺就的小院,阳光灿烂而盛大。 “恩师,这……” 王阳明抚掌而笑,言道:“汝面向光时,阴影在身后,背向光时,阴影在眼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也可造时势,顺逆之境存乎一心。”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方献夫,一声大喝,声音若晨钟暮鼓。 “叔贤,这天下自古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面对它的方向!” 方献夫猛地把头一抬,目光变得悠长。 冰雪消融,草芽萌发。 千千万万的雨线中独见彩虹。 浩浩荡荡的大河上欣闻叹咏。 这一瞬,仿佛已是永恒。 第35章 求官 王阳明负袖立于院中,红色的官袍披着一身金光。 他先是看向方献夫,而后抬头北望。 “叔贤,你看到的是长风漫卷,烟沙四起。” 他停顿了片刻,沉声道:“而我之所见,却是大明万里,盛世如虹!” “恩师!” 王阳明笑了笑,继续解释道:“无论何种世道,困苦和灾难都会存在,而世界光明与否,却在于能否给人以希望和上升空间。” “先前你所言的那位县令,一生清贫为民却不得高官厚禄,可于他而言,是否能为民做事就已得偿所愿?” “这?” 王阳明哈哈一笑,猛地转过身来。 “况且朝廷能派这样的人为一地之长官,而我又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事迹,足以证明希望是有的!” 他的脸色变得肃穆,语气也多了几分庄重。 “叔贤,这世上的事总是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为师所希望的不过知行合一四字!” “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方献夫在口中念诵了几遍,当即朝着王阳明俯身一揖。 “学生受教!” 王阳明点点头,不经意看到了方献夫长衫下侧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心中也颇为感慨,方献夫是他做吏部主事的时候收下的学生。 方献夫虽是遗腹子家中贫寒,但自幼勤学苦练,不畏寒暑,弱冠之龄就一举中得进士,天资之高可见一斑。 更难得的是,此子天然一股充沛的同理之心,是真正将百姓黎民挂在了心上。 思及此处,王阳明言道:“当今陛下胸怀壮志,朝廷也正是用人之际,叔贤对于今后何为可有打算?” “不瞒恩师,学生归京之时上书吏部,想来应该会担任侍郎。” “哦”王阳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捋了捋胡须,为他分析起如今的朝政大事。 “当今朝廷的第一要务在于易钞,而易钞之先在于山东,欲使山东推行天宝顺利,却重在国子监算学考试!” “恩师之意,是让我参加算学考试?”方献夫脸上一阵错愕,苦笑道:“恩师是知道我的,平日粗浅的计算我倒还可以,但若参加考试那就万万不行!” 王阳明笑着挥了挥手,“你呀,还是那个性子!” 但他话锋一转,问道:“如今有一件大事,确实需要有胆量之人,不知你可愿意?” 方献夫想都没想,大声道:“苟可以利家国,虽万死而不辞!” “好,那我就向陛下举荐,让你去礼部担任侍郎!” 方献夫瞳孔一缩,心中却在猜测,恩师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他礼部。 虽然他对礼法研究颇深,但礼部这样一个清水衙门,又怎么能牵扯上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疑惑的目光看向王阳明,王阳明反而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 “屈时守分,苦练本领,静待天时。” …… 自张伯言一案之后,寿宁侯府就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跃。 今夜,已经久未见客的张鹤龄,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老家来了一群族人,按血脉也是他三系之内的亲属,还带着大包小包的特产,于情于理他都不好拒绝。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在老家购置的田产,还需要族人帮忙打理,宗族和他之间互相帮助罢了。 “什么?”张鹤龄双目圆睁,将手重重地拍在圆桌上,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要官竟然要到了我府上。” 张三元见张鹤龄只是动怒,却并没有将他们赶走的意思,就知道这件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故作悲戚的言道:“侯爷啊,不是我们不知好歹,而是真的没了办法才求到您的府上。” 他用粗布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陛下派了监察使到河南,那是新登科的翰林院庶吉士,榆木脑袋一样的人物。” 旁边的几人也连声附和道:“对,就像吃饱了没事干,天天到各地巡查,说是什么为民做主,家里的好些田产都被查封了!” “嗯”张鹤龄不动声色地扫了众人一眼,他也知道青年人书生意气,没有被官场这个大染缸教训,干事情很冲动。 但他没想到,竟然会冲动到自己的头上。 “既是如此,那为何要求官?” “侯爷不知啊,家中的田产被查封,并非来路不明,而是少交了几年银子!” 张鹤龄笑道:“土地赋税?” 张三元连忙答道:“就是如此,所以我们才来求侯爷,为自家人谋个官身,更好地打理老家的田产!” 他最后的几个字,特意咬重了音。 一副为了家族着想的样子,张鹤龄却对此嗤之以鼻,不就是想借自己在老家的田产为要挟,说明彼此休戚与共的关系。 “嗯,诸位说得在理,都是为了家族啊,但此事干系颇大,且容我想想。” 张三元见状立即赶蛇上棍,言道:“我等也不想让侯爷为难,科举是不可能奢望的,若让侯爷为了我们去舞弊,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张鹤龄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望了过来。 “我等所求,也就只是国子监的算学考试,能去天宝司当个小吏就足矣。” 张鹤道心中冷笑,还说你们胃口不大,小吏足矣! 天宝司是什么地方,即使只是一个地方的分司,所属的官员也是由朝廷任命,正儿八经的文书和报备。 那是能免赋税的官位,多少人在看着呢! 但此刻,他一挥袖子,笑道:“我要仔细思量,诸位且先等上几日!” “候爷!”随行的人刚想出声,却被张三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干笑一声,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千两的大明天宝,自然地递了过去。 “候爷,这是一年收上来的租子,族里商量就加了点添头凑了个整。” 张鹤龄眼神有些恍惚,真的只是一点添头吗,往年的田租也只不过几百两,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好!”他向外招呼了一声,“管家,替我把老家的人招呼好。” 他则行色匆匆,来到了自己弟弟的府上,二人开始了密谈。 “弟弟,此事不好办呐,皇帝命王阳明那个倔头主管这事,可是叫我无从下手啊!” 张廷龄点头表示赞同,连刘谨都没能让王阳明屈服,更何况他们两个。 但很快他就有了主意,笑道:“哥哥却是糊涂了,王阳明主管此事不假,但他又不是仙人能面面俱到。” 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酒水,在黄花梨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哈哈哈”张鹤龄连连挥手,大笑道:“弟弟此计甚妙,左右不过求个小官,只要不是头几名,又有谁会在意,买通底下的小吏,这官位不就唾手可得了!” 但随即他脸上闪过一丝历色,沉声道:“最好还能借此给那王阳明来上一击,那日伯言一案我就憋了一口气,实在不吐不快!” 江延宁失声一笑:“兄长,我等谋划成功,可就不止一击那么简单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人头落地,也在顷刻之间!” 第36章 熊猫 紫禁城内到处都是奇珍异植,点缀着这宏大的皇家庭院,而植物本身也仿佛成为这座古老建筑的一部分。 乾清宫附近的海棠树,生长得格外繁盛,有着柏树一般的枝干,月季花似的叶子,挺拔但不失柔顺,于枯瘠的土壤中奇崛地生长。 “咚” 朱厚熜缓缓睁开双眼,一挥金击子。 金声玉振之音响彻乾清宫,也击碎了月夜的沉静。 朱厚熜起身,一振天青色道袍,念诵道:“我自忘心神自悦,跨水穿云来相谒。” 海棠树下麦福耳尖微动,听到朱厚熜的声音,立即让手持粘杆的小长随们停下动作。 “今夜的知了就捉到这,都各自回房歇息去。” 他顿了顿,指着小长随们竹篮中的蝉尸笑道:“去内宫监领赏银吧。” “多谢麦大监!” 麦福看着喜形于色的小长随们,又轻轻叮嘱了一句。 “现在正值酷暑,去买点过冬的衣服会便宜些,往年的冬天可冻死了不少人。” 言罢,他一挥拂尘就朝乾清宫而去。 朱厚熜漫步在汉白玉石阶上,月光如水般倾洒。 他凭栏远眺,星河之下紫禁城也披上了一层银装。 忽然,两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靠近。 朱厚烽骑着黑白色小熊,追赶着前方的一只胖橘,黄锦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冷峻的脸上能看出几丝无奈。 朱厚熜笑了笑正想出声,看着眼前的一幕,却突然灵感迸发。 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麦福,言道:“麦大伴,去给朕拿些纸笔来。” 麦福含笑躬身而去,不久后手上就拿着宣纸和特制的炭条。 朱厚熜就着栏杆,在宣纸上如是写道—— “月夜孩童骑熊逐猫,猫者先于熊百丈远,而熊之速乃猫之百倍!” 他抬头,又看向远处追逐打闹的三者。 一人、一熊、一猫,他继而写道。 “熊至百丈处,猫已前行十丈,熊至十丈处,猫复前行一丈……” 他的脸上带着玩味之色,用碳笔轻轻写道:“如此反复,人可捉得猫否?以算学如何解释?” 在一个如此平常的月夜,让无数个大明学子夜不能寐的算学题目就此诞生。 朱厚熜碳笔一挥,题写道——熊猫之问 “喵” 大胖橘被朱厚烽的竹竿挑到了尾巴,一下子蹿得老高,整张猫脸也一下子皱成一团。 “哈哈哈”朱厚烽摇摇晃晃地在熊猫上站了起来,一把将落下的大橘猫抱住,小胖手狠狠地揉了揉。 朱厚熜见状也是一笑,手中在碳条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幅生动的熊猫图,就跃然纸上。 在月光的浇灌下,那画中的人熊也仿佛活了过来,憨态可掬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当然,以后无数个见到这幅画的人,都会想起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麦福在朱厚熜身后,悄悄瞥了一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直觉而言,在他看来熊一定能追得上猫,但若让他解释为什么,麦福只感觉脑袋就像一团乱麻似的。 陆炳也好奇的凑了上来,看着宣纸,情不自禁的念诵道:“如此反复,人可捉得猫否?” “熊跑了一百丈,猫也跑了十丈,熊跑了十丈,猫又跑了一丈,如此下去熊岂不是永远追不上猫,可是,可是……” 他狠狠地晃了晃脑袋,打算不去想这个头疼的问题。 “麦大伴,将此题拿去西苑处印刷,就作为算学考试的一道附加题。” 朱厚熜想了想,特意叮嘱道:“能否做出此题不影响分数,待众考生答完卷后,再将其发下去!” “谨遵圣谕!” 朱厚熜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陆炳,笑问道:“陆炳,江南的情况如何?” “江南官场风平浪静,文人之中倒是因为礼争闹起了不小的风波,商人们也是蠢蠢欲动。” “哦” “而且在民间也是流言四起,特别是关于主上修道一事。” “怎么说的?”朱厚熜负着手望着天上明月问道。 陆炳的语气变得轻缓,言道:“说主上不理朝政只顾修道,祖宗家法都视之为无物。” 他身子微躬,立刻单膝跪地,“还说陛下,怕是想成仙想疯了,要步秦皇汉武的后尘。” “哈哈哈”朱厚熜失声大笑,月光与他的道袍融为一体,在夜色中就仿佛真仙临凡一般。 陆炳见状立即言道:“主上有仙人之资,诋毁者皆是愚钝之辈。” 朱厚熜一边笑着一边挥手让陆炳起来,他自是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他关注散播谣言的人。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陆炳心中还是有些困惑,秦皇汉武,皆是雄才大略之人,都汲汲于仙道,可却无功而返。 秦朝二世而亡,始皇帝也永远只能待在地下看着一群俑人。 汉朝虽有基业四百年,但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先丧妻后丧子,死后连陵墓都被赤眉军盗了个精光。 想到此处,陆炳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赤眉军都是些狠人,连尸体都能去亲热。 他看一下前方的朱厚熜,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主上能不能修仙有成,他陆炳一定誓死效忠。 “谣言从何时而起?源头在何处?都有哪些势力插手?” 三个尖锐的问题,陆炳沉吟了片刻答道:“谣言开始于今年六月中旬,源头是盐场的工人,目前只查到了商人在暗中谋划。” “哼,商人!”朱厚熜一甩道袍,言道:“如果只有商人,他们安敢如此?” 但随即,朱厚熜好像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手指轻轻敲打在汉白玉石柱上,喃喃自语:“江南,江南!” “主上不必忧心,予臣三千锦衣卫,当可扫除一切祸患。” 朱厚熜一挥道袍,“怎可如此轻率?”,脸上却是笑意不减。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江南的事,有你出手的时候。” “真的!”陆炳一激动顺手拍在了一旁的汉白玉柱子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不出意外,汉白玉石柱裂开了。 陆炳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无辜。 朱厚熜:“……” 第37章 玉玺 规整的汉白玉块铺在了须弥台的最底端,向上是栩栩如生的螭首。 螭首鼻尖向上顶起,嘴巴微张仿佛在吞吐着什么,一层壮观的螭首构成了须弥台的最外侧。 栏杆在月光的映照下,雕刻的人物和花卉,也仿佛拥有了生命,这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建筑史上的壮观。 然而—— 就是如此精美的须弥台座,最左侧突兀地丢掉了一个柱头。 朱厚熜哑然一笑,微微侧身看向陆炳身后的麦福。 “麦大伴,就再给他记上一笔,从赏银里扣。” 麦福故作为难,完全无视了一旁眼巴巴的陆炳,答道:“陆千户算上今天的汉白玉柱,因为损坏物品所欠的银子,合计一千五百两。” 他顿了顿,声线稍微有些拖长:“扣掉赏银,即使算上俸禄,也还差一千两。” “一千两!”陆炳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麦公公,你不是算错了吧?”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汉白玉柱,又拿起碎块,仔细地瞧了瞧。 “就这,五十两顶天了!”但看着朱厚熜面无表情的脸色,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一千就一千,大不了我以后的俸禄都不要了!” “陆千户,上次你拍碎的那张黄花梨桌子,就值六百两,如今这汉白玉石柱,取材之难得,做工之精细,意义之深远,没有七百两拿不下来。” 陆炳傻了眼,完全没有想到石头和木头都这么贵,再一听麦福所报的数字,只感觉往后余生都还不完了。 朱厚熜摇了摇头,“那就再替朕,干六十年活!” 说完他一甩道袍,目光扫视了一圈须弥台,朗声道:“既然有了破碎,再叫须弥就不合适了。” 他抬头一望天空的皓月,再看一下月亮四周的星辰,北斗七星紧紧围绕着一颗星辰旋转。 此星虽然光芒不引人注目,但位置却高高在上,而恰巧在朱厚熜的视线中,这颗星辰正照着奉天殿。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以后,就以紫薇台称之!” “陛下圣明!”麦福赶忙应和道。 朱厚熜说完,就缓步从慢道上走了下去。 陆炳还沉浸在思绪中,为自己看不到尽头的还债之路而欲哭无泪。 麦福弯下腰,轻轻拍了陆炳一下,笑道:“走吧,陛下还在前面等着呢。” “别想了,陛下已经免掉了你的赔偿”他一挥手中的拂尘,看着一脸疑惑的陆炳解释道:“以你的俸禄,再干上两百年也还不清。” 言罢他就快步跟在了朱厚熜后面,反应过来的陆炳也赶忙一个闪身向前跃去。 酷暑仍然不肯离开此时的北京,但紫禁城内却听不到一点烦人的蝉鸣声。 朱厚熜一路,过乾清门,途经谨身殿、华盖殿,来到了奉天殿的台阶下。 他一抬头,摧动神思之力,只见大殿上方宏大的气运环绕,明晃晃的光芒竟将此处照的如白昼一般。 一股巨大的金色光柱,仿若雷霆霹雳,从空中投下直直的插在奉天殿中央。 “饿……饿……”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声,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拾级而上来到奉天殿门外。 大殿的雕龙木门紧闭,两侧的铜炉也失去了白日的光辉。 “嘎嘎嘎” 朱厚熜将门推开,“建极绥猷”几字的巨大牌匾,映入眼帘。 但他随即就将目光放在了牌匾下方的御座上,更准确的是御座前方摆着的一个木盒。 “饿…………饿” 声音更加地清晰,如刚出生婴儿的啼哭,但明显有气无力。 朱厚熜抬腿走了过去,来到御座前伸手将木盒轻轻往上一提。 五条玉龙盘踞在上方,方方正正的玉石下,刻着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着迷的东西。 “咚” 朱厚熜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这块玉玺虽然是后来仿制的,但同样也是千古罕见的整块蓝田水苍玉。 当初老朱在得到这块玉的时候,只感觉天命眷顾,天意要他复兴华夏江山。 这块玉玺前后雕琢,一共花了五年,玺成之日鬼哭神嚎,数十名玉匠一夜白头。 朱厚熜曾经从自家老爹那里听到过,刘伯温在那一天凭空衰老十多岁,更是突然建议朱元璋另造二十方宝玺。 将此块玉玺只做象征而不使用,至于为什么,连皇室秘闻当中都没有记载。 只是有人揣测,老朱对刘伯温的建议颇为不喜,为后来刘伯温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朱厚熜此刻,望着玉玺上空龙形环绕,通入冥冥不可测之地的光道,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明的二十方宝玺,与上方的国运紧密相连,化为二十四条金龙在国运海中翱翔。 而这“传国玉玺”却格格不入,仿佛孤寂的老者独对千江寒雪。 “叱”朱厚熜轻声一念,神思之力疯狂运转,他目光如炬直视上方的国运苍龙。 “哦”一大口白气,极不情愿的从气运苍龙的嘴里吐了出来。 下方的玉玺却突然震颤个不停,五龙环绕的光柱后方,传来了震天的响动。 朱厚熜运起神思之力向前探去,但他立刻就眉头微蹙。 那里就像幽深的海沟,再怎么向下也是一片黑暗。 而刚刚玉玺的震颤,只是一点火星,连萤火都算不上的微芒。 他抬头望了一眼悠闲的苍龙,就算把它投进去,也只不过一盆篝火罢了。 “华夏的天运,恐怖如斯!” 他看得分明,大明的国运承接自元朝,隐约和宋有所交集,但至于更早之前就是一片虚无。 或者说,单纯在气运上明朝与之前的汉家朝代割裂了。 即使离得最近的宋朝,也只有若有若无的几片龙鳞,在国运大海中沉浮。 他看向玉玺上方的空洞,喃喃自语道:“或许那里,隐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手掌上传来温润的质感,玉玺仿佛一头幼兽一般,紧贴在他的手掌上。 “还要……要” 朱厚熜摇摇头,这哪里是什么玉玺,分明就是一头饕餮。 刚刚那一团白气,若是让普通人得到,家族可兴旺十代,代代皆有封侯拜相之人。 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这风云就是气运之相! 第38章 同化 玉玺却好似听懂了朱厚熜的话,有些不满地撞了撞他的手。 朱厚熜摇摇头将玉玺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作为承载人运之物,除了特别能吃之外,还有何妙用呢?” 他正思索之际,玉玺上几缕青光一闪,看着有些“躁动”的玉玺,朱厚熜指节分明的手,五指紧紧地握住了五条玉龙。 神思之力扫过,一段信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如此说来,还需要大量的玉石,才能让你发挥作用。”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道金光,左手持玺、右手掐诀。 “敕”朱厚熜轻喝一声。 金光在半空中炸开,玉玺上的龙形对天怒吼,周天仪和国运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阻隔,转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无风自动的周天仪,也散发出莹莹豪光,最后归于沉寂。 朱厚熜想了想,以神念之力牵引,将左侧紫檀木盒内的两团五色土气运勾连。 他将玉玺左右翻转,“既寿永昌,受命于天”,虚虚地按了下去,两团五色土的气运顿时裂开。 “天道沧桑,顺逆之道存乎一心”朱厚熜感慨道。 刚刚他并没有动用神思之力,只是借助了玉玺本身的力量,切断了气运的联系。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玉玺上,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讯息。 玉玺还具有同化的力量。 能使其他普通的玉印,具有如玉玺一般直接干涉气运的力量。 朱厚熜抬头望了望自己头上如华盖一般的紫气。 玉玺需要持有者自己的气运催动,一枚玉印只能承认一个主人。 如此说来,他之前通讯计划的构想,最为关键的信息保密环节就可以解决了。 玉印就是钥匙不过这只是表面的,暗处的钥匙是玉印主人独有的气运。 朱厚熜小心地将玉玺放了回去,“如果把气运看成一种超凡,那么玉玺所代表的就是二者的界限。” 这玉玺是目前他所知道的,除他以外能够直接干涉气运的东西。 他转身来到周天仪旁,神思之力催动,周天仪上光华闪烁,一束蓝光,从象征星辰的孔洞射出。 半空中浮现大明的舆图。 朱厚熜一边观察,一边顺手拿来纸和碳条记录。 末了,他单手一挥,奉天殿内又只剩下月色与烛光 离开前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方形的黄花梨盒子,随即道袍一挥,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他来到奉天殿外的紫宸台,朝着下方的麦福喊道:“麦大伴,将无眠召来!” 麦福微一躬身,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不多时,鱼龙服加身的长发青年,出现在了朱厚熜眼前。 赵无眠自然的单膝跪地,神情肃穆道:“主上。” 看着他有些长高了的身量,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眠,朕打算派你去各地寻找玉石”他顿了顿,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笺,“具体所需玉石的数量和种类,以及探讨的地点,都在这纸上标注清楚。” “你可还有疑问?” 赵无眠双手接过纸笺,只道了一字“是!” 看着赵无眠冷漠的脸和熠熠有神双眸,朱厚熜也只得哑然一笑。 “如此,那就去吧。” …… 浙江某个沿海的宅院内,一群人双膝跪地难掩悲泣之色。 他们虽然都有着长发,但很明显头发中间的部位明显要短和稀疏,再加上脚下的木屐,这些人的身份就不言自明了。 宅院的大堂内挂满了白布,正中央摆着一张画像,画像被贴在一块扶桑木上,最下方隐约可见几个小字——学生伊滕西雨敬上。 头戴白布腰系草绳的中年人缓缓起身,悲苦的神色立马变得狠厉。 “老师,我在此立誓,您的仇我一定会报!” 他轻轻一跺脚,地上的武士刀应声而起,他干脆利落地将其拔出。 唰 前方的白布无力的断裂为两半,中年人沉声道:“若我有违誓言,便如此布。”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鞘,刀尖抵在刀鞘口——入鞘。 “野川,一刀剑圣来中原了吗?”中年人看向左下方一个八字胡的青年问道。 “伊藤大人,一刀剑圣于月前就己东渡。”但立刻他的脸上就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眼神也有些躲闪。 “属下愚笨没有将其请来,一刀剑圣想挑战中原武林!” “八嘎” 咣当一声,伊藤将手中的武士剑丢下“去见天照大神,好好提升你的智慧!” “大人!” 伊藤伴随着哒哒的木屐声走到了院中,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号。 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前方的一个灰衣老者。 “让我们的人动手,把大明皇宫内有白莲教神功的消息传给一刀剑圣。” 他阴恻恻地一笑,仿佛在征求旁边老者的意见。 “一刀剑圣是我们扶桑第一高手,一定能把中原搅个天翻地覆。” “另外要加紧和北方的合作,摧一摧我们的老朋友,让他们把盐尽快运到长城外。” 这灰袍老者欲言又止的神色,伊藤挥手一笑:“明廷正忙着所谓的换钞,暂时被牵制住了。” 谈及此处,他的脸上满是嘲讽,不屑的笑道:“蒙古铁骑都没有做到的事,就凭他一个小皇帝,说几句话就能办到了?”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大明天宝,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画像。 双眼顿时一红,右手将其向上一扬,手起刀落。 各种颜色的碎片在空中飘舞,月光下红色的纸片,如血一般猩红。 他自语道:“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小皇帝血债血偿!” “伊藤,这是商会那边递过来的请帖,一起讨论如何迎接新调任的承宣布政使!”灰袍老者递过来一张滚金红底的请帖。 伊藤却是眉毛一皱,问道:“新上任的布政使是谁?” “收复屯门岛的汪鋐!” “哒哒……哒哒……”木屐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小院内,只是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凌乱。 “此人的名声我倒也听说过,是一个滑不溜秋的老泥鳅。” 他的脸上充满忌惮之色,苦笑道:“当初老师在世时,也跟我谈及过此人,说他为人方正但又不失圆滑,最关键的是有一股惊人的胆气!” 他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无奈地说道:“既是此人来了,我们在浙江的行动都停下来!” “还要把之前的痕迹都清理干净,最好一个不留!” “这……,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不,让我们的人全力支持商会,斗一斗这个老泥鳅。” “不是说此人能耐了得吗?”灰袍老者不解地问道。 “哈哈哈”伊藤仰天长啸,“就是这样有能耐的人,才会受到别人的忌惮,商会的人也容不下他。” “我们斗不过,就让有办法的人来。”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比起我们,在这方面那些老家伙可狠多了!” 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对方和自己,大笑道:“如果不是明人擅长内斗,焉能有我们的机会?” 第39章 算学考 次日清晨,结束完日常的朝会,礼部尚书袁宗皋被请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内朱厚熜刚放下锦衣卫的奏报,麦福就轻声走了进来。 “主上,袁尚书已经在乾清宫外等候了。” 朱厚熜一抬头,缓缓从木椅上起身,还没来得及换的龙袍袖口自然垂落。 他朗声道:“宣” 袁宗皋听到传唤,抖了抖官服,又抬头将蝉翼冠摆正了一些,随即迈步向前走去。 他是弘治三年的进士,被选派做兴王府的长史。 在正德十年他被朱厚熜的父亲兴王看中,上书朝廷调任了江西按察使,如今也已是古稀之龄。 “老臣参见陛下!”袁宗皋作势就要跪下,朱厚熜两步上前将其搀住。 朱厚熜笑道:“长使不必多礼!” “陛下,可不要折煞老臣。”袁宗皋的胸膛起伏,几声咳嗽仿佛要把他的身体都给咳弯了。 “麦大伴,待会儿让太医院的太医给长史瞧瞧”朱厚熜沉吟了片刻,又嘱咐了一句。 “朝鲜今年上贡的百年人参,也取两支赐予长使。” “陛下!”袁宗皋浑浊的眼神中似乎有些许泪光,看着俊秀如天人一般的朱厚熜。 他仿佛透过少年的面容,看到了某个故人。 又是一番寒暄,朱厚熜坐在上首,袁宗皋则在下方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坐定。 “此番请长使前来,却是为了国子监算学考试,朕有意让礼部分管此事” 袁宗皋闻言有些诧异,先前这件事情被皇帝安排由王阳明主管,如果他再插手,那岂是越俎代庖吗? 但他也没有多想,立刻起身弯腰行了一礼:“臣但凭陛下吩咐!” “好!” 朱厚熜笑着点点头,国子监算学考试由王阳明主持,但由于算学重开,并没有划定由六部哪一司统管。 他之所以,让礼部主管此事。 一则礼部负责科举,对相应的考试安排有一套完善且规整的措施。 二则为他接下来对科举的改革打下基础。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这算学考试,只是单纯为了天宝司选拔人才而临时开设,也就没有必要让礼部分管。 但如果要年年进行,甚至以制度的形式确立下来,那就必须如此。 “算学考试由礼部分管造册,一应准备仿照科举进行!” “这?”袁宗皋脸上闪过稍许迟疑之色,但他一抬头看向御座上坐着的少年,眼神就立刻变得坚定。 “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将此事圆满完成!” “如此就拜托长史了!” …… 七月十一日,北京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国子监,这所帝国最高的学府。 这一天,湛蓝的天幕下偶尔有几片浮云晃荡,但很快就被东风吹散。 东风也为闷热的北京带来了难得的凉爽。 从客栈二楼向下望着汹涌的人潮,齐元眼睛微闭心中默念道:“文昌帝君保佑,让我考试顺顺利利,做的都会,猜的都对!” 又似乎怕自己不够心诚,他赶忙朝着东边文昌帝君庙的方向长身三揖,喃喃自语道“我若高中,一定到帝君庙还愿,给您老上最粗的三炷香!” 如他一般的还有很多人,不过有的双手合十拜文殊,有的念念有词祭魁斗,还有的干脆在胸前画了一个文曲星君相。 唐伯虎推开门来,就看到齐元神神叨叨的一幕,他顺手将手中的菜汤放下,失声一笑道:“老弟呀,有这功夫不如再多算几道题。” 齐元则连连摇头,反驳道:“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凡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神仙。” 说着,还有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孔子像,煞有其事地一番叩拜。 “你这……”唐伯虎有些摸不着头脑,孔子老人家还管这个。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齐元笑道:“所谓君子六艺,孔子样样皆精,更何况我今日要去他老人家的地盘,还不得表示表示!” 他几步走来,打开桌上的菜汤,只见翠绿的菜叶漂浮在泛油的汤汁上。 “这青菜,是我特意从隔壁的墙头摘下来的!” “哦!”齐元皱着眉头,问道:“这有什么说道吗?青菜还要种到墙上。” 唐伯虎指着菜汤,眼神又瞟向外面川流的人群。 “这青菜是人家特意种在墙头,菜种在高处,寓意高中!” 话音刚落,齐元就如恶虎扑食一般将菜汤端到孔子像前。 “您老先请!” 前后不过片刻,他就又将菜汤端到一旁。 画像上的孔子目光悠远,估计连味儿都没闻到。 他稍微客套了一下,绿色的菜叶就被他全部扒拉进了嘴里。 他转身对唐伯虎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这菜味道真不错!” 街道两旁的花木都欣欣向荣,特别是去往国子监的路上,长得异常繁茂的桂花树,不知何时都被挂起了红绳木牌。 前来应考者,上至官员勋贵,下至平民百姓。 最老的走几步路都喘口气,还需要别人搀扶着,最年轻的也不过十三四岁。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群人均挺拔的汉子,操着一口山东口音,千里迢迢前来北京参加考试。 齐元瞧了一眼,左前方的一位大哥。 他双手背在身后,透露出一股自信无比的气场,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看向远处的国子监一脸的势在必得。 齐元也定了定心神,一脸憧憬的望向前方。 王阳明和袁宗皋在国子监的大门外,对视一眼抚须而笑,他们的两侧是国子监的先生和礼部的官员。 此刻,国子监巍峨肃穆的大门正紧闭着。 站在国子监阁楼最高处的朱厚熜,满怀感慨地看向下方的人群。 老者、中年、青年,所有的人都为一个目标而来,他们相信能够通过这场考试改变自己的命运! 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能够在一场考试上相较高下,在不平等中谋求相对的公平。 “只要向上的通道不断,这个国家就是充满希望的”朱厚熜喃喃自语道。 而接下来,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禁一笑。 一旁的麦福手上的拂尘却差点抖落在地。 第40章 启门 国子监的最南边有锦衣卫把守,设立了三道关卡,专门用于查验身份。 众人沿着之前早就画好的行道,依次通过关卡,身份被核实清楚才会发放对应的号牌。 但无论前期怎么宣传,总有些人抱着侥幸的心理,最终一声呜咽之后,锦衣卫架了出去。 太医院的御医也被请到了现场,专门提防有易容术,甚至戴了人皮面具的人。 重重关卡布置得严密,但也仅仅是为了核实身份。 至于如科举一般搜查小抄,算学考试是不必要的。 这一次的题目都是新出的,甚至好几道题朱厚熜都亲自参与。 面容英武的陆炳,在心中暗想由他负责看守押运,这试题是万万不可能泄露出去。 国子监坐北朝南,与紫禁城相同也有一条中轴线。 中轴线的最南端,也就是国子监的大门——集贤门。 集贤门的东侧就是持敬门,与孔庙相通。 此刻集贤门的大门紧闭,王阳明和袁宗皋正站在集贤门的两侧。 他们的下方,是已经按次序排列好的参考人员,大家都在翘首以盼。 巳时,王阳明抬头望了望天。 彝伦堂外孔子塑像旁,巨大的石刻日冕上,一道影子准确无误地落在蛇形雕画上! “咚咚咚” 集贤门之后的太学门内,分列左右两侧的钟亭和鼓亭,钟鼓之声响彻不绝,好似泰山之巅传来的长叹,又恰如滚滚黄河的波涛。 王阳明一振袍袖,弯腰朝左侧孔庙的方向一揖,随即就要向大门中央走去。 袁宗皋却是眉头一皱,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大门外的国子监官员。 司业和监丞神情肃穆正装在身,身体微微朝大门两侧靠拢。 袁宗皋看出了王阳明的意图,他这是要以尚书之尊给天下学子启门!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既有对王阳明的佩服,也有对他深深的担忧。 大明以文取士,文官地位最高,而在规章当中又以六部尚书地位最高。 堂堂大明的户部尚书,竟然屈尊为学子开门,必然会在士林当中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此处袁宗皋目光一疑,他大笑几声。 “哈哈哈” “伯安且慢来,老夫厚颜相求,这开门仪式就让我来吧!” 也不等王阳明反驳,他几步走到中央,神情郑重,对着台阶下的众位考生言道。 “诸君,且正衣冠!” 下方众人闻言,都肃然起敬,纷纷将腰挺直,整理衣冠。 集贤门下的诸多官员也都神情严肃,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前方。 王阳明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前方的袁宗皋。 而后者,则如老顽童一般回以一个得意的笑容。 但王阳明却知道,自今日一事之后,袁宗皋将陷入无法自拔的口诛笔伐之中。 但官场沉浮多年的袁宗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已经体验过这种千夫所指的感觉,就像寒冬腊月,淅淅沥沥的雨水下到身上,从脚底开始浑身变得僵直。 但此时他却管不上这些,自己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别人骂也就骂了,即使在他的坟头踩上几脚又何妨? 袁宗皋继而转身朝北长身一揖,众人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整个国子监的氛围都变得十分庄重。 所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仪式彰显的是人们共同的追求。 袁宗皋将腰挺得板直,在一众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从容向前走去。 此时,天空一片澄澈,国子监内的半圆形水池流水潺潺。 周围一片肃静,只听得到袁宗皋的脚步声,还有一两下轻声地咳嗽。 他来到集贤门前,深深地望了一眼门上的牌匾,神色变得坚定,有些枯瘦的双手搭在红色的大门上。 明明只是一个七十岁的瘦小老头,这一瞬间却仿佛拥有了撬动天地力量。 两侧的国子监司业和监承也同时用力一推。 “咔”——紧闭着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袁宗皋缓缓转身,对着众人大笑道:“今日,吾为诸君启门。” 他顿了顿,声音略带沙哑,额头上自然生出抬头纹,他高声道:“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说完他看向王阳明,“同去否?”王阳明含笑点头。 随着两人红色官服飘飘,身后的众人也鱼贯而入。 齐元排在队伍的中下方,他此时的心情也激动无比,亦如当初的入学礼。 古代重礼,入学礼被视为人生四大礼之一,与成人礼婚礼葬礼并列。 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对于教育的重视,对于知识的尊重。 他甚至感觉,比那个时候还要振奋。 作为早有准备的考生,他当然认得朝廷的礼部尚书。 但正因为知晓对方的身份,他才为老人为他们推门的举动感到震惊。 明朝时官员的地位很高,平常百姓若无大事,甚至一辈子都见不到县令,更何况让堂堂的二品大员为他们开门。 在跨过集贤门门槛的那一刹那,齐元的心都仿佛停了半拍,右脚传来踏实的落地感,他才如梦方醒。 十多年前他跨过了泮水,十多年后他走进了国子监。 最后离开大门时,他回望了一眼门上的斗拱,喃喃自语道:“启蒙,启门!” 朱厚熜从彝伦堂向前望去,见到王阳明和袁宗皋联袂走出,不由抚掌而笑。 看到他们身后神采洋溢的众多考生,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指着高高的集贤门笑道:“朕要为天下学子开道门!” 集贤门和太学门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院落,礼部的官吏早就在此等候,举行算学考试的初试。 整整齐齐的柏木桌,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院落中央,每张桌子前都有一名考官在等候。 齐元按着早就领到的号码牌,来到最左侧背阴的一张方桌。 而考核他的,正是新上任的礼部右侍郎方献夫。 众位考官清一色地着一身青色行衣,头戴方巾,手中拿着一沓蓝色的纸簿。 考官们没有落座,而是和考生一般站立在方桌两侧。 齐元走至近前,双方互相一揖。 第41章 初试 方献夫语气平和,先是扫了一眼手上的册子,继而直视齐元道:“考生齐元,有何专长?” 齐元略一思索,答道:“学生擅长数列。” “好!” 方献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请听题” “今有竹七节,下两节容米四升,上两节容米二升,各节欲均容。” 看着有些紧张的齐元,方献夫笑了笑,问道:“第四节竹装米几何?” 齐元沉吟片刻,大脑飞速运转,随即脱口而出道:“二分之三升!” 说完他的目光定定看在方献夫身上,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又移到下方。 方献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手上的蓝色簿子上,提笔写道——数列,上 “四十五乘六十三积为何?” 齐元微微躬身,指向桌上的笔墨,“先生此物学生能用否?” “可”方献夫答应了一声,但目光中却有些许疑惑。 只见齐元深吸一口气,笔锋饱蘸墨汁,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小方格,其中以十字贯通,再多加了三条左斜线。 他依次在方格的上方和右侧,对应写下六三、四五。 他轻声自语道:“四六为二四 “五六为三十” “三四为十二” “三五为十五” 齐元依次在方格内写上数字,顺着斜线的方向,在左下方写道。 “二,三四一和为八,一二和为三,五” 他停笔,从容应道:“先生所出之题,答案为二千八百三十五!” “好!”方献夫赞赏地点了点头,“且将你的号牌拿来!” 方献夫在齐元的号牌上轻点了几下,又伸手将号牌交给了对方。 他从纸簿上撕下了一页,递给守候在一旁的小吏,嘱咐道:“且带此人到后院应考!” 齐元这边对付得游刃有余,可就在他的左侧已经有几人被拖着离开了考场。 张方盈额头冒着虚汗,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袖子擦一擦,可手升至半空又缓缓落了下来。 看着考官放在胸前的左手,他的脸上泛出了笑意。 “先生好,学生张方盈,弓长张。” “嗯!” “可有何专长?” “学生心算很快。”张方盈有些自豪地答道。 “哦”蔡阳眼前一亮,虽然早就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要力保眼前之人过关。 可如果对方本就有能力,他再顺水推舟岂不更好?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三十六乘三十六积为何?” “二千五百!”蔡阳的话音刚落,张方盈就挺着脖子回了一句。 他说完还颇有些期待地看向对方。 蔡阳的嘴角向右歪了歪,脸皮也不自觉地抽动。 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张方盈,心中暗暗叫苦,这也叫心算很快? “君可再思量一二,是否刚刚说错了?” “没错,先生就是二千五百!”张方盈一脸的笃定。 “正确答案为一千二百九十六,你这也叫心算很快?”蔡阳眉头皱起,语气有些不善。 “对呀,我的确算得很快”张方盈满脸的无辜,他想不通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蔡阳一时愣住,但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问道:“八九之积为何?” “七十二!” “甚好!” 他大笔一挥,在蓝色簿子上写下——乘法,上 扫了一眼身旁的小吏,对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交换过一个眼神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张方盈乐呵呵地进到了下一个考场。 集贤门后的初试,就淘汰了近乎四分之一的人,而接下来这些考生还将面临两场考试。 齐元跨过了太学门,远远地他就望到了彝伦堂。 看着这栋古香古色的建筑,特别是那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齐元的心中满是渴望。 他想进去,真的真的想进去! 再一抬头望天,湛蓝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许浮云,且不偏不移就挡在了他和彝伦堂中间。 正在他微微有些出神之际,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走,别挡道!” 张方盈神色有些不喜,齐元看了一眼对方腰间的配玉,还有那精致的服饰,默然不语走向前去。 两侧树荫繁茂,中间石板井然,一张张小方桌,仿若豆腐块一般排列在石板之上。 齐元落座微微将袖子拢了拢,腰挺得板直。 但他并没有急着答题,反而将手上的册子翻看了几遍。 “我的天,是何人如此愚笨!竟然一边向池中放水,一边又向里面加水!”邻座的一个中年书生嘲笑道。 可还没等他感叹多久,身着鱼龙服的锦衣卫就将他拖了出去。 最上方的王阳明见状摇了摇头,考生们虽然重视此次算学考试,但心中却对此并无敬畏。 庄严肃穆的考场之内,还有人高声喧哗扰乱秩序! 齐元却没管那么多,他全部的心神都投注在眼前这小小的几张白纸上。 他的目光很热情,炽热得仿佛能在纸上灼一个洞。 “精彩,实在精彩,是何人出的题目?”他在心中暗自感慨,越发感到这天地间能人辈出,出来看看是对的! “呼——吸”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才真正提笔从容地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落于纸上。 离他稍远一些的张方盈却是抓耳挠腮,到了最后,干脆双目通红地瞪着桌上的白纸。 他感觉自己傻了,看不懂字了。 明明每个字他都认得,但合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意思。 无从下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睁眼看了看空白的考卷。 他眉头微蹙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了几下,完全一副正在思考中的状态。 “咚” 齐元不觉加快了手上的笔,“已经是第五十九个交卷!”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小心地将笔悬在一旁的笔架上,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渐渐缓了过来。 他原以为自己苦研算学多年,不说大杀四方出类拔萃,但也能称得上小有所成。 但此刻一看,连中上之资也算勉强。 他也只得自嘲一笑:“天下英雄多矣,吾远不如!” 王阳明看了一眼场内作答的一众考生,就迈步向前走去。 负责监考的几个小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莫名的意味。 第42章 衔枚勇 云层遮住太阳,阳光有些许稀疏,随着风的吹拂空气也开始变得凉爽。 北风带来了孔庙前燃着的檀香,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丝丝缕缕萦绕在人的鼻尖,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不少人开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即使脑袋里面像浆糊一样,也提笔写上了几字。 一监考官,悄无声息的在考场内来回踱步,目光从学子们奋笔疾书的考卷上扫过。 他的步子迈得很慢,就好像害怕打扰到正在答题的考生。 如他一般巡视的还有十多人。 “沙沙……沙沙”毛笔的笔尖与纸张摩擦,恰如春蚕嚼吃桑叶的声音。 袁宗皋见状,即兴在桌前的白纸上写道。 “紫殿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齐元早已答题完毕,此刻正在检查考卷,但殊不知正是他检查的这片刻工夫,将为他带来无端的灾祸。 不久,监考停在了齐元附近,先是注目凝神盯了一会,又抬头看向前方悬着的木板,有些满意地微微颔首。 他心中暗想道,此子考卷答之有物,且在他之前已有十多人交卷,正是不可多得的中上之姿。 随即牢牢将他的字迹记住,又仿若无意一般朝前方踱步。 来到张方盈桌前,看着他空无一字的考卷,不由怒从心起,喝骂道:“竖子!” “啊!”张方盈一脸无辜,看着考官盛怒脸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巡考闻言也要赶过来,却被桌前的考官挥手拒绝了。 最后离开之前,他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张方盈。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方盈仿佛被电击了一下,立刻脸上就出现了笑容。 在他之后,又有几人仿佛接到了某种信号,立刻文思泉涌。 他一改之前的懒散,双手一抖就将袖子掀起,摇头晃脑自我陶醉一番。 他提笔蘸墨,开始将考题在桌上誊抄了一遍,而在他抄写的题目上混入了竖子二字! 张方盈的字迹有些凌乱,勉强能看得出每个字的意思,但唯独这两个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科举考试注重公平,国子监算学考试因为皇帝的重视也采取了糊名制,同时还会将考生的原卷誊写一遍。 原来的卷子称为“真卷”被封存留待日后查验,而誊写的卷子则被称为“草卷”交考官审阅。 本次考试阅卷的人员,由户部诸司和国子监共同组成,但负责誊写的却是底下的小吏,这就创造了可以操纵的空间。 在彝伦堂的最北边,是单檐悬山顶的建筑,考生的卷子被送来此处誊抄之后,交到隔壁审阅。 送卷子的小吏,刚走进房门就径直来到最左侧的一个方桌前,将手上的一沓卷子放下之后,眼神来回眨动了几次。 手握朱笔的誊写员立刻会意,就在双方这一来一回之间,改变了齐元的命运。 他的考卷,已经归属另一个人了。 坐在彝伦堂中央翻看着手中古卷的朱厚熜,却没来由地笑了几句,直道:“有趣,实在有趣!” 声音到了最后,竟带上了一丝煞气。 黄锦一脸的茫然,悄悄侧过身瞧了一眼,心中暗想《南华经》为何会让主上动怒? 麦福眼观鼻鼻观心,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 未时,钟声准时敲响。 一张黄色的绢布被悬挂在太学门外,齐元兴冲冲地挤了进去,但无论他怎么揉眼睛。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个黑字是他的名字! 他立时如丧考妣一般呆立在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敢想象自己这次失败的后果,难道他就真的如此不堪吗?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老家,眼盲的老母亲编着竹筐,妻子也正好烧火做饭,这火烧得好大,大得快要把他的心也给烧没了。 后面有人推搡,骂道:“还让不让人看了?不看就滚远点!” 张方盈如傲气的大鹅,脖子挺得老长,只是扫了一眼就大笑道:“第三,我第三了,高低也算个探花郎!” “咦!” 众人的笑声一片,齐元的身影却显得分外落寞。 而誊抄卷子的屋外,王阳明跨步走了进去。 “诸位,我要查阅一遍考生的原卷,且将其找来。” “王尚书,您这么做可不符合规矩啊!” 王阳明目光向里探去,只见左侍郎不卑不亢站了起来。 他先是长身一揖,继而解释道:“先前陛下有旨,此次考试等同科举,按照我朝先例考试结束之后,无陛下谕令,任何人不能查看考卷!” “哦”王阳明抚须一笑,正欲开口却不料有一人站了出来。 他的神情看似有些拘谨,但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的面色一变。 “唐时有宰相可以审榜,对公布的榜单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抽调其中的人员,而这正是大唐后期党争之患的根本!” 此言一出,原本最东侧两个面色淡然的誊抄员,脸也一下子变得无一点血色的煞白。 “王尚书,此刻榜单已经公布,您也无权过问!”夏言正色道。 但并没有众人所料想的暴怒,王阳明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黄榜已经公布,但考试还没有结束!” “什么?” 夏言眉头紧锁,他本是兵科给事中,因为一手馆阁体写得极佳,被派来为考生誊写卷子。 刚刚王阳明所为,在他看来是为了干涉考试的榜单,借权势而动摇公平的根本。 但如果考试没有结束,主考官确实有审阅原卷的权利。 但他想了想,自己并未接到任何考试还未结束的旨意,于是开口道:“王尚书所言,可真否?” 随即有人附和道:“即使王尚书位高权重,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榜单明明已经公布,为何还说考试尚未结束?” “难不成,是您还有别的心思!”长着八字胡的誊写员轻声道。 “是极,岂能因为您是主考官就因私废公!这考试是否结束,您好像做不了主!” “哦,那朕呢?”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43章 事发 王阳明侧身拱手一礼道:“陛下!” 朱厚熜跨过门槛朝着王阳明微微颔首,龙行虎步间目光扫视在场众人。 他笑了笑,朗声道:“黄榜虽公布,但考试并未结束。” 夏言眉毛一挑,陷入了沉思之中。 “咚咚咚” 又是三声钟响,且不论在场众人脸上的诧异,就是太学门后的诸多学子也都惊疑不定。 “这钟声,这是开考前的警示钟啊!” 张方盈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排名都已经公布,为何还会有钟声?” 缓步走来的黄锦,回答了他的疑问。 黄锦面容依旧冷峻,目光直视前方,他大声道:“诸位,算学考试的排名已经公布,但陛下仍有附加题,所有进入复试之人皆须参加。” 言罢他一挥手中拂尘,目光示意下身后的一队小长随鱼贯而出,将雕花托盘上的考卷依次安放在考桌上。 “诸位,朕如今可能查验否!” “臣等惶恐!” 一众誊写员齐刷刷地跪下,最东侧的几人更是汗出如浆,衣裳黏黏糊糊地粘在后背上。 朱厚熜目光一凝,“查!” 王阳明随即迈步向前,闻讯赶来的袁宗皋,也在后面跟了上去。 二人核对的动作很快,但本来还一脸欣然的袁宗皋,脸色却变得越发不善,到了最后干脆怒发冲冠。 “大胆,实在大胆,天子脚下孔圣门前,岂能有如此肆意妄为之徒?” 袁宗皋将手上的卷子重重拍下,目光冷冷地看一向负责誊抄的几人。 他喝骂道:“尔等就是如此抄写!一辈子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立刻他就朝着朱厚熜的方向拱手一礼,“老臣无状,一时气急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朱厚熜摇摇头,饱含深意的回道:“袁尚书义愤所发何罪之有?” 王阳明也沉声道:“考试舞弊历来为朝廷大忌,臣提意严查。” 他顿了顿,一扬手中的两张卷子继续言道:“如此胆大妄为之举,竟然篡夺他人成绩为己用,视王朝律法为无物,将学子数十年辛劳看成废纸。” 夏言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卷入这样的风波之中。 再联想之前他曾经顶撞王阳明的举动,心更是一下子落入了谷底。 他是正德十二年进士,后来被授予兵科给事中,这离他所期想的兵部尚书又迈进了一步。 但此刻,他想让家人脱离军籍的愿望似乎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相关人员由大理寺提审,此案交由杨一清主办,无论涉及谁,朕都不会轻饶!”朱厚熜一甩龙袍,离开了有些气氛压抑的房间。 王阳明也紧随其后,只是在离开房门前回望了一眼夏言,眼神中颇有些欣赏的意味。 “陛下,之前公布的成绩是否作废?”袁宗皋一脸沉重的问了一句。 “当然要予以废除!” “算学考试的成绩该如何?”袁宗皋脸上有些迟疑,如今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考试,就出现了这样巨大的纰漏,实在令人心忧。 朱厚熜停下脚步,笑道:“长使不必忧心,这成绩今天依旧会公布,人才是不会被埋没的。” 来到国子监之后,他就用神思之力查看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正因如此,一出偷梁换柱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眼中却是如此的可笑。 他抬头望了望天,看着浮动的云层,心中不禁思索会是谁插手其中,有多少人插手了? 还有些愣神的齐元,听闻考试仍未结束,一瞬间眼光灿灿如岩下闪电。 用力晃了晃脑袋,就赶忙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 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来回将这卷子看完再答题,而是提笔蘸墨便开始挥毫。 他这一路下来,肚子里憋着一股气,要把它发泄在笔间。 行云流水的字迹,酣畅淋漓地答题,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大概的题目都已经被解决。 直到—— 一熊一猫,月下追逐的图景。 此刻考场内的无数人都在抓耳挠腮,异口同声地咒骂道:“这是给人做的吗?” 齐元轻声地念道:“熊至百丈处,猫已前行十丈,熊至十丈处,猫复前行一丈……” 以此看来,熊无论前行多远,终究追不上猫,只能和猫的距离无限接近?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个人庄子。 “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这二者恰有异曲同工之处,可直觉告诉齐元,熊一定能追赶上猫,这取半也有终有截止之时。 但尽管如此,可要让他做个解释,脑海里面却仿佛灌了浆糊一般。 更何谈,这题目上所言的算学证之。 半个时辰后,彝伦堂前。 “哦,如陛下所言,这附加的不是一道题,而是一整套卷子!” 朱厚熜点点头,“朕命人准备了两套卷子,就是为了防止今日之事发生。” “这新卷子的成绩,为考生的最终成绩。” 袁宗皋脸上沉郁之色褪去了一些,“可……” 朱厚熜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声,“长使不必忧心,最后一道题不计入成绩之内。” “如此便好” 袁宗皋长长舒了口气,作为本次考试的副主考,他也看到过那幅熊猫图。 那真是一个让人头秃的东西。 他汕汕一笑,问道“陛下所出的那道题,臣百思不得其解,还请陛下赐教。” 朱厚熜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一缸之水,可分十桶,可分百碗,可分千盏,那这十桶之水,百碗之水,千盏之水,能灌满一缸否?” “自然能”也不待袁宗皋回答,王阳明应声道。 “熊逐猫距离和时间看似无限可分,但总的依旧是那个数。”朱厚熜解释道:“如此熊以十倍之速,终能逐猫!” 王阳明抚须赞同地点了点头。 袁宗皋似乎也有所悟一般,只是他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陛下要出一道所有人都做不出来的题目? 既然做不出来,那在试卷上出现有何用? 朱厚熜当然有自己的考量,他这么做就是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思考的种子。 朝廷的考试就是最有力的指挥棒,无数的人会挖空心思,想破脑袋地去探究。 这样一道题,被煞费苦心地安排在最后的位置,绝对会让更多的聪明人看到。 当然,朱厚熜瞥了一眼远处的太学门,这道题所包含的可不止数学,它里面还藏着一个更深,更令人着迷的东西。 他很希望,大明能有人发现这东西,并予以发扬。 只是看着匆匆赶来的杨一清,朱厚熜也只得感慨一声,他要为这圣洁的知识抹上一层血色了。 “陛下!” 第44章 落子无悔 建昌侯府修得极为气派,在建筑规格上还隐隐有些超出了侯府应有的范畴。 朱中泛紫的大门上,一对铜鎏金的狮子口中斜着门环。 狮子的眼神冰冷,威严地看向前方。 “咚咚咚” 铜环与木门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往日里都是管家来敲门,今日张鹤龄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礼节。 “开门,快,快开门” 大门徐徐打开,仆人还没来得及问出去,张鹤龄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大爷!”那名被撞倒的仆人,立刻跪倒在地,大声叫道。 他一路向前穿过两个洞门,从一个环形的水池前绕过,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曲径,径直朝后院的小亭而来。 “啪”一声脆响。 张延龄慵懒地斜靠在太师椅上,右手中握着一颗白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左上方。 这是一个风景极佳的小院,假山、流水、亭阁,四周还围着挺拔的翠竹,单单往里面走几圈就心旷神怡。 可无人发现的地方,水底的根叶已然腐烂。 但它好像肺腑的疾病一般,只有到无可救药之时才会腥臭扑鼻。 “弟弟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 张鹤龄冲将进来,拿起桌上的茶盏就猛灌了两口,感觉喉咙里的焦躁得到缓解,才一脸严肃地说道。 “陛下已经发现考试舞弊,并且派杨一清那个老顽固去查案,我怕……”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讲完,有些忧虑的目光落在了张延龄的身上。 张延龄却不紧不慢地抖了两下袖子,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他笑问道:“我的哥哥呀,这样的危机我们不是没遇到过,侵吞田亩、纵奴行凶、哪一条比这舞弊轻了?” 张延龄自顾自地收拾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昔年的何鼎,曹祖等人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可我们不依旧活得好好的!” 张鹤龄闻言急躁的心情也有些缓解,当初他们哥俩在街上不过想和几个小娘子亲热一番,就被何鼎这个死太监抱着金瓜阻拦。 而那曹祖,儿子在他们家为奴,不过是对他们忠心超过了对家人的用心,就被这个老家伙告到了太后面前。 还“诬陷”他们虐杀僧、奴,真的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但今时不同往日,小皇帝对他们可没有什么亲情可以顾念。 “话虽如此,但弟弟当今陛下终究是陛下啊!况且这位的手段不俗,这次要是栽了,可真就没命喝这茶水了。” 张延龄又是哈哈一笑,宽慰道:“哥哥不必忧心,那些人的嘴可硬得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几次狠辣:“即使他们不念着自己,也要想着一家人的性命” 他递过去一盏清茶,脸上带笑:“毕竟,我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张鹤龄点头表示赞同,茶水放入口又急匆匆地将茶盏放下。 “可,那就如此轻易地放过王匹夫?”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来回在小院中踱着步。 “哥哥想岔了,正需要让小皇帝发现舞弊,我们才好借题发挥。” “无论发生舞弊的原因是什么,身为主考官的王阳明一定有责任。” “哦”张鹤龄有些热切的目光看了过来,张延龄张延龄微微一笑:“更何况我已经做好了部署,一顶黑锅就会扣到他的头上。” “哈哈哈!”张鹤龄连连挥手,狂笑之声甚至将竹叶的沙沙之音都压了下去。 “况且算学重开,又有王匹夫主管,即使真的查到我们头上,也顶多将这乌纱帽夺去。” “弟弟此言何意?”张鹤龄连忙追问。 张延龄顺手将桌案旁《大明律》递了过去,解释道“科举舞弊罪当处死,但别的考试,只要不是礼部造册,就有缓和的余地。” 张鹤龄闻言更是一喜,反手拒绝张延龄递过的书卷,舒服地躺在了太师椅上。 张延龄苦笑一声,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激动不已的哥哥,又瞧了瞧手上的书卷,将原本想说的话又憋回了肚子。 有些事还是自己知道就好,人一多变数就多。 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无论如何都能保得住张家。 过去的科举舞弊唯恐牵扯到党争,这两样东西就像沸腾的油锅碰上火星,一下子就会烧到所有人。 但这一次不同,他要让党争凑进去,把矛盾给扩大,和动摇国本的大矛盾比起来,小的又算什么? 针对一个人容易,针对两个人也容易,但要同千千万万的人作对。 他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 三日之后的大理寺,门口的石狮默默无言,大堂内一众官员却差点将这屋顶给吵翻了去。 正中央巨大的明镜高悬牌匾下,满眼尽是朱紫之色。 “杨寺卿,你这是什么意思?证据都已经确凿,还不定罪!”张廷龄骂道。 张鹤龄也趁众人未开口,随即附和:“古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齐元、柳玄、赵如等是何人我不知道。” “但考场之内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这几人试卷被调换了。” 他一声大吼:“诸位,我提议将这几人连坐,终身不得录用,流放云南!” 最上方的杨廷和,不动声色地将天青色茶盏放下,而一旁的费宏、蒋冕倒真的像两个嗜睡的老头。 从开始到现在,眼睛一直半眯半开未发一言。 杨一清不屑地摇了摇头,看着依旧大放厥词的两人,心里默默为他们上了几炷香。 被查出有舞弊之人,有几个就是这两位侯爷的亲戚,要说他们没有问题,他是绝对不相信的。 杨一清能沉得住气,王琼直接就骂了过去。 手上红袍一拥,冷哼一声喝骂道:“尔等是何居心,动不动就要将人连坐,这天下莫非是姓张的?” “王阁老,诸位同僚面前可不要胡说,这可是要杀头的”张鹤龄急忙挥手阻止。 王琼只是斜瞪了他一眼,便又问道。 “据老夫所知张氏族人被判了科举舞弊,难不成你们俩也要到大牢里走一遭?” 可谁料张延龄听闻此话,眼中闪过精光不气反笑。 第45章 明镜高悬 张延龄哈哈一笑,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 “判了舞弊之罪的,只有我的远房族人。”他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山东、南直隶、北直隶、江西,这几个地方都有人!” 王琼闻言双目圆睁,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善。 仿若泥塑木雕一般的蒋冕和费宏也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神看向张延龄,脸上皆有一股意外之色。 大明开国之初,各派势力就纷争不断,从淮西对浙东,再到后来的各系林立。 即使洪武皇帝高举屠刀,但也只能杀得了一时,杀不了一世。 各个势力盘根错节互相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但朝堂中,谁也不会轻易将派系之争摆在明面上。 看着张延龄有恃无恐的神情,杨一清立刻猜出了对方的打算。 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至于张延龄所提到的这些人,是否真的参与舞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 在清一色的文官中,他一个勋贵也牵扯上了此案,显得十分扎眼。 皇帝初登大宝,正需要拉拢朝臣,平衡各方势力,断断不会对他下手,张延龄如是想道。 他悄悄瞥了一眼,左上方岿然不动的王阳明,牙根咬紧了一些。 查吧,就让他们查吧,查到最后可就如了他的意。 有证人指证,有查不出漏洞的证据,有反对派的助力。 届时众口铄金,即使皇帝再怎么看重王阳明,这老匹夫也难逃罪责! 但往往,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陛下驾到”麦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在座众人皆肃然起敬,齐刷刷拱手朝着门的方向一礼。 朱厚熜迈步走进大门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大堂中央的牌匾——“明镜高悬!” 他朗声道:“诸位爱卿议事,对此案可讨论出一个章程!”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着红袍的杨一清身上,而后者已立即会意。 他拱手道:“陛下,此案已经查明是下方小吏受人指使互相勾结,在誊抄试卷之际调换了考生的答卷,妄图以此通过考试!” 杨一清话刚说完,张延龄就迫不及待的言道:“此案牵涉太广,犯人又末张口章证,但单从这些人的身份来看,臣怀疑有党争之嫌!” 紧接着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悲郁,哭诉道:“就凭其中有人是臣的远房亲戚,就要诬陷臣参与舞弊,陛下这是在党同伐异呀!” 而不知怎的,原本想看热闹的勋贵们,也纷纷出言附和。 郭勋却是老神在在,瞪了张鹤宁兄弟一眼之后,便沉默不语。 “哦,果真如此?”朱厚熜目光如炬,看得张延龄冷汗直流。 但他料定小皇帝会为了“大局”将错就错,腰杆不觉就稍稍挺起了几分。 朱厚熜龙行虎步来到上首,猛地转身龙袍一振。 “查案就是查案,无需牵扯着枝枝节节,是非公道之下谁也不能妄加猜度!” “张延龄,你说此案党争之嫌证据在何处?” “这……”两兄弟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大声高喊:“微臣惶恐,但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此心日月可鉴啊!”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一查到底!” “哼!” 朱厚熜冷冷的看了二人一眼,意味深长的言道。 “尔等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一个眼神看向左侧,黄锦立即左手呈上几份奏疏。 “哗啦啦” 纸叶在空中飞舞,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杨廷和不由瞳孔一缩,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朱厚熜。 “二万亩田产,能够养活多少百姓?两位侯爷,这家底还真够厚实的!” 跪下的两人闻言立时呆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张延龄更是不断张着嘴巴,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不按套路? 他真的就如此放心,不怕被下边的人蒙蔽? 张延龄此刻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他已经听出了皇帝的杀意。 所有的计谋和智慧在没有实力的支撑下,都能被暴力冲毁! “陛下,这绝对是有人凭空诬陷,臣等清清白白呀!” “对,太后娘娘和两位先帝都对我们荣宠有加,我们怎会如此不智侵吞百姓田产!” “那你是说,这监察使的上报有误,是百官合起伙来骗了朕!” “嗯……这……” 朱厚熜看着两人头上,不断被黑气笼罩的气运团,淡淡地摇了摇头。 “杨寺卿你查出的罪状,念与在做诸位听一听” “臣遵旨!” 杨一清神情严肃,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文卷。 “张延龄、张鹤龄兄弟伙同下方小吏,公然在朝廷大考之中作弊,甚至以此诬陷朝廷命官,冤杀无辜之人。” 他顿了顿,“参与此次舞弊之人,画押签字的证据皆在此处,诸位可进行查验!” “不,不可能,你这是伪造证据!” “哦,你们是不是还在想,小吏的家人被你们关押住,不会吐露实情!”朱厚熜笑了笑,喝道:“可你们忘了,这是紫禁城,是朕的紫禁城!” “来人,将他们押入刑部大牢,听候惩处!” “哈哈哈”张延龄状若癫狂,大笑道:“我们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在大牢里等着你们” 众人一时不敢抬头,心中暗暗叫苦,这人走了也不清静! 而其他在场的勋贵却是噤若寒蝉,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深的忌惮。 但又一想到如今的时局,皇帝大权在握,又掌握了京师的兵马,只得将头深深低下去。 朱厚熜笑道:“哪里有什么党争,只是狂吠之言罢了!” “但朕希望,诸君皆能一心为我大明,而至于其他不测之徒。” 他眼中寒芒一闪:“朕的刀还利着” 他挥手向天,指了指大理寺内的牌匾。 “明镜高悬在我等头顶,诸位的心中也当有明镜,切不可为了私利而妄顾大义!” 诸人皆是肃然拱手,齐声称是。 朱厚璁随即离开了大堂,今日一事快刀斩乱麻,且不管张延龄之后有何等谋划,一力降十会。 众人皆离开之后,杨一清出神地坐在公堂上,半响之后,他哑声道:“谓我不愧君,青鸟明丹心。” 第46章 轻重权衡 一场意外的小雨,荡涤了北京的闷躁。 花肥、雨润、竹瘦、风疏,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朱厚熜回宫之后,在御花园的小石亭内,投喂着一池的锦鲤。 他随手撒下鱼食,肚子有些鼓起的锦鲤争相簇拥过来。 阳光透过水面,被金色的鱼鳞反射,再加上锦鲤摇曳鱼尾,一时有些碧绿的池水浮光跃金。 朱厚熜看着鱼群陷入了沉思,张氏兄弟是肯定要处理的,但如何处置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就成了问题了。 太重,严刑峻法有失律令本意,太轻,会让人缺乏畏惧适得其反。 思来想去,他决定将参与此次舞弊之人,罚十年内不得应考。 参与舞弊的小吏革职流放,其二代以内的家人,十年不得应考。 思及此处,他唤来麦福让其递过纸笔。 朱厚熜则起身来到中央的石桌,提起朱笔将意见写在了一张黄色的纸笺上。 “麦大伴,将朕的朱笔转交杨一清。” 麦福躬身一礼,随即快步离开了御花园。 他走过翠竹环绕的小石径时,远远地看到了张太后的仪杖。 心中一凛,回头有些忧心的看了一眼御花园。 “陛下,我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请罪了!” 张太后今日,穿得很是朴素,头上只挂了两只朱翠步摇,衣服的颜色也整体偏寡淡。 朱厚熜快步上前将其搀住,笑道:“伯母何必如此,晚辈犯错让他们自己担就是了。” 张太后闻言,也只是一声长叹。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弟干过许多蠢事,但终究血浓于水,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太后抬眼望了长身鹤立的朱厚熜,语气中略带恳求。 “陛下,张家终究是哀家的亲族,能不能法外开恩?” 看着面无表情的朱厚熜,她将心一横补充道:“犯事之人可死,但不该牵连无辜啊。” 朱厚熜明白张太后的意思,她是打算放弃两个弟弟保全张家。 “太后!朕为天下表率,又怎能因私废公!”朱厚熜冷声道。 “哎……”张太后这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下去,头上两侧的步摇轻微晃动了几下。 朱厚熜将她搀扶坐下:“言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这死罪倒是可免!” “啊”张太后猛地将头一抬,竟失去了仪态,追问道:“陛下此言何意?” 朱厚熜但笑不语,摇了摇头也坐在石桌的一侧。 “张氏兄弟罪大恶极,但念在为太后亲族,也曾经有功于社稷,朕可以免其一死,但惩罚是不能少的!” “这就好……好”张太后念叨了几声,看向朱厚熜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朕决意夺去二人的爵位贬为庶民,其六代以内的亲人,按照亲疏远近,惩罚不能参加科举的年限。” “张氏兄弟贬回家乡为矿工,永世不得归京。” “哀家无异意,一切但凭陛下旨意。”张太后果断地言道。 既然皇帝愿意刀下留人,那她也就没有什么可争执的。 至于张氏兄弟还要闹腾,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寒芒,那就不要怪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念亲情。 “如此,那哀家就先回宫了。” 朱厚熜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黄锦不解地问道:“陛下这样处罚,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 朱厚熜摇摇头,笑道:“有时候活着会比死还难受,死得太痛快对他们就是恩赐了!” 他起身望着水榭亭台的阁院,言道:“时间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但也是这世界上最杀人的毒药。” “张氏兄弟的亲族被他们连累,起初可能隐而不发,但等他们失去了权势,报复就会接踵而至。” 他走到几株翠竹前,摘下了竹枝在手中端详。 “当受罚的人,眼睁睁的看到同龄人平步青云,而自己却只能在家中苦守,看着冷眼,听着恶语,还要忍受时不时的嘲讽。” 他将竹叶一片片地丢入湖中,“一年、两年、三年……” 他笑着问黄锦道:“麦大伴,你说他们会向谁报复呢?” 黄锦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回声道:“这二人皆是罪有应得,有如此下场也是应该!” 朱厚熜看着黄锦的反应失声一笑,转而吩咐道:“把王尚书宣来,朕要知道山东天宝司的进展以及天宝司官员的培训情况。” “是。”黄锦缓缓退后,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朱厚熜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北方紫禁城的上空,玄武背上的蛇影越发深沉。 右手在龙袍中掐指计算,自语道:“七月十四,中元节将至。” 齐元这几天的心情,在山顶和峡谷之间来回跌宕。 他摸了摸绿袍胸前鹌鹑,有些颤抖地将手搭在腰间的牛角带上。 他身后坐在柏木桌前的唐伯虎,笑道:“不要摸了,是真的!” “哈哈哈”齐元双手向前舒展,一时竟大笑不止。 “刷” 唐伯虎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丢了过去,笑声戛然而止。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齐元已经傻笑了一个早上了。 “伯虎老哥,我考了第三哎,第三!” 唐伯虎头也不抬回了一句,“知道,我知道你算个探花郎。” “嘿嘿嘿”齐元咧嘴一笑。 “天宝司的差事如何?”唐伯虎问道。 “不是个轻松的活,但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如今我能有这番成就,还要感谢当今陛下。” 齐元一脸的感慨,他差点就要背上罪名,流放到某个犄角旮瘩了。 回想起当日,大理寺卿亲自来接他们出狱,齐元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我一辈子也没见到那么大的官,他还亲切地和我们问好。” “停”唐伯虎连忙伸出手打断了他,一脸郑重的言道:“齐元,如今你也算朝廷的人了,一定要坚守初心,对得起你身上的官服。” 他起身将一幅小画递了过去,画的是漫山的石灰,奇绝的山峦。 “嗯!”齐元用力地点点头,珍而重之将画收了过去。 过了盏茶的工夫,齐元要继续到国子监接受培训,唐伯虎从窗外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你已经找到了前路,我的路又在何方?” 第47章 山上人 临近晚间几个道士踏进了京城的大门,朱厚熜在七月初将宵禁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此刻的京城,还是人群繁盛熙熙攘攘,小摊贩的铺子前挂满了灯笼。 再加上以前的旧钞兑换成了天宝,大家就更有底气去消费了。 明日就是中元节,卖得最快的还是香烛、冥币,当然还有各式各样充当贡品的小水果 邵元节还站在原地看着繁华的街市,兀自感慨。 蓝道行早就左手右手抱着一大堆吃的。 他远远的瞧见前方的店铺似乎有橘子卖,对着身旁的两人笑道。 “两位师叔,你们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买几个橘子去。” 不知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邵元节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恶意。 但思索片刻也不好驳了晚辈的好意于是答道:“那你就去吧!” “邵道兄,十多年前来京城只觉得这里宽阔但缺乏生气,此刻却也有了欣欣向荣之感”陶仲文灌了一口酒指着来往的人群道。 “陶道友所言甚是,当今陛下乃天命之人,这样的机会我们万万不能错过。” 他摸了摸长长的白色胡须笑道:“不负三光不负人,不欺神道不欺贫。” “有人问我修行法,只种心田养此身。”陶仲文随即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即是哈哈一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道兄啊,这人间的大丹炉,我们要到里面练一练了。” “两位师叔,给,这橘子真甜!”蓝道行一伸手就将橘子塞到二人的怀里,自己也剥开一个就往嘴里扔。 “如今天色已晚,也不方便去见陛下,不如我们先逛一逛京城”邵云节提议道。 蓝道行晃了晃头上的发髻,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但是张师叔来信,让我到了京城就立马去找他,我就不能随二位师叔了。” “哎呀!”蓝道行被陶仲文一把拉过,邵元节则故作生气地骂道。 “你那张师叔老顽固一个,还是跟我们在一起来的自在,快,不然师叔我就要生气了!” “好吧”蓝道行摸了摸鼻子答应,一行三人就这么在京城闲逛起来。 来到一处灯火璀璨的三层阁楼前,蓝道行舔了一口糖葫芦,问道:“邵师叔,那是哪?” 陶仲文却一脸讳莫如深,拉着蓝道行就要离开。 邵云节哈哈大笑,“小道行,那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你要不要去逛一逛?” “滚,你个老不正经的就会教坏小孩” 陶仲文神情颇为严肃,“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他嘱托道:“越是漂亮的女子,就越像杀人的毒药,这一沾上就见血了!” “去,别听他的,红尘万象世事纷呈,情情爱爱也是人间历练,这爱是由心而发,又有何不可?” 他看了一眼陶仲文,一挥手上的拂尘:“自从陛下命杨寺卿修改《大明律》,京城所有的青楼小馆,一律不得卖身。” “啊”陶仲文呆了半刻,立即将自己的大拇指竖了起来。 “甚好!” 邵云节离开前,目光在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几分。 想到明日的中元节,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 风清月朗,天开地阔。 朱厚熜将手上《渡人经》放下,看着天上的皓月出神。 “主上,十万份的渡人经已经印好,明日就能发放给百官和黎民。”麦福轻声道。 “贡品准备得如何了?” “遵照主上吩咐,一应用度均已削减。” 朱厚熜点点头,中元节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节日。 在这一天地官要检点诸路鬼众,于是又有了鬼节的称呼。 中元节本来是源于上古的自然信仰,天子祭祀,天地水三元。 中国的古人认为人死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所谓鬼者,归也。 同时他们认为肉身才是阴浊,人的精神是阳气的律动。 人的灵魂脱去沉重阴森的皮囊,反而会变得虎虎生风。 朱厚熜没有见过鬼魂,但通过神思之力感受过人形的能量。 无思无语,仿佛得到了大清静! 他正在思索之际,黄锦迈步走进乾清宫,恭声道:“陛下,邵真人求见。” “宣” 朱厚熜今日着了一身天青色道袍,对面的邵元节也是头戴莲花冠。 邵云节双手结子午印行了一个道礼,“贫道参见陛下。” “邵道长不必多礼,今日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不瞒陛下,贫道此来是为了明日的中元节” “哦”朱厚熜笑了笑。 “中元节祭祀地官清虚大帝,我想向陛下请求,设置斋醮诵经,一则为民众祈福,二则普渡群众。” “朕也有此意,道长与朕不谋而合。” 邵云节轻轻一笑,故作神秘地说了一句。 “昨夜祖师入梦,老道我偶有所得。” 朱厚熜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邵元节,“愿闻其详” “祖师言说,诸位天尊神灵,只是吸纳祭祀贡品的灵气,感受众人的诚心,对于食物并无要求。” 他一脸正色地挥了挥拂尘:“祖师要我转告陛下,可将祭祀之后的贡品,赠予百姓以沾福气!” “哈哈哈”朱厚熜抚掌而笑。 “就依道长所言!” 他沉吟片刻,又下了一道旨意,“既日起大明境内,中元节祭祀之瓜果食品,皆为地官赐福之物,可转赠于乡邻行人,赠一分则福气多一分!” “陛下!” 回到西苑之后,闻听此事动静的道士都围了过来。 张颜頨一脸好奇地问道:“师叔,祖师爷真的给你托梦了!” “哎呀,你敲我头干嘛?” “那还能有假!”邵元节老神在在。 张颜頨在心中暗自抱怨,说不准今晚真会有某位祖师去找他。 有人好奇问了一句:“邵道长,为何要向陛下建议,将祭祀之后的贡品赠予百姓?” “笨,诸位神灵祖师又不会吃那东西,烂在祭台上岂不可惜。” 他的语气满是感慨“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若能因我们这一念之善活人一命,才是真的功德无量不负祖师真意!”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环顾四周,此刻清冷明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老道人鹤发童颜飘飘如仙。 “老君爷随方设教,历劫渡人,三官爷照一切天下,显身救众生,真武爷修真悟道,济渡众达。” 他顿了顿,轻抚胡须:“我等身为后辈弟子,又怎能不悟祖师大慈悲之心,怜悯世人悲苦,又怎能不勤持修行宏法正教?” 他对着众人行了一个道礼,沉声道:“诸位,须谨记山上人也是世间人!” 第48章 阶下囚 刑部大牢,像一头张着巨口的恶兽。 四个狱卒拖着张氏兄弟,将他们丢进了最里面的牢房。 张鹤宁摔了个踉跄,披散着头发骂道:“直娘贼,等侯爷出去,定要叫你们好看!” 张廷龄却抓住他的手,苦笑道:“哥哥,还是省点力气吧,我们这次是真的完了!” “完了,怎么可能?”张鹤龄怒目而视,“孝宗皇帝是我的姐夫,武宗皇帝是我的外甥,太后是我的亲姐姐,谁敢动我?” “哟,这不是二位侯爷吗?怎么在这儿遇到了。” 一阵笑声传来,张子麒斜眼看向二人。 “前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苦也悲也!”史彭泽低声道。 他呆坐在茅草床上,神情落寞地看向墙壁,仿佛透过那斑驳的墙皮,看到了外面。 “哼!什么阶下囚,侯爷我只是心情不好来这牢房一日游罢了,你们且看着,过几日他们要请我出去。”张鹤宁故作强硬喊了一句。 但面对着这昏暗的牢房,他的心底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以往都是他将人送到这,可如今真到了这里,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嘲,此刻倒是镇定了一些。 “弟弟,我们竟是连诏狱都进不去!” 张子麒眼神晦暗,笑道:“可不知出去是送死呢,还是去送死!” “张子麒,你……”张鹤龄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憋得通红。 张延龄此刻反而想起了什么,几步走到牢房前,看向神情枯槁的张子麒。 “张尚书,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有出去的法子?” “呵呵……呵呵,侯爷说笑了,您两位皇亲国戚,都被陛下关了起来。”他双手一摆无奈道:“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张延龄脸上闪过些许迟疑,最终也只得默然走到了茅草床边。 张子麒但笑不语,心里想着这小皇帝果然是个狠人,权势熏天的张家兄弟也被他下了狱,估计问斩之期不远。 但很快他的心也沉了下去,想到如今风云变幻的朝局,小皇帝如今一番威慑,自己的计划又只得延后了。 “啪啪啪” 狱卒有节奏地在牢房的墙院内贴着经文,还专门向每间牢房内递了几张。 “你说,这些快死的人了,陛下还发给他们经文,莫不是让他们为自己念。”有些憨厚的狱卒笑道。 “不要乱说,这是陛下悲悯,让他们多念念经,消解一下身上的罪过”他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据说今夜万岁山,陛下要举行盛大的超度法会,届时每人都能分得一个白面馒头,沾一沾地官爷的福气。” “啊”汉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再次舔了舔嘴唇。 “哈哈哈”史彭泽突然大笑不止,“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这人的贪欲啊无穷无尽!” 他的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我道是什么明君圣主,原来也是武宗徽宗一路的货色。” “求道?修仙!滚你妈的”他的笑声越发张狂,但此刻在空旷阴森的牢房内,却显得如此的萧索。 张子麒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牢房是会把人逼疯的。 “不要管他”狱卒拉住自己的同伴,同情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人快要疯了!” …… 而他们口中的朱厚熜,此刻却正在沐浴更衣,换上了一套通天冠服。 这衣服通体以红色为主,皂色领、白纱中单,白色假带,再以示舄配套。 朱厚熜梳好发髻,缓缓将黑色冠冕戴上,玉簪从中插过。 他若有所思,礼仪可通神上至九霄下彻幽冥,而作为礼仪的重要组成,这服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联想到还在修订的礼法,决定把这服装也给加进去,要凸显大明的特色,王朝的气象。 望着天上群星闪烁的星河,又看着壮美如画的宫殿,他自语道:“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麦福轻声走了过来,回禀道:“陛下,天工院已将镇牌制好,请陛下过目。” 朱厚熜颔首,后者立即轻轻拍掌一对小长随,手捧托盘鱼贯而入。 朱厚聪拿起托盘上的三寸铜牌,看着精细的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抚摸过铜牌上的“太平”纹样,问道:“这铜牌造出多少了?” “一千八百枚” 麦福笑道:“匠人们言说空间施展不开,不然还能造得更多。” “哦”朱厚熜笑了笑,若有所思。 如今西苑倒真的像个大杂烩,所有的东西都往里面塞。 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他转身看向墙上新挂好的京城舆图,轻笑道:“这京城也该扩建了!” “天工院的水泥研制得怎么样?” “匠人们日夜钻研,这配方已经摸清了,但是批量制造还存在问题,关键之处在于石灰锻造的炉温。” 麦福顿了顿:“普通树木烧成的黑炭,完全达不到效果,但好在陛下得天眷顾,匠人们发现乌金燃烧可以解决这一问题。” “嗯”朱厚熜想了想,煤炭燃烧的温度确实足够,但开采却是一个大问题,大都只能靠露天的煤矿。 “传朕旨意,让山西布政史司,尽快勘察境内的石金矿,派人进行开采。” 朱厚熜提起朱笔写了一道谕旨,让麦福传递到内阁。 他转身来到东殿一如往常盘坐在蒲团上,随手拿起金击子一敲。 悠扬的钟磬之声,回荡在大殿内。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无人可见处,他的周身放出毫光,仿若一尊黄铜丹炉。 熊熊气运灌入化为柴薪,他神思触及冥冥之地,如饥似渴般观摩着大道纹路,而在他的丹田和泥丸中,星海、山川也大放异彩。 一座座阁楼拔地而起,远观如星火、似流沙,朱厚熜脑海中玉彖颤动,灰蒙的雾气再次弥漫。 他的心里有所明悟,这脑海中的山川每一样建筑,日后当可化为他的一种神通。 而这星海,遥感诸天,群神共尊! 突然他睁开了双眼,目光遥遥望向东南方。 第49章 演法 夏日晚照,泼翻一海纯金,淹没了亭台楼阁、殿宇门廊。 万岁山无言,静默地凝望着天边的夕阳,远处,云层正喧嚣着,仿佛千军万马一般,朝着奉天殿的方向奔涌。 朱厚熜注目凝望,东南方的天空那道幽深的光道。 大地上星星点点的萤火,朝着上方的光带飞去,朱厚熜却能感受到—— 类人的能量团! 或者说是人们口中的鬼魂。 朱厚熜轻笑一声:“那是鬼门?” 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浮现惊讶之色,在神思之力的观察下。 这些光点竟然可以影响人的气运! 随着观察的深入,他更是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这些光点看似毫无意识,却对着善恶有着敏锐的察觉,准确地来说是对剧烈的情感波动异常灵敏。 在愿力的加持下,光点漂浮在人的气运上空,通过影响气运而改变人的命运。 诚然,一点光团的力量微小,但千千万万汇聚,日积月累之下,便是一股可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在朱厚熜看来,以神明称之也不为过。 “举头三尺有神明,承负不虚!” 他随手一敲玉馨,金声玉振之音回荡,他也伴随着声音缓缓起身。 那玉馨逐渐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金击子更是夺人眼目的灿烂。 在朱厚熜长久的浸染之下,这两件常用之物也变得越发神异。 可以称之为震器! 朱厚熜有些遗憾的,看向华盖殿的上空,那里的气运海肉眼可见般下降了几寸。 他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修炼要缓下来了。 需得新的气运注入,不然就是竭泽而渔了。 自入京以来,他燃气运观大道,借着如此奢侈的方式,修为进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攀升。 他右手虚虚向后一招,金击子凭空落入手中。 “叱”金击子在他周身飞快舞动,此刻的他就像话本里的剑仙一样。 他走到紫檀木桌案前,对着镇尺轻声道:“灭” 一瞬间木屑化为斑点飞舞,随即一片虚无。 但马上他似乎有了什么好主意,快步走到紫檀木柜前,将两盘五色土取了出来,脸上带笑说出了几字。 “将五色土化为通讯工具!” 五色土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操纵,隐约凝聚成方印的形状,朱厚熜满脸的期待。 天上的气运海却疯狂震动,掀起了滔天波浪。 但终究功亏一篑,五色土散落回盘中。 朱厚熜的脸上有些许苍白,额头出现虚汗他感慨道:“这言出法随终究限制太多,又或许是我的道行还不够?” 但即便如此,他也颇为满意地看向脑海中的紫禁城。 正是这座辉煌的城池,给他带来了这一道神通。 “金科玉律。” “嗯”他注视着紫禁城的虚影,有些吃惊。 同之前相比,这城池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特别是西苑那里。 他想了想,或许自己脑海中的虚影是映照了现实,突然他灵光一闪。 是否由于这紫禁城还不完善,这神通依旧有提升的空间。 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灵气流动,朱厚熜越发感觉这神通的不一般,这是直接作用于规则而无需灵气。 想到这里,他有些期待地看向其他建筑的虚影。 但相较紫禁城,他们连地基都还没有。 朱厚熜摇摇头,又将心神投注在手中的金击子上。 金击子飞出残影,带着破空之声 他片刻地凌空而立离地三寸。 长久以来的修持有了效果,修行不虚! 此时,他已然抓住了此方世界规则的尾巴,“天道”对于超凡的态度暧昧不清。 武功修炼至巅峰,说是修仙者也不为过。 但偏偏,寿命却有大限,无人可过八百之寿。 而且天地依旧博大,人身依旧渺小,翻江倒海也只能在梦中。 神形飞升,更是无人可证其真伪。 朱厚熜曾经向王阳明请教过,对方不仅精通儒家典籍,也深谙道教功法。 王阳明向朱厚熜坦言,他可以感觉到极境之上仍有路。 但人间无路! 朱厚熜神思之力,弥漫全身,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更何况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死亡在接近自己。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呀!”朱厚熜长叹一声。 他已经知晓自己还能活两百岁,但这与他的目标仍旧相差太远。 他提起桌上的朱笔,力透纸背写下一个大字。 “仙!” 他的神情变得坚定,他一定能成仙。 “陛下,时辰已至,可以启程到万岁山了。”黄锦言道。 朱厚熜微微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来到万岁山时,天色已经渐晚,但悬着的灯烛却将此处照得明亮。 众位道家真人皆身披法袍,头戴法冠,庄严肃穆念诵经文。 朱厚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经文的念诵声中,光点仿佛受到了指引,被托举着飞向天上的光带。 而每有一个光点飞离,众人头上的气运云团,便微不可见的增长一分。 他一步一顿走向台前,神思之力却向天空冲去。 这一瞬,他仿佛俯瞰着神州大地。 星火汇成海洋,万家灯火冲天而起! 或稚嫩、或粗犷、或沙哑、或明润,老老少少天南海北,无数人的声音都回响在朱厚熜的耳畔。 浩大的经文凝聚成实体,在黑夜中如同闪烁光芒的一艘艘小舟,载着希望与愿景向前划破漫漫长夜。 星星点点汇聚在光道上,那一条望不到,尽头蜿蜒向东南方的光带,就像扎着口的袋子,仿佛一打开天就亮了。 朱厚熜面色凝重,但很快就露出了笑容,他自语道:“经诰之力不可思议,斋醮不虚!” 邵云节一声大吼,步罡踏斗沉声吟唱道。 “臣闻,道无可道五千言,开大道之宗。法裔嗣法亿万劫,合玄法之典……” 众道长齐声高诵:“伏以青华演教,宏开救苦之门,西蜀传经广演渡人之典……” 古老神秘的仪式,抑扬顿挫的声音,朱厚熜透过这科仪,仿佛触摸到了一个民族千年的灵魂。 他从容迈步向前。 第50章 科仪 法坛设立在万岁山下新建的广场上,四周悬挂着神灵祖师的巨大画像。 朱厚熜迈步的同时,他前方的人群也向两侧让开,闪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文武百官都身着礼服,默默无言跟在朱厚熜身后。 他们手中拿着经文,在抑扬顿挫的诵经声中神色也越发肃穆。 朱厚熜来到巨大的鬼王像,注目凝视后微微点头,然后转到东方的太乙救苦天尊像前,拱手一礼。 太乙天尊身骑九头青狮子,手持杨柳洒琼浆。 皇帝乃九五之尊,又号天子,位置本就至尊至贵。 昔年朱元璋赴寺拜佛,主持巧妙应对,以一句:“今佛不拜古佛”让洪武皇帝龙颜大悦。 而朱厚熜行礼,祭的并非神佛,而是他们的大功德和慈悲! 他转而来到萨祖像前,也是拱手一礼,祖师先贤也需敬重。 法螺大吹,法鼓大响,邵元节一步一念,众道士也齐声高诵《萨祖宝诰》。 朝灵仪式。 只见邵元节身着紫色法衣,脚踏禹步,念《杨柳雨》,三上香后举《提纲》:“太上说法为教主,拔渡亡灵出迷途……” 道士们的经韵响起,朱厚熜领着文武大臣静立无言。 “咚咚咚。”法鼓响三通 “叮叮当当。”铃声震十方。 邵元节脚步越发急促开始进行变坛,他目运金光存神观想,拿起台上的宝剑。 宝剑向上划着太极,而他则默念谨敕。 邵元节手掐诀大声道:“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朱雀,后有玄武,头顶华盖,足摄魁罡。” “太乙救苦天尊”众人齐声高呼。 朱厚聪则上前将手中的香插到巨大的桐炉中,烟雾缭绕,笔直向上盘旋而去,恰如高飞的仙鹤,又似振翅的青鸾。 随着这烟雾升腾,天地顿生异变。 风起云来,彩光从西边的天际浮现,迅速蔓延向整个天幕。 百官还在看着邵元节拜座登台,此刻察觉到突变的天象,也都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杨廷和眉头紧锁,心中猜测,这难道又是一个巧合,他看向前方卓尔不凡的朱厚熜,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与陛下脱不开关系! 王阳明只是含笑不语,先去看看天上的彩云,目光就定在朱厚熜身上一瞬。 所谓神人交感天地相应,老子西出函谷,有紫气东来三千里。 而如今朱厚熜设坛斋醮,有祥云瑞光铺卷山河。 “昨日荒郊野外,只见白骨交加,无言无语卧荒沙,又被风吹雨洒。” “活时堆金积玉,死后哪显荣华。三寸气断咬银牙,仰面西江月下。”邵元节盘坐于高台上哑声道。 忽而他猛然起身,手持宝剑向下一挥,运气至丹田,声音若洪钟大喊道。 “破狱!” 打开酆都大门,向所在地狱之中生为异境之人,此为离乡之客,种种孤魂野鬼发出朝请。 这人有千般苦楚,鬼就有万分凄惨。 遇难产子母子双亡,遭时疫而夫妻并丧,绞斩分形而弃命者,徒流笞杖而殒身者。 魂灵深陷苦海而难度,日日地狱煎熬,超度则奉太乙救苦天尊之命,宣告法科超拔亡魂。 邵元节缓步走下台来,躬身朝着朱厚熜一礼,“请天子登坛,普施法食。” 朱厚熜神色一正,一挥袍袖登台而去。 邵元杰则领着一众道士法师,高声念诵《五厨经》,用来烹调法食,使鬼魂得以饱腹。 朱厚熜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蔬果食物,心神之力大起摧动金科玉律。 他轻呼一声:“叱!” 言语中充满让鬼魂得到超度的意味。 神思之力疯狂涌动,朱厚熜脸色肉眼可见般苍白了几分。 龙吟虎啸之声乍响,他此时神通的范围又何止周身三寸! 像甲壳虫一般的黑点,从地上莫名的升起,伴随着食物蒸腾的云气,逐渐开始绽放豪光。 邵元节虽在念经,但心神却一直关注在这里。 凭着长久的修行,他已经到了入定之境,此刻感受着冥冥中不可思议的一切,连经文都差点念差了。 但好在念经是道士的基础本领,邵云节嘴一转就调整了过来。 只是他看向台上朱厚熜的目光中,多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古之天子,天地共尊,封敕神灵,一言出而众神朝礼,法仪降而天地响应。 按照道门的记载,自上古以后这样的事迹只能在古籍当中找到一鳞半爪,又何论天人感应。 朱厚熜也有了巨大的收获,在这些黑点光化之后,他自身的气运也在快速增长。 头顶上空的龙形光柱,金龙身上的鳞片也越发清晰可见,龙角顶端更是闪耀着七彩的光辉。 隐约和上方的彩色祥云相呼应,群臣看不到气运。 但他们此刻也在深深的震撼中,甚至感觉十多年来的世界观开始动摇了。 光带扑空而来,仿佛一道阶梯垂落在朱厚熜的脚下。 此刻法仪也接近了尾声,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法坛。 朱厚熜也有些诧异,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呼” “呼呼” “呼呼呼” 就像远古的呐喊,从高天之上传来一道混沌的声音。 成千上万的光点,凝聚成华盖,缓缓飘落在朱厚璁上空。 朱厚熜感受到了光点的善意,他看着自己头上越发浓厚的气运云团。 他轻笑一声:“于朕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于万民却是雪中送炭。”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袍袖一挥轻声道:“散!” 刚刚汇聚的气运团又轰然炸开,四散到天地之间,他们顺着愿力的方向,飘飘荡荡飞入了千家万户。 在场的文武百官,一众法师道长,皆是精神一振,没来由地感到身心舒畅,仿佛卸去了什么重担。 有几人看向法坛上的贡品,目光则显得十分热切。 几位阁老则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郭勋更是为先前的举动自豪不已,陛下允诺可以携带家眷到祭坛之外念诵经文。 大多数人对中元节还是有些忌讳的,郭勋就不一样了,他把一家老小只要是能走得动路的都喊来了。 看着郭勋自得的神情,旁边的两个老头不由揪断了几根胡须,一脸的懊悔。 他们是参加过各种祭祀的,但如现在一般效果立竿见影的却是一次也没有。 第51章 馒头 朱厚熜不经意抬头,多彩的祥云渐渐退去,月亮也隐约浮现。 他遥遥地望着那蜿蜒的光带,神思顺着光带的方向,朝东南而去。 光带很长,仿佛一瞬就是万年。 光带很短,花开顷刻倏然而至。 “这是蒿里?”朱厚熜轻声自语道。 他在上空俯瞰大地,只见一山巍峨而立,恰似利刃横空。 东汉的镇墓券中,刻有“身属长安,死属太山”之言,这太山就是泰山。 光带的末端出现两个分叉,一端延伸到了蒿里,一端则蜿蜒到了梁父山。 朱厚熜此刻,感觉古籍所言非虚。 “魂去梁父山,魄归蒿里!” 当然,朱厚熜此刻眼中的泰山,与往日截然不同。 勉强有什么对照的话,就是无月夜晚的泰山南天门。 他的神思想向外探去,却发现离开不了这光带。 朱厚熜也只得带着好奇继续向下,在分岔口的地方他稍微迟疑了一会,就跟着光点们去往梁父山的方向。 古之帝王封禅,封泰山必禅梁父。 梁父山本来只是泰山下的一座小山丘,但由于封为祭天禅为祭地,也就将其作为大地的祭祀所在。 朱厚熜顺着光带的方向一路向下,四周迷幻梦幻,最终来到了一大片广阔的原野。 这里有一轮斜月,月色溶溶下绿草披上了银霜。 顺着光点的视角,远山在退,遥遥地盘结着平静的银花。 而近处的草叶散发着迷人的黛蓝,一股浅黄色的溪水从莫名处奔窜出来。 等大片的光点落下,稀稀疏疏的声音响起,溪水开始淹没草叶。 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草叶彼此交织,银白色的光华闪烁,片刻工夫一棵巨大的银树冲天而起。 在黄色的溪水中浸泡过的光点,颜色趋近于透明,更像是一个个泡泡。 “咔嚓咔嚓” 遒劲的树干抖动,一树的火红盛开了。 树干中间猛然裂开一个大口,那口子像夜一般地深邃。 泡泡们逐渐飘到了那洞里,朱厚熜想上前一探。 大树猛地一抖,法坛上的朱厚熜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手中突然出现的几瓣桃花,定了定心神之后,缓步走下法坛。 他朗声道:“诸君,朕举行此斋醮,一则为万灵超度升拨无辜亡灵,二则为生者祈福愿大明岁岁皆安。” 他一振祭袍挥手向天,指着远处还未消散的彩云,大声道:“如今天有异象,正是我大明兴盛之兆,诸君可愿随朕开创大明盛世!” “愿往!” “愿往!” “愿往!” 在场的众人皆被情绪感染齐刷刷地跪下,洪钟大吕般的喊声回荡在万岁山下。 更远处等候着的百官家眷,也纷纷跪在原地一脸的虔诚。 朱厚熜催动金科玉律,他的周身紫气蒸腾龙凤环绕。 金光映衬一下,更显得他不是凡人。 郭勋满脸震惊,当即一声大吼:“陛下万岁,万岁!” 这声音起初还很小,渐渐就如潮水一般滔滔不绝。 “大明天下万岁!”山星二相震颤,一股真气从他的丹田向上喷薄,朱厚熜笑道:“日月所照,大明所在!” 他顿了顿,神情颇为严肃:“君臣携手,共创盛世!” 言罢,双手向两侧舒展在胸前处交汇,弯腰行了一个揖礼。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则干脆以头叩地。 张璁喃喃自语道:“士为知己者死,陛下这一礼我张璁受了!” 朱厚熜正色道:“诸君请起!” 众人闻言赶忙起身,神情无比严肃,回了一个揖礼。 更远处早就被安排好的宫廷画师们,神色中满是惊喜,动笔绘下了一幅传世的名作——《中元图》 朱厚熜微微侧身向后一招,远处的陆炳立即会意。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冲天炮,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一声冲天的尖啸之后,载满了馒头的车子缓缓从紫禁城推出。 而万岁山下,小长随们手捧摆放着成堆馒头的托盘,来到了各位大臣和道长的身边。 “诸君,请!”朱厚熜接过一个大馒头,馒头的最上方点了红纹。 他双手拿着轻轻咬了一口,饱满的馒头在口腔中咀嚼,不多时就有一股甜味在舌尖流窜。 郭勋吃过许多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海里游的,还有山上跑的,但没有哪一样东西,比此刻手上的馒头香甜! 几个老臣吃得很慢,倒不是老了牙口不好,而是这东西吃了让他们回忆起了过去。 王阳明则想了很多,他的心思似乎回到了几年前的贵州龙场,他在想龙场附近的乡民此刻能否吃上一口饱饭。 刑部大牢,所有的犯人都能吃上馒头。 当然这馒头是粗粮的,但这也足以让他们心怀感慨。 张氏兄弟起初是不屑的,但实在饿极,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咀嚼声。 张鹤龄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破碗上的馒头。 张子麒见状冷哼一声,但看向远处透窗的月光,他也咬了一口手上的馒头。 …… 朱厚熜做了一个决定,他希望若干年之后,在中元节这一天,所有的大明人都能吃得上馒头。 诸葛丞相发明了馒头,以馒头代替“蛮头”,让文明的气息逐渐传到蛮荒之地。 而现在,在朱厚璁的大明,中元节吃馒头会逐渐成为中秋吃月饼一样的习俗。 但今日的影响绝不只在东方。 欧洲繁茂的森林里,太阳的余晖照耀着陡峭的瓦尔特城堡,一个褐发的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他的面容长得非常粗犷,带着棱角的眼眶中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他出神地望向东方的彩色云带,缓缓闭上了双眼。 “圣人,在东方!”他哑声道。 “神啊,我将加快行动了!” 他又拿起笔尖被磨钝的羽毛笔,继续翻译着桌上搁着的《圣经》。 与此同时,罗马教会的中枢,教皇无端怒吼再一次召开了全员大会。 上一次这样的会议,还是为了审判马丁·路德。 如是的情景,正发生在草原、沙漠、河谷。 第52章 凿井 是夜,朱厚熜回忆起今日的见闻。 又看了一眼桌上青花盏中的桃花瓣,只觉得逐渐清晰的认知,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起初他只认为这是一个有着武功的大明,但随着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他敏锐地发现这个世界有着不一般的过往。 而现在的种种神异,更让他觉得自己以前所见的那方天空,还是有些小了。 但很快他就轻笑了一声,脸上些许的困惑也消失殆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喵~”橘猫瘫卧在紫檀木椅上,挺着胖胖的肚子一动也不想动。 朱厚熜见状轻念了几句,对面的橘猫满脸惊恐以一种极不符合他体型的姿态,四肢快速地滑动。 “喵!” 只见胖橘猫悬浮于半空中,小嘴一张一张。 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的大圆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朱厚熜摇了摇头,笑着将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几下之后,就放回了地上。 橘猫两爪一挥,穿到了左侧窗台处特制的高架上,尾巴一甩一甩。 他傲娇的别过脑袋,窗沿处黑白色的团子艰难的爬了上,刚想凑过去和猫亲热。 团子被尾巴呼在脸上,但他非但不躲反而牢牢将尾巴抓住。 像抱着竹竿一样不撒手,将猫尾当成了暖手棒。 橘猫彻底佛了,蹲坐在架子上不动,任凭熊猫摆动。 “哈哈哈”朱厚熜看了几眼,就继续提笔批阅奏书。 他的神情很是专注,请安的奏书很随性地打了一个红勾,具体的军政要务才会停顿片刻。 过了良久,一熊一猫已经不知去了哪。 黄花梨猫爬架,被月光拖长了影子 。 朱厚熜来到乾清宫的右边,这里摆放着四川匠人上供的一件井车样品。 今岁四川嘉州,凿成了数百米的石油坚井。 中国古人的智慧令人惊叹,他们很早就发现了这种带有刺鼻气味的油状液体,并且开发出了种种用途。 照明、润滑、制墨、煎盐等等。 朱厚熜从不以自己为穿越者而自傲,相反他一直很认同,有局限的是时代而非人。 所以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做一个引导者,只要具备适宜的环境,很多不期而遇的东西都会如雨后春笋一般萌芽。 他仔细地观看着桌上的木制模型,心中却在思索,该怎么用好这个东西。 仅仅是用来凿井取石油,依旧有些可惜。 他的目光从顶端一寸一寸往下移动,忽然就停在了某个精巧的装置上。 “滑轮组?”朱厚熜自语道。 许多个木质的轮盘被绳索连接,朱厚熜轻轻用手拽了一下。 在吱呀声中,木轮缓缓转动,提取着下方的长木棍。 他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目光望向墙上的舆图。 “川蜀之地凿井之术发达,但陕甘地区却显薄弱,若是能在那些地方,也打上几口百米的深井,就可以用来充当水源灌溉田亩。” 中国一直被人称颂为地大物博,但换一种角度看,这其实也是一种“劣势”。 由于地大,信息交流不便,不能很好地进行交换,由于物博可供选择的东西很多,很难在一个东西上钻研出花来。 朱厚熜想了想,这通讯交流的问题还是需要尽早解决。 准确地来说,目前的大明并不“缺”粮食,但缺调配的手段,缺系统的贮藏设备方法。 大运河是沟通南北的大动脉,也是京城粮食的主要来源,江南鱼米之乡的粮食就是通过一艘又一艘的大船运往京师。 朱厚熜想过这个问题,京师不需要大量种植粮食,但一定要具备粮食的生产地。 当然,相较于现代在缺乏优良的种子和化肥的前提下,农田粮食的产量并不高。 他想了想,确实有必要开展良种的培育工作。 但目光不经意的看向舆图的外侧,他很快就笑出了声。 真正活人无数的种子,还需要友人送来。 他手中掐算了一下,随即自语道:“算算时间,葡萄牙人的舰队也该到广东了。” …… 同样在掐算的还有钦天监的副监正,他穿了一件葱白色的道服,神情严肃地望着眼前的浑天仪。 盏茶的功夫,他缓缓将手上的黄道图放下,最后似乎还不放心,又提起笔在桌上画了一会。 最终,他在纸笺上写下如下字。 “今年十二月初六,将有天雷轰击清宁宫!”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笔杆陡然断裂。 高盛言心里一惊,但也没有多在意,直以为这是个意外。 但若有望气之人从远处观之,就可发现他头顶青红色的气运,已经逐渐染黑。 “刘福,明日找个机会,将此物送到右佥都御史的府上。” 他将一幅画郑重地交给了一旁的仆人,仆人赶紧点头,言说道。 “请大老爷放心!”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时刘福就将画送到了张丰山府上。 而张丰山下了早朝,闻听有人送画,当即命人将画在院中展开。 这是一幅罕见的宋朝雪景图,但也并非什么大家之作,作者是一个不甚知名的文人。 张丰山在院中欣赏画作,不时长吁短叹,品鉴一番之后,他命仆人将画收好,放到到他的书房。 中午时分,神情严肃的他来到书房,撬开画轴倒出了里面的纸笺。 当看到纸笺上的字样时,他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昨夜的超度法会,他也被朱厚熜给震惊到了,真的就以为天子威严不可侵犯。 甚至怀疑,朱厚熜是真的修仙有成了。 他将此事激动地讲给了妻子,但谁料后者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就对他言说烛影成像,道家戏法。 张丰山才回过神来,但也不由为皇帝的手段感到佩服。 由此萌生了灵感,借天相而言人事。 他敢肯定天空中的彩云异相,只是凑巧罢了,但有些东西却是可以算到的。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纸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陛下啊,我也请你看一场秀!” 他将纸片向上一扬,哈哈大笑道:“就这么砰的一声!” 第53章 暴雨将至 中元节刚过,石德宝乘坐的那艘大船就顺着京杭运河,一路来到了广东。 广东三司衙门的人都在码头上等候,隆重地搞了一个欢迎仪式。 当然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夸张的横幅,就是把人清了一下,三司人员在此列队等候。 右承宣布政使高阳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轻笑道:“看来暴雨将至啊!” 田明闻言也是笑了笑,红袍一挥指了指还留有残影的太阳。 “这雨未必下得起来,即使下也不过是一场细雨罢了!” 都指挥司的杨岩眼睛张合了几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就又继续眯着眼睛。 石德宝坐在大船上远远地望去,虽然没有欢迎的横幅,但两侧的无关人员早就被遣散一空。 “石御史,您看?”船长颇为谨慎地问了一句。 “直接开过去” 他用手指了指田明等人站着的地方,沉声道:“既然人家有了准备要尽地主之谊,我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是” 石德宝看着远处的人影,却是陷入了沉思,这广东的事不好办了。 凭他的眼力,很准确地就能看出岸上人员所穿的服装,布政使司、都指挥司、按察司,三司的人员都到齐了,这是在欢迎还是要搞下马威? 一番寒暄之后,石德宝提议先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 众人刚一坐下,他就直接开门见山,笑着对田明问道:“田布政使,陛下很关心市舶司一案,所以特意派我前来巡视广东,还请诸位对我如实相告啊。” “石御史多虑了,你我皆是为朝廷办事,又何谈配合不配合。” 田明的目光扫视一周,从容道:“我等一定鼎力相助。” “好!” 石德宝翻开早就准备好的册子,向靠左前方红色官袍的中年人问道。 “杨按察,据先前汪鋐向朝廷奏报,这市舶司积弊已久不知你们可有察觉?” “哈哈哈”杨开正色道:“大人说笑了,这市舶司的案子,我们一直在查最早可追溯到十多年前,那还是武宗在的时候。” “哦,十多年了那为何现在才上报朝廷”石德宝眼含深意的环顾四周,轻笑道:“这市舶司在广东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官员检举?或者说检举了被人压下去?” 田明倒是神情不变,他两侧的几人倒是不自觉地弹了几下手指,借以掩饰神情中的些许慌张。 田明轻咳了一声,捧起桌前的茶水,笑着说道:“田御史刚来对一些事物还不太熟悉,按察司一直在负责此事,但由于这一省之地所管的事务太多,而他们的精力又有限,也就将此事暂且搁置了下去!” 他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骂道:“但谁又能知道,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市舶司,竟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擅自和洋人勾结里外相通,好在汪按察机敏将此事查了出来,没有酿成大祸。” “呵呵呵”石德宝摇了摇头,反问道:“还是在座诸位领导有方,这么大的一件祸事,竟然没有引起骚乱!” “哈哈哈”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地笑了几声。 田明起身朝着石德宝长身一揖,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希望御史此来,能肃清一省风气,不负陛下所托!” 石德宝也缓缓起身回礼道:“这是自然!” 众人举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可就不知这水下了肚之后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 “老师,今日情况如何?”微胖的弟子一边拿着竹扫帚打扫,一边问答。 石德宝慢条斯理品了一口茶,目光悠悠望向前方。 “不好办呢,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特别是那个田狐狸。” “嘿嘿嘿”瘦个子的弟子挠了挠头,笑道:“陛下赐您尚方剑,到时候您提剑上去,又有何不可?” 石德宝哑声一笑,起身拱手向北一礼,“陛下看重你们老师我,这自然是我的荣幸。” 随即他神色一肃“但我也绝不能让陛下失望!” 他踹了一脚瘦高个的弟子,笑骂道:“窗外的几个小贩给我盯紧些,那可都是暗中的探子!” “啊!”微胖弟子一声惊呼连地也顾不得扫了,赶忙凑了过来,问道:“老师何出此言?这不就是正常的小贩吗?” “正常?”石德宝轻轻地捋了捋胡须,反问道:“有哪几个鱼贩会在驿站附近摆摊,且不论港口到此地的运输费用,就是这周围住的像是买鱼的人吗?” “更何况,这鱼摊可不像一直就在的!”石德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老师高见!” 瘦高个的学生朝窗外望了一眼,同意地点了点头。 他试探性的问道:“那老师,我去查看一番?” “去吧!” 石德宝一挥袖子,转身开始整理起收到的文书。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瘦高个提着两条鱼,急匆匆地走了上来。 “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几人绝对不是卖鱼!” 他指了指用草绳系着的鱼,颇有些嫌弃的言道:“那几人手法生疏,手上耍的刀不像剁鱼的,反倒是有些武功的底子,您看连这鱼鳃都没给我去干净!” “把这两条鱼蒸上,记得腮要去干净了!” “好勒!” 而彼外的大洋上,威武的船队正破海而来,只是与之前不同,他们是要向大明的皇帝献上国王的礼物。 照王琼的话讲,那些红毛鬼畏威不畏德,只有将他们打服了才能乖乖坐下来谈。 带着羽毛帽的舰队长,目光热切地看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岛屿。 他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金质壳身的指南针,语气感慨的笑道:“马可波罗所说的,流着牛奶和蜜的国度,我们来了!” 他精神一振,随即吩咐一旁的手下道:“把船上的食物都给藏好,特别是那能够种在地下的宝贝!” “或者,把它全部吃完,一片叶子也不要留下。” “是!” 但总有些赌徒心理的人,期待获得泼天的富贵,将一些番薯偷偷藏了起来。 其中,就有一个被抓过去,当了五六年苦役的大明人。 第54章 剑出如虹 圆月堕进杯中,冷冷的月色埋不尽游子的乡愁。 西樵山上少年望一眼天上的明月,又继续诵读着手中的书籍。 借着月光,书籍的封面上明晃晃地写着——《易经》 来此晚读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同样年龄的少年,一袭青衫伴着月色共读。 此刻,他们的目光却被远处山林上的一场精彩打斗给吸引住了。 “志辅,快看那东侧的木棉树上,有人在争斗!” “对,那几个人的功夫可俊得很,如飞燕一般在树梢间穿梭,特别是那白衣带着斗笠的男子,我都快看不清他舞的刀了!” 其中一人满脸艳羡的言道:“我若有这样的功夫就好了。”他重重地将书丢在地上,大笑道:“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亭中的少年却始终不动不摇,目光定定地看在手中的书上。 “哗啦哗啦” 斗笠人一道刀气,就将围向他的几人击退,他自己则脚尖一点,身体快速向后掠去。 他单脚立于玉兰树上,手中的长刀画出了一个圆,天地在此刻仿佛静了下来。 除了书生们也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偶尔的一两声鸟鸣。 七八人都围了上来,他们手中持着各样的武器,长剑双钩大刀,但斗笠人只是拔刀。 他的头向上一扬,露出了斗笠下锐利的目光,两步急冲向前,手起刀落,尸身两分。 他轻蔑的笑了一声,语气古怪道:“中原的高手就如此不堪一击!” “厉害呀!”书生们高呼。 斗笠人耳尖一动,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将斗笠向下压了几分,就朝远处奔去。 亭内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他英武的面孔朝着斗笠人的方向睥睨了一眼。 他哑声道:“三年之后,剑下鼠辈尔!” 他将袖子一甩缓缓起身,衣袖被清风鼓动,月色下背影就如乘风而去的仙人一般。 回到山上的木屋内,俞大猷朝着两个先生弯腰行了一礼。 王宣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下,含笑问道:“志辅,读易经可有所收获?” “先生,学生资质愚钝,勉强从中悟出了一个变字!” “好!”黑色长衫的林福大笑道:“宇宙万物,天地万象,自然循环之理就在一个变字!” 他轻轻抚了抚胡须,颇为感慨的笑道:“你已经跟我们读了三年的书,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先生!” 俞大猷扑通一声就要跪下,林福两步跨到他身前,将他的手搀住。 “临别在即,怎可做小儿女姿态,我的学生可是要遨游四海,傲视群雄之人!” 他拉着俞大猷的手来到木屋的棋盘前,“这最后的一局棋,就当做你的出师考验了!” 两人站在一侧相视而笑之后,迈步回到了木屋中,只留俞大猷独自面对着棋盘。 棋盘的基座是一根巨大的木柱,上方被刀劈斧砍般,刻满了横竖十九道线条。 黑白色鹅卵石磨成的棋子,规整地排列在棋盘上。 月光融融,微风轻拂,俞大猷却一动不动,在他的眼中仿佛天地只剩下这一方棋盘。 “战争、阵法、人”他喃喃自语。 忽然,他将手伸向一侧的棋盒,郑重地下出了一颗棋子。 刹那间风云突变,他的整个心神都沉了下去。 “啪啪啪” 他一连几颗棋子都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棋盘上的形势也开始变化。 先前黑子占尽优势,白子只能做困兽犹斗之状。 伴随着他接连发力,白子也开始绝处逢生,甚至一路高歌猛进,即将要赢下全局。 可就在此刻,俞大猷迟疑了,他握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 木屋内暗中观察的两人,也都是点了点头,林福苦笑道:“狡兔死,走狗烹,一场大胜之后,领兵的将领却未必能够赢得人生的胜利!” 他饱含深意地朝着屋外看了一眼,“志辅显然明白了我的苦心,但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王宣则摇了摇头,眼中有光,他轻笑道:“少年就是少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考虑这么多,那还是少年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俞大猷重重地将最后一颗白子落下——绝杀! “哈哈哈哈哈”传遍山林的大笑声,扰醒了猴子的美梦,老熊也发出一声怒吼。 “噼里啪啦” 棋盘炸开,中央的树桩裂为两半,中间是一柄寒光冷凛的宝剑。 “我果然没有看错,志辅,你心性如此啊!” 两人携手走到宝剑前,异口同声道:“拿起剑来!” 俞大猷目光坚定将剑拔起,剑身在月下,闪着寒光。 “这冷光剑,乃是天下罕见的神兵利器,配你再适合不过!” “其剑如人,剑出如虹,当气贯长空!” “先生!” 王宣背过手去遥望着北方,他缓声道:“学易三年,识剑一朝,今日却也到了离别的时候。” “我替你算过一卦,你的机缘在中原”他笑着看向一旁的林福:“林先生希望你,能够一直潜心读书以养浩然充沛之气,有朝一日定当震惊世人。” 林福淡淡一笑,目光中满是慈祥。 “但,我却认为少年人当有血性,你是军户之子祖上承大明官位,一生注定要在杀伐之中成长。” 他慨叹一声:“剑挑天下,以战养身,才是最适合你的法子!” 王轩将手伸进长袖中,从中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件。 他郑重将信交在俞大猷的手中:“我们已经教不了你多少了,可闭门造车不是办法,有人引路,终归事半功倍。” 林福也附和道:“我们给你推荐了一位老师,此人是理学大家,也是易道大家,定能让你有所获!” 他沉吟片刻,缓缓言道:“若我所料不差,他此刻应在广东。” “二位先生所言的,可是蔡清先生!”俞大猷问道。 “正是此人!” 月过山头,俞大猷向两人别过。 “从此天高水长,二位先生珍重,大猷拜别了” 他俯身跪下,叩了三个头。 随即毅然起身,腰携宝剑向东而去。 浩大的声音在山林间回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55章 承露盘 朱厚熜下了早朝,就直奔乾清宫而来。 他走到紫宸台上,黄锦在前推开乾清宫右殿的大门。 朱厚熜随即迈步入内,来到东侧一个黄花梨的大木桌前。 桌子上整齐地堆满了画纸,还有特制的毛笔和染料,当然最显眼的是几把尺规。 朱厚熜熟练地将黄花梨桌左侧的一沓图纸拿了出来,继续前几日未完成的设计。 麦福也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放着天蓝色的莲花琉璃盏。 琉璃盏内是光禄司刚做好的解暑龟苓膏,黑色的果冻状胶体与天蓝色的杯盏形成强烈的对比。 再加上最上方泛着淡黄的蜂蜜,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麦福将托盘放在右侧的一张紫檀木小桌上,轻声道:“主上,天气酷热难耐,适宜饮用消暑良品。” “先放下。” 朱厚璁提着朱笔,在图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样的建筑,才能称得上一国的最高学府!” “陛下所言甚是,古时有稷下学宫,为天下学子心所向往之地。”麦福笑道:“这新修建的国子监,也必将成为大明学子心中的圣地!” 朱厚熜缓缓摇头,目光悠长地看向远处。 “新东西就该有新气象,以后就要称之为学宫了!” 他起身又从桌案上的图纸中拿出了几幅较大的,将其平铺在黄花梨木桌上。 “麦大伴,这是朕为三宫的规划,来看看不妨给朕提提建议。” “主上说笑了,主上的想法自然是极好的!” 麦福几步走到桌子的一侧,目光定定看在图纸上,过了片刻他感慨道:“臣见到这样的建筑图纸,也不免生出想要再为学子的想法。” “陛下之作巧夺天工啊!” 黄锦闻言也凑过来看了几眼,立刻就被这些图纸给震惊住了。 桌上所绘的不仅有平面图,还有朱厚熜用颜色渲染出的效果图。 当然,这些图纸很大一部分都是参考了《太平升仙道》中的记载,每个建筑都各有妙用。 朱厚熜对这些建筑进行了微调,增加了部分大明的特色。 他信手拿起桌上的琉璃盏,轻轻挖了一小勺龟苓膏放在嘴里。 龟苓膏本身的味道略微带一点中草药特有的苦味,吃下之后就会回甘。 但如果配上蜂蜜,那就别有一番滋味。 滑嫩而略带冰凉的胶状物在口腔内嚼碎,朱厚熜忍不住又吃了一小口。 待天蓝色杯壁内最后一点黑色胶状物消失,朱厚熜将莲花琉璃盏放下。 转身向麦福问道:“麦大伴,先前王尚书所说,已经安排天宝司的官员进行培训,不日就将派往山东,如今此事进展如何?” 麦福沉吟片刻,答道:“明日之后,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就将赶赴山东了。” “嗯”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清宫,梁柱上的雕画。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而向黄锦问道:“万岁山上的陶碗凝结的露水,如今可有异相否?” 黄锦皱着眉头,回了一句。 “主上派臣看管石碗,臣所幸无事便到那里转转,由此发现了露水的规律。” “这露水在四个不同的时刻,会呈现不同的规律,正午时分与子夜时分,凝结的露水分别呈金黄和银白二色。”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白昼与黑夜交替之时,为朱中带紫之色,黑夜与白昼交替之时,为青中泛蓝之色。” “这露水一般会到达的1\/3处,再多就不会增长!” 黄锦冷峻的脸上也是透露出一丝疑惑,自从来京之后升任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他也曾见过许多奇珍异宝。 可如这般神奇的,却是一件也无。 更何况这件宝贝本身的来历就非同一般,是当年洪武皇帝随身之物。 太宗奉天靖难闯入南京之际,连玉玺都没有顾得上,就去搜寻这个陶碗。 “哦”朱厚熜眼含精光,笑问道:“这露水有何功效?” “主上没有言语,臣不敢妄动!”黄锦老老实实地答道。 “陛下先前派人探查,倒是从几位道长口中得到了一二消息。” 黄锦缓声道:“汉武帝在建章宫前,设金铜仙人承露盘,想借此承接天露,好长生不老。”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继续言道:“长生不老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但天露却是非同一般的功效。” “月露者色如中秋之月,闻之心旷神怡,服用之后可安神定魄,于入定有大用!” “日露者烈如正午之阳,人不可轻服,须与月露混合,有洗经伐髓之能!” 麦福补充了一句:“承露盘分为月盘和日盘,想必也是由此而来。” 朱厚熜点点头,心中却是思虑良多。 汉武帝的承露盘,在他看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求仙了道那么简单。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承露盘也是一件承运之器。 一定还有着,不为后人所知的神秘功能。 此时,他也不免对陶碗凝结的露水有些好奇,又看了看屋外的日光。 他随即迈步向乾清宫外走去,想去万岁山上一探究竟。 白日里的紫禁城显得空旷寂静,宫女太监们行走都有规定的路线,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厚熜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后而去,他坐在步辇上向沿途扫视。 阳光的照耀下,宫殿显得越发地威严,整齐而又规律地楼阁排布,充满着一种节奏的韵律感。 大殿上方的琉璃瓦,被巧妙地排布了铜质网线,而线头又被连接到地下,最终汇集到奉天殿。 奉天殿则干脆都铺上了铜瓦,朱厚熜甚至有些期待雷雨的天气,能够见识一下传说中雷火炼殿的奇观。 每座大殿旁除了有禁军把守,还有额外配置的五人一组的防火卫队——司耀。 朱厚熜步辇所过之处,见到的人纷纷拱手行礼。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万岁山下。 万岁山是一座人工山,因为皇朝的风水格局为四象镇守。 北面为玄武,则需要有一座山镇守,就将挖掘紫禁城筒子河,以及太液池南海的泥土堆积到了后方。 万岁山由此形成,因此又名镇山。 朱厚熜抬头看去,只见层峦叠翠树木葱郁,整座山就仿佛宝塔一般矗立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 第56章 万岁山 朱厚熜沿着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上,神思之力也在无声无息间蔓延了全山。 万岁山虽以山为名,但实际上也不过一个大一点的山包。 此刻他站在万岁山中峰的三重檐方亭前,目光遥望向紫禁城。 这亭子是他入京之后新建的,专门用于安放洪武皇帝的陶碗。 同时为了引导气运,他对万岁山的格局也有了比较大的调整。 看了片刻之后,继而转身来到西面回头张望,北海上的琼岛即映入眼帘。 这岛在元时也被称为渎山,元朝以此为中心兴建宫殿,这岛也就成了大元的“镇山”。 朱厚略带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镇山当镇龙气,可这山一则来气匮乏,二则北海为凭将周围龙气阻断,已然成了孤岛!” 他摇摇头神思之力则刚好将万岁山全部覆盖。 新建的万岁山矗立在大明的中轴线上,而他右侧不远处就是大元的中轴线,此山隐隐镇压着前朝的余气。 朱厚熜闭上眼睛细细感悟,博大的龙气自昆仑而来,在万岁山汇集。 古语云天下诸山皆法脉于昆仑。 昆仑秉之若五气,合诸五形,是天下的祖脉。 其发源出五枝山脉,三枝由东南而入华夏。 其中北干龙起于昆仑,过破军山分为五枝,其中之一在燕山,继而转向天寿山。 这天寿山就是龙气凝结之地! 朱厚熜神思之力朝天冲去,自上而下鸟瞰北京。 这是一片在天寿山俯视下的广袤平原,龙气下潜为藏。 朱厚熜在摇光亭前走了几步,又注目凝视旁边的几座亭子。 这万岁山以玄武镇山,则需要讲究“玄武垂头”。 后来人工造山的时候,山形上也是左右护卫对称。 这山上一次修了七座亭子,以中央的摇光亭为分界,暗含北斗七星之意。 在山下则依次修建了六个方坛,意为南斗六星。 他道袍一挥指了指旁边的几座亭子,喃喃自语道:“亭者,气停于此矣!” 万岁山将龙气引出而以为用,又借着风水格局缓缓向紫禁城流淌。 他轻轻推开玄光庭朱红色的大门,看向中央金台上的温润“陶碗。” 这碗是很朴素的褐色,除了一层温润的质感之外,和平常人家的陶碗无甚区别,甚至有些不起眼。 所谓神物自晦概莫如是。 他定睛朝碗里一看,宛如熔金一般的液体和褐色碗壁形成强烈的对比。 此时正午已过多时,碗内的液体在肉眼可见般地减少,大概盏茶的功夫。 金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殷红如血的水珠。 朱厚熜走上前去,手不自觉地往前伸。 “主下!”麦福有些忧心的劝阻道:“此物还不知用处为何,切不可伤及主上龙体呀!” 朱厚熜含笑应道:“无妨!” “叱”他一声轻语,水珠应声从碗中浮空。 麦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上的拂尘也下意识的抖了两下。 朱厚熜的脸色略带苍白,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更甚。 他已然明白了此物的用途,这是人道气运与山川,灵气汇集而成。 可用来“启灵!” 而另一种黑夜与白昼交替产生的露水,他对于其用途也隐隐有了猜测。 龙气和人运汇聚,这东西或可以直接作用于气运。 思及此处,他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麦大伴,这每日产生的露水,命人将其收集。” “这”麦福脸上闪过些许迟疑。 他问道:“主上有所不知,我等一旦靠及此台三寸之处,周身却仿若针扎一般,随即又换为烈火灼烧,臣也无甚办法。” 麦福一脸的无奈,目光却不经意地瞥了朱厚熜一眼。 朱厚熜含笑道:“每日来取此水时,将朕的金击子拿上” 他将右手的道袍一拢,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弹了三下碗壁。 “咚咚咚” 却有金声玉振之音回荡。 麦福的眼睛睁得很圆,他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十多年来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麦福的神情不觉更加谦卑。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心态,只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在向自己缓缓展开。 此时他回想起朝野内外的流言,心中不免发笑。 他兀自感慨道:“众人皆醉,唯本公公独醒!” 想到此刻还在亭外守护的黄锦和陆炳,他的脸上又露出了自得的神情。 “如此敲击三下,这水就会自动浮出。” 末了,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月露用玉瓶,日露用瓷瓶,至于泛蓝的运露,需用太庙内盛装清水的金瓶,泛紫的灵露则用紫檀木瓶!” “谨遵上谕!” 陶碗所在是万岁山气运最高之处,其本身也颇为不凡。 在朱厚熜唤醒国运金龙之后,更是拥有了超凡之力。 非有帝运者不能接近,否则轻则伤身,重则丧命。 他在摇光亭内待了一会,走出亭外又只觉天光正好。 于是便乘兴游览万岁山,走着走着不觉来到几株槐树前。 看着最西侧长满树瘤的歪脖子槐树,朱厚熜突感一阵恶意。 他摧动神思之力定睛一看,只见这树上方的气运远远与琼岛相连,树身竟然隐约有龙气闪烁。 他遍察之后更觉悚然一惊,这满树的哪里是什么疤瘤,分明就是恶煞之气。 仿若悬着的颗颗人头,面目狰狞择人而噬,槐树的树身也是被他们压弯了。 朱厚熜眼含金光,轻呼一声:“镇!” 一阵无来由的狂风,从槐树向四周猛吹。 朱厚熜的道袍被鼓荡,远处的陆炳看来,却是头戴玉冠的少年正欲乘风而去。 风声渐息,朱厚熜面无表情指着槐树喝道:“挖了此树!新建一座大玄光殿,供奉真武!” 钦天监内一个斜塔在软塌上的老头,正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 他又起身抓了一把鸟食,逗了逗窗边的黄鹂鸟,目光不经意看向四周,察觉无人之后就来到西侧的小殿内。 净手焚香完毕之后,他如往常一般,从最左侧的书架上,拿出了一本《历书》。 正欲细细观看,却不由张大了嘴巴,又猛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不应该呀!不应该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书籍上无来由的一团黑糊糊。 杨青山翻来覆去将手上的书看了一个遍,又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书面的封皮,那里有几个字迹遒劲的大字——《推背图》 就在他翻看之余,那书上有一页彻底被涂黑,杨青山嘴角一抽,哑声喊道:“祖师爷!” 第57章 惟日和月 所谓大隐隐于朝,谁又能够想到《推背图》的传人,竟然就是当朝钦天监的监正。 杨青山此刻怔怔出神,看着手上被涂黑的《推背图》陷入了沉思。 《推背图》是一本关于预言的书,其中很多卦象都已经应验,而如今被涂黑的这一页。 正是第三十二象! 杨青山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道:“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 长年参悟此书,这书上每一字每一句都已经刻在了杨青山的脑海里。 但现在他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双眼一睁惊出一身冷汗。 “日月无光!”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快速将书往前翻,目光定定的看在第二十九象上。 只见那一页上有一棵大树挺拔而立,树冠两侧有日月高悬,上方无来由地挂了一把曲尺。 他哑声道:“惟日和月,下民之极,应运而兴,其色日赤”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籍,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二十九象应了洪武皇帝,以下民之身称尊御宇建立大明。” “日月无光!” “日月无光!” “日月无光!”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句话,最终将手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书桌上。 “这岂不是说大明覆灭了!”杨青山话一出口,就赶忙下意识用嘴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眼神四下张望察觉无人注意之后,那颗悸动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杨青山实在参不透余下的几句谶言,想不通如日中天的大明会因何覆灭。 他瞥向地上的《推背图》,眉头也开始变得舒展。 “反正这一页也被涂黑了,多想也是无用。” “按照祖师的说法,这推背图一字也不能改动,为何这一页被尽数涂黑,真是奇哉怪也!” 他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但走着走着他的眼里就闪过一丝精光。 “命,变了!” “啊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一时竟跌坐在地。 外头有人听到动静,急匆匆朝着他的房间而来。 杨青山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清泪,脸上的笑容带着释然与满足。 既然《推背图》改了,一个王朝的命运变了,那么他们这一脉的命运也该变了! “杨监正,可有恙否?”房门外头传来一阵低语。 杨青山咳了两声,笑道:“老头子一时不胜酒力,无妨无妨!” 他连忙从地上起身,将《推背图》捡起随手向后一扔,就准确无误地卡在了原先书架的位置上。 “哐当” 大门被打开杨青山一只手搭在门上,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副监正高盛言。 杨青山一时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只见对方面色红润,额头隐隐有金黄之气,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杨监正,您这是?”高盛言笑了笑打趣道:“莫非在我脸上看出花了?” “高监正最近有喜事临门?这气象可是一片大好啊!” 杨青山轻轻抚了抚白色的胡须,含笑点头应道。 “哈哈哈”高盛言伸出手比了一个大拇指,赞叹道:“杨监正相面之术果然名不虚传,我那不争气的犬子,得上司看重又向前走了一步!” “恭喜恭喜” 两人又是一番寒暄,杨青山却望着高盛言头顶上方如乌云盖顶一般的气运,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一边将门关上,一边叹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啊!” 他担忧地望向前方,心中则在感慨又不知有几多人头滚滚落地。 “咔” 大门紧闭,屋外阳光热烈,杜英花摇曳生姿,每一朵花蕾都拼尽全力地绽放自己,一阵清风吹过却只留下一地的花瓣。 …… 朱厚熜今日穿了常服,是一件绘龙的紫袍。 将一条金、琥珀、犀牛角装饰的腰带系上,又穿好皮靴,最后翼善冠稳稳落在他的发髻上。 朱厚熜从容地离开了乾清宫的大门。 七月二十八,天宝司的第一批官员要被派往山东的日子。 阳光照耀的国子监内,所有的人都神色肃然。 众人整齐排列在中央的直道两侧,目光隐隐看向集贤门的方向,都在期盼着一个身影的出现。 齐元穿了一身青色的官服,在国子监一众先生之后,学子们靠前的地方。 他的心跳得很快,虽然已经见过一次皇帝,但他依旧有些紧张。 锦衣卫开道四周仪仗庄严,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朱厚熜缓步而来。 王阳明站在队伍的最前侧,他带头长身一揖:“臣等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齐刷刷地弯腰,声音无比地整齐肃穆,朱厚熜迈过集贤门站在青石铺成的台阶上微微颔首。 “众卿免礼”朱厚熜朗声道。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看到前方英姿勃发的面孔,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笑道:“在场诸位是从千万人中选拔出来的,皆是我大明栋梁之材!” 朱厚熜走下台阶,看着热切的目光笑了笑。 “尔等考试之题就是朕所作!”他一振袍袖言道:“天子门生,所言不虚!” 听到这话的诸多学子先是愣了一会,随即喜上眉梢发自内心地行了揖礼。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读书是天下人真真切切改变命运的一条道路。 在文化普及率极低的古代,能成为秀才也是万中无一,考上举人更是光宗耀祖! 而能进得了殿试,以天子门生自居者,更是万人称颂,能够福泽乡邻。 算学考试比不上科举,齐元对能够做官就认为是上天的恩赐,更何谈被皇帝认可 在骨子里他依旧感到有些自卑,特别是面对那些,从科举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 此刻闻听朱厚熜所言,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惊喜。 皇帝,当今天下的拥有者认可了他的努力。 他做的是皇帝出的卷子! 他鼓起勇气将头微微向上抬了一些,目光恰好和朱厚熜的眼睛错过。 朱厚熜温和地看向每一个人,此时无声无语但胜过千言万语。 第58章 押运银两 皇帝仪仗驾临,国子监自然全员都出来等候迎接。 除开在此接受培训的天宝司官员,还有国子监原来的学生。 他们单独站在队伍的右侧,楚言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皇帝。 在朱厚熜露面的那一刹那,他失神了片刻,但很快他就调整了过来,神情无比严肃地看向前方。 朱厚熜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自然朝楚言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自语道:“有趣,有趣!” 楚言当然不知晓皇帝已经注意到了他,此刻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真的有皇帝是如此出尘的样貌! 神气高渺,似若仙真。 再回想起这位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举动,楚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朱厚熜走在众人的最前方,径直朝彝伦堂的方向而去。 明初之时,参加科举的必须是学校的生员,但学校的生员做官未必要通过科举。 因而朝野上下都对学校重视无比,国子监的地位也尤为突出。 自从景帝、武宗之后,只需缴纳银两就可挂名,甚至不需要到国子监上课。 这国子监,也就有名无实了。 朱厚熜停在彝伦堂前,抬头静静地注视着大堂中门的牌匾。 他抬步走到门前缓缓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众人,轻笑道:“尔等着官袍,身上的担子也就重了。”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如今大明天宝司草创,朕希望尔等不仅要做好分内之事,还要在推行天宝上多下功夫!”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众人,这第一届天宝司的官员,年龄最高者五十多岁,最低者尚不及弱冠。 但朱厚熜都能在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一股不同以往的朝气。 这是一种将冲去一切腐朽的力量! 众人皆是神情一肃,郑重地行礼道:“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此去山高路远,此行艰难险阻,但往往美景就在世间奇绝之地”朱厚熜承诺道:“尔等不负朝廷,朝廷必将重用!” 台下的人一时有些愣住,互相看了邻近的人几眼,有人暗暗握紧了拳头,有人目光逐渐变得热切,有的人却将腰板挺直了些。 朱厚熜含笑点了点头,一振龙袍转身进入了彝伦堂。 这里原名崇文阁,本来是皇家藏书之地,后来太宗迁都之后予以重建并改名。 朱厚熜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神色淡淡扫过进来的众人。 “王尚书,往山东押运银两、天宝可有安排?” 王阳明轻抚胡须,沉声道:“此次押运的银两远超以往,乃山东税收之银的三倍,难免有居心叵测之徒暗中窥伺。” 张璁点了点头补充道:“其他倒是无妨,梁山一处有小股悍匪为患。”他的眼中闪过杀机,微微一笑道:“据臣所知,这悍匪之中倒有不少江湖人士!” “哦”朱厚熜沉吟了片刻。 山东水泊梁山之地,自古多义士。 但如今却是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物掺杂其中。 朱厚熜回忆起前几日看到的秘报,有不少行踪诡异的江湖人士和通缉要犯,都在明里暗里朝山东而去。 “臣建议保险起见应派军队押送,若有胆大包天之徒就地正法”张璁沉声道。 他一向对于江湖这等不受朝廷管束之地颇为不喜,平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敢虎头拔须。 张璁是不介意教他们做人的。 朱厚熜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目光悠长地看向远处。 “就照以往的规格,派兵丁押送即可,分一部分锦衣卫护送天宝司的官员。” “这……” 张璁有些不解陷入了沉思,如此巨额的财富就派这么些人。 不是写明了,快来抢劫嘛。 王阳明哈哈一笑,“臣赞同但建议将兵丁增加原来的五分之一,就走梁山那条路!” 张璁眼珠一转,看一下脸带笑意的朱厚熜也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这是要一箭三雕,钓鱼执法呀。 若一路平安到达山东,此举彰显朝廷气度,押送众多金银却派兵甚少,视小贼如无物。 但若路遇抢劫,也就正好有了剿匪的理由。 朱厚熜之前还很奇怪,梁山之地有山贼猖獗,为何地方官员不上报朝廷。 但后来他就明白了,无恨哪来的恩! 这是他们要借山贼之刀,挟恩于百姓,要挟于朝廷。 一年一小剿,三年一大剿,总之杀之不绝。 朝廷的拨款也就不绝。 当然,在梁山流窜的绝非一般的匪徒。 毕竟不是谁,都能听山东百姓背论语的。 但剿匪难就难在,匪徒行踪难测,不能一网打尽,恐生后患。 而如今却是有了机会,甚至能够顺藤摸瓜,扯出一大帮人。 在场众人相视一笑,一切意味尽在不言之中。 张璁轻轻抿了口茶水,他现在倒是期待,有前来劫车的人了。 他在心中暗自感慨道,查案需要证据,但剿灭叛逆名单即可。 “但此番布局仍需谨慎,依旧要考虑周详,银子丢了能找得回来,但若有人受伤可就是终生憾事。” 朱厚熜郑重地说了一句。 他爽朗一笑:“行大义之名,以泰山压顶之势。” 朱厚熜起身言道:“动静大一些无妨,减少伤亡!” “谨遵上谕!” 王阳明,张璁等人也赶忙起身,拱手一礼道。 回到乾清宫,陆炳就有些耐不住情绪,神情激动地跑到朱厚熜跟前。 “主上派我去,我保证能让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活着!” 黄锦闻言汕汕一笑,右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过往。 朱厚熜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陆炳,反问道:“再带回来一群少了东西的倭人?” 陆炳嘿嘿一笑,但神情却是格外地恳切。 “主上,我想当将军这不提前实战实战,熟悉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辩解道:“至于上一次那群倭寇俘虏,终究刀剑无眼,我还是为了朝廷大计着想。” 见朱厚熜神色淡淡,陆炳也就壮着胆子回道。 “这不是断了他们的念想一了百了!” 第59章 紫色符纸 朱厚熜沉吟片刻,笑道:“既然你想到外面历练一番,眼下倒有一个好去处!” 看着朱厚熜笑意盈盈的脸,陆炳却感到无来由的恶寒,仿佛接下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又想到自己的平生所愿,陆炳声音坚决的言道:“主上所言何处?” 朱厚熜负袖而立,面朝北方轻声道:“九边!” “上一次朕派往九边的军饷,已经核实被人侵吞,每个兵士原本应该发到二十两银子,但真正到手上的却只有三两!” 朱厚熜的眼中晦暗不明,他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上。 “这可真是一个赚钱的好法子!掏了朕的钱,肥了他们的腰包!” “陛下!” 黄锦、 陆炳闻言都赶忙单膝跪地。 朱厚熜单手一挥,轻笑道:“无妨!” “朕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到时候还回来一分一厘都有千斤之重!” 他冷声道:“朕已经派了巡抚去视察九边,许铭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就怕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咚咚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敲击在紫檀木大方桌上。 “你暗中过去带上八百锦衣卫,协助许铭查明案情,最好能定下铁的证据!” 但朱厚熜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吩咐黄锦道:“黄大伴,将玉玺拿来,朕要写一道圣旨!” “为防有人狗急跳墙,煽动军士兵变,朕予你当机立断之权,即使是总兵也可就地问斩!” “谨遵上谕!”陆炳赶忙拱手一礼,虽然这与他想的还是有些差距,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的脸上藏不住的雀跃,终于有机会看看战场上的铁与血。 朱厚熜转身来到桌案上,从下方的木盒中掏出了一张紫色符纸。 这是用灵露浸泡过的特制纸张,在如今灵气罕见的世界里,也能够发挥威力。 他笔走龙蛇红色的笔触与紫色的符纸接触,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之声。 在朱厚熜的眼中,他所绘的不仅是符文,更是天地的规则。 紫色的符纸上闪耀着金光,当他最后一笔收尾。 朱厚熜却是轻叱一声,压住了符纸完成的巨大异象。 陆炳则是一脸的好奇,但他也极有分寸,依旧面色淡淡不曾发问。 在他的眼中,这有可能是主上不知从哪一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的古怪工具。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日朱厚熜给他演示黄符自燃、油锅取钱时,自己那傻得天真的样子。 至于往修仙的方面想,陆炳摇了摇头,在他朴素的认知中,仙人是幻想里才会存在的。 此刻他一脸正色,只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这肯定又是主上所讲的“科学”! 不多时,黄锦也将玉玺和黄绢布带到了乾清宫。 朱厚熜写好圣旨之后,将圣旨郑重地交给了陆炳。 又在后者满脸诧异的目光中,将装着紫符的锦囊也递了过去。 朱厚熜看着陆炳额头上方,青紫色气运中的一缕黑气逐渐消散,满意的笑道:“此符贴身安放,遇到不测之时,且大喊一声。” “圣喻敕令!” 陆炳狠狠地点了点头,“主上且放心,臣一定照做。” “嗯”朱厚熜挥了挥手,陆炳会意缓缓退出乾清宫外,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正从文渊阁朝乾清宫赶来的麦福,却是一脸的神色不愉。 平日总带笑脸的麦公公,此刻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得下水,众人也都沉默不敢触其眉头。 轻轻的掂了掂自己手上的奏书,又看到不远处的紫宸台,麦福将脸色一换。 他所怒不为别事,就是这手上的奏书! 这些都是在明里暗里“劝谏”皇帝不能更易礼法! 麦福却觉得一阵好笑,提奉之时他们恨不得提剑将祖制砍去,眼下涉及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却一个个惺惺作态。 又想到西苑皇帝命人打造的几样器具,麦福的心中又不免有些担忧。 清丈田亩,这是真正能杀人的东西! 君不见昔日刘谨权势滔天,满朝十之八九皆跪伏其脚下,但就是他动了这田亩,就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麦福摇了摇头,他不是刘瑾,朱厚熜也绝非武宗。 毕竟,他家的皇帝可是真有通仙的本领! “主上,这是近几日各地上传的奏疏”麦福轻轻将奏折放到桌上,随即退到一旁。 “哦”朱厚熜翻开一本看了起来,一边阅览一边问道。 “内阁都看过了吗?” “诸位阁老都已看过,但是言说不好轻易下笔,想先请陛下御览。” 朱厚熜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猜到这奏疏里写的是什么了。 无非就是想劝他停止易礼,再骂一骂朝上的几位阁老。 对他如此“肆意妄为”之举竟然听之任之。 几位阁老也都精明得很,知道此事他们不能轻易插手。 如今,也还没到站队的时候。 “两京十三省都上书了吗?” “如今只有2\/3。” 朱厚熜点点头,“那就再等等,时机还没有到!” 他又随手从中抽出了一本奏书翻看,但这一次却没有轻易将其丢去。 反而是拿在眼前,细细的看了过去。 “哈哈哈”朱厚熜挥了挥手上的奏书,笑道:“这严嵩倒也是个妙人!” “也罢,既然他有心,那朕就随了他的愿!” 朱厚熜朗声道:“传朕旨意,南京翰林院严嵩,妄议朝政干涉大局特贬官两级。” 麦福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能让皇帝有如此情态,这严嵩倒也是个能人。 “是!” 朱厚熜特意嘱咐了一句,“告诉田峰,将此事写在《邸报》上,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是!” 麦福转身离去,朱厚熜则继续研究起了桌上的几个瓶子。 不同颜色的四个瓶子在桌上依次摆开,这里面盛装的是陶碗里凝结的露水。 日露、月露,已经各送去一瓶交给陶仲文研究。 而这剩下的两种,朱厚熜探明灵露,顾名思义可以赋予物品灵性。 他拿起紫檀木瓶,指尖轻点在木瓶的外侧,缓缓将自身的灵气注入。 “唉!”朱厚熜一声长叹。 他感受着木瓶内缓缓消失的灵气,眉毛不由地微微蹙起。 “终究还是不行吗?”他抬头注视着窗外,喃喃自语:“这天地还是要朝着无灵的方向发展?” 第60章 雷法 朱厚熜想了许多,但仍然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他将桌上的紫檀木瓶提起,放在眼前细细观摩,自语道:“这天下,还有许多的秘密啊!” 他摇了摇头,又将桌上的四只瓶子收好,锁在了一个黄花木制成的柜子。 但无人知晓的是,就在柜子的门关闭的那一刹那,紫檀木瓶中闪过一阵迷离的光芒。 朱厚熜望向窗外,看到阳光自由倾洒,又听着水滴钟的声音,仔细地瞧了瞧时辰。 他当即做了决定,去显灵宫看看那丹炼的怎么样。 显灵宫西殿的丹房内,邵元节颇有些发酸的说了一句。 “陶道友好大的本事,如此珍贵的灵露,陛下就交由你来处置!” “哎呀,老道我就不行喽,这老胳膊老腿,不知什么时候就废了”邵元节自嘲地笑道。 他的目光却不时的瞥向,桌子上的金瓶和玉瓶。 “啊哈哈哈,邵道兄说的哪里话,我们可都是为陛下做事!” 陶仲文脸色红润无比,一张脸仿佛春雨滋润了的花朵一般。 “咕咚”他自然地拿起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悠哉地抿了一口酒。 酒水入喉绵柔而醇香,当酒液缓缓从他的口腔流向喉咙,陶仲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将酒葫芦挂了回去,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玉瓶,轻轻地晃了晃,“这灵露可是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物” 盖子被轻轻打开,陶仲文用手在瓶口扇了扇,鼻子猛地吸了两口气,一脸陶醉的闭眼道:“味如中秋桂花之香醇,盛夏荷花之淡雅,又自带一股冷冽的气息。” 他猛的睁开双眼,大笑道:“道书所言不虚!” 邵元节不紧不慢的扇着眼前丹炉的火焰,笑问道:“哪本书说的?陶道友莫非还有些家底不成!” 邵元节在心中暗自思忖,他这老友虽然在官场上混得不怎么样,但家里的祖宗可大得惊人。 又想起当今皇帝的安排,他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为了道门盛世的基业,他一定要把陶仲文的家底给掏一些。 陶仲文笑而不语,但随即神色就变得凝重,也没有管桌上的两瓶灵露,反而和邵元杰探讨起了道学。 “世人皆知神霄雷法举世无双,但龙虎山的雷法却也不弱分毫,在下可有缘一见?”陶仲文对着张颜頨问道。 张颜頨还没来得及回答,看到远处的邵元节疯狂眨着眼睛示意。 但他一向耿直,只得苦笑道:“自宋时起,龙虎山已无真正的雷法,掌心雷也成了绝响!” “哦”陶仲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邵元节轻咳了两声,浅笑道:“世间大宇宙,人生小天地,龙虎山的雷法却是以人心感天心,心神撼天地!”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吁天事帝之科!” “用人体的小气候,沟通天地的大气候,这雷法一出鬼神降服!” 旁边的两人皆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自祖天师创造了雷法之后,修炼者由请神变成了役使鬼神。 但很快邵元节的脸上就多出了几许落寞,长长地叹了口气。 “要修雷法首服雷气,可林灵素真人之后,我道门竟无一人能够做到!” 他重重的跺了两下脚,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纵使火器威力无双,但在真正的天雷面前也是相形见绌!可怜神霄一脉,连真正的传承都给丢了!” “唉!” “传承不易,千年岁月悠悠而过,多少辛酸荣辱,皆成过眼云烟!”邵元节感慨道。 陶仲文也是紧锁眉头,他询问龙虎山的雷法,正是想探明最关键的天人感应一处。 元初浩劫之时,道门一些典籍丢失,而他们这一脉,则将天人感应之法给丢失了一部分。 天地与人体对应,他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两瓶灵露,悠悠叹道:“世人皆知日月二露珍贵,却不知晓其最大的作用在于破开天人障碍!” “日露入体,月露归魂,阴阳相合,神感天地!”他掷地有声道 天中有日月,人身有阴阳。 大地存九州,人身开九窍。 天有五形,人有五脏。 …… 这人体仿佛就是天地的一个副本。 陶仲文这一脉擅长科仪,但在人体经络的研究上,也同样不俗。 一直往上追溯,曾经与建造汉武帝城楼盘的那一位高道有所联系。 也因此获得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闻,这也正是朱厚熜将日月二露交给他研究的原因。 正在几人兀自感慨之际,朱红色的大门内探出了一个发髻。 “几位师叔……嗯……嗯”蓝道行打了几个饱嗝,昂首走了进来。 “来!快来师伯这”邵元节一看到蓝道行,目光就无比慈祥,朝着他连连招手。 他转身从一侧的葫芦里,倒出了几颗紫色的丹药,轻笑道:“小道行,看看这几颗味道怎么样?” 陶仲文:“……” 张颜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慈祥大方的老道士,会是自己那抠门的师叔。 邵云节连来京的道袍,都是硬从天师府蹭来的,平日里丢了一颗丹丸就心疼得不得了。 但再一看那淡黄色的葫芦皮,张颜頨就变得释然。 这丹药是他练的! 当初他还奇怪,为什么邵元节要往丹药加那么多的糖,此刻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这是想要抠武当山的墙角! 蓝道行朝着邵元节行了一个道礼,顺手就接过了丹药往嘴里扔。 似乎是这丹药的味道太甜,他的一双丹凤眼也不觉微合了几分。 “邵师伯,我此来一是为了求教学问,二则为了江苏兰花一事。” 他神情恳切道:“武学修持可以等,但事关百姓的大事却等不得,您当初告诉我需要等待时机,现在还请邵师伯教我!” 他郑重地躬身一揖,邵元节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难得你有同理百姓之心,我又怎能不助?”邵元节沉声道。 他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窗外盛开的紫薇花。 邵云节轻轻地捋了捋胡须笑道:“时机这不就到了!” 第61章 何必执念挂心头? 邵元节面带笑容也不等蓝道行反应,就几步跨过门槛迎了出去。 蓝道行耳尖微动,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也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参见陛下,圣驾来此贫道不胜荣幸!”邵元节神色郑重地结了一个子午印。 朱厚熜轻轻一笑,环顾四周。 自从邵元节执掌朝天宫以来,这里面貌焕然一新。 目之所及散乱却不失自然的花草,轻轻一吸鼻尖缠绕着若有若无草药的清香,朱厚熜点了点头。 “邵道长这宫观布置,一花一草皆暗含道门玄理,果非常人所能为。” “陛下谬赞!”邵元节微微一笑。 一边说着他将道袍一挥,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定颜丹已经炼好,还请陛下移步丹房一观。” 邵元节在前面引路,心中却在暗自思索,该用怎样的一个方式不着痕迹地,向朱厚熜提一提兰花一事。 之所以如此,并非他认为皇帝气量狭小听不得建议,恰恰相反正是皇帝肚量宽宏,才更需要委婉建议。 自古站在权力顶峰之人,少有如李世民者。 即使是草根出身的洪武皇帝,在听到正确但刺耳的言论时也依旧会勃然大怒。 不见当年叶伯巨,仅上书“封藩太侈”,就被离间皇家感情的罪名下狱,活活饿死在了牢房中。 回想解缙,一句好圣孙帮助仁宗保住太子之位,落得一个被大雪活埋的下场。 如今的邵元节,也是不得不谨慎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等候在丹房外的蓝道行,见到朱厚熜一行人,先是行了一个道礼,径而向前轻迈了半步。 邵元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 少年人的声音轻朗,却透露出一股力量。 “陛下,贫道武当蓝道行,有一关乎民生之大事禀报。” 说着,他便双手向前弯腰行了一个揖礼。 邵元节急忙辩解道:“晚辈无状,惊扰了陛下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原本低着头的黄锦却忽而抬头,感受着前方不同寻常的气场,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战意。 “嗯”朱厚熜上下打量了一番蓝道行。 眼波流转的丹凤眼里,却是一股少年人的锐利。 蓝道行穿了一身灰色道袍,头上的发髻仅用木簪斜插,俊美的脸庞此刻却异常严肃。 “但说无妨”朱厚熜淡淡道。 “贫道七月初在江苏城游历,无意中发现城中兰花食玉炊桂,但不过短短数日便已跌落到了白菜价,因此而倾家荡产的百姓不计其数!” 蓝道行神情肃穆,沉声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是官商勾结,名为卖花实则索赂!” 现场有片刻的寂静,麦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蓝道行,但目光又很快移到了朱厚熜身上。 邵元节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此刻正绞尽脑汁,想要帮一帮这个天资出众的后辈。 “可有证据?”朱厚熜问道。 言下之意,无端诬陷就是重罪! “有!” “好,汝可畅所欲言!” 蓝道行闻言眼前一亮,原本紧绷着的脸也舒缓了一些。 邵云节却是暗自叹了口气,小道行,你糊涂啊。 皇帝让你畅所欲言,你就真的要畅所欲言嘛。 麦福和邵元节的眼神在空中交错,彼此都看出了深深的无奈。 一个青年人捡了上位者的一句话,就奉为圭臬,当真知无不言,这在他们看来是真的幼稚。 但朱厚熜却很欣赏,他认为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若是一切都死气沉沉,那未来就难言希望。 “贫道一路追查,可线索到了布政司衙门却戛然而止,甚至贫道还因此遭到奸人刺杀。” 蓝道行感激地看了一眼邵元节,言道:“幸得两位师叔出手相助,贫道才保下一命!” “更是得邵师伯两句诗点拨,突破了大宗师之境!” 麦福闻听此言,看向蓝道行的眼光中多出了几分欣赏。 “刺杀者谁?”朱厚熜追问道。 蓝道行还没有回答,邵元节就接上了话茬,他面色有些凝重,“那几人皆是宗师修为,在江湖上却无甚名气,其背后必定有人!” 朱厚熜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今江湖的状况,宗师销声匿迹,化劲就可闯下偌大的名声。 但一想到牢里面关着的两个大宗师,还有时不时冒出了几个武功高手,朱厚熜也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谤。 一个个不当侠客,尽喜欢玩阴的,总想扮猪吃虎。 “贫道察觉其中不简单,但身上肩负陛下重托又唯恐打草惊蛇,所以打算回京整理好线索之后再向陛下禀告,谁料小辈不通情理,万望陛下恕罪!” 蓝道行汕汕一笑,嘴巴微微嘟起了一些。 朱厚熜摇摇头,朗声道:“少年义气壮春秋,自当人间第一流!” “朕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 他看了一眼蓝道行,“蓝道行为民心切,传朕旨意允其文渊阁观看道藏三次!” “贫道谢过陛下。” “蓝道长,既然是你提出此事,那是否愿意善始善终?” “陛下!” 邵元节但看着朱厚熜似笑非笑的面孔,刚想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贫道愿意!” “不久之后朕会派钦差到江苏彻查此事,你就做个陪同吧。” 朱厚熜想了想,神思之力朝蓝道行身上奔涌。 过了片刻,他轻笑道。 “邵道长送了你两句诗,我也送你两句话。” “静中有动,万物终将消亡,所有的繁华都会落为尘埃,何必执念挂心头!” “动中有静,尽管万物终会沉沦,你依旧可以拥有你所拥有的一切,好好活在当下!” 蓝道行如雷劈一般愣在原地,邵元节也是若有所思。 朱厚熜一振龙袍,跨过了丹房的门槛。 陶仲文在丹房内,也听到了朱厚熜的声音。 他反反复复地念诵着这句话,斜着的光扑在他身上。 阳光倾洒让他周身渐渐泛起暖意,陶仲文长长吐了口气。 “何必执念挂心头?何必啊!”他一边摇头,一边朝前走去。 他原本紧锁着的眉头,也在向前的脚步中声舒展开来。 第62章 炼丹 “参见陛下”陶仲文神色恭谨地打了一个稽首。 朱厚熜微微颔首,几步来到大殿中央的黄铜丹炉前。 他只是靠近了几分,一股炽热的感觉便扑面而来,仿若在火上炙烤一般。 “张道长,这一炉炼的是什么丹?” “回禀陛下,贫道所炼的是龙虎山的纯阳丹。” 张颜頨站在丹炉旁答道。 “纯阳丹?”朱厚熜轻笑一声。 他摧动神思之力,朝眼前的丹炉中探去,熊熊火焰之中却有几点金星沉浮不定。 “炼丹炼丹,百炼成丹”,朱厚熜手指丹炉,笑道:“这炉中所炼,又何止一粒丹药!” 张颜頨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这炼丹之法繁琐复杂,对人的要求也异常之高。 何时开炉,何时炼丹,用何法,采何药…… 不谈别的,就仅仅眼前这一炉纯阳丹。 要将丹药炼得浑圆无杂,炼丹之人要精通数术、阴阳、药理、水火之性。 “陛下眼光独到,这丹炉就是另一个修行天地,我道门学道、修道、行道,天地是丹炉,人身是丹炉,何处不可炼丹?” 邵元节也跟了上来,一脸笑意地应道。 “嗯”朱厚熜若有所思,“道门重生贵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最终所求乃是长生,得道者长生久视!” 此言一出,大殿内诡异地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普通人追求长生,和帝王追求长生不同。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帝王求仙更是尸山血海。 “哈哈哈”邵元节几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他微微侧身手指向内殿的方向,“陛下且随贫道来,这定颜丹就放在后殿之中。” 朱厚熜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得陛下支持,贫道花费几月苦功,日夜不休终于将这丹给炼了出来。” 邵元节脸上闪过迟疑之色,但最终还是将话说出了口。 “陛下,这丹药性猛烈,虽有夺造化之能使人青春常驻,但天地间一啄一饮承负有道,服食此丹与寿命有碍!” “这定颜丹的后患外人可知否?” “天下知此事者,不超过双掌之数!”邵元节沉声道。 至于之前的张元,也是沾了三丰祖师的光,他向祖师问道的时候,就是他在一旁侍候听了几句。 朱厚熜神色淡淡,心中却在暗自谋划。 这定颜丹对于女人,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年老之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他要把这丹药,送给旁边的几个邻居。 大明的朝贡制度,在面子上赚足了威风,但却丢掉了里子。 单就日本而言,大明的回礼是他们朝贡之物数十倍的价值。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几个葫芦,嘴角挂起了笑意,这一次就用这珍贵的丹药作为回礼。 还可以让那些和异族暗通曲款之人,将丹药送过去。 当然,这丹药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若干年之后,可以作为他对外解释青春永驻的理由。 到了那时,定颜丹的副作用,也肯定会被有心人知道。 他不妨再趁机钓一波鱼。 邵元节小心翼翼地从葫芦中倒出了一枚定颜丹,这丹药如玉质一般。 朱厚熜轻轻将定颜丹捏在手上,指间却有着泡进温水一般的感觉。 “陛下,此丹药用蓝田玉石、百年何首乌、深海墨鱼汁……数百种药材精制,再加上边疆巫教那一物的粉末,可以说是天下一等一的难得!” 邵元节滔滔不绝,开始为朱厚熜讲解定颜丹。 “陛下可放心,此丹除了龙虎山无人可以炼制,即使是边疆的巫教,也只能通过蛊虫保住人的容颜,所付出的代价可比这丹药来得惨烈!” 朱厚熜心下一思,莫非这定颜丹的主药材,就是前几任天师伐山破庙时,从别处借来的。 想到巫教之物的特殊性,朱厚熜莫名地问了一句。 “死人服此丹可有效?” “这……”邵元节一时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 丹药不都是给活人吃的,死都死了还吃什么药! 面对皇帝的问题,他也不敢草率回答。 只得言道:“贫道不曾试过,但料想死人也是可服的!” “定颜丹看似是死物,实则是活的!”邵元节语出惊人。 “这丹药能够保住人的容颜,就是在于能够摄人生机,将之用于容貌维护。” 邵元节越说越有精神,越发感觉自己说得对。 “按我道门的说法,人的肉身虽死,但生机仍有残留,所谓回光返照就是将这一丝生机给榨了出来。” “陛下,死人可服此丹,而且贫道料定若肉身不坏容貌长存。” “好!” 朱厚熜点了点头,这丹药的生意还有的做。 …… 文渊阁内,几位老臣都在伏案为奏疏写着票拟。 过了盏茶的功夫,杨廷和放下手中的朱笔,挥了挥手上的奏疏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问礼的奏疏,可是越来越多了,我等的担子可不轻啊!” “哼!尽是一些蠢货,单凭几封奏疏就能动摇陛下的意志!”毛纪沉声道。 费宏拢了拢袖子,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后,笑道:“几封奏书?这奏疏可比山还重,能让朝廷定下了提俸的大政!” 杨廷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到此刻才想明白了易礼中的深意。 这改的可不只是礼仪,还有一个王朝百年的传统,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当然,说这些话有些远了。 但摆在面前最重要的一个矛盾,皇帝易礼的背后,是在挑战几百年的理学秩序! 杨廷和浑浊的眼神开始变得锐利,在别的方面他尚且能够妥协,但道统之争不死不休! “咳……咳……”蒋冕粗重的声音在文渊阁内响起。 杨廷和思绪也被打断了,他当然希望皇帝只是一时兴起,双方都有缓和的余地。 如果单单只是改掉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彼此都能够接受。 “兹欲兴道致冶,必当革故鼎新”王琼哑声道。 “杨首辅,陛下的即位诏书洋洋洒洒七千余字,这里面的一大半可都是你的心血啊!” “嗯!” 杨廷和不闪不避地看了王琼一眼,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第63章 年号 杨廷和哈哈一笑,“君臣一体,我杨廷和是大明的首辅,所思所行皆为朝廷皆为陛下!” 毛纪颇为感慨地说道:“自陛下即位以来,宵衣旰食焚膏继晷,四更就起床办公,天不亮就开始早朝。” “七月前后,奉天殿内的光线太暗,不得不设烛以登座!”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一振衣袖喊道:“有帝如此,我大明何愁不兴!” 在座的几人闻言皆是点头,对于朱厚熜勤于政务他们是同意的。 毛纪见状再接再厉,继续言道:“提官俸,设退休银,哪一桩哪一件,陛下不是将我等朝臣放在心上?” 费宏心中冷笑,这毛纪到底是被陛下给笼络住了。 提俸,不过是皇帝在强调法统借此确立地位收拢权力。 而退休银,则牵扯住了官场大半的精力,他毛纪难道没有看到紫禁城内人头滚滚而落,却无一人出言反驳。 蒋冕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杨廷和,见对方依旧面容淡淡,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杨廷和目光不经意地落在紫檀木桌的即位诏书上,他顿时眼前一亮,有了一个想法来试探皇帝的心意。 “诸位,陛下登极已久,也是该新定一个年号了!”杨廷和轻抚胡须笑道。 毛纪却是眉头紧皱,有点猜不透杨廷和的意思,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内阁的众人都清楚朱厚熜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帝王年号这样重大的事,他绝不会让人轻易插手。 杨廷和几步走到桌前,提起朱笔就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双手将手中的宣纸展开,笑道:“不知绍治二字如何?” 蒋冕连连点头,称赞道:“孝宗皇帝为弘治,如今陛下年号为绍治,不正继承了弘治中兴之意!”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绍者继承也! 既然能将冶世发扬光大,那自然要将前朝的一应法度继承。 他可以容忍其他学派的存在,但绝对不能放任理学的地位就此旁落。 杨廷和左手轻轻一抖,透亮的光下,那宣纸上的字迹似乎更红了一些。 “咳……”又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毛纪赶忙过去,轻轻捶了捶蒋冕的背。 王琼却突然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杨首辅真是忧心为国,连陛下的年号都提前想好了!” “你……”费宏对他怒目而视。 他顿了顿,大笑道:“依我看,陛下的年号明良二字更为妥切!” “哼,说甚明良?王尚书拍拍自己的胸脯,这平日的作派可有一丝君子之行?”费宏反唇相讥。 眼见文渊阁内的氛围越发紧张,杨廷和赶忙救场。 他微微摆了摆手道:“既然诸位都有各自的见解,那么我们不妨上奏陛下,让朝廷百官都来议一议该以何名为年号!” 王琼虽不满意,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 内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六部,正在户部办公的王阳明,听到这消息却是哑声轻笑。 “介夫兄啊,你为何如此不智?”他连连摇头叹道。 “老师何出此言?”桌案左后方的礼部侍郎方献夫问道。 王阳明也不答话,而是用手上的毛笔将绍弘二字写在了一张纸。 “这……” 方献夫注目凝视桌案上两个遒劲的大字,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王阳明沉声道:“治字,既可以理解成对孝宗陛下弘治之治事业的继承。” 他一抚衣袖冷声道:“当然也可以看成是对孝宗陛下本人血脉的继承。” 方献夫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杨首辅这是要试探陛下,要不要继承孝宗时期的规章!” 他苦笑一声:“如今朝野上下礼争日趋明显,杨首辅所为并非不能理解,但却失去了为臣之道啊。” 看着沉默不语的王阳明,方献夫试探性地问道:“那老师以为,陛下当会以何字为年号?” 王阳明抬头望向窗外,眼前却是浮现起了那一日朱厚熜登基的场景。 紫气环绕之下,庄严的奉天殿外,龙袍少年负袖而立。 少年的眼神望得很远,似乎看到了整个大明。 王阳明精神一振,随即沉声道:“太平盛世至,当为嘉靖!” “啊” 方献夫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虽然他相信老师的判断肯定是对的,但在年号的问题上,很少有皇帝会抛弃大臣给出的选项。 帝王的年号不仅是纪年,更是一个政权的象征,王朝法统的具象化。 在某种程度上,皇帝从大臣们推荐的年号当中选择自己的年号,表明了君权和臣权之间的平衡。 还在朝天宫内礼道的朱厚熜,在接到内阁的奏疏之后,也是很干脆地提笔写了两字。 嘉靖! 这两个字里,不光有他对太平盛世的渴望,还有他为达到这一目标坚定的决心。 “嘉靖,典出尚书。”朱厚熜笑着对朝天宫内的众人说道。 “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他轻声将这段话念诵了出来。 到了最后或怨二字,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朕尊武宗遗召御宇登极,自当以天下为重,以万民为重,无论是谁阻挡了这个意愿,朕绝不轻饶!” 未了,朱厚熜对着还在震撼余韵当中的邵元节吩咐道。 “邵道长,朕之前所言的丹药,希望你能多多尝试,若是炼成朕自有重赏!” “谨遵上谕!” 回乾清宫的路上,黄锦忍不住问道:“陛下,您为何用嘉靖二字为年号,而不采用大臣们的建议呢?” 朱厚熜一甩龙袍,“朕想做的不是被辅佐的太平之君,而是开创盛世的帝王!” “嗯?” 黄锦自然地搓了搓手指,没有听明白朱厚熜话里的意思。 他看向不远处的麦福,前者却回以微笑。 麦福转身有些许急促的步子中满是担忧。 “陛下,这是要向正德的旧臣们宣战了!”他在心中苦笑,所谓嘉靖二字,在字面上具有清算过去,拨乱反正的意味。 当今陛下初登大宝,那要清算的是谁?不就不言而喻。 第64章 天地相朝 在朱厚熜定下“嘉靖”二字年号之后,朝廷的百官都在等杨廷和的反应。 可后者却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待在文渊阁内写着票拟。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 右佥都御史张丰山,听闻杨廷和对皇帝改拟年号一事反应平平之后顿感不妙。 他原本想借首辅的东风,减轻张子麒的处罚,可眼下这想法倒是落了空。 他准备好的一场大戏也只得无疾而终,张丰山心中颇有些不平,就来到了座师费宏的府上,大倒苦水。 临近黄昏,在西斜的日光中张峰山敲响了柏木的大门。 一重二急,铜制的门环和木门碰撞,发出厚重的响声。 张丰山缓缓正了正衣冠,又抖了两下袖子,等着大门打开。 “轰……” 他掀起官服的下摆,一步迈进了院中。 张丰山对着费宏行了一礼,苦笑道:“恩师啊,杨首辅如此做法,着实害苦了我啊!” 他长叹道:“我遵照恩师的指示,联络大臣们准备一同上书赞同杨首辅所建议的年号,可现在我的人准备好了,但杨首辅却没了声响!” 费宏眼睛一眯,听出了张丰山语气中埋怨的味道,正想出声宽慰又听到对方沮丧的话语,一时竟有些沉默。 “恩师啊,如今西市青石板上血迹犹腥,学生我也难当这个出头鸟啊!” 张丰山长吁短叹,言语中满是对皇帝的敬畏。 费宏以为这个学生另有打算,顿时面皮一紧问道:“你打算放弃了?” “恩师所托,百官所望,学生又怎能放弃!”张丰山摇头叹道:“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费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明白张丰山并不打算改换门庭,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费宏收起了脸上戒备的神色,沉声道:“子敬你为官多年,当知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时机未至贸然动手不是智者所为”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丰山,“当今陛下绝非庸碌之人,杨首辅更是顾全大局之辈,若是二者龙争虎斗,那朝局就乱了!” “还……”张丰山紧皱眉头,一脸惊疑不定。 “恩师的意思是,我们要紧随陛下?” 费宏摇了摇头,起身吐了一口浊气。 “陛下虽然聪慧过人,但难免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乱了方寸,杨首辅老成持重往往后发制人。”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个字”—— “等” 话音刚落,张丰山脸上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如此,学生心里就有底了!” 很快他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礼争事关重大,要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那张尚书一案……” “嗯”费宏猛地转过身了,浑浊的眼神开合间透露出寒意。 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公是公私是私,国事家事岂能混为一谈?黑白之间自有论断,切不可因人废事!” “学生受教”张丰山一脸恭敬,应道:“只是朝廷上替张尚书说话的官员不少,学生以为可以借此同他们联合,却不想已经落了下乘,还好恩师及时提醒。” 一阵寒暄之后,张丰山行色匆匆离开了费宏的府邸。 费宏却在大堂内待了很久,直到金乌从万岁山完全坠下。 “张德,去替我查一查张丰山,看看他和张子麒有什么关系。” “记住,暗中进行不可走漏了风声。” “是,老爷。” …… 朱厚熜坐在乾清宫内的紫檀木椅上,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明太祖实录》。 他一边读着,一边瞧向了桌案上的大明宝钞。 一两的大明宝钞,印着的正是朱元璋的头像。 这是一张端庄的圆脸俊像,开国之君的威严显露无遗。 “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朱厚熜轻声道。 他亲自在太庙看过朱元璋的长相,确实是一个英武的老人,绝非民间所流传的猪腰鞋拔脸。 更何况孝宗,还有兴王,大明历代的帝王长得都不差,很显然老朱的基因很优秀。 朱厚熜靠在木椅上,将《明太祖实录》卷在手中轻轻地敲着。 “吴元年十二月戊申”朱厚熜自语道。 就是从这一天起,关于洪武皇帝的相貌记载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微微侧身,朝着一旁的麦福问道:“朕听闻铁观道人曾经给太祖相过面,麦大伴可知此事否?” 麦福摇了摇头轻笑,“民间有此流传,但臣也不知真假。” 他缓声道:“龙瞳凤目,天地相朝,五岳俱附,日月丽天,辅骨插鬓,声音洪亮,贵不可言。” “哈哈哈”朱厚熜忍不住笑出了声,麦福也跟着笑了起来。 “何谓天地相朝?不就是鞋拔子脸吗!” 他猛地站起身,将《明太祖实录》重重拍在桌上。 “帝王相就能称帝王?太祖以卑贱之身成千秋伟业,又何须后人牵强附会!” 他目光微凝望向窗外,感慨道:“金陵虽为古都,但若无孝陵,何谈帝王卧地。” 朱厚熜郑重地拿起一两的大明天宝,正色道:“朕要以此画正视听,黑白之间绝不能混淆,无论何种原因,事实就是事实!” 他吩咐麦福道:“太宗皇帝曾留下密旨,放任民间流传太祖帝王相的图纸,让百姓都以为朱皇帝是和刘邦一样的奇人!” “朕却以为不妥,洪武皇帝建元之功足以彪炳史册,这道旨该废了!” 少年的声音回响在乾清宫内,他要一点一点地改变,大明所留存的积弊。 “谨遵上谕!”麦福应道。 就在此时,黄锦带着一盒东西走进了乾清宫。 他先是对着朱厚熜一礼,然后双手将黄花梨盒子递了过来。 “主上,这是臣近几日在京城收集的钱币。” “哦”朱厚熜顺手接过木盒将铜扣打开,目光一扫过里面的钱币。 他拿起里面的一枚方孔铜钱细细端详,过了良久,长叹道:“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 黄锦也言道:“唐朝已经过去多年,但这开元通宝却依旧流通,实在令人感慨呀!” 朱厚熜点了点头,用手拨弄着盒子里的铜钱。 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他眼前。 元丰、元佑,天圣、熙宁。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这盒子中除了大明的铜钱以外,就属宋朝的最多。 他将盒子放在桌案上,目光又看向一旁的大明天宝。 心中不经思索,这天宝又能用多久? 一个王朝的统治寿命结束,但属于它的经济惯性却依然存在,这货币就是最好的见证。 他神色变得坚定,朗声道:“大明不绝,天宝永存!” 第65章 私铸 朱厚熜顺手将几枚铜钱放在手中掂了掂,铜钱重量上的轻微差异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催动神思之力朝铜钱而去,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之色。 随即他又快速拿起了盒中的几枚银锭,走到窗户旁在光下细细打量。 明朝时银两作为货币被逐渐普及,伪造的手段也日趋高明。 其中最主要的手法是将铜铁锡等金属混杂到银锭中,或者将白铜熔化成银锭的样子,再用水银擦洗。 朱厚熜注目凝视银锭上的蜂窝,看到那星星点点的口子表层光洁且口小里大,他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银锭在冷却的过程中,会出现大量气体被挤压形成的蜂窝,蜂窝中有时会形成银滴珠。 他又拿起了几枚稍大的,在光下蜂窝处隐隐闪烁着黄光。 “猖狂,实在猖狂!”朱厚熜重重地将银锭拍在桌上。 这几枚十两,二十两的银子,都是伪造的! 这银锭就像是被虫群啃咬的尸体,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洞口看着瘆人。 朱厚熜可以理解民间有私铸的钱币流通,但黄锦区区一盒子的货币就有近乎一半都是伪造的,这就不能不让他深思。 天子所在尚且如此,那其他地方呢? 江南、广东,是不是某些人要把整个朝廷都给坑空了。 “陛下!” 黄锦和麦福急忙喊道,二者皆有些担忧地看向朱厚熜。 但后者却只是将手一摆,冷声道:“无妨” 他转身看向黄锦道:“黄大伴,这银子都是从京城各地收起来的?” “东市西市,还有各大商铺,臣都走了一遍”黄锦沉声道。 他轻轻瞥了一眼桌上银子散落的黄色细粉,眉头微皱怒声道:“天子脚下竟有这等肆意妄为之举,私铸的银子堂而皇之地流通。” 他单膝跪地高声道:“请主上下旨,让东厂彻查此事,臣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朱厚熜望着窗外沉吟不语,过了良久才缓缓说道:“货币私铸积弊已久,想要彻底根除非一时一刻之功,还要真正下大气力整顿!” “但,终归要杀鸡儆猴,让有些人把心给收住,知道什么事情不能插手!”朱厚熜眉毛一挑冷声道。 白银能够在京城流通,且是如此大的范围,背后若没有身居高位之人插手,他是不相信的。 “着朕旨意命大理寺彻查此事,朕要把京城的钱币弄个明白!” “这批私铸的银子从哪里来,都有哪些人插手了,让东厂暗中探查。” “是!”麦福躬身缓缓退了出去,他的脸上带着惊人的寒意。 这银子是他收集来上呈给皇上的,虽然其中有了掺假不是他的过错,但黄锦却很恼怒有人欺骗了他。 更恼怒自己的过失,让主上生了气。 朱厚熜望着桌上的银子和天宝出神,他越发意识到易钞的重要性与紧迫性。 抽椅坐下,他又投入到了繁忙的政务之中。 …… 京城某一处恢宏的宅子,陆炳背着手一脸惊讶地跟在蓝道行的身后。 朱厚熜让陆炳随蓝道行一起去取证据。 陆炳根在朱厚熜身边多年,眼力自然是有的,但正是因为有眼力,才察觉出这宅子的不凡。 花草林木,竹石楼阁,无一不透露出典雅的贵气。 这是在不超过规章的前提下,民间能够做到的极致。 甚至有些稀罕的东西,陆炳也是第一次见。 路过大堂时,陆炳往里面瞟了一眼。 在大紫檀雕鹤案上,设着三尺来高的青绿色古铜鼎,古铜鼎的后方紧贴着一张松鹤大画。 他停下脚步又看了几眼,画的两侧是金蜼彝和玻璃醢。 “滴答滴答”水滴落下的声音。 陆炳侧过身朝东边看去,那里放着一件大型的铜漏壶钟。 他不禁想起先前调查的信息,这蓝家不仅是江南豪富,祖上也是声名显赫出过几任尚书。 看着桌上的摆件,陆炳点了点头,“鼎、彝、醢,是夏商周三代祭祀的礼器,非一般的人家可用”他在心中暗想。 这蓝道行在京城居住的宅院就有如此布置,看来蓝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 他步入书房,很自然地坐在了一张楠木椅上,眼睛下意识地朝四处打量,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看到墙边随意摆放着的一幅画卷,他一时起了兴趣,在征求蓝道行的意见之后。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要激动。 左手拿着画轴,右手缓缓将画卷铺展,看着那俊美的簪花仕女,他感慨道:“唐朝的《仕女图》?” 蓝道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轻笑道:“这是我16岁生日的时候,姑母送的礼物,也算是长辈的一番心意推辞不得!” “唉!”陆炳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刚准备离开目光又不经意地扫到桌子上。 这是一张占据了书房大半空间的木桌,陆炳想到了乾清宫里比它稍大一些的那张桌子,下意识地逐渐一点往后退。 “陆千户,怎么了?” “没事,没事!” 陆炳的手缓缓地摸在黄花梨桌上,感受着指尖温润的质感。 他已经知道了蓝家的豪富。 这摸的哪里是张桌子,分明就是银子! 他忍不住轻叹道:“感觉最近牙口不好……” “哎”蓝道行有些好奇的转过了身,他能够感觉到陆炳身上的强大气息。 这位皇帝身边的陆千户,至少也是一位宗师。 到了这样的武功境界,牙齿还会不好? “哈哈哈”陆炳指着蓝道行有些纯真的脸大笑,故作矜持地说了一句。 “想吃点软的!” “啊?” 很快蓝道行也笑出了声,他听出了陆炳话中的意思。 他一挥道袍轻笑道:“只要陆千户来,我家的大门就开着,饭一定管饱!” 他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不仅管饱也管好!” “嘿嘿嘿” “这多不好意思”陆炳看向蓝道行的眼中已然多出了几分亲切。 他在想他们这关系算不算朋友,如果算的话,借朋友的一点小钱还还账,应该不成问题吧。 第66章 平天之剑 时间一晃就到八月,天气十分闷热整个紫禁城就像被罩在蒸笼里。 乾清宫里的冰盆已经换了好几次冰,勉强让空气变得稍微湿润。 朱厚熜着一身月白道袍,玉簪直直地擦过发髻,他站立在黄花梨桌前,缓缓将手中的朱笔搁下。 看到朱厚熜停笔,麦福轻声走了过来言道:“主上,王尚书求见。” “宣” 朱厚熜坐在西殿首位紫檀雕龙椅上,王阳明坐在他的右手边。 “陛下,京城皇庄的土地清查已经开始但举步维艰”王阳明沉声道。 “嗯”朱厚熜点了点头。 借皇庄之名,行私吞田地之事者绝非等闲之辈 特别是在京城,不管从哪里查起都十分棘手。 言谈间,王阳明起身双手递过来一本册子。 朱厚熜翻开这厚厚的方册,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状如鱼鳞的图形。 朝廷最重要的两部册子,一部黄色的户籍册,一部图文并茂的土地册。 两本书都是按里为单位,前者记录了户口房屋,后者则详细地记述了每块田地的名称面积及归属。 田土册图形相接状如鱼鳞,又称鱼鳞图册。 眼下朱厚熜手中的这一本,就是记录了黄庄土地的鱼鳞册。 朱厚熜细细地翻看了几页,就将书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沉吟不语。 过了良久他向王阳明问道:“皇庄土地清查,先生可有妙法教朕?” 王阳明赶忙起身,朝着朱厚熜躬身一揖笑道:“妙法谈不上,臣倒有一点浅见。” “自古谋事首在用人,皇庄清查这等阻力重重的大事更需要不畏权贵,秉公执法之人!” 王阳明的眼中闪过湛湛精光,沉声道:“非信念坚定者不可担此重任,非心怀万民者不可担此重任,非行事果断者不可担此重任!” 朱厚熜闻言先是眉头一皱,心中暗自思索王阳明话中的意思。 他的心中逐渐流过每个朝廷官员的名字,但很快朱厚熜就面带笑意。 他抬头看向含笑不语的王阳明,也知晓对方的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于是他提议道。 “先生,既然有此一奏想必心中已有了推荐的人选,朕心中也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妨你我写在纸上,互相印证一番!” 说着,黄锦就适时地将纸笔递了上来。 “哈哈哈,好!”王阳明笑道:“效仿先贤趣谈,也是一桩妙事” 他将右手的袖子轻轻一卷,刚劲有力的几个字便写了上去。 朱厚熜也刚好将笔提起,二人相视一笑。 朱厚熜:“公谨!” 王阳明:“夏言!” 两人互相将对方纸上的字给念了出来。 乾清宫内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公谨此人,行事章法有度,难得心中一股充沛的浩然之气,实是难得的俊才!” “哦!”朱厚熜笑道:“朕记得上一次在国子监,就是此人顶撞先生?” “哈哈哈”王阳明轻轻摆了摆手,笑道:“分内之事何谈顶撞,正因公谨正直敢言,臣才举荐他清查黄庄土地!” 朱厚熜点了点头,反问道:“清查皇庄本就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先生又为何将夏言往火坑里推?” 王阳明沉声道:“夏言此人虽才情高迈,但心中仍有倨傲之气,若要成为真正的栋梁之材,还需要大事磨炼。” “若他真能将此事办好,洗尽铅华必有所得!” “好!” 朱厚熜下了一道口谕,若是夏言能够办好清查黄庄的差事,就将他提拔为兵部侍郎。 “如此,善矣!” 就这样在二人的言谈,史书上留下浓墨重笔的夏言,开始逐步向王朝权力的中心靠拢。 麦福从小长随的托盘中,依次端出两个白瓷碗放在了王阳明和朱厚熜面前。 接过麦福递来酸梅汤,王阳明点头致意。 朱厚熜右手托起白瓷碗,笑道:“盛夏酷暑,酸梅冰水最是宜人,先生请。” 说罢他就举碗轻轻喝了一口,一股凉意从嘴唇开始向身体的周身蔓延,在这闷热的八月让人心旷神怡。 王阳明细细地品了几口,将手中的碗放了下去。 武功到了他这一般的境界,寒暑不侵也不再是奢谈。 太阳逐渐靠近山峦,西斜的阳光里空气残留着一丝余温。 就是这样暖融融令人昏沉的氛围,王阳明却格外清醒。 他颇有些担忧的言道:“陛下,礼法更易需慎之又慎,但也不能枝枝节节犹豫不决!” 王阳明也知道如今朝廷的风向,绝大多数人不赞同礼法更易,其中的原因有很多。 但最主要的是既得利益者,割舍不下自己的利益。 朱厚熜开启礼争,在某一种程度上,是向一个已经盘踞了千年的庞然大物发起挑战。 这是一场注定旷日持久,鲜血铺路的战争! 王阳明并不畏惧战斗,他只是不想空耗太多的时间,也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毕竟,大明已经等不起了! 但同时作为朝廷的尚书,他也很清楚礼争潜藏的祸端。 稍微控制不好,就是一场浩劫的兴起,甚至比战争更加可怕。 打碎旧枷锁艰难,但建立起新秩序更难。 程朱理学已经在人们的心中建立起了权威,这是一种浸透于骨髓的教化。 朱厚熜叹道:“如今之朝堂,已然成了一家之天下!” 王阳明沉默不语,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坚定。 “若有不平,一剑平之!这天下需要的是千千万万把勠力同心的利剑!” 他长身一揖正色道:“臣,愿做平天之剑!” “好!”朱厚熜快步上前将王阳明搀住,言辞恳切道。 “君臣一心!”两双手有力的握在了一起。 看着王阳明远去的身影,朱厚熜的丹田里紫色星海震荡。 那威严肃穆的紫气中,隐隐出现了一抹剑光。 “刷刷刷” 黄花梨的桌子,靠近朱厚熜的方向,凭空消去了几块,地上的金砖也多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日头堕进鸟巢,黄昏还没有融尽归乌的翅膀。 几束光自然地斜射进乾清宫,地上是斑斑点点的光影。 朱厚熜披着半身的日光负袖而立,于窗前极目远眺。 “我自心头起一剑,杀尽世间千万劫!” 悠远的声音在乾清宫中逐渐没去,随之一同消逝的还有窗外的最后一缕斜阳。 第67章 盐税 次日清晨黄锦来到西殿忍不住嘟囔。 “陆炳这小子是越来越莽撞了,看来主上罚他的银子还是罚少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削出棱角的黄花梨桌子,又颇有些可惜地摸了摸地上的刻痕。 他在心中暗自思索,除了陆炳能够在乾清宫做出这样举动,不做第二人想。 陆炳正在奉天殿外值守,却无来由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的鼻翼轻轻动了动,眉头微蹙道:“我的斩月刀不会练出毛病了吧?怎么好端端的打喷嚏!” 内力在他体内顺畅地运行了几个大周天,陆炳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异样,他只能将打喷嚏的原因归结于天气突变。 奉天殿内夏言郑重地接过了麦福递过来的圣旨。 他向前走了两步双臂一展长揖道:“臣一定不辜负陛下重托,将皇庄的田亩一分一毫清查明白。” 朱厚熜将龙袍一挥,淡淡一笑道:“我自是相信你的能力,才将这棘手的问题交付给你。” 但随即他面色一肃,短短几字就让夏言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又出现了波澜。 “你要一查到底,不管是谁不管是多大的势力,借着朕的名义去侵占田亩者一概不饶!” “夏爱卿,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臣就算肝脑涂地,也要办成此事!” “好!” 朱厚熜微微颔首,龙袍向后一甩。 麦福就领着夏言,从奉天殿退了出去。 …… 朱厚熜端坐在御座上,快速地翻阅起了锦衣卫程递上来的密报。 “原户部尚书杨潭被贬奴儿干都司后,一直潜心研学但依旧关注政事,松花江匪患不断,他提议可以尝试重新训练水军舰队。” “都指挥使张用深以为然,已经向朝廷呈递了奏疏,杨潭本人则时常出现在各大私塾之中,讲学授道力图推广儒学。” 朱厚熜看到此处缓缓合上手中的黄色密报,他葱白的手指轻轻在御案上敲击着。 “舰队!舰队!” 明朝在东北地区建立了一条经略东西,最终到达奴儿干都司的海西东水陆城站交通系统。 自永乐时期大明便开始组织舰队,经松花江到达黑龙江下游巡视奴儿干都司,并沿途接受各个部落的归附和进贡。 当时正值永乐七年第一次北伐之际,明军大败了鞑靼可汗,由此给同蒙古有密切联系的女真人带来巨大的冲击。 朱厚熜心中暗自思索,太宗以此次北伐为契机,消化了战争之后带来的权利真空,进一步削弱了北元的战略纵深。 “可惜呀!”朱厚熜缓缓叹了口气,目光惋惜地看向御案上展开的地图。 宣宗下令遣散舰队人员,相关的官员和士兵也各自调令回京。 自此奴尔干都司的根基舰队巡游制度被彻底破坏。 张用的奏疏传到了内阁却被驳回,朱厚熜也知道此事,但他并没有表态。 内阁的批文只有两字——“没钱!” 但就是这小小的两个字,能压塌一个庞大的帝国。 朱厚熜心中核算了一下,建天宝司需要钱,重修国子监需要钱,新建紫禁城也需要钱。 如今的大明财政捉襟见肘,他也缺钱啊。 王阳明虽然没有明说,但朱厚熜也知道,大明这笔烂账不好算。 他摇了摇头又打开御案左上方的一个木盒,这正是巡盐御史王瓒的密奏。 “陛下御览,自臣到南京接管盐务,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浅黄色的绢布上,是几个笔迹加重了的朱字。 朱厚熜看得出来王瓒在写这份作奏疏的时候,心情并不平静。 “官员商人互相勾结,从盐场当中牟取利益,官员将朝廷批发的盐引私自售卖给商人,而商人却又将这些盐引抬高价格卖给外地!” …… “陛下,偌大的江南之地竟然已经吃不上一口盐了!!!” “哼!”朱厚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目光却在一目十行地扫视而下。 直到看到最后几字,他才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大喝道:“放肆,实在胆大包天!” “江南之地盐税二百五十万两,上缴国库的却只有六十万两!” “其余多处的银两,都已被各方合伙瓜分。” 朱厚熜负手在奉天殿内来回踱着步,自语道:“你们分二百万,朕分六十万这算盘可是打得震天响啊!” “就算只是差了一千两一百两,朕也要查得明明白白,更何况这数目惊人的两百多万,大明整整一年赋税的一半啊!” “这是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停下脚步,朝着殿外喊道:“麦大伴传朕旨意,召内阁诸位大学士速来奉天殿相商要事!” 麦福听出了朱厚聪语气中隐含的怒意,回了一声之后便行色匆匆地朝文渊阁而去。 几位还在批答奏疏的大学士,刚想停下来喝茶休息片刻,就被一道口谕召到了奉天殿。 “麦公公,陛下召我等不知有何事相询?”王琼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尚书,咱家也不清楚,但能让陛下动怒的绝非小事。” 麦福朝着众人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五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杨廷和的脚步也不由加重了几分。 “参见陛下!” 五人来到奉天殿行礼之后,朱厚熜便开门见山道。 “朕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江南之地盐税贪腐,已然到了要刮骨疗毒的地步!” “陛下!”杨廷和喊道。 朱厚熜一挥龙袍,目光一一扫视殿内众人。 “二百五十万两的白银,剩下的两百万两去了哪里!” “啊!”蒋冕下意识地喊出了声,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是知道江南盐税贪腐,可要是能把税收上来,给他们一些蝇头小利也无伤大雅。 但现在,可不是一点小钱那么简单了。 杨廷和当机立断,沉声道:“如此欺上瞒下肆意妄为之举,必须要严查!” 费宏立即附和:“不光要查,还要杀”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一张老脸沟壑纵横。 “只有靠鲜血才能震慑人心,朝廷可不是摆设!” 费宏年轻的时候也曾在地方呆过,很清楚当地官员的心态。 若只是草草了事表面功夫,那绝对没有什么作用。 朱厚熜随即拍板,言道:“那就依诸位阁老的意思,将此事查个彻底!” 他的目光看向依旧怒容满面地蒋冕,“朕意由蒋阁老担任钦差大臣,专司盐税一案。” 蒋冕的脸上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臣遵旨!” 朱厚熜点点头,又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南京吏部尚书前些日子以自己年老为由上书致仕,朕看就允了他的要求,体谅他为年轻人让路的苦心,不知杨阁老意下如何?” 朱厚熜虽是发问,言语间却充满着不可辩驳的意味。 杨廷和只得苦笑:“如陛下所言,内阁即刻批复。” 南京的吏部尚书按年龄算还有三四年的任期,此前提出致仕正是为了反对皇帝的易礼。 但眼下江南出了这等大事,南京六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使再怎么说也是监管失当,必须要受到责罚。 杨廷和也就只能同意了这件事。 但谁料朱厚熜又抛出了一句话,让他如鲠在喉,却又不能不往下咽。 第68章 执剑教化 “江南盐税贪腐,由现任巡盐御史王瓒查出,如此功绩不得不赏。” 朱厚熜沉吟了片刻,道:“王瓒本是朝廷礼部侍郎,如今南京吏部尚书致仕就让他顶上这个空缺。” “借此彰显朝廷用人之心,诸位以为如何?” “这……”几位阁老皆是面面相觑,若单单只是提拔王瓒他们并无意见。 但一下子连升三级,而且还是吏部尚书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职位,他们不能不慎重。 杨廷和拱手行了一礼面色沉肃,他哑声道:“王瓒有滔天之功不能不赏,但突然委以此重任,确实有失分寸。” “臣提议,不如先让他担任南京的户部尚书,留待日后再做提拔。” 费宏亦是深以为然跟着点了点头,言辞恳切道:“吏部为百官之长,吏部尚书更是重中之重,陛下还需慎重。” 朱厚熜轻笑了一声,顺势就应下了杨廷和的建议。 这让心事重重的杨廷和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皇帝会为此纠缠不休。 朱厚熜则表示,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尚书的职位,在大义上没有差错。 若是真正动起手来,南京守备司的镇守太监可不是吃素的。 朱厚熜一个眼神示意,麦福立即让几个小长随搬出几把紫檀木椅。 随着朱厚熜落座,内阁的五位阁臣也才缓缓坐了下来。 “此番请诸位前来,除了江南盐税,还有奴儿干都司一事。” 朱厚熜的目光看向在场的几人,准确地说落在了费宏的身上。 费宏负责东北事宜,正是他先前驳回了张用的奏疏。 费宏被朱厚熜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惊肉跳,心中也只得感慨少年天子终究有了帝王的气象。 他起身行了一礼道:“自宣德时期开始,我朝对东北的控制便逐渐衰弱,如今奴儿干都司有其名而无其实。” 蒋冕补充了一句:“建州女真虽不足为患,但也令我大明不胜其烦!” 朱厚熜微微颔首沉声道:“朕也知道内阁的难处,各部都在伸手要钱,大明的家难当!” 但很快他神色一正,目光湛湛。 “有些钱是不能省的,省了现在的钱,背的可就是几十年几百年的债!” 几人闻言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但杨廷和却是眉头微蹙。 “陛下,话虽如此,但在建州恢复舰队得不偿失!” 他右手轻轻一握紫檀木椅的扶手,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朝在东北的权威消散,其真正的原因却是卫拉特人崛起。” 他从容从紫檀木起身,朝朱厚熜一拱手礼。 “自太宗奉天靖难,我朝对于建州以安抚为主,各部族慕我天朝威仪也纷纷归附。” 只见他右手一挥,语气有些凝重。 “但也先之乱,我朝在女真中扶植起的势力被扫荡一空,各部族所赐的玺书也尽数被也先夺取,想要重新恢复谈何容易。” “况且东北乃不毛之地,气候苦寒人迹罕至,女真又野蛮而不开化,即使派大军夺取土地又有何用?” 毛纪闻言神色也颇为激动,他的脸上出现了追忆过往的神情。 “如杨阁老所言,如今之女真绝非仰慕天朝,而是心怀不轨之心!” 他的语气略带嘲讽:“昔日威逼大宋的女真,倒在曾经看不起的蒙古人铁蹄之下,大量高层被一扫而空,甚至连女真文字都已经衰落!” 毛纪右手抖得厉害,但语气却无比锐利。 “以女真为族名,写的却是蒙古文”他摇了摇脑袋,长叹道:“历史又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诚如诸位所言,拨钱款给奴儿干都司得不偿失,但朕以为这钱是必须要给的。” 朱厚熜斩钉截铁道:“大明要有居安思危之心,绝不能坐视隐患而不顾。” 他龙袍一挥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眼神中充满杀气:“一手执剑,一手教化,大明的疆土一寸都不能丢!” “陛下!” 费宏见状老脸一僵,又想祭出缺钱这个大杀器。 但无可奈何,朱厚熜似乎料到了他的想法 朱厚熜饱含深意地说道:“如今财政周转困难,这钱就先从内帤出,等新政见效之后,再从国库将钱给补回来。” “哈哈哈!”杨廷和一扫之前的凝重,脸上的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要和煦。 “陛下所言真否?” “天子金口,绝无虚言!” “好!”杨廷和抚须大声道:“内阁即刻批答。” 他身后的蒋冕和毛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胜利的意味。 纵观有明一朝,能从皇帝的手里掏钱的人,可不多啊。 王琼总有些无奈地抖了抖肩,他也不知道该对这几个老苦瓜说什么好。 皇帝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特别是这位精明得异常的皇帝。 大家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言谈也就异常顺利。 “要派人到奴儿干都司传播中原文化,既要对抗敌人,也要团结朋友”朱厚熜朗声道。 “马上打天下,但难以守天下,人心终究需要归化!” “可蛮夷之辈,不堪教化啊!”毛纪皱眉道。 朱厚熜含笑,“天地广阔无边,连沧海都能变桑田,更何况如水的人心!”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远处,感慨道:“若真的有安定的生活,又有谁甘心于战乱。” 王琼重重地点了点头,忍不住牙根咬紧了一些。 他见过战争惨烈的,史书上的短短几字,写不尽地狱的酷烈。 在真正的绝境面前,一切道德秩序都岌岌可危,易子而食,人肉烹汤,王琼即使现在回忆起来心情也异常地压抑。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他在心中轻声道。 “终究野兽喂不熟,到时候养虎为患,可就追悔莫及了”费宏针锋相对。 “呵呵呵”朱厚熜在大殿中央走了几步,忽而转身,右手指向奉天殿中央的牌匾。 “只要大明一直强盛,又有何惧之?” “彼民亦朕民,天下万方之百姓黎民皆可为明人!” 朱厚熜掷地有声,为这次会谈画上了句号。 “谨遵上谕!” 众人齐声起身,行礼之后退出了奉天殿。 第69章 探花郎 朝廷动作很快,江南盐税大案的消息很快就出现在了次日的《邸报》上。 与之一同登报的,还有朝廷向奴儿干都司拨银重设舰队,并派人前往东北新建学府传播儒学。 刑部的大牢房,张子麒斜倚着斑驳的青灰墙,默默无言地放下了手中的《邸报》。 临近牢房的史澎泽大喊道:“江南盐税,终究是被查出来了!被查出来了!” “哼,史老头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远处的张延龄怒气冲冲地大吼。 张氏兄弟被关在牢房的这几天,已经深刻地体会了什么叫人间参差。 起初对那碗粗饭爱搭不理,现在连一个米粒,也是小心翼翼的舔进嘴里。 牢房里的日子很难熬,分不清寒暑春夏。 唯一一条能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就是每日送来的《邸报》。 这是朱厚熜特意安排,让这些犯人也知道外面的形势。 张子麒声音有些嘶哑,语气满是沉重。 “江南盐税在孝宗时便隐而不发,究其原因无外乎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史澎泽大笑道:“能把问题捅到天上去,谁也解决不了,也算得上一件本事!” 此刻即使他再不情愿,也不能不承认。 如今紫禁城里的这位皇帝,是真正的高居上位之人。 “张尚书,我们是不是已经败了”史澎泽面如死灰。 他伸出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了看自己那枯瘦苍白的手掌。 “陛下将一切的选择都摆在了我们面前,我们只是棋局里的一颗子,一颗随时能被丢掉的子”他苦笑道。 “在真正的上位者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土崩瓦解,在煌煌的大势面前,我们也成了妄图螳臂当车的那只虫!” “哈哈哈”张子麒握手成拳重重的锤在墙壁上,他使劲的晃了晃散乱的头发。 他的目光中闪过恨意,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像朱厚熜这样的人,运气太好,才情太高,上天太过瞩目,注定英雄气短天妒英才。” “他,活不久的!” “哈哈哈哈”阴恻恻的笑声,在牢房内回荡。 张子麒在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个落水的皇帝。 纵使上天与其长寿,也有很多的人不希望皇帝活得长久。 这一番番的改革,这一次次的挥刀,已经伤及了太多人的根本。 大家都在等,等一个一拥而上的机会。 千里堤坝溃于蚁穴,一个合格的官员已经将隐忍刻到了骨子里。 张子麒抓起落在茅草床上的《邸报》,青筋暴露的双手仿佛要把这纸团给揉碎。 但无论他再怎么愤怒,再怎么想要宣泄,也妨碍不到此刻外面的朱厚熜。 朱厚熜此时身着玄色罩衣,在锦衣卫的诏狱内审讯月前被抓住的俩个高手。 牢房内有着一丝湿冷的味道,朱厚熜摒退了左右面色淡淡看向前方长发披散的李长恨。 “哼!”李长恨只是冷哼一声,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眼前之人。 他猜得出自己面前的是当今皇帝,但无论是谁也不能撬动他的嘴。 “李探花?” 李长恨的气息变得有些粗重,按照道理像他这样大宗师的修为,即使被封住了内力不至于如此失态。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朱厚熜,冷声道:“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何必问询?” “呵呵”朱厚熜缓缓脱下帽檐,这让前方的李长恨不觉失神了片刻。 他喃喃自语道:“龙章凤姿,天人之表!” 这是他第一次见朱厚熜,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李长恨孝宗时的探花郎,只因心中所爱婉拒了榜下捉婿,命运就此发生改变。” “你本是清贵的翰林学士,奈何卷入了李广贪污大案,被人诬陷下了大狱,就此家破人亡。” 李长恨的脸上难掩愤恨之色,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比。 “皇室就可以肆无妄为吗?难道就因为这天下姓朱,宗室的子弟就能草菅人命吗?” “我恨,恨当时没有剑在身,便宜了荆王!” 朱厚熜对此颇为感慨,荆王正是想榜下捉婿之人。 虽说李长恨的牢狱之灾他没有直接出手,但也在后面推波助澜。 “李长恨,荆王固然可恨,但你却弄错了报仇的对象!” “错了?我错了吗!” “啊哈哈哈” 李长恨狂笑道:“白莲教在我的家乡叛乱,官府平叛却祸及无辜,可怜我一家老小皆成了火中亡魂,我向朝廷复仇有错!” “这样黑白不分的世道,这样是非不明的朝廷,难道我不该恨!”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年白莲教叛乱,确实有人想用火攻之计,但那把火不是官府放的!” “是白莲教的圣女,你的旧爱,亲手丢下了那把火!” “不!不!” 李长恨下意识地抖动身体,眼前似乎出现了某个人的身影。 很快他的脸上充满愤恨之色,“你是在骗我,是为了套我的话!” “哈哈哈!” “朱家的人,都是一路货色!” 朱厚熜缓缓摇了摇头,也不对李长恨抱有希望。 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李长恨见状眼中闪过精光。 一步 两步 三步 朱厚熜和李长恨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后者换掌成拳向后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前去。 “咔嚓” 李长恨所期待的声音出现了,但并非朱厚熜颈部断裂的声音。 而是他自己的手掌被凭空掰折了。 “唉!” 朱厚熜无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道:“朕不会武功,但没说伤不了人啊!” 他轻轻一挥衣袖,李长恨便悬于半空。 “叱” 朱厚熜目光沉静地看向前方,问道:“你的背后是何人指使?” “白莲教主!” “哦”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 “此人眼下在何处,你们以何种方式联络?” “白莲教主行踪莫测,一直戴着白莲花面具,我与他联系都是通过各地的教众,没有与他直接见过面。” “那你为何帮助宁王叛乱?” 李长恨神情木讷,语气沙哑道:“白莲教一直都在暗中帮助宁王,派我前去保护他!”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费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几个字。 “宁王的妻子与我的穆儿有八分像,我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嗯” 第70章 蛊傀 朱厚熜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白方家和白莲教是什么关系?” 朱厚熜的话却仿佛触犯到了什么禁忌,话音刚落半空中的李长恨就面容扭曲浑身不断抽搐。 “哼!” “放肆”朱厚熜目光微凝,金科玉律发动。 “噗……噗”李长恨嘴唇微张,几条异常肥硕白虫,扭曲着随不知名的液体,被他一通吐了出来。 朱厚熜一振衣袖,手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虫子就悬在他的前方。 虫子身上布满大小不同的环节,在一伸一缩之间还可以看到泛彩的光泽。 “白方家是白莲教在朝廷的最大暗手,也是涅盘计划的杰作!” “涅盘计划?”朱厚熜低语道。 吐出几只蛊虫之后,李长恨说起话来便干脆了许多。 “百年前白莲教被朱元璋逐出中原,一度在西南地区流亡,后来白莲教与巫教合作出了蛊傀之术!” 尽管此刻里李长恨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 但提到蛊傀二字,他的脸上依旧充斥着惊悚和畏惧。 他哑声道:“蛊傀便是借助蛊虫和药物,将活生生的人炼成傀儡一般的存在。” “在孩童幼年之时,便将蛊虫卵混于饭食之中,又让其食用特制的药物,三年之后若是不死。” “蛊傀即成!” “白莲教为了夺取天下,在各地设立济孤院,一方面吸取新鲜血液,另一方面炼制蛊傀。” “当这些孤儿长成之后,就能参加科举进入朝廷,白莲教就可借此蚕食大明根基。” 李长恨说到此,声音便逐渐弱了下去。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涅盘计划?无非就是借鸡生蛋,甚至鸠占鹊巢!” “如果白莲教控制的人布满了朝廷的大小职位,那他们也就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了天下!” 朱厚熜目光转向半空中的几只白虫,只是轻叱一声。 几只还在抽动的虫子便陷入了死寂,仿佛被冰封一般。 朱厚熜想了想,又从袖子中掏出一个扎着金线的锦囊。 他将袋口松开,几只虫子便飞落其中。 “你可知道涅盘计划所选孤儿的名单?” “名单是总坛的绝密,我并不知晓,就连白方家也是白莲教主主动透露给我的!” “那被炼成的蛊傀与常人有何不同?” “除了能被特殊的功法控制,一切活动与常人无异,且单凭肉眼无法分辨。” 朱厚熜点了点头,解开了李长恨身上的束缚,而后者却猛地将手缩回。 李长恨紧锁眉头,脸带惊疑却又是有所猜测地看了朱厚熜一眼。 手腕处带来的剧烈疼痛,让李长恨明白。 老朱家的人,就没一个讲真话的。 说好的不会武功,摆明了是想钓鱼。 “李长恨,一个大宗师朕还是舍得起,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是生是死皆在一念之间!” 朱厚熜说完就戴上罩衣的帽子,无比干脆地离开了牢房。 昏黄的光线下,李长恨头发披散颓然不语。 踩在诏狱的青石板上,朱厚熜思考起了白莲教的计划。 这样一个关系重大的计划,为何会被透露给李长恨。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朱厚熜负袖于身后,行走在狭窄的过道里。 忽然,他的眼中闪过精光。 “这是你在给朕下的战书!”朱厚熜自语道。 无论李长恨得知这个计划是有心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一个涉及人员众多的庞大计划,终究会被朝廷知道。 但,或许被人知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些人你敢撤吗? 这些人你能撤吗? 数百年的苦心经营,所谓的蛊傀已经成为了朝堂上一股潜藏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关键的地方,这些人并不知道自己会被控制,也不会相信自己能被控制。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无论朝廷做怎样的选择,刮骨疗伤也好,视而不见也罢,白莲教都有利可图! 一时之间撤换如此多的官员,先不说能不能做到。 即使做到了也会让人心动荡,百官惶惶不可终日而人人自危。 “哼!”朱厚熜抬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轻笑道:“朕从来不做选择!” 他冷声道:“可以掀翻棋局的,从来都只能是朕!” 他步伐沉着地继续向前走去。 “抓错了,抓错了!” “俺只是一个杀猪的!” “俺从来都没想过要害陛下呀!” 不远处的牢房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喊叫声。 曾阿大被半吊在空中,一张方脸肿了大半。 本来魁梧的身材也变得有些干瘪。 他在牢房里不停地来回晃荡,每一句话都仿佛要把心和肺给吼出来。 “俺冤!” “俺冤枉啊!” 牢房的大门缓缓打开,曾阿大停止了呼喊,目光定定地,看在地上的那双长靴上。 “大人,俺是真的冤枉啊,只是想来看一看紫禁城,就被捉到了这儿!” 曾阿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被吊了十几天的样子。 他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试探性地问道:“您是来接我出去的?” 朱厚熜顺水推舟,沉声道:“让你出去的!” “啊!” 牢房上空的绳索晃动不停,曾阿大一时有些激动。 “只要能让俺出去,什么事俺都答应!” 他怒气冲冲地抱怨道:“俺这一辈子就没听过这么烦人的书,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喋喋不休读个不停。” “呵呵”朱厚熜一声轻笑,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去对待。 看来锦衣卫也不太执着于酷刑了。 “那你就回到白莲教吧,曾坛主!” 曾阿大闻言面色巨变,语气都变得有些不连贯。 “坛……主,大人说笑了,我就一个杀猪的!” 朱厚熜也不再多言,右手屈指一弹,一颗黑色丹丸便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曾阿大的口中。 后者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就咽了下去。 “白莲教有盎傀,朝廷自然也有丹药!” 朱厚熜缓缓摘下兜帽,慢条斯理的轻声道。 “这断魂丹需一月服一次解药,若是缺了一次,痛感先是从脑袋开始,然后蔓延五脏六腑,最后到达四肢。” “仿佛千万只蚂蚁在你的血管里嘶咬,数不清的蚊虫叮咬你的皮肤。” “周身无法动弹,但总会被吊住一口气!”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曾阿大,不紧不慢又说了几句。 “如此一月,才会缓缓归西。” 朱厚熜不动声色地发动金科玉律,一股莫名的疼痛感便出现在曾阿大的身上。 “去,我去!”曾阿大,大声道。 第71章 帝君保佑 “好,那就再吊上一个月,等白莲教的人接你出去。” “啊!”曾阿大傻了眼,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他转念一想,心中慢慢体会起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让白莲教的人接我出去,这…… 他带着试探性的目光看向朱厚熜,而后者也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意味,缓缓点头道:“就是让他们接你出去。” “毕竟,人总是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你要是平白无故被人放离了诏狱才更让人起疑。” 朱厚熜将袖子一抖,重新将罩衣上的帽子戴了回去。 “日后,就免了每日诵经!” “是!”牢房的外侧有人低语应道。 曾阿大大吼道:“谢过大人!” 被吊在牢房中央的曾阿大,狠狠地拽了拽捆住双手的绳子。 他忠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大明的皇帝,俺跟定了!” 朱厚熜闲庭信步般走在青石板路上,行走间仪态天成。 青石路的尽头,再转过弯去是一扇精铁大门。 听到远处轻盈而不失力度的脚步声,大门便应声而开。 等候在门外的麦福见状,一挥拂尘迎了上来。 “陛下,蒋阁老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能启程去往江南。” “嗯”朱厚熜微微颔首。 “麦大伴,准备一支新造好的燧发手枪,一盒子弹。” 他抬头微微看了看天色,继续吩咐道:“宣蒋阁老,日暮时分到乾清宫。” “谨遵上谕” 麦福正准备离开,朱厚熜又下了一道命令。 “着朕旨意,三天后举行的官员考核,推迟到下月中旬。” “是” 麦福虽然不理解朱厚熜的用意,但都会尽全力完成对方的吩咐。 而朱厚熜感受着袖中锦囊内的白虫,脸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他要借这一次文官考核,探一探官员中白莲教的棋子。 若是时间来得及,能将解决蛊虫的丹药炼制出来,那就更好了。 …… 钦天监内周言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桌案上的文卷,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难啊!难啊!” “这是谁出的卷子,别让老子知道他的名字!” 他情绪一激动袖子一挥,便将桌案上的文件扶了下去。 然后整个人就斜瘫在太师椅,仿佛死鱼一般。 “就三天,几个晚上的工夫,弄清楚古人几千年的智慧!” 他连连摇头,又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麻利地捡回了地上的文件。 “算了,再怎么嫌弃,做了总比没做好!” 但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远处,那有他半个人身子高的试题堆。 周言:“……” 他的目光看上桌上的小豪笔,将心一横干脆道:“要不然,就带一份资料进去!” 但很快他就猛地摇头,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自己师傅的面孔。 他的肩膀下意识的抖了两下,唉声叹气的又坐回了桌前。 周言的目光,在文卷和小豪笔之间摇摆不定。 忽然,一道精光从他眼中闪过。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腿磕到了桌脚也浑不在意。 “哈哈哈!哈……” 他麻利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轻车熟路般拿出了一套纹饰复杂的道袍。 又去隔壁师兄的房间走了一趟,顺手带回了一座文昌帝君像。 瓜果供品,大殿的檀香,以及一座文昌帝君像。 周言身着道袍,脚踏禹步。 他一步一顿之间,嘴里不断念诵咒符。 拜! 再拜! 他一脸不屑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文件堆,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和肃穆。 “帝君保佑!” “若是能让弟子通过此次考验,一定为您修一座铜身!” 他满怀期待地将香点燃,伴随着徐徐升腾的青烟,周言的心也仿佛得到了慰藉。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杨青山一脸怒容走了进来。 “周言,钦天间内怎么能祭祀神像,你认为老夫我的戒尺不硬了吗!” 说罢他做势抽出腰间的木尺,直奔周言而去。 后者连香也都不插了,行云流水间将道袍脱了下来,连蹦带跳跑出了房间。 杨青山看着周言的背影一脸无奈,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檀香。 他朝着文昌帝君像弯腰一拜,轻声道:“帝君莫怪,保佑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顺利通过考试。” 香一插上去,杨青山就心血来潮。 他瞧了一眼桌上的贡果,就在心中补了一卦。 “好!”他轻轻捋了捋胡子,将尺子一按负手走了出去。 “师父,这都跪了一个时辰了,几天后的考试,您不着急,我还急着呢。”周言轻声地嘟囔道。 “哼!学艺不精!”杨青山悠闲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双手端着铜盆的周言,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几天前送给你方师伯的信,你送了吗?” “送了,十天前就送了,此刻说不定师伯已经看到展信佳了!” 说到此处,周言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好奇心,问道:“师父,您不是说咱们这一派,隐脉不会出世吗?” “哎,事随世异,如今这大变之世一切皆有可能!” 但很快杨青山就自嘲一笑:“你师伯肯定早就算到了,我的功力和他相比还是差了一点。” “差一点,就一点嘛。”周云笑道。 “哼”杨青山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从座位上起身到大殿中踱步。 他绕着周言走了几圈:“我们这一行,差了一点,可就是五百年也补不回来呀!” “你那师伯的大弟子,小小年纪便学究天人,武功登峰造极,卜卦更是炉火纯青!” “你啊,我都羞于人前提你为弟子!” “师父,我也不差呀。”周言挤眉弄眼,铜盆中的水不停晃荡。 “师父,听你说师伯还继承了北帝法脉,一手杀伐之术举世无双,是真的吗?” “多嘴!”杨青山怒而挥袖,“你且过了一月后的考试再说吧!” “啊!” “哐当” 周言一兴奋手不自觉地颤抖,铜盆应声而落。 “一月之后,师父你没骗我吧!” “自己算算!” 片刻之后,大殿内回响起了一阵傻笑。 远处的杨青山又忍不住摇头,他抽出腰间的木尺手指缓缓抚摸。 感受着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杨青山陷入了追忆之中。 第72章 修真 蒋冕穿着一袭大红的官袍,有些出神地望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 “蒋阁老,请随咱家来。” “麦公公,陛下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蒋冕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麦福回以一笑。 “蒋阁老身兼朝廷重任,如今陛下相照定是喜事临门!” “哈哈哈”蒋冕整齐的胡须,轻笑道:“承麦公公吉言。” 脸上虽有笑意,但蒋冕的心中却变得越发谨慎了。 江南盐税牵涉重大,他手里攥着的可是千百人的性命。 “陛下!” 蒋冕拱手一礼,朱厚熜闻言微微抬手。 “赐座。” “臣多谢陛下”蒋冕将官服下摆一掀,稳稳当当坐在了小长随搬来的太师椅上。 “朕召蒋爱卿,正是为了商讨盐税案的相关事宜。” 朱厚熜开门见山的言道,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蒋冕身上。 蒋冕双眼一眯,知道该来的总是躲不了。 “陛下要臣怎么做?” 朱厚熜一振龙袍,沉声吐出了两字。 “诛贼!” 此刻,蒋冕挺直的背不免有几分颤抖。 “诛灭叛贼?”他试探性的问道,语气中却隐约有些迟疑。 查案和诛贼二者不可同日而语,陛下这是要下狠手啊。 将贪污盐税定义为叛乱,那江南的河道里可流的都是猩红的血了。 “国之蠹虫,与叛贼何异?”朱厚熜沉声道:“蒋爱卿此去,当以杀止,杀出盛世的根基来!” “陛下!”蒋冕眉毛紧锁,劝谏道:“杀人实非良策,这人心一散可就难聚了呀。” 朱厚熜不怒反笑,“恶人畏威不记善,只有手中利剑才能荡平奸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蒋冕,短短几字就让对方怒从心起。 “江南产盐之地,普通百姓竟连一口盐都吃不起了。” “朕的大明,因盐而死的百姓不下千人,你说谁能饶他们的罪过!” “荒谬!” “这些人的眼里还有国朝律法,还有陛下吗?” 蒋冕胡须乱颤,他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做势就要跪下。 “臣等无能,竟让如此奸恶之辈苟活于世!” 朱厚熜上前将他扶起,言道:“恶人是杀不绝的,但见到一个总是要除一个,惩恶扬善这世间便有了公道。” “陛下放心,臣谨遵上谕。” “好” 朱厚熜右手轻轻后一招,麦福会意立刻捧着一个黄色的木盒走了上来。 “蒋爱卿此去,难免遭小人妒恨恐危及身体” 他顿了顿接过黄花梨木,缓缓将盒盖打开。 “这把燧发手枪是我大明能工巧匠所造,十步之内一招制敌!” 他郑重地将手枪递给了蒋冕,“此枪就留给蒋爱卿防身。” “陛下!”蒋冕双手接过手枪,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激动。 …… 万里之外某处不知名的山峰,清泉流响的林间有几座土木砖石的大殿。 主殿内供奉的是泥塑的三清道祖,左侧的殿内是威严的紫薇帝君和一众辅神。 “静笃,观复,你们该下山了!” 苍老的声音在山林间不断回荡,瀑布下赤裸上半身的英气道士从水中一跃而出。 一身道袍干脆地套上,他如蜻蜓点水般在山林间穿梭,很快就来到了山崖下的几座大殿前。 “如今世间大变,你们师叔前几日来信于我,我这一脉也是该出世了!” 道士闻言沉默不语,只是目光忍不住朝右侧的大殿看了几眼。 “师兄,等等我,等等我师兄。” 一个大肚浑圆的胖道士,急匆匆从山林间穿了出来,他的左手油乎乎的,嘴里还嚼着不知名的东西。 “观复,祖师面前怎么能如此无礼?” 英气道士轻声一笑,就在后者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顺手将兔腿拿了过来。 “香!真香!” “哎,你们两个滑头!” 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踏着四方步从右侧大殿缓缓走了出来。 “如今新皇即位,是仙人临凡之兆!” 他沉声交代这两个弟子:“我们一脉传承李淳风祖师卜卦之术,又承袭了邓紫阳祖师度人之法。” 他悠悠一叹:“依照本来的天数这法门不应出世,定要在山间敛锋芒。” “师父,您的意思是大乱将起?” 英武青年忍不住问道。 老道人先是点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他清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大争未必大乱,这世间将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 他一挥宽大的袍袖,言语中不乏自豪之意。 “乱世道家法,盛世儒冠人。” “大争之世,我道门当仁不让!” “啊!” 胖道士皱着一张脸,苦哈哈地问道。 “师父,就不能餐风饮霞归隐山林吗?” 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再不济,种点豆苗抓点野味也挺好,这世间这么乱出去不就完了?” “哎!” “世间何处是净土?吾心安处是吾乡!” “观复,你若不去主动应劫,等劫难来时便万劫不复!” “不是吧,这么严重!” 老道士但笑不语,他抬起袖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黑色的尺子。 “静笃,你修我北帝法门,这天玄尺为师今日便赠予你,望你不负道心济世渡人!” “是!” 老道士又缓步走到大殿的右侧,瞅准门框往外一抽。 一根长着树瘤的乌黑色木杖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观复,这地幽杖为师就赠予你,愿你此生顺遂,普济世人。” “师父!” 两人齐声喊道,老道士却对天长声一叹。 “离别在即,你们二人就随我再进一次殿。” 说完他一马当先,迈着四方步缓缓推开了右侧大殿的木门。 这是一间泥土砖石造成的房子,中间没有摆神像。 最醒目的是一大块石镜。 也不知道这镜子是什么石头磨成的,站在镜前光华见人。 镜子的两侧,铁画银钩般写着一副对联。 “镜中枯骨人间客” “不朝诸神拜已身” 镜子的正上方,是泥巴糊起的两个大字。 “修真!” 老道上前对着石镜中的自己一拜,镜外镜内两人皆是含笑。 他的两个弟子神情一肃,郑重地也朝镜子长身一拜。 恍惚间,镜内的英武道人脸色多出了几分慈善,镜外的他面容却愈加威严。 胖道士镜外笑容满面,镜内却苦大仇深。 老道士抚须大笑:“如此,去休!” 第73章 劫蛊 戌正一刻,邵云节张颜頨奉召入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宫禁,两人到达了奉天殿前。 邵元节看着高耸威严的宫殿,由衷地感慨道:“天下宫殿之最为紫禁城,紫禁城之最为奉天殿!” 他下意识地用起了望气的手段,五彩气运如华盖悬在奉天殿的上空,紫气蒸腾弥漫在重楼殿宇之间。 “嗯”邵元节眼睛一阵刺痛,赶忙以袖掩面。 “师叔!”张颜頨关切地问道。 “无妨,一时好奇心作祟,不招主人家待见!” 邵元杰一脸苦笑,眼神却悄悄看向了正上方若隐若现的金色龙爪。 “我们不是去见陛下吗?”张颜頨满头雾水,左右看了看。 夜色下的奉天殿广场,排列整齐的汉白玉石砖上空无一人。 “两位道长,陛下就在殿内等你们!” 黄锦拂尘一挥,便停在了紫宸台上 邵元节见状,先是抖了两下道袍,又正了正头上的莲花冠,察觉无恙之后才拾级而上。 朱厚熜轻抿了一口茶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斗彩葡萄盏。 “陛下”邵元节行了一个道礼,缓声道。 “两位道长来看看这新奇的虫子!” 朱厚熜起身挥手一招,两人闻言便来到御台后的方桌前。 邵元节往前走,心思却落在了一旁无风自动的周天仪上。 他一脸惊叹地看着青铜玄武,烛光下那铜环上的圆孔仿佛一个个深邃的洞口。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寒玉盒里的白虫上。 “陛下,此物……”张颜頨神色凝重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邵元节,后者点了点头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此虫是正从白莲教妖人的身上得来的!” “从白莲教身上?”邵云节默默重复了几遍,心中的疑惑渐渐消散。 “陛下,若贫道所料不差,此虫当是巫教的蛊虫,而且是最恶毒的劫蛊。” 邵元节手指白虫身上的环节,沉声道:“这蛊虫一环便为一劫,而每一长一环则需耗费大量毒物和活人精血。” “贫道观此虫,身上的环节过十,必然已经吞了不下百条人命。” 邵元节一边解释,脸上的疑惑之色就越发浓郁。 “但按照龙虎山的祖师记载,自从巫教被伐山破庙之后,这天地间再难出现过十环的蛊虫,此物诞生真是奇哉怪也!” 还有一句话,邵元节憋在心里没说出口。 培养这东西的虫蛊都在龙虎山大鼎里压着,怎么莫名就让这虫子再现世间? 这不是见了鬼吗?邪性! “嗯!”朱厚熜闻言心思一动,神思之力朝几只虫子蔓延而去。 随着一寸寸细致的检查,终究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白色虫子环节蠕动的地方,都有一个微不可见的金色光点。 光点的气息,让朱厚熜感到有种莫名的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见过和这些光点类似的东西。 邵云节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张颜頨反倒开口。 他神色笃定,言道:“上一任天师羽化前曾经说过,能有造化之功的,凡间当数龙脉气运。” 此话一出,朱厚熜眼中闪过湛湛精光,他已经回忆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东西了。 上一次,他在万岁山感觉到的残元气运。 “朕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北元龙气的作用!” “啊!” “北元龙气,这东西不是早就被刘真人一剑砍了!” 邵云节下意识的出声,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朱厚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刘伯温,刘真人?” 邵元节干涩地笑了几声,也只能将百年前的几桩秘闻娓娓道来。 “宋以后天地元气莫名衰竭,习武之人也逐渐断绝了与天地的联系,自此武功再强也不敌万人军队!” “大宗师虽能万人军中取人首级,但若是装备精良的兵阵围攻,熬也能把人给熬死。” “嗯,难道以前武功高强之人气力不绝?”朱厚熜问道。 “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天地,天人互感气力自生。” 邵元节似笑非笑又说一句:“唐汉之时的武人,才是真正左右天下的力量。” 但很快他的神情变得严肃,目光中也隐隐多出了几分沉重。 “宗师之上自有法度,非通儒释道三家不能入,但宗师之下却被力量所裹挟,无辜之人常常因此惨遭屠戮。” “刘真人斩龙,不光斩去了残元的气运,还斩去了这天人之间最后一丝相连的通道!” 朱厚熜微微颔首,想来这也是如今江湖衰落的一个重要原因。 宗师以上的高手,要么天资横贯古今,要么就是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宗师之下化劲高手众多,但真正在这几十年间成长起来的中坚力量,却少之又少。 邵元节一脸谨慎的望了一眼四周,余光瞥到了缓缓转动的周天仪。 看着威严的玄武铜像,他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陛下,这天地间其实隐藏的高人不少,但真正能出手的却没有几个!” “这天,不希望他们还活着!” “轰!” 一道莫名的旱雷落下,明晃晃的光照亮了大半的紫禁城。 张丰山从床上惊醒,看着远处皇城的落雷,癫狂大笑。 “快了,快了,现在就有天雷!十二月一到紫禁城还不被烧了!”他的眼睛开合间闪过一丝厉色。 已经起身,索性他也就不再回床睡觉,披了一件大裘就着昏黄的灯火写起书信。 邵元节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强装镇定地扶了扶胡须。 雷电顺着铜瓦,沿着精心布置的铜导线,汇集到了周天仪身上。 “呼呼呼” 周天仪在这一瞬间转出了残影,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原状。 朱厚熜眉头微蹙,目光不由望向上方的藻井。 上天不允? 他又想起这几日自己做的实验,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这一方世界?真的要走向无灵! 邵元节耳尖一动,感觉只是虚惊一场。 原本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去,他又想起刚刚朱厚熜所言。 这虫子是从白莲教身上得来的,而且还带着残元的气运。 虫子能够成功培育,也肯定离不开巫教的助力。 如此,那残元巫教白莲教三者不就联合了吗? 邵元节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但看着气度非凡的朱厚熜,他又感觉这些人终究只能是秋后的蚂蚱。 “那道长看来,人若是被此蛊附身,可有解救之法?” “难!” “难难!” “难难难” 一连几字之后,邵元节摇头不语。 又过了一会,他才缓声道。 “不知陛下用了何种手段将此虫取出,但贫道料定这方法不可复制。” “劫蛊入体便与精气神互相纠结,二者互生共融一损俱损。” “若只是如此,贫道尚有办法,可有这龙气掺在里面,就是神仙来了也无从下手!” “真的不行?”朱厚熜追问。 邵元节大脑转得飞快,不断在脑海中检索的信息。 忽然,他想起了某个石床上鼾睡的老道人。 “若是有蒙元镇国之物,贫道可勉力一试!” 第74章 大玉海 “蒙元镇国之器?”朱厚熜自语道。 邵元节却是长叹一声:“太宗驱逐蒙元,但其残部却得以苟活,一应珍贵器物也被全部带走,更何谈镇国之器!” 朱厚熜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轻笑道:“渎山有玉海,那天下独一件的大玉瓮,现在还留在宫里!” “嗯”邵云节眼中闪过好奇之色,他自然是听说过这一件传奇的玉器的。 这大玉海是元世祖忽必烈大宴群臣的酒器,本来被安置在琼华岛上的广寒殿。 意大利人鄂多利克曾经到过北海,在他的《东游记》中记载了这件珍贵的玉器。 “两步多高,纯用米尔达哈宝石制成,它的价值超过四座大城。” 张颜頨博闻广见,顺着话头就说出了这段记载。 朱厚熜点点头,元人虽一把大火烧了广寒殿渎山大玉海却得以幸存。 他在脑海中快速地检索着信息,转而向一旁的麦福吩咐道:“麦大伴,让人去司礼监的东侧小院,把那渎山玉海带来。” 麦福闻言却是眉头一蹙,“大玉海?司礼监怎么会有这样珍贵的东西”他在心中暗道。 朱厚熜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困惑,一甩龙袍缓声道:“左右朕也无事,那就一起去司礼监看一看。” 他的目光移到邵元节两人身上,邵元节轻笑一声。 “愿随陛下同去。” 一行人径直朝紫禁城的东北方向而去,沿途不时遇到巡查的锦衣卫。 司礼监东侧的小院,也是如今内书堂的所在。 内书堂在宣德年间成立,是专门供宦官学习的地方。 朱厚熜龙行虎步来到朱红色的木门前,他不经意地抬头望见了重檐上的青绿冷色画。 月夜下浮翠流丹的华贵富丽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威严沉厚的红黄色调。 “尔等《内令》可背了?” “回先生,已经背了!”此起彼伏的稚嫩声音在红墙内回荡。 张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一下桌案上的手帕白蜡和龙桂香,一时间竟陷入了回忆之中。 进入内书堂读书的宦官,大都不满十岁之龄。 但同其他入学的学子一般,他们也需要拜孔子像,为老师准备一份束修。 而束修中又以手帕、白蜡和龙桂香为主。 张永轻咳一声,嗓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 他正襟危坐在一块黑色的巨大石墩上,扫过了院内的一众稚童。 “我是你们的武教老师,为你们传授武艺!” 闻听此言,小宦官们都投来炽热的目光,张永还明显感觉到了几道目光中野心勃勃的味道。 他神情一肃,决定要敲打敲打这些小子。 右手轻轻一旋,真气在他掌间勃发,只是向前一推小宦官们便不由自主地齐齐退后。 感受着内功的神奇,小宦官们更是心中热切万分。 张永却是冷哼一声,“这样的功力,咱家练了四十年,但即使是如此也不过登先天之境!” 他厉声道:“不要看多了武侠话本,自以为练就神功就天下无敌!” “你们不是天资聪颖之人,也没有那样惊天动地的机缘。” “即使勤勤恳恳潜心修炼,这一辈子能到达化劲就顶天了!” 说到此处,张永的话语无叹惋之意。 内劲到化劲是一道坎,那么化劲到先天就是跨过深渊一般的距离。 宗师和大师之间的壁垒,更是厚得让人绝望! 但忽然张永却神情一变,猛地起身,朝着朱红大门的方向躬身行礼。 院内的小童子们不明所以,但在紫禁城内,谁又没有几个心眼。 也纷纷学着样子,朝着大门的方向行礼。 “轰——” 大门缓缓推开,朱厚熜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张永说得不错,尔等不能自视太高,但也不可妄自菲薄!” 朱厚熜在月下朗声道:“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滩 路虽远,行则将至 事虽难,做则可成” 他一挥龙袍手指半空,笑道:“远的不说,太宗时的三宝太监就是明证,只要尔等用心去做,天道之下终有所得。” “谢陛下指点!”张永沉声大喊。 小宦官们的心跳得很快,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座帝王之城的主人。 有人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朱厚熜的样子,又很快地低下头去。 “沙沙……沙” 微风拂过,院内的大银杏树摇曳着身姿。 舒朗的月光穿过林叶在地上形成残影朱厚熜的身子一半披着月光,一半落于叶影中。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一道温和的目光扫过院内的小宦官,小宦官的几人因这个夜晚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劭元节含笑,眼神却在院内不停地探视,可除了几个不知什么材质的大石墩,院内就空无一物。 麦福满脸慈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欣喜,他自是知道宦官的不易,也愿意去提携后辈。 “虽说成事须有恒心,但能得人之助,必然事半功倍。” 朱厚熜转身看向一旁的邵元节,后者也仿佛明白了什么。 “邵道长,朕想请你来这内书堂讲一讲道经,不知你意下如何?” “陛下所愿,贫道欣然而往”邵元节答道。 张颜頨闻听此言,脸上原本颇有些惋惜的神情,立马变得纠结。 宦官后天残缺,历代以来名声也一直不好,但道家贵生无量度人。 他并非看不起宦官,只是这内书堂着实不一般。 大明的内廷宦官权力在二十四监,而其中又以司礼监为最。 内书堂在司礼监内,地位可想而知。 内书堂学习的小宦官,日后必将成为左右这些衙门的人。 贸然和他们牵扯上了关系,那就是陷入了迷雾中的沼泽。 邵元节轻叹一声,但很快神色就变得果断。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眼下已经和皇帝站在一艘战船上,妄想多方押注只能自讨苦吃。 如今之计,那就只有破釜沉舟一以贯之。 “麦大伴,文渊阁内朕做了批注的那几部武功,也捡上一两本容易些的给他们学习。” “是” 朱厚熜说完,便径直来到刚刚张勇坐下的石墩前。 他龙袍一抖,指着黑色的大石墩笑道。 第75章 震器 “这石墩就是大玉海!” 张永侧过身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陛下,这石头是大玉海?” 黄锦忍不住问道。 他在成为朱厚熜的伴读之前,也曾在内书堂学习。 这大石墩一直以来就是诸位教席的座位,怎么可能是蒙元的镇国之器! “绝无虚假,就是此物。” 朱厚聪伸出手指轻轻一弹,清脆甘爽的声音在内书堂内回荡。 “南阳有玉山,山山出碧玉。”朱厚熜指着大石墩缓声道。 “王震之音,正是南阳独山玉!” 闻声而来的内书堂监管宦官,更是大呼侥幸。 他原本打算将这几块石墩移到西华门的御用监,换几块汉白玉的来填充内书堂。 如今要是这么做了,可就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邵元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古朴大石墩。 这东西单凭肉眼来看,绝对无法让人联想到大玉海。 渎山玉海是用南阳独山玉所做,这玉虽不是翡翠,但其中佼佼者翠绿色的硬质可与翡翠媲美。 非羊脂白玉,但论玉质细腻,丰腴可人,与白玉不分伯仲。 大玉海更是南阳独山玉中的精品,用一整块黑质白章的玉石精雕细琢而成。 口呈椭圆形,周身雕刻波涛汹涌的大海。 和邵元节定睛一瞧,这大石墩上是黝黑光滑可见,哪里有什么浪涛翻滚漩涡激流。 更何谈传说中的龙、螺、鹿、马等动物。 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朱厚熜轻声道。 “成化年间,此物被宪宗命人用墨泥浇筑,后来又抬到了司礼监,世人才难寻踪迹。” 张颜頨一下就想到了龙虎山的某一则祖师记载。 “成化年间,帝令百军犁庭扫穴,千里异族为之一空,怨煞之气交结以镇物降之。” 他看了一眼邵云节,后者微微地点了点头。 “用蒙古的镇国神器,来镇压异族的反扑血煞,这想法可真是……” 邵元节摇了摇头,赶忙将某个大不敬的念头甩出脑海。 “陛下,这墨泥封物需晒足七天日中之阳,才能将大玉海解封。” “嗯”朱厚熜颔首:“那两位道长就将这大玉海搬到朝天宫去吧!” “谢陛下!” 邵云节难掩脸上的喜色,像这样的宝物他也没有见过几次,更何况用它来炼丹。 没错,邵道长打算用着大玉海来水法炼丹。 说不定能品一品,当年忽必烈喝酒的那股味道。 朱厚熜言罢就走到了附近的方桌前,随手翻看起了桌上小宦官们的课业。 下方的小宦官中却有一人脸色立刻煞白,头低得更深了。 翻着翻着,朱厚熜。无意中看到了文件中的一张纸?。 “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 明日是假日,早放学生归!” 朱厚熜笑了笑,又想到明日就是重阳。 他抬头对着众人朗声道:“明日重阳,朕要陪两位太后一同休沐,内廷也早半日放假吧!” “是!”麦福应道。 后者用眼神示意张永,张永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但他也立刻应声道:“内书堂,也当早半日放假!” 朱厚熜微微颔首,他温和的目光扫过了下方的小宦官。 “尔等好生勉励,日后当为栋梁!” 他轻轻一挥手,张永瞬间明白的意思。 他带着一群小宦官鱼贯而出,只留朱厚熜人还在院内。 “邵道长,朕之前托你炼制的丹药可有眉目了?” 邵元节赶忙行了一礼,沉声道:“不瞒陛下,这丹药最难的地方还在于药效把控,要做到陛下的期望仍需一段时日!” “好!那朕就静候佳音了!” 邵元节含笑:“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张颜頨嘴角一抽,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感慨,京城的兔子又要遭殃了。 朱厚熜等人先行离开,两人留在院中面面相觑。 “陛下也没有说让我们怎么把这东西拿回去?” 张颜頨眉头紧锁,在大玉海的四周走了几圈。 “不行,夜长梦多,就劳烦师侄你把这东西扛回去。” “嗯?”张颜頨一展自己身上的道袍,满脸的不可思议。 “师叔,让我去?” 邵元节轻哼一声,“除了你,难道要让师叔我这个老人家去扛吗?” 张颜頨:“……” 去年他还曾经见过邵元节,单手降服了一只吊睛白虎。 就这,就这还算是老人家。 但被后者目光一扫,这位龙虎山的年轻当家人,也只能发动内力将就千斤的玉海扛在了身上。 道家功法中正平和,很少有刚猛霸道的内功。 但张家独传的龙虎真丹功却是其中的一个例外。 号称到了大成之境,有一龙一虎之力! 他虽然已经到了宗师之境,龙虎真丹功却连小成都还没有达到。 但即便如此,也能够催动罡气举起千斤之物。 毕竟,真龙和神虎可是能推山裂海的存在。 就这样在一路莫名意味的目光中,二人回到了朝天宫。 “就去到东边的小院吧!” “啥?” 张颜頨是真的不淡定了,这样的宝物随便丢在院子里,也不怕贼人惦记。 “哼!就这玉海现在的样子,是个贼偷了脑子都有问题!” “轰” 大石墩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张颜頨甩了甩手问道:“师叔,你说陛下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点出了这件宝物,会不会引来麻烦啊!” 邵元节摇摇头:“麻烦?那叫自投罗网!” 他斜眼看了一眼地上的大石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帝王之物为震器,即使只是一根烂木头,也同样能贵不可言!” 他一甩道袍顺势坐在了石墩上,长叹道:“正如武当山的那卷残卷,并非因为它历史悠久而价值连城,而是写它的那个人如龙如仙!” 张颜頨:“……” 即使是好脾气的张天师,也忍不住翻了白眼。 说夜长梦多的是你,说他不重要的也是你,张颜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月亮渐渐落下,浓黑的墨色驱逐了清冷的月光,大玉海无言地落在院子中央。 一连五天过去,随着烈阳暴晒玉海中央的凹槽也逐渐显现。 现在这东西,就像一个特制的大陶缸。 张元日常来串门,又从邵老道那里顺了几颗丹药,不经意间来到了小院。 他一眼就瞧见了这个大石缸,迫不及待地上前用手敲了敲。 “好!这声音好得很咧!” 张元一张嘴裂开大半,他已经能够想象用这东西腌出来的咸菜有多香。 他四下看了一眼,走到玉海旁用一只手抬了抬。 玉海纹丝不动。 微风拂过,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飘飘悠悠落在了玉海里。 张元有些尴尬,双腿迈开两只手一发力。 还是不能动着玉海分毫! 这倒是激起了张元的好胜之心,使出了真武除魔诀。 罡气激荡之间,用一个玄武负碑的姿势,将着玉海扛到了身上。 一步一步,他迈开腿朝邻近的真武殿而去。 第76章 重阳 九九重阳,人们登高、吃席。 御花园西侧的几座四角亭,菊花开得灿烂盛大。 两位太后和朱厚熜,正在亭间谈笑。 蒋太后望着远处放风筝的朱厚烽,脸上的慈爱又多了几分。 麦福缓步走来,躬身道:“陛下,两位太后,重阳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宴了” 朱厚熜龙袍一甩,微微颔首。 “开——宴” 麦福一声高呼,身着吉服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 御花园两侧,宫廷的乐师奏起丝竹管弦,伴随着宜人的音乐酒食也就上桌了。 糕二碟,小点心一碟、菜四色。 汤二碗,酒六锤,兔一盘。 朱厚熜笑着指了指中央的兔子,“重阳之日,兔子的美味不可不食,起来尝尝这迎霜麻辣兔!” 张太后闻言却是有些感怀,不由念诵了一诗。 “玉兔迎霜秋宴开,花城时伴暂徘徊,哀家有好几年没吃这兔子了。” “兔子趁热吃好,来!”蒋太后是将门之女,虽然后来当了王妃,但豪爽的脾性却没有多大改变。 她拿起桌子旁的长竹筷,掀起袖子就夹了一只兔腿到张太后的斗彩盘中。 张太后失声一笑,轻轻点头将兔腿轻咬了一口。 朱厚熜也夹了一筷子往嘴里塞,鲜美肥嫩的兔肉。加上令人欲罢不能的香麻。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一睁眼却看见了嘟着嘴的朱厚烽。 运筷、挑肉一气呵成,朱厚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小嘴里便含着一块兔肉了。 “香……香……” “呼……呼……吸” 小家伙大口喘着气,亮亮的眼睛却眼巴巴地看在盘中央的兔子上。 “哈哈哈”两位太后见状相视一笑,一时间氛围无比和谐。 酒席被撤下,麦福端着一盘重阳糕笑着走了过来。 重阳糕上插了彩旗,上面用面皮塑了几朵菊花,星星点点的枣粒点缀其间。 朱厚熜拿着小刀将糕点分成几块,亭内的几人就着糕点一边闲谈。 “熜儿,虽然国事重要,但也不要因此累坏了身体!”蒋太后的话中充满了关切的意味。 她是知道朱厚熜的作息的,三更天就起,天不亮就要上朝,每日还要批阅如小山一般的奏折,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朱厚熜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太祖八天内审阅了一千一百六十件奏书,处理了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国事,朕还远远不如。” 蒋太后轻叹了一声,但也就不再多言。 日中过后,几人一起去登高远望。 先是到了西苑的兔儿山,这是一座人工堆砌起来的假山。 朱厚熜带着两位太后,走上了旋磨台沿着兔儿山的南面,一路拾级而上。 看着身前高高耸立的白塔,张太后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 蒋太后母子的目光却在四周的风景上,从北海徐徐吹来的风,裹挟着水气扑面而来让人顿感凉爽。 蒋太后感慨道:“离开了京城十多年,到老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也不知能在这里待多久。” 朱厚熜宽慰,“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若是待不惯了回到安陆也行!” 蒋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经意往南望去。 朱厚熜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中央的群岛。 张太后也行完了佛礼走了过来,她看向琼岛说道:“那曾经是元朝的宴饮之所整个帝国的中心,如今倒也荒废了!” 她的话中充满了叹惋之意,除了对盛景不再感慨,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感伤。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终究是独留她一个在这世间。 朱厚熜轻声道:“伯母,《武宗实录》朕打算命毛纪主修,不知您意下如何?” “嗯”张太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蒋太后轻轻拉了她一下。 “熜儿!”这一声,张太后喊得无比真诚。 “哀家谢过陛下!” 朱厚熜摆了摆手,正色道:“堂兄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朕只需如实记录罢了!” “唉!”张太后有些失神地挥了挥手沉声道:“陛下无需自谦,这礼哀家就收下了。” 到了此时,张太后一直梗在心里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去。 她是真的已经确定,朱厚熜不会抹黑先皇来抬高自己。 终究是她,小看了这位天子的气量。 顺着蒋太后的目光,朱厚熜看向下水中的浮岛。 “天上广寒殿,人间清暑宫,元朝在那里修了一个广寒殿,那朕就再重修一座清暑宫!” “也好盛夏酷暑之时,让两位长辈前往避暑。”朱厚熜笑道。 蒋太后皱眉,正要劝阻他的想法。 如今朝廷上下皆需用钱,怎么能为了他们耗费如此巨大? 谁料他刚想出言,张太后就先发声了。 “广寒盛景为昔年一绝,哀家也想再看看!” 她看向蒋太后笑道:“也不让陛下破费,这笔钱就从哀家的内库里出,届时清暑宫赏景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好,那就依姐姐!” …… 重阳时节正是膏黄蟹肥之时,这应了节气的吃食,在宋朝便成为了馈赠亲朋好友的美味。 北京城的集市熙熙攘攘,唐伯虎也饶有兴味地,在一个酒馆前拿着毛笔绘图。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士子服,木质的板上夹了几张画卷,颇有一些写生的味道。 唐伯虎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寥寥几笔,众人的神态便跃然纸上。 在来京城之前,他的画里只有才子佳人清风朗月。 对于这红尘万象,世事纷杂,他并非不屑去画,只是不想去画。 人间的画,提起笔便重若千钧。 但此刻描绘着市井百态,唐伯虎的心却无比畅快,他日夜观摩着朱厚熜的那一幅画卷。 他曾经无数次在口中念诵:“为生民立命!” 到了后来他才猛然醒悟,要为生民立命,首先心里要看得见百姓。 不见众生怎见自己。 于是他来到了闹市中替人绘画换酒钱,不拘来者何人即使是泛黄的草纸他也欣然提笔。 就在他专心绘画之际,一股极其热烈的醇香却在挑逗着他的味蕾。 “黄酒,膏蟹,美呀!”唐伯虎哈哈一笑,远处也是一声大笑传来。 第77章 旧友重逢 唐伯虎抬头看去,只见一长须中年男子左手提着一个小竹笼,右臂抱着一坛黄酒。 文徵明下意识的紧了紧提着螃蟹的绳子,眼神怔怔的看向前方。 左手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绣着重阳锦菊花的袖袍也跟着抖了起来。 文徵明一双眼眯成了月牙,他打趣道:“风流才子唐伯虎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怎么老得不成样子了!” “哼!你这小子十几年不见,嘴上的功夫倒利索了许多!” 唐伯虎两步并作一步,将手上的画笔搁在地上,就大笑着朝文徵明而去。 文徵明弯腰将黄酒和装着螃蟹的笼子放在地上,也快步向前走去,但因动作太快差点就踉跄地摔在地上。 两双枯瘦,但苍劲有力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文徵明笑中带泪,似乎与朋友多年不见的苦闷,就在这一刻被发泄了出来。 他哑声道:“唐伯虎你这小子,怎么到了京城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是不是兄弟!” “哈哈哈,我这不是怕怠慢了文大才子吗!”唐伯虎状若无意地抖了抖肩,但右手微不可察抖了几下。 文徵明重重的拍在唐伯虎的肩上,手掌不觉吃痛,他笑道:“看来你要比我活得久啊!” 两人是发小更是挚友,但人生的际遇却反了过来。 唐伯虎年少成名,不到十几岁才气遍全天下,一朝科举便得中解元。 文徵明少时痴呆,甚至被人断言一辈子碌碌无为,三十岁以前屡试不第。 但五十岁之后,前者借酒水浇愁,后者却纵情于山水。 有明一朝的才子,独文徵明一人活到了九十。 纵观文徵明的一生,真正身体力行地实践的那句话——老实人得天下。 如今这两个挚友再一次京城相遇,都已到了年过半百之龄。 唐伯虎大袖一挥扫掉地上的灰尘,拉着文徵明就坐到了酒馆外的台阶上。 “伯虎,怎么十多年了也不给我来一封信,听不到你的消息,我这心里苦啊!”文徵明声音沙哑,脸上的沟壑也越发明显。 “苦,你的心里?!”唐伯虎一边笑一边摇头。 他轻声道:“我虽未给你送信,却一直看着你这几年的画作。” 唐伯虎挺起身轻咳了两下,声音故作深沉:“也不知是谁嘴上说愁苦,画里却是欢快无比!” “天气凉了,去城外的石溪约不约?” “江北的竹亭也不错,快来玩儿吧!” 唐伯虎拉长了声音,逗得对面的文徵明大笑不止。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又顺势搭在了文徵明的左肩上。 唐伯虎一脸出神的望向天边,哑声道:“年轻时大家都认为你先天有疾于智力有损,唯独伯父一直坚信你一定能大器晚成。” 文徵明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慨。 “儿幸晚成,无害也”他轻轻抿了抿嘴唇,沉声道:“父亲的音容犹在耳边,若无他老人家的苦心栽培,焉能有我的今日?” “哈哈哈”唐伯虎自嘲大笑,眼角不觉湿润了几分。 “昔年伯父劝告,说我为人轻浮终恐无成,要沉下心来专事一道,可终究是我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文微明提起一旁的黄酒坛,又从竹笼当中掏出来两个白瓷碗。 泛黄的酒液浸润了洁白的瓷碗,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文徵明旧友重逢又喝得兴起,但目光不经意瞥过唐伯虎的画作,拿着瓷碗右臂一时悬在半空。 “这……”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去,行动间白瓷碗里的黄酒液洒落了一地。 “这画,这是哪位高人的奇思妙想?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他猛地转身使劲地晃着唐伯虎,眉毛向上一挑弯成了半月。 “自古画重意不重形,然我观此画却在构形间独辟蹊径。” 他的手轻轻地指着画上的几个行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影子。 光与影之间,达成了一种巧妙的平衡。 光影色彩的变化,一个人物的血肉被勾勒了出来。 目光再移远一些,贩夫走卒,黄发垂髫,颇具冲击力的色彩与光影结合,给了文微明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想用指尖去感受孩童稚嫩的肌肤,但离画还有一个指甲盖那么近的时候,他的手又猛地缩了回去。 这样的杰作,他不忍心去触碰,仿佛只是抚摸也是对它的亵渎。 过了良久,他才将目光收回,看在一旁的唐伯虎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唐伯虎,又在心中苦苦思索唐伯虎虽擅长人物画但依旧承袭古法,这画法绝不是他所创! 唐伯虎一边摇头一边狂笑,看着紧紧将画板握在手里的文微明。 为了一幅画,竟失态如此? 他此刻已全然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朱厚熜画作时的激动。 唐伯虎轻咳了一声,正打算向文徵明解释这画法的来历。 “你就拿来吧!就你这破衣烂裳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讨来的银子,我收了算是积大德!” “砰砰砰”几枚铜钱碰撞,声音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清脆。 “不,掌柜这铜钱不对,俺不能换!” “哼!别不识好歹你到这京城打听打听,除了我们这谁敢还给你铜钱!” “快拿来!” “哎呀!” 唐伯虎耳尖一动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不由怒从心起双目圆睁。 他左手抡圆顺势丢出了手中吃了一半的螃蟹,大喊道:“贼子,安敢如此!” 钱庄的掌柜双眼直瞪,那原本要砸下去的拳头不由自主松开来。 “咔……咔”他半瘫在地上,双手使劲地往嘴里抠,可用力过猛却将那半只螃蟹往他嘴里送了几分。 他前方本来就佝偻着的老人,看到这番情景小腿不由一颤就要跌在地上。 唐伯虎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两步来到老人身后将他搀住,关切地问道:“老人家可安好?” 老人嘴唇微张,“无事……无事”,他双手紧紧地攥着一张发皱的大明天宝。 地上的掌柜满脸的横肉抖个不停,他伸出一只手,拼命地向唐伯虎的方向伸。 “啍” 第78章 济善 唐伯虎搀着老人来到东侧的柏木椅上坐下,随即走到憋得一脸青紫的掌柜跟前。 螃蟹腿被他轻轻提起,很快钱庄内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掌柜心情略一平复,横肉堆积的脸上蚕豆大小的眼睛便转个不停。 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唐伯虎,见对方只穿了一身青色的士子服,浑身上下没有上位者的气场。 掌柜将心放在了肚子里,他双腿发力猛的站起身来,胆气一壮便骂道:“你个不长眼的老头,丢只螃蟹想噎死大爷我,是谁借了你这么大的胆!” “哦,想不到这世间还有如此蠢笨之人!”一道笑声从后方传来,文徵明将衣摆一掀走了进来。 掌柜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一眼就瞧出了文徵明身上的吉服,那是官员才能够穿得上的。 他的态度立马就软和了下来,刚刚还一副蛮横的样子,顷刻间就变得低眉顺眼。 “不知是哪位大人,光临钱庄令我蓬荜生辉啊!” 掌柜堆着笑容忙不迭地拱手行礼,唐伯虎见状更觉得他的举动可笑。 唐伯虎一步上前沉声道:“你这泼皮,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敢用假币兑换银两,莫不是找死!” 文徵明也跟着附和道:“依《大明律》流放千里!” 掌柜一下子回过味了,知道了眼前的两人是一伙的,一时变得脸色可怖。 他话里带刺:“这位大人也不打听打听,能在这京城开钱庄的谁手上没有三板斧,我们这儿清清白白做生意,前几日大理寺来搜查,也只是过了几转就走。”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掌柜一下子有了底气,不慌不忙来到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老人,望向唐伯虎的眼神中则带着不屑。 唐伯虎和文徵明对视一眼,他们听出了对方话中深藏的意味。 这钱庄的背景大得惊人,连大理寺都查不到。 文徵明陷入了沉思,他在想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治一治这狂徒。 唐伯虎喝道:“昧着良心赚银子,也不怕把自己给噎死!” 掌柜摇了摇头,状若无意地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 他的小胖手一晃,所有的算珠顷刻间归位。 “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威。无胆又无威,人即变尿堆。” 他斜眼看了一眼唐伯虎,讽刺道:“瞧你这样子,怕是一辈子都没进过前庄几次!” 唐伯虎不怒反笑,握掌成拳重重地砸在了柜台上。 他将真气控制得精细入微,一拳之下柜台上的木板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大胆,把这柜子拍坏了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啪”厚实的巴掌呼在了掌柜的左脸上。 “你……”掌柜一脸诧异,似乎想不到唐伯虎会直接动手,随即火辣辣的感觉从左脸向全身蔓延。 “啪” “啪啪” 又是三个响亮的巴掌,原本就有一些胖的掌柜,一张脸已然成了猪头。 “够不够,不够再来三个!” 唐伯虎拍了拍手,感慨道:“终究是老了,这手上的力道不如以前!”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掌柜的脸肿得老大,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两位大人算了吧,老汉我不换钱了”木椅上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起身,看向胖掌柜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畏惧。 他对着唐伯虎二人拱手,哑声道:“这钱庄是整个京城唯一能用天宝换铜钱的地方,老汉我受伤也就罢了,可不能因为我害了你们!” 大明的官方一直对于铜钱的流通暧昧不清,铜钱的流通是民间经济发展的必然。 但朝廷对此却很反感,铜钱比白银更容易造假,也更容易让朝廷失去对民间的控制。 大明天宝司开办,对铜钱是只收不换。 可京城的百姓虽然默认了大明天宝的通行,但心里终究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东西能持续多久。 老头家住在京城的郊外,那地方就更难接受天宝了。 他这一次来京城是想将宝钞换成天宝,再用天宝换成铜钱带回家里。 柜台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后院的注意,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从后院持着短棍冲了出来。 “上……给我狠狠地打!” 掌柜一边往后退,一边含糊不清的咒骂着。 他的小眼睛里露出一种凶狠的眼光,仿佛要把眼前的几人给吃进肚里。 唐伯虎轻笑两声,行云流水般穿梭在几个壮汉之间。 三两下的功夫,他们便三三两两地瘫在了地上。 “你……你”掌柜故作惊慌,单手撑地摔在地上。 唐伯虎正要靠近,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直直地刺向前方。 “哼!” 唐伯虎一个侧身,掌柜便顺着力道将剑刺进了柜台,他的脸也撞在了木板上。 “哗啦哗啦” 不知是木板太脆,还是掌柜的头太硬。 柜台上破了一个大洞,铜钱如水一般流下。 文徵明皱着眉头捡起了两枚,放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他沉声道:“这哪里是钱,这分明就是百姓的血汗!” 唐伯虎看向下那地上成堆的铜钱,一时间百感交集。 不经意看到柜台旁这钱庄的名字,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一股怒火。 “济善钱庄,好一个济善!”唐伯虎双眼一眯,反手抓过柜台上记账的毛笔。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来到钱庄的大门前,一对绚烂华丽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阳光下济善二字更是煌煌生辉。 “你想……” 掌柜醒转过来,看着唐伯虎的举动满脸惊恐。 “闭嘴!” 文微明捡起地上的螃蟹,顺手又塞到了他嘴里。 可过了片刻,他又从掌柜的嘴里将螃蟹掏了出来。 大口喘着粗气的掌柜还以为文徵明良心发现,可后者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差点气个半死。 “吃蟹黄可是便宜了你,顶多吃个蟹屁股!” 话音刚落,文辉明一脸惋惜地将螃蟹的屁股对准掌柜的嘴塞了回去。 唐伯虎脚跟发力飞身上前,手中的毛笔运笔如飞。 朱红色的灯笼上黑字分外明显—— 腊灌心肠,惯向黄昏行黑道。 纸糊面皮,几时白昼见青天。 第79章 这钱 文徵明将老人搀往了远处的酒馆,才转过身来朝钱庄方向望去。 有不少好奇的百姓,纷纷聚拢在了钱庄的门口。 两个大红灯笼上描金的济善二字,被黑字压在了身下。 唐伯虎抬头望天,顺手将手中的毛笔向后掷去,便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前。 “咔——嚓” 那毛笔硬生生地卡进了钱庄的牌匾,巨大的牌匾应声裂开。 百姓们如鸟兽散去,巨大的声响之后钱庄二字碎成了两半。 人群熙熙攘攘唐伯虎却怡然自得,他一边轻巧地打着拍子,一边吟唱道。 “不炼金丹不坐禅, 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 不使人间造孽钱。” “好,读书人当如是!”二楼上郭勋家的二公子郭言忍不住一声叫好,他将手中的折扇合上又打开。 打开又合上,来回反复几次,最终将扇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杨一清的府邸,张璁轻抿了一口茶水。 “杨寺卿,陛下让您探查假币,怎么这京城是雷声大雨点小,坊间传闻这大理寺的牌匾都是纸糊的!” “呵呵呵”杨一清笑了笑,双手自顾自地翻着簸箕上的蒲公英。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片干枯的枝叶,尽可能地让每一株蒲公英接受阳光的照射。 “秉用啊,心急还吃不了热豆腐,要办大事就要有静气!” “哦,看来杨寺卿早有安排,大张旗鼓调查之后又悄无声息,莫非是故意为之?” 杨一清眼神开合间闪过一道精光,他用略微枯瘦的手指夹起了一颗蒲公英。 看着光下那根须绵长的药草,他意味深长的言道:“总要给人家搭好台子,不然他们怎么肯唱大戏!” “先示敌以弱请君入瓮,最后以雷霆手段处置,妙,实在是妙!” 张璁猛的站起身,忍不住连声赞叹,他感慨道:“京城假币之祸非一日之功,那些人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藏得死死的,也就只有您这样的老手,才能和他们掰掰手腕!” “哈哈哈”杨一清脸上泛起淡淡的得意,但语气却越发和缓:“高招谈不上,只是一点经验之谈罢了!” 张璁走到杨一清的跟前,看着簸箕里的蒲公英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早就听说您医术精湛,在草药一道上颇有心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嗯,乡野郎中的小把戏,闲来无事调解生活苦闷的方法罢了。” 张璁伸手轻轻抓起了一棵蒲公英,笑道:“蒲公英、金簪草、婆婆丁、黄狗头,名虽不同却为一株草,杨寺卿以为哪个名字最恰当?” 杨一清的手略微迟疑,很快嘴角就露出了笑意。 “自然是以药效命名为佳,人人皆知之名为佳,合乎道理之名为佳!” “好,名正则言顺!”张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的笑意更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小院传来,管家急忙进来禀报。 “老爷,济善庄出事,不知从哪里来的书生将他的牌匾都给砍了!” “哈哈哈”杨一清合掌而笑,对面的张璁也是笑意盈盈。 “杨寺卿,您等的时机到了!” “是啊,时机到了!”杨一清将袍袖一挥,脚步无比干脆地朝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 “砰” 瓷器落地的声音,画着斗彩葡萄的碎片散落各处。 梁次摅一脸愤恨之色,他手中的玉石佛珠转得越发快速。 “唐伯虎!好一只不识好歹的蠢虎!” 他在大堂内来回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走回了紫檀木椅上。 “我老父对他恩重如山,他却如此对我!”梁次摅心中的愤怒,是一刻比一刻要深。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手上转动着的佛珠才缓缓停了下来。 “本来还想送你一条生路,可你却如此不识好歹,唐伯虎啊,唐伯虎,你要救百姓救天下,但能救得了自己吗!” 他随手一拂袖,一张泛黄的纸张便碎成无数块,飘飘扬扬的纸屑中梁次摅的脸显得越发阴沉。 这是他写给唐伯虎的信,告诉了对方这钱庄,也有他梁次摅插手,希望对方能将钱庄上的对联抹去。 那么此事就可过去,可谁料唐伯虎的来信却是将他痛骂了一番。 他打定了主意就决定立刻开始行动,径直离开家门坐着轿子一路向东。 轿夫们的脚程很快,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蓝顶的轿子就停在了张丰山的门口。 梁次摅弯腰掀开眼前的幕布,在张府仆人恭敬的目光中,轻车熟路来到了大堂。 “张御史,最近可安好?”梁次摅笑问道。 “好?怎么好得起来!” 张丰山皱着眉头,反问道:“钱庄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承诺万无一失吗?怎么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这,穷酸文人无故呻吟,写了首烂诗不足挂齿!” “穷酸文人,烂诗!”张丰山暴跳如雷,声音也仿佛是吼出来一般。 “你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吗?那是江南的唐伯虎!我朝鼎鼎有名的才子!” “还些许小事!你不会还要劝我头落了碗大个疤吧!” 梁次摅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张御史,事情闹得再大与你我又有何关系?这钱庄他不姓梁也不姓张,他姓朱啊!” “啊!”张丰山闻听此言才缓缓坐了下来,心情也稍微平复。 “对,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张丰山自语道。 “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一时气急,走了一步昏棋!” 梁次摅故作懊恼之状,叹气道:“我曾写信给唐伯虎让他撤回之前写的字,可就算我搬出了家父也无济于事!” “什么!”张丰山的声音一时间又高了几分,他急忙追问道:“你在信里都提了些什么?” “就只是说了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谁!” “庆王!” 张丰山哑声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这事,只能是朱家的家事,这钱,只能是朱家的钱!” 他意味深长看向梁次摅,语气带着无比肯定的味道。 “你来是想让我出手对付唐伯虎吧!说吧,想怎么做?” “哈哈哈,御史果然慧眼如炬!” “咔”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张丰山靠在椅子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黄花梨的扶手,“这钱果然不好拿呀!” 过了半响,他从椅子上起身迈步来到了书房。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件文玩字画,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桌案上的名册一一核对了起来。 “民间百姓皆是粗鲁之辈,又怎懂得这高雅之物!这东西留在他们手上就是糟蹋!” 他一脸苦闷的自语道:“谁又知我心,我为了留住这些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他双手轻抚过一幅踏雪图,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决绝。 “我这么做,没有错!” 第80章 鱼饵 张璁出了杨府,顺道去了一趟“声名大噪”的济善钱庄。 他远远望去牌匾塌了一半,两只大红灯笼上布满了狂狷的字迹。 “唐伯虎,果真奇人也!”他负袖于身后,自语道:“若有朝一日同殿为臣,也是一大幸事!” 又在原地驻足了盏茶的工夫,张璁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王阳明的府邸而去。 今日休沐,王阳明将几个弟子召集到府中,就着院边的几株青竹讲起了学。 王阳明一袭青衫轻抚胡须道:“格物致知以穷天理,但这功夫终究要在手上去练,这道理要在事中去求!” 他的眼神不经意瞥了一眼晃动的竹枝,眼含深意地看向盘膝而坐的几位弟子。 “面壁枯守,难悟大道!” “先生言下之意,这圣贤书不读也罢?”左侧一微胖的青年反问道:“若是事事都需体验才知道,那前人的经文典籍又有何用?” “哈哈哈”张璁一步跨进院落,先是向着王阳明拱手一人,随即笑道:“王夫子,这问题由我来回答,不知可否?” “秉用,请!”王阳明含笑点头。 张璁神色一正,沉声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前,走到王阳明的近前顺势就坐在石阶上。 “书云,茶苦、酒香、糖甜、醋酸,可事实如何却需要你们亲自尝。” “世界广大天地浩渺,我等终其一生也难以穷尽天下之理。” 一众学子的目光望来,张璁平静地与他们一一对视。 “苏子曾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然,我等有前贤为凭依,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则文明赓续不绝!尔等读书,实为明理,站在前辈曾经走过的路上,去开出一条新路来!” “好!”王阳明赞叹道:“秉用深得读书之三昧 !” 此刻风疏、叶落。 学子们起身,朝着张璁恭敬地行了一个揖礼。 “谢先生指教!” 张璁也起身回了一礼,“吾等皆为同道!”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震落了一地的竹叶。 学生离去之后,张璁刚想发问,就被一旁的王阳明挥手制止。 他言道:“我已知晓你的来意,且大胆去做!” 王阳明起身在院内走了几步,忽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正本清源,天地法理之所在,万民祈愿之所想,必定一路顺畅!” “好!”张璁神色激动道:“正本清源!孔圣名号我张璁改定了!” …… 御花园,石桥下一泓碧泉静静荡漾,斑斓的锦鲤在里面闲适的嬉戏。 朱厚熜侧坐在一块假山上,不时用手中的竹竿轻轻拍击着水面。 “主上,这鱼儿受了惊可就不好钓了。” 朱厚熜看着泉水中,聚拢在各个地方的鱼群神色淡然。 四角亭的旁边有一群红色的锦鲤,假山的附近有几条欢快的黑鱼,更远处石桥的对面那是一大群肥硕的鱼儿。 “麦大伴,这鱼儿虽各自为政,但明里暗里总是有联系的。” “哦”麦福应了一声,眼神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两人正在闲谈,张璁跟着黄警来到了御花园。 “臣张璁,拜见陛下!” 张璁行了一礼之后不经意地抬头,就看见身着玄服的少年悬杆垂钓。 “张爱卿,你此来可是为了几天后的廷议?” 张璁哈哈一笑,点头道:“不瞒陛下,臣所来正是为了修改孔子名号。” 他的神色中多出了几分凝重,试探性地问道:“我朝以儒学为本,孔子更是为历代所崇,现在修改名号是否操之过急?” 张璁忧虑也并非无来由,朝廷出了太多的大事。 广东,市舶司贪腐,江南盐税、山东天宝司试点……一桩桩一件件,此时此刻若是再挑动了大家的神经,那掀起的可就是滔天巨浪了。 “张爱卿可有畏惧?”朱厚熜身子微侧问道。 “臣无有畏惧!”张璁目光坚定。 “修改孔子名号牵扯甚广,如今朝廷又正值礼争,一个不小心你就是下一个商鞅了!” 张璁见朱厚熜依旧面色不改,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他大声答道:“但为心中所愿,臣义无反顾!” 他只是担忧掀起的波浪太大动摇了大明国本,但若只是让他一人赴死。 又何足为惜! “朕也不怕!”朱厚熜起身,负袖立于假山之上。 他清澈的眸子渐渐变得深邃,似乎透过了重重的宫墙,看到了前方广阔的天地。 “大胆去做!”朱厚熜沉声道:“天塌不了!” 张璁深吸了一口,按捺下激动的心情。 他向后退了两步,双臂向两侧展开随即合拢在胸前,无比郑重地朝着朱厚熜行了一个揖礼。 朱厚熜颔首示意,后者转身跟着小长随离开了御花园。 “陛下!”麦福轻声道,他言语中满是担忧的意味,“不妨再多等一些时日,待几桩大案了结再做打算。” 朱厚熜摇摇头,一边从假山上走下,一边顺手接过了麦福递过来的鱼饵。 他将手中的鱼饵朝着碧泉自然一抛,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立刻波澜不绝。 大大小小的鱼儿,疯狂地朝着湖水的一侧涌动,他们聚在一起争成一团。 “麦大伴,只是缺一个适合的时机,这所有的鱼儿就都会聚在一起!” 他笑了笑双手接过网兜,一把捞起了大鱼“请君入瓮,朕之所愿啊!” 朱厚熜双手上下一抖,颠了颠网里的鱼,又在黄锦甚是不解的目光中,反手就将鱼都给放了。 麦福闻言却是若有所思,嘴角又多出了一抹笑容。 朱厚熜望着鱼儿出神,心中想着朝局。 大大小小的反对势力就是一条条鱼儿,礼争就是他抛出去的鱼饵。 有的人忍不住诱惑去吞,有的人却是不得不吞。 他自语道:“几个月后,高下就见分晓了!” 朱厚熜正想着,时光不经意落在一旁的黄锦。 “黄大伴,来京城这么久想不想去外面透透风?” “啊!”黄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立刻顺从心意地答道:“主上在哪,臣就在哪!” “哈哈哈”朱厚熜连连挥手,笑道:“那你就代朕,去好好看一看苏州的兰花!” 第81章 笑面虎 朱厚熜沉声道:“小小一株兰花,竟成了官员索贿掩人耳目的手段,背后种种原因不能不让人深思啊。” 他看了一眼躬身的黄锦,缓步走在御花园内的青石板道上。 “黄大伴,朕打算派你到苏州去看一看这兰花背后的名堂。” 黄锦面无表情,无比干脆地答道:“谨遵上谕!” “那蓝道行就派去作为你的助力,江南蓝家想必也会乐见其成。” 麦福走在朱厚熜身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蓝家是江南首富,又因为是祖上世代清贵,经商颇有章法与人为善,常常被人以儒商称之。 最难能可贵的是,蓝家知进退。 所谓财与权难兼得! 当官就不要想发大财,发大财就不能妄想当大官。 从上几代起,蓝家的主脉就已经逐渐退出了官场。 麦福揣测朱厚熜话里的意思,陛下想要拉拢蓝家呀。 御花园内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名贵珍奇的草木更是不计其数。 朱厚熜漫步其间,只感觉心旷神怡。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追忆之色,向一旁的麦福问道:“麦大半,留守南京的王大伴可有消息传来?” “回主上,王忠担任南京镇守史,已经将巡防兵给扫过一遍了。” 麦福神情一肃,言道:“三日前司礼监接到了一份密奏,谈的就是南京守备军纪废弛,士兵懒懒散散不像当兵的,倒像当大爷!” “哦!”朱厚熜眼中闪过精光。 “照主上的意思,王忠自到任以来已经连斩二十八人以儆效尤!” “好,杀得好啊!”朱厚熜龙袍一挥,便迈出了御花园。 而他们口中的王忠,此刻正在南京守备军的教场内,笑眯眯地盯着一众官兵。 烈日高悬,太阳毫不吝啬自己的威力,火辣辣的光芒能把人给剥下一层皮来。 王忠却仿佛没有感觉到这股热气,像一尊雕像似的静静直视前方。 一众官兵早就叫苦不迭,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顶着烈日操练着不怎么熟悉的武器。 “镇守大人,天气酷热难耐,不如饮碗凉茶歇一歇?”指挥佥事赵司话里话外,都是担忧王忠身体的意思。 “呵呵呵”王忠眼睛眯得更小了,他笑道:“咱家是为陛下做事,怎么能遇到一点困难挫折就退缩?” 他背手于身后,悠闲地踱着步子。 “咱家这一生最讨厌懒人,光吃不做浪费粮食,即使就在我面前站着,也像苍蝇一样惹人厌烦!” “哈……哈”赵司只得干笑几声以掩饰尴尬。 但真要和这笑里藏刀的太监对着干,赵司的心里也是直发怵。 王忠来守备司的第一天,逢人就带笑脸,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好相处的。 可谁知道杀人的刀不见血,笑里藏刀才是真的伤人。 上任的第二天,王忠就起了个大早来到兵士训练的教场。 他站在最东端的木门口,笑容和煦地同每一个迟到的人打着招呼。 直到—— 懒散惯了的副指挥使,到了晌午才穿着一身常服到了军营。 赵司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日的情景,他眼神一愣,就陷入了回忆。 “镇守大人!”副指挥使拱手打了个哈哈,便自顾自地想要进去。 王忠一个闪身拦在他面前,神态中带着几分睥睨之色。 “汝可知罪!” “嗯”副指挥使还没有反应过来,左手的食指与拇指下意识地搭在一起搓了搓。 “哼!”王忠将官服一甩,拱手朝北喝道:“本镇守秉承圣意,监管南京守备司一应大小事务,说一句不客气的,咱家代表的就是陛下!” 王忠的脸上带着笑,微微眯起的眼睛中却闪过寒芒。 “吴文你身为一卫统帅,竟然敢藐视圣意,视陛下天威如无物!” “来人!” “给我拖出去斩了!” “阿!”副指挥使吴中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大声反驳道:“镇守大人怕不是弄错了?我什么时候藐视圣意了!” 到了此刻,副指挥使仍旧无所畏惧,话语中也是底气十足。 “我是朝廷正四品的指挥使,您好像没有动我的权利!” 他昂着头,光照在歪了的凤翅盔上,“你我各退一步,我道个歉,此事就算过去!” 王忠摇了摇头,一亮手中的令牌。 “我身为南京守备,还在此空等了一个上午,副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他缓缓转身对着看热闹的官兵,一字一句地言道。 “你们之中也有不少人,让咱家等了许久!” 话音刚落,士兵中有几人立刻脸色煞白,两腿也忍不住地颤抖。 王忠催动内力,一口真气自丹田涌声音若洪钟震响。 “将此人拿下,则尔等无罪!” “谁敢!”副指挥使吴文一身大吼,眼神中却满是戒备。 “大人,得罪了!”人群中的几个官兵互相对视一眼,便一拥而上。 能成为副指挥使的人,终究是有两把刷子的。 虽然多年修养,他的武功日渐荒废,但是内劲的底子还在。 王忠看着眼前菜鸡互啄一般的情景顿感失望,特别是他的目光注意到,吴文上下晃动的一身赘肉。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回想到今天早上见到几个尚可一用的人。 “只要拿下此贼,咱家承诺每人赏银五两!” 闻听此言士兵中有人蠢蠢欲动,但还是害怕,最后空欢喜一场。 “啪啪啪” 王忠连拍三声,几个小长随便将早就准备好的托盘亮了出来。 红布一掀,那白花花的银子看得人心痒痒。 “上!”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立马冲了上去,眼神中满是疯狂,在他们看来眼前的不是顶头上司,而是行走的银子。 王忠看着若潮水一般的人群,嘴角不由地一抽,他拿起一锭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感慨道:“还是这东西好用啊!” 到了最后,吴文的身上只有几片残衣挂着,凤翅盔、鱼鳞铠,都被尽数扒下。 吴文平日养尊处优,脱了衣服活像一只待宰的肥猪,他挣扎着嚎道:“阉狗,你不得好死” 王忠目光一定,不怒反笑:“好一个饭桶”- “斩了”王忠转身将手挥下。 “都好好练,练好了重重有赏!” 王忠独特的嗓音将赵司拉回了现实,他看着教场最前方那几大箱子的铜钱,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杀” 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响彻天空,教场上的官兵都变得无比狂热。 到了日暮时分,王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教场,只留下躺了一地精疲力尽的官兵。 而等他回到南京守备司,王瓒却已等候多时迎了上来。 第82章 出钱出力 “王尚书,咱家恭喜了!” “唉,何喜之有?这尚书的位置可烫手得很!”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守备司的大堂而去。 到了大堂内,两人分别落座于紫檀木以上,王忠开口问道:“王尚书来找咱家,想必不是为了什么小问题?” “不瞒王公公,我是心有不安,想来找公公抒发一下苦闷。” “哦”王忠抿着茶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一位得圣上眷顾的户部尚书。 王瓒五十多岁的年纪,但看起来却还是四十多的样子,下巴上的短须更显得他很精神。 “前几日南京六部会议,几位老人家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我更换户部的人员,说我是以私谋公滥用权力。” 王瓒长长地吐了口气,自嘲道:“我一个空降的外地户,那些刺头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在王忠身上,感慨道:“说我任人唯亲,可他娘的我不任人唯亲行吗?这陛下的旨意还能不能上下贯通了?” 王忠闻言笑着宽慰道:“王尚书不必苦恼,陛下自然是知道你的苦心!” 他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左手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茶盏,茶叶不由自主地跟着水流一起旋动。 “咱家就只有一句话,凡是陛下想干的你尽管去做!” “啪” 茶水与杯壁分离,只留下远处的一滩水渍。 王忠冷笑道:“这南京的天,他姓朱!” “好!”王瓒起身拱手一礼,“有王公公这句话,我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哈哈哈”王忠点点头,饱含深意地说了一句。 “王尚书,说不定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现在都是为陛下做事,一家人何用说两家话?” “是极!” …… 两人这边谈得热切,盐商总部却是鸦雀无声。 两例整齐的黄花梨木椅上方是五把并排的椅子,除了中间空着的两把,另外三把椅子上都有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 “好了!不用再等了,看来蓝吴两家是不会来了”最左侧的老者沉声道。 “哼!蓝家不来我倒是不意外,可这吴老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以为我们盐商要垮了!” 此言一出,下方大大小小的商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无所谓可心却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咳……咳” 最右方的老者轻咳了几声,浑浊的眼神中闪过精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人敢和他直接对视,下意识地将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手上都不干净,可现在却不是互相推诿的时候,要是扛不住我们都得死!” “这……没有这么严重吧,元老!”有人轻声道。 “没这么严重?盐税已经捅到天上去!” 面色威严的老者猛的起身,枯瘦的手掌重重的拍在雕花的木椅扶手上。 “上边已经知道了,想必负责此事的蒋阁老快要到了江南了!” “啊!”有几人配合着发出了惊呼。 上方的三位老人暗中对视了一眼,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这么大的消息,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一个个都想着让高个子来扛,最好就算死,也不要死到他们的门前。 老人的话说完,现场又陷入了沉寂。 “不要再想着贿赂,这件事情不死个把人是解决不了的!” “要不……”下方有人抬手轻轻地,朝着脖子一划。 “要不什么!你个猪脑子!”威严的老者怒目而视,骂道:“你以为朝廷的钦差是你手下的刁民?你以为那群当官的会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和你谈感情?” “想杀就杀,想动就动,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您老不要见怪!” 威严的老者还想继续出声,一旁的咳嗽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元言轻轻地抬起了手,他哑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掀起更大的乱子,让朝廷的注意力放到别处,我们才有回旋的余地!” “嗯,元老的意思是?” “礼争!”老人的背稍微挺直了一些,就像瞌睡的猛虎睁开了双眼。 “小皇帝登基就种种手段频出,我们决计不是对手!” “元老此言,是否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哼”威严老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内阁里那几位,你们不是没有领教过他们的手段,我们斗得过哪一个?” “远的不说,如今新上任的南京户部尚书,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 “子方所言不差,民不与官斗,商不与官斗!”元言又轻咳了几声,“我们只能让他们窝里斗,才能活得下去。” 大堂内的众人皆陷入沉思,几位侍女轻悄悄地在桌案上放下了茶盏。 元言斜靠在椅子上,顺势拿起茶盏用茶盖拨弄着茶水。 沁人心脾的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缓缓地弥漫在大堂四周。 元言闭上眼睛,鼻尖轻轻抽了抽,感慨道:“还是这三月的龙井喝得惯!” “嘿嘿,这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威严老者笑道:“皇帝能喝什么,不过是我们剩下的茶叶碎罢了!” “哈哈哈”大堂内一片哄笑,刚刚还有些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舒缓。 “那依元老所言,我们该怎么办?”有人试探性地问道。 “出钱!出力!”元言仰着头,仿若俯视一般扫过表情不一的众人。 “江南文风浓郁大家发动各自手上的势力,让江南的文坛抖一抖,我们斗不过皇帝,那群书生斗得过!” 他缓缓从座椅上起身,在场的众人见状也都是脸色一肃。 “严嵩!大家想必都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被连贬三级的严嵩!” “没错”元言颤颤巍巍的,在大堂内走了几步,仿若智珠在握一般,“此人是如今江南礼争的领头羊,虽然被皇帝贬斥,但在仕人的心中地位却更高!” “我们花点力气把此人抬起来,等大的矛盾兴起,这小小的盐税又算得了什么?” “好!都听您老的,我们别的没有,有的是钱!” 是夜,门可罗雀的严府,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明晃晃的月光下,严府的后院多出了几道显而易见的深深车痕。 第84章 五百万 坠兔收光天气骤寒,严嵩伸出手在碳盆边微眯着眼。 “父亲,这盐商们还真是上道啊!”严世蕃刚从家里的府库赶来,看到了那几大箱子的白银。 他的脸色有些许激动,对面的严嵩却是波澜不惊仿若老僧禅定。 “这钱,拿得也拿不得!”严嵩过了半晌,吐出了一句话。 “嗯?”严嵩抬眸了看一眼自己的儿子,“盐商的钱,用好了就是平步青云的梯子,用不好就是斩首的大刀!”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让手背靠近碳盘,笑道:“他们是想拿你父亲我当活靶子,是不是要让文官和陛下斗一斗。” “哈哈哈”严世蕃笑得合不拢嘴,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寒芒。 “可他们猜错了,我们早就是陛下的人!” “对,我们是陛下的人啊!”严嵩喃喃自语道。 “正因如此,更要谨言慎行,权力场是非场!” “那先前父亲的意思,这银子能拿是让陛下抓住我们的把柄,知晓我们可用。” “但这不拿,不就落下了口实”严世蕃皱眉道:“盐商账簿上肯定会记下这一笔,到时候攀咬我们可就有些麻烦。” 严嵩满意地点了点头,眯起眼睛躺在了木椅上。 “待会你去一趟王尚书的府邸,这送来的银子,我已经让王管家全部造册,一分不少的记下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特意吩咐了一句。 “跟王尚书谈一谈我到时候会反戈的事情,要让陛下知道此事。” “好”严世蕃虽有些不解,但还是按着严嵩的吩咐,连夜去了王府。 看着自家儿子匆忙离去的背影,严嵩仰着头,缓缓吐了口气。 严嵩陷入了沉思,朱厚熜贬他三级,却对他没有其他的处罚,很明显是知道他的意图。 甚至因势利导,为他创造了一个良好的条件。 可严嵩有些想不明白,即使他最后加入“正道”,礼争也不会就此结束,反而会因为牵扯众多愈演愈烈,甚至最终动摇国本! 严嵩苦思冥想,怎么也猜不透朱厚熜的底牌,最终一切思绪只能化作一声悠悠长叹。 “陛下啊!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猜不透!” 严嵩还有些拿不准,朱厚熜究竟想要什么样的臣子。 但很快他就定下心来,十多年的沉淀让严嵩有了等下去的耐心。 “我是忠臣,也可以是奸臣,但我绝对要做胜利者!”他喃喃自语道。 ……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照彻了南京的古城墙,斑驳的墙壁仿佛一个无言的守卫者,静默地看着千年的兴衰。 月光同样照到了王府,如今南京户部尚书的府邸。 王瓒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冷面郎君,他没有想到严世蕃会这么晚来找他。 “世叔,这是那群盐商贿赂我父亲的账册,每一锭银子都记录得明白。” 严世蕃顿了顿笑道:“我父亲敬重世叔为人,说您品行高尚为人正直,所以命我将这账册转交给您。” 王瓒笑了笑,挥手示意严世蕃饮茶。 “另外先前那件事,我父亲一直在做着准备,只待陛下一声吩咐。” “惟中的心意我知道,陛下自然也会知道!” 严世蕃闻言,脸上又多出了几分真诚的笑容 王瓒状若无意翻看起了桌上的两本蓝色账册,可越看却越心惊。 最后他怒而起身,将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大胆,竟如此大胆,这五百万两白银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 他看着这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充满着对他的嘲讽。 盐商送了严府六十万两白银,承诺会拿出四百四十万两支援诸多官员。 而王瓒自当任巡盐御史,却天天听见这群盐商哭穷,但好在他还有些养气的功夫,胸膛剧烈起伏之后就渐渐平复了下来。 “世藩且先回去,日后自见分晓!” “那如此,侄儿就先行告退。”严世蕃拱手一礼,缓步退出了王府。 严世蕃走后,王瓒就着灯火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这两本账册。 打更人已经来了两趟,终究架不住一身的疲惫,他吹气熄掉了灯烛。 关掉书房的木门,他正要朝卧室走去,不经意抬头只觉月色宜人。 王瓒一半身子归了黑夜,一半身子属于皎月,黑与白在他的身子上泾渭分明。 他下意识地掏出了一直珍藏着的令牌,令牌上的四个大字在光下夺人心魄。 “如朕亲临!”他轻声地念诵道。 回想起那一日朱厚熜接见他的情景,王瓒心神一定,迈步彻底拥向了月华。 也一处小院,也是他人,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挂泪,反而噙着笑。 “我自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爽朗的大笑声响彻王府,王瓒一甩袖子大步向前。 次日清晨,他便在书房的木案前提笔,一气呵成写下了两封密奏。 他又小心翼翼打开黄花梨木盒,将加盖了火漆印的奏疏放了进去。 看着封好的木盒,他有些感慨。 密奏的安全性能够保障,可即使八百里加急到达陛下手中,恐怕也已是十多天之后了。 王瓒在感叹通讯的不便,远在京城的朱厚熜却是心情颇佳。 西苑天朗气清,朱厚熜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眼前的几台精巧装置。 “拜见陛下!” 两鬓斑白的李光,操着一口浓重的陕西音拜道。 “免礼!” “陛下叫你起来”麦福上前,在李光的旁边轻声道。 “哦,俺这就起!” 朱厚熜用手轻轻地抚过,木质机器中间的丝绳又看向那巧夺天工的零件,朝着一旁的李光道:“你们也是用心了,朕很满意!” “啥”李光小声的嘟囔,他有些听不懂朱厚熜的话。 明朝的正版官话,是以南京的江淮话为基础编造的。 洪武八年形成初稿的《洪武正韵》,就是一本普及天下的语言标准。 自此凡是明朝的士子,都需要学习官方推行的语言,才能够入仕为官。 可因为中华地大物博,各地的语系也繁多丰富,《洪武正韵》并没有推广到人人皆会的地步。 朱厚熜见状也并不在意,他的心思都在眼前的几台机器上。 准确地来说,是这几台机器上方大海洪涛一般的气运。 第85章 千里同音 “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朱厚熜情不自禁地吟诵道。 他目之所及,西苑上空澄澈的蓝天之下,气运如云海蒸腾。 那庞大的气运就像一片云梦大泽,随着朱厚熜的目光逐渐下移,气运形成的云柱也逐渐变得纤细。 几台机器三尺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层淡淡的雾气。 朱厚熜的心情有些激动,要是把这一股气运化作修炼的柴薪,那他修为上的进境又何止一步。 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因为他感受到这一股气运还没有完全实化,一大半都是虚无的状态。 “咚”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拨弄了一下方形机器中央的几根丝线,清脆的声音在高潮内渐渐传开。 “陛下,这是俺一生中最好的作品勒”李光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看着那些机械,就像是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眼神中满是慈爱和自豪。 “这丝线是用牛筋、鹿筋混合驴胶,经过多次尝试才最终成型。”李光解释道:“而这台机械通体都是用大柏木制成,刷上了好几层桐油,构件之精巧更是举世罕见。” “当然,最神奇的还是那五色土,这绝对是上天的恩赐!” 李光一脸狂热,在谈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他的拘谨也减去了一些。 “好,且为朕演示一番!”朱厚熜微微颔首,转身向后退了三步。 西苑的中央摆着四件东西,两个方形的大家伙,两样只有手臂粗细的圆柱。 方形的器具中间丝线交错,四周则被方块封得严实,泛红的机身上还别出心裁地雕刻了祥云瑞兽的图案。 李光得了命令,赶忙起身来到两台方形机器前。 “陛下,老汉能否洗洗手!” “嗯!” 几个小工匠得到了自家师傅的眼神示意,赶忙从东侧拿出了准备好的铜盆。 李光从容地将手探进铜盆,上下洗弄之后,又轻轻地甩了甩手。 待手上的水渍擦干之后,他才一脸郑重地摆弄起了他的杰作。 只见他朝左侧转动,形容方柜的机器,不间断地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家伙虽然只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里面的零件却纷繁复杂。 机器的最中央是八根纵横交错的丝线,在光影变幻中放出微微毫光。 “沙沙沙”鸭子厚大的脚蹼,踩着泥泞土沙的声音。 左侧两根丝线上,一支竹管毛笔顺着蠕动的丝线缓缓被牵引到了机器中央。 李光又对着旁边的另一台机器相同操作,随即他向朱厚熜言道:“请陛下一试”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看在一旁的麦福身上,后者往前迈了几步来到左侧的机器旁。 麦福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机器,鼻尖缠绕着若有若无柏木的清香。 麦福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这木质机器上刷的明明是桐油,怎么连一丝漆味也没有? 但眼下他却顾不得这许多,照着李光的解释,轻轻按下了木器最左侧的按钮。 “咔——咔” 仿佛是触动了什么神秘的机关,方桌上的木块自行组合,很快最东侧的木块就陷了进去。 麦福一甩衣袖坐在了凳子上,聚精会神地用丝绳中央的竹管笔在纸面上书写。 他右手虚握毛笔,运笔十分顺畅,不多时,纸上便出现了厚重中正的几行字迹。 “咦!”小长随们一脸的震惊,右边木器中央的毛笔竟无人自动。 朱厚熜走上前去看了看,又缓缓抽下了中央的白纸。 “麦大伴,且看这字迹!” “陛下,与臣亲手所书一般无二!” 平日里脸色如古井一般,不起波澜的麦福,此刻也难掩心中的激动。 他是知道这件木器的来历的,正因如此才越发感觉这东西的不凡。 五色土能无视空间的距离,即使远隔千里也能互相感应。 那这新造出的木器,岂不是能千里传书? 朱厚熜转而问一旁的李光道:“此物造价几何?需耗时多少?可用多久?” 一连三个问题,让李光一时有些发懵,他靠着才刚学不久的官话,艰难地听懂了其中的几字。 还是麦福看出了他的困窘,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小常随中便有一人来到了李光的身边,对着他一番耳语。 “回陛下的话,造一台这东西花了五两银子,若是照老汉的图纸,顶多一个月的功夫也就行了。” 他顿了顿,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了几分:“只要使用得当,经常保养,用上个十年也不会圷!” “当然,如果没有五色土,那就什么都造不出!” “好!”朱厚熜赞叹一声,又把目光看向一旁的两个圆柱上。 朱厚熜走近看了看,这圆柱形的器具是用杉木打造的,最上方形似陶碗的盖子,被镂空雕刻出了条纹。 他想了想,随即吩咐道:“麦大伴,你携带此物到城东的司礼监。” “是” 麦福闻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前方的朱红色木柱,但拿到手上才感觉这东西也不过一个圆木凳的重量。 他躬身退出了小院,脚下的步子迈出了虚影,盏茶的功夫就到达了司礼监。 朱厚熜抬头看了看天,迈步走到剩下的木柱前,轻声道:“麦大伴!” “啊!”麦福的声音透过原木盖传了出来,不知匠人是怎样设计的,那传出来的声音比这平常大了许多。 “陛下,臣在” 麦福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他看着木柱的眼神中不觉多出了几分珍爱。 这哪里是什么木器,分明是改天换地的神器! 千里传音,在此刻已然成了现实! “麦大伴,可以回来了!” “是” 麦福回到了西苑,他用袖子擦了擦上方的红色盖子,才小心翼翼地将木柱放在了地上。 “陛下,此物堪称神器啊,一念起而至千里!” “一念起而至千里!”朱厚熜喃喃自语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道精光。 他随即便站在原地,闭目凝神。 泥丸宫中的山川异象,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道韵。 缩小版的紫禁城,景阳钟响,登闻鼓动。 第86章 天下皆言一语 古老蛮荒的声音,仿佛从悠远的古史中走来,朱厚熜的精神不由一振。 从他踏入这间小院的时候开始,朱厚熜就隐约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可任凭他几次推动神思之力,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只能隐约凭借直觉判断,如水中望月,镜里看花一般。 此时听到麦福的无心之语,却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深邃绵长的声音,同时在丹田和泥丸宫响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脆的骨笛声,紧接着便是厚重的编钟之音。 朱厚熜想到了那一日的登基大典,中和韶乐,丹陛大乐,他把精神放空,仔细地感受着。 在那股律动的音符中,他还听到了。 祭祀乐,凯旋乐,采桑乐。 “扑通,扑通”这是朱厚熜心跳的声音,还有自他丹田开始响起的钟磬之音。 春雷响,万物苏。 春风拂,冰雪融。 他仿佛听到了天地的律动,文渊格外柏树上爬动着的虫蚁,京城内喧嚣的人声,大运河汹涌的波涛…… 千里就只是一瞬。 朱厚熜的睁开双眼,脸上多出了一丝凝重,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匠人李光制器有功,赐五品官位,赏银六百两,京城府邸一座!” 朱厚熜含笑看着愣住了的李光,又补充了一句。 “御赐四书五经各一卷!” “ 俺……不,臣,拜谢陛下” 李光脸色潮红,重重地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还是麦福出手拉住了他,不然他还会一直磕下去。 也无怪乎他会如此失态,忘乎所以。 实在是这赏赐给得太重、太多、太不可思议! 明朝虽有匠人为官的先例,但从一介草民擢拔成四品官员,却是闻所未闻。 更令李光激动的是,那御赐的四书五经。 这是能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东西! “李光,朕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一月之期希望你造出此二器三十六件,不知能否做到?”朱厚熜声音温和地问道。 “能,俺肯定能,陛下放心到时候做不出来,老汉我提头来见。” 李光一口答应,语气中多出了几分郑重。 “甚好!”朱厚熜点了点头,又在原地仔细观察了一番两件器物。 他的手指轻抚过朱红的圆柱盖子,沉吟片刻。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两件东西,就叫灵犀盘和飞翼柱!” “陛下圣明!”麦福赶忙开口,众人闻言也齐声赞叹。 朱厚熜又停留了一会,就离开了小院朝北海新建的几处院落而去。 麦福落后了朱厚熜几步,朝着一旁的监承吩咐了几句,才快步跟了上去。 后者闻言神情一肃,转身回到了刚才的小院,对着看守的禁军和宦官敲打了一番,让他们务必保守住秘密。 朱厚熜自然能够感应到后面的动静,但他只是轻声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刚刚李光的口音。 书同文,车同轨,这是始皇鼎定华夏一统的伟业。 中国自古一体的思想由此逐渐萌发,经历后世朝代更迭国家分分合合,但终究会归为一家。 这便是文化的力量,一种由内而外的向心驱动力。 朱厚熜看着北海的万顷碧涛,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将语韵加入新修的礼法。 “天下皆言一语!” 天开地阔,风拂细柳。 朱厚熜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悠远,他倒是有些期待全世界都在学中国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联想到刚刚的两件利器,朱厚熜脸上又多出了几分笑容,或许这新礼的推行可以变得更加顺利。 “时代波涛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必亡!”他喃喃自语道。 岸边的垂柳似乎想要挽留他的脚步,但朱厚聪,却无任何留恋径直朝北海西侧的院落而去。 “错,大错特错,你这动作离谱到家了” “哼,你行,那就试啊!” “试就试!” 两位老将争得面红耳赤,长须的青衫老者左脚一步迈出扎起了马步。 “哄” 气沉丹田,出拳! “哈哈哈!”黑衣老者大笑道:“就这!” “你……” 一旁围观的邵元节几人,见状也不免笑出了声,随着青衫老者“凶狠”的目光扫来。 几位道长才讪讪一笑,掩饰尴尬。 “唉!”黑衣老者来回地踱着步子,长吁短叹。 “修礼修礼,这怕是要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给修理了!” “对呀!简单实用,易学上手,还要兼具武学锻炼的作用,何其困难!” 青衫老者瞥了一眼远处阁楼内皓首穷经的几个老头,语气颇有些不愤。 当然,这里面还有几个正当壮年的苦力。 张璁此刻就用袖子扶了扶额上冒出的虚汗,尽管他自诩博览百书,但在这群真正的大家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这几个老顽固,是真的折磨人! “礼者,规矩也!”杨一清抬首说了一句,“行止坐卧举手投足,这一言一行都有着礼仪规范啊!” “又来了,又来了!”青衫老者用手捂住耳朵,让他们几个武将谈一谈兵法武功,他们是一万个愿意。 但和儒生论礼仪,他们宁愿回家耍孩子去。 “几位大人,这步伐虽然玄妙,但若模仿有了差错不得其神韵,轻则手脚不协调,重则经脉错乱!” 太医院的一位御医沉声道。 “唉!” “这礼,究竟该怎么改!”青衫老者对天一吼。 浑厚的声音响彻在小院,埋首书籍的几位老者也不由得侧目而视。 他这一吼,却是将众人这几日的疑问都尽数倾诉了出来。 中华文化绵延千载,自古礼乐传世。 但何为礼? 该如何改? 却是一个庞大而沉重的问题! 即使朱厚熜再三嘱咐,要先改最基础,最日常的东西。 可奈何前者的要求太高,再加上缺乏提纲制领的东西,这进度就慢了下来。 就以拱手礼为例,需双手平行相叠,拇指相交,合抱于胸前。 邵元节认为,此时可前臂稍稍上举,手臂形似报鼓,则气韵自足,真气浑然一体。 他根据道书万物复阴而抱阳之理,认为这礼仪应该有男女之别,吉凶之别。 男子尚左手,须用左手抵于右手之上,而女子尚右手,须用右手抵于左手之上。 杨一清对此表示赞同,因为在宋时的礼仪规范中,就规定了吉礼用左手,凶礼用右手。 张璁不置可否,转而提出了另外一种想法。 “天下一统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为礼之所在,那又何须男女之别?” 他转身看向邵元节:“道分阴阳,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既然是天下共尊之礼,那必然要简而统!” 第87章 师法万民 “好一个简而统,这就是朕易礼的初衷。”一道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 院内的几人随即脸色一变,赶忙放下手中的事物,身体转向东侧的院门。 “咔—” 朱红色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朱厚熜身着明黄龙袍一马当先走了进来。 他神色淡淡地扫视了一周,随即缓声道:“礼法修订繁杂琐碎,牵扯的东西太过庞大,所以必须要确定一个主干,暂时舍弃不必要的枝枝节节。” 杨一清闻言谓然一叹:“陛下所言甚是,但要从千年的礼仪法中确定一条主线,也绝非易事啊!” “没错,自周公定礼,夫子编书,历朝历代不断补充丰富,我华夏礼仪蔚为大观!”张璁语气颇为感慨,但他脸上的眉头却逐渐紧锁。 朱厚熜微微一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正因为华夏的礼仪制度源远流长,礼制渗透到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就更难把握主线! 朱厚熜龙袍一振,负袖从容立于院中! 他朗声道“礼也者,何也?” “礼也者,理也!”杨一清郑重答道。 礼法就是道理,礼法就是秩序,在杨一清看来华夏的礼仪法就是这天地间亘古不移的真理。 张璁拱手一揖,正色道:“礼也者,履也。” 礼法需要去实践,张璁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产生的,礼法也是在长期的实践中诞生的。 那么,践行礼法依旧要回到实践中。 “哈哈哈”一道爽朗的笑声在院落间回响。 “礼也者,体也!”王阳明推门而入,朝众人拱手一礼。 “心即理,心即礼!” 他沉声道:“礼法为心所发,为体所感!” “好!”朱厚熜赞许地看向众人。 “这天地间的礼法,是道理,应当去实践,需要用心去体悟!” 他眼含笑意,看向众人“困于此方寸之地,怎知黎民百态?” 朱厚熜向前走了几步,朝杨一清问道:“杨寺卿,你可知百姓田间劳作之时身着何衣?” 杨一清沉吟片刻,答曰“短褐穿结”! 朱厚熜点点头,“粗布麻衣为百姓常用之服装,其短而狭故谓之短褐。” “那百姓为何喜欢穿着短褐呢?”他顿了顿笑问道。 “自然是穿起来便利,方便在田间劳作!”杨一清不假思索地答道,但很快他就局促一笑。 “是啊,百姓连穿衣都图个方便,更何况这拱手要区分男女!” 众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王阳明看朱厚熜更是一脸欣慰。 “大家谈论礼法却一直停留于表面,而礼法最大的受众是我大明千千万万的百姓。” 朱厚熜的声音越来越快,“纸上谈兵难出真知灼见,身体力行方能管中窥豹。” “既然在这西苑谈不出什么结果”朱厚熜左手一扬,朗声道:“不如到京城,到南直隶,到更大的天地去看一看。” “这……”几位钻研儒学的老学者眉头紧锁,他们的神情都是一脸严肃。 “陛下!礼仪神圣,礼法森严,岂能妄自更改!”一高冠的老者沉声道。 “这礼自上而下,是故圣人作礼以服百姓,又哪有从百姓身上总结礼仪的说法?” 朱厚熜听着愈来愈激烈地反驳,神情依旧淡淡。 要想扭转几十年深入骨髓的东西,不是几天就能做到的。 他看着几位古板的儒学大家,反问了一句:“周公之礼从何而来?” “嗯……嗯”几位老者面面相觑,竟一时语涩。 他们埋首于经典多年,甚至一辈子都在钻研那么几本书,自然知道礼法的开端源于周公。 而周公制礼,师法于天地! 师法于万民! 青衫老者见状不由嗤笑一声,这几个老鳖孙终究还是碰到了硬茬子。 怎么样?整天之乎者也,自己也被教训了吧。 邵元节别过头,他害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这几位老大人,可没少居高临下地指点他给出的建议,话里话外都是对道士的不屑。 “陛下,今时不同于往日,周公作礼之时百姓淳朴,所以才向他们学习。”一老者沉声道。 “哦”朱厚熜不由侧目而视,对他说出的话感到有些惊奇! 什么时候,连古板的“大儒”也喜欢用世随事异了! “诸位的意思是,我朝历代先皇治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朱厚熜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不……臣本意并非如此!” 老者下意用袖子擦了擦,额上没有的虚汗,他的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宋朝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杀文人! 老朱与百姓共天下,有谁不能杀? “那是朕错怪几位了,想我太祖天命加身推翻前朝开元洪武,太宗顺天应命,将残元打回了草原,如此功绩想必诸位也不会熟视无睹!” “当然,当然!” 几人听出了朱厚熜话里的暗示,这两位皇帝都功绩卓越,但都同样杀伐果断。 他们几个老头自认比不得胡惟庸、李善长,当下就服了软。 “陛下所言与我不谋而合,确实需要到民间去观察,才能更好地制定礼法”高冠老者脸不红心不跳。 青山老者不屑一笑,只是看一下朱厚熜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钦佩。 “当然,仅仅从民间观察实践还是不够的,依旧需要有一条主线前后贯穿!”朱厚熜在院中踱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众人也随着轻盈的脚步声,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邵元节眉头皱得很紧,看了一眼对面的太医令,赫发的老者也仿佛知道了他想要问什么,无声的摇了摇头。 “唉”邵元节在心中暗叹一声,这礼法制定的另一个难题,就是要把武功融进去。 可即使是武林中最简单大力拳,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够熟悉的。 何况要达到人人皆会,甚至行起坐卧之间都在修行的地步,邵元节自问没有这个能力。 他悄悄将目光看在一旁抚须而叹的王阳明身上,见后者也在深思,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难道,连王尚书也没有办法吗? 在一举一动之间修行! 王阳明自然是有办法的,但这办法却很难适应所有人。 在朱厚熜话音刚落的时候,王阳明心中就蹦出了一个词汇— 感召。 以先贤之任为己任,以圣人之志为己志,以天下人之心为己心。 心中有宏愿,身体力行就有大威能。 这是儒家修行的不二法门,也是一条通天大道。 可是…… 王阳明喃喃自语道:“世间又有几人能有此心?” 朱厚熜闭目凝神,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忽然,他猛地转身。 第88章 呼吸法 “呼吸法!”朱厚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下意识地开始了有规律地吐纳。 “哼……哈……呼” 王阳明第一个察觉到了朱厚熜的异状,他仔细地听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律动之音。 很快,王阳明脸上就布满了湛湛笑意。 他猜到,朱厚熜想要干什么。 只是王阳明有些不明白,高深的吐纳法怎样让百姓学会,带着疑问他看向了院中的朱厚熜。 “诸位,朕曾经偶遇仙人,被传授无名吐纳功法,修炼之后只觉身强体健,百病不生。” “仙人?难道是武当山的那一位?”邵云节暗自思索。 他脑海中的信息不断涌现,最终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也只有这一位,才和朱明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邵云节在心中小声的说了一句,“朱元璋,朱缘张!” “陛下,不知仙人传了您何等的吐纳法,若是太过高深就不容易传播了呀。”张璁赶忙问道。 “简单,不过就是有节奏的吐气,呼气罢了。” 朱厚熜顿了顿笑道,“当然再配合相应的手势,效果就会更好!” “运行此法,可矫正筋骨,正身正心!”朱厚熜一脸肃容。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这是他造出来的法子。 “金科玉律”一言号令天地的威能,再加上他多年观摩大道的修为,才初步造出了此法。 更难得的是,这东西和他之前心心念念的语韵联系到了一起。 正在朱厚熜心中遐想之际。 王阳明问出了一个问题。 “吐纳法,该如何传给百姓!”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要让天下的百姓接受一样东西,而且是一样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难! 难难! 难难难! “更易天下礼法难,想要传之于百姓难如登天!”此刻文渊阁外,杨廷和抚着清潭边上的栏杆沉声道。 “是啊!不知道陛下心中所想,会是一闪而逝的烟火,还是落入草原的星火。”毛纪仰天一叹。 费宏眯着眼睛走了出来,他缓声道:“今晨麦公公传来了陛下的口谕,说是让我们晚间有闲暇可到西苑一聚,去看看这新修的礼法。” 杨廷和闻言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神色淡淡。 “老夫公务繁忙,晚上还要去查阅儒学典籍,可能就去不了。” 毛纪也是一脸犹豫,他被朱厚熜委派主修《武宗实录》是真的脱不了身。 但一想到那可能震动天下的东西,心里又痒痒。 王琼倒是痛快多,他直言道:“陛下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他走上前看了一眼杨廷和,笑道:“杨首辅向来对陛下易礼颇有微词,看来是不会去了?” “哈哈哈哈”杨廷河干笑几声,却没有答话。 他看向碧波的眼神越发深沉,心中在暗自思量,是不是到了需要他牵头联合众人的时候。 毕竟,程朱之学不容更易! 他缓缓转身淡漠地看了一眼费宏,后者却回以笑意。 眼神交错间,有些东西他们彼此间不言自明! “为什么是传?百姓不是本来就会吗!” “啊!”邵元节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青衫老者更是一脸惊奇,他喃喃自语:“百姓本来就会!”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朱厚熜,心想皇帝是不是魔怔了? 如果自己是在军营,高低给手下的新兵蛋子来上一下。 “哈哈哈”朱厚熜爽朗一笑,随即神色一正。 “礼也者,理也,履也,体也!” 邵元节一愣,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轻声地随着朱厚熜的节奏念诵着。 起初还有些不太顺畅,读着读着就有了节奏。 抑扬顿挫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道蕴就此产生。 “断句,语韵!”王阳明眼前一亮,红色大袖一展 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被他从袖中拿了出来。 “陛下,请!” “固所愿,不愿辞”朱厚熜笑着将书接了过来,轻轻翻开扉页。 看着印刷的字体旁熟悉的狂狷草书,朱厚熜会心一笑。 他气沉丹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两位老将军听出了气魄,几位儒学老酒看到了精神,邵元节却是从中窥到了武学! 朱厚熜获得的第一神通—“金科玉律” 所谓天子金口玉言,一言号令天下。 这神通却是言感天地,触摸到了冥冥中的大道规则。 朱厚熜将吐纳法与其结合,在有节奏地念诵之时,人就会自发调节呼吸。 不知不觉达到与道共感的地步。 当然,他抬头望了一眼众人不可见的气运海。 其实身为皇帝他,也不免为今日的花费感到心疼。 那是烧了大明,足足五年的气运! 但此刻顾不上心疼,他翻手将手中的书呈现在众人面前。 有心算,无心看。 倒是能趁着这股东风,将标点划分也一并给做了。 他葱白的手指划过书页上,一行行的字迹,高冠老者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很快他一脸狂喜,竟顾不得君臣之礼,想要一把手将书夺去。 “嗯”朱厚熜一声浅笑,后者才反应了过来,一时汗出如浆,跪倒在地。 “微臣……” “哈哈,你的心情朕能理解,此番且恕你无罪。” “拜谢陛下!” 高冠老者平复了心情,神色郑重地将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了过去。 他的脸往前凑得很近,似乎想要贴在书上。 旁边的几位老人也忍不住轻声念诵道:“乾:元、亨、利、贞。” “初九:乾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朱厚熜轻声道:“上九:亢龙,有悔。” “啊哈哈哈”几位老者一时涕泪四流,平日最顾及形象的他们,竟如同小孩一般。 他们三三两两抱在一起痛哭,邵元节也是心有所感。 高冠老者狂笑道:“此为圣人元意,当传于天下,传于后世!” 又过了片刻。 几位老者对视一眼,向后退了三步,双手向四周伸展,随即合手在胸前。 “谢陛下!” 第89章 断句 朱厚熜面带笑容,颔首致意。 他向前走了几步,左手一挥掌心的书页被翻动,“句逗者,名教也!” 邵元节身躯一振,眸光不觉加深,他喃喃自语道:“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啊! 古代并非没有标点,而是没有衍生出具有特殊意义的符号。 传统的标点仅包括句读,只能表明断句的位置。 但仅仅就是断句,典籍之间也互不统一,缺乏一个天下共行的标准。 而断句不同,语句的意思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论语为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让百姓按照当权者指引的路去走,不必告诉他们为什么 其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若百姓可以任使,就让他们尽力的发挥;若不可以任使,就通过教化让他们明理。 程朱理学重伦理纲常,以圣人经典为根本,注解,就成了最大的权! 几位老人钻研儒学大半辈子,今日之所以老泪纵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标点! 尽管《永乐大典》中,就出现了小红圈代表的句号,但一套完整、标准、简洁,的符号体系并没有建立。 几人虽然是第一次看见这符号,但结合刚刚朱厚熜诵读的语气节奏,他们也就看懂了这符号的意思。 而且这东西出现在一位帝王的手中,这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杨一清眉头紧锁,他激动的心情逐渐平复,另一个担忧的问题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标点符号可以推行,但若牵扯到礼争,只怕会举步维艰。”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注释经典,就是话语权的斗争,如今陛下推行的心理已经隐隐和理学有互相冲突的地方,如果再牵扯到圣人典籍,那…” 但很快他握了握拳,神色变得坚定。 大礼之争,只能进,不能退! 若是成了,名垂千古。 若是败了… “我又何惜此身!”他轻语道。 朱厚熜一丝笑意挂在嘴角,扫视了一眼四周,便高视阔步向内堂走去。 王阳明抚须而笑紧随其后,杨一清洒脱地抖了两下官袍也从容地跟了上去。 日暮时分,即使杨柳再怎么挽留,余晖还是无情地奔向了远方。 王琼穿了一身便装,半黑半白的长发用纱罩罩住,负手而来端的是从容潇洒。 他大步流星朝西苑而来,一路上穿过了十八道哨卡,才来到北海旁古色古香的院落。 他注目凝视,兀自感慨之际。 石桥上,一个人影正缓步而来。 费宏意穿了一身浅色的衣服,但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王琼一眼看出。 王琼远远的就喊道:“费阁老,你不在文渊阁写票拟,来北海做甚?” 王琼明知故问,费宏倒也不恼怒,一边走一边神色自然地答道。 “北海风光甚好,我来此赏荷!” “赏荷?”王琼瞥了一眼两侧抽象的残荷败叶,揶揄道:“费阁老目光与众不同啊!” “哈哈哈哈” 二人正在谈论,一个身影却忽然闪到了院落门前,杨清河看着大开的朱门,正想迈步进去。 一个粗犷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首辅,你是要将我们二人抛下吗?” “哈哈哈”杨廷和干笑几声以掩饰尴尬,他故作严肃地说了一句。 “礼仪更易涉及国本,我心实在不安!” “对,不亲眼看看怎么能安心!”毛纪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沉声应道。 “唉,看来诸位都是忧心社稷苍生!” “维之,主持武宗实录的修撰,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实在不容易啊!” 王琼听着三个老家伙的商业互吹,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腾,正想开口。 杨廷和却转身一笑,大声道:“如此,我等同去!” 毛纪:“同去!” 费宏哈哈笑道:“同去呀!” 王琼:“…” 杨廷和刚踏进小院,就留心观察起了四周的布局。 但是观察得越多,他却越发心惊。 “内劲二十人,化劲三人,还有一位先天高手!” 杨廷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左侧的二进小院,即使以他的城府也只感到无可奈何。 “就这么一间小院,用得着三尊大炮?” 他摇了摇头,自己只是一个宗师境的庸人,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折腾。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杨廷和一时愣在原地,见状正想出声的毛纪,在听到屋内的念诵声之后也止步不前。 “介夫!” 杨廷和点了点头,一向沉稳的他,脸上多出了几分苦笑。 他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眼底浮现了一丝冷意。 “唉”毛纪悠悠长叹,袖子中的手却不觉猛颤了几下。 他在心中感慨,“这大礼之争,压不住了!” “走,我们去见见陛下!”杨廷和一字一顿,说得轻描淡写,王琼却不由一惊。 王琼在心中回想,上一次听到杨廷和这样说话,是在什么时候呢? 刘瑾伏诛? 宁王叛乱? 抑或是理学正统之争! 杨廷和将袖子一甩,举步生风走了进去。 但出乎他的意料,朱厚熜并不在此处。 他刚把门推开,几道审视探究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杨廷和定晴一瞧,却是几位儒学名宿,最年轻的一个也都六十多了。 门外的王琼感到气氛不对,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就被不怀好意的费宏轻轻推了一把。 “几位阁老,专研经典不便起身,怒我等无状了!”高冠老者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无妨,无妨!”杨廷和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面对这几个老古板,他也头疼得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朱厚熜倚着玉石栏杆轻声道。 是夜,明月高悬于天际,月光如水静静地淌过每一块汉白玉石板。 巍峨的重楼殿宇披上银装,明黄的琉璃瓦平添了几分厚重。 朱厚熜站在紫宸台上凭栏远眺,他的身旁却只有麦福一人。 陆炳奉命前往西北,黄锦则乘船下了江南。 第90章 喝茶 月影斜斜,不觉夜已深。 朱厚熜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大半身子落在殿宇重檐之后的明月,便毫不留恋,转身回到了乾清宫。 麦福默然不语,跟了上去。 换作过去,朱厚熜在殿外吹了这么久的冷风,麦福早就出声劝告了。 可此刻他低眉垂手瞥了一眼,朱厚熜衣摆飘动的月牙衫,只是暗自感慨。 “陛下修道有成矣!” 灯火昏昏,白日里富丽堂皇的乾清宫,此刻却仿佛不施粉黛的美人,光影变幻间竟让侍立着麦福产生了回到兴王府的感觉。 几个小长随轻手轻脚地放下炭炉和铜壶,便躬身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麦褔熟练地鼓荡真气,碳炉内的黑炭瞬间便烧得通红。 不多时,咕嘟咕嘟的声音便回响在乾清宫内。 丝丝缕缕蒸腾的水汽,也从铜壶嘴飘向半空。 麦福端来了一套天青色的汝瓷盏,又顺手从一旁的紫檀木罐里倒出了一些茶叶。 滚水入盏,茶香四溢! 到了明代,人们泡茶的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宋时的点茶变为冲泡。 这时的茶叶变得更为流行,上至达官显贵,下到黎民百姓,都能同饮一盏茶。 宋朝时点茶,用的是成本很高的团饼茶。 所谓团饼茶,就是将茶叶碾碎之后揉制成团,这样就会使茶叶的成本变高。 洪武皇帝草根起家,心里面装的是九州万民。 他一上位就废除了元朝时朝廷茶酒专卖的权利。 还下令禁止制作团饼茶,并且十分巧妙地将芽茶作为贡茶。 至此,大明饮茶以冲泡为主,且尚茶之风被演绎到了极致! 隔壁的日本也在泡茶,但他们泡的是茶叶粉,大部分还是传承宋时的遗风。 遗憾当年,老朱挥向日本的战刀已经高高举起,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轻轻落下。 “陛下!”麦福双手端着茶盏走了过去。 朱厚熜搁下手中的朱笔,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 他鼻尖轻轻抽动,若有若无的清香沁人心脾。 “长兴罗岕茶,应该是今年的春茶吧!”朱厚熜笑道。 “陛下圣明,这茶是张太后昨日送来的,说是让陛下尝个鲜!” 朱厚熜点点头,又看盏仿若翩翩舞女的茶叶。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唇齿间缭绕着的甘甜。 “这水?” “应该是万寿山上的清泉,再加石碗凝结的灵露吧!” 朱厚熜自问自答,他斜靠在紫檀木雕龙的木椅上,手中把玩着茶盏。 “今年的贡茶成色如何?” 麦福脸上却是闪过了一丝迟疑,但也如实地回答了。 “各地上供的茶叶都已到达京师,臣亲自去查验了一番,没有以次充好的伪品。” “哦”朱厚熜闻言,身子依旧慵懒地斜靠着,眼中却闪过了一道莫名的精光。 “没有伪品?那精品!” “杭州这一次送上来的龙井,似乎与陛下在兴王府时喝过的不同。” 麦福答了一句,不动声色地看了朱厚熜一眼。 明朝的藩王每年都能从朝廷获得赠品,其中就包括茶叶。 而朱厚熜又酷爱品茶,疼儿子的兴王大手一挥,花费重金从西湖购得了一批龙井。 但即使兴王豪掷千金,买得到也不过是次一品的茶叶。 “咚”朱厚熜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负袖于桌前。 麦褔的意思他明白,这一批上供的茶叶比当初兴王买的次品都不如,更何谈皇家贡品。 见朱厚熜神色平淡,麦福又将今日的发现给说了出来。 “陛下,臣查府库偶然间看到了白方家府中搜出的赃物,其中就有三大罐西湖龙井!” 或许是多年练功的原因,麦福的嗓音多了一丝浑厚。 “臣去看了看,那几罐茶叶的品质,比当年兴王府的茶叶还要高出许多!” 麦褔说完便不再言语,乾清宫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过了片刻,淡淡的声音回响在乾清宫内。 “天凉了,吩咐刘卫诏狱该扩建了。” … 南京城的某个清雅会馆,盐商商会的副会长元言,正在宴请严嵩。 古朴幽静的楼阁立金陵江畔,是文人骚客常来之所。 是夜,江风阵阵吹拂。 栽种在楼阁两侧的青竹,随着风声在月光下摇曳。 月光透过竹叶,疏疏朗朗,如残雪。 金陵江上方的鸡鸣寺,古朴清脆的铃声响起,如鸣佩环。 严嵩用纱罩将头发罩住,半眯着眼喝了一口茶水。 “惟中,这茶叶如何?” “谷雨前后的龙井,应该是西湖畔那几亩茶田采的!” “好”元言赞赏地看了一眼严嵩,又指着沸腾的茶壶。 “这水如何?” “无锡惠山泉水!”严嵩又喝了一口,将茶水压在舌下细细地品味,过了半晌才言道。 元言哈哈一笑,朝着严嵩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惟中,果真明士也!” 严嵩眉头微皱,朝笑着的元言问道;“我实在想不明白,惠山的泉水从无锡千里迢迢运到南京,按道理应该不新鲜了。” 他的手腕轻轻转动,茶盏中的水和茶叶也跟着一起旋转了起来。 “可这茶水却是新鲜清冽,仿佛刚从泉眼流出来一样!” 元言抚须而笑一脸自得,“这是无锡惠山泉水不假!” 此时已是半夜,但金陵江上仍有来往的船只。 元言抽椅起身,手指着窗外的船只,笑道“这水就是从船上来的。” “在汲水之前,要先将泉井掏尽,待后半夜新的泉水涌入才汲水。” 他将窗户打开,略带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 “江上起风之时,再扬帆开船运水,因此,这水到了南京,依旧清澈没有杂物!” “哦”严嵩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问道:“我手中这杯茶,单单这水怕以价值数银!” “哈哈哈”元言摇头笑道:“不止”,他从袖子中伸出左手,比了三个手指头。 “三两?” “是三十两!” 看着严嵩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元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着茶叶比起来,这水连个添头都不如。 严嵩到底城府深沉,一脸轻松地连饮三大口。 元言嘴角抽动一脸诧异,不是说读书人最好面子吗? 尽管元言盛情款待,谈到了正事严嵩的嘴却一点没有软和的意思。 “我听说徽州的商人,见到苏州的文人就像苍蝇,追逐羊膻一般!” 严嵩毫不客气地说道。 元言却只是哈哈一笑,言有所指反驳道:“苏州的文人见着徽州商人,也像苍蝇追逐羊膻一般。” 严嵩付之一笑,心里却暗暗对这老家伙提高了警觉。 文人虽然自命清高,但奈何现实却总是柴米油盐。 对方话语的意思是,说的明白。 即使是他这一位文坛领袖,也同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一起谈论风月。 自诩为圣人门徒的文人们,正逐渐成为拜金者! 第91章 烧鹅 元言笑了几声,他顺手关上一旁的雕花窗户,几步来到栏杆前。 “啪啪啪” 他连拍三声,不多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就从楼下向上蔓延。 两名少女,正小心地捧着一个铜盘,上面放着一只烧鹅。 铜盘分为两层,下方的略大中间灌以热水,借此保持住上方铜盘的热量,让客人能够吃到还热着的烧鹅。 少女将烧鹅盘摆放在圆桌中央,就躬身退了下去 “惟中兄,请”元言摆手致意,他则利落地用筷子夹起了一块肥美的鹅肉往嘴里。 严嵩点点头,用手略微将自己的长袖掀起,也夹了一块鹅肉。 元言一边吃着鹅肉,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小口黄酒,畅快地说道:“此乃人间美味!” 他夹起一块鹅肉,看着色泽诱人的酥皮,笑道:“醉香苑的烧鹅可是一绝!” “这鹅烧制之时,用盐、酒、缩砂仁,花椒、葱遍捋,再架起一口大锅放进去烧。” 严嵩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鹅肉,不由心生感慨。 脍不厌精,食不厌细,古人诚不欺我。 元言起身转了转手里的筷子,一脸陶醉的模样。 “待鹅肉稍熟,以香油渐烧,复烧黄香” “一涂酱、葱、椒,油浇。” “一涂以蜜,烧” “如此才有烧鹅之味美!” 严嵩闻言夹肉的筷子不觉快了几分,只是他姿态依旧雅致,嘴边不见一丝油腻。 元言斯理的用紧帕抹了抹嘴角,才又喝了一口清茶漱口。 他看了一眼严嵩,打趣道:“惟中,想必已经多日不吃鹅了,不妨多夹几块!” “哈哈哈”严嵩笑着摇了摇头,“鹅肉虽美,不及书香。” “哦?”元言摇头反驳:“凡夫俗子,肉体凡胎,人生在世谁不为一口吃的奔忙?” 他伸出左手向上指了指,小声道:“依我看,即使是皇帝也不一定有我们吃得好!” “慎言!”严嵩一脸严肃,正色言:“切,不可妄议陛下!” “哈哈”元言失声一笑,“看来我是喝醉了,连刚刚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言罢,他又小饮了一杯黄酒。 “今日请惟中前来,一则叙旧,二则为了老夫多年的心愿!” 严嵩知晓正题来了,身子稍稍坐正。 这老狐狸又是请喝茶,又是请吃烧鹅。 所图之事一定不小! 在明朝,有“无鹅不成宴”之说。 大鹅的地位无比尊崇,如果开席的第一道菜是鹅,那就证明这宴席是上等的酒席。 《金瓶梅》中,豪富的西门大官人为儿子摆满月酒。 第一道大菜就是鹅! 原句中如是说道:“须臾,酒过三巡,汤陈三献。厨役上来割了头的一道小割烧鹅。” “老夫我虽多年经商,却一颗真心向往儒学,常以圣人弟子自居。” “哦”严嵩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放下,重新审视起这个盐商商会的副会长来。 元言穿了淡青色的锦缎,在灯火映照下衣摆上有暗纹闪烁。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白了大半的头发上戴了东坡巾。 元言两侧脸色潮红,仿佛真的像醉酒的老汉,在这一刻想尽情发泄心中的不满。 他愤愤不平的骂道:“修改礼法,这不是在打圣人的脸,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吗?” 他怒而拂袖桌上的两个白瓷盏应声落地,碎裂成几瓣。 “老夫我虽为商贾之身,却也知道礼法是大道根本,纲常之基,轻易更改这天下就会乱了套!” 严嵩一时无言,他看着对方长满老人斑的脸上,那深凹进去的眼窝,不由提高了心中的警觉。 “这实在是荒唐啊!荒唐!”元言放声大笑,身子跌跌撞撞向后走去。 但他似乎是有意避开了桌椅,朝着东侧地板跌坐了下去。 严嵩眉头一紧,想快步向前去扶住了元言。 但他动作太快,袖子不小心拂过了桌上的两坛黄酒。 酒坛倾倒在桌案上,一股酒香从瓶口向四周溢出。 他的袖子也沾满了酒液,匆忙间,一股极其不适的感觉,向他的眼睛袭来。 后者枯瘦的手掌一把握在严嵩的胳膊上,那眼窝近处看来像活骸骨,又好似若有若无的幽灵。 严嵩不由一愣,但酒液强烈的味道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产生反应。 地上的元言见状不由一喜,喊的也就越发卖力。 到了此时,严嵩又怎能发现不了对方的用意。 他顺势用眼睛蹭了蹭袖子,满脸的真诚,一眼的热泪。 “元言兄,你我果真是知音啊!” 他将对方挽到木椅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元言兄活着,就一定看不到礼法更易” 严嵩做出了承诺,后者也立马应了一声好。 在元言看来,一个能为了心中坚守归隐十年的书生。 一个能为了儒家正统,正面硬刚皇帝被连贬三级的翰林学士。 无疑,是一个好把控的“直人”。 所以他采取动之以情的策略,当然如果此计不成,他还有别的办法。 严嵩也在心中冷笑几声,暂且与这老狐狸虚与委蛇。 只要他能赢,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月亮渐渐远去,元言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阁,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老爷,一切都安排妥当!” 元言的管家拱手道:“户部尚书王瓒,就在对面的五福酒楼用餐,亲眼看到了您和严嵩在楼下交谈。” “严嵩的儿子严世藩,这几日都流连在南京的烟花柳巷。” “我们的人送过去了吗?” “回老爷的话,几个小馆让严世蕃一身骨头都软下来了!” “好”元言眼中闪过暗芒,他言道:“要让严嵩和我们牢牢的绑在一起,无论用什么手段!” 他浑浊的眼神望向眼前的木窗,仿佛透过那窗子看到了喧闹的金陵江。 “这些年的账册和与官府交往的记录都收集好了吗?” “整理好了,照您的吩咐买通了按察使司的小吏,将那一批书册埋到了按察司后院。”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 “灯下黑,谁也想不到,他们心心念念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的脚下!” 元言自得一笑。 “元福,明天你就到乡下去吧,若一切平安无事,年后再回来!” “如果见不到我了,就把那一批账册都抖出来!” 他的声音一历,状若癫狂:“我死了,那就都给我陪葬!” 第92章 一剂猛药 九月,北京的天气日渐凉爽。 秋风如期而至,北京这座古老的都城渐渐褪去炎热的外衫,干脆地拥抱难得的秋天。 杨廷和已经在桌案前俯首了一夜,他想了一个晚上,但终究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礼之争,避无可避!” 他抽椅起身,震落了桌上的灯花。 红烛的下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蜡液,只剩下烧黑的灯芯。 杨廷和抖了抖袖子,自然地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秋光乍泄,感受着秋日的惬意,杨廷和沉重的心情也仿佛平复了一些。 今日是休沐,六部的衙门只留下留守的人员。 他抬眼看了一眼左侧的架子,上面放了厚厚一沓的请帖。 “算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就不去了。” 杨廷和摇着头,自顾自地抽出了木案左侧的柜子。 柜子中央躺着一封泛黄的信件。 杨廷和看着信封先是愣了一会,才缓缓抽出信纸,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 “慎儿,你终究是长大了!” 杨廷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额头上方不觉多出了几道抬头纹。 杨慎到了山西,并没有像在朝廷一般的冲动,反而沉下心来静静观察。 他对于前几任所定下的政策也没有改动,只是狠狠地抓了一把执行。 特别是,朱厚熜继位以来颁布的诸多政令。 这封信不长,只写了三张纸签。 杨廷和却看了整整半个时辰,到了最后他将信件轻轻地放在桌上。 自己则对着窗外的晴空,喟然长叹。 “慎儿,我又何尝不知道陛下易礼,能奠定大明的万世基业!” 他目光逐渐变得锐利,声音也加重了些。 “但,陛下太急了!太急了啊!” 说完杨廷和便恢复了沉默,他的脑海中一个个惨痛的案例不断浮现。 古之变法者,败者多而成者少,但无论如何,遭受苦痛的都是百姓! 他对于新礼并非完全否定,只是认为更改礼法太过草率急于求成! 眼下正值新皇即位,政统的交接之际 稳定,才是第一要务! 在杨廷和看来,如今的大明恰似一个慵懒的胖子。 官吏懒政政务不通,再继续下去就会胖得动不了,甚至活活窒息而死! 想要把这一身膘减下去,须得徐徐而图之! “陛下,不是臣不相信你,只是前车之鉴不忘后事之师,大运河的涛声依旧,隋朝却消失在了历史的尘烟里!” 他想了许多,还是提笔给杨慎回了一封信。 字里行间,除了一位父亲对儿子成长的欣喜,还有一些他自己为官的经验之谈。 信写了大半,到了最后几行,杨廷和的手却悬在了半空。 “啪” 黄豆大小的墨滴落在了泛黄的信纸。 杨廷和自嘲一笑,决定不将心中关于道统之争想法落于纸上。 他自己作为坚定的理学门人,却将儿子引向了王学的道路。 天命之道,玄奇非常啊! 但想到朱厚熜的态度,杨廷和的眼神不由暗淡了几分。 朱厚熜礼重王阳明,刚一登基就对其委以重任。 他在屈指一算,待他这一辈人百年之后,又有几人是王阳明的对手? 杨廷和心中核算,如今朝野上下理学的门人。 “蒋冕、费宏、张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把严嵩写了上去。 看着写满三大张纸的名字,杨廷和笑了。 他的笑声异常地开怀和爽朗。 忽而,秋风入窗。 就是这轻轻的一股风,将三张黄纸卷落在了地上。 杨平和沉默了,过了良久,他喃喃自语道:“在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杨廷和终究是杨廷和,这位如今的大明首辅,历经四朝的老人,很快就恢复了斗志。 “我想,此刻还能争一争!”苍老的声音回响在书房内,书房逐渐变得安静。 … 秋日蟹肥膏美,正是食用螃蟹的最佳时节。 朱厚熜坐在乾清宫东殿,他的下方坐着的是王阳明。 此时正是午膳的时间,尚膳司用精致的碗碟将一道道菜盛了上来。 “先生,请!” “谢陛下!” 朱厚熜拿起了斗彩葡萄碗,用银勺挖了一小口红色的眼前的“果冻”。 入口滑嫩鲜醇,朱厚熜微微点了点头。 下方的王阳明一连吃了几口,赞叹道:“琥珀膏,菜如其名!” 汝瓷碗中是形如大红琥珀色的膏状果冻。 尚膳监的女官,一点点将桃汁过滤干净,再将他们文火煎至七八分熟。 再将煎好的汤水中放入糖沙细炼,熬出来的桃膏颜色就如大红的琥珀一般。 朱厚熜又夹起筷子,吃了一片彩盘中的火腿肉。 肉丝在唇齿间咀嚼,满是猪肉的鲜香,无一丝油腻之感。 最难得的是,朱厚熜隐约感受到了松柏的清香。 王阳明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但今日却觉得胃口大开,连米饭都多吃了一碗。 碗筷被收去,二人谈起了正事。 “先生,山东天宝司如何?” “一切顺利,山东各地的天宝司皆已正常运转,大明天宝也开始逐步铺开。” “哦”朱厚熜似笑非笑,问道:“那有没有人去劫朝廷的银车呢?” “哈哈哈”王阳明抚胡须一笑。 “臣倒是希望有人去劫,才好抓住线索,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 “先前陛下所言,梁山水泊匪患猖獗,可上月朝廷押送银两的车辆经过之时,那里的盗贼却被一扫而空。” “押送天宝的官兵沿途走访,从当地百姓的口中得知,这一月以来就再也没见过匪徒了!” 朱厚熜笑了笑,语气略带讥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景吗?” 王阳明缓缓点头,神色却是一肃。 “陛下,由此可见官匪相交盘根错节,这些地方官不是剿不了匪,而是不愿意去剿!” “是啊”朱厚熜自语道:“要下一剂猛药,刮骨疗毒才行啊!” 王阳明若有所思,闻言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 “陛下,再过七天就是诸司官员清考,不如看看这清考成效如何?若是效果斐然,那就可以以此为样本,推行天下!” 他沉声道:“考核诸官,以治吏政!” “先生所言,与朕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朱厚熜欣然起身,龙袍一挥,“自孝宗以来,朝廷上下的官员皆害怕担责,凡事总想拖一拖,大事拖小,小事拖无,最好是不要有事。” “正德十三年的一道政令,竟然到了现在都没有出通政司!”朱厚熜目光微沉,定定地望向前方。 第93章 新礼派 王阳明闻言沉吟良久,继而拱手道:“吏治之乱,首在法纪散乱,官员懒政,人人都为做官而不为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一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懒政之风早已有之,成化之时便已出现端倪,臣在民间就有所闻,所谓纸糊阁老泥塑尚书。” 朱厚熜转身点了点头,他明白整治吏治是旷日持久的一项大工程,而且时时刻刻不能松懈。 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知人者人也,治人者亦人也!” 官员懒政,那就需要有人去治,国有大患,也需要有人去医。 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做这些改革者背后最大的靠山,以上凌下! 他在乾清宫内踱了几步,“然人心日久生异,天地间能一直坚守初心者有几人?” “制度法纪为要,人心为辅,持之以恒方能见成效。”朱厚熜感慨道。 王阳明回以一笑,“陛下所言甚是,法纪礼制才是长治久安的最大要诀!” 说着,他状若无意地提起了夏言,说此人曾多次上疏,整顿吏治要定纲定纪。 “夏言?他的皇庄清查得如何了?” “此人还是有一些本事的,京城的皇庄已被清查大半,相关的鱼鳞册黄册也已登记完备。” “只是虽有陛下皇命在身,但他做事还是多被掣肘。” “哦”朱厚熜眸光湛湛。 他在心中略一思索,就猜出了夏言凊查皇庄被人牵扯拖后腿的原因。 兵科给事中是七品官,官卑而权大,能够纠察二三品的大员。 但,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对于一些六七品的小官,他的威慑力反而不怎么大。 “是下方的小吏,扯了他的后腿吧!”朱厚熜笑道。 “着朕旨意,让其兼任户部京城司郎中。” 大明设六部,每部有一位尚书和两位侍郎,而在这之下又以大明两京十三省划分十三司。 每司负责对接一省,设一位五品郎中,其下方又有侍中、主事,司员若干。 麦福会意,躬身退出乾清宫赶去司礼监。 “如此,臣代夏言感谢陛下隆恩!”王阳明拱手。 朱厚熜微微点头,目光一转却不经意地看到了王阳明洗得有些发皱的衣袖。 此刻,二人正在乾清宫靠窗的一侧,屋外的阳光斜打。 那光扑在王阳明红色的官服上,没有折射出如锦缎一般的光泽,反而就好像被吸过去一样,显得那官服有些许暗沉。 朱厚熜想了想,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先生,六部议出提高俸禄的章程了吗?” “已经草拟出了一个章程,初步将官俸定为如今的六倍,每月发放一次!” 王阳明笑了笑,原本这件事还应该扯皮许久,多方势力进行博弈,最后勉强得出一个大家都同意的方案。 只是王阳明快刀斩乱麻,给出了一个他们不得不快速同意的条件。 大明天宝正在推行,首次的官俸发放,将一半用银子一半用天宝,等皇帝改元之后,就全部用天宝发放。 官员们闻言权衡之后,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终究都做出了让步。 他们不好判断天宝的未来,一些悲观的人甚至认为天宝会是下一张宝钞。 能先把银子赚到手里才是真,自然也就顺着王阳明的台阶走了下去。 “户部能拿出这么多钱吗?” 王阳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敛了回去,本就清瘦的脸上多出了几分愁苦。 大明的户部,就是一摊烂账! 税收混乱,支出混乱,明账暗账密密麻麻纠织在一起。 王阳明曾经感慨,大明的财政到今天都不曾崩溃,已然是上天庇佑的结果了! 先前山东大名天宝司用于兑换的银两,都是从皇帝的内帑出的。 但显然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要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还需要想办法收支平衡。 王阳明也曾苦苦思索,这钱该从哪里拿? 从百姓那?大明开国至今,农税一减再减,上了本着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心,却肥了下方的乡绅地主。 百姓的负担不见减轻,反而越发加重,如果再把税提上来,那他们就更加不堪重负了。 从商人那?大明的商税形同虚设,各地官府都有商人支持的代言人,他们还赞助落魄书生。 借助举人免税的特权,大肆买卖田产,甚至还腆着脸向朝廷哭穷,把这税再减一减。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要改变这困境,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税改!” 但二人都明白,眼下时机未至。 “陛下,臣算了算,蒋阁老此行若是能把几年的盐税收上来,大明的国库可三年无忧!” “嗯”朱厚熜沉吟片刻,问道:“若是开放广东的市舶司呢?” “那又可以多撑上三年!” 王阳明沉声道:“如今朝野上下,想要关停市舶司借此防止倭寇侵扰的议论不断,留住一处已然沸反盈天,若陛下想将各处都留下还需慎重考虑。” 大明的祖制—海禁 片板不得下海。 虽然朱厚熜提俸,已然撼动了祖制的根基,但要让众人接受,还是需要时间的沉淀。 朱厚熜点头,错过了这个话题。 海禁要开,但不是现在。 他的目光不经意看到御案上的几份奏疏,笑问道:“先生,有人说朝堂上出现了新礼派和旧礼派。” 刚从司礼监回来,手中捧着一份圣旨的麦福,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咯登一下。 连平日缓着的步子,也加紧了几分。 党争之祸,杀人不见血! 他略带忧虑地看向朱厚熜,又很快把目光转到了王阳明身上。 前者神色淡然,后者目光镇定。 朱厚熜几步走到御案前,扬了扬手中的奏疏,念诵道:“王守仁、杨一清、张璁…众人结党为私,欲以易礼而谋利,打压同僚互相勾结,陛下不能不查!” 麦福一时愣在原地,伸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一颗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寂静,无比的寂静,只听得到风吹的声音。 王阳明默然不语,眼睛中不见害怕反而熠熠有神。 “哈哈哈”朱厚熜失声一笑,语气变冷。 “新礼派?这名单上还少了一个人!” 他龙袍一挥,将奏疏拍在御案上,自语道:“朕也是啊!” 第94章 玉石 “陛下”王阳明沉声道,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感动,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党争,往小看是内部的矛盾,往大了说却是亡国。 王阳明欣喜于皇帝的信任,但他却并不赞同将易礼定义为党派斗争。 虽然在某些方面,更易礼法的挑战和阻力,都比单纯地与某一个派系势力斗争困难得多。 但斗争双方彼此终究还算克制,没有陷入疯狂。 朱厚熜点了点头,转手将奏疏放到了御案上,他言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团体,有势力,牵牵扯扯谁也脱不开,这是天理使然。” 王阳明表示赞同,缓声道:“君子群而不党,但在冷酷的现实面前又有几人能做到?”,他朝朱厚熜拱手,“吾辈行事,但求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心!” 朱厚熜含笑点头,二人的目光交错,乾清宫内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王阳明此前已经隐隐感受到了朝廷内的风云波动,但并没有同党争联想。 而且他了解杨廷和,以对方的谨慎绝对不会陷进党争的泥潭。 那么… 王阳明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沉声道:“陛下所谓无风不起浪,无论是有人想推波助澜,还是下方暗流涌动,都需小心应对。” “必要时刻,要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王阳明清瘦的脸上多出了几分冷峻,最后几字暗藏杀气。 朱厚熜闻言却是轻笑两声,他神色淡然:“先生所言朕会慎重考虑,但只有等草芽萌发,才能认得出谁是杂草,谁是粮苗!” 王阳明心领神会,问道:“那就借这个机会,给大明除一除草?” 朱厚熜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他目光悠长地看向远方。 透过那雕龙画凤的木窗,越过那重重的殿宇高楼…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朕要将毒草连根拔起刮骨疗毒!” 朱厚熜收回目光,快步走到王阳明跟前,言辞恳切道:“先生,可愿助朕?” “固所愿也!”王阳明无比干脆地应答。 … 到了晚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亮才刚刚爬上紫禁城的角楼,黄黄的,像玉色的锦缎上刺绣时不小心抖落的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走在汉白玉铺成的御道上,赵无眠不经意地抬头,月色与眸光相映。 少年身姿挺拔,长马尾,鱼龙服。 他抿着唇最后望了一眼明月,双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的木盒,便朝奉天殿的方向而去。 奉天殿内,六根金丝楠木大柱整齐的排列。 柱子上金龙腾云探爪,仿佛下一刻就会破柱而出。 六根大柱,六条金龙,象征着白天和夜晚的六个阶段。 六龙衔接,驾驭时间! 巨大的金龙藻井,盘龙金柱,御座,共同塑造出一个神圣而威严的空间。 在这空间的后方,放着周天仪。 朱厚熜此刻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无风自动的周天仪,更准确地来说他看着的是周天仪上呼之欲出的气运。 他在心中暗自核算,又催动神思之力观察了一番大明的国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山东天宝司建立带来的气运,足够支持完成一场启灵仪式。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麦福双手捧着紫檀木瓶轻声走了过来。 “主上,这是今日收集的灵露。” 埋麦褔说着,双手将瓶子递了过来。 朱厚熜接过瓶子,几步走到周天仪跟前,先是打量了一番这黄铜的机器,便径直来到左侧的玄武座前。 他依次在四只玄武的龟首和蛇首上,滴下了灵露。 但除了开始一闪而过的光芒之外,再无其他的异象产生。 “不行吗?”朱厚熜眉头微皱,自语道:“难道真的只有启灵仪式之后,才能发挥它的威力?” 奉天殿安静无比,周天仪缓缓地转动着,没有谁能回答朱厚熜的问题。 朱厚熜随即陷入沉思。 而在无人发现的地方,黄铜龟首微微抬起了一些,与地上铜线相连的蛇尾变得更加弯曲。 “陛下”麦福轻声道:“无眠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麦褔说着的时候,眼神中不觉闪过一丝慈爱。 他算赵无眠半个师傅,曾经教过少年武功。 “宣” 赵无眠一步一步走上前,略过那天地间至尊至贵的位置,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陛下,玉石皆已收集完毕,请陛下御览。” 他身子微躬,双手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朱厚熜眼神示意,麦福接过了盒子,而他自己则快步上前,细细地打量着赵无眠。 “长高了!” “啊” 赵无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很快耳尖就出现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比朱厚熜小半岁,但后者却给他一种像长辈一样的感觉。 “哈哈”朱厚熜失声一笑,转身打开了麦福手中的木盒。 目之所及,质地不一的玉块,安静地躺在朱红色的锦缎上 “臣寻各处产玉之地,找到了陛下所要求的玉石” 赵无眠说完,便不再言语。 麦福却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地看了一眼赵无眠。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符合条件的玉石谈何容易! 他虽然并不是玉石鉴赏的大家,但多年在皇家身边的经验,也有了一些眼力。 这盒中的玉块,无一不是精品! “蓝田玉、和田玉、独山玉、铀岩玉,祁连玉,你也是有心了!” 朱厚熜目光一扫,最后落在了一块通体泛黄的玉石上。 他伸手将玉石拿在手里,质感莹润,他仔细看了看却是黄中透出一点红。 黄色为帝王之色,尊贵非常。 玉石之中,黄色却颇为罕见。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田黄石,田黄石是刻章的上品之选。 但由于产量稀少,又被多番开采,早已成了有市无价之物。 “这玉石是从哪里来的?” “是桂鄂在云南发现,转交于臣。” “哦”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紧接着追问道:“在何地发现?产量如何?” “在云南永昌某一山脉发现,初步勘探储量甚大!” “好”朱厚熜又轻轻抚摸了两下手中的玉石,才将其缓缓放回盒中。 第95章 何为士? “桂鄂?”朱厚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轻声道:“派他到云南,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他从麦福手中接过木盒,右手一挥殿内的二人随即缓缓退了出去。 “麦先生”紫宸台上赵无眠的一声轻唤,麦福有些愣住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哎” 麦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神思回转一时不免有些唏嘘。 他一个宦官,被人以先生相称。 “走,让我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荒废。” “好” 麦福无比自然地拉着赵无眠的手,后者虽然依旧神色淡淡,眼神流转间却流露出一丝暖意。 奉天殿内,盒中的玉石凌空悬在朱厚熜身前。 他信手一挥,玉石环绕他的周身,放出盈盈豪光。 “叱” 只是一声轻呼,空中便仿佛出现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握着刻刀在玉石下方雕琢。 “籁籁…籁籁…” 玉粉在空中飘,红绿相间,黄白交错。 朱厚熜眼神轻移,掉落的玉粉便汇聚成河,朝远处的紫檀木筒中奔去。 不多时,几枚方形的印章便雕刻完毕。 他随手一招,浅青色云纹的蓝田玉章就飞入了手中。 指尖抚摸着玉章,温润细腻的质感,就仿佛在触摸刚剥出来的蒸鸡蛋。 翻过印章,一个有力的大字便映入眼帘— “士” “何为士?”朱厚熜自语道。 士,原本应该是允文允武。 但自唐以后,文士和武士分立。 春秋之时,士有专属的课程,课程又分作六种称为六艺。 其中又以射御为重,以应对战争。 此时的士,是维持治权的动力。 他们不光要锻炼各种能力,强健自身的体魄,也需要有共同的精神认同。 观先民奋战之史迹,宁难不屈,临危受命。 听牺牲小我,以全邦国的史诗,家国为重。 士,临时治民,战时治军,出将入相,既武且文。 然而,自宋朝时,便逐渐弱化了士文武并用的观念。 老朱算一个颇有远见的皇帝,明朝设置的科举制度要求文科儒生也要具备军事能力。 《皇明立学设科分教格式》中规定,秀才必须每天“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 到具体实行的时候,擅长射箭也被作为加分项。 会试会要求考生展示弓马骑射的本事,这也就能解释大明文臣中不乏能领兵打将之人。 朱厚熜将玉印放在手中端详,他仿佛要把玉印上那个士字刻在眼里。 良久,他叹道:“拥民以为士,报功以为士,怀德以为士” 朱厚熜想在大明培养出真正的士,属于一个时代的士。 这不光是《太平升仙道》中,对文武气运的要求。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丝轨迹。 “嗡” 御案上的玉玺震动,牵引着朱厚熜周身的玉块也不断震颤。 一股强风,在空中无端出现。 奉天殿内,一时袖袍飘拂,玉印清呜,金柱上的盘龙也仿佛活了过来,龙须异常灵动。 风,从他的身边向外吹拂,到了奉天殿外就渐渐归于平静,可一股更加不凡的力量,却以奉天殿为原点向四周扩散。 如果有人能够从天空向下俯瞰,气运荡涤掀起波涛,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涟漪,整个紫禁城都跟着起伏。 朱厚熜沉吟不语,随即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看向远处装着灵露的紫檀木瓶。 一声凊叱,灵露应声而出,落在了浮动着的玉印上。 “嗡嗡嗡…嗡…” 玉印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变成了破空之音。 玉玺凌空,他上方的九龙愈加灵动。 朱厚熜的耳边又充斥着小声的呢喃,但与之前的声音不同,其中夹杂着一部分… 新生的气息! 破土萌芽,万物复苏。 一种本不应在这世界存在的东西,诞生了! “轰” 奉天殿上方突然汇聚起大片乌云,朱厚熜皱着眉头望向上方。 他感受到了一股博大的意志,一种来自远古的气息。 乌云浩荡,遮云蔽月。 此刻紫禁城的大多数人已经安眠,杨青山却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愁容满面。 他的手快速翻动,可书册翻得越快,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了最后已经成了一张苦瓜脸的样子。 “唉,天变!” 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是祸焉,是福焉?” 无名山脉,鹤发老道盘坐于清潭旁,他默然无语望着远方的天空。 “变机到了,到了!”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木棍,轻轻敲打着眼前的湖面,透过朦胧的水光似乎可以看到,两个小道士的身影。 此时,二人正一身狼狈,满脸戒备地看着望不到边际的虫群。 鹤发老道笑了笑,但随即脸色一正,沉声道:“天命星象,从来不会垂怜弱者,他永远是强者的光环!” 武当山的石洞内,粗布麻衣的白发老道人,一骨碌地从石床上滚了下来。 他猛地张开双眼,嘴里嘀咕了一阵,先是拍了拍屁股,又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仿佛在叫骂着什么。 “扰人清梦!烦!” 嘴上骂骂咧咧,他的手却在暗自掐动。 忽而,一阵清风拂过武当山的青松,老人斜看一眼天空 一个翻身他又躺在了石床上,“多睡会,以后可就睡不了喽。” 王阳明在书房内,面壁独坐。 白墙上挂着一张三尺画像,孔子拱手而对。 王阳明起身,缓缓抬手,双手相合,朝着画像郑重一礼。 “我幼时曾言,读书不为经文典籍,不为功名利禄,要读书做圣人。” 他转身快步来到门前,双手轻轻一拉,天光大泄。 “此世,当有人人皆可成圣之机!” 光照在孔子上,威武的壮汉也似乎多出了几分笑意。 王阳明回首,清瘦的脸上也噙着笑。 朱厚熜感受着玉印中朦胧的气机,又颇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它们上方变化着的气云。 他想了想龙袍一挥,一股金黄的气运便涌入手上的蓝田玉印。 “叮” 他的耳边似乎出现了一声清鸣,又仿佛是一声呼唤。 看着气韵越发清晰,气运团越发壮大的玉印,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96章 赋灵 “以人养印?以印养人!”他喃喃自语道。 经过灵露和玉玺的双重加持,玉印已经成为了一种抽象的“生命”。 朱厚熜闭目凝神感受着掌心里的蓝田玉印,玉印中央是一团朦胧且不断壮大的气机。 隐约间似乎想和他的气息共振。 “轰” 一道巨雷,落在了奉天殿的宝顶上。 乌云越聚越大,就如厚厚的积雪一般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玉玺大放光芒,悬在金龙藻井的下方。 九龙虚影再次出现,直冲天际! 朱厚熜负袖立于大殿中央,毫不保留地推动神思之力。 恍惚间,一股巨大的意识洪流冲向了他! 好奇、兴奋、犹豫、种种情绪交织。 朱厚熜感受得最真切的却是一股审视的意味。 “有意思,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 朱厚熜抬头望向上方,仿佛透过那重重的殿宇,直面了某个不可知的意识。 以他的认知,姑且称这股意识为“天道”。 但更准确地来讲,应该将其称为某种规律的聚合体。 但让朱厚熜感到好奇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太上忘情,至公无私。 反而在与这股意识接触之后,多了一丝亲切的感觉。 没错,就是这一股人类的情感,让他感到诧异。 他想知道为何如此?可现实却不容他思考。 乌云旋聚,中央却露出了一大片空白,透露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压力。 就像海啸即将拍打到沙岸,雪崩马上要压垮山峦。 一团明晃晃的东西在不断汇聚。 雷 要劈下来了! 他一振龙袍,注目凝神将玉玺握在手中,周天仪飞快转动,华盖中央的宝珠光华闪耀。 浩大的气运海,掀起万丈波涛,探出了半只鳞甲苍茫的龙爪。 他神思一动正想摧动国运,上方的惊雷也马上落下。 “叮” 他脑海中的玉彖发出一声清鸣,仿佛触动了大道的弦,弧形的波纹在空中荡漾。 天在刹那间变了颜色。 乌云退去,天开地阔。 浩大的意识在离开之前,传递给了朱厚熜一种复杂的感觉。 “嗯”朱厚熜一时有些愣住 他神思内视,脑海中的玉彖微微地动了一下。 朱厚熜:“…” 麦褔从乾清宫外抱着两只飞翼柱走了进来,他轻声将飞翼柱放下,就静待在一旁。 危机已经解除,朱厚熜紧绷着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对玉彖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东西可能比他想象中来头更大一些。 但现在多想也是无益,没有具备相应的实力,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他又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玉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厚熜扫了一眼天上的玉玺,后者轻呜一声便落入了他的袖中。 其余的玉印想要效仿,可却像受到惊吓的小兽,在空中晃动不停。 “哎”朱厚熜摇头轻笑,起步走到木案前拿起了木盒。 玉印一起落入了盒中,他轻轻将盒子盖上,便信步朝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的东大殿,玉玺悬于朱厚熜的身前。 朱厚熜将两团五色土分撒在宣纸两侧,又从盒中拿出了一枚蓝田玉印。 “叱” 他摧动金科玉律,朝着半空中的蓝田玉印屈指一弹,蓝里玉印就猛地一颤。 朱厚熜伸手将空中的玉印握在手中,朝着两团五色土中央猛地一按。 天空中两团斑驳的气运云,就交织在了一起。 捏了捏左侧的五色土,右侧的那一团也随之变化,朱厚熜微微颔首。 在重新将联系断开之后,朱厚熜又唤了一声:“麦大伴,你来试一试。” 麦褔闻言,恭敬地从朱厚熜手中接过玉玺,试探性地朝着五色土中央虚按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半空中似乎有什么凸起的东西被他按了下去。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厚熜就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成了,此法果然可行!” 麦福也是神情激动,连声赞叹道:“陛下真乃天佑之人” 他看向玉印的眼神多了几分欣喜,手上的动作也不觉轻柔了。 但很快,朱厚熜看着半空中的玉玺,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想,如果每一枚印章都需要自己亲自动手,那实在耗费时间。 可不可以寻找一种方法,让普通人也能“赋灵”! 这种通过玉印,将不同的气运团联系在一起,从而让五色土产生感应的过程,被朱厚熜称为“赋灵!” 他很快想到了之前玉印那股朦胧气机,心神不由一动。 “或许可以这样”他一边说着,眼神中露出坚定之色,熊熊的气运之火由此燃烧! 火从虚空而起,以气运为柴薪,灼烧大道。 不多时,朱厚熜眼中闪过精光,顾不上心疼下降了几分的气运海,就对一旁的麦褔道:“麦大伴且凝神,运功!” 他随即一大段法决脱口而出,麦福身为大宗师在武学一道上也颇有天赋,就开始运功。 况且这功法并不复杂。 在麦福看来它更像是一种搬运气血的法门,即使是外劲的习武之人也能够掌握。 麦褔运转着功法,隐约间身体发出雷鸣之音。 朱厚熜将两只飞翼柱放在大殿的两侧,又对着天空信手一挥,将一团金色气运送了上去。 玉玺被他朝虚空一按,金色光团便快速旋转。 “麦大伴,你一边运转功法,一边对着手上的玉印轻语,喻明玉!” 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要用官话。” “是!” 麦褔刚想气沉丹田催动真气,但一想到自己手里的是个脆弱的东西,赶忙将凝聚的真气散了大半,只是搬动着气血。 而当他嘴巴微张,声音发出的瞬间,气血翻涌整个身体就仿佛一台木箱,声音共振若洪钟大鼓。 玉印嗡嗡作响,与麦福的声音保持同一节奏。 他话音刚落,玉印清鸣。 “好!”朱厚熜一声轻赞,就对自己眼前的黄色玉印如法炮制。 他轻语一声:“喻清风” “陛下,这…”麦褔难掩震惊之色,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手掌中的玉印。 朱厚熜没有答话,紧接着又吩咐了一句。 “麦大伴,且对你手中的玉印喊上一声,明月联清风” “明月怜清风?” “联系,你手中的蓝田玉印是明月,朕手中的是清风!” “臣,明白了!” 朱厚熜眼中蓝田田玉印受到了刺激,中央的气机不断震颤,最终放出一缕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直直的投入中央的金色云团,而金色云团也随之一振,再放出一点豪光落入朱厚熜的手中的黄色玉印。 照着朱厚熜的安排,两人站在两根飞翼柱旁。 朱厚熜毫不犹豫地将玉印虚按了下去,麦福见状也随之行动。 “陛下…”麦褔语带颤音。 第97章 印者信也。 “嗯”朱厚熜应了一声,脸色依旧淡淡,眼神波光流转间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喜悦。 他将黄色玉印托于手中,朗声道:“印者,信也!” 印者,信也。 人无信,何以立? 见印则见信! 朱厚熜目光定定看在黄色玉印上,玉印将成为他计划的关键一步,划时代的技术推动划时代的变革! “礼法、玉印、通讯,三者一体我势成矣!”他喃喃自语道。 麦褔的神色越发恭谨,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如此,陛下便再无后顾之忧,礼争?不过是向天下人昭告皇权! 他此刻倒是有些期待,庙堂之上的百官见到此印的情景,那群张口伦理闭口道义的书生,该如何面对这兴国利器! 朱厚熜眼神一动看向空中的金色气运团,他刚刚是用金科玉律,将一缕龙气化为了信息传输的中枢。 可到底他并未参透大道,心中暗自核算发现金色气运团,最多只能承载十多枚玉印气息,这与他心中帝国大脑的构想相差甚远。 以玉印为基础,建立一个联系天下的网络,从此公文奏疏都无法遮掩,信息能最快地上传下达! 甚至,真正的皇权下乡! 他负袖立于殿中,目光望向奉天殿的方向。 如今,就差一场盛大的启灵仪式,周天仪该向世人展露他的荣光了! … 今夜并不平静,平地一声惊雷,搅醒了许多人的清梦。 张丰山被巨雷惊醒,滚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腿因此被扭到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顾及自身的伤势,反而穿好鞋袜就往书房的方向奔。 “万幸,万幸啊!”他看着完好无损的书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木质结构最怕雷火,而紫禁城又是天雷最喜欢招呼的地方。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诸多的防护措施,但实在是担心一屋子的宝贝。 “老爷,起身多穿件衣服,着凉了可就伤了身体” 张丰山的夫人掌着一盏灯缓缓走来,顺手就将一件大裘披在了他身上。 “唉,我着凉算什么,这些宝贝没事就好。”张峰山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书房的木门,径直朝东侧的书斋走去。 他在环顾一周之后,又瞧了瞧远处桌上的水滴漏,猛然发现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早朝了。 他干脆也就不回房休息,直接从书柜中央拿出一个雕花的木盒。 手指朝下方摸索,一连按动三下,木盒上方的盖子应声打开,露出藏于其中的纸笺。 他小心翼翼将泛黄纸笺捧在桌上,他的夫人也早已会意准备好了宣纸和毛笔,供他临摹前人字画。 昏黄的灯光,素手磨墨,信笔挥毫,也倒别有一番情趣。 但张丰山的心始终静不下来,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自家夫人手上多出的几枚大金镯。 他长叹一声:“俗,真俗,戴着黄白之物倒是可惜了夫人的手!” “哈哈哈”张丰山的夫人轻声一笑,“富贵的东西最得我心,就好像老爷喜欢这字画文玩一样!” 张丰山闻言也是哈哈一笑,昏黄的光线掩盖了他眼里出现的一丝晦暗。 又是谁?动了歪心思! 他提笔指着桌上方的纸笺问道:“夫人可知,我临摹的是谁的字?” “我看这字迹,应该是宋朝的宰相富弼吧!”张丰山的夫人定睛一看,不假思索地答道。 张丰山抚须而笑,心中颇为自得,想来是他的高雅之气浸染了夫人,使后者也对这文物上了心。 他随即用笔尖指向纸笺上的几个字,“此亦乞丙去,夫人可知其意?” “我的老爷呀,搞得那么文邹邹干嘛?不就是阅后即焚吗!” 他的夫人解释道:“天干地支中丙为火,乞丙去就是看完用火烧掉!” “哈哈哈,知我者夫人也!” 张丰山笑完,神色一震,语气颇为感慨的言道。 “谁又能想到百年前宰相想请人为自己侄子走后门的纸条,竟成了传世的名帖,供千万人临摹!” 他饱含深意地看了自家夫人一眼,轻声道:“富弼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走后门,可终究天下人都知道了!” “老爷,我怎会是那不知分寸之人,这都是为你着想啊!” “为我”张丰山一时有些愣住,眉头紧锁听着耳畔叮叮作响的金镯之音。 “如今朝野上下,谁没有自己的势力和团体?且不说诸位阁老的门生故吏,就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王阳明也有新礼派!” “老爷,我这手上戴的可不是金子,而是一条条套住人心的锁链”他的夫人目光闪烁不定,嘴角多出了一抹笑容。 “锁链?我看是要把我送进大牢吧!”张丰山的胸膛剧烈起伏,宣纸上多出了几抹浓重的墨迹。 “哈哈哈”他的夫人反问道:“这是我们的罪证,又何尝不是他们的罪证?” “他们放心,我们也放心,利益才是最牢固的联系。” “啊!” “老爷,你看看这满屋子的文玩珍宝,若真的追查起来我们能落得了好?” “这…”张丰山沉吟不语。 “陛下刚刚即位,诸位阁老大权在握,但终究陛下还是陛下,手段连出令人难以招架!”他的夫人慢条斯理地分析了起来,眼神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虽说官员的夫人身居闺阁,但她们从来不缺乏政治见地。 而张丰山能从普通书生成为如今的三品大员,他的夫人也是功不可没。 “朝廷是一滩浑水,谁也不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陛下的心思又难以琢磨,大人物们斗法受难的终究是我们。” “夫人的意思是,该站队了?” “对,而且要押宝陛下!”她有一种直觉,在这场云谲波诡的斗争中最后获胜的一定是那位少年天子。 “错了,这回是你看错了!” 张丰山摇了摇头,缓缓坐在椅子上,他哑声道:“你不清楚礼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调一下子高了上去,“争的是名,争的是利,争的是这天下!” 张丰山表情扭曲,眼睛睁得大大的。 “官场,是非场!” “陛下要打破的是既定的政治秩序呀!” 他沉声道:“礼是支配权力的场,是有形无形的约束,礼争就是权力支配之争。” 张丰山干脆斜躺在椅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千年百年朝代更迭,权力的支配方式一直不变。” 他呵呵一笑,“没有改天换地的力量,即使是皇帝,更改礼仪也是妄想!” “这…” “陛下会妥协,也一定会妥协!”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书房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第98章 咸菜 昨夜一声惊雷,搅扰了不少人的好梦。 天光微亮,张颜頨行色匆匆走向朝天宫的西殿。 他站在雕花木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推门而入,门内就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平地惊雷,加上那煌煌天威,即使张颜頨是龙虎山现任天师,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被记录的天威还在百年前的南京— 朱元璋建元洪武! “师叔,昨夜的天雷?”张颜頨神色紧张地问道。 “天雷?那是天意!”邵元节哈哈大笑。 “天意难测,天威凛然,我们押对宝了!” 他的目光看向绵延巍巍的紫禁城,那明黄的琉璃瓦,朱红的高墙,心中对自己的猜测越发笃定。 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现了! 而且,与如今高居宝座的那位离不开关系! 思及此处他神情一肃,沉声道:“如今陛下得天之佑,又重视我道门,实乃天赐良机,绝对不能错失良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请几位老家伙岀山,凡我正一道脉皆奉召入京!” “师叔,这是不是有些草率?”张颜頨还是下不了决心,这么做实在牵扯太大。 要是当今陛下威压天下,自然皆大欢喜。 但若是大事失利,他们龙虎山就成众矢之的,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邵元节自然明白张颜頨在担扰什么,他饱含深意的看了后者一眼,沉声道:“师侄啊,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他冷声道:“被毁灭的,可能与自身无关!” “在大时代的风浪里,个人渺小得像尘埃”他右手一抬,伸出一根手指,“龙虎山也不过是大一点的石块。” 他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张颜頨先是眉头紧锁,而后重重点头,“师叔放心,我会去办的!” “好!”邵元节抚掌而笑,欣慰地看了一眼张颜頨,随即沉声道:“我道大兴在此一举!” 看着张颜頨离开的背影,邵元节自得一笑,到底龙虎山有人可用。 但联想到如今风起云涌的朝局,他又不免一阵头疼。 “礼争,礼争,礼争!”他一边自语,一边来回踱步。 可即使邵元节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个破局的方法。 到了最后,邵元节干脆道袍一甩跨门而出。 道爷,我不想了。 我没有办法,陛下一定有,我只要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就还。 他负手于身后,轻吟道韵迈着悠闲的步子朝东院走去。 可到了东院,邵元节却傻了眼,他嘴巴微张再也维持不住高人姿仪。 瓮呢?我那么大的一个瓮呢。 “是谁!”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朝天宫门外张元无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自语道:“是谁?在念叨我。” 他摇了摇头嗨嗨一笑,又掂了掂左手的一罐碱菜,那厚实的感觉,又让他心里一阵肉疼。 上一回他从朝天宫带回的大瓮,确实是万中无一的腌咸菜利器。 只是不清楚怎么回事,他明明装了三十斤的菜,到了最后却只产出来十斤。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今早唇齿间的咸香。 “这邵老头也算是有口福了,哼,这可是足足半斤啊!” 张元也意识到咋夜惊雷的不凡,那天威还把他吓出了一声冷汗。 可惜他在天机速算一道上无甚天赋,只能提点礼物来拜访老朋友,探一探口风。 他刚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朝正殿方向赶去的邵元节。 “道兄,为甚生气?” “啍”邵元节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老道家里遭贼了!” “啊”张元一时有些愣神,不敢相信的自语道:“遭贼了?” 以邵元节的本事,谁还敢偷他的东西? 别的他不知道,但邵老道算卦的本事可是天下闻名。 张元很快反应了过来,提着咸菜罐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道。 “道兄,等等我!” 邵云节来到大殿三清道祖像前,一番祷告之后,就从袖子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龟壳和铜钱准备起卦。 张元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一些,还一脸同仇敌忾地感慨道:“也不知是哪个混蛋,若是被我知道了,定叫他讨不了好!” 说话间,他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从邵云节的手上离开,似乎是想窥到一二天机的窍门。 几次摇挂之后,邵元节的脸色变得古怪无比,他讥笑道:“混蛋?我看是个老不修吧!” 他双目一瞪,怒而起身,不由分说就一掌拍向张元。 “张老道,还我的渎山大玉海!” 张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好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道兄,冤枉啊!我可从来没见过什么大玉海”他一脸无辜地大喊,顺势还提起了左手的咸菜罐。 “你看,我亲自腌了一缸咸菜,还特意给你送了一些,又怎么会偷你的东西呢?” 邵云节眉头紧锁停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元,似乎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不要再狡辩了,我的挂不可能会错,就是你拿了我放在东院的大玉海!” 邵元杰节袍一挥,沉身道:“那东西是蒙元镇国神器,陛下借我炼丹,但又因为其沾染血煞之气,被我放在东院暴晒,而我的卦象显示,是同道之人所为!” 邵云节眉毛斜挑,问道:“除了你张大道长,还有谁会来我这朝天宫拿东西?” 张元闻言尴尬一笑,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追问道:“就是东院的那个大石缸?” “我看那东西长得合适,就拿来腌咸菜去了!” “这……” 邵云节嘴巴抽动,喃喃自语道:“大玉海,咸菜缸?” 张云提着罐子走了过来,无比娴熟地摘了两束道观前的海棠枝,做成筷子夹了一小把咸菜。 “这东西,香得很嘞!” “香”邵元节无比狐疑的看着张元,他看着快要凑过来的筷子,果断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一边向后退,一边连连挥手。 在邵元节的眼中,这哪里是什么咸菜,分明就是霉菜! 吃了让人倒霉的咸菜,但看着平安无事的张元,邵云节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谁料下一刻 “哎呀!” 第99章 邪念不起 张元身子微微向前正欲解释,却不知怎的突然就撞上了大殿前的门槛,立刻摔了个踉跄。 好在他身手矫健,顺势稳住了身形,才没有在道祖像前五体投地。 邵元节皮笑肉不笑,忙着朝左侧斜跨了一步,他随即朝东院走去。 “走吧,张道长,去看看你的咸菜缸!” 最后的咸菜缸三字,似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张元闻言也只能回以尴尬一笑。 邵元节脚下生风,令后方的张元不免啧啧称奇,这还是那个“腿脚不便”的邵道长吗? 难道这大玉海就真的如此珍奇? 但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邵元节的样子不像是急着去看什么东西,反而隐隐约约像是在躲避后方的张远。 从朝天宫到另一处宫观的路上还算平静,邵元节也顺利地见到了大玉海。 这是在西侧的一个空旷院子里,院子的两侧高低错落着缀满滚熟黄果的柿子树。 大玉海上方压着两大块柏木板,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酸香。 邵云节并没有急着向前,反而是在原地用起了望气之术。 他察觉这大玉海血煞之气已经散尽,也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霉运缠绕,才放心地向前走去。 “邵道兄,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陛下转交于你的,只是见猎心喜,实在不忍如此的好缸蒙尘。” 张元一脸惋惜地看了大玉海一眼,心中不由暗自发问。 是谁规定的?好东西就不能用来腌咸菜! 他正在兀自感慨之际,它上方的几颗柿子却摇摇欲坠。 风儿打着旋,黄澄澄的柿子微微地晃动着。 眼下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柿子树被黄果拽弯了腰,仿佛只需要拿手指轻轻一捅,汁水就会四溢。 “邵道兄,我是真的不骗你,这咸菜香啊!”他说着就揭开左手的咸菜罐,一股诱人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邵云节却猛地向后一跳,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噗” 一颗大柿子,不偏不倚落进了咸菜罐。 张元“……” 他抬头,又一颗柿子迎面砸下。 张元面无表情地抹掉满脸的柿子汁,扭曲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双手将咸菜罐往前捧去,“道兄,来尝尝!” “哈哈哈”邵云节大笑不止,声音逐渐发颤,“我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啊!” “噗” “噗噗” “噗噗噗” …… 一颗颗柿子迫不及待地从树上跳了下来,仿佛提前商量过一样,全部砸在了张道长的身上。 “福生…无量…,道爷我…” 拳头大小的柿子落雨一般,张道长先是一愣,随即催动内力,罡气环绕周身。 到底他迟疑了片刻,一大半的柿子染黄了他的灰色道袍,他下巴的白色胡须上,柿子汁缓缓滴下。 或许是他含怒发动内力,也或许是别的不可知的原因,他手中的咸菜罐应声而裂。 咸菜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邵云杰吓得一个激灵,双手向前一扬湛蓝色的罡气罩,就出现在他身前。 过了良久,沉默的小院内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邵云节看着一地的狼藉,语气中略带调侃,他笑道:“张道长,这咸菜可不好吃啊!” 张元默然无语,冷哼一声之后,离开了小院。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邵云节却是忽然神色一正,眉毛微皱看向远处的大玉缸。 仅仅被这东西腌过的蔬菜,就能带上这么多的霉运。 邵云机一脸狐疑,他有些想不通传说中的镇国之器怎么会带来霉运,即使元朝已经灭亡,这东西上不再有滔天的气运,也应该充满祥瑞之光呀! “难道?”他小心翼翼地在院子中左一步右一步,躲闪着院子中散落的咸菜,来到了大玉海旁。 他并没有贸然行动,先是如往常一般在心中祷告道祖,一甩龟壳,连占三挂。 确认无大恙之后,邵云节才放心地观摩起大玉海。 最终,他干脆从胸前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脸上的肉疼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慎重。 他缓缓的打开明黄的布包,里面是一张特制的纸笺,通身透露出一股贵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是把这件事弄清楚了,下回让陛下给我多写几张!” 邵元节心中想道,这东西是当初朱厚熜,让他统管天下道教事务,所下的一道“圣旨”。 纸上的字迹浑然天成,笔画纵横间一股浩荡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艰难地将目光从这纸上移开,左手捏住纸张轻轻向前一扬。 “轰” 无形的强风在他和大玉海之间激荡,邵元节的胡子也跟着在风中飘扬。 而在他的眼中,却是金色与红色的光柱互相碰撞,但明显红色的一方后继乏力,片刻之后,便被金光完全吞没。 待一切平静之后,他赶忙看了看手中的纸,察觉只是朱红的字迹淡去了几分,才缓缓吐了口气。 左手向后一旋,一股真气从他掌尖向前涌动,轻而易举就掀开了大玉海上的木板。 “张元说得没错,这酸菜确实诱人啊!” 邵元节情不自禁地吞下了一口吐沫,又一脸惋惜地看了过去。 大玉海身上的土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泛青泛绿的玉身,大玉海四周的雕龙画凤也在光下栩栩如生。 “我所料不差,大玉海却是将血煞之气转化成了霉运,并且将霉运寄存在了缸内的咸菜中。”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大玉海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激动。 如此一来,他炼制解蛊丹药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大玉海还能转化其他的东西,那之前困扰他许久的一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朱厚熜之前曾经命邵元杰炼制一种罕见的丹药,准确来说是把某几种丹药功能融合在一起并加以提升。 “纯阳丹、固身丹…”他掐着手指头不断计算,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还有清心丹” “纯化阳气,稳固气血,精元浑然如一体,再加上清心寡欲邪念不起!” “不起?”张元的声音远远传来。 “道兄,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奇怪”张元上下打量了一番邵元节,沉声道:“这丹药吃下去,怕是和宫里的宦官无甚区别。” 第100章 官服 难道?”张元笑了两声,看向邵元节的眼神中饱含深意。 “哼” 邵元节古怪地看了一眼张元,后者已经换了一身新的灰布道袍,左手拿着一串阴阳太极流珠,右手抱着一个黄皮葫芦。 “哦,张道长腌的咸菜,是真的滋味无穷啊!” 张元苦笑一声,试探性地将黄皮葫芦放在地上,不出意外又一颗柿子砸落了下来。 他一个闪身躲过,顺势又将葫芦抱在手里。 “道兄,可有什么办法去去晦气?我总不能睡也抱个葫芦吧!” 邵元节抚须,指了指旁边腌着咸菜的大玉海,沉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气运之道,玄妙非常,老道我穷极一生也只是刚入了门。” “这……” 张元眉头紧锁,一脸苦恼的看着大玉海。 邵元节的心中却有了想法,朱厚熜先前吩咐他炼制的丹药,就是专门给宦官准备的。 或者说,是让后来的人能有完备之身。 这丹药叫定阳丹,顾名思义定住元阳。 邵元节钻研丹道多年,如果仅仅是锁住元阳还难不倒他,即使要锁住五六十年他也能办到。 一记猛药下去,保管六根清净欲念不生。 难的是,锁住之后还能解开。 他围着大玉海走了几圈,口中喃喃道:“转化?或许可以……” 看着小心翼翼探步走来的张元,邵元节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紫禁城司礼监内,朱厚熜看着琳琅满目的官服样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朝的官服,按颜色和衣服补子来区分不同官级。 一品至四品,绯袍。 五品至七品,青袍。 八品九品,绿袍。 但官服却不是由朝廷统一制作分发,反而是让官员自己去定制。 并且,高官可以穿下品服。 由于种种原因,再加上老朱定的官奉太低。 一些寒门学子连一套官服都买不起,甚至个别偏远的地方,那官服上最值钱的就是朝廷发下来的补子。 当初的广东按察使汪鋐,新的官服穿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到最后干脆颜色都掉完了。 洪武皇帝建立明朝之后,废除了前朝的官服制度。 “上采周汉,下取唐宋” 服饰更加精美,配套也越发和谐。 朱厚熜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前方的一套朝服,整套衣服以红色为主体,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梁冠和云头履,他伸手摸了摸朝服,一股舒畅细腻的质感油然而生。 “张爱卿,你看这官服如何?” “陛下,此物甚好”张璁神色恭敬,拱手道。 他来京不足三月,却已经登上尚书之位。 可实在囊中羞涩,现在张璁身上穿的还是他一狠心为侍郎定制的官服。 用的料子也很一般,只是比寻常百姓稍好一些。 如果排除衣服的颜色和前面的补子,那比一些富商的绫罗绸缎还差远了。 朱厚熜微微颔首,眼神不经意地瞟过张璁官服前绣着的锦鸡。 他又回想起这几日朝堂之上,放眼望去武将一边尽是“公侯伯爵”,连一件五品以下的官服都看不到。 某种程度上,这是僭上! “麦大伴,如今朝廷官员定制官服一般都去哪?” 麦福略一思索,便答道:“各家各户去的地方不一,但一般都是去江浙商人经营的铺子,料子上乘价钱也相对便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些大臣,则是直接将匠人请到家,进行私人定制。” 朱厚熜坐在司礼监的主位上,习惯性地用手轻轻敲击了一下黄花梨雕花大木桌。 服饰,从来与文化就是一体的。 在某种程度上,服饰是礼制的具象。 朝廷纲纪废弛,文武百官在衣服上也逐渐不讲究。 他在心中思索,服饰必须要规范,礼制不容许挑战。 当然,除了特定的几种样式,百姓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不需要顾及衣服的材质,只要有钱都可以穿。 “满朝朱紫贵,何日百姓裳!”他自语道。 张璁文言却是眉毛一挑,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几遍,一时间竟感慨无限。 为官者绫罗锦缎着身,想的不应该是富贵,而是怎样让这天下人都穿得上! 他的神色间多了几许郑重,原本得到新官服的欣喜也褪去了几分。 “张爱卿,朕记得先前命你主管提俸事宜,六部共同协商提出章程,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陛下,臣等商议打算先从京师和山东率先实行,待一年之后再推广至全国,相应的配套设施也会继续完善。” “一年?还是有些长了!”朱厚熜神色淡淡,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年!”朱厚熜轻轻挥手。 “谨遵上喻”张璁拱手一揖。 由于先前王阳明的计策,朝堂上的最后一批老顽固也已经闭了嘴,剩下的就是一些客观的阻力。 国库空虚,钱币运输,俸禄核算…… 张璁心中估计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最迟三个月大明边境最遥远的地方,官员都能领到俸禄。 朱厚熜又缓声道:“除了固定的官俸,朕提意还可以按照政绩和分管之地百姓的生活水平,增添一笔奖励银,这数额可以大一些” 要想马儿跑,还不给吃草,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朱厚熜不介意多给出一些银子,但他希望给出的东西要有对应的回报。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意,如果官俸提升之后,还有再敢伸手的,那就是自取灭亡怪不得他。 还没有等张璁反应过来,朱厚熜就起身指着两侧刚做好的官服言道“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服,从今以后,都由尚衣局统一制作,和官俸一起发放。”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张璁,继而缓声道:“这第一批衣服,朕希望在年节之前,每一个人都能收到。” 朱厚熜正要离开司礼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一笑道: “张爱卿,三日后的廷问,朕期待你穿着新官服登台” “陛下!”张璁下意识地喊出声,语气微微发颤。 等他反应过来,银黄色的身影已经逐渐远去。 张璁神色一正,双手向后舒展又合于身前,执礼相送。 第101章 礼乐 离开司礼监之后,朱厚熜又去了西苑一趟,视察了天工院,又听了听修礼的进度,最后临近日暮来到了太庙。 “麦大伴,一切材料都准备好了?” 朱厚熜一边目光朝四周扫视,一边问道。 “五色土、金丝楠木、黄金、白银,黄铜都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运达了侧殿。” 朱厚熜微微点头,继而问道:“那些古物呢?” “秦朝的铜权、铜升,也都摆放到了侧殿。” 谈话间,二人就来到了太庙旁边浮翠流丹的侧殿,朱厚熜走上前去,径直将门推开。 他一甩龙袍就走了进去,麦褔则站在门口神情肃穆仿若雕像。 刚走进侧殿,朱厚熜的目光就被桌案铜权所书的文字牢牢吸引。 他神色一正,轻声念诵道: “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法度量” “法度量” “法度量!” 他的声音自然地提高了几分,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自豪之感。 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或许是类似的伟业太多,对于度量衡的统一,国人并没有深切的感受。 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忘记,统一度量衡并不是封建时代的必然产物。 准确地来说,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民主共和时期更为合理。 在几千年前的秦朝,纵横千里的广大土地上已经拥有了统一的计量方式。 而在欧洲,几百年后大革命攻占法国巴士底监狱的欧洲,度量衡依旧一片混乱! 路易十六也曾经有远见地想要下令统一度量衡,却还没有看到成果,就被自己设计的断头台砍了头! 可见,并不是所有的君主的命令,都能成为世俗的规范。 朱厚熜的目光看向一旁堆叠着的材料,眼中浮现湛湛精光,他沉声道:“天下归于一统,度量亦然。” 随着他的目光移动,一声轻叱之后,五色土、黄金、白银… 各种珍稀的材料,都悬在半空,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朱厚熜龙袍一挥,“融!” 金口玉言,万法相随,天地相应! 各种材料开始缓缓变成流动的状态,此刻侧殿内光影变换,在明暗的交替之间材料的蜕变已经悄然完成。 “咚!” 一声厚重悠长的声音,逐渐向远处传去。 麦福身子紧绷,但下一秒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后方传来,戒备的心也就放下了。 没错,朱厚熜在铸钟。 铸度量之钟! 华夏统一度量衡的进程,放在全世界来看,都充满着一种纯粹和高雅! 中国人最早统一的度量—音律! 以音律,来规定体积,长度,质量和历法,这是何等的浪漫,是何等的智慧。 要统一度量衡,首先要确定一个基准单位。 在如今,我们所选用的是长度单位米。 再通过长度来推算面积,体积,质量,时间等单位。 1857年,也是在法国。 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共同规定,米是南极到北极穿过巴黎经线的2000万分之一。 不同于统治者相关的计量,这是属于自然地计量,客观稳定地计量。 朱厚熜一脸欣然地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黄钟,情不自禁将手向前探去,摸了摸那凹凸的钟面。 《汉书》记载“本起于黄钟之钟” 黄钟就是定音的工具 所谓黄钟就是大且匀称的竹管,古人在其中装满一种叫秬黍的谷粒,而能够装满1200谷粒的空间,就被叫做一合。 一合等于一升,十升等于一斗,十斗等于一斛。 而1200颗秬黍,的重量被定为12铢,一两就是24铢。 “两”,可以被理解成十二律的2倍。 “一两二十四铢,一年二十四节气。”他轻声赞叹道。 朱厚熜悬浮着的五色流沙,这东西将充当谷粒的作用,装满黄钟的重量就是一两! 由于天然生长的竹子空间大小不一,谷粒的质量也不一,计量上就会存在误差。 接下来大明发展的道路,却需要精确更精确地度量。 眼下确定一个足够准确的标准,势在必行! 他抓了一把五色沙,感受沙土从指缝流过的感觉。 还有每一粒沙上大道的痕迹! 肉眼可见,刚刚才回升了一些的大明气运海,又回降大概一个指甲盖那么高的水面。 但朱厚熜却并不心疼,反而认为花费的气运很值得。 “如今黄钟,也算得上天地的标准了!”他喃喃自语道。 黄钟和五色沙上凝聚了一小部分大道的规则,仿若天生一般。 他信手一招,一尺长的朱紫色钟杵落入手中。 随着他心念一动,黄钟自行悬于一丈长的金银框中,五色沙也仿若流水一般,落进了一旁的铜盏内。 “咚” 一声更悠长,更厚重的声音,在碰撞间激荡,最终从太庙向四周远远传去。 太庙从百年前就未曾熄灭的烛火,微不可见的颤动了几分。 大殿前祭祀的烟雾,不断变化着形状,最后笔直成一竖的形状直插天际。 朱厚熜握着钟杵,一时感慨无限。 于一个国家而言,统一度量衡,是让四海归于一统,中央的标准推行全国。 昆仑山的一根竹子,影响了华夏几千年。 现如今,大明黄钟也将深刻改变这个世界。 他已经决定,在改元之后,新礼推行之际,使用重新定义的度量! 礼法与度量一起推行。 中华是礼仪之邦,更是礼乐之邦! 但眼下,也只能让这东西在太庙陪着祖宗了。 “吱—” 侧殿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奔向了万岁山的怀抱。 是夜,张璁挑灯夜读。 他为下一次廷问而准备的资料,已经在桌子旁垒了厚厚的一层。 张璁下意识地想在左边抽一张宣纸,却不小心扑了空,一下子失重压在了桌上。 灯花随着桌子的轻颤,飘落在了墨字上。 “唉,从古至今改良者多,而开创者少”他一声长叹,将身子坐正。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我将成为少数几人之一” “好哇,实在是好啊,当浮人生一大白!” 他捧起黄酒一饮而尽,几滴酒液洒落,沾湿了宣纸上的字迹— 改圣号! 第102章 解惑 午夜,紫禁城东的一间三进宅院。 后庭的月光正在涨潮,满园的花木都淹没在发亮的波澜里。 透过两棵梧桐,在昏黄的灯火照映下,隐约可以在窗纸上看到两个晃动的身影。 唐伯虎轻轻将手中的画轴放下,缓缓将画抽出—— 一寸 两寸 三寸 文徵明起初神情不解,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心中颇有些疑惑。 即使是紫檀木做的画轴,也不该让唐伯虎如此珍重。 但紧接着,画纸只是露出了一丝,他就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以他在绘画上的造诣,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画的材质。 “富阳纸!” 千年不被虫蛀虫,百年不会腐烂。 他的手轻轻搭在画卷上,感受着纸张质感,斩钉截铁地说道:“应该还是北宋皇家流传下来的御用纸,难得的古纸啊!” 想他在如今画坛的地位,也只不过用得上新产出的富阳纸。 至于百年前的皇家御用纸张。 文徵也只在翰林院见过一次。 他一脸好奇地看向唐伯虎,问道:“伯虎兄,你是从哪弄来这样的宝贝。” “哼,我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吗?”唐伯虎故作生气,却没有停下铺展画卷的动作。 “哈哈哈,我知道世人传言,你连买酒的钱都没了。” “这……” 文徵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颤抖着将手指放在画卷上,又情不自禁将身子往前凑近了一些。 “这画,是谁画的?世间竟真有此,天纵奇才之辈!” 画上的光影变化,明暗交错,还有那极富创造力的色彩运用。 文徵只觉得耳目一新,再抬头一看画卷上方的题字,他的呼吸都不觉紊乱了几分。 唐伯虎不屑的撇了撇嘴,但自己的目光却也牢牢的落在画上。 “咳……咳” 文徵明咳嗽了几声,虽是在发问,语气却无比肯定。 “这是当今陛下所作吧!” “哦,你还有点眼力!”唐伯虎停住了动作,抬眼道。 文徵明失声一笑,他从木案的左侧翻找出一个盒子,从盒子里面拿出来木柄的水晶镜。 仿佛迫不及待一般,他快步来到画前,用水晶镜一寸一寸地观看着。 “画的是满朝诸公,用的是朱紫明黄,写的是苍生社稷。” 他顿了顿,大笑道:“试问天下除了当今圣上,谁能有如此气象!” “唉,如此气象!”唐伯虎悠长一叹,眼神中却不经意闪过一丝迷茫与失落。 生不逢时,未遇明主! 他指着画像,对文徵明问道:“陛下将此画借我,徵明可解其中意?” 文徵明想了想,反问道:“伯虎来京,意欲何为?” 唐伯虎大袖一挥,沉声道:“此来,为当年科举旧事。” 文徵明眉头紧锁,上下扫了一眼唐伯虎,继而出口。 “当年的科举舞弊案,仅此而已吗?” 唐伯虎哈哈一笑,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定,此刻有些潦草的身形,也仿佛一瞬间变得肃正。 “为天下!” “好!” 文徵明一扫愁容,由衷地为唐伯虎感到高兴。 他这个老朋友,终于走出了自己设下的囚笼。 但一看桌上的画,文徵明笑容一敛,默然不语。 唐伯虎眯了眯眼,状若无意的问道:“徵明在朝为官,觉得王尚书与我比之,如何?” “文武皆能,社稷之臣,你远不如矣!”文徵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但看着更加沉默的唐伯虎,他只得晒笑一声。 但很快他神色一正,声音洪亮了几分。 “伯虎,你可知自己与王夫子差在哪里?” “哪里?”唐伯虎微微将头抬起,“我自认文学不差,才情不差,书画一道上也颇有心得,科举更是游刃有余!” “差在一颗心,一颗千锤万打,不变色的心!” 文徵明沉声道:“命运无常,他选择向左,你却选择向右。” “哦?”唐伯虎闻言神情稍动。 “你们的第一次交集,是当年的京城会试,也是从那场考试,你们二人走向了不同的路。” “会试,一场惊天的骗局罢了!”唐伯虎自嘲一笑,“终究是我的本金太低,没有斗得过庄家!” “唉!”文徵明不舍得将手从画上挪开,声音有些沙哑。 “你碰上的是成败,王夫子遇到的却是生死!” 唐伯虎眉头紧锁,似乎不怎么认同文徵明的话。 虽然他也敬重王阳明,但身为大明百年的才子,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在我看来,如今的王夫子,能够比得孔圣了!” 唐伯虎猛地起身,“你这话说得有些大了吧?” 文徵明笑着将他扶了下去,“当年那场考试之后,你去了哪?” 唐伯虎撇撇嘴没有答话,文徵明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躲进了市井,躲进了山水,躲进了丹青!” 他声音一转,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唐伯虎身上。 “但你永远躲不了自己的心!” “王夫子立志做圣贤,要做天下第一等的学问!” 文徵明负袖于身后,语气中满是感慨。 “孔子陈蔡之围,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惶惶不可终日如丧家之犬。” “王夫子被贬贵州,二十廷杖,皮开肉绽,一路南下孤影飘零。” “但,那又如何?” 文徵明激动的双手挥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七日之围,恍若重生!” “龙场悟道,一步入圣!” “天,亮了!” 他不顾形象放声大笑,猛烈地摇晃着唐伯虎。 “伯虎,天亮了啊!” 文徵明定定地看在唐伯虎身上,沉声道:“你走得出桃花坞,怎么就走不出心中的那片小井隅!” 文微明一把将画抓起,用手指着画中央的王阳明,大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我懂,你也懂!” “终究是你,是你文徵明才了解我!”唐伯虎缓缓起身,“我是该去找一找王阳明了!” 唐伯虎从看到画的那一刻,就知道朱厚熜想让他去找王阳明。 但唐伯虎的傲气,不允许他去找当初的“对手!”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路没有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文徵明却冷静地意识到,朱厚熜此举是一个考验。 天子需要的不是恃才傲物的文人,而是能屈能伸的能臣干吏。 “画,就留在你这!”唐伯虎落下一言,便转身潇洒离去。 这一刻,他的脚步格外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啊!” 文徵明还没有反应过来,唐伯虎就已经走远。 他失声一笑,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画被自己抓在手里。 “我的天!” 他一脸懊恼地将画缓缓扑在桌上,看着不起眼的几个褶皱,心中痛苦不已。 唐伯虎没有走正门,一个翻身就从墙上跃了出去。 他娴熟地避过巡逻的锦衣卫,踏着月光的脚步越发轻快。 似乎是想到了此刻文徵明的囧状,又似乎是心结已解,他笑出了声。 “哈哈哈……” “……哈哈哈” 只是苦了锦衣卫,抓不到无故喧闹的人,扣了银子,又多值了班。 第103章 清吏考 “陛下,臣已经核实清楚,京城流通的假币大半出自庆王之手”杨一清拱手道。 “哦”朱厚熜放下手中的朱笔,“庆王,朱台浤?” 他缓缓起身,若有所思的言道:“朕记得正德正年,安化郡王朱寘鐇叛乱,庆王因此被削了俸禄。” “陛下圣明,安化郡王是庆王一脉的分支,他发动叛乱之后,庆王还公然向其行君臣之礼!” “叛乱被扑灭,先帝夺去庆王一脉1\/3的俸禄,本是想宽大处理以观后效,但谁又能想到他却不明圣义,不体天心。” 杨一清继续解释,眼神却在不动声色,观察着朱厚熜的反应。 朱家一脉,对于听话的宗室向来厚待,他也有点把握不住当今天子对宗室的态度。 “即使被削减,庆王每年的禄米也该有六千多石,他家的开销挺大啊” 朱厚熜面色淡淡,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杨一清闻言,立刻明白了帝王的态度,继续言道。 “据臣所知假币流通一年的利润,就能达到惊人的五十万两。” “但因假币而造成的损失,却有百万两之巨!”杨一清忍不住胡子一抖。 大明国库一年的税收才三百多万,这实在是国之蛀虫! 朱厚熜眉毛一挑,反问道:“除了庆王,还有其他人插手吗?” 杨一清迟疑了片刻,“陛下,假币流通环节错综复杂,操作的空间很大,而且不易引人察觉。” 朱厚熜轻轻将手一摆,示意杨一清停下。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可供操作的空间很大,那必定插手的人很多,而且不是一般的多。 “去大记小,先诛首恶!”朱厚熜一挥龙袍。 “陛下……” 杨一清脸上闪过错愕之色,他知道如今这位陛下的决心,对方处理藩王的态度也如此果断。 他对朱厚熜的态度非常肯定,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担忧。 宁王之乱余波未平,如今再对藩王们下手。 惊弓之鸟的藩王被逼急了,也有可能狗急跳墙。 “暂且将此案的时间往后拖一拖,大理寺最好在改元之后做出定论。” 朱厚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能直观看到的东西不一定让人恐惧,悬而未决才是最杀人心!” 杨一清点点头,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再多等一段时间,湖里的鱼才会露头。” 话音刚落,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朱厚熜站在窗边,忽而抬头。 明黄琉璃,庄红宫墙。 他转身向杨一清问道。 “杨爱卿,《大明律》修订得怎么样了?” 杨一清苦笑一声,《大明律》的修订繁杂琐碎,而且要慎之又慎。 每一条法条都要仔细斟酌,还要考虑具体案件,朝廷规章…… 从成立律令司以来,他是一条都没有改。 他试探性地说道:“陛下,臣等数月以来通宵达旦,已经完善了相应法条的解释数千例,并且确定了相关案件的范例。” “嗯” “那有没有更改法条呢?” “陛下”杨一清说着就欲跪下,朱厚熜却向前几步,顺势将他扶住。 “也难为你们了,如今确实不是更改的时机。” 朱厚熜目光悠长,“再等等,再等朕一年” 法令的更改牵扯太多,任何一条处理不善,都会成为千里之堤上的那一道裂缝。 但很快,朱厚熜就收回思绪。 他含笑看向杨一清,提议道:“那就教你们编好的法令解释,以及相关的案件范围,按次序刊登在《邸报》上。” “好!”杨一清赶忙拱手一礼,生怕朱厚熜收回成命。 他之前就在苦恼,该怎样快速将这些编撰好的解释发往全国。 毕竟,每多等一刻就有无辜的人,因此遭受不白的冤屈。 可,可大理寺没钱! 即使他抠抠搜搜攒了大半月,也才够刊登十天的费用。 而皇帝承诺的提俸,就像挂在驴车前的苹果,香甜诱人却吃不到。 “哈哈哈”朱厚熜会心一笑。 即使以杨一清的城府,此刻想来也不免多出一份窘迫。 但一想到皇帝的一句话,就换来了几千两银子,他的胸膛又不免向前挺了几分。 二人谈话间,麦福缓步走来。 “陛下,王尚书到了。” 杨一清见状正要告退,却被朱厚熜招手留下。 王阳明步入乾清宫,先是向朱厚熜拱手一礼,退到一旁才向杨一清点头示意。 杨一清看着王阳明却颇为感慨,他和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是好友。 如今却和好友的儿子同殿为臣,后者更是深得皇帝信任。 他定睛瞧了瞧,王阳明脸颊消瘦,仿佛陡峭的山峦一般。 头上戴着蝉翼冠,腰间佩玉带,一身大红官服,恍惚间,他似乎从王阳明的身上看到了王华的影子。 “陛下,官吏考核已经准备完毕,相关的章程也都报给了内阁,拟定在明后两日进行。” “此次考核,六部诸司、五军都督府、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 “诸多部门除三品以上大员,均需参加考核。” 王阳明沉声道。 杨一清好奇地看了一眼王阳明,他是知道朝廷要进行考核的安排。 但以为就如往常一般,清风拂面,寒潭点水,不痛不痒的来上几回。 “好,那卷子拟好了吗?” “一百八十六套试卷都已准备妥当,相应的副卷也已经印好。” 杨一清在心中啧啧几声,不免对考生们有些同情。 回想起几套官员外放的卷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白发浓密,发量惊人,还好。 那卷子做起来,头秃! “此次考试需慎重对待,三轮考核不合格者。” 朱厚熜冷声道:“裁退!” 杨一清先是心中一惊,辞退官员? 但很快心态就平静了下来。 在官位上能多年不倒的,谁手上没两把刷子? 即使达不到上品之选,也不至于被清退的地步。 他的眼睛微微一眯,当然如果实在本领不行,那就把位置空出来。 “陛下,这是几套样卷。” 朱厚熜接过书,端详了一会,不久脸上便露出笑意。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大股的阳光倾洒。 “依朕看考核的时候,可以多加一道题。” 第104章 布局 朱厚熜轻笑道:“铜钱三百文,买何物装满一间大屋。” 他看向殿内的两人,问道:“以此为题,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一清忍不住点头称赞道:“此题甚妙,既能探察官员是否熟悉物价了解百姓生活,也能考验他们的思维。” 王阳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明光。 他抬头看向朱厚熜,后者含笑不语。 这道题…… 朱厚熜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问王阳明道。 “王爱卿,唐伯虎可曾找过你?” “今日晨间,臣便收到了他的拜帖”王阳明轻抚胡须。 杨一清却听着不甚明白,好端端的怎么提到了唐伯虎? 他搜肠刮肚一番思索,才勉强想起了这个当初应天府的解元。 想起当天的应天府考试,一个人名不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梁储! 而自己所接手的假币流通一案,又刚好牵扯到了梁储的儿子。 他不禁抬头望向朱厚熜,是陛下料事如神,还是自己多想了。 朱厚熜淡淡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他是知道唐伯虎的傲气的,一个能写出“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诗句的人,又怎么会轻易低头。 本着不错过任何一个贤才的想法,他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 但没想到,唐伯虎这么快就解开心结了。 一番思索之后,朱厚熜重新回到座位上,信笔写好了一道谕令。 “王爱卿,若唐伯虎有报效朝廷之志,可将此官委任。” “嗯” 王阳明上前双手接过喻令,眼神扫过一眼,脸上却并无太多波澜。 倒是一旁的杨一清十分好奇,他非常想知道皇帝会给这个风流才子一个什么委任。 朱厚熜指着桌上左侧一小堆的奏章,轻语道:“两位爱卿,这都是各位官员反对修礼的奏书。” 他顿了顿,脸上似有苦恼之色。 “从朕打算修礼开始,这往上递的奏书就一天不曾少过,增加了朕不少的工作量。” “朕听人说各地文人对此事议论纷纷,不知两位爱卿可有耳闻。” 杨一清肃声:“官员关心国事是天下之福,任何一件事情都是一边倒地赞同反而容易出现问题。” 他悄悄看了一眼那小山堆一般的奏疏,心中猜测究竟有哪些人上书了。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修礼一事极为正确,陛下圣明决断” “至于妄议国事,清谈误国的书生。”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厉色。 杨一清沉声道:“他们只是空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罢了,若是有大胆为逆之举,国朝法纪绝不饶人!” 王阳明则笑道:“杨寺卿所言不差,但绝非所有的读书人都只知道读书。” 他缓声道:“大明的根基在年轻人,准确地来说是有志报效国家的年轻人,应该允许他们说说话,发发牢骚。” 杨一清沉吟不语,对王阳明的说法不置可否。 “修礼牵扯广大,而他们正是关心国家命运前途,才会勇敢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但紧接着王阳明神色一正,“当然,并不能排除其中一些居心叵测之辈,想借助大势而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具体如何处置,分寸拿捏,还需陛下圣断。” 朱厚熜从含笑点头,也没有立刻就此事表明态度,反而抛出了推行大明天宝的问题。 待二人离开乾清宫,朱厚熜又提笔将一些想法记录在了书册上。 他转手翻开压在案头的一份名单,一目十行扫视而去。 “终究,这把火还烧得不够旺!” 他闲适地躺在紫檀木椅上,对着一旁的麦福言道。 “麦大伴,给几位大吏发去密信,告诉他们时机已至。”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是该下狠手了。 朱厚熜想了想,把这把火烧得大一些,一次性清除污浊。 但出于全局考虑,他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麦福。 “给西北也发一份密信,告诉陆炳和许巡,边军贪腐一事查得慢一些。” 他起身将一份文书递给了麦福:“另外将此密信交给三边总督曾铳。” 朱厚熜在这封信里,却是让对方时刻注意边疆防患,谨防鞑靼来犯。 当然还有一两个,针对骑兵的巧妙点子。 麦福点点头,轻声言道:“陛下,先前您命工匠铸造的灵犀盘和飞翼柱,如今已经提前造好了八对。” “哦”朱厚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此物来得,正是时候!” 他沉吟片刻,“给江南守备司和王瓒送两件,另外再送去云南沐王府一件,西北曾铳一件、许巡一件。” “另外,给浙江的汪鋐,广东石德宝也各送一件。” 朱厚熜话音刚落,就顺手朝左侧一招。 后方木柜内几枚玉印,破空出现在他的上方。 麦福睁大了瞳孔,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但好在他内功了得,片刻的功夫就调整过来。 虽然先天境界的高手就能够御使真气,隔空催动飞针树叶一类的小物件。 可现在他眼前所见,却与真气御物大不相同。 他能够明确地感受到,朱厚熜身上没有一点内功的影子。 盘旋颤动的玉印上,也没有一点真气的痕迹。 结合自家陛下不会武功的事实,麦福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绝对,是在修仙! “叱” 簌簌玉粉散落 在光下仿佛飘雪一般。 但这些粉末,没有一丝落在了朱厚熜身上。 在光与雪的衬托下。 少年帝王着明黄龙袍,负袖独立。 烨然如神人。 “这几枚玉印,也一并送去。” 他继续补充了一句:“具体的使用方法,让锦衣卫告诉这些玉印的主人。” “那如果有人把这东西偷去?”麦福有些忧心道。 “偷了?”朱厚熜脸上闪过饱含深意的笑容,冷语道:“或许他们会后悔,碰过这玉印。” 除了与对应的官职气运相连的印章,其余的玉印。 一印择一主! 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反噬的气运可不止喝水塞牙缝那么简单。 朱厚熜望向窗外,看着笔直安静的御道,忽然感觉到风中带来的一丝凉意。 他笑道:“有人偷了,那天就该凉了。” 说完,他便信步离开乾清宫,朝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麦福留在原地,一边收着刻好字的玉印,一边自语道:“天凉了” 第105章 王唐之会 唐伯虎经文徵明一番开导,解开心结,陡然放下了包袱。 这一天早上,就着晨光,他欣然写下拜帖托人送到王阳明府上。 他自己则到了篦头店,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打理。 修了修鬓角,理了理乱发,感受了一把店家刀上的功夫。 临出店门,唐伯虎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光滑,柔畅,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五六十岁中年人的脸。 或许是修有武功衰老缓慢,又或许是心情开阔气质昂扬。 唐伯虎一袭青衫走在街头,引来无数人回头张望。 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女子,还丢来了花束。 唐伯虎倒也不恼,无比熟练地接过飞来的鲜花,再转身轻轻一礼。 “多谢了”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富有磁性。 或许是常年被酒水浸润,也带上了一股酒的醇厚。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抱起刚准备好的一幅画作,飞身一跃就从窗台向外跳去。 不多时,一个青衫士人便出现在了王府所在的街道。 唐伯虎拍了两下袖子,便昂着头,毫不犹豫向前走去。 他走到台阶上正准备敲门,却发现大门敞开。 “哪位高官的大门,竟向外人敞开?”他忍不住在心中想道。 唐伯虎略微有些诧异,但也没有仔细思索。 此刻阳光正好,冬日难得的暖阳。 柔和的光斜挂在门外苍松不凋的枝叶上,在清风中摇曳出一冬的斑斓。 恍惚间,他似乎跟着光影回到了多年前。 一样的季节,一样的斜阳,不一样的心境! 他摇了摇头正欲迈步,却在不经意间望到了门楼上倾洒的光。 唐伯虎停住了脚步。 那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沉潜在无声与静止的世界中。 “伯虎!” 一声爽朗开怀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也让唐伯虎回过了神。 王阳明迎了出来,拱手一礼。 “你我神交已久,今日一见实乃幸事!” “哈哈哈”唐伯虎也笑了,只是眼神中闪过几分落寞。 “怎么好让主人家来接我,该是我上门拜访。” “我辈之间,何须虚礼。”王阳明笑道。 他转身右手向外一展,“请” 唐伯虎也赶忙回了一礼,“请” 二人落座唐伯虎却不动声色,观察起了周围的布局。 王阳明的宅子很大,却并不显得空旷无人。 错落有致地,排布着盆景、书画、古籍。 这是朱厚熜御赐的宅子,一应家具也都是布置好的。 王阳明来了之后欣然住下,只是稍稍改动了一些布局。 “不瞒伯安,我此来却是为了一抒心中志向。” 唐伯虎开门见山,语气也无比坦荡,说话间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 “哦”王阳明笑吟吟地问道。 “伯虎兄,欲抒何志?” “平天下!”唐伯虎一字一顿。 王阳明先是默然不语,随后哈哈大笑,起身径直朝一侧的窗边走去。 唐伯虎没有太过失望,但心中也不免咯噔一下。 “你之所求,我确实明白了。” 王阳明沉声道:“但我明白了,不代表朝廷知道了,不代表你就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他继续缓声道:“如今却有一个差事,不知伯虎兄敢不敢接。” 唐伯虎猛地起身,一笑便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他昂首道:“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到国子监讲课,给学生们讲一讲新礼!” “新礼!”唐伯虎眼神微眯,仔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也时常关心朝廷的动向,自然知道如今朝廷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修礼和易钞。 尽管他没有在宦海沉浮过,但傲人的才智也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两件事背后权力的角逐。 他定睛看了看背身的王阳明,仿佛从他的灰袍上看到了某个少年人的身影。 他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去!” “哦”王阳明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伯虎,沉声道:“国子监的学生可不好教,伯虎兄可真的有把握?” “这些学生心高气傲,可不容易听一个外来人讲课” “哈哈哈”唐伯虎几声大笑,眉毛上扬自信道:“让一群学生听我讲课,这实在太简单了。” 他一脸笑意,随手拿起桌案左侧摆着的戒尺向上一挥,无比潇洒道“我只怕国子监没有那么大的学堂!” 王阳明点了点头,在大堂内踱了几步。 “武距文冠五色翎,一声啼散满天星; 铜壶玉漏金门下,多少王侯勒马听。” “伯虎兄,这是当年你所做的雄鸡报晓图题诗,不知我念的可有错漏。” “不错,一字不错!”唐伯虎脸带感慨之色,望向王阳明的目光中不觉多了几分亲近。 “哈哈哈,那我就静待你这只雄鸡报晓,让天下皆白了!”王阳明笑道。 说着,他便缓缓从袖中掏出朱厚熜亲笔写好的谕旨。 王阳明正色道:“陛下谕旨,令唐伯虎任国子监司业。” 唐伯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郑重接过泛黄宣纸,肃声道:“臣,唐伯虎” “谨遵上谕!” 他将谕令折好放于袖中,随即大笑将桌上的清茶一饮而尽。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唐伯虎高唱着,潇洒离去。 “唉” 王阳明缓缓吐气,看着前者离去的身影无比感慨。 “唐伯虎,终究成虎!” 等他收拾好思绪坐下,才发现桌案上陈列着的东西少了一物。 那紫檀木精雕的戒尺,已随某个狂人而去。 王阳明失声一笑,一转身,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作。 “空谷传音,明月朗照!” 王阳明自语道:“你一幅画,换我一把戒尺,不亏,不亏呀!” 王阳明正在欣赏唐伯虎的画,却发现那画卷上方有一处凸起。 他上前将画揭下,轻而易举就在后面掏出了一封书信。 王阳明一目十行将信读过,自我打趣“亏了,一幅画还是亏了!” 他笑着说道:“这个唐伯虎,是想给我找点事做啊!” 这封信,正是梁次摅写给唐伯虎的那一封。 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对方的落款,且不加掩饰地说出了庆王的名字,以及某几位官员。 第106章 天地同音 王阳明手中拿着信封,站在原地沉吟片刻。 略一思索之后,他便换了一身红色的官服,直奔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夜色渐深。 御花园。 朱厚熜独坐于石亭。 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 淡青色的圆形天盖中,可以说是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石亭的旁边,便是一泓碧泉。 虽然还是夜晚,鱼儿还是不时地摇曳着尾鳍荡起波澜。 朱厚熜感受到了一种空而迷幻的味道。 他细细嗅了嗅,清清爽爽新新。 有一点薄荷的香味。 恍惚间,他的心神变得无比高远。 丹田中的紫气无声弥漫,脑海中的玉彖也缓缓转动。 刹那间,心静而神出。 观天地为一色。 感清风如重锤。 朱厚熜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原先石亭的方向。 却并没有观察到,自己想象中的肉身。 他原以为自己是神魂离体,但耳边清晰的血脉涌动之音,以及丹田和泥丸的异象,都提醒他。 他并非出窍! 正在朱厚熜沉思之际。 泥丸宫内的山川中,天紫禁城的建筑模型闪过一点光芒。 每座建筑,都出现了一座灵犀盘和一根飞翼柱。 “轰” 一股浩大的威势出现,一枚泛青的玉印正要凭空凝聚。 先是显现了方形的玉身,紧接着它大半个身子都出现在泥丸宫内。 玉印底下的光芒闪动,但最终只出现了半个神妙非凡的字符。 那跃动的光芒,戛然而止。 也似乎是因为字符不完整的缘故,玉印散成一股清气弥漫在山形中。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对玉印散去而遗憾。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聚集在刚出现的飞翼柱和灵犀盘上。 “天地同音,一念万里,思接千古!”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御花园内,但四周守卫着的锦衣卫却置若罔闻。 碧泉的鱼儿游得更加欢快,花朵植物也不觉青翠了几分。 朱厚熜猛的睁开双眼,他刚刚的状态,便是新得的神通。 “天地同音!” 所谓天地同音,便是能够倾听万物自然的律动,突破时空的限制感受大道的痕迹。 当然,这道神通听起来名头甚大。 甚至用好了有不可思议的威能,可碍于朱厚熜此刻的修为境界。 只能听一听花草鱼虫似有似无的呢喃。 “嗯” “噗……噗……” “噗噗噗” 朱厚熜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都这么胖了,还想着吃。” 嘴上怎么说,但他还是顺手朝左侧一招。 天青色汝窑盏落入手中。 他的手指探入汝窑盏内,片刻后鱼食如落雨,倾洒在碧泉中。 鱼儿们争先恐后朝波澜处涌去,而原来他们的位置只留下了几个泡泡。 “这……” “不妨一试”,他的目光看在水中的气泡上,眼中闪过精光。 “叱” 金科玉律,三寸之内小天地。 他仿若上古的神灵一般,言出法随。 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摧动天地同音。 两道神通叠加,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在他周身三寸之内,原本缓缓流淌向前时光,顷刻间凝固住了。 紧接着,随着朱厚熜疯狂摧动神思之力。 时间的光影,竟然出现了倒转! 朱厚熜再一次,恢复了之前如灵魂出窍一般的状态。 浩浩荡荡东行的长江,忽然间海水西灌。 刚开始在海口处,还分不清河水与海水,只觉得二者混为一体,就像静止的时间。 但紧接着,汹涌的海水便乘势而上,瞬间直达千里。 他的四周开始出现了许多人的身影。 小心翼翼的宦官,谨言慎行的宫女。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都曾在这座石亭留下过踪影。 时间再往前,石亭中出现了一个英武的少年。 他的下盘极稳,扎了标准的马步。 出拳,再出拳。 少年行动间猎猎生风。 “堂哥”朱厚熜脸上闪过追忆之色,但很快少年的身影便闪过。 再出现的就是一脸娇容的张太后,同一个面容俊秀的龙袍青年在亭内赏月。 二人一举一动,虽无过分亲密之举。 但一举手,一抬眉间,浓情惬意羡煞旁人。 朱厚熜还想再仔细看看,眼前的景象却如打碎的镜片一般,裂成了一片又一片。 他摧动神思之力再尝试了一下,却感觉前方如顶着千斤巨力,连一步都前进不得。 朱厚熜眉头微皱,又试着将时间的流向往后调去。 一片虚无。 一片浩大无边的虚无。 “终究算是取巧,罢了,以后有机会再探一探。” 朱厚熜轻语道:“时间果真神秘莫测!” 他并没有改变这座石亭的时间,他改变的只是光影的时间! 影像可以看成是光的律动。 自然能被天地同音所捕捉。 再加上金科玉律的增幅,他跨过百年的时光,看到了过去的影像。 而且,他能跨过这么长的时间,似乎也与这座石亭离不开关系,朱厚熜如是想到。 朱厚熜起身朝石亭旁边的一道小桥走去,继续摧动天地同音和金科玉律。 不出他所料,光影只能拨回三天之前。 目光看向远处的锦衣卫,朱厚熜沉思片刻,又试着听了听他们的心声。 “扑通……扑通” 心跳声分外明显,就好像洪钟大吕之音。 可除了这物理上的声音,一丝一毫的心语都听不到。 朱厚熜能够感觉,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他的神通与人体之间。 这一层屏障,就好像保护罩。 让人的心声,无法被外人所听。 又接连尝试了几种想法之后。 朱厚熜已经确定,由于不知名原因天地同音的威能大部分被削减。 他缓步走回石亭,吐气、呼气调整好呼吸。 朱厚熜是在石亭领悟到天地同音的神通。 似乎在那瞬间,也让这座亭子留下了这神通的轨迹。 他轻轻用手指敲击着石桌,内观自身小天地。 “音,声音,动物之音,自然之音” 他看着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灵犀盘,飞翼柱,喃喃自语道:“天地同音,不应该只有声音。” “对了,影音!还少一个能传影像的东西。”朱厚熜突然想到前世的种种,一下子就有了灵感。 灵犀盘能够传输字迹,飞翼柱可以万里听音。 那应该还有能够留住光影,甚至传播影像的东西。 只是,他想了想目前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如果单凭科技一道,可能还需要几百年的时间,才能做到。 朱厚熜龙袍一挥,目光深沉望向天空的气运海。 他轻语道:“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如此才是真正的天地同音!” 第107章 动身 夜色渐深。 麦福披着罩衣,出现在了北镇抚司。 早就得到消息的刘卫,领着一干人等在院内等候。 麦福跨过北镇抚司的门槛,就将头上的罩帽缓缓摘了下来。 锦衣卫。 天子近卫! “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 权力之大,地位之高,责任之重。 历代少有。 此刻,除了外派的锦衣卫千户陆炳,以及外出执行任务的千户副千户。 十八位副千户、八位千户。 两位镇抚使。 三位都指挥佥事。 一位指挥使。 都已在这小院之中。 大堂正门大开,两侧紫檀太师椅排列整齐。 麦福走着方步从容向前,眼神淡淡扫过青石板上整齐单膝跪地的众人。 他大概估计了一下,这些人当中武功最次的,也都快要接触到先天的壁垒。 难得的是这些人还很年轻。 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 麦福点了点头,脸上多出了几许笑意。 指挥使刘卫抱拳行礼道:“麦大监,请” 麦福笑了笑,拱手回以一礼。 “不必了,咱家只是来宣陛下的旨意罢了。” 他神色一肃,沉声道:“陛下有令,要派六位千户领队,护送几样东西到大明各地。” “尔等此行任务重大,甚至关系国本。”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要你们护送的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对应的人,人在物在,人不在物也必须在!” “是” 回应的声音干脆而果断。 “好!” “陛下赏罚分明,顺利完成任务,必然有重赏!” 麦福轻轻吐出了一串数字。 饶是以刘卫的城府,也忍不住心中一颤。 更何况下面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虽然吃拿卡要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但终究有个限度,赚不了大钱。 八百两! 刘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会为八百两而心惊。 但麦福的口中,却是每一个前去押送的兄弟都有赏银。 细细一算,就这么一趟,就要耗费三十万两银子。 麦福起初还感到有些心疼,三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朱厚熜只是淡淡地回了他一句,“朕替堂兄补一补,欠发的俸禄。” 下方的锦衣卫呼吸加重,但眼神依旧清明,齐声喊了一声。 “臣,谢陛下隆恩!” 就不免让麦福高看了几分,连带着看向刘卫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几分和蔼。 “除此以外,咱家还将代陛下,传尔等一门精妙至极的内功。” 麦福声音中满是自豪。 “纵观古今,横览四,咱浏览家敢打包票,没有哪一门基础功法能比它强。” “啪啪啪” 他手掌连拍三下,一队小长随便鱼贯而入,他们的手中捧着益达精装的蓝色书籍。 麦福眼神示意之后,这些书便发到了每一个锦衣卫手中。 《语韵》 《人体经脉》 《正心宁神法》 书是新印的,翻开还有淡淡的墨香。 这是第二批用标点符号印出来的书籍,每一个人都无比郑重地将书接了过去。 麦福有些惊讶,他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渴望,一种真切的对知识的渴望。 他们小心翼翼将书翻开,目光久久不愿从扉页上离去。 麦福转身,对着一旁的刘卫感慨道。 “整个大明,都很少有像你们这样渴望知识的人。” 他眼中浮现一丝不屑,“即使是那群穷经皓首的书生,读了一辈子书也不知道读些什么,不知道知识意味着什么。” 即使他们只关心功名利禄,只在乎前途声望,将文字书籍看成敲门的砖石。 ——他们也不愿意,将知识传播和扩散出去,哪怕一丝一毫。 麦福在心中默念,心中朱厚熜的身影不觉高大了几分。 无能的帝王,希望所有的人都无能。 伟大的帝王,希望每个人都有才能。 而朱厚熜,这位大明年轻的主人,却可能完成比后者更伟大的事业。 “大监谬赞,我手下这些人都在刀尖上讨活,面对种种复杂险峻的环境,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知识的重要性。” 副指挥使补充了一句。 “沙漠如何寻找水源,野外辨别可食用的野菜……” “如此种种,看似平常无比的技能,却都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救命的稻草。” 麦福若有思所地点点头。 刘卫下意识的将书往自己的胸前靠了靠,苦笑一声道。 “若是有读书的机会,谁又愿意轻易放弃。”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麦福却听得明白。 能有一条平稳且相对公平的上升道路,哪个人会情愿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去搏一搏明天? 麦福沉默不语,他想起了宫内的宦官。 小小年纪送进宫,无论是何种原因,挨上那一刀,就再也回不去了。 都是苦命人,都是苦命人啊。 “行了,书带回去慢慢看,咱家先教你们行气的口诀” …… “气机之变,在于呼吸,一吞一吐,造化无穷!” “叱”麦福气沉丹田,声音似洪钟大吕。 气血鼓荡,带动着他的身体一起震动。 刘卫瞪大了眼睛狠狠,狠地的拍了拍旁边副指挥使的手。 “疼吗?” 副指挥使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幽怨”。 “疼!” “嗯”他点了点头,“看来我不是在做梦!” 他看向手中的几本书,目光更加热切。 这是什么样的功法,竟然不用催动内力,仅仅凭借搬运气血,荡涤脏腑。 他下意识朝后方跪着锦衣卫看去,喃喃自语道:“若是能将这功法大规模推广,锦衣卫的战力何止增加一倍。” “是啊,兄弟们也就能少一些伤亡了。” 副指挥使紧紧攥住拳头,他的眼前似乎浮现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呼……” “吸……” 闭目运功的锦衣卫,陆陆续续睁开了眼睛,他们雀跃的神色可以看出这次的收获并不小。 这功法另一个显着的特点,就是简单易学。 院内的众人,每一个都有不弱的武功底子。 经麦福拨播传授,很快就初步掌握了功法。 “这功法也是你们任务中的一项,要把这门武功传给对应的人员,务必让他们掌握。” 他神情一正看向众人:“要押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锦衣卫的府库,连夜出发不得有误。” 说完,麦福又从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宦官手中,小心翼翼捧起一个木盒。 他目光如炬,把六个新内功修炼最好的千户点了出来。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六个泛黄的锦囊。 锦囊中藏有玉印和灵犀盘、飞翼柱的使用方法。 他缓步上前,一个一个将锦囊递交了过去。 第108章 水法 邵元节斋戒沐浴,正襟危坐于朝天宫内。 大大小小的铜缸,铜盆,杵臼、漏斗…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房间内。 “嘀嗒” 铜壶水漏的竹管中流下一滴水。 “时机已至” 邵元节猛地睁开双眼,一旁的陶仲文丶张颜頨也都聚精会神。 邵云杰径直走向左侧的铜缸,这里面装的是已经初步处理好的炼丹原料。 “生姜、桂枝、枸杞、虎骨…” 他无比顺畅地抓了一把白色的米粒物,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批蚂蚁蛋的质量,确实不错!” 在他对药材进行把关的时候,旁边的两人也没有闲着。 两人开始发动自身内功,瞬时间一股无形的真罡便充斥在整间屋内。 这是在为炼丹,创造一个没有邪气的环境。 等邵元杰把所有的药材都看了一遍,他沉声道:“可以开始了。” 陶仲景一脸期待,他之前并没有想到,邵元杰会邀请自己帮忙炼制丹药。 毕竟,炼丹法各家各派的不传之秘。 尤其是,外界颇具传奇色彩的水法炼丹。 但接下来邵元节的一番举动,却让陶仲景傻了眼。 只见邵云杰不紧不慢走到药材前,手中拿着一个小铜秤,不时抓一把药材称量随即倒入前方的铜盆中。 在这之后,他无比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了龟壳。 放铜币 摇卦 铜钱落地的清脆响声,在房间内回荡。 邵元节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示意张颜頨将眼前的“废液”倒了。 后者动作迅速,在邵元节继续称量的时候,将旁边一个新的铜盆放了过来。 “这” 陶仲文疑惑不解,炼丹,是这样炼吗? “陶道长,这是我师叔的独门绝技。”张颜頨笑道:“卦能通灵,可算人也可算物,那自然能够提前预测这批丹药的好坏。” “直接在没有炼丹之前就进行预测,减少了不必要的时间损耗。” 张颜頨一脸感慨,想当初他第一次看到师叔炼丹,也着实被震惊了一番。 “原来如此。” 陶仲文喃喃自语,看向邵元节的眼神中,不觉又多出了几分钦佩。 邵元节此刻,全部的心神都在手中,一杆小小的秤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地调整和记录手中的数据。 药性匹配,君臣相辅,创造一种新的丹药着实不易。 “咕咚”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玉碗,大口将碗中的液体喝了下去。 卜卦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替人算命,命越算越薄,而卜卦者也会因为承负失去一些东西。 邵元节精通梅花易数,而梅花易数者,所谓心随意转,梅花自来。 最重要的就是那一点灵机。 频繁卜卦,消耗的是精力,会让人产生灵魂上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玉碗,“还好,陛下手上有月露这等天材地宝,老道我也就奢侈一回。” 当然,刚刚玉碗中只有两滴真正的月露。 铜币在龟壳间不断碰撞,邵元节也在这碰撞中感受着灵机。 本来梅花易数,是不需要龟壳占卜作为辅助的。 但奈何,这东西确实好用。 邵元节心中无来由地闪过一阵罪恶感,让祖师替自己挡一挡劫煞,真的好吗? 龟壳是他们这一脉的传承信物,据说是当年伏羲见到那只白龟的远亲。 龟壳一直以来被供奉在祖师像前,直到他当家作主。 邵元节可不管这么多,好东西就要用。 他在修道一途上也算有所成就,能够隐隐约约观察到气运变化。 每一次替人算卦,若是不用这龟壳,他身上的气运便会无端消失一部分。 如果只是消失也算是好的,就怕消失的气运突然出现还带来劫煞。 用着龟壳就不一样了,龟壳没有损伤,自家宗门的气运没有损伤,只是经常需要换一换祖师像。 “祖师在上,等贫道练完这一炉丹,就给你们修几尊金像!” “好了”邵元杰喜形于色,赶忙朝着一旁的张颜頨道:“虎骨八两、桂皮四钱、蚂蚁蛋二钱…” 张颜頨运笔如飞,快速地将药方记录在了纸上。 二人言谈之间坦荡无比,丝毫没有避讳陶仲文的意思。 “这…” “咕嘟咕嘟” 黄铜大丹炉内温度逐渐升高,随着下方火舌的灼烧,水蒸气透过炉盖徐徐升腾。 邵云杰催动内力右手一挥,炉盖凭空掀开,他麻利地将药材一股脑地倒了进去,顺手还拿起了旁边放置的木棒。 他用木棒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着炉内的药水。 “邵道兄,你这是把我当成了自家人啊!” 陶仲文一脸真诚,声音也不觉颤抖了几分,到了现在他已然明白了邵元杰的意思。 邵元节,这位如今天子亲封的道门领袖,是真的希望道门强大。 连自家的炼丹精要,都毫无保留地让他一个外人观看。 “哈哈哈”邵元杰含笑点头。 “天下道门是一家!” 他将道袍掀了起来,缓缓又搅动了几下沸腾的药水,就迅速将木棍抽了出来。 “轰” 炉盖稳稳当当地合上,邵云杰缓步走来。 他一脸正色,问答:“陶道兄,你相信飞升吗?” “我”陶仲文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修道之人,一生的追求便是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这是信念,也是执念。 但奈何,在世人眼中被看成了疯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知道”他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仙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飞升是不是真的可能?”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啊,世人都晓神仙好,可谁又知道有没有神仙?” 邵云节摇了摇头,脸色无比郑重。 他穷身一礼,将头微微抬起,语气无比自信。 “我没有见过白日飞升的神仙,但我知道长生可期!” “嗯!” 陶仲文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赶忙追问:“道兄所言,真否!” “真,比丹药还真!” 邵元节一挥道袍,斩钉截铁的说道。 “吾师传道于吾,吾又传道于徒,代代相传岂不是无尽乎?”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而如今,我欲将道传于整个道门,岂不是将自身道念传于众人?” “如此,道念长存,道统长存,吾道亦长存。” 他大笑一声:“岂非长生乎?” 第109章 道友 “道兄气魄,天下首屈一指!”陶仲文由衷赞叹。 但谁料邵云杰却是连连摆手,他感慨道:“说起气魄,在那一位的面前,我又能算得了什么。” “你是说?” “当今陛下”邵元节一脸崇敬。 他指了指张颜頨刚刚写就的药方,“这东西,也是我在天工院受到的启发。” “将我们的经验,技术,甚至是当时的想法记录下来,对后来人来说是一笔财富!” 他肃声道:“而能够毫无保留的,将这些东西传给后人,却需要一种魄力。” 他自嘲一笑,“老道士能力有限,连道门都顾不周全,又有什么兴趣顾及天下呢。” “嘿嘿,只传给道门,说破了还是有些小家子气。” “比不得陛下,比不得啊!” 邵云节谦虚无比,陶仲文就更觉得惭愧了。 他甚至连把自己的技艺传下去的想法都没有,更何谈广传天下。 “只是,道兄如此为之,不怕遭天妒!” 陶仲文说的很委婉,天又怎么会妒忌人呢? 能害人的,只能是人。 邵元节也明白,自己这么做必然触犯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反对是必然,甚至免不了见血的斗争。 但他,会怕吗? 他眼神中熠熠有光,仿佛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 “陛下,要将道传给天下人!” “老道虽然不才,但也想勉力能做个追随者。” “师叔!” 张颜頨,脑海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爱打秋风,恨不能一辈子不招惹是非的师叔吗? “怕?怕了有用吗!怕了,他们就会停手吗?”邵元节哈哈大笑。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 就是道门大兴! 邵元节寒气森森道:“阻道者,为敌,皆杀之!” “阻道者,皆杀!”陶仲文喃喃自语,他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不知贫道是否有幸,能与道兄同行?” “同行之人,即为道友!” “同往!” “同往” 两只枯瘦但同样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张颜頨心情无比激动,传道于天下,道存则我存! 但同时他还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难道无数先辈千百年来苦苦求索无用。 成仙,真的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吗? “张师侄,别想了快将你旁边的那一罐秘药拿来。” “好”张颜頨照着邵元节的指示,找到了一罐密封严实的药水。 打开丹炉顶盖,拧开瓶盖,可还没等他把药水倒进去,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奇异味道,却让他几欲作呕。 这种味道,不是一般的臭所能形容的。 硬要他形容这种味道的话,就好像闷热的夏天一大群人挤在狭窄的马车厢里。 你被挤得动弹不得,旁边还有人散播着狐臭,脚臭。 那人在喋喋不休,口水都快溅到你的脸,从口腔向外弥散的气味,更是劈头盖脸朝你而来。 “师叔,你这用的是什么药?” 张颜頨可没有忘记,陛下让他们炼制这炉丹药,是为了给朝堂上的官员去除蛊毒。 “什么药?”邵云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小声嘟喃道:“不就是一点人中黄,地龙、土元、鸡屎藤,发酵出的药液。” “可是,这药是给朝堂诸公吃的呀。” “哼,别人吃得,他们吃不得”陶仲文一脸不屑,“陛下是让我们炼药,不是让我们当厨子。” 邵元节则面色和善,笑道:“生了病就要治,大夫开了药就要吃,讳疾忌医可不行!” 他与陶仲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笑意。 内阁的几位彻夜难眠,他们还在沉浸于朱厚熜提供的骇人消息。 白莲教培养出了不会背叛的药人? 这些药人已经分布在了朝廷各处? 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朱厚熜的消息出了问题。 偌大一个大明朝,怎么就没人发现白莲教这么大的动作。 可当事实和证据摆在面前,他们已经知道眼前最紧迫的,就是如何顺利化解难题。 次日早朝,大臣们都有些奇怪,内阁的几位阁老都没有发表意见。 甚至连平常最爱骂人的王琼,也只是站着不说话。 朱厚熜也没有故意为难几位老人家。 毕竟他也不想希望几人日渐稀疏的额头,变得更稀疏。 “我们,真的老了吗?”费宏自问道。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枯瘦的手掌,背面还零星地分布着老人斑。 “唉,如此天大的祸事,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还要等陛下想办法解决!”毛纪哑声一叹。 王琼愤愤不平,他狠狠地拍了两下桌子,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一群朽吏,酒囊饭袋,尽是无用之徒!” 他故意将头转向杨廷和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 “无论这件事能否平稳过渡,我们都犯了失察之罪!” 杨廷和陷入了沉思,他此刻倒隐隐有些敬佩如今宝座上的这位天子了。 官员中藏有奸细,这是多好的排除异己的机会! 利用得好,完全打倒敌对势力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可朱厚熜,却用一种更温和,更平稳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少年天子担得起大明的天下,担得起这万万的子民。 他自语道:“礼法,就是秩序,就是正道啊!” 思及此处,他原本一些秘而不宣压在心底的想法,也渐渐烟消云散。 道统之争,是堂皇正大之争。 不见当年司马氏,当街弑君,倾洛河之水也难以洗清他们身上的耻辱。 司马氏所为,破坏了自周始,经汉唐,才逐渐形成的秩序。 杨廷和变得坦然了,他不再处心积虑地想着联合所有人,甚至罔顾道义地推动事情发展。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和朱厚熜之间的争执。 相反,他很乐意看到这种不同在可控的范围内,正面地进行交锋。 “老了,就要服老”杨廷和沉声道。 “嗯”王琼下意识地看了杨廷廷一眼,没有料想到老对头会这么回答。 “陛下既然给了办法,我们照旨遵行即可,眼下该想的是明天的廷问!” 第110章 局势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如今的廷问,在某种程度上将会决定朝廷的大政方向。 第一次廷问,王阳明主持“易钞”,皇帝顺势推行大明天宝,朝廷的中枢也由此达成了共识。 而令杨廷和感到棘手的是,廷问的主题完全由皇帝进行指定。 原本应该取代经筳作用的廷问,事实上拔高了皇帝的权力。 话语权,已经发生了偏移! 这第二次廷问…… 杨廷和眼睛一眯,冷声吐出了三字。 “改圣号!” 孔子历代尊崇,不断增加封号,但无一例外都是朝帝王的方向而去。 “大成至圣文宣王”毛纪拍了拍扶手,缓缓言道。 “诸位,修改孔圣封号,恐怕不单单是张璁一个人的意思。” 费宏意有所指,在场的众人谁又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除了皇帝,还有谁会支持? “封号改不改,不是一场廷问就能决定的,这背后还是需要一场博弈。” 杨廷和直接把话挑明,他肃声道:“陛下要修礼,除了要改变固有的权力格局,还想改变理学的正统地位!” 他的腰挺得很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伦理纲常岂能妄动!” “孔圣封王,乃人心之所向,史册之所凭,岂是他张璁一个匹夫能够妄动的”费宏语气不善,轻轻拍了两下桌子。 “对,孔子集众圣之所成,道冠古今” “自孔子以后,中华文化传承有统” 毛纪语气非常激动,连带着咳嗽声一起响彻文渊阁。 “斯文不绝如缕,万世赖之,虽追尊为帝,犹不足以为孔子之崇,何况于王?” “孔子,素王之名不可改!” 杨廷和拍板定调,语气中满是坚决! 当然,他另一个坚决反对的理由—— 孔子以帝称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皇权! 王琼沉默不语,身为一个正统的理学弟子,他在心里也不赞同朱厚熜更改孔圣的帝王封号。 “廷问之后,朝野之中对此必定议论纷纷,我们要统一所有人的看法,圣号不可改!”杨廷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切不可让野心家成了大势!” 他说起话来不徐不急,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到了必要时刻,依旧是稳定为上!朝廷大局为上!如果因为我们一时之愤而动摇国本,那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 “哦” 凡做大事,未谋成而先虑败。 “若真的圣意难违,我们又无力挽回,那也就接受吧。” 杨廷和张了张嘴,无来由地感到一阵苦涩,尽管他充满信心,相信自己不会败。 但一想到他的对手,是那位已经成功挑战了祖制的少年天子。 那一位天马行空,看似不按章法,实则每一步都在借规则压人的皇帝。 杨廷和承认,他确实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不单单是君与臣之间的位格之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思维上的差距。 “接受?介夫,你这是在说胡话吗!”费宏猛的起身,带着丝丝质问的味道。 “不接受又能如何,难道还有别的办法?难道要让天下百姓为我们的争端买单?” “百姓可不管天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君有君的责任,臣有臣的本分,但归根到底君臣一体。” “君臣不和,伤的是百姓,朝野动荡,伤的也是百姓!” 杨廷和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思绪飘飞,眼前仿佛浮现起了在乡下苦读的那段岁月。 百姓苦,他也知道,但一旦坐上这个位置,便有千万种的无可奈何。 即使他贵为大明首辅,但也有太多的事情办不到,也不能去办。 王琼听闻此言,不由抬头多看了杨廷和一眼,他终究还是有点小看这个老对手了。 大明的首辅,他杨廷和真的当得! “好了,此事暂且作罢,再来议一议提交上来的奏书。” 费宏空张着嘴,良久之后,也只得不甘心地猛灌了一口茶水。 “江南官场已经连续上了八十多封,每一封都是在反对陛下修礼!” 毛纪神色凝重:“文人也群情激愤,甚至隐隐约约在诋毁陛下。” “不止”王琼接连翻出了好几堆奏书,面色颇为不善。 “广东、山东、南直隶,甚至连西北也插上一脚。” 王琼随手拿起一封奏书一扫而过。 他讥讽道“立论煌煌,言之凿凿,谈起百姓国事,他们半天憋不出一个屁,这反对的文章写得比考卷还好!” “哼!” “压下去,查一查,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撺掇!”杨廷和目光一厉。 他们几人也反对修礼,但始终保持着克制,以臣子的身份去劝诫帝王。 无论如何,秩序不能乱! 朱厚熜用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处理朝廷中白莲教的奸细,杨廷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此之前,他甚至动过助长百官威逼态势的想法。 群臣上谏,才能让皇帝妥协。 可后来他却想明白了,到了最后皇帝除了权威受损之外,他依旧是皇帝。 但内阁朝廷的中枢,一旦被冲击过一次。 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中央的权威何在? 是否每一个人会有想动手的心思! 杨廷和及时刹住了车,但有些东西已经刹不住了。 江南盐税案,盐商人心惶惶,病急乱投医决定大力鼓动反对修礼。 他们或是威胁,用自己手头上的证据去胁迫相关的官员,一条船上的蚂蚱离了谁都不能活。 他们或是诱惑,能把人砸死的白银,一辈子也住不完的房屋,足够几十代人种下去的田地,甚至能让官员进阶! 威逼利诱之下,江南已经孕育出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天气巨变的预兆已经传达到了京师。 随之而来的,还有众多不愿意放弃海上高利商人的联手。 他们近乎狐狸一般的嗅觉察觉到了,市舶司一案背后那位少年天子的决心。 他们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而易礼失败不正是一个打击帝王权威的最好方式吗? 北边的军队中也有异动,御史许巡是一个狠角色,他奉命追查军饷发放,已经侵犯到了许多人的利益。 异族、外敌,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已经发动在大明的潜藏势力,随时准备着,给这个百年的王朝来上狠狠的一击。 这一切都在潜滋暗长,就好像一个平平无奇,太阳满照的午后,谁也不会想到下一刻地动山摇,满目疮痍。 第111章 执杆 御花园内。 朱厚熜闲适地坐于假山之上,一杆青竹竿悬于手中。 张璁侍立一旁,神情中不见丝毫拘谨。 “张爱卿,明日讲演,可有压力?” 张璁缓声道:“压力虽有,但却比不得肩上扛着的重任。” 张璁眉毛微挑,他明白明日的廷问将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新礼与旧礼之争! 皇权与士权之争。 理学与新学之争! 对孔子地位的更改,不单单属于学术上的行为,更是朝廷新政的重要举措。 张璁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他知道,会因此成为受万人指责,甚至被看成谄谀之臣。 但他不后悔! “以一人之躯,冒天下之大不韪,此真英雄也!”他在心中自语道。 如今的朝廷局势已经逐渐明朗,皇权上升,士权下降。 但皇权还没有形成绝对的优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受制于士权。 他很清楚明日的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危机。 除了内阁的权势,文人的诋毁,还有一股潜藏的深厚的已经笼罩了数百年的力量,这些都将成为射向他的利箭。 他,大明礼部尚书,竟然在今日早朝前,被人射箭书于门—— “改圣号,大逆之举,改必被扑杀!”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冷意。 他沉声道:“陛下,自唐宋以来,孔子祭祀便溷乱,世人已经习惯了旧俗,改革必然招致许多人的反对!” “张爱卿,你怕了吗?”朱厚熜抬眼问道。 张璁看向悬在湖面上纹丝不动的鱼线,又看了看姿态依旧从容的朱厚熜,笑道:“臣,无惧!” 随后他将身子一正,郑重从袖中掏出一份黄色书册。 “陛下,此番必须雷厉风行,才能一洗千载之陋习,为万世之令典。” 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于胸前合拢,红色大袖被风彭荡,行了一个“新礼”中标准的揖礼。 “这是臣呕心沥血所作,孔子祀典改革举措,愿陛下圣览” 他双膝跪地,将手中的黄色书册高举过头顶。 “圣号当不当改,唯在陛下见决而已。” 张璁神色一肃,“只要有益于大明天下,臣何惜此身!” “好。” 朱厚熜将青竹竿放下,快步走到张璁跟前将他扶住。 “朕记得你号罗峰。”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极而峰,大而山,你称得上大明的擎天白玉柱,不如朕以后就称你张罗山吧。” “陛下!”张璁一时愣住,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中酝酿。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口拙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有身家弗顾之心,朕又岂无一匡天下之意。” “今日门口的箭书看了吧,这不光是对你的威胁,也是对大明的藐视,对朕的藐视!” 说到最后,他的话中带上了几分寒意。 朱厚熜目光平静地看向一旁的张璁,“且放心去做。” “你的身后,有朕!” 少年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股年轻特有的朝气。 张璁听着却有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心中不由再次感慨。 悠悠苍天,幸而眷我! 不是谁都有诸葛亮的幸运,能遇到对他始终信任的刘备。 而他张璁,却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五年前少年的身影,与此刻天子的龙袍重叠,最终化成一句悠长的叹息。 得君如此,臣亦何求,唯死忠而已! 朱厚熜顺势,将张璁扶到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 “陛下,吾等不光要有决断之心,还必须有万全之策” 张璁刚一坐下,就继续对一旁翻阅黄色书册的朱厚熜建议。 “江南士绅,沿海商人,甚至西北的兵卒,都隐隐有异动不得不防。” 他逻辑缜密,开始一条一条分析。 “商人逐利随利而往,朝廷大局便是最大的利,他们一定会插上一手!” “士人重名,为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惜毁身舍命,更何况眼下只需要动动笔杆子,耍耍嘴皮子。” 他的声音略微粗重,沉声道:“兵卒无私,却最容易被鼓动,成为两方斗法的牺牲品坏了大局,是最大的隐患!” 当然,还有一些未尽之言他并没有说。 身为一个合格的臣子,懂得把话停住,也是一门技巧。 原本种种矛盾,不应该在礼争上爆发,但奈何皇帝逼得太紧了。 市舶司被严查,陛下透露出想要开海禁的意味。 内阁重臣赴江南查案,更是开国以来首次。 九边军饷贪污积弊已久,如今却有一位铁腕御史,狠狠地刺向了总兵们的心脏。 ……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大小小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共同指向了眼前的少年人。 但其中最有力量的一股势力,却依旧是文官! 张璁身为文官中的一员,很明白大家的想法。 自从白方家一案之后,朝廷的屠刀都能砍到尚书的头上。 本来皇帝就无所顾忌,如果现在又失去了礼制的约束,他们这群人是不是能够掰着手指数自己的活头了。 “改革势在必行,但对这些人还需要分而化之,逐一攻克。” “陛下手握京师南直隶两处大军,又能遥控西南边防军队。” 张璁将眼一眯,面无表情地说道。 “必要时刻,大军杀之!” 尽管他是一个文人,但张璁却深知,无法在语言上消灭对方,那最好就让对方再也说不了话。 “哼,逐一攻克,土鸡瓦狗之辈罢了!”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桀骜。 他将手中书册放下,不屑的笑道:“狗叫的声音大了一些,难道就不是狗了?” “哈哈哈” 张璁也回以一笑,“还是!” “罗山不必忧心,沉默的依旧是大多数!” 朱厚熜起身龙袍一振,“自六部诸司以下,无法上奏的官员有多少?自将军总兵之下,能发表看法的兵卒又有多少?” “更何况!”他意味深长的望向天空。 “这天底下最多最沉默的,是我大明万万的子民!” 张璁半攥着的手全部松开了,尽管心中的最深处仍有丝丝忧虑,但此刻他已经被朱厚熜说服。 “如此,臣再无忧虑。” 张璁退去,朱厚熜却陷入了沉思。 他自语道:“大军杀伐吗?” 下一刻,他就自然的将心神放在脑海的玉彖中。 “文武相辅,这盛世才能成就。” “要想练成惊世大丹,所需要的士人之气,可不是一场杀伐就能办到的。” 他随手一挥,青竹竿空悬于湖面。 再一召。 鱼竿入手,抛食,甩钩,动作浑然天成。 “天下尽为饵,朕独执杆。” 第112章 天下师 “长史,以为如何”朱厚熜问道 袁宗皋坐在他的对面,凝神看着黄色书册。 书册的名字——《议孔子典》 这是张璁写的奏书。 他说: 孔子应该称至圣先师,不该称文宣王。 祭祀用的庙,不能称为殿。 要用木头像,不能用塑像。 笾豆、礼乐规格下降。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孔子祭典与“礼”不合,该改! 袁宗皋拿着奏章的手下意识地一僵,瞳孔也不由放大了几分。 “陛下,张尚书所言有些大胆了。” 他将书放下看向朱厚熜,试探性地问道。 “大胆?” 朱厚熜神色淡淡,“肺腑之言,顺应潮流之语,何来大胆之说。” “恕臣无状” 袁宗皋起身一礼,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改孔子圣号,这是在向天下的读书人宣战,众皆哗然必定舆论四起,于国无利呀。” 他言辞恳切道:“陛下初登大宝,根基尚未稳固,步子跨大了,只能适得其反!” “况且……”袁宗皋仿佛想到了什么,苍老的面孔上多了几许煞白。 “况且,会被人扣上妄改祖制的帽子!”朱厚熜目光锐利。 袁宗皋沉重地点了点头,孔子名号的更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的祖制与礼制。 “祖制,朕已经动过一次了。”朱厚熜自语道。 “陛下!” 袁宗皋猛地抬头,似乎在担心朱厚熜又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但后者,却只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但这一次,朕所做的却是合乎祖制!” “啊,改孔子圣号合乎祖制?”袁宗皋眉头紧锁,大脑也在飞快运转。 但还没有等他想明白,朱厚熜便负手走出石亭。 他背向袁宗皋说道:“朕宣你来,是提前让礼部做好准备。” “廷问之后,大明境内只有至圣先师孔子,没有文宣王孔丘!” 虽是轻语,但他的话中带着一股无可辩驳的意味。 “臣,遵旨!” 张璁刮起了这股风,很快便吹遍了北京,一时间暗涛汹涌潜流不断。 锦衣卫的工作无端地增加了好几倍。 各种各样秘密的书信,官员的宴请,在一个晚上大大小小的角色粉墨登场。 在万众瞩目中,大明的第二场廷问开始了。 张璁盘坐于谨身殿中央的圆台,面对众臣侃侃而谈。 静,除了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的静。 鸟鸣山更幽,蝉噪林逾静。 这首诗的意境,来形容此刻的谨身殿倒有几分合适。 仿佛暴风雨前的海天相接处,殿内的氛围此刻看起来无比宁静祥和。 “……,由此可见,孔圣之名必改,祭典之仪必改,百年积弊必改!” 张璁言罢,起身朝朱厚熜的方向一礼,随即又向四周拱手。 殿里的群臣也齐刷刷站了起来,不约而同朝着中央拱手长揖。 朱厚熜点了点头,目光四下扫视。 他在想,会是谁第一个站出来质疑。 是向来自居理学正统的杨廷和,还是古板严肃的费宏…… 他所想的人却没有一个开口,反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发声了。 自从几桩大案之后,大量地方官员调任京师。 其中就有前南京督察院左佥都御史,如今的副督察御史王瓒。 他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但声音却格外洪亮。 “天子用王礼祭祀孔子,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若是一下子改变,恐怕会让天下的读书人妄加揣测。” 他沉声道:“张尚书所言祭祀的修改章程,无异于将孔子当成诸侯对待……,臣恐妨碍太祖建制的初衷!”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就像一把利剑散发寒光,而且目标也格外地精准。 直接就将一切表面的争端给扫开,直指问题核心。 而且,是在皇帝态度明朗的现在,直言不讳。 朱厚熜对他有些印象,胡瓒在曾经担任地方官的时候,就敢直接反驳朱厚照。 甚至不惜服毒以死相逼,终究让皇帝收回成命。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惜做事太直。 如果没有朱厚熜登位以来的一系列举措,可能他也只能在南京养老致仕。 “胡御史所言差矣,我这明明是顺天应道,你不夸我遵从祖制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指责我呢?” 张璁一脸委屈,言语间透露出不满。 胡瓒一时有些愣住,“你这是在遵从祖制?” 就是这一愣,让他原本积蓄好的气势就此终止。 杨廷和沉默不语,半眯的眼睛中闪过精光。 王阳明含笑,身子坐得越发板正。 “张尚书,你这分明就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改易称号违背祖宗之意,你怎么能说顺从祖制!” 礼科给事中王汝梅,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对面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 而他这一开口,就一下子引起了连锁反应。 对张璁的批驳之音不绝于耳。 “理学正统,伦理纲常,篡改孔圣名号,正统何在?” 张丰山一脸义正辞严。 此刻,他就仿佛正义的使者一般,要对张璁进行审判。 费宏更是连带惊愕之色,没有想到这平日不声不语的张御史,竟然能为了正统仗义执言 杨廷和赞许地点了点头,只是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仿佛自己这一方太过顺利。 可想一想,却依旧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朱厚熜轻声道:“诸位爱卿,且听听张尚书的解释。”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用上了一丝金科玉律的神通,一下子就让谨身殿安静了下来。 嘈杂的声音,立时停住。 王阳明自然地抬头望来,饱含深意地看了朱厚熜一眼。 杨廷和轻轻敲击了两下紫檀木扶手,心中沉吟。 看来陛下,绝非世人所说的不通武功之人。 朱厚熜想了想,每一次都开口制止有失格调。 或许,可以把乾清宫内的“金声玉振”拿来。 张璁清咳两声,神采飞扬地说道。 “祖制,便是我朝太祖所定之制。” 接下来他一番引经据典,用祖制为利器,对在场众人进行彻底地反驳。 在他看来,《皇明祖训》中已经说得非常明白。 把帝王庙和孔子庙分开。 称孔子为“天下师” “依我看,自古至今孔子一直是天下的老师!” 他反问道:“既然为师,岂能用王称之!” 费宏皱眉正欲起身,朱厚熜的声音却先他一步。 “朕以为张尚书所言,便是太祖的本意!” “如今的祭祀典仪,朕以为有两处不当!” “其一,祭祀僭越,以祭祀天地之礼祭祀孔子” “其二,父子乱序,孔子颜回曾子,身为人子却享食于堂上,颜路曾皙身为人父,却只能配祀在两殿。”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看向第二圈座位中的张丰山。 刚刚还面色潮红,接受着众人崇拜的张丰山,此刻却如芒在背。 现在已经是十月,天气日渐寒冷。 可张丰山却汗出如浆,急声道:“臣先前所言,有欠考虑,望陛下恕罪!” 扑通一声,他就跪倒在地。 庆幸椅子之间有足够的距离,不然他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张璁见状,摇了摇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莫不如是。 你要维护伦理纲常。 那这孔庙,父子伦序错乱,该不该改! 朱厚熜缓缓从御座上起身,将龙袍一振。 “朕克承大统,自当秉承祖宗之制,改孔子之号!” 毛纪嘴角一抽,心中不由想道。 当初提俸,说改祖制的是你 现在要继承祖制的也是你。 横竖,你都有理。 朱厚熜话音刚落,殿内众人都陷入沉思。 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更易圣号符合祖制,在逻辑上没有毛病。 杨廷和却不由心中一惊。 什么时候?这一场圣号的讨论,就只是止步于孔子祭典的改变。 这分明就是政治革新的开始,是一场巨大变革的征兆!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朱厚熜,而后看向了中央的张璁。 这一次交锋,他败了。 从一开始,皇帝就把控了全场的走向。 将这一场廷问,指向孔子祭典自身存在的弊病。 而他扪心自问,祭典自身确实有毛病。 第113章 盛世 换句话讲,修改孔子祭典没有错。 这是顺应大势之举! 杨廷和轻声一叹,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扭曲事实违背本心。 他,做不到。 谨身殿内的大多数人,也同样做不到。 大殿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朱厚熜却感到有些许的欣慰,大明的官员终究没有糜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一些人的底线,还是有的。 现在是大明面临抉择的时刻,前方就是十字路口。 而如果真正到了一个王朝的末期,官员们为了自身的利益,指鹿为马都能说得面不红心不跳。 一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了杨廷和的身上,更准确地说,大家都在等待他。 等等,这位大明首辅的态度。 杨廷和站直了身体,语气平缓却富有力量。 “如陛下所言,修改孔子圣号顺应时势,臣以为一应祭典都该重新修订。” 费宏抿了抿嘴唇,但现在任凭他有再多的不甘,也已经无可奈何了。 杨廷和已经六十多了,大红色的官袍里他的身材有些消瘦。 他的目光异常锐利,仿佛能够一眼将人看穿。 但此刻,看向前方精神奕奕的少年帝王。 杨廷和却觉得,自己有些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杨首辅所言深得朕心,众爱卿以为如何?” 朱厚熜含笑问道。 “臣等无异议!” “张爱卿,你认为呢?” 骤然被点名,依旧跪伏在地的张丰山心中一惊,他立马脱口而出:“陛下圣明,臣坚决拥护。” 朱厚熜点点头,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你有如此决心,朕深感欣慰” 他沉吟片刻,“着朕旨意命张丰山主管孔子祭典更换一事,胡瓒为副手辅助。” 张丰山头是跪着的,一双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此刻一张脸涨成猪肝,仿佛一口气梗在脖子里吐不出来。 让原本反对改圣号的他,主持圣号修改。 这合理吗? 这人道吗? 但他很快就把脸一换,神情仿佛春风拂面一般,“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此事。” 胡瓒心中还存有许多困惑,但也还是跟着一起拱手行礼。 张丰山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胡瓒,已经可以想到自己日后鸡飞狗跳的生活。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他一定狠狠地抽当时的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叫你出风头,叫你博虚名,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 廷问结束。 朱厚熜点了几人留在殿内,百官则纷纷告退。 费宏站在杨廷和的身侧欲言又止,杨廷和却淡淡看了他一眼。 “唉,费宏兄,我们不仅是读书人,更是大明的阁臣!” 费宏闻言身子一震,后方的毛纪也是若有所思。 站在读书人的角度,谁也不可能轻易答应更改孔子的名号。 这也是为什么从宋朝开始就有人提出祭典存在毛病,吵了几百年,还是老样子的原因。 但他们不同,他们是大明的管理者,必须要让自己从更高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如今修改祭典,利弊权衡之下,仍然是好处偏大。 杨廷和伫立在谨身殿下的台阶良久。 他的目光悠远地看向前方的宫殿楼阁,看向紫禁城外的天际。 他自问不是一个君子,顶多算个能干点事的人。 杨廷和知道,自今日之后,朝野上下定会有许多人明里暗里地骂他。 指责他墙头草也好,骂他唯利是图也罢。 他杨廷和做不了于谦,没有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气节 也做不了王安石,没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气魄。 但他知道,自己要维护大明的稳固! 他笑了笑,自语道:“我杨某,无愧于这一身红袍!” 殿内,氛围倒是无比和谐。 朱厚熜笑着让几人坐下,自己则立身大殿中央。 “圣号修改已成定局,接下来的易礼才是重点。” 杨一清有些诧异,看着朱厚熜的神色满是好奇,改圣号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怎么就被陛下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再看张璁的神色,对方也是一脸淡然,仿佛刚刚就真的只是讲了一堂寻常无比的课。 朱厚熜自始至终就认为修改孔子圣号没有什么太大的阻力。 毕竟,这是一种时代的潮流! 任何一种潮流在它发生之前,在一段很长的历史中,都处于潜在的状态。 而一旦这个伏流与可以借助的突发事件相遇,便会很快与之交融,瞬间逆袭成为一个时代的主流。 孔子祭典千百年的流传,弊病越来越多。 大明开国之初,从宋濂开始就不断有人要提出改革,但最终没有实现。 如今能够进行的如此顺畅,无外乎天时地利,是政治革新的需要。 但,易礼不行。 礼法的修改,是逆着潮流向前! 朱厚熜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必须这么做。 从自身的角度,要想成仙,必在人间炼大丹。 而要想练成大丹,那就一定要有真正的盛世气象。 他所需要的盛世,不是那种鲜花灼锦,看似绚烂艳丽实则一戳就破的泡沫。 也不是那种文人歌颂,后世传扬,而当世人却无所追求的盛世。 他想要,人人吃得饱饭,人人都有工作,人人都能有选择机会的盛世! 最重要,每个人都能有上升的通道。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大明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剂猛药就能够解决的”朱厚熜神情坚决。 他沉声道:“如果再不改变,现在大明不亡,将来也一定会亡。” 杨一清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没有千年万年的王朝,那何苦为了一个看不到前景的未来去做不值当的斗争。 没错,在杨一清看来,新礼和旧礼都是政治的需要,都是统治的需要。 如果旧礼同样能够达到稳固统治,甚至让国家提升的目的,就没有改的必要。 此刻他站在这里,是支持朱厚熜这位皇帝,但并不意味着他理解了对方的想法。 张璁也不能完全理解朱厚熜,但他会全力支持朱厚熜的一切想法,即使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阳明的眼睛亮得出奇,就好像茫茫夜空之中,一颗从不曾坠落的闪亮明星。 朱厚熜和他的目光在瞬息间交错,彼此笑了笑。 朱厚熜并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圣人,但他不介意在完成自己目的的前提下,推这个时代一把。 第114章 难得糊涂 “朕已经决定,改元之后就开始推行新礼。”朱厚熜神色坚定道。 “臣也以为该尽早推行,迟则生变。”张璁缓声回了一句。 王阳明点头表示赞同:“时机已至,是该搞点大动作了。” 袁宗皋:“…” 杨一清:“…”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就这么草率的决定吗? 不是如今阻力重重,稍微不留神就会动摇大明国本的改革。 怎么在这三人口中,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杨一清吸了口气,试探性地问道:“陛下,会不会太着急了?” 他解释道:“新礼初成相应细节还不完善,草率推广与陛下本意不符。” “对,而且如今朝野上下也并没有完全接受新礼,恐怕到时候会遇到多方掣肘。” 朱厚熜笑了笑,二人的担忧并无道理。 但,时不我予。 缓慢地推进下去,再等个十年也没有什么变化。 王阳明沉思片刻,朗声道:“陛下,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治国则必须要有纲领。” “沿一条主线,坚决而彻底地走下去,才能看到成效。” 他说话间挥动左手,在空中划过一条竖线。 “就好比焰火,从一个端点向无尽的远方发散。” 他转身对着杨一清和袁宗皋沉声道:“新礼,不仅仅是改革的重要举措,更是改革的纲领!” 几人闻言皆是若有所思。 “纲领”杨一清喃喃自语,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正在负责修订的大明律。 如今他所做的工作,不正是沿着每一条根本性的条文,延伸出具体的解释和判断吗? “啪啪啪” 朱厚熜两手轻轻拍击了几下,赞叹道:“王尚书所言高瞻远瞩。” “陛下提出新礼,目光比臣看得远” 君臣相视一笑。 朱厚熜想了想,又问了一下,昨天官员清考的情况。 袁宗皋抚了抚胡须:“能人不少,可以干事的人很多。” “哦”朱厚熜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干事却干不了事,或者不想干事。 张璁语气中满是感慨之意:“大明英才不少,仅仅一个翰林院差点让我也翻了车。” “不过也是得天之幸,让我一个二甲进士,能考一考他们这群状元。” “哈哈哈” 想来也是,能在几十万人的厮杀当中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文人,哪一个会是酒囊饭袋? 更别说,能在翰林院任职的最少也是进了殿试的人。 “那就没有查出几个无能之人?”朱厚熜问道。 “有,但数量不是很多。” 张璁答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照他估计即使查不出几百个,五六十个总是有的。 “不合格的仅有十三人,且都是因为父辈功勋为官。” 杨一清补充了一句,神情古怪道:“他们的卷子都写满了,态度异常诚恳。” “撤官了吗?” “撤了”杨一清说得无比干脆,仿佛刚刚略带惋惜态度的人不是他。 “陛下,研究考卷是考卷,与实际情况存在不同,此次能通过的原理少不了是这一月恶补的知识。”王阳明面无表情。 他提议道:“臣以为清考当成为惯例,而且不能局限于考卷,可以适当让他们到具体的事件中历练。” 杨一清睁大了眼睛,袁宗皋更是嘴角一抽。 “成为惯例,那每天他们薅下的头发不就更多了吗?”杨一清在心中吐槽。 别的他不知道,大理寺的几个官员,考前的几天都关在房里复习。 那一日他去查阅卷宗,看到几人如饥似渴翻阅文书,还以为自己是见鬼了。 朱厚熜含笑点头,“不错,朕也有此意。” 他想了想,“就由杨爱卿拟个章程递交到内阁,明日的朝会议一议此事。” “是” 杨一清立马点头答应,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成定局了。 内阁在这件事情上与皇帝的看法一致,明日的早朝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此刻也正在讨论清考一事。 “陛下发下来的丹药,确保每个人都已经服下了吗?”杨廷和问道。 “我看着他们吃下去,绝对没有差错。” 费宏说着,但手却下意识地朝嘴的方向捂去。 “陛下曾经说过,这丹药除了对蛊毒有奇效,还能明目清肝。” 毛纪顺手从书架上拿出了一盒浅灰色药丸,“清心丹!”,他一脸喋喋称奇的样子。 “只是…”费宏苦着一张脸话还没说完,王琼却抢先一步将丹药拿起服了下去。 “呕” 他胃部一阵剧烈地翻腾,阵阵恶臭从食道向上涌出一直蔓延到鼻子,那感觉直冲天灵盖。 王琼一张脸扭曲牙根咬紧,最终没有吐出。 “味道实在太过独特!”费宏大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他就眉头微皱,问道:“这丹药能除蛊毒,那为何不干脆将毒物给吐出来?或者有其他能够发现中毒人的反应。” 对此,费宏非常地不解。 吃了这丹药,有蛊毒和没有蛊毒的人,反应都是一样的。 甚至,如果是中了蛊毒的人服下丹药,会将身上的蛊毒化为身体的养分,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体魄。 “有毒没毒都是一样的,这正是陛下的高明之处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说道:“大明没有什么白莲教的奸细,那都是诬陷!” “嘿嘿嘿,介夫兄说得对,白莲教的奸计故意挑拨离间。”毛纪点了点头。 中了蛊毒的人不知道自己会受制于人,这是白莲教计划中最恐怖的地方。 哪一个上位者,敢用“奸细”。 但丝毫不知情而被利用的人,又何其无辜?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按照一般的处理情况,无论怎样朝廷都会元气大伤。 向天下公布这是白莲教的阴谋,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引而不发的秘密处理,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杨廷和拍击了两下手掌,眼神眯得更紧了。 如今陛下这一番操作,白莲教只能哑巴吃黄连,吞了这个苦果。 朝廷呢,白得了一批培养好的人才。 毛纪抿了一口茶水,坐在椅子上轻轻晃了晃脚尖,“人啊,难得糊涂。” 第115章 蚁巢 “那更改孔圣名号一事?” “没有什么好争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牛不喝水你还要强按着不成” 王琼语气辛辣地讽刺费宏,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廷和。 杨廷和沉默良久,悠悠说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很快,他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芒。 “今日之后,大明只有至圣先师,没有大成文宣王!” “那新礼怎么办,就任凭陛下修改礼法吗?” “哼,修改圣号和修礼不可同一而论”王琼开口道。 “前者是对过去错误的拨乱反正,后者却是要开出一条新路来。” 他的语气中满是感慨:“古往今来开路者,要么高居上位彪炳史册,要么身首异处一生困苦。” “你说得还不全啊!” 毛纪清咳两声,带着满满的敬畏与敬仰,“为中国二字开道者,难得善终!” “礼法者,一统也。”杨廷和轻声念诵,“陛下谋的不是一时,不是一世,他考虑的是千秋万代。” “唉—” 叹息声在文渊阁内回响。 他们又何尝不能理解朱厚熜的想法。 只是他们不敢赌,不敢拿整个大明去赌。 君不见 天下一统于秦,秦却二世而亡。 为天下世人开路者——隋,隋却被群起而攻之。 跨半步是远见,跨一步是智慧,跨越一个时代就容易变成罪恶。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等” “等?” 杨廷和语气淡然,“陛下支持不下去,新礼无疾而终,我们只需要等下去,等一个适当的机会。” 他将手背在身后,“陛下说得没有错,大势不可违!” … 报恩寺,原本繁华的佛寺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终究自然的伟力无穷,这一片曾经埋葬了诸多罪恶的土地,已经成了许多生物的栖息地。 孩童们少不更事,自然地在这里追逐嬉戏。 他们掰断鲜嫩的树枝,他们抓起路边的石块,他们挥舞手中的木棍。 抽打、砸击、重敲。 蚁群,变得更加慌乱。 孩子们快乐地自由地,在这片土地上玩闹。 一下 两下 三下 越来越多的蚂蚁失去了生命。 远处两个身影缓缓走来。 稍高一些的穿着白衣,眼前遮着一条雾灰色的银纹蝉翼纱带。 他的脸惊鸿一翩,也能带起人无尽的遐想。 此刻晴日朗照,他身边的红衣女子却为他撑着一把褐色黄竹油纸伞。 “柳儿,你认为这些孩童快乐吗” “快乐吧。” 白衣人笑了笑,手指带动衣袖向前指去。 “他们觉得好玩,所以去抽打蚂蚁。” “但蚂蚁并不觉得好玩”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它们死在了清醒的痛苦中。” 他歪着头看了过去,“柳儿,你说人是不是比蚂蚁还要可怜?” “人哪!一直到死都不清醒。” 红衣女子没有言语,仿佛一根没有生息的木头。 “走吧,去看看我的师叔。” 他一步跨出,身影却已经出现在前方。 就在他们谈话的功夫,孩子们已经去追逐远处的蝴蝶了。 此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与蚂蚁的尸体。 白衣人弯腰双手自然向下伸,轻轻地扒着地上的土层。 不多时,他就在蚁巢的中心部位,找到了一颗淡黄色的舍利。 他将舍利子对准阳光,放在眼前观察。 光透过舍利子,竟然在前方神奇地形成了一大片字迹。 “白莲圣物,真空经!”白衣人轻语,反手就将舍利子收入袖中。 “师叔放心,东西我收着了,仇会替你报的。” 白衣人转身看向了紫禁城的方向,他的眼中满是淡漠与冰冷。 “朱厚熜,大明新的主人吗?”他嘴角熟练的挂起了一丝笑。 “听说他要修新礼,有点想法但不多。” 白衣人很清楚,即使再换一百个,一千个皇帝,这世道都不会变。 修礼,礼有何用? “这天下,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蚁巢。”他慨叹道。 “教主,要救世唯有老母”红衣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白衣人古怪一笑,“呵呵,只有神才无所不能。” 他远远看向紫禁城,这是彼此的第一面,也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没有进城,没有去看那位盛世气象的天子,也没有去看当世圣人的夫子。 他只是站在城外,看了看脚下的蚁群。 “走吧!” “朝廷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要多添些柴。” “是” “他们自以为能掌控得住局势,但谁又不在局中呢?” 声音远去,土地又恢复了沉寂。 只有蚂蚁依旧忙忙碌碌,他们在搬运着食物和同伴的尸体。 乾清宫。 朱厚熜提笔,细致地描绘着大明的舆图。 朱红色的笔触游走在浅黄色的纸页上,留下一道道仿佛血脉的痕迹。 以紫禁城为中心,轨迹向四周发散,贯穿九条龙脉,绵延向大地四方。 他又拿起沾着金色的毛笔,连续在大山大川点着节点。 最后,比顺畅的将这些金色节点连接起来。 “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彼此勾连就能组成丹炉的炉身” 他沉吟片刻,又沾了少许孔雀石粉,将三条江河描了一遍。 “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条水系为鼎之三足。” 火红的烈焰升腾,簇拥着中央的丹炉。 “人道变革之火,天地自然为炉。” 朱厚熜眼中闪过精光,要在名山大川、河流湖泽修建宫庙殿宇,来构建炉鼎。 而城镇乡野也需要修建对应的建筑,凝聚人道变革之火。 他朝山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大片的火光,正是拔地而起的天宝司。 修建各类建筑,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但如果人力物力被大量消耗,百姓的生活又难免困顿,甚至处理不好还会激起民变。 建筑要修。 百姓要富。 其中的方寸拿捏,着实需要智慧。 朱厚熜心中思索,单凭百姓的劳动力,可能再过个一百年也很难完成他的预想。 必须,加入一些超越这个时代乃至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的气运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既然这气运可以被看成一种特殊的能量,那能不能被人使用? 或者说,能和其他的能量形态进行转化。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方向,一旦有了成果必将深刻地改变世界的走向。 但是现在,只能先从别的方面着手。 例如,这个世界的武功! 高手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争名逐利,完全就是浪费了他们的能力。 朱厚熜用锦衣卫做过实验,一个内劲的武夫,一天能耕种的土地是普通百姓的五倍。 而先天高手,在食物和药物充足的条件下,就仿佛人形的蛮牛。 当然,武功和别的方面结合,还有其他的种种妙用。 就在他思索之际,麦福轻声走了进来,“陛下,田通政使到了。” “宣。” 第116章 推书官 田锋踏进东殿就朝着朱厚熜的方向拱手一礼。 “陛下” 他抬头,下意识愣了一下。 正对着他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舆图。 中央的舆图,所画的正好是大元的疆域! 朱厚熜穿了一件四团龙袍,负袖立于舆图之前。 他缓缓转过身,头上插着的翠玉簪,迎着光影闪烁了一下。 “田爱卿,推书一事如何了?”朱厚熜问道。 他先前已经去过文渊阁,观察了一番《永乐大典》上的气运团。 气运之色明黄璀璨,且变得更加浓郁。 朱厚熜粗略估计了一下,比起之前大小应该增长了一半。 这说明,将永乐大典推广出去的工作已经卓有成效了。 而现在他找来田锋询问,是想要知道具体的过程。 在他的印象中田锋担任通政史一直是个老好人的性格,在通政使司也一直干得不温不火。 而现在短短几月的工夫,这气运增长如此迅速,想来他的手段也是不俗。 “陛下传下旨意之后,臣一刻不敢耽搁,同张尚书一起组织人手花了三天的时间筛选书籍,又寻找各种办法进行推广。”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邸报》《农书》,甚至是画本,只要百姓能看得到字的地方,臣担保就会有大大典的痕迹。” 他抬手恭维道:“托陛下洪福,新型的印刷技术和造纸技术出现,才能使臣的构想成为现实。” 朱厚熜笑了笑,问道:“恐怕田爱卿的方法不止于此吧。” 田锋身子稍正,抬手又是一礼,只是脸上的神情多出了几许不自然。 他干笑道“不瞒陛下,臣还命人将农书的内容编成了戏曲和评书到各方进行宣讲。” “哦”朱厚熜脸上多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能想到通过民间广为流传的戏曲评书宣传农业技术,这田锋倒也算得上一个人才。 明朝时的小说极为发达,戏曲也处于一个井喷的状态,民间文人雅客参与创作的不少。 但高居庙堂之上的朝廷大员,却极少有看得上这东西的人。 想到此处,朱厚熜不由夸赞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田爱卿初心不改啊!” 他几步来到紫檀桌案前,拿起了一幅小画。 画的是一张秋月图。 秋意正浓,圆月悬翠峰。 清风徐来,碧潭水波不兴。 “这画,朕就赠予田爱卿!” 田锋双手将画接过,脸上难掩喜色,“臣,谢陛下赐画。” “好了,这画你收了,朕还有一事要让你办。” 朱厚熜沉声道:“你借助戏曲书籍传播农书内容确实功效非凡,但要让大明百姓知道具体的方法,甚至将之用于耕作就有些难。” “陛下的意思是……”田锋试探性地问道。 田锋在接到推广永乐大典任务的时候,就经过一番思考。 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推书当成一项任务,具体落实到每一个下方的官衙。 可… 可他田锋办不到。 通政使司,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 俗称“银台”,相当于现在国家信访局的功能。 而从建国之初发展到现在,老百姓能发到通政使司的信件越来越少,百官的奏折却越来越多。 虽说他身为通政使是正三品的大员,能够参与国家大政、大狱和推举文武大臣的机要大事。 但,论实际权力他顶多和六部的一个侍郎齐平。 照田锋自己的话讲,这职位的含权量不高,但要负的责任却很大。 将某一项任务变成地方官员的政绩,田锋相信只要自己敢提这样的建议,官员们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朕提议在各布政史司设置推书官一职,主管各地推广永乐大典。” “嗯”田锋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吐沫。 改变地方政府的官职格局,直接增添了一个新的职位,陛下这是要…… “田爱卿,你认为如何?” 朱厚熜想的却是要提前布局,一为后续的其他东西推广埋下伏笔,二为将来官制改革进行试验。 推书官有了,那接下来推礼官,推农官,不都可以有了吗? 田锋赶忙应道:“陛下所想,是臣想做却不敢做的。” 接下来,他发挥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不着痕迹地对朱厚熜大夸特夸。 后者,神色却依旧淡漠无比。 田锋抬眼悄悄看了看这位陛下,天子姿仪不似凡人,举手投足间更是散发出一种凛然的威势。 “你的心意,朕已经知道,好好筹备推书官,推书官以后要挂靠在你们通政使司。” “啊!” 田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写满了一张脸。 朱厚熜紧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田爱卿,你不觉得通政使司有些太小了吗?” “太小了?”田锋喃喃自语。 很快,一点灵感在心中迸发。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股热切的神情,眉毛向上高高扬起,脸上的褶子也自然地展开了许多。 “臣一定尽心筹办此事。” “好,那你就去吧。” 朱厚熜挥手示意,田锋缓步退出了乾清宫。 望向前方已经批阅完的奏章,朱厚熜想了想便唤来麦福,让他去宣锦衣卫指挥使刘卫。 他自己则立身于案前,信笔在桌上涂画。 文官势力、武将、勋贵、白莲教、外族… 如今朝廷最大的事就是礼争,而围绕这件事,各方势力都有不同的态度,或支持或反对。 有人想隔岸观火,有人想渔翁得利,还有人已经下场。 朱厚熜轻语:“武将勋贵对此不置可否,但与文官互相牵连,也会持反对的态度。” “异族和白莲教希望见到大明纷争不断,会在两边互相反跳,但最后也一定会反对朕。” 朱厚熜又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文官是既得利益者,大部分人又都是理学拥趸,对新礼极为排斥。” 他沉思片刻,又在文官二字上画出了几个分支。 部分并不能代表整体,沉默的依旧是大多数。 而他所需要的,就是唤醒这沉默的人! 杨廷和说得没有错,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就不要妄想推翻现有的格局。 但他似乎看错了一点,他所要面对的并不是实力孱弱的少年天子。 而是一个能掀翻棋局的人。 朱厚熜大笔一挥,刚劲有力般在纸上写道。 “朕即大势” 笔锋与宣纸摩擦,所有的名字都被一道血红的横线拦腰斩断。 第117章 放出去 刘卫一进来就看到陷入思索的天子,他毫不犹豫将飞鱼服的下摆一掀,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臣刘卫拜见” 朱厚熜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站起。 “刘卫,朕之前让你翻新诏狱,情况如何了?” “回陛下,臣等已经将诏狱的面积扩大了一半,修建地下牢房的工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朱厚熜闻言,轻轻用手指敲击了两下桌案。 “咚…咚” 这仿佛却敲在了刘卫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他心中多了些莫名的恐惧。 伴君如伴虎,自古君王心意难以揣测。 而他眼前的这位陛下,做事更是天马行空,毫无踪迹可循。 “今天之后,曾阿大和李长恨这两位大宗师,都会转到诏狱关押”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刘卫,后者立马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严加看管,即使他们有翻天的本领,也离不开诏狱的大门。” 刘卫有这个自信,即使面对的是两位大宗师。 一副软精散,一枚破功丹,穿上琵琶骨,关进黑石牢,武功再高也要撂倒,老老实实当个犯人。 大宗师又能如何? 只要他敢跑,刘卫就敢炸。 没错,太宗朱棣靖难之后,武林趁机作乱,有过一段不太平的时间。 一大批高手被关到了锦衣卫的诏狱,太宗秉持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 在每间牢房下面都埋上了炸药,必要时可一了百了。 “不,看守松一些,让他们能被救得走。” “这…” 刘卫试探性地问道:“陛下,即使臣放水,关进黑石牢的人也不可能被救出去。” “哦”朱厚熜眼含深意,“救不出去,那放呢?” 恍若一记重锤敲击大脑,刘卫的脑子一下子懵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放出去?” 忽然,他脚下发力猛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识人不明,竟然锦衣卫中也混入了奸细,请陛下责罚。” 安静,就像秋天一片落叶缓缓飘下的安静。 刘卫的心却跳个不停,自从武功突破宗师之后,他已经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惴惴不安的心,惶恐不已的情绪。 即使是面对能主宰天下的皇帝,刘卫也不至于如此。 毕竟,他有自身实力带来的底气。 可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位皇帝。 一股淡淡的威压,从朱厚熜身上弥漫开来,并非他刻意施加,而是多年修道自带的效果。 这是一种视天下苍生为蝼蚁,万物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仿若亘古不变的规则,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苍凉、古老、一切归于寂灭。 “哈哈”随着一声轻笑,殿内的氛围立刻变了,好像万物回春。 “你是不是在想?朕知道锦衣卫中有奸细,却为何不之前就将其捉拿?” 朱厚熜含笑问道。 刘卫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圣意臣又岂能揣测,陛下这么做必定有其用意。” “对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会珍惜,给他们设置点难度才能让他们不再胡思乱想。” 朱厚熜轻声道:“接下来一个月,京城的治安要外松内紧,外柔内刚,刘卫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呐。” 刘卫心中咯登一下,立刻就想到了如今朝堂的礼争。 感觉灵敏的他,自然明白即将要滔天的大事发生。 “臣,遵旨!” “好,你先下去吧。” 随着刘卫的离开,东殿内就只剩下了朱厚熜一人。 礼争的矛盾快要到爆发的阶段,接下来的京城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朱厚熜笑了笑,他正想用这枚惊雷,炸一炸浑浊的世道! 目光自然下移,桌案上是刚送来的奏章。 他顺手拿起左侧的一本翻阅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江南官场已然发力,甚至有了文人联名进京抗议的现象。” 他又翻看起了另外的几本,不出意外都提及到了礼争。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乱!” “稳定为要,大局为重。” “陛下青春鼎盛,再等个十年也来得及,当徐徐而图之。” 反对,持重,劝解… 但话里话外,每一封都透露出,对新礼的不赞同。 朱厚熜面无表情,朱笔亲批“阅”。 殿外万里无云,天开地阔。 但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到来,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开始。 而在廷问上出尽风头的张璁,这几日的心情却不怎么愉快。 无论是谁被人天天堵在家门口,都会怒火横生。 起初有些读书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还要欺负他一个“瘦弱书生”,张璁二话不说唤来了巡街的锦衣卫。 一抓一个准,“寻衅滋事”三天牢饭。 到了后来,大家都学精了。 人手拿着一本大明律,不说话也不骂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你。 没办法,张璁也只好出门避避风头。 尽管他能手上的权利将人捉去,可现在正是大家群情激奋之时,一不留神就会激起众怒。 张璁虽然不怕,但作为新礼的急先锋,他又怎么能带头公权私用呢? 此刻,他特意换了一身青衫士子服,混迹在都市的人群中。 他左手夹着一支炭笔,右手在特制的书册上勾勾画画。 “买猪肉了,今天早上刚宰的猪,一斤七文钱!” “河柴,又干又大的河柴,一两银子的天宝!” … 沿街一路叫卖之声不断,市井繁华人间烟火莫过于此。 张璁听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两银子天宝,这是刚出现的新词。 京城全面推行天宝,但考虑到民间流通和百姓需要,仍然允许铜钱使用。 同时留出了一段缓冲时间用于过渡天宝和之前的铜币过渡。 百姓不明白发行天宝的深刻意义,但他们知道能用的就是钱。 能一直用,用得方便,就是好钱! 此刻通货膨胀还不怎么剧烈,物价保持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甚至由于天宝的发行兑换,还隐约刺激了京城的经济。 莲肉用抬盒盛卖,每斤四五文铜钱。 鱼、虾每斤四五文。 即使是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的银子也不过二三钱,换成天宝轻飘飘地握在手里,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即使是小户人家,肩挑步担之流,每日赚上二三十文钱,也可过得一段时日。 手上有了余钱,还能吃些酒,醉醺醺地听听笑话。 托田通政使推广农书的福,京城凭空多出了许多新颖的戏曲。 张璁穿梭在热闹喧嚣的人群中,混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他却感到格外地安心。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来京城赴考,也是一般的繁华,也是一样的喧闹。 那时他就曾暗下决心,要让自己的家乡,要让这个天下,都能有这样的热闹。 他匆匆几笔记下了一些见闻,还有百姓的一些唠叨,家常,就顺着人流朝国子监的方向而去。 人群中谁也想不到,大明的尚书,主宰许多人命运的二品大员,就曾经和他们擦肩而过。 张璁被王阳明邀请,来国子监讲学。 不同于以往走个流程,他俨然将这项工作当成了一项使命。 而刚走到学堂门口,他却眼睛微眯立住了脚步。 第118章 年轻人 众学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晓了张璁是楚言的老师。 从早上开课,他们就和楚言针锋相对,明里暗里冷嘲热讽。 此时,一身穿锦袍的富家公子骂道:“张璁枉为圣人弟子,竟敢大逆不道修改圣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越发蛮横:“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边摇头,一边向下走去,指桑骂槐地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学生酷似老师,丢了我等文人的风骨!” 对面的郭岩将手中双拳攥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前去给他两巴掌 楚言神情冷漠,眼神似乎在看傻子一般。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写写文章就叫文人,那喝喝茶喝喝酒就叫茶人酒人么。” 郭岩没忍住,立刻大笑不止。 “你……”锦衣公子窘迫得不行,只能尴尬道:“有辱斯文!” 楚言却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的对着一旁的敦岩笑着。 “郭岩,你们家的大黄还好,我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郭言眨巴着眼睛,语气古怪地说道:“我家大黄好得很,这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它。” 围观的众人憋红了脸,郭岩的话就像巴掌无声地拍在他们的脸上。 一个读了三四十年书的中年人,冷哼一声。 他是国子监中的教习叫宁中,平日最重规矩,走个路都向古人学习。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衫,背着手鹅行鸭步走了过来。 他的头微微向上扬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孔圣威名不在,千古文脉何存!” “唉,也罢,也罢,我愿做那擎起炬火独行的人。” 他面容异常和善,笑道:“楚言,你可愿随我等同行?” 楚言依旧面无表情,他转过身去侧向了郭岩的方向。 宁中见状脸色一下难看了下去。 “为什么人总是这么自信?”楚言故作感慨。 “为什么?”郭岩忍不住凑了过去问道。 “只是因为愚蠢!” “竖子!”宁中气昏了头,一下子口不择言。 “竖子骂谁呢?” 宁中粗声喝道:“竖子骂你!” 楚言迅速起身,规规矩矩朝着宁中行了一个拱手礼。 “没错,正是竖子骂我。” 宁中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一时间手脚抖个不停。 他眼神一厉,放下狠话。 “年轻人,不要太意气用事!” 郭岩挺起胸膛,梗了他一句,“先生,不意气用事还是年轻人吗?” 宁中更气了刚想喝骂,就被楚言的一句话,激到差点昏了过去。 “先生还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更老了。”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起初还很小,但接下来随着屋外一声大笑。 大家不自觉地,也都放开了声。 张璁甩袖大步踏入。 众人见状皆肃然,赶忙长生一揖。 “先生好!” 张璁行了一个标准的“新礼”,笑着拱手道:“诸君好!” 学子们纷纷落座,只留下宁中还沉浸在思绪中,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张璁快步上前搀住他的手,“老先生!”,张璁故意咬重了口音。 楚言忍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据他目测可能自己的老师还比这中年人要大一些。 张璁却好像反应迟钝,过了半响恍然大悟般笑道:“我糊涂了,糊涂了,这人老不老和身体有什么关系呢?” 宁中凑出一张笑脸,语气还有些发虚。 “张尚书说的是,我身体偶感风寒,如今就先回去了。” “好,病了就该吃药,多吃点。” 一只脚刚踏出去的宁中,差点摔了个。 张璁站在学堂正中环顾周遭,种种目光尽收眼底。 不安者有之,惶恐者有之,畏惧者有之,好奇者亦有之。 他将袍衫一展,朗声道:“今日不上课,我和大家谈一谈。” 他从旁边抽出一把椅子,顺势做了下去。 “朝廷前几日举行的清考,诸君可知否?” “知道,知道”有人迫不及待地回答。 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官宦子弟,自然清楚让家里人苦恼许久的清考。 看到平日里威严的父亲长辈一个个捶胸顿足,为考试而发愁,他们心里也免不得有了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而对引得如此情景的清考,学生们也就好奇万分了。 张璁笑了笑,“具体考试的内容今日暂且不提,但有一道考题却不得不和大家说一说。” 他左臂一挥伸出三根手指,笑眯眯地问道:“铜钱三百文,买何物装满此房!” 学堂内先是一片寂静,继而声音大作。 “湿柴,城东郊外的湿柴,” “两百文,不,可能是三百文,就能买下一间大屋的柴火。” “哦”张璁有些好奇,在这满是富贵之家的学生里,还有人能关心柴米油盐? “你是?” “学校的祖父是王琼。”小胖墩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他解释道:“前几日跟着母亲一起去田庄准备柴火,略有所闻。” “学生认为,不用三百文,一百文即可!”郭岩大喊道。 “花一百文钱雇五个工人,郊外漫山遍野的松针落叶,搬来装上一个大屋。” “好”张璁笑意盈盈。 郭二公子见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摸了摸两下头上的呆毛。 “还有其他的法子?” 众人踊跃发言,张璁不时点头,却一直没有一个能让他惊为天人的答案。 这道题是陛下出的,张璁相信自有其深意。 可满朝文武考试下来,陛下阅卷之后,未发一言。 有答题积极的,自然也有一言不发的。 刚刚高谈阔论的富家公子,此刻却像破壳的小鸡,半天探不出个头。 三百文钱买东西,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连小菜都要花几钱银子的他们,自然不会关心几文钱能买什么。 学堂内声音渐渐平息。 楚言却缓缓站起了身。 少年声音清润,自有一番风度。 张璁一时有些恍惚,眼前似乎浮现起了那个扎着发髻的小豆芽。 他再看看这芝兰玉树的少年,心中暗自感慨,已经快过去八年了。 “先生,能否借学生一文钱。” “嗯?” 第119章 一束光 张璁虽有疑惑,但也立刻从腰间摘下钱袋,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 富家公子此刻已经回过神来,看向张璁的眼神中隐约还带着几分畏惧。 可又观察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楚言身上,心中不由冷哼,“故弄玄虚,自作聪明!” 心中虽是如此想,他还是悄悄地往楚言的方向瞟了几眼。 国子监的学生,大都穿的是生员服。 头戴软巾,腰系垂带,身着襕衫。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移风易俗,全面恢复汉唐服饰。 他从面料样式,尺寸,颜色四个方面,确定了一套森严的服饰等级制度。 不同等级的人只能使用本等级的服饰,如果稍加逾越,就会严惩不贷。 绫罗、锦绣这样的高级面料,更是只有王公贵族和职官才能使用。 此时大明已到中期,一些规矩也渐渐松弛甚至无人理会,不然单凭富家公子身上的这一套绫罗,最少也要挨上二十棍。 楚言虽然穿着一身襕衫,风姿却不减分毫。 他接过铜币便将其放到左手,微微抬头望向上方的屋顶,似乎是在估计着什么。 片刻工夫,只见他屈指一弹。 “啪” 铜币与瓦片碰撞的声响在学堂内回荡。 众人还在吃惊之中,他又将手向左前方一伸,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铜币还给了张璁。 “先生,物归原主。” 张璁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下意识地接过铜币,目光却一动不动,看着那斜斜射进来的光柱。 那光,热烈而又温暖。 “先生,我用一束光,可否装满这学堂?”楚言笑着将手一挥。 张璁不禁抚须而笑,激动、欣慰,期许,种种心情在心间交杂,最终化成一句慨叹。 “明光一束,朗照大千!” “装得满!”他的嘴咧得很大,发自内心地大笑。 有句话他没有说完,此刻只是在心中默默念叨。 “明光一束,朗照大千,自此星夜皆明!” 张璁笑声还未褪去,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随即响彻学堂。 学生们由衷地感到佩服,买柴买草这样的点子他们想不出来,但自认为只是没想到。 如果给他们时间回去调查调查,或者做好准备,想要答得完全倒也不难。 可是,“借光”就难了! 打破思维的惯性,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从0到1的突破,看似寻常却最为困难,但也只有这样的突破,才能推动历史和世界向前发展。 张璁看着依旧面容淡淡的楚言,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了朱厚熜的身影。 “诸君,楚言这一枚铜钱砸得好啊!” 张璁指着屋顶射下的光柱,沉声道:“题目中所问用三百文钱买何物,装满一间大屋,而楚言所答用光!” 他喟叹道:“世人皆知草木竹石为物,光岂非物乎?” 他眼含深意地看向众人,随即向前跨了一步朝着楚言的方向一躬。 楚言有些诧异,赶忙上前想要将他扶住。 “这一揖,你当得!”张璁的语气无比坚决,后者闻言也只能作罢。 学堂众人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堂堂的礼部尚书,竟然会对一个学子行礼。 他们虽然钦佩楚言异想天开的思路,但更震惊张璁的举动。 十多年来的理学熏陶,名教灌输,尊卑有序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 张璁肃声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孔圣尚且言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更何况我张璁。” 他将声音一下子提高,向众人问道:“楚言所为,可算解了此题?” “算!”众人异口同声且干脆果断。 “那更改孔圣名号,是否也是礼法所需?” “嗯” 众人低头陷入沉思,但之前根深蒂固的想法,此刻却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动摇。 给孔圣封号的本意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宣扬孔子大义,不就是为了维护礼法正统! 而此刻他们细细想来,将孔子改称为至圣先师,是否动摇了礼法? 是否真的让孔子的地位下降了? 没有! 这样的举动,反而抬高了孔子的地位,将他从供上神坛的帝王,变成了有血有肉的“老师”。 假如孔子在世,最希望听到世人对自己的称呼,也许仍是那一声“夫子!” 张璁趁热打铁,“诸君都是读过礼法典籍的,自周朝时至我大明,千年以来礼法虽多有改动,但其本质却始终如一。” 他大声喝问道:“以尔等之学识思考,这圣号该不该改?” “清浊有异,黑白不同,是对是错必须要分个清楚!”他将眉毛一挑,“没有挑明的错误就不是错吗?约定俗成的错误就不是错吗?难道有错不该改吗?” “改!”郭岩一声大吼,满脸憋得通红,他只觉得热血奔涌急需向外发泄。 学堂诡异地陷入了片刻安静,随即又是一阵笑声。 郭岩眼睛睁得大大的,对众人的反应颇为不解,他侧过身看向楚言,却只发现对方也在笑。 有了郭岩的一番意外之举,反倒是让一众学子认清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没有提前约定,众人纷纷执礼一揖,正色道:“学生受教!” …… 下课之后,张璁和楚言一前一后走在国子监外的林道上。 “瑾瑜啊!来国子监就读可还习惯?” “这伙食吃得习惯吗,如果吃不习惯还是来我家吧!” 楚言听着张璁一句接一句地问话,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他轻声道“师父,我一切安好。” “好啊,一切无恙就好。”张璁满脸笑容。 看着喜形于色的老师,楚言却不免有些担忧。 他看到礼法更易背后那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 准确地来说,是隐藏在礼法之下,那深沉得可怕得能将一切都给冻结的锁链! 这是一股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力量,隐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却牢牢地控制着人们的举动。 即使他来自一个科技超越人们想象的时代。 他缓缓吐了口气,心情不免有些压抑。 无论这科技如何发展,总有些东西在重复地上演。 楚言不知道张璁是否看到了礼法背后那只恐怖的巨兽,但他明白自己的老师绝不会选择放弃。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他对一切都感到无比地漠然,甚至视生命如草芥,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遇到了张璁,他可能会选择在那个雨夜结束生命离开这个世界。 但现在,因为许多人许多事,他才开始逐渐与这个时代共情了。 “陛下要设立三宫,我猜测肯定会对科举动手,到时候你就能一展所学。” “如今朝政纷繁复杂,连我都看不清楚,你呆在国子监不要到处走,这里还很安全。” “国子监内学生成分复杂,能交到朋友就交,交不到就算了。” “我看到郭岩就很好,虽然呆头呆脑举止冲动,但有一颗赤子之心。” …… 张璁絮絮叨叨,言语虽然平淡朴实,话里话外却都是对楚言的关切。 他没有妻儿,已经将楚言看成了自己的儿子。 虽然从认识楚言的第一天起,他就知晓对方可能有着不简单的来历。 但那又如何? “我只知道,楚言是我张璁的徒弟!”他心想。 “师父!”楚言猛地抬头刚想说话,却被张璁摇头制止。 他沉声道:“你的机会不在现在,不要去想那么多,天塌下来了有我们这些高个子。” 他笑了两声,又晃了一下胳膊,“你师父我这身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最少为你们年轻人扫除障碍。”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皓日,自语道:“我相信陛下,也相信自己,礼争一定会成功!” 话锋一转,张璁便又问道:“我听王夫子提起,你对格物二字颇有一番见地,不妨和我聊聊……”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青翠的林间。 第120章 名帖 晚阳渐西。 宁中神色有些拘谨地,出现在了张丰山的府邸外。 他身为国子监的教习,能平安无事站了十多年位子,又岂是不明局势之人。 得罪当朝尚书,无论什么理由,都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老先生?” 他默默地念叨了一句,不觉汗已湿透衣裳。 在京城官场,社交自有一套礼仪。 一个老字,不是谁都能称的。 如今满朝朱紫,也只有内阁的几位阁老和掌印太监才能称为老先生。 堂堂尚书称呼他一个连九品都算不上的小官为老先生! 这不是杀人诛心又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一换,便敲开了张丰山家的大门。 仆人熟悉地接过他的拜帖,便将他引到一旁的偏房等候。 张丰山悠闲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才不紧不慢的端详起了手上的拜帖。 这帖子不过两指宽,用的是白鹿纸,上面写道:“晚生拜见……” 他看了看,便随意地用茶碗将拜帖压住,吩咐管家道:“让宁中来大堂见我” 管家闻言转身便离开了,张丰山却微微眯住了眼睛。 他从袖子中掏出了另外一封拜帖,三指宽,白录罗纹笺。 士人最重名声,寻常来往名帖用的也不过是白鹿纸。 只有朝廷的奏本才用得上白录罗纹笺。 可惜这顶好的名帖,却被人视之如草芥。 他将手攥紧,手中的名帖也被捏得皱巴巴,“唐伯虎,你可真是不识抬举!” 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他冷哼道:“有感于你的才华,我本想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可惜你不珍惜呀!” 梁次摅托他对付唐伯虎,最好让对方身败名裂。 可他张丰山是谁? 怎么会看不出对方的算计,不过想把他拖下水,让他离不开对方的这艘船。 他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唐伯虎得了陛下青眼,甚至几日前还拜访了王阳明。 如今即将到国子监担任司监。 他本想和对方求一幅画,借此拉近关系,调解唐伯虎与梁次摅的关系。 可…… 唐伯虎实在太狂了! 想到此处,他一抖衣袖便径直朝大堂而去。 张丰山坐在东侧的紫檀太师椅上,斜对角则是有些拘谨的宁中。 “晚生宁中,拜见恩师” 他说着便双手高举过,行了一个深揖。 张丰山微微抬手示意,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确认楚言和张璁的关系了吗?” “二人名为师生,实则情同父子!” “好!”张丰山嘴角出现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紧接着追问道:“国子监的学生如何?” 宁中不假思索地答道:“少年意气,自以为是,像这样的人最容易被煽动。”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中一些达官显贵之后,不乏飞扬跋扈之人。” 张丰山点了点头,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指着宁中身上的衣服感慨道:“宁中啊,当初你进京参加科举,穿的也是这一套。” “十年,这一晃十年过去了。” 宁中脸上露出一股不忿,一股子邪火在心底烧起。 十年了,他和张璁同为二甲进士,一个却成了二品尚书,一个却默默无语。 忌妒,或者说是对命运的不甘,那熊熊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瘪下去。 张璁不认识他,他却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 他们两个只差了两个名次,两个! 张丰山不动声色地看了宁中一眼,将对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弱点好,有弱点就容易变成手上的刀。 “唉,这些年苦了你了,老师我也有责任!” 他痛心疾首般锤了自己胸口几下,最后轻声道:“我用这张老脸厚颜替你讨了个差事,下个月到吏部考公司去当个司员。” “吏部!”宁中语气不觉有几分颤抖,他猜到了张丰山会对他有所补偿。 可任凭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会是吏部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吏部,六部之长! 整个大明六部权力最重的地方。 “老师”宁中的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感激,他此刻倒是真的感觉张丰山是为自己下了功夫。 他做势就要跪下,好在张丰山眼疾手快将他搀住。 “为师的一点心意罢了,要好好干!” 宁中哽咽地答道:“学生无以回报,日后定将以老师马首是瞻。” …… 宁中走后,张丰山迅速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利益,才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回到书房,开始准备布局。 以国子监学生,京城百姓为棋子,给唐伯虎送一份大礼! “唐伯虎,救得了百姓救得了自己吗?” 他一挥毫又写了几封密信。 你救了百姓,那就让百姓来杀你吧! “哈哈哈” 又过了半响,他将一切安排好,才缓缓打开了友人的书信。 “天助我也!”他放声大笑。 张丰山眼神中出现了赤裸裸的渴望,一种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自嘲道:“宁中,老师我和你是同一种人。”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只是我比你手段高明,心更狠!” 严嵩被贬官三级,如今要带领江南文坛来京城跪谏! 蒋冕到江南督察盐税案,盐商们已经被整得苦不堪言。 他目光一沉,看上了手上的另一封信。 “东厂太监黄锦,仗着自己是皇帝近卫奉旨查案,已经拿下了苏州好几位大员,苏州官场人人自危。” “狼烟四起,众人围而攻之,陛下你该如何应对呢?” 他转身看了看墙上的一幅字帖,那字帖里藏了一个日期。 “十二月的惊雷,要炸了!” 正当他陷入美好的遐想,甚至看到了自己登阁立政。 管家的一声惊呼,把他喊回了现实。 “老爷,书生们又堵在门口了!” “……” “把门给我关上”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皇帝命他主管孔子易号,即使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 想他一个铁杆的理学门人,如今却被几个破落书生围追! “几位退休官员又来了,老爷!” 他在心中暗骂了几声皇帝,但也只能忙不迭地堆着笑脸迎了出去。 张丰山中的皇帝,此刻倒饶有兴致地看着锦帕上的一只狮子猫 第121章 狮子猫 狮子猫半趴在明皇锦帕上,一双异瞳分外惹眼。 黄眼、蓝眼,炯炯有神。 朱厚熜将几粒甜枣轻轻放在他面前。 “喵~” 狮子猫将头一抬,白中泛青的毛发便在风中飘摆。 他蓬松的猫头向前点了两下,像是在表示感激。 “喵” 朱厚熜笑了,“倒是个有礼貌的小家伙。” 狮子猫伸出前肢将枣子扒到自己的嘴边,浅浅尝了一口。 一举一动间,贵气天成。 朱厚熜仔细打量一番狮子猫。 这只猫通体微青,到了眉毛的地方却莹然洁白,反而衬托出一双鸳鸯眼夺人心魄。 狮子猫来自临清县,是山东东昌府的巡抚托天宝司押运库银的官员送上来。 临清的狮子猫闻名天下,引得无数人追捧。 朱厚熜又看了几眼狮子猫,目光落在了蓬松的长发上,他顺着心意下手轻抚了一番。 小家伙很机灵,知道眼前这人将是自己的衣食来源,很配合地将身子稍微立起了一些。 此刻殿外的光不怎么强,被雕花木窗一挽留,立刻就弱了几分。 狮子猫黄眼是绿光,蓝眼泛红光。 朱厚熜手法很是高明,不一会小家伙就趴了下去,四只小脚全部被压在身下,只看得到一个浑圆一体的白团。 朱厚熜笑了笑,“你毛色白而青,朕以后就叫你青霜了!” 小猫叫唤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这个称呼。 朱厚熜又陪伴了小猫一会,便开始批阅奏章。 但当他批到一番奏折时,却不由发出一声轻哼,让一旁的清霜也猛地立起了头。 “改良舆盖制度,是自己的脚不利索了?” 舆为车,盖为伞,舆盖制度是明初就建立起的官民出行规范。 只有官员才能骑马坐车乘轿,一般百姓只能步行。 到了现在有所松动,百姓外出也可以乘坐马车或者骑马。 但现在他们想改良的却是舆盖制度中的乘轿。 在洪武永乐年间,朝中的文武大臣无一例外都是骑马的没有乘桥的人。 当时的两京诸司门外,还特意安置了上马台。 但宣德年间却有了乘轿之制,虽然到了成化年间有所改善,但到了弘治正德就一发不可收拾。 官员们不再喜欢骑马骑驴,坐轿子成了新的风尚。 现在官员们想要改良舆盖制度,让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变成朝廷真正的明文规定。 一个个都想过一把当大老爷的瘾。 朱厚熜下笔的力道重了几分,他朱批道道:“乘轿乎?骑人也!” 朱厚熜知道必须要把这股风气给刹住,不然传到民间那些举人、监生、员外外出,岂不是人人都要乘桥张盖。 他把这份奏折用来回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敲击了两下桌案。 朝廷大力推行新礼,明眼人都知道皇帝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其中就不乏一些投机派,以改革之名行谋私之实! 而往往正是这样的人,会导致改革的失败。 君不见当年王安石,宁熙变法意气风发,最终还是被自己人插了一刀抱憾终生。 狮子猫踩着慵懒的步伐朝朱厚熜走了过来,他几个攀登就来到了一侧的紫檀木案上,屁股顺势坐下一脸好奇看着朱厚熜。 “青霜,要是官员们都如你一般可爱就好了。” 狮子猫不解其意,一双鸳鸯眼睁得老大,“喵” 朱厚熜笑着摇了摇头,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对于所有的投机者必须以雷霆手段处之。 天色将黑未黑。 刑部大牢的木门嘎吱作响,牢里的人却无激烈的反应。 张氏兄弟面容枯槁躺在茅草床上,他们已经对自己的未来不抱什么希望。 往常犯了大错,只要卖个乖哭几声,姐姐总有办法能解决。 可现在… 他们已经吃了快一个月的馒头冷水,除了送饭的衙役连一个生人都没有见过。 临近的张子麟反倒是神采奕奕,特地向狱卒要了一盏油灯之昏黄灯火,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的《邸报》。 张子麟有理由相信,他可能会赢。 毕竟皇帝到现在都没有解决他,他眼睛微眯昏黄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光。 乱局将至,他的机会要到了! 不是他不相信在外面的“盟友”,只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外人太过可笑。 他身子坐正,喃喃自语道:“生死操之于人手,非我之道也!” “嘿嘿嘿,张尚书别做梦了”一声古怪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张延龄嘲讽道:“你我都是阶下囚,说不好还要在断头台上当一回兄弟,怎么还会有活命的机会?” “夏虫不可语冰,你们两个果然是蠢材!” “你”张延龄面色一僵,但还是将喉头一句咽了下去。 他已经和这个老家伙斗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被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张鹤龄捂着消瘦的脸颊,眼神中却满是恨意。 “想我堂堂侯爷,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我恨呐,恨!” “不要叫了,两位可以出去了!” “什么?” 张氏兄弟闻言疯也似地朝木门扑去,剧烈地摇晃着大门。 “我们能出去了,能出去了!” “哐” 狱门被打开,没有什么光亮,甚至比开了窗户的牢房还来得黑暗。 两人一时激动就摔倒在地,可他们干脆改走为爬,仿佛奔向新世界。 两兄弟欣喜若狂,颤抖着往外爬去。 这一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脚上带着沉重的枷锁,吃不饱睡不好。 他们似乎已经想到了美酒佳肴,想到了往日颐指气使。 “唉,可悲呀!” 张子麟对此嗤之以鼻,当今皇帝是好相与的人吗? 他怎么可能简单的放过你们? 看着如狗一般向前爬去的二人,他的心中没有羡慕,反而是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甚至有些感慨,可能此刻死去,也比活着要来得舒坦。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也可能是一月以来的“同病相怜”。 史彭泽哑着声音,好心提醒了一句,“二位谨慎,出去后要先找太后!” “哼,不用你说,我们肯定会去找姐姐,到时候还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张鹤龄朝着史彭泽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 “放心,我们会挺说话的。” 张氏兄弟对看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史彭泽也只得惺惺作罢,长叹一口气便背过身去。 是夜,没有想象中的锦衣玉食,也没有众人簇拥。 一辆驴车,两床稻草,外加一个面无表情的张氏族人。 张氏兄弟便开始了去往祖地的路。 两人在路上挣扎,便被张岩不由分说甩了两鞭子。 他死死地盯在张氏兄弟脸上,眼底涌现出几分恨意。 “你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张鹤龄嘶吼道:“我要见太后,见太后!” 阴恻恻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张岩双眼血红,“两位世叔,小侄要带你们回家,路上就不要说话。” “不然我不介意,带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回去。” 他举起马鞭比划,仿佛在想该从哪个地方抽下去。 张氏兄弟的声音一时间弱了下去,一股巨大的悔意在心头浮现。 可那又如何?他们手下的亡灵会因此而复苏吗?他们造就的杀孽就会被抹除吗? 张岩面无表情地又抽了一下驴,驴子吃痛速度陡然加快,把两兄弟颠得差点将腹内的酸水给吐出来。 张岩在心中想到这只是开始,回到祖地族人们真正的报复才会开始。 前往京师参加考试的张氏一族, 除了他因为年龄小没有参加,无一例外都把头留在了京城。 他现在还能想起,那一日血液四溅的场景。 恍惚间,仿佛一滴血落在了他的脸上,而且一点一点冷下去。 祖地的田都被官府给收了,张氏一族更是二十年不能参加科举,这巨大的打击让他心里有着一股冲天的恨意。 他不敢恨京城的大人物们,怕为族人招致无妄之灾。 可对于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他却毫不吝啬地想要发泄心中的恨意。 可是张岩怕太后吗? 他也怕,可惜太后留下了口谕。 “活着就好!” 张氏兄弟离开了大牢,孟龙华却一脸悲苦。 自从他被关来这暗无天日的大牢,无一人过问连对他审问的狱卒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只能借助每日三次地送饭来记录时间。 到了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孟龙华满脸胡子,下意识地避开了阳光,即使这是他目前最渴望的东西。 “孟龙华,本寺卿奉陛下之提审,希望你能如实招供。” 杨一清说着就示意狱卒将笔墨送了过去,孟龙华还坐在桌案前有些愣神。 但下一刻,他就快速反应了过来,飞也似地将笔抢了过去。 “我招,我什么都招,不要再把我关进去!” 他的字歪歪扭扭,就像吃了毒蘑菇的小人。 但他写得很快,生怕下一刻自己没了价值就会被丢回去。 杨一清古怪地看了一眼手上的供词,又朝自己的袖子瞥了一眼。 我特意准备好的药,竟然无用武之地! 下一刻他捋了捋胡须,若有所得点了点头。 陛下果真神人! 而要问朱厚熜为什么会想到审问的办法,他能够回答是忘了孟文华吗。 第122章 扫清障碍 张太后斜倚在黄花梨雕花床上,身旁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碗什锦干果粥。 过了良久,她用勺轻轻划一下,勺子悬在青花碗上没有入口。 “太后娘娘,两位侯爷已经离京了!”马修行色匆匆一进门就扑通跪地低声道。 “离开京城,离开了也好,命保住了。”张太后喃喃说了一句,下意识地将手中勺子落下。 “咚” 银器与木头碰撞的声音,让暖阁内的众人都不由心头一颤。 “太后娘娘!”众人齐声跪地,头也就低了下去。 “都起来吧,哀家的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她的神情还有些恍惚,似乎是回忆起了往昔在张府的时光。 血浓于水,亲情最是割舍不下,无论如何他们的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 可,天家无情! 走上高位的人,注定要面对孤独。 张太后把心一横,将心底最后一丝牵挂也给抹去,她绝对无法容忍有人破坏大明江山,哪怕是他的亲弟弟。 “这两人,以后都不许再提”她缓声道:“从今往后,陛下的旨意就是哀家的意思,一切以圣意为先。”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马修,敲打道:“陛下才是这天下的主人,希望尔等好自为之。” “翠姑,替哀家请蒋太后,说有要事相商。” 她随即摆了摆手,众人会意立刻走了出去。 马修从进来到出去一直低着头,脸上的神色阴晴变化不定。 他的心中有一股浓浓的不甘,但奈何小人物的命运,终究只能任由大人物摆布。 原本太后和皇帝斗法,他就有机会能够向上爬,甚至登临高位。 可惜,时也命也。 马修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他按捺住内心的欲望,开始盘算如何拉近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张太后坐直了身子,心中也开始了计划。 皇帝给了她一个台阶,饶了张氏兄弟一命。 最重要的是,她和皇帝在对待前两任皇帝的态度上达成了一致。 张太后没有什么强大的野望,只想守好丈夫和儿子留下的东西。 但她也绝非软弱可欺之人,能成为这大明最尊贵的女子她靠的可不只有皇帝的宠爱。 又想起前几日命妇请安,言语间对陛下新礼颇有微词,张太后的眼神又凌厉了几分。 她并不清楚新礼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这背后汹涌的权力斗争。 正在他思索之际,蒋太后便来到了清宁宫。 蒋太后的衣着庄重但又不失简朴,相较于华贵的宫服还多了几分干练。 她本就是将门之女,虽然贵为王妃多年相夫教子,骨子里的性格依旧没有改变。 “姐姐”蒋太后跨门便笑道。 张太后闻声也就迎了过去,浅笑着将她扶到了床的一侧。 “不知姐姐今日唤我有何要事?” 张太后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 “熜儿初登大宝年龄尚幼,内阁群臣又精明能干,如今又骤然提出新政改革,哀家害怕大明出现危机他威望受损。” 张太后声音恳切,语气中没有对皇帝的不信任,反而是一种对自家子侄的忧心。 蒋太后回以一笑,“熜儿的本事哀家最清楚,他敢搭这么大的戏台,就有把握唱好这出大戏。” 蒋太后的身子略微凑过来了一些,轻声道:“即使熜儿思虑有所不周,不还有我们在后面嘛。” 张太后听着就笑出了声,额头上的愁绪也散去了几分。 他转而问道:“熜儿虽舞勺之年但贵为天子,中宫不可空缺太久,是该寻觅良家女子的时候了。” “不急……” 蒋太后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但一闪而过。 “朝政大局为重,如今要紧的是礼争,这些事情往后压一压也可以。” 张太后有些不解,为什么蒋太后对于朱厚熜的子嗣不着急。 又一想到自己,儿子连个念想都没有给她留下,心中又多出了一股淡淡的遗憾。 “姐姐,哀家觉得应该全力支持陛下,礼争只能胜不能败!” 蒋太后神情一正,语气中多出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对!”张太后立刻应道。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错,后宫彻底稳定了下来。 辞别张太后,蒋太后便来到御花园中观赏风景。 想起张太后之前所说,脚下的步子都不由急了几分。 “熜儿,娘打心底里不希望你是什么天命之人,皇家又如何,也只能在命运中随波逐流。” 蒋太后在湖畔的石桥上凭栏远眺,心中怅惋。 早在他怀孕之时,便有一个身着破烂的大肚道人前来拜访。 言说他腹中的孩子贵不可言,乃是仙真下凡,紫薇降世。 她当时也只当做一桩笑谈,给老道士舍了一顿饭,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仙人临凡不与俗同” “道长可解释得仔细些?” “唉,王妃腹中的孩子注定不会在此世留下孩子!” “……”蒋太后强颜一笑,到底没有恶言出口。 老道士反而哈哈大笑,吟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一恍神的工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蒋太后此刻回想,也不能不相信当年的老道士所言。 自家的孩子出生之后,便不似其他孩童一般贪玩,反而对古文典籍颇为喜好。 长大之后,他更是一门心思投进了道学之中。 她也曾经想过,这些是否会是老道士的谎话,不如让儿子先找个通房? 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朱厚熜,后者神色淡淡,反而劝她不如多生个儿子。 “咯咯咯~” 朱厚烽抱着竹笋,一摇一晃地和熊猫打闹,更远一些是彻底摊开的大橘猫。 孩童的笑声颇具感染力,就像初夏的轻风,寒冬的暖阳。 蒋太后也笑了,困锁心中的愁绪解开。 “无论熜儿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蒋太后一念及此,都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 可能是朱厚熜多年潜移默化,也可能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最大的爱。 她无法决定朱厚熜登上帝位,但她可以为他扫除障碍。 蒋太后心中有了决断,万里外的石德宝亦然。 石德宝来广东之后一番明察暗访,再加上高明的手段,已将市舶司的案情梳理明白。 而在外人眼中,他这位奉圣命而来的钦差,却只是到各地游历讲学,还时不时接见一番商贾进行友好协商。 官员们见他没有什么大动作,危及不到自身,也就大开方便之门。 商人更是能为傍上大树而兴奋,尽力满足石德宝的一切要求。 而石德宝却在不动声色之间,理清了广东乱象,连市舶司的幕后黑手都揪了出来。 “兵权!”石德宝沉声道。 市舶司贿赂官员的白银,就是陛下增发西北的粮饷。 到了现在他反而有些举棋不定,牵扯到大明的九镇边防,真正拥兵过万的总兵,实在不能不慎重。 即使他已经掌握了铁一般的罪证,也要顾及大局不能马上把证据公之于众。 “唉”一口浊气吐出,石德宝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老师,广东的商会已经答应在各地兴建学堂,他们打算捐资十万白银,想请您为学堂题个字,顺便挂个名头。” “好!”石德宝握紧拳头,脸色突然就潮红。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去,“告诉他们,我到时候会提字,兼任先生就免了。” 胖学生此刻疑惑万分,自家老师的心愿不就是让读书人,多条上进的路子。 怎么现在有了成效,反而不去接受。 扬名立万,显赫于乡邻,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 更何况自家老师为修建学堂奔波劳累,也是应得的啊! 这些商贾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要他们的钱,简直就是在割他们的肉。 而不损害朝廷利益,要来这么大的一笔钱,消耗的心力可想而知。 石德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语重心长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老师二字,可重得很呐。” “一旦我在这些学堂挂上了名,那学子天然就和我有了关系,牵牵扯扯勾勾结结。” “这不好吗?还能沾点老师的贵气,前进之路岂不畅通无阻!” “哼”石德宝反手一个脑瓜嘣送过去。 “如今是如今,未来是未来,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因我而受到牵连?” 他目光悠长地看向远处,“你老师我就没有敌人吗?我就不可能会倒吗?” “今日的恩惠就是明日的毒药,我挂了个名字是在害他们啊!” 石德宝负袖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市井繁华车水马龙,想到了自己当初艰难求学。 他斩钉截铁道“我本就无私心,又岂可平添枷锁!” “是”胖学生心神摇曳,离开的步子也不由轻快了几分。 月华如大水漫灌。 城外的一处五通神庙,却仿佛将一切光都给吞了进去。 “拜见坛主,这些狗官勾结的证据,教众们已经搜集好了。” “你做得不错,本坛主会为你请功,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石德宝哑声道。 没错,石德宝来到广东之后,就机缘巧合发现了白莲教联络的标记,顺藤摸瓜就找到了这一处分坛。 他灵机一动,本着不能浪费人力的崇高想法,便安排白莲教的人搜罗官员们犯罪的证据。 特别是市舶司一案。 “我会将这些证据传到总坛,作为控制这些狗官的工具,你为我教大业做出了贡献啊!”他脸不红心不跳。 “坛主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下方的人清了清嗓子,“之前总坛吩咐我们传播的歌谣,已经准备就绪,只差上方一声招呼,整个广东都会响起这首歌谣。” 石德宝一怔,旋即面色一喜,微笑着说道:“你们做得好,且为我演示一番” “小皇帝开新礼,变着法搜民膏……” 这声音在夜半有些凄惨诡异,石德宝越听脸色越沉,但好在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民间舆论造势,造谣生事,这不正是邪教的拿手好戏吗? 此刻他倒有些紧迫的感觉,原本破获大案而松下去的心立刻悬了上来。 “陛下,多事之秋啊!”但很快他把脸一换,心中镇定了几分。 “我誓要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 看向下方的人笑容越发和蔼,轻声道:“说说你们的计划让本坛主参详一番,千万不能有什么破绽。” 第123章 历法 月华漫灌,御花园中的草木皆被镀上一层银白。 点点繁星簇拥着高悬的皎月,照出玉宇澄澈。 朱厚熜披着半身月光,他双肩上团龙仿佛下一刻就将飞入云间。 杨青山按捺不住,终是悄悄用起了望气术,差点被亮瞎了双眼。 月光普照,更深沉的却是夜色,那是能淹没一切的黑暗。 可,杨青山回神嘴不自觉地微微半张,眼睛渐渐眯起。 万古暗夜,一朝皆明。 皇帝身上的气运,亮得不像是人该有的。 杨青山敢拿自己祖宗发誓,连恢弘的国运都没有如此亮度。 “杨爱卿,正打算在本月举行一场天地祭祀,你认为该选在什么时候呢?” 朱厚熜轻声问道。 山东天宝司已基本建成,汹涌澎湃的气运犹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倒灌进大明的气运海。 启灵仪式的一切准备已经就绪。 朱厚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思索道:“周天仪这件神器,也该展现威能了!” 杨青山闻言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去,虽然他已经陪伴过两代帝王,但对于当今天子,他还是有些发怵。 不是臣子对于帝王的畏惧,而是精通算学之人一种天然的直觉。 “陛下,且容臣推算一番。” 他右手掐诀在袖子中推算,无比熟练地吟诵历法口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沉重,到了后来额头出现一层薄汗。 朱厚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杨爱卿但说无妨。” 杨青山先是沉默不语,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斗胆建议将天地祭祀之礼推迟到开元之后。” “嗯?”朱厚熜一声轻语,却让地上跪着的杨青山感觉千钧之力加身一般。 这样的感觉,让他不由想起了十多年前天地封锁未曾解开的情景。 汉唐之时,武人之力可摧山裂石,到达高深境界一人横扫千军也不是神话。 甚至神感天地,念动万方,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可不知何故,在东汉之后灵气日渐稀少,武者也无法沟通天地。 准确的说是在黄巾之乱后,武人彻底失去了左右天下的力量,三国是高武最后的辉煌! 杨青山是李淳风一脉的继承人,手上有惊世着作推背图,自然知道一些常人无法知晓的秘密。 张角,杀过一次“天”! 大贤良师,败了,但也胜了! 当初杨青山读到这一则记载时,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侠以武乱禁,而拥有毁天灭地能力的武者,更容易被私欲裹挟而成为普通人的灾难。 “张武贼也,力达先天,灭人千余……”一段简略却无比沉重的话语再次回响在他的心底。 于茫茫众生而言,不受控制的强大本身就是一种罪! 从心底里杨青山是佩服张角的,敢为人所不敢为,为人所不能为。 正是张角杀了武者的天,他才被“天下人”所杀。 自三国之后,天地灵气逐渐丧失,武者归于平庸,甚至被天道限制。 武功越高,越是能感受到那种冥冥中的苍茫天意。 到了洪武开元,宗师境之上的高手甚至绝迹于江湖,不知道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老古董也只能暗淡躲藏。 谁敢擅自出手?可能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在平地上摔死了。 变局,出现在十五年前,天地枷锁莫名松动,那股让人无法向上的威压消失了。 联想至此,杨青山瞳孔剧烈地扩张,“十五年前,不正是陛下降生的日子。” 可他还来不及多想,朱厚熜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 “杨爱卿是忧虑这一整月的雨季吧!”朱厚熜若有所思地问道。 朱厚熜到达神思之境,心念运算千万,一叶落便可知天下秋,自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这不寻常的天气。 “陛下圣明,冬季大雨实属罕见,在此时举行祭祀,臣恐……” 他的话没说完,朱厚熜已经懂了意思。 怕被有心人利用,认为这一次祭祀触怒上天,而惹得上天降罪。 朱厚熜笑了笑,他可从来没把众人的喧哗放在眼里。 况且,这一次的大雨可不是灾祸,他远眺北方眼神中有湛湛金光。 此次召杨青山前来,也只是单纯地按照礼制,推断一个合适的祭祀日期。 “地震暴雨与人何干,天降灾祸难道是朕失德吗?” 杨青山赶忙答道:“陛下贵为天子,天降灾祸是上天警示我等臣子失责,与陛下何干?” 朱厚熜笑了,但并没有答话。 杨青山微微抬起了头,只见后者笑意盈盈。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朱厚熜抬手示意杨青山起来,龙袍一挥指向满园草木。 “天道眼中,我等于草木又有何异?” 杨青山喃喃自语道:“草木与人何异?人也只不过是天地之下的一部分!” 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天地祭礼要在本月举行!” “是”杨青山拱手一礼,一个日期脱口而出。 “十一月二十九日” “好!” 朱厚熜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杨爱卿觉得大统历如何?” “这是明初太史院使刘基,对元朝授时做出一些改动之后形成的历法,臣以为精妙至极。” 杨青山一愣,似乎没有想到皇帝思维如此跳脱,但也很快答了出来。 “哦,精妙至极吗?” 大明的大统历是根据天文家郭守敬所创立的历法系统进行调整得出的。 在当时,可以称得上跨时代的发现。 更重要的是,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一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用着同一部历法。 大统历不仅详细地说明了月相,还可以预测日食和月食。 古人早在汉时就知道地球是圆,在明代的巜三才图会》中,继承并发扬了这个观点,提到了赤道的概念,介绍了时差。 明人,很早就认识到了日食和月食是一种天文现象。 杨青山心中咯噔一下,对皇帝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陛下这语气,难道是对大统历不满吗? 可是,这已经是一部改无可改的历法了! 多少前人的心血浇筑,多少人的薪火相传,才有了大统历的出世。 身为钦天监监正,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历法的重要,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历法的来之不易。 “大统历虽好,也有改进的余地!” 朱厚熜笑着问道:“以大统历推算日食,可准确否?” “这……”杨青山似有些不甘,反问道:“可大统历运行天下,百姓以此春耕秋收,计算日食又有什么必要呢?” 朱厚熜摇了摇头,以前不重要,未必现在不重要。 一个准确的授时,对于科学有着难以言表的重要性,对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也至关重要。 朱厚熜挥袖指向暗夜,“从羲和制历,颛项通传天下,再到太初传世,乾象更迭,直至如今大统历,历法传承岂能止步不前!” “杨监正,大明新修历法,可少不了你的力量!”朱厚熜目光灼灼。 杨青山闻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两侧的脸颊不自然地出现一丝红色。 青史留名,亲自参与一部历法的修订,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当即不再反对,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臣谨遵上意。” “那就先去准备,改元之后,朕就将全面推动历法修订” 朱厚熜摆摆手,杨青山便躬身离开了御花园。 只他一人独对皓月。 新修历法,也不算他心血来潮之举,而是经常观摩天地道痕所得的感悟。 红尘炼大丹,天地为丹炉,山川河海为鼎足,但只有空间之广而无时间之深。 他望向天空那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多出了几分感悟。 若舍去时间而成的大丹有形无神,虽能飞升却也不得圆满。 朱厚熜一振袖袍,凭空而生的微风便拂过满园花草。 “上下左右为宇,古往今来为宙,飞升之丹需要时空熬练!”他自语道:“这历法,就是沟通时空的锁链,炼丹时间的龙虎交会。” “陛下,祭祀大典所需都已安排妥当,吉时一到就可举行。”麦福缓声道。 “如此便好” 麦福不着痕迹地提醒了一句:“杨监正脚步有力,行动间颇有章法,想来武功不俗。” 朱厚熜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朝堂上谁又不会武功?能为朕所用就都是好臣子!” 麦福含笑称是,转而谈起了苏州局势。 “黄大监苏州之后,意外发现了一大批先天高手。” “哦”朱厚熜感到有些诧异,不禁问道:“不是江湖低迷,难出高手吗?” “这些人空有境界而无实力,而且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查清楚这些人来自哪?” “五通神庙!”麦福低声道。 他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十几年前就出现了,不然黄大监也不能轻易拿下。” 朱厚熜点了点头,他也清楚天道曾经的限制。 以某个特殊的时间为节点,在此之前武人不敢轻易动武,在这之后也不能大动干戈。 反倒是最近几年成长起来的人,一路走来畅通无阻。 朱厚熜眼中闪过寒光,“告诉黄大伴再等等,十二月一过。” “伐山破庙!” 第124章 大雨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似落花流水。 一晃眼,紫禁城又迎来了一个十二月。 只是不同于往日的平淡祥和,整个京城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氛围。 十一月末,帝于南郊天地坛大祀天地。 祭祀之后,阴云四起天地一片昏沉。 京城人心浮动,就像那午门上空翻腾着的乌云。 谁也不知道,大雨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这仿佛是灾难的前兆,也仿佛是上天的预警。 至少杨廷和是这么认为的。 他那颗逐渐平静的心,再一次悸动了起来。 他被君臣之道、礼法正义,所束缚着的野望,开始不断地潜滋暗长。 就像大雨前被沉闷的大地煽惑着向上爬的蚯蚓,他压抑许久的私心开始史无前例地膨胀着。 杨廷和正襟危坐于案前,即使正对着孔夫子的画像,他也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扪心自问,他杨廷和也是人。 抛去所有的身份光环,学识背景,他也是一个有着赤裸裸欲望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暗沉,房间内的光线也昏黄了几分。 “江南跪谏的文人已经到达了京师,抗议新礼的奏折堆满了内阁” 他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捶了两下桌子。 “还有武将勋贵,还有态度暧昧的皇亲,还有跃跃欲试的异族。” 天越发阴沉。 一股大风自南向北,无情地吹卷着前方的一切。 书房内的灯火摇曳,光影在杨廷和的脸上来回变化。 “这是机会啊!”杨廷和哑声地说了一句。 众人群起而攻之,天降异象,皇权仿佛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作为一个权臣,内心深处杨廷和对于交出权力是不甘心的,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满。 可作为大明的首辅,他又不能不把自己的欲望给束缚起来。 如今的情景,连他都有些心动。 推一把,只需要他浅浅地推一把。 大明的权力,至少还能在他手中停留十年! 他有些迟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狂风呼啸,将书房的门窗撞开。 “呼” 微弱的烛火最终没有坚持住,化作一缕青烟升腾。 大风扑面而来,鼓荡起他一身红色官服。 这凉意,却也扑灭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欲火。 “掌权十年又如何?改变不了的终归改变不了!” 杨廷和颓唐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紧紧地闭着。 过了良久,他再一睁开眼,却忽然发现屋内变得有些明亮。 暗淡的烛火熄灭了,更热烈的光照了进来。 即使那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阴沉,但终归比烛火来得有力和堂皇。 杨廷和看着桌案前方的银章陷入了沉思,眼前浮现起了那一日皇帝赠章的情景。 千万思绪,化作一声悠悠长叹。 他不打算当推手,但也不想插手。 杨廷和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沉沉的阴云之下,不知道有多少的鬼域伎俩,云谲波诡。 京城以外,天开地阔。 但普照的阳光之下,却藏着更深的黑暗与恶意。 白莲教四处煽动,十年乃至百年积攒的势力开始悄悄地行动。 一场更大的危机即将波及大明的江山。 但此刻,高居庙堂之人却鲜少察觉。 大家都在等,等大雨倾盆,等一个爆发的时机。 历史可能开了一个玩笑,也或许是时代的必然。 乱局。 出现在国子监! 京城之中谣言四起,不知怎么地就传起唐伯虎是铸造假币背后的黑手。 一传十,十传百,说得有鼻子有眼。 再加上十多个有亲身经历的百姓,痛哭流涕地向大众诉说着自己的悲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唐伯虎成了京城的焦点。 本来这无端的指责,应该很快在朝廷的处理下得到澄清。 奈何有无数的人和势力插手,局势一下子变幻莫测。 而能够终结这一切的人,仍旧淡漠地注视着,乾清宫内的玉馨声每日按时响起。 这让野心家的欲火烧得更旺了。 十二月一日,百姓于大理寺前哭诉。 十二月二日,国子监爆发学子斗殴。 …… 大雨,终究还是下了! 只是转瞬的工夫,天地已然分不开。 空中的河往地下落,地上的河横流。 世界变得灰暗昏黄,有时又出现一抹明亮。 狂风疯狂地咆哮,地面上满是天空的碎片,神像掩面哭泣,山河为之抖动。 唐伯虎刚从文徵明家离开,无端的灾祸并没有让他消沉,他还是喜欢喝着酒唱诗。 离开得匆忙,他没有带雨具,大雨滂沱只能找个地方躲避。 他闪身进入到一个巷子里想要避雨,巷子里的百姓视他如蛇蝎,眼神像下刀子一样,恶狠狠地看来。 唐伯虎被赶了出来。 即使他先前为这些因假币而损失的人发声,即使他的武功能够轻易地解决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十一月初他还在《邸扳》上,为他们而与人唇枪舌剑,成功让朝廷放出了一波补偿。 唐伯虎不以为意,晃着脑袋踩着布鞋,在雨中蝺蝺独行。 十二月四日,大雨依旧没有退去。 京城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冷气,可再冷的大雨也浇不灭人心的贪欲。 “咚”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悠长地望向窗外。 透过那连绵的雨线,他看到的却是熊熊的火焰。 人欲之火,野心之焰。 朱厚熜笑了,浅声道:“这火虽然满是浊气,也可堪一用,勉强炼一炉丹”。 他随手拿起金机子,轻轻敲击了一下玉磬。 于无人可见处,乾清宫的上方仿佛无底的黑洞,将一切的恶念吸纳过来。 人心为火,人欲为药,五浊俗气也能成丹。 “陛下,严嵩又传上了一封密奏”麦福快步迈进殿内,脸上不经意露出几分愁容。 朱厚熜接过密奏,一目十行扫视而去,笑道:“做戏要做全套,既然他想反戈一击,那必然要在众人最丧失防备的时候。” “让他去跪吧。” “是。” 麦福转而又言道:“九镇的几位总兵私底下动作不断,已经发了好几份请安奏折,远远超过规制。” “哦”朱厚熜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一振龙袍,“昔年楚王问鼎,其意不在九鼎而在天下,假意请安实则窥视中枢!” “走,麦大伴陪朕去一趟奉天殿。” 第125章 天中 阴云四合,暮色沉沉。 大雨仍旧不知疲倦的落着。 中轴线上的奉天殿,却巍峨挺拔坐镇帝国的中轴。 历代王朝都城建造,必选天下之中而筑之。 帝王们视之为一统天下的象征。 惟王建国,辩方正位! 那什么地方才是天下的中心? 每个王朝的都城,都被认为是天下的中心。 帝王所在,便为天下之中! 朱厚熜站在紫寰台上,抬眼朝远处眺望。 他踏着四方步走到奉天殿的正门,一挥龙袍转身面对天下。 登基大典的情景仿佛仍在昨日,新的挑战已经来临。 在历代帝国的中轴里,大明的中轴格外不同。 奉天殿所在的这条线,并未局限于紫禁城的范围。 举九州之势,将这条中轴线无限地向南延伸至泰山,乃至江南。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朱厚熜语气坚定,眼神中熠熠有光。 天中,华夏的天中是天文地理人文的综合观念。 宇宙之中心,人文之核心,地理之中枢。 朱厚熜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从今日起紫禁城将成为大明真正的中心,各种意义上的中心。 而奉天殿,将是整个帝国的心脏。 风鼓荡着龙袍,身姿挺拔的少年从容迈步向前。 他信步走进奉天殿,很快就站在了周天仪的面前。 启灵之后,周天仪已经和大明的气运联通。 拥有了名副其实,遍察周天的威力。 虽然碍于天道限制和其他种种原因,此刻周天仪的光辉只能闪耀在大明的土地上。 朱厚熜却相信,将整个世界纳入,也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谁也无法拒绝“沟通”的魅力。 大环小环无声自动,周天仪下方的玄武像更是多出了几分苍茫古朴的味道。 麦福无声站在朱厚熜身后,眼底满是惊艳。 周天仪原本是用黄铜打造,虽然气魄宏伟但难免少了几分历史沉淀的味道。 但现在,麦福有理由相信,这东西是千年的古物。 类似的感觉,他只在久远的青铜器上感受过。 不是颜色和锈迹带来的观感,而是一种历史的厚重。 朱厚熜目光定定落在周天仪的中心,神思之力自然催动。 闪着星紫的光团,正慢慢地吞吐着。 那里就是玉印气运沟通的中心,大明将来的信息中枢。 “哗——” 朱厚熜一拂龙袍,周天仪随之转动。 淡淡的光华闪过之后,他的眼中出现了一幅立体的画面。 大明庞大的舆图里,出现了几个引人注目的光点。 朱厚熜点了点头,灵犀盘和飞翼柱都已经到达了指定的方位。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套设备。 他注目凝神,舆图随之放大变得立体,大明的山山水水如掌上观纹一般清晰可见。 “嗯?” 朱厚熜有些意外,他发现画面似乎可以多一些变化。 不光局限于自然山水,活动中的人和物也能被实时呈现。 这种感觉是自然而然生成的,仿佛是周天仪主动给他传递出来的讯息。 只是—— 朱厚熜无言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上空。 仿佛通过雕龙描金的屋檐,看到了那阴沉的天空,以及滚滚乌云背后那庞大而深沉的意志。 天道将其给封锁了,或者说朱厚熜还缺乏完全发挥这件神器威能的力量。 即使他可以通过短暂地燃烧气运开启这个功能,但后期乏力也不能长期使用。 而且相对于珍贵的气运,对朱厚熜而言这个功能倒显得有些“鸡肋。” 天地同音,是他领悟的第二道神通。 不同于普遍意义上的声音,天地同音所听的是大道之音,最需要的是神念之力。 念通天地,听感万物。 对于神念,朱厚熜颇有心得,就目前而言只要他愿意。 神思可以瞬息之间,到达南直隶的任何一处。 神思所至,便如亲临。 朱厚熜并没有感到很惋惜,转而使用起了另一个功能。 气运标注。 人有运,物也有运。 天道之下,万物众生,都在命运的大河里裹挟着向前。 甚至,连天道自己都受着命运的影响。 周天仪,能够将命运标注出来! 他信手一挥,将京城的舆图放大,不同的观光图案便充斥在眼中。 意随心动,大片的图案消失,只留下他想要的部分。 黑中泛黄形如石块的是煤矿。 光华闪耀的石块是黄金矿。 …… 朱厚熜目露异彩,还有那些埋藏在这片土地中,已经沉睡了百年乃至千年的物品。 在现在的世界,气运可以说是力量的一种形式。 具备气运沉淀的“文物”,相当于特殊的“法宝。” 不局限于古代的物品,单单是他所在的这座奉天殿。 气运之浓厚,就令人难以置信。 朱厚熜可以畅想,在汉唐之前,战国争雄春秋问鼎之际,这些东西该有怎样毁天灭地的能力。 他也隐约猜测出一些天道封禁灵气,武者落入世俗的用意。 可联想到已经松动的天道封禁,紫禁城上方的巨大空洞,还有自己周身的磅礴灵气。 朱厚熜又有些疑惑,思索无果之后也只能将此事暂时放下。 他目前最紧迫的事,还是礼争! 反手一转,周天仪中换了一番图景。 大明变成了汉服小人,周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敌人。 内敌外患,自然灾害,人为冲突,也纷纷以人或动物的形象具现。 彼此之间的距离或远或近,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目露凶光望着中央的小人。 朱厚熜放大了一些图景,此刻离小人最近的,是散发着黑青之气的虎。 虎口咆哮间可以看到锋利的长牙。 这只巨虎,象征着大明的内部忧患,那择人而噬的巨口仿佛如今的礼争。 “咦” 他有些诧异,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探究。 “叱”金科玉律应声而动。 巨虎身上浓重的黑烟逐渐散去,在一抹深沉的色彩中,竟然渐渐出现了一丝象征兵戈的血气。 周天仪如今的威能,大明境内应该无物可挡。 那为什么? 这一抹血气能够被藏住。 朱厚熜大脑飞速运转,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关键,是那股充满恶意的黑气。 可当他正要探究之际,巨虎身上的黑气却一下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哼”朱厚熜冷扫了一眼,随即催动天地同音。 光影变幻间,周天仪上的“时间”立刻回溯。 那股黑气再一次出现,朱厚熜不再试探,直接用大明气运压了过去。 在奉天殿,在紫禁城,在大明的中枢,这股气运的力量无疑是最强的。 对他而言,发挥这股力量得心应手,不用害怕,对手会以此为筏使用诅咒之类的手段。 大明的国运,不是摆设! 第126章 眚气 大明国威堂皇正大,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直冲黑气而去。 朱厚熜想象中万鬼伏诛、妖魔俯首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国运对黑气视若无睹,直冲血煞之气而去。 金光闪烁之后血气退散,黑气依旧完好。 朱厚熜挑眉,心意一动国运化作金龙冲入周天仪中。 可黑气在接触国运的一刹那,突然变得璀璨无比融进了国运之中,二者仿佛浑然一体无法分辨。 “叱” 奉天殿内的方寸之地,仿佛成了他的小天地。 原本无比惬意的黑气,一时间惊慌四窜。 但它最终被规则固化,封禁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紫色小球中。 黑气虽然暂时被解决,但朱厚熜心底的困惑却更深了。 国运是人道的象征,在人间威能应该无可匹敌。 他捏起小球放在眼前仔细观察了一番,黑气就像咸鱼一般躺着不动。 国运却对这道小小的黑气毫无办法。 他反手将小球收起,打算之后再去探寻黑气的来历。 如今更重要的是大明的信息传输系统构建。 就在黑气被朱厚熜封禁的一瞬间,不知何处的一个洞窟内,面容枯瘦的老人猛地睁开双眼。 洞窟十分幽深,行走在里面却毫无障碍。 一抬头,便能看到璀璨如星河的光点。 只是靠近细细观察,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光点,是密密麻麻交叠着的虫尸! 洞窟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空洞,布置着一座三层高的祭台。 枯瘦老人盘坐在正中央,身后是巨大的青铜面具人。 面具人睁着空洞的双眼,手中捧着两盏灯。 火焰散发出青蓝色的光芒,靠近没有意想中的温暖,反而是彻骨的寒冷。 “大明能人辈出,我族前进之路艰难。”一道沧桑的声音响彻在空旷的洞穴内。 下方站着的白袍人,忍不住问道:“大祭司,白莲教之前传来消息,准备发动教众开始暴乱,我们要不要帮一手?” 老人嘶哑着声音:“白莲教?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但下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昏黄的眼球中浮现出一丝忌惮:“就只剩下几个老家伙,还有白莲教主可堪入目。” 他挥了挥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白莲教需要配合则酌情帮助,但千万不要暴露。” 白袍人面露难色,恳切地问道:“只是如此,可就违背了我们两家的盟约。” 他抬头看了一眼青铜巨人,巨人空洞的双目中出现了一股黑气。 “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代价,如果他们有意见,那就转告我的话。” “替他们遮掩兵戈煞气的黑眚,已经消失了。” “黑眚?”白袍人忍不住问道“大祭祀,这是什么东西?” 巫教和白莲教有过盟约,两家齐心协力,共同对付朝廷。 现在白莲教要起兵谋反,巫教派人相助至少应该提供极大的便利,可为什么现在大祭司用一个黑眚,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枯瘦老人从祭坛上站起,单手指向身后的青铜巨人。 “这是我族最大的秘密,也是笼罩在历史上的阴影!”老人声音低沉道。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少见的狂热,“这一道黑气,按照白莲教的说法,上起秦汉,下至元明!” 眚气,即是灾祸妖邪之气! 老人指甲一刮,右手指尖便露出红黑色的血液。 他朝着青铜巨人跪了下去,一股黑气就缓缓从巨人的眼中朝他飞了。 眚气,形状如同朦胧的雾气。 老人唱着神秘咒语,在祭坛上跳起了远古祭祀之舞。 白袍人眼睛睁得大大,难以置信的看向老人前方的黑气。 随着咒语和舞蹈,黑气不断变化着形态。 红黄蓝绿黑,五色光华不断闪耀。 “眚气,没有固定的属性,以五行为根本进行变化” 老人停止舞蹈,虔诚地将黑气捧在手中,“最常出现的是黑眚!” 黑眚是浩大史书背后的阴影,贯穿于历史长河。 秦始皇母子之争,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大唐的兄弟阋墙…… 每一次惨案的背后,都有着这一道黑气的阴影。 老人一声长叹:“黑气虽然诡异,但更邪恶的却是人心!” 他对着一旁的白衣人感慨道:“世人只知黑眚,却不知五行之眚” “眚气,是我族真正的根基,是史前的遗留!” 他跌坐在祭台上,目光出神望向西方。 “古雅,我们真正的祖地在汉城,在蜀地汉城!” 白袍人大惊,“大祭司,我们的祖地真的在蜀地汉城!” “那为什么我们不回去?” “回去?!” 老人苦笑,“回不去了” “蜀地有座青城山,山上有把剑!” 看着仍然沉浸在思绪中的白袍人,老人低声道“眚气还有另一种称呼,六天故气。” 白袍人悚然一惊,喃喃自语:“张道陵入蜀,伐山破庙,扫荡六天故气!” “张道陵确实是千年难出的人才,无愧于天师之名。” “张角伐天,我族顺势而起破开封禁欲韬光养晦,谁料张道陵横空出世,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 老人脸上愤恨之色显露无疑:“张道陵穷追不舍,逼得我们离开祖地,还留下神剑镇压川蜀!” “这………” 古雅有些想不通,为何今日大祭祀对他说了这么多。 老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勾勒着身形轻轻敲击着祭坛。 祭坛中央应声出现一个空洞,他吟诵着古老的咒语,从中取出了一棵青铜小树。 小树虽小,但气魄雄浑,结构也异常精美。 最下方是山形的基座,青铜树在山形中拔地而起,接连长出三层树冠,每层又有三根枝条。 枝条正中央开出一朵镂空羽状花瓣的花,花中结出果实,果实上站有振翅欲飞的神鸟。 老人郑重将小树递给了白袍人,哑声道:“带着神树还有年轻的族人离开,不要再牵扯这里的是非。” “大祭司!”白袍人扑通跪下,语气异常哽咽。 “我们一族历经千年而不亡,就是因为留有后路,如今乱世将起,我要为族人去搏一搏,你们一定要把命留住,我族不能亡!” 他将白袍人扶起,语气铿锵:“从今日起,你古雅就是巫族下一任祭司!” ……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但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水点贯串作丝,护城河像是长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 百姓们撑着或大或小的油纸伞,又或是穿着衬衣带着斗笠,来回在京城的街道。 天地倒置,伞是满天的云。 这云朵中,就有一片属于张献夫。 他行色匆匆,赶到了王阳明的府邸。 府门依旧大开,欢迎着每一个到访的人。 张献夫丢下雨具,就直奔中堂而去。 王阳明此时正在会客,对面坐着的正是张璁。 张璁愁眉不展,“王尚书,你说这乱局解决得了吗?” 王阳明不答话,只是捋了捋胡须。 张璁自顾自地说着,“各地暗流汹涌,敌对势力疯狂反扑,上天也仿佛不眷顾陛下!” 他端起茶水一口猛灌,言语中颇为无奈:“前途光明我看不清,道路曲折我走不完。” 在王阳明面前,他袒露了心迹。 “若是到了最后陛下自顾不暇,舍我张璁一条命也要报陛下知遇之恩,赢了礼争!” 王阳明知道张璁的决心,到了最后如果真的毫无希望,对方可能会站出来扛下一切的后果。 “张尚书此言差矣,局势还没有危急到如此地步!” 王阳明逻辑清楚,条条分析起来。 “正礼,陛下不过改一改俗礼,并没有明面上触及深层利益。” “土地兼并,军政糜烂,税制混乱,哪一个不比修改礼法来得艰难?” 张璁缓声道:“可你我皆知,陛下剑指礼法,其意可不止于俗礼。” 两人眼神交错,都是一声长叹。 当今天子,要挑战的可不止如今的弊政和危难。 还有那存在了千年,顽固的,庞大的,深厚的,能将一切给压倒的东西。 王阳明何尝不理解张璁的想法。 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他们算得了什么,即使是整个大明又算得了什么。 但终究有人要做出改变,终究有人要成为殉道的孤勇者。 华夏千年不衰推陈出新,不正因为这样的人薪火相传吗? 况且,此刻还没有真正冲锋的时候,顶多算一个准备阶段。 王阳明不敢保证最后的战果如何,但至少现在他们是能赢的! “文人跪谏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一戳就破。” “百官呈奏看似一体同心,实则利益牵绊。” “上天示警看似无可挽回,实则祸福相生。” “各地乱局看似烽火四起,实则弹指可压” 王阳明一连几句,道出了乱局背后的真相。 “归根结底,如今的礼争,只是止步于权力之争!”王阳明一锤定音。 他谓然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陛下想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成功。” “嗯” 张璁起身,长身一揖:“王夫子,解我心中之惑也!” 王阳明回了一礼,轻笑道:“你我同行之人!” 他看了一眼苍茫雨色,心底也有一个疑惑。 陛下,到底会用什么方法呢? 他隐隐有所感应,但终究没有猜透。 又过了片刻,张献夫走了进来。 看到张璁他先是一愣,随即向二人行礼。 三人一番畅谈,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几人正欲吃饭,麦福带了皇帝的旨意来访。 急召王阳明入宫。 第127章 谁在局中 大雨倾盆,乾清宫内灯火不熄。 朱厚熜俯首于案前,来回翻阅着锦衣卫上呈的密报。 他日间从周天仪上察觉到被隐藏的兵戈之气,一下子就联想到有人图谋不轨。 但锦衣卫的密报和地方官员的上书,都没有提及此事,这让朱厚熜不得不心生疑虑。 他随即开始调阅起这一月以来的奏疏与密报,从夕阳西垂到夜色渐深。 光影在龙袍上交织,朱厚熜聚精会神地查找蛛丝马迹,并不时用朱笔在宣纸上勾画。 书案的左侧,是几大堆已被翻阅的奏书。 良久,朱厚熜抬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风起于清萍之末,这白莲教有些意思” “吱——” 乾清宫的雕龙木门被缓缓推开,麦福快步走了进来低首道:“主上,王尚书已到。” 乾清宫东阁,君臣二人对坐。 王阳明一目十行扫视着朱厚熜先前整理的线索,神色变得越发冷峻。 他将宣纸放在一旁的木案上,随即拱手道:“陛下,白莲教用心险恶,必须以雷霆手段处之!” 朱厚熜点头表示赞同,“江南、陕西、漠北,若朕所料不差,白莲教将于这三地发动叛乱,趁朝廷无暇顾及时掀起滔天巨浪。” 他用手轻轻敲击了两下,神情愈发冷漠,声音却低了下去,“白莲教的阳谋,令人叹为观止!” 王阳明眉头微皱,微叹道:“草莽之辈,遇到大势也可乘风而起,白莲教绝对不简单。” “朝廷困于礼争,无暇顾及地方事务,而这三处离京师路途遥远,一旦发生叛乱中枢很难及时应对。” 他沉声道:“白莲教此番作为,绝非一时一刻之功,而是经年累月一朝爆发。” “最关键之处,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局面。”王阳明声音低沉。 即使他能看得清大势,也能猜得透人心,但身处于红尘的大染炉之中,谁又能不被世人裹挟。 他已经猜出了白莲教这局棋的险恶用心,朝廷虽然最终能赢,但也让对方达成了目的。 叛乱发生,必将有人去镇压。 他心中粗略估计叛乱的规模以及当地衙门的能力,得出一个结论府兵对白莲教叛乱无可奈何。 大明没有第二个王阳明,不是谁都能以寡击众,组织流民百姓击溃正规军!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动用镇守当地的军队。 可…… 无视中央命令,调动军队是死罪! 哪怕是为了镇压叛乱,最终也难逃一死。 但如果放任自流,叛军必将坐大,剿灭将更加困难。 如果真有能臣,冒天下之大不韪调动兵力镇压叛乱,朝廷最终也不得不将“英雄”处死。 此计,不可谓不毒! 朱厚熜轻语:“此计成则白莲教威望大增甚至有裂土封疆之患,此计败朝廷亦损失惨重。” “以百年卧薪尝胆的积累搏一个可能,白莲教的主事人气魄非凡!” 朱厚熜言语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欣赏,白莲教主如果生逢乱世定有一番大作为。 在昌平盛世,也算得上枭雄之姿。 王阳明闻言有些诧异,情况危急万分,陛下竟然对敌人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看了看前方神态自然的朱厚熜,原本略带焦急的心情,立刻平复了下来。 看来这位陛下,已经有了想法。 正如王阳明所想,朱厚熜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他起身含笑对王阳明说道:“先生,不妨随朕一观兴国之神器!” “哦”王阳明眉头微挑,自语道:“兴国神器?!” 他随即拱手一礼,微笑道“陛下所愿,臣岂能辞?” “哈哈哈” “哈哈” 两人彼此目光交错,阴沉的大雨中,多出了几道爽朗的笑声。 京城阴雨连绵,江南风和日丽。 南京城外桃叶渡口,人头攒动,喧哗之声不绝。 秦淮河畔,房屋鳞次栉比,不时有衣着鲜艳的少女探出窗来,莞尔一笑便软化了整个冬天。 依河而建的人家,家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 来往客商在露台间闲坐,忽而风起吹卷涟漪,水楼间就弥漫着淡淡的茉莉女儿香。 秦淮河绕弯处,一栋静谧优雅的小楼,传出了淡淡的弹唱之音。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白衣公子慵懒地斜躺于软榻上,半只手悬在空中比着调子。 他的正前方是身姿曼妙的舞女弹唱,那声音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唱酥了。 “教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癸酉日天下皆反!”黑衣人躬身道。 “岁在癸酉,真空家乡!”白公子笑了一声。 黑衣人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梗着脖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教主,此番行动是否有些草率,一旦失败就将损失惨重。” 黑衣人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情绪也变得有些激动。 “毕百年之功于一役,败则万劫不复,就算是成了……” 白衣人轻蔑一笑,“就算是成了,也逃不开朝廷的大军围剿。”顺势拿起桌边酒盏一饮而下。 他的丹凤眼微眯,眼前遮着的莲花纹蝉纱带向下垂了几分。 “谋划了一百年又怎样?终归是躲在地下的老鼠见不得光!” “教主!”黑衣人的声音无端变高,他颤抖着说道:“只是时机未至,无生老母一定会降临人间!” 白衣人冷哼一声,手中的酒盏应声碎裂。 “时机?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呢?难道要躲上一百年一千年?” 黑人听着酒盏碎裂的声音,却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他的脸色立刻煞白,猛地跪倒在地:“属下无状,请教主恕罪。”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范左使,教中和你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本座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白衣人狂狷一笑:“时机是搏来的,不是等来的!” 他看向黑衣人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又是一个被忽悠瘸了的傻子。 “教主,京城乱局已开,我们要不要插上一手?”一个娜娜的丰腴女子从外走来,她不紧不慢摇着手中的火云扇。 白衣人出神地往天边看了一眼,轻笑道:“不用了,由他们去。” 女子眉头微皱,不死心的说道:“若是我们出手将水搅混,说不定能拖延更长的时间,到时候就能为我教大业增添胜算。” 白衣人摆了摆手,女子便不再说话。 江容止笑了笑,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京城乱局谁能获胜,他要的只是京城乱起来! 京城一乱,便有时间从容布局。 况且他也没有裂土封疆的打算,所求的也只不过是给大明狠狠一击,痛入骨髓的一击。 好为他之后更大的布局提供机会。 他斜眼看了一眼身侧的两人,想了想轻语道:“教众在大明三处发动,最近的江南离京城都有十几天的路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地方官府发现谋反,向京城传递消息,京城反应过来之后再下达命令,一来一回差不多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他向两人问道:“一个月能干什么?” 女子和黑衣人不禁深思,任凭他们搜肠刮肚,也猜不出江容止的心思。 良久,江容止自语道:“一个月,江南可达漠北!” 大雨磅沱的北京,紫禁城千龙吐珠。 雕刻精巧的蟠龙首,吐着大股的水流直直落下。 朱厚熜与王阳明,在大雨中闲庭信步朝西苑而去。 第128章 雨中交谈 西苑,是以前朱棣受封的府邸。 也是元朝的宫殿。 西苑内有殿、亭、轩、馆。 正德年间,武宗更是耗费白银二十四万两,在此处修建有两百余间房间的豹房。 佛寺、神庙、总督府、神武营……都被武宗修建于此。 朱厚熜登基以后,并未对此地格局大加改动。 只是拆了佛寺,新修了天宫院。 又将香房、酒店、老儿院,重新修缮另作他用。 朱厚熜一行过西华门,径直走过了西苑门,来到了北海垂柳旁。 天色依旧阴沉。 猎猎西风鼓荡着众人的袍袖,小雨连绵不断地落下。 朱厚熜闲庭信步,朝一旁的王阳明问道:“先生,朕听闻这几日国子监不太平,学生中挑起了不小的争端?” 王阳明略一思索,便立即回道:“青年血气方刚,同学之间互相辩论难免会有所冲突,不妨事,不妨事!” 唐伯虎是假币幕后黑手的消息传到了国子监,一众学子义愤填膺,甚至想要罢课来表示反对。 但并非所有人都冲动易怒,有些学生看出了这件事背后的蹊跷,继而劝说大家谨慎行事。 持不同意见的两派人不知怎的,就在国子监打了几架,消息竟然传到了皇宫大内。 麦福闻言眼神微妙,王尚书轻描淡写间就将此事定性为同学间的冲突,能力着实不一般。 学生闹事可大可小,王阳明自然看得清这件事背后的疑团。 无非是有人想因势利导,借学生之口而口诛笔伐,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最终受害的除了唐伯虎,还有不明真相的学生。 “哦”朱厚熜笑了笑,抬眼望了望浩渺的北海。 “青年就该有些血性,想来朕也没到弱冠之年,也是一名有血性的青年啊。”他轻笑一声。 他驻足在原地,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击打着黄竹伞,目光悠长地望向远处,似乎透过那阴沉沉的迷雾,看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众人也一时止步,天地间的雨声成了唯一的主角。 良久,朱厚熜轻叹一声:“以后,就没有国子监了” 王阳明闻言心中一惊,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朱厚熜绝对不是容易迁怒之人,不可能就因为学生闹事而干脆废除国子监。 “国子监的名字好,但也不好。” “国子监只是朝廷的国子监,只是达官显贵的国子监,而并非天下人所向往的求学之地。”朱厚熜意味深长地说道。 王阳明眉毛一挑立刻会意,顺势问道:“陛下是想建立一个新的国子监?” 朱厚熜先是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朕要造学宫,天下人的学宫!”少年目光湛湛,说到此处神采飞扬。 王阳明陷入沉思,先前朱厚熜的三宫构想他是知道的。 他以前只认为那是对现有体系的一个补充,可现在听陛下这么一说,这是要推翻旧体系另起炉灶。 “朕准备了两块牌匾,一块成贤门,一块学宫”朱厚熜负袖立于雨中,“第一块就礼争之后挂上去,第二块就在改元之后挂上去,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心系教育,乃万民之福,臣代天下学子谢过陛下” 王阳明将手中的雨伞缓缓放下,随即站起对着朱厚熜长身一揖。 朱厚熜一反常态,以帝王之身行了一个拱手礼,他笑道:“如今的大明走在天下之前,未来的大明也必将走在世界之前。” 麦福自己快步撑伞立在了朱厚熜身侧,王阳明身侧的宦官也早已替他挡起了雨。 王阳明不了解当今世界的格局,朱厚熜却清楚得很。 如今的大明,无论从哪一个衡量大国实力的角度,都可以说是世界最强! 此时的欧洲,刚刚艰难地从黑死病的阴影中挣扎出来。 百年英法战争结束,俄罗斯在东欧崛起。 日不落帝国虚无缥缈,海上马车夫还在蹒跚学步。 对比起富足而强大的明朝,西方诸国甚至都不能被冠以国家之名。 人类文明最闪耀的地方,此刻在东方! 然而越是弱小就越有可能,越是强大就越难变革。 当今世界风起云涌,一股改变历史的大潮即将到来,而大明这个巨人却依旧在酣睡。 朱厚熜很明白,他必须要抓住这一股时代的浪潮,甚至主动创造浪潮! 葡萄牙在西非建立了殖民地,哥布伦已经发现了美洲,达?伽马到达了印度,再过一年,麦哲伦就能完成全球航行。 但那又如何? 不是谁走在最前,就能获得胜利。 朱厚熜望着漫天瓢泼大雨,耳边是越发激烈的雨声,这雨点就像万千钟鼓齐鸣,又好像是大军出征的军乐。 他充满信心,大明将引领未来世界发展的潮流。 西学东渐,应该变成东学西行! 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建立三宫开始。 王阳明细细体会着朱厚熜话中的意思,改元之后挂学宫的牌匾,以下事项在改元之后全面推行三官制度顺势废除国子监。 再一联想现在的局势,王阳明眼中闪过一道历芒,甚至收编各地的私人学院! 各地重学办教与王朝初期好处多多,商人乡绅慷慨解囊更是一大义举。 可无论什么东西,一旦和巨大的金钱挂钩,甚至与滔天的权力联系在一起,就会失去它原本亮丽的色彩。 私人办学不受控制,庙堂成为了商人金钱的延伸,官员之间以此联系沆瀣一气。 到了最后,甚至会出现另一个庞然大物——“东林党!” 有人的地方就必定有争斗,朝堂免不了派系之争,但你死我活的党争却有可能避免。 而从根子上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就是兴办官学,能让所有人都读得到书的官学! 思及此处,王阳明神色一正,看向朱厚熜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希冀。 或许他这十多年来最大的心愿,就将在这位大明年轻的帝王手上实现。 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了朱厚熜为什么要给国子监送成贤门的牌匾。 这是圣意亲裁,礼争之中学生的争端,无罪! 元末至正二十五年,太祖在应天府设置了国子学。 国子学中的成贤门的牌匾,是着名书法家詹孟举所书。 但太祖认为,最后一个门字写得不好,“粉其钩,卒不补”,于是门字就一直缺钩。 太宗为了表明自己承接正统,迁都之时连同国子监的几块牌匾一起带了过来,其中就有成贤门的牌匾。 如今陛下御赐新的牌匾,不正是向天下人说明圣意眷顾。 既然皇帝赐匾,国子监焉能有罪? 朱厚熜龙行虎步,与王阳明一边交谈,一边朝西苑天工院而去。 第129章 前奏 大雨连绵,却难掩京城风华。 不同于浪漫缱绻的江南,大漠连天的塞北,北京自有一番都城气度。 可行色匆匆的江南文人,却没有心思和时间去为这繁华的京城吟诗作赋。 他们此刻心情紧张,内心惴惴不安。 但在这紧张激动之后,却藏着一股更深沉,更深厚的兴奋! 他们,要来京城跪谏——劝当今天子放弃新礼。 无论这些人的目的如何,或许为名,或许为利,或许真的为了一腔正气。 他们不约而同来到了京城,在几间客栈中商量明天的大事。 严嵩坐在上首,神色中难掩疲惫。 这几日来舟车劳顿从江南到京城,再加上大脑高速运转,他的心早已经疲惫万分。 但他的身子却坐得很直,眉毛斜挑带着一股威严。 此番到达京城的,光光苏州一地的就有三十多人,再加上其他各地闻风而动者。 浩浩荡荡的队伍,竟然已达数百人之多! 当然,一间小客栈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现在能站在此处的,都是各地人群中的领头羊。 “诸君,我等所谋之事能否成功,皆在明日一举,尔等可有胆魄继续走下去!” 一青山士子当即拱手道:“严公说笑了,我等既然已经走到这,又怎么会退却呢?” 他笑着看向众人,问道:“事不成则不回,诸位以为然否?”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都说我们书生无胆魄,可真的书生狠起来,谁又能比得过?”一浓眉大眼的书生说道。 严嵩大笑“善,大善!”。 他当即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能与诸君相交,我之大幸也!” 但很快他的神色一变,语气也异常铿锵有力,“我等所来是为了天下,为了正道,切不可失了分寸乱了道义。” “修礼有误我们劝诫圣上,朝堂诸公有错我们慷慨陈词,但归根结底争一个是非黑白,辩一个道理分明!” 他的声音陡然一高,向着众人喝问道:“大道在前,能退否?” “不退!” “道理在前,能让否” “不让” 严嵩哈哈一笑,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也一下子抖擞起来。 “君上有错臣子必然要劝阻,但如果是臣子有错,我们也必须坦然接受。” 严嵩看了一眼士气高涨的众人,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也该让他的大名,响彻这紫禁城! 昔年,满朝朱紫无一人眼中有他。 今日,众人拍马也追不上他的背影! 严嵩这边踌躇满志整装待发,张丰山却在家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遍又一遍用毛笔书写着一串数字,口中还断断续续地不断念叨着。 他的夫人颇有些无奈,将端来的姜汤热了又热。 “老爷,天气寒冷要保重身体,没有这健康的身体,即使有再多的好处,也享受不到啊!”他的夫人轻语道。 “唉,我这怎么喝得下!” 张丰山干脆将窗户大开,让漫天风雨涌了进来。 “今夜,将决定我的命运啊!” 他将头探了出去,让冰冷的雨水拍击着脸颊,眼睛则深深地望向那黑幽幽的天空。 “雷呀,你什么时候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想一偿所愿。 今夜天雷一至,明朝必定谣言四起。 再加上群臣跪谏,文人相逼,高高在上的皇帝又能如何? 届时新礼不攻而破,皇帝威权丧失,内阁引咎辞职! 他不就能上位了? 张丰山在雨中愣神,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白方家倒了,张子麟倒了,只有他还好好地活着。 甚至能摘到最后胜利的果实,凭的是什么? 恁的不过是一个忍字,一个数十年不改如履薄冰的忍字! 想到此处,或许是那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也或许是空气中的冷意侵入骨髓。 他一下子镇定下来,开始在心中不断复盘。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胜算越大,越想越觉得没有什么意外。 “珰” 碗筷重重地落在桌上,也让张丰山的思绪跑回了现实。 “夫人?” “老爷啊,你太着急了,急得不像是你了。” 他的夫人语重心长道:“你能想到的,内阁的诸位阁老想不到?六部尚书想不到?当今天子想不到?” 她似有些生气,语气加重了几分,“天底下的聪明人很多,没有哪个傻子能站得上高位。” “我不懂你所说的什么权力之争,位序之战,但我知道事情未见分晓之前,一切皆有变数。” 她指了指桌上的姜汤,反问道:“汤凉了可以再热,热了也会变凉,这事情就不会吗?” 张峰山闻言悚然一惊,连忙跑到书房翻阅起这几日朝廷的《邸报》。 大雨沾湿了他的衣,但他全然不顾。 他一目十行,不停地翻阅着。 一封又一封,看到最后他干脆将所有《邸报》摊在地上,眼睛却一动不动。 “哈哈哈,我自以为智慧无双,没想到差点成了蠢蛋!” 张丰山瘫坐在地上,大笑不止。 笑着笑着,一行清泪便从他浑浊的眼中流出。 难啊,难! 人心算计,天道运转,谁在局中? 我在局中! 张丰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此时经妻子一番提醒,猛然察觉到了事件背后的蹊跷。 他望向黑城的窗外,心中不觉一惊。 那黑洞洞的窗户外,藏的是什么,藏的是一张网住所有人的巨网! 他失算了,可还好没有出局。 《邸报》一日接一日不断印发,朝廷正常运转,没有一处存在差错。 京城传言中地方百官上奏,可究竟这百官是实指还是虚指? 他已经想通了,自己在那群心机深沉的人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聪明可能是有,但谈不上智慧。 但若一下子让他放弃,张丰山还是心有不甘。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做一番试探。 就在此刻,一道明晃晃的光,从天地中劈开。 透过深深浅浅的格子窗,明暗的光影在张丰山的脸上变化。 “轰隆隆——” 一道惊雷炸开! 京城都仿佛翻了个身! “铮——” 第130章 号钟琴 若黄钟大吕,似巨牛哞吼。 炸响的惊雷,唤醒了阴沉的紫禁城。 朱厚熜双手抚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他前方悬着一个紫色的小球,原本在球中眚气已经全部消散。 奉天殿内还弥漫着若有若无,雷劈草木一般的焦香。 “号钟琴,名不虚传。”朱厚熜喃喃自语,他捻了捻如蝉翼一般轻薄的琴弦,眼睛中闪过几分异彩。 “号中”是周代的名琴,它的声音洪亮,就像钟声激荡,号角长鸣。 伯牙弹过这把琴,齐桓公弹过这把琴,如今朱厚熜也弹了一次。 之前他还曾有过疑问,一把古琴的声音怎么能够有裂石摧山之力,甚至声震千里。 他看了一眼奉天殿外被雷电照得如白昼的宫殿,猜到了号钟琴威力的由来。 召唤雷电! 以琴音合电音,古琴之音铮铮,雷电之音轰鸣! 他的手轻轻抚过号钟琴,闭目凝神发动了天地同音,光影变幻时光追溯。 他的眼神穿越了千古,仿佛透过那朦胧的光影,看到了那一段辉煌璀璨的岁月。 忽而,朱厚熜瞳孔微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巍峨挺拔的群山之中,身着兽皮手持石斧的先人正在与巨兽搏斗。 山巅正有一个精壮的中年弹奏着古琴,只见他双手轻抚间白日惊雷,巨兽横尸。 若只是如此还不能让朱厚熜感到诧异,让他有些难以理解的是中年莫名的微笑。 中年人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朱厚熜的身影。 “黄帝!”朱厚熜谓然一叹。 看来这把琴,确实是黄帝所作。 等他想再仔细往下看的时候,光影突然变得斑驳,最后消失在了空中。 朱厚熜愣了愣神,随即不再多想,将空中的紫色小球招到手中。 自从他发现眚气之后,并发动力量多方查找这股诡异之气的来源。 最终,在未曾删减的巜云笈七签》中找到了答案。 这股气曾经在齐国的都城淄博出现,后来被齐桓公用号钟琴所灭。 恰巧传说中已经不知所踪的号钟琴,在大明开国时被刘伯温所持,后来留在了皇宫大内。 朱厚熜便从府库中将琴找到,尝试这琴是否对眚气有作用。 如今看来,这琴音所激荡起的天地震雷,就是眚气的克星。 想到此处朱厚熜不禁哑然一笑,既然巜云笈七签》所言非虚,号钟琴能克制眚气。 那么书中关于号钟琴的另一段记载,也并非空穴来风。 “黄帝之琴名号钟,作清角之弄” 这把历来被世人认为周朝制作的琴,来历可追溯自上古! 他的手指轻抚过琴身,一股温润光滑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把琴的出现,让朱厚熜越发坚信,上古肯定存在过传说中的“仙人!” 在修仙大道上踽踽独行的朱厚熜,难免因此多了几分激动,自己走的这条路,前人已经走过。 前方有路! 但看着号钟琴,朱厚熜又难免多了几分失落。 如今似乎真的到了绝地天通之境,连号钟这样的神物,都差点黯淡消失。 朱厚熜已经尝试过了,普通人无法激发出号钟琴的力量,至多对琴音似钟如哞感到惊异。 也只有他在周身三尺之内,灵气激荡才能发挥这琴的力量。 甚至在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号钟像贪婪的巨兽不知疲倦地吞噬着他四周的灵气。 荷辙的鱼儿艰难求生,见到生的希望必定倾其所有。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刹那之后一股莫名的力量降临。 咸鱼翻不了身,被无情的烈阳炙烤着,号钟琴同样被天道的威压牢牢封锁。 离开朱厚熜三尺,神异顿失与一把普通的琴无甚区别。 神器失去威能,朱厚熜并没有感到非常遗憾。 他通过号钟琴,看到之前从未发现过的大道轨迹,内心反而多出了几分喜悦。 即使这一次号钟琴对眚气没有什么效果,有了这一丝收获,他也算没白费一番功夫。 紫禁城的惊雷,是号钟琴所召,为灭杀眚气而来。 自然不偏不倚,直直地射向奉天殿。 闪电刺破乌云,闪亮而巨大的光柱投掷在奉天殿的明皇殿顶。 仿佛从九万里高空倾泻而下的银河灌入紫禁城。 所有还醒着的百姓,都看到了这世界毁灭一般的情景。 钦天监离奉天殿的距离不算远,想来也看得清楚。 更何况有人一直就对这道闪电苦苦等待,站在观星台上久久不肯离去。 高盛言状若癫狂,随手就将手中的轻伞扔开,站在雨中哈哈大笑。 他笑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一切的得意都给笑出来。 “我成了,我成了,我高盛言才是这天底下卦法第一人!” 他在观星台上双臂高展,仿佛在拥抱着漫天大雨。 尽管在他之前的卦象中,今日的惊雷最多只能斜劈到清宁宫,声势也应该弱许多。 高盛言却想不了这些了,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卦法大成,算无遗策! 以卦算命,命准则卦灵,卦灵则能反馈己身,这是高盛言一脉的修习法门。 他感觉到身躯中日益壮大的力量,心情变得越发地激动和昂扬。 当初他脱离山门,被人从名册上消去姓名,为的就是追寻这强大的力量。 为了这股力量,他甚至违背了师门誓言,做了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那又如何? 胜利者终究是他,高盛言看向紫禁城的目光越发幽深,心中某个不可言说的想法,如火星落入草原一发不可收拾。 术士,修行命法的术士,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须要插手他人的命数。 顺天,逆天,都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但又有什么能比得上,修改一个王朝的命运来得强大! 高盛言陶醉地握紧了拳头,沉醉在了这股强大的力量中,内心也变得越发坚定。 功名利禄算得了什么,这种强大的感觉才令人难以割舍。 想到当初师父的一番劝告,高盛言越发地不屑。 “非常之世,想要有非凡的成就,就必须要有非常的手段,师父你老了看不透这天地的形势了。” “绝地天通又怎样,尸山血海照样能铺就进阶之路!” “唉”电光闪烁着,钦天监的大殿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今夜,从那道惊雷开始,就注定不再平凡。 京城百姓惶惶不安,朝廷大臣暗流涌动。 恐惧、害怕、激动、贪婪…… 雷电仿佛能肃清一切,人世间的欲望却斩不尽灭不绝。 周天仪转得越发地快,雷电为他注入了新的力量。 同以往的天降雷火不同,今夜的紫禁城无一处有损伤,原本整装待发想扑救火情的司耀也没有派上用场。 雷电过后雨夜依旧沉闷,漫天的黑幕似乎能够掩盖一切,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咚” 朱厚熜轻敲玉磬,随即闭上双眼。 于无人可见处,或明或暗交杂的欲望,争先恐后般投向了奉天殿上方的“丹炉”。 又是一天来临,天色依旧阴沉,众人的情绪也跟着低落。 但有一群人,斗志却格外高涨。 第131章 危机 阴雨连绵,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棋盘街人影寂寥。 街道上的店铺纷纷打烊,只有零星几把小伞在街道上摇晃。 以严嵩为首,一大堆士子昂首阔步迎雨向前。 在这群人中,已经四十多的严嵩年龄还不算大。 即使是花甲的老人,也在人群中,尽量将自己的身子挺直。 今日,严嵩特地换上了官服。 头戴蝉翼冠,身着犀牛绿袍,严嵩的心情格外激动。 之前他还是正五品的学士,一道圣旨连贬三级。 他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大名门,暗暗攥紧了拳头,“今日之后,登阁入相!” 众人的脚步很快,不多时就经过了下马碑,停在了大明门前。 雨水无情漂洗着琉璃瓦,大明门两侧的石狮格外威严。 这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砖石结构建筑,五门三宫的第一道门,紫禁城的最前端! 此门之后,就是皇家御道,除龙车凤辇之外,其余人只能步行通过。 若无皇帝宣召,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嘀嗒嘀……” 雨势转小,大明门上的雨水顺着微翘的屋檐向下滴落。 严嵩目光沉沉,看了一眼紧锁的朱门,毫不犹豫地将下摆一掀。 “噗呲——” 以他的下跪为起始,大家默契地齐刷刷跪了下去。 严嵩神情严肃,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封帛书,两手缓缓举起高至头顶。 “请陛下,废新礼!”他的声音浑厚,气势竟比连绵的雨水还大几分。 “废新礼!” “废新礼!” “废新礼!” 士子们的声音响彻云霄,三声高呼之后,便坚定地跪伏在地上。 雨水沾湿了他们的袍袖,石板拷问着他们的内心,巍峨的大明门似乎对他们不屑一顾。 高盛言站在观星台上远眺,胜利的前夜,他似乎格外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手舞足蹈,只是静静地看着紫禁城,一如无数个午后,无数个夜间。 “终究,还是来了!”杨廷和出神地望向窗外哑声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务之急是想解决的办法”费宏沉声道。 “想办法?抄起棍子打出去?还是任由他们去跪?”王琼语气略带讽刺,他一甩袖子,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你我的责任可不小,早知他们有如此心气感到敢到京城跪谏,那为什么不将事情挑明?” 毛纪长长地吐了口气,平日里口齿生津的龙井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江南文人跪谏,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让他们处在了极其不利的地位。 如果派锦衣卫镇压,全部杖责下诏狱,那大明文人的骨头就没了! 但如果置之不理,损伤的是朝廷的威严,中枢的威严,皇帝的威严! 想到此处,毛纪无来由地回想起了当初自己和刘谨叫板的时候。 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多出了几分淡淡的欣慰,面对强权而不屈服,面对威胁而不惧怕,这才是真正的儒家道义。 今时不同往日,这群士子所要挑战的不是万人唾骂的刘谨,而是高居帝座的天子。 雨还在下。 王琼一脚踹开了文渊阁的门,但也只是在门口喘着粗气,没有跨过那低低的门槛。 毛纪朝门外望去眼睛微眯,他透过那阴沉的雨色,仿佛看到了一片血红。 “唉——” 悠长的叹息,回响在文渊阁内。 他们几人位极人臣,贵为阁臣,但此刻也不免多出了几分对命运无奈的感觉。 保? 还是不保? 在激烈的心理冲突期,杨廷和竟诡异地多出了几分莫名的欣喜。 欲望潜滋暗长,就好像烧烤串即将离开烤台放入嘴中。 心痒! 他忍不住想,如果真的废了新礼,皇帝的威势不再,内阁就将崛起! 如果激起文人愤怒,万夫所指,口诛笔伐,朝局将会大变! 他压了压嘴唇,咬紧的牙根,最终没有松开。 杨廷和走到大堂中央,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青山图,而后直直朝东走去,身子坐定在太师椅上。 他的神情变得漠然,已经全然看不出刚刚剧烈的心理变化。 想再多又有什么用?现在已经失了先机。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好自己的本分。 朝天宫灯火不熄,静静燃烧的蜡烛,伴随着匡当匡当铜币与龟壳碰撞的声音。 邵元节三人,伏跪在道祖像前。 北京就像逐渐沸腾的油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一滴水。 就会炸开! 天公不作美,混乱发生了! 不知是从哪个人的口中开始,也不知是在哪一间小茶馆里闲聊。 皇帝失德,上天震怒,雷劈紫禁。 传得沸沸扬扬,万分热闹。 而往常神出鬼没的锦衣卫,却全部像哑了火的火炮,连点响都听不到。 这让原本还有敬畏之心的百姓,一下子就忍不住。 但忍不住的又何止他们。 江南、漠北、陕甘。 远隔千里的三地,喊出了一个相同的口号。 “岁在癸酉,真空家乡。” 他们头戴白巾,口呼真名。 顺势便揭竿而起。 有人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 有人高呼:“皇帝无德,重整山河!” 有人高呼:“无生无我,老母降世!” 一片喧腾,一片热闹,浩浩荡荡冲毁一切。 江容止笑了,他幽深的目光透过眼前的蝉翼纱带,悠长地望向北方。 也就在此时,大明的国运金龙身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黑迹。 小块连着大块,就好像是一开始就有,只是被金色给掩盖了。 龙鳞被染黑,细细看去沁入肌肤一般。 刑部大牢的张子麟一反常态大笑不止,张丰山目光热切地望向窗外。 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国子监,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雨下得越发地急,阴沉的天幕似乎要把京城给吞下去。 麦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紧闭着的雕龙木门,心情越发沉重。 虽然身在大内,京城的局势他也知道一二。 如今虽然谈不上大势倾颓,但已经有点火烧眉毛的味道。 “咚!”朱厚熜随手一敲玉磬。 第132章 大殿质询 朱厚熜起身,负袖立于殿中。 “麦大伴,一切准备妥当否?” 麦福躬身道:“回主上,灵犀盘、飞翼柱都已经布置在奉天殿内,锦衣卫也已经在京城布防。” 他顿了顿,“只待陛下一声令下,顷刻间便可天翻地覆。” 朱厚熜眼含精光,轻道了一声。 “好!” “众声喧哗今日也该见个分晓,大明终究只能有一个声音!”朱厚熜一甩龙袍,“也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他布局到今日,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 文人抗争、白莲教叛乱、文官暗流汹涌……… 一切的乱象,都将在大势之下烟消云散。 “麦大伴,召内阁诸臣、六部尚书,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奉天殿议事。” 他猛地转身,随即径直朝奉天殿而去。 麦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紧锁的眉头舒展,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挂在嘴角。 他轻声自语道:“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 “吱吜——” 文渊阁的大门被轻轻推开,杨廷和缓缓抬起了头。 “结果如何,就在今日。”毛纪长生一叹,轻轻拍了两下袖子身子不觉站正,原本还有些微驼的背也直了起来。 “唉,陛下相召我等,看来新礼一事即将有定论了”费宏沉声道。 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江南的文人还在大明门外跪着,今天的雨来得急呀!” 杨廷和清咳了几声,心底浮现着几丝激动。 难道? 陛下要选择妥协了! 没有对官员廷杖,没有出动锦衣卫镇压,一反常态召集官员议事。 他在袖子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下,手背上的青筋分外明显。 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很快就将手松开,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沉重。 从陛下入京以来的一番行动,有哪一次是吃过亏的? 杨廷和仔细想了想,凡是这位当今天子想做的都办成了。 那现在的危局? 他下意识地轻微面向北方,仿佛透过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漫天的雨丝,看到那位神情冷漠的天子。 “陛下相召,我等还是快些前往,切不可误了军国大事。”他肃声道。 “轰隆” 阴沉的天幕也被闪电劈亮。 伴着吓人的惊雷,官员们都在朝着奉天殿而去。 惊雷炸响,严嵩吓了个机灵。 他轻轻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大明门,心中多出了几分惊疑不定。 原本他还成竹在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扇紧锁的宫门没有一丝一毫打开的趋势。 严嵩也有些把握不准了! 陛下在想什么? 如今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打开宫门一道斥责,将新礼定为国策。 反对新礼,就是反对大明! 届时他再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大势成矣! 但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个等字在心中盘旋生根。 他在等,奉天殿里的诸位官员也在等。 杨廷和进来时,眼神略微一扫心中便有了成算。 朝廷的大员都来齐了,不少人都面色沉重。 除了—— 郭勋。 杨廷和嘴角一抽,这混子是想到了什么,怎么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官服? 难道是要庆祝? 郭勋注意到了杨廷和的眼神,特意将身子略微侧了过来,头也微微向上抬起,一脸骄傲自得。 杨廷和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在了王阳明身上。 后者点头示意,神色淡淡。 张璁察觉到百官神色之后,心就凉了半截。 满朝文武支持新礼的寥寥无几。 他估计先前陛下想要修礼,众人默不作声,也可能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情形。 张璁没有因此失落,反而变得更加坚定。 不管情况如何,这新礼一定不能改! 他在心中暗暗赌誓,“即使拼上我的性命,也不能危及陛下分毫。” 众人都在心中暗自盘算,平静的湖水下暗流涌动。 一声高呼,打破了奉天殿内的诡异氛围。 众人纷纷侧目。 “陛下驾到!”麦福气沉丹田,声音若洪钟大吕。 朱厚熜龙行虎步登上御台,顺势坐在了龙椅上。 “拜见陛下。” 大臣们长身一揖,目光炯炯。 他俯视着下方的群臣,微微颔首。 奉天殿内金丝楠木上盘旋着金龙。 六龙御天! 在奉天殿内形成了独特的庄严空间。 朱厚熜笑了笑,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有要事相商。”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嘴中吐出两字,“平叛!” 杨廷和眼皮猛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毛纪,后者也是一脸的愕然。 费宏的心沉到了谷底,陛下是想将此次上谏定义为叛乱吗? 杨廷和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和费宏的眼神在空气中交错。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苦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毛纪身子猛地一颤,刚想跪地谏言却不想有人比他还要快。 方才朱厚熜平叛二字出口,张丰山的心便跳如擂鼓。 皇帝一意孤行,文臣以死相谏,天赐良机呀! 或许是之前计划进行得太顺利让他失去了警惕之心,也或许是冥冥中气运的干扰。 张丰山当仁不让跪了下去。 他言辞恳切,语气悲戚:“陛下,万万不可呀。” 他狠狠用头撞击了金砖,“文人士子冒雨跪谏出于公心,为的是我大明万万百姓,百年基业啊!” “如果陛下以叛乱论处,岂不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说完,他便长跪不起,一副想慷慨就死的样子。 毛纪长声一叹,拱手道:“陛下,臣曾闻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士子跪谏谁有威逼中央之嫌,却不失赤诚之心,请陛下审慎处理。” 杨廷和见缝插针,但到底多年担任首辅,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大明有冒死进谏的忠志之士,不正是有感于陛下德行昭彰,行事向来章法有度吗?” 杨廷和站了出来,殿内众人纷纷意动。 “呵呵”朱厚熜一脸玩味之色,反问众臣道:“朕何时说过叛乱在北京?” 他眼神一冷,斥责道:“张御史,你是在替朕做决定吗?” “陛下……臣……”张丰山语带颤音,分明是大雨倾盆秋意萧瑟,他的额头却布满了细汗,一时间汗出如浆。 “砰砰碎” 汗液蒸发带来的寒冷,让张峰山头脑清醒了片刻,他赶忙使劲以头叩地。 “臣不敢。”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毛纪满脸无奈,杨廷和难掩尴尬之色。 “啍,朕稍后再处置你的事” 朱厚熜话音刚落,张丰山脸色煞白,却也只能顶着红肿的额头退到一旁。 “白莲教叛乱,江南、漠北、陕甘三地告急”朱厚熜沉声道。 “什么!”费宏难以置信的说道 王琼愤怒无比,下意识的骂道:“贼子安敢如此!” 朱厚熜坐在御座之上神情莫名,俯瞰着下方众臣百态。 心中没有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快感,他想到自己是否也有可能是被人所俯视的。 思绪只是一瞬,朱厚熜随即从御座上起身,问道:“诸卿有何办法?” 事情到此,杨廷和心中的欲火已经彻底熄灭,他不能不佩服朱厚熜的手段。 在白莲教叛乱面前,士子跪谏又算得了什么?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问题弄大,大问题总有人能解决。 他和费宏对视了一眼,彼此皆已了然。 小矛盾不好解决,那就用大的矛盾掩盖。 杨廷和知道江南的文人成不了气候了,但礼争还有机会。 只要,只要叛乱过去! 朱厚熜却不可能如了他的意。 问话之后,众人久久未有回应。 皇帝当堂质询,白莲教叛乱为真无疑。 发生叛乱自然要平叛,而对于平定叛乱这样的大事,朝廷早就有了相应的规章流程。 只需按章照办即可。 现在皇帝当堂质询,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不正是陛下要借此发泄怒火吗? 百官默不作声,他们能干什么呢? 去当出头鸟,接受皇帝的怒火。 张璁正想发言,却被王阳明一个眼神止住,随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朱厚熜冷笑一声,“尔等食君之禄,自当思君之忧,为何此刻竟不发一言?” 他将龙袍一甩,质问道:“朝堂诸公的脑袋,都在想的是如何争名夺利吗?” “陛下,臣等有罪!”众臣齐声。 朱厚熜缓缓走下御座,故作无奈地叹息道:“众卿不能为朕分忧,但大明的江山却扛在朕的肩上。” 他脚步一停,朗声道:“卿等无法,那就由朕来解决!” 他轻轻拍掌三下,等候在御座之后的小黄门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抬着的正是灵犀盘、飞翼柱。 第133章 天命去留 费宏目露惊疑之色,看着大殿中央的灵犀盘、飞翼柱,忍不住道:“此为何物?” 但也不怪他吃惊,此刻奉天殿内也少有人能够情绪平稳。 只见朱厚熜一马当先站在灵犀盘前,麦福搬过来一个紫檀木的小凳子。 朱厚熜顺势坐下,手指飞快地按动了灵犀盘上的按钮,这方块木桌一样的家伙便徐徐展开。 “咔咔——” 还没等殿内众臣反应过来,朱厚熜就握住了犀牛盘中央的毛笔。 “陛下这是……”郭勋满脸好奇,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北京唤南京!”麦福气沉丹田发动无名功法,浑厚的声音响彻奉天殿。 随即将手中的黄色玉印朝虚空一按,于无人可见处,气运猛地一颤直朝御座后的周天仪而去。 周天仪缓缓转动,圆环轨道交错处星河璀璨。 忽然,其中某个圆孔猛地一闪。 万里之外的南京,六部大堂内一众官员立刻收束心神。 大堂内原本沉闷凝重的氛围有所缓和,蒋冕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白莲叫江南叛乱,乱在乡野,乱在小城。 南京四周也有所波及,身为钦差的蒋冕自然有所察觉。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接连收到不利的消息,战局一时危急。 在今日之前他早就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以钦差之身调动大军。 围剿叛逆。 虽然无圣命调军是死罪,但蒋冕仍旧觉得应该这么做。 因为他是大明的阁臣,是当朝大学士! 直到王瓒传言事有转机,才有了南京诸臣汇聚。 大堂中央也立有一块灵犀盘,王瓒手持玉印啧啧称奇。 一众官员也翘首以盼,目不转睛盯着中央的两件东西。 “北京唤江南” 大堂左侧的灵犀盘中传来一道浑厚异常的声音,王忠却对此再熟悉不过。 这声音的主人,是如今大明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麦福。 南京到北京,即使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也要十多天才能赶赴。 如今只是一瞬,却已达千里! 他猛地转身看向前方的王瓒,后者也投以热切的目光。 王忠明白,大事已成! 麦福话音刚落,朱厚熜端正身姿,目光变得异常凌厉。 提笔。 挥毫。 刚劲有力的平叛二字跃然纸上。 奉天殿内的一众官员还不解其意,杨廷和却脸色深沉。 “臣等,谨遵陛下圣喻!” 心情激动的南京官员,声音透过那小小的木柱回荡在奉天殿内。 杨廷和只感觉身体一松,那根早已绷紧的弦毫无例外地松弛了下去。 也只是一瞬间,他却仿佛已经苍老了万分,挺直的背也微微有些驼了下去。 “大势已成”他在心中默念,万千思绪拂过心头。 陛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 这灵犀盘、飞翼柱又是何物?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千里眼顺风耳的传说不是假的。 他还沉浸在思绪之中,一道异常清朗的声音却直入心底。 “灵犀和飞翼柱就是在解决问题的办法!”朱厚熜起身环顾四周,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两件东西是我大明独有,千里传音万里通字,即使是天涯海角也能沟通如常。” “如此,叛乱之危可解否?” 虽是问句,朱厚熜的话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陛下圣明!”郭勋眼疾手快,还没等一众大臣反应,第一个扑通跪下大声疾呼。 大殿内的众臣也立刻会意,圣明之声不绝于耳。 张璁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千里传音这样的东西真的是凡间能够存在的吗? 他目光热烈地盯在灵犀盘和飞翼柱上,仿佛要把这东西给灼出一个洞来。 王阳明虽然早就见过,但这两样东西首次在世人面前亮相,他依旧心潮澎湃不已。 千里外之事犹眼前出现。 八面内风声如耳边发声。 千年未有之变局,到来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汹涌的大潮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来得激烈。 王阳明仿佛来到了岁月的长河中,看到那掀起的滔天巨浪,大明的巨轮即将驶向未知的前方。 朱厚熜眼含异彩笑着说道:“自今日起,大明万里疆域可听同一语,可写同一言。” 他一挥龙袍神情郑重,目光炯炯看向众人。 殿内的一众大臣也都心情激动万分,看着大殿那个灵犀盘和飞翼柱,感觉比亲儿子还亲。 “以玉印为联系灵犀盘和飞翼柱方能使用,而想要催动玉印必须学会新礼!” 他掷地有声道:“新礼立,则万里同音!” “什么?”费宏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大家的目光也不由看来。 他壮着胆子,向朱厚熜问道:“敢问陛下,新礼与灵犀盘飞翼处有何联系?” “想要使用玉印就必须学会对应的功法和语音,而这二者又是新礼最重要的部分。”朱厚熜玩味道:“费爱卿以为这新礼该不该立?” 费宏面色煞白心中的纠结和挣扎,已不是言语能够表达。 朱厚熜目光扫过诸臣,大殿内的众人心情异常复杂。 他却没有管那么多,如今是真正大势在我! 就像工业革命的浪潮埋葬了领主,信息革命迎来了真正的现代。 大明的礼仪变革,也必将推动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朱厚熜目光湛湛,看向紫禁城上方那欲冲天而起的金龙。 “诸位爱卿,也是时候去大名门见一见江南的文人了。”他一挥龙袍,龙行虎步走出奉天殿。 “介夫”费宏苦笑着看向杨庭和,而后者沙哑着嗓音道:“没有什么可争的了,我们已经一败涂地。” 他抬头望着少年天子,渐渐远去的身影,声音若蚊蝇一般:“天命去留,人心向背,陛下是这天下的主人了。”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先是自嘲一笑随即目光坚定,“走吧,我们也该跟上去。” “嗯”费宏应了一声。 杨廷和故作洒脱:“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夕阳再怎么耀眼也比不上朝日。” 朱厚熜走在雨中,麦福快步跟随为其撑伞。 噼里啪啦的大雨依旧在下,渐渐平复了麦福激动的心情。 但他终究按捺不住,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上!” 朱厚熜没等他说完,便言道:“麦大伴,今日之事有朕之谋划亦有天命之助,灵犀盘、飞翼柱功不在朕一人,新礼修立更是恰逢其会功在万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雨中朦胧的琉璃金瓦:“朕只是做了一个创造大势的人。” 后方的张璁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感慨道:“陛下还是太谦虚,古往今来造就大势者又有几人?” 行至大明门外,雨渐渐转小。 严嵩跪了小半个时辰,双膝颤颤,四肢僵劲。 “轰——” 大明门缓缓打开,明黄色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严嵩瞳孔猛缩,下一刻头却更低了。 “诸君起来吧”清朗的声音响起。 文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拜见陛下!” 他们双膝着地不曾起身,但上半身却直的像松柏一样。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不乏欣赏之意。 第134章 克己复礼 朱厚熜抬眼望去,江南文人独具一格。 江南自古繁盛,文脉气息浓郁。 所谓千山千水千才子。 何处是江南? 史学界对此争论不休,或从经济角度,或从文化角度,从来没有统一的说法。 大明的冮南,往往指的是苏、松、常、嘉、湖五府所在的地区。 当然,这仅仅只是地域的划分,如果论起文化,广义的江南还有八府九府之说。 江南的文人喜欢抱团,或者说文人自矜。 杨廷和看到跪在最前方的严嵩,脸上难免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毕竟严嵩祖籍江西,如今却成了江南文人的“头头”。 朱厚熜浅笑一声,向他们问道。 “诸君反对新礼,理由何在?” 跪地众人闻言皆是身躯一震,心中却隐隐多出了几分熨烫,仿佛是寒冷刺骨的雨水,少了几分凉意。 皇帝以君王之身,称呼他们为诸君。 莫大的荣耀。 “自周公作礼,孔圣传礼,千古流传历代遵守,华夏礼仪蔚为大观!” 严嵩拱手道:“礼法为华夏正统,身为正统的大明又怎能改礼?” “哦”朱厚熜点了点头,反问道:“孔圣传礼,是怎么传的?” 人群中一高个的青衫文人,不假思索便应道:“克己复礼为仁!” 朱厚熜眼睛微眯,紧接着追问道:“此句何意?” 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人焉。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 那人解释道:“克己复礼,就是克制自己,一切按照礼的要求去做,这就是仁!” 杨廷和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是正统的理学观点。 “克”朱熹注解为“胜也”意思是克制。 克己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 严嵩沉声道:“所谓礼者,朱夫子认为,不仅是具体的礼节更应是天理,复礼就是遵循天理。” 张璁闻言眉头皱得很紧,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严嵩,心中不觉多出了几分忌惮。 大雨依旧在下,沉默不言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严嵩更是多了几分惶恐,难道是自己用力过猛? 他在心中百转千回,急速地想着破局的方法。 怎么样不着痕迹地捧一捧陛下,把风向逆过来。 而在他身后一众文人却都敬佩不已,觉得严嵩有文坛宗师之相。 “啥啥哈”朱厚熜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他看向众人“诸君所言,对也没对。” 他龙袍一挥,缓声道:“今时不同于往日,任何东西都具有时代的优势与历史的局限。” 他向前走了几步,“诸君反对新礼,要遵循孔圣之礼”,他目光凌厉了几分,喝问道:“孔圣之礼何为!” “朕以为,克字解释成克制不妥当,应该是做到做好的意思。” 他横眉一扫:“克己复礼,孔子的意思是让每个人做好自己,人人各安其位,尽到本分,也就恢复了社会的礼仪。” 他笑了笑,“诸君以为然否?” “这……” 文人们陷入思索,朱厚熜身后的大臣们敏锐地感觉到此言背后的深意。 陛下认为,朱熹的解释不妥当。 这难道是下一次的风向? 严嵩心中一喜,正了正身子,“臣以为陛下此言不无道理,朱子并不能完全代表孔子。” 他大义凛然道:“学问只有对错,即使是朱子也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言下之意,严嵩认同朱厚熜的观点。 “陛下所言莫非是人生来就要被定义,不是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士子心中不忿,强撑着胆子言道。 朱厚熜轻声道:“人人各安其位,这位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随世而移,随时而变。” 他负袖立雨中。 “得国之正,无外乎我大明!” “匹夫起事,无凭借威柄之嫌。” “为民除暴,无欲窥神器之意。” “在其位则谋其政,朕为天子自当为万民谋为天下谋。” 他肃声道:“新礼是国之大政,焉能动摇?” 文人士子还未反应,小黄门手持的飞翼柱却声音大作。 “陛下圣意,臣等定当遵从,新礼立大明兴。” “臣蒋冕、王瓒……” 一声声高呼,从飞翼柱中传来。 麦福见状赶忙,上前言语。 “此物名为飞翼柱可千里传音,如今诸位所听到的就是江南官府诸位大臣的声音。” “想要使用此物,就必须学会新礼!” 严嵩目光幽深,心中不觉大定。 这一局,他赢了! 心中虽然如此想,但他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挣扎几许无奈,最终化作一声仰天长叹。 “陛下所言甚是,我们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文人之本在民,文人之位在君。” 他起身朝着朱厚熜的方向深深一揖。 “新礼一定要立!” 他仿佛宣誓一般的声音出口,文人们错愣万分。 严嵩猛的转身,“孔圣之礼,窃以为礼冶二字” “但却有两层含义,第一种是政治与社会的基本秩序,第二种却是人的基本诚意,而表达出的秩序的温情。” 他喟然一叹:“第一种的强势,让我们忽略了第二种,但这第二种最需要被肯定。” “因为第二种解释,证明了礼是活生生的东西。” “它来源于生活,也必将回归生活,它是流动着富有生机的。” “究其本质礼法是为了让百姓生活得更好”严嵩随手一指飞翼柱,当头棒喝一般:“诸君且思,新礼能否让百姓生活得更好!” “啪啪啪”朱厚熜连拍几下,眼中赞赏之意更甚。 严嵩确实有两把刷子,对于礼法更是见解独到。 此人确实可用。 “严嵩所言不差,新礼是大势所趋,诸君要逆大势否?” 严嵩伏跪,大声道:“臣自知有错,不明大事不晓大局,此刻幡然醒悟才觉得痛苦万分,请陛下降旨责罚。” 朱厚熜上前将他扶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卿等何罪?” 朱厚熜轻声道:“大局未明谁也看不清,就像谁也想不到就飞翼柱能千里传音。” “诸君此来京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骨头,朕又岂能怪之?” “陛下!” 严嵩热泪纵横,一众文人也是荣辱共焉。 大雨之下,君臣相得。 “我不光不罚还要赏,传朕旨意即日起严嵩调任礼部任郎中!” 严嵩大喜过望,夙愿一朝得偿。 朱厚熜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多出了森然之意。 “我大明朝都是忠臣没有奸臣,但难免混进来几个奸恶之辈,扰乱官场风气,坏了书生文气。” “麦大伴,替朕念一念吧” 麦福行礼之后,大声道:“江南胡一会、张华………为倭寇奸细……” 朱厚熜想了想,朝下方的严嵩问道:“严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严嵩大义凛然,痛心疾首般看了看身后脸色煞白的几人。 他抚胸捶心,慷慨陈词。 “陛下,臣请杖毙!” 朱厚熜转身,“诸卿以为如何?” “臣等请杖毙!” 声音齐整无比,却轻而易举能听出几分无奈。 今日之后,这廷杖真的成了臭不可闻的东西! “好!” 朱厚熜龙袍一甩,“杖毙!”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而去。 此时大雨已歇,天光破云。 璀璨的金光冲破束缚,直朝大明门奔去。 一道彩虹连于遥远的天际,恒玄在紫禁城上。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然。 金光落在朱厚熜身上,为龙袍镀上了一层金粉。 少年威仪天成,姿态非凡。 他的身影朝巍峨的三大殿而去。 士子心中浮现一个词汇,“见而忘仙玉华容”。 第135章 气粒二象 京城的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匆忙。 只是半日光景,青石街上的雨水就尽数蒸腾。 街道又恢复了熙熙攘攘,只是在繁华的背后,却隐藏了许多看不见的阴影。 暴雨时号称固若金汤的锦衣卫诏狱,被人劫了囚! 其他的犯人安然无恙,只是少了两个要犯,曾阿大、李长恨。 锦衣卫指挥使刘卫面无表情地站在牢房内,他冷眼扫了扫地上的尸体,目光又落在满室狼藉中。 特别狱诏顶露了大半天光的窟窿。 刘卫不由悲从心来,痛骂道:“贼子安敢如此,这可是八万两白银啊!” 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说道:“把这些叛贼身上的衣服都给我扒了,一件都不要落下!” “大人,您这是?”副指挥使有些不解地问道。 刘卫闷哼,“尸体当作凭证去领钱,衣服换洗之后就卖了,赚的一分是一分。”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更何况我们花钱如流水”,他指了指天上的大洞,“现在还有这么大一个窟窿等着补呢!”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去提审刚捉到的叛贼,一场大雨浇出了蛇虫鼠蚁。 单单白莲教一家潜伏被清剿的暗探就有百人之多。 这几天的业绩,就顶几年的功劳。 刘卫甩了甩衣袖,随意向旁边的人问道:“陆千户回来了吗?” “大人,陆千户被陛下派去西北了。”刘卫闻言怅然若失,今夜注定只能他一人去面对皇帝的压力。 月照玉阶,夜风轻拢。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几个灵犀盘摆在中央,张璁等人运笔如飞。 “传旨南京,白莲教叛匪尽数诛杀,被白莲教所裹挟之民众无罪者放之,重罪者轻之……” “传旨漠北守好出关要道,一众叛乱者杀无赦!” ……… 朱厚熜负手在奉天殿内踱步,一道道政令有条不紊地从帝国的心脏流出。 手写了一个多时辰,张璁手腕处隐隐有些酸痛,但他整个人却神采奕奕。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朝廷中枢和地方的距离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来的近。 皇权的威严从北京向四周发散。 朱厚熜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昏黄烛火下的御座,心中不由感慨。 自入京以来,到今日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他设想中的第一步。 让久居皇宫的天子,命令能够准确地到达每一个地方。 大明几万公里的土地,都能快速及时地将情况反映到京城。 更重要的是,新礼的推行势不可当。 一个旧时代结束。 一个新时代呼之欲出! 以新礼为契机,大明这忧患不断的身体将迎来一个改变的机会。 朱厚熜在心中暗自计划,接下来就该将天宝司全面铺开,大明天宝彻底取代银两。 当然,这非一日之功。 让百姓认可大明天宝是一件漫长的工作,前路看得见的光明。 江南事了将盐税收上来,再加上积攒的银子,可以开始考虑农业上的改革。 广东市泊司一案结束,就将对市泊司展开改革,开放要来得更快一些,为以后的航海战略打下基础。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的众臣,杨廷和等几位阁老罗列其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杨廷和转过身来微笑致意,神色中多出了几分罕见的恭敬。 除了看不见的收获,礼争最大的一个收益,是让朱厚熜完全获得了朝堂上的话语权。 政统在手,道统确立,名正而言顺。 朱厚熜又想到了《太平升仙道》中种种奇观,一下子思绪万千。 皇帝强行修建各类建筑,诸如始皇于长城,隋炀帝于大运河,免不了一个穷兵黩武,背上万世恶名。 但他又怎会如此? 能裹以大义之名,挟大势之威,又何必辛苦当一个“昏君”。 虽然自下而上血与火的革命来的轰轰烈烈。 但是自上而下地改革也少不了血雨腥风。 朱厚熜明白不能天真地将希望寄托于忠心体国的臣子,他必须要有霹雳手段。 此时他手握京城重军,也能遥控九镇边军。 朝廷一体,天下一心,看似毫无破绽。 实则朱厚熜最大的敌人就是大明本身! 准确地来说,是各种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势力,是各种被迫改变的顽固旧疾,是各种已经禁锢了这个民族和国家几千年的枷锁。 要办的事情很多,要解决的问题也很多,但朱厚熜急不得。 一急就会出问题。 千头万绪也总要找出一根主线,纷繁复杂也一定断个分明。 思考间,他却忽然发觉自己的修为在急速增长。 双眸含光,平日里艰难晦涩的大道轨迹,此刻竟然能读懂几分。 就像平时燃烧大把气运一样来的爽快。 他不由思索,良久之后恍然大悟。 于人世炼大丹,于人间修道行。 行起坐卧是修行,无形气运能炼丹。 那治国本身,岂不是也是一种修行? 君臣权衡,事件历练,人心之辩……如此种种,哪一样比修行来的简单?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悄然消散,朱厚熜的目光变得异常悠远。 天空之中,星光点点。 明月微熏邀群星共饮。 他在星光与月光之间,看到了第三样东西。 像是粒子,又像是气。 侍他仔细分辨,不自觉的加大了运用的神思之力,那东西彻底的变成了气的样子。 又观察一会,朱厚熜猛地将神思之力撤去,只用肉眼去看它,那又是粒子无疑。 他忍不住喃喃道:“气粒二象性?” 紧接着他在神思和肉眼之间来回切换,那事物的样态也跟着变化。 最终朱厚熜得出一个结论,观测者的状态会影响它的状态。 更具体一些,普通世界的手段只能看得到粒子。 他催动神思之后观察到的就是气。 他的思维更加发散,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或许就是两个世界的区别。 表世界由粒子组成,遵循各种物理定律,是属于科学的世界。 里世界由灵气组成,以我之心来观万物,是属于神秘的世界。 朱厚熜却一下子眉头微皱,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就无法解释秦汉之际高武横行。 不对,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快步走出奉天殿。 匆匆的脚步声,引起了朝臣们的注意,大家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第136章 御炁 光。 贯穿了整个物理学历史的光 春秋战国时的墨子,最早指出了小孔成像。 但在这之后,光学的发展似乎陷入了停滞,直至几何光学异军突起,斯涅尔横空出世总结出了折射。 牛顿沉迷于光的世界,将白光分成七彩,建立起了完整的粒子说。 与之相对的光的波动说处于暗无天日的状态。 但总有人会挑战权威,托马斯?杨,简单的双缝干涉实验,让无数智慧的大脑穷极一生。 这次实验让波动说获得了空前的鼓舞。 光,究竟是波还是粒子? 朱厚熜一时回忆起前世,心中不由一片怅然。 他的手轻抚过冰冷的汉白玉石柱,目光落在了浩瀚星空。 量子力学是世界的奇迹,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解释着这个实验。 朱厚熜轻声道:“观测者决定量子的实体性,当试图确定一个量子的位置时它便不是波,当试图定义它的动量时,他的行为又和波一样。” 他眼露异彩,透露出一股笃定。 “观测者会影响被观测的对象!” 朱厚熜运起神思之力,毫不犹豫地将神思排布到在空中那神秘的事物周围。 “金科玉律”随之催动,一股强大的力量,无声无息地传递了出去。 金黄的气运化作柴薪熊熊燃烧,每一刻所流逝的气运都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 朱厚熜脸带欣然,他看到了—— 炁! 不出他的所料,在粒子和灵气之间有一个更本源的存在。 那就是炁。 由于观测者的不同,炁以粒子或灵气的形式存在。 思及此处,他低头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玉阶上。 神思之力汹涌,他眼前的景象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恍惚间,他在这玉阶上也看到了炁的踪影。 他哑然一叹,“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吗?” 朱厚熜自问自答道:“炁就是世界的本源!” 他闭上眼睛慢慢体会,大量的信息在脑海中极速检索,秦汉时期人间有高武,武夫行动之间就可摧山裂石、移山填海。 三国之后武者没落灵气稀缺,以至于号称万军之敌的大宗师,也能被活活耗死。 他用手捏了捏汉白玉石柱,脸上的神情变化莫名。 炁生万物,粒子也能回溯为炁,那为什么现在的世界灵气难存呢? 明月高悬,月华轻洒。 他的龙袍披上了半层银白色的月纱,朱厚熜陷入了沉思。 风摇琼枝,雨润草野。 他抬头面对着天空沉默不语。 是你吗? 天道! 此刻所有的信息被贯通,他得出了一个极为震撼的结论。 天道,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观测者! 天道观炁有了粒子和灵气之分,有了里世界和表世界。 秦汉之时和现在无甚区别,他自语道:“只是天道不允许人们再借助他的力量,将炁观测成灵气。” 没错,现在的世界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也可以说充满了灵气。 高武横行是武者以人心观天心,天道加持之下炁衍生出了灵气。 而现在天意难测,无人可以与天道“沟通”。 朱厚熜耸然一惊,他感受着自己三寸之内源源不断的灵气。 如此说来,天道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朱厚熜脑海中的玉彖猛然颤动,灰色的雾气成悬,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哦,或许是你的功劳。”朱厚熜察觉到了玉彖的异动,轻声笑了笑。 恐惧来的快,消散的也快。 这灵气无论是玉彖还是天道的作用,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值得害怕。 毕竟到现在他都是因此而获利,倘若他因此落入棋局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到了现在,他已经能隐隐猜出下一个境界了。 “御炁” 神思之后为御炁,御天地本源之气。 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变,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以朱厚熜的心境也不由激动了几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无所待。 这是连遨游千里的鲲鹏,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虽然他已经明白了前进的道路,可在神思和御气之间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阻隔。 仿佛是一步之遥,又或许是天涯海角。 就像水中望月镜里看花。 朱厚熜没有失落,负袖于紫宸台远望气运海。 礼争之后,气运海的边界就开始逐渐与天边接壤。 每时每刻都有气运汇聚在其中,那是一种令人陶醉的感觉。 朱厚熜现在倒是能理解氪金玩家的感受,遇事不顺砸钱,前有强敌砸钱,提升境界砸钱。 只不过他砸的是气运罢了。 国家昌盛,百姓安定,那气运就源源不断。 但若和鼎革之运相比,维护安定的气运还是略显单薄。 仅仅一次礼争所新增加的气运,就比大明百年的积攒还要多,势头直追立国之运。 朱厚熜很清楚礼争只能算开始还远远没有结束,这必将是一个旷日持久的过程,而它带来的收益也必将无可比拟。 这不单纯是礼争的气运,而是新礼施行之后所带来的一系列改变。 朱厚熜认为每个时代都不缺乏能人,缺少的是让他们成长的环境。 一如春秋战国之时出现百家争鸣,欧洲邦国林立科学启蒙。 大一统的王朝就很难出现类似的局面。 朱厚熜却很有信心,借着新礼的东风孕育独属于大明的变革。 大明——群星闪耀时。 望着气运海,朱厚熜想到了刚刚的炁,不由思索起了气运的本质。 可思索良久依旧无甚收获,他也只得暂时放弃。 修为大有长进,又知道了接下来前进的道路,朱厚熜心旷神怡。 他不由吟道:“群星入我眼,宇宙亦微尘!” 少年声音清朗,如风抚竹涛,雪落苍松。 王阳明的听力自然极佳,他脸上露出了欣慰而自豪的神情。 以他之能也不得不惊叹朱厚熜布局之巧妙,一举一动羚羊挂角浑然天成。 又借大势而行,名正言顺。 灵犀盘、飞翼柱是跨越时代的联系工具,没有哪一个庞大疆域的王朝会拒绝。 又恰巧白莲教叛乱,有如此利器,不能不用。 新礼又与这两样东西不可分割,焉能有被废之理? 王阳明的目光看得很远,他猜出了如今的新礼只是开始,更艰巨更伟大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看着灯火下的众臣,昏黄烛光映衬红色官服变得越发灿然。 王阳明眼神透露出一股坚定,接下来就该是他的战斗了。 心学与宋明理学之争,也将搬上台面。 第137章 交年 朝廷中枢形成了一致的意见,灵犀盘和飞翼柱要推行到大明各地的官衙。 每个布政司都需要派遣人员培训新礼。 礼部已经着手准备将语韵纳入官员考核体系。 改元之后,新礼就将推行全国。 至于官员们能否快速地学会无名内功,朱厚熜并不着急。 在这个武侠的世界,能冲破重重阻隔到京师参加科举,并顺利选派为官的人。 没有哪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而对于官员能否习武,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平叛事宜为大,内阁六部连续运作了几天,定好了周密的部署。 虽然大明的军队已无开国之时的勇猛,甚至还有些军备废弛的状态。 与手无寸铁的百姓相比,军队还是如虎入羊群一般,秋风扫落叶似地快速维持了秩序。 白莲教的叛乱来势汹汹,可却如纸老虎一般一戳就破,内阁甚至暗自感慨都不需要动用各地的守备军。 借助灵犀盘各地的捷报快速向京师传递,朝廷也不吝啬于向百姓分享胜利的喜悦。 各处坊市大大小小的茶馆戏台,平定叛乱的节目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交年临近,京城平添了几分烟火气,家家户户忙着送灶君上天。 坊民刻马形,印成灶马。百姓则买灶马,在灶前焚化。 即使贵为内阁首辅,杨廷和也不能免俗。 早几日黄娥便开始了张罗,准备好了胶牙饧,糯花米糖,豆粉团和小糖饼,连同其他的果盆糕点一起供奉在灶君像前。 十二月二十日,交年之期朝廷休沐。 杨廷和召集一家老小拜在灶君像前:“辛甘臭辣,灶君莫言” 一番祭拜之后,便将提前买好的灶马在灶前焚化。 家里的孩童笑着舔食糖块,黄蛾不由惆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杨慎。 在徐徐升腾的青烟中,杨廷和眼神微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该让位了! 决定一旦做出,之前的踌躇和犹豫便通通烟消云散。 杨廷和竟感觉到了,几分意外的洒脱和安然。 致仕一事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只不过提前了五六年。 想到端坐御座之上那位神秘莫测的天子,杨廷和又不免多出了几分庆幸。 功成身退,归于田野,有时候也是一种幸运。 张璁和楚言在家中吃了一顿便饭,就开始换桃符、门神。 王阳明特地遣人送来了虎头和春帖,楚言将他们贴在了房壁。 张璁刚画完手上钟馗的最后一撇胡子,不经意抬头就听到了周遭的箫鼓之声。 那声音悠扬,远远地从坊市、街道、各家各户的府邸传来,铿锵不绝。 听着听着,张璁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老师,你说把这福禄贴在大堂可好?” “贴,多贴两张”张璁笑着应道。 民间繁盛,皇宫大内也不曾多让。 麦福忙的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来,交年的习俗倒还好,烦琐复杂的是即将到来的除夕。 紫禁城要提前进行准备和布置,黄锦又远下江南加之麦福头一次上手布置紫禁城,不免忙得焦头烂额。 朱厚熜用完午膳,就一直呆在奉天殿内观看周天仪。 明黄色的铜环缓缓旋转,它底下的四只玄武异常灵动。 朱厚熜衣袖不断挥舞,仔细地观察着气运的变化。 白莲教溃败得太过异常,近乎百年积累起的力量竟如此不堪一击? 朱厚熜设身处地地想着,似乎要站在白莲教的角度得出一个结论。 他大袖一挥身旁堆成一摞的奏报,即刻悬于半空罗列交织。 一目十行扫射而去,朱厚熜心念快速转动。 他右手轻轻一旋,随即周天仪上浮现了三幅图景。 他的手指在凌空舆图上来回描绘,火红色的轨迹串联起了白莲教的身影。 刹那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双手一拍,三张图片快速地合拢在一起,而那红色的细线也仿佛活过来一般彼此相连。 “原来如此,朕还是小看了你的心气。”朱厚熜点了点头,非但没有被骗的恼怒,反而多出了几分欣赏。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舆图,白莲教叛乱的地点大大小小错综复杂,但现在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去观察。 他发现了这位白莲教主的意图。 白莲教的野心不止于造大明的反,他们要另立国都。 他葱白的手指挥出,一个光点落在了舆图上。 那个地方是大同! 白莲教且战且退,三个地方大规模的叛乱都是为了转移力量。 朱厚熜若有所思这是要将力量汇聚在大同,最终进入草原! 如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平叛过程中少有白莲教武功高手出现。 这些白莲教的中坚力量,估计此时都已经聚集在大同了。 “毕其功于一役,用三地混乱来掩饰最终目的,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出的决断。”朱厚熜自语,随即失声一笑。 这样一来倒也让他少费了一番工夫,白莲教潜伏的人员也不用一个一个再去找了。 他在心中思量。 元朝崩溃残余势力向北逃窜,是为北元。 北元又分裂为瓦剌和鞑靼二部。 瓦剌于明英宗正统14年入侵大明,是为土木堡之变。 此后百年蒙古内斗,鞑靼暗中积蓄势力最终夺回主宰地位,但大片的草原依旧地广人稀。 鞑靼时不时劫掠大明边境补充资粮,很少有固定的城池聚居。 广阔的土地、肥美的水草,以及一个不知道未来的希望,这或许是白莲教选择叛逃的原因之一。 和大明正面对抗只能自取灭亡,那就只能另谋出路曲线救国。 只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需要巨大的魄力,和强大的执行力。 朱厚熜抬步走出殿外,心中并没有过分地焦虑。 白莲教叛逃已成定局多思无益,如今要想的是怎么处理好叛乱的后续。 朱厚熜唤大臣议事,但他下意识地极目望去紫禁城中红烛通明。 “今日交年最宜休沐,明日再议吧!”朱厚熜笑了笑朝亁清宫而去。 上弦月悬于苍穹,月光皎皎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第138章 江月待何人 京城百官休沐,杨慎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自从他被调往山西平阳便一直在各地奔波,所见所闻令他触目惊心。 平阳之地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百姓之生活已然衣不蔽体的程度。 民生凋敝、满目疮痍,杨慎一个猛子就扎到了为各地解困的路上。 如今他所在的地方正好是汾河在平阳最大的拐弯处,这是一片亟待开发的肥沃原野。 月光清冷,涛声连绵。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风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美景在侧,杨慎却无心观赏。 他的心中苦闷异常,随手翻阅了一页传习录,他便怔怔地愣在原地。 连日来的奔波忙碌,让他很快从一个富贵才子变成了沧桑士人。 几缕鬓发随意在风中飘散,杨慎想到了平阳官场的乱象。 藩王横行官吏骄横,偌大的平阳竟无几个热血之人。 即使是他也不免多出了几分茫然,自己真的能够改变这一切吗?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苦吟道。 昔年杜工部,今日杨用修何其似也! 不过前者是漂泊的失意,后者是无人理解的苦闷。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可惜没有勾到那熟悉的酒环。 “先生,何故在此吟唱?”稚嫩的童声从远处传来。 幼童的身影比他的膝盖略高一些,鼻梁高挺脸蛋偏小,月夜下皮肤泛着白纱一样的光泽,杨慎依稀可以看得出这孩子长大以后的俊美样貌。 “我在望月呀”杨慎笑着答道,他看了看幼童背后背着的小筐不由问道:“小郎,已经到了深夜为什么还要来这危险的汾河边?” “危险?”幼童摇了摇头,转而捧起脚边的沙砾,“汾河给了我生活的依靠,我又怎么会害怕它呢?” “城里的大官收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子,偶尔找到一个稀奇的,十天半月都不愁饿肚子了。” “哦!”杨慎上下打量了一番幼童,看着他略微有些红肿的双手,心中不由发酸。 他猜测这孩子最多也就七八岁大,也不得不为生活忙碌。 正在他暗自踌躇时,幼童却睁着发亮的眼睛好奇地问道:“先生,我刚刚听你念的两句诗念得极好,能再念一遍吗?”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满满的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好”杨慎顿了顿,吟诵道:“细草微风岸,危墙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他一边念诵,一边挥手指向涛涛的汾河。 “名起文章着,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他的声音略带磁性和江水拍打石块的声音,一时让幼童深深陶醉。 幼童可能不明白这诗中的深意,杨慎却完全沉了进去。 他抬头望着残月,又看着形单影只的孩童,心中的苦涩难以言表。 “唉,满天星空只有月孤悬,这月亮也孤苦”,他感慨道:“人又何尝不是呢?” 他闭上眼任凭江风吹拂,耳畔响起巨浪激流。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哪知道听着入迷的孩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亮道:“先生,这句话很亲切呀。” “嗯?”杨慎闻言猛地转身,缓缓将身子弯下去看着孩童说道:“不知江月待何人?” 幼童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曾经在老家私塾外听夫子讲过这句诗,一听就喜欢上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股不自然的红晕,像是有些窘迫,又像是和别人分享自己爱好时的快乐。 “江上的月亮他在等待着谁呢?”幼童张开双臂,“他在等待着我呀!” 他认真地说道:“先生,每一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所等待着的人。” “阿娘跟我说过,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正是因为我们的独一无二,才有了这个世界的精彩。” 他歪着头晃了晃头上的发髻:“我用我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赋予了它意义,正因如此,我的生命也独一无二。” 他问道:“月亮不也是被人等待着的?” “我就是那个月亮等待的人!”幼童轻声道。 “好,好哇!枉我读书千卷,今日却被你点醒,我们都是月亮等待着的人” 杨慎哈哈大笑,几月来的苦闷尽数散去。 他看向幼童的眼中满是欣赏之色,如此少年郎,难得,着实难得! “小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芳,野马的马,芳草的芳”小家伙说起自己的名字颇为自豪,头上的发髻跟着一摇一晃。 “马芳,好名字!” 杨慎问道:“你可想读书?如果想不如来找我。” 杨慎本以为幼童会欣然答应,没想到后者犹豫之后艰难地拒绝了。 “为什么?我看你有求学之心,如此机会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幼童摇了摇头,“去私塾读书不是我渴求的月亮?” 他小心翼翼从兜中拿出一块麻布,平铺到地上邀请杨慎一起坐了下去。 “我的老家在蔚州家里面都是种地的,平日里租着张大老爷的地过活,而我则替他们家牧羊来赚取饭食。” “张老爷家的羊丢了,我被安上了一个偷羊的罪名,差点一家人就丢了性命”幼童讲到此处语气微微带颤。 “我们一家原本被收押在牢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杨慎一脸愤怒,骂道:“是哪个狗官断的案?没有证据就草率定夺,事关人命,他们竟如此放肆!” 幼童赶忙摇头道:“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可无奈张老爷家有靠山。” 杨慎闻言也一时语塞,最后只能吐出浊气,化作一声长叹。 “后来《邸报》发到了蔚州,我们就被放了出来。”幼童谈到此处语气激动,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他珍视着从胸前掏出半张纸,在空中缓缓展开给杨慎看。 “疑罪从无!”他笑道:“这是县令老先生教我的,我们没有罪!” 杨慎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着纸上的字,他看得很慢。 平日里一目十行,如今在这一份小小的《邸报》上,看一个字就像翻过了一座山。 他真切地感受到,变革带来的力量,变革对于百姓的意义。 “我想读书,可我更想让更多的人能够从容地说不。”孩童吐字很慢,但声音却格外清晰。 “县令老先生告诉我,我可以去参军,去当一个将军!” 谈到志向,幼童的眼里仿佛装了一个月亮。 杨慎哑然,“参军,对于边疆的少年这或许是一条最好的出路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在读书这一条路上,后天的资源也极为关键。 文风鼎盛之地,江南富裕之所,天然就已经压了旁人一头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用手摸了摸幼童的发髻,随即问道:“可是刀剑无眼,上了战场就意味着要流血牺牲,你不怕吗?” “怕,但我更怕永远见不到月亮。”幼童脆生生地答道,他似乎想起了大脑里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 杨慎笑了,看着强撑着胆气的幼童。 “想当将军,那更要读书!” “哇”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杨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就随我读书吧。” “好。” 大手拉着小手,身影在月下越拉越长。 第139章 命卵 杨慎将马芳送到了家门口,一路上的交谈更让他认定这个孩子天资过人。 他此时格外喜悦就像发现了一块包着石皮的绝世好玉。 “小郎那你我就约定好了,三日以后我来找你”杨慎笑道:“可不许失约哦。” 马芳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我不会失约的。” 杨慎将手探入袖中一番搜索,从中掏出一个绣工极佳的锦囊。 看着锦囊上绣着的鸳鸯,他的脸上浮现一丝回忆,但又很快消失在脸上。 他把锦囊掂了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本想送些银两给自己的小徒弟,可奈何他已经快将带来的银钱花完了。 他想了想解下腰间悬着一块翠玉,又从怀中掏出抄录好的半本《传习录》,一并交到了马芳的手上。 “这本书就算老师送你的礼物了。”杨慎翻了翻书,后面的大半空白,“希望你能亲手把这片空白给补上。” “这块翠玉就当个信物,到时候拿着它到平阳找我可畅行无阻,也一并送你了。” 马芳睁大了眼睛,目光一动不动落在书上。 看着杨慎手中递过来的翠玉,他摇了摇头拒绝道:“阿娘说不能随意接受别人贵重的物品,先生还是收回去吧。” 杨慎哑然一笑,顺手将钱丢进马芳的小背篓,“师长所赐,万不能辞哦。” 他眨眨眼右手一旋,无形气劲就将木门推开。 马芳一脸星星眼,眼神中满是崇拜。 杨慎颇为自得,也不枉他勤学苦练良久。 这一招气劲用起来着实潇洒,只是在对敌之时未免有些外强中干。 “回去吧!天这么黑了你的家人肯定还担心着。” 马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干脆地接过了《传习录》。 他把书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朝着杨慎磕了一个头。 杨慎来不及阻止,后者磕完之后便迅速地朝家而去。 “你这小家伙!”杨慎语气中不经意多出了一份活泼的味道。 古代对师徒二字看得极重,师者如父称师父。 杨慎想了想,自己这新鲜出炉的小徒弟还没有取字。 虽说男子行冠礼之后才能取字,但不妨碍提前准备一个。 恰好前几日父亲差人送来了一方白玉,做个玉牌送给他也是极好的。 这一边杨慎心情惬意,说是走路带风也毫不为过。 张丰山的府邸愁云惨淡,仆人在路过书房时都有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月光朗朗,分明是宽阔堂皇的府邸,却让人产生无端的压抑。 面对着平日里珍惜若命的文玩字画,张丰山也压不住心中的怒气。 他发泄似的不断地撕拉着桌上的纸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郁闷。 “天雷轰击紫禁城,这雷倒是轰了!不详呢,天怒人怨呢,说好的陛下失德!” 他将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手掌间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猛地窜了起来。 “没有一间大殿被烧,没有啊!”他一边用嘴吹着红肿的手掌,一边恨恨地说道。 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嘴里挤出来三个字,“高盛言,我……你…大爷的。” 他一边吹气一边说话,语句都有些断断续续,脸色倒是越发阴沉。 那一日奉天殿内,陛下并没有严明对他的处罚。 但百官见到他的态度却好像疫病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他的心顿感煎熬,如果知道了处罚即使是死也比这样猜测来得痛快。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起。 管家匆匆来报,京城内的乞丐被锦衣卫大量收监。 张丰山闻言神情巨变,连忙让管家去请梁次摅。 梁次摅指派乞丐诬陷唐伯虎事小,他借助乞丐将人送到青楼小馆的事情暴露出来,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发生了如此大事,张丰山一时也顾不上报复高盛言。 高盛言也不需要他报复,气运反噬面色苍白如敷砒霜。 他整个人看起来气若游丝,整个身子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术士窥运,借气运而修行。 顺天者普施仁善,以广济天下为己任。 为己者不择手段,为了达成目的一切都可以放弃。 高盛言垂涎国运,但对着那条金龙连窥伺也是不敢。 好不容易有了拔龙鳞的机会,自然倾尽所有押上了大赌注。 如今失败带来的伤害也远胜从前。 他一口气向杨青山告了一个月的假,乘着马车便直接来到了京城郊外一个隐秘的居所。 村落炊烟袅袅,黄发垂笤并怡然自乐。 高盛言伪装成一个英武的汉子,神色自若走到村东头的一间小屋。 他大口喘着粗气缓缓掀起床铺,很快眼前就出现头晕目眩的感觉似乎下一刻倒地不起。 一狠心,他强行运起气力朝着身上的三个大穴点去,硬生生提起了一丝精力。 床板被拿开,底下是一个幽深的密道。 他颤颤巍巍走进了密道,一路上。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幼童的哭喊。 他充耳不闻,扶着墙向更暗处走去。 密道的最前方是一间大堂,他径直朝左侧的一个青花瓷瓶走去,拿着瓷瓶就走到了东墙。 三缓一急轻重不一,一番敲打之后墙上便应声出现一个圆形的小口。 他将瓷瓶倒置,瓶口放了进去微微旋转,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颤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他点了点头将瓷瓶放回原位,便顺着洞口内的阶梯走了进去。 “大人,这一批货已经做好了。” 一个跛脚的老头,谄媚地带着一个玉盒走到易容的高盛言面前。 此时高盛言是一个威严忠严的形象,两侧还留着长长的络腮胡。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玉盒上,舌头下意识地在口腔里搅动。 “好”他打开玉盖闻了闻神情无比陶醉,仿佛这一口吸进去一身伤势都不医而愈。 “只是这量,怎么小了?”他幽幽道。 房间内只有两只昏黄的蜡烛照明,跛脚老汉只觉得高盛言眼神渗人得很。 “这几日官府查得紧,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小馆又尽数关闭,这仙药的原料不好筹备。”老头微微抬头瞧了瞧高盛言,解释道。 “靠量堆不出来那就找些品质好,京城这么多高官谁家里没几个不待见的庶子,全部想法子弄来养在罐子里。” 高盛言沉声道:“这些人投了个好胎,生来气运就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要厚重,质量也高出许多。” 他语气中多出了几分渴望,“这样的气运食运虫也吃极快,半月就能产下命卵。” 斜眼瞧了瞧跛脚老者,他冷声道:“你们私底下扣下一些命卵我是知道的,平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现在谁要误了我的大事。” 他呵呵一笑,“你不会想知道有什么下场。” “是,大人说的是,属下对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跛脚老汉擦了擦额头,本不存在的虚汗,腰又多弯下去了几分。 他赶忙说道:“那些些被夺了运数的孩子还同往常一样打断手脚,毒哑喉咙送去当乞丐?” 高盛言眉头微皱摇了摇头,“先暂时都关在地牢,等风声过去再说。” 老人点头称是,疯狂的眼珠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再养你几日,像你这样精致的虫巢可不好找。 又是一番对答,跛脚老人缓缓退了出去。 高盛言看着空无一人的暗室,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欲望。 他牙齿打颤,大把将玉盒中的米粒状物品朝嘴里送。 随着牙齿不断咀嚼,他的舌尖似乎能够感受到虫卵蠕动的样子。 他吃得很慢总是嚼三下再停一停,细细回味着这诱人的味道。 一炷香的功夫玉盒中的命卵都已经进到了他肚子。 气运反噬的伤痕也在逐渐地弥合,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又回来了。 这命卵是个好东西,于他而言是无上的滋补佳品,更是难得的修行资粮。 这一盒还只是些普通百姓的气运就如此美味。 高盛言忍不住臆想,王子龙孙的气运又该是什么味道? 他摇了摇头,脸上忌惮之色一闪而过。 命卵是巫教的人培育出来的,他们是否在里面留下了后手谁也不知道。 他虽然垂涎命卵如仙药一般的能力但更惜命,以往都是炼成丹药之后吞服,如今是时代没了办法。 想到造成自己伤势的罪魁祸首,他一脸愤恨之色,咬牙切齿地说道:“朱厚熜!” “哼!既然你这么喜欢宣传神迹,将煌煌的天雷都包装成了上天的祝贺,那我就再给你加点猛料吧。” 高盛言闭上双眼思绪快速转动,京城的地形图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术士,没有一个是笨人。 而他不光有一手窥命之术,还精通风水堪舆。 这京城的地脉走向气流贯通,在他眼里如掌上观文一般。 他猛地睁开双眼神情阴暗,“找到了风水流转的节点——王恭厂!” 随着他衣袖一刷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仅他一墙之隔的对面又多出了几排大陶罐。 …… 朱厚熜在月下漫步,静静地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 朝廷大局在握,各项改革也开展得比较顺利。 修建宫观也该提上日程了。 紫禁城要扩建、大江大河要新修水利、名山大川要修建殿宇,这每一项都耗资颇巨,人力损耗众多。 朱厚熜大致估计了一下要将紫禁城扩建成心中预想的水平,单单白银就需要几百万两。 再加上要付出劳动的百姓,各地物资运送到京师,价钱可能要翻上一番。 “唉,皇家也没有余粮。”他抬头望了望月亮,心里越发坚定了要发展生产力的决心。 单凭目前的科技,即使他做一个暴君横征暴敛搜刮天下,花上一百年也完不成这项大工程。 他挥了挥龙袍,觉得还是必须将修建各类建筑加入到朝廷的大政之中。 天宝司之于大明天宝,三宫之于新礼。 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想建,而是天下人都想去建。 钓鱼嘛,终归是要给些饵料的。 他的思绪发散,一下子又想到了之前撒好的几张大网,现在也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广东有石德宝作镇可保无虞,黄锦和蒋冕都在南京江南乱不起。 他敲了敲手掌,如今最大的问题却是在边患。 九边将领蠢蠢欲动,特别是甘肃总兵李隆心怀不轨之意。 朱厚熜看得分明李隆估计早就和白莲教勾搭上了,不然他远在甘肃又怎么能将手伸到广东? 李隆有几分胆气,昔日追捕方家后人就有他的手笔。 他能从区区流兵升到总兵,就是一份又一份的人命财。 朱厚熜已经调查清楚方家没有诛十族,但在一些人的推动下因此而被牵连的普通百姓又何止十族之数。 他料定李隆会反,即使这位甘肃总兵不敢反,也有人会逼着他反。 朱厚熜眼中掠过一道异彩,李隆一反他就可以借机对军队动刀。 兵者,国之重也。 大明后期兵败如山倒,是立国之初就埋下的祸根,到现在已经初见端倪。 他上位时没有借助军队大肆镇压政敌,也有后期要进行改革的考虑。 如若他一开始便仰仗军队,那后期要对它动手就不大容易了。 朱厚熜走着走着就来到御花园外,乘兴走到一个石亭坐下。 虽然他之前已经去信三边巡抚在山西加强防守,一旦鞑靼来犯便可张网以待。 白莲教如今搅了进去,事情倒有些不好办。 他略一沉吟还是觉得不能冒险,要以保境安民为先。 鞑靼留着以后还可以再打,百姓没了就真的没了。 正在他思索之际,异瞳的狮子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的头微微扬起浑身的毛格外蓬松,一举一动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 朱厚熜笑了弯腰一把将猫抱住,很自然地顺起了毛。 “喵~”狮子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此刻朱厚熜的思绪也才真正放下。 不远处的假山上,大橘猫蹲在了一块太湖石上。 它的尾巴一颤一颤,前肢微微向前舒展。 一张大脸正对着月亮,分明是只橘猫硬是做出了狐狸拜月的姿态。 胖橘不屑地看了一眼狮子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人是靠不住的,小老弟猫要靠自己,喵”胖橘又投入到了拜月的大业中。 狮子猫仿佛看到了胖橘的目光,眼睛变得异常灵动。 朱厚熜随身带了一小瓶灵露,想也没想就尽数滴到了狮子猫的嘴里,后者乖巧地吐了吐舌头。 朱厚熜顺势又抚了狮子猫。 第140章 冲杀 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挥舞着无可比拟的力量。 玉印一出,天下皆惊。 这股搅动时代的浪潮从帝国的心脏北京,澎湃的朝万里疆域汹涌激荡。 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朝会。 户部尚书王阳明上书,定新礼为国策,新修语韵。 内阁首辅杨廷和建议,大明境内全面推行新礼,大小官吏一律学习语韵,飞翼柱、灵犀盘推广至全国。 礼部尚书袁皋高更是语出惊人,新礼纳入科举考查的范围,不学礼者不能入仕! 帝欣然允之,自此持续数月的权利之争宣告结束。 在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场影响百年乃至千年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年轻的帝王收拢了权力,郑重向世人宣告他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何处是暗礁险滩,何处是激流涌动。 前方坎坷艰难道阻险长,但时代的大浪终究会淹没一切。 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大明朝改元了。 历史为大明留下了朱厚熜,也为朱厚熜留下了大明,如今他们才算真正地相见。 一个属于嘉靖的时代,开始了。 一月初三地叛乱相继扑灭,蒋冕带着三百万两白银回转京师。 一月中旬白莲教在山西叛乱如火如荼,鞑靼趁机来犯陕西。 朝廷称兵边境,阻击陕西来犯之敌。 山西告急,大同总兵李隆叛乱。 鞑靼趁机分兵袭扰山西,骑兵浩荡南下劫掠百姓,各地不堪其扰。 日本的内乱还在继续,部分的倭寇却西渡大明试探骚扰。 大明天宝在江南遭到猛烈抵抗,朝廷空有天宝而无法兑换银两,百姓手中握有钱银却惴惴不安。 各地潜藏的探子纷纷异动,时常有人家中安坐便身首异处。 一时间内忧外患不断,给刚刚改元的大明蒙上了一层阴影。 山西平阳杨慎披头散发,怒目圆睁挥剑向前。 鞑靼来犯他身为地方主官自然身先士卒,可无奈李隆一反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在内部被攻破。 鞑靼大军仍然在和大明军队对峙,但部分的小队却冲到了后方。 杨慎组织军民积极应对,他本人更是亲自上阵以剑杀敌。 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鞑靼自然被赶了出去,但狼狈逃亡的他们却将劫掠的物资也给带走了。 其中,就有杨慎刚收的小徒弟——马芳。 残阳如血,日照平阳。 杨慎拄剑在城头默然不语,他回想起与马芳的点点滴滴,又想到此刻小徒弟生死难料。 心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没有能力。 如果他像王阳明一样就好了,如果他有更高深的武功那就好了。 可事实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敌人的血泌入他手上紧握着的白玉牌,杨慎对着天嘶吼着。 这块玉牌的主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再得到他了。 “芳儿,老师我对不起你啊!”杨慎挥剑心中暗暗发誓,不报此仇誓不归还! 最残酷的战场在陕西,在那片蜿蜒的长城。 榆林是九边重镇,也是厮杀最惨烈的地方。 火炮炸响之声不绝于耳,战马嘶鸣,将士呼喊。 起初还只是两方对垒小股厮杀,到了后来双方杀红了眼,鞑靼跃下马来挥舞着刀剑向前,大明的官兵跳下城去浴血奋战。 一个倒下去,一群人就接着顶上来。 太阳照不暖这片土地,因为上面压着一层厚厚的尸体。 两军接触的地方就像绞肉机一样,有人冲上来就有人倒下去。 在这不足几米的长度里,一切的技巧和装备都难以为继,只有人类最充沛的本能在驱使着——冲杀。 冲杀,不死不休地冲杀! 临近夜间双方暂时休战,榆林指挥中枢气氛凝重无比。 陕西总兵于汉中以年近六旬依旧精神振硕,此时身着重甲虎目扫视众人。 巡抚吴风泽官服上带着暗沉的血迹一言不发,目光却无比坚毅。 “鞑靼来势汹汹,榆林可能守不住了。”于汉中沉声道。 “我们可以放弃榆林诱敌深入”有人试探性地提出建议。 气氛一时变得无比沉闷,“于将军,吴巡抚切不可因小失大,只有保存有生力量才有后续反击的机会。” 于汉中猛地起身,斑白的胡须连连颤动:“军士能死战疆场马革裹尸乃是福分!” 他目光一厉,“汉中,誓与长城共存亡。” 吴风泽起身大笑道:“某虽不才,愿随将军同往。” 他沉声喝问道:“祖宗疆土,当以死守,岂可尺寸许人。” “我吴风泽虽为文人,但也深知男儿从军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 “我为巡抚上承天命下顺万民,又岂可临阵而退逃,诸位身为大明官员,又怎能不身先士卒?” 他声音一高,“凡临阵退逃者,斩!” 于汉中欣慰一笑,声音越发严肃:“临阵退逃者,斩!” 一番安排之后,二人携手向军中大营而去。 于汉中居于高台,大声疾呼:“好男儿报国当死战沙场,我愿与大家共存亡誓守长城,不让鞑靼前进一步。” “誓守长城!” “誓守长城!” “誓守长城!” …… 战况焦灼,鞑靼趁着夜色进攻。 于汉中亲上长城督战,但奈何大势将倾仅凭个人之力难以力挽狂澜。 不时有鞑靼兵冲上城墙,吴风泽一身官服已满是血污,他一个躲闪不避差点被鞑靼兵砍中。 于汉中大刀斜劈顺势将他拉到身后,其余将士见状涌上前来。 “风泽,榆林已经守不住了,你带着留守的军队护送百姓离开吧!” “于老将军………”吴风泽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留待有用之身,方可徐徐以图后事。” “切莫多言,我已然承诺与众将士共存亡,你快将陕西总兵的大印带走不能让它落到鞑靼的手中。” 他摘下头盔将苍发披散,大刀一挥切下一大束发丝,转身交给吴风泽道:“烦你把这东西转交给我在家乡的老母,告诉他汉中不能为他老人家尽孝了。” “快走,快走啊!” 吴风泽即使心中再不舍也只能以大局为重,毅然朝城中而去。 第141章 打到长城外 榆林镇。 镇远门外,吴风泽拄剑颓然回望。 耳畔榆溪河水涛声依旧,城镇却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 他悲愤地说道:“四望黄沙、白草漫漫,吾一腔血难挽天倾。” 大量的百姓已经撤到了驿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麻布破衫。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容坚毅的百姓,心中的羞愧之意更甚。 榆林是九边中最为穷困的一个军镇。 成化二十二年,榆林长城修建的第十一年。 新上任的巡抚黄立绂按照惯例巡视防区,偶然发现了一位士兵的妻子在带着马儿饮水,妇人只有“片布”掩盖下体,他惭愧万分痛定思痛开始进行大力改革。 在他离任之后百姓们穿上了麻衣,数十年过去麻衣还是当年的麻衣。 “大人,让我们留下吧!”一个面容黄瘦鼻梁高挺的少年喊道。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鞑靼赶不走我们!” “大人,我们留下还能多杀一个敌人,跟着走了就多浪费一份粮食。”有的老人忍不住沉声道。 ……… 大家都站得极有规矩声音却此起彼伏,吴风泽的眼眶立时就变得湿润了。 这就是榆林,驼城的百姓啊。 榆林自然情况恶劣,财政危机严重,但百姓们依旧顽强地抵抗在外族入侵的第一线。 “延绥人素忠朴,至死无怨。” 延绥就是榆林。 而驼城是他的另一个名字,一个连敌人都忍不住称赞的名字。 骆驼一样的坚勇不屈。 “大家都要安全地离开,即使少了一个人我都愧对奋战的将士。” 他扯着嗓子,大声地喊道:“众位乡亲父老的平安,就是对将士们最好的报答。” 他一挥剑,斜斜指向前方,“启程吧!” 于汉中跨坐在城台上,苍茫北顾眼神越发决绝。 他苍老但有力的声音逐渐在长城上传开,“将士们到了决战的时候了,我们要誓死守住长城,绝不让外族跨过一步。” 他猛地起身虎目寒光,“哪怕战至一个人一柄刀,大明的土地不能丢!” 丢了半只手的老兵用尽全力擂动战鼓。 守在城东的小兵忍不住舔了舔刀上已经干涸大半的血液,借此来安慰干得破皮的嘴唇。 他们已经守了两天一夜,一天一夜没有喝过水了。 他紧张地看一下远处涌来的士兵,忍不住紧了紧握刀的虎口。 于汉中像一杆大旗牢牢地扎在长城上,枯瘠苍发随风飘舞。 他深情地望了一眼榆林,便不再回头。 于汉中知道这可能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他要把所有的精力、勇气、信念都化作刀刃砍向敌人。 “轰——” 巨大的炮声响起,从长城内轰来。 于汉中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就是满脸的愤怒。 难道城内有叛徒!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刚想厉声大喝,就因为看到熟悉的身影而愣住了。 “风泽你怎么还没有走,留在这里是真的会死的。” 吴风泽顾不上满脸的尘土,兴奋的大喊道:“于老将军我们都能活下来,榆林有救了!” 他气喘吁吁爬上城楼,“陛下派来援军,固原镇的大军已经到了!” “固原镇?” 即使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经验老道的于汉中也没有被情绪冲昏头脑。 他冷静地问道:“固原距此千里即使将士昼夜奔袭也需要两天,更何况鞑靼突然来犯无人知晓,我们昨日才派出的信使他们怎么今天就到了?”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吴风泽,吴风泽没有解释反而大声地向后喊道:“曾总督、陆千户,于老将军在这……” 等到城埻守满军士,于汉中方才心中大定。 也知道此刻,他一直紧绷着那根弦,才微微松弛了几分。 “于老将军,开城门吧!”曾铳一脸郑重的说道。 “开城门?”于汉中满是疑惑,他问道:“鞑靼骑兵凶猛,让将士步行迎战与送死何异?” 曾铳去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眼神微眯道:“骑兵何足为惧!” “于老将军有顾虑,不妨随我下去一看。” 几人离开长城,随即来到最近的一个军阵。 曾铳心情激动地指向士兵们手中的武器,“遂发火枪,装卸速度极快,远超之前的火器。” “改良版虎墩炮,一炮之威震天动地!” 于汉中点了点头,却没有像曾铳一样激动,他略一扫视就忽略出了这些武器的数量。 一百多支遂发火枪,五六门虎蹲炮,对抗千人的军队或许无往不利。 但鞑靼可是以万为单位的冲锋,尽管此刻城外只有五六万人,也不是这几件武器能够抗衡的。 “哈哈哈”曾铳驻足信手一指,“若仅是如此我也不敢让将士们冲锋,真正的利器还是它。” “铁丝网!” 嗯,于汉中疑惑之色更甚,“这是铁丝?” 他看着发红发黄的网状结构,忍不住凑近看了看。 但还没等走进几步一股难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那感觉就像拖了几月的厕所发霉了的湿拖把。 他定晴一看网格间还若隐若现,有着一些浊黄的固体物质。 “这?” 曾铳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尴尬地笑了笑,“这些铁丝网都在茅房里泡过。” “为何如此?”于汉中问道。 曾铳刚想解释就看到远处走来的笔挺少年,随即连忙招手:“陆千户,你来给于老将军解惑吧!” 陆炳耳力极佳,闻言加快了步伐,几个呼吸就走了过来。 于汉中略一打量,少年穿着紧身飞鱼服身姿挺拔脸色灿然,真可谓英姿勃发。 陆炳略一拱手,便向众人解释铁丝网的厉害之处。 听到最后于汉中意动非常,但依旧不敢拿众多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城门,还是不能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曾铳正欲相劝,陆炳忽然出声道:“不妨让锦衣卫带着这武器,先尝试一番。” 于汉中思索良久,终究还是答应了。 日照榆林,北风萧萧。 鞑靼骑兵扬尘万里,从天空向下俯瞰仿若利箭一般。 骑兵是这个时代战场上最强大的武器,冷兵器时代的主力。 蒙古骑兵更是横扫欧亚不可一世,但现在他们似乎遇到了对手。 三队锦衣卫仅仅数十人,武力最高者不过化劲,却硬是凭借古怪的网状物阻拦住了汹涌的骑兵。 当然,他们拦住的仅仅只是先头的一个小分队。 但这也足以称得上骄人的成绩,毕竟之前数百人都拿骑兵小队无可奈何。 于汉中站在墙头看得心潮澎湃,大力地挥舞着双手。 “好,好啊!” “有了这样的神器,就再也不怕鞑靼人的骑兵了!”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北京谨身殿。 朱厚熜正坐于灵犀盘前,提笔挥毫。 片刻后,他收笔负袖立于殿中。 他朗声道:“鞑靼来犯,不强击不足以扬我国威!” “陛下圣明”大殿内众臣齐声 陆炳说好悬空的玉印和灵犀盘上的“圣旨”,便直奔长城而去。 他跃上城墙就听到于汉中兴致勃勃地与吴风泽讨论。 “再多一些这样的铁丝网,何愁鞑靼不灭?” “是啊!我们再也不用死守了。” 曾铳嘴角一抽再多一些,就是这一些铁丝网都让他心疼了几个月。 再多一些,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望向远方,这拉的可不是铁丝网,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八十万两,八十万两能打造多少农具,能让多少百姓有衣可穿,有房可住。 他喟然一叹,看向鞑靼的目光中仇恨更深了。 陆炳上前和曾铳对视一眼,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 “于汉中、吴风泽接旨” 于汉中瞳孔微缩,一脸不可思议的看了看吴风泽,后者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却都立刻跟着曾铳跪了下去。 圣旨很短,仅仅只有几字—— 打,打到长城外! “臣于汉中接旨”于汉中一脸正色,双手郑重接过纸笺。 他略微一扫,金戈铁马气势雄浑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于汉中接过纸笺,随即下令道:“开城门,迎战鞑靼!” …… 长烟落日,长城一如过往地肃穆威严。 鞑靼被赶出去了! 榆林城内万众欢腾,万里之外的北京谨身殿内的重臣也都目光热切。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落在灵犀盘上。 第142章 龙虎榜 毛记神情跃然心情之激动溢于言表,他不由念道:“榆林大捷退敌于三十里外,鞑靼溃逃被斩者千人,俘虏者百人!” 杨廷和悄悄松开了紧攥着的右手,这一场仗终究是胜了,离他退下去的日子也更近一步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朱厚熜,少年依旧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仿佛这百年以来难得的大胜也只是寻常。 “陛下如今榆林之危已解,鞑靼被击退回草原,朝廷的重心应该放在大同叛乱上了。”张璁进言道。 朱厚熜点了点头,尽管大同总兵李隆叛乱的证据并没有上呈京师,但朝廷已经默认了李隆已反。 如果他没有反,那大同被撕裂的战线该如何解释,毫无动静的大同守军又该作何解释! 想到此处费宏惊出一身冷汗,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眼前,正在工作着的飞翼盘上。 倘若大明没有这等神器,那今日之危就难解,甚至能埋下亡国的种子,届时他们一干人等就真的背上了万世骂名。 朱厚熜开口:“李隆虽为总兵,但没有兵部的文书、五军都督府的调令,仅凭他一人之言调不动大同军镇的将士。” “巡抚许铭有勇有谋,再加上朕先前授予陆炳便宜行事的圣旨,李隆翻不了天!” 朱厚熜看向麦福,“替朕将大明的舆图拿来!” 他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如今,朝廷最大的危机不在鞑靼而在白莲教!”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阳明更是一副了然之色。 “白莲教欲图在山西突围,冲出大明的封锁另谋基业”朱厚熜反问众人道:“他们能靠的是什么?” 殿内众臣默然不语,都陷入到了深深的思索中。 古今欲成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当今的白莲教主,似乎二者兼具而且还多了一股疯子一样的赌性。 不是疯子,谁又能轻易放弃百年的经营另谋他处。 “百姓,人口众多的百姓!”张璁脱口而出,他脸上却没有破解谜题后的自得,反而带着一股深深的沮丧。 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财富是什么? 不是浩如烟海的史籍,也不是高深莫测的武功,而是那已经被这片土地培养了千年、不断进化着的人! 人口才是最大的资源,殿内众臣又怎么不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他们一时拐不过弯儿来,毕竟想让百姓离开故土大规模地迁移,就是连明初的那位大帝都难以办到的事。 朱厚熜眸中冷光一闪,轻声道:“蛊虫!” 毛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费宏却是下意识地捂住小腹的位置,那恨不得将胃都给吐出来的感觉实在让人终身难忘。 “白莲教玩弄人心,以信仰为思想神灵为诱惑将寻常百姓玩弄于股掌之上,再配合上能够影响百姓身心的蛊虫自然无往而不利。” 朱厚熜言到此处,众人的眉毛都不觉紧锁了几分。 他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殿内的诸多大臣对白莲教信仰的可怕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狂热的信仰、毫无痛觉的身体、渴望救赎的灵魂,三者合一所造就的将是一个恐怖的杀人机器! 朱厚熜游历江湖的时候曾经到过漠北的一个边疆村落,因为阻止了血肉祭祀而被村民追杀。 那一尊被村民供奉在祭坛上的神像,就是无生老母! 即使白莲教所拥有的“忠实奉献者”可能不过千人,但也足以是一股搅动风云的力量。 “陛下,不妨调动九边军队合力围剿,像白莲教就等妖人不灭不足以平民愤,不灭不足以正法度”毛记历声道。 他话音刚落,杨廷和就提出了反对:“九边干系重大不可妄动,况且九边的战线绵延万里,调动军队最快也得十几日” 毛记一时沉默,他明白杨廷和的意思,远水解不了近渴。 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外敌抓住防御的空隙,趁机攻入大明腹地。 朱厚熜一甩龙袍,冷声道:“放他们走,以后收拾也不迟。” 毛记眉头一挑正欲出声反对,就因为朱厚熜接下来的一番话而停住了行动。 “白莲教欲谋草原,但草原的主人却不见得恶意多一个恶邻居”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卧侧之畔岂容他人酣睡,一山容不了二虎!” “短时间内白莲教和鞑靼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但如果他们彼此的利益相抵触乃至冲突合作就是空谈!” 王阳明紧接着补充道:“白莲教所图甚大而鞑靼又崇尚武力,离开大明之后二者必有一争。” “一争?”张璁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万千思绪涌动。 王阳明声音沉稳,“白莲教要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充当合作对手,鞑靼想试探他们的能力一场争斗不可避免,只是目前他们因为共同的对手而暂时偃旗息鼓。” 朱厚熜赞同地拍了拍手,随即说道:“白莲教在大同谋反其意之一,就是为合作者献上礼物同时露一露胳膊展示武力,但我们就偏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麦福从殿外匆匆而来,手中抱着半人高的大明舆图,他按着朱厚熜的指示,将图在大殿中央缓缓展开。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舆图上。 朱厚熜挥袖一指大明的北方,那里大块的土地就是鞑靼。 “鞑靼部地广而人稀,虽武力强悍兵势勇猛但后继乏力”朱厚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诸卿以为,白莲教要发展这人从哪里要?” “哈哈哈”眼内众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郭勋更是大笑道:“狗咬狗一嘴毛,狼咬狗一嘴肉,左右都是翘尾巴的畜生和夹尾巴的畜牲!” 张璁会心一笑,这郭勋倒是个妙人。 “形势虽然乐观,依臣看还是要增加必要的保障,可调榆林、固原两地部分军队前往山西围而不打徐徐前进。” 王阳明掷地有声,“白莲教是被我们赶出来而非逃出来!” “王尚书所言极是!” “俺也认同”郭勋嘿嘿一笑。 “既然如此那大同一事就照此办理,拟旨后立即发往大同!” 灵犀盘前的翰林学士闻言心情越发激动,文思也是如泉涌一般立时,一篇文采逻辑俱佳的雄文便跃然纸上。 杨廷和见状却暗暗皱起了眉头,陛下如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圣旨虽然由皇上书写,但也需要内阁承认才可以。 内阁有“封驳权”,但并不像唐代的门下省那种可以直接拒绝天子诏令。 内阁的本质依旧只是协助天子处理政务的秘书机构,而并非制度承认的公办机构。 简而言之,内阁没有独立处置政务的权力,阁臣只能借助大臣或者皇帝的手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强势的内阁大臣,如杨廷和可以直接在票拟上做文章,借此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皇帝即使不采纳内阁的建议,也并不会直接将票拟驳回。 在帝国长期的运行中,早就形成了一套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皇帝不同意票拟的意见,就会采取留中也就是不批复的方式。 真正的驳回阁臣的建议就是当众打脸,对应的阁臣就只有下台而无其他出路。 当帝王当众驳回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双方已经撕破脸了。 那不禁有人要问,皇帝为什么不绕过票拟,直接行使帝王的权力! 如果皇帝这样做,那就失去了制度的合理性。 没有内阁票拟的旨意,通常情况下大臣们不认可。 一个很充分的理由是,“那是有人假借皇帝的旨意而颁发的伪诏。” 在大明的历史中,有很多官员曾经公开拒绝没有内阁票拟的圣旨。 当然太宗和太祖的除外。 朱厚熜即位以来,颁发的圣旨中有手书也有口谕,很多都没有通过内阁而直接发布。 但无一例外,官员们都忠实地执行了。 其中最主要的两个因素,一是合乎集体利益,二是携大义之名! 内阁的背后是文官集团,朱厚熜很早就看到了这一点。 内阁依附皇权而存在,加强了皇权的统治,但文官又何尝不是借助内阁而制肘甚至遏制了皇权。 朱厚熜明白他想要实现心中所想,就必须要有令出即从的皇权! 他一路走来也都是不断朝着这个目标迈进,接连打破潜规则让百官们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皇帝想做的都能做。 各种混乱解决就是到了见分晓的时候,朱厚熜想到此处隐隐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各地接连有白莲教刺杀事件发生,朕以为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用过多插手。” “嗯?”毛记一脸疑惑,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自古侠以武犯禁,逞匹夫之勇而断他人生死,又怎能将这等大事置于江湖?” 费宏附喝道:“江湖中人行事乖张品性不定,如果真的交给他们处理,指不定闹出什么大的乱子!” 郭勋眼珠子一转,嘀咕道:“有免费的劳力不用是傻子,莽夫怎么了,莽夫就是打不死人嘛!” 费宏语气一顿满脸的无可奈何,暗地里后槽牙都差点咬碎了,这个滚刀肉。 朱厚熜淡淡一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郭勋眼前一亮大声道:“陛下圣明!江湖是大明的江湖,侠客是大明的侠客,为国出力青史留名,背叛国家即刻剿灭!” 朱厚熜赞许地看了一眼郭勋,后者赶忙回以憨厚一笑。 “郭勋说得不错,对待江湖不能一味地回避,要让他们发挥本该有的作用。”他顿了顿说道:“自古庙堂和江湖就从来不曾分离,前者为将江后者为溪,前者为山则后者为丘,江湖的人用的好了也是一把利刃。” 他的语气果断而干脆,“江湖豪侠所看重的无非义与名,朕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即日起朝廷颁发龙虎榜、侠客榜、悬赏榜,龙虎榜平定武力大宗师以下入虎榜,大宗师之上入龙榜。” “侠客榜则根据品行功绩逐个评定,而盗贼叛徒则全部列于悬赏榜上人人皆可杀而领赏。” 朱厚熜加重了砝码:“入龙虎榜、侠客榜,诛灭悬赏榜叛贼者,可领取相应的天宝、武功秘籍、丹药。” 朱厚熜一番言语,不亚于在谨身殿炸响一枚惊雷。 杨廷和身躯一震,喃喃道:“诱之以利,驳之以义,许之以名,江湖焉能不平!” 朱厚熜转身遥看向后方的通政使田锋,言道:“田爱卿,朕打算将此重任交付给你,你意下如何?” 田锋闻言先是满脸错愕随即一阵狂喜,他立时长揖道:“臣谨遵圣旨” 但过了片刻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神情一阵扭曲只敢愣愣地悄悄看向朱厚熜。 “田卿家可有何难处?” 田锋扭捏一笑:“臣怕挨揍!” 郭勋狂笑不止,看着田锋啧啧称奇。 “挨揍?”朱厚熜笑了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龙虎榜确实不好编。” 他想了想,“那龙虎榜就交给锦衣卫编定,由朕亲自审核。” “也免得田爱卿受了无妄之灾”朱厚熜笑道。 “此三榜悬于大明门外,供天下观之。” 费宏想了想还是谨慎地问道:“依臣之见陛下不妨先试行此法,待到有所成效之后再推广到大明各地,也能减少不必要的损伤和麻烦。” 谁料杨廷和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 “臣以为不妥,此三榜当通传天下如科举榜单一般,甚至要书于邸报之上。” 他神色郑重沉声道:“九州一体,大明一统,江湖之事也必须统而行之。”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江湖属于大明没有分割的道理!” “好!”朱厚熜拍起手来,担得上首辅之位的人到底不一般。 王阳明沉吟不语,他看了一眼朱厚熜。 朱厚熜笑而不语,这更让他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三榜只是一个前奏,更大的变革还在后面。 江湖被朱元璋牢牢地压在了屁股底下,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路引制度。 连乡镇都走不出的侠客何谈快意江湖?何谈浪迹天涯? 老朱把握到了问题的本质,流动起来的人不好管,那就压成死水! 可这样做的弊端也非常地明显,经济跟着就被束缚了。 虽然大明到现在路引制度隐隐松动,但依旧不可撼动。 动了它,就动了祖制。 想到此处,王阳明哑然一笑,这祖制动的还少吗? 第143章 皇庄清查 朝廷动作迅速,中枢决议之后便开始策划三榜编撰及推行。 江湖哗然。 各路人马纷纷揣测朝廷意图染指江湖,想让江湖人士成为朝廷的鹰犬。 一时间各地愤然,甚至有不少豪侠聚众抱团公然污蔑榜单。 奈何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挣扎如蝼蚁抵抗洪水一般的弱小。 更何况朝廷的待遇实在诱人。 真金白银往下砸,美名道义把人捧,连久经风霜的江湖侠客都免不得醺醺然,更何况一辈子都在别人背景里活着的江湖人。 在灵犀盘和飞翼柱两大利器帮助之下,三张榜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大明。 从起初的质疑诋毁,到后来的欣然接受乃至互相攀比,江湖人的心理转变得极为迅速。 前面有饵钓着,自然动力无穷。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朱厚熜一边轻语,一边随手将道德经随手放下。 他拢了拢月白色的道袍,背手走到窗前淡然看着窗外的海棠。 天子威仪日重,喜怒不形于色,站在一旁的夏言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他先前奉命清查北京皇庄,几月的工夫已经大有收获,今日被皇帝召入宫中述职。 夏言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朱厚熜,思索朱厚熜话中的深意。 老子所言,乃是外界各种各样的诱惑对人造成的伤害。 但更重要的是人对外界吸引产生了欲望,才产生了诱惑。 他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自己分管的皇庄清查。 自古以来田地便为民生根本,众人利益之所系。 上至皇亲国戚朝廷大员,下到升斗小民,莫不为田地而汲汲一生! 皇庄最早出现于明宪宗时,皇家御用田地遍及天下。 当时便有朝臣进言,皇帝富有四海何必另置田地,与民争利? 那时的情况尚且不提,此刻皇庄俨然成为一大弊病。 官员置田、太监置田,依附他们的人又借用权势向四周扩张强取豪夺。 皇庄又多为军民屯种之地,百姓所受欺压自然雪上加霜、税上加租,万般无奈也只能弃田逃亡。 夏言思及此处心中愁苦,又回忆起年幼时一家所受的欺压,无名怒火更是熊熊燃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拔除此弊病。 就在他思索之际,朱厚熜温声道:“夏爱卿,京城的皇庄查得如何了?” 夏言思绪回转,先是拱手一礼,紧接着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说道“数月之功,京城黄庄已经全部厘清。” 他侧身指向对面放着的几大堆鱼鳞册和黄册:“皇庄具体事项皆在此处,待陛下查阅。” 朱厚熜笑了笑,没有急着去翻看数据,反而问道:“夏爱卿连月奔波必然对皇庄一事知之甚详,你以为症结在何处?” 麦褔闻言心中一肃,颇有些忧心地看了夏言,主上的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呀。 田地之事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轻则家破人亡,重则国灭政息。 夏言自然晓得其中的厉害,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挑明了其中的利害干系,将迎来怎样的攻击和挑战?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占田者非民,用田者非民,享田者非民,田地之所有非陛下!” 麦福眼皮横跳,暗道一声:“好胆!” 夏言切中要害,言辞犀利,指明皇庄不是陛下的! 朱厚熜非但不恼,反而神色淡然:“夏爱卿能言如此,不枉王尚书看重。” 夏言一脸的不可思议,遭到皇帝批驳亦或者是直接受到处罚他的心中都有预案,甚至已经做好了贬官的准备。 可说自己曾经顶撞的王阳明提携了他,夏言倒是有些惊讶。 不过心中略一思量想起那位阳明先生的为人,夏言倒是有些释然。 不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他对王阳明多出了几分敬意。 “皇庄之弊朝廷诸司皆有察觉,六部尚书也曾经进言,内阁也多次和朕商议,只是未曾腾出手来彻底清查。” 他看向夏言:“不知夏爱卿有何良策?” 夏言深吸一口气行了一个揖礼,那神情仿佛他第一次踏入学堂一般的郑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到各地走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官商勾结狼狈为奸,地主小吏沆瀣一气,百姓受苦深重。” “他们假借皇庄之名,行牟利之实!” 夏言慷慨陈词,语气中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低沉。 “民脂民膏被吸吮无余,百姓逃窜而致户口减少,倘若皇庄积蔽再不清除,数十年之后,人民离散,盗贼四起,奸雄趁势,不知朝廷何以为国!” 朱厚熜接过奏疏目光缓缓扫过,良久之后喟然一叹。 “百姓苦,久矣!” 夏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言辞坚决道:“臣恳请陛下彻查天下皇庄!” 朱厚熜快步向前将他扶起,“卿之意,朕之愿尔!” 他目光流转,随即问道:“夏爱卿以为清查天下皇庄所需之人几何?所费之功几多?所耗之银几巨?” “这………”夏言一时语塞,他并非不想大局之人,如今塞北有外敌环伺,内有邪教叛乱,这每一样都比清查皇庄来得危急。 而且诚如陛下所言,光有一腔热血是办不了事的。 而清查皇庄这样石破惊天的大事,非得有缜密地布置不可。 “如此种种夏爱卿可回去好好思量,朕等着你呈上下一份奏疏”朱厚熜语气中满含期待,也不乏鼓励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麦福,后者随即会意,转身从殿后拿来了一瓶丹药。 “夏爱卿尚未婚,未老先衰可是娶不到好姑娘。”朱厚熜指着他额头显眼的白发打趣道。 他接过玉瓶转手递给了夏言,“此为养生丹,每七日服一粒,可通经活络养神蓄气,乃邵道长为朕所炼,今日便赐予你。” “此瓶中有丹十粒,想必朕下一次见你时,便是俊俏少年郎的模样。” 夏言满脸窘迫,“谢陛下隆恩。” “哈哈哈”朱厚熜微微挥手,夏言便顺势离开乾清宫。 第144章 勤报皇庄疏 他走之后不久,杨一清行色匆匆来到了乾清宫。 朱厚熜正逐字逐句,翻看着夏言的奏疏—— 《勤报皇庄疏》 朱厚熜抬头看到进来的杨一清,笑道:“杨爱卿来得正好,且看一看这奏疏。” 杨一清神色庄重接过奏疏,便仔细翻看了起来,越看心情越是激动,到最后甚至忍不住念诵起了其中的字句。 “奸佞之徒,假之以侵夺民田,则名其庄田曰‘皇庄’” “假之以罔求市利,则名其店曰‘皇店’” “又有其甚者,假以阻攘盐法,则以所贩之盐名为‘皇盐’” 杨一清阅读越是畅快,心中不快也逐渐减小。 他忍不住问:“陛下,此雄文何人所作?” 朱厚熜笑而不语,过了片刻便问道:“此文妙在何处?” “文采斐然,言辞犀利,非深入百姓之人不能做。” 杨一清扬了扬手中的奏疏,“皇庄之弊切中要害,剖析精巧,刻画深入。” 他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倾诉百姓饥寒流徏之苦,刻画奸孽巧夺豪取之状!” “令人思之,不免痛彻五内!”杨一清神色沉重道:“臣所来也正为皇庄一案。” “京城万里之地,仅告发强占田地、侵夺房屋、威逼利诱霸占田产案件者,就不下千人。” 他看了一眼漠然无语的朱厚熜,语气越发愤慨,“皇庄侵夺,所涉之巨,所恶之深,世所罕见!” “在京皇亲、内臣、功臣、锦衣卫,牵连之人不计其数,所犯之罪行更是罄竹难书!” 朱厚熜越听脸色越沉,到了后来更是眼带寒意。 “彻查!” 他猛的起身,语气罕见的冰冷:“凡三法司审议,罪责重大者杀无赫!” “此事,从重从严从快,绝不能轻易放过枉法之人!” “是”杨一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厚熜转言,提起了夏言。 “杨爱卿刚才所看的文章,正是负责皇庄清查的兵科给事中夏言所书” “哦,臣听闻此人颇具才干难得的是能仗义执言”杨一清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杨爱卿查案可多与此人联系,大理寺要做好处理类似案件的预案。” 朱厚熜意味深长地说道:“往后几年类似的案件将层出不穷,杨爱卿要做好准备。” 杨一清心头一惊,试探性的问道:“再多上一倍的规模?” 朱厚熜摇了摇头,“远胜于此,大理寺要多多准备,尽快培养和招募人才。” “三宫建立在即,学宫当中也有大理寺的一席,熟悉法律、查办案件种种技能都在培养着行列,大理寺也要开始行动了。” 杨一清被庞大的信息冲击,一时间有些晕晕乎乎。 “新建立的学宫要开创法律和查案的教学?” “一倍的人还不够?” 多年来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如老狐狸一般的他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他的心中猛地跳出来一个词汇,苍老的躯干不由感觉到了年轻的热血。 “清查天下田亩!” 想到此处杨一清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朱厚熜虽未多言,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朱厚熜淡淡点头,眼里满是自信的风采。 杨一清不再多言,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所愿,臣纵然万死亦要相随。” “杨爱卿,那就去吧” “余下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尽快处理!” 杨一清更是身躯一震,一转身便义无反顾地离开。 朱厚熜自语道:“朕是不是太仁慈了?以至于挑衅之人不断。” 朱厚熜想了想,虽然这是之前就埋下的祸根,但也映射出皇权威严减弱的事实。 他的目光越发深沉,丹田星海中所萌发的那一缕剑意也越发锋锐。 又处理了两个时辰的政务,批答了大半官员的问候,朱厚熜心中越发坚定,公文的格式要重新规范,奏疏也要重订规制。 他看向奉天殿的方向,仿佛透过厚厚的墙壁听到了周天仪运转的声音。 “玉印出现之后,这奏疏的形式就可以大改了”朱厚熜心中萌生一个念头。 可以预见的将来,朝廷的公文奏疏必然要通过灵犀盘、飞翼柱,信息中转的核心在周天仪。 那么想要蒙蔽天子,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甚至如果玉印体系在大明完全建立,往来的信息就如掌上观文一般能被他一一洞察。 朱厚熜脸上不由多出了几分悦然,扫了一眼批改完的成堆奏疏,便迈步去到了奉天殿。 自上一次雷劈之后,周天仪补充了一波能量,肉眼可见玄武的尾巴更翘了。 朱厚熜本来是想尝试,借助周天仪翻阅中转信息的,可到了此地就被周天仪周扬显现的气运变化所吸引。 他一挥袖大明舆图悬于半空,白莲教的白色莲花缓缓飘向鞑靼的方向。 金龙与灰狼对峙,那白色莲花的根蔓,悄无声息地缠到了灰狼的下方。 朱厚熜仔细观察了一番,自然得出了一个结论。 白莲教的主力已经逃向草原了。 他此时又有些欣赏白莲教主的决断,宁愿放弃和大同李隆里应外合的机会,也要先离开是非之地。 可惜有几分狠劲的李隆,已然成了弃子。 远在万里之外朱厚熜的“挂念”,李隆是感受不到。 他此刻围在巡抚府邸外,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 李隆身材魁梧,两侧长有长须,手中提着一把大刀冷眼看着巡抚府邸的大门。 “给本将军看好了,要是放走了一个人,军法可不留情!” “将军放心,不要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蚂蚁从这里走出去都要被踩死”副官奉承道。 “哈哈哈,如此最好!” 李隆转身又瞧了一眼朱红的大门,随即挥鞭离开。 他回到营帐之中便与幕僚商议,“白莲教来信愿与我一同出力,届时将山西拿下占地为王,共同抵抗朝廷围剿。”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中位,虽是问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本将军以为此事可行,即使不能反攻朝廷,也能有自保之力。” 幕僚中却有一人眉头微皱,想了又想终究是忍不住说道。 “如今朝廷鼎盛,行叛乱之举是寻死之道” 他言辞恳切地说道:“将军不是安禄山,当今天子也非唐玄宗!” 李隆目光一动,大手一挥道:“此事无须多言,我意已决。” “诸位与本将军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反叛成还有时日可活,若反叛败则当即人头落地!” 他笑呵呵地说道:“叛也是一刀,不叛也是一刀,诸位何必再做纠结?” “若我功成,在座皆是从龙之人”他呸了一口吐沫,大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天下朱家坐得,我李家也坐得!” 第145章 独坐 屏退左右。 李隆独坐帐中。 虽然做出了反叛的决定,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懊悔。 他悔的不是反了朱家天下,而是这叛乱来得太早! 李隆侧身恨恨看向北去,从牙缝中吐出几字:“白莲教!” 他重重一拍,大帐中的木案便应声碎裂。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起兵反叛的最佳时机在两年之后。 那时,士兵之中怨气四起,再斩杀朝廷官员祭旗,或许就有争龙的可能。 当然李隆自己是绝不会承认,兵怨四起的主因也有他的一份。 他只是替士兵保管了钱财,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发出去罢了。 作为镇守九边的将领李隆大权在握,而他起初上位也靠的正是“起义军的头颅”。 抓不到农民就杀无辜的百姓来充数,再搜刮钱财疏通关系自然步步高升。 可惜,他做得太绝了! 李隆早有预感,自己所做的恶事迟早会被公之于天下。 所以暗地里招兵买马笼络人手,甚至不惜和白莲教扯上关系,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 他右手一旋,一股微弱的真气在掌中涌现,在随意的朝前方一挥,本就已经毁坏的木案顿时四散开来。 他已经悄悄成了先天境的高手,但也只是先天。 “宗师之难,难如登天阶!”李龙长长叹息道,即使他贵为总兵,拥有一省之资源。 有些东西却不是想要就能达到的,无名师指点,无道统传承,即使坐拥金山银山,也堪不破那道关窍! 他也曾想过去搜刮江湖门派的秘籍,可惜江湖早已衰落连先天都不曾多见。 祖上曾经阔过的门派,有些甚至连自家秘籍都学不会了。 白莲教的人承诺有办法让他进入宗师之境,李隆却对此嗤之以鼻。 受制于人,那还不如不成! 更何况白莲教所谓的宗师,连真正宗师的一分实力都没有,顶多算个加强版的先天。 宗师之强,强在精气合一,真气自生。 白莲教人为创造的宗师却是借助不知名的手段,凭空从体内创造一个真气源。 天上没有掉下来来的馅饼,这凭空产生的真气源是需要不断维持的。 据李隆所知如果真的相信了白莲教的承诺,那就是将生死操之于人手。 一旦缺少丹药来源,轻则武功尽废,重则血崩而死。 导致他想成为宗师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寿命! 宗师者,二百之寿。 事实上能真正活到二百寿命的宗师却极其罕见,不是死在了往上探索的路上,就是死在江湖中。 至于世上传闻天道厌弃武者,导致境界高深之人往往死于非命,甚至有些喝水烫伤了胃部而死。 他通通视为无稽之谈。 李隆出神地思考,一转身就看到了帐中挂着的御赐铠甲。 帐外夕阳渐斜,橘黄色的光芒投入帐中。 金鳞铠越发闪耀,李隆脸上横肉顿生。 “啍啍啍,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历史只属于胜利者”他无端大笑,目光越发狠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许铭悠悠吟道。 他的身材偏瘦,脸上也带着塞北特有的风霜,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官服坐在院中。 昔日热闹的院落,仅仅维持着一丝人气。 他已经将家人托付给陆炳,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晚霞似火,烧得天边红艳。 他饮了一口烧酒,脸上不自觉红润了几分。 恍惚间,许铭似乎回到了那个和老师相伴的竹屋。 “我已花了半生准备,可依旧看不到希望,先生,我还有机会吗?” 两鬓斑白的老人笑问道:“如果一直看不到机会,你还会接着等下去吗?” 许铭低头不语,他平生之志莫过于报效朝廷为百姓做事。 奈何官场倾压,他想必连功名都取不得,后来得恩师赏识才一举高中进了二甲。 却依旧空有报国之志,而无施展之地。 后来跟随老师研习学问,心态才渐渐放平。 得知自家恩师师从陈济,一生的念想就是让巜永乐大典》流传天下。 许铭在学习的过程中,也逐渐萌生了相同的志向。 恩师自然欣喜,但心中的苦闷却不曾减少。 “先生,我等得实在焦虑呀,从黑发到白发,从少年到中年,二十光阴弹指而过,人生之志依旧漫漫无期”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略微沙哑,“啥哈哈,我都快七十了可是还没有等到”老人的笑容越发和煦,眼神也越发坚定。 “但我等到了你,我就看到了我们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许铭立于黄土墙前,握紧了手中的刻板。 刻板上的字迹凹凸不平,带给指尖一种别样的触感。 “先生,我已经看到了希望。”许铭轻声自语。 新君登基,他被重用到甘肃担任巡抚。 为百姓做事的志向进行之中,而朝廷准备陆续传播永乐大典的消息更让他欣喜若狂。 士为知己者死,但更为志向所死。 许铭来甘肃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以死报国的准备。 由于财力微薄效仿不了先贤抬棺明志,但亲手挖几寸薄土葬身还是可以的。 他定了定神,转身喊道:“牛百户,可以走了。” 身材壮如铁塔,脸庞异常憨厚的牛明有些惋惜地说道:“徐大人不妨用我们的人做替身” 他挠了挠脑袋,憋出一句话,“俺千户说,君子不立土墙之下!” 许铭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院落,随即干脆利落地向前走去。 “李隆狡诈,不是我真人到场,成不了此事!” 许铭走到房屋的暗道前,郑重地对着牛明行了一礼。 后者连连退后,一边说:“怎么使的?俺老牛受不了巡抚的大礼啊!” “牛百户,我许铭的身后事就托付给你。”他郑重地说道:“若我身首异处,倘有机会能捡回尸骨就葬于后院的土坑中,若是不幸尸骨无存” 许铭顿了顿:“麻烦牛百户,将此刻版转交给陛下,我的尸骨就留在这片大地。” 牛明先是一愣,宽厚的手掌握紧了手中的刻板,随即连拍胸脯:“大人放心,俺老牛一定办到。” 他憨憨一笑,“但这刻板还是大人亲自交给陛下为好,陛下神机妙算千户做好了安排,俺们绝对让您死不了” 许铭笑着点了点头,等他人走入暗道。 屋内又出现了一个与许铭一模一样的人,捧着书卷自顾自走到院中伤春悲秋。 第146章 伏久者飞必高 嘉靖元年。 六月初一。 如同无数个寻常的午后一般,蓝色的天空飘荡着洁白的云絮,万寿山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鸟鸣声。 奉天殿。 一众大臣齐聚,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央的灵犀盘。 朱厚熜高居御座,眼含湛湛金光。 灵犀盘中央的毛笔缓慢而有力地运动着,一份不过十余字的奏疏却格外牵动着众人的思绪。 张璁甚至感觉这盏茶的功夫,竟比当初科考的三天还要难熬。 “咔——” 一声轻响过后,丝线牵动着毛笔缓缓回到预留好的凹槽。 “杨爱卿,你来读一读”朱厚熜轻声道。 杨廷和应了一声,沉稳地接过奏疏先是扫了一眼目光微动,随即中气十足地念道:“陛下天威凛冽,叛贼尽数伏诛,九边安稳兵将一心……贼首李隆不日将押解进京。” 读到最后,他的声音不免有些颤抖,那喜悦的感觉不言而喻。 “臣恭贺陛下,平定叛乱”杨廷和念完奏疏,双手合拢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 众臣见状也都按捺住内心的喜悦,纷纷行礼祝贺。 朱厚熜的脸上带起一丝笑意,“此事非朕一人之功,诸位卿家也都为此出力”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天意在我大明,乱臣贼子不过螳臂当车!” 朱厚熜饱含深意地扫众人一眼,继续说道:“如今白莲教叛乱已经尽数扑灭,贼子李隆也被捉拿,朝廷应该上下一心推行新礼、施行新政,为我大明再造盛世气象!” 他的语气逐渐严厉,“朝野上下形成共识新礼必须推行,阻碍新礼者为国贼!”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国贼者,杀无赦!”朱厚熜清亮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响,这声音此刻变得格外地有力 分明已经到了伏夏,奉天殿内也是冬暖夏凉,张丰山却只感觉周身寒气森森如堕冰窖。 奉天殿内先是一片沉寂,杨廷和见状缓缓抬起了头,双手一拱带头道: “谨遵陛下圣意” 朱厚熜略微颔首,坐回了御座。 又是一番奏报之后,朝会就宣告结束。 内阁大臣们脚步沉重地朝文渊阁的方向走去,彼此间的氛围显得有些压抑。 穿过文渊阁前的玉桥时,杨廷和下意识地朝远方看了一眼。 碧水荡漾,荷花亭亭而立,含苞待放娇艳羞人。 他的心中发出感慨,或许以后就再难见到如此景色了。 桌边摆好一盏清茶,杨廷和看了众人一眼沉声道:“陛下威势已成,切不可再与之相争,我等要做好辅佐之责。” “啍”王琼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杨首辅之前难道没做好辅佐的本职工作吗?” 杨廷和心中一梗,但也没有继续和王琼计较。 “陛下登基以来,发行天宝,推动新礼,平定叛乱,桩桩件件皆非常人之举,也非一般君王所能为。” 他咳嗽了两声,运转内功之后转瞬间身形便佝偻了几分。 “我自感年老体衰,而朝局欣欣向荣需要精干之人方能维持,所以打算不日就向陛下请辞。” “不可!” 杨廷和有些诧异地望了一眼王琼,没有想到自己请辞会是这个老对头第一个反对。 但转念一思,也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 现在正值王朝转变的关键时期,中枢最重要的是要稳定过渡,内阁更是千万不能有大的变动。 而他身为三朝元老,又担当内阁首辅的重任,自然不能轻易退隐。 “咳……咳……” 杨廷和一阵剧烈地咳嗽,顺手从袖中掏出白色锦帕,一股猩红的血迹与白色对比得格外强烈。 他惨白着脸沉声道:“诸位且看,不是我不想再为大明效力,实在是这老骨头已经熬不住几天了。” “这………”王琼欲言又止 毛纪猛地起身走了过来:“介夫兄,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费宏的脸上阴晴不定,种种情绪在心中划过。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悠长叹,“他们输了,输得再无翻盘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杨廷和,后者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不乏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功成身退之后的旷达。 “诸位无须再劝,等过了这个中秋,我就亲自向陛下请辞”杨廷和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锦帕捂住嘴。 “唉,那也就只能如此了”王琼咬着牙根应道。 杨廷和环视一周,眼神中满是留恋。 文渊阁啊,文臣权力的最高峰! 他在这个地方度过了十多年的光景,也在这里留下了人生最得意的几笔。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人生进退之间又何尝不是有大诱惑?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堂中央的青山图,眼神就不再犹豫。 思危思退思变,才是他最该做的。 接下来的政务处理得格外地快,几位阁臣心照不宣,所有的文书都照着皇帝的意思去办。 至于皇帝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在宦海沉浮数十年,又岂能连这点都把握不住。 杨廷和运笔如飞,完全没有刚才的病态。 毛纪看着不免有些诧异,杨廷和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解释道:“这东西已经进入了我的骨髓,连病痛都不能阻止……咳……咳” 毛纪不由地感慨:“介夫兄,真国之栋梁!” “嗯?”费宏眉头微皱,拿出一本薄薄的奏疏在众人面前展示。 “弹劾藩王?这已经是十多年没见过的奏章了!” 杨延和闻言眼露异彩,立刻问道:“弹劾的是庆王吧?” 费宏点了点头:“是新任礼部郎中严嵩所做,弹劾的正是庆王!” 毛纪啧啧称奇,“礼部竟然也有这等敢仗义执言之人?” 他作思索之状,“这搅动风云的严嵩看来也不一般!” “啍,何止一般!”王琼笑道:“这一位可是江南新礼之争的关键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到这文渊阁来了。” 杨廷和沉声道:“此人非同小可,心性也坚于常人。” 他看了一眼毛纪问道,“我记得严嵩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后来留在了翰林院做庶吉士。” 毛纪点头表示赞同,“他那年二十六岁,在翰林院当中也算得上年轻。” 杨廷和轻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将茶盏放下。 “二十六岁大好的年华,又能在翰林院任职,做的还是储相之资的庶吉士。” “前景美好,常人可见。”他话锋一转,“严嵩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家读书,这一呆就是十年!” 毛纪捋了捋胡须,叹道:“当时正是刘瑾当政,朝局一片混乱,连我等都自顾不暇,他暂时归隐也能理解。” 费宏接着说道:“十年养气的功夫,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费宏是江西人,严嵩也是江西人。 他早就从老家人的口中得知了此人名望非凡,文章也极为了得。 “最难得的是审时度势,把握住了机会”杨廷和不无感慨,指了指费宏手中的奏疏:“伏久者飞必高。” “那介夫以为,这奏疏该如何答复?” 杨廷和笑了笑,回复费宏道:“照陛下的意思写,尽快转交到乾清宫。” 第147章 决断 内阁效率很高,一个时辰后严嵩的奏书就被转呈到了乾清宫。 朱厚熜翻阅之后,随手将奏书放下轻轻用手敲击桌案。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奏书上严嵩二字,久远的记忆逐渐被翻动。 严嵩,历史上有名的奸臣,明朝权势滔天的首辅。 还有自己,世人眼中褒贬不一的“万寿帝君”。 朱厚熜淡淡一笑,自他来后一切皆不能以前世的目光去看待。 更何况他对于明朝的那段历史,也仅仅止步于了解。 晦暗的历史隐藏在纷繁复杂的人群背后,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所知道的就是真的。 只有他看到认识到乃至真正做到的东西,才被朱厚熜所信任。 他玩味地笑了笑,“奸臣?忠臣?都是臣!” 臣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职业。 臣子中未来后世久负盛名的两个人,还没有登上时代的舞台。 朱厚熜起身出神地望向窗外,眼底波涛汹涌。 臣子间的争斗他不感兴趣,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成仙。 摆在成仙面前最大的困难,不是外敌环伺,不是官吏腐朽,不是百姓穷困。 是一个横亘千年,庞大得无法描绘出边际的“敌人”。 “太平升仙道,太平若只是衣食富足就好办了。”朱厚熜自语。 他步入神思之境,终日观摩大道,逐渐揣摩出修行功法中的真意。 太平炼丹,盛世合丹,气运服丹。 炼成丹药固然重要,但炼丹的过程也不能或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更为重要。 治国是修行,炼丹亦是修行。 朱厚熜曾经有过疑问,难道人世间就如此特殊? 仅仅只需要造就太平盛世,就能使人飞升成仙。 那这仙,未免太过“廉价”。 那如此隐藏姓名草莽起身,在血与火的杀伐中重新变革天地,兵锋所指无人敢反对,刀戈所向谁人不俯首。 打碎旧机器,创造新天地,岂不快乎! 然而玉彖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白日飞升丹,最重要的是气运,更准确地说是一股气机,一种气象。 一种属于文明的气象! 飞升丹之所以能使人飞升,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变机,千百万年来难得一次的变机。 人道鼎革,天道变易,无穷的变机会合为一。 此时此刻抓住这个变机唯一的方法是改革,自上而下地改革。 “唉”朱厚熜微微轻叹,“改革本就不易,更何况是近乎不可能的改革。” 一个人重复的行为,形成了习惯。 一个群体共同的习惯就是习俗。 一个地区的习俗构成了传统。 千百万年来积淀出来的传统就是文化。 要变革文化,让文明的气象变得盛大,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万幸他处在一个难得的机遇期。 大洋彼岸新教正在逐渐建立,近代科学的光辉也从微弱变得明亮。 世界东方一个古老的帝国正处于转向的十字路口。 儒学经历着一场能否延续辉煌的抉择。 新礼撬动了顽固而可怕的城墙,他定了定心神目光越发坚定。 如今大明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谁也不会想到更猛烈更深沉的改革即将到来。 不同于以往打江山坐江山的无限轮回,中央集权下的缝缝补补。 接下来的变化将是一种能清晰看得到轨迹的——巨大变革。 朱厚熜想了想,庞大的帝国百废待兴,处处欣欣向荣却处处都急待改变。 万事有主有从,改革也需要找好抓手。 他看向桌上的奏疏目光越发锐利,“皇权一统,首要的就是兵权、政权、财权。” 有着皇帝的身份,天然的正统和道统的合理性,政权已经被他逐渐掌握。 财权是大明算不清的一笔烂账,现在也已经逐渐有了理清的可能。 他抬头望了一眼重重叠叠的琉璃瓦,至于兵权却是历代帝王不敢轻动的东西。 大明是洪武开国之始,便开始逐渐削弱武将地位,最大的原因是防止骄兵悍将篡权夺位。 此举有利也有弊,虽不至于如同大宋一般与士大夫共天下,但到了后期也相差无几。 朱厚熜认为军事改革之关键,在军人本身与制度。 “麦大伴,把朕之前画好的九边边防图拿来” “是”一直静默站立在一旁的麦福闻言,动作迅速地朝西暖阁而去。 最有效的改革要从制度开始,但每一种制度的改变,都会触犯既得群体的利益。 先前卓有成效的卫所制,现在已经成了大明甩不掉的负担。 轻易地更改卫所制,触犯的就是卫所军官的利益。 卫所即屯田戍边,军队开垦田产解决自己的衣食问题。 出发点极好,但是到了现在却腐烂得一塌糊涂。 朱厚熜翻开了许铭呈上的几份密报,心中不断核算。 仅甘肃镇一地,士卒开垦的土地十之有三归将领所有,由此可见其他几地也不容乐观。 提升军队的战斗力,那必然要让他们长时间训练和掌握武器,让原本耕地的士兵操练起来。 这无疑打乱了军官的计划,降低了他们的收入。 朱厚熜在乾清宫中踱步,如果军队自己解决衣食,地方官府去负责也不可行。 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出现无数个安禄山,地方割据拥兵自傲。 他抬头看向龙形藻井,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军制要改制,钱就只能由中央出。 他的前几任皇帝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都因为国家财政体制无法供养,这样的军队而打消了念头。 朱厚熜不同,他已经掌握了“财富密码”。 肉眼可见巨大的财富还在难以触碰的未来,即使币制改革也需要时间。 他看了看奏疏,玩味一笑。 “现成的金山银山不就在这儿吗?” 与其让自己的这些叔叔伯伯被人烤吃了,不如贡献出家财支援国家,也好保住他们自己的性命。 就在他思索之际,麦福双手捧着孩童大小的舆图缓步走来。 随着朱厚熜示意,麦福缓缓将舆图平铺于紫檀桌案。 朱厚熜手提朱笔,不断在图上勾勾画画,一边思索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 到了最后,桌案上已经垒起了小指指甲盖高的宣纸,他才将笔搁在一旁。 兵制改革不同于其他。 要快,要稳,要准! 必要时刻须以雷霆手段,行酷烈之事。 他眉头舒展,吩咐一旁的麦福道:“宣王尚书、严嵩。” 第148章 虎头牢 严嵩的奏书,犹如一方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藩王之事牵扯重大,朝廷百官也不敢妄加议论,只是私底下互相试探彼此的意见。引起朝局动荡的当事人—— 严嵩。 在朝廷分发的府邸里,陪着自家夫人摆弄花草,颇有些怡然自得的味道。 自朱厚熜提俸之后,由于京城官员居住的具体困境,朝廷特意设置了官邸房和补助房。 从七品开始,每一种官职都能到对应的府邸去居住,其中最小的府邸也是一进大小的四合院包含大厅和两间厢房。 假如对应的官职房不符合主人的心意,那还可以额外添上一笔银子,从公布划定的房子当中选择合意的。 严嵩担任礼部郎是中五品官阶,得了一间靠近京城中枢的两进宅院。 若是换作往常在京城这一板砖撂倒四品官的地方,别说二进宅院就是几间小房的价格也叫人望而生畏,更何况是靠近皇宫的地块。 严嵩不用为房子而忧虑,最大的原因就是朝廷的房改制度。 这新房制度一出,朝廷百官无不由衷赞叹,连一些头脑迂腐之辈也硬是干巴巴地写了几篇咏文。 大肆吹捧天子圣德,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皇帝。 朱厚熜此番举动自然不是为了博一番虚名,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名正言顺地动一动京城的房子。 房改制度中的房源,除了极少数新建,大部分都是朝廷早年就建好而搁置在朝臣勋贵手中。 一个人住得了那么多房,朱厚熜一道圣旨之下,以稍高于市场的价格将房子都收了回来。 如此一来既符合了官员的利益,也满足了朝廷的需要,同时,更为后续的京城扩建打下基础。 严嵩拿着一把竹剪刀,小心翼翼地修饰着一盆兰花,他虽才四十多岁,却以一副老态示人。 过去就有人调侃他未老先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提前去地下找列位先帝了。 严嵩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十多年归隐让他明白了出头椽子先烂的道理。 在大明朝想要做点事情,光凭一腔血勇是不行的,还要懂得示弱于人。 严嵩的妻子也在后院忙碌,亲自为新来的厨子丫环演示新菜,这样的举动在官员的后院极其罕见。 但严嵩却习惯了甚至有些乐在其中的味道,他在江西养望十多年正是妻子亲手操持家务。 如今妻子闲不下来想亲自上手,严嵩能怎么办? 自然是依她。 过了片刻,严嵩剪下了兰花的最后一片枝叶,满意地看着这一丛低矮的君子兰。 “君子如兰品性高洁,但没有低垂的枝叶又怎么会有傲立的花枝?” 言语间严嵩的神情越发内敛,整个人也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都说子效父,在严嵩一家身上,却有些不大成立。 严嵩是深沉的潭水,那么严世蕃就是喧嚣的瀑布。 前者恨不得掩盖他的一切,在悄无声息当中达到目的。 后者则毫无畏惧把所有的东西摆上台面,骄傲而嚣张。 一如此时,南京的监牢外。 严世蕃穿着一身宝石蓝的外衫,手中折扇一挥潇洒地走进了恶名远播的监牢。 大明的监狱设置与历代不同,各省、府、州、县都设置有专门的监狱。 明朝监狱“男女异室,轻重易处”,不光把男女分开关押还注重分类,对于罪责不同的罪犯视轻重大小,关押在不同的地方。 这监狱之中最让人恐惧的就是内监,是民间所谓的死囚牢。 戏剧《玉堂春》的主人公名妓苏三,就曾被关押在女监。 严世蕃来此自然不是闲逛,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走过悠长的通道,他不徐不疾直奔死牢的方向而去。 南京盐税大案震惊朝野,朝廷派内阁蒋冕前来处置。 蒋冕大刀阔斧一手枪一手荼,短短半月光景就了结此案收回了盐税。 南京城的盐商十之有四被下了狱,其中的为首者自然被判了死刑。 他们知道除了一死已经毫无办法,自然对待朝廷的审讯油盐不进,这让王瓒大为恼怒。 严世蕃见状毛遂自荐,说是有办法能撬开他们的嘴。 王瓒本着姑且一试的态度,给他安排了一个按察使司吏员的身份。 南京由于过去特殊的地位,这里的监狱也建得格外地大。 虽然不及宫殿的气势宏伟,也不富有小桥流水的优雅别致,但它象征了大明面貌的另一面。 例如此刻,严世蕃眼前的虎头牢门。 严世蕃停住了脚步穿过过厅,就走到了一条狭窄的南北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死囚牢。 这里是整座监狱精华所在,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凡是死刑犯都关押在此。 严世蕃缓步向前,折扇一挑轻轻划过牢门上的狰狞虎头。 虎头面貌狰狞,青面獠牙虎视眈眈。 严世蕃非但不畏惧,反而凑过头去紧紧地盯着虎头的眼睛。 “狴犴虽好,却不如睚眦来得爽利”他冷声道。 这牢房上的虎头就是龙之四子狴犴,因为其形似虎、有威力、平生好讼就被刻在了牢门上来威慑罪犯。 严世蕃侧过头去就不再管这虎头,反而若有所思地打量起了牢门。 虎头牢门双门双墙,形成一条极其宽阔的东西通道,他走了进去发现两端各开一门。 前一道门是推的朝右开,后一道门是拉的往左开。 严世蕃走上前去亮出令牌,看守一番检查确认无误之后才向前发出信号。 最后一道大门才在咔咔的声音中缓缓被拉开。 严世蕃看着低矮的门楣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身子本就高大此刻弯下腰来更觉得难受。 两道门都很矮,按照大明人普遍的身高,五步之内必须连续低两次头弯两次腰。 普通人尚且如此,那披枷戴锁的死囚犯就更加难以行动。 严世蕃忍着身子的不适,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的牢房。 他跨过门槛之后,先是拍了两下袖子,又仔细检查一番身上没有弄脏,才头略昂向前走去。 死囚犯们大都瘫躺在茅草床上,或者倚靠在墙角,不是他们意志不坚定,而是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身上枷锁带来的痛苦。 大明朝刑罚严酷,最重的木靠重达150斤,普通的木枷也有15斤到25斤左右,再加上手铐,脚链重达三斤,铁索一丈。 难怪百姓咒骂,“五步之遥,生死之间”。 严世蕃踏着四方,却感觉脚底下的青石板凹凹凸凸,胸中怒气翻腾,他的脸上却显得愈加冷漠。 这青石板是被囚犯的脚镣拉磨出的凹槽,也不知沾染了多少血泪。 第149章 我说的就是真相 严世蕃并没有直奔死囚牢的最深处,反而在外侧徘徊。 “诸位世叔,小侄来看你们了”他笑道。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 吴光挣扎着扑了过来,他恶狠狠地看着严世蕃,干涸嘴唇叫骂道:“严家的狗崽子,怪我们识人不明错看了你们,落井下石搬弄是非,你不得好死!” “吥”一口浓痰吐出。 严世蕃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但还是躲闪不及宝蓝色的衣衫沾染了一片污迹。 他的眼神阴沉了几分,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诸位错怪我和父亲了,当时那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们父子都被下了狱,那还有谁来救你们?” 又是一阵锁链拖动的声音,被关押在牢房中的盐商有人意动,但还是决定再观察观察。 “哈哈哈”吴光大声狂笑,披头散发状若恶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们这些人的心黑着了。” 一道更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说吧,来这里干什么?” 元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坐在茅草床上说道:“拿出你的筹码,看一看能否让我们动心?” “哦”严世蕃笑意盈盈,“元世叔说笑,我能有什么办法?” 严世蕃往前走了几步,强忍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异样味道,缓声道:“小侄顾念往日亲情,特意在诸位死前瞧一瞧罢了。” “你,严狗子!” “啊………”吴光呼吸粗重,双眼暴突,整个人剧烈地挣扎。 奈何身上的枷锁太重,严世蕃的力气又比他这个多日不进水米之人大得多。 他要被勒死了! 严世蕃还在笑着,眼神却越发狠利,过了片刻的工夫他估摸着时间够了,才缓缓把袖子拉了过来放开了吴光。 剧烈的喘息声在黝黑的监牢里回荡,仿佛恶鬼的哀嚎。 严世蕃嫌弃地甩了两下袖子,才漫不经心地向着牢房内喊道,“诸位世叔,小侄顾念着往日亲情,所以特意向上面求了恩典,让你们这几日能吃得好些。” “唉,可惜有些人不领情。” “今天早些时候我路过了东巷”严世蕃露出一口白牙,“屠夫正在杀猪,或许是个生手,连砍了好几刀那猪都没有死。” “小侄我看得清楚,猪脖子上捅了三刀,整个头被割开了小半,血流如注四处喷洒”他顿了顿拉长声音,“这一刀一刀捅下去,猪还叫得欢实”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听说明年秋行的刽子手也换了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个新手啊!” “你是在威胁我们”幽深的牢房内传来一道声音。 “这怎么能说是威胁?小侄不过偶有所获讲了个故事,诸位姑且一听。” 严世蕃扬了扬扇子,“诸位还不知道吧,陛下收获神器,灵犀盘、飞翼柱可千里传音,这判决过几天就会下来了。” 死囚牢房的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 他们之所以能如此硬气,不过是依仗着手中握着他人的把柄。 在这牢房里待着拖着,说不定死囚改关押,关押就能释放。 现在严世蕃却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诸位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忘记交代了?我好替你们转述” “严世蕃不用多说了,既然我们的死避免不了,那又何须多言?”元言问道:“我们救不了自己,难道还没有速死的办法?” “哈哈哈”严世蕃暗骂一声老狐狸,这元老头说得没错。 严世蕃用临死的酷刑来威胁,但他们也有速死的办法。 说不定外面的人多的是,想让他们这些死囚尽快了结性命的。 他笑了笑,“诸位尽可一试,死不死的没什么大不了” 他压低了声音,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等你们都死了,我说的就是真相!” “庶子尔敢!”元言目欲裂 他想着严世蕃到底应该讲两分道义,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 此刻他不禁深深发问,到底谁才是反派? 元言知道严世蕃此话一出,他们招不招供已经全无意义。 “若我们供出一二人员,能否让我们走得体面些?好歹这几日不再受折磨。”元言沙哑着嗓子问道。 严世蕃心中略喜,但脸上却显得越发悠然,“您诸位是我的世叔,我自然要想办法好好招待。” “既然如此,那我写”元言长长一叹,想他英雄至此也有无可奈何的一天。 “好”严世蕃无比干脆地应道。 他快步走出死因牢,唤人取来纸笔。 牢头木然地将纸笔递了过去,心中思绪纷飞。 现在来的这个倒有些手段,这么快就有了效果。 他耸了耸肩看向虎头牢对面西墙上的神龛,三尊狱神脸色森然。 牢头顿时心中一惊,手段再怎么了得也不是他小小牢头能评价的。 毕竟能在南京监牢,让死囚牢犯的看守者离开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牢头眼中能量巨大之人,正在府邸中慷慨陈词。 王瓒口若悬河,“此番机会难得一定要将他们打压下去,左右我们手上的罪证已经收集完备,届时,只需要借助盐商之口大局可定” 他一挥衣袖,目光扫向众人。 有人忍不住问道:“王尚书,如此行事是否太过酷烈?毕竟我们同殿为臣。” “酷烈,这是他们应得的!”王瓒沉声道:“我们收集的罪状可有一分掺假,他们犯下的罪责可有一分不实?” 众人默然不语,随即发声。 “无一处虚假。”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按律处罚又有什么错误?” “我只怕有人借此攻击王尚书党同伐异,谋取私利啊!” “哼”王瓒端坐中位,“我王某人行得正坐得直,难道因为几个长舌之人大事就不进行吗?”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诸位这是在战斗,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完全没有妥协的余地!” 王瓒义正词严:“他们心中已然没有了陛下,已然没有了大明法纪,如此之辈,又怎能推行新礼,执行新政呢?” 众人心中一凛,现在的确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王瓒见状再接再厉,他先是朝着北方恭敬一礼,随即说道:“诸位饱读诗书,也曾知道商鞅变法,王安石新政,其中之阻力之艰难非言语所能描述。” 他顿了顿,慨叹道:“陛下易礼相比较二者则更甚,如果此时不解除阻碍,未来就会危机重重。” 王瓒反问众人,“谁是当今的商鞅、王安石?” 下方有人试探性地说道:“王阳明?” “杨一清?” “张璁?” “是又不是,易礼非一人之政而是众人之策!”王瓒掷地有声。 “诸位先前所说之人如今都位居中枢,那谁又想过他们为何能如此安稳?” 他自问自答道:“是陛下,陛下把所有的压力都揽了过去!” “百官攻击新礼,就是在攻击陛下”他轻蔑一笑,“这些土鸡瓦狗之辈怎么会是陛下的对手?” “但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攻击不了陛下能攻击下面的人。” 他沉声道,“到了那时候,焉有你我存活的余地?” “就如王尚书所言,我等全力支持!” “对” “不为朋友,便为敌人!” “我们要借这一次机会肃清南直隶官场,不尊陛下不奉新礼之人都不能轻易放过!” 第150章 捆绑 御花园。 朱厚熜坐于半湖水榭中。 露曦向晚,帘幕风轻,一派闲适光景。 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发髻梳起配着玉冠贵气天成。 朱厚熜拿着汝窑白瓷盏轻抿了一口茶水,静静地看着跃动的鱼儿。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枉他耗费力气亲自设计,一池碧波变得清澈见底。 他顺手从青花瓷碗中夹了几粒鱼食,再微微一抛鱼食就落入潭中。 锦鲤没有往日一般争先恐后,反而不紧不慢地扇动着尾鳍朝鱼群的方向而去。 不知是朱厚熜喂得太多,还是某只胖橘猫想要养肥食物。 御花园的锦鲤长得格外地肥硕。 残月将出未出,月光却已流出了大半,胖胖的锦鲤小嘴吞吐间就将鱼食吸入口中。 锦鲤顺势一划,浮光跃金。 “陛下,王尚书到了”麦福轻语道。 “好” 麦福见状转身去请王阳明,只是最后一缕目光扫过明黄的龙袍,他眼神中多出了几分无奈。 陛下还是太过节俭了,天子至贵又怎么能一年四季只穿几套衣服? 虽然他明白自家陛下非常人,不知道施展什么仙法这衣服就会焕然如新。 可他还是想多为朱厚熜准备几套衣物。 毕竟为在意的人买新衣服,是一件极欢喜的事情。 想到此处,麦福又忍不住长长一叹。 皇帝所用的物品无一不精,无一不巧,更不用说显示门面的衣物。 单单一件常服也造价不菲,用金线勾勒图样,再搭配万里挑一的桑蚕丝。 仅仅只是材料就奢华无比,更不用说耗费的人工成本。 龙袍身上精致的刺绣需要多个顶级的绣娘通力合作,最快也要绣满一整年。 无论怎样精贵的衣服,都免不了脏污。 皇帝的衣服穿旧了怎么办? 一部分丢了,一部分洗洗再穿。 朱厚熜登基之后带头提倡节俭,四季常服不过六套,一年才添置一件衣物。 这样做不是因为皇帝缺钱,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麦福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眼神却突然狠利了几分。 他想到了刚刚查处的内宫贪腐之辈,小小的一个浣衣局少监竟然贪污了数千两白银。 看来还是陛下太过仁慈,让这些人产生了侥幸之心。 麦福神色淡淡,陛下不好做的事就让他来做。 行到御花园左侧的石亭,王阳明正悠然赏景。 麦福脸连带笑意迎了上去,“王尚书,咱家有礼了” “陛下在半湖水榭,宣王尚书前去。” “多谢黄公公,你我同往?”王阳明拱手笑着答道。 麦福察觉对方笑容显得自然,脸上的神情也更加真诚,“王尚书且去,咱家还要去午门接严郎中” 说完麦福径直朝东门而去。 王阳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语道“严嵩,严郎中?” 御花园一步一景,半湖水谢之处更是巧夺天工。 王阳明是第一次来这,即使以他的境界也难免为这瑰丽之景驻足。 水榭位于假山旁,用一条错落有致的青石板路连接。 王阳明走了过去,看到一明黄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走到近处,沉声道:“陛下,臣王守仁拜见。” 朱厚熜缓缓转过身来,笑着应道:“先生无须多礼,今日你我师生相谈。” 朱厚熜指向近处的一个木凳,自己也顺势坐下。 王阳明一派坦然顺着朱厚熜的意思坐了下去。 “请先生前来,聊一聊财政一事”朱厚熜开门见山,“先生估计,大明的财政何日能走上正轨?” 王阳明沉吟不语,何谓走上正轨? 一扫弊病,百业俱兴,亦或者是大明的财政恢复到最兴盛的时候? 想不想,王阳明心中便有了成算,他答道:“若要复仁宣之景,四年时间足矣,若要北宋之繁华则再需六年。” 朱厚熜点点头,这样的速度已经算极快了。 他看了看王阳明对方一脸的笃定,就知道王阳明已经极有把握。 可这对朱厚熜来说,还是慢了! “朕想三年之后,国库便有千万两白银!” 王阳明眉头微锁,语气依旧和缓,“倘若无其他开支,此事可成。” 言下之意,现在是做不到的。 大明这么大的疆域,什么地方不需要用钱? 让朝廷只收不发是不可能的事情。 朱厚熜似早有预料也不气恼,只是反问道:“若大明开海禁,此事可成否?” 王阳明大脑飞速运转,“此事不好估量,但据臣先前查阅的史料我大明有昔年郑和下西洋之能,白银何止千万两。” 王阳明顿了顿,目光定定看朱厚熜。 在他看来,朱厚熜绝对不是那种急不可耐之人。 后者的做法也印证了他的观点。 “哈哈哈”朱厚熜轻轻拍击桌案,“开海禁好哇,可惜现在不行。” 海禁牵扯利益广大,稍稍一动便是群起而攻。 尽管最重要的祖制已经被朱厚熜斩断,但朝廷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腾不出手来。 按照朱厚熜的想法等一切布置妥当,开海禁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力把钱给搂出来。 税法现在不能轻动,查抄贪官财产也只是饮鸩止渴。 “先生,大明天宝铺满南直隶还需要多长时间?” “三年!” “布满大明?” “十年!” 君臣一问一答,气氛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而带着一股不可查的轻快。 “哈哈,依朕看三年足矣!”朱厚熜起身,眼神中精光流转。 王阳明虽有疑惑,但也只是好奇地问道:“陛下有何法?”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朱厚熜轻语道:“不过捆绑二字。” “官员俸禄只能用天宝发放,铁、盐只能用天宝购买,凡外出经商所需商引只能用天宝兑换!” 王阳明心中无比欣慰,神情却越发严肃,“若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 “百姓虽缺铁、盐但并非时时购买,商人需要商引但只需要买一次” 他语气微沉,“至于官员的俸禄,难道他们收到的天宝换不成白银?” “先生所言与朕不谋而合,天宝不能只捆绑利” 朱厚熜目光深沉,仿若沧海幽深难测。 “还需要名与义与之捆绑,最终让天宝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文化的一部分。” “陛下,可有办法?” 第151章 皇权至大 追本溯源纸币存亡取决于百姓对朝廷的信任”朱厚熜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道亮光,“或可以称之为公信力。” 王阳明点头表示赞同,随即便问道:“如陛下所言我朝历代先帝大肆印发纸币,导致大明宝钞在民间形同废纸是因为朝廷缺失了公信力?” 朱厚熜先是点头又淡淡摇了摇头,“大明宝钞被民间抛弃原因诸多,这只是其中一个较大的因素。” 王阳明陷入思索,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依陛下之见,朝廷该如何支持大明天宝?” “税收。”朱厚熜轻语,眼神中拂过异彩。 “税收就是百姓能看到的朝廷最直接的承诺,用大明天宝来抵税就是朝廷对天下作出的承诺!” 朱厚熜龙袍一震,“此举上效先祖下福万民,势在必行” 他看了一眼沉声不语的王阳明,颇有感慨地说道:“太祖建元洪武就定下用纸币收税,可惜事随世异宝钞大幅贬值,朝廷不得不默认用白银来收税。” 王阳明细细咀嚼着朱厚熜话中的意思,朝廷默认用白银收税,但在大明规制当中纸币仍然是官方规定的抵税货币。 那么如今用天宝抵税,就是遵从先祖法制顺天应命! 在法理上,谁能说个不? 王阳明掌权户部之后,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大明天宝充当税收,奈何现实没有充足的条件。 百姓用天宝去交税,首先就要保证天宝能够顺利流通到百姓手中。 仅仅这一条就是一道难关。 大明土地广阔而天宝只在北京印发,将一车车的天宝安全送到大明各地就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其次,白银成为民间与官方默认的税收抵偿物,背后存在着巨大的利益关系。 稍稍一动,牵连的不止一家一姓。 看着王阳明的目光,朱厚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又何尝不知道天宝在州县推行阻力很小,难的是天宝下乡。 王朝直接管辖的范围只能到县,在这之下只能通过宗法和礼制,借助有形无形的触手去掌控。 乡绅和地主就是其中最主要的力量,一旦中间连接的这一环出现了问题,那么天宝就会出现无法流通的困境。 朝廷大政虽好,但总要有人去施行。 这具体操作的人就是一位位小吏,一颗颗平日连棋盘都摆不上的棋子。 “用天宝去抵税耗费巨大,陛下可有决心?”王阳明问道。 王阳明曾经被贬到贵州,很清楚当地百姓的生活。 天高皇帝远,令权不下乡,就是百姓最真实的写照。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士绅,这种土皇帝比国家法律还要有权威。 “朕曾经说过大明之病非刮骨疗毒不可治,天宝推行无人能挡!” 朱厚熜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这是一种统治者特有的果断。 “官员阻挠地方推诿陛下可惧否?士商勾结裹挟民意可惧否?千夫所指万人痛骂陛下可惧否?”王阳明的话又快又急,一连三个问题刀刀见血。 改革不是胡闹! 朝廷的一个动向都能决定千万人的性命,更何况是要奉行的大政。 天宝抵税,短短四字背后尸山血海。 王阳明回到了和宁王决战的午后,他端坐在飘摇的战船上鼻翼间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血气。 喊杀之声充斥两耳,滚滚浓烟扑向双眼。 但此刻他却比那时来得镇定,心中还潜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期许。 “哈哈”朱厚熜笑了两声,“朕有何惧?” 朱厚熜眼神一寒,“大明承平日久,有些人已经忘记了帝王威严。” 他负袖望月淡淡道:“皇权至大,挡道者诛!” 朱厚熜几字岀口,王阳明便顺势长揖。 “陛下!” 朱厚熜今日的言语,让王阳明长久以来的担忧逐渐放下。 帝王,拥天下之权柄,操万民之生死! 皇权威慑,天下咸服。 使用计谋没有错,阳谋更是堂皇正大。 但有些时候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就不必要多费口舌。 王阳明深知一手砖头一手书,少了哪个都不行。 一位伟大的帝王不光要深谙权谋,还需要有强硬的手段和实力。 必要时刻,强权比妥协更有力。 “朕决定借李隆反叛整顿大明军务,军队的战斗力必须要提升。” “明日大朝会朕会亲自宣布天宝抵税” 朱厚熜说着又抛出了一道惊雷,好在他对面站的是王阳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难以接受。 “天宝司将统管税收,户部也要开始做准备将来进行税制改革。” “各地天宝寺都要派兵驻守,一则守卫天宝安全,二则保障天宝推行。” 他抬头望向北方,北极星闪着淡淡微光。 “未来军队的物资保障要由户部负责,钱财直接由中央下发。” 王阳明目光一凝,便问道:“陛下是想废除屯田制?” 朱厚熜猛地转过身来,眸中金光浮动,“先生以为屯田制不可废吗?” 王阳明哈哈大笑,双手一拍便应到,“陛下愿想,无有不可。” 他正了正红色的官服,两鬓跟着微微颤动。 王阳明修长的双手舒展又合于身前,“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王阳明的承诺掷地有声,朱厚熜心中多出了一股深深的熨烫。 他赶忙上前双手搀住王阳明,“先生言重了,朕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看向身形消瘦的王阳明,思绪百转。 于此世而言,他只是一个漂泊的异客。 于他而言,他所见所感皆为真实。 陡然穿越朱厚熜心中难免惊疑,时常感觉与这个世界有着一股疏离感。 除了父母亲情的滋润,王阳明千里书信的交流让他感觉到了这个时代的温度。 先生二字。 王阳当得。 看着挺拔的少年,王阳明颇为感慨。 上天终究眷顾了自己。 他立的是成圣的大志,求的是万民的幸福 遇见一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帝王,是臣子最大的幸运。 同样与朱厚熜一个能懂他想法亦师亦友的臣子,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幸运。 君臣对坐一边品茶,一边吃着糕点。 王阳明饮了一口茶水,嘴唇感受着瓷璧的温热,。 二人一番交谈不过盏茶的工夫,却能决定一个帝国的走向,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陛下重任托负,臣恐有负圣恩,还望陛下派人协助。”王阳明说道。 朱厚熜闻言莞尔一笑,“这连日以来到底是累着先生了,事关机要满朝文武唯有先生能做到。” “臣观翰林院中倒有几人颇具才干,不妨让他们到户部历练历练” “哦”朱厚熜哈哈一笑,“先生是要向朕要人了?” 王阳明毫不局促,微微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先生看中那就让他们去户部历练。” “如此,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熜顺手尝了一块云霞膏,忽然心中闪过一道灵光,随即问道:“先生,国子监情况如何?可有堪教化之人?” “良莠不齐,但好在本性不坏”王阳明顿了顿,“出类拔萃的苗子倒有不少。” “算学考试之后倒有不少学子钻研杂学,也弄出了一些实用的工具,过几日我送进宫来让陛下观看。”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他的三宫计划可以开始了。 “嗯”王阳明注意到朱厚熜的神态,心中略一思索便笑了笑,“民间有大才,陛下何不将天下英雄尽收囊中?” 朱厚熜脸带笑意,“天下有才者何其多,朝廷能收纳的不过其中一二。” “朕所求不过是让他们皆能一展才能,大明就有兴盛的可能了。” 王阳明闻言心中一道朦胧的感觉闪过,他又看了看朱厚熜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要借助新礼,对科举下手了。 “左右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先生且先看看新礼力量如何。” 君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朱厚熜与王阳明在月下对饮,只苦了严嵩被麦福引到文渊阁埋首于书卷中。 第152章 学宫卷 残月如钩,伴着点点繁星。 严嵩第一次走进了紫禁城,在走过文渊阁前的石桥时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 虽然月光不怎么明亮,牌匾上的文渊阁三字比起白日也暗淡了许多,严嵩却依旧心情激动。 他那接近衰老的身体里一颗炽热的心正剧烈地跳动着,不同于科举时惴惴不安,也不同于遭遇宁王叛乱时惊慌失措,这是一种遭受现实毒打之后发自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 他看了看紧闭着的精雕木门,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想要推开的冲动,但下一刻他就将头微微低了下去。 眼下还不是时候! “麦公公,不知陛下让我到文渊阁有何指示?”严嵩问道。 麦福笑了笑,手指了指文渊阁东阁的方向,“到文渊阁,自然是看书去。” 严嵩心中困惑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我幼时家贫无书可读,今日能到这天下最负盛名的藏书之所,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麦福闻言不由得感同身受,他也曾经为了出人头地苦读诗书,甚至不惜遭人毒打也要借书去。 只是后来命途多舛时运不济,机缘巧合进了宫中。 麦福瞧了瞧自己大红的官服,心里那淡淡的失落也逐渐散去。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伴,如果不是进了宫自己还遇不到陛下。 “咔——” 文渊阁的大门被麦福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整齐罗列的书架。 香樟木制成的书架一排一排陈列在屋内,每个架子都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书籍。 严嵩进门前还在思索皇帝话里的意思,可到了文渊阁就情不自禁被那浩瀚的书海吸引。 没有哪个文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就好像天下的山珍海味摆在了食客面前,此时不动手还等什么。 严嵩眼中渴望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拱手道:“麦公公,不知陛下让我看什么书?” 麦福淡淡一笑,“《永乐大典》,学宫卷。” 严嵩喃喃自语道:“永乐大典,学宫卷?” 他读了几十年诗书又在乡下潜心研学,对于传说中的永乐大典也略知一二,可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学宫卷。 好在严嵩反应极快,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之前朝廷打算建立三宫的构想。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道亮光试探性地问道,“麦公公所言的学宫,莫非是学道理三宫?” “然也。”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严嵩内心的疑惑却是更深。 虽然他早就料到会被皇帝召见,但从来没想过是因为三宫。 在他原来的设想中自己应该扛着皇权的大旗,狠狠地敲打藩王借此获得皇帝的青睐进而拥有上升的资本。 严嵩虽在南京却时刻关注着朝廷的大政,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思索自己该如何快速地获取权力。 而要想谋夺权利,就必须要做弄潮儿。 可惜他在朝廷上毫无势力,那些决定国家方向的大政已经有人主持。 严嵩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想到了一个别人敢想却不敢做的事——挑战藩王。 并非他头脑发热一时糊涂作出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谋划。 藩王身上最大的护身符是祖制,而祖制现在成了当今陛下手中的利剑。 其次陕西李隆叛乱背后藏着藩王的影子,再加上之前宁王叛乱的潜力,陛下一定会对藩王动手。 藩王在别人眼中是烫手的山芋,在他严嵩眼中却是难得的机遇。 只是现在…… 他的计划似乎要被全盘打乱了。 “严郎中可要抓紧,半个时辰之后陛下就会召见。”麦福轻声提醒。 “多谢麦公公,我必然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严嵩说完赶忙跟着麦福来到了盛放着永乐大典的书架前。 “麦公公,不知这书库可有擦手的毛巾?”严嵩是有些窘迫地伸了伸手,“我这满手的汗迹沾污了瑰宝,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哦”麦福似有些惊讶,随即点了点头朝东阁靠窗的小隔间而去。 不多时他便将洁白的丝巾递了过去,“难得你有这份心,想来也是个爱书之人。” 严嵩笑着接过丝巾,顺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竹盒。 “却是劳烦麦公公替我找丝巾了,这一盒家乡的茶叶就全当作谢礼,还请公公不要推辞。”严嵩一脸真诚,麦福没有多言顺手就将茶叶收了过来。 接下来的言谈间,二人多了一丝亲近的味道。 这期间严嵩更是妙语连珠,一边翻阅书册博闻强记,一边和麦福交流。 一来二去,麦福倒直接称呼严松的字号。 “惟中若有闲暇,不妨再读一读《梦溪笔谈》、《齐民要术》。” 严嵩正襟危坐翻阅着永乐大典,闻听此言立刻起身道:“还望麦公公指点,这两本书在何处?” “惟中不要客气,我且替你取来。” “如此,多谢了。” 严嵩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册,心中隐隐对陛下的召唤有了想法。 他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麦福,自然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麦公公,学宫卷气势磅礴、喷珠噀玉,令人读之耳目一新,仔细思索又觉平日的困惑豁然开朗,不知是何人所做?” 麦福看了他一眼,笑骂道:“惟中既已识得其中三昧,怎会不知是何人所做?” “这……哈哈哈,我早已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肯定罢了。”严嵩将书卷放下,目光炯炯看向麦福。 “陛下要修国子监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期待着麦福的反应。 岂料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右手一旋掌风推开木门。 “时间到了,我们该去见陛下了。” “见陛下?”严嵩满脸错愕,转身一看墙头的牛角灯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月上中天,树影婆娑。 徐徐的凉风吹散了初夏的热意,严嵩目不转睛跟在麦福背后走进了御花园。 “臣严嵩,拜见陛下”严嵩长揖到底,心底无来由地产生一股压力。 “免礼”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严嵩一抬头,看着朱厚熜却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换了个地方就不认识朕了”朱厚熜笑道。 “望陛下恕罪,臣一时反应不过来。”严嵩沉声道。 朱厚熜从石凳上起身负袖走了过来,“朕还记得当年和你在西山论道,那时的严嵩,可是壮志满怀,豪情激荡啊。” 严嵩苦笑一声,“臣有眼不识泰山,那时真龙在前竟狂言乱语。” 当初严嵩还在江西老家研学,朱厚熜穿越之后偶得了一本易容术带着麦福几人游历江湖。 不出意外朱厚聪在严嵩归隐的西山遇到了他,那时严嵩在山下搭着草庐教授学生。 朱厚熜听着草庐独到的见解出于好奇前往一探究竟,二人一番交谈互相竞引为忘年之交。 严嵩不是没有想过那日出类拔萃的少年是何人,只是任凭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到会是一位“离家出走的藩王”,大明未来的天子。 如今严嵩能够认出没有易容的朱厚熜,只怪后者那一身气质实在无人比拟。 朱厚熜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想必你也知道,朕召你来的目的。” 第153章 效犬马之劳 朱厚熜语气一肃:“你对创立三宫有何看法?” 朱厚熜言谈间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再加之不自觉地神思运转,落在严嵩身上,就真的好像泰山压顶一般。 “臣以为,三宫者乃治国之纲要,新礼持久之基础” “新礼?”朱厚熜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浑身气势一收,严嵩二二吐了一口气。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静立无言的麦福,眼神中带上了几许感激。 如果不是麦福提点让他读了那两本书,他可能一下子还想不到三宫和新礼的关系。 更不可能借此猜出,陛下在布怎样的一盘大局! 这是一场变革千年的战争,严嵩心神激荡。 朱厚熜摆了摆手示意严嵩坐下,“严爱卿所言与朕不谋而合,新礼要想长久三宫必须要立。” 他拿起桌上的论语扬了扬,“中华千年之文化,到如今却固步自封的危机。” 他话锋犀利,“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大明天朝上国、中华历史璀璨,盛名之下其实难复。” “泱泱大明,隐患早就潜滋暗长!” 严嵩眉头紧锁,随即问道:“恕臣愚钝,不知这隐患与三宫有何关系?” 朱厚熜点了点头,反问道:“纵观历史在朕之前可有人提新礼?” “从无!” “可有人推行天宝?” 严松想了想,迟疑片刻还是答道“从无” “哈哈哈”朱厚熜笑了笑,目光变得异常悠长,“朕立三宫,就是要天下多几个第一人,多几个亘古未有。” “这……”严嵩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强壮着胆子劝谏道,“陛下,看得见的祸患还没有解决就去想看不到的隐患,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严嵩一下子察觉到了自己失言,忙不迭地跪地请罪。 朱厚熜挥了挥手让他坐着,“你的考虑不无道理。” “《群书制要》有云,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风起于清萍之末,不能不深思熟虑。” “祸生于所乎,患起细微,如果不防微杜渐居安思危”他语气一沉,“祸患发生之后,便只能捶胸顿足,嗟悔无及” “更何况朕如今要解决的祸患足以颠覆整个王朝!” 严嵩瞳孔微缩,“陛下!” “严爱卿,你有这个胆子扛下这个担子吗?” “任凭陛下差遣”严嵩回答得无比干脆。 “好” 朱厚熜丢出了第一个难题,“如何让天下学子到三宫就读?” 严嵩一听心中就有了腹稿,此事必定可以按照朝廷一贯的方针施行,先是宣布大政然后各地推行。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威之以权。 如此谁能不去读? 在思索许久,严嵩终究觉得不妥。 如此一说是否太过简单,陛下想问的就只是这个问题吗? 他悄悄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朱厚熜,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到了如今的新礼,破坏旧秩序不困难,困难的是建立新秩序。 新礼之所以能获得朝廷上下的认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地方就是绑定了灵犀盘和飞翼柱,创造出了更大更难以拒绝的利益。 而如今朝廷立三宫,废除现有的书院私塾不难,难的是建立一个新的东西。 他的心底下意识地涌现出一个词,“科举!” 只是刚想说出口,他就硬生生凭着意志力刹住了车,这东西获罪于“天”。 但转念一想严嵩就有了主意。 “三宫干系重大,臣恐一时妄语乱大计,先前贾思勰书《齐民要术》曾亲自到田间地头观察,甚至上手操作农具进行播种。” 他诚恳地说道:“陛下能否给臣一些时间,亲自到国子监和各地学院调查,如此才好做出一份详细的规划。” “甚好!”朱厚熜拍了拍手,语气中略带赞赏。 “那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再来答复朕。” 朱厚熜话锋一转,又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先前你所说的藩王一事朕已经看过了,言语平实切中要害,字字句句直指藩王之弊。” 严嵩正襟危坐,静静地听着。 “但朕以为此事可暂且放在一边徐徐图之,先杀鸡儆猴再谋后事。” 朱厚熜看向严嵩,问了一个让后者出乎意料的问题。 “若朕决定停止向各藩王发放岁贡,藩王子弟将以何谋生?” 严嵩心中暗暗吐槽,陛下是不是认为藩王太穷了? 即使朝廷不发一分钱,藩王们凭借手上的土地和祖产也能活得美滋滋的。 道理是曾经有过计划的,严嵩侃侃而谈。 “朝廷可适当开放藩王禁忌,允许他们或经商或从军,甚至必要条件也可参加科举。” 朱厚熜点点头,转而言道:“贪图安逸实为人之本性,皇室宗亲享乐百年,骤然让他们离开最舒适的地方,他们又有何作为?” 严嵩说道:“只有人适应环境,哪有环境适应人的道理?舒适的地方虽好,但终究会变成槁心之地,溺志之场,藩王如此下去困境只能愈演愈烈。”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朱厚熜没有直接反驳,他挥手一扬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为何之前不允许藩王参加科举呢?” “恐其有异心,威胁中枢!”严嵩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也不全是” “更大的原因是公平二字!” “严爱卿自问,若皇室人员参加科举能否保证科举如现在一般公平?” “嗯” 沉默,良久的沉默过后。 严嵩正身一礼,“是臣想差了,科举的公平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到此处更觉得自己之前没有把科举与三宫绑定的想法说出来,显得极为明智。 “人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接下来将会让夏言主管此事,严爱卿可与他多走动走动。” “是”严嵩点头应道。 “新礼配套的功法,严爱卿学了吗?” “自然,臣早晚勤加练习,只觉身强体健精力远超从前。” 他赞叹道:“陛下推行新礼,真乃神人也!” 朱厚熜看向麦福,后者立即会意捧出早就准备好的锦盒。 “朕送你的,且打开看看” 严嵩双手捧过锦盒缓缓打开,当他看到其中的一方玉印和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时,呼吸立刻粗重了几分。 灵犀盘和飞翼柱横空出世之后,人人争相一睹为快。 后来经过工匠不断改进,可以传音的飞翼柱缩小到了半个巴掌大小,如此一来更是引得人们艳羡。 新礼推行之后,朝廷目前只给少数官员配备了飞翼柱和玉印。 能获此殊荣的官员,个个恨不得天天将玉印挂在腰间显摆显摆。 敦勋更是有一根长黄色的丝带将玉印绑在腰间,天天上东街溜达。 即使杨廷和也不能免俗,时不时将玉印放在手中爱抚,不着痕迹地显露一番。 严嵩感觉到功法的好处之后,对玉印的好奇与渴望更是与日增长。 今日真的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玉印,那种喜悦溢于言表。 “臣严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第154章 内官 严嵩走后,朱厚熜坐于水榭望明月。 静思不语。 “陛下夜已经深了,不如回乾清宫休息?”麦福缓声道。 “也好,诸事已了也该回去了”朱厚熜踏着青石板路走出了水榭。 行到半路他看着汉白玉道上仍看守宫灯的小宦官,想了想侧过身对麦福问道。 “麦大伴,紫禁城内如今有多少同他一般年纪的小宦官?” 麦福眉头微锁心中思索片刻便答道:“紫禁城二十四衙门十八岁以下小宦官现有360人,其中五十多人是因为生活困苦而被父母送进宫,一百多人是上一次朝廷打击折身采折无人认领的幼童,余下的都是从战俘中挑选的年幼者。” 朱厚熜闻言停下脚步,“今年紫禁城就不招收宦官了。” “陛下!”麦福难得失态,扑通一声便双膝跪地。 照着自家主上的想法,难道是要废除太监? 麦福思索间一股无来由的悲痛在心中泛起,却也只能轻轻用头叩击着汉白玉。 “朕命邵真人新炼了一颗丹药,名为定阳丹。” “净身房血煞之气颇重与朕理念不合,今后就撤了” 朱厚熜淡淡道:“一干人等都送到皇庄,他们手上功夫了得也不应荒废,今后就都煽猪去。” “年后招收内官全部服用定阳丹无须再受宫刑,等完成使命之后也可回乡安享晚年。” 麦福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原本流露出苦涩的脸也转而透出一股喜意。 他连声道:“多谢陛下垂怜,我等苦命之人终究有人眷顾。” 朱厚熜笑了笑,“尔等一心向朕,朕也绝非冷血之人,自然要为你们谋划。” 他弯下腰将麦福挽起,“只是苦了你还有黄大伴,以后就只能陪着朕了。” 麦福一笑语气更加郑重,“遇上陛下是臣等的福分,若是能一直陪着陛下,更是几世修来的福运。” 朱厚熜挥手指了指麦福,“你呀,就是这一张嘴快说出花来” “内官的录用以后要慎之又慎,居心叵测之辈不能入宫。”朱厚熜看了看略微暗淡的朱红宫墙。 他轻声道:“若干年后,内官绝非耻辱之代称!” 朱厚熜看得明白,不是所有人在遭受到身体残缺的折磨之后,都能保持正常的心态。 如司马迁郑和等,更是沧海一粟少之又少。 但骤然废去宦官制度隐患颇大,甚至会动摇大明的统治。 他思索之后还是决定逐渐过渡,采用折中的办法逐渐消除宦官制。 这第一步,就从废除宫刑开始。 “陛下,不知这定阳丹有何妙处?”麦福思绪回转,立刻就想到了关键之处。 在他看来定阳丹顾名思义就是定住元阳,虽然能因此保证皇室血脉不混淆,但依旧有秽乱后宫的可能。 “朕记得内官大都练的是纯阳童子功,偶有几人修持天人化生法”他顿了顿笑道:“与此二者而言定阳丹无异于神药,服用此丹练武速度超于常人,更是有种种修行上的好处。” “只是有一样,服丹之后失了元阳,立刻就会血崩而死,全身骨肉化为焦炭一般。” 麦福闻听此言非但不怒,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喜意,如此就安稳了。 “此丹二十年一服,二十年之后药效自解”他看了一眼麦福,吩咐道:“除开天阉之人,宫内招收宦官最小者不得过十二最大者不能过二十,二十年后符合规定的人就放他们出宫。” “陛……下”麦福跪地哽咽的喊道。 古今帝王多少? 谁又为宦官考虑过。 像他们一般残缺之人,最好的待遇也不过薄棺葬身,荒野埋骨。 生前遭万人痛骂,死后不能归入祖坟。 也只有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说了这么多,朕今后的事情也不妨和你谈谈”朱厚熜拉住麦福径自走到一处宫阶坐下。 “朕不打算大修陵寝,在安阳修一座宫观即可,宫观后山给你们留了一块位置日后可安葬在那里。” 朱厚熜说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悲伤,谈起后事更像是诉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他一直坚信自己能飞仙,修个陵寝无甚必要。 建坐主人不住的房子,修做主人不躺的坟,非他所愿。 他看了一眼抿唇不语的麦福,留下一座宫观也就算为他们存个念想。 “陛下想多了,陛下贵为天命之子当有万寿,怎么能这么早就想身后事?” 麦福语气干脆地说道。 “哈哈哈,那就不说了,回乾清宫吧。” “是” 紫禁城夜色渐深,朱厚熜轻敲玉韾,殿内的烛火便应声而灭。 他没有同往日一般盘坐观道,而是双手结印轻声念诵着法咒。 自入主紫禁城他便时常翻阅道经典藏,终究是从这些经书当中找到了一鳞半爪真正的修行之法。 只是天地大变。 这些法门如无水之鱼,无秧之瓜,缺乏修炼的必要条件。 好在他不是一无所获,先贤们除了修炼之法还留下了一些“炼丹”、“制符”的法门。 朱厚熜在尝试之后,发现自己通过神思也可以使用这些法门。 可他炼制之后却发现借此得到的丹药符咒,大都离开他身体三丈的范围就失去了神力。 除非灌注气运,比如他之前赠予陆炳的紫符被灌注气运之后就不曾失效。 最后一句咒诀落下,玉案上凭空多出一张紫符。 他便目光炯炯地看着玉案上的紫符,紫符上闪烁道道银光,宛若雷霆霹雳一般。 他自语道,“得不偿失?” 朱厚熜估计了一下一张紫符所需要的气运,能维持他五日的修行。 但是五张紫符加在一起召唤出的灵力,也比不上一缕气运换来的多。 他随手将紫符收起,在如今超凡不显的时代,或许这紫符还有别的妙用。 他不经意抬头眼神透过重重殿宇,看到了奉天殿上方矗立着的无形丹炉。 朱厚熜挥手一招,无形丹炉立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眼中闪过金光双手结起起咒诀,丹炉中黑白二色的火焰变得越发活跃。 这是他尝试练的一炉六欲之丹。 丹炉由神思和他丹田中的紫气凝聚,以无形练有形。 原本这丹炉放在奉天殿的上方,他打算借助京城复杂纷繁的欲望炼成六欲药。 “可惜人心多变,还缺了什么?”一声淡淡的感慨,在乾清宫中回响。 玉印一出,朝廷人心稳定。 京城百姓复杂的情绪更是无根之浮萍,立刻就安定了下来。 朱厚熜隐隐察觉即使再多的人心欲望对着丹药也没有帮助,似乎还少了什么。 黑白色的火蛇舔拭着闪烁光芒的丹药,六欲丹起起伏伏间仿佛能透过那光芒看到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如此神奇的表现,恰恰说明了丹药未曾炼成。 返璞归真,性本天然。 真正的六欲丹当如气和水不起半点波澜,但真正发力便勾魂夺魄,摄人心神。 朱厚熜炼丹并非为了服用,而是在炼丹的过程之中修炼,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 此丹炼成时,他便能一窥“御炁”境的奥妙。 六欲丹是他无心为之。 他一次研究气运与人心变化时心思浮动,偶然从《阴符经》中悟出了丹药炼制的办法。 他想了想屈指一弹,一缕明黄的气运投入丹炉,只是火焰起伏而丹药不见变化。 朱厚熜有些无奈看来平日无往而不利的气运也没有办法,只能一挥衣袖将丹炉送回原处,任其自然吸收人心欲念。 转念间,他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 他的语气逐渐加快,“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杀机?灵机!”他转颜一笑,笃定明天的军营之行将大有所获。 第155章 太阳灶 嘉靖元年,七月初五。 再过两天,就是七夕节。 明代风俗,家家在庭院或楼台上安置瓜果酒肴。 家人间谈论牛郎、织女渡鹊桥的故事。 京城的东街上卖得最快的是针线,其次就是盛装蜘蛛的小盒。 人们喜欢用各种各样的盒子装蜘蛛,等第二天早上起来观察蜘蛛结网的疏密判断得巧多寡。 楚言听着耳边热闹的叫卖声,嘴角不由多出几分笑意。 郭岩东瞅瞅西看看,手中的折扇快被他转出花来。 东巷尽头是石盘街,这里是京城稀奇古怪玩意的聚集地。 郭岩刚走进去,就被槐树下的土木雕塑给吸引。 小人穿着彩衣憨态可掬。 摊主不时敲动一面小锣。 “来走走,来看看,三文钱一个摩侯罗。”商贩喊得起劲,围观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郭岩刚想凑过去,楚言顺手一拉就带着他闪进了巷子尽头的一间商铺。 “掌柜,我定做的东西做好了吗?”楚岩笑着问道。 头小肚粗的掌柜原本还在打着迷糊,听到客人问话立马就精神了。 他小圆眼转得飞快,打量了一番楚言,一下子就从记忆中找到了客人的身份。 “楚先生是小店的大客户,您的东西自然早就做好了。” 掌柜忙着招呼二人坐下,他一个眼神示意伙计便心领神会朝后院而去。 热茶刚上,掌柜便满脸堆笑走了过来。 他轻轻揭开伙计托盘上的红布,“这银箔,楚先生可满意?”虽然是发问,掌柜的话中却不由自主带上了一股自豪。 这薄如蝉翼的银箔除了皇宫的工匠,也只有他们藏宝斋能做到。 “王掌柜可容我一看?” 胖掌柜立马侧身,那速度极不符合他的体态,却又显得无比顺畅。 “请” 楚言点了点头,随手便拿起几片银箔放在手中观察。 他先是用手轻轻捏了捏,银箔立刻变形。 敦岩的大脑袋也凑了过来,他好奇地问道:“楚言,这就是你说的可以不用火就烧水的宝贝?” 楚言没有回答他,只用两根手指夹起银箔放在阳光下观察。 他不断地翻转角度,银箔都能很好地反射光线,旁边的郭岩一不小心都被银箔晃花了眼。 “王掌柜,想必接下来的生意也可以继续了。” 一旁眯着眼笑的王掌柜立马回了一句,“藏宝斋,必然不会让楚先生失望。” “楚先生之前定做的木框架现在就在后院,还请两位随我移步一观。” 胖掌柜说完便一马当先朝后院而去。 ……… 太阳缓慢地爬过山头,郭二公子脚步潇洒地抬着两箱东西回到了郭府。 “都慢点,慢点”郭岩在郭府后院大呼小叫,指挥着下人将两个大木箱放到院子中央。 随着木箱拆开,一大盒的银箔闪瞎了后院下人的双眼。 管家老早就听到动静,他一到后院就看到了那亮得惊人的银箔。 “唉,少爷又贪玩了,还是尽快去禀报老爷”管家用慈爱的目光看了一眼郭岩,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更快了。 郭府只有一个女主人,郭勋此刻正美滋滋地陪着自家夫人摆弄瓜果。 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感情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他轻声道:“老爷,二少爷买了一箱银箔在后院摆弄。” “嗯”郭勋刚咽下一口蜜梨,立刻对着旁边的夫人小声道:“夫人先歇着,我去看看二郎” “去吧,孩子不要打得太狠。” 嘱咐声远远地传来,郭勋不由紧了紧虎口。 郭岩聚精会神地拿着小锤将银箔敲到木形圆盖上,后脑勺却被人拍了一巴掌。 “谁!”郭岩下意识地转身,将手中小锤一扬。 “你老子我,你个混小子又花了多少钱?”郭勋虎目圆睁。 “啊,爹,我……”郭言讪讪一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郭勋沉啍一声,指着郭岩背后贴好大半的圆盖问道:“这又是从哪里淘来的玩意儿?花了不少钱吧。” 他最后几字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勋一想到这个傻儿子堆在后院的破烂玩意心中就满是无奈。 想他郭勋精明一世,生出来的儿子差点被人连底裤都骗光了。 怒由心起,他又踢了郭岩一脚。 “老实交代,这又是哪个尚书公子让你入的伙?” 胡言将手中的小锤一扔,大喊冤枉。 “爹啊,这次可是真的赚钱的买卖,你不考虑加入我们。” 说着他还挤了挤眼睛,那不屑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你不入伙就亏了。 郭勋大口地喘着粗气,追着郭岩满院打。 “你个臭小子,骗娘的钱还不够,还想坑你老子的钱” “啊!” “我没有啊!” “爹!” 郭勋心满意足地翘着二郎腿,对面的郭岩可可怜怜地站在“太阳灶”旁边。 “说吧又是哪个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框了你的钱?” “爹啊你冤枉我了,这是不用烧柴就能把水烧开的宝贝!” 郭岩岩的眼睛亮得出奇 郭郭衣袖一挥,“什么奇淫巧计,专门骗你这个傻大个!” 郭岩扭扭捏捏不说话,郭勋见状又送上一个冷哼。 “是我的同窗好友楚言,不过他可没骗我”郭岩仿佛豁出去的样子,将头伸了出去。 他想象中的虎掌没有拍来,反而耳边传来了大笑声。 “哈哈哈,好,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郭勋老怀大尉,“以后要多跟小楚亲近,他可不会骗你。” “嗯”郭节满脸疑惑。 “看什么看快把活干完,你不是说这东西可以烧水吗?” “啥”郭岩没有反应过来,又被郭勋拍了一巴掌。 “呼呼——” 小院内只听得到水壶烧开的声音,众人都屏息凝视。 过了片刻,郭岩得意大笑。 “我就说这太阳灶能烧开水,爹你还打我”郭岩一脸委屈,看着缓步走来的郭夫人立马小声告状。 “算你淘了个好东西,总算没被人骗。”郭勋沉生道。 郭岩扭过头摇着郭夫人的手,指着院中的太阳灶说道,“娘,这是我给你买的好东西,以后家里就不用买柴了。” “好”郭夫人笑着拍了拍郭岩的手,后者得意地对着郭勋拉了个鬼脸。 “啍,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郭勋恨铁不成钢,“傻子烧开水,呼呼冒傻气。” “娘你听,爹又在骂我”郭岩赶忙躲到郭夫人身后。 郭勋虎目一睁,“不说别的,上一次什么会报时的金鸟,不就是一个镀了层铜的木鸟,有人暗中模拟鸟叫,还让你还花了五百两。” “想我郭勋英雄一世,生出的儿子怎么就这么傻?”郭勋仰天长叹。 郭岩大喊冤枉,“你不喜欢小金鸟,怎么还天天把它放在书房里把玩?” 郭勋语句一涩,他不过是觉得那只小鸟工艺精巧罢了。 “好了,快过来说说小楚是怎么把这东西弄出来的?” 郭勋围着太阳灶打转,想上手摸,又害怕弄坏了这东西。 郭岩闻声立马窜了过来,小心地调试着手中的太阳灶。 招呼下人拿来炒锅,敦二公子当了一回大厨。 敦勋则啧啧称奇,连声称赞道:“小楚不愧是王尚书的弟子,如此巧夺天工之物,也造得出来。” 郭岩听到这话小声地埋怨了一句,“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又是熟悉的感觉,郭岩一脸控诉地看着郭勋。 “以后跟着小楚混,不要再找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了。” 郭勋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指了指自己,“你老爹我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跟对了人。” “你老子我看得清楚当今最粗的大腿是陛下,陛下又心向着王尚书等人,楚言既是王尚书的弟子又是张尚书的学生,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瞧了一眼傻笑的儿子,“碰到这么一个朋友,你就偷着乐吧。” 爷俩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管家就行色匆匆赶了过来。 “老爷,出大事了” “陛下巡视京营,急召六部尚书和五军都督。” 第156章 贪墨军饷 京郊大营。 明黄龙旗迎着烈烈西风。 士兵整肃队列齐整,他们无一例外昂首看向中央的木台。 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缕微妙的气息。 天子巡视京营,却意外撞见了士兵求饷,由此开始核查全京营的士兵名册。 朱厚熜冷眼扫视四周,中央木台上的气压越发低沉。 景泰二年,拱卫京师的三大营首先被封作三营团操,紧接着又被分成五团营。 每一团营有十万人之众,团操以备战。 到景泰三年,又将五团营扩充为十团营。 宪宗继位,又继续扩充至十二团营。 至此,京营军士不下三十余万。 然而号称三十万大军的京营,真正具有战斗力的连五万军士都不足。 就连这撑场面的五万精兵也都是蒋伦担任值军都督之后,在神机、五军、三千,三大营中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 大明至嘉靖,已二百余光景。 再好的制度也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出现裂缝,更何况本就“千疮百孔”的大明军制。 中高层将领,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将自家的仆役亲人挂名于军营领一份军俸,或者干脆直接买卖士兵名额。 以致于三十万京军,大都是老弱不胜甲胄之人。 再加上对上不对下的负责机制,高层将领只需控制中层的指挥使,指挥使再控制下面的百长、伍长,就能掌控一个营的数万士兵。 即使京营中设置了对内监督的机构和人员,但大明承平日久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形成了隐秘的利益勾连。 在这样的机制之下,底层的士兵就成了将领的“私兵”! 所谓一言而决生死者,非帝王乃将军。 军队天然就存在着强大的利益,众多势力在此你争我夺。 目前的京营势力最强的三大营掌握在蒋伦手中,其余的被勋贵和推举的武官瓜分。 真正凭借军功走上来的将领,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按照惯例天子巡视,一般就是走个场面看一看最精锐的三大营。 大家搭个台子陪皇帝唱出戏,让上头的人高兴高兴就好。 谁能料到,朱厚熜不按常理出牌。 天子浩浩荡荡地仪仗去到了京营的后勤。 恰恰一个被拖欠饷银三月的士兵,因为家中困苦急需用钱向上官讨要俸禄。 朱厚熜到时只见三营指挥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伏跪的士兵。 士兵磕头如捣蒜,前额满是血迹和土块。 “你的事情本指挥使知道了,可总不能为了你一人而坏了军营的规矩,天下的大局。” 三营指挥使双臂舒展,语气不善地问道:“今天把银子给了你,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 他两步走上前来看似轻缓,实则用了暗劲拍了两下士兵的肩膀。 “你叫本指挥使怎么办,这个家难当啊!” “哦,候指挥使能当谁的家?” 朱厚熜的身影透过木门传来,侯宇忙的转身试探性的问道,:“来者何人?” “砰——” 大门被人踢开,口语只是匆匆一看,明黄色的龙袍便伏地不起。 他谄媚地跪在地上,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着。 “陛下恕罪,臣侯宇不知陛下巡视京营,未曾迎接罪该万死。” “你的确该死!”朱厚熜冷哼一声,“大明的军营,何时有了当家人?” “陛下……臣……”侯宇大气不敢喘一下,过度的紧张让他说话也变得不利索。 “有什么话留着公审的时候再说,朕现在不想听你解释”朱厚熜龙袍一甩,眼神越发冷冽。 他迈步走到呆愣的士兵面前,神色和缓地问道:“你是哪里人?来这儿几年了?京营欠了你多少银子?” 天子当面,这是多少人未曾有过的荣幸。 士兵却在激动之余,心底涌出了一股深深的畏惧。 这是在中央集权的时代,一个普通的民众对于皇权的敬畏。 他颤抖着说道:“陛下,俺叫孙……牛,家住京郊。” 说完他咽了咽口水见朱厚熜神色依旧和善,心中的恐惧便稍稍散去。 “俺来京营三年了,营里欠了俺三月的俸禄一两银子。” 朱厚熜没有说话,孙牛慌张跪地道:“陛下,俺不是故意要犯规矩,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就等着这点钱救命。” “起来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有错”朱厚熜温声道。 “陛下万岁”孙牛赶忙叩头拜谢,眼神直直地看在地上不敢朝向前方。 “尔等都听到了,军士三个月的俸禄才一两银子”,朱厚熜满是嘲讽地说道:“上个月朕刚从内帑中拨了一百万两银子,是哪个好人替朕把家当了?” “陛下!” 本就惴惴不安的一众将领,立刻跪地谢罪。 但他们心中除了惶恐,还有一种莫名的侥幸。 皇帝不应该拿他们开刀,即使要立威也要顾及对军营的影响。 甚至第二营和第三营的指挥使对视一眼,眼神中藏着一股看不见的不屑。 皇帝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仰仗他们。 谁上场杀敌,谁镇压叛逆。 他们可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功,怎么就不能享受享受? 欠饷在皇帝面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再杀一两个百夫长让士兵们撒撒气,事情也就解决了。 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营帐内。 朱厚熜推动神思之力,压向跪下的一众将领。 “嗯”第三指挥使一声闷啍,浑身冷汗直流。 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虎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只感觉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熜,却不料正好与后者的眼睛对上。 只是一眼,尸山血海! 会死,真的会死,候宇在心中惊惧地大喊。 “哼,真要看看这一百万两银子,你们是怎么花的?” 他转身吩咐道:“王尚书即刻核查十二营账册” 王阳明点头称是,随即转身离开。 跪下的众人只觉心头一冷,可朱厚熜接下来的话才是让他们如堕深渊。 “杨寺卿给朕查清楚,现在这十二营到底有多少人?” 本在看戏的杨一清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众将领,此刻接到命令神色一正便应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查得明明白白。” 朱厚熜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的蒋伦,“蒋提督把所有伍长以上的士兵召到中军营,这要现场问罪!” 蒋伦拱手沉声应道:“是” 朱厚熜临时起意要核查全营士兵名册。 这可就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虽说喝兵血、吃空饷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事,但谁也不能将它摆到明面上来。 这钱不光进了将领自己的口袋,也流向了官场,流向了上头给他们撑伞的人。 这一追究起来,滚滚人头掉落的场景似乎近在咫尺。 中央的木台仪仗排列两侧,一众文武官员肃身站立。 十二营的指挥使,除开三大营外都跪在木台上。 跪在地上的一众指挥是心惊胆战,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他们此刻也只能伏低坐小。 皇权天然有着强大的威慑力,特别是王朝还未出现明显衰落迹象的时候。 赵广已经放弃挣扎,静候发落。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不是戏言! “陛下,第一营在籍士兵一万八千人,实查万人不到” “第二营在籍士兵一万五千人,实查仅八千人” …… 麦福的声音不徐不疾,在跪下的一众将领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魔咒。 郭勋匆匆赶来,一上来就几脚踢翻了几个指挥使。 他跪下之后声泪俱下,一个大老粗哭得竟如小女儿一般。 “陛下,俺老郭失察,对不住陛下啊” “哦”朱厚熜龙袍一挥,“郭爱卿现在不掌京营,何罪之有?” 郭勋赶忙应道:“我郭家以军伍起家,蒙太祖皇帝看重授以爵位,如今军中有如此丑事,我焉能无罪?” 朱厚熜莞尔一笑,立刻就猜出了郭勋的想法。 郭勋是要亲自给他递刀啊。 “你且说说?”朱厚熜淡淡道 郭勋痛心疾首道:“军中将领大都为勋贵世受国恩,却不思报效朝廷反而一心牟利,如此行为与畜生何异?” 他转过身来对着第四营的指挥使厉声斥责:“我耻于与尔等同为勋贵,尔等行为让祖宗蒙羞!” 郭勋厉声道:“贪墨军饷,形同叛国!” 第157章 先登夺旗 “贪墨军饷?形同叛国!”候宇将头抬了起来吼道:“郭大人事情尚未定论,你怎么就急于置我等于死地?” “砰砰砰” 额骨和木板剧烈碰撞的声响在军营内回荡,侯宇仿佛不要命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流到嘴唇处,让他干燥的嘴唇稍微湿润了些。 他辩解道:“军士名额顶替骗饷不假,我等对大明的一片忠心也不假啊,陛下!” 候宁虽然久在高位武功疏忽,但好歹也有一身化劲修为。 只见他双手一撕,军服便应声碎裂。 “啊” 文官中有人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失声。 “这一处刀伤,是臣阻击鞑靼时被骑兵所砍”候宇指着纵贯胸前的一道红色刀疤说道。 “这一处箭身伤,是宁王叛乱时被叛贼所射。” 他声音沙哑地诉说着身上一处处伤口的来历,木台上的气氛也变得越发诡异。 朱厚熜扫视了众人一眼,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侯宇所期望的同情甚至怜悯。 侯宇在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只看到了冷漠。 铺天盖地,大雪一般的冷漠。 其他几位指挥使有样学样,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刀伤箭伤。 “陛下,我等有罪,但罪不至死啊!”第二指挥使赵广放大了声音吼道。 在跪下前,他的眼神快速地扫过了文官中的几人。 张丰山心里一激灵,但脸上却是一副愤慨的表情。 大明军营贪饷如此之巨,非军官一人之功。 朱厚熜很清楚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中,少了谁都完不成这件事了。 他也知道要对这些人下手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甚至会引发连锁的反应危及国本。 但那又如何? 朱厚熜走上前去龙袍一挥,迎着烈烈西风淡声道:“居功自傲,骄兵悍将不可长也!” 此言一出,地下跪着的几人面色煞白。 “太祖皇帝建国之初曾颁布丹书铁券,奈何世人只图眼前不思长远为财色所伤,上不尊皇权,下不念黎民,终究闯下弥天大祸。” “丹书铁券也有难救之人” 他走上前去冷眼看着几人,“尔等岂不闻罪无可赦?” “陛下!” “望陛下念微臣护国有功,就给条活路吧!” “求陛下开恩!” 杨一清面无表情摇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几位身着红袍的官员偷偷互看一看,脸上难免有兔死狐悲之色。 今日死的是他们,明日死的会不会就是我? 更何况跪着的几人手上可抓着能勒死他们的绳子! 想到此处工部侍郎不由心里一凉。 但想让他在此时站出来为这些注定要死的人求情,也是万万不能。 思索片刻,他心里已然有了想法。 不妨备一杯浊酒,送一送老友。 他身形站定疾恶如仇般看向跪着的几位指挥使。 朱厚熜神思外放,这台上的一举一动看得分明。 他心中记下了几人的名字,顺手就一并处理了。 再看一下跪着的几人,心中不免淡淡有一股悲哀。 英雄落幕,执刀者终将成魔。 他再一转身看向整肃的军容,“朕放尔等一条生路,何人为百姓留一条生路?” 朱厚熜自语道:“人能够俗依靠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将士们,可愿为帅为将!”他朗声道。 下方纵横交错的军士,先是沉默,沉默过后便是山呼海啸一般地爆发——“愿意!” “先登夺旗,勇冠三军!” 朱厚熜含笑看向下方众人,“今日朕就给尔等这个机会,不论军衔,不论过往,夺旗者可为将帅!” 说完他疾步走向木台东侧,看了一下矗立着的明黄龙旗,只是手轻轻一抬就将其拔了出来。 他手臂向后一挥,再轻轻向前一掷,旗儿便不偏不倚地正落在中军大帐上空。 杨廷和瞳孔微缩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修为出错了。 堂堂一位宗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练武之人的气息? 陡然间他的眼睛一亮,除非,除非陛下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看向一旁几位那个大学士不可思议的眼神,杨廷和便已经知道他们也没有看出陛下的深浅。 此刻他只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进入骨髓。 武功如此之高,隐藏却如此之深。 帝王。 帝王之心莫测。 很快他又为自己明智的选择而欣慰,不至于老眼昏花无端送命。 王阳明欣慰地点了点头,轻抚欣长的胡须。 台下的军士心情激动万分,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三大营的精锐自然不会出现纷繁杂乱的情况。 军令如山。 “登上大帐且不损一毫摘下龙旗者,可为将帅!” 看看有些蠢蠢欲动但依旧身姿挺拔的军士,朱厚熜笑道:“君无戏言,汝等尽可一试。” 麦福适时派人抬上一把椅子,朱厚熜便顺势坐下。 他一副观战到底的状态,让底下的一众将士下了决心。 起初大家还互相谦让,有序地排队上前。 中军大帐高约一丈,想要借力攀登至少也得有一些武功底子。 大旗直直插在大帐中央,看起来仿佛焊死一般。 众人原以为只需轻轻一拔,便可夺得头筹。 可一个又一个垂头丧气的军士却让他们明白,这旗不好夺。 拔旗容易,不毁大帐难! 一番试探之后众人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将这旗一拔连带着帐顶也会被掀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困难非但没有将他们吓退,反而越发激起他们的斗志。 先登夺旗,勇冠三军,这是多少人一辈子的渴望! 而在拔旗之余,他们也愈加佩服皇帝的能力。 如此举重若轻地轻轻一掷,就让他们近乎束手无策! “杨爱卿,你以为再过多少时辰能有人将旗夺下?”朱厚熜侧身问道。 “臣不通武艺,一家之言难免徒惹耻笑。”杨廷和笑着答道。 文官们看着热闹,甚至有几个人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大明文官绝非文弱书生,能走得下千里赶考路的至少也远胜常人。 一些世家豪门更是有秘传武功,代代传习之下虽不说有绝顶高手但自保无虞。 前方的人看着热闹,几位指挥使跪得冷清。 鬼使神差赵顾看向了后方,他透过那高高低低的身影,看到了下方热情澎湃的军士。 自己仿佛也是这样。 他再一抬头看到了白花花的身子上刺眼的伤疤,眼中除了悲凉还有懊悔。 候宇一脸不愤,即使他贵为指挥使也只能跪下。 在大一统集权王朝的鼎盛时期,没有谁能公然反对皇帝。 藐视君威,死罪! 朱厚熜欣然看向下方,刀钝了还是要磨一磨。 他之所以不以兵权威胁政权,就是等一个彻底改变军队的机会。 若靠军队上位让他们携从龙之功,虽然后期兵队也能改造但难免多费一些手脚。 关键是兵权和政权的关系就不好把控。 权力的本质是掌握造成差异化的资源,政治的本质是做好资源的分配构成稳定的权力形态。 兵权就是维系和破坏资源分配的强力工具! 同患难易,共富贵难,不是谁都能做到杯酒释兵权。 朱厚熜心中思考,眼神在逐渐观察着军士,忽然他的目光看向一处。 第158章 一点微芒 “此消彼长?”朱厚熜轻声自语道。 他目光炯炯看向中军大帐上空,神思浮动间只见气运汹涌变化。 正红色的军运长河中漂浮着血煞之气,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得到惊涛拍岸之音。 只是长河之上漂浮着千千万万墨绿的藻类,墨藻铺天盖地一般要将长河吞噬。 朱厚熜细细观察那藻类长有五叶,根须绵长弯弯曲曲扎向河中。 那墨藻便是军队顽疾的象征,朱厚熜如是想到。 眼下随着他先登夺旗的命令一出,眨眼间军运长河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先是部分墨藻无端消亡,随后军运长河中便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墨藻每消失一部分,红色长河就会多出许多光斑。 他使用神思之力触碰光斑,神思却莫名地消失了一部分。 朱厚熜神色不改加大力度推动神思,甚至在暗中使用了金科玉律。 后方的王阳明瞳孔微张,猛地抬头望向高处。 在观察一阵之后,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无声的笑容。 金科玉律加持之下,光斑终于不再抵触神思之力,让朱厚熜有了观察的机会。 几次试探之后,朱厚熜敏锐地意识到这光斑或许就是他要寻找的“杀机” 所谓杀机者,存续更易,你死我活。 朱厚熜眼中微亮,“以杀求生,死中求活,杀机也是变机。” 想通此处,他心中存神。 先前在胸中酝酿的三尺剑此刻闪出一点微芒。 一点微芒万丈光,翻江倒海杀机放。 微芒透体直奔长河而去。 光斑被微芒吸引,刹那间便在红色长河中汇聚出一道剑形。 “叱” 一剑出,天地苍茫无色。 墨藻消融江水翻涌,远远望去剑气溢散竞拓换了几分河道。 只可惜长河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墨藻更是重重叠叠重新占据了消失的空间。 见此情景,朱厚熜并没有感到意外和失落。 气运虽然能影响和反映现实,但妄想通过改变气运而彻底逆转现实只是痴人说梦。 丹田中的长剑又是一震,许多光斑便汇聚成光剑的模样飞向朱厚熜。 “咔” 一声清脆的剑鸣,原本古朴的长剑多出了几分凛冽的杀气。 朱厚熜无意引动的一剑并非没有其他的收获。 军士身上气运猛增,大脑也比平时运转得更快。 不多时他们便想出了办法上下合力协作拔旗。 几个军士手持长矛走进中军大帐,又有三人双脚发力奔向帐顶。 五个呼吸过后,只听得一声大吼。 “夺旗!” 高台之上群臣目光凝聚,眼神中藏不住地惊讶和激动。 龙旗顺利飞出的那一刻,军中更是一片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好!”朱厚熜赞叹道。 龙旗所立之处,已然换成了一把长矛。 一小兵士手擎龙旗,大声道:“陛下,我等已将龙旗取下献于陛下!” 朱厚熜欣然点头,扫过教场上的各色头盔,缓步从木台上走下。 他走到红漆皮盔的兵士面前,朗声道:“诸位将士,都抬起头来让朕看一看大明的好儿郎!” 众兵士闻言心中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能见天子之颜是莫大的荣幸。 他们毫不犹豫将头昂起,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的明黄色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气质非凡,一步一行间贵气天成。 直面那不似凡人的容颜,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对此跪在地上高举龙旗的张芳最有感触。 平日里想象过千万遍皇帝样貌的他,此刻只感觉整个人憋在水中呼不出气。 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压力,但好在很快就消失了。 “汝等既已夺旗,朕便兑现诺言给尔等一条通天之路。” 朱厚熜看向张芳问道:“你可有想法,要到何处为将?” “启禀陛下,我们不愿为将只想到榆林博一条出路。”张芳无比干脆地说道。 他身后的几人也猛地齐声道:“陛下,我等愿到榆林为国守边,请陛下开恩。” 几人的声音很大,跪伏在木台上的指挥使自然听得清楚。 侯宇微微抖了抖肩让酸硬的肌肉得到放松,心中却是满满的不屑。 小兵能有什么出息,给了机会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文官们虽然默然不语,但彼此的眼神交互却都是满满的意外。 天子一诺,重若泰山。 高官厚禄就在眼前,这群兵痞子毫无远见。 杨廷和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下方整肃的军容以及将士们眼中满满的赤诚。 他知道明军,要崛起了。 作为文人领袖庙堂首辅,他自然不乐意武人掌权。 甚至在可能的情况下,他还会不着痕迹地尽力打压,力保以文治武的局面。 可眼下…… 杨一清微眯双眼,轻笑道:“以后的朝堂可要热闹了。” 张丰山就站在杨一清的旁边,此刻冷汗直流。 从皇帝突然起意要巡视京营开始,他就感觉到大事不妙。 此刻下方几位军士的请求,更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皇帝要给通天之路,可几个小兵却说要去帝国的边疆搏一条活路。 那是谁在阻路呢? 又是谁不让兵士们活呢? 他不敢想太多,却又不能不多想。 一时之间天人交战,脸色陡然变得蜡黄。 “哈哈哈,君无戏言。”朱厚熜笑道:“朕既然允诺让尔等为将自然不会食言,尔等愿去榆林为国征战一片赤胆忠心朕又岂能不见” 他停顿了片刻,“尔等就去榆林当个总旗吧!” 朱厚熜话音刚落,几人便叩头谢恩。 “多谢陛下,我等誓死报效大明!” 朱厚熜点了点头并未转身走向高台,反而缓步向前。 他一一扫过一众将士的脸庞,“朕今日许诺,先登夺旗绝非单例,大明军队上升之阶自此而始!” 他右手一挥高举手中龙旗,大声道:“愿为大明效死者,大明亦以国士代之。” “杀敌报国,强军兴兵!” 随着他声音回荡,校场之内军士们也齐声呐喊。 “杀敌报国,强军兴兵!” “杀敌报国,强军兴兵!” “杀敌报国,强军兴兵!” 声浪一浪盖过一浪,齐声地呐喊仿佛要把天都给掀开。 此时此刻,喊着的不止三大营。 还有周围拱卫着京营的士兵。 大多数一眼望得到人生路尽头的兵士,仿佛要借此刻的呐喊发泄着心中所有的不忿与悲伤。 朱厚熜心情有些沉重,大明终究愧对他们。 大明实行卫所制,卫所分开。 大概五千六多军人为一卫,一千多军人为一所。 卫所之中,各有指挥者。 指挥使正三品、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是正四品。 在这之下还有为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所镇抚。 即使是最耳熟能详的百户,也是一个不小的正六品。 但无一例外—— 卫、千户所、百户所的军官,都可以世袭! 下级军官的产生主要依靠世袭,普通的小兵根本看不到上升的道路。 更何况卫所小兵已经入了军籍,若无皇帝特赦或立下大功,根本没有跳出军旗转任官吏的机会! 朱厚熜转眼望向前方欣喜若狂的张芳几人,他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选择去榆林。 除了军功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可以晋升的机会。 朱厚熜深感改革军队任重道远。 一是要解除军士身上的枷锁,为兵之人不应成为鄙视的对象。 二是要改变军士的现状,军人应该成为令人羡慕的职业。 对此朱厚熜已经有了想法,今日的巡营就是开始。 他龙袍一挥走向前去,为帝者奖罚分明,如今已经行使了奖励,接下来就该是杀伐了! 他踏着步子走上木台,龙旗一甩直指地上跪着的几个指挥使。 第159章 圣意天裁 “尔等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朱厚熜冷声道。 “陛下,臣等冤枉啊” 几位指挥使磕头如捣蒜,纷纷大呼希望皇帝明察。 “位极人臣,官位显赫,臣又怎么会想不开去跳贪墨军饷的泥潭?” 候宇咬牙切齿地说道:“定是有小人暗中作祟妄图陷害朝廷忠良,陛下慧眼识珠切不可被奸人蒙蔽呀!” 另外几人也连忙附和:“臣等执掌京营平日里眼红的人就不少,保不齐哪一个贪恋权势就想陷害。” 王琼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心中的怒火熊熊升腾。 明眼人都看得出的罪证,他们还想逃了?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掌,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手痒了。 朱厚熜没有言语,弯下身拿起了地上摆放着的斗签盔。 几位指挥使在被押上高台时,身上的头盔就已尽皆取下。 朱厚熜轻轻抚过头盔上凹凸不平的印记,又顺了顺鲜红的盔缨。 斗笠盔正上方是一尊真武大帝像,下侧则排布着六甲神。 他将斗笠盔半举起正对着真武大帝的脸庞,轻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尔等头顶真武可问心无愧?” 侯宇先是一愣,想不通皇帝为什么突然谈起了神灵之说。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眼不红心不跳,大声道:“诸天神灵在上,臣侯宇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果真?” “若有欺瞒圣上之意,那就叫臣天雷轰顶而死!”侯宇将头微微抬起脸上满是被诬陷的不忿。 其余几人也应声发誓,一个比一个立的歹毒。 “朕给过尔等机会,可惜救不了将死之人”朱厚熜运掌发力斗笠盔便碎裂成几半。 崩出去的碎片刮伤了下方几人的面庞,一脸血痕甚是狼狈。 朱厚熜单手捧着真武小像,“刘卫,搜出来的东西都给朕抬上来!” 刘卫领命,不多时锦衣卫就将几大箱子的重物弄上了木台。 千朱厚熜发力的那一刻,候宇等人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们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呯” 箱子落地与木台相碰发出一声闷哼。 “打开吧,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问心无愧!” 朱厚熜龙旗一挥,锦衣卫就将几大箱子的珠宝银钱展示在众人面前。 大臣中传出一阵惊叹,那满箱的珠宝夺人眼球。 龙簱挑起一串海东珍珠,那浑圆的珍珠颗颗饱满放出醉人的迷眩光芒。 “一心为国?赤胆忠心?”朱厚熜目光寒意逼人,“就这一串珍珠,也不是一个都指挥使能买得下来的!” 候宇呆跪在原地,也不知是被巨大的恐惧吓坏了心神,还是已经接受了绝望的命运,不再反抗。 “尔等的一片忠心在哪!” 回应朱厚熜的是一片沉默,一片悄无声息地沉默。 杨廷和长生一叹,带头跪下道:“臣等惶恐,有负圣恩” 木台上群臣尽数跪下,朱厚熜一人独立手擎龙旗。 “贪墨军饷者以叛国罪论处” 朱厚熜走到侯宇几人跟前,冷声道“杀无赦!” 说完他便径直走到张丰山几人面前,而在后者的耳中,那缓缓的脚步声却犹如阎王擂鼓。 每一下都仿佛敲打在自己的心间。 来到京营之时,他就不止一次地复盘过自己和几位指挥使的往来。 小到一个传信的仆人,大到上千两的银两往来。 张丰山自信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言,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就缓了下来。 直到那几大箱珠宝被抬上木台,他才猛地一惊。 不过他仍心存着一丝侥幸,陛下查不到他的罪证,也不可能在现在处理自己。 他的头低得和所有人一样,手指与木质地板接触的地方却渗出汗液。 一双铭着金黄龙纹的靴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张丰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人在做天在看,不知跪下的诸位爱卿,又有几人做出了天怒人怨之事?” 朱厚熜漫不经心地一一扫过众人,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了张丰山的身上。 他随手一掷,手中的真武像便牢牢地落在了张丰山面前。 突如其来的异物让张丰山吓了一跳丰,待回过头来看着披发真武更是惊惧异常。 “张爱卿,你可有什么对朕说的?”朱厚熜问道。 张丰山强打着精神,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陛下说笑了,臣只有一片忠心毫无他言。” “呵呵呵”朱厚熜眼睛微眯,感慨道:“朕原以为侯宇等人脸皮之厚就已登峰造极,想不到世间还有张爱卿这等人物!” 他微微挥手,眼尖的麦福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麦福从袖中掏出一大沓信件,双手呈递给朱厚熜。 朱厚熜略微看了几眼,就一股脑砸在了张丰山的头上。 “上下勾结结党营私,狼狈为奸贪墨军饷!”朱厚熜目光锐利:“好一个张丰山,好一位佥都御史!” 他右手发力龙旗一挥挑落了张丰山的蝉翼冠,黑白掺杂的头发飘散在空中。 “着朕旨意严查贪墨军饷一案,凡是涉及此案罪行重大者官职无论大小一律处死!”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几位官员冷哼了一声,“诸位,是要朕亲自动手去请,还是自己滚出来!” “陛下!”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哀号传来。 杨廷和和费宏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无奈。 自今日之事起,朝廷就真的是陛下的朝廷。 张璁则暗暗攥紧了拳头,朝堂上的狼心狗肺之辈除尽,可天下间又有几多囊虫! “杨一清” “臣在” “大理寺即刻监管此案,明日午时之前将判决呈于朕的御案。” “是”杨一清郑重地应道。 “林俊” 刑部尚书林俊缓缓起身,朝着朱厚熜拱手一礼:“臣在” 朱厚熜看着苍颜白发的老臣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前任刑部尚书张子麒一案查得如何了?” “诸多罪证已经搜集完毕,证人也都记录在案,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决断!”林俊无比干脆地答道,声音中也多出了几分溢于言表的喜悦。 他本是四川巡抚,朱厚熜进京之后才被调到京城。 早年间林俊因为疾恶如仇,曾经得罪了权宦梁芳被打入诏狱拷讯,后来经有人营救才脱离苦海。 经此一役林俊依旧秉性不改,调任云南焚烧假佛将佛寺钱款还于百姓,调去湖广又直参藩王免去了百姓新建王府的苦役。 几番周转林俊在地方上颇有名声,但奈何因此得罪的人也数不胜数,年近七旬依旧进京无望。 直至朱厚熜入京,易礼一起官员跌落如雨。 林俊借着东风,才以老迈之躯步入京枢。 朱厚熜对其委以重任,让林俊任刑部尚书之职。 如今刑部最大的一桩要案,便是张子麒、史彭泽一案。 此案牵连广大,涉及的官员众多,即使是他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 身为判决者,空有罪证而对犯罪人无可奈何地憋屈,林俊受够了。 圣意天裁,时机已至。 “好,着你即刻审理不得有误,三日之后将一干要犯问斩!” 纵然心潮澎湃,林俊依旧试探性地问道,“若此案牵涉出其他官员,是否要酌情处理?” 朱厚熜冷冷一笑,“朕允你权宜之权,凡涉此案从重处罚!” “臣谢过陛下。” 朱厚熜转身将龙旗一抛,旗帜归到原位。 “诸位爱卿请起,接下来随朕到奉天殿议事” 他毫不拖泥带水,径直朝紫禁城而去。 第160章 各方动向 朱厚熜走后几位内阁阁臣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几分苦笑。 侯宇等几位指挥使被兵士拖拽着离开高台。 兵士对他们的提拽宛若对待死尸一般,侯宇等人更是身体木愣任凭摆布。 “无须动手,我自己会走”张丰山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依旧忍不住颤抖。 张丰山被关在刑部大牢,做了张子麒的邻居。 他被关进来不久后,牢房里突然只剩下一个狱卒。 张子麒饶有兴趣打量着对面的张丰山,后者则异常警惕地看着矮个子狱卒。 “张大人闲话少叙,请你画出王恭厂的地图,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一个痛快。” 听到王恭厂地图几字,张丰山心中很是诧异随后便开始了思索。 他曾经秘密参加过火器厂的营建,自然对王恭厂的布局一清二楚,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张丰山急速地从脑海中检索相关的人和事。 他猛地从茅草床上起身,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思绪:“是他!” “把纸笔拿来” 狱卒小心地从鞋底夹层中掏出一张裁好的宣纸,又在灰白袖口处抽出一根细细碳条。 他将此二物递给了张丰山,张丰山没有言语就着牢房的日光画了起来。 史彭泽一脸不可思议瞪大双眼,他刚想叫喊出声就被一旁的张子麒给拦住。 “有人想给皇帝制造麻烦,何乐而不为?” 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图纸就画好了。 张丰山悄悄藏住了中指长的一截碳条,眼神中满满的恨意。 …… 奉天殿议事被朱厚熜定在申时,朝廷的一干要员猜起了皇帝的心思。 他们彼此试探言谈间暗流汹涌,可这一切都与躲在小院的严嵩无关。 毕竟他只是一个户部郎中。 严嵩埋首于书海,桌案上整齐码着大大小小的书籍。 自从那一夜皇帝召见之后,严嵩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能为皇帝做什么? 朱厚熜的意思很明确,要让严嵩参与到三宫兴立。 一个有能力的下属所想的绝不只上官的任务,还有这任务背后潜藏着的意图。 作为理学达人的严嵩,也时常翻阅心学,但对于其他流派的学说则嗤之以鼻。 可这几日他却在这些“奇淫巧计”间苦思冥想。 桌案上的书摊开了很多本,笔记也攒够了厚厚的一沓宣纸。 严嵩的后背微微靠在柏木椅上,他思考着该怎么建立三宫。 密密麻麻的字眼在他眼睛跃动,严嵩只看到了两字——“搞钱!” 思及此处他只觉豁然开朗,千头万绪被一刀斩断。 三宫兴立朝廷支持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资金来源。 划地需要钱,建房需要钱,人员安排也需要钱。 大明的朝廷却给不出钱! 严嵩知道皇帝肯定会从内努拨出资金,那往后的三宫怎么办? 难道连买一批砖石都要向皇帝开口要钱吗? 他眉头微锁抽开椅子走到书房一侧,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压在书架最里面的书。 《管子》 他翻开有些微黄的书页,看着买鹿制楚,买狐降代,脑海中闪过道道灵光。 恍惚间,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敞开了。 也不知是否心有灵犀,远在南京正准备返回江西老家准备科举的严世蕃,也从王瓒手中,意外获得了朱厚熜的一本手书。 那是用阿拉伯数字罗列的《帝国经济》。 杭州许阶辞别了汪金鋐,结束为期两年的游学回到了家乡宣平,开始为来年的会试备战。 同一天在大海漂泊数月之久的葡萄牙舰队,再一次登上了大明的海岸。 一个手脚曝皮满是疲惫的汉子,望着近在咫尺的故乡土地流下了热泪。 藏在他袖兜中一株有些蔫黄的藤蔓,诡异地多出了一丝鲜活。 和他一同看着这片土地的,还有一个意外到来的传教士。 传教士一头蓬松的黑发紧贴着脸颊,鼻梁高挺而眼眶深邃。 他一脸好奇地望着远处的土地,双手划了十字。 波尔兰是马丁。路德的追随者,也是哥白尼的朋友。 他在维登堡见到了马丁。路德并从后者的口中得知东方将出现奇迹的神谕。 作为一名虔诚的传教士,和一个对东方文化的爱好者,他毫不犹豫地通过关系加入到了葡萄牙的航海大军。 波尔兰平复心情身体不自觉地按呼吸法吞吐着空气,他的肌肉微微颤抖呼吸间仿佛跟上了浪涛拍打海岸的节奏。 他从抽屉中掏出羊皮纸用流畅的英文记下了此日的心情,期待着去到马可波罗所描绘的黄金国度。 押着李隆的囚车已经到达了南直隶,陆柄估计再过十多天就能到达京师。 他小心翼翼从胸前掏出裂了大半的紫符,看了一眼便继续驱赶着囚车。 苏州的事解决了大半,苏州知府也已缉拿归案。 黄锦难得悠闲便应着蓝道行的邀请去到了他的私宅游玩。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暂且不提,就是那难得的奇花异草也足以让人一饱眼福。 黄锦转过了第三块太湖石,又跟着穿过了两道门桥,目光流连在琳琅满目的风景园林上。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飞身便立在了环假山的花圃前。 蓝道行见状也停下了脚步。 “蓝兄,此植株从何处来?” 黄锦说着用手抚过了两人高植物斑驳的树皮,摘下了叶子观察。 他对比着陛下的画册,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奇怪,这树不应该有几丈之高吗?” 蓝道行笑了笑道:“这是番邦的船只运送来的奇异花草”,他是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我当初买了十多株但只有两株活了下来,番邦人说这花还长得有些枯瘦” 他用手指了指两人高的树,“这树的花朵虽小却长得极为雅致,黄兄却是错过了它的花期” 黄锦点了点头,请求到:“我有鉴别这树的法子,但需要刮下树皮,不知可否?” “但凭黄兄施为”蓝道行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株死了还可以再买。 黄锦文言随即抽出腰中紫玉软剑轻削下一片树皮,目不转睛盯着树干划开的地方。 “咦”蓝道行好奇地凑了过来,“没想到这树的汁液是乳白色的!” 黄锦眼前一亮赶忙用随身的丝绢蘸了蘸汁液,又拿出火折将其点燃。 不多时汁液随着丝绢一同燃烧,伴随着黑烟有一股呛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黄锦又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将有些黏稠的黑灰捻开。 些许的粘腻之感缠绕着指尖。 是橡胶树无疑! 黄锦目光变得热情,立马转身问道:“蓝兄,可还能联系卖给你橡胶树的商人?” “橡胶树?”蓝道行凑过来看了看不断渗出汁液的伤口。 “卖我花的商队每年都会到广州,算一算时间再过一月也就来了。” “好!” 黄锦当即作出决定,“我向陛下禀报,你我立刻前往广州!” “这橡胶树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蓝道行脑子转得飞快,他明白不是重要的东西,不会让这位皇帝眼前的红人心神颤动。 “这是关乎国运的宝贝树,要的就是它流出的汁液。”黄锦说了一句,脸上神采飞扬。 蓝道行:“……” “宝贝?我的爱花就这么平白无故被扫出了花籍。”他在心中暗自想道。 北京,申时。 群臣集会于奉天殿。 第161章 军户改制 众大臣分列奉天殿,恭朝金銮座。 朱厚熜缓步登上御台,双手搭在两侧龙形扶手上稳稳坐下。 他俯视着下方群臣,朗声道:“朕今日召诸位爱卿,共议军户改革!”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万方皆震。 即使早有之前廷问的暗示,一众大臣也都心神恍惚。 大殿内军籍出身的文官们却都口干舌燥,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期待。 有明一朝,虽分户籍但都可以参加科举。 科举是真正的通天之路,改命之途! 在各类户籍当中,军籍的数量仅次于民籍。 军籍进士是明代独特而重要的一个科举群体,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这一群体当中,名臣更是如众星一般璀璨。 李东阳,刘吉,梁储、毛纪,甚至于后来的高拱,张居正都出自这一群体。 军籍人员在军队中占据着天然而庞大的基础势力,在文官内部也盘根错节。 他们拥有着庞大的力量,却难以摆脱群体悲惨的命运。 朱厚熜看得明白,官员是帝国政治的延伸,军籍制度更是大明的基石。 以子之矛,焉能攻子之盾? 他看了看神情各异的官员,想到了另一个原因。 摆脱了军籍的官员进入到了尊贵的官籍,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若仅此而已,也算极好。 他们却想落井下石,出于人性骨子里的鄙视和傲慢,要将其他人上升的路给堵住。 朱厚熜向来对此不屑。 篡改过往历史而抬高自己的人,注定走不上最辉煌的路。 洪武皇帝明明白白的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农民出身,更是不遗余力地渲染年幼生活的悲苦。 这毫不影响他缔造了一个伟大的帝国。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此卑鄙。 许多初心未改的军籍进士,都曾有过更改军户制度的野望。 奈何。 奈何祖制大如天。 一句篡改祖宗家法,就能让无数人头落地,让无数人面对冰冷而顽固的旧疾毫无办法。 朱厚熜嘴角挂上一丝浅笑。 时至今日,制肘的祖制终成横扫利剑。 “诸位爱卿无须顾忌,皆可畅所欲言” 沉默了片刻,毛纪率先拱手开口。 他本就是军籍出身,且改革军籍之心不灭。 他抬眼扫了一眼周围,见一众大臣都神情紧张,心中略一思量,便道:“军户世袭,状况凄惨!” 他一开口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反而拐弯抹角谈起了如今军户的现状。 “我大明军队来源有四,从征、归附、摘发、籍选” “其中又以籍选为最,是大明的根本。” 他沉声道:“然军籍之人饱受欺凌,在乡被百姓鄙视,在军被上官欺压,在疆被外族屠戮。” 他的声音加重,语气也变得有些许哽咽,:“军籍之士忠心护国毫无怨言,求陛下垂怜。” 毛纪顺势跪下,以头扣地。 杨廷和见状悠悠一叹,老友何至于如此? 他想得更多,皇帝想改革军户要怎么改?改到一个什么程度? 大明的天下经不起折腾,特别是要命的军队。 群臣反响寥寥,大殿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 朱厚熜轻轻拍击了两下龙椅,身子微微倾向椅背。 “杨一清,你曾经监巡边军军户状况果如毛纪所言?” “陛下询问,臣不敢欺瞒。” 杨一清揖拱手一揖,就将他所知尽数说了出来。 “充军为罚,状况惨烈骇人听闻。” 他的语气平稳不带一丝顿挫,大殿众人听来却心情格外低落。 “军犯临行之前,要先被各司打送行军棍三十,再由各军官押解出城。” 他顿了顿,“沿途停歇,逐日吊打,使其痛苦哀号,往来百姓皆不忍看” “充军之路,军被打死,军妻被奸者,不胜枚举!” 毛纪闻听袖中双手剧烈颤抖,枯瘦的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 “臣的祖父就曾经被官兵欺压”他沙哑着诉说,“边军生活凄苦,既无营生,又无产业,只能靠朝廷的粮饷过活。” “可即便如此,上官却依旧视他们为奴为婢,仿若最卑贱的一根野草。” “或以修整军旗、置买缨头为名,或假借城门修缮为由,向军事索要钱银。”毛纪的手狠狠的捶在奉天殿的青砖上,:“但士兵又哪里有钱!除了卖妻卖女,借钱借银,家破人亡之外别无他路!” 说到情深之处,毛纪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未曾迎回祖父的尸骨。 张璁眉头紧簇,忍不住也出言道:“臣这几日翻阅辽东卷册,对当地军士状况有几分了解。” “说他们是贱同奴隶、劳同牛马也毫不为过” “张尚书,边军如此我尚能理解,辽东有山东供给怕不至于此?”有人拱手发问,请求解惑。 张璁怅然一叹,“诸位可曾见过裸体穿甲?可曾见过身无寸棉?可曾见过马骨山耸?” 一连三问,让朝堂之上众臣掩面羞愧。 杨廷和却不闪不避,反问道:“天下何处不凄苦?若要论起悲凉易子而食岂非人间惨剧!” 他拱手大声道:“军户改革牵扯众多,一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安史之乱犹在眼前,陛下圣明决断三思而行啊。” 说罢,他一弯腰也跪了下去。 不是杨廷和不同情天下军户,而是他眼中更看重大明天下。 这无关正义与不正义,只是他的一个选择,选择站在更多人这一边。 杨廷和读过史书最痛恨的是五代十国,那才是真正人命如草芥,百姓为猪狗的日子。 他也曾亲身体会过战争带来的悲痛,莫哀大于心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他也只能以衰朽之躯为国赴死。 毛纪苦笑一声,他何尝不知道杨廷和的想法。 只是他不甘,真的不甘心啊! 群臣朝御座望去,天子神情莫名。 他们只是匆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来。 这份威势,不是谁都能够扛得住。 “诸位爱卿,今日谈的是军户怎么改革?” 少年声音清朗,却让在场众人身体一寒。 杨廷和闻言更浑身一震,皇帝不是在和他们议事,而是在下达了命令在! “军户制一定要改,怎么个改法内阁要拿出一个章程” “要钱户部会给,要人翰林院有的是人才,要名分” 朱厚熜猛地起身,“军队乱象丛生,朕承天应命自当扫除百弊。” 他笑意盈盈看向众臣,:“新礼从不止步京师,军队必须革新!” “杨阁老以为如何?”他侧身看着杨廷和。 杨廷和则早在朱厚熜发话之时,就心思急转。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改革军户,劝是劝不过来了。 但是怎么改革还有回转的余地,把损失降到最小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冥冥中连杨廷和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习惯了朱厚熜的命令,下意识地不想去违背皇帝的意志转而去思考实行的办法。 或许是朱厚熜入京以来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失败。 也或许是杨廷和内心深处依旧保有一丝对军户的愧疚。 他缓缓起身,官服拖拽青石。 “臣,领命!”他断然开口。 “好,朕心甚慰。”朱厚熜笑了笑,随即宣布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皇帝虽然离开,殿内百官愕然之色不改。 费宏着急忙慌,甚至直呼杨廷和其名。 “杨廷和,你怎么如此糊涂啊!” 连毛纪都不敢相信,杨廷和会同意改革军户。 他一脸戒备,沉声道:“介夫兄,阳奉阴违非臣子之道,你不要乱来!” 杨廷和苦笑道:“陛下的决定,你我都知道挽回不了。” “既然早就知道事情的结局无法改变,那不妨想一想降低损失的办法” 看着身子隐隐约约侧过来的大臣们,杨廷和苦中作乐一般说道:“陛下登基以来没有一件事情办得差错,我等也应该往好处想,军户顽疾再大又能如何?” 王琼哈哈一笑,连连拍着杨廷和的肩膀,“今日才觉杨廷和算当世英雄!” 杨廷和感受着肩膀上的蛮力,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谬赞,谬赞!” 他走在众人的最后,步伐有些沉重。 一众大臣也都能理解,甚至善意地留一些思考的空间给杨廷和。 杨廷和在离开奉天殿时突然转身看向空旷的殿宇,脸上露出莫名笑意。 “新礼?新礼!” 王阳明也好似早有感应,目光悠长停步不语。 二者目光一番交错,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然之意。 第162章 苏州事 奉天殿议事之后,朱厚熜便回到乾清宫批阅奏章。 紫檀香在宣德炉中徐徐升起,朱厚熜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道袍。 他一边翻看着今日内阁递送过来的奏疏,一面向麦福问道:“麦大伴,苏州那边如何了?” 麦福不假思索地答道:“兰花案已经告结,一干涉案人等也尽数被拿下不日就将押送京师。” 朱厚熜用朱笔在票拟上写好答复,“查清楚苏州知府背后的人是谁了吗?” “已经确定他与白莲教脱不开关系,但苏州知府后面还隐隐约约有着江湖势力的影子。” “哦”朱厚熜笔不停歇,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事情倒变得有趣,是什么样的江湖势力能和州县长官搭上关系?” 他轻声自语道:“西域明教残部溃逃后重新组成的魔教,还是川蜀地区的巫教,亦或者是其余的名门正派?” 朱厚熜抖了两下袖子,顺手将朱笔搁在主持笔架上。 他起身朝一侧的书架走去,麦福适时递过来一盏龙井茶。 “昨日黄大监用飞翼柱传音,兰花案还涉及了江南当地的五通神”麦福缓声道:“苏州知府府上藏匿的宗师药人,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五通神庙。” 麦福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状若无意地提到,“那些宗师药人虽然武器各不相同,但内功底子上依稀有大金刚经的影子。” “五通神?”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通神是官方禁止的淫祀之一,也是屡禁不止的邪神。 对于邪神一说,朱厚熜不怎么感冒。 此方世界灵气难存,诸神远离,早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地神只。 尽管依托一些奇异的宝物或者地形,能够留存一些老古董但也不足为惧。 他好奇的反而是大金刚经,这佛教秘传的功法怎么会出现在药人的手上? 金刚经是佛教经典,而大金刚经却是一门深奥至极的武功,号称练此功者有龙象之能,得涅盘之境。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门武功一直是某个佛门之脉的不传之秘,即使在外界传出一拳半掌,也很快会被找上门去追讨回来。 他轻轻将茶盏放下,吩咐道:“让鱼龙卫把药人的来龙去脉查清楚,特别是叫大金刚经的来历。” “是”麦福拱手应道。 “宣刘卫来见朕”朱厚熜又吩咐了一句,随即将手伸向书架翻出了其中的一本古籍——《丹法详解》。 麦福躬身退出殿外,笑容转瞬消失。 “希望你们名门正派不要让陛下失望,阻挠陛下大业的人都要死!”麦福在心中想道。 早在黄锦传来发现大金刚经踪迹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事情背后不简单。 以他在江湖了解的消息,加上大内搜集到的信息,麦福断定这大金刚经是被人主动送出去的。 每逢大难世家有断尾续命之举,而传承千年的佛道两家更是手段层出不穷。 多方押宝便是一个好办法,但在麦福看来此法极为不智。 若两方皆不知也就罢了,落到明面上想两方讨好,最终两方都讨不了好。 况且现在还无法断定大金刚经外传是为求自保的无奈之举,还是利欲熏心的不择手段。 他摇了摇拂尘,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刘卫行色匆匆赶到了紫禁城。 他在经过承天门之前,故意将身上的衣服弄出了大大小小的褶皱,还从袖中掏出了一小包灰尘,用手轻轻弹点在衣服上。 似乎是嫌这些装扮不够,他还想把头发微微弄乱一些。 他刚一抬手就碰到了紧束的发冠,心里不由地一激灵。 用力过度容易弄巧成拙,殿前失仪也是大罪! 等到出现在乾清宫时,朱厚熜所见到的便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刘卫。 “陛下,臣刘卫有罪,请陛下降职处罚!” 朱厚熜没有答话,静静地翻过了一页古籍,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单法口诀。 气氛有些沉寂,刘卫心中更加不安。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充当皇帝耳目,负责捉拿要犯奸细。 现在偌大的一个京城,差点被穿成了筛子! 此刻他以头扣地,只能静待发落。 “不教而诛谓之虐,不责则成谓之暴”朱厚熜抬首轻声说道。 “京城之事你虽有责却非有心为之,但功不可不奖错不能不罚否则天下就乱规矩。”他目光如炬看向下方伏跪之人。 刘卫听到朱厚熜的话先是一喜,以为皇帝不会追究。 后面随着朱厚熜话锋一转,他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就像头上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利剑。 直到此刻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大声发誓道:“望陛下予臣戴罪立功之机,臣发誓,京城再也不会出现一个找得到的奸细。” 朱厚熜笑了笑,问道:“张丰山查清楚了吗?” 刘卫拼命在脸上堆起笑容,答道:“张丰山此人早年间断案如神,到地方上还处置了恶霸贪官,不贪财也不好色。” “如此说来他还是个好官,又怎么会无端去贪污军饷?” 刘卫赶忙说道:“张丰山此人有一个独特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古董文玩,而这些东西又烧钱得很。” “如若他不贪,哪里来的钱去购置这些古董文玩”刘卫继续说道卫:“臣多方走访,又和一些人友好交谈,还查出了张丰山参与了假币铸造。” 刘卫悄悄地抬起头,以为这个查出惊人的消息会得到皇帝的赞许,没想到后者依旧一脸淡然。 张丰山参与假币朱厚熜之前就查出来,隐而不发是为了摸清后面的团伙。 “除了他以外,梁柱国的儿子梁次摅和前任刑部尚书张子麒都参加了” “嗯”朱厚熜心中思索梁储的儿子参与铸造假币,那梁储呢? “梁次摅曾经屠杀过一村的百姓这件事后来闹到中枢,最终被张子麒压了下来。”刘卫小声说道。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平淡无奇的事实,但眼神却死死盯在地上,生怕祸从口出。 人命大于天,即使是已经确定死刑的犯人,也需要皇帝亲自审核才能处死。 闹得沸沸扬扬的屠村恶行,百多条无辜的生命,又怎么可能被轻易压下来? 有些话刘卫不敢说,但朱厚熜已经明白。 除了最上头的那一位,谁敢这么做。 斯人已逝,朱厚熜也不好多言只能轻叹道,“将此事写成奏书,明日呈递予朕。” “是!”刘卫干脆地应道。 第163章 千里江山图 刘卫退出乾清宫。 朱厚熜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他抬头看向正中央,墙上挂着千里江山图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叹道:“堂哥,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梁次摅屠杀百姓几百人,焚毁村庄夺取财产,罪恶之重罄竹难书。 如此穷凶极恶之徒,竟然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案子是正德七年三月发生的,但一直到正德八年的七月才宣告结束。 结果也不如人意。 从犯也就是几个没有背景的小混混被判处凌迟处死,跟着梁次摅的瑶民也被查收家产流放边疆。 唯独主犯幸免于难! 这件案子官方最后的定性是械斗,是一场民族叛乱的械斗。 当时瑶民被歧视,朝廷斥之为“瑶”人,认为他们野性不改只会砍山流食,最终酿成了如此大祸。 一场惨案,用轻飘飘的文字掩盖了过去。 朱厚熜望向江山图的目光越发悠长,他猜出了当时朱厚照默许下面的人如此处理的缘由。 权力的平衡是政治的主题,而把握住纵马的缰绳就是帝王的天职。 朱厚照选择用已经死去的几具尸体来控制权势显赫的大学士,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上这无可厚非。 可朱厚熜不以为意。 该杀的人要杀,该救的人要救,帝王不能被臣子牵着走。 “堂兄,你我道路不同但殊途同归,大明的天下朕来托!”他的眼神中出现了几分凛冽的气息,周身的气势也变得越发慑人。 青绿山水,千里江山,长长的画卷上一股灵动的气息闪过。 “嗯?” 朱厚熜神思外放,自然敏锐地察觉到这一闪而过的气息。 他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千里江山图,视线从最左侧的青山移到了最右侧的江水。 虽然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抬头朱厚熜依旧会感慨古人的妙笔。 千里江山,山水连绵,但人物依旧不少。 从山林而来最左侧是一个赶着牛的农夫,朱厚熜走近看了看旁边的农舍里还有三个很小很小的人。 人画得很小,但用神思来看就分毫毕现。 画面上的村落不难看出靠山靠海,它不远处又用栈桥连着另外一个村落。 栈桥旁边就是山岸,蓝宝石一般的山坡错落有致。 朱厚熜顺着行人的轨迹,看到了一个桃花源一般的村落。 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叮” 就在他仔细观摩的时候,千里江山图上荡出了一股无形的波浪。 若此刻有人站在乾清宫内,肯定会震惊不已。 朱厚熜一大半的身子看起来虚化了,仿佛下一刻就会飘进画中。 村子的旁边是一片茫茫无边际的水域,有渔人撒网,有芦苇飘摇。 朱厚熜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渔村的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四叠瀑布,瀑布下柳树依依。 有郊游的仕子,有放牛的儿童。 视线在向开阔处转移,锦绣的河山才刚刚开始。 桥变得愈发的宏大,建筑变得更加的华美。 湖里有船船上有快活的游人,山上有屋屋里有自在的雅士。 磅礴的山水中细细数来,有二百多人。 虽然相较于富丽繁华的清明上河图数量远远不如,也没有前者店铺林立,街景繁华。 朱厚熜却更喜欢千里江山的感觉,这属于桃园仙境一般的富庶和宁静。 更难得的是,他感受到了自由。 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千里江山图的作者是王希孟,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是张择端。 两人都是宫廷的画师,都生活在富丽的大宋。 朱厚熜没有见过清明上河图的真迹,只是浏览过几幅后人的临摹之作。 此刻,他倒是生出了想要看到真迹的渴望。 “哗啦~哗啦” 一股水流激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朱厚熜诧异地看了看四周。 “难道?我是走进了画里。” 话音刚落,金科玉律首先发动他周身三寸之内无物可扰。 空间被撕裂,幻影重重叠叠的错落开来。 他周身三尺是一片空白,三尺之外却是清丽山水。 朱厚熜眉头微皱,他是什么时候走进这画里的。 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他抬头目光看向更远处,游人、农民、牧童。 这些人都活了过来,但神情有些呆滞。 风在吹,云在摇,可却带给人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就好像是在看着卡顿的电影。 “呜~” 轻柔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朱厚熜并没有直截了当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而是先尝试了一番能否走出这个空间。 神思汹涌,片刻之后便触摸到了乾清宫外的龙柱。 他一个念头浮动,整个人就回到了原先站立的地方。 又尝试了几次察觉无误之后,朱厚熜再一次回到了那片山谷。 他踏水而行走到了湖中小舟上,渔夫缓缓地滑动了小舟。 他的动作很慢胳膊往上推接着往下滑,不徐不疾带着小舟逆流而上。 小周来到了四叠瀑布前便停止不动,朱厚熜看了看四周就径直朝眼前的瀑布而去。 “呜~~” 那声音越来越大,逐渐超过了巨大的瀑布声。 高高的瀑布像银河的飘带挂在青山上,朱厚熜抬头仰望这瑰丽的奇景。 等到他再向前走了一步,瀑布就仿佛帘幕一般向两侧划开。 展现在朱厚聪眼前的是一个黑幽幽的洞口,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桃花源里的裂缝,不知道藏着的是什么? 呜呜的声音显得更加急迫,就好像催促着朱厚熜往里面走。 他笑了笑,从容地往前走去。 瀑布恢复流动,舟上的渔人又继续重复着划桨的动作。 走过了第四个弯道,前方才出现了光。 又往前走了几步侧身走过一个狭窄的小口,朱厚熜来到了一个天然的大溶洞。 溶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型的金色石钟乳柱,最上方开了一个透光的大天窗。 光束不遮不掩地冲了下来,石钟乳柱金光璀璨。 他凌空而行几步的工夫就走到了石钟乳柱的旁边。 石钟乳柱的尖端不知道是被谁削去了形成了一个圆台,上面堆放着一个方形的三层祭坛。 祭坛的上方放着刻着雷文的青铜盒,旁边还围了六面图案模糊的小旗。 朱厚熜放出神思试探了一番,小旗猛烈晃动但下一刻就哑了火化作飞尘消散。 “年代久远连六雷锁天阵都失去了能力?” 旗子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朱厚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阵形。 这是神霄派的六雷索天阵,更准确地说是那一位林灵素真人的独门秘籍。 号称六雷一起,轰绝天地。 朱厚熜很清楚刘伯温斩龙以前,这方天地的修行人虽然没落但还有几分能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传承千年的道统。 想到此处,他忽然抬头看了看溶洞上方的天窗,他的目光看得很远很远,仿佛要看到最上方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走上祭坛看了看六支旗杆存在的地方,一声轻语“叱”。 天地同音之中,他看到了一个消瘦的中年道士伐山开洞,立柱造台。 道士长须飘飘但是枯萎的身形让他失去了原本飘逸的风采,他一脸的愁容就像化不开的寒潭。 “陛下,我们失败了!” 中年道人手捧着青铜盒自语道中:“张角杀了武者的天,修仙者的天被秦皇屠了” “我们被天给骗了,没有人能救它。”他苦笑着将盒子放在祭坛上。 中年道人留恋地看了一眼四周,最后郑重朝着北方行了一个道礼。 “陛下,我已经留下了希望的种子,接下来就要为你们报仇了”他一脸决绝毫不犹豫离开了这个溶洞。 光影飘落,朱厚熜的眼中只看到那一双布鞋逐渐没入黑暗。 “希望?”朱厚熜拿起了祭坛上的青铜盒。 出乎意料,这盒子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完全没有青铜的质感。 盒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雷纹,朱厚熜认出了这是神霄派的密咒。 如果没有合适的方法打开,一次失败整个盒子都会在雷电中化为灰烬。 他一侧身又看到盒子下方的石台上画着一幅小图,小图旁边还有一句不明不白的誓言。 朱厚熜笑了,这是要走解密的剧情? 照着地图上的指引找到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青铜盒。 “可惜,三尺之内朕无所不能” “叱” 无形的风从青铜盒向四周吹开,鼓荡着他的月白色道袍。 “咔” 青铜盒弹开,正中央是一个更小的暗金色盒子,盒子旁边则是一份明黄色帛书。 “昊天已死,凌霄难立!” 第164章 历史烟云 帛书上开头几字,就让朱厚熜心神震动。 “昊天,凌霄?”朱厚熜只感觉眼前的迷雾一重接着一重。 修仙没落,武者消亡,这个世界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定了定心神,朱厚熜继续看了下去。 或许一些历史的真相可以在这份帛书中找到答案。 “修仙者逆天而起,斩玄天立昊天,自此修仙大兴。” 看到此处朱厚熜眼睛微眯,修行者所谓的天就是昊天! 那武者的天呢? 天为什么被杀,又是被谁杀的? 一个接一个的疑惑出现在朱厚熜的心间,他只能接着往下看去。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始皇集天下兵戈于咸阳造金人直指昊天。” “车同轨,书同文,九州万方,气运澎湃” “咸阳落血雨,函谷关裂,长城塌,昊天终亡。” “奋六世之余烈,会天下之兴衰,昊天亡苍天出武者昌!” 朱厚熜透过这短短的文字,看到了那一段跌宕起伏的岁月。 修仙者并非全然超脱物外,只要在这世间有牵扯谁都不能免俗。 他不由地回忆起了前世的光景,那是一个杀人如点菜的世界。 凡人是修者种的白菜,是炼制兵器的材料,是提升修为的灵药! 朱厚熜猜不出始皇为什么要杀昊天,但从张角杀天的经历来看。 这天,出问题了! 他猛地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所在。 苍天! 是始皇立的! 那张角为何要灭苍天? 他紧接着看了下去,“起初苍天新立运道昌盛,天下繁荣民生富庶。” “然,帝崩于沙丘。” “煌煌秦朝一朝瓦解,玉玺落赤霄出。” “刘邦承天命立大汉,尊奉苍天。” ……… “苍天无道有道人出,持九节杖碎赤霄!” …… 一大段的文字在眼前铺展开来,仿佛历史长河在朱厚熜眼前缓缓流淌。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始皇灭了昊天,气运冲击使秦朝二世而亡。 刘邦继承苍天得以善终,但到了汉末天又出了问题。 张角挺身灭天,但似乎只打碎了天的威能。 历代各朝缝缝补补,有的朝代想再造新天。 如隋,可惜时运不济。 一朝失败同样二世而亡。 唐以人代天,将残余的苍天和隋朝留下的半成品整合在一起——开辟了圣天! 安史之乱的一把大火,烧灭了唐人的野望。 圣天也出了问题! 一身黄金甲,满城菊花残。 黄巢喝问世家,一介书生起兵造反刀劈圣天! 圣天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五代十国乱局开启。 赵匡胤挥盘龙棒,一扫乱局聚新天。 似乎是先天不足,又可能是与外族争锋。 宋的天衰败得很快。 草原长生天逐渐笼罩了这片大地! 朱厚熜眉头微皱,“元人,也得到了一小半圣天的碎片?” 到了此处,帛书上关于历史的记载就没了。 剩余的部分是林灵素的留言。 “我以为昊天没有死,就像苍天一样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我说服了徽宗立凌霄天。” “在昆仑山巅我找到了昊天的残迹,并且顺利地带回了开封。” 后面的语句就有些疯疯癫癫,字迹也异常杂乱。 “哈哈………道爷,我成了………成了” “不……” “我放出了一个怪物!” “陛下,我害了你……陛下……” “唉”朱厚熜悠悠一叹。 他明白林灵素为什么失败了。 昆仑带回的那片昊天,已经被“污染”了! 更准确地说是它那个霍乱万古黑手的一部分。 以人心代天心,合力造天地! 可天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污染,最终反手杀向造出他的人。 修仙者如此,武者亦如是! 被污染后的天让超凡失控,让他们癫狂。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天。 可屠杀是有代价的,更何况要灭了一片曾经哺育苍生的天! 秦始皇病死在沙丘,隋炀帝被勒死在龙舟。 张角揣着一个大医治国的梦,永远走不出雍州。 看到了这么多,朱厚熜依旧困惑。 天为什么会被污染? 他现在头顶的这片天是怎么来的? 他的目光落向了里面的黑金盒子,这是林灵素口中的希望。 金科玉律发动之后黑金盒子被打开,盒子中央放着一小粒拇指大小的玉块。 感受着这玉石上冲天的气运,朱厚熜轻语:“传国玉玺的碎片,想不到会在这里。” 玉块里藏着苍天的一小部分,那是没有被污浊过的苍天! 朱厚熜将玉块拿在手里,脸上并没有多么欣喜。 按照林灵素所说,找到藏在清明上河图中的凌霄天残片,再加上这里的苍天碎片,就有造一片新天的可能! 朱厚熜摇了摇头,“一个错误的方向即使走得再远,也永远不可能靠近成功!” 他把玉块放回盒子,一甩道袍将青铜盒关上。 千年的岁月已经证明,造天只不过是一个错误的循环。 “要找到一切的开始啊”朱厚熜叹道。 等到他再轻轻迈步,下一刻就回到了乾清宫。 看着墙上的锦绣江山,朱厚熜默然不语。 千秋万岁,不过是寂寞身后事。 万古山河,也终有消亡颓败时。 他抬头透过那厚厚的殿宇、层层的云雾、悠长的高空,看到了最深处那庞大的意识。 “轰” 晴日起惊雷。 就好像是在回应朱厚熜的目光。 紫禁城再一次上演了雷火炼殿的奇景,只是这一次是在白日。 周天仪因为补充了能量转得更快了,京城也因此多了一些神鬼杂谈。 朱厚熜看清楚了,那是大明的天! 炎天! 关于这片天的名字,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 皇宫中所有的书籍都似乎刻意地抹去了关于这一部分的记载,历代的皇族也好像浑然不知。 威严的目光再一次降临到朱厚熜身上。 朱厚熜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些许诧异,他之前感受过一部分苍天的力量。 和现在的炎天对比,后者好像被削弱过了。 还没等他回神,周围的一切便恢复原样。 仿佛刚才降临的天,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朱厚熜想了想,随即走向殿外吩咐道:“召,王尚书!” 第165章 问天 大明户部。 噼里啪啦叩击着算珠的声音不绝于耳。 户部大堂内,十多个计算的高手正聚精会神核算着账册。 王阳明则不时翻阅着校核好的支出,然后在脑海中计算一遍。 自他执掌户部以来,就开始了每半月一次的大核算。 “尚书大人,如今国库存银360万天宝”张侍郎将笔放下,恭敬地说道。 新版的天宝发放,最小面额对应一两银子。 最大的面额是一千两,但目前还没有印发。 铜钱依旧流行,一天宝值一千文铜钱。 改元之后,朝廷新铸了嘉靖天宝。 足铜的,一毫不差! 工匠在改革工艺和设备之后,开创性地首次在铜钱上采用了明暗纹雕版。 民间如果花大力气也能仿制,但比起铸假币就有些不划算。 王阳明点了点头,严肃的神情也似乎和缓了一些。 账面上的亏空,到现在终于算是填平了。 “这些时日,倒是劳烦诸位了”王阳明起身,朝着众人拱手一礼。 大堂内的诸人赶忙起身回礼,“这是我等应尽的责任,何来劳烦一说。”校对完收支之后,众人心中紧绷的弦还是没有松下。 “尚书大人,工部大修紫禁城要天宝60万、礼部筹建三宫需要天宝100万……”张侍郎擦了擦额头本就不存在的汗水,越到后面声音越弱。 要钱,是户部躲不开的难题! 自从300万盐税被蒋冕带回京城,各部的官员就像闻到腥的猫儿,逮着机会就往户部诉苦。 今天说拖欠了薪俸,明天又要偿还旧账。 饶是张侍郎头脑精明,也实在分身乏术被烦得不行。 “凡是陛下批了的事户部照章通行”王阳明直截了当地说道,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要不遗余力支持皇帝的决定。 “那陛下没批的?”张侍郎试探性地问道。 “轻重缓急一一处之,钱不能乱给。”王阳明沉声道。 “那……” 王阳明抬头看了一眼满脸犹豫的张侍郎,笑道:“凡是要钱的都让他们来找我。” “多谢大人!” 张侍郎长长吐了口气,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他心里也暗自发笑,自己顶头的这位上司可是有名的能人。 三言两语,就仿佛把人浑身的衣服给剥光了似的。 找他去要钱,还不如去印点鬼钱来得实际。 “翰林院的人培训得如何了?”王阳明问道。 杨侍郎站得笔直道:“翰林院之辈皆天资聪颖,去查查账毫无问题!” “好,以后凡户部给出的批条,一天宝的去处也要问个清楚!” 王阳明郑重地说道。 左上角捧着漆盘的方郎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王尚书,今日各部的银钱批了,户部账上就没钱了!” 他是主管府库的郎中,三年前还挺着一个大肚子,只是一月肚子就被愁完了油水。 现在整个人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一开口就仿佛会被风给刮走。 “内中无须多虑,下一批送银子的人就来了!”王阳明笑盈盈地说道。 “哈哈哈,尚书大人说的是,贪官是捉不完的。”杨侍郎大笑。 张丰山估计想不到,自己刚被关进大牢,外面就有许多的人惦记着他。 一个小黄门声音在大堂外传来,“王尚书,陛下有请。” 户部大堂一时安静了下来,见众人都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 王阳明笑了笑,一挥袍袖道:“诸位,我就先行告退了!” 众人齐齐一礼,“尚书且慢行。” 王阳明走在汉白玉石道上,心中在思索皇帝召见所谓何事。 他想到了正在筹建的三宫,也想到了户部的大帐,但始终没有料到皇帝——要问天! “先生,天如何?” 朱厚熜一开口,就让王阳明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王阳明才沉声道:“已入暮年,垂垂老朽!” “陛下想来于武道上造诣非凡?” 朱厚熜刚想反驳,王阳明就接着说道:“张角斩天,苍天未死!” “青田先生斩龙,武者再无前路” “先生的意思是?” “现在修习武功成不了大道”王阳明发出一声苦笑,“陛下想必也感觉到了那天地的压迫,天病了。” 到了此刻,王阳明反而打趣道,“病得还不轻,该给它一巴掌。” 朱厚熜闻言一声浅笑。 “自永乐之后,脱凡无望”王阳明的两侧脸颊消瘦得像陡峭的山崖,他说道:“武者七境,外劲、内劲、化劲,先天、真罡、神养、通神、脱凡,而古时到达通凡之境者,便可称一声陆地神仙,脱凡则能飞升。” “飞升?”朱厚熜赶忙追问道:“是离开这个世界长生不死吗?” 王阳明摇了摇头,“臣不知,历代无一人记载飞升之事。” 他指了指自己,“臣不才,忝列飞升之境却没有任何古籍所载的诸天感召之意。” “脱凡,飞升”朱厚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神往之色。 王阳明能到达脱凡之境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是千古难得的人杰。 “那修仙还有可能吗?” 王阳明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天,反问道:“无腿焉能走路?”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少了腿走不了路,没了正确的条件怎么可能修仙,少年还是放弃幻想吧。 朱厚熜一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有治天的法子吗?” 王阳明笑了笑,挥了挥手里的巴掌。 “孩子学坏了要打”他眼神一厉,“恶人上门该杀!” 朱厚熜神情莫名,问道:“现在还能打吗?” “能,还是教得好的。” “哈哈哈” 王阳明虽然藐视对手,但从来不高估自己。 “陛下,时不我与”他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臣已经感觉到天地禁锢加深,再过两年无人可成通神,或许百年之后武功也会归于寻常。” 忽然,他起身朝着朱厚熜深深一揖。 “陛下身上,臣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王阳明眼神深邃,身上隐藏的气势一下子放开。 “轰隆隆——” 惊雷作响,像是警告,又像是心虚的掩饰。 “希望?”朱厚熜有些错愕。 王阳明将手伸向腰间,缓缓捧起一物。 “陛下且看” 第166章 新天 朱厚熜看着王阳明高举的玉印,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王阳明见状朝他眨了眨眼,朱厚熜粲然一笑。 起初他以为这天只能在破灭之后重建,但王阳明的话却给他提了醒,要辨别天被污染的程度。 如果是轻症,那还有救。 至于后面天地无灵,超凡绝迹的趋势,朱厚熜有了判断。 “下一片天,应该是属于科技。”他在心中自语。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灯亮如昼的过去。 胸膛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惆怅,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谁料,下一刻王阳明的举动似乎推翻了他的观点。 “造化玄奇,天地瑰宝。” 王阳明毫不吝啬地将一切赞美的语言都倾注在他手中,小小的玉印上。 “我感受到了一种新生的力量,一种从未出现却震撼人心的力量。” “山雨来时,大风满楼;彩虹挂空,阡陌纵横;江涛苍茫,壁立万仞,臣听到了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啊。” 朱厚熜有些疑惑道,“让天下间能够便捷地来往固然重要,但也不至于撼动天地。” “陛下,且听” 王阳明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手中的浑黄色玉印,一声清鸣陡然出现。 “呀~” “陛下,这是灵啊!” 一瞬间,朱厚熜把一切串联了起来。 在他登基之后,传国玉玺无声地呢喃,万岁山上石碗的异状…… 一切种种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一片天地,变了! 新的超凡,正在逐渐萌生。 王阳明有些激动地说道,“万物有灵,随形附神,这才是真正亘古未有的奇迹。” 他有些珍视地摩挲着那枚玉印,“陛下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一定不能轻易错过。” “朕明白了”朱厚熜点了点头。 王阳明猜到朱厚熜已经了解头顶这片天的秘辛,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欲要改换新天,人心要求变!” 君臣相视一笑,“新礼?” “新礼!” “礼法自周公而始绵延华夏数千载,时代更迭法律虽偶有改变,但礼却一直长存于人心。” 当王阳明知道朱厚熜要易礼的时候,内心无比地喜悦。 那份快乐就好像他在龙场窥见大道一景。 “春雷炸响万物复苏”王阳明憧憬道:“新礼的春风刮遍天下,盛世的景象就会到来。” 朱厚熜笑了笑,“如先生所言,你我君臣同赏。” 朱厚熜知道该如何改天换地了。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一切在潜滋暗长中悄无声息地完成。 “接下来倒是要劳烦先生了,礼争到了现在才算真正开战。” 朱厚熜目光变得锐利,“天下一统集于皇权,思想争鸣归于儒道,新礼不能停留于表面。” 他笑道,“孟子的书,也该拿出来晒一晒了” “哦”王阳明闻言精神一振,心中百感交集。 朱皇帝看遍了儒家圣人的典籍,平生最讨厌雄辩的孟子。 “说什么民贵君轻,扯犊子的道理!” “在大明,朕就是最大的道理!” 《孟子》被删减,全书删除了85条超过1\/3的内容,单就文字而言已经删掉了一半。 孟子本人更是被赶出了圣庙,后来的朱棣也毫不掩饰对于孟子的厌恶。 朱厚熜能够理解,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何况天子权威不容挑战。 但如此天下就真的只有一种声音了,即使其他声音是正确的。 没有了反对者,没有了潜在的压力。 唯上是从溜须拍马之辈大行其道,百姓愚钝百业不兴。 僵化和落后必然导致灭亡。 可腻死人的甜,终究是甜啊! 谁又愿意离开温柔乡,去找一个看不到未来的路。 朱厚熜也明白开启明智,对皇帝意味着什么。 但这又怎样? 他从来不留恋皇位,权力只是获取成果的一种手段。 王阳明看朱厚熜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他惊讶于后者超越时代的眼光,但也在检验朱厚熜能否留得住这份初心。 古今多少帝与皇,能行此事者唯一人耳! 他仔细看了看王阳明,虽然面貌不曾改变,但神情变化间难掩疲惫之色。 如果他记得没错,王阳明自入京以来没有放过一天假,平日里更是将时间安排得紧紧的。 除了必要的会客和休息,王阳明恨不能把一切失去的时间都弥补在工作上。 “先生操劳国事也不要忽略了身体”朱厚熜笑道,“君臣携手,至少再过六十年” 王阳明笑道,“臣,会一直陪着陛下。” 朱厚熜甩了甩道袍,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全然放手。 创业初期还是需要亲自上阵。 但到了后面,这满朝的文武也就都是可用之人了。 “心学要成为主流,但朕希望以后能看到百花齐放”朱厚熜言道。 朱厚熜上前握住王阳明的手,“这天一般的担子,朕就交给先生了。”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王阳明郑重点头道。 “八月中秋是个好日子,学宫的牌匾就在那一天挂吧。” 朱厚熜转身一指书房墙上早已挂好的一幅字,“字朕已经提好了,待明日就命人打造牌匾。” “心学理学必有一争,与其在暗中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不如正大光明来个了断。” 朱厚熜眼中精光闪过,“理学不乏可取之处,只是如今少了真正的大家,学宫落成之后就来一场大辩论。” “正大光明地辩一辩,放在太阳底下让世人看看,先生以为如何?” “固所愿,不辞尔。” 朱厚熜有些意趣盎然,“先生对于辩论的人选,心中可有打算?” 王阳明沉吟了片刻,“臣还需要思量一二,不急着找人,但可以先将大辩论的消息放出去。” “先生以为朕如何?” “啊” 王阳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就一脸欣然。 “陛下愿往,臣不胜欢喜。” “如此就说定了” 再到后来二人就谈到了财政,说起这补不完的窟窿。 强如王阳明,也一脸难色。 时至晌午,几位内阁大臣也联袂而来。 朱厚熜顺势,邀众人开了一席午宴。 地点被定在御花园,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谈论国事。 随着杨廷和最后一个落座,午宴正式开始。 第167章 应是天公重开宴 应是天公重开宴,万两金银落人间。 天空之中云遮雾绕,却丝毫无法掩盖太阳蓬勃的光辉。 道道金光从云与云的相接处倾泻而下。 美景、美食、美器,一时间让人心旷神怡。 杨廷和屈指一弹手中瓷盏,清脆之音如鸣佩环。 “千山破云去,万金落人间”他吟唱道。 蒋冕哈哈一笑,举杯道:“且随华舟渡,应邀瑶台宴。” “诸位共饮”蒋冕将杯中金茎露一饮而尽。 “共饮……哈……” 坐在宴席上方的朱厚熜也浅饮了一小口御酒金茎露。 他对一旁的麦福说道:“今年的金茎露,御酒坊酿得不错,明年可以多准备一些。” 麦福笑着又用天青色瓷壶给他倒了一小半金茎露。 朱厚熜先看酒色,再品酒香,最后用唇齿感受着酒液的绵柔。 金茎露,其酒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味厚而不伤人,是弘治初年才新创出的酒方。 御花园内设宴,众人分东西就座入席。 在席间设有大花瓶,插鸡冠花,酒具用的都是金葵花盏。 天子设宴,即使是小宴也极为讲究。 光茶食就不下数十种,响糖、大银锭、花生小果子油酥、甘露饼,琳琅满目,夺人眼球。 而且每一样小食的制作也都异常繁琐,以木樨花饼为例。 每当木樨花开时,就派人用木樨花和面制饼,并因此专设了捡花舍人500名。 王琼酷爱甜食,自开宴手就在甜食糕点上没放下过。 这宫里的东西到底是讲究,有些滋味吃过一次就让人难以忘怀,王琼一边感慨,一边又咬了一口佛菠萝蜜。 皇宫内设有甜食房,专门用来制作甜食,制作方法和器具都由太监经手,不让外人知晓。 因而所造出的甜食被外庭视为珍品,偶尔被皇帝赐出的玉食糖糕、私窝虎眼糖,就让人垂涎三尺。 茶点之后上的就是主食,御花园小宴的菜品都是选自国宴—— 烹龙炮凤。 烹龙炮凤是名声最广的一道大宴,可与后世的满汉全席相媲美。 费宏默不作声地咀嚼着香梗米,虽然唇齿留香,却难以冲淡他心中的苦涩。 陛下将张丰山下狱,张丰山此次无人可救。 他身为张丰山的座师,也是难辞其咎。 他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口又一口轻声地咀嚼着。 费宏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看好的人才,到了最后竟如此不堪! 杨廷和看出了费宏心不在焉,但对此却无可奈何。 人,是琢磨不透最难看清的! 酒过三巡,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朱厚熜命人撤去乐师,君臣几人一边在御花园内赏景一边消食。 杨廷和见王阳明也在,思绪一转便言道:“王尚书可让我好找,兵部已经来内阁控诉了多次,银子不到位这军户制度改革就难以进行。” 王阳明笑着回道:“谁要钱就让要钱的人找我,只要是合乎需要我都给批了。” 他沉吟了片刻,一摊手,“一个军户改革兵部就狮子大开口要银一百万,这是想把往几年的亏空也一次补上吗?” 王阳明往前走了几步,摇摇头道:“我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变出银两” 杨廷和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到内阁要八十万两,到了户部就变成一百万两,这兵部尚书的脑子是被玉泉河水给冲了吗? “底下人有底下人的难处,我们做上官的要多多思量”毛纪打了一个圆场。 朱厚熜走在最前面,听着几人的言语,立刻就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汉白玉石桥前,侧身问道:“几位爱卿,国库空虚可有何办法?” 王琼顺了几块糕点藏在袖中,特意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咬上几口。 听到皇帝的话,他差点一口糕点没咽下去噎在喉咙。 找钱,可是一个掰扯不清的问题。 费宏眼珠子一转,提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要不将盐场都收回朝廷统一贩卖,到底能收几年的银子?” 朱厚熜立刻否决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么做只是饮鸩止渴。” “今年各国朝拜的使节就要来了,依臣看不如削减回礼。”王琼从小黄门处要来了茶水,饮了几口就连忙言道。 他平日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 说得好听是朝贡,说得不好听就是散财。 旁边几人皆是沉吟不语,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笑了笑,“朝贡花费确实有些大了,今年就砍去一半。” “陛下圣明!”几人拱手道。 王阳明冷不丁地又抛出了一个大问题。 “提俸实施在即,臣粗略估计账面上至少会有五十万亏空,到底从哪里挪银子来实在不好办。” 说到提俸,杨廷和等人心都提了上来。 当初极力反对,等到自己成了受益人,只感觉这政策实在英明。 不用再为柴米油盐而奔波,也不用时刻担惊受怕有人贿赂。 自己的银子出了问题,他们是肯定会上心的。 费宏低着头,出语惊人道:“可以开海禁了!” 他看向朱厚熜,“陛下是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候。” 朱厚熜说话,但向来保守的杨廷和却难得赞成。 “太祖海禁为的是提防张士诚余孽,如今国家长治久安一直海禁也不是办法” 他捋了捋胡须,“海禁一开,私贩泛滥的难题就随之而来,百姓靠海吃海,总不能让他们断绝生计。” 毛记眯眼道:“平日里对小打小摸的私贩高高放弃也就罢了,而今一些商人倒是有了和倭寇勾结的趋势。” “堵不如疏,依臣看要解决倭寇开放海禁势在必行。”费宏哑声道 几人的目光都看向王阳明,他们都是来自内陆派系上天然就与海洋的利益不深。 王阳明来自浙江,对这个问题极有发言权。 “从挣钱的角度海禁要开,臣已经核算过了单单闽海一处开放就可增加三万多两税收。” “而且实际只会比这多不会比这少。” 他向前走了几步,叹道:“私贩利益巨大,商人抱团已然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商人们花钱资助士子,或者干脆自己培养,现在朝廷的中下层遍地都是商团的代言人。” 王阳明眉毛微皱,:“沿海一带官商勾结,触目惊心!” “不解决这问题骤然放开海禁,只会适得其反。” 朱厚熜忽然出声。 第168章 下西洋是印钞 “江浙一带贪腐猖獗,朕已经着手派人去处理,年末就应该有结果了。” 杨廷和试探性地问道:“汪鋐乎?” “然” “那明年就能放开海禁了!”毛纪笑道。 朱厚熜转身走上石桥,看着潭中来来往往的胖锦鲤。 他缓缓摇了摇头。 “重要的不是现象,而是原因”他感慨一句。 桥下几人一头雾水,陛下不是一直都是改革的先锋。 怎么到了现在反而“止步不前”呢。 王阳明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厚熜问道,“杨阁老以为,郑和下西洋是赚钱还是亏钱?” 杨廷和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劝谏。 在此时大明文人的内部,对下西洋的评价一直是劳民伤财之举。 但是真正头脑清醒,见识广博的文人,其实都知道下西洋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郑和率领二百多艘船只,两万多人去西洋各国用瓷器和丝绸交换象牙黄金白银。 杨廷和曾经执掌过一段时间的户部,自然悄悄翻阅过一些隐秘的文献去寻找创收的办法。 郑和七次下西洋获黄金七十二万七千余两,白银一千二百七十六万余两。 即便大明强盛之时,每年最高的税收也不过两百万两白银上下。 杨廷和当时计算出这个数字,内心是多么地纠结与煎熬。 郑和每下一次西洋,就等同于当年的财政翻一番。 大环境都在抵触下西洋,他也只能放弃这诱人的想法。 “为什么太宗能五次亲征蒙古、修复京杭运河、编撰永乐大典,攻占交趾、迁都北京……” 朱厚熜问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巨额的花费从哪里来?” 他嗤笑了一声,“不都是下西洋吗!” “中原物资丰盈对外邦需求甚少,而海外诸国却异常渴求我大明物产,下西洋不是去宣扬国威,那一艘艘的宝船载的都是白银啊” 王阳明深以为然,下西洋可以看成另类的铸币过程,大海上飘着的不是宝船而是一台台印钞机! “陛下,三思而行!”杨廷河带头跪下。 朱厚熜人自顾自地说,“有了钱三宫就能修,有了钱百姓的生活就会富足,有了钱挣就能再编永乐大典。” 他看向下方几人,“诸君想青史留名否?机会就在眼前。” 王琼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杨廷和也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对一个文人而言,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哈哈哈”朱厚熜大笑几声,“诸位爱卿且放宽心,朕眼下还没有下西洋的想法。” 王琼这一口气梗在脖子咽不下也吐不出,一张老脸硬是憋得通红。 “只是想借下西洋来说明,要想开海禁,必须让大明天宝全面流行!” 他手拍着玉石栏杆,目光深邃看向远方。 大洋彼岸的葡萄牙,西班牙,英国鼓励冒险家们去征服海洋寻找财富,历史上,大明也在同时代隆庆开关解除海禁。 但为什么前者开启了大航海,后者却只是延续了一段时间的辉煌。 人类想征服海洋,海洋却带来了永远的噩梦——货币! “在海洋开展贸易无异于铸造货币,那谁掌握了贸易的主导权,谁就形同于掌握了铸币权!”朱厚熜一拍栏杆断然道。 杨廷和脑子转得飞快,喃喃自语道:“如果人人都能参加航海,不就是人人都能发行货币!” 费宏哑然一叹,“货币垄断才是海禁的根本啊! 朱厚熜问道,“如此暴利之下,海禁松则为商,海禁严则为盗,海禁焉能轻开!” “放开海境固然能使得大量白银流入中原,但也意味着朝廷失去了对铸币权的掌控!”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一个不产白银的国家,选择用白银作为主要货币。” “无异于自寻死路!”杨廷和苦涩地笑道。 “一国命脉操于他人之手岂能不亡!”朱厚熜作出了最后的判定。 “要想开海禁眼下最重要的既不是遏制私贩,也不是肃清沿海官场,而是要用最快的时间让天宝流通!” 朱厚熜凭栏远眺,“大明要成为新规则的制定者,而不是被动地接受规则,天宝将成为下一个世界流通的货币。” 他目光锐利看向下方,“朕要的是天宝大兴的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凡是阻碍朝廷大政施行,与天宝流通相悖逆的存在,统统都要被扫除!” “今年末南直隶要全面流行天宝,到明年两京十三省只能用货币结算,朝廷的税收一律只收天宝!” “地方豪强和商人的心思朕明白,朕不希望让他们成为敌人,让朕的剑下多出几分血腥。” 他徐徐走下汉白玉石桥,“朕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了。” “谨遵圣喻”几人面无表情地拱手道。 朱厚熜走到水潭边,轻轻拍了拍游过来的“胖头鱼”。 “诸位爱卿不要将目光一直放到海里,大明真正最有钱的地方还是在陆地。” 杨廷和被朱厚熜看得有些发毛,赶忙问道:“请陛下为臣等解惑。” “商人家中囤积了不少银两,官宦士人更是土地无数,要说最富有的,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他边走边说道,“诸位不向他们要钱,天天向朕哭穷是何道理?” “陛下……” 杨廷和想得更多,他的心中甚至萌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莫非陛下要让商人加税,向官员征税。 这个想法的出现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就将其带出了脑海。 想不得,想不得,一想就会出大问题。 “诸位都知道,朕从来不喜欢勉强人,干什么事都要人心甘情愿才最好,这要钱也是同样的道理。”朱厚熜笑意盈盈。 费宏和毛纪对视一眼,皆是嘴角一抽。 “天宫院新造了一些小玩意,诸位爱卿可有时间随朕一观?”朱厚熜问道。 杨廷和拱手一礼,“既是陛下邀请,臣等欣然往之。” “好,摆驾西宛。” 队伍路过慈宁宫,两宫太后正在手谈围棋消闲时光。 张太后轻轻放下一枚棋子,看向远处威严的队伍,眼中不乏感慨说道:“熜儿到底有本事,朝堂已经尽在掌握。” 蒋太后笑着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上天庇佑,祖宗庇护,大明安稳就好。” “妹妹对熜儿的婚事可有安排”张太后不动声色的问道。 蒋太后食指和中指指端夹了一枚黑子莞尔一笑,“陛下的事情,哀家从来不干涉。” 张太后似心有不甘,“我邻家有几个贤良淑德的姑娘……” “啪” 蒋太后棋子重重落在棋盘,淡淡的回答道,“熜儿嘱托哀家,要好好培养烽儿……” 张太后闻言怔了怔,过了良久才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件事就让陛下去考虑。” 仪杖远去,慈宁宫又响起了清脆的棋子声。 第169章 天工坊 风起,北海扬波。 湖水被染得金黄,风把它一揉,就碎成星星点点的金斑。 弯垂的杨柳顺着风儿招手,杨柳枝叶搭在仪杖的鸾盖上,似乎想要挽留渐渐远去的行人。 北海布防严密,俨然有了紫禁城一般森严的感觉。 越靠近天宫院所在的地方,巡视的人就越多。 张永带人提前在天宫院外的大门等候,他身子微微一弯恭敬地向前说道:“臣恭候陛下,一切皆已准备妥当。” 朱厚熜对张永点了点头,随即示意他在前面带路。 杨廷和等人也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与他们印象中的北海有很大的不同。 一栋栋楼阁拔地而起,上面悬挂着各种各样古怪的牌匾。 王琼好奇地摸了摸旁边的白色栏杆,粗糙冰冷的感觉很快从他的指尖传达到大脑。 “这是何物?怎么从未见过。”他小声地朝一旁的毛纪问道。 毛纪仔细观察了一番,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我也不知晓,或许是陛下让人新造的” 诸如白色栏杆一类的事物,在天工院中随处可见。 大概小半个时辰,走过曲曲折折的小道,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哨卡,他们最终来到一片连绵的建筑前。 建筑中间有一条小渠纵贯,北海的水被沟渠引着流过了这片建筑。 “叮叮……咚咚……叮叮……” 类似铁匠敲击铁块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引起了杨廷和等人的注意。 这连片的建筑里究竟藏着什么,陛下又为何如此谨慎布防守卫。 一切的疑惑,都将被解开。 张永疾步上前,双手一发力就推开了天工坊的大门。 他躬身笑道:“陛下,诸位大臣,请” “这……”毛纪连连挥手,震惊之色显露无余。 王琼两步并作一步,猛地向前蹭了一截。 大水车徐徐转动,牵引着大大小小的铁质齿轮,而齿轮又带动着竹条传送带。 竹条传送带把一块又一块浅黄色的膏状物,传送到后方桌子大小的方框中。 工人们神情严肃,穿着特制的服装进行筛选。 “诸位有疑惑,可亲自去问一问”朱厚熜笑着对众人说道。 “这是天工坊中一条专门生产肥皂的路线,日产肥皂三千块。”张永兴奋地向周围的人介绍。 “肥皂?”杨廷和拿起一块刻着青竹的肥皂,小心把玩了一番。 “莫非是和皂片一样的东西?”毛纪追问道。 “毛阁老所言不差,肥皂就是专门用来去除人身上污渍的”张永随手拿起一块肥皂到旁边的竹制流水管示范了起来。 他抽出一个小巧的竹弹片,水流便顺着管道缓缓流出。 他用手轻轻揉搓两下肥皂,手上就出现了绵密的泡沫。 杨廷和忍不住亲自上手尝试,片刻之后,他看着光洁如新的手掌不由感慨道:“此真乃一佳物” 王阳明的注意力全部被竹条传送带吸引。 他走向朱厚熜拱手问道:“刚刚张勇所言这只是天工坊中的一条肥皂生产的路线,现在所看到的应该只是肥皂的一个生产阶段吧?” 虽是发问,王阳明却无比肯定自己的判断。 “然!” 他拿起一块肥皂仔细观察,又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细细揉搓了一些皂粉。 忽然,他猛地出手将两块肥皂抓在手中。 “王尚书,何至于如此心急?”毛纪打趣道。 王阳明摇了摇头,神情无比郑重。 他将两块肥皂放在手中对比,又缓缓将二者扣在一起。 “巧夺天工,近乎分毫不差”说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弯下腰观察竹条传送带全然不顾忌衣角被地面弄脏。 “陛下,这东西用的是新的度量?”王阳明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震颤。 朱厚熜点点头,看着同样被吸引过来的众人。 他挥手示意麦福,后者立刻点头离开了这间房屋。 “也谈不上是新的度量,只是把以前旧的标准精确了一些。” “精确到多少?”王阳明问道。 朱厚熜想了想,随手折下一根发丝。 “可以量出这头发的粗细。” “丝……”王琼倒吸一口凉气,“能如此精确吗?” 朱厚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为众人讲起了天工坊内的布局。 一炷香之后,麦福左手提着金钟,右手捧着铜盏缓步走来。 朱厚熜用手抓起一把五色沙,对着众人说道:“装满黄钟的五色沙就是一两” 他又用手中的中杵敲击了一下金钟,“咚——” 悠扬的钟声,荡涤人心。 这钟杵所长就是一尺! “天工坊是一个实验,如诸位所见这个实验很成功,下一步就是要推行新的量具。” 杨廷和刚刚从张永手中拿来了一个旧的米斗,亲自盛满了一斗的米。 同样地用金钟也盛了一斗的米。 两者相比肉眼上看不出丝毫差别,杨廷和不禁发问:“陛下,这新的度量与旧的无甚区别,臣以为不需要大动干戈了。” 朱厚熜没有直接反驳,他领着众人走到了水车旋转的地方。 “杨爱卿且看那转动的齿轮,要让齿轮转动须得分毫不差。” 朱厚熜举了一个例子,“若是两个齿轮之间的间距超过一只蚂蚁的大小,它就转不起来了。” 杨廷和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回神。 他只感觉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朝着他扑面而来。 法度量,这是属于秩序和文明的力量。 从精确度量开始,人类文明将大踏步地向前。 看着几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朱厚熜笑了。 眼下他们还感受不到精确度量所带来的强大力量,只有当蒸汽第一次举起万斤重物的时候,精确度量才会向世人展现他无可匹敌的锋芒。 几人走过了众多的流水线,从肥皂到纸张,由铁器到碳笔。 虽然这些东西他们都曾经见过,或者使用过类似的玩意。 可批量生产宛若水流一般的丝滑工艺,还是让人叹为观止。 社会的上层可以享受到一些超越时代的东西,但那终究是少数。 就肥皂而言,大明早就有过类似的产品,可一物难求价比千金。 王阳明一路走来,也逐渐清楚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一条流淌着银光的生产线。 “天工坊产的东西,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第170章 内阁改制 “敢问陛下,这一块肥皂的成本如何?” 朱厚熜微笑着回答毛纪道:“各类肥皂成本不一,最高者不足八百文” “肥皂售价几何?”毛纪连忙追问。 朱厚熜将目光看向张永,后者微微一笑,“诸位手中的这一块,市价六两银!” “什么?”王琼难以置信地说道。 杨廷和低声自语:“近乎十倍的利润,这比卖盐还要暴利。”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好像迷失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旅人,杨廷和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打算让人专卖此物?” 朱厚熜摇了摇头,几人心中刚刚点起的火焰,也好似被一盆大水浇灭。 如此挣钱的行业皇帝肯定会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卖的不只是肥皂,也不只让一个人卖。”朱厚熜笑意盈盈,“朕打算让朝廷专卖,成立商行负责营销天工坊的产品。” “不可!”杨廷和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他神情紧张,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陛下不与民争利,不夺民之业啊” 他接着解释说,“一旦朝廷插手商业,那就避免不了与百姓形成竞争。” “贩夫走卒引车贩浆,焉与朝廷为敌?” 他急忙躬身行礼,“朝廷为商与祖宗之法不符,动摇的是大明国本,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毛纪几人也立刻附和,“陛下要三思啊。” 朱厚熜道袍一拥,喝问道:“何为与民争利,何为民之业?肥皂之物百姓不以之为营生,碳笔更是闻所未闻,尔等且为朕解惑天工坊中的一应物品哪样能夺民之利!” “这……”杨廷和默然不语,半晌之后他回应道:“兹事体大,仍需从长计议。” 朱厚熜摇头,“朕意已决,岂能更改!” 他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只是言道:“建立商行是推行天宝的必由之路,谁也不能阻止。” 朱厚熜说完,便转身离开。 杨廷和一脸苦笑看向王阳明,“还请王尚书再劝劝陛下,这件事情不好办。” 王阳明沉声道,“我有一言诸位阁老可思量一二,建立商行非但不会侵夺百姓资产,反而能创造更多赚钱的行当。最重要的是大明国库就有了稳定的支撑,不用再拆了东墙补西墙。” “国库银钱一足,鞑靼又怎会猖狂,倭寇又何愁不平!”王阳明目光定定看向杨廷和。 后者闻言浑身一震,口中不断念诵道:“舍小顾大,有钱才能好办事。” 他起身朝着王阳明一揖,心中迷雾消散只觉豁然开朗,“多谢王尚书指教” 王阳明回礼,淡淡一笑道:“一切皆为我大明” “我希望内阁要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陛下批准之后,户部再按章施行。” “嗯?”杨廷和神色微怔,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想法,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内阁商议章程,上传陛下?” “我想陛下也是如此希望的”王阳明哈哈一笑,也迈步离开了天工坊。 费宏轻轻推了推杨廷和,“介夫兄,你和王守仁打的什么哑谜,真的就让陛下开商行吗?” 杨廷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看来我休养的时间,又得往后拖了。” “哼,杨阁老有话就直说,云里雾里的让人听得不痛快”王琼顶了一句。 杨廷和非但不气,反而大笑,“你我接下来就有的忙了,和这件事比起来,开商行又算得了什么?” 沉默许久的毛纪猛地抬头,哑声道:“内阁改制?!” 杨廷和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内阁改制!” 他们都明白,现在的内阁是一个极不和谐的东西,或许可以称得上权力妥协之后的畸形存在。 内阁有实质上的权力,但权力的多少全在于皇帝的安排。 真正的法统上,内阁是没有地位的! 大学士更是一个低品官衔,只是因为他们曾经的辉煌履历才被众官高看一眼。 如今,这种局面似乎有了改变的可能。 这是一件大事,一件不亚于朱皇帝裁撤丞相的大事! 亲身经历这种足以影响一个甚至数个时代的历史事件中,纵使一个配角也会大放光彩。 杨廷和的手有些颤抖,他放声大笑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哈哈哈……哈……” 王琼不那么乐观,他隐隐还有些不安。 他是从民间爬上来的,在权力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饱经风霜。 他最清楚权力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也很明白放下权力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但联想到当今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天子。 王琼或许可以期待未来,期待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九五至尊一言定生死,让陛下给权力拱手相让谈何容易?”费宏异常冷静地说道。 王琼更是脸露不屑,“让陛下放权,或许做梦来得更实际些。” 毛纪捶了两下王琼,笑骂道:“你个王老头,陛下待你不薄,一到中旨让你升入内阁,怎么现在反倒不相信陛下了?” 王琼耸了两下肩膀,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也只有像他这样心胸坦荡的人,才会对中旨入格不以为意。 倘若是其他的官员中旨入阁,说不定还会心怀怨恨。 杨廷和摆了摆手,“眼下你我多说无益,只有陛下降旨才是真。” 他挥手指了指已经停止工作的流水线,坚定地说道,“送上门的钱接不住的是蠢货,你我这一次要替陛下扛住压力。” “你我几人各自先放出风声,让大家做好准备。”他顿了顿,“回头都向下面的人提个醒,在这件事情上不能犯糊涂。” 杨廷和神色一动,“明日早朝就让人将此事上奏,要把这件事变成是我们的看法。” “介夫兄,你这……”费宏有些忧心地看了他一眼。 “诸位要是还心怀芥蒂,那就全当这奏章是我一人的想法。”他向几人袒露了心声,“事情成了功是陛下的,若是败了罪由我担,我当了这么多年首辅也该扛起大明的责任。” “呵呵”王琼挖苦道,“不就是向陛下献投名状吗,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得好处?” 杨廷和颇有些意外,“王兄?” “我自然也要加个名字!” “我也是” “亦然” “哈哈”杨廷和正了正衣冠,缓缓一揖,“廷和,多谢诸位。” “哼!”王琼嘴上不饶人,但也顺势回了一礼。 离开天工坊,王阳明见时间还早,便顺路想去拜访张无璁。 他走在张璁府外的青石板路上,耳中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第171章 齿轮开始转动 “转了,齿轮真的开始转动了”郭岩激动地大呼,他下意识地用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楚言左手旋转着扭杆,右手顺畅地在铁质字盘上敲击着。 “咔咔,咔咔咔,咔咔” “嘉靖元年,大明中秋” 机器的末端出现了略带模糊的几个小字,郭岩凑过去仔细地看着。 “打字机只能说是一个半成品,现在只能打三千多个字。”楚言又迅速敲击了几下,和平日书写的速度进行对比,不满意地说道,“速度也只比人工快三倍。” 郭岩看着打字机憨憨地笑着,“够了够了,一倍就够了!” 他迫不及待地将打好的文章拿了下来,一字一字地诵读着。 “好啊,真是方便!有了这东西就再也不怕先生布置的抄写课业了!” 楚言无奈一笑,“打字机的用处超乎想象,要是能量产就好了。” “别,小爷我囊中羞涩,实在遭不住”郭岩赶忙摇头,一张俊脸皱成苦瓜。 “别的不说就说光是这几个铁疙瘩,为了能找到造出这东西的工匠,我愣是跑了大半个京城。”郭岩苦哈哈地说道,“求爷爷告奶奶,光说我爹的名字,就差点让我的唾沫都干了。” 楚言闻言脸色微怔,看着桌子上有大半个柜子大小的“机器”,缓缓叹了口气。 “谁又会花几百两银子买一台只能打字的机器?” “楚言啊,不是我说,有造这机器的钱请上十多个人抄写也够了” 郭岩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上次你说的模型可是个好玩意,这东西造出来肯定能挣钱。” “上一回你送我的大水车,我自己都没玩几回,就被老头子给抢去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老头子骂我不学无术,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地在水塘里转着玩” 他嘟囔道:“家里我最小,就知道欺负我。” 楚言挥了挥手,不过当他看向下桌子上的打字机时,目光中还是多出了几分不甘。 “要不去联系一下商行,我听说京城兴起的何氏商行,就喜欢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郭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些商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他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张尚书家的二公子和商行合作,被人家坑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他老子亲自去收拾的屁股。” “哎呦,张二公子那惨叫声听得我现在都胆寒”郭岩幸灾乐祸地说道。 “这……” 楚言沉默不语,他造出打字机并非只为了赚钱,更重要的是一次试探。 屋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二人立马警惕地回头,“谁!” “这个项目,我户部投了”,王阳明大步流星走进院中。 郭岩立刻身子站定,不苟言笑地说道,“先生好!” 楚言注意到郭岩眼中的崇拜之色,但他没有戳破,同样恭声道:“先生好!” 王阳明回首一笑,随即指着桌上的方形机器问道:“这就是你造的打字机。” “现在还没有完工,只能说成型了一半。” 王阳明绕着机子查看了一遍,目光扫过齿轮时停顿了片刻。 他笑着说道:“今日陛下带我等参观天工院,我看到了一个类似的东西,陛下称之为传送带。” 楚言瞳孔一缩,心中想到,“果然,当今陛下极有可能是他的老乡!” 王阳明察觉到了楚言神情的变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继续让楚言介绍打字机。 楚言笑了笑,一把将旁边的郭岩拉了过来,“先生,就让郭岩给你介绍吧。” “啊”郭岩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看着王阳明不知所措。 “打字机是他和我一起造出来的,他很清楚这东西的结构”。 郭岩脸色羞红,身体却做出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请”王阳明笑着一摆手。 见两人都淡定地看向自己,郭岩也在给自己打气。 在王尚书的面前一定不能掉链子,一定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他开口道,“楚言把三千多个文字按照字形和读音进行拆分,分解成了现在字盘上的三十多个符号” 他伸出左手食指,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最右下角的字符,又敲了两下旁边的两个字符,随即,宣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明字。 “现在这台机器的刻板里能直接打出来的字有六百多个,而通过声旁和形旁组合敲打出来的字足有二千多个。” “整台机子最核心的地方,除了输入文字的方法,就是这刻有字形的转轴”郭岩说到兴起处就停不下来,差点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抖掉了。 “能造得出这样精巧机械的,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大内,也就只有卖暗器的张三麻子,张三麻子的手艺是真的好。” 郭岩有些肉疼地说道,“上次一枚小飞镖就花了我二两银子,这次的滚轴足足要了六十两。” “暗器?张三麻子”王阳明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目光炯炯看向郭岩。 郭岩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求助的目光看向楚言。 “先生,还是继续谈这打字机吧。” 王阳明轻抚胡须,点头绕过了这个话题。 “瑾瑜,你知道朝廷现在想要新修语韵吗?” 楚言点头,“老师曾经和我说过,陛下要重新修订语韵” 王阳明目光凌厉,让楚言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除了语韵,陛下还有修正文字的想法,只是苦于缺乏人才和时机没有提出来。” 他指着桌上的打字机,笃定地说道,“只要这台机子出现在内阁,出现在奉天殿的龙案上,文字改革就是避无可避的问题,你知道吗?” “我知道”在王阳明庞大的气势下,楚言抿着嘴唇艰难地抵抗着,声音略微有些发颤,但是却十分的坚定。 “好!”王阳明收回气势,轻轻拍了拍楚言的肩膀道,“明日我带你进宫见陛下!” 郭岩搞不清楚情况,只觉得两人说话云里雾里。 不就是一台打字机,顶多就贵了点,怎么还牵扯到了宫里的那一位? “不可!”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 张璁沉着脸疾步走来,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楚言察觉他没有受到任何欺负之后,才对王阳明开口道。 “守仁兄,我弟子年幼,如何能入紫禁城朝见天子??”他对王阳明的语气第一次变得生硬。 王阳明还没来得及回话,张璁就一步踏出,隐隐将楚言护在身后。 “守仁兄,你我都明白如今的朝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楚言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旦他进入那些人的视野危险就必然会到来。” “我不同意楚言进宫去见陛下,至少现在不行!” 楚言愣了愣,心间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淌,他张了张嘴轻轻说道:“老师。” 王阳明苦笑一声,“倒是我孟浪了,没有征求你这位家长的意见就擅作主张” 他朝张璁行了一个揖礼,沉声道:“有志不在年高,少年意气风发是好事,甘罗12岁为相,霍去病17岁受封骠骑将军,我想楚言也不差。” 张璁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比起出人头地,我更希望他平安周全。” 王阳明长叹一声,负袖于身后。 “我王守仁从不说假话。” 他向张璁作出了承诺,“有我在,楚言就不会有事。” “果真!”张璁追问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 第172章 钦天监 张璁脸色变得飞快,“那就麻烦守仁兄了” 他盯着楚言看了良久,才开口道“瑾瑜,你瘦了。” 张璁上前仔细瞧了瞧楚言身上的衣服,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待会就去东城的衫衣阁做两身新衣服,陛下面前不能失礼”他侧身看向一旁的郭岩道,“小郭子,你和楚言一起去吧,省得他被人骗。” “啊!”郭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言,“张先生,我被骗还差不多。” 张璁没有答话,顺手就从袖中掏出几张天宝交给了楚言,转身就拉着王阳明去大堂喝茶。 郭岩瞅了一眼楚言手中的天宝,羡慕地说道,“楚言啊,你这老师拜得真值,对你比亲儿子还亲。” 楚言笑了笑,“买衣服去。” “走” ……… 钦天监,高盛言的府邸。 他负手在身后,背对着高云道:“云儿,事情办妥了吗?” “父亲放心,最后一批银子已经秘密转离京城,到江南走的是水路,路上都是我们自己人。” “首尾处理干净了吗?” 高云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说道,“京城的弟兄跟了我们多年,不如就让他们和我们一起………” 高盛言猛地转身,一脸怒容的骂道,“和我们一起送死吗!” “那些人都不要留,成大事,不可心慈手软。” “是,父亲教导得对”高云连忙应道。 “昨天梁次摅来找过我,说是要想办法救一救张丰山,父亲的意思是?”高云微微抬头看着高盛言。 高盛言讽刺道,“他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别人,我是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蠢!” “张丰山的事情就别管了,一时半会牵扯不到我们头上,当务之急是安排好离开京城的退路。” 他向前走了几步,问道:“王恭?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父亲放心,已经和白莲教达成了合作,到时候由他们的人亲自动手。” 高盛言思索片刻,眉头越锁越深,“不妥,白莲教那群蠢货就没办成过一件事,炸王恭厂的任务交到他们手里我不放心。” 高云闻言一喜,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和日本那边也取得了联系,他们到时候也会派人,再加上北边来的人就万无一失了。” “哦”高盛言不禁高看了自己这个儿子几分,想不到他还能办事如此周密。 “京城地下那批人俑要尽快处理,干脆全杀了。” 高云一脸可惜的劝道,“父亲,那批孩子都已经培养十多年了,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只要我活着一切就都值得”他大袖一甩直坐在大堂左侧的紫檀木椅上。 “是” 高云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问道,“我之前向您询问我的母亲?” “我们这次离开京城就是去见她,所以千万不能出差错。”高盛言耐着性子解释。 他宽大的耳朵耳尖超过了眉毛,此刻笑起来倒真有几分慈祥的感觉。 高云闻言心中一定,“我最近新得了一块好玉,特地送给父亲”,他说着就往前走,从腰间掏着东西。 “嗯!” 高盛言眼中寒芒暴射,左手立刻向前一弹。 一根如头发丝大小的针状物在他的指尖吞吐着光芒,等它下一刻出现就已经是在高云的后脑勺了。 高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一脸喜悦的神情。 高盛言面无表情站起身来,从身后抽出一根青竹杖,小心挑开高云握着的手。 一块翠玉映入眼帘。 玉色极佳,看得出工匠的技艺也极为不俗。 整块玉佩雕出了兰花肆意生长的模样,高盛言眼中并没有可惜相反是排除祸患之后的安心。 他没有用手去拿玉佩,只是用青竹杖挑在空中看了几眼。 “如果你不说要找母亲,还能再多活几日,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这个答案呢?” 高盛言问道。 他很鄙视那些自诩胜利 却总是在陈述事情真相时被翻盘的可怜人。 杀就杀了,多说那么多废话做甚! 他摇摇头,手中不断掐着法诀。 高云后脑勺上的细长针状物,诡异地蠕动着。 伸缩吞吐,逐渐膨胀成了食指大小。 它的样子也越来越接近蝴蝶的幼虫。 “吃吧,尽情地吃吧,下一次这么好的食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了。” 虫子的身体越发膨胀,身体上也出现层层的环节,血红色的光芒透体而出。 随着时间的消逝,它逐渐长成了拳头大小,地上的尸体也被啃咬了大半,只留下上半身和下方的白色骨架。 虫子不再继续啃咬,反而蜷缩成一团。 忽然,它冲天而起死死地咬住尾部彻底盘成了一个圆环。 光芒闪烁之后,圆环落在地上,外壳逐渐变得坚硬。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大堂内。 “呯!” 圆环爆开了! 炸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莫名有些香甜的白色汁液。 圆环所在之处,一朵深灰色的花朵,缓缓绽放开来。 但如果凑近去看,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花瓣是密密麻麻的小虫! “命之所至,运之所终”高盛言用古怪的腔调吟唱着。 灰褐色小虫仿佛听到了召唤,纷纷朝高云仅剩的血肉扑了过去。 “嘎吱嘎吱” 啃咬骨头的声音。 此刻,高云留在世界上的除了那块玉佩和衣物,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虫子们吃完了血肉,躁动不安地爬行着。 有几只甚至蠢蠢欲动,想象高盛言冲来。 “合!”他一声大吼,双手在身前飞快的划出一道道残影。 随着他的一番动作,一股可怕而沉寂的气息逐渐出现。 虫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逐渐朝着中心靠拢。 从袖中掏出一枚命卵,高盛言忍着心疼丢了出去。 虫群受到了刺激,立刻挤着爬着朝着中央的命卵奔去。 又是一阵古怪的吟唱,虫群开始彼此吞噬。 高盛言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眼睛中却透露出无比的兴奋与狂热。 “虽然是个半成品,但足以让我逃离京城!” 他喃喃自语道,“高云啊,你的安排看起来天衣无缝,可是我只相信自己!” 他小心地用手捏住那一颗黑金色的卵,眼神中透出一股狠辣。 “几十个幼童的鲜血,也应该能喂得饱你了。”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现在就去解决地道里那些剩下的孩童。 将地上的痕迹修饰干净,他捡起了那枚翠玉。 玉佩冰冷的触感从他的手掌传递到全身,高盛言神色一怔。 他回忆起了往昔的点点滴滴,“咔嚓!” 玉佩碎裂成两半,他右手紧紧一握四肢发力就将其捏成了玉粉。 籁籁的玉粉从他的指尖落向一旁的常青树,“你要是我的亲儿子该多好,为什么你偏偏是药人。” 高盛言心中的烦躁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他立即向钦天监提交了假条,谎称自己要去侍奉家中老母,请了两个月的假。 在这之后他又派手下带好人皮面具伪装成自己的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京城。 而他自己,则趁着夜色悄悄潜回了钦天监。 第173章 炎天 是夜,星大如斗,出太微端门。 朱厚熜负袖立于千里江山图前,意念一转。 神思朝千里江山图奔去,刹那间,他接触到了一个朦胧的意识。 称之为意识不够妥当,它更像是一个生命。 是的,一幅图拥有了生命。 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在超凡的干预下成为了现实。 但这,却与朱厚熜之前搜集到的资料截然相悖! 天道压制超凡,科技即将崛起,这是他所熟知的未来趋势。 大明武道衰落,大宗师之上轻易不会出事,都在不同程度上证明了这一点。 他看向千里江山图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深邃。 如此种种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天“变”了。 他抬头看着乾清宫上方的盘龙壁画,透过那一层又一层的障碍望到了幽深的夜空。 根据他的猜测,这天早在之前就“变”过一次。 虽说汉末张角伐天导致武者一落千丈,天道却依旧垂青武者。 洪武皇帝打碎了草原的长生天,整合中原的力量重新造出了炎天。 新生的炎天依旧偏向武者,因为它的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武者创造出的苍天。 “帝泣,手劈炎天,令刘伯温斩龙”他轻声念诵道。 这是和看守皇陵的那位老太监交流之后得来的信息,洪武中后期曾发生过剧烈动荡,甚至威胁到了整个国家的安危。 这场动乱时间正好是在太子朱标去世之后,自此朱元璋就改变了大政的方针。 朱厚熜心中思索,朱标死后,炎天之道被强行改变,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朱标之死,也未必是巧合。”朱厚熜思附,“能让洪武皇帝大动干戈甚至冒天下之大不为的,除了江山社稷也就只有血脉亲情” 刘伯温斩龙不止斩断灵气这么简单,这背后肯定还有别的意图。 他神思内敛端详起泥丸宫中吞吐灰雾的玉彖,“天地的改变和你有关系吗?” 朱厚熜向王阳明探明,天地大变的契机出现在他出生那一年。 所有步入脱凡之境的武者,都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生命的悸动,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武功的力量。 契机终究只是契机,真正的种子萌发是在玉印诞生之后! 从玉印产生的那一刻起,历史就毫无疑问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朱厚熜不清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他想抓住主动权,而不是等厄运到来徒呼奈何。 一番思索,千里江山图突然出现变故的原因已然明了。 画,产生了灵! 灵这种超凡力量的出现,引动了原本就藏在画中的苍天碎片。 他不禁思索,玉印、画、石碗都能产生灵,那人可以吗? 神思查遍周身,他脸上露出了欣然之色。 “星海、山川,就是我身上萌生的灵” 朱厚熜原本应该要走金丹修行之路,仿照修仙者金丹九转神形飞升。 观道之后发现自身机缘,毅然更改了前进道路。 若他所料不差,这应该是天地契机和自身选择的共同作用。 他意外走上了这个世界未来的道路。 新天代旧天,要么以武力取胜打碎旧天重造新天,正如秦始皇和洪武皇帝。 要么取而代之春风化雨,汉高祖刘邦和唐高祖李渊就是走的这条路。 前者胜在不留后患有更大的空间可供发挥,但代价太过高昂非一般人能为之。 后者虽然有重重掣肘,但至少能避免杀戮和流血的痛苦。 王阳明曾经坦言,徐徐图之至少三十年光景才能初见成效。 新天之下出现堪比秦汉时期外劲武者的力量,要在旧天被蚕食百分之一以上。 朱厚熜如今的能力不全然是新天所代表的灵,那言出法随、万里同音的力量更像是修仙者。 他明白现在施展这些手段,是借助了脑海中的玉彖。 脱离了玉彖,也就只有神思能够动用。 朱厚熜随手抖了两滴灵露到千里江山图上,神思感受到了画中一股愉悦的反应。 他转身来到乾清宫东阁,继续炼制六欲丹。 人心浮沉炉火炼,大道乾坤丹中求。 伴随着无形丹顶轻微震颤,六欲丹的炼制也接近尾声。 朱厚熜打出了最后一个丹诀,丹炉中幽暗的火焰猛地向上涨了一截。 送入丹炉中的“杀机”宛若血色游龙,不断吞吐着火焰温养六欲丹。 火焰逐渐呈现幽蓝色的光芒,恰似深渊极海冰柱一样的颜色。 朱厚熜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在炎天之下能使用种种手段归功于玉彖,那为什么还能利用古之修仙者的方法炼制丹药呢? 他从蒲团上起身,缓缓在殿中踱步思考。 每个时代的天都排斥其他超凡的力量,从各种势力不断更迭就可见一斑。 “春秋战国的昊天,秦朝的苍天,大唐的圣天……头顶的这片天在不断地更改,地上的人依旧是那批人。” 他眼中眸光一闪,转而望向中极殿。 唯一不变的,就是气运! 无论何种时代气运都存在,而且与天的产生和维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朱厚熜想起了之前天道观测的假说,武者以人心代天心,借天道之眼观测世界获得超凡之能。 他燃烧气运观摩大道痕迹,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借助气运燃烧产生的剧烈变机,让朦胧的大道展露出一角。 他的眼没有变,观测的事物发生了改变。 思及此处,朱厚熜轻言一声,“叱” 周身三丈之内,气运汇聚不断流转。 随着丝丝缕缕明黄浅青的气运凝聚成团,最终化为液态的粘稠状物质。 朱厚熜敏锐地感觉到,天随之发生了微不可查的一点变动。 “果然这方世界的气运潜藏着巨大的奥秘” 他通过燃烧气运,观察到了大道的踪迹,气运燃烧消亡不正是一种剧烈变化。 方才气运周转引起天道变动,那是否说明气运的产生与转化与天道有关? 他抬眸神思之力向天空的高处汹涌,静静地观察着天空中那淡漠而“混乱”的天。 如果说大道如虚空存在却不可知,那么天道就像自然的气体可感可触,但即便天道与人的距离更近也难以揣摩。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的浮着的气运液滴,在气运变化的时候就是观测天道的最佳时机。 当然,这只是他根据已有事实的一个推断,具体情况如何还要进一步试探。 不过如果真的能借助气运变化观测天道,那他在修炼上,必然要事半功倍。 毕竟大道玄妙,气运也不是奢侈到随时都可以燃烧。 如果朱厚熜闪过了一个念头,要让气运快速流转,或许接下来可以尝试一番。 他盘膝坐下,一敲玉磐,随即入定。 满目星河璀璨,却有人只顾狼狈出逃。 高盛言凄惨无比地逃离了钦天监,他右手手指骨全部断裂。 指骨不是被别人弄断的,而是他为了抢得逃命的时间,无奈使出的自残之法。 高盛言一脉传承可追溯到大唐,是当初参与创建圣天的术士。 也正因为这样的门派渊源,他才知道传说中的推背图藏了一块圣天碎片。 安史之乱后圣天破碎,李泌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便将其中一片圣天残片藏入了“推背图”之中。 洪武末年炎天大乱,天下术士再无超脱的机会。 高盛言不甘心做笼中之鸟,将门派仅留的几人血祭最终封印住了一身修为。 他又和巫教白莲教合作,想要偷窃新炎天的力量,借助白莲教的真空家乡谋夺超脱的机会。 明察暗访数十年,他意外得知李淳风一脉后人隐于钦天监。 再加之想要侵夺大明气运,他便用巫教的易容蛊盗用他人的身份加入钦天监。 可惜,数十年谋划终究棋差一招。 他小看了杨青山的阴险,一个堂堂大宗师竟然伪装成了不会武功的小老头。 也怪他自己太过狂妄,没有等白莲教的支援到了再一起行动。 “咳……咳……” 他用手捂住了吐出的一口黑红色鲜血,强行压制住身体筋脉的异动,趁着夜色潜入到了东巷的一个豆腐作坊。 作坊西南侧是个牛棚,牛棚外有一个半人高的石磨,他咬紧牙根又发动了一次内力将石磨推开,可一口鲜血也紧接着喷了出来。 高盛言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放出袖中的蛊虫将地上的血迹舔食干净。 他接着在石磨下方的青石板上一番敲敲打打,不多时石板移开应声露出一个大洞。 他留下的一条后路,类似的安排还有四五处。 高盛言猛地一跳钻入洞中,之后石板便缓缓恢复原状。 钦天监。 杨青山不时轻抚胡须,似笑非笑的望向东北方向。 “师父,就这么轻易将贼人放过了?” “他死期将至,却不该死在我的手中,此等恶人自有天收” 周言嘟囔道:“师父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留一两手本事给我,等您死了,天大的本事也失传了。” 杨青山嘴角一抽,顺势抬起右手。 “咚!” 一个熟悉的脑瓜嘣敲在了周言头上。 “你的嘴不牢藏不住话,不过接下来也不需要我们藏了”杨青山青拍着周言的肩膀。 他和高盛言争斗,虽然双方都很克制,但京城藏龙卧虎,那些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肯定都察觉到了。 杨青山现在反而苦恼,明天该怎么向陛下解释。 “好你个高盛言,走了也给老夫添麻烦!” 袖中手指一番掐算,他的脸上重新展露笑容,转身对着一旁的周言说道,“你的两位师兄到京城了,你可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要丢了为师的脸面。” 周言苦着一张脸,想起往日种种,不由道:“师父,您还有什么脸可以丢?” “讨打” “嘿嘿嘿……嘿嘿……” 周言趁他一恍神的工夫,立刻飞快跑开。 第174章 天光微熹 后半夜,北京下了一场小雨。 天光微熹之时,雨水便渐渐散去。 楚言换了一套崭新的士子服,坐在柏木椅看着桌子一旁的打字机愣神。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和皇帝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科举夺魁之后,或许是因为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被押上刑场之时。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是现在。 他从衣袖里伸出一只手,看着青涩的手掌,自语道:“今年我十三岁了,来到这个世界也整整十三年了。” 记忆中的场景走马观花似的,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腰间的一块玉佩。 玉佩是张无璁送他的礼物,也是他和这个世界真正产生羁绊的开始。 楚言看着桌子上的打字机,“现在就把你造出来,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左右都造了,不可能再塞回去。” 楚言过去仔细地观察过这个世界,除了那些超自然的力量以外,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所熟知的古宇宙如出一辙。 没有掌控一切的天网,没有足以摧毁一颗星球的巨大战舰,更没有冰冷得永远走不出去的营养仓。 可楚言并没有感到庆幸,因为无论在哪里,智慧生物之间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都依然存在,而他厌倦了这一切。 权力争夺的背后是赤裸裸的人性。 被张璁引导之后,他也曾经犹豫是否要加入权力的战场。 没有自保之力的人,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只能沦为可悲的牺牲物。 他曾经亲自参与过一项实验,让星系人的大脑连通古星系原始人的大脑,从而人为地创造出一种“穿越”。 没有想象中的建功立业,也没有所谓的一呼百应。 星际人很聪明称自己为神的使者,并且成功地在部落众人面前表演了钻木取火的神迹。 很不幸的是他破坏了原有的权力结构,却没有意识到他的行动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部落征战,族长和巫师蛮横地要求,他让神给邻近的部落降下天罚,以此来证明他的身份。 任凭他使尽手段,说得天花乱坠,原始人依旧不为所动。 他最终的结局也就此注定,他的头颅被砍下扎在了部落的围墙上,他的身体成了敌对部落的战利品…… 原始社会没有秩序可言,人们或许畏惧神灵,但更崇尚骨子里的兽性。 帝王时代虽然有秩序地存在,但这种秩序会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来,没有自保的能力而去染指权力,最终只会被贪婪葬送自己。 楚言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一步一步地试探着这个世界。 他着迷武功这种不可思议的能量转换方式,他好奇真气是怎样的存在,甚至一度有过解剖武者的想法。 在星际时代,人们借助种种科技也能完成武功所完成的能力,植入生物动力引擎,基因改造重组,甚至干脆将意识转移进超级造物…… 可没有哪一种方式,是基于人类自身而进行的,这完全是造物主的奇迹。 楚言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用,即使他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又能如何。 在天网之下,任何个体都是渺小的,他永远也摆脱不了营养液粘稠的体感。 “咔——” 张璁缓缓推开木门,轻轻走了过来。 他看着有些发呆的楚言,安慰道:“言儿,不需要那么紧张,陛下是一个随和的人。”。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陛下今年十五,少年之间说不定会更容易相处。” 宽厚的手掌抚摸在楚言的后脑勺,耳畔传来了张璁的叮嘱。 “紫禁城自有规矩法度,不要尝试着去触犯它们,要学会合理地去避让。”他长叹了一口气,“我本不想你这么早就步入朝廷,可惜天命造化事与愿违,终究是我的过错。” “师父”楚言轻声道 张璁背过身去,偷偷用衣角擦拭了几滴泪水。 “紫禁城的宫人不可轻慢,但也不用刻意讨好,如平日对待常人一般。” “麦大监是紫禁城的司礼大监,也是陛下最倚重的人之一”他沉声道:“我与麦大监关系不错,你可对其执师长之礼。” 楚言郑重的点了点。 …… 下了早朝,初阳普照着天地,紫禁城这古老的宫殿,也带上了一股清爽的气息 乾清宫,朱厚熜新换了一身天青色道袍,对着一旁的麦福笑道:“难得王先生引人入宫,待会就布上一席小宴,款待一番,朕的小客人” 麦福含笑点头,一边帮朱厚熜理了一下衣摆,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卯时,黄大监发来消息已经找到橡胶树的踪迹,他请命到广州搜集。” 朱厚熜沉吟一番,“广州是外国商人聚集之地,也无怪乎能找到橡胶树,让他和蓝道行兵分两路,黄大伴押送官员入京,蓝道行去广州寻找橡胶树。” “石德宝广州之行可圆满否?”朱厚熜随手拿起一册道经问道。 “市泊司一案已被查清,相关证据也搜集完毕”麦福小心地说道:“经此一案,广州官场折损大半,缺的空位急需补上。” 朱厚熜用道经敲了敲自己的手,“这件事交给内阁去办,任命人事让吏部去讨论,先把紧要的位置补上,其余不着急。” 他走到紫檀桌案前提起朱笔信手写道——“宁缺勿滥” “麦大伴,将这份纸笺交到内阁,他们知道朕的意思。” “石德宝暂缓归京,算算时间葡萄牙的船队也该到了,让他随机应变权宜处事”朱厚熜感受着冥冥中的气运翻腾,沉声道:“番薯一定要留下!” “是,臣稍后就去转达”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忽而问道:“陆炳到京城了吗?” 麦福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时刻留意着各方动向,再加上玉印逐渐铺开信息传递越发流畅,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再过半日就能到京城” “好,朕许久不曾见他”朱厚熜笑道。 “让刑部和大理寺做好准备,李隆一到京城即刻候审,罪责核定当天处斩!” 麦福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几位,是否一并处理了?” 朱厚熜道袍一甩,带起一阵风,他肃声道:“罪无可赦,唯有一死,都斩了!” 楚言等在乾清宫外候旨,他耳力极佳迷迷糊糊中听到几字,一时间眼皮狂跳怀疑他的选择是否对了。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紫宸台,默然不语。 第175章 历史性的会面(一) 楚言没有等很久,就在他陷入思考之际,麦福缓步走了下来。 “楚言,陛下在乾清宫等你” 看着眼前面容宽厚的麦福,楚言拱手一礼道:“多谢麦大监传话” 麦福点了点头,他虽然惊讶于楚言如此年龄就能被王阳明推崇,但也没有过多去探究。 天下有才之士,如黄河之鲤,十三四岁的天才不足为奇。 他轻声朝楚言叮嘱了几句,就离开向司礼监而去。 楚言抬头望着一重一重的汉白玉石阶,石阶的转角处还有一些没被晒干的水渍。 他正了正衣冠,昂首拾级而上。 北京三万里,一袭山青翠。 宫门近在咫尺,他停了半步。 望着宫殿上方雕龙画凤,两侧厚重雄浑的红木柱,他坚定地走了进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楚言,楚瑾瑜?”一道清润的声音在乾清宫内回响。 紧接着朱厚熜便踱步出现在楚言面前。 “神仪气清,天人之表”楚言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一番评价。 他看到过大明天宝上朱厚熜的画像,本以为画像夸大了样貌,现在一看只认为画得太过粗糙远不及本人神采之万一。 朱厚熜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鼻若悬胆,双目含光,单论相貌气质精彩绝艳。 神思不自觉运转,他在心中轻疑了一声。 楚言的身上,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再看去却又如迷雾重重,不能窥见真实。 脑海中的玉彖轻叮一声,朱厚熜神思中多了一些道不清的力量。 拨云见日,朱厚熜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时间的道韵。 千万个念头一下在心中闪过,他在这一瞬间猜测出了种种可能。 这一方世界不止我一个穿越者,难道这背后有什么巨大的阴谋? 是谁把楚言送过来的,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同样的穿越者? …… 想到最后,他一笑了之。 现在多思无益,即使有滔天灾厄在前,我自一力降之! 他看向楚言笑问道:“你来自哪?” 楚言浑一振,心中暗道,果然当今陛下也是穿越者。 他拱手一礼反问道,“敢问陛下,来自何处?” 朱厚熜挑了挑眉,“朕来自大明”,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百年之后的大明。 楚言闻言眉头紧锁,这与他猜想的事实完全不一样,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基因超神,天网永恒” 对面的朱厚熜淡笑不语,表情无丝毫波澜。 楚言缓缓吐了口气,陛下不是他的同乡,那是否意味着他现在并不是处在星系人的实验中。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也成了穿越实验的对象,沦为一个可悲的展览品。 但武功的出现动摇了他的想法,星系不存在这样的力量体系,不过在否决了猜想的同时他的心中也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惆怅。 如果能完成人体力量开发,那么升维是否能成为现实? 看着眼前的少年陷入思绪,朱厚熜并没有立刻打断,反而饶有兴致地摆弄着王阳明带过来的打字机模型。 “陛下请恕罪,草民一时无状” “无妨,不过你该回答朕的问题了” 楚言这一次没有犹豫,果断地答道,“我来自一个科技远超这个世界的地方” “人类可以穿越时间了吗?”朱厚熜立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楚言摇了摇头,“我们看到了它,但也仅仅是看到。” 朱厚熜明白了若楚言所言不虚,对方的到来应该和所属的文明无关,时间暂时是属于“神灵”的领域。 楚言以为朱厚熜会很惊讶,并且追问他星际时代的场景。 可朱厚熜却并不关心这些,他的手指翻动轻巧地拆出了模型中一个齿轮,问道,“你能帮朕让齿轮快速的流水化生产吗?” 楚言沉吟不语。 他很清楚能流水化地制造齿轮,对关键的工业基础设备意味着什么。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转动装置,却蕴含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基础学科的积累和突破。 力学、材料学、工程学…… 想要完成齿轮流水生产的学科前置条件,目前的大明力所不及。 但楚言还是郑重点了点头,“三年,三年的时间就可以。”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自信与野望,没错楚言此次入宫见皇帝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他想得到这位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的帮助,在这个世界完成未尽的梦想。 还没有等他为皇帝描绘蓝图,耳畔就传来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 朱厚熜转颜一笑,“朕信你。” “相信我,第一次见面就能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楚言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错了,当今陛下有些太过纯真? 朱厚熜拉着楚言坐到了乾清宫的西殿,那里陈列着几大排的架子。 楚言言还没有回过神,就被眼前琳琅满目的实验器材所吸引。 “这是朕接下来想拜托你做的事,整理出华夏几千年的科学脉络”朱厚熜指了指右侧的几排书架。 “瑾瑜你读过几年书,应该知道华夏璀璨的文明,那煌煌如星辰一般的科技” 楚言双手接过朱厚熜递过来的一本《墨子》,附喝道:“的确,古人的智慧超乎想象,他们的一些发明创造甚至超越于时代本身!” 他想了想,补充道,“可,华夏却没有形成一条基础完整的科学链。” 这是他最想不明白的地方,楚言把原因归结于超凡,超凡的存在让华夏的科技歪了一个方向。 朱厚熜却格外清醒,这是文化和地域所决定的与超凡无关。 “一年的时间,朕希望你整理出所有最基础的知识,编撰成书籍构建成体系,要让科技异军突起!” 楚言笑了,他问道:“陛下不希望在里面加点东西,比如机枪!” 朱厚熜看着楚言不闪不避的目光也笑了,“朕更希望看到,朕的子民创造出自己文明的辉煌” 他轻轻一挥袖,桌子上的玻璃量筒就悬浮在空中。 楚言第一次产生了惊讶的感觉,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冲过去研究的冲动,好奇地问道,“陛下,您也会武功?” 无怪于他如此惊讶,实在是武者衰退之后,也只有宗师能借助罡气凭空移物,而楚言所见过的最强者也不过先天。 朱厚熜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百姓,原野上盛开鲜花,山林里树木挺拔,大明应该走适合自己的道路。” 第176章 历史性的会面(二) 楚言猛地抬起手,握住了漂浮在身前的玻璃量筒,眼睛中光芒越来越亮。 “陛下,您对武者基因改造计划感兴趣吗?” “或者超凡力量转换器,真气反应堆……” 看着面无表情的朱厚熜,楚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建一个武者研究中心也不是不可以嘛” 朱厚熜笑了笑,“时机未到,未来朕会全力支持你展开研究” 楚言赶忙追问,“未来?!可以有一个准确的时间吗?” 他在短暂的一番交流中,已经知道了朱厚熜的态度。 真正的帝王从不畏惧能威胁他的力量。 楚言也因此改变了原本的策略,变得更积极更主动。 他腼腆地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额头,“陛下,草民脑子里装的东西可以为您带来巨大的财富,只需要两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就足以支持起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草民只需要这笔财富当中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就能开始研究计划。” 朱厚熜反问道,“一点点够吗?”,楚言回以腼腆一笑,小声道,“再多加一点就更好了。” 朱厚熜哈哈一笑,他很欣赏楚言。这是一个懂得自己需要什么,并且明白该怎么去获取想要东西的人。 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楚言是聪明人。 楚言神色郑重,“历史是无数人共同搭建的舞台,但往往历史进程中的关键一步将在少数几个甚至一个人的手中完成。” “天才引领时代的发展,推动着时代日新月异”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我,就是这样的天才!” 沉默,朱厚熜看着楚言没有言语。 红柱、藻井,阳光透过雕着龙的格子窗投射进殿内,照得两人的衣服一片斑驳。 楚言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朱厚熜,他在等一个回应,也在等赌注揭开。 “朕会给你整个帝国财富的五分之一用作研究,而且可以从今天之后就兑现承诺”朱厚熜的话充满诱惑。 朱厚熜看着神采奕奕的楚言,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如果有能力,将事情提前一步完成也未尝不可。 他之所以让楚言将华夏流传的科技整理成体系,就是为了不拔苗助长,让文明自然而然地发展。 太平升仙道中的升仙,朱厚熜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脱离天道的掌控,甚至是离开这片宇宙。 最后的成果都如此强大,前置的条件也不可能会简单。 太平,是万世之太平! 他之前犹豫如果过多干涉文明的进程,会不会消耗文明发展的潜力,进而影响他的万世太平。 现在朱厚熜不再迟疑了,文明从来就是不确定的。 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去看待新兴事物的诞生,或许从无到有不可思议的发展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段平稳的波流。 “朕相信你,可别人不会相信一个空口无凭的少年”朱厚熜眨了眨眼睛,“你要让别人信服,就要拿出无可辩驳的事实” “腊月国子监就会正式更名为三宫,但朕知道朝堂上不少人还是会在私底下反对。” 他摇了摇头,“朕不在乎他们的反对,但是让事情办得顺遂总是好的” “朕希望你能让他们看到三宫的力量,一种来自时代碾压的力量。” 楚言点了点头,直言不讳的说道,“陛下打算支援我多少钱?” “嗯” 朱厚熜愣神片刻,但很快就回以一笑,“明日朕就从内帑给你拨五万天宝作为前期资金,等你完成任务再给十万天宝” 他顿了顿,吊足了楚言的胃口,看着对方眼巴巴的眼神说道:“名正方能言顺,朕能把五分之一甚至更多的朝廷财政拨给你,你需要有对应的名位。” “理宫首任宫正,就是一个不错的位置” “不过提拔你之前,你首先要中进士”朱厚熜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一定要为三甲魁首” 楚言自语道,“状元吗?” 楚言今年十三了,很难想象他已经是一个举人。 张璁认为他锋芒毕露恐遭天妒,让他等上三年再参加会试。 毕竟,如果楚言殿试点了头名,那就是古来罕见的少年三元! 他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只需要准备好天宝,其余无须操心。” “好!”朱厚熜脸色欣然,当即言道,“你这次入宫,朕就提前给你一个赏赐。” 楚言闻言睁大了眼睛,心中颇为期待。 “遇帝不拜,直入紫禁,以我自称” 楚言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以来点实际的吗?”,随即长揖谢恩。 朱厚熜连连挥手,笑骂道:“这是多少人苦求不得的荣耀,你却视之如敝履” “那是他们只顾虚名,不像我脚踏实地”楚言皱着小脸。 朱厚熜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人,思索片刻就将楚言引到了东阁。 东阁是他平日作画书写之地,墙上挂满了历代名家的画作。 西面的墙上挂着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东面墙是王献之的《中秋帖》、北面墙是苏东坡的《寒食帖》。 书房东侧是一大块紫椴木根雕桌,刻着九龙拱鼎。 楚言一进东阁,就被桌子上的两份字帖所吸引。 上方的字体铁画银钩,笔势劲勉,处处锋芒毕露,正是久负盛名的瘦金体。 而下方字体虽然只写了几字,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目。 注意到了楚言的眼神,朱厚熜点评道:“徽宗的字不错,皇帝当得不怎么样,你想要的话这份字帖朕就送给你了” 楚言后知后觉,面上一喜,“陛下,这房间内的字帖我都可以选吗?” “皆可”朱厚熜点了点头。 这房间内的字帖他都暗熟于心,挂在东阁不过只做装饰,以后都要移到凌霄阁以做展览,送给楚言一帖无甚不可。 楚言仔细地打量着东阁内的字体,一幅一幅估算着价格。 他被张璁带在身边悉心培养,自然有不凡的见识。 东阁内的字画他大都认得,好几幅都是不出世的无价之宝。 走到西面小桌前,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拿起桌上一幅小帖。 “陛下,我选这一幅” “不改了?” 楚言赶忙摇头把字帖藏入怀中,“就要这一幅” 朱厚熜古怪一笑,也没再过多追问。 这一幅小帖,是他几日前刚写的,也是唯一一幅盖了印章,画了花鸦的。 楚言要这幅小帖并不是为了拍皇帝的马屁,而是它真的很值钱。 墙上的古帖虽好,但有价无市难得卖出。 他现在怀中藏着的这一幅就不一样,这可是实打实真金白银的好东西,少说十万天宝。 张璁曾经点评天下书法,对于当今书法家大都不屑。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天下之大除了浙江王阳明,没有一人堪入我眼” 楚言追问,“那您不是说当今陛下书法奇绝?” 张王璁抚须而笑,“陛下之字,己在天上” 楚言一边坐下,一边顺手抓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去见见朝廷的那些人?” “难道你已胸有成竹?” 楚颜轻轻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小饱嗝,“不说万无一失,也可十拿九稳,陛下定个时间吧。” 第177章 历史性的会面(三) “中秋之后,廷问如何?”,楚言眼睛一亮,嘴上却说,“这不好吧,我还年幼,又身无官阶” 楚言很明白廷问的影响力有多大。 毫不夸张地说,廷问的每一次主题都在影响着朝廷的大政方针。 王阳明开讲易钞、张璁改圣号,杨廷和陈述礼法正统…… 登上华盖殿中央圆台,已经成了许多人的毕生追求。 廷问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履地当踏紫宸台,为臣莫过华盖客” “廷问是朕向天下人问道,年无分老幼,人无分南北、位无分尊卑,达者为先皆可登台一讲”朱厚熜振袍道。 他看着楚言有些微胖的脸颊,打趣道:“秦国有十二岁的丞相,大明为什么不能有十三岁的廷问开讲人。” “嘿嘿,像我这样的天才也不多见” “那你想好要用什么去压服百官了吗?” 楚言淡定一笑,“平边之策,可一举击败异族来敌” “平边之策”朱厚熜细细咀嚼着这几字,嘴角露出笑意看向楚言,“朕愿闻其详” “陛下可曾听说过一句话?”楚言沉声道:“战争是数学的游戏!” 他神采飞扬,“希望陛下给我五百人的军队指挥,训练两月之后,让他们和普通士兵进行对战,好让百官心服口服。” 朱厚熜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纸上谈兵难以服众,实地演练是个好法子,明日就让蒋督都派人同你前往三大营,挑选五百将士进行培养” “多谢陛下信任”楚言拱手一礼。 “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喵~” 两人谈话间,姿态优雅的狮子猫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他黄蓝异瞳看着朱厚熜,走到近前就向上一扑。 朱厚熜稳稳将其接住,熟练地顺着毛,右手一抖掏出一瓶灵露,滴到了狮子猫的嘴中。 楚言一脸好奇的走了过来,指着朱厚熜手中的灵露问道:“陛下,此为何物我怎么隐隐感觉到了一股天网的气息?” 他用手摸了摸头一脸疑惑,天网是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是跨越时代的奇迹造物,按道理不可能在现在出现。 “天网?”朱厚熜微微一愣,一念千转。 朱厚熜一边揉着狮子猫的小肚子,一边回答道:“你说的天网,现在应该叫天道,更准确地说是这一片地域上的天道。” “嗯!”楚言呼吸变得些许急促,这样未知的事物往往最能吸引他的注意。 毕竟没有哪一个科学家,能够拒绝未知的诱惑。 “天道不是现在你能触碰的,他的脾气有些不好,急了会劈雷”朱厚熜无奈一笑,“而且这天,就要改名字了”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或许是下一刻,或许是一百年以后,谁知道呢?” 楚言眉头微锁,不甘心地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朱厚熜摇摇头,却给了楚言一个更震惊的消息。 “旧日的夕阳正在落下,未来的曙光即将破晓,新的超凡要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狮子猫的屁股,将小猫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这对大明是一个机会,同样对每个人也是一个机会,楚言你有信心抓住这个机会吗?” “世界是如此地美妙,超凡同样是秩序中的一环,陛下,一个探索者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了解世界真相的机会。” 楚言自信地点头,“世界上不存在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如果有那就证明科学还没有到尽头!” “哈哈哈”朱厚聪将手中紫檀木瓶递了过去,“你可先行研究此物,这是属于新天的力量。” 楚言郑重接过紫檀木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陛下,这样的宝贝还有吗?”他笑了笑,“我不嫌麻烦,可以多研究几样。” 朱厚熜笑道:“ 等你把这东西研究好了再说” “嗯” “若有闲暇,替朕多想想提高作物产量的办法,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朱厚熜补充了一句,“提高一倍产量,天宝三万。” “当真” “君无戏言” 楚言喜上眉梢。 又是一番详谈之后,朱厚熜和楚言在西殿一起用了一顿小宴。 宴席饭菜之精致,味道之绝美,令楚言欲罢不能。 临别之时,他借着年龄小,讨要了三坛太禧白,两盒糕点。 朱厚熜怕他路上饿着,又命人准备了三碟糖糕,让他一并带回。 楚言走后,朱厚熜只觉得今日大有收获,甚至想多遇见几个异界来客。 杰出而强大的劳动力,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 如果手下的人都能把事情办好,他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修道。 朱厚熜哑声一笑,万事难两全,执掌了帝王的权柄,就要承担万民的责任。 清修,怕是难了。 他侧身坐在软榻上,朝卧着的狮子猫问道。 “青霜,橘禅去哪了?” 狮子猫小声地应了一声,朱厚熜的耳中却听到,一道冷冽稚嫩的童声。 “橘馋馋跑到太后的寝宫讨食去了” 橘猫也就是曾经的“金钱豹”,是他堂哥朱厚照养的宠物。 张太后信佛,朱厚照也对佛门多有照顾,给橘猫取了个大名叫橘禅。 宫里的动物却都喜欢叫它橘馋馋,这是一只贪吃的猫儿。 特别是天地之灵逐渐萌发之后,他似乎也拥有了一些非凡的能力,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能大口朵颐人类的食物。 朱厚熜曾经探查过橘猫身体里的灵,那是一种微弱而有韧性的力量,就像即将萌芽破土的种子。 这也给朱厚熜提了个醒,这一次的超凡占优势的不只有人类。 他也用神思观察过京城周围的动物,却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他猜想可能是新天还在萌芽的原因,现在能获得新力量的只是极少数的个体,大规模的超凡爆发还没有到来。 按照他的推测,应该是等武者衰落之后。 至少是没有宗师出现的时候,也就是天地之间罡气绝迹之后,新的力量才会爆发。 朱厚熜又走回蒲团所在的地方,盘膝坐下轻敲玉磬。 “咚——”悠扬的声音在乾清宫内回响 狮子猫踏着轻盈的步子,猫到了朱厚熜的身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他闭上眼睛之前,异瞳中闪过一道亮光。 胖橘鬼鬼祟祟地躲过了周围的宦官,他最近胖得有些明显,张太后怕他病了想让他减减分量,派人盯着他。 他一个灵巧的飞扑,顺利地从格子窗的开口跳了进去。 又以一种极为刁钻的姿势,翻过了一个又一个障碍物,最后一个优雅地滑铲,卧在狮子猫的旁边。 橘猫慵懒地喊了一声,“喵~”,身体不自觉地往朱厚熜这边靠了靠。 恍惚间,他的小肚子也闪过了一道光 第178章 巫鬼之嚎 八月初八,陆炳归京。 李隆被押到了刑部大牢,等待最后的宣判。 中秋将至,紫禁城陆续换上了中秋的装扮。 朱厚熜计划在阜成门外,建造月坛,祭祀月亮。 建造月坛的想法还仅仅停留在草图上,或许再过五六年的光景才能实现。 朱厚熜遵循旧例,并没有在中秋节上做任何特殊的安排。 他和一众大臣商量了商行的章程,又安排了进京朝拜的各国队伍,便提前结束了朝会。 陆炳换了一身新的飞鱼服,正在御花园堆秀山等待 本来陆炳还打算留着被利箭射出好几个窟窿的飞鱼服,反正他自己还欠着皇帝许多银钱,能节省一点就节省一点。 昨夜麦福亲自到他的府邸,带来了朱厚熜赏赐的衣物。 “陆炳,锦衣卫代表的是陛下的颜面,怎么能穿得如此草率?”麦福忍俊不禁。 “那我只在家里穿?”陆炳不甘心地问道。 麦福故作正色道,“你是陛下的亲近之人,陛下还会少了你的吃穿不成?” …… 听着下方逐渐传来的脚步声,陆炳回过神,当即从石凳上起身。 御花园里的堆秀山原为观花殿 朱厚熜时常喜爱到御花园观赏,便下令改筑堆山,在小山顶修建了御景亭。 此刻,太阳已经落下,在地平线上拉出一条尾巴。 伴着落日的余晖,朱厚熜从堆秀山东侧的登道拾级而上。 朱厚熜尚未落座,陆炳便快步迎了过来。 陆炳定定看着朱厚熜,从衣角一寸寸移到发梢。 他神色哽咽地说道,“主上,您瘦了。” 朱厚熜一挑眉,拉着陆炳在石凳上坐下。 “陆炳,这几月你在西北近况如何?” 朱厚熜看着陆炳脸上多出的几许风霜,就知道他在西北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惬意。 不过想来也是,西北是直面鞑靼的第一线,不仅有异族侵扰,还有边地苦寒。 “臣受苦算不了什么,只是那些叛臣奸贼太过可恨!”陆炳咬了咬牙“边地百姓如此艰苦他们还要搜刮钱财,鞑靼异族如此可恨他们却狼狈为奸,互相勾结。” 陆炳一脸愤恨的说道,“最可恶之处便是每个人都大奸似忠,嘴上说着忠于大明,心里面却恨不得对大明敲骨吸髓。”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问道“你是不是着了他们的道?” “也不能说被他们算计,只是我不够果断”陆炳尴尬一笑。 虽然陆炳杀过不少人,但骨子里却是一个良善的少年,初次相见自然就落入了这些老奸巨猾之辈的圈套中。 他们或用阴谋诡计暗地里想杀人灭口,或是正大光明拿一地百姓的性命相要挟。 西北短短数月,就让陆炳见识到了人心险恶,世事莫测,并且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还是陛下。 “陛下,您能不能给西北多加一点钱,陕甘两省大旱,鞑靼依旧横兵边境,百姓生活属实不易,边军处境令人痛惜。”陆炳一脸真诚地看着朱厚熜。 朱厚熜没有说话,陆炳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臣知道朝廷很多地方都需要钱,不妨让大臣们凑一点出来捐到西北去” 他一笑,一嘴整齐的白牙露了出来,“臣的俸禄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带头捐上十天宝。”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每人能出个一百天宝,余下的再凑一凑腊月之前也能集齐五万天宝” 陆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的算学学得不太好,但和钱相关的计算每一样都记得牢牢的。 朱厚熜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陆炳的肩膀,他柔声道:“五万天宝每人吃一顿饺子都不够,朕亲自出钱在腊月之前,让每位将士都多上两套御寒的衣物,吃顿富足的年饭” “多谢陛下”陆炳闻言,站了起来,对着朱厚熜肃然一拜。 朱厚熜似笑非笑,“正事说完了该谈私事,陆炳你告诉朕,身上的箭伤是怎么来的?” “这……”,陆炳为难地摸了摸脑袋,“臣是怕陛下忧心才……” “怕朕忧心,所以才不上于报?”朱厚熜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炯炯看向陆炳。 陆炳虽然年龄不大,但他大宗师的修为在整个大明也是屈指可数,能伤得到他的人少之又少。 “箭伤是押送李隆离开陕西的时候被人伏击所致”陆炳皱着眉,“那些人手上的弓箭明显是官造,民间不可能出现如此大规模的精良武器,朝廷肯定有内奸。” “他们一开始就是朝伏杀李隆而去,可能怕李隆扛不住拷打暴露秘密” 陆炳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他提议道:“陛下,不妨等待一些时日从李隆身上套出信息再处决” 朱厚熜摇了摇头,“李隆罪责一定必须立刻处死,这件事情拖不得,你继续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陆炳没有多说什么,他认定陛下说的都是对的 “押送队伍离开了驿站,行到半路遇到了黄沙,等到黄沙平息暴雨又至,我们一行人打算休整的时候,突然就遭遇了伏击” “弓箭在石堆里射向我们、在崖壁上射向我们、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射向我们”陆炳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他已经小心了再小心,但还是没有想到,队伍中会出现内奸。 “紧接着就是蜘蛛、蝎子、蝮蛇各种毒虫从沙地里蹿出,它们好像纪律严整的军队剿杀每一个生命” “最可怕的是,我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呢喃声,那声音仿佛恶鬼的嘶吼,叫人头痛欲裂,神魂俱丧。” 陆炳讲到此处,忽然凑过身来,小心地问道,“陛下,那种紫符还有吗,能不能再多给臣传几张,能给一沓就再好不过了” “是紫符消除了神秘的呢喃?”朱厚熜问道。 “对,臣当时凭着心境硬扛下了恶鬼嘶吼之音,立刻就祭出了紫符” 他一脸崇敬之色,“只听得一声轻叱,天地俱净,无名的呢喃,地上的毒虫尽数烟消云散,而那些敌人更是被雷霆轰杀!” “说来也是好笑,这些反贼不懂得科学的道理,雷雨天在空旷之处还穿着铁制器具,他们不被雷劈,谁被雷劈?” 陆炳一脸可惜的说道,“臣怀疑他们手中那些古怪的金属器具,就是指挥毒虫的关键,可惜都被一道雷电劈没了!” 朱厚熜:“……” “陛下,您说那古怪声音是不是某种震动发声的装置造出来的?”陆炳好奇地问道。 他自从跟随陛下之后,对科学一道颇有心得。 陆炳认为神鬼皆是杂谈,奇闻异事都是装神弄鬼,那些真有本事的道人术士,不过是掌握了某种科学原理的能人。 就好像陛下给的紫符,或许背后就藏着某种不被人知的道理。 朱厚熜笑了笑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或许吧,朕以后许你亲自查明真相。” 陆炳不知道,朱厚熜却很清楚。 那诡异的呢喃声,是巫教的手段。 巫传承自夏商,他们曾经也拥有一片天,历史上被称为玄天。 玄天之下,巫能通神。 起初的巫是真正人道的开拓者,不畏艰辛创造人类生活的环境。 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他们杀戮猛兽制作骨器,他们采集草药医治病患,他们祈祷问卜孕育文明。 但终究玄天也病了。 连带着巫也走向了没落,变得邪恶。 被感染的巫认为人是最好的祭祀品,活祭、殉葬层出不穷,那是一段苦痛的岁月,完全不亚于易子而食时的灾难。 后来周武伐纣,昊天取代玄天。 祭祀也被礼所取代,由此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同其他被破坏的天一样,玄天也有残留的碎片。 逃亡在蜀地的巫族,就掌握了其中的几片,并由此继承和开发了种种诡异的巫术。 巫术中就有这种无名的呢喃,又被叫做巫鬼之嚎。 陆炳应该庆幸,头顶的炎天在压制一切。 否则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这种呢喃,都会引颈自戮,把自己当作献给鬼神的祭品。 第179章 命运的嘲笑弄 李隆被丢进了刑部大牢的最深处,但他依旧一脸倨傲之色。 “呦,这不是甘肃的李总兵吗?什么叛变不成当了阶下囚!”张子麟挖苦道。 “成王败寇,我只是一时失了天机,不像尔等庸庸碌碌!” 李隆带着枷锁直挺挺地坐在茅草床上,用一种轻蔑的眼神向临近牢房的几人。 “成王败寇?哈哈哈”张子麟放声大笑,“李隆,说你胖你还真就喘上了,你不过丧家之犬终日惶惶之辈!” 张丰山披散着头发也转了过来,“成王败寇还是抬举你了,我看你连盗贼都不如,至少前者还能给朝廷添些麻烦,你呢,一夜之间就被人瓦解!” 他们虽是被关押在刑部大狱中,可每天都会收到《邸报》,对李隆的情况,自然是一清二楚。 况且,当初他们收了李隆的利益也没少为他遮掩,彼此之间也都互相了解。 李隆怒目圆睁,“我事不成,乃天命也!” 他反唇一击道,“尔等自诩清贵智谋无双,还不是被下了狱,最终难免断头台上走一遭,死得了无声息” “我与尔等不同,死也要死个壮怀激烈,名节长存,为千千万万遭受排挤打压的武将立个样子!” “嘿嘿嘿,恕我们文官沽名钓誉,我看你也不曾多让,好一个忠厚老实的李隆,李总兵” 张子麟不由对李隆侧目而视,在他还身为尚书的时候,后者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还不时献上金银以作孝敬,此刻倒显得大义凛然了! “为被压迫的武官做个榜样,李隆你是真的不知羞耻,人有脸鼠有皮,我看你无脸无皮,畜生不如!”张丰山大骂道,仿佛要借此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怨气。 “要论盘剥军士最多的,甘肃镇舍你李隆其谁?”,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说道,“正德十年,朝廷下发甘州三十万白银补贴军用,你私自截留在手中二十万,还谎称银两不足上下剥削欺瞒军士,甚至丧心病狂,贪夺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 张子麟啧啧道,“弹劾你的奏疏我看得触目惊心,那年大雪甘州死了三千人,而你李隆府上不过多添置了几件玉石摆件!” “多说无益,尔等将死之人,我不屑与之谈”李隆大声斥责。 “哈哈哈”史彭泽那张干瘪的脸,贴在了木栏上,发出了一声阴森的大笑。 “你以为你能活多久,我们会一起死,一起死!” 这话说得李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壮着胆气嘶吼道,“我还知道许多人的秘密,皇帝怎么可能甘心让我这么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秘密?你的秘密有个屁用”张子麟毫不犹豫地讽刺道,“这一局棋,陛下要收网了,垂死挣扎是没有用的!” 看着李隆正想反驳,张子麟直言不讳,“不要妄想白莲教的人会救你,他们的心比谁都脏,也不要想那些和你有利益牵扯的人会伸出援手,他们此刻都在斩断手尾明哲保身。” “我到此刻才隐隐猜出了陛下的计策”张子麟面无表情。 阳光透过斜上角的小窗照射到牢房内,一小半扑在了他的脸上。 半边脸被光照透,半边脸隐于黑暗。 “我以为抓住了别人的把柄那些人会疯狂地把我捞出去,想活命就是陛下为我设饵。” “不需要我言语,也不需要我串联,仅仅只要让人知道我还活着关在牢里,他们就会自乱阵脚不断试探” “我,是陛下为他们准备的饵” 他苦笑一声,“我不能不吞,生死之间有大恐惧,我总是在侥幸万一有活命的机会。” “他们也不能不吞这个饵,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身败名裂,抄家处斩!” 他略带怜悯地看向李隆,“你也是一个饵,吸引着那些有着不臣之心的人!” “好好珍惜你现在不多的时光吧,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那些被你连累而死将士的冤魂,就会将你牵扯下九幽地狱!” 他自嘲一笑,耸了耸身子“我,也在静静等着死亡的那一天。” 李隆闻言,“骗我,你们都在欺骗我,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可能白死,我的死一定会为大明朝的灭亡埋下绝杀之笔!”他笑得涕泪四流,笑得浑身颤抖。 李隆不怕死,他一直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会输。 他只是死得不甘心,没有体验过真正称帝的感觉。 李隆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失败只是没有找对时机,他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至于张子麟等人所说的事,他曾经都做过。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世人的评价如何。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宝座之下尸山血海。 他开始变得沉默,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他会用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王朝走向灭亡。 甘州兵变只是开始,绝不是结束。 在此之前大明虽有兵变,但规模甚小,哗变只是士兵向朝廷表示抗议的一种手段。 甘州兵变是真正将矛头指向了地方高官,将兵变的性质变成了直指中央朝廷的造反。 李隆很遗憾,他没有杀死李巡,否则的话,对大明的打击会更大! 可惜李隆如此想,事实却非他所愿。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可悲的自以为掌控了自己命运的棋子。 草原深处的月牙湖,短短数月的时间,就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圣殿。 圣殿中央盛开的白莲穹顶下,端坐于宝座上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睛被一条薄纱缠绕着,仿佛只是为了遮盖他眼中的锋芒。 “伏杀李隆失败,我看巫教越发没落了”范左使冷笑一声。 “咳……咳……”苍老的咳嗽声不断起伏。 仿佛指甲盖刮痧着碎瓷片,令人毛骨悚然。 “我请动了巫神像,天下之大,没有几人能够抗衡”苍老的语气中多出了一丝忌惮的味道,“那道符太惊人了!” “巫老,不会是您老为了隐藏实力吧?”带着纱罩的女子笑意盈盈的问道。 巫老扭头,对着身旁一脸肃穆的老僧道:,“信通大和尚,依你之见,这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阿弥陀佛,武当张真人,帝京王尚书,还有不知道在哪里云游的死道士!”老和尚露出回忆之色,“少林的法通师兄,以及不知躲在哪的老家伙都能挡得住巫神像。”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穹顶下方的少年人,随后说道:“凭老衲的眼力,他们没有一人写得出这道符。” 几个人看着那张只有指甲大小的紫色符箓,都沉默了下来。 “能人辈出不足为奇,这正是天地大变的征兆”少年人低声道。 他扫了一眼众人,“虽然没能杀了李隆拿回命蛊借此完善真空天,但总算有所得” “大明的小皇帝胜在年轻,但败也在年轻,此事若犹豫不决轻拿轻放,必然招致祸端,为我等带来机会”老和尚又念了一声佛号。 “大师所言甚是,李隆这粗浅的武夫怎么会有如此智慧谋划未来百年之事,还是教主料事如神,给他下了命蛊”范左使奉承道。 巫老不着痕迹的看了一江容止,“如果朝廷行事果断,那我们不就白白损失了一条命蛊吗?” 命蛊是蛊教最珍惜的宝贝,从名字而言就可见其不凡。 他能在冥冥中影响人的宿运! 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命蛊最可怕之处,就是会让人自主地走进编织好的命运中。 挣不脱,逃不掉,种下命蛊的那一刻,命运早已结束了对他的审判。 江容止走下宝座,声音高渺,“只要命蛊进了京城,就能描绘出此刻炎天的状态,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笑了笑,“即使浪费了一条命蛊,京城不还有没有孵化的一窝卵吗?” 右下方头戴青铜面具的女子哈哈一笑,“命运会指引它们来到这里,自以为愚弄了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所愚弄!” “新的力量正在萌发,真空老母也会诞生。”江容止止点点头。 “教主,您的意思是?”老和尚一脸热切。 “信通大师,如你所想我感受到了灵,大金刚经也有了灵的种子”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老衲多谢教主!” “教主,最近草原这些狼崽子经常偷袭我教部众。” “其中有个叫俺达汗的年轻人,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两位旗主”范左使禀报道。 “俺达汗,这么说倒是个可造之才。” 范左使擦着虚汗,连忙解释道:“此人武力不高,惯会使用兵法偷袭,计谋不断才害了两位旗主!” 江容止笑道:“如此说来,此人倒是有枭雄之姿!” 第180章 月照其躯,不见其血。 中秋前的夜晚,月亮逐渐圆满。 千千万万的灯火,却少了几盏闪烁。 有人在奔赴团圆,有人在走向离别。 到了半夜,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 为京城洗去尘埃迎接着节日,又好似一曲挽歌,带着淡淡的哀愁。 大理寺的众人没有伤感秋雨,已经忙碌了一整天。 自从初八李隆入京,这场审判就进入了尾声。 他们在仔细核对律令条文和每一项证据,确保宣判文书像铁一般地真实。 刑部也派人一同核查,并且准备明早的处斩流程。 “杨阁老的意思是,宁杀错不放过,要借此立威狠狠震慑不臣之人”林俊肃声道。 杨一清放下手中卷宗,哑声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于无辜的人,还是应该酌情处理。” 林俊摇了摇头,“和李隆牵扯的人谁又真正无辜?即使有人不知情,也享受了李隆带来的好处,不能轻易放过。” 他借着灯火,又看了几条李隆的罪证,心中愤怒如江水一般汹涌。 “杨寺卿,今日我等怜悯他们,谁又来怜惜枉死的冤魂?”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册,“一个甘肃总兵,有证可查的人命就不下于千条,可想而知那里的百姓过得怎样水深火热!”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毕露,“雪崩之时,哪一片雪花无辜?” 杨一清悠悠一叹,但终究还是选择继续劝说。 李隆必死无疑,直系亲属皆伏诛。 内阁和朱厚熜都一致认为,对他的处理宜快不宜迟,只是二者在被牵连的人处理上有了分歧。 内阁诸位阁臣都见过大风大浪,处事手段也颇为干练,他们认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对李隆处罚轻了,明日就有人会效仿再起兵戈,民死伤者将不可胜数。 朱厚熜却认为,生命之贵不可轻言舍之,非律所当必死,皆不宜过重。 “林尚书,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人生,至少我们不应该草率地扼杀一个生命,挽救生命是律令存在的意义,让每一个人都有接受公平审判的权利是我等应尽的职份。” 杨一清知道暂时说服不了林俊,但该做的努力他还是要做的。 而且他的努力又并非无用之功。 由于朱厚熜的坚持,十五岁以上者才会被处斩,而李隆家中没有涉及命案的仆役,也都通通没有被判死刑。 林俊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道,“我依旧坚持我的观点以杀方能止杀,但我遵从陛下的旨意不会扩大事端” 杨一清拱手一礼,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错,大堂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一夜透雨,寒意沁胸。 梁储在雨夜摔倒之后就没有起来,僵卧在床上不能动弹。 梁次摅知道事情败露,自己死期将至,他没有垂死挣扎而是默默走到梁家的祠堂跪坐。 梁家的祠堂是一进大小,明明灭灭的灯火中,高高低低的牌位交错。 梁夫人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年,她看向梁次摅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伤,“你的父亲快死了,你该去见他最后一面。” 梁次摅低着头面无表情,只是双拳紧握,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我知道你恨你的父亲,恨他为什么没有给你安排一个好前程,也恨他没有早早把你从灭门案中摘出去” 梁夫人俯下身,用干涩的唇瓣擦了擦自己的下唇,“你父亲是个一生要强的人,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求过谁,梁家满门忠义他丢不起这个人。” 她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掌牵起梁次摅的手,握得很紧,“但为了你他动摇了,他把他此生能求的所有人都求了!” “我至今记得那一夜的紫禁城,夏风是如此地冰冷,你父亲在奉天殿外跪了半夜,终于求得了皇帝的怜悯。” 梁次摅的手小幅度地颤抖,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梁夫人喊了一声,“他是你的父亲!” 梁次摅一言不发抬头,挪动着酸麻的双腿站起身来。 梁夫人见状一喜,刚想上去搀扶—— “老爷没了!”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心情悲痛至极,以至于无泪可流。 她靠在供桌上摇翻了两侧的蜡烛,蜡烛点燃了供着的香纸,一下子祠堂内火光升腾。 大火照亮了梁次摅的脸,也照亮了那一排排静默的灵牌。 如此的荒诞和可笑,梁府众人忙着准备丧事,缉拿梁次摅的士卒已经到了大门。 身怀武功的他没有反抗,任凭士卒给他带上枷锁,捆上镣铐。 他踏出两府大门的最后一家,回头望了一眼。 唐伯虎悲伤地跪在大堂前,他似有感应,也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交错,可惜物是人非。 儿子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学生却和老师告了别。 李隆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斜靠在墙上酣然入睡。 张丰山恭敬地将这几日整理好的文稿放在床上,这是他一辈子心血写就的文物汇编。 他已知道,自己明天就会被处死 生命即将消失之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否后悔。 可每一次的答案都是相同的,他张丰山从来没有后悔过。 一根探条被他小心地从袖子中抖了出来,他目光锐利看向手中的碳条。 他缓缓地掀开了自己的衣服,毫不迟疑地将碳条扎向脐上一寸。 一下 两下 三下 感受着碳条刺穿皮肉的痛感,张丰山笑了。 片刻之后,碳条全部插了进去,张丰山的身体也随之倒下。 “呵呵呵,你也不想看到人头落地啊”张子麟一丝不苟整理着衣物,又用余光瞥了张丰山一眼。 一般来说如此细又短的碳条插入人体,顶多会有细微的疼痛,而不至于丧失性命。 但张丰山刺的不是别处,而是水分穴。 “若水病炙之大良,或灸七壮至百壮止……此穴可炙不可轻刺,刺之立毙”他惆怅地念诵出了这一段水分穴的记载。 这是当初白方家教他习武的时候为他讲解的。 张子麟将腰带绑好,正襟危坐。 他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特意探出头,让鲜血没有沾到衣服上。 “陛下,你保了我家人一命虽然不是本意,但我还是感谢你” 他强提起力气靠在了墙上,双手一抓将茅草下的几张宣纸掏了出来。 等将宣纸整理成册之后,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就失去了温度。 “砰——”一声巨响。 骨头断裂的声音,准确地来说是劲骨断开的声音。 史彭泽的脑袋重重的砸在了青石砖上,鲜血沿着那块青石砖上的花纹慢慢滴落下来。 月照其躯,不见其血。 朝阳如期而至,李隆缓缓醒转。 第181章 护宝有功 李隆多年军伍生涯,按理说早应该将戒备刻入骨髓,不应该在刑部大牢睡香甜。 李隆却有自己的想法,这觉睡一次就少一次,难得不用担惊受怕可以睡个安稳觉,岂能不睡乎? 他眼睛一睁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刚想呼唤婢女伺候梳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子麟、张丰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呼出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牢前,双手晃动木质栅栏,“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看不起我李某人!” “说话呀,你们站起来说话呀!”他状若癫狂,一脸不可思议。 下一刻,他立马朝东侧史彭泽牢房的方向窜了过去。 青石墙上的血迹已经逐渐变成红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跌坐在地上,一拳又一拳捶打着地砖。 经过特殊处理的地砖,没有任何凹痕,但他的拳头却被砸得生疼。 “朱家小儿,我要骂你个狗血淋头,哈哈哈”他忽然起身对天大笑。 李隆知道谋反之罪,罪无可赦,他一家老小必定刑场相见。 临死之际他只想骂个痛快,死了也要好好恶心那些人。 可惜天不随人愿。 他的死悄无声息,甚至可以说安静得可怕。 李隆憋了一肚子的话,甚至迫不及待想把唾沫吐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员脸上。 菜市口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看热闹,等到他目瞪口呆地脑袋落到地上合上眼睛,太阳才刚刚照亮了半个紫禁城。 甘州兵变声势浩大,卷入其中的无辜百姓不可胜数,这场灾难的主谋也终于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结束了生命。 京城东门口。 一个跛子正吃力地推着推着独轮车,车上的木桶尽管被盖得严实,周围的人还是唯恐避之不及。 独轮车的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碾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高盛言低着的头悄悄向上抬了一些,他隔着凌乱油腻的长发,最后望了一眼京城。 “我会回来的,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他在心中嘶吼道。 “嗯”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他的右腿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他每向前迈一步,就好像有尖刺狠狠地扎了他脚掌上的穴位一下。 这剧烈的疼痛也掩盖住了他身体里的异动——一种血管酸胀仿佛有生物萌发的异感。 他原本藏身京城的地下通道,想借助药人恢复功力,再借着王恭厂大乱趁机离开京城。 可谁也没想到,两个臭道士歪打正着找到了他储藏药人的地方。 两个道士虽然年轻但功力深厚配合着古怪的武器,高盛言很快败下阵来。 他深知不可恋战保命要紧,故意让胖道士把他一掌打飞,他顺势落到地上将旁边的幼童丢出,借助早就准备好的手段逃了出来。 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甚至右腿可能保不住了。 身体的残废让心高气傲的高盛言难以忍受,他立誓要报仇雪恨。 地下的动静无人知晓,他和钦天监杨青山交手的消息,出现在了朱厚熜的御案上。 “杨监正,昨夜你为何与高盛言相斗?”朱厚熜抬眸问道。 杨青山拱手一礼,脸上并没有慌张的神色,他不紧不慢地答道:“高盛言狼子野心想夺取钦天监的宝物,臣身为监正岂能如他所愿,自然奋力一搏将其击伤” 他脸上多出了几分可惜之色,“臣没有将其击杀,请陛下恕罪。” “哦”朱厚熜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他原以为杨青山会极力掩盖此事,没想到后者竟如此坦诚。 “高盛言想要什么?” 杨青山闻言,将红色官服衣摆一掀,跪在地上双手将遗物捧过头顶。 “正是千古奇书——《推背图》” 麦福眼皮一跳,手边的浮尘都不自觉轻闪了一下。 “李淳风袁天罡合着的推背图?”朱厚熜一声轻笑,“朕听闻此书已经失传百年之久,为何又成了钦天监的宝物?” 杨青山一脸大义凛然,“宝物者有德者居之,陛下乃圣明天子,推背图出世不正是吉兆?” 他胡须一颤,继而沉声道“臣身为钦天监监正,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自然也归属钦天监,归属大明!”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语道:“高盛言实属奸贼,妄图谋夺朝廷宝物,即刻传令天下通缉” 他顿了顿,“杨监正护宝有功,赏天宝十万,赐金城府邸一座” 杨青山喜上眉梢,当即叩拜谢恩。 麦福适时出手,接过了杨青山手中的推背图。 杨青山心底藏着一丝不舍,但很快又消失在眼中。 半晌之后,看着杨青山离开的背影,麦福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推背图真的是钦天监的宝物吗?臣在大内数十年,从来没有听过这本书的消息,怎么现在就突然出现在京城。” 朱厚熜笑了笑,“推背图以前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属于大明” 他望向远处,悠悠叹道:“杨青山是个聪明人,大明要是多几个聪明人就好了” 随即他迈步走向御座,离开乾清宫前,又对麦福吩咐道。 “告诉刘卫,让他好好训练一下手底的人,锦衣卫是朕的眼目不是朕的传话筒”他想了想,“刘卫下半年的俸禄减半,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麦福点头答应,二人随即朝御花园而去。 走到半道,朱厚熜神色一疑停住了脚步。 他催动神思之力不断朝着四周延伸,京城的全貌逐渐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放肆!”他冷喝一声。 当即抬手一指点出,天空之中磅礴气运相随。 十方街地下一仗处,两名道人狼狈不堪地从一间石室内冲了出来。 胖道士拄着树杖,气喘吁吁的骂道,“这遭瘟的恶贼,竟然想把道爷我埋了。” “我呸!”似是有些不解恨,他转过身去朝着地上几个面无表情的蒙面人狠狠踢了几脚。 “观复,别踹了,快看一看这些罐子里的孩子”挺拔的道人眉头紧锁。 他不断用手中的尺子轻拍着,刚刚从石室中抢出来的大陶罐。 “砰砰砰” 沉闷的声音在地道内回响,挺拔道人的心情也越发沉重。 “以罐养人歹毒至极,更何况还对幼童下手”他眼神中闪过一道厉色,有些后悔一开始没有对高盛言下死手。 “小孩子可怜啊,但师弟我也可怜啊”胖道士拍了拍圆肚子,挤眉弄眼地说道,“师兄,你师弟我可是连着三天没有什么吃食进肚了” 他干脆胖腿一盘坐在地上,伸出手掰扯了起来,“在毒龙岭我们被那舞蛇的老巫婆困了三天,为了追查河北失踪孩童的下落,又连夜急行了三天” “这一路我就喝了点水,连馒头的味道都快忘了!” “闭嘴,你这滑头还不快救人”挺拔道人没有转身,顺手就将手中长尺丢出。 “也不知道那恶贼来自何处,石室中的阵法诡异,我从未见过” 他转过身看了看坍塌的石室,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我明明感觉那阵还有更强的手段没有使出,怎么突然就失效了?” 胖道士一脚踹开地上的死尸,小心将一个大陶罐搬了过来。 “还用说吗,肯定是祖师爷看我生得可爱,不忍心提前将我喊上天,嘿嘿嘿” “………” 第182章 石室坍塌 街道坍塌的巨响,很快引起了周围百姓的注意。 这一次锦衣卫来得很及时,第一时间就封锁了这一片区域,同时安排人手在塌陷处驻扎。 汉白玉石道上,朱厚熜站立不语。 忽然,他调转方向朝华盖殿而去。 “传朕旨意,急召内阁、六部议事” 麦福虽然不知道朱厚熜刚刚想到了什么,只是看着朱厚熜那一脸冷峻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麦福立刻应答,“臣现在就去传旨” 他躬身离开,随即招来身后的小黄门道:“通知司礼监,让各大监立刻去请六部尚书到华盖殿议事,再派几个得力的奴婢到华盖殿听差” “是,请大监放心” 麦福自己则加快脚步,去内阁请诸位阁老。 内阁杨廷和几人刚刚写完票拟,正在吃茶闲谈。 多日来他们总算和皇帝有了默契,互相配合也越发顺畅。 江南漠北甘州的叛乱被彻底肃清,也算是为朝廷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凌晨时分李隆已被问斩,更是让杨廷和舒心不少。 他用茶盖刮了刮茶碗,笑道:“我们都老了,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毛纪附和着笑了几声,“身子骨大不如前,是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费宏短须已经长长,脸上忧愁之色不减,“中秋之后便是国子监大论,我实在担心理学一败涂地!” 他猛灌了几口茶水,又来回添了几次茶叶。 “国子监大论?”杨延和摇摇头,苍老的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应该叫学宫大论才对” 他不动声色将茶盏放下,扫了一眼内阁诸人,“正是理学扬名之机,何谈败北?” 看到费宏正欲言语,他挥手打断了对方。 “我知道你们担心陛下全力支持心学,但你们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事实”他用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桌案,身姿变得越发挺拔。 “大论不是朝会,是天下人去论” 他目光犀利看向众人,“难道诸位对理学丧失了信心?” 一挥衣袖,杨廷和一脸笃定,“三百年之积累,数千万学子呕心沥血,又岂是一朝能被瓦解的!” “陛下要辩,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将理学宣于众人” “介夫兄所言甚是”费宏脸带惭愧,“居庙堂久矣,竟忘却往日初心” 王琼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耍嘴皮子的事,我就没怕过” “哈哈哈”毛纪失声一笑。 “大论是读书人的盛事,那些养望乡野的能人也都该出来了,趁着还有点时间,尽快将这消息传遍南直隶。”杨廷和道。 毛纪点点头,“几天的时间许多人赶不到京城,但也无妨,我记得江南那批文人还没有走,找机会去提点一番” 杨廷和抚须而笑,“人到不了京城,话可以传到!” 费宏眼睛一亮,“玉印?” “玉印!” 几人开始讨论中秋大论的安排。 麦福行色匆匆走了进来,他拱手一礼道:“诸位阁老,陛下有要事相商,急召诸位到奉天殿议事” 杨廷和等人回了一礼,没有耽搁,立刻安排好手中事务就跟着麦福离开了文渊阁。 新礼推行之后,皇帝之下无有位格高低之分。 见面作礼,相遇拱手,一时间社会风气倒也和谐了几分。 或许别的地方感触不深,紫禁城的太监宫女们却深有体会。 往日高高在上斜眼看人的官老爷,终于正视他们了。 虽然没有互揖,但至少能点头示意了。 朱厚熜到达华盖殿的时候,内阁和六部都还没有到。 他迈步坐上最上首的位子,心念千转。 京城地下的阵法是谁布下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京城? 如果不是今日阵法一脚坍塌,使其精密的运转出现一处疏漏,朱厚熜也难以察觉。 他闭眼,用神思仔细地感知着京城的地下。 一处处暗道,一条条小径,废弃的水井,交错的河道,无不在他的感知之中。 “叱” 借助神思,他能勉强在体外推动天地同音来推断某样事物的年龄。 一番查探之后,他得出了结论。 “这阵法,应该是蒙元留下的后手,不知道被谁利用又改造了一番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朱厚熜若有所思。 北京的原址是元大都,作为元帝国的都城自然被打造得铁桶一般。 朱棣迁都之前,派人将此地搜查了不下十遍,但奈何这后手藏得太深。 不过也能理解,轻易能被发现的后手,还能被叫做底牌吗? 来的路上,朱厚熜已经吩咐锦衣卫,去搭救困在暗道中的孩童,一道解决采生折买的窝点。 他现在急召大臣,一则商讨解决儿童拐卖的办法,二则维护京师安全。 一炷香的工夫,华盖殿内群臣落座。 朱厚熜让小宦官分发书册,自己则开门见山地说道:“奸贼利用京城地下通道拐卖儿童,并伺机谋划大明江山,卿等以为如何处置?” “该杀!” 王琼杀气森森,断然道:“此等恶事,非凌迟不足以赎其罪!” 张璁点头表示赞同,当初楚言就是险些被采生折买之人掠去。 杨廷和想得更多,只以严循俊法威慑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要软硬兼施法理并行。 他沉声道:“陛下,屠刀高举并不能杀绝恶人,臣以为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儿童贩卖只为一利字,断绝此利,则贩卖可绝矣” 王阳明深以为然,继续补充道:“只要贩卖孩童可获利一日,采生折买之人便不绝于世” 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建议。 “贩卖孩童其中之一便是为了残其躯体沿街乞讨,此刻京城地道中发现的孩童肯定不乏身体残缺者,臣以为朝廷应该鼓励建立济孤院,并且扩大原有济孤院的规模” “除此之外还要专门派人进行监管巡视,防止济孤院这等良善之所成为贼匪之窟” 王琼连连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挂起一丝笑,他说道:“朝廷可以特意留出一笔银子专供济孤!”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王阳明。 “此事,户部能够承担” 朱厚熜微微颔首,“可” 费宏抬头,冷不丁地问道,“被贩卖的孩童,一大部分人被卖到了宫中,该如何处置?”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朱厚熜笑了笑,看了一眼麦福,便说道:“今日凑巧,朕也有一事宣布。” 第183章 内官改革 朱厚熜正色道:“朕蒙天启,宫刑有伤人和,决意废除净身制度” 话音落下,四下哑然。 杨廷和皱了皱眉,两手轻握紫檀木椅子的扶手。 他很清楚,皇帝陛下绝不会信口开河,在提出这一点之前,必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安排。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惊天。 太监在历史上有不同的称谓,宦官、阉宦、内监,寺人等。 最早的文字记录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赵有官者令” 这是一项绵延了千年的制度,虽然不乏有人视之为狼虎,但直到今天没有一个朝代废除这项制度。 原因为何? 混淆血脉! 杨廷和还在思考,王琼直言不讳,“陛下,如此一来后宫生乱、皇室血脉难以保证纯粹!” 毛纪跟着附和道:“防止民间拐卖幼童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病急投医乱了方寸,请陛下审慎斟酌” 朱厚熜一挥手,目光扫向殿内众人。 此时华盖殿内,想掣肘皇帝的人,已经全部消失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真正一心为大明着想的,要么就是审时度势懂得保全自身的。 朱厚熜明白大臣们的顾虑。 一套延续了上千年的体系,说废除就废除,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保险的事。 朱厚熜也没想一下子废除太监制度,毕竟这项制度经过千年的演变已经成为了皇权难以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打算曲线救国,改变太监的身份和功能。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也是太监身上抹不掉耻辱的关键,就是“断绝子孙”。 但是历朝历代维持这项制度的动力,也就是太监不能人道。 两者之间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而朱厚熜要做的,是干脆把这个节给砍去。 “宫中已经研制出秘药定阳丹,不必让人体受损,就可以达到锁住元阳的目的。” 他轻轻拍拍手,麦福立刻会意,转身从小黄门的手上接过一个黄花梨托盘。。 麦福的神色依旧沉稳,但他心中却激动不已。 仿佛冰封的湖面酝酿着汹涌的波涛,雨后的山崖迎来猛烈的山洪。 王阳明不住地点头,眸中闪过异彩。 宦官制度压抑人之天性,而心学所倡就是为人之心,陛下所想与他不谋而合。 “此丹二十年一服,使用之人若起欲念便精血逆流,倘若不立刻停下还想付之行动,呼吸间就会血崩而死”朱厚熜摇晃手中的瓷瓶解释道。 “服用三枚,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张璁抓住关键,立即起身拱手问道:“如陛下所言,那服用两枚、一枚之后,人还能保留生育的能力?” “不错,只要不服用第三枚丹药,此丹不仅于人体无害,而且能增强生育的能力。” 杨廷和闻言猛地起身,他肃声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行。”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杨廷和沉声解释。 “我朝宦官的主要来源是家贫自宫,入宫谋生,一旦定阳丹全面推广宦官身上最大的弊处没了,百姓岂不趋之若鹜,争相入宫!” 他言辞恳切道:天下最尊之人为陛下,何人不知越靠近陛下就越有飞黄腾达的可能?定阳丹的缺口一开,悠悠百姓的潮水就堵不住了!” 麦福神情低落,他当初入宫也正是因为家庭贫困,又遭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父母迫于无奈,为求他活命,才将他送入宫中。 自从正德年间大宦官刘瑾得势之后。 民间就更加认为送子入宫,是一条痛一时富贵一生的捷径。 正德年间,缺宦官三千人,从百姓中招募。 结果符合条件的应征者达二万余人! 巨大的利益面前,人们甚至不惜自残身体,如果没有了身体残缺的劣势,太监将成为百姓争相报名的职业。 朱厚熜没有斥责,他转而言道:“这是一次尝试,任何尝试都有失败的可能,因为承担不起失败而选择废弃非朕之意” 他目光一冷,身上气势大放。 “朕解决了最关键的问题,接下来是尔等要考虑的。” 他龙袍一振,“若事事都要朕拿出稳妥的方案才能执行,那要尔等何用?” 百官闻言低头不语。 杨廷和神色颓然,过了半响,才低声道:“是臣无状,请陛下恕罪。” “朕希望成为圣君明主,那尔等也必须是治世名臣。” 他将手中瓷瓶往前一举,“该如何权衡利弊解决问题,朕给尔等一天的时间。” “明日,最终的解决方案必须出来。” 他扫了一眼杨廷和,“吏部考核百官要成为常态,庸庸碌碌之辈,留在朝堂何用?” “是”杨廷和沉声应道。 “朕曾听闻,顺大势者昌,逆大势者亡,如今的大势就是改革,就是嘉靖新政。” “尔等皆要好好思量,该如何改变,求变则生”他语气一历,“不变则必亡!” 朱厚熜深知,要让新政顺利推行,朝堂上势必要有新鲜血液的加入。 三宫开办,就是为了造血。 但等到能培养出第一批人才,少说还有三五年的光景。 在这之前,能用的就是朝廷的官员。 他们从万人之中脱颖而出,自然有非凡的本领和超人的眼界。 只是宦海沉浮,官场洗练,一个个的安于现状,失去进取之心。 所谓能拖则拖,不能拖就搁置。 办事效率一再下降。 今日的申斥只是开始,绝不是结束。 当然,朱厚熜也明白不能矫枉过正。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他朗声道:“新政施行,百官俸禄不断增加,凡是有利于新政做出功绩的官员,皆有升迁的可能。” “如今是最好的机会,青史留名,加官进爵,尔等为何止步不前?” 张璁神情激动,当即慷慨陈词。 “当今之世,平治天下舍我等其谁?” 他朝朱厚璁一揖,又起身朝众位大臣一礼。 行动举止之间,一股沛然之风扑面而来。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君臣一体,众人合力,则万事皆能解决,我张璁愿为大明肝脑涂地,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他语气坚定,目光中充斥着一往无前的力量。 “亦然” “我等亦然” “愿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华盖殿中,众人之声逐渐涨成一片大潮。 朱厚熜颔首,“朕,就将重任交给列位臣工了。” 在这之后,众人的效率出乎朱厚熜的意料。 他以为要商量许久的内官改革,短短几炷香就决定好了大略。 大殿中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商量完备。 旁边记录的小黄门,笔从开始就不曾停过,他手上的宣纸洋洋洒洒记录了几千字。 廷会结束,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 六部尚书和诸位阁老相视一眼,也都如释重负。 帝王威仪日重,不动声色之间就气势迫人。 方才大殿之内的凝重气氛,真的好似冰雪封山,千鸟尽绝,山林湖海皆一片苍白。 杨廷和等人慢悠悠地走在众臣的最后面。 脚离开最后一个汉白玉石阶,走下紫宸台时,杨平和抬头眯眼望着巍然耸立的华盖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秩序井然的石柱,还有那苍茫浩渺的悠悠长天! “我们真的老了,跟不上陛下的想法了。”杨廷和嗟叹一声。 费宏走过去劝慰他道:“介夫兄还年富力盛,能为大明再干上几年,何况年老之人智慧更渊博” 杨廷和摇摇头自嘲一笑,“六十多,还小吗?” 毛纪也心中怅惘。 纵使他们还想把权力抓在手中,但形势比人强。 争得狼狈,不如走得从容。 杨廷和对着旁边几人说道:“我归退之期将至,届时就劳烦诸位多担些责任。” 他说完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径直朝文渊阁而去。 朱厚熜回转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刘卫,已经很熟练地跪在了老地方。 第184章 事情败露 “陛下,臣有罪!” 刘卫以头叩地,恨不能将用真金白银造出来的青砖砸个窟窿。 “之后自己去领罚,先把京城地下的事说清楚。”朱厚熜神情严肃,坐在黄花梨龙椅上。 刘卫低着的脸上口暗喜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沉声道:“锦衣卫已经查明京城的地下是人贩子聚集之地,坍塌的石室他们对孩童进行采生的场所。” “嗯!”朱厚熜质问道:“这群人贩子盘旋京城多久了?” 刘卫冷汗直流,一时间汗水将衣物与皮肤粘连。 “保守估计十多年有余” 朱厚熜似笑非笑,“人贩子盘旋十多年,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刘卫慌忙叩头,硬着头皮答道:“臣任职锦衣卫指挥使不足三年,只知道这股势力盘根错节,却没有想到他们如此胆大包天。” 朱厚熜怒色一收,自语道:“盘根错节?想来在背后站台的人不少。” 刘卫悄悄看了一眼侍立的麦福,察觉后者神色如常,心中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拐卖孩童之人多为地痞流氓,街霸匪徒,他们和官衙有利益往来,臣也不能轻动。” “怕不止如此,他们还把人卖到宫里!”朱厚熜目光冷峻。 “给朕仔细查,捋清楚每一条线,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他冷眼看向刘卫,“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机会!” “是,臣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当!”刘卫沉声应道。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锦衣卫这几日暗中巡查,发现各国使臣频频向王恭工厂一带走动。” 见朱厚熜神色不变,刘卫立刻接着汇报。 “王恭厂一里之外有繁华的街市,各国使团前往采买不足为奇。” “但臣曾调查,这些使团往往在一个或多个店铺逗留,而且频频以脚踏地!” “哦”朱厚熜立刻追问:“都有哪些使团?” “朝鲜、日本,还有海外的几个小国” 朱厚熜随即吩咐一旁的麦福道:“麦大伴,将京城的舆图给朕找来。” 他则在转瞬之间,神思透体而出。 刘卫身为宗师,自然触机非凡。 他恍惚间,只感受到了一种磅礴的力量朝他压来。 但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好像,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只是一种幻觉。 朱厚熜仔细查看了几番,可却一无所获。 他不由思考起了,来的使团。 朝鲜当前的统治者是中宗李怿,他通过政变推翻了前任燕山君的统治。 燕山君统治朝鲜王朝时,干了许多,有悖于儒家帝王形象的失仪之事。 李怿即位之后,为尽快确立正统地位,大力推行儒家学说。 对内以儒法治国重塑秩序,对外则高度奉行朝贡礼仪。 朱厚熜对目前朝鲜的印象不差。 自他登基以来,朝鲜使臣礼仪之争站队坚定。 朱厚熜明白朝鲜更改宗系决心殷切,也不介意收一个跟随者。 毕竟,中宗国王真诚事大。 而日本。 足利幕府统治一百多年后,又进入了一百多年的战国时代。 各地山头四起,豪强林立。 为争夺与大明勘合贸易,斗得水火不容。 现在在京城内日本的朝贡队伍,虽然名义上是幕府奉天皇之命派遣来的,但实质上却是日本领主们掌控的队伍。。 其中又以大内氏联合的博多商人,以及细川市联合的堺港商人为主。 幕府将军足利义植年幼,无法掌控朝政,也只能任由各领主操纵朝贡贸易。 而海外诸多小国,则视朝贡贸易为救命稻草。 他一番思索,没有想出这几个国家联合的理由。 恰在此时,麦福手捧半人高的舆图走了过来。 朱厚熜将舆图平铺在桌案上,让刘卫辨认出图中的商铺位置。 刘卫每点出一处,他就用碳笔在图上画出来。 等所有的点位全部标齐,朱厚熜细细数了数,有36个。 他端详了一番,忽然提笔将这些点用线条连了起来。 刘卫一脸错愕。 “陛下,这是一尊炮?” 朱厚熜没有回答他,神情严肃,转身去到了书房。 他几步走到书柜前,从第三层内侧翻出一个紫铜盒子。 盒子中间躺着的,正是《推背图》 “惊天巨响震天北,霹雳一声气数消”他寒声念道。 诗句旁边还画着一幅小图。 缺了一条腿的猴子捂着嘴。,在高墙上烤竹管。 竹管的不远处就是堆叠的草垛。 朱厚熜一下子就将所有的要点联系了起来。 “有人要炸王恭厂。” 他垂目不语,定定看向手中《推背图》。 高墙上的烈火烤的不是竹管,是在烧炮! 那瘸腿的猴子,应该就是此事的主使者。 “高墙烧火,猴子不言….…”朱厚熜喃喃自语。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高盛言!” 朱厚熜快步走回大殿,当即吩咐道。 “让锦衣卫封锁三十六处店铺,急召钦天监杨青山到王恭厂勘察。” 刘卫马上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那各国使团是否需要派人看管?” 朱厚熜摇摇头,“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应该也是被人利用。” “是”刘卫领命离开。 高盛言要烧王恭厂,借助的应该不是普通手段。 各国使团脚踏之处连点成炮,应该是一种风水堪舆的手段。 “以有心算无心,如果不是各国使团身份特殊,还真就被你给骗过去了。”朱厚熜自语。 他对高盛言的计划有了一个猜测。 王恭厂是大明制造火器之处,守卫森严,没有他的谕令谁也不能轻易入内。 一旦这样的地方发生火灾,后果将十分严重。 高盛言没有办法,从人下手直接纵火,那就只能利用风水玄学的手段,借他人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采用这样方法最妙之处,其一将自己摘了出去抹去痕迹,其二火灾的发生有了其他可以查证的解释。 “麦大伴,准备玄服,随朕去王恭厂。” 麦福闻言,转身就去安排。 夕阳渐垂,霞彩弥天。 杨青山目不转睛跟在陆炳生身后,经过重重关卡最终来到王恭厂。 “杨监正,陛下让你查看王恭厂的风水,有任何需要但凭吩咐。”陆炳道。 杨青山看着眼前挺拔严肃的少年,笑着应道:“若有事,老夫当求千户。” 二人走到王恭厂最外围的小院,杨青山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第185章 非人祸而是天灾 杨看山对王恭厂早有耳闻,这里存放着大量火药,是朝廷重地。 平日如果没有诸部调令,三品大员也不能擅入此地。 王恭厂内有朝廷直接掌管的大型火药库,据他所知每年从这里出产的夹靶枪、连珠炮、火铳有数十万之巨。 陆炳传达皇帝的旨意,要他仔细勘探王恭厂的风水。 杨青山心中一动,要么是王恭厂那边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朝廷有了新的消息。 他凝视着一个巴掌大小,可以随意旋转的罗盘,上面流光溢彩。 罗盘指针飞速旋转,他一边掐着指诀,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的气脉。 王恭厂附近是都察院、白虎庙,承接着帝国中轴扩散的气运。 更巧的是,天柱山的一道尾脉从地下贯穿王恭厂,使这里交汇火德之气。 也正因如此,才将火药厂的位置选在了王恭厂。 进入王恭厂之前,杨青山就曾经观察过整个京城的大气运。 恢宏壮丽,如天中之阳。 大环境平稳,小环境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暗中施展了一次望气之术。 只见王恭厂上方,霞彩弥漫,火云环绕,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杨青山反复打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走到外院门口的石狮前,伸出左手往狮子嘴里掏了掏。 石狮口中的珠子,圆润光滑,没有一丝生涩的感觉。 镇物无羡,这让杨青山感到更加困惑。 陆炳一直跟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杨青山。 他见杨青山眉头紧锁不止,便问道:“杨监正,需要到火药库查看吗?” 杨青山微微一怔,继而摇头。 他虽然是奉旨调查,但有些忌讳还是能避则避。 “老夫略有手段,无须到现场查看。”他对着陆炳说道:“请陆千户,召几个匠人来让我看看。” 既然直接观测的办法行不通,那就旁敲侧击。 王恭厂出了问题,那些工匠们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陆炳闻言,当即派人喊来了几个制造火器的匠人。 司监从每个库房都喊来了一名匠人,让杨青山查看。 几人在外院的廊房里坐下。 杨青山面前一个又一个地匠人走过,每人他只观察少许时刻,便让其离开。 杨青山看着看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四平八稳,略带福运,怎么这些匠人都没有死相!”他轻声自语道。 忽然,他抬起了头,“不对,如此才是不正常,怎么可能所有人的面相都出奇一致?” 杨青山似乎抓住了重点,又再让匠人排列成行供他观看。 他端详了片刻面相,便挨个询问生辰八字。 随即杨青山拿出看家本领六壬称骨,推算起他们的个人命运。 “果然如此,王恭厂一定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他只推算了三个人,就发现他们命中所定之运,与他今日观察面相不符。 而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除了自身,就是具有大威能的事物。 或是显贵之人的提携,或是不可逆的大势,又或者是天地之威。 他之前曾看过那一幅火炮点图,但一番推算之后发觉火炮阵形作用太小。 杨青山的火炮阵,是想点燃人心中欲火,冥冥之中让人烦躁不安,频频失误。 如果长期如此,被火炮所指之人,必会浑浑噩噩,终日不知所为。 制造火药的重地,一旦有人失误燃起火星,引发的就是滔天巨患。 可见,高盛言太过轻视大明国运! 京师重地,国运庇护。 按照如今的国运,就是再怼上三个火炮,也无异于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那不是人祸,就是天灾! 他看向王恭厂上方,眼神变得明亮,“能瞒过我眼睛的,唯有天道自然” 可很快,他的眸光就黯淡了下来。 天道难测,自然无为。 观运无能为力,那就只能借助风水地势。 但是可惜,杨青山对于此道只是略懂,并不精通。 “倘若师兄在此就好了”他感慨道。 “杨监正,可是发现什么异样?”陆炳追问道。 “老夫已经探明王恭厂必然要发生祸事,但源头不是高盛言的火炮阵”他苦笑道,“要查明灾祸的来源,老夫也无能为力。” 陆炳皱了皱眉,就欲回宫禀告。 谁料,王恭厂内走出了两个玄衣人。 兜冒盖过头顶,两人的容颜藏在帽子中看不清楚。 杨青山却眼睛一缩,下意识地喊道:“陛….…毕大人” 还好他反应极快,立刻又圆了过去。 朱厚熜微微点头,缓步走来。 他和麦福刚才就在火药库房中查看,顺便核查了这几日的火药流水。 杨青山脸带羞愧之色,拱手道:“老夫才疏学浅,只看出此处有灾祸发生,却不能查明原因。” “无妨,我所来便是与诸位一同探讨。”朱厚熜坐到主位,温声道。 “我以为,厂中人员不会被人买通。”陆炳朗声道。 “每处火药库房皆有三人以上轮岗看守,外人很难轻易接近火药,即使接近单纯的火把和火石难以点燃特殊处理过的火药储存箱。” 杨青山有些不解,“难道只能用火药来引燃?” “没错,王恭厂内的火药都被锁在火药箱中,火药箱的钥匙不在厂内还有火仗局监管,只有运送到神机营才能被打开”麦福出声解释。 陆炳思索片刻,便继续言道:“我朝自发展神机营以来,对火药监管尤为严格,硫磺和硝石等火药原料皆由官方统一采购,民间不能随意储存和贩卖。” “要是没有宫引凭条,私自贩卖者一律以夹带私货罪处置。” 大明律规定,凡贩卖私盐,杖一百,徒三年;若有军器者,加一等,诬指平人者加三等,拒捕者斩。 硫磺和硝石虽然也能在中药铺买得,但只要购买一丝一毫,也要记录在案。 倘若假人名义去购买,与自投罗网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人皆惜命,如果真的有人要用炸药引爆炸药必不可能逃离现场,没有人如此愚蠢。” 杨青山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问道:“如果是被蛊虫控制的人呢?” “被蛊虫控制身不由己,再加上从其他国家偷运来的火药,不就可以引爆王恭厂了吗?” 朱厚熜摇了摇头,“王恭厂内有太医院特制的药香,凡中蛊之人闻者必有异样” “太医院派人在此轮岗值守,基本可以杜绝蛊药的可能” 杨青山刚刚的提问也只是一说,他心里很相信之前的判断。 此事非人祸而是天灾。 “不知毕大人可否等上几日,我的师兄精通风水之道,可请他前来一看。” 第186章 两个爆炸中心 “此事不能拖,谁也无法预料意外在何时发生”朱厚熜起身,朝外走去。 他准备再次尝试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天宝司几日前已经开遍了南直隶 天地同音的效果也有了增强——可听未来光影之岁月。 他走到外院中央,抬眸望向浩渺天穹。 他淡淡道:“谕令天地” 瞬息间,所处之地光影变化。 只可惜,仅凭他自己的力量,最多能观测三日后的未来。 朱厚熜挥袖一指天中,“叱” 金龙盘旋呼啸而来。 国运之海,云雾缭绕,漫天水气化为大风,呼啸而来。 时光倒流,一种玄妙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院落。 麦福隐隐有所察觉,脸上担忧之色不减。 杨青山更是心神激荡,几乎要跪倒在地。 上天,让他看到了这一幕。 见到了古籍中所描绘的,天地共感,大道垂音。 当初李淳风和袁天罡合着推背图时,也曾有这样的奇异景象。 这是术士们可遇而不可求的。 荡漾在时光长河之中,聆听着岁月低语。 一浪起。 每一朵浪花,就是一个消逝的时代。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巨响中,天空丝状潮状的无色乱云横飞。 巨大而黝黑的蘑菇、灵芝状云,像柱子那样直竖在北京城的西南角。 朱厚熜面露不忍之色。 爆炸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尘土飞扬,数万间房屋轰然倒塌,夷为平地。 大树被连根拔起,屋瓦被掀到空中。 “哞….…哞…”象群惊慌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头头硕大的苍然巨物,拥挤着踩踏来往的路人。 朱厚熜侧身一看,发现王恭厂旁边的一座象屋已经倒塌,里面的象群正在四散奔逃。 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焦黑的尸块和碎裂的残瓦互相交映,大象的脚掌踩出了一路血迹绵延到城东。 激烈的爆炸中,附近的人们在一瞬间被剥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 强大的冲击波并没有点燃周围的木质建筑,而是将一切都冲上天。 大量的木材、石块甚至是惊慌的人,都如雨点般砸落在地面。 他的目光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那里正好在修缮大殿,施工的匠师们被冲击,通通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时间死伤无数。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看向了更远处。 一对石狮被冲到半空,这每只五个斤的大家伙,横飞到了顺城门外。 京城是灾难的中心,但灾难却波及了更广阔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京城百八十里外的昌平,密云,房屋倒塌连片,人群呼喊之声不绝于耳。 更远些,再到天津,山东,甚至河南,都有惊呼之声。 惨烈只是一瞬间,痛的却绵绵无绝期! 朱厚熜虽然不想看到京城的惨状,但为了查清真相,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到了第三次,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目光落在了火神殿。 爆炸之前,一颗像火球一样的东西,从火神殿里滚了出来,一下子腾空而起。 他屏息凝神,屏蔽掉杂乱的声音,专心听着火神殿内的动静。 “呼呼呼….…呼……呼” 口哨声忽粗忽细,此起彼伏。 他轻笑一声,“找到了” 但下一刻,镜像破碎,时光倒转。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火神在朝他狰狞嘶笑。 从天穹的幽深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 “嗯”朱厚熜一声闷哼,脸色苍白了几分。 那是天道的警告,人不可以涉及禁忌! 镜像碎片受到召唤,变成发光的利刃朝他捅来。 “叱” 他周身三尺之内,天地禁绝! 锋利的刀锋撞在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上,在半空中悄然碎裂成无数光点。 在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之前,朱厚熜果断出手,截住了一缕气息。 他将气息化作金刀,顺势放在袖中。 朱厚熜对于天道的威胁满不在乎,它只是可惜燃烧的气运。 刚刚查看所消耗的气运,能抵得上他一年观测大道所用。 朱厚熜轻叹一口气,必须要尽快研究气运周转的方法,不然再多的气运也经不起烧。 他转身缓步走回屋内。 这一番查看,让朱厚熜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爆炸的力量波及了千里之外的山东,河南,显然不仅仅只是火药厂爆炸。 这更像是小型地震! “祸不在内而在外,王恭厂是被牵连的”朱厚熜轻叹道。 麦福一脸愕然,陆炳睁大了眼睛,杨青山则若有所思。 “这….…这如何解释?” “谁敢冒如此之大不讳,炮轰王恭厂”麦福不假思索说道。 在方才一番交谈之后,他已经相信只有火药能引爆火药的说法。 照这个推断延伸开来,得出的结论不就是有人炮轰王恭厂。 朱厚熜神情莫名,“或许不是人” 火神庙的哨声,忽粗忽细,和天然气泄漏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推断是地震引起了大地裂缝,导致地下天然气溢出。 天然气爆炸放热,气体急速膨胀而产生的能量以冲击波的形式传递,这也就可以解释那冲天而起的人和物。 火药厂是一个中心,火神殿是另一个中心。 天然气爆炸产生剧烈冲击波释放的能量,足以将王工恭厂的炸药引燃。 “京城发生地震让火神殿底下的火气外泄,火气点燃引发强烈的爆炸,同时点燃了王恭厂内的炸药。” 朱厚熜解释道:“火神殿和王恭厂形成了两个爆炸的中心,在强大的作用力下,形成了如龙吸水一样的旋转气流,加重破坏程度!” 如果有人在天然气聚集的地方,除了被卷入旋转气流中,还会因气体急速膨胀而使身体断裂撕毁。 这就是他方才所看到的凄惨景象。 “没听说,京城底下有火气”陆炳挠了挠头。 “老夫早些年随师兄勘探地形,倒是听师兄说,京城底下暗藏火气和石漆” 火气就是天然气,石漆则指的是石油。 “可储存火气的地层,离地最近的一处也有数丈深,轻微的地震不可能将其断裂。” 杨青山沉声道:“倘若是大地震,那气相怪异的应该不止王恭厂一处,整个京城无一幸免。” 他有个习惯,每次起床之后都会观察一番周围人的气运。 若有人是黑青之色,他自己也会加倍小心。 今早他看到的都是祥和无比,钦天间内一片安稳。 两个师侄更是面色红润,鸿运当头。 “国运镇锁一切,在京城不可能有人动手脚引起地动”他补充道。 朱厚熜站在窗口凝视苍穹,“缘由为何暂且不追究,目前最重要是防止祸事发生” 第187章 时不我与,亟行乎! 朱厚熜当即令杨青山带人,重新测绘火神殿一带的风水舆图。 杨青山接到命令之后不敢耽搁,领着钦天监数十人开始行动。 他的两个师侄静笃和观复,因为擅长风水观测,也和他一同过去。 火神殿坐落于积水潭,也就是现今的什刹海。 这里是大运河漕运北终点码头,也是南来北往物资的汇聚地。 围绕着火神殿,形成了一片繁华的闹市。 广化寺火德真君庙,护国寺保安寺,白马关帝庙….…等十座庙宇,后来把十改为什,三块分隔开的水域被称为什刹海。 临近中秋,水域中的荷花大多枯败。 长堤却依旧垂柳依依,水波如镜。 杨青山一边观察,一边在手中的小图上勾勾画画。 静笃挥动手中天玄尺,掐诀计算。 以鲁班尺算法,注北玄真罡于天玄尺之中。 成年人小臂长的天玄尺,尺面上自动浮现条纹方格。 “财”“病”“离”“义”“官”“官”“劫”“害”“本”“本”这八字分列格中。 每字下方又有不同的字样,如离子下方就写了,官鬼、失脱、添丁、益利。 但不同于一般测量距离,静笃挥动尺子测的是气脉。 “西海水脉长两寸三寻一仞。” “白马关帝庙火脉长三寸六寻二仞”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看到师兄转过头来,他就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秋桃,塞进嘴里。 立秋吃桃,寓意能够逃避灾祸,好运连连。 虽然现在立秋已经过了,但京城的秋桃却正是频繁上市的时候。 观复手里拿着的那枚桃,是他在石坊街上经过时,一位小贩送来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自从到了京城,他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好运简直无与伦比。 “有些酸涩,还不如之前从石屋里取出来的那个水秋桃。”他一边在心里评价着,一边将秋桃往柳树下一丢。 两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火神庙的第一院落。 院落正对着荧惑宝殿,供奉的是南方火德荧惑星君。 荧惑是火星的别名,古人祭火星,就是祭荧惑。 这座火神庙始建于唐贞观六年,自从太宗迁都北京之后,历代帝王更是时常前往祭拜。 火神庙是一座皇家庙宇。 静笃扫了一眼威严的石狮,便抬步跨进门内。 他先是仔细察看了三座连着的牌楼,又数着步子走了一圈外院。 观复看了看头顶的烈阳,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虚汗,径直朝火神殿前的松树而去。 他半个身子斜靠在松树上,借着绿荫惬意地吃起桃来了。 “晨起懒洋洋,无语笑秋光,闲来无事做,也可倚松旁。”他往后靠了靠,给身体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悠哉亦游哉,仙人不如我。” 闲唱几句打油诗,再小叨两口米酒。 人生实在惬意。 “师兄呐,省点力气等师叔来了再说”“唉,你说这小皇帝可真小气,我们迷离破获了一个大案,还帮他找回了那么多小孩,怎么十几两银子就打发我们了?”他小胖嘴一张一合嘟囔道。 “北京是真的繁华,我都快被这世俗美景,香软骨头了。”他又咬了一小口秋桃。 “京城繁华物价不菲,那日你尽兴打碎的房舍、古董……,细细算来也值几千两银子。” “我这不是替天行道一时上头了,估计是祖师爷借我的手给那些人一个教训”观复小声道:“谁家的餐具是几十两银子?连个洗脚盆都是宋代的…….” 越说他眼睛越亮,一个起身就快步走到静笃身边:“师兄,要不随我干票大的”“啪”静笃反手一尺子轻拍在他额头,“这种事情怎么能在这里说” ………… 朱厚熜回到紫禁城,直接就来到了奉天殿。 他站在周天仪前,目光盯在手中的小金刀上沉默不语。 须臾,他抬头缓缓转动的黄铜圆环。 “叱” 金刀化作流光,直奔周天仪而去。 “遍查周天,天命流转”他轻呤道。 周天仪飞快转动,底座下的玄武吞吐着黄色雾气。 他一拂袖,巨大的舆图出现在眼前。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掌上观纹。 小金刀化成的流光飞入周天仪,随即砸出阵阵波涛。 山川起伏,地脉颤动。 江湖海渎,翻天而起。 朱厚熜眉头紧锁,双手不断拨动着眼前的舆图。 他之前所截的这一缕气息,是未来王恭厂爆炸时所在天道的气息。 周天仪有遍查万物之能,虽然受到国运大阵还未完善的影响威力只能发挥一小半,但也足以借助这一缕气息来模拟当时天道的状态。 他本以为王恭厂的爆炸只是个例,但看着满目疮痍的舆图,朱厚熜明白未来危机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还要大。 他目光看向西南角,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拨,只见铺天盖地的蝗虫,宛若潮水淹没一切。 视线再往下处看去,大地干裂,庄稼枯萎,房屋也大都倒塌。 他抬一抬袖,东南地块映入眼前。 一片汪洋大泽,原先的良田闹市全都不见踪影。 朱厚熜心情有些沉闷。 可没等他继续往下观察。 “轰隆隆——” 舆图之上,天地反覆! 山西,陕西,河南三处地块同时震动,声音若雷霆。 渭南华州等地,更是地裂泉涌,泉水中竟然还不时有鱼群龟虾逃窜。 耸立天中的华山,也发出阵阵悲泣。 他定定看去,渭南城中一座五指高山顷刻间陷入地缝。 仿佛是感受到了灾难的痛苦,周天仪发出清鸣之音。 一阵华彩大放,朱厚熜就置身于大地震中。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颗坠落的星辰。 朝近处看来,却是遍地横尸。 又一阵剧烈的颤动袭来。 地面就像是一块破布,向着两边分开。 房屋传来爆响,有万马奔腾之一音。 他仔细听了听,夹杂在这巨大声响之中的是一片又一片此起彼伏的哭之音。 朱厚熜抬眸望天,质问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无人回答,天空浩渺。 朱厚熜之前曾经想象过,天道病了之后的状态。 超凡者肆意玩弄生命,百姓如草芥般苟延残喘。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想要将这数百年来的憋屈,全部发泄出来。 但终究还是有一线生机存在。 可现在,衪似乎要亲自动手。 炎天被更换过一次,新的炎天应该走的是科技的道路,合众人之力而限制超凡。 那么演变到后面,灾难就可能是科技失控,或者说是所有人自愿或不自愿地被天道操控。 但后来由于某种莫名的原因,新的炎天萌生了灵的种子。 灵的成长,只能依靠不断吸收新炎天的力量。 这让混沌的祂察觉到了。 而且似乎也在无形中加剧了“病”的影响。 新的炎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堕化” 祂反击的手段就是自然,就是天灾。 从明年开始,旱灾水患接连不断,地震的规模一场比一场巨大。 周天仪的力量有限,能模拟出的只是三十多年以后的场景。 朱厚熜认为,如果任凭天道疯狂下去,大明就完了! 不同于他前世所看到的自然灾害,在如今这个世界,超凡未曾绝迹,一切灾难的伤害都在呈几何倍的增长。 如果真的发生周天仪中的巨大地震,西北三省将无一人幸存。 “时不我与,要加快行动了!” 第188章 改天立道 朱厚熜已然决定,将计划提前。 三年之内,所有州府建三宫、群县修庙宇。 要在天道降灾之前,抢先一步完成大阵。 他抬头望向奉天殿的藻井。 穹然高起,如伞似盖。 金龙俯首而下,目光炯炯似在与他对视。 他振袖道:“与天争,快意呼!” 丹田之中紫色星云吞吐,一道剑芒璀璨如大日。 泥丸宫内,以紫禁城为中心,大半的江河山川浮现出来。 他隐隐有预感,炼道大阵建立他便能一窥御炁境的无上奥妙。 朱厚熜跨步走出殿外,对殿外守候的麦福说道。 “让王尚书、邵真人、张天师亥时报东暖阁议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议,立天心” 麦福瞳孔一缩,面上却不显异样,领命之后当即快步离开。 他要做两手准备,搞清楚前人是怎么“造天”的。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妨屠一回天。 朱厚熜凭栏远眺。 只见山河大好,殿宇壮丽。 如此美景,怎能不让人留恋? 如斯山河,又怎可毁于一旦。 ………… 是夜。 东暖阁,点起数十盏牛角灯笼。 斑驳的灯光变幻间,每个人都神色沉重。 朱厚熜率先开口。 “天道有变诸位皆知晓,但朕没有料到祂已然到了疯狂的地步”他挥袖指向窗外,“今年江西已经传来了旱情,黄河也有改道的趋势,陕甘两地更是蝗虫如潮水。” 邵元节背过手去悄悄摇了摇藏在袖中的铜钱,待卦象落下之后,才用拇指和食指抚摸着铜钱的表面。 他嘴巴半张,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机混沌,在朱厚熜没有点出之前,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各地发生灾患的事情暖阁内的几人都是知道的,但历史上不乏类似的事件,他们也仅仅只是当作灾患处理。 王阳明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书册。 “天之一字,贯穿中华始末。”灯火扑在他的脸上,他消瘦的脸颊依旧如铁一般地镇定。 “粗略来看,天道建立可分为两个阶段。” “夏商周甚至更早之前的三皇五帝时期,那是威权无可动摇的天,是真正的人上之天!”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着一段沧桑的历史。 “春秋礼崩乐坏,天命遭到动摇” 朱厚熜抓住了关键,问道“是天命动摇导致了礼乐的崩坏,还是礼崩乐坏导致天命动荡?” 这二者谁为主动,就决定了人和天之间谁为主导。。 王阳明没有直言,而是吟诵起了典籍。 “我生不有命在天?”“则命于天” “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旻天大降丧,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 “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 “天道远,人道迷,非所以其也,何以知之?” 邵元节赞同点头,随即附和道 “吉凶由人”“祸福无门,为人自取” 这些章句,从史记.殷本纪,到尚书.周书,最后到左传 揭露了一条清晰的天道发展脉络。 天由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过渡到与礼齐平与人相和,再到后来礼居于天之上! “改天立道,关键在礼?” 王阳明点头又摇头,“在仁,或者说人!” “礼是约束,礼是传承,礼是实践,礼是秩序,但归根结底你是为人而存”的双眸神采湛湛,似乎比烛火还要明亮几分。 “人战胜天,借助的就是礼”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问道,“立新天,就必须要行新礼吗?” “陛下有所不知,天是虚拟的,也是实际的。” “立天,不仅要造出天的实物,更要改变天之下看不见的礼法秩序” 朱厚熜眉头微蹙,这与他的想象有出入。 他之前认为,华夏的天道更像是一种地域泛意识的存在,是集合人与自然形成的混沌意识体。 也就是说,天是没有实体的。 之前所谓天的碎片,不过是寄托过天意识的东西。 但现在王阳明却提出了另一种观点。 似乎是看到了朱厚熜的疑惑,王阳明解释道。 “古远时代的仙神拥有着非凡的伟力,他们的呼吸可以变成云雾,他们脚踏大地就会引发地震…………” “仙神由于莫名的原因逝去,一股朦胧而陌生的力量,从他们的尸体骸骨中诞生。” “这股力量,被称为命,左右着万事万物,支配着天地自然。”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从仙神所生活的世界中诞生,它创造一切,提供着万事万物的动力,被称为运” “一个偶然的机会,不知何时的人得到了命与运的碰撞物,他将那个碰撞物带回人的聚集地,并且借助祂获得了超凡的力量,而碰撞物本身也越发神秘莫测,后来人们将它称为命运。” “命运被高举神坛,无数人膜拜祭祀,祂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叫天。”王阳明指着手中泛黄的书册,轻声说的:“这是孔子在历史长河艰难远征时,留下的见闻” “天诞生之初,由只而拥有超凡力量的人被称为巫,人族也更加欣欣向荣。” “天运站得太高,高到没有人可以触及到他,只要锁定一切万物归元。” “巫曾经想过去阻止,但来源于天的力量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天?” 朱厚熜轻声叹道:“他们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夏商周被埋在了厚厚的史书之下,藏在了荒凉的废墟之中。 “在巫的遗迹上,人拥有了超凡的力量,他们把这种力量命名为仙并且借此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或许是中间隔了一个节点,仙拥有了制约天的可能,但终究还是被拍入了历史长河的河底。” 王阳明的神情变得振奋,他笑了。 “在这之后是一段难以想象的辉煌岁月,或许是仙逝去的太过彻底,人们没有从遗迹中获得力量,反而向自然求索,向人本身求索。” “以仁求人,孔子开出了武者的新路。” 邵元节接口道,“向天地问道,老子将运的力量交给人。” “法定乾坤,先贤用秩序框定混沌” ………… 百家争鸣,群贤辈出,众圣挥刃向天。 “天碎了,命运两分,山河破碎!” 朱厚熜突然问道。 第189章 上古秘闻 “破碎后的天是怎么聚合的?” 王阳明点了点头,继而说道。 “失去了运的命,如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给本就满目疮痍的山河来上了重重一击。” 群贤汇集,共同商议办法。 孔子领着一干门人在岁月长河中苦行,窥见了当初命运诞生的情景。 “在命和运之外,还有一股深层且隐秘的力量,这股力量也是命运能够汇聚的关键。” “是炁?”朱厚熜问道。 王阳明诧异地看着他:“气!”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所说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气是万事万物的本源和依凭,命和运就是在气的作用下最终汇聚成天。” 邵云节点点头,“如此说来,天的实体是气?” “不错,要改天立道除了借助人心秩序改变命运,还需更易天的实体。”他苦笑一声,“但这,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为何?”邵元节急切地问道。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上古隐秘,仿佛一个不可知的世界正徐徐向他打开大门。 “春秋战国山河破碎,众圣最终找到了气造出了新天,但破坏的天地却无法适应新的天。” “老子想到了阴阳对立的办法,将世界一分两半,天的本体被安放在了世界的阴面” 朱厚熜心中一动,问了出来。 “世界的阴面,就是当初传诵着上古神话,充满着灵气仙神的里世界吧” 当初他在登基大典时,就透过巨大的紫色气团看到了那片安详沉静的世界。 他当时就推断这个世界有表里之分。 王阳明深以为然,“陛下所言不错,里外山河分离,里山河藏着原本世界的神性” 邵元节轻声自语,“里外山河,难道历代的飞升高人都是跑到了这个地方吗?” 思索良久,他还是一无所获。 他终究将心底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 “里山河的入口在哪,是否所有的人都能看见?” 王阳明给出回答,却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里外山河,存乎一念之间,二者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什么?”邵元节难以置信地摇头,他的猜想显而易见错了。 如果本里山河本就一体,飞升超拨世界就无从说起。 朱厚熜随手拿起清茶抿了几口,心中的疑惑已解出大半。 他对着邵云杰说道。 “历史上传说穆天子见西王,但史界却对此众说纷纭,找不到那座山是昆仑山,更找不到西王母是谁,也就不知道该把穆天子传归为何处?” “若单纯以小说看,书中穆天子巡狩诸部落都用天干地支记录时间,每一件事都非常的详细,就像是一部写实的传记。” 朱厚熜目光幽深,“唯独在西王母这一段风格突变,不能不让人深思!” 他转颜一笑,“现在看来倒有了解释,穆天子见过西王母,昆仑山也真实存在,只不过后两者都存在于里山河之中!” 邵元节疑惑地问道,“陛下,里外山河是春秋战国时才出现的,而穆天子是西周时期的人,这在时间上根本不合理呀!‘” 朱厚熜轻笑一声,“邵真人弄错了一件事,更准确的表述是里外山河的界限是在春秋战国出现的!” 他看向下王阳明,后者一脸惊叹。 “陛下竟能从岁枝末节中看到真相,实在让臣叹服。” “这一点臣之前也有过疑问,后来还是在神游历史长河时,从孔子残影中得到了真相。” “天道诞生之前,世界强大但只有少之又少的一部分能供人类生存,随着天道不断壮大,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越来越多。” “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被称为大荒,也就是上古仙神居住的地方。” “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被称为山海,天的目光看向何处就是山海” “显然控制二者转变的钥匙在天” “众圣伐天之后,钥匙就到了人的手中,人族目光所及之处便为山海!” 里世界就是古时的大荒,表世界就是曾经的山海,众圣只是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人的手上。 这与他当初所想的天道观测世界,世界随之改变的构思不谋而合。 天道浩渺博大,人类渺小似尘埃。 天意岂是人力所能撼动? 或许拥有了超凡的人可以影响天的轨迹,但数千数万的普通人呢? 众生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将真正的天藏在世界的阴面,他们用礼和气运在世界的阳面造了另外一个天。 阳面的天更像是众生意志的放大器,能将每一个人的所见变成天之所见,从而固定所处的环境。 朱厚熜明悟了,历朝历代不断更迭的那片天,是阳面的礼法之天。 而真正属于超凡的天,从春秋以来就不曾变过! 同时一股深深的压抑感也笼罩在他的身上。 能掀起世界巨变的,显然是藏在世界阴面真正的天! 这样的天,是人力能够对抗的吗? 王阳明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众生意念驳杂,欲望与希望交织,丑恶与善良共舞,浑浑沌沌的人念头道会将天污染,由此迎来百十年的轮回改朝换代。” “不对,人之欲望于天如沧海一粟,怎么可能会把天给污染?”邵元节断然道:“自然伟力面前,个人力量何其渺小,星辰千百年一转,人生却是数十而亡。” 王阳明没有反驳,但明显声音低落了许多。 “天道受众生景仰,自然也在护持众生”他指向窗外,哑声道:“我等头顶的这片天,是阻隔了真正污染的屏障,人心欲念不过是那大污染爆发的一个契机,万古以来的大恐怖才是表世界天堕化的原因。” 邵元节身体异常,身体不住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不甘心地问道:“里世界的天,已经沦落了吗?” 王阳明沉重地点点头,道出了一个万古以来的秘辛。 “孔子以为武者的力量来源于人本身,但他错了武者的力量同样来源于天,众圣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当他们发现时已经无法回头” 同巫者的天一样,巫无法改变天的堕化。 仙失败了,武者同样失败了。 “每百年一次的轮回,不是人间欲念积累无法抑制的暴发,而是一个王朝献祭气运殊死一搏阻隔天的污染!” 他看向朱厚熜,久久不曾言语。 第190章 补天 王阳明怅然道:“新天一旦发生变故,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子” 朱愣神片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难道当年朱标太子之死不是偶然!” “北元溃逃但付出了巨大代价,利用炎天中的长生天碎片破坏了炎天,当时恰逢新旧交替里世界的阴天威能大涨,大明有倾覆之危。” 朱厚熜接过王阳明的话,“稳固新天,要献祭气运,一国之太子就成了不二人选” 王阳明看着朱厚熜,眼神中担忧和欣慰交织,他问道:“陛下如今也感受到炎天的异样吗?” 朱厚熜沉默不语。 帝王号称天子,自然与天的关系最为密切。 这既是荣誉和权势,也是责任和担当。 天若有损,以天子补之。 朱厚熜虽然登上帝位,但不知是身有修行的缘故还是脑海中玉彖的助力。 他并没有和头顶的这片天产生骨肉相连的感觉。 “炎天将发生大变,天地反覆自然伟力之下,无人可幸免于难”他沉声还道。 他没有从炎天那里获得启示,而是借助周天仪观测到了未来的变化。 王阳明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旧天中萌生出新的力量,炎天无法适应这种变化必然会发生剧烈震动,臣之前还在忧心此事,思考该如何解决” 邵元节心中一动,急切道:“王尚书是怎么知道的?” 王阳明长叹一声。 “诸圣当年没有找到出路,为保全众生只能散道于天地,精神化身胎膜阻隔在新天旧天之间。” “旧天的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好在传承不绝历代皆有‘补天之人’,如此才维持了现有的平衡。” 他略带惋惜地看了一眼邵元节,现在的环境已经出不了蜕凡的高人。 “补天的最低要求,就是要达到蜕凡之境,才能以人心代天心,承受住旧天的污染”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幽深的黑暗。 “臣虽然身在此,但绝大多数的力量已在天外!” 邵元节沮丧地伸开握紧的双手,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心中隐隐期待飞升是可能的。 但现在。 “飞升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骗局!”他在心中怒吼道。 眼神不经意扫到了旁边的明黄身影,邵元节的心又一下子提了上来。 飞升是走不通的路,那他之前对皇帝信誓旦旦地承诺………… 张天师察觉到了自家师叔的异样,不着痕迹扯了扯邵元节的衣角。 邵元节下意识地抬头,片刻过后愁容顿消。 他看着师侄有些年少的面容,一下子就有了想法。 飞升无路,难道就不许人间长生? 贫道的兴教大业,肯定不会中道弯折! “要适应旧天的变化,新天就必须要跟着改变”王阳明说道:“所幸陛下已经带来了希望,也就不用玉石俱焚了” “礼法更迭,是建立新天的关键?”朱厚熜一下子领会了他的意思。 王阳明略微更正道。 “更准确地说,是人与天的关系,春秋以来千年时光,新天不断更换但主导的力量自始至终都是武者,而礼法一直是春秋大义” “春秋之礼取代了上古祭祀,武者取代了仙者,新的超凡产生要改立新天必须要换礼法” 朱厚熜振袖道:“与人争礼,更要与天争礼!” 王阳明闻之欣然,随声附和。 “人生于天地,当有不屈之志” 王阳明继而说的。 “天之神在礼法人心,天之形在气运自然” “要造新天,必须采集山川江河之气息,人道百业之烟火,汇集气运与气交融” 他笑着看向邵云节。 “在此道教是开山鼻祖,张角建立黄天虽败而荣,祖天师造天之法更是影响之后千秋万世。” 他玩味道:“邵道长,祖天师的《开天经》可一直在龙虎山” 邵元节大义凛然,一把将张天师拉到自己跟前。 “我龙虎山一直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吩咐义不容辞” “好”朱厚璁颔首,赞叹道:“两位道长当真深明大义之人。”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最近的一场大灾在一年之后,朕得到炎天的启示,必须要在三年内全面建立三宫” 朱厚熜面不改色地说道。 炎天的意思无人知晓,他正好假其名一用。 王阳明叹道:“时局已经危急至此了吗?” “臣原本以为还有三十年光景可等,自然徐徐而图之,潜移默化中移风易俗,春雨无声般改革变化。” “大危机时,必须行霹雳手段”朱厚熜目光坚定。 “新礼之争,看来免不了血与火的征伐” 王阳明也神色一历,“当断则断,首鼠两端不能成事。” “南直隶商团一直在暗中阻止天宝南下,接下来两月就将此事全部解决,若再有冥顽不固者,杀!” 王阳明拱手称是。 “自皇兄之后,佛门之中有人与朝廷貌合神离,甚至暗中帮助白莲教,必须明正典刑!” 他看向邵元节,“邵真人执朕喻今审慎处理,教派之中的毒瘤,要一并肃清!” 邵云杰面色红润,沉声道:“陛下放心,贫道一定办好此事。” 朱厚熜笑了笑,“大和尚里面不乏好人,切记不要因小失大。” 邵云杰心头一紧,知道这是皇帝的敲打。 让他明白不能以公谋私,恶意打击。 朝廷如今对于佛门的态度,不鼓励不打压,任其自流。 凡是无损于大明的教派,皆有生存的余地。 “贫道醒得” 王阳明想了想,又言道。 “天道观气稳固为先,凡是涉及旧天之隐秘,皆不可被人得知。” “陛下有国运护体自然无恙,但其余朝堂诸人,天下泱泱百姓皆不能知晓” “难道主动告知也不行?”邵元节问道。 “不可,他人听此言如水过河,顷刻间就会从脑中抛出” “现在是我短暂借助界膜屏蔽了炎天的力量,诸位离开此地没有强大的修为,立刻就会忘记之前知道的一切” “没有办法阻止了吗?”邵云节急切地问。 “如果有承载气运的传世之物,就可以庇护自身。” 邵元节赶忙转过身去,小心翼翼从衣服夹层中掏出一本浅蓝色的布册子。 打开布册子里面是,一张不知名的兽皮。 “黄帝所书阴符经如何?” 王阳明诧异地点头,“此书自然可以” 张天师瞪大了眼睛,实在想不通师叔如此胆大包天,传家的宝贝就这么带在身上。 邵元节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脸恨铁不成钢。 祖宗的东西供着是死物,用着才是宝贝。 为后代造点福,有何不可? “那我们可以借用这些传承物,让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吗?”邵元节问道。 王阳明意有所指地说道:“无知有时候是一种保护” 邵元节只得作罢,又小心将兽皮装了回去。 沉默不语的张天师,突然问王阳明道。 “如此说来,建立新天的阻力岂不是很大?”他沮丧地说道:“无人知晓我等意图,无人能够理解” 邵云节神情依旧。 “世人如何评说,让他说去干贫道何事” 他当即表忠心,“即使贫道因此被冠上祸国妖道的名头,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陛下。” 朱厚熜淡淡道:“万般劫难,自有朕在前面顶着,汝等无需多虑” 他转而向王阳明说道,“眼下一件关键之事是中秋国子监大论,朕要趁势立三宫,一举鼎定心学主流的地位。” 王阳明道:“臣有信心赢下大论,但心学成长还有很长的路子要走” 朱厚熜笑道:“朕明白不可操之过急的道理,重要的是朝廷要表明一个态度,一个不遗余力支持的态度!” 他背过身去望向窗外,“若心学不成主流,又怎么改革儒学呢?” 第191章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中秋前后,是北京月亮最美的时候。 天穹高洁澄澈,一轮圆月朗照大千。 京城一处雅致的院落。 文徵明与唐伯虎对饮浅吟。 酒至酣处,文徽明一只手拉着唐伯虎,一手举杯对月。 “你我幼时好友,年少至交,但岁月蹉跎老得枯朽才能再同饮盏酒!” 文徵明语气中多了几许哽咽。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朋友,在这月光下饮酒了。 扬子江涛已成梦中回音,鸡鸣晚钟也只在记忆中寻觅。 唐伯虎笑了笑,道“怎能如小女儿一般惆怅?” 他指着月亮哈哈大笑。 “月是好月,景是好景,焉能不开怀?” 他一杯黄酒下肚,举酒邀月相酌。 忽而风起。 树影摇曳,竹枝晃动。 楼阁前的鸡冠花、秋葵、雁来红,在月光映射之下越发娇嫩。 唐伯虎此时格外地高兴,这种高兴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安然。 自从当年科举舞弊案之后,他就很少像这样开心笑过。 “明日就是国子监大论,你准备以何身份参加?”文徵明随口说道。 他知道唐伯虎想要科举翻案,就必定要获得当今陛下的支持,而声援心学就是不二的选择。 再加上之前唐伯虎曾与王阳明一见,在外人看来他也早就加入了心学的阵营。 有此一问,不过是出于好友的关切罢了。 “我?”唐伯虎酒液入肚脸色熏然,索性将胸口衣带敞开。 “既然是辩论,那我两边都要辩” 他斜躺在椅子上,臂弯如月将酒倒下。 “心学有道理,理学也不差”他笑道:“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哐当” 文徵明失手将酒碗打碎,脸上的震惊之色显露无余。 他急切地劝阻道:“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学术论战,斗争就只有你死我活,两边倒的人两边都讨不了好!” 唐伯虎笑而不语。 他信手一指摇曳的青竹竿。 “两枝青竹月下交错,树影婆娑摇曳生姿,这月华是水,这影是草,水乳交融方为自然” 文微明皱着眉头。 “不要打什么哑谜,水火不能相容!”他拽着两根竹子将其砸在一起。 “你听听,只有遍体鳞伤的碰撞,没里有什么互相尊重的交融!” “不要自误啊,伯虎!”他痛心疾首地说道:“你曾经为自己的狂傲付出了代价,如今胜利在望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唐伯虎长身而起,仰头看着深邃夜空,似笑非笑。 “我现在从来没有高估自己,只是我懂得陛下的意图” “就像那幅百官图,虽没有一处画皇帝,但处处都有陛下的身影” 他撇了撇嘴:“只有皇权才是至高无上的,心理之争,并不是不可调和的。” “陛下要的是海晏河清!”他大声道。 “对于江山社稷,对于天下万民,对于千古悠悠之史册,心理之争重要吗?”他心中自问。 望一眼天上亘古的明月,看向更远处藏于黑暗中的紫禁城。 他已经有了答案。 陛下只关心结果,而不是心理学争论。 “这…………”文微明一时语涩。 对于除朱厚熜以外的任何一位帝王,他都可以自信回绝唐伯虎的论断。 但现在,他迟疑了。 浸淫大明官场三十多载的他,看不透宝座之上的那个少年人。 那位天子自登基以来种种手段巩固皇权,似乎能完成前无古人的壮举之时,又立刻急转直下有了放权的势头。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朝廷里的风向不同寻常 内阁,似乎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权力机构了! “我希望你能谨慎一些,不要轻易表明自己的立场,惊涛骇浪机遇巨大,但一个浪头就会粉身碎骨!” 文徵明在做最后的尝试,一如他当初劝唐伯虎重新科考。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会慎重的。”唐伯虎郑重点头,举酒一饮而下。 ………… 似乎是天公作美。 国子监大论当日。 天格外地蓝,格外地亮,仿佛含着笑迎接所有人。 大论共分为三日,首先是诸位大儒学者开讲解惑答疑,与天下人问对。 次日,两派学者论战。 最后一日,各家学派共辩。 王阳明端坐高台,云从者众。 国子监千年来,都没有过这般热闹了。 人山人海,一片寂静,唯有王阳明浑厚的嗓音,在国子监里回荡。 似横岭侧峰,波光云影,寓情于理。 如寒月推窗,春风绿岸,成了天地的滋养 繁忙的人们卸下精神上的疲惫,享受着这一方天地里少有的自由自在。 讲学过半,有人发问。 “先生,为父母而做学问,难免为科举所累?”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样一个两难的问题,在场诸人扪心自问都难以回答。 类似的问题,就好像妻子与母亲落入水中。 科举我所得也,孝亦我所得也,二者不可兼得乎? 王阳明淡定一笑,反问道:“父母让你科举耽误研学,那你在家耕种奉养父母难道就不耽误学习了吗?” 他正色道:“‘唯患夺志’,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尔” 下方的郭岩喃喃自语:“不怕科举耽误学习,只害怕因为科举而丧失了学习的志向。” 发问那人面色一苦,知道这个问题为难不了王阳明。 于是他又问:“先生云知行合一,但人世中有些人明知道守孝悌,却做不到孝亲爱友,这难道不是说知与行是两回事吗?” 王阳明不假思索。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发问那人暗自窃喜。 “等到了,终于让我逮到这句话了。” 他研读过心学经典,早就对王阳明的回答有过预测。 这个答案,马上就会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他读传习录时,对其中某些观点嗤之以鼻,这些不就是名家的诡辩吗? 如努力是否有意义,名家就会诡辩将努力解释为一定能取得成功的努力。 将一切的不成功都归结为努力不够,那这样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谁的努力能取得一切的成功? 皇帝都做不到! 又比如高薪能够养廉,再高的薪水也不可能让人连贪腐的念头也没有………… 他在心里鄙夷地说道:“看似玄之又玄的道理,其实就是在说一堆废话!” 把所有努力了却没有成功的人都归结于他不够努力,由此来认定努力就会成功,这不是拿着废话当理由说又是什么! 心中如此想,他便如此问。 “先生之意,知行合一是因为知道了就会去做,而有的人知道了却不去做,是因为他们不是真的知道!”他大声道。 人群中熙熙攘攘的声音响起。 有人小声谈论。 “只有地痞流氓才会这么说吧?” 第192章 何以为人 众人神色各异。 国子监大论,不光有心学和理学大儒讲道,还有当朝大员论学。 早晨是心学的专场,下午才到理学开讲。 国子监中央早早搭好了廊台,众人默契地提前到场听讲,杨廷和眼睛微眯,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费宏虽然神情严肃,但脚却摆得极为舒展。 “这个问题不好答”毛纪轻声叹道:“知行合一难!常人皆以知为知,行为行,王阳明却说知行一体,其中真意难解!” 蒋冕后背靠在四角官帽椅上,笑了笑,“自陆象山之后,心学虽然式微却偶有人才,时至今日,也有不少惊才绝艳的人物” 杨廷和抬起头,“鹅湖之会没有论出对错,如今也难分是非,说到底是各家展示实力!” 话音刚落。 人群中一长须的清瘦文士登台,他先是对王阳明拱手一礼,随即笑道:“这个问题,就由我来替先生回答吧” “这人是今年新上任的御史聂豹吧?”费宏突然开口。 毛纪点点头,“他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后来到华亭县担任知县,今年年初陛下调任各地官员入京,他因为政绩卓着被提拔为御史。” “聂豹曾经向心学大儒刘霖求学后来又拜师严嵩,此人推崇阳明心学,但今日却是第一次亲眼见王阳明。” 蒋冕故作无意地提起。 杨廷和立刻便问道:“严嵩午后会来开讲吗?” “他妻子旧疾复发,需要他在家照顾,因故不能到场”费宏说着,眼神冷了几分。 严嵩现在风头正盛,对江南士子的影响力也是与日俱增。 现在不来,显然是不想节外生枝。 “是真病还是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归属于理学。”杨廷和淡淡道。 聂豹朗声道:“先生所言的知,并非口头承认,理论认同的知,诸位可认同?” 王阳明脸色欣然,微微点头。 下方众人有人一头雾水,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抓耳挠腮。 发问之人,仍然暗自不不屑,又一个故有玄虚的人。 王阳明那话里的意思不是很明确吗? 为什么知行合一? 因为知道了就会去做呀 知而不为,非真知也。 你看是不是在耍流氓,让人越想越生气。 如此理论,就仿佛拿一个装满银票的陶罐,来论证陶罐本身就很值钱。 “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他高吟道。 他的声音随着风在国子监内回荡,如洪钟大吕,似当头棒喝。 “知痛、知饥、知寒、知热,知是直接体悟上的认知。” “如在五谷轮回之所,即使是鼻子生病的人也“知道”“这里”“应该”很臭,这和直接闻到臭味才“知道”这里臭不同。” 他挥手一指,“知行合一,吾妄言之。” “只有当行动才算知道,也就不存在先知而后行,正是因为你先知道了却没有行动,那就等于你不知道。” 王阳明起身大笑,“与吾之意不差矣!” 他环顾四周,冽冽西风鼓荡袍袖。 日光倾投落在他身上,与红色的官服产生极大的反差,让人眼中有只有此一人的错觉。 “吾言知行合一,汝等岂知宗旨立意乎!” 他一甩大袖,“若不知,论其有何用?” “知行一体还是知行分开尚且算是小事,若不知吾之宗旨就随吾学习,才是真正无用!” 他双手展开,笑道:“如此,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罢了!” 发问那人脸色阴晴不定,跳出问题本身去回答问题,好一个王阳明! 但他似乎又不甘心,憋了半天又问道。 “先生,何为生死?” “昼夜即为生死” “何谓昼夜?” “你知昼,自然就懂夜” 那人怪笑道,:“这是什么圣贤道理?还有人连白天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指头顶大日,“日光之下即为白昼,我眼中所见即为白昼” 两人一番问对,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廊台之上,一众大儒也不由深思。 何谓生死? 邵元节轻声自语:“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杨廷和出神,“生有所立,死而不朽,身固可贵,义重于生。” 王阳明的回答,却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信步走下高台,来到众人之中。 “汝岂知昼呼?” “日日懵懵而兴,蠢蠢而食,做事不知其然,事情做完不知其所以然,终日昏昏,只有梦昼” 一番言辞,极为辛辣讽刺。 众人听得面红耳赤。 有人天天不知道为啥起床,为啥吃饭,为啥做事。 身躯离开床板,灵魂却睡得香甜。 王阳明话里话外,仿佛都在说大多数人都只是活着。 问话的人如遭雷劈,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再动弹。 这句话的杀伤力属实太大。 在他耳中听到的,“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不知是过于羞耻,还是心里极度愤恨,他发出了最后一声。 “何以为人?” 王阳明的回答异常干脆,堂堂正正做个人。 他迎风走上高台,立于天地之中。 伴着阵阵松涛,和着景阳钟呜,高唱道。 “昂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擒龙打凤,直截了当。 如此狂傲,如此奔放,把心学作为人学的根本要义,彻底且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 杨廷和猛地起身,在座诸人皆神色大变。 诗是陆象山的诗,心是王阳明的心。 怎样做人,不需要他人来约束,去发挥自己的本心,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 一诗吟罢,余韵悠长。 王阳明整肃衣冠,双手合揖对众人一礼。 众人正色,回以一礼。 人群中有学子仕人,有贩夫走卒,有垂垂老朽者,有芳华正茂者。 他们的动作并不一致,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标准有的生疏。 无一例外,他们行——新礼。 杨廷和抚掌而叹,“千载一人,真大气魄,大气象也” 朱厚熜站在廊台侧后方一个角落里,也双手交叉合揖。 皇帝是第三日的大论才会到场,在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好学的“文人”。 他带了一张特制的面具,纵使气度斐然,也只会让人以为是某个贵公子,联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帝者。 第193章 花美否? 阳明心学。 如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开深深暗夜。 然而,有人心生敬仰,自然有人不屑一顾。 双方僵持不下,吵得唇焦口燥,火气越来越大。 到最后只能用最朴素最原始的手段去解决争端——打架。 大明第一学府,国子监。 一群看似瘦弱的文人,掀起胳膊就打了起来。 以武论道,并非无礼之举。 相反,文人打架讲究师出有名。 在这一方面,孔子就做出了表率。 孔子力大无穷,武艺卓绝,身高九尺六寸,从来都是一个行动派。 他本人从来不反对君子诉诸武力。 子夏曾经问孔子该怎样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 孔子回答得很痛快,即使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担任公职,你要时时刻刻想着报仇雪恨。 哪怕是去寺庙,也要随身携带兵器,若是在街上遇到,立刻就会拔刀相向。 真君子,以直报怨! 唐伯虎刚一拳揍翻一个胖士子,另外一个高瘦的书生趁其不备掏出袖中论语砸了过去。 “端不为人子!”唐伯虎骂道。 高瘦士子大笑:“我这是在疏解本性,我现在就想打你!” 这番话说的很有气势,但高瘦书生也就是仗着自己个子高,才这么说的。 唐伯虎单手一拉,一个过肩摔就将后者掀翻在地。 朱厚熜看得哭笑不得,廊台上的一众大儒却习以为常。 文官打架在大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最着名的那一次打架,是在正统14年。 金銮殿,当着皇帝的面打死了三人。 那一日户科给事中王竑,冲上前来一把揪住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头发,劈头盖脸一顿狂揍。 他在情急之下扭打之中,竟然一口咬下了马顺脸上的一块肉。 大臣们见状反而更加激动,一拥而上将马顺打得奄奄一息。 宦官王振的两个好兄弟,宦官毛贵和王长随也被人从殿外揪了进来暴打一顿。 史书载之,“众人又捶杀之,血溅廷陛” 唐伯虎大开大合,一路揍上高台。 他将衣襟敞开,半黑半白的头发扎成一束甩在身后。 “谁不服,尽管来!” 之前发问为难王阳明的中年士人,自然被新学拥趸者重点照顾。 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乌青,一张脸更是高高肿起。 他理顺了凌乱的发丝,大声问道:“阳明先生与友人观花,曾经有过如斯言论。”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唐伯虎神情一肃,心中快速反应,以为他要同自己谈论世界孰真孰假,是真是虚。 谁料中年士子话锋一转,环顾四周,向众人问道:“阳明先生所言之花,美否?” 郭岩傻了眼,我都没看过那花,我怎么知道花美不美? 唐伯虎抬首,不由对眼前人高看了几分。 能将一个庞大深奥的问题变小引起更多人的讨论,此人也算有些见地。 中年文人自顾自地说道。 “何为美?窃以为有三重,第一美者需有具体的形式或形象,第二美者感染人心,第三美者必有功用。” 他挥手指向北方,问道:“长城何其壮美,人尽皆知,长城之美在其自身,不会因为没有人去欣赏而衰退,也不会因为有人诋毁而减损” 他高举双臂向天空,“山川自然之美无人欣赏,却能千古流传。” “我说花之美,自花诞生便有!” 立刻有人跳出来,不服气地说道。 “万寿菊气味腥臭,你认为它美吗?” 中年文人微微耸肩,“你着相了,花之美多样,岂能一言断之?” 唐伯虎饶有兴致的问了一句。 “你认为美是感觉到的,感觉不到便不存在,那我问你气美否?” 中年文人依旧微笑,微肿的脸加上他稀疏的发型,竟真有了一番“佛相” “美,是由物而生,而是否能感受到,则是由人而定。” 他说道:“兄台说气美否,窃以为若气有美之特质便是美的!” 几人一番争论,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唐伯虎悄悄松开了袖子下攥紧的拳头,极力平复住心情。 他眯着眼睛问道: “阳明先生之花美否?” “美!” “你怎知它美?” “自然是我感受到了花美的特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无法让对方信服。 唐伯虎是有自信能驳倒对方的,但因此却要花费颇多的时间。 如此一来,心学崛起的势头便被按了下去。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听者的反应,袖子微微撸起跃跃欲试。 今日的辩论不在谁对谁错,在于谁能更得“民心”,更能宣传自家的主张。 中年文士侃侃而谈,甚至干脆盘膝坐定。 唐伯虎就要冲上前去,忽然一道朗润的声音让他愣住。 挺拔少年,手中扬起一束雁来红。 “这是一束花,但不同的人对他有着不同的感受” “有人心情喜悦,见花便说它在笑,有人心情低落感时花溅泪。” 他摇了摇头,语气略低“有人说花却无情,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有人说花有情,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为何?”他浅笑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信手一挥,指着中年文士道:“如君所言,花自飘零水自流,这是万物节律,自然真理。”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 “我所见,却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今日我等所争绝不止于花美否,而应由此启迪何者为美,从而发现和拥有美!” “人人皆有发现美的意识,人人皆有塑造美的能力,正所谓人人皆可为圣!” 下方众人听得心潮澎湃,文人士子不住点头。 过来凑热闹的百姓,刚刚还被两人花美之争绕得晕头转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现在一下子就明了过来。 心中隐隐多出了几分激动,圣人能发现美,我们也能! 一颗朦胧的关于自我的种子,无形中就种在众人的心田里。 随着大环境的不断改变,这颗种子也终将破土萌芽,长成郁郁葱葱。 唐伯虎由声音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虽然惊讶于皇帝会亲自参加辩论,但他并没有打扰对方兴致的想法。 中年文士脸憋成猪肝色,一时间脸上阴晴不定。 他正要开口,唐伯虎一拳便打了过来。 第194章 湛若水 中年文士本能地抬起双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痛感都没有袭来。 等他睁开眼看去,一只宽厚的手掌挡在他面前牢牢握住了唐伯虎的拳头。 “既是同道,何必如此大火气?” 一个身材瘦削,有着一对大耳朵的老人说道。 唐伯虎双眼一眯,双拳之上,罡气外放,一股无形的气浪,在两人周身一尺范围内形成。 老人哑然一笑,反手化掌为拳,一手寸劲四两拨千斤将唐伯虎击退了三步。 唐伯虎有些愣神,刚才和老者对拼的时候,他的一身罡气如泥牛入海。 “湛先生,今日是来讲心学的吗?”唐伯虎有些戒备地问道。 朱厚熜也顺势看了过来。 来人,正是与王阳明齐名的湛若水,享誉天下的大儒。 “非也,我受老友之邀,为百姓开讲理学”湛若水笑着捋了捋胡须,一步跨出站定了高台中央的位置。 朱厚熜也露出意外之色。 湛若水本为翰林院庶吉士,彼时王阳明刚好当上兵部武选司的主事。 二人一见如故,彼此欣赏,很快就成了至交好友。 正德十年湛若水母亲去世,他自此离开朝堂以养病为由隐居西樵山。 他在西樵山着书立说,兼容心理,荟萃古今,自成一家。 正德十六年,武宗皇帝驾崩,杨廷和力邀他到翰林院任职。 湛若水虽然属于心学一流,依旧带着理学的底色。 当今文坛,能与王阳明打对垒的,除他之外再无他人。 之前朱厚熜没有想到他,是因为他归属心学又是王阳明的至交,断然不会在此时悖逆大势。 朱厚熜望向一侧的廊台,想到杨廷和等几位阁臣,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介夫兄如何请动湛若水?”费宏惊讶地问道。 杨廷和淡定一笑,“无他,论辩之真意尔” 抛开国子监大论背后的政治博弈不谈,这场论辩确实是大明开国以来罕见的大手笔。 杨廷和当了十几年首辅,对于人心的把握炉火纯青。 他知道湛若水不会公然与王阳明为敌,但也不会因为好友而背弃自己的道路。 远的不谈,两人关于格物致知就分歧颇大。 “湛若水来了也好,现在也只有他能和王阳明“硬碰硬了””毛纪赞同地说道。 朱厚熜听不到廊台上的对话,但一番思索之后也猜出了湛若水的来意。 湛若水来与不来,都不影响这场大论最后的走向,但至少能给理学一个体面的台阶。 唐伯虎脸色古怪,背着手走下高台。 方才一番试探,他敢肯定湛若水这个老头已经达到了通神之境。 在此之前,他在梁储家中与湛若水有过交谈,那个时候对方还是一副垂垂老朽, 走两步路就要喘口气歇一歇的状态。 他的心中暗自嘀咕,“也不知道是谁开了这个坏头,一个比一个能装!” 湛若水从容开讲,各种道理信手拈来。 不同于王阳明,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他更喜欢以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启发人,让人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去感悟世间道理。 正所谓随处体认天理! 百姓们听得入神,时不时被一两个故事逗得捧腹大笑。 士人学子也频频点头,只是时间久了,心中也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 王阳明讲学像是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湛若水却仿佛“老生常谈”。 他们都明白的道理,何必再重复一遍呢? 朱厚熜站在高台一侧,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微叹道:“心学大兴之路,任重而道远,儒道改革艰难求索。” 看着越发不耐的人群,王琼讥笑道:“你们请了外援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讲得不如人家!” 毛纪一脸难色,费宏更是面色低沉。 “看来理学还是深入人心啊”杨廷和笑呵呵地放下茶盏,感受到众人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他看着下方,眼神深邃。 “众人之所以听得不耐烦,是因为他们一直以来就用这一套逻辑和方法去认识事物,他们心归属理学的” 毛纪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理学终于扎根于百姓之中。 这种跨越地域、年龄甚至时代,已然浸润到骨髓的巨大影响,绝非一场辩论,一道诏令,就能轻易更改的。 杨廷和很清楚,此时与皇帝相争再无胜算,倒不如退一步,以不变应万变。 理学百载积累出的无形优势,是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能否定的! 朱厚熜没有畏惧,相反还隐隐带着一丝振奋。 他知道,一个人一旦挣脱了枷锁,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胜利必将属于他,也必将是压倒性的胜利! 他没有再接着听下去,信步走出了国子监。 他要开始准备三天之后的国子监更名! ………… 心学和理学对决,定在了彝伦堂。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立刻便有人反驳,“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从时间岁月争论到人生境遇,从家国大事谈到生意买卖。 唐伯虎悄悄站在心学一侧,便喊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中年文士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不少,立即反唇相讥“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硬生生吸引了场上大半的注意力。 项羽该不该撤回江东的问题争论不出一二,中年文士眼睛一转立刻又谈起了花之美的问题。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唐伯虎哈哈一笑,“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你……你”中年文士大口喘气,唐伯虎笑嘻嘻地说道,“你什么你,我又不是你大爷!” 见众人纷纷看来,唐伯虎瞅准时机一个身法就滑到了理学的队伍。 中年文士一屁|股坐倒在地,怒不可遏。 唐伯虎则又成了理学这边的主力。 “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随世人情,我说融情于景,景由心生!” 唐伯虎当即反问,“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他一手摇指堂内画作,一手扇动手中折扇。 “古往今来,谁不是借景抒情?” 他两边反复横跳,最后竟将双方都说得没有力气。 中年文士坐在地上大骂,“二臣贼子,三姓家奴,汝端不为人!” 唐伯虎白了他一眼,“真君子不拘小节,假小人故作清高” 闹哄哄,熙攘攘的自由辩论结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一子定乾坤! 第195章 胜负 王阳明和湛若水对坐。 从大日天中论到斜阳渐西。 旁观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即使杨廷和也不能免俗,掏出袖中的小册子,随手记上几句。 而负责记录这场大论的抄书官,更是汗如雨下,一刻不得停歇。 从某种意义上,这一次的辩论是全大明实时进行的。 玉印就是纽带! 从北京到南京,从北京到浙江,从北京到江西。 千万里之遥,一瞬即达。 十三根飞翼柱环绕堂内,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辩论,清晰地传达到千里之外人们的耳中。 南京旧宫城门前,官员围坐,百姓翘首。 江西白鹿洞书院,人群里一层外一层,竟无一处可落脚之地。 浙江观潮台,滔滔江水也不如人潮来得壮观。 一些武林人士也夹杂其中,他们小声地点评着。 “真精彩,若此刻有牛肉烧刀子酒就好了!” “没想到文人论战也能像我们打斗一样痛快。” 周围的人却一下子将目光看过来,明里暗里都在嫌弃,仿佛在说听就是了,不要打扰他人。 平日里快意恩仇的侠客们,也只能陪笑道歉。 两人论战不断,一来一回斗了九场,却始终难分胜负。 月亮露出残影,京城的百姓听呆了。 杨廷和抄书的本子已经写满,毛纪见状又顺势递来一本。 月华如水,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到此时,王阳明目光如炬,消瘦的身影竟变得越发伟岸起来。 他仿佛上古巨人,硬生生撕裂山川。 湛若水依旧沉稳,但比起最初少了几分恬静。 王阳明的气势越来越盛,仿佛裹挟着大潮之威。 一浪接一浪,一潮叠一潮,浩浩荡荡席卷万方。 费宏忽而出声,“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胜负在此一举!”杨廷和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在超凡存在的大明,各家的对抗绝不止于学理道说。 还有心境,修为的对抗! 从二人坐定的那一刻开始,全方位的对抗就已经在进行中了。 众人屏息凝神,里外围了几百人的彝伦堂,静得只听得到远处风吹落叶之声。 “若水兄,承认!” 王阳明长身而起拱手道。 湛若水默默平息体内紊乱的气息,微笑还礼。 “大道不孤也!”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离开。 杨廷和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即使他再不情愿论战失败,也不能不接受这冰冷得如铁一般的事实。 人群一阵欢谈,笑着,跳着。 那种狂喜,几乎要将大殿的屋顶都掀起来。 在喧闹的人声中,杨廷和的声音格外冷静。 他叹道:“非理学不如心学,是无一人能敌王阳明!” 此一夜,心学声名大涨。 老幼妇孺,街头巷尾,都可以听到人们在热烈地谈论心学,谈论这一场辩论。 这是开始,但绝不会是结束。 以此为标志,一场更大的风暴将席卷大明。 或许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人们才会意识到这场辩论的意义。 由此展开的改革,却早已开始无形中渗透每一个人的生活。 中秋之后。 嘉靖元年,八月十八日,国子监正式更名为大明学宫。 各地书院私塾也在政令驱使之下,纷纷改名。 学宫归朝廷统属,由礼部主管。 学宫主要财政都由朝廷负担,面向大明所有人敞开大门。 朱厚熜特地下令。 凡大明子民,无论隶属何籍,都可到学宫求学。 这道命令就像是砸开了一个缺口,大潮倾泻之势一发不可阻挡。 相应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也随之到位。 学宫的人员安排,求学之人的能力评定。 甚至,第一次在华夏的大地上,出现了学制。 改革如火如荼,悄无声息中一切都在对标“新科举”。 内阁的大臣洞若观火,却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这里。 随着学宫改革一起的还有军制改革。 军制改革将军队不能经商写入《大明律》,以山西卫所为试点改革卫所制。 而试点改革中最引人瞩目的一项,就是军队开支皆由朝廷负担。 一众大臣开始还颇有微词,但王阳明用真金白银堵住了他们的嘴! 大明建立商行的决议自从通过廷议之后,朝廷便多出了许多造钱的利器。 而山东,北京一带大明天宝已经颇得民心,以此得来的财富,更是让任何人都难以想象! 内阁不插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自顾不暇。 朱厚熜在一次廷议上,明确地表达了要将内阁正式化的意愿。 杨廷和甚至不惜为此打破了规划,延迟了归养的时间。 他决心要在退休之前完成内阁创制。 对于文人来说,这是一个清史留名的机会。 无论是旧内阁的最后一任阁臣,还是新内阁的第一批阁臣,注定都会被历史被大书特书。 朝堂风云激荡,严嵩家中岁月静好。 老妻在石桌旁刺绣,他在院子中慢吞吞地打着拳。 双手插顶立三焦,左肝右肺如射雕。 “你的拳怎么打得跟王八一样,莫非是王八拳?”她笑骂道。 严嵩没有生气,反而笑着附和,“王八好啊,活得久。” “人活得久了,才能看得到后面的事” “上一次大论你怎么没去?还说是要在家照顾我” 老妻嗔怪道:“最近出门逢人就会问我病情,我也只能找个由头打发过去。” 严嵩上下抖着手脚,“我如今锋芒太盛,需要韬光养晦,这样出风头的场合怎么能去?” “现在不是我的舞台,百家争鸣之后,我才能异军突起。”严嵩自语道。 严嵩很明白自己的实力,虽然超出常人许多,但绝对没有达到盖压时代的程度。 更何况此时的朝堂。 有三朝元老杨廷和,不世天才王阳明,圣眷昌隆张璁…… 现在上去搏斗,无异于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他眼睛微微眯起,“我等得起也熬得起,终有一日京城会落在我的眼底” “给藩儿的书寄去了吗?”他问道。 “你催得急,上旬就已经寄出去了” “好,如今风云突变,眼界太低,注定上不了台面。” 他感慨道:“藩儿最是聪明,可我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希望他看到那些书能明白我的苦心” “明年考不上,再考一年不就是了”他的妻子问道。 “不”严嵩目光幽深,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明年科举,将是最好的机遇!” 第196章 拖不得 学宫改制还算顺利,道宫和理宫的建立却异常艰难。 前者顶多换了个壳子,内在没有大做改动,后者却是从无到有再造一个新天地。 阻力重重,困难重重。 满朝文武都在调动自己的势力,试图说服朱厚熜这个固执的皇上。 数学造物不过是旁枝末节,圣人文章才是人生要义。 本固则国安,动摇根本则国必乱。 “陛下想得太过美好,被那些小道迷惑了眼睛,怎么能把微末之艺置于大学堂中”费宏长叹道。 “大名之下,难以久居,陛下想当圣君贤主,造丰功伟绩,却忽略了此时的大明百废待兴”毛纪环视诸人,心中百感交集。 从内心深处的情感来讲,他并不反对提倡算学、史学,这些为人之学。 但从客观实际来看,他很难找出赞同的理由。 杨廷和负手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民心是一个不得了的问题!” 他望向窗外红墙黄瓦,宫殿森严。 “秦国何其强,始皇挥剑,一扫浮云,斩灭六国!” “如斯强国,却在陈胜吴广振臂一呼之下顷刻瓦解” “隋朝开创之初强势无比,到了最后不也二世而亡。” 杨廷和坚定地说道,“损伤民心之举不可为,为国则必亡,朝廷此刻绝对不能大兴土木劳役百姓!” 王琼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奏疏,他也在思考朱厚熜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行三宫。 思之又思,想之又想,却找不到一个反驳杨廷和的理由。 他们看到了过往的历史,看到了惨痛的教训,所以选择极力阻止。 这不是一种过错,相反这是一个优秀臣子应该做到的事。 只是,身处特定时代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本身所局限。 望透了历史的迷雾,却照不见莫测的未来。 张璁心中焦急,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前途,而是担心楚言会被牵扯进来。 不知不觉,他又想到了那个黄昏。 奉天殿内,只有他皇帝和楚言三人。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皇帝的问题和楚言的回答。 夕阳把朱厚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少年郎,孤身入局,惧否” 楚言昂首答道:“有何惧?我来,则无不可为之事!” 看向一旁空着的座位,张璁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掷全力支持。 反对这件事的,除了理学门人,还有心学士子。 虽然心学提倡解放人的思维,但根深蒂固的束缚岂能是一时半刻就被破除的? 王阳明的府邸,已经一连热闹了好几日。 来的人意思都很明确,坚决反对全面建设道宫和理宫。 王阳明来者不拒,一一与之问谈。 一人之力,难挽天倾。 他劝得了走进他府中的人,却劝不了更多坚守自己道义的人。 站在双方的立场看,这件事无有对错之分。 但站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唐伯虎却很兴奋,他已经连续在学宫讲了多次三宫制。 这让许多人都痛骂他狂妄引,背弃圣人道义。 对于毁誉,他不屑一顾。 “疏何妨?狂又何妨?一日兼他两日狂,已过三万六千场”他大笑道。 ………… 朱厚熜刚下朝,就被张太后请到了西暖阁。 明里暗里张太后都在劝朱厚熜,不能“任意妄为”,帝王决定着天下的走势更应该谨慎行事。 蒋太后则表达了自己的忧心,做事不可操之过急,总要给别人留下接受的时间。 朱厚熜可以等下去。 “天”等不下去了! 大风起于清萍之末,他们无法窥见天灾背后危如累卵的局势。 朱厚熜明白,他拖不得,一刻也拖不得。 “陛下,西苑传来消息匠人们已经能批量制作水泥”麦福缓声道。 朱厚熜立刻问道,“水泥的质量如何?一天的产量又如何?能继续扩产吗?” 麦福沉吟片刻,心中暗自思索。 跟在朱厚熜身边许久,他已经熟悉了对方的问话习惯。 对于这些问题,他也提早在匠人处得到了答案。 “比铺直道的三合土效果要好,现在东郊的厂子全力运行一天造出的水泥可以铺满半条棋盘街的路” “大水车正在建造中,等水车建造完毕,产能可以扩大一倍” “慢,还是有些慢了”朱厚熜心中核算。 要想短短三年内建造铺满大明的三宫,按照现在的产能,不劳民伤财驱使苦役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这样庞大的工程,最少也要数十万人参加。 大明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中的情景,是朱厚熜不愿意见到的。 如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大明科技突飞猛进三百年。 之前他想徐徐而图之,留给文明消化的空间。 现在只能先上车后补票,在某些方面人为提升。 当然,时间还没有紧迫到不顾一切的程度。 科技发展和科学启蒙,也可以在一定的空间内得到平衡与兼顾。 “南直隶的几个商人都处理了吗?” “陛下圣意天裁,内阁写了票拟,司礼监加了批红,三天前这些人就被汪鋐给拿了下来。” “好,让他加快浙江天宝司建立,同时筹备三宫,这些是国策动摇不得!” 麦福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汪鋐上书,沿海居民受倭寇侵扰,倭寇又与一些商团互相勾结,他请求朝廷授命剿匪” “哦,他汪鋐大商人杀得,怎么小商人就砍不下去了?”朱厚熜笑问道。 麦福顺势递上朱笔,“一切都是主上做主,他是在向主上请示。” 朱厚熜摇了摇头,“他是怕牵连太广,弄到最后半途而废,无功而返。” 一个人好杀,一群人难斗,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是防不胜防。 朱厚熜之前的对手之所以斗得不易,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个又一个,左右着帝国未来王朝命运的“幕后黑手”。 “既然是剿匪,那就除恶务尽” 他提笔写下一道令旨,递给麦福道:“交到内阁,杨廷和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楚言的军队训练的怎么样了?” “一切准备就绪,听候陛下调遣” 朱厚熜抬首,“那就让朝臣们看一看,科学的力量” 第197章 五百对两千 嘉靖元年,八月二十三。 一场与众不同的廷问,开始了。 杨廷和从华盖殿到如今走进三大营外新开出的训练场,他精神还有些恍惚。 楚言一介白身,竟能为群臣和皇帝讲学。 毛纪不解地问道:“五百士兵,对战两千大营的精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有任何胜算啊!” 王琼更是冷笑:“哗众取宠,妄图以此媚上!” 王琼曾经指挥过部队,双方人数相等装备不同都打得艰难,更何况现在如此悬殊的差距。 他已然认定,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想欺君罔上。 费宏几欲开口,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还在纠结廷问的形势突然大改,与礼不合。 朱厚熜站在高台,校场上的风景一览无余。 张璁格外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游离在三大营中,可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到想看的人。 “诸卿以为算学等为小道,朕今日就让尔等看看,所谓的小道有怎样惊天动地的威力!” 朱厚熜言罢一挥龙袍,朗声道:“开始!” 高台两侧,士兵开始摆出阵形。 三大营地处京郊,平日里用来练兵的地方都不小。 为了让士兵们施展开拳脚,更是特地将比试的场地搬到了一大片空地中。 楚言沉着稳定发号施令,手中令旗不断挥舞。 经过这几日的磨合,他手下的五百士兵已经能够熟练地摆出阵形。 “咚咚咚” 三通擂鼓响,大军袭地来。 对方的主帅虽然也格外重视这次比试,但心底深处依旧不免藏了一丝蔑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 高台上的群臣,时不时看看两方交战的队伍,时不时互相小声交谈。 在他们看来,根本没有必要动手,因为这一战,胜负已分! 以小博大有可能,但如此悬殊的差距,战神在世也焉能翻盘! 随着时间推移,两支军队逐渐接触到一起。 两千人的军队穿着灰色的战甲,另外的五百人为了方便区分,头上都扎着红发带,铠甲上绑着红布。 楚言不断下令,五百人的队伍逐渐呈包抄的队形,将两千人围了起来。 王阳明霍然站起,眼神凌厉。 杨一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立刻问道:“王尚书见过这阵法?” “未曾见过,此阵确实暗合兵书之道。” 听到两人的问答,周围众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知道王阳明用兵如神,心中也不由发出疑问。 五百人对战两千人,难道真有赢的可能? 两股大浪终究砸在了一起。 兵士们手持木刀,相互劈砍。 由于种种原因,这次双方对战的武器都是染了颜料的木刀。 一旦“伤痕”达到十五道以上,则直接被视为死亡,直接被淘汰。 当时杨廷和就提出质疑,两方军队交战激烈,杀红了眼谁又知道自己该死了? 朱厚熜利用五色土“量子纠缠”和气运牵连的原理,造出了一台机子。 每当有一个士兵,被对方兵刃敲击十五次之后,方形圆台机子上就会对应减少数字。 士兵的铠甲也会在十五次攻击之后,自动松开。 此刻,杨廷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两个数字。 双方的军士们,都在拼命厮杀着。 战斗胜利的一方,每人都能获得五两天宝,这对他们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 他们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刀,劈砍在眼前“发光”的敌人身上。 一刀 两刀 三刀 他们砍的仿佛不是敌人,而是行走的银钱。 而就在这两千名灰衣军杀得酣畅淋漓之时,王阳明却是微微一叹。 “他们输得不冤啊” 站在高台上,俯瞰下方。 目力所及之处,军队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 看起来两千人的大军,战斗力却被压缩在一个极为有限的空间内。 “1362,1220,800”毛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不断变小的数字。 他急切的转过头去,“420” 杨廷和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从下方的战场上扫过。 迫切的想要看到数据失误的证据。 他失望了,看着一具又一具解开的铠甲。 王琼呼吸急促不已,他用手狠狠地拍在膝盖上,不知不觉几许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看了周围一眼,他故作无意把残泪拭去。 “当年若有如此战阵,何至于死伤数万百姓”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将军,也被朱厚熜邀请了过来。 起初他们只是看客,认为皇帝在“胡闹”。 可随着战况焦灼他们比谁都更迫切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又是三通鼓响。 两千精锐,垂头丧气。 五百士兵,斗志昂扬。 他们簇拥着一个青年向前走来。 “陛下,我来了”楚言笑得很灿烂。 费宏皱着眉头,刚想厉声呵斥。 遇帝不拜,大逆不道。 以我自称,竖子狂徒。 朱厚熜也笑了,他指着楚言说道。 “楚言,楚景瑜,可比汉之霍去病!” 他一展龙袍,郑重地说道:“朕特许,他可以以我自称。” 楚言又笑了,洁白的牙齿展露在众人面前。 “且上台来,为众人讲讲方才一战” 大臣们还在天人交战,朱厚熜救命麦福搬来了一座棋盘。 “噼里啪啦” 琉璃的棋子和黄花梨的棋盘碰撞的声音。 这副棋盘,是当初孝宗皇帝特意留给武宗皇帝的。 他希望武宗常赏玩此棋盘,能三思而后行。 可惜武宗登基之后,这幅棋盘就被他封存在大内府库。 直到今日,才再度重见天日。 抱着各样疑惑的大臣,纷纷围了过来。 “少年郎,你这仗怎么打得这么神奇?” 仇钺搜肠刮肚,才勉强找到了这样一个形容词。 想他带兵多年,纵横疆场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用兵之法! “是啊,这样的战斗,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一场”王琼跟着附和。 “少年郎,能为我等详解否?” 费宏心中一度有阴暗的想法,会不会是两方人串通起来,故意作戏给他们看。 楚言摆弄着手中的棋子,将白色的棋子排列成方阵,黑色棋子推成半圆。 他单手一指,“诸位请看,关键之处在此”—— 第198章 分割 他伸手一指,正好点在半圆形和正方形的交界处。 王阳明微微颔首,看向楚言的目光越发温和。 “战争的有效空间,诸位可曾想过?” 杨廷和喃喃自语,“有效空间?” 在座诸人皆陷入沉思,楚言的声音依旧不徐不疾。 “战争的有效空间,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他伸出手指数了起来。 “双方的有效攻击距离,策应的能力,战场的地形,甚至当天的天气和军人的伙食都与此有关。” 费宏不解的问道“打仗牵涉许多我等知晓,但怎么还需要考虑什么有效攻击距离?” “白棋为两千人军队,黑棋则是五百人” “双方挥动木剑能够互相攻击到的范围,就是他们的有效攻击空间。” 他进一步解释道,“在这个有限攻击空间之内,他们才能够击杀敌人” 杨廷和看了两眼阵形,脱口而出。 “照小郎君所言,白棋的数量是黑棋的几倍,照理占据的范围更大,有效的攻击距离岂不是更大。” “如此一来,大的一方必定能够击败小的一方” 费宏连连点头,“首辅说得不错,人数多的优势,怎么就被凭空抹掉了?” 楚言笑得更甜了。 他丢出了一个问题,“诸位知道怎么让圆的面积变小吗?” 他正色道,“分割,不断地分割!” 他的手指划过白棋和黑棋交界的地方,“短兵相接处,才是攻击的有效空间!” “除开此外,再多的人也无用!” 王阳明轻声说道:“而由于地形和阵形的原因,三千人军队能真正进入这个有效攻击空间的不足百人” 楚言笃定的说道:“此时此刻,人数多不是优势,而是劣势!” 仇钺恍然大悟,“人多的一方反而臃肿,发挥不出力量,甚至将队友送到了对方刀下!” 他拱手道,“果然精彩!” 双眼一转,他嘿嘿一笑,“不是少年郎可有到军中的想法?” 话还没说完,张璁便对他怒目而视。 仇钺摸不着头脑,但楚言还在继续说着,也就只得作罢。 “若此战非步兵相争,而是弓箭手骑兵和步兵相争,亦同理” 王琼忽而出声,他刚刚思索了楚言的有效空间理论许久。 他越发觉得,将此法用与鞑靼相争。 “如果对面是蒙古铁骑,千人弓箭,能挡否?” “能!”楚言回答得无比干脆。 “战争,是数学的游戏!” 费宏暗自琢磨,顺着楚言刚才的思路,他开口问道:“如果说步兵的有限攻击距离在短兵相接处,那骑兵的弓箭呢?岂不是能射出更远?”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如此一来,有效攻击距离扩大,人数众多的优势不就凸显出来了吗?” 朱厚熜忽而出声,“这个问题,朕来回答吧” “弓箭手虽有利箭,但在两军交界处,形同废物。” 他将手一挥,黑白棋子互相掺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箭射向何处?” “至于骑兵,在有限的战争空间内,更是完全发挥不出优势” 仇钺眯着眼,替他补充了。 “蒙古铁骑之所以横行无忌,就是因为草原战场广大,而他们机动性和战斗力都很强。” “但如果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马匹踩踏士兵,士兵惊慌失措又会失手攻击马匹,如此一来敌人未战先乱!” 楚言赞许道:“老将军说得不错!” 蒋冕沉默了许久,此刻陡然发问就是石破天惊。 他一直没有忘记这次廷问的核心目的。 陛下要展示“微末小道”的力量,大开理宫。 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人无可匹敌的智慧,而非一群人。 更何谈因此惠及大明百姓。 他问道:“这样的方法,岂人人可学乎?” “可” 蒋冕皱着眉头,不客气的说道。 “兵书万卷,真正读懂的能有几人?” “如此奇绝之法,人就更难懂!” 楚言目光闪烁,轻声说道“ 我才13岁,前几日还将这方法教给了郭岩,他可是一学就会” 他对着不远处的郭勋眨着眼睛,“郭伯伯,你说是不是?” 郭勋老脸一火,“犬子确实学会了” 但更多的话他没有详说。 难不成要向众人自曝家丑,儿子学了高招坑老子的钱。 朱厚熜又伸手摆弄了一番棋子。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杨一清惊呼,“八卦阵! 九宫八卦阵,诸葛武侯所创,号称千百年来无人能破! 传说诸葛亮曾用乱石御敌,按遁甲分为八门,变化无穷,可抵十万精兵! 这阵法的一个优点,就是无论敌军从何处进攻,士兵只需要调转方向,不用变换阵形也可迎敌。 水浒传中出现了这个阵法,宋江和吴用研究过阵法之后,仅仅使用过4次,最后一次就是宋江亲率军攻破南封城。 凡历代带兵领军之人,就没有不研究过这个阵图的。 但这阵法实在太复杂了,对将士和主阵人的要求都很高。 水浒传里宋江征讨方腊,就没有使用这个阵法。 原因在于此阵至少需要六七十位精通兵法的头领,而当时宋江正和卢俊义多次分兵,导致无人可用。 此阵,一旦用得不好。 刹那间,生门变死门! 朱厚熜摆弄棋子,不断变换阵形。 “八卦阵,就是一个分割战争有限空间的绝佳例子” 一众大臣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 黑白棋子互相交错,在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摆弄下,不断变换位置。 棋盘之上,六十四个方格纵横。 当初几颗黑棋被方格围住,王阳明叹道:“他们已经败了” 一众大臣目光如炬,一番思索后也很快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仇钺更是抚掌大笑,“老夫,多年的兵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阵法就是在分割啊!” 一群老将军激动不已,互相抱着大笑。 蒋冕依旧抓着问题不放。 “即便如此,算学也无法成为大道之学” 朱厚熜轻声一笑,指着正在不断用碳笔书写的楚言,“楚言,让诸位爱卿看看如何用数学的语言来描述阵法?” 楚言笑了笑,举起手上特制的小板。 当场就为一众大臣普及起了矩阵和数列和几何变换。 类似的概念早已出现,但他表达得更为简洁,更为明了。 仇钺看着眼前的一串数字,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方格。 他满腔怒气地背诵。 “八阵图内,天地风云为四正;龙虎鸟蛇为四奇;奇亦为正之正,正亦为奇之奇。” “……循环无穷,天圆地方,为相生相克……” “都听听,都听听,天底下有几个人懂奇为正之正,正为奇之奇。” 他指向楚言手中的小板,挤眉弄眼地说道:“老夫一介武夫都听得懂,又有哪个书生不会?” 蒋冕一时语涩。 第199章 概率 “数学的威力,诸位已经见识到了,以朕看建立理宫,迫在眉睫,势在必行”朱厚熜正色道。 一众大臣,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 数学是一种如此简洁的语言。 通过短短的字符变化逻辑推导,就能让原本深奥晦涩的道理变得朴素直白。 甚至借助它,完成前人难以想象的壮举! 杨廷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观点是错误的吗? 除了儒学,世间竟还有这种强大的学派。 他是正统儒家仕子出身,也学过君子六艺,但一直认为数学只是小道。 如今一看,才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他和几位阁臣对视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无奈。 看来,还是陛下赢了。 理宫要建! 但转念一想,大兴土木劳苦的是百姓。 杨廷和觉得,短期内大力推行理宫依旧有些操之过急。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毛纪,后者也微微点头。 两人都明白,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内忧外患不断。 突然令百姓接受一个新生的事物,必然会带来难以预测的后果。 而这样的后果又是大明无法承受的! 朱厚熜环视四周,见众人越发安静,立刻就猜出了他们的忧虑。 他笑了笑,该添另一把火了。 “大明九镇边防,时常遭遇鞑靼袭击,特别是运送到各地捐赠的粮道,诸位卿家可知此事” 王琼不假思索地应道,“鞑靼贼子劫人劫粮,横行无忌,每年朝廷因此而损失的银两就不下万余” 他叹气道,:“贼子骑兵强悍,我大明将士虽然勇猛,但依旧无可奈何。” 杨一清深有同感地点头,他当初就曾经苦恼于鞑靼抢劫。 为了保证前方的军需供应,不得不派出几倍于对方的兵力来护卫。 但派出将士众多,路上就会损失许多粮草。 况且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不可能抽调大量兵力专供运输。 两害相较取其轻,军队只能减少运送粮草的次数和每次运输的数量,来保证军需供应充足。 即便如此运粮军队依旧不堪其扰。 “陛下谈到此事,难道是有了办法?”仇钺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是朕,是楚言有办法”朱厚熜笑道:“为诸位爱卿讲一讲吧” 楚言从容点头,理了两下袖子,掏出一只特制的炭笔,又在小白板上勾画了起来。 “运粮军队和鞑靼军队在绵延千里的运粮路上,可能相遇也可能不相遇,这是一个随机的事件。” 他下意识地想推推眼镜,却尴尬地发现鼻梁上一片光滑。 只能顺势手捂住嘴,轻咳几声。 “凡是事件就必有概率!” “我研究过近10年来运粮道上的战报,运粮的次数越少,每次需要运输的粮草就越多,运粮的士兵就因此增多,而士兵越多战线越长,和敌军相遇的概率越大。” 他轻轻用炭笔敲了两下白板。 看着一些大臣不知所云的样子。 他举了一个例子。 “假如我有五位友人,而我要拜访其中的一位,五人都在自己家中,我随便去哪一家都行。” “但某日这5位聚会在一处,而我需要一家家找过去才能知晓,只找一次就找到的概率是20%” 他想了想,换个说法,“也就是两成的概率能一次找到” 杨一清若有所思,随即接话道:“那只要让运粮的队伍在同一个地方集合,然后共同通过最危险的那段路径,在分别到达各自运来的地点!” 楚言伸起大拇指,“这位老先生说的不错!” 他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倒是令原本还有些兴奋的杨一清有些哭笑不得。 “如这位老先生所言,这样做就会使原本二成半的概率,变成1%”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月前陛下就已经采纳了我的建议,以此法来押送粮草。” 朱厚熜点点头,“成效斐然,上一次就省下了3万两军费” 他一振龙袍,“如此种种,这只是数学一点点的妙用,他的威力远比尔等想象的强大” “而就是这样的数学,也仅仅是理宫中的一门学问”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众人。 “诸位现在还认为,朕大力推行理宫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吗?” 他紧接着说道,“昨日楚言又新造了一个小玩意,朕觉得有趣,拿给诸位看看” 他命麦福拿来一杆强弓,让高台上的诸位大臣试射。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经常锻炼,还想要顺畅地拉动这么强大的弓箭,还是力有不逮。 杨廷和目光闪烁,但终究没有上前。 王阳明扫了众人一眼,拱手一礼之后,接过弓箭。 红色大袍在风中鼓荡,他熟练地张弓搭箭。 右手大拇指拉弦,箭放在了弓的右边。 他的目光微微向下移去,把箭瞄向了目标的侧面。 “咻——” 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破空声过后。 利箭正中不远处的靶场红心。 “张爱卿,你也来射一箭吧” 张璁连连摆手,苦笑道“臣有蛮力可以拉开弓弦,但没有巧劲射中靶心,就不在众位同僚面前出丑了。” 朱厚熜小心地将一个瞄准器套在弓箭上,随即将弓箭举了起来。 “你难道就不想试试楚言亲手做的瞄准器?” 看着自己徒弟期待的目光,张璁咬咬牙硬着头皮接过弓箭。 楚言为他讲解了一番瞄准器的使用方法,他在战战兢兢张弓搭箭。 出乎他本人的预料,在最后射箭之前,他的心竟然格外平静。 透过那小小的玻璃镜,手一松剑就飞出去了。 他如释重负,喘着粗气将弓箭还了回去。 一转身,却看到众人满是惊讶的目光。 “张尚书谦虚了,你这叫出丑,那天下就没有神射手了!”王琼哈哈大笑。 “是啊,正中靶心!” “你是不是偷偷在家练过?” “我是第一次射箭”他立刻反驳。 说着,他立刻看向手中的瞄准器。 “想来是这件东西的功劳”他在心中暗自思付。 众人也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热烈望在瞄准器上。 “马镫之于骑兵,瞄准器之于弓箭手”朱厚熜朗声道。 第200章 格物致知 王阳明接过张璁手中的弓箭,仔细观察了一番弓箭上的瞄准器。 然后,他自己张弓,也尝试了一下。 他感慨道:“弓箭有此物,如虎添翼” 虽然对一名出色的射手而言,瞄准并不只靠眼睛。 真正的弓箭手瞄准都是自己! 普通弓箭手初学射箭之时,想要射中目标,通常会有意识地寻找某些参照物。 例如箭靶身体或者弓弦上的某些细节。 这也就能解释,一个弓箭手换弓箭很容易丧失准确度,而军营弓箭队配置的弓箭都是标准制式。 随着技能不断提升和经验逐渐丰富,就可以利用差瞄。 换而言之,就是用身体做瞄准器,身体上的每个靠位点都是瞄准器上的刻度。 当然,除此之外在武学盛行的大明还有另外一种瞄准方法——无意识瞄准。 更准确地说,依靠冥冥之中的直觉。 凡到神养之境,也就是大宗师。 冥冥之中与道互感,自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一般的武者到达化劲的层次,如果勤加练习也能成为“神射手”。 不同于玄乎的神感,一般的武者使用无意识瞄准其实不是完全不瞄准,而是不去刻意在身体剑把弓弦上寻找参照物。 通俗地讲就是估打,可以想象成投篮丢石子,依赖经验和感觉。 仇钺也曾学过弓箭,他所使用的就是无意识瞄准。 大脑不去刻意地寻找参照物,而是在潜意识中模拟出射出之后的路径。 一般新手很难做到,就会先去尝试投壶扔石子。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巧的瞄准器,看一下楚言的目光变得更热切了。 就是如此一枚小巧的工具,就能一下子将普通人和化劲强者之间的距离拉近。 工具的强大,可见一斑! 杨一清好奇地问道,“少年郎,是怎么想到造出这样的奇物?” 楚言笑了笑,“这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力学问题” “力学?”杨一清愣了愣。 又一个陌生的词汇,出现在众人耳中。 楚言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向朱厚熜求来一支弓箭。 他目光炯炯看向王阳明,指着弓箭说道:“先生武学精深,想必能看得清弓箭射出刹那的痕迹” 楚言将白板举了过去,“烦请先生在板上画出轨迹” 王阳明点点头,伸手接过碳笔和白板,立刻就在白板画出了一条左右摆动的路线。 “哎?弓箭射出不是直线吗?”有人忍不住惊呼。 刚刚几人射箭的时候他们看得格外清楚,分明弓箭离弦是成直线! 王阳明摇摇头,沉声道:“诸位眼中所见未必为真”他扬了扬手中白板,“这正是我眼中所见” 楚言笑哈哈地接过话茬,“箭出之时,如灵蛇出洞,左右摇摆” 他用碳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上下交叠的弯曲弓箭,并且着重圈出了两个交点。 他让一旁的卫士举着白板,自己则张弓搭箭。 “拉弓时箭没有弯曲,但我松开弦的时候”他顿了顿,众人的目光随之看来。 手指的摩擦,让箭先弹到了左边指的箭头向右转道,接着弦回到了原位,箭头向左扭曲。 他小心地向众人演示了这一过程,并且解释道:“正确的射箭姿势就是利用了这种震动,让箭扭开了弓!” “哗——” 碳笔与白纸摩擦的声音。 “只要让射击的目标与这两个节点处在同一条线上,就能完美地击中目标,这就是瞄准器的原理” 朱厚熜带头鼓掌,赞叹道:“观察入微才得真知灼见,向天地所求亦能格物致知!” 王阳明和杨廷和闻听此言,皆不由眼神一动。 王阳明陷入沉思,喃喃自语:“格物致知,向外而求?” 幼年时的经历,让他放弃了向外追求“知识”,而是向内追求本心的良知。 这一内一外的区别,是心学和理学一个关键的对立点。 朱熹认为格物致知,就是要不断向外推求客观存在的真理。 两人的观点都有各自合理的空间和范围,但都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一些东西。 如今楚言的格物,恰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王阳明的心湖。 如此格物,方为真格物? 他当初格竹是想通过竹去窥探人生,窥探整个国家,但没有去想到竹子背后所存在的天地自然。 他看了看手中的弓箭,长声一叹:“格物致知,穷天地之理!”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找到理学再次强大的钥匙了! 杨廷和目光灼灼看向楚言,这哪里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分明就是未来理学崛起的希望! 儒者,兼容并包。 杨廷和绝非固守传统的腐儒,也不是只会打压异己的卫道者。 身为大明首辅,一个在官场沉浸四五十载的人。 他骨子里其实有很强的“实用性”,朱熹理学中对于天地自然之理的追寻,不正可以演变为如今的“格物致知”! 陛下要强推理宫,他们为何不能借力? 以此来发展理学,与心学争锋! 他轻笑一声,心中畅快无比,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朱厚熜察觉到了两人的反应,也微微点头。 不枉他煞费苦心,终究让两人有所体悟。 要从思想的层面改革,儒学不能不改。 但怎么改变,改变到什么程度,还需要继续探索。 有些东西,朱厚熜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提供一点契机,让儒家本身的力量迸发。 幸运的是,他生活在一个给了这个机会的时代。 思想的,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种种因素互相交杂,才共同形成了如此富有魅力的大明,也才造就了这样一个可能。 杨廷和长叹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臣等之大错也!” 顶着蒋冕等人费解的目光,杨廷和脸色红润的说道:“臣提议,全面展开理宫的建设,不遗余力地推动这项任务!” 文武百官都陷入了沉思,他们无法理解杨廷和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 有人猜测是首辅妥协了,别人猜测是杨廷和老糊涂了。 王琼却在暗笑,他看出了老对手的意图。 只要让获得的利益远大于失去的损失,那么一件事就有去做的可能。 而当一件事情损失可以急剧缩小利益无限扩大,那就一定要去做。 透过楚言接二连三的惊人之举,他不难想象陛下绝对有兼顾百姓利益和朝廷决策的办法。 不用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又能青史留名,何乐而不为? “杨阁老深知朕心,诸位爱卿以为如何?”朱厚熜环视四周。 张璁一干人等自然首先响应,大呼建设理宫。 在杨廷和的推波助澜下,沉默的大臣们也接二连三地表示支持。 整个高台一片祥和,君臣相得。 只是谈及了道宫,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 朝臣们认为,皇帝修道是昏君之举,要将自己的爱好变成举国推行的国策就更是昏庸。 这番话只能在肚子里说,谁也不想当面顶撞。 毛纪思索良久,刚想开口。 “轰——” 第201章 道宫 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鸣之音响起。 巨大的烟尘弥漫天际。 杨廷和岿然不动,望向西北方向,诧异地说道。 “西山被炸了?” “怎么可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费宏当即反驳。 西山,是历代皇帝陵寝所在。 动了西山,就等同于动了大明的逆鳞! 毛纪看着天空中逐渐散开的烟尘,心中思绪飞转。 难道有人在西山私自开挖煤矿? 北京是在元大都的基础上重新修建,京城所用的煤炭,以前大都产自宛平西山一带。 自从西山成为了历代帝王的安息之所后,朝廷就下了禁令,严禁凿山伐石。 掘地开窑,更是被视为大逆不道。 正德年间开始,西山的许多煤矿,都以“皇陵和京师相近,恐伤风水”的理由封绝了。 当初毛纪曾亲自参与此事。 除了风水上的考虑,封煤矿还有维稳的需求。 这些煤矿收容了许多无地无业的游民,在上层眼中是一股不稳定的力量。 “陛下,臣请速速查明此番巨响的缘由,及时安抚百姓以免引起动乱”杨廷和当即说道。 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朝廷早已经有了一套严密且完整的处理流程。 杨廷和现在做的,也是按章办事。 “不必了,这动静是钦天监搞出来的” 朱厚熜遥指西北,“准确地说,是钦天监联合道门诸位真人,更改京城地下的风水走向” 毛纪皱着眉头,“陛下,风水之言不可尽信,万一…………” 毛纪清楚风水的神秘,但从不认为风水玄学能够决定一切,他始终坚信人定胜天。 在他眼中,巨响不过是道门众人故弄玄虚,背后必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朱厚熜挥挥手,目光深邃看向众人。 “青田先生斩龙之后,诸位就忘记风水堪舆的力量了吗?” 杨廷和面色一肃,立刻问道:陛下,天地龙脉被斩,风水术士们又哪有如此惊天手段?” 朱厚熜淡淡一笑,反问道:“天地龙脉真的斩得绝吗?” 文武大臣中许多人,一脸疑惑,不知所云。 知晓当年内情的一些人,却立刻面色大变。 杨廷和谨慎地问道,“以刘伯温之道,天下术士无出其右,陛下是否被蒙蔽了?” 朱厚熜面色不改,抬头望向苍穹。 他轻声道:“天道早已大变,诸位难道不知道?” 杨廷和瞳孔微缩,立刻转过身去看一下王阳明,急切地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王阳明看着杨廷和的神态,笃定地点了点头。 杨廷和袖子中的双手一下子攥得紧紧的,小手手臂也跟着,不自觉地急速颤抖。 “什么!天变?”他在心中怒吼道。 关于头顶的这片天,大凡儒学宗师,各教高人,都略知一二。 杨廷和身为大明首辅,更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洪武末年,朱皇帝进行了一次秘密的“变天”行动。 将头顶的这片天根基大改,为此不惜让刘伯温斩尽天下龙脉,断绝灵气来源。 历史自此走向了一个不可知的弯道。 也正因如此,那些或奇绝,或诡异,或神秘,或恐怖的仙术巫术,通通成为了街头杂耍。 思绪飞速旋转,杨廷和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许多。 但立刻,他就抓住了关键。 “武者登天?”他问王阳明道。 王阳明沉声回答,“登天之路,不可再续!”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陡然提起的心再次放下。 只要不是武者再次拥有不可控的力量,一切都还有解决的办法。 “诸位爱卿,如尔等所见,天变了,时代也变了!” 朱厚熜一振龙袍,“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力量已经在萌芽,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震惊世人。” “道宫,就是为迎接这场巨变而准备的!” “京城地下的风水暗藏隐患,数年之后将会引爆王恭厂,造成席卷南直隶的巨大灾难。” “为了解决这个隐患,朕才命诸位真人,联手更改京城风水,将这股地脉之气引向西山,与大明帝陵之气对冲。” 巨大的信息,一下砸晕了众人的脑袋。 王琼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陛下,是史书所载的时代要来了吗?” 朱厚熜瑶瑶头,“谁也不知道这股力量诞生的时间,或许是下一刻,也或许是下一个百年” 他目光一定,沉声道:“朕可以肯定,天道巨变所带来的影响将波及天下” “目前最直观,风水因为未知的原因,再一次恢复了过往的巨大力量” “开山裂石,更形改势,绝非妄语!” 看向犹自震惊的众人,朱厚熜解下腰间悬挂着的小黄色玉印。 “玉印之威,尔等不是见识过了吗?” 杨廷和语气颤抖地问道,“玉印,莫非也是天地大变的产物?” 在当初玉印诞生之时,杨廷和就曾经无数次猜想过此物的来历。 他甚至动用过一些手段去探查,可始终一无所获。 最终,他只能将玉印归结为某个时代遗留下的神秘产物。 类似的东西,他也曾经见过许多,只是没有玉印这样神奇。 如今,亲自从皇帝的口中得知了玉印的来历。 杨廷和恍然大悟,他明白如此强大的玉印为什么没在史书上留下名声。 因为,根本这东西就是新造出来的! 平定好思绪,他和几位阁臣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底深深的忧虑,但下一刻。 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道,“陛下,建立道宫刻不容缓。” 一向反对道宫最激烈的毛纪,更是断然道:“朝廷建立道宫,是关乎国本之举,谁若阻止便是国敌!” 没有人比他们这群儒家学者,更懂得超凡武者的恐怖。 在历代传承的典籍中,未曾削弱的武者是真正可以摘星拿月的存在。 他们几人或多或少都修习过武功,更能深刻体会武者的强大。 若皇帝所言不虚,一场大变即将来临。 若要天下太平。 掌握力量,是第一要务! 杨廷和几人神情严肃,当场就表达了自己坚决的态度。 场上众臣虽然不明所以,但依旧从几人的态度中,猜出了这件事非同小可。 朱厚熜朗声道:“诸位卿家所言,朕之所思,三宫国策不可动摇!” 第202章 南京天宝司 京郊廷问,一举奠定了三宫建立的大势。 国家机器高速运转,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陆续展开。 在南直隶,天宝之争也到了最后决一胜负的阶段。 秦淮河畔,一处雅致的园林内。 几个士大夫打扮的豪商,正在“妓鞋行酒”。 孙凌脱下怀中女子的鞋,擎在手内,又将一小个金杯放在鞋中。 “哗哗啦” 酒液从白玉壶中落入金杯内,他捧起鞋一口将酒灌下。 以鞋杯行酒,自宋朝已有,如今更是被视作风雅的象征,但是为正统理学所不接受。 士大夫的身份尊贵,自然会引起商贾的追捧。 酒过三巡,孙凌微胖的脸上不自觉浮起红晕。 他伸出胖手微微向前晃了晃,随即将怀中女子推开。 另外几人也遣散了侍女仆从,满院只听得到风吹竹叶的声音。 “各位的天宝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朝廷有多少银子,我们就换多少!”脸型微方的商人大笑道。 “切记,一定要让那些草头百姓替我们换,万万不能暴露自家身份”孙凌一再叮嘱道。 白瘦商人眼珠子一转,“商不与官斗的道理我们懂,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们可不会傻着去学那群盐商!” 孙凌笑眯眯的说道,“诸位明白就好,我们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该交税交税,该送钱送钱” 他双手一展,“至于挤兑白银,我们一概不知!” 白瘦商人思忖片刻,神色间有了一丝惧意。 “南京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皇帝的人,我们这样大动干戈,恐怕会被针对!” “啍!”孙凌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扫了一眼众人,他反问道,“诸位难道甘心做朝廷案板上的鱼吗?” “天宝推行对我们也不是灭顶之灾,让一让也就过去了”微方商人试探性的问道。 “让?”孙淩大怒,他狠狠地踩了两脚地板,“再让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了!” “明人不说暗话,在座的谁没有掺和进朝廷税收的钱袋子里,推行天宝绝不仅是开始,后面肯定会牵涉银两折税。” 他目光一冷,“盐商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当今陛下绝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在座的谁能躲得过?” “我们要把心拧在一起,号召大家的力量去阻止天宝推行,只要挨过这一阵子就行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道,“从洪武开朝到如今,朝廷为了挽救纸钞进行了多少努力,凭什么在当今这位手中就能成功?我看即使是皇帝也逆不了大势,纸币绝不能成!” “好,有孙兄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几人连忙附和。 孙林也笑着回应到,“有钱大家一起赚,我孙某人绝对不会亏待兄弟” “哈哈哈……来…………诸位满饮此杯” 酒散人离,孙淩一下子从“醉态”醒来。 不多时,他来到了布置朴素的书房中。 “老爷,红毛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南下的商队也准备就绪” 孙凌点点头,“北边的事怎么样?” 老人赶忙答道,“白莲教那边已经答应了我们,届时会过来接应” “呵呵”孙凌脸上闪过一个莫测的笑容。 派人来接应,他们是要来清点我的自家财产。 “找个人假扮成我的身份,随商队一起到北边,我们做好远渡重洋的准备” 老人脸上一愣,立刻答应道:“我马上去安排,将财产转移到浙江” “不”孙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是广州!” “啊” “多准备几条后路,不要被人抄了老家都不知道”孙凌甩出一封书信。 “倭寇对我们浙江的商行虎视眈眈,逃过去就如羊入虎口一去不返” “接下来的动作要快,一旦开始天宝兑换白银,只要将手头的天宝弄出去一半就立刻收手” “这…………” “没有什么迟疑的,再捞下去就离人头落地不远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嘴上都在骂朝廷看不起那群狗官,但真正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不要小看朝廷的力量,更不要认为自己超过了所有人,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内心的冷静!” 风过江南秋色浓,层林尽染流水淙 清冷的秋风,也不禁沉溺于那令人陶醉的吴曲中。 九月,南京城弥漫着淡淡的桂香。 几笔芦花白,几点银杏黄,再加上少许枫叶红,江南斑驳的画卷展开在滔滔金陵江上。 大明南京天宝司分司,就在寒山寺的钟声中落成了。 不出意外,天宝司最火爆的业务除了兑换旧钞,就是用天宝兑换银两。 百姓们前脚刚背着扛着大袋的大明宝钞兑换成崭新的天宝,就立刻到隔壁将天宝兑换成实打实的铜钱和银子。 王瓒望着天宝司外人头攒动,不禁感慨慨:“果真民心如水,宜疏不宜堵!” 洪武皇帝采用严令强行推行天宝,罔顾民间百姓的意愿,漠视市场的规律,不足百年就让天宝黯然退出历史的舞台。 如今新皇登基,恢复了天宝和银两之间的兑换机制,王瓒认为这是纸币千载难逢绝地求生的机会。 “大人,百姓们疯狂兑换,南京府库的银两到时候也会捉襟见肘啊” 王瓒摇摇头,“一人之力,焉能与国斗!” 他双目放光,轻轻拍了拍侍从肩膀,“南京的背后站着整个朝廷,我的背后站着当今陛下!” 接下来几天,天宝司门口人群依旧络绎不绝。 周转天宝的白银,就像金陵江望不到尽头的白色浪涛。 朝廷中枢也异常关心南京天宝司情况。 南京作为大明两京之一,整个南直隶的核心,一旦这里顺利推行天宝,那整个南方就没有什么巨大的阻力了。 得益于玉印体系,朱厚熜对南京的情况也了然于胸。 乾清宫内堆放着几大叠半人高的账册,这是朱厚熜特地要求要查阅的天宝司白银周转资料。 他一目十行不断翻阅的账册,心中也在快速核算着资金流转。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紫檀木桌案的宣纸上写满了朱红的数字。 “不对”他喃喃自语。 第203章 突变 朱厚熜对比了几日来南京银两周转的流水,数量上相差不大,时间分布上也相对均匀。 但,怪就怪在时间上。 朱厚熜眸光流转,天宝司开放之初必定天天爆满,百姓急于抛出手中积压的大明宝钞。 但百姓手中的宝钞始终有限,根据朝廷估算南京周边的宝钞最多五日就会兑换完毕,到时候就算再换,天宝司也不可能日夜不停地运转。 百姓都有各自手中的活计要干,兑换宝钞也只会集中在某几个时间段,而现在时间分布却均匀得异常。 他起身,向着一旁侍立的麦福说道:“让户部调好南京天宝流转的详册,等候查阅” 麦福点头称是,随即侧身离开来到涵春室。 自从玉印系统铺开之后,这里就被改造成了一个中转站。 麦福走过玉影壁,径直朝东配殿而去。 东配殿原本是武宗皇帝修建的佛堂,朱厚熜即位之后下令将宫中礼佛之所一扫而空,这里顺势也就空了下来。 “喀嚓……喀嚓喀嚓” 木制键盘敲击的声音,几个小黄门正在用“打字机”将一份令旨下发到内阁。 根据楚言创造出的打字机雏形,匠人们很快制造出了可以推广的成型机器,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使之迭代。 麦福眼前所见的这一台,不过一个黄花梨托盘大小的机子,就是最新研发的第三代。 他走上近前,吩咐一个小黄打开对接户部的飞翼柱。 小黄门领命之后,随即找出对应的玉印,朝虚空一按接着说道:“涵春呼户部” “咚!”雕花笔筒大小的飞翼柱发出一声清呜。 “请讲”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旨,晓谕户部调集南京天保司天保流转账册,等候查阅”麦福出声道。 “是”对面那头的小黄门赶紧应答。 “喀喀喀喀喀……喀” 麦福话音刚落,纸质版的信息也发了出去。 按照宫中的流程,这个消息也将保留封档。 麦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好生勉励了一番办事的小黄门,就回乾清宫赴命去了。 “好啊!不枉我等多日奔波,总算没有差错”王瓒放下手中的碳笔,如释重负地说道。 一旁的南京户部尚书也紧跟着附和,“在这么短时间内查验完所有的账册,工作量属实不小,不过接下来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哈哈哈”王瓒大笑,“你老兄,就想着忙里偷闲!” 摇了摇头,王瓒目光落在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他略带感慨地说道:“不知这楚言何许人也,竟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办法!” 他小心地将一张表格放在手中,“方寸纵横之间,就能将平日错综复杂的账目理得一清二楚,大才,真是大才!” 户部尚书轻咳了两声,“我听说此人是张尚书的弟子,王尚书的学生,这几日可是在朝廷出尽了风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一黯,“未满十五岁,却已名动天下” 他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唉” “江山代有人才出,这是好事,垂垂老朽也不是一件坏事” 王瓒意味深长的说法,“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不就年过七旬吗?” “这…………”户部尚书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许,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落寞给掩盖了过去。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没有突出的政绩和贡献,六十多岁已经没有上升的空间了。 “推行天宝是国策,推动国策便是为国立功”王瓒大手一挥,“只要此事一成,陛下必定重赏!” “前期如履平地,可越到后面就越是艰难险阻”户部尚书皱紧眉头。 “朝廷的银两还能维持多久?朝中那些反对天宝的人,什么时候又会继续反扑?天宝能否保持价格不减?” 他轻轻地锤击着胸口,长叹道:“每当我想起这些问题,就夜不能寐啊!” “不谓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王瓒朗声道。 “老兄,人老了心气不能老”他拍了拍户部尚书的肩膀,“越是艰难困难,越要勇猛精进” 他笑道:“你呀,还要再为大明干二十年” 王瓒拉着户部尚书,快步走到窗前,他挥手向北。 “只要陛下还在,谁都动摇不了天宝!” 王瓒的语气是如此坚定,对于朱厚熜他似乎有一种义无反顾的信任。 他意气风发,昂首望向窗外,早已不是昔日金銮殿上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户部尚书脸色一怔,小声说道:“年轻,真他……好!” “尚书大人,京城急报!”一个穿着皂袍的吏员匆匆赶来。 王瓒收束心神,当即朝通政司而去。 通政使司负责朝廷文书上传下达,而玉印铺开之后,这个功能更是大大加强。 每一处布政司的玉印通讯,都由通政司下属机构负责。 目前玉印只能够用于各朝廷机构之间的通讯,但楚言已经在玉印制造上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预计到明年就能大规模的应用。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蹒跚着步子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说道。 “年轻人啊,就是急躁,快了慢了,不都能听到消息吗?” 他不紧不慢地摇晃到通政司所在,可刚想招呼王瓒,却发现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王尚书人在何处?” 他接过吏员递来的旨意,开口问道。 “王尚书看了旨意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我等不知他的去向”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随即将心神放在手中的纸张上。 只有两张手掌大的信笺,通体雪白,就像是一块玉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一股温润的摩擦感,让他的心神感到无比舒畅。 “这就是商行造的纸,看来这十二商行还是有些作为”他在心中感慨道。 目光一扫,他略过制式地就看到了几个分外显眼的名字。 “杨廷和,毛纪……” 他还来不及思索,内阁阁臣在中枢旨意上加上名字的用意,就被另一个噩耗给吓得愣在原地。 良久,他苍老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大胆,贼子,害我等至此!”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不远处的吏员们也悄悄将眼睛转了过来。 “无事,无事,老夫想起了今早遇见的几件不爽利事罢了” 他强压住怒气,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众人摆摆手道:“诸位好生办事,老夫先行一步” 刚走出通政司的小院,他脸一横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贼,让我知道是谁,我……” 南京,六部大厅,一片寂静。 第204章 釜底抽薪 王瓒脸色阴沉,坐在大堂左上方四角官帽椅上一言不发。 吏部尚书抬眼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眼四周,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他轻咳了两声,“诸位,陛下今早发来的旨意都已经看过了吧?” “有人意图不轨,欲要篡夺朝廷银两,必须严惩!” 工部尚书抖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正色道。 “咚咚咚” 吏部尚书眼睛微眯,轻轻用手指敲击着木案。 “扰乱朝廷法纪者该杀,但最重要的问题是查出幕后主使” “这…………” “南京东城门一日进出的百姓就不下千人,东坊天宝司更是更是人山人海,从何处查起着实让人无从下手” “查,一个个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吏部尚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哼!”王瓒冷笑一声,“一个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他一拍桌案怒而起身,“陛下的旨意尔等还没有看清吗?偌大的南京谁有这样的财力,在座的岂不是心知肚明!” 王瓒扫视眼前众人,个个神色凝重,神情庄重。 他心里很清楚天宝司银两交换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者说有人被拿捏住了命脉。 吏部尚书皱着眉头反驳道:“王尚书,说话要注意分寸,案件未曾查明前不能臆断” 钟鸣在南京六部,本就是领着一个养老的缺。 他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平稳过渡,不希望再出什么乱子。 “陛下的旨意要办,朝廷的法律也要顾及,不能因事乱法,因人坏纪” 户部尚书打了个哈哈,“此一时,彼一时也,特事特办嘛” 王瓒眼中暗芒闪动,忽而出声。 “南直隶税收的案子,积压到现在也该解决了 ” “嗯?!” 一直在当隐形人的兵部尚书,心中警鼓大响。 他和南京按察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王瓒的忌惮。 王瓒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人要一个一个地查,那案子也要一个一个从头查起,不能放过一个!”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吏部尚书,对方沉默了许久,随即沉闷地说道。 “查,那就都查” 一言说罢,他就好像放下了什么顾忌,一脸无所谓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吏部尚书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平衡局势,平稳落地的计划泡汤,那就干脆当个甩手掌柜。 “陈年旧案,许多案件的经历者都已经不在人世,卷宗更是多处纰漏,查起来不容易呀。” “是啊,南京府这么多的案子,不能只盯着这几件无头案” “尔等真是越活越活到狗肚子里去!”王赞大骂。 户部尚书心中暗爽,骂得好,骂得解气。 这一个个老东西,平日里就喜欢装腔作势给人摆脸色。 大家都到南京这个养老的地方了,还装什么朝廷大员? “什么无头案,什么麻烦困难,都是不想惹事罢了!” “你!” “竖子狂妄”按察使断然呵斥。 兵部尚书更是紧锁眉头地喝道:“老夫为官数十载,尚且不敢说查明每一桩案件,你怎么就如此狂妄!” “哼,不知是谁给你的胆气,诸位前辈面前怎么放肆!” 王瓒怅然,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么轻蔑的话语了。 遥想当年,紫禁城中奉天殿内,他屈居末位受众人冷眼。 纵有滔天报复,也只能郁郁不得志。 而今,早已不同! 王瓒大袖一甩,恭敬地掏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陛下金令” “尔等为何不拜!” 两人顿时脸胀得如猪肝一般青紫,浑身上下气得发抖。 “唉——” 吏部尚书带头拜了下去,长声道:“臣,听令” 大堂内几人先是面面相觑,但的金光晃在脸上也立刻拜了下去。 “我来之时,陛下授我便宜从事之权”王瓒神情严肃,“我深感责任重大,常常惶恐有负陛下重托,金令权柄盛大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现在,就是必要之时” “诸位,从即日起彻查南直隶税务一案,核查天宝司银两流水” 他起步走到兵部尚书跟前,微微弯腰轻声说道:“希望吴尚书配合,控制住几个不安分的商户” 兵部尚书抬起头怒目而视,从牙缝中挤出几字。 “臣遵陛下令旨,一定会看好不安分的人!” 王瓒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怒意,径直来到按察使跟前。 “希望风‘大人’,好好查啊” “一定,一定” 下一刻,王瓒收回金令。 他笑容满怀对着众人说道,“都是同僚,互相配合才能干事” “但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违抗陛下的旨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抗旨者——杀无赦” ………… 兵部尚书沉着一张脸回到府邸,头也不回地到书房静坐。 半晌之后,换了一身便装的按察使前来拜访。 “吴兄,眼下该如何是好?” 兵部尚书将刚写好的几个大字揉成纸团丢到了纸篓里,即使养气功夫颇佳的他,今日也怒火攻心实在没有脸面。 “好一招釜底抽薪,王瓒是想和我们鱼死网破吗?” “查天宝司的银两就让他查去,谈税收案是想干嘛”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吴兄啊,我看他来势汹汹,恐怕剑指我等” 兵部尚书重重地将毛笔按下,浓墨浸透了宣纸。 “让他来,看他能弄出什么名堂!” “南直隶,轮不到他做主!” “好,吴兄这么一说我的心就安定了,只是天宝司银两的问题” 兵部尚书眼中淬过一丝狠意,“贪心的人收不住手怪得了谁,只怪他们自己” “不懂得分寸,连天宝司的银两都敢拿,让他们去死” 他看了一眼按察使,沉声道:“天宝司的银两,就是天银,陛下的眼底下谁拿谁死” “我明白了,那就把那些人控制住该抓的抓,一个都不放过” “让他们管住嘴,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兄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当” 夕阳渐斜,落日余晖洒遍紫禁。 朱厚熜接过奏报,笑骂道:“这个王瓒,又给朕捅了一个大篓子” 麦福言道:“王尚书有这么大的胆气,还是仰赖陛下” 朱厚熜摇摇头,负手望向窗外。 第205章 雷厉风行 “阻挠天宝推行之人,只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妄想阻挠大势” 他笑了笑,眼神越发凌厉,龙袍一振:“煌煌大势,焉能挡之!” “既然他王瓒想要捅个窟窿,那就一次捅破天,肃清吏治,陈年积弊也该到了一扫而空的时候” “麦大伴,传旨内阁着王瓒督办南京税收一案,一查到底绝不留情” “另外让王忠剿灭南直隶匪患,扫清白莲教残余,罪大恶极者诛,罪不至死者开荒西南。” “是”麦福接到旨意之后,立刻就去安排。 内阁的反应极为迅速,当天圣旨就传到了南京六部。 繁华喧闹的南京城,一股滔天的巨浪即将掀起。 孙凌不安地在大堂内踱着步,刻入骨子里躲避危险的本能,让他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老爷,卫所的人动了”管家大口地喘着气,急忙回来禀告。 孙凌连忙问道:“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 “如今卫所戒备森严,我们埋下的暗子基本派不上用场,这消息还是潜伏在山民中的卧底传来的” 孙凌眉头紧锁,“快,去看看城门被封锁了吗?” 管家左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就立刻传来孙淩的惊呼。 “来不及!我早该想到的,快,招呼我们的人从暗道离开。” 管家一脸错愕,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忙去做安排。 孙凌则满是懊恼,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青筋根根暴露。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终究是我太狂,也太小看天下人了” 他考虑到了种种的可能,甚至预估到朝廷会很快发现天宝背后的蹊跷。 但他认为,以如今朝廷的昏聩,必然要扯皮良久,甚至发文京师等上几月。 他咬紧牙根,从嘴里蹦出三字,“灵犀盘!” 千不该万不该,这样的东西怎么就被他算漏了? 不过这也并不能全然怪他,在没有看到真相之前,谁也无法坚定相信超越自我认知的东西存在。 灵犀盘,千里传音,之前他认为这是朝廷的笑话。 但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且很有可能,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住所,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团团围住,一只鸭子也不要放过!” “是” 官兵将城内几个富商的府宅围得水泄不通,出入的城门口更是派重兵把守。 有几人正在和小妾温存,便被不由分说从床上扒了下来,裸着大半的身体压到王瓒面前。 “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不知道老爷我是谁吗?” 富商们大声地怒吼着,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几时受过这样蛮横的待遇? 只有他们欺压别人的份,哪里有委屈的可能。 甚至到了南京的官衙,官老爷面前都有一张座位可以坐。 王瓒一身红袍,刚蓄起来的短须不怒自威。 “公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来人一人赏他们一棍,以正法纪!” 白瘦脸的商人一眼就认出了王赞的身份,他立刻说道。 “王尚书,我们虽然只是商人,但也是纳税的大户,身上还有功名,您可不能这么对我们” “是啊,大人,不知我等犯了何错,要遭到如此威迫” 甚至还有几人,仗着自己可以手眼通天,话里藏针地冷嘲道:“若王大人拿不出个由头,就随随便便欺压大明的良民,陛下面前也讨不了好” 王瓒先是哈哈大笑,随即手中惊堂木一拍,起身喝道:“汝等何人,怎敢妄言圣上?” 他几步走下高位,冷眼扫向众人。 “我即捉拿尔等,自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如今不过是依着章程,让尔等认罪” “劝尔等坦白交代,拒不回话,伪造证据者罪加一等!” “你!”白瘦脸商人眼睛瞪得老大。 “对了,冒犯上尊依大明律该再赏尔等几十棍”他一脸宽容地说道,“当今陛下仁慈重修律令,新礼推行也算是你碰上了运道” 他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几人,“一人两棍” 还有人想要出声抵抗,被他眼神一扫缩了回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 哀嚎之声此起彼伏,王瓒充耳不闻翻阅卷宗。 有锦衣卫暗中相助,王赞仅仅一夜就查出了天宝兑换的幕后黑手,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到了南京税收案的证据。 “钱到底是怎么转出去的,又转向何处?”王瓒自语道。 南京税收案最大的一笔款项,整整100万两的白银,仿佛凭空从南京消失。 任凭他如何调查,也无法查出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而这正是他提审这些商人的原因,不然这些人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去牢中相会了。 王瓒始终坚信,凡是出现过的,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么大的一笔银子,即使是三四辆马车运也得用上三天。 一番刑杖打下去,狠狠地杀了富商的威风,他们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又是一番敲打审问,出乎王瓒的意料,消息得到得格外容易。 他侧身望向北方,若有所思地说道:“青楼?” 彩霞楼虽然白日没有夜间的喧闹迷醉,但也依旧客似云来。 来往之人衣着光鲜亮丽,走路也似乎带起风来。 他们有人极力装出悠闲自得的样子,但言谈间依旧不经意透出一丝窘迫。 也有人大大咧咧,仿佛来的不是什么青楼会馆,而是自己家一般。 自从太祖设立京都十六楼,“官妓”就被摆到了台面上。 太宗靖难之后,更是接连设立南北教坊司,各地青楼如雨后春笋接连建立。 朱厚熜即位之后,以窝藏邪教叛逆,纯化民风为由,将京城所有青楼关闭,更是严令教坊司卖身。 当然,这只能算是治标的手段。 要彻底治本,还必须从根子上来。 在大明的户籍制度下,青楼的根基就是所谓的“乐户”,“乐户”是一种强制性的“贱户”。 户籍改革还在酝酿,但京城关闭青楼的风波已然波及了南京。 南京的各大青楼却乐见其成,他们的生意可比往日好上许多。 悠扬的管弦丝竹之声萦绕耳边,云霞楼西侧一个富丽堂皇的小房间,翠云正紧紧用手攥扯着被子。 “翠云啊,你可歇了一天,再不出来接客,我们云霞楼就垮了” 风韵犹存的半老妇笑着走了进来,翠云勉强撑起一点力气,让自己倚在床边的木架子上。 “妈,我长了疙瘩,再让我休息几天吧” “一点疙瘩算什么,客人又不嫌弃?” “可我实在疼得厉害”说着,翠云不小心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下身传来,随后额头两边都渗出了汗水。 她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从木架子上滑了下来,半趴在床上。 那女子恍若未觉,径直走到翠云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 “当初买你用了我三十两银子,说好要干上三十年,少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我……”她死死咬住发白的唇,一种凄凉的无力感如同冷汗一般包裹住了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206章 翠云楼 妇人半倚在床边顺势将翠云半搂入怀中,她轻笑道:“我也是从你这样的年纪过来的,酸辛苦楚种种滋味自然也都尝过。” 她嘴角一歪笑了起来,“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 翠云不敢言语,她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似乎认为用被子遮挡就能够屏蔽一切。 可妇人哪能让她如愿,身体微微一偏就往床上挪了挪。 翠云心中一慌,本能的想要躲开,却不小心牵动了自己的伤口,让她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妇人用右手拍了拍翠云的肩膀,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人要活下去就得狠,不狠就活不下去,今天不接客,明天不接客,那翠云楼的活计还干不干?” 这几句话就像数九寒天带着冷气的冰锥,狠狠地刺进了翠云的心肺。 “我——” 妇人摇了摇手,“我来不是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你该干的事情。” “妈妈,我已经为翠云楼赚了几万两银子,就不能多宽容我几天吗?” “呵呵,几万两?”妇人回首轻蔑地看了翠云一眼,“你真能赚几万两银子,我就把你供起来!” 她一甩袖,手上的翠玉镯子叮当作响,“你好好想想,自己值这个钱吗?” “张会长,赵大人,拿来的都是明晃晃的白银啊!”翠云挣扎着嘶吼道:“银子还能骗人吗?” 妇人心中冷笑,这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双手一倒腾安上了一个正当的来头,一转眼就送到北方去了。 翠云楼是什么?不是一个中间周转的地方,赚钱?不把命丢了就不错了。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放弃了。 她何必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翠云楼的秘密又不能泄露出去。 “话我就说到这,你好好准备准备,不要让我下一次带着火刀来替你治伤!” 翠云还想再继续挣扎,但无奈夫人转身离开全然不顾翠云的反抗。 “砰” 六瓣的荷花盏被摔在地上裂成了三块,翠云双目无神呆愣地望着前方锦绣的花灯。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翠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了房门前,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妈……我去……,太疼了……啊!” 翠云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此刻,翠云多么想冲出去从妇人的手中夺下那烫得发红的铁刀,可她不敢。 她只能倚着墙角伤心,借助泪水发泄心中的不满。 不远处的回廊里,两个身姿曼妙的少女正挽着客人有说有笑。 再往外,则是呼朋唤友,挥金如土,翠云楼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轰——” 翠云楼的大门被人砸开。 一切的纸醉金迷戛然而止,众人都惊慌失措。 有人一看是官兵便立刻翻墙而走,来不及收拾衣物,胡乱地套了几件衣服就想溜走。 还有脸色苍白仿若父母离世一般的悲伤,满脸的绝望之色。 但慌乱中,也有一些人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无妨,天塌不了,老爷我不还在这吗?” 赵慧,南直隶最大的丝织品商人 他慢条斯理地披上了一件黑色的绸缎长袍,对身旁的妇人淡淡道。 “好,有您在,我就放心了”女子微笑,想着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可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为何会有兵士包围翠云楼。 “哪一位在你这销金窟吃了挂落,这么大动干戈要找回面子”赵慧随口问道。 “瞧您说的,我这哪有这么大的面子,翠云楼不过是一个供诸位大人休息的地方罢了” 她小心地试探道:“听说内城好几位商户的府邸都被官兵围住了,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赵慧眼神一变,立刻摆手道:“这件事情不要妄议,说错了话要掉脑袋” 下一刻,他似笑非笑地对着妇人说道:“难不成你也牵扯了进去?” 妇人赶忙说道:“我怎么敢掺和进这样的事,只是一时顺嘴说了出来” “都精神着点,一个人也不许放过,尚书大人奉旨办案要是因为谁的疏忽放走了犯人” 百户嘿嘿一笑,“与疑犯同罪!” “是!”众人齐声应道。 形形色色一大群人,在官兵的押送下,被分批带到了按察使司。 “吴兄,眼下该如何是好?”按察使难掩焦虑之色,转身看向左侧的兵部尚书。 “王瓒端不为人子,我们以为他会按规矩办事,顶多炒几道热菜,没想到他是要掀桌子!” “多说无益,现在该想想怎么解决”吴用阴沉的说道。 “南京城因为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我怕再这么搞下去会出乱子!”按察使焦急地说道。 吴用起身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道:“不要动,一步也不要动。” “啊!” 按察使有些懵了,这不明摆着王瓒要把刀砍到他们头上了,怎么还不动手抵抗! “税收一案说到底是整个南直隶的事,受到牵扯的不光你我。” 吴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更何况我们又没有直接插手,顶多是被下属蒙蔽,一个失察之罪。” 他目光炯炯看向按察使,“你我如今不可自误,千万不能慌了手脚招致大祸” 按察使一口茶水灌入肚中,长舒了一口气,“一动不如一静,是我太计较得失了!” 他担心税收一案被彻查,自己因此牵连,多年心血化为流水,甚至祸及家人。 也担心手中的权势就此消失,惶惶如丧家之犬。 现在倒是吴用点醒了他,再往下走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三日之后,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 王瓒一身红袍端坐正中,目光一一扫过下方众人。 南京六部诸司四品以上官员都到了,他们也都一个个精神抖擞,甚至小心得有些异常。 王尚书罕见地换上了新发的官服,平日里他对这东西可宝贝得很,甚至要把它当成传家宝给传下去。 过去大明官员薪水低薄,一身官服除了正中央的仆子都寒碜不行;现在可每一件都很金 他小心抖了抖袖子,感受着如云霞轻抚一般的质感,不由心中赞叹,“云锦,果真名不虚传!” 六根半人高的木柱被依次安放在大堂四周,堂下众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官员们倒是纷纷侧目,神色不一。 第207章 云纹铜五柱 王瓒肃然起身,目光环视四周,他刚一开口就令堂内众人惊诧万分。 他拱手向北,正色道:“仰赖陛下如天之德,诸位同僚齐心合力,税收大案已然收网” “今日宣判,由三法司会审,陛下圣裁!” 吴用身体一震,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低声呢喃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桩大案的初判怎么就成了三法司会审? 按照《大明律》规定,凡是涉及六十人以下的案件,由各县决断;八十以下,各州决断;一百以下各府决断。 凡是死囚罪名者,皆上递刑部详议。 如判决符合律令者,由大理寺拟复批答,兼收候决,倘若案件有一处不明,则将其驳回重审。 凡是流放以上罪行的处罚都应该由三法司,会审审理。 税收案虽然牵涉甚广,但目前真正被关押的不足百人,按流程这案子应该先在南京按察使司进行初审,等到明年四月才在京师进行三司会审。 七八个月的空档,足够他们处理好手尾。 但现在…… 他侧身看向旁边的按察使,对方也早已脸色乌青,嘴唇都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大堂四周的飞翼柱发出清颤的声音。 “王尚书,三司人员皆已到齐,可以判案了”一道浑厚苍老的声音,透过半人高的木柱传了出来。 紫禁城刑部大堂,三司长官端坐一处。 刑部尚书林俊起身说完,便拱手向朱厚璁示意,后者微微颔首。 朱厚熜坐在比他们略高一寸的木椅上,双眼奕奕有神。 在大明审讯一桩案子时间要耗费良久,特别是涉及死刑相关的重罪,最少也要一年半起步。 跨度广,周期长,就导致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有许多可以操作的空间,同时也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和麻烦。 自飞翼柱推广全国之后,朱厚熜就有意推动,案件的“异地审理”。 南京税收一案,是他改元以来的第一桩大案,意义不可谓不特殊。 朱厚熜打算,借助这一次案件的审理,彻底解决天宝在南直隶推行难题的同时,完善一部分律法审理制度。 他抬头,目光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浩渺的苍天。 厚重巍峨的紫禁城上空,巨大的金色气运海再一次浮现。 神思外放,他从天空向下俯瞰。 一处又一处飞翼柱的节点向上蜿蜒出金色的线条,线条的末端一头扎进苍茫的气运海,最终汇集到奉天殿内的周天仪中。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眼前的气运金丝,随之一阵清鸣响起,堂内众人却恍若未闻。 国子监王阳明放下手中书卷,若有所思望向天空北侧。 大明皇陵内,一个扫着落叶的枯瘦老人,缓慢而有节奏的步伐忽然停顿了几下,他愣了愣随即将手中的扫帚捏得更紧了一些。 北运河西岸,正在垂钓的湛若水摘掉了斗笠,他目光深邃望向天空,慨叹道:“果真大争之世,千古未有之变局将至!” 朱厚熜正欲收回神思,天机触感之下目光便遥遥望向西北。 “嗯,巫的天还没有消亡殆尽吗?”朱厚熜心中想道。 方才他借助飞翼柱锚定气运节点,无意中与天道运行的轨迹有了一丝共振,从中捕捉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 天地同音发动,他的眼前光影变幻。 草原河谷间,一湾巨大的月牙湖映入眼帘。 月牙湖旁,依山而建的是一座高大的穹顶建筑。 穹顶外侧,耸立着青铜立人,青铜人像戴着面具,双手紧握长戈。 朱厚熜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想到这或许就是古巫文明的残余。 穹顶建筑前方是用大理石铺成的石道,最前端屹立着两座鸟足曲身顶尊神像。 老者头戴青铜面具,挥舞着一根金棒,站在神坛上不断吟唱。 苍老的声音如同来自远古的叹息,浩瀚而庄严。 神坛分为三层,每层都坐着形态不一的异兽。 “叮叮…………咚咚…………叮” 神坛内部,一个铜铃无风自响。 “呜——”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神坛中部蹲跪着青铜小人,四人将神兽抬起,其余众人手中握着洁白如玉的异兽牙齿。 老者眼中精光闪过,他的声音越发急促,动作也越来越快。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锁,顺势用手中的金棒挑起一根兽齿。 “巫族祭祀,贼子安敢窥视!” 兽牙化作粉末,汇成一股凌厉的风吹向天际。 朱厚熜失声一笑,随即轻叱一声,点指向前。 一道金光与狂风碰撞在一起,浩瀚的金光瞬间淹没了一切。 月牙湖旁,天空亦是闪过一道炫目的金光。 老者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这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风暴消散,金色光芒去势不停,像是投掷出去的长枪,朝着祭坛中心激射而去。 “退!”白莲教主一声大喝,随即展开手中的一幅图卷。 老者瞪大了眼睛拼尽全力想看清图卷的面貌,可他拼尽全力也只看到了半个莲花座。 图卷只展开了一小截,便爆出足以遮盖天地的白光,在这一瞬间仿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白光和金光尽数退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莲教主江容止,淡定的收回图卷,朝着老者说道:“巫老,继续吧” 老者定定看着眼前,蒙着蝉翼薄纱的江容止,缓缓点了点头。 狂风,黄沙,黑云,种种与碧绿草原不相匹配的异状逐一到来。 大理石路尽头的青铜神坛已然成为了这方天地的核心。 老者一身大吼:“玄灵之初,太古真巫,祭!” 同一时刻,早已等候的教众毫不犹豫挥动手中的刀刃,诡异而绚丽的鲜血如花纹一般,逐渐从神坛的底座向上蔓延。 血液顺着青铜纹路最终汇聚到神坛中央,那里安放着一件“重器”。 “教主,古巫器已经被我唤醒,现在是到了启灵的时候” 江容止点点头,大步流星走上祭坛。 “哗——” 手中画卷展开,一道白光投入到眼前的青铜器中。 “咕咯”仿佛饿极的人毫无顾忌地吞食着食物,青铜器贪婪地吸收着射来的白光。 一块块的粉末脱落到地上,原本斑驳腐朽的青铜器,也逐渐镀上了一层金色。 “云纹铜五柱,是否如神话中一般神奇?” 江容止将手中画卷一合,目光满含探索地,看向眼前的五柱青铜器。 古巫自豪地说道:“教主,云纹铜五柱就是当初大巫们联络天下的重器,当时这件重器安放在青铜神国,随着三足鸟一起照耀着整片大地。” “比之明廷的飞翼柱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208章 罗教 “青铜神国?”江容止眼中闪过异彩,颇有些期待的看向云纹铜五柱。 他曾经在历代教主的随笔中窥见过古老岁月的一角,蛮荒而苍茫的时代。 金乌自汤谷而起,背负神国,烈阳当空。 高耸入云天的巨人,挥动着手中苍木驱赶龙首的象群。 巫师敲响青铜鼓,毕方鸟吞吐火焰。 忽然,天暗了。 群山之南,盘旋着的巨龙闭上了眼。 ………… 巫老自豪地说道:“这件祖器,曾经照耀了天地,即使身在沧溟之南,九天之东,只要手持令牌就能畅通无阻地交流”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金棒,“古老的先民,借助祖器和大陆中央的那株参天巨木,无所限制地交换货物和知识” “哦” 江容止从袖中掏出了准备好的青铜令牌,手指不由自主地触摸着,令牌上凹凸分明的饕餮纹。 冰凉而略带晦涩的触感,就如同那段古老的岁月一样令人叹息。 “如此强大的巫,也终究消亡了”他发出一声慨叹,目光悠悠望向苍天。 巫老似哭非哭,黄金面具也难以掩盖他脸上的愁苦。 “是啊,一切伟大终将消亡,但文明绝不会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巫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江容止手中的图卷,他意有所指的说道:“那群狂妄的武夫最终输给了天地,一个新的时代要到来了,我仿佛听到了神明的叹息,那是穿越时代的命运回响!” “呵,输了吗?”江容止自语道。 或许,百多年前,命运就走向了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他沉吟不语,想到了十五年前的一次对话。 “张疯子,他是彻底疯了,竟然要帮助那个杀猪的狗皇帝篡改天命!” “他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教主你快要死了。” 白莲叫总坛,或者叫罗教总坛更为准确。 年幼的江容止,躲在莲花雕塑背后,偷听着罗清和一个老道士交谈。 “死,咳咳咳……咳…………” 罗清双目圆睁,“我教大业未完,我怎么可能死?” 老道士欲言又止,看着气息逐渐衰弱的罗清,忍不住说道。 “甲子荡魔,真武出鞘,张三丰敢顶着头顶的这片天横行无忌,肯定是到达了那个境界。” 罗清神情一怔,“建立小天地吗?” 但很快他脸上便充满了果决,“即使他真的到了飞升之境,建立了小天地又如何,不还是困死在此处!” “轰”—— 土石碎裂的声音。 罗清将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忍不住骂道:“这个疯子是要绝了天下人的路,绝了武者的路!” 他气急败坏的说道:“新炎天?武者与普通人和谐共处?什么狗屁玩意儿!不就是想彻底把路给打碎,让武者销声匿迹。” 老道士叹息道:“或许这是大势所趋,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掐着道诀,望向幽暗的洞壁,“玄天一定会降临,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延缓更改不了的进程,与其天地倒悬,生灵涂炭,不如超凡消亡,众生自谋” 罗清忽而大笑,指着老道士说道:“你也被他们洗脑了,一个个狗屁玩意,不要想着断绝一切可能就能遏止灾祸发生,如果真的超凡消失,就再出现不了力挽天倾之人!” “咳…………” “教主”老道士关切地问道:“不如到波斯,那里或许有缓解你伤势的办法?” 罗清摆摆手,“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我不后悔” 他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莫名的狂热,“他们总以为悲悯众生算尽一切,用近乎信仰般的牺牲来安排众生的命运” 罗清呸了一口,嘴角多出了许丝暗红的血迹。 “我说不,谁能高高在上?” “人的命运,要自己做主!” “后手我已经埋下了,超凡会再一次复苏,” “什么?”老道士惊讶出声。 他赶忙追问道:“不可能,表世界的天衰落至此,怎么可能还会催生新的超凡?” “哈哈哈”罗清大笑,目光幽深,似乎透过莲花石雕看到了,藏在背后的江容止。 他状若癫狂的笑道:“一切是重生,一切是循环,山海的时代会再一次降临” 老道士急着追问,却被罗清一个眼神止住。 “联系巫族,未来他们有重要的用途,要继续推广信仰…………” “变局出现在百年之后,我的小徒弟是未来的希望,待我死之后,你就用万业真水将他封住,变机到来再解开封印。” “什么时候才算变机到来?” “祂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罗清强压住体内震荡的真气,做着最后的安排:“我教全部归入白莲教,毁掉一切过往痕迹,罗教之名不存,从今往后就只有白莲现世。” “要小心提防西边的隐龙…………” 老道士走后,罗清跌坐在宝座上,闷声道:“容儿,出来吧。” 江容止缓缓从莲花雕塑后面走出,神情有些沮丧地问道:“老师,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勿要悲伤,人终有一死。”罗清沙哑的嗓子说道。 “这是白莲降世图,你要好好参悟,里面藏着能颠覆这个世界的力量,记住弱小的时候要懂得隐藏,强大也不要沉迷于力量。” 罗清将一幅图卷交到江容止手中,继续叮嘱道:“灵,已经复苏了,新天也必将降临!” “我看不清祂是山海之灵,还是更古远的存在” “变局让人捉摸不透,但也充满着无尽可能,你要抓住机会,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 神思回转,江容止猜测着刚刚金色的光芒,沉吟不语。 片刻之后,他转身朝着一旁的巫老问道。 “这样的令牌还能造几对?” 巫老似乎还沉浸在过往的辉煌中,一听冮容止问话,只得讪讪一笑。 “祖器刚刚觉醒,还不太熟悉当今的天地规则”他状若无奈地用手中金棒指了指天,叹道:“教主,你也知道天不喜欢看到我们。” 巫老心有余悸地说道:“大宗师之上只要透露出一点气息,天道厄运就会穷追不舍,甚至有性命之危” “如今造出的十八块令牌,已经让我心力交瘁,实在…………” 江容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本座会全力提供愿力支持,能造多少?” 黄金面具下,巫老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斩钉截铁地说道:“为了教主大业,我愿誓死相随,区区厄运,能奈我何!” “只要愿力足够,教主要多少,我就能造多少!” 看着满意点头的江容止,他趁机补充了一句。 “由于天道限制,目前令牌传讯仍然只能一对一,只有限制消失,才有继续拓宽路线的可能。” 第209章 若我救世 巫老沉吟了一下,他借助白莲教的众生愿力,固然能无所顾忌地使用祖巫器,但要想真正恢复祖巫器过往的荣光。 只有白莲教彻底掌控一域,借助气运遮蔽天道。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道金色的光芒。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炸开。 “之前的金光难道是大明的气运所化?” 他越想越觉得除此之外再无可能。 炎天,封绝一切。 哪怕和他一样,距离“脱凡境”只有一步之遥的人,也是苟延残喘。 只不过。 为什么如今的明廷还有人能操纵国运? 与气运相关的术法不都应该在那场洪武惨案之后,被杀猪的给烧了。 巫老抬起头来,金色面具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侧身看向一旁的江容止,问道:“教主,明廷最近异动,锦衣卫的探子似乎出没在各处名山大川”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静静地观察着江容止的反应。 江容止轻轻一笑,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的纱带,落在了巫老的身上。 “不过想做改天之举”他轻语道。 巫老瞳孔猛缩忍不住问道:“新天不是已经诞生了吗?他们还想再造一片天。” “他们想造一片属于大明的天,一片灵的天!” 江容止看着手中的画卷,淡淡道:“命运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走向不可知之路,明廷造天,是一个巧合,却又是一个必然。” 他走下祭坛,“天子封神术救不了天下,白莲降世才有希望” 巫老跟在江容止身后,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惊人消息。 如此说,操纵国运的就是天子封神术的传人。 大明要行改天之举! “别妨碍明廷,必要时还得帮忙,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江容止停了下来,看了巫老一眼,道:“新旧交替,是炎天最强大的时刻,把你所有危险的念头都隐藏起来,否则必死无疑。” 他目光凛冽,掠过巫老。 后者神色一正,立刻应道:“是” “此时不宜动手,等到灵潮来临之时,才是大势将起” 江容止信步向前,巫老只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下一刻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他忌惮地看了一眼白色穹顶的神殿,喃喃自语道:“众生之愿,果然玄妙。” 江容止回到神殿中央的玉石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对金蝉。 “铛铛…………” 随着他手指的转动,金蝉不时碰撞。 他思索起今日见到的金光,心念万转。 良久之后,他微躺在玉石椅背上。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成仙耶?” 他缓缓摇了摇头,“为帝者,永不长生!” 刚刚和巫老的一番交谈,江容止有所暗示也有所保留。 明廷改天换道是真,但截住天地山川的方法,可未必是天子封神之术。 从白灵教各处探子的口中,江容止有了另外一个猜测,一个殊为大胆的猜测。 如今端坐紫禁城的那位,想用气运成仙! 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史上早有先例。 骊山,埋着的可不是一堆腐土烂石。 往者,将终归。 亡者,必重见。 灵潮到来,压在岁月长河下的古老神秘………… 江容止定了定心神,口中默念白莲净世咒。 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朵白色的莲花图案,耳边隐隐传来了祈祷的声音。 “白莲降世时,一切众生皆得超脱。 白莲降世时,众生不受生老病死苦。 …………” 随着他的念诵,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虚空中向他涌来。 白莲降世图无风自动,展开一角悬在他身前。i 忽然—— 他眼眸中,闪烁着金色光芒。 “若我救世,则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大法力” 他起身当即祈愿,“此时此刻,此方此地,我为古往天资最高之人!” 莫名力量翻涌笼罩在他身旁, 一阵豪光闪过。 江容止参悟起了眼前的白莲降世图。 倏忽千年。 之前艰难晦涩通通消散,参悟法则如吃饭饮水一般。 祈愿术——江容止天赋之术。 能假众生之力,展诸妙法,甚至一愿登仙。 江容止将祈愿术和白莲大咒结合,更是能将白莲教的愿力借为己用。 半个时辰之后莫名力量消散,江容止有些不舍地睁开了眼睛。 现在每日的愿力,已经能让他加速修炼半个时辰了,比起之前增加了近乎三倍。 江容止在细细感受着丹田中,那朵神圣皎洁的白莲力量正在不断增长。 若是朱厚熜在此,便会惊讶地发现那朵白莲,竟然散发的是“灵”的力量。 他心中立刻做出了决定。 “白莲大咒要继续推广,众人之力合为一人,才能争得先机!” 当然,祈愿术的神妙之处不止于此。 江容止凝神祈愿。 以月牙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所有白莲教徒每一次思维的碰撞和修为晋升,都会促进江容止改换根基,攀登大道。 ………… 朱厚熜神思一转,思考起之前看到的情景。 白莲教在草原建立神殿,显然所图甚大。 那个金色面具男子,很有可能就是巫族的后裔…… 他眉头微皱,想起最后离开时看到的那一卷图册。 “神秘图册也不知是异宝,竟然能够消融气运,那些古老教派的手中类似的好东西应该不少,接下来可以多和他们接触。” 还有,白莲教主。 一个隐于幕后多年,而无人知晓身份的人。 朱厚熜借助多种手段,已经大致得出自己目前御气境的实力,可以类比大宗师。 他的修为有一个不完美,或者存在巨大缺陷的地方。 三尺之内,以人屠神。 三尺之外,不过是能借助神思御物,战力仅和受到天地压制的大宗师相当。 他之前种种神异之举,都是借助了气运这个媒介。 如今骤然得知气运能被人消融,虽然心中早有过预案,但难免有些紧迫的感觉。 他修行之法只有三境,对标武者似乎每一个境界都是对方数个阶段的跨越。 更重要的是,这种修行之法只有他一人可行。 离开了泥丸宫中的玉彖,其他人再难复制类似的道路。 朱厚熜在知道自己的气运是可以被克制的之后,心中也是忐忑,但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身居紫禁城,他不惧任何来犯之敌。 望了一眼头顶,浩瀚无边的气运海,朱厚熜淡定点了点头。 虽然自身安危有了保证,但也要未雨绸缪。 除了气运之外, 他必须要找到类似能施展他力量的媒介。 而现在,诞生的“灵”,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计划,要加快了。 中极殿杨廷和诧异地看了一眼朱厚熜,他方才似乎感受到了这位帝王神情的变化。 还以为又会出什么头疼的大事,可不经意看去。 朱厚熜还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样子,杨廷和只能将心中的思绪压下,耐心地听着大殿中央圆柱发出的声音。 “尔等若真诚改错,坦白招供,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有如天之恩,自然会网开一面…………” 第210章 罪不至死 烈阳偏离天中,府衙前的石狮影子被拉长了一些。 王瓒端坐正堂,目光如炬。 “啪”—— 惊堂木与紫檀木桌碰撞发出巨大声响,周遭众人也不由为之一惊。 “除供词之外,尔等可还有其他隐情?” 王瓒此言一出,原本还以为躲过一劫的涉案官员,立刻将心提了起来。 他咬字格外清楚,声音也异常洪亮,透过飞翼柱一字不差传到了诸位大臣耳中。 杨廷和眉头微蹙,心中觉得王瓒所为不大妥当。 首恶既已伏诛,丢失的银两也都全部追回,又何必大动干戈将事情闹大。 他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敲击了两下木椅的扶手,忽然想到,王瓒绝对不会如此无端处事。 依据杨延和对王瓒的了解,后者断然不会意气用事,只凭心中血勇,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把这案件查得“清白”。 下一刻,他微微侧身看向朱厚璁,心中立刻多出了几分猜测。 华盖殿内,感到诧异的不止杨廷和一人,朱厚熜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异样的氛围。 想到王瓒他也有些许惊讶,他之前曾经授意过王瓒一查到底绝不留情,但对于现在王瓒明目张胆要扩大“战果”的行为也是始料未及。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也是该昭告世人,朝廷推行天宝的决心。 “此刻六部诸司皆聚于此,上有圣上垂观,下有本官为凭,尔等可畅所欲言。” 他顿了顿,嘴角挂上一丝浅笑,“离开此门,尔等未必还有继续说话的机会。” 南京按察使,双目圆睁,身体也微微颤抖,他此刻心中的怒火已然达到了顶点。 王瓒所为,明摆着是向他们宣战! 税收案几近结案,在此时向证人“诱供”,王瓒之心,路人皆知。 他气血上涌,双脸被憋出了一丝红意,忍不住就要开口驳斥。 忽然。 一双宽厚的手掌,缓缓拍了一下按察使的肩膀,后者转过身去不解的看向吴用。 吴用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直勾勾的看向了一旁挺立着的飞翼柱。 按察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差点酿成大错。 三司会审,天子旁听,如若此时顶撞主官,与找死何异! 堂下跪伏的几个商人眼神飘忽,想悄悄看一眼旁边站着官员的神态,又害怕自己的举动太过明显。 又过了片刻,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按察使如果不是还在府衙内,早就放声大笑了。 王瓒小儿,终究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目光冷冷看向下方跪着的几人,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比死还来得可怕,利益牵连之下,谁又能说得了真话? 飞翼柱对面,杨廷和缓缓摇了摇头,王瓒还是有些年轻了。 说出来是一死,不说出来也是一死,此时攀咬他人甚至还会连累后辈,该如何选择不是显而易见吗? 王瓒见状倒也没有懊恼,他从容走下堂去,负手对众人念诵道。 “我大明刑法威严,凡官吏受贿枉法者,一贯钱以下杖九十,每五贯加一等,至八十贯,当即绞首” 王瓒的声音不大,一众官员却心有戚戚。 大明官场,追查不到的孝敬来者不拒,贪污的名声畏之如虎。 无他,处罚太过严苛! “监守自盗府库钱粮者,一贯钱以下杖八十,至四十则斩首,贪污银两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并剥皮充草,以警示后人。” 不知不觉,他便已经来到犯人身边。 王瓒微微耸肩,语气略带疑惑地问道:“本官翻遍大明律,也找不到任何一条置换银两而定罪的条文!” “啊!” 吴用手中茶盏落地,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待他回神,刚想阻拦王瓒的举动,却为时晚矣。 王瓒又快又急地接连发问,跪着的几人只能下意识地反应。 “尔等可曾用过那批银两的一分一毫?” “草民,一文钱都不敢用。” “可曾想过据朝廷之银为己有?” “借草民十个脑袋,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王瓒再问,“尔等可是主动,去将官银兑换为私银,然后再转交他人。” 白瘦脸的商人身体反射般地说,“是” 王瓒双手一合,随即指向堂下跪着的几人说道。 “诸位都听到了,这几人将官银兑换为私银,而从始至终没有贪过朝廷税银,如此看来,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 “什么?不用死!” 脸白瘦的商人忍不住惊呼,另外几人也立刻将头抬了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大人,牵涉税收皆为死罪,何谈不死?”吴用强压住怒气,当即顶了一句。 “谁说牵涉税收即为死?吴大人莫非老眼昏花,连本大明律都看不清了” 王瓒讽刺道。 “凡大明国境,律令为根本,律令条文未曾陈述,你有何权擅自决断!” 说罢,便不再理会吴用。 后者又气又急,他已经想到了王瓒这招的深意。 王瓒向下方几人开出了条件,“不用死”。 生死之间大恐怖,几人能够超脱? 更何况先前王瓒念诵的那几条律令,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人血流喷涌。 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堂之内谁不明白? 商人不用死,反而是贪污银两的官员必死。 一死百了,不用担心报复。 如果选择揭发,还会受到额外的优待。 ………… 他想继续阻拦,却被南京吏部尚书一个眼神给止住。 在对方深沉的目光中,吴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了分寸! 他缓缓退回了原先的位置,心中百般气恼,实在想不清楚,平日冷静沉着的自己,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 丢了方寸,失了理智,落了面皮,留下把柄。 他越想,心中无端之火便烧得越旺。 而在府衙门上空,金色气运云团若隐若现。 朱厚熜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神思透体直朝上方气运云海而去,在气运海中他察觉到南京方向的气运波动。 随即顺着这股波动,神思朝着对应的脉络追去。 最终隔着云层,他看到从大理寺书库冲天而起的青金色光纹。 《大明律》,或者说属于大明的律令,正逐渐成为气运海中难以分割的一部分。 朱厚熜仔细地感受着,律令的力量正在不断壮大着,甚至通过横贯大明的气运网络,对人和事施加着自身的影响。 第211章 风扫落叶 王瓒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几个商人身上。 “此案未曾判决,但本官可断言,尔等无当死之理!”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厉声喝道。 “若有线索上陈,可视为戴罪立功之举,虽然功过不能相抵,但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酌情审判是应有之义。” “律令昭昭,尔等切不可自误,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 “王大人……” 朱厚熜听着飞翼柱中王瓒的声音,明显地能感觉到,随着王瓒每一次提起大明律令,青金色光纹延伸出的脉络都会微微震颤,从脉络中散发出的气运,也微不可察的在逐渐增长。 青金色光纹的源头,正逐渐膨胀,仿佛被堵住出口的管道不断地向四周扩展。 朱厚熜明白,想让律令象征的气运爆发式地增长,还缺一个契机。 而现在,这个契机快要出现了。 他耐心地,继续等待着。 “尔等可还有未曾上报之言,或者所报不实?” 王瓒目光威严,询问道。 “草民不敢欺瞒,若所言有虚,立刻天降霹雳,将我劈死!” “对,我们怎么敢骗大人?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 “哪来往的书信?” “\"在我家东院翠竹下埋着的铁箱里,\" 圆脸商人急忙回答道。 “对,草民胆子小,每一笔来往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那账册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又用羊皮裹着就压在我家粪坑底下。” 赵方越说越兴奋,身子不由自主微微直了起来。 “还有那一次兑换银两的收据,我留了个心,将高手对照着誊写的收据送了出去,正本还在我手中” 他想了想,语气中忽然多出了几许不自然,“就在张玄钟家西房,第三颗牡丹下面藏着。” 张玄钟,也就是跪着的圆脸商人,一开始还有些奇怪,这么重要的东西,什么地方不好藏,竟然藏到了我家。 还藏在了牡丹下面。 不对,牡丹! 他猛地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赵方。 好你个赵方,看你平时方脸忠厚,还和我多有亲近,时常宴请于我。 没想到,竟然和翠儿…… 张玄钟,在心里将赵方骂了个狗血淋头,杀人诛心不过于此。 翠儿是他从翠云楼赎出来的花牌,当时用了整整一千两银子,翠儿转送他三株不可多得的绝世牡丹。 一颗,少说也要千两银子。 一时间,在南京城引为佳谈! 没想到,没想到啊! 看着张玄钟诡异的神色,在座的老狐狸们自然很轻易地猜到了真相。 目光在空中交错,彼此又相视一笑。 可除了那股隐秘的窃喜之外,更多的却是山雨欲来的忧虑。 方才,几个商人承认了与官员有所勾连,但又没有直接点明对方的身份。 只是说无凭无据不能让人信服,拿到证据之后才好说明。 王瓒想了想,立刻猜出了几人的想法。 不过是待价而沽,或者说想投石问路。 商人,精明得很。 一旦让他们嗅到投机的机会,那胆子可就大起来了。 他们想看看,自己交出了一部分名单,会不会得到承诺的对待。 或者说,他们害怕王瓒只是虚张声势,唱一出空城计。 类似的例子,戏本里唱得多了。 王瓒也很清楚,如今的情形,逼出这部分的名单已是极限。 要想有更大的战果,必须要取得商人们的“信任”。 可他,等不及,也不想再等了。 秋风扫落叶,还天地一片明朗。 大河舞狂澜,让山河为之一清。 他肃然起身,双手从两侧合于身前,朝着飞翼柱行了一个异常标准的“新礼”。 “陛下,臣方才无状,代律令而立言,未上达天听,通晓三司,愚钝鲁莽,请陛下降罪!” 杨廷和眸光微敛,心中念叨,好一个王瓒,竟是叫天下人小看你了。 严嵩微微耷拉着脑袋,眼睛开合间闪烁精光,他将王瓒这个名字细细咀嚼了几遍。 王瓒,曾在双岙书院研学,孝宗弘治八年进士,号称永嘉一代第二人,如今简在帝心,也可结交一番。 “王卿所为,切中律令要害,为大明律令言,何罪之有?” 清朗的声音,透过飞翼柱传来。 南京府衙内,众人屏息凝视。 跪着的几个商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之前也听闻过飞翼柱的名声,但私底下却认为这东西是哗众取宠,不过徒增一笑罢了。 可真正听到天下至尊至贵之人的声音,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实在不能不让人震惊。 “大明律令,我朝奠基之根本,自太祖草创,历代无数增添修补,至今蔚为大观。” “晓民以律,定案以令,律令畅通则国安定,律令畅行则民无忧,朕常思律令之重。” “朕方登极,便令重修大明律,勘探疑误,符合世情,恐有不慎伤国伤民之举。” “而如王卿所为,便是真正践行律令本意,法无禁忌,礼无约束,皆可为!” 朱厚熜目光扫视众人,笑问道。 “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 杨一清起身拱手赞道,“王尚书所言不差,大明律条条分明,确实无置换银两之罪。” “判案依律据实,虽为人判,实则以律令为根本,不能妄加更改,强加意见,置实情于不顾,视律令为无物。” 张璁也附和道:“官员断案疏忽,看似是疏忽大意,内在是不通晓法律,连大明律都没有读全,又何谈公平断案?” 朱厚熜点头,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他言道。 “自我大明有律令以来百多年矣,然律令者藏于书阁,束于府库,虽行于府衙,却未大行于世间。” “朕易礼,承天立命,一扫往日弊病,定法,也应当成为国之要务。” “朕今日传旨天下,大明礼法当为断案不二之准绳,宣扬礼法当为日后考察各地官员政务之重要依据。” 对于税收一案,朱厚熜一锤定音。 “案情至此,朕与诸位皆已明了,具体判决等待罪证搜集完全,法律条文依据清晰,礼法核查得当,由三法司会审判决。” “卿等,可有异议?” 第212章 监审 众人齐声开口,威严肃穆的声音环绕中极殿。 “陛下圣明!” 听着飞翼柱内传来的声音,纵使城府深如吴用,此刻也不免面露难色,心中更是无端多出了几分惊恐。 胜负已分,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朱红色的飞翼柱,眼神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 飞翼柱不应该只是哄骗天下的把戏吗? 未及弱冠之龄的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他想不通,心中郁气凝结,一时憋气,差点愣愣地摔了下去。 按察使赶忙将他扶住,看向王瓒的目光,悄悄露出几分杀机。 “此案审理,可为大明范例。朕决意今后审理案件,判决机要,皆须三司监审,杨爱卿,内阁拟个章程传递上来照此施行。” 杨廷和刚刚还在轻抚胡须,揣摩着皇帝的用意。 南京之事虽大,却也不值得皇上与朝堂上的官员们同时出席。 他环视四周,看着中级殿内呈圆形向外辐射的座椅,神情又不由恍惚了几分。 莫非,陛下想重定监审的程序? 他正在思考,骤然听到皇帝的问话,心中并未慌乱,反而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 “陛下所言,臣甚为赞同,只是时间仓促事情重大,臣等不能不多思” “哦”朱厚熜似笑非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看向众臣。 “也是,关乎天下黎民的大事,不能不审慎思考,那就三天。” “臣等尊旨”杨廷和和几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也无比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霍然站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缓缓走出了中极殿。 似是无意,又仿佛刻意作为,方才的一番对话一字不差落到了南京一众官员的耳中。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吴用,半边脸又紫了回去。 王瓒眼神微眯,冷冷地扫视着众人百态,心中的某个决定越发大胆了起来。 ………… 尚书府,王瓒亲力亲为,最后核算了一遍总账册。 一旁的户部尚书,浑浊的眼睛中频频流露异彩。 “王贤弟,你这心算的本领着实让人佩服,我户部一干小吏三天的活,愣是让你一天就完成了。” “张老兄谬赞,我和陛下比起来,不过萤火争皓月之辉。” 王瓒一边誊写账册,一边回答道。 “什么?陛下也精通算学?”户部尚书颇为诧异地问道。 在他看来,大明历任皇帝宵衣旰食者有之,雄才大略者有之,文采斐然者亦有之。 可纵观历代皇帝,没有几个对算学有兴趣的。 “我曾在宫中向陛下学过几日算术,方才有今日之能,我这几日的苦功,若是让陛下来做,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完成。” 王瓒一脸谦卑的地回答道。 “啊!”户部尚书一愣,“果真?” 王瓒笑着说道:“老兄若是不信,以后可自行去京师探访。” 户部尚书连连摆手,“我这老胳膊老腿,待在苏州听听曲儿就好了,京师重地,算了,还是算了。” “哈哈哈”王瓒将笔搁下,话锋一转,提到了吴用等人。 “新礼推行艰难,一帮自以为是的名学大家认不清形势,妄图阻挠新礼施行,南京城的官员也隐隐有附和的味道。” “新礼虽然妙,但即使是我参悟许久,也只有一二体会,更何况那些迂腐的老头。” “陛下这一手,想要彻底改变民风,让百姓信服,没有三四十年是不可能的。” 户部尚书眉头一皱,过了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即使是中枢的几位大员,也只是默认新礼推行,也无怪各地官员态度暧昧,陛下壮举,难,实在是难!” “哼”王瓒冷眼看账册上的几个名字,面无表情地说道。 “非为朋友,便是敌人,利刃在手一并诛之。” 户部尚书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急声说道:“贤弟莫要胡来,那些人一有动作,便是陛下也保不住你。” 官场排字论辈,互相有同乡之谊,同科考试,同地为官,一棵大树根脉牵连,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关系网。 王瓒讥笑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们听不懂新礼,那就无须再听,这些人嘴上仁义道德,圣学文章,干的净是些龌龊之事。” 他扬了扬手里的账本,意味深长道,“精神上不能教化,那就干脆形神俱灭,让他们还账!” “这……”户部尚书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忍住了。 王瓒又指向木桌西侧的一份簿册,说道:“翠云楼许多女子是被拐卖而来,身世凄苦,命运坎坷,依我看不如送到朝廷新开的工坊司做个佣工,也好过卖身为奴。”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赞同道,“工坊司新开,活计也不太重,又与外界隔离,确实是一个安置他们的好地方。” “翠云楼每年都向附近的文人士子征求辞章,不少人偷偷写词以此为生,如今翠云楼查封,还有六百多两银子的欠款没有付。不如以发放抚慰银的名义,将钱发到那些士子手中。” 户部尚书感慨,“唉,难得你有此心,老夫自然赞同。” 他看向王瓒,眼中多出了几分莫名的敬意。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王瓒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杯,一口喝了下去。 他也曾是苦读的士子,当初迫于生计为青楼写过词曲,银两微薄虽然无助于病弱的父母,但也存了一些积蓄,好歹有了进京赶考的盘缠。 现在想来,百般滋味尽在心头。 至于安置青楼的孤女,虽然也存了几分善意的味道,但更多还是引蛇出洞的打算。 他侧身目光隐隐望向西方,眼神里多出了一丝势在必得的味道。 “新鲜的瓜,刚从田埂折的菜……” 菜市叫卖之声不绝,头发半白的老妇,穿着粗布衣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吆喝着种的菜。 “王大娘,宋元已经考了三次学吧,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中个秀才?” 编着竹楼的张大娘,顺嘴问了一句。 老妇人脸色愁苦,“也不知道元儿是不是这个命,但能考学总是好的,也不能跟我们一样种菜种地苦一辈子。” “唉!” 邻近卖香囊的钱嫂,听着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 “南京城的翠云楼不是真的买那些曲儿,不如…………” 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抓起篮子里的烂菜就往外扔。 她愤怒地说道:“不行,绝对不行!即使我们饿死,也不能去干那样的死全家的事!” 第213章 噬运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大老爷来了,快,快跪下。” 衙役们骑着毛驴,从集市上匆匆而过。 菜市沿途跪了一片人头,他毫不在意挥鞭向东而去。 片刻之后,众人纷纷起身,眼中满是向往羡慕之情。 城外三里多的半干坡上,宋元在一边读着书,一边脸露不舍地看着自己的老爹艰难地种着庄稼。 太阳毒辣,他坐的地方有一片树荫,田里的老汉光着大半个身子晒得黝黑。 “爹,让我来吧。”看着老父颤颤巍巍的身子,他想起身接过锄头。 “不用,安心读你的书,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事,快,多学点东西才是要紧!” 老父亲喘着粗气,又用锄头艰难地扒开了一片土石。 宋元心中发酸,想到翠云楼倒了,自己偷偷找的活计又没了着落,心里头一下子不是个滋味。 邻近的田埂上一个晒得更黑的老汉,眼神空空地看向他们,他机械般地挥动着手中的锄头。 “轰——” 或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被太阳晒得虚脱,他毫无征兆地摔了下去。 宋元见状,赶忙抄起旁边一葫芦的水,冲了过去。 “老丈,好些了吗?”宋元有些焦急地问道。 “咳咳……”老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千恩万谢,然后拿着锄头就往田里走去。 “该躺下来歇歇,不然命就没了!” 老汉沙哑着嗓子说道,“熬不过日头,就只能熬死自己喽。” ………… 乾清宫内,朱厚熜一敲玉磬。 一声清鸣过后,他缓缓起身。 麦福适时走上前来,呈递茶盏。 “主上,埋伏在京城的暗子都已清除完毕,地下的暗道也扫了几遍,查封缴获的银两合计三万六千两,抓获相关人员三百多人。” 麦福顿了顿,轻语道:“邵道长所在的丹房,屡遭江湖人士窥探,在京的外国使臣也频频异动,都在探寻定颜丹的踪迹。” “哦”朱厚熜笑了笑,一展长袖。 “鱼饵撒下去,自然会搅动诸多风波,那就再多撒一些。” “把定颜丹,列在龙虎榜上,昭告天下用功劳兑换,另外将回赠给各国的贡礼削减,再添上两颗定颜丹。” 麦福眉头微挑,随即点头应下。 朱厚熜开口道:“龙脉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 “大明境内名山大川,锦衣卫皆已探寻完毕,诸多道门真人也都开始陆续准备,只是长城以北,昆仑以南,鞭长莫及。” 朱厚熜点点头,这个进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按照他的预计,想要达到这个地步,至少也要两年的时间。 “锦衣卫探访途中,也发现了一些神奇之事,枯水复流,山川移位,甚至还有一些奇闻怪谈也悄悄显露踪迹。” “嗯?”朱厚熜问道:“奇闻怪谈,是指鬼怪山精?” 麦福回道:“锦衣卫也未曾亲眼所见,只是类似无头飞尸之类的传说一下子又多起来了,山野荒村一下子也多了许多横死之人。” 他想了想,又说道:“崂山临海一侧频繁出现仙宫的海市蜃楼,还从其中飞出了三头怪鸟。洞庭湖月圆之时大小漩涡相连,有形似巨龟,头如狮虎的水怪出没,秦岭大山多出了一棵高耸入云的苍松,四周巨蟒环绕……” 朱厚熜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灵复苏的预兆。 也就是因为炎天尚在上方,超凡力量被压制,这才没有出现什么异象。 各处的异状,也符合他之前的猜想。 被埋葬在里世界的旧天内复苏了新的超凡,这是属于万物的狂欢。 灵,是万物之灵! 他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所诞生的这一片天,与以往的都不同! 一念及此,朱厚熜顿时感觉到了一股紧迫感。 推行新礼,改天易道的进程,要再加快一些了。 “桂?在云南改土归流情况如何?” “虽有阻碍,但形势大好,昆明周边皆已改造完毕,大理各地也都卓有成效。” “有沐王爷大力支持,新礼也推行顺利,丽江土司木定,更是多次上表向朝廷请命,兴建官学” 朱厚熜点头,“木定此人倒是有一番见地,让桂鄂多注意,日后或有大用。” 他又走到大明舆图前,先是沉思不语,随后指着云南以外的土地,“交趾在朕登基之前多次进犯边境,侵扰百姓,也该迎头痛击!” “让沐王府配合,派一部分鱼龙卫,训练‘新军’,顺道收回太祖之前打下的土地。” “是” “呼吸法在军队中的普及情况怎么样?” “大明及南直隶所有兵户,都已习练呼吸法,只是易学难精,上千人中才有一人能完全习通” “如此比例不算低了,更何况只要会稍稍运用,便可借呼吸法沟通玉印传递信息,那些完全学会的人倒是可以好好培养。” 麦福点头,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补充了一句。 “主上,如今武道衰微,习练武功越发艰难,若是培养众人习武倒有些得不偿失。” 朱厚熜笑了笑,“朕也不是将希望寄托于武功,只是未来大变,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是不行的,军中各种功法可以迅速放开,一揽人才而用之。” 他凝神望向天空,心中静语。 或许,这是武道最后的辉煌了。 …… 曾阿大负手而立,站在大明通往边关的城门前,正在发号施令。 “快,这砖头往东边挪一挪,压得实一些。” “看什么看,净在这偷奸耍滑。”他一脚踢在了一个壮汉的屁股上。 巡查完营地,他又开始日常的库房巡检。 曾阿大经过几道严密的哨卡,来到了山崖崖壁后的石室外。 出示令牌后,守门的侍卫悄无声息的让开一条路,他负手走了进去。 扫了扫四周,他一锭银子一锭银子地摸了过去,好像是在仔细检查是否有参假。 他状若无意用衣袖刮过木架子,真气在手掌间凝结,从银锭上剐蹭下一层浅浅的银粉。 袖子一卷,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球,就出现在他的袖子里。 “看得严实一些,少了一两银子,本坛主唯你们试问。” 临出门,他如往常一般朝着空无一人的走道训斥着。 又在山间溜达了一转,悄悄用手中的玉印发了几个消息,曾阿大就哼着歌,去吃香肉。 被白莲教救走之后,曾阿大起初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被抓回总坛审问。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地被发配到了北疆,成为了一个分坛的首领。 日常吃吃肉,捞一捞油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他正想着,口中嚼肉嚼得唇齿生香,就被一个教众喊到了石连花楼下。 这座阁楼依山而建,主体是一块巨大的山石被掏空雕琢成莲花的样子,外面用木质的框架搭建起来层层檐台。 三层的一处隔间,黑衣人带着斗笠背手道:“高先生,噬运之阵不能有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正下方,一个跛了脚的披发男子哑声道:“京城只是意外,这一次不可能出现差错,噬运夺天,我门谋划百年,从忽必烈的时候就开始建造大阵,连刘伯温测定天下龙脉的时候都未曾被发现。” 黑衣人笑了笑,轻声道:“如此就最好。” “那不知,教主答应我的香火愿力?”高盛言急切地追问道。 自从他逃离京师,气运反噬便愈加严重,生吞了几个命卵还险险压了下去。 想要治愈这伤势,天下除了大成的命虫,就只有白莲教的香火愿力。 命虫,几乎就是奢望! 命卵,需要身怀气运的幼童培育。 一条命虫,却需要啃咬数十万人的气运,以鲜血铸就晋升之阶。 黑衣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轻蔑。 “高先生,我也是佩服你的胆量!明廷有气运环绕,袭杀官员‘天谴’之!” 他抖了抖手,“成化十三年,我教谋划杀了一位三品大员,两位大宗师无故血崩而死,参与谋划的一干人等数十年厄运缠身!” “你呀!”他叹了口气。 高盛的语气变低,“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想活下去,活下去……” 他低下头披散的头发将双眼盖住,血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你为我教办事,教主自然不会亏待你,气运之力虽然棘手,但付出代价还是能够对付的。” 正说着,黑衣人身形一闪,瞬间便出现在了高盛言的东侧。 不等高盛言回答,那名黑人男子已经转过头来,面具下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高先生,带你走的人要来了。” 曾阿大惴惴不安,来了塞北这么久,他也只见过一次神秘的左使,如今左使突然召唤…… 他微微皱眉,随即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副憨厚老实的表情。 走到一处隐秘的阁楼,曾阿大先是抬头看了看正上方蒙着黑纱的斗笠男子,又有些好奇地看向下方拉他不看的跛脚中年。 高盛言披头散发,目光怨毒地盯着曾阿大,一步步朝他走来。 就是这个天杀的屠猪,先是坏了他在北京的谋划,然后用在他来塞北的路上,莫名其妙弄出什么买路钱验身份。 害得他在狗窝里足足睡了十多天! 曾阿大恭敬地说道:“拜见左使大人,不知左使召我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斗笠男子指了指高盛言,后者沙哑着嗓子说道。 “曾坛主,你是不是背叛了圣教?” 开口便是诛心之言,高盛言目光冷冷看向他。 曾阿大一下子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脸正色地骂道。 “本坛主五官端正,四大皆空,三思而行,两袖清风,一片赤诚,对我圣教忠心耿耿,岂是你这家伙能够污蔑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愤道:“左使,你不能冤枉俺,您又不是不知道俺对圣教的感情。” “正德三年,俺杀了聚义盟的三个副盟主,正德六年,俺又听从教中安排宰了两个县官……” 他说着手就白腰间掏去,高盛言嘴角挂出一丝冷笑。 黑衣人眉头一皱,有些惊讶。 却只看到,曾阿大大双手捧刀,大声道:“左使大人若是不相信俺,就用这杀猪刀活劈了俺,若是大人相信俺,俺就用这刀劈了颠倒黑白的骗子!” 杀猪刀弯而平,刀刃藏锋,却隐隐透出一股血气。 高盛言见到这刀,心中的怒气越发抑制不住! “就是你这憨货,破了我在天柱山上的大阵,几千人的精血呀,怎么就成全了这把破刀!” “你还说你不是奸细,就是你坏了圣教的大计!” 曾阿大顿时有些心虚,他能说自己是为了追逐一条肉狗而误入山崖,机缘巧合得了这把刀吗? 不能! 刀在手,就是俺的。 “不要再颠倒黑白了,这刀分明就是俺捡的,怎么就成了破坏圣教大计!” “反倒是你,来到这之后整天鬼鬼祟祟,说,是不是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气!” 高盛言闻言,破口大骂:“混|蛋,你个王八蛋,除了赚钱,什么都不干!” “你说,是不是你派人专门拦截手持我圣教印信的教众,不给银子还不让过?” “这……”曾阿大难得脸上一红,但依旧梗着脖子,小声道:“这不是教中缺钱,俺想法子赚点零花吗,谁叫你连身行头都置办不起,从头到脚活像一个奸细。” 高盛言闻言更气,却被黑衣男子举手给止住。 “好了,是非对错,多说无益,如今二人皆为本教栋梁,自当和睦相处,全心全意为圣教筹谋!” 斗笠男子挥了挥手,随即对着曾阿大说道:“教主吩咐,让你把此人护送回总坛,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是”曾阿大一脸严肃,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斗笠黑衣人,又一挥手,让曾阿大退了出去。 他坐在石凳上,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一个婀娜多姿的红衣女子,缓缓从阁楼后走了出来。 女子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风韵。 “浣颜,有异常吗?” 女子娇笑了两声,晃了晃手上的银铃。 “没有被功法控制的痕迹,曾阿大刚刚说的话也都是真心实意。” 斗笠黑衣男子闻言眉头却挑得更高,“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先停下对他的调查。” 他转身对着高盛言说道,“这一路就拜托高先生探查了!” 高盛言应了下来,之后也缓缓退了出去。 不是他不想立刻报复,只是曾阿大背后的后台也大得出奇。 这家伙的师傅,是白莲教活了几百年的一个老古董,虽然现在还躲在白莲天之下苟延残喘。 他抬头看了看万里晴空,可天变之后,那些老怪物们就都能出来了。 黑人在阁楼中停留了一会儿,便又顺着廊道朝石壁走去。 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出现在一个普通的石室中。 从袖中掏出巴掌大小的一块青铜令牌,黑人将令牌插到一个香炉的正中央,又顺势点燃三根长香。 香火袅袅升腾,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慢慢在石室中弥漫。 一阵青光闪过,令牌上传来了江容止的声音。 “安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教主,五神香我已经悄悄散发出去了,白莲大咒也已经传遍了塞北。” “好,时刻注意南边的动向,可以和蒙古人多接触一下,长生天迟早要被我们吞了。” 黑衣人点点头,随即问道:“高盛言的噬天大阵已经布置好了,但我怕会出现意外,不如再多派一些人手前来护卫。” 令牌中传来一阵清笑。 “成了是件好事,不成也无妨,信仰才是我教根本” “气运啊?人心才是最大的运!” 万里之外,紫禁城中。 “主上, 谣言四起,人言可畏,不如让锦衣卫压一压,刹住这股歪风”麦福担忧地问道。 朱厚熜垂袖望向天际,轻语道:“人心是关不住的,野兽关久了尚且会发疯,何况人呢?” 他转颜一笑,“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第214章 定历天衍 日相渐移,已至天中。 北海亭外,朱厚熜换了一身黑色的龙纹长袍。 水波浩渺,碧叶浮沉,远远望去天水相接处,荡漾出一片碎金。 “主上,杨监正求见,《天衍历》制成了。”麦福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意,声音都不由轻快了几分。 “喧” 杨青山身着青袍监正服,双手捧着盖着红布的雕花木盒。 “陛下,钦天监上下数百人,耗费数百日夜之功,终成天衍大历,请陛下御览。” 朱厚熜起身,长叹道:“历法呀。” 帝尧根据日月的出没,星辰的位置,划定一年为366天。 他设置闰月,校正春夏秋冬四季。 帝尧派羲叔观察太阳由北向南的运动,将白昼时间最长的那一日定为夏至,借助星宿二(火星)来校正。 派和仲到昧谷,观测落日的情况,将昼夜平分的那一天作为秋分,参考虚心的位置来校正。 杨青山语气平缓,捧着木盒的手却微微有些颤动。 “日月周行运转,决定寒暑冷暖的循环,由日而定四季,月相阴晴圆缺,由月相之变可纪月定日,至此便有了阴阳合一的华夏历法。” 他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太阳再耀眼终究有落下去的时候,月亮再磅礴也有望不到的时候,古之历法虽好,却终有缺陷。” “臣等观天地之变,察道之弥衡,成天衍一历,为古今大观!” “好在何处?”朱厚熜问道。 杨青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准确!” “计时的工具能有多准,这立法就有多准,随时而动,随世而移。” “哦”朱厚熜笑了笑,接过麦福手中的册子。 他先是抬眼看了眼封面字迹遒劲的《天衍历》三字,而后慢慢翻动册子,查看新的历法。 “随时而动,计时还就只能用滴漏?” 杨青山老脸一红,神色依旧不变。 “回陛下,确实如此,不过新的计时工具已经在研发了,钦天监联合天工院已经设计出钟表的大致形态,预计今年九月就有第一批产品问世。” 他神情激动了几分,右手虚握道:“对于时间的探索,可以再精确一个量度!” 说完,他悄悄观察朱厚熜的表现,发现对方精力投入在天衍历上,就越发笃定了之前的想法。 “陛下,关乎历法,臣有一要事上奏。” 朱厚熜抬眸,眼中似有星河湛烁。 杨青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双手舒展而后合抱于身前,行了一个郑重的新礼。 “臣——杨青山,上奏重修历法,定纪天衍,嘉靖元年即为天衍元年!” “以此为分界,上溯千年,下推千年,华夏历史将在这一年被分为两半,这是千古未曾有的功业啊!” 朱厚熜倏然起身,良久未曾言语。 杨青山额头微低,冷汗不自觉地浸透了里衬。 自己还是太过冲动了,这样识破今天的大势,没有谋划就冒昧提出。 唉…… 他紧了紧牙根,可,他们一脉千百年的夙愿,实现似乎就在眼前啊。 改变天地的命运,有什么能比得上修改时间的记录! 只要纪年一改,万世推行,他杨青山就是当之无愧的古今第一观星人! “好” 朱厚熜翻手合上了手中册子,目光炯炯看向杨青山。 “难得你有此心,新朝确实该有新气象。” 杨青山心中先是一喜,但听到朱厚熜之后的话,却又立刻变得忐忑不安。 “修改历法要想让天下人都记住,总得做一些印象深刻的大事” 朱厚熜转身看向麦福,“宣百官,中极殿议事,诏令内阁,稽查贪污一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是”麦福缓缓退下,临走前饱含深意地看了杨青山一眼。 此人也非寻常人物,数十年寂寞深潜,一朝出世便搅动风云。 也不知,能兴旺到几时。 朱厚熜起身向前,“杨爱卿,随朕去中极殿?” 杨青山,虽然思绪万千,但也立刻回答道。 “臣,遵旨。” 朱厚熜感受着天衍历上澎湃的气运,心情也越发越欢悦。 按照他的猜测,炼制真正的气运丹药,不光要纵穿天地四方开辟造化丹炉,还要横贯古今未来寻到不世大药。 气运,是联系时间的道标。 历法,就是人记录时间的载体。 此刻,透过时间长河的气息,他似乎隐隐看到了自己“飞升之景”! “成仙啊,终于看得到前路了。” 君臣二人,都在思绪自己的事,不知不觉便已经来到了中极殿。 众臣等候在此,见皇帝驾临,齐声起身问候。 杨廷和一眼就看到了朱厚熜身后的杨青山,快速思索起了杨青山的过往和相关信息。 可这一思索,念头就越发杂乱。 陛下要清查贪污,怎么特意安排了一个钦天监监正过来。 按照规制,能来中极殿听讲的大臣,位格最低也是五品。 钦天监虽然地位特殊,但监正只不过是七品官,连大朝会都是站在角落里。 如此想法的不止杨廷和一人,其余百官也都是思绪纷飞。 面对百官探究的目光,杨青山也压力倍增。 方才已经湿过一遍的里衬,如今再度有了黏腻的感觉。 杨青山感到有些奇怪,以他宗师修为,平日里气度渊亭,再怎么紧张也不至于此。 可现在,只是见了年轻的皇帝,看到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怎么比当初看到自家通神境的师傅还要紧张。 朱厚熜信步走来,坐上正北方的宝座,目光扫视众人。 神思扫过,殿内众臣气运华彩。 虽偶有杂色,却也没有危及大明的黑气。 他点了点头,之前的一番杀伐还是有效果的。 留下的人里虽然不全是忠心耿耿之辈,但大抵不会危害大明。 “诸君且坐,朕今日宣召,一为廷问,二则为内阁之前上奏的要事。” 张璁了然点头,今天确实是廷问的日子,他之前还疑惑由谁来担任主讲人,现在倒是明白了。 百官闻言,都纷纷看向一旁的杨青山。 王阳明开讲他们没有怨言,儒学宗师,心学大家,开一派之先的人物,他们自问不如。 张璁开讲也尚能理能,二品大员,简在帝心,非常人所能及。 可钦天监,难不成讲一讲烂大街的历法? “杨监正,请” 朱厚熜一举手中《天衍历》,朗声道:“杨青山,开讲新历!” 事到如今,杨青山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气沉丹田,凝神静气,昂首迈向中央圆台。 百官还未从朱厚熜震惊的话语中回首,耳畔便传来杨青山浑厚有力的声音。 第215章 浑仪 空旷中极殿,杨青山的声音不算大,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张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后背远离了紫檀雕夔龙玫瑰椅。 “敬天授时,国之要事!观象了解天的正确意志,同时也为授时提供依据,而正确地授时能更好地让人们按照天地规律生活。” 杨青山神色郑重,右手攥紧向上扬起:“这是一场伟大的统一,横跨时空的统一,诸位可以想象吗,在远隔万里的大明土地上,所有的人都共用同一部历法,都采用同一个授时,这是大明的辉煌,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辉煌!” 杨廷和神色悠然,他想到了很多。 如果说禹铸九鼎,把动物山川土地描绘在其上,借助精美绝伦的青铜九鼎,把抽象的权力第一次通过具象的物质形式得以确认。 那么历法,就是更深层次的牵绊,把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汇聚成一个共同体。 朱元璋建国后,首先要普及的就是历书。 浸润在深厚土地中的农民们,可以不在乎这片土地的主宰者是谁,也可以不在乎头上的官员是谁,但他们始终对天时节律抱有敬畏,对历法有着一种日用而不觉的信仰。 朱厚熜也被杨青山的话语,带入到了回忆中去。 华夏有史可考的历法,最早溯源可至殷商。 在大大小小的甲骨文上,殷商的人已经掌握了干支纪日,阴阳合历,年有平闰,月有大小,并且准确将一年分为春秋两季,以新月见为一月之始。 他抬头望向上方的藻井,那里八面排布的日月轮轴,是从上古至今一派流传的天文历法。 杨青山讲到兴处,一改往日的温吞,自信而振奋地向众人叙述着他的发现。 百官有闻之欣然者,也有皱眉思索者,更有面无表情者。 他们虽然都在各自的领域广有建树,但终究对天文了解得不深刻,就好像洼地里的鱼无法想象畅游大海的鲸。 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切身体会,在思索中搭建一鳞半爪杨青山所描绘的壮阔景象。 朱厚熜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轻轻拍手,麦福立即会意,招呼起小黄门将早就准备好的天文仪器展列出来。 “浑仪”是中国古代最主要的天体测量工具之一,也是一种与浑天说密切相关的仪器。 古早的浑仪,基本结构以多个同心圈来模拟天球,从而测定星空中天体的位置,为了避免观测时,光的干扰,浑仪又配备有窥管。 在神话中,舜曾经发明创造“璇玑玉衡”,“璇玑”被认为可能是浑仪的前身,“玉衡”则是最原始的窥管。 三个小黄门合力,将环环相套的浑仪搬到了众大臣面前。 杨青山微微一怔,这与他以前见过的四环、三环,完全不一样。 而在他面前,赫然是十二道圆环! 历史上记载比较准确的浑仪,是落下闳与耿寿昌所制作的赤道浑仪,后来在东晋创新改造之后建成了浑天铜仪。 浑天铜仪内规两环,转动之后可以测定天体的赤道坐标和去极度,不过对于日月五星的运动轨迹就望尘莫及。 杨青山青天间的府邸中,就摆放着当年东晋史官承孔与光初元年造出的浑天铜仪。 爱你到了唐代初年,李淳风造出了真正能观测赤道与黄道的浑仪,浑天黄道仪。 浑天黄道仪,分三层共有七孔之多,可以兼顾黄道与赤道的观测,并且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它可以观测天道运行的部分轨迹,与《推背图》合用,甚至能预测一个区域未来10年乃至百年的变化。 准确地说,浑天黄道仪,是一件气运重器! 可惜,开元一场大火,毁掉了一切盛唐的迹象。 即使是他们这一脉,也只残留了半件观测黄道的部分。 杨青山来不及追忆过往的辉煌,他渴望的眼神一寸寸地扫过眼前的这尊浑仪。 历代天文大家逐次演变,北宋沈括取消了李淳风增添的白道环,几百年后的元代郭守敬更是大胆革新,重新设计出了“简仪”。 郭守敬突破了过往的束缚,在赤道环内安装了四根滚柱,让天文观测的准确度进一步提升,元代的那件浑仪,现在就藏在奉天的皇宫中。 不过,这些和眼前的浑仪相比,单从观测准确度的角度来说,都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一件,在铁与青铜的时代,几乎不可能锻造成功的设备。 可惜,总有些人能借助超乎时代之外的力量去完成这样的奇迹。 朱厚熜发现,万物皆有气运之相,它可以借助气运的变化预测事物的发展好坏。 对于浑仪来说,准确地观测天象就是“吉”。 在一次一次调试,一次一次眺望未来的路径之后,联合楚言的技术一件观测天文的神器诞生了。 “杨爱聊,你即为钦天监,不妨为众人讲解一番,这件设备。” “是” 杨青山长身而起,蜀锦织就的新官服,与黄花梨地板摩擦带起一股独特的粘滞感。 他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了浑仪外环上,然后手掌发力向前一推。 外环带东西内环,大圈牵引小圈。 浑天仪缓慢而有力地转动起来了。 “啊?” “这些光点是什么?” 费宏忍不住问道。 饶是他从政几十年,见多识广,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浑天仪的每一个圆环上,都布满了孔洞,以前是光线从这里照射进来,现在则是光线从里面射出来的通道。 透过孔洞,一束束光从孔洞中射出,并且以一种奇妙的轨迹在空中投射出了大大小小的球状光斑。 “果然,又是一件气运之器吗!”虽然是发问,但杨青山早已笃定无疑,朱厚熜命人搬来的这件浑仪,就是一件货真价实的气运重器。 这群星相映的景象,与他们门派传承中所说分毫不差。 朱厚熜也伸手,将一个象征金心的光斑抓在手中。 他的心中也多出了一股欣喜之意。 没错,这也是超凡曾经停留过的遗迹。 普通的科技,做不到这样的效果,但是与气运勾连之后,种种器物都会展现莫名的威力。 与杨青山的兴奋与紧张相比,众多官员却是一头雾水。 他们在努力理解改变历法的意义,可并不代表他们能认同一个就像玩具一般的发光球。 皇帝要用这种东西来劝说他们,那是痴心妄想。 他们能想到的,朱厚熜自然也能想到,不过不用他自己动手去说服这些人。 事实,会给所有人迎头痛击。 “杨爱聊,就由你为众位卿家,展示一下这件浑仪真正的作用。” “臣,遵旨!” 第216章 雨落 杨青山先是闭目凝神,片刻之后忽然一指点出。 刹那间。 浑厚的真气凝结于指尖,以一种极不寻常的速度向前奔去。 一众大臣,都睁大了双眼。 朱厚熜看着杨青山身上,涌动的气运,也露出了然之色。 果然,此方世界的观星者,观的不光是天外星辰,更是天地间最莫测的命运。 在他启灵周天仪之后,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过往的岁月中,先人们已经借助超凡,完成了许多未来科技能够达到或者达不到的壮举。 “天穹之上,众星高悬,浑仪斗转,万象周圆。” 他眸中迸出神光,浑仪的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咔咔咔——” 星河璀璨之景瞬间浮现,又在一个呼吸之后立刻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壮阔的山川大地。 朱厚熜也一下子身子坐正,口中轻声道:“这是北京。” 他的神思时刻关注着殿内的场景,立刻发现了大臣们的异样。 围坐在中极殿内的群臣,似乎根本看不到这星河悬天的场景,更看不到眼前的山河。 他们就好像被人为地戴上了一对眼镜,只看得到眼镜的主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朱厚熜现在已经知道,眼镜的主人就是穹顶之上的“炎天”! 炎天笼罩之下,一切超凡皆不可视,一切奇迹皆可解释,祂是众生的眼睛,众生也是祂的眼睛。 隔绝超凡,是对抗旧世界天的有效手段。 我看不到你的存在,更不知道你,又何谈污染? 从现在大明的景象来看,这种手段显然是有效的。 可是炎天阻绝超凡的同时,也断绝了人类自救的伟力。 或许,在无限个可能之后,在久远的未来,某一条发展轨道上,人们找到了不用超凡也能够战胜自然的力量。 现在,朱厚熜所在的现在,将要面临的灵潮爆发,已经迫在眉睫。 重启超凡,再造新天,是此时此刻人类所要延续的必要条件! “天衍元年,十月十三日,帝都,申时三分,将有小雨,降一寸三厘二毫。” 杨青山郑重地说道,他挥袖直指浑仪:“历法和仪器结合最直观的强大力量,就是准确推断天象变化,进而预测气象!” “不可思议!” “果真如此?不会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吧?” “我看着杨青山,梦里想得太多,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肆意揣摩天象!” 群臣议论纷纷,飞翼柱之后,聆听这场大论的各地要员,也一下子思绪纷飞。 “断断不可能,浑仪能够测量天象众所周知,但借此预言天气变化甚至精确到如此程度,就算是圣人在世也无能为力呀!” 他们不能理解星象与气候的变化,就如同想象不到光的照射与石头发热的联系。 甚至更直接一些,你知道了月亮会跟着转动,怎么可能推断出南京今晚会下雨? 谬论,吹破天的谬论! 朱厚熜如果是所处科技的世界,在物理常数的约束下,也肯定会理所当然地反驳。 但,他是在大明——灵潮即将复苏的大明! 天,是众生意愿的结合体,既有实相也有虚相。 科技世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然不会偏袒任何物种,他只是按照固有的规律去运行和周转。 大明不同,人类头顶的这片天。 是由人造出来的! 祂寄托着人的愿望,天命是真实存在的! 炎天必然偏袒人类,这是从祂诞生之初,就设定好的原初法则,只是祂更像与古之天子拱垂而至,看重的是人类文明的总体,而并非渺小的个人。 朱厚熜已经知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自古就未曾改变,山海还是金乌逐日的山海,太阳依旧是羲和驾车的太阳。 改变的,是人们的目光,是人们借助天望向这片土地的目光。 因而,大明的气候变化,真正的引导者就是群星——这种由于距离太过遥远,而人类目光难以企及的天象。 群星,是气候真正的操权者。 显然古远的先人也意识到了这点,钦天监即为此诞生。 气象变化是人们劳动生产中的重要部分,而历法将天象和人文贯通了起来,将过去和现在联系起来。 历法——是礼法中一个重要而不可或缺的部分。 造新天,必须要改新历! “事实如何一见便知,众位聊家如若心中仍有疑问,可随着静候雨来。” 朱厚熜浅笑一声,便压下了所有人的疑问。 他指向旁边静静流淌着的滴水铜漏,不容置疑地说道:“天衍历能预言天象变化,这场雨是天降下的!” 话音一落,众臣便屏息而视。 他们坐在木椅上,身体无比规正,也在静静等待着这场雨。 王阳明看向前方,他没有像众人一样翘首望向窗外,他只是看向对面的玫瑰木椅。 杨青山方才的举动,让他感受到了人心正天心的力量。 这让他有些奇怪,在炎天的封锁之下,特别是在天道最集中的紫禁城,怎么可能还会有超凡的力量? 一切的一切,不应该都被他和其他人,挡在了天外天吗? 他有些出神地看向对面的椅子,波浪纹饰纤细直棂,如山间溪水流入椅档框与扶手下的空间,一切都是那么和谐。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江河流淌,山川悠远,甚至想到了大河之洲,以及那古老山川间传来的悠远诗歌之音。 榫卯纤插,层层推进收放自如的水波中,有一种生命无止境地律动。 王阳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关注起一把玫瑰椅,或许只是想看,便看到了。 在此时此刻,玫瑰木椅便不是孤立的,见它的人和它一起成为一个整体。 就像家具的不同零部件,奇妙而简单地组合,构成了这样有机的整体。 他一下想得很远。 那天和人。 是不是也像他此时看椅子一样? 关系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人想看便看到了天。 他来不及仔细思索,便被黄花梨木质彼此摩擦的声音打断了。 朱厚熜命人将中极殿所有的窗户打开,这座本来就通透的大殿一下子变得更加敞亮。 杨廷和还稍有些不适应,微微举起袖子,用红色的官服挡住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才将手放下有些愣神地望向远方。 在奉天殿和华盖殿中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中极殿,历来为皇帝上朝之前的小憩之所,朝臣很难到达此处。 如今却几乎取代御门朝会,成了众臣登临最多的地方,改变来得有些快,快到他有些不适应。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相信雨一定会下,如同他对皇帝的决策,虽然不理解,但会坚决执行一样。 朱厚熜从椅子上走下,龙袖垂于身后,望向浩渺天穹。 人类借助设备预言阴晴雨雪,一定程度上不就是观测到了天的喜怒哀乐。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功,朱厚熜却觉得还不够。 仅仅只是预言,为什么不干脆变成掌控? 该下雨就下雨,该落雪就落雪,金科玉律,天地听令! “滴滴答答” 雨滴轻柔地落在了明皇的琉璃瓦上,但到底还是露出了声响。 大臣们最先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悦耳如音乐一般的声音,而是轻柔却带着刀锋一般寒意的雨丝。 “下雨了!” “雨真的下了!” “轰隆隆——”一道惊天雷炸响。 闪电带着无匹的神力,落向中极殿。 “哎呀,你踩着我脚。” “快,快躲下去,还管这个干嘛?” 众人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往身后躲去,生怕惊雷落在自己身上。 朱厚熜不闪不避,甚至往前迎了一步。 雷火闪烁,明光煌煌。 群臣慌张后撤,天子迎雷而立。 雷电顺着铜线,在中极殿上方不断闪烁迸发,互相碰撞间激起更大的火花和幽幽的青芒。 朱厚熜几步走出了大殿,麦福赶忙追了上去。 “陛下,不可,外面有天雷呀!” 张璁一下子被惊醒,他刚刚死死地盯在水滴铜漏的刻板上,口中喃喃自语。 “申时三分,分毫不差,不可思议!” 此刻被众人的惊慌陡然惊醒,目光自然地寻找着最显眼的落脚点,一下子就看到了想要跨出店外的朱厚熜。 一时间千万种想法在心中呼啸而过,他起身,一个跨步,两个跨步,推开旁边的椅子,将三个官员拉在身后。 第218章 天下一历 “陛下,龙体为重。” 张璁一个闪身,跨出殿外小半个身子挡在了朱厚熜身前。 朱厚熜感到有些意外,便顺势停身站在中极殿前。 麦福看到这一幕,给了张璁一个赞许的眼神。 此人倒是好胆色,众臣之前竟敢拦住陛下,不过也难得有护主之心。 麦福低着头,不着痕迹的回望。 见平日里姿态从容的一众大臣,仪态尽失。 心中不由暗笑,“瞧把这些大人吓得,不过是劈几道雷罢了。” 他微微抬头看了眼,神态从容的朱厚熜,心中没来由地多出了几许喜意。 “如果知道太多是一种罪,我就是一个罪无可恕的人啊。” “张爱卿退下吧,雨停了。” “啊!”张璁猛然抬起了头。 碧空如洗,天地澄澈。 “雷声隆隆,阴云密布,才一盏茶的功夫雨就没了。”费宏瞪大了眼睛,立刻从扶椅上起身。 方才他闭目沉思,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到。 按照皇帝以往创造的“奇观”,下雨倒显得有些寻常。 惊雷落时,他半抬眼眸看了一眼,然后便悄悄算起了时间。 雷雨汹汹,按照这般态势,不要说降雨一寸,就是三寸都是少说了。 但眼下,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可不会骗人。 “雨已止,诸君,随朕去观虹。” “陛下既有雅兴,我等自无不可” “雨后之气清新,最是宜人,令人心旷神怡呀。” 文武百官捋了捋衣袖,慢悠悠的跟着朱厚熜走了出去。 朱厚熜轻笑一声,随即挥袖指向天空。 “《天衍历》的威力,诸位都已经看到了,预言天下无往不利,堪称神器!” 他猛然回头,众臣齐齐止步。 “诸位爱卿,朕想启用《天衍历》尔等以为如何?” 张璁第一个表达态度,“此乃国之幸事,要是有谁反对,臣第一个不答应。” 郭勋微微皱眉,心里大骂,这小子倒是聪明,抢先了一步。 他的身体顿时一颤,一步踏出,面色凝重。 “历书者国之大者,陛下承天运命,执掌中枢,御极天下,定历天衍,自然众望所归,万民称颂。” 说完,他虎眼一瞪大有挑战群雄的气概扫向众臣。 “郭勋所言不差,陛下入主大位,新开历书划青史新页自是大明之壮举,承前启后之大事。” 杨廷和缓声道,“然而越是大事,越要思虑周详,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查细节终会酿成大祸!” 郭勋语气一顿,心里头不知道暗骂这老头多少坏话,脸上却是笑容和煦。 “杨首辅说得是,一切任凭陛下安排。” 如此,反倒让杨廷和语气一涩。 朱厚熜站在一旁听着群臣议论,眼下朝局的大方向已经被他掌握。 他提出的意见,众臣都会思考,并且在他意见的大框架下行事。 如果仅是如此,慢慢发展,未尝不能像汉景帝汉文帝一样拱垂而治。 但这,还不够。 “杨首辅所言确有道理,但事急从权,眼下由不得我们优柔寡断,任何事都必须快刀斩乱麻。” 王阳明突然发言,目光定定看向杨廷和。 二人眼神在空中交错,杨廷和看着对方郑重的神情。 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朱厚熜所言天变的事情。 他沉默了半晌,“那就先在京师和南直隶试点推行,以观其效。” “如此甚是妥当,先尝试一番,看看效果如何,臣以为可照此施行。” “不错,骤然改变百姓恐不能接受,不如缓缓图之。” 杨廷和话锋风一转,各大臣也好像收到了暗示,立即随声附和。 朱厚熜振袖而立,“天下万方,九州一统,改元天衍,哪里有什么推行的道理?” 他似笑非笑,看向群臣。 “莫非朕下方的宝座,也能派人试着坐坐” “臣等惶恐,请陛下恕罪。” 众臣连忙拱手,纷纷低头请罪。 杨廷和也不免一股冷汗直冒,皇帝的态度太过友好,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朱家人冰冷似铁的心。 觊觎皇权,这是何等大罪? “诸位爱卿无须多虑,朕也只是说说,试点没什么不好,只是有些东西能试,有些不能试” 朱厚熜目光灼灼,“历书象征着统一的权利,这样的东西不能分开,朕也不允许分开” 他眺望远方的红梅,虽有花苞,却并未开放。 “十二月是个好日子,从今日开始,改行新历,令各布政使司即刻推行,不得有误。” “谨遵圣谕” …… 乾清宫新用隔板造就的一间小书房,麦福一边研墨,一边汇报情况。 “通政使司已经将印好的历书快马加鞭送到各地,信使司联合钦天监通过灵犀盘,已经早一步将范本通传各方” “南京在廷问结束当日,便连夜推行历书,百姓得知可观测气象的消息之后,书局前排队如长龙。” 墨条与水接触,缓缓在砚台上晕开黑色的水彩,麦福顿了顿。 “主上,桂?上书条文,允他三年之期,暂且将在云南发布天衍历之权归他所掌,他立约能够在三年将天衍推行全云南,并且完成改土归流。” 纵使是麦福,也觉得桂?太过心大。 三年之内推行历书他不意外,但是在三年之后完成改土归流,这纯纯就是白日做梦。 在他看来,就是花上十年甚至五十年都不一定完成。 朱厚熜搁下画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畏之以威,诱之以利,想要发放天衍历的权利,桂?是想携神灵以令土司啊” 朱厚熜浅浅一笑,“他敢立下这样的军令状,朕怎么会不同意呢?” “麦大伴,把调往云南的一队鱼龙卫,交由他调度,想必他会给朕一个惊喜。” “是” 麦福领完旨,随即离开乾清宫。 片刻之后,一个小黄门捧着方盒,神色匆匆赶了进来。 他立在乾清宫门前,盒子便又转交到另外一个微胖的小黄门手上。 小黄门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便缓缓踱步,进入到月光与雕花门窗的阴影交界处。 他来到小书房门前,看门的大太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木盒,便侧开身子示意他进去。 小黄门心跳得越发剧烈,走到紫檀木大方桌前,将木盒高捧过胸前。 他轻声道,“陛下,南京礼部尚书王瓒启奏” 第219章 桑树 南京城,王瓒府邸。 天上繁星闪烁,狂风裹挟着金陵江的水汽,吹得书房外的竹枝嘎吱作响。 王瓒神情庄重,“臣以为与其等待敌人发展壮大,积蓄力量发起反攻,不如狂风吹叶,一扫而空。” “呼呼…呼” 窗外的狂风呼应着王瓒的想法,他的身影伴随着逐渐燃短的蜡烛,越拉越长。 “推行新礼阻力重重,这些腐儒酸儒就是挡路的石头,必须要被铲掉。” “臣决心不行新礼不罢休, 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一把火烧掉,阻挠礼法推行的明儒酸儒打压下去,无惧生前身后名,只求群星鉴臣心” 巴掌大小的“飞翼盒”中传来一声长叹。 “你心如此,朕自全力支持” 王瓒起身朝着方形木盒拱手行礼,“臣,谢过陛下。” “邦邦邦”打更人娴熟地用木杵敲击着特制的竹筒。 “贤弟,该你了。”户部尚书刘芳同丢下叶子牌,笑道。 “再来,再来一局。” 刘芳同看了一眼桌上燃至大半的蜡烛,干脆将手中的牌一扔。 “都玩了十把了,不玩了。” “老哥,再来一局,还未分胜负。” 刘芳同笑而不语,转身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工坊司,昨日因为薪酬分配不均闹了一场,意外打伤了几个工人,贤弟如何看?” 王瓒将手中的叶子牌收好,头也不抬回道 “我自然是在府邸坐着看。” “噗——”一声剧烈的咳嗽。 刘芳同一口茶水喷出,对着王瓒连连挥手。 “不要再打趣我了,对方已经出招,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击一二?” 王瓒单手握牌在桌上轻轻敲击两下,眼中闪过厉芒。 “一二怎么够?该给他们掘坟了。” “啊!贤弟,万万不可呀。” “哼哼,是他们先动的手,我只不过回击罢了。” 王瓒抽出一张叶子牌,似笑非笑地说道:“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牌如此事亦如此。” 他起身在方庄上踱了几步,脸上泛起回忆。 “大明成化六年丝绢案,浙江巡抚调任浙江,之后便被朝廷罢黜的事情,老哥可知晓。” 刘芳同愣了一下,这才开口。 “地方官员上下其手互相联合,将九县的赋税摊到一县,轰动一时史书载之,我怎能不知?只是怎么一下子谈到这件事来?” “老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瓒声音变低,“那浙江巡抚,是被地方官员联合士绅,三千五百两银子弄走的!” “咔嚓” 茶盖落地碎成两半,刘芳同眼睛一下子睁圆。 “怎么可能?这可是主宰一地的巡抚啊。” “正因不可能,才让普通人不敢去想象,可事实就是如此。” “大明朝,怎么可能会让任内激起民变的人继续担任巡抚?” 他轻轻一笑,双眼微眯。 “工坊司闹事只是在试探底线,再过几日怕是要全城皆“反”了” 他拍了两下桌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推行宝钞,从他们身上割去的肉何止万两,大开新礼,痛恨我们的又何止千人!” “况且……” “况且如何?”刘芳同急切地追问道。 “不除掉一批人,怎么可能建立新机制?” “这” 刘方同缓缓坐回木椅,有些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久久不语。 “有些人妄自尊大,总以为祖宗把子孙十八代的事都给干了,躺在祖宗上吸血还在大政上指指点点。” 王瓒扯了个脸,讥笑道:“他们说,我家三代为官,凭什么让你十年寒窗?” 刘芳同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他也是从寒门士子出身,一生劳碌位极人臣,最终坐到了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 或许曾经有过热血,或许也心比天高,但如今老了。 时间是最锋利的刀,砍得人无处可逃。 “嘿嘿嘿,但这还不是最可恨的” 王瓒看了刘芳同一眼,他知道自己的这个老哥或许对权势不再贪念,但对于儒家正本溯源却一直执念缠身。 他甚至隐隐发现,这个老哥偷偷摸摸供奉荀子,是儒家另一派的传人。 “地方腐吏,无所作为的官员, 对于上方命令糊弄糊涂,欺上瞒下,结党谋私。” “且不说别的,正德年间浙江要推广桑树种植,这些人就开始扯皮。” 刘芳同听着陷入了沉思,他的老家就在浙江,昔年他也经历过此事,多次上书朝廷。 “朝廷要种桑树,让他们去种,他们说浙江的田都种稻谷去了,没田可以种桑。” “朝廷发下银两,让百姓改稻为桑,他们说如此大动干戈,不如开辟新田更为妥当。” “朝廷命人开田种桑,他们又说时间不对,现在种下去桑树长不活。” 王瓒笑了笑,“他们说呀,没准哪天百姓想通了,自己就会去种桑树。” “砰”刘方同双手攥紧捶向木桌。 “这些憨货,老夫恨不得提剑杀了他们,一群不干正事的玩意。” “贤弟,别说了,你想如何,我刘某人陪你干了。” 王瓒眉毛一挑,知道自己这位老哥已经上心了。 看来荀子一脉,都对不干实事之人深恶痛疾。 老祖宗怼天怼地,批百家,骂儒生,后代弟子也是一个脾气。 “老哥,不必如此动气,气坏了身体可就没人收拾他们了。” 王瓒赶忙递上一盏新茶,刘芳同接过,未饮只是放在一边。 “要干成实事,还真就少不了这些人,大明这么大,总不可能把他们全撵走吧?” 他叹了口气,“尚且不论换走他们之后去用谁,就是换上的人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指,慢慢掰扯着。 “父子亲朋,同乡旧故,上官下级,这里面的水深着。” “你想,我们想扳倒了老人,那和他们绑在一起的下级会答应吗?” “唉!”刘芳同一听越想越气,顺手又想砸茶盏,却早一步被王瓒领先拿了过去。 “老兄啊,有气也不能这么发,我府里的茶盏可没剩几个了。” “贤弟,那你说该如何?” “做事肯定会碰上硬骨头,我们没时间去啃,不如抡起大锤砸碎了,再用石碾子碾上几遍。” “反对新礼和天宝的官员大族,以往有过毛病,未曾揭发的,那就罪上加罪,数罪并罚,没有罪过却食古不化的,那就干脆把水搅混让他悬着。” “这,这不会牵连无辜吗?” “老哥,都在大明这滩浑水里泡着,哪个真无辜?” “也罢,也罢,天亮我就去安排。” “不,我们现在就去。” “呵呵呵,走吧。” 王瓒推门,临行前望了眼晓星,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陛下,你想得太远,我们可能都跟不上你的步伐,臣能做的,就是先一步替陛下除掉隐患。” 大明人才辈出,朱厚熜的心思却没几个人能看得懂。 倒是王瓒,他大概能算出朱厚熜的布局,毕竟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本来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好输的。 “提俸易钞,甚至是推行新礼,都只不过是那黑暗深处的冰山一角,更壮阔的景象还藏在深处。” 王瓒知道,现在的反抗者虽然声势很大,但并不是很坚决,多数不过是从众而已。 礼仪的改革,钞票的改革,更大的矛盾和益处在后头,在润物无声之处,没有真正地触及底层利益的时候,人们总喜欢妥协。 构成大明权力的基础,那些他瞧不上眼的士绅和小吏,没有多少人会因此而忧心。 一个最多能活百岁的人,凭什么让他去想象万年之后的光景? 但王瓒也不得不承认,一旦直接生存地触及这些人的利益,所引发的冲突和反抗是不可想象的,甚至能够断送一个王朝的未来。 他大概是见不到那一幕了,也不知道朱厚熜是怎么处理这一切的。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矛盾爆发之前,铲除掉一切他能看到的障碍。 王瓒如此想,腰间配着朱厚熜所赠的金刀。 大裘一披,迎着月色。 他在萧萧竹叶声中出发了。 第220章 烟雾升腾 是夜,月明星稀。 金陵河畔,一座座被岁月侵蚀了数百年的宅院,在淡淡的星光下,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条。 西侧一间幽静的厢房,丝丝缕缕带着迷人意境的沉香,从博山炉中升腾。 宛若海上仙山一般的博山炉,在昏黄的烛火下暗哑着青铜的光芒。 这件力士博山炉从西汉时便一直燃烧到现在,仙气缭绕,禽兽妖娆的海上仙山,早已经与这绵延千年的家族紧紧贴合在一起。 钱氏家族权力的中枢,就在这间不足九尺的小房间内。 钱阳山——钱氏一族的当代族长,正德二年进士,在南京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致仕。 他正在用香夹,添加沉香粉末。 “都来了,先想想,今晚的议题。”钱阳山归置好香炉,便半阖着眼睛坐在正中的位置上。 房间内坐着的,都是各房各支的话事人,平日里大权在握,气势非凡,现在却都沉默不语。 香气从博山炉那些透烟的微小孔隙中缓缓露了出来,烟岚游荡在山峦之间。 “叔祖,还是要请您拿个主意”大房率先开口,黑衣中年人神色恭敬地说道。 “嗯”钱阳山微微正了正身子,好似刚从睡梦中苏醒一般。 “其它分支是怎么想的?” 下方有几人欲言又止,但奈何周遭气氛实在太过严肃,与他们所想象的不一样,也就都偃旗息鼓。 “好,老头子我就说一说了。” “钱氏留存到现在,靠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世代家学”他浑浊的眼睛中闪过精光,看得本就心虚的几人更是如坐针毡。 “有些人心乱了,搞不清楚自己坐的位置,那就干脆不要坐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大,“工坊的事我不再追究,但还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关系到此事的人自行去衙门请罪。” “叔祖!万万不可!” “嗯”钱阳山目光定定看上突然站起来几人,忽然笑了起来。 “不去衙门,那就开祠堂,宗谱除名,祖坟也一道迁出去。” 几人还想再抗争,一股莫名的力道便加在他们身上。 他们只感觉自己就像那案板上的鱼肉,被刀背来回地搓磨着。 “好好想想,我这里没有第三个答案。” 过了良久,博山炉中的烟气变得稀薄,几人低下了头。 “还好,不算彻底没救。” 钱阳山清了清嗓子,吩咐了几句家族要办的事情,便让其他人先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看中的后辈身上。 “你们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叔祖这么做,自然有叔祖的道理,我们全力支持。”黑衣中年钱中说道。 “他们犯下如此过错,犯了祖宗家法,乱了朝廷法度,自然该罚。”面容严肃的钱江说道。 穿着蓝服的钱望跟着点头,“没有和族中通气,擅作主张,我认为还罚得轻了。” 钱阳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在烟气散尽的博山炉上。 “钱氏一脉,有圣人家传,你们应该都知道天变的消息,我能理解族中迫切的心情,但上一个提前站位的千年望族,已经连坟堆都找不到了。” 他敲了敲桌子,“还没想好该怎么做?钱氏的名头太大了,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最先熄灭的就是最亮的那根。” “叔祖!可大争之世,不进则退,这……”钱望目光有些焦急地看向另外两人,似乎想让他们跟自己一样说服钱阳山。 钱阳山抬了抬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到底年轻,看得还是浅了,最先出手的不一定能笑到最后,但一定是最先受到攻击的。” “我们钱家在现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不能不做。”钱中突然开口。 “身不由己的不光是个人,江南望族之首的钱氏,又是大明礼道奠基者,我们早已无路可退啊!” “呵呵,望族之首,礼道?”钱阳山笑道,“皇权之下,哪里能容得下窥伺之人?” “你们想办的事就去办吧。” “叔祖”三人异口同声,眼中尽是惊疑不定之色。 他们早就有了计划被钱阳山反驳的打算,如此一来,倒显得有些猝不及防。 “没有牺牲的撤退,不能算一个成功的失败”他又夹起一块沉香放入博山炉中,看着炭火逐渐将沉香粉末点燃,他沉声道。 “你们说得没错,现在退不退早已由不得我们,那就不妨顺着京城那位的意,搭个班子唱台戏。” “什么?叔祖,你说的是京城的小皇帝。”钱中惊疑不定地问道,“我们几家联合反对新礼,怎么就在皇帝局中了!” 钱阳山摇了摇头,“不光是你们,是所有反对新礼的人,早在开始批驳辩论新礼时就已经输了。” “交由天下人共同讨论新礼的好坏,无论结果如何当今天子的目的都达到了。” “什么是礼,通传天下,万民共尊即为礼”他看向还在痴愣中的几人,长叹道。 “皇权号令,帝国意志,也是礼呀!” 他望向窗外的暗暗夜色,心中百般思绪翻腾。 礼道造天,这是流传在各支各脉中的绝密,也是上古以来各个王朝存续的根本。 他们族中的人只知道新天将开,机遇将至,却不知道每一次造天都血浪滚滚,尸山血海。 “今夜就开始准备,族中聪慧的后辈和部分资产都转移回老家,你们继续之前的计划,但不要妄造杀孽。” “是”几人平复下激动的情绪都低下头,只是不同于先前心情澎湃,现在都心如死灰。 明知是死局,却不得不亡,实在绝望。 “不必多想,家族会一直在,只是换了一些人罢了。”钱阳山笑了笑。 断尾求生是最下之策,事已至此已无可奈何。 况且根据他的推断,还没有到全族覆灭的绝境。 钱家的气氛很是压抑,而南京城内那些最近百年崛起的豪门大族们,则是暗流汹涌。 张家,南京商会实际上的控制者。 张氏家主,张钟谷正在焚香祭拜。 他是一个佛教徒,在家中专门设置了一个礼佛堂,佛堂上方便是一尊德化窑白釉观音像。 菩萨低眉,垂怜众生。 他把香稳稳地插进满是香灰的青铜炉中,嘴中默念道:“菩萨保佑,弟子事事顺畅,来年我必布施四方,广建庙宇。” 一番跪拜,又在佛堂中静思之后,他从佛像后的一个暗门走到了一间密室内。 “大人,按察室那边打点好,闹事的都是些寻衅滋事的刁民,江阴田郊二千亩沃土也都被我们用荒田给置换回来了。” 张钟谷点点头,但又好像不放心似地问道。 “那些闹事的农民怎么处理?” “按察使大人,向朝廷上奏,体恤那些发了疯病的犯人,特意建了一座疯人馆,就让那些刁民都住进去吧。” “也好,换田都不愿意,‘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不错。”张钟山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肥沃的土地不够,那就把城西那些半坡田也给换了,全部改种桑树,过几年换成丝绸又是一笔进项,到时候又能买几幅大人们的字画。” “张大人的心意,小人一定回禀诸位大人。” 张钟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转告吴大人,工坊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携手扳倒一个王瓒不成问题。” “小人明白,只是宣传新礼害人还得加把劲,大人们希望新年除夕之前看到效果。” “放心,这点小事不必叫诸位大人烦心,只要钱和权到位还不是想说成白的就白想说成黑的就黑。” “好!” 暗室两侧也挂了观音像,且都是宋代以前的古画,菩萨趺坐,众生朝礼。 烛光昏暗,却反而衬得画像慈悲。 张钟谷独坐片刻,便吹灭蜡烛离开。 烛火未燃尽,烟雾升腾,却好似悬着的泪滴一般。 第221章 白莲教是‘好人\’ 晨光微曦,雕龙木窗的影子拉近到了半卧着的狮子猫身上。 “喵~”小猫亮了亮嗓子。 “咚” 胖橘一个利落地闪身,从门缝处窜了过来,实际上他的体型比门缝还要大出几倍。 他目光炯炯看向金台上的玉碗,晃了晃脑袋,又往前走了几步。 朱厚熜倏然起身,两只手自然向前伸去,便感受到了温暖柔顺的触感。 “橘禅,怎么今天来晚了?” 胖橘闻言,下半身悄悄往后挪了挪,想用身子盖住,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面粉。 朱厚熜见状一笑,手上一用劲就将整只橘猫托入怀中。 “就是你个小贼,昨夜去了御膳司,好大的胃口连吃了三条大鲤鱼。” 胖橘虽知事情败露,干脆小手一缩就躺在朱厚熜怀里,装作听不到的样子。 麦福捧着紫檀木瓶走来,顺手就将金击子放在玉台上。 “太后娘娘再三叮嘱,说是这个小家伙都快抱不动了,该减减膳食,动一动。” “喵!” 胖橘猛地回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又利落地缩了回去。 朱厚熜笑着摇头,神思扫过橘禅的身体,察觉这小家伙身体格外强壮,而且腹部隐隐约约有一个灵气团在旋转。 他想了想,这小猫得天独厚,可能在灵气大潮之前就能觉醒灵种。 朱厚熜将橘禅放下,转而抱起了旁边矜持的青霜。 狮子猫的毛无比蓬松,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毛团,但看到那双异瞳,就有一种高贵凌人的感觉。 神思扫过,青眉同样身强体健,而且在双眼处也有灵气团旋转。 朱厚熜将猫放下,麦福笑着给两个玉碗中添了泉水,又滴了几滴灵水。 两只小猫快速地凑了过去,吐出粉红色的舌头,片刻功夫泉水就消失在了玉碗中。 朱厚熜估计了一番,比起一月前,两只猫消耗灵水的速度更快了。 虽然经过邵元节等人测算,灵水中蕴含的力量也远胜之前,但显然生物身上的灵种增长得更快。 又揉了一会猫,朱厚熜便开始日常地读书。 改元之后,他顺道就将朝会的规矩也给改了。 三日一会,大事廷议,其余诸般事项,皆交付内阁裁断。 朱厚熜不自觉露出笑意,内阁用得顺畅,倒是让他的工作轻便不少。 只是苦了几个老人家,六七十岁,还不能离休。 朱厚熜看书速度很快,只是略微扫一眼,就能掌握书中的内容。 虽然他也可以直接用神思一扫,就将所有知识收入脑中,但捧书静读,为的可不只是获取知识。 三炷香的功夫,朱厚熜旁边的书籍垒了两大摞。 麦福见朱厚熜停下饮茶,便徐徐汇报起了几日的朝廷要况。 “广东事毕,石德宝已在回转京师的路上,黄锦已经在广州找到了橡胶树,还意外发现了主上所说的番薯。” 朱厚熜一下子来了兴趣,原本的历史线中,番薯的到来还有两三百年,那是什么使得番薯提前来到了大明。 “是从葡萄牙人身上得来的?” “主上圣明,番薯藤是一个葡萄牙船队的大明船员私藏带回来的”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葡萄牙船队上的大明船员?有意思,海禁还没开,就有人能远渡重洋了。” 他吩咐道:“浙江让汪鋐可以收网了,朝廷宣布开放海禁之前,扫清地方残余!” “是” 麦福心思一转,顺势提出了昨夜王瓒的奏报。 朱厚熜听后,目光一凝,冷笑道:“好胆,他们是欺朕,刀不利!” 南京地方氏族联合乡绅商人,明里借百姓之口反对心理,暗中设计陷害王瓒等推崇新礼之人。 今日清晨,以南京吏部右侍郎朱希周为首,一群官员堵在六部衙门,要同王瓒辩论新礼。 朱厚熜看得明白,辩论是假,拖延时机是真。 最恶心人的,是这群出头辩论新礼的人内心也忠于大明。 他们可以在家国破败之时挺身而出,不惜以血照汗青,但同样也能为一个看似可笑的理由“食不化古” “一箭三雕,不可谓不毒,既除掉了明面上的敌人,又排除了暗中的对手,甚至获得了百姓的声望,让朕吃一个哑巴亏。” “呵呵,朕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木雕。”朱厚熜将手中棋子一转,毫不迟疑落入天元。 他原本还想徐徐图之,现在看来还是摧枯拉朽来得爽快。 “告诉汪鋐和王瓒,朕的意思,白莲教是个‘好人’。” 卖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道:“臣一定如实传达。” 千里之外,南京六部衙门前。 双方人马站定,口沫四溅,手足齐动,一片混乱。 骂得兴起,干脆连官员威仪也不顾直接一巴掌呼过去。 王瓒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中间,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要不是昨夜他提前做了安排,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气得吐血。 一个个骂得那么难听,半句话不见一个脏,却句句在戳脊梁骨。 他王瓒何德何能,成了遗臭万年的罪人,大明败亡的祸根。 刘桐芳也苦恼得厉害,桌边的茶盏拿起又放下,对面这群人骂得打的,就是杀不得。 朱希周是弘治九年状元,又在翰林院饱读诗书,四方历练,一张嘴皮子练得出神入化。 “钦唯陛下有生知安行之资,持盈守成之道,其德天下之大德也,其功天下之大功率,然正陛下至高,不易察觉地方之危,贼子横行,奸臣乱政,毁太祖高皇帝恭天成命之伟业,太宗文皇帝光前裕后之显迹,我且问诸君,贼子当前可伐否?” 朱希周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王瓒笑容满怀,说起话来滑不溜秋,绵里藏针又顶了回去。 朱希周听得牙根痒,但也只得耐下性子继续反驳。 日至天中,已到饭点。 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就此停战,齐刷刷奔食馆而去。 王瓒还想讥讽一下朱希周,没想到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头也不回就喊到。 “食不饱力不足,千里马尚且才美不外泄,更何况人乎?待我酒足饭饱,再来一论” “哎,张兄,田园居的酱牛肉不错,你我可去小酌一杯。” 望着远处勾肩搭背的人影,王瓒莫名地气也消了,只是对于背后之人更加痛恨。 忽然,传信官递来一道密信。 王瓒看后随即仰天大笑,袖子一甩,直奔府衙而去。 与此同时,浙江总督府内,汪鋐也是爽朗一笑,起身就将布满棋子的棋盘掀翻在地。 他振袖指天,呤道:“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周遭侍奉的仆人哪里见过自家老爷这番阵仗,一下子都呆立在原地。 他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看到汪鋐棋盘一掀,对天一指,口中诗句豪气万丈,不明觉厉就将钦佩的目光投了过去。 王鋐咳嗽两声,便背着手拖着微胖的身体踱步走了出去。 他还没走远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便吩咐道:“尔等且先离去,本府有事要办。” 见众人都已离开,他才将身子放松下来。 汪鋐弯下腰,小心地寻找着散落的棋子,找到一个便吹口气,又用帕子擦了擦,才将棋子顺着围棋筐的边缘划了进去。 他一边动手一边,小声嘀咕:“一颗三文,少了一颗,我也心疼啊!” 第222章 都是伪证! 礼部府衙内,王瓒饶有兴致翻转茶盖,随着几股浅白的水汽升腾,茶香也被逼了出来。 刘同芳熟练地推开大门,一口茶水灌下肚便骂道。 “想老夫我纵横官场三十余载,哪里有过今日这般狼狈?” 看着闲适的王瓒,刘同芳火气更盛,“老弟呀,我在门前被朱希周等一干小辈质问,你倒好还在这里品茶?” 他起身一揽手,顺势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老兄,你当初在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现在黔驴技穷了?” 刘同芳回了一个眼神,“你我都知道,门外的尽是别人推出的靶子,要都是敌人我也就不客气了。” “可………” 王瓒起身,把他未尽之语说了出来。 “可是那些人都是未来朝廷的栋梁,自家犯了错的子孙,难道还要杀了不成?” “唉,这些世家大族着实可恨,要是太祖朝的时候,哪里轮得到他们放肆!” 王瓒笑着将手中的一份密函递了过去,“老哥不必动怒,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想必此时就有一场好戏看。” 刘同芳疑惑地接过密函,接过密信,只是一眼便身心俱颤。 他举着枯瘦的左手颤抖的自语道:“此例一开,君臣猜疑呀。” 但很快他又像想到了什么,立刻说道:“览弟,伪造证据,党同伐异,是朝堂大忌,你可千万不能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地呀。” 看着刘同芳真挚的眼神,王瓒心中一暖,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被人真正地关心过了。 “老兄不必多虑,自有人替我趟这趟浑水”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证据别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要做的只是判决。” “啊” 刘同芳还在燃烧着密函,此刻呆住,被腾起的火焰灼烧手指,才吃痛地甩了两下手。 “谁?” “大人,钱家支脉举报,族中有人勾结邪教叛逆,窝藏谋反罪犯,官兵已将钱家府邸团团围住,等候大人发落。”山羊胡的师爷缓声说道。 “好,派人盯住按察使府邸,如有行动古怪者即刻拿下” “是” “你……你……”刘同芳惊讶连连,王瓒却是一笑将他拉住。 “老兄,狗咬狗可比戏好看多了。” 夜色渐深,刘同芳只感觉今天恍若梦境一般。 早上还在与那些不争气的后辈辩论,心中痛恨幕后黑手却又无能为力。 一顿饭的工夫,就已经直捣黄龙,即使是他也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贤弟,你实话告诉我,那些证据是不是真的?” 王瓒笑着说道,“按照世家的做派,狡兔三窟,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定然暗中与白莲教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刘同芳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可王瓒接下来的话差点又让他喘不过气了。 “今日你我所见的证据,全是伪证”王瓒淡淡地说道。 “什么!”刘同芳脖子一伸,头上花白的头发跟着乱颤。 “都是伪证!” 他在太师椅前踱了几步,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厉芒。 “现在还有时间,贤弟,尽快查到实证填补上,不可落人口舌反遭算计。” 他想了想,干脆心一横,“年初白莲教煽动叛乱,南京地区叛贼的名单还有一部分没定下来,干脆就把他们的名字填上去。” 现在反倒是王瓒有些惊讶,在他之前的认识中刘同芳一直以君子自居,行为举止倒也称得上大儒风范。 现在,怎么比他还狠? 刘同芳轻笑一声,旋即严肃道::“之前清查地方叛贼的任务是我兼着,虽然已经知道是一些地方豪强的子弟插手其中,但碍于影响加上各方使力,才最终不了了之,现在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王瓒摇了摇头,“老兄不必如此,有的是人替我们补清证据,世家大支要将分支推出来做替死鬼,如今我在背后稍一用力,让各家支脉背刺主家,该着急的是那些和豪强有牵连的官员” “对,狗急了还会咬人,那些被推出来挡枪的支脉,可不在乎什么家族的千年大计!” 王瓒冷冷一笑,袖子拂过桌案。 “就此,把那些毒瘤都给除了,人头滚滚而落才能换来天朗气清。” “这是我初拟的一份名单,老兄可看看,若无异议,我即刻派人暗中捉拿。” 刘同芳认真地拿起淡黄色信封,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 “张翰林虽然反对新政,又和豪强有所牵扯,但教育弟子,为人持正,是不是可以划掉?” “还有刘知州,张指挥使…………” 王瓒似笑非笑,“老兄,你知道,我不是什么端方君子,这么好除掉政敌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他看着面色纠结的刘同芳,又上了一剂猛药。 “新政推行,阻力重重,如他们这等人便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但就是这等人令我最是痛恨。” “看似伟光正大,处处为你着想,实则令人作呕,如鲠在喉。” “上至商鞅变法,近到王安石新政,史鉴凿凿,这群摆着为我们好态度的家伙,就是新政最棘手的敌人。” 刘同芳沉默不语,他的手微微攥紧,片刻之后才轻声道:“即使如此,也不能伤及无辜,不然以无辜之人鲜血造就的新政,又何谈为百姓谋福?” 王瓒袖中掏出了一封长信,也不言语只是将信递了过去。 刘同芳接过之后,一目十行,看完之后随即闭上双眼。 “在时代的浪潮面前,从来就没有无辜和罪恶之分,有的时候也由不得我们。” 他将手一指,“新政,从来就不可能不会伤及无辜,这是任何改革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些道貌岸然之徒该杀!” “张翰林的儿子三年换了七个妻子,且都是‘无疾而终’,而他自己也娶了三房小妾,这些小妾中最小的一个不过十四岁。” 他一连串念出了好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翠云楼的常客,而且都尝试过定制服务。” 刘同芳反手将信纸重拍在桌上,哑声道:“贤弟,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我一定拼尽全力办到。” 南京税务一事,他也曾参与过,所以对翠云阁很清楚。 那里不仅有青楼卖身的险恶,还有逼良为娼的罪行。 凡是翠云楼大客人看得上眼的对象,只要在翠云楼实力允许的范围内,客人提供足够的筹码,都能在某一天床上看到自己想要的人。 这样的制度,被翠云楼美名其曰“云想衣裳” 刘同芳本以为只有少数人这么做了,可他还是高估了人性。 “老兄,那就拜托你开一场论学大会,论人性善恶,将这名单上的人都请到翰林院去” 刘同芳听到人心善恶几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瓒,但也毫不犹豫地应下。 第223章 群情激奋 次日,王瓒一封朝奏上九重。 还未等皇帝回复,他就派人将所有“白莲教余孽”抓获。 晨光微熹时,南京翰林院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自严嵩离开之后,这里再一次开始了学者大论。 夫子庙的铜钟响了三声,刘同芳抬首望了眼紫金山,神色一正从容走进翰林院。 王瓒得到了想要的回复,揣着一道密旨面无表情走向侧院。 他单脚站在上马石上略一借力,翻身上马,将手中缰绳微微松开,便骑马直向城西而去。 天光初破,本该是南京城菜市小贩喧闹的时候,街道两侧却寂寂无人。 楚言牵驴而过,他要赶回浙江参加今年的乡试,然后准备明年的春闱。 虽然他经历过无数类似的考试,但每一次都觉得有新鲜感。 更何况,能顺道饱览大好山河。 无意一瞥,他瞧见石桥与青石板连接处,阴影的正下方有三小垛草丛。 天生异于常人的目力,让他发现了草垛根处暗红色的血块。 他顺手将驴绳系在石桥的桥柱上,弯下腰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血块,又将指尖粉末凑近鼻翼闻了闻。 熟悉的感觉——这是人血的味道。 而且应该还是三天之内留下的,不然即使在靠近水汽的阴凉处血块也应该干透了。 他有些好奇南京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继续探索下去的意思。 毕竟,这天下还有太多的未知在等着他。 他登上石桥,极目远眺。 比起上次南京之行,此时菜场四周的马头墙已变得低矮了数丈,再远些的房舍也不见了。 白莲教叛乱,南京城虽然很快镇压了下去。 难免有漏网之鱼,一场大火烧了半数的市口。 现在楚言所见的,是重新整砌之后的房屋。 “黑头,咱们该走了。”他拍了拍驴头,翻身而上。 魁梧的黑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低着脑袋不愿意再往前走,似乎对楚琰给它起的这个名字很不满意。 楚言微微一笑,从背后的布袋中取出一根萝卜,上面还夹着一片黄叶,动作娴熟的从驴子背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根竹竿。 他好似钓鱼一般,将萝卜悬在驴头前。 哼哧哼哧。 黑驴奋力向前,想要抓住那根萝卜,一脚一脚地踩着。 楚言干脆侧坐,将竹竿直接系在驴身上。 驴儿使劲地伸出舌头往前够,让楚言脸上不自觉浮出几丝笑意。 黑驴似乎有些疲惫,索性低头向前走去,只是眼神中,隐隐有一抹狡黠之色一闪而过。 一路走来,古朴繁华的南京城,似乎被剜出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有些房屋还没来得及重建,木质构件焚烧焦黑的痕迹异常明显。 南京是古都,大大小小的战役发生过无数,甚至连大火焚城也经历过几次。 可今日之事。 格外不同。 尚未靠近,楚言便听见一声高亢的呼喊声,夹杂在狂风之中。 他想了想,站在驴身上向前望去。 迎着光照的方向,闪光的碧鸡格外显眼。 楚言很清楚,这是正二品大员官服上的锦鸡。 新制的官服用了云纹金锦,在光下会有金光灿灿的效果。 “白莲叛逆,罪大恶极,今日南京城之惨状,皆是叛贼所为。” 王瓒的个子并不算太高,但在众人的眼中,却显得格外的高大。 他手上举着传声筒,将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下方每个人的耳中。 行刑场周围房屋错落,意外形成了回声效应。 他的声音回响在每一个人耳边,震耳欲聋,让人心生愕然。 民众们目光炯炯看向王瓒。 他双手向前挥舞,神情激动,“白莲教的恶贼,杀了我们的亲人,烧了我们的房屋,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在痛苦中挣扎!” 他全情投入,台下的民众也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王瓒之前,官方处刑会宣读罪犯的罪行,但也草草了事。 掌权者希望借鲜血而警示民众,绝不希望民众因此而生血性。 因此,刑罚,更多代表的是威慑。 而现在,王瓒所做的,却是“同情”。 他不是在替律令执行使命,而是要为百姓鸣不平。 “我们所遭遇的一切灾难和痛苦,都是白莲教处心积虑地谋划!” “东城区被烧毁的房屋,西市口破败的市集,整整三千二百一十三个无辜百姓的性命,他们罪大恶极。” 起初,只是王瓒一个人在痛诉。 后来隐隐约约,不知道从谁开始,百姓们开始发泄这数月以来的痛苦。 “我们家三辈子才攒下的基业,就是被白莲教一把火烧了,他们该死。” “害死我娘的,就是白莲教!” “妈的,老子养了半年多的猪,就这样没了!” 王瓒眼中闪过光芒,将手一扬,声音陡然变大。 “大明的百姓们,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白莲教造成的,他们烧毁了房屋,他们杀害了我们的亲人,他们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他们杀死了城东郊阴山上耕田的农人,他们杀死了起早贪黑的菜贩,他们杀死了每一个不该死的人!” “更可恶的是,竟然还有人和他们串通在一起,想要将南京付之一炬!” 群情激奋,台下的所有人都挥舞着手臂,在狂热的氛围影响下,他们忘记了过去对行刑场的畏惧。 “一定要斩首,用鲜血来偿还!” “没错,必须杀!” 楚言站在最外面,将兜帽拉得更紧了一些。 望着高台上为百姓主持公道的王瓒。 楚言不禁暗暗有些佩服——不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而是在大明,在尊卑礼制压制下的王朝,统治集团的内部竟然有人想到用这样的手段来裹挟民意。 楚言自问不是一个好人,他也可以操纵民意而完成自己的目的,但绝对做不到为谁死心塌地地忠心。 他很明白,在权力固化的集团中,一旦出现了煽动底层的苗头,无论是谁,无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都会被当成敌人对待。 虽然后果严重,但就现在而言。 这样做的效果很明显! 怨毒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嗖嗖地射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囚犯。 他们每个人嘴上都被塞着布团,头发披散被强按着低下头。 这群犯人,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豪强巨贾,是百姓口中惹不起的人。 他们一日前还想着将新政的官员玩弄于鼓掌,兵不血刃击退“革新者们”。 今日,却都无一例外穿着浅白色的囚服,并且关在木质囚车游街。 王瓒一挥手,命人扒下了他们的衣服,或白或黄的肌肤上,一朵醒目的白莲让人惊异。 囚犯们即使被捆缚住双手,也在不断地挣扎。 全场哗然。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直娘贼,贼心不死的家伙,我那刚满月的女儿呀。” “大家看清楚,就是那朵白莲,以后见一个杀一个。” 他们在发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痛苦,无论这些痛苦是否是白莲教造成的。 大坝拦截着汹涌的情绪,但必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不然汹涌的情绪会冲毁一切。 石子,土块,烂叶,一切可以抓在手中扔出的东西,都被百姓们投向囚车。 大木轮碾压着青石道,拖着人群浩浩荡荡向前。 不断有人加入,却很少有人离开。 囚犯的脸上出现了血迹,这却让人群更加兴奋。 楚言最后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诛杀白莲叛逆,顺道清除敌人。 百姓高兴了,朝廷高兴了,甚至商人和世家中的一部分人也在开着庆功宴。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经过信息洗礼的楚言也如是。 就算王瓒趁机处理了政敌,让他们背上不该有的罪名。 楚言也觉得没有错——他是王瓒这一方的人,所有想让他们死的对手都该死。 况且,让该死的人死得有价值一些。 不也是一种成功吗? 楚言心里隐隐有些烦躁,苦恼的是自己的生活似乎再也不能闲适下去了。 绕了一大圈,百姓们拥挤着回到了木台。 王瓒高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命眷顾,仰赖陛下威德,抓住了白莲叛逆,捣毁了他们的阴谋!” “陛下万岁!”他将声音提到最大,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去。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此起彼伏,浪潮滚滚,汹涌澎湃的呐喊似乎淹没了整个南京。 “白莲教的叛逆,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我们?就是因为我们有整个大明最宝贵的东西!” 王瓒眼神示意,早就准备好的小吏,鱼贯而出将大明天宝展示在众人眼前。 “这是陛下颁发的天宝,是白莲教叛逆最害怕的东西,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毁灭天宝,想要毁灭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 王瓒将十两银子的天宝握在手中,目光一一扫向在场众人。 “我知道很多人困惑,为什么这小小的一张天宝会让叛逆害怕?” 他顿了顿,现场微微有些嘈杂的声音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目光在凝聚。 炽热得像是要将人刺穿。 “人要吃饭,邪教徒也要吃,吃饭就要花钱,就要用上银子!” 略微有些粗鄙的话,让人群荡出笑声。 也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从太祖建国之初,白莲邪教就存在了,大家想想几百年,他们从平民百姓的手中夺取了多少财富!” “冬瓜一样的金子,装满南京城的银子,他们的钱我们每个人分他一百两,也能分上几天几夜。” “呼……呼……” 台下的百姓呼吸变得粗重,他们中大多数人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只不过赚上一两银子,更苦一些的,一年到头也才几吊钱。 听到那么多的钱财被白莲教搜刮,即使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百姓心中也嫉妒万分。 他们将一切的妒火烧向了白莲教。 声讨白莲教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听着耳畔的怒吼,王瓒明白。 ——火候到了。 他一步一步跨上中央木台,在囚犯恶狠狠的眼神中,在百姓们期盼的目光中,他微笑着看着所有。 “大明天宝,让白莲邪教的钱,变成我们所有人的钱,让他们的银子花不出去,让他们的铜钱用不了,他们必须将吃下去的银子一两一两吐出来。” 语言直白,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即使他们不能理解,也被周围人的欢呼所簇拥着,一起大声地吼。 “大明天宝,天宝,天宝!” 第224章 灶土掩血 王瓒迎风抬袖,两袖鼓荡,他有些瘦弱的身材也变得魁梧起来。 他将手中令牌砸向地面,目光炯炯看向跪下的囚徒。 “哐当”——木制令牌与石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时辰已到,斩!” 刽子手娴熟地抬起大刀,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势砍到头颅与身体连接最脆弱的地方。 一晃眼的功夫,人头落地。 百姓还未回神,断口蒸腾水汽,血液还带温热的尸体与头颅就被红布遮盖。 “杀得好,杀得好!” 百姓们互相推搡,扯着嗓子纷纷叫好。 尸首被小吏收走,等待狱卒第三次核验身份,再统一葬到野坟。 死者为大,即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该有厚土裹身,林木为伴。 但至于坟挖得浅,有闻到味的野狗,豺狼刨土啃食,那就不在官府的处理范畴内了。 木台上几大滩鲜血,还没有干涸,台下的军士们,立即围了上来,列队整齐,一言不发。 王瓒坐回监斩台,方才冷风灌袖,让他手臂隐隐有些寒意。 他虽然面无表情但脸颊依旧不自觉地抽动,左臂跟着抖了抖 百姓中有人往袖中掏去,有人悄悄从篮子中拿白布,众人蠢蠢欲动有些渴望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看向木台。 “药” “好久没看到这么新鲜的。” “罪大恶极之人,医病入膏肓之病。” 驼背老妪,呢喃道:“我那咳血的儿,总算能救回来了。” 王瓒想起朱厚熜的话语,看着台下的一切,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梁向上攀爬,最终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或许他功败垂成,也将在这木台之上人头两分。 百姓们有错吗? 他们只想救人,救救自己的亲人。 但疏通关系花费银两,蘸一蘸那腥臭的血液。 只能让病者,死得更快一些。 不过如此偏方,乡邻之间口耳相传,有人初见虽然骇然,但也不会去阻止。 不过…… 为何,今日会有如此多的人,想要这偏方。 他的眼中闪过寒芒,不同寻常背后必有蹊跷! “噗嗤” 灰白色灶土与血液交汇,血迹被掩盖了。 “不要!”老妇人大叫一声,粗布衣衫剧烈颤抖。 她甚至想要跨过守卫的兵士冲上台去,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罪人之血必有灾殃,轻则连累乡里,重则天灾骤降。” 王瓒再次高举着手中的“喇叭”,“白莲教乱党之血,祸及苍生,唯有家家灶火,方可阻此邪!” 百姓哗然,议论纷纷。 王瓒见状,略一示意,立即有小吏燃起火把烧向特意留下的一小摊血渍。 幽幽蓝火,一下子腾空而起。 “鬼啊,要杀我。” “菩萨在上,保佑。” 火焰燃尽之后,木台上是一大块黑臭的胶状物,散发着恶臭。 刚才还求之若渴的百姓,纷纷避之不及,往后退去。 王瓒叹了口气,告诉百姓真相他们未必相信,但假以神灵之名,则无往不利。 “感谢大人,感谢陛下。”有人准备好的白布狠狠砸下,随即叩头不止。 周遭的人见状,也立刻效仿丢掉准备好的物件。 王瓒趁机命人将铜火台搬了出来,点了一把火,命人将这些不祥之物投入其中。 白布一投入铜台,便无火自燃,吓得还心有不甘的百姓毫不迟疑丢掉白布。 老妇人一瘸一拐,吃力地将那块白布扔了。 王瓒十分满意,刚想顺手捋捋胡须,却只发觉下巴光洁一片。 他不由赞叹,科技一道神妙。 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一招,似乎可以用来做其他的事情。 停了片刻,百姓们还围绕着铜火台叩拜。 今日之事已了,该回去了。 他翻身上马,不经意望向翰林院的方向,随即会心一笑。 那群讨厌的书生,都没有出来坏事,老兄,可帮了我好大的忙。 不再留恋,他一拉缰绳朝府衙而去。 大火焚烧一切,白布被烧成碎渣,又有丝丝缕缕随着火焰飘在空中。 那些似烟似雾的黑色气息,也从火光里被逼了出来,却没有人能看见。 这道黑气盘旋在行刑台之上,仿佛汲取到了某种珍稀之物,变得更加强大。 黑气在空中盘旋,随即呼啸一声冲向人群。 “砰” 百姓身上绽放出赤红色豪光,黑气迎面撞上豪光,仿佛碰撞钢铁铜墙一般。 跪在地上的人们,不知为何,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朝火光靠近,仿佛火光能驱散他们的寒意。 他们跪拜的更虔诚了。 金光璀璨,一道光柱从六部官衙冲天而起。 ——大明的气运显化。 在南京城上空,金色蛛网蔓延向天际,此时陡然律动。 几尺长的光柱密密麻麻,向地上落去。 中央的光柱四周环绕着小光柱,仿佛巨大的榕树垂落气根一般。 可黑气却惬意地在光柱四周游动,又尝试进攻了几次百姓,试探无果之后,便散落四周朝一尊尊小神下而去。 王瓒雷厉风行,又喜欢藏在幕后借别人之刀达成自己的目的。 与之相比,汪鋐倒显得有些不温不火。 开会与幕僚商议,然后又召集浙江官员讨论,一番程序,无人可以指摘其中的错误。 而且,仅仅只是慢上了五天。 朱厚熜就在乾清宫中,收到了汪鋐的“战报” 倭寇藏在浙江的探子尽数拔除,正七品以上,正五品以下,所有牵扯其中的官员也都关押大牢听候发落。 天宝在浙江全境发行,以天宝司为节点的银两转运网,基本打通。 朱厚熜看着手中奏报,心中一动。 “将浙江盐商所缴纳之税,一律核算成天宝上交国库,从今岁开始试点。” 他反手,读起另外一份暗报。 “陛下容禀,江南豪强商贾仰赖陛下天威,愿倾其所有为大明效力,臣等与之商议,他们自愿暗中与外邦交易。” “以大明天宝为凭,可换取以往不能换取之物,海禁未开,但也能借此白银归明。” “若内阁中枢有异,那就是地方商人自作主张,陛下可派兵巢之。” ………… 合上暗报,朱厚熜脸露笑意。 “好个汪鋐,不声不响又干成一件大事。” 第225章 过往隐秘 天晴日朗,一派好风光。 北京城中车水马龙,城外来来往往的“车辆”不断。 在帝国的意志下,各种建设快得不可思议。 城郊天地日月四坛初见规模,城内排水管道改造如火如荼。 北京,这个古老的城市,在这个冬季里显得异常喧嚣。 乾清宫。 朱厚熜神思内视,泥丸宫中山河纵横。 以紫禁城为中轴,房屋道路不断向四周延伸。 小巧的天宝司闪烁光芒,驱散道路四周的灰雾。 “南直隶,浙江,广东…………大明疆域过半显现,国运畅通,天宝计划即将成功。” 朱厚熜看向灰雾,心中所想,却是东北白山黑水,西南山川沼林,还有那神秘的冰川高原。 西南尚且无忧,归入大明教化只是时间问题。 东北部族虽然根深蒂固,但在大势面前也无法抵挡。 只是高原广阔,且其利在万世而不在今世,想要朝廷一心使其归化,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朱厚熜心思一转,泥丸宫中图景跟着变化。 他在触及到御炁境屏障时,巧合地与周天仪发生共鸣。 此时不必到奉天殿,也能在泥丸宫中,演化周天仪的能力。 图景变化,房屋道路迅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大大小小的人影。 这些,都是修行了呼吸法的人。 气运联通,他便能感应到“新礼”施行的进度。 粗略一看,竞是富庶之地,学习新礼之人最多。 他略一思量,倒也不难想出原因。 新礼的两大基本盘——“呼吸法”,“大明正韵。” 越是思虑深远之人,越能感受到这两样东西的威力。 “呼吸法”强身健体矫正身姿,且极为简便易行,这样的法门几乎是世家大族的不传之秘。 如今法门大开,地位无亚于第二次革新科举。 “大明正韵”潜移默化,使文明得到迅速地发展,国民凝聚力也在不断增强。 再加上二者相辅相成,直指玉印——这一划时代的利器。 朱厚熜最近又在文渊阁图书集中,找到了几样有趣的东西,重新整理之后与玉印结合。 就能使玉印,与他过往记忆中的某样东西越来越接近。 思及此处,他又望向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怅然出神。 文渊阁内《大唐礼乐篇》中“灵神机甲”。 《秦律》内“真气聚能炮”。 要命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 不过还好,他抬头看向浩渺的蓝天。 自己头顶这片天空之下,诛邪绝迹,百圣无踪。 再强大的老古董,也得安分守己。 “唉”朱厚熜轻轻吐气。 历史,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背后,还藏着许多秘密。 他有种预感,所有的谜团,都和里世界有关。 然而,他始终没有找到前往里世界的方法。 按照之前的推断,里外世界的界限,是人之眼。 天,将人的力量无限放大,人目光之所及,山海化为中原。 可以说,他已经置身于里世界,却看不见摸不着。 想要见到里世界,就必须隔绝天的力量。 但这,谈何容易。 他曾经尝试过借助金科玉律,可只是白白耗损了大量气运挡灾,而没有任何收获。 也曾经翻遍古籍,但也只是一鳞半爪,什么恍恍惚惚之中见到真相,以大威能破世界,超脱者无约束。 一个比一个离谱。 唯一看似可行的,还是王阳明提供的一条路径。 武道飞升之境。 炎天压制,武道式微,最近百年宗师难成,何况武道极境。 而且新天将出,炎天必将迎来最后的疯狂。 所有的武者,可能都会被封死修为。 进阶无门! 他想了想,目前似乎只能在建立新天之后,才能一窥世界原貌。 不过他也并不懊恼,探索世界是出于好奇心,但他始终不变的追求都是超脱。 逐道者,心恒也。 “主上,楚待诏新改造的一批武器已经运到九镇,一同送过去的还有今年的薪奉。” 朱厚熜点点头,又问道:“命江南赶制的衣物送去了吗?” 麦福略一思索,“新式军服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三件,各种被服御冬衣物十万余件,在后一批送往九镇的路上。” “楚待诏神智天成,新造的纺织机和水力纺纱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朱厚熜一展笑颜,面容灿于三夏之阳。 “楚言,是我大明的栋梁,万世难得的人才,待他明年春讳,朕也好名正言顺委以重任。” 楚言自军场大辩之后,便被朱厚熜从一介白身擢升为待诏。 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只可惜,他刚一上任,就被朱厚熜派往天工院。 即使外面议论纷纷,他也听不到。 他问麦福道:“麦大伴,安排楚言工部侍郎怎么样?” 朱厚熜似乎有些不满,“可惜不能直封尚书。” 麦福听到这话,心中一震,大宗师境界,多少年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试探性地说道:“臣愚笨不堪,不好妄下决断,只是家中河道旁的芦苇,越是脆嫩抽条越容易被狂风压倒。” 朱厚熜笑了起来,“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起身驻足窗前,顺手指向天际。 “大伴,年少出名易摧折不假,但有些人是松柏,是寒梅,天生便要挺立世间任人评说。” 他淡淡道:“朕相信楚言,也相信自己。” “是”麦福强自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恭声道。 朱厚熜走出殿外,在紫宸台上漫步。 他状若无意地问道,“王赞和汪鋐的奏报内阁看了吗?” “内阁诸位阁老皆已看过,状况如常。” 朱厚熜垂眸,脸上看不出喜怒。 “无事?那就再等等。” 麦福忧虑重重,但也依旧谨守法度。 浙江和南京发生邪教叛逆的大事,又牵连这么多的官员。 内阁震动都算是寻常,如今毫无动作,反而安静得可怕。 麦福猜不透内阁诸人的心思,但也知道隐而未发的道理。 他只希望,诸位阁老不要做得太过,不能危及陛下。 否则………… 麦福躬身退去,眼中掩过一丝寒意。 朱厚熜手拍在汉白玉石柱上。 残阳留恋,几许多情。 石柱染上了光的温度,朱厚熜感受着手掌凹凸的触感,以及那丝丝缕缕的暖意。 他轻声呢喃道:“杨首辅,不知你会作何选择?” 第226章 何人承其罪? 浙江和南京的两份奏报,令内阁诸公无不为之忧虑。 杨廷和坐在首位,神情严肃道:“邪教逆贼犯上,勾结地方官员,如今江浙处置上递的文书,诸位以为如何?”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 或是垂眸深思,或是饮茶不语。 杨廷和深吸了一口气,知道问不出想要的答案。 他也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叛逆作乱必有原因,如今地方将大事上禀,若其余诸地效仿,何人可担其罪?” 自汉武帝之后,天人感应之说盛行。 地有大旱,国有灾祸,必为朝廷失德。 连帝王都要“获罪于天”。 大明很少有皇帝下罪己诏,因为前面有个内阁挡着。 灾祸连绵,非帝王之过,那就只能是臣子的恶,而众臣之中首辅为尊,挡灾自然也首当其冲。 蒋冕用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扶椅,“朝廷失德,自然是内阁有罪,我等不惧辞职返乡,怕只怕江浙之事另有缘由啊。” 毛纪搁下手中朱笔,缓步走到众人中央。 “区区数日光景,拔除数十年潜伏逆贼,罪证之详实,处理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他虽未明言,但在座诸人却都明白了毛纪之意。 这两份奏报——造假! “难得诸位不糊涂,只是杀了些该杀之人,结果好了过程又何必在乎。”王琼冷哼一声。 “唉,王瓒和汪鋐可没有这份胆量,这背后的水还深着。”费宏起身长叹。 杨廷和心中一凛,众人的言语,更让他加深了心中某个不想见到的结果。 这件事背后,皇帝首肯了。 他沉吟片刻,“诸位皆不是外人,我就说些心里话。” 文渊阁隔间内,负责抄录的小吏,纷纷停笔。 他们将桌案收拾好,便缓缓退出了文渊阁。 偌大的文渊阁,也只听得到几人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为上者疑,为下者惧。上下背德,祸必兴焉” 他语气平和,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炸响。 “介夫兄,慎言。”毛纪赶忙道。 杨廷和摇摇头,“当年武宗之事,是我们错了,现在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王琼蹙眉,“武宗皇帝那是中了奸人毒计,沉迷于儿女之情,当今陛下可不会被酒色所伤。” 杨廷和不经意环视四周,内力运转,感应到了几个偏僻角落隐藏的气息。 “武宗皇帝想给刘良女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刘良女也想圆武宗不能习武的遗憾,只是…………” 蒋冕接过话茬,“谁能想到,刘良女竟是白莲教圣女,再加上宁王挑拨,种种孽缘交织,武宗……” 毛纪猛然出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武宗是落水而亡,也只能是落水而亡。” “旧事无须重提,我们如今必须要和陛下坦诚,否则必将重蹈当年的覆辙。”杨廷和大袖一挥道。 费宏坐直了身体,一脸的苦涩。 “当年我们难道没有这么做吗?只是有些事由不得我们!” 又是一片沉寂,众人默然不语。 “尽人事,知天命,大明乱不了。” 回府之后,费宏邀讲冕到自己家中一叙。 他书房不大, 两个博古架,一张书案。 书案上错落有致摆放着户部每月数据,最右侧还放着一小堆大明天宝。 自王阳明执掌户部之后,便每月核查一次数据。 在朱厚熜的指示下,户部每月的数据和天宝司的流水都会转交内阁再审阅。 费宏熟练地用炭笔在图表上勾画,盏茶的功夫,就处理好了核对工作。 将炭笔归位,看着条理清楚的表格,他不由感慨。 “若是当年他在户部,也有这样的东西,也不至于三年就老了十岁。” “咚” “请进” 费宏随手沏了壶茶,蒋冕便踱步而入。 二人对座,先是聊了一番朝廷近况。 茶过三巡,费宏才谈到了邀请蒋冕的目的。 “敬之兄,你认为天宝能持续多久?” 蒋冕沉吟片刻,“我看不清楚,但至少现在的形势是好的。” 费宏转手将多年整理的资料递了过来,随即开口道:“太祖开国之初,纸币制度效仿前朝,只是到正统年间大明宝钞便已形同废纸。” “当时朝臣皆以为,除了发行新钞,大明宝钞已无可救药。” 蒋冕点点头,“我也知道正统年间,买田契完全使用白银交易无有例外,即使是典当租赁山地买卖的契约书,民间都普遍采用白银交易。” “只是我想不明白,朝廷用了那么多的手段,就是救不回宝钞!” 费宏齐整地胡须一抖,意味深长地说道。 “敬之兄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以史为鉴,为何大宋能持续百年交子?大明就不行!” 蒋冕头都没有抬,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宝钞发行的太多了吧?” “宋金元三朝纸币崩溃,都是王朝末年财政收支困境,不得已滥发纸币,填补财政缺口,才导致纸币崩溃。” 蒋冕原以为会得到费宏的附和,没想到得到的是更久的沉默。 他抬头看见了对方锐利的目光。 费宏叹道:“敬之兄,不必对我打哑谜了,纸币多发是前朝纸币系统崩溃的原因,但绝对不适用于大明宝钞。”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出一份新制作出来的统计表。 “从洪武八年到正统十一年,朝廷年年留心币值稳定,极力控制纸币的回收与发行。” “何况除了建文当年祸事,我朝政治稳定,财政富裕,完全没有依靠滥发纸币维持收支平衡的必要。” 他敲了两下桌案,一锤定音地说道。 “大明的货币自始至终都是保守的!” “民间所流传宝钞崩溃,将其归结于发行太多,完全就是愚见!”他略带讽刺地说道。 “咳…………咳……”蒋冕连咳几声,轻轻摇头。 “就是知道原因又能如何?金银兑换纸币的口子不开,就是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 他目光悠悠,似乎透过手上的资料,看到了历史的烟云。 “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藏着掖着。” “大明宝钞从设立之初,就没有朝着稳定币值的方向去创建制度,上位者只相信严刑峻法来贯彻兑换纸币的政策。” “结果如何,你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伸手在册子上一指。 “百年以来,宝钞起死回生的唯一一次契机,是正统元年户部尚书黄福才的进言,准备白银储备金兑换宝钞。” “但当时下至百官,上到至尊,都普遍认为宝超无可救药,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也就葬送了。” 费宏似笑非笑,“难道当时君臣一心,就能救回宝钞吗?” “我看未必!” “太宗宏图大略,当时的户部尚书夏元吉曾经提议更换新式宝钞,还是被太宗给否了。” “原因何在?祖制不可改!” 他悠然起身,“纵观大明一朝,真正魄力无双者,唯当今陛下。” “祖制不改,宝钞不存!” 蒋冕忽然变得凌厉,“但若改变了祖宗规矩,麻烦就大了,与此相比,宝钞的好处根本不算什么。” 百官虽然在形势所迫下承认了祖制更改,但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无言的恐惧。 他们害怕会失去现有的一切,他们也害怕被环境所抛弃。 “江浙之乱,既有君臣猜忌之虞,更深层次上,则是帝王之道,以大义为刃,大肆屠戮。” 他跺了两下脚,“天下,付不起再毁一个洛水之盟的代价。” “嘿嘿,事已至此,谁来负责?”费宏也不客气,直接说道。 “死老夫一人又如何?我…………” “蒋阁老,你担不起,我更担不起,只有首辅,才能代行,才能力挽狂澜。” “替陛下担这个罪名,还是百官请谏帝君下罪己诏” 他俩不约而同起身,都在想杨廷和会作何选择。 第227章 雪太冷 形势变化,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福建泉州府,漳州府,相继发生了邪教叛逆,因此而处决的百姓官员不下百人。 进入十二月,多地出现微小动乱,其中或许是真的发现了隐藏的叛徒。 但更多,是彼此争斗名正言顺地铲除敌人。 若仅是如此,还不值得朝廷震动。 因为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叛乱其实就成了日常。 朝廷诸位大员心中,无非是批个数字划笔银子,动摇不了大局。 天衍元年,南北两京、河南,山东,陕西同时地震,仅仅半月之后,南京再次地震。 朝野哗然。 民间谣言四起,宛若沸腾的油锅。 朝廷失德于天,甚嚣尘上。 百官进言暂缓建造天宝司,各地新路建造也应该停下来。 若再大兴土木,无异于往百姓伤口上撒盐。 有言官疾呼,“苛政猛于虎也,则后果不堪设想!” 京师只是小震,何况在天子脚下,百姓生活如旧 杨廷和换了一身常服,如同邻家老翁一般,在街道中游走。 难以想象首辅之尊,同百姓谈笑晏晏。 “小哥,近几日生活如何?” 杨廷和正在一个竹篓摊前,询问憨厚的汉子。 “不满老丈,俺也不晓得生活怎么样,就是冬天有碳可以取暖,夏天能去城郊建造天坛多赚些银钱。” “哦,那肉可吃得上几回?” 汉子嘿嘿一笑,似是有些局促展露了宽厚的肩膀。 “做工的地方每天能吃得上两回肉,俺力气大做的活多些,隔几天就能带点肉回家。” 杨廷和抚须而笑,又闲聊了片刻,便来到了另一个摊贩前。 这是一间成衣铺。 生意好得出奇,又是临近新春,老板索性将店铺搭了个台子支到外面。 杨廷和跟在人群中排着队,不着痕迹地打量众人。 看得出大多数百姓依旧衣着朴素,但相较于以前多了许多花样。 最明显的是衣服的颜色,相较于清一色的黑色与褐色,民众们开始追捧起青,红,蓝等艳丽的色彩。 即使是普通的短打,也别出心裁地做了一番裁剪。 “小姑娘,买了几件衣服了?” “老伯伯,买了两件”小丫头两个小酒窝旋着,脸上的笑意似乎能逼退周遭的寒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城门换了新牌匾,我就能买新衣服了。” “漂亮,丫头穿着很漂亮啊”杨廷和不吝啬赞美,慈祥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正说着,远处传来妇人的招呼声,小姑娘双手合掌行了一个新礼,便蹦蹦跳跳走向含笑簪花的妇人。 一老一少的对话并没有引起众人的在意,他们更担心今天能不能买到合意的衣服。 手头上有闲钱,正好买些喜庆的衣裳。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杨廷和一路走来,问的尽是些日常生活。 他在豆腐摊前驻足,也在茶馆里听书。 兴之所至,书画摊前泼墨挥毫写了几幅春联,铁匠铺里,砸了两把铁锹。 他在一家何氏商铺停留了很久,这里与众不同,卖的是天南地北的事物。 更难得的是还能看得到番邦各国的稀奇产品。 路过人潮汹涌的官方商铺,他匆匆瞥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即使里面的香皂,碳笔他也颇为喜欢。 最后,他踱步到了国子监。 更准确地说,是大明学宫。 临近春节,许多人都已回家团聚。 但由于路途遥远,许多学子都在学宫过节。 杨廷和穿了一身淡青土子服,不时神情悠然,停留在各色建筑。 每每有学子路过,纷纷向其行礼问好,他也微笑回礼。 他来到了新修建的大论殿前,耳边响起了慷慨激昂的声音。 杨廷和笑了,顺手拾起一根落下的柏树枝,手中轻轻挥舞,唱着不知名的调子。 行道学宫正门,他倏然回首。 大抵是冬天了,竟有几片鹅毛飘落于手。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感受手中的凉意。 杨廷和趁雪还未大,买了两包灶糖,便回到府中。 家人常坐,灯火可亲。 浓浓的暖意和守岁的喧闹,驱散了大雪朔风带来的寒冷。 杨廷和怀中抱着小孙子,时不时往他小嘴里塞一块灶糖。 旁边的孙儿们也亲切地喊着阿祖,撒娇着拉他的衣服,想让他一起去堆雪人。 杨廷和笑着一个个回应,“慎儿,去我房中取些青梅酒。” 久久未有回应。 他愣了片刻,耳中一切声音消失,良久才重新恢复了喧闹。 “父亲,酒取来了”黄娥端着青梅酒缓缓走来。 杨廷和垂眸不语,挥挥手将小孙儿们送走。 他摸着已经温好的青梅酒,对黄娥说道。 “娥儿,替我将正服找来,让门房备好马。” “父亲…………”黄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 杨廷和换上大红色官服,独自一人走到大堂。 他双手托起官帽,毫不犹豫戴在了头上,最后瞧了一眼灯火蒙蒙的家院。 翻身上马,迎雪而行。 毛纪的府邸就在棋盘街附近。 春节守岁,府邸被红灯笼点缀。 此刻,内阁诸人除了杨廷和都在。 正堂西侧厢房,两个白云铜大火盆烧得通红。 屋外大雪纷扬,灰蒙蒙的天,白花花的雪。 屋梁上掉下几盏红灯笼,与炭火的红光相辉,在寒风中暖意浓浓。 费宏心不在焉,将一寸长的银炭翻转过来。 王琼虽在喝茶,但目光一直看向门外,似乎在期盼有人推门而入。 紫禁城,红墙黄瓦,红灯白雪。 在灯笼的红光与雪花交汇时,一片片白才映着一点点红。 从大明门到奉天殿,天色渐暗时,灯笼便次第点亮。 此时从天空向下望去,红色沾成一片,但在高大的殿与阴影下,只显得有些清冷孤寂。 朱厚熜身着明黄龙袍在汉白玉石阶中漫步。 小太监们早就将路扫了一遍又一遍,或许是手冻得有些发麻,不时有小太监将扫把跌落在地。 “大冷的天,要不是听了麦掌印吩咐,夏天置办御寒的衣物,现在就该冻死了。” “住口,说什么晦气!”一名小太监瞪了他一眼。 “陛下垂怜,尚衣局给每一个宫女太监都额外安置了衣服,今岁大家都会活得好好的。” 有人小声叹气:“我远远望见陛下,只穿了单薄的几件,这可怎么得了。” “管好自己的事,陛下自有大人们着想。” 声音渐远,朱厚熜也走到了奉天殿前。 他缓步迈入其中,四周空空荡荡。 朱厚熜登上宝座——孤坐御台对天穹。 杨廷和纵马疾驰,到了棋盘街,下了马。 他拉开雪狐皮的遮帽,片刻之后他的头发便被染白了。 “这雪太冷”他感慨道。 望着前方重重宫禁,不远处万千瓦舍。 他吟道:“千风吹起万层雪,心似烈阳永不灭。” 杨廷和扭头对身边的马夫说道。 “替老夫看好马,记得少喂些草料。” 言罢,杨廷和大步向前。 第228章 臣有罪 奉天殿御台两侧,安放着仙鹤镂空铜香炉。 此时镂空处正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烟气。 烟气在六龙并排的空间内弥散,仿佛真龙腾云一般。 朱厚熜斜靠在御台龙椅上。 龙椅正上方是一张巨大的匾额——“奉天敕命。” 朱厚熜端坐在宝座上,默默的想着。 眼下的事态,他并不感到意外,相反还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民间谣言四起,各地隐患不断,除了新政本身带来的影响, 还有类似白莲教、鞑靼等势力在其中插足。 但这些,都不足以动摇大明的统治。 他们的目的是想给朝廷添“麻烦”,最好能将新政扼杀在摇篮之中。 剑锋所指,六部大员,内阁诸公! 朱厚熜读了许多遍历史,自然清楚过往的教训。 每当发生类似的灾祸,必然有人要出来挡灾。 无论挡灾的人无辜与否,在天下人眼中他就必须有罪。 君不见主父偃一道推恩令,解决千古大难,让刘皇叔也只能卖草鞋去。 主父偃以贪污受贿之名而被下令斩杀,全族皆灭。 如今的情况没有汉武帝时危险,但也绝不寻常。 朱厚熜坐在大明皇帝的位置上,并不用担心出现汉昭帝时的霍光。 大明体制决定了,坐上皇位的人不可能由系统内部造反产生。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台,行到木质雕龙门前,略一用力就将门推开。 殿外的风裹挟着雪花穿过紫宸台,飘飘忽忽落到了门前。 朱厚熜持袖而立,风将龙袍彭荡。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不受拘束任由身心翱翔。 “咚”——景阳钟鸣 朱厚熜自语:“希望,如朕所愿。” 天空仍在飘着大雪,但天边渐亮。 杨廷和看着面前渐渐洞开的朱红大门,即使是风雪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错愕。 麦福披着朱红色披风,微笑对杨廷和说道。 “首辅,请。” 他脸上的笑意很真诚,杨廷和路过他身旁,“杨阁老,陛下在奉天殿。” 杨廷和调整内息,任由小太监替自己解披风,扫落雪。 小太监们的动作不只是快,而且还很轻敏,就像雪林中跃动的金丝猴。 杨廷和有些发愣,目光直直看向午门。 这里是紫禁城和外界交流的通道。 他曾经无数次从这里经过,虽然走的都是隔间的小门,对午门有着朋友一般的熟悉。 扬廷和放眼望去。 一扇又一扇朱红大门次第洞开,直到奉天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身居高位,执掌中枢,他自然明白走天底下这条至尊至贵的中轴线的意义。 门——不只是空间与空间的阻隔,还是权柄与威严的体现。 忽然,他想到了朱厚熜来京的第一天。 也是一道门,少年天子和阁臣之间的较量。 最终少年御宇登极,群臣俯首。 他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道精光,千万种可能在他心中划过。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杨廷和脸上看不出喜怒,从离家策马开始,他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望着门上遒劲的大字,杨廷和正了正衣冠,从容迈步。 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在奉天门停下。 这里是御门听政的地方,也是一百多年来,只允许皇帝直行的地方。 他目光自然向四周看,威严的大门前,意外站着两个精干的锦衣卫。 见到杨廷和到来,他们先行礼,随即挥动手中金鞭。 “啪啪啪”三声有力的鞭呜,在大雪封锁的紫禁城不啻于惊雷巨响。 “呜”—— 木质互相摩擦的声音,但听起来极轻,杨廷和感觉似乎雪声都比这要大。 两个锦衣卫不是去推门,而是运起暗劲将门抬高,再缓缓让门往里移。 雪随着风一起砸落在杨廷和脸上。 往日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广场,此刻更显威严。 汉白玉石板上飘了一层薄雪,杨廷和用官靴踩在雪层上。 大雪还在下,他一个人逆雪而行。 朱厚熜向下俯视,只觉得朱红色的身影,有些微小。 他拂了拂衣袖,回到奉天殿。 “臣,杨廷和,拜见陛下。”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响,隐隐与藻井四周的金纹共呜,发出嗡嗡的声音。 朱厚熜道:“杨首辅,你修炼的,可是北宋二程的《天命浩气经》?” “天命之性,气质浑然,藏如大千微尘,显似沛然正气。” 杨廷和眉头紧锁,完全想不到,朱厚熜会问起他的武功。 按理说,即使比他高两个境界,也应该看不出他的修为。 “程门立雪,杨时在大雪中静静伫立等候,雪下了一尺深,他因此被二程倾囊相授。” “南宋末年,此绝学就已失传,书上有的只是道理学问,而全无修行功法。” 朱厚熜笑了笑,“莫非首辅,也是读书读到了神养!” 杨廷和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暂时沉默以对。 朱厚熜的问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太祖开国之始,便已立下祖训,朝廷官员私自修炼,隐瞒不报者” 他轻轻吐字,“斩” 杨廷和闻言,不但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陛下所言不差,臣确实有罪,此次便是来请辞首辅之职!” 杨廷和在家中就做好了决定,背一背天下的骂名,灾祸横生首辅之过。 朝廷有罪,他一力担之。 这想法与他过往的行为大相径庭,但杨廷和却感到意外地舒适。 也正是在他萌生的想法之后,苦苦冲击数十年无果的大宗师屏障,竟在一顿午茶之后,悄然消散。 “各地邪教叛逆不断,上天又以地震示警,陛下至尊之体福德天授自然无错,那么有罪的就是内阁,是臣这位内阁首辅!” 他躬身行礼道:“臣历仕宪宗孝宗武宗三朝,得天眷顾,陛下看重,又在天衍年间担任首辅,人生七十余载,枉过而已。” “如今朝廷危机,臣虽不才,亦有鞠躬尽瘁之心,死而后已之志,就让臣,为大明做最后一点事吧。” 他言辞恳切,头渐渐低垂。 “陛下,万方有罪,罪在臣工,请陛下圣裁。” 第229章 大学士 朱厚熜神情冷然。 杨廷和行的是新礼,说的是雅韵。 这位四朝老臣之心,他明白了。 奉天殿,一时有些寂静。 杨廷和拱手站立,朱厚熜居高独坐。 六龙升天的空间内,是千古的君与臣。 “呵呵”朱厚熜声音威严,“朕未首肯,你何罪之有?” 他悠然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台。 “杨爱卿位极人臣,而居处同于寒素。” “执掌朝政,革除积弊,减轻漕粮赋税,又取消团练,重整编兵,在朕进京以前临危不惧,安危定倾,朕登基之后,更是随朕一同诛杀叛逆,推行新政,你何罪之有?” “上有君王,下有万民,心中藏社稷,只有国家而不知有身,你何罪之有?” 杨廷和半张着嘴,目光虽然看在前方,但无神的眼睛表明他心中慌乱。 朱厚熜提到他的武功,更提到太祖禁令,一个斩字。 杨廷和以为,朱厚熜要弃车保帅,虽然这是他来此的目的,但骤然猜到,也总是有些怅然。 如今,却出乎他的意料。 “太祖说的话,不是金科玉律,他没说的朕能干,他不说的朕也能干。” “杨爱卿,你有舍身报国之志,朕岂无纳天下才之心。” 他横眉远眺,眼中满是轻蔑。 “动乱,不过土鸡瓦狗,谣言,一戳就破,你我君臣之心岂能因此动摇?” 朱厚熜顿了顿,目光自下而上扫视杨廷和。 两鬓长长,满头白霜,身材也显得有些枯干了。 “陛下,臣…………”杨廷和心情复杂万分,但此刻出口语气倒意外有些哽咽。 “不过,辞去首辅倒也是个好事,朕允了。” 杨廷和:“……” 杨廷和正在心中酝酿君臣相得之情,甚至想老泪纵横,此刻竟一下子被“噎住” 朱厚熜笑道:“内阁诸公年老,即使朕想让你们为国效力,也不得不体怜你们的身体安康。” 杨廷和正想张嘴,他请辞不要紧,其他几人至少还能再干十年! 不能就这么草率,更换内阁! 朱厚熜摆摆手,“爱卿无需多言,朕知道你们忠君体国之心,元旦是个好日子,那就干脆廷议,也好让你们颐养天年。” 他转身向后走去,杨廷和急切万分,正想出声阻拦。 却被眼前所看之景,震惊到五体投地。 朱厚熜悬地一丈,凌空踏步,朝御坐而去。 杨廷和下意识地用内息感应,可无论他再怎么尝试,只能得出朱厚熜是个毫无武功普通人的结论。 可悬空,在炎天之下,分明是凡脱才能有的特权。 他看了看朱厚熜,没错,至多不过十五岁的少年。 凡脱,还是在大明立国之后的凡脱。 让他相信这个,还不如相信孔圣复生,礼乐大兴。 杨廷和声音呐呐,“陛下,您这是?” 朱厚熜回以一笑,“朕读了几年道书,比不得爱卿,只是稍有些不入流的本领。” 杨廷和嘴角一抽,无端的想狠抽自己的驴子几下。 朱厚熜十五,凌空。 他七十………… 朱厚熜步下毫光,径直走向御案,他眼神一扫,在两副对联中拿起了左边一对。 “杨爱卿,朕赠你一副楹联,届时可挂在大学士牌匾外。” 杨廷和双手接过,躬身回礼。 下一刻,他又满脸诧异。 大学士?牌匾! 他出身江西,宗族氛围浓郁,官至宰辅,自然宗祠居首。 但只会挂大明尚书。 内阁首辅不是真正官职,自然无法悬挂。 至于大学士,正五品官职,虽然看似权高,实则不过秘书。 “大学士,朕以为好,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士,允文允武,国之栋梁。” 他踱步轻语,“拥民以为士,报公以为土,怀德以为士。” “大学士,当民议,廷推,圣裁,荣耀至极,功行赫赫,非大才不可任,非大能不可得。” “大学士参与评议,直谏内阁与朕,可听各部诸事,可参诸部百官。” 朱厚熜眨了眨眼,“当然,也要有一定的‘武力’,文武兼备,才称得上大学土” “中枢有大学土,各地也应当有士,佩剑带玉,参政议政。” “这…………有违…………” 朱厚熜一个眼神看来,杨廷和便不再言语。 他细细思索朱厚熜的安排,但只感觉在目前的制度下显得有些冗余。 现在的大明,士的作用完全可以被部分的秀才举人所取代,甚至是一些士绅也有士的作用。 “天变在即,举大明之力再造新天,届时才是真正的危机到来。” 朱厚熜又在杨廷和耳边放下一个炸雷。 “朕现在所拥有的能力,就是新天之下,众生所追求的。” 朱厚熜半真半假抛出一鳞半爪。 他的非凡之能是借助玉印探索出的新道路,但如果新天降临。 灵气充沛,或许只是迈向超凡的几小步就能够凌空。 他观测过灵天的力量,也并不算欺骗杨廷和。 “要适应变化,就必须要建立新秩序,土,是未来新天计划中重要的一环。” 朱厚熜郑重说道:“杨爱卿,你可愿助朕!” 杨廷和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道:“君所愿,臣岂敢辞。” “但刘国师的手册中,炎天纵使消亡,留下的也应该是超凡寂灭的天地,会觉醒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这是太祖太宗借一国之力,更改天道规则的结果,不应该有错啊。” 朱厚熜摇摇头,“存在即合理,杨爱卿已经感受到这股新的力量,过往的安排如何朕不在意,朕只在乎现在。” 杨廷和若有所思地点头。 “朕对那份手册十分好奇,杨爱卿若有闲暇就将手册送到乾清宫给朕一观。” 杨廷和一脸肉疼之色,但也不得不答应。 “内阁建制,首辅、次辅为正一品,其余阁臣为从一品,内阁由廷推产生,但朕能直接擢升入阁,罢黜阁臣。” “元日,一年初始,万象更新,那就新老交替,把那内阁定下来。” 朱厚熜想了想,“文渊虽好,但不足以为天下中枢,宰执九州,那就更名为‘演道’” 杨廷和默默念诵几声,“演道阁”。 君臣又是一番对谈,谈了很多,奉天殿外的牛角灯笼也已换了两次。 在悠悠景阳钟声中,杨廷和离开奉天殿。 雪,下得更大了。 官靴踩踏雪层的感觉,杨廷和的步伐变得轻快。 大雪纷飞,似在送故人。 朱厚熜极目远眺,一个红点渐渐离开,靠近奉天门,又晕出了一大片红。 “咔——” 奉天门紧闭。 杨廷和独自漫步在朱红与苍白之间,他走得很慢,大雪刚好盖住了他走出的脚印。 他走过御道,跨过尚未冰封的金水桥。 没有回望,踏雪而行。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飞雪送一人”他高吟道。 麦福在午门望去,手中拂尘垂散,与雪色融为一色。 第230章 冬日闲谈 车轮碾压积雪,在街道上留下长长的车辙。 马儿迈开四条腿,在马夫的指挥下,平稳地前行。 “哐当” 马停下驾,早就在大门前等候的下人立刻抽出短木支撑马车,稳住车厢,防止马车倾倒。 严嵩揣着狐狸手兜,弯腰掀开马车前的幕帘。 马夫将一个小木台垫在车架下方,严嵩顺势踩了上去,一旁侍立的下人赶忙为他轻轻系上了披风。 虽是雪天,王府大门依旧敞开。 严嵩刚被人引到书房外,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礼下庶人,这新礼是从心之礼。” “不对,尊卑有序,主次分明,新礼虽然简洁,但依旧要张弛有度。” 王阳明半躺在木圈太师椅上,对面的湛若水时不时翻动银炭。 两位儒学大家,围炉煮茶,高谈阔论。 严嵩推开木门,径直走到西侧的木架旁,将披风和兜帽挂了上去。 “交际之礼,始于情,成于势,而滥觞于文。” 他说道:“以情相交礼出于自然,即使势易文异,情却不见分毫,以势相交,礼出于禁锢,一旦势易文异,情也随之变动。” 严嵩接过王阳明递来的热茶,当即坐在西侧的单圈柏木椅上。 “湛兄,你应该知道如今的情形,正德之后无论朝野还是民间,情与礼的冲突,势与礼的矛盾,一直争论不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耸了耸肩。 “一些人与朋友真情相交,完全抛弃了繁冗复杂的社交礼仪,比如名声赫赫的江南四大才子。” 湛若水闻言眉头微皱,想起最近频繁讨扰的唐伯虎,哪有什么才子仪态可言? 活脱脱一个老流氓。 “还有一些人追权逐势,只知权势不晓得有礼仪羞耻,视礼为虚文,更有一些人追求财富,奢侈生活,动不动就摆谱以财傲人,僭越礼乐。” 王阳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你我几人之交如何?” “君子之交淡如水,发乎情,止乎礼,称得上知己。”严嵩笑容满怀。 “要是你我活在明初,少不得跪拜相见。” “臣子拜见皇帝稽手四拜,再叩首一拜,文武官员品级相隔,下官拜见上官顿首再拜。” 他笑道:“我这未入五品的小官,看到阳明兄都只能远远地站在台阶下,叩拜了。” “哈哈哈”王阳明爽朗一笑,又拿来几盘果品瓜子。 湛若水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中,手掌虚握,内力运转,再将手打开瓜子就已经剥完了。 严嵩有些羡慕,身怀武功就是方便。 但这样可就少了唇齿咬合的乐趣。 “杨首辅今天去拜见陛下,谈了足足两个时辰,听说紫禁城中门大开,实在是闻所未闻”严嵩不经意地说道。 “陛下年幼,或许礼仪有所疏忽,天之中轴只能天子踏之,岂有臣子踩踏的道理?”湛若水沉声道。 王阳明摇摇头,“路造出来是给人走的,无论是土路石路抑或是汉白玉路,说到底就是一条路而已。” “过几日,朝廷就应该会有消息,也不需要我们在这里过多猜测。” 严嵩问道:“莫非是各地灾祸,朝廷会给出明确的答案了。” 王阳明笑而不语,掰开一半橘子分给两人,“谁犯的错谁承担,替人背黑锅,可不是陛下的风格。” “好”严嵩将橘子吞咽下腹,仔细品味这难得的清爽。 “山东的柑橘,橘皮橙黄,颗粒饱满,略带酸意而无有青涩,想必月前从水路进京的贡品。” “惟中,嘴还是那么叼,这比起你家乡的柑橘如何?” “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但要论起好,冬天吃这一口解腻的味道,实在快意。” 严嵩在正德三年,祖父,母亲先后去世,于是便告假回乡。 按照礼制,他守孝三年便能官复原职。 但他一待就是八年。 当时朝廷风云变幻,先有宦官刘瑾祸乱朝政,后有都督江彬,锦衣卫钱宁等奸佞肆虐。 严嵩虽无与刘瑾一较高下的胆量,但文人的骄傲,却也不容他去结交自己所瞧不起的人。 借着守孝,他暂时远离政治旋涡,归隐于田野。 也就是在这八年间,他博览群书,谈不上才高八斗,但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官员。 痛恨于自己在动荡时局的无力表现,严嵩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他开始积极准备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为接下来的行动打好基础。 他与前七子李梦阳,何景明等人,优游唱和,交相引誉,加入了复古文学兴起的浪潮。 也因此在文坛上声名鹊起,俨然成为诗坛一秀。 在此期间,他也结识了王阳明和湛若水,彼此之间关系密切。 韬光养晦,养望田野。 在大明文人的眼中,它恬淡功名,潜心诗书,是当之无愧的清流标榜。 多年积累,严嵩步步为营。 也才有了大明门惊天一跪,如今简在帝心。 “惟中,你那篇礼仪简行论,倒是一篇雄文,言之有物,立论凿凿,陛下看了也是大加赞赏,昨夜已经小于要将其刊登在《邸报》上,想必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在六部公堂看到你了。”王阳明抚须笑道。 严嵩心中一喜,脸上也不加掩饰喜悦。 “陛下赏识那是我的荣幸,我也只不过说了些实话罢了,喝茶,两位喝茶。” “我这一夜总算没有白熬,为大明也作出了点贡献。”他略带自矜地说道。 “你个严老六,说你胖还喘上了,怎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一夜就写出了这样的文章。”甚若水笑骂道。 严嵩底气十足,“实话实说,有错吗?” “哈哈哈……” 三人言谈甚欢,学宫被委托为海外学子传授典籍的唐伯虎是气得够呛。 “实话实说没有错,但闻到狗屎,踢上一脚就有错了?” 唐伯虎将书甩在桌上,顺手指着一个日本学生问道。 “稻田小秀,你来翻译一下什么叫吾日三省吾身?” 蓄起一层浅发的青年,镇定自若地说道。 “曾子说,他一天睡觉翻三次身。” 唐伯虎面无表情:“何谓圣人无常师?” 稻田小秀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231章 飞书 “圣贤的人都没有正常的老师!” 邻座的同学见他对答如流,自己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顿时投上了钦佩的目光。 “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 “现在急着要孩子,是我的错。”稻田小秀小声说道:“早点生孩子有什么错,大明真的有些搞不懂。” 唐伯虎随手又点起一个朝鲜贵族的孩子,刚想出声,又看到对方一脸纯真的样子,随即换了一个简单些的题目。 “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伯牙想,我一定要得到钟子期!” 唐伯虎嘴角一歪,又看着对方有些窘迫的神情,终究没有骂出口。 想了想,或许是小国之人没有读过这些文章,那诗歌总还行吧。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有谁可以来为大家解释?” 齐刷刷举起的手,让唐伯虎觉得这些人还不是无可救药。 他和善地点起了一位西域同学。 “这首诗我听过,背得很熟,是说李白爱孟浩然这件风流事,全天下都知道。” “啪”的一声脆响。 手掌重重砸在课桌上,唐伯虎出声。 “都坐下!” 他气急反笑,“今日课业,抄《邹忌讽齐王纳谏》二十遍,《师说》三十遍。” 学生们哭丧着脸,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下。 唐伯虎冷笑一声,“不能用碳笔,也不可用活字板,只能毛笔手抄!” 他摆着脸离开学堂,可刚跨过门来,就立刻松下了身子。 想着要不要去听听小曲儿,再温壶酒喝。 方才的怒气通通抛之脑,毕竟教学是工作,工作再气也不能耽误喝酒。 一年四季始于春,春节是大明最隆重的节日。 唐伯虎兴冲冲地在街上游荡,路过一个泥人摊,看着师傅巧手塑出一只虎头。 路边穿着红衣的孩童,摇头晃脑唱着歌。 “老子回头,不觉新添一岁,俺们拍手,喜又遇新年。” 唐伯虎正看得出神,鼻翼微动。 熟食卤汤的味道,勾得他馋虫大起。 跟着香味走去,不是肉食店,而是一堵马头墙。 “呸呸呸,怎么还有烧纸的臭味,熏了我的鼻子。” 北京“烧阡张”,各家各户用三牲熟食祭祀祖先,有些大户人家更是直接到卤煮店采买。 唐伯虎闻到的,就是卤好猪肉的味道。 人们还会用细剪成阡张的草纸,供奉在祖宗牌位前,焚化祭祀。 唐伯虎有些好奇,一个翻身跳到墙头,看着里面有些热闹的人群。 心思神往,不觉回到了江南。 元旦前夕,他和家人打扫堂室。 五鼓天,在祠堂前设花彩糕果,先用糖豆米团祀灶——称为“接灶” 祭祀完毕,就将米团分给家人食用,唐伯虎还记得自己给白嫩嫩的小女儿喂欢喜团的情景。 春节,孤身一人,亲近的女儿也远在千里之外。 唐伯虎不想去喝酒了。 他跟着人群,挤一挤春节的热闹。 转眼间,夜幕降临。 平日宵禁严重的北京城,今岁灯火次第亮起,暖暖的火光驱散冬日寒雪。 商贩们的叫卖声更大了,嬉戏的孩童,私语的男女老少,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唐伯虎回到了学宫附近的院子,这是朝廷安排给他的住所。 他倒觉得有些大,一个人住不完。 学宫远离闹市,是研学探索的极佳之处。 此刻狂风卷起大雪,呼呼刮动竹竿。 唐伯虎换了身衣服,踩上暖鞋,点好了一盏新买的“气灯”。 小灯有两个巴掌高,类似走马灯,往下方灌入官铺购买的液体。 再用火石点燃引线,只需半壶就能燃烧两个昼夜。 亮光如昼,又结实耐用,深得百姓喜欢。 唐伯虎没有额外购买纱罩,气灯立在书案旁,随着风声灯火有些摇曳。 他哼着小曲儿,向青瓷碗里舀了一勺刚酿好的米酒。 米酒没有经过过滤,酒液上还泛起一层淡绿色的残渣泡沫。 酒沫形如绿蚁,轻轻一闻,酒香扑鼻。 他转身又架起炉火,围炉而坐,实在快意。 想到进京以来,自己畅快行事。 眼看,积郁在心中的大事,也即将解决。 他又饮了两大碗米酒,虽然醉不了人,但暖得了胃。 泼墨挥毫,一幅小画绘就。 他又提笔,写了封长信,最后附上一首小诗。 “问祝九” 风雪慢了下来,他带好斗篷,径直来到新开的“飞信局”。 戴着皮帽的小吏,给他一张纸让他填好信息。 唐伯虎有些生疏地填着家中地址,在亲属那一栏愣了好一会。 “书信发往杭州,走水路慢需要十五日,快则九日,前者一百文铜钱,后者三百文铜钱。” “若有需要,玉印传书,抄录之后,当天即达,需要二十文。” 小吏说完,拿出登记册,等着在二十文那一栏签字。 速度快,花费低,百姓往往都会选择玉印传书。 “哗啦啦” 铜钱与木质柜台碰撞,声音格外悦耳动人。 “这是三百二十文,原件寄到杭州,抄录的文书今天就送去。” 唐伯虎没有纠结选择,聪明人当然都要。 “好”小吏应道。 做完了大事,唐伯虎回到学宫,径直朝大论殿而去。 虽是寒夜,大论殿依旧人声鼎沸。 唐伯虎熟练地找到座位,一边听,一边骂。 辩论的议题照常还是心学和理学之争,两方人吵得不可开交。 唐伯虎更像是拱火的,站心学,骂对方礼人如无物。 站理学,讲尊卑有序。 他心里快活,嘴皮子也越发利索。 “咚” 紫禁城报时的钟又响了一声。 朱厚熜吃完宴席,便回到了寝宫。 桌案两侧原本应该烧着银炭的白云铜大炉,此刻点着沉香。 乾清宫很大,朱厚熜所在的书房,是新改造出来的。 两侧四大柱,彼此间约有两丈宽。 紫檀木案摆在左边两柱之间,木案上放着账册和八行空?。 右侧两柱之间,一张蒲团,一座木台。 金击子和玉磬就被放在木台上。 朱厚熜打开桌案上的两个铜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陈旧的竹简。 或许是年代太久,即使是精心保养,牛皮编织的简绳也早已松弛。 竹简下方,是一方铜刻板。 为了保存先贤旧物,原件会被精心保管,里面的内容也会被刻在石头或铜铁上。 朱厚熜意念一动,竹简便悬在空中,缓缓展开。 刀锋刻出的小篆,一笔一画,法度森严,就像那个古老崇黑的王朝。 朱厚熜的目光并没有在字体上停留,他轻轻一招,木盒硬生生打开飞出巴掌大小的虎符。 虎符阴阳两面,此刻皆合二为一。 “叱” 金科玉律发动,三丈之内小天地。 隔绝了炎天的目光,虎符和竹简接触在一起。 第232章 甲兵之符 朱厚熜在周身模拟出,被他命名为“元气”的能量。 虎符被激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光线射入虚空,渐渐形成一片光幕。 错金铭文。 “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阳陵。” 显然这是始皇帝颁发给炎陵驻守将领的虎符。 “咔咔咔” 竹简也开始出现变化,一片片散开在空中排列组合。 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条暗黑色的玄龙。 一道机械的声音响起。 “身份确认,左庶长——” 朱厚熜史书记载,大秦公爵分为二十级。 左庶长不上不下刚好十级,也符合地方驻军将领的身份。 “仙秦系统三十二,为你服务,请输入指令。”又是一阵机械音响起。 朱厚熜熟练地操纵系统,也就是黑色巨龙吐出的光屏。 上一次,他无意中在文渊阁使用金科玉律隔绝天地。 恰巧激活了《秦律》的一点功能,可惜先秦系统需要权限。 他一番思索之后,在大明宝库中找到了秦朝遗物虎符。 果然。 虎符就是系统的权限之一。 接下来,还有一次将准备好的官印,封爵诏书,一一拿来尝试。 仙秦系统对官印爱搭不理,倒是对诏书,有所反应。 只可惜,除了虎符,大秦没有遗留下任何直接证明爵位的东西。 至少,大明宝库中找不到。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神龙啧啧称奇,这个不过一臂长的家伙。 谁能想到,它居然是大秦帝国顶级的战争武器。 真气聚能炮。 这家伙可以将武者体内的真气压缩能量,或者说是一种元气的东西。 然后以恐怖的速度发射出去。 朱厚熜看着系统上的记载,初次尝试,一炮就轰开了秦岭山脉。 这是何等威能! 想起天地未曾封禁的世界,朱厚熜不由怅然神往。 “查询仙秦资料。” “请稍后…………系统故障…………指令……” 空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眼前的光幕也开始出现晃动。 朱厚熜无奈一笑,也许是时间太过久远,系统已经出现了故障。 不过还好。 他早有准备。 “天地同音,叱!” 光影变化,竹简仿佛进入了时空隧道,岁月的痕迹在它身上飞快消逝。 自从大明天宝司基本覆盖全国,朱厚熜由此衍生而来的天地同音的神通也得到了加强。 天地同音,能够回溯事物过往的面貌。 可是,使用神通并非全无消耗。 尤其是涉及到时空这种玄奥的领域。 朱厚熜抬手,又推动金科玉律。 他强行改变了这片区域的规则,变成了“元气无限”。 当然,金科玉律的使用也需要消耗能量。 肉眼可见,几乎浩瀚无边的大明气运,下降了头发尖一样的长度。 “遵从指令,以下为天周至仙秦史料。” 声音有些灵动,甚至略带一些烟嗓的味道。 朱厚熜笑了笑,果然是时间太长,系统受到了损伤,这不连声音都坏了。 他一目十行,翻越而去,眉头却在不经意间紧锁。 同其他史书一般,春秋笔法,对离自己稍近的王朝也暗含褒贬之意。 但,这与他熟知的历史,实在大相径庭! “天周高悬,下封诸国,七仙尊执掌世间权柄,修仙者如云。” ………… “天周末年,昆仑之丘崩碎,七仙尊失踪,天舟下坠,世间灵脉尽数消亡…………” “王室衰微,天子权柄下落,诸侯国皆拥兵自重,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百圣强势崛起,武道大行世间,极境之门开启,仙秦时代降临。” “挟天子以令诸侯,春秋争霸,战国纷争…………” “奇怪,这怎么看起来像两个毫不相关的世界历史?” 朱厚熜陷入深思,一部分史料与他所熟知的没有差异,另外一部分则完全背离历史走向。 天周,是神秘失踪的,或许是在一个午后,也可能是在一个晚间。 天周,这个被后世称为仙道文明的存在,所有的高端战力失踪,甚至连掌权者也人间蒸发。 留下的,只有无法使用的遗迹。 在仙的遗迹上,觉醒了武者文明。 朱厚熜点点头,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天周存在于里世界,而东周西周是表世界!” 朱厚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离真相很近。 之前他同王阳明畅谈。 已经知晓百圣再造新天,将里表世界划分。 里世界和表世界虽然互相照应,但却是两条不同的大河。 “系统自动检测,警告,警告,发现不明力量!” “请求长城中枢,无法连接,无法连接!” 玄龙在虚空中游动,周身黑光闪烁,距离这片小世界的边界越来越近。 可惜。 只是一跨出界线。 黑色能量便好像不存在一般。 朱厚熜也注意到了眼前的动静,但也只是看着不作打扰。 玄龙几方探查无果,立刻变形。 在一阵叮咚响动之后。 龙头换为虎头,并且虎头在獠牙中开始大量吸聚元气。 朱厚熜一挥袖,将玄龙周身的元气驱散,随即下发指令。 “解除应急模式,开启自我扫描!” “接受指令,开始滤镜消毒。” 玄龙在空中一顿,重新变回原来模样。 一道红光从他眼中闪过。 屏幕前闪烁着进度条。 淡蓝色的屏幕前,出现了一样又一样被称为病毒的东西。 “剑形的病毒,不对,这东西怎么和赤霄剑长得这么像?还有,那人形的光点,不正是他之前看到过的灵神机甲!” 扫描的过程,异常艰难。 就好像面前这个小小的系统,就是一台病毒集线器。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光屏,只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 明明他已经将《秦律》回溯到秦代时的模样,一切都应该返本归元。 可没想到这些病毒,却仿佛能穿越时空一般,死死地粘附着不放。 朱厚熜想了想,如果仙秦是一个超级文明,史书上其他能与其并列的时代必然也不简单。 秦简是何等重要之物,他们肯定也研究过。 甚至,得到了重要的启发。 朱厚熜之前就觉得,灵神机甲上的光炮,与真气聚能炮核心有许多相似之处。 现在倒是得到了解释。 而且,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与诸朝并列的大明,肯定还藏在历史背后。 第233章 钥匙 朱厚熜提笔,立刻将从仙秦系统中获取的信息,抄录在八尺?上。 他试探性地将八尺?送出“金科玉律”覆盖的范围。 洁白纸张上的墨字,就仿佛从未出现。 朱厚熜虽然失望,但也早有预案。 掌握金科玉律这样的大杀器,他很早就有无数点子想要尝试。 召唤千百年后的科技知识,直接醍醐灌顶,建设大明的效率不就像飞一般? 可惜的是,他遇到了两个问题。 第一,召唤这个世界过去未曾存在的东西,无论是知识这样抽象的概念,还是一台手机这样具象的事物。 每一次的消耗,都是无法想象的! 朱厚熜明白,如果把天道类比成一台计算机,那么任何一点不属于程序的存在都会视为变量,甚至是病毒! 蛛网上微微弹动一处,都会引起整张网的震颤,网主人的警觉。 第二,炎天所具有的力量,是隔绝超凡。 ——跨越时空的隔绝。 “金科玉律”神通,也属于超凡的范畴。 自然会被炎天针对,眼前纸?上消失的墨字就是最好的明证。 只是朱厚熜有些疑惑,为什么气运的力量不在炎天隔绝的范围内。 按照他的理解,气运本身就是一种超凡。命运是世间最伟大的奇迹,气运则是命运的具象化。天命所归无往不利,运去英雄不自由! 他一弹指,身上浩荡如华盖一般的金黄气运,便飞出一丝缠绕在他的指尖。 手指摩挲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朱厚熜却能清晰地通过神思观察到气运在颤动! 可惜,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搞清气运的本质。 他轻叹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帝王也在命运之中。” 悬空竹简颤动不已,发出一阵愉快的轻呜。 “密令正确,仙秦系统三十八,向皇帝陛下致敬。” 实行早就设定好的程序,玄龙极速变化,最后一把墨色钥匙悬于空中。 “帝陵建造完毕,天银战舰即将启航,请立刻前往昆仑!” “请立刻前往昆仑!请立刻前往昆仑!请立刻前往昆仑!” 帝陵莫非是始皇帝为自己修建的皇陵? 天银战舰,仙秦难道已经掌握了宇宙航行的技术? 战舰出发,去往的就是昆仑! 朱厚熜看了看那把手指粗细的钥匙,不知道这把钥匙有什么用。 他一招手,将钥匙握在手中。 心神沉入其中。 手中钥匙发出轻微的嗡嗡颤动。 仿佛落在花朵上的蜜蜂刚刚振翅起飞。 他有些好奇,竹简能够不断变换形态的原因。 可一番查探之后,只发现构成竹简的材料并非竹子,而是一种浅银色的液态片状物。 在朱厚熜的神思中,这种片状物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形态,但肉眼却看不到这种变化。 “吸收吞吐,这东西难道还是活着的?” 朱厚熜感受着手上的钥匙不断吸入元气,又排出一种莫名的物质。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追寻元气运动的轨迹,他发现了钥匙中一处类似神经中枢的地方。 “不对,为什么这里是空的?” 小刀型钥匙中部,元气脉络汇聚之地,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孔洞。 朱厚熜再次使用天地同音,目光悠悠,似乎能跨过万古岁月。 在一阵幽幽蓝光之后,他看清楚了! 圆形孔洞安放的是——一枚赤色玉璧。 玉。 朱厚熜一下子就想到了秦朝的玉玺和氏璧,他脑中浮过一点灵光,可惜总觉得差了什么,没有想清楚二者之间的联系。 激活虎符,今日倒有了意外的发现,不过他还没有完成之前的安排。 “查询仙秦系统光幕” “权限核实,左庶长,通过。” “仙秦系统为你服务。” 玄龙再次腾空而起,张口喷出一道蓝光。 朱厚熜看着屏幕上明明暗暗的小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利用元玉的力量,改变前方的元气轨迹,进而使其呈现出屏幕的状态,这和天道固定山海界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道放大了人的力量,目之所及山海即为中原,玄龙操纵着元气,同样前方就能出现光幕。” “原来如此,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色彩!” 他随即摘下腰间的一枚玉印,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开始尝试。 元气是能量,气运也是能量,虽然现在的大明没有元气,但根本原炁却始终未曾消失。那么以气运为牵引,玉印能否投射出光幕! “咔嚓”一声,独山玉碎成几半,晶莹剔透的玉石顿时变成了一片混沌。 朱厚熜随手将玉石放下,又拿起一块和田羊脂玉开始尝试。 “咔”的一声脆响。 又是玉石碎裂的声音。 接下来,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乾清宫,不断出现类似的声响。 朱厚熜顺手又想往桐木盒中拿玉石,却发现盒中空无一物。 再一转身,左后方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碎裂的玉石。 “失败了,但是不要紧,我已经找到了症结所在” 朱厚熜喃喃自语,“要让气运自发运转,必须找到一个控制的中枢,普通的玉石似乎缺少了这样的东西。” 又思索片刻,暂时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案,朱厚熜打算放一放。 他大手一挥,那些碎裂的玉佩,就化作了漫天的玉粉,消失不见。 《大唐礼乐篇》被他握在手中,没有出现《秦律》一样的神奇变化。 但他闭目沉思。 原本薄薄的册子,竟立刻让人感觉如浩渺渺的图书阁一般。 他凭空虚点,眼前出现了长长的目录,和一个两掌宽的搜索框。 朱厚熜娴熟地搜索着有关祭祀礼仪的内容。 选中一个未曾看过的书目,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书的内容。 朱厚熜自找到这本《大唐礼乐篇》以来,便多次动用,但每次动用,他都会对先贤的睿智赞叹不已。 不同于大秦的气势磅礴,大唐于微小之处见真章。 这本书,就像是一个搜索引擎。 更关键的是,它证明了大唐掌握了类似神经交互的技术! 朱厚熜之所以如此认为,就是因为书籍知识凭空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就立刻搜索相关的技术字眼。 神经交互找到了,还意外发现灵神机甲的记载。 灵神机甲,似乎已经普及到了大唐人的生活中。 每一个零部件和维修方法,都在书籍中有着明确的记载,可是每一样都牵扯到一个叫做太清炉的东西。 朱厚熜没有在书里找到太清炉的资料,冥冥中他感觉这东西一定就在书里。 只是缺少了类似虎符的权限。 将最后一篇祭天之礼看完,他想了想,便搜索“玉”。 映入眼帘第一行,“击玉。” 第234章 击玉 “渔人(羲)高举“鱼叉”,没有插到鱼,反而击打到了一块石头。” “溪水中这是一块特别的石头,格外圆润,摸起来也格外细腻,当然也比相同的石头更重。” “阳光扑向水流,石块的内部乳白色中泛着绿色,在光下微微有些透明。” “渔人(羲),将石头放在光下打量,光穿石而过,他感觉到了一种迷人而柔和的光晕。” 朱厚熜下意识地说道:“光晕?难道就是仙秦的光幕!” 他接着往下看。 “这是一块神奇的石头,碰上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石头在被反复地打磨冲洗之后,表皮被去除,天地的造化显露于世人之前。” “羲为他取了个名字”——玉 玉,带着太阳的光亮和星月的清润,自此和中国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朱厚熜看到了一个甲骨文,这在《大唐礼乐篇》中很罕见。 礼乐象征秩序,秩序就意味着统一和整齐,更不必说以礼乐篇命名的书籍。 但就是这样最注重严谨的书籍,通篇的唐隶中,出现了一个甲骨文,玉。 着书者仿佛想借此,来表明玉的不凡。 这也更让朱厚熜肯定,在上古的超凡文明中,玉石具有特殊而重要的意义。 朱厚熜阅尽三千道藏,自然知道甲骨文玉字的写法。 玉,没有下方的一点,反而与王字相同。 钟鼎之上的玉字,便象征王权,代表上天。 从汉朝以后,才为其加上这一点,表示王所使用的石头。 朱厚熜很清楚史料上玉石地位的变迁。 从以玉事神,到以玉崇礼,再到以玉比德,玉从诞生起便贯穿了华夏的历史。 朱厚熜又查询了一番仙秦系统,惊奇地发现。 “击玉”一章,同样属于秦人体系。 他想了想,开始不断查询这篇文章中的关键字词。 最后。 他发现了一个共同点,羲频繁出现在山海神话中。 朱厚熜自然地就想到了神话传说中的伏羲。 可很奇怪。 无论是仙秦系统,还是大唐礼乐,都以人的身份来为羲进行注释。 先民们似乎不肯赋予神凌驾于人之上的地位,他们甚至认为神是人中的一部分。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随即飞快回忆起了自己曾经翻阅过的神话典籍。 无论是里世界,还是表世界,都将神话的出发点定为人而非神! 羲,在山海神话中有多个身份。 他是渔者,穿鱼而击玉。 他是首领,结网画八卦。 他是智者,仰观宇宙星辰,俯察山川鸟兽。 伏羲,在神话中处于一个独特的地位,虽然相较于浩大的神话,他的篇章并不长。 但是,他的出现,昭示了一个深刻而重要的话题。 “何为人?”朱厚熜眼中含光。 他飞快地翻阅着神话,不断地从中提取需要的信息。 先民相信,真正的智慧来自天地,日月山川给人展示了不同的智慧。 阴阳两仪是万物的起源,乾坤八卦是宇宙的哲学。 八卦中,人与自然本就一体,即为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击玉!我明白了!”朱厚熜粲然一笑。 玉,或者说元玉,可以称得上是每一个超凡王朝的核心之一。 而想要从普通的玉石变成元玉,那就必须要击打。 谁来击! 天! 人! 更准确地说,是掌握了天的力量,天人合一的人! 朱厚熜看懂了神话中的隐喻,也知道了为什么神在这片土地上不能拥有绝对的权威。 因为,人,是可以成神的。 天,是人造的! 一开始,朱厚熜用仿制的传国玉玺启灵之后的玉印去尝试,没有成功。 后来又用普通的玉石去尝试,又以失败而告终。 现在他终于明白,不是材料不对,而是最重要的灵性,需要由天赋予。 看似简单的光幕投屏,背后牵扯到的是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 想要凭借小小的玉石撬动天地,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借助天道的力量,才能完成这样的伟业。 不过,朱厚熜又陷入了沉思。 过往的天,属于超凡,借助他的力量谈不上简单但也不至于绝无可能。 可现在。 他抬头望天,久久不语。 炎天,能借到只的力量吗? 或者说,朱厚熜要等到新天建立之后,才能给玉印升级。 朱厚熜不想在的,也没有时间等下去。 他大脑高速运转,甚至不惜燃烧气运来捕捉灵光一现。 忽然,他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封奏报。 这是楚言写的——《大明五年,工业化计划》 朱厚熜一下子想到,科技时代。 炎天不属于科技时代,但天网的诞生绝对离不开炎天。 那么借助科技手段,是否能达到击玉的目的? 引雷针接引天雷,毫无疑问,这是属于天与自然的力量。 而引雷针,这是自然界本没有的东西,是人的智慧。 二者相结合,不也是另类的天人合一。 思维发散,朱厚熜隐约想到了未来科技世界的一条基本规则。 玉石贯穿历史,显然科技世界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玉”从实体化的石头,演变为了人灵魂的一部分。 击玉——雕琢玉石。 教育——雕琢灵魂。 朱厚熜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尝试,他脑海中出现天衍历,开始计算北京最近雷雨的日子。 片刻之后,他得出结论。 天衍二年,元旦,北京会有一场雷雨。 朱厚熜将一切收拾规整,又继续在夜色中盘坐在蒲团上。 “咚”玉馨轻鸣。 乾清宫内没有沉香升腾,但气运却无火自燃。 在熊熊火焰中,他见到了大道之痕。 雪夜,严嵩三人还在畅谈。 后来,方献夫,夏言,张璁也到了。 私人小会,变成了一场大论辩。 也不知何时,他们就谈到了唐伯虎。 “窃以为,文学大才并非政治大才”严嵩言简意赅地说道:“文学搞得好的人通常搞不好政治,唐伯虎有知府气量但绝非宰辅之才!” 看到方献夫眉头微整,严嵩继续说道。 “在座的都熟读史书,翻遍史书几万册,能找得到几个二者兼顾的大才!” “从郁郁不得志跳江殉国的屈原,到大唐乱世中诗剑双绝的李白。” “你能说离骚不雅,诗仙不仙吗?但同样能说他们二者是治世之能臣吗?” “杜甫,王维,乃至南唐后主李煜,这些人无不证明了一个事实,文才越高与政治的隔阂其实越深”严嵩侃侃而谈。 “严兄,孔子不还做过鲁国的大祭酒,屈原也是楚国的上大夫,只有把人放到了位置上去锻炼,才能够锻炼出想要的人才。” 张璁打趣道:“莫非想让科举成功的学生,也拥有三年为官的经验?” “哈哈哈”众人狂笑不止。 严嵩也笑了。 “非也非也,罗峰兄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强按牛喝水能行但不妥。” “况且因此郁闷还是小事,因此而丢掉性命的历史上比比皆是!” 他剥开一个橘子,在嘴中咂巴两下说道。 “我并不是想就此否认文学之才,就好比之前说的屈原,忠贞爱国之心,青史难寻其二,但他投身政治却是一路坎坷,羁绊难行。” “再比如唐伯虎,才气纵横,诗画双绝,名声传遍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洒脱风流浪子一个。” “让他端坐公堂判判案还行,要想在曲曲折折的斗争中达到自己的目的”严嵩下了结论。 “难!” 方献夫想起这几日看到的见闻,心中默默加上了一句。 “难如上青天!” 第235章 翻案 夏言坐在严嵩的后面,听着严嵩对唐伯虎的点评,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京城人士,又由于家族军籍,按照明朝旧例,只有官至兵部尚书才能脱离军籍。 夏言,可以说从小就背负了整个家族的希望。 担任兵部尚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带领家族脱离军籍,成了他的执念。 不达目的不罢休,是他和唐伯虎的共同点。 唐伯虎作为京城名人,又毫不掩饰到京城的目的,夏言自然也对唐伯虎想要洗清当年科举舞弊罪名的事有所耳闻。 “上下官员犹如老树盘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唐伯虎想要重翻旧案,对抗的可不是一个人!”严嵩略微叹惋地说道。 他端起茶杯,眸光闪烁。 “难道事情难办就不去做了?明知道判决有错还不推翻,明知道有无辜之人受到牵扯却徇私枉法,这就是我们大明臣子该做的吗?” 夏言正色道。 “唐伯虎所为,绝不只为他自身一人,我们能够能够谈论昔年的科举舞弊,是因为有唐伯虎这样一个大才,那其他淹没于众生之中的无辜者,他们又该如何?” 夏言隐隐带着怒气,他将这些人的遭遇同自己以往遇到的不公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的委屈谁又能看到!看到了又能如何?” 严嵩看了看周围,随即说道。 “唉,但有时候,事情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一样简单就能够解决,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可惜唐伯虎…………” 王阳明点点头,“新政新气象,我们不仅要开辟向前的道路,还要倒查过往的错误,我看就可以从科举舞弊案入手。” “阳明兄,还是小心为上。”湛若水忧心忡忡。 严嵩笑着摇头,“诸位无须忧虑,左右不过一些土鸡瓦狗,焉能如何?” 他正了正身子,“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一出手就必须是雷霆手段,高估对手也未尝不可。” 张璁一直沉默不语,听完众人的发言,他才缓缓开口道。 “唐伯虎科举舞弊案的棘手之处,不在于当年的既得利益者,而在于这件事关乎科举!” “倘若仅仅只是一些贪赃枉法之人,按照梁柱国对唐伯虎的重视,这件事早就该翻篇了。” 湛若水补充道:“ 当年会试的主考官是李东阳,副主考是程敏政,在陈敏政没有担任考官之前,唐伯虎就曾拜访过他。” “陈敏政出于爱才之心,和他探讨过几道科举题目,谁曾想就此被抓住话柄!” 方献夫点点头,“经过后来查证,那一日探讨的题目与当年的科考题毫无关系。” 严嵩轻笑一声,“唐伯虎刚走,他拜访的师长就被点为考官,这事情谁看都耐人寻味。” “而且这唐伯虎,也太过年少轻狂,竟然还同同科的考生一起探讨陈敏政为他出的题目!”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盯上了他们,七品给事中华昶上奏皇帝有人贩卖考题。” “孝宗为保证科举公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即使他相信陈敏政的为人,也必须要拿个态度来。” 严嵩长叹道:“当年陈敏政批阅的考卷中,并没有发现唐伯虎的卷子,按理这个结果应该对陈敏政和唐伯虎都是有利的,但可惜仅凭如此并不能证明他们没有参与舞弊案。” 夏言不由地想起当初在国子监录取算学生的事情。 清白,不是那么容易被证明的。 因为这是一个说不清的东西,即使被证明了,也有着说不清的痕迹。 “可惜总有些人见不得安宁,陈敏政身边的助手,也就是同考官林廷玉,上奏朝廷三件事。” “第一,他发现朝廷延期公布录取名单时,陈敏政紧张不安,第二,他曾经对考官们说过泄题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随从,第三,陈敏正在知道朝廷让李东阳复查考卷时,他把答出他所出考题的考生全部落榜了,因为他出的那道题很难。” 林廷玉一番操作,让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 孝宗下令,将唐伯虎,陈敏政,徐经下狱。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屈打成招也成自然。 王阳明道:“陈敏政罢官,华昶被调离京师,林廷玉仅仅是被训斥了一顿,唐伯虎徐经则被革除举人功名,派到县衙当衙役。” 他说道:“最后定性,唐伯虎是“夤缘求进”也就是所谓送礼走后门,破坏科举公正性,而并非买题参与舞弊。” “纵观全局,涉案人员都有冤屈”夏言道。 张璁笑了笑,“事情难办就在此处,可怕的不是看得到的敌人,而是重审此案就意味着推翻孝宗的决定!” “这是大不敬罪!” “况且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难以寻找,难以证明唐伯虎的清白!”严嵩转身,便拿出了一份文书。 “这是我在南京翰林院任职时,抄录的关于唐伯虎案的证例。” 王阳明伸手接过,一目十行扫视而去,随即抚须而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诸位难道忘了,现在的大明疑罪从无。” 他扬了扬手中的案卷,“这些东西证明不了唐伯虎的清白,但同样也不能给他定罪!” “是极!倒是我们想差了”严嵩拍手而叹,敬佩的目光看向王阳明。 “事不宜迟,以这件案子为抓手,重新理清大明的律令系统,还天地一个清朗, 还百姓一个公正!”王阳明道。 张璁跟着点头,“我明日就和杨一清商议,一起写一封奏折,让刑部派人彻查此事。” 夏言激动地说道:“是不是说过往曾经模棱两可的案件,也能因此翻案了” 严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本来就无罪,朝廷就不必要给他安上一个罪名,这是替大牢省了一块地,几位说是不是?” “哈哈哈,甚好!” 严嵩回到家中,下人便将热好的银炭炉抬到书房。 不多时,严嵩反倒觉得有些闷热,走到窗前将书窗打开了一个小缝。 冷风吹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他想到今夜的一番谈话,自己也是顺手为之。 “你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好一个唐伯虎,好一个江南才子!” 大明这么多年,办了那么多案,几十年前的旧案有谁会去翻? 若不是唐伯虎,他的计划可能还要再往后推。 进入京师,虽然他已经在陛下心中记上了名字。 但是同其他人相比,他的资历还是太浅,办的事还不够大不够多! 唐伯虎的案子不仅仅是他的案子,还牵动着无数同他一样的案子。 一捅捅了马蜂窝,严嵩不怕。 他正愁自己的位置坐得太低,前方有人让位,他才能向上爬。 第236章 放权内阁 天衍元年十二月。 礼部尚书张璁,大理寺卿杨一清,联名上书请求彻查孝宗年间科举舞弊。 帝,欣然允之。 仅仅八日,此案告结。 当年被判处刑罚的众人,尽数被赦免。 程敏政已死,朝廷为他更换了谥号,并且新立了墓碑。 唐伯虎看着镜中两鬓斑白的自己,不禁发问。 “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他的大好年华被毁之一旦,蹉跎半生,竟垂垂老矣。 “不,对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正义都有意义。” “自今日起,我便不是参与科考舞弊的唐寅,而是被恢复举人功名的唐伯虎!” 一行清泪缓缓流下,虽然他从未承认过自己罪人的身份,可耐不住俗世洪流。 唐伯虎告假,手中鞭子一挥,骑驴下江南。 临行前,文徽明在城门送别。 “伯虎兄,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我在院东头的桃花树下埋了三坛绍兴黄酒,等你回来一起痛饮。” 唐伯虎哈哈大笑,“别等那么久,现在就拿了,干了再说。” 文徽明也笑了,他随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十年女儿红。 最后一碗黄酒饮下,唐伯虎彻底离开京城。 行到半路,途经一个茶铺。 微微发胖的店老板吆喝道:“老哥,去哪?留下来喝杯茶。” 唐伯虎横骑毛驴,半闭着眼睛说道。 “归家!” 一场轰轰烈烈的“纠正运动”,在一个雪天拉开了序幕。 这场运动,代表着大明法律制度的进一步完善,也向天下人宣告帝王改革的决心。 朝廷的风,还没吹到地方,所有人就被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牢牢吸引了眼球。 天衍二年,也是嘉靖二年。 元旦。 内阁建制从清晨御门听政提出开始,到晚间就已经宣告胜利。 仅仅一天的时间,在皇权的阴影中盘旋了数百年的内阁,第一次在王朝制度上取得合法性的地位。 三天之后, 朱厚熜带着新上任的内阁。 首辅——王阳明。 次辅——张璁。 杨廷和,杨一清,毛纪,费宏,蒋冕,王琼。 到建造好的天地日月四坛,举行祭祀仪式。 祷告上苍,天命垂青大明,新政大兴。 祭祀仪式非常隆重,整整持续了七天。 内阁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存在。 同时,也牢牢地和嘉靖新政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华夏历史上一个崭新的篇章。 内阁百年来一直都是皇帝的秘书处,现在真正成为了掌管天下权力的中枢。 朱厚熜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盘龙冠冕。 他完全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在大明乃至华夏历史上的意义。 科举考试打通了上下连接的通道,是无数寒门子弟平民百姓上升的阶梯,同大隋创建的另一个三省六部制一样,是中国政治制度史上的划时代发明。 一千多年政治权力的结构由后者奠定,前者则创造了绵延千年的官员选拔体系。 “三宫创制,内阁定制,大明这艘巨舰开始了真正乘风破浪的旅程。” 朱厚熜如是想道。 新内阁组阁之后,便展现出了恐怖的办事效率。 较之以往,朱厚熜批阅奏章的时间缩短了近乎一半。 他有更多的时间放在修仙大业和探究世界真相上。 半月湖圣殿。 江容止斜坐在玉椅上,以手拄头问道。 “杨明,是内阁的哪个老东西退了?” 杨明,白莲教圣火使。 他穿着拖地的黑衣,恭声道:“杨廷和卸任首辅,王阳明继任,内阁成为了真正执掌权柄的机构。” “哦”江容止食指缠绕着银翼纱带,轻笑道:“小皇帝倒是好魄力,不知道会不会自食其果?” 人拥有了权力就会膨胀,更何况是近乎极致的权力。 放权内阁,究竟是减轻了皇帝的负担,还是为皇权戴上了枷锁。 “教中人手还在各地宣扬朝廷获罪于天,民间已经隐隐有了怒火蒸腾之象,教主,我认为不是辞退一个首辅就能够平民怨。” 杨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原本内阁的成员,还都没有致仕。” “你倒是有一番见地,只负责陕西有些可惜了,今后白莲团就归你了。” 杨明单膝跪地,道:“多谢教主厚爱。” 江容止慵懒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情上不必耗费太多心力,重点还是在传播白莲大咒,修建造世圣坛。” “小皇帝派去各处探访名山的锦衣卫,可有什么异动?” “道门极力配合,教中人手已经折损不少,但也探明他们最近有大动作,似乎要护送什么东西。” 江容止一甩纱带,“小皇帝,造天开始了!” 他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密切关注,必要时暗中相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也要摘朝廷的桃子。” “是” 江容止心中有些可信,第三十八代圣女,盗走了净世莲。 不然白莲教何至于如此被动,早就撇开朝廷,自己造白莲天。 阳明退出圣殿,范左使拿着一块青铜令及匆匆赶来。 “教主,日本人想邀我们一起,打劫朝廷的押银车。” “找死,让他们自己去,教中的人手可不是这么用的。” 江容止摇摇头,“朝廷手上有火器,银两又是朝廷命脉,这群小矮子是真的想多了。” 他摆摆手,“尽快从他们手上“换”回古器,让谢含春想办法把他们的三神器带回来,本座想看看。” “是” 圣殿,巨大的白莲花穹顶,仿佛笼罩天地一般。 江容止在想,小皇帝会有什么办法破局,两条路会选哪一条? 不过他也只是兴之所致随手布局,与这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相比,创世才是真正的大业。 他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要在大劫来临之前,夺下一线生机。 “淤泥源自混沌起,白莲一线盛世举。” “白莲圣母天降临,普天之下寻有缘。” “讲经传法渡轮回,凡尘世间莫久留。” “天地轮回也有头,修善积福生莲华。” ………… 一阵浩大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回响。 第237章 舆论 天气晴好,骑驴进杭州。 小二牵过驴绳,唐伯虎进到了一间客栈歇息。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一番说学逗唱,不时引得客栈众人连连叫好。 “陛下是真龙天子转世,圣德庇佑大明,不要说前几日邪教叛乱,就是这几天的地震,诸位去问问同往年相比少死了多少人?” ………… “千错万错,叛贼的错,他们见不得大明的百姓生活好,总是想把我们拖下水!” 不时有人交头接耳,义愤填膺“狗娘养的,我恨不得杀了这些畜生。” “我挣这些钱容易吗?怎么都惦记着比我脸还干净的兜!” 吵闹之声愈加喧哗,仿佛给在座的几人一柄砍刀,就能上九镇杀敌去。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想。 人群中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就说,难道朝廷一点错都没有,至少那群大老爷也没有管住手底下的人。” 有人窃窃私语:“无风不起浪,朝廷必有过错!” 说书人的耳朵微微一抖,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巧妙地调整着茶肆里的气氛。 把矛头对准了白莲教和鞑靼! 立了一个靶子,煽动众人的仇恨,异样的声音也在大潮的裹挟中荡然无存。 唐伯虎要了一杯茶,却迟迟不喝,一直等到茶水都凉了。 他出神地听着说书,回想起自己这十多年的放荡不羁,往事如烟云历历在目。 “啪,话说当日,文坛领袖王阳明,华盖殿内舌战群臣,这场辩论好生激烈,一连三天昼夜不休,才有了我们用的大明天宝!” 他右手弓如满月,捏起手中木块,毫不迟疑砸向桌案。 “啪”——唐伯虎突然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文学才华,诗词歌赋,或许在过往皇帝的眼中都不值一提。 他和那些,空谈大论的儒生并无二致。 每一个时代,都有他辜负的人。 唐伯虎曾经兼济天下救度苍生的理想,成了笑谈。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悲凉和不甘。 凉茶入喉,却是另一种味道。 到了现在,他才算是彻底放下了,放下了过去风流才子的身份。 唐伯虎,大明学宫学监才是新的坐标。 他从心里,认可了朱厚熜,也认可了自己臣的身份。 “凭什么只能兑换完好的纸钞,我家那几大罐,就不能换成新的天宝!” “要我说,穿得破点去救济局门口睡着,多躺几天,也就有了几日的辛苦钱。” 耳边听到窃窃私语,唐伯虎撇嘴一笑,桌上掰断几根筷子。 他屈指一弹,果不其然,客栈内响起了数道惨叫声。 唐伯虎唱着小曲,随手将一张天宝压在竹筒下。 对于过去他是不幸的,但对于现在,唐伯虎似乎用多年的痛苦换来了此刻命运的垂青。 京杭运河上,石德宝也收到了追查过往疑案的消息。 他解下披风,任由浩浩江风振荡衣袖。 举起铜杯,他将清酒撒入江中。 敬故人,也在敬心中遗憾。 “顺之兄,你看到了吗?你我当年都没有错!” 他哑声道:“只是我选择苟活于世看到了希望,而你以死明志去阴间追寻公道!” 国家大局中渺小如微尘的个人,被辜负的却是全部的天赋才智和赤诚之心。 他们的疾呼无人倾听,他们的呐喊无人在意。 朝廷视他们如弃履! 他从袖中掏出了珍藏多年的一本文集,一页一页翻过熟悉的诗篇。 石德宝迎风而立,沉默了很久。 “或许你是对的,人间还有比个人荣辱和生死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你看不到了。” 他一甩衣袖,将铜杯丢入惊涛。 “就有我,替你好好看看!” “掌柜,不用找了,多的打赏说书先生。” 他背着手,嘴中哼着江南小曲,潇洒离开。 放下,并不是说,他就会被那些条条框框所束缚。 相反,唐伯虎产生了更大的野望。 他要把天性自由带入官场,为官也可以不必条条框框枷锁缠身。 杨廷和如往日一般早起,洗漱穿衣,让下人为他诵读早一天就准备好的文书。 他洗了两把手,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 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把毛巾拿开。 凉意从脸部向他身体侵袭,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是首辅了。 沉默着,将纸?,玉印,墨笔,等东西准备好。 他坐上新制的木轮马车,在马夫的吆喝声中驶向紫禁城。 单手探出幕帘,杨廷和挥手辞去下人的搀扶。 他利落地下车,整理着装,似乎想借此证明什么。 清晨的薄雾还未退尽,蒸腾的水汽化作云烟笼罩紫禁城。 当杨廷和行到午门前。 从群山之巅吹来的风,拨开云雾,绵延出千重殿宇。 碧瓦失瓽,殿宇耸峙,这片土地上最雄伟的宫殿将自己的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午门朱红色的墙壁,两侧展开的塔楼,就像振翅欲飞的朱雀,又像浴火重生的凤凰。 杨廷和抬头,被琉璃瓦上反射的光刺到了眼睛。 他明白,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金水桥下的碧流,蜿蜒出一个国家的柔情。 朱厚熜却在雷厉风行,作出决断。 他没有将朝臣推出去当挡箭牌,也没有下罪己诏。 他走了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 让百姓,打败百姓! “田通政切记安排好各地的宣传工作,要让百姓明白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田锋点头称是,他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 也是在新政中获利最多的人之一。 通政使司过去一个可有可无的衙门口,在玉印出现之后,也成为了一个强势部门。 田锋甚至感觉,这位置给他一个尚书也不换,自然对朱厚熜吩咐的事万分用心。 “臣已经在各地安排人手,见缝插针,随机应变,一定让白莲教这等万恶之源被万人唾弃,让朝廷光辉的形象在百姓心中扎根!” 他熟练地运用起新造的词语,兴致勃勃地为朱厚熜讲述这几月来的成绩。 “臣等打造好舆论攻势,说书人,邸报,戏班,培养出了一支合格的队伍,也同六部商议,将统一思想定为一项重要任务对官吏进行考核。” “每一个在朝廷府衙任职的小吏,都能带动一个甚至数个家庭,再从这些家庭向外扩散,京城的风一定吹不歪!” 朱厚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朝廷打算修建三宫,兴建宫观的事情,民间反应如何?” 思索了片刻,田锋试探着开口道。 “一年时间,足以将这件事描绘成大利天下的壮举,百姓齐声叫好的伟业。” “一年吗?朕的时间不多了。”朱厚熜心中想道。 他随即吩咐,“通政使司不必在此事上多花心力,尽早打通全国信息网才是关键。” 田锋心中一惊,立即劝谏道。 “陛下,舆论是看不见的刀枪,言语是杀死人的暗剑,臣万万不能让您如天之德,被人描绘成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啊!” “万里长城今犹在,京杭运河水滔滔,朕只要结果不在意过程。” 他轻笑道:“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但朕又何惧世人评说!” 第238章 落雷 雷光劈开乌天,映出重岩叠嶂连绵云山。 “轰隆隆——” 惊雷宛若巨人的利刃,被毫不犹豫地掷向紫禁城。 粗大的紫色光柱,刹那间成了天地的唯一。 明黄的琉璃瓦也披上了一层紫光,雷云翻滚中,铜线闪烁着电火花。 朱厚熜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看着眼前新造的黄铜八卦台,铜导线勾连在八卦台下方的挂钩上。 而导线则连接着紫禁城各处的“避雷针”。 自然的雷电来自天空中云层的碰撞。 云层携带有两种正负不同的电荷产生了放电现象,进而导致大气升温并迅速膨胀——轰隆! 雷声就像上天的震怒,仿佛要审判地上的罪人,闪电就像神灵的愤怒,撕裂天幕。 朱厚熜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若有所思。 千万年前的先民,是否在和自己仰望同一片天,听到同一声雷。 那时的他们或许将震撼天地的自然景观,与神灵的伟力联系在一起。 神灵的诞生,与洪水地震狂风,密不可分,也同样离不开人类强烈的情绪。 朱厚熜随手翻开图册,轻声念诵道。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 雷电究竟是神的威能,还是自然的怒吼?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如果在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在了解了世界的部分规律之后,他有了另外的答案。 抬眸望天。 无边无际的天幕,是否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神? “呲啦” 八卦台中央的玉石与雷电碰撞,意外地竞发出一种树木生长,树层劈裂的声音。 朱厚熜利用神思观察,只感觉一股宏大的意识笼罩了八卦台。 强大,混乱,无法观测。 这是朱厚熜的直观感受。 在雷电与玉石的交锋中,或翠绿或洁白的玉石,中央不约而同都产生了一团淡黄色的光晕。 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春雷一声响,万物复苏。 惊雷一落,玉生云烟。 麦福让守候的小太监们都离开,自己也缓缓退出奉天殿并轻轻关上了殿门。 朱厚熜把玩着手中两个拇指宽的和田玉玉印,感受着其中突然多出的一股力量,或者说是天道给它注下的一个标识。 垂眸,万千道痕于心中浮现。 朱厚熜一指点出,在手中和田玉玉印轻鸣之后,盘龙金柱前方出现了三尺见方的光幕。 道虽不同,殊途同归。 朱厚熜在研究仙秦的力量体系时,发现他们是以真气为根基,撬动天地的力量。 甚至以元玉为核心,创造了一套独特的“编程系统”。 在他们的眼中,天地就是一台巨型的计算机,而计算机中最基础的1和0。 就是元气粒子。 朱厚熜一拂袖,他眼前便出现了大大小小光华璀璨的元气粒子。 这些粒子原本应该沉寂在天地中,只是被朱厚熜用金科玉律重现了。 这些粒子在构成上并无二样。 只是每个粒子自转速度不同,运行的轨迹也不同。 也就有了不同的身份。 朱厚熜在缺乏元气粒子的条件下,无法复刻仙秦的系统。 但受此启发,对气运有了别的想法。 不仅仅用来烧。 还可以像元气被使用。 “可惜,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人能直接接触到气运,否则计划就可以进行得更大胆一些。”朱厚熜轻声呢喃,他双手飞快舞动,在空中掐着眼花缭乱的咒诀。 这是他以仙秦系统为模板,对气运的一种改造。 只是无法创造出智能生命,而只能搭建简易的程序。 玉印闪烁不断,振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朱厚熜反手一拍,将类似周天仪气运识别的一个功能,加载到了玉印上。 万物有运,即使是看似相同的两片树叶,所具有的气运也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在某个宏观的角度上,他们是属于同一条命运分支。 由此,就可以产生最简单的鉴别方法。 鉴运。 类似于风水术士观测气运,是朱厚熜现在创造的。 却是以国运为根基,观测所有人的命运,区别出本国和他国,再将对国运造成损伤的进行标记。 如此,便能轻易地抓住卧底。 只是有些可惜,不知是气运本身的桎梏,还是他现在没有想到办法。 这种鉴别方法只适用于过去对大明造成损害的,无法预测未来的时光。 不过如此,也够了。 登基以来,他的心神放在扫平内患,以至于许多烦人的臭虫四处蹦哒。 该打扫屋子了。 握紧手中的玉印,朱厚熜转身踏步而去。 雕龙殿门,无人自开。 华盖殿。 王阳明,张璁,杨一清,三人早已等候在此。 “近几日演道阁翻修,将原本的藏书挪到他处,陛下想要建一处更大的文渊阁,来收藏天下群书,只是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到演道阁办公。”杨一清感慨道。 “可能还有的等,时间花的最长的是搬运书籍,上至商汤,下到天衍,几千年积攒的宝贝可金贵的很,万万不能出了差错。”张璁舒展了一下身体,后背微微向后靠了靠。 王阳明点头表示赞同,“修建筑花的时间少,关键是怎么处理过往留下的东西?” 张璁有所思的点点头,“翻新有的时候可比重建难多了,条条框框的束缚,不如一穷二白,开始来得自在。” “但越是如此,越显出一个人的能耐,越体现一个人的担当,你我任重道远。”王阳明轻抚胡须。 他看向两人,“今日陛下召我等前来,想必是要有大事宣布,这是我等入阁的第一件事,还需审慎处理。” “自然,必须要办的妥贴”杨一清拍手应道。 朱厚熜走到华盖殿,一举一动间自有气度威仪。 他朝华盖殿中央的御座走去,吟道:“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诗念完,人也到了御座旁。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一只手扶在御座一侧的扶手,目若朗日,看着眼前三人。 “这首诗诸位都知道,是北宋王安石写的,朕很喜欢这首诗,特别是最后两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朱厚熜淡淡一笑,“若朕没有记错,这首诗应该写在宋皇佑二年,绍兴城外应天塔顶,当时王介甫应该未满三十。” “气凌霄汉,锐不可当啊。” 王阳明答道:“臣的这位本家,当时正好二十九岁。” 第239章 华盖殿会谈 朱厚熜点点头,“自王安石之后,无论哪朝哪代的史书,都绕不开以他为中心的这一场变法。” 他望着三人,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兴奋。 任何一场伟大的变革,都离不开一个强而有力的核心,一个坚不可摧的集体。 朱厚熜想要推行新政,就必须自上而下贯彻帝王的意志,或者说是改革集团的意志。 那么,集团的核心就显得尤为重要。 杨一清吐了口浊气,虽然来到京师已久,但他依旧带着广东的乡音。 “王相公变法孰是孰非,历代以来,争论不休。”他沉声道:“谁又能想到最后抵触心法最强烈的司马光,最初也是改革积极的支持者!” 杨一清曾经总制三边,既在地方执政历练,也曾经指挥兵马镇压叛乱,他比谁都清楚,突击冒进带来的危机。 更何况,在现在王安石变法依旧是一个敏感的词汇。 在朱熹的评价中,王安石被描绘成一个“奸臣”。 “而安石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肆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 尽管在历史中朱熹对王安石整体的评价是偏向于褒扬,但后世人却总只看到一个方面。 特别是站在特定的利益角度上,更是会无限放大某一个点,将所有能用到的东西都归为己用。 朱厚熜看着欲言又止的杨一清,明白了他的意思。 新政可以展开,但还要徐徐图之。 “病入膏肓,非刮骨疗伤不可治,已是半残之躯,必须要下猛药!”张璁昂首道,“王安石变法之败,一在帝意不坚,二在末因地制宜,三则没有形成一个牢固的团体。” 杨一清顺势反驳,“国与人不同,一道诏令发出,千万百姓奔波劳碌,若是猛药下去,该有多少人无辜牵连。” “新政的目的是富国强兵,让大明百姓生活安康,若是步子走得太急,让百姓过得凄苦,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侃侃而谈,“如今虽有外敌围顾,实则其内部也百害俱生,鞑靼看似强悍,却也成不了大气候。” “大明之危,危在一财字!” 朱厚熜并没有出声阻止,反而听着二人的对话静静思考。 张璁过于激进,杨一清又稍显保守。 在正常的历史进程中,选择杨一清的做法无疑是没有错误的。 甚至君臣一心,中兴大明也不无可能。 但这不是朱厚熜想要看到的,也与他一直所追求的东西大相径庭。 有了玉印系统,以及历代诸朝藏在历史烟云之下的“遗产”。 朱厚熜有信心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他和王阳明对视一眼,后者点头致意,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 朱厚熜从袖中掏出一方玉印,“叱” 玉印轻鸣一声,在空中投出光幕。 杨一清怔了怔,眼神一凝,沉默了许久。 张璁半张着嘴,左手抬袖悬在半空,也呆住了。 王阳明更是脸露诧异之色,心中暗自惊道。 “怎么可能,仙秦的飞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绝地天通,一切“过往岁月”不应该都被埋葬了吗?” 朱厚熜左手轻弹,光幕随即出现变化,一幅幅图景在众人眼前闪过。 “卢沟晓月,西山霁雪,这是北京城?不对,这大地怎么裂开了,紫禁城也塌了!”杨一清难以置信地说道。 “杨柳依依的应该是西湖白堤吧,怎么水都干了!还有远处的雷峰塔,为何都倒了一大半!”张璁跟着惊呼。 王阳明则在心中计数,洪水,干旱,地震,蝗虫,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的大城市无一幸免。 忽然,张璁仿佛如有神助一般,立刻开口问道。 “陛下,这光幕中的图景是真的吗?”他此刻甚至忘记了尊卑礼法,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厚熜。 他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朱厚熜摇了摇头,三人悬着的心落回了大半。 但紧接着他的一番话,又让华盖殿中的几人如堕冰窟。 “这是三年以后,大明会遭遇的灾难,只有尽快推行新礼,实行新政,才有与天一搏的机会。” 王阳明眉头紧锁,“炎天无私,却是以人心为道,才三年,危机怎么来的如此快!” “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东西?会不会是他人的奸计”杨一清问道。 “朕自梦中神感,自祖先口中得来。” 朱厚熜心想,一切解释不了的都推托给祖宗,反正祖宗也不可能给他们解释。 他们也不会主动去找祖宗要解释。 反倒是省去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 杨一清喃喃自语,“刘国师斩龙之后,这天地间怎么可能还会有祖宗托梦?” 但很快他似乎又推翻了自己的推论,“对了,朱家人嘛,肯定会给自家人留条后路,没错,应该就是这样!” 张璁仍然处于震撼之中,那是彻头彻尾寒门出身,虽然一二粗浅的功夫,但对于一些秘闻却从未得知。 在朱厚熜看来这个世界的上层和下层是极为割裂的,下层的百姓懵懂无知,认为世界就是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世界。 而上层的掌权者,则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不简单。 只是由于刘伯温斩龙,或者是朱元璋一些别的动作导致炎天诞生,让神秘的最后一点气息都在他们的眼中消散。 或许他们也曾经挣扎过,尝试找到过往岁月的痕迹,可惜他们失败了。 只把历史真相当成一件秘密,一件看似可笑的秘密。 “侵蚀,加快了,这是过去惨案的重演,我们必须要阻止这一切!”王阳明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猜测是里世界的天,让炎天变得更疯狂了,开始出现像每一个王朝末年一样,天灾四起! “朕找到了暂时屏蔽炎天目光的办法,虽然只能在少数人身上适用,但也足以向两位爱卿坦露真相。” 朱厚熜举了举手中玉印,玉印中朦胧的光团一胀一缩也仿佛在呼应他的话。 以正二品以上官印为凭,可以借助大明气运,模拟类似历史传承遗物一样的效果,不会让听到某些秘闻的普通人被抹除脑海中的消息。 王阳明微微颔首,随即向两人讲述了那一段神秘而曲折的故事。 在王阳明的描述中,杨一清神情逐渐变得激动,他想通了曾经困扰过他无数日夜的问题。 为什么历史上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和偶然,有那么多的蠢不可及和意难平。 虚虚实实的历史烟云背后,是一张笼罩亘古岁月的大网! 张璁的世界观,在这短短几炷香的功夫内轰然坍塌,又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建立。 他敬仰的目光看向朱厚熜,自己认同的陛下果然天命眷顾! 换而言之,早就忠心不二的自己,岂不是也是天命眷顾之人! 他不由自主身子坐得更正,心中也出现了一股更加强烈的使命感。 生逢乱世必有人扶危济贫,他张璁也是带着天命来到这人间的! 朱厚熜留了点时间让几人消化信息,随即开始了政务安排。 “玉印系列是造天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必须尽快在大明铺展开来。”朱厚熜说道。 “臣以为还必须设置专门的研究机构,尽快开发出玉印的潜能,并且将之运用于实践,知行合一才是最快推行的办法”王阳明进言道。 “朕早有此意” “莫非三宫中的理宫,就是为此而设。”杨一清轻拍膝盖,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理宫,穷究天理,原来如此!” “朕之前研究偶有所得,如今倒是可以用玉印,掀起一波风浪。” 他沉声道:“借助玉印可以鉴别敌我,潜藏在大明内部的暗子,可以被一一找出,通通开荒去。” 第240章 定制 “这怎么可能!”杨一清心中震惊,随即脱口而出道。 “人心隔肚皮,连自己最亲近的人尚且不能得知他心中所想,更何况是精心培养的奸细和间谍。”他喃喃自语。 朱厚熜笑了笑:“这枚玉印,并非是观人之心,而是观其气运。” 张璁若有所思地点头,“凡是来自他国,又做过有损大明之事,不是奸细,也是奸细!” 王阳明心思一转,既然玉印能够观测他国间谍,那么探究是否有人贪污渎职,损害朝廷是否也易如反掌? 但真是如此,却还要细细思量。 否则君臣猜疑,互相算计,到了最后整个朝廷都瘫痪了,国家也就跟着大乱! 杨一清当即拍手,“那就廷议,拟个章程,公文下发到各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即刻捉拿奸细。” “先将朝廷里的人清一遍,至于各乡间村舍,则徐徐图之。”张璁跟着附和道。 朱厚熜手顺着圈椅的扶手坐了下来,“这件事就由内阁去商议,你们几个阁臣把事情理顺,再写成一份奏本交给朕。” “内阁,该担当起大事了,演道阁,演道天下,执掌中枢!” 三人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领命。 “内阁定制,要干一件大事,做得漂亮些,给群臣看看,给天下百姓看看。” “之前提俸就做得很好,但是人走茶凉,事因人废,不能因为你们在一天这银子就发一天,必须要弄成一项明确的制度。” 他看向张璁,“这一点罗山之前向朕说过,把制度搭好,即使人执行得走样也有个形在。” 张璁微笑着点头回应,不着痕迹地奉承道。 “也只有陛下才能干成这样的事,守着几百年的老规矩,臣的鼻子都快闻到一股子霉味了。” “哈哈哈”几人发出一阵欢快地笑声。 杨一清却明白,这是朱厚熜有意让新内阁在群臣面前,搏一搏好感。 发钱,谁不喜欢? 本本分分做事能赚大钱,何至于操个杀头的心搏些小利。 “百官手头充实了,再想伸手从朝廷身上掏钱,朕不许。”朱厚熜目光一厉。 “过往的情况朕也清楚,体恤众臣不易,但新的官俸制度出来之后,贪腐者,杀!” 张璁心中一凛,赶忙追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过往暂且不追究,以官俸制度革新为起点,在此之后贪污国财者,从重处置!” 朱厚熜笑了笑,强调道:“是内阁和六部不再追究。”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明白了朱厚熜的意思。 大明为官,手上没沾钱才是真的稀罕。 若是大肆追究过往,立刻大明就会鸡犬不宁。 定个节点,既往不咎,既可以显示朝廷宽大为怀,处理贪官时也有了大义支持。 杨一清心中想到,诸位同僚啊,不是我们不想宽容,实在是你们做得太过了。 拿着比过往高几倍的份额,朝廷三令五申之后,还要撞南墙。 老夫我,也就只能逢年过节替你慰问一下家属了。 朱厚熜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但他对大明的官员不放心。 谁知道这一百多年来,究竟贪了多少? 内阁和六部不追究,但必要时刻,他还是要出手。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要让朝廷警惕,明里不要叫百官知道天变的消息,暗里让大家都紧张起来,把事干得快一些!” “推行新礼,是关乎天下生死存亡的大事,内阁要把调子定好,在这件事上朕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是” 朱厚熜想了想,搜寻历代“神器”的工作不能停,或许又在某件事物上得到灵感,就能大大加快造天计划的进程。 他有预感。 灵天出现之后,新的力量体系诞生。 这些古物,会成为一大利器。 “过往岁月留下的遗物,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它们会在新的时代大放异彩,朝廷要抓住这股力量。” 他看向三人,“你们想个办法,尽量将那些古物都握到朝廷手上。” 杨一清尴尬一笑,“陛下,您说的应该是那些,应该都价值不菲吧,若是要买,钱…………”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办法你们想去,朕不管。” “若是真正名震古今的宝物,再来找朕,其余的内阁看着办。” 杨一清头大起来,好东西谁不知道自家藏着,要这些古物无异于戳人心肺呀。 忽然,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 “陛下,您是否对这些古玩书画颇为喜欢?” 朱厚熜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杨一清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呵呵”朱厚熜不置可否,转过身来,看着那雕刻着龙纹的木门。 杨一清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苦一苦朝廷,骂名臣等来背。” 他悄悄看了朱厚熜一眼,随即说出了一个消息。 “南京王瓒挥刀霍霍,不少奸人已经伏诛,终归还是有些识趣的,识大局,顾大体懂得陛下的良苦用心。” “江南蓝家,献上了一幅大唐时的书法佳作。” “哦” 朱厚熜心中思绪飞过,大唐的书法佳作,《多宝塔碑》,《肚痛帖》,还是其他? 杨一清缓缓说道。 “国难家愁绕梦萦,一笔一画总关情。郁愤难免误涂鸦,都是英雄血泪成。”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王阳明也不淡定了,对于这位书画大家,风骨君子,他也早已神交已久。 “没错,正是颜清臣的祭侄文稿,想必此刻已经在送往京师的船上了!” 他立刻又抛出了另一个消息,“钱家愿将百里黄山赠予朝廷,修建三宫,大兴学礼!” “好,好,好”朱厚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不自觉弯了上去。 “千金买马骨,内阁看着给些封赏,不能让跟着朝廷的人寒了心。”朱厚熜吩咐道。 “臣等一定遵照陛下旨意,将此事妥善处理。” 张璁念叨了半天《祭侄文稿》,心中大呼可惜。 这么好的东西,他怎么就没机会看呢! 他还以为元末的一场大火,已经将这瑰宝给烧了。 心中愤愤之气不平,张璁眉头上扬。 “还是需要多多敲打,这些老灯家里藏了不少宝贝啊。”张璁道。 “也就只有这柄利刃悬在身前,否则谁又会心甘情愿?”杨一清摇头,“诱之以利,示之以威,恩威并施,不信他们不吐点东西。” 张璁闻言一喜,当即就和杨一清商量出了许多计划。 朱厚熜听得眉头一皱,他们还真以为地方豪强是自己家的财产保管者了。 王阳明笑着,从身旁的桌案拿来了一小堆奏本。 “这是臣等苦思数月,汇总所得的改革方案,请陛下御览。” “哗哗……” 纸张互相摩擦碰撞,发出小溪穿石一般的声音。 华盖殿,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时又传出一阵笑声,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的样子。 杨廷和带着狐皮手兜,站在寒风中望了许久的海棠树。 风起,叶落。 朔风卷着飞雪,毫不留恋越朱墙。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苍老的声音长吟道。 申时三刻,海棠花已眠。 “介夫兄,武英殿外风大,进来烤烤暖暖身子,天还寒,身体要热着。” “好”杨廷和望了一眼寂寥无言的华盖殿顶,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文渊阁修好了,我们再多去转转。” 杨廷和翻动着枯瘦的手掌,试着离火源更近一些,“是演道阁。” 第241章 剑似长虹破苍龙 雨落苍穹,星河倒泄。 潮州府,广东临海的边际,遥望台湾海峡。 水汽充足。 强冷空气南下,与暖湿气团相遇——风雪交加。 天空乌云汇集,闪电如巨木般垂直砸落。 腰粗的橄榄树,在噼里啪啦的雷电声中裂为两半,火光腾起,映行天穹。 赵无眠利落地翻身下马,鱼龙服闪烁着暗芒,他用食指和拇指夹起一点泥泞的马蹄印泥,在手中细细碾了碾。 他又从腰间挎包拿出尺子量了量马蹄印的间距,思索片刻之后,“追” 大雨浇灭了雷火,火光在摇曳中化为黑烟。 雨,更大了。 “轰隆隆——”雷声乍起。 闪电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了前方雨幕中,几辆疾行的马车。 雷声隆隆,混杂着马蹄铁掌砸落碎石地面的隆隆声,由远及近。 “停下,停下能活命!”龙鱼卫千户张左力高呼道。 马车不管不顾,马夫面无表情,策马扬鞭依旧冒雨疾行。 赵无眠估算了一下时间,一里外应该布防好了。 侧身摘下马背上的长弓,内力勃发,带动起浑身肌肉一股自然的姿态紧绷,肌肉蓄积起一种强大的力量。 他张弓搭箭。 弓如魄月,剑似长虹。 破风声,有人栽倒在地一声惨叫。 中央马车,精干的中年猛地睁开眼,险之又险单手握住了射来的利箭。 只是箭起风势,掀开了他的斗笠,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月带头。 他跪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后仰,手中虽然握住了箭身,弓箭的尾羽依旧颤动不止。 “好,大明竟然还有如此高手!”柳生一刀见猎心喜,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 “我知道了,你也在兴奋,来中原这么久,总算见到一个能打的。” 对面的山下村田,眉头紧锁,看了看射来的利箭。 “破甲箭!大明的鱼龙卫到了,一刀大人我们不能再耽搁,要尽快将东西送回去。” 柳生一刀扬了扬手,看着桌上还散着水汽的茶盏,他说道:“茶尚温,等我归来再饮。” 随即飞身离开马车。 雨水滴打在车壁上,叮叮咚咚响动,让跪坐着的山下村田心中焦急。 他明白自己的使命,必须要把东西安全送回幕府,否则一切谋划都晚了。 心一横,趁着雨色,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侍卫服,拿起武士刀冲杀了出去。 雨声中,柳生一刀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说出你的名字,我的刀下不斩无名之人!” 地上一片泥泞,他却仿佛踏水而行。 虽说要拔刀,可是柳身一刀却在活动手腕,看着冰冷的铁骑,面不改色走了过来。 他握了握拳,“希望你能让我满意,年轻人。” 他话音未落,赵无眠便如离弦之箭冲了过来。 柳生一刀叫了一声好,脚下泥土翻飞迎面对冲。 爪似金刚,他一招探手迎着赵无眠的侧脸,直直抓来。 赵无眠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在空中与他侧开,随后便听到一声炸响。 出拳如炮,气劲轰呜。 赵无眠干脆利落地一拳砸在柳身一刀后背,又在地上一个利落的闪身,从容不迫避开柳生一刀探出的另一只手,翻掌为拳又是一击。 攻击节奏,可谓把握得异常精妙! “好,好俊的功夫!” 柳生一刀咧嘴一笑,抖了抖身体,好似没有受伤一般。 赵无眠脸露诧异之色,混元动砸在了周身大穴,此人竟然毫发无伤? 柳生一刀闷哼一声,仿佛壁虎爬行一般双脚双手向前抛伸,立刻窜了过来。 赵无眠又是一拳,又借势抓住他的左肩膀将其甩飞,看着鱼龙服上的泥渍,还有些红黑的不明液体。 他嫌弃地抬了抬手,但又毫不迟疑拔出腰间长剑。 “你这小鬼,好好地比武,抽什么剑!” 说着,柳生一刀也缓缓抽出腰中长刀。 “此刀名为苍龙,扶桑名家所铸,已饮一千三百血。” 刹那间,乌云翻动,雷声更轰,远处雷火不断,近处刀影交锋。 风骤起。 卷起被雨浇灭的火枝,就像尸体滚动的声音。 柳生一刀举刀夺步,观察着眼前的少年人。 他已经杀了许多所谓的中原武林高手,可都是像捕捉猎物一般的感受,今日才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身体发热,心里面也是意趣盎然。 他终于找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但也只是一战而已。 “来吧,我马车里的茶还温着,我喜欢喝热的,所以只能你去死了!” 话音刚落,他挥刀左劈,虽然脚上穿着木屐,但他的行动却灵巧得如猴子一般。 木质的鞋跟不断与泥泞的地面相碰,竟然隐隐带动起了浑浊的枝叶。 武功达到先天之后,真气外放,在全身劲力勃发之时会带动起四周的气场。 传说中未曾天变之前的大宗师,一怒可使天地色变! 嘴上虽然说对手,柳生一刀却依旧有着一种猎人捕捉兔子的感觉。 又是一刀劈来,赵无眠不得不闪身躲开。 柳生一刀,刀刀致命,每刀又重如千钧一般。 赵无眠不断腾挪躲闪,却让柳生一刀露出了戏谑的神色。 忽然。 赵无眠一个旋身,剑光闪烁,让柳生一刀浑身颤抖。 长久以来的武功修行,让他有了一种出乎意料的危险感知,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铮”—— 刀剑相撞,柳生一刀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他诧异地问道:“你的剑为什么没有断!” 可还没等他反应,剑光如雨,这下躲闪不及的成了他。 柳生一刀狂吼一声,身体就好像气球一般膨胀了起来。 如果细细看去,就像披了一层厚猪皮,他浑身的经脉都好像被藏起来了一样。 一个飞掷 柳生一刀又被削下了一缕发丝。 赵无眠第一次开口,“茶凉了,你该走了。” 柳神一刀冷哼一声,“狂妄!” 他在不断袭来的剑影之中穿梭躲避,发现这剑看似轻巧,却比他的刀还要更有力量。 他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深海气劲的承受力量,索性便不再躲避,直接选择以肢体和身体去对抗。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看轻了敌人。 两个人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仿佛漫天的雨幕也被他们撞碎了。 柳生一刀的身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痕,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和精力也在不断地消退。 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赵无眠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手上的攻势更胜。 而且他在有意无意地将柳生一刀,引离马车队伍。 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赵无眠眉毛一挑时机到了。 他将鱼龙服衣摆一掀,力量从丹田上涌,在混元功的协调下,全身的力量汇聚到一处。 剑出—— 刀断! 嗡的一声,仿佛一圈气浪在柳生一刀身边炸开。 周围的树木也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苍龙刀破碎开来射向四周,将周围想要上来帮助的扶桑忍者,尽数击杀。 山下村田一声惨叫,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爆炸的声音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两眼一翻,他像喝醉了酒似的,头重脚轻软软躺在了地上。 柳生一刀心神震颤,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气血上升,他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狼狈退逃。 “封锁场地,搜查睡虎地秦简。” “是!” 潮州府知府,带着府兵匆匆赶来。 只见赵无眼负手立于雨中,腰间长剑归鞘,面向宽阔的官道。 白气如烟丝丝缕缕,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冷风袭来,卷得鱼龙服烈烈作响。 玄色披风,随风飘舞。 铁骑低首,遍地尸骸。 有一随军幕僚,他双目圆睁,一脸敬佩。 “大丈夫当如是,我张文明生子亦当如是!” 雨声渐息,赵无眠手捧着黑色竹简,将腰间佩玉摘下。 雅言正韵,“启” 玉印轻鸣,一道光幕随之投射在空中。 “陛下,潮州府诸贼伏诛,秦竹简夺回。”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玉印中传来。 “好,子平,待你归京朕再行嘉奖,先与蓝道行汀州府会合,去找何尊。” “遵旨” 夜色渐低,月亮被撑圆,一行铁骑隐于雨雾中。 第242章 制度如山心似水 二月初三,朝廷休沐。 朱厚熜在御花园的假山亭垂钓。 清风徐徐,碧水中金鳞滚圆。 朱厚熜肌肉发力,带动小臂上扬,手中握着的竹竿小幅度弯曲。 金色的身影被带离水面—— 鱼上钩了。 麦福将一碗青葱面放到桌上,忍不住夸赞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主上直钩垂钓,鱼儿也竞相咬钩,主上果真天命垂青之人!” 朱厚熜起身将手中鱼儿丢下,说道:“钓鱼养心,兴之所至随手一钓,得鱼固然可喜,无所得也不必忧烦。” 他往下方碧潭指去,“竹竿一甩往这一坐,就如三月暖风宜人。” 麦福接过朱厚熜手中的青竹杆,“也是诸位阁老得力,为主上分担了许多劳务,往日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子也少了大半。” “君臣一心力往一处使,自然无往不利。若是君臣猜疑,纵有天大的智慧都用在内斗上,那岂不劳身劳心,过劳而死。” 朱厚熜轻呷了一口面汤,只觉鲜美怡人身心舒畅。 他又用筷子挑起了几根面往嘴里送,唇齿咀嚼间,除了面食在口腔和唾液接触产生的甘甜之外,还有一股浓烈而不腻人的肉香。 他想了想,“这面应该是用鳝鱼肉做的吧?” 麦福笑着答道:“尚膳司几个厨子巧思,大鳗鱼一条蒸烂,拆肉去骨,肉面和匀,再倒入鸡汤,揉成面团,擀皮。” 他用手比划刀切的样子,“再用这小刀划成细条,投入滚开的鸡汤,火腿汤蘑菇汤中滚煮,就有了鳗面。” “几个厨子做得不错,赏。”朱厚熜吃完面条,又优雅地将面汤喝完,随即说道。 “是” “过往的食书也有类似的面条,只是食材的选择和做法上稍有差异,难得他们想到了创新的法子。” “大明皇宫有一道九凤面,只是用料更为精细,食材也更加珍惜,却与此面不相伯仲,各有千秋。” 他点了点头,“尊古不复古,创新不守旧,这是朕推行新礼以来一直提倡的。” 侍奉在假山四周的小黄门,纷纷侧耳倾听。 皇帝的喜好,就是这宫里最大的规矩,说不定抓住某个契机就能往上爬。 朱厚熜注意到了小黄门的动作,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以一人之好恶为天下人之好恶,虽然极不公平,但在某些时候却能起到超乎常人想象的作用。 “陛下,内阁新制的章程递上来了!”马修一个滑跪,双手将一份明黄色的奏书捧过头顶。 麦福手中的拂尘低垂,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耗时半月,百官协力,内阁终于将这一份奏书拟出来了,陛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麦福笑道。 马修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尖细,他急忙奉承道。 “这是陛下的功德,诸位大人的功德!” 朱厚熜一个眼神示意,麦福立刻会议从马修手上将奏书接了过来。 “朕记得你原是在张太后宫中侍奉的,后来调到了文渊阁,差事干得不错,以后就到司设监。” 他回头问了问麦福,“还有哪几个位子是空的?” “副监正退职,正好空出一个位置。” 马修的心跳动得激烈,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到达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是进是退,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了。 “那就让他当个副监正,不要浪费人才。” “诺”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朱厚熜挥挥手,除了麦福一干人等随即退去。 他一边翻阅一边用炭笔做着标记,对比着印象中前一世的制度和大明现在的情况,不时对几个模糊的地方画圈。 “把正德年以前吏部每年的年终文书拿来” 麦福闻言,当即派人去内书库取书。 他问道:“主上,花费如此多的心力制定新的规矩,为什么不在之前的基础上稍作改动呢?” 朱厚熜没有答话,反而起身来到石桌上。 他铺开一张黄纸,挥笔就写了一串数据。 汉,七千五百 唐,一万八千八 宋,三万四千 明,十万 麦福:“这是?” “历代官员的数量!”朱厚熜沉声道。 “从汉代至今,官员的数量增长十倍有余,远远超过了人口增长的速率。”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朱厚熜捧书长吟。 “今日大明,该是多少百姓奉养一个官吏?杨阁老裁汰冗员,虽然有效但也只是扬汤止沸,只能解一时之患而不能根治。” 他目若朗月,“要从根上治病,必须要朝制度下手!” “制度?”麦福不解地问道:“官员冗杂,历朝历代皆有,历朝历代不尽,即使更新一个新的制度,也不见得就比过往更好啊。” 朱厚熜摇了摇头,反问:“大伴,你觉得朕的权力大吗?” “大!”麦福毫不犹豫地答道:“为帝者,一言而决生死,一言而定天下法!” “是啊,朕可以杀掉想杀的人,但也只是杀呀。”他感慨道。 “制度是用来垫高底线的,优秀的制度可以把整体的底线拉高,制度的不断革新,就能使办事效率不断提高。” “朕杀不尽天下亡法的官吏,但制度的宝刀却能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你问朕,历代的制度到了最后都会出现漏洞甚至崩溃瓦解,革新有什么用,朕以为,在此时此刻,在所有因它而获利的人面前,制度就有意义。” 朱厚熜还有几句藏在心底,没有说出。 帝王权谋之术,究其本质不过用人之道,制衡之策。 在一个既定的制度内,腾挪拟转。 皇帝可以让看不顺眼的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太监有罪,杀。 大臣不顺心,杀。 他有权利能够安排上到首辅下到县令,任何一个统治机器内人的位置。 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整人。 朱厚熜知道,若仅仅只是如此,那离完成改革还相差甚远! 一个成功而且可以延续的改革,最需要的是制度而不是人。 他过去也曾经幻想过,仅仅通过人事变动,就能够改变现有的格局。 但几乎付出生命的惨痛代价,让他明白,大环境的改变不是小气候就能动摇的! 显然,一些大臣就犯了类似的错误。 企图将复杂的政治运转,简化为一个个看似精妙的权谋计划。 内斗,或者斗争就能升高权位,这也似乎成了大明过往生活的全部。 朱厚熜想要改变,那就必须向制度动刀! “百官们的状态如何?” “忧心忡忡,朝廷百官风声鹤唳,甚至有惶惶不可终日者想要请辞离京。”麦福如实答道。 “他们彼此之间传递消息,锦衣卫和两厂无需阻挠,百姓的慌张可以暂且为他们解释有白莲教叛逆横行。” 朱厚熜用手轻轻敲击了两下桌案,气氛还没有完全到位,百官身上的压力更是不够! 翻遍史书,任何一次改革都是出现在危机之中。 改革,无异乎掀桌! 要想改革成功,没有沉重的内外压力,怎么逼迫利益集团退让,怎么让体制运转高昂的统治集团无法忍受? 在他看来,历代改革根本的动力不是为了变得更好,而是为了不至于太坏。 他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奏书,当然还需要有正确且坚定的方向和路线。 “午后,宣各位阁臣到华盖殿议事,论一论这新政。” “再催一催翰林院,何尊一起出土的那批青铜器上的铭文破译。” 说到此处,朱厚熜也有些疑惑,那些小岛贼人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没有青铜器,又为何大费周章掘坟盗器! 单单只是为了钱财,他觉得不像。 “是,翰林院昨日就来了消息,铭文已经破译了大半,想必今夜就能将完整的译本传递给陛下。” 第245章 开天计日定何年 麦福传完旨意,随即回到司礼监当值。 马修却早早在此地等候。 见麦福进来,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哼,抢着报喜,马公公看来是要接替咱们的位置了。”随麦福一道来的张广,如今司礼监的刑名太监。 张广本就面色阴冷,此刻皮笑肉不笑,令马修心中一惊。 “陛下天恩浩荡啊。”麦福一开口,无论何时都带着大内第一人的身份,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气度。 他带着身后三人直接略过跪着的马修,坐在了半圈扶手椅上。 “司礼监没有空缺,若是有就该让你顶上了。”麦福笑着说道。 他身侧三位大太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马修身上。 马修一时僵住了。 张广阴阳怪气地说道,“内阁修好心智多大的事,难得你替我们提前报给了陛下,事做得好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马修,早就知道这小子心思不纯,只是碍于太后情面,又看他办事利落,才将他调到了文渊阁。 没想到,他竟然还行越权之事! “以后司礼监的活,你是不是也要替我们提前干了!” 马修立刻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用头磕着青金砖地面,“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啊,只是想着让陛下高兴,免得诸位公公受累,若是因此引得诸位不喜,让我立刻死了赎罪也是应该呀。” “收起你的嘴脸,站起来好好说话,说什么死了活了,这是在紫禁城,没有陛下的恩准你能死!”张广毫不客气的训斥道。 “擦擦脸上的血,监正就该有个监正的样子。”麦福转过身去,“西苑那边的流水线又新造了一套,御马监的小家伙们操练要盯紧,今年天地日月四坛的祭天仪式也要提前准备,你们就都去忙吧。” “是。”三人恭敬的应了一声,随即退出门外。 张广出门前,是用眼神剜了马修一眼,看得后者冷汗直冒。 偌大的司礼监如今只剩下麦福和马修二人。 麦福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良久才缓缓道。 “说吧,今天都想明白了吗?” 马修怔在原地,迷茫的目光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坚定。 “公公,奴婢太想上进了!” “呵呵,难得说了实诚的话,上进没错,那你现在上去的是黄泉路,鬼门关,不是什么通天大道!”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眼神盯着马修。 “太后想让你干什么?我不问你也不用说,明白你现在的身份,紫禁城的主子是陛下!” “陛下不在乎你之前干过什么,但我们在乎,从今日起好好干事做你该做的,不然保不准哪一天我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他威严地说道,“起来,换身衣服,到司设监去吧。” 马修颤抖着说道,“谢过公公。” “不用谢我,该谢你自己”麦福仿佛看到了过去,提点道:“人不要轻贱了自己,靠谁都靠不住,只有握在手里面的东西才是最真的,你的童子功已经有二十年的火候了。” 马修一脸愕然,他隐藏的秘密之一就这么被简单地发现了。 从年龄上算,他至多来到这宫中十年,童子功的修行也不过八九年。 不过他懂得钻营,吃进肚里不少好东西,又善于示弱,才在这吃人的功力,拥有了一点立身的资本——二十年的童子功内力。 “内书房的王太监,在纯阳二字上颇有研究,你带着我的手令去找他,想必收获不会小。” 马修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公公,无以为报…………” 他想要脱口而出,不如就认您为干爹吧。 谁知麦福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当即扬手制止。 “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好,多做些让陛下高兴的事,那就不枉费咱家的安排了。” 华盖殿。 内阁诸人围坐成一圈, 蒋冕满是感慨的扫了一眼四周。 内阁,终于正式成为了理政辅政的机构,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现在还恍惚如梦中一般。 费宏盯着正北方的御座出神,从凛然的皇权中撕下一块肥肉,他本应该感到高兴。 可不知道为何,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权大真的就是好吗? 杨廷和则忧心忡忡,他在思考近几日朝廷诡异的氛围,又瞧了一眼前方的三位阁臣。 究竟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朱厚熜一身明黄龙袍,鹤步而来。 他稳稳地坐在正北的御座上,先是看了一眼几位阁臣,随即就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天变在即,三年为期,届时天地动荡,将有惊天变故发生。” “麦福,将朕写好的书册发给几位阁老,大家看看都有什么办法?” 杨廷和眼睛直跳,按住激动的心情,接过了书册。 毛纪一目十行,扫视而去。 朱厚熜:“此事确定无疑,诸位阁老该做的就是想好万全之策,首辅和次辅也为此上过几次奏书” 他起身,“你们好生商议,过一个时辰朕再来。” 王琼忍住了骂娘的冲动,如此天大的事情,皇帝不亲自跟着一起商量。 就将这一堆事交给他们。 这好吗,真的好吗! 朱厚熜迈着悠然的步子走了出去,这才是内阁的作用,若是事事都让皇帝去思考,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王首辅,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那么大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的?” “若是提前告知,你们会信吗?”杨一清摇摇头道,“没有北京南京陕西三地同时地动,没有甘肃特大的蝗灾,若无铁铸般的事实在前,现在就开始争论不休的样子了!” “我有一事不解,天道在上,人徒呼奈何,我等又有什么办法?”费宏一语切中要害。 他没有急着追寻事变的原因,我是迫切的想要知道朝廷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王阳明抬眼,“陛下早有预料,新礼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钱?,随手一撒,纸?便分毫不差落入了诸人的手中。 “造天计划!”杨廷和惊疑不定的说道。 第246章 真灵境 朱厚熜负手站立在紫宸台上,目光眺望远方千重宫阙。 丹田中星海极速旋转,氤氲出紫气千重。 泥丸宫内山川大放金光,笼罩四周的灰雾也震动不止。 “第三道神通?三宫!” 恍惚间,他的身影由下而上不断上升,紫禁城逐渐成了一个微小的黑点,太阳的光越发炽热。 白云堆叠的群山间。 他睁开了眼睛。 沟壑纵横,群山耸峙,有流水潺潺,亦有天河倒悬。 风,卷起千里山河。 当然,无一例外都是洁白的云色。 “是梦耶,是真耶!” 他随手一指点出,山河突变,白云层叠。 “轰隆隆——” 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就像大地撕裂的轰鸣。 一座巨大的玉石雕像隆起,“这是我?”,朱厚熜失神地看着雕像的脸庞。 透过迷蒙的雾气,他看到了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剧变从未停止。 雕像四周又拢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白云台,倒悬天河的四周云层陡然撕裂,七彩的光点汇聚成光河。 朱厚熜仔细感受了一番,这是修建三宫带来的神通,仿佛构建了一个虚幻梦境一般的场所。 “真灵境!”这是玉彖传来的信息。 或许是三宫未建立完全,除了一个名字,朱厚熜并未获得其他有用的信息。 他试探性地伸手抚摸玉色雕像。 下一刻。 他睁开了眼,更准确地说是玉色雕像睁开了眼。 下意识地伸出手,雕像捉住了一个浅白色的光点。 一幅画着祥云的画卷,从下方的八角高台上,激射而出一道光幕。 穿着红袍的老人,神色激动地在与周围几人交谈,他不时挥动双手怒目圆睁。 “杨廷和?华盖殿!” 朱厚熜可以确认,他现在看到的就是华盖殿内的景象! 难道,方才出现祥云图卷的石台对应的就是杨廷和。 朱厚熜目光继续望去,在杨廷和的视线中看到了王阳明。 玉质雕像再次伸出手,可奇怪的是,大手从光河中穿过,却没有任何一个光点停留。 光幕中的王阳明若有所感,猛地抬头,悠然一笑。 大! 朱厚熜只感到无比的震撼,这是一座怎样的山! 横空出世莽昆仑,砥柱人间是此峰! 雕像昂起头,视线穿过重重阻碍,在那巨大无比的山中,依稀看到了一个人影。 与巨大的山相比,人影格外地渺小,甚至模糊成一个黑点。 朱厚熜只觉得,那道身影带给他的压力,远超这座大山! 山峰上的身影,回头看了他一眼。 朱厚熜既熟悉又陌生,他呢喃道:“王师?!” “大千沙界百川罗,三千载来孤山坐,现在不是你来的时候,回去吧。”一声长叹,似乎带着绵延千古的寂寞。 光幕剧烈抖动,整个云层世界也跟着震荡。 从倒寻的天河开始,一圈圈的涟漪回荡在整个空间,仿佛有千万只手在身后撕扯——用力一拽。 朱厚熜再次睁眼,入目的便是玉石栏杆,红墙黄瓦。 他眉头微皱,想要再次进入那个世界,但好像是缺少了什么契机一般,那扇门怎么都推不开。 朱厚熜想了想,先解决定制,之后再找时间探究真灵境的用法。 酉时,黄钟鸣 一挥袖,他回到了华盖殿。 “吱吱” 华盖殿内停止了激烈地争论,阁臣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朱厚熜。 朱厚熜浅笑道:“诸位讨论得如何,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了吗?” 王琼看了过来,朱厚熜依稀竟从他脸上看到了“幽怨的神色”。 “事情牵扯过大,我等议论再三,也只是定出了一个章程,还请陛下御览”王阳明拱手道。 朱厚熜点点头,目光停留在杨廷和身上。 他看了很久,让年过七旬的杨廷和心中隐隐有了发毛的感觉。 杨廷和回忆,上一次陛下这么看人,是在什么时候? 朱厚熜接过浅黄色的奏书,翻开看去就有不少或大或小的涂鸦,显然即使是大明的阁老也在新天的问题上举棋不定,多番思量,不敢轻易下决定。 “将天道变革引发的灾难归结为异族和白莲叛逆的奸计,不直接将事情的真相告诉给百姓以免引起动荡”朱厚熜问道:“诸位可曾考虑新天出现之后,会带来更大的变化,到那时发生的变故也都是白莲教的阴谋?” 杨廷和摇摇头,“新天产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我们不能去赌未来尽在掌握,但稳定天下就是现在的大局。” 费宏跟着附和,“杨阁老所言极是,先稳住大局,否则等不到天道鼎革,大明自己就乱起来了!” 朱厚熜笑了笑,“天变,既是灾难也是机遇!” “危机越是重大,朝廷改革就越不容置疑,朕已经找到办法,将这次的危机分而化之。”朱厚熜双目含光,仿佛星辰。 “新礼在一地彻底推行,以三宫为主的建筑群建造完毕,就能保佑一地的平安。” 先造新天,还是先安抚百姓,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朱厚熜没有犹豫,他选择两者都要,兼而有之。 “什么!”毛纪激动地说道,“陛下为何不早说,我们白白吵了一个多时辰啊”。 费宏的嘴角抽动,忍不住紧握扶手。 “白费功夫?朕看未必,在诸位阁老计划的基础上加上那么几条,不就成了朕想要的吗?” “陛下所言极是,为君分忧是臣等的责任,为天下万民担责是臣等的荣幸!”张璁大笑道。 “好,今夜就在武英殿用膳,你我君臣畅谈”朱厚熜随即吩咐麦福,“让尚膳司的厨子好好准备。” 麦福含笑道,“是,一定不叫陛下和诸位阁老失望。” 空旷的大殿中,突兀地传来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琼回味着几月前的重阳宴,那银霜兔头,绝了! 毛纪不着痕迹的拉了拉王琼的衣袖,怒目而视,仿佛在说殿前失仪,你想干什么? 杨廷和尴尬一笑,“陛下邀请,臣等不胜荣幸,不妨再加上几壶好酒?” “哈哈哈……哈哈……” 月上中天,朱厚熜回到乾清宫,当即翻看起翰林院递上来的青铜器译文。 翻开黄册,开篇便是。 “何以中国!” 第247章 丰福之祭 “周成王五年四月,丰福之祭,周王于丙戌日在京宫大室祭…………周王作何尊为纪。” 连同翻译铭文一起送来的还有墓室铭文拓片的原本。 朱厚熜看着如人形画一般的铭文,喃喃自语:“丰福之祭!” 他曾经看到过这个词汇,在仙秦系统中对这种祭祀有过一段描述。 “国之大事,唯祭与戒,祭祀和战争是国家最重大的事情,其中祭祀比战争还要重要。天周时代仙人并行,祭祀便拥有了超越礼仪和规范的力量,丰福之祭是为了祈祷作物繁盛,大地丰收,祈祷的对象一般而言应该是主管丰收或者谷物的神灵。” 但仙秦系统中很明确地指出,丰福之祭,祭祀的对象是一座山。 ——昆仑之丘。 朱厚熜思索片刻,随即轻叱一声。 天地同音,悍然发动。 乾清宫的小天地内,铭文上的光影不断回转。 朱厚熜的目光跟着律动的光点,追溯回上古之时。 开凿墓穴,雕刻铭文,长黑发的中年男子腰间配着长长的玉链,他将一尊青铜器放到了墓穴中央。 朱厚熜自然地放在了青铜器上,根据锦衣卫的描述,何尊正式放置在墓室中央一块黑金石上。 “咚!” 回溯的光,与何尊发生碰撞。 古老的青铜器绽放出赤色光华,中年人一惊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朱厚熜只感觉赤光刺眼。 再睁开眼睛。 他看到地却是一片苍茫的大地。 幽暗。 深沉。 这是朱厚熜对这片土地的第一印象。 天空仿佛被浓墨渲染,雾气从河谷弥漫到天际。 山,裂开了一个口子。 在粘稠的雾气中晃动。 朱厚熜瞳孔一缩,这哪里是什么山,这分明就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后肢。 一节一节,完全不像哺乳动物的身体结构,与昆虫的足无比贴合。 “蠡斯羽,薨薨兮,祭昆仑。” 古老蛮荒的叹语,在山川河谷中响起。 浓雾渐渐散去,庞然巨物逐渐探出身子。 一只巨大的蝈蝈,他的后腿修长宛如倒立的山峰,两翅张开在昏昏的光下,就像极深的湖水。 他的身下是一座庞大的宫殿,它就趴在宫殿外的圆形祭台上。 它的身边,像是苍天巨柏一般的青铜器。 那青铜器,形如酒杯。 上大下小。 四面中线起透雕脊棱。 全身用兽形蕉叶纹装饰,一直绵延到最下方的蛇纹。 蝈蝈低头,下方是奔跑着的白虎,巨象,猎豹。 猛兽们惊慌失措,在大地上狂奔。 天黑天! 蝈蝈的头往下靠,仿佛将天穹也给遮蔽。 他陡然睁开复眼,黑色的眼瞳仿佛透过千古岁月与朱厚熜对视。 巨大的酒杯缓缓变大。 “嗯” 仿佛酒足饭饱之后无意识地呻吟。 粘稠的雾气又流了过来,遮盖住了一切。 朱厚熜眉头微皱,“丰福之祭难道就是在祭祀蠡斯,这种上古时代的未知生物,可这与昆仑又有什么关系?” 巨兽旁边的青铜器,无疑就是何尊。 显然何尊并不是天周铸造的,他应该来自更古远的岁月。 或许是,巫夏。 问题并没有被解开,反而使本就迷雾重重的真相更加难以捉摸。 朱厚熜看着手上的铭文,忽然笑了。 既然有人将它从千年的土层中掘出,自然知晓它的用途。 朱厚熜只需要盯住他们,就能知道何尊背后隐藏了什么。 将铭文和拓片收好,朱厚熜随即翻阅取了今日的奏章。 内阁创制,六部尚书的人选也要跟着变动。 汪鋐在浙江干得不错,内阁有意推荐他接任工部尚书。 这与朱厚熜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爽快地在奏本上附上了同意的意见。 现在值得斟酌的,就只剩下户部尚书的人选。 他看好王瓒。 朝中却有反对的意见,认为他处事太过激进,又曾有过被处罚的案底,不能担任一国尚书。 朱厚熜提笔挥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国选材,不拘小节。” 改革,必然意味着要犯错。 若是连宽容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鼎立国运。 …… 湿热的海风,刮不到浙江布政使衙门。 天气依旧寒冷,木炭也就卖得越发紧俏。 汪鋐冷了个哆嗦,但也不去生炉子。 在自家宅院里待在太阳底下取暖,日影移动,他也跟着挪。 “一切尽意,百事从欢。风来听风,雨来看雨。”他晃着脑袋低唱道。 “大人,都事朱纨求见” “热一壶茶,不,把今早的那壶茶再热热,让他到书房等我。” 汪鋐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他热情地招呼道。 “子纯,你这忙人,难得有时间来找我,快用茶。” “大人说笑了,无事便不能来了吗?”朱纨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过,我还真是有要事前来与大人商议?” 汪鋐用茶润了润喉咙,“你一来,我就知道麻烦的事要来了。” 朱纨尴尬一下,本就清瘦的脸,显得更加枯脊了。 “年初,三艘来自日本的朝贡船驶入了宁波港,原本是要来我大明朝贡,可惜他们利益分配不均,日本的细川瓦和大内两氏爆发冲突,都想要争夺勘合贸易的肥肉。” “两方杀红了眼,大内两氏的宗设谦道在折回宁波的路上,随意劫掠我国人,抢夺船只逃回了日本。” 汪鋐放下茶盏,长叹了一口气。 “朝廷震怒,下令严惩日本贼人,不过此事已经在刑部结案,你重提所谓何事?” 朱纨拱手道:“卑职得知日本现在俨然成了海外诸国贸易集散之地,繁华异常啊!” “嗯?”汪鋐忍不住说道:“区区弹丸小国,在贸易链条中对我大明毫无吸引力,如今倒变成了众人趋之若鹜之所?” “大人有所不知,七百文一等色的铜钱在我大明可以换一两白银,而在日本换一两白银仅需要同样成色的铜钱二百五十文!” 汪鋐大惊,“整整三倍的利润!难怪有这么多人冒死走私!” “不对!”他神色一变,顺势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 “日本发现了银矿!而且储量还不低。”汪鋐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过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很快眉头舒展。 “天宝成功推行,即使日本有再多的银矿,也不过为我大明输血罢了。”他喃喃自语。 “此事你要确认为真,我立刻写信禀明陛下。” 汪鋐刚想行动,又立刻停住了脚步。 “你这小子,是不是还有什么大事情藏着?”看着面色冷峻的朱纨,他问道。 第248章 寻龙查踪 朱纨轻声吐出三字,却让汪鋐神色大变。 “双屿岛!走私贸易现在不是能查的时候。”汪鋐告诫道:“这是一个庞大的走私卷,佛朗机人,海寇,日本商人大明沿海世家大族和沿海走私商人,这么多的事例错综复杂,彼此纠缠,不能轻易动,引火烧身啊。” 朱纨面色不改,“可对于我大明的税源和影响而言,走私是一个不能容忍的威胁!” 汪鋐摇摇头,他又何尝不知道走私的危害,只是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即使有皇帝背书,借着清除白莲教叛逆的大义,他也只不过清除了走私的首恶。 这水太浑,谁下去都得湿身。 “在这官场之中,互相牵绊,互相影响,没有谁能孑然一身,子纯你还有大好的前途,千万不能在这里面陷进去。” 汪鋐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 “过去不能查,未必将来不能查!” 朱纨眉头微皱,“将来去查?” 汪鋐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官要懂得和光同尘,锋芒毕露固然不错,但随俗而处更海阔天空,办事要懂得借势,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守住大义,可乐而不为?” 千里之外,汀州府。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蓝道行功行周天,口中轻吟。 “蓝师兄,外面有位居士找你。” 蓝道行点了点头,又将行李收拾了一番,随即来到了道观外。 道观在半山腰,门前是一片小树林,此刻有一少年人牵着两匹马,在道观门前等候。 少年人身姿挺拔,一头飘逸的马尾落在身后,穿了一身干练的搭护。 “蓝道行?” 蓝道行点头,上下打量道,“赵千户?” “是我,上马。” 他指了指旁边的黑马,随即一个跨步翻身上马。 马儿四蹄翻飞,不一会便消失在了林中。 蓝道行落在赵无眠身后半个头的距离,充满好奇地看着这位神秘的鱼龙卫千户。 锦衣卫陆炳的大名他早就知道,可是赵无眠却是神秘得很。 骑马走了半个时辰,两人相顾无言,蓝道行甚至有些诧异。 “骑马赶路还要练功?”他感受着身旁隐隐的真气波动,不禁自问,是这个世界变了,还是我倦怠了? 行到一处溪谷,青草如席,绿茵似盖。 蓝道行顺手从包袱中拿出一串糖葫芦,美滋滋地舔了两口。 赵无眠转过身看着他,蓝道行尴尬地笑了笑,又从包袱中掏出了一串。 “赵千户要吗?” 赵无眠点点头,小心地接过糖葫芦,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谢谢”他似乎松了口气,郑重地说道。 “赵千户如此勤奋,行走坐卧都在练功吗?” 沉默了许久。 “还……好,习惯了。” 他从马背的塔包里拿出一份舆图,递给了蓝道行。 蓝道行展开图,仔细看了看,图是用碳笔画的,图样和图像看得很清晰,还用朱笔在几个岔道口画了圈。 “赵千户,这些地方都有人把守了吗?” “有火器”赵无眠顿了顿,看着脸比年龄年轻的蓝道行,“护住自己要紧。” 蓝道行哑然一笑,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暖意。 赵无眠又拿出一本小册子,“看看。” 蓝道行接过去端详,这是关于柳生一刀和其他人的资料。 册子的边缘摸着有些卷曲,上面的墨字是用新制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不像是木活字印出来的,而是带有铁活子特有的板正。 在一些细节和重点上,还特意用炭笔画线勾画了出来,旁边是几行娟秀的小字做了标注。 蓝道行心中想道,要抓捕人物的武功,暗器,这些东西应该是赵无眠,为了方便他特意写的。 水流的声音变慢,溪流也逐渐变成了山涧。 “就到这” 连绵的山脉,冲入两人的视线。 “好,贼人应该就藏在这山脉中。”蓝道行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罗盘。 又随手从布兜里拿出三枚铜钱,屈指一弹三枚铜钱一次落到地上,手中的罗盘也跟着急速转动。 “贼人的贴身物品。” 赵无眼将柳生一刀的一缕头发递给了蓝道行,后者用手指将其绕成盘结, “天地无极,寻龙点脉!” 一缕浅灰色的光芒,从罗盘中射出,黑色的头发也随之烟消云散。 看着赵无眠惊异的目光,蓝道行略微有些得意地说道:“这是武当寻龙诀,相传是寻龙点脉,观看天地风水奇书,我无意中学会的。” 他补充了一句,“找东西很好用。” “很好。” “……” 山路崎岖,野草没过了膝盖,不过两人有轻功在身倒显得有几分野外郊游的惬意。 “到了,应该是这儿。” 蓝道行抬头,看着架着牛骨头的山寨门,“柳生一刀最后的气息就停在这,我们不如找个人问问?” “好”赵无眠点头答应,随即一个飞升轻功闪入山寨内。 “找人问,不应该从大门进吗?” 蓝道行摇了摇头,索性待在原地等待赵无眠。 不多时,赵无眠便抓着一个斜刀疤的胡子脸飞出山寨。 两人在的地方在山寨大门的斜对面,那里转角刚好有一处矮崖,石头黝黑长着两颗歪脖子树。 “好汉,饶命啊,好汉!”蓝道行扯开胡子脸嘴里塞着的布团,后者就忙不迭地说道。 “日本人藏在哪里,老实交代!”蓝道行板着脸问道:“实话实说,他们在哪?” 胡子脸眼珠子一转,随即谄媚地说道,“好汉要找那几个日本人,好说,好说!他们就在山寨后崖的山洞里,” “只是俺怕死,让俺的小弟带两位去怎么样?”胡子脸眼巴巴地看着。 “这……” 沉默许久的朱无眠,手伸向腰间,一柄长剑便利落地搭在了胡子脸的脖子上。 “去,活,不去,死。” 胡子脸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直冒,“好汉……好汉啊,好好说,咱可不兴动刀动剑,那山洞离这很近,真的也就一里路。” 剑往他的脖子又挪了几分,一股凉意从脖颈冲向胡子脸的四肢百骸。 “带路,我这就带路。” 胡子脸胯间一股暖意,姿势古怪,带着二人绕了小道走到后崖。 刚走到洞口,胡子脸笑着说道:“两位好汉,到——” 赵无眠一掌就将胡子脸敲晕,随即带着蓝道行开始观察地形。 顺着山的走向和风势,在蓝道行敬佩的目光中,赵无眠又在山峰西侧找到了半人高的一个山口。 “等” 蓝道行点点头,盘腿坐下,顺手又拿出一串糖葫芦。 “赵千户要吗?” “嗯” 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穿着便服的鱼龙卫便顺着记号,找到了二人。 对面的山崖,也安插好人手,正在挥舞旗帜打旗语。 太阳将树的影子拖长,山洞门口也堆好了,特制的“药汁” “点火。” 浓浓的烟气,顺着风就灌进山洞。 第249章 水引 赤褐色的烟气源源不断地飘进山洞,可赵无眠等了许久,也不见山崖出口处有烟气飘出。 难道这洞里有地下暗河之类的出口,赵无眠思索道。 “赵千户,我们还要继续等吗?”蓝道行望着滚滚烟气说道。 “服药,闭气。”赵无眠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锦囊,将其中一枚半透明的药丸递给了蓝道行。 “顶多三个时辰,我的蛰龙功还没有大成,存气丹田还做不到。” 赵无眠点点头,“够了。”,他将两把巴掌大小的手枪别在腰间,玄色披风一展,迎着浓烟走了进去。 “等等,我也来了” 山洞入口处极狭,仅能容许一人侧身通过。 越往后走,山壁越潮湿,空间也越发开阔。 浓浓的烟气山洞口飘,由于密度小,自发地往上飘。 望着如巨人宫殿般的山洞,赵无眠也感到有些惊讶。 连绵的苔藓,从山壁一直延伸到远方,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是什么苔藓,竟然会发光,带一些回去给师伯,说不定能用来炼丹。”蓝道行心中想道。 他从怀中拿出羊肠手套,小心翼翼的摘了一块苔藓,放到用牛肚做成的袋子中。 赵无眠停下脚步,蓝道行解释道。 “出门在外,经常会碰到一些神奇的东西,带回去给家里人瞧瞧。” 往里走,逐渐出现了人工的痕迹。 前方是一个利用山壁开凿出来的小道,脚底下还铺着石灰岩的板块,岩壁两侧还特意掏出了许多三角孔,蜡烛静静的在里面燃烧。 往前走了大概十几米,就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这水声很响,就仿佛站在山谷,听到瀑布飞流。 赵无眠看着眼前巨大的地下暗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然还有其他通道。 再往前走,刀削斧劈的痕迹就更多了,四周还雕刻着诡异的岩画。 “你说这鬼地方,要带到什么时候,在这待着还怪渗人的!” “这算什么,你没有去过雅谷,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呐,人在里面连畜生都不如。” 赵无眠停下脚,眼神示意蓝道行,后者悄悄往前走了几步。 赵无眠一个飞步,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悄无声息中两人便被击中大血晕了过去。 蓝道行也解决了手上的人,将他们全身的筋骨都给废了。 “噗——” 烛火昏暗,蓝道行一不小心便踩到了几个水坑。 一股腥臭的味道便从地面冲到他的鼻尖。 赵无眠仔细观察四周,并不断做着记号。 眼前的洞穴应该是天然溶洞改建。 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洞口,他们走的应该是主道。 他往崖壁上方望了望,洞口往上幽蓝色的苔藓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稍微略高一些的苔藓。 那里应该是天光照进来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人封住了,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在山上发现烟气飘出。 “这是什么?”蓝道行指着前方从洞顶往下旋的黑色绳结。 整个山洞的前方被密密麻麻的绳结占据,前方是择人而噬的黑暗。 仿佛猎物落进蛛网,随时就会被捕捉。 “这是水引!”赵无眠惊讶道。 麻绳和纸粘合,用特制的胶水硬化,最后用脖子或丝线缠绕起来的一种装饰绳——水引。 在日本,黑色的水引有特殊的意义,它象征的是黄泉和死亡。 “还是跑进来几只小虫子,宗设谦道你该回去向将军请罪了!”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响起。 戴着神道帽,手中挥舞折扇的面具人。 玉瓷白面。 他踏着木屐走了过来,身后宗设谦道冷哼道:“为了凑足神祭需要的血液祭品,在大明杀了那么多人,难免会留下痕迹。” “只是我好奇,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宗设谦道抽刀问道。 “祭祀!”蓝道行看向前方圆形的三层祭台。 祭台四周点着巨大的火把,以祭台为中心,布置成人脸的形状。 最下方的祭台上,堆堆着一些残肢碎肉,疑似是人类的肢体。 再往上一层则是各种脏器,血淋淋的四段飞段的内脏组织,被整齐地排列在祭坛上。 赵无眼见状目露寒光,毫不迟疑就要出剑杀敌。 “你们该死!”蓝道行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双手提劲也冲了上去。 剑光湛湛——空气中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龙吟声。 “嗡嗡嗡” 水引绳却好似活了一般,毒蛇狂舞朝他们袭来。 “水木神子,希望你不要让教主失望,这千佛舍利不是那么好拿的!” 斗笠人抱着手,冷冷地看着前方的赵无眠两人。 面具人笑了笑,手中的折扇遮住半边脸,“自然。” 毒蛇就要将两人淹没,赵无眠却将握剑的手紧了紧,一道冷光亮起。 随即便是一阵摧枯拉朽的声音。 寒光散,漫天便飘舞着黑色的飞雪。 “这是什么剑?黄泉曼陀都能被劈开!”宗设谦道忍不住惊呼。 黑色的水引,可是神道教传说武器,连大名的刀都斩不断。 面具人不徐不疾地摇着纸扇,似乎并没有感到震惊,他仿佛叹咏般地吟唱道。 “黄泉曼陀,盛开在黄泉,迎来死亡。” “啪” 折扇相合,他张开双臂,祭坛四周的火把也一下子蹿高。 “黄泉指引,生灵为祭,一切归于祂,血,骨,肉,与祂一体。” 地面晃动,蓝道行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祭台。 “那是什么,一个肉球吗?” 忽高忽低的呢喃声无所顾忌地灌入众人脑中,像是恶魔的低语,又像是哀怨者的哭泣。 血淋淋的肉球,逐渐长大膨胀。 黑色的绳索也从祭坛向四周蔓延。 “这才是真正的黄泉曼陀,索命水引”面具人似笑非笑,折扇缓缓扇动。 赵无眠连出几剑,平日无往不利的剑光,竟然拿着绳索没有办法。 蓝道行:“这是头发,这是人的头发!” 顷刻间。 肉球转了个身。 狰狞的血肉中,长出了一颗瑰丽的头。 蓝道行竟然在一个肉球上感受到了娇媚。 红唇一点,眉似柳叶。 如瀑的黑发下,一双含情眼望得过来。 第245章 曼陀沙华,黄泉引渡 “鬼呀,好大一只艳鬼。”蓝道行吐槽道。 这句话立刻惹怒了面具人。 “这么美丽的事物,你说是鬼!” “哼,伊美那给我吃了他们,让他们和你融为一体。”面具人摇了摇手上的铃铛。 “尽快解决掉他们,记住要把门打开!”斗笠人冷声道。 “不要急,通往黄泉的路,要等引渡花盛开之后才会出现,这是人神的约定!” “引渡花?”斗笠人疑惑地问道。 宗设谦道一脸痴迷,“就是她呀,你看她多美!” 斗笠人瞳孔微缩,看着血肉模糊的肉球,嘴角不自觉的抽动,“美?” “道爷不发威,还真把我当病猫了!”蓝道行脚踏禹步,气沉丹田。 他一挥袖甩出几个糖葫芦签子,两只手便抓在了射来的水引上。 一声大喝,腰背一齐发力,他脚跟着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龙象大力。 巨力撕扯着黑色的头发,想要将其拉出肉球。 “砍不断,我还扯不开吗!” 肉球仿佛长在祭坛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却牢固得可怕。 她发出痛苦的哀嚎,山洞也逐渐响起血肉组织撕扯开的声音。 赵无眠披风一掀,随即长剑入鞘,两只手顺势将腰间的枪拔出来。 “砰……砰” 两声枪响,面具人狼狈地躲开。 赵无眠再将枪口对准,美人头的眼睛。 然后扣下扳机。 砰——枪口冒出一缕火光,随即荡起细微的黑烟。 “嘤嘤嘤”怪头嘶吼,黑色的长发在山洞内无差别攻击。 斗笠人一个闪身,飞到了西侧的山崖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面具人发出怪笑,“圣火使大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最美的花,需要血肉浇灌才能绽放。” 面具上的舌吻绽放出青光,面具下空洞的眼神与人头对视。 艳丽如花的脸上,慢慢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笑声。 魔音贯耳地笑声。 仿佛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从头皮上浇下去,寒冷从脑袋向四肢百骸蔓延。 蓝道行只感觉全身的血都要冷下来了。 祭坛四周的火把,瞬间熄灭。 黑暗如潮水吞没了一切,只剩下岩壁四周的苔藓散发出幽幽光芒。 “砰!” 面具人冷哼道:“讨人厌的家伙,讨人厌的火器,这世道就是被你们污染了。” “啊!”宗设谦道一声惨叫,伴随着刀剑与岩石碰撞的声音,他握刀的左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血,从手腕血洞向下喷散,溅射在地面腥臭的水坑。 肉球坍塌了下去,并且开始不断蠕动,肌肉组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化为粘稠的血水。 三层圆形祭台,血光冲天。 若从天空俯视,血色形成了人脸的图纹。 “砰!” 仿佛欢快的宴席开始,酒杯互相碰撞。 人脸上方,投射出上大下小的青铜酒器。 “何尊!”赵无眠下意识地说道。 面具人踩着舞步,一步一摇扇,缓缓登上祭坛。 他捧着一个石罐,将血液倒进青铜器中。 “嗯”满足地呻吟。 祭坛上的血液快速硬化,仿佛土壤一般,一朵肉色花正在祭坛上徐徐绽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过去。 蓝道行咬住舌尖,强行让意识镇定,可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望着过去。 “黄泉曼陀,引渡花开,黄泉之路重启!” 赤红色的光芒从祭坛升起,一扇大门正缓缓从肉花中上升。 山海异兽,魑魅魍魉,大门的纹路摄人心魄。 浓重的血色中,赵无眠只感到巨大的恐惧。 “不,不能让那扇门打开!” “哈哈哈,祭礼已成,即使是神仙也阻止不了。”面具人发出一阵怪笑,目光错过望向了斗笠人,握着扇子的手也紧了紧。 斗笠人痴痴地望向血色大门,“门背后,就是山海吗?” “来吧,投入神的怀抱。”蛊惑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 面具人玩味地看着一侧的斗笠人,“教主要打开山海,山海的背后可藏着大恐怖!” “做你的事,不要质疑教主的决定,记住你自己的身份。”斗笠人抛出一张画卷,白莲绽放,圣母慈祥。 面具人忌惮地看着上方的画卷,口中喃喃自语:“无声老母,这又是谁的假身,或者就是那神秘的教主。” “淤泥源自混沌起,白莲一线盛世举。 白莲圣母天降临,普天之下寻有缘。 …… 天地轮回也有头,修缮积福生莲华。” 神圣的咒语,慈悲的圣像。 腥臭的血液,散乱的四肢和内脏。 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又惊悚的画卷。 白莲花从图卷中落下,慢慢与肉花重叠。 到了最后,二者竟融为一体,圣洁的莲花仿佛就是从血色祭坛中长出来一样。 莲花的根茎处,传来宏大的佛号,伴随着阵阵梵音。 “千佛舍利,数百位高僧大德的塔舍焚化才得到的圣物,也只有舍利中含有这样强大的愿力,可以打开人神契约。”面具人喃喃自语。 他不经意晃动了手上的铃铛,莲花也跟着摇曳生姿。 望着沉默不语的斗笠人,面具人狡黠一笑。 暗中,加快了抽取力量祭坛力量的速度。 开门是真。 祭祀也是真。 只不过他更想,借助祭祀的力量炼制圣器,唯有握在手里面的力量才最真! 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赵无眠和蓝道行机械地向大门走去。 “不,不能再往前走了!” 蓝道行心中嘶吼,双目通红,脸上青筋毕现。 一股强大的意志从他身上迸发,投射到他脖子上某个长方形的竹片上。 “嗯?” 真灵境中。 朱厚熜一脸好奇,多次尝试之后,他找到了进入真灵境的路。 并且,开始探究真灵境的秘密。 与其说这像是一方世界,不如说就是一场大梦。 他说有山,便有了群峰巍峨。 他说要有河,便有了大江壮阔。 他仿佛成了这里的主人,却唯独对一方方白云台没有主权。 现在。 左上方的一块方台,鹤影冲天,一块竹简凭空出现。 “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白云荡开,山洞的凄惨景象便出现在朱厚熜眼前。 “大胆!”朱厚熜无师自通,学会了真灵境的一部分用法。 神思外放,灵力勃发。 他含怒,一指击向血色大门。 第246章 诛邪 “三丈,两丈,一丈”赵无眠默默计算离这血色大门的距离,将混元归冥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他挣扎着转过头来,对着蓝道行眨了眨眼,蓝道行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蓝道行不动声色的伸手摸向了腰间,在他的腰间,有一个小小的金色葫芦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股新鲜血液的气息扑面而来,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肉色花瓣,赵无眠,眼神一厉。 “动手!”他大喝一声。 两人齐齐出手,蓝道行将小葫芦抛出,赵无眠则将全身的真气汇聚一点。 “轰!”一声巨响,大地颤抖,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之后,两人却都眉头紧锁,蓝道行更是惊呼道:“这怎么可能?神宵法雷都炸不开,这是什么鬼东西!” 血色大门缓慢从祭坛升起,两侧的肉色花开得越发娇艳。 “哈哈哈”面具人轻轻扇动折扇,“号称直达凡脱的混元功,大成金钟罩都能破开的神霄法雷,你们两人倒是不差。” 他摇了摇头,连带着手上的摇铃轻颤,“只可惜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人神契约不破,这人世间有什么力量能伤害得了黄泉曼陀!” 看到赵无眠想要扣动扳机,面具人抖抖肩,“小子,收起你的火器,子弹洞穿的可会是你的头颅!”肉色花朵摇曳生姿,仿佛在附和着面具人的话。 血色门户上的纹路越发清晰,两人的身体更加不受控制。 “来吧,成为祭品是你们的光荣!” 赵无眠在思考破局的办法,可今日所见的一切已经打破了他数十载建立的世界观。 虽然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让他强行抑制住了震颤的心神,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忽然。 一阵惊雷炸响。 紧接着悠长沉闷的回音,仿佛海浪冲击礁石一般连绵起伏,震耳欲聋。 而且这声音,还在极速靠近他们。 短暂地沉寂。 整个山洞便跟着剧烈晃动,两侧的山壁就仿佛被巨锤敲击一般,无数石块滚落。 地面撕开大口,面具人和斗笠人也跟着神情剧变。 “发生什么了?坏了教主大事,尔等都得死!”斗笠人大吼,却顺从身体的本能,飞快地向安全的地方跑去。 哀嚎之声不断,方才被赵无眠和蓝道行击晕的小喽啰,没有死在两人的手下,反而被土石掩埋击杀。 “大胆!” 一道威严的声音,伴随着土石轰鸣声而来。 赵无眠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这是陛下的声音!” 他趁乱一个飞扑将蓝道行护在身下,躲过了砸来的巨石。 朱厚熜只感觉此刻自己仿佛与天地浑然一体,一举一动间力量无穷。 “恶邪,诛!” 真灵境中,朱厚熜与巨大的玉石塑像融为一体,万里之外的汀州府群山之间,也有一尊巨像隐隐浮现。 仿佛上古神话中法天象地一般,巨人抬动脚步便山川正常。 深沉的雾气与乌云融为一体,将整座山脉藏在黑暗之中。 奇怪的是,如此惊人的异象。 山脉附近的村庄县城,百姓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朱厚熜一指点出,仿佛带着雷霆巨力。 衣袂飘飘,风声如雷。 血色大门剧烈抖动,仿佛长龙吸水一般,将祭坛上的四肢残骸血肉组织疯狂吞噬。 肉色花则颤动不止,从地下伸出无数血色枝干,朝四周射去。 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血色大门光华大放,刻在其四周的铭文也幻化出山海异兽仰天嘶吼。 同一时刻。 玉象开眼。 一根巨指缠绕着紫色光华,如离弦之箭般点在了血色大门上。 “诛!” 时间仿佛静止,万物无声。 电光火石之间。 能撕裂耳膜的巨大声响,从碰撞处传出。 “轰——”血色大门炸开,祭坛上的何尊也高高飞起。 “帝君????” 赵无眠神情茫然,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一声怒吼。 面具人狼狈地靠在崖壁上,他的面具崩碎了一半,露出瓷白的面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明有人神契约,什么力量能够破坏祭祀!”面具人一口鲜血吐出,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祭坛所在的方向,毫不犹豫跳下了冰冷的地下河。 悄悄在一旁观看着的斗笠人,也跟着他跳进了河中。 一只虚幻的巨手在空中浮现。 紧接着紫色气团,便在山洞中旋转,沉重的威压笼罩山洞。 肉色花瓣随即萎靡,虚幻的巨手一巴掌拍过,地上的血色残骸仿佛被抹布擦除一样悄然消失。 祭坛。 化为齑粉。 一切似乎回归原样。 赵无眠呆呆地看着,下一刻巨手便出现在他眼前。 看到熟悉的明黄色衣袖,赵无眼喃喃自语道:“陛下!” 温暖的感觉充满全身,方才因强行汇聚真气而断裂的经脉,也在片刻间痊愈如初。 他和蓝道行力量充沛。 “此间事了,该回去了。” 声音如玉石流泉,在他心中出现。 赵无眠郑重地应了一声“是”。 万里之外,白莲穹顶。 江容止猛的睁开双眼,“祂出手了!”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对这股力量虽然浩大磅礴,却没有天地同归,万物如尘的气韵,那又是谁能够在祂的目光下发挥力量?” 江容止想了许久,便哑声失笑。 “谁出手没关系,只要知道祂已经力不从心了便好。” 银翼纱带下一双冷漠的眸子望向天穹,从那黑色的眼瞳中仿佛能看到重重叠叠的身影。 朱厚熜力量回转,还没来得及细细体悟。 一声惊雷,便在耳畔炸响。 真灵境广阔无边,有山有海,有星空无垠。 此刻,却无一例外雷光闪闪。 “轰隆隆…………” 乌云翻滚,雷霆汇聚。 一道闪电,仿佛利刃一般直劈玉象。 朱厚熜面色凝重,看向远处泛黑的乌云。 “炎天,你要出手了吗?或者说要进行试探。” 银蛇电舞,雷声隆隆。 这片天地,某个未知的所在。 高耸入天的山巅,盘坐在枯松下的身影,却站了起来。 “祂的力量减小了?人间,又出了哪位大才!” 老人轻抚胡须,目光仿佛透过千载岁月,看到了电光闪烁。 第247章 天地如炉万劫加 雷光照射山川。 闪电扭曲着身子,在刹那间劈下。 雷光闪烁的那一刻,巨大的玉像也腾空而起,仿佛一柄巨锤砸向天穹。 “早就想试试你的威能!”朱厚熜不闪不避,浑身力量,尽情挥洒。 “叱” 金科玉律! “敕” 真灵境! 那道冲天而起的人影,似乎激怒了苍天,天空中的雷电,更加的狂暴。 足以毁天灭地的巨雷。 一道。 两道。 三道。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乌云密布中雷霆滚动,电流滋闪的声音清晰可见。 朱厚熜瞳孔微缩,明亮的雷光中,竟然出现了一缕黑芒。 黑。 仿佛将一切光都给吞噬得黑。 一种心悸的感觉,窜上心头。 雷霆却不容他思考。 黑色闪电,无情泼洒。 雨落山川,雷鸣苍穹。 巨大的玉象被黑色闪电劈中,洁白无瑕的身体,也出现了密密麻麻,仿佛裂缝一般的血纹。 “不好!祂竟然放出了玄天的力量!万古雷劫,谁能扛?”老人一声长叹,随即一步踏出,手心张开,仿佛天地在握。 渺小的身影,蕴含巨大的力量。 他的气息宛如大日初生,浩浩荡荡腾空而起,搅得周天色变,龙虎汇聚。 “心即理!” 一掌撑天,恰若红日云天初生,晨辉破晓,遍照苍穹。 武当山。 高卧石床的道士翻身。 那道人肩宽背厚,虬髯如草。 一落地原本还枯瘦的身体,随着他伸懒腰便雄壮起来。 “如封似闭,野马分鬃,揽雀尾…………” 拳出如炮,轰鸣似雷! “老道不才,也能再压你一甲子!” 老道人咧嘴一笑,随即出拳。 “真武荡魔!” 朱厚熜调动内息,正要燃烧气运化为力量,却敏锐地感受到雷霆的力量被削弱。 他当机立断,心中利剑出鞘。 一柄三尺剑,执剑杀天雷。 如神山拔地起,剑破苍穹,玉宇澄清。 肉眼可见乌云尽散。 朱厚熜看着仓皇撤离的雷云,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汀州府。 地下暗河回转的一个溶洞,斗笠人和碎了半边面具的水木天一正在对峙。 “交出八尺琼勾玉,否则你必死!”斗笠人抛出手中画卷,目光冷冷。 “这就是白莲教合作的态度,我死不要紧,我死了你们可就打不开山海大门了,坏了贵教主的谋划,你担当得起吗?”水木天一一边运转内力调息,一边说道。 “哼”斗笠人慢悠悠拿出一块浅黄色珠子,这珠子上隐隐有禅音佛光,更是不时闪过一道血色。 “好算计,当真是好手段,用千佛舍利窃取山海气息,舍利所在便是祭坛所在,我败了!” 面具人摇摇头,随即从胸前掏出一块半月形玉石。 “宝物给你,希望你能遵守承诺。”水木天一将八尺琼勾玉丢向远处地下暗河,自己则转身飞向另一侧暗河水道。 斗笠人面色不善,借助悬空的图卷打出一道金光,便直奔八尺琼勾玉而去。 不知何时恢复神智的宗设谦道,悄悄溜到早就准备好了另一个出口。 转过一个弯道,他刚探出头去。 黑黝黝的巨大炮口便对准了他。 “哐——当” 武士刀落地。 他颇为识趣地将手举起,“我是俘虏,你们不能杀我。” 三日之后,在一处河道旁,水木天一悠悠醒转。 “白莲大咒,好一个圣火使!”感受着体内被封住的力量,他脸上闪过愤恨之色。 希望你能扛住万忧毒,下次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他在八尺琼勾玉上下了神道教最烈的毒,无色无味,杀人无形。 和白莲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没想到,低估了白莲大咒的力量。 这也深深地给水谷天一敲响了警钟,神州大地能人辈出,就连人神契约都能冲破。 他决定好好蛰伏,等待时机。 不远处,一艘精致的游船飘荡。 “世蕃公子,你就再喝一杯嘛。” “好,听美人的” 水古天一嘴角微扬,一番打扮面容俏丽的湿身少女便出现在河边。 京杭运河至南直隶段。 一艘豪华的客船上,波尔兰熟练地用毛笔写着日记。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儒服,蓬松的黑发也被木冠扎着。 只是与常人不同,胸前经常挂着一串木十字。 原本他胸前的十字串应该是黄金的,后来引发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就换成了木头的。 来到大明两年,他见识到了这个国度太多的神奇。 也深刻地意识到,如今世界的中心——在大明。 一身奇装异服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后来入乡随俗他才逐渐有了深入这个国度的机会。 广东,他结交了一位贵人,更是极大地方便了自己的中国之旅。 他推开木窗,让陶盆里的金盏花幼苗能更多地接受阳光的按摩。 看着两片芽的幼苗,波尔兰期待的神情也立刻变得愁苦。 “大明,是神弃之地吗?金盍花不开,主的光辉无法照耀。” 他摇摇头,目光又看向另外一盆幼苗。 “豌豆花,美妙的物种,我应该把这东西带回去,老师应该会喜欢我的礼物。” 在光下,他又继续写着日记,并期待着见到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柔顺的毛笔在洁白的纸张上摩擦,完全不同于羽毛笔与羊皮纸的碰撞,波尔兰却感觉到格外地和谐。 “现在的国王(划掉),皇帝,叫嘉靖,他的年纪居然只有15岁(传闻),这位皇帝和他所有的先人,过去和现在都住在顺天府。” “(据他们说)那里接近鞑靼人,他们可以更好地应付所需。” “这个庞大的帝国分为15个省,其中每个都比全欧洲文明所知道的最大的国家要大…………这最后可以总的说,中国地方的大省可以和强国相比。” “0002.02.12,pond” “天衍二年,二月,十二日,波尔兰”他将最后一笔拉长,满意地合上了笔记。 “波先生,老师找你。”舱外一声叫喊。 波尔兰收拾衣装,爽快地应道。 “告诉石兄弟,我马上来。” 第248章 万鬼真形 托一轮明月立苍穹,照紫禁。 万岁山。 朱厚熜盘坐在山巅新造的天元观,肌肉绷紧,目光炯炯。 《睡虎地秦简》悬浮在半空中,一缕缕烟雾,像是藤蔓一样,将这枚竹简包裹得严严实实。 “妖怪大全?亦或者是元气真形图!” 这本刚出土的竹简,洋洋洒洒记载了几十种鬼,精彩程度不下于《山海经》。 竹简发掘于云梦泽中的古墓,其中最让朱厚熜感兴趣的便是里面的一篇《诘》。 “诘咎”即禁忌凶灾之一,描绘了人鬼共处的世界。 他一挥袖,一道光芒落在睡地虎秦简上,熟悉又迟缓的声音响起。 “仙秦系统为您服务,请输入序列号。” 朱厚熜照旧将虎符的气息牵引上去,程序化的光芒闪烁之后,机械的声音也变得灵动起来。 “搜寻百鬼图,真气运行法。”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内密藏的《白泽图》,若在普通人眼中,这就是一本平平无奇的鬼怪志异,可落在武道行家手里,这就是一本真气运行的绝世功法。 这些妖怪,都是一门武学,或是炼体之法。 不过朱厚熜调动过金科玉律去模拟《白泽图》上鬼怪,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作用在人身上虽然能够强壮气血,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神异。 《白泽图》流行于魏晋隋唐之时,《隋书》和两唐书上都有记载,流传到现在十不存一仅仅只是残本。 朱厚熜将目光投向空中的光幕,一道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人死为鬼,鬼恶,弯身而睡,双脚张开席地坐,连步走路,单脚独立。” 朱厚熜立刻想起了不久前曾学习过的甲骨文,其中的“鬼”字就像一个人跪着的样子,面目却模糊不清,这可能与上古之时掩盖死者面目的藏族有关。 “鬼一,剌!” 剌鬼更像是后世所说的厉鬼,最凶恶的一种鬼。 独角红目,龇牙咧嘴,魁梧的鬼影现于虚空,他身上纠缠着金色的光芒,仿佛锁链捆锁住厉鬼。 朱厚熜现状却眼前一亮,果然他想得不错,仙秦超凡的成就之一,在人体上应该就是元气塑造真形,让人摆脱血肉组织的束缚,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叱” 小天地内,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朱厚熜盘坐在他对面,双眸微闭,开始修炼。 金科玉律,无物不成真。 这神通在于探究天地规律,更通俗地讲就是实验方面,堪称大杀器。 朱厚熜在真灵镜遭雷劈之后,意识到自身的武力还是太弱了,或者说还没有能够翻盘的力量。 参悟大道痕迹,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就只得另辟蹊径。 研究过往岁月文明的遗迹,或者说先人对于道的理解,以他山之石攻玉,滋养自己的道。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在自己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虽然存在两个身体,却有着同一个意识。 半个时辰之后。 朱厚熜好奇地摸了摸“自己”。 龙袍之下,是一层光滑润泽的组织,已经不能称之为皮肤了。 “这种触感,就好像滑腻腻的鱼…………”朱厚熜兴趣盎然地打量着眼前的“自己”。 不是黏液,也绝非细胞组织,就好像陶瓷直接贴合在了人体的外面,天衣无缝,毫无空隙。 朱厚熜用手捏了捏,柔软而有弹性,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用小刀往“自己”手上划去。 刀尖仿佛与皮革接触,坚固而又柔韧的感觉,从刀身传递到他手上。 “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到达了一个小境界,身体就有了如此程度的改变,仙秦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辉煌。” “咚”恰如古钟轻鸣。 盘坐着的朱厚熜抖抖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放眼望去,百米外树木上卧着的蚊子的复眼都看得清晰可见。 他又用力往地上跺了一脚,工匠们精心挑选的岩石下凹出一个脚印。 闭上眼,朱厚熜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状况,从牙齿到骨骼,从肺到胃,乃至于头发皮肤,都出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强化。 “呼——” 气息绵长,带动浑身气血循环,仿佛巨龙吐息。 一拳挥出,空气炸裂。 朱厚熜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词汇,“蟒龙!” 巜白泽图》所描绘的一种神异,此刻修炼剌鬼却给他带来了类似的感觉,这二者之间难道还有什么联系? 思索之后没有答案,朱厚熜并不挂碍在心中。 他再次使用金科玉律,让自己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速度修炼剌鬼真形图。 随着自己,与人相去甚远,显露出神话生物的外观。 朱厚熜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元气。 真形,从一种生物向另一种存在的跃迁,其中的关键便在于元气! 朱厚熜看来元气无非是另一种道的运用和显现,其存在背后,是超凡运行的规律。 他看到了,大道之痕的另一侧! 惊变,却也陡然发生。 对面的自己,骤然膨胀,浑身散发出一股炽热的气息。 刹那间。 就好像恒星塌陷,黑洞吸光,要将一切的热量都吞噬过去。 一条黑色,暴虐,形似巨蟒,而头如真龙的怪物,在空中盘旋。 朱厚熜眉头微皱,事态并没有超出他的控制。 “叱” 心剑浮空。 星月璀璨的剑光,撕开了蟒龙的身体,但下一刻蟒龙的全身虚化,刚刚撕裂的伤口就好像不存在一般。 “啍!”朱厚熜一翻掌,金科玉律撤去,小天地消失。 张牙舞爪的黑色蟒龙,也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厚熜又进行了许多次尝试,渴了就喝灵露,力量缺乏就燃烧气运。 “丘鬼” “诱鬼” “哀鬼” …………. “欦鬼”。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控。 朱厚熜怀疑是如今天地的影响,就借助天地同音回溯,创造出仙秦时代的元气状态,可无论他如何操作,真形最后都会失控,元气暴虐。 他最终将目光,放回了《睡虎地秦简》,可惜最终也落空了。 或许这东西诞生于仙秦前中期,完全没有类似事例的记载。 朱厚熜握住手中的秦简,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一开始真形图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不对,应该说所有基于元气体系所产生的超凡,最终走向与天道趋同的方向。 感受着指尖萦绕着的仙秦末年的元气,朱厚熜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 他望向天空,圆月撑开天穹。 如此说来,“灵气复苏”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吗? 对于新时代的来临,他应该做更多的准备了。 第249章 雨来风急廷问始 大明门外,朝臣们骑马而来。 廷问如今已成了大明政治生活中无比重要的一部分,由此也带来了许多权力机构的变动。 朱厚熜废除经筵,由廷问取而代之。 臣授帝王以百经,变成了君臣一体坐而论道。 经筵官自然也就转变成记录提问情况的廷录官。 如今年近五旬的顾鼎臣,就是大明首任廷录官中的一员。 他是弘治十八年的状元,快二十年了,才刚刚登上紫禁城的玉阶。 可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在他背后诟病,他走了后门。 “九和兄,多日不见,你倒是胖了不少。” 夏言走路带风,头略微昂着说道。 “陛下升了百官俸禄,手头有钱,怎能不割二两猪肉?”顾鼎臣笑容和煦,朝着夏言快步走来,全然不顾同僚非议的目光。 “猪肉?平日吃吃也就罢了,还是河鲜鱼肉来得爽利。”夏言道。 “就说这老东西傍着大树了,吏部都给事中夏言好粗的大腿哟。” “大腿倒是粗却也不好抱,夏言如此孤高自傲,我怕他也长不了!” 不远处有人老气横秋的点评道,“何环亲自闾社丘陵,爱出子文,哎呀!” 顾鼎臣耳朵微动,别人私下的评论,他可以不在意,但是如此指桑骂槐,为人子者,岂能忍之? 夏言更是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些老东西,骂你是私生子呢。” 屈原天问中的最后两问,先问斗子文离奇身世,后问斗子文忠贤德行,而斗子文是郧国公主未婚生育的私生子! 私下议论的人,显然不可能夸赞顾鼎成如斗子文一般品行高尚,反而是在挖苦他私生子的出身。 顾鼎成是私生子不假,可如今同殿为臣,这些人竟是脸面都不要了。 他冷笑一声,转而对着一旁的夏言说道。 “公谨,你前几日问我人生,依我看有些人不是人生的!更何谈人生。” 夏言哈哈大笑,朝着一旁脸色发红的官员语气古怪地问道:“诸位同僚,莫不是昨晚吃醉了酒,一个个面红耳赤。” “啍!休得猖狂,汝等谄谀之臣,也不过逞一时之快,陛下圣明如日,自有一天会看清你们的真面目。” 更有人愤愤不平道:“有些人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怕是嚣张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同僚。” 夏言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光一扫。 “老子不是看不起你,是根本没看你!” “你…………你”老头踉跄一步,大口粗喘。 两人走远,夏言对着一旁的顾鼎臣说道:“陛下吩咐的事,今天我等一定要办好。” “放心,两京十三省各处书院我熟烂于心,千载的选官变革也看了不下数十遍,再加上有两位首辅…………” 不远处郭勋眼睛微眯,“有意思,比那群文绉绉的老头有意思多了,果然跟着陛下有好戏看。” 廷问之前,朱厚熜把邵元节等人召到了乾清宫。 “陛下,连祖师金身贫道都搬到京城了!”邵元节苦着一张脸,心中默默计算这两年多以来自己的投入。 “哦,就是那几尊被刮去全身金粉的铜像?”朱厚熜似笑非笑。 落后邵元节一个身位的张元,胡须忍不住抽搐,手也在道袍下攥得紧紧的。 邵元节老脸一红,却无比镇定地说道。 “贫道小门小户,金粉塑身就不错了,祖师还指着我给他造尊纯金的,实在是没什么东西捐到学宫了。” 《梅花易数》《先天神算》《三十六鼎熬药法》………… 不知不觉,一样一样,居然差点把龙虎山的珍藏都给掏空了。 “不亏不亏,道门当兴。”邵元节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可一想到自己连祖师金像都背到北京,心中难免有几分“愁苦”。 “今年殿试之后,三宫正式招生,朕许诺的自然都会实现,只是要麻烦道长…………” 邵元节心中一惊,小心地试探道:“陛下要贫道做些什么,只要贫道能做的,一定义无反顾,尽心尽力。” 朱厚熜笑了笑,随手将手中书卷放下,“朕要向你要人,三宫开办,没有老师怎么行。” 邵元节闻言,心中大定,立刻就应道。 “道门弟子扶危济世,此乃我辈应有之义,陛下无须多虑。”他大义凛然,仿佛肩扛道义。 张元也赶忙呼应,“武当山义不容辞,山上大小宫观,数千弟子听凭陛下吩咐!” 一旁的小张天师听得嘴角直抽,师叔啊,师叔,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道门楷模。 “还有一事” “贫道一定为陛下办妥!” 朱厚熜淡然一笑,“道宫以道为名,自然要包罗天下典籍,各家各派各门各脉。” 邵元节瞳孔微缩,赶忙摇头,“陛下,您这是给贫道出了一个大难题呀。” 朱厚熜拍了拍邵元节的肩膀,“道长是护国真人,朕相信你,在此事上,朕可以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陛下,那些门派宗脉想要谋夺他们的神功典籍,还不得把贫道给吃了,贫道细胳膊细腿,如今又垂垂老朽,实在力不从心啊。” 邵元节诉苦道。 “此事之后,下不为例,朕相信邵真人。” 邵元节怔了怔,想到自己之前的付出,要是收不回本………… 他一咬牙,“陛下放心,贫道一定办妥!” 张元暗自发笑,“邵老道,亏你还自诩简在帝心,烫手的差事可不好办!” 可看着热闹的张元,下一刻也苦着一张脸。 “张道长德行彪炳,厘定名山大川宫观殿宇,整合道宫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陛下……” 张元刚想推辞,邵元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贫道看来,陛下安排极为妥当,张道友德冠古今,德行高深,又交友广泛,实在是此事的不二人选。”邵元节说完转身看向小张天师眨了眨眼。 小张天师也无奈说道:“贫道也认为,张师叔能担此重任。” 看着朱厚熜,张元只能将差事接了下来。 “这是朕的谕令,锦衣卫会协助道长全程办理此事,务必要在今年年关之前收录天下典籍。” “咚”——景阳钟鸣。 朱厚熜回首道,“时辰到了,几位道长随朕到华盖殿参加廷问。” “什么?参加廷问!” 第250章 圣选 东阁偏殿。 坐着的三人惊愕起身,口中惊呼。 “参加廷问,这怎么可能!” 方筒下意识地拽断了几根胡须,喃喃自语道:“我等何德何能,能与陛下诸位大人共居一殿,这不可能啊。” 李光将袖子中的手攥紧,驼着的背也仿佛在此刻绷直了几分,“公公,这是陛下的吩咐吗?” 他一语切中要害,其余两人也赶忙将渴望又略带胆怯的目光望来。 廷问,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未来数月甚至数年内大明的施政方向。 能参加廷问,就仿佛进入了中枢决策,即使只是旁听,对于他们也感到无比的荣耀。 只是自古匠人不参政,也没有听说哪一个工匠能为大国定策。 相比于获得荣耀的自豪,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惴惴不安。 “三位说笑了,除了陛下谁还有这样的权利?”麦福微笑着安慰道:“陛下有德,诸位也有大功,当上了天工院的大匠,自然有资格来华盖殿参加廷问。” “方大匠建造了周天仪,又成功烧制了琉璃,并且辅助完善了流水线。” 方筒闻言,下意识地将头抬了抬,谦虚地说道:“如果不是陛下,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些东西,陛下对俺有再造之恩呀!” “李大匠造出了飞翼柱灵犀盘,仅此一项便功德无量,周大匠将打字机量产,又升级了造纸术,千秋万世会记得你的一份功劳!” 两人连忙摆手道:“陛下有令,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尽一份绵薄之力。” “是呐,我们不是尖脑壳,只是跟着陛下干”周元憨厚一笑,一摸头手臂上的肌肉便展露出来。 “诸位无须自谦,到了华盖殿,只需记住你们是天工院的大匠,代表着你们身后千千万万个匠人。” “是。” 朱厚熜走上紫宸台,华盖殿正门便徐徐打开。 王阳明率先起身,“恭迎陛下。” 其他诸位臣子,也纷纷起身行礼,口中齐呼:“恭迎陛下。” 朱厚熜跨步入门,抬手道:“诸位免礼。” 他直接走到了北面的宝座前,龙行鹤步,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御史台,在京正三品以上官员,悉数到齐。 锦衣卫在大殿外鸣鞭三响,全员整肃。 李光三人坐在最边缘,心中却是感慨万千,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有朝一日也能登上金殿。 邵元节等人虽然有养气的功夫,但参与国家决策这样的诱惑,实在是令人难以把持。 朱厚熜满意地点头,如今的廷问已然初具规模,并且逐渐成为一项成熟的制度。 “咚”王阳明手执铜杵敲击黄钟。 黄钟大吕,荡涤人心。 黄钟是如今大明最基本度量单位的具象化载体,象征着统一与标准。 廷问,敲响黄钟。 礼乐千年,上古与现在仿佛在某一瞬间重叠了。 张璁率先拱手,“黄钟呜,一点座。” “回禀陛下,诸位大人,中书省六部参加廷问者全员到齐。” “回禀陛下,诸位大人,五军都督府参加提问者全员到齐。”蒋伦拱手朝诸人道。 ………… 李光声音略带颤抖,但无比坚定,“回禀陛下,诸位大人,天工院参加廷问者全员到齐。” 百官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邵元节紧随其后,“大明三宫——道宫,参加提问者全员到齐。” 杨廷和面露沉思之状,费宏眉头紧锁,王琼嘴角一直抽动似笑非笑。 郭勋悄悄瞧了眼众人,后背彻底靠在了椅子上,文官失利,武官虽然得不了好处,但他也看着高兴。 家里的臭小子怎么说的? 自己的失败固然心痛,但朋友的成功更让人揪心。 如今说来,自己得不到好处,但敌人失败更让人痛快! 朱厚熜微微颔首,“开廷问” 王阳明又一敲黄钟,威严地说道:“升座!” 杨一清单手扶椅,郑重地朝诸人行礼,随即大步走向中央的圆台。 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提问的主讲人,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紧张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血脉偾张的感觉。 这是自我获得极大肯定的愉悦,是一种欲望得到满足的喜悦。 他盘坐在圆台上,“此次开讲三宫,讲立道之本——圣选!” 顾鼎成手执毛笔坐在最右侧一张紫檀木方桌上,他笔锋流转间,圣选二字便落于纸上。 小黄门们,也随即开启改装版的飞翼柱, 一种另类的留音机。 杨一清面容整肃,侃侃而谈。 他从黄帝“内行刀锯,外用甲兵。” “师出以律,否臧凶”设置官吏谈起,又说夏商周官制演变,春秋战国列国分封,秦朝大一统设郡县立丞相,汉朝刺史巡视各州,大唐三省六部。 他总结道:“秦变周官,汉遵嬴旧,或随时适用,或因迁革,霸王之典,义在于斯,既获厥安,所谓得其时制者也。” 他的意思无比明确,历代以来官制由分散而趋向于统一,不断因循前代而创新,这是向前发展的必然规律! 华盖殿中却有些人摸不着头脑,即使他们饱读诗书典籍,也没能一下子想清楚官制变革与圣选或者说三宫制之间的关系。 他们此刻更多的注意力反而放到了皇帝将除朝廷百官之外的人插入到圣选这件事上,廷问是变相的中枢决策,让非官之人进入中枢,是何道理! 朱厚熜察觉到了底下的暗流涌动,也看到了百官的若有所思。 更易科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科举是制度的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厚熜在天变之前,不想对科举大做改动,但是要把三宫入学的方法给定下来。 更改科举牵涉了太多人的利益,设立三宫却是做大的蛋糕,如果这蛋糕美味到一定的程度,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其中。 天变之后, 基于强大的外部压力,他想大刀阔斧地改革也就会减少很大的阻力。 杨一清双手一合,话锋随即一转。 单刀直入,毫不避讳地讲起官制背后的选官制度,他越讲越兴奋,众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 “百丈之树,其根必深,万尺高台,其基必固!三宫行于天下,万世而不朽,必行圣选!” 他面色潮红猛然从圆台上起身,“三宫,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加入三宫之人为诸圣后继之人,为未来之诸圣!” 寂静。 风声吹动海棠叶,华盖殿中落针可闻。 百官中有人不屑,该说是这杨一清狂妄,还是说他太过天真。 圣人千锤百炼而来,天下没有任何一间书院敢说自己教得出圣人! 费宏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他对政治的敏感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圣选?另类的科举! 若有朝一日,圣选取代了科举! 他不敢再想下去,双手紧紧地握住扶手,借以平缓内心的悸动。 相较于费宏杨廷和倒显得有些平和,曲线救国不失为良策,只要陛下没有直接对科举动刀就好。 到现在,杨廷和已经看开了,他明白自己已经阻止不了皇帝了,倒不如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朱厚熜慢慢的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杨爱卿说得好,圣选,为大明选材!”他眼含笑意扫视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如轰雷一般的掌声响起。 “臣以为善!” “大善!” ………… 朱厚熜点点头,“圣选是三宫的根基,必须要谨慎对待,诸位畅所欲言,你我君臣一同完善此事!”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厚熜他们不敢反驳,那一身的气势太过逼人。 至于杨一清吗?虽然是阁老,但大明没有挨过骂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虽说是骂战,但众人还是极有分寸,没有一拥而上反而罕见地单打独斗。 夏言虽然只是小官,但因为给事中的职位特殊,也列席在大殿中。 他语气辛辣,句句嘲讽,连一旁记录的顾鼎臣都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这位好友的嘴给堵起来。 第251章 心灵为界,里表两分 “哎呀,刘大人实在是为官清廉,太过朴素,茶烫了六次也不倒,难道是因为您家乡在杭州,所以对龙井茶如此情有独钟!闲客居的龙井二十银钞一壶,您老可是每旬三次到闲客居次次必点,实在朴素。” 天宝发行,对标金银,民间将其朴素地称为银钞和金钞。 银钞面值有一百,五十,二十,十,五,二,一,正面画着开国太祖朱元璋的画像,背面则是日月山河图,随着币值的变化,又会在上面添加如意,宝鼎等多种图样,以及各省的风景名胜。 100枚铜钱=一银钞 100银钞=一金钞。 金钞面额最大的是1000,流通量最少,也是唯一刻着朱厚熜画像的。 江南地区拥有五亩田的农民,每年可以收获稻米12~15石,也就是大概800文铜钱,但就能维持一个五口之家的温饱生活。 御史刘名将头微低下去,四面八方投来的既是好奇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将袖子抬了抬借以掩饰尴尬,“这是老夫的私事,与家国大事有何关系!” “小家都管不好,何谈治国?刘大人怕是位置坐久了,忘记了赶考之路的艰辛,圣选为每一位能参加的考生准备天宝有什么不妥?” “你……你……”刘名大气连喘,一时语塞。 户部给事中此时目光一转,“夏大人言之有理,那您每月一坛的绍兴黄酒又作何解释?我听说那可是贡品级别的黄酒,三十银钞一坛。”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夏言,却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窘迫的面孔。 夏言笑了笑,“生而为人,我并不排斥欲望,连欲望都没有了,还能叫人吗?口腹之欲,人生大雅!花点清白的银子买快乐,我有错吗?” “莫非是您赚的银子不清白,所以才如此关心同僚的生活?” 户部给事中将头一缩,“不是,我。” “我实在感动,大人竟如此关心我的生活,令我不胜惶恐啊。” 夏言连连摇头,“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我看您马上就能超越锦衣卫了,连锦衣卫都比不上您,真是老当益壮啊!” “就是有些可惜,您心中有小爱而无大义,关心得了我们这些同僚,却看不到天下的芸芸学子!” “这…………”户部给事中冷汗直流,连连解释。 夏言嘲讽开满,怼遍朝堂。 ………… 张璁轻咳一声,在百官的怒目而视下,夏言才缓缓坐下。 朱厚熜环视四周,挥手指向一旁记录的顾鼎臣,“方才诸位爱卿献策颇多,提纲挚领汇编成册就是大政施行的方针,顾书录念一下你发财的记录。” 顾鼎臣搁下毛笔,先是从容朝着朱厚熜一礼,又向坐着的诸人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圣选每年一次,全国统考,择优录取,各省予以名额…………” 顾鼎臣声音洪亮,说话也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将方才的建议列成总纲汇报出来。 张璁忍不住点头,是一个办事的好苗子,要是放到实事部门历练历练就更好了。 他看了看前方正襟危坐的王阳明,后者随即回以一个了然的眼神。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 “臣已述完,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定夺。”顾鼎臣再次拱手道。 “善!”朱厚熜给出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将方才的建议和争论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对于一个状元之才来说不难,但要从其中去粗取精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整理成条文,罗列出主次就极为显出能耐了。 朱厚熜含笑点头,“诸位达成共识,那此事就此定下,圣选为三宫选材,为天下选材,定为国策。” “谨遵圣谕。”气氛无比和谐,众臣纷纷拱手称赞。 朱厚熜转手却又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三宫推行必须要派遣得力之人,改革重任要注入新鲜血液,依朕看不妨大胆一些启用新人。” 朱厚熜双手一展,龙袍自然垂搭在扶手上,目光威严地看向下方群臣。 三宫是造天计划的重要一环,也是炼制气运大丹的根本,他不允许有任何人破坏。 群臣默然不语,既然皇帝这么说,想必心中早就打好了腹稿,甚至人选都已经定好了,他们又何必出头做这个坏人? 郭勋仿佛弹簧一般身子前倾,义正词严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今人胜古人,让年轻人出来干事不仅是继往开来,传承有序,更是为了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陛下圣明啊!” 费宏身子一震,浓眉大眼的这厮,什么时候也学会咬文嚼字地拍马屁了? 杨廷和低下头,他在想年轻人,多少岁才算年轻呢? 朱厚熜含笑,“郭爱卿所言,深得朕心,今秋殿试,广纳天下之才,既为天子门生,自当为世人典范,事情就让这些年轻人去做吧。” 刘名暗道一声不好,如此行事,岂不是坏了祖宗家法,乱了选官规制。 他正想谏言,朱厚熜如雷似电的目光望来,吓得他冷汗涔涔,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了,诸事已定,廷问到此结束。”朱厚熜轻轻拍了拍御座的扶手。 王阳明随即敲响黄钟,三声钟鸣之后。 百官徐徐退场,顾鼎成走在最后面提醒夏言道:“公谨兄,同朝为官都是同僚,脸面上还是要过得去一些。” 夏言停下脚步,上下仔细打量了顾鼎臣一番,“你也如此在乎世人毁誉?我行得正坐得直,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说些心里话又怎么吗?” 他一拂袖,便要转身离去。 顾鼎臣赶忙赔笑,心中却是更深地担忧。 “我自然知道你的脾气,只是害怕你太过直爽万一冲撞了圣驾可就糟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不然陛下怎么会把清除京城妓院青楼的任务交给我。” 夏言拍了拍顾鼎臣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做官不能没有脾气,有脾气的臣子才是好臣子。” 顾鼎臣诧异地点了点头,继而问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勾栏妓院了?” 夏言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若只是清除妓院还是简单,但陛下说要治本,给原本在妓院讨饭的人一条活路。”夏言摇摇头,“天下如此之大,苦难之事何其多,要讨口饭吃也不容易,更何况是给几万人留口饭,我差点为这件事愁白头发了。” 顾鼎臣感慨万千,他也见不得卖儿卖女的惨状,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到的也只是外任为官查封一些苛刻的妓院罢了,全然没有思考过查封之后风尘女子该何去何从。 顾鼎臣随即附和,“陛下果然是圣明之主,思虑深远高瞻远瞩,公谨若有任何困难尽可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夏言笑着眨眨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 ………… 五月。 草原的风,吹动了月牙湖的水。 白莲穹顶外,圣火使脸色黯然地跪在青铜神坛前。 他的皮肤变得无比粗糙,仿佛成熟的椰子壳,又好像斑驳的老树皮。 “教……主,属下不辱使命……”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就好像从嗓子里抠出来一样。 江容止步步生莲,从青铜神台上漫步而下。 他低眸,“万忧毒,有意思,在这封禁神术的时代竟然有作用在灵魂上的毒物,东瀛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看来当初徐福带过去了不少东西。” 他笑了笑一挥手,强大的威压便笼罩在圣火使身上,后者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 黄色的珠子,和月牙状的玉石悬浮在空中。 江容止轻声念诵,“若白莲降世,万千信众皆超脱。” 可在这声音之中,又似乎夹杂着一道更加威严宏大的声音。 “若我登仙,一切众生不入苦海。若我登仙,万千生灵皆得永生。” 白莲穹顶之上,愿力如海,香火似山。 江容止一指点出,圣火使身躯猛地一颤,随即身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千万只蚂蚁在爬,圣火使浑身瘙痒,一抓就褪下一大堆死皮。 他猛地用头叩击黑晶石地板,“谢教主救命之恩!” “差事干得不错,去总坛领赏吧。” 江容止声音传来,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青铜独面人。 石殿,江容止没有探查好奇已久的三神器,反而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黄色珠子。 千佛舍利。 在唐代,女帝临朝的时候,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魔劫。 他将珠子托在手中,轻声念诵着白莲真空经。 一道静谧浩大的气息,在珠子上一闪而过。 “心虚两相,镇山千年,王阳明真了不起,在这神禁时代成道。”江容止忍不住赞叹。 朱元璋以炎天代旧天,固然将凡尘的超凡封禁,但他依旧奈何不了玄天的力量。 里表山河之间的通道只是暂时被阻断了,并不意味着就此断绝。 他称赞王阳明,不仅因为他能在神禁时代成道,更是因为他成功断开里表山河,孤身一人独坐千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找到了借通道的困难。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通道根本就不存在! 以人之眼为天之眼,以天之眼为人之眼,里表山河的界限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界限。 王阳明龙场悟道,顿开心界。 一座两座山,从此矗立在天人之间。 心,无限大,无限远,横跨古今,纵跃来往。 他轻叹道:“心灵为界,里表两分。师叔,你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才特意到京城和王阳明的人相交手,用千佛舍利捕捉到这一丝心界的气息。” 江容止明白,两界山立在天人之间,心界又高远莫测,没有这一丝气息他根本无法打开里世界的通道。 他手掌一转,千佛舍利中浮现一点血色,“蛊雕之血,想要打开山海的大门也没有那么难了。” 盘坐于地,如佛涅盘。 他手捏莲花诀,口中吐出神音。 先是风起,随后千佛舍利中央浮现旋转的光圈,光圈不断变大最后彻底成为光雾。 一朵肉色莲花,缓缓在空中绽放。 江容止似笑非笑,神念与力量相和化作金色铜罐,在空中大放光芒。 铜罐吞吐,好像有呼吸一般,神殿四周的神像纷纷诡异地睁开双目。 香火愿力,如龙吸大海一般汇入铜罐之中。 铜罐晃动,一股粘稠的金色液体随即倒在了肉色莲花上。 神圣,诡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肉色莲花上出现。 江容止猛地睁开眼睛,轻声念道。 “天啊,我想让你也变成人啊。” 与此同时,朱厚熜在万寿山开始了又一次尝试。 上大下小,酒杯似的青铜器皿,被他倒置在身前。 第252章 以玉礼天 朱厚熜观察着眼前的何尊,这是一件极其精美的青铜器,简型三段觚尊,上大下小,中间鼓腹。 他一挥龙袍,何尊便在空中旋转。 高高隆起的勾云扉棱就好像上古巫鬼面具的边棱,腹部浮雕式的兽面纹如同巨兽狰狞的面孔。 朱厚熜曾经见过这件青铜器的力量,借助血迹可以打开山海的大门。 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朱厚熜敏锐地意识到,这件青铜器远不止一把钥匙这么简单。 借助金科玉律,他模拟出尸山血海,青铜器却只是闪烁光芒而没有其他的异样。 一次又一次尝试,朱厚熜前方悬着的何尊,也逐渐褪去遮掩辉煌的青铜锈迹。 金灿灿,明晃晃。 何尊身上的铭文像蟒蛇在大地上爬行,不断弯曲不断缠绕,朱厚熜却意外读懂了这上面的意思。 天周建立,万鬼伏诛,天子建立城池镇压鬼物和过往的妖邪。 仙尊出手将山海埋葬,辉煌的天周文明就此建立。 天周历三万六千年,四大凶兽用黄昏之祭冲破仙尊封印,掀翻了稿京。 此时仙人两隔,当代天子燃烽火召诸侯,血战之后终将山海异兽斩杀,用凶兽的尸体铸造了山海的大门——何尊! 当然,凶兽顽固力量邪恶,还需要堂皇正大的力量与之相配,否则铸造的就不是封印器皿而是邪器。 天子聚九州之铁,四海之水,万方之土,择中铸器制造了气运神器何尊。 看到此处朱厚熜眼中光芒大放,他喃喃自语:“果然气运神器可以人造而并非只能由机缘巧合产生,那么找到制造气运神器的办法,计划就可以大大推进了。” 朱厚熜之前一直将气运视为柴薪和资粮,自然是希望越多越好。 可是万物有命,即使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在某个发育阶段所具有的气运也是存在上限的。 气运只能转换和转移,而不能凭空产生。 朱厚熜也没有想制造源源不断的气运,他更在乎的是气运转换之间道的变化。 燃烧气运能观道痕,燃烧的过程就是气运的一种变化,他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石殿,目光似乎透过树木和石头的阻隔,看到了高台上的碗。 制造足够多的气运之器,观测气运的产生与转化,如同安置了无数个处理器一样,能够飞快地加速他的修炼。 朱厚熜明白欲速则不达,但眼下已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去静静修持,远古的力量蠢蠢欲动,各种潜藏的古老势力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之前有炎天压制,但天变之后,大明需要足够的力量来维持统治。 他负袖于身后,静静地望着满天群星。 接触了太多古远的秘密,朱厚熜意识到造天并不是那么简单,不是有造天之术,礼仪变更就可以了。 自身的强大,才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一切的挑战。 他一招手将何尊握在手中,冰凉而凹凸的触感提醒着他,自己还只是一个脆弱的凡人。 朱厚熜闭上眼,感受着丹田星河旋转,泥丸宫内万象纷纷。 “御炁境,不远了。”朱厚熜之前的打算是在新天诞生时破境,新生的天道会将运行的轨迹,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那时候突破自然也水到渠成。 眼下却有了一个更好的途径,制造气运之器,借助大明这个庞大的模拟器一举破境。 他眼前光影变化,人鬼搏杀的图景徐徐展开,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天周的那一场铸器大火上。 稿京,原本摧毁的房屋都已重新建立,遍地的废墟也都清除完毕。 北斗朝西,太白守岁。 今夜,九州诸侯齐聚,烽火台的狼烟呼啸着卷起最后一丝鬼气。 起先是饕餮状模样的城门剧烈抖动连带着他两侧栽种的鬼槐簌簌的落叶,随后天京坛上高高矗立着的金鼎,五色石在金顶中碰撞着摩擦着,发出如同悲鸣一般的声音。 一个挺拔的身影手持宝剑站在祭台的最前侧,他左臂高举到前方朱色冠服伸展开来,虽然是黑夜冠服十二章纹依旧熠熠生辉。 朱厚熜下意识地和自己身上的龙袍进行了比对,惊奇地发现图样之间竟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为什么?跨越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连文字都被淹没在了浩瀚的长河中,图样竟然如出一辙。” 祭祀的周天子听不到朱厚熜的疑问,他抬起玉圭庄严的对天地宣告。 稿京王宫那九尊本该如星辰一般万世不移的宝鼎,原地升空互相碰撞,发出拉扯铁链子一般铛铛铛铛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好似巨人的嘶吼,仿佛要压过一切。 周天子充耳不闻,一旁持剑的诸侯们神色也越发肃穆。 他脚踏禹步,额头前的珠链跟着晃动,手上的玉圭却自始至终一直竖着。 召仙台,从稿京绵延至无穷的远方。 此刻在静谧的夜光中,一座又一座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辉,驱散深夜带来的未知与恐惧。 “咚咚咚”初代周天子铸造的黄钟发出轰鸣的声音,稿京的所有百姓都跪伏在地开始祈祷。 画面外的朱厚熜,死死地观察着周天子的一举一动。 忽然。 喧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让他忍不住皱眉。 他来不及反应,自己是亲身体验了天子铸器,还是这画面本来就是声音与光影同步的。 没有在天空俯瞰的视角,他目之所及八角的祭坛下方是黑压压的士兵,祭坛的每层都站立着服饰精美的诸侯。 他是在周天子的视角,可惜也仅仅只是视角,不能言语,不能行动。 祭坛有五层,每层正北方都有一个诸侯手捧玉器。 “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威!”——整齐划一的声音,震动天地。 周天子一步一踏,“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随着如同咒语一般的祭语,诸侯手中的玉器大放光芒。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这样的祭祀与史书上的记载别无二致。 只是他有些奇怪,按照尊卑礼序而言,天子位最尊,应该持有的是天璧,象征天子的身份。 可他只看到了八角的玉琮悬挂在周天子的腰间,他手上握着的是圭。 圭是祭祀东方神的信物,更是天子赐给诸侯的信物,此刻在祭天这样重大的场合居然出现在了周天子的手中! 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天子手中的玉圭,扁薄且细长,上尖下方,据说圭最早是用来丈量土地的,这样的构造与尺子有些类似。 他转而看向了圭上的图案——血盆大口的饕餮纹,幽深空行的龙纹,振翅欲飞的鸟纹,霸气侧漏的虎纹,吞噬生物的兽面纹,仰天长啸的蟾蜍纹………… 小小的玉圭,却仿佛集合了所有青铜器上的纹样,而在这最上方却是五颗星星的图样。 “五颗星星象征着什么?竟然能立于万灵之上,超越日月而独存。” 没有人能回答朱厚熜的疑问,周天子的动作更是不曾停下。 随着祭祀的进行,祭台下的大火熊熊燃烧,升腾的火焰仿佛要将人们的期盼和祈愿传递到上苍。 天,呼应了人们。 一道璀璨的光幕划过深黑的夜色。 “天子铸器,允!”威严的声音响彻天际。 周天子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几丝涟漪,他嘴角抽动像是冷笑,弯腰拜了下去。 “仙尊敕命,九州铸器!” 朱厚熜精神越发集中,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他要看清楚气运神器是怎么铸造的。 大火升腾,铁液融化,一道绵延而雄浑的身影逐渐在火焰中浮现。 朱厚熜有些诧异,“这是何尊?” 比他反应更快的,却是几声暴怒的呵斥。 四星横空,亮如白昼。 “铸造恶器,人啊你已有取死之道!” 第253章 弑仙 昼夜颠倒,四颗星辰的光芒胜过烈阳。 一道神圣的声音响起,“跪下吧,毁掉恶器,向天忏悔你的罪恶,一切就可以恢复往常。” 周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冷笑,随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他怒而拔剑指天,“我等生来自由,谁能高高在上?更何况你们这些可悲的背叛者,偷窃者,夺取了封神的果实镇袭了其他三位仙尊,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够高居神坛万年不朽吗?” 他浑身的气息剧烈波动,一件朱袍无风自起,祭坛前的神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仿佛能在火焰中看到数不尽的生灵符号。 周天子胸中杀意震荡,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恰如荆轲易水高歌。 七仙尊开启封神,天周取代祖商,并创造出了昊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统治世界的天,玄天虽死其韵犹存,毫无意外地侵染了昊天。 或许是穿越万古的诅咒,也可能是既定的命运,与天共存的七仙尊产生了矛盾。 三万年后,天周爆发了一场震惊古今的内战。 其中四人联手,将另外三位放逐到了万古岁月中。 没错,仙尊登临极道之境,理论上是杀不死的,但他们却能被封印。 在此之后四尊掌权,万国为附庸,仙凡之间鸿沟如天地般难以逾越,凡人为蝼蚁,仙人则高高在上。 百姓的生活,甚至逐渐恶化到了祖商末期,仙人们肆无忌惮以凡人为棋子甚至为材料。 凡人的繁衍速度惊人,但仙人抹杀生命的能力却更加难以想象。 四位仙尊漠视,甚至暗中支持。 周天子不清楚当初那场内战爆发的原因,即使七位仙尊当中有一位是最初的周天子。 他浑身的骨血都在颤抖,为自己治下的百姓,也为自己历代的祖先。 仙人与凡人共存的时代,每一任周天子都活不过三十五岁,因为在他们生命的第三十五年就必须要登上仙山,以生命为万民祈福。 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除下一任天子继任者之外,直系三代的所有血亲。 他回首目光仿佛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稿京王宫之内的牵挂,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无比坚定。 隐忍三十年——他要弑仙! 手中利剑出鞘,浑身气血磅礴,周天子指挥军阵,光芒以脚上的祭坛为中心,开始向稿京城的四周扩散。 “舍小顾大我们是为了大局,来仙山吧,你会理解我们的苦心,我们也是为了这个世界。”一声悠长的叹息。 周天子不管不顾,王宫内的九鼎晃动得更加猛烈,最终脱离金色神链的束缚悬在上空。 轰! 赤红色的光,甚至压过了如太阳般璀璨的星辰。 “封神阵!你暗中收集了九鼎,以稿京为阵,以人为阵眼。”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些惊讶。 另一道柔和的声音,“山海和你们达成了协议?黄昏之祭!” 稿京城门处,几声怒吼响起。 原本耸立着的城门,化作四头狰狞的凶兽冲天而起。 力量在汇聚,大阵逐渐成型。 天空高远的星辰,也仿佛被一只磅礴的巨手逐渐往下拽。 “冥,你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或许生在万年之前也能够登临极道之境,可惜你生在了现在。” “极道之下皆为蝼蚁!” 又是一声叹息,“跪下吧,跪下一切如常。” “现在呢!”周天子一声大吼,火焰炸裂,如血般殷红的长条状物体逐渐浮现了身影。 朱厚熜瞳孔微缩,“这是长城?” 天空中,周天子头顶血色城墙,挥剑朝星辰杀去。 “你竟然铸出了万古长城。”一道声音似乎带着追忆,“祖商末年,若是商王把这东西铸出来,一切都想改写。” “可惜,可惜你遇到的是三万年后的我们。” 四道声音一同响起,又仿佛千千万万的声音重叠。 “终究还是蝼蚁!” 四颗星辰亮得出奇,最后化作了四个面容模糊的道人。 周天子持剑杀了下来,原本在祭坛上按兵不动的诸侯,也纷纷怒吼一声迎天而起。 “威!”军阵森严,三万将士齐齐挥戈!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八百诸侯不断有人从天空跌落,四个道人的身影也越发模糊。 三万军士,他们的身体就像浸泡在浓硫酸中,血液与皮肤组织混杂在一起,森森的白骨也开始显露出来。 他们的神情依旧坚定,依旧如同石雕一般望着天空。 “咚咚咚” 金鼎巨响,周天子的儿女们,用手臂不断捶打着九鼎,借此来激发鼎中的神力。 他们的血中有神圣的力量,但可惜他们不是这股力量最初的拥有者,每人最多敲打五下,随后手臂就会皲裂,骨肉就会显露出来。 血液从眼睛,耳朵,鼻子中流淌,为了多争取些时间,他们义无反顾地用头颅敲响九鼎。 朱厚熜也为这血与火的战斗而深深震撼,他站在周天子的视角,更能体会到仙尊们的强大。 这是一场近乎绝望的斗争。 周天子挥剑,他长发披散,冠服也早已四分五裂。 一剑击退了一位仙尊,并生生将另外两位也给压制出去,他猖狂的大笑,一拳轰开了一道虚影。 四位仙尊的虚影汇聚在一起,他们的面容越发模糊了,可朱厚熜却仿佛能够透过万古岁月,感受到他们目光中的冷冽。 “凡人,你将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四颗星辰炸开,无与伦比的光,让众人的眼睛如同瞎了一般。 仙尊的真身降临! 只是一掌,便如同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祭坛四周黑压压的士兵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悲怆的血红。 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那是骨头,或大或小,其中的许多块甚至不是成年人骨头的形状。 “启阵!”周天子来不及悲伤,他一声嘶吼又提剑杀了上去。 仙尊们冷冷地看着,“半步极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我们可以允许你的儿子代替你祭祀,让你成为下一任天宫的执掌者。” 周天怎么样说话,挥剑就是最好的回应。 朱厚熜也在思考,这一场看似无解的战斗,周天子是怎么最终取得了胜利? 天周灭亡了。 毫无疑问在这场战斗中,应该是周天子战胜了仙尊,或者说两败俱伤。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更大的轰鸣,惨烈战斗中的周天子慌张地回望了一眼。 他的儿子们,女儿们,前仆后继地,用头撞向金鼎。 周天子目眦俱裂,他战斗得更加疯狂了,即使浑身的气血燃烧身躯已经皮包骨头。 高傲的仙尊,第一次被斩断了衣袍,甚至连长发也被斩落。 “你是什么怪物?”冰冷的声音响起,东边的仙尊被砍伤了手臂,精血洒落之处大地之上万物回春。 “轰”又是一声巨响,一位老人死死的抱住西边的仙尊然后自爆。 “陛下,老臣先行一步!” 周天子披散长发,他喊道:“东伯侯!” “讨贼,讨贼,讨贼。”英武的青年大吼三声,精血燃烧如同一颗彗星撞向中央的仙尊。 “西伯侯!” 炸响,仿佛是一场更大烟花的前奏。 “杀!” 诸侯们大吼,带着千百年来被奴隶的痛苦义无反顾地以自杀式的方式战斗。 “唉!何苦。”中央的仙尊摇头叹息。 四位仙尊盘坐于地,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对眸子。 冷漠。 视视一切如无物的冷漠。 仙尊们被撕扯下的手臂,被炸开的血肉,通通消失不见。 他们仿佛没有受过伤,冰冷地看向癫狂的周天子。 “闹剧该结束了,你们不懂极境有多么强大!” “是啊,这一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周天子望向头顶的血色城墙,他口中念诵着苍茫久远的祭语。 原本随着诸侯们散落各地的玉器,也纷纷大放光芒。 朱厚熜看向晃动的虚空,“这是?” 第254章 万古长城 血色的长城连绵不绝,两端连接着无尽的空间,延伸出去,好似亘古长存。 一道道身影,在长城之上,不断的闪现。 也是一道长城,玄色龙袍的身影,抬首遥望。 他的头顶悬着一方玉玺,大气磅礴镇压寰宇。 几位仙尊将目光望来,他们也看到了那一方玉玺。 “天璧?”有人惊呼出声。 长城上的身影舒展手臂,玄色龙袍自然垂落,他笑道:“三皇五帝比朕如何?六合一统,万世永昌!” 周天子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狂妄!”左边的仙尊冷声道。 长城的另外一端连着一抹血红色,不,应该说是赤色天穹。 然而,等长城靠近,朱厚熜赫然看到,那漫天的血红,竟然是一面旗帜。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英姿勃发的少年帝王从长城走来。 血色长城无限大,下一刻就会将空间都给压塌,仙尊与周天子都落在了长城上。 好似早有默契,玄色龙袍的身影头顶玉玺杀了过来,赤色战旗也在下一刻落在了一位仙尊的身前。 “你们是谁?”仙尊暴喝,“世间为什么还能有极境强者!”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高穹天尊手挥玉尺,迎上了周天子。 清阳仙尊头顶光镯和玄色龙袍的身影在刹那间无数次碰撞,赤色战旗也和明光仙尊的神剑激烈搏杀。 元灵仙尊正要激发宝瓶,一杆金枪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么有意思,咱也来练上两手。” 金枪横扫,虚幻的身影对上了元灵仙尊,战斗的余波震塌了一片虚空。 玄色龙袍的身影头顶玉玺,正要徒手接下轰击而来的玉镯。 周天子杵剑喘着粗气,他的心中也是无比震撼。 虽然万古长城有莫测的神力,但他也没有料到,万古长城竟能够召唤出极境的战力。 极境,道至巅峰,天地朽而身不朽,世间似乎没有灭杀极境的力量。 “原来只是时溯,岁月长河中的一道影子罢了,尔等终将消散!”元灵仙尊喝道。 他起初也非常震惊,世间竟然还有极境的强者,极道不只是一个人武力的巅峰,更代表了一个文明最高的成就。 仙道,至多有七人的尊位,世间虽然有比肩极道的战力的存在,不过称得上一声辟道。 皇商伊尹、天周周公,皆为辟道之人。 “你们也并非真正的极境,不过伪尊而已!以极境自居只是自欺欺人!”赤色战旗一展,血海滔天。 几位仙尊冰冷的眼神中出现了探究的意味。 朱厚熜也感到额外的好奇。 极境!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比之御炁境如何? 周天子哈哈大笑,“真正诸天共尊的仙尊,在天周初年,在封神的那段岁月,你们只不过是是衪映照下的一道影子!” 他目光璀璨望向星空,仿佛无垠的黑暗中有着更恐怖的敌人。 “聒噪!打过才知真假,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高穹仙尊神光大放,手中玉尺嗡嗡作响。 “杀!” “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到底还是要做过一场,咱早就想称量仙尊的分量了!”爽朗的笑声响起,虚幻身影的面庞也清晰了一些。 朱厚熜对着那杆金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在脑海中思索却又没有任何印象。 九龙玉玺腾空,天崩地裂,空间都仿佛被压塌了。 九条真龙如同锁链,猛地从玉玺中窜出牢牢地锁住了四位仙尊。 玉玺缓慢下压,上方的小篆也越发清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下一瞬。 原本还只是旁观者姿态的朱厚熜猛然发现,他能够行动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着远处激烈的战斗,自己倘若就这么冲上去,可能连战斗的余波都扛不住。 赤色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长城的一端仿佛出现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与国同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商已经覆灭,这种秘法怎么可能还会流传下去?”明光仙尊喃喃自语。 赤色战旗一挥,竟然将他手中的神剑震飞, 只是对面虚幻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了,宛如雨后的玻璃只剩下一圈光晕的虚影。 万古长城剧烈震荡,引得虚空也震颤连连。 一轮烈阳,一轮皓月,同时从金枪上空升起。 那是一个雄壮的汉子,他咧着嘴大笑。 “日月经天!紫阳和碧月已经迷失在万古岁月中,你是从哪里学得的秘法!”四位仙尊齐齐回,目光中出现了一丝追忆。 “不知道,咱一生下来就会!”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天空中那双冷漠的眸子,正缓慢睁开。 四位仙尊搏杀而留下的痕迹,也随之消失。 “后来者,你们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灭亡才是你们最终的夙运!” “是吗?”英气的声音从赤色血旗下传来,他无比肯定地说道:“你们最终一定失败了,不然怎么可能会有我们!” 四位仙尊都愣住了,是啊,如果这场战斗他们胜利了,这世间还能有极道境的强者诞生吗? “多说无益,这是在乱我等的道心,杀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厚熜远离了战场,他冲到了稿京王宫。 在大明,那只能在三丈的范围内施展神通,现在他却似乎有了移山填海的力量。 他抬头远远地望了一眼淹没大半天空的血色长城,“还是不够,还是不够啊!” 没有足够的力量,无法插手到棋局中。 朱厚熜有些懊恼,但片刻之后就毫不犹豫,他还有时间去追逐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且,他已经找到影响战局的方法了。 他眼中光芒闪烁,大脑也在高速地运转。 如果他没有看错,稿京城以九鼎为核心,布置的是祭天大阵——与后世龙虎山秘传的造天仪轨竟然有诸多相似之处。 朱厚熜认为这不是巧合,二者之间肯定存在联系,只是现在他来不及探究,不过他倒可以利用现成的阵法去祭天! 祭谁呢? 当然是老朋友,炎天! 他没有直接闯入王宫,反而隐去身形,直接在大阵的本体上进行改动。 朱厚熜虽然没有尝试,但他能隐约感觉到,除了天上那群战斗的身影,现在的稿京无一人是他的对手。 愉快地改动着阵法,朱厚熜忽然想到,让他看到一切的何尊呢?圣火里炼制出来的是万古长城,那何尊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万古长城,四人战到一处。 玄色龙袍的身影,穿着甲胄的少年,手持金枪的壮汉,三人冲天而起,直奔天空的眸子。 三位仙尊也立刻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纷纷手持兵器化虹阻敌。 “拦住他们!这段岁月不属于昊天,必须要让昊天降临才能结束这一切!” “痴心妄想,滚回你们的老家去,这道长城只能属于人!”玄色龙袍的身影大喝! 他出手了,天空中陡然下起了刀子雨,若朱厚熜能看到,也会感到无比熟悉。 刀子,就是刻凿竹简的小刀,如今朱厚熜御案前就摆着两把刚从古墓里出土的。 周天子伤痕累累,仿佛下一刻就会血洒长空。 他的面孔却依旧坚毅,信心更是从未动摇,他一剑将敌人击退,随即高吟:“天子有命,万国同杯。人心所向,万世同归!” 上大下小。 形如酒杯的青铜器,在万古长城上方摇晃。 “嗯”如同饮下醉人的美酒,发出满意的呻吟。 周天子更是一声大吼,他身上的力量正在不断加强,气息也变得越发强大。 酒杯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幽深的空洞,那里传出恐怖的威压。 “极境?这怎么可能!”四位仙尊在今天,发出了三万年都从未有过的惊叹和感慨。 “是中杯,这东西竟然会在这里?”一声长叹,“商王焚毁了鹿台,我们都以为它跟着那一场大火消失了,当年肯定是紫阳和碧月将这东西给藏住了,他们早就背叛了我们!” 他们来不及惊叹,一股更诡异的力量笼罩了这片天地。 朱厚熜露出了笑容,“我来的不算晚,刚刚好。” 第255章 落幕 “你又是谁?”元灵仙尊大喝。 朱厚熜略一思索,面无表情地应道: “吾为帝君!” “帝君?帝道称尊,万灵主君,好大的口气!”元灵仙尊直接出手,手中宝瓶掷出,金色宝瓶携带着雷霆万钧的神力镇压而下。 “当!” 足以压他虚空的力量,竟然在悄无声息中被化解了,宝瓶甚至滴溜溜的旋转,好似碰撞铜墙铁壁。 “这是什么力量?归墟尚且不能吞噬极道之力,你竟然能做到!” 高穹仙尊惊呼,其他几人也纷纷侧目而视。 玄色龙服的身影,怅然若失:“是师尊吗?” 威武的壮汉挥出一枪后摸了摸鼻子,“是妹子在念叨咱吗?打完这一仗,咱得赶快回家吃烙饼!” 他步子悄悄往后迈了一步,心神感应着那片能吞噬一切的虚空。 “这力量好生古怪,似乎能吞噬咱的元气,不对,更像是封禁!”壮汉若有所思,眼睛转得飞快,“好东西,借一点拿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解决标儿的问题。”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糟心事,壮汉又杀了元灵仙尊一个回马枪,“该死的长生天死了也不安,吃咱一枪!” 元灵仙尊一脸莫名,“长生天是谁?” 朱厚熜飞身上前,挡在了众人和苍天巨眸之间。 他心中暗骂这何异于把我架在烈火上炙烤? 可他不能不动,炎天终归是降临了。 只是方式有些特别,它出现在朱厚熜的真灵境中。 此刻,朱厚熜只感觉自己坐在了火山口,随时都可能有冲天的烈焰将自己焚灭。 他高深莫测地说道:“天人既已两分,诸位道兄何故再战?”,说着便不动声色地用真灵境将自身包围。 “为天立心,为道立命,天道即我道,阻道者皆为仇敌!”四位仙尊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朱厚熜前方。 周天子也来不及阻挡,只能将手中宝剑扔出。 朱厚熜依旧古井无波,似乎不将四位仙尊放在眼中。 “道的力量!你也是极境!”四位仙尊大喝,“荒古十巫,上古八祖,你是哪位重临世间?” 朱厚熜但笑不语,甚至转过身去看着天空中缓慢睁开的巨眸! 背影,独对八尊。 威武汉子哈哈大笑,“好胆气,和咱做个兄弟如何?” 周天子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恐怖,他背后酒器的虚影也变得越发清晰,隐隐约约似乎可以听到液体晃动的声音。 他一声大吼,挥拳冲向天空中巨大的眸子。 “轰——” 紫红闪电如雨般倾斜而下,周天子不闪不避气势大增。 巨眼,完全睁开了。 这是一双何其冷漠的眼睛,仿佛只是看到就能将人的灵魂给冻住。 朱厚熜全力推动金科玉律,艰难地直视巨眼,他在巨眼的瞳孔中看到了四个影子。 “唉!吾等不欲再造杀孽,可天意难违!”一声幽幽长叹,四道黑影出现在空中。 “仙尊?”朱厚熜眉头微皱,可明明四人已经被他困在真灵境中,和炎天的部分力量对冲。 “昊天,你也不得不出手了!”周天子大笑,他虽然披头散发,身上的气势一往无前。 长城上的三道虚影也纷纷抬头,“这就是天的力量吗?” 下一瞬。 四人与四道黑影互相搏杀,大战整整持续了两日。 “轰!”玄色龙袍的身影最先结束了战斗。 他一抬手,玉玺悬空,无数仙光绽放,硬生生将黑影轰碎。 不过,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了,最后化为了一道涟漪。 “嗯”朱厚熜此刻痛并快乐着。 仙尊和炎天的力量互相抗衡,而他的身体就是双方对冲的中枢。 由于双方不断交手,彼此的领域和道行也显露无遗,这让朱厚熜看得如痴如醉。 可这力量过于强大,朱厚熜只感觉五脏六腑就要烧化了一样。 他计算着时间,瞬间将仙尊们转移了出去。 方向好巧不巧,就是玄色龙服身影消失的地方。 周天子目光一凝,毫不犹豫将一方玉璧掷出。 “咚!” 玉璧砸中了元灵仙尊,仙尊的须发尽数脱落,身体也随之佝偻了下去,时光的侵蚀在他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上方悬着的宝瓶也险些跌落。 玉璧去势不减,直直地坠入了玄色龙服身影消失的虚空。 赤色战旗化作一道虹光,将黑影彻底冲散,又冲天而起直奔高穹天尊。 周天子顺势将手中的玉圭砸下,五色星辰明灭不定,赤色战旗上也陡然出现了五星。 高穹仙尊大呼不妙,方才在那诡异人的身侧,他们只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倒雨里都要被磨灭镇压,现在后继无力,又遇到了两人的夹击。 他的左臂被玉圭砸断,赤色战旗险些砍下了他的头颅,虽然被他险险躲过,但也留下了一个骇人的口子。 “无尽岁月之后,吾等再战。”战旗逐渐消失,玉圭也了无踪影。 威武的壮汉和周天子对视一眼,将黑影一枪扫了过去。 他悄咪咪地绕到几人身后,一枪将两人戳了对穿。 “仙尊,也不过如此!” “大胆!” 四位仙尊同时出手,万古长城都晃动不已,四周的虚空更是纷纷破碎,化作云烟蒸腾。 “为什么?昊天竟然治疗不了我们的伤势!”元灵仙尊惊疑不定。 其他三人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变得虚弱了。 “是他,帝君!” 壮汉提着枪,心里更确定了之前的想法,这位大兄弟有点东西,仙尊都能镇封,一看就是咱的兄弟。 他持枪横击,强势无匹地将四位仙尊一同打下,在自身虚影散尽前,他朝着上方的背影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一抓。 一放。 “好兄弟,咱借了你点东西,以后找咱好借好还。” 壮汉哈哈大笑捏住手中的白玉八角台,最后一枪轰开清阳仙尊的手臂,便消失在绵延的长城中。 四位仙尊伤痕累累,身心俱疲望向前方。 “只剩下你我了,万古的仇怨到了了结的时候。”周天子冷冷道。 高穹仙尊用残存的左臂,缓缓说道:“你用中杯献祭强行提升境界,此战之后必死!我等有天道为凭,不死不灭,万世永存!” 他有些忌惮地看向朱厚熜的背影,“帝君,你也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方才陷入真灵境感受到真正极道的力量虽然起初让他们有些慌乱,但随着彼此不断抗衡。 四位仙尊也明白了,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帝君,也不属于这片岁月。 朱厚熜依旧无比冷漠,留着背影独对众人。 看着满目疮痍的真灵境,还有那硕大的空洞和原本巨大的白玉台,朱厚熜欲哭无泪。 好借好还?这叫借! 不过好在那壮汉也深知人情世故,在白玉台矗立的地方留下了一把小金刀。 感受着金刀上强大的力量,朱厚熜安慰自己,有舍才有得。 “命运终会走向他原本的轨迹,汝等也到了该偿还因果的时候,今日,便是你们的灭道之日!” 丢下一句狠话,朱厚熜的身影也开始淡去。 周天子再次提剑,他身后的巨大酒杯已经到了能压他天地的程度。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宏大悠长的歌声从稿京的废墟中响起,从八佰诸侯的国都响起,从昆仑之南渭水之北响起。 周天子神情严肃,却又带着一丝快意。 “以九州大祭为汝等送行,岂不乐乎?” “疯子!你个疯子!”四仙尊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镇定,惊慌失措朝天穹上的巨眼飞去。 “轰——” 无边无际地黑暗笼罩天地。 稿京——天周最辉煌的杰作,宛若一个匍匐在地的巨人,他不是囚徒,他是送葬者。 “当当当。” 三声巨响,九鼎飞向四方,他们破坏了王宫最后残留的余迹,巨大的震动震塌了天运仪。 它的青铜圈,永远地停在了天周六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年,七月七日,午时。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迷茫的天空中划过流星。 高冠博古的汉子来到了这片废墟,他捡起一片青铜。 这是一片半圆形的环状青铜,上面刻着大小不一的圆孔,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透过斑驳的锈迹,依稀可以在青铜环看到半个天字。 万寿山。 朱厚熜回神,剧烈地喘动调整呼吸,镇定心神。 第256章 擎来月做花 朱厚熜饮了一盏灵露,心神归一之后,总结起此次收获。 他闭目凝神感受着丹田中粘稠如液体一般的紫雾,紫色星海中央的气旋也逐渐接近镂空的圆球。 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让他观看到了诸多极尽强者的道,并借此提升了自己的底蕴。 通往御炁境的路,已然打通。 原本他还想制造气运神器来观测气运的产生,并借此观测道痕突破境界,现在看来已经不必要了。 不过,制造气运神器的计划还得进行,道痕多多益善。 前路只隔着一层薄膜,仿佛吹弹可破,他如今功行已足,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此番“远行”让他对自身的实力定位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单就战力而已,脱凡之上,差极境远矣! 可若论对道的感知和体悟,他自信已小有所成。 这条新的道路上,只有他一人独行,前路黑暗坎坷也必须义无反顾地向前探索。 朱厚熜明白,成大道,必须合众人之力,极境——是一个文明的升华,或者说一条成道路的最高成果。 他隐隐感觉即使成就御炁,他离极境还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若只是按部就班地修行,完全无法应对未来的灾难。 他倏然起身,笑着望向天空中密布的乌云。 “天啊,我带你远行,你不感谢我就罢了,怎么还摆着一张苦脸?” 乌云翻滚似乎将有雷霆下落,可朱厚熜等待许久。 终是一阵清风,吹落山桃。 月光顽强地钻出云层,无雨也无雷。 炎天暧昧的态度,让朱厚熜恍惚间想起了那一双宽厚的手掌。 手持金枪的壮汉?又是万古岁月中的那一位成道者。 朱厚熜当时远离战场,再加上万古长城之上自成天地,听不到两方强者交战的声音。 不然,他一定能轻易地猜出金枪壮汉的身份。 传国玉玺,玄衣龙服者一定是秦始皇,仙秦的最高统治者能成就极境他自然不奇怪,赤色战旗上的“汉”字分外明显,只是不知道那身披甲胄的少年是刘邦还是刘彻? 目光落到真灵境中人畜无害的小金刀,他试探性地将自身力量朝小金刀延伸而去。 一股丝丝麻麻的刺痛感,由指尖向四肢传递。 真灵境几颗硕大的星辰也应声崩裂。 “极境,真是让人向往。”他感慨道。 朱厚熜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汉白玉桌。 天会疯狂这毫无疑问,只是原因值得考究。 昊天是受了玄天的影响,苍天的堕化同样离不开昊天。 那么即将产生属于灵的这片天,衪诞生于玄天的尸骸之上同样也有着被不知名力量牵引的风险。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未知的命运,去赌新诞生的这片天没有过往的旧印。 前人走过的路是最好的镜子,朱厚熜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新的超凡体系,一定要根植于头顶的这片天吗? 无中生有,借假炼真如何? 想到此处他心中豁然开朗,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天的存立,归根结底应该落在这片天地的生灵。 他的目光望向真灵境,这片虚幻又仿佛真实存在的世界。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他暂时没有搭建完整体系的能力,但可以尝试着种下一颗星辰。 他自己的道路别人无从复制,除了过往两世的记忆,还有独一无二的玉彖。 玉彖更像是一本书籍,为他提供帮助,但并不干涉他的选择。 他应该开始梳理修道以来的所得所获获,并把自身的功行整理成体系。 开出一条,凡人登仙之路! “借假修真?修真!新体系的起点就叫真种,向自我索道,开辟真种,孕育灵境,之后神思化生!”朱厚熜喃喃自语,眸光犹如璀璨的星辰一般夺目。 御炁之后,就可以着手尝试。 他已经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机,在真灵境,在三宫! 万古的危机似乎有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急切的心情也暂时得到了抚慰。 朱厚熜不急着投入修炼,反而在万寿山上漫步。 山桃树下白猫眠。 浑身蓬松的青眉不知何时在汉白玉桌旁睡下,他枕着一石桃花,无处安放的短腿不时在胸前扫荡。 橘禅卧在殿外的石柱上,身体随着规律的呼噜声一颤一颤。 山桃树下卧闲猫,听风赏月亦高眠。 他笑了笑脚步放慢,缓缓向两只猫儿走去。 青眉粉鼻子抽动,立刻从酣睡中挣脱,朱厚熜熟练地将他揽入怀中。 他从袖中掏出一小瓶灵露,小心地滴入青眉口中。 “喵~” “咚”——胖橘落在地上,眼神依旧迷离,身体却顺从地朝着朱厚熜扑来。 “好,也有你的份。” 朱厚熜摘下胖橘胸前挂着的小铃铛,这是一个形似碗状的铃铛,他将灵露滴入其中。 金铃铛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但戴在胖橘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小巧。 吃饱喝足,胖橘大摇大摆地蹲坐在地上。 青眉轻巧地落在地上,用小爪子拍了拍胖橘的尾巴,后者不耐烦的摇了摇前爪,才大摇大摆的向前走去。 两只小猫在前引路,不时回望看着后面的朱厚熜。 三人一猫,绕林间,过假山。 竟然来到了一处朱厚熜从未到过的幽泉。 胖橘拍了拍脖子上的金铃铛,示意朱厚熜喝这泉水。 朱厚熜看着清澈见底的清泉,接受了好意。 泉水四周山崖环绕,松木点缀,却正好能看到月亮。 朱厚熜掬水月在手,清爽甘冽的泉水扫去一身疲惫。 “仙人灵露亦可,松石山泉也佳。”他索性盘坐在泉边的石头上,神思弥漫,收灵入定。 金科玉律自行发动,他周身三丈变成了一片小天地。 两只小猫也仿佛知道小天地的存在,迫不及待地卧在朱厚熜身旁。 月色苍茫,许多人儿眠。 杭州城一间药铺。 穿着开裆裤的小娃,摇头晃脑地背着医书。 风起,樱桃树果实晃动。 身材宽大的道人随手摘起两颗放入嘴中,“道友家的樱桃就是甜,比贫道手中的糖葫芦甜多了!” 铁冠道人哈哈一笑,“张道兄,上一个甲子荡魔才过去了三十年,你怎么有兴致下武当山?” 他可是最清楚这位道兄的,能在武当山上高眠,就绝不下山动手。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如今这世道不下来亲自看看,怎知其中的百般滋味?” 张三丰咬下最后一个糖葫芦,舌头又顺着手指将小木棍舔了一遍,口中咂巴滋味。 “糖葫芦是我一个徒孙最爱吃的,每次都来我山前孝敬我,他手里的糖葫芦甜,我买的总不是那个味道。” 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也好奇着走了过来,张三丰顺手把棍儿插在了小孩的屁股缝里。 “哇…………” 望着怒目而视的铁冠道人,张三丰面无表情地说道:“给小孩开眼,以后就能顺当些。” “张老道!贫道还以为你在武当山修心养性百年,早就没有了这股顽气,怎么耍我这小徒弟?” 铁冠道人弯腰将小时珍抱在怀里,摘下一串甜樱桃递了过去。 张三丰摸摸头,从袖中掏出半个手指头大小的玲珑玉壶。 “给小师侄的见面礼,不哭了,不哭了。”说着他自己反倒先笑了。 铁冠道人见状却是面容严肃,“张道兄,礼重了!张仲景的蓝田玉壶,这可是古史上有名的神物啊。” 张三丰将玉壶塞到小时珍的手中,后者好奇地把玩着玉壶,不知怎么地玉壶竟也放出道道光芒。 “你看,你徒弟和这东西有缘吧?”张三丰哈哈一笑,“供在神坛上的是石头一堆,拿在手上的才是神兵利器!场外观棋固然能看到风云变幻,但不下场又怎博一线生机!” “我要到京城看一看,看一看这天下的未来。” 小院外一轮独月升天,小院内一棵枯柏伸出枝桠。 恰好,一树枝干将月亮抱了个满怀。 “好,我也去。”铁冠道人,指着房外的老柏,笑道:“枯柏何堪老,擎来月做花。” 张三丰哈哈一笑,“说不定京城的糖葫芦更甜。” 第257章 波尔兰见闻 五月初八,晴。 “波尔兰先生,今天我带你到外城逛逛,你对三片水泊还有印象吗?”身材微胖的张曙光,彬彬有礼地问道。 波尔兰戴上儒冠,遮盖住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留出高挺的鼻梁和刀削的脸庞,他回答道:“那是一个美妙的地方!” 他温和地笑了笑,眼睛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是比威尼斯港还要繁华的地方,我实在太期待再次到访了。” “请”张曙光点点头,领着波尔兰离开了会同馆。 原本石德宝想邀请波尔兰到家中居住,谁料波尔兰竟然带着英国国王的国书,。 亨利八世委任他出使大明 出于私交石德宝可以邀朋友到家居住,但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不是儿戏。 石德宝之前虽有猜测,并提前命锦衣卫禀告朱厚熜,波尔兰告知他之后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波尔兰被安排到了会同馆居住。 亨利八世是都铎王朝第二位英格兰国王和首位爱尔兰国王。 他是英王亨利七世与伊丽莎白王后的次子。 这位杰出的国王雄心壮志,早就想脱离罗马教廷的指手画脚,并开始积极地进行宗教改革。 波尔兰被委任为特使是偶然,但出使大明却是必然。 波尔兰自己也很清楚,当今世界风云变幻,不管是世俗还是宗教,是人间还是超凡,改变一切的机会就在未来几十年的光景中。 所以,他来了。 他来看看这个数千年位于世界中轴的国家。 “波尔兰先生,你好。”会同馆的学士礼貌地打着招呼——他们虽然不会英语,但也熟悉西方国家彼此之间打招呼的语言。 会同馆起初是作为邮传的机构,隶属于兵部管辖,后来充当了外国使节交流活动的中心,并且负责朝贡使者入侵之后的一切衣食住行等活动。 在朱厚熜登基之前,会同馆的权力随着大明朝贡版图的扩大而不断延伸,但它的实际管理仍然被限制,礼部无暇过问会同馆的一切事务。 天衍二年初,朱厚熜亲自下旨改建会同馆,并将其交由礼部和兵部共同管辖,其职能也被扩大为朝贡之外的外交来访。 而大明之所以由兵部管辖外交的会同馆,是由于太祖开国之时对待外国使臣怀柔远人,对于朝贡国来说,到大明朝贡百利而无一害。 越来越多的国家来朝见明朝的帝王,其中就掺杂着一些心怀叵测之辈,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外交乃至战争事件。 波尔兰提前做好了功课,对入乡随俗的道理深以为然。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是友好外交的使者,不是战争贩子! 会同馆不远处就有两处天宝司,这里离繁华的西上街不远。 远远地,波尔兰就看到金光闪闪的士兵将一箱箱天宝从马车上搬运下来——装送天宝的箱子很有辨识度,大朱红色的长方盒,齐齐整整点缀着圆柱铁盘。 天宝司的门口,百姓自觉地排成队列,其中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 有人想要插队,被门口的卫士一枪拦了回去,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个踉跄。 波尔兰见状不由笑了起来,虽然他知道眼前的秩序是在强权之下形成而并非由于人的自觉,但这已经难能可贵了! 英格兰的绅士,可不会规矩地排在平民身后! 越了解大明的伟大,他就对朱厚熜这位少年天子越好奇,15岁不到的国王,统治着数10个英格兰一样大的国家。 了不起,着实了不起! 靠近马车,布尔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他在广州闻到过的兰花,更靠近车门还能看到一小树挂着的艾草。 中草药独特的气息,让他一下子精神起来,水土不服而大灌中药的经历也立刻从脑海中浮现。 “上帝呀,大明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为什么还有这诡异的药汤!” “转过两个巷子就是通传司,这是通政使司下面新开的部门,专门用来传递信件和递送物品,波尔兰先生若是有兴趣,可以寄些小礼物给广州的友人。”张曙光眨眨眼。 “ok,有机会我一定去,广州的朋友很热情,我早就想给他们送些礼物,你的建议很好,感谢你,张。” 马车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经过改装的轮子和车轴,让它在石子道上也毫不颠簸。 没有浓重的酒臭味,更没有呕吐的酸臭味,一切都是这么美好,布尔兰开心地想着。 马车路过一个街角,张曙光顺手将门帘拉开。 “波尔兰先生,那条巷子就是大明的中枢,内阁的诸位大臣,六部的尚书,都住在那里。”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红黄色的建筑。 “那里是紫禁城,陛下居住的地方!” 波尔兰探出头来,看着幽静漂亮的街巷,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他再次发出由衷赞叹,“张,我回国一定要向国王陛下建议,禁止随地大小便。” “哒哒哒。”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马车内一个俊俏的少年倚着窗好像在休息。 马车两侧门帘是挂着的,波尔兰自然地看到了半眯着的少年。 “上帝啊!这是人间的天使吗?”他无比激动地说道。 张曙光赶忙拉住他的手,“波尔兰先生,这是当今内阁次辅张璁的儿子,连中两元的张楚言!” “您可不能犯了糊涂,不然连我老师都救不了您!” “我知道,只是赞美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波尔兰笑了笑,转而问道。 “这就是那个改进轮胎发明打字机的天才!”张曙光点点头,荣辱共焉地说道:“十三四岁尚未及冠就能连中两元,我老师说今年的殿试他极可能中状元,那可就是古今罕见的三元及第了!” 他满满地羡慕,语气中对张楚言推崇无比。 波尔兰的关注点却在他口中的科举上,他若有所思地说道:“靠考试来选拔国家的公务员,这是一项伟大的成就!” 忽然张曙光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看了看前方赶马的车夫,压低着声音对着波尔兰说道。 “张神童原本应该姓楚,他是张大人的养子,张大人的政敌为了阻拦张神童参加科考,以他籍贯不明为由让他回老家查明户籍。” “当张大人捡到张神童的时候,小孩才两三岁又怎么知道自己老家的地址?” 波尔兰点点头,“这不就是在为难人吗!这样的人该下地狱。” 张曙光耸耸肩,嘴角撇起笑。 “小张大人是何等天才,又怎么会被他们拿捏?” “他怎么做?”波尔兰急切地问道,天才被打压,逆风翻盘的戏码,每个人都想听。 “嘿嘿,小张大人掏出一封信,信上就写了一句寄语。” “好风凭借力,送汝上青云。”他大有说书先生的派头,“这几个字不要紧,加上背后的署名,把为难他的官员吓得够呛,赶紧签字盖章毫不拖泥带水。” “写的谁的名字?” 张曙光向北拱手,“当今圣上!” “哦,这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波尔兰哈哈大笑。 两人说笑着,马车便一路来到了什刹海。 什刹海,北海,中海被称为三海大河,早在辽代时,这里就是一片广袤的湖泊。 湖泊位于古高梁河下游,是永定河改造遗留的故道。 早在金代的时候,为了解决城市漕运的问题,便围绕着三海大河之中的白莲潭构建了一个系统的漕运水利工程。 蒙古政权入主中原之后,又开始对这片水泊大规模地开发,忽必烈听从刘秉忠的建议,建都燕京便将白莲潭列为建都的核心之一。 大都建立之后,这片水域上承西山水系下接金南诸流。 重要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凡的命运,很快由一片小水港发展成繁华的港口。 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迹,这片河道应该被逐渐废弃,甚至因为水流流经皇陵而被认定为它损害皇陵风水要彻底填埋。 自此,内城便无船只进入。 可洪武年间的一场大变,令朱元璋破天荒下诏全国疏通水系,并且对三河水泊尤为关注。 朱棣迁都之后,子承父业按照朱元璋的旨意而行,这片港口变得更加繁盛。 又经过历代帝王的经营,俨然已经成了京城第一港。 波尔兰刚下马车,身体便下意识的朝一旁闪去,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护在了腰间。 披头散发的老乞丐摇了摇头,转身就要闪入人群中。 张曙光眼疾手快,提着领子就把老乞丐拎了起来,单手抡拳,一个巴掌就把人拍晕了过去。 “波尔兰先生,不用同情这老家伙,他是拍花子!还顺带偷人钱财,你看他腰间的纸包。”张曙光小心翼翼地将纸包露出一条缝,“三个壮汉都能被迷晕的蒙汗药,小孩子小姑娘又怎么受得了?” 许是张曙光的力气太轻,也有可能是老乞丐抗揍,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不过他神情中多出了几许慌乱,他举起手挡在脸前,大声地讨饶:“两位大人,俺错了,俺只是想借点钱养家糊口,这上有老下有小…………” 张曙光又拍了他一巴掌,“说的什么浑话,老实交代你的同伙!” 他理了理袖子,又抡起拳头作势要砸过去。 一个响亮的巴掌! “没有,我怎么会有同伙!” 又是一巴掌。 “不,他们在三里巷!”老乞丐捂着脸叫嚷,“打人了,打人了,书生打人了。” 张曙光一脸不屑,把他提着交给了一旁的马夫。 “把这老家伙押到衙门,就说是我老师让送过去的,让他们好好审审。” 波尔兰一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衣衫褴褛的乞丐就是大明的人口贩子吗,和英国抽着长条烟穿着夹克的大商人差距太大了。 “波尔先生你也看到了,外城还是有些混乱,特别是港口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锦衣卫不想管,都城衙门的人管不了,真希望老师昨日说的警察司能够尽快建立,好好管一管这些混蛋!”张曙光小声地嘟囔着。 “有光就有暗,光明照耀的地方就会有阴影的存在,张,我们不能阻止阴影的产生,但我们能减少他占据的地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一个很棒的少年!”波尔兰毫不吝啬赞美。 张曙光脸一热,前面的话他听得迷迷糊糊,后面的夸奖他听得真真切切。 “谢……谢谢,波尔兰先生。” “咔——”一艘大船到站,纤夫们拉着绳索把大船固定在规定的泊位上。 巨大的船只,它的头和波尔兰家乡的三角苹果派很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木船,结构还如此轻巧。 他估计这艘船能装100个人,比他到大明乘坐的那艘帆船要大多了。 一声吆喝,船客们有序地下船。 大船的岸板上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正拉着一个妙龄女子说笑。 “严公子,到京城了,你我就是分开吧。” “水姑娘,你一个人在京城举目无亲,听我爹说京城最近有些不安定,你还是到我家小住吧。”严世蕃笑盈盈地说道。 “这……”少女含羞欲拒还迎。 “去我家邻近的院子住也行,那里有卫士巡逻,安全有保障,我还能时时照看你。” “严公子,你真是一个好人。”女子趴在他怀里,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严世蕃手中折扇轻摇,拥美在怀好不惬意。 只是他嘴角若有若无挂着一丝冷笑。 波尔兰有些惊讶,大明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吗?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娇羞的少女分明有一个男子的骨架! 这是修行骑士呼吸法为他带来的特有直觉。 一男一“女”很快便走进船舱,波尔兰想了想便没有继续深思,只当北京是帝都总比广州这样的地方来得开放。 来到港口,他才有了熟悉的感觉。 一样的霉味,酒味甚至是汗臭味。 纸糊的白灯笼固定在船只上在白日显得诡异,但到了夜间这却是救命的光。 最上层的乘客很快地就从船上走了下来,但船只下层和更多押送货物的人却依旧挤挤挨挨地站在大船里。 张曙光兴趣盎然为波尔兰讲解,“三帆木船运的是杭州晒的盐,每艘大船能装几百石,旁边的一艘两帆船装的是甘陕的粮食…………” 第258章 都是同乡 作为大明的中枢,如今全世界为数不多的大型城市,北京城对货物和食品有着极其旺盛的需求。 三大泊港口,作为京城最大的港口也是唯一通往内城的港口——除了承担运送大江南北商品的任务,还要负责将一部分京城的垃圾输送出去。 一部分京城闲置的垃圾放到别处也是珍贵的商品,追逐利益的商人并不厌烦承担分捡运送垃圾的工作,更何况又脏又累的活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 三大泊港口船只来往密集,自然需要大量的搬运工,航运经济也带来了人口的聚集,但是这些人并不能居住在三大泊港口附近。 因为这里靠近京城的内城。 他们住在外城小胡同里,即使是几十个人居住在一间小院,也比露宿在京城外来得安心。 “张,这里的船只每天都这么多吗?”波尔兰抬起袖子往旁边一指,船只如柳叶一般繁多且密集。 “平日里也多,但最近一月是除了春节前夕最繁忙的。”张曙光笑了笑,眼睛中露出希冀的光芒,“马上就要举行殿试了,天南海北的士子都会赶赴京城,走水路是许多人的选择。” 波尔兰点了点头,心中越发肯定大明对于科举的重视,他想迫切地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带回英格兰。 让那群傲慢的巫师看看,让那群只会挥舞着靴子嚎叫的绅士们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文明。 “像刚才那样碰瓷的人多吗?”布尔兰看着张曙光,语气中充满好奇。 “陛下登基以前,即使身处闹市,青天白日都有小孩会被拐走,如今就只有这些人口繁盛的地方才会偶尔出现拍花子,不得不感谢陛下,陛下万岁!”张曙光由衷地发出赞叹。 正说着三大泊港口市舶司三位主管之一的王元松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皂服,长长的胡须被梳得很齐整,戴了一顶时下流行的纱罩冠。 “老弟,来了也不跟老哥说一声。”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滚圆的肚子,剧烈地上下起伏。 “老哥说笑了,小弟怎么好麻烦你?”张曙光真诚地说道,他随即向王元松介绍起波尔兰。 “这位是波尔兰先生,英格兰派往大明的特使,我老师的好友!” 王元松早就注意到了这位鼻梁高挺的异国先生,更准确地说是波尔兰一到港口,各种明目张胆或暗戳戳的目光就都投到了他身上。 作为港口的管理者之一,有外国人的消息自然也就传到了王元松耳中。 王元松行了一个蹩脚的绅士礼,他肚子太胖腰有点弯不下去,“hello,波尔兰先生。” 波尔兰显得有些惊喜,屈膝也行了一个礼,“王先生去过英格兰?” 王元松笑了笑,“我之前在广州市泊司任职,接触过许多外国人,其中就有英格兰的朋友。” 他郑重地说道,“您是石大人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到这有事尽可以来找我。” 广州市泊司一案牵连广大,有些人包藏祸心想要趁机整垮政敌,还有些人想要祸水东引,弄些替死鬼来买命。 很不凑巧能力很强,没有后台的王元松就被当成了替死鬼。 若不是有石德宝替他翻案,王元松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王元松到场,讲解的人就从张曙光换成了他。 三人走走停停,王元松又很会活跃气氛,波尔兰彻底放松了下来。 王元松盛情邀请他们到市泊司衙门暂时歇息,两人爽快地答应了。 王元松笑着将两人迎进厢房,一个精壮的小吏就上前禀报。 “王大人,张黑子手下瞒报了二十多个娃娃,请您过去审理。” 王元松脸色异常,“这个张黑子怎么净给我惹事,他不知道我今天要招待贵客吗!” 他转身又笑容和煦,“两位今日多有不便,我先去处理要事,你们暂且到厢房歇息,我随后就到。” 张曙光立刻道:“莫不是内阁新颁发的雇工令,不能让十岁以下的小孩承担苦劳务。” 王元松点点头,“我已经派人看得很紧了,只是总有些人偷奸耍滑,看来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张曙光对此很感兴趣,若没有差错他将来就应该到都察院任职,分管雇佣令在内的监察。 他想了想便问道:“老哥,我能过去旁听积累一些经验吗?” 王元松没有推辞,一口答应了下来。 “老弟过去听听也好,省得老哥有些法条记不住,被这些混蛋糊弄过去!” 市舶司偏房,两个皂吏压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张黑子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鹿皮帽,肌肉扎实,或许是经年累月太阳暴晒,脸比脖子还要黑出好几个色度。 他被压着也不挣扎,语气坦诚地说道:“大人,违反了法令俺认罚,只是希望您给条活路,不要把那些小子给赶出去,他们都是随俺从广州逃难来的,乡里乡亲的总要帮扶一把。” “大胆!你这家伙还敢跟本官犟嘴?”王元松斜睨了他一眼,“不放他们就是本官不近人情?” “不敢,不敢!” 张曙光小声地为波尔兰普及最近颁布的雇工令,凡是雇佣童工从事重体力活的雇主都会罚扣金银,甚至严重的还要取消经营资格。 童工则会一律遣返回原籍。 张黑子哽咽地说道,“俺们家在鱼尾巷,两年前刮了大风半条巷子都被淹了,实在没得办法才举家来到京城混口饭吃。” 王元松似乎有所触动,但依旧板着一张脸。 “小娃们平日里只帮忙揽客,只是今日实在忙不开,他们央求着才每人扛了二十斤盐。” “呵呵,今日能扛二十斤,明天就不得扛上二百斤了。”张黑子慌忙叩头,“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俺们可舍不得,虽说来自桐乡,碧林,方镇,几个不同的地方,但说到底都是广州人啊。” “哎呀,老百姓也不容易呀。”王元松感慨地叹道。 张黑子立马接话,“对啊,乡里乡亲的,大人您就网开一面吧!” “大胆,你这厮竟然敢跟本官攀亲戚,你是要害我不成?”张黑子赶忙说道,“听出大人的广州口音,但俺们又怎么敢乱攀亲戚,只是觉得大人面善,看着亲切。” “小娃们今天就让他们到郊市摆摊,晚间的时候三泊港守铺,大人您看如何?” 张黑子说着,就从腰间拿出一小叠纸包,还特意掀开了一角。 “家乡的柿子,大人尝尝。” 王元松故作为难,朝一旁的张曙光问道。 “贤弟,你看这叫我如何是好?” 张曙光眼睛一转,就笑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老哥办案就是。” “好好好。”王元松一连说了三个好,“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张黑子立刻应道。 张黑子离开,波尔兰便不解地问道。 “法律是神圣的,犯了错就该受罚,王先生为什么会如此断案呢?” 他说得有些直白,若是平常人听了,肯定会生气。 王元松却早就接触过类似的外国人,他喝了口茶便耐心地解释。 “雇工令说得很明白,雇用童工的时限要在5~10日以上才算数,只是具体怎么实行,还要各地因地制宜。” 他敲了两下桌子,“尺度的选择全看官吏作为。” 波尔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张曙光随即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老哥,我记得你不是山东人吗?怎么又成了广州人的同乡。” 王元松哈哈一笑,“这是我故意叫人放出去的消息,大明嘛咱都是同乡。”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随即自顾自地拆起了桌上的柿饼,饼子下面压着的是几张折好的银钞。 “老哥,这!” 王元松耸耸肩,“这不是给我的,这是给下方的小吏的,他们没有编制朝廷也不发银两,这工资都要从我们手上扣。” 他随手将两张银钞递了过来,“心照不宣的规矩,只是我们这儿抽得少,要是在海河的港口今天这事少说也要十两黄金!” “三泊港口看着虽然有些乱,但相比京城郊外却安全许多,在京郊一个夜晚就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他叹了口气,“这些娃娃不在这过夜,去到郊外怕是连一夜都过不完。” 波尔兰不置可否,同一片太阳底下发生的事都类似。 王元松捧起一卷传习录,“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王首辅的话,某深以为然!” 离开市泊司,波尔兰打算看看夜间的港口。 千千万万盏灯笼被挂起,港口仿佛白昼。 繁忙而拥挤的人潮中,波尔兰看到了一个格外不同的背影。 他不着痕迹地推了推鼻梁,在那里藏着一个隐形的窥光镜。 这是巫师议会的一件炼金作品,他老师和某位炼金大师——达芬奇关系极好,因此也私下炼制了一件。 虽然从踏上这片土地的海域开始,这件炼金作品的超凡能力就似乎被限制了,但或许是体系不同。 炼金眼镜窥光和隐形的功能却被保留了下来。 一个背影就让波尔兰感到极为惊艳,但两侧的人群却视若无睹。 波尔兰绕过一个绣布老虎摊,看清楚了那人穿着的是一件天青色道服。 忽然。 一双皓月般的眸子望向了他。 第259章 万民之心 “哎呀…………”波尔兰眼皮一跳,心中高度戒备,刚想施展神术将全身武装,又感受着空空如也的“秘泉”,心中不由哀嚎一声。 “该死的神禁之地。” 朱厚熜一展衣袖,笑着用手比了个手势。 “v” “你好。”一道清润的声音在波尔兰心中响起。 波尔兰神色骤变,喧闹的人群,拥挤的人潮,此刻却让他感觉无比的寒冷。 “不被神禁之地限制,至少也是巫师议会议员,教廷枢机主教,可以称为殿下一级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在神禁之地,这些大人物理论上不可能出现,除了密教执守!” 朱厚熜闲庭信步地走来,两侧人群有意将他避闪开,仿佛他从未出现。 波尔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明人的样貌,喜欢比各种手势,“这极有可能是血腥主母的眷属,或者是梦境之蛇!” 朱厚熜察觉到了波尔兰的异样,这位异国的朋友如临大敌的神态,似乎是将他看成了某个未知的敌人。 波尔兰不着痕迹地从衣袖的侧匣里蹭出金梭花,他将金梭花握在手指间,语气恭敬地说道:“这位殿下,您好!我代表老师神圣代行者向您问好!” 朱厚熜笑了,如三春之暖阳。 波尔兰心中警钟大响,难道都猜错了? “这位是暗月少女的眷属!上帝啊,为什么六大古神会把目光投在这片神陨之地?” “这位先生,你不用紧张,我是一个地道的大明人”朱厚熜看向神色愈加戒备的波尔兰。 几步踏出,在后者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走到他的身前。 他轻轻一挥,波尔兰手中的金梭花便出现在他手中。 朱厚熜好奇地感受着手中金梭花的力量。 “新的天道?或者说是朦胧的集体意识。” 修行到此,往后便是逐道之旅。 千人千面,道路也就各不相同,万道皆可成道,但万道又不是道。 朱厚熜随意地拨弄着金梭花上像松针一样的花瓣,“风,雨,还有一点海洋的味道,不错的创意!” 波兰目瞪口呆,“这可是老师从炼金巨匠天空之城冕下手中重金为了求来的炼金作品,哪怕是遇到殿下一级的力量都能逃生,在神禁之地都能发挥作用的神物。” 他一边注视着朱厚熜的动作,一边悄悄准备着自己的附体神术。 “花收好,波尔兰先生,我倒是很期待见到这件作品的创作者,或许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语言。” 朱厚熜满意地点头。 他此番离开紫禁城,就是想尝试炼制气运神器——周天子关于气运神器的记述中,最关键的就是要找到万民之心和气运裂纹。 气运裂纹倒是好理解,气运本身是道显化的一部分。 天地万物皆有气运,而气运在万物之间周转的缺口,就是气运裂纹。 万民之心就有点让人琢磨不透了。 是抽象的概念,还是具象的实物? 朱厚熜倾向于这东西是类似愿力一样的无形存在,可他用愿力、信仰数次尝试,都没有造出气运神器。 静极思动。 朱厚熜认为自己该出去走走,说不定就能碰触到灵感。 他感受着金梭花上的力量,在他的视角中,那是一把八角的金色小锤——仿佛小孩涂鸦一般的简笔画。 隐隐约约,他甚至能透过这个金色锤子的图案,看到某个满脸胡子的光影。 符号,指向对应的祂! 朱厚熜联想到了万民之心,万民之心或许也是一个抽象的符号或是仪式,将它加载到气运神器上,就能让铸造的器与气运联系。 他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波尔兰先生,请你和我聊会儿天。”朱厚熜笑着说。 波尔兰诚惶诚恐地说道,“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只是…………”他看向一旁毫无察觉,还在侃侃而谈的张曙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 我可怜的朋友,是我连累了你。 朱厚熜看出了他眼中的意思,“你放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谈话结束他可能才刚刚眨了眨眼。” 刹那间。 三丈之内,出现一座小阁楼。 两人毫无痕迹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相谈甚欢的友人。 波尔兰心中的恐慌更深了,果然能到神陨之地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眼前的这位,可能不只是殿下。 毕竟时间是神明都畏惧的领域。 “殿下想了解什么呢?”波尔兰单刀直入,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一切的掩饰都毫无作用,不如来得坦诚一些。 朱厚熜在空中画出了金色锤子的图案,“这个符号是指向某一位存在吗?为什么图案就能够指向具体的祂呢?是不是还有类似的仪式可以达到相同的目的?”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波尔兰却如释重负,这一位极有可能是大明本土的“超凡者”。 不然连学徒都懂得基础知识,殿下还怎么会来询问自己。 当然,波尔兰依旧保持戒心,甚至脑海中恒定着“信仰者的光辉”。 这是一个任何怀揣信仰的使徒,都能装配的神术,足够简单却异常好用。 到达波尔兰的水平,更是能抵挡类似“蔷薇光环”,“爱恋之吻”一类控制系的技能。 甚至经过他老师的加持,“信仰者的光辉”对上位者的影响也有一定的免疫。 “金色锤子代表的是炼金巨匠天空之城——达·芬奇阁下,至于殿下所说的指向,准确地来说是需要图案和材料的结合才能办到。” 他拿出手中的金梭花,“天空之城阁下的仪式叫做黎明的金梭,这个仪式最常用的材料就是金梭花或者是黄金,当然还需要在特定的时间——黎明,摆出金锤子的图案或者在金梭花和黄金上绘制金锤子。” 他再举了一个例子,“我主的符号是光十字,用洁净的水泼洒,再利用物品摆出十字即可,当然用秘银的效果最佳。” 说着,他就从腰带上抽出两条秘银,互相交叠摆出十字。 他悄悄观察了朱厚熜,见后者毫无异样,更加肯定了对方并非密教成员。 毕竟在我主的光辉之下,即使是殿下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古神们的符号则有些多样,光辉纪以前血腥主母的符号是流动的血,之后再转变为了猩红的血花,我主的符号却从未改变!” 他语气略微变高,“古神在适应这个世界甚至不断调整自我,而我主却在普照光辉!” 朱厚熜听出了波尔兰口中对那位主的吹嘘。 他很快地就猜测,这并不是神之间力量的差异。 而是信徒的影响! 在波尔兰出现在他的小天地时,这位异国的旅客就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他可以像翻阅书籍一样查阅波尔兰的记忆,只是需要关键词去进行解锁。 “神诞纪,人神纪,光辉纪,迷雾纪,新纪。” 他在波尔兰的记忆中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神诞纪,众神诞生的纪元,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邪恶还是善良,神明在这个纪元诞生。 他敏锐地注意到,人类也是在神诞纪出现的。 虽然波尔兰记忆中的光明盛典一再强调,是光辉之主在七日内创造了人类,但其他教派的神典和巫师议会,炼金联盟的记载,都明确地指出人的产生与神没有明确的关系。 人与神的出现,意味着世界的巨大变革,一部分人信仰神崇拜神,并拥有了神赐予的力量,成为使徒创建尊奉神的教会,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神只不过是强大的人,并意外开发出巫术和炼金。 朱厚熜目光深邃,世界上可没有那么多的意外。 光辉纪在光辉圣典中,是光辉之主开始将自己的力量向这片大地投射,并驱散和斩杀邪神,光辉教会的力量也开始逐渐向各地扩散。 帝国之间彼此杀伐征战,神明们高居幕后,光辉之主毫无疑问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但朱厚熜却看到了更多,巫术的发展,巫师议会的成立,炼金造物的快速发展甚至出现了——奇迹造物。 光辉纪与其说是光辉之主的纪元,不如说是文明光辉闪耀的纪元。 至于迷雾纪,波尔兰的记忆中,对此含糊其辞,讳莫如深,仿佛这是笼罩在文明上空的一层迷雾。 超凡的力量衰落,神明陨落! 巫术失效,炼金造物背叛,一层不知从何而起的迷雾彻底笼罩了西方世界。 甚至连那位传说中的光辉之主,也没有在迷雾纪出现。 新纪,万物复苏。 神迹重新出现,文明开始恢复,并且掀起了一场称为“文艺复兴的狂潮”。 朱厚熜好奇地找寻着波尔兰对于东方文明的印象。 可奇怪的是。 两个文明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天堑,分明是抬手间便能摧山裂海的超凡者,却在几万年来交流甚少。 海洋是哺育文明的母亲,但同样是交流的噩梦。 波尔兰的印象中,迷雾纪之前超凡者几乎不能跨越这片海洋,只有毫无超凡力量的普通人能够战胜自然到达远方。 忽然,朱厚熜好像想到了什么。 “上古神灵,巫夏,祖商,天周,诸子百家列朝并起,何其相似的脉络!” 第260章 乌龟面 波尔兰自顾自地说着:“梦境之蛇最初的仪式符号是粉红泡泡,后来又变成了缠绕着泡泡的巨蛇,新纪到来又变成了蛇形泡泡口中叼着水银。” 他吐槽道:“难道祂们每隔几年都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认为这个符号不能代表自己的含义于是进行删减,这实在太折磨人了。” 波尔兰感慨幸好自己不是秘教教徒,否则为一个仪式就得发疯。 “暗月少女的仪式图案,每天都在发生变动,使徒进行仪式,需要计算时间,描绘出水中月的虚影,然后根据当天的气象,植物的生长状况,描绘出当天对应的万灵纹。” “祂们真的会如此悠闲吗?” 朱厚熜悠悠问道。 对呀,波尔兰一拍桌案,没有熟悉的小羊皮柔软的触感,只有红肿的手掌无声地痛诉自己的主人。 “高高在上的神灵应该不会在乎面子活,这背后肯定有神秘学还未阐述的定理,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朱厚熜提醒道:“既然不是神决定符号,那会是谁呢?” 波尔兰茅塞顿开,激动地说道:“人,肯定是人,圣者之光——苏格拉底,关于人与神的关系中就曾经有过符号的猜测,他认为符号是人神之间的契约。” “契约!”波尔兰大笑,“我真是个天才,下一次的稿件一定能上真理报,秩序委员会再也不能压住我的学位了!” 朱厚熜套出了自己想知道的,“符号意味着人神之间的契约吗?” 有人认为这个符号指向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集体的意识认为这个符号与神有关,于是就形成了神秘学上的契约关系,这与波尔兰所说的符号变迁以百年为单位相吻合,毕竟集体意识的变迁动辄就是千百年。 朱厚熜开始思考,万民之心所指向的又是谁呢? 气运?天道?摇曳在这片大地上,千万年来的集体意识? 朱厚熜抓住了关键,接下来就要回去进行尝试。 波尔兰颓丧的坐在椅子上,宽大的儒生服让他剧烈的抖动显得并不明显。 “回去遥遥无期,任务没有完成,我还是毕不了业呀!” 朱厚熜耳朵微动,听出了任务这个关键的字眼。 略一翻找,他又得到了一个格外有趣的消息。 “马丁获得神启,神陨之地将由新神诞生。” “衪从坟墓中醒来,墓穴中藏着未来的他。”朱厚熜仔细地咀嚼着这句话。 祂,应该指的是神,但醒来和诞生可是两层意思,前者是过往的存在复苏,后者是新诞生的生命。 坟墓又象征着什么,从祂变成他。 朱厚熜摇摇头,真想去大洋彼岸和马丁谈谈。 “尊贵的殿下,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波尔兰谦卑地说道。 朱厚熜抬抬手,桌上出现了两盏雨前龙井。 “波尔兰先生,我们不久之后还会再见面,期待和你再会。” “什么!”多年绅士的教养,和神秘存在至少是殿下的身份,让波尔兰免爆粗口。 看着朱厚熜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赶忙说道:“我也很期待和尊贵的殿下再见,那现在我可以走了。” “再见!” 波尔兰只是一个恍惚,自己就身处在闹市之中。 “波兰先生你看,那边在变仙人出洞的戏法,我们去看看。” “啊!”波尔兰回神,唇齿间残留的茶香告诉他方才的场景并不是虚幻。 “走,咱们过去瞧瞧。” 巨帆木船停泊处,朱厚熜遥遥回望。 他看到了两个意外的身影,身材魁梧宽厚的老道人手拿着酒葫芦喷火,带着铁冠的老道笑呵呵地表演着三仙归洞。 两人显然也察觉到朱厚熜的目光。 张三丰挤眉弄眼,火焰多吐了一丈高,看得周围的人心惊胆战,生怕烧到自己。 波尔兰则拍手叫好,只是看着老道人那浓密的白色胡须,担心对方一不小心就把胡子烧没了。 朱厚熜只是看了一眼就猜出了两人的身份,但眼下并没有接触的必要。 想见时自然会见到。 “三仙归洞大家看得不过瘾,老道给大家表演一个新的节目,徒儿,上乌龟。” 小李时珍神情严肃,摇摇晃晃地用铜盆抱着三只小乌龟。 “今天咱不把这乌龟变到盆里,把它变到诸位的手上,大家说好不好?” “老道长不会骗人吧?咱们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戏法!” 有人起哄,“该不会我们这里有老道长的托,手里面早就攥着乌龟了。” 铁冠道人笑意盈盈,看似随意地将人群中的波尔兰拉了出来。 “这位外国的朋友总不可能是我的托吧。” 波尔兰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拉到了木桌前。 “大家仔细看,老道手里攥着一个乌龟,你看我吹口气。” “哎呀。”铁冠道人张开手掌,空空如也,一片洁白。 “乌龟去哪儿了?” “龟呢!” “就在这位外国朋友的手里。”铁冠道人眨眨眼。 “请张开你的手吧。” 波尔兰却早就汗流浃背,心中默默祷告。 我的主啊,我是不是犯了什么罪? 为什么总是接触到这些阁下! 能在神禁之地施展空间术法的人,他就根本不是人! 波尔兰只感觉前途灰暗,麻目的伸出手里面正是一只翻转的乌龟。 “看累了,老道,请诸位吃碗乌龟面。” 他手臂前伸掀开袖子,手掌在波尔兰脸前左右摩擦。 “铿锵。” “铿锵。” “想不到,外国人的脸这么厚。”有人小声嘀咕。 小李时珍从摊子上摘下来一幅画,铁冠道人哐哐几下将画切成条状。 张三丰顺手用火喷出一个锅形。 “起锅加水,放龟添面。” 铁冠道人洒了一杯水,随手将切好的纸面放了进去。 哐哐几下将乌龟切成几段,一道放了进去。 片刻之后,面香四溢,众人垂涎欲滴。 “外国的朋友,感谢你的帮助,来吃碗面吗?” “好……好”波尔兰神情恍惚,一口喷香的面条下肚,又嚼了几块龟肉。 “香,真香!” 面吃完,波尔兰就飞也似的拉着不明所以的张曙光逃回会同馆。 太阳渐落,月兔上升。 张三丰拍了拍手掌,“金头发的小子不是邪神的部属,他应该是那个大光人的使徒。” 铁冠道人纠正他,“人家有名字,叫光辉之主,若是在几百年前,你老头早就被祂一道雷给劈没了。” “今天在泊船口的那个人是当今天子吧?”铁冠道人状若无意地问道。 “应该吧。”张三丰目光悠长。 “十五岁,脱凡,在上古时代都能名震天下了!” 张三丰拍拍手,灌了一口老酒,“何止啊,在衪的注视下进阶,不简单,着实不简单。” 铁冠道人拍了拍他,“老朱家的人都蔫坏,总喜欢藏着骗着,从朱元璋开始都不是什么好鸟。” 张三丰哈哈大笑,满头的乱发跟着颤抖。 “道兄,还是在记恨被小朱骗去玄武湖,替他看了三十年金陵!”张三丰挤眉弄眼,“你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玄武没钓着,好像钓起来一个什么万年王八。” 铁冠道人拂袖而去,“什么王八?那就是玄武!” “哈哈哈,好好好,玄武。” 朱厚熜回到紫禁城,开始殿试的安排。 “各种规制与往年如常,只是朕想改一改考题。” 朱厚熜笑了笑,“千百学子殿试鱼跃成龙,朝廷也好广收天下之才,朕看今年的考题就简单些,多上一些新人,增添新鲜血液。” 王阳明等人神情一肃,张璁拱手问道。 “陛下是想增添取士的人数?” “今岁两年,各地灾荒不断,又恰巧邪教乱世,异族犯边,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多加些人也好。”朱厚熜说道。 “陛下所言甚是。”杨一清连声附和,“各地都缺人手,天宝司更是多次进言想要再开一次算学考试,实在是人不够用了。” 杨廷和沉吟良久,增加录取人数他没有意见,只是更改题目,想要改成什么样的? “陛下,科举关乎国本,殿试是大明根基,简单也不能太过简单,否则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损伤的是我大明。” 朱厚熜爽朗一笑,“到了殿试,诸位爱卿,自然明了。” 第261章 千帆竞发万木春 看着一众考生大惊失色的样子,张璁心中感慨,陛下这考题能叫简单? 明初,在承天门南侧金水桥设案殿试。 之后就转移到了奉天殿内。 自从走在汉白玉石道上,徐阶就一直将头微微低下,即使狂傲如严世蕃也不敢左顾右盼。 天气和煦,微风不燥,奉天殿的正厅很大,径升有七间房,殿面宽阔,足足有十三间房那么大。 在这接近一千多方的空间内,考生们并不会因为拥挤而产生闷热之感。 只是现在,他们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国有疾,何为?” 这恐怕是历史上最短的殿试题目了,徐阶心中感慨。 五个字,两个符号,题目浅显直白。 徐阶却不敢轻易下笔。 自古殿试,天子圣明,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万民称颂。 即使是真正有心问策于士子的皇帝,也总爱做些表面文章。 断断不会直呼国家有疾! 徐阶尚且如此,其余一些专心诵读圣贤书的读书人,更是左右为难。 让他们写锦绣文章,即使寻章摘句也并无不可,但圣人的书里和国家有疾相关的,句句都是诛心之言呀。 一字写错,九族牵连! 楚言,或者说张楚言,看到题目也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地朝上方的御座望去,但只看得到一个模糊威严的身影。 奉天殿的格局极为巧妙,天子居于上一览无余,臣子位于下看不见至尊面容。 主考官是张璁,当他初见考题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次殿试必将“龙争虎斗”。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苍龙与白虎相争,其余诸兽也只得瑟瑟发抖。 严世蕃不清楚朱厚熜在想些什么,但他格外明白如今大明的局势。 他眼睛微眯,眼角竟隐约透出一丝狠戾。 搏一把,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考生们忧心忡忡,朱厚熜自然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在场四百多高矮胖瘦气质不一的贡生上,转移到他们上方的气运。 浪潮迭起,天地巨变,世界有倾覆之危! 同样群星璀璨,天才如雨,千帆竞发万木春! 朱厚熜看着奉天殿上汇聚如龙虎的气运,微微有些怅然。 当初自己从千军万马的考试中搏杀出来,是否亦如此? 动了! 落针可闻的奉天殿,张楚言牵动手肘,运转毛笔,进而使得衣袖与书案摩擦,声音虽然微小,却在此时格外刺耳。 严世蕃目光一凝,赶忙提笔挥毫,只是看向前方的身影,目光中多出了几许兴奋。 “张两元,不知道你真否三元及第?” 徐阶直接深吸一口气,气息逐渐变得平缓,他没有去看是谁先动的笔,只是一心一意写着自己的考卷。 有人带头,自然云集者甚。 朱厚熜眉峰一挑,脸上多出了几丝关注的神色。 那是在大殿最右侧一个略微干瘦的书生。 在他落笔之前,头上气运不过三寸,能熬到殿试已经殊为不凡,若不出意外名落孙山是必然。 此刻,却在大殿之中,他弱小如微草的气运竟然缓缓伸长。 在龙虎咆哮,其余气运看似瑟瑟发抖时,他的气运竟然如野草一般旺盛生长。 朱厚熜起了好奇心,仔细用神思观察。 没想到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是什么东西,隐约带着一点时间的气息,他在攫取此人的生命力。” 朱厚熜目光微凝,以为这是什么邪神种子一类吸取人寿数的东西。 可再仔细一看,那种子和人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更准确地说,是类似种子的东西,吊着那人的命。 方云摇了摇头,希望能驱散脑中的眩晕感,只是手上握着的笔,感觉越来越松了。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么倒下。 自己还答应了挽妹妹要把她风光娶回家。 显然他依旧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即使人的意志再怎么顽强,也不可能完全抵抗生理上的反应。 头一摇一摇,方云只感觉下一刻自己就会倒下。 恍惚间,他隐隐看到了八卦图微微旋转,离兑两卦放出光芒。 朱厚熜压制住了紫禁城镇压异样的力量,让那枚种子能释放微乎其微的光芒。 作弊不可以,但给个机会却是可行的。 千帆竞发,英才如雨,大明才能茂盛。 口中一阵腥甜,方云咬破了脸颊两侧的肉,剧烈的疼痛让他变得清醒,血液缓缓从他喉间流入,又仿佛给他灌入了力量。 他艰难地写着,字一笔一竖。 朱厚熜起身,从九五尊位上走了下来。 严世蕃悄悄抬头,只看到一道犀利的目光。 他赶忙收回目光,此时此刻即使再桀骜的人也不敢轻易放肆,更何况未来权倾天下的小阁老,此时也只是殿试上的考生。 嘉靖帝,或者民间更愿意称为天衍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能够完完整整掌控偌大王朝。 朱厚熜脚步很轻,仿佛根本没有踩踏到金砖上。 他缓缓从一位位学子身旁走过。 徐阶是练过武的而且成就还不低,自然对周围的气息变化极为敏感,他察觉到的桌案旁气息有了变化。 是谁在观看他的考卷?不用多想就能知晓。 徐阶心头一紧,手中的笔依旧稳稳当当,朱厚熜停留了一会,等他走时徐阶握着毛笔的手已经出了大滴的汗。 他赶忙用准备好的丝绢将汗擦去,生怕污浊考卷。 方云则全然没有察觉朱厚熜的行动,他强撑着不晕,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又何能察觉周围呢? 张楚言从一开始下笔的速度就没有慢过,文思如泉涌一气呵成。 朱厚熜只是看了两眼就走开了,他相信张楚言的实力,更期待对方为大明带来的变化。 行走间,朱厚熜意外发现了如同方云一般身怀奇物的人,只是此刻炎天犹在,它们也只能被狠狠压制。 朱厚熜没有刻意出手,强如大明,自然该有容人之量。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岂不美哉。 景阳钟响——麦福随即唱喝:“时间已至,诸生停笔。” 徐阶搁下毛笔,右手微微有些发颤,酸涩之感更是从手肘一直向手臂上蔓延。 方云大口地喘着气,双目圆睁,“我写完了,我真的写完了!” 考卷一次性被收上来,交由张璁和内阁其他诸位大学士阅卷。 原本应该由主考官带着翰林院的学士阅卷,只是朱厚熜特意下旨。 “此次考题石破惊天,非卿等宰辅之才不能把握。” 杨廷和等人能怎么办,只能是笑着答应了。 试卷由他们阅完,给出成绩名录再递交朱厚熜,决定最后的名次。 一甲三位,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四十位,赐进士出身。 三甲就是其余剩下的,赐同进士出身。 一般情况下,一甲的名次,皇帝会从前十名中挑,其余名录不会做大的变化。 今日天气极好,朱厚熜在考卷收完之后,索性在金水桥南设宴。 虽然未曾有过先例,但朱厚熜下旨,考生刚从奉天殿离开,齐齐整整的雕花木案,就已经摆放好在金水桥旁。 朱厚熜鹤步龙行,诸位考生齐齐拱手行礼。 在参加殿试前,礼部特意派人为他们进行了培训。 本次殿试不进行跪拜,要行新礼! “免礼。”朱厚熜随口说道,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他方才在奉天殿内只来得及看侧影,现在一一扫过,考生最次的也是一个五官端正。 朱厚熜对相貌不是很在意,但日日见面的臣子看得舒心些,也是极好的。 方云脸色苍白,只是双手合一,弯腰行礼,就差点让他没站稳,摔了下去。 好在他咬紧牙根,摇摇晃晃倒也稳当的坐在位置上。 “不能倒,倒下去就是御前失仪,要治罪的!” 徐阶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天子。 与想象中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形象有些不同,但他只觉得这才是皇帝。 “天人之姿,神仪气清。”他不自觉地在心中想道。 “汪师,陛下果如您口中赞叹的一般。”颜值评论家——徐阶,已经作出了结论。 朱厚熜对着诸生举杯,考生们也纷纷起身举酒。 “且饮。” 第262章 武举 酒是清酒,万寿山泉水调和宫中金锦白,封藏前又加入了灵露。 饮之甘洌清爽,味道沁人心脾。 “大抵仙界琼瑶佳酿也不过如此吧。”方云心中感慨,偷偷用舌头刮了刮玉莲盏。 一股温暖却强大地力量从酒液中向他周身流转。 方云只感觉饮过酒后,全身暖烘烘的,就像睡在自己柴房书桌的小被窝。 严世蕃嘴唇微抿,好酒! 若登阁为相,是否能日日饮此酒? 朱厚熜语气温和,三言两语间就拉近了考生与自己的距离。 皇帝依旧高高在上,只是比起想象中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方云的位置在金水桥南人群的后侧,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方瞥了一眼。 好奇这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帝王,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原本家境殷实,自己读书也努力,二十一岁就考上了秀才。 天灾人祸难以预料,他的父兄外出经商被鞑子杀害,自己也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十几天后从病榻上起来,孤儿寡母,百亩的良田都被自家人“买”了去。 若不是皇帝推行礼法语韵,自己又在参加乡试的时候好奇买到了官方推行的读本,当上了“推礼员”,只怕连自家的大屋都保不住。 对于皇帝,他感激更胜于尊敬。 方云,只是这场“大礼论”中获利的芸芸众生之一。 未来的他,也将成为新礼的忠实拥趸。 朱厚熜为在场的考生悄悄做了标记,谁的气运突然变化,谁拥有了奇遇,谁又是可堪造化之人? 金水桥外,君臣相得,华盖殿临时的阅卷场,一众阁臣也摇头晃脑。 杨一清兴奋地说道,“此子颇有见地,见微知着,从新礼推行之中,看到了九州一体,万法同序。”他叹道:“国之疾,在政令不能切实推行,虽然言之有物以礼法推行为依据,可终究少了几分气度,可惜呀。” 王琼摇摇头,“此人虽然限于自身见识,所思不能融会贯通,但更多的怕是触到禁区!” 书页翻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众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会心的笑容,王琼这话,他们都听懂了。 这一次的殿试,考得可不光是学问。 “从官制改革出发,谈论天宝推行,不错,此子独具慧眼。”费宏手腕旋转,随即在绘有表格的册子上批上了分数,写好评语就将册子和试卷转交给蒋冕。 一份试卷三人评阅,采用表格评分,并且细致地提供了一份评卷标准。 几位阁老虽是第一次见,但也很快地适应了这种新的阅卷机制,并且操作越发娴熟。 张璁坐在上手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第一次担任科举的主考官,倒是意外地轻松。 他不经意地看向左侧被腾出来的桌案,上方用犀牛镇尺压着三张试卷,那才是真正头疼的东西! 诸位阁老都是从科举场中拼杀出来的,又多年为官,眼光何等犀利。 初筛之后,前十名的试卷就已经定下,只是有三份让他们惊艳的同时又有些为难。 “经济为国之血也。” “百官为国之百脏。” “凡医治病望闻问切,国有疾,须知疾从何来。” 轻咳了两声,王琼率先发言。 “此子一针见血,国家运转经济是血液,缺了钱连平民百姓都会叫苦连天,更何况一国?难得的是他还提出了一部分解决的办法。” 费宏接过他的话略微摇头,“开海禁!放在之前,连说一说都是要被拉去杖责的。”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也变得有些焦灼。 “咚”——张璁茶盏落桌。 “为国选材不拘一格,我们写好评语,最终定夺的是陛下。”他定好了调子,转身又谈论起另外一份考卷。 “写出这份考卷的人,一定熟悉官场,语言老辣,目光犀利,难得的是句句切中要害。” 他感慨道:“考成法尚未完全推行,科举中就有人提出类似的意见,我大明之幸也!” 言罢,他就起身去翻阅评分的册子,对最后一份考卷并不发表意见。 众人沉默了许久,谁也不好先开口。 这份文采见识,大殿中谁人不知是张楚言。 杨一清等人的目光悄悄望向了仿佛隐形人一般的杨廷和。 后者也只得尴尬一笑。 今日的场景,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他的儿子杨慎是正德六年的状元,那一年他已经入阁了。 父亲权势滔天,儿子又中魁首,若放在以往,百姓们不免要议论高官子弟,甚至私下里谈论是否有什么打通关系的丑闻。 可在当时,杨慎中状元,那是众望所归。 如今的张楚言,名气更盛,风头更大。 人虽未为官,大明却处处是他的名,说一句简在帝心都有些形容不够。 科举之后更是连中两元,才名天下皆知。 若照此看来又是一个众望所归,但是陛下却不知怎么想的。 将今科的主考官定为张璁——张楚言的养父。 即使脸皮厚如张璁,也只能脸热地对众人说。 “外举不避贤,内举不避亲,此圣人之举!” 杨廷和将桌上的卷子抽出来,郑重地在手中展开。 “依我看,本次考试,真正破题者唯此一篇!” 这赞誉,让几人都纷纷侧目。 杨廷和何等人物,能让他如此夸赞的,说是千古雄文也不为过。 “提出解决的办法不难,难的是发现问题,更难的是发现寻找问题的方法!”杨廷和语气平和,但在这平缓的语气中,却蕴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自己,怎么就没有碰上这样的学生! 这才是理学大兴之才。 “国家有疾,治疗疾病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发现疾病的方法,追本溯源,辨症抓方,不分清病因怎么能抓好药?”杨一清抚顺而叹,“一个感冒尚有十几种病因,抓的药方也各不相同,病因看不好可能会加重病情,但国家的病症诊断错了,可没有第二次开药的机会。” 众人感慨不已,杨廷和又缓缓坐回了木椅上。 他闭目凝神,后背靠在顺滑的木圈上。 “这篇策论背后却是要统一思想,当所有人用同一种方法同一个标准去诊断病情,即使他们的医术不同,年龄不同,但最终会得出相同的结论,并就此来治疗疾病,开出药方,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 他暗道,“古往今来因为臣子政见不合亡国者几多,若在国家危难之际,他们能达成相同的意见…………” 当然,以己度人,杨廷和知晓,有些事情明知道是对的也做不了,有些错事却不能不做。 郭勋,也陷入了相同的境地。 谁也不知道,朱厚熜会突然巡视武举的科场。 自从武则天创建武举开始,就像选拔军事人才的制度,就开始在中国的大地扎根。 大唐自武举创建以来,除了中间有两次暂停之外,整个唐代都不曾停止。 相较于科举,武举多了一项“引式”又叫做“比试”,这道程序是武举的第一道关卡由兵部负责主持,而偏远地区则由卫所主持。 “引试”之后是“解试”,全程由兵部负责,分为策论和武艺比较两部分,最后一道“省试”也由这两部分组成。 宋代的武举有殿试,大明由于种种原因殿试名存实亡,又加上隐隐约约文大于武的势头,武举就更不受重视了。 大明武举,为武学生和非空袭子弟提供出路,而武学中主要的生源是武官的子弟,这些子弟当中的应袭者可从世袭之路入仕,从新晋武官中选拔优秀将才。 朱厚熜原以为高武大明,武举应该异常精彩。 可自从他到达校场,就一言不发。 夏言升任兵部侍郎,自然要参加武举。 他是世袭军籍出身,骨子里对台上的一些酒囊饭袋更加看不起。 看着一众勋贵铁青的脸色,他发出感慨。 “武举之开设,乃选拔盖世之将才也。虽其规定甚详,然武举中逝者皆资质平庸,难以委以重任。” 朱厚熜拂袖而去,离别前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明年武举开殿试,朕希望看到新气象!” 第263章 评卷 郭勋是大明开国勋臣,武定侯郭英的五世孙。 正德年间便镇两广,入掌三千营。 朱厚熜继位,他更是果断认清形势,准确站位,毫不犹豫地支持“大礼论”。 皇帝也对郭勋恩宠万分,甚至安排他监造京城四郊的天地日月四坛。 在勋贵和武将势力衰弱的大明中期,他称得上一枝独秀,这自然离不开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深沉的城府。 按道理在武举这样重大的事情上,以郭勋的性格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可有些事情偏偏明知道是错的,他也不得不做。 问题的根本就在于大明的文武之争。 有明一代,文臣武将谈不上势同水火,但也相差不了多少。 土木堡事变之前,两者尚且谈得上势均力敌,朱元璋杀了开朝功臣,还有靖难功臣顶上,再加上朱元璋和朱棣都是马上天子,武将们虽说不能时时占上风,但到底还能压得过文臣。 可明英宗的一场大败,让还算平衡的朝局彻底崩溃。 武举,已然成了武官们救命的一根稻草,或许是牵住他们官位的一根麻绳。 身为武官集体当中的一分子,享受利益的人之一,郭勋即使再怎么三令五申要保质保量地完成武举,可也逃不过人情世故亲戚往来。 夏言的话,犹如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倒灌而下。 郭勋忍不住挥拳,就想要捶他。 可一看对方那细胳膊细腿。 自己是侯爷,又一大把年纪了。 实在丢人! “砰”——郭勋含怒捶桌,将桌上摆放的一个精巧陶瓷记时仪给震碎到地上。 平日里他无数次骂自己的儿子郭岩不学无术,可还是把孩子送给他的作品珍而重之地摆放在大堂。 往日里他逢人就夸,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这是自己儿子的杰作。 现在他却气得连这东西碎了,“都不在乎”。 武将们连忙退后几步,少数的几位勋贵更是慌张起身。 他们娴熟地往柱子后面躲,不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见郭勋的怒气值还在上升,章方勋,京城副都指挥使,心一狠赶忙抱上了郭勋的大腿。 “大人,武举并非全是庸才呀!” 郭勋怒目而视,“说清楚,敢骗老子你知道是什么后果?”郭勋挥了挥醋钵大小的拳头。 章方勋吞了口唾沫,将甘肃行省发生的一件奇事娓娓道来。 “鞑子侵犯长城,小股人马侵入边境,榆林山区的一个小村落,数十户农民尽数被屠!” 郭勋握拳捶桌,“该死的鞑子,就该把他们杀个干净!” 诸位同僚眼见郭勋的怒气值不降反升,也纷纷瞪向章方勋。 “一位武举童生恰巧路过甘凌镇,目睹屠村惨状之后,便一路尾随鞑子而去,以一当十为百姓报了仇,甚至一人一马赶到榆林城下,手刃鞑子数百人。” “好!这才是我大明的好男儿。”郭勋怒气下降,只剩三两点火星,虽然也十分吓人,但章方勋却清楚郭勋的火气快消完了。 “此人何名?” “俞大酋!” “也正因他为民报仇,错过了今年的武科考试,只能明年再来了。” “武举可以再等,报仇一刻也不能缓,真性情,真豪杰!”郭勋哈哈大笑。 俞大酋,就此进入了帝国上层的眼中。 周围的同僚悄悄对章方勋竖起了大拇指,心中对这位俞大猷更是平添了不少好感。 “拿笔来!” 郭勋泼墨挥毫,书法豪迈。 “此子,大仁!大义!大勇!当通传天下,旌其所为。” 他一时文思泉涌,仿佛自己就站在榆林长城,洋洋洒洒几百字就跃然纸上。 章方勋心中感慨,只要这俞大酋不是烂泥扶不上墙,往后就有天大的造化了。 收起大方纸,郭勋满意地看了看这篇文章。 他冷冷地扫了冒着虚汗的几人,“我去大都督府向蒋都督通传此事,尔等好好想想明年的武举该怎么办!” 远在甘肃的俞大猷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师,甚至不久之后会传入帝国最高掌权者的耳中。 他挥动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下。 “快,再快一些!” 风剐蹭他的脸颊,呼呼地吹动长发飘舞。 俞大猷要赶去少林,去查验一件事情的真相。 他在心中祈祷,“希望不是最坏的结果。” 朱厚熜回到华盖殿,麦福随即呈上了此次殿试阅卷的结果。 “陛下,此次科举才学之人甚众,是我大明兴旺之兆啊。”张璁拱手道。 他身为主考官,亲自查阅过每份试卷,此次科举的质量不说空前绝后,但也能在历代排得上名号。 大明有如此众多的人才可用,张璁是发自内心地欢喜。 “哦”朱厚熜笑了笑,随手先翻阅起了阁老们对于试卷的评语。 “考卷成绩已出,三甲头名,各贡生位次请陛下定夺。”张璁试探性地说道:“前十之中有三份考卷殊为特殊,还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 麦福将三份考卷放在黄花梨木案上呈了上来,三份考卷虽然写的都是标准的台阁体,笔迹纵横间却有不同的气象。 头一份大气磅礴,似有胸藏宇宙之机。 “医国,先定寻疾之法”朱厚熜轻声念道,他一目十行扫视而去,华盖殿中只听得到他翻阅书页的声音。 几乎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除了张楚言,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朱厚熜御笔朱批——状元。 后两份试卷中,他也有了惊喜地发现。 “开海禁,倾侵商品,攫取他国资源为己用。”他若有所思地敲击桌案,看来自己当初写的那几本书起作用了。 这个时代并不缺乏聪明人,缺乏的是为他们指明方向的人。 他转手又翻阅起了徐阶的考卷,徐阶在汪鋐手下办事,汪鋐甚至为他破例多次在奏折中举荐此人。 同时徐阶还是夏言的学生,想到如火如荼的田亩清查,朱厚熜萌生了一个想法。 费宏进言,“科举为天下学子之标榜,须审慎为之,这几份考卷虽然才思敏捷却殊为大胆,臣以为有待商榷。” 他并不是刻意为难三人,只是出于一个掌权者的谨慎,改变是好事,但对于一个庞大到臃肿的国家,过于巨大的改变就是找死。 朱厚熜含笑道。 “诸圣有言,得贤天下治,不用贤则天下亡。为人君该修身立德,以教万民。而朕以为包容天下之厚德,乃为君之首德。” “此三人贤与不贤,不该由人轻易评论,而应该将他们放在实践中去历练评定。” 他朗声道:“自朕登基以来,上承祖宗之志,下安黎民万方,时刻不敢忘兴国富民之重任。然越是大事,越要有大才,越是非常之时,越要非常处事!” “诸位以为如何?” 张璁不假思索地开口,“陛下所言大善,与臣之想法不谋而合。” 杨廷和咳嗽了两声,“是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华盖殿中一阵沉默。 朱厚熜翻动书卷,打破了寂静。 “三年之期将至,大明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更要有力能扛鼎的人才,朕看这三人就不错。” 张楚言——状元。 严世蕃——榜眼。 徐阶——探花。 朱厚熜将手中八尺笺翻转,一一念道。 “陛下圣明。”诸位阁老齐齐拱手。 王阳明也从演道阁被朱厚熜,此时内阁阁臣齐聚,众人面面相觑。 “内阁到齐了,就一并把今科考生的安排都做了。”朱厚熜眼睛亮得出奇。 他想干的事,终于有替他办事的人了。 第264章 为官之道 杨廷和之前兼任吏部尚书对于朝廷的官吏变动自然谙熟于心,他拱手道。 “翰林院正在编撰《武宗实录》还有二十多人的空缺,各地的监察使细细算下来也还需要三十多人,今年空出的县令人选倒是只有十多个位置。” 朱厚熜点点头,“诸卿亲自参与阅卷,对考生们的志向能力也有了初步了解,吏部主持编撰一套考核试卷,将他们安插到合适的位置。只是有几个人朕想亲自安排。” 杨廷和若有所思,眼神悄悄望向了御案上的三张试卷,陛下所说的大抵就是这三人吧。 “张楚言品行高尚才学出众,少年意气锐不可当,朕以为可担当改革之重任,任三宫司宫正,全力统管大明三宫改革一事。” 大明的三宫,学道理,每一宫都类似于近代的大学。 每宫设一宫令,三位副宫令,余下各有司业,教授,辅教若干。 全国三宫归属教育司统管,教育司同天宝司一样接受皇帝和六部双重管辖。 因而教育司的首席长官称为宫正,朝廷从三品大员。 “陛下,锻炼少年培养后来人是好事,可一步登天难免让人生出骄横之气,毁了人才是小,乱了朝廷法纪是大呀。”毛纪严肃地说道。 大明开国以来,新科状元授予三品官衔,这是亘古未有之事! 朱厚熜抬抬手,“诸位爱卿都知晓洪武年间的那一场大变,自此侠以武乱禁成了一句虚言,偌大的江湖只剩得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可若是局势一改,谁也不知道哪个山野疙瘩里会冒出一个绝世强者。” 他声音渐强,“无论何时朝廷都要占据主动,此非常之时,必须行非常之事,依朕看张楚言再恰当不过。” 王阳明颔首,赞同地说道:“三宫培养为大明筑牢基业的人才,从奠基之初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况且朝廷能让金科状元登上三品大位,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朝廷求贤若渴?” 张璁赶忙点头,他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但更清楚未来局势莫测,现在退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为了大局,他都必须替张楚言争一争。 “三元及第是一桩美谈,彰显陛下圣德,国家昌盛,大材而大用之更是天下人心所向,陛下圣明啊。” 朱厚熜起身,腰间玉环碰撞发出叮咚的声响。 “人生在世,轻尘栖弱草,何时风雨,难料啊。”他负袖立于殿中,“朕不知将来会如何,但明白蝼蚁尚有贪生之念,为搏一线生机又何惧一死?” 他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发钧旨吧!”他笑了笑,“朕的第一道钧旨,就是任命张楚言主管三宫。” “陛下!”几位阁臣发出忧虑的声音,实在是钧旨事关重大,他们不能不再三小心。 大明永乐之后,皇帝的旨意称之为“中旨”,这虽然未形成一种明确的制度规定,但更多地体现了政治观念与现实诉求。 中旨,不经过内阁,不需要进行票拟和内阁草拟,直接由内廷批发,且不经过六科驳正,直接交付相关部门施行。 它是皇帝个人意志的表达,也是皇权的具象化体现之一。 但对于明代的士大夫而言,中旨在更多数的场景下,被视为内阁权力伸张与否的关键。 皇帝利用中旨,能够越过制度提拔官员,处理事务,严重扰乱朝廷的运行机制,某种程度上损害了官员共同体的利益。 有明一朝,私下里有个规矩,如果某个官员接受了皇帝的中旨,那就等于他自绝于官场受人鄙视,寸步难行。 王琼,虽然是中旨入阁,但老人家可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钓旨是朱厚熜的首创,或者说是内阁定制的妥协产物。 内阁形成制度无疑限制了皇权,文官们翘首以盼数百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达成这个目的。 朱厚熜推波助澜,顺势提出了钧旨。 钧旨不轻发,但只要盖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红印,内阁及以下所有官员都必须无条件执行。 违者,以谋逆罪处之。 官员及其九族,处斩! 当然官员们绝对不允许,有如此恐怖的利剑悬于头顶,但形势比人强。 朱厚熜后来作出规定,一位皇帝一生最多发出三道钧旨,才让官员们偃旗息鼓。 张璁神色坚定,看了一眼王阳明和杨一清,两者也都悄悄回以眼神。 “陛下,钧旨不可发,臣以为提拔张楚言一事,就由内阁草拟诏书,万万不能动用这等利器。” 他转过身看向杨廷和几人似笑非笑,仿佛在质问,发钧旨和内阁草诏影响孰重孰轻尔等好生思量! 杨廷和咳了一声,“臣也以为让内阁起诏最为妥当。” “是啊,这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事,还是尽快办好吧。”王琼打了个哈哈。 朱厚熜故作为难,“可内阁该如何向百官解释,损害了诸位的名声,这实在让朕心中不安。” 张璁攀蛇上棍,义正辞严地说道。 “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使命,区区流言,何惧之有?” “好!”朱厚熜笑道:“那此事就此定下,仰赖诸位辛劳了。” 一众阁臣连称不敢。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最大的难题处理好了,接下来的小问题也就顺水推舟。 他提出,让徐阶到兵部担任郎中,协助夏言主持皇庄清查。 严世蕃到户部担任郎中,主持市舶司改制。 ………… 方云,调任通政使司司业,负责推行语韵。 他一口气连点了八人,内阁诸位大佬却是面色不变。 从三品的官位都答应下来了,五品官位的安排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是他们有些好奇,前三位才学出众皇帝重视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后面这五位虽然论点新奇,但在一众考生当中也只能称得上资质平平。 陛下,是以什么标准将他们选出来的? “诸事已定,今夜就将皇榜贴出去,三甲游街来一个热闹。”他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朕的北京也不比长安逊色。” “哈哈哈。”几人抚须而笑,“是极,少年人就该有些朝气。”王阳明抖了两下袖子,大红官袍熠熠生辉。 朱厚熜一甩袍袖,“诸卿,那就琼瑶宴再见。” “臣等恭送陛下。” 朱厚熜刚一离开,杨一清就苦笑着对张璁说。 “张老弟,你可害苦了我们呀。”他轻轻拍了两下圈木倚扶手,“内阁让今科状元担任从三品的官职,消息传出去百官还不得撕了我们?” 杨廷和倒是彻底看开了,笑呵呵地说道。 “最差不过告老还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也挺好嘛。” 费宏神情严肃,“开了这道口子,后续的事可就不好办了。”他目光灼灼看向张璁,一定要他拿出个说法。 张璁理了理正梁冠,神情严肃地说道。 “此事是危机,但同样也是机遇,内阁创制必须要以一次大动作向百官展示权威!” 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这件事掰开来一点一点分析。 听得毛纪等人甚至怀疑人生,咱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怎么说着说着就从背黑锅,变成立威了。 杨廷和面皮抽动,看向久不言语的王阳明,后者回以淡然一笑。 张璁喝了两盏茶,口腔内的干涩稍微得到缓解。 王琼垂袖长叹,“内阁能立威不假,可是张老弟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张璁神情郑重,“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虽万死不能报之,我又何须这浮名。” 他身子坐正,让后背与汗水粘腻在一起的衣服稍微松开一些。 “为官之道,上善若水。” 他自顾自地解释,像是独白,又仿佛在自嘲“你高我便退去,绝不淹没你的优点;你低,我便涌来,绝不暴露你的缺点;你动,我便随行,绝不撇下你的孤独;你静我便常守,绝不打扰你的安宁。” 众人一时默言,良久之后费宏心中长叹。 “张璁是陛下的臣,而我是大明的臣。” 上善若水虽好,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焉知陆地会怀恩于溪水,而不是迁怒于溪流。 “张璁,你的路,难走啊。”杨廷和心中感慨。 第265章 念起,万里击敌。 少室山外三千里,一座古朴庞大的庙宇。 庙宇后山重重的舍利塔林中,跛脚的高盛言叮嘱着下方行动的“武僧”。 “从石塔右下方挖,不要损坏塔外边的根基,将棺椁埋进去之后,再用血水覆土,最后铺上黄土。” 一个武僧小心用铁链将棺材放进石塔下方的地盒,抹了一把虚汗,“高大人,用铁棺材下葬,咱们可是闻所未闻啊。” 高盛言冷哼一声,敷衍穿着的僧袍往下落了落。 “不该问的别问,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武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心虚地将头扭下去,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脑袋大的空心棺材重的要把他拽下去。 铁链在他手上勒出深痕,有几人甚至不小心被划破了伤口。 高盛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上的血痕,他呢喃道:“这批精干的食物,命虫应该会满意。” 他想了想,指着堆砌在一起的铁棺材。 “也该让你们知道些东西,否则犯了忌讳比死还难受。” 高盛言冷声道:“铁棺下葬,如同铁锅焖人。” 武僧们一听,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只是身后传来高盛言的冷笑,又想到教中恐怖的刑罚,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放棺材。 “老话说人有三魂七魄,可葬在铁棺中,魂魄就无法脱身。铁棺外附上一层血土,血色炎炎如火荼荼,那就变成了滚烫的油锅。” 他笑了笑,“古时寻仇,欲要报仇就将自己自杀葬于铁棺中,极阴地下葬,三月之后即成凶鬼。” 他指了指四周林立的塔林,“高僧留下的舍利有超度净化的效果,可铁棺就是一座牢笼,婴儿藏入铁棺连舍利子都没有丝毫办法,反而会养成恐怖的邪祟。” 有武僧壮着胆子问,“什么样的邪祟?” 高盛言呵呵一笑,“以后你们会见到的。” 他半眯着眼睛朝武僧身后看去,在他们肩膀后方是一双葱白的手掌,玉手上面还画着猩红的指甲。 “大人,和尚们都已经被迷倒废掉武功,我们已经找到了藏在大雄宝殿中的白玉座。” “好!” 高盛言虽然跛脚,但行动却快得出奇。 如今他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打扮,手中还攥着一串紫檀佛珠。 大雄宝殿中,释迦牟尼的金身被劈开两半,佛手下方万字处是一方白玉台。 高盛言喜不自禁,“这就是天外神物——白玉台,当年朱元璋踏入秘境得到的宝物,也正是凭借这一方宝物他消灭了旧天,建立新天。” 看着黯淡无光的白玉台,高盛言压制住了心中的贪婪,“这只是刘伯温仿造的法器,虽然也是斩龙大阵的一处基点,可早已没有了过去的神异。” 他拿出一面铜镜,铜镜背面锈迹斑斑,正面却光洁如新。 这是他师门的宝物,仿照秦王照骨镜所得的照影镜。 他气沉丹田,身前一道虫影一闪而没,心中暗自思忖道。 “时间有些仓促,靠毁坏斩龙大阵的节点去污浊大明气运的计划尚且存在缺陷,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起身双手合十,铜镜悬于上空,镜中放出一道光芒直直照向白玉台。 奇怪的是铜镜分明是实体,放出的光芒却隐约是一幅巨人开山的图景。 光芒照在白玉台上,巨人的手开始动了。 高盛言眼神示意,随即有人打开大雄宝殿的穹顶,日光顺着铜镜照到了白玉台上。 高盛言又小心翼翼掏出一个青铜葫芦,一缕黑气飘飘悠悠顺着日光进入到了白玉台中。 他脸上忌惮之色一闪而过,“上古眚气果然厉害,竟然能越过王朝龙脉的封锁,悄无声息地融入王朝气运中,不愧是紊乱了数个朝代的诡异。” 过了片刻,白玉台逐渐染上血色,可中央的区域却始终无法被血色浸透。 高盛言等得有些不耐烦,强行摧动照影镜,可谁料被大阵反弹,铜镜落地,自己也吐出一口老血。 他一转身脸被照在铜镜上,慈眉善目的面容却让高盛言陷入疯狂。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低眉的老者。 “十天干临死绝之地,遇孤寡僧道之命。身旺无财,有出家之心。痴儿,随我去吧。” 高盛言双手挥舞,目眦尽裂,“不,我怎么可能会没有权贵之命!我是天德贵人,我一定能长生!哈哈哈。” 他神色渐冷,扯下身上的袈裟,“命虫现世,去你妈的狗屁天命!” 他忍着剧痛让一只只毒蝎咬着胳膊上的血肉,然后面无表情将蝎子捣碎撒到白玉台上。 “咔嚓……咔嚓。” 白玉台,从中央开始逐渐裂开,也彻底变成了一片血色。 乾清宫,朱厚熜正在盘坐凝神,一边观摩天地大道,一边借助人间欲火炼制奉天殿上空的六欲丹。 人间烟火既能暖人心肺,也能杀人于无形,六欲丹是他的一个后手,若无法强力毁灭炎天,那就只能借助人心欲望一点点将其磨灭。 六色光华汇入奉天殿上空的丹炉,一颗七彩丹药在虚火中沉浮。 朱厚熜反手掐出一个丹诀,正要升腾炉火之时,忽然心有所感——大明气运有损! 他没有任何犹豫,念起心剑出。 暗暗夜色上空,无人可见的浩瀚气运海,气运如潮波涛汹涌,一缕眚气如同海蛇一般在大明气运海中潜藏,不时吞吐“毒液”。 “咚” 金声玉振之音。 一缕快到不可思议的剑芒出现在气运海中,汹涌波涛也仿佛平了下来。 剑出,斩蛇。 半残佛像下的高盛言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谁,是谁!” 下一刻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目光狠毒望向南方。 “杨青山你这老匹夫,我与你不共戴天!” 当今大明朝廷在气运风水一道上有如此造诣的,除了钦天监监正杨青山,高盛言想不到第二个人。 朱厚熜神思外放,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气运海中的每一处角落,甚至连一滴海水也不放过。 若不是冥冥之中天人交感,发现了这一缕眚气,等到它熟悉环境和气运海融为一体时,连朱厚熜都拿它没办法了。 邪祟已除,首恶亦必诛。 他心念翻转,天地同音发动,一缕气息被他屈指从气运海中捉出。 “叱。” 一面光镜浮于身前,朱厚熜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口吐鲜血不止,四周佛像威严,僧人环绕。 “是和尚们干的好事?”朱厚熜想想又摇头,大和尚们虽然有些野心但也不至于大到对王朝气运下手。 他目光一厉,挥袖拂过光镜。 老和尚的身影也是一变再变,朱厚熜咦了一声,“高盛言!” 当初他放高盛言离京,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鱼真的上钩了。 他轻笑一声,气运随之变化。 万里之外,高盛言谨慎地将白玉台的碎片放入铁棺中,又在棺材外面贴上了三道青铜封条,才转而离开大雄宝殿。 可当他左脚跨出殿门。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在他脑海中浮现,会死,他会死。 刹那间,他做了两件事。 一是扯下脖子前挂着的莲花坠,二是令藏在武僧们气运中的命虫全部炸开。 须臾间,秋风止息,落叶入静。 高盛言双目圆睁,瞬间一只大袖飘飘的巨手,以万钧之势从天空压下。 随后,一指点出。 高盛言即将被碾死,一朵莲花却在他身前悄然绽放。 “白莲教。”朱厚熜抬首望向苍穹,“是那位神秘的教主吗?” 莲花虽然强大,但也只是挡住了一息,那根手指依旧坚定不移地朝着高盛言碾去。 第266章 气运如海天倒悬 高盛言心中呐喊,“我不能死,我还没有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我还没有长生,我不能死!” 他眼中透着疯狂的血红,浑身上下变得通红,皮肤最外层的细胞组织诡异地开始鼓胀仿佛一只正在蜕皮的蠕虫。 潜伏在武僧身上的命卵炸裂,为他提供了浑厚的力量和一股神秘的气息。 “轰!”的一声巨响。 高盛言浑身炸开,血肉组织向四处飞溅,低垂着的佛手挂着一件脏器。 朱厚熜目光微凝,此人虽然穷凶极恶倒还有些胆气和急智。 他看得明白,不是自己打碎了高盛言的身体,而是高盛言为搏一线生机自行了断施展了类似天魔解体的功法。 “轰隆隆” 乾清宫上方乌云汇聚,浓密的云层间似乎有巨兽怒吼。 一股强大的威压,朝朱厚熜袭来。 朱厚熜失笑摇头,他凭借方才一击的最后一丝威力为贴着青铜封条的铁棺加上了一道封印,便神思归体一如凡人。 宛如废墟的古庙,巨手的残余气息逐渐消散。 半个时辰后,一只白皙的小手从后山塔林中拨开血泥。 高盛言心中大恨,究竟是谁逼着他动用了藏着的后手,这可是他为了对付白莲教主而隐藏的杀招,如今却近乎半废。 半个成人高的孩童气愤不已,可在他疯狂的愤怒下,却还隐藏着深深的恐惧。 “必须再找个傀儡,不能让本体就这样暴露,对,两里外有一个小镇。”他面色一改,又胡乱地将头发打散抹上一些泥巴,哭喊着就朝西方而去。 朱厚熜望着那渐渐消散的乌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抬袖指天,“下一次,就该是我上天示威了。” 尽管即将破境,可朱厚熜现在依旧没有直面炎天的力量。 天的威能超乎想象,虽然祂的大部分力量都被昊天牵扯,可即使只是丝丝缕缕的威压,也能将武者如碾蚂蚁一般的碾死。 在祂眼中,朱厚熜或许是一只聒噪的蝉。 朱厚熜心中的紧迫感更甚,利剑悬于头顶的滋味不好受,而且他发现炎天堕化的速度变快了。 与他开启“传国玉玺”时相比,炎天的威压变得更强还隐隐带着一丝自我意识的味道。 天,原本应该是集体意识的汇聚,无所有,故无私,无所主,故大德于天地。 可现在,祂却开始有了朦胧的喜恶,这实在不能不让人忧心。 他心思一定,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提升实力,即使大难来临,也能一力破万法。 他轻敲玉磬,心湖中剑光浮沉。 北京城热闹喧腾,状元骑马游街,百姓翘首以盼。 张楚言一张小脸上满是寒霜,虽说他身上穿着定制的状元装,可是他那娇小的身躯,却是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 有娇羞的少女轻轻挥动竹扇,“好可爱的小郎君,抢过来做弟弟就好了。” 张楚言耳力甚佳,一时间两耳下方出现了几抹羞红。 与之相比严世蕃一表人才,可惜也是冷着一张脸。 他胯下的坐骑落后张楚言一步,严世蕃则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在张楚言身上。 “屈居在小个子之下,让一个孩童占了状元,实在是可气!” 徐阶倒是真正享受游街的快乐,骑着枣红大马不时向两边的百姓商户招手。 张三丰也混在其中,一边吃着猪蹄,一边嘿嘿直笑。 “又是一年状元来,上一次见状元还是一百年前。”卖布老虎的摊主笑道:“老道长说笑了,我看您老最多六十岁,怎么可能见过百年前的状元?”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笑,“对呀,老道长年不过八十,净跟我们吹牛。”小姑娘扯了个花脸,“骗人的嘴,真是老不羞!” 张三丰哈哈大笑,不气也不恼,悠哉悠哉就到了一处酒馆。 酒馆临街的阁楼,铁冠道人远远地就对张三丰招手。 “道兄,你方才看到了吗,在如今能千里击敌,这可是成就了小天地才能办到的事。” 张三丰目光投来,轻笑道:“不止啊,执掌气运化为己用,这可是辟道都不一定能有的威能!” 他眼神开合间闪过一丝敬畏,“古往今来三千道,独气运称尊!咱们这位陛下可不简单。” 铁冠道人跟着点头,“自诸圣开道以来,成就小天地者虽少,但也不下数千人,辟道者数百,半步极境数十。” “但想要达到极境,谈何容易!” 他摇了摇头,叹息中透着浓浓的渴望和不甘, 铁冠道人虽然练就了小天地,只差半步就能辟道。 可这一小步,却是他终其一生都难以越过。 张三丰啃了一嘴猪蹄,“战国修行盛世,天才如百圣成就极境者不过五人,我们又有什么可值得懊悔的?” 他将手中的猪骨扔到一旁,抓起一条肥美的烤鱼,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然后用那略显油腻的指尖划过紫禁城。 “当年修建紫禁城,老道士我也使了一把力,让我看看咱们这位陛下究竟藏了些什么?” 他说完指尖划过之处,豁然开出一道亮光,好似利剑划过带着他的神识穿透重重阻隔,直接落到了紫禁城上空。 刹那间,他的神识就扫过了紫禁城。 演道阁王阳明正在起草诏书,忽然心有所感,正要将手中的朱笔抛出。 一声悠扬的钟磬,却先他一步在紫禁城响起。 他笑了笑,收起朱笔。 “王首辅,安排的人选有什么问题吗?”张璁看着刚刚王阳明的异状,诧异地问道。 “我突然想起了某个老混子,一时间心中发笑。” 杨一清抬手好奇地问道,“哪个老混子能入首辅的眼?” 王阳明摇摇头,嘴角微微扬起。 “我少年时,曾经遍访名山古庙,偶遇的一个老头,说是有大道理传我。让我砍了六天柴,烧了三锅水,杀了一只野猪。又指挥我剥皮拆肉,到街上卖钱换酒。” “这是什么道理?” 王阳明打了个哈哈,说道:“他说,‘有饭、有酒’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真理。 “这老家伙,还不是指使人给他做事?”张璁呵斥一声,又问道:“那王八蛋叫什么名字?” 王阳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低声说道:“好像是姓张。” 杨一清拍案大笑,“张璁,都是姓张的,你可是骂到自己本家头上了。” 张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姓张的,也不全是好东西……” 张三丰神识所感。 先是惊雷一般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浩浩荡荡,无处不在。 紧接着,浩瀚如海的气运震荡起来。 他挥出左拳,看似缓慢无比,实则迅疾如电。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被拉到了一片汪洋中。 此时此刻,张三丰只感觉自己脚下之地在不断地下坠之中。 恍惚间张三丰发现了,并不是他被拉下去,是翻滚的气运海水犹如铜墙一般不断抬高。 越过巍巍山岳,涨到如天的高度,而且气势不减,似乎要把整片天地都给笼罩。 “三国时赤壁之战,周瑜挟小天地之威借助汉室苍龙枪,御动长江之水翻入天穹,随即罩住曹操大军,若不是曹操手持太阿剑斩破天穹,或许历史就该改写了。”张三丰感慨道。 “气运如海天倒悬,就是当年的周瑜在此,一身的本领也只能发挥十之五六。” 张三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小陛下已是辟道中人。 “哪位真人来此?不请自来可是恶客!”朱厚熜目光微闪,倏然起身道。 “老道见猎心喜,未曾拜见陛下,失礼,失礼。”张三丰哈哈大笑,随即身形如同鲲鹏展翅一般跃遁,他自虚空之中跃出。 又挥出一拳,海水依旧汹涌,可拳影却无视海水穿墙而过。 随后他又飞快地一个旋身,一步跨出了气运汪洋。 他转身看了一眼波涛浩荡的气运海,如此年纪就能有惊天手段,实在了得。 摇摇头,张三丰嘿然一笑,可惜少年意气输了老成,到底陛下没和他人生死搏杀过。 他抬脚就要回去,一道光剑悬于他额头上方。 “张道长,就这么走了吗?” 朱厚熜衣袖震荡,轰开袭来的拳影,“动静之道,来的是张三丰!”他在心中无比肯定地想道。 随即朱厚熜心随意转,利剑浮空。 头顶利刃,张三丰心中警铃大响,可手中的拳头却不自觉地舒展。 若不是老道我气灵三分,还真要和这小子的心剑比划比划。 锋锐的剑气仿佛能撕裂空间,剑光吞吐明灭不定。 张三丰嘿嘿一笑,“陛下,老道自知有错,留下见面礼,咱下次再见。” 说完,他双手挥拳,浑然如太极,四周仿佛静止一般。 朱厚熜伸手接住一个飞来的“物体”,再一回神老道士已不见踪影。 阁楼中,铁冠道人掐着法诀,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战斗。 片刻之后,他将筷子放下,目光悠长道:“朱元璋抽断了后世子孙的武脉,连朱棣都只得另辟蹊径修行战法,这小陛下又是怎么打通天人之路的?” 一声大笑,张三丰光着脚哼着歌走了回来。 “道兄,可是吃了大亏?” 张三丰摇摇头,“小辈嘛,总是要让着些。” 铁冠道人笑着问道,“什么小辈,连朱棣都不给的白面真武像也送了。” 张三丰怒而拍桌,“老道不要面子吗?说是见面礼,就是见面礼!” 铁冠道人看着张三丰一脸肉疼之相,哈哈大笑。 第267章 白面真武 铁冠道人随即神情严肃道:“小陛下的造天计划,你看有几成胜算?” 张三丰笑了笑,“没有见他之前我估摸着有五成,这还是把朱元璋和朱棣一大一小两个混蛋的遗留算了进去。” “现在嘛。”他眼中精光一闪,斩钉截铁道:“七成半!” “多出的一半哪来的?”铁观道人追问道,他猜到多出的两成极有可能是张三丰认定朱厚熜已达辟道之境,再加上镇守两界山那一位,一位辟道一成胜算。 张三丰喝了碗黄酒,“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铁冠道人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怎么还惦记上我了?元末那场大战,你还害我不够吗?我可是足足在鄱阳湖下埋了三年半。” “不要急,上一次是我分不出手,这次可是到了决战的时刻。”张三丰精神抖擞地说道,“天下道门尽数汇聚京师,龙虎山和终南山的小家伙们看来也押注在当今陛下身上,加上墙头草的大和尚们,又可以多半成胜算。” 铁冠道人喃喃自语,“八成,够了,足够了!” 他兴致勃勃的对张三丰说道:“道兄,你有何高见,在下自当鼎力相助。” 张三丰擦了擦嘴上的油渍,“莫急,先在京城逛吃几天再说。” 乾清宫内,朱厚熜呆呆的看着玉案上凭空出现的一尊雕像,饶是以他的定力,此时也是说不出话来。 送人见面礼,有送神像的吗? 他端详着眼前的神像,脚踩神龟,手持宝剑,长发披散面容威严。 “真武大帝”!等等,雕像没有胡须! 在永乐之后,民间塑造真武大帝像,多参考朱棣的形象,白面真武那是在永乐之前。 他想了想,发动金科玉律,将神像拉入安全的小天地,才用神思观察神像。 片刻之后,他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白面真武像,帝尊以白面示人,阴阳混元,绝杀邪魅” 这是一尊“战像”类似于神话中的法宝,不过这种武器是祖商专属。 朱厚熜在何尊中看到过,那如魔似神的战像。 盘庚迁都时,那八尊与普通人无异的战神雕像,举手之间,便将偌大一座“帝都”托起,送往殷。 很显然,这尊白脸真武神像,并不是商朝或者永乐年间所铸。 他想了想,眼前这尊堪比小天地的神像,应该打造于洪武年间,而且极有可能是朱元璋亲手凿的。 朱厚熜敏锐地观察到了神像长发处刀削斧劈的痕迹,再结合各种细节。 他断言这尊神像是由一块巨大的黄铜整体雕塑而成,而且雕工与供奉在太庙中朱元璋手凿的祖宗牌位痕迹丝毫不差。 “张真人,你给我这尊白脸真武神像做什么,莫非是要给我护法不成?”朱厚熜在心里默默的想道。 思索许久,朱厚熜没有得到答案,便唤来一直侍奉在殿外的麦福。 “麦大伴,派人把这尊神像供奉在紫禁城尾端的玄天殿。” 麦福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乾清宫中的神像,他瞳孔微缩但并没有多问什么,随即转身到殿外叫了几个化劲修为的小黄门,齐手将神像抬了出去。 白面真武像,落座玄天殿。 麦福叩拜完正要起身,却只觉得神清气爽,一身的疲劳尽数消散。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尊威风凛凛的真武神像,连忙又是一拜。 “陛下果然是修成了神仙,莫非这是请来的神仙朋友?” 麦福神情恍惚,脚步飞快离开了玄天殿。 在殿外扫落叶的小黄门,私下闲聊。 “陛下修仙魔怔,莫非黄公公也跟着修糊涂了。”一个微胖的小黄门道。 “前几日出宫省亲,民间都在盛传陛下的功德,说发行天宝活人无数,只是对陛下大兴土木修建宫观颇有微词。” 负责添油的小黄门跟着插了句嘴,“何止是微词?我家在天津卫,那里的百姓都快传疯了,说咱们陛下是下一位道君皇帝!” 身材偏瘦的小黄门将树叶扫进竹篓,“陛下修不修仙是他老人家乐意,百姓跟着嚼什么舌!”他一脸气愤地说:“咱们这位陛下多好,我不知道以前的皇帝如何,但能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的只有这一位,若世上真的有仙佛,我千求万求也要求他让陛下成仙。” “巡视的司耀来了,快住嘴!” 穿着护疏服,推着改制水车的司耀远远走开,身材微胖的小黄门将耳朵贴到地上,感觉没有震动之后,才赶忙招呼几人。 刚进宫的一个小黄门不解地问道,“老哥,这些不是宫中的救火队吗,你们怎么如此害怕他们?” 放下手中的油壶,小黄门斜睨了他一眼,“练过童子功吗?” “练过。”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宫墙,“就你现在的本事,不吃不喝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赶得上那群人中武功最差的。” “你说这样的能人,只是安排来救火的?”说完他便提起油壶,一出殿门上半身就微微往下弯了几分。 刚进宫的小黄门似懂非懂,但也明白了穿着黑色制服的不好惹。 麦福回宫复命,朱厚熜也感受到了紫禁城大阵的变化,浑厚如天柱的大阵多了些灵动的气息。 朱厚熜若有所思,或许紫禁城的大阵原本就留有白面真武像的位置。 他起身吩咐麦福道:“向田锋传达朕的旨意,今科考生任官的决议提前一期刊载到《邸报》上。” “是。” 新科状元被委任为三品大员的消息传出,一时间朝野哗然。 民间对于连中三元的文曲星爷倒是好感大增,这不仅是因为百姓对于知识纯粹地敬仰,更是因为张楚言带来了许多改变他们生活的发明创造。 在朱厚熜搭建的大框架下,大明这个古老的帝国,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三宫的建立,以张楚言为首,但离不开和他一样的改革者们。 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是湛若水,年近六旬,主持京师学宫的工作。最具有闯劲的是唐伯虎,他被委任为南京的学宫宫正。 唐伯虎少年得志,但因为科举舞弊案不能踏入仕途,自此寄情书画借酒消愁。 可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他自始至终都怀揣着兼济天下的理想。 朱厚熜给了一个机会,让他认清了自己,也明白他该在如今的大明该做些什么。 他力排众议将南京三宫建在金陵江畔,并近乎离经叛道将法家道家等诸子学说引入学生的课程,并且严格规定武考内容。 “连我一巴掌都接不下,有什么脸面说是唐伯虎的学生?”他的原话是如此地嚣张,自然也引起了保守派的疯狂反扑。 他们不敢反驳建造三宫的大事,却能在三宫的营造上使些手段。 不提供木材,拦截运送建材的船只,甚至阻拦学子报名。 唐伯虎凭借强硬的手腕,一个晚上挨家挨户地去谈,最后大家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南京三宫也是除京师之外最先建成的。 他规范了学子的课程,并且明确地提出一套量化标准,在随后轰轰烈烈的三宫建造中起了巨大作用。 身为三宫宏观上的调度者,张楚言忙碌异常。 他不仅要负责实际上的繁重政务,还要想方设法从根子上创建学理并行的思想。 天衍二年十月,他上报内阁,创建《格物》和《天理》《礼法》三大文刊。 朱厚熜欣然提笔,写上刊名,并亲自写了三篇首刊。 作为主刊人,张楚言当仁不让,一出手就是六十篇文章。 诸如《从打狗棒法谈力学学习》《炼丹中的化学原理》《力学——从零开始教你飞檐走壁》《数学模型分析鄱阳湖之战》 ………… 颇具大明本土特色和科学知识的文章,让远道而来的波尔兰都啧啧称奇。 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宣扬,“张先生到英国,真理报的编辑都会为他行礼!” 张楚言不光在理工方面造诣惊人,同时作为心学大师王阳明的弟子,他对于儒学的现状也颇为不满。 虽然在儒家的圈子里,他只是个新人,但是充满着好奇心的张楚言乐意去寻找其他的可能性。 “一切发端于人的学说,最终的指向在人。”他慷慨陈词道。 他站立在不可思议巨人之上的见识,给予了固执己见的老人们深深的震撼,并且他的影响力还在不断地扩大。 第268章 大势如潮天下动 张楚言,朱厚熜钦定大明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逐渐成为“学界”事实上的领袖。 新生事物的出现必然会引起旧势力的反弹甚至是打击。 更何况三宫在为某些旧势力掘坟,挑动了他们的神经。 在官场,在儒生圈子里,越来越多的名儒宿老,开始站出来大声疾呼。 他们反驳这场改变违背圣人之道,是国出妖孽的恶兆。 奔走疾呼的人中,有些人是真心为了大明,为了祖宗江山,他们不希望看到如此离经叛道的现象。 但当改革成为大势所趋的时候,坚持就成了反对的代名词,就是改革过程的障碍。 除了站在明面上的张楚言,张璁显然是暗中的改革者,他同样是雷厉风行的前驱。 他是内阁次辅,同时兼任礼部尚书,是三宫司最直接的领导者。 张璁在改革中选择放权,并且听从张楚言的建议,让各地三宫有了很大的自主权。 他参与了三宫建立,并且提出了许多关键举措。 十月,张楚言担任宫正不过一个月,他就入宫进言。 他单刀直入:“没有血腥的改革,站不住脚!” 朱厚熜颜色不变,一旁的张璁倒是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养子还有这么大的杀性。 而且他担忧张楚言会为这场变革的胜利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各地锦衣卫可暂时由卿调度。”朱厚熜给出了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张楚言开始了史称血色十一月的反击。 各种或明或暗阻挠三宫建造的地方豪商,知名仕人,通通被锦衣卫捉入诏狱。 那一月,锦衣卫修建的牢房都不够用,城外的直道上排满的都是流放的罪人。 不出意外,朝廷内外掀起了声势浩荡的反对浪潮,并且目标直指张楚言。 朱厚熜对于反对的声音充耳不闻,甚至加大了支持的力度。 民间也开始逐渐流传起朱厚熜是暴君的言论。 邵元节的道宫建造同样如火如荼,他是正四品的副宫正,更是正三品的大明护国法师。 宫观的建造各地道脉踊跃参加,出人出力,可对于自家典籍他们只愿意寻龙探爪露出丝丝踪迹。 在“捐书令”下发一个月后,邵元节带着一柄尚方斩马剑,孤身从京城动身。 在此之前,少元节这个龙虎山普普通通的老道士无人知晓。 在此之后,他的名字在江湖声威赫赫。 一柄拂尘一把剑,邵云节借着一身龙虎真罡硬是杀到各门各派无一人不奉令,江湖盛传他有张三丰真武荡魔之姿。 “师兄,那臭道士都快要杀上我们山门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参禅念经吗?”容忍大和尚手持禅杖,怒目圆睁地说道。 广明方丈对着大佛,双手合十,口诵“阿弥陀佛”。 “你且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再看他,少林不该出风头。” 他捻着佛珠,说道:“把藏经阁所有经文抄录一份,交给惠明师兄,带回京中。” “唉!”容忍大和尚重重将禅杖砸下,但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盘坐念禅。 “方丈,那持剑的少年侠客已经破了十八铜人阵!”原明监寺赶忙汇报。 “让侠士到大雄宝殿前等我,两个时辰之后送他下山。”广明和尚长眉舒展,又念了一声佛号。 “让汇通师弟带一部分弟子加入大明的道宫,待他们走后。”他眼中精光爆射,“少林,封山!” 少室山下,邵元节长身而立,他望着雄山默然不语,褴褛的道袍在风中扬起。 “师叔,大和尚们要送经书到京城,并且派人加入道宫。”小天师一脸难受。 怎么临了临了,这群大和尚横插一手,摘人桃子! 邵元节一挥衣袖,“且由他们去,陛下曾言,道宫乃求道之地,僧俗百姓皆可入。” 他上山越过少林,祭拜了中岳庙,随即下山而去。 少室山下十字路口。 忽然狂风起,草木波浪如蛇形一般倒伏,一白衣侠客持枪跨马而来。 马色枣红,肩高八尺,是北元特产的宝马。 剑长三尺,虽入鞘仍寒光烈烈,恰如北极寒冰冷入骨髓。 俞大酋翻身下马,“道长安好。” “少年何去?”邵元杰笑问道。 俞大猷抱拳行礼,神色坚毅,“除邪!” 邵元节面色一肃,挥手就让小天师送出了三瓶龙虎丹。 “少年志存高远,老道我送你几瓶丹药,聊表寸心。” 俞大酋干脆地接过瓷瓶,感激地说道。 “多谢老道长,江湖路远,我们来日再见。” 小天师看得傻眼,送的是自己炼的丹药,收的是师叔的人情。 而且怎么看这不过先天境界的小子,也不值得三瓶龙虎丹啊。 他正思索之际,邵元节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不用看了,人家都走远了。” 小天师好奇地问道,“师叔,你是看好这个年轻人吗?” 邵元节扶着胡须,“投资要趁早,不然发不了,我看这个年轻人有万军领将之才。” “走吧,咱们下一站还要去盐帮。” 望着远去的冲天气运,邵元节眯眯眼,喃喃自语道:“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刺眼的气运了。” 小张天师仍在思索俞大酋有何过人之处,就被邵元节挥了一鞭马屁股。 “走喽,咱们该走喽,哈哈哈!” 郭勋早就憋着一肚子气,在三宫建造中,更是恨不能挥着马鞭催促着武夫们。 学宫中特意设立讲武堂,让一众久战沙场的将领闻之色变。 最少三千字起步的策论,更是让一群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差点跑到乾清宫哭诉。 朱厚熜也被三天两头到乾清宫诉说委屈的郭勋搞得头疼。 再加之一众文臣,日日不断反对张楚言。 他索性大手一挥,决定让众臣到学宫旁听一堂课,顺便见证一下改革的成果。 张楚言深知想要树木茂盛,必须根系发达的道理。 三宫最重要的一环教学,他无比重视,除了亲自制定课程,书写教材,还每月上台讲演。 朱厚熜下达了旨意,刚好他本月特意为学生们准备了一堂实操课,一番改动之后就成为公开课。 天衍三年元月,惠风和畅,天气晴朗。 浩浩荡荡地队伍,涌入了京城学宫。 这里从来不禁止外人参观,但碍于脸面和其他难以言说的原因,百官中有许多人未曾到过这里。 他们面容严肃地跟在队伍中,可眼睛却不自觉地向四处瞟。 三宫由京城国子监扩建,依次排序为学宫,道宫,理宫。 过了集贤门,就看到一道万仞宫墙。 “万仞宫墙”是文庙的特有建筑,万仞宫墙即称颂孔子学识渊博精深。 学宫成对称设计,中轴线上是汉白玉石依次设置了冸池,棂星门,大成门,与一般文庙不同,大成门之后不是大成殿而是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人的讲学阁——千圣阁。 万仞宫墙之后,有人工开凿的水渠环绕三宫而过,木质建筑雕梁画栋,檐崖高耸。 与其他宫观不同,三宫外的大广场,一根根石柱耸立,上面雕刻着新礼与新法的内容。 “正衣冠,华夏礼仪之始。” “正语韵,天下一统之基。” 三宫建筑一直向后面的山峰绵延,突破了原有庭院的格局,占地广阔,看起来恢宏高大。 汉白玉和鹅卵石的小道交错,学子们手持书卷沐风而诵。 他们大都戴着纱冠,精神焕发。 三宫草创,大部分学生都是由原先的国子监生员转来的,其余则吸收了京师各地的童生和一部分秀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对于三宫的重视,进入三宫之后无论是治学还是出仕,以后进入大明上层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自从张楚言横空出世,还有三大文刊鼎立,治学和出仕的身份转换起来更加和谐。 第269章 究其理,溯其源 学宫两侧,茂林森森,古柏参天。 不时有身着“奇装异服”的教师带着一群学生席地讲学,张璁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人,是天工院刚推举出来的大匠。 郭勋更是目露异彩,“摆弄着木块的红发老头应该是鬼工门的辽化掌门吧,还有那个挥着大刀的应该是燕子帮的二当家。” 他的声音虽然小,可周遭的大臣们听得一清二楚。 “学宫这样庄严肃穆的地方,居然请了这么一群家伙当老师,实在是离经叛道,有辱斯文啊!”有臣子心中呐喊,脸上依旧春风和煦。 当面顶撞朱厚熜的臣子不是没有,但如果他们没有过硬的理由——大明的边疆欢迎勇敢的征服者。 朱厚熜自然预料到了众臣的反应,请大明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加盟,也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三宫在早期的飞速发展过后,如果只是追求光彩夺目,后续就会出现问题,甚至后继乏人。 欲要树大根深,就必须有优秀的人才不断加入。 除了大明本土的人才,朱厚熜还打算大力引进“海外人才”。 文明的碰撞,不同思维摩擦出的火花会更加耀眼。 “扑通” 戴着荷叶帽的老师,领着一群学生在北海水引来的太液池中畅游。 微风拂过,玉兰花颤。 杨廷和笑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如今春气未至,然学宫欣欣向荣,颇有古圣先贤之风。” 朱厚熜笑着点头,“诸位爱卿可自行到学宫观摩”,他抬头看了看正悬天中的大日于是说道:“申时三刻,张爱卿于千圣阁讲学,诸位莫要迟到。” 众臣赶忙拱手,随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日晷追逐着太阳的脚步,到了酉时三刻,千圣阁中早已“人潮汹涌”。 三宫的学子屏息凝神,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轻松与惬意,他们身旁坐着的最少也是正七品。 有学生悄悄用头往二层的阁楼上瞟去,上边一圈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 他们用眼神交流,迫切地想要找到阁楼上某个明黄的身影,可随着张楚言缓步上台,他们的心思也就跟着收回了。 张楚言双手拉动衣袖,朝着众人拱手行礼。 “张楚言,千圣阁讲学,今日开讲——漕运与诸工学。” 他一招手,便有侍从布置台上两大块特制的木板,木板上方悬挂着数张大小不一的彩色图纸。 费宏目光微凝,这数月以来这位的名声如雷贯耳,他倒要看看此子有何才学。 漕运,就是以人工河道运输粮食也称河运。 自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贯通南北开始,水道就成为维系国运的命脉,漕运也与这个民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谈起水道开凿,有史可考,最早源于大禹,《史记河渠》记载禹治水于吴,通渠贯江湖,而漕运鼎盛在我大明一朝。” 张楚言顿了顿,笑着说道:“漕运总督统管全国漕运,品级为从二品,可见朝廷对漕运之重视。” 二楼平日里如同隐形人一般的王建明,此刻难得出了一把风头,众人目光烈烈尽数朝他而来。 “这老小子是不是买通了张楚言,特意想在陛下面前出一把风头。”有人心中暗自腹诽。 王建明则是一脸无辜,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送了小张几张地图,几个模型罢了。 “长城在北运河在南,春秋之时,吴王夫差征伐各国,便开始开凿运河运兵运粮。”张楚言说着,便用手中朱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段河道。 朱厚熜翻了翻手中的讲稿,注意到这上面也有一张缩小的与图,还细心地标注了资料的来源。 (汉.水经总略) 他挥了挥手中的书稿,小声地对着身后的众臣说道。 “这才是讲学的态度,事事有准备,处处有来源,把你要讲的东西掰开来揉碎了让听讲的看,自己胸中沟壑万千,任凭他人责问,也屹立不倒。” 他点出了几名武将的名字,特意嘱咐道。 “几位爱卿曾经多次与鞑靼交手,对战经验丰富,也是该把这些东西汇编成册,让后辈好好学习。” 仇将军壮着胆子问道,“陛下,这册子不知几字恰当?” 朱厚熜微笑道:“最少六万字,你们每人分个一万。” “是。” 将军们方才还对张楚言升起欣赏之心,此刻心中又多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学习是好事,写那么多字干嘛! 张楚言又掀开一张新的与图,兴致勃勃讲起了大运河。 “大运河联通,长江,淮河,黄河,海河,利用他们的支流构建出了巨大的水运网络。”他手中竹条一指,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变化。 “到了元代,元大都和以往的运河显得有些远,因此又挖通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三条河道将大运河连成了一条直线。” 学生中有个总角的孩童格外特别,他拿着炭笔在宣纸册子上写写画画。 一笔勾出河道,两笔画就堤岸,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凑。 讲着讲着,张楚言话锋一转。 “漕运如此重要,那建造他的工程背后有哪些工学?” 工学一个新词汇,但在一众大臣耳中已不再陌生。 他们曾经无数次为这个词头疼烦恼,甚至连梦里都摆脱不了这个词的噩梦。 “京城应建新的地下管道,管道布局工学!” “火枪改造,工学基本图。” “宫殿营造工学基础。” 大臣们嘴角一弯,头疼的东西不自觉地往脑袋里钻。 “河道建造暂且不提,今日先讲河道的疏浚。” 张楚言单手一扬,“何谓疏浚?疏浚扩宽或挖深水域!” 他转手又拿出一张新的图纸,这是闸枢纽的图纸。 “自古水往低处流,此处河道无水而另一侧河道有水,显然前者高后者低,那有何办法引水入河?” 孩童陷入思考,“水往低流是自古不变的道理,该怎么把水驯服呢?” “啪。”一只手拍了孩童的肩膀一下,“小潘,你听得懂这么深奥的东西吗?” 潘明也就是小潘的堂哥对他挤眉弄眼地说道。 “别打岔,别以为小孩就听不懂了!你不要小看我。”小潘扭过头,又开始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要想达成水往高流,力学,工程学,系统学,缺一不可!” ………… 张楚言兴致勃勃地讲起了驯服水的方法,就连心不在焉的大臣们也一下子听得入迷。 他们中有人将思绪发散,水可以这样驯服,那人呢? ………… 他最后总结道,“力学是魂,工程为体。没有前者只凭经验设计建造就会漫无边际,无章可循,倘若情况一变,就会出现问题。但若是只谈后者,缺少具体的工程实操,再高深的力学也只不过是无身可依的飘荡游魂。” 他朗声道:“唯有让二者结合,才能让力学有落脚点,让工程贯通内在的逻辑!” 王阳明若有所思,“漕运背后藏着这么许多,那么竹子呢?”,他哑然一笑,“自己当年若是早听到这一番话,使力的方向就改变了。” 杨廷和更是双目发出夺人的精光,“穷天地之理,探万物本真,从小小的河道开凿谈起天地之间的大道,这才是真正的理学呀!” 他此刻产生了一生中最强烈的懊悔,“若我早一步找到张楚言,若他是理学门人该多好!” 在人精神全力投入的状况下,时间总是觉得流逝得飞快。 日晷上的影子被太阳拖得很长,直到张楚言坐下,一场耗时两个时辰的讲演才落下帷幕。 朱厚熜率先鼓起了掌,随即千圣阁内掌声轰鸣。 良久之后,朱厚熜开口。 “张爱卿所讲,对朕也颇有启发,索性就此机会与诸君分享。” 第270章 十三层叠千圣阁 朱厚熜此时在千圣阁讲学是临时起意,自然就没有通知千圣阁的管理人员和学宫。 他打算借助这次讲学,开启新礼推行的第二个阶段——正礼,易风俗。 千圣阁的掌管者是学宫的一位教习赵榆钱,他平日里看着就跟一根竹竿一样,脸上更是没有三两肉,被同僚们戏称为缝衣针。 正月,冬天的寒意还未尽数散去,行走在街道上仍需多添一件衣服,赵榆钱却已经擦了三遍脸上的虚汗。 “再检查一遍墨板,必须平整黝黑,不能有一处墨迹未干!把新制的那一批粉笔也带过来,试试书写是否流畅?”他双手挥舞指挥着众人开始准备。 “陛下高八尺有余,把廊道上的垂帘都给撤了,另外加上两个木阶!” 学宫修建之后,来千盛阁讲学的奇人异士不少,临时起意登台讲道者也有许多,千圣阁对此早有一套预案。 只是上台的是当今圣上,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一切顺当,上天保佑。”赵榆钱心中念道。 在一众人等惴惴不安的心情中,朱厚熜缓步登上高崇台。 高崇台是千圣阁的核心,整个千盛阁十三层围绕着高崇台依次垒起。 每层阁楼都安放着十六面光洁照人的铜镜,工匠巧妙地设计借助阳光作为照明的工具,使高崇台光辉璀璨。 高祟台下方排布着六层木阶,朱厚熜拾梯而上,龙袍悬垂。 学子们原本已经打算离开千圣阁,可看到高崇台上添置的教具,又都兴奋地坐了下来。 “上一次湛若水先生和唐伯虎先生对格物致知的精彩辩论,我获益匪浅,不知道又是哪位高人即将登台?” “高崇台上无俗人,能登上此台讲学的,即使不是鼎鼎有名的大才,也是大隐于市的奇人!不过我倒好奇,和咱们的小张宫正聊到一块去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学子们小声地议论着,目光不约而同都盯在高崇台上方的登台口。 “小张宫正讲化学符号,惹得鬼丹大师兴起也登台讲学,二人唇枪舌剑,对我等而言却不亚于一场饕餮盛宴。” 万众期待中,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黑暗里。 高崇台为三层圆台,仿照天坛台基的样式建造,这样巨型的室内建筑在这个时代称得上惊艳。 天光披散,明黄的金冠在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还在用炭笔描绘图形的小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还没等他反应,自己的嘴巴也被堂兄给捂上了。 他愤怒地掰开捂在嘴上的手掌,生气地别过头去,眼神中满是指责。 潘明只得讪讪一笑,猫着腰小声说道:“我是怕你太惊讶,一不小心叫出声,会犯御前失仪的大罪!” 小孩轻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大人总爱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 讲学的先生有什么好惊讶的,还有为什么会是御前失仪? 他的目光回到高崇台上,嘴巴不自然地张开,眼睛更是睁得老大。 铜镜反射阳光落于木台,徐徐的风顺着格子窗从四周吹来。 持笔的少年,沐浴在一片金光中,似若仙神,神采摄人。 台上台下,都对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 王阳明满是感慨地说道:“陛下已经比我高了。” 张璁紧盯着台上的身影不放,“陛下第一次讲学,我反倒有些紧张。” “放心吧,我倒是害怕陛下讲学之后,我们会变得紧张。”杨廷和呵呵一笑,眼角上一丝倦意挥之不去。 台下诸多学子都是第一次见朱厚熜,即使有家中资产丰厚者见过金钞上朱厚熜的画像,也只觉得画中人比真人差之远矣。 “陛下真俊呀。”有外邦的学子小声地嘀咕道,邻座的同学心中都表示赞同,可转过身却小心地提醒他,“不得妄议陛下。” 若说后排的学子沉浸在震撼中,最前排的学子们则早已是慌张不已。 过于激动的心情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让他们的小腿和手肘不自觉地剧烈抖动,使出全身的力量紧紧地握住扶手不让自己失态,已经是他们多年礼仪学习的结果。 朱厚熜笑着对众人说道,“诸君安好,见我大明人才济济,朕的心中甚是欢喜”。 学子们都很激动,但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小孩子哪有那么多的顾忌,小潘兴奋地喊道:“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突兀的声音在空旷的千圣阁中格外明显,学子们没有仔细思考这稚嫩声音的来源,身体顺着激动的情绪,不由自主也跟着喊得起来了。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田锋手臂颤动不已,眼中放出夺目的光芒,他飞快地转身想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该死,张栋元怎么不在!天子于千圣阁讲学,这样轰动天下的大事,是《邸报》多好的素材啊!” 张栋元是田峰安排在身边的一个记书官,主要的任务是记录他临时的一些想法,和巡视工作中的一些见闻。 他的目光飞快向四周移动,前三排都是大佬,不敢使唤,旁边的都是同僚,不能使唤。 他眼尖地看到了正拼尽全力踮着脚尖想越过人墙的冯梦阳,一丝微笑便挂在嘴角。 通政使司副使,自己的下属,他千辛万苦从人群中挤到冯梦阳身边,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去帮我借套纸笔,越快越好!” 冯梦阳不解其意,但也无法反对上司的命令,拔腿就往楼下走。 拿着纸笔上楼,他才琢磨出了一点里面的门道。 “陛下讲学,这是多好的素材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摇摇脑袋甩去多余的念头,“上官终究是上官,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焦急等待的田锋从冯梦阳手中接过纸笔,迎着众人的眼刀挤回了原来的位置。 郭勋深深地看了田锋一眼,呼吸平复心情。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主意! 要是陛下在高崇台上看到认真记录的自己,而旁人却都只是空手聆听,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张宫正讲力学,朕听之收获良多,便想同诸君分享心得。”少年人独有的清润声音在千圣阁中回响。 朱厚熜手中粉笔挥动,千圣阁的图画便在墨板上栩栩如生。 “工程建筑中有力学,那么建筑的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力学真相呢?”朱厚熜抛出了一个问题,扫了一眼众人,便开始解答。 他随手几笔画出了千圣阁建筑的草图,“千圣阁全木榫卯连接,其建筑的形式主要包括框架,剪力墙,简中筒。” 一连几个陌生的词汇,大臣们拼命地检索脑中的资料库,可却徒劳无功。 经历了几月新教育熏陶的学子,倒是对这些词有所印象,他们好奇深宫中的陛下也会和他们学一样的课程吗? 朱厚熜画出了上下两个相互耦合的中空圆筒,随即解释道:“相同的强度条件下,中空结构用材只有实心结构用材的一半不到,相同的刚度下用材更是只有1\/3。” 他把两个圆筒画在一起相互套住,“显然中空结构互相耦合,在实现使用空间的前提下,提高了结构的刚度强度。” 学子们若有所思地点头,类似的东西他们也在教授的课上听过, 只是讲得没有陛下这么直接,图画没有这么好看。 朱厚熜紧接着又点出了千圣阁各层明暗层交替叠加的结构,并随之在墨板上一连绘就了十几幅图画。 田锋一拍大腿,引来周围同僚纷纷侧目。 他眼力甚好,且书画造诣不低,一眼就能看出那墨板上画作的不凡。 “陛下讲学结束之后,让千圣阁把墨板上的画拓印一份,尽快送到通政使司。”他吩咐冯梦阳道。 郭勋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鬼鬼祟祟地盯着田锋的小册子。 “字法王柳,画技吴阎,自汉唐以来,以书画称雄不逊色三千年人杰者,唯帝一人而已。” 第271章 玉唤万灵印撼天 朱厚熜从千圣阁的构造讲起,将建筑背后的力学知识娓娓道来,并且不时穿插如赵州桥,应县木塔之类的建筑杰作。 一座千圣阁讲完,高崇台上便一字排开列出了十三张墨板,三十六幅画。 他把建筑画作绘于墨板上,不只是为了让学子们更好地理解建筑与结构,更是想为后面引出“真理与美具有一致性”的观点作出铺垫。 “建筑背后的力学是如此美妙,和谐而又统一,千圣阁的美是结构赋予的,还是千圣阁让这些结构出彩?”他顿了顿,指着身后逐次排开的画作,“这些画作是因为所画的东西美,还是画本身美。”朱厚熜抛出了问题,随即观察众人的反应。 张楚言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他喃喃自语道:“建筑是空间的艺术,图画是平面的杰作,艺术和美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他的大脑飞快思索,片刻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真正的艺术,以美的形式表达真理的内容!” 与张楚言的想法相比,其他学生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我是因为千圣阁的宏伟才去想探究它内部的结构,显然是千圣阁这个整体更重要一些。”潘明不假思索地对着自己的堂弟说道。 小孩脸一皱,“这么说的话,哥哥下次吃肉包把肉馅全给我吧,我喜欢吃。” 潘明起初有些不解,后来想清楚了脸色羞红,拍了拍堂弟咬牙切齿地说道:“家里不让你多吃,下一回我要当着你的面一口吃三个肉包。” 小孩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不止学子们陷入思考,朝廷的百官也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们还主动为这个问题增加了许多内涵。 张璁心想:“变法本是为民谋福祉,却难免伤及民心,名与实哪个更重要?” 王阳明也在思索,“人解放天性是为了自由,但达成自由不能解放人所有的天性,界限该在哪里?” 朱厚熜看到了想要的结果,这次讲学目的不在于他所讲的内容,而在于启发众人的思考。 人的最强利器,就是思维! “这个问题的答案,诸君不必急着此时回答,多年以后可能你们就有了答案,朕想把这个问题说开去。” 杨廷和正襟危坐,田锋更是紧握炭笔严阵以待。 他们敏锐的政治嗅觉提醒自己,接下来朱厚熜要讲的话无比重要。 “民风民俗者,约定俗成也。婚丧嫁娶,买卖采办,上至公卿王侯,下到升斗小民,或依礼而行,或顺德而为。” “千样米养百种人,大明地缘辽阔,历史悠久,自然风俗习惯各不相同。但朕以为俱是大明人,俱遵大明礼!” 朱厚熜手指墨板,接回了之前的问题。 “朕以为道与美具有一致性,名实相符,情景相生,礼与实也有一致性,与实不符。”——他龙袍一挥,以手指天道“正礼,易俗!” 田锋干脆利落地在他的小册子上写下,“与实不符,正礼易俗!” 这种与事实作比较,实事求是的观点,让在场众人着实有些震撼。 小孩哥,用碳笔潦草地写道:“我要亲自到黄河看一看,如果他还想发怒淹落农田,我就让他改道,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去。” 潘明兴奋地摇着小孩哥的肩膀,“季驯,你听到陛下说的了吗?与实不符,正之!下一次我爹再拿有的没的祖宗家法压我,我就拿陛下压他,看他还能动不动让我跪祠堂。” 朱厚熜继续阐述自己对于礼法更新的构想。 “尊古据实,与时俱进,错则改之对则加勉。”他明白大明多民族,多宗教的复杂状况,也清楚各地由于地理格局和文化隔离造成的迥异传统,法律可以让天下遵一令,但传统却是要求同存异。 大一统王朝不追求普世价值,而要强调共同价值。 他说道:“华夏民族崇尚和平,勤奋劳动,其他民族也具有类似的特质,这是应该共同追求且维护的,北方喜欢吃面,南方喜欢吃米,这是差异不能强行要求统一。” 他目光凌厉地说道,“但诸如溺死婴儿,尊奉邪神一类恶俗,必须以强力破杀之”。 朱厚熜以大义凛然的语气郑重承诺:“尊重异俗,追求共俗,消灭恶俗,大明是所有大明人的大明。” 他说话时身体自然而然地运行呼吸法,说的是正韵,谈的是新礼。 再加上修道之人气质的加持和千圣阁独特的回音构造,一时间让众人心潮澎湃,恨不能现在就加入移风易俗的大军。 朱厚熜语气变缓,转而谈起了朝廷推行新礼的工作。 他说话很有技巧,将枯燥无味的排查填表,下乡宣传的新礼推行说得壮烈激荡,热血澎湃。 百官们城府深沉,但也不自觉地忆起往日青春,更何况血气方刚的学子。 学子们自然而然将自己带入了情景之中,畅想着自己为礼法正名而战。 一直忙着擦汗的赵榆钱也一张脸憋得通红,想立刻飞到乡野村镇——腰悬玉印,笔正诛邪。 朱厚熜察觉到了众人激动的情绪,若有所思地想道:“一篇小演讲就有如此效果,将来可以写些小说进行宣传,正气凛然,惩恶扬善的主角想必会得到许多人的欢迎。” 他弯腰解下腰间悬着的方形玉印,这是一枚和田玉印下方篆书—厚德 玉印在光下熠熠生辉,通身温润圆融。 杨廷和看到朱厚熜手中的玉印不由出神,从袖子中掏出了两指粗的“飞翼三代”——一件经过精雕细琢之后的通讯产品,无惧火烧水侵,且小巧轻便。 当初新礼能够赢得朝堂支持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枚小小的玉印。 大明上层见到这枚玉印的都会由衷为之赞叹,他们能察觉玉印带给大明和天下的巨大改变。 语言是无形的利刃,沟通是团结的桥梁,他以玉印为绳索,将整个大明串成一体也借此将所有的大明人冠以共同的身份。 和而不同,语言将会成为明人身上最鲜明的符号之一。 他看着手中的玉印,金科玉律随意而动,言道:“印者,署名之器也。玉印,名映于天地,声传于万里,以微末之躯撬动天地道机,当名为‘万灵’!” 朱厚熜冥冥之中有感,于是就在千圣阁为玉印启名。 唤之为万灵,一是想玉印为天下生灵所用,二则包含了他对玉印未来的期望,“万应万灵。” 万灵二字一出,手中玉印光华闪烁,大明所有雕刻的玉印或是挂于腰间或是握于掌中,此刻都猛然一颤。 朱厚熜龙袍微拂,真灵境随之出现。 真灵境中世界宏大,此时点点光亮闪烁,犹如万星齐坠。 他眼含笑意,破境之机已至。 城东有间酒馆,张三丰正在大快朵颐,突然心有所感朝天望去。 铁冠道人更是猛然回头,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二楼廊道王阳明眼含惊讶之色,随即淡然,微微一笑,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大明天下,漠北草原,迷蒙雾海,异国他乡,所有踏上这一境界的大能都纷纷睁开眼睛。 “是谁?在这浑浊恶世,登临玄境!”江容止口诵大咒,手中掐算,却只发现天机茫然,一片混沌。 巨石堆砌的教堂,白发的神父背着圣光十字祈祷,“新的圣天使诞生了,祂在东方。” 铁冠道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谁能够避开炎天耳目登临小天地,成就玄境。 多年前,王阳明以天纵之姿,三日入玄境,一日登辟道。 他至今记得那一轮,朗照大千的皓月。 可王阳明能登顶成功,一是他天纵奇才,二是有张三丰护法,三是诸圣隔空回望。 天下之大,谁能凑齐这三种条件。 当然小陛下不算,这家伙应该是在极道秘境中登阶,没有神映大千! 铁冠道人还在苦苦思索,即将破境之人的来历。 张三丰却笑了,“不要费那个脑筋,等他玄感诸天,法塑天地,我们自然就能知道他的来历。” 铁冠道人点点头,“毕竟天下没有第二个极道秘境。” 第272章 星落如雨破霄云 朱厚熜学宫讲学结束的当夜,演道阁烛火彻夜长明。 次日凌晨,大明朝会。 内阁拟诏,朱厚熜发旨,“放开玉印管制,凡大明子民皆可配印!” 二月初,张楚言多次实验,发现用银粉与磁粉煅烧之后的产物埋在社稷坛中,一日之后便可拥有五色土类似的感应功能。 飞翼四代登场,价格不过三十文,寻常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朱厚熜将“传国玉玺”投映于千圣阁,大明子民只需手持玉印到千圣阁“受印”,修呼吸法便能顺畅地使用飞翼。 “感应粉”也向民间放开销售,各种类似灵犀盘的小巧物件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 苏州,落雨巷。 齐明最小的女儿,齐薇然。 她今年十四岁,原本应该要择人婚嫁。 齐元步步高升,官至山东辽阳府,天宝司司主事,从七品。 因此她和自己的两个弟弟,一起获得了进入三宫学习的机会。 原本女子应该被束之于闺阁,但在月初朱厚熜与两位太后商量,由她们发出提议。 “凡官宦子女,无分男女,皆须到三宫听学。” 朱厚熜已经着手,建立学宫之下的学院,书塾,并逐步尝试普及教育。 现在是二月,杨柳依依,露水绵绵。 齐薇然跳下胶轮马车,兴奋地朝小巷尽头的家走去。 刚走过泮桥,她的母亲和祖母早就翘首以盼地等待。 “授印了吗?”她母亲急切地问道。 齐薇然笑着点头,由于赶路两侧脸颊也多出了一抹可爱的粉红。 他解下腰间悬挂着的独龙玉印,“我在教授的指点下,已经能借助玉印使用飞翼了!” “好!”她的祖母轻轻用竹竿敲了敲地,摸索着就要把齐薇然抱在怀里。 片刻后,她两位兄弟气喘吁吁,捧着一个木匣跑了过来。 “买到了!最新的飞翼!” 一家人回到两进的宅院,来到天井下。 齐薇然小心地打开木盒,里面用软布包裹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飞翼。 飞翼上镌刻着藤萝的花纹,最上方是日月并行的图景象征大明。 她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学着教授的技巧开始运行呼吸法。 “启!”一声再纯正不过的新韵! 她手中捧着的玉印轻轻颤动,随即放出一道柔和的光芒。 此刻虽是青天白日,这光芒依旧灿若星辰,将四方天井笼罩。 随后,点点光芒从天空中落下。 “真漂亮!”齐薇然最小的弟弟齐思钧痴痴地笑道。 齐薇然紧张地搓了搓手,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了记好的那一张“地址”。 “苏州城,落雨巷,齐薇然,唤辽阳府城,平光街,齐元。” 朱厚熜改进了玉印的联系方法,有了地址的匹配,可以更精确地呼唤到对应的人。 同时张楚言与天工院也正在联合开发,新的数字呼唤系统,预计最迟三月就能出结果。 这个时候,她下意识地呼喊了一声,“父亲,你在吗?” 飞翼的对面,齐元早已老泪纵横。 一家人忐忑地等待中,一声哽咽的声音在飞翼中响起。 “我在!” 她的祖母倚着竹竿暗自流泪,三年了,齐儿三年没有回来了。 齐薇然立刻捂住了嘴,父亲,父亲在山东啊………… 而他呢………… 耳中传来童声唱着江南歌谣,她在苏州啊。 两地之距,何止千里! 山西临汾。 汾河拐弯处的乡镇。 杨慎带领着乡民们栽种树木,到了晚间,他将起球的官服随手挂在树桩做成的衣架上,冷水洗了把脸就伏在案前。 桌子上,三张八尺?大小的灵犀,静静地躺着。 他提笔,但又犹豫了许久,想着万里外的家人,思念如潮水一般在心中汹涌。 可真正要说些什么,他却不知该如何下笔。 灯柱上豆苗大小的火焰静静燃烧,杨慎慢慢写道。 “岁寒,春迟,添衣,勿病。” 将手中纸?放入灵犀,手指不经意触摸到了凹凸的日月纹。 他出神地看着,灵犀上简洁而又优美的线条。 披上一件大衣,他负手看向窗外浩瀚的夜空。 明月皎皎,群星璀璨,他与家人同在一片星空之下。 回望窗前的一豆灯火,纵使彼此不能亲身相见,杨慎也感觉他与家人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浙江,钱家祖宅。 海上仙山的博山炉燃着悠悠檀香,如梦似幻的仙境中传出一声暴喝。 “我们就这么放弃了!”钱中不甘地说道。 钱家在南京险遭倾覆的危机,只能龟缩回祖地,他们心有不甘,于是多次暗中阻挠三宫的建立。 看着躺椅上的钱阳山,钱民吸了口气想再做些努力劝说自己这位叔祖。 “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眼看着就能破坏这次木材下江,怎么就突然放弃呢?” 他是这次行动的主使者,并且借机和北边的金族搭上了线,不光家族自己也能获益匪浅,所以并不想坐失良机。 钱阳山沧桑的面孔上多出了几许无奈,他眯着眼睛说道。 “把心养好,你是钱家人。”看似关心,实则敲打。 他慢悠悠地起身,从锁着的螺钿柜子中拿出了两页书册。 “传下去,都仔细看看,这是河南张家的意思。” 他弓着背又走回躺椅上,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怎么能如此?他们张家背信弃义!不是说好了联手吗?”钱中暴怒地说道。 他状若无能地怒吼,只引来更大的沉默,其他的几位当家人眼珠子转了飞快。 “这封信是一盏茶之前,张家的当家人写的,你们该明白了。” 钱民如丧考妣,十三天车马都到不了的信,刚刚就送到了浙江,张家人用了飞翼,他们已经倒向了当今皇帝。 不对,他冷汗直流看着躺椅上瘦小的老头。 为什么,钱家能收到这封信。 自己家,也用了飞翼! “广阳的渔场缺人手,你们几个就过去替我看看,手头上的活不用急,钱二家的几个小子我看不错,可以帮你们接过去。” 钱阳山不紧不慢地做着安排,“族里的事不用你们担心,有我们几个老头看顾着,也到时候去祖地请传家人了。” 他咳了两声,“我说的,你们有意见吗?” 几人面面相觑,直到自此以后就将远离族中权力的中枢,可即使心中再不甘,面对自己这位恐怖的叔祖,也只能低着头回答。 “我们愿意去。” 他摆摆手,几人慌忙退出房间。 钱中阳蹒跚着步子,深深地看着手上的灵犀。 “天下,真的要归于一统了。” 云南,昆明三宫,桂萼和当代沐王正在举行千圣阁的开阁仪式。 特制的飞翼,一排排整齐地列在广场两侧。 以两人为首,官员们拱手向北。 朱厚熜,王阳明,张璁等人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在飞翼柱中响起。 桂萼神情激动,广场上朱厚熜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声如雷震。 “三宫大建,众卿之功。” 朱厚熜站在万寿山观天台,真灵境自然在他周身弥漫。 高耸入天的玉象变得越发威严宏大,披着清光星雾,伴着渺渺仙音。 一颗颗“星辰”在真灵境中点亮,那是交流的声音,那是沟通的文字。 千言万语,心思百转,汇成一句——“你好。” 朱厚熜笑了笑,轻声说道。 “你好啊,新世界。” 话音刚落,星落如雨。 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竟然照亮了整片大地。 他们无畏地冲破云霄,奋不顾身地砸向地面,乍起光华万丈。 朱厚熜烨然若神,眸光湛亮,他明白这漫天星雨,就是新礼法向前推进的洪涛,势如天倾,浩浩向前! 第273章 非是渡人是诛恶 俞大猷纵马向北,一路按图索骥,追寻“屠杀村落的”一伙恶僧。 来到古刹废墟,他仔细对着散落的瓦片柱石搜索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血迹星星的残佛上。 他取出一只罗盘,将佛手上干枯的脏器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丝,又解开腰间悬着的葫芦,从中倒出两滴浅黄的液体。 罗盘指针飞转,霎时间有清脆的响动之声。 “玄关三转,大宗师之境。”俞大猷满脸凝重之色。 追风盘上,玄关末蓄满一格,恶贼应该受了重伤。 他默默望向远处,山风呼啸,塔林无声。 可受伤的大宗师,依旧是大宗师啊。 先天,宗师,大宗师,一境便是一重天。 如果是在汉唐之时,他绝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可如今是在大明,江湖落寞的大明。 俞大猷紧了紧腰间宝剑,脸上闪过一抹疯狂之色。 “来此世间一回,总要叫人知道天道好轮回!” 片刻之后,指针的针尖便毫不迟疑地指向东方。 俞大猷收好罗盘,翻身上马寻踪而去。 平山凹,一处破落村集。 胖道士抱怨道:“师兄,河南的龙脉都定完了,我们也该歇歇了,陛下不是批了二百两黄金当作经费吗?” 大风刮过,市集栅栏上的牌匾砸落在胖道士脚边,他灵活地闪身躲开了。 “什么鬼地方?荒村都没有这里荒!”胖道士观复小声吐槽道。 面容冷峻的静笃,惜字如金地说道。 “有人。” “什么?”观复一脸疑惑,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依稀可以看到房屋背后垒起的土堆,那里或许就是这座村庄的坟墓。 他往前凑了凑,发黄的白色纸钱下,不少骸骨暴露于烈日之下。 静笃不发一言,闭目凝神聆听着这片土地的哭诉。 他从荒凉的街道走过,朽木门板上还有血迹斑斑,桌椅被劈成数半,土路上还有密集的马蹄。 “马匪劫掠,民不聊生,村野百姓,十不存一。”他明白了这寥寥几字的重量。 他小心地闪开一块瘦小的尸骸,这具尸骸从尾椎骨处被人用刀砍成两段。 静笃的脸更冷了,观复也收起了笑容。 他用小胖手轻轻捧了把土覆在白骨上,小声念诵着渡人经。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杀人了!”落魄书生左手甩着书袋,右手提着把砍刀,他小腿发颤却紧紧地将两个幼童护在身后。 “哈哈哈!老子就爱玩这种捉小鸡的游戏!”马匪哈哈一笑,声音满是戏谑,眼神中充满杀意。 几个马匪用麻绳拖着尸体,一步步逼近书生。 落魄书生一恍神,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张瘦脸上满是不甘与惊讶,似乎直到临死前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 “张三伯,你出卖了大家,向马匪透露了地道的位置,可你不知道与虎谋皮,必入虎口的道理!” 马匪逐渐逼近,书生使出浑身力气,将两个小孩往身后抛去。 他大吼道:“我拦住他们,你们快跑!” 他身旁断臂的老汉叹息道:“拦不住,整座山上都是马匪,他们只不过是想戏弄我们,否则我们早就被杀了。” 老汉看着落魄书生,“吴先生,您是真正的读书人,可惜我们连累了你。” 就在此时,远处破败的街道走来。一高一瘦两个身影。 “快跑!这里有马匪。”书生撕心裂肺地大吼,期待这两个可怜的路人能够逃出生天。 可两人似乎没有听到,脚步变得越发快速,书生的心中顷刻间悲凉无比。 “我真的是倒霉鬼吗,连累了一个村庄的人不够,还要搭上两个垫背。”他心中苦涩。 老汉心一横,一个翻身劈砍,想斩断马匹的前肢拖延时间。 可却在一个马匪哈哈一笑中,他的刀被轻易砍断。 老汉无比绝望。 他闭着眼睛迎接死亡的到来,脖子处传来凉意,这就是被砍断脖子的感觉吗? 当他睁开眼,摸了摸脖子,自己没死! 一根黝黑的拐杖挡在了马匪的砍刀和他脖子之间,观复腼腆一笑。 “福生无量天尊,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速速下马,地狱之中尚可少受些罪。” 马匪相视一笑,“哪里来的臭道士,这一身肉倒是长得标致,捉回去砍了下酒。” 眼睛猩红的马匪说道,“上次嚼了个小娃娃,骨头和大人一样硬,不过肉嫩得很。” 静笃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是怒极。 “渡人!” “砰砰砰。” “道爷,饶命啊!” “渡人,渡人,渡人。” “我该死.........啊……饶命!” “砰砰砰。” 他手中玄尺飞舞,顷刻间,一众马匪尽数伏诛,头颅裂开两半。 落魄书生一脸难以置信,随即大呼:“多谢道长,救了我等性命。” 原本已经躲在草屋身后的两个小孩,见状也慌乱跑来,跪在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痛哭。 一间还算干净的屋舍内,老汉干涩地说着这里痛苦的过往。 “马匪为患,猎杀村民。”他顿了顿,“这群家伙嘴上说着吃人,实际上却是把村民的尸体运到三里湾的望泉山,花田当作花肥。” 书生赶忙说道,“我也是听闻这里有罂粟花田,想来调查取证上报官府。” 观复上下打量瘦弱的书生,身无二两肉,两腿瘦弱竹,难得却有一颗正直之心。 “书生何名?” “在下吴承恩。” “村民为了躲避马匪,只能将村庄伪装成荒野,在地下掘屋居住。” “官府就没有派兵剿灭这群马匪吗?”观复怒而拍桌,若有贪官从中作梗,他一定要替天行道! 老汉苦涩一笑,“马匪们精明,将捕杀村民伪装成两族械斗,又刻意装作当地百姓闹大了几回,连带着杀了三两个衙役,到了后来官府也不想管了。” 他长叹一声,“久而久之,这里被传成民风彪悍,顽固不化之地,又被外人误以为极其排外,对外乡人非打即杀。” 仅存的一只手臂挽住两个小孩,老汉流泪道:“我们是笼中鸟,瓮中鳖,要么被马匪驱使当成奴隶,要么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盛世繁华之下,亦有如此血肉魔窟,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得毛骨悚然。 静笃平静心情,越发明白当今陛下,施行新礼,推行新政的目的。 荡灭诸邪,我辈义不容辞! “老汉我已是残缺,犹如将燃尽之灯,又恰似风中落叶,在老家的土地上安眠就是我的幸运。”他小心地将两个孩子推了出来。 “两位道长若是有能力,就将这两个娃娃带出去吧。”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烧了这片村镇,为你们拖延些时间。” 观复小胖手一挥,从牙缝中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道门有荡魔天尊,北斗除魔,除恶务尽!我们既然来了,就绝对不会草率离开。马匪!我要让他们给道爷通通变成尸体!” 静笃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符。 “吴先生,麻烦你带着老人家和两个娃娃到五里外的阳平观,我师叔在那里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 “有此金符为证,我师叔自会相信你们的话。” 他又从腰间包袱中抛出炭笔,唰唰唰地写好了一封信。 “再将此信转交给他,我和师弟先去剿灭马匪。” 师兄弟两人在村镇处一耽搁,恰好和策马奔驰而来的俞大猷错开。 抄小道入山,师兄弟两人躲在一处崖壁后,听到了马匪们的交谈。 刀疤脸的麻匪嘶哑着声音说道:“最近这些婆娘都太老了,用起来不得劲儿,得想办法捞些新的。” 粗犷的声音吐了一口痰,他大笑道:“就你那三两肉,怕是不行!” “张老二,你给老子滚!” 张老二喘了口气,目光四下打量。 “这穷山沟有什么人?老大还派我们到处巡逻,真是咸吃萝卜净操心!”另一道声音跟着附和。 “看守花田可比我们有油水多,什么都不干就往那一站,一天就是五两银子,那钱呀,白花花的像水一样流。” “不行,这花海我是不敢去的。” 张老二小声地说道,“自从那个神秘的和尚到了我们山寨,花田那个地方晚上鬼哭狼嚎。” “花田里,已经死了六个兄弟。” 第274章 百战不退昆吾月 师兄弟两人正打算悄悄溜入山谷中先烧了花田,一声惊天巨响,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两人随即不再隐藏,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巡山守卫,正大光明闯了进去。 俞大猷是从后山的一条小路上来的,这条路隐蔽又险峻,原本是山寨二当家留给自己的后路,机缘巧合却被他给发现了。 他走过两处山崖,时不时调转方向,最后绕过矮丘,就看到了红艳似火的花田。 俞大猷曾在广州跟从名师学习,偶然间见识过这种“害人”的东西。 手中罗盘指针悬垂如线,俞大猷想了想,悄悄在花田四周埋下了数枚“轰天雷”。 这些小巧却威力巨大的东西,是他当初在榆林长城斩杀异族,收获了大量军功从营造坊兑换的。 两指拂动罗盘,罗盘上空突兀出现一抹红线。 他紧紧地看着红线,跟随在后面,他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花丛中,只是走了百步便消失在花海。 山谷中的花海越往外越密,越往中央走,越是稀疏。 这里土壤肥沃,俞大猷踩着却偶尔有硌脚的感觉,他弯腰翻开一处土石。 一截白骨——三岁幼童指骨大小,从黑色的土壤中被翻出来。 罂粟花在风中摇摆,盘根错节的根须将骨头紧紧包裹。 俞大猷冷冷一笑,大踏步的走了过去。 花海中央是一口幽深的崖洞。 俞大猷看了看,这是一个三人并排而立的山洞,一股股阴冷的风从山洞里吹出来,那根红色的指针,一直延伸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小心翼翼躲开洞口长着的毒草,跟着红线往前走去。 沿途他就往崖壁埋惊天雷,走了大概两炷香,前方出现一方平台。 瀑布跌浪的声音,轰隆作响。 平台上一个孩童蜷缩着卧着,两侧站着慈眉善目的老僧和凶神恶煞的马匪。 俞大猷悄悄观察,老僧手上血煞之气浓郁,一只手压在孩童上,一只手压在马匪上。 “此人便是屠村血案的幕后黑手!”看着红线投入老僧身后,俞大猷目光微凝,立即挥剑斩去。 高盛言,从俞大猷踏入山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可他的化身大法正运行到关键时刻,真身丝毫不能动弹,一身实力更是十不存一。 他感应到了来者是先天,只是多年来的谨慎,让他疑心有诈,所以才操纵傀儡静候来人。 看着汹涌而来的真气,老僧却意外地笑了。 “区区先天,能奈我何?” 只有步入更高境界的人,才能深刻地体会到境界之间实力如天地一般的鸿沟。 且不谈宗师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仅仅只是先天与宗师之间真罡与真气就是无法跨越的阻隔。 先天武者连宗师的护生气罡都破不开,更何谈大宗师念头通明的神罡。 高盛言明白,俞大猷自然也明白。 畏首畏尾难成大事,要想做到人尽皆知之不可能的壮举只有连命都豁出去。 他将手中的剑握紧又松开,真气在丹田中汇聚叠升,真气三叠,一叠一关生死,何况三叠乎! 周身经脉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俞大猷却只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稳稳落地,身子后仰抵住马匪直劈而来的刀刃,手中宝剑仿若电弧划破空间啪啪作响。 “什么?你破了我的气罡!”马匪竟是一连后退数步,才堪堪挥刀抵地停下。 慈眉善目的老僧一脸不可思议,随即发出恨恨之意。 “天才吗?老衲平生最喜欢杀的就是天才!”马匪速度暴涨,身上蒸腾出血色罡气,这是不计成本要以命相搏。 俞大猷神色凝重,却大笑道。 “老怪物就该滚回去,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身形一闪,仿若鬼魅,一剑斩出马匪左臂断开。 老僧笑意盈盈,只见俞大猷后背鲜血飞溅,一道长长的血痕撕开他的身体。 他倒飞出去,凌空一帆稳住身形,借着宝剑杵在地上,面色泛白。 俞大猷,咽下涌入喉间的血,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再来,老东西!” “狂妄,真不知天有三尺高地有三尺厚,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么个找法!” 老僧皱眉,经脉都伤到这种程度了还妄动真气,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两道身影激烈碰撞,引得山洞间土石纷纷。 俞大猷甚至有意引导着战场向西方,避开了石台上的孩子。 激战过后。 马匪猛地咳出几口血,浑身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死死地看向俞大猷,脸上满是嫉妒与愤恨。 “你突破了!你竟然突破了!” 高盛言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就不该抱着猫戏老鼠的心态,竟然让蝼蚁变成了老鼠! 谨慎,他还是谨慎得不够啊。 想着,一只不起眼的飞虫,便悄悄从孩童的眼中飞出,一口气飞离了涯洞。 俞大猷一脸从容,“老东西,是你该死了。” 他松开手臂,将手中含光剑上抛猛然握住。 一轮残月,从剑尖落下,凭空而去,如同闪电弯曲划破空间。 异变陡生,措手不及,老僧脖颈躲过致命一击,手臂却被弯月的倒钩一头斩断。 甚至老弯钩去势不减,直接穿过腕骨,鲜血直流。 老僧面露异色,但毫不迟疑竟是徒手将刺入骨肉中的寒月生生拔了出来。 “区区宗师,能破开神养蕴藏的罡气,甚至伤到了我的肉身!好,你好得很!” 残月在他手中消散,转变为彻骨的寒意。 高盛言贪婪地看向俞大猷手中宝剑。 “上古玄器苍月剑!” 武者横行之时,手中所持也是威能巨大的武器。 宝,灵,玄,道,四分 宝器上中下三品,对应先天以下武者。 灵器者,先天后天之分,亦有三品,对应脱凡之下,先天之上。 玄器,这可是真正通天的武器,即使在这五浊恶世,依旧威能不凡! 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天,似乎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万里晴空。 等天亡了,自己手持玄器,天下何处去不得! 俞大猷一脸诧异,他也是突破宗师才明白含光剑独特的用法,对面的邪僧怎么看起来对含光剑了如指掌? 高盛言长吟道:“剑出昆吾,月影苍穹。九天星河,一剑斩之。” “昔日昆吾山巅,有位剑仙明月之下以星辰碎片与九天苍宵铸造了一柄璀璨如月的宝剑,持此宝剑斩灭天魔三万!” “小娃,这样的好东西,我怕你把握不住。” “老东西,那你说…………” “我来替你挡挡煞!” 俞大猷熟悉身体中刚转化的真罡,便再次挥剑。 马匪炸成血雾,老僧跌坐于地。 他面容威严,手掐莲诀,佛门狮吼之音震颤山洞。 俞大猷把握住了冥冥中的生机,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前行。 他大口地吐着鲜血,忍不住赞叹。 “老东西有两把叉子,这狮子吼真是厉害。”他擦了擦耳际的血,手中寒光宝剑放出毫光,悄悄治愈他身上的暗伤。 刚才那一声怒吼,若非他避开了威力最大的一道气浪,恐怕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 突然,身边的气流变冷,俞大猷只感觉自己和手中的宝剑紧密相连。 他举起苍月剑,剑身流转着如月光一般温柔的银光,星星点点的光芒随之闪烁。 他微微持剑划出半圆,一张无形的银弓出现在手中,以苍月剑为箭,一身真罡为弦。 他猛地拉弓如圆月,刺眼的光剑破空而出。 老僧猛地抖动眉毛,平台上蜷缩着的孩子也陡然睁开眼睛。 “来了,苍月剑该归我了。”高盛言嘲笑道:“小娃,未到此境,你永远不知大宗师的可怕!” “你该庆幸生活在这片天之下,所面对的也就只有大宗师这等最强战力!” 他摇摇头,僧袍随着脚步颤动,“你此时见我,犹如井中蛙望天上月,永远不知真相!” 俞大猷眯起眼睛,立刻近身搏斗,双掌如炮轰击而出。 老僧一只手与苍月剑僵持,两只脚却不断与俞大猷对轰。 渐渐地俞大猷体力透支,遍体鳞伤,只是他的神色越发疯癫。 额上的热汗伴随着鲜血滴落,他只感觉整个身体极为沉重,肉体上的痛苦尚能容忍,精神上的疲惫却叫人沉沦。 脚下生风,披散的发丝随着真气凌乱,他的衣衫早已经断裂,两条手臂完全裸露在外面。 看不清俞大猷脸上的神色,抬手间,苍月剑重新化为圆月回到他手中。 他稳稳地将其握住,指骨突出却并无痛觉。 “玄器,我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他了。”老僧哈哈一笑,战斗到了现在,化身大法渐近尾声,他已经能够发挥十分之二的实力了。 虽然只是恢复了一点点,但这也意味着眼前的天才——该死了。 又是一场激烈的战斗。 俞大猷已经握不住苍月剑了,老僧手持砍刀一步步向他走来。 “就要离开这操蛋的人间了,我还真是有些不舍啊!”他计算着惊天雷炸响的时间,以指骨代剑,脸上露出决绝。 “咔嚓!”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绝地求生,也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成功。 俞大猷败了,败的很惨烈。 他指骨碎裂,浑身五窍流血,仿若一摊烂泥。 俞大猷垂倒在地,他在张扬的大笑。 仿佛是激烈的情绪引起了苍月剑的共鸣,可能是他本来就命不该绝。 苍月剑横空而立,发出一丝神光。 乾清宫,盘坐蒲团上的朱厚熜,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275章 敕令合天地 真灵境,八角台升,一点星光旋。 万丈玉像倏然回首,玉台上,星光人影展颜一笑。 朱厚熜总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屈指一弹,镜面顿时悬浮起来。 一柄琉璃苍月剑,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俞大猷身体毫无起伏地躺在地上,只留下顽强的意识不肯睡去。 高盛言激动异常,一步一步向苍月剑靠近。 朱厚熜叹息一声,欲要出手,早有防备的天威却提前封锁了真灵境。 “如今胜负已分,你这井中蛙连天上月都看不到!无论你多么天才,意志多么顽强,手中所持宝剑何等强大,终究难以越过境界的天堑,留你全尸,送你上路,也不枉费你我相识一场!” 高盛言哈哈大笑,脚步沉稳,一拳就要打死俞大猷。 苍月剑突然悬空而起,直直刺入石台正中,剑锋正对着一具金属棺材。 朱厚熜轻咦一声,“命运,当真难料啊!” 神思瞬行千里,牵动封印铁棺的力量。 一道紫光闪烁,刹那间辉满山洞。 高盛言一看到紫光,就意识到不妙,却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 蜷缩在平台上的孩童,只觉得一个恍惚,整座山洞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罩住,即使是他也无法遁逃。 他看了一眼斜插的苍月剑,百千种思绪在心中流淌,天命,天命啊! 终究是自己心存侥幸,想把神剑一起带走,没想到自己也栽了! 再施展一次解体之术,舍去数十年滋养的虫化身,还是有打破紫光束缚的机会。 可既然这诡异的紫光出现将山洞封锁,是为了不让他逃离,那真正的敌人还没有现身。 更何况,方才他眼中飞出去的那只命虫,才是他百年苦修的真正成果,现在等一等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留下来坦然面对敌手,这样既可以不让敌人产生怀疑,又可以给自己的分身增加一道安全屏障。 苍月剑,如月垂悬。 一道宏大的紫光,落在了山洞中。 光芒聚散成雾,中间形成气旋。 随着紫雾散开,一名飘荡着金光紫运的少年道人踱步而出。 感受着异常熟悉的威压,高盛言瞪大了眼睛。 “是你,在天元寺镇杀我化身的那个神秘人!” “你究竟是谁?”少年道人身上的磅礴气势压得他气息停滞,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 少年道人抬袖,淡声道:“一砂三千界,一砾万年春,微渺蜉蝣亦可撼青天,焉知你不是那井中蛙。” 他挥手,力量贯于苍月剑。 高盛言还想挣扎,浑身真罡汇于一处,直冲头顶昆仑而去。 子欲不死修昆仑,昆仑穴大开,他此刻的气势竟隐隐超出了大宗师之能。 一只虚幻的虫影从他身躯中遁出,洁白无瑕晶莹如玉,丝丝缕缕的血色薄雾化作翅膀连在虫影之上。 命虫振翅,欲要冲天起! 可惜,他的敌手不是张璁,是威能大涨的苍月剑。 “叱!” 苍月剑神威恢宏,天地震荡,而剑身却独指苍穹。 如月的剑光,仿佛天地创造伊始便已经存在,穿越时空朝高盛言而去。 毫无悬念,面目狰狞的老僧就此化为粉尘。 只是在他站立的原地,陡然出现了血色烟雾。 朱厚熜神思一扫,这分明是一群细小的虫豸。 忽然,土石滚落,接二连三巨响连连。 仿佛天地倾倒,又如惊雷灭世。 俞大猷准备拉着敌人一起陪葬的惊天雷炸开了。 不得不说俞大猷胆气惊人,轰天炮响大宗师也难逃一死。 只要是人,被杀就会死。 恍惚中,俞大猷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血迹干涸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 看着眼前宏大恐怖的一幕,朱厚熜无奈摇头,朗声道。 “封!” “禁!” “归!” 静笃师兄弟解决完一山寨的马匪,将他们的武功废掉,捆在寨门等候发落。 师兄弟,便匆匆朝花海赶来。 土石翻滚,血色花海连成波涛。 “惊天雷,天工院和神霄派联合研制的绝杀武器!”观复一脸的不可思议。 惊天雷威力巨大,所以属于管制武器,除了在边疆战场使用,内地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东西的踪迹。 河南…………在中原啊。 “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静笃喃喃道。 如烈阳般炽热的大宗师气息,已经衰弱了下去。 不知名宗师也在他的神感中踪迹微乎其微。 第一声“封”响彻山洞,整个空间陷入静止,即将爆炸的轰天雷仿佛被凭空夺去了力量,定在凹陷中一动不动。 飘扬旋转的血色花瓣也立刻悬在空中,如同水袖挥动一般“唯美”。 “禁!”第二声法令之后,血色虫群刚飞起半尺,转瞬间就被封压而下,土石化作宝塔将虫群尽数吸入。 随着第三声,“归”,砸落的石块复原,爆裂的土层平整,仿佛方才的惊天巨响只是幻象。 罂粟花海枯萎,露出了土层下的累累白骨,花朵生机汇聚到洞中落在苍月剑上,化为三滴青液滋润着俞大猷残破的经脉,青液中的大部分则开始修补他即将崩溃的丹田。 朱厚熜再一抬手,平台下的铁棺随即飞出。 他一指点出,金光直冲铁棺而去,化为符箓凝成的锁链,勒断三枚铜符,铁棺随即打开露出了其中的血色玉块。 朱厚熜目光一扫,就用土石凝练成盒,将血色玉块放了进去。 他又在平台上写下一行字,随即身影逐渐消散在空中。 师兄弟俩人,自然看到了如同神迹一般的景致。 “师兄,这是人能够达到的力量吗?”观复颤抖着说道。 静笃神色凝重,“通神境,可能就有这样的力量,成就通神古时称为陆地神仙,自然伟力无边。” 只是他有些疑惑,师父不是说,天道之下,无有仙神。 他的老师曾经对着石镜感慨,“洪武之后,世上无脱凡,青田斩龙,通神断绝,即使有大神通者那也是不知多少年的老家伙了。” 长眉道人,面无表情,“他们嘛,称不上仙!一群躲着的守尸鬼罢了。” 方才在山洞里的会是谁? “师兄,看,地上有字!”观复指着平台上如龙纹凤舞一般的金字。 静笃抬眼看去,片刻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师弟,你背着这位侠客带上小孩速速去找师叔,我拿着石盒去河南锦衣卫镇抚司。” 观复苦着一张脸,比划了一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又指了指身材魁梧的俞大猷。 他仿佛在说,“师兄,你看我这小身板,你忍心让师弟干这种苦力活。” “速去”静笃说道。 他走到俞大猷跟前,察看俞大猷的情况,一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就皱了起来。 “奇哉怪也,强行叠加真气此人经脉非但没有损坏,反而还强健了几分,按照我之前的感应,他的丹田不说破败不堪,也应该岌岌可危,怎么现在仿佛没有受伤一样。” 观复,也好奇地将手掌捂在俞大猷心口,他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药力。 “云从龙风从虎,药力猛烈霸道,这是龙虎山的龙虎真丹!”观复连连感慨,“这小子好运道,经此一役身上经脉尽数打通,天人之脊也被药力冲开了大半,怕是再过几年大宗师有望。” 观复一眼就被苍月剑上的月影纹吸引,刚要伸手去触碰,却只感觉一阵冰寒连着手指向手臂延伸。 “什么东西!”观复揉着小胖手。 静笃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月影昆吾,皓月斩魔,这是上古玄器苍月剑!” 他笑了笑,“你该庆幸碰到的是苍月剑,要是别的脾气不好的玄器,你的手就该成烤猪蹄了!” “师兄!”观复一只手叉腰,加重语气追问道:“为什么苍月剑就是好脾气!” “它呀,曾是一位绝代女仙的佩剑…………” 静笃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要称他为上古玄器吗?” 观复不满地嘟囔道:“上古所造,就叫上古玄器!” 静笃哑然一笑,“世人皆知器分三品,却不知道上品之上还有绝品!”他轻轻抚动手中玄天尺,目中含光。 “器称绝品,独开一道,自上古之后再无绝品玄器,故称绝品玄器为上古玄器。” 观复羡慕地说道,“这小子该不会是老天的私生子吧?” 意识模糊的俞大猷听了一个大概,口中无意识地呢喃:“苍……月……” “别说了,快把他背出去,外面还捆着一大群马匪呢。” 静笃将睡着的瓷白小娃诊断了一番,确认对方只是受了些外伤,便一手扶着小娃,一手托起石盒离开了山洞。 喧嚣的洞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石台下方的断裂的铁棺保留了方才战斗的痕迹。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头戴白色莲花面具的圣火使,突然出现在了洞穴之中。 他小心地捡起铜符的碎片,手中青铜令一阵闪烁,找转方向便直奔师兄弟俩人而去。 观复将小孩交由当地县衙安顿,亮出了朝廷官府,委托县官寻找小孩的父母,自己则背着俞大猷去找师叔。 县衙厢房内,重伤的高盛言正装睡。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高大人,自作聪明的人可会反被聪明误哦。” 等衙役打开偏房房门,发出一阵惊呼。 “大人,那小娃娃不见了!” 第276章 前人埋雷后人踩 衙役飞奔向付知县府衙后的书房,后者正一脸疲态地批改着公文。 “原以为离开了祥符县,到了淳宁这个疙瘩角里就能大展拳脚,谁能想到离了虎窟入泥潭啊?” 他念起了自己做的一首打油诗。 “前生不善,今生州县,前身作恶,知县附郭。” 意思就是说,如果你担任的是普通州县的官员,那你上辈子一定是个不太善良的人,如果你担任的是府城周边县市的官员,那你上辈子一定做了许多坏事。 和知府一起办公付有福,对知县一职可谓怨念满满。 他甚至对自己的夫人抱怨,“到省城担任知县,好比小媳妇被十几个婆婆管着,巴掌大的地,放得开手脚?” 可到了偏远地区为官,事情非但不少,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闹上县堂。 昨天刘二家的羊被偷了,今日推礼官到乡宣讲新礼………… 有福心里,苦啊………… 付有福自我安慰,“到底上头没有知府巡抚压着,办起事来腰杆子也直了。” “何事惊慌?”他慢悠悠地问道。 “大人,观道长送来的那个娃娃,他…………”小吏大口喘着粗气。 “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啊!” “什么!”付有福大怒,“堂堂一县府衙,是集市的场子,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你是怎么看守的!” 小吏赶忙叫苦,“大人,咱们才几十个兄弟,三人跟着典史去宣讲新的大明律,三人跟着驿承安排推礼官的行程,除了我和另外六个兄弟,其他人都跟着闸官一起去疏通河道了。” 付有福踱着步子,“你派人赶快到天阳观,将小娃失踪的消息告诉观道人,再让主簿绘制画像,即刻到县衙各处张贴布告,说是找到娃娃重重有赏。” “快去,你还愣着干什么!”付有福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小吏骂道。 观道长手持金符,是陛下的特使,得罪不得。 可能从县衙中悄无声息将人夺走的人,必然武力不凡,也不好惹。 付有福想了想,忽然展露笑颜。 “趁着这个机会,和知府大人诉诉苦,淳宁的安防实在太差,多下批一波经费也是为了保护百姓。” 正写着,他就看到了木案上,前任县官离任前的一些卷宗。 “三里湾,民风彪悍,极其排外,处之慎之!” 出于谨慎考虑,观受师兄弟两人并没有将三里湾马匪被一举歼灭的消息告诉付有福。 静笃已经利用玉印通知了河南锦衣卫镇抚司,请锦衣卫过来接手。 付有福随手翻看书册,“乡民竟然野蛮至此,一场数千人的械斗牵连近百人死亡,这难道要造反不成!”他不可思议地感慨道。 为什么?之前他在开封任职的时候没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 可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 自己的任上发生如此恶劣,哪个知县都不敢上报。 降职事小,渎职杀头,可就完了。 希望自己任内不要碰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付有福心中祈祷。 “大人,知府大人下了命令,年内务必全境通行新礼,监察使大人,月后就要亲自到淳宁检查!” “什么?”付有福瞪大了眼睛,怎么偏偏到了他手里就要触这个雷? 好的不灵,总是坏的灵! 他想了想,先将全县搜寻失踪小娃的任务给安排了,随后对主簿安排道。 “酉时三刻,全县大小官吏集合,本大人有要事宣布。” “是!” 主簿赶去通知的路上,雷县丞正哼着小曲和自己的心腹们巡视稻田。 他小步迈在田埂上,好似诉苦地笑道:“咱这官小干的事多,忙起来饭也吃不上几口,八品的官职操着七品的心,啊…………哈哈哈。” “新来的什么推礼官,从九品咱也要觍着脸笑着逢迎,这年头啊,咱真是走了倒霉运!” “大人,大人,县尊大人要召集开会。” “知道了,咱知道了。”雷县承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公堂上,除了还在疏通河道的闸官,县衙所有官员全部到齐。 “雷县丞,本尊有意正三里湾民风,你可有良策?”付有福开门见山。 雷县丞起初还一脸发懵,随后赶忙劝解。 “付大人啊,三里湾百姓食古不化,您又刚刚上任,实在不好大动干戈。”他眼珠子一转,“今年考核还没过,咱们县营造一个政通人和的氛围,于大人最是有利呀。” 付有福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中暗骂。 “雷正光这个官油子实在是圆滑,句句听起来都像是为我考虑,可句句都在说拒绝。” 他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巡检,“县衙还有多少官兵可用?” “至多一百人,为了防止河岸溃洪要留上一些人手提防。”巡检难为情地说道。 大明一县有三位巡检,每位巡检手下管理着一百多人,这些官兵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数百人的武装力量足够震慑各地的宗族和不法分子。 不过除了县巡检知县能够调动,其余的人等都归知府管理。 付有福深知打虎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要端掉三里湾必须一鼓作气! 没想到过往的卷宗,手上没个千把人,他心里不安心。 “雷县丞,享宁县能够调动多少帮闲?” 每个县衙役和小吏都是有编制的,在吏部备案,不能多也不能少。 但一个县数十个乡镇,仅靠几十个衙役管理根本不现实,因此就产生了帮闲。 所谓帮闲,就是社会闲散人员依靠协助衙役工作混饭吃。 一个衙役,有的时候,手下可能有数十个帮闲。 “可能几百人吧?”雷县丞试探性地回答道。 “对于三里湾这样顽固的地方,你之前就没有做任何准备?” 雷县丞打了个哈哈,“昙尊不开口,卑职能做什么准备?” “呵呵,那你就等着杀头吧。”付有福无情地开口道。 雷县丞急了,赶忙起身就要询问缘由。 付有福却是大手一挥,让几位主官留下,其他人离开大堂。 “这是正德十三年的卷宗,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就在淳宁担任县丞了!” “是,大人说得没错,当时的县尊大人就是如今的唐学正。” “好!”付有福一拍桌案,“正德十三年三里湾大乱,死伤数百人,你居然知情不报,跟着上官一起隐瞒此事,新法即将推行,你却留着三里湾这颗雷,是想让监察使去踩,还是想让知府大人去踩!” “大明律新刊第三册,渎职激起民变隐而不报者,斩!”他似笑非笑,“你说我不杀你,杀谁?” “大……人,啊,当初在任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如此大事岂能我一人去扛?”他赶紧眼神示意旁边坐立不安的几人。 主簿跟着劝了句,“新人不算旧人账,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然这么说起来,唐大人…………” 付有福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想牵扯唐大人,本尊可是清楚当时唐大人正在府州述职。” 他一拍桌案,“出了事自然由我顶着,以前的事,除了你们还有谁能顶?” 他挥挥手,“你们赶快去筹措人手,解决了三里湾,过往的旧事也就化作云烟了。” “卑职实在无人可借用啊,您也是知道淳宁的情况,鸟不拉屎的地能有多少个壮劳力?”既然避不开问题,雷县丞索性将问题推回付有福。 “本尊不相信,偌大的淳宁没有人了。” “可……,无故筹措人手,有叛乱的嫌疑,这罪名…………” “出了事我来担,那你召人你就去召!” “那…………,现在正是春种,也不准能找到人啊!” 付有福将头上官帽托在手中,笑盈盈地说道。 “那你就和我一起等着,等着一起杀头吧! 不,本着同僚一场,雷县丞你带着家人一起跑吧,本官不会为难你们。” 他看向低着头的其他几位官员,“你们也是一样。” “难办……难办…………”雷县丞哭丧着脸,一边拍手,一边匆匆离开大堂 其他几人见状,也赶忙会意跟了上去。 第277章 天网恢恢 三里湾马匪二当家,带着一干小弟出来采买,幸运地躲过了观复师兄弟。 他在纯宁县的身份是当地一户有头有脸的富商,自然引来了四处招人的雷县丞。 两人关系平日也算融洽。 雷县丞一来,立即喝上了泡好的乌龙茶,“您这府上还有多少家丁?” 佐二当家,不动声色地问道:“大人,招人是…………”“唉,别提了。”吃了口鲜切的苹果,雷县丞气骂道:“新来的县尊不知抽了哪根筋?好好的要去三里湾那穷山恶水推行新礼。” “我府上有十几个壮劳力,任凭大人驱使。” “好,你才是咱的好老弟呀。”雷县丞拍了拍佐二当家的肩膀。 “在你之前我已经拜访了几十个乡绅,都说家里没人,再这么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雷县城心中埋怨,找人消耗的可是我的情面,我得发发牢骚。 “说得好听是去推行新礼,难听点就是荡平匪患。” 佐二当家眼皮狂跳,“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找人是我受累,人没找齐是我担罪,人找齐了吧说不定最后还要我背口黑锅,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摊上这么个上司啊。” “老弟,下回见,我还要继续找人去。”田县丞一口将茶水喝下,随即匆忙离开。 待田县丞走后,佐二当家阴沉着一张脸,“王麻子,你骑快马回三里湾通知大当家,其余人跟我留下探探消息。” 黄昏时分,雷县丞再次登门拜访,说是有好事。 不由分说,他就拉扯着佐二当家到了县衙。 “我推举你为模范,县尊大人就在堂内等你,要表彰你的功绩。”雷县丞得意洋洋地说,话里话外夸奖着自己的功劳,一推手就把茫然不知所措的佐二当家,引进了大堂。 “你就是左儒商,确实是大义凛然一表人才。堪为本县商人楷模。”付有福笑着迎了上去,可走到近前他的步子却缓了下来。 “大人谬赞,做商人的要想着多为大明缴税,做百姓的更是要安分守己,我做到了为民的本分,大人才是忧心万民之人。”佐二当家,硬是搜肠刮肚,讲了几句自认为妥帖的话,说了出来。 可这几句话,却让付有福听得刺耳。 真正圆滑的商人,会在接受表彰时主动提到税务? 就不怕知县趁机再宰你一刀? 这套说辞,还比不过镶着的一口金牙。 金牙尚且可以装点门面,这满是缺点的说辞就是牙缝里的肉馅儿了,除了显示饭菜吃得香,还暴露出破绽。 付有福又是一番试探,他托词来到书房示意自家州府带来的小斯端上一碗特制的茶。 两人一番交谈,佐二当家便倒在了太师椅上。 佐二当家行动举止确实伪装得很好,但那股干脆利落的劲不像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反倒是有血腥之气,就好比这身袍子太小,遮不住里面的内衣。 他当机立断搜身,果然从佐二当家身上取到了一些巨额天宝和几份交易文书,连带着还有藏在鞋底夹层中的两封密信。 别问他怎么会想到搜鞋底,跟着锦衣卫一起断案久了,是个人也学得精。 他展开信封,眉头紧锁。 “鸦片,马匪!”挠挠昏胀的额头,他感慨道:“看来一千人,还是不够啊。” ………… 田县丞看了许久没有见到佐二当家出来,以为他从侧门离开了。 听到付有福的召唤,他便赶忙小跑进去。 进入大堂之前,他把自己的头发理乱了一些,苦着一张脸跑了进去。 “大人哪,我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差点就到那些富户门前下跪。” “卑职召集到了一千四百三十二人。” 他略显得意正想坐在太师椅上,虽说他隐瞒了一半的人没报,可短短几个时辰就召集到一千多人也算是他的能耐了。 “不够!远远不够,天还没有黑透,再去找。”付有福早就对雷县丞知根知底,知道这老小子的本事,他一定还在偷着懒。 “三千人,少一个都不行。” “大……人,你就是让我跑断腿,也找不到啊。”他索性摆烂,打算以退为进。 “大人翻翻大明律,看看有哪条罪,提前处决了我,也好过提心吊胆。” 看着一脸无所谓的雷县丞,付有福放出了刚刚这位同僚亲自送给他的杀手锏。 “你认识左桂吗?” “他是咱们县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平日里卑职也多和他走动。”雷县丞还以为是要夸自己,便兴奋地说道。 “那你知道他私卖鸦片,还是三里湾马匪的二当家吗?” “大人,可不敢开玩笑!”他跳着从太师椅上起身。 “贩卖鸦片,马匪,这两件事沾着哪一件都是要牵连三族的,您可不要骗我。” 他连连挥手,“您就算想要吓唬我,也不是这么个吓法呀。” 付有福,单手握拳,抵在脸上,做出愁苦之状。 “再说了,要是左贵真的是马匪,大人您…………” 他再次压大了筹码,“三年前为涓河马匪为患,当地知县巡查不力,满门抄斩,三代以内流放岭南!” “三里湾是他们的老巢,破了那里,我们就是剿匪功臣,若是等朝廷查到了这件事,你我就是渎职之罪!” “可您不说,上官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此消息递送知府!” “什么!”雷县丞瘫坐在地上,再次站起身时,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凶恶的神情。 “我不怕死,更何况眼前并非死路一条。”付有福淡淡地说道。 “再去叫人!” “好,光脚的怕不穿鞋的,要命的怕不要命的,我田正光认栽了。”他长叹了口气。 耷拉着肩膀,雷县丞感叹道:“哎,找人,我这就去找人…………” 低着头迈出大堂,一不留神他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这次要卖十二分的力了。”他心中暗道。 次日清晨。 付有福梳洗之后穿着新发的官服,骑马赶到了巡检所在的“大营”,雷县丞也骑着一匹马紧随其后。 “巴巡检,这大营里一共有多少兵?” “回大人的话,一共有三百六二十名将士。” “怎么操练的?” “拼刺砍杀之术,对着靶子射箭。” 付有福摇摇头,“没有打过仗,没有见过血,哪里练得出好兵?”他感慨道。 “三里湾推行新礼,不妨让将士们过去练练。” “大人,万万不可。”粗壮的巴巡检,大惊失色。 付有福既然对此心中早有预料,可难免心中愁苦。 他牢骚道:“上面知府几尊大佛,下面是三里湾的刁民,现在连你们也过来挤兑我。” “不敢,卑职万万不敢啊!” “不敢!三里湾有马匪,有匪必剿的朝廷禁令,你难道不知道吗?” 雷县丞跟着呛声,“今天你不发兵,明日朝廷怪罪下来,那就是死罪!” 巴方一脸为难,脸色铁青。 付有福安抚道:“出了事我们一起担。” “保险起见,把火器库的火器也给调出来。” “不可能,没有上边的命令,我不敢做这个决定!”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发不发兵是死罪尚且两说,他要是私用火器一定会被流放。 况且,他自己心里也有些说不得的秘密。 “无事,我亲自画押写下一份调令,出事你我共担!”付有福暗暗威胁,“知府已经知晓此事,想必府军已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必须先以不动手抢到首功,否则…………” 巴方明白了富有福的意思,咬着牙答应了下来,他当即命人拿来印泥和笔墨。 付有福爽快地签上了大名,巴方扭扭捏捏地把名字写了上去。 雷县丞在一旁看得暗爽,看你平日神气的样子,你小子也有今天。 正笑着,一双大手无情地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拉到桌子前。 “快签字!” “我……我签什么字。”他对着付有福哭诉道:“卑职区区八品,官小而职微,调动火器这么大的事,有我一个不算多,没我一个不算少,想我家中八十老母,三岁幼童,您就高抬贵手免了这个字吧。” 火烧到自己头上,示弱保命最为要紧。 巴方可不惯着他,狠狠地扭着雷县丞的肩膀,强行让他按下了手印。 “我…………” “快签!”巴方恶狠狠地骂道。 第278章 平马匪 付有福坐镇营中,连夜将一千帮闲与三百多衙役合编。 玉印闪烁,他向柳知府汇报完情况,就继续研究起三里湾的地形。 “大人,招了,左贵招了。”家丁行色匆匆,一脸喜色。 付有福刚要起身,又缓缓坐下,他问道:“太医院研发的药粉起效了?左贵有没有交代三里湾匪徒的情况?” 药粉是太医院联合道宫研究当初药人得到的意外收获,服下之后就会产生蒙汗药的效果,半个时辰便会让人如坠梦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不成熟的产品。 但对于各地,灾祸重重的大明却格外有用。 朱厚熜下令量产,各地官府都有储备,并借此揪出了许多异族和邪教的探子。 下人躬身道:“夫人方才用玉印传唤,王老爷子已经把信息抄在纸上,请大人观看。” “五百多匪徒,一百多人会一些外家功夫,大当家极有可能是宗师!” 付有福捻着胡须深思,表面看似沉静,实则心中焦急。 “武者强杀朝廷官员,会气运反噬而死,可一个宗师能带走许多县令,就怕他狗急跳墙!” 他心中叹息,“要是这小营地,有神机大炮该有多好。” 凡是大炮射程之内,神妖鬼怪又有何惧哉! 他挥手让下人离去,自己则继续思考破局的办法。 “叮!” 腰间玉印轻颤,一声温和的女声传来。 “夫人!” 二人隔着玉印交谈,付有福脸上紧锁的眉头也逐渐舒展。 三里湾马匪种植罂粟。 三当家带着大多数人手去完成一笔重要的交易,此夜就会驻扎在三里湾外的幽生谷。 更重要的是,大当家临时决定闭关,最少也要一个月才会出关。 三里湾空虚虽然灭了马匪老巢,但主力没有歼灭,反而会使这群亡命之徒凶性大起。 幽生谷,入口狭长,两侧崖壁高耸,出口极窄,道路险峻——这简直就是上天为这群马匪准备的葬身之地! 三里湾马匪在邻近的乡镇设置了巡查点,每处大约3~5人,既是为了防备外人入侵,也是为了周转物资。 “多谢夫人!夜色渐深,还是早些休息吧。”付有福叮嘱完自己的夫人,随即神色坚决作出决定。 “天赐良机,犹豫不得!” 片刻之后,临时营地。 “巴巡检,雷县丞,本尊认为可先将这些据点关掉,然后围剿幽生谷,全歼马匪。” 雷县丞两腿颤颤,脸上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犹豫地问道:“大人,此举还是有点冒险,不如等府尊大人到来,我们跟着大军一起围剿。” 巴巡检也飞快点头,“山间道路难走,又是夜色,行军不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付有福主意已定,知府授权之后,他就是这营地的最高领导者。 “王首辅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尔等畏惧之心不破,焉能除贼?” 他神色一冷,“昔年王首辅江西剿匪,江西崇山峻岭,而土匪气势汹汹,首辅借助老弱病残依旧剿匪成功,如今我等身怀利器,又有大军为凭,炸开山谷两侧山石断了他们的生路,马匪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他似笑非笑看着巴巡检,后者被看得心中发冷。 “本尊以为夜色最适合突袭,嗯…………” “对!” 他点了点挂着的舆图,“十人一组,两组还拿一个三五人的小据点,没有办法吗?” “火器架上两山,对着幽生炮轰,何愁匪患不除。” “天时地利人和,你等还要自误吗?” 巴巡检目光闪烁,他想让什有福行动得慢一些,好歹等到自己的心腹,把痕迹都给扫除了。 雷县丞完全就是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 迫于付有福的威压,两人硬着头皮答应了。 巴巡检表面上配合暗地里使坏,悄悄让部下散播消息。 “兄弟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杀不杀敌不要紧,保命最重要!” “月黑风高,保不准一刀就被马匪害了性命,多想想自己的家人。” 巴巡检悄悄地打着小算盘,没有想到付有福棋高一着。 付有福拿着朝廷下发的特制喇叭,“大家都是大明的子民,周边生活的都是我们的亲朋好友,谁也预料不到马匪的刀不会砍到我们头上!” “绞杀马匪使忠肝义勇之举,朝廷必会表彰!” “我已经上报府尊,杀匪不计死伤,杀得一人三银钞,杀得头目六银钞。” 他顿了顿,“若是不幸死伤,牌位升龛,族谱开页,赏银钞百!” 名与利赤裸裸地诱惑,不要说穿着草鞋的壮汉农夫,手里拿着劣质砍刀的衙役也双目通红。 十银钞,差不多二十年的俸禄,一个字——杀! 喊杀之声震天,巴巡检傻了,看到自己的小兵也在挥刀嘶吼。 雷县丞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几步,看向付有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佩服。 塔山镇,三里湾在外最大的一个聚点,这里还兼具贸易集散地的功能,平日就有数十人把守,马匪要在此进行货物交接,快手的人数一下子增加到了二十多人。 巴巡检点将,怒气冲冲,仿佛下一刻就要抡着大巴掌揍人。 付有福亲自带队,派人到幽生谷两侧安置火器,只待他们拿下塔山镇,立刻炸掉幽生谷的出入口。 夜色行路,雷县丞早就两腿酸胀,额头上的纱罩也不知哪棵树刮下。 巴巡检盯着雷县丞,上一次他和马匪往来的书信就是发到了塔山镇,这要命的书信绝对不能让朝廷知道! 他猜测马匪为了威胁自己,可能还藏着其他证据。 销毁了证据的是剿匪功臣,反之即为乱臣贼子。 塔山镇,必须毁得彻底,这个雷县丞最好也死在这场战斗中。 雷县丞下意识地往后退,“巴巡检,你看我作甚?” “这动刀动枪的事情,我一介文人力无半点,上去除了送死只能拖累将士!” “不,你干什么……你个武夫!”雷县丞慌张地大喊,“我是县丞,你怎么敢让我去送死!” 巴巡检提溜着雷现成的领子,将他扔到塔山阵前又甩了把软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县尊大人尚且身先士卒,你为何不能?” “难道我大明,文官就不能杀敌了!”他吼道。 雷县丞正想反驳,耳边已是喊杀之声。 他自认倒霉提起软刀,往人多的地方躲,佯装着杀敌。 巴巡检已经派心腹去搜罗证据,看到这碍眼的人,不动声色将敌人往雷县丞处驱赶。 “哎呀!”雷县丞瘫倒在地上,虚汗直冒,刚想四处找刀,就看到一个马匪神色狰狞朝他而来。 马匪提刀,雷县丞心中破口大骂,“巴二王八,直起娘哉!” “哐当!” 雷县丞没有迎来马匪的屠刀,反而在火把中看到了闪着光的“鱼龙服”。 观复通知河南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后,后者立即安排附近的锦衣卫接管三里湾,并快速搜查证据。 锦衣卫将三里湾六十多的匪徒,押往指挥所,又顺着马匪留下来布置,排查其他漏网之鱼。 正好,遇上了前来塔山镇剿匪的雷县丞。 锦衣卫查获巴巡检与马匪联络的信件,立刻就将巴巡检当场拿下。 但副百户曾舒扬出人意料,将信件和人一起交给了雷县丞,让他将此事转交给付有福处理,锦衣卫不作干涉。 雷县丞心中的感慨,“锦衣卫什么时候也成了好人?”,他想着又给巴巡检的屁股来上了一脚。 “轰隆隆”——幽生谷出口入口尽数被堵住,付有福打算以逸待劳,锦衣卫的到来却给他提供了更好的办法。 夜色中,一股浓烟悄无声息弥漫了山谷。 半晌之后,艰难地从滚落的土石中开辟出小道,付有福看到了晕倒在地的马匪。 “付大人,此事已毕,三里湾由锦衣卫查收,这些麻匪就交给你们了。”曾舒扬抱拳道。 付有福哈哈一笑,“当然,多谢曾百户的帮助,有空可到淳宁县衙一聚,我好聊表地主之谊!” 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自然不会自讨苦吃再去三里湾,尽管那个作为马匪的老巢可能有更大的好处。 人嘛,还是要贵在知足。 县衙,雷县丞痛斥巴巡检的罪证,“巧言令色欺上瞒下,你实在罪无可恕!”,他又上去踢了两脚。 “好了,好了,将此人关押起来,等待知府大人到来再行判决。” “是!”雷县丞神色恭敬地说道。 两人踱步来到县衙偏房,马匪的财产货物已经被转移到库房看守,几箱来往的信件文书被送到了县衙。 “大人,这…………” 付有福无奈摇头,“这是烫手的山芋,催命的恶符啊。” 马匪能在此地横行数十年,上百人的规模却无人察觉,其背后的势力让人心惊。 查获的银两六万有余,淳宁贫寒之地,如此大额经营交易,更是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 商人,乡绅,官员,里面牵扯的人要是不多,付有福可不会相信。 “都封了,派人严加看管!” “大人,……”雷县丞欲言又止,他这小身子小身板可牵扯不进这么大的旋涡。 “无须多虑,自有上头的人来处理。” 回到书房付有福又感到一阵头疼,马匪是拿下了,恢复百姓生计,维护当地治安又是一件难事。 更何况淳宁县本就入不敷出,就是此次战役的奖赏银子,也够他头疼的。 河南都指挥使亲自带队朝这里赶来,路上恰巧碰到了河南知府柳岩成,监察使黄明,三人心照不宣,一起朝纯宁而来。 朝会,朱厚熜罕见地大发雷霆。 “尔等都好好看看,我大明还有多少藏污纳垢之地!” 玉印系统搭建,消息的传递速度得到了质的飞跃。 昨夜淳宁剿匪,清晨通政使司的“内参”就已经出现在百官手中。 朱厚熜神色威严,他恼怒的不仅是马匪为患,更是有人在私底下贩卖“毒品”。 毒品者,国之大患,人之大害,必须雷霆除之。 第279章 以身入局 廷议,剿匪除邪,严打走私。 自天衍历三年,正月开始,一场席卷大明的剿匪除邪活动开始了。 伴随着正礼法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百姓因此受益,但也意味着大明发现的弊病越来越多。 大明,需要一个区别于普通衙役且具有暴力执法能力的监管和守护机构。 二月,圣裁自中央至地方,建——警察司。 首任总警监,谢迁。 谢迁史弘治八年入阁,正德初年,因为反对宦官刘谨干政而被罢相。 他今年七十,已经称得上高寿,言被朱厚熜启而复用,委以重任。 新机构建立之初,更需要稳妥地扩张和树立权威,谢迁为官多年,深谙其道。 中央命令下发之后,地方迅速反应,由各布政使司,知府,县令举荐人才,开始组建各地警察司。 新政伊始,收录的人才自然良莠不齐,进入到警察司的人选也难免泥沙俱下。 地方乡绅,豪族,认为这是朝廷的一次妥协,新部门的建立意味着权力的分散和新岗位的诞生。 更何况是具有监察断案权力的部门! 他们在裁汰冗员和考成法所损失的利益,极大可能从新生部门中获取。 对于这项改革,他们自然双手赞成,甚至不遗余力地支持。 当然作为利益的直接损害者,原本权利的归属者——布政使,知府,知县,虽然心中不满,但在强势的中枢下也必须执行。 朱厚熜和内阁商议开始将知县,知府,集于一尊的权力进行拆分,警察司的建立只是一次试探,但绝不意味着结束。 地方和中央的博弈,也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在王阳明的主持下,官员的薪资分发体系也开始进行变革,连带着税务体系也进行了一次不小的变动。 官薪一律由天宝司以天宝进行发放。 除了基础的薪酬之外,还额外地增添了奖励银。 在税务中统一了新的度量工具,大明上下一律使用“新衡”——一种称量的器具,比过去的秤更加方便简洁,并且能连带着推行数字的。 地方上较为重大的改动之一是明确了“师爷”的品级属性,现在应该称之为“书令”。 相较于政务上轰轰烈烈地改革,军事改革显得更加晦涩和深刻。 权力的整体架构没有发生变化,依旧是兵部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只是进行了某些程序设置让军权更加集中于皇帝。 同时以山西指挥卫所为试点,进行卫所制改革的探索,尝试着走出一条脱离于兵籍永固之外的路子。 大力发展火器,不断更新各卫所的装备,积极将防线向外扩展。 严世蕃人才难得,行事更是颇为大胆,在广州设置的市舶司下分十三行,开始与外国进行官方的大量货物交易。 同时他在市舶中设置了对应机构,专门接洽民间商队,支持部分百姓与外国贸易。 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自然引得一些人怒目而视,甚至上奏弹劾,严世蕃创下了一天之内被两百份奏章弹劾的纪录。 他嗤笑道:“汝等弗如远甚,自然顿生嫉妒之心!” 私下里,严世蕃更是对某些老臣指名道姓,骂他们食古不化,迂腐无能。 朝廷严打走私贸易,再加上严世蕃市舶司改革。 双重打击之下,自然某些以此牟利的庞大集团开始了反击。 汪鋐升任吏部尚书,接替他位置担任浙江布政使的是朱纨。 汪鋐在举荐朱纨的奏书中,盛赞他,“清强峭直,勇于任事,可为国家平患之大才。” 朱厚熜在考核朱纨一番之后,力排众议将他由布政使直接擢升为浙闽两省巡抚 朱纨在正月初正式走马上任,他没有辜负朱厚熜的期望,全力严打走私,推行新政,力主市泊司改革。 在此任上风光无限,自然诱惑无限,威胁无限。 他从上任之初就受到了各种暗示。 有人许他富贵,有人许他升官,朱纨不为所动,甚至来了一招釜底抽薪——颁布“贸易令”。 民间无此令者,革渡船,严保甲,片帆不得下海! 整个东南沿海的走私贸易,被他压制得死死无法动弹。 倭寇之乱,大明人都知道,除了可恨的倭寇,大多数还是亦商亦盗,身份转换丝滑的“商人”。 在天衍初年,东南倭寇更像是借着异族人的皮,干着抢掠同族人的事。 朱纨明察秋毫,并且采用了强硬的手段,先后俘虏了两大海商集团的头目。 许栋和李光头。 就在捣毁走私货物的海港上,朱纨用玉印向朱厚熜发了一份奏书。 奏书的内容很短,不过三十余字,除了上表朝廷的捷报之外,他毫不掩饰地指责浙闽两省的世家大族与倭寇勾结。 朱厚熜批复——禁私功臣! 也就在当日,朱厚熜传令,在两地练兵的指挥卫所,开始有意识地向西移动。 作为利益集团的代言人,一部分高官自然对此痛斥。 朱厚熜可不惯着他们。 改革需要宽松的环境,畅所欲言的氛围,但并不意味着纵容! 一手先贤圣书,一手金戈铁马,哪一处都松不得。 新建的警察司,遇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 圣意——查东南官商勾结谋逆一案。 朱厚熜提前给出了这件事情的定性,并且是对于帝国而言最严重的措辞,谋逆。 谢迁,为人老成,做事更是滴水不漏,石破天惊的大事,硬是被他干得不起波澜。 即使京城的信息已经可以瞬时间传到江浙,地方的豪族们依旧以为中枢的目光没有转移。 朱纨的指控,在浙江福建的豪强家族中扔下了惊天巨雷。 除了高官们在上层指点江山,地方派系的言官更是弹劾不断。 不过相比于过去毫无理由,一声乱臣贼子包打天下的方法。 被朱厚熜教训过几次之后,他们也学聪明了。 也懂得“以事实为根据”,就事论事。 浙闽籍的言官弹劾无数,一方面说被俘虏的许栋,李光头等人是良民,他们既非贼党,更不是倭寇,是我大明子民,只是误入歧途必须从轻发落。 二是指责朱纨污蔑浙闽人士,惑乱视听,请求朱厚熜革去他的官职。 朱纨对待无端的指责和反击方式显得更为激烈。 站在舟山望海台,面对着浩渺大海,朱纨生出无限感慨。 他迎风振袖,说道:“去外国海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盗尤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当日,他下令对九十六名被俘的“倭寇和海盗”,斩首! 没有任何人可以不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朱纨要为朝廷找回在东南失去的民心,更要以杀警醒当地豪商士族。 以身为子,入这浙江这乱局。 朱纨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杀戮并没有警醒贪婪者,他们虽然更加恐慌,但更想从结果上消灭引起恐慌的原因。 士大夫们上书弹劾朱纨,“擅杀”! 这是一项极重的罪名,远在京城的汪鋐也为他捏了一把。 帝制时代,生杀夺取予以帝王一尊,朱纨擅自杀伐,给士大夫们提供了一个极为有利的借口。 他们疯狂弹劾朱纨谎报军功,僭越权力,藐视中枢,欺瞒圣上。 四庄大罪,将帝国冉冉升起的星星,禁私名臣打成了戴罪之徒。 朱厚熜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并命令锦衣卫暗中调查豪商大族犯罪的罪证。 巡抚的官邸,朱纨穿上大红官袍,戴上了蝉翼冠,背对着敞开的大堂门。 他深深望了一眼,大堂上汪鋐书写的匾额——丹心照汗青,便毫不犹豫朝跨过门栏。 他的夫人也是一身正装,发冠耳坠一丝不苟,她问道:“秋崖,不等等吗?或许是事有转机。” 挽着妻子的手坐下,他将两杯毒酒往后挪了挪,无奈地说道:“纵天子不遇死我,闽浙人必杀我。” “当今天子对我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只是苦了你陪我这苦命鬼。” 她夫人破颜一笑,轻轻挽住朱纨的手,“有你在,我这一生,不悔了。” 浙江右布政使,眼睛斜睨上天,趾高气扬地捧着一道圣旨。 他看着大堂内平静的两夫妻,心中冷哼一声,尔等死期将至,怕是这最后的体面也不该有! 朱纨想要抢先一步饮下毒酒,他的妻子却缓缓摇头,“你是大明之臣,要接陛下的圣旨。” 右布政使,一步跨入大堂,迫不及待地宣读道。 第280章 晴方好 “朱纨志虑忠纯,心怀家国,打击沿海走私有功是群臣楷模,朕深为之欣喜,然倭寇之患在内不在外,沿海之疾刮骨而疗毒,特命朱纨与谢迁,共同督察闽浙,官商走私一案。” “哐当”——右布政使瘫倒在地,圣旨落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捧起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仔细确认两侧的确是犀角。 “赵大人,本府要接旨了!”朱纨意气风发,一扫方才的颓靡。 朱夫人带着两杯毒酒离开,让侍女上了两盏清茶。 “赵大人,用茶否?” 轰动大明的闽,浙案,就此拉开大幕。 朱厚熜将大明最腐烂的一面,撕开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血肉生疮,糜烂不堪,割着痛彻心扉,那一月官场巨震,鲜血甚至从城池的河道流到了入海口。 到了痛处,狗尚且拼死反咬,何况人乎? 豪族世绅,假借倭寇之名,拉起了一支队伍,磨刀霍霍想要报仇。 而在暗处,朱厚熜早就张网以待,四个卫所异地调动,听候指令。 舟山大捷,血染山河,倭寇侵袭的苗头,被彻底拍死在了沙滩上。 除了明目张胆地“反击”,被买通的武林高手和早就潜伏的暗探,也纷纷对朝廷官员展开刺杀。 王琼特立独行,家没有安到六部内阁的官邸巷——紫禁城以外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那是一天清晨,王琼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 侍奉他十年的家丁突然暴起,一手探龙爪,直攻他下三路而去。 老头慢悠悠回身,“进步搬拦捶!” 打人如挂画,家丁被锤到了院墙上。 “内阁大臣,竟然也有如此功力!还好我是化劲。”又一名家丁出手,双指如剑,往他双目刺去。 “进步搬拦捶!”他气如洪钟地说道。 一个家丁闪身,他异常果断地后砍掌,毫无意外听到又是一声“进步搬拦捶!” 看着死不瞑目的“老伙计”,王琼走上前,慈悲地强行将他双目合上。 “我知道你是先天,可我好像忘记了对你们说,我的进步搬拦捶有十重。” 他看着三具尸体,可惜地说道。 “何必呢?白嫖了十多年的劳力,你们就不能再坚挺些吗?” 吐了口唾沫,他大骂道:“本来打算一直用到坟里,现在要到坟里才能用了,晦气,真是晦气!” 他提溜着三人的尸体,在路人惊惧的目光中,一路来到了警察司。 “老谢头,这三人都是要害我的刺客,还请你为我做主啊。” 他哭诉道:“他们跟了我十多年却突然背叛,实在令我伤心。” “一个个毫不念及旧主之情,连传统打法都不顾了,挖目,摘桃,后砍掌毒辣得很啊!” 谢迁笑得抽搐,“你这老弟…………” 紫禁城户部。 王瓒笑得很高兴,这位大明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正在清点着查抄的财产。 经此一役,大明过往的烂账,一笔就给填掉。 多出盈余三十六文铜钱。 王瓒很高兴,甚至把同自己一起调来的刘同芳,拉着跳舞庆祝。 朱厚熜也很高兴,气运金龙将有冲天而起之姿。 气运澎湃之潮,引得冥冥道机感应,朱厚熜灵感迸发,想通了大秦投影技术的关键。 他想要与张楚言探讨这个问题,又忽然想到这个小家伙本月已经是第三次告假了。 新政之后,推行天衍历,依照八卦之理,每八天为一循环,做五休三。 朝廷除了轮值的官员,其余人等皆可在坎,艮,离,三日休沐,可张楚言明显“病得不寻常”。 朱厚熜想了想,便吩咐赵无眠去“请”张楚言。 张府后院,张楚言一只手挖着酥山,一只手捧着冷饮,在这闷热的天气中好不快活。 眨眼的工夫,木碗中的酥山吃完,冷饮也空了大半,张楚言赤足拍击着湖水,一边玩耍一边写着日记或者说手札。 在狭窄的营养舱中如肉猪一般躺了二十多年,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自由的天地。 科研是兴趣,但生活呀总归要有点享受,他如是想到。 (又休沐三天,春光灿烂,不游玩岂不可惜。我今年十四,京城的姑娘们总是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我,老妇人们更是目光灼灼。还好我拉着徐阶,一天走下来收到的香囊和帕子就够二十银抄。) 翻到下一页,他提笔继续写道。 (陛下今年十六,他大我两岁,总爱装深沉,王先生和师傅却很喜欢这样的他。我听麦公公说陛下卯时就会起身批阅奏章,处理政务,晚上还要修道一直到子时,当皇帝真累。) (三日前有些馋,偷偷拉着小殿下——陛下他弟弟,一起在紫禁城卤了个猪脑袋吃,真香!) 后面字迹有些潦草,张楚言的情绪也有些烦躁。 (真烦,吃点卤猪肉怎么了?大明的御史不会是没事干吧,卤个猪头都要被参!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沿海的豪商不去骂,骂我一个小孩,陛下还让宫里的高手去皇庄煽猪,他们怎么不敢骂!) 伸了个懒腰,套绱鞋张楚言慢悠悠地回到软榻上春睡。 他的手札放在床边,风儿吹起,翻动了页层。 赵无眠进来,无意中就瞥到了一句。 “借了陶道长的丹炉,悄悄在王先生家卤肉,谁也不知道。” 赵无眠嘴角一丝浅笑,想起当年随着陛下,一起泊舟江湖。 张楚言感受到了屋内来人,鼻间若有若无缠绕着一缕松木香。 来的是赵千户,好,又可以多睡一会了。 赵无眼察觉到了张楚言的异动,不由分说将他翻了过来,“圣令,进宫。” 张楚言揉揉眼,虽然无奈,但也换了身衣服一起入宫。 “张爱卿,病好了吗?”朱厚熜笑问道。 “托陛下的福,臣的病估计再有五日就好了。”张楚言心不在焉地答道,他的鼻子很灵,经过司膳监他的魂儿都要被勾过去了。 朱厚熜哈哈一笑,“朕早就安排好了,先用膳。” “好!”张楚言精神抖擞,宛若迎着旭日的大公鸡。 酒足饭饱之后,张楚言才问道:“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朕解开了大奏天幕的秘密,并且从中获得灵感,能让你看到气运了!” “什么?看到气运,陛下是真的吗!”张楚言惊喜地问道。 张楚言对玉印一直很好奇,特别是在深入地了解之后,为玉印背后的气运流转深深着迷。 就像是某个偶然的意外,科学家在培养皿里发现了隔离细菌的病毒圈,孟德尔种出来了遗传学定律的豌豆花,张楚言有一种直觉,搞清楚气运流转的奥秘,他就认识了一部分世界的真相。 再也没有比认识世界,更能勾起一个科学家的渴望,当然,美食除外。 他也曾经尝试学习钦天监的观运术,可对于科学研究而言,观运术显得有些粗糙了,就好比想要拿着十倍放大镜去观察细胞。 朱厚熜看着张楚言渴望的神情,自然明白自己这位小臣子的期待。 但是很可惜,他有了让张楚妍看到气运的方法却暂时还没有执行的能力。 殿试,他无意中发现了隐藏在方云等人身上的“灵种”。 后来他经过思考,认为灵种应该是新的天道降生之后,人类与万灵竞争的一个助力。 他又仔细观察了其他人,意外在张楚言身上也发现了一枚藏得极深的灵种。 这枚灵种,隐约带着时空的气息,而且能够引得气运颤动。 这很不可思议。 朱厚熜自降生以来,除了自己以外,他没有发现任何人能够与气运共鸣。 因此他有了一个计划,提前激发灵种。 但是这需要一个前提——御炁境。 第281章 十方天锁 朱厚熜拿出一本簿册,递给张楚言。 “助你观看气运,朕已经有了打算,只是时机未至。”看着满眼期待的张楚言,他笑了笑。 “最迟今年九月初,楚言就能见到气运的模样了。”他已经看到了境界的屏障,并且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破镜。 只是突破大境界非同小可,他还需要做更多的准备,以防未知的危险。 张楚言低着头小声嘀咕,“陛下,不给我画饼就好…………” 朱厚熜忍不住揉了揉张楚言的头,“朕何时骗过你?” “楚言身患有疾,索性就在乾清宫研究仙秦天幕。”看着张楚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笑道:“放心,朕会让弟弟陪着你。” 朱厚熜换了一身玄色道服,头顶斜插白玉道簪,便去道宫赴约。 装着血色碎玉的石盒,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朱厚熜研究血色碎玉,得出了碎玉是某个庞大阵法的一部分这个结论,但具体白莲教打算他却有些摸不透。 除了查遍皇室珍藏的典籍,他还特意询问了看守皇陵的马太监,可依旧没有血色碎玉的消息。 他想起了张三丰,一个活着的“史书”,横跨了几个朝代。 再加之他也想与这位道家宗师交流大道理念,于是就有了道宫聚会。 道宫,就修建在学宫背后,一直延伸到了后方的人造河景河。 北京城重新规划,一大批居民迁出东城,紧挨着道宫的地坛已经基本修建完毕,站在道宫上善阁甚至能看到地坛上的五色土。 道宫,在天衍二年十二月,主体建筑便修葺完毕,陆续有龙虎山,武当山,终南山,各道脉的修者入住。 驻扎在京的西藏喇嘛代表,佛教各派也陆续加入。 张三丰以武当山紫霄道脉长老的身份入住,因为这里每日免费提供三顿饭食,而且还是宫中的御厨制作。 铁冠道人没有进入道宫,转而加入了隔壁的理宫,最近几日与太医院的太医一起研究经络,打算一起合力绘制一幅更精细的人体脉络图。 上善阁,铁冠道人正在翻读医书,忽然看到了波尔兰在一片药田种豌豆。 他小心地将种子埋下,用手覆了捧土,握着脖子上的十字坠念念有词。 “愿主的光辉闪耀,予你生命的希望!” 他凝神细看,向张三丰问道:“何时,光辉之主也有了生灭之力?” 张三丰跷着腿,笑着说的:“大光人不讲武德,上一次成吉思汗突破文明迷雾想要借势成就极境时,他趁机坑了月亮少女一把,从她身上拿了两根藤蔓。” 铁冠道人皱眉道:“这小子身上有光辉之主的印记,还是要小心提防文明迷雾被冲破,现在我们可惹不起对岸的几尊大神。” 张三丰哈哈一笑,“文明迷雾是五圣联手,从岁月长河中截下的一段支流,没有我们这边出手,他们可找不过来。” 他一摊手,语气略带讥笑:“更何况他们自顾不暇,诸神黄昏可不比天道之乱来得简单。” 铁冠道人点点头,“千万载以来,生灵追逐超脱之道,寰宇诸族齐聚此界,然只有我中华,诸神,两大势力长存,世间屹立不倒,可眼下到了最关键的逐道之劫,哪怕是小天地的玄君也未必能保全自身,前途实在难测。” 张三丰安慰道:“天地九境,一境一转,老弟到了生死无常,大劫到来最惨也不过真身入虚界而已。” 铁冠道人摇摇头,“我辈逐道而生,若是进入虚界,此生修为寸步难进,与死何异?” 张三丰眨眨眼,“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两人说说笑笑,不由谈到了朱厚熜。 铁冠道人严肃地说道:“道兄以为,本次大劫的劫运之子会是当今陛下吗?” 张三丰高深莫测地淡声道:“劫气未发,劫运之子难料!南北朝时,所有人都以为尔朱荣就是劫运之子,可谁又能想到劫运之子有两个,而且居然是宇文泰和高欢。” 铁冠道人长声叹道:“龙脉之争,鲜卑与汉两族之战!鲜卑族选择了汉人高欢,汉族选择了鲜卑族宇文泰,命运当真无常。” 两人一阵沉默,不约而同心中出现了一对父子的身影——朱元璋和朱棣,是否又是一次宿命的抉择? 酉时初刻,天边金霞忽现,如万点繁星,片刻之后便化作千里金光。 铁冠道人看得出神,“天地气运所钟之辈,必有不凡之相,古人诚不我欺!” 张三丰捋了捋胡须,“小陛下到了,咱们去迎一迎。” 他翻身迈步,气势沉稳。 朱厚熜垂袖行走在道宫中,众人只感觉玄服道人走过,回神想想那人的面貌,脑海中却是一片空虚。 铁冠道人,在上善阁门前走了几步,笑道:“贵客远来,老道不胜欢喜!” 朱厚熜笑着行了一个道礼,稽首道:“贫道元妙,拜访两位前辈。” 他以道人的身份前来拜访,于是临时取了一个道号。 按照道门的规矩,道号应该是门中长辈所取,或者向天占卜所得。 朱厚熜贵为天子,天下间能给他取道号的几无他人,若是几代先帝在世,倒有资格给他取道号。 只是恐怕朱元璋听到他当道人的想法,毫不思索就会给出一个爆栗。 他索性灵感大道,得了一个元字。 元者万物之根本,天地之枢机。 想了想又加上一个妙字。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元妙,意为深奥微妙的大道,也表明了他探求大道的决心。 铁冠道人听到此言目光闪烁,一旁的张三手也若有所思地捻捻胡须。 原本铁冠道人还在苦恼,见到朱厚熜该如何处之。 论尊卑,他是君自己虽是方外之人可亦属大明,论实力,对方登临辟道而修行上又以达者为先,自己保不准要喊一声前辈。 如今,朱厚熜开口,却是省掉了铁冠道人的烦心事。 三人来到上善阁精舍坐下,朱厚熜微微一笑,“此番讨扰两位前辈,却是有一事想向二位请教。” 两人对视一眼,张三丰笑着说道。 “何事?” 朱厚熜将天元寺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取出了石盒中封着的血色碎片。 “白莲教不知图谋何事,破坏了这方玉台,我看得出这是某个大阵的一部分,可惜除此之外再无他获。” 张三丰陡然色变,随即从袖中探出拳头,一股动静撕扯的力量笼罩上善阁。 “事关重大!老道不得不谨慎处理,铁冠快让你的小乌龟使用玄武术道遮掩天机!”他叹道:“大劫!大劫将至…………” 以张三丰的修为境界,这世间已经很少有事情能牵动他的心,即使某一日天塌了他也能面不改色。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这血色玉块,立刻失去了分寸,可见事情非同一般。 铁冠道人神情严肃,从袖子中掏出一只秃背的乌龟。 乌龟慢悠悠地伸着四只脚在桌子上爬,铁冠道人低着头对着龟声小声说道:“龟兄,麻烦你了。” 秃背乌龟慢慢伸出头,露出一个睥睨的眼神。 铁冠道人肉疼地拿出了一枚灵桃,秃背乌龟一口将灵桃吞噬,随即如陀螺一般快速旋转,朱厚熜耳畔隐约传来了滔滔水声。 朱厚熜原以为血色玉块只是白莲教的阴谋,可现在他的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安排好一切,张三丰再用庞大的神识检查了一遍,拔下头上的发簪一柄黑剑悬于三人头顶,张三丰严肃地说道:“白玉台是九阳锁天阵的一部分,九阳锁天阵是当初朱元璋为了灭掉旧炎天所创造出来的阵法,同时也是新炎天的力量来源!” 他眉头微蹙,“最重要的是,朱棣在九阳锁天阵的基础上,重新设置了一个阵法,借此将里表山河隔开!” 铁冠道人猛地点头,“朱棣还从老道身上骗走了不少东西,就是为了布置十方天锁。” 朱厚熜目中透出神光,立刻点出了其中的关键。 “血污能够破坏白玉台,就能够破坏十方天锁,重新打通里表山河。” 张三丰,冷声道:“不止!这世间能够破坏十方天锁的只有劫运!” 朱厚熜问道:“劫运?” 第282章 玄境寿延年 “天地归元,纪元大劫!”张三丰长叹道,声音中带着感慨和难以言喻的一丝恐惧。 辟道境,又称为道君,开辟大道,一道称君。 身为道君,张三丰自然明白纪元大劫的恐怖,这是天地倾覆的劫难,万物消亡,世界破灭。 在真正的纪元大劫中,连半步极境的道尊,都只有五成的机会渡劫。 万古至今,文明消亡的纪元劫数,已经埋葬了不知多少大能。 张三丰心中感慨,“感谢诸子百圣,延缓了纪元劫数,更是向死而生从中夺得一线生机,开出了历朝历代生死劫。” 相较于十死无生的纪元破灭,生死劫就显得可爱许多,成为玄君之后劫难来临也可躲进虚界。 他对着朱厚熜缓缓说道:“历朝历代,皆有生死劫数,劫气衍生,王朝末路,又称生死劫!” 他顿了顿,眼中放出光芒,单手在空中写一下生死二字。 朱厚熜看着空中放光的生死二字,若有所思。 张三丰,肃声道:“生死劫来,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可知道为何?” 他目光盯着朱厚熜,心思却悄悄分出一半看在铁冠道人身上,不知道自己这老友,能否明白这个道理? 朱厚熜看向生字的最后一横,答道:“一是生的最后一条线,死,是一之初,生之末,死之初,是一!” 张三丰饱含欣赏的眼神,“所以代表的是什么?” “生的尽头,死的开始,生死一线之间,生死劫必须强渡!” 铁冠道人听闻此言,浑身一震,他喃喃自语道:“生死劫必须强渡,躲不得!避不得!” 他苦笑一声,“枉我修行百修,竟然还没有小友看得透,劫难是躲不开的!” 朱厚熜没有接话,踏上修行路他自然能明白铁冠道人的担忧。 “百载修行化为流水,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这劫数就自己过去了呢。” 他对着铁冠道人眨眨眼,笑着说道:“老道长,死,未必是真死,没有死亡的脱胎换骨怎么能迎来改天换地的新生,生死啊一念之间。” 朱厚熜袖袍虚空一抖,一面光镜浮于空中。 “两位前辈,这是当时天元寺白玉台损坏的影像,不知两位有何见解?” 光镜之中影像变化,从老僧怒目劈佛,到白玉台被污血沾染,一缕隐秘的黑气缠上玉台。 张三丰双眉紧锁,一脸诧异地说道:“眚气!我记得这鬼东西不是被赵大一根盘龙棍打碎了吗?” 铁冠道人也跟着附和道:“陈抟老祖亲自出手,将眚气所入道器大梦万古炉中炼化,脱了邪性,去了诡根,照理说世间应该不存在的。”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玉璧城一战!” 张三丰眯着眼,“有人出手截留了眚气,可能是巫族,也可能是白莲教,甚至可能是道门!这鬼东西绵延千万年而不绝,有人猜测它背后藏着通往极境的秘密,可研究他的人无一例外尽皆横死。” 他摇了摇头,“劫气,不可能在眚气上,否则过往的王朝不知道已经灭掉几回了。” “道友,可否再放慢一些?”朱厚熜点点头。 张三丰和铁冠道人看得更仔细,也发现了一些方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小子身上有丹阳宗,青霞紫阳功的痕迹,这应该是他的一个丹元化身,不知道天地人三丹法,他练就了几重。” 张三丰点评道。 丹元宗是一个中古崛起的宗门,传说其祖师是诸子当中的一位,张三丰却很清楚,他们就是纯粹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到过丹元宗在里山河的遗迹,他们的祖师确实不凡,是神汉的某位大人物,但也绝对够不上诸子的地位。 “张疯子!你看,那是不是命虫!”铁冠道人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喊出了张三丰的外号。 张三丰斜看了他一眼,“这老小子。”他目光一转,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生死劫!黯星虫母,难道也要卷土重来吗?” “道友,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到这天元寺查看一番,先行告辞了。”张三丰一招手,悬空的黑剑便落于他脚下。 他脚踏黑剑,说了一声,“道爷去也!” “哐当!”上善阁的门窗掉了一块雕花板。 铁冠道讪讪一笑,“老张年纪大了,这账让他武当山的徒子徒孙来付,我也去查看一番。” 说罢,他一步踏出,转眼间便消失在上善阁。 “黯星虫母?是这些虫子的母亲,亦或者是最终进化形态?”朱厚熜若有所思。 塞北寒风吹。 一处荒凉的戈壁滩,风沙在枯燥的岩石间嘶吼,又刮去了山崖的一层血肉。 戈壁深处,大地上躺着足以撕裂山川的巨大裂痕。 裂痕深处,地开缺口,仿佛九幽深渊,一道道黑色的浊气,从方形的青铜井中喷出。 浊气冲到了裂缝上空,又伸出一道旋涡流,盘旋转动,慢慢地由黑转白,远远望来便看到一片澄澈。 江容止看到裂缝中部原本白莲如海的奇景,此刻一片狼藉,藏在莲海最中央天髓白莲的花苞,更是干枯败坏。 他罕见地发怒,上升的浊气也被他强大的气势打散。 “好!好!好!高盛言,我教培育千年的天髓白莲竟然便宜了你!”他气极反笑,看向深不可测的青铜古井,目光也变得异常幽深。 此处是上古山河圣宗的旧址,青铜井是一气混元大阵的一部分,可以汲取里山河的地脉灵气滋养灵土,借此培育灵植。 高盛言地丹化身的命虫,潜伏到了此处裂谷,一举吞吃了白莲教培育千年的天髓白莲的精华,借助青铜古井遁入里山河。 “教主!天髓白莲是何等神物?”圣火使疑惑地问道,他入教十多年,也是第一次听闻此物。 江容止看了看他,冷声道:“天髓白莲,扎根天脉,裂谷中的这一朵莲花,是由武周时的大天魔种下的,吞下此莲便可获得天寿。” “天寿?与天同寿吗!”圣火使一脸震惊。 “虽说有些偏差,但也不差,你可知道脱凡之上还有玄境。”江容止一边慢条斯理地恢复莲海,一边说道,“上古诸圣设下禁止,表山河脱凡以上不可进入,登临玄境就必须进入里山河,也就是世人所说的白日飞升。” “脱凡境,虽然称得上一身陆地神仙,但寿命不过千岁,但如果登临玄境就能打破限制,拥有天寿!” 江容止解释道:“只要进入里山河,寿命都会延长,但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八千岁这个大坎!即使吞下万年灵芝,九转神丹,也破不开这冥冥中的天地规则,一些人破境无妄又畏惧生死,于是想出了尸解,遁形,种种手段进入里山河延长寿命。” “难怪成仙九法,天仙最高,这些传说都有一定的依据啊。”圣火使感慨道。 江容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自古玄境高难成,这一步之遥天海之距,可吞下千年的天髓白莲,十年内必能登临玄境。玄境第一关又称天寿,人拥有了与小世界一样的寿命,所以玄境又称小天地。” “在此之后,创造世界,领悟宙光,胸中腾五气,丹田孕阴阳,铸就法身,高悬混阳,能在宇宙星海中遨游,甚至虚空造物,与天地同一,不受生死束缚,到了最后于万古青天中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求的。” 他笑了笑,语气中多出了一种莫名的沧桑,“到如今,我离铸就法身还差一些火候。” 轻轻捻动天莲白莲枯败的根茎,他脸上露出冷漠的笑容,再次念诵起了白莲大咒。 “高盛言,本座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283章 青莲天河 幽暗荒凉空寂无一物,在皲裂如树纹的大地上,一只遮天蔽日的巨虫在吞噬着虚空元气。 高盛言的虫身,看着满目的萧索空旷,却只想放声大笑。 “江教主,你想拿我当天幽鬼母献世的祭品,在我身上施展了黄泉大祭,可我终究破了这操蛋的命运!”虫目血红,它如丝绸一般质感的双翅微微煽动,一双双隐秘的眼睛就在翅膀上浮现。 “可你想不到我身怀山河圣宗的乾坤种,可以穿梭里表山河!”六只鳌足上下挥动,他冷冷地看向虚空,继续仰天一吸,将冥冥中存在的气运纳入自己身躯之中。 一道虚空惊雷闪现,吸收气运炼体触摸到了某种禁忌。 雷火腾腾,如紫电青霜。 巨虫却振翅而上,高盛言更是想放肆大笑。 谁也不曾想到,封印在自家师门中的邪物,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威能。 百劫不死,夺气运为食,雷火飞但不能将其劈杀,反而会加速它吸收各种元气气运的速度。 天幽鬼母和命虫不知名的意识互相争斗,反而便宜了高盛言,使他吸纳二者的精华为己用。 再加上机缘巧合,吞下的天髓白莲。 巨虫此刻只感觉到无比的惬意,浑身上下充满着力量。 玄境,近在咫尺。 他有一种预感,只要咬破这片虚空,他便能够破境! 忽然,强劲的拳劲如狂风一般席卷而来。 “好胆!竟敢吞噬两界障璧!”张三丰的虚影出现在里山河,手捏太极拳印轰击而下。 巨虫不避反冲,螯足滑动间丝丝缕缕幽暗的气运便环绕在他周身。 这是命虫的本命神通,能够将吸收的气运化为己用,并且施展种种不可思议的功能。 巨虫猛地一吸,整只虫子便趴在了里表山河薄弱的一块间隔上。 随张三丰而来的铁冠道人,看着巨虫吮吸着两界障壁,一时之间也有些恍神,他自语道:“诸圣大道之力形成的界壁,这虫子…………” 张三丰眉头紧蹙,里表山河的界障已然不是当年诸圣道化所成的那一片,如今的界障只是大宋以来,无数先贤舍命塑造的界璧。 大唐的那一战,旧天几乎就要吞没一切,是某位存在力挽狂澜,甚至硬生生召唤出了诸圣意志,凭借最古老的界壁,将旧天封在了里世界的最深处。 这秘密,只有登临避道才能知晓,否则就会被九天歪曲认知。 张三丰看着虫子上闪烁的千双眼睛,以及那鳌足随时便能戳破的界壁,一下子有些投鼠忌器。 他的大部分力量都用在镇压万古暗泉上,表山河的分身更是因为境界限制无法突破界壁,如今投影在里山河的虚影只有脱凡的力量。 此时出手,固然可以杀死恶虫,但同样会打破离表山河的界限。 得不偿失啊! 铁冠道人看出了张三丰的顾虑,他想了想摘下头上的铁冠,掐动咒诀,随后将铁冠抛出放出千万道元磁光。 巨虫人在啃食虚空,对打来的元磁光全然不理。 这神光固然可以伤害他,但他吞噬虚空气运弥补自身的速度远超过修复损伤,这东西杀不死自己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铁观道人见状目光微厉,但看向界壁心中仍有顾虑。 他的铁冠,是上品玄器元磁神冠,全力施展能射出大灭绝元磁神光,但一旦用了这招,界壁破必破无疑。 张三丰和铁冠道人对视一眼,心中怒火升腾,堂堂的大修士,竟然被一只脱凡境的虫子给拖住了! “道兄,要不用南斗渡命咒?”铁冠道人试探性地问道。 南斗主死,斗柄悬而生灵灭,南斗渡命咒,自身境界以下凡中此咒者必死! 以铁冠道人生死无常的境界施展南斗渡命咒,天下很少有能扛住的,但很不凑巧高盛言这只命虫就是一个例外。 张三丰叹了口气,“此虫来历非比寻常,隐隐约约牵扯到了一丝半步极境道尊存在,除了用强力轰杀,其他办法对其基本无效!” 高盛言看见两个平日里自己只能仰望的大人物此时无奈叹气,胸中更是多出了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恶狠狠地啃咬着界壁,啃咬的方式却很有分寸以他自身为圆心向周身扩散。 他也明白里表山河的界壁,就是自己的护身符。 就这样一日一日地啃咬下去,界壁终究会碎到时候自己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果就此放弃,单凭吸收虚空中飘荡的游离气运,五六年的功夫才能破开玄境。 没有力量让高盛言严重地缺乏安全感,他迫切地渴望得到挣脱一切的强大力量。 高盛言陷入疯狂,赌一把,界壁未破之前成就玄境,他就能升级成为吞命虫,直接吞噬一方百姓的气运,以此为要挟不怕这些正道人士不就范。 铁冠道人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看着肆无忌惮的巨虫,久久不语。 张三丰目光深邃,望向虚空,“界壁不是我们一家之事,也该让其他老家伙动动手了!” 他沉吟片刻,随即对一旁的铁观道人说道:“道友,里表山河之间夹杂着无数真界,这是亿万年以来文明残余的火种,也是无数老家伙的守尸地,界壁一破他们首当其冲,特别是青莲天河!” 铁冠道人急忙问道:“可这巨虫诡异我们都束手无策,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三丰想了想,叹气道:“此虫身上劫气勃发,或许是劫数如此,让里表世界提前贯通,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铁冠道人亦是叹气,“也就只能如此了,那我们现在就去青莲天河!” 北京,张楚言家的后院。 一头大黑驴正悠闲地啃食着鲜嫩的青菜,他慢条斯理咬了一口白菜,又咂了咂嘴喝了一大口西梅汁。 “这才是生活!”黑驴打了个响鼻,突然间两只耳朵翘起。 “姓张的那个老混蛋是不是又在念叨老祖宗!”他龇牙咧嘴道,“姓张的都是好人,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老混子,肯定是和姓赵的那个老家伙学坏了!” 想到姓赵的某个混蛋,黑驴尾巴下的左屁股就疼得厉害。 一天一夜啊,就用赶山鞭这么抽。 抽就算了,还就盯着一块肉。 黑驴咬咬牙,别让我再见到这个混蛋! 又咬了一口白菜,黑驴却越想越气,一蹄子踢翻了旁边的架子。 就在他狂怒之际,一道玄音入耳,苍老的叹息声在他耳中响起。 “马匋,命虫现世就要破开两界障壁,你速去找人道帝王。” 苍老的声音交代了几句便退去,黑驴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慌张神色,四蹄撒开一路狂奔到书房,将张楚言拱到自己背上就直奔紫禁城而去。 青莲天河,一尊巨大的天马石像将星河拦腰截为两半。 天马石像的额头,贴着一瓣青莲,九个古字闪烁光芒。 到了此处,以往横行无忌的铁冠道人,都变得稍稍有些拘谨,他小声地朝张三丰问道:“道兄,那莲瓣上的古字就是传说中道门的九字真言吧!” 张三丰也是一脸崇敬地望向莲瓣,“九字真言象征着宇宙开拓之力,带有莫大的威能,单独一字修炼到尽头就能拥有接近辟道的力量,九字合一更是惊天动地!道门某位远古大能征伐山海异兽,开辟宇宙洪荒,将天马魔神封在青莲天河中,又放下九字真言希望炼化天马魔神的力量,将其化为旧天外的一道星河,阻挡旧天魔染的异族。” “可惜事随世异,一次次纪元大劫干扰,天马魔神又是山海中排得上号的高手,这位存在已经反过来开始掌握九字真言,甚至要炼化青莲天河为己用,只是上一次道圣来此三千里紫色让天马魔神悟道,他才没有脱困。” 铁冠道人看着莲花瓣目露异彩,“那这莲花瓣,莫非也是什么神器?” 张三丰摇摇头,“据传那就是一片普通的莲花瓣,只是因为被那位存在刻入了九字真言,千万年以后也成了一件道器。” “普通莲花瓣也能成为道器。”这颠覆了铁观道人的认知。 道器啊!掌道之器。 张三丰不徐不疾,将一些关于青莲天河的隐秘都说了出来。 铁冠道人听得出神,心中越发感慨。 何日,自己也有如此大法力! 两人虽是在私语,但又怎么难得过此地的主人。 石像发出声音如洪钟大吕,“呵呵,难得千万年以后还有人记得本座!” 张三丰不卑不亢,“魔神正在悟道,若此时两界界壁大开,必然会使您脱离悟道之境,实在得不偿失。” 片刻的寂静之后,石像再次出声,“回去吧,此事的转机不在本座,在凡间。” 第284章 玄感诸天 清风崖,硕大的石壁前。 盘腿坐着的长眉老道突然睁开眼睛,他随手拾起脚边的竹棍,拍打了两下半亩枯萎的荷塘。 浑浊的泥水中,一只贪婪的巨虫啃食虚空的样子,若隐若现。 他长叹了一口气,“祖师所言不虚,南北朝的那场劫数并没有完全消失,如今王阳明和张三丰都腾不开手脚,老道我和其余几人也不得不坐镇天锁灵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竹竿敲碎虚影,长眉老道一转身,对着光洁的石镜行了个礼,石镜上方修真二字闪出光芒,随即投射出几面光镜。 少林,传说达摩祖师闭关的崖洞。 身材枯瘦的老僧对着背影石,念了一声佛号。 “星宵真人,守护两界屏障是我等的责任,更何况此虫与当年的万佛圣宗还有一段恶缘未尽,若有需要,老僧必然会出手。”他的声音仿佛秋天踩碎干燥的落叶,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沧桑,其他几面悬空的光镜中人影皆是一阵沉默。 一个浑身漆黑的道袍老者,忍不住说道:“命虫的出现万佛圣宗逃不开干系,若不是那群疯子想要塑造轮回,怎么会引得生死劫提前爆发,神州大地千万年淤结的恶气与劫气相结合,引来了灭世虫灾,甚至隐隐导致了后来百宗衰落的大劫!” 他骂道:“如果不是两界障壁,此虫出现在我面前,我轻易就可将其灭杀!” 长眉道人,叹了口气,“先辈们的事情我们不好议论,当年孰是孰非也不是我们能够看得清的”,他看向光镜中的漆黑老者,发问道:“天律圣宗不也为了创造恒世天律,对命虫吞噬天魔进化成吞天命虫熟视无睹吗?” “眼下不是我们互相争吵的时候,要紧的是想办法解决!” 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碗撞击,“当年灭世虫灾,是五大圣宗携手,联合东晋的朝廷世家,短暂地唤醒了一丝彼岸道兵的威能,将黯星虫母镇杀,可当年轮回惨案之后,彼岸神兵连同里世界的宗门一起消失…………” 又是一阵沉默,彼岸道兵,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武器,自然可以无视种种阻碍灭杀命虫。 只是在这五浊恶世,连下品灵器都见不到的地方,怎么可能找得到彼岸道兵。 “海霞仙子,我记得当初扑杀天下命虫就是无极圣宗负责的,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解决掉他吗?” 老僧不甘心地问道,如果放任命破开两界障壁,表山河就彻底完了。 没有经历过生死劫的洗礼,如今的表山河根本无法承受住里山河强大的力量。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争取时间。 “星宵真人,你也没有办法吗?”众人将期盼的目光看向了光镜中的长眉道人。 长眉道人这一脉传承自唐时的李淳风,但各有来历的众人还知道更隐秘的事情。 这一脉往上追溯,与某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有着巨大渊源。 他们历代传承的石镜,是虽然不是道器但胜似道器的奇物。 长眉道人想到祖师遗留的预言,沉吟片刻,便说道:“天下之大,别无他法,或许我们只能祈祷天道垂怜了。” “唉!”几声悠长的叹息。 “为今之计,也只有看看张真人和王先生有没有办法了。”几面光镜消失,长眉道人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石镜。 “虫母仰首欲吞天,道人画江乘龙去。宝塔横空撑天起,巨门巍峨江东流。”他轻声念道,“祖师真言,老道我还是参不透啊。” 万寿山,玄关亭。 朱厚熜饮了一盏茶水,开始思考该如何破境。 玄境,是人身不死的开始,也是近乎天堑的阻碍。 朱厚熜有着前期深厚的积累,破境不在话下。 虽然他成就的是御炁境,而非玄境,但在此方天地必然也要经历破境的考验。 玄感诸天! 破境者会进入到某一方世界,那世界可能是大宇宙中未知的一角,也可能是所处世界过去未来的一段历史中。 只有进入诸天中的一界,才能成就真正的玄境。 玄感诸天,是考验也是机遇。 姑且不论在其他世界可能获得的收获,每个破境者都有机会在诸世界中获得锻造道兵的神材。 朱厚熜感受着丹田气海中吞吐的道剑,眼中闪过光芒,自己蕴养的这把利剑看来机缘就在这世界中。 从张三丰口中得知,玄感诸天,除了有破境的实力,还要有另外一个条件。 必须在时空气息混乱地方突破,才可能将自身气息与大时空连接。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手段,破境者潜心修持数十年,也可以凭借大法力轰开一片时空,借此玄感诸天。 只是自从朱元璋,布下九阳锁天大阵,整个中原神州时空便已经凝固,找不到任何一处时空混乱的地方。 在炎天的注视下轰开时空借此突破,更是纯粹找死的行径。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之后,人间罕见玄境。 张三丰之前感应到有人即将突破玄境,便猜测那是朱元璋或者朱棣留下的后手,未知的玄境应该是在极道秘境中突破。 极道,道之巅峰,古称天尊,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威能。 张三丰的猜测并非无根无据,当初朱棣能够在武脉断绝的情况下修改战法,也是仰仗了极道秘境。 还有一种情况,张三丰直接就将其忽视了。 那就是王阳明,三日成圣,一步辟道。 如此古今罕见的才情,甚至引来了当初亚圣孟子的至宝造化道兵——浩然书。 浩然正气荡开历史烟云,引来了诸圣残留的意志,短暂地塑造了一片时空混乱之地。 张三丰没有讲,朱厚熜自然也不曾得知王阳明突破的经历。 他现在随时能够突破御炁境,若是少了玄感诸天,难免有些失落。 思索片刻,朱厚熜倏然起身,负手立于玄观亭。 “神州没有,难道宇宙间就没有吗?” 他看向万里晴空,仿佛透过那湛蓝的天幕,看到了无垠星海中闪烁的群星。 星辰大海呀,实在让人期待。 “主上,张楚言骑着一头黑驴闯进紫禁城,现在正在御花园等候。” 朱厚熜问道:“紫禁城防守如此空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闯进来。” 麦福笑了笑,解释道:“陛下曾经许诺,紫禁城可对张楚言大开宫门,再加之他坐下那头黑驴颇有神异,驻守的锦衣卫没有阻拦,也就让他闯了进来。”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去看一看。” 御花园,黑驴正在大快朵颐地嚼着牡丹,张楚言气呼呼地拉着黑驴上的缰绳。 朱厚熜来到御花园,就看到两者站在大眼对小眼。 黑驴远远地就感受到了朱厚熜身上冲天的气运,后腿一软差点就倒不下去。 “我的个乖乖,赵匡胤那个小子,都没有这个小皇帝身上的气运浓厚,难不成他也是什么大人物转世?”黑驴暗自思索,下意识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撕开一个笑容。 张楚言难得翻了个白眼,他早就知道了自家黑驴的不凡。 这家伙是他在江西参加科考时,从一处无名大泽中飞奔而出投奔他的。 抱着研究的心思,张楚言将黑驴养在了自己身边。 又跟着黑驴一起历经了几次大变,这家伙忠心护主,也就产生了几分类似家人的情感。 只是今天他做得委实有些过分了。 两腿间隐隐作痛,张楚言一抬脚又踢了驴屁股。 黑驴不以为意,在张楚言目瞪口呆的神情中,两只前蹄搭在一起,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安好,马匋有事相邀。” 第285章 龙脉 黑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大佬之间的传话者。 活了上千年,他驴爷看人的经验还是有的。 更何况中土神州的王朝,那是普通的王朝能比得了的吗! 在这片土地上,喊得出名字的势力,祖先往上追溯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御花园除了朱厚熜都对黑驴突然口吐人言,感到震惊。 张楚言眼睛亮得出奇,盯在黑驴身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这就是传说中的妖怪?多好的实验材料!”他心中感叹道。 “咚”一声清鸣。 金科玉律笼罩了御花园,黑驴两只驴眼睁得大大的,他在心中狂吼:“言出法随!这等大神通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朱厚熜微微颔首,“说吧,你的来意。” 黑驴姿态变得更低,驴蹄一搭露出人性化的谄媚。 “陛下,青莲天河的天马老祖托我向您带话。”他的神色变得严肃,“里河出现了命虫,正在啃咬两界壁垒,里外山河随时都能打通!” “陛下,只有您出手才能解决此事。” 朱厚熜看着黑驴良久,似笑非笑地说道:“天地间大能无数,独朕一人能解决此事?” 黑驴甩了甩蹄子,点头道:“张三丰已经找过老祖了,由于两界壁垒的特殊除了完好无缺的道尊现世,或者造化道兵,世间只有您能够消灭命虫!” 朱厚熜负袖而立,看着黑驴说道,“朕需要做什么?” 黑驴小心翼翼地说道,“命虫吞噬人间气运,但物极必反,普通的命虫如果吞噬神州龙脉的气息,必然会被撑爆!” 黑驴说着说着就将身子立起来,“两界壁垒一破,里山河就会将表山河压塌,到时就是真正的灭世之灾。” 朱厚熜低声说道,“龙脉?” 他玩味地看着黑驴,这驴子不光看起来黑心也挺黑的。 听起来像是询问他的意见,实际上却是以九州万民的生命,表山河万物的存亡的大义压他。 他问道:“你是说朕身上有龙脉气息?那需要分出多少才能杀死命虫?” 黑驴狂喜,以为朱厚熜同赵匡胤一样是一个肩挑大义的人。 他立刻回道:“龙脉贵重,陛下气运如垂天之海,又是古今罕见的真龙命格,分出十年国祚便可彻底镇杀命虫!” 黑驴越说越激动,他甚至已经看到天马老祖对自己大加赞赏的情景。 一声冷笑,却打断了他的幻想。 朱厚熜冷目凝视,“朕为什么要答应呢?” 这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敲醒了晕乎乎的黑驴。 他默然了片刻,是啊,有谁愿意分出自己碗里的肥肉。 刹那间,黑驴的脑中萌生了无数的念头,他往前走了几步,茶杯大小的驴眼中映出朱厚熜的影子。 他说道:“若天地倾覆,则无人可逃,偌大的中原也必将成为死地,陛下莫非要做阎罗天子?” 喘了口气,黑驴又爆出了另外一个惊天消息。 “两界壁垒之所以变得如此脆弱,就是因为朱元璋用九阳锁天阵抽取了诸圣道化形成壁垒的力量,朱棣这家伙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撕开古界壁炼制了一件绝品道器。” 老朱家,在两界壁垒变弱的问题上有逃不开的干系。 “就非龙脉气息不可?”朱厚熜开口道。 黑驴察觉出了他语气中动摇的意味,赶忙又使了一把力。 “若仅仅只是南北朝时期的命虫,天马老祖用一番手段也能将其灭杀,可是这只虫子上勃发出了一缕劫气!” 黑驴重重地叹了口气,“严格意义上讲,老祖并非此纪中人,若是出手灭杀此虫,将会引来更大的劫数,到时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他用真诚的眼睛看着朱厚熜,“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每朝每代的生死劫,这结束并不是一朝爆发,而是从王朝诞生开始,一直绵延到新朝伊始。” 有句话他没敢说,憋在肚子里放了个响屁。 “陛下也不想后世人说一句,大明亡实亡在嘉靖!” “若是用龙脉气息将命虫撑爆,就可捕捉那一丝无影无踪的劫气,未来应对生死劫就多出了几分胜算!” 黑驴觍着脸说道,“我是吃百姓的草长大的,自然不忍心看着百姓受此苦难,想尽办法我也会请天马老祖出手,将命虫的遗蜕炼成一件可以探寻恶气,浊气的灵宝!” “而且此事关系到的不仅是天下万民,所有在里表山河存在的生灵,甚至是古老纪元遗留的大能,都与此事有着扯不开的关系,他们心中必然会念着陛下的功德,到时候我也好替陛下讨要些实惠的东西。”黑驴再次加重了筹码。 朱厚熜抖了两下龙袍,颇有些感慨地说道:“难为驴道友能替朕如此着想,朕也不好一口回绝,且让朕想一想。” 黑驴赶忙点头,“事关重大,陛下多想想也是应该的。” 朱厚熜目中闪过光芒,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灭杀命虫势在必行,但他并不相信天地间只有这唯一的法子。 即使知道自己身为帝王必须以龙脉镇邪,但心甘情愿和被赶鸭子上架是两回事。 命虫,是两晋时灭世虫灾中黑里黯星虫母的子体,又经过一番进化变异已经能规避绝大多数的法诀神通。 直接以强力镇杀,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可是由于两界壁垒的特殊,再加上炎天在侧,里山河中没有玄境战力,潜藏在表山河和两界缝隙间的大能又无法出手,才将烫手山芋传到他手中。 朱厚熜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朕,不能答应!” “为什么?陛下!”黑驴焦急地喊道,“如今的局势,你我就在一条船上,若是里表山河贯通,那就真的完了!” 朱厚熜摇摇头,身上的气势更盛,“朕是大明的天子,自然该扛起九州万方的责任,只是龙脉不只属于朕,也是大明子民的。” “朕会想办法去解决命虫,可以龙脉气息为代价,着实让朕为难。” 黑驴的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他叹息道。 “陛下,您还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 朱厚熜粲然一笑,果然还是需要待价而沽。 他说出了两点要求,“第一,要三件气运灵宝,龙脉气息消耗于国不利,要借助灵宝镇压国运,想必驴道兄也能理解。” 黑驴点点头,“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三件气运灵宝实在有些难办。” “气运灵宝,可是能比得上中品玄器的价值,自上古以来凡是能和气运扯得上关系的东西,都会引得众人疯狂争抢,要不两件?” 朱厚熜摇摇头,“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黑驴低头,强行压住驴嘴的笑意,气运灵宝难得,但是自家老祖是什么人物? 这可是真正历经数个纪元而不灭的大能,气运道器或许没有,几件灵宝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就说要换上四件,不,五件! 等他再次抬起头,一张驴脸上早已泪眼婆娑,他叹气道:“陛下,你可是害苦了我老驴呀!我该如何向老祖交代…………” “第二件事,朕想要一颗大道真种。” 黑驴下意识地掘蹄子,想要踩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再一想起自己眼前的是大明天子,讪讪一笑将驴蹄放了下去。 “陛下啊!此事,老驴也没有办法。”他干脆耍赖在地上翻滚,朱厚熜浅笑不语。 黑驴一个翻身,皱着眉头问道:“陛下,老驴看你也没有到达玄境,要这大道真种有何用?这是生死无常的境界突破才用得上的东西。” “大道真种,凝结了一位辟道道君的真意,一位道君至多有三颗真种,而且大都用在培育自己的小天地上了,天地间几乎见不到多余的大道真种。”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黑驴,将他看得有些发毛。 怪了,这小皇帝怎么就这么吓驴呢? 他唉声叹气,两只竖起的驴耳也耷拉了下去,“谁让您是陛下,老驴我去走走关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好。” 第286章 太初有神,神与道同。 黑驴来的时候“尽人皆知”,走时却悄无声息。 御花园中原本听闻黑驴口吐人言震惊不已的众人,也在炎天注视之后忘记了这件事。 张楚言挠了挠头,“自己在后院书房避暑,怎么突然就到了御花园?”,理了理有些迷乱的思绪,张楚言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或许,我已经开始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朱厚熜揉了揉张楚言扎着发髻的脑袋,“年龄还小,就不要想那么多事,困难大人会去处理。” 看着张楚言,微微嘟起的嘴,朱厚熜笑了笑:“烽儿,正要用膳,你代朕去陪陪他。” 听到有美食,张楚言便暂时放下了探究的心思,跟着麦福一起去养心阁。 朱厚熜感受着炎天残留的威压,目光变得悠长。 大道真种,是方才玉彖中传出的一丝信息。 这是继“太平升仙道”之后,玉彖主动地告知他关于修为的消息。 修建太平升仙道中对应的特殊建筑,这不仅是为了炼制飞升大丹而建立丹鼎,而且能让他获得“神通种子”。 按照玉彖的信息,神通天成,在宇宙开辟之初,大道显露之时,便有神通现世。 神通者,宇宙之枢机也。 在这方世界中,所谓太初有神,神与道同,神指的并非太古神灵而是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大道有三千,神通无垠。 古往今来悠悠岁月,无数神通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赫赫威名。 三十六天罡。 七十二地煞。 就是神通中较为出名的存在。 神通有强弱之分,但无论是哪一种神通,只要彻底掌握便可以拥有通天彻地的本领,甚至永恒不朽。 太古时期育道而生,天生就有一门至上神通。 陨落之后,神通印记消散于天地,宇宙万灵观测天地悟出了神通,并将之刻在了血脉之中,也就有了后来天赋神通的说法。 神通融于天地道则,与之有缘者便可触发道机,踏上修道之路就能悟得本命神通。 天地诞生至今不知多少纪元,产生的神通如宇宙星河之数。 被誉为奇迹的至上神通,除了在先天身上出现,还藏于天地奇物,宇宙规则………… 朱厚熜不清楚自己身怀的三大神通的等级,但能和时空规则牵扯上关系的必然都极为不凡。 大道真种,蕴含世界开辟的力量,能够温养神通,引导神通与天地道则共鸣——让神通进阶,或者说变回其本来的面目不断接近太初时的至上神通。 他身怀三门神通,其中天地同音有回溯过往时光的能力,大明天宝司开遍全国各地更是使得这一门神通得到跃升,可以引动岁月长河的一丝波澜,锁定事物的过往。 再加之里表山河空隙之处,由于两种不同天地规则的碰撞,是天然的时空混乱之所。 朱厚熜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此时杀不了命虫,未必过去杀不得。 他特意找来王阳明询问,后者虽然对于时空涉猎不深,但才情震古烁今。 王阳明解开了朱厚熜的疑惑,过往的朝代淹没在历史的烟云中,而拥有超凡之能的那些岁月已经随着极强者拔升。 “这世间并非越古老越强大,而是越强大越古老!”王阳明郑重地说道。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处世界的时空并非孤立静止,通过改变过去影响现在是可行的。 但同时王阳明也给出了警告,超越时空的力量是不稳定的因素,有一些事情即使逆转时空也是无法改变的。 上善阁。 铁冠道人一脸好奇,他追问张三丰,“道兄,你拜访了那些老家伙,有没有得到隔着两界壁垒击杀命虫的办法?” 他看着眉头紧锁的张三丰,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张三丰拍了拍椅子,沉吟道:“办法还是有的,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命虫虽能吞噬气运,但气运也能成为命虫最致命的毒药。” 他解释道:“天地之间气运充沛,万物有运命格不同,若有人拥有与众不同的气运,便能得到天地所钟,做事顺风顺水。” “老道我,就身怀气冲阴阳运。”看着铁观道人有些疑惑的神情,张三丰索性说道。 “你就把这气运看成不同的体质,有人体质强些,自然身体康泰,有些人体质弱些,自然容易病魔缠身。” “命虫能够吞噬的只是一些寻常人的气运,而一些传说中的气运命格却能直接撑爆。” 铁冠道人下意识地问道,“道兄的气冲阴阳运也在传说之列?” 张三丰点点头,语气中有些苦恼。 “可惜成就避道,大道锁运,一丝也分不出去。” “天地广大难道就找不到有其他特殊气运的人?” 张三丰摇摇头叹息道,“单有传说气运还不够,必须还要有通神之上的修为,否则分出气运给命虫与羊入虎口有何异?” “但是洪武年间那场巨变,朱元璋疯狂寻找具有特殊命格之人,将他们带到了极道秘境中,在这之后便流传出特殊命格与突破道境有关的谣言,怀有传说气运者人人自危逐渐就在这世间销声匿迹。” 铁冠道人,长长叹了口气。 “身怀传说气运而无实力护身,就如同小儿闹市持金,难怪呀。” 忽然,铁冠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说道。 “里表山河之间的空隙世界,也有不少生灵生存,或许会有传说气运的存在!” 张三丰点点头,但对此并不抱希望。 炎天诞生封锁一切,在这之后很少有传说气运出现,而在大明之前拥有传说气运的人都被朱元璋“捉”了去。 他掏出一张玉碟,手指点动,斑斓的星点就从玉蝶上飞出。 一炷香的工夫。 玉碟上出现了许多的金文,这是一些古老存在传回的信息。 看着张三丰脸上沮丧的神色,铁冠道人也知道此事没有转机了。 两人沉默着,片刻之后,张三丰率先开口。 “既然没有办法提前下手消除祸患,那就做好迎战的准备。”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必要时刻由我们破开两界壁垒也在所不惜!” 正说着,一头身姿矫健的大黑驴哼哧哼哧跑到了三宫。 黑驴昂首挺胸,脖子前挂了一块玉牌。 “张楚言之驴” 他灵活地走位躲开过往的人群,巡视的卫兵知道这是张楚言的坐骑,也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便不再关注。 他跑到上善阁,用驴蹄狠狠地戳着木质地板。 “张老头,驴爷我到了。” 听到这熟悉的嚣张叫喊,铁冠道人以手扶额一张老脸忍不住颤动。 “这货怎么来了?” 他小声道:“该不会是来讨债的吧?我不过是看他身姿矫健,实在忍不住替他修了修驴蹄。” 张三丰笑问道:“只是修一修?” 铁冠道人难得露出尴尬的神色,看着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张三丰。 “几千年的黑驴蹄子,贵重啊。”他小声嘀咕道。 “驴道友,你来所为何事?”张三丰淡声问道。 黑驴一脸傲然,完全没有在朱厚熜面前伏低作小的姿态。 他虽然只是玄境,混阳,但辈分大,靠山也硬,在一个辟道面前完全不虚。 他说道:“张老头,你还有大道真种吗?借驴爷我观摩观摩。” 铁冠道人也下了楼,远远地就嘲笑道:“借你黑驴观摩,不就被你黑了吗?” 黑驴看到铁冠道人,撅起蹄子就要去踩。 铁冠道人连忙躲避,尴尬地说道:“驴兄,不就是要了你一点蹄子吗?跟人剪了点指甲一样,你至于这么小气,追了我百年誓不罢休。” 黑驴鼻孔喘着粗气,“你个糟瘟的老道士,把驴爷我药晕了,偷了我的驴蹄不算,还割了我屁股上的毛,你干的是什么事!” 两人继续追逐,张三丰皱着眉头将他们打断。 “驴道兄,是天马老祖托你传话吗?” 黑驴停下了脚步,神色一正。 “有杀死命虫的办法了!” “什么?” 第287章 阴阳转大道 黑驴昂着头,等了半晌,张三丰和铁冠道人却依旧神色淡淡。 铁冠道人打趣道:“莫非是黑驴道友想要空手套真种,拿假消息哄骗我等!大明开国之初,你就借着一门无上天功的由头,骗了朱棣两件中品灵宝,又以遗落古迹的消息从张道兄手上得到了一枚三转金丹。” 黑驴咧嘴尴尬一笑,“陈年旧事,提他作甚,而且驴爷我也没有骗人啊!” 张三丰哼了一声,嘴角抽动:“九死天功,历经九死成就大道,可没有大能护持,道器守护,无异于找死!而那遗迹确实是圣唐残留,可惜已经被天魔对穿,一片狼藉。” “老道有大道真种不假,可其中一枚赠予了朱棣,这手头上的最后一枚是要留给武当做镇山之宝的。” “除非驴道友用张果老的渔鼓来换,这才算公平。” 黑驴心中暗骂,这个张老头怎么也盯着自己手头的这件道器,福运渔鼓是天下难得的镇运之器,驴爷我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换出去。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本着天下大义,驴爷我也想为万民出把子力气,既然你们这些老道士不相信,那就算了。” 黑驴一转身将屁股对着两人,“这可是驴爷好不容易谈成的条件,想让大气运者分拨气运,难啊!” 他伸出前蹄,作势就要踏出上善阁。 张三丰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驴道友所言真否?” “我驴爷说话还能有假。” “是谁?”铁冠道人急急地问道,他心中也是异常惊讶,张三丰遍寻天下不得的传说气运,怎么就被这头黑心驴给找到了? 张三丰目光微沉,定定地看在黑驴身上。 黑驴浑身的驴毛竖起,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看什么,没见过驴爷这样健壮的黑驴吗?” “不要看了,那个人就是当今皇帝。”他败下阵来,立刻回道。 张三丰负着手走了过去,叹息道:“皇帝身居天子位格,炎天在上,何谈分离气运!” 铁冠道人也是猛地一甩手,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消息,我们难道不知道皇帝有承天之命,可动皇帝身上的龙脉气息,比找到传说气运的修道人还难。” 黑驴一反常态没有生气,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气运九等六品之分,你们可清楚?” “圣天子李世民提出的气运之说,由当时的诸多道门大门一同完善,我等自然清楚。” 黑驴接着说道,“传说气运,属于上三等,在其中有一种气运叫做紫极华盖,至尊至贵,神威显化,气运环生,诸天共感,是这天地间唯一三种能够分离龙脉气息的气运之一!” 张三丰猛地回头,“你说当今陛下是紫极华盖?” “不是怀疑,他就是!”黑驴晃动脖子上的玉牌,“大明如今流传的玉印传信,你们难道看不出里面的气运玄机?” “天地之间气运变化莫测,而能操纵气运到如此地步,也只有与气运诞生有扯不开关系的紫极华盖!” 黑驴神态肃穆,语气中充满崇敬。 “万古以来,有史记载拥有紫极华盖气运的只有一人。” “帝——君。”张三丰神色凝重地吐出了两字。 铁冠道人更是一脸恍然,“当今陛下是第二位!” 张三丰和铁冠道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惊愕。 月牙湖畔。 巫老调试完通讯的青铜令牌便赶来向江容止复命,范左使也带着和草原王庭达成协议的喜讯赶到了白莲圣殿。 “教主,整个漠北青铜令牌为中心的传讯体系已经搭建完毕,能够保证教中坛主以上的主事者畅通无阻地交流。” 江容止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身却问一旁的范左使道:“固守长生天的那群萨满退避了?” 范左使恭敬地回道:“大明的炎天一直针对草原萨满,他们的隐藏力量都所剩无几,帝师八思巴留下的后手也被朱棣给破开,如今除了亡国灭种才能使用的力量,他们已经与凡人无异。” “草原萨满的力量退守到了其他汗国,留在漠北的只是一群可怜的守墓者,有教主赐下的延寿方法,不愁他们不就范。”范左使继续补充道。 “加快速度,借助草原王庭,我教才能争一争这天下的龙脉。”江容止冷声道。 他看向绵延的草原,“张三丰已经走访了许多老古董,只有找到传说气运才能隔空击杀命虫,可当年朱元璋为了救朱标,杀尽大气运者三千,人间已经找不到大气运之人了。” 巫老若有所思,“天命昭昭,里外山河联通,大明因此而灭也是命数使然。” “白莲降世图已经积聚了足够的力量,届时可以将我教的精锐全部藏入其中,躲开里外世界联通的灵气大劫。” “这片土地上诞生了太多的奇迹,暗中藏着的力量绝对不会容许世界崩坏,一只命虫翻不了天!” 他嘱托道:“两界壁垒破开之时,就是高盛言灭亡之日,高盛言吞下了天髓白莲自以为获得了进阶的通道,可白莲也是杀他的利刃。” 一朵莲花在他手中绽放,缓缓化为冷白色玉坠。 “范左使,到时候你走一趟天山,推动这玉坠中的神通,天髓白莲会反过来将高盛言吞噬炼化劫气,成就绝品玄器!” 天色渐晚,朱厚熜从大明内库中随手翻出了一本谢安的诗集。 胖橘和狮子猫一个半卧一个蹲坐,眼睛都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叱!” 天地同音发动,以诗集为中心光晕向外荡开,时空的光影不断变化。 光晕中,一个挺拔如松,神采奕奕的少年人,正在蘸墨挥毫。 “谢安。”朱厚熜轻声说道。 天地同音可以单凭气息,锁定事物过往时空中的任一历史片段,而只要勾连大宇宙的时间轴,在时空混乱之地突破。 就能将随机的玄感诸天,变成定向迁移,这个时间跨度还有些大,目前的误差在两百年之内。 朱厚熜捧着诗集,转身坐在了石凳上。 胖橘和狮子猫一前一后,也紧挨着他坐下。 轻柔的风带来御花园中花草的方向,哼哧哼哧的声音也顺着风传来。 黑驴嘴里嚼着牡丹,健步如飞,直冲石亭而来。 走到石亭前,他往前哈了口气,又努力地将鼻子往前凑,确认没有任何异味,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他语气略带谄媚地说道:“陛下,老驴我不负众望,已经寻到了一枚大道真种,气运灵器也在送到北京的路上。” 黑驴两只前蹄向前搭在一起,他的额前便出现了一颗阴阳旋转的小球。 朱厚熜感受到了阴阳小球身上,磅礴的大道气息,还有那晦涩难懂的道痕。 他手一挥,发动金科玉律,阴阳小球便进入到了真灵境中。 黑驴茶盏大小的驴眼睁得老大,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每一个猜测。 他看着朱厚熜的目光也更加欢喜,这个金大腿驴爷抱定了! “驴道友,果真信人!” 陛下说我是信人,不就等于说我是可信之人,是自己人! 黑驴一张嘴咧得老大,他黑驴能从山海那样混乱的时代混到现在,靠的不是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而是一双识人辨物的眼睛。 找靠山嘛,不羞耻。 朱厚熜脑海中的玉彖放出灰雾,泥丸宫内天宝司的建筑闪烁光芒,他将大道真种投入泥丸宫中。 瞬间,一股玄妙的感觉充斥心神。 天地同音锁定时间的误差,已经缩小到了五年。 朱厚熜眸中光芒闪过,“五年的时差足够了,足够回溯历史镇杀高盛言!” 第288章 紫极华盖 黑驴眼珠子一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朱厚熜身边的胖橘与狮子猫。 他目光毒辣,一眼就察觉出了狮子猫的眼睛与胖橘肚子暗藏玄机。 “天赋神通的雏形,这两个小东西可是好运道!”黑驴羡慕地在心中暗自说道。 天赋神通,即使是在灵气充沛的上古中古时代,也只有很少血脉尊贵的妖族才能拥有。 与只要踏上修行之路就能拥有天赋神通的人族不同,妖族中能够出现的天赋神通,都是罕见的大神通。 黑驴自我安慰,“陛下身边的猫都如此不凡,更能证明爷的眼光独到,驴爷我的好日子要到了。” 想着他的神态越发和蔼,两只驴耳朵也不断地左右摆动。 “驴道友,不知道朕该如何分离龙脉气息?”朱厚熜问道,虽然他如今已有了镇杀高盛言的办法,但事关龙脉不能不多问。 龙脉,在华夏这片大地上充满着奇幻的色彩,王朝更迭的刀光剑影背后是他,芸芸众生的万象命运背后也是他。 龙脉是风水学上的一个术语,原本指的是山脉的走向和高低起伏的动态气势,也就是所谓由始至终相对无限的山脉,他既是生的开始,也是死的结束。 “陛下身怀紫极华盖之运,只需要到达两界壁垒薄弱之所,心中想着驱使气运,气运自然就会给出反馈。”黑驴原封不动地将天马老祖的话传达给了朱厚熜。 毫不意外,朱厚熜发出了疑问,“如此简单即可?” 天地间无数大能为这只命虫苦恼,到了他这里只需要想一想就可以了,朱厚熜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黑驴的鼻孔喘着粗大的白气,“那也得看看是谁,紫极华盖运天地之间至尊至贵,九龙拱卫,五帝朝礼,除了陛下天地间还有谁有如此能力?” “别说驱使龙脉,就连龙脉的面他们都见不到。”黑驴嗤之以鼻地说道:“龙脉又称天脉,是宇宙间的奇迹,也是华夏文明具象化的载体,岂是寻常之人能够见到的?” 朱厚熜故意试探道:“我朝刘伯温曾经斩龙,莫非这龙脉…………” 黑鱼狠狠地跺了跺蹄子,“他刘伯温斩的是龙脉?不过就是地气穿越过的一些脉络罢了,他怎么敢厚着脸皮说自己斩了龙脉!” “连道尊大能都见不到真正的龙脉,何况他一个刘老道。”黑驴愤愤不平,忍不住就要撅蹄子踢人。 “如此说来,朕是因为有了紫极华盖才能够分离龙脉气息,那这紫极华盖又是何物?” 黑驴解释道:“龙脉曾经死过一次,而新龙脉的诞生与紫极华盖颇有渊源,天地间除了紫极华盖,就没有别的力量能够驱使龙脉了。” 他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龙脉之于华夏大地,就如同世界树之于西方诸神,超凡的力量来源于天,但万物生灵并不能直接接触到超凡,因为强大的力量对于脆弱的生灵就是毒药” 黑驴心有余悸地说道:“强行容纳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只会适得其反暴体而亡,在天道与人之间需要有一个中转的地方或者说装置,龙脉由此诞生。” “最古老的龙脉,谁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它仿佛与这个世界一同诞生。”黑驴感慨道:“每一个文明都有自己独属的龙脉,或者说宇宙奇迹。” 朱厚熜抓住了关键,龙脉曾经死过一次,紫极华盖来历非凡。 可任凭他怎么追问黑驴,对方只是闪动着茶杯大小的灵性眼睛,对于龙脉曾经死亡的问题讳莫如深。 朱厚熜明白这是涉及了某个禁忌,黑驴即使知道也不能说。 对于紫极华盖黑驴倒是推崇无比。 “天地之间有奇物存世,能力千奇百怪,永远流着水的紫甘蓝,吃不完的一碗米…………这些奇物没有等级之分,但在某种程度上能力却能媲美玄器,甚至道兵。” 黑驴严肃地说道,“上古有大能曾经编撰了天地奇物榜,其中紫极华盖赫然在列,而且位居前三!” 朱厚熜惊讶地问道,“紫极华盖还是奇物!” 黑驴疯狂点头,“这正是紫极华盖的神奇之处,它不光是一种气运,也是一件天地奇物,而且排名远超六道轮回盘,悟道石,五行树这些赫赫有名的奇物。” “排名前三的天地奇物?” 朱厚熜不自觉地思维发散,目光看到了脑海中静静悬浮的玉彖上,后者一如往常在泥丸宫中吞吐灰雾。 “悟道石是一块石头,五行树显然也是树形,哪有人见过紫极华盖吗?”朱厚熜问道。 黑驴脸上闪过人性化的懊恼,“除了那一位,世上再无人见过紫极华盖。” “那你是怎么知晓朕拥有紫极华盖的?”朱厚熜神色一冷。 黑驴赶忙回答道:“天地间能驱使气运到如此地步的,除了紫极华盖不作第二物想。” 朱厚熜负手于身后往前走了几步,猛然回头问道:“如此天地奇物在朕身上,岂不如小儿闹市持金,驴道友岂不闻,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黑驴疯狂摇头,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老驴,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此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明!陛下可千万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啊。” “且不说气运无法被人夺取,那些找死的家伙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万年积攒的福运,够不够厄运的消耗!” 黑驴诚恳地说道:“陛下,九龙拱卫,五帝朝礼可不是一句虚言!您就是老天的亲儿子啊!” 黑驴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不是头顶这个该死的炎天还在,您早就无数法宝来投,出门有灵泉喷涌,游玩有祥瑞现世,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他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杀又杀不得,骂也骂不得,又是板上钉钉未来的道尊,谁会傻了吧唧跟陛下交恶。 朱厚熜并没有被这惊喜的消息冲昏头脑,他谨慎地问道。 “到时候朕如果分离龙脉气息,是否会有人发现紫极华盖?” 黑驴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无比恳切,“陛下若是用气运镇杀命虫,绝无他人能够发现紫极华盖!”他自信地说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我家老祖一般知道这么多的天地秘闻,更何况分离出去的只是国运!” 朱厚熜眼中意外,“分离龙脉气息是分离国运?” 黑驴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谁说国运不是龙脉!” 他嘿嘿一笑,“对付命虫这种小货色,使用龙脉才是高看了他!”,黑驴挥了挥蹄子,目光如电“若不是有两界壁垒这个大难题,老驴我一蹄子下去也把他踩死了!”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头,驱使国运,他不由得想起了奉天殿某个嘤嘤怪叫的玉玺。 “如驴道友所言,朕会尽快准备。” 黑驴谄媚一笑,“不急不急,先紧着陛下。” 六月,大明各地,天灾频发。 民间隐隐约约传出了一些谣言,再加上有心势力煽风点火,原本就有些根基不稳的新政竟有了岌岌可危的态势。 朱厚熜八风不动,向外宣传在奉天殿祈福斋戒,为万民向上天祷告。 他安排好宫中事务,又特地去了一趟内阁。 王阳明和他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朱厚熜便安心地离开了。 金科玉律,他三丈之内天地听令。 虽然此界不允许使用超凡之力,金科玉律却妙得很。 三丈的范围,以他为中心,他动,小天地跟着动。 如此便有了许多可能! 比如纵天横天! 这让原本打算来接朱厚熜的张三丰也啧啧称奇,铁冠道人更是目瞪口呆。 铁冠道人歪着头喃喃自语道,“老朱家的子孙不是被抽了武脉吗?是老到我眼瞎了,还是这世间变得玄幻了。” 第289章 剑出天山裂噬虚 天山,承天之山。 这里远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绵延万里看不到尽头的蓬勃山脉。 它以千峰万岭的气势,横亘在西北的大地上,宛如昂首升腾的巨龙。 就是这样一座伟大的山系,却不属于任何一座高原,它是拔地而起的奇迹。 白莲教圣火使一行人,走过一段浅草水沼,眼前便突兀地现出了硕大的绝壁。 巍峨高耸的山崖间,有一条小道隐约现出踪迹,这是一条用石壁修整的石板道,上面有大大小小雨雪侵蚀的痕迹。 白莲教中的人都身怀武功,自然在险峻的道路上都能如履平地,但面对神秘莫测的大自然。他们依旧是渺小的蝼蚁。 “轰——” 巨大的声响在崖壁间轰鸣,千千万万棵黑松瞬间倒下。 雪崩! 积雪裹挟着岩石、土块、巨树,无情地淹没一切生命。 他们默契地加快了脚步,越过最后一个弯口,眼前便出现了刺人的亮光。 圣火使眯了眯眼睛,站在高耸的山崖上往远处望去。 壮阔的大平原在他的眼边出现,更远端地平线上高高耸起的,是绵延向他视线尽头的天山山脉。 一股无言地震撼,充斥着众人的内心。 他们久久不能平静。 天山是这片土地上离海洋最远的大型山系。 仿若瀚海之中孤岛奇绝。 也正因如此,怀揣着各种心思的队伍,无论是在南疆荒漠,还是在北疆草原,一抬头便能仰望它的雄伟。 头戴羽毛冠,脸上如树之纵横般涂抹色彩的枯瘦老人,拄着拐杖露出复杂的神色。 “神山啊,博格达,天女峰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他用古老的语言吟唱着。 朱厚熜在三千里的高空俯瞰天山,云海翻腾,山脉逶迤。 他的目光向四周扩散,白雪皑皑的天山被沙漠环绕,在漫天黄沙中,这是一抹动人的白色。 天山,是巨人。 他用雄浑的臂膀,挽起一轮红日,唤出漫天霞彩。 朱厚熜任由云海吹拂,天青色道袍在风中鼓荡,天开地阔,心境无垠,他不由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太白之诗雄奇壮伟,然不及天山真景!” 铁冠道人惬意地坐在葫芦型灵器上,目光悠然向四周望去。 他看到了雪山古道上的马匹,六匹驼马,二十匹乘马,迎着风雪仿佛要征服这座古老的山。 天女峰,一行波斯打扮的长袍人,牵着凌角马望着波光粼粼的月亮湖。 领头的是一个蒙面的俊俏少女,他一踩马鞍,脚上戴着的铜铃就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少女骑在马上拉住缰绳,这时她忽然心有所感,朝着天空望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 “圣女大人,到月亮湖了。”一个精干的汉子用弯刀割下青草,珍而重之地用额头枕着青草亲吻土地。 “祭司说,天女峰将是命运的拐点,神国即将出现。”少女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望向神圣的天女峰。 “中原王朝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如今最强大的国家是明,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阻止两界壁垒的破裂。”少女喃喃自语。 就在这一行人休整时,另外一群抹着油彩的行人也来到了月亮湖的对岸。 他们围着月亮湖竖起木桩,用捕获的野兽鲜血描绘图腾。 老年的祭司首领达瓦,望着月亮湖两岸堆起的岩石陷入深深地回忆。 他情不自禁地走向一片稀疏的草地,更远处是由于湖水长慢而形成的沙地。 他念动咒语,在月亮湖涨缩的湖水声中,沙地上出现了一片片晶莹的光纹。 夕阳的余晖,落在沙地与林地之间,湖水冲刷带走泥石同时也露出了深埋着的遗迹。 达瓦抚摸着凹凸的石质纹路,脸上泛起悲哀的神色。 回不去,他们是回不到家乡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无数的岁月中,绵延千万年的文明,或许只是灿烂的一瞬间,世界更多地是被荒凉和破败占据。 一如过去繁盛的天女峰,如今也只见得到冰雪。 这片寂寞的土地,再次迎来了喧嚣。 各种黑暗中的触手,开始悄悄地伸到了台前。 达瓦看着靓丽的少女,轻声说道:“辉月一族,也打算现世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脖子上的铃铛还跟着叮当作响,“我们来此只是为了见证,见证一个时代的离去,或者是新纪元的开始。” 达瓦神色一怔,自语道:“只是为了见证?你们就不想做些什么吗!” “回去?回到那片荒凉无法生存的土地上去吗?”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跟着的是盔甲碰撞发出的摩擦声。 头发金黄的持剑少年,毫不客气地说道:“里山河已经消亡了,我们这群躲在小世界的人,又怎么能回到故土呢?” 他看了看夕阳余晖仍在的天女峰,“朱明王朝在炎天的笼罩之下,已经成为真正的无灵之地,我很好奇他们有什么办法能够击杀命虫!” 少女咯咯一笑,笑容越发明媚。 “张三丰,就这一个名字,就足以压得所有人动不了身!”她转了转手上的弯刀,目光中满是忌惮,“镇守两界山的那一位,更是名震万古!” 达瓦发出怪笑,“一位极境至强者留下的王朝,远不止台面上这么简单!” 金发少年笑容张扬,“极境者带着时代超脱,大明的这位至强者更是一个人上路了,没有彼岸道兵,没有传承力量,如今的大明只是表山河一个王朝的延续。” “如大汉,如大宋,该灭亡时自然会灭亡!”他指了指天女峰,“巍峨的天女峰不会倒下,庞大的帝国却终会衰老。” 少女点点头,附和道:“我相信几位都知道,如今的天下很难有力量能隔着两界壁垒击杀命虫。” 她往月亮湖的方向走了几步,从腰间拿下一片金玉点缀的叶子。 叶子轻轻滑动月亮湖水,波涛中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虫正在大口地吞吐着虚空。 “命虫,两晋时灭世虫灾的罪魁祸首,现在有可能掀起另一场灵气灾难。”达瓦叹息道。 圣火使带着人马赶到,隔着面具发出苍老的声音。 “诸位是想要击杀命虫吗?” “哈……哈……”少女娇喘连连,浑身上下的铃铛也响个不停。 “救世,我们也是可怜的流浪者。”她若有所指地说道:“听说大明的小皇帝天资出众,江教主在他的手上接连吃瘪。” 金发少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笑道:“白莲教都被人家赶到塞北了,怎么还想继续迁到天山吗?” 圣火使戴着面具脸上看不出喜恶,“大明的小皇帝,确实天纵奇才。” 他冷冷地扫了几人一眼“在炎天的注视下,你们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人陷入沉默,脑海中快速思索,这位小皇帝真的如白莲教所言一般神奇。 或者说,这只是白莲教在故布疑阵。 说完他便沉默地走向一边,不想再和几人搭话。 忽然—— 天地震颤,巨石不断从天女峰上滚落,月亮湖被土石激荡得浑浊。 金发少年瞳孔一缩,“命虫,已经接近两界壁垒的薄弱之处!” 天山,是过往里表山河最接近的地方。 承天之山,承接的便是里山河! 因而这里,也是两界壁垒最薄弱的地方。 达瓦神色凝重地,指着天女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噬虚兽,两界壁垒真的要被破开了!” 巨大的黑影开始由天女峰向四周蔓延,但实际上却是一只庞大的巨兽伸开了十二只爪子。 噬虚兽,形如蜘蛛,以虚空为网,吞吐空间乱流为蛛丝。 他的出现,意味着两个空间即将接轨。 同时,噬虚兽也会加速空间破裂。 对于这种天地奇兽,众人只感到棘手无比,纷纷带着队伍就要退出天女峰。 噬虚兽,被柔软绒毛覆盖着的头部离开了天女峰,他的六对复眼上翻,露出了阴沉而神秘的暗紫色眼瞳。 随着他十二只爪子触动,天地之间轰鸣之声不断,大片大片的空间裂缝开始出现在月亮湖上空。 达瓦甚至隐约能够从空间缝隙中看到命虫,闪烁着的上千双眼睛。 “退!这不是我们能够接触的地方了。”他一声大吼,脚步飞快。 朱厚熜凝神注视着噬虚兽,夕阳还未完全褪去,残留的辉光披在了他半边身躯上。 念起——剑出。 道剑悬于他额前。 庞大的巨兽挥舞着利爪,不断吞噬着虚空碎片,开始织网。 但并不是所有的空间碎片都如此温和,他的左前肢触碰到一条裂缝,陡然出现了剧烈的空间波流。 噬空兽下对空间波流卷动,微微露出了在十二利利爪保护下的柔软腹部。 “时机已至!” 道剑破空而出,速度之快竟然切碎了周遭的空间。 巍峨的天女峰,庞大的巨兽,夕阳的余晖,构成了一幅狰狞而古怪的画卷。 道剑斩破了一切凝滞。 第290章 吞天虫 道剑斩神。 撕裂空间的道剑,从露着洁白绒毛的腹部深深地扎入噬虚兽的体内。 朱厚熜神思与道剑相连,能够感受到噬虚兽体内猛烈抽搐的肌肉,还有呼吸膨胀的空间元力。 道剑震颤,剑锋处发出紫色豪光,如同金科玉律一般的气息消弭了空间元力。 最后一阵颤动之后,噬虚兽的六只复眼逐渐合上,最后安静了下来。 “砰——”锋锐的利刃割开甲胄的声音。 在道剑回归之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引得众人震惊异常。 噬虚兽整个身体向外膨胀,足有三四丈的范围,仿佛是释放完了所有的生命力,在一声爆裂之后化作空间乱流消散在天女峰。 朱厚熜并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扫视着周围不断增加的空间缝隙。 确认没有第二头噬虚兽出现,手中紧握着的九龙玉玺才缓缓松开了一些。 他飞悬在月亮湖的上空,抬头望向高耸的天女峰。 神思告诉朱厚熜,在天女峰的上空有一个巨大且幽深的巨洞。 “那里,应该就是里表山河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想了想,催动手中的九龙玉玺,一阵似有若无的龙吟在耳边回响。 气运如浪潮,逐渐凝聚如神体一般的坚固,它将气运形成的薄膜挡在了巨洞外面。 可惜—— 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顶天立地的巨兽呼吸,轻易地就戳开了他身下的气运壁垒。 朱厚熜并不觉得失望,能一次填补两界的薄弱空隙虽然没有成功,但对他来说能够观测空间的存在与虚空元气的运行也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神思逐渐向巨洞内蔓延,朱厚熜眉头微皱,它感应到了许多类似噬元兽一样的生命气息,并且这些气息远比方才的那头噬元兽来得强大。 朱厚熜随风而行,来到了天女峰的崖壁,以手代剑在苍白的崖壁上刻下了一行字。 “天衍三年六月十八,元妙斩噬虚兽于天女峰。” 铁冠道人斜躺在葫芦上,看着那如龙似凤的字体,忍不住笑道:“扬名于世间,人之所欲也!” 朱厚熜没有回应,用神思将一些信息投入到了刚才刻下的字中。 信息里包括噬虚兽的弱点,两界薄弱壁垒巨洞的存在,以及他猜测更深处的恐怖生灵。 刻字并非为了显示自身功名,而是为后人留下警示。 快跑到天女峰脚下的靓丽少女听到巨响加快了脚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可预料中的空间塌陷并没有到来。 她思索片刻之后便原路返回,不出意外遇到了金发少年,两人对视一眼,冷哼一声之后默默加快了速度。 等他们来到月亮湖,就看到了背对着夕阳的朱厚熜。 夕阳斜照天女峰,朱厚熜的影子投在天女峰上,仿佛搬山的巨人投掷不周山! “那是谁?是他杀了噬虚兽!”达瓦一脸不可思议,脸上抹着的油彩也跟着扭曲。 炎天眷顾的土地,世间所能出现的最高战力过不了玄境。 噬虚兽却是公认玄境才能斩杀的天地奇兽——噬虚兽以空间乱流产生的虚空元气为食,自身的存在介乎于实与虚之间,玄境之下没有领悟天地规则自然是对噬虚兽无可奈何。 少女忍不住打量背对他们的少年背影。 少年人身着天青道袍,手中握着一方正印,玉冠束着的长发随风飘拂着。 一片火红的火烧云,映得少年道人,似仙若神。 “九龙玺!绝品道器,那小子是大明天子!”金光少年死死地盯在那一方玉玺上,目光中思绪浮动。 传国玉玺是仙秦的彼岸道兵,可惜在王朝更迭中不知所终。 朱元璋为了彰显大明正统,重接华夏道统,寻到了和传国玉玺一样材质的神料,又亲自在宇宙海中捞起九条星河,塑造了这一方堪称道器之王的九龙玺。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几人耳中响起,“借天子血脉驱使九龙玺,绝品道器之威,自然能够镇杀噬虚兽,不过这小天子倒也难得身怀如此纯正的至强者血脉。” “足下是哪位前辈?”少女朝着四周虚空戒备的问道 “一个无名的老头罢了。”一阵古怪的笑声响起。 金发少年和靓丽少女都陷入沉默,这些藏在暗处的老古董实在恼人。 一道颇具磁性的嗓音警告道:“九龙玺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如果想借助道器隔空震杀命虫,只会让两界空间破碎得更加彻底。” 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却充满了恨意:“朱元璋干的好事!将我们这些人都赶出里山河,重设两界壁垒,表山河的正面防御力最强,道尊都轰不开!但如果从内山河出手,两界壁垒却又脆弱如鸡子,极易被打破!” 张三丰神色凝重地看着两界壁垒,“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要换来表山河两界壁垒超乎想象的坚硬,就只能牺牲里山河壁垒的防御,原本一切能破开壁垒的力量都被赶到了表山河…………” “可惜,天数难料啊!”枯木老人实在忍不住显出了身形。 枯木老人苍颜白发,光看沟壑纵横的面相仿佛已经入土,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法袍,头发用不知名的藤蔓卷成蛇纹形状,整个人暮气沉沉。 “枯老鬼,你不躲在小世界避灾,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铁冠道人目光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我自然是想看看,朱元璋的后人如何毁灭他缔造的王朝!” 感受着张三丰望来的目光,枯木道人笑得越发张扬。 “朱元璋造的孽!就该他的后代子孙来还!” 他死死地盯在朱厚熜身上,仿佛要从他的影子看到某个故人。 朱厚熜心念一动,隔着时空缝隙看到了翅膀震动的命虫。 气运汇聚成金龙,从他身上飞出。 龙吟咆哮间,无数原本隐蔽的身影,纷纷陷入了身形。 “驱使气运!这怎么可能!”有人大叫,“这小皇帝不是开国之祖,又远离一国都城,怎么可能驱使得了王朝气运!” 枯木老人目眦欲裂,“是九龙玺!这件绝品道器,居然与国运相连!” 众人的目光不由地投射在朱厚熜上方悬着的九龙玺上。 铁冠道人也是一脸愕然,“什么时候国运能和道器相连了?多思无益,反正九龙玺能够驱使气运,对现在的局势大大有利!” 张三丰微笑着看着一众老朋友,“大明终究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自然有解决危机的办法,命虫算得了什么?” 金龙穿过空间缝隙,直奔命虫而去。 没有防备的命虫,身体被气运金龙冲开了硕大的血洞。 高盛言惊慌失措,翅膀上的眼睛纹路疯狂闪动。 突然,血脉中的信息出现在他脑海里。 心中的惊恐逐渐被欲望所取代,他毫不客气地咬在了金龙身上。 在众人的惊恐中,金龙被吞下去! “哈哈哈哈,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好办法,想用气运撑爆命虫,若这只命虫身上没有劫气,没准你们还真能成功。”枯木老人疯狂大笑,“可惜,他已经是一只吞天虫了!” 枯木老人目光阴冷盯在朱厚熜身上,“让我猜猜,多少的国运才能撑爆一支吞天虫?” 金发少年喃喃自语:“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都不够!” 用王朝的生命来换吞天虫的命,朱元璋的后人啊,你会作何选择! 张三丰怒气勃发,如今反而骑虎难下。 吞天虫吞下了一缕气运,加快了自身成长的速度,原本能维持一个月的两界壁垒,三天内就会崩溃。 可如果再继续投喂国运,谁也猜不到消耗多少国运才能撑死一只吞天虫。 朱厚熜依旧神色淡淡,没有被危急的局势影响。 他方才驱使的气运金龙,虽然看起来声威煊赫,却连一丝的国运都没有,充其量不过是九品县令都算不上的气运。 朱厚熜不是为了杀敌,而是借助气运金龙,试探两界壁垒之间藏着的恐怖巨兽以及获取高盛言的一丝气机 两界壁垒中存在的巨兽,都对气运有着若有若无的忌惮,有些是单纯地不喜欢气运,有些却视气运如天敌一般躲之不及。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朱厚熜要解决高盛言了。 他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虚空踏步,逐渐接近空间混乱的两界壁垒。 “他想要干什么!朱明的小天子是疯了吗?肉体凡胎竟然敢接近空间乱流。”达瓦惊呼道。 铁冠道人慌忙闪身,想要拦住朱厚熜的去路,却被突然出场的张三丰拦住。 张三丰目光悠长,“且看看,陛下是个有主见的人。” 穿着大红道袍的无名道人拄着蟠龙杖,忍不住摇头长叹。 “少年啊,冲动了!” “什么!怎么可能!” 第291章 一朝御炁成天地任我驰 朱厚熜凭虚御风,安然立于空间乱流中。 金发少年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嘴唇轻轻抽动,“成年的山海遗族也不可能凭借肉身抵挡空间乱流,朱明的小皇帝是怎么做到的!” 达瓦头上的羽毛冠颤动不已,整个人亦是惊讶万分。 而虚空中许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存在,见到这令人震惊的一幕,却纷纷避之不及。 枯木老人一马当先,飞遁出三里之外。 “此地蹊跷,必有大害!” 老家伙能躲过上古至今的种种灾劫,除了自身实力过硬,还懂得不要有太多好奇心的道理。 少年天才跨境斩敌,天生圣体三日辟道…………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见过太多,这样事情的发生也往往也意味着大麻烦的出现! 枯木老人虽然恨极了朱元璋,对朱厚熜也饱含恶意,但他更惜命。 老古董疯也似的逃窜,只留得几伙人在月亮湖旁风中凌乱。 铁冠道人捏捏鼻子,看着在空间乱流中入定的朱厚熜,小声道:“不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吧…………” 张三丰笑得很大声,他相信这群老家伙的判断,此子有故人之风! 朱厚熜感悟大道,从入定中醒来,倏然抬头发现满目星月。 空间乱流在两界壁垒之中,四下望去一片黑暗,天空之中却星月皎皎。 他踏步在虚空中,脚步所至纷乱的空间裂缝,也被神通金科玉律消弭。 裂缝愈合激起的狂风,振开了他的道袍,无限广阔的星空之下衣袍飘飘的道人悠然漫步。 朱厚熜已经做好了准备,手中的九龙玺一掷,汹涌的气运在周身澎湃化作坚不可摧的金黄护盾。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中的星海,片刻之后又出现在泥丸宫中。 一天一地,一上一下。 丹田之中星海旋转紫气氤氲,泥丸宫内山河璀璨古朴厚重。 星海和山河齐齐发光,神秘气息的玄色光晕沿着脊柱的大龙开始在朱厚熜周身流转。 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有紫雾飘荡,有玄光挥洒,还有黄气凝聚。 渐渐地,强大的气息开始从朱厚熜身上向外扩散。 在混混沌沌不分左右上下的空间乱流中,一道光幕以朱厚熜为原点不断向上延伸,直至光芒璀璨过星空中的辉月。 御炁境! 此方世界,第一位御炁! 朱厚熜全神贯注,开始推动起三道神通。 “金科玉律!” “天地同音!” “真灵境!” 三道神通齐齐发动,彼此互相勾连,循环往复。 黑暗中,一道虚无浑厚的炁出现了——他本来就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如此直观地看到他,更没有人观察过它的运转变化。 朱厚熜观摩大道许久根基扎实无比,神思澎湃如江河汹涌。 御炁境,先要观炁方能御气。 神思为眼,神通为力。 两者原本互相独立,双方不可以单独修持,恰似两套不同的体系,朱厚熜却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御炁必须二者结合。 这种结合是必要的! 只有神思虽然能遍查周天,一瞬万里甚至观察到炁的存在,但如水中见月镜里看花。 若是只具备神通,就如同盲人摸象,小儿持锤难以寻到要领。 两者相合,浑然一体,才是真正周身无缺,天地感应! 朱厚熜不再迟疑,丹田之中星河快速凝聚,最后化为一枚紫色丹丸,泥丸宫中山河也陡然一变汇聚成三足圆鼎。 鼎炼紫丹,神通与神思相合! 一股虚空火焰在三足鼎下升腾,看似微弱的火焰显现不出威力,朱厚熜不断灌入神思,火焰便一下子拥有了法天象地一般的本领。 熊熊烈火,三足圆鼎明亮异常,紫丹不断旋转并且逐渐缩小趋向于虚无。 朱厚熜神思充沛,烈火越烧越大。 当火势无法继续增大之时,宝鼎和紫丹忽然猛烈碰撞。 “叱!”——天地开辟之音。 宝鼎和紫丹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一股炁,从他身体中诞生。并且将丹田和泥丸宫勾连到了一起。 朱厚熜抓住了这瞬间的时机,浑身上下心神凝聚为一体,神思毫不保留地向天地释放。 空间乱流撕毁一切的两道缝隙,竟然也在这一瞬间平静了下去。 一瞬,又仿佛是千年。 朱厚熜感觉到身体一轻,雪泥鸿爪一去,像是什么困住自己的锁被挣脱开。 也就在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无比高远,仿佛上升到了另外一个纬度。 炁海中,三个光点自由翱翔。 朱厚熜目光望去,神思与光点接触,三张光点便化为三道符彖。 “气” “宙” “界” 看到这三张符彖,朱厚熜心中升起明悟,这三者就是神通的本体。 他睁开眼睛,心念一转,就将远处的“炁”,执拿在手中。 至此,御炁境成矣! 脑海中的玉彖闪亮异常也仿佛在为他高兴,吞吐的灰雾也比平时多了几分。 但若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玉彖沉浸在新诞生炁中,仿佛一个酣然的孩童,上上下下来回晃动。 朱厚熜感受着周身流淌的炁,眸中光华闪过,不觉吟道:“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呼待哉!” 他感受着突破前后的不同,神思比起过去更加的凝神,催动神通也不需要气运辅助。 更重要的是,他轻轻一捻指尖,虚空元气就被他转化成炁。 朱厚熜如今带有几分明悟,玄境的奥妙。 玄境,创造世界之法,只不过与御炁相比,小天地更像是获得一颗种子不断培育长成参天大树,而御炁是搭建框架逐渐夯实。 御炁境之后的路,他已经看清了几分。 到了现在,他才可以真的说,在这方世界拥有了自保的能力,也勉强有了执拿棋子的资格。 眼下,朱厚熜不想再继续观摩大道,他已经感受到大宇宙传来的讯息了! 不知是不是天地间第一个创造出另类境界的人,大大的判断来得有些迟缓,不过依旧让人感到欣喜。 “咚!——” 苍老古朴的钟声仿佛从山海响起,好像从历史的烟云中走来,寂静荒芜的两栖裂缝,也因为钟声的到来变得喧闹。 天女峰,以天山山脉为分界。 东侧终年不化的雪山上,出现了举世罕见的神迹,而西侧依旧冰雪融融。 略带凉意的冷风带来了大片的火烧云,让整座雪山仿佛成了神话中的火焰山。 一道金桥横空,上方有玄黄宝塔,紫金古钟,青铜方鼎,古朴墨尺。 青冥天外仙剑游,神州浩土万法鸣。 三万里黄河无数豪杰争渡,九千丈龙门天才竞相飞游。 有道人乘龙画江过,有书生月耀千古秋。 世家宗门共天下,道争理争乱纷纷! 张三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他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也不知何时握拳在身前。 “玄感诸天!!!”铁冠道人失声说道,他原以为朱元璋这样的家伙已经是伪装第一人,没想到他的子孙更甚。 什么辟道境的强者?分明是刚入玄境的小家伙! “看这惊天动地的景象,他要进入的应该是鬼晋!” 枯木老人远远地便看到了祥瑞满天,心中暗自庆幸。 在这五浊恶世竟然还有人能玄感诸天,这年头果然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心中暗道,“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被这道牵连,藏不住身上的小天地气息,就要跟着一起进入到鬼晋了。” 想到此处,他莫名产生一阵恐惧。 “天地大轮回,什么玩意儿!烂秃驴,疯和尚,也该让你们吃吃朱屠户的苦头。” 朱厚熜运起天地同音,借助之前捕捉到的高盛言的一缕气机,推开了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扇青金大门。 第292章 永嘉元年 永嘉元年,里山河,九胥山。 九胥山外人影错落,只因上古遗迹现世,而且遗迹的主人是鼎鼎有名的大神通者。 杨景明坐在叶子状的法器上,运起法目朝着九胥山上空看去。 此山九峰绕一珠,恰如丹鼎之状。 一朵紫色霞云从滔滔黄河而来,勾动了九胥山上空终年不散的浓厚雾气,化作滔滔雾海其中各种异兽咆哮。 卢阳明一口气打出数百道法则,可金色符文一入雾海之中,瞬间销声匿迹。 杨景宇端着世家子弟的仪态笑问道:“世人皆说卢家家学渊源,传承上古地皇道统,当初山海乱世百族征伐,三皇现世带领人族崛起,鼎万代之基,怎么如今卢家的《苍生大经》解不开三皇之师造化道人的禁制!” 杨景明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中却饱含挖苦的味道。 世家虽然统帅人道山河,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仙道之争。 “杨世兄说笑了,我为后学末进看家本领尚未学全自然比不得世兄,坊间盛传杨家的《先天一气经》源自天周时期某位仙尊,既然是道门之长,世兄何不试上一试?” 杨景明淡笑不语,心中却在暗骂。 世家上古绝顶传承不假,但仙尊大道何等精妙微深,只有家中的玄君高人以根本典籍为依据,创造了一些世人能够修行的法门。 诸如杨家的《春花秋月图》《周行玄天经》《春秋法》,都是在《先天一气经》的基础上历代高人不断改编而来。 即使只是如此,能够保证杨家代代有玄君出世镇压道统,护持一脉平安。 只是汉末大劫,张角以道尊之威,挟造化道兵九节杖,不仅打碎了大汉神庭更是一举击落了诸多世家赖以威慑天下的玄君高人。 如今的大晋,除了高悬天外的宗门,看遍里外山河也只有司马家有一位玄君老祖! 二人对视一眼,便不再言语。 九胥山外各色神通光辉闪动,世家之人纷纷出手。 百里之外,散修们却都谨慎地潜藏着各自的气息。 他们勤勤恳恳地在附近的山脉寻觅灵种法草,不时抬头羡慕地望向远处光华闪动的九胥山。 散落的影木松针,捡! 不要钱的无根水,捡! 搭建洞府的海石块,捡! 散修们大有蝗虫过境之势。 上空飞过的世家子,眼露不屑,姿态洒脱地御使飞行法器离开。 离九胥山较近的一处深潭,八九名修士在与潭中巨蛇对峙。 这伙人为首的是一个老道士,长着山羊胡,穿着阴阳道袍,身后背着一把半残木剑。 他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着神通的气息,显然是一个神养境的修士。 老道身后最近的是一名中年道姑,她拿着两柄连须锤身子面向巨蛇,可十分精力中的七分却防备在身前和身后。 老道士一行人虽然已经合伙行动了几次,收获也都不错,但彼此之间忌惮胜过和谐,几乎都是并肩侧身而行。 “九胥山灵机吞吐,此处地脉将巨蛇逼了出来,正是我们捕猎的好时机,诸位好可以出手了!”老道士目光一厉,一马当先抽出背后残剑,他大声念道:“天地之威,听吾召令,神通——草兵木马!” 话音刚落,四方木气汇聚,深潭周围的树木花草进阶化作士兵,身穿黑色玄甲,手拿兵戈向着黑蛇冲去。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散修皆是目光一凛,中年道姑更是心中惊疑不定。 “张老道果然深藏不露,草兵木马这可是大神通撒豆成兵的下位神通,这老道士必定大有来头!” 想到了百里之外的九胥山,中年道姑神色一变,暗暗从袖中抽出来一个圆形罗盘。 散修虽然彼此忌惮,但还是齐齐出手。 不出意外,巨蛇在接连地攻击之中血染深潭,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巨蛇已死,诸位可以上前收取猎物了。”张老道笑道。 巨蛇左侧提着一把木刀的独眼修士冷笑道:“张老道,你是想让我们做探子吗?如此拙劣的计划,还敢摆在众人面前。” “哼!”张老道目光微凝,一股更强大的威压突然出现在众人身上,独眼修士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神色大变,慌忙说道:“真人高抬贵手!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前辈见谅!” 中年道姑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通神,张老道居然是陆地真仙!” 老道人随手一撒,千百名豆兵便将众人围在身前。 他轻声言道:“我想诸位来此,都是为了九胥山遗迹,可惜世家蛮横,我等只能在此等候。” 他将目光看向中年道姑,后者点点头附和道:“九胥山灵机翻滚已经一月有余,贫道见过因其而死的散修已不下百人。若我等遇到的是五望世家之人,他们碍于世家颜面或许只是呵斥我们,但如果是遇到了方家、云家,甚至是司马家,被种下符咒拿命去探遗迹就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了。” 他补充了一句:“就在昨日,广云方家的驰云天网已经将此处围住,诸位已经离不开了。” 张老道满意地看了看中年道姑,金菊云倒是显得乖巧,明白了自己的打算,提前敲打了一下这些散修。 看向血色逐渐散去的深潭,他的目光中狂热之色一闪而过,他也要拿这些散修探路。 散修们个个嗅觉领域,顿时神色大变,看向张老道的目光中多出了几许难言的意味。 看着众人神色阴晴变化,张老道轻轻咳了咳。 “老道是我自然不会让诸位送死,我知晓一条通往遗迹的直达通道!” “什么!”中年道姑猛然出声,她实在太过惊讶了。 九胥遗迹,这可是当初造化道人的一座遗府,世家唯困此地一月而不得其所,若不是碍于其他原因,司马家的那位玄君怕也要亲至此地。 要打开九胥遗府,世家上下要等待青冥天外的诸多宗门一起联手,这老道士竟然有手段直接进入遗迹。 他究竟是何来历! 老道士看到神色剧变的中年道姑,嘴角也是露出一丝冷笑。 “金家,神汉倒是有一尊持甲神灵就是汾阳金江家的先祖。” 他大袖一挥,神色郑重地看向众人。 “直达通道就在此深潭中,这里原本是上古时期的一处大泽,造化道人将五行树栽种在九胥山上,这里就是五行树扎出的一处气根所在。” 看着众人神色骤变,但眼神中恐惧大过欲望,张老大叹了口气。 散修,真是不堪扶持!连造化道人都不知道。 他还要再添一把火才行。 清了清嗓子,他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 “造化道人,无数大劫之前的至上存在,上古三皇的老师!” 看着散修们仍旧疑惑的眼神,老道人握紧了拳头,最终强忍着怒气渐渐松开。 “造化道人的威能,远超掀起汉末大节的张角!道德圣宗就有造化道人遗留的一张法符,曾经一张符纸就震死了一位道君!” 此言一出,诸多散修浑身颤抖。 道君!开辟大道,日月不灭地道君! 可造化道人一张符纸就能震死道君。 他们一下子被张老道的话给震撼住了,看向深潭的目光中也多出了几许热切。 “咚!” 轰鸣的钟声,仿佛要将天地震碎。 张老道却是神色大变,大吼一声:“快,快进通道,不然来不及了!” 说完一股法力就将几人一同裹挟进了深潭。 轰开土石,张老道骂骂咧咧:“怎么回事,竟然有人带来了天地钟的仿品,儒家怎么这么没有风范?” 九胥山一尊紫色古钟高悬,威压隐隐压崩空间。 钟鸣——荡起空间涟漪片片,九胥山终年不开的雾气更是一下子散尽,强大的钟鸣也掩盖了一道突兀的空间波动。 九胥山主峰,五色天松下,朱厚熜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 不知名的浑圆物体便向它冲来,下意识地发动金科玉律。 他转眸看去,一只穿着红肚兜的粉色小猪被定在虚空中。 第293章 造化丹书 朱厚熜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四只粉色小蹄划动的红肚兜小猪。 小猪睁着纯真的大眼睛,“啍啍~”粉色小猪左右扭着屁股,发出啍哧之声。 朱厚熜展颜一笑,正欲上前抚摸小猪,忽然觉得衣摆处有一股拉扯之力。 只见他天青色道袍下方,一白一黄两只猫儿,用小爪子拉扯着他的衣摆。 “青霜,橘禅,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嘤嘤~”他腰间悬挂着的九龙玺忽闪忽闪,极力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朱厚熜将九龙玺捧在手中,“原来是你将他们带来的。” 忽然,空旷的山崖间传来一阵大笑。 “有趣,实在有趣!天地奇物竟然也能诞生生灵,还有这两只天赋神通的小娃娃!”五色天松颤抖个不停,树枝上下晃动仿佛笑容满怀的老翁。 朱厚熜将两只猫抱在怀中,不动声色地探查周围的环境,神思扫了几遍老松。 他感应到了对方模糊的善意,金科玉律悄无声息地发动,而老松似乎无有感应。 朱厚熜稍微尝试了一番,确认自己在金科玉律笼罩范围内自保无虞,也就生出了几分交流的意愿。 此方世界,应该就是吞天虫诞生的来源。 他看了看真灵境中上下翻腾的黑气,这股黑气冥冥中牵扯到了一处未知的地域,离他似乎还有万里之遥。 朱厚熜又打量了一番不明所以的粉色小猪,对方似乎有些羞涩,拼命地用猪耳朵捂住猪头。 “这就是天地奇物诞生的生灵?”朱厚熜心中暗自发问。 天地奇物,无奇不有,传说奇物榜前百,有一奇物叫作天地灵矿,天地灵矿中有一种生灵石,生灵石与自然交感,或者是得到高人帮助,便能诞生生灵。 神汉之时,大汉天庭光耀万里,五帝之中有一尊便是生灵石出生。 朱厚熜心中想起,从张三丰处获得的一些太古隐秘。 “嗯…………”五色天松发出疑惑的声音,“你这小孩好生古怪,身上的法力非儒非道亦非僧,又没有那群武夫的狂蛮,也没有那群乌鸦头的诡异。” 一根树杈下垂,上面的五色松针闪动,一阵感应之后,五色天松惊疑地说道:“道痕显化,与道相合,你小子是造化道体呀!!!” 五色天松心中狂喜,终究是主人眷顾,造化丹书可以现世了! 天见犹怜,他在这九胥山巅已经吹了不知几万年风雨了。 虽然喜悦异常,五色天松心神却立刻冷静了下来,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气清神仪,仙人之姿。”饶是他见过许多英节,此刻满树松枝也不由得连连颤动。 “少年人,我是此处九胥山的守山者,替一位无上存在找寻门人,不知少年人可否接受考验。” 朱厚熜难得神情变化,天赐机缘自己这也享受了一番处长的待遇? 他笑了笑,“长者好意,我虽心领却无意受之。”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有了传承,也不好再觊觎他人法统,不过在下倒是可以替前辈寻一传人。” 朱厚熜已经走在了创法的道路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终究只是借鉴,眼前的传承虽然听起来来头不凡,但朱厚熜却无心取之。 张三丰曾经对他言说,天地之间有承负,一啄一饮天与之。 接受了无上传承,就必然要履行对应的责任。 若是心怀恶意之辈想获取上古传承,保不准什么时候岁月长河中就会抛出一只大手。 五色天松连连晃动松树枝,越看眼前的少年人越满意,绝非一般庸碌之辈所能比之,他想替主人传下道书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五色天松是五行树的同源灵根,虽然比不上那棵开天辟地就存在的奇树,但自有一番奇妙的本领。 别人可能看不见,可他老人家一睁眼就差点被那冲天而起如华盖的气运亮瞎了眼。 如此气运,再加上造化道体,那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造化传人呀! 老松咳嗽了两声,“少年人不必自谦,我看你与我道有缘,不妨先来看一看这道书。” 五色天松光华闪动,树根从地下破土而出,露出了一朵巨大的玉色石莲。 石莲缓缓绽放,其中露出一本玉册——《造化丹书》 朱厚熜心剧烈地跳动着,玉质的面容多出了几许红晕。 炼丹的无上传承,这实在让人难以拒绝,朱厚熜心中想到。 先不谈他本身对于炼丹一道颇有偏爱,就是《太平升仙道》最终要练就飞升大丹也需要锤炼炼丹之术。 这…………,“或许我该接上这段承负。”朱厚熜顺心地想道。 五色天松哈哈一笑,人老成精的他自然看出了,朱厚熜眼神中的属意。 “苍茫宇宙之间,古往今来若论炼丹之法,只有道圣《九转金丹典》能与《造化丹书》媲美,不过若论博大精深,天地枢机,《造化丹书》更胜一筹!”五色天松自豪地说道。 朱厚熜对着五行天松躬身一礼,“如长者所言,我就去试一试。” “好,好,好!”五行天松连说三个好,枯瘠的树皮也都仿佛一下子展开笑颜。 一阵五色光华闪过,朱厚熜已经不见了踪影。 崖壁上留下两猫一只,一老松,面面相觑。 五色天松心情大好,将身上万年珍藏的松针露,拿出了三个欲望赠予三只异兽。 但下一瞬,他左侧的一棵树突然破土而出,五色天松愤怒地骂道:“不知礼数的家伙,该让你们尝尝苦头!” 张老道面对铺天盖地的藤蔓,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之前的路不都走得挺顺的,为什么突然间这些树就发狂了!” 贼眉鼠眼的中年人一脸下意识地丢下斧头,旁边的精壮汉子头也不转就将他砍下的一节老根收入囊中。 “好,今日又白得一灵材!” 中年人见状大怒,拿起斧子就要劈砍精壮汉子,张老道引有感应侧身瞟了一眼,心中懊悔之意更甚。 “不过是滋润了些许灵气,连九品灵材都算不上的老树根,生死危机在前竟然为这东西争斗,散修真是让人扶不上墙。” 朱厚熜进入了一方神秘莲海,一道人背影正斡旋造化为丹。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道人含笑一指,炉中便飞出三朵青莲。 朱厚熜细细一看,每朵青莲便是一门大神通! “上古传说炼丹之术登峰造极,无物不可为丹,造化一炉,炼天,炼地,炼乾坤!” 朱厚熜观摩道人的炼丹之术,心中感触颇深,一下子进入了悟道之境。 他悠悠醒转,道人倏然起身。 他一步一莲,不知不觉道人身后十八朵青莲摇曳身姿。 一道苍茫古朴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他吟道:“先有混沌后有天,造化更在混沌前。种下青莲十八朵,一朵莲花一纪元。” 道人的吟唱,触动天地道机,朱厚熜却只感觉千万年的光阴扑面而来,千千万万尊生灵在他身旁炼丹。 他再一次浸润到了道痕之中。 一双饱含沧桑,仿佛能让天地沉沦的巨眸,在朱厚熜身上停留了一瞬。 五色天松紧张地盯着前方的石莲,一阵簌簌的声音过后,石质莲花变成了玉色。 “成了,老夫就说能成!”五色天松仰天大笑,他绵延进山体中的无数根脉跟着一起颤抖,掀动了无数土石滚落。 “咚!”紫色古钟发出一阵轰鸣,戴着儒冠的修士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吴师兄,还是再缓缓吧。”背着箜篌的朴鲁疏关切地说道:“一天之内三次催动灵器,即使是神养境也吃不消啊,我们不妨再等等其他圣宗。” 吴谦虚压下喉间腥红,强提着真气,“我们必须占据先机,拿下这一方遗迹,否则德化一脉赶到,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力量汇入脑海中的文胆,吴谦虚口中念诵春秋大义,在他愈加惨白的脸色中,又一声钟鸣响起。 稍远处杨景明一脸忌惮地看着文气浩然的书生们,“神通碧血丹心!礼治与德化之争愈演愈烈,浩然圣宗竟然熟视无睹?” 卢阳明凑到他身边,讥诮地说道:“下方的争斗都如此激烈,难道上面就真的古井无波吗?” 他不怀好意地说道:“要是哪天几位大夫子去了,这儒家…………” 一阵咯咯的笑声响起,云芳渺隔着千纱船,娇笑道:“几位世兄莫要想多了,青冥天外,有三千外道,八百旁门,三十三法脉,五大圣宗怎么会比我们大晋先乱起来?” 第294章 炼炁生丹 仙人大道,宙光枢机。 几盏茶的功夫,朱厚熜却在莲海中恍若千年已过,炼丹已经刻入本人。 金册悬空,《造化丹书》光华闪动之后便化作辉光出现在朱厚熜丹田中。 九胥山中央,宝珠峰风姿若仙的少年人,忽然睁开双眸。 “恭喜,小主人获得了传承!”五色天松倚着石壁颤动不已,他是打心眼儿里地感到高兴。 三根松树枝下垂,密密匝匝的松针中露出了三颗五色松果。 “身无长物,五松只能用身上攒的果子为贺。” 朱厚熜露出一缕浅笑,干脆地摘下松果,“长辈所赐,元妙不胜欢喜。” 松果很轻易地就与下方的树托分离,边缘处还带着残留的黏稠松脂。 “五色松果,五色天松的果实。五色天松是五行大道汇聚的天地奇物之一,每百年产一批单属性松果,一千年轮转才得三颗五色松果,吃下一颗单属松子便能成就五行道体,领悟一门五行神通,若是五色松子则能成就先天五行道体,获得一门五行大神通。” 朱厚熜神思一扫,十五颗五行松子,这里着实有些重了。 他思索一番,在想如何回礼。 朱厚熜感受着四周勃发的天地灵机,仿佛能将人淹死一般的灵气狂潮,他眸中闪过一道亮光。 不如,炼丹吧! 炼一炉生明清静丹。 五行天松一改往常的寂寞沉静,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九胥山的过去。 “我是被造化道人栽种在九胥山,往日这里可是仙似游鹤,客如云来,可惜山海大战时,九胥山被地皇封锁防止敌人破坏,我也在时空夹缝之中一待不知何年。” 他晃了晃松树枝,回忆道:“上一回来此的客人,好像是个骑牛的老头,谈吐不凡,出手也颇为大方。” 朱厚熜静静地听着五色天松回忆过去,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他索性点石为玉,做了一套茶具,询问了五色天松摘下一些松针制茶。 松涛阵阵,品茗论道,颇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滋味。 朱厚熜轻轻放下怀中的狮子猫,又拍了拍口水流个不停的橘猫,看向茶具旁青绿色的身影。 “五松前辈,我打算再次炼一炉丹药,尝试一番《造化丹书》的精要,不知意下如何?” 青绿色身影放下茶盏,忙着点头道:“小主人可放手施为。” 他想了想,停顿了片刻说道:“九胥山没有濯丹之泉,不知可有影响?” 朱厚熜摇了摇头,“以气成丹之法,虽然也需要灵泉濯丹,但取九天清雾濯丹亦可。” 相比大地灵泉,九天之水少了几许厚重,虽然会使最后的丹药有些缺憾,但也无碍大局。 谁料,朱厚熜正欲炼丹,地开金钩,灵泉潺潺而涌,仿佛是天地呼应他的期许。 朱厚熜正在思索,旁边的五色天松也抽出根如人一般直立,看着忽然出现的泉水震惊不已。 “这怎么可能!我在这里待了千万年,根脉扎遍全山,从来就没有发现这山中有灵泉水脉。” 若大黑驴在此就不会如此大惊小怪,他只会将朱厚熜的大腿抱得更紧。 紫极华盖运,近乎上天之子的待遇,岂非虚言。 朱厚熜探究的目光看向五色天松,后者正陷入思考上下晃动,朱厚熜掬起一捧水仔细观察。 “地脉浑厚,泉水凝光,难得的濯丹之泉。” 朱厚熜盘坐于一处矮石,存思一青莲状的丹炉。 些许时光之后,他指尖一点炁出,上中下三丹田中各有一道虹光飞出,精气神三宝会聚,一朵莲花便在这山崖之巅缓缓绽放。 橘禅瞪着大大的猫眼,又用小爪子揉了揉,刚吸下的口水又淌了出来。 “莲花,好香,小朱,好香,喵~” 天地大丹炉,人身小丹炉,修行之法,亦是炼丹之法。 无丹炉法宝在手,亦可借助人身这座丹炉炼丹,若是到达一定的功行,天地万物皆可为丹炉。 朱厚熜不清楚玄境者的感受,但御炁境只要一缕本源炁在,便可凭空炼化各种元气为法力。 炁是万物祖根,御炁境的本源之炁,可自行炼化周身的能量补充自身,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壮大。 朱厚熜关于未来前进的道路,大致有了推测。 万物生炁,炁生万物。 与小天地相比,有些大道归一的意味,二者本质上来讲都是探究这天地之间的法理规律,不过求道之路有许多差别。 到了玄境,才可以真正称得上一声“仙人”。 单单就能量转化而言,玄境坐拥世界种子,法力已经产生了根本上的变革,理论上来讲,即使是处在天地灵气断绝之地,也能借助世界种子凭空索取能量。 朱厚熜炼制生明清静丹,最难获取的材料便是九天清气。 此时里外山河泾渭分明,里山河上空更是有一层清冥天,再往外便是刮骨灼人的罡峰,除非手持上品玄器,否则即使是玄境也对九天清气望而却步。 朱厚熜身上没有玄器,九龙玺虽然有道器之名,但不知为何却跌落到了灵宝的行列。 他也不打算到天外去采集九天清气,法力打入虚空,九胥山中便出现了许多清灵之气。 朱厚熜握掌为拳,将清灵之气投入丹炉之中,再放入一缕炁。 “滋滋滋”——如同石灰入水,热气蒸腾不绝。 朱厚熜目前只能操纵一缕炁,也做不到炁生万物,但他却想到用炁提纯气。 清灵之气花费大法力进行纯化,自然能够得到九天清气,天地伟力进行这样的操作轻而易举,可如果是修士,玄境也不会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 无他,有时间提纯九天清气,连种个灵田都比这收益高。 而朱厚熜由于炁的存在,提纯的效率又超过他们千百倍。 朱厚熜感应着丹炉内逐渐凝聚的九天清气,心中愉悦地想道:“以后还可以当个气贩子……” 他操纵着炉内清气衍化,又一声轻叱。 灵露化雾混着五色天松的松针,一起进入到丹炉中。 朱厚熜金科玉律自觉发动,真灵境环绕周身,想了想又把只会嘤嘤嘤的九龙玺也拿了出来,悄悄藏在了丹炉下方。 接下来,他就要投入全部心神,以气合丹。 朱厚熜手中光华闪烁,大神通——“捉星拿月!” 这是朱厚熜从造化丹书中获得了一门空间腾挪的大神通,日月万里之遥,一掌之间便可虚空捉拿。 不过他此时拿的不是日月,而是诸天万界中某一处草木灵界的元气。 诸天万界,星海沉浮,其中生灵不可计数。 有许多世界就不是以人类为主,草木生灵,机械生灵,丹药、法宝…… 造化丹书中,便有一处草木灵界的坐标。 朱厚熜用捉日拿月的大神通,便可捕捉此界草木元气用以炼丹。 草木元气就如同万金油一般,可以替代绝大多数的丹药材料,造化道人似乎也酷爱元气炼丹,在造化丹书中留下了不少世界的坐标。 朱厚熜顺着昨日拿月大神通的感应,神思触碰到了草木灵界,但只是一个照面便利可回旋。 “如此恐怖的气息,那几株植物想必已是道君之境!” 朱厚熜看到了一个草木生灵的国度,有百姓,有大臣,荆棘组成的大军,灵药化形的丹士,威严的皇庭中如大日般璀璨的气息似乎能镇压一切。 朱厚熜感觉有些可惜,若是能汲取那黄庭处的草木元气,想必炼成的丹药效果更好。 他心神沉浸炼丹,九胥山外却暗流涌动。 天外数道飞光,各派修士乘着灵鸟、飞船、宝剑破空而来。 世家子弟们隐隐聚成一团,神情严肃。 以灰袍赤足的小和尚为首,一群僧人踩着菩提叶也到了九胥山外。 各方势力混杂,互相对峙,还有许多散修混于其中,局势一时有些混乱,众多大势力都很有默契,没有出手破开九胥山的禁法。 吴谦虚饮下一口养心酒,没能提前破开禁制即使他再不甘也只能将灵宝收回。 有人却趁他心神不备,伺机出手暗算,三十六颗癸水雷,吓得周边的人赶紧跑出了一个真空范围。 一个十三四岁,头戴金环,穿着法袍的粉白少年骑着一头肥嘟嘟的龙鲤,冲到了吴谦虚跟前。 少年眉头微皱,红扑扑的脸上有些愁容,他想了想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把金砾。 只是随手一撒,金砾便汇聚成金光之海,葵水雷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空中惊雷阵阵之音。 “葵水雷,号称一颗就能炸死神养修士的葵水雷,就这么没了!”无数修士怒号。 可暗处之人显然不肯罢休,冰火雷,鬼阴雷,黑玄雷…………轮番上阵,九胥山外雷光成片,宝光也跟着辉映,修士们害怕殃及池鱼纷纷躲避。 少年想了想,又继续撒出几把金砾。 金光灿灿,在撒钱大法面前,再强大的雷法也只能雷声大雨点小。 等一切过去,少年拍着龙鳞雄赳赳在四周巡视,察觉无恙之后仿佛不放心掏出来阴阳光华闪烁的一柄大伞。 杨景明眼角抽动,“青冥天的修士都这么有钱吗?乾坤金砾像沙子一样的撒!”他愤愤不平地骂道:“一粒乾坤金砾千颗瀚海金砂,这一出手就是数十万纯阳元丹啊!” 见旁边人没有反应,一如老僧禅定,他扯了扯旁边的杨修,“世弟,你不会也和那群和尚一样,视金钱如俗物吧。” 后者讷讷不言,良久之后缓缓说道:“不是所有修土都姓钱,也不是所有修土都有一个玄君老爹。” 大和尚们离世家子有点近,不觉尴尬地摸了摸头,领头的赤足小和尚念诵了几声佛号。 “佛…………,佛法无边!” 第295章 取之于天而用于天 “钱衍,老夫劝你速速让开,否则就将你灭于雷下。”靠着幽影身法,藏在虚空中的大盗无生冷喝道。 钱衍骑着龙鲤,将吴谦虚等人护在身后,“藏头露尾的家伙,怎么这么不要脸?” “哼!九胥山遗迹出世,此处天机迷乱,是夺宝杀人的好地方!老夫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背后那人已经上了杀剑榜,悬赏三件中品灵器,暗中还有更多伺机而动之人。” 不远处,杨修扯了扯杨景明的衣袖,好奇地问道:“那少年就是万宝圣宗宗主的儿子?我只知道他颇受那位玄君大佬的宠爱,可没想到他真的能挥金如土,甚至还有一件玄器傍身!世兄,你说我们要不要插上一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呀。” “不要找死!钱衍身后有玄君高人,别人还会忌惮三分,你我可不能插手这桩祸事。”杨景明眼睛微眯,神色越发冷峻。 “吴谦虚位列天骄榜八十六,是春秋道脉表山河的行走,又身怀下品玄器天地钟,这样的人物能被挂在杀剑榜上悬赏,是个人都知道背后不简单。” 他拍了拍杨修的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人间王朝争龙,司马家夺位不正,再加之外族祸害四起,杨修插手到了王朝之争中,看来是有人对他不满,但不知道是世家还是宗门。”他在心中暗道,“抑或是司马家!” 大盗无生话音刚落,虚空中隐隐有刀剑之光闪烁。 钱衍骑着龙鲤,打开了阴阳光环缠绕的黑伞。 黑伞一开,阴阳色混洞便将钱衍等人团团围住,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大号的阴阳球。 大盗无生手中血剑一抖再抖,无数道嗜血剑气破空而出。 但落在阴阳两色混洞光球上,却如泥牛入海一般。 “嗡——”阴阳旋转,落在大伞上的刀气剑光竟然尽数被反弹。 “上品玄器——混洞伞!”少女推开脸撵车前的幕布,忍不住惊呼。 以钱衍的身份,身上有一件玄器不足为奇,可上品玄器这是连一般的玄君都不一定能拥有的宝贝! 无数法雷炸响,各种奇门鬼绝的法术光华闪烁,钱衍又撒出两把金砾,金沙随风而起,化作巨山要压倒一切。 大盗无生心一横,想到三件中品灵宝的悬赏,还有那颗破境丹,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使用“七杀剑”。 “生杀无常,破影虚空。”——七杀第一剑。 大盗无生手中血剑变得柔软起来,仿佛深海章鱼的触手一般,带着血肉生灵的诡异触感,一下子就穿开了混洞伞的防御,或者说是连接了两片虚空,直朝吴谦虚刺去。 吴谦虚方才强行催动玄器施展威能,如今法力已经恢复些许,手中紫色古钟一掷。 天地钟高悬,一股无形障壁将血剑给挡住。 钱衍回首一看,小脸微皱。 他翻了翻百宝袋,便气势汹汹地朝血剑而来。 随钱衍一同到来的,还有那无边无际,仿如沙粒一般的法宝。 法宝汇聚成海洋,一件上品法器,便等同于一位宗师,一件下品灵宝,就有大宗师的威能。 如今法宝漫天,光华鸣闪,恰如大海怒吼,波涛翻滚,三千件法器一同出手,犹如三千位修士一同打出真气。 境界之间犹如天堑,但玄君之下也没有远到忽视数量的程度,大盗无生只是养神境,不过一手七杀剑神鬼莫测,才在大盗榜排行第九十三。 可即使每件法器都只是下品,汇聚成法力汪海,也能将一个通神境修士打得抱头鼠窜。 双方激斗正酣,无生却卖了个破绽,拼着气血上涌,又潜入到了虚空中。 他在心中痛骂,“该死的仙二代!该死!” 上百件法器他应付得来,一千件也可勉强一战,但那是足足三千法器!还有十件灵宝! 当然天下英杰何其多,他能凭借区区神养之境位居大盗榜自然不是没有其他手段,只是感应到虚空中若有若无强大的气息,无生可不想做鹬蚌相争的任何一方。 朱厚熜也到了炼丹的关键时刻。 丹炉之中,各种元气相互和合,互相熔炼又互相交叠,逐渐变成粘稠的液态。 最难的一关化液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便是合丹。 在心中计算时间,朱厚熜眸光一亮,口中喝道:“叱!” 莲花状丹炉缓缓绽放,如同吐莲子一般,噼里啪啦将数颗丹药吐出。 朱厚熜拿出五色松果壳炼制的装丹法器,将大小不同的丹丸放入其中,萦绕在四周,动人无比的奇香,也渐渐变得稀薄。 两只猫馋得口水直流,粉色小猪更是上下晃动,急得不行。 “生明清净丹成丹二十八颗,元阳丹三十六颗,紫霞丹七十八颗,比起造化丹书中用九天清气成丹每种多出了三颗,或许是运用了炁的缘故。”朱厚熜能够感觉到,各种元气在丹炉中和合之时,以炁为尊杂质提炼变得更加容易,元气也有如臂使指。 对比起他曾经看过的丹书,朱厚熜忍不住惊叹,“《造化丹书》果然玄妙万分,以气成丹,气合为物,炼丹如养莲,花开则丹成,不仅提炼了自身法力,且成丹的概率也比其他功法多了足足四成。” 青莲丹炉还在吞吐丹药,精纯的元气被直接炼化成了元气丹,这是如今修行界最基础的兑换单位。 道德圣宗有一件造化道兵八卦炉,可炼化天地万物为丹,他们联合其他五大圣宗一起推动货币改革,在大汉末年就彻底用丹药体系替代了灵石体系。 朱厚熜捏起一颗元气丹,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元气醇厚,丹香悠悠,是一颗上品丹。” 五色天松看着四周悬浮着的丹药,喜不自禁。 生明清净丹,下方有灵芝状丹气托举,丹药灵动异常。 紫霞丹则化作一朵烟霞游动,元阳丹则如一颗小太阳一般散发着烈光。 朱厚熜随手拿来一颗生明清静丹,食指与拇指触碰将其碾碎。 一抹冲天的丹香,便在整个九胥山弥漫开了。 生明清净丹,可助人悟道,更可以点化一地灵机。 九胥山本就灵机翻腾,如今被这灵丹一催化,更是如烈火烹油一般灼灼而生。 九胥山外守候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原本藏在山林水泽中的神奇异兽纷纷朝着九胥山的方向飞来。 “长有六翅,四目,那是朝天犼!” “色如白玉,手如苍松,那是白苍!” 又有遮天蔽日般身形的六首蛇,细如微尘一般的眼虫,熙熙攘攘仿佛做客齐齐朝九胥山而来。 越靠近九胥山,他们动作越慢他们身体摇摇晃晃,醉态酣然,被空气中散发着的甘醇丹香迷得差点走不动路。 朱厚熜取出十八颗生明清净丹尽数碾碎,他笑道:“取之于天而用于天,我用天地元气炼就此丹,那就以此地灵气升腾为偿!” 九胥山灵光闪动,发出如巨人的呼吸,灵气吞吐间更是伴有轰鸣之音。 再一眨眼,此山竟硬生生被灵气拔高了六丈。 山外的精怪异兽也纷纷如人一般起身施礼,蚂蚁两只触角搭在一起艰难地拱手作揖。 他们也得到了灵气喷涌的好处,一下子省去了数十年的苦功。 朱厚熜动作不停,各种丹药不断抛在山间。 “五松前辈,我的回礼还没有送,你可要接好。” 他将云霞丹抛入一处崖壁,一股淡紫色云霞便渐渐在山间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几道清冽干爽的瀑布流泉。 元阳丹砸落在地,便立刻没入土中不见,几股温泉便在山间潺潺流淌。 粉色小猪进一时间看痴了,无知无觉张着小嘴,一道晶莹的痕迹明晃晃地出现在红色肚兜上。 第296章 伏羲琴 丹合天地,丹药诞生自有异象相随,这是天地元气的显化,也是大道规则的彰显。 而在此时,具有朦胧意识的神州浩土。 炼丹——也是一种与天道沟通的手段。 朱厚熜以炼制的丹药为礼,赠予天地复苏灵机,天道慷慨地给予回礼。 凡是丹气萦绕,元凡破碎的地方,顷刻间就化作福地瑞景。 风水自然地改变,使得无数生灵接受福泽。 九胥山外各种精怪陶醉于灵机丹气之中,九胥山中灵草仙石就干脆化形成精。 金石童子、椿芽姑娘、墨石人…………原本万籁寂静的九胥山立刻热闹起来。 朱厚熜解开小飞猪身上的禁制,后者犹如炮弹一般地飞来。 两只小猫一前一后,也跟着飞猪一同前扑。 胖橘一个虎蹲,就将飞猪老老实实地压在屁股下。 小飞猪还想挣扎,狮子猫前肢搭在他头上,优雅地将他牢牢按住。 朱厚熜笑了笑,“他没有恶意,青眉,橘禅,放开他吧。” 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枚紫霞丹,信手捻碎洒落在地。 “既是天地造化,合该万物生灵共享!” 刚诞生的小精怪,熙熙攘攘地走来,但行动之间极为规矩,朝着朱厚熜作揖行礼,并用随身带来的草叶、木石,盛着丹药碎屑慢慢享用。 他又特意拿出了三枚完整的,放在三只小面前。 狮子猫伸出粉嫩的舌头慢慢地舔着。 橘禅拉住朱厚熜,求他把药丸捻碎,放在自己颈下的金色铃铛中,时不时地取出一颗,细细品味,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小飞猪就干脆多了,一口将丹药吞了下去,然后带着一群小妖怪“赴宴”去了。 “哈哈哈!天地之间有承负,取之于天而用于天,收到这个礼物老夫极为欢喜。”五色天松微微颤抖,生怕动作过大,惊扰枝头上攀爬睡觉的小精怪。 “有舍有得,有放有收,一味地索取天地自然,只能让自身福运不断消耗,无视道则即使气运滔天之辈,也会死于劫数之下!小主人果然乃钟灵造化之辈,早早就懂得了阴阳轮转的道理。”老松声音沙哑,却能听得出其中的喜悦。 九胥山外,躲着强大精怪靠近九胥山的各大势力,也接收到了灵机暴涨的好处。 杨景明眯着眼睛,“丹气蓬勃,气感天地,如此盛况也只有当年逍遥道尊借八卦炉炼七转金丹之时才可一见,造化道人果真大能!一炉丹药远隔千万年,开炉竟然依旧有如此风采。” 司马冲轻摇手中的翠竹腾云扇,望向九胥山上空祥瑞之景,意味深长地说道:“气感天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丹药,竟然能引得丹界元气相合!” 杨景明闻言,神色一变,两边脸顿时铁青无比,自己看走眼了。 丹界是由丹药组成的一方世界,而在诸天之中只要有人炼出得到丹界认可的丹药,丹界的气冲之门就会打开,放出丹界元气与其呼应。 一是为祝贺,二则感应新成丹药的变化。 从古至今无一例外,只有新炼制的丹药才会使气冲之门产生感应。 方熙云神色阴鸷地说道,“是谁提前进入了九胥山!” 各大势力中不乏炼丹好手,自然能从丹药变化中得出有人提前进入九胥山的猜测,一时间心中无比懊恼。 一时间,所有人都暂时搁置了彼此的意见,决定先破解九胥山的禁制! 与此同时,九胥山灵机暴涨,也让陷入生死危机不断的张老道一行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断魂崖、血珀谭、魔虫炼油,蛇怪吞尸…………一处又一处惊心动魄的场景,让除了张老道以外的几人,都已经胆战心惊。 “这真的是上古造化道人留下的遗迹吗?怎么比魔窟还像魔窟?”中年道姑一甩锤子砸开毛僵的指甲,又险之又险躲过飞僵的冲杀,实在忍不住抱怨道。 张道士回过头来,冷冷道:“尔等若想活命,最好闭嘴,看到那一处蝙蝠倒挂的黑山了吗?那里有不化骨!”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不化骨可是相当于玄君级别的鬼怪啊! 过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张老道却对凶险早有预料,这里除了造化道人的居所,还是天皇曾经镇魔之地。 域外天魔蠢蠢欲动,镇压在里山河深处的暗阳也到了即将爆发的时候,五大圣宗必须提前处理掉可能的隐患。 张老道望着前方虚虚实实的离魂路神色凝重,步罡踏斗,低声喝道 “赏善罚恶,功德无量!” 随着他声音出口,一股奇异的天地伟力随之降临——阴云缠绕的离魂路,一下子就多出了容许半人通过的小径。 “快走!”张老道一马当先,沿着小径走了过去。 中年道姑神色骤变,“大神通功德无量!这老家伙是道德圣宗的人。”她迅速跟了上去,散修们也凭着生死之间的直觉跟得紧紧的。 一行人虽然狼狈无比,甚至有些人断手断脚,但人数齐,出去的也齐。 “争”——琴弦波动,九胥山光华大放,天地也仿佛在这瞬间凝滞。 所有试图破解九胥山禁制的人,都被一股无形的音波给挡了下来。 琴音浩瀚,如同千军万马齐齐奔腾。 只是一道声波,就将司马家的中品玄器冲霄笔给击飞。 那手握冲霄笔的干瘦老者,神色狰狞,奋力一划,一个“死”字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几乎要将虚空都给切割开来。 琴音声波余威不减,直接破开了“死”字,一种亘古孤寂,天地悲凉的力量,顿时将司马家所有人都包裹了进去。 刹那间,司马冲只感觉日月破碎,山河凋零,举世同悲! 无来由地,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落泪,心中思绪纷飞,悲苦万分。 “悲!” “此琴,能勾动人心!” 赤足小和尚盘膝于地,脸色悲苦,他浑身上下精气神合一,身体放出淡淡金光。 他大喝一声:“吽!” 此字一出,法鼓大响,法螺大唱,天地之间禅音阵阵。 正是大神通——当头棒喝。 更难得的是,还有传说中佛门六字真言中的一字,竟然抵挡住了袭来的音波。 可身处在两方对垒之间的小和尚,感觉身体在磨盘之上随时会被碾碎,又仿佛千百座大山一同朝自己压下。 琉璃佛体都隐隐有了崩溃的裂痕。 “这是何等琴音,即便是大神通‘当头棒喝’也无法抗衡。” 小和尚陷入危局,各方势力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混洞伞、九须山、象星图,…………甚至是一件上古玄器离火旗,纷纷飞出抵挡这一声琴音。 “砰砰砰!” 所有的法宝被秋风扫落叶一般地冲开,几乎所有人都气血翻滚。 九胥山的上空,浮现出一张九弦琴的影像,那是一张凌驾于一切法器之上的琴,有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什么东西?”汪妙霞忍不住惊呼,即使汪家是江东世家,也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宝琴。 又是一道琴音,天地之间大欢喜,生也乐死也乐,欢乐无边际。 杨修忍不住哈哈大笑,脸色抽动,笑容却难以止住。 “这是…………哈哈哈哈哈…………什么鬼…………” 钱衍在巨大的生死危机下,爆发潜力,居然顶着巨大的声波和能让人沉迷的琴音,将浑身的法力灌入到一张玉符中。 “嗡!”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陡然出现,他挥拳,地崩山摧。 万宝如枪,烈火相随,硬生生冲开了一道音波。 “老爹还是有两下子的!”钱衍呼吸急促,拼命地从百宝囊中掏出法宝。 琴音在九胥山中响起,五色天空突然激动起来,甚至将所有的根脉都从山中抽出。 “伏羲琴!他还在!” 滔滔黄河上,孤舟独立,一老叟一钓翁。 忽闻琴声,二者对弈戛然而止。 老翁霍然起身,目光落在九胥山上,失声道:“造化道兵伏羲琴!” 第297章 镇魔台 九胥山突然震颤,在大地深处八万丈之下,一座古朴沧桑的青铜镇魔台突然发出诡异的黑光。 镇魔台以八卦排列,每一卦象上,都有铁铸的神像封锁妖鬼,阴阳的分割线处则是黄土捏成的规与矩泥像。 神像之间彼此用粗大得如同三头青牛并排的铁链连接,铁链无风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动,不时炸出电光。 八座神像——东皇太一、丰隆、湘君、大司命、东君、少司命、河伯,神像庄严肃穆,神情悲悯众生。 如果有修士来此,单单就是一座神像散发的威压,就能让一个脱凡修士寸步难行。 而粗大的元磁铁链,即使是玄君三境的高手也难以挣脱。 一尊神像,便能镇压一位混阳,八尊齐聚再加上先天八卦阵,有生死大能莫能匹敌之威。 不过,在青铜镇魔台之下,却有八根粗壮的元磁链,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死死的锁在其中。 皮包骨头都难以形容地瘦小。 八尊神像对应的神器,更是毫不留情地插在瘦小男子身上。 突然,他睁眼了—— 他全身上下,从头皮,肚脐,再到脚背,所有皮肤覆盖的地方都长着眼睛。 鬼眼三千! “灵气暴涨!又一个大世到来了吗?” 千千万万双眼睛闪烁,无数道眸光在青铜台下冲撞要将这里化作血海,甚至他隐隐约约要将元磁铁链睁开。 “三皇!你们一定会输!” 青铜镇魔台的中央,天规地矩发出柔和的光芒,九根笔直纤细的琴弦立刻汇入神像和中间的阴阳线中。 “争”——七情六欲流转,喜怒哀乐轮回。 “伏羲琴,你撑不了多久!” 三千鬼眼似开非开,好像下一瞬就会彻底闭上。 “属于鬼的时代即将到来,我看到了!” 随着最后一道空洞幽暗之音消散,“青铜镇魔台”恢复了平静除了变形的元磁铁链,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洞天福地一般的山崖间,传来一声悠悠叹息。 一位头戴乌木冠冕的少年皇者,出现在五色天松前。 他望着那颗苍劲古老的五色天松,晶莹如玉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缅怀之色。 “诸多纪元过去,你还在,三皇却离开了。”他触摸着凹凸不平的松树皮,流露出淡淡悲伤的气息。 “伏羲琴!你也苏醒了,是感应到三皇陛下的气息了吗?”五色天松拽着树根,脚丫激动地说道。 “九胥山灵机暴涨使我恢复了一部分神能。” “山海大战的伤好了吗?”五色天松关切地问道。 伏羲琴轻轻摇头,“从造化道兵的位格上跌落,我如今只有绝品道器的威能,好在九胥山灵机缠绕有洞天福地复苏的气象。” 他顿了顿,负手于身后,“天鬼恶,还镇压得住!” 朱厚熜静静地听着两者的对话,伏羲琴应该是上古三皇中天皇的武器,此刻在镇压天鬼这尊大邪。 天鬼应该是上古山海大战时被镇封,只是朱厚熜不知道是三皇杀不死他,还是刻意留着。 若是前者,那………… 少年皇者深邃的目光望来,看着朱厚熜,他淡声道:“你就是《造化丹书》的继承者吧,不差!” 五色天松心中一惊,伏羲琴一字不差的评价,那可是当年山海道尊的标配。 “三皇是造化道人的徒弟,你是造化道人的传人,想来也是三皇的师兄弟了,可惜上古三皇不在,那这份赠礼就由我出吧。” 青年皇者踏出数步,双臂微张,顿时整座九胥山都为之震动起来。 轰隆,无数山石滚落,却被一股轻盈的力量接住,化作奇石怪景。 山外,无数人瞠目结舌,不知谁失声道:“那是羽化天丝!传说中的神物啊。” 钱衍也是眼前一亮,即便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震撼。 “羽化天丝,可以炼制造化造兵的无上神物!二百前那一场五宗拍卖会,我记得一寸的天丝,就换了两件上品道器!” 望着眼前丝线成山,散发着淡淡青金色彩的晶丝,一众修士竟有些癫狂。 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却又徒劳无功地被禁制挡住,彼此之间更是不慎被飞来的法宝神通误伤。 鲜红的血液落在地上,与土壤交融成红褐色的血块,可更多地却悄悄消失在了土层深处。 “吽!”赤足小和尚大喝一声,更是全身法力催动大力地拍起了一件金饶。 “啪啪…………哄…………啪啪啪” 被宝物裹挟心神的众人,在佛音禅唱中醒转,一时间都心有余悸。 被钱衍用捆仙索拉住的几人,更是连连对他夸赞。 “想不到啊,仙二代竟如此定力!” 钱衍腼腆一笑,“我爹说过,神物在前若命中有缘自可得之,有缘无分而强求必招致祸殃。” 朱厚熜你看到了这震惊的景象,他忍不住问道:“这整座山都是羽化天丝?” 少年王者微微颔首,他反问道:“你认为伏羲琴在哪?” 朱厚熜闻听此言,若有所思,他指着高耸的九座山峰,笃定地说道:“九胥山就是伏羲琴,每座山峰便是一根琴弦!” “哈哈哈!”少年皇者粲然一笑,明黄龙袍在光下暗纹闪烁,折出青金一般的光芒。 他再一伸手,一团七彩交织神秘之物便出现在朱厚熜眼前。 “本我道源,诸天道机交感之物,大宇宙的奇迹所在,上古时有人从中悟出大神通,有人从中发现神料炼制神兵,亦有人从中诞生!” “地皇的彼岸道兵地皇录,就是从一团本我道源得到了苍生木炼制而成。” 朱厚熜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本我道源,目光中也多出了几分欣喜。 他来此一是为了诛杀高盛言,二是为了道剑铸体,现在了获得神材的机会,自然心中多出了几分喜悦。 “长者所赐,元妙欣然受之。” 他将手触碰到本我道源之上。 “嗡——” 悦耳的清擅之后,七彩光华闪烁,他的手中出现了一颗红果。 “这是什么植物的果实?”朱厚熜疑惑地问道。 伏羲琴眉头微皱,以他的阅历,竟然也看不出这果实的来历。 “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是从本我道缘之中诞生,必然非寻常之辈,日后或可知道此物的用途。”伏羲琴说道。 五色天松凑着身子,两根松树杈紧紧往下压,“让老夫闻闻,闻一闻!” 五色松针抖了又抖,他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有点五行树的感觉,又好像蟠桃,菩提树也对不上,建木倒有点相似。不对!都不像!” 松树枝上下晃动,五色天松现在异常纠结,他冥冥中感应到这颗红果子有天地灵植的特征,可怎么也没有头绪。 朱厚熜将果实放入真灵境,“即使如此,日后自然可见分晓。” 见朱厚熜收起了红色果实,伏羲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又过了片刻。 伏羲琴淡淡问道:“你非此世之人吧?” 五色天松整棵松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松树皮发涨仿佛一张苍老的面孔皱起。 “前辈目光独具,我确实非此世之人,而是玄感诸天,来此诛敌!”朱厚熜坦荡地回应道。 伏羲琴点点头,紧接着问道:“诛敌?” 朱厚熜将封锁在真灵境深处的高盛言的一丝气息拿出。 伏羲琴却是突然神色大变。 “灾虫母那罗的气息,你怎么会有此物?” “灾虫母是谁?” 伏羲琴眉头微皱,“灾虫母是鬼族的一员,她是上古时代六大天鬼中殇的妻子,曾经以一己之力毁灭了百多个大世界,甚至入侵了山海。” 第298章 功德无量 伏羲琴仔细地感受着这一缕吞天虫气息,“八大天灾萦绕,这缕气息的主人是灾虫母那罗的后裔。” 忽然,他神色微变,袖袍一展整座九胥山便被冲天的金光笼罩。 “这气息里有天鬼恶的踪迹!”伏羲琴眉头紧锁。 山海之战,鬼族被以三皇为首的天地万灵击败,六大天鬼中其三被镇压在山海各界,另外三位败退宇宙。 天皇联合其他万灵主宰塑造了镇魔台,将天鬼恶、蛮、邪,利用镇魔台封印在三件造化道兵中。 镇魔台能封禁虚空,后世的这一缕天鬼恶的气机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难道…………”伏羲琴心中多出了一个糟糕的猜测。 “原本的轨迹中,天鬼恶冲开了镇魔台的封印!” 朱厚熜也从伏羲琴的话中,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就在两人陷入思考之际,九胥山地下的张老道一众人等,历经重重磨难终于来到了镇魔台前。 张老道的心神高度紧绷,推动浑身法力,一直维持着大神通功德无量的运转。 虽然理论上来讲,只要身怀功德,此神通便可推动不可思议的力量,完成种种难以想象的事情。 道德圣宗此传承大神通千年自然深谙其道,在施展大神通功德无量的同时,借以法力佐之,就能形成无量力、无量法、无量道的共鸣效果,使大神通的威力更上一层。 张老道识海中一道又一道小功德的符咒消失,他的心就好像钝刀子割一般的疼痛。 救人一命,收获一小功德。 渡人劫难,收获一小功德。 帮助食铁兽解决食物危机,又收获一小功德。 大晋教化三十载,收获一大功德………… 林林总总算起来,张老道从学会大神通功德无量开始,做过的小功德已经不计其数了。 可是,功德这东西不经用。 加速修行,参悟道法,领会神通,甚至指引前路………… “功德,好哇!”张老道心口一闷,神情也变得苦涩起来。 在浩土神州,追求功德之道,论迹不论心! 也正因如此,道德圣宗内分出了三条不同的道路。 “上道下德”——天地之间,道则凛然,求道者当顺应天命,顺其自然,以天下万民之念为念,以宇宙万物之心为心,度人度己渡苍生。顺心而为求功德,不以恶念获功德。 “上德下道”——以己心代天心,我心即宇宙,功德无善恶,为求法逐道之故,天地亦可杀,神佛亦可灭。 “恒道恒德”——大道无常,大道无形,随心而发,随心而起,逐逍遥之道,升太上之念,无为而无所不为。 三大道脉虽有分歧,却求同存异,千年以来道德圣宗因此而繁荣发展。 可惜! 汉末道劫,张角道尊以一人求天下之太平的道念,使得道德圣宗产生了更大的分歧。 上德下道一脉逐渐走向偏执,不敬天不畏地,他们喊出了:“天地无德,我为道德!”的狂言。 制造苦难,借以拯救获取功德,损伤天地,再次修复获取功德。 如今,道德圣宗尚有一位道君在世,否则三大道脉早就乱斗不止了。 张老道奉道君法旨,勘察天下各封魔之处。 他一拍脑门,泥丸宫中飞出一尊丹炉。 八卦阵型,六丁神火升腾,正是造化道兵八卦炉的道器仿品。 八卦炉一出,伏羲琴立刻有所感应。 少年皇者一步踏出,目光看向朱厚熜,二者随出现在了张老道面前。 “你是这一代的道德圣宗天下行走。”伏羲琴淡淡问道,声音中却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张老道躬身打了一个稆手,“伏羲琴前辈安好,我张道安,道德圣宗第七十八代真传弟子,如今奉道君法旨,查看天下卦魔之处,以便填补封印或是镇杀魔头。” 伏羲琴点点头感受着八卦炉上那股盎然的道义,“八卦炉,离那个境界似乎不远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紧迫感,未来带有天鬼恶气息的吞天虫,加上自身境界的受损,让他感觉必须尽快提升修为。 “青铜镇魔台封印完好,我即刻就将启程到宇宙星海中,借助烈阳之力加固封印,此事尔等无须操心。” 他想了想,随即向张老道说道:“天鬼蛮被白银镇魔台封印在象族的造化道兵通天玉崖中,当年山海大战,象尊战死造化道兵,通天玉崖也损伤严重。” 张老道闻言,随即回应道:“前辈无须忧心,象族已归顺万佛圣宗,通天玉崖此刻就在大须弥山内,大须弥山有一尊菩萨坐镇,再加上彼岸道兵琉璃钵,想来也该无恙。” 他有些担心地问道:“封印天鬼邪的黄金镇魔台如今却不知所终,让我等属实忧心!” 伏羲琴点点头,思索片刻之后,“黄金镇魔台是山海之战中诸神所设,天鬼蛮被封印在大地母神的战争之枪中,山海之后订立诸神盟约,有无垠界海为阻,即使他破封也过不来此处。” “如此便好,我立刻向道君回禀此事。” 伏羲琴点点头,随即指向一旁倾听秘闻朱厚熜。 “元妙,是造化道的传人,日后将代造化道到道德圣宗,参加论丹会。” 张老道眼睛一亮,他老早就注意到了伏羲琴身边这位天资不凡的年轻人。 只是对方身上气息难辨,再加之伏羲琴就在身侧,张老道也没有过多观察,以为朱厚熜只是对方的某个后辈罢了。 没想到,居然会是《造化丹书》的传人。 天地间,论起炼丹之道,首推造化道人和道圣。 可惜这二人担丹道孰弱孰强,从上古至今却一直没有公论。 造化道人自从山海之战后便销声匿迹,踪迹绝于神州。 道圣在中古成道,是自此之后一切丹道事实上的源头 道圣一直对未能与造化道人交流丹道深感遗憾,便将一缕道念投入八卦炉中,期待未来之世能与造化道人共叙丹道。 汉末大劫,九胥山也非远离人世的净土,伏羲琴在沉寂千年之后被左慈唤醒。 左慈是当时道德圣宗的一脉之主,执掌造化道兵八卦炉,他从伏羲琴处得知九胥山中有造化丹书传承欣喜异常,便与伏羲琴约定,等造化丹书传人出世,便一叙千年之约。 “小子,我看好你,造化丹道可从来没输过。”伏羲琴浅笑道。 “嗯?”朱厚熜无奈一笑,随即拱手道:“身为造化丹书的传人,我自会全力出手。” “好!”张老道满面红光,此行不光确认了青铜封魔台的安全,还得知了另外两处封魔台的踪迹,意外收获了造化丹书的传人。 回去面见道尊,一颗阴阳混洞丹是少不了了! 就在几人言谈间,一阵明黄的波涛,以黄河为中心向四周席卷,一浪叠一浪,似乎要将整个天地都给淹没。 古朴苍老神秘的大门,兀然出现在黄河中游。 原本神态悠然的老翁和钓叟,更是立刻从孤舟上起身。 “龙门大开!百年一次的争龙也该开始了。”老翁看巍然矗立,望不到边际的巨大门户,发出感慨。 钓叟收杆,鱼线不断缠绕到木栓上,片刻之后便化作一简论语。 “表山河纷争不断,大晋乱象已显,司马家似乎还有别的谋划,可异族豺狼环伺,也不知司马懿此番当不当得最后的渔翁,此次争龙吉耶?凶耶?” “吉凶自有天定,最差也就是一场倾覆表山河的危机,有五大圣宗在,此方天地乱不了。” 老翁和钓叟同时消失,止于一叶孤舟飘荡于万里黄河。 黄河之水浪滔滔,席卷九千里而不止,随着涛声激起的灵机,那是一浪接一浪传遍里表山河。 表山河的黄河已是天地奇观,里山河内更是壮阔到难以想象。 龙门一出,无数艘龙舟便停泊在黄河中。 伏羲琴隔着虚空遥望,似乎看到了那一扇亘古长存的龙门。 他脸上闪过难明的神色,一挥大袖。 九胥山内外,除朱厚熜以外的其他人都如下饺子一般落到了黄河之上的龙舟内。 也就在此时,青铜镇魔台深处的天鬼恶,睁开了一只眼睛。 张老道随行的一众人中,有几个散修忍不住挠了挠后背 耳后脖预后,一只残眼闪烁。 第299章 龙舟升云海,衣冠南渡时 九胥山,五色天松下。 少年皇者看向高耸入云天的龙门,神情中多出了许多追忆的味道。 “蛮龙堕天,元龙带着所有太古龙族身化龙脉,如今也只有祖龙的龙门还记录着龙族过去的辉煌。”他在心中叹息道。 “争”——一道琴音之后,天地肃然一静。 “小子,天鬼恶的力量在不断强大加之青铜镇魔台的封印松动,为今之计只有我到无限星海的恒光炉,借助大宇宙的力量才能继续将其镇压。” 他单手一握,一根闪着青青光芒的琴弦便落在朱厚熜手中。 “方才,天鬼恶利用青铜镇魔台封印的漏洞,将一丝本我气息传了出去,这根琴弦能帮助你找到它并将之诛灭。” 朱厚熜眉头微蹙,正欲发问,少年皇者却抢先一步回答。 “鬼,是天的阴影,一切不可知不可测皆可称之为鬼。”他往前走了几步,手自然而然搭在了朱厚熜的肩膀上。 “五圣才情在诸多纪元中也堪称无双,竟然将无法躲避的纪元劫化成生死劫,还借此滕移道机之变,硬生生夺到了天尊之位。” 少年皇者继续解释道,“所谓天尊,也就是此世的极道之径,诸天共尊,寰宇齐颂。极道是一个文明的极境升华,也是每一个纪元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五圣开辟武者之路,极道尊位本有定数,却没想到他们能另辟蹊径,借助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劫换来文明升维。” 朱厚熜若有所思,他不禁问道:“所谓升维是带领整个文明升华,那如今留在这里山河的又是什么?” 少年皇者欣喜地看了朱厚熜,这小子果然敏锐竟然一下子问出了天地最大的秘密。 他没有直接回答,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从山海大战至今,人类的族群是那批人,也不是那批人,他们的存在关乎超脱道机。” 想了想,他又继续补充了一句,“文明升维意味着强大,但并不代表超脱。”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鬼,鬼恶的气息能帮助你找到大劫的源头。”他松开搭在朱厚熜肩膀上的手,遥遥指向巍峨的龙门。 “灾虫母那罗被镇封在龙门中,此时的大劫应该由她而开,但劫开之初天机晦涩,除了同源的六大天鬼,天尊之下谁也找不到她。” 朱厚熜点点头,却是明白了伏羲琴故意放出天鬼恶气息的缘由。 “你手中那一缕气息的主人,是被灾虫母魔染之后诞生的侍从者,这根琴弦拥有我全盛时一半的力量,足以助你灭杀此僚。” 少年皇者又是一挥手,朱厚熜手中便多出了一本玉册。 “你是身怀大气运之人,将来必有许多波折坎坷,这本玉册记载了我的见闻和经验,想来也能对你有所帮助。” 少年皇者眨眨眼,随即哈哈一笑。 “少年人,我看好你,你我以后仍会有相见的一天。” 说完,朱厚熜耳畔传来隆隆巨响。 九胥山不断拔高,仿佛千万丈的榕树将所有的根脉一起扯开。 暴露在外的山体,不足地下深埋部分的一半。 巨山浮空,浩浩荡荡朝着天外飞去。 原本因为巨山拔地而起裸露出的巨坑,也在一阵玄黄色光芒闪烁之后,化作茵茵草地。 狮子猫和粉色小猪在风中凌乱,胖橘扑棱着爪子上一刻他还在五色天松身上大吃大喝,下一秒就差点跌进了沧水中。 朱厚熜莞尔一笑,将三只小猫起拥入怀中,粉色小猪羞涩地挤了挤,最终在朱厚熜左肩占到了一个好位置。 一人两猫,一飞猪。 化作一道虹光,朝浩荡奔腾的黄河而去。 表山河,安东将军府。 一个衣襟敞开中年文士不徐不疾摇着半圆竹扇,颔下几缕清须在风中飘逸舞动。 琅琊王司马睿,不过而立之年,两鬓却已经是苍苍霜白之色。 “将军,该作出决断了,今年必要渡长江而南下。”王导搁下手中的竹扇,神色郑重地拱手道。 “这……,中原才是中国的正统和中心,黄河所在才为中国,让我骤然远离故土去南方偏安一隅,实在…………” 司马睿长叹一声,懊悔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心中交织。 一侧的王敦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但当他抬起头时又是一脸忧国忧民之相。 “司马越弑君专权,大权独揽之后更是愈加暴虐,八王之乱的风波还未平息,又有虎视眈眈,将军南渡是为了保全一方安危呀!” 他晓之以利害,动之以情,力劝司马睿南渡。 王导摇了摇头,自己的堂弟审时度势是个高手,却没有看到司马睿犹豫的症结所在,终究有些使不上力。 “龙门出,争龙始!若是司马家赢了这场争龙战,当可镇中原百年。” “只是天意高难测,司马老祖已经百多年不露面了!” 司马睿闻听此言,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桌案上,“若无张角逆贼破坏天人盟约,我司马老祖神通盖世,焉能让那些逆贼阴阴黄色。” 王敦心中冷笑,“张角如何?也是你能评判的!且不说其功过,一位道尊蝼蚁岂可憾之?” “张角虽然断了神汉的天人盟约,让武者不敢行凶作乱,但好歹还是留下了神通种子,将天人盟约转嫁到了洛水之盟上。” “除了不能大肆动用武力,凡人依旧可以借助神通,免受饥寒困苦。” “可谁能想到,司马家竟然当街弑君!又是谁能想到张角会将天人之盟转嫁到洛水之盟上。” 想到此处,王敦难免多出几分恨意,原本因为皇权而进一步的野心也越发膨胀起来。 王导衣袖飘飘,望向窗外飘零的船只,零星的雪花,心中忧心更甚。 身为玄君大修,他早就有了洞观天地的能力,可此刻他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与窗外的隆冬无关,而与隐隐到来的大劫有关。 “乱世将至,人如草芥!” 司马睿虽然脸上镇定,可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他刚刚脱离王室纷争的旋涡,可即使是大宗师的实力也不能让他感到安心。 对于南下,他早有所意,可终究心中有所顾虑。 一是故土难离,二是对未知的恐惧。 王导捋了捋胡须,目光锐利地说道:“南渡可活,存留必死,大王该作决断了!” 司马睿神情恍惚,这位十五岁就继任的琅琊王,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果断的决定。 “龙舟升云海,衣冠南渡时!” 第300章 渡星 天周末年,山海混战,礼崩乐坏,秩序坍塌。 亘古仙穹坠落宇宙星海,天周文明被土壤掩埋。 只要一把锄头,向下挖掘就能得到天周的“馈赠”。 春秋五霸,以齐桓公为先,凿开了陷落的镐京。 在获得力量与无数瑰宝的同时,他们也打开了鬼的封印——鬼是同玄天一同伴生的奇异物种,以万物生灵为食,攫取天地灵机奉养自身。在山海大战时,他们已经被三皇为首的万族联手镇封,天周七仙尊再次加固了封印。 鬼与天共存,更准确的来说是与那股想让万物归元的力量共存。 黑纹,一种犹如瘟疫纹身从齐国开始向四周蔓延。 黑纹起初只是皮肤上长出如苔藓一般的纹身,随后扩展到全身,使人变得嗜血冷漠,最终化作铁木疯狂的杀戮。 那是一段惨淡到连史官都无从下笔的岁月。 五圣横空出世,秩序再次贯通天地。 极境的力量,连天地难灭的鬼都要为之震颤! 他们创造了里表山河的界限,厘定了天地秩序。 将黑纹,封禁在无何有之乡。 刚刚恢复力量的灾虫母,被孔子一巴掌拍到了龙门下。 诸圣远去,仙秦横空出世,成为这片土地毫无争议的主人。 始皇铸十二金人永镇星海,又有六艘天渊巨舰以鬼为能源启航,更是举国之力重启龙门。 龙门与龙脉相勾连,人道气运之争逐渐演变为龙门试炼。 仙秦文明升维,神汉继而复起,彼时又有太古神灵出世。 神汉高端战力虽不足,却有先秦留下的诸多“重器”,双方共同制衡,建立了神庭统御周天。 到了汉武帝时,更是一举完成了文明跨越,其本人成就极境,神汉真正一统诸天——苍天诞生。 汉末,纪元劫来。 劫气汹涌,力量失衡。 无数生灵黎庶,死在武者交手的余波之下。 张角以道尊之躯,硬扛苍天之罚而不死,更是联手五大彼岸道器伐苍天立黄天。 黄天虽未立,表山河却成功立下了力量束缚的天律——持力而行凶者天诛! 伏羲琴负手而立,将这片土地的过往娓娓道来。 “五大圣宗在青冥天外,谋划着五圣离去前的布置。表山河人间争龙,司马家夺位不正,压不住这神州气运。天地万族蠢蠢欲动,都想夺得这天地共主的位置,好一举成为纪元劫主宰,建立属于他们的煌煌神庭!” 朱厚熜听得很认真,以手代笔虚空描绘,将伏羲琴所描述的天下大势和各方势力一一记了下来。 虚空中金字漂浮,闪烁着微微光芒,一大篇笔录写完变字形化作一页玉册。 玄君者,世界之主,已然有了虚空造物的本领。 先是五大圣宗掌教及各脉首领,继而是神州各地玄军及以上大能代号的简写。 粉色小猪晃动着身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异常认真。 朱厚熜一边辨别各势力之间复杂的关系,一边画着神州的地图。 这是一片天圆地方的土地,九州,每一周都有数个星球的大小。 九州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海。 九州之上,是神秘得让人心醉的星空。 伏羲琴看着正在观世界的朱厚熜极为满意,身子微微前倾,眼中似乎出现了某个顶天立地的身影,他忍不住感慨:“胸中纳宇宙天地,行事自然方寸有余。” “如前辈所言,要找到灾虫母,只能等到纪元劫到来?”朱厚熜心中思索,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此世纪元劫的由来。 晋,理念之争最激烈的时代。 诸子百家理念之争,门派道脉之争,人族正统之争………… 一个恐怖的东西,就在这无数争斗之后呼之欲出。 ——“轮回!” 他只是在心中轻声念叨,无数恒沙世界之外,一座小到不可见,下一刹那却又顶天立地的金山猛地颤动。 须弥山巅,菩提树下。 含笑的佛陀突然拈花一笑,他对着眼前闭目禅定的达摩说道。 “该东行了——” 达摩起身躬身一礼,肃容道“世界无数,众生皆苦,佛要我行至何处?” 佛陀但笑不语,忽而指天,再而指地。 达摩先是神色一滞,随即嘴角含笑,披起袈裟,拿起钵盆头也不回朝东而去。 “我行即安,我身即渡,佛不要世人如何,世人皆是佛!”一道梵音过后,强悍却又隐晦的波动传遍诸天。 五大圣宗掌教皆是一动,“福焉祸焉?一位道尊强者将至,多事之秋啊!” 左慈笑眯眯地对着一旁的老和尚问道,“光圆,看来你佛门人才济济,竟然还有道尊在世!” 老和尚长眉抖动,看着不约而同投向自己的森森目光,即使是道君的心境也难免一颤。 “道尊何等大能,我辈又岂能妄加揣测?”他拨动了几颗念珠,长叹道:“有彼岸道器在,几位道兄多虑了。” “嘿嘿,彼岸道器强不假,但我等可扛不住道尊之威!”无极圣宗掌教,纵横道君语气古怪地说道。 “道兄说笑了,即使是道尊想要突破文明迷雾到达九州,少说也要百多年…………”老和尚面色红润,话没有说完,但在座的都知道他的意思。 “一百多年…………再过几年我们的谋划就成功了,渡星计划不容有失!”左慈神色严峻,周身气劲勃发,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诸位。 几人的气息只是一阵碰撞,片刻之后便各自消失。 左慈留在原地,他身前出现了一尊丹炉。 “佛门又有强者出世,这些东渡的秃驴不会也想谋夺神州正统吧!”左慈面色不善地说道。 丹炉之外八卦流转,一个身影在熊熊燃烧的六丁六甲神火中若隐若现。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佛门有自己的小心思就让他想去,只要与我等计划无碍便是。” “这方世界藏着的东西还很深,除了我道德圣宗,这天地还有许多道尊强者。” 丹炉之中声音落下,数道强横的气息,仿佛附和着他的话语,一下子耸立在虚空中。 左慈心中大惊,“六位道尊!大战如三国,都只有一位道尊现世,如今一下子出现六位,未来真的惨烈到这种地步了吗?” 左慈心神摇摆,仿佛大恐怖就在眼前,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去。 丹炉中发出一声脆响。 “唉!”一声长叹。 左侧金甲神人,持剑而立,他爽朗地大笑道。 “时至今日,我仍坚信不疑华夏当为此天地正统!生死劫又如何!”他将头一昂,目中湛湛光芒。 恍惚间,左慈听到了浪涛拍岸,目中有星河沉浮。 他惊疑不定,看向持甲神人,心中蹦出一个“曹”字。 金甲神人一挥手中阔剑,豪气万丈,他轻蔑地说道:“生死劫,土鸡瓦狗尔!” 另一道悠长的声音响起,左慈听得很意外。 这是一道女声。 “仙秦,神汉,每一个时代华夏都大放异彩,‘战胜’了纪元劫数,可在这一个又一个的周期中,成王败寇犹未可知。” “当我们的时代结束时,华夏是会成为生死劫车轮下的齑粉,还是会到达彼岸,这不仅是道念之争的问题,还是属于我们这个文明的问题。” 高冠博带的老者严肃地说道。 “从五圣开始,或者更久远的先民,在九州,在山海,在这片孕育生命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牺牲,死去,走向黑夜。” “每一个时代都有璀璨的明星,极境会指引文明前进的方向。”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逐渐变得呜咽。 “可…………,可我们遇到的是一个注定无圣的时代!” 沉默,可怕的沉默。 左慈闭着眼睛,此刻他只感觉到迷茫。 一个本应该道念无敌,立于诸天之上的道君,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 可站在这一片绝望的旷野上,走在路的尽头,谁又敢自信地说出——可以。 “砰砰砰…………砰砰…………” 一首耳熟能详的神汉歌谣旋律,在几人身旁响起。 驼背的老汉,咧嘴笑出大黄牙,“这歌啊,唱起来才是歌,过去的千百年,先贤已经为我们蹚出了路,踩着他们的脚步,跟着他们的歌声,我们亦步亦趋地走到了现在。” “时至今日前方已无人,但这就无路可走?”他坚定地说了一个不字。 金甲神人语气激动,“到我们了,该我们挥剑向前了!无圣并不意味着无路!” “我们还有一艘天渊巨舰龙鸿,有几个时代积攒下来的智慧,有彼岸道器!” “我不相信我们会输!”他一拍掌,“带领整个天地生灵一起飞向北斗,渡星!” “渡星!” “渡星!” 几点星火闪烁,此地归于平静,左慈只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 “道尊!”他刚想说些什么,丹炉中便先发出了一道声音。 “祖师们的预言已经开始了,劫开青莲。” “此次生死劫,劫在佛门,但真正开劫之人,当为造化丹书的传人。” “九胥山异动,此人已经出世,你且去寻他,将此物送去。” 一缕紫火飘来,丹炉随即消失在空中。 左慈目光一定,看一下手中的铜册,怅然失神。 “九转丹经” 辞别伏羲琴,朱厚熜带着一堆长者赠礼乘飞舟向黄河而去。 数日之后,表山河,渭河之地。 钱衍看着用九天清气丹,喂“猪”的某人,脸皮抽动。 第301章 玄君不可窥 钱衍心中暗自感慨朱厚熜的豪横,通神境排行第一的九天清气丹竟然也如俗物一般毫不在意。 饶是他颇有家资,尚且不能视此丹如寻常之物,更何况是上品九天清气丹! 他轻轻抽动鼻翼,一股清爽干裂的丹香便由鼻腔而入,在肺腑之中流转,消弭身体中的浊气滋养体魄中的暗伤,让钱衍仿佛置身于自家的星辰大泡池中。 他坐在四角官帽椅上,身体自然地向扶手一侧倾斜,忍不住兴奋地感慨道:“莫非道兄是道德圣宗的高人…………这丹的品质…………我就说道德圣宗总有些压箱底的东西!” 他问道:“不知前辈手上丹药可有剩余,在下想交换一二。” 钱衍此话一出,其他几个家族和门派的弟子也都是眼前一亮。 钱多宝的眼光他们自然是信的,何况在危机四伏的龙门试炼中一枚绝佳的丹药,就是一个保命的后招。 朱厚熜淡然一笑,轻轻抚了抚身侧的狮子猫,“我非道德门人,不过乡野散客,你我相逢一场便是有缘,这丹药自然可换得。” 朱厚熜自报家门,周遭众人神色中的尊敬却未曾改变。 世家宗门虽然雄踞天中,但神州浩土之外,尚有三千世界,恒河沙数一般的苍穹。 他们虽然有自傲,但也不至于愚蠢,走进龙门试炼的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钱衍面色一肃,连忙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恭敬道:“多谢道兄!” 他们一行人虽然各有手段,但面对如黄河泥沙一般多的水妖也是狼狈不堪。 其中一尊半步脱凡的玄幽鬼,更是险些让他们动用了家中长辈留存的后手。 好在,天命昌隆,让他们遇见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 钱衍更是隐隐从对方身上察觉到自己父亲身上才有的一种气息。 玄君——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境界。 龙门试炼,要求骨龄在三百龄以下者方能进入。 三百岁的玄君,汝可见乎? 不过对方即使不是玄君,至少也是一尊脱凡。 吴谦虚仔细地观察着飞舟上的布局,道痕交织回环隐隐有法力波动,三十六重天罡禁制圆满,飞丹的布局近似于上古,显然这是一件灵宝飞丹。 目光扫到最后,他却将注意力放在了平平无奇的座椅上。 几件雕花的黄花梨玫瑰木椅。 椅子,出现在里山河不足为奇。 可出现在龙门试炼中,那就必有问题! 华夏的社会风俗在魏晋至唐宋发生巨变,仅就坐姿而言秦汉以前为跪坐时代,唐宋之后为桌椅时代。 转变的中间状态,便是“踞坐”,也是此时里山河中一场声势浩荡的政治斗争的导火索。 东来的佛教,僧侣们踞坐而斋食,这样违背世俗风趣的行为遭到了士大夫们的激烈反对,进而引起了踞食之争。 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膝盖和脚底是否着地的坐姿,却是礼教体系中争夺话语权的关键。 吴谦虚明白,这场争斗必将以旧秩序的溃败和新秩序的建立为结局。 毕竟,里山河的宗门世家,才是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不过桌椅在此时出现倒是耐人寻味。 表山河,时光如长河,永不倒流! 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必须“有迹可循,有果可依。” 否则就会面临天罚。 龙门试炼在九曲黄河,这是里表世界的交界地带。 出现工艺成熟且具有明显象征意义的椅子,显然对方的来历不简单。 吴谦虚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有得到证实。 钱衍伸出白净的手,手腕上七彩光华闪烁的虚空环随即将无数宝物吐出。 朱厚熜虽然境界高远,但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此刻看着宝物长河也不由异彩连连。 函虚芝、九宝树、落魄草………… 奇珍异宝挑了几样合眼缘的,灵草异株都留了一颗。 粉红小猪在地上走来走去,大眼睛眨啊眨的,鼻子都快碰到灵药了。 橘猫倒是显得格外有风度,小口地舔着灵丹,时不时看一眼天上光华闪烁的宝物长河。 狮子猫则是干脆撇过身子,神采奕奕地望着飞舟下方的黄河。 朱厚熜一拍腰间挂着的玉葫芦,丹香便弥漫开来。 刹那间。 一道漆黑深邃的水汽,裹挟着磅礴的力量,朝着飞舟席卷而来。 水气弥漫开来,无数张牙裂脚的水妖嘶吼,其中一尊头生四角,双目赤红的水妖更是张口吐出无数葵水阴雷。 钱衍等人见状一惊,阴魁! 真正的脱凡境大妖。 钱衍下意识地便将一把金砾撒出,轻易便能破开大盗无生葵水雷的金砾,遇上葵水阴雷却犹如雪落烙板,一沾上便迅速消融。 “尔等肉食,不要负隅顽抗,还能死得痛快些。”阴魁口吐人言,目光冰冷。 他一张大口,便将所有金砾吞入嘴中,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还行,勉强能够塞牙缝!”他斜看钱衍神情好似猫戏老鼠。 朱厚熜身姿不动,一道宏大的天光便从飞舟中落下,整个九曲黄河甚至一瞬间都明亮了几分! 钟韾之音飘飘渺渺,玉色光雾从飞舟向虚空震荡。 阴魁调动全身的法力,甚至催动了自己的本命神术,想要看清楚雾气中的人。 可他往天光中望去,除了一个轮廓飘渺的道人身影,面容却是怎么也看不真切。 下一刻,光雾散去。 一张如大道天痕的脸,出现在阴魁眼中。 随即他便道化,黄河上方只有丝丝缕缕的精纯元气证明它的存在。 强如脱凡,尚不能一窥玄君! 飞舟之上的众人,也只感觉只是一个恍惚,对面的妖魔便尽数散尽。 玄君,是真正超脱了生命进化的存在。 玄君之下,若非对方有意遮挡,或是有同层次或更高境界存在赠予的护持或符信,哪怕仅仅只是望一眼玄君,都会心神震荡直接道化。 朱厚熜信手一翻,便将妖魔残留的精纯元气汇聚于手中。 几朵青莲绽放,无数圆滚滚的丹药便出现在虚空中。 他轻轻辗开无数木华元气释放,肉眼可见两侧青山更绿了几分。 钱衍理了理衣袍,和吴谦虚对视一眼,随即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 “拜见玄君!” 第302章 龙门试炼 各宗门弟子,世家子弟,也纷纷起身行礼面容整肃。 一阵哀嚎咒怨之声,却挤过了黄河怒吼之音传到了飞舟上。 “我的水神老爷啊!你们这群该死的修士…………我…………我…………” 两侧祭祀水神的百姓尽皆伏地哭嚎,并不断诅咒修士,怨恨他们杀死了“水神”。 一众世家子弟都是神色不忿,却也只能强压怒火。 龙门试炼,第一劫! 天人之争。 百姓与修士如何自处之? 此处的百姓,都是表山河的普通民众。 但在龙门的伟力加持下,任何与他们接触的修士都会缔结庞大的因果。 帮助百姓结束愚昧的神祀,就能成功渡过这一关。 但是过往血淋淋的经验,却让几乎所有参加龙门试炼的人,都选择直接斩杀妖魔,不与百姓接触。 吴谦虚长声一叹:“张天师伐山破庙,扫荡六天故气,将六大天鬼的部署诛灭,一切血祭人命之神皆归属邪神,奈何人力有穷尽,人心不可测。” 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西晋朝廷中的种种掣肘,空有满腔抱负却无力施展的处境,心中不觉更苦闷了几分。 搭着飞舟的栏杆,东风吹拂千字发带在风中飘扬,吴谦虚怅然出神。 杨景明冷哼一声,“有的人就是不堪教化,换而言之蠢得无可救药!” 他金色衣袖一挥,实在忍不住骂道:“邪神能保佑风调雨顺,修士难道就不行?诸葛丞相当年一劫难成道君,就是这帮蠢货在背后拉扯!” 诸葛亮昔年参加龙门试炼,成了百年间第一个尝试人修共存之路的人。 在当年的试炼中他成功了,带领九曲黄河两岸的百姓,诛邪神,立新神,平定水患治理河泽,一举奠定了玄君之基。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赤壁之战后,诸葛亮欲借东风之力一举成就道君。 黄风吹,紫电鸣。 道君之劫,无穷无尽的因果降临在他身上。 黑暗中,又有敌人埋伏。 诸葛亮,成了道君之下第一人。 这过往荣耀的称呼,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这滔天的因果不是来自他处,就是淫祀又起的九曲黄河! 钱衍死死地拽着活蹦乱跳的大龙鲤,小声地说道:“别看,那几只猫儿玩不得,等回家了,我让爹给你抓几只大狮子玩。” 司马冲摇摇手中的折扇,轻声说道:“当年旧事我倒有所耳闻。” “咔”的一声,折扇合拢。 他斜斜指向下方,咒骂不停的百姓,“与其说是百姓在祭拜神灵,不如说他们在祭拜心头的恶。诸葛丞相设立了新的水神,可在他离开龙门之后,照样有百姓举行血祭。” “无外乎争名夺利,无外乎阴私诡异,神啊,至公至善,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泼。” “不想要女孩那就将他送去祭神,看不惯别人好送他去祭神…………” 钱衍小嘴一嘟,眉头皱着说道:“司马家总喜欢臆想别人,这天地间有恶人不假,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恶人!” “呵呵!”司马冲冷笑一声,“你若没有一个玄君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去了!” 钱衍将胸膛一挺,手中的龙鲤尾巴拍得啪啪作响,“爹疼儿子,你羡慕不来。” “你…………” 众人哄然一笑,赤足小和尚悄悄看了一眼朱厚熜。 飞舟中央矗立着玉色道台,光芒中只看得到一个道人高挑的身影。 龙门试炼千古以来的最大变数,一位玄君。 他又会作何选择? “叱!” 片刻后,宏大的道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又好似在耳畔响起。 黄河之水依旧波涛汹涌,可在江河奔涌中,那道声音便无可抗拒地传入众人心中。 两岸咒骂喧嚣之声消失了,百姓们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仿佛时间都在一瞬间静止。 吴谦虚想从噪音分辨出这位玄君的来历,可思索良久却什么都听不清。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 井中蛙难见苍山雪。 玄君一言所传递出的消息太过磅礴浩大,他又怎能轻易理解? 道音不断,如青松落雪一般。 钱衍恬然一笑,干脆整枕自家龙鲤,直接睡着悟道。 小和尚跌坐在地,双手合十,面容和煦。 一句又一句道文,在飞舟上回响。 钱衍只感觉过去了千年,还有好像只是短短片刻,不知道什么时候耳畔的声音便已经消失,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心中依旧在感悟着什么。 飞舟上的所有人,都得到了不小的好处。 吴谦虚身上气息勃发,隐隐将他身后的千字发带震荡起来。 不过只是一瞬,发带上字纹起伏就将一切遮掩了下去。 仅仅只是听闻道音,他便已经感觉龙门试炼不虚此行,前方的境界已经触手可及了。 “气”字符彖旋转。 朱厚熜眸光一亮,在他催动道音之时,便已经感受到了虚空中庞大的因果纠缠。 好在他的神通有几分玄妙,此刻尚能应对这纠缠而来的因果。 黄河两侧的百姓心境也变得平和起来,望向天上的飞舟他们心中却隐隐多出了几分恐惧。 未来高盛言身上的命卵,来自一尊玄君第三境的虫妖。 此妖随灾虫母一起被镇压在龙门内难以寻觅踪迹,天世虫灾时此妖一定会现身。 可那时正是魏晋南北朝争龙,圣唐诞生的起点。 朱厚熜心有所感,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停留五年。 那么只有完成龙门试炼借助龙门这件彼岸道器,直接镇杀妖虫! 心念至此,朱厚熜随即向一旁的世家弟子们询问九曲黄河中百姓的状况。 九曲黄河位处里表山河的分界,但既不属于里山河也不属于表山河。 这里只存在一个武陵国。 九曲黄河九道湾,每一个湾口便是一个州府。 武陵国的国都就在黄河第三道弯口,太原郡。 此国依黄河而建,因河而兴,也因河而祸。 黄河之水波涛汹涌,两年一泛滥,三年一改道,且不论其中众多妖魔精怪横行,单凭这自然伟力就让无数百姓葬身河中。 “我想去太原郡,诸君可愿去否?”朱厚熜问道。 第303章 平水患 朱厚熜话音刚落,飞舟上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朱厚熜只是发问,但在座的谁有胆子否决一位玄君的建议。 钱衍按住自家龙鲤到处摇摆的尾巴,笑着说道:“我也早就想到武陵国去看一看,听说武陵王是个极有趣的人。” “武陵国以神汉属国自居,武陵王自认神汉之臣,国中百姓不通仙术但体魄强健孔武有力。” “武陵王颇好诗酒字画,每每在宗门和世家除灭妖魔之后便设下宴席,以诸多天地灵物为彩头进行斗诗。” 杨景明解释道,他话音一顿忽而面露苦色。 “只是黄河九曲妖魔未除,就找不到去太原郡的路。” 朱厚熜若有所思,随即突兀地问了一个问题。 “武陵国王位是代代相传吗?” 杨景明眉头一皱,思索良久却依旧不知如何回答。 龙门试炼关乎天地气运分配,按理说宗门世家应该重视无比,更何况这一眼就看出藏有猫腻的武陵国。 诸葛亮道君劫后,外界却对武陵国讳莫如深,一方面将人修共存试炼的资料藏了个彻底,另一方面有意淡化武陵国。 钱衍晃了晃脑袋,头上的发髻左右摇摆,连带着胸前硕大的金猪牌与衣服上的玉坠碰撞。 “阿爹说过,武陵王虽是凡人,却在龙门中不老不死,十几年过去了还很年轻。” “有趣”朱厚熜想了想,不老不死的王,生死轮转的臣民,还有隐没在背后的神灵。 武陵国是怎样一番情景,他倒真的有些想去看一看。 “黄河第八曲阳平郡,那里是妖邪最多的地方,往往我等都是最后会师共同剿灭,如今有玄君大人倒是可以直捣黄龙了。”司马冲笑了笑,两侧鬓发在风中飞扬。 吴谦虚问道:“有玄君在此,何路不为坦途!” 司马冲牙根一紧,好你个吴大头,没看出来板正素直的御史大夫,马屁也拍得如此好。 朱厚熜目光也顺势看了过来,司马冲心头一激灵,赶忙回应道:“灭此黄河妖魔十之八九,除魔试炼便算通过,可若从这第六曲开始,说不定就会遇上黄河大改道…………” 吴谦虚神色一怔,喃喃自语道:“黄河改道…………水灾…………饿殍千里…………” 司马冲索性把话说开,“水灾一生,修士若是插手其中因果随之而来,前车之鉴凿凿,没有哪个修士敢轻易犯险。” 说着,他还将目光偷偷看向了朱厚熜。 生怕这位大佬,带着他们走上“不归路”。 朱厚熜大袖一展,迎风道:“要去主人家做客,自然要带些谢礼。” 他目光望向下方长长的九曲黄河,忽而挥袖指道:“我虽不才,也可平一平黄河水患。” 世家弟子皆是脸色一白,杨景明更是一脸惶恐,他喃喃道:“因果加身,万劫不复。” 朱厚熜摇了摇头,修士本就在顺逆之间,既有一命登仙之心,又何惧万劫因果加身。 他轻声说道:“不见因果,怎除因果?修土行于天地之间,见果明因,非是因果不加身而是加身不沾心。” “走吧,我等还要趁着天明去一趟这黄河第六曲的郡守府。” “嗯?” “去郡守府!” 吴谦虚脑子转得飞快,心中略一思索,便猜测朱厚熜是想去郡守府,让郡守派兵随他们一同平水患。 如此一来,既可以减少修士与凡人纠缠的因果,也能让他们省去一些麻烦。 只是他有些好奇,龙门试炼千年来第一位进入的玄君,会用什么方式让武陵国的太守松口。 毕竟,这群“凡人”可是不好惹的。 飞舟刚停泊在一片空旷的原野,立刻就有手持兵戈的金甲侍卫围了上来。 “汝等何人?来此所为何事!”一金甲卫严肃地问道。 “你…………”杨景明双目圆睁,他身为世家嫡子何时受过这等气,竟然被区区凡人质问。 “啍,你什么你,不就是修士者吗?哪有那么神气!”甲胄迎光闪烁,领头的魁梧中年冷笑道。 “世兄,且莫动气,这群人邪性得很,之前就有修士仗着手中利刃斩杀了当地官员,官员人头落地,修士的头也跟着一起落了下去。”卢阳明一脸忌惮地看着前方的金甲卫士。 朱厚熜目光一转,却从他们身上看到了龙气的影子。 “官运与龙气结合,是从神汉开始的吗?”朱厚熜想了想,或者说是更早的秦就开始了。 那么自己之前的设想,就能施展得更顺利了。 他一步踏出,虚风自生,金甲卫更是神情戒备。 “你是何人?”魁梧中年眼神一厉,他自是能从众人的神情中推断出眼前俊秀非凡的道人是这一行人的首领。 朱厚熜微微颔首,笑道“神汉刺史,代天巡狩!” 一方铜印在空中,金甲卫和宗门世家都一时愣住。 带着如梦方醒的感觉,吴谦虚等人踏进了风广郡郡守府。 钱衍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声地朝着吴谦虚问道:“这位玄君真的是神汉的刺史吗?他不是年龄不足三百吗?” 吴谦虚回道:“休要妄议,玄君大能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 杨景明等人认识一年难以置信,“神汉的印,能管到武陵国的官?” 可眼前神色恭谨的郡守,和颜悦色的金甲卫,无一不在说明这是真的。 “上使来此,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神汉来访国主必定心中欢喜,下官上禀国主,如今也只好略备宴席款待着。”身姿修长,气质渊亭的风平太守梦阳德,行礼道。 朱厚熜颔首道:“我此来是为黄河水患,天下大治,焉有水患不平之理?” 他袖袍一挥,青莲绽放之后,无数颗滚圆丹药便悬在广东郡守面前。 “妖魔为患,亦可为财,这些丹药是利用妖魔消亡之后的精纯元气所炼。” 他虚虚一指:“饱腹丹,五日一食,可一月不食餐食;通体丹,可医治人身顽疾。” 朱厚熜语气不徐不疾,在梦阳德耳中却如仙乐一般悦耳。 “平水患,除妖魔,救百姓,不知郡守可愿助之。” 梦阳德神色一肃,双手合十参拜。 “神汉有命,下官岂敢不从,何况救万民于水火这等大善之事。”他袖袍一震,随即抽出腰间长剑指天,又双手托在胸前。 “大人吩咐,风广上下,在所不辞!” 钱衍眨巴眼睛小声嘀咕道:“这梦太守也没阿爹说得这么心黑,怎么一个劲说他小气吝啬,如今看来倒真是高风亮节之人。” 吴谦虚闻言无奈一笑,若不是方才他无意中看到梦太守望向那些丹药中亮得出奇的眼光,这话他也就信了。 至于为什么朱厚熜手上随身携带着大汉刺史的印信,只能说是某个文物鉴赏家的爱好使然。 华夏上下千年,他的小天地里东西也少说千件。 “如此,就请郡守点兵!” “点兵?” 第304章 飞往黄河 “天灾伴人祸,修士有移山填海之能,但人心之难却需自救,自强者天助之。”朱厚熜耐心解释道:“安置洪灾之后的百姓,捣毁邪神的淫祀,这些却都需要郡府将士之助。” 梦阳德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精光闪烁,有意思,龙门数千年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 不,应该是第二个,他神情中出现了些许怅然,那个叫卧龙的狂傲年轻人也曾这么做。 朱厚熜一反掌,手中神汉刺史印悬浮,他心湖中道剑鸣颤。 “嗡——”仿若羚羊挂角,又好似飞鸟凌空。 一道清鸣在众人心间响起。 梦阳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诧异的神情,接下来的情景更让他终生难忘。 朱厚熜引动一郡气运,“宙”字符不断旋转。 象征封广郡的土黄真龙,龙角逐渐狰狞,神态跃然。 刹那之后。 苍龙冲天而起,仰天长啸。 铜印放出毫光,周身官运与气运流转,俨然已经接管了此处的气运体系。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朱厚熜淡然一笑,“既长掌刺史之权,本座理当代天巡狩,风广郡太守,听令!” 梦阳德长生一揖,腰间环佩作响,“臣,风广郡太守孟阳德,谨听上使号令。” “郡城守军半数随我同行,各地平灾抽调各县衙得力兵士,无须准备即刻出发。” 他又转身,对着一众修士笑了笑。 “诸君做好准备,平灾亦仰仗诸位出手。” 吴谦虚等人连连点头,忙称不敢。 钱衍则看向重新挂回朱厚熜腰间的那一枚铜印,满脸星星眼。 “神汉官印,能让凡人一步登天的东西呀!” 杨景明崇敬的目光中藏着深深的戒备,“刺史官印,在神汉之时,操纵一地气运可以震死一尊六晋玄君,也不知这一位是何来历。” 司马冲瞥了他一眼,道“这位即使是神汉旧臣,也不会对你杨家动手。” 他嘲讽地说道:“弘农杨氏,可是神汉鼎鼎有名的忠臣!” “你——”杨景明大怒,却被卢阳明拉住了。 朱厚熜自是将一切看在眼中,他负手仰天耳畔依稀听得到黄河拍岸之音,“世家吗?” 司马家以九品中正制划分品阶,借以笼络天下世家共治神州。 武者以气血修行为始,而各种功法丹药却尽数被世家垄断。 宗派虽然大开方便之门,也仍然有上宗、旁门、外道等级依旧森严。 可想而知,在等级分明的力量体系下,仙凡之间的冲突该如何激烈! 朱厚熜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为何高高在上超脱一切的大能,依旧要将目光往下注视。 道君一念,界生界灭关乎何止兆数生灵,又为何对神州百姓如此执着? 此次龙门之行,或许可以解答这个疑惑。 飞舟横空而起,迎风就长,片刻之后就成了吞吐云海的庞然大物。 梦阳德召集军士,等候在外圆内方的校场上。 朱厚熜扫了一眼身着金甲的军士,个个都是先天境界真气勃发气血如龙,少数几个军官罡气鼓荡俨然是宗师之境。 他点了点头:“武陵国军容整肃,军士也个个不凡,想必国主也颇有才干。” 梦阳德忙着接话:“上使谬赞,不过是一些看护家园的普通兵士罢了,谈不上精锐之师。” 朱厚熜明白,这武陵国应该是在七国之乱后,神汉解除了国中之国的难题后遗留下来的。 他手往袖中探去,肩膀上悬着的粉色小猪随即左右摇晃屁股,四只小蹄按捺不住上下舞动。 粉色小猪身形一闪,出现在他的袖子外,想要拦住他。 朱厚熜从袖中拿出玉色葫芦,橘禅更是一个飞扑过来。 两只小戒备地看着下方,死死地守着玉色葫芦。 朱厚熜轻笑一声,在两只小额头各弹了一下。 “少不了你们俩的,托人办事终归要给一些报酬。” 葫芦口飘出浓郁的丹香,梦阳德脸笑得更灿烂了。 “纯阳元丹,取大日精华和宇宙磁光炼,我滴个乖乖,这在道德圣宗都是硬通货啊。”不知何时顶着一头鸡窝乱发的张老道,带着狼狈不堪的一众散修出现在了校场外。 朱厚熜手一挥,纯阳元丹便如雨点落下,在场的修士和兵士,一时间氛围变得无比融洽。 “神养境最好的炼血丹,有了这丹药,此行即使没有其他收获,也不算白来。”杨景明喜滋滋地将丹药收下。 司马冲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喜悦,不过他心中却在暗自嘀咕。 都是玄君,自家老祖怎么就如此吝啬? 连纯阳丹都是抠抠搜搜一颗两颗。 “道德圣宗天下行走张云虚拜见玄君”张老道一马当先,行走间容貌衣着便发生了改变。 古朴典雅的道服着身,衣袖处隐隐有丹炉状的云纹,从两侧鬓发开始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 从邋遢道士,变成了鹤发童颜之状,隐隐看去竟只有十八岁的模样。 跟随而来的散修们,震撼莫名。 “玩,还是你们这群宗门弟子会玩,合着半天连张老道的真面目都没见到。” 朱厚熜微微颔首,张云虚见状目光一亮,随即一步跨出接住几颗纯阳元丹。 “我等愿随玄君一道,平水患!”他神情无比严肃地说道。 “允!” 看着还呆愣着的散修,他一脸恨铁不成钢,身形缥缈地踢出几脚。 感受着屁股吃痛,几人才如梦初醒赶忙应下。 飞舟缓缓下降,舷梯放下。 各将士列队登船,修士们则乘着各色法器飘上船板。 与一众世家弟子相比,散修们的飞行装备已经不能说简陋,一片棕榈叶,一颗歪脖子葫芦………… 都是些自然生长的“灵物”。 说得好听点是师法天地,说得直白就是干脆没有钱去祭炼禁制。 一部分的散修没有飞行法宝,只能推动真气,借以悬空上升。 等一众修士和兵士尽数离开校场,飞舟腾空而起,看似数十丈的夹板上却多出了许多的亭台楼阁。 “纳须弥于芥子这是上古灵宝,可神汉消亡之后类似的灵宝都已经随之而去,这位玄君果真是神汉旧臣?”吴谦虚在心中思索。 飞舟速度极快,不多时众人的耳中就听到了黄河怒吼之音。 暮江镇,在郡城首府西南方向六百里处,是整个广丰郡阻挡黄河泛滥的先头兵。 镇子不大,人数却有三千余口,其中三分之一是武者军士,剩余的就是随军的家属。 整个镇子相当于一个另类的军屯,只不过他们看守的是大江。 遮天蔽日的飞舟缓缓落下。 “轰——” 第305章 气护万民临暮江 飞舟正要落下,暮江镇东口岸毗邻黄河大堤的十字街巷,忽然发生了乱战。 守卫兵士与脸画图腾手持弯刀的异族战成一团,两方战况胶着第三方势力紧接着插手。 十字巷,左侧一个身形矮小却披着宽大黑衣的女人慢吞吞地从水井处走过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发丝上不断有水往下滴落,黑色衣摆拖着一地水渍。 女人的肚子很大,像被吹胀的羊皮筏。 “轰——”一声剧烈的轰鸣响起。 血肉四散,周遭的房屋也被冲击波震塌,黄河大堤闪烁阵文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护卫队长面色凝重,“弥勒团!这是血肉胎!快,快开启通天纹!” 可惜,他的安排来得太晚了。 皮肤粘连着蓝色血液的瘦小女人,继续从水井中爬了出来。 就在她别扭地往前走时,她膨胀的肚子中传出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周遭所有人浑身气血被心跳一起引动,无论是持剑的兵士,还是手拿巫杖弯刀的异族,所有人浑身血液逆流,但他们却如同雕塑一般无法动弹。 护卫长只感觉太阳穴胀得生疼,平日如必使一般的气血,此刻竟如野马奔腾难以控制,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脑袋就要被撑爆了。 可,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蓝血魔胎,弥勒团的秘器,足以轰杀神养境的血腥产物。 护卫队长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挣扎着站直身躯,可无论他怎么催动真气,身体也只能像喝醉了酒一样,一脚迈出去稳不住身形。 “可恨,要是我等武陵国人,没有通神之咒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向前,只能将仅剩不多,还能操纵的气血灌注于左臂。 拄剑,藏锋 等待着刺出生命中最后的一剑。 他皮肤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黏腻冰冷,模糊的人影也自远处来到身前,即将从他剑旁过去。 一声微不可闻的怒吼从护卫队长胸腔中喷出,他一剑刺去! 瘦小的女人转过头咧嘴一笑,唇齿间滴落蓝色的不明液体。 她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不过更像是对于有趣事物的关注。 她抬了抬手,剑锋就此被错开,护卫队长倾注全身精气神的一剑就不堪一击地被破去。 境界之差,鸿沟如天堑! 不过 护卫队长借着剑的去势,用馅饼冲开了挂在后脚的药囊。 随着药囊炸裂。 一股淡淡地异香开始在十字街弥漫。 肘后药囊,某位龙门来客到达武陵国之后,针对弥勒教团的血胎创造的一种特殊“药品”。 药囊后期被改良之后,成为武陵国更广泛的应急药品。 闻到异香,所有精神恍惚的兵士都立刻恢复了精力。 成千上万次地挥动手中利剑,让他们下意识地就将前方的敌人砍杀。 头颅落地的声音,如大大小小的雨滴落下。 通天纹随之启动,波涛状的光环暂时困住了蓝血魔胎 潜伏在地下水井中,穿着丑陋鲇鱼服的弥勒教团,都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刀剑。 他们手持的是类似十字剑一样的武器,剑柄是莲花座。 “江头,你去上过坟了吗?”一个沉闷的声音在水中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平静。 呼应他的是一个面貌沧桑,掌心有两道八字伤痕的中年男子,他沉默了片刻便缓缓地说道:“给老娘,媳妇,还有女儿都交代好了,过了今天我就去陪他们。” 另外一个更小声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教主允诺,能炸开黄河大堤的人,就能够复活家人,而且还能成为教中骨干。” “咕嘟咕嘟…………” 水下不断冒出气泡。 中年男人却是攥紧了双手,麻木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冰冷。 “让她们活!再让他们死在我面前嘛!”他在心中嘶吼道。 血肉胎是弥勒教转身大法塑造的血肉武器,可以让凡人短暂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 但只能是女子。 而且用过之后必死。 十字街随着兵士的恢复,再加之通天纹困住了蓝血魔胎,形势短暂地一片大好。 可就在汹涌的黄河中,无数畸形怪状的妖魔带着撑得滚圆的肚子,一头撞向大堤。 “大堤决口了!” “不!” “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 或愤怒或悲伤,绝望的情绪开始在兵士中蔓延。 “晚了,一切都晚了!”躺在地上的护卫队长心如死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汹涌的黄河水吞没一切。 “禁” “封” “合” 三声道音响彻天地! 黄河中的妖邪尽数被震灭化为精纯元气,而持刀的异族和在水脉中潜伏的弥勒教团也纷纷无法动弹。 浩荡的黄河水被道音阻镇,滔天巨浪悬在半空似落未落。 至此,暮江镇危局已破,但如果不加固大堤黄河水依旧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朱厚熜必须修复大堤。 可就在此时,浑浊的黄河水中,一股深沉晦暗的力量泛动了起来。 朱厚熜神思所察,只感觉无数磅礴混杂的念头汇聚成阴影。怪物朝他袭来。 他立刻就认出,这是人修因果汇聚成的孽妖! 朱厚熜之前就曾想过,修士举手间改天换地,为何不直接将黄河改道造福一地苍生平了龙门试炼。 能让修士改变想法,黄河中必然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大恐惧。 因果孽妖,是驳杂的因果形成的混沌怪物,不生不死不灭。 修士的念头一旦与其接触,就会被其浸染因果缠身,更可怕的是因果孽妖侵染之后会随机接引修士过去未来的“自我”。 形成另类的夺舍。 更为关键的是,因果孽妖会无差别地攻击一切生灵,若凡人因此更易命运就会掀起更大的因果浪潮,进而增强因果孽妖的力量。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死环。 朱厚熜却并没有感到惊慌,因为类似怪物的出现也在他的预判之中。 他稳住心神,心中三道符敕旋转,并将自身气机与刺史官印的相接触,让庞大的气运源源不断地汇入黄河,持续加固黄河大堤上的阵纹。 同时他将自身神思放出不断扩张,庇护黄河之下的万民。 他一步跨出,身形随即离开飞舟,化为一道绿色光柱,霎时间便落在黄河大堤前。 厮杀的将士惊疑不定地看着周遭的一切,突然看到绿色光柱从天而降,更是下意识地想要挥剑而出。 他们的精神高度紧绷,可光柱化为雾气散开,随后便看到一个袖袍鼓荡,面容如仙神一般的年轻道人自光芒中走出。 第306章 雾锁江河水连天 兵士们警惕的看着朱厚熜朝着黄河的堤坝走去,就要拔剑。 恢复过来的护卫队长,却察觉到了惊变的源头就是眼前的道人,他立刻恭敬地问道:“尊驾是谁,来此欲为何事?” 梦阳德此时也赶了过来,他肃容对着一众兵士说道。 “这位是神汉刺史,奉命平定黄河水患!” 众兵士闻言,心中皆是一惊,随之难言的喜悦涌上心头。 神汉,并没有忘记他们这群离散在外的游子黄河有救了。 吴谦虚感受着黄河水中出现的隐秘气息,与张虚云对视一眼,后者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犹豫,随即肃然言道:“玄君,黄河水中有因果孽妖,非全盛时期的上古玄器不可灭!” 钱衍闻言便要将手中的宝伞递出,朱厚熜却摇了摇头。 众人交谈间,朱厚熜忽然心有所感,他抬首向东望去。 只见浑浊的黄河波涛中,一道赤色光华闪耀天穹,仿佛巨大的兵戈以浩荡之势要将黄河贯穿。 赤色光华铺天盖地,此景不止龙门中人看到了,甚至代表山河有隐隐有赤星划过的异象。 梦阳德眉头紧锁,“国主竟在此时动用国运迎敌,甚至还借助了金母的力量,敌人到底是谁?” 他有些担忧,武陵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朱厚熜从异象中感受到了力量的波动,那至少是玄君四境五气朝天层次的战斗。 小天气中炁海升腾,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道韵显化。 炁生万象,他已经能隐隐感受到下一个境界的壁垒了。 不过,此刻要紧的还是先解决因果孽妖。 方才,吴谦虚点明黄河中有因果孽妖,一众散修便是施展各种手段想将自己护住,而各世家和门派的弟子却毫无动作。 想要避开这样神秘的怪物,没有同境界的力量,单纯地依靠术法或者法宝是没有用的。 甚至连一些没有诞生灵性的道器,也无法阻止怪物对生灵的伤害。 因为因果,每个人身上本来就存在。 孽妖只是将因果线加粗,并将其与不同的因果混杂,让冥冥中的他界之力直接渗透进神魂和心灵,并且同时让身体异化。 唯有玄君,真真正正脱离了生灵的限制,才能凭借自己的世界或者灵识,抵挡住这诡异的波动。 但除了将下方护住,朱厚熜并没有主动去对付因果孽妖,他想查明之前同这个怪物争斗力量的来源。 若武陵国没有任何应对怪物的办法,只要一头因果孽妖存在,万物皆会寂寥消亡,武陵国能长存至今必然有对付此类妖物的办法。 如他所愿,因果孽妖被他的神思挡住不能前进,混混沌沌的因果线便在黄河水中泛开,无数鱼虾诡异地畸变。 鲇鱼长出了鲨鱼的脑袋,龙虾冒出了电鳗的尾巴………… 如此种种,因果纠缠。 但一股博大厚重的力量也正从黄河的深处向因果孽妖传递,仿佛厚土能够承载积水,因果孽妖的力量被逐渐束缚,甚至因果线也无法再向外延伸。 朱厚熜谨慎地控制着神思,不断向黄河深处探去,逐渐感知着这一片浩荡河域。 泛滥的黄河是凶残的,但并不意味着他本身是残忍的。 天地无所谓善与不善,黄河亦然。 朦胧中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意志,刚一接触后者便迅速消失。 连带着还在折腾的因果孽妖也随之离去。 他在心中思索,这会是黄河? 因果孽妖退去,但滔天的巨浪依然悬在大堤的上空。 他飞至黄河上空,以手为笔,泼洒墨卷。 朱厚熜袖袍鼓荡,两侧泛滥的河水豁然抬起,河水倒卷! 无数土木沙石被裹挟,地面仿佛被神山一般的铁犁翻过一遍。 朱厚熜落在了黄河此段最湍流之处………… 河水回归河道,水量陡增,但又被朱厚熜束缚,一下子竟高出黄河大堤数十丈。 地上悬河! 朱厚熜又是一划。 炽热的狂风呼啸而过,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 空气被炙烤的阴影有虚烟冒出,黄河水却依旧冰冷。 一热一寒之间,水汽蒸腾而起。 黄河之上,一场百年来罕见的大雾,正在酝酿之中。 风吹雾头,浪打船。 司马冲颤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看着眼前半江蒸腾半江泛雾的景象,神情凝重地说道:“玄君这是要焚江煮海,逆改一地大气候!” 吴谦虚眼中闪烁光华,看着依旧平静的黄河,语气中多出了几丝骇然。 “难不成,黄河本身是一柄绝世道器不成?” 杨景明的脸色难看无比,黄河如此神威连玄君都轻易撼动不得,那自家的谋划岂不是………… 张虚云面色凝重,由于宗门渊源之故,道德圣宗的某位至强者曾经游历过龙门。 他比别人更清楚,在黄河水道中,黄河水一滴重如千斤。 若有人妄图更易水道,更是会直接引起黄河反击,一浪便能拍死脱凡。 而如今竟然有人能一雾锁黄河,称呼奇迹一般! 太原郡,黑衣罩袍下威武的中年神色不善。 “这又是哪方势力?竟然能撼动黄河!”司马炎目光一转,看向下方的红袍国主眼中寒光更盛。 手中铜釜闪过一张鬼脸,他又加大了攻击的力量。 “来,你我再战,哈哈哈!” 朱厚熜袖袍一挥,荡起雾气层层,一缕炁落入下方。 “黄河,好厉害的阵法!天地山川为阵,九曲河道为图,难怪无法撼动。” 他笑了笑,“不过没有水的河道,不也成了无本之源?” 炁入雾中让原本还与黄河难分难舍的江雾,一下子分离开来。 朱厚熜在天空一划,雾气被引导成一条长线,宛若天空真有银河流过一般。 黄河多余的水量被不断引导,化作将江雾在空中流过,继而飞向干旱之所。 泛滥的黄河逐渐平静,汹涌的浊水也逐渐下沉。 黄河大堤,再一次能与黄河水平视。 朱厚熜看向异常平静的水面,心湖中道剑沉浮,神思内敛精神合一。 接下来,平江。 第307章 剑斩黄河,里表两分 一弯动荡大江涌,气势雄浑的云河直拍天际而去。 这道云海大江高高在天空流淌,不单是龙门,还有与之接壤的里表山河两处。 起初,表山河只有壶口瀑布处有一层浅浅的薄雾,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雾气向着整个南方弥漫开去,最后范围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向整个神州蔓延扩张,将所有生灵所在之地都尽数罩了进去。 长江口岸,王导衣襟敞开,轻摇羽扇,望向长江上方波涛汹涌的云河,他一时间思绪万千。 云海将成,龙舟何处? 暮江镇外,金楼台,枯瘦的乌袍老者凝视着天上的云河,过了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天命仍在神州,龄不足三百的玄君,何其英才啊!” 他不着痕迹的看向旁边披着白衣的带发居士,“尊者以为如何?” 宝光行者脸露慈悲之色,双手合十道:“后生可畏!” 他顿了顿,继而笑道:“人力难敌天数,六道轮回是定数!” 朱厚熜足尖点在平静的黄河水面上,神思感知黄河意志。 当神思在黄河中流淌时,他就已经清楚这条河横跨离表两界,换而言之里表山河的黄河是一条河。 这也就不难解释,龙门试炼时无数天才豪杰于此折戟,都对平定水患毫无办法。 如今要想平江,必须将里表黄河分开! 不过黄河何其博大,宛若一尊天然的绝品道器,连道君也未必能轻易将其撼动。 他自然也没想着用蛮力去分开黄河,而是要借力打力,让黄河自己挣脱开两界束缚。 引导着黄河意识不断向天上的云河接触,雾气也趁势沿着河道从广丰郡向其他九曲蔓延。 盛夏未央,但升腾的江雾却带来徐徐凉气。 梦阳德处理好俘虏,便带领军士随世家子弟坐着飞舟等候调遣。 朱厚熜待在江心一夜。 钱衍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龙鲤的龙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白星闪烁,天色将白。 再一转身,只听得周遭人惊呼。 “动了,玄君动了!” 黄河水中卷起涟漪,几颗泡泡试探性的飘向雾气。 朱厚熜眸中有神光闪烁,他知道时机到了。 道音喝出,仿若雷霆震动,又好似钟韾齐鸣。 黄河意志汇聚在一处,里表山河的空隙也显现出了一丝。 只要他能将黄河意识引开,再将离表山河的空隙扩大,就能长出另外一条里黄河。 不过这其中凶险异常,一个判断不好,他就会随着空间空隙迷失在界域之中。 里表山河经过历代先贤加固再加上天然的世界壁垒,仅凭他的力量无法分离,但是众生心念却能够做到。 因为里表山河的界限,本就是众生心念所铸! 进而,心湖道剑起,一念铸苍生。 一锋锐剑芒切开水波,随后他挥出了第二剑,接着第三剑,第四剑…… 随着道剑挥动,隐藏在里表山河中的众生心念开始震荡,清声向外传递。 震荡所过之处,更多的信念被席卷其中,由此追溯到了六圣的念天。 仿佛他们的回忆,天地发出轰鸣。 巨大的轰鸣声,使得原本紧紧合在一起的里表黄河开始不稳,并且出现了一丝缝隙。 朱厚熜见此,眸光忽亮,身上王朝气运冲天而起,合着众生心念一起冲开缝隙。 华光行者见此,面色突变手中佛珠硬生生被他碾碎,“不好,他要剑分黄河!” 就在此时,同之前如出一辙的深沉晦暗力量再次泛滥。 阴影再次出现于黄河。 一只又一只,因果孽妖在黄河水中沉浮。 因果孽妖的出现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朱厚熜并未感到慌乱,他催动神思竖起了一大片屏障,将所有因果孽妖笼罩其中。 因果孽妖他目前无法斩杀,但只斩出里黄河,因果孽妖也会随之而去。 再一剑! 众生心念与黄河意志接触到一起,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二者迅速合拢。 浑浊的黄河意志仿佛被洗练过一般,开始逐渐变得轻盈,因果孽妖的身影也越发虚幻。 黄河开始上升,或者说他脱离了河道长出了另一条河! 两河并存,亘古罕见。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奇景,等他们回过神来,另外一条黄河,已经隐没在了江雾中。 朱厚熜朝着天空深处躬身一礼,随后一挥袖便消失在江中。 众人就感觉一道擎天青光落下,船头边多出来一个背影。 大雾连绵,笼罩了一切,这江这天这地。 此时,东方既白,水汽氤氲,江雾贴着河面蔚为大观。 司马冲袖子中握着折扇的手抓得紧紧的,杨景阳更是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 他摇了摇呆愣着的卢阳明,“此非真否?世间真有人能剑斩黄河!” 张虚云神情凝滞,忽而他像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声说道:“莫非这位玄君修的是古仙之法,不然怎么有此通天彻地的法力?” 钱衍走到吴谦虚身边,小声的说道:“跟着这位前辈走,肯定没错!” “玄君之下,皆为蝼蚁!”护卫队长忍不住感慨。 梦阳德却笑着回了一句,“非所有玄君皆有如此仙姿。” 朱厚熜感受着逐渐飘远的一段里黄河,振袖对众人言道:“此时,可以平水了。” “哈哈哈”巫袍老者忍不住弯腰大笑,他对一旁的华光行者挖苦道:“这就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没有了里表合一的黄河,拿什么来祭炼冥河?” 他挥袖道:“我认为应该重新审视彼此合作关系,你们让我不放心!” 宝光行者阴着脸,“老祖无需多虑,这只是一节黄河,还有其他八曲,更何况,即使没有里黄河的神异,表黄河的千年积怨因果业力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六道轮盘,只要有了这件彼岸道器,大事可成!” “也罢……” 朱厚熜回头对着众人一笑,“隐患已除,诸君可以各行手段了。” 他一指江面,“沿此而下,诛恶神,伏妖鬼,逢山开路,直通太原。” 第308章 化魔为宝 朱厚熜目光向曲折的黄河望去,似乎看到了一个文明奔腾的脉络。 昆仑山、秦岭、大别山,形成一条由东到西横贯神州腹地的巍峨山脉。 黄河,诞生于这巨大的山系! 于此山之北,裂土开山,一路向前。 朱厚熜往前走了几步,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黄河撞入黄土,一己之力劈波斩棘,绘出一个九字,也写下了中华文明的开端。 黄河难治,水难平! 黄河水患不仅是自然地理的难题,也是文明传承的难题。 朱厚熜眸中闪过光芒,他说道:“茫茫禹迹,化为九州。某种程度上黄河就是一条龙脉,要治理黄河就必须面对千百年以来黄河水脉上的文明回响。” 神汉,仙秦,天周,祖商,巫夏…………一个个震古烁今的名号在他心中出现,如此不可思议的文明力量且不要说以人之力撼动,就是一个完整的神朝,想要完成这一壮举也要伤筋动骨。 幸运的是,现在的世界,无天! 没有统一意识的,文明便没有了具象化的载体可以施展力量,千万年的文明回响依旧高不可攀但比起之前探无探已经好上许多。 朱厚熜从来到此世开始,便隐隐知道天道的异常。 再联系黄河的意志,更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任何一个能主宰寰宇的天,都不会允许与自己类似且位格极高的意识存在。 如此看来汉末苍天已死,皇天也没有立下,那已经升纬的鬼晋天又是怎么诞生的? 朱厚熜心中不由发出疑问,关于鬼晋的天他能猜到其与鬼族相关,甚至直指轮回,但其他的信息便如水中望月,镜里看花显得有些模糊。 不过,这些都与他的目标无关。 黄河此时仍为九州龙脉水行之所,承载文明的伟力,哪怕他最后能将里表黄河两分,也要面对文明回响的冲击。 想到某一段历史,朱厚熜眸中含笑。 东晋就要建立了。 龙脉南移,长江腾起。 既有衣冠南渡,也合该他平定黄河水患。 朱厚熜一指飞舟,此舟见风就涨,不多时舟身便比黄河水面还要宽上三分。 “诸君可乘此舟,顺江而下。”他一挥衣袖,炁生紫金化为六道符彖飞入世家和宗门弟子手中,“尔等若遇不敌妖鬼,可持此符诛之。” 司马冲闻言桃花眼一眨,便试探性地问道:“若有恶官山匪,也一并诛之?” 朱厚熜目光转看向他,让后者压力倍增。 “除恶务尽,黄河水患在江也在人。”朱厚熜转身看向梦阳德,“作奸犯科之人,太守带兵处决之” 梦阳德神色一正,“下官谨遵上令。” 众人出发前,朱厚熜特意带他们去暮江镇囚牢,一一指点妖魔的弱点和应对之策。 当然,还有化魔为宝的道法。 “幽水妖头上角为葵水精华配燕阳草以无根水调之可得玉液丹,妖魔一身血气以纯阳真火灼之,再用黄河水润洗,便可炼制万血丹…………” 朱厚熜侃侃而谈,平日里可怖的妖魔,在他口中竟如金山银山一般。 武陵国过去并非没有处理妖魔尸骸的办法,只是相比于朱厚熜他们的手段显得太过粗糙,甚至有些得不偿失的感觉。 吴谦虚听得连连点头,各大门派试炼的弟子也想过类似的方法,甚至某位道尊年少历练时还在此处留下了克制妖魔的医书。 幕江镇百姓和兵士人手一份,肘后藏着的药囊便是那位当初留下的杰作。 只是没有谁能同朱厚熜一样,让普通百姓也有办法处理妖魔残骸。 在朱厚熜的口中,黄河俨然被描述成了一方巨大的水洗丹炉,只要前期操作手法得当,普通百姓也能够炼制出“丹药”。 梦阳德越听越起劲,甚至恨不能当场拜朱厚熜为师,好好学一学这致富之道。 一众将领看他,更是如财神爷一般。 张虚云倒是越听越震惊,这灭妖化气,洗气成丹的道法,便是在道德圣宗中也属于真传法门。 张虚云知道朱厚熜是造化丹书的传人,可连道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如今被破开,他还是有一点恍然出神的感觉。 司马冲脸上带笑假意认真,可心中却早已焦急万分。 若按照这办法行事,所有的妖魔都被诛杀,连带着天地浑浊之气下降,又怎么逼出龙脉呢? 不行,得找个机会,将这个消息散播开来。 朱厚熜心中一动,察觉到了司马冲的异样,他也有些好奇司马家的计划。 毕竟,司马家如今可是拥有着表山河的最强战力——冢虎司马懿。 日暮时分,一行人便乘着飞舟浩浩荡荡沿黄河而下。 在飞舟上,世家和宗门的弟子不断思考着朱厚熜平定黄河水患的想法。 有人猜是为了获取功德,毕竟一点功德气直上九天仙。 功德成仙,甚至成为道君也不是没有先例。 也有人猜是为了龙门的试题,千万年来就流传解开龙门试题者可坐拥龙门圣景。 不过他们怎么想也觉得平定水患有些不划算。 黄河在神州流淌了数千年,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玄君道君,都无法镇压洪水。 即使是上古的大禹,也没有彻底地解决黄河的难题。 平治水患的功德或许能让凡人一步道君,可要平治水患所需要的力量却是道尊都有些望而却步。 更何况在武者看来,非用自身轰开通天路,是主次颠倒,殊为不智。 功德虽好,非吾等所取。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里山河众多修士根本就没有遭遇过黄河水患。 这水患发生在表山河,纵使淹没万万生灵,祸不临头,与我何关。 甚至还有一些偏激的修士认为,这是百姓咎由自取,因果业报。 九天逍遥仙,岂沾尘世泥。 飞舟一路向前,朱厚熜端坐在玉台上,不时以指为剑,划开河道,击穿山峰。 里表黄河并没有完全分开,一些黄河水脉的窍穴之所也只有他有能力能够破开。 舟上的兵士,黄河沿岸的百姓,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巨大的轰隆声和地面的颤动,让他们惊恐地匍匐在地,他们却无一例外死死地盯在黄河上。 汹涌的黄河水,玉石一般的质感,此刻便被无形的剑刃分开传出闷声。 锋芒所过之处,江裂,山平。 无数原本潜藏在山间江底的妖魔,也被剑气逼了出来。 飞舟上的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目光闪烁皆是跃跃欲试。 第309章 白龙衔昼光 黄河一条支流,翠绿渐黑的山峰处。 姜离光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忍不住偏头回望。 “该加快行动了,优昙就在此山深处!” 姜离光天水姜家子弟,后拜入三十六上宗中的春秋道宗,此次参加龙门试炼是为了完成门派任务——找到龙门中的封鬼之所优昙。 六大天鬼被三皇和万族镇封,其余鬼族部族则尽数被镇压在龙门内。 幽鬼,一尊玄君级的鬼物,被困于优昙之中。 他来到一处山间,两侧树木稀疏,中央则是巨大的豁口。 江离光握紧了拳头,一拳轰出,隐约间,似有一条白色的龙影在咆哮。 拳锋径直朝豁口冲去,他顺势祭出了一方竹简。 “仁、义、礼、智、信。” 五个金光大字从竹简中飞出,旋转起来,随即布下大阵将豁口外封住。 肉眼可见的黑气从豁口中飞出,并且逐渐升腾。最后竟自燃成了鬼火。 幽幽鬼火星星点点地汇聚在一起,宛如碧色的长河,姜离光神色凝重忽而说道,“封印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还好核心正印还在,幽鬼没有复苏。” 正当他要祭出宗门符印,再次加固封印的时候,洞口传来了一阵大笑声。 “五德正气阵!” 宝光行者端坐白莲,惊讶地说道:“春秋道宗闻名天下的阵法,五德轮转通神难逃,今日竟被你这神养境的小辈给施展出来了。” 他忍不住赞叹道:“天下英雄果真如过江之鲫!”,话锋一转宝光行者一指点出,“可为什么天才总喜欢和本座作对呢?” “人身正气呼应天地浩然,如此五德连脱凡都能轻易镇封,可惜你小子德行不够啊。”宝光行者斜睨了一眼,“天水姜家,如今名声可是不好哇。” 乘着飞舟行来的世家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清楚,不知名高手这番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天水姜家,如今在里表山河声名狼藉。 不为其他,只为天水姜伯约! 汉末晋初,姜维的时代风评很差,普遍的印象都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阴谋家。 先降蜀汉,再反曹魏,最后于乱军中兵败而死。 姜维的名声在此时可谓臭到了极点,连带着天水姜家也被士族鄙夷。 宝光行者一边用言语想动摇姜离光的心神,一边放出了一朵如桃花芽孢般大小的白莲。 他是脱凡境,按道理轻易就可将神养境的姜离光杀死,可此刻他十分之三的心神放在解开优昙封印,十分之六的心神在高度戒备着那位不知名的玄君! 白莲飞得颤颤巍巍,能将妖魔肉身腐蚀的幽幽鬼火却都避之不及。 有一两朵鬼火躲闪不及,径直被白莲消融,化为了纯粹的虚光。 司马冲皱着眉头说道:“青浊鬼火这可是灵宝都能腐蚀的火焰,这白莲又是什么神通竟然连青浊鬼火都能消融。” 朱厚熜眸光一动,看出了这白莲的来历。 天地有奇物,混沌初开便诞生,名为净世白莲。 此莲诞生之后便不知所踪,后有传闻被白莲教所得,并从中发现了香火法门。 眼前这朵白莲,便是数千万香火念头绘出的一道神通。 灼灼烈阳之下,白莲缓缓绽放,飞出无数道金光犹如婀娜多姿的天女,缓缓地朝姜离光接近。 “让我来试试你的斤两!”姜离光面色不变,嘴角甚至隐隐多出了几分喜悦。 他双手合十,浑身气血涌动,周身浮现出一条白色巨龙的虚影。 仙秦之后,真正的古老天龙人间绝迹。 宙光白龙,古龙十二族之一,天生便拥有一道操纵时间的大神通,生而为玄君! 飞舟上,吴谦虚眼角微颤,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道:“白龙昼光拳,诸葛丞相的绝学呀!” 传说诸葛亮出生时,天外飞来白龙卧于草庐之上,白龙口含宝珠后化为龙佩被诸葛亮所得。 卧龙之名,更是传遍了整个里山河。 诸葛亮拜入浩然圣宗,修行一日千里,不过短短数十年,就名列玄君候补榜第一。 其一手白龙昼光挙,颠倒时间,挙镇山河,一时有了人间真无敌的称呼。 赤壁之战,更是创造了古今罕见,以凡脱之资硬扛玄君的战绩 虽然他借助了道器的威力,但也称得上才情惊艳万古。 “昼光昼光,劝尔一杯酒。见青天高,黄地厚!”姜离光挥掌,血气冲霄,白龙呼啸而起。 飞舟上的众人一时间都哑然失声,不由得想起了某个轻摇羽扇的身影。 大半个神州都看得见的白龙,眼目张合间,竟然借来了山海的东风! 姜离光的白龙威势赫赫,甚至有宙光的气息环绕。 可飞来的白莲却依旧波澜不惊,莲花绽放,遗世独立。 世间万物,有生有死,有喜,有悲,有心,有情。 白龙鳞甲在白莲的侵蚀下,变得模糊,江离光的双拳也在流血。 “白龙昼光拳无双无对,可惜境界鸿沟犹如天堑,更何况这神通之中千万人香火愿力连青敕正神都感到棘手啊。”钱衍担忧地说道。 吴谦虚手中托着一口小钟,目光紧紧地盯着下方,“我们要准备出手了,同为浩然一脉,必须救下他。” 其余众人却将目光,看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摇摇头,“白龙眼未开,胜负犹未可知。” “小友,胜负已分不如就此作罢,你速速离开,免得我犯下杀孽。”宝光行者诚恳地说道。 春秋道宗最是护短,一部真传要是在他手中陨落,免不得就要躲上数百年了。 白龙的形势越发危急,姜离光身上的真气也渐渐凝滞,可他却笑道:“大师,是该分胜负了!” “唉!天才总是自以为是,不知这天高也不知这地厚啊。” “白龙昼光拳,如今有了白龙,昼光也该来了。” 他神情痛苦,略显吃力地喊道:“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棵参天巨木从他身后陡然长出,白龙盘旋而上,那硕大的龙目缓缓睁开。 江离光催动浑身真气,将手中的竹简抛出,五德大字旋转颠倒。 白莲周身红尘万象,一时间竟变为了阿鼻地狱。 老人小童,男人妇女,红尘众生,全然疯狂,飘逸的天女也一时间面容枯朽。 宝光行者神色大变,想要用红尘愿力冲开五德正气阵,却不料让红尘万象崩溃的速度加快。 众生皆苦,仿佛所有人在一瞬间都看到了自己的苦难,精神躁动,内心不安,被愿力蒙蔽的世界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无数心念面前。 他们疯狂的咆哮着,想要冲破一切。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命运!” “无神可救,诸神亦难!” “杀了我!” 无数灵魂的尖笑冲入宝光行者的耳中,让他心神为之一颤。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竟然借来了真正的五德正气阵!” 第310章 千里江山入画来 “大夫大夫哟,听我说哟,嘿嗬!” “天不可上啊,上有黑云万里。” “地不可下呀,下有八关九级。” ………… “北不可游啊,北有冰雪盖地。” ………… “衣食勿须问,楚国好天地…………” 黄河河畔,传来了古老而高亢的巫祭之歌,数不清的用草绳编织而成的龙船徐徐而来。 头戴木质油彩面具,两手臂环晃动的巫祝,唱起这首古老的归魂谣。 司马冲神色骤变,“屈原招魂曲!这玩意儿不是跟着楚国移民一起葬在汨罗江了吗?” 歌声悠扬,鬼火摇曳,从四面八方向黄河涌去。 千百年以来,死于黄河的生灵,葬于黄河的百姓,仿佛都随着巫祝歌声醒了过来。 宝光行者“善意”解释道:“招魂曲不是屈原的诗,而是楚国百姓为了打捞他尸体时所唱的歌谣,这是在召唤已故者的亡魂。” “上古时期楚国先民曾经与鬼族有过契约,招魂曲能招…………” 黄河之中残余的妖魔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化成了干尸。 血液从无数生物身上流出,晕在黄河里,竟一下子让其变成了一段红河。 草编的龙舟吞吐着血气,诡异地出现了骨质的白色,并且迅速朝整个周身蔓延。 黄河中原本下沉到河底的尸骸,也全部整齐划一地变成了龙舟的白骨鳞甲。 领头的巫祝老者,洪亮而又威严的口吟道:“祭!” 姜离光拼尽全力,从未来借来的五德正气,竟然一下子被龙舟撞碎。 他的脸色彻底转变为惨白,白龙昼光拳强大不假,但施展起来也极其消耗真气,如今他的经脉中真气已经留存不多了。 庄严肃穆的白莲,也马上就要飞到他的身边。 “姜道兄,快走!”吴谦虚忍不住喊道。 姜离光神情镇定,坦然地说道:“天水姜家,从不临阵脱逃!” 飞舟上有人发出冷笑,“从姜维开始,你们姜家早就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如今还装什么装?” “天水姜家,说得好听是上升的寒门,说得不好连一个破落户都不如,还不是沾了诸葛家的光!”有人私语道。 钱衍闻听此话,顿时双目一瞪,满脸怒容。 吴谦虚已经做好了扔山河钟的准备,见杨家之人开口,不由出声问道。 “所谓世家大族,贵在何处?贵在立身之责,贵在治国之用,绝非贵在衣紫腰黄,目下无人!” 他冷冷地看向正准备看笑话的世家子弟,“勋贵之家亦有不才之子。寒素之门岂无壮志之人?” 姜离光听不到州上的动静,他心神一动,一杆白毫大笔便从他身上飞出。 “笔写春秋,气书浩然!” 巨笔一挥,如万人同诵,浩然正气化为长河,竟然强行破开白莲,令白骨龙船前冲之势顿滞。 但也就是这样了。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过还有最后一击的力量。 碎开丹心,唤碧青。 “上古玄器春秋笔,春秋道宗竟然连这样的重器都交付于你!”宝光行者忍不住感慨道。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道:“那又如何?现在他还没有醒来,看来这支春秋笔,要易主了。” “是时候了。”一直旁观的朱厚熜倏然起身。 他刚才一直在探查优昙,以及优昙中这所谓的幽鬼。 幽鬼的力量层次确实是玄君无疑,但此时它却处于一种生死混沌的状态。 “小友,借笔一用!” 朱厚熜单手一招,春秋笔便落在事物中。 他泼墨挥毫,以虚空为画布,元气为颜料,就在这浩荡的黄河之上作起画来。 一笔岸青山绿,两笔嫣红桃李香,忽而一顿笔锋一挑,巍巍山岳随之耸起。 周遭众人见状,皆是心神震颤。 他们所看到的,却是朱厚熜画笔一落,方圆千里的景象便随之更改。 “玄君!果真高山仰止!”白骨龙舟上的巫祝老者,心中不免多出了几分怅然。 百龄玄君,即使是巫道的巅峰时期也不曾出现,如今在这无圣的时代也有如此英才。 果真天命在武,巫道要淹没在历史的烟尘中吗? 宝光行者一脸激动,双目通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力量!改天换地的力量!” 姜离光却第一次出现了慌张的神色,他朝着天空大吼:“玄君大人!优昙中的幽鬼,是第三层次的鬼将,一旦有玄君的力量冲击优昙,他就能借助生死无贰的神通复苏!” “唉!这位玄君还是有些冲动,果真少年意气持风流啊。”不知何时在天空雾河上出现了一艘一舟。 钓叟和渔翁目光炯炯看着下方。 钓叟抚着长须,“静观其变吧,实在不行,就动用道器!” 中国画讲究留白,画有尽而意无穷。 朱厚熜的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 若是以这千里虚空为布,空白未免太多。 渔翁忍不住嘀咕道,“此天资纵横不假,这作画的本领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千丈画布只画了三寸,那么大的空白留着何用?” “是极!此画不雅。”两人相视一笑,对饮了一杯。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厚熜笔锋一挑,眼前画作随即铺展开来。 黄河水为画轴,浩荡之势向两侧压开,方才画出的青山桃花随着画轴立刻铺满黄河两岸。 朱厚熜手持画笔,道袍在风中鼓荡。 他时而挑染,时而落下,时而行云流水。 画轴落在优昙所在的山前。 他一步踏出,将身侧的橘禅扔了出去。 后者吓了一跳,四爪挥舞得火星四溅。 粉色小猪哼哧哼哧笑个不停,白猫则趁机往后跑了几步。 橘禅在画轴上打了个滚,四爪一压,便有数不清的梅花盛开在岸边。 一屁股坐在地上,乱石嶙峋,青松成林。 尾巴一甩,一条小溪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好了!”朱厚熜捧着气鼓鼓的橘禅,小声地安慰道。 “送你一幅大橘为重图,就不要生气了。” 小舟上的钓手渔翁早已笑得前胸贴后背,飞舟上的众人也是一脸震惊。 这位仙姿卓绝,仿佛天仙下凡的玄君,居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一面。 但很快,他们的笑容就僵住了。 画布凌空展开,原本还智珠在握的宝光行者,一时间肝胆俱颤。 “山,那么大的一座山呢!”钱衍后知后觉地问道。 吴谦虚拍着船舷大叫,“千里江山入画来!这才是真正的仙人之作!” 朱厚熜将变小的画轴收入袖中,似笑非笑看着浮在虚空中的宝光行者和数艘白骨龙舟。 第311章 日神羽人 朱厚熜手捧画轴,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从眼前失去了优昙,断绝了和幽鬼间的感应,宝光行者就已经明白,这一战,他败了。 蚍蜉撼大树,难于上青天。 他自嘲一笑,不是谁都是诸葛亮,凡人能斗玄君。 “这些年来,他在弥勒教团中身居高位,又在这龙门地界横行无忌,已然忘了那颗最初的求道之心。持如履薄冰之念,行雷霆霹雳手段,终究还是要到外面看看,否则不知何时就成了他人眼中的井底蛙!” “好在我还有机会,只要天下皆乱的局面形成,我道念畅通也就有了用上法成就玄君的可能!” 他叹了口气,藏于袖子里的手掌,将那朵白莲玉佩,轻轻捏碎。 打不过,我还跑不得吗! 一道空间裂缝突兀地在宝光行者脚下出现,连带着四周无数阴鬼邪气都被吸入其中。 巫祝老者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老弟你怎么这么不仗义?留下我们自己就跑了! 但就在此时,朱厚熜一展手中画卷。 虚空波动被尽数镇压,一尊庞大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山稳稳当当将空间缝隙吞没。 雾海小舟上的两位老者,神情木然。 “果真是老了,江山代有人才出。” 钱衍按住扑腾个不停的龙鲤,小声地说道:“别看了,那橘猫是假的,我给你塑一尊金像!” 猫形的山峰,带着泰山一般的威压,压得黄河底侥幸留存的妖魔不敢动弹。 宝光行者叹息一声,束手就擒,不作挣扎。 “勾连妖鬼,残害生灵,我就将你镇在这黄河岸,抵挡洪水三千年!” 宝光行者没有其他行动,此时他也只能任凭处置。 他问道:“玄君大人,天地无心人强以为之心!万物生灵皆是这天地的一部分,生杀予夺弱肉强食是自然之理!为什么怪物妖邪可以杀人,人却不能杀人?” 他恳切地说道,“人与万物有利害关系,人与人亦有利害关系,我弥勒教团不过是把这藏在地下的东西给掀开了,凭什么就给我们定罪?” 巫祝老者眼皮直跳,好你个宝光玄君面前也敢如此造次,可不要把老夫牵连进去。 朱厚熜直截了当地说道,“定汝罪责,吾道念而已。” 没有什么天大的道理,也没有什么道德说教。 只是我想这么做。 宝光行者先是一怔,随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朱厚熜反手压入黄河西岸。 若干年以后,一座巍峨的人头峰留下了数不尽的传说。 宝光行者被定罪,巫祝老者知道自己也逃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的对手还真不是一般人。 凡脱修士,寿三千载。 武者凡脱,便能将周身气血与身体炼化成混元之体。 肉身不灭,血气不消,则道行不减,性命不堕。 换而言之肉身血气越足,法力就越强,神通就越广,一位脱凡修士就是一件活着的灵宝! 不过灵宝寿无穷,脱凡修士却有寿命的限制。 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这位玄君哪里只是想镇压宝光行者三千年。 分明是想将对方练成一件“玄器”! 此世,成就玄君有三法。 上法。 求道遂道,以万念不可扰之道心求一线破境机缘。观天地,观众生,观自我,内生世界,一跃而成世界主。五大圣宗掌教,数个隐秘的道君高人,无不以此法成就。 中法。 借助功德气运的外物,或者是前人遗留下来的洞天宝藏,破天地清浊,开肉身本源,成就玄君。 至于下法。 那是许多害怕死亡的脱凡武者的选择。 炼身为器,玄器就是玄君位格的存在! 而且寿数无穷。 唯一的缺点就是命运不由己控,而且此生再难寸进。 这位玄君分明就是要借着黄河波涛为锤,将这宝光行者炼成一件镇洪的玄器! 朱厚熜画轴一展,将所有白骨龙舟收入画中,连带着这些巫者身上的“装备”也一并收取。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尔等虽然没有妄造杀孽,却也曾经助纣为虐,我就将这龙舟扣下以作惩戒。等何日黄河水平,再来讨回这些龙舟。” 巫祝老者赶忙答道:“谢玄君宽人为念,我等回去一定好生反省!” 心中巨大的压力消散了大半,巫祝老者为自己之前约束族人的做法深感庆幸。 在这天地活下来,难啊! 敷言也就是巫祝老者,双手托着巫杖行了一个大礼,随即两侧展出羽翼在天空中上下三起伏。 “日神羽人!”吴谦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诧异。 卢阳明忍不住喃喃自语,“有羽人之国,不死之民!” 杨景修的眼睛异常明亮,浑身的血液都不自觉地流动起来。 “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他说道:“难怪你们会和弥勒教团这些邪教余孽勾结在一起,原来是灾殃之人!” 吴谦虚眉头一皱,但也不好反驳杨景修的话,毕竟不死之民与灾厄相连是神汉就已经盖棺定论了的。 天空中的羽人听到这话皆是神情愤慨,但又迫于产君压力只能敢怒不敢言。 朱厚熜倒是从伏羲琴处,听到过这段秘辛。 神汉武帝,要造日月承露盘,可是神州浩土与日月相关的器材法宝在仙秦时便被搜刮一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重赏之下有方士献策,山海遗族日神羽人,所居羽人之国有日月之宝。 武帝闻言大喜,令军讨之。 羽人国破,不死之民纷纷逃散。 为报血仇,日神羽人暗杀神汉重臣,却不料在战争中被发现他们的身体可以引渡亡魂。 一场更残酷血腥的杀戮开始。 无数的羽人尸骸,被封塑在神汉的墓葬中。 与之相对应,表山河汉代的石刻上,常有人头鸟身的形象。 这些人头鸟身的石刻,身体中间一圆形乘着代表日月的三足鸟或蟾蜍桂树。 朱厚熜将这段往事说来,随即沉吟道:“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敷言闻言大泣! 日神羽人不是灾厄的象征,而是被牵连的对象。 在上古,在山海,他们是日月的宠儿,不死的国民! 姜离光莫名也感到了一点悲伤,他始终坚信姜维绝不是二臣贼子,可是只有他相信又能如何? “多谢玄君大人正本溯源,过去的是非黑白已经随着时光流去,我们不想再追究些什么,让种族活下来才是目前的最大使命。”敷言苍老的面容间一片坦荡,还有怨恨缠绕。 朱厚熜笑了笑,“生存是最大的道理,发展才是根本,为这天地计,日神羽人一族该留下来。” 他想了想,又说道:“你可带着族人,随这底下的平民一起平治水患,来日广丰水患平定,我便赠予你族一套日月之宝,如何?” 敷言没有喜形于色,他的神色镇定如往常。 “恭敬不如从命!” 第312章 持心正大 朱厚熜将飞舟降下,随舟的官员和兵士立即安抚和搭救受灾的百姓。 修士们也纷纷出力。 钱衍大方地撒着金砾,无数妖魔在灿灿金光之后尽数伏诛。 吴谦虚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把古琴,轻抚琴音在背后补刀。 优昙消失,姜离光也算完成了师门的任务,便打算随众人一起平江。 他和世家子弟合不来,与吴谦虚等人倒有许多话题。 来到江水拐弯的一处小港,鲁朴疏眉头紧皱。 他试探性地吹了几声箜篌,无边阴气便从江水中泛出。 “好在此处是黄河,要是换作别处这阴气早就将一地转化成鬼国了!”鲁朴疏心有余悸地说道。 “此地阴气甚重,地下必有蹊跷,待我将这河道破开。”姜离光手挥巨笔,春秋二字光华闪烁之后。 仿佛一杆无形巨鞭抽在了河道上,一时间淤泥矿石以及森森白骨都从断裂的河道中喷了出来。 虽然是艳阳高照,但那股鬼气却是遮天蔽日。 朱厚熜察觉到了此地的动静,看着遍地的尸骸叹息一声。 张虚云神情严肃,和氏族的小和尚一起毫不顾忌地收敛着地上的尸骸。 收起一具尸骨,便念诵一遍度人经。 在他们的带动下,修士们也各显神通。 或是符咒,或是梵音,只可惜杯水车薪。 青天白日下,阴火鬼森森。 “是谁这么狠的心!这些可都是不足月的孩童啊。”钱衍操纵着一枚法螺,骑在龙鲤上超度亡魂。 按理说若是一般的凡人死亡,即使上千人之数,一位先天也足以超度所有亡灵。 可此处在黄河,黄河九曲可通幽! 在黄河之所,与幽冥之地贯通,阴魂凭空便多了三分威力,再加上死状凄惨,心中怨气不消,此地的英魂就算是通神高人也感到棘手。 百姓们看到露出的尸骨,有人一脸悲怆,有人满脸震惊,还有一些人目光却隐约在躲闪。 吴谦虚入世多年,看到许多成堆的婴儿尸骨,便已经猜到了许多。 “婴儿血祭邪神,妄图以此求得来年风调雨顺,唉…………” 杨景明也看到了许多女性婴儿的尸骨,更准确地说是一些几乎快朽完的软骨。 世家大族煌煌而立,但其中的阴私宅斗也远胜他人,见到这些尸骨,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溺死女婴的恶俗。 ………… 当然,阴鬼之气的最大主力,还是那些奇形怪状模样各异的“畸形人”。 畸形人身上甚至还有一层薄薄的肉皮,一见到空气立刻就膨胀起来,浑身长满着红色的毛发,他们眼球歪斜嘴唇上裂,隐隐约约甚至能看到类似婴儿胎盘之类的东西在口中。 “弥勒教团,该杀!”吴谦虚弹出了一道破音,一脸怒容。 百姓们看到这些怪物更是连连后退,“这些鬼又来了!快跑!” 即使长期和妖魔作战的兵士,也有一些忍不住立刻呕吐了起来。 朱厚熜摇摇头,“此物非人亦非妖,强行归类属别当属人鬼之流,这是将鬼气强行渡入人体中再进行培植的怪物。仙秦初年在掘开稿京时,也出现了类似的怪物名曰赤鬼。” “赤鬼戴红色鹿角帽,身高三丈有余,遭受攻击之后便会散成火焰,只要周遭阴气不绝,便宛若不死之身。” 他指了指下方畸形的怪物,“这不知名的怪物也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各种阴气晦气鬼气,只是没有如赤鬼一般的神智,反而好像刚出生的婴儿。” 看了看可能吞吐着各种阴气的畸形怪物,朱厚熜继续补充道:“此怪诞生虽属巧合,却也有一番机缘造化。” 他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梦阳德,轻声说道:“上古之时为了制衡鬼族,诞生了幽冥道。这一脉道法与九幽相通,虽然看似奇诡怪异不为常人所理解,但也是正法之一通天大道。” 他一挥手便拘来一只畸形怪,“此物或可命名为畸怪”,朱厚熜用神思探查之后发现之怪物,虽然有鬼的气息,但本质仍然属于血肉怪物。 “太守若是有心,也可将此地圈住,派人驻军研究。”朱厚熜淡淡地说了一句。 梦阳德却心神一颤,刚想出声反驳,就又听到了一句。 “以怪治怪,以鬼治鬼,若持正大道法,将此物用对了,也不失为利国利民之道。” 朱厚熜眸光微动,借着畸形怪上的因果线,仿佛穿透了千万虚空来到了弥勒教团在此地的驻守点。 玄君,不可思议。 只是一个眼神,教团驻地有罪孽缠身之人全部凭空道化,一时间,此地竟灵气汹涌,隐隐有诞生灵穴的景象。 朱厚熜也有些惊讶,随即凭空甩出三颗丹药,落入了灵气团中。 就此,一座灵气汹涌的灵穴诞生。 朱厚熜虚空一招,困在弥勒教团中的百姓也全部平稳地落在黄河西边的草岸上。 “此地弥勒教团已除,这些可怜之人就托郡守安排照顾。”朱厚熜随手又抛出三大箱的书籍,“这是弥勒教团多年研究鬼怪人体的心得,望太守谨慎用之。” 梦阳德神情严肃,在箱子上盖下了太守印信,用一郡气运将其封存,“刺史大人请放心,阳德虽不敢说有正大之心,但我敢保证我在一日,这些东西就绝对不会落入恶途!” “幽冥一道在天周之后便销声匿迹,若郡守潜心研究,说不定真能使此道脉再现人间。” 朱厚熜想了想,“鬼晋,也合该是幽冥道脉现身了,毕竟此脉背后可不止一位通天彻地的存在!” 鲁朴疏一张脸憋得通红,连手中的“箜篌”都吹错了音。 吴谦虚抚了抚琴,将不知何时窜到自己身旁的橘猫转了个身。 橘禅却兴奋无比,干脆两只猫爪子都搭在了琴上。 “师兄!”鲁朴疏急切地说道,“真的不将这些妖邪之物全部消除吗!” “之前的教训可都是血淋淋的,这些邪教之物可会将人的神魂都勾去,若放任自流不知何时又会有一个邪教诞生。”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存。”姜离光不知从哪处冒了出来,手里就抓着一个巴掌大的畸形怪。 “凡事皆有两面性,剑可为护身之兵,亦可为杀人之刃。”姜离光目光深邃,看向兴奋的兵士和两侧跪拜不已的百姓,心中多出了许多思绪。 他淡淡地说道,“就如这治黄河一样堵不如疏,你堵不住所有人的欲望和私心,那倒不妨把这东西放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吴谦虚也明白这道理,如今这怪物不止一个人看到了,若是有人心中生出了其他的念头,即使因为畏惧和没有能力等原因未曾付诸行动,只要将这消息传出去………… 他侧头望向了那位负袖立于船头的玄君,“若是这一位能出现在表山河又是何种光景?” 吴谦虚身为浩然圣宗天下行走,自然远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 只是因为修行功法特殊,他必须在表山河历练,也因此分出来映身。 恍惚想起当年情景,吴谦虚长长叹息一声,“司马家果真天下败类!” 心情激荡,不由抚琴一曲,琴音动荡,音破九霄,橘禅听得如痴如醉,远处的朱厚熜也不由侧目。 胸中气难平,是因为若干年前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嵇康。 第313章 龙舟生羽翼,划空破天去。 朱厚熜以无上伟力,伐山破石,逆改河道! 他在黄河的支流处开辟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又将淤塞了无数年的河道再次疏通。 湖泊星罗棋布,黄河奔腾贯穿,恰如一条缀着珠宝的黄金项链,在天穹下熠熠生辉。 数日劳累,孟阳德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精神奕奕,他日常向朱厚熜问好,“刺史大人,晨安。” 朱厚熜点头回应,随即将目光看向下方水道上行驶的一艘艘白骨龙舟。 日神羽人一族驾驶的白骨龙舟,天然就对妖魔有震慑的作用,同时龙舟所到之处水波不兴。 每艘龙舟上都安排有兵士和平民,龙舟来回不断在细密的水道上贯通,仿佛穿针引线一般将密密匝匝的水网联系起来。 梦阳德往下看了看,“人修合力果然速度非凡,不过几日光景就快将河道疏浚完了。” 他振奋地说道:“照如此进度,黄河水患不日可平!” 指着下方如扇形的水网,梦阳德介绍道:“黄河之水裹挟着滚滚泥沙在黄河第六曲处沉降下来,并在此处形成了巨大的冲积扇。玄君大人可往下一观,冲积扇的中轴淤积较高,由此形成了天然的风水脊!” “以此风水脊为界,将淮河和海河分隔南北。” 朱厚熜点点头,望向远处奔腾的黄河,“大司马张仲有言,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 黄河下游的泥沙主要来自中游沿岸的黄土高原,这结构松散的泥土极易受到水流的侵蚀冲刷导致水土流失,而裹挟着泥沙的黄河水又汇入各支流,就使得这些干流中也充满了泥沙。 梦阳德忍不住感慨,“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疏通下游河道固然可以解决一时水患,但欲要长治久安必须清澄泥沙。”朱厚熜坚定地说道。 飞舟领着龙舟在广大的平原水道上穿梭,不时引得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的百姓惊慌失措。 他们放下水具慌乱地朝家中奔去,只留下还未开到一半的沟渠。 “唉,百姓就是在引桃花水呀!”梦阳德感慨道,“这桃花水就是春汛,流冰阻塞河道,形成凌汛,此时的黄河非常容易发生决堤。” 朱厚熜亦是点点头,“要化水为用,必须新修水利工程。君不见都江堰,千年依旧伏水涛。黄河也该有这样的工程。” “国主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妖鬼邪魔自然伟力,回荡在这黄河上空的历史时溯,才是真正的难题!” “神州悠长岁月,无数种族在此较量,一条黄河宛若龙脉贯穿历史。文明兴衰,种族生灭,这磅礴的力量,着实叫人心惊。”梦阳德似有所感地说道。 “过去的已然过去,再强大的存在也已经被埋葬!在我看来,时溯虽强但真正能冲破岁月长河显现于此的寥寥无几。”朱厚熜淡淡道。 时间是道的伟力,文明在岁月中泅渡。 朱厚熜已经有过猜测,这龙门试炼上的时溯最多追溯到神汉,甚至连神汉都不到。 “我也想见见,过往岁月,历代天骄!” 梦阳德笑而不语,缓缓地伸了个懒腰,玄君心有壮志,关他一个小太守何事? 他就不相信,两军对战还要派他冲锋! 朱厚熜将神思外放,扫视着下方辽阔的土地,“冲积扇,千层水道,如此似乎可作一番布置。” 他擅长于火法炼丹,但得到造化丹书后,炼丹之法便不拘于水火。 此刻看到这天然的水法丹炉,朱厚熜隐隐有些意动。 “太平飞升道,天地如丹炉,此刻我倒是可以拿着河道试试手。” 正下方领头的一艘白骨龙舟,钱衍惬意地吃着灵食,不时投喂几颗给龙鲤。 “父亲曾多次告诫我龙门试炼凶险异常,要我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如今却是顺遂无比呀。”他晃了晃脑袋,脖子上的金环跟着响动。 吴谦虚哈哈一笑,轻轻弹了弹正在抚琴的橘猫,后者“凶悍”地歪了歪头。 “不可掉以轻心,黄河凶险无处不在,说不定就遇上了。”姜离光严肃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股无来由的西风,便将龙舟吹得四散飘零。 鲁朴疏在甲板上站稳,然后笑骂一声:“你这张乌鸦嘴,还真是应验了。” 吴谦虚含笑摇头,又顺手摸了一只猫儿,随即琴音如泉水一般在他手下缓缓淌出。 “叮叮咚咚……咚咚咚…………” 欢快的琴声在黄河上回响,泛起的音波裹挟着黄河水掀起巨浪。 巨浪和音波将龙舟推上浪尖,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推进。 可惜,不知何故,前方的黄河突然逆流。 龙船被阻! 吴谦虚弹奏得越来越快,气势也越发磅礴,拼尽全力他倒是可以将这些龙舟带出去,可是危机未曾出现,立刻就暴露底牌………… 他的一番动作自然也落在世家子弟的眼中,司马冲一脸忌惮之色,“如此力量,绝非神养而已,这吴谦虚藏得真深!” 船头戴着油彩面具的老人,握了握手中的巫杖,轻轻向下一敲。 龙舟生羽翼,划空破天去。 一股狂风更是突然吹来,将周遭元气尽数鼓荡,那威势比起黄河决堤也不逊色分毫。 一位等同凡脱的巫,出手自然震撼人心。 龙舟群很快飞越了方才的险境,可更大的浪头却从上方汹涌而下,呼啸的狂风竟然显出了白色的风线,卷起的波涛竟然直冲天际。 风吹浪打浓雾翻卷,一时间悬在江面上的白骨龙舟也被吹得摇摇晃晃,正前方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碍,寸步难行。 敷言目光一厉,正想继续施法,冥冥中的灵机预感却让他看到了什么,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漫天黄沙,深陷不由得带上了几丝颤抖,语气凝重,神色骇然,“是玄君!” “什么?除了这一位,,龙门试炼还有别的玄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敷言老者面具上的油彩快速流动,形成大大小小的色块,面具下他的嘴唇嚅动不断,念动着巫言,神情庄重,仿佛在进行着上古的祭祀。 司马冲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敷言的背后,他小心地想要往前试探,却只感觉灵魂深处被针扎一般的疼痛。 本能让他停止了进一步的试探,司马懿默默地往后退去。 “玄君!这试炼谁能过得去?”杨景明仿佛自暴自弃一般地说道,若是早让他知道这试炼中有玄君的存在,他怕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卢阳明目光闪烁,袖子中的手时刻准备着捏碎符印。 忽然,敷言双目开合,吐出一口鲜血之后,大声道。 “是时溯!” 他话音刚落,朱厚熜也从飞舟上垂眸。 漫天黄沙中,少年英姿身骑白马。 第314章 北斗助我,天蓬伏魔 “嘶!” 滚滚黄沙中白马饰金羁,一声嘶吼震天动地。 金羁白马四蹄奔驰黄沙也随之弥漫江面,带着泰山压顶之势要将黄河覆盖,流动间隐隐有九曲之形。 白雾漫卷江风,白马向上跳跃,其背上身着竹冠的青年粲然一笑。 他正是及冠之龄,腰间配有长剑,带着一股浓浓的建安士子之风,其棱角分明,五官深邃而立体穿着宽大的白袍,看起来仙气飘飘,但若仔细观察却有巍然不可侵犯的天潢贵胄之气。 提住缰绳,他俯身向下看去,随即高吟道“控弦破左地,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如大雾弥漫一般的黄沙陡然一停,随即凝聚成箭。 箭矢所至之处时光仿佛停滞,黄河也突然改道,躲藏在河中的妖魔阴邪瞬间变得手无缚鸡之力。 浩荡神威汇聚的黄河,被摄去了所有的神力。 “摄取灵力,打散修行…………” 敷言低声自语,油彩面具下满是惊骇之色。 “这可是神威无穷的黄河啊!”司马冲一脸的不可置信,连玄河大能都无可奈何的黄河神力,竟然背着小小的沙箭破去。 他死死地看着白马上的竹冠士子。 此人的画像,就在司马家的宝库里。 连武者都算不上的曹植,有怎样的力量? 天空雾河上,两位老者从黄沙弥漫开始便远远地躲开,更是催动道器护卫自身。 消胸中五气,去顶上三花,这可是玄君之劫,九曲黄河阵! 七仙尊率领天周伐商,其中黄河一役,三霄神女声名大振。 九曲黄河阵气势滔天,再加上绝品道器混元金斗。 即使道君也难破此阵! 只是天周之后,此阵就失传了,怎么突然又在龙门现世? 而且还被曹植给摆出来了! “气韵生灵”朱厚熜神思辨察,立刻就发现黄沙并非吞噬了黄河的神力,反而是将这种力量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存在,仿佛黄沙与黄河本就一体。 在金羁白马身后,无数持甲将士闪现身形,兵锋所指,皆为敌寇。 而随着黄沙弥漫,地下的黄河也逐渐弯曲成了九曲,仿佛一头张牙舞爪咆哮苍穹的黄龙。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朱厚熜赞许道,“果真少年英气,建安风骨名不虚传。” 他低声吟诵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没有李白的侠气,勉强一步诛一军。”朱厚熜眸中光动,在众人的注视下,负手一步踏出飞舟,大敌在前却胜似闲庭信步。 朱厚熜顺手要将橘产褝带上,后者却死死地抱在船柱上,嗯,怎么也不肯松手。 粉色小猪倒一个劲地往前冲,直直撞在朱厚熜怀里。 朱厚熜看了看他的粉色肚兜,随即手向上朝去,不断凝聚而来的人道功德,分出了几丝。 他心念一动,金色的功德披风,就系在了粉色小猪背上。 朱厚熜肩负披风小猪,信步向前走去。 气海之中三符升腾,心湖道剑起浮。 曹植看着远来的道人,轻声的说道:“道长,黄河九曲夺魄丧命,修行不易你还是回去吧。” 朱厚熜笑道:“我要平黄河水,焉惧九曲沙!” “如此,那便战吧。”曹植抽出腰中剑,黄沙百万兵锋来。 朱厚熜将肩上的粉色小猪往上一抛。 “嗯?” 众人不解。 曹植周身神气也微微一滞。 “北斗助我,天蓬伏魔!”朱厚熜气海中“宙”符旋转。,宇宙星海中亘古长存的北斗七星随之大放光芒,仿佛星辰坠地一般七道星光穿越文明迷雾,两界障壁,直照龙门。 粉色猪头向上微微抬起,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好似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 一柄星光玄尺,出现在粉色小猪头顶。 曹植叹息一声,手中宝剑向前一斩,低吟道:“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紧急,虏骑数迁移。” 黄沙组成的大军向前突进,九曲黄河也随之一抖,无数将士冲锋而来。 那浓浓的煞气要将一切吞噬,悬在天空中的白骨龙舟更是被冲得四散飘零。 世家宗门弟子纷纷出世,各种手段频出,在日审与人的帮助下才稳定住了白骨龙舟。 他们目光所及,黄沙翻天而起,无数兵士冲锋向前,仿佛巨浪轻易就能将那渺小的身影给拍下。 吴谦虚虽然知道玄君的危难,可对面的是九曲黄河阵啊。 他们朝上方看去,只见披风小猪四蹄翻滚。 星光玄尺拍下! “轰——” 天地倒转,翻江倒海,黄河竟被这一尺拍得断流。 无数兵士,竟数化为黄沙。 朱厚熜又踏出了一步,粉色小猪随之一动。 星光散布如天,仿若华盖。 只此一处便万法不侵,诛邪难入。 星光华盖一立。 任凭他黄沙狂舞,也无法让一丝尘埃到达彼岸。 九曲黄河又是一转,弑神夺魄之力陡然加强,朱厚熜只是往下一按,神思贯注其中。 便仅凭法力生生压住九曲黄河阵的一变。 “那粉猪是何灵兽?”有人忍不住问道。 “恍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猪将军神勇啊!”钱衍也让自家锦鲤悬在头顶,兴奋地大叫。 天空中的两位老者却从道器的口中,还原了一部分事情的真相。 奇物诞生的生灵,天生便可以引动神州灵气,加之此小猪与北斗有缘自然能引来北斗星光。 “只是这位玄君,法力实在太过宏大了!”连道器都忍不住赞叹。 粉色小猪神情严肃,金色披风在风中作响,头顶的星光华盖更是挡住了一切攻击。 曹植神色一动,随即说道:“道长,星光虽强终非星辰。方才我只是施展了九曲黄河的两转,还有余下七转未动,这阵法每经一转便是天壤之别,你还能守住几时?”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此时离开尚有回转之机,若是六转之后,我也无法控制此阵了。” 朱厚熜听着耳畔波涛之声,感受着时空逆乱的气息,又看向那愈来愈强的九曲黄河阵,只是笑道:“且来,让我试试这阵法…………” 第315章 黄沙灼灵,炁斩三身 功德披风在迎风黄沙中吹拂作响,粉色小猪向上昂着头。 朱厚熜跨步向前,神思贯注于垂天而落的北斗星光上。 此时,天上河水雾荡漾,弥漫的雾霾也难以阻挡众人好奇的目光。 曹植神色一肃,立于黄沙之上,白袍大袖被风鼓荡,手中八面汉剑朝天一指,他的手紧紧握在镶嵌有三颗星辰的剑柄上。 吴谦虚等人,或是催动目瞳术,或是借助其他观天法宝,想要看清黄沙中的战局。 黄沙,变得越发黏稠了,仿佛要把虚空都给挤塌。 钱衍嘟着小嘴,忍不住从虚空镯中又拿出了几颗水灵石,仿若木鱼一般的龙鳞尾巴又立刻跳跃起来。 “热,真热啊。”一些散修将身上的“法衣”脱下,汗水如露珠般大小从额头滴落,虽然受到了无数刀子般的目光,但他们已经热得顾不上体面了。 况且,散修又什么时候在乎过体面? 天空的雾河河道又扩大了几分,连带着泛舟的两位老者都向左侧挪了挪。 灼热,让黄河蒸腾出了更多的水汽。 黄沙外尚且如此。 黄沙中更是热浪滔天,虚空生焰。 粉色小猪大口地喘着气,两只耳朵变得如蒲扇大小扇得飞快。 朱厚熜低声道,“灼灵之沙。” 玄君者,超脱天地,自成世界。 可仍未脱离大宇宙,亦在天道之中。 玄君九境,万古,创界,宙光,五气,阴阳,法身,混阳,天一,生死无常。 九境入道便是一步步将一颗世界种,培育成大世界的过程。 世界会遭遇生死轮转之劫,玄君同样也会受到伤害。 灼灵之沙便是能直接攻击到玄君世界的奇物! 曹植翻转右手,八面汉剑随即指向朱厚熜,一股灼热的气息被黄沙裹挟着向前冲来。 黄沙所过之处,大地皲裂百里,草木凋零,万物热灼,山川湖泽都仿佛被放在铁板上炙烤一般。 更可怕的是,地面忽然变成了黑色,那是岩浆凝结而成的黑色灰烬。 九曲黄河阵第三变灼灵之沙——之所以玄君的世界难以被攻击,就是因为到达第三境之后,界在宙光中,寻常的攻击难以寻觅到时间长河中的世界。灼灵之沙却可以连同片段的时间一起灼烧。 朱厚熜感受着前方宙光的突变,亦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很快变冷静了。 “毕竟力量,才是最纯粹,最本质的。” 莫名,他心底多出了一句话,“时间的系统也难免朝向混乱,燃烧就是一种趋向混乱的艺术。” 朱厚熜将粉色小猪召回肩头,功德披风自然垂落在他的右肩,青金二色辉映,恍然如神铁一般的光辉。 “炁!”朱厚熜一声断喝。 似有若无,朴实无华的虚光便笼罩在他周身。 狂暴的热沙如同一条红龙,朝着外面众人席卷而来,即便是退到了十里之外,他们拼尽全力抵挡,可还是感受到了那股热浪。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朱厚熜对着漫天黄沙,出拳翻掌。 一拳径直轰开黄沙,沙粒向四周爆散开来,只是垂落在黄河两岸的沙砾就将其堤坝抬高了数丈。 一掌,将灼热的气息尽数敛于手中,随后拍于黄河上化为更加汹涌的雾气。 好似闲庭信步,又如练功推拿。 众人看来只是寻常而已。 曹植的脸上却是第一次露出了惊讶,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白马的缰绳,引得后者回以一个响鼻。 朱厚熜心光屏障敛去了俯冲黄沙上的玄君气息,但没有阻止黄沙向四周扑冲。 司马冲立于岩石之巅,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扑来的风沙扑倒。 从地上爬起之后,他首先整理了一番衣襟,又理了理发冠,才低头看着腰间碎裂的玉佩,喃喃自语。 “高祖传下来的灵器,可以抵挡玄君一击,竟然连此战的余波都撑不住吗?” “咣当”瓷碗砸碎在木舟上,两位老者全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玄君之力固然可怖,但如此轻易地挡住九转黄河阵第三转,莫非此人已至中三境!” 九曲黄河,一转对应玄君一境,这第三转非五气不能拿下。 可眼下这位神秘的玄君。 哪里有五气朝元之相啊! 朱厚熜感受着掌中的气息变化,道了一声可惜。 其一,灼灵之沙固然厉害,可对上他却有些发挥不了功用。 朱厚熜行的不是玄君九境,而是结合《太平飞升道》与观摩道痕所行的道路。 若强行划分境界,玄君也不过三阶。 以炁为核心,斩却三重身! 第一阶,斩因果,超脱世界,炁之所出无远弗届,一炁所存便可横渡上万载光阴,也可以认为是斩却在此世依凭的肉身。 朱厚熜有把握解决龙门之难,也就在于众人看起来是无解之题的因果劫,在他手中尚有转机。 灼灵之沙,既然要灼,那自然就要有一个对象。 可他在天地间就是一气,正在逐步收束因果,又有何可灼? 第二,九曲黄河阵,是残缺的! “昔年三霄神女布阵九曲黄河,拦下皇商雄兵百万,将三十六位玄君打落凡尘,更是硬生生拦住了一位道君,此阵不可谓不强。只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曹植身上。 曹植眼中光芒一闪,问道:“只是什么?道友莫非欺我阵不利!” “君既布九曲黄河阵,那混元金斗何在?” “没有混元金斗的九曲黄河,还是当年杀得天上地下鬼哭狼嚎的九曲黄河阵吗!” 曹植眉头微皱,“强与不强,道友一试便知。” “呵呵!”一声冷笑传来,黄沙中缓慢踱步出一个身影。 曹植却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后方,关切的眼神扫了一眼黄沙中央便又立刻回转。 “众人为何称此阵为九曲黄河,而非混元金斗?”曹丕龙袖一甩,不经意擦过腰间太阿剑。 “又是一位玄君!”众人惊呼。 曹丕单手一推,黄沙便顺势回转成龙卷之状,黄沙风卷的中央将所有的雾气与江水都摄了进去。 他一挥衣袖,那道沙龙卷便缓缓的飞绞向朱厚熜。 沙龙卷的动作很慢,却将周围的空间都给封锁,朱厚熜四周充斥着凝滞之力。 百里,十里,数丈,最后连粉色小猪都忍不住用两只小蹄子护住眼睛。 “狂风骤雨吓人胆,平波如许的沙流却致命。” 朱厚熜忍不住感慨,其明眸如月,含光璀璨。 远处,曹丕负手而立,目光冷漠。 “没有弱的阵法,只有不够强的人!” 朱厚熜运起炁海中“炁”气符,连声高喝道。 “叱” “禁” “封” 三声高喝气运轮转,黄沙龙卷立刻停于原地。 这是小天地升格为炁字符后,第一次向世人展示出他的峥嵘。 一言,喝问天地。 一语,禁封诸灵。 天地宇宙听吾号令。 这也是朱厚熜参悟的大道,欲要超脱于天地,必有强绝之伟力。 微风吹过。 周围一片寂静。 曹丕笑了。 他有些微微遗憾,此人之风采,世之罕见。 若他在世,难免也为之心折。 可惜啊! 前有张角,诸葛亮,后有司马懿,葛洪,皆欲与之一战而不得,引为终身之憾。 第316章 且听风吟 “道友,且听风吟。” 曹丕剑鞘立于沙中,随着他身子向前,太阿剑缓缓抽出爆出粲然光华。 “呼呼——” 春风徐徐,黄沙之上竟蔓延出一片绿草。 “嘻……嘻……”夏风吹过,酷热让一众散修纷纷跳进黄河。 朱厚熜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阵法变化。 散修们还没来得及躲避酷暑,一阵嘘声过后,秋风将大半个黄河湾给冻住。 “呵!”仿佛巨人的擤鼻,但声音还没有发出一半。 朱厚熜便用星光化尺落入阵中。 “万幸,冬风未出便被玄君拦下,否则这些散修可就没命了!”司马冲摇摇头,看向黄沙阵中的曹丕目光闪烁。 舟上的两位老者更是坐立难安,渔翁眉头紧皱,“四季罡风?九曲黄河阵第四转不应该是天地八风嘛!” 除了四季风外,还应该有巽、飓、熏、朔,八风一起,刮灭胸中五气! 钓叟目光紧紧盯在九曲黄河阵中,看着风姿卓绝的曹丕,肃然说道:“没有混元金斗,又只是创界境,便能唤出四季罡风,这…………” “世人都言曹植天资纵横,又拜入浩然正气宗一位道君门下,曹丕则声明了了,即使其在表山河夺得国君之位,其声名也在曹植之下。”渔翁拍手感慨道:“如今观之,曹丕远在曹植之上啊。” 二人一番点评,一众世家子弟也不甘寂寞。 杨景明道:“曹丕才华卓然于世,只是世人只知白马赋,不知曹世子罢了,毕竟能从曹丞相手中接过天下权柄,又岂是平庸之辈?” 吴谦虚则更加直接,全然不顾旁边司马冲的怒色。 “司马懿横压天地三甲子,不过在曹丕手下一装病老夫!” “是极,若此二位还在,司马家怕不是要…………” “呵呵……”司马冲冷笑,阴恻恻地说道,“任他天资纵横,才华盖世,不过流星一瞬!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诸位可不要忘了,我司马家的老祖还在!这是一次生死无常境的大修!” 众人一时哑声,尽数默然不语。 张虚云叹息一声,解下腰中宝扇,护住周遭百姓,忍不住问道:“当年,曹家两位玄君是怎么没的?” ………… 朱厚熜拍了拍肩头的粉色小猪,后者烈烈风中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他笑了笑,对天一招,北斗星光如雨倾散。 那巨大的星光照彻天地四方,远在黄河第三曲,一个带领众人抵抗洪水的骑狮少年放下手中的“鬼眼”,忍不住喃喃道:“这就是北斗玄天尺诞生的时机吗?那位差点以一己之力平压黄河水的大修是否也在?” 看着,不自觉他眼眶便有些湿润,语气有些低落,“曹老头,也该在吧。” 借助九节杖逆反天地光阴的风玄明,想起了来时天蓬大神的嘱托。 “我们没输,但也没赢,轮回最后建立了,只是一切都出现了偏差。鬼…………,诡…………祖界众修乘着天渊巨舰离开了,真正的灾难却没有消失,要握住最后的希望就必须平定黄河水患,黄河化不成冥河,六道轮盘就不会被污染,…………都还有希望。” 少年摸了摸青色狮子的耳朵,一人一狮化为跃动的青光,踏着滚滚黄河水,义无反顾逆流而去。 “道友,胸中无五气,阴阳未合仪,踏入此阵毕竟一去不返,还要入阵来吗?” 曹丕看着远处,神怡气清的身影,心中未免有些可惜。 他虽是应时溯而来,但也不希望就此毁灭一个不出世之才。 朱厚熜微笑道:“我既来闯阵,又怎会犹豫,道友发挥出此阵最大的威力,才是我的荣幸啊。” 曹丕点点头,目光看向依旧心神不宁的曹植,随即太阿剑平举,“请!” 天风呼啸,黄沙漫天。 朱厚熜头顶星光巨尺,径直踏入黄沙之中。 四季风流转,呼嘻嘘呵之音不绝。 一风刮过,又一风起,天地轮转,四时更易。 朱厚熜周身,道气充盈,仿佛将一切罡风隔绝于外。 “此人未曾踏入中三境,为何能抵抗住四季之风。”曹丕心中疑惑。 可似乎感应到时溯没有阻拦住朱厚熜,困守在黄河上千年的因果,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丝因果线。 “吹……哼……呬……哈……”四大古老的声音仿佛从历史的深处响起。 天地八风,完整了。 九曲黄河阵第四转,再一次向世人展现出他的全貌。 曹植却是神色骤变,甚至连身下的白马都不顾,使出浑身力量奔向九曲黄河阵的中枢。 一道绝美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了那里。 “混元金斗,或者说混元金斗的器灵!”朱厚熜停下脚步,面对完整的天地八风,即使是他也必须全力以赴了。 “兄长,停手吧。甄儿的灵魂还在酝酿转世之劫,此刻将她牵扯进来,必然会破坏她的灵韵,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啊!” 曹丕摇摇头,身子下意识地侧向后方,将那道倩影护在身后,声音却依旧冷漠,“从我们获得三霄神女传承的那一天,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器灵终究要回归道器,混元金斗必须晋升为造化道器。” “不!轮回,还有轮回!不是说让她分出灵魂轮回!”曹植的神情逐渐疯狂。 曹丕冷声道:“你我连自己的生死尚且不能自控,又何谈他人?” “唉”朱厚熜一声叹息,已经明白了九曲黄河阵为什么能突然增强威力。 虽然没有混元金斗,但有混元金斗的器灵。 而且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器灵就是甄姬,也是洛神赋中的洛神。 曹氏兄弟与这器灵之间………… 朱厚熜眸光一亮,也是该解决一切的时候了。 心湖之中道剑发出轻鸣,头顶上北斗玄光尺光华更盛。 “嗡——” 黄沙裂,弥漫天地的滚滚烟尘就此散开。 从此至无尽远处,仿佛天空都被撕裂出一道巨口,巨口直指北斗七星。 一道璀璨的光芒从天而降,那柄闪烁着星光的巨尺,渐渐变得凝实。 朱厚熜身上的气息不断加强,道剑也随之发出震颤。 下一瞬,剑光落下,玄尺惊涛。 “不!”两声撕裂的怒吼,兄弟二人都朝中央的倩影奔去,希望用自己的身体拦住剑光。 千钧一发之际。 黑气缭绕的童子,站在剑光之前。 黑影重重,阴风阵阵,剑光斩破了一个又一个童子,但终究还是被拦在了九曲黄河阵中枢外。 朱厚熜没有生气,反而忽然一笑,“鬼修?” 曹氏兄弟看着安然无恙的倩影,心头大石落下,可看到前方的鬼童又不由心神一怔。 “弟弟,你不该来。”曹丕叹息道。 第317章 鱼戏莲叶间 曹丕言语间,便推动九曲黄河阵,灼灵之沙席卷天地,将一切窥探的目光给挡住。 看着兄长关切的神情,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朗面孔,曹冲低低地应了一声,“兄长。” 曹植立在一旁,看着曹冲瘦弱的身体,以及那周身缭绕循环的黑气,心头一恸,忍不住就要落下泪。 自己的弟弟呀。 他有多么出众的才华。 可惜,十三岁………… 曹冲紧紧地握着两位兄长的手,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运转法力,甚至不惜朝龙门外的本身借来力量。 “砰。” 瓷器与青砖碰撞碎裂的声音响过之后,曹冲和曹植的身影便化为黄沙消失在天地中。 孩童俯身坐在银色莲台上,他仔细地打量着朱厚熜。 尽管已经在暗中观察了许久,可正面看到这样一位“少年”玄君,曹冲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中土神州武道昌隆,万万载人间沉浮,可无论神朝宗派,玄君依旧高不可攀。” 银色莲台下晕出月色,如水般缓缓向四周蔓延。 “诸天万界,恒河生灵,古今天资之最者——张道陵,以一百八十寿破境玄君!” 曹冲掬起一捧月华,随后将其撒下化作颗颗莲子。 “张道陵号称,诸天沉浮三千世,方得此君一百年。” 他抬眸目光亮得不可思议,朱厚熜却孩童的眼球中看到了草木枯荣生死轮回。 “未及冠的玄君,堪比太古!” 莲子随着月华之水流动,不经意间便与黄河中的污泥碰撞,在与溺水的挣扎抗争中,朵朵莲花绽放。 “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响起,翻天巨浪中,银莲放出毫光。 在银莲与绿叶之间,千千万万的孩童嬉戏玩闹,放肆地发出大笑。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 稚嫩的童声唱着,汉乐府的歌章。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朱厚熜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低垂在下方密杂而黝黑的孩童身上。 孩童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莲叶之间,并且不断有新的成员加入。 他们的脸上或是紫青伤痕满布,或是带着化脓的脐带,或是滴着血水,不然此景就真有些孩童春游的景象。 曹冲微微低头,可他的眼睛却是从孩子们身上的缝隙中,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滚滚黄河波涛中,被妖魔撕咬啃食的无数婴儿。 在无人关注的地方,沉默着暗自舔舐着伤口的婴儿。 在龙门这件彼岸道器的内部,一切亡故的婴灵都无法进入大阴间。 曹冲压下心头汹涌泛起的酸楚,开始念诵咒诀。 他每念一句,便有一个稚嫩的婴儿化作银鱼,畅快而自由自在银莲下嬉戏。 但每多念一句,他身上萦绕的黑气便又多了一分。 朱厚熜眉头微蹙,看出了眼前人是在用自己的法身,来“渡”万万鬼婴。 玄君九境,法身境便可以塑造天地法身。 只是朱厚熜有些奇怪,法身之力通天彻地,眼前的法身却似乎“普通”如寻常一般。 而且以玄君之位格,渡一普通鬼婴,又怎么可能损伤法身。 神思遍查,良久之后,朱厚熜肃声道:“前辈大德!” 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婴儿虚影看了许久。 看到了裹着血布的女婴,手臂上被啃咬出阔大牙印的男童………… 他们在化作银鱼之后,在莲池中游戏,跃出水面落在银莲上,便成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婴童。 每一次有婴孩躺在莲花上,都会有无数的婴孩从极远之处游来,化作银色的鱼儿。 这一条鱼,就是一种死法。 一鱼化婴,便是千千万万鬼婴被救渡。 一朵银莲,屹立在黄河之上,与天地融为一体,随浪而动。 风浪中摇曳,又与千万银鱼共戏。 曹冲起身一笑,从莲台上下来,眼神温柔的望着那些玩耍的孩子。 在这喧嚣中,他却感觉到无比的静默。 “龙门内千万鬼婴,是所有妖魔与邪道争相抢食的法粮,若有运气好些的一直未被发现,那么便会在痛苦中逐渐消失于天地。” 他轻抚一个孩童的发髻上,这是一个粉扑扑的小女童,如玉般的身容。 比起其他的婴儿,她既干净又完整。 只有在行走的时候,她的胸口才会泛起一层银色的涟漪。 “这是一个水银童,殉葬的祭品,死亡并不是痛苦的结束,她会在水银入体的痛苦中缓慢地消散灵魂。” 曹冲面容柔和,眼神中却带着厉光,“道友,你说该不该有轮回,渡这无辜之灵。”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大修大能们想要开辟轮回,借助轮回之力磨灭万古因果,消磨灵潮,可我认为轮回应该是一个机会,给这无数苦命的生灵一个可能。” “道友欲平黄河,挽救万万生灵,可我也想炼黄河造就轮回渡尽万千英灵。” 朱厚熜神色平静,“如此说来,前辈也是来拦我的?” 曹冲摇摇头,“死人何必与生人抢路?但鬼也是天地万灵!黄河平与不平,我皆能截其一流而成冥河,只是一旦开始平黄河水患,天地回响灵潮澎湃,任何人也炼不成冥河。” “一年,我只能为你留出一年的时间。”曹冲忽而抬手,千万银鱼跃出水面。 “一年之后黄河不平,我便要出手了。” 他指了指黄沙弥漫的天际,“这阻拦你的便是时溯,是千万年激荡在黄河上的文明回响。我们脚下的这条河,不是真界的黄河,而是昔年神汉武帝用龙门开出的黄河真形。” “他能唤出的时溯,不过真正时溯的十分之一,若到最后关头在武帝开凿黄河真形之处就能使真界的黄河共鸣,唤出真正毁天灭地的时溯。” 他轻声说道,“那是真正将一段历史唤来”,曹冲心中微动,若在那时两位兄长便可能被唤出,而绝非只是两个空有记忆的虚影。 “你修行的应该不是武者道路,虽然我看不出是哪条路线,但应该也处于阴阳境之下,这般实力虽然惊世骇俗,但也应付不了时溯。” “况且世家宗门都在谋划轮回,对着龙门中的黄河势在必得,据我所知至少有三位早在数百年前就将法身投入此间,如今法身怕已恢复到过半的实力。” “如此,你还要去平黄河吗?” “前路艰险,吾心不变。任他千般灾劫,一剑平之尔。”朱厚熜振袖而立,目光如星华般璀璨。 “好,那我且看一年之后如何!”曹冲哈哈大笑,随即落入水面。 在无数条银鱼争先恐后地簇拥下,一轮月亮跃于黄河水面,低垂着的月亮撑大了整个天际。 朦胧的烟雾取代了漫天的黄沙,在孩童嘻嘻哈哈地打闹声渐渐远去,一切都杳然无踪。 仿佛梦一般。 外界众人看来,却是朱厚熜一剑斩破九曲黄河,大袖盈风,立于天中。 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月华,朱厚熜轻声道:“梦道吗? 第318章 万业因果 天色渐暗,不知不觉间一轮硕大的圆月静静地矗立在黄河上方。 朱厚熜听到耳边惊涛拍岸之音,看着月下浪花卷起千堆雪,思绪渐渐飘远。 永嘉元年,正值西晋八王之乱。 神州,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乱。 乱象纷纷。 王俊攻占邺城,以烧杀抢掠为乐,在大肆奸淫掳掠之后视妇女为累赘,将她们全部扔进易水之中淹死。 朱厚熜一个迈步,身子便出现在了黄河的西岸,他的面前是浩浩荡荡的黄河。 “仅一个王浚就能让滔滔易水尽数漂荡浮尸,那黄河之广又能承载多少个王浚造下的杀孽。”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流淌的黄河水,不由想起了当初与麦福在乾清宫中观看的史书。 黄纸三层,寥寥几字,却是尸山血海,人间惨绝。 可纵使史书三千册,也道也不尽民生苦楚。 此时的西晋,天灾人祸不断,内外交困,俨然王朝末世之样 张方,以征战缺粮为由,人肉为粮。 北国蝗灾,千万人家乞食以求生存。 农民起义不断,而内迁的少数民族也借机生事,匈奴大单于刘渊在山西立国为汉,窥伺中原权柄。 而本该镇压天下的司马家,却仍陷在内战之中。 若这是毫无超凡伟力的现世,朱厚熜还能理解司马家的“愚蠢”。 可摘取三国最后胜利果实的司马懿,一位通天彻地的玄君,又怎么会坐看此事发生? 朱厚熜倏然抬首,满月入目,他自语道:“除非有什么事在他看来比家族存亡,江山社稷还要来得重要。” 对于一个武者,修行才是第一位的,其余种种只是修行路上的片刻风光。 司马懿是生死无常的大修,接下来想要成就道君,就必然要开辟属于自己的大道。 每一个成就玄君的武者,都必然有自己坚不可摧的道念,不断清晰的大道。 那司马懿的道念会是什么呢? 之前所见的曹冲,朱厚熜残余的道痕中猜测对方修持的应该是梦境一类的大道,而且境界极高否则不可能将时溯化作一梦,梦醒就一切迹象消失。 更让他意外的是,曹冲居然能以阴灵之身达到玄君境界。 万劫阴灵难入圣。 缺少了肉身这一个渡世宝筏,性命难以共修,在武者的世界中以阴灵成道,该是何等的大毅力大决心以及世所罕见的天资。 若如曹冲所言,龙门黄河是如今修行界争夺的焦点,那他要平黄河水患所要面临的阻力就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该多做一些准备了,至少要达到诛灭吞命虫的目的。” 之前的九曲黄河阵,给了他许多启发,再加上几日来翻阅《造化丹书》,朱厚熜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神州诸修畏惧因果,甚至不惜塑造轮回磨灭万古因果业障。 他却想以这黄河为炉,人道鼎革为火,炼一枚万业因果法丹。 丹道,包罗万象,以丹为承载可演周天万法。 “造化丹书中道化道人便将这茫茫宇宙看作一方丹炉,众生万物,天道灵机,皆在炉中沉浮,一个纪元便是一载丹火回转,一位登临至高的存在便是一枚不朽灵丹。” “造化道人将丹药分为四种,灵丹以草木金石为材,以血肉神物为基,食之可医治病患,助长修为,补益天资,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功。法丹,名为丹则是为护道之宝,丹以器法炼,有霹雳雷霆之威,移山填海之能。元丹,周天元气为丹,造化氤氲,四时流转,一丹吞下法相天人。而这最后的真丹,也最为难得,真者不朽也!与天地共存,同造化起伏,有道是一粒真丹出,万载共朝尊。” “以因果业力为炼丹之材去炼制一枚等同于玄气的法丹,有了掀了这棋盘的后手,也不至于在最后徒唤奈何。” 他眸中光华闪动,“而且此丹一成,便有了另外一种解决因果业力的办法,不至于将一切都寄托于轮回。” 朱厚熜已经看出,这纷争大世的背后,各家各派各门各脉,所争夺的最终理念便是轮回。 只是照他过往的记忆,轮回中获利最大的佛家,此时倒显得有些寂寂无声。 要么是他们隐于幕后早已行动,要么是他们认为还不到最关键的时候。 朱厚熜漫步在黄河上,忽然脚步一顿。 “佛教大兴,始于梁武帝,轮回…………” 朱厚熜一心求道,所求无非超脱。 他的心中,道争一世,一世命便是万世命。 轮回,在他看来是对修者的一把利刃。 而且之前曹冲试探的言语,天地间显然还有反对轮回的势力。 况且根据后世大明的情况,依靠轮回消弭天地业力,对抗那股毁灭天地的力量是失败的。 甚至,轮回不休,苦海无边,还可加剧天地因果,引来不可知的变化。 朱厚熜踌躇良久,身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与水色之间。 次日,天光大亮。 武者连同州府的军士,当地的乡勇和百姓们,一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灾后重建。 在超凡伟力的加持下,平日里如登天一般困难的工程此刻却显得格外轻松。 张虚云一挥拂尘,八头体型庞大脊背如山岭的青牛,就开始在河岸边的田地里努力耕耘着。 他又用出一道云雨神通,片刻的功夫巨牛黎平的田地上禾稻便抽出嫩芽。 粗布麻衣的百姓虔诚地跪倒在稻田外,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泥土与作物混合的气味,眼睛仿佛焊在了田里。 武陵国也有种种超凡的手段,但全部被用在了抵御妖魔上,国中禁令各种神通器物不准用于百姓生活。 在这数千年的时间里,不是没有人因为这条禁令而感到困惑,愤怒之下,拔剑质问直冲王城。 起来问路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黄河边的都城却依旧是那一座。 他们没有被杀只是变得格外沉默,最后加入了抵御妖魔兵士中。 朱厚熜发布命令时,也曾有官员和兵士表达了不满,甚至是恐惧。 太守梦阳德却神情严肃地对众人说道:“一国无二主,神汉之令,便是武陵国最大的命令。” 他行走在田间地头,看着不断出现的新事物,神情恍惚。 远远地,听到孩童们唱着快乐的民谣,蜡黄的脸上多出了一抹粉红,梦阳德坐在机关车上神情怅然。 他自问道:“一厢之欢比苟且安生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但直到都没有答案。 朱厚熜从未出现在两岸的百姓面前,他们只能从武者的兵士的口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只知道这位大好人,大人物,在治理黄河。 百姓们自发地想要修庙祭祀朱厚熜,却被后者拒绝。 吴谦虚带来了朱厚熜的话。 “尔等若想感谢我,那就多种一棵稻,多搬一块石,一起平了黄河水,创造太平生活。” 百姓们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数千年来刻入骨髓里的祭祀崇拜,长久萦绕在生活中的神灵信仰,一下子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该怎么称呼他呢?” “刺史大人?” “大恩人?” ………… 从一首朴素的歌谣开始,朱厚熜在这个世界留下了烙印——“太平真人”简单而又朴实的话,包含着百姓们最朴素的认识。 宗派弟子和各路散修听到这个称呼,心中都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前浪湾外,朱厚熜脑海中玉彖轻转。 等汹涌的黄河水退回他的旧躯,壮实的汉子驱使着机关劳力,一声声太平中朱厚熜披上了一身玄色,他倏然起身玄袍上的千文如波涛起伏一般闪耀金华。 第319章 的卢踏波行,长枪寒芒绽 “太平真人,真是好大的威名!领着一干黎庶,带着一群道业不成的家伙,就想平定这悠悠黄河?可笑!”司马毗目光阴狠,随手斩下一颗江豚妖的头颅。 “父亲已经领兵打进了邺城,司马颖挟持惠帝仓皇逃窜到洛阳,此番只要我等争得龙门气运等我父迎回惠帝,便能再造大晋!” 司马毗豪气万丈地对着所有人说道“领着兵甲,我要踏平这黄河第八曲的妖魔,用鲜血铺就晋升之阶!” “大胜,大胜,大胜,大胜!”一道雄浑而又整齐的声音,伴随着黄河的拍岸声,响彻天地。 帅帐之中,王畅面色严肃,规劝司马畅:“殿下,太平真人须得小心,如果消息属实,这人应该是一名玄君!” “玄君!”司马毗霍然起身,脸上阴云密布。 “龙门试炼怎么会有玄君闯进来?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他死死地看着王畅,后者却神色平静。 “这是我族弟传来的消息,殿下不妨想一想,除了玄君,谁有更易黄河地貌的能力,这逐渐收敛的黄河水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吗?” 沉默良久,司马毗嘴里吐出一字。 “杀!” “瞒报消息的士卒,全队诛杀!” 他继续吩咐道,“叫将士们服下疯魔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斩尽黄河妖魔。” “是” 离开大帐,外面烈阳高照,王畅心中却格外冰冷。 “司马家的人,骨子里都是如此冷血,父亲啊,你做的选择真的对吗?” 他是王濬之子。 牛斗三分国,龙骧一统年,结束了三国乱世的西晋名将——王濬。 武帝司马炎选了一个痴呆的继承人,再加上西晋立国不正,王濬早早便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他在司马家众多藩王中选择,将自己的几个儿子派出去充当他们手下的幕僚,多方押宝保全家族。 虽然他也是一位玄君,但在这无可阻挡的大势面前,连自保都略显吃力。 黄河第五曲。 一白袍小将持枪而立,座下的卢马四蹄奔腾。 江中,一脱凡巨妖,操纵磅礴水气挑起大江与两岸连绵青山,想要将这众修士全部镇压。 的卢马踏波而行,神韵无双,疾驰在这大江之上。 江水流转出巨大的旋涡,卷起污泥中森森白骨。 白袍小将大喝一声:“妖孽!你该死。” 他纵马越江,全身精气神凝聚于枪尖,待卢马跃至江中的那一刻,他一枪刺出。 “轰!”的一声巨响。 天空中负责记录龙门试炼的青冥天道人,看到神俊无双的龙马,绵延百里的兵戈之气。 他惊讶道:“此人是谁,周身中原龙虎气,以通神战脱凡!” “鸡鸣午夜不堪听,誓取中原一扫清。若非如此俊杰,怎能有的卢相随?”一大袖飘飘的道人赞叹道。 祖逖立于的卢马背脊,一点寒芒枪出如龙。 手中银枪只是一把普通的凡人武器,纯以他周身气血灌注才有了坚不可摧的力量。 诸子百圣之后,武道大兴,但以气血杀伐称雄者非兵家不可为。 祖逖身兼孙武《风林火山功》,一臂之力堪比龙象,也才有了以下伐上的可能。 江中,两方对垒。 小将骑马越江,妖魔来势汹汹。 一杆血红枪横江而过,可早有戒备的幽妖我怎么会犯之前的错误? 葵水真气茫茫,流光旋转将枪尖死死地锁在了幽妖身子外三丈。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为了一群血食而争得你死我活,不如双方各退一步,我离开这黄河第五曲如何?” 幽妖目光锐利,察觉到了江岸上正在成型的兵阵。 一个通神境的兵家武者就已经如此难缠,再加上兵阵之助,岂非要将他斩于枪下? “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哼!以你通神境方才几击之后,此刻想必已是强弩之末,这境界的沟壑岂是那么好翻越的?” 幽妖阴恻恻地说道:“仰仗军阵之力,最多不过和我拼一个两败俱伤,你大好的前途又何必凭着玉石俱焚之举。” 他语气渐重,“况且就许你有军阵相助,我就没有这黄河地利吗?此时正值黄河汛期,若我不惜一切催动大潮,自是可以水淹三千里之地。” “汝安敢如此?”祖逖大喝道。 幽妖掀起江水,一重又一重的鱼鳞潮开始冲击黄河大堤,他不光敢做,更敢说。 “如何?你真的要弃这上万百姓不顾吗?”一番试探,幽妖已经抓住了祖逖的要害。 “将军莫急,我来也。”一道爽朗的少年声音在江面上响起。 青狮北上,一少年道人跨江而来。 他衣袖当风,神貌俊朗,眉宇之间自带一股英气。 “呵呵,又一个送死的?”幽妖感受到来者通神之息,连转身也是懒得了。 不是谁都有祖逖天纵之姿,小贼安敢饶舌。 他向后一掌拍去原以为听得到血崩之音,没想到却是一股劲风迎面。 幽妖冷哼一声,数千妖魔列阵迎敌,在江面之上组成大阵。 少年只是一笑,瞳眸转动,下一瞬便祭出一杆光华灿烂的大幡捅破大阵。 “重曈!”祖逖刚想上前救援,却与那青年道士的眼神对上。 “重曈!上古圣人之相,此人是谁?” 小道人顶着一杆大幡在妖魔群中横行无忌,挑挑拣拣。 “这根肋骨太粗,不过消去三分倒有可用,此脊梁倒是长得妥帖,好似一根天生的幡杆。”他越看越欣喜,也只有这神通大行之世,才有天材地宝可供挑选,而且完全没有后世的邪神怨力。 大幡被江风吹拂,晃动间弥漫硝烟与血腥,幡尾拖曳出余烬点点。 妖魔周身血气如风卷长云一般,全部被此幡吸收,畸形的骨头则全部融合生变成一根朴实无华的大骨融入了幡杆中。 那幡面原本是用魂丝编织而成好似与空间融为一体,此刻汇入了千万张妖魔皮,反倒有了一种实感宛如锦缎。 “嗯”一声酒足饭饱的呻吟。 小道士扛着大幡,一脸渴望地看向幽妖。 祖逖看着眼前血腥霸道的景象,眉头微蹙。 “如此邪道器物,莫非此人是来自弥勒教团?可看他周身青光萦绕,气质卓拔又完全是一副有道真修的样貌。” “这…………” “将军无须多虑,我这救渡幡是再正经不过的灵宝,等你我斩了这幽妖再畅谈可好?”小道士爽朗一笑,拍了拍青狮的耳朵,随即扬起大幡。 大幡猎猎作响,一具具看不见的身躯,弥漫在河面上。 第320章 诸君,请上我幡 幽妖形如水猴,根根毛发直竖,头颅却如巨龟一般斑点块块而又光滑。 无形之身是救渡魂中酝酿出的魂灵,其外层有一圈浅色豪光,就好像坚硬的外壳保护住魂灵。 这些无形之身扑到幽妖身上,啃咬肌肤,吸食血液,摩挲骨骼,竟一下子让幽妖有了眩晕的感觉。 “血食难道能造反不成?”幽妖鼓动法力,狰狞一笑,将手中爪子往前一抓就要将无形之身送入口中。 然而,他的利爪却抓不到那看不见的身影,明明能感觉到那道身影的存在,却怎么也抓不住。 操纵着“千军万马的”风玄明一声浅笑,这正是他的神通——幽虚。 幽虚者,藏匿于天地而不察,在隐匿方面堪称无有敌手。 诡道修行,八境登天。 原始骨,清净血,混元皮,造化心,登天脉,不死肉,至尊窍,蜉蝣魂。 每一境界,都能拥有不可思议的“器官”,进而衍生出一道神通。 幽虚正是混元皮所衍生的顶级藏匿神通。 一旁的祖逖抓住时机,一枪击出,绽放豪芒,幽妖半只手臂便落入江中。 风玄明看着大叫可惜,干脆一个闪身,从波涛中捞起了那狰狞的肉臂。 “造化心的诡者,整个身体可都是宝贝啊。”他看着咆哮不已的幽妖,目光中满是贪婪。 无形之身盘旋呼啸,有时揪下幽妖的毛发,有时扣动它深埋的鼻孔………… 虽然对悠妖伤害不大,但也让他不堪其扰。 幽妖一声咆哮,招来了黑灰煞气,覆盖住自身。 可没想到却反而弄巧成拙,无形之身对煞气最是敏感,他们密密麻麻尽数扑了上去,仿佛草原鬣狗围猎扑食一般。 “此子又是何人?与祖逖相比竟然不落下风。” 青冥天地道人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诡异道士,惊讶万分。 须知这祖逖可是名列玄君候补榜第三十六,也是唯一一位以通神境的修为名列前百的武者。 “不如将此人加到下一期的榜单上?”黑发垂肩的道士忍不住说道。 “再等等,此时还不好列排名,我看这诡异的小道士可以进前十了。” “什么?” 白发道人指了指正在遭受无形之身攻击的幽妖,“这些魂灵身上有着一层神通的波动,可我以“天灵目”却丝毫查不出这神通的来历。” “啊!”黑发垂肩的道士忍不住惊呼,“这可是为了观察龙门试炼,玄君加在我等身上的神通。况且天光目位列三千道则之一,是一门天级神通啊!” 白发道人喃喃自语,“除非,那小子施展的这是一门大神通。”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离此时最近,展现威能的大神通,是“风火炼虚”,硬生生烧死了一位玄君。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 幽虚此刻只能算得上玄级神通,只不过位格很高,与某一门大神通有着极大的牵连,再加上异世天地规则的干扰,才让道灵目失去了作用。 不过二人的一番猜测,让他们在心中抬高了对风玄明的评价。 大神通非大气运者不能有,或者说拥有大神通本身就是一种气运蓬勃的体现。 “好,是尔等逼我的!” 幽妖撑着一只残臂,眼球中血色流转。 滴滴血泪,化作血色莲瓣落入黄河中。 少顷,大江震动不已。 江水翻涌,下一刻两岸州府尽数遭劫。 浑浊的江水中飘着血色毛发,江流涌动泛起凤凰花一样的浪潮。 “哗啦啦——”大浪滔天。 “下血雨了!” 江水冲击着堤岸,将其中的血色毛发毫无差别地洒落到土地和人身上。 这些血色毛发本身就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而且落在人畜身上还会扎根生长,使人奇痒无比,痛苦不堪而死。 风玄明见两岸惨状,一声叹息之后,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玄尺。 刹那间,玄尺生光,斗指北辰,星光落下化作无形障壁阻隔奔腾江水。 “嗯?竟然能借来北斗星光,不过你这通神的修为就能阻挡几时,我这血海红莲可是顶级的地级神通!” 话音刚落,幽妖头顶,一朵接一朵的血色莲花陆续绽放。 莲瓣飘落在武者的头顶,仿佛刀割一般的痛楚,连带着刮去体内的血气。 祖逖嘴唇发白,心神却在逐渐变得坚韧。 他将全身气力灌注于枪尖,扎破迎面飞来的血色莲花,视周遭的妖魔如无物,枪出如龙直刺幽妖。 “小子你以为还有刚才的运气吗?若不是这诡异道士的莫名神通,你又怎么可能接近我的身躯?” 幽妖分出大半的心神戒备刚才莫名出现的神通,大手一抖无数毛发落下。 那长毛迎风就长,化作根根坚韧无比的褐色藤蔓,互相交织错落宛如藤甲一般。 长枪凌空带着万敌难挡的气势,扎破了层层藤甲,距离幽妖只有一寸。 一寸之隔,便是天堑。 “这一寸是通神与脱凡的距离,是天地间不可逾越的规则!” 祖逖心中无奈,但也知道破不了这妖魔的防御。没有军阵的帮助,不能单凭自身的力量做到如此,已经殊为不易了。 只是,他不甘心啊。 “将军,快刺。” 风玄明周身骨骼颤动,两侧肋骨仿佛蜈蚣千足爬行一般上下错位,他神情冷漠,大喝道:“神通——洞虚。” 也就在此时,祖逖麾下的将士不断努力,军阵成结白虎啸天。 白虎以悍勇之姿,冲破重重阻隔,落入祖逖身上。 恰在此时,藤甲与枪尖交战处,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虚无。 祖逖把握住了机会。 他一声怒吼,与白虎军器合一。武道血气蓬勃而出,化为通神气象。 恍惚间,幽妖似乎听到了一声龙吟。 巨龙盘旋长枪之上,万兽朝苍。 的卢马一个响鼻,枪尖锋芒刺顺着米粒大小的漏洞刺破防御,扎向幽妖心脏。 “不!”感受着体内血液的急速流失,幽妖的气息衰落了下去。 他的半只手臂搭在枪杆上,一用力就将寒铁枪给折断。 可任凭他怎么发力,枪尖却死死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凡俗之器,怎么可能伤得了我脱凡之躯?” 祖逖冷冷地说道:“我这支枪的枪尖,是昔年赵子龙的龙胆亮银枪。” 风玄明为了救助被血色毛发困扰的生灵,干脆放出来救渡幡中的千万魂灵来吞噬这些血毛。 一时间,大江两岸都有些“人潮”汹涌之感。 他看向半空中的祖逖喃喃自语:“果然不能限于固有印象,看这家伙浓眉大眼,又是赫赫有名的大将,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手。” “龙胆亮银的枪头,怎么可能是凡物!” 他正思索着,目光一转看到了江面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妖魔魂灵,以及许多血煞之魂。 风玄明眼前一亮,摇动大幡,温声道:“诸君,请上我幡。” 说罢,不等那些魂灵反应,便如长龙吸水一般将他们通通收进救渡幡。 祖逖身骑的卢,英姿勃发,看着飞身上来的风玄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不知道有何来历?竟有如此神威。” 风玄明神色一正,“在下道号太乙,人称急公好义小郎君。” 一片寂静。 天上的几位青冥道人更是忍不住吐槽,“这道号取得如此大,这小子受得住吗?” 祖逖没有质疑,反而赞叹道:“道友拔刀相助在下不胜感激,这万魂幡结果如传闻一般威势滔天!” “嗯”风玄明脸皮抽动,心海中蕴养的救渡幡听到有人夸赞,上下窜动激动得不行。 风玄明僵硬地辩解道:“这是救度幡,超脱英灵的神物。” 祖逖神情愕然:“此幡以人皮魂丝为幡面,众生血骨为幡杆。幡面一动万千阴灵环绕,鬼气森森,有阴影有无边血海之状,与传说中的万魂幡别无二致。” 他用手指了指,下方已经浓密得能看到实体的阴气。 “如此,还不是万魂幡吗?” 风玄明告诫自己要保持气度——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好好调教这些阴灵,说好的堂皇气象,起码搜一搜那狰狞的死状。 他亮出华光灿灿的救渡幡,笑着说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我这宝幡可是真的不能再真的正经宝物。” 嘿嘿! 黑发道人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谁家的法宝茹毛饮血,连着江底积年尸骨都不放过。” 第321章 祭者,恒为祭! 脱凡的幽妖气血庞大,一时半会儿难以杀死,祖逖索性将他投入军阵中炼化成兵戈血气。 可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原本躲在各处的百姓,以及一些死里逃生的灾民,惶惶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他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发出哀嚎之声。 有人言辞恳切地叩头哀求,有人却神情念叨地说着难以理解的土语。 风玄明在一旁冷眼看着,自是将那些人眼里的愤恨与得意尽收眼底。 “哎呀,怎么现在才来呀?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了!” 更有人义愤填膺地大言不惭道:“国家豢养兵士,百姓供养武者,就是换来如此惨状吗?” 祖逖神情怅然,没有任何言语。 虽然曾经经历过许多类似的事情,可每一次看到听到心中总是不爽啊! 有衣冠楚楚的老者面对着浑浊黄河痛心疾首:“没了水神,来临的洪灾该怎么过!” 他身后有人窃窃私语:“武者十多年出现一次,可黄河却每年都在泛滥!没有了水神,我们该怎么活?” 或许是见无人反驳,抱怨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年年祭祀,祭祀年年,祖祖辈辈就是这个传统,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只要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有人大声道:“为了大家能活,拿我当祭品我也愿意。” 似乎是触碰到了什么心结,发出声音的精壮汉子一时间胆气高昂。 他领着一群人,对着君正中央的幽妖匍匐着跪了下去。 “水神老爷!回来吧,水神老爷!” “呵呵。”风玄明神情幽暗,手中的救度幡不经意地一抖。 隐藏在黄河各处隐蔽水道中,沉睡了数千年,浑浑噩噩的祭祀之魂,终于苏醒过来。 鬼气森森,冤魂哀嚎,自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哼!死都死了,还出来吓唬我们!”精壮汉子一声大吼,将更多恐惧之人聚集在一起。 他们虔诚地呼唤水神,似乎是信仰的号召,更多的人同他们聚在一起。 当一个人有了自己的信仰之后,无论他的信仰是什么,都会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 生人汇聚成团,阳气蓬勃而发,即使是经年厉鬼也难以近身。 “看到了吗!大家看到了吗!水神老爷听到了我们的呼唤,这是神迹呀!”精壮汉子赵勇,振臂一呼,神采奕奕。 “好,你既然如此虔诚,那我就去送你见见水神!” 风玄明一个闪身,提溜着赵勇的衣襟,就把他带到了幽妖的上空。 望着下方骇人的幽妖,那根根粗壮的毛发,血腥的大口,刚才还气势雄壮的赵勇此刻身子竟然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地求饶道:“我们拜的是水神老爷,不是这妖物啊!” “嗯?经年累月年年祭祀,你竟然不知道水神的样貌?” 风玄明嘲讽地看着下方众人,“你们说,这家伙是水神吗?” 沉默,只听得到黄河怒吼的声音。 “这家伙,和村里的水神像…………”有人小声地嘀咕。 “住嘴!” 仿佛是打开了泄洪的闸口,百姓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水神老爷有两只手,独臂的妖物是谁我们不知道。” “妖精都想修炼成神,自然照着水神老爷的长相去修炼,可都是猴子有的金贵,有的就是便宜,怎么能混为一谈?” 风玄明摇摇头正要松手,却变故突生。 黄河江心出现巨大的旋涡,一只丑陋的蛤蟆状怪物跳出来。 风玄明看得恶心,那哪里是什么蛤蟆,分明就是褪了毛的猴子。 只是掉毛的部位凹陷下去,脓水横流,满是脓包,弯腰驼背,看上去特别像是一只癞蛤蟆。 “尔等该死!” 幽妖本来要炼化黄河的部分权柄,好逃脱这永生永世的轮回折磨,于是费尽心机炼出了一个化,自己的本体则躲到江中的水府祭炼神道权柄。 就在他炼化的关键时刻,分身忽然遭受重创,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轰击在他的身上。 猝不及防下,他身受重伤,数千年的心血化为乌有。 此刻,幽妖恨极了挑衅的人。 “你们这些家伙,总相信话本里的以下伐上,天才便能跨境界杀敌!可你们又怎么知道,能超越一个境界的我就不是天才!天地间的大境界,是那么好跨越的吗!” “现在,就让你们见识真正的脱凡之力!” 幽妖,只是轻轻一招手。 一股巨力凭空而生,将镇压在军阵中的化身招来。 祖逖下意识地吐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落了下去。 “不好!这家伙快要触摸到玄君的壁垒了,快上报。否则这次龙门试炼的所有人都要完蛋了。” 黑发道士心急如焚。 白发道人随即宽慰道,“还有其他道友带来了道器,怎么可能任凭此僚成凶杀人。” “可是,几位道兄都不在第五区呀!” 形势瞬间逆转,风玄明落回地上,将赵勇丢在了一旁。 后者狼狈的钻入了人群之中。 幽鬼冷冷地扫了一眼分身,“没用的东西!” 随即大口张开,在后者的哀嚎声中将其咬碎吞下。 “水神老爷,我们呼唤了千年的水神老爷呀!”赵勇见风使舵,观察到了形势的变化,随即领着一群人朝着幽妖膜拜。 拥有着可以横扫一切的力量,幽妖反倒有些猫戏老鼠的感觉。 他俯视着豢养了无数年的血食,哈哈大笑道。 “今年的祭品?” “这……” 仓促之下,他们又怎么能找得到符合条件的童男童女,或者血气充沛的成年男子。 “血气充沛的成年男子?”老者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勇。 他领着一群人围了上来,“为了大家,你就做了今年的祭品吧!” “对呀,刚才你不是说为了大家的生死存亡,死都不怕吗?” “这……我……这,你们的愿意……”赵勇语无伦次,胯下不觉一暖。 可周遭众人完全不顾他的想法,即使这家伙身材高大气势骇人,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一拥而上的百姓们乱拳打晕,特意捆成了粽子的形状,投到了江边。 冰凉的河水,将赵勇从昏迷中唤醒。 此时的他,是否又会想到曾经亲手推下的无数个祭品。 他发出了锐利的尖叫,而对面的幽妖也早已张开血盆大口。 两岸的百姓跪成一片,口中念诵神诰虔诚无比。 他们无师自通,将对神灵的描述换了个模样,而且美化得难以想象。 嚼着新鲜的血肉,幽妖目光冷冷看向了坏他大事的祖逖等人。 只是一巴掌压下,气势冲天的军阵便被破了,数千兵士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祖逖扛着压力不肯放弃地问道:“通神真的不敌脱凡吗?” 风玄明四处逃窜,心中犹豫该不该此时就把拼死的杀招用了。 幽妖哈哈大笑,玩弄着下方的棋子。 远处,却有一道云河席卷而来,白骨龙舟云天翱翔。 一声又一声钟韾长鸣,云河上落下了一道宏大的天光。 那光芒远望璀璨无比,落到下方却变得有些柔和,同时缥缈的道音随之传出。 风玄明定睛一看,从那光芒中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可除了轮廓,他却什么都看不清。 幽妖心中灵觉惊醒,只是一眼望去。 “啊!” 第322章 丹成红莲,晦极生明 方才神威赫赫无人匹敌的幽妖,望见了玄君的真容随即心神受到巨创,并且身体逐渐消失,开始了道化。 玄君不可窥! 即使是在稳固无比的里山河,玄君们也往往不会真身出行,而是用各种映身显化世间。 风玄明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幽妖逐渐虚化的身体,瞳孔中外层一圈忍不住向内收缩,恍惚间两个瞳仁似乎重合到了一起。 “乖乖,这怎么和诡异污染这么像?”风玄明心中暗自警惕,“诡异世界中,邪神是位格奇高的存在,仅仅只是一些无意识的呓语便会让诡修陷入疯狂和畸变。” “难道,上古的大修士也…………”风玄明守住心神,将某些可怕的猜测死死地压抑在心底。 神通世界,有些事情只是想想也会招来不可预测的大恐怖。 朱厚熜在清光辉映中望向众人,目光在祖逖和风玄明的身上稍微停留了片刻,而后他看向仅剩头颅的幽妖,轻声道:“此僚已伏诛,天地之间了然无痕。” 他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妖魔脑袋,掌中丹术施展开来。 一股无形清幽火,缓缓烧灼着头颅以及那片空间充斥着的元气。 白骨龙舟纷纷落地,早已经有了预案的将士们齐刷刷地开始重复着救灾赈灾的工作。 随行的武者也十分自觉,各种法宝神通开始卖力地施展起来。 他们在行动之前,无一例外朝着朱厚熜的方向躬身行礼。 受灾的百姓自然也不少,水神老爷又没了,不过来了一个更强大的………… 他们吵吵嚷嚷想往里面去,却被威严的兵士阻隔,大多数人只能隔着辽阔的黄河遥望。 不过即使头晕眼花的老妇,也能望见那充斥天地的煊赫清光! 风玄明十分顺手地从随身的鬼眼中掏出一个骨质坐垫,迫不及待坐了下去观摩着朱厚熜“炼丹”。 可他发现即使有清净骨坐垫,他也依旧看不清朱厚熜炼丹的神异。 他只感觉入目万象庞杂,仿佛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一起飘向了他,怎么看也分不清彼此的区别。 随后,他心念一转,明白了玄君这等位格的存在一言一行也不是常人所能窥探的,自己现在所能看到的只能是这位主动让自己看的。 而且,他要懂得取舍。 想到此处,他心念收敛,开始观察着幽妖头颅颤变,诡修下一个阶段是造化心也被称为奇迹之境,心藏造化,所想即所成。 这念头一升起,他眼中的幽妖头颅便成了一颗蓬勃跳动的血色心脏,青色的丹火,混杂的元气…………一切干扰的东西尽数消失不见。 风玄明看得入迷,那左右心室,各处瓣膜,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掌从肌肉开始拟化,他的心神逐渐集中,感觉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消失,天地间只留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和坐在骨质坐垫上的自己。 同时,那模糊的道人虚影也变得越发宏大,清光郎朗中虚影似乎将它罩住。 一瞬,又或许是千年。 不知何时,幽妖的头颅消失不见,朱厚熜指尖却多出了一朵血色莲花。 风玄明神情激动,他进阶的希望又多了三分! 前路已明,心神交感,带动各处奇异器官开始共鸣,但他身上的神异只是恍惚出现了一瞬,便很快被风玄明用救渡幡给遮掩下去。 不止他有所收益,祖逖也即兴地打了一套拳,气血翻滚,随时都能冲破天人之限。 更远处,无数武者回首遥望,皆有所得随即遥遥行礼。 朱厚熜看着指尖的血色莲花,心中还在思忖,这妖魔怎么练就了一道圆满的地级神通? 他目光下移却看到了,一杆无风自动的大幡。 他望着那锦缎一般的幡面,却是看到了一个少年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立志炼诡为道的经历。 那大幡与其他的宝气玄气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活着的血肉生灵。 朱厚熜走到风玄明面前,后者惴惴不安,他沉声道:“难得你有如此心智,只是这幡还有些蒙昧浑浊,没有我道风采。” 他笑了笑,指尖血色莲花飘飘悠悠落进大幡中。 “啊!”天上的黑发道人早已经恭敬地落在下方等候,但此时看到那圆满的地级神通被玄君送出,也是忍不住地心疼。 朱厚熜目光悠悠,落入幡中世界。 尸山血海内有白骨高台起,小道士的灵神便入住此间。 此刻,血色莲花绽放,潺潺如流水一般的血液开始从虚空涌出。 杀伐,争斗,厮杀……,不知过了多久,白骨生肌一个邪异肉球在大战中获胜。 肉球长出了手脚,化作太古猿猴一般的样貌,行动间带着苍茫霸道的意蕴。 他向白骨高台狂奔,凶狠地冲撞,獠牙似乎要将那台上的道人给撕扯下来。 风玄明扯了扯嘴角,笑得却很渗人。 “道爷我纵横天地,是你这小东西能搞的吗?” 他索性跳下台去,与那猿猴展开搏杀。 血色莲花静静地落在它上空,风玄明只感觉各种神异器官之间的阻碍逐渐消失,一身的力量也用得越发顺畅。 在他的心脏处,一股甘醇清净的鲜血开始诞生,风玄明任由那血液由瓣膜经血管流经身体各处。 他身上的道衣破碎,长发散乱,状若疯魔。如同一尊魔神与凶猿厮杀在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他变成了一个剥皮血人的样貌,对面的凶猿也被一层光洁无瑕的皮肤笼罩。 血莲一震,没入了血人的眉心。 他浑身的损伤开始逐渐恢复,各种肌肉组织,毛发血液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涨了回来。 风玄明披头散发,跃跃欲试地想要从血池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额间红莲带着非凡的魔性与魅力,他整个人的面貌变得更加肆意张扬,再加上那神异无双的重瞳,活脱脱就是一位灭世魔尊。 “太招摇了,不利于我办事啊。” 额间红莲颤抖,血肉移形间,他又恢复了那个英气勃发的小道士面貌,只是面容有些娇似好女罢了。 也就在魔猿被灭杀的刹那,他殒身之处出现了一汪血泉。 血液如母亲般哺育着这个世界,一时间竟有种万籁霜天竟自勃勃生机的感觉。 救渡幡发出一声轻鸣神华灼灼,他放出一道清光,四周竟然出现了清静祥和之景,此处黄河四周的地穴阴霾更是被一扫而空。 朱厚熜笑道,“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 “晦极生明,你这幡已经有了正大气象,玄器可期!” 他勉励道:“大道艰难从头始,炼魔炼心仙道生。” 风玄明喜滋滋地抱住自己的宝幡,“该给你取个更好的名字了!真灵幡?仙幡?人道幡?”,随后他无比郑重地向朱厚熜行礼道谢:“感谢前辈!” 朱厚熜微微颔首,将幽妖身殒处龙胆亮银枪枪头招来。 他看着这寒光湛湛的枪头,似乎也望见了那段峥嵘的岁月。 “有枪无身,何以为枪?” 朱厚熜略一思索,施展大神通摘星拿月,就将幽妖藏在水浒深处的一根黑铁大柱给召了出来。 刚刚炼化幽妖,朱厚熜获取了他的记忆。 知道了这小妖怪其实也有颇大的运道。 他是上古巨妖无支祁的后代,可祖辈却触怒了武帝,被其连同一截黄河一同镇压在了龙门内。 这节黄河中恰好有一根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桩子,这根铁桩定桩被仙秦大将蒙田用来镇压邪道。 无尽岁月之后,铁桩仍在邪道只留下一朵血色莲花,机缘巧合之下两样东西被他所得,才借此成就了脱凡。 朱厚熜将巨柱缩小握在手中,手指轻弹铁桩便褪去了一身锈皮露出了古朴纹路。 朱厚熜眼中绽放精光,“好一根铁棒,正好做枪身。” 他心意一动,丹火勃发,将铁棒和龙胆亮银枪的枪尖放在一处淬炼。 他又一指幽妖死后留下的苍白大脊,将其化成一根柔顺无比的虚空绳索。 三者在丹火中流转,不时放出柔和的光晕,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融合。 火焰消失,一杆崭新的龙胆亮银枪横于虚空。 “且试试”朱厚熜笑着将枪抛了过去。 祖逖持枪喜不自胜,随即便舞起了一套枪法,身姿矫捷宛若游龙,枪势如火席卷山林。 再等到他将浑身血气汇于一处,一枪刺出—— 枪尖脱手而出! “什么?” 第323章 封神敕灵 “这是枪,还是枪?”风玄明看着连续发射还能自动收回的枪头,心中有些惊讶。 如此一来,龙胆量银枪便多出了许多变化,还能借此攻敌不备。 朱厚熜笑着对祖逖道:“宝枪赠英雄,望汝好生勉励。” 他的目光回落到四下叩首惊慌失措的百姓,朱厚熜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对于缺乏力量的弱者,要求他向更强者挥剑是一种苛求,但文明的成长却不能缺少这样昂扬的精神。 朱厚熜对于人修自处的难题,认为应该约束强者,给普通人以进阶的希望和可能,方能维持一个动态的平衡。 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人修共处是一个近乎不可能的选项,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但他却能保证此时此刻如他所想的一般进行,也能给后世求索者多留一条道路。 朱厚熜运起从《造化丹书》中悟出的大神通——封神敕灵。 袖中玄尺飞出,其身上萦绕的气运和功德随即化为三道神敕。 以自身灵力为引,功德气运为基,借天地道则——封神! 宏大光柱中的道人虚影变得越发巨大清晰,朱厚熜口含天宪,敕命神灵。 “敕令游魂钱氏,为七品神官床头婆,司掌孕妇分娩,小儿成长,家宅安宁。敕令游魂江云,为七品过江叟,司掌船只往来,救渡溺水之人。敕令童子咕咕为七品风雨使,司掌风雨神职。” 朱厚熜将黄河幽妖窥视千年的部分黄河权柄一分为三,投入到功德气运所化的八品神敕中,使其升华了一个品格。 普通的八品神灵,等同于神养修士,但其在天地神域之内却能够力战通神。 七品神灵,在封敕之地面对黄河洪水已经有了自保之力并且能够救助灾民。 随着三道封敕发出,游魂中的两高一小三个身影立刻神光萦绕,化出神灵法象。 老妪慈眉善目,手中拄着一根拨浪鼓般的拐杖,“叮叮当当”的声音,将那些被鲜血和怨气缠绕的鬼魂惊醒。 老头一身渔夫的打扮,手中攥着一个金光莹莹的法网,往前一撒便将沉没在江中的渔船尽数捞出。 最后的小童子,身量不过四岁大小,粉雕玉琢可爱无比,两只小手中各攥着一把小旗子。 他手舞足蹈地挥动旗杆,低洼处被淹没的田地就裸露出来,远处的大小青山也被一场小雨洗得越发清脆。 张虚云驻足遥望,“神灵封欶,一步登天莫乎于此。不过只有世俗王朝和圣地大宗或者高位神灵才有资格封欶七品神位,这位玄君又是怎么做到的?” 回想起宗门中典籍记载,张虚云猜测朱厚熜或许是有一件不得了的神道法器在身。 “唉”虚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一根巨大的手指毫无征兆地点在了风雨童子的额间。 小家伙刚刚成神,心智还稍显稚嫩,此刻突遭变故竟一时吓得有些瑟瑟发抖。 不过巨手的出现,只有朱厚熜能够看清,风玄明略微有些感应,其他人则恍若未见。 “赠你一桩缘法,希望你能好生看顾他们。” 话音刚落,风雨童子额头间出现了一个环状玉纹,他的核心神池旁边也突然多了一部分护梦守童。 “哗啦…………” 一条荧光璀璨的大鲤鱼,忽然从云层中跃出,落在风雨使下方将它驼起。 “信手为之,还望道友莫怪。”曹冲走前,留给朱厚熜一枚双鱼佩,有法身全力一击。 这玉佩既是他的“赎罪之礼”,毕竟突然插手破坏了对方的设计,也是对朱厚熜的看好。 毕竟玄君之道,一境千年都难以跨越,甚至有人终其一生便只是初入玄境。 朱厚熜收好玉佩,心中思索。 曹冲少年而亡,应该在其父兄的安排下魂入阴灵,然后重新修持成就了玄君。 也或许正是因为少年夭亡的经历,他似乎对这些鬼童鬼婴有着特殊的感情。 朱厚熜也猜测,曹冲的天赋或许就是强大无比的灵魂本源,因为这强大的灵魂让他的肉身无法承载而早早夭亡,也正是因为这强大的灵魂让他成就了古今罕见的阴灵玄君。 否则就难以解释坐拥神州之宝的曹魏无法留住一个婴儿,也难以解释他能轻易地破除万劫阴灵难入圣的灾劫。 而且方才曹冲出手,大神通封神敕命隐隐有所感应,朱厚熜怀疑对方的来历似乎并不止曹操之子这么简单。 三位新登神职的神灵,妆容整肃朝朱厚熜行礼,床头婆婆拉着风雨梦童,与过江叟一江躬身道:“吾等拜谢玄君!” 缥缈的清雾中,传来朱厚熜的声音。 “尔等为神,守护为神职。驻守黄河一地,看护一地之民。望尔等登修持正道,以天地苍生为念,神耀大千。” “多谢玄君,吾等谨记。” 朱厚熜一挥手,千万座水神庙中的狰狞雕塑化为洇粉,其上缠绕着的因果香火缓缓投入到他纪念的法丹之中。 宏大道音宣斥天地,“吾今颁布太平令。” “太平令下,众生皆平,武者受令之约不可以超凡行凶为恶,神者受令之约不可人祭淫祀,凡者受令之约不可无视法纪。” 朱厚熜眸光微动,将太平令掀起的滔天因果尽数灌入法丹之中。 以此法丹本体为凭,惩罚犯令之人。 剧烈的因果变动引起了连锁反应,第五曲黄河的上方文明的回响出现,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匹白马一杆银枪。 “那是……”祖逖握紧自己手中的龙胆亮银枪,眼神中满是激动。 朱厚熜却是一叹,“将军来此不是时候,若有若无来日你我再共饮相谈,此刻见面就免了吧。” 因果法丹雏形从他头顶飞出,飞入了上方出现的莫名光影之中。 随即熊熊因果火焰升腾,一股强大的因果回溯之力想要将虚幻的光影从历史中照出,可法丹却以弱胜强牢牢地将他牵制住。 或者准确地说,这股因果之力还是有些虚幻。 片刻之后,朱厚熜收回还未祭炼完成的法丹,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到底不是大世界真正的时溯,还是要多来几次才能将这法丹祭炼完成。” 以前经过曹冲的提醒,朱厚熜已然看破了这片天地时溯的本质,只不过是真正大天地时溯的一片倒影罢了。 只要称其为完全形成,拨动因果回流就可将其逆转,而大神通者更是可以直接将其毁去。 这也是曹冲能轻易解除之前时溯的原因。 风玄明死死地看着上方的时溯,心情瞬间低落了下去。 “难道在这修者文明鼎盛的时代,也有鬼神大祭!” 第324章 一指划江,龙舟天渡 对这股岁月流淌,光阴碰撞的力量,风玄明再熟悉不过。 一世又一世,每当青铜古城攒够足够的“血肉精华”,诡异们便会联手施展——鬼神大祭。 断头的虎骨新娘,画皮的哭丧鬼,红白撞喜,万物为祭………… 风玄明想起那一日的光景,右手就忍不住地抽搐。 若是他能当机立断,舍弃重瞳,去击杀邪城隍,曹老头子就不会…… 思绪的纠缠只是片刻,风玄明很快便重拾信心, 他轻声自语道:“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轮回不堕化!” 他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朱厚熜听入耳中。 “又是一个有着秘密的家伙,可这天地间谁又没有秘密呢?”朱厚熜发现了风玄明身上的异常——与这方天地迥然不同的修炼方式,各处都透着阴邪诡异的法宝,这一切都无不向他表明风玄明并非神州浩土之人。 但这又如何? 朱厚熜没有窥探他人秘密的想法,也不在乎风玄明来自哪里。 他现在只是想平了黄河水患,诛杀吞天虫,仅此而已。 三尊新生的神灵,很快便开始履行神职。 神道护佑的加持下,加之武者的帮助,灾后重建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 梦阳德腰佩长剑,亲自领着一干“龙虎卫”绞杀残存在各处的妖魔。 在巨大的压力下,群体的智慧会展现出一种极不可思议的增长速度和超乎想象的韧性。 借助“弥勒教团”留下的宝藏,结合武者修炼的法门,武林国人研发出了一种新的增长实力的方式。 血肌重组,器官醒灵! 由于未知的原因,武陵源人永远踏不上武道通神之后的道路,罡气没有进一步向上发展的可能,超凡的潜力也似乎就此被锁死。 为了护卫国家,武林国以举国之力祭祀金母,获得了等同玄君的超凡力量——不过为了对抗最强大的敌人鬼族,金母的力量只能困守在都城,相应的鬼族高手也无法走出都城之外。 如今,苦苦求索而不得的武陵国人,却在弥勒教团的研究中看到了进阶的希望。 人身,就是最大的财富和最强的武器。 超凡,不一定只能向外界探索。 既然武道没有进阶的可能,那就索性走出另一条路子! 龙虎卫大口地咀嚼着特供的血肉粮丹,可不断蠕动的胃却依旧传来渴望的叫嚣。 “饕餮之胃”—武陵国开发出的第一个神异器官。 朱厚熜站在半空中,看着这些血肉战士,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风玄明更是一脸神情莫名,整个人似乎还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神异器官!诡者的道路是从这里发端吗?可为什么通天之阶的开始是骨,而非我现在所看到的胃呢。” 他在征得武陵国的同意之后,一同观看了一个战死的龙虎卫身体的解剖。 “如此强硬的肌肉纤维,身体是如何不产生排异反应的!”他亲自上手摸了摸,只感觉有一种类似鸟头人红色羽毛的质感,连上面的血液都如出一辙的黏稠。 “战斗需要提供充足的能源,而人最可行的获取能源的方式便是进食,所以就需要一个超乎寻常的胃,去消化不同寻常的食物。”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诡者直接依靠原始骨吸收天地间的诡能,再借助各种各样的诡植,完成进阶,这样吸收能量的方式比胃经过一次萃取之后吸收还要来得更快,难怪第一初始的神异器官会变成原始骨。” 但想到了这一点,风玄明却没有停止对胃部的研究。 他反而更加痴迷其中,努力地去参与这最原始的框架的构建。 诛妖司看到有天资聪颖之人加入,并且醉心于他们的杰作,自然也乐于接受并且不遗余力地支持。 甚至几位惜才的医师,还将外界试炼者从未见到过的《青囊医书》,《肘后应急方》原本居住地原本借给他观阅。 这两本书,是两位天资绝世的龙门试炼者留给武陵国的馈赠,也改变了武陵国多城之外百姓生命如猪狗一般的凄惨下场。 如今,两本书也似乎再一次指明了他们未来的希望。 朱厚熜拱垂而治,做出上层的安排之后由下面的人去执行。 他自己则亲自带着一猪两猫,去移山填海。 雄浑激荡的大江上,缥缈的青光萦绕中,玄服道人以无穷法力更易山川地貌。 他所到之处,江河改道,山林耸起,不时有白骨龙舟从他旁边经过,在天地巨变一窥道人的伟力。 远处,张虚云任劳任怨地指挥灵器建造防洪大湖,不时艳羡地看一眼天上的清光。 “玄君之力伟岸如斯,来日我到临到此,也要一览上境风光。”他放出豪言壮语,让一旁引水灌田的吴谦虚赞同地点头。 “修行一道,必要登至一道绝巅。”随即他话锋一转,“张道友,听说道德圣宗的道子此刻也在龙门试炼中,不知他在何处啊!” 张虚云心中一紧,随即反唇相问道:“浩然正气宗当代儒首,不也入了龙门试炼?”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都陷入了沉默。 神州浩土六大圣地,家家都有引领绝巅的天才,号称一脉圣子。 如今之世,几位圣子更是妖孽得不像话,仿佛就是天地为了应对劫数而诞生的应劫之人。 玄君候补榜前十,个个神通超凡,甚至有道器傍身,藏有大神通。 前三的三位,更是随时都能破境玄君。 两人陷入思绪,却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 朱厚熜立于天穹之下,面对重重青山,一划成江。 口中敕令连出,大小江湾,高低群山,灵性尽数被拘来,化作神道敕令! 一日之内,敕封三百诸神。 巨大庞杂的因果纠葛,化作滔天血水要将他淹没。 可惜,北斗星光垂落,璀璨无比的气运华盖撑天而起………… 法丹痛快地在因果潮中沉浮淬炼,连带着一猪两猫也发生了不可知的蜕变。 夜色将落,朱厚熜一指划开,又有一道雾河从黄河上升腾,云天相映,江河相接。 黄河的第五曲,至此一片坦途。 浩浩荡荡的白骨龙舟,顺着雾河承天而起。 朱厚熜只是负手而立,玄服上千字太平经文闪烁。 吴谦虚苦笑道:“或许那几位破境,没有如今这位的风采!” “一指划江,龙舟天渡!” 建康,夜色朦胧。 王导却从黯黯天际,看到了一抹银白,仿佛神女的飘带点缀在星空与夜色。 他登上紫金山观星台,遥望天际。 只见,一艘艘白骨龙舟跨界而来………… “殿下,该南下了。” 第325章 启航 一旬的光景过去,第五曲的治水工作已经基本完成,黄河上空穿梭着许多的白骨龙舟不断运送着石块木料。 梦阳德站在新建的大堤上,看向高耸出河面的平水堰,欢喜之余又带着许多的不可思议。 武陵国饱受黄河水患之扰,治水千年却是第一次“战胜了”黄河。 第五曲的平水堰目前主体部分已经搭建完毕,但还是需要填充枝干和日常维护。 如同都江堰一般,在武者、神灵、百姓共同努力下,肆虐的洪水被驯服成了哺育大地的甘流。 在治理第五曲水患的过程中,梦阳德看到了另一种人修共处的方式。 武者忌惮因果,擅自插手水患治理会引来因果孽妖,但将关键的制水环节交于普通百姓又能够减少超凡波动引来的因果。 神灵借助愿力香火能够消弭一部分的因果,而百姓又是香火愿力的直接提供者。 梦阳德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一个肉色的方块上,他脚下一阵晃动前方的黄河水扬起波涛,不多时,他便来到了黄河中央的平水堰。 整个过程顺畅轻松,吹着徐徐的江风,也没有任何妖魔干扰。 一步跨到平水堰上,他对着后方的江面笑了笑。 “咕噜咕噜。”浑浊的河水中出现大大小小的气泡,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 “陀兽”——武陵国研究弥勒教团留下的资料,培育出的一种异种,或者说生物机械。 它以河流中的岩石和砂砾为食,却能够排出黏稠的固化剂,同时长满绒毛的皮肤还能吞吐河水进行净化循环。 陀兽缺点是培育时间长,寿命短,这家伙最长也只不过能活三个月。 梦阳德摇了摇头,舒展紧绷的身子,目光不自觉地眺望向远处奔腾的江水,“马上,就能治理完黄河了。” 郡城内,新建好的异种研究司,风玄明正在“绕笔”而作。 古桐木制成大木桌横摆在身前,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木藤纸,一只成年人食指大小的笔虫正在辛勤劳作。 笔虫青黑色的身躯上有八对节肢,节肢上有许多小孔,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分泌出墨汁般的物质。 风玄明在超凡器官的研究上得到了重大突破,他想在离开前将自己的研究记录成册。 他食指上缠绕着如蚕丝一般的银色细线,而线的另一端就连接在笔虫的触角上。 脑部的超凡器官研究停滞不前,但一个意外却因此诞生了笔虫——一种另类的生物抄写机械,只需要将笔虫触角上的蠕丝接触到身体部位,就能将心中所想通过笔虫落于纸上,而且投喂笔虫不同的植物茎叶,还能获得多彩的着色物质。 虽然有了笔虫这等书写利器,但风玄明却依旧写得很慢。 他写的是个人的研究笔记,但却是在他之后的无数代人借以攀登而上的阶梯,以及一条超凡之路的重要参考。 为什么会想到用烛明草去刺激胃壁,为什么尝试在异种周围的锻炼超凡器官…………他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思路展现在笔记上,并且小心翼翼地留下了一些后世的“路子”。 既要兼顾文明的均衡发展,又不能将过于超前的东西塞进去,风玄明必须字斟句酌,有时候还要参考借阅一些过往的书籍典录,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找到来处。 他是一个活泼好动的人,将他拘在一个地方写作本来就有些烦躁,更何况要干的还是如此细致的工作必须耐下性子来。 七月的最后几天,《超凡器官研究初探》,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风玄明只感觉心中一阵清爽,看着陪伴了自己快一个月的房子,心中也多出了几许不舍之情。 只是,他来此是带着使命的。 “咚” 脑海中一阵轻鸣响起,风玄明的瞳孔突然变大,准确地说是里面出现了另一只眼睛。 随着眼球的变化,他的身体也逐渐虚化,“还是没有来得及告别…………” 朱厚熜负手站在新修的神庙外,悠然回首目光透过重重阻隔落在了风玄明之前消失的地方。 “重瞳,可破山河。” 念头只是一起,他并没有继续往下想。 朱厚熜绕着江堤走了一圈,收束身念周遭的人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倒是吴谦虚在他经过时,眉头不自觉地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沿着新修的堤岸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收集着黄河水冲刷上来的矿石块,最后又在一个三角地处发现了一大根不知什么时候被冲上来的阴沉木。 带着矿石块和阴沉木,朱厚熜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新建的神庙。 拿斧斫木,又各取了橘禅,青眉,粉色小猪,尾巴上各一缕毛发,制成了阴沉木笔。 他又将整块阴沉木最大的部分削成厚板,用刻刀继续削了削,一块古雅堂皇的大匾便逐渐成形。 梦阳德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神庙外,他驻足凝视打量着眼前新修的庙宇。 除了新立的神像,什么都没有变,可似乎一切又都改变了。 他微笑着走了过来,拱手道:“刺史大人,您是要修匾吗?” 朱厚熜点点头:“既然是庙也该有一块匾。” 他放下已经刻好的木头牌匾,又亲手将矿石研磨成涂料,随即落笔。 梦阳德在一旁看得很认真,随着匾额上多出的金戈银钩,他的神情微肃,“如此笔法,闻所未闻啊。” 朱厚熜抬起笔,满意地看着匾额上的字——平水庙 将牌匾挂好,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带着笔和颜料开始在墙壁上作画。 原本的神庙两侧描绘的是水神翻江倒海的场景,在水神伏诛之后,便被百姓们用锄头敲碎,涂抹上了泛黄的黏土。 由于不是专人涂抹,墙面的土层难免有些不平整,朱厚熜却依旧信笔挥毫。 柔软的笔尖在墙面上高低起伏,涂料也随之变化,蜿蜒曲折的黄河便跃然于墙上。 那些新绘制的壁画,就像是从墙壁上生长出来的一样,它们紧紧地贴在一起,让这堵老墙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整座神庙的气场也随着壁画的铺展,变得充满奋发向上的勃勃生机。 朱厚熜笑着点点头,看着自己的画作,也觉得有些满意。 “平水庙,要平天下之水呀。” 朱厚熜在庙中的古槐下坐了一会儿,给三位新神留了一封信,便化作一道虹光,遁空而去。 梦阳德在神庙外徘徊了许久,但始终没有动手推开那扇门。 时间一晃而过,马上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朱厚熜双手舒展,太平千字玄袍妥帖地落在身上。 他走出房间,身后跟着一猪两猫。 来到这方世界之后,青眉和橘禅变得越发有灵性,而且开发出了了不得的天赋。 青眉跟着小飞猪去到处“斩妖除魔”,橘禅则对拜月更加痴迷。 他们来到了新修的渡天泊,这里是白骨龙舟的停泊港口。 自从他展出了天上的那条雾河,便开始有计划地借助白骨龙舟在黄河各曲开展往来的通道。 有梦阳德在一旁助力,加上玄君的威视,除了都城之外,各处都已经达成通航。 如今,到了最后一条航路开辟的时候。 雾河上的白骨龙舟纷纷降落,他们在天空中渺小如蝇翼,但随着双翅振动落在渡天泊却仿佛撑天巨兽一般,只是几艘便将巨大的渡口挤满了。 日神与人熟练地操纵着白骨龙,龙舟上发出咔嚓的声响,随即几根白骨龙索从舟上落下并且快速地开始组成骨质阶梯。 这些白骨并没有想象中的骇人,反而充满着玉色的光华,此刻被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温润。 白骨龙舟上多出数个通道,军队,武者,普通百姓,有条不紊地排着队列走上龙舟。 梦阳德站在送别队伍的最前列,他拱手道:“刺史大人,你我下次相见该在都城了。” 朱厚熜微微颔首,“我离开之后,还望郡守多费心力,安排好诸多事宜一切以平水为先。” 他忽而转身,郑重地施了一个礼,“拜托了。” 梦阳德神情一肃,“我必不负大人所托!” 朱厚熜不再留恋,踏上了白骨龙舟的骨梯,走到最高处要登上岸板时,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了看。 洪水退去新增的千里沃土,绵延起伏望不到尽头的黄河。 还有那一片辽阔的天与地。 平水,让他对陌生的世界多了一丝牵挂,也看到了许多新的可能。 他迈步向舱门走去………… 第326章 长生青金 湛蓝天幕,黄河水气形成的雾河如一道白练划过。 八艘白骨龙舟,以大雁南飞的队形依次排列,平稳安全地飞翔在雾河中。 每艘龙舟都能容纳几千人,白骨龙舟是神羽人一族的密器,龙舟内部的空间可以人为进行操控伸缩大小。 朱厚熜神思扫过,在莹莹白骨中,察觉到了一股朦胧的意识。 他敏锐地感觉到,龙舟上的每一位日神羽人,气机都与龙舟相交融,仿佛在他们的身体上有一根看不到的牵线与龙舟相连。 不同于现在流行的各种法宝兵器,日神羽人所处的时代最推崇也最强大的武器都是通过“血炼”。 以肉身精气为炉鼎,结合一家乃至一族之力共同祭出秘宝,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强大的力量——以此在危机四伏的蛮荒天地,让种族血脉得以留存。 密器还有另一种好处,就是天然地可以通过血脉进行传承。 如今日神与人所拥有的这几艘白骨龙舟,每一艘都有不亚于玄器的力量。 朱厚熜从龙舟与日神羽人的紧密联系中得出一个结论,日神羽人已经与白骨龙舟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龙舟早已脱离了器物的范畴,开始向生命体演化。 类似的共生关系,朱厚熜还在弥勒教团的研究中发现过,以幽鬼胚胎作为能量的提供者哺育怪物一样的强大武器。 他很难不怀疑,弥勒教团是从日神羽人这里得到经验或者说启发。 龙门这片特殊的空间,似乎对血肉灵性一类的力量格外垂青。 武者在这片空间受到天然的压制难以打通向上的阶梯,而类似日神与人一样的古老遗种却能够凭借血脉获得强大的力量。 日神羽人能存在至今肯定还有其他的底牌,至少他所处的这几艘白骨龙舟气机牵引之下,是一股炽热庞大的力量。 他很自然地想到,武陵国能够牢牢地镇压与上古诸族抗衡的鬼族而不落下风,其必然也掌握了一股上层力量。 金母?朱厚熜心中忍不住念动。 也在此时。 光辉,浩渺,慈爱,种种形象交织的威严女神似乎出现在他眼前。 所念即有所感。 朱厚熜用神思将自己笼罩,炁充盈在周身,很快眼中便没有了威严女神的形象。 他在那庞大的神光中,看到潜藏的兵戈之气,这是一位强大的女神而且很可能接近道君! 因为类似能感知,而无法分析的感觉,他只在突破玄君时,在张三丰身上有过感知。 朱厚熜目光微凝,看来他还要做更多的准备,一位大成的玄君级神灵。 武陵国都水之深,超乎他的想象。 ………… 白骨龙舟在天际航行,龙舟中的日神羽人却一刻不敢懈怠不断锤炼着自身血脉,磨炼肉体增强力量。 从神汉以来被狩猎追逐的凄惨命运,让每一个日神羽都明白弱小就意味着死亡! 即使日神羽人一族刚出生的婴儿,都能拥有先天级的力量。 那名身材魁梧的日神羽人,在吃下一颗白血果后,就停止了对“神龙”的感应,开始和身边的伙伴们交谈起来。 “玄君!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伟大的存在。” “是呀,我已经三百岁了,一直都只在传说中听闻玄君。” “族长说,那一位不足百岁之龄,还没有我寿命的1\/3!” “那一位是哪里来的?” “五大圣宗?表山河?里表缝隙的古族?还是诸天的其他世界…………” “不知道和武陵国的神比起来,哪一位更厉害?” 朱厚熜可带着羽冠的巫师敷言联袂而来,后者特意请求朱厚熜能够指点自家后辈的修行。 并为此特意给出了一个丰厚的报酬——十大神金中,长生青金的消息。 朱厚熜在听闻这个消息时还感到有些震惊,十大神金古老传说中铸造彼岸道器的材料。 那是天地初开,鸿蒙未判,道诞生的时候所产出的奇迹材料。 即使是修为通天彻地,诸天共尊的极境者也很难获得一份奇迹材料。 毕竟,道的奇迹难以复制。 十大神金中,长生青金尤为特殊,它具有唯一性。 宇宙诞生之初到现在,就只有一块长生青金。 这也是唯一没有被锻造成彼岸道器的神金。 传说窥破长生青金的秘密,就能够一举成就天尊,长生不朽! 朱厚熜当然知道教导后辈和这样一块举世难寻材料之间并不对等的关系,尽管只是一个可能找到奇迹材料的消息,也足以让一位道君作出宝贵的承诺。 朱厚熜是不肯放弃这件重宝的,这是他道剑出世的机会。 他一直在积极准备铸造属于自己的器。 在心湖沉浮的道剑,就是朱厚熜为自己准备的问道之器,而尽量将其铸造得完美也是朱厚熜的一个期望。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玄感诸天完成之后,按照古老的记载,天地法则会给出冥冥中的馈赠。 甚至有不少传奇的人物,例如圣唐的那位极境者,就是在玄感诸天后天地馈赠中获得了铸造彼岸道器的材料——混沌白玉。 当然,能提前得到铸造兵器的材料则更好。 毕竟天地馈赠带有不可知性,伏羲琴留给他的记载中,就有某个大冤种。 在成就天尊之前,找不到任何一样奇迹材料。 后来他的彼岸道器,更是抠抠搜搜,拜访古圣先贤的“遗迹”,集众家之所长,才艰难产出。 他的彼岸道器堪称古往今来奇迹材料的混合体。 朱厚熜对言敷言袒露心迹,许下承诺。 后者自然大喜过望,顺着台阶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想让朱厚熜帮忙解决,日神羽族的“暗变”。 朱厚熜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接触到的高层次力量,而且长生青金也与日神羽族暗变的原因有所关联。 朱厚熜在日神羽人锻炼精神,灵感神龙的舟体内,将他们全部用神思扫了一遍。 强悍的肉体,几乎如同一件绝品宝器,朱厚熜毫不怀疑这些日神羽人翅膀上任何一根羽毛,都能作为铸造灵器的珍稀材料。 更难得的是,他们的精神也格外强大,能够轻易地穿破强悍的肉体到达外界。 顺着他们外延的精神力量,朱厚熜能够明显地感受,这群日神羽人借助白骨龙舟与那团炽热力量的联系。 敷言开口道:“仓古你和荆茫全力战斗,激发血脉的力量,不要有任何的保留!” 日神羽人们闻听此言都忍不住瞳孔微缩,他们自然清楚毫无保留激发血脉意味着什么。 可对祭司的信任与身为战士的本能,令他们毫不犹豫地开始战斗。 蛮荒古老的力量对冲,在这小小的空间内产生了巨大的气流。 只是以朱厚熜为中心,一切的威力都被压制住。 就是交战到最激烈的时候,左边的日神羽人翅膀上如黄金一般璀璨的羽毛突然掉落,只留下通红的肉质翅膀。 紧接着,原本长着翅羽的地方,突然开始出现恶臭黏稠的黑色液体。 “砰!” 一小块凹凸不平的肉块,从日神羽人的翅膀上落下,并且立刻变得红温开始展现出生物不该具有的热度,仿佛要把白骨龙舟的船板烫开。 更诡异的是,日神与人的肉质翅膀开始出现无数个大大小小蠕动的肉团,在某一时刻如同昆虫的口器一般向下土着肉块和黑汁。 周遭围观的日神羽人,却视一切诡异如无物,仿佛千百次演练一般。 两人一组拿出了成年人大小的外甲,严丝合缝地将发生畸变的日神羽人用外甲套中。 玄黑色的外甲上炽热的红光喷洒闪烁,披着外甲的日神与人却是一动不动,那片刻之后他的翅膀开始不断抽搐。 敷言长叹一口气,“如大人所见,这就是暗变!” 他上前将日神与人身上的玄黑外甲扒下,而原本肉质的翅膀又重新被羽毛覆盖,只是一小半全部变成了闪烁着迷离光彩的黑羽。 朱厚熜曈中光芒微闪,就在方才日神与人暗变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白骨龙舟的呼吸,尽管十分微弱,却如同一个生命一般的呼吸。 而且白骨龙舟呼吸的频率,与日神羽人翅膀的颤动出人意料地吻合。 一股炽热的能量,以白骨龙舟为中转,灌入到了激发血脉力量的日神羽人的体内………… 第327章 升维之旅 朱厚熜神思顺着白骨龙舟传递力量的脉络,一路朝着那个炽热伟岸的存在而去。 刹那间。 信息仿佛顷刻崩塌的大坝,无所顾忌地向他奔涌而来。 近乎无穷的信息轰击,对一个清醒的意识体来说,无异于一次“污染”。 即使是号称陆地神仙的武道强者,也只能在信息的洪流中失去自我。 不过,朱厚熜却从繁杂的信息当中,准确地过滤到了一些他所需要的东西,以及炽热能量体传来的朦胧意识——好奇,兴奋,快乐。 也就在朱厚熜与炽热能量体完成“交流”的时候,敷言的手掌心那象征日神与人祭祀权柄的元日一瞬间变得温润起来。 敷言瞳孔微缩,“果然,人不可直视神,要想与神交流——那必须成为神!” 日神羽人一族自从躲进龙门世界,就再也没有与日神进行交流。 但是日神羽一族的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大祭司是可以通灵的! 千年来他们尝试过无数的方法,想要再次联系一直能够感知到的日升。 但无论他们怎么做,都只会引来更多的污染,制造出更多的怪物。 也就在朱厚熜和炽热能量交流的瞬间,后者微微颤抖在光芒中隐约出现了金属圆环的轮廓。 交流是相互的,朱厚熜得到了所需的信息,炽热能量团也获得了意外的好处。 “这股炽热力量,也就是日神羽人口中的日神,诞生自不可知的时代,巧合下成为日神羽人一族祭祀的对象。” 朱厚熜仔细地感受着炽热能量传导到日神羽人身上的变化,细胞在颤抖重组,各种神经结缔组织肌肉纤维断裂了再次缔合………… 炽热能量无私地想要帮助日神羽人强大,但没有统一的意志操纵身体强大的方向,只能让日羽人不断畸变,最终成为不可控的存在。 在这股灼热之力面前,日神羽人显得无比渺小。 不过朱厚熜也有些好奇,日神羽人是怎样在这种强大力量的灌注下存活下来的,而带来的后果仅是某部分翅羽发生暗变。 突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又用神思来回扫了一遍暗变的日神羽人。 漆黑如墨的翅膀仍然具有活力,并且旺盛得好似另外一个个体。 身为身体一部分的翅膀,却反方向地供给本体营养,好似另外一个心脏。 并且它的强度和力量远超于本体,仿佛一件无坚不摧的灵宝。 如果不存在意识失控、身体畸形等重大风险,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进化。 这不由让他联想到了,之前从风玄明研究的“超凡器官”。 暗变的翅膀,不就是一种超凡器官吗? 想到此处,朱厚熜目光烁然如星月。 “诡晋”是两晋的升维之旅,那么无疑超凡器官就是最重要的旅程之一。 而且神性力量必然在这段旅程中有着难以忽视的重要作用。 在朱厚熜玄感诸天之前,他曾经捕捉到一些外界的信息。 似乎古老遗族和大明的强大存在,都称呼他所在的地方为“鬼晋”。 惨烈黑暗,恶鬼横行,仿若人间烈狱,似乎是一条看不见希望的升维之旅。 “升维”——每一个诞生于宇宙的文明最终极的追求,同时也是产生一位天尊,或者称为极境者的必要旅程。 在伏羲琴提供的信息中,每当一个文明升维,他便会在“真界”留下烙印。 至于文明最终旅程是否走到尽头,除了开辟一条大道的存在无人能够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诞生一位天尊存在的文明必然完成了升维! 在无数文明升维之旅中,“真界”是最特殊的存在,这里是无数文明的交汇点,是启航地,也是归途。 一旦一个文明开始升维,他便会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离开”真界。 至于真界在哪,谈到这个问题,伏羲琴也有些困惑。 他满怀感慨地说道:“或许只有天尊才知道哪里是真界。”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文明在没有进行升维之旅前,所存在的地方就是真界! 只是,伏羲琴说起此事的时候,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黯然之色。 因为任何文明都难以自我选择升维之旅的开始,那神圣的时刻可能在文明诞生之初,也可能在文明的末路………… 这对朱厚熜产生了极大的震撼,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大明极有可能将要走上升维之旅。 伏羲琴对五圣以诸子的智慧感到由衷地赞叹,他们竟然能让每一个属于武道的朝代都能开启自己的升维之旅。 这是极不可思议的! 武道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极强者,同时也意味着结束了升维之旅。 升维之路,一去不回,这是整个宇宙的共识。 两个升维的文明,从来只可能交接,而不会继承! 五圣打破了这一规律! 仙秦,神汉,一脉相承,源远流长。 朱厚熜特别好奇张三丰对他所说的“生死劫”,在升维之旅中的作用。 可伏羲琴却对此讳莫如深,他只是隐晦地提点道。 “生死劫”是劫难也是馈赠,是伟岸存在的垂眸。 联想到此处,炽热力量对日神羽人一族的“关注”! 朱厚熜猜想,是否在大宇宙中也有某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他无意识的行动就是对某个文明的巨大冲击与馈赠。 他俯身触摸着“弹性金属”般羽人暗羽,气随之灌入羽人的翅羽中。 在他有意识地操控下,暗羽被驯服了,并且和羽人的意识重新搭建起了联系的桥梁。 “噗噗噗” 大小的翅羽不断交叠拍打,颜色逐渐由漆黑转变为哑光金属的色泽。 随着朱厚熜有意识地改变炽热力量在日神与人体内流转的途径,并模仿超能器官的构造搭建起独特的运行轨迹。 “神化!”敷言激动地大吼,但依旧克制地站在朱厚熜外围,而他周边的日神羽人们看着同族如烈金一般的翅膀,激动不已泪流满面。 也就在此时,朱厚熜忽然心有所感。 他向敷言问道:“羽人一族的典籍中,记载过神话羽人翅膀旺盛的生命力吗?” “嗯?”敷言有些困惑,回忆着脑海中的信息,“神化羽人的翅膀拥有烈阳一般的力量,甚至可以带领羽人在烈焰中重生,但却更像一种神通或者宝具。” 他垂下手腕上的元阳挂坠,仔细地感受着神话羽人的变化。 朱厚熜眸光微动,在那石质的挂坠上感受到了一股隐晦的力量。 类似的感觉,他只在张三丰身上有过。 “血肉般的金属!这是日神的奇迹啊!”观察良久,敷言忍不住感慨。 果然,朱厚熜心中一动,在来到龙门空间之前,炽热力量带给日神羽人的变化与现在是不同的。 而为什么前后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朱厚熜已经肯定了心中的一个答案。 “长生青金!” 炽热力量接触过长生青金,并且从其中得到过好处,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将这种收获分享给能够交流的日神羽人………… 敷言倏然起身,果断地从空间中掏出来记载长生青金的消息。 “这是神汉武帝末年,我族最后一位神祭司死前留下的遗言。” 朱厚熜接过不知名树皮制作的典籍,在无数鸟形的文字中神思一扫,便感受到了作者留下的信息。 荆宣,一位道君,她在带领日神与人一族进入龙门前看到了一片巨大无比的青色天空,在那里她感知到了长生青金的气息。 同时也看到了神汉冠军侯。 “这是一个可怕的计划,但我也不能不感慨武帝的魄力!他想要用长生青金作为龙门与黄河的连接点,将一件彼岸道器拉上战车!” “真是个疯子!” “生死劫的力量一波比一波强大,他失去了继承人,失去了妻子,他疯了! 他要把极境强者也牵扯进来,这是一场豪赌!” “不过谁在乎呢?为了铸造“衪”,武帝早已经疯了,我也因此失去了我的许多族人。” “后来者们,不要觊觎长生青金,这是我们无法掌控的东西!长生青金的消息可以交换,但绝不要妄想超越自己能力的东西,我们一族已经付出了代价!!!” 朱厚熜获得了长生青金的位置,那里也是他这段旅程的目的地。 不过他更好奇这位神祭司口中武帝的布置,也好奇“祂”是什么? 只可惜关于这部分内容书中都是一笔带过,神祭司也似乎是害怕泄露太多的隐秘为自己的族群带来灾祸,在每一个秘闻中都是警告了又警告。 ………… 未知之地,炽热力量中一面无柄黄金古镜已经彻底显露身形。 他正在心无旁骛地吸收着周围的空间力量和虚无之气, 不知怎么回事就将一只星光斑点的虫子也给吸了进来。 莫名的镜子微微颤抖,竟然能感受到一股开心的情绪。 武陵国都外,身形魁梧的司马炎在飞舟中对着一面白骨镜冷哼。 “我已经带来了你们想要的一切,为什么鬼族还没有打破与山河的道路?” 一阵清婉的女音传来。 “那里有神汉的布置,武帝在那里留下了东西。” “哼哼!”司马炎目光一厉,“连造化道器都能破开的鬼母,有什么样的布置能够拦得住你?武帝不在了,神汉也已经是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五大圣地手持彼岸道器在天外对抗外敌,龙门也被借去了一部分威能,据传某个上古文明留下来的彼岸道器藏在龙门中…………” “哈哈哈,莫要多想,让鬼族进入里山河,从而让死去的阴灵再次拥有肉体,这是你司马族的机会,也是我族的机会。” “好!希望你能遵守约定,不过宗门世家布下的天律实在厉害,你之前留下的几只吞天虫已经都被天律绞杀,我还需要一些吞天虫。” 长久的沉默。 白骨镜中传来声音。 “好,我再多给你一只吞命虫!” 鬼母的声音消失,司马炎却不觉后背一凉,类似的感觉自从他当上大晋之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灾虫母,不愧是号称鬼族最智慧存在的人。 看来她已经知道我在利用吞天虫去吞噬龙脉气运,进化成吞命虫了。 司马炎神情晦暗,思虑再三还是用法器向老祖传递了信息。 提前暴露吞命虫的计划,受责罚是免不了的。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拿下武陵国都,才是正策! 只是想到自己培养良久,离进化就差临门一脚的某只虫子,司马炎还是忍不住心疼。 不过好在还是有所收获。 起码证明了,两界交汇的通道处,有着不亚于生死无常级数的存在。 第328章 九幽黄泉 朱厚熜合上手中的古树皮书册,随即垂手来到舱室外的天窗。 他向下俯瞰,翠绿色的林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低矮稀疏的灌木丛和大片裸露的黄土。 从黄河第六曲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一天了。 依照日神羽人航行的经验,再过三天他们就能到达国都。 朱厚熜在修行之余,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研究日神羽人一族的典籍之上。 从荒古流传下来的种族,保留了许多古老而隐秘的知识。 其中具有他比较感兴趣的天的来历,和各个文明的兴衰迭起。 他推开骨质舱门,缓步走上旋梯来到了广阔的岸板上。 与往日的平整开阔不同,此刻龙舟的岸板上热闹地上演着傩戏。 年轻的军士们穿着皂服,手持拨浪鼓,腾挪摇转仿若神汉光景再现。 日神羽人们则是戴上了油彩面具,披着狰狞异兽的毛皮,在鼓声中作舞。 朱厚熜同人们一起,在白骨龙舟上度过了龙门的第一个新春。 吴谦虚特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宽袍大袖,身心放松以琴助兴。 “喵~”胖乎乎的橘猫情不自禁地跺了跺脚,用爪子拉起了特殊的古琴。 金色披风摇摆的粉色小猪,驮着神情跃然的青眉,在空中来回穿梭飞舞。 “嗖”粉色小猪一个俯冲,青眉便顺势落入朱厚熜怀中,粉色小猪也惬意地停在了朱厚熜肩上。 朱厚熜轻揉着青眉蓬松的毛发,蓝黄交织的光芒随之出现,青眉眯着异瞳。 来到这方世界以后,青眉和橘禅也出现了显着的变化。 他们身上的灵变得越发强大,朱厚熜在青眉身上感受到了时空的波动,橘禅变得更贪吃了。 对于这两个小家伙的未来,他也很期待。 观赏了许久,朱厚熜便让两只小各自玩耍,自己则从骨质旋梯中走回了船舱。 路上恰好遇到了兴致勃勃的钱衍,后者朝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便抱着自家的龙鲤去找橘禅。 不知怎的,就在这一路上龙鲤和橘禅交上了朋友,完全忽视了食物链的存在。 朱厚熜缓步走到桌案前,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汤,核桃、花生各种坚果颗粒在唇齿间碰撞,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甜爽。 与史书中的记载相似,里世界的人们同样也在饮用茶汤,茶叶则更多地作为一种修炼物资。 朱厚熜开始翻阅起武陵国的历史,并不时将其和大明史书中的记载对比。 史书上查无此国,仅有一个武帝让部分先民迁居黄河的记载。 而且有趣的是,武陵国的典籍中记载鬼比人更多。 “鬼族!” “随灭世之劫一同诞生,是山海时代万界破败的原因之一。” “鬼者,规也!” 读到此处,朱厚熜心中一震。 大凡天地间的种族,有生而神异如太古天龙一般幼崽即为通神者,可各种神通秘术也只是藏于血脉需要后天引发。 鬼族截然不同,他们更像是先天某一部分规则的化身,诞生之初便掌握了一定的“法”。 更令诸天万族感到恐惧的是,他们的肉身同样强横无比,刚诞生的鬼族便拥有大宗师一般的气血。 武陵国典籍中更是着重强调,鬼族对于天地万物天然存在着一种破坏的欲望,这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本能! 然而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的修为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增长仿佛没有任何境界瓶颈,除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任何一个鬼族都拥有着近乎无穷的寿命。 “鬼族诞生之初,破灭万界,威压诸天,剑锋直指山海百族!鸿蒙大战爆发,在持续了万年的战斗后,鬼族销声匿迹,但山海也就此衰落。” 朱厚熜接着往后翻阅,典籍上的字迹变得越发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卷。 “剌,凶恶异常,肉身强悍堪比灵宝,若不能一次击杀便会不断分裂杀之不尽。” “丘,生于葬土,可操纵尸身炼为傀儡,可用天灵草箭射杀。” “诱,魅惑之鬼,千人见其千面,勾动心中最深之诱惑,让人在欲望中死去,可用古桑木树心大棒击打之!” ………… “欦,驱使百兽,播散疫病,见之速避,不可力敌。” ………… 百鬼百相,让朱厚熜对鬼族更加警惕。 如今武陵国所面对的,仅仅只是鬼气浸染之后迷失的异族,实力远不及真正的鬼族强大。 但这也足以让一个强大的国度在漫长的战争中苦苦挣扎了数千年,没有看到任何曙光。 朱厚熜开始寻找对付鬼族的办法,意外在《造化丹书》中有所收获。 《造化丹书》就像一个庞杂浩瀚的资料库,种种信息都需要进行主动检索。 朱厚熜在水法炼丹术的起源中,看到了这样的一段描述。 “水法丹道,源于九幽黄泉。九幽者,晦暗之极也。九幽黄泉所在,鬼之绝地!” “九幽黄泉是鬼族的克星。”朱厚熜敏锐地捕捉到了想要的信息。 可接下来的一段文字,却让他感觉到了失落。 “山海大战,九幽裂黄泉崩…………” 鬼族中的一位无上存在,破灭了九幽黄泉,并也由此断掉了水法丹道的大兴之路。 朱厚熜忽然想到了什么,眸中光华闪动。 “九幽黄泉,能够镇压鬼族的龙门黄河,难道当初碎裂的九幽黄泉有一部分成为如今的黄河?” 朱厚熜整合信息,越发肯定了这种猜测。 结合日神羽人骨术典籍中的记载,朱厚熜更是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武帝得到了九幽黄泉的一处泉眼,并用其连通了里表世界的黄河。 那么——这处泉眼最有可能的位置应该在里表黄河的连接处,长生青金所在的地方。 不过…… 朱厚熜眉头微蹙,除了龙门试炼的通道,此处与外界是单向而行。 只能由表世界进入龙门,而无法从龙门离开。 除非彻底将龙门与外界的通道打开,可如此不就将镇压的鬼族给释放了吗? 朱厚熜在思索着解决的办法,他有一种预感此番迟早他要与鬼族一战。 那么就要想办法提升己方的战力。 天生克制鬼族的九幽黄泉,自然重中之重。 “嗯?” 神思一遍扫视,朱厚熜在古树皮典籍上发现了那位女道君留下的一段暗语。 第329章 清浊交界 “清浊交界处,虚实颠倒之门……红树林……蟾吞龙……” 朱厚熜心思一转,利用与日神交流得来的信息,破解了这一段秘闻。 龙门,是太古天龙一族的至尊道兵,位格等同于彼岸道器。 仙秦时期,嬴政与太古天龙一族结成联盟共同抵抗纪元大劫,后来仙秦消失最后一条太古天龙也化身龙脉,龙门就被留在了黄河。 荆宣猜测,黄河就是某一条太古天龙所化,是新造龙脉的一部分,龙门留存在此也是为了守护龙脉。 她的猜测并非毫无根据,而是神汉一直对黄河格外在意,准确地说是对龙门势在必得。 神汉五十年,刘邦携赤霄剑,东巡黄河。 荆宣当时刚刚成就道君,为躲避追杀将日神羽人一族迁到了太行山附近的一个小洞天。 可即使有着重重阻隔,她也能感受到,那让人心惊胆战的战斗余波。 也就是在这场战斗之后,苍天正式在神州浩土之上展现权威。 神汉,彻底地占据了山河正统。 在刘邦之后,历代神汉帝王,也都将黄河作为巡视天下的终点,特别是刘彻曾经三次巡视黄河。 作为山海百族之一,荆宣很清楚天的诞生是多么困难。 她也越发肯定,神汉和龙门这尊彼岸道器达成了协议,虽然她不清楚协议的内容,但神汉显然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特别是在武帝时期,龙门和神汉的关系急转直下,一直对表世界开放的龙门秘境通道,也正是在武帝率大军征伐山海遗族的时候彻底关闭。 荆宣暗中观察着武帝的一举一动,却无意中撞破了他的疯狂算计。 他想要借助苍天的意志,将龙门炼化为神汉的镇国之器! 看到此处,朱厚熜也不由心神一振,武帝想要炼化彼岸道器的想法实在太过疯狂。 彼岸道器,象征着世间大道的极点,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想要炼化彼岸道器,也就意味着要染指大道巅峰,而这样的想法即使是那些威名赫赫的道尊都不曾有过。 更何况当时的武帝,还只是一位玄君! “他完全不清楚彼岸二字意味着什么!神汉确实有些狂妄自大了。打败来自山海的古族已经让他们的心变得愈发贪婪。不过,自傲也意味着毁灭的开始!” 后来局势的发展也正如荆宣所想,龙门和神汉之间爆发了一场战斗——龙门并没有发挥威力,仅仅只是将他体内的一部分远古种族给放了出来,就几乎将整个神州打得碎裂。 面对天崩地裂的战斗,六大圣地诡异地选择了沉默,没有向任何一方表明支持的态度。 这一战,以武帝的罪己诏告终。 神汉的落败,非但没有令荆宣高兴,反而给了她更大的压力。 在这场波及诸多大世界的战斗中,神汉所展现出来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而且荆宣还意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武帝在黄河入海口处,布置了阵法——古蟾噬天,竟然真的凿出了一条通向龙门秘境的新通道。 “嗯。” 朱厚熜目光一顿,古树皮上浮现出翠绿色的羽状图纹,头戴油彩面具的威严女性随之出现。 “异世的玄君,你终于来了。” 朱厚熜心海之中道剑沉浮,三枚神通符印快速旋转,下意识地就做出了战斗的准备,他问道:“您是荆宣道君?” 仪态端庄的女性,透过深凹的面具眼孔,观察着满是戒备的朱厚熜。 她只是荆宣留下的一个念头,特意为了朱厚熜这将来改变日神羽人命运的人留下的念头。 在荆宣举族进入龙门秘境之前,他动用了祖上遗泽去拜访天马老祖,在后者的推演中得知异世来人将为日神羽人的命运带来转机。 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荆宣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布局。 “异世的客人,我知道你想要长生青金,它就在黄河入海口处的古蟾噬天阵中,而现在能帮助你进入到黄河入海口处的,只有日神。” 朱厚熜心中一动,对方已经将利害关系摆在台面上,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要得到长生青金,必须借助日神的力量,而接触日神就会加速对方的成长。 荆宣说完便不再言语,与聪明人交谈点到即止。 “好,那就仰仗道君相助。”朱厚熜并未拖延,立刻就答应了这桩交易。 荆宣微微愣神,此刻倒也有些意外朱厚熜的果断。 不过想起方才观察到的朱厚熜骨龄,一个不足百岁的玄君,在山海时代都称得上妖孽的绝世天才,又岂会来历平平? 他必定有依仗的手段! “好,到武陵国都,祭祀日神就能打开去往黄河入海口处的大门。” “嗯,武陵国都,那不是在黄河第三曲吗?”朱厚熜好奇地问道。 “呵呵”面具下的眼眸越发深邃,荆宣一头长发无风自动,仿佛春日下微绽的迎春花枝条。 “黄河第三曲,水由清变浊,黄河入海口又由浊变清,里表世界颠倒,龙门秘境通向黄河入海口处的出口不在此处又能在哪里?” 与此同时古朴庄重的春神遗迹中,与荆宣样貌如出一辙的黑曜石像,也开口道:“武帝曾经暗中下令祭祀后土,黄泉的遗址就在武陵国都下!” “刘康师兄,这神灵所言可信否?”道德圣宗真传弟子张浦阳,暗中向一旁的坚毅少年传话道。 “也只有武陵国都,才有可能藏着黄泉的秘密。” 身着“万法紫衫”的刘康眉眼一弯,心中满是喜悦。 “轰!” “糟糕,洞窟要塌陷了!” “各位师兄,暗河中藏着幽妖!” 刘康全力催动灵宝,他手中的青铜古鼎绽放出如瀑布一般的银涛。 坠落而下的石块,瞬间被宝鼎光芒震退,但那从暗处偷袭而来的幽魂,根本不理会灵宝之威。 石窟中陷入乱战,即使是道德圣宗的真传弟子,面对如此众多的幽妖也一时间束手无策之策,隐隐还落入了下风。 黑曜石像目光低垂,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乱战。 也就在此时。 天空中传来轻声细语“诸位师弟,我来迟一步。” 长发青年踏虚御空,一身玄袍在石窟中大袖迎风。 青年眉如柳梢,男生女相,气息如春日暖风一般,又好似潺潺清泉,皎皎明月。 他信手一挥,袖中飞出一座宝塔,光华闪耀璀璨夺目。 刘康看着顶天立地的宝塔,一时间有些失神,“大神通天地玄黄!” 宝塔迎风就长,一股莫大的吸力将所有幽妖尽数吞没,随即化作光点消失在石窟中。 “诸位师弟,且先服药。” 刘康还在愣神,手中便多出了一个玉瓶,不多时,随着其他弟子吞服丹药,他的鼻尖就萦绕着一股悠悠丹香。 “多谢大师兄!”一众真传弟子齐声道。 来者不是他人,道德圣宗圣子,“道与天齐——齐道一!” 第330章 道与天齐 道德圣宗真传,合周天星斗之数,设有三百五十六席。晋升真传者,得一座洞天,而三百五十六洞天之首,便是如今的里表山河玄君之下第一人,“齐道一”。 他是玄君候补榜第一。 某位道君就曾说过,“此子若愿,随时可入玄境,道法神通堪与天齐”,也因此有了道与天齐的美誉。 大神通天地玄黄,是整个神州都排得上号的顶级神通,甚至许多玄君都无法修成,他却一日悟道三天小成! 齐道一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石窟顶端的黑曜石雕像上。 “春神前辈,我道德圣宗有心效仿山海旧事,联盟万族共抗大劫,不知前辈可否代为向各族转达此事?” 齐道一微微一笑,手中就多出了三炷碧霄降真香。 也不等黑曜石像回答,他就直接将香点燃。 如鹤如云的烟气升腾,围绕在黑曜石像身边。 一众真传弟子也猛地大口吸气,心里不断感慨齐道一的大手笔。 碧霄降真香,敬神第一品! “一根碧霄降真香就能换到一件上品灵宝,而一件下品灵宝就要耗费三千道功才能兑换,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财力?”刘康眼中满是羡慕,心里也不由感慨齐道一的好运。 也不是谁钓个鱼坠入海中,就能无缘无故落进道尊府邸。 黑曜石像品着碧霄降真香,石质雕像上竟也能看出几分陶醉。 “你这小辈,竟然能看出我的身份。这一生修为也极不简单,怕是随时就能步入玄境。我卖你一个面子,我素来喜爱提携后辈,那就替你奔波一番。” 齐道一闻言又是一笑,随即转手又送上了一盒碧霄降真香。 荆宣附在黑曜石像中的念头眼皮狂跳,甚至萌生了打劫的念头。 好在多年心境还是让她把持住了,毕竟大局为重。 就在双方言谈甚欢,关系逐步融洽之际。 地下暗河中又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群幽妖,一众弟子刚想动手,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 “果真地狱无门,尔等自来!” 他打出一道金色符印,朝着暗河中飞去。 这下不单单道德圣宗的弟子,就连荆宣都感到惊讶异常。 道德圣宗有九大神通名动诸天,其中之一便是“功德无量。” 此神通修至深处,天地有功,万物存德,积功存德,天道眷顾。 此时齐道一,却是神通逆用,硬生生将其用成了一门炼化法门,干脆利落地将幽妖炼成了功德金符。 大神通修至如此境界,炉火纯青实在不能不让人钦佩,荆宣甚至忍不住将眼前人与某个赤马银枪英姿雄发之影对照。 “尔等修行资粮不足,我就送出一些金符。” 功德金符落入各弟子手中,这每一张都抵得上一千道功,他们心中只感觉暖暖的。 好处白得谁不开心呢? 挥别荆宣,齐道一脚踩庆云就将一众弟子带了出去。 “龙门试炼不是儿戏,生死磨难之间才能有大造化。希望你们好好思量,大劫将至若手无寸铁之力,届时就只能任人宰割。” 刘康脸憋得通红,他进入龙门试炼就是为了找些天材地宝提升境界。于是就领了宗门中探索多年的一项秘境任务,可没想到… 齐道一温和的目光扫过众人,“我知尔等不易,可妖魔却不会体谅我等的艰难,狭路相逢勇者可胜!如今我想联合百族,共同抗击即将破封妖邪,需要有人去各地传达消息,不知诸位师弟可有胆量一去?” “我!”刘康双眼放光,跃跃欲试。 “善”齐道一露出赞许的目光,挥手就送出一件上品灵宝。 “此行艰难险阻,师兄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聊表心意。” “我,我要去!” “我也要为宗门做贡献!” 不远处,目光冷冽的红袍青年,神情淡漠。 “这齐道一,惯会收买人心,可怜他们被他卖了还夸对方心善。” 他摇了摇头,看向远方目光中不觉泛出冷意,“那头刺鬼,一定跑不了!” 一只青蒲船从他的脚下浮现出来,寒真虹立即催动青蒲船,瞬息间就不见了踪影。 齐道一自然听到了无极圣宗圣子的耶笑,但也只是回以一笑。 他望向正在离开的道德圣宗弟子,目光一下子变得深邃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大劫将至,不知力挽天倾者有几人?” 轻轻叹了口气,齐道一神情一变,“只有团结所有能团结力量,面对大劫才能多几分把握,看来只能让我再牺牲一下了。” 虽是叹气,可他的语调却忽然轻快了几分,不多时道德圣宗上德下道一脉在龙门秘境中的驻地,出现了一道仪态万千的绝美身影。 “方师姐!” “赫师弟,快召集其他师兄弟,我的观天镜看到了春神的踪影!” 面红耳赤的小胖墩,一个灵活的走位退后,边跑边喊道,“师姐放心,我这就把他们喊来。” 方源真捂嘴轻笑,看着手中铜镜上不断变化的云鹤光点,心中默念:“春神,拜托您了,也只有您这样的大前辈,还能扛得住造,好把我们拧成一股绳啊。” 摇摇头,方源真轻轻拂过手中铜镜,眼前投射出光幕,一个锦袍少年便出现在光幕中。 少年身着华服,气质卓尔不凡,天潢贵胄,只是再怎么强大的气场也掩盖不住少年没有喉结的事实。 “公孙如龙,春神马上就要经过黄河第五曲,也该让那群老家伙落落脸了。不过你可以得小心,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春神虽然只是一丝念头,但她的本体可是一位道君。” 对面的俊俏少年粲然一笑,看向美得不可方物方源真,眼珠转得飞快,一次又一次在心中感慨“这……” “哼!”绝美少女仿佛猜到了对面人心中所想,眉眼一弯,“龙门秘境中突然出现了一位玄君,应该是某位玄感诸天的异界中人,听闻他想要平治黄河,如今已经征服了两曲之地,正在朝武陵国国都而去。此人虽不知意欲何为,目前看来却与我们有利无害,不妨与其合作一二。” “平治黄河?”公孙如龙目露异彩,“好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好,等我炼化丘鬼,你我国都会面。” “师姐,我们来了!”兴奋的声音远远传来。 方源真神情一转,挥手抹去之前的光幕,恢复了端庄肃穆的样子。 “千年龙门一鼎甲,山停水传风雨来!”武陵国相,推开窗门望向国都外清浊相间的黄河水,惨白的眼球中多出了几丝怅然,不知这一回又要死伤多少人? “来人,备车,老夫要进宫面见大王!” 千里之外,朱厚熜登上白骨龙舟的船板于空中俯瞰。 第331章 碧水丹霞 碧水丹霞,怪石嶙峋,石柱高岩拔地而起。 一条碧绿大河蜿蜒而过,仿若巨龙缠绕绞杀着火红色的岩岛。 在高低叠嶂的红色岩柱背后,是擎天巨人的武陵峰,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注视着脚下的长河与人民。 “武陵国都,到了。”白骨龙舟船舱内,敷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两百年,百族联合围攻武陵国想要夺得这方世界的主导权,又一个百年过去鬼族封印薄弱龙门秘境的生灵结成同盟,共同抵抗鬼族的入侵。 如今,又一个百年之期,日神羽人一族该何去何从? 他紧握着石质吊坠,目光不自觉从直上直下的红色崖壁,转移到了那丹霞山峰上连绵起伏的宫殿群。 “龙门秘境诞生以来,第一位玄君试炼者,他的到来又是谁在布局?”灾虫母从来不相信意外与偶然,一切巧合的背后都有着无法回避的必然。 能在彼岸道兵龙门的注视下打破千年的陈规,其背后肯定有着强大力量的支持。 “也该和那群小和尚联系了”白发飘散,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每一个时代背后拉下大幕的鬼,可不只有鬼族。” “咚咚咚!” 心脏剧烈收缩跳动的声音,让司马炎不由眉头一皱。 他平复好映身川流涌动无法停歇的血液,望向碧水深处满是忌惮。 “鬼鼓三千震,诸天一万六千灾。如果不是有龙门镇压,诸天万界也会被这个女人搅得不得安宁!” 他长叹一声,苍白的眼珠泛红,“爹,这一局谋划了上百年的棋,我们必胜。” 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火辣灼痛,司马炎不由得脸色扭曲,“这些被扫进历史缝隙里的古族,真像一只只聒噪的蛤蟆!区区的青板牛一族,竟然也藏着能伤害玄君的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挑拨离间的任务已经完成,司马炎眼中的恼怒褪去了些许。 他拨弄着眼前的棋盘,“未知玄君想要平治黄河,而黄河修整必然要触碰到一些古族的利益,千万年来回荡在黄河上空的文明回响更是会撕裂一切痴心妄想之人。” “眼下我倒不必与此人接触,不过平治黄河一事如果利用得好,武陵国破就在今朝!” 司马炎大笑一声,身形渐渐远去。 朱厚熜并没有急着进入武陵国都,他在虚空漫步,欣赏着这自然与人类共同塑造的巍然奇观。 红色的山丘宛若堡垒,千千万万的丹峰像是在大地上涌起的一簇簇火焰,他们共同拱卫着武陵国的都城。 不同于黄河中段的满面沟壑,连绵黄沙,这里更像是一个五彩的花园。 从武陵峰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尽头的草原,牛羊在上面奔波嬉戏,静静矗立在碧水上的巨大风车在那吹拂千年的风下缓缓转动。 朱厚熜自然地走在碧绿的草甸上,感受着这里的天高地阔,晴日朗空。 他越向东走去,草地越越发稀疏,地上的灌木和树丛逐渐变得茂密和繁杂。 就在这毫无遮挡的广大草原上,向东,越过巨大的峡谷——森林像水滩一样分割着草地,高大挺拔的云杉坚定地守卫着这里。 耳畔传来潺潺流水的声音,朱厚熜难得享受着自然的气息,他踩在柔软的苔藓上,不时有云山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向前走,路过两棵高大的云杉树,一颗火红的大地之心,就这么突兀地撞进眼中。 他情不自禁触摸着前方纹理分明的红色崖壁,畅想在千百万年之前这里,曾经归属的那一片海域。 目光向上看去,生动的图纹画,引动了朱厚熜的思绪。 巨龙坠地,砸裂了原本封闭的盆地。高山抬升,谷地成了高原,又在一次下降中露出了千千万万根火红色的石柱巨丘。 自然沧桑巨变,人类的史歌也同样悠久绵长。 一群小人在巨丘上筑起堡垒,他们建造房屋,他们挖掘岩层,他们喜悦地建设着自己的家园。 然而没有永恒的幸福与安宁,在战与火的纪元中,这样的祥和终究只是历史的一段碎片。 在这片裸露的岩壁上,大段大段的壁画,描绘的是战争! 人与人的战争,部落冲突,蕃邦割据,城池被建立又被打破。 种族的战争,巨大的白象,飞天的猛虎,披着兽皮的人用长矛猎杀食人的兽。 宗教的战争,拔天而起的青铜巨树,巍峨挺拔的黄金高山,在无数次血腥的杀伐之后人群簇拥金母登上了至高的神坛。 人与自然的战争,干旱,洪水,暴雪,赤裸的人群捶打着胸口,不屈地向上天发出怒吼。 ……. 朱厚熜看得很入神,他透过这一幅幅画卷,看到了一个波澜壮阔的武陵国,一个不只是秘境的龙门。 “您看了许久,不知道怎么看待武陵国?” 高冠博带,头戴红缨的国相,不知何时也出现在红色岩壁前,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人自生下来开始就在战斗,无论是武陵国人,还是汉朝人。”他指了指眼前的岩画,“这是历史,也是现在,更是未来。” 国相闻言,哈哈大笑,“是啊,战斗,人一生下来就在战斗啊。” 他直言不讳地问道,“玄君此来,也是为了战斗吗?” 沉默,朱厚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他想知道自己的到来,为武陵国带来的是战争还是和平。 可很多时候,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如人所预料一般。 “为治一条江,为诛一敌。”朱厚熜坦然道出自己的来意。 国相的脸皱在一起,就像那被风吹拂了千万年的黄土高原。 “黄河,我们治了千年,可只有国都的水是清澈的。也有无数像您一样的外界来客,或是满怀热忱,或是心怀叵测,都想挑战这条河。”他轻轻地咳了两声,胡须跟着乱颤,两侧的红缨也随之跳动。 “几千年啊,不过是那护河的大堤被淹过了几千次。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势力,能真正地平治黄河。” “恕老朽直言,即使神兵利器无数,天兵天将满空的神汉,也在这条河上折戟沉沙,您……” 朱厚熜笑了笑,随手一指岩画,“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也没有一次就能战胜的灾难,治黄河,长治久治,永远不会停下。” 他反问国相道:“人有重疾,岂可不治乎?” 朱厚熜郑重地说道:“能不能治好这条河?冶河这件事有没有意义,不该问你我,而该去问那些与天地抗争的人。” 宰相目光一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高大庄严的宫殿内,跪坐着的少年也听到了这个答案。 他看着面前的巨龙雕像,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第332章 未央宫 朱厚熜目中光华闪动,他看向国相,轻声道:“武陵王,对我的回答满意吗?” 国相瞳孔微缩,迎风大袖中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他很震惊,朱厚熜看破了金母神力的伪装。 即使几天前攻打国都的那位玄君,也依旧被金母神力所蒙蔽。 朱厚熜的实力,让国相心底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或许这一次就能成功。 武陵国千万年的厄运,也该到了终结的一天。 “异世的玄君,寡人在未央宫等你”冷漠声音从空中传来,声音虽然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却依旧让人生出可怖的寒意,仿佛深渊寒潭中蛟龙的窥伺。 朱厚熜利用大神通“观天”,看到了国相身后兵戈血煞的吊睛白虎,以及那虎目中的披发少年。 很早之前,朱厚熜就有过疑惑,武陵国人来自何处? 显然他们并不是龙门秘境的原住民,也绝非诸天万界的其他人族。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来自神州浩土。 但,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地龙门? 里表山河存在不同的时间流速,而神汉,仙秦,更是跨越时间长河。 不能简单地凭借他记忆中对于秦汉的印象来判断武陵国人的来历。 现在,他看到庄严肃穆的未央宫,那毫无保留烈如赤阳的磅礴气运。 朱厚熜可以断定,武陵国人来自神汉,并且是在武帝时期进入龙门秘境。 至于为什么他们在里世界修士眼中,一直存在于龙门秘境中。 朱厚熜抬头看向天空,心中自语道“龙门,彼岸道兵的力量,足够颠倒因果,模糊时光了。” 在国相的带领下,朱厚熜成了第一个踏入武陵国王都宫殿的人。 站在巨大的红色峰岩下,抬头仰望那隐入云雾中的巍峨宫殿,朱厚熜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以神汉未央宫为名,宫殿的规模还如此巨大,武陵国主,究竟是谁?” 拾级而上,朱厚熜负手眺望。 整个太原郡尽收眼底,黄河如碧龙蜿蜒而下,在太原郡的中段逐渐染上浊黄之色。 神奇的是,清浊交界之处,恰好与未央宫所在的红色巨岩处在同一条轴线上。 他向远处望去,白骨龙舟所停泊的港口,兵士整装以待,战船扬起的白帆,甚至将一段黄河都尽数染成了白色。 朱厚熜估计了一番,仅仅就这一处港口的兵力,便能够绞杀一曲的妖魔。 他看得明白,虽然兵将的实力最高不过神养,可他们脚下的每一艘战船都是一件灵宝! 武陵国隐藏的实力如此强大,他们在戒备着谁,又为什么没有一举扫灭黄河上盘旋的妖魔? 太多的疑问,缠绕在朱厚熜的心头。 他抬手看向露出大半真容的未央宫,不再犹豫向前而去。 走在巨大的汉白玉甬道上,看着高高的殿檐,两侧神情肃穆的应龙铜像,只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朱厚熜的心神,都落在了这神奇壮观的未央宫上。 高耸巍峨的重门,古朴庄重的檐台,走到漆黑的宫门前。 国相眼神中满是追忆,他的身体不自觉微微向前倾,可脚却像被钉子扎住,牢牢地立在玉石道上。 国相一展衣袖,玄服上的暗纹在光下闪烁光芒,仿佛那千年历史的辉映。 他缓缓向玉道中间行去,神色肃穆,满头白发被发髻束得整整齐齐。 “玄君,国都到了。”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后背,也一下子绷直,整个人沉浸在某种莫名的情绪中。 朱厚熜平静地看着他,身上玉色光华闪动。 朱厚熜原本隐藏在虚幻缥缈中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玄君不可视,国相却在未央宫前看到了朱厚熜的面容。 国相心中一震,到他这半截身躯入土的年龄早已经见过俗世繁华,可难免也为朱厚熜的相貌惊异,他不由得想起了黄金祭坛上的金母像。 忽然。 朱厚熜平肩正背,固顾正视,臂如抱鼓,对着重门深深一礼。 他敬的不是这巍峨宫门,也不是神汉皇权,而是那绵延千载赓续不绝的文明。 一个后辈,对前人的尊敬。 “这!” 国相发冠两侧的红缨颤动不已,震惊之状溢于言表。 “咚” “咚” “咚” 三声惊天鼓响,那已经关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重重宫门,整齐如士兵列阵一般缓缓打开。 朱厚熜整肃衣冠,抬步向前。 看着朱厚熜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国相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缥缈入云的玄君,而是高不可测的帝王。 他怔怔看向记忆中的朱红宫殿。 “未央,这是神汉真正的未央宫啊!” 也就在朱厚璁行揖礼的那一刻。 未央宫,龙座高台上。 少年闲适地靠在龙椅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墨黑的长发没有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宽大的玄色天松仙鹤道袍,把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瘦弱。 少年五官精致,双眸如点漆,却透出一股病态,唇无血色,神情冷漠。 “有趣,千年了,龙门又来了一位帝子。” “叶玄,你觉得他会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吗?”少年先是冷笑,随即重重地拍了拍龙椅,“神汉已经是过去,再也不可能重现了,即使重建神汉,那也不是我的家。” “嗡” 龙形雕塑微微鸣颤,感受着手掌上滑腻的触感,少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也罢,就让我看看,东方朔口中再造龙脉之人,有何奇特!” 朱厚熜从走进宫门开始,眼前的景象快速变化。 石像,殿宇,宫墙,原本应该壮丽宏伟的未央宫,顷刻间便陷入荒凉。 到处都是斧劈刀割,火焚烟熏的痕迹。 在这之外,还有更多… 枯朽的尸骨,遗弃的兵戈。 象征神汉至高权力的未央宫中,朱厚熜见到了累累白骨。 白骨上有残留的光华隐约闪烁,兵戈即使腐朽也依稀能看得见曾经的辉煌。 咔嚓,朱厚熜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白骨便一下子被踏成了粉末,时间的无情就这么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刚才的尸骨,应该是一位脱凡,可身体已经被锤炼得如灵宝一般的武道强者,身躯也已经腐朽了。”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血迹斑斑的宫门。 古老黑漆门上,长矛插着一具无头尸,朱厚熜看到尸体的刹那瞳孔微缩。 他忍不住仔细观察已经死亡也依旧神威赫赫的身躯,思索一番他用手往前碰了碰。 无头身躯化作漫天金粉,只留下斜插在宫门上朴实无华的半截长矛。 “这是一位玄君!”他心中想道。 第333章 七罪十三罚 朱厚熜小心翼翼催动法力,试图将这杆长矛拔出,却不料他刚一接触长矛,长矛便脱离了殿门。 “可惜了,这件长矛应该是一件灵器,但现在其神威却被尽数磨灭,只留下不凡的原材。” 朱厚熜手心开出一朵青莲,青莲落到长矛上,瞬间原地只留下褐色的铁块。 “黄泉冥铁,能够锻造玄器的材料。”朱厚熜将铁块收起,对眼前的重重宫门更加警惕。 他一步跨进另一扇宫门,就在他跨进宫门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时间的异样。 “每一扇门背后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朱厚熜炁海中宙字符光华大放,仿佛久旱逢甘霖,拼命地吸收着周围的宙光碎片。 朱厚熜心中一喜,原本他还有些苦恼,该如何让自己的三道神通成长,如今这近乎无穷无尽的宙光碎片,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一边吸收着宙光碎片,一边从小天地中掏出了画册炭笔,静静地描绘着这座古老的殿宇,感受着道的流淌。 走在殿宇廊道间,朱厚熜见到了各式各样的尸骨和遗留物。 有修为高深的武者,血脉不凡的异兽,尸骸诡异的妖魔,但更多的却是服装整齐的兵士。 岁月腐朽了一切,连灵宝也变得锈迹斑斑,可朱厚熜却透过这满目的荒凉,看到了曾经的刀光剑影——政变! 这里应该是真正的神汉宫殿,未央宫! 他所看到的也应该是过往岁月中,这座宏伟的宫殿所发生的的厮杀战斗。 用笔将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朱厚熜这位来自千年以后的探访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他来到了一处红墙大殿,殿门外悬挂着大小狰狞的尸块。 朱厚熜感受着尸块上的波动,心情也沉了下去。 “玄君境界的鬼族,本应该寿与天齐,却在此处殒于宙光。” 岁月是一股难以揣测的力量,它能将一切伟大悄无声息地淹没,让一切辉煌归于落寞。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在自然伟力面前,人如蝼蚁之躯,奋力一搏也不过溅起浪花一朵。但正因如此,世人追逐大道超脱逍遥之心,亘古未改!”朱厚熜不由感慨,此刻他内心越发坚定,此生一定要到大道尽头一览风光。 朱厚熜探索着未央宫,也在观摩宫殿中道的流转。 这里被宙光充斥,除宙光之外的力量禁绝,也正因如此许多困在此处的人都是被活活“饿死”。 即使是玄君,当自身孕育的小世界腐朽,又没有外来的力量补充,也只能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日渐枯朽。 朱厚熜推开殿门,意外地看到了一具栩栩如生的美人尸首 她妆发威严,头戴凤冠,斜卧在床上,好似刚刚睡去一般。 观察着殿宇内的布局,还有此人的穿着,朱厚熜猜出了她的身份。 皇太后——阎氏 东汉第三位,临朝称制的皇太后,也是当时天律圣宗的圣女。 朱厚熜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床上斜卧着的尸体便快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一般,只留下巴掌大小的一块雕纹令牌。 朱厚熜猜测方才他所看到的阎氏,应该只是过去的一段历史光影,即使这位皇太后最后被推翻,也应该留住皇家的体面,不可能任由尸首遗弃在未央宫中。 他上前仔细查看着这一块令牌,上面叼着一个捂嘴的异兽,感受着令牌上强大的力量,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玄器,而且是上古玄器。 朱厚熜刚想触摸这块令牌,他就发出莹莹光华,缓缓在空中旋转。 一股巨大的压力朝朱厚熜而来,只是瞬间他头发上的玉簪就被震碎,好在太平千字袍及时发威,抵住了这股骇人的力量。 这是朱厚熜第一次直面上古玄器的威慑,以他玄君的修为也险些有些抵挡不住。 “上古玄器,等同于一位生死无常的玄君,果然威力不凡。”朱厚熜认出了这一件上古玄器——罚罪之令。 伏羲琴留给他的资料中,仅仅是关于各种天材地宝的消息就浩如烟海,而他之所以对罚罪之令留有印象,是因为这是一件难得的套式道器。 单独的一枚令牌。就是一件上古玄器,而六枚令牌组合在一起就是威震神州的罚罪之令。 昔年天律圣宗掌教,携罚罪之力,一举诛灭了一方世界,并活生生炼死了一位道君,由此罚罪之令声名远播。 而且更为特殊的是,这件道器还是天律圣宗一门大神通的载体。 大神通,七罪十三罚! “眼,耳,口,鼻,舌,身,意,七感对应七罪,每一罪就是一桩神通,雷劈,火焚…十三刑罚更是让人闻风丧胆。” “这门神通虽然是诞生在五圣时期,但即使伏羲琴这样的山海遗留者,也对这门大神通心有余悸。七罪之口,神通不言,剥夺一切表达,能在瞬间让一名武者沦落为凡人,一身力量无处施展。更关键的是七罪十三伐,象征天道刑罚,练成之后能够极大加快玄君世界的完善,天律圣宗,每一位能练成大神通七罪十三罚的人,若中途不陨落,最后都能登顶生死无常。” 也正因如此,七罪十三罚的大神通被视为天律圣宗的根本传承之一,每一代的圣子圣女执掌罚罪之令。 只是神汉之时,天律圣宗在谋划惊天大事,那一代的圣女嫁给了皇帝… 伏羲琴谈到此事时却有些幸灾乐祸,“连三皇都对纪元大劫束手无策,更何况他们。恒世天律想要锚定一切,将万物纳入规则之中,妄图以己心代天心, 以人之刑罚代替自然灾劫,他们一定会受到反噬!” 朱厚熜将罚罪之令—一言收入掌中,气运之火随之熊熊升腾。 不言神通的修炼方法,就在气运火焰燃烧中显现。 修炼不言,需要找到选定一个罚罪对象,然后剥夺其表达之能。 所选定的对象越强大,修成的神通就越强大。 若是按照一般天律正宗的修行方法,要到小世界中入世修行,以刑罚贯通己身,一步步将刑罚对象由凡人升到武者。 如今,在这时空错乱的未央宫。 朱厚熜却有着最好的修行材料,尸骨无言,但谁说他们的表达不能被剥夺? 他走到一处尸骸堆积的大殿外,扫净周围的骨粉,便对着几具光华莹莹的尸骨,尝试修炼不言。 他就静静地坐着,内外澄澈,心神照见,完全沉浸在了宙光流淌中。 神通修炼并非一蹴而就,每当触碰到瓶颈之时,他就起身拿起画笔继续描绘着这座巍峨殿宇。 宙光流淌有快有慢,在一处半残的火焚殿宇前,朱厚熜按照往常先丢了一块灵宝残骸试探。 仅仅三息时间,坚硬无比的灵宝碎裂成齑粉。 如此一番试探,整个未央宫有三十六处他无法接近的地方,其中宙光最汹涌澎湃的就是主殿。 第334章 一炁斩元胎 朱厚熜修行之法不同于武者创造世界,而是内寻自身问道天地。 他对前方修行的道路越发清晰。 玄君之道,三斩而已。 斩现在,过去,未来,三身,斩身炼道,御炁圆满。 斩现在身,并非斩去肉体,而是御持先天一炁,斩去根本元胎。 身为渡世宝舟,欲破现在,必先灭己身! 由生入灭,由死寻生,在生死轮转阴阳变化之际,找到先天一炁,自身根本。 御炁境,进入此境便能够掌握炁,对于寻找先先天一炁自然是水到渠成。 难的是找到自身根本,再想方设法将其斩去,迎来“新生”。 此刻,修炼神通不言,体悟元气收发之法,朱厚熜炁海之中诞生了一种蠢蠢欲动的灵性,仿佛蛰伏在泥土中的虫蚁,只待春雷一响,便马上钻出地面。 朱厚熜察觉到了这股灵性,这就是他的根本元胎。 一元初始,万象更新,元胎就是一切的开始。 修炼到此刻,他需要的就是惊昼的那一声春雷——生死轮转之间的感悟。 未央宫主殿与其他宫殿看起来咫尺之隔,可在宙光冲刷下却恍若天涯之遥。 朱厚熜曾经多次试探未央宫的主殿,他将神思传递过去,神思却在感受到那磅礴的力量之后顷刻间消散。 未央宫从刘邦时期开始营建,其本体便是一件道器,威能全开足以镇灭一方世界。 如今未央宫虽然无主,一身神威收摄,但仅仅只是其自身充斥着的宙光之力,也让他这个玄君几乎寸步难行。 若不是炁海中的宙字符,朱厚熜恐怕也像其他困守在此的人一般沦为枯骨了。 宙字符,在吸收大量宙光碎片之后,萌生出了一道神通——花开顷刻。 朱厚熜借助宙光碎片,同时燃烧气运加快修行的速度,在短暂的时间内初步掌握了这门神通。 他决心进入未央宫主殿区域,借助那如同山海一般的庞大威压,在生死瞬间斩去根本元胎。 在进入主殿的前一天,朱厚熜调理气息,打坐入定,静静念诵起了太平飞升经。 在经文念诵声中,他的心神法力逐渐合抱在了一处,神思与炁产生共鸣。 一天之后,他倏然起身。 一步跨出,心湖中道剑飞斩。 朱厚熜刚踏进未央宫主殿外,一股庞大的岁月之力就朝他袭来,仿佛要将他就此湮灭在时光中。 关键时刻,朱厚熜运起花开顷刻的神通,在周身竖起了一道时光屏障。 可朱厚熜神通并未大成,而周围的宙光却仿佛无穷无尽,好似下一刻这道时光屏障就会被冲毁。 朱厚熜目光沉稳,“叱!” 神通金科玉律随之发动,另一股力量加持在了时光屏障上,堪堪抵住它周围的宙光潮。 他席地而坐,全身心神归于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炁海中春雷乍响——一股勃勃生机突然诞生,这就是根本元胎! 也就在此时,宙光潮水已经冲破时光屏障,距离他的鼻尖只剩下一寸了。 朱厚熜开始引导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直奔炁海中央的生机而去,在飞行的途中渐渐化作一把利刃。 “斩!” 二者相遇,便只见一道明光自混沌中显现,于无尽炁海开辟界空! 也就在这一瞬,所有与朱厚熜有过交集的人与物,身上的因果都被凭空抹去了一部分。 朱厚熜身躯微微一震,神思不自觉地流向那片空白的界空,先天一炁更是生生不绝的流淌。 此刻,他成功斩去了现在身。 先天一炁在界空中流淌,逐渐化为十二道光纹。 朱厚熜心有所感,每一道光纹都可以成为他的一个映身,而每一个映身都能对抗一位宙光境的玄君。 更为精妙之处在于,每一个映身都可以看成他的本体,只要无法一次将其全部灭去,先天一炁流过界空便能再次化出映身。 这也正是御炁境第一重,斩现在的强悍之处。 至于接下来的斩过去,朱厚熜也有了一些想法,只不过他刚刚破境,不必急着向上摸索,还可以继续沉淀积累一番。 他振衣而起,方才还在艰难对抗的宙光潮水,此刻却在先天一炁下,于他脚边分流而去。 未央宫大殿上,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古法!在这武道乾坤,还有人能修仙?仙道不应该早就被埋葬在古老岁月中吗?” 少年的声音从主殿向外传递,自然落入了朱厚熜的耳中。 “前辈是武陵王否,也被困在这未央宫中?” 朱厚熜朝着主殿一揖,语气中也多出了几分恭敬。 被困在未央宫主殿,在绝品道器的力量下依旧不死,此人的境界绝不在道君之下。 而且对方话里的意思,自己领悟出的修行法门,竟然是过去的修仙之法! 朱厚熜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有些愣住。 “哈哈哈!身为帝子,修行的却是其他升维之路的法门,如果是你家的祖宗知道了,早就该把你揍死了!” “嗯,帝子?”朱厚熜眉头微蹙。 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身上那威慑意味满满的帝道气息不正是最好的明证,不过寡人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护崽的帝王。” 朱厚熜听到对方的自称,心思一转,忽而问道。 “前辈是神汉的哪一位帝王?” “帝王……哈哈哈哈,寡人的名字不足为外人道!”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落寞,“这方时空也容不下寡人的姓名。” “不过倒是你这个小家伙,玄感诸天怎么跑到了龙门找死,你家的长辈没有看护你吗?” “前辈何出此言?” 侧躺着的少年玩弄着自己的漆黑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朱厚熜的话。 “神汉的千年谋划,要在龙门秘境开出新的龙脉,而各大圣地则在密谋重现轮回,要将黄河化为冥河,龙门秘境俨然成为各大势力博弈的焦点,说一句尸山血海也不为过。”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笑道:“不如你就在这里陪我,等外面天昏地暗的战斗消失,再请你家长辈把你捞出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一位手持绝品道器的道君方可。” 朱厚熜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哪里有长辈穿越时空来帮扶自己。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吗?前辈身为武陵王,在此千年之久难道一丝收获也无?” 空中传来一声悠悠叹息,“我是武陵王,武陵王却非我。可惜你这么年轻的玄君,就要困死在这未央宫中。” “未央宫是绝品道器,而在这主殿之内还有一件起源道兵——太一封神台,方才我言说需要有道君携道器而来,也只不过勉强打开一丝缝隙让你逃出去。如今想要从内部逃离,可是难如登天。” 少年的声音中,充斥着一股悲壮和苍茫。 “未央宫,象征神汉永恒不落的宫殿。可它却埋葬了多少神汉的未来,那些过往的天才如是,你也如是。” 沉默许久。 朱厚熜继续盘地而坐,感悟宙光碎片,聆听天地道音。 “嗯?”看到朱厚熜坦然自若,披发少年撑着金龙坐直身体,眼神中满是兴味。 第335章 少帝 朱厚熜得知他可能困死在未央宫,并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心神无比灵敏。 既然武陵王主动邀请他进入未央宫,一定早有谋划。 无非是以自己为棋子,插手龙门这场大棋局。 而要入局,必不可能让他一直困于未央宫。 况且,朱厚熜也并非没有底牌。 到关键时刻,他直接燃烧气运,强行让万业因果法丹升阶引动黄河时溯破开未央宫的封禁。 想到此处,朱厚熜转而将心神沉淀到其他法术神通的修炼和梳理上。 武陵王自言自语,“武帝时期,大术士东方朔,仰赖北斗星盘之威,预测到汉室倾颓的危机,并留下双龙救世,再造龙脉的方法。” “东方朔所言的双龙,正是太古天龙一脉中的宙光白龙和宇墟黑龙,武帝不惜闯入龙墓彻底与太古天龙一族决裂,将两颗龙珠投入光阴长河,布下了惊世大局。” “后来也正如武帝所愿,两颗龙珠同时降生。”披发少年眸光忽而变得幽深,神情似哭似笑,“人算岂如天算!这世间又哪有永恒不灭的帝朝?武帝他赌输了,白龙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黑龙则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人啊,总是不肯心甘情愿地认输,灵帝为扭转局面,献祭神汉国运。可早已经在历史中深埋的祸根,又怎么可能轻易被铲除?” 少年冷哼了几声,身体却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身旁的金龙轻轻地用鬓毛触碰着他。 “忆昔桓帝灵帝,汉室将倾,武者恃强凌弱,超凡高高在上,外戚干政,宦官专权,权贵横行,天下百姓如鱼肉待割!黄巾起义,张角噬天,击碎千年神汉之一统,打破亘古苍天。” “皇权旁落,神汉危亡,堂堂帝朝之主竟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命,甚至不惜以亲人为祭,试图逆改天命再造神汉。” 听到此处,朱厚熜心中已然明白。 “武陵王?应该是弘农王吧!” 困在这未央宫中的,就是神汉少帝——刘辩! 史书上的刘辩,在乱世中被各方争抢裹挟,天子之尊却同傀儡,十六岁一杯毒酒结束生命。 而神汉的少帝,命运更加凄惨。 “我从一出生就很怕疼,或许是母后经常用细细的荆条抽打我的颈背,每到阴雨天我就不自觉地身体颤抖。” “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躲到这未央宫的主殿,龙座的下方有一个狭小却温暖的空间。” “只有躲在这里,我不会被人找到。” “也就在这里,我认识了人生中唯一一个朋友。” 言罢,他轻抚金龙的鳞片,指尖的肌肤在其上摩挲着,将其上的凹凸之处擦拭干净。 “小时候我以为长大就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就能够让在乎的人不会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不是所有的成长都能带来收获,我的长大是最悲惨命运的开始。” 他的声音顿了顿,缓慢地诉说道:“你看到过未央宫中腐朽的尸骨吧!冰冷,荒芜,仿佛风一吹就能刮去最后一点精神。” “而我,在这天地间最尊贵的位置上,当了不知多久的尸骨。” “哈哈哈,可笑吗?神汉的帝王,像猪狗一样绑在这龙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片一片削去肉身。” “也就在那时起,我发誓,我要毁掉这一切!” 少帝肆意地大笑,“谁也想不到,我成为太一封神台的器灵,并亲手夺下苍天的碎片!” “洛阳大火,是我留下的最后印记,也是我对过往悲惨人生的告别。我和张角达成协议,亲手推动神汉的灭亡,或许是子孙败坏祖宗基业的诅咒,苍天灭亡前,给了我致命一击。” 他怜惜地看着龙椅旁的金龙,目光中闪过悔恨,“他替我挡住了,可我宁愿那时候就死。” “张道陵给了我希望,他告诉我金龙是祖龙之子,他的尸体被埋在龙门,他就是那两颗龙珠的主人。” 在道德玄黄塔的伟力下,未央宫被传送到龙门秘境诞生之初,可即便那时金龙也早已死去,尸体化为龙门秘境中的黄河。 时空因果纠正的铁律,让少帝不得不隐藏自己,也就有代代习文弄墨的武陵王,而他和一条天真的龙魂困守在未央宫。 骤然听到众多秘闻,朱厚熜也一时失神。 “你是真的心怀天下,想要平治黄河也好,是野心勃勃想要夺取龙脉也罢,寡人不在乎你的目的。” 少帝的目光一厉,整个人散发出无可匹敌的威势,在这瞬间朱厚熜只感觉自己与这天,这地相碰撞。 “寡人只要你,截断黄河九曲,释放金龙真身!” 朱厚熜心神动荡,顺着少帝的意思说道:“前辈与我的目的一致,我平治黄河就是为了斩断里表黄河的联系,一举击杀潜入表山河的鬼族。” “哦”少帝一边玩弄着金龙的龙须,一边问道:“斩断里表山河的联系?那黄河万载的时溯可不是过家家,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太一封神台,也不过勉强抵抗。” 朱厚璁就直接回答,反而回以一笑,“到我功成之时,前辈自然知晓。” 晋室东渡,人道气运随之转移,千万载的文明脉络也将在另一条长河上开始绵延。 不过,如今西晋虎威犹在,司马懿仍然是表山河所有人都越不过的大山,谁也想不到皇室会东迁。 朱厚熜心中思索,俯瞰表山河的司马懿早就将司马懿和王导的行动看在眼中,或许他是不屑几只蝼蚁上下蹦蹿,也或许是他另有谋算。 无论如何,朱厚熜却能利用这个契机,平治黄河。 朱厚熜开口道:“如今我却有一个难题,希望前辈相助。” “何事?” “金母祭祀,打开国都下的清浊之门,我要派人到表山河。” “可。”在道君荆宣眼中都艰难异常的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少帝答应了,甚至在他看来,这件事可能还不如同金龙玩耍来得重要。 少帝目光下落,透过那关锁的重重朱门,“寡人方才看你修炼大神通封神敕灵,可却只是得其形而失其神,口含天宪封敕神灵,是神道的最高奥义之一,也是功德运转的无上法门。如今你要开启金母祭祀,你断不能丢寡人的面子。” 言罢,一道强横无比的灵识,凭空落入朱厚熜脑海中。 往日神秘无比的玉彖和朱厚熜脑海中的种种异象却都消失踪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朱厚熜蕴养神思,对这一道灵识的强大感受更深。 它仿若一把劈天的利刃,完全无视朱厚熜神思的护持,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心湖中。 “天意如刃”这是朱厚熜脑海中下意识对这把利刃的评价。 “嗡”道剑还没来得及抵抗,利刃便化作威严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帝王,煌然不可视! 帝王身穿万神法袍,头戴山河冠冕,口中威严叱令。 “已心天心,一令封神!” 朱厚熜听着威严帝王口中叱令,心湖仿佛闪电划过,封神敕灵的神通种子产生惊人的变化。 道剑随心而起,一剑斩向神通种子。 刹那间,神通种子变化不定,最后化为一卷金册。 “你的悟性倒也不凡,神通生灵化作封神金册,这在封神敕灵神通的三十六种灵性中也排得上前三位。” 神通修行到一定境界,就会诞生灵性,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在古老传说中,大宇宙诞生的强大生灵有一部分就是由神通诞生。 “现在,寡人把你送到金台。” 少帝正想动手,未央宫忽然震动不已。 第336章 强梁图腾柱 碧水丹霞上空,一团银光和幽阳在对峙。 “仓舒公子,当年之事并非你之所想。我父也是为了天下苍生,神州社稷才决心违背洛水盟誓。” 曹冲听到司马炎的解释,心中越发愤怒,为天下苍生?司马家都是如此冠冕堂皇!既然心怀仁义,何必当街弑君? “行反叛之事,造谋逆之举,你等安敢扯大旗掩饰!乱世之中,仁义不存,礼乐崩坏,但天日之下当街弑君者,唯你司马一家而已!” “这……”司马炎一时语塞,下意识的回骂道:“曹操专权,视圣上如傀儡,士家为奴仆,妄图以一家一姓之志为天下之愿,如此奸臣之相,我司马家为何反不得?” 他振振有词,“我司马家上承天命,下应万民,以晋代魏,一统南北,结束三国之乱世,挽救生灵倒悬之危。” 他颇为自得地说道:“神汉末年饿殍遍地,千里流民,而我大晋太康之治,万民安顺,四海咸服!” “哼!我且问之,你司马家又与奸臣何二?” “司马懿蛰伏朝野,笼络士族,培育死士,更是为一己私欲引得异族入侵神州,天理难容,罄竹难书!” 他讽刺道:“太康之治,不过是披着草皮的乱世,又有何赞誉之?西晋国作,不足五十,内乱便占据大半,翻遍古今史册也罕见八王之乱,祸起萧墙,兄弟离乱,这或许就是你们司马家得国不正的诅咒!” 司马炎语气逐渐变冷,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人力不敌天数,我分封诸侯为拱卫中枢,封赏世家是为笼络人心,更何况当初诸侯王的兵马也根本无法同朝廷抗衡,只是后来人心涣散才有八王之乱。” “好一个人心涣散。”曹冲直击司马炎心中最薄弱之处,“晋朝的灭亡。早在立国之初就已埋下祸根!” “三皇尧舜至今,历朝历代开国之初,本该政治清明,可你司马家治下却是腐败横行。说什么人心涣散,不过是你司马家带头享乐!”他哈哈一笑,声音讽刺,“三千多嫔妃,驾驶羊车选妃,司马炎你可玩得够花!” “仓舒公子!”司马炎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他冷漠地说道:“即使你说得再有道理,也改变不了曹魏灭亡的事实,今天也拦不住我。” 他话音刚落,便悍然出手,轰然间一团幽光落下。 整个黄河第三曲,一时间光暗交错,巨大的骷髅幽火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太阴月华带着无匹的威势,从银光中冲出。 清冷淡漠的月光,此刻却有着暴烈的威力,仿佛火山喷发的滚滚岩浆,所过之处摧毁一切。 “呲啦”一声,四面宝剑飞射而出,在司马炎猝不及防之下,斩断了他的一根头发。 “明光剑!” 站在下方观战的张云虚等人,此刻早就心潮澎湃,身为道德圣宗的天下行走,他一眼就认出这把名动山河的上古玄器。 传说中仙秦扫灭六国,大将蒙恬手持此剑,攻破赵国都城,一举斩杀三只大天魔。 不过仙秦消失之后,这把宝剑就销声匿迹,想不到竟然落在曹冲的手中。 钱衍接话道,“曹操手中有象征天下霸道的太阿剑,太阿剑曾是始皇的佩剑,而身为曹操之子的曹冲手中拥有明光剑也不足为奇。” “那是什么?” 明光剑剑芒锋锐,仿佛斩落日月星辰,可落在司马炎身上,却如泥牛入海。 司马炎身体周围腾起幽绿色的火焰,头颅上更是长出了硕大锋锐的黑角,望之如上古魔神。 “果然,你司马家不为人!”曹冲哈哈大笑,“你司马炎能够登临玄境,靠的就是鬼疫磔死的力量。” “什么是鬼疫?”钱衍忍不住好奇对着张虚云问道,后者则神情紧张。 为什么巫夏时代的鬼役会在现在出现,难道天地真的将有大变吗? 张虚云回答道,“上古之时,巫恒压天地。鬼族来袭,想要倾覆万灵,其中就有十一位鬼族君王,号称十一鬼疫。” “鬼虎、疫、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十一位鬼族君王,将诸天万界拖入黑暗之中。” “那是谁战胜了他们?” “自然是巫,十二天巫。” “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十二天巫,战胜了鬼役,也因此至今仍在流传十二兽神吃鬼歌!” 就在二者大战时,未央宫受到波及发生剧烈抖动,朱厚熜自然也察觉到异样。 未央宫是绝品道器,按照常理两位玄君的争斗不可能撼动它。 可如今…… 少帝沉默片刻,一道金光便从主殿中飞出落向椒房殿,他解释道:“未央宫不仅是神汉的皇宫,还贮藏着许多神兵利器,椒房殿藏着上古十二巫器中的强梁图腾柱。” “强梁图腾柱,乃上古天巫强梁的兵器,克制一切蛇属异类,是十一鬼疫中磔死的命定之敌。它感受到了鬼疫的气息巫器自启,故而引发未央宫的颤动。” “十一鬼疫是鬼族中的至尊血脉,此人却继承得虎头蛇尾。空有鬼疫之形,却无血脉神通。磔死,可无限分裂,只要一息尚存便能恢复原身。其天赋神通,可以切割万物,光阴岁月也不例外。”少帝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那梦境气息环绕的小娃娃倒是颇有意思,一梦万古大岁千秋,似乎与春秋时那位逍遥道尊联系颇深。”灵识探查一周,少帝的脸上有了意外的神色:“以阴灵之身成就玄君!” “他与轮回六道必有联系!” 朱厚熜思索一番,“前辈,是否现在开启金母祭祀?” “不急,人还未到齐。”少帝一脸戏谑之色。 黄河第二曲,巨大的飞舟悬浮在碧绿的河水上空。武者修炼引发的天地异象,仿佛要将此处的山海颠倒过来。 世家大族的各色旗帜,都在风中猎猎作响,行动整齐划一的兵士随时就能出征。 “轰隆隆——”一道惊雷乍响,黄河水剧烈翻滚,河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仿佛有一双巨手在河底不断搅动。 躲藏在河底的妖魔,纷纷四散而逃,平日庇护他们的黄河,此时却成避之不及的魔窟。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飞上河岸,一道道血色光芒就将他们拉入旋涡中。 “嗯——”巨大的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漩涡缓缓收缩,一名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从黄河中走了出来。 老人面容和善,两侧鬓发颀长,仿佛邻家老者一般亲近。 他穿着一件火红色大衫,胸口大半裸露,腰身简单地用一根金色绳索扎住,嘴里正欢快地咀嚼着什么。 “恭迎老祖!” 飞舟上传来整齐的声音,平日里骄横跋扈的世家子弟,此刻个个神色恭敬,礼仪无比周到。 袒胸的老者,正是王家老祖,表山河的另一位无上玄君——王濬,王士治。 王家世代显贵,世家排行中位列一品,豪门巨户荣光无限。 “龙门来了一位想平治黄河的玄君,他现在在哪?”王濬一开口,就询问朱厚熜的行踪。 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变数,特别是不可控的变数。 回想起黄巾之乱,王濬脸上闪过厉色,“我听说他想要制定仙凡一体的律令,一举改变龙门格局。” “是,此刻君不知从何处来。一出手就镇杀无数幽妖,捣毁弥勒教团的据点,破开九曲黄河阵,其威势无可比拟。”一位王家的子弟小心地说道。 “玄君之力,自然是尔等无法想象。此人我亲自前去一会,你们守住此地布置九鼎烹食阵,万万不可大意。” 他继续补充道:“此番武陵国都各方焦点聚集,恰恰是尔等的机会。我已经和天律圣宗的刀刑长老联系,不久就会有人到此共谋大事。” “只要金母封印被破开,尔等立刻推动大阵,炼化此段黄河!” “谨遵老祖法令。” 王濬安排好一切,信步踏出,澎湃汹涌的血气撕裂时空,转瞬间他的身影就消失无踪。 第337章 破军夺命,五煞裂空。 未央宫。 朱厚熜时刻关注着,两方交战的战况。 忽然间,就在明光剑斩落司马炎的半只魔角时。 虚空震荡,空间崩裂,一股血气带着五色光华,朝武陵国都中央的母祭坛射去。 “五煞破军,兵道神通。”少帝霍然起身,脸上带着冷笑,“千年之后还能再见到这道神通,真是让人唏嘘。” 五煞破军,赫赫有名的兵道杀伐神通,战争血气与五行煞气相结合,一旦施展无往不利,摧枯拉朽。 但修炼此神通者,必须身怀破军命格,统率一方士卒,行杀伐之业。 上一个仰仗此神通成名的,是西凉董卓。 五煞破绝光,将神通五行破煞修炼到高深处,神通生灵产生的灵性天赋,可以撕裂绝大多数阵法禁制。 金母封禁,也会随之破碎。 可惜,王濬漏算了一步,他不知道金母封印之后,还有一重未央宫禁制作为保险。 当年董卓率数十万西凉铁骑,摆出兵道杀伐之阵,都对绝品道器未央宫无可奈何,更何况孤身前来的王濬。 要想破开未央宫,除非六大圣地掌教齐至。 不过如此一来就打破了天人盟约,更何况他们此刻分身乏术进不来龙门秘境。 “小子,就让寡人看看你的本事。”少帝一声轻笑,随即未央宫的禁制将朱厚熜抛出。 朱厚熜无奈摇头,但也立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金母祭坛外,王濬万分激动。 自从率兵剿灭东吴一统天下之后,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心神激动的时刻。 三国之时,名将豪杰辈出,世人无不心向往之。 对于三国之后,则是评语:“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在许多人眼中,三国之后英雄乏善可陈,历史的舞台已经缓缓落下帷幕。 可事实上,真正打出广度和烈度的战争,却集中在三国之后。 无论是曹魏灭蜀,亦或是西晋灭吴,其曲折与规模都远超赤壁之战。 三国鼎立之后,各方休养生息,寻求盟友和外援,使得三方的实力都较之最初大为增长。 在这乱世的后期,所涌现出的豪杰英雄绝不逊色于三国初期。 而王濬无疑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 也是唯一一位凭借演技和能力,在司马懿眼皮子底下,成为玄君的人。 他年少时放浪形骸,完全一副世家奢靡子弟的样子,被乡人厌弃活脱脱一个二世祖。 可他二十岁之后,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成了胸怀大志的有为青年,逢人就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青年。 不过他倒是有狂傲的资本,虽然打起仗来像疯狗一样,不过逢战必胜,名震三国。 最后一统天下之战,他借助兵道煞气,人道气运,“迫不得已”成就玄君。 当时司马懿发来令旨责问,他的回答无比干脆,“若我不成玄君,青冥天插手人间事,安有大晋?我这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大晋鼎定天下之后,王濬再一次发挥影帝本色。 他颇为乖觉地上交兵权,整日里含饴弄孙,完全一个糊涂老翁的形象示人。 “谁先破开金母封印,谁就能够占据先机,大晋日薄西山,已然强弩之末,我可不能跟着他一起完蛋!”王濬须发张扬,枯瘦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破军夺命,五煞裂空!” 一缕五煞破灭之光,朝着他面前的金色高台,激射而去。 光线射入金台,立刻掀起磅礴的虚空风暴,要把金台搅碎。 金台是祭祀金母之所,虽然最初只是黄铜方台,但数千年的祭祀供养已经成为一件神道法器。 如今,金母大部分的力量在镇压黄河底的鬼族异动,面对来势汹汹的王濬祭坛随时可能破碎。 五色光华轮转,化成一具虎头人身的破甲将军,挥起千钧斧,力破万人敌。 就在王濬踌躇满志,将要拔得头筹之际。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隆隆雷声,不由抬头向上看去。 一道流光自天穹而落,在金台上方盘旋,随后又飞驰而回,落在他面前。 光华消散,一抹凌厉的剑芒直刺而至。 王濬从容躲避,心中对突然出现的玄君升起了戒备。 朱厚熜大袖迎风,道服上千字经文熠熠生辉,他抬手挥开煞气光华,道:“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来者可是兵魔——王士治。” 王濬看向朱厚熜目露异彩,“金陵王气黯然收,老夫喜欢这个调性!你是异世玄君吧!” 朱厚熜颔首道,“是我。” 从少帝耳中听到五煞破军的神通,他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来此是为了打破金母封印,放出困封的鬼族?”朱厚熜问道。 王濬没有否认,哈哈一笑,“谁说破开金母封印,是为了释放鬼族?” 他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族亡我之心不死,我又怎么可能破开鬼族封印。” 朱厚熜微微点头,继而道:“金母封印,不仅是封印鬼族大阵的关键节点,也是镇压黄河浩瀚神威的关键,一旦破开封印……” “老夫知晓,不过是洪水再一次肆虐天下罢了!”他哈哈大笑,神情逐渐变得认真,“舍千人万人之命,换一世万世之安,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朱厚熜眸光落在他身上,淡声道:“那你可曾问过黄河两岸千万生灵,他们可愿否?” “弱小就是原罪,凡人的意志怎可左右大局。”他摇摇头,脸上闪过惋惜的神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生前如意,何管我死后洪水滔天!” 他认真地看向朱厚熜,“你还年轻,没有经过岁月的磋磨,这世界远比你想得复杂,正义与黑暗的界限从来不是泾渭分明。” “为了表山河的安宁,牺牲一个龙门秘境数千生灵又有何不可?” 朱厚熜忍不住摇头,兵魔今日能牺牲数千百姓,明日就不能再牺牲数万平民吗? 在超凡者的眼中,无所谓百姓与土石,他们二者一般无二。 “言已至此,你我必有一战。”王濬平静的说道。 一人俯视金台,另一人则是踏水而立,遥遥相望。 千年不变的武陵峰,依旧雄伟壮丽,静静地与黄河依偎。 来自雪山冰冷的风不断顺着山势吹来,掀起火红色的沙石形成风烟。 王濬率先出手,枯瘦的躯干下,却隐藏着无可匹敌的力量。 他脚下一发力,拳头轰然飞出,最纯粹赤裸的力量朝朱厚熜袭来。 武者进入玄境,肉身之威堪比玄器,一双拳头就是最好的杀伐之器,特别是王濬这样精通搏杀的兵道武者。 转瞬间,他就来到了朱厚熜面前。 银晃晃的拳头,先于音爆之声到了。 朱厚熜伸出手来,缓慢往上一架。 就像是两个陨石撞击在一起,瞬间爆发出一道强光。 朱厚熜斩去根本元胎之后,肉身的概念已经不是简单的实体。 王濬甩了甩拳头,一脸诧异。 这是什么神通?从他征战至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他的拳头感受到绵绵不绝的力量,可他要再往前一步却仿佛砸到虚空,虚实转换让他难受不已。 两人强大的力量对冲,玉色光华与金光冲天而起,正在交战的曹冲和司马炎两人也不由停下战斗侧目而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马炎一眯眼,悄悄将魔角探入虚空。 朱厚熜运起神思,正要施展金科玉律,忽然心有所感,身形一闪转运起“不言”。 与此同时,磅礴巨大的力量,从虚空中探出,震碎了金母封印禁锢的部分空间。 一根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肉的金属柱子,带着势不可当的气势,朝着朱厚熜冲了过来。 第338章 天律 “陛下,万万不可。”王濬一时失神,眼皮狂跳。 他只是想破开金母封印,司马炎是冲着回去整个武陵国都,损伤金母根基而去,如此一来岂不是让鬼族趁机破封而出。 曹冲连连冷笑,司马家尽是一丘之貉,最喜欢暗中耍手段,他顺势就将明光剑抛出。 可还没等明光剑斩下,一块古朴苍凉,带着刑罚之气的青铜令牌,率先击中了魔角。 肉块枯萎,魔角的生机快速丧失,瞬息间变成了腐木枯骨。 “砰”令牌将魔角砸得粉碎! “罚罪之令!你是天律圣中的谁?六大圣地要插手人间事吗!”司马炎气急败坏,完全没有之前的帝王威仪稳操胜券的感觉。 它继承鬼疫的力量,面对这种直接攻击超凡本源的武器本就束手束脚,更何况刑罚之令隐隐克制磔死。 因为磔死象征分尸之刑,也在刑罚之中。 司马炎并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一挥九虎赶山鞭打向下方金台。 他动作极快,曹冲和王濬都没有反应过来,石破天惊地一鞭就要将金台打碎。 朱厚熜朗声道:“叱令,此方时空鞭器禁行!” 九虎赶山鞭被定在虚空,一步也前进不得。 “神通不言!不对,还有一道大神通!”司马炎感受着手中被压制的九虎赶山,无比恼怒。 神通不言可以剥夺超凡之能,但对方显然没有修炼到神通生灵的境界,怎么可能对抗威力全开的九虎赶山鞭。 中品玄器九虎赶山鞭,一鞭挥出就有九头可以移山填海的金翅白虎之力。 寻常武者莫说抵抗,就是一鞭之力也不一定能直面承受。 曹冲亦是一脸愕然,罚罪之令,神通不言,难道是他之前猜错了? 这位不是异世来客,而是天律圣宗潜修的某位玄君。 朱厚熜目光威严,金科玉律全开。 “禁!” “封!” “绝!” 三字法令齐出,光华闪过,封神敕灵大神通的金册亦徐徐展开。 “嗯。”一声闷响。 头发半黑半白,以一把秦制小刀作为发髻的中年男子, 就从虚空中被逼出来。 男子踏虚而立,没有泄露身形半分的局促,反而有些悠然自得。 “你究竟是谁?”王濬忍不住问道,他实在好奇朱厚熜的身份。 天律圣宗的根本神通,神道大神通,还有疑似帝术的神通,这一切都让朱厚熜的身份变得扑朔迷离。 曹冲却扑哧一笑,“老头别管得太宽,他的来历关你何事!” 王濬目光变化,对着天空说道。 “刀刑,你给老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刀刑长老——岳墨尘,玄君第三境的强者。 天律圣宗,长老以刑罚为名号,其中最常代替圣宗行走的是刀剑二长老。 “不言令我宗遗失千年,原以为其随第五十六代圣女消失,想不到如今出现在龙门秘境中,果真是天意使然。”刀刑长老慢悠悠地说道。 “此令因为恒世天律而遗失,如今再次出现岂不是意味着我宗恒世天律必随轮回出现而彻底成型。” “恒世天律?”身披兽皮,腰间缠绕黑蛇的英武女神破虚而来。 “仙秦神汉,两次失败还不足以警醒你们这些老顽固吗?”她冷漠地说道:“万法恒常,万事如一,恒世天律不可能成功。我可不想插手这诡异的东西,破开金母封印,我只要那根从昆仑九墟带来的长生木。” “啍!妇人之见,又怎知我宗盛愿!” 司马炎打了个哈哈,“两位不必再争论了,我们的目的一致都是要破开金母封印。”他目光闪烁,“顺便解决一些碍事之人。” “哦!四位玄君,好大的阵仗,当初西晋一统天下都没来这么多人,司马炎,你真够小心。”曹冲轻轻一笑。 “不过想要杀我,就凭尔等土鸡瓦狗。” “你!” 朱厚熜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那么四位玄君的布局显然是为曹冲而来。 但曹冲并不担心,他并非毫无倚仗。 玄君第四境,五气朝元,加上一件道器,他想走还真没有人可以拦。 “异世玄君,你既然能够修炼神通不言,想必与我圣宗有缘!何不加入我们,开启天律?” “天律?”朱厚熜抬头看向刀刑长老。 “天律代替天道,恒世如常,万古不易!” 他兴奋地说道,“若是将轮回纳入天律之中,因果轮转,生死劫不破而灭。” “哼哼,说得好听,开辟轮回也不过为一己私欲。”山煞女武神阴阳道。 “夏虫不足语冰,我宗宏愿要在天律之下,让世间实有报应二字以全因果!” “天地之间无论贩夫走卒,亦或玄君高人,通通都要按照天地律令赏善罚恶。善人得善果,恶人受惩罚,天律之下众生平等!”他严肃地说道。 赏善罚恶,报应因果! 地煞女神虽然一直对天律圣宗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屑,可也不得不为他们的大气魄所震惊。 诸天万界,何其广大! 神通万象,超凡何其磅礴! 因果业力,众生何其浩瀚! 他们却想用天律网住一切,彻底定死一切变数,来应对恒变之变的大劫! “武者恃强凌弱,弱者无处申冤!有人恶贯满盈,却能富贵一生,有人行善积德,却惨遭枉死!若无报应,天地之间何来公道?” “开辟轮回,天律划分善恶,积善者功德有余,作恶者刑罚加身。我们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让众生都知晓天理昭昭!” 朱厚熜忽然问道,“抹杀掉一切变数,就能应对纪元劫难吗?” “当然!” “轮回由天律主管,那天律又由谁来制定?你说因果报应,善恶惩罚,执律者焉能自惩?” “善,此言甚妙,若一切恒常万古不变,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百姓的儿子成不了帝王,权贵的家中不会诞生乞丐,如此秩序还称得上公平吗!” 锦袍华服的少年,龙行虎步而来,华贵威仪油然而生。 “公孙如龙!你什么时候成为玄君了。”刀刑长老忍不住惊讶。 想他天资纵横,少时便进入天律圣境,苦苦修行千载才登临玄境,公孙如龙不过修行百年,竟然也成为玄君了。 “或许是一觉醒,玄君自然就成了。”齐道一调侃的声音传来,身影随之而至。 众人抬头看去。 齐道一站在碧水丹霞上,巍巍如山岳,浩浩如汪洋,似乎与天地相合,气息磅礴。 “尔等都是前来阻拦我们吗?”司马炎面沉如水。 “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剑光冷冽似乎能撕裂苍穹。 青年踏剑而来。 他眉目带着春寒料峭的冷意,好似云雾锁山,双眸深邃,叫人看不清深浅。 可一身红袍又带着张扬的气息,仿佛出鞘的利剑。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风采慑人,令人见之难忘。 来者正是无极圣宗圣子——寒真虹。 “好,好得很!五对四,是我们失算了。”司马炎怒目圆睁,大好的局面就这么崩溃了。 他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即将到来的失败,不甘心没有复活儿子。 司马衷,他苦命的儿子,抵抗王朝生死劫成了众人眼中的白痴。 明明是为存亡付出最多的人,却背上了最大的骂名。 他恨啊,恨苍天不公,恨命途多舛。 但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又能如何。 或许是听到了司马炎内心的怒吼,他心脏深处燃烧着的幽火,忽然炸裂。 “炎儿,是你为大局献身的时候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爹……不!” 第339章 司马炎之心 司马炎肉身瞬间四分五裂,他的意识在恍惚间紧紧地护住心脏处的一个肉球。 “我死,衷儿不能!” 残缺的肢体四散在各处,但很快却又诡异地像蚯蚓蠕动靠近依旧膨胀跳动的心脏。 曹冲连斩几剑,反而使得肉身拼凑速度加快。 司马炎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肉身碎裂仿佛斩断他身上旧有的枷锁,光滑的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骨质甲胄。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幽深荒凉的气息,要把天地万物都拉入归墟。 “鬼!司马炎你成了鬼,要与里表山河所有人为敌吗?” 曹冲极力平复心神,但依旧难掩震惊之色,“自山海鬼族降临以来,征伐诸天,吞噬万物,一些大能推断他们是纪元大劫的一部分。可既然是纪元劫数,渡劫的人怎么可能成为鬼!” 众人神色不一,王濬眼神闪烁,喃喃自语:“难道司马懿这个老坟头成功了?人族真的可以通过同化鬼族而彻底躲过纪元劫数。” 曹冲目光坚定,“不管你司马炎打的什么主意,只要为鬼万界痛击!” 司马炎晃了晃脑袋,他的心情剧烈波动现在才逐渐平缓。 原以为父亲要献祭自己的映身摧毁封印,如今想来却是自己错怪他了。 不过,司马炎心中一冷。 他清楚父亲的为人,绝对不能过分地相信父亲。 映身死了不可惜,他的孩子必须复活! 随着司马炎身份转变,众人的立场也有微妙变化。 “我是为昆仑木而来,但鬼族必须死。”地煞女武神义正词严。 她诞生于西海极北荒古群山,那里本来生机勃勃,万物繁盛,却由于鬼族的入侵变得荒凉沉寂。 群山被破坏,孕育她的灵穴衰落,让她这位先天神灵跌了好几个位格。 她来找昆仑木是为复苏群山,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一言未发,她果断拖刀上前。 重如山岳的上古玄器——乾坤破岳刃。 乾坤破岳刃被娇小的女神托在掌中,冷不丁地砍向司马炎。 “地煞!你我有过盟约,擅自出手要损伤修为!” 看着魔角再次断裂的司马炎,女武神神情冷漠,“和你签约的是地煞,关我地女什么事。” “你,你用的是假名,但怎么逃得过天地法眼!”司马炎不甘心地问道。 女武神摇摇头,再次举起如天巨刃,“我不和死人谈话。” 乾坤破岳刃发挥出上古玄器的力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携带着无比庞大的威压朝着司马炎斩去。 朱厚熜站立在祭台上,感受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力。可想而知,直灭乾坤破岳刃的司马炎又该怎样痛苦。 “啪、啪、啪。”木杵干净利落地捶打肉块,仿佛要将筋骨捶打分离。 司马炎碎成烂肉,但又在女武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恢复。 “凭你,能奈我何!” 朱厚熜若有所思,司马炎应该真正继承了磔死的神通,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之身,一息尚存肉身不灭。 他并没有出手,反而趁众人注意力在司马炎身上,运转起封神敕灵的大神通,悄悄修复封印同时联络金母。 在修复封印时,朱厚熜意外感受到另一股加固封印的力量,他气息追踪很快将目光落在一派悠然的齐道一身上。 齐道一也有些意外,对朱厚熜露出一个友善的眼神,口中张着嘴巴:“英雄所见略同。” 他的最终目的是加固鬼族封印,那么打败司马炎并非必要。 天空中,司马炎的气息在一次又一次地解体中越发强大,鬼族君王的血脉力量在乾坤破岳刃的压迫下不断激发出来。 “你们感受到了吗?这就是鬼的力量!而我现在所拥有的,连真正鬼族君王亿万分之一的力量都不到。” 司马炎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他声音沉重地说道:“诸天万界,没有永恒不灭的文明,纪元劫数,是躲不过的灾难,强如山海大能只能将鬼族封印而不能消灭,智如春秋五圣也只能化纪元劫为生死劫。”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走上求道之路的人,都会不自觉寻找渡过生死劫的办法,可越强大越敬畏,越能知晓天地宇宙的广大,人身的渺小。” “仙秦第一次对抗生死劫,始皇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决心与智慧,开辟里表山河天地试炼,将超凡之问化为凡人之问,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他一摊手,“结果如何你我皆知,表山河帝国秩序之问,要郡县还是要分封,要灵活还是要稳定,秦二世而亡!里山河仙秦整体文明崛起,还是个体上升超凡的抉择最终导致那一场灵潮动乱,始皇不知所终,只有天渊巨舰与万古长城与仙秦遗留下来的一切沉迹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曹冲眉头紧锁,“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仙秦失败了。” 司马炎不置可否,“汉武帝时一场盐铁辩论流传至今,国富民强的实验成果诸位不也清楚,国富不能民强,民强就不能国富!这场国家存亡的尝试在表山河失败了。陷入疯狂的武帝不也带着神汉辉煌一起在里山河逝去!” 他不屑地看向众人,“尔等自比秦皇汉武否!” “秦皇汉武尚且如此,你我又将之若何?” “世人皆以为我司马一家谋权篡位,野心勃勃,可没有掌控天下的权力又怎么达成拯救苍生的大愿!” “百年轮回,众生在生死中泅渡,武者在天堕中疯狂,这铁一般的事实,尔等岂能目之不见?我既掌苍生大位,就要为众生寻一条出路,不必接受既定的命运,更不用一次次无用的尝试! ” “你们,你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天道垂青之辈,又有谁在切切实实想着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只会空喊道德高义,一次又一次将万物生灵推至台前,用血肉堆起上升的高阶!” “一味地抵抗,究竟给我们带来什么?” 他将不断膨胀的气运展示在众人面前,那仿佛连接无限远的气运长河,似乎在嘲笑着在场所有人。 司马炎是对的,人道众生选择了这条路。 路的尽头是鬼,下一个超凡的时代——鬼晋。 王濬脸上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他错了? 不对,这或许是司马懿的障眼法,王濬心中不断劝慰自己,目光还是没能从气运长河上移开 黄河水滔滔向东而流,众人的心也随着那水飘向远处。 曹冲对着司马炎露出认真的神色,无论立场如何对方至少是一个敢于行动的人。 女武神默默收起大刀,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公孙如龙和齐道一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 路,从来是走出来而不是看出来。 即使命中注定又如何,武道,生来就是为斩破宿命! “文明在毁灭中走向新生,种族在废墟里铸就前路,世界上没有不会迎来和平的战争,即使是生死劫也一样。”司马炎越说越慷慨激昂,越感觉重任在肩,前路可期。 朱厚熜一步踏出,喝问道:“融入鬼族,岂非取死之道?” “一朝一代的历史几何?一个新生文明的岁月又是几何?而横亘天地千万年近乎不灭的鬼族文明历程又是几何?” “融入鬼族,你想驱虎吞狼,可事实是鬼族请君入瓮,而你自投罗网。” 朱厚熜大袖一挥,气运之焰腾然而起,撕开了司马炎璀璨天命的遮羞布。 司马炎光华璀璨的玄君气运,以及成为人道君主煌煌然的国运,皆是一片虚无苍白。 “你究竟是谁?”司马炎失魂落魄地吼道 第340章 天地人三罚身 “我没错,只要你们都死了,我的路就是唯一的正确的路!”司马炎状若癫狂,肉身分裂化成混沌元胎的模样。 无数幽光从元胎中向外扩散,顷刻间便照满整个虚空,仿佛将黄河第三曲裹在一张巨大棉花被中。 地煞女武神试探性地用手中乾坤破岳刃往前方一斩,却毫无反应。 曹冲连连挥起明光剑,甚至想要化身梦境穿梭时空,却都无疾而终。 “?死是万刃分尸之刑,当初的那位鬼族君王象征着宇宙间所有分尸刑罚,继承其血脉的司马炎天然就能够掌控和吸收死者的怨气,而司马炎不光在表山河吸纳了无数怨气,还吸纳了某位道君被分尸的一丝丝怨气,怨气汇聚而成的怨者之光,可虚实转化,无惧水火刀剑。” 公孙如龙冷静地说道。 曹冲眉头微皱,他虽然有道器在手,却难以发挥全部实力,自保有余破开这怨者之光,却力有不逮。 “万刃分尸!” “九死鬼渊!” “十方冥亡!” 司马炎接连使出三道神通,又将化为指骨的九虎赶山鞭挥出。 那带着毁灭而澎湃力量的神通,只是一击就差点震碎王濬手中玄器。 原本还想摸鱼划水的王濬恼怒不已,刚掏出一杆朱红色大旗但想了想又换了把长枪朝天空中央的巨卵袭去。 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拼杀”越发卖力的王濬心中想道。 公孙如龙轻笑一声,身体周围出现三道光影。 三道光影逐渐显露身形。 第一位,是天灾环绕的少女,步伐行走间火光水华交替,洪水飓风暴雪轮番来袭,好似下一刻就要将整个世界毁灭。 第二位,则是手持巨鼓的妇人,身后无数星辰环绕不断坠落归墟,她的手轻轻一拍,大地龟裂,万里干旱。 最后一位,却是一个无比可爱的羊角辫小女孩,只是他的小辫上扎的不是绳而是刀剑。 她衣服上画着七只巨兽的图案,手脚带着十三个圆环。 天地人三罚身,公孙如龙观摩道德圣宗玄黄一气化三清创造出的神通。 天地人三才,象征宇宙万物,万物皆被刑罚所戮,三生三罚,天地终焉。 这三座化身一出,就齐齐朝巨卵杀去。 面对王濬尚能不断修复的巨卵,在天地三罚身下连连败退。 “你的血脉神通倒是有趣,去天律圣宗做刑罚测试的道具再好不过。”公孙如龙连连点头,似乎是在思考,该把司马炎的鬼身用在何处? “刀刑你再不出手,我就真的要死了。”司马炎,连连怒吼。 “唉!”作壁上观的刀刑长老,一步踏出在公孙如龙面前。 他一脸惋惜地看向公孙如龙,“圣女,你果然天资纵横!竟然以一己之力创出大神通,不愧是掌教所言可大兴圣宗之人,但你为什么要反对恒世天律呢!” 天地人三罚,三生三世有尽头,刑罚之后归终焉,这是赤裸裸蔑视恒世天律。 公孙如龙轻轻一笑,“长老不要自讨没趣,还是让开吧。” “你挡不住我!” “是,我是挡不住你,但我来只是为了送一样东西。” 他手中一根黑丝飞出,迅速缠绕在巨卵身上。 公孙如龙冷哼一声,“鬼族道君摩涯的头发,你们把这东西给司马炎,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刀刑长老慢条斯理地说道,“恒世天律,笼罩一切,鬼族自然也不例外,我们只是想做个试验看看由人变成的鬼,会不会接受天律管辖。” “司马炎吞了鬼发,其实力一旦跃升玄君中三境,我们就再也杀不了他了。” 朱厚熜眸光微动,一根黑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袖中。 “小子,快让大爷尝尝,都多少年没吃这样的好东西了!” “快,我要馋死了!”嘈杂的声音不断骚扰朱厚熜。 少帝送来强梁图腾柱,让他除掉道君鬼发。 鬼可能会带来未知的异变。 朱厚熜没有理会强梁图腾柱的烦扰,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毕竟被关万载的古董,万一出了失误。 出手前,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如何?我终究还是气运垂青,人道眷顾,我的路没有错!”巨卵上突出一个人脸,司马炎感受着实力的急速上升,心中越发自得。 巨卵上长出无数肉爪,抓向在场众人,这些肉爪防御堪比玄器,一时间尽数抓来让曹冲化为梦蝶都有些难以招架。 齐道一护住身后金台,语气冷漠,“天欲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司马炎已经受劫气牵引,丧失了对形势的判断。” “不过那道君的鬼发还是无比恐怖,若是一不小心落在这金台上被灾虫母感应,顷刻间就能破开金母封印。” 齐道一自言自语,真挚的目光却看朱厚熜。 朱厚熜:“…” 巨卵逐渐缩小,里面的人形越发清晰,司马炎到了晋升的关键时刻。 齐道一开口道,“道友,该你上场了!” 朱厚熜淡淡一笑,瞬间出现在巨卵身前。 “你想干什么?” 司马炎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恐惧,好像一张血盆大口正朝着他缓缓张开。 “这是什么东西!” 一根漆黑巨柱朝他飞来,上面红色的图腾闪烁勾勒出虎头人身的神兽形状。 苍茫古朴的石柱逐渐缩小,变成手臂粗细落在巨卵上。 “嘻嘻嘻!”古怪可怖的笑声从石柱传出。 巨卵坚硬的骨甲脱落,整个好似一个剥开皮的橘子,就这么敞开果肉任君品尝。 石柱大快朵颐,悄悄散出石粉将整个巨卵围住。 “呲溜。”仿佛吸着顺滑的粉条,道君鬼发被强梁图腾柱吸收。 “小子,你很上道。要不要把大爷我从破宫殿里捞出来,只要你供应一日三餐,大爷我指哪打哪!”吸收着朱厚熜顺手送来的鬼爪,强梁图腾柱忍不住传音道。 朱厚熜面无表情,“一餐多少?” “马马虎虎,一顿来上十几根。” 朱厚熜嘴角微抽,怪不得少帝会把这些家伙封在未央宫,就这么个吃法,谁能撑得住? 齐道一若有所思地回应着脑海中的声音。 “堪比绝品道器的上古巫器,那柱子应该是十二天巫器中的强梁图腾柱,天克鬼族。” “只是异世玄君哪来这东西,他莫非是山海遗族。”齐道一心中思考。 巨卵逐渐消失,司马炎不甘地怒吼消失在空中,原本被怨气笼罩的黄河第三曲也天光大亮。 强梁图腾柱打了个饱嗝,巨卵消失的地方剩下一小块长满虫洞的木片。 “这木头好像是某个老朋友的,我不记得了,不过是个好东西,你收着以后记得欠我一餐。” 强梁图腾柱,打着饱嗝的声音,在朱厚熜脑海中响起。 朱厚熜将残破木片收在掌中仔细观察,上面有生死道韵流转,虽然是枯木却散发着勃勃生机,而且在这木头上他察觉到灵魂的波动。 “这里面,藏着一个人。” 第341章 轮回无常 “那石柱是什么来历,即将跃升中三境的司马炎都不是一合之敌。” 王濬喃喃自语,暗中早就做好破虚遁离的准备,他善于审时度势清楚想破开金母封印已是奢谈,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强梁图腾柱,上古天巫强梁的至宝之一。巫夏时代,天巫等同于道尊,其中有十二位天巫实力强大,在纪元大劫中对抗鬼族的十一位君王。他们分别持有一件承载自身根本图腾和巫道气运的起源道器,强梁图腾柱就是十二起源巫器之一。” “异世玄君手握起源巫器,在这龙门秘境已然无敌,那我们还争什么?”地煞女武神心中一震,先天的残缺让他丧失了部分传承,可起源之器却是已经刻到骨子里的记忆。 玄器之上三重天,追溯起源,开辟造化,超脱彼岸。 在里山河,拥有一件起源道器就可以直接由旁门进阶为上宗。 如今三十六上宗中,也只有十家拥有起源道器作为镇派之宝。起源道器能够横跨光阴长河,在玄君辟道成就道君时,加速玄君大道在宇宙时光中的延伸,并且对“失我之劫”帮助不可估量。 “可惜,现在它只是一件绝品道器罢了。”王濬口中连连惋惜,目光异常火热地看着强梁图腾柱。 若此柱在手,他又何须在司马老贼手下伏低做小,早就让这山河换了主人。 “这老头懂什么!大爷我可随时升阶,只要给我足够的道果残片。”强梁图腾柱在朱厚熜脑海中骂骂咧咧。 “巫鬼之战,打得万界沉沦。十二天巫,率领巫道强者与鬼族打得天昏地暗,最终杀死了十一位鬼族君王重创鬼族,但他们也陨落在战场上,巫器因此崩裂。”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传说光武中兴,刘秀迎战王猛,双方数十倍的兵力,却不知怎的一处大世界遗迹突然崩溃,化为陨石坠落表山河。” 他啧啧称奇,“那场陨石雨,彻底改变了神州的命运,王猛阵营死伤无数,而刘秀却在陨石中发现许多上古珍藏,其中就有一件上古巫器。” 王濬目光灼灼看向朱厚熜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呵呵,刘秀最喜欢装老实人!分明是他暗中引爆遗迹,还偷偷将两艘先秦遗留的天渊巨舰埋伏在战场下。本大爷亲自敲晕王莽,这可是斩首之功,却被他用来当椒房殿的立柱!”强梁图腾柱,提起刘秀怨念纷纷。 “刘秀最喜欢画饼,说什么让大爷我到道德圣宗天地功德池中浸润恢复品级,可现在我连功德的毛都没摸到。” 朱厚熜眼皮狂跳,目光扫过满是好奇的齐道一,对方回以一个友善的笑容。 天地功德池汇聚道德圣宗立教以来的所有功德气运,是道圣游历万界获得的奇物,在诸天都排得上名号。 即使是历任掌教都不一定有资格得见一面,何况外人。 据朱厚熜所知,也只有某位喜欢考古的不知名人士,“误入”天地功德池,让彼岸道器道德玄黄塔复苏,追杀几个大世界,甚至回溯光阴长河。 伏羲琴曾经幸灾乐祸地说道:“那一位为铸就承载大道的器,敲下天地功德池一角,又顺手带走一半池水,这换谁都忍不了。若是道圣还在,早就把他镇在塔下了!” 朱厚熜收整思绪,邀众人到武陵国都城一谈。 刀刑长老早在朱厚熜拿出强梁图腾柱时不见踪影,而王濬则是一脸坦然地接受了邀请。 地煞女武神虽然心中惦念昆仑木,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待在武陵国看看是否有其他转机。 众人落座,朱厚熜开口在他们心中炸响了一声惊雷。 “我已与金母达成协议,可开启国都下的清浊之门,离开龙门秘境到达表山河。” “什么?”王濬大惊失色,慌忙用神通笼罩四周,“龙门秘境还有其他的出口,此事绝对不能被鬼族知晓。” 王濬知道司马家族与鬼族暗通曲款,但他绝对不能容忍鬼族破开封印到达现世。 不然整个表山河,就将沦为鬼族的血肉狩猎场,届时还谈什么再造山河的美梦,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齐道一神情严肃,“秘境的出口,可是通往黄河入海口?” “正是。”朱厚熜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追问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许久的寒真虹向众人解释道:“数月之前,黄河入海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遗迹,将一郡的居民全部笼罩。我无极圣宗派出人探察却损失惨重,好再也有收获。” “那片遗迹是祖商和异族交战的古战场!” 朱厚熜陷入沉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黄河入海口牵扯到巨大的麻烦。 他有预感,接下来平治黄河,寻找长生青金会比自己想象的艰难许多。 不过他并没有感到气馁,路虽远行则将至,前方纵使崎岖坎坷一力踏平就是。 “那里规则诡异,似乎自成天地,现在里山河各家宗门都已经派人前往探查,只是直到我等进入龙门秘境前,都没有任何进展。” 朱厚熜灵光一现,忽然说道:“我曾在某位道君的手札中查阅出黄河入海口被武帝布置了古蟾噬天阵,以此连接龙门秘境与表山河,不知古战场的出现是否与此有关。” “古蟾噬天阵,我也略有所闻,这是万兽大世界的绝顶阵法。传说此阵能够洞穿虚空,牵引世界,也难怪武帝会借此偷渡龙门秘境。”齐道一若有所思。 如果是古蟾噬天阵,自然可以牵引祖商的古战场,只是牵引空间需要镇物。 而面对玄军都束手无策的古战场遗迹,要将其牵引而来,所需要的镇物需要与祖商有极大的关系,那会是什么呢? 朱厚熜轻轻敲击两下桌案,目光扫过众人,“只要武陵国不灭,鬼族就无法通过清浊之门进入表山河,这点诸位无须忧心。只是我想知道,诸位对平治黄河是什么态度?” 公孙如龙却反问道,“你如何看待轮回?” 诸天万界现今并没有轮回一说,万物众生一命而已。 若身死则魂归天地,无法转世重修。 即使是玄君生死无常,自身与天地共存,却也只能在遭遇生死危机时沉入虚界。 如果未有大神通者唤醒超拔,玄君就会永远沉沦无生无死无知无感,这也是生死无常境名称的来历。 也正因此,天地众生只有一命搏道,不能超脱便是永堕! 轮回,为超脱者套上了层层束缚。 “一世登仙,我命不由天。”朱厚熜长吟道。 “善!”齐道一面露欣赏之色,越看越觉得与朱厚熜意气相投。 “里世界想借助轮回消磨亘古因果生死劫气,理论上只要轮回成功建立,就能将生死劫拖到无限远的未来降临,劫不至就等同于无劫!” 公孙如龙沉声道:“天地因果不尽,众生恶业难消,苦海无边,唯人自渡,轮回只是为求道者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束缚,轮回一世因果一转,轮回万世业力无边,何时能超脱?” 王濬摇头晃脑,却说出了另一番见解。 “宇宙广大,芸芸众生几何,就在这诸天万界最终超脱者又有几多?寻常百姓不过柴米油盐,市井生活,又有谁会在乎求道求法求超脱?” “生死劫洇灭一切,其中有大恐怖!” “安乐祥和的生活,就是众生追求的超脱!”王濬掷地有声地说道。 齐道一把玩着手中珠串,问道:“轮回真的能无限拖延结束到来吗?” 他目光望向天穹,轻轻拨动阴阳流珠,“纪元劫为毁灭文明而来,连诞生天尊的文明都难以幸免,何况其他。” 朱厚熜点点头,冷静地说道:“自古王朝以弱亡,而汉独以强亡,那众生以轮回避劫,轮回本身为何不能成为新的纪元劫!” 第342章 开宴 对于是否建立轮回,各家圣地内部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方认为轮回消弭因果,支撑天道秩序,能够最大程度延缓生死劫到来。 即使最终生死劫到来,文明在这近乎无限的时间里能够快速发展有更充足的准备应对劫数。 另一方则认为轮回加重因果,灵魂一次又一次地转世,业力在不断积累,最终爆发可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显然,三大圣地最杰出的年轻一代,都反对建立轮回。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在宏大的愿景下,总会有人借公权而谋私利,若轮回持于人手,那才会诞生贻害万世的大恐怖。 齐道一目中含光,振袖对天道:“纵使天地有轮回,也该众生抉择,而不能沦为一家一姓之私器,现在时局纷乱各方都在暗中积蓄实力,万万不能在此时开辟轮回。” 公孙如龙指尖轻轻旋转着小刀,漫不经心地说道:“道念不合,皆为敌人。” 王濬目瞪口呆,这位天律圣宗的圣女,想法是否太过极端了。 “谁立轮回,就送谁去轮回。”寒真虹沉声道。 朱厚熜对着几人言道:“开辟轮回要炼化龙门秘境中的黄河为冥河,解决黄河水患将里表世界的黄河断开,就能让一些人谋划落空。” 他诚挚地说道:“一人之力难免力有不逮,众人之力移山填海,我想邀请诸位一起平治千年水患,干一番前人未竟的事业。” “道友此言甚合我意!”齐道一转颜一笑,目光看向另外几人。 “有意思的事为什么不去?”公孙如龙就是喜欢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按常理出牌,另辟蹊径。 “去。”寒真虹回答得干脆有力,一步跨出手中一盏八角宫灯亮起,发出明明火光,将众人笼罩。 地煞女武神看着周围的火焰满脸忌惮,“道器洞虚八角明灯!”,王濬更是一脸苦涩。 “尔等一起。”没有任何商量的意味,寒真虹说话就是如此直接。 朱厚熜三人也将目光一同落在地煞女武神和王濬身上。 王濬扎紧原本松散的袖袍,神情一脸坚定果断,他是一统南北的大晋军神,兵道修行的集大成者。 “此言甚合我意,我赞成。”王濬顺心而为,审时度势是兵书谋略,他只是一时示敌以弱罢了。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双方差距如此明显,地煞女武神也只能点头称是。 “今日能共襄盛举,我心甚慰,不如就以天为幕,地为席,在这碧水丹霞间开一场饯行宴。”朱厚熜笑着提议道。 “此言大善!” … 丹红的石柱参差嶙峋,在八九根挨得极近,仿佛一簇松针的丹霞柱上,武陵国人正在布置宴席。 群山邀日一聚,皎月装点天穹。 太原郡星星点点灯火闪烁,成为地上的银河。 在丹霞石柱上,匍匐绵延着幽星草,这是一种可以发光的藤蔓植株,花朵酷似水瓶轻轻摇晃还能听到沙沙回响。 汉制的亭台楼阁,被皎月铺上银装,在幽星草点缀下仿若仙境天宫。 石柱上的平台格外开阔,有巨松,苍木纵横罗列,有华表,石像错落排布。 粉色小猪和他的两位朋友充当了“送宴人”。 橘色小猫头顶三盘烤鱼,姿态悠闲地朝着宫殿走去。 在雕漆桌案上,星斗织布铺陈,有美酒佳肴,也有果蔬山珍。 青眉挥动前爪,指挥着粉色小猪将背上的几大坛美酒放下,又亲自运起悬空术将一盘盘糕点精心摆放。 朱厚熜跪坐在左侧正上方,亲手摆弄着一个博山炉,袅袅青烟如云如鹤,缓缓在那青铜山海上盘旋。 烟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金丝,明灭闪烁如群星。 钱衍和张虚云坐在他身后观察,看着那升腾的烟气感到十分好奇。 “以气合烟,以烟合道,用气运来燃一炉香,大手笔。” 齐道一眉眼如月,手中出现一个丹炉,他左手往后轻轻捻了捻,他身后巨大的光轮一闪而过。 “道友气运燃香,那我以功德酿酒,诸位同饮。” 壶中酒不由自主地化作水线飞入齐道一掌中丹炉,橘猫眼睛睁得老大忍不住往天上扑。 “喵!”他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拉住后颈,而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寒真虹神情冷漠,顺猫的手却越发轻柔。 “美酒配美食,好宴当有佳肴。”公孙如龙单手一划,虚空中便出现一面水镜。 有巨兽咆哮奔走,飞鱼纵横驰骋。 她纤纤玉手往水镜中一摸,万里之外的山脉湖泽中便出现遮天巨网。 等众人回过神,“鸡鸭鱼肉”早已琳琅满目。 随朱厚熜一同前来的各派弟子,世家子弟,此刻都乖巧地坐在座位上,一举一动有板有眼。 王濬一个糟老头,却拉着地煞女武神坐在一桌。 朱厚熜起身,朝着中央空出的座位略微施礼,“谢国主,予我等开宴之所。” 他又朝着武陵国的几位重臣微微颔首,“也谢诸位,精心安排。” 国相等人赶忙回礼,连连道“能办这样一场举世罕见的宴席,为诸位治水者践行是我等荣幸。” 粉色小猪四蹄着地,口水也不自觉地落地,忽然一双无形大手将他捞起。 他四肢滑动双眼无措,飞到了主座上。 “这坐垫还挺软和。”少帝长发披散,一条五爪金龙盘绕他手臂而上,在他胸口露出呆萌的笑容。 粉色小猪艰难地探出头,拱拱鼻子以示不满。 少帝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明黄色丹丸,直接塞进了小猪嘴里。 后者哼哼两声,就非常自觉地将身体摊开。 “哈哈哈。”齐道一一把捞过矜持的狮子猫,轻轻揉了揉他的脑壳。 朱厚熜浅浅一笑,随即举起手中杯。 “今日我等相聚,因缘际会,饮下此酒便为同道,让这千里黄河化作千里水波。” “请!” 朱厚熜饮下功德酒,在座诸位也齐齐举杯共饮。 地煞女武神心中还有些犹豫,喝下此酒就真的走不开身了。 王濬却用手戳戳她,面对一脸怒容地煞女武神,他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脸。 “若不想今后装疯卖傻,那就饮下此酒。”王濬传音道。 地煞女武神闻听此言立刻满饮美酒,就浅浅地尝了几口美食。 宴席一开美酒下肚,众人的拘束也就少了些。 下方落座的普通武者,更是心潮澎湃,与玄君同坐一席同饮一酒,这怕是梦中才会有的场景。 寒真虹并不在意下方人的想法,他仿佛找到了人生的另一个乐趣。 拿起琼玉雕成的酒杯,他慢慢将杯子凑近橘猫的小舌头。 橘猫舌头上下晃动,猫脑袋也迷迷糊糊,却依旧十分坚定地——喝酒。 粉色小猪更是整个身子都趴在桌案下,一张嘴从开宴到现在就没有停下来,连鼻子都被蹭得油亮。 武者们谈起天南海北的见闻,神通秘境的趣事。 武林国相又斟了一杯酒,皱巴巴的脸笑得无比灿烂,“国都,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武者争名夺利,好勇狠斗,亦或是潜心修行,心外无物。 万佛圣宗来的和尚们,显然是清心寡欲的代表,自始至终手只伸向果蔬。 王濬悠然自得地吃着,忽然眼中闪过一个锃亮的光头,他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个法诀。 胖和尚方形,每次伸手都拿两个果子,一个进到嘴里,一个落入乾坤袋。 可嚼着嚼着,他却发现了不对。 这枣,这枣…… 第343章 丹霞夜宴剑鸣歌 青枣不过半掌大小,枣皮却泛着金丝暗纹。 方形齿尖刚咬破果肉,金血米的馥郁香气便直窜天灵盖——这分明是记载在典籍中的上等资粮。 他喉结微动将困惑咽回腹中,余光扫过殿内端坐的玄君身影,借着僧袍翻涌的间隙,又往袖中藏进两颗青枣。 “我得多带几颗回去,师兄弟们定要馋得跳脚。”方形嘴中嚼着清脆的枣肉,只觉得唇齿生津,舌尖残留的甘洌已渗入奇经八脉,他恍惚间竟看见金红稻穗在丹田处摇曳生姿。 金血米,表山河世家大族栽种的米粮,是先天境最好的资粮之一。 一入先天,武者须返胎息,七日生死轮回中不饮不食,全凭真气贯通周身。若根基不足,七日一过,便真如轮回坠灭,再无生机。 既是宴席,良辰美景皆在,无歌无乐岂非少了一份乐趣。 寒真虹放下手中舒服得直颤的青眉,轻笑道:“明月皎皎,不如以剑鸣歌之。” 他从席上飞身而起,袖中宝剑凌空,剑光如星河倾泻,霎时照亮大殿。寒真虹天生剑骨,剑术也早已到达了剑上生神的境界,不过此时他并没有施展什么神通妙法,而只是纯粹的舞剑。 宝剑在他手中如游龙,似惊鸿,剑来剑往,舞得千万青烟尽数散去,只留下如水月光滋养心泉。 王濬看得痴了,连饮数杯美酒,仍难掩激赏。 他自然认得寒真虹这位无极圣宗的传奇圣子,在以神通术法着称的无极圣宗以剑术开辟出一条无敌大道。 尽管他天生剑骨,自然在剑术上进境远超他人,可不是谁都能在往生剑冢中引发万剑齐鸣,进而掌生剑纹。 寒真虹剑锋搅动间,大殿穹顶月光脉脉流转,金纹霜花自檐角纷扬坠落。 殿中众人未觉冷意,面上却是一凉——那霜花竟然是百年未见的甘露玄霖。 “妙哉!”齐道一轻晃杯盏,半轮明月在琼浆中碎成星火,“剑意凝寒返春,道兄这一手‘剑光藏春’,莫不是偷师了山河圣宗孟圣一脉?” 寒真虹不语,只是一味舞剑。 剑影掠过应龙铜灯时聚作凤鸣,大殿内七十二盏明烛应声绽出冰莲。 他宝剑之上三尺剑芒,此刻化作游丝缠上蟠龙柱。 殿外卫士佩剑躁动,似百蜂朝王,鞘中嗡鸣不绝。 钱衍也看得入神,一双手拍得通红。 寒真虹不仅剑术极佳,样貌丰姿也称得上举世无双,只是平日冷面剑心,要让他出剑起舞众人连想都不敢想。 吴谦虚看着剑舞,不由想起自家圣子所言的一桩趣事。 旁门百花宗有宗门骄女追求寒真虹,可面对着千娇百媚的万花骨,动人心弦的抚春音,寒真虹弹剑作龙吟,“阁下舌锋应淬火,声过寒铁则断。” 让那位娇女深深怀疑自身魅力,从此闭关至今未出。 寒真虹一头银发与月光融为一体,剑风舞动,殿室升华。 朱厚熜也忍不住轻轻用手叩击玉案,只觉得大饱眼福,殿中剑,月下光。 朱厚熜从这剑舞中,看到了寒真虹的剑道,恰如北境极光,孤峰雪啸。 玄君一舞,道感天地,终年酷热不落雪的丹霞,今日破天荒落下了第一瓣雪。 接着千瓣万瓣的雪花,纷纷扬扬为丹红色的大地铺上了银装。 夜风裹挟着寒雪,将整个龙门第三曲,武陵国都所在的碧水丹霞染成了一张素白宣纸。 圆月高悬于天穹,天地在远端连成一线。 一时间寒气凛冽,几个先天境的武者身子一个劲地发颤。 “嗡——”剑鸣如龙吟,寒真虹收剑归鞘,弄得吓人的寒气也纷纷似倦鸟归巢。 “妙!”齐道一连连拍掌,眉眼含笑。 朱厚熜也笑道:“剑舞动天地,一地北冥寒,道友的剑道到了问道之境。” 一直喝着闷酒的女武神,闻言心中一动。 剑道四境,执器,问道,生灵,归墟。 世间用剑者如云,可能达到问道者寥寥无几,想不到这无极圣宗的圣子也在这少数几人之一。 女武神一时心中有些悲凉,里外山河天才如云,称得上修行盛世,可北境… 寒真虹并未直接归座,反而直直朝齐道一走去,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一片火红的树叶。 树叶两侧轮廓圆润,叶片上有星辰明灭闪烁不定。 一直悠闲侧卧的少帝,忽而抬头目光寻来。 王濬恰巧看到了十二旒玉冕下的目光,想起这位情绪阴晴不定的武陵国主,他的心不由得一紧。 摘了未央宫外帝屋树的叶子,这寒真虹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试探?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来。 寒真虹却视若无睹,将叶子径直递给齐道一,“有舞也要有乐。” 齐道一被众多目光投射,原本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看到少帝眼中一闪而过的金龙纹,他心里一激灵,顺手就将叶子接了过来。 少帝轻笑一声,颇有些意味深长。 他并没有询问帝屋叶的事,只是轻轻抚摸着袖中金龙的鳞片,“有舞就该有乐。” 齐道一心中一松,瞥眼看了一眼寒真虹,缓缓起身。 他眉眼如柳梢,身姿挺拔,一身玄袍,恰似月照石。 他开口唱道:“太阳煌煌兮出东方,桂华葳葳兮沐清光。” “奉我黍稄兮荐椒浆,灵巫连蜷兮舞霓裳。” … “愿乘风而暇被兮,佑我穑事兮岁丰盈。” 这是一首祭祀月亮的歌谣。 用在此时倒分外应景。 齐道一吟唱的同时,嘴唇吹动树叶。 齐道一唇触叶脉的刹那,恍惚见得头戴冕旒的帝王执剑刺天;未央宫外老树虬枝间,若隐若现几道帝王虚影。 叶片铁腥混着松脂香钻入喉头,他灵台乍现血色卦象——金龙坠野,玄武衔尸。 齐道一在袖中缓缓转动天机轮盘,那卦象却顷刻逆转成吉兆。 “嗯?”他微微一愣。 古老的曲调在叶片的颤动中缓缓流淌。 众人只觉得声音清脆悦耳,曲调叫人心中欣喜。 一曲罢,少帝带头拍起了掌。 “未央司月天女,亦逊色三分。”他轻声自言自语。 齐道一压住嘴中出现的铁锈味,忽然心中一动。 “只有用龙血浇灌的帝屋树,其星辰叶才会带有铁锈味。未央宫外的那棵帝屋树是当年武帝所种,那武陵国主又会是谁,神汉遗族?或者是史书上早已死去的某一位。”齐道一眸中含光。 此番来到龙门秘境,收获远比他想象的多。 他的目光看向正在欣赏音乐的朱厚熜,这位异世玄君也格外有趣。 龙门秘境千年,第一位想要合众力平定黄河,划分里表空间的人。 看来正应了楚浩然的那句话,“未到终局,胜负犹未可知。” 他忽而一笑,想起那位山河圣宗的圣子,那是下棋连板凳都刻着阵纹的妙人。 “你使诈,两宗协力对抗鬼族,楚浩然你竟然在这黄河古道中提前刻下阵纹诱我等入阵。如此小人行径对得起山河圣宗莫大的名头吗?”刀刑长老掩去嘴角血迹,朝着天空中那一袭青衣衫大吼道。 楚浩然轻敲手中竹简,眉心赤砂印记在光下若隐若现,“若不是刀刑长老有坑害我等之意,又怎会自己步入这阵中。” 他双手一摊,故作无奈之状,“事已至此,长老不妨好好享受。” “你!” 他笑意盈盈,“请长老观我手中春秋简,刚才您看的是第一卷海晏河清,现在到第二卷礼崩乐坏了。” “咚——”古朴厚重的钟鸣声响起,天地山河钟的虚影一闪而过。 楚浩然缓步从云端走下,手中竹简敲了敲表情有些复杂的师弟。 “师兄,斩草要除根!”师弟摸着有些吃痛的头,一脸坚定地说道。 “嗯”这让原本要开解自家师弟的楚浩然,一时间把话噎在喉咙里。 看着自家师弟稚嫩,俊秀的面孔,想不到… 他轻轻咳了两声,“慎战不是不战,而是把黄泉路改道他人门前。自己找死,关我楚浩然何事。” “况且,他还有大用!龙门秘境中埋藏着宗门圣地的古老遗迹,从中发掘一些典籍文书也是理所应当。” 他轻拍手中竹筒,“圣地的那些老头最爱尊古复古,我们送上一些古物不也正投其所好。” “可是,我宗遗址在黄河第八曲呀。” “哎呀。师兄,齐师兄说脑子拍多了会让人变笨。” 楚浩然熟练地从袖中掏出折叠竹椅,悠然坐下,轻轻晃动身体,“鬼族与玄君级大能交战,双方势均力敌,而后双双陨落,这战斗的痕迹岂能有假?我圣宗遗留的神通气息,岂会有假?” 他指了指不远处气息狂暴的刀刑长老,“这是位好人,好人该有好报,让弟子们送送他。” 楚浩然将一个玉碟递给自己师弟,“这是我刻录了九千道阵纹的模拟推演,让龙门秘境宗门中那些顽固者,在幻境中亲历宗门衰亡劫,好让他们醒醒脑。” “是。” 楚浩然躺在竹椅上,看着天际霜雪纷纷。 他信手接住三片未落地的霜花,以雪为鉴映出千里外司马炎袖中抖动的吞命虫。 “老蛟要咬钩了。” “异世的玄君要平定黄河,司马家想帮助鬼族破封,宗门圣地有人想开辟轮回,此次龙门之行实在乱得很。七步之外要算七千种可能?太冒险,七步之内需留三退路。”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濬平日慈祥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怪笑 “不,我堂堂北极山神!”女武神猛地站起,将手中金杯甩在王濬脚下。 可她刚一起身,朱厚熜便带头鼓起掌来。 席位正上方戴着青铜鬼面的少帝,虹膜中闪过青铜星轨转动的光影他,一脸意兴盎然的女武神,也在为她拊掌好似鼓舞。 齐道一,寒真虹,纷纷举杯而邀。 王濬更是不嫌事大,“女武神出身北境,虽然为山灵地袛,一手极光神通却出神入化。” 女武神朱唇紧咬,忽而展颜:“既然诸位同道诚心相邀,我也不好推辞,且以极光祝诸君安康。” 第344章 九极天光变 “北境风光无穷,借此良机,诸位不如一观。” 她抿唇一笑,将挂在左臂上的璃光坠向上一抛。 高悬的璃光坠骤然迸发璀璨华彩,六棱晶面宛若霜花舒展。月华穿梭而过刹那,海天极光倾泻满堂。 此时大殿内光影变幻,有雪峰高耸,有长鲸潜泳,更有极光璀璨。 胖乎乎的雪豹发出噗噗之音拍打肚脐,金纹肚腩随之震颤,引得钱衍将整只胖爪探向那团绒云。谁知雪影虚晃,扑空的手掌只攥住一缕寒雾。 圆润的小手在空中一阵摸索,钱衍摸了个空,雪豹却哼哼笑个不停。 钱衍看向女武神的眸光亮得出奇,这反倒让女武神有些不自在。 钱衍擅长机关之术,“若是把这可以互动的幻术用在机关上,又可以有许多有趣的机械诞生了。” 他想得入神,粉白袖中忽传出木轴转动声——玄龟傀儡嗅着幻境灵气躁动不止。 “断鸿,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先等等。” 女武神将手中璃光坠一旋,方才还是风雪漫天千里冰封。 刹那间,所有人都潜入了幽暗的深海。 朱厚熜指尖抚过游经腮边的磷虾群,细看竟有星屑簌簌坠落。 朱厚熜称赞道:“好神通。” 齐道一鼓起掌来,“神通九极天光变,此神通已经百年没有人修成了,想不到却能在此处得见。” “冰魄结界作骨,星轨推衍为脉,再以极光凝眸……”齐道一广袖间天机罗盘明灭生辉,忽将话音凝成丝缕没入寒真虹耳畔:“此女先在永夜海悟道三载,又于子午潮斩灭月相残影七重,当是蜃楼幻海道百年间最……” 武者破境,在养神境时可以孕育一道小神通,成为玄君之后孕育世界,又可以修成一道天赋神通。 除此之外,要想修习其他神通,机缘,能力,气运缺一不可。 王濬低下头,指尖轻轻叩击青铜爵。 这是他的一个小习惯,饮酒必用青铜爵,指尖叩击杯壁所发的金石之音最是悦耳宜人。 “要想修成九极天光变,需要先练成小神通极光刃,冰魄结界和星轨推演术,而这冰魄结界的小神通又是三千外道中蜃楼幻海道的秘传,莫非东海妖族也有了染指北境的想法。” 王濬眉头微皱,表山河有六圣所立的天人盟约,宗门势力等闲不能侵入。 在昔年张角伐天一战中北境受到波及,天人盟约的约束之力下降,里山河各大势力也因此蠢蠢欲动,想借北境为跳板进入表山河。 只是碍于六大圣宗,无人敢轻易尝试。 如今…… 突然冰裂声起,原是王濬掌中古青铜爵正漫出霜纹。这位大晋玄君仿佛没看见盏中凝固的酒液,依旧慢叩爵壁轻吟:“蜃气东来日,可是玄蛟化龙时?” 在座诸人面上不显,心中却都有了盘算。 吴谦虚身为春秋道脉的天下行走,自然认得出这道出名的神通。 也猜到了北境被其他势力入侵。 他有些担心,青冥天外的生死劫是否已经剧烈到让六大圣地无法腾出手来。 齐道一则全然不受影响,兴致勃勃地为朱厚熜讲解这道神通的奥妙。 “要练成九极天光变,需要在龙脉交汇处沐浴极光百日,同时炼化三光同辉石。这神通一旦大成周身环绕九道极光缎带。” 齐道一指向女武神背后的六道极光,轻声道:“这位道友神通的火候还差了几分,不过能在此时施展极光穹顶已属难得,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召唤九曜同坠。” 朱厚熜微微点头,这满殿的北境风光就是九极天光变中的极光穹顶——神通所属的领域。 此时修炼神通,必须有资粮和准备。 极光刃,需要在每年冬至夜汇聚极光碎片,在每日寅时用玄冰锤炼身躯。 冰魄结界,要在极寒的冰窟中冥想百日,同时吞食千年雪莲子。 星轨推演术更是需要熟记《北天星宿图》,同时每日不断用极光淬炼双瞳。 可他在造化天书中所习得的大神通,却如天赋神通,不需要其他前置条件就能够顺利修成。 例如原本封神欶灵大神通下的小神通,万灵通言咒,就必须收集百种生灵舌尖血各一滴,在月圆夜于古战场诵读《万灵祭文》修炼。 此神通修成之后,嘴间会浮现银色符文,可以听得懂草木精怪,地只残念之语。 朱厚熜陷入思索,很快他便想起自己之前的神通天地同音。 同样能够聆听天地万物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天地道音。 他心中,产生了一个猜想。 灵天的到来,似乎让大明产生了一个另类的神通体系,修炼神通似乎不再需要这些前置条件。 或者,换成了他还未知的条件。 具体情况如何,还需要等他回归之后再仔细探明。 一条鲟鱼在空中摇头摆尾,而在橘禅的眼中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诱惑。 那健壮的鱼身,摇曳的身姿,分明就写着两字——好吃! 橘禅十分从心,口中呜了一声,一爪子就将鱼捞进嘴里,然后就被冻了一个哆嗦。 不过这鱼吃起来倒有些醉猫。 女武神用琼瑶美酒化作鱼身,又让钱衍激动的心越发按捺不住。 “妙!” 众人齐齐鼓掌,女武神缓缓退回座位。 宴会也就此落下帷幕。 浮云胧月,篝火朵朵。 大殿内的宴会结束。 属于武者们的狂欢才真正开始。 远离高深莫测的玄君,武者们少了许多拘谨,气氛一时活跃起来。 钱衍把玩着袖子中的玄龟傀儡,亦步亦趋地跟在吴谦虚身后。 在他后面,又跟着两个人形傀儡。 钱衍是万象天工道体,又痴迷于炼器,他坚信机关应有温度,并且给自己的每个傀儡都起了名字。 他只有三个傀儡,炊雪,断鸿,无咎,三个傀儡都和他一起参加了宴会。 “吴师兄,我想向北境的玄君请教虚实变换之法,炊雪他们就能尝到冰雪芙蓉糕的味道了。” 吴谦虚笑着说道:“好,我们先去观赏篝火,等玄君们商量完毕,我陪你一起去拜访。” “好。”钱衍脸上露出笑容,身形欢快,朝远处走去。 两个傀儡,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月华皎皎,殿宇幽静。 少帝的青铜面具,在月光的映衬下显现出诡异的美感,他轻声道:“诸位要想平定黄河,就必须解决黄河的文明回响和四重试炼。” 女武神眉头微蹙,黄河的文明回响他有所耳闻,可这四重试炼却是从未听说。 司马如龙清亮的声音响起,替他解决了心中困惑。 “龙门秘境中诞生了黄河,也应运产生了四重试炼——鱼跃涧,龙纹壁,逆鳞渊,幽冥河。这四重秘境中藏着天材地宝和神通妙法,也同样危机重重一步一劫。” “圣地古卷中对四道秘境有过记载,一般只有脱凡境大成的武者才敢于尝试探索秘境。并且开启这四道试炼的条件苛刻,也正因如此,四重试炼少有人知。” 朱厚熜点点头,他也是在少帝口中,才知晓四重秘境的存在。 并且少帝在谈及四重秘境时,眼瞳中偶尔闪过恨意,再联系这四个秘境的名字,朱厚熜不难想到——金龙被刘邦肢解了,主干化作九曲黄河,而龙身上重要的部分则被镇封在秘境中。 “龙门秘境罕见有玄君出现,我们不如抓紧时间解决秘境,也好各回各家各干各事,”王濬拍了拍凸起的肚子,哭丧着脸说道:“老夫不比诸位,这里山河实在乱得好,大晋为了稳定秩序成立了玄镜司,可若没有玄君压阵,那就是一个空壳啊。” 齐道一轻轻转动袖中的天机罗盘,葱白的手指不断摸索着八卦符文。 “对于这四重密境,即使是圣宗也知之甚少。我们唯一知道准确消息的也只有鱼跃涧”他轻笑道:“玄君若是不慎,也会劫灭其中。” “鱼跃涧时间法则混乱,进入其中不知不觉就会陷入时间循环迷失自我,这秘境中强大的时光之力堪比玄君道劫!” “什么?”王濬心中暗骂一声,“堪比道劫的时光之力,这哪里是什么十死无生的绝地,分明就是突破玄君境界的宝地,难怪龙门秘境这么危险的地方圣地宗门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杰出的弟子送入。” 玄君之难,远胜登天。 “千载寰宇练本心。” 要成就玄君,最关键的就是抵御时间侵蚀并且塑造世界种子。 在此期间会遭遇三劫。 天劫,岁月风刀,全身血肉被时光撕扯。 心劫,黄粱一梦,沉溺在轮回往生中迷失自我。 命劫,寿元诅咒,一旦突破失败寿元骤降九成。 可有了鱼跃涧,不就相当于能提前试验三劫,提升渡过劫难的机会。 “一处试炼就已经如此凶险,那不如……”女武神试探性地提议道。 她是北境的最高战力之一,安危和北境千万生灵捆绑在一起不能轻易将自身陷入险境 朱厚熜虚空生火,以月华为水煮了一炉清茶。 茶雾淡淡与气运香的轻烟交汇,朱厚熜大袖一挥将数盏茶水送至众人身前。 “诸位道友,请。” 喝下沁人心脾的清茶,朱厚熜笑着说道:“这秘境中有锻造道器的宝材,也有四道大神通。” 众人闻听此言,心态有所转变,特别是女武神目光中忽然多出了一股坚定。 “关于如何渡过这四重秘境,我宗门典籍中倒是有所记载,即使不能通过,也能让诸位顺利离开。” “哦。”王濬眼睛中闪过一道精光。 连圣地都没有的东西,他…… 朱厚熜又哪里有什么宗门,顶多得了造化道人的传承,这些话不过是少帝借他之口说出的。 他一甩袖,几本黄册便落入众人手中。 “这是通过秘境的方法,四重秘境就拜托诸位,文明回响就交给我了。” 齐道一翻开手中黄色册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龙纹壁三字而后便是通关密语。 “赭蜕流丹叩命渊,金螭啮牒溯尘烟。 山河骨曝星图裂,黍稷纹销菌缕缠。 沸鼎当剜三尺雪,鸣鞘却斩九重玄。 涅盘未许青编朽,自抉心灯照永年。” 第345章 星陨血铜 晨辉斩破云霭,万千金矢钉入丹霞峰脊。 霜林浴火,层峦叠焰,丹霞峰上的林木金红一片,像千万把烧着的旗。 四艘白骨龙舟撕开沸腾的云海,沾着朝霞的骨刺在雾霭中时隐时现,五位玄君的衣袍在罡风中铺展,恍若五团焚尽长夜的劫火破云奔东。 四艘白骨龙舟,五位玄君,向秘境开拔。 王濬强拉着女武神一起去往鱼跃涧,齐道一乘坐白骨龙骨,带着部分武陵国人和日神羽人直飞龙纹壁。 寒真虹剑指岩层,苍青剑罡裹挟三十世家子弟和白骨龙舟朝逆鳞渊遁去。 司马如龙领着宗门弟子,连带一部分散修去往黄河,她双掌结印天刑罡气托起白骨龙舟掠向黄河,水面浮现的千张星图激起万顷月光碎银。 大批人马离开了,黄河港口依旧人潮如织。 玉册从心湖中升起,落入朱厚熜手中,他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整军备战的武陵国都。 “平定黄河水患,一在天时,二在人志。西晋衣冠南渡人道气运将迁移长江,是黄河文明回响最薄弱的时刻。武陵国千年积累,加上龙门秘境玄君降世,此事大有可为。” 阳光穿过帝巫树,青铜色的树身流动着鳞甲纹路,珊瑚状的分叉结构让地上的树影越发斑驳。 朱厚熜站在光影中,轻轻用手指叩击玉册。 他叩击玉册的频率与呼吸节奏逐渐同步,指尖也缓缓出现了细小的符篆,散而复聚。 朱厚熜登位玄君之后,以高视下重新梳理修炼心得。 他打算从武者修行体系入手,结合自身的修行创造一门从凡人登位玄君的功法。 而着力点,就是他先前种下呼吸法的种子。 “人身吐纳,如蝉鼓翅,这法门或许可以从灵蝉九变入手。” 灵光一闪而过,朱厚熜将心中想法记录在造化丹书中。 他知晓如今要紧的还是平定水患,至于梳理功法等回归大明之后也不迟。 朱厚熜神思探入《造化丹书》,查阅着灵丹的炼制方法。 《造化丹书》,将丹药分为几个等级,玄君所对应的正是灵丹。 灵丹在凡丹之上,分为九大品类,孕育七曜星纹,诞生丹灵,也就是所谓一丹生世界的开始。 朱厚熜准备炼制的万业因果丹,属于战丹的类别,九成罗喉主纹,一成辰星辅纹。 罗喉纹代表禁忌之力,辰星纹则能净化心魔,二者相互配合才能有影响因果的力量。 朱厚熜神思涌动,思考着万业因果丹的炼制。 “炼制万业因果丹,需在荧惑守心的天象间炼制,并且引战场杀伐之气为炉火,开炉时要限定于阴阳交汇的血子时,丹炉所在地必须至少有两处空间叠层。” “以因果线为主材(注可用因果孽妖身躯替代),辅以轮回砂,星陨血铜。” 朱厚熜心中思索,他到达御炁境,斩却天地因果,天然就拥有汇聚因果线的能力。 轮回砂是炼制道器的辅材,在外界难得至极,不过四大秘境中的幽冥河能够产出此物。 星陨血铜是沾染过魔神血液的陨铁,此物倒有点难办。 朱厚熜看向火红的帝巫树,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 “有太一封神台,少帝应该不缺星陨血铜。” “龙门秘境时空动荡,天然符合空间叠层,而荧惑守心的异象也能由玄君伟力造就。” 万业因果丹作为他的后手,同时也是他解决人修共处难题的关键,不能有丝毫差错。 朱厚熜随即动身,一道玉色光华直朝未央宫而去。 未央宫内,少帝斜卧在一座九重青玉台上。 他咬了一颗帝屋树的果子,铁腥味在嘴中弥散开来。 如今,也只有这果子能让他尝出味道。 强梁图腾柱在青玉台上下飞舞,一只独角的雷电巨犬在空中喋喋不休地叫喊。 “莫要聒噪。”一颗帝乌树果被塞入巨犬口中。 后者大吐舌头,叫得越发狂躁,似乎要发泄心中不满。 少帝自嘲一笑,“这果子的涩味,像极了当初的那杯鸩酒,也难怪你如此不待见。” 他忽而起身,青玉台上却传出隆隆声响。 起初是细碎的铮铮声,像是有人往沸腾的青铜鼎里抛撒铁片。 “哄!” 青玉台四周矗立着十二根巨柱,上方刻有万灵敕命箓,巨柱上延伸出虚幻的锁链,那链条的末端消失在了虚空中。 此刻,粗壮的链条越发明显,如山岳一般的金龙头陡然出现,紧接着便是庞大蜿蜒的龙身。 铁链与金龙的鳞甲剐蹭迸溅出青蓝色的火花,十二道陨铁环扣崩成满月环的形状。 少帝面容悲戚,死死地抓住铁链,鲜红的血液让铁链上暗红的锈迹越发阴沉,也掩盖住了那被龙血浸透的咒文。 青铜接天链贯透肩胛 少帝任由锁链缠身,感受着难得的痛觉。 他的双手在编织锁魂结,低声道:“待你醒来,孤允你将最没用的器灵锁进归墟。”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强梁图腾柱,瞬间掉落在地如一根朽木。 “咚”暮鼓晨钟之音响起。 “国主,晚辈求见。” 古老的漆门响起嘎吱声,方才的一切异状皆消失不见,只留下少帝与孤寂的大殿。 “晚辈,想向国主求一块星陨血铜,炼制丹药。” “哦”少帝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炼制丹药?能用星陨血铜做材料,你的炼丹术想必不凡。” 他自言自语道:“据孤所知,即使是巫夏那等辉煌的时代,也只有少数大巫才能够炼制灵丹。而能用星陨做材料的就有万兵朝宗丹。” 捕捉到关键词,强梁图腾柱迅速焕发生机。 一只巨大的雷犬跃柱而出,眨着大眼睛,尽力压缩身子,装出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朱厚熜:“……” 巨犬的毛皮由青木与雷电交织而成,尾巴则是不知名的断裂枝条。 他左眼嵌着一颗混沌雷珠,右眼眶空洞却闪烁八卦阵纹。 巨犬头顶戴着半截破木桩雕成的斗笠,腰间挂着一个巨大的紫金酒葫芦。 巨犬仿若巨汉做搔首弄姿之态,朱厚熜一时无言。 “哈哈哈,别管他,几千年了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听不得好东西。”少帝摇摇头,一挥袖就送出了一块人头大小的星陨血铜。 巨犬如饿虎扑食,对着血铜就张开血盆大口。 朱厚熜指节翻动,袖摆如玄碑垂落,神通不言使出。 巨犬四周随即出现许多禁字古篆,敕文所及之处灵气凝固。 巨犬轰的一声砸落在地,看向朱厚熜一脸神情幽怨。 “天律圣宗的神通,永缄神封,想来你是得到了那堵宫墙中的罚罪之令。天律圣宗的东西可不好碰,有那恒世天律在容易被人下暗手。” “言语之力反噬自身,咒术反转为施咒者劫难。孤记得百年前,血海尸驼道的某位玄君,就曾想用此术引发灭世劫难血祭天下,却反被咒力封入九幽。” “哺”巨犬打了个大喷嚏,兴奋地说道:“本尊能说话了。” 他斜眼看了看朱厚熜,大张着嘴巴,“那玄君原本是天律圣宗的执法长老,后来因为私炼万尸血池而被驱逐,又妄想血祭天下成就道君,终究德不配位落了个身死道消,连一身筋骨血肉都被炼进绝品道器尸驼鼓中。” 他的狗脸上露出灵动的神色,“星陨血铜,这玩意儿邪得很,你小子压不住,让本尊来替你挡挡煞。” 他半只眼珠子一转,“至于这报酬,马马虎虎来上三颗万兵朝宗丹,就当交个朋友。” 雷犬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就连对他的贪婪早有所知的少帝也一时无言。 “莫要再耍宝,此番平定黄河镇封鬼族,也该你一展身手。此事一过,孤便允你自由。” “此话当真!” “孤岂非信口开河之辈?” “你就跟着他吧,这可是千年以来孤所见过最年轻的玄君,有祖巫方相的风采。” “嘿嘿,年轻倒是年轻,可祖巫是谁!那可是诸天万界,寰宇星河,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就这小子。” 他眼中的混沌雷珠上下打量,“马马虎虎,够给本尊当个打手。” 少帝摇摇头,眼神中闪过莫名的光彩,“据孤所知,他身怀造化道人的传承,一身气运惊天动地,若非是在这龙门秘境中受到彼岸道器的压制。”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 “怎么说?”雷犬焦急地问道。 “出门有道器来投,走路遍地天材地宝,只是在现在……” “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尊的好兄弟了。”雷犬化作筋肉虬结的兽耳壮汉,身披一身灰袍,灰袍后面歪歪扭扭绣了个八卦。 他刚想一个熊抱过来,朱厚熜摘星拿月瞬间挪移而去。 “前辈,兄弟之称可使不得,绝品道器位比道君,这……” “在这龙门秘境,他顶多能有绝品玄器的实力,无须多虑,好好用着便是,这家伙虽然油嘴滑舌,但见识不少手上也有些真功夫。” “鬼族阴险狡诈,更有种种神秘之能,有他在你身边,才不会堕了孤的威名。” 他望向大殿外,似乎要透过那重重殿宇看到某个人的身影。 “鬼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又是一天艳阳高照,武陵国度的演武台,传来了噼里啪啦熟悉的声音。 壮汉叉着腰,嘴里叼着雷纹树枝的烟斗,对着场上一众劈得焦黑的兵士咧嘴大笑。 他故作深沉地说道,“修道如烹小鲜,焦了才能入味,你们的火候还不够。” 面对背后的怨声载道,雷犬充耳不闻,大摇大摆换了个光鲜靓丽的新装,又继续跑到世家弟子的驻地兜售“雷劫体验券”。 “哎呀,这遭瘟的雷。”漆黑的球状物哇哇怪叫,一杆血色大幡随即在空中展开。 风玄明在劫雷追杀之后,成功偷渡到了表山河。 几天后,一个手持卦幡的玄门高士,出现在了金谷园外,参加豪门大族举办的宴会。 朱厚熜在默默运功练法,熟悉各种神通。 三日之后,兵出黄河。 第346章 备战 白骨龙舟冲破雾气,船首狰狞的龙形颅骨将浊浪劈成碎玉,沿着黄河逆流而上。 大日凌空,浑浊的河水也似乎在纯粹的阳光下变得更加清澈。 整个队伍最左侧,值守轮岗换班到船舱中休息的乙槐,望向远方越发清晰的山脉心中不免激动。 山峰嶙峋的轮廓正刺破云雾,如同插在天地间的巨锏。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束甲绦——那是离乡时阿母将全家发丝编成的平安结 他身材瘦小,却双眼有神,这次能应召加入剿灭妖魔的队伍,全家欢庆了整整三天。 从他有记忆开始,生活中就充斥着与妖魔与万灵搏斗的痕迹,准确地说武陵国人已经将对妖魔的仇恨融进了骨血中。 乙槐比起大多数普通人已经算天资聪颖,年近弱冠就达到了赤子境。 赤子境,对应后世没落时代的先天境。 此时天地灵气充盈,远非后世可比。 赤子者重返胎息,能够餐霞饮露,精气神凝结成实体外显于体外,即使在武陵国也能够担当百夫长。 乙槐兴奋的指向屋外连绵的高大山脉,对着一旁面容和蔼的灰衣老者道:“孙老头,你看那就是摩崖峰,我爹念叨了一辈子都没到过的地方。” “我祖爷爷,就是在那里丢了性命。”他双目圆睁,嘴巴不自觉地念叨着:“他们队伍数百人是被一只丘鬼所杀……” 翻看着军需账目的袁文,翻动页册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几下,“丘,生于葬土,即使是被神汉阵法压制到最弱小的也有神养境,你是要去找死吗?” 他用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属于少年的青涩,“鬼族图谱早在几日前就发行全军,每只鬼族的习性弱点都被描述一清二楚。” “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当然不会自寻死路。”他拍了拍白骨龙舟的船壁,“三支通神队围剿一只丘,比猎户设陷阱逮山彘还稳妥!\"他边说边用食指虚划符篆,窗板缝隙里钻出的江风撩动发梢,映得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像燃着两簇篝火。” 连乙槐自己都不敢相信,打败妖魔不需要用性命和血肉苦熬,而是数倍于对方的战力直挺挺地压过去。 袁文不置可否,随手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根大木棒。 “这是天灵草箭,拿去用吧。” “好!”乙槐毫不矫情,咧嘴露出虎牙,从怀中掏出发黄的书页哗啦展开。密密麻麻的批注间,丘鬼脊骨处的朱砂标记格外醒目目,天灵草箭对丘鬼的杀伤力最大! 他小心地摸了摸光洁的木棍,好奇地问道:“这么粗的箭,怕是要用千斤巨弓。” “你这臭小子。”袁文忍不住笑骂道:“国都中央的未央塔,第二层,《天地灵物图录》,天灵草是生长在玄级灵物巨灵树上的伴身灵草,以血染之,催发萌生之力,会化为箭形光束射出,通神之下盖莫能挡。” 乙槐闻言一惊,“这么珍贵的东西,袁老头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滚!”袁文将头一扭,没好声气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少了你这个劳力。” \"天灵草需以舌尖血催发。\"袁文低头翻开帐册,\"你这小子若学不会屏息凝神,怕是要先被自己的血呛......\" “晓得啦!\"话音刚落,少年已闪到门边,木棍在空中划出残影,\"待我砍了丘鬼脑袋,回来给您泡陈年槐花酒!\" 骨门吱呀开合间,案上的茶盏蒸腾起云烟——藏在杯底的野茶还是去年巡营时,少年冒险攀上百丈悬崖采的。 “这小子!”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这一回,又有多少人能回来?”他提笔手中的账册光华闪烁——乙槐,武元二年生人,入神武军…… “名字记了几千回,军需账单头一次。”他的目光透过白骨龙舟,似乎落在了那座无法逾越的山脉上。 “异世玄君?此番真能如愿吗?” 航行的龙骨天舟中央,一艘骨骼晶莹,在阳光映照下隐隐发出金色光芒的龙舟。 朱厚熜轻轻敲击两下铜镜,结束了与武陵国相的联络。 作为整个大军的核心,朱厚熜在不断完善着作战计划。 鬼族道君以上的力量被阵法封印在龙门秘境各处。 玄君以下的鬼族,大部分随同灾虫母被镇封在黄河下的幽境中。 血岩山脉,是幽境在黄河外最大的封印节点,也是目前鬼族入侵武陵国的入口。 灾虫母不死,鬼族不可灭,朱厚熜明白这场战斗的关键是要修复上古封印。 身为《造化丹书》的持有者,朱厚熜获悉了造化道人封印灾虫母的意图。 这位丹道始祖,要将这一部分鬼族全部炼化为一炉大丹。 灾虫母就是主药! 朱厚熜无法想象造化道人当时的伟力,可要将一个种族炼化成丹,这是何等惊世骇俗。 可惜丹药还没炼成,神汉就插手到龙门中——龙门秘境中多了一条黄河,上古封印也就此出现漏洞。 朱厚熜从少帝口中,知晓了神汉的谋划,他们要将龙门秘境变成自留地。 黄河就是一个关键的切口,可惜神汉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鬼族。 龙门秘境中黄河没有带来预想的巨大收益,反而使神汉付出巨大的代价。 原本刘邦想彻底斩断龙门黄河水脉甩掉这个大负担,却意外发现镇压鬼族的封印中有祖龙之子由死向生的躯体。 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借助黄河,用龙尸孕育龙脉。 张良,是神汉的建立者之一,同时也是道德圣宗某一任的执掌者。 他称得上天资了得,竟然在原本的封印基础上更改了阵法,以黄河水脉为节点,重新布置了一层封印。 将幽境内较弱的鬼族,从封印中传送到黄河一带,然后以鬼血为祭品,滋养龙脉。 人算不如天算, 神汉在谋划鬼族的同时,鬼族又何尝不是借此破封。 灾虫母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灾虫母在春秋时期,就曾借助大劫的力量化身冲开封印,若非孔子出手她早就魔染苍穹。 她亲手创造了九灾虫族,间接导致了武帝时期的神汉大劫。 只不过少帝所知的灾虫只有三种。 噬界蝗群,翼展三丈的暗金色虫体,复眼形似黑洞,能够吞噬小世界。 神汉的不少玄君就是被噬界蝗群啃灭小世界而亡。 血瘟蛭,形似血管状的蠕虫,头尾两端各长有一张哭脸,一张笑脸,能够释放瘟疫将感染者化为傀儡。 吞命虫,胖蚕般的白色虫群,能够窃取武者的寿命以及一丝丝飘渺的气运。 仅这三种灾虫,朱厚熜就感到颇为棘手。 好在少帝承诺,届时他会用未央宫阻止灾虫出现。 朱厚熜并不是怀疑少帝的能力,他只是更倾向于将风险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已经提前将《鬼族图谱》散播到大军中,让众人了解鬼族的弱点。 同时基于鬼族远强于同阶武者,防御力惊人的特点,他采取人海战术。 以三只队伍攻击一只鬼族,为了克敌制胜,人海战术也是极好用的。 同时龙门外的历炼者,龙门的其他种族,也被他尽数扭成一股力量投入到战斗中。 朱厚熜随手轻敲几下铜镜,又继续安排补给网络和医疗体系。 陆路水路空路,分别由世家弟子,龙门万族,和日神羽族负责,每二十里设置一艘白骨龙舟作为中转站。 同时他紧急调配了一批人员,开始流程化的水法炼丹。 尽管时间紧任务重,这条丹药生产线只能够生产出四转凡丹,也足够战场使用。 他还将造化丹书中的一部分丹术,小神通修炼方法,放置在功勋库中作为奖励。 朱厚熜闭目凝神,感受着自身气运的波动,这次征伐鬼族的战斗,或许能让自己有更大的突破。 他一挥袖,一块残破的木片出现在桌案上。 朱厚熜眸光冷冽,低声道: “司马炎,我们该谈谈了。” 第347章 血瘟蛭 桌案上的木片裂开三道血色纹路,船舱内刮起一阵狂风仿佛是对朱厚熜的下马威。 朱厚熜轻捻指尖,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八风不动,目光淡然,任由太平千字袍衣袖鼓荡。 一团浓墨从裂纹中钻出,随即化为一道修长的阴影,传来金石相击般的笑声。 “小友,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这世道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阴影逐渐凝实,化成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男子。 墨影凝成的白发男子伸手触向铜鉴,鎏金镜面映出他衣袖处绣满的银线符咒:“铜鉴传文,这是神汉的杰作之一,想不到还能在龙门秘境中见到。” 他手指扣动,不断敲击着铜镜。 “刘邦开辟神汉,想要缔造人道神国,号召天下世家共襄盛举。这铜鉴传文是我司马家主导,联合青冥天宗门,共同缔造的通讯方式。” 他把玩着手中铜镜,斜倚在座位上,言语间略带笑意:“五丈原一战,家父正是仰仗此中技巧,拖住了诸葛亮的大军,甚至算计了诸葛亮登临道君。” 他话音陡然低沉“如果我在镜子里做点什么的话……” 朱厚熜听出了对方的威胁语气。 他淡淡道:“你尽可一试。” 朱厚熜将一道气运化光投入铜镜中,任由森冷的鬼气攀上衣襟:“你既然对我有所求,那我们就摆明车马,无须多此一举。” “嗯?”司马炎尝试启动留在铜鉴中的阵纹暗手,却感觉自己法力如泥牛入海无法催动。 他尝试加大力量,周身萦绕的黑雾也随之剧烈翻涌。 朱厚熜也在暗中施加力量,两方针锋相对。 “砰!”——司马炎冠冕上的玉藻串突然崩断,玉珠坠地发出叮咚声响。 “好!不愧是这千年以来唯一能在此方世界玄感诸天者。”司马炎一语道破了朱厚熜的来历。 朱厚熜抬头,感到一丝诧异。 司马炎正起身子,双目幽蓝似鬼火:“你修行的是气运一道吧!” 他的语气显得十分笃定,并没有等朱厚熜回应,就继续说道:“小友实力不错,倒有了做棋子的资格,我们如今可以谈谈了。” “棋子?”朱厚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沉声道:“禁!” ?海中界字符大放光华,随即神通永缄神封发动。 玉色光晕环绕木片,仿佛一个吹弹可破的气泡。 司马炎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天律圣宗的大神通七罪十三罚,耳罚神通?”随即他神色一变,“能够封禁魂力,这不只是耳罚神通,这里面有一股天道的力量。” 司马炎的身形逐渐虚化,他却反而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异世玄君,勉强能登上棋盘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要做执棋者,还要看看你的实力够不够。” 话音一落,司马炎的虚影一指点出。 朱厚熜只觉得耳畔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童声,司马炎的虚影炸开原地出现一股血雾。 “咦?” 朱厚熜看着那密密麻麻蠕动的虫身,只觉得一阵恶寒。 “这就是我和你交易的筹码。”司马炎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见过武陵国主,应该知晓灾虫母的厉害,可未曾亲身经历又怎知这些虫子的可怕?” 他的声音仿佛浸着千年寒潭的冷,“虫灾不是遮天蔽日的蝗虫,更不是亿万成军的虫蚁,而是你不知在何时吃下的一口肉,饮下的一杯水,吸进的一口气。” “武陵国大半的人,都已经被血瘟蛭寄生!” 司马炎一开口,便放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不可能!”朱厚熜下意识地反驳道。 依他看,少帝至少有道君的境界,再加上神秘不可知的太一封神台,怎么可能眼睁睁地让武陵国人被血瘟蛭寄生。 司马炎仿佛看穿了朱厚熜心中所想,难得地耐心解释道:“你是在想那位武陵国主吧,他确实手段了得,威能惊天,可能是神汉的某一位存在。” “不过就算是神汉皇室,也不如我门阀世家了解血瘟蛭。” “神汉浩劫,有三种灾虫袭击里表世界,其中血瘟蛭寄生最多的便是世家所辖的各方世界。” “那时神汉威势滔天,上有神庭照耀万古,下有地轨监察四方,世家大族中亦有道君驻世,可也被虫灾弄得伤筋断骨。” “世家负责剿灭血瘟蛭,在一个凡俗世界发现了这种灾虫的来源。” “血瘟蛭的幼体被称为血蛭,但并不是这种灾虫最幼小的存在。” 司马炎静静地说道:“凡俗界有一种草药叫冬虫夏草,虫身为躯壳,只有等菌丝侵入的时候才会变成真正的冬虫夏草,血瘟蛭与之类似,没有被激活的虫躯就如同人体的一部分,即使是道君也无从窥探。” “可若是被激活,寄生的命运就无法逆转。” “届时,你所指挥的这支大军,就将成为鬼族插向武陵国的利刃!” 朱厚熜唇齿微紧,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司马炎既然来找他交易,那肯定对这种灾虫有应对的方法。 否则的话,以高门大阀的性子,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这样的大杀器交出去。 朱厚熜没有直接询问解决灾虫的方法,反而开诚布公地说道:“你想交换什么?” “如你所见,我要我儿活!” 他望向桌案上的木片,眼中一丝温情闪过。 “所有人都以为衷儿天生愚笨,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可旋转的指示又怎会如此不堪?更何况还是身在皇室之家!”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另有隐情?”朱厚熜若有所思。 司马炎身为玄君,掌控整个大晋天下,也算英雄了得,能迫使他就范的人…… “你想得没错,就是我的父亲,衷儿的祖父——司马懿。”司马炎面对这样的惨剧并没有痛彻心扉地嘶吼,也没有过分地悲伤,他很早就知道天家无父子,或许司马家的血都是冷的。 他的血似乎还没有凉透。 司马炎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厚熜,“你修行的是气运法,不知道破境之难。” “武者修行,犹如负重冲天,一步一坎,一步一劫。” “且不论凡俗八境是何等蝼蚁涅盘,匹夫撼天,就是这看似无敌的玄君,个中滋味也只有求道者自己体会。” 玄君九境。 万古,千载寰宇练本心。 创界,掌心砂砾育星辰。 ………… 天一,万法归元种道种。 生死无常,九幽黄泉照本心。 每一种境界都需要经历三灾六难,天劫!心劫!命劫! “就以这玄君初境万古境为例,要以肉身抵抗天劫岁月风刀,在时光风刃中撕扯,度过心劫黄粱一梦,一招不慎就会在百次轮回中迷失自我.......” “生死无常,劫难更是恐怖!这最后一道命劫,要面临天命诸杀,渡过则能生死无常我命不由天,渡不过就死在这天地因果间。” 司马炎叹息一声,“想当年天资纵横如诸葛亮,也是死在天命诸杀之下,魂归五丈原。” 朱厚熜若有所思,一下抓住了关键,“司马懿要渡命劫,与你的儿子司马衷有关?” 沉默了许久。 “我父从鬼族获得了一部证道法的残片。” “《五衰证道法》,可化为行走的纪元劫,举手投足之间毁灭文明。” “我父亲得到的那一部分是衰缘,他从中悟出了渡过命劫的办法。” “让衷儿,作为他的命子,以我儿形神俱灭为代价度过劫数” “我儿天赋异禀,生来就是通明道体,这是古老传说中能够沟通天意的道体,可正因如此他被我父看中,自小种下了噬魂咒……” “我求遍青冥天,终于从道德圣宗获悉一丝可能。” 司马炎干脆地说道:“你用气运化茧,护住我儿真灵,我便给你渡过血瘟蛭的方法。” “咚咚”朱厚熜轻敲桌案,反问道:“与一位生死无常的玄君为敌,还有暗中鬼族的算计,这个交易能算对等吗?” 他眸中闪过光芒,“我要鬼族的信息,还要一件绝品玄器!” “大胆!”司马炎勃然大怒,还从来没有人敢和他讨价还价。 “若你觉得不可,那交易就此作罢!” “啍!”司马炎怒目而视,“一件绝品玄器万不可能!” “哦,那别的就可以?”朱厚熜趁机问道。 “一件下品玄器,外加鬼族秘闻。” “别着急拒绝,这件玄器过去的主人是张子房,它曾是这龙门黄河大阵的一部分,你也要拒绝?” “好!” 片刻之后,船舱归于寂静。 朱厚熜抬袖而立,随即化为一道玉色光华,直冲黄河第六曲灵丹炼制之所。 第348章 古巫九礼 黄河第六曲。 郡守府外,新修的炼丹炉坊。 白墙黑瓦鳞次栉比,从黄河古堤处引来的水脉在建筑中央环绕呈八卦形状。 八卦水环东南侧,一处炼丹房内。 青铜丹炉四周水雾蒸腾,突然发出咕咚的震颤之音。 蹲守在炉顶的橘色毛球被震得滚落在地,他连滚了两圈最后瘫在地上露出白绒绒的肚皮。 橘禅咸鱼躺了一会儿,才伸出胖爪挠了挠耳朵。 一个猛虎翻身,他琉璃般的猫眼认真地观察着丹炉上的纹路变化,并不时打出丹诀。 “快了,再加最后一味药材…………” 胖橘用尾巴卷起早就晾在窗台的小鱼干,将其快速投入水流翻滚的丹炉中。 小鱼干落入丹炉,丹炉气孔处带起一连串咕嘟的水泡音。 青铜丹炉内快速旋转的水珠凝成冰蓝色的灵气,裹挟着各种药材精华和小鱼干一起变成浓稠的药液。 丹炉内,忽然飘出了烤鱼干的香气。 半躺在座椅上的灰衣巨汉,使劲地嗅着空中的香味,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 “宠似主人,不枉本座栽培,这小橘猫果然有炼丹的天赋,这以后啊…………” 雷犬幻想着未来,丹药吃到饱的情景,舌头在嘴腔中打转。 “妙!”胖橘立起后腿摆出人形的姿势,四爪翻飞肉垫拍打在青铜丹炉上。 值守的丹师瞪大双眼,“不管看几次,这小猫炼丹的样子总让人惊讶。” 胖橘打了个奶嗝,原本平稳的水灵气瞬间暴走,丹炉中发出尖啸之音。 胖橘被吓得炸成毛茸茸的蒲公英球。 “喵嗷!” “快,快收丹!”巨汉惊呼,一个闪身变成黄色巨犬压在炉盖上方。 橘色的旋风在丹房内乱窜,胖橘四爪翻飞粉嫩的爪垫在丹炉阵纹上踩出残影。 巨大的蓝色蒸汽从丹炉中蹦出,紧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咚咚清脆的落雨之声。 橘猫伸出小胖爪数了数,一共三十六颗,他闻着丹药上浓郁的烤鱼味,尾巴变得更加蓬松了。 他的尾巴一甩,十二颗丹药便落入雷犬手中,后者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小猫,你果然天纵奇才!没有浪费本座的启灵果。” 胖橘没有回话,而是一脸认真地翻看着炼丹秘籍《万药图解》。 他又用尾巴卷起玉笔,认真的记录心得。 雷犬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神情一脸古怪。 “好好的炼药心得,怎么起了个小鱼十八吃的名字!” 雷犬摇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丹药。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一颗玄冰凝露丹,上古时代也能帮助血巫修炼,不过对于本座聊胜于无。” 雷犬离开,大摇大摆地巡视起整个丹坊,看着运转不息,井然有序的炼丹坊,他也不由感到有些震惊。 古巫文明,以巫药咒术疗伤治病修行。 巫咒祭礼,蛮荒而古老,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功能,相比于丹药体系却多了一丝血腥。 雷犬并不认为古巫比起如今的武道差多少,甚至在对于力量的追逐上,巫比武者来得更赤裸。 他晃晃悠悠地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劳作的人,看着他们聚精会神地洗药,引水,合丹…… 炼丹环节中的每个人都看起来十分普通,可由无数个普通人组成的炼丹工坊,却发挥出了不逊色于玄器丹炉的效果。 “整体的强大,也是通向文明彼岸的一条路吗?”雷犬将这个重大的问题埋在心底,托着大脑袋想了半天,却感觉昏昏欲睡。 “管他的,天不塌地不陷,本座以后再想。” 雷犬吐出朱红色的舌头哈了口气,又灵活地用舌头卷了一大堆灵丹,放在巨嘴里嚼了嚼。 炼丹坊的负责人神色紧张,“雷大人,这批丹药的成色如何?” 通体明黄,头如巨狮的雷犬,哈出一大口草药气,“勉强过关,这草药的处理还有些纰漏,药性损失了一些,不过无碍大局。” “下一批。”雷犬眯着眼,等着丹药投喂。 “雷前辈。”一道清润的声音在雷犬耳边响起,他却猛地一哆嗦,将巨大的头颅往后转。 朱厚熜从司马炎处得知了蛊虫的消息,便立刻回到未央宫向少帝寻求解决的办法。 少帝言说,蛊虫不难杀死,难的是如何找到。 神汉时期针对巫蛊之术有神灵镇器,借神灵之力杀死蛊虫,龙门内能够威胁到血瘟蛭的神灵只有金母。 可金母的力量过于酷烈霸道,蛊虫还未杀死寄宿者就先被神力灭杀了。 少帝也并非全无办法,只要中蛊者在未央宫周围武陵国都内,他便能用封天之阵使得蛊虫无法复苏。 朱厚熜思考用日神羽人一族祭祀的日神的力量,于是果断开始尝试。 如果说金母的力量是斩断万物的刀戈,日神就是“攻击”一切的阳光,前者尚且可以控制杀向何处,后者则完全是一片混乱。 少帝眉头微锁,翻阅着日神羽人一族的树皮古册。 “日神羽人一族绵延千古,其祖上也曾傲立诸天,这日神与某个古老存在牵连颇大,孤也别无他法。” 他翻过古册,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眸中光华闪过。 “这古册上有某个神灵留下的元神残念”他惊讶的一声,手中星轨之影一闪而过。 “可惜此神已经失去神位,否则阳春之力倒是正好能灭杀蛊虫。” “嗯”朱厚熜闻听此言,日神羽人一族的道君还在这古册中留下了后手,莫非是想对自己………… 少帝笑了笑,“这元神残念需要孤帮你抹去吗?” 朱厚熜神色一震,“请国主帮我将这神念困住,再…………” 朱厚熜知晓,在如今双方对垒之际,大军回师是下下之策。 少帝思索之后,告知朱厚熜对于蛊虫,古巫可能会有更好的办法,朱厚熜便立刻飞遁前来寻找雷犬问询。 雷犬托头沉思:“灾虫母,是古巫与鬼族战斗后期才出现的强者,她所驱使的蛊虫也并没有被巫研究出针对的办法。” “若这血瘟蛭如你所说一般,似植非植,似虫非虫,确实难以解决。” 他黝黑的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不过本座是谁!巫道文明的集大成者,又怎会被这小蛊虫所难倒?” 他站起身来,整个身体宛如一堵厚实的城墙,“可以试试古巫九礼——千虫祀蛊” “上古巫道,以血通神,以魂抵天,在原始中叩问天地真谛,古巫九礼,便是巫道文明的核心之一。” “千虫饲蛊,是突破星巫境界一道法门,同时也是巫道驱蛊之术的精华!” 雷犬发现朱厚熜有所困惑,便解释道:“上古之时天地宏伟,万灵争霸,血腥残酷远超此时。” 他挥了挥爪子,“越是古老,越是简朴,巫道文明只有十二重境,星巫类似于此时的道君。”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着雷犬:“前辈莫非是打趣我?星巫有堪比道君的伟力,那这千虫饲蛊礼岂是我这个玄君所能办到的?” “完整的千虫饲蛊做不到,化繁为简弄一个小的不就行了?”雷犬大眼眨了眨,不屑的说道:“属于幼体的蛊虫,而不配用到古巫九礼,勉强用个蛊咒就行了。” 他抬起巨爪,一道灵光飞入朱厚熜脑中。 朱厚熜阅完信息,心中也不觉无奈。 这个蛊咒,比起千虫饲蛊差的是一星半点吗?这完全就是天与地换了个样子。 前者只需在古虫寄宿体上,绘制图腾蛊纹,献祭祭品以巫咒之力咒杀蛊虫,后者却需要等同玄君的蛊王献祭,培育堪比道君的蛊巢。 雷犬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要一下子拔除数量众多的蛊虫,这祭品倒是一个难点。眼下不比过去,没有祖巫回应,它对于祭品可是挑剔得很。” 朱厚熜笑了笑,“前辈无须多虑,我已经有所准备。” 雷犬点了点头,继续埋首于丹药之中。 他大舌头一卷,似乎尝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丹谁炼的?不对灵药哪里来的!” 第349章 鱼跃涧 黄河古道,龙门石窟。 石窟以东妖魔盘踞,骸骨累累埋地三尺。 石窟以南风沙滚滚,削肉夺魄险恶异常。 龙门石窟深处更是潜藏着未知鬼族,连自诩传承上古的山海异族也对此地忌惮不已。 可今日,一道山岳般的刀芒却毫无顾忌地劈向此处。 无论是凶威赫赫的大妖,还是深藏不露的妖魔,竞速在这无形的刀芒下化为石像随即崩裂成砾粉。 玄君伟力如同末日天灾,轻易地对一切生命碾压而过。 石窟对岸小心隐藏身形的几个散修目光凝重,恐惧犹如绞杀藤一般死死地将他们纠缠。 “玄君啊!我何日也能成此境。”黄色衣衫,面容普通的束发男子不由感慨道。 他身前身材英伟披发持刀的男子,紧握手中利刃,目光炯炯有神:“他日,我亦成玄君。” 女武神朱唇微抿,手中小刃轻轻拨动,看似平静的身躯下潜藏着火山喷涌似的怒火。 她,北境的主宰之一,玄君五气境的大能,却在龙门秘境中折戟沉沙,甚至被迫伏低做小。 王濬自然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位女武神的愤怒,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女武神虽然战力非凡,可来到此处的只是一具玄君初境的应身,即使本体再强大也鞭长莫及。 况且女武神来龙门秘境是为了寻求突破机缘,不会在此时因小舍大为一时意气之争而忘了大局。 王浚更关心的是朱厚熜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异界玄君。 他修炼五杀破军的神通,对劫气波动极为敏感,可他却在朱厚聪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玄君劫的气息。 王濬手指微动,折扇翻飞,他自信神通不会出错。 朱厚熜没有经历玄君劫! 思及此处,王濬不由心中大惊,在这武道盛世无劫破境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有道君大能出手灌顶,只是如此未来成道无望。 其二,修行旧法或新法。 王濬想到那位神秘武陵国主对朱厚熜的看重,诸多圣地对他的亲善,朱厚熜无疑是第二种可能。 这让王濬愈发警惕起来。 武道盛世修行旧法甚至破境,要么此人天资绝世,要么背后势力深不可测。 至于修行新法,那背后就极有可能藏着一位道尊。 道尊啊!执掌大道权柄,诸天道争的棋手! 王濬心中呐喊。 几大圣地为何能够超然于世,坐看表山河龙争虎斗,除了圣人道器镇压,不就是因为代代有道尊驻世。 若是表山河世家能有道尊,又何须他如此奔波忙碌谋划布局,早就如各天族一般统御一方大世界争霸诸天。 不过朱厚熜若是涉足表山河,倒可以好好谋划,王濬眼睛亮得出奇。 “王老头,到了吗?”女武神不耐的问道。 女武神的问询,打断了王濬的思绪。 “快了,快了,就在那最大的佛龛处。”王濬翻了翻手中的《禹贡九鼎图》 “三更斩灵逆水行,五鼓彩桃顺天明。 黄石铺就通天路,立首古佛讨龙形” 王濬轻轻念动,盘算着所需物资。 “化形的黄河大鲤,百年桃花树脂,空砂石,《禹贡九鼎图》” 女武神收其掌中小刃,“还差幽妖头颅,待我取来。”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爽亮的声音。 “两位前辈,幽妖头颅在此。”司马毗神色恭敬,拱手而立。 王濬豁然色变,手中折扇紧握,“司马家的人!他们为何能来此处?” 女武神也神色凝重,看着悬在司马毗身后的古碑。 “绝品玄器一一幽冥葬碑!”王濬心念浮动,司马家的人来到此处,还带着司马懿的兵器威慑,莫非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无遗。 王濬心中对司马懿越发忌惮。 “难道这个老阴贼也在这秘境中?” 如果司马懿真的混进了龙门,那就不得不考虑其他的计划了。 王濬笑容和煦,走至司马毗身前,不动声色打量着悬空的古碑。 表山河的众人都认为司马懿在闭关破境,参悟大道成就道君。 王濬对此不置可否,终结三国乱世,隐藏到最后以晋代魏的司马懿真的会老老实实闭关悟道吗? “你此番前来,莫非是仲达兄的嘱咐?”王濬问道。 “我家祖上早已料到龙门会有变故发生,命我带上幽冥葬碑,为两位前辈助阵。”司马毗一改之前的嚣张姿态,言语间多出了许多恭敬。 即使是主宰山河的司马家,在面对玄君时也要给出应有的尊敬。 “助阵?怕不是来摘桃子的。”王濬心中暗骂,脸上却是笑容更甚。 “好,那尔等就跟在我们身后。” 王濬随手一招,就将幽妖头颅化作浊血混入百年桃花树脂中,二者逐渐纠缠融合变成一块暗红色的晶体。 暗红色晶体被黄河大鲤吞食,后者剧烈翻腾鳞片被不断抖落,最后化为一条明黄色小龙。 王濬趁机丢出《禹贡九鼎图》残片,又一步踏出轰开巨佛垂下的眼眸。 古佛眼眸放出光芒直射悬空的残片,周遭随即传来隆隆巨响之后又化作潺潺溪水之声。 王濬喃喃自语:“这就是龙门中藏着的通天境吗?” 浓郁的雾气,就像是快要凝结成的蜂蜡,从佛像周围蔓延到了整个洞窟。 “叮叮…………咚咚” 溪水不断拍打着石块,水声在五音之间循环往复。 “快!跟上那条龙。”司马毗大吼。 明黄色小龙飞上天空,身形不断增长逐渐化为一条巨龙冲上溪谷,浓雾也随着他的身形被不断拨开,最终露出恰似大门的谷岸。 王濬和女武神,早在巨龙腾空的瞬间就化作虹光向上飞去。 司马毗见状又恨又怒,但也只得拱手古碑,古碑将众人包裹化作一道幽光向上冲去。 一行人刚走,一众散修便悄然驾着竹叶舟紧随其后。 王濬踏入秘境前回头望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寒门吗?” 大门即将关闭,一道火焰却险之又险在最后时刻冲了进去,或许是火焰进得太过匆忙,忽略了大门周围突然多出的几个墨点。 “咕咚” 浓雾彻底消散,刚才的溪谷也仿佛从未出现。 千里之外,一袭青衫的楚浩然起身收起竹椅,目光悠悠望向远方。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可有几人能越龙门?” 他笑了笑,收起快看完的话本,对一旁的师弟言道。 “伏尚,替我向武陵国的玄君递交拜帖。” 第350章 古巫宝药 雷犬猛的翻身,单脚独立整个身体瞬间化作一道狂暴的刺目黄芒变撕裂空,悍然撞向灵药园的方向。 玄冰凝露丹!此丹主材凝露花,不过黄级中品灵药——这在雷犬漫长的人生里本不足道。然而就在刚才,它在三枚丹丸中捕捉到了一丝异乎寻常的缥缈气息——一股纯正的药气! 这股气息使得丹药蕴含的效力,陡然压过了所有同阶丹药。 药气?! 雷犬的思绪瞬间被这药香发现攥紧,心神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拖拽,穿过了万古岁月,坠回那个蛮荒苍凉、法则初生的时代。 那是巫道璀璨的纪元,独特的宝药体系光芒足以照耀诸天万界……可惜,巫的纪元落幕,宝药也随之湮没于尘埃,成为他只能在最幽深的梦境里嗅到的遗香。 可今日!那魂牵梦绕、早已认定消亡的药气,他竟真真切切地再次感受到了! 朱厚熜瞬间便感受到了雷犬那夹杂着狂喜与急迫的能量波动。 他眉峰不动,周身玉质光华骤然一敛显出真身,脚步虚踏之际,便化作一束迅疾的虹光,紧辍着那道黄色闪电而去。 设立武陵国灵药园,是他所提议的计策之一。 大规模培植灵药,并将《造化丹书》中精妙的培育法诀引入兑换体系,一则为壮大武陵国实力,二则,是为即将席卷大明的灭顶之灾埋下生机,未雨绸缪。 待他归返之日,积蓄的丹药洪流,将是射向强敌心脏的利箭! 灵药园,花圃。 雷犬的巨爪暴躁地蜷曲,爪尖“噼啪”窜跳着细小的银白电弧。 他双目赤红,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吐!出!来!” 狂暴的电光如牢笼般急速编织,瞬间将那只圆滚滚的小粉猪封锁在中心。 小粉猪浑身绒毛都竖了起来,两只圆耳朵急速颤抖着。 它颈后的红披风因此激烈翻飞,上面挂着的崭新小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 “啊!你这蠢猪,快给本座吐出来!” 雷犬额上青筋暴跳,气得直跺脚——那株蕴含珍贵药气的凝露花,就在他眼皮底下,被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笨猪一口囫囵吞了下去! “那药气,到底从哪来的?” 雷犬的声音因极度的急迫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在低吼。 感受到朱厚熜的气息,小猪瞬间平静了下来。 小粉猪不语,一味的嚼吃灵露花。 这一小片花圃,被朱厚熜划归小粉猪所有。 吃自己种的花——它水汪汪的圆眼睛里写满了无辜:“难道有问题吗?” 朱厚熜周身流转的玉华如流水般退散,身形完全显露。 他目光沉稳地落在焦躁不安的雷犬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份量: “前辈稍安。事既生变,何妨与晚辈细说?或有化解之策。” “哼!花都没了,渣子都被嚼碎了吧!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雷犬毫不客气地喷了个响鼻,懊丧之情溢于言表。 但他仍不死心,庞大的灵识焦灼地、一遍又一遍扫过被啃食的花圃,恨不得掘地三尺,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朱厚熜将雷犬的举动尽收眼底,眸中光芒微闪。 他不再多言,对着那处狼藉的凝露花地,衣袖轻轻一挥——天地同音! 光阴如画,时光倒转。 雷犬和小粉猪大眼瞪小眼。 画面定格在某个让人意外的瞬间——玲珑粉嫩的小猪,惬意地鼓动着小旋风,将自己那面鲜红的小披风吹得高高扬起。它自然而然地撅起圆润的小屁股,一道亮晶晶、泛着淡金光泽的温热液体随之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浇灌在了一株凝露花的根部。 被淋湿的灵露花,以肉眼可见般的速度抽条,叶片在眨眼间凝出露滴并且向四周释放丝丝缕缕的无名气息——那正是引得雷犬失态的药气! 雷犬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他那条粗壮无比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 他甩着大脑袋,脸上肌肉几乎都要挤在一起,形成道道深刻的褶皱,一双铜铃巨眼惊疑不定地上下扫视着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粉猪。 “这小猪……究竟什么来头?它竟能点化灵植,催生药气?!” 朱厚熜安抚地轻揉着小粉猪因受惊而微微发颤的软背,解释道:“此乃晚辈游历九胥山偶得。据五色天松前辈所言,它应是天地奇物孕生的生灵。” “绝无可能!”雷犬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耳朵如同新编的蒲扇,噗噗生风。 “但五色天松玄实级宝药,又不会胡言乱语。” “天地蕴灵,万物生神。奇物本就是道之具现,乃宇宙规则的凝结!它本身就是有灵之物,其‘灵’便是那规则本身!天生如此,何来再生灵智一说?” 他像是在质问朱厚熜,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认知,脑子里疯狂翻腾着关于天地奇物的所有秘辛。 如同宝药之于巫道那般崇高,奇物的鼎盛则在祖商。 脑中灵光一闪,雷犬大叫:“本座知道了,它不是纯粹的天地奇物,它是祖商长生法的造物!” 祖商战道,杀伐无双,曾撼动过去未来,征伐诸天万界! 可那至高之力,却无法挣脱一道枷锁——寿命! 那是悬在每个强绝商人头上的利剑,是劫数之毒!但战天斗地的祖商子民,岂会认命屈服?于是,他们穷尽一切智慧与力量,开启了禁忌的“长生法探索” 其结果,是一系列惊世骇俗、难以名状的造物,以及……随之衍生,令诸天胆寒的‘恐怖’! 雷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曾在圣人的闲谈中,听到一个骇人的秘辛——那震慑诸天的六大天鬼之一,就是这诡异莫测的长生法遗留! 长生法是否成功已然无法考证,但其在历史长河中溅起的血色浪花,却成了深深嵌入宇宙肌理的烙印! 现今,在那青冥天外傲立的某位大道尊,赫然便是长生法残留的成果! 雷犬越说越激动,语速急促如连珠炮,看向小粉猪的目光也从探究迅速转为一种滚烫的、近乎实质化的热情! “这是祖商尝试文明升维的神迹啊!这头小猪能点化灵植,产生药气……太他娘合理了!” 本座的天大机缘呐,念头一起,雷犬身形一晃,瞬间化作身形魁梧、豹眼环顾的灰袍壮汉。 他脸上瞬间堆满自认最和蔼的笑容,变戏法似的掏出各种灵光闪闪、香气扑鼻的珍奇灵植。 “嘿嘿,小宝贝~来来来,这儿有好吃的,极品货色!管够!快来尝尝!” 他弓着腰,涎着脸,将灵植高高举起,试图引小猪靠近。 小粉猪却傲娇地把毛茸茸的圆屁股对准雷犬,小尾巴得意地翘着卷卷,哼唧一声,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雷犬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开怀了,眼角的得意纹更深了:“本座懂了,这是害羞、矜持!绝对是有道尊之姿的天才啊!乖小猪,来嘛,让本座好好指点提携一番!包你有吃不完的灵物!神丹,绝世珍宝,想要啥都有!” 朱厚熜神色淡然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宽大的绣字袖袍如云海般无声铺展,恰到好处地隔在了雷犬贪婪的视线与小粉猪之间,将小猪稳稳护在自己胸前。 “前辈有此厚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小家伙自有灵性,去留与否还需问问它自身才是。” “咳咳咳!这个……方才本座太心急了,有失礼数了!” 第351章 龙门旧闻 雷犬眼神闪烁,挣扎片刻后一脸肉痛地从腰间古铜色酒葫芦里,珍而重之地掏出几枚鸡蛋大小,缭绕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朱红果子:“呃……算本座的错!喏,这百年朱果!大补元气,绝对是元苗境界的巅峰宝药!给你赔礼啦,小猪猪。” 他小心翼翼将果子捧到小猪鼻子前晃了晃。 “哼哧~”小猪圆鼻头抽动了几下,小眼睛一下子亮了,终于脆生生地哼唧一声道:“好吧!” 那神色仿佛在说,本猪勉强原谅你了。 “欸!这就对了嘛!”雷犬喜不自胜,大嘴咧开,立刻又殷勤地掏出几颗颜色各异但同样灵气盎然的果子塞给小猪。 朱厚熜看着雷犬手上的东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带着了然意味的笑意。 灵果确非凡品,滋补是真。 只是……其中几颗,恐怕还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额外功效吧……例如,滋肾利尿? 朱厚熜看小猪啃得欢,这才转向雷犬,状似随意道:“前辈跟随国主,在这龙门秘境中,已是第几次经历‘重演’之世了?” “嗯?哦……”雷犬正用手指逗弄着怀里啃灵果啃得汁水横流的小猪,闻言下意识地脱口道:“算上这次,足有九次重演了!快熬满千年啦!娘的……” 他语气中难免带上了一丝沧桑与感慨,毕竟千年柱子的记忆不算愉快。 “前辈见多识广,不知对龙门深藏的那座……神汉遗留的古老阵阙,可有耳闻?” 雷犬浑身黄毛猛然一炸! 他铜铃般的巨眼惊惶地扫视四周,压低了嗓子,急急喝道“噤声!” 他大手一张,掌心雷光爆闪,一道碗状的弧光无声罩下,将小半片花圃都笼罩在隔绝窥探的光幕之内。 “那是此境禁忌!不是你这等小辈该过问的东西!找死吗?”他又急又怒地瞪着朱厚熜。 朱厚熜不为所动,目光反而更加坚定:“据晚辈所知,神汉此阵,乃是为蕴育新龙脉,以抗天道生死之劫?晚辈所言,可错?” 既然已知神汉谋天之举,朱厚熜便须早做绸缪,预备应对那极有可能随之而来的敌影。 雷犬瞳孔骤缩,锐利的竖瞳死死盯住朱厚熜好几息,脸色变得异常复杂。 他又从酒葫芦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石墩,一屁股坐下。 他动作轻柔地拍了下小猪圆润的屁股,示意它自己去花圃里玩。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向朱厚熜:“是少帝告诉你的吧?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嗓音低沉下去,仿佛浸过了千年风霜,带上了罕见的疲惫。 “本座……本不愿你知晓这些。因为在这个世道里,无知往往才是最坚固的护身符!你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老夫千年前也曾在一个少年身上见过,何其相似……” “在漫长岁月中,本座见过太多如你这般的豪杰之辈了……他们或才华盖世,或雄心万丈,却多是壮志未酬,落得个凄惨收场。” “小子……活着!只有活着,才握有改变未来的可能!明知前方是无解死局,还偏要去闯……那不叫血勇,那叫愚蠢!是彻头彻尾的自戕!”他语重心长像一位忧心的长者在竭力劝阻。 朱厚熜挺直脊背,迎着雷犬的目光,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晚辈斗胆请教前辈,既然我早已困于局中,除却奋起以命相搏、寻那一条绝境中的生途……我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早已在局中?呵呵,哈哈哈……”雷犬先是一愣,继而发出一声复杂难明的干笑,竟有刹那的失神和恍惚。 “是了,是了……那混蛋少帝既然点了你的名,点了这个局,你也就……躲不开了。躲,反而死得更快。” 他摇摇头,重新坐稳在那石墩上,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虚空深处。 他声音忽然变得苍凉而悠远,仿佛不是从这个空间发出,而是穿透了无尽岁月,从某个古老的祭坛上、在吟唱着一曲史诗哀歌。 “说起这神汉布下的大阵……其根源,还得从这龙门的本身,龙门试炼说起……” “龙门,世人称为跃龙门,实则它本名:天地龙门!乃是祖龙亲手铸成的,一件能横渡彼岸的……无上道兵!传说荒古末年祖龙不知所踪后,龙门便如不灭灯塔,永恒矗立于混沌海的中心,是龙族傲视寰宇的最大底气所在。” 朱厚熜追问:“如常言所说,只要跃过此门,便可化为真龙?” 雷犬发出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声: “传说是这么说,却太小觑祖龙的手笔了!岂止是化龙?龙门真髓之一,名曰:万灵化龙!” “何止是那些鱼精水怪想变龙?只要是踏上超越自身之路的生灵——无论你是人是妖是精是怪,只要你的潜力足够大,一旦越过此门,便能逆改你血脉最深的本质,让你蜕变成自身可能达到的至高形态!”“人族可得仙肌玉骨、道体圣胎,妖族能溯流而上、唤醒体内蛰伏的古老之血……正因为有这天地龙门存在,那曾经无比辉煌、万灵争霸的山海时代才得以诞生啊!” 雷犬顿了顿,爆出一个惊天秘闻: “这龙门还拥有另一种可怕力量——它门框两端,乃是由永寂死黑之气与创世生白之光交织缠绕而成!拥有贯穿两界虚空、甚至短暂串联起不同宇宙维度的恐怖威能!” “山海纪元末,与那异界鬼族一场撼动诸天血战……龙族死伤惨重,几近道统断绝!太虚烛龙含恨,背负着奄奄一息的族人挟龙门之威,强行突破界膜遁入混沌外海从此无踪,直到后来五圣并立之世,龙族才降临尘寰” “古老的龙族与五位通天彻地的圣人达成了一份契约,于是才有了你们所见的这个龙门秘境!” “你现在所处的武陵国,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这个庞大、诡异、多层时空叠加的门中世界……微不足道的一小块角落罢了!” “这片空间,既是独立的时空碎片,更是不同时代、甚至不同现实轨迹,在此刻此地扭曲交织的节点!这里并非唯一的‘龙门秘境’啊!” 雷犬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牢牢锁住朱厚熜:“武陵国是神汉为了对抗那天道生死劫所布下的一个‘试炼场’,一个准备了几百年的试验棋子罢了。” “强横如威压寰宇的仙秦,不也在那大劫之下轰然崩塌,化为烟尘?刘邦!那泗水亭长……他能甘心?他刘汉也想建一个永世不朽的神朝,岂会束手待毙被劫数碾成齑粉!” “他们所求为何?”朱厚熜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凝重。 第352章 北斗戮神 雷犬眼眸精光暴闪,竖瞳如深渊旋涡。 “他们想——执‘天’之柄!” 朱厚熜心脏猛地一跳:“前辈是说,他们想窃据苍天权柄!” “小了,格局小了!” 雷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和某种对惊天魄力的骇然。 “刘邦老儿的胆子,比你想象的野万倍!他们盯上的是两片‘天’!” “既要强夺远古仙周遗留的‘玄天’!更要掌控五圣所铸——苍天即由里表山河诞生、由无数英灵与国运凝聚的‘天命’!” “以此为基础强行捏合,凭空造出一片只属于他们神汉的、新的、永不坠落、无劫可侵的煌煌神天!” “他们要率领这片神天之下的所有黎民、所有生灵,撞开那压死无数文明的纪元末劫!挣脱这无尽纪元循环的牢笼!铸就万世不移的永恒神朝!” 朱厚熜心潮瞬间如怒海般翻涌不息,超脱纪元!带领万灵共渡末劫! 这是何等惊天的志向!而要强夺掌控两大文明之天的残骸与胚胎……又是何等疯狂! 天下人确实都太小瞧了那位起身微末,终登帝位的泗水亭长了。 他的格局在某些意义上,恐怕连他那盖世无双的对手,西楚霸王项羽,都远远不及! 虽早已从少帝处知晓结局,朱厚熜仍忍不住,带着一丝最后微渺的希望求证道: “那他们……成了么?” 雷犬脸上那抹近乎炽热的狂热瞬间冷却,化作一声充满讽刺意味的冰冷嗤笑。 “谁知道呢?也许……成了吧?呵,神汉已经成了史书里的字迹,但传说执掌新天的神汉明庭却跟着武帝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秀那小子后来似乎寻到了武帝遗下的某些线索,可那时……” 雷犬的脸色瞬间黑了三分,一股强行憋了三千多年的冲天怨气再也压制不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 “他娘的,那个杀千刀的刘秀!把本座当成了承重的大梁木!生生钉在那座破未央宫深处,竖了整整三千五百年啊!!!!” “他奶奶的!要是能时光倒流……本座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狠狠给那小混蛋后脑勺敲上一棍!敲晕了他!拖回来!吊打五百年!一雪耻辱!” 朱厚熜听得眼角微抽,只得强压下笑意,回到主题。 “武陵国所依存的这片山河大阵,想必便是神汉初年埋下的基石?其后又经后人不断修缮扩建?” “正是.”雷犬收起满腔怨念,重新严肃,“其目的,正是要借这武陵国一世又一世,不断‘重演’的轮回之力,去磨那坚不可摧的磐石!要一点点……磨尽那位祖龙嫡血后裔潜藏的--无双血脉,元灵魂魄!以此孕育神汉新龙脉。” 朱厚熜眉头微蹙:“祖龙亲子,即便神魂仅存残烬末光,那也是道君级数的伟大存在!纵有千万个,万万个人族国度轮回的生死冲刷,也恐难撼动其根本分毫吧?这如何能‘磨’得动?” “奸计!老刘家最毒辣的棋路!阴险至极!防不胜防!” 雷犬毫不客气地再次破口大骂,显然对刘家人怨念深重。 “你可知在上古五圣时代……这龙门秘境是如何运作的吗?乃是诸天强者的神魂本相,破界跃入龙门内虚无之海!” “他们要与昔日龙门中留下名号印记的那些残存意念、大能投影,进行最纯粹的道意较量,血战厮杀!最终以自身大道铺路,踏出那条进阶的虹桥!” “可你猜刘邦老儿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他不知道用了什么见鬼的惊天手段!” “他把这座武陵国给硬生生嵌进了原本龙门内一块祖龙遗留下的废弃试验秘境的核心中。” “于是天变了!从此,这武陵国每一次所谓的‘重演’,它所运行的那些生死悲欢、历史轨迹……本质上就是在无比精确地重复演绎着祖龙当年在试验秘境里留下的那段‘预设程序’!” “是在一丝不差地,重演祖龙当年对他那亲子所做的那些‘尝试’!试问你亲爹当年搞出来的、还带天地至理的东西现在一遍遍在你脑袋上重演,你说你能不能磨得动?” 雷犬言及此,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体投下浓重的影子。 他目光如电,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深邃,紧紧盯着朱厚熜: “小子,本座不是瞎子!你打通黄河古道遗迹,修筑堤坝连通湖泊,现在还想重新封印鬼族。本座太清楚你的谋划了,你想救武陵国!你要带这群早已被‘轮回’烙下宿命印记的人脱离此地!” “可本座告诉你——这,统统都是徒劳白费功夫!” 他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压力扑面。 “武陵国的这些人,早已不算纯粹的人了!他们的命理!他们的精魄!他们的存在本身!都已和这道奔流不,、象征此界根本的‘黄河虚影’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条河承载的可不止是滔滔浊水,更深藏着一条由无尽轮回积累的众生的欲望、妄念、悔恨、绝望凝聚而成的暗河!” “你修的坝,堵的是洪水却堵不住人心欲海!你开凿古道疏泄的是泥沙洪流却泄不掉这积压了千万年的轮回苦恨与业障啊!”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这手掌上还沾了点刚才喂猪时残留的朱果浆液。 他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与长辈般的劝诫,稳稳地按在了朱厚熜的肩膀上。 “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甚至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他声音低沉下来,“朱小子,这人呢要学会一样本事就是看清楚何时该执念向前,何时该放手成全!” “为何这条大河总是水患频发?恰恰是因为世世代代的人妄想将它彻底驯服,强扭成供养沃土的温顺之流。结果呢?惹来更大的灾殃!这便是力所不及,此乃天意难违!逆之恐有大殃!” 朱厚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头迎向雷犬充满了复杂光芒的眼睛,反问道。 “在我之前那漫长的千年中,像我这样试图去‘修’、去‘平’、去‘变’,去做点什么改变这既定循环的人多吗?” 雷犬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远处那些正在以撼山之力、移峰填壑的武者修士们,沉默了足足数息,才带着某种浓的化不开的疲累开口。 “本座记不清具体数目了。似你这般执着地要逆天改命、扭转乾坤的不多。” 他指着那些修坝的武者们,“但像他们这样一次次在既定轨迹里抗争,试图让眼前这一方土地、这一世生活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的人,很多,非常多。” “有时啊,本座坐在这秘境深处胡思乱想。每一次如果都多一点点变化会不会某一次的重演,这片土地就能打破这该死的轮回魔咒?” “可是,太多的失败,太过漫长的失望,已经像最冷的寒潭,把本座最初的那点希望火苗彻底浇灭了。” 他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或许,本座早已经不再拿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来和它原本拥有的美好样子相比较了吧。” “本座选择了去接受它,武陵国里的人属于这里,他们的根被锁住了,也只能认命于此。” 朱厚熜忽地轻笑一声,这笑声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兀,却包含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是吗?前辈的教诲,晚辈谨记。但这一次,晚辈依然想试试!或许仍会如同前辈千年来所见诸人那般最终失败。然……” 他目光炯然,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晚辈相信,纵使失败了。这一试也将是后世无数人得以成功的伟大开始!是点燃那燎原星火的第一粒薪碳!” “你!”雷犬心念电转,瞬间能涌出一千条、一万条足以驳斥、嘲弄这少年妄想的理由。 他张了张口,话却卡在喉咙里,噎住了。 因为他猛然撞进了眼前这个少年那双眼睛深处迸射出的光芒里——那光芒,是如此的熟悉…… 与他记忆中一个遥远到模糊的影子竟在此刻重叠!那个曾在莽荒大地上,身披粗糙兽袍、拄着半截奇异兽骨之杖的少年,面对着所有部落的子民,抬起手指向当空烈日,用一种近乎狂傲的口气宣告:“我要让太阳停下!为我停留!” “方相啊,祖巫,我好像…是在这后辈的眼中又看到了当年的你啊。希望这小子能走得更远吧。” 雷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收敛了所有散漫与无奈,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峻而正式。 “好!有志气!那本座就助你一臂之力!” “那神汉镇压此地的绝杀之阵——北斗戮神阵。” “此阵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北斗七星为七道玄秘阵门。每破一门,皆有不同灾劫显化:或神雷戮魂!或魔风削寿!或幻境惑心!或神兵夺魄!非大能之辈不可破!” “七星运转之枢,其主、其眼,乃在九宫敕命台。封众生命格,聚轮回之力,镇一方乾坤!亦是磨祖龙之子、孕育新脉的阵眼核心,欲破此局,此台必逆!” “敕命台外,另有四余星链守护:为勾阵、南极、后扈、华盖四星衍化出的四条星辉神链!神链缠绕如封似闭,结成无缺防御!更能不断抽取闯入者的寿元精魄,此为守阵,亦是凶阵!” 雷犬语速极快,这核心秘密一股脑倒出来。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毕竟在未央宫当了千年柱子,那些朝堂上、秘阁里、国主书房墙角飘过的私语……它可没少竖着耳朵偷听。 “如何?便是那少帝本人在此,也绝无本座懂得这般透彻!” “你若真想结束这该死的轮回,最要害之处,便是去动那九宫敕命台!” “必须在其汇聚足够力量完成祖龙残魂的‘涅盘’前将其逆改。甚至毁掉!只有这核心枢纽动摇崩溃,才能终结武陵之国这不断重演的宿命!” “但是,即使本座现在能给你指出一条直达敕命台的秘径,那处所在常年受星辰之力守护,更有整个大阵的力场隔绝。以你的修为别说动它,恐怕刚近千里之距就会被那无处不在的星链和杀阵绞碎,寸步难进!” 面对雷犬抛出的现实难题,朱厚熜并未多言。他只是沉静地从袖笼之中,缓缓地抽出了一物—— 一盏式样古拙、仿佛蒙着厚重尘埃的不起眼古灯。 灯身遍布玄奥纹路,灯芯黯淡无光,只有那斑斑点点附着其上的铜锈,仿佛在讲述着悠长时光的故事。 然而,当朱厚熜的手稳稳托住它时。 那灯身的纹路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流光,流光掠过了一次呼吸便又沉寂下去像是一头蛰伏了漫长纪元的古兽,悄然掀开了一丝眼帘。 第353章 璇玑悬而镇运,天星降则赐福 “璇玑灯!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雷犬的咆哮几乎掀起一阵气浪,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地就朝那古朴灯盏抓了过去。 朱厚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衣袖如流云般悄然滑落,恰好处挡住了雷犬。 “前辈稍安。此物乃大晋武帝司马炎所赠,言明是神汉张良遗下的玄器,与那龙门深处的大阵有渊源。” 雷犬动作一滞,浓黑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几乎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满是狐疑。 “张良?不对!此物怎么会是他的?璇玑灯乃镇压气运之器,虽仅列下品玄器位格,其稳固气运之能,足可让它在某些大能眼中比上品玄器还要金贵! “本座绝不可能记错” 他烦躁地绕着朱厚熜踱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腰间的酒葫芦。 他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却死死锁住那灯盏,“此灯之前的主人该是那久隐无踪的黄石道君。本座寻此物千年,绝不会认错!”他喃喃自语,像是在与谁争论。 朱厚熜眼眸深处精光一闪而过。 能让雷犬这等活化石如此失态,甚至放弃矜持公然伸手抢夺?此物绝不仅是一件上品玄器的价值。 此灯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道:“嗯?此灯既在,可能助我安然进入那北斗戮神阵?” 雷犬瞬间收敛了焦躁,挺起胸膛,努力做出一副“一切包在我身上”的慷慨模样。 “璇玑悬而镇运,天星降则赐福,有此灯华光庇护,闯入阵中保住性命自是无虞。但……”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夸张的关切表情,“想撼动大阵根基?难!难!难!最关键的是,若要真正催动它那镇运神通,须得以身饲灯。燃你精血,耗你灵力,化作灯油!” 他上下打量朱厚熜几眼,咂咂嘴,“啧啧,就你这小身板,怕是榨干了也熬不出三两灯油来。太勉强了,太危险了!这种苦差事,还是由本座这身板子壮的来替你担了。” 雷犬义正辞严,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眼底却闪动着对宝灯毫不掩饰的火热。 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一瞬不眨地钉在灯上。 朱厚熜心中了然,眼中闪过戏谑,面上却依然带着真诚的“关切”。 “哦?前辈此言当真?此灯竟有如此凶险反噬?既然如此,岂能让前辈为我之事平白损伤根基,我于心难安啊!” “没事,本座乐意,这点小损伤对本座来说算不得什么。” 雷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得像是怕对方反悔几乎是在抢答:“交给本座,此事无虞。”他迫不及待地朝灯伸出了手。 朱厚熜见状,心中暗笑一声“果然”,气海中某个玄奥的字符轻微一转。 他不再阻挠手腕轻抬,大大方方将璇玑灯递了过去。 雷犬如获至宝,几乎是“抢”一般双手接住。 他的大手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催动,反而无比小心地用自己那宽大的灰色袍袖内侧,仔仔细细擦拭着灯身每一寸可能存在的微尘。 雷犬神态凝重异常——他必须确认,这究竟是不是他魂牵梦绕千年的那盏灯! 雷犬神色一肃,将灯稳稳托于掌心,魁梧的身影蓦然踏出玄奥步伐。! “踏天枢,定瑶光!引玉衡,动开阳——璇玑,开!” 口中爆喝古老法诀,雷犬每一次步伐落地都震荡出无形的涟漪。 他宽大的灰袍随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随着他步罡踏斗,奇迹发生——那盏原本锈迹斑斑、黯淡无光的古灯,千年沉积的铜绿竟如雪崩般簌簌掉落! 仅仅数步之后,整盏灯焕发出温润而不刺眼的“幽幽明光”,如同一轮小小的冷月,凭空悬浮于雷犬身前、 紧接着,“嗡——”的一声轻鸣。 七枚古老苍劲的古篆文字自灯影中跳跃而出,在空中熠熠生光! 灯辉骤然盛放,如同织就星光的七重罗网。 刹那间,雷犬身周的空间光影交错,显化出浩瀚苍茫的诸天星辰虚影。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循着某种永恒深邃的轨迹,缓缓运行。 就在星光摇曳、星图运行的刹那—— “呜——昂——” 一声苍茫、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嘹亮鲸歌,毫无预兆地在星光深处响起! 这声音带着古老岁月的浩瀚,在花圃回荡,直触灵魂。 雷犬闻声浑身如遭电击般剧烈一震。 “哈哈哈哈哈哈。” 他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千年夙愿得偿的狂喜。 “就是它!果然是它!踏破寰宇无觅处,它竟在此处等本座,哈哈哈,苍天开眼。” 星图隐去,古篆消散,漫天的光影归于沉寂。 那盏灯静静地悬在空中,已然变了模样。 它的灯座是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黑曜石灯,其上刻着北斗七星阵列的凹痕,七星凹痕的正中心处,七颗散发着神秘紫晕、内部如有星云流转的宝石镶嵌其中。 宝石之下是流淌着水银般细腻银色的星纹,如同星河在墨色深渊上奔流。 灯柄则是由某种古老的黄铜铸造而成,缠绕盘旋其上的赫然是一只气吞星斗的巨鲸浮雕。 随着雷犬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转动那古朴的灯柄,其上的光晕在上方投影出纵横交错的星轨图影。 这些光芒映在雷犬眼中,更让他觉得爱不释手。 雷犬眼珠子贼溜地在朱厚熜和宝灯之间转了几圈,嘴角咧开,准备打哈哈蒙混过,心中那套说辞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此等重宝,有德之人方能……” “嗖——” 雷犬话音未落,朱厚熜衣袖一振大神通摘星拿月发动。 璇玑灯瞬间脱开了雷犬的控制,稳稳落回朱厚熜那修长手掌之中。 “前辈。”朱厚熜五指收拢,将灯稳稳敛在掌心,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雷犬,“此灯来龙去脉,前辈现在总该如实相告了吧?” 雷犬一张大脸瞬间憋得涨红,到嘴边的瞎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朱厚熜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灼灼双瞳,想了半天挣扎几番也只得坦诚。 “罢了罢了!你小子鬼精鬼精,本座认栽。这灯的本质确实只是下品玄器不假。”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但,它却是一件天周时代流传下来的玄器!其真正价值远超寻常法宝。至于其具体根脚,本座所知也有限。” 说到这里,雷犬声音压低了几分,生怕他人知晓自己的秘密。 “只是本座当年曾偶然得知了,它真正的妙处!” 第354章 道源真种 他继续说道,“你也知晓,强行催动其镇运之能会剧烈燃烧自身气运是饮鸩止渴!但……” “若能用‘流光水母’的精粹凝结灯油,再辅以神雷淬炼。那么北斗星辉加持之下,此灯便能短暂屏蔽天机,规避那恐怖的气运反噬。如此一来它所展现的威能足以媲美一件真正的‘气运道器’!” 想到此等壮景,雷犬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望向璇玑灯的目光热切得像是要将灯融化。 “咦……哈。等等,朱小子!”雷犬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发出一串幸灾乐祸的怪笑声。 他反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啵”一声拔开塞子,仰头就猛灌了两口,辛辣的酒气喷涌而出。 “这么看来,你小子也被人狠狠算计了一道啊!嘿嘿嘿。” 他带着几分怜悯地看着朱厚熜,“那司马炎明知道用这灯会损气运,却半句不提,就这么‘大方’地给了你……嘿嘿……” 雷犬咂着嘴,连连摇头。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他这手空手套白狼,算盘打得实在是响啊。”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何况这灯还邪门得很,本座方才不引动真诀,它就蔫巴巴如一块凡铁,那是因为其中器灵早已自我封沉,神物自晦!“它若不自启灵性,充其量就是一件有点花哨的灵器罢了!连玄器门都摸不到,你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哈哈哈” “器灵自封?”这四字入耳,朱厚熜心中似有灵光一闪,如黑暗中划过的一线雷光,某个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了几分。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古井无波,连眉毛都未曾动上一下。 “原来如此。”朱厚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对着雷犬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感激’。 “多亏前辈慧眼如炬!若非前辈点破其中关窍,晚辈险些跌入了陷阱,被焚尽气运而不自知,此等恩情,实在难以报答。”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微笑:“不如待此件事了,晚辈特设一场‘丹元宴’,以答谢前辈今日解惑保全之恩,到时神丹妙药应有尽有,还请前辈莫要推辞。” 听到“丹元宴”的字眼,雷犬那张方才还有些懊丧大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就咧到了耳根。 他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高人风范。 “咳咳……嗯!好说!好说!此乃应有之义,本座自不会推辞。” 他搓着大手,眼中已经想象宴会上堆成小山的各种滋味的灵丹和散发醉人醇香的美酒仙酿了。 这小猪催尿的果子虽然妙,但它堂堂一代古巫神兵,怎能只满足于灌尿催肥? 朱厚熜面上感激,心下雪亮一片。 司马炎赠灯必有后手,此事自他接手那一刻便已有数。 只是“消耗气运”吗?朱厚熜下意识地微抬眼帘,尽管在这龙门秘境中已看不到大明那笼罩四野的煌煌气运云海,但他神魂深处那庞大的气运紫气却依旧遮天蔽日,如同无边无际的厚重天幕。 朱厚熜内心思忖“气运耗损?气运,我也略有积蓄。” 他需要更加谨慎,防止司马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司马炎的陷阱如果仅仅只是耗运,未免过于直白浅显了,恐怕后手更为深远。 此等踏破玄君瓶颈的存在,其心思无一例外,‘皆是九曲回肠,脏黑难测’! 雷犬在一旁哼哼唧唧,看着璇玑灯重归平静古朴的模样,脸上满是不爽和心疼: “暴殄天物,明珠暗投啊!都怪那些眼瞎得只剩窟窿的混账东西!如此无上奇珍,竟被那黄石老儿当作一盏照亮宫苑的‘灯笼’!” 他气哼哼地用手指凭空戳着虚无的空间,像是在骂黄石道君。 “天道不公,大道失衡!”他痛心疾首的样子,倒像真在为这灯打抱不平。 “仅是如此?”朱厚熜目光沉静,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反问道。 “天地良心!本座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雷犬猛地挺直腰板,神情肃然,甚至整理了一下他那件灰扑扑的袍。他那股庄重劲,倒真有几分像前往圣地祭祀的古巫。 他的确没说假话,只是没说罢了。 “原来如此。”朱厚熜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眉宇间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为难’。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纵使此灯有种种妙用,晚辈先前却已与司马炎立下字据:‘武陵之事了结之后,此灯必须物归原主’。如此约定,倒是不能违背了,罢了罢了。” “不可,万万不可!!”朱厚熜的话音未落,雷犬几乎是在用吼叫打断他。 “你小子昏头啦?!你怎么能把这等关系到天地奇物的宝贝还回去?这东西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朱厚熜纹丝不动,眼睛稳稳地锁住雷犬,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雷犬呼吸一阵急促,脸色变了又变。 他踌躇地搓着大手,眼神躲闪了数次,甚至又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酒葫芦。 然而,看着朱厚熜那寸土不让的坚定眼神,他最终还是颓然地长吐一口浊气,知道自己再编下去也是徒劳。 “唉,本座就知道遇上你小子没好事!” 雷犬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满脸“亏大了”的表情,瓮声瓮气地说道: “此灯虽小,却是当年‘祖商’,一件了不得的‘道源真种’级天地奇物,留在尘世间的为数不多的‘钥匙’。或者说,是与之相关因果印记之一。” 他说出这个惊天秘闻时,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八度,仿佛怕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到。 “本座当年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才偶然翻到只言片语——凭着这灯在特定的星辰轨迹流转下,能摸到那件天地奇物残踪的一二线索。”“哦,仅仅是线索?”朱厚熜脸上露出一抹略带“失望”的“轻慢”,似乎颇不以为然地反问道,“仅是如此竟也能引得前辈这般大失方寸?” 雷犬像是被人轻视了自己毕生追求的无价宝藏。 他眉毛倒竖,跳脚骂了起来。 “放屁!你小子懂个屁!‘祖商’时代的道源真种那是什么!那是规则之源,万物之始!是能和那些开天辟地的‘起源道器’掰手腕的存在,其本身便是一个纪元‘大道核心’,你以为是路边的土石吗!” 第355章 灯牵华盖 雷犬气急,忍不住骂道。 “若非此等奇物贵重到足以让道君拼命,天尊心动,本座何至于如此没脸没皮?” “哦。”朱厚熜依旧是一副‘受教’但‘不算吃惊’的表情,“祖商早成过往,那天地奇物恐怕早已随其湮灭了。” “愚昧,浅薄,无知小辈!”雷犬恨铁不成钢地连骂了三句,似乎为了维护自己渊博的形象,索性将肚中墨水尽数抖了出来。 “天地奇物,乃是宇宙根本大道的显化凝聚!非人所造,非族所养。祖商也不过是在那个辉煌的年代,‘恰好’找到了它们,‘有幸’成为其暂时的使用者罢了!” “奇物自有其不朽规则,只要支撑它存在的法则不灭,它便会亘古长存,又岂会轻易随某个王朝或生灵的消亡而消失” “原来如此!竟是晚辈坐井观天,识见粗陋了。”朱厚熜恍然大悟般再次拱手,这回语气中是真的带上了几分对雷犬博学的敬佩,“到底是前辈经历无尽时光,洞悉天地玄奥。” “嘿嘿。”雷犬脸上那份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挺着胸脯,一副当世大贤的姿态。 “哼,你这小子才几岁?骨龄都不足百年,自然不知这些天地诞生之初的秘辛轶事。”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传道授业的架势。 “在上古祖商时代,世间尚无形形色色的‘法宝’。天地奇物,便是修行者手中的武器,是足以替代法宝的存在。” “不同于打造法宝所用的天材地宝——哪怕是稀世奇珍,搜遍诸天或许总能找出一份相似之物。 但天地奇物,天生地养,每一件诞生都伴随着一道宇宙规则的凝结。故而任何一件天地奇物,都是这浩渺诸天独一无二的孤品,绝无仅有!纵是最低等的‘凡尘灵蜕’级,亦是如此。” “商人将奇物划分五大品级。 凡尘灵蜕,如同那些看似凡物,实则暗藏天地灵机的青石、枯枝。其本身蕴含的规则足以小范围干扰现世区域法则。 玄灵真相,可小幅度改变物性本真,其威能已触及虚实转化之道,譬如点顽石化甘泉,变浊铁为精铜! 洞天法灵,此等级数,已非寻常神通,其力足以开辟或影响一方稳固洞天,自成福地灵枢! 造化元胎,蕴造化之机,孕生灭之理!这等奇物,已是能撬动天地根基的宏大力器。 神汉刘邦苦心孤诣,不惜以举国之力,布下贯穿龙门黄河的北斗戮神阵,也堪堪相当于一件‘造化元胎级’的天地奇物显化,你说这等奇物,珍不珍贵?” “而那最高等阶,凌驾于以上四者之上——”雷犬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道源真种!” “大道之源头,宇宙重开之景象具现!此等奇物已非撬动规则,而是能改写部分寰宇根本法则,乃是真正触及‘道’之本源的禁忌之器!” 雷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说出这个名字而激荡的心绪,他指向朱厚熜手中那盏古朴的璇玑灯,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这璇玑灯”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便与古史曾惊鸿一现紫极华盖,有着某种冥冥之中、难以言喻的联系!” “紫极华盖!”四字入耳朱厚熜心中一凛。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闻此名了,雷犬话中透露的意思,似乎他对此物的了解远超常人。 朱厚熜心中念头急转,决定再添一把火。 “能得前辈如此推崇备至。”朱厚熜故作向往地赞叹,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无缘得见”的遗憾。 “此等神物该是何等壮观气象?想来亦是惊天动地,可惜我怕是此生都无缘一睹其辉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中上了一丝落寞。 果然,此语瞬间搔到了雷犬的痒处! 他平生最爱什么?除了收集天材地宝,便是炫耀自己渊博的见识。 这种在“晚辈”面前显摆、享受对方震惊崇拜目光的感觉,简直比喝上等灵酿还让他舒坦! “嘿!你小子此言差矣!” 雷犬立刻精神百倍,眼睛都亮了几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抢着说。 “道源真种,自有天命垂幸,若无滔天机缘傍身,纵然你踏遍诸天万界也难得一见。至于本座嘛……” 他得意地瞥了朱厚熜一眼,“万古岁月,什么稀奇玩意没见识过?”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分享秘辛的兴奋“据本座所知,那‘紫极华盖’曾在仙秦立鼎之初显露过踪迹。” 他眼神陷入回忆,仿佛亲眼目睹。 “其形乃是一顶由九重绀紫仙云凝铸、如同穹苍天顶般巨大的华盖。边缘垂下无数由星辰之力所化的璎珞链条,更有十二枚篆刻着古老道则神纹的玉圭,悬浮环绕于盖沿之上!” “华盖落下,万法不侵!紫极笼罩之处,便是天命所钟之地。那最为暴虐、足以撕裂地脉的‘天道劫数’,也休想撼动这顶华盖分毫!” 雷犬的语气充满了浓浓的羡慕,“更玄妙的是,它甚至能重定天道命轨,拨转生灵运数。硬生生于芸芸众生之中,造出一位席卷诸天的天命主角出来,这才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当然,雷犬话没有说尽。 璇玑灯并不能像寻宝罗盘一样直接指向紫极华盖。 但他知晓更为本质的规则——璇玑灯本身所携带的,正是紫极华盖散逸出的一道规则“引子”。两者同源,在极其玄妙的命运牵引下,它们必将在无尽时空长河的未来某个节点彼此接近! 这是星轨的召唤,是宿命的牵引。 正因如此,雷犬才如此看重此灯。 只要灯在他手,他就有无尽的时间和耐心,等待那命运之线的拉近。 “只是仙秦崩塌之后,此物亦杳无踪迹。” 雷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惋惜,“神汉汉刘邦那老匹夫也曾费尽心思搜寻,据说折损了几件道器级别的宝贝依旧寻它不得,空耗物力。”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刘邦没什么好感。 “后来也曾有人猜疑,神汉光武帝刘秀那小子逆天的气运就来源于此。” 雷犬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笑意,“但旁人不知内情,我还能看不清?” 第356章 纪元劫数,终焉灾厄 “刘秀这小子阴得没边!他那‘天命所归’的滔天气运,都是他在造假!。但不得不说,他确实心黑胆大手段非常,气运如水,顺势而起,到了后来他大势已成便是假的,也早变真的了!” 他对刘秀的评价倒是挺高,只是想到那三千五百年柱子生涯依旧忍不住牙痒痒。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腕一翻并未去拿璇玑灯,反而从气海深处掏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方九寸见方、沉甸甸的玉玺印鉴,其上九龙盘踞,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九龙玺! “呜,嗷!”玉玺现光的刹那,一旁的雷犬,整个庞大的身体如同被万钧雷霆正面劈中般狂震不已。 他口中发出一声厌恶的呜咽嚎叫,甚至顾不得显摆见识的体面,“噗”地一声便被变回本相——金须金髯,雷电环绕的巨犬。 “快!快收起这东西,拿远点,该死的,这秽气要沾到老子了。” 他四爪慌乱地刨地,想要逃离那股无形散发却极端不祥的气息,一双狗眼里写满了抗拒,完全没了方才的倨傲与淡定。 朱厚熜眉头瞬间紧锁,他手上端着的九龙玺依旧光华内敛。 “前辈此为何意?”他沉声问道,迅速将九龙玺合掌握住,目光锐利地射向几乎要炸毛的雷犬。 这反应太大了,远超预料。 雷犬惊魂未定,鼻翼急促地翕动,呼哧呼哧吐出浊气。 他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再次化回灰袍壮的模样,眼神复杂无比地上下打量着朱厚熜。 那目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人。 “哼,本座失态了。”雷犬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懊恼,“倒是本座竟看走了眼,小子你和你背后的力量已经踩进‘生死劫’那个鬼门关了。” “生死劫?” 雷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因为近距离接触那印记而激荡的心神。 “那是‘天人杀劫’!是五圣以无上伟力联手削弱后、残存的时代终末之劫!也是强者真正的‘试金石’!” “诸天万界的文明族群,若其内部个体生命能引动劫数降临,哪怕只是征兆感应,那至少意味着孕育了足以引动大道之怒的‘道尊’级人物。” “而若劫气开始笼罩其文明本源,则意味着那个族群拥有着复数的‘大界’基业,其整体存在已然到了足以让天道视为‘须剪除之威胁’的程度!”雷犬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而你手上这方‘玺’,便是被一缕‘劫气’死死缠绕的‘厄器’!此劫气凶厉无匹如跗骨之蛆,已将那玺中龙形器灵侵蚀得半堕腐化。离化作祸乱一方灭绝生机的绝世凶魔,也就一步之遥!” “此印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倒是无恙,但若你强行催动……” 雷犬眼神凝重“就如同手捧一块即将爆裂的业火琉璃,稍有不慎反噬之力顷刻间便能将你拖入那劫气的泥沼,把你烧得连渣都不剩!” 随即他话音一转,“不过,此印的本质却也高的出奇。竟是用整整九条星河本源铸炼而成,绝品道器中也极为少见。” 说到此处,雷犬那双焦躁不安眼珠子,突然骨碌一转,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以利用的好东西。 “咳咳……朱小子!”他脸上立刻堆起“我为你好”的表情,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这厄器带在身边就是个定时天灾,不如咱们合作一把,把它给献祭了!”雷犬兴奋地搓手,眉飞色舞。 “献祭?” “献祭掉这半残的绝品道器,以它作为祭品核心,引动巫道祭祀法则的回馈,你小子绝对稳赚不亏,至少得回一件中品道器和一门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作为补偿!” 雷犬自己也馋那份足以修复本源的庞大献祭道力 他拍了拍胸口,豪气干云:“本座呢也能分润点好处,修复一下老底子,岂非两全其美?” “多谢前辈谋划。”朱厚熜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只是此物乃家传,牵连深远,意义非凡。晚辈不便自做处置。”九龙玺乃大明气运镇物之一,岂能如雷犬所言拿去做交易献祭? “唉!你这小子,榆木脑袋!”雷犬顿时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依前辈慧眼,这龙玺之上缠绕的劫气比之此刻天外大劫,孰强孰弱?” 雷犬闻言,脸上那份痛惜宝物流逝的懊恼瞬间被严肃取代。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衡量两种劫气的本质。 “大凶!”他首先肯定玺印上的劫气本质,“若与此刻封印在天外的那个鬼东西相比……” 雷犬浑身一个激灵“龙玺劫气不过是江河狂澜!那天外劫数,乃是灭世的无垠星海!” “六位,整整六位手握彼岸级道器、足以横跨岁月长河的绝世大道尊。” 雷犬的声音干涩而,“他们也只能靠着那些道器勉强将其镇压、困锁在外,使其暂时无法涌入诸天万界。” “如此劫数,才配称得上是,——生死——无量!万劫——归终!” 黄河第六曲外,堤岸边。 备战的紧张气氛自然影响到了贸易,不过汹涌的人潮却为此地带来了更大的商机。 战争是生命的泥沼,却也是金钱的温床。 大大小小的市集,热火朝天的交易,让这座荒凉的古城再一次焕发生机。 楚浩然就在这些市集间闲逛自适。 楚浩然一袭青衫胜水,手中玩着一柄竹骨折扇。 宛如浊世中的风流贵公子踏青闲游,而非威仪深重的圣子出行 他穿梭在那些堆放着砂石辎重的街巷间,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沿街叫卖的摊贩。 令人惊异的是,周遭无论是匆忙调度的武者,还是吆喝买卖的百姓,竟都对他视若无睹! 仿佛他只是街道背景中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石。 唯有那些得了丰厚银钱或丹药的摊主,摸着鼓起来的钱包袋囊时,才恍然意识到刚才那位风姿卓绝的公子。 一整篓顶级的灵茶毫尖儿,买!蔬果瓜菜,堆起一小车,买! 待楚浩然漫不经心地踱完了,这最后一条混杂着硝烟气与市井烟火气的街道。 他停步在黄河堤岸一处向外凸起的石台上,迎着略带水腥气的河风。 他的目光越过奔涌浑浊的黄河,投向那片正在被工事的喧嚣和武者的血气环绕的营垒,原本闲适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几分思量。 心中对朱厚熜此人的评价,不由得又悄悄拔高了一个层次。 过往那些进入龙门秘境的各派天骄,纵然有些出类拔萃者,他们本质上始终将自己与这世界剥离,如同过客旅人,带着任务的目光俯视此地众生,或收集资源,或猎取传承,或只是为了那可能的龙脉气运。 但朱厚熜呢? 楚浩然指间竹扇轻轻一转。 他不是过客。 他是亲历者! 倾囊所有建立那无所不包的贡献榜,使资源流动体系重构。 无私广传丹法,兴建那日渐繁盛的炼丹坊培植根基。 亲率武者深入河道疏浚淤泥、堆砌堤坝、规划泽湖水库。 这样的人…… 楚浩然目光深邃。 要么是心怀黎民、感念苍生的旷世大贤。 要么就是图谋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盖世枭雄! 他自身精研山河阵势,对大地纹理、水流脉动尤为敏锐。 楚浩然早已留心,这黄河蜿蜒数百里,九曲连环,水泽星罗棋布……隐隐形成的一道无形之阵! 虽然碍于此地规则影响与时空扭曲,阵法细节如隔雾里看花,一时也难以明晰其玄机。 但此阵绝不简单,其内蕴意韵,水势龙形盘旋聚散的布局,背后必有深不可测的图谋。 然而,无论朱厚熜是贤是雄…… 楚浩然目光转回那片忙碌而充满生机的营地,有一点是他亲眼所见、无可否认的。 朱厚熜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这龙门幻境轮回中,真正站了出来,聚拢起这方大地所有的“火种”,试图去点燃反抗鬼族入侵之火的人! 而且,他不是在孤军奋战,是在重塑规则,是在为这片轮回之地重注骨血!仅凭此点便值得他楚浩然,去与其见上一面! 眼下。 楚浩然手中竹扇“啪”地一声清脆合拢。 他那微皱的眉头霍然展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之锋! 黄河浩劫逼近的钟声似乎已在耳边敲响。 这纠缠了无尽岁月的“轮回幻世”该有个了结了! 龙脉,不该在此刻诞生。 若让龙脉破壳而出,那被诸位大道尊合力镇压的“终焉大劫”恐怕就真的要提前降临了! 第357章 大劫内外反 楚浩然缓缓吐出一口气息。 他身为山河圣宗当圣子,文圣此界的隔世传人之一。 他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更清楚那所谓“生死劫”的真相。 劫气。 从来就不全然在外! 更在于内。 天外镇压劫气的彼岸道器并未苏醒,诸位道尊去往天外不仅为了镇压大劫,也是为了互相牵制。 “道德圣宗三道理念之争,上德下道?上道下德?恒道恒德?……若无道尊强力镇压,那早已不是什么道义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道统戮战!” “天工圣宗之内,墨守成规的‘墨守派’,与渴求机关通天的‘天工派’,两者矛盾日积月累简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方要兼爱非攻、铸利民之器,一方要机关造物、探索诸天大道禁忌……” “天律圣宗?呵‘原典派’高举恒世天律大旗,‘变通派’却认定道衍生机,律法当随世情变迁而变,已然将争端摆上了明面!未来会是如何?” “至于我家这山河圣宗。” “德治一脉与礼制一脉,早已如两股汹涌暗流,表面上还维系着夫子留下的道统,水面之下早已乱石穿空,相互倾轧!” “上头几位大夫子或许还能勉力约束一二,可下面早已闹得沸反盈天、一地鸡毛!连带着其余道脉也搅和其中、彼此攻讦不休。闹得我这品茶下棋、听听小曲,看看美景的日子也过不成了。” 楚浩然竹扇轻巧滑开,于腕间优雅一转,方才的话他是说给有心人听。 “有朋自远方来。” 他并未回头,青衫在风中轻拂,脸上却已露出一抹温润同邻家青年般的笑容。 “——不亦乐乎?” 话音落处,楚浩然缓缓转过身来。 青石巷尾的阴影处,一道纯白的身影,步履无声,气度沉凝地缓步走来。 其身姿挺拔如雪峰青松,与楚浩然的闲逸截然不同。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吴谦虚 “吴道友,别来无恙?” 吴谦虚一身胜雪白袍,千字古文束发带垂落两肩。 他向着楚浩然郑重一揖: “圣子当面,吴某有礼了。”他言辞恭谨,礼节周全。 楚浩然敏锐地捕捉到,这位曾意气风发、视天下英才如草芥的骄子,那份骨子里张扬洒脱、肆意飞扬的精气神竟已全然敛去。 他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静默,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坊间皆言圣子为人内敛豁达,‘万事不扰于心’。”* 吴谦虚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未曾想,圣子不仅洞察天下大势如观掌纹,竟对本宗内里诸脉争闹、枝叶纠结之状亦了如指掌。” “‘为人内敛?万事不扰于心?’呵。” 楚浩然闻言爽朗一笑,,随手一招*凭空将那街道边他刚买的一张光滑的粗木长凳摄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掀袍坐下。 他摇着竹扇,神态自若: “吴道友还是太过‘雅致’了些!读书人的弯弯绕,本圣子懂。外头传闻嘛,不就是想说本圣子‘怕麻烦’、‘求安稳’,总想躲个清静?” 他坦然笑道,丝毫不以为耻:“没错!说得很对!本圣子确实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目光转向吴谦虚,带着一丝叹息。 “倒是道友你。” 楚浩然扇子轻轻压了压,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自从变法那件事之后。”“你便彻底消沉了下去。” “传闻沸沸扬扬,说你心灰意冷,意欲辞去那宗门大师兄的头衔。为此事,你那位老师‘扶阳公’在我面前长吁短叹的次数,怕是比我在你宗门十年喝茶的杯盏还要多了!” “变法……” 这二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吴谦虚早已冻结的心湖! 他那份维持了很久的沉静,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愧疚与苦痛击得粉碎。 “是我!”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是我辜负了恩师的期望,愧对师门的栽培。” “只是……”他试图解释,“只是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 “‘难处’?” 没曾想,吴谦虚话音未落的瞬间! 一向以懒散示人的楚浩然,猛地一拍手中竹扇。 “啪!”一声脆响如同裂帛,震得近旁的空气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霍然站起,先前那份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古圣般的凛然威仪!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如同两把锋利的剑,直刺吴谦虚心神深处。 “难处? 难处,就是你沉溺于过往哀怨、将自己困死在泥潭里一蹶不振的理由? 难处,就成了你看这方天地都失了颜色、视万千生灵皆如刍狗的缘由? 难处,就让你抛却了身为‘大师兄’所应负的承启宗门道统的责任? 你的书,读了这么多年,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的修持,你的胸襟,你的担当呢?” 他那凌厉的目光逼视着脸色瞬间惨白的吴谦虚,语气中的斥责毫不留情: “你睁眼看看这天下,这天上,是非对错从无绝对黑白!纵使你曾视若手足六位故友皆已成灰,纵使那寄托你理想的‘大晋’早已面目全非,这便是你龟缩于此、沉沦不起的理由!” 他向前一步,威势迫人: “若你真的放不下他们,若你真的心有憾恨,那你更该 ——奋起! ——精进! ——证你的大道! 等你踏破凡尘天堑,立于武道之巅,成就‘道种灵苗’,甚至叩开那不朽道尊之门!待到那时何须愁叹,何虑遗憾?” “以道尊之伟力横跨星河,追索光阴长河,你所求的‘弥补遗憾’未必没有重见曙光之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吴谦虚早已麻木的心湖投下巨石! 未等心神剧震的吴谦虚做出任何回应。 楚浩然身上的惊天气势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 他又变回了那副清风朗月的青衫公子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激荡天地的训斥并未发生过。 他随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用麻绳系好的古朴竹简,动作随意递到了已然失神的吴谦虚面前。 “好了,言尽于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还需去那军帐营垒之中,拜会此地玄君道友。” “若你心意已动。”他最后看了一眼吴谦虚那复杂至极的脸色,“可来寻我。” 说完,楚浩然再不逗留,青衫飘动,身影几个转折便已消失在石阶小径尽头。 留下吴谦虚一人,如同泥塑木胎般呆立原地。 寂静,只剩下黄河浑浊的涛声在远处呜咽。 过了许久…… 吴谦虚如灵魂归窍般,身体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卷古朴竹简上。 他解开了那束着麻绳的结扣,竹简被缓缓摊开。 不过仅仅扫视了其上一角、区区两三行字迹之后。 这位曾傲视同辈的文道骄子,两行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灼痛了他冰凉的脸颊。 那熟悉的字迹如刻入灵魂般清晰。 “……师……父……” 第358章 散修似草飘零 烈日当空。 灼人的阳光鞭笞着黄河水脉蒸腾氤氲水汽,湛蓝的天幕下,云雾弥漫宛如一条倒悬的、沸腾的半透明天河。 巨大的白骨龙舟,狰狞的洪荒遗骨碾碎舟下流云,在苍穹下犁出一道道笔直的气流白痕。 往日荒凉寂静的黄河第六曲,如今却变得无比繁盛,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一名羽翼光泽如熔金、神态威仪肃穆的日神羽人,轻扬手臂,巨大的风帆应声鼓荡,庞大的骨舟便如归巢的巨鲲,稳稳泊入新筑的港岸。 极目远眺,下方蚁聚的人群,正沿着蜿蜒的直道,如百川归海般涌向那座耸立在苍茫河岸之上、饱经风霜的黄土古城。 一个身量枯槁、脸颊凹陷的老道士,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块深色补丁的粗布道袍,步履却迅捷得与这张老脸格格不入。 他背上那把桃木剑焦黑扭曲,仿佛刚被雷火劈过;斜挎在肋下的八卦布符袋,布袋角磨损得几乎透亮。 他逆着汹涌的人潮左突右闪,很快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老大,您……真没看走眼?”逼仄小屋的角落里,面容黝黑似锅底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向坐在破木凳上的中年文士低语。 “那老梆子杀只先天境的兔妖都险象环生,桃木剑都快烂了,这……这怎么可能从那鬼地方活着爬出来?” 中年文士眼神如潭底深处的古井,深邃中透着冰寒。 他本是南疆僻壤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偶得蛊道残篇踏入武道,几番奇遇更是得了三千外道之一“枯禅冢”的几分衣钵,历尽艰辛终成令人敬畏的神养境大修。 眼看通神境那蕴藏无上玄妙的大门就要为他开启,却惊觉少年所得蛊术实为他人布下的噬命之网! 潜伏在骨髓深处被他视作助力的蛊虫,竟早已将自己根基蛀空! 只需他突破通神,顷刻便会化作滋养异蛊的丹炉,毕生苦修皆为嫁衣! 中年文士耗尽私藏,更将视若性命的宝贝‘星芒云母’拱手送上,才从八百旁门中“七情极乐坊”那帮子吸血鬼手里,求来了一丝渺茫的喘息之机。 他少年偶得的“奇遇”,乃是三千外道中极其诡异的“万蛊虫巢”所放出的饵! 尤其是针对他这位散修的幕后黑手,更是虫巢中地位超然、的“玄君虫母”! 面对此等盘踞多年、以亿万生命为肥料的庞然巨物,他这小小神养境几如巨浪前的一粒尘埃。 中年文士心中不甘:“天地为熔炉,散修就一定成了他人药引吗” 万蛊虫巢之道,其怖在于诡奇——创派者自号虫母,不修己身,唯炼蛊虫。视群虫为肢骸,视万灵为资粮! “巢”既是一切,“母”乃是至高。落入此网,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好在……龙门秘境,这一片绝境中的曙光!他才不惜舍弃所有,抱定必死之心,一头扎进这命运的绞盘。 “跟着我这么多年,一双招子还这么不顶用?”中年文士狭长的眼睛冷冷一瞥,那壮汉顿感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散修死人堆里刨食的规矩,你都喂猪了?” 壮汉脖子一缩,梗着青筋小声嘟囔:“可……可我熬鹰似的盯了那老杂毛四天四夜啊,大哥,他呼吸浑浊,步履虚浮,眼珠跟泥汤水似的,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大修士的骨头!” “啧!”文士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那你告诉我,哪个先天不到的腌臜货色能在这杀机四伏的龙门秘境里活蹦乱跳?哪个棺材瓤子都快扣上脸的老鬼,能像他这样腿脚贼快、精光内敛?” “装!这老杂毛装得是挺像那么回事,骨子里那股子宗门弟子的讲究和派头,隔着八百里老子都能闻出来他那身板正气!” 散修之道,何其艰险? 资源枯竭如同旱地,功法传承九假一残,为了一口元气,为了一道法诀,哪次不是豁出命去争?不是踩着他人的血骨往上爬? 在里山河这大染缸里,散修功法的主菜——死人坟里挖的秘籍、黑市腥臭角落里淘来的残本、某个崩塌小世界带出来的烫手山芋。 一门能通神的小神通!一门直达通神境的小神通,就能引起血雨腥风。 除了功法,修炼所需的各种资源也被世家宗门把持。 各种洞天福地,灵脉节点,就算指甲盖大的一处元气脉络,也早就被宗门势力把持。 散修只能藏匿于元气稀薄的荒野,废矿,甚至是各种无名的小世界,依靠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苟延残喘。 一些不做人的大宗门,甚至悄悄设置“元石贷”——散修却只能借高利贷去购买元石修行,再豁出命去还。 正因亲历并深陷过此等炼狱,他对此地那位神秘的玄君,心中才涌起几分真正的钦佩与感激。 虽不甘为其鹰犬,甚至处心积虑琢磨着怎么薅羊毛、捞好处,但这个安宁、规则清晰、资源流转顺畅如活水的环境,如同一块强大的磁石让他这种在黑暗里挣扎太久的“虫子”,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这团温暖的光。 “把你那对招子给我瞪圆了!”中年文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老东西换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邪乎,他的秘密肯定跟那地方有关!” “知道了,大哥!”黑脸壮汉话音未落,屋外陡然传来如雷鸣般整齐划一的沉重马蹄声,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中年文士脸色剧变,瞳孔猛缩,闪电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散发着不祥死寂气息的灰白石棺——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倚仗,上品灵器“枯荣棺”! 石棺无声开启一线,一道昏聩死寂的灰白光晕瞬间笼罩小屋。 屋内数人气息立绝,生机顿消,体温骤降,皮肉枯皱宛若风化多年的尸骸。 “呸!这群世家养的疯狗,总算滚蛋了……”石质皮肤簌簌剥落,中年文士大口喘息着,满脸劫后余生的戾气。 “大哥,这城里不是有那位玄君坐镇不许乱来么?连世家子弟都不敢撒野,咱们为啥还要怕那些走狗?” 旁边一个仅以兽皮裹身、身段火热妖娆的妖异少女,不解地扭着水蛇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轻佻。 “哼!”文士不屑地啐了一口,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警惕。 “你们啊,见识还是太少!这些世家门阀,表面上道貌岸然,披着光鲜皮囊,骨子里流的汁都是黑的!明着不敢动手,他们有得是阴毒法子!给咱们身上打下追踪印记,只要踏出这道城墙立刻就是砧板上的肉!” “当苦力?”他嗤笑一声,咬牙切齿,“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了!填秘境凶穴当炮灰!挖矿到死!有黑锅往我们身上甩!甚至……直接抓了抽髓炼丹!” “这才是那些世家对待‘散修’,特别是我们这些‘有点用’的散修该有的‘礼遇’哪!” “少废话!快!去中央金榜那里!那地方,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当着玄君的面撒野。”他当机立断,身形如鬼魅般率先掠出小屋。 第359章 金榜昭天 背着半残桃木剑的张虚云,刚一脱离城门,身影就在熙攘人潮之中如水墨般模糊消散。 热闹街角,一个愁眉苦脸、眼神却总瞟着来往“肥羊”的菜贩子是他。 他煞有介事地将一株“清心草”,实际是炼制“冰心丹”的主材“雪魄草”当成大路货水芹叫卖,等着哪个有眼力劲的冤大头上钩,无人时小声的不停叨咕:“烂草根卖个好价钱咯!” 屠户肉铺前,一个被几个精瘦散修围着,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的憨厚屠夫也是他! 最终他“忍痛割爱”,颤抖着手把祖传的那把豁了口的“宝刀”换了两块下品元石,抱着元石露出一副傻呵呵捡了宝的表情,引得那几个设套的散修互相使着眼色暗笑,“这傻子……” 珍宝坊门边,一个和锦衣胖子争抢一个不起眼小叶紫檀木盒的富商是他! 他涨红着脸,青筋毕露地吼,“八百,不能再多了!这木盒雕工稀烂,盒子料却地道,老子就喜欢它的旧气!” 结果胖子嗤笑一声,随手丢下几枚亮眼的珍珠,拿起木盒扬长而去。 张虚云则“气急败坏”地抱着散落的珍珠,背过身的一瞬,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星河沙,这地方竟然有宝材,这胖子真不识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想不到这法器杀猪刀上竟然藏着秘境路线。” “哈哈,血龙草!这可是珍材,连玄君都要觊觎的好东西,没想到就藏在旧木盒中。” 张虚云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浑身骨骼发出一串轻微的脆响,那副老道士的愁苦面容眨眼恢复。 他抄起手,踱着悠闲的步子,仿佛被那巨大的金榜磁力吸引般,朝城中央行去。 如他这般混迹人群、各怀心思的“影子”,在这片新生的喧嚣之地,简直多如过江之鲫,隐晦地推动着各种潜流。 “喂,朱小子!”图腾柱内,雷犬那洪钟般、透着几丝不耐的神念炸响, “本座横竖看不明白,你把这帮子乌合之众弄来乌泱泱一大片有啥用?就这帮小散修,嘿!扔进北斗戮神阵那大血潭子里,连里面一条没长腿儿的泥巴虫都能把他们当点心给嚼巴喽,纯粹添乱!”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前辈。”朱厚熜的声音透过神念清越沉稳。 “酒?”雷犬嗤笑了一声,“本座看你连醋瓶子都没捞着!” “我想钓的……”朱厚熜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城中几*疾速向城中央靠拢、阵列森严如黑铁荆棘的队伍上—— 雪龙马披挂覆面铁甲,碗口大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铿锵作响! 那队列之整齐、气势之肃杀,令沿途散修如见洪水猛兽般仓惶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朱厚熜的声音在雷犬脑中清晰回荡。 “是这些散修背后的,那些‘眼睛’。” 世家宗门修行,一人即万人。 姑且不论圣宗道脉,就是那表山河的玄君世家,珍贵子弟也有无数人在背后效力。 数以千计的散修奴仆,数百的武道兵士。 有旁支子弟在其门下奔走,有精通商业之人打理家业,甚至连坐骑都由一个庄园看管。 若是六大圣宗这样的顶级宗门,真传弟子就能被赏赐小世界。 一个世界为其倾其所有,或提供人道愿力,或修持社稷龙气。 那队甲胄寒光闪烁、铁蹄如雷的骑兵,在距离中央金榜尚有一里之地便默契地勒马。 为首将领,身高九尺,气血鼓荡宛如洪炉,身下骏马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灼热气浪灼得空气微微扭曲。 身披重甲如铁塔般的兵士们齐刷刷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早已等待的扈从,踏上了那条通往金榜核心区域的青石直道。 青石斑驳,爬满了岁月浸染的苔痕,路面被无数踏履磨砺得幽光内敛。 然而,所有踏上此道的人,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都不自觉地屏息敛气,神情肃穆得如同踏入庄严殿堂。 “空间转换的伟力……” 一位身着锦袍、背负玉尺的青年“宇文宏”,踏上道口时身形微微一滞,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敬畏,“咫尺天涯,瞬息可达九曲蜿蜒,这般手段,已然是改换乾坤的大神通领域!” 不知何时悄然伫立在道旁的张虚云,同样目光深邃,仿佛在道韵中回溯亘古。 “遥想仙秦鼎盛,祖龙挥令,书同文,车同轨!更以盖世神力遍插‘诸天星路’于寰宇脉络之中一桥飞渡,南天可达北溟,刹那即至九幽!其气魄,何其壮哉!” “便是如今八百旁门之首的‘万道星驿’,号称万界通衢,其赖以为本的根基不也是凭依着那前无古人、后亦难追的仙秦星路遗骸么?” “仙秦大能将一道至上神通,铭刻在宇宙星海之中,硬生生在这诸天虚无开辟出亘古难磨的通路。仙秦星路是无上神通铭刻于诸天法则的不朽丰碑!” 在这不宽的直道上,资源流转,人物往来,悲喜由此而生,功德亦由此而生。 “嘿嘿嘿……”张虚云袖中手指飞快掐动,心头暗喜,一股浓郁精纯、源自众生往来资源流转的功德之力,正涓涓不绝地自行涌入他的气海——这正是“功德无量”大神通的奥妙之一! 那位隐于人群中的中年文士,终于艰难地挤到前方。 他猛地抬头,目光瞬间凝固,心神全被那近乎遮蔽天日的“金榜”摄住! 那榜单光华流转,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财富。 他曾视为生命的“星芒云母”,在那灿若星河、无数奇珍异宝组成的文字洪流中,仅仅在最不起眼的边缘地带昙花一现! 更为珍贵的“流金火玉”、“千年玉心髓”……甚至连只在传说中的“金木菩提心”、“幻彩云母”这等天地奇珍的名字,都闪耀在榜单靠前的位置。 丹香几乎透过那虚影文字弥漫开,疗伤止血的“青木续还丹”,突破瓶颈的“玄玉破境丹”,激发凶煞战意的“焚心斗战丹”,甚至那能助人顿悟道则的“问道丹”……丹名如繁星罗列! 丹药异象纷呈,机勃勃之景化作草木疯长之象;雷声轰鸣中万物萌发;万马奔腾的血色修罗战场最终凝聚成证道光芒。 种种异象光怪陆离,勾魂摄魄! 张虚云内心剧震,“圣宗丹藏我也翻得烂熟,像‘九转紫灵丹这般品阶的丹药,便是我这层次也得排队苦等!此间却星罗棋布,丹气如海!九转丹道如此圆融,这位玄君真不愧为造化道人传人,丹道天赋惊艳绝伦!” 丹道发源上古,源头可以追溯至山海时代。 天周末年,道圣进一步完善丹道,在天周金丹修行的基础上,开辟出了九转金丹。 一转奠基础,二转增药效……,乃至九转药性圆满。 九转金丹还是一门无上修行法门,号称三转脱凡,六转开道,九转登道尊。 道圣所创的九转金丹,一粒金丹便可令凡俗登临道阶,是仙道之后名声最盛,威能最强的道丹。 这金榜上还有令他都为之心动的丹药法诀,甚至十八道神通法门。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滚的念头和那一抹身为同道却不得不在此“行窃”的复杂羞赧,当然主要是怕祖师知道了罚他面壁——还不是为了榜单上那些能让大能者都垂涎的宝贝? 至于圣宗弟子的面皮。 他内心呐喊,修行的事,祖师少管。 第360章 五德玄树 一声穿透九霄的清越凤鸣,撕裂了天空的宁静。 层云如被无形巨手搅动,浩荡祥瑞之气喷薄,顷刻间铺展如七彩天幕横贯千里苍穹! 九只羽翼青碧如铜、神骏非凡的青鸾,排成一线,其势锐利如出鞘青铜战戈,磅礴威压引得下方山河为之微颤。 前方,一只翎羽灿金、宛如太阳精魄的金凤昂首而立,其上稳立着一道飘然出尘的青衫身影。 “好大的气魄!” 青鸾啼鸣,音浪席卷整个黄河第六曲,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众人皆不由自主地仰首望向那片凤鸣青空。 散修眼中涌动着震撼与憧憬,而混在人群里的世家子弟,心头却如闪电般掠过无数念头。 山河圣宗圣子出行,威仪赫赫非为炫耀,所表露的是对那人极其的‘重视’。 这位玄君,其深浅远非想象的简单。 汹涌人潮中,一些身影悄然消失,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更多蛰伏的庞然大物,其算计之轮已然开始无声而剧烈地偏转、重组…… 由朱厚熜以大神通道韵点化的接引神灵在前,金凤青鸾一行穿过祥云雾霭,悬停在了一处气象万千之地——灵药园。 虽名“园圃”,此地实以一片雄伟山脉为基,向四方蔓延而生的福地。 群山苍翠环抱,无名主峰北瞰滔滔黄流,西收万壑千川之景。 无数灵药吞吐精华,氤氲的灵烟袅袅升腾,化为肉眼可见的五彩薄雾,自峰顶沿着山涧溪流缓缓流淌而下滋润万物。 半山腰处,古木参天,虬枝苍劲,掩映着一座古朴雅致的木亭。 朱厚熜早已候在此处。 石案之上,灵果叠翠,丹丸流转宝光,琼浆玉液盛在琉璃杯中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青衫飘动的楚浩然,神态从容,足尖轻点岩石阶梯拾级而上,衣袂随风飘拂。 与亭中目光一对视,楚浩然便觉眼前一亮! 楚浩然心中瞬间做出评价,“霁月清风,钟灵毓秀。如此道蕴天成的人物,断非奸邪!” 对面少年举止自蕴天然道韵,清雅出尘似初秋远岫,又带着月华般的清冷。 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神态却平静悠远似得道仙真。 “玄妙道友,百闻终不若一见。今日所见,诚然是天人风姿,在世仙真!”楚浩然声音温润如玉,话语间满是真诚赞叹。 朱厚熜起身相迎,笑容清朗真诚: “楚道友仙驾临门,我亦不胜欣喜。道友身负大道灵慧,满山灵植亦如沐春露,愈发灵秀了。”语毕,侧身引楚浩然入座。 他细观楚浩然,剑眉如画,朗目似星,鼻梁英挺悬若玉柱,唇线清晰自带一抹温润笑意。 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临风,举手投足间仿佛契合了天地间的某种玄妙韵律,令人不觉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此来仓促,未备厚礼。”楚浩然落座,嘴角含笑,动作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冰裂纹净瓶。 “得了几片微末的树叶,今日天气爽朗,风景秀丽,不如与道友共品?”他手指灵巧地弹开瓶盖,轻轻倾倒,四片纹理奇特、半青半玄的茶叶便轻盈落入面前备好的玉盂之中。 “嚯!!!”图腾柱内,雷犬那如同雷霆撞钟般的神念直接炸开。 “快!朱小子!好宝贝!天大的好宝贝啊!快给本座来一口,虽然比祖龙所有的那棵天地初开的悟道茶树差了一线灵机,但绝对是顶级货色。这小子……这小子简直壕无人性!祖根级别的仙种灵叶他都有,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雷犬的意识在柱中急得直搓爪子,无形的口水都快汇成小溪了。 他纵横万古的眼力绝无差错,这必是混沌祖根所产! 可究竟出自何树?饶是他见多识广,竟也未曾见过。 楚浩然语调舒缓,却恰好为他与朱厚熜解了惑:。 “昔年文圣证道于诸天之岸,浩然正气激荡寰宇,五德轮转齐备天地。道韵交感之下,一缕鸿蒙灵机合五德母气,于宇宙胎膜深处悄然凝聚最终孕育成一株混沌奇树——‘五德玄树’。此树乃我圣宗镇守道脉气运的根基之一。” “五德流转,道果天成。这几片树叶,虽远不及那树上结的五德圣果玄妙,却也另有一番造化之功……能补人修行缺憾,重铸道基灵台。若修士悟性卓绝、福缘深厚者,或能从中得悟一道大神通种子雏形。” “此叶如此贵重……”朱厚熜看着玉盂中叶脉流淌氤氲灵光的叶子,语气郑重。 “再贵重的灵物。”楚浩然含笑执起玉壶,温润的目光直视朱厚熜,“唯有赠与值得之人,方才算得上真正的‘贵重’。” 他言下之意,已然笃定朱厚熜为可交之人。 “好!如此厚意,却之不恭了。”朱厚熜不再推辞。 灵泉如甘霖倾注玉盏,蜷缩如螺的叶片骤然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淡雅冲和之气勃然而发,瞬间充盈于小亭之内。 第一口玄叶茶水入口,朱厚熜只觉心神清明如洗,刹那间杂念尽消。 以往修炼的所有疑难、晦涩关隘,通通豁然贯通,神通运转的每一个细微气机变化,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星河涡旋!万神持礼赞颂!混沌种青莲!无量道光透体而出,朱厚熜端坐于种种异象之中,整个人仿佛化为一件无上道器,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气息。 楚浩然暗赞:“玄妙道友天赋竟如此卓绝!三道大神通根基已成,数十道神通圆融如意……几乎可与齐道一那家伙并肩了!” “道友所品这枚玄叶,乃是采自智德宝枝。该枝最顶上结有一枚异果,唤作‘洞虚启智果’。食之慧根暴涨,神识凝练如恒河星砂,更能使意识短暂逆溯时光长流,观照过往吉凶。” “服用此果前三日,便是直面道尊一缕神威,亦足可护住神魂不损半分。”楚浩然微笑说道。 “纵是其叶,亦有增益灵台、梳理大道脉络之神效,堪比顶级的悟道灵丹。看道友神光昭显,想必受益匪浅。” 朱厚熜默默体悟片刻,敛去周身异象,复又执盏,含住一片流转青碧霞光的茶叶。 茶水入腹,那青叶所含浑厚绵长的创生之力立时化开,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缕生源母气,汹涌澎湃却又不失温和地冲刷向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刹那间!他的心脏搏动如惊雷滚过! 周身气血似解冻的江河轰然奔涌,赤红色的精气狼烟毫无征兆地直冲云霄! “嗡嗡——”他的身体内部发出仙金锻体般的清越震鸣! 本源之力如同干涸的大地遇甘霖般被疯狂滋养、重塑! 生机如同无垠春潮一遍遍洗涤着他血肉筋骨的每一处细微微粒。 朱厚熜甚至感觉,他肉身之力此刻已到了一个恐怖的临界点,若是他想,单凭这洗练后的磅礴气血,便可撕开玄君的关隘瓶颈! 朱厚熜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草木清香与磅礴生机的白气,神采内蕴,容光焕发,无比郑重地拱手致谢,“此叶神效超乎想象,多谢楚道友馈赠!” 楚浩然含笑回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道友受益便好。” “仁德青叶蕴含至仁生机,普济众生因果。若有大奸大恶之徒触之,顷刻便有孽火焚身,化作肥料。玄妙道友安然无恙,周身纯净无暇,看来我所谋之事,倒可大胆三分了。” 第361章 三身归炁,真我独存 朱厚熜缓缓收功,生机勃发之气,不仅涤净了他的脏腑,更在灵台深处点起一盏洞彻心扉的明灯。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应悄然滋生,他竟是隐约触摸到了下一重境界的门户。 “如此机缘,倒是欠下楚道友一份不小的恩情了。”朱厚熜心中思忖,不过他生性豁达,并不拘泥于此等念头,只将此情铭记,只要此身不灭,总有回报之机。 思及此处,他将自己修炼中的几点独特感悟,徐徐道出。 楚浩然凝神静听,听到精妙处,双目精光湛然,连手中把玩的碧玉竹扇都停止了翻转,指尖下意识地在光滑的扇骨上轻轻敲击,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镌刻入心湖。 “道兄大才!”他不禁击掌而赞,声音带着由衷的惊叹,“竟能独辟蹊径,开创这般前无古人的新法!” “玄君大道,乃从世界种子入手,内辟乾坤,外摄昼光,感知五行奥义,穷究阴阳变易之理,铸成无上法身,于清浊混沌中逆反太初本元,化天地万法为道痕,铸就大道雏形,以无上伟力撼动因果。” 楚浩然话语微顿,看向朱厚熜的目光更添一分惊艳。 “道兄却反其道而行之,完全摒弃了这开天辟地的常路,直指那缥缈莫测的先天一炁!竟在玄君境界便能涉及斩却现在、过去、未来三世之身!此等才情胆魄,实属万古罕见!” “唯有一处疑惑盘亘心头。”他眉头微蹙,眼中显露着不解,“道兄所言斩去三身,究竟如何施行?此刻之前分分秒秒皆为过往,此后种种无一处不属未来。此刻之‘现在’,尚可斩断,然那已成定局的‘过去’如何舍离?那朦胧不清的‘未来’又从何觅迹?” 武道修行自微末始,武道脱凡,至玄君方能执掌一方世界雏形,开辟自身大道。 待那大道光辉映照诸天万界,方可成就道君。 再破开天地人神鬼五方大道枷锁,掌控宇宙玄机,方能登临道尊之位,横贯时间长河,俯视古今未来。 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之秘,历来是道尊方能触及的至高领域,而朱厚熜不过玄君之境,竟已窥得时光长河的一鳞半爪!这如何不让人心神震动? 朱厚熜略作沉吟,将一路摸索的修行感悟细细梳理。“我初入道途时,身无神通,亦无法力傍身,唯有心头一点明悟道行可倚仗,灵识随之缓缓增长。观天地刻痕,品万物玄奥,孕一缕先天神思,最终于冥冥之中寻得那一点虚无之炁,一步跨入玄境。” “嚯!”雷犬浑身银亮的毛发都微微炸起,心底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妖孽?无师承、无体系,靠自个儿瞎琢磨,竟也踏出了一条通玄大道?” 他的震惊几乎溢出胸腔。 他发出闷哼,“这莫非就是祖屋常挂在嘴边,俺寻思之力,难道本座?” 不,雷犬猛然晃动头颅,将这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 “本座,绝不能成为祝融那样的傻子!” 即便在那大道规则如星河显耀、生灵生而强大的巫道莽荒年代,此等资质也万中无一! 简直是那句盛赞的最佳诠释:“此子有祖巫之姿!” 这一刻,它彻底信服了少帝的眼光,心底某个模糊的念头也随之清晰坚定起来。 “在吾观之,”朱厚熜沉稳的声音响起,“寻得那先天一炁的一刻,自身便已实质上斩断了过往所有束缚。” “先天一炁乃万物母源,本无因无果,自在圆融。然修士灵识尚存己相、识念未泯真我,故而因果丝线终究无法彻底断绝,需寻得那一点‘元胎’,将其斩落。彼时,当下所有因果,便如百川归海,悉数寄托于那元胎之上。” “过往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我现今修为增长水涨船高。斩却今日此刻之‘现在身’,附着其上的因果尽数消散,神思所照之处,再无时空界障之隔。” 朱厚熜微微一笑,眼中有星光流转:“楚道友若存疑虑,不妨以法力试我?” 楚浩然目光一凝,应声而动! 手中碧玉竹扇倏然倒转,扇尖轻若鸿毛般往虚空一点——刹那间,仿若天外陨星轰然坠落,一股沛然莫御、刚猛无俦的伟力自扇骨末端喷薄而出,撕裂空气,直捣虚无! 楚浩然心中确信,自家这门修至圆融无暇的完整小神通“八荒定岳桩”,凝练犹如实质的苍古木影,便是宙光境的玄君,也难全身而退! 周遭的空气被这力量排挤,发出尖锐的呼啸。 然而朱厚熜身形稳如山岳,气度安泰。 那泰山倾轧般的木影只在他身前尺许一闪而逝,竟连一丝微不足道的空气涟漪都未能惊起,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散了。 微风拂过他垂落的长袖,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错觉。 “先天一炁流过无垠界空,自会显化为十二道光纹异相。” 朱厚熜平静解惑,声音在沉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光纹,皆可视作我斩却元胎所成之‘现在身’,于瞬息之间斩断此刻当下因果丝缕。正所谓炁分阴阳,有无相生,道友的神通并非未能及身,而是尽数落在了被斩却的吾身之一——那存在于时光长河中的‘现在之身’上。” “……”饶是楚浩然养气功夫了得,此刻心中也不禁掀起滔天巨浪,暗自腹诽。 “这还怎么打?万千攻伐皆被现在之身接引化解!更遑论……十二道光纹,便是十二尊‘现在身’,岂非十二位潜力无边的玄君,修为仍在不断攀升之中!” 他握扇的手指下意识紧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掌控先天一炁,斩却当下因果,更添点石成金、化水为玉,改易物性根本之能! 朱厚熜语气略带一丝憾意:“惜乎目下修为所限,尚只能转换寻常凡物。若为天地钟灵毓秀之材,其本性根源稳固异常,一时难以动其本质。” 楚浩然闻言,眼中那缕凝重被莞尔笑意取代,唇角微扬。 “大道化生阴阳,阴阳相随,利弊同存。道兄所修之道如此逆夺造化乾坤,便是愚弟,亦难免心生三分妒羡了。如今见道兄亦有受制之处,倒叫我心中那点不平悄悄找补了回来。” 他言语轻松,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吾武道一途,承自上古五圣开基,后世神朝迭起,贤者前赴后继增补完善,方有这煌煌煌通天圣途。” “巫夏孕有神奇宝药,祖商蕴藏天地奇珍,天周凝炼诸般神通伟力,我武道却反其道而行——向这渺渺身躯之内探寻真髓!” 他袍袖一展,一只修长手掌摊开,掌心处悄然浮现一个旋转的幽邃旋涡,仿佛能吞噬光线。 第362章 海脉玉髓 朱厚熜的目光被吸引。 在那无形的涡旋深处,瞥见一个狰狞硕大的兽颅一闪而过,接着一块通体温润如水的半透明蓝色玉晶体被无形的力量托着,从中冉冉飘飞出来,散发着如星河般深邃迷人的幽蓝光辉和柔和光芒。 “休要顽皮,没见我与贵客正谈道论法么?” 楚浩然伸出纤长优美的手指,用碧玉扇尾在那意欲伸爪抓挠晶石的兽颅上轻敲两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兽影不甘心地呜咽一声,终于将两只覆盖着墨色鳞片的巨爪悻悻然从晶石旁垂落下去。 “这便是武道初萌、五圣治世的辉煌时代,所诞生最璀璨的文明精粹结晶——‘界育万宝’!” 朱厚熜接过晶石,入手只觉微凉片刻后却又奇异地蕴含温润热力,宛若捧着一块拥有生命的玉髓。 其形青荷水珠,约摸幼儿头颅般大小,通体呈现一种仿佛将整片暗夜星宇与幽深海眼融于一体的深邃之蓝。 内部,粘稠如液态星辰的光芒正缓缓旋流,如同微缩的星云在独立运转,散发着宁静的明光。 朱厚熜指腹拂过表面,清晰感受到那些如巨大灵脉般天然盘绕的金色纹理,微微硌手却又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这些纹理竟如同活物的血脉,随着晶石内部能量的脉同动步翕张,传递出一种清晰沉缓、远古巨兽心搏般的波动韵律! 朱厚熜只觉自己握着的并非一块死物矿晶,而是一颗鲜活跳动的、蕴藏无穷伟力的星辰核心! 随着他神思的探入与掌心的接触,那幽蓝晶石的辉光竟随之灵动流转,变得明媚几分。 内里流淌的液态光晕似受到召唤,向着他掌心的方向微微汇聚流转,似在感知其气息,与之共鸣低语。 “此为‘海脉玉髓’,乃天地珍材之绝巅,足可铸成绝品玄器。”楚浩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欣赏,如同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历史,“亘古以来,此等神物,唯有星陨深埋地渊或海眼沟通的太古水脉深处,方有极其渺茫之机缘得以孕育而生。” 他细叙其源,“那荒古时代,有域外巨型星辰残骸破界而下,狠狠撞击无尽海沟至深之处。天时之巧,海沟恰好有一瞬未被汪洋完全填平,其下连接着通向地原的海眼通道被巨力贯通!” “于是,混沌初开水元和至阴至重的地煞水精,便汹涌喷薄而出,与那陨星核心所携的星辰物质激烈交融。在那无尽黑暗、压强恐怖如太古神山重压的绝域中,经百万载缓慢的冲突与沉淀,终淬炼凝结为此髓!” 朱厚熜脑中灵光如电光石火般跳跃:“莫非……眼前这海脉玉髓,竟是道友开辟的天地所孕育而生之秘宝?” 楚浩然含笑颔首,“不错。玄君开辟掌中世界、心中乾坤,皆能诞生独具一格之灵材。” “而每晋升一个阶位,便能引天地间异种奇珍投入世界雏形之中,为其塑形造脉,催动世界根基衍化出对应产生此类灵材的特定天地法则环境。” 他的话语带着一份敬畏,“然则,每一小世界,唯有一种‘核心产出’被宇宙大道所铭刻承认。此非仅取决于武道功法之别与修行路径各异,更是这浩瀚大宇宙,更是浩瀚宇宙对修士开拓世界的某种隐性‘馈赠’。” 楚浩然手掌再翻,轻握之间,灵光一闪,一个小巧玲珑、鳌甲如玉雕琢、的墨色小鳌便蜷在其掌心。 小鳌慵懒地伸了伸脖子。朱厚熜细心一打量,便认出正是方才那凶煞巨兽凝练缩小的本相。 “我小世界最核心的天地蕴化之力,便是凝结于此海脉玉髓之上,”楚浩然语气温和地解释,指尖拂过温驯小龟的背甲,“而这玉髓自有其共生之灵,便是这小家伙——太古镇海鳌。” “鳌兽生而背负奇甲,能布下雄浑厚重的地脉元磁压域,其本身浩瀚的先天水元气机,长年累月如母源温养浸润此髓,二者互哺共生。” 他轻点了一下小鳌的脑袋,后者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竟是这样!”朱厚熜恍然,心中涌起一片澄澈,“难怪此前我与诸大族、圣地弟子交易,彼等皆偏爱以丹药作为交换,少用天材地宝,原来是各有小金库支撑!” 他正欲将手中那沉甸甸、带着温热的玉髓递还给楚浩然,却不料对方手腕灵巧一转,反将这宝物轻轻推回。 “此物与道兄一见如故,气机相合甚妙,就当是吾一份见面薄礼,赠予道兄了。” “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朱厚熜神色一顿,立刻推辞。 楚浩然眉间隐含笑意,目光坦然而视:“莫非道兄……不欲认我楚浩然为友?”微风拂过他额前几缕发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朱某便厚颜愧领了!” 朱厚熜亦非扭捏之人,不再推辞,将这神异的玉髓郑重拢入袖中。 心中却也明白,这人情可是越欠越重了。 那玉髓一入身畔灵机笼罩范围,朱厚熜立刻感知到一股奇异力量。 它在无形汲取周遭弥漫的水系元灵之气,并以玉髓内那金色脉轮为通道,将这些元气高速压缩、提纯、凝练,继而转化出一种极粘稠如液态水银的湛蓝能量,缓缓流淌于纹理之间。 这独特的力量循环方式,对他体悟先天一炁流动衍化妙谛,助益可谓非凡! 更奇妙的在于,玉髓深处隐隐传递出的“心跳”韵律,竟能自然地与他自身的血脉律动、气息吐纳产生微妙而深层的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汐涨落般宏阔的能量循环感应,在他道体内悄然萌生、运转。 这对他探索肉身终极蜕变、生命本源升华,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启迪方向。 略一沉吟,朱厚熜不再犹豫,并指如剑,一缕凝练至极、蕴含空间星斗之秘的道痕神光自指尖射出。 “此乃我参悟大神通——‘摘星拿月’之法。今日观道友有空间之慧根,特此相赠!” “道…道兄!这万万不可!”楚浩然神色剧震,眼底精光大放,那是对至高法门的本能渴望,但脚下却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此物之重,远超他所赠玉髓!“一道完整无缺的‘大神通’,足以比肩一件道器重宝! 而涉及空间挪移、星河引力的秘法,稀世难觅!”他语速急促了几分,“在通晓诸天枢纽之地的‘万星通驿’,以此法门,足可易得两件天地初开所生的神材啊!” 朱厚熜目光沉静,定定看着楚浩然,语气不容置疑。 “道友赠我天材地宝时,可曾想过讨要回报?既然未存此想,此事便毋庸再议!” 他语气转为郑重,透着金石之意 他神情端肃郑重:“今日你我相交,倾盖如故,心意相通。此神通,便权作朱某回赠道友的一番心意。” “好!”楚浩然一时语塞,望着朱厚熜坦荡清朗的双眸,心头百感交集,最终所有的言辞都化作一个极重的“好”字,深深拱手一礼。 在这万族竞逐、弱肉强食、处处弥漫着阴谋算计的武道洪流中,朱厚熜身上这种浑然天成的赤诚坦荡,实在显得格外稀罕、甚至“可爱”。 但也正因是朱厚熜如此人物,他楚浩然才会前来相见! 才会有珍贵“五德玄茶叶”铺垫、送出“海脉玉髓”这步棋而来。 这天下不是谁都能担得他楚浩然一声道友! 第363章 以鬼制鬼 “仙秦雄霸诸天。”他平复心绪,继续述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雅。 “帝国威慑宇内,道君层出不穷,开创武道新路。先贤们擒龙拿凤,猎杀虚空古神,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捕捉先天,解剖幽冥鬼族,借鉴并超越过往仙道的法门传承,终于为武道修行,开辟了‘天赋神通’这一通天之桥。” “通神境蕴小神通,玄君境可自创神通烙印虚空,而至道君境界,便可梳理大道脉络,创生涵盖一片法则真韵的大神通本源” “神汉一朝。”他眼中流泻出一丝对智慧的赞赏,“则在神兵利器的铸造法门上推陈出新,独创高峰。有别于仙道修持道果同存的载道之‘器’,武道武者倾注心血温养性命交修的‘本命神兵’。” “从先天境温养神兵真性,至神养境观想、铸造其不朽之形,再于通神境引天地灵意、点化兵魂,直至武者踏破天堑成就玄君,神兵亦随之升华质变,一同跃升为威能无边的‘玄兵’!”他话语间带着对那创造之力的深深感慨与敬意。 朱厚熜心中豁然开朗。 武道崛起,绝非闭门造车空谈,实则是不断汲取诸道精髓,熔百家于一炉,海纳百川,方能孕育出如今这足以挣脱次元藩篱的升维文明! 然而,楚浩然多次提及那神秘的“仙道”,却让朱厚熜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深植心湖、灵胎雏形的道剑,观摩天地道痕所顿悟的神通法门,以及引动天地浩瀚元气御使万象的能力……这一切,与他概念中的“修仙”何其相似? 但观自身这一路行来,机缘巧合不断,更有不拔之志与步步执着苦修……一时难明其根源为何。 朱厚熜压下心头这缕微澜。 罢了,大道坦荡直行,待到功行精深处溯流而上,一切谜题终将显现其本来面目,迎刃而解。 两人坐而论道,时而激烈争辩,时而抚掌赞妙,彼此皆觉灵智清明,大道微尘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境界各有精进。 楚浩然原本宙光初悟后稍显浮动的境界,如今不仅彻底稳固如根深扎,更对命劫之中最诡谲难测的“时空悖论”之劫,寻得了对应化解的脉络,此番收获足以抵得上数十载枯坐苦修! “此番前来最重要一桩。”楚浩然忽地挺直脊背,神色一凛,如藏鞘利剑终于显露锋芒,周身温和之气顿收,“乃是要与道兄联手,共抗那蛰伏于古黄河的鬼族之祸!” “据我所知,道兄有意斩断黄河千年轮回之锁链,重整星河封印。”他话语掷地有声,“然道兄恐忽略了,这龙门本身,就是一处纠缠千丝万缕时空涡流的核心所在!真正凶险的博弈,不仅在滔滔黄河之内水脉气运之争,更潜藏在这龙门地界中,另外几处已被异力侵染、扭曲的秘境空间之内!” “哦?愿闻其详!”朱厚熜神色亦是一肃,眼中锐光闪过,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玄妙道友遣人四散那蕴藏祸胎的‘血沼泽’消息,想必对核心枢纽——‘北斗戮神阵’,已有所洞悉。” 楚浩然折扇轻合,神色凝重如霜,“此阵本是神汉初年张良道君为镇压消磨鬼族破界灾煞劫气而设,其后更暗藏演化武陵国生死轮转之机,乃是为了蕴养那条不朽龙脉。” “奈何那搅动诸天万界的鬼族诡异莫测,极难根除。” 他语气沉了下来,“神汉七王之乱起,深潜蛰伏的灾虫母趁大汉龙气震荡、皇室血脉不纯之隙,暗中蔓延侵染,此阵便遭受至为阴毒的破坏!” “万幸仙秦流传下‘以鬼制鬼’的法门,及至吕后设局坑杀一尊强横的道君级别鬼尊,更将此术推演至前所未有之高峰,重谱《百鬼真形图》。虽阻遏了鬼族大举灭世之灾,却也为后世埋下了遗患根苗……” 一声轻叹,道不尽其中腥风血雨。 “武道秉承大宇宙生灭之势,自有无穷包容之力,自然兼收并蓄吸纳了鬼族修行路中的奥妙。”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讽喻,“后来专精此道者,世人称之为‘术士’。然而术士虽能驭鬼御凶,自身却也极易被那诡异气机渗透侵蚀,最终反沦落为鬼族傀儡!” 凉风拂过苍木深处,沙沙作响。 “吕后则更进一步,将‘以鬼制鬼’之术改良蜕变,甚至推衍出了能成就鬼道道君的惊世大术!” 楚浩然目光穿透重重松影,望向幽邃天穹,喟然长叹。 “高祖起于草莽,吕后亦绝非池中之物!为固皇权、削豪强、绝异患,其手段堪称雷霆万钧,其才情更是惊艳绝伦,更以一己魄力迎请道德圣宗归天周祖地” 他语气陡然变得萧索:“后世子孙,承其术而缺其魄,得其法而失其智。驱鬼不成,反为鬼役,使大好局面渐入深渊,思之令人痛惜。” “武帝胸怀寰宇,雄心万丈,深知鬼族之道可借不可依。曾大力扶植术士以鬼道术法为己所用。” 楚浩然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扇骨上轻轻一敲,“术道奇才东方朔,便是受命主持重修此阵!不仅增强了阵法孕养龙脉本源的力量,更秘密借助一件来头惊天的起源道器——‘太一封神坛’,封禁镇压那条祖龙之子的真魂……”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更希冀借此至高道器之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部分异域鬼气,炼化为壮大神国气运的资粮,行那偷天换日之举。” “然……武帝骤然无踪,犹如白日飞星,汉庭核心顿失支柱,那遗祸无穷的‘王莽篡汉’随即爆发!值此倾覆之危,汉帝万般无奈,只得匆忙召回维系着此方天地微妙平衡的‘太一封神坛’以护社稷江山。” 折扇在他指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此一召,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却也使得戮神阵核心,悄然裂开一道致命的漏洞!” “此之后,历代虽竭尽全力修复阵法,但……” 楚浩然轻轻摇头,那叹息融入了风穿过松针的呜咽声中。 “既无武帝时那般汇聚天时地利的无上威能,雄厚国势为根基,又逢神朝气运日渐衰微……更要命的是,后来的术士们各自心怀鬼胎,尤其是将鬼道邪术修至登峰造极之境,且蛰伏百年筹谋的……司马懿!” 第364章 万灵入局 楚浩然手中竹扇节奏清晰地敲击在冰冷的石桌表面。 “此人布局多代,心思毒辣,其目的便是北斗戮神阵!他早已暗中扭曲篡改阵图,在其冲击那无上鬼道道君之境时,将其彻底逆转炼化为‘太阴招诡大阵’!” 他的声音转冷,如同寒冬骤临,“借此逆阵席卷人间浊气,反溯侵蚀此界生灵血肉精魂,意图将整个神州人族根基,转化为供养他登临道君鬼尊的温床!” 楚浩然神色愈发冷峻,“北斗戮神阵有五大节点基石,暗合星宿之数,也就是那五方蕴含乾坤碎片的‘秘境时空’。” “随着核心阵图被阴邪污秽之气持续浸染侵蚀,这五方秘境也必然随同发生骇人异变,若不及时将其核心异变源头拔除,终恐沦为联结龙门禁地与外界浩渺宇宙的‘时空虫洞’!” “这五处异化时空的清理,已交由各宗圣子圣女,玄君大能前往涤荡,”他顿了顿,言语间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应可无忧。” “善!”楚浩然眉宇间的忧色微微一散,折扇在掌心一合,“如此便解了燃眉之危!” “然则更根底之事……”他目光灼灼望向朱厚熜。 “若此太阴招诡逆阵盘踞不破,那潜伏最深、最狡诈的灾虫母,便可顺应大阵转化的凶绝之势,顺着古黄河道开辟的诡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遁出龙门!因此,我此番前来所求,正是与道兄共商,如何联手破除这盘踞古阵中央,司马懿布下的致命死局。” 楚浩然言辞恳切,句句皆发自肺腑之中。 “如此说来,欲彻底镇压这黄河鬼患,剪除其根蔓,便须连司马懿这环环相扣的千年毒计,一并斩断?” 朱厚熜声音低下去,眼中神光沉凝却隐隐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光。 面对这位以隐忍狠绝、谋略通神着称的大敌,他心底反而升腾起一股棋逢对手的战栗与兴奋! 那是对真正挑战的期待。 他迅速沉定心神,理清思路,冷静分析。 “当下之急在于,灾虫母已然布下‘血瘟蛭’暗手,武陵重镇精兵悍将之中早有中招者。司马懿这等老谋深算之辈,布局横跨数百年光阴,其触角定不会仅止于此……” 他的目光如利剑刺向虚空,“世家宗族,道统宗门之中……只怕也已悄然渗透,早有披着人皮的鬼奴潜伏多时!” “嗯!?” 楚浩然一直镇定自若的清朗面容终于一变,一丝凝重爬上了眉梢,“道兄此言……当真?” 他周身那温文尔雅的气息骤然收束,山岳般的气势沛然散发出来。 “我已摸索出镇杀此类血瘟蛭蛊虫之法门,”朱厚熜语气带着凝重,“然那灾虫母凶狡绝伦,只怕还有阴狠后手埋伏于后!” “既如此……”楚浩然忽然展齿一笑,那股沉重的压力瞬间如风消散。 他手中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半幅,扇面点点星河流转,他屈指在扇骨某处轻轻一弹,发出玉磬般清鸣之声。 楚浩然眼中掠过一丝不掩锋锐的兴奋光泽: “何不行‘一力降十会’之道!” “道兄引各方势力入局,以毒攻毒。”他嘴角微扬,透出一缕大胆狂想,“我想不妨将这水……搅得更浊、更深些!” 朱厚熜眼中光芒一闪:“如何搅法?” “这龙门遗落时空之中,潜藏着多少太古遗种、山海凶怪?” 楚浩然眸中光彩明亮逼人,折扇指向远空尽头若有若无的、扭曲的界域边陲。 “更有传闻某些上古道君以通天手段在此留下分神投影,虽本体受神汉无上神阵封印之力阻隔,无法真身降临,但此地对玄君修士却是门户洞开!” 他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若有足够分量的消息……譬如关乎一条无上龙脉雏形即将蕴育成形的天机,传扬开去……”他故意收住话音。 “那些隐世潜修、寿元枯竭的老怪物,为争一缕长生气运,会何等疯狂?只怕当如太古蝗灾过境般,蜂拥而至!” 他展开折扇,朝着自己方向轻轻一拂,恍若扫开漫天尘埃,“届时……风云激荡,乱局如汤!敌友面目自会水落石出,我等才好混水摸鱼,拨开迷雾见那青天!” “啊?” 朱厚熜眉头倏然一紧,语气微疑, “那龙脉雏形尚在孕育之中,气机隐晦。若引得天倾之势扑至,却发觉扑了空……” 落霞的余晖在远处山脊镀上最后一层金边,暮色开始笼罩这论道的山巅。 气氛也随之暗涌不定。 “扑个空?”楚浩然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带着三分狡黠的微笑。 他手中旋转的竹扇啪地一声合拢,发出清脆一击。“那岂不是再明白不过?” 他与朱厚熜目光一碰,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未尽之言中潜藏的雷霆—— “什么?龙脉没了?” 楚浩然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讽的笑意,如同暮色寒星,“那定然是被鬼族趁我等不备给窃取了!” “哈哈哈哈!”心照不宣的朗笑声,穿透渐起的山风。 两人的谋划,也如同这蔓延的夜色,悄然笼罩了这片暗流涌动的龙门前线。 龙门秘境,元磁山脉。 朔风呼啸,元磁迷乱,山脚一处宗门驻地,万星通驿弟子,张雨荷对着一方宝鉴恭敬的拜倒。 “宗门容禀,我等在黄河九曲处发现了星河沙,其上有北斗星韵存留,该灵材出自一处特殊秘境,疑似为我宗寻找千年的北斗戮神阵所在。” 宝鉴炸出星光,其巨大圆盘状的镜面折射出数十颗星辰。 一位年轻道人的身影随着星光逐渐显现,他的目光深邃似乎顺着星辰道标看到了那毁天灭地的大阵。 “没错,就是他!”道人原本平淡的双目精光乍现,“迎回道子,壮我宗门。” 第365章 炼狱菩提城 长江北岸,烽烟滚滚。 石勒铁蹄的轰鸣隐隐可闻,天穹不祥的阴云沉沉压向视野尽头。 洛阳陷落的噩耗如凛冬寒冰般猝然袭来,司马睿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唯有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制了望台边缘,才勉强站稳身形。 司马睿面色惨白似金纸,失神地眺望着浩渺苍茫的大江。 阴云逼迫着残阳,将奔涌逃难的零星溃兵与仓皇渡江的百姓身影拉得细长。 在江水的呜咽与孩童风中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中,司马睿声音嘶哑,字字如浸了血的铅块,沉重叩击着脚下的石台。 “某愧对茂弘!悔不当初,未曾早作决断!” 腥涩的江风卷动他宽大袍袖,徒增几分萧索。 司马睿仰望晦暗苍穹,内心凄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滚滚江水,投向那不知在何处的司马家列祖列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之景……便是你们所求的大道吗?” 王导踏着沉重的步履登上高台,衣袍下摆沾染着江岸带来的泥泞。 他面沉似水,再次将建议递到司马睿面前——立即组织所有百姓南渡,保留最后一丝元气以图再起。 他的观点如刀锋般冷酷,毫不留情打破司马睿的幻想,“八王内乱,胡骑踏破河山,先帝们冷眼旁观,实则早已拱手弃了这天祚江山!” 江风骤然加剧,呜呜咽咽如野鬼哭嚎,猛烈撕扯着司马睿那件蒙尘积灰的宽袍大袖,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卷落高台。 他苦涩地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的笑容,声音微不可闻地散在风里。 “异族三大玄君突降洛阳,司马邺狼狈南逃,北地根基荡然无存……我族那些高高在上的前辈们,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江东偏安一隅……怕是也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 王导紧抿着薄唇,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死死盯着脚下浑浊咆哮,仿佛藏着无数厉鬼冤魂的长江。 一向智珠在握的王导,第一次感到天地之大,个体之微。 在绝对的力量——那高悬于顶的玄君意志面前,凡俗的抗争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所有的权谋韬略,武功修行,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嘈杂的哭嚎,推搡声浪冲击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绝,“殿下,唯有死中求活!当务之急,让百姓渡江!” “百姓!让百姓先走!抢渡!”司马睿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却如金石交击在风啸人嚎中炸开。 “哈哈哈哈!”一声震天狂笑,如惊雷般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只见一名短发虬髯的壮汉,单臂擎起一座白骨森森的巨城踏浪而来。 他每落下一步,脚下江水都凝成黑色冰晶。 白骨巨城悬浮于波涛之上,裹挟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 惨白的骨墙密密麻麻嵌满了痛苦扭曲的人面。 骨墙上,千张人皮制成的经幡,在无形的凶煞之力鼓动下凄厉飘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声 无数泛着幽金光泽的梵文锁链如同毒蛇,层层叠叠地缠绕覆盖江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锁死了所有的去路! “下品玄器,炼狱菩提城!” 司马睿看清那散发无边凶戾的白骨城池,浑身瞬间失力瘫软,“是玄君伽蓝上人的炼狱菩提城!完了……” 他双眼涣散,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脱凡武者再执掌如此凶器,果真是天要亡我! 白骨巨城轰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最终化作一座阴森诡异的死灵古城,巍然伫立在长江北岸。 白骨巨城宛若地狱在人间投下的庞大阴影。 仔细看去,那城基竟是由三百六十具通神大修士的头骨堆叠垒砌而成! 每一颗颅骨之上,都以佛光熠熠的金刚经梵文烙印,眼眶深处幽幽青磷鬼火无声燃烧,散发着冻结灵魂的怨憎煞气。 王导瞳孔急缩,猛吸一口气,周身青光隐现,运转目力神通望去。 刹那间,只见那巍峨白骨城池深处,隐隐盘坐着一尊千手千眼、面容祥和的鬼眼菩萨法相!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那法相中不断渗出横扫四野! 而那敞开的城门,哪里是朱漆木门?门框竟是由两位脱凡修士粗壮虬结的脊椎骨硬生生拗成! 门环更是以两截得道高僧的森白骨舌,勾连盘旋而成! 王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他遍览古籍,深知铸就此器意味着什么。 那位伽蓝上人,曾屠尽了三个生机勃勃的小世界,亿兆生灵的骸骨血肉被强行碾压融合,才成就了这般万骨血城。 那上人的轻笑声,恍惚就在他耳边响起,“茫茫尘世若炼狱,屠戮苍生即渡人,累累尸骸筑伽蓝,佛魔同根证涅盘!” 每一砖一瓦,都浸透了难以计量的血泪冤魂! “哗啦啦—!” 梵文锁链如同嗅到猎物的毒蟒群,猛地收紧翻腾,带起冰冷刺骨的恶风,卷向波涛中那些挣扎哭喊的南渡百姓。 “动手!”王导再无半点犹豫,一声厉喝冲破云霄! 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皇室猜忌,家底藏私!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自地心响起,王导双掌燃烧着青玉般的光华,狠狠按在坚硬的石台上。 大地骤然轰鸣,如同苏醒的古神翻动身躯,一座缠绕着古老道纹,通体如黄玉雕琢的八角“镇龙台”,轰然冲破地脉,拔地而起! 镇龙台边缘,八颗镶嵌着地脉矿髓的巨大玉石竖瞳豁然圆睁,射出八道贯穿天地的璀璨青光! 镇龙台中央,一方记载《堪舆镇岳经》玄奥经文的玄玉圭表剧烈震荡,发出嗡嗡的沉雄道音。 伴随着隆隆巨响,八道由纯粹地脉灵气凝结而成,鳞爪毕现,身长百丈的琉璃玉龙,从深邃地渊深处腾跃而出! 龙躯介于虚实之间,庞大的身躯闪烁着温润。 八条巨龙,首尾相衔,围绕着王导和镇龙台,绕江疾速游弋。 它们交织旋转,竟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半圆形玉璋穹顶屏障! 那无数缠绕肆虐的金色梵文锁链撞在上面,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火星四溅却无法寸进! “哈哈哈!好!好得很!”那短发壮汉悬于白骨巨城上空,狞笑着拍掌。 “世家子藏得真他娘深!老子早就听闻琅琊王氏藏着直指玄君大道的‘八龙锁玉’大神通!可惜啊可惜,小辈你刚破境脱凡不久,法体都未锻成,初窥门径的‘缚龙契’,奈我何?不成玄君,尔等终为蝼蚁!” 第366章 《广陵散》 王导额头青筋直跳,脊柱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他一字一句,如冰珠砸落铁盘般清晰,“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耗费无数心血,将长江千里地脉,皇朝气运与你异族侵染的死气对冲勾连,自成阵势!或许挡不住玄君亲至,拦下你这狐假虎威之辈足矣!” “牙尖嘴利!那就试试你阵势够不够硬!”短发壮汉的笑容骤然收敛,他掐诀厉喝,“那就拿命来!” 白骨巨城发出沉闷的响动,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无数尖锐如矛戈般的惨白骨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从地底,城郭各处猛烈向外攒射! “咚咚咚……叩叩叩……”城门口那巨大的舌骨门环骤然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声声穿透空间! 那是索命梵音!在无数金色符文的加持下,音波犹如无形的诅咒毒镰,狠狠切割着琉璃玉璧构筑的屏障。 “噗!”王导身体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煞白如雪,他强行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又压了回去。 脊柱深处传来一阵强过一阵,如同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搅动的剧痛! 后背脊椎处“噼啪”作响,宛如无数细小的玉屑正在崩裂。 修炼八龙锁玉中的“缚龙契”,要深入矿脉,引地脉震动所生蕴含大造化的“活玉龙筋”入脊柱熔炼取。 “活玉龙筋”是大地精华凝结的荧光玉髓非常人所能驾驭,那过程如同剔骨抽筋,痛彻神魂! 他新晋脱凡,气机尚未圆融一体,每一次超出极限的催动,都像在抽离他的骨头。 白骨莹莹,梵音灌顶。 他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白骨城墙磷光幽幽,白骨城深处那尊鬼眼千手菩萨的巨目,竟缓缓睁开一丝缝隙,邪光四射! “呃啊——”王导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以凡俗之身,强撼玄君之器……终究是……是……”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 “老子还是小瞧了你王家!”壮汉的声音充满了意外,随即化作狰狞杀意,“你这神通竟已摸到破入玄境的门槛,今日若不除你,他日必成大患!” 他盘膝虚空,神态狰狞中带着一丝庄重,一道血光萦绕,蕴含恐怖气息的符诏自其天灵盖冲天而起。 “玄君符诏——祭!” 尺长的暗红血符带着一股超脱凡尘之上,泯灭万物的气息! 血符看似毫不起眼,甚至速度都不算快,但甫一出现那坚不可摧,青玉霞光流转的玉璋穹顶,竟如遇到了热刀的凝固油脂,发出“滋滋”声被寸寸削薄溶解! “吼!”八条玉龙发出痛的悲鸣!玉璧裂纹飞速蔓延! 王导瞳孔爆缩,鬓角右侧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绺刺目的玉白色。 这是他这未大成神通的代价——每承受远超脱凡界限的攻击,鬓发便会部分玉化,一旦玉化十次便全身玉化,生机断绝,化作玉脉。 “天,真要亡我江东这千万生灵了吗?”他仰天长的叹。 仿佛上苍也在应和这末路悲歌,酝酿已久的瓢泼暴雨终于倾落! 冰冷的雨水疯狂抽打在王导脸上,灌入他单薄的衣衫,与汗水、血水混作一团。 他阖上了双眼,不忍目睹玉阵瓦解,万民被白骨锁链吞噬的场景…… 然而……预料中的崩裂轰鸣并未到来。 一道清越孤高的琴音破开漫天风雨,如一缕撕破永夜的微光! 那声音初始如九天孤鹤唳云,带着千古悲愤,继而陡然化作裂石穿云的金戈之音,横扫天地间的阴霾! 王导猛地睁开眼。 只见江岸一块嶙峋青石之上,一位披散乱发、坦胸跣足的男子盘膝端坐。 他身着宽大敝旧的麻布长袍,仿佛一个落魄的江湖汉子。 一床形制古朴奇异,通体似有流水光晕包裹的古琴横放膝头。 他的手指在急促的风雨中翻飞如电,勾、挑、捻、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激昂琴声,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音波,重重叠叠地撞向那道飞出的玄君符诏! “铮——锵!” 两股磅礴的力量在虚空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爆鸣,血色符箓微微一滞。 “是哪位前辈!”司马睿在城楼上看得真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乱发男子沉默无言,但十指拨动琴弦的频率骤然加快,琴音非但未因碰撞受阻,反而更加激昂磅礴! 王导瞳孔瞳孔骤然收缩,内心巨震。 他出身顶尖世家,熟读百家经典,更对名满天下的竹林狂士嵇康的风骨心驰神往. 眼前之人虽蓬头垢面,但那深烙骨髓超然于物外、孤绝于世的风骨! 除了嵇康,天下绝不会有第二人! “《广陵散》!” 是那早已成绝响的《广陵散》! 此时的嵇康,超越了早年愤世嫉俗的激越,琴音之中蕴含着历经万丈红尘,看透生死无常后的浩瀚空寂与悲悯。 初起如呜咽泉流,为那沦陷的北地,那亿万屈死的魂灵声声泣血;倏然陡转,化作惊涛裂岸、狂澜破天的浩大金戈之鸣! 层层叠叠的莹白色音波涟漪,如同无形护壁竟真的将那道恐怖的血色符沼死死抵住! 不仅如此,那震荡的音浪在汹涌的江面上,硬生生开辟出数道安稳水道。 那些被恐惧攫住心神,相互推搡踩踏的灾民,只觉得一股柔和力量将他们托住,恐慌竟被这蕴含浩然正气的琴音奇异抚平! “快!走!!”王导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用尽所有力气嘶声咆哮! 吼声压过风雨! 大雨无情,浑浊的江水翻腾着死亡的气息,但这江水,已不全是绝望! 刺骨的江风虽然寒冷,但似乎被驱散了深入灵魂的死寂。 天幕昏暗欲沉,然嵇康琴音所撑开的那片空间,却如同刺破永夜的炬火,! “哼!凭你也挡我!”短发壮汉惊怒交加,他一咬牙竟将一根两丈长短的白骨金刚杵狠狠刺入胸膛,鲜血如注涌出。 “嗡!”那鲜血并未滴落,反而化作无数蝌蚪般扭动的金色佛咒,疯狂注入身下的白骨巨城。 炼狱菩提城再次剧烈的震动起来。 铮—— 琴弦之上传来一声裂帛般的刺耳厉鸣! 嵇康面色漠然如石,手指猛地勾住琴弦最高音“开江——!” 声音不高,却仿佛引动了天地伟力! 刹那。 江面上的音波浪潮暴涨十倍,由莹白化为刺目的金白二色。 无可匹敌的力量爆发,那犹如噬人凶兽的长江水,竟被这股音波巨力从中间硬生生劈开。 浊水如壁立千仞! 浑浊的江流被无形音壁排挤向两侧,形成壮观的水墙,一条深可见底长达数百丈的临时水道,赫然成型。 第367章 九头狮子,救渡宝幡 然而。 更高的天穹处嗡鸣轰然,梵音如重鼓撞击耳膜。 一尊鬼眼白骨菩萨法相缓缓凝聚成形! 血光与死气交缠迸射,白骨菩萨身形拔升,逾越三千丈! 众生若蝼蚁,随手可灭。 它垂下巨眼,冰冷地扫视长江南岸,像俯看砧板上待切的肉块。 绝望,冰冷,黏腻的感觉,随着那白骨菩萨巨影倾覆而下,压进每个生灵的骨头缝里。 哭喊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直冲!莫回头!”嵇康剑眉倒竖,十指在琴弦上疾掠如影,金戈之声破开雨帘。 他一声断喝,人已离地而起,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锋芒,直贯笼罩天幕的白骨恶相! “嵇中散——!”王导嘶声吼哑,眼看那点墨色流星撞向庞然魔躯渺若尘埃。 “不!”司马睿失态惊呼。 “那…那是即将复苏玄器的威能啊!嵇康此去,怕是有去无回…” 他贵为宗室,素来藐视名士狷狂,此刻却感觉胸膛被什么狠狠击中。 易地而处,他自问绝无这般慨然赴死的决绝! “舍身救人……诚乃圣贤!”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冲击着他的心灵也给这位“闲散王爷”种下了某颗种子,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发芽。 “嵇道友!”白骨城头,短发壮汉眼眦渗血,声音被魔气催得嘶哑尖利,“你承春秋道脉,何不退走?我伽蓝一脉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何苦闯这必死绝地!” 饮了一口血精,短发壮汉惨白的神色变回红润,气势却凶戾不减。 虽然里山河无法干涉表山河,要继续修行下去终归要去往里山河,大宗门弟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道友?”九天之上滚下嵇康冻彻骨髓的嘲讽。 “凭尔等屠城灭世之邪魔,也配?”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冰棱炸裂,直刺魂魄! “找死!”壮汉脖颈青筋怒暴,狰狞狂笑。 “给脸不要!今日便碾灭你这道法化身,看春秋一脉敢奈我何!” 他周身魔气炸裂,手中白骨鞭活物般昂起蛇首。 千钧一发! “喀嚓……咯嘣……” 一阵令人后牙发酸,仿佛嚼碎顽石硬骨的异响,极其突兀地从庞大骨城深处响起。 声音刺耳怪异,竟瞬间盖过战场喧嚣。 紧接着,一个透着少年气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尾音还带着点抱怨。 “小九!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闷声!闷声才能发财!瞧见好吃的就本性全露,一点出息都没有!” “唔吼……”骨头碎裂声更密集了。 骨头碎裂声更密集了 “呃啊!孽畜,我的金刚身!”短发壮汉目眦尽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眼球暴突,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猛地扭头只见白骨巨城深处核心莲台上——一尊身如山峦,颈生九颗青金鬃毛雄狮头颅的巨兽,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原本供奉三具纯净“白骨金刚身”的位置。 其中一具已被啃噬小半肩臂,另两具也布满牙印深坑! 这些金刚身,非是凡骨。那是伽蓝上人耗费心血从枯禅道圣地“尸陀林”深处窃取的佛门至宝——白骨舍利所化! 更是构筑这件下品玄器“炼狱菩提城”,使其有潜力晋升中品的关键根基,承载佛门四谛法意的脊骨。 若再得一具,补全佛门“苦、集、灭、道”四谛之意,此器便可晋升中品。 听到主人的呼喊,那九头狮子“哼哼”两声,仿佛嫌吃得不够痛快,九张狮口同时发力,嘎嘣嘎嘣声骤然大作,啃得更欢实了! 此刻,它们的碎片,正在那凶兽布满琉璃光泽的獠牙间“咔嚓”断裂、飞溅出点点金白火星,仿佛在嚼着美味零嘴。 这比直接捅他一刀更痛十倍百倍。 “呜噜噜……”九头狮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嫌弃主人聒噪。 它左右两颗头同时咬合一块硕大佛骨,猛地发力——“喀嚓!” 一块缠绕着精纯佛元与戾气的晶莹骨块应声而落。 “还发什么呆?!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骑在狮子最粗壮脖颈处的少年道人急吼,一巴掌拍在黄金鬃毛上。 他身上道袍打着补丁,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跳脱不羁,此刻一边吆喝,眼睛还滴溜溜乱转着扫视战场。 “吼!”九头狮倒也灵活,九张大嘴叼满“零嘴”,庞大身躯猛地蹬在城壁上。 巨大力量瞬间震裂大片白骨,它四足踏风,一步已跨到城外十余里。 只在腾空瞬间,那黄金瀑流般的鬃毛里,似乎无声无息地裹卷了一两具形态模糊的不凡兽骸。 “小贼!留下命来!”壮汉七窍几乎喷火,几乎咬碎满口钢牙 他咬破舌尖,浑身皮肤剧烈蠕动,无数血线毒蛇般自毛孔射入脚下摇颤的白骨城,剧痛让他面目扭曲。 “呸呸呸!修魔都修得这么不上道!这骨头火候欠了八百度!又柴又涩,嚼着废牙!” 少年道人边逃边扭过头,冲着狂暴追来的壮汉大声嘲骂,“败家子!暴殄天物!”语气能把活人气死。 “小杂种,我要把你挫骨扬灰!”狂怒焚尽了理智,什么玄器本源都顾不得了。 壮汉手中蓄势已久的白骨鞭化作百丈骨蛟,卷起漫天裹挟碎石沙尘的腥臭黑风,以裂山之威狠狠砸来! “嗨!前面那个弹琴的,发什么愣!说你呢!手底下麻利点,替小爷招呼招呼后面那条骨头长虫!” 少年道人鬼叫连连,手底却极其麻溜地从狮子背上揪出一杆通体呈古朴深紫色的长杆大幡,迎着风猛地一晃。 “嗯?”正欲拨动杀音的嵇康被点名,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错愕又无奈的神情。 但他反应也是奇快,几乎在听到喊声的同时,右手五指在七弦上狠狠一划! “镗——!” 一道穿云裂帛,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利音波,如同无形巨锥,凶狠地凿向骨鞭蛟龙的颅骨! 与此同时。 “呼啦啦啦——!” 少年道人风玄明手中的深紫宝幡迎风暴展! 幡面上扭曲的暗金古篆符文骤然血亮。 天地陡然失色! 无穷无尽粘稠似墨的灰黑浓烟,裹挟着无数凄厉尖啸,扭曲扑腾的半透明阴魂怨鬼,如同开闸的幽冥血河从幡中倾泻狂涌瞬间吞噬了大片天空! 本就因暴雨和魔佛法相而昏天黑地的世界,此刻彻底化作伸手不见五指、鬼哭神嚎的绝阴鬼域。 天昏地暗!万鬼哭嚎! “呜啊啊啊!” “嘎呀呀呀!” 百鬼遮天,令人肝胆俱裂。 无论江北列阵的异族铁骑,还是江中奋力划桨的南渡百姓,皆被这凭空降临的九幽地狱骇得魂飞魄散,肢体僵冷,瘫软跪伏在水中只顾筛糠般颤抖! 滔天鬼气中血海虚影翻滚蒸腾。 “这……?” 硬生生刹住身形的短发壮汉,惊愕地瞪着头顶这比他“炼狱菩提城”更像魔窟的厉鬼哭啸之景,眼皮狂跳,胸口那口血终于“噗”地喷了出来,惊骇欲绝:“到底……谁他娘的才是魔道啊?!” 第368章 丹心耀汗青 风玄明看着漫天鬼哭狼嚎,俊脸皱成一团。 “幡子,让你少吞那些杂气恶念,入嘴的东西好歹要处理,好好的清明气象,堂皇正大就这么没了!” 他抱怨着,视线落在半呆滞的短发壮汉身上,眼神陡然凶悍如夜枭,“都怨你!弄些不入流的骨头渣子,害我幡子闹肚子!赔!不不,偿命!” “狗屁!” 壮汉气得浑身筛糠,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炸开。 狂怒翻涌,他手中骨鞭巨蛟般扭动,裹挟着漫天砂石化作接天蔽日的百丈白骨飓风,撕开怨魂扑向风玄明. “啧啧,还嘴硬!”风玄明一脸鄙夷,动作却迅如脱兔,反手猛拍狮子后臀,“小九!跑!这厮不讲理!” 九头狮子低吼呼应,青气自足下喷涌,四蹄腾空疾驰如电。 主首叼着半截白骨,其余八颗头颅分头扫荡战场,捕捉溃散的怨魂、残存的煞灵、甚至江底战死水鬼的残念,咬得“喀嚓”乱响,九双眼珠流露表情各异,仿佛在品尝不同口味的零嘴。 “养你不容易!多吃!捡那怨气浓的妖魂,那群煞灵,火候虽次,量大顶饿,九头轮着吃,别抢!”风玄明伏在狮背,耐心叮嘱。 他倏地抬头,对准混在混乱人潮中脸色变幻的王导和气息凝厚的世家子弟,破口大骂:“喂!底下穿绸裹缎的!杵着观景呢?懂不懂规矩?对付这等糟蹋人命的邪魔,并肩子上,打死勿论!讲甚道义?” “……” 王导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望着脚踏上古凶兽,驱策无边怨鬼的少年道士,又看向白骨城上金光烁烁、气息“庄严”的短发壮汉…… 一股荒谬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究竟……谁才是邪魔? 内心腹诽不已,王导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如同本能!他强行压下脊骨深处不断传来的、仿佛要被寸寸碾碎的剧痛,十指连弹,掐诀快如幻影! “八极锁龙!启——” 吼昂——!! 镇龙台玉光爆射,八条游弋江面,早已伤痕累累的琉璃玉龙骤然燃起命火! 它们拔地而起,卷动万顷浊浪,如八颗玉石流星,悍然撞向空中煞气翻腾的身影。 “杀!!” 王导率先掀桌,暗藏两岸的世家高手再无保留,潜伏只待护火种渡江,此刻强援虽诡异……机不可失! 剑鸣!雷啸!火焚!毒瘴!道道符箓宝器撕裂遮天黑气! 五光十色的致命锋芒尖啸着刺破鬼域,炸出轰鸣,如暴雨般泼向白骨城上空的魔影。 雷火交杂,将阴霾笼罩的天地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爆裂声、撕裂声、法宝撞击声、怒吼与鬼啸搅成一锅沸粥! 待强光与炸响散去…… 半空中,哪还有短发壮汉?唯剩一个衣衫褴褛、通体焦黑如炭的光头怪躯,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金色焦痕,毛发烧得一干二净。 唯一亮着的,是那双浸透怨毒与噬人寒意的猩红眼珠! “是尔……逼我……!” 声音嘶哑似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脓血般的恨意。 话音未落,他那焦黑残躯突然剧烈抽搐、痉挛,皮肤下如同沸水翻腾。 “噗噗”怪响!仿佛随时胀破,挤出更恐怖之物!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宛若活剥人皮的刺耳裂帛声。 一张血淋淋,还黏着他五官轮廓、如同滚水烫落的暗红人皮,猛地从他那蜷缩扭曲的腔体剥离开来! 人皮裹着猩红妖异的玄君血符,闪动着不祥的光,电射入身后那座气息暴走的炼狱菩提城中。 “完了!!” 城下王导魂飞天外,城上嵇康脸色骤变! “呜嘛咪呗咪哄,嗡……” 一声亘古、宏阔、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低沉梵唱碾过天际! 白骨城池猛地爆射出无量红白交织的混沌光柱,一股远超先前足以令脱凡修士瞬间躯体崩溃魂魄霜冻的凶戾威压轰然砸下! 巨大的城墙扭曲呻吟,在滔天翻涌的血煞漩涡中,一个更加可怖的魔佛轮廓从城核挣扎升起—— 左半身,森然白骨,臂挂骷髅念珠,寂灭死气凝固空间! 右半身,筋肉虬结如裂岩,断裂骨链缠绕,凶煞面容燃烧着滔天血焰! 白骨阿修罗菩萨,血祭亿万生灵的玄器,终于……以吞食主人本源为代价,彻底苏醒了! “呃——!” 恐怖的威压下,嵇康闷哼一声,细密冷汗瞬间布满额角。 他十指在琴弦上拉出道道残影,血珠从指侧渗出,浑然不觉。那开裂的江心水道边缘正加速崩塌。 他眼中决绝之光一闪,悲悯无奈最终化为磐石般的凝定! “罢!舍生……取义!” 心如火炬! 体内源自上古儒门、燃烧“碧血丹心”的无上秘法骤然逆转。 周身精、气、神、乃至此身存在本源,被疯狂挤压点燃化作一道欲与日月争辉的磅礴浩气! “丹心——耀汗青!!!” 吼!!! 光与热,一股纯粹至炽仿佛能燃尽世间一切污秽的煌煌圣辉,随着嵇康的怒吼,由内而外炸裂开来! 化身自焚,光柱贯天彻地,如坠落的星宿巨鲸,狠狠撞向初聚成型的魔佛。 轰—— 天地失音!唯剩净化万物的光海与灭世血煞的冲撞,强光吞噬所有视野! 刺眼光热中,隐约可见千手魔佛无声咆哮,千臂乱舞抵抗,却在浩然正气中烧灼,撕裂! 巍峨千丈法身瞬间崩塌大半,白骨巨城外壳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巨响。 哗啦……砰! 伴随着魔佛踉跄,嵇康身前古琴,坚韧的冰蚕七弦,在承受极限反噬后齐齐绷断。 嵇康身形剧烈一晃,几缕殷红血线不受控地从嘴角、眼角、耳廓蜿蜒而下。 他缓缓睁开那双疲惫却澄澈的眸子,内里交织着对苍生的无奈、斩尘缘的释然、与……未完成夙愿的深怅。 目光最后投向奔腾的长江。 他指尖,竟在虚空中无琴无弦,轻轻一点……一拂…… 仿佛,又奏响那绝响…… 天际,鱼肚白自沉沉夜幕撕开一线。 最后一艘满载着农具、种子、典籍与孩童的粗重木船,终于笨重地撞上南岸湿冷的泥沼。 噗通! 那道凭神力强行劈开奇迹般的江心水道,在最后力量散尽的刹那,被万顷积蓄已久的怒涛猛然吞噬。 浑浊的长江水,重归那浩浩汤汤、埋葬一切的无情奔涌。 冰凉带着浓腥水汽的晨风,穿透人群缝隙。 微白的晨曦,将青石上那道披发跣足、单薄孤绝的身影,投得既清晰又模糊……摇晃如风中烬烛。 从此,世间再无竹林抚琴惊世狂士嵇康,春秋道脉唯于“吴谦虚”一人。 风,拂起嵇康散乱鬓发。 他微微侧首,似乎想最后一眼,将这片融铸他悲欢的故土山河刻入骨髓。 就在这时,那头驮着风玄明的九头凶狮,踏着晨曦微光悄然滑行至近。 狮背上的少年挤眉弄眼,冲嵇康比了个极其古拙,透出三分狡黠七分滑稽的手势。 一道细如蚊鸣,字字清晰的促狭话音精准钻入嵇康耳蜗。 “放心走!你那半份‘辛苦钱’——我风玄明凭良心担保!定替你‘好好收着’!等君归期!老旁人休想沾边!嘿嘿……” 嵇康身形微凝,嘴角似乎欲颤,想启唇言语。 第369章 轮回真地 然而。 “轰——哗啦!” 长江浊流,仿佛带着嘲弄的低笑,骤涨的呼啸瞬间吞噬了他喉管中任何可能溢出的声响。 风中最后传来的,唯余九头狮子咀嚼某段缭绕阿修罗气息的脊骨……发出的“嘎嘣嘎嘣”的清脆裂响。 长江南岸,劫后余生。 王导、司马睿,连同所有踏上湿冷泥地,惊魂甫定的世家子弟与褴褛百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江北嵇康身影消逝的虚空。 黑压压的人群,如狂风吹刮麦浪,一片一片沉默地双膝跪倒,额头深陷冰冷。 “中散公高义!救民水火!续我薪火!千秋万载,生死不忘!”王导声线破碎嘶哑,字字含金。 司马睿深吸一口湿冷腥气,双手捧起象征王爵的沉重鎏金冠冕,对着浊浪翻滚的虚空深深作揖,一躬到底,姿态郑重如祭告天地。 “拜……嵇公!承蒙先生佑江东万民脱劫,此番南渡生路,尽托先生舍身之泽!司马氏后人……永铭此恩!” 呜咽与压低的恸哭在跪拜的人海中弥漫。 此刻,在这浸透崇敬与无尽悲凉的氛围笼罩之下…… 凡俗无法察觉,只有风玄明好奇看去——一点灵光,遁空而去。 风玄明动作之快,宛如狸猫扑食。 抹紫影闪过,空中那半塌半残,气息黯淡的炼狱菩提城废骸,瞬间被他袖里乾坤一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中紫色魂幡顺势一卷,阴风怒号,方圆数百丈地界——散逸的怨魂阴煞、溃散的妖气精魄、甚至短发壮汉爆碎遗留的零星法器碎片,统统如百川归海,被吸摄一空! 战场清理,眨眼尘埃落定。 随着短发壮汉彻底灰飞烟灭,失去玄君意志指引的江北石勒大军阵型开始混乱,虽仍有强横气息蛰伏震慑,但也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北方退去。 王导并未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 况且,敌军深处,那未曾露面的强横气息,依旧若隐若现。 中原大地,战乱刚刚拉开序幕,鹿死谁手,远未可知…… 风玄明立在几段断裂的白骨巨柱的阴影下,两根指头捻着掌心那块玉石——玄君符诏。 曾经光泽流转,玄奥莫测,此刻滞涩,灵气几近枯竭,触手温润却无神的顽石。 “啧……”他眉头拧了起来,指尖反复摩挲着黯淡的玉面,似乎想榨出最后一点光泽,“赔本买卖。” 他声音低得像牙缝里挤出来的风。 “硬抗那破空界壁引来的‘九煞劫雷’,小九差点被劈得光膀子。要不是仗着这块‘龙门玄君’的符诏硬顶……” 他牙疼似的咧咧嘴,“好不容摸进去,偷了那家伙的后手,连压箱底的宝贝也搭进去多半……” 风玄明珠子忽然滴溜溜一转,狡黠的精光闪过。 “不过么……”他嘴角又咧开了,“一件玄器……嘿嘿。” 寻常玄君,一道符诏已是天大的人情。一次十二道?简直……让人想骂街的豪横! “还是那位玄君靠谱。”他舔舔嘴角,“不愧是能搅动后世万载风云的大能。” 他想起壮汉临死前看着手中突然失效的血符时那副见了鬼的惊恐表情,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一丝的笑意。 没人知道,那血符在飞向白骨城之前,其最核心的一丝玄君烙印本源,早已被他用秘术悄然“勾兑”转移,只剩下个唬人的空壳。 “这下……是亏是赚?”他顺手挠了挠身旁一个刚打了个饱嗝、喷吐着磷火星子的狮头下巴,“得好好盘盘……” “前辈……” 司马睿不知何时已收拾好仪容,带着王导等人,小心翼翼地迎了过来,正欲表达谢意,却被风玄明直接摆手打断。 “我辈修士,路见不平管一把,天经地义!” 风玄明挺了挺脊背,一张英挺中透着野气的脸上一派凛然正气。 下一刻,眼珠却骨碌碌一转,目光开始黏在对面人群的腰带、玉佩、袖袋上游移不定。 “真要道谢?咱不玩虚的……”他搓了搓手指,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元玉灵石、天材地宝……贫道来者不拒,荤素皆可!” 这番话,再配上身后那只打着饱嗝、九个头颅表情餍足、间或喷吐磷火煞气的九头狮子…… 尤其风玄明本人,还漫不经心转着那杆阴气森森的百鬼幡! 满腔的感恩与慷慨许诺,顿时噎在了司马睿和世家代表们的喉咙里。 气氛凝滞了一瞬。 王导立刻侧身半步,脸上绽开煦暖如春的微笑。 “此番前辈力挽狂澜,不仅救下万千百姓,更除去我等大敌!前辈所有损耗,自然皆由我等承担!” “嘿嘿!痛快!你们果然敞亮,这个朋友我风玄明交定了。” “前辈此役力挽天倾,活人无数,除魔卫道!所有耗损,自当由我等倾力弥补!” “哈哈!爽利!你们这朋友,贫道交定了!” 风玄明脸上瞬间堆满灿烂得过分真挚的笑容,刚才那点“世外高人”的影子荡然无存。 他满意地反手一拍旁边某个还在偷偷舔骨头渣子的狮头,“听见没,小九?敞开吃,喂饱你!” 风玄明以幡作杖,四处闲逛。 他溜溜达达,钻进了江岸那排挤挤挨挨、散发着草腥味的难民草棚间。 风玄明停在一个搂着啼哭稚子的妇人面前,熟稔地摸出几张朱砂描绘、灵光隐隐的黄色符纸。 “喏,拿着,”符纸塞进妇人冻得发僵的手里,他笑嘻嘻叮嘱,“贴床头,小鬼就不闹了,保你安生觉。” 咧嘴一笑,风玄明又溜达向下一个瑟缩的老头子。 …… 夜,像浸透了墨汁的布,沉沉裹住江岸。 远处篝火喧嚣却与风玄明无关,他是游子也是过客。 草绳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母亲的鼓励下,跌跌撞撞送来了半块小麦饼。 “哥哥,吃,好吃。” 风玄明俯下身子,轻轻的揉了揉小女孩发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在她掌心刻了一道清灵符. “哥哥不饿,给小妹妹吃吧。” “怎么会有不饿的人,饿着肚子很难受,哥哥快吃,我还有。” 风玄明轻咬嘴唇,吃下了,这干涩难咽的小麦饼,这同样的味道,让他百感交集。 风玄明生而重瞳,四眼双显,这诡异遍地的世道里,自然容易被乡民视为妖邪附体,他刚一落地便惨遭遗弃。 幸而天命不绝,被一无名破庙的老乞丐捡回,却因天生异象惹来更多的嫌弃鄙夷。 他如野草般挣扎求生,在这人间跌跌撞撞。 在冻恶垂死之际,有疯言疯语的老道舍一碗寡粥,教了他几个辟邪的符咒。 有行脚商在他被地痞殴打时,路过喝止。 还有贫妇在自己孩子都吃不饱的时候,分了他半块粗饼,这饼的味道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泥沼中挣扎求生,而同样身处泥泞之人的零星微光,虽然改变不了大局,却让他对这人间仍抱有希望。 风玄明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回了篝火萦绕的营地。 “曹老头,你说的没错,活自个儿的路,管他娘的,别人怎么看!” 月至天中。 风玄明立于江边一座较高的石堆上,手持古旧的罗盘,神态凝重地辨识着其中游移不定的光点。 罗盘指针是几粒如萤火虫般的微光,在他凝注的目光下,艰难扭动方位。 “原来如此!司马懿老贼……好深的算计!”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脚下那依旧暗流汹涌的长江,眼中寒芒爆闪! “真正的‘轮回’之种……竟藏在这长江水脉的深处!”他的话语带着寒意,“既非我踏破的上古墟境,也不是众目所瞩的那扇‘龙门’!” 自踏入表山河起,他便如上了发条的陀螺。 于纸堆中钩沉,险域秘地穷索——深入诡谲矿山溶洞,踏足万神沉眠古墟,穿梭于遍布凶诡的大荒……只为寻得那丝“轮回”的蛛丝马迹。 斩断司马懿借“轮回”偷天换日,化鬼为诡,为后世种下无尽绝望的毒计! 他眼神如铁铸磐石,再无半分疑惑。 一人一狮,转身决然投下,身影瞬间被滚滚汹涌的浑浊水浪吞没。 …… 一道细微如发,却纯净到令人心悸的灵光,受某种牵引,自冥冥不可知处飞渡而来。 这光掠过茫茫虚空,无声无息,精准地贯入废墟残骸之间,一道静坐于苍苔石基上的身影中。 吴谦虚的本体,身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他眼神依旧凝固在身前的虚空某点,专注如初。 仿佛那道归来的灵光,不过是掠过枯草的一缕山风,旁人无从察觉分毫。 与此相隔数里,万神遗迹一座崩裂神殿崖壁之上。 朱厚熜一袭玄袍,负手而立,看着那道灵光划破天幕,最终沉入吴谦虚所在的那片废墟。 他清峭的侧脸被远方烧熔的流火映照,嘴角噙起一丝淡笑,对身旁的楚浩然悠悠道。 “丹心启元,真灵归舍。玄君门径,已为其开。浩然,你心头所忧,可稍定矣。” 第370章 血沼孕血虫 血沼,不是血肉泥潭,而是一大片红色的沼泽。 只是随着各大势力在此粉墨登场,血沼已然成了真正的血肉魔窟。 星光如水,黑石红沼。 血沼所在,自成空间,天上北斗高悬,地上水泽沉默。 朱厚熜站在血沼外围的石山上,眺望远处神秘莫测的血色大泽。 丝丝缕缕仿佛水果成熟时的甜香,顺着水气缠绕在朱厚熜的鼻尖。 血沼中没有血液,而是分布着暗红色的藻类和大量的浮萍,以至于在阳光照射下水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褐色。 这些浮萍和水藻有着夜间发光的特性。 夜色笼罩下,水面会放出静谧的橙光,如梦似幻仿若仙境。 可若有人踏入这片水域,便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以无数散修骨血为代价尝试的结果。 “参与龙门试炼的外道旁门,以及潜藏的山海古族,能来的都已经到了。他们的确手段非凡,已经确认进入北斗戮神阵的关键就在这血沼石山中遗留的神殿上。” 楚浩然发丝随风飘洒,悬于水面上方,纤尘不染。 “血沼,应该就是神汉基于北斗戮神阵,开辟出的试炼秘境。那些被风霜侵蚀的石山,就是一件件法宝胚胎。如今这巨石中还残留着法宝灵性,可以锻造灵宝。” 随行的张虚云听着楚浩然的点评,五指发力手中的石块便被捏成灰褐色粉末。 他有些惋惜。 “石山上的石头原本也应该是灵材,可惜现在都已经沦为废石,巨山中央的石髓倒可能藏着宝材,不过开采成本巨大。” 水蛟一族就开采了一座石山,宝材未见踪影,石髓中出现了一大群血蚊。 两位通神修士,数十个神养,都沦为了这群血蚊的肉食。 若不是旁门中金匮药王楼一位脱凡大修士手持玄器强势镇压,血蚊就将席卷整片血沼。 朱厚熜挥手一招,水藻便破空而来。 离开水面,水藻便突然发生异变。 “嗷……嗷。” 血影陡然出现,凶悍的气息压迫着张虚云等人的心灵。 稚嫩无害的水藻,露出了潜藏的獠牙。 朱厚熜目光一凝。 玄君威压释放,方才还凶悍无比的水藻,立刻软趴趴地跌了下去。 “欺软怕硬,虚张声势,这背后藏着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雷犬的声音响起,他毫不客气地辛辣点评。 水沼在地上如蛆虫一般蠕动,他身后的血影更是惨叫连连,翻滚之后逐渐显露出灰褐色甲虫的身躯。 这甲虫浑身上下长满柔顺的纤毛,通体发亮竟有着一种诡异的可爱。 只是他一张嘴,与其形象迥异的血牙,便令众人胆寒。 “血疫虫。” 朱厚熜认出了这甲虫的来历,它是一种奇异的古虫。 之前杀得水蛟一族死伤惨重的血蚊,便是由血疫虫成长而来。 这是一种山海时代的古虫,身躯极其强悍,有着堪比灵器的硬度。 这种古虫,适应能力极其可怕,极寒极热都对其生存毫无影响。 他们能根据环境改变自身特性,放大或缩小身躯,更可怕的是他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寄生在其他生物体内。 古巫文明最早的蛊虫,据说就是由这种虫族培育而来。 楚浩然灵识扫过血沼,“这虫子果然不简单,连我也险些给骗过了。” 他轻转手中折扇,巨大的木桩虚影一闪而过。 “咕嘟咕嘟咕嘟。” 石山前方的水域仿佛被大火蒸煮,水气蒸腾,烟雾缭绕。 “靠,老大……虫子!”黑脸修士双手颤抖,指着水面下方密密麻麻的虫影,忍不住哭吼道。 “果然,这地方危机四伏,凶险难测,要不是咱们跟在大佬身后早就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中年文士一脸庆幸,他的双腿也早已发软,只是身为老大的尊严让他强撑着。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虫子的可怕。 由玄君大佬种下,能够威胁到脱凡修士的木蚕蛊,面对这些虫子竟仿佛见到天敌一般。 心脏处传来剧痛,谷虫在大口啃噬着他的血肉,以压制本能的恐惧。 中年文士忍着剧痛,脸上却露出一丝疯狂的笑容。 “我终于找到能解决蛊虫的办法了。” 不远处,金匮药楼的队伍也跟了上来。 他们先是朝着朱厚熜,楚浩然两位玄君遥遥行礼,而后也开始仔细检查水域。 领头的是一位白袍老者,他小心地舀起一勺水放入手中的小秤。 “古虫凶悍,每一只都有先天修为,聚成虫群更是能堪比真罡神养!这虫子自带血毒,非脱凡之能不可抗!” 小称中虫影叠叠,仿佛下一刻就将从那一小滩水中飞出无数古虫。 白袍老者眼睛微眯,一手抓住秤杆,一手按住秤砣。 紫玉锻造的宝秤药气弥漫,霎时间水中虫群仿佛喝醉一般没了动静。 “好东西!这杆秤可是好东西啊。” “秤砣凝聚了无数奇药精华,少说也有几十颗宝芽级的灵药,它上面还有生机大道的道机!” 雷犬一脸垂涎地看着白袍老者手中的紫色小秤。 白袍老者只感觉一阵恶寒,仿佛被什么绝世凶兽盯住。 他还以为是水中的某种大凶,他赶忙带着队伍朝着朱厚熜赶来。 金匮药王楼,在八百旁门中也算得上前列,手中掌握着五处大世界,更有一件起源道器紫玉如意药王秤镇压道统。 白袍老者手中的小秤,就是仿照自家起源道器所造。 由于该道统创派道尊——药尊灵枢子,不喜争斗与人和善,更是医者仁心,惠及诸多门派,金匮药王楼与许多势力都关系较好。 “玄君大人,这水中的水藻浮萍具有镇定安神之效,能够抑制住虫群的凶性,可一旦让他们接触到血肉气息,水藻浮萍也就没了效果。” 白袍老者顿了顿,抬起手中的小秤。 “玄器虽然能够压制住他们的生机,可也无法强行将其杀死。” “中看不中用,能救人,能杀人才是好巫医。” 雷犬忍不住嘀咕。 医术一道妙用无穷,生杀自在一念之间。 遥想当年,一位巫医大能,顷刻间便夺去了一方大世界的生机。 如今这武道的医者,怎么连群小虫子都奈何不得? 朱厚熜心念轻动,但也没有替白袍老者解释。 并非这玄器奈何不了虫群,而是相比杀死虫群让玄器完全复苏的代价更大。 “古虫看似各自为政,实则浑然一体。他们彼此气机交融,生息相连,虫群便是一只古虫!” 朱厚熜耐心地解释道,“要杀死他们,必须在一瞬间断绝所有虫子的生机,否则只要一虫尚在,生机不绝。” “水藻浮萍能够阻断虫群的气息交流,进而将其化整为零,否则整片血沼的虫群汇合就是大凶!”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散修。 “古虫气息流转,恰如蛊虫子母牵连。” 闻听此言,中年文士心情激动万分,看着平静深邃的水面,眼神越发坚定。 他一招手水藻变化为幽幽青芒,落入小秤的虫群中。 顷刻间,水滩变为清澈,里面的虫影彻底消失。 “借助水藻精粹,一次性灭杀所有古虫,便可绝去此虫生机。” 夜气清寒,星斗无言。 摇光星大放光芒,原本小心警惕的武者们,难得获得了片刻的清闲。 星辰,以摇光星为首,一粒一次第点亮。 如净雪般的星光,慷慨地倾泻而下,让那如血的水泽陡然被一种凛冽的清澈所浸透。 朱厚熜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奇景。 原本锁住水面的浮萍水藻,在星光沐浴下变得轻盈。 他们一片片一簇簇挣脱水面,如同赤红的蝴蝶,在星光与水面之间旋舞。 “虽早有耳闻,但耳闻终不如一见!”楚浩然饶有兴致地用扇子拨弄水面,略带惊奇地用手夹住一颗玉卵。 原本凶悍异常的血疫虫,在北斗星辉威压与水藻浮萍的共同作用下,瞬间凝住了所有的喧嚣。 他们强悍的身体开始在星光中蜷缩塌陷,一层洁白如羊脂的硬壳,由内而外地迅速将其包裹。 须臾间,夺人性命的恶虫就化作了温润的玉卵,无声地封存在水底。 “快,这瑶光星只亮三个时辰,过后我们就下不去水了。” 有散修大呼。 人如蚁聚,从一座又一座的石山出发,由外而内探索着血沼。 朱厚熜逐渐向血沼深处而去,气息起伏间竟然略略感受到了些许凝滞。 楚浩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两人神通自行运转,片刻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 仿佛有未知的存在在注视着他们。 世家弟子骑着战马,可离血沼中央越近,他们坐下的马匹便越发萎靡。 忍痛,为了好不容易从金榜上兑换的丹药。 马匹才逐渐缓过神来。 张虚龙牵着自己的龙马,正要下水寻宝。 一道清音,却响彻血沼。 “速速离水,到石山躲避。”楚浩然郑重地说道。 朱厚熜神色凝重,目光落在浩瀚的夜空 所有人虽不解,但玄君发话,身子比脑子还要快一步。 也就在下一瞬——天亮了。 第371章 山河养息 一轮烈阳照彻天穹,可众人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压迫心灵的畏惧。 白日里的水,是近乎凝固的淤血。 水藻和浮萍没有了往日的生机与灵动,赤红如干涸的旧痂,在死寂的水面上铺成堆叠。 “血沼,死亡的沼泽!”张虚云喃喃自语,手掌轻拍安抚着躁动的龙马。 它们的根须在水下盘踞,叶曼在水面纠缠,织成一张巨大粘稠的网。 网眼下,便是层层叠叠蠕动的虫影——玉卵早已消失不见,这里是血疫虫的温床。 黑亮的甲壳变得猩红,他们拥挤着翻滚着,悄悄地在血藻的根叶间爬行、撕扯,将这本就窒息的水域填挤得再无一丝缝隙。 “救救我……啊!” 有许多散修被贪欲蒙蔽了头脑,没有及时从水中撤离。 虫群化作巨手,将其毫不客气地扯下。 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烈阳的光,照不透这稠厚的红与黑。 无数的异族,武者,被虫群吞没,沼泽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如今的水泽,已然成了生灵的禁区。 “血肉泥沼,削骨吞髓,这血沼恢复了武帝消失之时秘境异变的魔化之状。”楚浩然灵识遍扫,回忆起宗门典籍的记载。 神汉大劫,武帝不知所终,明庭消失,神灵无踪。 连带着神汉自留地的血沼秘境,也被冥冥不可知的力量入侵,成为了有去无回的境地。 光武中兴,有神官携绝品道器镇压,以神朝龙气为凭,使此地不再异化。 汉室倾颓,龙气衰弱,绝品道器被取出用于镇压天下叛乱。 血沼再度异化。 “这水藻浮萍是后来之物,想来是大能用来化解血沼怨气,死气,防止其堕化成未知的大凶,血疫虫有可能是鬼族的手笔,想要借其入侵北斗戮神阵。” 楚浩然周身五德之气流转,他双脚踏地,单手上托。 他脚踏之地瞬间铺展千里江山的虚影。 江河为经,山岳为纬,千里江山图中青金色地脉如活物流动。 千里江山图横空展开,缓缓向下压去。 “咚!”一声雷鸣似的重鼓响起。 原本残枝败叶的水藻浮萍,重获生机舒展身姿,重重叠叠随水波涌动,好似洪浪。 “大神通——山河养息,传闻此神通来自地母道统,源于上古先天神灵,修炼之大成时,周身环绕二十四节气光轮,行走处枯泉复涌,裂谷生蕙,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张虚云心念一动,北邙尸虫灾爆发,一尊被上古邪念侵蚀的尸王邪腐毒噬魂之蛊直逼山河灵脉。 当时正值三国乱战,青冥明天不得干涉表山河。 尸王逞凶作乱,即将污染山川大泽的主灵脉时,有磅礴巨鼎,自天而降。 一鼎压一山。 九十九道诸邪符文化作剑阵,贯穿天地,将尸王灭杀。 而原本因其污染的灵脉,破落的山川,竟也在一夜春雨之后恢复生机。 此事之后张虚云前往探查。 在灵眼处发现一座石碑——涤污荡浊,浩然长存。 如今看来,那杀死尸王之人正是楚浩然。 只是不知何故,这位儒门圣子竟然得了先天神灵的道统传承。 他小心地嘀咕道:“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神灵术法用得如此顺畅?” 不过,圣宗圣子气运惊人,获得其他道统传承的也不是个例。 自家道德圣宗的圣子,不也得到了某个天君道统的青睐。 “水藻浮萍虽可隔离虫群气机,但这虫群本质唯一,若无伟力一次绝杀,始终是个麻烦。” 楚浩然轻羽,手中折扇轻点水。 几点墨迹从扇面脱落,溶于水中几不可查。 朱厚熜眸光微动。 原来不知何时起,自己这位道友,就开始在这秘境中布置阵法。 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暗含道韵,阵纹流转。 雷犬也看到了楚浩然的动作,眼神中带着惺惺相惜。 “此子行事稳健,思一虑千,有本座当年的三分神采!” 他眼睛一转,“朱小子你得多向他学学,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对,是人有三思,常常自省!” 他说完,便化作一道雷光窜出,远处的青石山便出现了一个健谈的灰袍壮汉。 壮汉国字脸,大眼浓眉,一脸正气,见之有信任感。 他速度极快,游走在散修间,不着痕迹地兜售着各种小玩意儿。 “啍,你这小辈,自以为学了那些秃驴的法门,就懂得生死妙谛,竟敢赤手空拳下水挖藻,真是找死。” 雷犬双手抱拳,一脸嘲讽的看着面色惨白的中年文士。 后者冷汗森森,手上剧痛不已,只得悄悄使用石棺。 也就在石棺中放出灰色寂灭光线的瞬间,雷犬大嘴巴一咧。 “唉?这小石头看起来有点意思,不如借本尊观摩两日,有益你增进修为。” 中年文士听言脸色大变,正欲遁光逃跑。 雷犬慢悠悠地说道,“你身上的蛊虫可凶得很,这玩意一般人压不住,不过…………” “前辈!我与您一见如故,这石棺……” 中年文士十分从心的说道。 朱厚熜失声一笑,对雷犬的小动作见怪不怪。 他悬空在水面,静静看着下方噬人的血沼,这又是谁的手笔? 他大袖一展,天地同音,悍然发动。 一面圆光水镜,洞现时光岁月。 楚浩然也凌空踏步,好奇地盯着这面水镜。 波光涟漪,血沼的过往渐渐显现。 “咦,那不是我宗的刘阳长老吗?”张虚云看着水镜中一闪而过的身影,暗自思索。 刘阳长老年少时曾经探索过龙门秘境,若他所记不差,应该是在灵帝之时。 “这是何物!”有世家弟子忍不住惊呼。 隔着那浅浅的水镜,不知多久的时光,众人都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黏腻感。 仿佛被包裹在牛肉中,不断地捶打,粘粘。 污水中满是恶臭,血色的肉块在颤动生长,不断绞杀着前来探险的武者。 朱厚熜神思千转,不断寻找着血疫虫,或者说水藻。 他的目光,被一位面阁开阔的中年道人所吸引。 那道人不像是秘境寻宝,更是在瞻仰遗迹,不停地敲敲打打写写画画。 “也不知何故,这些神庙殿宇竟损坏至此。”楚浩然感慨,他看着水镜中那些巍峨肃穆的神殿,再望向远处萧索寂寥的残迹,心中思绪万千。 中年道人停止了探访古迹,转而开始——种“草”。 第372章 草野开新天 中年道人练气为罡,三尺玄铁气墙阻挡在外,借以抵抗怨气侵蚀。 这是真罡境的标志,显然中年道人并非什么大能强者。 “这与寻死何异?”寻血沼中来往的武者,有人忍不住出言嘲讽。 血沼怨气何其诡异强大,千万年积累,岂是一个小修能够撼动。 只有步入神养境,神识外显与元气相合显化本命异象,方能在这生死泥潭中有寸土之安。 有持刀武者,驾驭朱雀,侧目而笑,“瞧那呆人!” “血沼的毒瘴连灵器都能蚀穿,他种的还是寻常灵草,想要在此处种活岂非痴人说梦。” “是个失心疯!”有妙龄女子语气中满是凉意,“凭着几根破草便想消解这千年淤积的怨毒,倒不如看他何时化为一滩浓血,给那大凶之物添点吃食!” 面对嘲讽与轻视,道人置若罔闻。 可人心的痛苦需要时间催发,自然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血沼如同滚烫的沸粥,里头浸泡着无数的枯骨朽肉,无数魂魄沉溺其中,不得解脱。 日日夜夜发出钝刀子锯骨般的哀鸣。 朱厚熜目光紧盯着中年道人,楚浩然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传音道,“血沼怨气横生,可精纯的武道精血却被凭空摄走,使此地没有成为真正的绝域。” “能有此施为时,当时除神汉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朱厚熜点点头,他可能猜出了神汉摄取精血的用途——献祭国运,再造社稷。 少帝虽然对于自己的过往一笔而过,雷犬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叨叨咕咕,将灵帝的疯狂举动一股脑子都讲给了朱厚熜。 灵帝所使用的并非古巫祭祀之礼,而是神灵祭祀之法。 以生灵精魄为牺,天地元脉为牲,神朝龙气为祭坛,试图祭祀不可知的伟大古神。 但,能掌控神汉实权的灵帝,真的只会是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懦夫吗? 朱厚熜不置可否。 怨气侵蚀中年道人的周身罡气,不断消磨着他的精血。 原本神姿勃发的中年道人,此时已经形容枯槁,如同经霜的老松。 他一身灰旧道袍,边缘处早已被血毒瘴气磨损得,如同耗子啃过。 中年道人浑浊的眼睛,只在意掌中的草芽,仿佛那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俯下身躯,十指插入毒血的污泥中。 那污泥如同活物迅速蠕动起来,丝丝缕缕的赤红色怨气毒气蛆虫爬行,顺着他的指缝手臂向上。 所过之处,中年道人皮肤立刻发出嗤嗤声响,焦黄溃烂。 那道人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却未曾退缩半分。 那草芽虽脆弱,却终究扎根在了血沼中,只是匍匐在地上,宛如死了一般。 中年道人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乌沉的小刀,刀刃是钝的。 他毫不犹豫将那钝刃朝心口刺去,动作极其熟练,仿佛已是千百次重复。 刀锋艰难地割开皮肉,一滴滴血珠顺着刀锋向下流出。 “还真以为有什么德行动天?这只不过是妄人妄想!这道人修炼了祈愿之术!”雷犬哼了一声,嘴中虽是不屑,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看着水镜。 祈愿之术,传自山海。 号称心中一愿起,天地归我心。 此法不同于佛门宏愿之道,前者是以身为凭,立大愿,践大志,天地有感,生灵有愿,冥冥之中自有助力。 后者却可借来愿望实现之后的伟力,类似打了个欠条,先借来力量,再实现愿望。 雷犬对于佛门秃子一向不抱有好感,虽然他也对着佛门宏愿眼热得狠,但从未想过修行。 毕竟宏愿一发,得益于此,束缚亦于此。 就像凡俗借钱利滚利,修行宏愿因果纠缠一不小心就会万世沉沦。 倒是这祈愿之术,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中年道人将血珠一滴一滴,小心落在草芽茎叶之上。 那原本匍匐青灰色的草叶微微颤抖,仿佛久饥的婴儿吮吸到了甘霖。 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方才避之不及的污浊血气,贪婪地吸食了进去。 日头升起又落下,耳边的讥笑不绝于耳。 武者们来了又走,渐渐稀疏,终至于无,只剩下中年道人孤零零地矗立在此处。 某一日。 一枚形如烈阳的火红色丹丸划空而过,晴天霹雳如雨,血沼被光芒所照。 一滴明黄色精血,不知何时悄然落入草芽根脉。 天空中丹丸起起伏伏,武者们都认出其不凡疯狂抢夺,可那丹丸却似有若无。 追逐者恍若无睹,反而是无意的中年道人得到了不知名的好处。 草芽萌长,在浑浊的赤色中撑起一抹倔强的清灰。 那三片草叶上,悄然弥漫一股极淡的烟气。 那烟气飘入空中,如无形之刃,晋江盘踞已久的煞气死气怨气轻轻割开。 烟气所过之处,粘稠如脓的血沼毒水,竟然渐渐凝固、板结颜色由酱赤褪成了死寂的焦黑。 “靠!这灵草如此神异,那些人为何不抢夺据为己用?”面黑大汉一脸痛心疾首,看向水镜中的灵草满是渴求。 “哼!”灰袍壮汉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呼在他脑后。 “他们是不想吗,分明就是不能!祈愿之道威能无匹,岂是这些佣人能够抗衡。” 灰袍壮汉说着便忍不住搓手,“若是本座得了此术,诸天万界飘零在外的天材地宝便都有了家呀!” 他说到此处,竟不觉有些哽咽,“本座有什么错?只是想给那些无依无靠的灵材法宝一个栖身之所,怎么就被人人喊打呢?” “嗯……”原本就伏低作小,甚至特意换了一身朴素衣着的水蛇腰少女,此刻更是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这就是前辈,连抢人法宝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她心中忍不住小声嘀咕。 丹丸破空,一轮烈阳紧随其而来。 朱厚熜眉头微蹙,方才的丹丸便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只是千载岁月,时空阻隔,让他难以辨认。 眼前的烈阳,却是再熟悉不过——日神羽人一族祭祀的日神。 只是相较于之前那股灵动的感觉,镜中的日神仿佛只是一股纯粹的博大力量。 在这烈阳的照耀下,草芽生根,绵绵出一小片原野。 在泥沼中痛苦挣扎,不知多少岁月的幽魂,被那缕极淡的青烟抚慰。 怨魂原本是黑鹅般挣扎纠缠,此刻竟渐渐显现出人形轮廓的微光。 他们飘在绿色的原野上,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久违的清明,宛如暗夜终于亮起的萤火。 草叶在蔓延,无声无息,却势不可当。 一片,两片…… 青灰色的细浪,覆盖了广袤的血沼。 草野开新天! 淡淡的泥腥与苦味在空中飘荡,所有来此探险的武者都不可能无视如此奇景。 他们追来了。 盘坐在草野中,不知多久的中年道人也终于起身。 第373章 求生需求己,欲望如坚刃 风,拂过他灰旧的衣袍,吹起他灰白的鬓发。 “不过是个真罡的老头!”有人发出怪笑,“抓住他,他身上一定有秘密。” “上!” 散修们闻风而动,世家大族亦驱使着各色法宝破空而至。 原本祥和的草野,顷刻间成了修罗道场。 那中年道人呢。 他无视周遭的喧嚣,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穿透新生的草野,越过疯狂的人群,望向极深极远处的苍穹。 既无狂喜,也无悲悯,更无怯懦,只有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静。 他缓缓抬步,走过柔软的草野。 一步,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被无形的手悄然抚平。 两步,枯槁的身形再次充满生机。 三步,灰白的身影竟在草色天光中变得透明轻盈,仿佛由血肉之躯化为纯粹光影。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却无人可与复合。 最后一步踏出,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旧道袍。 道袍如蝉蜕,悄然落在青青草地。 “一步一登天,三步真罡入脱凡!”楚浩然赞叹道,“道心似铁,坚不可摧,纵历风霜,其志弥固,当真我辈武道向天而战之风采!” 朱厚熜合目,耳中传来了那一声万古的呢喃——“太平啊,太平……” 他,或许知道这中年道人的身份了。 水境外的众人,或捶胸顿足,或心神激荡。 血沼既平,草野新落。 各种寻宝之人也都胆大了几分,血沼似乎变得繁荣起来。 风过处,草叶簌簌如低语,原以为这便是终局了。 殊不知,人心欲壑,比淤积千年的血沼怨气凶险百倍! 石山上隐隐放出宝光的神殿,草野四周孕育灵性的石胎…………如毒蛇吐信,勾魂摄魄。 茵茵草影,再次被血色侵染。 散修,宗门,世家,如蝗虫过境呼啸而来,轻易地碾碎了这片过往的宁静。 刀光剑影取代清风徐徐,寻宝的狂热压倒草木的淡香。 仇杀劫掠无尽的杀戮,舔食着每一寸新绿。 “此乃我宗门先祖所留,谁人敢染指?”一声厉喝响起,剑光如毒蟒出洞,撕裂天穹带起温热猩红。 “放你娘的屁!宝物自古有德者居之,你又算哪根葱?”狞笑声应和,法器碰撞如雷鸣炸响,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被压抑本性的血沼贪婪地吞噬着新倒下的尸骸,乌黑的血泥重新翻涌上来。 破碎的灵魂尚未飘荡,便被那重新升起的愿力之气,裹挟撕扯坠入泥沼深处。 青青草野之下,原本已经沉睡的凶戾,再次被新鲜的血肉与怨毒滋养,蠢蠢欲动。 沉闷的咆哮自地底传来,如同凶兽磨牙吮血,这时武者们已经来不及关注了。 他们的警惕之心,早已经被仇恨和贪婪侵蚀。 历史再次重演。 人们所能得到的教训,便是无法从历史中学习到教训。 血沼复旧貌,甚至比过去升腾起更浓更稠更令人窒息的阴霾。 楚浩然轻声叹息,“神汉崩溃在即,无人摄取武道精血,大凶之物即将养成!”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中年道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血沼边缘。 他用草叶扎了个道髻,手中拄着青竹杖。 默默凝视着脚下翻滚的污泥,耳畔又是无声的哀嚎,中年道人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没有众人臆想的失落与悲伤,他的脸色平静,带着一种明知深渊在前却依旧漫步的坦然。 道人俯下身,过去曾点化青天,如今更显温润的手,在腐草败叶与污泥间仔细翻找。 他指尖粘起了几粒微小坚硬几乎与血泥同色的草种。 道人无言,只是将这几粒微末的希望分予挣扎喘息的武者。 “种下去吧。”他的声音低沉,“种在这水里,种在你们脚下。” 武们面面相觑,带着疑惑,却也依言将草种小心翼翼地播撒在水域中。 他们认出了中年道人,但并非被对方的德行所感化,而是被对方的强大所威。 中年道人并非真身降临,而是一句应身! 远处,一位负剑的少年道人,也小心地粘起了一棵草种。 他轻声道,“龙门万载,玄君降世,福焉祸焉。” 这一次,没有心血浇灌的悲壮,只有无数双沾满血污泥泞的手。 带着各自沉重的求生欲,笨拙地按下种子。 水波微漾。 不知何时。 血水浸透的洼地边悄然冒出一点暗绿。 并非过往灵草倔强的青灰,而是一种沉郁如墨的绿意。 那绿意蔓延极快,化为一丛丛一片片茂密坚韧的水藻与浮萍。 根须深深扎入污血烂泥,茎叶虬结如铁锁在水面铺展。 与过往不同——水藻不消解翻腾的血煞怨气,也不净化污浊。怨魂哀嚎,沼泽腥臭。 但! 凶戾的血煞之气被这蔓延的水藻与浮萍织成的无形巨网束缚,不再狂暴地向四周冲击。 水藻的根须如同细小的锁链深入泥沼深处,与那蠢蠢欲动的凶戾之物形成奇异的纠缠与拉扯。 负剑道人惊叹,“共生,新的秩序产生了!” 那些沉沦的怨魂本能地攀附在坚韧的藻茎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虽然依旧痛苦扭曲,却也不再绝望。 墨绿藻丛,成了无边血域中可以暂时栖身的孤岛。 “人心如渊,贪欲似蛇!”楚浩然一声慨叹,紧接着话锋一转,眼放异彩,“但正因欲望纷繁,人心妄动,才有这武道盛世,伐道逆天!” 朱厚熜轻声附和,“为欲所操纵者,为禽为兽,为欲所驱使者,为人。世间之恶莫过于欲,然世间之善亦莫过于欲,善恶之变,存乎一心!” 两人对视,相顾一笑。 “如此施为…………” “善。” 中年道人拄着竹杖立于水藻丛生的沼畔,目光扫过墨绿与赤黑交织的水泽。 风掠过灰旧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轻叹道,“求生,求生,人之欲莫大过于求生!” 负剑道人似有所感,在这血沼中四处游荡。 有散修为争夺法宝而你死我活,最终同归于尽,尸身沉入长满水藻的水洼。 只是溅起了几圈涟漪,随即又被墨绿覆盖,留下几串水泡。 水藻,依旧静默地生长。 中年道人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入长空流云,仿佛从未驻足。 吴谦虚沉默许久,看了看天上的水镜,又盯着下方的水泽。 “这污浊的世界本身便是如此——指望黑暗能够被彻底荡涤,终究是虚妄!那一点不屈的生机能在无边的污水中扎下根去,与凶戾并存,同怨毒共生,已是莫大的抗争与希望!” 水镜光波变化。 在无数年之后,一位鹰视狼顾的少年人出现于此。 “司马懿!没想到他早就有了神养修为,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大器晚成!”有宗门长老忍不住惊呼。 实在是这长相过于有辨识度,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司马懿。 不过表山河传闻,他是年近老朽才偶获机缘,冲入真罡。 也正因如此,他躲过了三国最恐怖的那场杀伐。 华服少年掬起一掌水,望向这片共生共长的水域。 “此间天地,救赎未必是荡涤一切的澄澈。有时于至污至秽中挣扎求活,与灾厄共生,不失为一条道路。” 他轻轻将水放下,几颗黑红虫卵,也就此进入水泽。 第374章 魂灵入水 虫卵入水,以血怨之气为食,潜藏在水藻间猎杀武者。 血疫虫长大不断繁衍,一旬光景便占据了整个血沼。 虫群汇聚正要构建庞大的虫巢,原本陷入死寂的水藻浮萍,陡然间射出一道剑光。 剑光凛冽,扫荡故气——血疫虫群与水藻,在剑光压制下,维持了脆弱的平衡。接下来,北斗戮神阵星光照耀,二者皆发生异变,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朱厚熜在剑光出现的刹那,便锁定了某颗藏在水草间的墨绿种子,更是由此想到负剑的少年道人。 “一剑生化法,剑气化乾坤。正一道尊也在此布局,这事情变得越发有趣了。”楚浩然一语道破了负剑道人的来历。 正一道尊——张道陵。 道德圣宗镇压当世的大道尊,早在千百年前就在龙门布局,并且有意无意同司马懿后手对上,这究竟是算无遗策的布局,还是机缘巧合。 吴谦虚的内心倾向于前者,司马懿与一位道尊对上自然是一件好事。 只是………… “这位道尊想干什么?仅仅只是阻止司马懿吗!”吴谦虚内心有太多阴暗的想象,他已经见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权欲斗争,对那些上位者已经不再存有幻想。 “悲悯众生者极少,天下人皆为蝼蚁者甚众!”吴谦虚衣袖中手掌握紧成拳,又缓慢松开。 既然看不惯他人所作所为,那我更要奋力一搏成就高位,终有一日让这世道换个活法! 楚浩然亦是心念转动,身为宗门圣子,自己的师长便是道尊位格,他比旁人更清楚道尊是怎样的存在。 万道称尊,岁月不朽! 道君能借助自身开辟的大道诸天显化,可以说突破了宇宙空间的束缚。 那么道尊,便是等同大宇宙位格的存在——一证道尊,永为道尊! 能遨游岁月长河,窥视宇宙因果的道尊,既然早在这龙门落子…… 楚浩然心中一动,要么是轮回大道,要么是开辟新天! 若涉及后者,司马懿如今的境界就要斟酌思量了。 他或许只差一步,就能登位道君,并且在登位之初就能渡过道君第一劫 多思无益,如今他虽贵为玄君,但对于更上层的力量还是无法抗衡。 不过,上层争斗,只要有人出手,自会有人跟随。 他,只需要把一些藏在背后的东西扯出来。 朱厚熜神思沉浸在异变的水藻和浮萍上,他透过纠缠的茎杆与枝叶,感受到了一种浓重的欲望。 求生欲! 人之本能莫大呼求生,欲望之重莫大亦呼求生。 只是现在,这种欲望被压制,被束缚。 朱厚熜落地,手指翻动,几根水草畸变,但又复原。 中年道人,也就是张角。 他昔年种下的道种,随着岁月流逝,人道侵蚀,逐渐失去了本性。 但,尚有一丝真灵存在。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水藻,目光却落到那萎靡蜷缩的气运上。 心念一动,气运倒灌! 起初,发生变化的只是三五点青斑。 血浆裹挟着腐叶压下,只要有甲虫爬过,他们便蜷缩成一团,好似死者痉挛的手指。 可他们的根却早似铁制的一般,血水刀斧砍敲,甲虫啃咬根脉,那绿色却一日比一日浓。 血红的泥沼中露出锯齿般的边沿,如战士在血泊中竖起残骸。 但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无边无际的血疫虫只要反应过来,便能轻易将其围剿。 朱厚熜想了想,随即对众人说道。 “我有一法,可增长汝等灵识,不过天地有承负,祸福如影随形,使用此法亦有可能损伤灵识。” 他言罢,五指成爪,焰火升腾。 神通,真神天降发动。 使用此神通,原本是神主赐予信徒力量,使其在短时间内威力大增。 朱厚熜略一改动,将神主替换为众灵意识。 以造化丹术为凭,炼制出灵识虚壳。 只要众人将自己的一点魂灵投入其中,便能成为众灵意识的一部分,操纵水藻的躯干进行战斗。 楚浩然目露异彩,“道友此法玄妙,似同无灵世界凡人技巧,不过他们只是感官的延伸,而道友却是真正分出魂灵。” “玄君大人!我愿尝试。”中年文士顶着跟随者的不解与疑惑,目光坚定地说道。 之前朱厚熜似无意的提点,已经让他意识到摆脱蛊虫束缚的机缘就在水藻上。 他取到了水藻,却杯水车薪,蛊虫的力量过于强大,并且其隐隐有着一丝玄君的本质。 现在,又有一个新的可能。 中年文士,必须要赌一把。 “善。” 一粒月白色丹丸,径直飞向中年文士额头,如阳照白雪般在他泥丸宫处消融。 一个恍惚,中年文士的意识便投射在一颗新萌芽的水藻上。 “老大。”黑脸武者本想大喊拦住自己的大哥,却无奈对方心意已定。 他一咬牙,也拱手求来了一颗丹丸,意识随之映射。 楚浩然微微一笑,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虚空绘画,掌心浮现麦穗纹样。 正是小神通青脉反春,可以使枯树开花,凡草生灵。 “血沼之中水藻浮萍已有灵草根基,若尔等真灵入内,只要绞杀疫虫,便可掠夺其根基化为本源,使凡草入灵。” “此水藻,入灵可助通神,凡使水藻入灵者此草便归其所有。” “我的乖乖,这家伙真的不是地母一系的神灵转世吗?怎么生机地脉一道的神通如使臂指仿佛神助。”雷犬喃喃自语,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一个想法。 “咳咳……”他连轻了几下嗓子,又拿出一个石制的卷筒状巫器,确保自己的声音能够被所有人听到。 “本座心善,见不得尔等疾苦,有三千张异兽符可与尔等兑换,十根水藻便可兑换,先到先得。” 人群闻言立刻骚动。 水藻化灵之后虽然对通神境有益,但绝非不可替代,与性命相比显然是后者更加重要。 毕竟人死了,天大的财富也无用。 异兽符却不同,可以说是进军神养境的必需之物。 神养,要显化意象,在灵识中融入凶兽或者灵物精魄。 可以说凶兽精魄越厉害,该境界的武者战斗力便越强。 但凶兽又岂是毫无根基的散修所能捕获的? 寻常散修晋级,找到几个家养的灵兽精魄便已是侥天之幸。 当然,步入神养并非只有融入凶兽精魄一条路。 真正的天才,可以观摩神兽道韵,进而凝聚本命精魄。 但散修既然为散修,也就不是人中龙凤了,更何况神兽道韵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在此情景之下,异兽符横空出世。 此符以凶兽血液绘制,能够重现凶兽异象,并且映刻在武者灵魂中。 创造出此符的,三十三道脉之一——巫神道,更是放出豪言,即使资质再鲁钝的真罡武者,一百道异兽符,保你入神养。 此符价值非凡,在表山河更是有价无市,黑市中更是炒到了一件绝品法器的价格。 接二连三,有人拿到丹丸,魂灵投入到水藻中。 看着那不断萌生的新绿,雷犬笑得越发张狂。 “灵草,本座的灵草。” 不是所有散修都安分守己,面对玄君他们无能为力,一个身怀重宝的无名修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雷犬,故意将自己的境界表现为通神。 然后开始钓鱼。 “啊,这是什么雷,我怎么动不了了?” “你用了什么诡计,我……乾坤囊……”雷犬大手一捂,堵住了无法动弹武者的嘴。 又对着另外须发皆被炸黑的宗门弟子,笑眯眯地说道,“承惠,三颗玄露丹,弥补本座的雷符损失,尔等便可行动自如。” 朱厚熜一时无言,望向即将落下的血浪。 第375章 百代求道,万物为阶 司马祖地,夜色浓稠,坟茔荒凉。 风自邙山的方向吹来,裹挟着隐约的呜咽声,让此地又冷了几分。 司马炎坐于石台,侧目看一片片石碑。 石碑上风霜雨渍,好似一张张无声的嘴。 身后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司马昭来了。 司马昭立于司马炎的身侧,裹着血绣蟒纹的玄袍无风自动。 他的目光如两柄寒刃,穿透层层暮色,投向极远处的洛阳。 “父亲,”司马炎未曾抬头,声音也压得极低,“‘血食’……非用自家骨血不可吗?” 司马昭侧过脸,青白的眼球在昏暗中闪出幽光。 “炎儿,你的心肠依旧这般软弱。成大事者,何拘小节?那些蠢物,只配做饲虎的血食!” 司马炎手指下意识地扣住石台缝隙,触手处冰凉粗糙。 “只是……八王皆我司马家族血脉……况且放任异族南下,中原大地将成炼狱……” 他的声音发苦,好似已经见到了那血腥的惨状。 “炼狱?”司马昭猛地一拂袍袖,袖上巨蟒狰狞。 “若你祖父证位道君,破开表世界之屏障,擒住躲藏的龙脉!到那时,何止中原?失去的寸土寸民,皆可复得!整个表山河,都为我司马家所掌,天下大治又岂是虚言?” 他嘴角扯起一丝锋利如刀的弧度。 “炎儿,你心中的那点慈悲,恰如蛛网缠足,何时能断!” 似乎想到了什么,司马昭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 “秦汉相交,黑龙认为威慑就能江山永固,白虎坚信武力便可威服天下,乱世之中青狐随燎原烽火而起,只有那条赤蛇在泥泞中蛰伏。” 他声音陡然变高,“前者英豪结尾了了,只有那条赤蛇站在了最后,成为了赢家。神汉刘邦龙蛇之变不过七载,安时待命却整整二十七年。你只知祖父隐忍,司马家代魏成晋,入主中原。” “可你又怎知?为了道君之位,我司马家已经谋划千载,数百代族人前仆后继,才有了我世家鼎盛,才有了如今通天之路的一线可能。” “炎儿,莫要自误!” 司马炎霍然抬头,他想起了洛阳城下万家灯火,他想到了大河之畔袅袅炊烟。 那灯火却微弱,被无边黑暗吞没。 百姓骨肉离散,黎明哀鸿遍野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自己的儿子们,司马家的后人,化作血肉模糊的身影,成了自己父亲口中的祭品。 他牙齿轻合,艰难的挤出声音,“神汉崩殂,龙脉损伤,但依然有无上伟力,若是反噬祖父,又当如何?” 司马昭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如同瓦片刮蹭,“反噬?” “天下万物皆为我司马家登天之阶!纵然是龙脉,亦不过是父亲蜕皮成道路上,一块略大的垫脚石罢了。” 他眼神锐利如锥,直刺背对他而坐的司马炎。 “你的祖父多年隐忍,所图为何?” “便是要借着山河血怨,惊动沉睡的龙脉,此等良机千载难逢!若因你一念之仁而……” 话音刚落,司马昭骤然出手,五指如铁钩探入浓稠黑暗中。 只听得一声凄厉叫喊,不知藏身在此处多久的暗鸦,便被他摄出魂魄,攥在手中掐成惨绿灵光簌簌落下。 这异兽已入脱凡,藏身祖地不知多久,此刻却被司马昭轻易拿下。 其人境界,已然入玄。 “妇人之仁便是如此下场。”司马昭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那最后一点残魄如灰烬散入风中,声音彻骨冰寒。 “不要说一两个脱凡,便是你……司马家的玄君,胆敢坏我千秋大计,亦当碾作齑粉!” 司马炎浑身一震,仿佛被那无处不在的冷风浸透了肺腑。 他僵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昭的玄袍翻卷,如同乌云融入更深的黑暗。 脚步声渐渐远去,司马炎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他仿佛被那名为大业的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冷风中,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原来………道君之路,原是要吃人的。” 坟丘荒凉,只余他孤影一道。 风卷起地上异兽残留的羽,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消散无踪。 远处,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沉默的存在磨着牙,等待咀嚼着什么。 朱厚熜也听到了咀嚼啃咬的声音,水藻与甲虫的大战一触即发。 不同于往日水藻只余求生的本能,有众人魂灵入内的水藻战斗力大增。 血疫虫如潮水将水藻按进水底,水藻扭曲手臂暴突的青筋。 暴虐稍稍停歇,青绿随之而起。 偶有凶悍的虫群,短暂地化成巨虫欲要吞天食地。 那藻群便会随之分裂,避其锋芒之后裂而复合,而在其裂处又有新芽绽放,碧森森如枪矛林立。 血沼本没有季节之分,随着双方的争斗越发惨烈,楚浩然催动神通让这千里水泽有了四季。 毕竟在四季轮转中,植物求生之意才会愈加迅猛。 最惊心的是冬日。 寒冰封水,藻色枯瘦如锈铁。 若是换作凡俗水潭,免不得被人嗤笑一声“一堆烂絮!” 可在这水藻中潜藏的武者魂灵,却一日强胜似一日。 冰层之下,根须化作幽暗的触手,掘进了血沼深处。 某一夜,风雪骤停。 冰面如蛛网般裂开缝隙,原来是水藻与浮萍的脉络,在众多武者魂灵的配合下,硬生生织成密网撕裂豁口。 血疫虫颓势已显。 朱厚熜也注意到水藻蓬勃向上的气运。 气运之道不在于掠夺,而在于运转生息。 朱厚熜将一部分气运“借出”,如今回报更大。 当初的水藻在凡俗中只能说鼎盛,如今由凡化灵,气运中多了一丝绿意,他的回报何止成百上千。 芸芸众生,随波逐流,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气运为铁灰色,如同烟霭朦胧。 此等气运际遇平平,生活常有琐碎难逢大运,但也很少灾祸,命运轨迹易受外界影响。 但其气运可通过积德行善,自强不息而逐步向上提升,也容易因懈怠或者不幸而跌入低谷。 在其之上便是翠绿初萌,充满生机的草绿色气运,于人而言,便是生逢其时,初露峥嵘。 可能是天赋出众的少年,亦或者是遭遇变革机遇的普通人,气运如春苗,后起之秀不断壮大。 整片绿藻的气运,如今便是一片勃勃生机。 血疫虫节节败退,或许无数年的光景之后,便真的会消失在这片水泽中。 现在,朱厚熜眸光一亮。 他一指点出,找到了这片水泽中血疫虫的源头——一面沉甸甸的铜镜,卧伏于山石之中。 第376章 湿生卵生 龙门之外,长江水脉。 风玄明拨开阻挡在身前的水草,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长江水脉深处另有空间,在血池的尽头,高耸起一座巨大的青铜磨盘。 磨盘巍峨如山,周身刻满不可辨识的太古符文。 随着磨盘缓缓转动,风玄明也感觉到心灵的压抑。 低沉如叹息的摩擦声,激起了血池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又无声地消逝于池畔的岩壁。 风玄明,心神一定。 “此处,应该就是轮回道痕所在。” 他看向那巨大的磨盘,眼中重曈虚虚实实。 风玄明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下去。 沉重的压力几乎就要将他击垮,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意。 “果然,此刻的司马懿还没有找到真正开启轮回的办法!” 那巨大的青铜磨盘,只是轮回道的外在显化。 轮回降临,自有九幽黄泉,万灵轮转。 此处,却只有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风玄明重曈浮现。 血池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半透明的卵壳,这些卵在血液中沉浮不定,内里蜷缩着模糊的影子。 风玄明甚至能感受到,这些影子的心跳。 不过不同于血沼的怪异,这些卵壳竟隐约透露出神性的色彩。 好似沉眠于血池的温床中,等待被唤醒的神灵。 风玄明挥动救度幡,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卵壳吸入幡中。 他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又从怀中掏出之前的罗盘,确认血池中再无卵壳的存在,心里才长舒一口气。 “轮回再现,司马懿就是利用这些卵壳,以鬼化人!” 轮回何其强大,岂是寻常力量可以撼动。 鬼族狡诈,与其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恐怕司马懿也没有料到,未来的时代不属于鬼,而是诡! 诡,借助司马懿的布局入侵了轮回。 也真正开启了堪称绝望的时代——轮回尽头,人人为诡。 不过现在,他抬头看着沉默的青铜磨盘。 毫不犹豫,两指插入眼中………… 司马景袖中藏着铜鉴,触手冰凉,好似寒冰。 可他心中寒意,却远胜手掌。 六大圣中的圣子,此番尽数前往龙门秘境,那家族的谋划…… 他不敢再想太多,只能将目光望向前方玄袍翻卷的背影。 司马景很少见祖父,不只是因为司马家亲情凉薄,更因为他从小就对这位祖父感到害怕。 司马昭的背影如铁铸的孤峰,毫不掩饰地威压平等地碾过所有人。 “祖父!”司马景声音干涩,好似磨砂,“圣宗落子,龙门恐有变数。” 司马昭坐在石台上手握棋子,并未回头,只是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 司马景的头更低了,他如堕冰窖,耳旁仿佛有夜枭磨牙。 “六大圣地圣子皆已进入龙门,暗探来报,龙门有不知名的玄军降临,他们已经到达血沼欲坏我族大计。” 他顿了顿,眼前似又浮现起血沼深处蠕动不休的猩红之物,胃中一阵绞痛。 “新族尚在孕育,若被惊扰……” “惊扰?”司马昭将手中棋子轻轻按下,转身看向司马景,青白眼在昏迷中灼灼如鬼火。 “圣子?不过是那群老家伙手里的棋子,一群乳臭未干的家伙,我在与敌搏杀时,他们还不知在何处。” “就凭他们,也想撼动我父心血。” 他大袖一挥,血蟒虚影一闪而过,司马景一哆嗦,周身吹过阴寒刺骨的风。 “血沼,藏于龙门之渊,虚界之隙,非大神通者不可窥其门径!更何况又有神汉所留的北斗戮神阵干扰,即使他们找到了血沼,也寻不到铜镜。” 他往前踏了一步,阴影如同巨兽般要将司马景吞没。 “血沼之中万千怨魂为骨,异种虫母为胎,借千年血怨之气滋养,已然成就了生生不息之循环!外力?不过是为那新族添一把柴薪,助其更快撕破胎膜罢了。” “汝也需努力,千万不能拖了我族大业的后腿,之前交付给你的研究要尽快,时不我待要在龙门试炼结束之前培育好血瘟蛭!” 司马昭眼中的轻视与暗藏的狂热,让司马景感到心寒。 但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祖父话语深处,对新族似乎也不甚看重。 司马景试探性地问道,“莫非血瘟蛭比这星族更重要,祖父,我族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司马炎从黑暗中走来,不着痕迹的将司马景护在身后,冷冷的问道。 “父亲所求究竟为何物?若只是让祖父成就道君,又何必牵连血瘟蛭。这蛊虫与灾虫母联系紧密,灾虫母那等伟岸的存在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自顾自地说道,“祖父想要以人化鬼,助我等摆脱纪元劫,这我自然无何不允。只是血沼深处的新族,关乎以人化鬼的大事,父亲不能不慎重。” “哈哈哈”司马昭发出大笑,声音陡然变低,仿佛毒蛇贴着司马景的耳膜爬行。 “炎儿,湿生卵化?化育新族,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泥胎木偶罢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父所为,岂是他人能够企及!” 他眼中精光爆射,“人族孱弱,于诸天万族而言寿数如蜉蝣,沉溺于生老病死之苦海,何其可悲!” “你的祖父,欲以大慈悲,大神通,祝我人族‘蜕凡’!以人化鬼,无生无死,无痛无灾,永脱苦海,此为超脱,此为永生!” “人不人,鬼不鬼,着实可悲。”吴谦虚目光冰冷,手中玄器早已蓄势待发。 朱厚熜等人发现,那面铜镜原是一件神道法器,而且是神汉明庭高悬之时遗留。 楚浩然有地母传承,念动神诀,打开了铜镜的内藏空间。 一座庞大的虫巢冲入众人眼中。 世家弟子早就经过战火锤炼,可见到这恐怖的场景也几欲呕吐。 血沼之中沉沦的魂魄被吸入此镜,在血池中哀嚎扭曲,最终化为面目不清,散发死气的幽影。 数不清的幽影,队列整齐走向虫巢,洁白的人甬就此诞生。 破碎的灵魂,则被血疫虫一点点啃食,最后在腹部化为人形胚胎…… “湿生,卵生,这里是司马懿以人化鬼之地!”楚浩然神色冷峻。 他已经可以想象,未来山河陆沉,无数生灵沦为血食,魂魄则被转化为“怪物”。 “不止,那虫巢心脉搏动,恍若幼儿,已然是某件玄器的灵胚。”朱厚熜道:“他们在利用生灵极悲极喜的情绪,锤炼法器。” 人啊,下位者难申其志,如案板之鱼任人宰割! 从上至下,由内而外,生灵的一切,都被彻彻底底地利用。 朱厚熜冷声道,“恶道在前,当诛!” 他话音刚落,下方的虫巢也开始疯狂蠕动,密密麻麻的虫卵凑在一起,渐渐看到了一张人脸的形状。 “大胆!” 第377章 血灵元胎 “何人敢擅闯我族祖地!莫非是在找死不成?”虫巢形成的巨脸,目光扫视全场。 玄君级数的威压扑面而来。 无数凡俗武者,差点就在这瞬间道化——准确地来说是原地化虫。 楚浩然手中折扇轻摇,五德金光朝四周铺展,避免了众人与人脸的直接接触。 “好手段,以玄君道念夺舍玄器灵胎,化育身外之身,进而突破境界。” 楚浩然语气悠悠,仿佛漫步于庭园。 “玄器内蕴道则,中品玄器五行轮转,这元胎隐隐已经有了几分中品玄器的威能,若是炼为化身,可辅助五气境心劫。” “以器渡劫之法,我上一次听闻,还是司马懿借助铜雀台,渡过了法身境的天劫,分身噬主。” 人脸之上虫影叠叠,看不清任何表情。 朱厚熜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愤怒。 楚浩然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 “昔年诸葛武侯欲登位道君,天劫已过,命劫可渡,可却在心劫——永世沉沦中遭逢变故,惜一代英杰,恰如彗星划过。” “我师有言,诸葛不死,道尊有位!” 他的目光明晃晃,如大日高照。 “五丈原,七星灯,能让神汉铜鉴器灵噬主,这天下除了造出此物的司马家,还能有谁。” “呵呵呵。” 话已至此,虫巢巨脸也不再掩饰。 他起初还想掩盖司马家的痕迹,诱导众人的想法。 可现在。 来人分明是画靶射箭,已经认定此处是司马家所为,那他再掩饰也无用。 倒不如,一力降十会。 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楚浩然!你虽为圣子,却敢孤身一人到此处来,果真是读书读傻了!难道你以为你初入玄君,就以无敌于世吗?” 楚浩然凌空漫步,傲然而立。 “称不上当世无敌,对付你手到擒来,即使这里有司马懿的一道残念,我也能将你斩于此处。” “狂妄。” 楚浩然手中折扇轻挥,十八根巨大的定岳桩,以泰山压顶之势凌空袭下。 不仅将巨脸喷出的虫潮碾灭,散发出的土行真气更是将沸腾的血池牢牢定住。 定岳桩桩落地生根,化作镇山图腾,将巨脸困住。 吴谦虚一脸钦佩,“八荒定岳桩只是小神通,却在玄君手中威能无穷,上境,令人魂牵梦绕。” 轰! 朱厚熜所在,一张巨口陡然出现,仿佛无底深渊要把周围的事物全部吞入。 司马昭用了声东击西之法。 虽然言语上轻视楚浩然,可在心里却对这位圣子无比重视。 他现在这具化身,只差一步就能迈入第四境。 恰好来到此处的还有一位声名不显的玄君。 若是将他吞了,踏入第四境,任他楚浩然再强也掀不起风浪。 可惜,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朱厚熜。 朱厚熜在巨口出现的瞬间,单掌下压,一块九丈山石凌空落下。 巨口毫无顾忌将其吞下,却在下一瞬剧烈挣扎,面目狰狞。 小神通万妖镇山印,是大神通封神敕灵的下属神通。 此神通可化作九丈山石镇压妖兽,且随着所镇压的妖兽越多,其威能越强,本体越重。 方才朱厚熜落下的那一枚山石,随朱厚熜梳理黄河镇压妖孽,已经不知镇压了多少妖兽。 这重量,连雷犬都啧啧称奇。 司马昭虽对玄君手段有所预料,但心中还是有些轻视。 九丈山石被他毫无顾忌地吞下,立刻他就知晓了这神通的厉害。 他化作巨脸,魂灵却在虫巢的核心操纵一切。 如今,就在虫巢核心的血灵元胎上,一块九丈山石砸下。 他只觉得万山压顶,强行推动临时让血灵元胎挪位,险之又险躲过了这一劫,但元胎移位却也干扰到了玄器晋升。 至少在这百年之内,若无大机缘,他的化身也无法进入五气境。 司马昭心中怒火升腾,恨不得将眼前两人撕裂嚼碎。 他的本体正在渡玄君第五境,阴阳境的天劫——阴阳逆乱。 此劫之下,肉身虚化,神魂凝固,若不能维持住二者平衡,便会身死魂灭。 以司马家秘术,司马昭本可将中品玄器的元胎培育为化身,进而稳固肉身与神魂的平衡。 只是他太贪心,或许也是受到心劫的影响,没有选择司马家传承的玄器,反而苦心孤诣培育血灵元胎。 这件玄器,不仅关乎司马家大业,更与传说中修炼血道的某位道君关系紧密。 司马昭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件玄器的晋升途径。 此番若是成功晋升中品,在自己父亲的帮助下,绝品玄器指日可待。 眼下,这一切却都毁了! 楚浩然也在关注着朱厚熜,方才那枚九丈山石,也让他隐隐有种威胁的感觉。 “万妖镇山印是神道神通,其所属的那门大神通,更是连神汉也求而不得。大神通封神敕灵几乎直指神道最高权柄之一的封神,更是与山海时代的一位大神颇有渊源。” 楚浩然回想起自己师尊所言。 这门神通源自神灵太一,至尊至贵,非命格特殊之人不可修行。 太一神成道于上古,显名于山海,春秋之前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件起源道器太一封神台作为道统传承。 古楚国尊奉太一,起源道器为其所掌。 战国末年,仙秦不凡之象初显,楚国道君担忧自家传承,挟起源道器之威欲灭咸阳。 谁料,祖龙也是气运滔天之辈。 他不知是得了谁的道承,一棵宝树虚影闪过,就将那位道君扫出三千里。 后来,楚国灭亡,太一封神台也消失无踪。 直到仙秦末年,群雄四起,有重曈者挟宝灭敌,太一封神台才重现于世。 这件起源道器在项羽手中威能无匹,若非当年西楚霸王一念之仁,这天下未必归属神汉。 项羽落败,自刎乌江。 太一封神台也落入神汉手中,只是一无古楚血统,二无太一传承,神汉也只能将这东西藏在宝库。 明廷众神对宝物觊觎良久,趁着神汉衰弱,以护佑江山社稷为名,逼迫汉室暂借此宝。 后来,灵帝掌权…… 楚浩然轻转折扇,“那位少帝,会是太一封神台的新主人吗?” 朱厚熜试探出了巨脸的深浅,便毫不犹豫拿出一方捂嘴异兽的令牌——刑罚令。 “罚罪之令,你来自天律圣宗!” 第378章 阿修罗 刑罚令悬空。 一尊高大的独目刑罚者遮天蔽日。 刑罚者手中铡刀滴落黑血,落于虚空引起空间震荡。 “罚罪之令,天律圣宗极为出名的一件道器,也是少见的套装道器。六令合一组成上品道器,单独使用则为绝品玄器,且每一件都威能强大。” 张虚云盯着上空的刑罚者,催动神通护持身体,以免被刑罚之气的余波伤及。 “刑罚令完全苏醒,道君之下只要名刻令牌则必死!” 道德圣宗近年来与天律圣宗多有矛盾,张虚云自然对天律圣宗颇为熟悉,其出名的法宝更是如数家珍。 “如此说来,持有此宝,岂不是称雄玄境。”吴谦虚忍不住问道,“天地大道阴阳平衡,怎会有如此逆天之物?” “刻名斩敌自然不是毫无代价,要在令牌上刻名,需要不灭煞气,而不灭煞气则为斩敌所得。天律圣宗某代掌教,曾以此令连杀八位玄君七境的异兽,利用不灭煞气克明斩杀一尊八境玄君。” “只是此令遗失已久,如今重现于世,不知是否还存有不灭煞气。”张虚云心中担忧。 司马昭见到刑罚之令,先是一愣而后大笑。 当初天律圣宗圣女进入神汉后庭,他司马家也出了大力,也正是借助这次机会窥探到了龙脉的虚实。 罚罪之令虽然声名显赫,但这类套装道器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道器未成组合则器灵不现。 少了器灵的刑罚令,若不能施展刻名即死的威能,顶多算上品玄器。 而且没有天律圣宗的秘法,常人根本无法发挥此器的全部威能。 司马家历代皆有人拜入天律圣宗,对此宝也知之甚详。 此刻刑罚令上,根本没有不灭煞气! 朱厚熜召出此宝,原本就没有想着一击毙敌,他要谋划的不是巨脸,而是血池中不知藏在何处的祭坛。 那里,留着司马懿的一道残念。 朱厚熜传音楚浩然,后者先是一愣,随即含笑点头。 “禁!”朱厚熜口绽天音,神通永缄神封。 古篆化作字符锁链,瞬息间便扑上巨脸。 天空中刑罚之令光芒闪烁,罚罪者手中铡刀落下,滴滴黑血随着锁链向巨脸蔓延。 “不好!”司马昭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朱厚熜竟然会天律圣宗的神通七罪十三罚。 此神通可被刑罚之令加持,发挥远超寻常的神异。 四周元气被禁锢,司马昭之感觉自身的力量越来越虚弱。 此刻,当机立断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放出自身的小世界,自曝阻敌。 第二,召唤父亲的残念,横扫战场。 楚浩言早已准备多时,他凌空绘字,阵纹罗列,虚空成阵。 进入血沼之后,楚浩言就已经在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 整座血沼已经被他布下五德正气阵,相较于姜离光的青涩,所布阵法尚未能抵挡宝光行者。 楚浩然可称得上此道大家。 五德之气流转不息,天地正气沛然勃发。 几乎毫不费力,即将自爆的小世界连同司马昭的化身就被一起镇压了下去。 楚浩然望向血池中央,心中略微有些担忧。 司马昭只是狐假虎威之辈,司马懿才是真正的敌人。 朱厚熜抓住时机,立刻追踪司马昭放出的血符而去,终于找到了司马懿残念留存的祭坛。 血色屏障阻挡了朱厚熜,血符也消失在屏障之后。 朱厚熜没有抓住血符并未感到懊恼,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随手一挥,虚空刀刃纵横交错,竟显现出刀刃炼狱的虚影,毫无顾忌地朝前方的血色屏障撞去,刀刃划过将其切成片片碎片。 小神通千仞凌迟,此刻在朱厚熜手上展露出了一丝绝世凶威。 此神通是十三刑罚神通之一,属于刀兵剐戮五大人刑。 朱厚熜在刑罚令上,除了获得罪口的中神通永缄神封,还有两门小神通,千仞凌迟和白骨咒钉。 千仞凌迟可召唤虚空刀刃切割肉身,白骨咒钉则可攻击神魂咒杀敌人。 “砰砰砰。” 瓷片落地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 藏在血色屏障背后的祭坛,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祭坛放出血红色的光芒,照亮整片空间。 朱厚熜向下望去,血池翻涌。 士兵列阵,矛戈林立。 楚浩然对司马家利用血池塑造的新种族已经有所预料。 可如今,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些保守了。 祭坛之后,血虫与魂魄结合形成的新族。 卵生如夜叉,湿生似阿修罗。 他们气息连为一体,军煞之气充斥天地。 张虚云见多识广,也曾到天外诛杀阿修罗。 倚仗法宝和神通,他斩杀了一位通神境界的阿修罗,也差点身受重伤。 而如今粗略看去,下方阿修罗中通神境不下数千。 更为恐怖的是,血气冲天的脱凡境阿修罗也有数百。 若血池中的种族冲入表山河,当今天下又有谁是对手? 脱凡结阵,再以血灵元胎这件玄器之威,玄君也会被斩落。 “异族入侵中原,司马家有如此实力,却坐看生灵涂炭,已然不配为山河之主!” 吴谦虚心中不平。 祭坛逐渐从血池中上升巍峨耸立,比武陵国的藏经塔都要高。 祭坛之上按照八卦方位,排列着无数血红巨石。 巨石中央,立的不是司马懿的像,反而是一座足有七八人高的无字墓碑。 墓碑之下,夜叉和阿修罗叩首跪拜。 纯粹的愿力信仰,随着这些新造种族虔诚地念诵,被不断地送入墓碑中。 在下跪祈愿的新族中,有一个妖魔最引人注目。 他的脸英俊无比,下半身却是洁白的巨型蠕虫,蠕虫的躯干牢牢地将墓碑盘踞。 朱厚熜感悟气运,一眼就认出那妖魔便是新族的首领。 凡间祟紫尚朱,气运尊贵也为朱紫之色。 《太平升仙道》中记载,气运以色彩显化,九色载道。 最弱者灰白,其次铁灰,再次翠微。 登位玄君,开辟世界,贵为世界主,气运显为赤铜。 凡俗之中,气运造化,虽是普通人,却也可能身怀惊天气运。 小世界的气运之子,救世之人,也可怀赤铜气运,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甚至在关键抉择的时刻迸发为金红色气运。 那妖魔首领的气运,远看如温润赤铜,仔细观察又暗藏赤芒,无疑为一族之长。 破空的血符,贴在墓碑上。 一道道死气,葬气环绕墓碑四周,发出尖锐长鸣。 墓碑迸发出一种无匹的气势,结合妖魔军阵更显神威赫赫。 妖魔首领转过身,目若冷电,“入侵者,死。” “不好,墓碑中的残念以愿力神降妖魔体内,他要进阶为五气境!”雷犬顾不得做生意,放声大吼提醒朱厚熜 第379章 九幽血河 楚浩然时刻关注着局势变化。 阿修罗首领即将进阶,他也在准备自家宗门的符令。 龙门试炼,由彼岸道器镇压,无法使用玄君后三境的力量。 此刻,阿修罗进阶成功,登临五气境。 三劫未至,气息圆满,已然称得上无敌。 可,朱厚熜又怎会是易与之辈? 他心念一动,手中出现一张金符,“前辈助我!” “允。”时空中传来慵懒的声音,金符如射日之箭冲向祭坛上的墓碑。 一声闷哼响起,“嗯”,“是太一封神台…………” 阿修罗身上气息骤降,转瞬间便跌落回宙光境,只是他体内仍有愿力,气息强大远超寻常宙光境。 “司马懿的残念已被孤封印在金符中,此墓碑下藏着一颗真正的血疫虫卵,孤要全力镇压否则此卵诞生后果不堪设想……” 少帝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丝紧迫,他将一些消息传给了朱厚熜,金符上的大部分力量便被释放。 石字的墓碑逐渐发黄,最后全身闪耀着金属光芒。 阿修罗首领察觉到金符上那令人心悸的力量消失,随即不再犹豫。 “为了我族荣光,杀。” 他率先出手,一只手臂抬起,朝着血池四周的人群摇摇一指。 “侵犯我族圣地,汝等罪当万死。” 须臾间,原本就心惊胆战的武者们如鸟兽散去。 可他们的速度再快,如何敌得过神通? 血红色的光芒射入他们体内,仿佛被烙铁灼烧。 没有被玄君伟力护持之人,瞬息间浑身血液沸腾,随即身体剧烈膨胀化作猩红火球。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带着火星的焦黑灰烬,如同翩翩飞舞的火蝶簌簌落入血池。 没有一击将所有人杀死,阿修罗首领显得有些愤怒。 他俊美的脸庞上无端睁开了一只竖瞳,冰冷地看向朱厚熜。 朱厚熜有什么反应,他身后的张虚云,却大汗淋漓。 一股无法约束的渴望在他血管内叫嚣,仿佛沸腾的岩浆下一刻就要突破身体的束缚,由内而外将他焚毁。 沸血咒! 血道小神通,能够引动一切生灵血液,凡有血处,皆可自燃。 朱厚熜神情漠然,他借阿修罗首领之手除掉一些不知天道,无视道德的败类,随即出手。 “禁!” 刑罚之令镇压血灵元胎,此刻没有它的助力,永缄神封无法发挥全部的力量,但威能依旧令人侧目。 “嗡——” 虚空震荡,无数细密繁复闪耀着黑铁光辉的符文凭空出现,化为链条紧紧将阿修罗缠绕。 如同烙铁沾万遇上冰水,阿修罗与链条接触的刹那,四周便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血雾蒸腾弥漫血池。 “封禁之力?”阿修罗传来雌雄莫辨的声音,“这神通不差,可惜用错了对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皆是虚妄!” 他周身被铁链束缚,气息却越发强大。 “咕嘟咕嘟。” 好似巨人的呼吸,下方的血池在不断涌动。 “玄妙道友小心,永缄神封夺得了生灵元气,却奈何不得血脉本能!” 血池中尚未被转化的灵魂发出尖啸,整个血池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搅拌,掀起万丈狂澜。 血浪滔天! 视线所及之处,巨石,崖壁,陆地,甚至连光线都被这无边无际极速升腾的猩红所淹没。 天空消失了。 血河倒灌而下。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甜争相挤入众人的鼻腔。 朱厚熜护住众人,他渺小的身影此刻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 “禁!”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血池,数条比之前粗大十倍,由古老符文凝结成的巨大锁链,立刻如蛟龙出海毫不留情地冲向阿修罗手里。 符文锁链所过之处,翻腾的血浪竟被短暂冻结,黑铁与猩红交织的通道就此形成。 阿修罗首领发出一声冷哼,开始加快念诵咒诀。 他体内的血液被调动,如同一条暗红色的小蛇,扭动爬行与粗大的黑铁锁链纠缠。 “滋滋……” 血脉神通,九幽血河,可以吹动污浊之血,传说中连道器都能腐蚀。 符文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咔嚓咔嚓。” 如同冰面崩解,随着第一道符文锁链的断裂,所有的黑铁锁链便开始消失。 “区区封禁之力,也想锁住九幽血河?沉沦吧,化为这血河的一部分。” 阿修罗双臂伸展,声音漠然在这雪浪中回荡。 朱厚熜面对滔天巨浪,轻轻吐出一字。 “镇!” 轰! 一块九丈山石凭空出现,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瞬息间变化为庞大的阴影。 巨山带着洪荒苍茫的气息,四周刻满妖兽咆哮的图腾,带着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缓缓落下。 泰山压顶!不,是神山倾覆。 巨山四周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万兽咆哮在虚空炸响。 镇压神魂的无形力场,以巨山为中心,向四周弥漫。 阿修罗肉身强大,但灵魂相对弱小。 巨山重重地撞在阿修罗所在的位置。 一个向内凹陷的半球形空腔在血池中瞬间形成。 被极致压缩的血水发出沉闷如雷的爆鸣,翻腾的血池也顷刻间平静了下来。 “结束了?”张虚云还没来得及高兴,空中便再次传来异响。 腐蚀声密集的响起,万妖镇山印所化的巨山,竟被缓缓腐蚀。 无数肉眼可见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取代了过去存在万妖意志的岩石。 整座巨山开始剧烈震颤,他表面的妖兽图腾快速闪烁,好似妖兽在污血中痛苦哀嚎。 “轰!” 巨山碎裂了。 朱厚熜面色不改,他发现阿修罗的神魂已经受到重创。 只是他体内精纯的愿力发挥作用,快速将受损的神魂修复。 朱厚熜略一思量,挥袖招出沉浮在血液池中的无数白骨。 白骨软化,融合,化作七颗不起眼的小钉。 七颗白骨钉在朱厚熜眉心三寸虚空点亮。 微弱的光芒闪过。 “咻——” 快到极致的速度,连光都无法匹敌。 七颗白骨钉,无视粘稠血水,射入阿修罗体内。 没有巨山镇压的惊天动地,周遭只有冻结灵魂的寂静。 “噗!” 一声极其细微,刺破水泡的声响出现。 阿修罗眉心的竖瞳,闪烁光芒仿佛要施展神通。 只是他没有机会了。 他坚不可摧的肉身已经失去了生机。 轰隆隆—— 九幽血河骤然崩塌,粘稠的血浆失去了核心意志的统御,炸成血雨向四周飞散。 “不!”被困住的司马昭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此件事了,诸位随我离开吧。” 楚浩然贴心地等待武者们收好留影法器,才将众人转移走。 他让武者们进入铜镜,并非为了彰显自身武力。 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司马家的谋划。 无论人兽,正邪,所有生灵的魂魄都会在血池中与血疫虫结合形成新的种族。 新种族,认司马氏为主。 楚浩然相信,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容忍这种近乎挖坟掘根的行为。 朱厚熜双脚落地,仔细地打量着化为金属的墓碑。 他停在原地许久, 忽而开口。 “镇守者?亦或是阵灵?我已经找到你了。” “ 啊?不可能!” 第380章 血河真水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朱厚熜会心一笑,便不再言语,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 这反常的举动,却让某个存在更为好奇。 “哗啦!” 巨物落水的声音响起,之前还在坑蒙拐骗的雷犬,流着哈喇子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血池中。 他在污浊的血水中上下沉浮,手中巨爪不时闪动雷光在血水中上下翻找,动作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 他独自找了许久,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 “神物自晦,大气运之人才能找到,对。” 雷犬眼珠子一转,扭过头就对后方说道。 “你们两个小子,盯着那些家伙的巢穴有什么用,除了血灵元胎就是一堆废物,真正的好东西在这血池里。”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快,快下来,随本座一起找找。” 楚浩然看着雷犬狼狈的神态,不禁摇头失笑。 他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行为反常的灰袍壮汉,也曾在暗中进行试探。 雷犬有着至少玄君的实力,观其一言一行与朱厚熜更是关系匪浅。 早在这家伙下水探宝之时,楚浩然便先其一步有了行动。 毕竟他的阵法充满血沼,寻找东西也比常人来得要快。 朱厚熜笑问道,“何种宝贝,能入前辈法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虫巢走去。 “这……嗯……反正是好东西,本座还会骗你不成。” 雷犬支支吾吾,就是不想说出实情。 “本座若是说个明白,那还叫寻宝吗,更何况这周围的外人可不少。” 雷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抖了抖身上的血水,心安理得地拿周围潜藏的神念当挡箭牌。 朱厚熜眉头微蹙,进入此地的不光有之前的宗门弟子和山海异族。 还有这些人背后,真正执掌棋局的大佬。 只是北斗戮神阵还藏在云雾中,他们不好现身罢了。 “小友……” 雷犬的一番言辞,让躲在幕后者也不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话还未说完,朱厚熜便冷声说道。 “诸位已经知晓此处凶险,那我就不送了!” 他一甩袖,大神通摘星拿月显现威能。 星月闪烁之后,血池周围隐晦的气息须臾间便消失不见。 也就在星月闪烁之时,朱厚熜察觉到了一个翠色身影。 “啍,光吃饭不干活的菜帮头,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脸皮厚,迟早有一天本座要替天行道,清了他们的赃库。” 雷犬还在怂恿楚浩然,同他一起下水寻找。 “朱小子那神通可不简单,封禁元气,困锁肉身,又岂是那半吊子的阿修罗能够抵挡的?” “纵然他有神道愿力之助,也不能如此轻易破开神通。” 雷犬虽然不想承认,但朱厚熜天资之高是他生平的罕见。 连他雷犬都高看几分的人,如何敌不过造出的玩物! “能腐蚀神通,吞噬道法,化他人本源为己用,这血池中绝对藏有血河真水!” 楚浩然停下脚步,语气中也满是震惊。 “血河真水!传说中九大真水之一,天下万法的克星,专污法宝灵光护身罡气的血河真水?” “前辈怕是想岔了,此等神物诞生于传说中的幽冥血海,汇聚天地戾气,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处?” 楚浩然一脸狐疑,雷犬看出了他对自己的不信任,冷哼一声,“什么圣宗圣子!本座还以为你小子是个有见识的,不像朱小子出身贫苦,连好东西都没见过。” “你瞧,他连个破虫卵都宝贝的看个半天!” 朱厚熜行走在虫巢坍塌之后的残骸中,不时捡起碎片查看。 就在这满地狼藉,一点靛青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朱厚熜若有所思,脑中玉彖轻微旋转。 自从登位玄君以来,他对气运之道越发熟悉,眼睛也似乎隐隐有了异变,能够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朱厚熜顺着气运感应,在某个坍塌的一角找到了极其微小的暗红色虫卵。 他轻轻擦去虫卵表面粘腻的血泥,指尖感受到了凹凸不平的细密纹路。 这是一颗死卵。 朱厚熜感受不到这卵壳中的生机,它同其他的死卵放在一起毫无差别。 雷犬凑了过来,瞪着铜铃般的大眼。 虽然嘴上说一套,他心里也明白得很,朱厚熜是真正的大气运之人。 雷犬灵识扫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结果之后,才挖苦的说道“朱小子,你怎么……” “怎么什么?”朱厚熜两指轻轻一捏,虫卵外壳无声脱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滴小小的,犹如红宝石般的液体,正静静地悬浮在朱厚熜手中。 “血……血河真水!”雷犬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他猛地蹿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滴血红色的液体。 雷犬一脸的难以置信,脸上的神情五彩斑斓。 片刻死寂之后,雷犬露出了春风般的笑容。 他憨厚的说道,“朱小子,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才是真正的独具慧眼,这真水不如让本座共同品鉴。” 朱厚熜手掌中央,血河真水静静悬浮,宛如初绽莲心的一点红。 血河真水光华流转,映照着周围翻滚的血池,这天地间的至污至秽之物,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圣洁。 楚浩然看着雷犬前倨后恭,围着那滴真水团团打转的急切模样,忍不住笑了。 朱厚熜静静打量着血河真水,感受天地造化之功, 忽然就有了感悟。 他之前就想将血沼中的水藻,血水,血疫虫,等等不凡之物利用起来,可心中总感觉差了一丝,因而迟迟没有动手。 他走到血池一处僻静角落,大袖一挥便隔出一片三丈水域。 一钵血水,原本污秽不堪。 朱厚熜抖落几颗灵藻种子。 他掐动法诀,造化之力弥漫这片水域。 血水默然承接灵藻,未发一语。 不多时,几颗水藻碎影便在血液水中浮游,其根须尚未成缕。 朱厚熜又投入几只血疫虫,这虫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狰狞,反而好似初生的婴儿,虚虚地贴着水藻。 朱厚熜又挥手投入一道阳光,半日之后,又投入一道月光。 血水从不言说滋养,灵藻亦不曾索求。日光如常倾注,藻便一寸寸抽长身骨。 先是卷曲的芽尖缓缓舒展,如道人摊开的一卷经文,随后绿意渐浓,凝成了半透明的玉带,随着水流袅袅浮动。 雷犬看得格外仔细,就在这玉带间缀着一颗颗红宝石,竟然是血疫虫。 朱厚熜鼓起一阵风,将这一钵血水诵成活的灵池。 悬空的血海真水似乎也被引动,透出缕缕光影。 灵藻盘旋犹如螺纹缠绕在血疫虫外,随着时间流逝,其颜色也变得越发红润如同血管。 楚浩然在一旁看着,由衷称赞,“我过往观人炼丹,惊天动地,龙虎游走,却不曾想自然伟力孕育造化之功,平淡处显不凡,玄妙的丹术可称得上神鬼莫测。” 朱厚熜虚虚一指,这片水域便顿时沸腾,雷犬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竟然从这不知名的丹药上看到了血龙虚影! 朱厚熜拿起一颗六色螺纹丹,手指轻触,一股醇香美酒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闻着仙!”稚嫩的童声响起,朱厚熜的衣角被一个翠衣娃娃给拽住。 第381章 北斗司生盘 翠衣娃娃睁着圆润的大眼,小声地说道“可以给哦,尝一尝吗?” “这小娃娃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血池险境。”楚浩然心中思索,方才这肉嘟嘟的小娃娃突然出现,连他都没有察觉。 “小斗用自己的吃食交换。”翠衣娃娃伸出小胖手,掏出一颗莹白如玉的芝草。 “玉露轮生芝!”雷犬惊呼,一张大脸瞬间就凑了过来。 “宝芽级的灵药,本座在这龙门几千年来都没见过几颗,你这小娃娃是何来历,竟然有此等宝物,而且……而且你好香啊。” “玉露轮生芝?”朱厚熜仔细打量着小娃娃手中的玉芝,菌盖莹白如玉,生长着天然的云纹。 他神识一扫,发现在玉质表面还生长着三个孔窍,窍孔似婴儿眼眸,开阖间有微观脉动。 “这玉露轮生芝的名字应该是武道时代的命名,在《造化丹书》中这灵药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因果三窍芝!滴血激活菌柄的轮纹,就可以小范围地化解厄运,转凶为吉,并非消除灾厄,而是将其转嫁他人承受。” 朱厚熜想要炼制的万业因果丹,若是加入玉芝,威能更胜。 不过此灵药在山海时代便已经绝迹,朱厚熜也就息了此药炼丹的想法。 此刻,眼前的玉芝倒是不好推让了。 这娃娃身上生机勃发,宛若天地生养的灵药,而且隐隐有星辰道韵相伴。 朱厚熜很难不将其与北斗戮神阵联系在一起。 “玉露轮生芝在宝芽级灵药中也极其罕见,生服通感六气,可大幅度加强对天地五行,红尘功德等无形之气的辨识,此玉芝生长每百年随机蜂蜜琥珀色玉露,服下玉露见过往道痕,可以弥补修行不足,同你之前服下的茶叶不相上下。” 雷犬哈喇子都快落到地上了,“若仅是如此,此灵药也不会在古巫时代让人趋之若鹜!这玉芝上有三个穴窍,将玉芝燃烧窍穴中便可生成青烟,阻隔心魔幻象,这对于饱受魔障侵扰的血巫来说便是无上佳品!” 雷犬抽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翠衣娃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这小娃娃是吃了多少玉芝,这味道都快淹到骨头里了。” “小哥哥,换嘛!斗儿要吃。” 朱厚熜一把将小娃娃抱入怀中,轻声地说道,“你的宝物太过珍贵,哥哥我不能占你的便宜,这丹药就送你了。” 朱厚熜说着就将丹药顺手塞进雷犬嘴中。 雷犬也十分熟练地吞咽丹药,霎时间他全身的毛发就微微泛起金黄,楚浩然也感觉雷犬更加蓬松了。 “吃起来有点像蜜桃,甜丝丝的味道不错。”雷犬咂巴咂巴嘴点评道。 “唉,朱小子,你这是什么丹药!”雷犬有些惊讶的说道,“本座肯定没有看错这是一枚六转凡丹,还是塑体丹,怎么会对本座的肉身起作用呢。” 雷犬上蹿下跳,心中充满疑惑。 他是上古巫器的器灵,虽然由于一些特殊的机遇,拥有血肉之躯,可区区凡丹怎么会对他的血脉起作用? 雷犬仔细感知,他的血脉好像纯化了千万分之一。 可不要小瞧这千万分之一,他雷卷是何等血脉,叫板龙凤毫不为过,而这丹药连灵丹都算不上。 “狗狗吃……香,斗儿也要!”小娃娃伸出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雷犬。 朱厚熜观察雷犬服下丹药并无异样,又问了一句,“前辈感觉如何?” “好得很,来上几颗。”雷犬十分从心地回答,但立刻他就反应过来。 “好小子,你在拿本座试药!” 朱厚熜笑着说道,“晚辈怎敢冒犯,这让前辈品鉴一二罢了。” 他说完,便顺手将丹药分给楚浩然和怀中娃娃。 楚浩然将丹药服下,也立刻感觉到了这丹药的不凡。 他虽然是凡体,没有什么强大的血脉可以觉醒,但是服下丹药之后,肌骨的密度瞬间提升。 他感觉自己伤口愈合的能力也大大增强,楚浩然灵识一转,估计了一番若是自己还在凡俗境界,服下此丹也可做到断肢三日重生! 而且,此丹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玄妙,此丹何名?” “血髓通明丹。” 楚浩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通明吗?难怪我隐隐有预感,此丹可以缓解燃烧精血时带来的副作用。” 想到此处,楚浩然眼前一亮,忍不住问道,“此丹可以增幅战力,缓解燃血之术的后遗症,不知能作用到哪一阶的武者?” 朱厚熜略一思量,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真罡之下服用此丹使用燃血之术毫无困扰,神养境可保住性命,在此之上便无能为力。” 毕竟,这只是一枚六转凡丹。 “够了,完全够了!”楚浩然面带笑意。 里山河儒门弟子,动不动就喜欢舍生取义,大吼碧血丹心 此丹若是流转,对山河圣宗好处不言而喻。 翠娃娃可没有想这么多,他的小胖手抓起螺纹丹就放到嘴里舔了舔。 凹凸不平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甜蜜,刺激着小娃娃的味蕾。 他并没有吞咽丹药,而是轻轻地嚼咽,只觉得醉醺醺的感觉在嘴巴里生疼。 “好吃,比龙龙草还好吃!不行,斗儿要喝水,醉的东西吃多了星星会说我不乖!” 小娃娃晃动自己头上的玉白发丝,眉心闪烁北斗光印。 一枚七寸的白玉轮盘,出现在他头顶。 轮盘中央镶嵌着北斗七星形状的天星碎玉,边缘则环绕着七枚浮空星璜。 轮盘旋转,斗柄指北,几滴星露便落入娃娃嘴中。 “造孽啊!”雷犬哀嚎,心中满是对宝物蒙尘的不忿,“星露,怎么就被你这娃娃当成解酒水了?想当年神汉坐拥承露盘,这东西也只有三公才能享用啊!” “给,哥哥,斗儿最讲信用。”翠衣娃娃将手中的玉艺递了过去,又笑呵呵地朝着玉轮招手。 星光闪烁,手中又出现了一颗玉芝,如同小仓鼠般小口小口地啃着。 楚浩然盯着小娃娃看了许久,直到白玉轮盘出现,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斗光洗灵魄,玉璜锁沧溟。稚子牵衣问,春风渡几程?” 这是山河圣宗的某代夫子,对道器北斗司生盘的赞誉。 在天工圣宗,《寰宇道器谱》中记载,“璇玑巡天,斗柄指生!” 北斗司生盘,执掌生机,哺育星斗,其器灵更是万载太岁所化。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这小娃娃会把灵药当吃食。 此道器由旁门万通星驿执掌,仙秦末年遗失,又怎会落入此处? 楚浩然还想着怎么套话,雷犬早就厚着脸皮莽了上去。 “小斗啊,你头上悬着的是什么,怎么如此漂亮,能给俺看看吗?” “好!狗狗乖。”太岁小斗热情地把北斗司生盘递了过去。 朱厚熜和楚浩然对视,两者心中皆是无言,“……” 朱厚熜问道,“小斗,为什么在这里?” 太岁小斗舔了舔玉芝,“我是瞒着星星跑出来的,在和青狐狸做游戏。” 他的语气中也多出了一丝困惑,“小斗睡了好久,青狐狸不见了。” 楚浩然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串糖葫芦,在太岁小斗的面前晃了晃,问道,“青狐狸有名字吗?” “嗯。”太岁小斗开心地舔着糖葫芦,“青狐狸,嗯,想想……他叫陈胜。” 第382章 万道困龙桩 古道巍峨洛阳城。 呜咽的风吹拂着城墙,加快了城墙上褐色血块的凝结。 异族,已经占据了这座雄城! 市井恢复了喧闹,虽然没有往日的繁华,但也勉强透出几丝人气。 仙秦,神汉,大晋,都曾在这座城池留下烙印,可都不是这座城永恒的主人。 人们来了又走,逃了又回,这座城池见证了太多的兴衰荣辱。 洛阳城底,不知从何时起挖掘出的庞大地下城。 司马景站在地下城中央的血池,寒意瞬间刺透骨髓。 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血池中哀嚎,扭曲,不断有兵士押解着囚犯将其投入血池。 皮肉剥落,骨骼消融,化为这无边血池的一部分。 他看着密密麻麻充满死气的幽影,心中对家族所为产生了怀疑。 “这……便是祖父口中的大慈悲?这便是众生想要的永生吗!” 司马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开导。 “只要是战争就必然与死亡相随,此刻多斩杀一个异族,百姓就会减少些凄惨。” 这样的想法,是地下城其他人的共识,他们也因此而觉得自己是在进行神圣的事业。 但只要略一思考就会明白,这样规模的血池,只有异族的血够填吗? 司马炎很清楚,从谋划弑君之血炼制万道困龙桩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代价,有些过于沉重!”司马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化鬼血池,万道困龙桩……这所谓的永生还需要多少魂魄为引!需要多少生民化作轮回开启的柴薪。” 司马炎没有回答司马景的困惑,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代价?”从黑暗处缓步走来的司马昭,轻轻重复,仿佛在咀嚼一个甜美的词汇。 “古往今来改天换地,哪一次不是白骨铺路血海浮舟?欲成万世不易之鬼国,些许代价,算得了什么!” 他向前一步,玄袍几乎贴上司马景僵硬的身体,“孙儿,莫说那芸芸众生,便是你,我,若有需要亦当欣然赴死,化作永恒鬼国的基石!” 血池中,灵魂哀嚎划破死寂。 司马昭却显得格外享受,他衣袍上狰狞的血蟒仿佛活了过来,用竖瞳贪婪地注视着巨大的祭坛——洛阳城。 “噗。”司马昭一口鲜血喷出,身上劫气引动,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衰落了下去,“是谁,是哪个贼子坏了我的大事!” “父亲!” “祖父!” 司马昭一脸阴鸷,脸上神情变幻莫测,“血沼有变,计划提前,三日之后子时血祭洛阳!” 他做好安排,便立刻消失在黑暗中,苦心培育的化身陨落,血灵元胎也同他失去了联系,司马昭急需闭关镇压道伤。 洛阳城外,司马炎最后拍了拍司马景。 “此事若成,万载鼎盛,此事若败,万劫不复!为父可为大业赴死,以全家族培育之恩,你却不必了。” “拿着这枚令牌到青冥天外,天律圣宗,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到达之后便即刻闭死关,不入通神不可出关!” “父亲!”司马景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汇成这两字,一行清泪挂在脸上。 “快走!若你祖父出关就走不了了!” “父亲保重。”司马景双膝下跪,郑重的磕了一个头便离开了。 寒风吹过空荡荡的城头,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 司马炎抬头看,只觉得漫天枯叶像极了飘飞的纸钱。 “原来通天之路,是要拿全族,拿着人间……一同做那不生不死的祭品!” 到此时,司马炎才算真正明白了司马昭和司马懿的计划。 夜,更深了。 洛阳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似有无数只隐形的手,正蘸着血,在生死簿上勾画姓名。 ………… “星星让陈胜陪我玩,陈胜让着斗儿守宝藏。”太岁小斗挥了挥胖手,指向祭坛中央的墓碑。 “就是那大块头里的东西。” 楚浩然问道,“星星,是万通星驿的那位星尊吗?” “嗯,大家都这么叫他。” “万通星驿如今的执掌者便是起源道器八宇通衢宝鈭的器灵,号称星尊,一位强大无匹的道尊。”楚浩然解释道,“万通星驿,是跨世界的大型物资贸易中心,也是星际情报汇聚的枢纽,仰仗的便是星尊能够护佑宇宙航路,开辟世界星门的权能。” “我曾听闻,星尊育有一子,视若珍宝,不会就是你吧。” “嗯。”太岁小斗舔完最后一颗糖葫芦,点了点头。 “器灵也能生子?”朱厚熜一脸不解。 楚浩然想了想,“万物有灵,生子自然不只有血脉传承。北斗司生盘由万载寒玉髓和星核铸造,这两样东西都是来自八宇通衢宝鉴,更何况器灵万载太岁是由星尊的道运所育,如此怎能不算亲子?” 朱厚熜心中思索,“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自己还是见识少了。” 太岁小斗舔了舔手,又把一颗玉芝丢给琢磨北斗司生盘的雷犬。 后者嬉笑颜开,甚至主动让小斗骑在自己身上。 雷犬将北斗司生盘顶在头顶,只觉得一股沛然生机侵入骨髓,浑身上下都被星光照亮。 一个字,“爽”! 道器之所以不凡,就在于每一件道器都承载着天地间的一种道则。 北斗司生盘,便是星辰生机之道。 靠近此物能够借助星光炼体,源源不断地吸收生机增长力量。 只是,凡人尚有虚不受补的说法,何况如此强大的星光生机。 “狗狗,你流血了!快把盘盘给我,星星说不能让人长时间接触盘盘。” 小斗挥挥胖手,骄傲地说,“只有斗儿能够承受无尽星光生机的冲刷,陈胜都能顶上一个时辰,狗狗你是不是不行。” “呸,谁说的!本座壮得很。”雷犬高昂着头,鼻头的鲜血流得更快了。 雷犬心中对刘秀已经骂了不知多少回,可此刻还是忍不住将其拿出来咒骂。 “那人造的天外陨石,将本座几万载辛苦培育的肉身都给毁了,只剩下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凡俗之躯, 刘……,你……” 朱厚熜也对道器格外好奇,询问小斗之后,便将白斗司生盘拿在手中。 手中如握冰块,但却没有冻伤肌肤的感觉,反而是一种身心的清凉,紧接着澎湃的生机便从玉盘中爆发向他身体中冲去。 朱厚熜所修之道,肉身可化先天一炁,倒是不注重气血的强大。 此刻,星辰生机入体,他本就被灵茶锤炼过一番的肉体愈发强大。 不久之后,朱厚熜便将北斗司生盘递给了楚浩然。 他已知晓为何雷犬会鼻涌鲜血,这生机起初只是涓涓细流,但随着时间增长,便如洪峰过境,愈来愈强。 而且,生机的增长,是一个恐怖的速度。 “陈胜说只有斗儿身上的无尽生机,能够镇封血神传承,他说回来找斗儿。” “他没来,他不守承诺。”小斗像是想到了什么,豆大的泪珠落个不停。 雷犬赶忙摇着身子哄,“这陈胜真不是个东西,连狗都不如,竟然欺骗小孩子,乖,不哭,雷叔叔带你买糖果。” “嗯,陈胜走之后,这里来了一个好可怕的人,他让斗儿睡着了。”小斗眨巴着眼睛,“他拿走了血神传承中的万道困龙桩,对,偶想起来了,有人叫他刘彻。” 楚浩然和朱厚熜对视一眼,“武帝!” 第383章 以丹破境 “万道困龙桩,这邪性的东西怎么还在?”雷尤小声嘀咕,朱厚熜闻言便问道,“前辈知晓此物来历。” 雷犬咳了两声,又开始卖弄起才学。 “远古时代,血神为成道屠戮万族收集真血,他此举激怒了万族,太虚烛龙联合寂火幽凤将其格杀在混沌海外。” “万道困龙桩便是血神炼制的一件特殊道器,专门克制龙族。” 朱厚熜听罢,心中一动,随即化光飞遁向墓碑。 “走,狗狗快跟上。”太岁小斗揪着雷犬的耳朵,笑个不停。 “好,咱这就走。”雷犬笑得皮不见眼,完全没有了往日贪婪计较的姿态。 来到墓碑前,朱厚熜轻叱一声,天地同音发动。 楚浩然也跟了上来,看着眼前光影变幻的景象,心中也颇为艳羡。 “回溯岁月时光的神通,用在遗迹探险那可就无往不利了。” “原来如此,本座之前就觉得古怪,称霸山海的古虫怎么现在一巴掌就能被拍死,血沼的都是些冒牌货。” “这小小秘境何德何能出现血河真水,必定是血神的传承遗留。” 血神为先天神灵,其真灵可被格杀,血道却难以压制。 太虚烛龙将血道困死在龙门内,谁料血道在千万载之后又孕育出了新的血神。 龙门强大无比,新的血神只能暗自发育。 陈胜进入龙门试炼,意外被血神看中想将其夺舍,可惜棋差一招陈胜获得了远古天狐的传承借助道器青丘山勉强将新的血神封印。 只是血道蓬勃之势已无可阻挡。 无奈之下,陈胜只得借助北斗司生盘用无尽星光生机冲刷血道污秽之力。 陈胜原本计划定鼎中原之后,借龙脉之力一举杀死血神,谁料他争龙失败,太岁小斗也就被困在了龙门内。 刘邦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他杀死了新血神却没有封印血道,而凭借血道传承炼制了新的万道困龙桩。 他将困龙桩连传承一起放置在血沼中。 血沼成为了神汉试炼秘境的一部分,血道也在暗中积蓄力量。 天外大劫到来,血道重现,武帝带走了血道,却不知为何将一部分传承连同困龙桩留了下来。 狡兔三窟,血道已经在多年间浸染了血沼,使其孕育了大恐怖。 张角来到此处,种下灵草压制血沼。 张道陵也来到此处,留下一道剑气,又召唤摇光星辉压制血污之气。 在这之后,司马懿得到了血道传承,培育出了半残的血疫虫。 “血沼孕育的大恐怖,应该就是这未诞生的血疫虫!”雷犬怪叫,“本座想起来了,方相曾经说过,血疫虫一族为一虫,一虫为一族。” 他一拍脑袋,“不好,若是放任血沼中那些残次品不管,多年以后他们便会成为一只真正的血疫虫。” 楚浩然看着过往岁月的光影,叹息道:“来此处游历能力非凡者何止千人,他们都看出了问题,却都没有解决。” 雷犬愤愤不平,“呸,相信后人的智慧!这是无能者的托词。 ” 朱厚熜言道,“如今,血沼中的血疫虫必须要解决了,我们可不能将问题抛给后人。” “斗儿可以出去了吗?”太岁小斗赶忙插话,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真正的夜空了。 “没有谁可以束缚你,你是自由的。”朱厚熜轻声道。 “那这血疫虫卵怎么办?” “无须担心,已经有人出手了。” 三人一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血沼。 楚浩然利用神道法门,收走了铜镜。 朱厚熜则望着血沼陷入思考。 他之前就在考虑如何处理血疫虫,炼制的血髓通名丹便是一次尝试。 此丹为他所创,但造化丹术太过考验天资,若要将其推广那就必须要降低炼制难度。 而且,朱厚熜所想不只是解决血疫虫,他想借此撬动凡人与武者关系的格局。 思及此处,朱厚熜找来楚浩然,“浩然,你觉得我之前炼制的血髓通明丹在里山河如何?” 楚浩然思绪运转,立刻便猜到了朱厚熜所想。 “此丹横空出世,可壮本源精血,挖掘血脉潜能,补益血术亏损,于大能而言,不过微末尘埃,于凡俗却是燎原星火。” 楚浩然反问道,“此丹的炼制材料,皆可从血沼寻得?” “血水,灵藻,血疫虫三者为炼丹主材,辅药不过是山野可寻的青木藤,三叶地根等凡俗药材。” 朱厚熜补充了一句,“此丹挖掘血脉之能,远超同阶丹药,能够助人冲破血脉封锁。” 二人对答,并未避开他人。 武陵国相,早已带兵在此驻守,闻听此言,目光死死地锁定六色螺纹丹药。 壮气血,掘血脉,冲破血脉枷锁!这对以武立国的武陵国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刺史大人,不知此丹能否使武陵国武者突破通神。” “可。” 朱厚熜微微颔首,招来一个神养境的将军,送出一枚丹药,后者毫不犹豫便将其吞服。 将军气血如狼烟,浑身精血沸腾,周身开始出现金色的纹路流转不息。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古老的气息,赤金色光芒在他体外闪烁,映得血池光影摇曳。 “大人,我感觉可以冲入通神了。” “好好好。”国相连说三个好字,老泪纵横。 千万载,百代人,一朝夙愿得偿! 武陵国人身上的束缚源自血脉,是由武帝所设。 恰巧,朱厚熜在墓碑处观看过往光影时,看到了武帝施法的场景。 朱厚熜心有所感,略一尝试,便发现自己所炼的丹药能够冲破来自血神传承的道法。 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正是血疫虫,所谓一啄一饮不外乎天道循环。 “刺史大人,我武陵国欲全力收购此丹,请您开价。”国相的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朱厚熜不紧不慢,“目前炼制此丹,需要使用造化丹术,而此法非天资纵横之辈不可得。” “我一人之力,难供一国!” “这……”国相脸上的褶子都快皱在一起了,让他放弃血髓通明丹不可能,可得罪朱厚熜也不可行。 国相左右为难,楚浩然点拨道,“玄妙道友丹术超凡,能创出此丹,自然便能改进。” 他朝着国相眨眨眼,后者立刻会意,当即拱手拜服,“求刺史大人相助,我等必厚报之。” 朱厚熜挥手,“研制丹药正是我擅长之道,只是需要花费时间,不知国相可等得。” 百年千年都等了,这一时半会儿又有什么等不得。 国相赶忙回应,“我等静候佳音。” 朱厚熜点头微笑,随即将目光看向楚浩然,“此事还需浩然相助?” “我可不善丹道。” 朱厚熜一指天一指地,传音入耳。 “哈哈哈,好,我一定全力以赴!”楚浩然郑重地点头,心中亦是无比畅快。 横亘在龙门黄河万载的试炼,今朝终于迎来转机。 第384章 养神育灵机,叠浪推天门 朱厚熜留给了楚浩然一个难题,如何让凡人在毫无真气辅助的前提下培育灵藻。 大凡灵草,天生地养,武者培育也需精心呵护,凡人种灵草无异于痴人说梦。 邪道魔门,倒是有凡人精血培植灵草的方法,不过此法却将凡人当成一批批耗材。 朱厚熜提出的构想,“凡俗之人培植灵草,与灵草气息共感,另类共生,种藻可壮大己身。” 这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楚浩然却欣然接受,并且很快开始了探索。 起初他将注意力放在灵藻身上。 灵藻由张角播种的草野所化,借助武者的求生意志成长,天然就与人存在着联系。 不过,很快楚浩然就遇到了一个难题。 进入血沼的武者,最低都有先天境界,体内真气充沛,魂魄灵光也远超凡人。 突然凡人去激发灵藻,怕是连那点求生之意都无法感知。 楚浩然,笑了笑,“山不就我,我来救山。” 既然已经知晓灵藻中那点生机是关键,那就该想个法子,在凡人与灵藻之间搭建桥梁。 楚浩然很快便有了想法,他将计划分为关键的三部分。 其一,增强凡俗之人的气念感知。 其二,搭建凡人与灵藻之间的交互桥梁。 其三,强化甚至固定灵藻与凡人的联系。 开始行动的第一日,楚浩然离开血沼,回到武陵国。 他观看田间老农播种,随同乡人祭祖,隐去周身强大的气势,仿佛只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士子,而非高高在上的玄君。 私塾外储浩然听着稚嫩清爽的诵读之音,神色恬然。 他想到了自己在山河圣宗读书养气的日子,一盏清茶,几卷典籍,闲看花落,坐观云起,那真是一段极快活的日子。 楚浩然出生在表山河南域的边陲小国,一个落魄的世家。 恰逢山河大劫,他举族覆灭于妖魔之手。 独他一人,流连地母庙会,贪玩误了时辰侥幸留存一命。 那一代的山河圣宗天下行走,正在南疆化身夫子教化民众,与楚浩然有缘,便将其带回山河圣宗。 楚浩然初入圣宗,天赋不显,灵魄脆弱,外山的开灵钟仅呜一声,光华暗淡,引得众人侧目。 好在儒门养气,明心悟道,天资出众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养气修身也能弥补先天不足。 山河圣宗某代执掌宗门的大夫子,也是以平庸资质,一路苦修不辍,最终大器晚成,于百岁那年一夜观尽三千经,登位玄君成为美谈。 千里马,也需伯乐。 楚浩然入宗之时,掌教大夫子便抚其顶曰,“璞玉藏拙,心有九窍,山河养兮浩然天下!” 并破例将其收为关门弟子,并赐名浩然,取浩气长存之意。 楚浩然被大夫子收为关门弟子,自然引得众人关注。 宗门数十载,他却成为了众人的笑谈。 想象中的修为一骑绝尘?不,同门苦练剑诀,勤修术法之际,他摇着竹扇坐在藏经阁外桃花树下,翻着《南柯食单》研究新茶。 他经常到灵寿园帮长老喂养仙鹤,偶尔“不小心”,被丹房的火燎了衣角,惹得哄堂大笑。 可即便在众人眼中随意闲适,他的修为进境却稳扎稳打,牢牢地位于同批弟子的中位。 师兄弟笑道,“楚师弟的心性淡泊,恐日后难担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之责。” 他毫不在意,含笑附和,“诸位师兄说的是,我只是一个安心喝茶的闲人。” 此刻,楚浩然同私塾的夫子讨了一杯茶喝,随心而动,指点幼童练字读书。 在琅琅书声中,楚浩然闭上双眼,催动起体内早已融入骨血的浩然正气。 “文圣开道,读书养智,自此天地间有灵众生,破除蒙昧的希望更多一分。” 他睁开眼,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已经产生。 凡人养气,增长灵念,将劳作化为仪轨,同灵藻联系,最后气息相生。 楚浩然哈哈大笑,幼童们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私塾内笑声连成一片。 他送给每个幼童一串糖葫芦,又赠给私塾的夫子十本典籍,便化虹离去。 第二日,他来到血沼边缘,开始尝试。 首先,要解决血沼千年淤积的死气怨气,对凡俗之人的伤害。 “坤元始青,厚德载真。诸天地壤,护佑众生。”一段再熟悉不过的地母宝诰被褚浩然念动。 他脚下土壤,微微涌动青光,大地生息之力将其包围。 楚浩然幼年时,误入地母祠,获得了地母这位先天大神的道统传承,他虽然修行儒门浩然正气,但对神道修行并不排斥。 他寻来朱厚熜,让后者用封神敕灵的大神通,引动神道愿力汇集在他刚捏的一只泥碗中。 山河养息大神通,苍茫巨鼎浮现于空最后缓缓落入泥碗中。 一股正大慈爱的力量,便缓缓从泥碗中出现,包容了血沼的死寂之力。 至此,凡人只要念诵地母宝诰,便能得到护持,无惧死气怨力。 第三日,楚浩然来到几株灵藻旁,诵读幼童开智的书籍,浩然正气沛然于天地。 “吾心系藻,藻心通吾;吾养藻生,藻润吾心……” 以手代笔,虚空开文,楚浩然道心通明,写下一篇《灵藻养神法》 “神道观想之术,儒门养气之法,还有一丝诸神仪轨,朱小子,你这朋友很不错,有道尊之姿。” 雷犬一边哄着太岁小斗,一边忍不住夸赞。 对于前途广大的青年才俊,雷犬一向毫不吝啬,并且乐于提携。 照他的话说,千万个资助者中总能有一个成道,本座大面积撒网,选择性捕捞。 只要本座提携之人有一人成仙作祖,那他就大赚特赚。 君不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道圣座下的那只青牛都混了一个道尊之位。 朱厚熜观看楚浩然,心中却出现了另外一人的身影。 “吾心广大,天地可容。”朱厚熜脸上淡淡的愁绪一闪而过,“先生啊,我也想你了。” 第四日,楚浩然模仿凡人的呼吸节奏,有规律地进行吐纳,试图用呼吸法引动人生的本源精血。 朱厚熜见猎心喜,他也曾经自创呼吸法,便与楚浩然联手,半日之内推演出了一门吐纳法诀。 凡人可以借助呼吸,日积月累引导自身的精元,使精血随着气息而变化。 呼气,本源精血活跃,意念会将包含共生之意的心念连同气息一同释放,如同无形暖流包裹着想象中的灵藻幼苗。 第五日,楚浩然仍未开始播种灵藻,他开始无实物表演起来,意念也逐渐高度凝练。 栽种,扶苗……每一个动作都是神与身的合一。 楚浩然摒弃了杂念,心神完全沉浸在劳作上,自然也开始感觉到了如钝锤敲打的疲惫感,以及随之而来一丝奇异的凝练感。 心神在劳作中被反复锻打,去芜存菁。 第六日,楚浩然种下了一颗灵藻,并尝试使用养神法与吐纳术。 藻苗在心念愿力和吐纳血源的滋养,变得越发青脆,生机勃发。 灵藻轻轻,但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它的摆动频率与吐纳呼吸的规律一致。 褚浩然尝试着让自己的心神去贴近这种律动。 渐渐地,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愉悦感,从灵藻中反馈如同涓涓细流浸润他因高度专注而疲惫的心神。 两者之间气息交互,温润平和,毫无元气的狂暴,却带着滋养灵魂的力量。 灵藻长成,楚浩然眼中精光湛然,如同拨云见月,心中满是欢喜。 朱厚熜含笑祝贺道,“六日创一法,养神育灵机,浩然天资纵横,令我也颇为羡慕。立心正意,吐纳调息,劳作养神,观藻生息,这四步环环相扣,令凡俗之人也能步入道途,依我看来已经不亚于一道神通。” 吴谦虚连点头赞叹道,“凡人行此法,日积月累,滴水穿石,养成几亩灵藻,步入武道,便直入先天!” “嗯,这藻好香,斗儿可以吃吗?” “吃,小狗想要什么,就是天上的星星,本座也给你摘下来。”雷犬笑道。 楚浩然将灵藻递给小斗,又轻轻地揉了揉对方翘起的头发。 “法门已成,也该寻些人尝试,看看是否有缺漏之处。” 朱厚熜点头,“浩然可先去安排,我观你创法,有了些感悟,改进丹术也有了些眉目。” 《造化丹书》传承山海时代造化道人的丹术,古往今来诸天万界也就只有道圣的传承可与之媲美。 二者虽然都是丹法,却是两种大道。 前者讲究天资,炼丹自然造化,善以天地万物为炉,机缘生发炼丹,凡俗之人难窥门径。 后者广开便宜之门,炼丹仪轨,丹炉手法,娓娓道来,循序渐进,宛如阶梯层层的通天之门,只要迈步向上总有收获。 造化道人是水法炼丹之祖,取水之变机炼制丹药。 道圣则开辟了火法丹道,取火之质朴合天地大道。 水法炼丹门槛颇高,非常人所能为,朱厚熜想要推广血髓通明丹就要创出一门火法丹术。 方才楚浩然借助神道愿力,诸神仪轨,让朱厚熜深受启发。 一般的高级丹术,特别是炼制五转以上的凡丹,往往依赖于武者强大的灵识,进行细致入微,瞬息万变地操纵。 例如此界赫赫有名的,“千丝引”,“分光化影”。 朱厚熜参考《造化丹书》天地自然之理,欲要化繁为简,以势代巧! 丹术,不再强调灵识的巧妙应用,反而追求整体的稳定与力量叠加的规律,正如海浪,一浪推一浪,力量均匀累积,最终形成磅礴之势。 朱厚熜心念千转,三日后,一门崭新的丹术法门就在血沼中诞生。 他特意寻来一个法器青铜丹炉,双掌虚按控火阵法,以稳定绵长的真气输出,开始点燃炉火炼制丹药。 初始时,火力温和,如同朝夕初涨,慢慢浸润炉膛。 起手势——引潮,目的在于均匀预热丹炉,唤醒法器内的符文,为后续步骤奠定基础,不同于过往灵识的精准操控,此手法能够均匀持续地焢感炉温。 在这之后,朱厚熜投入处理好的灵藻,火力继续维持引潮的水平,真气的输出慢慢提升。 恰似潮水漫过滩凃。 朱厚熜双手结“抚浪印”,引导炉火如水流“冲刷”灵藻,该步骤的重点在浸润而非照炼,要感知灵藻析出的清灵之气。 朱厚熜称其为第一转,“润泽” 他将血疫虫投入丹炉,火力也顺势提升两成,如同潮势渐涨,双手结“漩涡印”。 利用真气旋涡,平衡炉火,同时提炼血疫虫,蒸汽旋涡可以压制血疫虫体内活跃的“血髓精粹”,此为第二转“纳灵”。 第三转——融精。 火力再提升一成,手结“叠浪印”,蒸汽的输出由持续稳定转变为带有明显浪涌节奏的输出,一浪接一浪的真气作用于炉心虫群。 朱厚熜有条不紊地投入基础辅药,开始第四转“调元”,炉内的火候维持第三转的水平,“抚浪印”与“漩涡印”交替,真气引导炉内析出的通明藻液与血髓精粹在浪涌的间隙初步融合。 第五转,“叠浪”,也是最为关键的一转,用强大的“浪势”推动所有药材的精华深度融合,破除他们彼此天然的壁垒,使其打成一片。 在这之后,“蕴神”,“凝形”,“固本”三转结束,已然过去了五日,来到了最后的第九转“归元”。 朱厚熜将炼丹炉的火力瞬间降至最低,仅维持其炉火不灭。 手掐“引丹诀”,所有的真气束缚瞬间撤去,不同退潮的浪花归于海水。 此时撤去所有外力,让已经成型的丹药在自然炉温下完成最后一丝蜕变,达到圆满。 丹炉打开,稍远处围观炼丹之人,都是感觉血液沸腾。 百百丈血龙虚影盘绕丹炉,十二枚六色螺纹丹闪烁光华。 “虽然有缺憾,终究达成了目的,九转叠浪法已经成型。” 一直旁观炼丹的张虚云,赞叹钦佩无以言表。 他本人精于丹术,自然看出了这新创法门的不凡。 “势大于力,力量的累积如同重重叠浪,而对整体趋势的把握则恰似潮汐涨落,这门丹术不强调爆发力与精妙绝伦的微操,降低了炼丹的门槛,依我看完全不逊色于分光化影。” 朱厚熜微微颔首,“我欲将此术通传,不拘门派,不拘世家,凡来血沼炼丹,皆可习我之术。” 朱厚熜道音朗朗,响彻血沼。 武者闻言,皆是行礼拜谢。 “玄君慈悲!” 第385章 险境化宝地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朱厚熜设宴,邀请山海异族,世家宗门,共同开发血沼 朱厚熜着一身千字玄袍,步履从容,出现在众人眼中。 楚浩然与他同向而行,一袭青衫风度翩翩。 两位玄君做东,能来参加宴会的自然是各大势力的做主之人。 虽然寻常手段无法进入黄河秘境,但玄君巨头们却将神念投入玄器之中,以此规避黄河的规则限制。 当然,之前几位化身进入的玄君,都是凭借超凡底蕴借助每一次的试验一点一点将玄君化身所需的资源给搬运了进来。 来到此处,玄君道念化身共有九位。 世家宗门六位,山海异族三位。 青牛族的族长,元鸿信,一位玄军六境的巨头,是众人中修为最高者。 他身材高大,骨架粗犷,头顶青色小角,一身锦袍也掩盖不住他蛮荒粗犷的彪悍气息。 仅次于他的,便是三十三道脉中兵戈道脉的长老裴映荣,他面容刚毅如斧凿,下颚蓄着短硬的胡须,一双虎目精光四射。 九位玄君齐刷刷将目光投射在朱厚熜的身上,无形的压力如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每位玄君的桌案上,都躺着几卷青色玉简。 玉简中内容他们都已看过,但正因为其石破惊天,他们才更需要审慎处理。 “司马家欲以人代鬼?暗中和鬼族达成了合作!小友可有什么证据?”裴映荣眉头微蹙。 兵戈道脉创派始祖戮神天君是律圣的弟子,他们也是天律圣宗坚定的盟友,而司马家在天律圣中底蕴深厚自然也与兵戈道脉交好。 涉及勾连鬼族这样触及底线的大事,裴映荣虽然不敢偏袒,也要看到实质的证据才能作出决定。 元鸿信沉声道,“这玉简中所说,司马迁获得了血魔传承,欲炼万道困龙桩,可有明证。” 上古万族对于血魔的痛恨已然刻入骨髓,特别是需要万族精血炼制的万道困龙桩更是触犯到了他们的禁忌。 八百旁门中,影刃门的长老,也是唯一一个不曾显露真身的玄君,与其好奇地问道,“驱散血煞,压制凶物,道友邀我等前来共议血沼之事,意欲为何?” 他的目光在朱厚熜身上逡巡,似乎要将这位来历莫名的眩晕看个深浅。 “道友所图,莫非与那司马氏别无二样!本座倒是知晓血沼之下藏着大恐怖,莫非你也想行瞒天过海之举,另炼邪器。” 他身上的威压一下子朝朱厚熜袭来,其余几人也纷纷出手。 楚浩然轻嗤一声,这些老家伙个个鬼精鬼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若无灾劫临身,想用大义驱使他们几乎不可能。 何况血沼的利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只不过是想称量朱厚熜。 如果朱厚熜真有手段那便可坐而论道称一声道友,若是个空架子那就莫怪他们将其拿下。 朱厚熜神色不变,轻叹一声,“我心纯良,奈何世间险恶,既然诸位好言不听,那我也就只能亮些手段。” 朱厚熜袍袖微动,手中一道金符升空。 刹那间,仿佛不周山倒的强大威势,将在座众人死死压住。 境界最高的青牛族长喉中涌出一股腥甜,望向空中的金符,神色凝重。 “神道符召,这是哪一位先天大神?” 影刃盟的长老更是换了个嘴脸,一口一个贤侄,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 金符升空,楚浩然心中一动,“神道符诏,太一法令,太一封神台果然在龙门中!” 朱厚熜冷眼旁观众人,“如今诸位可能好好说话了?” “哈哈哈。”裴映荣打了个哈哈,以与他面貌极不相符的圆滑,状似诚恳地说道。 “玄妙道友诚心相邀,共同开发血沼本就是一件好事,我等又岂有不同意之理?” 他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是商谈,那你我头顶的这东西可否撤去?利刃悬顶,我心中亦是战战兢兢啊。” 其他几位贤君也深有同感,毕竟能堪比那道金符的力量他们的印象中只有道君符召。 而朱厚熜手中拥有此物,背后的意义不言而喻。 尽管为了封印墓碑中的血疫虫卵,朱厚熜已经舍掉了一道金符。 可能送给风玄明十多道符召的朱厚熜,自己又怎么可能只求一道金符。 况且朱厚熜很早就清楚少帝是面冷心热的前辈,一番言说他手中也就有了六道金符的保障。 朱厚熜璨然一笑,“不是我不肯撤去,而是这金符的主人也是我的宾客,真要论起来这血沼也该是这主人家的闲置地。” “嗯!”青牛组长鼻头一哼,“龙门秘境的主人是彼岸龙门这位彼岸道品,若有谁划地为主,妄自称君,我老刘第一个不答应。” 他看向头顶的金符眼中虽然忌惮,但也不至于恐惧。 青牛一族传承自山海,虽然如今没落,但烂船还有三尺钉,道君符诏拼一把他老牛还是拿得出来一张。 而且青冥天外,某位大道尊,与他们青牛一族也关系亲近,再怎么说他们也不是没有背景的人。 朱厚熜淡淡一笑,轻声吐出几字,却让在座的玄君如坐针毡。 “武陵国主。” 青牛族长眼瞪如铜铃般大小张开,连声道,“既然是这一位,好说,好说,俺老牛自然是认的。” 他瞬间态度转变,显然是知晓少帝这位武陵国主的威名。 龙门秘境天地广阔,恰如一个大宇宙。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道理自然也在此处适用。 对于青牛族这样的山海异族而言,龙门内也有许多他们划定的禁地。 这些禁地的主人,是强大的山海异族也不敢得罪的。 黄河武陵国就是其中之一。 山海异族有血脉传承,世家宗门自然也不乏相关信息。 虽然不是每一次试炼都会到黄河,但武陵国主的恐怖是用鲜血证明出来的。 三千外道中的逆命血帆,信奉苍天不公,吾自夺之!经常劫掠其他世界,某一次更是大手笔送入三位玄君化身,两件上品玄器,要一举血祭武陵国召唤道君虚影称霸龙门。 血祭没有成功,以上品玄器自毁为代价倒是成功召唤出了血帆魔君的虚影,可却被那位过去声名不显的武陵国主一巴掌拍死。 自此,武陖国也就在宗门中扬名。 驱之以利,震之以威,则无往而不利。 朱厚熜借用少帝的名头,压服了众人,才开始真正的重头戏。 他手掌翻转,一个清润的玉瓶出现在掌心。 指尖微弹,玉瓶瓶塞去掉的瞬间,一股奇异的丹香弥漫开来。 初始是浓郁的生命精元气息,带着一丝令血脉振奋的甜腥,细品之下,却有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苍茫之意轰然扩散。 青牛族长对此感受最深,只是闻一闻丹药,便感觉自己体内的血脉如同远古巨兽开始呼吸吞吐。 宴会之外,被各势力带来的弟子,也渐渐闻到了向四周扩散的丹香。 丹香入体,他们竟不由自主地气血翻腾,体表隐隐透出红芒,显然得到了不小的好处。 裴映荣是个识货的人,他看着六色螺纹丹,忍不住问道,“六转凡丹有如此神效,不知是哪位丹师的大作。” 朱厚熜笑而不语,挥手就是九个玉瓶。 “诸位可先品鉴。” 青牛族长最是急切,打开瓶塞就将丹药咽下。 服下丹药之后,他瞳孔猛然收缩,满是不可思议。 身为六境玄军的大能,此丹药竟然能让他坚如磐石的气血壁垒,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感。 虽然是神念依托玄器的化身,但这能让他停止多年的修行再进一步的可能,元鸿信却是怎么都不会辨认错。 如同冰封万载的河面,裂出一道发丝般的缝隙,虽微不足道,却足以撼人心神。 “此丹何名?”他的声音低沉,但其中的渴望,却瞒不过在座众人。 楚浩然低笑一声,众人的表现让他知晓,他们的计划会成功。 毕竟,动心就是沦陷的开始。 “血髓通明丹。”他顿了顿,神情自若地说道,“此丹为我草创,愿与诸位道友共赏。” 话音刚落,众人顿觉肃然起敬。 能自创出六转丹药的丹师,和炼制出六转丹药的丹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里山河公认,六转丹药是一个分界线。 能创造出六转丹药的丹师,必然能够炼出灵丹。 而能炼灵丹者,到哪一处不是玄君座上宾。 朱厚熜声音不疾不徐,恰如清风朗月。 “此丹以血沼灵藻,血水,血疫虫为主材,辅以凡俗草木。诸位服用之后也都有所感悟,此丹能够壮本源精血,掘血脉潜能,哪怕血脉微薄如尘,此丹亦能点燃星。” 他对这青牛族长言道,“道友身具上古血脉,服下之后应该知晓这丹药并非拔苗助长,而在挖掘与开启。” 青牛族长连连点头,“道友道术神妙,俺老牛佩服不已,不知这丹药可有剩余。”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看向朱厚熜手中那颗赤金流转的丹药更是渴望。 朱厚熜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越发清晰。 “此丹所需的主材皆源自血沼。灵藻温润,血疫虫虽凶悍,却也有法可治,以我改良之九转叠浪法,丹师苦修之后亦可炼制。” “什么!”青牛族长猛的起身,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道友所言,炼制此丹的灵材皆在血沼中,是否意味着此丹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 若真有挖掘血脉的灵丹能够长期供应,龙门的天就该变了! 影刃盟长老语气也满是震惊,他听出了朱厚熜的言下之意。 “一门能够炼制六转丹药,不逊色于分光化影的丹术,道友要传授给他人吗?” 无外乎影刃盟长老的震惊,毕竟丹药是最暴利的生意。 道德圣宗是诸天万界最大的丹药贩子,也正是靠着丹药生意,击败了炼器为主的天工圣宗,成为诸天万界财力最为雄厚者。 分光化影是旁门中金匮药王楼的炼丹术法,在里山河赫赫有名,也是为数不多能够流传在外可炼制六转以上丹药的丹术。 如今骤然听闻另一种强大丹术也能被他们掌握,在座玄君自然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甚至认为,仅仅是这门九转叠浪术,就能够换取他们的支持。 不过到底是玄君强者,几分定力还是有的。 青牛族长谨慎的问道,“我等对此丹可求不假,可是血沼凶险,如何能保证我族子弟安然采药。” 来此之前他们就做过功课,知晓朱厚熜已经安排散修种植灵藻,捕捉血疫虫。 涉及切身利益,谁都要仔细思量。 “散修如蚁,离了道友这位玄君大能,何以能采?此丹非凡,但若流通广泛易招祸端。” 裴映荣沉声道。 “诸位有此想法,我自然理解,灵藻与血疫虫已经被我与楚道友研发出一套种采合一的流程。” 朱厚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容,看向楚浩然,后者也含笑点头回应。 “灵藻培育,须以凡俗之人气血精元,日夜气息交感,心神沟通,方能使藻心通灵,超凡脱俗,孕养生机。此过程,于凡人而言,亦可淬体强魂,壮大灵魄气血。” 他顿了顿,目光悠长,仿佛看到了血沼中那欣欣向荣的灵藻。 “然灵藻成熟之时,周身非凡之力汇聚,其外层会自发形成一层坚韧灵膜,隔绝凡俗浊气血煞怨力,此时唯有身具真气,气血旺盛,先天之上的武者,方能破膜采摘。灵藻采摘之后,外泄的非凡之力反哺武者,亦有微益。” 闻所未闻! 然后是在座的诸位玄君,见多识广,心坚如铁,也被这前所未有的共生之法震撼。 灵藻,凡人培育,可壮己身;武者采摘,可得灵材! 凡人与武者借助灵藻为纽带,形成了一种互相依存又各取所需的循环。 这彻底颠覆了,凡俗为草芥,武者悬利刃的旧秩序! 楚浩然再次从朱厚熜口中听闻这奇异的构想,心中依旧久久振奋。 龙门的黄河试炼,人修何以共处的难题? 朱厚熜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一味地压制武者束缚他们的力量,不如给凡人更多的可能,让他们成为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最大程度地被需要。 让凡人也能成为强者,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同样身怀利器也可震慑旁人! 第386章 开发血沼 在座众人皆默不作声,朱厚熜轻轻一笑,鱼儿已经咬钩了。 “该丹药能否形成体系广泛流通,不仅在于我,也在于诸位。”朱厚熜声音平静,却牵动着诸位玄君的心灵。 自从登位玄君以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血髓通明丹,主材来自血沼,炼制之法普适,其效果诸位也已经尝试。此丹不仅诸位需要,武陵国也十分在意。” 他目光一转,早就准备好的武陵国相适时表明了态度。 “血髓通明丹,武陵国势在必得,有多少要多少。” 楚浩然轻轻敲击桌案,“诸位可派人前往采集灵材炼制丹药,与我们达成协议上缴元石。丹药炼成之后可以自用,也可以售予武陵国,交换诸位所需的灵材,两者互通有无。” “同时散修提供灵藻,血疫虫,劳力,换取元石乃至此丹,三方互通有无,既能互利共惠,也可镇压血沼大患。” 裴映荣神色冰冷,开口道,“双赢?” “我们不仅要采摘灵藻,还要炼制灵丹,如此辛苦劳作,还需上缴元石,何其荒谬!散修本来就供我等驱使,如今还要分割走一部分利益,谈何双赢?” 他目光如电,表达自己的不满。 “哼。”朱厚熜轻声一哂,“诸位要认清形势,现在不是我求尔等合作,而是你们需要同我合作。” “什么?”青牛族长猛的起身,他一向在族中说一不二,现在被朱厚熜轻视,心中早已暴怒。 朱厚熜神色淡淡,头上的金符却是毫不留情地向下压去。 青牛族长吃了一个大亏,脸色铁青坐在座位上。 “玄妙还是太过友善,按我的性子,不听招呼之人就该化作灰灰。”楚浩然语气轻慢,右手把玩着一柄小刻刀。 影刃门长老却瞪大了眼睛,“有话好说,在座皆是道友,依我看这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裴映荣也擦了一把冷汗,看着楚浩然手中的小刻刀,心惊肉跳。 “道尊法令,是这么随意把玩的吗?一个不小心……” “暗影长老说得对,这合作,我同意了。” “算我一个!” …… 霎时间,众人好似老友闲谈,气氛变得无比融洽。 朱厚熜更清楚地认识到,力量的必要性。 武道世界,规则和秩序建立在力量上,弱者就只能被支配。 谈好了合作,彼此间也就不那么剑拔弩张。 裴映荣率先举酒,随即一饮而下,“散修桀骜,血沼混乱,血髓通灵丹效果又如此强大,若是横生枝节,焉知不会养虎为患。” 他谨慎地分析道,“黄河之下镇压鬼族,宗门世家尚有自护之法,而散修特别是修有所成的散修,在鬼族眼中无异于奔跑的肉猪。” 裴映荣的担心不无道理,疯狂的散修为了追逐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过往因此而落入鬼族圈套成为其供养者不在少数。 朱厚熜摇摇头,“此事诸位无须忧心,我已早有安排,必不会酿成大祸。” 朱厚熜言辞凿凿,诸位玄君也不好多言,心中各有谋划。 他话锋一转,转而谈及北斗戮神阵。 谈到此处,众人却都言辞闪烁,个顶个都是太极高手。 北斗戮神阵背后利益巨大,各大势力为探索就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何甘心拱手让出消息。 朱厚熜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反应,轻笑道:“哦,我已经找到了北斗戮神阵的入口,正欲诸位分享,可惜……” “玄妙道友,我刚才是在找寻玉简,这里面有我宗门收集的线索。” “啊,道友请看,这是血沼中各大神殿的分布图。” 众人变脸,速度之迅疾令楚浩然叹为观止,只不过朱厚熜是何时找到了入口他也有些好奇。 朱厚熜起身,在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之后,却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是同众人约定,三月之后,血沼再见。 觊觎北斗戮神阵的,远不止今日所见之人。 更多的事例还藏在暗处,每一个都想渔翁得利。 朱厚熜并没有对这些潜在的对手感到畏惧,他反而有些兴奋。 血沼,时空错乱之地,血疫虫,一个极佳的祭品。 朱厚熜想在此处炼制万业因果丹。 ………… 血沼,夕阳的余晖艰难穿透血沼上厚重的瘴雾,在水面上投下昏昏惨淡的光影。 楚浩然即使布下了强大的禁制,也仅能将空气中弥漫的血怨之气削弱三成。 腐朽与腥香交织的气息,依旧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初来此地凡人心头。 来此最早的一批凡人,不是武陵国安排的粮农,而是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从周围逃来的流民。 楚浩然打量着眼前的这一批凡人。 与他印象中,南疆的同乡不同,流民们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楚浩然无心探求他们的过往,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与过往告别的新身份——藻农。 由于是第一批人,楚浩然亲自指点。 流民们换好了着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刚从血沼边缘移栽过来的藻苗,埋入特制的培育基制中。 他们的动作还略微有些僵硬,眼神中的麻木并未完全褪去,准确地说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对武者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还在困扰着他们。 一位头发花白,背部佝偻如虾的老者,小声地念诵着地母宝诰,幽幽青光拨开了他前方的血雾。 他旁边面黄肌瘦的妇人,梳理藻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却一丝不苟地训练着呼吸法,即使他偶尔只吐纳对一两次。 每日固定的教习。 楚浩然神情温和地对着众人讲解要点,好似一位学堂先生循循善诱。 “看着我!”他的声音充满着少年人的朝气,却在众人耳中格外有力。 楚浩然引导着众人的心与神,并悄悄用起神通四时节鼓。 “忘掉痛苦,忘掉恐惧,心中只想着你面前的这株灵藻,它是你们活下去的希望。” “用心去感受他,像呵护你们的子女一样去照料,想着你精心培育,它便能茁壮成长,就能让你和你的家人活下去!” “咚” 夏耘鼓响,被移植的水藻开始争先恐后地舒展枝干。 一股温和的生机进入到这批凡人体内。 鼓声连同楚浩然的话语,一同落入到众人心中。 能来此处的,本就求生之意坚定。 此刻求生的本能,更是被大大增强,压过了恐惧和迷茫。 身体被生机滋养,病痛消失,这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更是让他们对楚浩然深信不疑。 他们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那棵幼苗上,所有的念头都被活下去和呵护它占据。 “现在,同我一起。”楚浩然握住身前幼童的手,引导他轻柔地抚摸灵藻叶片。 “深呼吸……吸气……想着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盼头……呼气……把这份心意,轻轻地送给它……” 幼童下意识的跟着动作,迷茫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株藻。 他艰难地吸气,再深深地呼气,有些枯瘦的手指在楚浩然的引导下笨拙却专注地抚过藻叶。 就在手指与叶片接触的刹那! 幼童的呼吸,心神,共同汇聚成一股奇异的力量,朝着灵藻而去。 与此同时,一点极其微弱但散发着温润气息的翠绿色光芒,好似初春稚嫩的草芽,骤然在幼童的指尖与灵藻叶片接触的地方浮现。 光芒微弱如萤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众人,却在光芒出现的一瞬间就大声高呼。 “成功了,他成功了,那是灵光。”幼童的母亲,也就是那位面黄肌瘦的妇人,因为过于激动声音嘶哑。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幼童指尖那一点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翠绿光芒。 如同匍匐在地的蝼蚁,第一次在天空中翱翔俯瞰大地。 他们,也拥有了曾经无比畏惧的武者的“力量”。 楚浩然看着那一点绿芒,心中也极为喜悦。 攥在手中的希望才有可能化为现实,亲自探索走出的道路更容易让人摆脱迷茫。 楚浩然松开幼童的手,温柔地对他说了一声,“恭喜!” 他一袭青衫在血色残阳下猎猎作响,看到死气沉沉的凡人眼中迸发出强烈的生机与希望。 这是怎样的一幅美景,可惜他懒散惯了,实在不想动笔。 朱厚熜却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不知在何时就开始用炭笔绘画。 “ 此非神迹!”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到每一个凡人耳中,“此乃尔等自身心念意志所聚,与灵藻共生所得生机反哺。”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对天地宣告。 “《灵藻养神法》,劳作即是修行!心诚则灵光自生,强魂健体,皆在尔等双手与心念之中。” 朱厚熜收笔,画作完成。 夕阳的余晖沉入瘴雾,血藻边缘陷入昏暗。 在那简陋的“灵藻田”,一点又一点坚定的翠绿光芒,照亮了人们。 朱厚熜将画作送给楚浩然,后者微微一愣,看了几眼画作,笑意便噙在嘴角。 “人啊,是最脆弱也是最坚强的生物。” 楚浩然在教导凡人, 朱厚熜也在点拨武者。 不同于楚浩然亲自指点,朱厚熜“偷了个懒”。 他用封神敕灵的大神通,点化了数百个灵藻小神,让他们代为传法。 他本人虽然也游走在武者中,但大多也只是观察。 灵藻小神,娇小可爱,让修习丹术的武者们也是一下子压力骤减。 否则玄君在侧,谁又能全身心的投入炼丹? 朱厚熜走到一个散修旁,轻声点拨道,“第二转纳灵,火力提升需平稳,旋涡之力要均匀,关键在于形成初步“包裹”之势。” 后者连连点头,还以为灵藻小神在出声指点。 旁边一个金匮药王楼的弟子丹炉震动,朱厚熜一指点出,随即言道,“浪涌的节奏是核心,力量需一波强过一波如同大潮连涨,但大潮的峰值不能过高,间隔时刻需恰到好处,形成持续地压制释放再压制的循环。” 金匮药王楼的弟子有了朱厚熜的援手,再加上本身炼丹的底子,一下子就控制住了躁动的药炉。 “多谢小藻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边一个炼丹的弟子,不知是初次上手手法生疏,还是过于紧张,差点就炸了丹炉。 他正在最关键的第五转叠浪处,可丹炉却已经像一个随时就会爆炸的雷暴。 “火力与真气输出需果断,但节奏感不能乱,必须一浪接一浪,当药液的颜色暗红带金丝,就证明你稳住了节奏。” ………… 三月之期,将至。 朱厚熜依旧在不紧不慢的指点众人炼丹,楚浩然也从朱厚熜处讨去了一批小藻神帮助凡人修行养神法。 “玄妙道友,我寻遍血沼,可依旧对北斗戮神阵毫无头绪,不知你所言的入口在何处。” 朱厚熜抱着太岁小斗,反问道,“浩然以为,血沼同之前有何不同?” “不同?”楚浩然突然灵光一现,“你是说灵藻!” 朱厚熜微微点头,“不错,正是灵藻。” 摇光星如期而至,星光向水面播撒。 灵藻在星光的滋养下迸发出惊人的生机,赤红的藻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节伸展,相互缠绕。 他们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加厚,并且开始向上争夺生长的空间。 朱厚熜又一次拿起了炭笔,想要留住这难得的图景。 灵藻们如同血色的藤蔓巨索,坚韧地像水域中央那几座孤峭的石山攀附。 星斗之下,一道道粗犷而坚韧的桥梁,将冰冷的石山连接。 摇光所指,血索相连,一座本不存在的巨大石山兀然出现在水域中。 楚浩然感慨道,“造化伟力,自然神功。纵然深陷血色泥潭,总有星辉涤荡,叫那污秽沉落,令那生机勃发!” 朱厚熜牵着太岁小斗,头顶璇玑灯,“走吧。” 几人踏上灵藻与星光共同铺就的桥梁,走向了未知石山。 在璇玑灯的庇佑下,他们顺利来到了山脚。 走近石山,朱厚熜才发现,远远望去,凹凸不平的石块原来是巨大古木根系交错形成的盘结。 他看了一眼头上瑶光星,随即迈步而上。 第387章 神殿残迹 璇玑灯悬在众人头顶,发出幽幽星光。 雷犬眼神四处乱扫,生怕错过一个好东西。 “朱小子,你可要看好璇玑灯,这是保命的东西!我们已经进入北斗戮神阵了!” 雷犬双脚踏上石山,就已经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气息。 若非头顶这盏璇玑灯,恐怕他们早就遇到了危机。 太岁小斗也一脸好奇,时不时摸摸盘踞的树根,又戳了戳发光的地衣。 “玄妙,你怎知灵藻与星光筑桥,便能打通北斗戮神阵?” 楚浩然摘取一棵状如细长麦芒,顶部凝聚星光的奇异草株,忍不住问道。 “神汉之际北斗戮阵,是专用于试炼之地,必然有开启的特殊方法。我在血沼中使用天地同音,开启入口需要星钥。最后一把星钥被张道陵拆解,化为灵藻的一部分。” “司马懿未到此处之前,只要摇光闪烁,灵藻便能蔓延生长打开大阵。” 楚浩然若有所思,“司马懿投放血疫虫,目的之一便是封锁大阵入口。” 朱厚熜点点头,看向四周,心中担忧渐深。 北斗七星阵门,四余星链,雷犬口中声威赫赫轻易便能夺人性命的布置,此处去了无踪影。 司马懿,究竟在此设置了什么? 一行人脚步极快,再加上中途无有阻碍,很快便来到了石山之巅。 一座庞大古老的神殿残迹,映入他们眼帘。 这是典型神汉风格的建筑,只是主体采用石料而非木头。 雷犬是从何处掏出一把小锤,对着神殿残迹四处敲打。 “可惜,本座来晚了!这神殿通体都是用星光陨铁铸造,能炼制灵器的宝材如今也只沦为凡铁。” 雷犬不死心,试图找到几块“漏网之鱼”。 太岁小斗跟着他四处寻找,好似玩闹,不知从何处寻摸到几块星光石。 雷犬态度越发谄媚,不顾形象驮着小斗四处“考古”。 朱厚熜注意到了神殿的石刻,这些石刻风格古拙雄浑,大多都是星轨与天象。 再往神殿中央走去,断裂的巨大圆柱上刻绘着的星图,吸引了朱厚熜的注意。 北斗七星在星图中格外明显,特意用浮雕绘制。 朱厚熜仔细比对了一番,如果将星河看成黄河,北斗七星中五星所在的位置,正对应着少帝给出的五处秘境。 朱厚熜没有参透这幅星图的秘密,索性就将其画了下来。 “玄妙道友,我这里有发现。” 楚浩然刚进入神殿,就感受到了那股独属于神灵的气息,寻着感觉就来到了神殿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质雕像。 雕像是一个青年文官的形象,气质沉稳博大,面貌俊朗。 他头顶是象征土德的山岳型冠冕,宽袍大袖上雕刻着山川纹路,其手中持有一册石书。 楚浩然找到了神灵气息的来源,目光盯在了石册上。 闻声而来的朱厚熜也发现了雕像的异常。 “那是神道法器?”朱厚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石册太过普通,若非朱厚熜修炼了大神通封神敕灵,又接连敕封了一些神灵,对神道气息格外敏感就会轻易将其忽略。 楚浩然垂眸,一指点出。 石册上石皮如粉末般簌簌落下,露出了这件神道法器的原貌,一卷土黄色的画卷。 画卷中央有无数微缩的山川地貌,仿佛天地尽在画中。 “息壤!”一旦有奇珍异宝出世,雷犬的动作比谁都快。 “这画里藏有一颗息壤!”雷犬迫不及待地就朝画卷扑去,可立刻就被一道土黄色的屏障挡在半空。 “地母一系神灵的法器,能够安山定岳,能够与星斗神系对抗。这件神道法器应该是司马懿放置的,用来压制北斗戮神阵并更换阵法!” “只是……”楚浩然神态中略微有些忧虑,“司马懿竟有如此大手笔,能用神材息壤镇压一处阵眼,那太阴招诡阵可能远比想象中的可怕。” 神材——道韵天成,能够用来锻造起源道器。 诸天世界,声名显赫的起源道器。 这等非凡的材料,要么蕴含明确的天地法则碎片,要么就刻有某种大道烙印。 例如极为出名的几种神材,太阳精核,太阴玉魄,时光流沙。 息壤只在大世界孕育,在神材中也算极为顶尖。 传说是大世界诞生之初,地脉母气与物质凝结的法则汇聚,在创世光辉照耀下交融淬炼所形成的神材。 诸天世界,声名显赫的起源道器。 社稷乾坤图、生灵造化鼎、不周镇岳印、归墟补天石,都加入了息壤。 这样的宝贝,即使是道尊也颇为渴求。 雷犬眼睛死盯着悬空的图卷,大爪子满不在乎地一挥。 “司马懿绝对没有发现这神道法器中藏有息壤!” 他仔细地为众人分析,“司马懿是想借神道法器中的山川之力克制星斗,进而更易阵法,天地颠倒,太阴招诡。” “他可能只是发现这件土属性神器的强大,息壤是顶尖神材又拥有万象归元的特性,能够轻易地隐藏在神器中,若非北斗戮神阵的星光刺激,你们也无缘得见。” 雷犬仔细琢磨了一番,渐渐发现了这阵法的奥妙。 “不好!星光之力与山岳之力互相对抗,加之息壤强大的生机之力,三者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若是随机抽离其中一者,必然引发惊天灾难!” 他围着神像打转,冥思苦想,一定要拿下息壤。 入宝山而空回的感觉,雷犬最是讨厌。 朱厚熜闻言却是一动。 他俯身来到太岁小斗身旁,借来北斗司生盘。 “朱小子!你想干嘛?”雷犬惊恐地大呼,“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不小心我们就都没了。” 朱厚熜神色镇定,缓缓地引导北斗司生盘的磅礴生机汇入到悬空图卷中。 一粒息壤,可化千里荒漠为沃土,生机之磅礴比起道器也丝毫不逊色。 星光生机涌入更是催化了息壤生机之力,眼看三股力量的平衡就要被打破。 朱厚熜屈指一弹,一滴血红色真水便落在图册上。 嗤嗤! 血河真水,作为天地间极尽污秽的代表,对于法宝有着非同一般的污染效果。 顷刻间,那件神道法器灵性大损,若非有息壤在内早就沦为一件凡物。 朱厚熜精神高度紧张,在神思的驱使下凭借先天一炁,巧妙地对三股力量进行腾挪。 雷犬也闭紧了嘴巴,眼睛一动不动。 “成了!”朱厚熜吐出一口浊气,左手是一滴血红色真水,右手则是一块呼吸蠕动的暗金色胶质土壤。 楚浩然也顺手拿过灵性大损的神道法器仔细探查。 “啛,这神道法器中似乎藏有一门神通。 楚浩然用手指抚摸图卷,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凹凸不平的字迹。 阴刻文和阳刻文,用云篆书写。 楚浩然精读典籍,对云篆也有所涉猎,很快就发现这是两道神通。 星斗一系,揺光涤世。 地神一系,九岳镇魂。 北斗戮神阵,神道法器,息壤三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雕像彻底崩碎在原地出现了半人高的一道石门。 雷犬似乎早有预料,迫不及待地就扑上石门搜索。 他找了许久,爪子无意识地在地上摩擦,尾巴也摇得飞快。 直到楚浩然说出他发现了两道神通。 雷犬才一脸懊恼,赶忙凑了过来“是什么?” 楚浩然对着朱厚熜眼睛微眨,一脸疑惑不解,“阴阳刻文各为一道神通,奈何我学识浅薄,只能读个大概。” “是不是摇光涤世!”雷犬一整个狗头往上顶,想要拿到画卷。 楚浩然身子一闪,“确实有揺光二字!” “嗯?”雷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自言自语道,“这神通不应该藏在巨门中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神道法器上。” 朱厚熜略一思索,先是问道,“另外一道神通为何?” “九岳镇魂。” “我想应该是星斗之力与地神之力对冲,导致藏在二者中的神通被引导出来,最终化为阴阳刻纹落在画卷上。” 他目光定定看向雷犬,“前辈似乎早就料到这神通会出现在此处!” “嗯。”雷犬本想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可越说暴露得越多,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没错,本座早就知晓北斗戮神阵中藏有一道大神通。” 他神色郑重了几分,“紫薇真篆。” 雷犬说出这四字,朱厚熜似有所感应,身上的气运翻涌。 “这是一道罕见与气运相关的神通,即使是本座也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他严肃地说道,“气运仪系的神通不同于其他道法,最是讲究天命机缘,若冥冥之中无有感应,即使神通就在眼前也是相见不相识。” 他接过楚浩然递来的图,化作灰袍壮汉,从乾坤囊中拿出墨水、宣纸,小心翼翼地将阴阳刻文分别拓印了下来。 “没错,这就是瑶光涤世,紫薇真篆下属的七道神通之一。” 他心潮澎湃的说道,“七法归一,身化北斗,紫薇真篆,代天执律!” “这门大神通,源自天周时代的某位仙尊,是能够斩落道尊的神通!” 代天执律,朱厚熜明白了自己之前熟悉感的来源。 金科玉律,他立刻联想到自己参悟的神通。 口含天宪,在小世界范围内如同天道,这听起来与紫薇真篆何其相似。 雷犬摇头晃脑,贪婪地盯着宣纸上的拓影,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 “这大神通,自从天周时代远去,便绝迹诸天,本座听闻律圣对其颇感兴趣,以大法力将其从时空长河中找出,只是不知为何律圣又将这道大神通刻入星石中,并没有传给天律圣宗。” “后来这枚星石机缘巧合落入张良手中,被其炼制成七个阵眼,遗留在北斗戮神阵中。” 楚浩然观摩着手中的画卷,“前辈为何知晓得如此准确?” 雷犬哈哈一笑,“那自然是本座亲眼所见。” “不对,你小子在套本座的话。” 朱厚熜神思扫过,将神通印入心中。 摇光星,主净化,象征新生,承载终末轮转之力。 摇光涤世,能够释放如春雨般绵密却浩瀚无穷的星辉光雨。 光雨中蕴含最纯粹的北斗净化之力,能够去除诅咒瘟疫湿毒邪祟等负面状态。 所谓摇光星辉,秽去净生。 血沼之中摇光星伟力,便是这强大神通的一个极好体现。 雷犬迫不及待地就要修炼这道神通,可一看说明却立刻傻了眼。 他想凭借自己万载的见识,找出一个修炼此神通的方法,可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雷犬,实在是不甘心! 他知道这道神通藏着的秘密,大神通紫薇真篆,与另外两道大神通相合,便能组成气运一道的至上神通——天命!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朱厚熜,“封神敕灵就在朱小子身上,本座不如试探一番,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机缘。” 雷犬一脸苦涩,“修持摇光涤世,需要秽海孕星,炼秽土成星穹,体悟由秽生净之意,只是这污秽地渊好寻,北斗星命难找!” “本座自诞生以来,见过的北斗星命,两只爪子就能数得过来。” 他长吁短叹,“可惜!可惜。” 朱厚熜意动,“必须要有北斗星命吗?” 雷犬眼中放出精光,转瞬间便消失踪影。 “也不是毫无办法,北斗星命说到底也是气运的一种,归属青冥阶气运,而紫薇拱垂众星,身怀紫薇帝命者也可修炼此神通。” “紫薇帝命,贵不可言,领袖群伦,乃是紫宸阶气运,一般只有大世界的气运之子,神道皇朝的开辟者能够有此运。” 朱厚熜还在思索,雷犬就立刻嘲笑道,“朱小子你气运非凡,但本座看了绝非紫薇帝命,你身上藏有人道龙气,但是虚龙而非真龙。” “你小子应该是帝朝后代,可成于此也败于此,一朝只能出一位紫薇帝运,而你的先祖已经占据了这个位置。” 楚浩然一直在思索,九岳镇魂的神通,听到雷犬所言,顿时心中一动。 “气运之道最是玄妙,我等头顶的这盏璇玑灯,若是倾注气运,便可使持有者拥有‘北斗星命’” “什么?” 第388章 由秽生净 雷犬一个飞身,就将发出幽光的璇玑灯握在手中。 “我曾在经阁中读过一篇传记,璇玑灯是天周旧物,为气运镇器,而其之所以能够镇压气运,是因为这盏灯的器灵是一只具有北斗星命的远古星鲸。” 这秘闻,连雷犬也是头一次知晓,他再三同楚浩然确认之后,心中的火热之意一下子上涌。 要是自己能修成这神通,是不是代表冥冥中自有天命垂青? 想到此处,他迫不及待地就用璇玑灯燃烧了一缕气运。 “哐当” 一个呼吸未过,雷犬便气急败坏地将璇玑灯砸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连巫道的祭坛都不敢这么吞本座的气运!” 璇玑灯好似一只不知满足的巨兽,要将入口的一切东西尽数吞没。 雷犬只是略一尝试,差点将最近积攒的气运给消耗干净。 巫道自然也有关于气运的独特法门,雷犬借此断开了与璇玑灯的联系,可消失的气运却让他欲哭无泪。 他恨恨地说道,“本座不信,真的有人能借这破玩意儿修成神通,怕是神通没成命就丢了。” 雷犬比谁都要清楚,气运削弱得可怕,平地摔倒,口水窒息也只算寻常。 朱厚熜将璇玑灯捡起,拿在眼前观察。 雷犬大声的说道,“朱小子,别看了!那是害人的玩意儿。” “即使你身怀北斗星命,这神通也不是那么好练的。” “污秽之地,锤炼肉身。” “由秽生净,而且是诞生能够比肩摇光星的净明之意,所要的污秽之地该何等凶险?” 他将五个手指一一掰扯,“万年血煞侵染灵脉的古战场,那至少也要有道尊级数的战斗。衰败法则的毒沼,那肯定也要先天级数神灵陨落才够。” “至于地火与邪气共生的火山,没有一尊魔神献祭就别想。镇压邪气的地渊,那更是本座都敬而远之。” 雷犬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达到修炼摇光神通的要求的污秽之地,不是朱厚熜现在能够肖想的。 “即使你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单凭你现在的肉身又怎么可能抵抗如此强大的污秽。” 修炼摇光神通,初始便要修炼“移茧沉星法”。 寻觅“移源灵穴”,在秽源核心处,褪尽护体灵光,反凭肉身承受污染,引秽气入体,观想摇光星,在丹田内诞生一粒不灭星种。 雷犬正在侃侃而谈,朱厚熜在他每提及一处修炼要点时,便拿取一样物品。 血海真水,息壤,北斗司生盘。 雷犬说得起劲,可一看朱厚熜的动作,整张脸就耷拉了下来。 楚浩然喜悦的说道,“天地间污秽之物谁能与血河真水比肩,再加上可以造化灵地的息壤,这天然极佳的秽源灵脉不就有了,北斗司生盘执掌星辰生机,有此道器相助,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太岁小斗也跟着踊跃发言,“小哥哥,斗儿会保护你。”,他稚嫩的脸上,露出无比郑重的表情。 “好。”朱厚熜笑着又塞给他一颗血髓通名丹,“斗儿的心意,哥哥已经知晓了。保护别人是大人要做的,小孩子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璇玑巡天,斗柄指生。” 北斗司生盘,引星光化作七道生机光柱,形成北斗回春阵,沛然生机令周遭的树结都疯狂萌芽生长。 雷犬大口地吞吐着生机,说不出的惬意,生机弥补不了气运的亏损,但逐渐强大的体魄,能够使气运缓慢增长,增长的气运相较于丢失的那部分微不可见,但也聊胜于无。 星光生机本就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几种生机之力,此刻在道器北头司生盘的全力支持,更是生机如海,浩瀚莫测。 太斗露着脚丫,坐在白玉盘上玩闹。 朱厚熜在听闻紫薇真篆这道神通时,便已经感觉金科玉律,封神敕灵三者之间存在联系。 他有一种预感,他要想办法修成这道神通。 “修行之道,不进则退,机缘在前,不取则失,这神通我势在必得。” 朱厚熜弹指便将血河真水祭出,污染天地的意境,从这小小的水滴中崩散出来。 “浩然,烦请相助。” 楚浩然大袖迎风,嘴角挂起浅笑,“玄妙所言,我当倾力助之。” 他接过息壤,运转大神通山河养息。 息壤本身就具有坤载无量之意,能够稳固山河,化育生机,加之大地生机一系的神通相助,刹那间,一粒息壤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化作沃土。 北斗司生盘发力,星光升级倾注,一处洞天福地就此诞生。 雷犬睁大眼睛,毫无价值地趴在土地上,“这能种多少灵植,我的,都是我的。” 朱厚熜立于沃土之上,感受着土层中逐渐形成的灵脉,面容也越发沉肃。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下,粘稠如血浆的液体,自他指尖缓缓垂落。 血河真水,等级远比此处的息壤要高。 只因为他们得到的息壤是大世界孕育,而大宇宙孕育的息壤则可与血河真水并列。 朱厚熜为了塑造秽源灵脉而非一片纯粹死地,便用血河真水气息侵染的血水浇灌。 啪嗒。 血水砸在深褐色的沃土上,声音沉闷,却似惊雷乍响。 血水并未如同平常的河水一般侵入土壤,而是好似活物迅速蔓延侵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沃土被污染,深褐迅速化作污浊的紫黑。 随即,整片土层开始抽搐膨胀,秽源灵脉诞生了——那是两条深紫发黑的脉络,如同被惊扰的巨蛇,在土层深处蜿蜒扭曲贪婪地吮吸着血水的污秽养分。 雷犬在血水落地的瞬间便迅速离开,此刻看着大地上扭曲的灵脉也是心有余悸。 “朱小子,你可要做好准备!” 一股混合着铁锈与万物腐烂气息的恶臭,猛地从土层中升腾,化作肉眼可见,充满粘稠质感的秽气。 一条搏动的秽源灵脉,已经在无声无息间盯上了朱厚熜。 朱厚熜调整呼吸,手持璇玑灯,毫不犹豫的冲向土层。 他吸入了一口秽气。 这股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肺腑,同时也引动了周围的秽气入侵朱厚熜身体。 无数道紫黑色的气流,仿佛闻到血腥的毒蛇,开始疯狂撕扯他的毛孔。 朱厚熜定了定心神,以气运点燃璇玑灯。 也就在此刻,一股剧痛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 第389章 炁照万寂 对照摇光涤世,神道法器中所藏的地只一系神通就是另一个极端。 神通——八岳镇魂,召唤八座凶山虚影,形成绝灵坟域。 “尸鸠山,锁魄岭,剐龙崖……” 单是几座凶山的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 楚浩然见到此神通有些意外,这让他怀疑自己与地袛是否缘分过重? 八岳镇魂归属大神通九垓葬灭,象征着大地凶威,自然杀机。 手握生息的地母道统,再加之大地毁灭之道的神通,楚浩然与地只因果纠缠。 他没有去想自己是否落入了他人的算计,因为多思无益,踏步向前船到桥头自然直。 何况,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能作为大能棋子,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幸运。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楚浩然打算修炼八岳镇魂,只是粗略看去,要练成这神通,以他的身家也不免肉疼。 要炼制八座凶山,就要采集对应特制的灵物熔铸镇石。 剐龙崖,需要玄君级的孽龙逆鳞。 旱母峰,需要旱魃肉身。 不过,这些资源似乎都能在龙门黄河中找到。 他摇了摇折扇,看了一眼朴实无华的巨门,眼底星河流转。 “风动,帆动,是何人心动?此局未终,胜负尚未分明。” 朱厚熜身心归一,仔细体悟,方才所获。 他已斩去现在身,有了立道之基。 对于先天一炁的掌控,到了炼形蜕秽,也就是一气炁分阴阳,可以改变普通物性。 此刻感受摇光涤世中万物化育的道韵,心中感悟更深。 “炁照万寂,五行自生……原来如此!”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一道先天一炁,在他手掌方寸之地剧烈翻涌。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震颤虚空,先天一炁发生变化。 先是一点土黄色光芒骤然出现,紧接着青木,赤火,白金,玄水,五行元气出现,彼此交织,互相碰撞,开始了融合。 “啊!” 雷犬张大下巴,楚浩然竹扇低垂,神色皆是震惊无比。 就连天真童趣的太岁小斗,都睁大眼睛,手中的糖葫芦砸在白玉盘上。 朱厚熜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一道先天一炁,竟然凭空造出了一条灵脉。 这是一道微型灵脉,不过尺寸长短,却灵光湛然,五色流转间散发出蓬勃生机。 晋升可喜,朱厚熜眼神却越发沉静。 御炁境斩三身,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缓缓阖上双目,丹田处新孕育的不灭心种大放光明。 纯粹的摇光星辉,不再局限于肉身,嗯,还是化作一道无形桥梁,猛地刺入冥冥之中的光阴长河。 朱厚熜挥动神思之力,强大的神魂力量透体而出。 神游太虚! 也就在此刻。 北斗司生盘突然悬于他头顶,开始释放无穷星斗的生机,似乎为朱厚熜的神思披上了一层坚硬无比的盔甲。 楚浩然果断制出一册竹简,毫不逊色于星斗生机的教化之力也开始缓缓下垂…… 朱厚熜来不及感谢,意念化身就如同投入洪流的一粒微尘,瞬间被奔腾咆哮的光阴之水裹挟。 他所进入的不是那条亘古不灭,大道永恒的光阴长河。 而是这浩瀚长河无尽分支中的一小丝,独属于他的“光阴长河”。 混乱的画面,驳杂的声音……如同激流中的暗礁,同他的意识疯狂碰撞。 幼年时,秋风叶落,树下第一次诵读道经,那源于生命本真的触动和对大道真理的渴望。 第一次尝试,修行武道,以失败而告终的苦涩。 父亲离去时,灵前守孝的悲恸。 初入江湖的喜悦。 还有无数他几乎遗忘却藏着因果牵绊的瞬间,都成为了困住他的尘埃。 化作无形枷锁,试图将他拖拽淹没在光阴长河中。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意识化身在光阴激流中定住身形,不灭心种也在此刻出现。 朱厚熜掌御天一气,以无尽星光生机和浩然之力护住自身,目光开始向下低垂。 他不是顽石,任由流水冲刷,他是钓者,准备甩出锐利的钩。 凝神,现! 无数条黯淡却坚韧的因果之线,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 线的一端连接着他生命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另一端则牢牢地捆在他身上。 那时他初入江湖,为求自保,第一次斩人命于剑下。 那个瞬间凝固成了一道过去残影——一个眼神尚存稚嫩,却浑身散发着狠戾的苍白少年。 过去虚影如同被钉在时光琥珀里的飞虫,在那一段因果中沉浮。 “钓!” 朱厚熜以先天一炁为杆,神思为线,道念为钓,垂钓。 银白色丝线无视时空的距离与光阴的冲刷,精准地勾中了苍白少年的虚影。 “灼!” 不灭星种瞬间爆发,纯净炽烈,带着荡涤一切污浊与执念的意志之火,穿到丝线上缠绕向过去虚影。 朱厚熜已然明悟摇光涤世,所荡涤的是一切有形无形“非秩序存在”。 啊—— 朱厚熜与苍白少年的虚影同时感受到了一股灼痛。 朱厚熜身心不动,苍白少年却开始挣扎扭曲,构成它的无数微小因果业力,在纯净星火的焚烧下,开始逐渐消融。 丝丝缕缕的黑气,灰烟,被强行剥离,在心火中彻底焚成虚无。 苍白少年剧痛缠身,朱厚熜也在承受着一股又一股远比秽气入体还要强烈的痛楚。 好似灵魂被活生生剜去一块。 此刻连星光生机与浩然之力也无法继续稳住他的意识化身,他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 朱厚熜道念恒坚,身如山岳,硬生生地往下熬。 岁月长河中不知过了多久,于雷犬等人而言只是一瞬。 他们又一次发出惊呼,朱厚熜生前出现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它通体浑源,晶莹剔透,呈现出一种温和的琉璃质感。 珠子的内部,似乎有细微的光影流转,记录着因果纠缠的那一段过去。 朱厚熜睁开双眸,无瑕琉璃珠落入掌心。 这颗珠子是苍白少年的虚影所化,记录着他的一道过往,也是他在时空中的一道烙印。 珠子入掌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感,荡涤全身。 他如同卸下万钧重担,与过去的因果牵连彻底断绝。 朱厚熜已经找到了正确斩过去身的办法。 神游太虚寻光阴长河,垂钓自身因果节点,斩去旧我残影化作无瑕琉璃珠。 每斩去一道残影,魂魄变成澄澈一分,他头顶的万古空寂轮也就越发凝实。 等到万古空寂轮彻底出现,御炁第二境便大成。 “恭喜,道友大道之途又向前一步。”楚浩然诚挚地祝贺。 朱厚熜微笑点头,随即上前将一颗无瑕琉璃珠与息壤放在楚浩然掌心。 异样的触感,楚浩然神情疑惑,“嗯?” 第390章 祭祀大术 “神的时代故去,春神又何必沉溺于过往?” 方源真凤目轻挑,语气不善的看向荆宣。 荆宣是日神羽人一族过往的祭司,也是道君春神。 她死在了神汉大劫中,神念碎成数块分散于龙门。 每一块神念,既可以说是她,也可以说非她,但无疑每一块神念都想复生荆宣。 如今,方源真意外发现了一块神念,想要夺舍道德圣宗弟子。 “道君好言不听,那就只有一决高下了。” 方源真一袭冰蓝色道袍,腰间光华内敛的宝剑缓缓拔出。 “师姐出剑了!” “我记得师姐上一次亮剑,还是宗门千年大比同齐道一师兄。” 风过林梢,剑斩阴阳。 方源真收剑归鞘,残影已然消失无踪。 “好快的剑,这残影过去真的是道君吗?” “嗯,不是残影无能,而是他的对手太过强大。” 方源真挂起一丝浅笑,恰如春风拂尽花海。 “此残影已无道君本质,只受心念催动,充其量不过初境玄君。” 她补充了一句,“三劫齐发,能力最弱的玄君。” “尔等要小心,这龙门内极有可能藏有道君层次的残影,若遇到那就只能自求多福。” “鬼,是每一个文明的阴影,我有预感,脱困的时机就要到了。”一道魅惑千重的女音,在黄河弟弟不知名处响起。 “他是变数,于我们,于这个时代,地上的战争并不重要,夺取胜利要在未来。”她一声低笑,仿佛千万鼓声高低错落地响起。 “不过,送他一个小礼物,也就算见面礼吧。” “嘻嘻,哈哈。” “啊!” 哭声与笑声交织,最终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蠕动声中。 血沼中央,铜镜中的墓碑祭坛被取出,重整模样立于此地。 雷犬亲自动手,在祭坛四角分别放置青玉苗,赤焰金,金粟穂,霜星石,象征四季的灵材,布置巫道传承中的轮转祭坛。 祭祀大术,是巫道文明的传承核心之一。 古巫祭祀,礼敬天地,可敕鬼神,动天心,令地魄,甚至引动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加持。 在祭祀之术兴盛时,献祭敌囚,粉碎强大的灵植,所获取的力量甚至能够跨境界斩敌。 十位祖巫,更是联手铸造了一座祭坛,承载巫道祭祀大术。 不过巫道远去,雷犬在沉睡之后从未使用过祭祀之术,如今在武道时代祭祀,是否会引起未知的变化雷犬心中也没有底。 他目光深沉,牙齿紧咬,“大不了动些老底子,本座绝对护得住朱小子!” 时间进入到黎明,昼夜即将交替之时。 朱厚熜换了一身白袍,头顶花冠,披发赤足。 “草木承天露,足下生清涟。” 他念诵咒词,在祭坛四周行走,引动灵藻,连接地脉。 他赤足走上祭坛,每向上一步,便向四周倾泻晨露。 最后来到祭坛中央的墓碑处,这里早已用青铜熔铸烈阳与冷月的图纹。 他将封印着道君残念的金符,置于玄光石臼中,围绕着石臼逆时针行走七步,用柏树枝蘸取泉水向四周轻洒。 “天星引路,四时明道。” 祭坛四角的灵材,放出粲然光华,以祭坛为中心,向四周放射。 朱厚熜双手高扬,念动咒词,“以神明残念,山海古虫,承天而长,今返于芒!礼敬天地,祭祀灵觋!” 祭坛四周星轨浮现,烈阳与冷月射出火焰。 “形归光,意通天,愿力入尘,生生永续!” 咒词结束的一瞬间,朱厚熜仿佛看到了一座古老苍茫的祭坛,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祭坛无比巨大能够压塌天地,只是立在那里,便如同一个大世界横亘寰宇。 祭坛回应了朱厚熜,一道无色火焰徐徐落入石臼。 “觋火!”雷犬瞪大双眼,一再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古祭坛的觋火,能够焚烧一切献祭之物的伟大力量,也是巫道文明最恐怖的事物之一。 “巫,没有亡。”他大手拍击着山石,心中获得了些许安慰。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道君,万界共尊的道君!”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石臼中传来,“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连天渊巨舰都无法彻底粉碎我的灵识,这火焰竟然能…………啊!” “嘿嘿,好好尝尝觋火的滋味吧,就你也想夺舍朱小子。” “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暴鸣从墓碑深处炸开,让整个祭坛都为之一振。 黏稠的血光从墓碑中渗出,血疫虫卵在做最后的挣扎。 荆宣的残念发出奸啸,似乎不甘就此陨落。 “嗬。” 觋火无声燃烧,一切的异样戛然而止,道君残念最后的一点挣扎只不过多出一点绿光,最后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归于死寂。 “可惜呀,献祭之术无法直接作用于敌手,否则天地之大早就任由本座纵横了。”雷犬发出怪笑,“觋火,比之道圣的八卦神火如何?” 楚浩然也有些惊讶,类似的力量他只在天地山河钟上见过。 “前辈,觋火是什么?”有人好奇的问道。 “觋火是终极祭祀伟力的具象化,如同那些震撼古今大人物的道则。造化道人的青莲,道圣的紫气,佛陀的琉璃。这天地间有许多古老而强大的存在,他们的力量贯穿无数宇宙,用某种存在进行显化,象征着某一道的极境之力。” 也就在一切归于平静的刹那,祭坛四角的灵材开始粉碎,化为一道乌光冲天而起。 血沼的天,被一股无法形容颜色的黑气撕裂。 黑气粗大如天柱,凝结着最纯粹的虚无与终结之力,轰然灌下。 朱厚熜只感觉这股力量,汇入到他的血肉,经络,甚至丹田气海中。 除了泥丸宫玉彖所在的灰雾无法被入侵,他的一切都充斥着这股力量。 朱厚熜对玉彖更加好奇,它究竟来自何处,连祭祀大术都无法撼动分毫。 这股力量,要将它不断向上拔高,甚至要强行斩去他的未来身。 朱厚熜以莫大的定力,硬生生克制住了突破的欲望,拿出早就准备好布满天然瘤结的玉瓶。 他将这股力量引导入玉瓶中,瘤结里出现金丝并且在快速生长。 墨绿色的玉瓶,逐渐变成了灿金之色。 第391章 凡修共处,血沼风云 朱厚熜身后万古空寂轮,轮转间掀起时空涟漪。 他悄悄运转小神通追因溯迹,该神通能通过物品残片追溯其本源信息。 朱厚熜尝试摄取司马懿的气机。 司马懿奸诈狡猾,诸葛亮作为他的老对手,更是深知他的阴险。 借血疫虫掩盖神道法器所在为第一重。 地只与星神对抗,借机更易阵法为第二重。 在这之后,它还有更为核心的第三重布置。 司马懿还不知借用了法器还是神通,抹除了他过往的痕迹,若非诸葛亮点拨,朱厚熜也险些被骗。 朱厚熜暗自警醒,世间能人无数,神通不知凡几,自己不能太过依赖“天地同音”。 “放肆!” 司马懿冷声呵斥,身上鬼气勃发,黑白瞳孔也逐渐转青。 “孔明,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里表山河,天上人间,末劫降临,几人可逃!天地覆灭之际,寰宇皆为坟场,万界沦为鬼域,你的坚持是如此可笑。” 他沉声道,“唯有与劫同存,才是唯一生门,顺劫昌,逆命者亡,此乃昭昭天理!自诩顺天应人的你,又岂能不知?” 他眼神深邃,虽无元气波动,但鬼域深深的景象依旧透过他的眼神传达到众人心中。 扑通一声。 有锦袍世家弟子承受不住压力,跳入血水中躲避。 还有的干脆眼神灰暗,瘫软在地。 司马懿眼中的天地劫数,如同瘟疫一般在众人中传播着绝望。 诸葛亮头顶的璇玑灯,灯焰猛地一暗,仿佛也被这无边鬼域的景象所震慑。 他依旧昂首挺胸,轻摇手中折扇。 “生门?”他声音不大,却足以响彻血沼。 “生门,人活着走过去才叫生门,鬼算不得人。” 诸葛亮在耗尽心血的千载推演中,不是没有想过与劫同存的道路。 司马懿比他大胆,朝着诸天灾厄的鬼族下手。 以人化鬼,可以获得在绝望中生存的能力,规避正面冲击的痛苦。 但,丧失人性、情感、集体认知的文明,成为与劫难同质的“非人”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死亡。 沦为末劫的帮凶或养料,加速其他生灵的毁灭,即使“幸存”,存在的意义为何? 以人化鬼,是真正的“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 直面末劫,力求破解。 这过程可能极其艰辛痛苦,并且最终会失败。 毕竟在末劫绝对的力量面前,抗争的力量是如此的徒劳与渺小,甚至在极端环境中坚守人性,反而会成为一种弱点加速灭亡。 可是,没有抗争精神的“人”,能创造一个伟大的文明吗? 诸葛亮选择抗争,即使他兵败五丈原,即使他道崩魂碎。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诸葛亮坚定地认为。 朱厚熜微微颔首,气机已经收摄成功。 高傲示人的司马懿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仰天大笑,对着诸葛亮说道。 “孔明,你的一张巧嘴着实让人佩服!我被你骗了几回,算上这一次……算不清了,行胜于言,事实会告诉你,你错了!” 他大笑着,身躯碎为粉尘。 诸葛亮笑着摇头,“也许吧,但你也看不到那天。” 他的身躯渐渐虚化,最后化为一点星火飞回璇玑灯中。 雷犬要将其拦下,问个明白。 朱厚熜握住璇玑灯,“此灯中只有诸葛前辈的一丝残影,其微弱至极最多还能现世一次。” “好吧,本座暂时放过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 他一转身,又跑到楚浩然身前,“楚小子,刘备的后人还在吗?” 楚浩然微微点头。 “好!等你出去,替本座收一收债,当初的那笔投资,利滚利该收回来了。” 楚浩然闻言,嘴角浮现笑意,“前辈,当初蜀国城破,刘禅对天盟誓,刘氏后裔与蜀国再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不享先人遗泽,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债务了。” “什么?”雷犬大吼,“本座的宝贝!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司马懿说得没错,诸葛亮你的嘴就是个“祸害”!” 太岁小斗扯了扯朱厚熜的衣袖,小声地问道,“狗狗怎么了?” 朱厚熜一把将小斗抱起,顺手又投喂了两颗丹药。 “某人被骗了,无能狂怒呗。” “小斗,你以后可不要相信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 “嗯!小斗只听星星和哥哥们的。” “乖。”楚浩然闻声走来,忍不住摸了摸小斗蓬松的白发。 黄河秘境之外,无数参与龙门试炼的势力,开始闻讯赶来。 几大旁门,在一处大川聚首。 天上月色朦朦,黑夜笼罩苍穹。 直到月上中天,大川西北的一处高峰,传来一声嘎嘎怪笑。 笑声渐近,一个驼背老者的身影也逐渐出现。 他手中拿着刻刀,不停地在一块似木似石的矩形物上雕刻。 “行了,竟老头!你怎么总是喜欢搞些吓人的东西,大宗弟子的威仪气度都不见了。”沉渊阁的长老是一个肩扛重锤的壮汉,他攥着拳头发出机械碰撞的咔咔声响。 “禁谶院都是些可怕的家伙,探索过往遗迹,主动追寻伟大存在的脚步,装神弄鬼只是他们自保的手段。” 身着星斗道袍的玄长老,也是万通星驿的龙门中的执掌者,特意替驼背老者解释道。 “无知非幸福,过知即灾劫!不是我们想主动探索过往,而是每时每刻过往就在我们眼前。” 驼背老者抬头,眼神中光芒闪烁。 “玄长老,您怎么也到黄河了?北斗戮神阵怕是打动不了你们星尊。” “来看看,毕竟这里热闹得很,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做。”玄长老笑容和煦,越发显得俊朗不凡。 他主动说出话头,手里拿着一颗血髓通明丹,上下抛动。 “叶莲,黄河新出的丹药,你们金匮药王楼有发现吗?” 脸色恬静,自始至终都只注视着手中石臼的金匮药王楼长叶莲,头也不抬便应道,“此丹新制,创造者丹数造诣非凡,比我宗九芝凝血丹效果更强。” “哦!”灵兽殿的长老,抚摸着座下白虎,忍不住说道,“此丹一出,那件事恐怕有所转机。” 尘晶宗来人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冷面少女,他发出嗤笑。 “一粒丹药,就想解决凡修共处的试炼难题,真是笑话!” 也不怪她如此不屑,尘晶宗某代玄君种子,i就曾试图破解这个难题。 她也得到了尘晶宗的大力支持,一度险些成功,其本人也摸到了道君的边缘。 可真正的恐怖也在此刻发生。 那人一昔间,神情大变,陷入劫难之中无可自拔,虽然成就道君最后却反出宗门,成为了三千外道中某一派的开道祖师,使得尘晶宗实力大损。 凡修共处的试炼难题,也就成为了他们一派的禁忌。 “凡俗与武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力量鸿沟,这是无法改变的对立。”冷面少女轻声道,“武者能够移山填海,延年益寿,甚至掌控天地伟力,而凡俗人脆弱不堪,寿命有限,力量微薄。” 他看向众人,“试问,在座的诸位谁会在乎脚下的蝼蚁?” 沉默,只有风过林梢之音。 自从登位玄君之后,他们连脱凡都看作蝼蚁,更何况凡人呢? “武者修炼,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灵气充沛之地,若真有宝物在前,诸位会关心这片土地属于哪一个凡人吗?” “弱肉强食,赢家通吃,强者会制定有益于自身的规则,尔等会为了凡人而损害自身利益吗?” 一连几个问题,将凡修之间的矛盾彻底撕开。 竟长老,停下手中的刻刀,感慨地说道,“我过去也不过乡村耕地郎,在那时我便知晓性命不属于自己,可能某一场战斗的余波,就会夺去我的性命,因此我踏入武道苦心修行。” 不安全感,深植于超凡世界的每个普通人心中。 玄长老,轻轻拨动星盘,说出了另外一番见解。 “在座诸位,谁都不是血统高贵之辈,我们也都是从凡人一步步走来。” 万通星驿执掌诸天贸易,玄长老身为高层,自然懂得交易不会凭空产生的道理。 “武者大都是由普通人产生,我们宗门的运转需要庞大的人口提供新鲜血液,底层的武者更是需要稳定的社会运转,提供粮食衣物工具。” 他指尖轻敲星盘,发出一声脆响,“一个没有凡人的世界,也就很难有武者。” “这一次,与过往不同。” “那位玄君,既有想法又有能力。” 玄长老轻轻吐出两字,“制衡!” “他敕封神灵既是在帮助凡人,也是在威慑武者,血髓通明丹兼顾了散修,武陵国,外来势力三方的利益,但根本上还是在彼此制衡,获益最深的反而是力量最弱的凡人!” “这位玄君,手段不凡!”玄长老对素未谋面的朱厚熜大有好感。 毕竟,一个有秩序的世界,才是商人的天堂。 “不要急着下结论,过往参与试炼的强者中,也不是没有取得非凡成绩的人,让他们最终都败给了时间,输给了人性。” “我们来此,不是为了讨论试炼成功与否,而是血髓通明丹能不能分一杯羹?北斗戮神阵是否能从中攫取好处。” “善!” 玄长老抬头望北,“真是期待与你见面!” 他低头望着手中罗盘,轻轻叹息,“希望,这一回真的能找回道子!” 几大旁门比起其他势力行动仍算迟缓,已经有四个外道联手,共同探索血沼。 蚀骨炼魔窟的人屠,不耐烦地抄起身后血帆砸向楚浩然布置的阵纹。 枯禅冢的无悔禅师也是一脸怒相,没有了往日的云淡风轻,“该死的,本尊圣物的气息在此地盘旋,怎么如今却没了踪影。” “诸位不请自来,倒是让我这个主人好生为难。” 一声清朗的声音响起,原本还坚如磐石的阵纹骤然一缩,血沼的入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此刻,他们反而犹豫了,面面相觑。 无悔禅师攥着手中佛珠,宝象庄严是在思索,一艘血船便将他们冲飞,急嗖嗖的冲了进去。 “嘿!想得多的吃不了好,里面的东西可都归我们逆命血番了。” “莽夫!”无悔禅师沉声,前方的人屠无声地转过头。 无悔禅师回以尴尬一笑,对着众人言道,“就让他们当马前卒,试一试那两位玄君的手段。” 楚浩然的身份并未暴露在众人眼中,否则山河圣宗圣子,单单这个名头就能吓得他们不敢妄动。 巨大的血色般帆,在血沼中横冲直撞,帆面的符文闪烁光芒,似乎在吸收血煞之气。 某座石山,明皇巨犬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血气充沛,好吃食!” 巨犬前爪伸出,将前方的橘猫抓回,“不安分的小家伙。” 血色船帆冲来,雷犬撇撇眼,不屑的伸出了一个巴掌,竖起一个爪尖。 一道细弱的青雷,朝血色船帆劈去。 “阴邪之物,还敢在本座这雷道祖宗面前卖弄,找死都没有这么个找法。” 青雷落下,无声无息间血帆裂成两半,并且有不断撕裂的趋势。 操纵血帆的绿魔长老心中大惊! 血帆是宗门绝品道器逆命破界幡的仿制品,在中品玄器中也称得上佼佼者,此刻竟然被这不知名的畜生给劈裂了。 绿魔长老越发谨慎,缓缓吸纳空中血煞之气,凝聚出武道血魔化身。 “嗯!有点意思。”雷犬转过身,一副高人姿态,弹出了第二个指尖。 “破煞神雷!”绿魔为雷光所摄,身心大骇,“不知是上宗的哪一位前辈,在下逆命血帆周朝荣,惊扰了前辈,还望恕罪。” “哼,自知有罪,还不俯首。”雷犬抖擞毛发,口中吐出一颗雷球。 电光闪烁,他神情悠然踏水而去。 “嘿嘿,这才叫高人做派,神兽姿态!” 大胖橘不知何时溜到了,绿魔化作焦炭之地。 他四爪翻飞,行动迅疾如电,快速打扫战场。 鼻尖轻轻抽动,就从焦炭中翻出一块铜绿石头。 雷犬好奇地看着橘猫,这宠物怎么与主人性格不同,朱小子视钱财如粪土息壤这样的宝贝都能随手赠人,这小猫倒是个守财奴。 铜绿石头被挖出的瞬间。 他立刻窜了过来,双眼放光,“此物光华隐晦,但道痕流转似乎与传说中的珍材逆命石有几分相似。” 灰袍壮汉搓着手,咳嗽了几声,“小猫啊,此物放在你手中,犹如明珠暗投,不如交由本座研究,定能发掘其无上妙用。本座……啊,岂会亏待于你?” 小猫不语,一味地将石头往肚子下藏。 雷犬刚想伸手,却被一把折扇拦住。 楚浩然抱着小斗,指着远处笑道,“前辈,宝物这不就来了吗?” “嘿!” 在外等候,见血帆迟迟不归的众人,到底是忍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向里冲去。 他们刚一露头,眼神中便满是惊骇。 血沼中央,祭坛通天,密密麻麻的虫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披发的少年人,却在祭坛之上,似天生神灵。 第392章 饲蛊摄魄 祭坛巍然,其四周血液缓缓流动逐渐形成一个诡异的图腾——虫豸扭曲如同断裂的锁链,互相纠缠,形成一个巨大的“饲”符。 不知何时,摆脱其他旁门,悄悄混入外道中的竟长老失了神 竟长老痴痴望向空中的诡异字符,口中呢喃,“错不了,那是千虫饲蛊!” 禁谶院是浩瀚古史的发掘者,也是一群孜孜不倦寻找“真相”的人。 巫道文明蛮荒而强大,令无数人神往,但纪元的阻隔使过往的痕迹渐渐消散。 即使是禁谶院也只能在遗迹中,透过那一鳞半爪的存在,试图去拼凑那个遗失的时代。 “他是谁?这是在做什么?” 朱厚熜手掌猛然拍击在粗糙的黑纹案上,案几震动,布满岁月痕迹的黑木鼎应声微晃。 更多的凶虫,开始在早就准备好的血陶大瓮中挣扎厮杀。 万华虫巢,一个周身都被白纱笼罩的女子,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重重叠叠,如同千万人同时出声,“饲蛊咒,这是巫道咒杀蛊虫的一种仪轨,那八口大瓮对应着八种咒杀之术,随着主祭人礼敬天地,蛊虫就会被咒杀。” 她是虫群成道,眼中却没有对饲蛊咒的恐惧,反而满满的皆是渴望。 一个虫群只能有一只虫母,万华虫巢那位道君是所有弟子的母亲。 但谁又甘心久居于人下,沦为他人随手可取的补给。 她在心底叫嚣着,“我要得到这个仪轨!” “他要咒杀什么蛊虫?”没有人回答无悔禅师的疑问。 虚空中传来了莫名的哭笑嘈杂之音。 “啊!是血瘟蛭。”人屠可以面对尸山血海面不改色,但却对头发粗细形如血管的蛊虫退避三舍。 人屠所在的小世界,曾经就遭到血瘟蛭的入侵。 脑海中浮现过往惨烈画面,人屠胃中一阵痉挛,腹内黄水就这么向外吐了出来。 他旁边恰好就是白纱女子。 人屠身体比脑子还反应得快,下意识的就往后窜。 “月影虫母,我弄脏了他的白纱,这个疯婆娘!” 臆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人屠疑惑地望去。 白纱女子仍站在原地,但纱布下的身躯早已密密麻麻布满了蛊虫。 骇人的一幕藏在白纱下,月影虫母意识已经陷入了混乱。 “灾虫母!” 如果说万华虫巢的虫母是所有人的噩梦,那么灾虫母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绝世恐怖。 “无知者无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大家还是想想该怎么保命吧。”无悔禅师也认出了血瘟蛊,他不认为朱厚熜能够对抗灾虫母。 “当初,只是位比玄君的一只血瘟蛭就搅得诸多世界天翻地覆,神汉世家损失惨重,若非无极圣宗道君出手……” 来此地的都是人老成精之辈,彼此对视一眼,便联手向后退去。 寻宝无获事小,危及生命事大。 血瘟蛭可以顺着化身气机,入侵到他们的本体! 撤退时,人屠眼中寒芒乍现,“你要招惹这些鬼东西,那就别怪本座无情,万万不可让血瘟蛭出现在此。” 一根细长惨白的骨针,悄无声息地融入血水中。 针体隐隐泛着暗沉,非玉非石,乃是上古毒龙的利齿研磨而成。 人屠凭借此针,暗算了不少同境界的对手。 血沼本就充满阴气怨气,这驳杂的环境中是阴险手段最好的障眼法。 显然,行动的不只血屠一人。 鬼域之外,瘴气凝结成液,沉甸甸压在连绵的武陵国营盘上。 军帐内死寂无声,只有风掠过幡干发出低语。 祖逖身着金甲满脸愁容,低下身子探察兵士的身体。 乌压压三十多万披甲悍卒,皆躺在空地上。 他们脸色灰白,气血退散,枯槁的皮囊包着嶙峋骨。 “前辈,我……” 张虚云挥手打断了祖逖,他沉声道,“要相信玄君,也要相信自己。” 他挥动桃木剑,目光炯炯看向中军大帐的血色丹炉。 “时机已至,全军将士的精血已被我提前摄入炉中,眼下我要施展遮天蔽日之法,守卫之士便劳烦将军了。” 祖逖沉声应道,“必不负重托。” 朱厚熜长发披散肩头,任由狂风吹拂。 他眼帘微垂,目光幽深,静静看向黑木鼎。 鼎中炼成巫药,这是施展咒术的关键。 祭坛东侧,太岁小斗换了一身紫衣,小脸神情严肃捧着三窍玉芝。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轻轻对玉芝窍穴吹了口气。 袅袅青烟,如鹤盘旋升腾。 朱厚熜豁然抬眼,双手交错于胸前,手结巫印。 他五指根根爆出青筋,仿佛在强行驱使某种远强于自身的庞然大物而止不住地颤抖。 “朱小子 ,你没有巫相只能凭借力量强行驱使咒术,只要撑过初始之时,借助祭祀的伟力便可施展饲蛊咒。” 雷犬的叮嘱,在朱厚熜心间响起。 他喉咙里念出古奥晦涩的咒文,字字如坚金相击。 “玄牝吞化,万灵承祭……赦血奉祀!” 最后一个祀字在血沼石山间回荡,引发了恐怖的变化。 “滋——嗷!” 毛骨悚然的怪响撕裂空气。 刹那间,血陶大瓮“沸腾”了 虫豸疯狂地互相撕扯,墨绿色,血红色……各种血液交杂将大翁变成了染缸。 旋即,无数甲壳复眼截肢碎裂,融入到了诡异翻腾的污血中,仿佛有万千冤魂在搅动大瓮。 千虫凶戾精魄被不断压缩凝聚,最终形成了一条冲霄而起的粘稠血瀑。 八道血瀑汇聚到祭坛中央,快速硬化逐渐形成了一个牢笼。 “摄!”朱厚熜一声暴喝,掀开黑木鼎盖,将冒泡的药液尽数泼洒到牢笼中。 囚笼的内部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了微弱的红芒。 祖逖手持金枪,坐镇大阵中枢,心神却分出一部分关照昏死的将士。 他忽然发现,将士的皮层下有东西在游走。 祖逖果断地祭出玄君符诏。 潜藏在武陵国的血瘟蛭灵魄被朱厚熜用咒术招来。 囚牢内发出难以言喻的尖啸,仿佛千万琉璃盏瞬间在颅内粉碎。 血瘟蛭在反抗咒术收慑,而朱厚熜心神紧绷,如今已然到了关键时刻。 “汝辈大胆!”雷犬怒吼着飞身向前。 楚浩然也是面若寒冰,四周悬满巨大石柱。 撤走的旁门外道敏锐察觉时机,毫不犹豫选择出手。 一根惨白的骨刺,也悄悄从血水中浮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射向朱厚熜。 第393章 因果时序,转嫁伤害 朱厚熜忽然转身望去,眸光深邃,若万载恒渊。 人屠转动着颅骨手链,一股诡异的渴望正在刺挠着他的心神。 想象着天才陨落,自己手链上又能多一颗骨珠,人屠空虚的心灵仿佛得到了慰藉。 他看到了朱厚熜的眼神,一股不安缠绕心头,但出于对骨刺的信任他没有立刻退出血沼。 毒龙骨刺也不负其赫赫威名,只是他没有扎在朱厚熜身上。 就在毒龙骨刺射来的刹那,朱厚熜头顶的万古空境轮显现。 因果时序的伟力爆发,毒龙骨刺顺着因果链射在人屠身上。 “不!”人屠额头中央插着惨白的骨刺,踉跄地向后倒了几步,手中的骨串也随之砸落在地。 一颗颗空洞无神的头颅,盯着越发虚弱的人屠。 人屠本是小世界的天之骄子,成就通神被带到了外道血骨炼魔窟执掌的大世界。 血骨炼魔窟,讲究以血铸兵,以骨为心,炼体成魔,门派内的斗争格外激烈。 在接连遭受打击之后,人屠道心受损,萌生了虐杀天才为乐的念头。 只是这一次,猎物反转成为了猎手。 人屠的化身逐渐消散,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他并没有感到懊悔,只是惋惜没有亲手杀死选定的猎物。 不过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化身不会波及本体。 万古空寂轮静静旋转,追因溯果,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因果链向外导去。 朱厚熜对于斩去过去身所获得的道境异象,也有些惊讶。 “竟然能顺着因果,转移伤害吗?” 朱厚熜一边念动咒诀,一边分神思索。 他脸上露出笑意,“如此,我便能更大胆一些了。” 雷犬看似全力以赴,实则摸鱼划水。 他暗中对楚浩然传音,“楚小子,下手轻点,要是把他们吓跑了,接下来可没人替我们趟雷。” 楚浩然悄悄卸去了镇岳桩的几分神韵,“前辈,您可知晓方才玄妙头顶的轮盘是何来历?不像法器,也非神通力,但竟然能够斗转攻击。” 雷犬一边收着力道,一边搜肠刮肚。 “这……有些像修仙者的道境异象,就像武者开辟世界孕育灵材,修仙者突破某种境界便会产生道境异象,获得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例如三千紫气,功德宝莲,这都是仙道文明赫赫有名的异象。” 雷犬猛的回过神,“不对!朱小子怎么会拥有道境异象?他在修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仙道文明在诸天万界中也算独树一帜,其追求超脱向往逍遥,在所有的超凡体系中修仙者最不可能出现在武道世界。 或者说,从仙道踏上升维之旅的那一刻起,古往今来,诸天寰宇,万道归一,收束时空。 就好像一条断流的河,突然间就在某处消失无踪。 或许有古老的存在透过光阴长河,在天周之前修炼仙道的法。 但天周之后,准确地说是春秋战国结束,仙道已成绝唱。 “嗯,这或许是某种奇异的神通,毕竟涉及因果时空这样的顶尖大道。”雷犬在拼命找补,毕竟让他相信朱厚熜修仙,不如相信自己是祖巫。 楚浩然点点头,他也同样知晓仙道的特殊性,而且类似道境异象的能力,仅他知晓的便有巫夏的天赋,皇商的战灵。 人屠之死,威慑住了旁门外道,也让他们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也就在这刹那,朱厚熜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他拿出长满金色瘤结的玉瓶,一股纯粹而蛮荒的力量从玉瓶中涌出。 朱厚熜只感觉气力无穷,献祭之力硬生生将他拔高了数个层次,甚至让他产生可以一拳击碎上品玄器的感觉。 朱厚熜双手平伸向两侧撕拉,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力,硬生生撕出虚空裂缝。 “不!” 月影虫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不能让血瘟蛭降临,我们都会死!” 他甚至不惜燃烧本源,损毁手中的下品玄器,施展神通禁术,要阻止朱厚熜。 在此紧要关头,楚浩然也不再遮掩,原本隐去的阵法毫无顾忌地展示其强大威能。 轰隆! 月影虫母足以击碎宇宙星辰的一击,在金色屏障面前,只是令其泛起涟漪。 楚浩然本就阵道造诣高超,甚至引得无极圣宗某位道君见猎心喜,想要招为弟子。 如今息壤在手,这阵法的威力更是提升不知凡几。 息壤坤载无量,可无限承载并转化万物的压力,置于阵眼可使守护大阵抵抗星辰冲击,列入法宝可抗九天神雷轰击。 楚浩然有信心,此阵法能够面对玄君五境的大能。 朱厚熜全力施展饲蛊咒,红芒的力量在不断增强,但却始终如笼中困兽,囚网之蛾。 千虫精魄的恶毒凶戾,正在一点点磨损血瘟蛭的灵魄。 千虫饲蛊,虽然是以虫炼蛊,但也可以逆转为众虫食蛊。 饲蛊咒,谁为饵料,谁为猎手,皆在巫者一念之间。 黏稠血液形成的囚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怪响,红芒的每一次暴动,都在损耗着囚笼的力量。 黑木鼎中的药液,也在快速流失,它是招引血瘟蛭的关键。 朱厚熜借助祭祀得来的伟力,可以瞬间灭杀眼前的血瘟蛭灵魄。 但只要有一条漏网之鱼,以血瘟蛭恐怖的传染性,那就是满盘皆输。 “不够,速度还远远不够。”朱厚熜心念一动,?海中一道光纹闪过。 “你既然擅长培育蛊虫,想必也被他们喜爱异常。”朱厚熜光纹化身,瞬息出手。 摘星拿月大神通,摄住了神魂两亏的月影虫母。 玄军初境的化身,在御炁第二境万照空寂且正斩去过去身的朱厚熜面前不堪一击。 蝼蚁亦有搏命求生之志,月影虫母虽身受重伤,又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到攻击,但她亦有反击之力。 万华虫巢,修行虫群之道。 一虫即一族,一身即虫巢。 她这具化身,由数亿强悍蛊虫所化。 她曾去隐天阁求了一卦,进入龙门之前更是带了三条黄级元脉,足足数十亿元石。 以她的能力,加之他大半个身家的元石,月影虫母有信心在五境大能手下脱身。 “虫影噬无,万物归终!” 他在瞬息间燃烧了所有元石,使出了堪称毁灭的一击,一道完整的神通伟力。 虫影叠叠,组成圆球,好似鸡卵,化生世界。 朱厚熜感觉到了虫影中央的时空之力,这未知的神通竟然能从遥远的大世界传递力量。 “哼!万蛊夺灵该死的虫母从巫道窃取的神道,没想到竟然能够沟通虫界!可惜小偷就是小偷,本事没有学到家,就这稀薄的虫灵之气,连饲蛊咒都比不上。”雷犬大怒。 朱厚熜脸上浮现笑意,对这杀招却没有太过重视。 “就算你是四境玄君也得死!”月影虫母白纱抖落,原本俏丽的面容满是狰狞。 “哦,一个不行,哪三个呢?” 三个朱厚熜异口同声,齐齐出手。 “谁,是谁在暗算本座!”血骨大世界,一座高耸的骨山剧烈震动,抖落无数骷髅。 一杆缠绕着无数怨气黑灵的巨戈,带着怒气冲向天空。 “人屠,你又发疯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是不是你,你个贱人在暗算本座。” 第394章 人屠受劫,灵魄尽来 “噗——” 一声沉闷的巨雷毫无征兆地在人屠胸膛炸开。 他仓促遭受重击,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 “哎哟,诸位长老可要替我作证,我可从未动手!”宽袍大袖,纤尘不染的少年眉目含笑。 少年清明俊秀,周身气度却如天光宫阙高不可攀,与周遭众人血腥阴戾格格不入。 “我在洞府修炼,平白无故被人屠唤了出来,还一口一个贱人!”他脸上带笑,眼中闪过寒意。 “若诸位长老不在,只怕师兄还要自残陷害于我。” 阴阳怪气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脑,让本就气急的人屠越发愤怒。 阴胥州修行太阴白骨一道,皮囊为空,骨相万妙,自在天魔。 他昔年因缘际会夺了人屠的一个“夫人”,二人就此结下梁子。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他喉咙中挤出,如同亿万冤魂的尖啸,恐怖的声浪裹挟着实质的魔威轰然炸开。 “谁!哪个狗胆包天的杂碎,竟敢暗算本座!滚出来!本座要将你抽魂练魄永世熬煎。” 阴胥州以扇掩面,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人屠这家伙,居然深入第六境。 “哼哼,可本座也不是好惹的。” 咆哮声在骷髅山间回荡,无数骸骨簌簌落下。 无人回应,人屠挥舞着血腥巨戈发狠地在虚空挥舞。 “轰!” 又是一声巨响,人屠的右手被炸裂。 虽然这些伤害对于法身境的他而言,算不得伤筋动骨,但强者不可辱。 特别还是在这些不对付的同门面前。 阴九胥肩头剧烈耸动,他虽然极力用玉扇掩着嘴,但眉宇间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人屠师兄……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忍住笑声,分明是俊朗的少年音,在人屠耳中却格外尖细,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毒一般。 “几日不见,师兄的演技倒是炉火纯青,这自残也像模像样……咳咳咳……师弟我,实在佩服。” 一声,又一声……压抑着的古怪笑声,在空旷的骨山四周响起。 笑声里浓浓的戏谑意味,让人屠越发愤怒。 “尔等当真是来看我的笑话!” “师兄!”一名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的巨汉,抱着胳膊声如洪钟。 “人屠师兄精通血道之法,您登入六境果然神威赫赫,连着万骨山都差点被震塌了,了不得,实在了不得。”他的狂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人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还要强行压住怒气。 魔宗之内多的是弱肉强食,互相算计。 如今初入法相,天劫将至,与这群豺狼为敌,殊为不智。 不过,到底是谁暗算了我? 他双目血红,看着故作姿态的阴胥州实在忍不住挥出一拳。 战斗一触即发。 双方战斗的余波,将四周的骨骸如同枯木般寸寸震碎。 “好了,都是同门。”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血骨炼魔窟掌教血君阻止了这场闹剧。 “人屠你的伤口附着万华虫巢的蛊咒,何必找九州的麻烦。” 他声音一沉,“宗门允了你六百年闭关,你破境该去无森鬼域镇守。” “是!”即使心中再不情愿,人屠也只能躬身称是。 血君,一位货真价实生死无常境的顶尖大能。 “胥州,这次我宗同司马家的合作就由你去吧。” “是!” 人屠低着头,心中暗骂“狗男男!” 对于让他丢了面子,又使自己被宗主“发配”的万华蛊巢他也记恨在心中。 熊熊复仇之火,在他眼中升腾。 “什么?你为何还能安然无恙!” 三个朱厚熜齐齐出手,摘星拿月展示出了属于大神通的锋芒。 虫灵之气被摄取,月影虫母燃烧元石积攒的庞大力量更是被瞬息间掠去大半。 真正落在朱厚熜身上的攻击,又被人屠接去。 月影虫母惊骇不已,险些失去斗志。 朱厚熜中央的光纹化身一探掌,九丈山石落入月影虫母小世界中,将其逃命复苏的分身蛊虫尽数镇压。 月影虫母本体已达五气境,五行大道显化,小世界更是坚不可摧。 她的化身所拥有的世界洞天也等同于宙光境,再加之万华虫巢修行之法特殊,洞天便是巢穴,其防御之能在同阶之中也算顶尖。 无论神通法器,只要攻击虫巢洞天,其力量便会被层层叠叠的洞穴孔窍化去。 即使是中品玄器全力复苏,也奈何不了月影虫母的洞天。 只可惜摘星拿月大神通专克洞天世界。 其下位神通灵击可以破除世界胎膜的禁制,甚至消磨位面本源。 血沼之中玄君众多,这是因为大势力都将目光投注于此。 否则,一处辉煌的小世界也顶多只有两三玄君。 降临此地的玄君中,月影虫母也算佼佼者。 若是其真身降临,即便朱厚熜转去过去身,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朱厚熜念头微动,“禁!” 月影虫母被束缚,所有的力量都被神通永缄神封压制。 朱厚熜大袖一展,十二道光纹齐齐流转,道境异象金纹法相毫无保留地发动。 方才暗中出手之人,连同月影虫母,化为了七颗被倒吊着的血茧,悬挂在囚笼上。 以玄君血肉为饵,血瘟疫被欲望驱使,所有的灵魄都被摄来。 中军大帐,叮咚铃声作响。 心神高度戒备的祖逖豁然起身,捧出玄君符召。 一道先天一炁,划分五行,震慑山河。 “啊!”布帛撕裂之音响起。 躺在地上的兵士胛附近的衣袍猛然撑裂,其下肌肉隆起,有活物在疯狂挣扎。 皮膜被顶破,哭笑之音响彻冰莹。 一张幼童哭脸长在扭曲的虫身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血瘟蛭灵魄尽失,只有些许吞噬血肉的本能残余,其最可怕的侵染之力也随灵魄一同离去。 祖逖举起长枪。 他手臂肌肉贲张如铁,指关节捏得惨白。 “咻咻咻——” 在朱厚熜改良龙胆亮银枪之后,祖逖也悟出了新的“枪”法。 青绿色的枪芒如无坚不摧的长针,飞速射向血瘟蛭躯壳。 枪芒破空,精准地刺入兵士衣袍疯狂搏动的虫躯。 “嗤———” 随着一声又一声令人舒爽的炸音响起,寂静的军营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午回你还活着啊!” “去去去,鬼族未灭,我可死得不甘心。” “哈哈哈,甲流你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了!” 刺眼的红芒迸裂溢出,映得朱厚熜面孔瞬间一片血红。 “轰隆!” 高大的祭坛连带着血沼俱是一震。 朱厚熜赤脚向前,双手变化,食指发出细微错响,瞬间打出了一道古朴的“巫印”。 “祭!” 第395章 天瘟 立于祭坛四角,八盏犀角长明灯在饲蛊咒力下光芒被不断拉长,泛出一丝极致的蓝。 蓝焰腾跃,祭坛被笼罩在一片波光水影之中。 灯光照彻,祭坛上出现了密密麻麻交叠扭曲的影子——细细看去,影子大小不一,分明就是武陵国兵士的缩小版。 血瘟蛭能借助血脉之力传染,啃食宿主灵魂并逐渐释放一种劫疫道毒。 宿主感染之后会逐渐变成瘟神傀儡,保留生前七成战力。 饲蛊咒“诱骗”血瘟蛭吐出了之前吞噬的魂魄。 他们会将注意力放在更可口的猎物上。 朱厚熜屈指一弹,悬挂在囚笼上的七个血茧开始逐渐下落。 “啊!” 血瘟蛭啃咬着高高在上的玄君,“吼呕……咳……” 月影虫母神情木然,当血瘟蛭灵魄被尽数招来时,她便放弃了抵抗。 同为虫修,她很清楚血瘟蛭的可怕。 “死,我们都会死!”她语气平静,却无端萦绕着一股巨大的恐惧。 血疫虫视玄君化身为美食,在他们的骨骼上筑巢。 饲蛊,以有灵之物投喂蛊虫。 楚昊然幽幽长叹,“弄蛊者,终为蛊所食,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转身折扇一开,“诸位,也要做不识天数之人吗?” 出口被封,强敌在侧,众多玄君立刻作出了选择。 “我等前来是为合作,与那七人本就不是一路。暗算道友,手段阴毒,他们枉为玄君!” “是极!主祭的道友一看便是高风亮节,德行深厚之人,竟然甘冒大险为秘境兵士驱逐恶蛊,真乃我辈楷模。我做主同武陵国交易血髓丹让利一分,以慰几位道友拳拳之心。” “善!” “大善!” 众人脸色变化之快,让雷犬都有些目不暇接。 “是本座睡得太久,这些老黄瓜怎么这么快就认清形势了?当初刘秀执掌龙庭,他们都个个大言不惭,现在倒是乖觉。” 最后一只血瘟蛭钻入月影虫母体内,朱厚熜掷出黑木鼎。 大鼎不断变大,最终牢牢倒扣在了囚笼之上。 祭坛四角的犀角灯,火焰猛地向上窜,蓝色的火焰围绕着黑木鼎熊熊燃烧。 八口血陶大瓮中,半截的甚至已经碎成大小不一残片的百足虫虫,儿臂大小的黝黑甲壳,间歇性抽动的断裂节肢……… 都开始复原! “反饲!夺蛊生机反哺异虫!” 朱厚熜头顶玉瓶散发光芒,强大的祭祀之力源源不断地汇入黑木鼎。 月上中天,灯盏中袅袅升起一缕淡至不可见的紫烟,盘旋片刻,盘旋散于清冷液气之中。 犀牛灯熄灭的刹那,朱厚熜指尖扣住了落下的玉瓶,其中还残留着一小部分未曾消耗的献祭之力。 夜风徐徐,吹散了血沼上笼罩的毒瘴污秽。 残云散去,冰冷的月轮透出云隙,给这片血红之地洒下一点清辉。 月色如水,映照着祭坛下连绵起伏的猩红沼泽,好似漫山炸开的红杜鹃。 “巫!”黄河古道之下,幽暗秽深之地。 灾虫母对着忧虑的天空冷笑,“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鬼族却从未踏步不前,我的礼物可不是那么好拆的 ” 咚咚咚。 鼓声连绵,恰似白骨撞击。 幽青的天空变得深邃,一股沛然大力向下压去。 “神农鼎!” 灾虫母发出一声闷哼,轻声道,“命运已经结网,你阻止不了我多久!” 雷犬大摇大摆地走上祭坛,指着黑木鼎语气中满是自豪。 “血瘟蛭又怎样?绝世蛊虫又如何?还不是败在我巫道之下。” “朱小子,本座还是那句话,修行巫道你绝对可以踏上诸天之巅!” 雷犬一个劲的撺掇,甚至不惜拿出家底诱惑。 朱厚熜头顶的百花冠,花叶随着夜风微微摇颤。 “前辈,事情还没有结束。” “什么!” 咔嚓咔嚓咔嚓。 虫类生物齿牙啃咬木块的声音,由轻到重渐渐响彻血沼。 黑木鼎很快便被啃食殆尽,原地出现了一团变化的黑影。 “天瘟!”雷犬近乎咬牙切齿,双手伸出催动道道雷霆毫不留情的向下劈去。 血瘟蛭在成熟之后,有机会能够进化为天瘟蛊,一种能够危及道君的恐怖蛊虫。 眼下,祭坛上的黑影虽然远没有成长为天瘟,但是不知何故已经具有了天瘟强大的防御力。 雷犬虽然平日里“胡言乱语”,发起威来也绝不容小觑。 破煞神雷仿佛雨点落下。 司马懿铸造的祭坛,在神雷轰击之下都炸出了大洞,黑影却一动不动。 “朱小子,这东西棘手得很!你快想办法联系少帝,眼下只有他能对付天瘟。” 雷犬暗骂一声,“该死的龙门,凭什么束缚本座的能力!要是我能施展道噐神威,碾死这家伙还不是轻而易举。” “道器!对了。”雷犬一拍脑门,慌慌张张就把小斗驮了过来。 “小斗,快用你的白玉盘砸这个坏家伙。” 小斗揉了揉惺忪的眼,顺着雷霆的话就丢出北斗司生盘。 磅礴的星辰生机从北斗司生盘中落下,在地上形成了七星纹。 黑影被困在祭坛中央,瘟煞之气与生机对冲发出嗤嗤之声。 “司生盘没有全面复苏,眼下只能压制天瘟难以将其杀死。” 雷犬出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眉头紧锁。 “如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把这东西运到武陵国。” 朱厚熜在黑影出现之时,便已经使用各种神通尝试攻击。 等到北斗司生盘困住天瘟,他忽然开口。 “前辈,我可一试。” “朱小子别逞能,这可是那些精通蛊术的巫都头疼不已的蛊虫。” 朱厚熜双手结“净世天印”,夜空中本就明亮的摇光星更是在顷刻间盖过了皓月的光辉。 “摇光涤世!” 淡紫色银辉的星屑光雨倾泻而下,如同神只的目光,带着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开始渗透黑影。 光雨所落之处,地面腾起灰黑浊烟。 “净”字符闪烁,如烈日融雪般将瘟煞分解消弭为清灵之气。 雷犬瞪大双眼,“一物降一物,摇光涤世对天瘟真的有奇效。” 他心中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再次萌动,“摇光涤世都有如此神威,紫薇真篆那就更加不可想象了,不行,本座一定要学会这神通!” 天瘟消散在星雨中,产生的轻灵之气,更是一下子让血沼的气息都变得平和。 雷犬伸了个懒腰,“朱小子,该去找司马懿的布置了,本座去会会那些老黄瓜。” “前辈自便,我打算炼丹。” “什么?” 朱厚熜神思一转,血沼积攒千年怨煞,本身就是兵戈交战之地,又陨落了如此多玄君存在。 “此处,最适合炼制万业因果丹!” 第396因果律令 因果丝用孽妖替代,星陨血铜已在手中。 “就差轮回砂了!” 朱厚熜将目光投注在祭坛上,毫不迟疑使用祭祀大术。 玉瓶中残余的祭祀之力不多,兑换轮回砂却是够的。 巫道祭祀,献祭万灵,回报之物亦超乎想象。 一般而言祭祀伟力是最常见的兑换物,也可以说是最“昂贵”的兑换物。 因为他足够普适,强大的力量几乎能够达成一切愿望。 朱厚熜用祭祀所得的力量兑换轮回砂。 玉瓶恢复墨绿之色,瓶中盛放着一团不断流淌聚散的金色沙烁。 轮回砂能够短暂回溯玄君以下存在的时光。 朱厚熜抬首望向天穹。 月华如水,摇光闪烁,自古为杀伐交锋之地的血沼,难得出现了平和时日。 朱厚熜凌空悬于祭坛上方,白袍任由夜风鼓荡。 他向天招手,“荧惑招来!”,大神通摘星拿月的倒运向四周弥漫,天象随之骤变。 正在同旁门外道代表“友好交谈”的楚浩然,向天望了一眼便又神色如常,同他们谈论如何分割北斗戮神阵的“利益”。 作为入局的敲门砖,旁门外道要负责找到司马懿隐藏的布局。 他们眼见心思缜密的楚浩然分神,自然也顺着向天望去。 “什么?更易天象,谁把镇派道器带来了?” 荧惑,这颗象征不祥的赤星,死死地钉在东方心宿二星之间,为大地涂抹上一层诡谲的暗红。 荧惑守心,杀伐引戾! 玄君位格等同小世界,但事实上实力却差得很远。 完备的世界,阴阳轮转,五行分立,天人相合,自有元气化身。 顶尖小世界的天道,可近似看作一位道君。 血沼仅是秘境,但身在龙门这等时空交杂之地,法则本就混乱迷离不易受外界干扰。 要改变血沼天象法则,除了道器他们想不到别的可能。 当然,还有法相玄君,只是这一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们掐死。 能在龙门黄河中出现的法相玄君,这怎么可能! 即使是圣子,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逆境中突破玄君而后攀升境界。 只要超过初境由外界偷渡而来的玄君,必然会陷入龙门这尊彼岸道器设下的必死之局。 这是上古时代为了培养各族青年才俊,防止老一辈以大欺小特意做的安排。 神汉虽然更改了试炼的内容,但并没有改动这一条的内容。 天象的改变,引发的连锁反应。 古老的遗迹犹如犁地翻耕,从躲藏之地出现。 在石山,泥沼,甚至不知多远的地下深处。 锈蚀的青铜戈矛,残破的皮甲,破碎的玄铁重剑,即使岁月更迭,躯壳腐朽,那股杀伐之气依旧凛冽。 “那是仙秦的兵甲,由周天院统一监制,始皇的军队就是装备着这些利器征伐诸天,开启了武道神朝纪元!”竟长老迫不及待的拿出随身灵器记录,并为众人讲解。 “那焦黑纸,对,就是那半张符,这是神汉文帝时代神力化符的杰作,一张紫符便等同于玄君创界境的全力一击!” 竟长老语气逐渐兴奋,眼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求,从这些谷物身上又能探求出多少过往的秘密。 “嗯,那长满铜绿的青铜断戟,好像是新年昔国成制式的法器。” “对,他旁边那杆长矛是蜀国所造,矛尖用的是黑铁石,矛杆外裹了一层寒铁里面却是秀桐木!”某个被这武器坑害过的武者,忍不住骂道。 “在商行,我被这东西坑过,以为矛身都由寒铁打造。” 越来越多的战场遗物,出现在血沼,浓浓的兵戈煞气也开始汇聚。 寄托着兵士执念的武器,似乎人在替他们的主人战斗,凶煞之气开始不断挤压甚至撕扯时空。 夜空,成为了一幅诡谲的画,赤红的星辰注视着地底的厮杀。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 血沼如他所料,战场杀气充足,仙秦时代战场遗迹的出现更是意外之喜。 旁门外道的代表们惊异于血沼的变化,时不时偷偷用灵识观察祭坛。 “好了,我们的交易就谈到这里。” 楚浩然结束了商谈,很随性地掏出之前新买的竹椅,想了想又摆了几副茶具。 “诸位,想看就直说,何必偷偷摸摸。” 他手握折扇轻轻一挥,“玄妙道友炼丹,这是千载难逢的幸事,我等不共赏,岂非可惜。 ” “咕嘟咕嘟。”灰袍壮汉不知从哪里冒出,端起杯子便是牛饮。 他憨憨的说道,“诸位看我作甚,还不喝。” 他从袖中捏出一张符纸,用空杯盖住,“俺从不占人便宜,这张分雷符便当作报酬。” 楚浩然看到壮汉疯狂眨动的眼睛,将符纸摄来。 “此事若成,你我二八分账。” “五五!” “不行!本座出钱出力,你小子不过动动嘴皮。” 楚浩然玩味一笑,手上折扇轻传。 “前辈是想拿我圣子的身份背书,事关名声……” “三七,不能再多了。”雷犬沉声。 “四六,我亲自为前辈宣传,只要到黄河的势力都可看到此符。” “好!”雷犬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切齿地答应。 “分雷符,莫非是传说中能够削弱玄君天劫的灵符。” “你很不错,别的人都不识货。” “仙道的某位大能创造分雷符,消弭了能够劈杀道君的紫霄神雷此符一战成名,只是仙道远去之后便不见踪影,想不到能在此处得劲。” “嘿嘿。”灰袍壮汉一副不禁夸的样子,笨拙地摸了摸脑袋。 “这是俺祖传的,祖传的手艺可不能丢。” 在座的玄君闻言眼中精光浮动,能削弱天劫的东西…… 灰袍壮汉刚坐下,就有许多玄君不动声色地同他交谈。 楚浩然听得不甚清楚,只是见他们都喜笑颜开。 他摇摇头,心中为这些人怜惜了一秒。 信雷犬的符能削弱天劫,不如相信他能炼出神丹。 这符上有雷道的气息不假,但核心处却是一股巫祭气息。 或许这符真能削弱雷劫,但肯定同分雷符不同,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至于是什么,楚浩然不想了解。 毕竟卖符的是雷犬,关他乐于助人的圣子什么事? 朱厚熜维持着荧惑守心的异象,同时手中掐诀锤造鼎炉。 大神通——混元造物。 也是他从《造化丹书》中悟得的大神通。 能够运转先天一炁,虚空锤炼造物。 修行之至高境界,更是能混元生世界。 不过那等境界过于高远,朱厚熜只想造出一个合适的丹炉方便炼丹。 一炁变化,在众人的惊叹中,一口三足混元鼎显现雏形。 血子时将至,阴与阳的界限也到达了最浅薄的时刻。 朱厚熜摊开手掌,三团微弱的光华悬浮于空。 由孽妖躯壳化成的闪烁丝线,在血光中忽影忽现仿佛从中断裂,又不知在何处续上。 “因果丝!能炼制道器的珍材,传说中只有修炼因果一类的神通才可能获得的宝贝!” 雷犬喜好收藏的本性掩盖不住,灰袍壮汉眼中满是渴望。 “那是星陨血铜!”一块暗红色流光闪动,散发着沉郁星辰坠亡气息的铜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人张了张嘴,“我记得上次万通星驿百年拍卖,血君购得了一块人头大小的星陨血铜,花了五条黄级灵脉!” 眼前这一块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送上拍卖至少能换得一条灵脉。 轮回砂珍贵异常,但认识之人少之又少。 竟长老探寻遗迹,认得这东西的来历,但他没有声张。 涉及轮回,这二字是现在诸天万界最容易招来厄运的东西。 三样材料彼此牵引,缓缓进入鼎中。 朱厚熜大袖一拂,巨大的黑色丹炉发出嗡鸣声,如同巨兽苏醒。 以混元丹炉为中心,幽暗的旋涡缓缓形成,并且开始不断吞噬着周围的物体。 “起!”朱厚熜低喝,双手助人下压。 一股磅礴的战意,如尘封千年的风沙裹挟着兵戈呜咽,从青铜毛戈灵力的焦土狂卷而出。 在西边的石山上,带着混沌气息的煞气席卷起黑色烟尘,仿佛兵容威严的大军。 冰冷的杀意则从祭坛之下,深埋的甲胄与矛尖中,轰然喷鸣。 三处古战场,彼此碰撞,针锋相对。 朱厚熜指尖轻点,带着沛然大力。 他每一次点出,虚空便发出一声细微震响。 三道截然不同的煞气洪流,竟被他轻盈的手指强行扭曲方向。 赤铜,黑沙,炽白,三道煞气在混元顶上方碰撞,险些撕裂了正在形成的旋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空间撕扯的闷胀。 三色光华交织,狂暴的力量朝四周推涌,卷起沙土尘埃。 观摩炼丹的玄君,都为朱厚熜捏了把汗。 单一战场煞气,即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交锋,如今三者交汇那就只有逃命的份。 朱厚熜满头乌发在风中飘飞,白袍更是在撕裂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但他却如同钉入大地的巨锥分毫不动。 赤星的光辉暴涨,仿佛得到无声号令。 一道实质的血色光柱轰然贯入旋涡中央,将本就焦灼的战斗变得越发激烈,血沼充斥着刺耳的锐啸。 丹炉就在这股力量间碰撞旋转,带动着其内的三样炼材开始交融。 似乎无形无质的因果线,在这股力量作用下,竟然发出琴弦断裂般的铮鸣。 星陨血铜则更加不可思议,他不再是铜块,而是彻底沦为流淌的血河。 血河中无数光影闪烁奔腾,有先天魔神厮杀撼动天地,有妖族对抗嘶吼山河…… 血色的光影填补了丹炉中的空白。 丹炉中,响起了心跳搏动之音。 暗红色的液滴包裹着另外两样炼材,让他们开始进一步的融合。 轮回砂的时空之力,被另外两股力量引动…… “凝!”朱厚熜眼眸中映出丹炉内景象。 他双手食指翻腾,不断在身前勾勒印纹。 虚空中道道凝而不散,闪烁着清冽银灰的符文凭空产生。 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一种天地之力——约束,平衡,流动。 符文如暴雨摄入沸腾的黑色丹炉。 入“火”的符文,引起了更激烈的反应。 三道煞气狂暴,撕扯符文发出嗤嗤声响。 银色符文前赴后继,在煞气中艰难穿梭最终落在黑色丹炉上。 丹炉内的三股力量猛地一缩,整个混沌炉也跟着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楚浩然用折扇一挡,天穹光芒万丈。 强光穿透了混元炉,压下了赤星凶戾的红光。 原本强大无比的三股煞气也在这股光下败退,最终化成一声不甘的轰鸣。 强光持续了数息,最后消散于天际。 混元炉完成了他的使命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黑色光点。 叮——一声清澈悠扬的道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玉磬敲击。 这声音不大,穿透之力不可思议,刹那间横扫了时空交叠的古战场。 煞气并未消融,而是逐渐在道音中化为“虚无”。 朱厚熜轻言道,“业力!” 这些煞气转化成了另外一股力量。 朱厚熜悄然落地,衣袖轻垂,他摊开右掌。 一颗鸽卵大小的弹丸静静悬于掌心。 他通体浑圆,外层流淌着纯粹如琉璃的金辉,内部却又隐隐流转着暗红,仿佛深邃的岩浆。 “万业因果丹!” 朱厚熜耳畔,传来了无数人虔诚念诵的天地律令。 这枚丹药最强大的威能——书写方寸天地因果律! 只要以此丹设定因果律,所属空间违背律令者,立刻将被诛杀。 朱厚熜略一感受,此丹最强一击比得上法相初期的全力一击。 虽然无法跨时空追击,但完成朱厚熜凡人与武者共处的设定已经够了。 灵藻体系,让凡人与武者利益进一步交互,使二者“牵绊”加深。 万业因果丹,制定因果律,却让二者真正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平等”。 武者有敬畏,凡人有寄托。 “万业因果,杀伐衡律!” 圆润丹丸悬于头顶,朱厚熜负手而立,大袖迎风。 “因果第一律,凡故意伤残虐杀性命者,其施生灵之伤之痛之死皆由无边业力缠身等价而还。” 轰隆隆。 电光闪烁,天边红艳如火。 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律令中,朱厚熜却托丹向天。 第一条因果律定下,属于万业因果丹的天劫也到了。 第397章 红莲业火,诸葛如龙 从未落雨的血沼,细密的雨线遮天蔽日。 楚浩然伸出手,红色的雨滴却穿身而过径直扑在水面。 “每一滴雨就是一道因果,丹劫的威力着实恐怖。”竟长老罩了一身黑袍,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像他这样寻古探遗之人,说得好听是身上有大因果,说得难听就是遭到无数人的嫉恨。 天空中的雨线,就是不知绵延向何处的因果线,他可是一丝也不敢沾。 否则因果联动,真不知道会扯出什么东西。 “引来如此劫难此丹非同小可,炼丹者也着实让人钦佩。” 朱厚熜念动因果第一律,无形的因果线便已经牵动了整个龙门黄河。 少帝斜躺在卧榻上,任由金龙盘绕着手臂玩闹。 他忽然睁开龙眸,眼底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一次轮回,朱厚熜你会带来改变吗?” 少帝右手前伸挡住了往胸前凑的龙头,双手捧着金龙,目光灼灼。 “寄托在他人身上的希望很容易就会消失,这一次,就由我们俩亲自动手。” 未央宫外,帝巫树摇动枝干。 无论烈阳如何酷热,微小的叶片却总是能找到机会吸收光热留下绿荫。 某处不知名的空间,圆形石台上供奉的图册徐徐展开,苍老的声音响彻虚空。 “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朱厚熜头顶万古空寂轮,因果不沾身。 万业因果丹,却需要迎战属于他的劫数。 万道因果线从虚空刺入丹体,红色如莲花的火焰顺着因果线燃烧。 朱厚熜看着红色火焰,久经淬炼的身体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灼烧感。 火焰不仅灼烧躯壳,也在一同炙烤灵魂。 “业火!” 万业因果丹真正的劫难,几乎能“焚毁”一切灵丹的红莲业火。 业火,不灼金石,不焚草木,唯烧因果业力。 业力深沉者触之,赤色火焰从魂魄生起。火焰如附骨之疽,罪愆不销,业火不熄。 混沌初辟时,浊气凝于九幽至深之渊,万古罪愆积攒形成了无边业火。 恰逢天机流转,一朵混沌中孕育的红莲坠入九幽。 刹那间,阴阳激荡如雷霆清浊纠缠似龙蛇。 红莲与业火交融互变,万载光阴之后,便有了焚尽虚空,映透三界的红莲业火。 所谓,红莲业火,罪业销骨,业障成灰。 眼下万业因果丹所引来的只是真正红莲业火的一丝丝威能,但也足以称得上恐怖。 朱厚熜身为炼丹者,自然可以插手丹劫。 只是他念头一动,就发觉天地骤变。 周围不见熟悉的血沼,只有呼啸的罡风。 朱厚熜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云海之巅。 万古空寂轮微微转动,将足以让脱凡武者瞬间化为齑粉的罡风定住,让朱厚熜从容向前。 他走到云海中央,那里立着一座圆形石台。 他来时,已有两道身影在圆台中央对峙。 左侧一人负手而立,站在那里就仿佛是天地枢纽。 朱厚熜没有过多在意,而是将目光落在右侧。 那是一个他熟悉的人。 一身素白儒衫,身影英伟,折扇轻摇间只觉洲渟岳峙从容不已。 ——那人正是诸葛亮。 “我这是来到了,昔年诸葛亮参与龙门试炼之地吗?” 朱厚熜轻易便觉察出,此时的诸葛亮尚未登临玄君,而他对面那人气魄强大但也同样只有脱凡的力量。 而二者,也似乎未曾发现朱厚熜。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唯力永恒。”左侧身着金袍者开口,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漠然,将天地万物皆视作尘埃。 “凡尘蝼蚁,朝生暮死,营营役役。我辈登临之路,万古岁月,诸天长河,凡人不过是长生路上的一缕柴薪,一块基石。二者之差,皓月与萤火尚不足比,如何共处?唯有俯首!” 最后俯首二字吐出,恰似一柄重锤砸落在圆形石台。 朱厚熜有些诧异。 他竟在这瞬间感受到了玄君的力量。 “金袍人压制了境界,嗯,诸葛亮也是。” 面对这远非托盘所能应对的威势,诸葛亮洒然一笑,羽扇轻挥,仿佛掸去衣上微尘。 “都喜欢扮猪吃虎吗?”朱厚熜摇了摇头。 “前辈此言谬矣!” 清朗的声音响起,诸葛亮衣袖拂动。 “山月微微,起于微尘;江河浩浩,源于涓滴。” “若无凡俗烟火,何来宗门鼎盛?若无黎庶耕耘,诸天万界不知凡几的武者难道个个都能食气不死?” 他声音渐大,仿佛在陈述一个基本不过的事实。 朱厚熜却更觉得他在反问,在质疑。 “圣宗道脉,仙山琼阁,一砖一瓦,一丹一药,哪样离得开滚滚红尘,哪一样不是万千生灵的血供养。” “前辈久居天穹,不曾躬身伏地,自然不会去想。” “龙族生而神圣,出生便是玄君,甚至道君,可如此强大的种族不也需要万千附庸,天周之后不也需要同仙秦联手。” 金袍中年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朱厚熜感知到他周遭的空间瞬间扭曲了一下。 显然他被诸葛亮戳中了某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诸葛亮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羽扇直直挥出如利刃向前。 “前辈视凡俗生灵为草芥,可知草芥连天能燎原!万灵气运,无形无志,聚沙成塔,亦可撼动星辰!龙族之眼光,脱凡武者亦如蝼蚁,可如今龙族辉煌不在,万灵昌盛,武道盛行。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没有哪一个势力能够永远高高在上!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莫不如是!” 金袍武者发怒,龙族的衰落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一声冷哼,周围盘旋的云海也仿佛被无形巨手推开,露出了四周藏着的高大山石。 “巧言令色,无稽之谈!” 他左手探出,掌心似有无尽星云坍塌发出毁天灭地的波动。 “天道?天道亦在吾力之中。吾一掌可断江,一拳可裂地,便是天道也可搏杀。” 他不屑冷笑,“尔等凡夫,手无缚鸡之力,妄谈势与道,岂非蚍蜉撼树徒惹人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而所谓的万灵气运,人道大势,不过一触即溃的泡影。” 朱厚熜也感受到了金袍中年手中的力量,这是御炁境的他也难以抗衡的。 力量的威胁没有让诸葛亮改变信念,他身后出现金色巨笔的虚影,在空中金戈铁马笔走龙蛇。 “道器,而且品级极高!”朱厚熜看了看两人,心中沉默。 现在都揭牌了,不装了。 “嗡——” 诸葛亮挥动大笔,墨汁落入虚空便勾勒出栩栩图景。 千里沃野,麦浪起伏;能工巧匠,铸造神兵;有先贤俯首于山川,引动地脉风水诛敌;有雄城巍峨而起,无数妖魔俯首其间。 “力有穷尽时,道无涯际处。”诸葛亮言道,“我承认尊者能够断江裂地,然而可令五谷丰登,万灵安居否?可织就锦绣华服,筑起雄城巨邑否。” 金袍尊者抱手于胸前,“汝对力量的理解太过可笑!玄君开辟世界,道君法则贯通诸天,道尊执掌万道垂钓亘古,一位天君就是一个不朽的文明,只要本座愿意。汝所言一切瞬息可成。” “哦!”诸葛亮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摇动羽扇。 “若有伟力便可达成一切,那祖龙何至于设置万灵共处的试炼,太虚烛龙前辈又缘何叩问于我?龙族又何必遁离混沌海。” 诸葛亮言辞锐利,亦如当初舌战群儒,即使强者当面,风采依旧。 “那是因为宇宙无尽,一力更比一力高,玄君视凡俗如蝼蚁,道君亦视玄君如微尘,强盛的文明不能只追逐力量,否则就会走向自我毁灭。” “太虚烛龙前辈,您力量强悍,冠绝当世。可失去了底层根基,却似无根浮萍,大道亦孤。不然为何道君要在诸天传道,道尊耀横溯过往时空,天君更是要亲自创造文明,都是因为道有阴阳,至弱亦可成至强。” 朱厚熜喃喃自语,“至弱?至强!”,他的目光投向诸葛亮。 在那一瞬间,诸葛亮仿佛同他在交流。 不对,诸葛亮真的对他眨了眨眼。 “凡俗生灵,要发展强盛,文明薪火要代代相传,伟力在身者不以强凌弱,生而蝼蚁者不自卑绝望,凡俗与武者共处,必须要约束制衡!” “谁!” “我!千千万万个我!” 诸葛亮大笑,一改往日儒雅,笑声狂捐。 “万千因果尽加吾身!” 诸葛亮的身影在云雾中缓缓升腾,气息越发浩瀚飘渺,最终他来到朱厚熜旁边。 “若是你,会怎样应对?” 朱厚熜对着诸葛亮躬身一礼,眼前的不是璇玑灯中的残影,而是真正岁月长河中曾经活着的诸葛亮。 朱厚熜看到了诸葛亮身后浮空巨笔,显然是道器强大的力量让他们跨时空对话。 而拥有这样力量的道器,又以笔为形,朱厚熜只能想到三十三道脉中春秋道脉的镇派之器——春秋笔。 朱厚熜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谈起了自己的一些猜测。 “过往岁月强大的文明,很多不是输给了外敌,而是败给了自身。” “一如神汉,强盛之时,诸天万界未有敢略其锋芒者!然武者骄横,不以凡俗之命为命,时日渐久,要么有不甘者揭竿而起,要么引发更严重的危机。” “纪元劫数,因果业力,死秽怨气,任何一者都是自诩武者的强者所无法抗衡的。” 诸葛亮点点头,脸上浮现追忆之色,看向朱厚熜的目光多了一丝欣赏。 “曾经张角也是这么说的,如果凡俗之人感受不到人可以是人,那么比起生存,死亡反而是梦寐以求的,当求死之心胜过求生,另外一种无可避免的劫数就会降临。” 诸葛亮长叹一口气,“纪元劫既是外劫,也是内劫!” “苍天高悬,武者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普通人生杀予夺,无边的业力和因果会由天去承载!” 他笑了笑,“张角想要杀天,斩去武者头上的保护,同时限制武者的力量。” “他可以说成功了,表山河,武者的力量大减,过往先天境便可以撼动山川,如今通神了才能掀动江河。神汉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业力,让整个武道衰颓,多少年了都出不了一位玄君。” “但他也败了,六大圣地有彼岸道器镇压,那些道脉旁门个个存有非凡手段,里山河依旧如龙如虎春秋鼎盛,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朱厚熜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张角做了什么。 未来他所处的时空,显然告诉朱厚熜张角成功了,他真的斩去了武者超凡的天。 “武者和凡俗不应该是对立的,我认为他们如日月轮转缺一不可,武者掌控强大的力量,能够守护文明斩开前路,凡俗承载着文明的薪火,孕育着无限可能。” 他笑道,“如您所言,越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他双手摊开,“但我不愿意承载滔天因果。” “嗯?” 朱厚熜神情郑重,一字一句。 “因果自担!没有谁是众生的救世主,只有众生能够救众生!” 哐当。 诸葛亮手中折扇掉落,他神情微怔杵在原地。 “众生自渡?” 诸葛亮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可是他不忍。 不忍见万民疾苦,不忍负昔日誓言。 三顾茅庐,白帝托孤,诸葛亮早已将道义与大任融进了自身的骨与血,他放不开手也不愿放手。 正如明知魏盛蜀弱,也要试图力挽天倾再造大汉。 “你是一个求道者。”诸葛亮自嘲一笑,“我也是一个求道者。” 朱厚熜很难感受诸葛亮复杂的心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敬重诸葛亮这样一个坚定自身信念的人。 “长生逍遥是道,天下苍生亦是道,您是求道者,也实践了自己的道,只要走在路上那就比站在原地离目标更近。” “哈哈哈哈。”诸葛亮大笑,“争渡争渡,原是湖中环步!小子,希望你能成功,大道有途,道念恒坚。” 万业因果成功渡劫而归,经过红莲业火煅烧其内蕴含着三千金丝织就的因果业网。 朱厚熜立在空中,怅然出神,手中紧握着一柄鹅毛扇。 音犹在耳,斯人已逝。 “我渡道君劫,一念察天机,将有大恐怖降临世间。 宁劫不渡,寻生机一线,北斗戮神阵…………司马懿……” 朱厚熜也轻轻挥动羽扇,“丞相啊。” 第398章 与鬼为敌 血岩山脉。 火炮轰击之声不绝于耳,炮弹爆炸的火光照亮这片中终年处于黑暗的山脉。 符文炮,某一代龙门试炼者为武陵国改造出的杀伐利器。 使用者可以将自身的真气与神通,汇聚到银色弹丸中射出,发挥出更强大的威力。 一千六百门符文炮,一万多个真罡兵土,填充炮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手在血岩山脉最外侧的,是剌鬼。 他们凭借强悍堪比灵宝的肉身,顶着炮火冲过防线。 八臂六眼的人形怪物,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符文炮阵地,眼中恐怖的力量汇聚,就要摧毁这些战争利器。 “放!” 对鬼族无比熟悉的武陵国,知晓剌鬼必须要在瞬间灭杀,否则就会不断分裂杀之不尽。 一张张闪着金色光芒的藤网,犹如向下飞扑的猎鹰,将剌鬼死死困住。 铁质轮盘碾压山石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百门特制的符文炮对准了剌鬼。 炮弹齐发,隆隆如天雷炸响的声音,这是爆炸的艺术。 在光与热的冲击下,剌鬼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这是武陵国耗尽国本的一战,冲锋的将士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 往日每一张灵符都要用到刀尖,每一枚炮弹都要精打细算,如今他们体会到了饱和式攻击的快乐。 山脉中阴暗的气息在快速增长,山石土层上忽然多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堆。 乙槐同其他一队兵士一起收敛气息,静静的观察着战场。 即使有着充足的后援,每一只高级鬼族的死去都伴随着武陵国兵士的倒下。 乙槐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同袍朝着强大的鬼族冲锋,尽管他们被逆转和未知的神通吞没,可他们脸上没有位置,只有复仇的喜悦。 他闭上眼,头发根根竖起,如同豪猪的尖刺。 风玄明同武陵国合作,共同研究白莲教团的遗产,成功得到了一条超凡器官的路径。 乙槐满头黑发,好似蛇类捕捉猎物的蛇信,能够感知到温度气味等种种信息,特别是在做了针对训练之后,他们能“看到”一种善于隐藏的鬼。 忽然冒出的土堆下,有许多是障眼法。 百木林右侧,靠近小溪的两个土堆,那里藏着一股惊人的热源。 乙槐握紧了手上的弓,他知道土堆里藏着丘鬼。 “不好!地下有丘鬼控制的傀儡。” 乙槐精神高度集中,手中的箭牢牢锁定了土堆,他们的下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在潜伏的兵士所处之地中央出现。 乙槐意识顺着身体的本能,一个翻身闪到了石堆深厚。 他的眼睛向上一抬,整个人的身体就不自觉的颤抖,鼻孔呼出热气。 数十具武陵国先辈尸体,被罩上了一身黑袍,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死!”黑袍人嘴中发出钝音,仿佛两块过分干燥的老腊肉互相碰撞。 乙槐没有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中,眼神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丘鬼之前操纵的都是濒死的尸体,仿佛尸体的大脑被外来者操纵,重新活了过来。 也正因如此,这些被操纵者也会散发出热量。 可现在。 乙槐眼前的都是一具具干枯的尸身。 “丘鬼,隐藏了能力,不能只凭借热源判断敌人!”小队长大喊,一拳挥出。 乙槐紧了紧牙,然后一转身向后冲去。 他穿了一身黑袍,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滴墨水落入墨缸。 低级的丘鬼,只能借助视觉捕捉敌人。 此刻,夜色就是他最好的狩猎场。 乙槐张弓搭箭,连射出三根寒铁箭。 闪着冷光的箭头,洞穿了一只蜘蛛形的怪物,并将其牢牢的困在岩壁上。 这是一只刚从土堆中爬出的丘鬼。 怪物腹部八只眼睛闪烁,将其定住的寒铁箭正在快速融化消失。 怪物一转头大口的嚼着箭失,那声音仿佛在嗤笑乙槐的不自量力。 乙槐并没有将希望寄托于射出的弓箭,他知晓刻满符文的灵箭也无法伤害丘鬼。 他射箭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一点割开掌心的时间。 血液将手中的木棒染红,一个芽孢在木棍顶端悄然生长。 咻—— 天灵草箭射出。 也在同一时刻,乙槐身边出现了无数根闪着荧光的细丝。 摄魂丝丘鬼捕捉猎物控制生灵的丝线。 若是被这丝线粘住,神养以下无一例外皆成傀儡。 丘鬼躲不开天灵草箭,似乎正如乙槐被摄魂丝粘住的命运。 不远处,一个散修提剑正欲出手。 乙槐双掌一合,无形的罡气卷带着灵符瞬间将摄魂丝崩裂。 他走到逐渐石化的丘鬼前,毫不留情地用拳头将其砸碎。 散修跟了过来,好奇的上下打量乙槐。 “看不出,你小子比我还能装。” 乙槐憨厚一笑,摸了摸头顶的乱发,“我是临阵突破的,石大哥,你信吗?” 散修吐出嘴里嚼着的草根,“哼哼,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在战线的东侧,有一座刚搭建起来的堡垒,祖逖就在此处指挥。 数十个传信者,刚交接完任务,就暴起杀戮与守卫的兵士激战在一起。 “丁宁!你怎么了?” 能进指挥中心传递信息,这些人自然也是武陵国极信任的。 面对同袍的突然袭击,许多将士没有防备险些丧命。 今时不同往日,在此处的不仅有武陵国兵士,还有外界的宗门与世家。 反应过来的宗门弟子,互相对视一眼,毫不客气使用神通。 在压倒性的优势下,战斗只持续了片刻,祖逖得知消息时暴乱者已经被擒。 “诱鬼,这些人都是被诱鬼给魅惑住了。”袁老头上前仔细查看,翻查了他们的脖子后颈,都有一大片桃红色的花纹。 “没救了!”他沉声道,“诱鬼入侵了他们的神魂,桃火纹长满脖颈,神魂已经被侵蚀殆尽。” 祖逖神色一凛,“奉玄君符诏,设诸神法界!” 袁老头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军,眼下还不到关键时刻,玄君符诏不能轻动。” 祖逖弯下腰,用手将兵士们的眼一一合上。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乱了军心,惨败就在眼前。” 他郑重的说道,“玄君符诏可以再有,死去的将士却不能复生。” “是,将军!”袁老头行了一个军礼。 他现在彻底认同了这位天将的主帅。 黄河第四曲,一群人统一佩戴着白莲面具,来到了封鬼之地刻画符文。 为首之人,面具中央有一朵徐徐绽放的白莲,他将一根金刚杵插入正文中央。 “好了!此处阵纹已成,鬼族即将破封,我们再到下一个地方!” “叛徒,纳命来!” 脆生生的童音此刻却满是寒意,随声音而来的还有几乎刺瞎双眼的金芒。 面具人们想要躲避,可速度又怎么能比得上瞬发的乾坤金砾,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这片金光中。 乾坤金砾轰击,大地震颤。 高温将空气灼腾,金光散去之后,地面出现了许多细碎的琉璃晶体以及一根金刚杵。 钱衍身后高大的傀儡上前,将金刚杵拿在手中。 第399章 种咒虫卵,司马算计 朱厚熜食指轻轻敲击金刚杵,咚咚的闷响引起了下方龙锂的注意,他睁着浑圆的金睛两根龙须上下浮动。 “万佛圣宗的大弥陀金刚杵,和尚们与司马家也有了交情?” 钱衍皱着眉头,“万佛圣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能借助金刚杵设置罗藏法界,应该是同圣宗内愿力苦修的一脉有交集。” 朱厚熜点点头,弹指飞出一道符印贴至金刚杵上,“无论他们同谁合作,纵鬼行凶便是大恶。” 一个小圆珠,落入钱衍手中,“送你一颗琉璃珠。” 钱衍握着珠子眼中顿时一亮,双袖抬起合拢,躬身一揖,“多谢玄君。” “接下来追查破风者的任务还是要拜托你。”朱厚熜言道。 钱衍小脸满是认真的模样,“玄君放心,我有傀儡相助,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人。” 朱厚熜笑了笑,用手轻轻抚摸前沿的头,“我要赶赴血岩山脉与鬼族决战,照顾好自己,性命为先。” 钱衍望着冲天而起的玉色光华,微胖的小手指忍不住抚摸刚镶在金锁上的琉璃珠。 “玄君是个好人,送了我守护神魂的宝贝,还给了一样唤灵的神通,接下来你们可不能偷懒。” 嗯嗯嗯嗯! 比之前大了几分的龙鲤也忍不住疯狂点头。 “断鸿,炊雪,无咎,下一个目标云水山脉,我们出发!” ………… 黄河第六曲,一处藏于深山的草庐。 姜离光正与司马冲激战,他们战斗的余波令周遭草木半枯半荣。 白龙昼光拳是时间一道的大神通,而司马冲所修炼的葬天九绝亦是司马懿从鬼族传承中得来的大神通。 两人都是通神境界,手中亦都握有玄器,一时间难分高下。 到了最后,他们决定进行力量的纯粹比拼,以此来定出胜负。 司马冲原以为自己修行葬术,埋葬己身感受生死枯荣,每葬去自己一次,苏醒时力量便强盛一倍,姜离光应该不是对手。 可在战斗中,他发现姜离光的真气远比想象的强盛,更古怪的是他的力量好似无时无刻不在增长。 司马冲迅速想到了白龙昼光拳,能够借其他时空力量为己用的大神通。 落败在即,司马冲却没有一点失落,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意气相争。 司马冲与姜离光在某一瞬间同时全力出手,然后气息瞬间衰落。 双双坠地,他们隔着草庐相望,都在调整着气息。 “姜离光任你神通惊世,也改变不了你姜家叛逆之名,你继承诸葛绝学,心中难道没有愧疚?” 姜离光神色平静,衣袖一甩,“姜维是否叛蜀尚且存疑,司马家当街弑君确凿无疑,违背洛水之盟更是史鉴凿凿。” “我知道你在等待时机想破解诸葛丞相的封印,释放镇压于此的吞命虫!” “哈哈哈。”司马冲大笑,“你知道又能如何,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是吗?” 朱厚熜的玄君符诏放出光芒笼罩草庐,在司马冲暴怒不已的眼神中,将四块古碑弹出。 “唉!果然如此。”一声苍老的叹息,在司马冲身上传来。 “嗯?”姜离光想使用白龙昼光拳却被一股血气拦住。 司马冲全身如烟火般炸开,化作血气冲向四面古碑。 轰的一声。 四面古碑碰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爆炸,引动了藏在古碑中的布置。 姜离光看着消散的古碑和司马冲,眉头紧蹙,“乾坤种!司马家怎么会有山河圣宗的乾坤种。” 天穹之上,朱厚熜借助符诏感应到草庐中有几颗吞命虫卵消失,脸上出现了耐人寻味的神色。 司马家夺取虫卵是已经发生的历史,但他却可以在虫卵中布下暗手。 少帝所赠予的那缕气息,明确指向了草庐封印之地。 未来,那祸乱里表山河的吞命虫,就是由这封禁之地的虫卵孕育。 朱厚熜轻声一叹,“种下饲蛊咒,我此行的任务便已完成,希望接下来试炼之旅能够顺利。” 血沼。 楚浩然,雷犬,还有新到此处的旁门与外道代表,都来到了一座矮小的石山。 尸魔教的长老,手中白骨权杖点地,发出干涩如肉块摩擦的声响。 “圣子!不是我不相信您,可北斗戮神阵的入口会在此阴暗诡谲之处,难免让人多思。” 众人轰开通道走入石山,内部阴森诡谲之气不断侵蚀护体罡气,黑暗处更是潜藏着许多未知的恐怖生物。 北斗戮神阵虽然凶威赫赫,但借助北斗星力杀伐,一向都是堂皇正大。 雷犬哼着粗气,一脸不屑地说道,“你这老梆子,活得久却见识少,岂不闻阵法阴极生阳的道理。”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铜绿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阴森诡谲之气浓郁所在。 片刻之后,众人都感受到了阴森气息逐渐变淡,甚至有一股沛然生机之力从石头四周向外扩散。 极乐坊的代表,一位身姿曼妙的女玄君,对着雷犬说道。 “雷哥哥~我有些好奇,这石头是什么东西?” 女玄君本身笼罩在淡粉色烟雾中,让人忍不住升起窥探的欲望。 七彩欲烟,加之极乐妙相,即使同层次的玄君也很难不被诱惑。 极乐坊探究七情六欲之道,讲究在人间极乐中获取天地至妙。 创派始祖六欲道尊,更是在诸天声名远播。 灰袍壮汉一脸正气,义正词严的说道,“别哥哥长哥哥短本作担不起,这石头是传说中的破障石,能够还原阵法的本相。” 妖女还想乱本座道心。 雷犬不是八风不动之人,但过去他已经吃过几次亏,甚至损失了许多宝贝。 相较于自己性命一般的珍宝,天女妙相亦是红粉骷髅。 方才还在质疑的尸魔教长老,此刻一脸若有所思。 “我也曾听闻破障石的玄妙,此处出现的分明就是星辰生机,将来北斗戮神阵的入口就藏在这里。” 楚浩然在黑暗中不自觉勾起嘴角。 用逆命石伪装破障石,又借了一些司生盘的星斗生机伪装北斗大阵的气息。 雷犬的哄骗手段确实非同凡响。 他看着后方围绕黑袍壮汉不断奉承的玄君,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怜爱之感”。 众人一路往里走。 只见黑色崖壁上方,有一块巨大的淡黄色金玉。 整块金玉如猿猴脑袋一般大小,上面布满褶皱。 褚浩然甚至能在金域中看到星星点点如同星辰的幽蓝色光华。 “星辰石!”竟长老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此刻也被金玉吸引。 “传说中北斗戮神阵的入口就是一块星辰石。” “那前方的黑气是什么!我的尸鹫杖可是玄器,怎么连它也会被侵蚀?” 雷卷甩出一记破煞雷,对着后方还在思考的玄君们大吼! “机缘就在眼前,诸位难道要拱手相让吗?” 黑气受到攻击,散发出强大的威压,几乎等同于一位四境五气玄君。 强敌在侧,众人倒有些踌躇不前了。 楚浩然折扇挥出一道金光,声音清润,却又添了一把火。 “大家都各有手段,一齐出手,五气境又如何?” “对,为了宝贝并杆子上。” 骨魔,神雷,咒术……各种攻击如大雨倾盆般落在黑气之上。 在场数十位玄君,虽然来的大都是化身,但一齐出手威能也堪称恐怖。 更何况黑气只是拥有等同于武器的威压,而非一位真正的玄君。 很快,在隆隆雷声之后,淡黄色金玉前的黑气消失殆尽。 众人却并没有感到兴奋,反而个个神情戒备。 “圣子,此处真的是神阵入口吗?”无悔禅师托着一盏油灯,目光惊疑不定。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生物给盯上了,好似随时就会丢掉性命。 楚浩然折扇指向崖壁上的金玉,神色淡漠地说道。 “星辰石就在那里,他旁边就刻着引星辰锁幽冥的阵纹,不是北斗戮阵又是什么?诸位若是不信,还请自便。” “别别别,圣子,大和尚只是出于安危考虑,并非不相信你。” 尸魔宗的长老推动手中骨杖,遥遥指向虚空。 “这种如芒在背似有生物暗中窥伺的感觉,我曾在界海中遇到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里的人称这种存在为诡!” 楚浩然眼中闪过精芒,“诡!” “非生非死,带着一丝规则意味的奇异生物,我当初要不是身怀玄器,也早就身陨他乡。”尸魔宗的长老心有余悸的说道。 雷犬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玄器能够对付诡?” “准确地说,强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规则,玄器恰好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楚浩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着在自己世界中玩耍的小斗说了几句,就将北斗司生盘了出来。 明明星光如雨落。 强大的星辰生机,在白玉盘的缓缓转动中充斥山中通道。 “啊!”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惨叫,楚浩然感觉那股亏似的目光正在消失。 “道器?|!” “道子的气息!” 血沼外,正在赶来的万通星驿,玄长老脸色大变立刻化虹飞遁。 也就在北斗司生盘镇压诡物之际。 司马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坟冢前,扫着陵道的枯瘦老者猛地抬头。 “诸葛孔明,我找到你了!” 老者发出的是洪亮的中音,他一抬头如同紧盯着猎物的狼。 血岩山脉,跨过山脚下连绵的苍木林,祖逖只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冷风打着旋,卷起地上厚厚一层的白色粉末,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袁老头检查了一遍护身符咒,神情戒备地扫视四周。 “这是骨粉,上面带着丘鬼的印记,有毒,千万不能吸入体内!” 将士们戴上早就准备好的特制口罩,分成队列有序向前探索。 乙槐猛地咳嗽了几声,胸腔一阵难受。 口罩上的符文能够隔绝鬼毒,但并不能够完全阻隔这四周恶臭的气味。 乙槐只是吸了一小口,恶臭便呛入鼻腔,这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肉与硫磺混合的腥臭。 不仅鼻子受罪,将士们的精神也饱受摧残。 墨绿的森林之后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灰败。 以森林的边缘为分界线,天穹的光照耀不到此处,惨绿的磷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枯败的树木,苍白的骸骨,腐朽的尸体,点点的绿意将它们连成一片。 若是从天空向下俯瞰,反倒有一种奇异世界的迷幻。 可身处在灰原上的将士们,自己的灵魂都似乎被无形的巨手攥住。 咔嚓咔嚓,在军靴的踩踏之下,枯骨不堪重负地粉碎。 周遭的寒意越来越重,他们的精神也随之紧绷。 祖逖身披金色重甲,立于中军。 “结阵!御敌!”祖逖声如惊雷,瞬间压过了突如其来的鬼啸,龙胆亮银枪被他狠狠地插入混杂着骨渣的冻土。 枪声入地的刹那,一股血红色的兵家真气从他身上爆发。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祖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得骨粉散作白雾。 也就在这一瞬间,大军结阵。 数万玄甲锐士同时咆哮,铁血煞气轰然喷涌。 赤红的光芒从士兵的甲胄兵刃上升腾,在他们上方汇聚成兵道煞相。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咆哮似惊雷滚过灰原,赤红煞气骤然膨胀,一面血色战鼓的身影越发清晰。 祖逖手中银枪发出龙吟嗡鸣,枪尖那一点好似月华的寒芒牵引着巨鼓狠狠撞向虚空。 “咚——” 令大地震颤,灵魂共鸣的战鼓声响,无形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横扫。 灰原彻底被白雾覆盖,骨粉遮天蔽日。 前方刺耳的鬼啸戛然而止,被这纯粹的战意与兵煞压制。 随军的宗门与世家弟子,皆是一脸震撼。 “这就是兵道杀阵的威力吗?十万兵士结阵,脱凡主军,竟能发挥出堪比玄军一击的力量。” 他不由思绪发散,“若是大晋有如此军阵兵士,又何惧异族铁骑。” 一旁的散修沉声道,“小心,这只是鬼族的试探。” 他话音刚落,灰原深处就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嚎,好似刚才的至强一击激起了更恐怖的反扑。 第400章 灰原争斗 祖逖瞳孔微缩,抬头望向白雾深处。 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周身怨气缠绕的巨爪悍然朝军阵抓下。 巨爪末至,阴寒刺骨似乎冻裂灵魂的恐怖威压已经先一步到来。 被军士踩踏得破败不堪的冻土此刻瞬间坚硬得如同石块,要将所有人给吞噬。 “杀!”惊雷般的炸响,军阵威严。 冻土迅速龟裂,祖逖心神全都落在即将袭来的巨爪上。 这是一只堪比玄君的屈鬼。 屈鬼是玄冥的宠儿,能够吞吐至寒之气。 他是形如巨蜥的怪物,浑身的鳞甲坚不可摧。 有玄君符诏加持,避免了他们在见到屈鬼的刹那就被高层次的力量异化为怪物。 但符诏能够对抗眩晕的扭曲之力已是勉强,巨爪仍需要将士们去战斗。 赤红色的煞气化作浑圆的护罩,将巨爪抵在半空。 祖逖全身的骨骼在恐怖的力量下嘎嘎作响,赤色煞气形成的护罩也在强大的威压下濒临破碎。 祖逖虎目圆睁,身为主帅,大阵的执掌者,他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双臂精肉蹦起,他死死地举枪向上顶,试图扛住这毁灭的一击。 脚下冻土寸寸炸裂,双脚也不断下陷,祖逖从未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燃血!” 他一声大吼,带头将血液抹在兵刃上。 以血壮气,军煞破敌! 军队再一次放出赤红色光华,一柄血色大刀将巨爪劈开。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白雾中又探出了两只巨爪。 就在那漆黑的爪尖即将触碰到祖逖时。 一道裂石穿云的剑鸣,刺破了沉闷死寂的灰原。 寒泉击玉,雏凤清啼,浓得化不开的鬼雾,竟被硬生生撕开狭长的口子。 璀璨的银色光辉如同天河倒泻,那银光处出现了一道矫健的身影。 锐利的剑气悍然撞向天空中的巨爪。 铮—— 剑啸与鳞片摩擦的刺耳锐鸣同时爆发。 祖逖也抓住时机,再次推动军阵。 轰! 赤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天穹,狂暴的光与热撕扯着灰原。 在一片白光中,三只巨爪消失不见,反而是愈发刺鼻的焦臭味向将士们袭来。 屈鬼受此重创,猛地缩了回去。 星辉流散,少年显出身形。 他一身素白衣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有星河流转,仿佛就是截取了一段银河铸造。 “祖将军,奉玄君敕令,刘琨前来支援!”少年声音清越,祖逖闻声却是愣住。 他有些紧张地说道,“越石兄!” 刘琨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调侃,“士稚兄!别来无恙否?这幽冥鬼域的鸡鸣,可不如当年你我所听的响亮。”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刘琨却是喉头一甜,拄着长剑撑住身体,才没有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祖逖猛地上前将他拖住,“你这厮还是这么喜欢装!” 他轻轻用肩膀捶了捶刘琨的肩头,“方才那一式星辉剑法,你怕要休息好几日了。” “休息!玄君派我来当主将,我怎么能休息?”他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灰原上回荡,仿佛驱散了阴风呼啸带来的寒意。 “好!”祖逖将真气输送进刘琨体内,“那就看看你的星斗剑诀,能不能跟得上我的枪影?” 刘琨感受着体内的真气,那股依旧毫无保留地信任,身体中涌动着暖流。 他别过头,紧闭双目,不想让有人看到自己的“丑态”。 自从当年一别,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仍记得熹微晨光中,闻鸡起舞砥砺剑锋,畅谈天下的青春岁月。 “丘鬼被击退,眼下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我们可先到大帐中休整一番,再做计划。” “好!” 数万锐士悍卒是迎战鬼族的主力,如今他们击退了来犯强敌,剩下的就交给随军的散修和宗门弟子。 各色神通光华闪烁,夹杂着法器灵器的呼啸,灰原再次成为了五光十色的花海。 有来历的武者专盯着稍强大的鬼族,锤炼神通的同时锻炼战意。 当然,数十个武者围殴一个鬼族不可能让他们取得在生死危机中的突破,但丰厚的战利品也足以让他们欣喜。 散修更是散如星辰,连灰原上的骨粉都不放过通通收入囊中。 仅这片刻的工夫,乙槐就感觉刺鼻的恶臭少了许多。 他看了一下自己在扫货的搭档,心中思绪万千。 “战争,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可就在此时,大地传来隆隆巨响。 “小心!”还在专心收拾骨粉的散修,一个飞扑将愣神的乙槐推向苍木林一侧。 二人几个翻滚之后,才稳住身形,向后看去。 灰原张开了巨口,一道可怕的缝隙将整片原野撕成两半。 那是深不见底的裂谷。 乙槐只是向下看了看,便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寒意,仿佛蛮荒巨兽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祖逖与刘琨快速反应,立刻化虹飞来。 他们刚一落地,便忽然察觉到什么,向裂谷看去,就只见一团褐色流光向他们射来。 祖逖持枪迎敌,双臂一架,龙胆亮银枪便破空刺出。 褐色流光被他挡住,但其中的强大力量却使得他双臂发麻震颤,甚至将他推后了十余步才停顿下来。 “璨鬼!”刘琨望向裂谷中突然出现的眼球状褐色圆环,心神震颤。 这是一尊玄君级的鬼! “灰原不是只有一尊屈鬼能够匹敌玄军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袁老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他对着虚空发问,却无人回答。 又是一道褐色流光袭来,速度快得惊人,砸在了祖逖金甲上。 祖逖本就混乱的真气受此刺激,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一口鲜血吐出,祖逖半跪在地上,用长枪撑住身体,目光依旧死死地盯在裂谷上。 刘琨正欲上前,也被一道流光击退,摔落在地难以动弹。 褐色的圆环从裂缝中缓缓升腾,其中传来雌雄莫辨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们如此畏惧死亡,为何还要前赴后继?” 刘琨吐出一口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袍,他对着圆环大笑。 “你不懂。” 祖逖再次召集军阵,准备与这突然出现的鬼殊死一搏。 又是一道流光砸下。 几乎所有的军士都气力耗尽,军阵也摇摇欲坠。 璨鬼并没有强力将他们格杀,反而是带着猫戏老鼠的玩味,一点一点将他们的希望砸碎。 乙槐看着头顶的褐色流光,失魂落魄心中满是悲凉。 “这次,还是不能报仇吗?” 灰原上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一道玉色光华由远及近,仿佛天轨流星。 “那是什么?” 第401章 劫气化殃 玉色的光痕从天穹之北蔓延向天穹之南。 瞬息间,光华便扑入抬头仰望的众人眼中。 玉华落地无声无息,恰似投入水中的明月,化作亿万点柔和的星屑清辉。 渺渺道音中,众人看到了一个道人的身影。 光华散尽,道人含笑。 他似仙若神,天青道袍流动玉质微光,袍袖无风自动,似有云气萦绕。 道人乌发玉簪,几缕发丝垂落,衬得肤色莹白近雪。 他眼中不见波澜,立在灰原,仿佛闲庭信步。 然而。 璨鬼如临大敌,他立刻想到了鬼母口中的异世玄君。 能在鬼母这样伟岸的存在中留下印象,冠以有意思的评价璨鬼知晓自己不能力敌。 他正欲退避。 一股浩渺如天穹的无形威压沛然弥漫。 朱厚熜目光淡淡扫全场,掠过璨鬼时如视微尘。 宽袖微垂,朱厚熜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指,朝虚空轻轻一点。 璨鬼顿时就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流失,血脉中蕴藏的神通更是瞬间被封印。 他一抬头就看到那根手指落在自己。 “中三境的力量,我输了!” 褐色光环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道流光向四周散落,轰得骨粉翻飞白雾弥漫。 朱厚熜轻轻吐字,“敕!” 摇光涤世,星光落雨。 疲惫不堪的将士们被生机之力疗愈,舒展筋骨喜笑颜开。 乙槐觉得自己好像是刚从温泉池中出来,骨头里都透着惬意的酥麻。 他悄悄往前方看去。 朱厚熜将道袍一挥,迈步向前走去,他步履间大风激荡,吹卷漫天白雾,排开天光灿然。 他直奔山腰,一路寂静无音,方才还自视甚高的鬼族此刻心神震颤。 丘鬼长出了新的爪子,可这并不难安慰他已经出现恐惧的心灵。 鬼族横行诸天,从来视生灵如吃食,何曾有如此狼狈之时! 可,能够冲破封印的鬼族只有极少数堪比玄君。 力量的鸿沟对于他们同样成立。 一位中三境的玄君,真的是他们能够抗衡的吗? “杀!”将士怒吼之声冲天。 祖逖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将手中银胆亮龙枪朝天一扬。 “攻守之势易矣,杀!” 随军的武者也同样兴奋异常,望了山腰那道远去的玉色光华一眼后,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向前冲杀。 下方战斗激烈,朱厚熜却依旧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 此番战斗最主要的目标是修复鬼族封印,朱厚熜抬头望去那是隐藏在阴云中从未见过光亮的血岩山巅。 他不在乎隐藏在暗中的敌人阴谋,在碾压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现在,去到封印之地。 修补了封禁阵法,一切便尘埃落定。 隐藏在地脉中丘鬼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不断削弱,山腰上那个强大到令人恐惧的身影正在向上攀登,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古老的咒词从他的嘴中念出,渐渐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出现。 两丝黑白交杂的气流将他缠绕。 劫! 万界生灵最畏惧的东西。 他惨白的眼球忽然闪出光芒被染成一片血红。 在一阵咔嚓声响之后,黑色的鳞甲全部脱落露出参差不齐的肉纹。 丘鬼召唤劫气,以失去自身意志为代价,召唤出了殃。 殃——劫气与鬼的混合体,一种只有毁灭本能的怪物。 轰隆隆。 祖逖悬浮于空,看着四周不断陷落的土石。 一块又一块的冻土下落,很快整个地面便陷落了许多。 来此的武者都能够运使真气使身体悬空,也因此没有坠入突然出现的大裂谷中。 一张鬼脸,从裂谷中缓缓升起。 祖逖如芒刺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巨大的面庞上只有空洞。 又是一阵阵巨响。 方才陷落的大地又开始向上抬升,泥沙土块不断向四周剥落。 两座巨峰立了起来,不,是怪物扬起了他巨大的手臂。 他只是一握拳,呼啸的风便将将士们吹得东倒西歪。 朱厚熜注意到了怪物,瞬息间就用玉色光华护住武者。 他五指合拢又迅速放开,密密麻麻的虚空刀刃纵横交错,一座刀刃炼狱将怪物牢牢罩住。 怪物巨大的身躯晃动,土石泥块从他身上不断滚落。 朱厚熜目光一凝,他发现怪物的身躯在虚空刀刃下没有丝毫损伤。 怪物的身躯坚韧得可怕,已经超过中品玄器。 既然无法破坏怪物的肉身,那么他的灵魂也是否同样强大呢? 朱厚熜挥动衣袖,七颗不起眼的白骨钉以迅疾难挡之势射向怪物。 “嗯?” 白骨精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战果,怪物好似无视了白骨咒钉。 鬼族随时可能对封禁阵法造成进一步的破坏,让更多强大的鬼出现。 若玄君上境的鬼族破封,他也无法挽回危局。 所以必须要尽快解决怪物,尽可能多地争取时间修补封印。 但面对无视物理与神魂攻击的怪物,他又该怎么做? 朱厚熜放开神思,仔细感知怪物的存在。 朱厚熜眼中,万物生灵都有独特的气。 象征生命的生气,寓意死亡的死气…… “这是,劫气!”怪物身上有一缕黑白色的气流流转。 劫气好似屏障一般将怪物与外界天地阻隔。 怪物好似劫难的化身,难怪无法用寻常手段将其灭杀。 劫难也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同样可以被强大的力量撼动,朱厚熜打算造出十二道化身一齐出手。 不过,仅是如此似乎不够。 心湖中,道剑沉浮。 昔年他应运而得平天之剑,所持正是天下不平,一剑平之的剑意。 剑之利,在斩尽一切。 只要我心不平处,人可斩,地可斩,天亦可斩。 平天剑,自然也能斩劫。 只是朱厚熜感知他的道意还有所欠缺,面对劫气仍有不足。 朱厚熜剑意浮现,试着朝怪物斩出一剑。 剑光凛冽朝着怪物的心口而去。 怪物下意识地用手格挡,剑光将其手掌斩落,但也就此消散。 不过很快,怪物又长出了新的手掌。 朱厚熜心中思量。 果然自己的心剑能够越过劫气伤害怪物,只是他的剑意还不够强大无法直接灭杀怪物。 如此一来。 他必须寻找一个一击破敌的机会。 朱厚熜在怪物四周飞遁,让其远离下方的战场,同时也在尝试着创造战机。 也就在此刻。 嗡—— 他身上的璇玑灯传来异动,朱厚熜略一思索便将灯捧出。 一道笑声传来,“小友,我来助你。” 第402章 斩劫非斩人,破枷见众生 一道梅白光华从璇玑灯中射出,绕着殃转了一圈又来到朱厚熜身侧。 朱厚熜微微侧身,只见面貌俊雅的中年文士抚须而笑。 “殃怪多年未见,赤壁两军交战,殃怪乱中牟利残杀了不少将士,亮今日便以尔身告慰将士在天之灵。” 他伸手一拿,朱厚熜身上的羽扇化为一道玄光,落入手中。 诸葛亮笑了笑,“小友,不能算我越俎代庖吧?” “求之不得。”朱厚熜心剑悬空,剑鸣激荡。 他也有些好奇,诸葛亮会如何应对怪物? 他向后退了些许,道意倾注在心剑上。 心剑嗡嗡颤鸣,其中力量不断积蓄,等待石破天惊的一刻。 诸葛亮轻摇羽扇,虚空逐步向前。 他只是灯中的一缕残魂,相较过往力量微不可见。 可正因为弱小,也意味着无限可能。 白龙昼光拳,能借来过往未来甚至无数宇宙的他我之力。 由于自身修行的限制,力量之间彼此会有冲突,甚至如烈火与寒雪一般不可调和。 诸葛亮口中吟道。 “昼光,昼光,劝尔一杯酒。” 他挥掌为拳,一道赤色光芒便朝怪物身上轰落。 怪物怒吼,双臂朝四周挥舞,砸落山石土块,激起白色烟尘。 “嗯?”朱厚熜像怪物看了一眼,心中顿感意外。 “丞相,你方才送出去的是气运?” 诸葛亮来到朱厚璁身旁,看着青年如仙的气势样貌,一时也有些愣神。 他的脸上似乎闪过追忆之色,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没错,我用神通借来了未来某一刻的最强气运。” 朱厚熜眼中的疑惑,诸葛亮自然知晓。 他挥扇向前一指,“小友,这是气运的另一种妙用。” 暴虐之气四溢的怪物,跌跌撞撞朝着他们走来。 原本他横冲直撞无视脚下的一切,此刻却仿佛陷入了怪圈,只要路前有生灵存在,便绕道而行。 可大片的柏木林,却阻挡了他的前路。 远远看去,怪物好似在原地绕圈,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将其困住。 朱厚熜望着怪物,若有所思,“气运亦可为枷锁。” 诸葛亮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汝甚聪慧,若吾未死,必然为友!” 怪物的路线形成了一个曲折的椭圆,任凭他如何狂怒,却始终无法走出怪圈。 “气运代表着事物发展的趋势,象征命运的眷顾,具象化能量的流动,它是某种既定的规则,或者说因果链条。” 诸葛亮将自己对于气运的了解娓娓道来,“不同于几无可能改变的命运,气运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维持动态平衡。” “万界中某一个他的命运,世界生灵的守卫者,可以得到一切有灵之物的帮助,但同时也无法伤害万灵。” “劫气与气运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立,但人们往往只能看到灾劫的可怕,气运的璀璨。” 诸葛亮一声长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怅然。 他也曾是自己的话中人。 被天命所钟四字困扰一生。 “你的剑很利,天下难有匹敌者。但只能斩绝的剑,对付不了万有的劫。” 诸葛亮目光骤明,宛若璀璨星辰,“斩非为灭,实造新真!” 朱厚熜立刻抓住了诸葛亮话中的关键,“斩杀是为了新生,破坏能够重塑。” 他看向空中吞吐剑芒的心剑,心中道意颤动。 剑能平天,可斩尽之后只余毁灭,又如何称为荡尽不平呢? 神通摇光涤世滋养生机,哺育天地的道意在心中浮现。 御炁境,三斩现在过去未来,求证真我之意忽而闪过。 心剑化为了纯粹的光芒,收敛了斩灭万物的锋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拙。 光芒似乎与天地融为一体,时时刻刻吞吐着气机。 “万劫如淬火,气运似流金。斩劫非斩人,破枷见众生。” 他从袖中探出,握住那一缕与天地相融的光。 朱厚熜整个人连同心剑一道,好似归于天地。 分出心神观察远处战斗的祖逖,已经找不到朱厚熜的身影。 天地间,唯有那一抹剑光。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劫运之道天地相生,好悟性,好悟性啊。”诸葛亮大笑衣袖发颤。 他笑着笑着,就语气怅惜,“惜我不逢君,实为一生憾啊。” 三国之时若有如此英杰。 岂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诸葛亮并非伤春悲秋之人,惋惜的情绪刹那便过,取而代之的是激赏以及那股隐秘的“欣慰”。 属于他们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未成定局之前一切皆可改变! 朱厚熜将全身心神贯注于剑上,而后脱手让那道流光飞纵而落。 他抓住了那一点冥冥的感应。 怪物身上劫气最强,气运最弱的时机。 劫气最强意味着他毁灭一切的本能最强,但同时怪物的力量也升无可升。 斩掉这一缕劫气。 怪物愤怒地回望,他的脖颈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于庞大到不可言说的怪物而言,裂痕是如此的渺小,而且瞬息间就被蠕动的肌肉覆盖。 但肉体上的裂痕可以愈合,劫气却彻底分裂。 这一刻,战场上的所有人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甚至连鬼族都情不自禁停下手。 咔嚓——怪物的眼中射出血红色的光芒,密集的破碎之音响起,他巨大的身体开始如蛛网般碎裂。 又是一道剑光。 滚落的血肉,四散的土石,在某种力量的指引下开始汇聚成土块山丘,并且散发着一股让人惊异的生机。 “青锋所指斩劫斩运,道相相合天地共生。” 盘旋的剑光飞回,悬至朱厚熜眉间。 比起之前威严正大的平天之剑,心剑多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更贴合朱厚熜道心的道意,在剑中萌芽。 血岩山巅,是古之封鬼之地,封印残缺之后便阴气森森终年不见天光。 山巅之后,却是春风徐徐,水脉流淌,这里是黄河的源头。 一山两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山巅一处隆起的石台,神汉之际竖立着太一神的塑像,此处也是神汉龙门布局的核心之一。 三国之后,太一神像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充满母性光辉的石像。 石像采用镂空雕塑,近处看去只有骨骼没有血肉,诡异无比。 可若是远处望来,却又姿仪绝世,神怜世人。 矛盾特质的神像是灾虫母。 “神汉的黄河仍流淌,鬼便迟早降临世间。” 石像下方有一个负袖遥望的老者,森森鬼气鼓荡着他的衣袍,他眼睛微眯,仿佛要从黑暗中看清什么。 “作茧自缚?破茧成蝶?时也命也。” “孔明期待再见。” 声音回荡在鬼雾,老者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 第403章 观南 风浪泛起灰白色水幕铺展,在莲花中酣睡的童子伸了个懒腰。 足尖踏入湖水,随着他双脚跃动,溅起点点水花随后便化作朵朵莲花。 不多时,霸道的莲叶铺展水面,灰白色的湖水成了新绿。 曹冲嘴里嚼着灵丹,这是离别时朱厚熜所赠。 他步步生莲,逐渐来到查灵湖中央。 “施主,老衲有礼。”宽耳慈眉的和尚,背对着曹冲,随手撒着鱼食。 “定灵大师,你不在须弥山参禅悟道,来龙门沾染红尘作甚?” 和尚摇摇头,缓缓言道,“心若不静,佛门圣地亦为红尘苦海,身若菩提何处不见灵山。” 曹冲咂吧咂吧嘴,似乎是在回味灵药的香甜。 他一摊手身后传来鹤鸣,一只金鹤翱翔天际盘旋在他头顶。 和尚睁开眼,轻声叹道,“始皇陵中飞出一只金鹤,为帝王镇器位比道兵,其展翅天地时人为其夺目,自此贵金之风尚行。” “想不到这只金鹤落入施主手中。” 曹冲开门见山,“和尚,我答应了别人,十年之内不立轮回,十年之中,你不许踏出此湖半步。” “施主,好生霸道!” “哼哼,我霸道又如何?” 天上金鹤随声附和,强大的威压朝着和尚压去。 定灵和尚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盘膝。 定灵河尚成就罗汉之境堪比生死无常,此次又带了一颗菩提子。 即使只是化身入龙门,若他出手,朱厚熜难以阻挡。 “施主,你拦得住老衲,阻不了天下悠悠之人。” 曹冲又掏出了几颗灵丹,慢慢地咀嚼着,甜味的滋养让他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那又如何?拦你,小爷乐意。” 定光和尚仍在劝说,“你我目的相同,定下轮回救度世人,施主即使不持救世之心,也要念万千沉浮的婴灵。” “你这大义凛然的说教姿态最是让人恼怒!”曹冲嘟着小嘴,“立轮回真的只为救世人,不是为了你佛门千世万世不移根基吗?” “和尚,告诉我,你真无一丝一毫的私心。” 定光不语,佛号阵阵。 “山河圣宗文圣后裔代代有道君出,血统论甚嚣尘上,天律圣宗接纳司马家不也正因如此。” “你万佛圣宗日渐衰退,禅宗一道立地顿悟,那位大道尊之后却是只得其形不留其神,轮回,是你万佛圣宗不能放弃的机缘。” “生生世世,佛陀轮转,积累功行,百世成尊!”他毫不客气地说道,“莫要谈救度世人的妄语,你身未度何谈度世?” “施主!” 曹冲语气渐立,“若轮回被私心所蚀,权柄为人心所持,那轮回不立也罢。” 定光禅师长叹一声,“人心有私不假,瑕不掩瑜,施主为的是那位异世玄君吧。” 他自顾自地说道,“老衲不出手,破障也难成。” “龙门黄河神汉所造,神朝之伟力非一人一事可撼动;千年黄河古道文明赓续不绝,若要切断里表黄河的联系,即使是道君也力不可为。凡人与武者鸿沟之别,多少天才折戟试炼,难道这位玄君就是例外。” “此三样,件件难如登天,也罢,我心不静犯了贪嗔,就随施主一同静心吧。” 曹冲嘘了两声,心中对着老和尚又高看了几分。 他眺望远空,“小子,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能成功吗?曹冲不知道,他抚摸着金鹤的羽毛。 千万婴灵所画的游鱼在莲下嬉戏盘旋,忘记了过往的痛苦。 一声声佛号响起,佛门伟力化作颗颗金莲绽放。 定光禅师双手合十,怜惜地望着湖中鱼。 他忽而问道,“你真的希望他成功吗?” “或许吧,执着于梦的人总是可敬的。” “和尚,你说要救度众生,那千千万万次在轮回中挣扎的武陵国该不该渡。” “是要渡这一国,还是要救众生。” 曹冲的话语如利剑刺破遮掩的帷幕,可定光却难以回答。 个体与集体之间,他也难以抉择。 因为越是了解,越是沉沦。 谁也不知道,那一人是不是自己。 定光陷入沉思,曹冲悄悄松了口气。 面对生死无常的大能,即使道器在手,他也不敢说胸有成竹。 此时,他才算真正困住了定光。 准确地说,是定光愿意被他困住。 要不要建立轮回,和尚自身其实也在犹豫。 查灵湖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湖水中央,一童子,一和尚,万千莲鱼。 朱厚熜心剑归于体内,那股初生的剑意仍在快速增长。 他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已经许久未有这种难受的感觉了。 这股强大的剑意,由平天之剑而来,从他的道心中孕育,可似乎却缺了些什么东西。 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有些不可琢磨。 不过,朱厚熜并没有神伤。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大道登途,长生逍遥,成仙之路剑乃护身之术。 只要人在成道路上,剑意终会拂去尘雾。 诸葛亮微微颔首,见朱厚熜结束体悟,留下一道传音便回到璇玑灯。 “要修补封印,必须破解神汉布置,切记黄河清,青莲开。” 朱厚熜手捧璇玑灯,目光落向下方战场。 被阴暗笼罩的灰原,于今日天光破晓。 最后一只鬼族被诛杀。 武陵国的兵士,默默脱下了战铠,收拾起灰原上腐朽的兵刃。 过往战士的骸骨已经腐朽得不知踪迹,只有他们的兵刃和铠甲还能微微在时光中喘息。 乙槐擦去脸颊上的泪,拔出了插在丘鬼身上的箭。 他的父亲都是被丘鬼所杀,现在他报仇了。 同乙槐一样,在场的大多数将士,血清中的许多人都死在了与鬼族的厮杀中。 武陵国强大的武者是少数,更多的“普通人”或是成为鬼族的血食,或是无声无息,死在鬼族的阴影中。 祖逖看着收拾起先辈兵器的将士,心中激动的同时,又难免有些失望。 他们赢得了胜利,自己何时才能归到故土? 刘琨同样遗憾地眼神与祖逖碰撞,两人对视各自坚定的念头。 纵我一生,光复中原。 与鬼族战斗的,不只有武陵国。 万族其他的生灵,黄河之外的人类势力,他们已埋骨于此。 某种程度上武陵国是幸运的,他们仍有后辈寻觅先祖残迹,告慰在天之灵。 而其他鬼族之敌,要么暴尸荒野,要么灵魂困死此地。 血岩山脉,方圆千里,土下尸骸累累。 朱厚熜看到了远方来客,那是一位佛修。 少年身坐莲台,于天穹之北而来。 他身着素白无杂色的罩衣,额间一点红砂,眉目含笑。 如墨长发被檀木素簪轻轻拢在后颈,身上除了瓷瓶再无他物。 少年人走下莲台,收拢地上骸骨,无拘生灵走兽。 少年穿着草履,无论眼前的尸骨如何凄惨,灵魂又受过何般苦楚,脸上始终挂着笑。 只有笑容,能够同感无尽的痛苦。 他口诵佛经,感化孤魂,随着他的脚步,排排灵魂光影在他身后矗立。 来到一棵柳树下,他折下柳枝,从瓷瓶中播撒净水。 水光落处,朵朵白莲绽放。 莲华救渡,苍生皆苦。 祖逖从山上往下俯瞰,随着少年的前行,大地深处被他掘出了无尽骸骨,又被他一一收敛。 骸骨如山,人身渺小。 祖逖猜测少年是一位玄君,否则难以对抗这不知千年还是万年积攒的恶业。 少年的行动很慢,他似乎要将每一具骸骨都安排妥当。 佛咒化解土地阴气,净水滋养生机,在他之后是一片洁净之地,宛若佛国净土。 祖逖心生敬佩,对一向敬谢不敏的佛门,也难得有一丝好感。 刘琨面对着无尽的冤魂,心中不忍。 朱厚熜不知从何时来到他们的身边。 “想做,便去做吧,顺心而为,应道而发。” 他遥指远处的少年,“佛门之道,渡苍生便是渡己,天地无不可渡之人。” “而我,顺心应道,无为而无不为。” 他看着心有所感的两人,挥袖而去。 天穹之下,朱厚熜以大法力更易地形。 呼啸的风吹薄了灰原上的鬼雾,失去山脉阻隔的水汽为这片干涸的大地带来了久违的湿润。 行走的少年伸手接住落下的雨,感受着触及肌肤的润泽,脸上浮起笑意。 “小僧观南,见过道友。”少年行至山中,双手合十。 见到少年佛者,朱厚熜心头不由浮现一句经文。 “我观南阎浮提众生。” 朱厚熜含笑回应,“在下玄妙。” 第404章 大阵将溃,里表激流 朱厚熜与观南在模样大变的灰原上漫步交流。 二者谈论佛法,论及修行,观南总是专注而真诚地回应,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道友慈悲,移山开谷,为此地生灵广播生机。”观南伸手接过一只掉落的蜘蛛,随后将其放在柏叶上。 湿润的风吹拂朱厚熜的脸颊,阳光透过交杂的枝干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朱厚熜懒洋洋地向前走着,心神无比舒畅。 “没有人天生喜欢苦寒,能创造舒适的环境,何乐而不为?”朱厚熜抬手挥开头顶的树枝,双手向前轻轻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观南含笑点头,“山风清冽,岁月悠长,能观闲云赏落花,实为人生美事。” 朱厚熜许久前便听闻过佛子观南。 他是万佛圣宗佛首的弟子,也是佛门公认的佛子。 齐道一曾经评价他,“智慧如水,定心似岳。” 向来寡言少语的无极圣宗寒真虹,同样说出“可交”二字。 就连一向同佛门不对付的司马如龙,也同观南私交甚好。 眼前的白衣佛子,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在尊卑等级森然有度的超凡世界,很少有像他一样视众生如一的人。 祖逖和刘琨带着一队精锐,跟在二人身后。 刘琨忽而抬头,看见为蚂蚁止步的观南,想起了关于这位佛子的传说。 观南是佛门中罕见的带发修行之人。 “烦恼丝不在于发在于心。”他以此驳斥圣宗内戒律派,更是放言,“身在红尘,心系众生。” 表山河游历,他在市井茶肆为老翁斟茶,田间地头与农人谈论天时,高门府邸同显贵畅谈佛经。 刘琨自问身怀伟力之后无法视众人如常,因而他格外敬佩观南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已经越过林木,行至山腰,再往上便是山巅。 朱厚熜抬头向上眺望,山峰刺破天穹,嶙峋的岩石上空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雾气。 “再往上走,就是封鬼之地了。” 观南手托瓷瓶,亦是向上看去。 他叹道,“人生应如长风,抚嶙峋,渡悲苦。” 两人都没有言语,但朱厚熜感受得到观南前来不是为了阻止他斩断黄河,而是为了心中慈悲。 朱厚熜踩在滑腻的苔藓上,一马当先直奔山巅。 众人的脚程很快,不多时便来到了堪称天工造物的血岩山巅。 “如此景色,世间罕见,难怪有无数人寄情于山水。”祖逖也曾饱读诗书,对文人墨客笔下之景颇为向往,此刻见到阴阳两分的奇景,更是心神涌动。 山之左,沉沉死寂,狂风在山石间穿行发出钻心的呼啸。 即使彼此间有一段距离朱厚熜也能感受到呼啸风中渗入骨髓的寒意。 “此风酷烈,不劣于玄君万古境天劫。”观南言道。 他念诵一声佛号,身后浮起淡淡的光轮,金光化作屏障将祖逖等人牢牢护住。 山之右,流水潺潺,一派生机盎然。 大大小小的泉眼,分布在巨大的山石间,溪流汇聚向山下奔腾。 “那里便是此处黄河的源头,也是封鬼之地,神汉在此布局水脉已被隐藏。” 朱厚熜也早就知晓,龙门黄河与外界的连接点被北斗戮神阵遮蔽。 若无法显现水脉真形,那斩断就无从谈起。 古往今来,到此处试炼者无数,大都被水脉显形的关卡所拦住。 可,朱厚熜并非一人在战斗。 龙纹壁。 褚红色的岩壁渗出血浆,不时有暗金色的龙纹在岩壁上如活物般游走。 日神羽人看到崖壁上突然出现的琥珀浆液如临大敌。 他眼疾手快将最后一颗自己负责区域的龙藓刮下,就朝远方的金光飞遁。 崖壁内镶嵌着三百六十具龙裔干尸,他们已经同秘境融为一体,会不断异化进入秘境中的人。 先前就有武陵国人误触了石壁上渗出的血,整个人便出现爬行动物的特征,瞳孔竖立嘴部长出了唾液腺。 而沾染琥珀浆液,更是会失去意识直接异化为龙形怪物。 齐道一眼眸忽睁,面前的龙尸彻底石化。 他拍了拍坐下的麒麟,朝最后一具龙尸而去。 龙纹壁有三重试炼。 第一阶段污血涤尘,要刮除岩壁上寄生的龙藓,而每成功净化一个区域,就会获得龙血精粹。 机缘伴随着危机,三块龙藓被刮除,就会引动通神级的血藤暴走。 日神羽人和武武国携手合作,已经摸清了血藤暴走的规律,龙藓就差东侧崖壁的一块就能清除干净。 第二阶段龙骨共鸣。 将之前获得的龙血精粹,注入崖壁镶嵌的龙尸中,就能触发尸体的记忆回溯。 击败过往的龙魂,便能够让龙尸石化,获得龙族战技。 可一旦失败…… 肉身便会融入崖壁,灵魂困死在秘境中。 三百多具龙尸,有八具散发着玄君气息。 齐道一借助一气化三清的大神通,已经顺利石化了七具龙尸,更是在此过程中突破到了宙光境,只差一丝感悟便能登临五气。 试炼获得的龙血精粹,很大一部分被齐道一送予了座下的麒麟。 这只本就来历非凡的异兽麒麟,此刻更是四蹄翻飞神武异常。 齐道一来到了最后的一具龙尸前,这是一只三头龙。 ?龙,应龙,螭龙三种不同的神龙特征出现在一头龙身上。 齐道一的目光,落在了龙尸后的金龙虚影上。 轰! 一座通天彻地的金色宝塔,从天而降,砸在山崖之上。 电闪雷鸣之音不绝于耳。 日神羽人一族望向上方崖壁。 “那位大人能夺下龙形吗?”有日神羽人治疗血藤鞭出伤口的胳膊,忍不住问道。 脱凡境的强者,语气中满是羡慕,“九道大神通,三件上品玄器,一件道器,除了这位大人还能有谁?” 声波阵阵撕裂虚空,玄黄之气压塌万古,龙尸在神通与法器的轰击下渐渐石化。 纯粹到极致的金光闪过,齐道一抚琴立空身上隐约有五色流转。 感受着手中龙形的气息,齐道一若有所思,“龙纹壁真龙形,龙形既是秘境的核心,也是那条金龙的真形!” 也就在齐道一攻击最后一条龙尸时,血岩山巅右侧的泉眼涌出黄水并且浮现星链的痕迹。 观南眼神中难得出现诧异,“有人在破阵!” 逆鳞渊,深渊底部悬浮着十二万九千六百面青铜镜构成大梦轮回阵。 寒真虹银发披散,弹剑作龙吟之声。 凛冽剑光击碎墨色雾气,寒真虹掠至一面最大的青铜镜前。 “一剑横空万古休,诸天俯首拜云楼! ” 手握宝剑,利刃斩敌。 他见到了镜中的孟婆,看着孟婆递出忘川水。 寒真虹挥剑自斩,刹那间他身体分裂为无数镜片。 孟婆古井不波的脸上满是震惊但很快又变成释然,“不知你如何破开往生镜,但少了一个孤魂也好。” 他摇起一碗忘川水,重复不知多少次的动作,向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泼去。 “忘了,忘了。” 铜镜之外,一道剑光盘旋,显出寒真虹的身影。 他再次挥剑,毫不犹豫地劈开铜镜。 “我从未进去,谈何被照!” 剑呜嗡然,寒真虹手中多出了一块逆鳞。 他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转身用剑挑起了一块碎裂的镜片。 镜中映出一道窈窕的倩影。 “轮回恶业,众生无辜,你不该为轮回而死。” 一张图卷横空,山水万象间多了一座道庵。 “归去!”寒真虹化剑入图。 一刹那间八万春,道庵所在桃花绽放。 寒真虹推开旧门,玄袍巫女弯腰拜谢。 “多谢玄君,救我脱苦海。” 寒真虹微微点头,“你可愿入世?” 巫女神情怆然,眼中透出一丝悲伤。 “友明皆去,空留旧人,我回不去了。” 寒真虹知晓巫女的心意,拂袖合门。 “此间事了,你可入我宗修离世道。” 巫女对着门扉行跪拜大礼,“丽水多谢玄君。” 剑光飞纵,桃花落如雨。 巫女痴痴地望着满天飞红,嗅了嗅指尖花香,脸上绽出笑容。 幽冥河,司马如龙执掌天劫刑罚。 曼陀罗开遍两岸,血色中杀机重重。 锦袍少年自始至终未曾绕路,笔直朝幽冥河中骨船而去。 摆渡人点起船头溯魂灯,撑杆划船雅声吟唱。 “半船阳寿半船魂,双生花开阴阳痕。九渡黄泉拾龙脊,谁叫幽冥不封门!” 司马如龙一声冷哼,身上飞出三枚令牌。 第一枚令牌发出幽蓝光芒,雷声响彻,乌云压顶。 幽冥河水迅速冰冻,一块黑曜石令牌悬在摆渡人面前。 血玉令牌大放光华,曼陀罗花热烈盛开。 天罚令,地罚令,人罚令,三件绝品玄器。 司马如龙立喝,“罪眼万象皆虚,罪耳无言天哭,罪身天枷禁域!” 天空中浮现血色冠冕,铁律刑纹锁住秘境的法则。 千万道律令锁链刺入摆渡者体内,将其因果彻底锁定。 “审判!罪业当诛。” 雷声轰鸣,刀枪剑戟齐飞,无数刑罚在一刹那间尽数施展。 司马如龙捞起幽冥河中白骨舟,白骨舟化作苍皇龙脊。 “幽冥河尚且需要龙骨做舟,真正的九幽忘川谁又能摆渡?”司马如龙嗤笑一声,曼陀罗绽放的血光映照出他华服上的龙凤虚影。 鱼跃涧,女武神正在狼狈地躲避鳟皇鱼的攻击。 他不时抛出手中桃木,空中也传来叮咚作响之音。 “这是第七次重复了,老头你到底有没有找到破阵关键。” 女武神挥手祭出冰魄结界,拦住了腐烂桃枝长出的桃妖。 自从进入龙门以来,她便处处受挫,在鱼跃涧秘境更是被这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给逼得越发狂躁。 一根飘来的枯枝上,王濬酣然入梦。 树上桃花开,树下草叶摇。 有白云悠悠,有虫鸣微风。 他猛然睁开眼,伸手朝虚空一握,“抓住你了,龙筋!” 不远处, 古朴墓碑陡然射出幽光。 两个埋伏的散修,也是瞬间祭出法器。 王濬怒吼,“大胆!” 司马炎按兵不动,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 哼哧哼哧,几个墨点小人悄悄爬上了他的衣角。 也就在此时,王氏宗祠一间密室中。 面容慈和的老者焚烧了司马懿的密信,黄铜盆上火光升腾。 王濬火光映面冷笑连连,“冢虎噬人,焉知玄鸟焚天?司马老贼你要血祭了洛阳,还要看天下答不答应。” 他来到宗祠中安排事宜,以应对千年之变。 面容宽厚的管家来报,“大人,柳烟全族尽数诛杀不留后患,方烘加入玄镜司已经兑换了五军破煞神通。” “好!”他摆摆手,“留意寒门动向,顺同理念者扶持,道不同者杀!” 众人离去,他坐在木椅上轻抿茶水。 吐出一口水气,王濬不免自嘲,“善如朝露,恶似燎原,我王濬到底是善还是恶?” 他挥袖起身,“为了世家传承,大义又如何!” 世界缝隙,虚空风暴肆虐,创界境的玄君也会迷失在混沌之中。 楚浩然手握息壤,以他为中心,土黄色的护盾将众人牢牢护住。 雷犬忽然指着远处一抹紫意,“那是四余星链,敕命星台必在此处!” 众人闻言,面上大喜,“终于找到北斗戮神阵的阵眼了。” 楚浩然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圆台,亦是轻语,“该结束了。” 几处至关重要的阵心接连崩碎,隐藏在虚空中的仪表黄河连接点随之显露。 吞吐黄水的泉眼周围裂开缝隙。 水流从裂缝中向外流出。 一半沉重如铅的,一半闪烁着诡异幽光。 两股水流在空中交缠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朱厚熜仿佛看到了呼啸怒吼的黄河。 血岩山巅巨变,北斗戮神阵逐渐崩溃。 位于龙门黄河中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天地倒悬的危机。 不断有人破空裂云,携法器飞遁而来。 圣地,道脉,宗门,散修。 各大势力纷纷汇聚于此。 他们或是期待千年试炼的终局,或是想看看这个改变格局的人,亦或是凑个热闹。 所有人都默契地落在山巅之下,抬头看向水脉纠缠之中的那个年轻人。 所有人神情严肃,这是一次改变龙门黄河命运的尝试。 谁也无法预料此事成败。 少帝踏出了未央宫,站在帝屋树下,遥望北方。 他不断抚摸着金龙的头,安抚着越发躁动的龙魂。 “快了,快了。” 朱厚熜在万众瞩目中走上石台,目光落向那里表激流上方七道锁链构成的巨图。 第405章 山河裂缝 查灵湖,正在喂鱼的老僧忽而抬头。 他眉眼低垂对着一旁戏水的曹冲说道,“黄河水脉显现,北斗戮神阵要破了,你的眼光不错。” “小爷我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曹冲抱起一只跃上水面的银鱼,眼神中带着期待。 “这一次,不会有遗憾了。” 老僧默念佛号,没有回应。 诸葛武侯也曾让水脉显现,可还是败在了文明回响之下。 这位玄君会创造奇迹吗? 巨图下方,忽然出现了一座诡异的石像。 鼓声连绵,震撼天地。 石像缓缓垂首,露出令世界沉沦的眼睛。 “走到此处,我要赠你一件礼物。” 蛮荒古老的咒颂之音,从石像的肋骨向外响起。 “灾虫母!她要做什么?”负责监察试炼的钓叟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灾虫母那罗,鬼族公认的智者。 她曾经亲自从内部攻破了无数个世界,让许多救世之子堕化加入鬼族。 论起阴险狡诈,无人能出其右。 “黄河流经之处,一应生灵都被我种下了血瘟蛭,小玄君,接下来可就是‘手足相残’戏剧了。” 石像声音低沉,仿佛巨锤敲在众人心间。 “血瘟蛭!令世家损失惨重的蛊虫,张道友,洞天镜可能诛杀此虫?”钓叟一脸焦急,对着身侧沉默的渔翁说道。 渔翁摇了摇头,“此虫诡异,非克制之属,道器亦无能为力。” 石像发出空灵之声,似乎是在召唤游子归巢。 天边隐隐出现血云,伴随嗡嗡震颤之音。 “难道我们就真的无能为力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朱厚熜轻声一笑,双手以独特的节奏拍击。 石像扭过头,她已经感受到了蛊虫的气息,寄主显然已被吞噬。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石像空洞的身体被一波又一波的血虫充实,好似从白骨长出肌肉。 魅惑众生的面容正在一点点被塑造,灾虫母轻声道,“现在,该到亲朋对决,友人交锋了!” “嗯。” 武陵国军士持兵不动,军容整肃。 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生灵也没有到来。 朱厚熜莞尔一笑,轻轻吐字。 “饲!” 同石像相融一体的血色蛊虫,开始疯狂地互相吞噬,笑声与哭声响彻山巅。 “好,好一个饲蛊咒!”石像被蛊虫啃食干净,空余残音。 “这就结束了?”在场众人一脸不可思议,威名赫赫的灾虫母退场竟如此草率。 朱厚熜反手将最后吞噬蛊虫的蛊王摄走,从容迈步向前,身影渐渐消失在巨大图卷中。 一个恍惚,朱厚熜也出现在一个仿若山洞的巨大空间。 黑暗将他包围,只有天空有一点亮光。 他踩在星链上,一步一步朝着天光走去。 每走一步,便有无数的因果丝纠缠而来。 这是武陵国这片土地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业果。 无形无质的因果丝线密密麻麻仿佛银色的海洋。 朱厚熜视若无睹,头上万古空寂轮旋转,无数的因果丝线被其转到了“造化丹炉”中。 于业火中升腾的万业因果丹,混元丹身上的金纹愈加璀璨。 刹那仿佛永恒,朱厚熜来到了星链的尽头。 他一伸手,眼前便换了个世界。 浊浪排空,大河咆哮。 七条锁链将亘古不息的黄河牢牢困住。 他往下走去,顺着锁链看到了一个圆台。 圆台悬空在黄河之上,中央有一个高大的方形构筑物。 朱厚熜一路向前走去,耳畔是沉闷如雷的轰鸣,鼻尖缠绕着裹挟着土腥的水汽。 他虚空踱步,立在这片沸腾的混沌之上。 天青色道袍被河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好似随时会被蛮力扯碎。 他来到圆台中央,方形构筑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 朱厚熜看着轻轻转动的齿轮,若有所思。 他走上前,手指虚点,将其中一个银色的齿轮转动。 随着咔咔的金属摩擦之声,武陵国都外万年不变的丹霞开始上下沉浮。 “莫要惊慌,一切都在国主的预料之中,国民们按照之前的演练行动。” 国相沉稳的声音,安抚住了骚乱的人群。 人们如蚂蚁搬巢,开始不断向未央宫附近的广场汇聚,那里早就布置好了能容纳千万人的玄器飞舟。 国相望着变化的丹霞山脉,神色激动。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丹霞山汇聚组合,将黄河改道,仿佛天然的大坝拦住了直下的江水。 朱厚熜已然知晓,眼前的方台便是黄河的操纵器。 神汉借助北斗戮神阵的力量,能够更易黄河地形。 而且他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会是某一件不可思议法器的核心。 亦如先秦的罗天神器十二金人。 刘邦所想不止重塑龙脉,他要把武陵国练成一件震撼诸天的武器。 不过,神汉故去,这件武器连半成都算不上。 他望向下方滚滚河水,如今自己倒要做个恶人,抹去过往残迹。 他毫不犹豫地转动最大的齿轮,七条铁链开始往回收缩。 血岩山巅满是好奇的人们目光紧盯着混沌的巨图。 “快看,那个身影!” 观南一眼就认出了朱厚熜,黄河的文明回响,那是一股几无可能战胜的力量。 他双手合十默默念诵佛经,为众生,也为众生为抗争之人。 朱厚熜飞出圆台,直面江河嘶吼。 他脚下并无物承载,只有一圈极淡的玉色清光。 在滔天浊浪中,维持了方寸之地的安稳。 朱厚熜身躯不断向下,目光穿透浑浊的浪涛,越过淤积千万年的泥沙,与那道常人无法感知的恐怖裂缝触碰。 缝隙如同巨龙脊椎一头咬住龙门秘境扭曲虚幻界壁另一头狂暴吸取着表山河——承载了无数悲欢,孕育着强大文明的黄河。 这道裂缝是时空的伤疤,也是龙门内外黄河的连接处。 两种截然不同的水流在此处交汇,最终化为一股浊黄。 朱厚熜越往下去,我感受到的压力越大。 汹涌的黄河逐渐泛红,好似一头狰狞的巨龙咬住山河。 玉色清光排开水浪,朱厚熜摆在了湿润的泥沙上。 这里便是源头。 刘邦以赤霄帝剑为引,抽万里山河龙气,用祖龙之子金龙的身躯钉住了黄河。 朱厚熜只是略一上前,文明洪流便轰然而下。 黄河九曲浊浪排空,自昆仑下贯中原而东注。 朱厚熜艰难在洪流中向前,他看到了先民逐水而居于河谓之畔结绳记事。 一滴浊水打湿衣袖,有炎黄二帝战于阪泉,合符釜山。 商人甲骨,契刻天问。 青铜铸鼎的虚影一闪而过,礼乐的辉煌在洪流中激荡。 他看到了天子分封,诸侯列土,金戈铁马,春秋纵横。 秦王扫六合,汉武开边疆。 这是文明留在黄河上的脚注,朱厚熜身上的玉色清光,也似乎摇摇欲坠。 下摆被沾湿,他顶着风浪继续向前。 有河伯冯夷,御龙巡波,巨灵擘山,导海东流,超凡伟力在黄河上绘就了壮阔画卷。 朱厚熜停了下来,一块巨大的石碑横亘在他面前。 这是大禹治水,疏浚九河时所留。 石碑上留着一道赤色剑影帝威隐现。 第406章 霜飞浪活河汉精,星辰日月分光明 “后来者?倒有几分胆魄,敢窥视朕的山河锁。” 赤色剑影浮动,恢宏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此锁系万民气运,是朕留给大劫的后手。诸天万界与一世生灵,孰轻孰重想必你也知晓。退去吧,莫要自误!” 朱厚熜看向逐渐显形的宝剑,头顶万古空寂轮大放光华抵抗如山似海般的威压。 “霜飞浪活河汉精,星辰日月分光明。”朱厚熜打量着锋锐无边的宝剑。 剑光如霜雪飞舞,又似银河奔涌,如此宝剑非赤霄剑莫属。 朱厚熜心中思量,“雷犬曾言,刘邦在黄河处留下一道赤霄剑意堪比道器一击,不过千万年时光流逝,无数先辈消磨其力,而今余绝品玄器之威,眼下自己难以力敌,不如借力打力。” 赤霄剑影中藏着一道刘邦的残念,在时空交叠文明回响不绝的特殊环境中意外没有被时光磨灭,反而多出了几分灵性。 穿着半袖麻布短衣的中年人,嘴角挂着浅笑,打量着朱厚熜。 诸葛亮来过此地,刘邦也已知晓神汉败亡。 他没有愤怒,毕竟王朝更迭,神器易位古已有之。 而且,站在道君乃至更高的维度向下看,神汉没有失败他仍在不断地靠近成功。 正如龙门黄河炼制的山河锁,看似功败垂成,实则不过是漫长锤炼过程中的一个片段。 他审视后来人,肯定他们的勇气,所以愿意用出全力。 一如挥出赤霄击败那个心怀汉室的小子。 刘邦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身旁的赤霄剑微微颤鸣也似乎在渴望出鞘。 朱厚熜来到石碑下,负手迎风,平视眼前的赤霄剑。 “封!” 金科玉律悍然发动,以朱厚熜为中心方圆百里,连奔腾不息的文明洪流也似乎变得缓慢了。 “嗯?”刘邦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这是大神通金科玉律。” 脑海中某个持戟的英武身影一闪而过,刘邦脸上露出了兴味。 目之所及,一个少年倒影道袍飘动,瞬息间便点出一指。 “咔”——石碑上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这件大禹时代的古物,如今多出了一道烙印。 “你的神通不凡,但仅是如此还不够。”刘邦只是双掌一握,身上霸道的气息喷涌,轻易就改变了天地道则。 朱厚熜对于神通没有建功并不懊恼,脸上依旧平静。 刑罚令悬于空中。 朱厚熜看向石碑,“永缄神封!” 律文锁链将古碑牢牢束缚,似乎将其与天地切割开,刘邦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七罪十三罚,罚罪之令,你来自天律圣宗?” 想到律圣的过往,刘邦脸上出现了戒备。 其他圣宗可能对山河所并没有太大的欲求,但天律圣宗可说不定。 他同张良曾经大胆猜测,律圣并非成道于春秋,他极有可能是仙秦的某位大人物。 刘邦思及此处,正欲拔剑。 却发现赤霄剑上已经被缠上了三道锁链。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你先以神通号令天地道则,令封禁之道显化于世,再用刑罚令以及罪口神通强化封禁锁链,手段确实不凡,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拦住我片刻。” 刘邦看着朱厚熜猜不出对方气定神闲,还有什么手段倚仗。 赤霄剑出,即使对方气息古怪,也难以抵挡。 朱厚熜目光微闪,祭出了身上最后的三道符诏。 “这是?太一封神台!”刘邦看着逐渐被锁链封镇的赤霄剑眉头微蹙。 “不对!太一封神台也不可能束缚住有神汉气运加持的赤霄,除非……” 他一指点开,灵识巡天。 就在这瞬间,赤霄剑上延伸出无数条血色的小龙,将刘邦逐渐淹没。 “原来如此,我刘邦的后裔竟也有人使用血祭之法!”刘邦无奈一笑,斜倚在石碑上。 他此刻不是一言九鼎的帝王,而是对后辈哀其不幸的长者。 “有酒吗?”刘邦任由血龙将自己束缚,对朱厚熜问道。 朱厚熜摇摇头,“我不喜酒液琼浆,但有灵茶。” 他言罢右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玉盏。 “哈哈哈,无酒茶也可。” 刘邦将茶水饮下,在彻底与石碑融为一体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山河锁聚神汉龙气,系武陵气运,斩断它,非是解脱或是倾覆之始?” 朱厚熜点头回应,“铁屋子终究要破,后背的臂膀要凿新窗,开新路,岂能自缚于祖宗尸骸?断开山河锁或有大危机,但不断已经有灾难,若有灾劫不过迎难而上!” “哈哈哈”石碑中传出大笑。 符文锁链将整座石碑凝为古铜色,封住了一切气息。 三条锁链困住赤霄剑,将其好似悬于墙壁之上。 外界众人正从赤霄剑现世的激动中逐渐平静,骤然听闻刘邦所言,便又立刻沸腾。 “黄河与武陵国气运相连,那斩断黄河连接,岂不是抹去了武陵国的气运,失去了气运纵使解除千载轮回,也是毫无意义。”钓叟摇头叹息。 青牛族长大眼中闪过精光,困住赤霄剑意想必已经耗尽朱厚熜身上的符诏,那他在文明回响面前还有什么倚仗? “唉,不是俺老牛多嘴。黄河的文明回响之力何其浩瀚,即使只是追溯神汉,骠骑将军,光武帝……谁又是易与之辈?玄君!玄君于黄河承载的千年文明之重面前,不过怒涛中一叶扁舟。” 查灵湖,老僧不知用何种手段立起水镜一窥远貌,他合掌叹息。 “轮回是苦海,但亦是维系这片土地不崩坏的锚。斩断它,谁能保证不是开启更可怕的深渊?亿万生灵的存续,岂能寄托于一腔孤勇?” 曹冲躺在莲叶上,对着水镜不屑一笑。 “怕这怕那,还要练什么武成什么道,修行不就成了笑话!” 朱厚熜越过沉寂的石碑,顶着文明洪流继续向前。 他一路前行,不断调整气息,丹田中心剑亦在积蓄力量。 站在巨大的缝隙前,他停步许久。 一道天光划过。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朱厚熜动了。